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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审计成为皇帝后
作者：青竹酒
内容简介
 手握CPA，CTA双证，有七年集团审计经验的审计总监周炔在升任集团副总的庆功宴上，被一瓶假酒送到了大梁朝的龙椅上。 周炔看着御阶下那密密麻麻山呼万岁的朝臣，他笑出了声，他一个高级打工仔一下子就翻身成为天下之主了？别说，这梦还挺真实。 他一低头，发现底下竟然还坐一个人，现在他可是皇帝，他的梦他做主： 那个谁，这里哪有你坐的地方，还不快起来？ 一句话出，朝堂鸦雀无声，底下那道宛若深潭的黑眸定定将目光凝在他身上，半晌竟真的站了起来： 陛下想是宿醉未醒，今日早朝就到这儿吧。 内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退朝。 三天之后，周炔终于认清了事实，他赶时髦，穿越了，还穿成了一个才十六岁没有实权的小皇帝而那个坐在朝堂上的人正是直廷司督主，大梁第一大权宦，权倾天下的内相宋离。 很好，来的第一天就把最有权势的人给得罪了，不过周副总不甘心到了古代做了皇帝还要做副手。 他给自己制订的KPI很明确： 第一步：除宋离。 第二步：亲政。 第三步：让天下海晏河清，贪官污吏，查不死他们。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KPI卡在了第一步。 宫变当天，寝宫火光冲天，出现在门口冒死救他的竟然是宋离？宋离唇边的血迹滴滴滑落，周炔看着心惊： 你怎么了？伤着哪了？ 眼前的人笑意惨淡： 陛下自己下的毒不记得了吗？ 此后他的KPI变成了：亲政查不死天下贪官亲亲他家宋督主。 且看审计总监怎么审查六部，朕不允许一个铜板说不清楚。 小剧场： 一身玄色龙袍的人将账簿扔了出去，盯着眼前的户部侍郎： 用不用朕教你怎么做假账？ 这种低级的假账他们好意思送，他都不好意思看。 周炔起身到了内室，太医退下，清了半年的毒总算是快清干净了，榻上的人面色惨白，身上已被冷汗打湿，他一把抱起人去后院温泉： 臣残缺之身，恐污了圣眸。 周炔低头恶狠狠吻在了那微凉的唇上： 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套路多腹黑督主攻专业能力屌炸天皇帝受 ps：前几章有些慢热，感情戏集中在20章以后 ps：督主是真太监 督主攻皇帝受（不要问我怎么攻，你们懂得，没有反攻，介意太监攻者误入） 雷萌自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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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穿成了皇帝？
华清宫的朱门外此刻站着一排的大内侍卫，从昨夜便开始的雪到此刻都没有停，金色的琉璃瓦，青色的飞檐都被裹在了这洁白的雪花之下，天地间似乎都寂静了下来，只不过这华清宫中匆匆而过的宫人面上的焦急之色和这宁静悠然的雪景有两分不搭。
寝殿中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正从案几上那方珐琅香炉中幽幽飘出，明黄色的纱幔掩着六尺宽的金丝楠木鎏金龙床，透过如雾一般的纱幔隐约能看到那床上躺着一个人影。
床边站着的人身材有些微胖，白胖的脸上此刻尽是焦急之色，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这华清宫的管事牌子，承平帝身边的贴身总管张冲，他此刻看向了跪在床前的那一群太医院的人，眉眼也竖了起来：
“李院正，陛下只是昨夜多饮了一些酒，怎的到此刻还不醒？”
底下跪着的人再一次为里面的人把了脉：
“张总管，陛下的脉浮而紧，又兼之有些发热，这是风寒外侵之症，当辅以祛风散寒的汤药，温经通里才好。”
张冲拧着眉：
“尔等速去开药来。”
过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窗幔里面才算是终于有了动静。
周炔意识清醒之后深呼吸了一下才睁开了眼睛，但是入目的却还是明黄色的帷幔，还有那他叫不出名字的雕花龙床，目光微移，眼前的一切很显然都不是他所熟悉的时代，他一个挺身便直愣愣地坐了起来。
烦躁，荒诞的情绪一瞬间一起涌上心头，他烦闷地闭上了眼睛，一口国骂已经缭绕在了胸口，开什么玩笑？他为什么还在这里？还是没有回去。
张冲看到他坐起来立刻凑了上来，一张白胖的脸已经笑成了一朵花：
“陛下，您可醒来了，可吓死奴才了。”
周炔睁开了眼睛，正对上这张谄媚的大脸，强自压下了下一刻就想骂人的冲动，哑着嗓子吩咐：
“倒杯水来。”
一旁的小太监立刻奉了茶上来，酒后口渴的厉害，周炔连着干了三杯才放下杯子，他的目光环过这对他来说十分陌生的寝殿，一切都还要从三天前开始说起。
三天前，他从审计总监升任集团副总，他21岁毕业便到了一家外资会计师事务所工作，做了三年外审，24岁那年跳到了当时还没有上市的时宇集团。
五年的时间，他一手建立完善了集团审计制度，规章，建立健全财务核算方式，查证了很多财务的违规行为，看着时宇集团敲钟上市，上市的当年董事会便提名他升任集团副总，当晚他便在会轩国际宴请了公司的同事。
晚宴上是觥筹交错，除了觉得开的那瓶茅台好像味道有些不对外，是宾主尽欢，周炔现在已经不记得他醉酒后的事儿了，只记得，他再一睁眼睛便坐在了金銮殿的龙椅上。
是的，就是像做梦一样的不靠谱。
大殿上立着八根朱红色的盘龙柱，盘龙回旋，栩栩如生，雕花朱漆大门带着一股子肃然的厚重感，白色大理石的地面上黑压压地跪了一群穿着各色官服的朝臣，这一个大殿甚至都没有跪下所有人，人一直排到了外面的御阶上。
“陛下驾到，众臣早朝。”
随着一声略尖的唱喝声，众臣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大殿，透过重重屋檐，直上云霄。
酒精似乎还麻痹着他的头脑，他只觉得头还有些发昏，正是酒后有些发飘的时候，周炔微微揉了揉额角，忽然笑了一下，眼前这荒诞的景象他只当是做梦。
黑压压的人头，尽皆俯首，你还别说，这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感觉还真是让人飘飘然，他的手随意一搭，就正好搭在了龙椅的扶手上。
鎏金的龙椅，触手的感觉有些微凉，颇有质感，就连周炔都不由得感慨，这梦做的还真是有点儿真实呢，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龙头，似乎昭示着主人此刻愉悦的心情。
做梦当皇帝总比做梦当乞丐要好，从高级打工人成为天下之主原来只需要一个梦？看来连周公都知道他今天高升了，特地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梦，既然如此，还不如过过做皇帝的瘾，这么想着他就挺直了脊背。
目光瞥向了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都低着脑袋叩头，御阶下有两个椅子，只有一个椅子上坐了一个人，那人只是微微垂首，显得格外的与众不同，他现在可是皇帝，梦都做了还不如摆摆谱，过过瘾？这么想着他便微微抬起手指了指底下坐着的那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出声：
“那个谁，这里哪有你坐的地方，还不快起来？”
一句话出口，整个朝堂顿时鸦雀无声，连着一边唱喝的张冲都是头皮一紧，心猛地一跳，脸色都跟着白了起来。
坐在御阶下俯首的人闻言这才缓缓抬头，那人一身深紫色蟒袍，腰束青玉缎带，一头墨发被一顶鎏金白玉冠束起，斜眉入鬓，衬的眉眼冷峭深俊，只是脸色和唇色都过于苍白。
此刻那双宛若深潭的黑眸定定地将目光凝在了御座之上的那人身上，自始至终面上都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只是这大殿中的气氛却越发的冷肃起来，半晌他竟然真的站了起来，微微拱手，看着上首那人缓缓开口：
“陛下想是宿醉未醒，今日的早朝就到这儿吧。”
周炔还来不及在梦里一展自己身为皇帝的至高权威，就只听得身边那个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
“退朝。”
百官如来时那样规规矩矩地跪着，山呼万岁，张冲赶紧去引自家喝醉了酒的主子：
“陛下，退朝了。”
周炔就这样被带着离开了皇极殿，他只觉得头有点儿疼，还隐隐泛着晕眩，想来是喝的太多了，他只想睡觉，虽然没有过足当皇帝的瘾，但实在是太困了，也就不计较这一个梦的事儿了，看见了床就倒了上去，几乎粘在枕头上便睡了过去。
却不想这一次醒来才是真的噩梦，陌生的宫殿，陌生的面孔，掐了两次大腿都没有醒过来的梦境，无一不向他昭示着一个他非常不愿意承认的现实，他有可能穿越了...
周炔面无表情地坐在寝宫的龙床上，看着身边一个接一个送毛巾，送醒酒汤的小太监，还有那个站在他身边一脸忐忑的大太监，睡觉之前朝堂上的那一幕再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陛下您的酒可醒了？可还要让人送些醒酒汤来？”
陛下？看来他现在的这个身份真的是皇帝，他立刻站了起来，走到了铜镜前面，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只有十几岁的脸，模样倒是和他十几岁的时候有八九分相似，若不是束发戴冠，又穿着一身这个时代的衣服，他甚至有一种恍然看到十几岁的自己时的感觉。
“陛下？”
张冲躬身提请，周炔恍然初醒，不敢露了破绽，他抬手按了按额头，故作酒醉初醒的模样：
“真是喝醉了，朕记得之前上朝来着，可有说过什么话？”
张冲立刻开口，将朝堂上之前的事儿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周炔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却一直落在张冲的身上，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分析出些朝中的局势，张冲说完瞧了瞧小皇帝的脸色这才安慰了一句：
“陛下酒醉，想来说过的话宋督主也不会放在心上，只是喝酒伤身，陛下还是要保重龙体啊。”
短短的几句话已经暴露了巨大的信息量，这个张冲怕那位宋督主很显然胜过了怕自己，结合之前朝堂上朝臣的表现，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很好猜了，他这个身份怕是一个根本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
“朕是昨天喝酒了？喝的什么酒？喝了多少？”
周炔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情去分析这个小皇帝是个什么处境，他就想知道他只是吃了一顿饭，喝了些酒，到底是怎么睁开眼睛就来到了这里的？
他没兴趣在这劳什子的朝代做什么皇帝，他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到了实权副总的级别，这任都还没上，怎么能不明不白地穿到这里？他必须回去。
“是，陛下昨天因为太傅考教心情不好，正巧内廷司进贡了几瓶北境的好酒，您便让奴才搬了一坛子过来，陛下一人喝了三壶，直醉到早朝时分。”
周炔听到喝酒眉头微拧，对，喝酒，这个小皇帝昨天喝了酒，他昨天也喝了酒，所以会不会是这酒有什么不对，所以他才穿过来的。
他虽然平常不看什么小说，但是对一些影视剧也是看过的，说不定他在同样的时间，喝同样的酒就能穿回去。
就这样，这一天晚上他又让张冲拿来了和前一天晚上相同的酒，一样喝了一个大醉，而再睁眼就是此刻了，眼前依旧是这个皇帝的寝宫，依旧是这些个内监的脸，他没有回去。
周炔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这种事儿穿越的奇葩事儿竟然能摊到他身上，穿了也就算了还穿成了一个没有实权的小皇帝...还在当天就在朝堂上惹了一个很可能是他惹不起的人？
正在懊恼的档口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垂手过来通报：
“启禀陛下，直廷司宋督主求见。”

第2章 周炔你糊涂啊
宋督主？周炔骤然抬起头来，昨天他也套了两句张冲的话，早朝时御阶下坐着的那位不是什么朝中权臣，而是一个权宦，直廷司督主，提领内廷，代天子批红，权势滔天的内相。
代天子批红，这不就和明朝时候的司礼监差不多吗？他瞬间想起了明朝那不得不提的几个大太监，刘瑾，汪直，魏忠贤，真是哪个叫出来都是响当当的啊。
周炔此刻欲语难言，他来的第一天就得罪了这么一个惹不起的大太监，他一抬手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周炔，你糊涂啊。
张冲看了看自家主子，赶忙躬身，白胖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陛下，想必宋督主是关心您的身子。”
周炔现在真的不想去见什么大权宦，他只想回家，但是知道他要想安然的在这里生活下去，就不能让旁人看出什么破绽来。
他抬眼瞧着张冲的样子，恐怕也是怕那位宋督主的，可怜这原主一个皇帝，当到了这个份上，他头还有些疼，索性靠在了床上，装作身体不适的样子开口：
“请宋督主进来吧。”
脚步声渐渐近了，来人一身黑色的貂氅，身上还夹杂这外面风雪的寒意，一旁的小太监立刻上前帮他除了外面的衣衫，宋离这才躬身给李崇行礼，他的声音不似一般内监一样的尖细，反而有些低沉略带一丝沙哑：
“臣请陛下安。”
周炔紧张之余倒是也有两分好奇，毕竟听名头这位宋督主比之魏忠贤应该也是不差的，此刻目光便落在了眼前的人身上，不似在朝堂上远远的初见，此刻两人不过是两三步的距离，他一抬眼便能将人瞧个清清楚楚。
眼前的人年纪看着应该是不到三十，面容和他以为的太监有着明显的区别，说实话这张脸除了苍白了一些还真是无可挑剔，姿容气度不像是什么大奸臣，反倒是有几分世家贵公子的清贵，只是眉眼间过于阴冷，周身凭白多了两分阴郁冷寂。
倒是偏偏礼数还算是周全，他也不知从前的小皇帝对这位权宦是个什么态度，此刻不好随便说话，便装作咳嗽别过了头去，只是随意摆手，示意免礼。
宋离站直了身子，都不等皇帝命人赐座，一旁的小太监便已经搬来了绣墩子，宋离坐了下来，目光略扫了一下这屋内的人，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却自有一股子威势：
“陛下龙体贵重，如今饮酒风寒尽是华清宫上下伺候的不周到，张冲，你可知罪？”
张冲几乎是立刻跪在了宋离腿边，连带着整个华清宫内的宫人都呼啦啦的跪了一地：
“奴才知罪，请陛下，督主责罚。”
宋离微微垂眼，声音冰凉一片，干脆利落：
“华清宫上下皆杖责三十，拖出去。”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便已经有身穿甲胄的侍卫进来拖人，周炔都是一惊，他实在是没想到事情转眼间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这还是在皇帝的寝宫，这个宋督主竟然连问都不问一声便敢这样直接地发落了皇帝身边的人？
酒是自己要喝的，他也不想连累无辜的人，立刻开口：
“慢着。”
屋内求饶拖人的动作都顿住了，宋离也看了过来，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让周炔心里也有些发毛，这人要真是魏忠贤，恐怕他的小命都在他的手里，不过他此刻毕竟是皇帝，总不好直接求情，斟酌一下开口：
“这宫内的人朕也用习惯了，若是都罚了，换了旁人伺候朕不习惯。”
宋离扫了一眼一屋子的人，最后微微拱手：
“是臣考虑不周了，陛下风寒，身边是要有得力的人伺候，这杖责暂且记下，但是张冲身为华清宫管事，照顾陛下不周，此罪不罚无以正宫规，念他伺候陛下多年，这三十廷杖便减一半吧。”
还不等周炔再开口，张冲已经将头叩的咚咚作响：
“奴才谢陛下恩典，谢督主开恩。”
几乎是片刻庭院中的廷杖声便传了进来，随之传进来的还有张冲忍不住的叫喊声，在这雪后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凄厉。
周炔坐在床榻上，手已经捏紧了被角，胸口起伏都有些剧烈，这明晃晃的板子提醒着他，现在这个世界再不复从前，他丝毫不怀疑，这个宋离想要这屋子里下人的命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
不过他还是替他这个原身觉得窝囊，这不就相当于别的部门一个经理，在他眼皮子底下随意发落的他手下的员工吗？更何况这人还是个皇帝，这分明打的就是他的脸。
看来这个小皇帝是真的没有什么实权，被一个宦官欺负成这样，宋离却依旧闲闲的坐在那里，余光瞧见小皇帝白下去的脸才开口：
“堵住他的嘴，莫要扰了陛下休息。”
十五下的廷杖总算是熄了，这十五下打的结结实实，屁股上不是皮开肉绽也是肿的碰都碰不得，张冲叫喊的力气都没了，直接便被侍卫给拖了下去。
周炔听到外面没声，也吃不准这个时代的板子十五下会不会打死人，这才看向门口问了一句：
“人怎么样？”
“回陛下，人昏过去了，养上一个月当是无妨的。”
周炔这才松了一口气，宋离这才开口：
“陛下身边不能没有伺候的人，张冲养病期间，便由诚肃殿管事牌子宁海暂代他一职吧。”
外面一个穿着和张冲类似颜色宫装的人进来，此人比张冲要瘦多了，五官也很是周正，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颇为恭敬地跪下给周炔行了礼。
“奴才宁海给陛下请安。”
周炔压下了重重思绪，目光看着跪在身前的人，面上却不露丝毫情绪，依旧是装作一幅醉酒后头疼的样子，但是心里却暗暗心惊，宋离还真是好样的，举手之间便换掉了这个小皇帝身边的管事。
“起来吧。”
换掉了张冲，宋离又看了一眼榻上的小皇帝，起身拱手：
“臣不扰陛下休养，臣告退。”
周炔眼看着宋离就这样离开了寝殿，捏紧了手指，一个人坐在了床边，耳边还依稀缭绕着刚才张冲凄厉的喊叫声。
此刻一个蓝衣小内监脚步匆匆地进了慈宁宫的大门，他刚刚进来便被主殿门口的一个管事姑姑带进了门，殿内以椒涂壁，金玉饰梁，一物一器莫不华贵非常，乍看之下这宫殿竟比帝王的寝宫华清宫还要奢华两分。
一面薄如蝉翼的鲛绡纱隔开了中厅和内室，那小内监跪在纱帘之外：
“娘娘，方才宋离借由陛下醉酒发落了张总管，罚了张总管十五廷杖，现在华清宫管事已由诚肃殿管事宁海暂代。”
他的话音刚落，里面便传来了一声茶盏被撂下的声音，绣榻上坐了一位身着明黄色宫装的女子，正是梁光帝的皇后，如今承德帝的皇伯母，被尊为太后的孟氏，孟太后瞧着只有不到三十的年纪，美艳的面容冷了下来：
“好，真是做的好啊，张冲现在人怎么样？”
“回娘娘，那十五大板丝毫都没有留情面，张总管这大半月怕是下不了床了。”
张冲是离小皇帝最近的人，她废了些功夫才捏住了张冲，这才多久？宋离便将人直接给打了出去，这如何让她不气？她一挥手便直接将身旁的矮几推倒了下去，果盘，茶盏散落一地，屋内的宫女，太监也跪了一地，唯有身侧最受器重的琉钰姑姑开口：
“娘娘倒也不必气恼，张总管毕竟伺候陛下多年，那宋离现在当着陛下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处置了张冲，这最气恼的便是陛下了。
这几年陛下对娘娘还是依赖信任的，只要陛下的心在我们这边，那姓宋的阉狗就是再处置十个张冲也是无济于事，而且刚得消息王首辅这几日就回京了，便让那姓宋的得意两日又何妨？”
孟太后侧眼看了看她，面色稍霁：
“你说的有理，陛下此刻想必确是气恼，琉钰你选几个姿色秀丽的宫女亲自送去华清宫，好让陛下排解苦闷。”
琉钰笑着附身立刻应下：
“奴婢这就去。”
“还有，派人去给张冲送去上等的疗伤药，告诉他哀家知道他此次委屈，这华清宫的管事谁也夺不走。”
“是。”
此刻华清宫内，周炔环视了一圈周围分外陌生的环境，强自冷静下来，昨晚没有回去，谁也不知道这一场荒诞的噩梦什么时候能醒，所以回去之前他也只好先顶着这个窝囊皇帝的身份先过下去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他现在的处境，他遣退了宫人，站起身走到了窗边，轻轻推开了窗户，外面的冷风骤然侵袭了进来，让他头脑都醒了两分，脑中将他从来这里到现在的所有事都过了一遍，包括刚刚发生在这个屋子里的事。
他现在这个身子虽然是个皇帝但是这处境实在是不太妙啊，宋离的权势能大到不顾及他的脸面直接处理他身边最近的太监总管，那么若是宋离想要他的命，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所以他能穿到这里来，是不是因为这原主皇帝其实已经死了？怎么死的？难道就是这个宋离害死的？越是这样想周炔的脸色越难看，手脚冰凉一片。
他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了刚才张冲受刑的地方，心里一股子寒意徒然升起，不行，他不能死，他还要回去呢，他刚升任副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他得苟一苟。

第3章 对自己就要狠一点
周炔的手指紧紧抓住了窗框，目光瞟到了站在门口候着的宁海身上，一个疑惑忽然从心底涌了上来，宋离为什么要换掉张冲？
从现在看来，宋离的趋势滔天，若是他能在这朝堂上只手遮天那么这皇帝身边应该早就都是他的人了才对啊，但是他换掉了张冲，就足以说明张冲不是他的人，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张冲是这小皇帝的人。
第二种，张冲是其他势力的人。
不过从目前的情况看，第一种的可能性极为轻微，所以张冲很有可能是宋离对面势力的人。
也就是说在如今的朝堂中，宋离只是权利的一方，另有一方势力与宋离制约，而这个小皇帝便是生存在这两方甚至多方势力的夹缝中才能有片刻的安然。
想通了这一点周炔欲哭无泪，等量代换，他现在就是一个吉祥物董事长，底下各路总监各有神通，若是他这个吉祥物当的好那么相安无事，还有分红，若是当的不好，那么各路总监随时可以换一个吉祥物。
若是放在现代，他这个董事长被换掉也不过是丢了职位，但是在这里他这个吉祥物被换掉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老天啊，为什么，他到底为什么会从一个牛逼总监，马上走马上任的实权副总变成了一个吉祥物董事长...
就在周炔正在感慨命运的不公的时候，华清宫门大开，通传的人进了屋子：
“启禀陛下，太后娘娘身边的琉钰姑姑求见。”
周炔回头，太后？他的亲妈？这个太后又在这朝堂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传吧。”
琉钰身后跟着两排的侍女，身穿淡妃色宫装，各个都面容姣好，妩媚无双。
“奴婢给陛下请安，陛下怎的下了床来，风寒要仔细将养才好。”
周炔坐在了一边的软塌上，他摸不准这个皇帝和太后关系如何，所以还是装作不舒服的样子：
“朕起来透透气。”
琉钰进来就发现这殿内没人，又瞧着周炔的脸色不渝，就知道他必然是恼宋离的。
“陛下，太后娘娘得知陛下风寒，唯恐陛下病中烦闷气恼，特地命奴婢挑了几个灵巧懂事的来伺候。”
“还不过来见过陛下。”
身后一众粉黛巧笑嫣然地福身行礼：
“奴婢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
周炔看着这一个个水灵的姑娘，那还能不明白太后是什么意思？
同时他也心惊，宋离这才走了多一会儿，很显然，那位太后就已经知道方才华清宫中发生的事儿了，可见这个小皇帝的身边还真是四处透风啊。
周炔故意装出病恹恹的模样，随意摆手，想要试试这位琉钰姑姑：
“先下去吧，朕没心情。”
成群的宫女这才退了出去，琉钰见他的神色特意宽慰出声：
“陛下，可是为了张总管被廷杖一事苦闷？”
眼看着她顺着杆子爬上来，周炔继续做戏：
“张冲被罚，朕用什么都不顺手。”
听到这话琉钰心下稍安，看来陛下还是念着张冲的，这就好：
“陛下，宋督主处罚宫人手段之严厉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一会儿奴婢去取些上好的伤药给张管事送去，想来过不了一月张管事便能回来伺候陛下了。”
至此周炔算是理清楚了，这个张冲果然是太后的人，所以前脚宋离拔了太后的钉子，这后脚琉钰便来了。
打发了琉钰，周炔再一次遣散了屋内所有的人，他在屋子里坐了很久，思索了很多的他现在的处境。
若是穿成一个平民百姓反倒是省心，可偏偏穿成了一个皇帝，还是个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身边围着一堆的豺狼虎豹。
身边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只要露出些破绽，或是有一句话没有说对，命怎么丢的都不知道，他不喜欢这种被动，更不喜欢这种眼前一片迷雾的感觉。
想要没有破绽，除非重新开一局，他看了看门外，最后还是下了决心。
他忽然站了起来，目光看向了桌角，眼睛一闭，心一狠便直接撞了上去，头上的剧痛传来，温热的血液顺着额头流下，瞬间就迷蒙了双眼，他的手按着正在流血的伤口，开始慌乱地叫出来：
“来人，来人。”
门口候着的宫人立刻赶了进来，只见陛下倒在桌边，手捂着额头，鲜红的血液正从他的手指缝中流下来，所有人都被吓得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才一会儿的功夫便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还是宁海及时冲了过去，扶住了周炔的身子：
“陛下，陛下？传太医，快传太医。”
周炔听着耳边慌乱的喊声还有急切的脚步声，直接“晕”了过去。
因为早上的风寒，太医都还在偏殿熬药，听到里面的声音鱼贯而入，任谁看见那一地的血都腿软。
华清宫中慌乱一片，周炔被抱到了龙床上，太医院最擅长处理外伤的人立刻过去帮他清理伤口。
这可不是风寒的小事儿，承平帝受伤的消息立刻便传了出去。
宋离刚刚回到弘文阁准备批阅今日呈上来的折子，就听到了门外匆忙的脚步声，他喜静，看折子的时候任何人都不得闹出什么动静。
那小内监被门口的侍卫拦住：
“何人？不得放肆。”
“督主，是宁公公命奴才来的。”
宋离抬眸，微微抬手，身边的人便将人领了进来，那小太监年纪不大，但是还算持重，规矩地行了礼，只是面上的急切难掩：
“督主，陛下方才摔倒，头磕到了桌角上，现下昏了过去，怎么都叫不醒。”
饶是宋离也是脸色一变，眉头紧拧，撑了一把桌案起身，便快步走了出去，外面的雪又下了起来，身后小太监连忙撑伞跟上，宋离脸色极差，扫了一眼身边报信的人：
“你们是如何伺候的？陛下怎么会摔倒？”
那小太监也摄于他的气势：
“您走后，太后身边的琉钰姑姑便来了一趟，送了些容貌清丽的宫女过来伺候，琉钰姑姑刚走，陛下便遣了所有屋内伺候的人出去，说是要睡一会儿，奴才们岂敢不从？
哪知还没一会儿的功夫便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奴才们刚冲进去就见陛下摔倒在床边，头磕在了床边角柜上，满脸的血，真是骇人极了。”
宋离进了华清宫，里面的人哗啦啦跪了一片，早上的时候陛下醉酒风寒宋离便直接打了管事牌子张公公十五大板，现在陛下竟然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他们还能有命活吗？
宋离此刻却没心思打罚他们，快步到了龙床前，榻上的少年脸色有些白，闭着眼睛，额角还有没来记得及擦干的血迹，头上包了白色的纱布，龙床边的银盘中还有好多块染血的纱布，那些红色触目惊心，可见这是真的伤得不轻。
他转过头一双锐利的眸子扫过一群御医：
“陛下情况如何？”
“回督主，陛下的伤口不小，因伤口在头上，臣不敢贸然帮陛下缝合，只得用止血药先止住了血，再辅以紫金丹磨成的粉末，如今伤口的血是止住了，但是陛下尚未苏醒，有无其他影响，还是要等陛下醒来才能断定。”
宋离的眉心紧拧，只得转过身，手轻轻握住小皇帝的手臂，声音高了两分唤他：
“陛下，陛下？”
整个屋子的人都盯着龙床上的皇帝，可惜李崇的眼睛还是紧闭着，对宋离的声音没有分毫的反应。
“陛下何时能醒来？”
面对宋离的质问，太医正吞吞吐吐：
“回督主，陛下伤及脑，脑部不比其他地方，脑通全身经络，乃元神之府，乃...”
不等那太医的话说完宋离便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他不是来听他的托词的，沉着声音又问了一遍：
“陛下何时能醒来？”
那太医不敢再顾左右言他：
“微臣也不敢保证，兴许几个时辰兴许几天...”
再往后的话他哪有与言文胆子说出来，但是宋离也听得懂他的未尽之意，伤了头的，有人醒来无事，也有一睡不醒的。
华清宫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几乎是宋离刚刚问完话，外面便传来了内监的唱呵声，是孟太后到了，宋离缓缓心神站起了身子，躬身迎了太后凤驾。
“臣请太后娘娘安。”
孟太后接到消息便匆匆过来，此刻眼睛只冷冷地盯了宋离一眼，连起身都未叫，便匆匆奔到床前，一幅慈母的模样，一声声地叫着床上的人，那眼泪更是说来便来。
周炔都能感受到有什么滴在了脸上，他现在闭着眼睛，也看不到孟太后的人，但是听这声音也太年轻了吧？
这太后真的会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儿子吗？还有这个太后到底是不是原主的亲妈？他一动都不动，不动声色地听着屋里这些人的对话，试图摘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孟太后一边流泪一边质问太医。
她来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只以为不过小伤，但是此刻真的看到那一银盘染血的纱布，听了太医的回话，她的心中才真的开始乱了起来。
李崇伤了头，万一这一下真的把人给磕死了，她便必须要立刻从宗室中挑一个小的继位。
但是此刻首辅王和保还未回京，这京城中还有谁能节制的了宋离？若是下一任皇帝被他握在手中，恐怕这宫中未必还有她的位置了。
华清宫内已是暗潮涌动，各怀鬼胎，但是宋离的全幅心神都放在了小皇帝的身上，心口处熟悉的钝痛让他的呼吸都有些发窒，周身冰冷阴郁的气息中也终于透出了两分真实的担忧。
李崇是梁成帝唯一的儿子，也算是他从六七岁看着长大的，此刻他找不出另一个比他更合适的皇帝人选。
他的脸色越发白起来，唇色却透着几分不太寻常的青紫，手拢在袍袖中死死攥紧，况且他也已经没有时间再扶持另一个皇帝登基了，所以李崇不能死。
冰碴一般的声线响起：
“太医院，本座不论你们用什么方式，陛下不能有事。”

第4章 朕只记得宋离
宋离的目光落在了孟太后身上，刚好孟太后也转过头，她冷静了下来，凤眸瞥了一眼立在身边刚刚顶替了张冲来做这华清宫管事的宁海：
“宋督主刚换了这华清宫的管事陛下便出了如此大事，督主到底是为着陛下好，还是成心害陛下？”
若是李崇当真是个短命鬼，这谋害皇帝的罪名她也要扣在宋离的身上。
宋离的目光都在李崇的身上，此刻他也没有什么好心情去应付孟太后，只凉凉地抬起眼皮：
“娘娘这话臣便听不懂了，臣只是按着宫规惩戒对陛下不上心的奴才，张冲当差失职十五个板子已经是法外开恩。
陛下出事之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当是娘娘身边的琉钰姑姑，不知琉钰姑姑和陛下说了什么，让陛下在姑姑走后，便遣退了华清宫中所有的宫人。”
宋离的倒打一耙让孟太后的脸色一沉，她哼笑了一声：
“宋督主这意思是本宫身边的人有谋害皇上的嫌疑？”
宋离的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
“有没有嫌疑到直廷司走一趟便都清楚了。”
琉钰的脸色都吓白了，进了直廷司的人别说未必出的来，出得来的也根本就没了人样，如今李崇的情况不明，孟太后忌惮宋离手中的督卫军，王和保还未回京，她也怕酿成激变，便沉下脸色：
“本宫的人不劳宋督主审问，陛下醒来便什么都清楚了，张太医，陛下事关国祚，不得有事。”
“是，臣等定尽全力。”
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几乎都围到了龙床的边上，什么熏香，银针都开始往周炔的身上招呼。
周炔强忍着身上这被扎一下那被扎一下，听着宋离和这个太后的话，发现这两方的人似乎真的不太希望他死。
尤其是刚才宋离的声音，倒不像是作假的，不过他肯定不会认为宋离不希望他死是出于什么好心，他们不希望他现在死，无非是手里还没有更合适的傀儡代替他。
不过这也是好事儿，物以稀为贵，稀缺资源总是值钱的，只要他是最合适的皇帝人选，短时间内他就性命无忧。
他继续忍着身上一会儿麻一会儿痒的感觉，这针不会真的把他给扎坏吧？
“张冲当差不用心该罚，宁海当差的第一天陛下便出了如此的大事，宋督主觉得宁海便无罪？”
宁海立刻跪了下来，拱手开口：
“奴才愿领责罚，只是陛下身边不能没人伺候，只求娘娘，督主暂且记下责罚，待奴才伺候陛下转安再责罚于奴才。”
宋离垂眸看他，不等孟太后发难便直接开口：
“此罪不可不罚，念你要伺候陛下，便先打五廷杖，余下的等陛下痊愈再领。”
“是。”
立刻有侍卫将人拖了下去，孟太后看过来：
“既然都打了，怎么伺候好陛下，着...”
孟太后刚要如宋离上午换掉张冲一般换掉宁海的时候，宋离忽然开口截住了她的话头：
“陛下情况危重，这华清宫谁守着臣都不放心，臣会亲自守着陛下，直到陛下痊愈为止。”
听了他这话，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周炔手没忍住一个哆嗦，什么？这个大太监要亲自守着自己？
“陛下动了，陛下方才好像动了。”
周炔......他没有。
宋离立刻凑到床边：
“如何？陛下醒了吗？”
周炔一本正经地装死。
眼看着宋离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终于有一个太医跪了下来回话：
“臣等已经用了法子，陛下还未醒来，臣这里倒是还有一个民间的土法子，只是臣不敢擅自做主，还望娘娘，督主示下。”
“什么办法？”
“是，是用金汁泼洒在病人的脸上，有些人便能醒来。”
那太医说完这法子就立刻磕了头，周炔还没有反应过来，金汁？什么是金汁？这古代不会是要用什么炼丹的水给他泼在脸上吧？那可不行。
孟太后都是一愣，宋离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无论如何李崇不能死，他只是迟疑了片刻便立刻出声：
“此时救治陛下乃第一要务，去准备吧。”
那太医连忙磕头退下，周炔有些发毛，到底什么是金汁？
孟太后在那小太监端着一个瓷坛进来的时候便用手帕捂住了嘴，快步出了内室，宋离倒是不躲不避，就站在床边。
小太监到了床边才掀开了那瓷坛的盖子，一股无比熟悉又无法忍受的味道直冲屋内各人的鼻腔。
周炔几乎是立刻便反应过来这金汁是什么了，我艹...
就在那小太监颤着手要将这金汁倒在陛下脸上的时候，床上的人呛咳着睁开了眼睛：
“陛，陛下？”
周炔只怕他这眼睛睁的慢了一瞬这金汁便倒在了他的脸上，那他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他这一醒来，把一边本就战战兢兢的小太监吓坏了，手一抖好悬没有将里面的金汁撒出来，周炔只觉得血压都高了：
“出去。”
他这一醒，屋内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孟太后都从外厅进来了，周炔现在的脸色是真的不好，而且不是装的，他这一起身头上的伤口钻心一样的疼，早知道这么疼，他肯定不会撞那一下子了。
“崇儿你醒了？可叫皇伯母担心坏了。”
皇伯母？看来这太后和原主确实不是亲母子，心下了然之后，周炔的面上是一片茫然，身体还往后退了一下开口：
“你是谁？”
这一句话，让屋子都寂静了片刻，宋离微微皱眉。
“崇儿，你不认得皇伯母了吗？”
周炔摇头，孟太后也意识到了不对：
“太医，快，给陛下看看。”
周炔的身边再一次被围了一圈的太医，经过了各种询问，发现他记得自己是皇帝，知道这里是自己的寝宫，就在太医问他还记得谁的时候，周炔忽然将目光落在宋离的身上，准确地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宋离。”
宋离微微低头，深不见底的目光正对上榻上小皇帝的眼睛，那目光中没有了从前对他的厌恶和深深的惧怕，反而纯净的仿佛第一次初见还是6岁的小团子的眼睛一样。
周炔拿出了120分的演技，撞破了头失忆固然是个好办法，但是他不能表现的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若是他此刻大脑一片空白，那恐怕就真会被当成了傻子糊弄。
所以他必须要表现的记得一些又不记得一些，表现的随时可能想起来，这样，他们反而不敢随意糊弄他。
而选择记得宋离也是没有办法，毕竟他来这里才两天，除了张冲真就谁也不认识，再说记得一个张冲并没有什么威慑力，所以他选择记得宋离。
从方才他就发现宋离并不是非要他死，只要不是想弄死他，那么一切都好商量。
这样想着，周炔舔着快30岁的脸皮，还对宋离笑了一下，笑的别提多信任，多依赖了，简直就像是在看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一样。
这诡异的一幕就这样明晃晃地发生在了华清宫里，人人都觉得陛下的脑子可能坏了，但是下一刻就看到了皇帝头顶上顶着的纱布，陛下的脑子不是可能坏了，陛下的脑子是真的坏了。
人越多越容易露馅，周炔伸出手想要抓宋离的衣袖，看着身边这些人的目光立刻变得防备又害怕，就像是忽然落入狼群的羊羔一样：
“朕不想看见他们，你让他们走。”
宋离低头便看到了那拉住他衣袖的手指，唯有从小养尊处优，半点儿粗活都没干过才能养出这样细白修长的手指。
他低着头，周炔就真的迎上了他的目光，不就是装天真吗？这么多年在职场上，他脸上早练出千般面具了，当老子当孙子他都可。
“娘娘，此刻陛下需要休息，您也累了，还是早些回慈宁宫吧。”
孟太后也被这一幕震惊了，若是李崇真的只记得宋离，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但是此刻继续待下去也没有好处，她看了一眼太医院的院正：
“太医随哀家出来。”
一屋子的人没一会儿的时间就走了大半，只剩了些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周炔也松开了拉着宋离的手，头上太疼了，他想往后靠在床上，但是身上刚刚一动，便忽然涌上来了一股恶心感。
宋离看出他的脸色不对，还是微微俯下身子问了一句：
“陛下？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床上那人趴在床边干呕的模样，他微微皱眉，还是蹲下身帮他拍了拍背，立刻开口唤人：
“太医。”
周炔此刻眼前都是黑雾，头晕的像是喝了一瓶茅台一样，头越是晕，恶心感就越强。
根本不用所谓的太医进来他也知道，头晕，恶心，呕吐，这是脑震荡的症状。
这里自然是没有做CT的条件，不过好在原来他们部门里一个小姑娘出车祸，也是脑震荡，也没用什么药，过了两个星期多休息就好了。
能好是能好，难受也是真难受，干呕也没有吐出来什么，但是身上折腾的都没了力气，若不是身边有个人扶着他，他此刻头已经扎到了床底下。
他侧头鼻息间缭绕了一股有些清冽的檀木香味儿，再一转头才发现，宋离竟然环住了他的腰，这才免于他的脸扎到地上。

第5章 朕是谁？
皇帝就是皇帝，哪怕是个傀儡皇帝该有的待遇还是一样也不少的，周炔被扶着躺了回去，由太医重新把脉，待太医退下，宋离看着李崇已经被冷汗打湿的寝衣开口：
“陛下此刻不宜挪动，伺候陛下擦身更衣吧。”
说完他便起身走向外间，把脉的御医也跟了出去。
宋离话音落下，立刻有一排的侍女，手中托着铜盆，花瓣，棉巾和干净的明黄色寝衣立在一旁。
为首的侍女身穿了杏花色宫装，鹅蛋脸，一双杏眼让人只一眼就能让人心生怜爱，她福身请安后才上前，附身便要为他解开寝衣腰间的绸带，女子身上的熏香几乎是立刻便窜如了周炔的鼻间。
他的身子微微有些发僵，但还是没说什么，任由侍女为自己脱掉了寝衣，但是下一秒他实在是坐不住了，因为这女孩儿的手落在了他的裤子上，很显然是要为他脱裤子...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一个现代人他自认比古人是要开放多了，他又不是大姑娘也不怕被看。
但是眼前这小侍女眼瞅着就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放在现代还是个中学生呢，让这小丫头给自己脱裤子，擦身子，他还没有变态到那种程度。
“朕自己来，都退下。”
陛下要自己来？周炔的话却让这一屋子的侍女都惊慌地跪了下去，周炔实在是无奈了，怎么沟通就这么费劲？原主之前脾气很不好吗？
外间厅中，宋离坐在厅的侧边圈椅中，手扶了一下额角，脸色有些发白：
“陛下情况到底如何？”
“回督主，陛下伤了头，此刻正是思绪混乱的时候，对过往发生的事儿，认识的人都可能记不清楚了。”
“可能恢复？”
“这，这，民间这类情况有些人慢慢会都想起来，也有些人对过去的事还是模模糊糊，不过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必有天地护佑，定会慢慢想起来的。”
这后半句与放屁无异，宋离听完眉眼微敛，摆了摆手，太医这才鱼贯退下。
他独自坐在厅中，抬头看向内室的方向冷沉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不记得旁人，只记得他吗？
若真如此，倒是比先前的情况要好些，正当他出神的时候，便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起身回了内室。
屋内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床上李崇的衣服被脱了下去，手撑在头上，脸还白着，想来是头还疼的厉害。
他快步上前：
“怎么伺候的？”
为首的女官哪敢多说什么？
宋离看向床上的人，此刻李崇裸着上半身，他这才上前：
“陛下小心着凉，擦了身更了衣躺下也舒服些。”
周炔可不想那一堆的小姑娘把他脱光了擦，此刻看到宋离也来了主意：
“朕不认得她们，让她们出去。”
宋离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的审视，但是周炔此刻根本不用装，这屋里人他确实是一个都不认识，陌生的根本毫不掺假。
“将水留下，都下去吧。”
一屋子的人鱼贯退下，宋离抬手，将衣袖挽起，转身又到了那铜盆前，将那绵软布巾浸在了水中，身后的周炔微微挑眉。
宋离将铜盆端到了龙床边，手将那布巾拧的半湿抬眼：
“臣伺候陛下擦身。”
周炔愣了一下，不禁盯住了眼前的人，宋离此刻低垂眉眼，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眸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这人身上的压迫感也少了几分。
离得近了他发现这人还挺瘦的，挽起来的手腕比起他从前常年健身的手腕细多了。
他又不禁想起来这人是个宦官，那就是太监，哎，也是被封建社会毒害的人，他眼睛十分礼貌地没有看向敏感的地方。
不过虽然这人是个太监，不是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但是他也不习惯被人这么注视着他光腚，他直接从他的手中将毛巾拿了过来：
“你转过去。”
宋离抬眸，就见床上的小皇帝面上有两分不自在，倒不像从前面对他时候那种紧张与厌恶交织的惧怕，反而更像是不好意思？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过身。
后背只能留给最信任的人，他不信任李崇，但是他信任自己，只希望李崇能聪明些，不要在这个时候玩什么花样。
随后他边只听到了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周炔方才折腾了一身的汗自己也难受，更何况还有个小太监端了一大盆的“金汁”进来，他光是想想都压不住的恶心。
不用想也知道一个时代没有淋浴，他解了半天腰带才将这宽大的裤子脱下去，拧了毛巾前前后后擦了一通，这才拿过一旁明黄色的寝衣。
照猫画虎地照着刚才的样子套上，头还是有些晕，他这才摊靠在了床头上：
“好了。”
宋离转过身就看到自己换好了衣服的小皇帝，他眼睛一扫便看到了他寝衣的带子系错了一条。
这确实不是周炔故意的，他真的没穿过，不过这倒也正好符合了从未自己动过手的小皇帝人设。
两人一时之间四目相对，一个眼睛里都是茫然空白，一个冷寂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陛下可还记得臣第一次见您是在哪里吗？”
李崇只有十六岁，几乎没有怎么出过皇宫，身形也很单薄，带着独有的清瘦少年感，此刻头也破了，衣服也系窜了，一个人靠在床头上，便多了两分可怜的意味。
果然周炔摇头：
“不记得了，朕只记得你叫宋离。”
脑袋破了还不是想忘记什么就忘记什么？
宋离的目光直视榻上的人，李崇是他从小看大的，几斤几两他心里清楚。
这是真的只记得了他的名字？所以也不厌恶他，也不怕他了？
见他不说话，周炔主动开口：
“刚才的太后娘娘为何称自己是朕的皇伯母，她不是朕的亲生母亲吗？”
他醒来屋子里就这几个人，所以他问一句太后的身份也不突兀。
“不是。”
周炔果然微微睁大眼睛：
“为何朕的皇伯母称太后？”
“陛下是连自己如何登基的都忘了？”
周炔低头，装作不安的样子，一句话也不说，一副又不知道又不想他看出来的样子，戏份做的十足十。
他这一低头，头上的纱布正对着宋离，显得更狼狈了两分。
两人沉默良久，周炔才低着脑袋出声：
“你要是不想告诉朕就出去吧，朕要睡觉了。”
说着他还扯了一下被子，但是扯完了被子还是抬眼看了宋离一眼，一副还是挺想知道的样子。
宋离索性坐在了龙床前的绣墩上，还真的为他解释出声：
“孟太后乃是光帝陛下的皇后，光帝并无皇子，光帝陛下大行后，兄终弟及，便由陛下的父皇当时的临江王继位，称梁洪帝。
陛下是洪帝唯一的嫡出皇子，洪帝陛下驾崩后，陛下继承皇位，国号承平，如今是承平六年。”
周炔没有想到这么复杂，也就是说最开始是他大伯当皇帝，但是大伯没儿子，大伯死了，他爹上位，他爹没了就轮到了他。
他看着坐在一边的人，指了指自己：
“朕今年多大？”
“陛下年十六。”
如今已经是承平六年，说明这小皇帝是十岁登基。
他脑海里不由得闪过了历史上有名的年少登基的皇帝，顺治帝六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康熙帝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
而这原主现在已经十六了，看他如今这处境…肯定是没有亲政了。
“那朕的生母呢？”
“陛下的母亲孝德皇后在元兴二年仙逝了。”
所以没妈的孩子像根草，若是孝德皇后做了太后，想必原主也不至于混成这样。
他半晌开口：
“朕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如何是好？”
他这个董事长现在手下一个兵都没有，他要想安稳地活下去，肯定得选择依附一方势力。
而太后和宋离他选宋离。
原因无他，就凭太后是太后，他死了，其他宗室子弟继位，太后就是太皇太后，而一旦牵扯到其他势力，宋离的权势会不会受影响就未必了。
想来这也是宋离不那么希望他死的原因，既然如此，他倒是可以靠上去，先活下来，才能找机会回去。
宋离看着小皇帝用一种求救的目光在盯着自己的样子，只觉得果然世事难料。
孟氏这些年费尽心机手段得了小皇帝的信任，让李崇视自己为眼中钉，谁知峰回路转。
“陛下先养好身体，臣自会为陛下解惑。”
周炔确实已经很困了，昨天喝了大酒，醉了一晚，今天头上又搞了这么一下，他恨不得这是一场噩梦，闭上眼睛就又回到了熟悉的世界。
他真的躺了下来，宋离也起身：
“臣就在外间，陛下有事随时可着人叫臣。”
宋离话落才拱手退下。
到了外面，心神一松，周身的疲惫感骤然侵袭而上，连着心口处的抽痛都明显了两分，有些干瘦的手掌压在心口上，宁海立刻上前一步：
“督主，要不要请李太医？”
宋离撑着坐在一旁的圈椅中，声音沙哑疲惫：
“不必，可见过张冲了？”
“是，奴才已经着人给张公公带了上好的伤药，张公公明白督主苦心，绝无怨言。”
宋离微微闭眼：
“嗯，带话给他，他儿子的补缺不必担忧，让他好好养伤，十天后本座自会调他回华清宫。”

第6章 任期内审计？
周炔头实在是晕的厉害，那一下他真是撞的不轻，这一觉是半昏半睡。
宋离则是在外间着人放了一张软榻，将就睡了一夜，目光不由得看向内室的方向，若是真的不记得了，自是好事儿，若是装得，那倒真的长本事了。
周炔有了伤做筏子，自然是整日都在寝宫里养伤，连从前需要听政的早朝都可以免了。
脑震荡说起来不是什么大病，但是折腾起人来还是十分要命的，他只要一动头就晕，接着就是恶心。
这养尊处优的小皇帝小身板也不经折腾，几天的时间便脸色刷白，根本不用装。
他现在的小命是暂时保住了，但是以后呢？若真的回不去了，他总不能还和原主一样在太后和宋离面前装孙子吧？
从前他当孙子还能活，但是现在过年他就十七岁了，放在古代已经很大了，就算他能继续装，太后和宋离容得下他吗？
搞不好人家直接用迷药让他和哪个女人生下孩子，去父留子...周炔越想越心惊。
想要活下去他就必须要知道的更多一些。
宋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怕他死，竟然将批红的地方从弘文阁公然挪到了他的寝宫侧殿，甚至白日有些时候便直接在这寝殿外面摆上一方桌案批阅奏章。
反正宋离至少现在没有比他更好的皇帝人选，所以他就抓住了这个机会，能多知道一些是一些，看着小太监送过来的药他就胃苦，他不信这古代的苦药汤子能治脑震荡，他索性开口大喊：
“朕好了，朕不喝，宋离，朕要听故事，你快进来。”
十天了，这十天他舔着大脸装十几岁的小皇帝，对宋离这个他仅有的认识的人极尽信任，用各种名目央着他给他讲从前的事儿。
十天下来倒是也算收获颇丰。
比如，他知道了如今身处的朝代叫大梁朝，原主名李崇，年号承平，这些都不存在于他所知道的历史中，但是按照打听来的消息，官制倒是有些类似于明朝。
他爹驾崩时设了两位顾命大臣，一位是如今的首辅王和保，另一位就是提领直廷司的宋离。
周炔心中有些嗤笑，看来这位先帝倒是一点儿也不糊涂。
朝堂上那些所谓仕林中人，最看不起的就是宫里的太监，他却偏偏选了一个读书人和一个太监同时做顾命大臣。
想来是存了制衡的心思，好让自己的儿子不至于在还小的时候就直接被弄死，也指望孩子大了能够利用这种制衡关系稳坐帝位，不过可惜了，原主被欺负的死死的，连命是不是丢了都不清楚。
门口的屏风后有个身影站起身来，不上朝的时候宋离并没有着蟒袍，只是一身天青色锦纹长衫，长身玉立，任谁都不会将眼前的人和那手握大权，臭名昭著的权宦联系在一起。
周炔正盘腿坐在软榻上，一脸无聊的颜色，只有看到宋离的时候那双眼睛才亮了一下，他明白如何取信一个人要如何表现。
“朕已经好多了，这药不要再送了，你坐，上次你讲到我父皇驾崩着你与王和保为顾命大臣，朕病了这些日子怎么不见王首辅进宫请安？”
他这几天确实一直在等着见这位首辅大人，但是十天过去了，人家愣是面都没露，能做首辅必定是仕林出身，最重君臣之礼，就算是首辅权重，小皇帝没有权威，但是也不会如此荒废礼法。
提起王和保宋离的神色微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光正落在李崇面上：
“王首辅的母亲去世，按大梁律例，在朝为官者需解职回祖籍为母丁忧三年，不过陛下以年幼仰赖王卿辅导为由，着王首辅以月代年，令其夺情留任，算算日子近日就该回京了。”
周炔闻言都愣了一下，夺情在明朝的时候倒是出现过几次，让他记忆最深刻的就是万历五年张居正父亲去世，万历皇帝便以国事为重为由下令夺情。
在以孝治天下的大明朝，此举还引来了朝中御史的参奏，最后是万历皇帝打了板子才消停下来。
万历是真心想留张居正，但是这个原主李崇呢？他是真心想留王和保，还是迫于无奈呢？这个王和保会是大梁朝的张居正吗？
宋离的目光不离李崇，将他所有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
“夺情可合规制？朝中可有人参奏？”
“夺情虽情有可原，但是毕竟有违孝道，御史的奏本放满了半个桌案，不过国情大于私情，陛下仰赖首辅，朝臣亦能理解。”
宋离的面上不见半分不满，一番话说的极为漂亮，只是这其中软刺周炔如何能听不懂。
他如今也看出来了，在王和保和宋离之间，这原主多半是更偏向王和保的，不过那摆满了半个桌子的奏本，呵，恐怕这写奏本的就是宋离的人。
不过这件事儿倒了让他对自己的处境多了两分乐观，这小皇帝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是毕竟还是皇帝，他能驳了宋离一派的上奏，留下王和保，就说明他是可以在这二人之间逢源利用的。
这王和保是什么样的人他还没见过，不过根据眼前的情势分析，朝中两派，宋离和孟太后明显不和，所以王和保作为仕林出身的当朝首辅，以太后为尊倒是说得过去的。
这个王和保是不是太后的人还需要验证，但是眼下稳住宋离才是要紧的。
他一下扯住了宋离的衣袖：
“可是朕不记得了，王首辅为人如何？可和善？”
他现在就是一个无依无靠，又失忆了的小皇帝，对这个身份周炔入戏很深，所以他有这样的担忧很正常。
“王首辅历经三朝，德高望重，在光帝时便已入内阁为次辅，被光帝视作股肱之臣，自有威仪在，陛下一直视王阁老为师，阁老对陛下自然也有爱护之意。”
周炔瞬间明白了这话中隐喻，光帝是他的伯父，王和保乃是光帝旧臣，如今的孟太后是光帝的皇后，一朝天子一朝臣，而他父皇却留下了王和保做首辅，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王和保真的是治世之能臣，能做他的倚仗。
第二，光帝旧臣的势力庞大，他父皇在位区区三年，换不掉王和保。
呵，果然，治国如治集团公司，派系，制衡，无处不在。
如今想来宋离作为一个宦官能有如此权势，未必不是原主的父亲成帝扶持的结果，但是那位梁成帝若是真的有意制衡王和保，会只给他留下一个宋离吗？
“你再给朕讲讲如今的内阁吧，内阁有几人？”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若是原主他爹有意留给宋离一个帮手来制衡首辅，那么那个人的职位绝不会太低，很有可能就在内阁里。
宋离周身有一种和太监身份十分违和的书卷气，这两天他瞧着他脸色好像不太好，说话的声音也和一般太监尖细的声音不同，反倒是平和低润，两人相对而坐，一问一答，倒是多了两分和谐：
“内阁一般定制四人，一首辅，一次辅，两位阁臣，但是去年次辅赵阁老致仕，如今内阁只有三人，首辅王和保，还有葛林生和岩月礼两位阁臣。”
周炔盘着腿已经有些麻了，不得不伸直动弹一下，状似不经心地问：
“现在已经是年底了，既然去年赵阁老就已经致仕，为何不升任一位新的次辅？内阁为何也不进新人？”
宋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人，这些话可不像是从前的李崇会问出来的，他这一眼正对上了不断伸腿缓解酥麻感的人眼中，那双眼天真空白，带着两分好奇。
周炔心里有些好笑，这傻子演精明未必能演出来，但是让他这个混迹职场近十年的人演一个小白实在不要太容易。
反正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问出什么来都算不得错，他反而一仰头，摆起皇帝的架子开口：
“朕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宋离淡淡开口：
“陛下的问题不难回答，是王首辅说年后就是三年一次的京查，选任阁臣不是小事儿，若是选错了人，有失陛下颜面，所以等到京查之后再定入阁人选，至于次辅，也一并待到那时而定。”
听到京查周炔没抑制住地微微挑了一下眉，没想到这大梁也有京查制度。
京查是为了防止官员腐败而设置的一种常规考察制度，其考核的范围也很广，从在任表现，职务履行，财产甚至家庭都要接受审查，这不就相当于任期内审计吗？
京查年后就开始，这可真是直直撞到了他怀里啊。
周炔做了七八年的审计，保持职业怀疑，凡是都喜欢从行为推算目的已经成为了习惯。
他脑子里转着王和保这个人，这人是真的不想选进来一个有问题的阁臣，还是想着将内阁变成自己的一言堂呢？
他跟着问了一句：
“王首辅出京也有两个多月了吧，他不在，内阁是谁人主事啊？”
能在王和保不在的时候主理内阁，多半就是下一任的次辅人选，就是不知道这位次辅是和王和保穿一条裤子还是和宋离穿一条裤子了。

第7章 弄的和出轨现场一样
宋离听到李崇问这个问题，心里倒是高看了一眼：
“葛林生的资历要比岩月礼高些了，不过这二人的性情倒并不霸道，凡是也有商有量。”
周炔微微低头，掩住了眼底的笑意，这宋离若是放在商场上也是一方人物啊，这话说的既漂亮又无声地内涵了一下王和保。
按照他的话，如今内阁三个人，有两个都是性情温和不霸道的，却有一个压着不立次辅，不进阁臣，这霸道的人是谁还不是一目了然吗？一个皇帝如何能容得下一个霸道的首辅？
“这几日怎么也不见这两位阁老来请安？”
他扬着脸看着宋离，宋离这才开口：
“陛下伤了头，伤口不小，太医有吩咐，需要好生休养，两位阁老已经上了请安的折子。
加之，京城及河东地带连日大雪不停，不少民房都被压垮了，两位阁老这两日忙着赈灾，这才没有来给陛下请安。
如今过了十日，陛下瞧着倒是大安了些，两位阁老明日朝后便会来给陛下请安。”
两人这番聊着，直到了午膳时分，宋离才告退。
回到了东暖阁，宋离屏退了众人，这才松下一口气跌坐在了圈椅中，手紧紧压着心口的位置，脸色煞白一片。
半晌缓过了一口气才有些抖着手从衣袖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倒出了一粒药，就着桌子上已经有些凉的茶水喝了下去。
过了约两盏茶的时间，他的脸色才好看了一些，这才撑着身子走到了桌案后面，叫了外面候着的人进来。
来人正是直廷司的督查提司徐顺，瞧着有些发福，身子像是一个发面馒头一样，但是京城中却没有一人敢小看他。
直廷司乃是光帝的父亲，文帝所设，取自直达天听之意，设立之初便是一支由皇帝亲自掌握的监察机构。
名义上是和督察院一起掌监察之责，但是慢慢直廷司便变得无孔不入，大到官员贪墨，小到官员昨晚睡了哪个小妾叫了几次水都清清楚楚。
而这位发面团徐顺便是宋离手下亲掌消息的人，他恭顺地给宋离行了礼：
“督主。”
宋离抬头吩咐，语调听不出喜怒：
“成济仓的府仓使出缺，着赵德补上吧。”
说完他抬起握着笔的手，笔杆点了一下一份折子，徐顺连忙过去打开，发现这正是吏部拟定的府仓使的名单，其中红笔勾勒出了一个待选的人名，这人正是赵德。
旁人不知道这个赵德是谁，徐顺可是清清楚楚，这个赵德正是张冲净身之前留下的儿子。
他进宫之后就让这儿子过继到了表兄家里，姓了外家的姓，瞒的严严实实，若不是直廷司无孔不入，也查不出因果来。
这成济仓府仓使看着只是个末流小官，但却是个实打实的肥缺，各州府进贡给朝廷需要入济仓库的货物。
比如江南的御窑瓷器，鸡血石，云滇的象牙，琥珀，湖州的宣纸，毛笔，端州的砚台，样样都要过他的眼。
这府库使若是给你过，那万事大吉，若是他非要挑个子丑寅卯，这货就只能在府库外压着，算不得验收入库。
玉石，砚台这一些不怕放的还好，那些个类似宣纸需要妥善保存的，一个不防就真坏了。
没有入库便算是地方官没有按时上缴，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闹到丢官的也不少，这个府库使的油水可想而知。
徐顺看完堆着笑脸，妥善将这批红收好：
“这张公公一家真是祖上积了大德，能得督主如此提携，这府库使连属下瞧了都羡慕呢。”
宋离对他的奉承眉眼都未动一下：
“办好差事，好处自有你的。”
“是，属下定不负督主栽培。”
“去吧。”
宋离出去，周炔便让人传午膳，这小皇帝虽然没实权，但是皇帝的待遇还是让他有些咂舌的。
一顿饭便是48道菜，整整铺满了一桌子，荤的素的，凉菜，点心，很多菜他甚至根本一口都没有吃。
这些撤下去不会都丢掉了吧？这让响应光盘政策的周炔心中很是不舒服。
宋离很忙，上午和他聊了那么多，下午便回了偏殿看折子了，这正殿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周炔看着身边太监宫女低眉顺眼的样子，实在是觉得人都快长毛了...
审计这一行没有最卷，只有更卷，不光项目卷，证书还卷，早些年他在外审一边做项目一边复习CPA。
考完了CPA顺手考了CTA，后来从外审跳到内审，他又考了CIA，到了集团做内审，除了项目的问题，还要兼顾职场的各种人情，派系，各个部门自己的小九九。
每天都是披星戴月，脑子就像是不会停歇的车轴一样，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但是现在，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娱乐，太阳一落山就睡觉，每天从早上起来就是吃饭，吃药，睡觉，吃饭，吃药再睡觉，过的堪比坐月子...不，坐月子都比他有意思，他实在受不了了。
周炔吃完饭便从圈椅上起来：
“更衣，朕要去院子里转转。”
宁海记得太医的嘱咐，有些犹豫地劝道：
“陛下，外面的雪还没停，太医嘱咐您现在万不能着凉。”
“多穿些不会着凉，更衣。”
宁海也不敢再多说，还是为他更衣，周炔外面罩了一件锦缎里衬的白貂大氅，手上拢了一个兔毛里的袖套，手在里面还捧了一个精致的小手炉。
冷空气窜进了他的鼻腔，周炔长长出了一口气，微微向远处望去，朱红色的宫墙衬的雪如柳絮一般纷纷扬扬而下，这宫城和雪景当真是绝配的。
这还是这十天他第一次出来，就在他正准备出去看看的时候，华清宫的门外传出了一阵脚步声，没一会隐约传来的说话声还有些耳熟，果然，没一会儿门口的人便进来了。
白胖的脸，可不正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看到的第一人张冲吗？
胖乎乎的大总管红着眼睛直跪在了周炔面前：
“陛下，陛下，都是奴才的错，奴才不该离开陛下啊，奴才日后一定日日守着您，您就让老奴留在您身边继续伺候您吧。”
圆润的总管肉眼见的瘦了一圈，周炔突然看到他进来也是愣了一下，听说这张冲确实是伺候了小皇帝很多年，留在身边说不得能多知道一些。
但是这张冲毕竟是宋离换下去的，他也猜到了这人是孟太后的人，这留不留呢？
他权衡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留下，他的身边不能全是宋离的人，多一个张冲也能起到一个制衡的作用。
再者，这张冲在小皇帝身边当差虽然肯定是个有脑子的，但是权势完全不能和宋离比。
面对宋离那双眼睛，去套话，连他都免不得有些压迫感，但是面对这张白白胖胖的脸，他的心态就稳多了，这么想着，他盯着那张脸犹豫了一下开口：
“朕瞧着你怎么这么眼熟？”
张冲在宫里多年，自然是听说了小皇帝失忆的事儿，此刻胖嘟嘟的总管膝行两步凑上前来，那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了：
“陛下您好好看看奴才，奴才自您六岁便伺候您，您真的不记得奴才了吗？”
六岁？那就是都伺候了他十年了？周炔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弯腰再仔细看他，而后犹豫着出声：
“你是不是叫张冲？”
张冲见他竟然认出了自己，胖乎乎的身子简直是五体投地的跪在地上，鼻涕眼泪齐流，活像是老天爷开了眼一样，一边哭一边喊：
“陛下，陛下认得奴才了，陛下认得奴才了，奴才就是死也无憾了。”
华清宫院中，一主一仆，一站一跪，配上这惊天动地的哭声，真是一幅感天动地的主仆情深戏码。
而就在下一秒，东暖阁的门开了，出来的那人一身淡青色锦袍，可不正是午膳前才见过的宋离？
不过此刻宋离的脸色可没有上午给他讲学的时候那样好看，一双沉沉的黑眸有两分讥诮的似笑非笑的意味。
宋离只是冲李崇微微拱了拱手，瞥了一眼跪在地上还扯着李崇衣摆的张冲，声音不咸不淡地开口：
“张公公伺候陛下多年，果然还是张公公和陛下亲厚。”
说完宋离只是将目光闲闲地落在了李崇的身上，周炔瞬间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他忘了宋离就在偏殿了，迎着他的目光，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股子的心虚感，就像是偷.情被抓住了一样。
这十天他一直只记得宋离，对他依赖，信任，现在这张冲刚回来，自己就认了出来，这个张冲也是，哭嚎什么？弄的他左右为难...
宋离的话音刚落，张冲的哭嚎戛然而止，扯着小皇帝衣摆的爪子也松开了。
一个胖墩一样的人还跪在地上，一副想哭又不敢抽搭的样子，明显是一幅怕宋离怕的不行的模样，宋离理了一下衣摆这才给了他一个眼角：
“陛下既然还记得张公公，那便还由张公公伺候伺候陛下吧，有张公公在，想来陛下这里也用不着奴才了。”
周炔的头皮更麻了...

第8章 朕不准你走
奴才？这还是宋离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自称奴才，周炔看着宋离那一张几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脸，实在是没法将他和奴才这个词联系起来。
他想要让张冲留在身边多知道一些，可不代表他愿意开罪宋离。
宋离倒是没有其他的表现，话落后便直接对身侧的人吩咐：
“宁海，既然张公公回来了，你自是还回诚肃殿当差，徐顺，将偏殿收拾一下，随我回弘文阁。”
周炔没想到他现在就要走，这可不行，张冲是孟太后的人，现在他直接留下，若是现在就让宋离就这样走了，这天平岂不是歪了？
就在宋离拱手要告退的时候，他再一次厚着脸皮扯住了那人的衣袖，宛如一个有雏鸟情节的小兽一样开口：
“你别走。”
“陛下这里有张公公伺候，臣也该回弘文阁了，臣住陛下寝宫的偏殿本就不和规制。”
周炔不由得在心里吐槽，你做的不合规制的事儿多了去了，还在乎住在偏殿了，但是他不能说，依旧扯着他的衣袖：
“朕不准你走。”
张冲尽量将自己缩成一个肉球，身体力行地表示他不参与这惹不起的争斗。
这会儿雪下的大了起来，周炔的头上戴着貂氅上的帽兜，整个人看着毛茸茸的，依稀有些像那一年，他第一次见到还是小太子时的李崇。
他拿过了一旁小太监手中的伞，撑在了李崇的头顶，声音却是不可辨驳：
“臣有臣要做的事，陛下有陛下要做的事，陛下的身子虽然还未大安，不过料想也能走动了，如今天寒，陛下不必去惊鸿斋上课，不过倒是可以让太傅到西暖阁为陛下讲学，明日陛下便恢复进学吧。”
周炔握住宋离的衣袖都松开了两分，进学？也是，这小皇帝的年纪小，还没有亲政，肯定是需要上学的...
“可是朕都不记得朕的太傅是谁了。”
宋离垂眸看向张冲：
“张公公伺候陛下多年，对陛下的学业也最是了解，可由张公公为陛下说说陛下的太傅。”
说完宋离便要引着他进屋：
“外面的雪大了起来，陛下还是进内室吧，小心着了风寒。”
送小皇帝进了内室，宋离这才重新拱手告退，带着他身边的一干人，包括宁海，走的干干净净。
周炔本也不是必要留下他不可，摆明了挽留的态度就好，此刻倒是也心安理得地坐在了这寝宫一侧的书房中，叫了张冲进来。
看这张冲的模样，周炔心里满意，对着这张白白胖胖的脸，他的心理压力呈几何倍数地缩小：
“你给朕说说朕的太傅是谁？”
张冲笑眯眯着一张脸，开口答道：
“回陛下，陛下的太傅是文华殿大学士徐有道，徐太傅学识渊博，陛下从前很是喜欢上徐太傅的课。”
“哦？徐太傅都教授朕些什么啊？”
周炔漫不经心地问出声，其实不问他也知道，左不过就是古代学的那些所谓经史子集，或者是帝王之道之类的。
“陛下十分崇敬正德帝，正德帝在位期间亲掌天下钱粮，陛下也想像正德帝一般，所以徐太傅为陛下授课时便会以筹算为主，经史为辅。”
这个回答倒是让周炔有两分意外，亲掌天下钱粮的皇帝？听起来倒是个明君，想不到这个原主也挺有理想的，他倒是忍不住对明天的课有了两分期待。
第二日他刚用过早膳之后，徐有道便已经候在了西暖阁，周炔到的时候这位徐大学士躬身行礼，徐有道瞧着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已经蓄起了胡子，倒是颇有两分文臣的儒雅和倨傲，周炔微微抬手：
“先生不必多礼，朕病了些日子，也不记得从前的功课都到哪了。”
徐有道起身，坐在了周炔的下首，小皇帝磕了头，忘了很多事儿的消息很显然他已经知道了，倒是不甚在意地出声：
“陛下不必着急，臣自会为陛下安排好课业。”
周炔一脸虚心受教的模样。
“陛下想要如正德帝一般对天下钱粮了若指掌，便必要精通算筹之学，臣为陛下讲授的题目，都出自算筹典籍之中，我们现在便从臣上次为陛下留的课业题目开始吧。”
周炔欣然点头，只是接下来的授课内容实在是他始料未及的：
“今有稚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稚，兔各几何？陛下可思索思索，这是今日为陛下留的题目，若是陛下三日内做不出，臣自会为陛下讲解。”
徐有道老神在在地提出了之前困扰小皇帝好几天的题目，手还抚了一把长髯，唇角微抿。
而坐在桌案后的周炔已经被这题目震惊的犹如雷劈，鸡兔同笼？小学五年级的应用题，这题也用得着解三天？他三分钟都用不到。
他抬眼看向了徐有道，他在职场多年，极为善于捕捉一个人的微表情，徐有道看似对他很恭敬，但是几个微笑的表情都提示他，这人心里对他的轻视。
呵，他干了这么多年的审计，怎么不知道掌管钱粮需要做明白鸡兔同笼这种无用的题目？
就在他沉默的当口，张冲凑上来和他耳语：
“陛下别急，奴才已经准备好了鸡和兔子，今日必会让陛下做出题目来。”
周炔...大可不必...
一节课，周炔沉默地听着徐有道打着让他如正德皇帝一般精通算筹的幌子，教他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直到快用午膳时，徐有道才收起了课本准备告退：
“先生留步。”
周炔看着这位有些倨傲的先生，笑了一下：
“先生实在是博学多识，朕这里也有一题，望先生回去解答。”
徐有道倒是没有想到：
“陛下请讲。”
“有一个农户，用一百文钱买了一百只鸡，其中公鸡五文钱一只，母鸡三文钱一只，小鸡一文钱三只，问公鸡，母鸡，小鸡各几何？”
周炔懒洋洋地桌案上，手托着下巴出声，这位徐有道是怎么当上帝师的他不知道，但是想来原主也没少受他的愚弄。
不是喜欢做题吗？奥数满足你，奥数如果不能满足，还有行测呢，题还不有的是，他能让他天天做，月月做都做不完。
徐有道出去之后，周炔的目光便凉了下来，声音不辩喜怒：
“张冲，徐太傅是谁为朕请的太傅？”
张冲躬身回答：
“回陛下，徐太傅是王首辅为陛下请的，太后娘娘也对徐先生赞许有加。”
“徐先生一直教授朕算筹吗？朕学了多久了？”
“是，首辅大人听说陛下以正德帝为志，特意挑选了最精通算筹学的大学士，陛下已经学了三年有余了。”
三年有余，从十二岁便开始做这无用功了...
“朕从前的成绩如何？”
张冲微微低头，似乎是在斟酌措辞，周炔看透他的想法：
“直说。”
“陛下虽挑灯夜读，然题目刁钻，所以...”
周炔闭眼摆了摆手，原主没有直接一头扎在鸡窝里去数有几个兔子几只鸡就算是不错了。
不过想想，这原主就是一个连宫门都没过两趟的少年，可能连户部具体做什么都闹不明白，恐怕崇拜正德帝也是有心人引导。
不学权谋，不学帝王之术，经史子集也少有涉猎，别说是还没亲政，就是亲政了，怕也要被大臣玩弄于股掌之间。
若说从前他对王和保还抱有些期待，但是现在这种期待已经随着徐有道的出现而泯灭了，王和保治理天下的才能如何他尚不清楚，但是他不希望小皇帝掌权这一点他是清清楚楚的。
“可有朝臣反对徐有道为朕讲学？”
张冲想了想回答：
“是有的，阁臣岩月礼曾上过要为陛下增设科目的折子，奴才记得宋督主也批了红，只是没过两个月，原定的讲学便因贪赃赈灾粮款被革职，陛下也因此大怒，便罢了那两门讲学。
今年年初的时候宋督主上奏要为陛下开经筵，提了两名同知为陛下讲学，宋督主还上书要亲自为陛下授课。
不过经筵一贯都是大学士或者同知为陛下进讲，从无内臣为陛下讲学的先例，所以此事在朝中闹起了好大的波澜。”
周炔脑子将这几件事儿转了又转，那两位讲学怎么早不被查，晚不被查，就在岩月礼举荐为他讲学的两月就被查了？如此倒是说明这岩月礼和王和保恐怕不是一条裤子。
至于经筵日讲他是知道的，清朝的康熙皇帝便极为重视经筵日讲，哪怕战乱时期也从未间断，经筵本是朝臣亲近皇帝的一个好机会。
但是原主已经十六岁了，这经筵竟然不是当朝首辅提出来的，甚至不是科举出身的朝臣提出来，而是宋离这个内臣提议为他开设经筵，这还真是有意思。
周炔伸手转了转手中的茶盏，宋离，你到底在这朝中是个什么角色呢？还真是不容易被看透啊。

第9章 宋督主来给朕讲学吧
午后宋离再次到了华清宫，而这一次随他同来的还有内阁的两位阁臣葛林生和岩月礼。
“陛下，两位阁老和宋督主在外求见。”
周炔转头，内阁那两个阁臣来了？
“请进来吧。”
宋离着了一身紫色蟒袍常服，他身边的两人都穿着暗紫色朝服，胸前两只仙鹤昭示着这二人具都是正一品衔，这是他来这里这么久第一次单独面见一品大员。
“臣葛林生给陛下请安。”
“臣岩月礼给陛下请安。”
两位朝臣知道小皇帝不记得从前的事儿了，请安的时候贴心地带上了自己的名字，让周炔一下就对上了好，左边这个面相和善的人应该是就是年资比较深的葛林生，右边这个蓄着长髯清瘦的有些仙风道骨的就是岩月礼。
“两位阁老请起。”
“臣等没有及时来宫中问安是臣等失礼，还请陛下恕罪。”
“两位阁老哪里话，朕听宋督主说了，京城及河东地带闹了雪灾，如今王首辅不在京中，朝中诸事还要劳二位阁老多上心。”
这话说的极为体恤懂礼，岩月礼不由得多抬头看了李崇一下，斟酌了一下接过了话头：
“陛下心系灾民是百姓的福分。”
周炔看出岩月礼说着话但是眉心却拧着，似有愁绪：
“可是赈灾有什么不顺的地方？”
宋离不发一言，葛林生和岩月礼对视了一眼，最后是岩月礼开口：
“陛下如今也已经十六岁了，虽未亲政，但是此等政务我等也要秉明陛下，此次雪灾比往年都要大，民房损毁严重，这寒冬腊月的灾民无处可去，如今这京郊所有能住人的地方，破庙，乃至义庄都挤满了人。”
周炔微微眯眼，这个时代本就生产力低下，遇到天灾底层的百姓情况可想而知：
“这天寒地冻的，主要是取暖和粮食，如今才12月，至少还要撑上两个月天气才会回暖，两位阁老如何安排的？”
岩月礼叹了口气开口：
“臣做主将府库中拨给北境军多出来的三千件棉衣发了下去，现如今最困难的便是安置的屋舍和粮食。
这一次的雪灾波及很广，每天流民都在增加，年轻力壮的尚可砍柴，打猎以图果腹，老幼妇孺便全要靠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
这每天都有上万张嘴要吃饭，京畿周边的五大粮仓就算是加起来也撑不到二月，现在也只能先用稀粥果腹，混个水饱。
如今国库吃紧，微臣和葛大人商议只能暂缓拨付工部修筑灵渠的工款，先用于赈灾。”
周炔眉头一直没有松开，他不知道这大梁的财政情况究竟如何，也不知道这个岩月礼是故意在他面前哭穷，还是国库真的吃紧。
他不是不谙世事的小皇帝，历来赈灾都是贪腐的重灾区，无论多少的银子撒下去也不够。
朝廷的粮食不够就要买粮，供需关系一旦改变粮价必涨，若是这大梁国库再没钱，那恐怕最后的结果就是饥民遍地。
饥民就是这个社会最不稳定的因素，随之而来的可能有兵乱，疫病，这是历史的必然结果，周炔只能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下午的时候他着户部送来了五大粮仓的仓存奏表，如今京都城中的粮价，还有至今天为止统计的灾民数量，救济粥棚的数量。
他知道这些数据中一定有不小的水分，但是此刻他也只能粗略看看情况，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他心都有些发凉。
一万两千多的流民，只有五十个粥棚在施粥，平均一个粥棚要有240个人排队，一顿饭下来后面的很可能就吃不着粥，而且这是还报上来的数目，实际有没有五十个粥棚还未必呢。
这样下去根本不用到两个月后，两周之后恐怕灾民的数量就下来了，因为饿死了。
张冲只见一下午的时间自家陛下就坐在桌案的后面翻看那厚厚的本子，不断在一旁的纸上写写画画，脸色越发阴沉。
这样子他从前可从未见过，他隐隐觉得李崇自这次失忆之后身上便有些不同了，多了两分从前从未有过的威仪。
“陛下，都看了一下午了，晚膳的时间都要过了，您看是不是现在传膳？”
周炔这才抬头，看向外面，天都已经黑了下来，头上这两天结的痂要掉了，十分的痒，他忍不住挠了挠：
“不用上那么多，着人送碗面过来。”
外面的人喝粥都喝不饱，他实在无法心安理得的一个人吃这48道菜。
“让人备水，朕要沐浴洗头。”
说到头上的问题周炔就十分的难言，本来到了古代他就十分不习惯这古人的长头发，总觉得脑袋特别的重，从前他都是洗脸的时候直接就把头发洗了，这到了这里洗头发简直成了一个大工程。
尤其是这十天以来他头顶还磕破了一个口子，只能涂药不能洗头，现在好容易算是结痂了，他实在是没办法再忍了，再忍一刻都能要了他的命。
沐浴的时候他实在是不习惯身边有人伺候，尤其是那些小宫女，一个个的都只有十几岁，但是古代没有花洒，这头发他实在是弄不好，最后也只留下了张冲伺候。
洗了头发，也只能用布巾擦干，没有吹风机，周炔无声叹了口气，不过好在头皮总算是清爽了不少，他坐在了软塌上，任由张冲在后面帮他擦干头发。
他的脑海中又不禁开始算了起来，不过这古代的计量单位和现代用的还有很大差别，而且他毕竟没有在这个时代真正生活过，对于粮仓的储量和人均粮食消耗也不是很清楚。
他忽然出声：
“宋督主晚上是在宫中住还是去宫外啊？”
“宋督主在宫外是有府邸的，不过有时候若是折子多也会在弘文阁住下。”
“你去着人看看，若是宋督主在宫中，宣他过来。”
说起来倒是很奇怪，哪怕他一次都没有见过那位王首辅，但是心中对这个人心中也是有些侧写的，但是唯独这个宋离，来了这么多天，宋离算是和他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人了，但是他唯独有些弄不清楚他在朝堂上的角色。
宋离今日确实没有出宫，因为最近的雪灾，各部中的奏折雪片子一样地落在他的案头，身边跟着的余福已经劝了他几次休息，他也没有落下手中的笔，直到华清宫的小太监过来：
“督主，陛下宣您过去。”
宋离这才抬起头，看了看外面，这个时间李崇应该睡了，不过倒是也没耽搁，披上了大氅便出了门。
这雪这几日总是下下停停，似乎是天漏了一个窟窿一样，进了华清宫便看到李崇寝殿的窗户还亮着，他进去先是到暖炉那里烤了烤，去了去身上的寒意这才进了内室。
周炔此刻已经换了寝衣，就坐在床榻边的圈椅中，手中拿了几页纸，见人进来才抬头：
“免礼，坐吧，这么晚宋督主还是看折子吗？”
“近日雪灾折子多一些，陛下这么晚唤臣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周炔笑着放下了手中的纸张：
“确实是有事儿，今日两位阁老回去朕着户部送来了五大粮仓的仓存奏表，不过那表太过繁复，朕有些看不明白，想要问问督主。”
宋离没想到他是因为此事唤他过来：
“陛下好学，臣自当知无不言。”
“好，朕想问问这五大仓是因何而设立，是为了满足军需还是朝廷为了屯粮以备不时之需？”
宋离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奏表开口：
“陛下如今看的五大粮仓并非是为了军用，乃是税收收缴上来的粮食，用于发放在册京官俸禄，也用于赈济灾民，或者军粮告急的时候临时应急。”
这倒是和周炔想得差不多，他继续问：
“那粮仓仓储的储量可有什么要求？比如需要够多少人吃多少天？”
这个十分重要，因为这直接关系到这粮仓能撑多久。
不过他这话出来宋离倒是微微一顿，很显然这样的问题实在不像是李崇会问出来的：
“五大仓若是都装满当够京城居民半年食用。”
周炔却听出了这话里有话，若是都装满？也不知道这户部是不是故意的，给他的册子中没有提粮仓的总储量，只有近一月的流水和结余，他对这朝代的计量单位都还没有概念，只知道有多少石有个屁用。
“这是户部送过来的，朕想知道这仓中如今装了几成的粮食。”
说着他就直接将眼前的册子推到了宋离的面前。
宋离却连看都未看：
“京畿仓督查使今日刚上了折子，如今仓中有半成的粮食，不过不算这月底要发给各官员的俸禄，若是这样算，撑过两个月当无问题。”
周炔听到这句党务问题却没有放心下来，他直觉有些不对，这也算是他做了这么多年审计培养出来的第六感吧，不过，审计要用数据说话，凭空的猜测做不得数，他还是得好好算算。
“好，朕明白了，今日找督主来其实还有一事，朕听张冲说督主曾上书要为朕开经筵，还要亲自为朕授课，朕觉得甚好，督主回去准备一下吧，择日开讲。”

第10章 宁咎是和他一个时代的人
周炔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就觉得喉咙里干涩的厉害，就像是有刀子在嗓子口一样，身上也发酸发冷，这是感冒发烧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洗的那个澡，不会吧，就吹了点儿风就感冒了？
他本想挺一挺，但是这个身体不是他从前常年健身的身体，到了下午就烧的严重了起来，冷战阵阵，浑身的关节都疼的厉害，盖了两床被子都还冷的打哆嗦。
一众御医再一次在华清宫跪了一片，一碗一碗的汤药又被端了进来，周炔只觉得欲哭无泪。
今日值守的太医正郑辅从一个极为精致的白瓷小罐中拿出了一片白色的小药片，由张冲呈给了周炔。
周炔的目光瞬间落在了这白色的药片上，这药片的形状实在不像这个时代人吃的药，就和他在现代常吃的那种白色片剂药一样，忍不住就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药？”
郑辅躬身答道：
“陛下，这名为阿司匹林，对热症有很好的疗效...”
郑辅长篇大论的话周炔都没有听到，阿司匹林这四个字让他怔愣在了当场，随即心底便燃起了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希望，是不是有人和他一样，来到了这里？
“这药是谁做的？带他来见朕。”
郑辅也被周炔这急切的态度弄的有些懵：
“陛下，这药是司药房做的，陛下要见司药房的主事吗？”
周炔忍不住坐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太医：
“这药最开始是谁做出来的？”
郑辅知道小皇帝失忆了，这才跪下答道：
“陛下，这药是正德帝年间宁远侯所做。”
正德帝？这不是原主很崇拜的皇帝吗？是他们家先祖，那这位宁远侯恐怕也早就不在了。
他沉默地喝了药，一时之间说不出心里是一种什么滋味儿，原来真的有人曾经到过这个时代。
“谁对这位宁远侯知道的多，和朕说说，朕有赏。”
张冲笑眯眯开口：
“陛下，奴才知道一些，这位宁远侯可不光是宁远侯，还是当时一品亲王焰亲王阎云舟的王妃，曾随正德帝，焰亲王南征清君侧。”
周炔眼里微微讶异：
“王妃？这位宁远侯是女子？”
“宁远侯是男子，其中涉及皇家，奴才不敢妄言。”
这简直是把周炔的胃口都给吊起来了，他正要追问，外面便传来了通报，是宋离到了。
宋离听到李崇高烧的消息便过来，进来就见李崇坐在床沿上，面色有些不对：
“陛下感觉如何了？”
周炔思及张冲提到的清君侧，恐怕这段历史涉及皇权更迭，张冲不敢说，想来宋离应该是敢说的：
“朕已经吃了药，一会儿就没事儿了，你们都退下吧，宋督主陪朕说说话。”
顷刻间屋里便只剩下了周炔和宋离，宋离坐在了榻边，看着李崇有话要说的样子以为他还是惦记昨天那五个粮仓的事儿：
“陛下可是有事？”
“朕听说刚才朕吃的要个药是宁远侯做的，有些好奇，对这位宁远侯督主可了解？”
宋离倒是没想到竟然是这个事儿：
“陛下说的是正德帝年间的宁远侯吧，这位宁远侯确实称得上大梁的奇人了。”
“给朕讲讲，朕方才听说他是焰亲王的王妃，这是怎么回事儿？”
周炔探起些身子，一幅想要听故事的样子，宋离倒是也习惯了小皇帝这般的模样了：
“这个故事有些长，陛下可要耐心听。”
周炔立刻点头：
“好，你说。”
“这件事儿要焰亲王说起，焰亲王是我大梁立国时太祖皇帝亲封的三位异姓王之一，世代镇守北境，受历代帝王的倚重信任，一直到太宗时期。
太宗皇帝和当时的焰亲王阎毅更是情同兄弟，当时颇有贤名的端懿太子和焰亲王世子也如手足。
本应开创另一代的君臣佳话，但是天年不假，端懿太子不过而立便薨逝了。
端懿太子走后的第二年当时的焰亲王也逝世了，同年年底太宗皇帝驾崩，太宗皇帝子嗣单薄，除了端懿太子只有三位皇子。
三皇子残疾，四皇子年幼，太宗皇帝只能立下当时并无什么建树的二皇子继位，是为梁平帝，梁平帝继位后便将三皇子封为郡王，着令留守幽州，无召不得进京。
大梁经此国丧又失股肱之臣，北牧挥师十万南下，妄想这千里沃野，娇俏江南会粉碎在他们的铁蹄之下，那一战打的十分艰苦。
焰亲王世子阎云墨以三千兵力剿灭了万余北牧骑兵，最后和北牧第一大将詹吉野同归于尽了，但是战争还远没有结束。
在那场焦灼的战事中，焰王府的二公子阎云舟接过了父兄的位置，那一仗打了近三年，北牧才再一次臣服在我大梁的脚下。”
他的话音落下，周炔不禁有些感慨出声：
“阎家一门忠烈啊。”
宋离点头：
“阎云舟袭爵成为了新任的焰亲王，如父兄一样镇守北境，但是平帝不是太宗。
梁平帝倚重外戚，以至于当时的朝堂皆由魏家一家独大，祸乱朝纲，不止如此他们还染指南境兵权，以至于西南边陲战乱不断。
彼时北牧和羯族依旧虎视中原，而那时的焰亲王阎云舟也因多年征战旧伤复发，几乎病入膏肓。
而平帝却克扣北境粮饷，北境的战士皆靠当初还在幽州的正德帝接济粮饷和棉衣，才不至于挨饿受冻。
梁平帝只希望焰亲王早些死，好接过北境兵权，便将当时被批命克亲克长的宁远侯次子宁咎赐婚给了焰亲王。”
周炔微微睁大眼睛，这也太明晃晃了吧？为了克死焰亲王将一个侯府次子嫁了过去，要不要这么离谱？
“那然后呢？焰亲王后来如何？”
“平帝步步紧逼，最后正德帝和焰亲王不得已起兵清君侧，而谁都想不到从前在宁远侯府默默无闻的次子，竟然精通医术，甚至会做火药。
他做出的药连太医都没有听说过，他还主张伤口可以缝合，管这种治疗方式叫做手术。
他不但救了焰亲王，还在北境疫病中救了几个村子的人，挽救了军中无数将士的性命，就连现在军中也依旧沿用他当年设立的制度。
不仅如此，在南征期间，他带着幽州八千老弱兵勇利用他做的火药顶住了五万兵马的攻城。
在汾河一战中，他用炮火压得庆阳湖水军抬不起头来，最后天下大定，他便将那些药的制作方法传了下来。”
那波澜壮阔的历史，烽烟四起的战争被宋离平缓道来，但是周炔却听得阵阵心惊。
手术，火药，这里的人无法解释的一切，他都明白，这个宁远侯是和他一个时代的人，他的手紧紧攥住了被角。
“正德帝时期距今多久了？”
“算起来也有一百五十年了吧。”
一百五十年，周炔的心中徒然升起了一股时空错位的感觉，一个和他来自同一个时代的人，在这里已经是一个作古百余年的人了吗？他恍惚了片刻出声：
“宁远侯和焰亲王可还有后代？”
提及此就连宋离的目光中也有几分慨叹：
“焰亲王和宁远侯一生一世只有彼此，自然没有后代，焰亲王的爵位是由当时战死的阎云舟兄长阎云墨的长子承袭，至今也已经传了五代了。”
周炔转头看向他：
“如今焰亲王还在镇守北境吗？”
军权是历来君主最看重的，焰亲王一家如此功高，不知后来如何？
“自正德帝始，焰王府世子都自幼伴读太子，阎家家风严谨，家中只有嫡妻从不纳妾室，家中子弟也多数在宫中长大。
焰亲王也谨守君臣之礼，虽守北境却不专权，更极少涉朝政，如今的焰亲王尚了昭德大长公主，昭德大长公主乃是洪帝和光帝陛下的姐姐，算起来，如今的焰亲王是陛下的姑父。”
周炔听到此处心中对阎氏一门也多出了几分敬畏，这么多代守着北境，又要谨防君主猜忌，子弟在宫中长大，未尝不是留给君主的人质。
他沉默的良久才开口：
“宁远侯可有家祠？朕想去祭拜一下。”
光是听着宋离所说的这些，他都敬佩宁咎的为人，虽然这人早已不在了，但是他都想去看看，哪怕是上柱香，也算是全了他们来自同处的情谊吧。
宋离开口：
“焰亲王三十六岁那年，病情危重，正德帝便依从当时的一个道人的进言，为焰亲王修了一座生祠，就在当时正在修建的帝陵边。
以期利用鼎盛的香火来压制那过于凶险的卦象，多年后焰亲王和宁远侯相继过世以后，那座生祠便成了二人的祠堂，代代君主都曾去祭拜。”
周炔听完心里微叹，想来当初的阎云舟也算是位极人臣了，建生祠享受香火于帝王来说并不算是什么好事儿，但是那位正德帝还是建了这座生祠，就在自己的帝陵边上。
而后来，焰王府的后人也都得了善终，代代镇守北境，想来当初的正德帝和焰亲王阎云舟之间确实是有超越君臣之义的信任吧，他轻轻闭眼：
“两日后，朕也去祭扫一下，劳宋督主安排一下。”

第11章 真正成为李崇（正式开始搞事业）
宋离回到弘文阁之后便招了数人来安排李崇两日后出行的事宜，他积威深重，只寥寥数语底下的人便知道如何各司其职了：
“各自领好各自的差事，徐顺留下，其他人下去吧。”
待人都躬身下去，徐顺这才凑上来，有些谄媚道：
“督主您放心，从太和门到祠堂的这段路奴才保证陛下看不到一个流民。”
宋离撂下了手中的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漆黑的眸子盯在徐顺的身上，徐顺瞬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一个巴掌便拍到了自己的脸上：
“是奴才自作聪明。”
宋离左手执了一串沉香木手持，春碧色的流苏垂下，衬的他的腕骨苍白细瘦，半晌他移开了那让徐顺冷汗直下的目光，半阖双眼：
“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这子民也都是陛下的子民，陛下高居宫中，这灾民之苦，赈灾之难也该给陛下瞧一瞧你说是也不是？”
徐顺立刻应是：
“是，是，督主苦心，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安排。”
徐顺能在宋离的身边待这么久，自是因为他办事利落又聪明。
皇驾从华清宫而出，一路鸣鞭，銮驾所过之处宫人跪了一片，直至太和门，周炔撩起了轿帘，重楼屋阁，满地俯首的宫人印入眼帘。
纵使雪后，这官道也被清理的分外干净，宗祠在正德帝皇陵边，皇驾向着城门的方向而去，因着连日大雪，这往日繁华的官道此刻也少有人烟。
张冲提醒着里面的主子：
“陛下，可要用些热茶？出了城门还要有小半个时辰呢。”
周炔再次掀开轿帘，入目白花花一片，没了宫城的巍峨，反倒被落光了树叶的枝丫衬的有两分萧索，他抬眼远眺，依稀能看到些矮趴趴的民房，便问了一句：
“那远处可是被压垮的民房？”
随行的督卫军副将上前：
“回陛下，是，那里原是供来京城的人歇脚的地方，住了一些农户，房子不甚牢靠。”
“那里的灾民被安置在何处？”
“那里的灾民多数都在距这里三里左右临时搭建的村舍中。”
周炔点了点头。
直到半个时辰后皇驾才停在了祠堂前，里面的属官早就已经跪下迎候圣驾了，周炔这是第一次到皇宫之外，他抬眼看了一眼这上面的匾额，上书着阎宁祠三个字。
“起来吧，朕来祭拜一下先焰亲王和宁远侯，引路吧。”
祠堂的主殿中有两幅雕塑，雕的是谁自不必说，周炔给二人上了三柱清香，驻足在雕塑前凝望着两人的容貌，哪怕古人都喜欢将雕塑弄的威严有余，都难掩这两人的好相貌。
“你是打理这祠堂的属官吧，和朕讲讲焰亲王和宁远侯的事儿吧。”
属官是负责打理这祠堂的，他也不知道这顶顶尊贵的人怎么会在这样的天气到他们这祠堂来，但是难得能在皇帝面前露脸，他自是讲的口若悬河：
“这生词原本是因王爷病重，正德帝下令修建，但是后来王爷便下令将侯爷的雕像塑在了他的身旁，从此年年岁岁彼此相伴。
对了，在这生词落成的那一年，宁侯爷打造了一个精铁著成的箱子，放在了这大殿中，说是等待有缘人打开，只不过已经过去百年了，也没有人能破了上面的机关打开箱子。”
周炔骤然转头：
“箱子在哪里？”
属官赶忙将已经收起来的箱子重新拿了出来：
“这箱子上刻有一个题目，只是至今没有人能答出来。”
周炔低头看向箱子，箱子的前面刻有一排的字，赫然是元素周期表的前十个元素。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而箱子的下面是26个字母，周炔瞬间知道这道题是什么意思了，这是要将这十个元素所对应的字母按着顺序输入在这个键盘上。
他不知道这位比他早了一百多年的穿越者会留下什么，他压抑着心情开口：
“都退下吧。”
大殿之上只剩了他一个人，他走到了近前，手指触摸到了键盘上，按着顺序输入：
“H，He，Li，Be，B，C，N，O，F，Ne ”
只听一声脆响，这尘封一百多年的箱子终于被打开了。
里面没有什么珍贵的器物，只有一封用防腐的油纸写的一封信，周炔轻轻将那封信拿了出来，入眼便是那平中见狂的字迹。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看到这封信，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是唯一的穿越者，但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留下些话来，此刻你能打开这个箱子说明你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
我叫宁玖，在我们的时代是一个外科医生，阴差阳错来到这里，看到这个祠堂，你应该也知道我在这里的身份了。
我到这里的时候刚刚晋升为副主任，我每天都在怨愤二十年寒窗苦读上天却和我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但是这些都是徒劳的，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我只能适应这个截然不同的时代，适应这个连阑尾炎，痢疾都会死人的时代。
为了活命我在这里做出了酒精，做出了抗生素，但其实我当时没有那么远大的抱负，我只是想活下去，想救活一个值得救的人而已。
直到我第一次用平生所学在这里救活了一个得了阑尾炎的小姑娘，直到我在军中利用简单的缝合救治了那些很可能因为一个小伤口感染就丢掉性命的士兵，直到我用大蒜素挽救了一些得了痢疾的村民，我才第一次开始正视我于这个时代存在的意义。
生命不灭，医者永存，纵使时代不同，但是生命的价值从未改变过，或许我在这里的价值还会大一些。
就在我以为我会永远在这里做一个医者的时候，我卷入了这个时代的朝堂更迭中。
我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冷兵器战场，城池下血流成河，入目血肉横飞。
在这场战争中我已经没办法置身事外了，但是那时我依旧不敢轻易将领先于这个时代的武器做出来。
但是战争太过残酷了，于私情于天下正德帝都不能输，所以我改良了黑.火.药，甚至做出了TNT。
依旧是血肉横飞，残肢断臂的战场，但是这一场血腥却是我亲手缔造的，但是我不后悔。
每一个时代的进步都需要那么一个巧合和变数，这些变数最终成为了历史进程的必然，有时我在想，或许我于这个时代就是那个必然的巧合和变数吧。
讲了这么多我的故事，其实我只是想和你说，你若寻求安稳，便当这是一次没有回程的旅行，感受沿途的风景，若你也想追寻你在这个时代的意义，不如大胆去做。
穿越千年，我们终将成为这个时代的历史，汇入时间的长河，唯望你持身秉正，不负自己，不负时代。
此信看过即毁。
正德六年秋，宁咎留。”
周炔将信件从上读到下，胸口似乎有一团难以散去的雾气，心中的波澜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他定定站在大殿中，凝望着那个已经立了百年的雕像，脑海中还印着方才信件中的字字句句。
他不敢想象那个和他来自同时空的人在这里经历了多少，但是那一句他不后悔已经说明了一切。
无愧于自己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了，他在这大殿中不知道站了多久，再一次看了一眼这封信，然后用油灯烧毁了信件。
最后他转身走出了大殿，深深吸了一口气，站在这巍峨的祠堂大殿前，极目远眺，他第一次这样认真的看这片天，这片属于他这个身份的天下。
或许从他到这里的那一刻，他就是李崇了，这注定是他另一段人生。
坐在回宫的銮驾上，李崇的心境早已不复来时。
就在銮驾马上进城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了喧哗声，将李崇从思绪中扰醒，他掀开了轿帘：
“前方何事？”
张冲也不甚清楚。
“是你们说的，只要我和你们睡，你们就多给我一碗粥，为什么？为什么一碗粥都不给我，为什么啊，我要杀了你们，是你们害死了我女儿...”
一个凄厉的女声从前面传来，周炔感觉有些不对，紧怕有人直接处理了她：
“张冲将人带过来，不得动粗。”
“是。”
前方乱成一团，几个御前侍卫将那女子连扶带拖地带了过来，李崇掀开轿帘，就见这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子，虽然头发蓬乱，衣衫褴褛但是还是能看出这是个长得不错的姑娘。
张冲低头训斥：
“这是陛下，还不跪拜？”
那女子此刻已经被悲伤和仇恨冲昏了头脑，目光直视李崇，竟然放声大笑了起来，但是眼中滚滚热泪却汹涌而下。
只是之前寥寥几语周炔其实就明白了始末，他捏紧了拳头，在如此灾情之下，在连吃都成了奢望的地方，一个漂亮的女子会遭遇什么，其实已经不需要多说了，他更不会在如此多的人前再问一遍：
“张冲找棉衣来，将这姑娘带上，在城中找个安静的地方歇脚。”

第12章 宋离是个狠人
皇驾在晁天阁停驻，随驾的御林军和督卫军将整个晁天阁把守的严严实实，李崇下了轿辇：
“张冲，将那姑娘带进去，从此刻起，随驾的任何人不得和外人多说一句话，否则你上次挨的板子就落在他们身上。”
张冲立刻点头去办。
晁天阁位于普济寺的偏北方向，两者只隔了一条街道，通常是宫里的贵人去礼佛时歇脚的地方，李崇临时驾临，这里的府官慌忙迎驾。
方才的女子已经被带到了暖阁中，刚才那悲愤一时的情绪也随着这一路慢慢消散了下去。
眼前的场面她确实没有见过，进门之后她什么也没说地跪在了李崇的身前，也不知如何称呼，只是叩了一个头。
李崇看见她头发还凌乱着，衣服外面裹了一层厚袄子，本应让她收拾干净再来，但是他也怕接触她的人越多，反而容易受人威胁：
“起来吧，你不必紧张，将你的身份，这些天的遭遇都说出来，你放心，朕会为你做主。”
云三娘定了神才发现自己面前的人竟然真的是皇帝，此刻她也没什么豁不出去了：
“民女叫云三娘，家里本是做面食生意的，略有些积蓄，半月前家里的房子被积雪压塌。
当晚家里便招了贼，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搜刮了去，民女的官人去报官，但是衙役说前面的案子很多，我们报官也要排队。
外面太冷，家里连御寒的棉衣都不剩几件了，民女的丈夫只得略略修缮一下房子先住进去，但是大雪连日不止，家里的房子再住不得人了，存的栗米也见了底。
最后无法，只得跟着同村的人去救济棚，里面很多人都染了病，我家官人也病倒了，却还要被兵士赶着出去砍柴，只三天，三天，我家官人就再也没回来...”
说到这里云三娘再也止不住哭声，这些天她的眼泪都要流干了。
李崇的面色冷肃，却还是让张冲给这女子端了些温热的茶水，想起后面的遭遇云三娘的面容上已经满是恨意：
“我们孤儿寡母，每日连汤水都吃不上一顿，杏姐儿病了，我怕，我怕我唯一的女儿也保不住了。
便，便答应了几个黑心的，却不想，如此他们也不肯多给我女儿一口粥喝，我女儿死了，呵呵呵，她死了，我必要他们偿命，偿命...”
云三娘的表情已经有些癫狂，张冲只怕她冲动伤了李崇，忙挡过去一步，李崇听完这些心里都凉了一片。
按着云三娘的说法，她家里本应是有些积蓄的小商贾，纵使遭遇了雪灾日子难过些，也不至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可是一步一步，却将这个还算富裕的家庭逼成了这样。
来的如此凑巧的盗贼，到官府状告无门，被逼到走投无路去到救济点，最后男的病死，女的遭受如此待遇...
李崇微微闭了一下眼睛，这控制测试都已经不用做了，能够将还算殷实之家逼到这个份上，这所谓的赈灾早已经黑到了骨子里。
李崇睁眼，他眼前是一个云三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个云三娘：
“你说的种种朕都会一一查实，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的，张冲，找个女官带云三娘沐浴更衣，这几日你便先留在晁天阁，无论谁与你说什么都不要理会。”
他转过脸看向身边发面馒头的大总管：
“张冲，如果云三娘出了什么问题，朕就算在你头上。”
张冲苦着一张脸应了是。
就在这一墙之隔的屋子里，宋离着一身玄色锦衣闭眸坐在桌边，他的手中还是那串沉香木的手持，象牙镂刻香炉袅袅，沁出缕缕檀香。
“督主，陛下没碰到过这种事儿，您不过去给拿个主意吗？”
宋离睁开眼，眼底的寒凉让徐顺脊梁骨都有些凉意：
“总要有第一次的。”
张冲安排好了云三娘进屋便见李崇还是方才的姿势坐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回来他发觉这位小皇帝有些不一样了。
比如此刻李崇静坐着，他分毫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这和之前那个喜怒形于色，脸上藏不住心思的小皇帝可差别太大了些。
“陛下，可要起驾回宫？”
李崇忽然笑了一下：
“回宫？朕此刻若是回宫了，岂不是让一些大人扑了个空。”
果然他话音刚落，外面通传的太监便进来：
“陛下，阁老葛林生，岩月礼，顺天府尹贾兆和，巡城御史邹虎在外求见。”
李崇的唇角有些冷笑，这个时候倒是来的快了，可惜，还不是见他们的时候。
“传话，着他们候着，朕此刻没空见。”
张冲也没想到李崇能让两个阁老在外面等着，他越发猜不透小皇帝，只能醒着神当差，他以为李崇只是想晾着几位大人，却不想他却起身：
“准备起驾，朕去云三娘口中那个救济棚看看。”
张冲正待劝上两句，就听又有小太监来报：
“陛下，宋督主求见。”
宋离？李崇的眼底忽然闪过两分耐人寻味的光芒。
他今日去阎宁祠的行程是宋离安排的，若是宋离不想让他知道宫外的场景，云三娘真的能突出重围冲到御前来吗？云三娘的出现是刻意的安排，还是顺水推舟，亦或只是一个巧合？
“让他进来吧。”
宋离未着官服，手中的手持已不见了，锦袍腰间系着一根镂空白玉腰带，显得腰身越发细瘦：
“臣给陛下请安，陛下可是要回宫？”
李崇未曾再坐下，直接开口：
“不回宫，朕想去京郊安置难民的地方瞧瞧，既然督主来了，便一同去吧。”
宋离微微躬身应是，李崇却忽然走近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半尺。
他打量了一下宋离的脸色，这人的脸色好像总也不是太好的模样，透着一股病态，言语间却带着亲昵的关切：
“外面天寒，督主脸色不太好，衣服可要穿暖一些。”
说完他便直接抬手抚在了宋离锦衣外的斗篷上，宋离动作微滞。
李崇的手触摸在那华贵的斗篷上，触手之下无分毫的寒意，他与宋离离的如此近，也没有感受到他身上有从屋外带进来的寒气。
这说明宋离并不是得知他在这儿而匆匆赶来的，而是本就在这里，他知晓一切。
所以云三娘并不是一个巧合，而多半是宋离可以安排，或者有意抬手放她进来的。
“臣谢陛下关怀。”
李崇知道葛林生等人还侯在前厅，特意嘱咐从角门走，还是那副銮驾，只是后面多了一个宋离的轿辇，但是李崇却在上车之后抬手掀起轿帘：
“朕还有些事要请教督主，督主便与朕同乘吧。”
想来这一路上宋离也是有话想对他说的。
外面天寒地冻，甚至断断续续的雪还在下，但是都无损皇驾中的暖和。
只是这在古人看来已经是最豪华舒适的轿辇李崇还是坐的很痛苦，原来古代皇帝做的车也就这意思，比不上他的奔驰S。
宋离抬手给李崇除了斗篷，分外沉得住气，李崇不问他便一句话都不说，这幅模样倒是让李崇有些意外：
“方才云三娘之事让朕畏为震惊，方才阁老他们来见朕料想也是说这件事儿。
但是耳听为虚，朕不想无端冤枉了朝臣，也不能作势民女含此冤屈，总要去看看，不过这赈灾涉及的人和部门过多，还望督主为朕明一明。”
宋离抬眼，他发觉他小看了李崇，这句话的前半句是说给他听的，他已经猜到云三娘是他安排的人了。
暗示他不要借由这件事儿排除异己，但后面却又问自己赈灾事宜，以示信任，帝王权术倒是无师自通。
“此次赈灾乃由顺天府尹任主官，巡城御史负责京城具体搭造屋舍，施粥，巡防等事宜。
只是灾情严峻，灾民众多，偶有些不守规矩的士兵也是有的。”
李崇倚在了一旁的迎枕上，目光垂落在桌几上那一盘花生仁上，一盘红衣的花生中只有一个掉了红色的皮儿，他抬手拿起了那颗花生，笑了笑：
“督主看这盘花生，只有这颗的皮破了，你说朕若是随手捡一粒，有多大的几率能捡到这颗坏了的花生？”
偶有？一个营中只偶有不守规矩的士兵，这个士兵凌虐的女子又恰好冲到他的车架前，这件事儿的概率不亚于他随手从这盘子里捡颗花生就直接捡到这个光腚的一样。
“督主不如和朕打个赌吧？”
宋离抬眼：
“陛下想赌什么？”
李崇的眸光略带嘲讽：
“朕赌凌虐云三娘那样的兵士并非偶有，而是就像是这披着红衣的花生一样，遍地都是。”
“陛下赌赢了当如何？”
李崇却顿了一下，法不责众这句话虽然是个屁话，但是不得不说有的时候它确实有道理，当所有人都是坏人的时候，怎么惩处？处置了所有的兵士，谁人安置流民？
宋离透着沁骨寒意的声音响起：
“流民之乱，兵将之祸，当用重典以立法度。
凡是参与过□□云三娘之人，处以宫刑后车裂，着巡城五司所有兵将观刑，车裂后的尸块就吊在巡城司帐前，以警其行。”

第13章 周副总觉醒了
李崇的眼皮都随着宋离的话跳了两下，车裂？车裂不就是五马分尸吗？将人的头和四肢分别绑在五辆马车上，马车飞驰撕裂身体。
他固然恨那些□□女子的兵士，但是他也到底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新时代青年，对于古代的这种酷刑他实在无法接受。
宋离瞧见了他脸上极力隐忍却还是流露了不忍的神色，微微垂眸，却并未改口。
李崇开口：
“军营中□□妇女的兵士不在少数，处死了□□云三娘的人，那其他人要不要管？越来越多的女子状告，难道督主要将整个兵营的士兵都车裂了不成？”
这个事儿其实很难处理，李崇知道，罪虽然在兵士，但是能纵的兵士如此公然惹下这等祸事，根源却是在上面。
就算是处死了所有的兵士又如何？这水的源头烂了，再换多少的兵士也是治标不治本。
宋离抬眼，眼底深沉的颜色让人辩不明他的神色：
“陛下，名节于女子何其重要？云三娘若非家里已无人，悲痛至极，也断不敢如此不顾一切的状告，军中又有几个如云三娘一样不顾一切的人呢？”
周炔心里却徒然涌上一股气，看向宋离的目光也带了冷意：
“所以督主的意思是，那些女子不敢告，遇到了这样的事儿也只能哑巴吃黄连地吞下去，不会生事？”
他将生事二字咬的很重，讥讽之意明显。
而宋离的目光却依旧未变半分：
“陛下，那些女子受了辱，自然恨不得将那些畜牲生吞活剥了，但是相比出了这口气，活下来更重要。
这件事儿压下去，纵使心下厌恶万分，但她们还能活，若是说了出来，虽然得了公道，可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更不说那些兵士或许为了逃脱罪责，而诬陷女子勾引在前，这种事儿如何说的清？
一个女子被如此诬陷，莫说夫家若是过了这一关会不会休妻，就是邻里族中的鄙夷迫害都能将人给逼死，她们的女儿，未出阁的妹妹出嫁也会受此影响。
比之这些，那些□□他们的士兵会不会被处死反而不是对她们来说最重要的事了。”
平铺直叙的话，却道尽了这个时代对女性的苛刻。
周炔顿在那里，半晌没有言语，名节，这个套在女性身上千百年的枷锁，哪怕在现代也没有完全被解开。
现代的女性遭遇暴力对待，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勇气告发一切，也有人会顾及别人的目光，会顾及以后的生活选择了隐忍。
更何况如今这个君权父权的封建社会，那些女子并非不想为自己讨回公道，而是这公道的代价她们付不起。
他闭了闭眼，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事实：
“督主是想用云三娘之事立典，当众处以极刑，以震慑那些兵士，但是那些女子投鼠忌器，不敢告发，督主怎知那些兵士真的会被吓住？”
那些兵士心中早就明白，那些女子是敢怒不敢言，所以才敢如此猖狂。
“陛下，赈灾一事纰漏众多，处罚兵士并非只有□□女子一条。”
周炔自然是不想轻易放过那些□□妇女的兵士，用其他名目处罚确实既能保住那些女子的名节，又能让那些人得到应有的处罚。
但是宋离今日特意给自己唱了这一出戏，难道只是为了给那些女子讨个公道吗？他丝毫不怀疑，宋离若是想要处置，那些兵士一个也逃不了。
可他又偏偏将他扯了进来，所以他的目的应该不是那些兵士，而是巡城御史，宋离很可能只是利用这件事儿换掉如今的巡城御史，又或者他也想在这赈灾中分一杯羹？
周炔有些头痛，他现在掌握的消息确实太少了，他已经能感受的出，大梁朝堂盘根错节，他不能只从宋离这里获得消息。
他并没有接宋离的话，车架便已经到了北郊临时搭建的救济棚区。
宋离下了车才引着他下去，谁都没有想到这一个北郊安置灾民的地方会有皇帝驾临，巡城御史还等在晁天阁，所以这最前面跪着迎候的乃是巡城御史下设的副指挥使梁涛。
副指挥使不过是个末流小官，在京城这权贵云集的地方实在算不得什么，但就是这个末流小官却掌管这京城一门的城防，治安，缉捕盗贼等诸多事宜。
这在权贵眼中不过尔尔，但是在百姓眼中，这却是离他们最近的官儿，就是一个普通的巡捕他们也惹不起。
“臣等叩见陛下。”
这副指挥使是个看着三十多岁，身上全无兵将的干练果伐之气，乌黑眼眶肥肚肠。
李崇目光扫下去，竟发现他铠甲下的衣角都没有掖紧，一幅刚从被窝滚出来的模样，他的目光越发冷厉。
他并不叫人起来，却径直往营帐的方向而去，跪在地上所有的人此刻心都提了起来。
尤其是他们看见了这小皇帝身后的人，宋离，梁涛的眼底又惊又怕，谁不知道他们巡城御史乃是王阁老的侄女婿，这宋离一贯和王阁老不和。
李崇走到了施粥的棚子里，那大大的木桶里还冒着热气，走的近了便能闻到独有的米香。
他走上前看了看那木桶，用一旁的舀子舀起来一勺，这粥还煮的很是粘稠，一旁跪着的人身着麻衣，瞧着像是难民，但是各个面色都还算红润，想来在这里是吃的不错。
宋离上前看了一眼眼底的嘲讽一闪而逝。
李崇却直接开口：
“去叫这里的副使过来。”
巡城副使梁涛慌忙跟了过来，李崇抬手舀着里面粘稠的米粥，看向了梁涛直接问出口：
“这些日子以来，赈济灾民用的可是这粥？”
梁涛其实并没有将这个皇宫里长大的小皇帝看在眼里，他立刻上前凿凿地开口：
“回陛下，正是这粥，一日三顿，虽然不能吃的太饱，但是尚能果腹。”
李崇却一把将舀子丢回了水桶，接过了张冲递上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想一想，重新答话。”
他的目光审视地瞧着梁涛，这种水平的作假他简直都懒得拆穿，想来梁涛是真的觉得这原主就是一个不知柴米油盐的小皇帝，随意便能糊弄。
梁涛第一次对上了这位少年天子的眼，那人眼底的清明让他心里忽然就有些没了底，难道是刚才宋离和皇帝说了什么？他立刻跪下：
“陛下，臣知罪，实在是米没有那么多，连日来灾民不断，所以三天才能吃上一次这比较稠的米粥。”
李崇盯着他眼底的失望溢于言表，却并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转而看向了一旁跪着的难民：
“和朕说说你们家都是哪里的？在这里可能吃饱？”
那些难民连声应答，家都是京郊的，听着都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回陛下，草民在这里吃的很好，虽然没有家中菜食丰富，但是此等天灾，草民等能果腹已经十分满足了，草民等叩谢皇上，皇恩浩荡。”
这些灾民纷纷跪下，一群人高喊皇恩浩荡，放在何处这都是一番君民相谐的佳话，但是李崇的目光却已经冷的看不见底色。
“来人，将这屋舍后面所有的营帐都给朕打开。”
随驾的御林军和督卫军立刻挑开了后面所有临时搭建棚子的帘子，这才发现每个临时的营帐中都有把手的士兵，里面都是些已经饿的奄奄一息的灾民，这些人在钢刀面前半句话也不敢多说。
梁涛已经吓的面色如土，立刻跪在了地上，李崇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一边这些“灾民”一眼：
“梁副指挥，你这是当朕是黄口小儿来骗啊？如今已经过了晌午一个半时辰，这锅中怎么可能有如此滚热的米粥？这不是给灾民吃的，这锅粥是给朕看的。
灾情日日告急，你这里的难民却一个个面红身肥，连裤子都没穿好，一幅沉迷酒色的窝囊样子，朕猜这灾民是你手下的兵士和家眷假扮的吧？
宋督主，劳你派人去审审，看看这难民是从哪来的，免得朕冤枉了梁副使。”
宋离拱手称是，身后的督卫军立刻将这里的“难民”拉了下去，军营上下惨叫声一片，梁涛面色如土：
“陛下，臣，臣实在是迫不得已啊，五大仓运过来的粮食撑一个月都难，但是难民却一日比一日多，臣若是不想办法省些米，怕是灾民都难活到今天，陛下明鉴啊。”
李崇不再多看他，而是往里走去，张冲慌忙提醒：
“陛下，后面的人恐有疫病，您要当心啊。”
李崇却没有止步，越是往后看心中越是悲凉，里面的人一个个枯瘦不支，男子的身上还有明显被鞭笞的痕迹，一双双眼睛中除了恐惧，祈求便是麻木，这早已经不是救济站而是人间地狱。
他本以为行将饿死的人会疯狂，会反抗，但是此刻他们眼中的麻木和身上的伤痕告诉他，他们不是没有反抗过，只是比起饥饿这里的人才是魔鬼。
他走到了最后一个大帐，看到了里面被关的都是女子，那些女子有的衣衫都被扯碎了，抱在一起，彼此用体温取暖，眼里只剩下了悲愤和死一般的麻木静寂，李崇就站在大帐的门口，甚至还能闻到里面糜烂的味道。
他想起了刚才那几个衣服都没有掖好的“难民”，还有梁涛那张纵欲过度的脸，便已经明了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了，云三娘不是第一个人，也不是最后一个，他抬起手拉下了这大帐的帘子，心中已经不知是何感受。
他就静静地站在这里，愤怒吗？悲哀吗？这里距离京城不过十里，离中枢如此近的地方出现了如此人间炼狱的一幕，何其荒唐？
没有任何一刻比此刻一般让他深深地感受到这个王朝的腐朽，一个王朝终将走向灭亡，就像一个人终将走向死亡一样，这是自然的规律，也是时间的规律。
若是眼前的一切只是载入史册的一句话，读到这一页或许他会长叹一声，感慨片刻，便将这一页书翻过去了，但是如此景象就活生生发生在他的面前，让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每一个时代的进步都需要那么一个巧合和变数，这些变数最终成为了历史进程的必然，有时我在想，或许我于这个时代就是那个必要的巧合和变数吧。”
那封信上的字句再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李崇却有了更加深刻现实的感受。
他望向那隔着那一群云三娘的帐帘，再也无法忽视心底的声音，的确，一个王朝终将走向灭亡，他无意去挽救一个注定会灭亡的王朝，但是他不能无视那些黑暗里的人。
哪怕让这注定黑暗的世间明亮几十年，也算他不负自己曾经参与过这一段历史时光吧。

第14章 目睹血腥（杀伐开始）
回宫的路上，李崇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手脚冰凉一片，脸色也很难看，这古代最豪华的马车减震也没有办法和他现代坐的车相比，有些颠簸的马车，混着刚才血腥的画面，让他的胸口升腾起一阵一阵的恶心。
车驾中香炉的檀木香也没有办法掩盖鼻间的血腥气，只要呼吸李崇就能感受到那股浓烈的鲜血独有的腥味。
时间回到了一个时辰之前，呼啸的北风将营帐刮的呼呼作响，在督卫军和御林军将所有营帐的帘都掀起的时候，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宋离手下的人动作极快，没有人敢真的试一试直廷司昭狱的刑罚，那些假冒灾民的兵士在直廷司的审讯下招供的十分利索，□□云三娘的士兵也一并被揪了出来。
宋离目光微敛地看着眼前年轻的天子，脸上的神情极为寡淡，但是李崇却看出了他眼底询问之意。
曾经强迫那些女子的牲口，如今一个个跪在地上头都磕破了，只想留下一条贱命，而跪在最前面的赫然就是副指挥使梁涛。
人的多面性就是展现的这么淋漓尽致。
李崇知道宋离在询问什么，欺君之罪，□□奸.□□女，在此情此景下不可能还能活命，但是李崇无法接受这些人他在面前被车裂，他深吸了一口气：
“按大梁律例，奸.淫该如何处置？”
宋离拱手回道：
“按大梁律例，恶徒伙众，强行奸.淫良人，妇女者，无论曾否杀人，为首者拟斩立决，为从者若同奸者拟斩监候，秋后发落，余犯发遣徭役为奴。
其中，奸.淫十二岁以下，十岁以上幼女者，秋后问斩，□□十岁以下幼女者斩立决。”
李崇记得刚才那最后一个大帐中，有几个小姑娘看着一定不会超过十岁，不待他出声，宋离的声音再次响起：
“欺君者，罪在不赦，轻者处死，重则坐连九族。”
律法当前，此等罪恶，李崇没有任何理由法外开恩。
他深知这是一个人治的时代，没有什么律法能够真的约束皇帝和当权者，就如宋离一样，律法处斩，他一样可以将人车裂，李崇闭了一下眼睛：
“梁涛位列罪首，斩立决，凡参与奸.淫者，同律法规定斩立决或秋后问斩，凡假扮灾民却未曾奸.淫者，念在其奉梁涛之命，恕其死罪，流放三千里。
着令所有兵将监斩，灾民中有愿观刑者照准。”
命令下的果决，任谁也看不出李崇心底的忐忑。
呼啸的北风刮的人脸上就像是刀割一样，李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监斩的高台上的。
耳边是无数人哭喊，求饶的声音，他的手脚已然冰凉，但是手心中却依旧一层一层地冒着冷汗，被寒风一吹更是冷的像冰。
要说不害怕那是骗鬼的，他眼前即将上演的场景可是砍头，砍头，砍头啊，那是现代电视剧都会略过的画面。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听起来只是八个字，但是真的到了跟前有几个敢直视，去看那刀落下是不是人头也跟着滚下来的画面。
李崇第一次感受到人在害怕的时候腿是真的会发抖的，他看向了刽子手上的铡刀，甚至有一种想要不顾一切逃走的冲动。
宋离交代了后续安置事宜侧头咳了出来，寒风之下，他的脸色苍白的似乎要和周边的雪融为一体，看不到丝毫的血色。
有些消瘦的手指掩在宽大的袍袖中，此刻抵在唇边，随着不断的咳声细细震动。
待咳声稍止他才抬眼看向了远处高台上那个坐姿僵硬的身影，重新理了理袍袖才走了过去。
越是近他越是能看清李崇面上的神色，故作的镇定他一眼便能看穿。
算起来他也算是看着李崇长大的，身居九重，虽未得实权，却依旧是金尊玉贵，今日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看到少年帝王被冷风吹的有些发红的脸时，他终究有了两分不忍，但是这样不该有的恻隐片刻便消逝了，这点儿血腥算什么？
李崇看着这刑场周边的人越围越多，很多开始犹豫，不安的难民开始从营帐出来，最后甚至有几个裹着棉衣的女子相互扶持走了过来。
方才她们脸上的麻木之色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恐惧和快慰交织的神色。
宋离走到他的身侧站定，抬手将一个写着斩字的牌丢了下去，寒凉的声线响起：
“斩。”
随着这一声令下，那明晃晃的砍刀落下，有的人头直接被削了下来，有的因为筋骨并未砍的尽断，而那样歪斜地挂在脖子上。
刑台上瞬间只余下了滚滚红色，浓烈的血腥气随着风被吹到了监斩台上，直入李崇的鼻腔。
这一幕非亲眼所见者不足以形容其血腥，恐怖，李崇被这一幕震的几乎忘记了呼吸，心口处剧烈的跳动，待重新吸入空气的时候，那血腥味让他几欲作呕。
指甲紧紧被压入了手心中，掌心的痛意激着他保持理智，吞了几次的口腔中分泌的酸水才将干呕忍了下去。
从高台上下去的时候，他腿虚软的好似不是自己的，在最后一节台阶的时候还是拌了一下。
一个力道从旁扶住了他，那人身上有十分熟悉的檀木香气，是宋离，他侧头，便对上了那人沉静的眉眼。
眼前的血腥，似乎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他甚至觉得别说是这些人的头被砍下来，就算是这些人在他的眼前被五马分尸，这人的神色也不会变上一变。
“陛下小心。”
李崇站稳便将手臂收了回来，随着所有人恭送声走向了回宫的车辇。
他一路忍着，一直忍到了华清宫，他直接去了后面的温泉池，鼻腔中的血腥气让他没办法忍。
他将整个人都浸到了泉水中，但是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眼前都是人头落地的那一幕。
尤其是那个被砍断了一半头的人，那人头歪着的方向正好对着他，那双没有来得及闭上的眼睛就那样直直地盯着他。
肺部的空气不断被积压出去，取而代之的便是窒息带来的独有的惊慌和恐惧感。
他骤然从水下上来，抬手抹了一把脸，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宋离并未走，而是在华清宫的东暖阁稍歇，他一盏茶都未喝完就听了外面的通传：
“督主，两位阁老，及吏部左侍郎魏忠，户部尚书吴正太，巡城御史邹虎在外求见陛下。”
茶盏被撂下：
“来的倒是快啊，陛下沐浴，且叫他们等着吧。”
他为内相，可进出这华清宫，但是按例，臣子觐见无召也只能在外候着，哪怕此刻的皇帝并未执掌大权，但是礼数就是礼数，君臣就是君臣，对于那些严守礼法的所谓清流更是如此。
温泉旁李崇并未留下任何人，他不允许任何人看到他的失态，从温泉池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整理好了情绪，至少整理好了表面的情绪。
他知道，这是他迈进这个时代的第一步，杀伐从今天开始，恐怕到他至死才会结束。
他披了一件衣服，平静地叫人进来伺候，张冲带着几个小太监立刻进来，在看到李崇平静的眉眼时他的心一顿，这一路回来没人比他将这位年少帝王的神色瞧的更清楚了。
明明是怕的，下车的时候手指都微微发抖，他以为回了这大殿这位主子会怕，会吐的昏天暗地。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一个人去了温泉，再出来时身上已经分毫看不出丝毫的不适和恐惧。
一个能轻易掌控自己情绪的帝王再也不是从前的小皇帝了，这大梁朝堂怕是真的要变了。
他的面上越发恭谨，伺候了李崇更衣，擦干了头发，这才将外面朝臣等候的消息禀报上来。
北郊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此刻匆匆从晁天阁赶来李崇一点儿也不意外，他的头发披散在脑后，因为还半干所以并未束起。
他直接坐在了桌案后的圈椅中，语调浅淡听不出情绪：
“将几位大人请到西暖阁，着各自上书，将北郊安置难民一事的纰漏，罪责，困难和之后的安置之法自陈上来，不要舞弄文墨，朕只看条陈，不看陈情。”
在审计之前都有一个自查的过程，李崇深谙心理学，深知自查其实最难，难的自然不在查出的问题，而在于将问题说出来的尺度。
对于集团审计来说，下属分公司的自查报告尺度就是，不能没问题，但是不能有大问题，若是真的有问题，那么一定要说出一个不得以有问题的理由。
但是如今他不是集团的审计总监，他是封建王朝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这个报告影响的不是业绩，不是奖金，而是顶上乌纱和身家性命。
就在张冲已经走到门口时李崇再次开口：
“外面天冷，几位大人等候多时想必手脚麻木，你去着几个小太监为几位大人研墨。”
人精的张冲立刻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研墨是假，监视是真，这位皇帝终究是不一样了。

第15章 督主看够了吗？
张冲带着五个小太监笑眯眯地将李崇的口谕传到了西暖阁，他笑眯眯的样子让人也瞧不出深浅来：
“陛下体恤几位大人在外等了这么久必是身上冷的，特意着几个小太监为各位大人研磨，各位大人用了这暖姜茶便上折子吧。”
说完他一摆手着人上茶，身后的几个小太监立刻躬身给这五位大人上茶，此刻西暖阁哪有几人有心情喝茶？谁都在心中嚼着陛下的口谕。
朕只看条陈，不看陈情。如此果决的话语加上北郊处斩了三十几人，谁都有些摸不准小皇帝的脉，如此手段，也不像从前的小皇帝。
其中最害怕的自然是要数巡城御史邹虎了，他的副使说杀便被杀了，这件事儿他是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了，若是要追究，他的罪责不会比梁涛更轻。
此刻王首辅又不在京中，他想要和身边的几位大人通个气，至少一会儿为他求两句情，但是刚刚侧身，就瞥见了身边研墨的小太监在看着他。
这几个小太监是为什么来的他心中自然有数，想了又想还是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李崇看了看屋外：
“宋督主是不是在冬暖阁？将他请来。”
宋离似乎料准了李崇会叫他，直接起身到了屋内，请了安他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李崇。
想来是刚才沐浴了，头发未干披散在脑后，可能是刚沐浴后的关系，他的脸上已经不复回来时候的苍白，反而有几分氤氲暖色。
神色也已经褪去了方才的惊恐和隐忍，仿佛他并不曾经历北郊的血腥一样，这个模样倒是真叫他没有想到。
“督主看够了吗？你不会觉得朕现在应该趴在床上哭呢吧？”
“臣不敢。”
李崇笑了一下，这么久他都没看清过宋离这个人，他直接起身，到了茶桌前坐下，微微摆手，招呼宋离也坐下：
“那督主猜猜此刻朕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宋离并未避嫌地直言：
“陛下是想问外面那几位大人吧？”
李崇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宋督主果然了解朕，说说吧。”
他愿意听一听宋离口中的朝臣。
“那就从内阁说起吧，内阁除了王和保之外资历最深的就要数葛林生，葛大人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在官员中人缘极好。
内阁末辅岩月礼资历最浅，但是此人履及六部，这一点倒是朝中少有，先帝时钦点其入内阁。”
李崇只是用手托着腮看着对面的人，他现在这幅壳子只有十六岁，这般模样倒是有几分乖巧，听到这里他打断了一下宋离的话：
“履及六部？岩月礼在六部中都当过差？”
宋离点了点头：
“是，岩月礼从兵部的笔帖式做起，先后任职过刑部主事，工部员外郎，礼部员外郎，户部郎中，吏部侍郎，户部尚书，从户部入内阁。”
李崇点了点头，不简单啊，六部官员从上到下他几乎都做过，瞧着也不过才四十出头，这放在现代，相当于从一个非实权处级干部做到了中.央政.治局常.委，实在是不简单，他再次抬眼看向了宋离：
“不简单啊，不过宋督主也不简单，这官员的履历恐怕你比吏部的人都熟。”
宋离并未惶恐，而是微微欠身：
“臣在天子身边当差，自要多留意些。”
“再说说其他几人。”
在外候着的还有吏部侍郎魏忠，户部尚书吴郑太和巡城御史邹虎。
“吏部尚书陈文景身体不好，早便有致仕之意，吏部一应事物皆由魏忠代理，魏忠乃是建平三年的进士，座师正是王首辅。”
李崇听出来了，这个吏部尚书是王和保的人，吏，户，礼，兵，刑，工，吏部为六部之首，拔擢用人之权，吏部都被王和保握在手里，可想而知其余诸部少不得受这位首辅控制。
“再说说户部尚书。”
户部是大梁的钱袋子，这个地方可太重要了。
宋离有些咳嗽，侧过了头咳了片刻，腰背都有些弯了下去，这咳声听着很深，李崇听着都替他难受。
从第一次看见宋离他就觉得这人太瘦了些，脸上总是有一股子病色，不过他又想到他是个宦官，心里不由得一叹，这人这么瘦，瞧着身体也不太好的样子可能也跟受了刑有关系吧？
到底也是封建社会残害下的人，抛却政.治立场不说，这人也颇有才华，样貌也是一等一，若不是成了太监，想来也应该是一位儒雅谦和的公子吧。
他叹了口气，给他续了些茶水，推到了他的手边。
“先喝点儿水吧，是不是着了寒？一会儿让太医过来给你瞧瞧。”
待咳声好了些，宋离侧头便对上了李崇有些担心的眉眼，少年的眼底很清，没有算计，没有虚假，只有自然流露的关心。
他的心底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失忆了，所以从前做的一切都不记得了，他甚至愿意相信，至少此刻的李崇对他的关切有那么一丝发自内心。
那张总是阴寒冷肃的脸上有了片刻的笑意，他眉间常年带着病人色，此刻这少有的笑意倒像是风般吹散了沉压压的病气。
他用双手握住了那被递过来的汝窑茶盏，手心温热的触感暖意融融，他微微低头，看着那碧色的茶汤，声音暗哑却终究蕴含了温度：
“多谢陛下。”
李崇敏感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他毕竟刚来此处，对于尊卑上下那些礼数其实并不是太在意，也不觉得这样随口的关切有什么，毕竟嘴.炮当不了饭吃。
室内有片刻的寂静，待宋离喝了那盏茶才再次开口，接着说户部：
“户部尚书吴郑太出身高贵，母亲乃是先帝的姨母，呈阳皇后的亲妹妹，出身吴氏一族，不过此人性格略有些优柔，少有决断。
可偏生户部掌管天下银钱，少不了要与诸部打交道，以至于户部有些难以决断的事不是交由侍郎韩维，便是直接上报内阁决断。”
虽然还没有看到这个户部尚书吴郑太，不过李崇在脑海中就已经想象到这是个什么人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不敢担责，树上掉一片叶子都怕砸脑袋。
他也来了一口茶，心下思衬，这个吴郑太的尚书能当到今天自然是占了一部分出身的便宜。
不过户部尚书何等重要？光是一个已经仙逝的皇后妹妹孩子的身份恐怕也不足以他坐稳尚书之位这么多年。
身为一部主官，如此胆小怕担责肯定是不合适，但是难保在别人的眼中他就是最合适的。
遇事不决问内阁，这个内阁又是王和保的一言堂，所以出身是噱头，王和保才是这位吴郑太能坐稳尚书位最大的保护伞。
有了吴郑太这个傀儡，户部还不是要按着王和保的意思办事儿？
“这个吏部侍郎韩维是个什么人？”
“这个韩维出身寒门，算起来和岩月礼是同一年的进士，两人也算是有些同年之谊，此人有个外号叫韩公鸡。”
说道这里宋离的面上也不禁带了些笑意，李崇微微挑眉：
“铁公鸡的公鸡？”
宋离微微点头：
“陛下聪慧，正是铁公鸡的公鸡。”
户部是国家的袋子，能抠抠搜搜过日子的人在李崇的眼里总还是好过那个不顶用的吴郑太，吴郑太他早晚要换掉，他不由得开口：
“朕对这个铁公鸡倒是很感兴趣，督主给朕好好讲讲他。”
他又换上了一幅听故事的样子，宋离也已经习惯他的模样，声音不疾不徐地道来：
“韩维早在光帝十二年就已经官居户部侍郎，在光帝时期阁臣是可以兼任六部尚书的，不过到了先帝成帝时，先皇下旨阁臣不得兼任六部尚书。
所以那时身为首辅的王和保便卸任了吏部尚书一职，而从户部尚书进内阁的岩月礼也卸下了户部尚书一职。
这户部尚书便由那时身为户部侍郎的韩维接任，不过韩维上任不过三个月，父亲便去世了，他回家丁忧守孝。
而后户部尚书便由吴郑太接任，待韩维守孝三年回来，这韩维便又做回了户部侍郎。”
李崇的手轻轻敲击了两下桌子，心下微叹，这个韩维还真官运不济啊，他托了一下下巴接着问：
“这韩维本是吴郑太的上官，如今官位颠倒，这二人可有龃龉？”
宋离微微嗤笑：
“吴郑太自然恨不得得罪人的活有人做，对韩维倒是并未有过什么脸色，这个韩维抓银子抓的紧，说的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没钱’。”
李崇也不禁笑了出来，这个韩维倒是有些和他的胃口，赈灾事宜处处都要用银子，吴郑太那怕砸脑袋的性子，想来也给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他看向了张冲：
“张冲，着人宣这位韩侍郎入宫，朕想见见这位不拔毛的铁公鸡。”
“好了，还剩下最后一人，这梁涛的上司，巡城御史邹虎。”
提起他的时候，李崇的脸色微凉，由下看上，一个小小的巡城副使在皇城根下嚣张至此，这巡城御史是个什么货色也就不必多谈的，与其问他的为人，不如说他在问这位邹虎的身后站着谁？

第16章 毒发
“邹虎是王和保的侄女婿，在巡城御史的任上做了有三年了。”
李崇看向宋离笑了一下：
“都说直廷司连朝臣纳了几房妾室都清楚，这邹虎人秉性如何？督主不妨多说些。”
“巡城御史虽然只有五品，不过镇压械斗，维护京城治安，抓捕盗贼都有它一份职责在，也因此这个官职虽然官位不高，不过底下的百姓却分毫不敢得罪，所以这也算是一个肥缺。
肥缺盯着的人便多，所以巡城御史能做长久的不多，这邹虎做了三年已经算是长的了，此人好喝酒，好女人，若是臣没记错，这府中的小妾应该已经排到四十多了。”
我艹...李崇最是看不上这种人，眉头皱的死紧，直接撂下了手中的茶盏：
“巡城司有这么一位御史，出了梁涛那样的人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几人他也算是都了解清楚了，看了看时间开口：
“给朕束发。”
也该见见外面的几人了，李崇起身走到内室，宋离的心口却忽然涌上了一股熟悉的绞痛，身上忽冷忽热，像是有蚂蚁在钻一样。
他的脸色顷刻间便白了下来，他的呼吸声粗重，想起了今日是十五，身上的毒每月这一天的晚上都会发作一次。
只是次次都会提前一些，却没有想到此刻还未天黑，这毒便发了起来。
身上此刻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的眼前开始明暗交替，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勉强维持着清明，他撑着桌案起身，对进了屋内束发的人开口，声音暗哑甚至带了隐约的颤抖：
“陛下，臣先告退。”
隔得有些远李崇没有听出他声音中的不对：
“督主也留下听听吧。”
宋离此刻不过是勉强支撑，耗了这么多年，他也已经快到而立了，这个毒也越发压不住了。
他想要再出声说点儿什么，却终究被眼前的黑暗所取代，清瘦的身子如一颗松柏一样倒下，带的茶桌上的茶盏散落一地。
一旁的小太监显然吓坏了：
“督主。”
李崇也听到了动静，忙起身，就见厅中那人倒下的身影，他慌忙跑到了他身边，喊着他的名字：
“宋离，宋离？叫大夫，传太医。”
“将人送到那软塌上，去催太医过来。”
之前他就觉得宋离的身体好像不太好，还想着叫太医来给他看看，却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直接倒在他面前了。
小太监忙将人抱到了里面的软塌上，李崇也跟了进去，目光盯着榻上的人，算起来宋离也算是他来到这里打交道最多的人了。
平日里瞧着积威甚重的人此刻闭着眼睛躺在榻上，脸上苍白的一丝血色也无，胸口的起伏加快，给人一种每一次呼吸都有些费力的感觉，凭白多了一丝脆弱。
李崇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病，不过如果不是特别严重的疾病，低血压，低血糖倒是也可能导致人昏厥，赶紧吩咐了一句：
“去端一碗糖水来，要浓的。”
小太监立刻领命而去，很快一碗汤水便呈了上来，李崇直接端过了白瓷碗，用勺子舀了糖水就直接递到了宋离的唇边喂他，这一幕倒是让张冲都愣了一下。
勉强喂进去了小半碗时太医到了，进内室的时候却都顿了一下，通传的小太监急切的样子他们都以为是陛下病了，李崇这才回身：
“免礼，过来给宋督主瞧瞧。”
太医中有一位瞧着三十出头的人上前，用手搭在了宋离的脉上，他一家都受过宋离的恩惠，对宋离的身体情况是知道的。
见他此刻晕倒心里也是一沉，宫里这些大人物之间的手段不是他能参与进来的。
半晌才起手回话：
“陛下，督主当寸脉急促，是内火攻心之症，风寒加之劳累过度才会晕厥，臣可为督主行针。”
李崇也没太听明白他的话，所以这是感冒了又太累了所以昏倒的？他抬手示意太医医治。
顾亭微微敞开一些宋离的衣领，银针落在他的胸前和手臂上的几处穴位上，帮他暂时压制了毒性，过了半晌榻上的人才幽幽转醒。
李崇见人真的醒了，也对太医的说法信了两分：
“你醒了？”
宋离的衣领敞开，透着有些嶙峋的胸膛，四肢百骸的钝痛并未止歇，眼前依旧飘散着些雾气。
但只是片刻那双眼眸便已完全清醒了过来，在看到身边人是顾亭的时候他心下定了两分，开口却还是难掩疲乏无力的声音：
“陛下，臣失礼了。”
李崇摆了摆手：
“太医说你风寒加上劳累才会如此，多注意休息，身子不比什么都重要？”
宋离微微点头，眼底有一闪而逝的温润和悲哀，顾亭垂首立在一旁也不敢插话。
“太医去开了方子，先煎药来。”
宋离却开口：
“陛下，臣先回府就好，老毛病了，府中有药。”
李崇看了看他，想着这人脸色一直也不太好，可能真的自己有药吧。
“也好，张冲，你去备个暖轿。”
宋离被两个小太监扶了起来，他双腿无力，脚步虚浮难行，李崇在身后看着他有些滞涩的脚步心中也有些叹气。
宋离一路隐忍，直到从宫内的软轿换到了西角门处自己的座驾才松下了心神，咳声再也止不住，胸腔中的嘶鸣不断，咳的甚至有些声嘶力竭。
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胸前的衣服，喉间泛起了熟悉的腥甜，鲜血的血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他也平静地用白色的丝帕捂住了口唇。
任由那手帕被血液浸染，半晌他垂眸看着那血迹，这看着触目惊心的红色却已经难再激起他对死亡的恐惧了，反而一双眼越发清明，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李崇在宋离走后着人帮他重新束了发，终于将外面的几人唤了进来，君臣都在相互打量。
李崇虽然还未亲政，但是今天上午一次便斩了三十多人，此刻还能神色淡定地坐在上首，不露声色，便已在气势上胜了一筹。
五位大臣都跪下请罪，双手奉上了那几条条陈，李崇倒是也没有为难：
“都起来吧，喝杯茶，朕先看看折子。”
因为他不准陈情，这折子上的倒是简明易懂，李崇看着折子倒是发现这几人的性格确实和宋离说的差不多。
葛林生资格老，性格好，上书措辞圆润，却还是直指要害，北郊之责责不在北郊自身，而是督查失责，纵兵为祸。
岩月礼的态度就要比他犀利一些，一言巡城军平时便军纪散漫，兵如流痞，此次不过是症结激发，光整顿将官难以奏效，需从头整顿军纪。
二言，御史台，直廷司，内阁失职，言语犀利，倒是个干吏的模样。
剩下的吏部侍郎魏忠，还有那个窝囊户部尚书吴郑太，一个是王和保的人，和邹虎是一条船，一个是树叶掉下都怕砸脑袋，那折子上的没一处敢说到点子上，不看也罢。
最后邹虎的就不用说了，除了请罪他也没有什么好写的。
李崇放下了手中的折子，他在现代本就是干审计的，也算居于高位，不说话的时候自有一种了然一切的压迫感：
“朕还未亲政，北郊之事原也该内阁拟旨，不过如今王首辅未归，内阁只有二位大人，疏忽之下未曾细查也是有的。
天子脚下出了这样的事实在让朕大为震惊，此事需严办，不如二位阁老就在此拟旨吧。”
邹虎虽然是王和保的人，不过此等情况是谁也保不住的，再者岩月礼本也不喜欢王和保处处安插的做派，葛林生和岩月礼的意见很统一。
“邹虎，纵容副官，兵士，奸.□□女，苛待百姓，鞭笞流民，按律例流放三千里，永不录用。”
邹虎跪下的时候腿都在发抖，能保下命来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屋内剩下了四个人，葛林生上奏：
“陛下，此刻北郊交由督卫军统领恐怕不妥，直廷司一在监察百官，二在保护圣驾安全，实在不宜插手难民安置一事。”
督卫军是宋离的人，他从北郊回来，自然不能将那些难民再交到巡城御史的手中，由宋离安置后续，自然就换成了他的人。
他看向这位老资格的阁老，内阁和直廷司的矛盾不是一日两日，想来葛林生也不喜宋离。
北郊的事儿是宋离捅到他面前的，现在邹虎被流放，难民安置落在了他的手中，难道这就是宋离的目的？接下来必然是巡城御史的补缺，宋离难道意在这个位置？
他确实不倾向于将难民安置交给直廷司的督卫军，因为无论什么原因，助长宦官势力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阁老可有好的人选？”
就在葛林生迟疑的时候，岩月礼开口：
“陛下，安置流民看似是个简单的活，但其实处处掣肘，若要如梁涛一般当差自是简单。
但若是真的要赈济灾民，免不得和各个衙门口打交道，就说这粮食，五大仓压着，这难民营便没法子，这棉衣，炭火也需户部从库中拨发。
所以臣以为应当派一位身份尊贵些的总领事宜，行事也便携些。”
李崇看向岩月礼的时候眼底带上了两分欣赏，不愧是在六部走过一遍的人，他这话说的委婉，其实意思再通俗没有了。
这是变相在说，现在各个衙门都不愿意往外掏银子，上面的政令好，到了下面的衙门口事儿可没那么好办。
若是赈灾的主官官小了，恐怕只有四处碰壁的份了。
“岩阁老想来已经有人选了吧？”
岩月礼拱手回道：
“陛下，臣以为焰亲王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崇的手微微一顿，焰亲王吗？宁咎的那封信他还记得，那时的焰亲王阎云舟便是他爱的人，如今的这位焰亲王又是他的姑父，世代掌军的一品亲王确实身份足够贵重。
想来若是只要这位王爷有心赈灾，哪个衙门也不敢造次，这么多年焰王府一直守着北境，他愿意相信这份赤城。
“好，就依岩阁老所言。”
说完他再次看向两人：
“如今内阁只你二人，朝政纷杂，恐有疏忽，朕看先不必等京查了，你们回去商量一下，拟个入阁的人选给朕瞧瞧。”
葛林生和岩月礼互视一眼，齐齐称是。
此事一了李崇没有再提他们在折子里写到的赈灾粮款吃紧一事儿，而是直接摆手让人告退了，岩月礼欲言又止，不过还是退了下去。
李崇不是不关心这件事儿，而是在关心之前他必须清楚自己的家底，户部的存银，朝廷的开支，州府的税收，五大仓的存粮，这些他需要亲自查。
那个铁公鸡，或许是个很好的了解途径。
此刻，宫外宋府的角门处，一个低调的深蓝色轿子被抬了进去，轿子直到宋离居住的枫竹苑才落下，小厮撩起了轿帘，里面的人这才出来，不是别人，正是在宫中刚刚为宋离把过脉的顾亭。
管家宋才赶忙将人迎了进了院子，还未进屋，便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咳声，顾亭快步进去。
屋内的地龙全开，一股热气铺面，重重帷幔都被放了下来，顾亭解开了身上的大氅，待身上的寒气散了散才掀开了帷幔进去。
宋离此刻已经换了寝衣，半靠在床头上，手中捏着锦帕按着唇，咳得直不起腰来。

第17章 我还有多少时间？
顾亭立刻快步到了榻前，宋离没什么力气，只将手搭在了脉枕上，闭目养神，顾亭这才有时间细细地诊，只是越诊越是心里惊的慌：
“督主，牵机之毒虽说只要按年服用解药可保十年无虞，但是您这体内除了牵机还有红蔓。
红蔓并不能立刻致命，只是会慢慢让人衰弱，最后嗅觉，视觉都会慢慢消失，人最后耗竭而亡。
我已经用药试图清除红蔓，只是因为牵机的存在，效果微弱，而红蔓不断侵蚀身体，这牵机也慢慢压制不住了。
若是，若是任其发展下去，恐怕再挺不过两年，臣上次提的解毒的法子您还是再想想。”
顾亭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从他认识宋离的时候就诊出他体内有大内秘制的毒药牵机，这种毒药第十年服用最后的解药就可彻底解毒。
不过毒存在体内十年，毕竟对身体有伤害，哪怕是解了毒的人，最后也只是将将保下一条命来而已，通常是皇室为了控制死士，心腹而用的毒药。
皇家秘辛顾亭不敢多问，直到三年前，宋离有一次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咳血昏迷，宋府的管家宋才遣人过来寻他，他过府诊脉，这才发现宋离中了红蔓。
红蔓是后宫中常用的毒药，下毒的时候往往不会有什么大的反应，而是让人慢慢衰弱至死，这种药没什么痕迹脉象也不明，若不是他师傅精通各种宫内密药，这毒他也诊不出来。
而那次宋离昏迷正是由于红蔓激发了牵机，这三年他一直用药帮他控制红蔓，但是余毒还是开始侵袭他的身体。
以至于每月牵机的发作都会提前，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长此以往，宋离根本挺不到第十年。
宋才也站在榻前，这位已经年近五旬的老管家面上的急切不是装的，他跪在了榻前，眼眶都红了一片：
“二公子，您就试试那个法子吧，您和陛下请辞出京，老奴陪您去。”
一句二公子让宋离睁开了眼睛，多少年了，宋叔都谨守着这京中的礼仪，人前人后都不敢透露一句不应该透露的，只叫他督主，这句二公子他有很多年都没有听到过了。
他的手中捏紧了染血的丝帕，看向了顾亭：
“你再说说你的法子。”
“牵机之毒下官没有办法解，但是这红蔓是可以试试的，需要封住视觉和嗅觉，每日行针用药，只是这种法子需要用猛药，过程很痛苦，熬下来了，红蔓也就解了。”
他的言外之意也很明显，若是熬不下来，人便随着这红蔓一块儿去了，不过他并非识得宋离一日，凭他的坚韧，他信他一定会熬下来。
宋离咳的声线嘶哑：
“需要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宋离深敛双眸，声音几乎没有起伏：
“如果红蔓不解，我还有多少时间？”
宋才抬起眼睛盯着顾亭，眼底有深深的恐惧，他怕顾亭的答案他完全无法接受。
顾亭少有碰到这种面对自己身体状况可以如此冷静的人，最后还是有些艰难地出声：
“两年左右。”
宋离自始至终都很平和，似乎这是别人的命运一般：
“两年啊，也不短了，下去吧，这个法子以后不必再提。”
宋才却扯住了顾亭不让他走，眼眶里满是红血丝：
“督主，您就试一试吧。”
宋离看向他的目光流露出了一丝不舍和愧疚：
“宋叔，我要做的事还没做完，此时我无法腾出那么多的时间去解毒，两年的时间虽说短了点儿，不过够用了。”
宋才浑浊的眼中一行热泪滚下，终是缓缓松了手。
宋离也是不忍，这么多年来，家中也只剩下宋叔一个人在他身边了，可惜他要走的注定是一条不归路。
这条路上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哪怕亲如宋叔他也不能和盘托出，唯望最后他们可以全身而退。
寂静的内室只余下安神香的香气和断断续续的咳声，宋才不忍他如此一个人熬着，只想着和他说些轻松的事儿来。
只是这能开怀的事儿实在是太少了，直到入了夜快马入府，总算是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宋才从信使的手中接过了信件，快步去了宋离的院子：
“督主，您看谁的信来了？”
宋离此刻昏沉地靠在床头，身上已经疲乏至极，却偏偏被周身的痛意和断断续续不停歇的咳嗽折磨的根本睡不下。
他抬眼瞧过去，就见老管家献宝一样递上来一个信封，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苍白的面上也多了两分生气，接过了信件。
这信件的外面只是用了很普通的信封，不像是寄给他的，倒像是下人和家里人通信的那种普通信件，连字迹都有些潦草，他拆开了信件，入眼的终于是那熟悉的字迹了。
这是一封家书，是他的亲弟弟，也是这世上他唯一的一个亲人写给他的。
家变之后从他决定入宫的那一刻起，他便和弟弟划清了界限，不准他提及自己，只当他死了，纵使是他得势以后也很少联系，只是在扬州给他置办了宅子，让他安心读书。
而那小子也从未让他失望，去年秋闱得中举人，今年春天就要来京中参加会试了。
信上都字迹龙飞凤舞，透着欢脱之色，可见写信之人当时的心情很好，整整五页纸的信，信里都是些家常之语，写的最多的就是关切他的话和他要进京了。
宋离的眼底沁出了两分宠溺和笑意，五页纸，读了整整一刻钟，反反复复的看，看完还将信给了老管家。
宋才急切地看了一遍，也是喜上眉梢：
“您看小少爷多惦记您啊，这一页纸都在嘱咐您别太累，要注意休息，我们循哥儿真是争气啊，才刚及弱冠就高中举人，这一次我看我们循哥儿定能高中进士。”
老管家眼角的皱纹都笑的深了些，宋离笑骂一句：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举人易得，进士可不可同日而语，那小子哪能次次都那么走运。”
话虽然是这么说，不过那眼底的满意之色却遮掩不住，就好似那明明很满意却又故作谦虚的家长一样。
宋才知他心里是开心的：
“您又小看我们循哥儿了，就是走运我也信循哥儿这一次一样能走运，不仅能高中进士没准还能得中头甲呢。
这信是启程前一天写的，算起来循哥儿此刻也该在路上了，要不到十天应该就能进京了。”
宋才的言语里不乏想念，当年周家家变循哥儿不过才六岁，才十三岁的二少爷周墨黎改名宋离铤而走险去了京城，将弟弟周书循易名许安送去了扬州。
开始的几年两兄弟还能偷偷见上一面，许安年纪小，次次分别都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但是自从宋离进了直廷司，手上的人命越来越多，他便再也不肯见许安。
宋才知道他惦记弟弟，曾叫人画了许安的画像偷偷送来京城，不过宋离看后却大怒，严令再不许这么做。
那一天宋离一个人带着画像在书房里待了很久，看着前几年还是个小孩儿模样的弟弟已经长成了少年模样，青白指尖轻轻触及纸面，看了一下午，最后还是将这副可能泄露身份的画像付之一炬。
直到现在宋离的脑海中还是只有那幅画上弟弟还是少年的模样，他微微一叹：
“真快，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还那么爱哭。”
宋才试探地问了一句：
“督主，小少爷信里不敢问，不过想来他很想见您，您看？”
宋离抬眼，眼底的温润之色褪去了不少：
“我不能见他，他到京城不得与直廷司，宋府有任何的接触，宋叔你若是真心为他好，便要和他断的干净。”
许安身边的人家事都清清白白，这么多年都未和宋离的人有过什么接触，他只是一个外地来赶考的外地举子，和位高权重，恶名昭彰的内相宋离没有任何关系，这就是宋离要的结果。
宋才也知晓轻重，只能叹了一口气，不过还是安慰宋离：
“虽然不能私下见面，但若是我们循哥儿高中，总还是有机会在宴上相见的。”
宋离闻言也勾了一下唇角，手指捏紧了被子，他也希望循哥儿可以高中，他希望亲眼看到他榜上有名。
春闱三年一次，若是这一次循哥儿并未高中，他恐怕再看不到他金榜题名了，他低头掩住唇角咳了几声，声音沙哑却也带着期许：
“希望他能高中吧。”
宋才出去为宋离看药，外面有小厮进来回禀宫内传来的消息，宋离撑起些身子：
“禀督主，陛下流放了邹虎，命两位阁老不等京查结束，选任新的内阁大臣，之后没有和几位大人叙话两句便让告退了。
随后户部侍郎韩维觐见，韩维为陛下讲了一些国库存银的情况，最后，最后...”
那小厮微微抬头瞧着宋离的脸色言语有些迟疑：
“最后怎么了？”
“最后韩维弹劾云贵总督张朝理虚报兵卒吃空饷，致使朝廷一年多损失饷银三十万两。
同时弹劾督主收受张朝理的孝敬，指使云贵值守太监吕芳和张朝理沆瀣一气，隐瞒不报，贪污饷银。”
小厮禀报后便将头死死埋在地上，他可不敢这个时候去触宋离的眉头，宋离面上喜怒不辨，微垂眉眼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人：
“韩维不是个无的放矢之人，他可呈给陛下什么东西？”
“韩维确实给了陛下一个折子，那折子很厚，张总管离得远也没能看到里面写了什么，得知消息张总管便立刻差人过来给督主送信了。”
下午的时候张冲也捏了一把子的汗，韩维和很多朝臣一样，自诩功名出身，乃清流之人，骨子里便看不上宋离这些宦官，更是极度反对宦官干政，监军。
只是他不似有些人在朝中和宋离等人打口水仗，他平日里不出声，但凡开口弹劾必定有根有据。
这一次若不是真的抓住了张朝理和吕芳勾结的首尾他定然缄口不言，吕芳出自宋离的门下，这朝野皆知，所以他得知了这消息才赶紧打发身边的人去宋离府上送信。
宋离的手摩擦着被角，声音不咸不淡：
“回禀张公公，本座记着他的情分，吕芳此人贪得无厌，和张朝理贪污粮饷，本座定不会姑息。”
小厮诚惶诚恐地退下。
此时的华清宫中依旧灯火通明，李崇从下午开始便一直坐在桌案后面，桌子上铺散了很多账本，不少都是韩维呈上来的。
他越是看越是心里发凉，这不算不知道，大梁的国库竟然只有这么点儿银子了？
如今的存银满打满算只够京官半年的俸禄，别说是赈灾了，锅都要揭不开了，他实在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他看向了韩维递上来的那本弹劾张朝理，吕芳和宋离的折子，这折子他下午的时候看了很久。
韩维不愧是掌管户部实务这么多年，懂得用数据说话，这上面有历年的饷银支出，兵丁数量，还有每年定额召编的兵丁，还有每一次张朝理和吕芳上奏的战损兵丁数额。
其实他都不用算，这些他草草扫一眼，这粮饷数便对不上，吃空饷每个朝代都有，只是敢吃五万士兵的空饷，这已经可以用胆大包天来形容了，宋离身任内相多年，他绝不相信他对此事不知情。
他的眼前再一次浮现出了宋离今日脚步虚缓走出华清宫时的背影，手捏紧了折子，三十万的粮饷，三十万啊，甘，川，宁三省赋税加一起也只有三十万，这三十万中他又拿了多少才愿意将此事掩盖下去？

第18章 咳血送信
李崇靠在椅背上，就盯着这一本奏折，吃空饷不是个多难查的事儿，但是牵扯到的人却不是封疆大吏就是权倾一时的内相。
宋离，他在心底念着这个名字，这么多天以来他对宋离的印象其实并不算差。
虽然他行事有些跋扈，不曾将他放在眼里，但或许是有些雏鸟情节，对于这个他来到此处接触最多的人，他总不希望他真的站在他的对立面。
但是这么多天的了解，他发现宋离对朝局的洞察，对百官的了解都在他估计之上，这说明直廷司的情报无孔不入，所以眼前空饷一事宋离不知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历史上无数的教训都在昭示着宦官干政弊大于利，不提宋离本身，他个人对太监监军，甚至设立镇守太监把持一方军政大事的做法持反对态度。
他隐约觉得如今的直廷司和明朝那不受监督的宦官机构大同小异，看似是个疥癣之疾，实则已经扎到了骨头里。
总之，眼前的这个大梁，宦官干政，朝□□败，国库空虚，实在是个十足十的烂摊子。
此刻宋府内，宋离刚服了药，直廷司提司徐顺立在床前，听说宫内的事儿他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毕竟张朝理的孝敬他也收了。
“督主，韩维那个老匹夫像个茅坑里的石头一样，一个事儿若是让他给咬住了，打烂嘴他都不松口，督主也是他能弹劾的？就怕内阁借机生事，陛下年幼，听了他们的蛊惑。”
宋离侧着身子靠在身后的迎枕上，轻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扫出一片阴影，轻咳不断，只是那双眼依旧寒凉犀利：
“怕了？你收了张朝理多少银子？”
到了这个时候徐顺也不敢瞒着宋离，立刻跪下：
“督主，是奴才贪财，是奴才贪财。”
宋离撩起眼皮：
“多少。”
徐顺的声音带颤：
“每，每年两万两。”
“督主，三天后王和保就回京了，他必会借着这个事儿弹劾您。”
王和保和宋离一贯不和，这么好的机会王和保怎么会错过？若是宋离倒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宋离嗤笑一声：
“这韩维咬定本座侵吞军款，本座倒是不知道这京城官老爷们都这么清正廉洁吗？”
徐顺自然附和，韩维是个木鱼脑袋，以为掌握了张朝理吃空饷的证据就可以对付宋离。
却不知张朝理每年往京中送十几万两银票，这些银子可不光流入了直廷司，吏部，户部，兵部，哪一个少的了？
宋离盯着他，锐利的眸光不容丝毫欺瞒，薄唇轻启，却是句句森寒：
“徐顺，本座记得李通任直廷司督主时你便是云贵守备太监，这张朝理在云贵舒服了这么多年，怕是没人比你更清楚了，张朝理留不得，不过这人死要死的有价值，你明白了吗？”
徐顺听明白了宋离的话音，张朝理是活不多久了，他要用张朝理的命威胁在京所有收了他贿赂的官员。
“奴才明白。”
“王和保三日后回京，你看着办。”
“督主放心。”
徐顺刚下去，宋离便摇了一个响铃，屋内瞬间便多了一个人黑色的人影，那人背持双刀，黑纱覆面，看不清面容。
“我要张朝理死在镇压西南械斗的路上，将他贿赂官员的账本找出来和从前那些放在一处。”
那黑衣人点了一下头，便和来时一样，消失在了房中。
宋离这才任由身子靠进了身后的迎枕上，左手中还是那串沉香木手持，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了李崇那张脸。
这些日子李崇的言谈，行为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种违和感越来越深，李崇变的不一样就是从那次碰了头开始。
他之前甚至怀疑过有人假扮李崇，不过华清宫宫人的汇报无一都在证明那人确是李崇无疑，也不可能有人能够在他的眼皮底下偷天换日。
失忆，真的能让一个人的行为出现如此大的变化吗？
他再一次想到这一次李崇出宫就是去拜谒焰宁祠，焰宁祠里有先宁远侯留给有缘人的箱子这件事儿并不是什么秘密，这百余年来有不少人都试图去打开箱子，但是无一例外都是铩羽而归。
但是这一次的箱子却被李崇打开了，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打开那箱子的，也没人知道那箱子里都有什么，就连他也是李崇回宫之后听到焰宁祠的人汇报才知道了这件事儿。
李崇和那位传奇一般的宁远侯会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疲乏的精神禁不住他如此多思，宋离撑着身子躺了下来，这个小皇帝变的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能轻易被太后蒙蔽的小家伙了。
这总也是一件好事儿吧，毕竟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就让他再推上一把。
华清宫中李崇还坐在桌案后面，颇有通宵加班的架势。
今日他让韩维将每省每年入缴的税银入账明细拿了过来，这一晚上他就在看这些，面前一大张宣纸让他划的都是格子。
一笔一笔大额的入缴税收在左，大笔的俸禄支出，饷银支出，赈灾支出，大型庆典礼仪支出等列在右边。
好在韩维不是一问三不知的废物，这账簿列支的总算不是一团糟，不看明细的情况下，直到凌晨他才将将把大额列支出来。
李崇看着眼前的这张表，总算是舒了口气，张冲赶紧奉上热茶：
“陛下夜深了，您风寒刚好些，还是要注意龙体啊。”
李崇加班早就加习惯了，这种熬夜做表格简直不要太家常便饭，他只感叹现在没有一杯冰美式，
这屋内的地龙烧的太热了些，他此刻热的脸都红了一片，就更不愿意接这滚烫的热茶了：
“放凉再端过来。”
此刻李崇看着眼前这长的已经拖地的表格，心底还是充满了打工人的烦躁，啊啊啊啊啊，他想要EXCEL啊，哪怕给他一个自动加和公式也行啊...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开口点餐：
“给朕下碗面来。”
他不禁苦中作乐地想，当皇帝的好处之一大概就是随意点外卖了吧。
李崇吃了一碗鸡汤面，干了两碗凉茶，再一次投入战斗，国库的存银实在是让他非常的没有安全感。
所以今天他至少需要算出每个省份积欠税款的比例，和今年这一年大额开支占国库支出总额的比例，从整体看看大梁的财政情况。
李崇怎么都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手算国家财政，这事儿放在现代，他喝二斤都吹不出这么离谱的牛逼。
李崇实在用不惯这毛笔，有些烦躁地抬头：
“去给朕找个碳块儿来。”
用毛笔列算式实在是效率太低了，张冲愣了一下开口：
“陛下可是冷了？”
李崇顶着热的通红的脸开口：
“你看朕像冷了吗？碳块，铅块或者墨块都可以，能在这纸上划出痕迹就可以，去吧。”
张冲匆匆让人找了东西来，李崇挑了一个墨块将就用着，虽然手感一般，但是总比毛笔快。
这一算就算到了天亮，李崇看着一晚上才算出来的几个比例整个人都麻了。
他总算站起来直了直腰，张冲忙让小太监过来伺候，李崇想起什么问了一句：
“宋督主身子不舒服，今日就不用入宫了，你去挑些用的上的药材，送到宋府。”
虽然出了张朝理的这件事儿，不过宋离料想也不是这一件事儿能扳倒的，该笼络还是要笼络。
上午李崇去补了一觉，中午起来就听张冲禀报：
“陛下，宫外刚递来消息，王首辅明日便能进京了。”
李崇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位在别人口中听了半个多月的首辅总算是要回来了：
“你昨日不是说王首辅要后日才到吗？”
张冲笑着开口：
“陛下，这月底便是太后娘娘的千秋节了，想来王首辅也是为娘娘贺寿心切。”
提起孟太后李崇的脸色便淡了下来，光是这一年，以置办首饰，衣着，拜谒佛寺，出京避暑为由，户部便给慈宁宫拨了近六十万两。
六十万两，足够十万士兵一年的军费开销，他倒是要看看这一次千秋节，她会要多少。
李崇笑意不明：
“哦？这位首辅大人倒是比朕都有孝心，既然如此，明日首辅进宫便先去慈宁宫请安好了。”
张冲听出皇帝话语中的不满，从前李崇很是亲近孟太后，甚至一度对孟太后言听计从，对王首辅也是敬重有加，反而对宋离引为奸佞。
李崇用了午膳之后便起身直接开口：
“召户部侍郎韩维入宫，着他带着京城所有官员的名册进来。”
他昨天大体算了算京中官员的薪资，怎么都对不上拨出的那个银子数，薪酬审计的DNA被拨动，他不弄清楚不舒服。
说完之后他又想起个事儿来：
“宋离养病在家，内阁拟的待批红的折子如何处理？”
“回陛下，值守的文书会抄送一份送到督主府。”
李崇淡淡点了点头，他这个皇帝当的可真是够清闲的，不过这种情况他不会任由下去：
“朕虽未亲政，不过也当观政，今日督主批过的折子拿到朕这儿来。”
这口谕很快便送到了督主府，宋离今日实在是起不来身，只着了宽松中衣，依靠在床头，腰间盖了一张灰底丝秀的锦被。
牵机发作的时间越来越长，今日他晨起的时候眼前有片刻的模糊，看折子久了便有些隐隐的头痛，他不得不放下折子，着身侧贴身伺候的人念给他听。
宫内的旨意很快传到了宋府，宋离手中拨弄那串手持回道：
“陛下向学乃是社稷之福，这两本刚看过的折子本座还未批改，你在外稍后，一会儿先将这两本给陛下送去。”
来人躬身退下，宋离撑着身子要起来，身侧的人忙扶了他一把：
“备笔墨。”
榻上立刻被架起来了一个小桌子，宋离披着衣服坐了起来，闭了一下眼睛，勉强凝神，提笔在折子上写了批复。
只是往日苍劲凌厉的笔锋显得有些虚无继力，不过风骨扔在。
除了这折子上的批红，他还给李崇详细写了这折子里说的不够详尽的地方，写的时候他脑中浮现的便是那个少年总是拉着他要听故事的模样。
不过他知道韩维入宫了，想来以后有人给他讲故事了。
他咳的低喘，写写停停，撂下笔的时候身子歪斜在一旁，熟悉的血腥气涌了上来，他立刻用手掩住了唇角，咳的弯下身子，额前的碎发随着身体的震颤簌簌颤动。
半晌他止歇了咳声张开手，手掌心赫然一朵血花，他在铜盆中净了手，用湿毛巾擦了干净，这才轻轻卷起墨迹已经干了的信纸和奏折。
交到了门口候着的人手中：
“今日的折子，着人一个半时辰过来取一次，免得陛下夜间熬着看，去吧。”
待人走后，他才失力地跌回了榻上。

第19章 督主放火
料峭的寒风也挡不住韩维入宫觐见的心，虽然只有昨日短短一叙他便感受到这位还算稚嫩的天子真的不一样了。
单是从国库空虚直问到各省府欠缴税款，便再不是从前那个可随意糊弄的儿皇帝了。
十年寒窗，科举出身，谁人入仕能说没有存一点儿的匡扶社稷之心，这么多年韩维在户部侍郎的任上，眼看着朝中风气江河日下，户部存银入不敷出，主君幼小，权臣当道，权宦误国，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但是幼主总有长大的一天，若是那高台而坐的主君真的有心除弊，他韩维自愿随着他一道振刚纪，固邦本，匡扶大梁社稷。
只这么想着，韩维抱紧了手中的一摞的奏折，迎着寒风入了青华门。
他到华清宫的时候李崇已经坐在桌案的后面继续昨晚未竟的大业了，手中的墨块都要磨出了火星子：
“臣韩维叩见陛下。”
“免礼，过来坐吧，看茶。”
李崇撂下手中的墨块抬头，看着这位耿直的朝臣冻的通红的手还让人上了一个暖手炉：
“这就是他京中所有官员的名册？你先喝口热茶，朕先看看。”
李崇直接翻开了韩维奉上来的那个折子，翻开一看他身心都舒畅了不少，作为老板他真的很满意韩维这样的员工，作为审计出身的总监，他就更加满意韩维这样的员工了。
原因无他，这个韩维整理的材料实在是很有条理，就拿这眼前的折子来说，韩维第一页便为他整理好了大梁朝中各品阶官员的年俸，还在后面标注了领该额度年俸的人数有多少，这页汇总不得不说做的深得李崇的心。
后续便是按着品阶和衙门分门别类列出官员的职位和名字。
李崇看的仔细，没有注意到眼前的韩维坐的姿势有些拘谨，一只手搂着暖炉一只手一直放在压着衣襟的位置，眉宇间有些犹豫，似乎有什么事儿举棋不定。
李崇做了这么多年的审计，薪酬审计不知道做过多少次，薪酬审计的重点主要就是放在有没有虚假发放，隐形回扣，违规返点上。
昨天他算薪酬不对，就是因为发下去的俸禄远多于按照衙门部门算出的大体数额，但是今日他一看到这个名册便立刻明白了一半，光是一品衔的太师太傅他数来数去竟然有二十多人。
他就是再没有常识，也知道太师太傅太保位列三卿，已经是位极人臣，很多太师太傅都是死后哀荣，但是很显然一堆还在领俸禄的三卿都活的好好的，这大梁光是三公就有二十多个？这正常吗？
目光再向下扫，吏部尚书那一列，竟然有五个人名，但是上一次宋离给他讲吏部的时候只说了吏部尚书是魏忠啊，那这其他四个尚书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拧着眉看着这上面的一行一行冗杂的人名，将六部扫了一遍之后发现，每一部都存在这样的问题，户部尚书四人，最离谱的是礼部尚书竟然有八人...
他撂下了折子，看向了韩维：
“这折子上怎么如此多的三公，朕平时上朝怎么没看到这里多人。”
他记得上朝绝对没有这么多的人，光说是那正一品的三公二十多人，都要有小学一个班那么多了，这要是上朝，六部都得给挤到大门外面去。
韩维脸上有些苦笑：
“陛下，这些大多是些老臣，不少都年事已高，如今虽未致仕不过也少有上朝。”
这话说的倒是十分的隐晦，不过李崇并不是那个不通人情的小皇帝，他低头看着这一大串的人命微微挑眉，老臣，资格老熬到三公的？
“那这六部中如此多的尚书又是怎么回事儿？”
“光帝五年的时候，王阁老担任首辅，曾上书光帝为一些老臣颁布恩典，这些老臣在官场沉浮多年，按着官场职位恐怕无法晋升，所以特赐些虚衔，位列一品，二品，不过并不在六部当值。”
韩维虽然脾气撅了点儿，但是毕竟也在官场磨了这么多年，王和保的心思他如何不明白？他位列首辅柄国执政第一件事儿便为这些晋升无望的老臣谋了切实的实惠，京城官员各个对他感恩戴德。
但是他却打心眼里看不上此举，尤其是每月看着国库为这些虚衔中人大笔大笔地拨出去银子，他对王和保的鄙夷和怨念就会更上一层楼，在他看来，王和保此举和宋离等宦官收银子卖官并不不同。
区别只在于一个图银子一个图权罢了，天下的乌鸦一般黑而已。
就在他犹豫是不是要和小皇帝点名一些的时候，就见这位陛下拿起了身边的墨块儿？然后便在桌案的纸上列了一串他认不出的东西来，忙活了半天，才见这位陛下抬起头来，随手撂下墨块儿，抖了抖桌子上的纸，似笑非笑地出声：
“王首辅就是王首辅，懂得体恤老臣啊，看，这一年光是三公和六部的虚衔尚书的年俸，户部就要多拨出去近十万两。”
韩维署理户部多年，这些人一年发多少的俸禄没人比他更清楚了，他盯着那张纸愣了一下，这，陛下竟然如此快的时间便算的清楚了？看着少年皇帝看不清眼底的眸光，他定了心神，站起身，直接便跪了下去：
“陛下，有些话老臣不得不说，还请陛下恕臣不敬之语。”
李崇也起身握着他的手臂将人拉起来：
“韩大人有话直说就好，在这里卿可畅所欲言。”
有些话韩维憋了快十年了，原以为或许没有机会说出来了，但是如今他愿意对这位羽翼还并未丰满的皇帝吐露心声：
“陛下，臣有一民谣要说与陛下听。”
李崇重新坐回桌案后面，微微抬手：
“大人请讲。”
“这民谣传与光帝年间，到如今算起来也有快十年的时间了。
一部五尚书，
三公六十余。
侍郎都御史，
多似景山猪。
陛下，您如今看到的三公，尚书不过是冗杂官吏中的冰山一角，六部九卿上上下下，这样位为虚衔的人不知凡几。
有些人臣是连见都没见过，但是到了发俸的时候，在人就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啊。”
这话说的实在是再实在都没有了，李崇干了多年的审计，自然知道只领工资不干活的人到哪都少不了。
不过现代他审计的是公司，公司养的起，愿意养他也没有话说，不过此刻那些光吃饭不干活的人，很显然已经快拖垮大梁原本就要耗竭的财政了。
“此事有多久了？是从王和保开始的？”
“王和保之前每一任的首辅，总会惠及些官吏，不过从前多是为一些被贬谪的官员说话，挑些能干的入京，从王和保做首辅后才开始惠及那些资格老的朝臣。”
李崇明白这是王和保拉拢人心的招数罢了，用国库的银子做人情，美名都落在了他头上，日后他若是遇到什么，这些身处高位的三公六部又如何能不为他说话？这朝中王和保的势力确实非同小可。
李崇想起了什么开口：
“这些被王和保提携的老臣都为官如何？”
若是真的有为官清廉的干吏，迫于时局和运气未能高升他倒是不会说什么，若是那些庸庸碌碌，乃至官场的油条子，那便不要怪他了。
韩维终于从怀中拿出了藏了一路的折子：
“陛下，这是臣自己理的一些冗沉官吏的履历，还请陛下过目。”
李崇看了看他，接过了折子：
“韩大人这折子已经捂了多年了吧？”
韩维立刻拱手：
“陛下明鉴，臣确实捂了多年了，没想到这折子还有能得见天颜的时候。”
李崇翻开这本厚度不薄的折子，上面都是刚才那些熟悉的名字，内容让他舒畅了不少，详细到，此官员是哪年的进士，历任官职，在职期间的主要政绩或受到的贬谪，字句虽然不多，但是切中要害。
韩维应该是大梁中最想要裁撤这些官员的人了，所以这些履历也难免会夹杂一些他个人的主观意愿，李崇也并未全信，但是他也知道，按着韩维的为人，这上面的履历也至少有八分可信。
韩维看着李崇看折子的脸色越发沉，终究也怕这年轻的天子沉不住气，所以还是劝了一句：
“陛下，官吏冗杂一事已经历经三朝，冰深非一日之寒，朝中官吏大多连有姻亲，关系盘根错节，陛下毕竟年轻尚未亲政，这老臣不能轻动，还是要慢慢图之为好。”
今日他冒险进言本也不是指望这位年少的天子能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动作，只是天子终会长大，他看的出如今他眼前的天子，终有一日会哮鸣九天。
李崇抬起头，这些他自然心中有数：
“韩卿放心，顽疾缓治的道理朕懂。”
韩维心中慰为安慰：
“陛下，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筹措出银两来赈灾，灾民不安，则京畿难安，不过赈灾虽重，但是臣还是不赞同葛大人提议的先挪用工部的河工款。
工部为运河清淤的工程不能停，江南到北方的粮食，布匹等都要依靠运河，若是运河不通，后面的损失只会更大。
挪用工部工程款用于赈灾，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实在是目光短浅之举啊。”
李崇也知道当务之急是筹措银子，他心里倒是有了些想法：
“此事，朕会召工部再了解，银子不日会有的，韩卿此次回去朕有两件事交给你。”
“陛下请讲。”
“第一，给朕找出十个精于计算的人过来。
第二，给朕列出江南的富户米商。”
韩维出去的时候也没有弄清楚李崇第二个要求是为什么。
他刚出了华清宫，去宋府传旨的小太监便回来了，带了两份折子：
“陛下，这是宋督主命奴才送来的折子，宋督主命奴才每一个半时辰去取折子，说恐陛下熬夜看折子。”
小太监这话刚刚落下，李崇的目光便立刻一阵收紧，熬夜？他昨夜熬了一夜的事儿这才多久便传到了宋离的府上：
“朕这华清宫还真是四处透风啊，朕还是提醒你们记住，宋离能打罚你们，朕也可以。”
张冲的心底一个哆嗦，只垂着头道不敢。
李崇接过了折子还未看便拿出了一张纸，将韩维最后那份折子上的一些人名誊抄下来，交给了那个小太监：
“去将这信交给宋督主，着他查清这些官员的履历，在任期间的政绩过错，报于朕。”
他不会单方面只相信韩维一家之言，而和韩维并非一条队伍的宋离，自然也是一个消息的来源，那小太监立刻接了信重新出宫。
李崇这才翻开了宋离呈上来的折子，这第一个折子便是礼部为太后千秋节请拨两万两银子的折子，内阁拟票，详奏明细，宋离的批复，照准。
第二个折子是司粮属奏京城米价飞涨，从每一石一两涨到了一石二两半，向户部请粮款。
内阁拟票拨款两万两买粮。
宋离的批复为刁民撼市，不可助长其气焰，压为一万两。
这两个折子看的李崇一个比一个来气，尤其那个礼部，这TM还真是颐和园又搭天棚，老佛爷万寿无疆啊。
灾民食不果腹，礼部也要在这节骨眼上为太后用两万两过生日。
气的李崇险些直接扔了奏折，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宋离的那封信，纵使他的心情很差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宋离确实是写的一手好字，锋芒内敛，只是笔锋处略有些虚浮，只是此时他只当是美玉微瑕，倒是并未深究。
“陛下，先帝提倡以孝治天下，不过值此灾荒之年，臣私以为，大庆千秋恐伤黎民之心，有损皇家威严，酌情稍减千秋之支，而辅以灾民，安流民之心，为大孝。”
先不论宋离这折子是真的为灾民着想，还是因为与太后王和保一党不和，这封信都算是写在了他的心上，这两万两银子他自然是不愿意给的。
不过他也深知这个时代将孝道看的异常重要，若是不拨太后的千秋款，这个事儿也不能从他的嘴里说出去。
而朝中的大臣，站在王和保那一派的便不用说了，而其他的朝臣碍于所学的那些礼仪教条，自然也不会上书驳斥这笔批款。
这也是内阁并没有拒绝拨款，而是叫礼部详细报来的原因，谁也不愿意为此事开罪太后。
想来下一次等礼部将详细的花费报上来，内阁拟票必然是照准。
这笔银子李崇真的是一毛都不想拔，不过不能他开口，他再三看宋离的信，虽然有些不太厚道，但是宋离确实是够资格反对为太后祝寿的最好的人选，他恐怕也不在意开罪太后，况且他的名声本来也不好，也不在乎多一条。
此刻宋府中，外面的天下已经黑了下来，屋内点了不少盏灯，宋离还是靠在床头听着小厮念折子，精神好些的时候会自己看。
宫内回话的人很快便回来了，带来了李崇手写的那张纸。
“督主，陛下着您查清这些官员的履历，在任期间的政绩和过错。”
他撑起些身子，接过了那张纸，在看到那上面名字的时候，便大概猜到了韩维下午和李崇说什么了，宋才再一次端了面进来：
“督主，多少吃一点儿吧，这鸡汤面不腻的，用了膳才好用药啊，您看，陛下这不是有事儿找您？您总得有力气做才是啊。”
宋离看了看那碗面，面色难得有些抗拒，不过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
宋才赶紧在床上放了一个小炕桌，将鸡汤面放了上去，还摆了两个爽口的小咸菜解腻，宋离其实并不是很喜欢一个人吃饭，看向了宋才：
“宋叔吃了？”
宋才看着他长大，也算是了解他的脾气，知道他这是病中不爱吃饭，要人陪，立刻冲门外的小厮招了招手。
一碗一样的鸡汤面被端了上来，他就势坐在了床边小桌案的对面，宋离难得神色松散了两分。
宋才看到了李崇纸上的名字，这么多年，他作为宋府的管家，对于朝中的局势，还有各部官员自然是了若指掌：
“这些人都是些闲职啊，陛下怎么忽然想起来查他们了？”
宋离病中其实并没有多少胃口，鸡汤面也是吃的慢条斯理：
“今日下午韩维入宫了。”
宋才自然是一点就通，他恍悟出声：
“韩维对户部的银子一贯是看的紧，平素他最是不喜这些王和保卖好提上来的闲职官员，今天下午必然是和陛下说了些什么。”
他顿了一下还是开口：
“督主，陛下同太后一贯亲近，您直接写那封信，恐怕陛下会不喜。”
宋离微微抬头：
“我们这位陛下不一样了，他想查的恐怕不只是这些官员，五大仓他一直盯着呢，如今不查只是差一个理由罢了。”
宋离吃的少，喝了些鸡汤便撂下了筷子不用了，宋才怕他胃脘不适也不敢多劝，只示意一旁的小厮伺候他漱口，用茶。
宋才这才开口：
“督主，五大仓那边您已经有主意了吧？”
宋离用了茶，实在是躺的身上不舒服，这才让人扶他起来在屋内走了走，想到五大仓他脸上便没有什么好脸色：
“五大仓若是按着府库上的存量存储，赈济灾民哪有这许多是非？焰亲王已经派人催了多次粮，那吴大用此刻怕是火都要上房了。”
“这焰亲王也应该心中清楚那五大仓中存粮不对吧？他为何不请旨直接开仓验粮？”
宋离扶着桌案缓缓坐下，叹了口气：
“焰亲王有他的难处，五大仓不光存粮，还存不少江南来的名贵货物，这府库中不少都是各大族塞进来的人，关系错综复杂。
焰亲王为异姓王，又尚了大长公主，这些年来除了驻守北境，为了避险都甚少插手京城诸事。”
宋离毒发时格外的畏寒怕冷，宋才为他披上了一件锦缎披风，这才开口：
“岩月礼推荐焰亲王主理赈灾一事，恐怕打的也是想要让焰亲王出这个头，去查五大仓吧？”
宋离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忽然他随手将一旁灯盏的罩子摘了下去，直视精致灯台上的火光，摇曳的火光映的他的脸色明明灭灭，他抬手随手拿了一旁的玉簪，用玉簪的一头去挑弄那烛火：
“岩月礼是先帝留给陛下的一把好刀，如今朝中能顶替王和保继任首辅辅佐陛下稳住河山的人也唯有他了。
既然如此那本座便送他和焰亲王一个清查的借口，你说若是五大仓其中的一仓走了水，督卫军赶到救火却发现粮仓中空空如也，这五大仓是不是要彻查啊？”
他只是看向了门口，甚至不等有人出来应答便直接开口：
“去做吧。”
外面立刻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当晚刚刚敲过了三更天的梆子，街上便响起了叫喊声：
“走水了，粮库走水了，快来人。”
城西的方向火光大盛，五大仓的人，城防的人，还有督卫军几乎是立刻赶往现场，水被一桶一桶地提过去，叫喊声一片。
连着住在附近的大人都派了家丁前去救火了，宋离也并未睡下，虽然眉眼倦色深浓却还是撑着等着那边的消息，毕竟此刻正值天灾，粮库走水这要算是天大的事儿了，一会儿各路的消息都会往他这里报。
此事牵连甚广，得知消息的焰亲王阎毅谦，葛林生，岩月礼立刻赶往了现场，火已经被扑灭了不好，看着来势汹汹的火灾，其实也只是着了一个仓门，后面已经被及时扑灭了，但就是这一个门泄露了大问题：
“王爷，我怎么瞧着那粮仓里面是空的啊。”
阎毅谦打了一个火把上前，脸色已经铁青一片了，因为那已经被烧掉的半扇门内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粮食？
岩月礼的神色也是严肃，只是也觉得此事来的蹊跷，这么及时的一把火，又烧的这么精准，这行事作风确实很像那个人。
“两位阁老，此事非同小可，本王建议先行扣押所有五大仓的官吏，待清晨进宫觐见陛下再行定夺。”
已经有了这个由头，阎毅谦行事铁腕，这一次无论是谁做下这样的事儿，他都不会放过。

第20章 督主下狱
张冲得到消息忙进去禀报李崇，李崇昨天晚上又是算到了凌晨才睡下，此刻人还没醒，但是两位内阁大臣和焰亲王已经到了青华门，这事儿可是压不住的：
“陛下，陛下？”
李崇抱着被子睡的正香，闻言就要用被捂住耳朵，张冲自然是不敢拦，不过那碎碎念的声音也还在继续：
“陛下，两位阁老和焰亲王求见，人已经快到宫门外面了，陛下？”
身边这嗡嗡嗡如苍蝇一样的声音让李崇很烦躁，他手在枕边摸索，想要将“闹铃”关掉。
阁老？陛下？他瞬间想起来他现在的身份，这才清醒了两分睁开眼睛，人都睡的有些懵：
“谁来了？”
他往寝帐外看了看，外面的天都没亮，这大早上的，什么事儿这么着急？
张冲一张白胖的脸都快皱成了包子：
“陛下，五大仓走水了，王爷和两位阁老急着求见您。”
李崇蹭的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
“什么？更衣，快请。”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来就没有米下锅了，还着火？现在已经不是五大仓着火了，李崇的头发都要跟着着火了。
李崇急着束发起来，脸颊上都还带着刚刚睡醒的印子，冬日里的五更天外面还透黑着，几个朝中重臣迎着寒风进了华清宫，就见年轻的天子已经起来了：
“都免礼吧，怎么回事儿？”
李崇这么多年也算是身居高位，此刻周身难掩于高位处那种自然而然的急切责问，却半点没有慌张无措的模样，坐在那里眉心微簇，目光审视。
这也是焰亲王阎毅谦第一次见到失忆后的小皇帝，和从前那个总是跟在孟太后身旁，时时询问的小皇帝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陛下，三更天的时候五大仓其中的一个库房走水，好在巡防营，督卫军赶到的及时，扑灭了火，那火势烧毁了那一个仓库的大门。”
李崇开口：
“里面的粮有没有被烧？”
岩月礼拱手，本来一幅长髯很是有文臣的风骨，此刻这长髯都被吹的凌乱了不少，甚至还沾了点儿飞灰：
“陛下，那仓库里的粮没有被烧，因为那仓库中根本就没有粮，王爷已经暂扣了所有大仓的官吏，臣请开仓验粮。”
李崇顿了一下，五大仓的粮有猫腻这个事儿他早便知道，只是还差一个契机真的下令去查，他本想等着五大仓交不出粮的时候再下令彻查，却没想到此刻着了一把这样的火。
他不禁也觉得这火实在是着的蹊跷，里面没烧，偏偏将大门给烧没了。
这简直就像是有人特意将这粮仓中没粮的事儿给抖落出来一样：
“难怪这五大仓拨粮总是压着拨，朕还想着看看这五大仓能顶到什么时候，这火还真是烧的是时候啊。”
李崇的眼底似怒非怒，这话也让眼前的三个朝臣心中有了不一样的想法，这五大仓粮有问题他们心里清楚，却不想这年轻的天子心中也清楚，一直以来悬而未查恐怕也是在等一个机会。
李崇坐下，点了点手指，让几个朝臣也坐，既然这件事儿已经被摆在了明面上，那么就必须查个透顶。
他正愁没处开刀，这可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啊，他如每一次审计和下面的组员交代审计重点一样开口：
“这一次审，审理，不光要清查粮仓中还有多少余粮，还要清查所剩粮食是否霉变，霉变数量，程度，都要有详细的记录。
同时将粮仓轮换粮食的进库出库账册原件送到朕这儿来，另外誊写一份儿交由清查机构与粮仓库存粮食的数量和状态比对，所有工作均要留下纸质书写版痕迹，不要到后面扯出口水官司来。
从即刻起，所有粮仓官吏单独关押，彼此不得见面，不得让他们接触仓库账册，审讯期间不得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名目探视。”
库存审计对李崇来说实在是不能再熟悉了，命令下的干净利落，句句打在要害上，这甚至让想要和小皇帝明一明此事严重性的葛林生都哑口无言。
岩月礼的眼底却抑制着激动，先帝对他有知遇之恩，对他更是临终托孤，奈何朝中以王和保为首的光帝旧臣势力确实太大，先帝英年早逝，未及肃清朝堂便驾崩而去，只留下了年幼的东宫。
这些年王和保势大，先皇后去的早，小皇帝在宫中不得不依赖孟太后，以至于亲近王和保等光帝旧臣，他眼看着王和保用徐有道那种眼高手低的人做太傅也是莫可奈何。
如今陛下大了，性子越发像先帝，这让他从心底高兴。
李崇第一次看向了焰亲王阎毅谦，因为看到了宁咎留下的信，所以他对焰亲王府总是有一种特殊的情感，是一种难以难说的亲近感，因为这座王府曾经有和他同时代的人生活过的痕迹。
阎毅谦瞧着四十多岁的样子，身姿笔挺高大，面容不似文臣那样白净，有很明显北境风霜的痕迹，一身气势虽然有刻意收敛，但是依旧难掩那些杀伐的果断之色。
如今的焰亲王和他想象中的模样很是相似，如今朝堂积弊如此深重，这大梁北境却并未被强敌踏破的根本原因或许就是自己眼前这位世代驻守北境的焰亲王了。
“算起来王爷还是朕的姑父，这赈灾事宜还是由王爷负责，如今五大仓出了这样的乱子也交给王爷好了，朕信王爷定会秉公审理，此事想必牵涉及广，内阁中便由岩大人和王爷一并盯着此事吧。”
内阁中葛林生是除王和保之外资历最深的，但却是个好好先生，这一次的案子不得罪人是不行的，非手腕强，拉的下面子的人不可为。
岩月礼立刻俯身下拜：
“臣定不负圣望。”
李崇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去办差去了。
等人都出去李崇坐下之后也觉得有些纳闷，这一次的火他绝不信是无端烧起来的，会是谁放的呢？难道是阎毅谦？他负责赈灾事宜，应该早就想查五大仓了。
宋府中，宋离的毒总算被压下去了一些，只是经过了这两天的折腾人的精神还是差了不少，此刻坐在内厅中用早膳，宫里宫外的消息一件一件地被报上来，得知是焰亲王主审此案，他也定下了心来。
门外一个小厮下来：
“督主，王和保回京了，如今车架已经过了城门，探子来报说王和保在京外便往西南派了人，还和京中的几个御史都照了面。”
宋离垂眸看了看他，只是摆了摆手让人下去了，宋才却有些担忧地开口：
“督主，自从韩维弹劾您已经过去两天了，这两天京中风平浪静，连那些平时像苍蝇一样盯着您的御史都消停着，恐怕等的就是王和保，此事王和保绝不会草草揭过。”
这几天送到宋离这里的折子可是格外的安静，要知道，从前那些御史明知道宋离会看到他们弹劾他的折子，还是三天两头地上书找存在感，这两日安静的有些反常。
宋离对这件事儿倒是并未觉得意外，哼笑了一声开口：
“王和保回去了这么久，这好不容易丁忧结束回京，自然是要送本座一份大礼的。”
宋才总是不放心：
“督主，张朝理确实每年送进京城十几万两，大多都集中在直廷司和六部，御史台这种清水衙门是捞不到什么银子的，那些个御史都是些逮着屎橛子嚼不烂的人，又爱博名头，王和保惯会笼络人心，这一次必然煽动的他们不死不休 。”
宋离眼底讥讽之色明显：
“不死不休？哼，他们如此精忠报国怎不见大梁日渐繁盛啊？一群只长了嘴的东西，他们愿意死本座就送他们去死好了。”
宋离最是看不上的便是御史台那群人，一个个标榜仁义道德，不过是为了博名头罢了，为虚名所挟，终究成不了大气候。
此刻城门外已经有很多官员出城去迎这位丁忧三个月终于回京的王首辅了，纵使这北风凛冽却阻挡不住这群人欢迎王和保回京的心，不过若是细看就会发现，这群人中没有同为内阁辅臣的葛林生和岩月礼。
王和保的车架并不算多么豪华，一辆深蓝顶的马车，后面几个小轿都是些家眷坐的，在后面也不过是些箱笼，是装着行李，物件的，对于内阁首辅来说这确实不算是有排场的出行了。
那辆深蓝马车上的轿门被推开，里面下来了一个未着官服，只一身青布绵衫的人，瞧着年过天命之年，脸盘方正，眉心有些川字纹，不怒自威。
“下官等恭迎首辅。”
王和保扫了一眼这一片的官员，谁人来了，谁人没来心中便已经有了数：
“如今京中事物繁杂，尔等不司在其位，到这大门外接我做甚？”
御史台督查御史此刻出列：
“首辅容禀，下官等等在此处不是因私费公之举，而正是为了国事而来。”
他们是为了什么事儿王和保自然心中有数，不过此刻却微微抬手止住了督查御史史进的话头，告诫他们行事只需依照规矩，不要和他提前通禀，叫他们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
一队的人马浩浩荡荡入了城门，王和保先是回了府邸，沐浴更换朝服，准备入宫拜见。
他回京的消息自然也早就报到了李崇那里，李崇正在看五大仓被誊抄之后送进来的账册。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便抬眼看向了张冲，张冲这段时间每一天都在刷新对小皇帝的认知，这一眼让他心里都有些没底。
“你去宫门口迎候一下王阁老，让他进宫之后先去给太后请安。”
这一眼实在是看的张冲倍感压力，他可还没忘在李崇的心里他可是太后的人，思及这段时间李崇对孟太后态度的转变他真是哭都没有地方哭去。
而此刻李崇更不满的人恐怕就是这位从前分外倚重依赖的内阁首辅了，从昨日王首辅提前进京为太后祝寿的消息传来，这位陛下便说过让首辅先去给太后请安，却不想这话不是气话，今日竟然特意让他等在宫门口去让王和保先拜见孟太后。
王和保对小皇帝的一些变化也是有途径知道的，却不想今日他竟然特意让张冲让他先去拜见太后？
孟太后居于后宫内廷之中，他一个外臣，如何能直接先去后宫拜见太后？心底也对小皇帝的变化起了警惕之心。
李崇这是已经开始不满孟太后和他了，恐怕有人趁着他出京这段时间给他灌输了些其他的想法，他能想到的首当其冲的人便是宋离，毕竟据说这一次小皇帝失忆之后只记得他。
想起宋离他便捏紧了手指骨，想先帝提宋离坐直廷司督主的时候宋离才刚及弱冠，他直以为斗到了一直以来得光帝倚重的督主冯晨。
未曾将这个二十出头的直廷司督主放在眼里，却不想宋离比之冯晨更加阴狠毒辣，手段更加犀利难以捉摸。
前几年李崇因为年纪小依赖孟太后和他，就是此等情况下宋离也并未在朝中有多少弱势，甚至李崇隐隐的怕他，若是此刻小皇帝倒向宋离，他不愿意往下想，这一次必须敲死宋离。
他谨守规矩地未进内宫，只是冲着慈宁宫的方向躬身拜了拜，以示敬意。
就在李崇还在埋头算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几声特别沉闷的鼓声，那鼓声闷闷，声音却极大，反复一声一声响在耳边一样，他骤然抬头：
“什么声音？”
张冲还没有回来，一旁的小太监也是懵了一下才回答：
“陛下，好像是陈情鼓的声音。”
李崇微微皱眉：
“什么是陈情鼓？”
“陈情鼓是挂在午门外面的一面大鼓，若是有何冤屈或者想要面呈陛下的折子，就可以直接敲响陈情鼓，折子便可以越过内阁和直廷司直呈御前，不过这陈情鼓已经有几年都没有被敲响过了。”
几年都没有被敲响就被他给赶上了？李崇看向了外面：
“去看看是什么人敲的，带过来。”
李崇想到了刚刚回京还没有见过年的王和保，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位大名鼎鼎的首辅刚刚回京，这几年都没有想过的鼓便被敲了起来。
小太监到了午门外才看到，这敲响陈情鼓的哪里是一个人，而几乎是整个御史台，眼前的场面确实是有些大，这些个御史们各自抱着自己的奏本，如一条长龙一样排队入了宫。
与此同时在慈宁宫外拜见完的王和保也到了华清宫，这个换了芯子的帝王和这位位极人臣的首辅第一次见了面。
李崇八风不动，不曾冷落也不曾多热络，着人看座上茶，一双眸光让王和保都有些看不到底，王和保这才开始正视那些从京城送过来的信报，这个小皇帝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首辅一路回京辛苦，方才有人敲响陈情鼓，也不知是不是看着首辅回来了，正好喝杯茶等一等，听听这击鼓之人所陈何事啊。”
一句话却让王和保隐约有些后悔在今日纵着御史上书，小皇帝已经开始不满他掌权了，此事无异于加深他的不满，不过李崇毕竟羽翼未丰，此事做都已经做了，后悔也没有用，何况只要想到能一举敲死宋离他便无法按捺。
御史台的御史鱼贯一样地入了华清宫，屋内甚至都没有跪下：
“陛下，臣督查御史史进率御史弹劾云贵总督张朝理吃空饷，云贵值守太监吕芳及直廷司督主宋离收受贪污粮饷之罪。”
“陛下，臣弹劾直廷司督主宋离收受孝敬，买卖官职之罪。”
整个华清宫数今日最是热闹，李崇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开口五个字：
“证据呈上来。”
刘洪光将折子递了上去：
“陛下，首辅，这是张朝理和宋离手下徐顺来往的密信，这上面清楚地写着每年张朝理都借徐顺之手收受侵吞的粮饷三万两。
这后面的银票，正是今年还未送出的三万两银子的银票，臣已经派人到云贵银号查实，这银票确实是张朝理的管家去银号所兑。”
李崇捏着手中的信件看了好几遍，他知道今天的这一幕并非偶然，而是王和保对宋离的发难，想要借着张朝理一事扳倒宋离。
他不信宋离会对此事真的不知，但是这证据没有直接指到宋离的身上，他心中其实并不太希望宋离真的拿了这三万两银子。
况且，他扫了一眼这折子，再看了一眼这乌压压站了一屋子的御史，心里寒凉一片。
这些人怕不是真的将他当成一个只见到过宫城这四方天的井底之蛙了，以为他真的会认为宋离势大到光凭他一个人便能保得张朝理在云贵侵吞粮饷这么多年。
这些御史们看着刚正不阿，不为强权，敲响陈情鼓，其实也不过是党争中最能见得光的棋子罢了。
他淡淡垂下眼帘，看向王和保：
“首辅如何看？”
“陛下，此信件不是伪造，臣以为当先行收押宋离和徐顺，下旨将张朝理和吕芳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御史台，刑部协审，是非黑白定一目了然。”
张朝理和吕芳沆瀣一气，侵吞粮饷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李崇早晚要处理这两人，所以将他们押解回京他是没什么意见的。
而徐顺他想来不太可能置身事外，让他犹豫的只有这个宋离，他来这里这么长时间，接触最多的人就是他，算起来他们也只这两日未见，他的脑海中的最后一幕还是宋离出这华清宫的背影，于私心他是不太希望这人真的和他相对。
而于公便是如今的朝局，直廷司是一个毒瘤，但是以王和保为首的文官集团便像是一大团吸了水的棉花一样拖在大梁这艘巨轮的底下，不除不足以前行。
宋离，宋离，他回忆着那人每一次和他说话的神态和语调，似乎他没有什么不知道，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了然感。
那么今日王和保对他的发难他是不是也提前知道呢？若是知道又会如何做？他深吸了一口气：
“就依首辅所言，不过朕不希望屈打成招。”
大理寺和刑部人的人行动极快，得到了谕旨便立刻领兵包围了宋府，而此刻的宋离对这一切都并未惊慌，只是静静地坐在厅堂中。
他披了一件厚实的披风，狐狸毛领衬的他的脸色越发苍白，唇上更是丝毫血色也无，平静地等着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进来，光是那一身的气度谁也不相信他是即将要下狱的人。
“宋督主，这是陛下谕旨，还望宋督主不要做出什么让我等误会的事，请吧。”
宋才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一招，宋离的身子如何经得住去大理寺的监狱走一遭？
“督主？”
宋离回过头来，讥讽的唇角平和了两分：
“这是王首辅给我的见面礼，不必惊慌。”
这是一间阴暗狭窄的牢房，只有一扇只有五根栅栏的窗户，能透过一些微弱的光亮，四壁的墙上都是些已经干涸变成黑褐色的斑驳血迹，墙角处一片脏污，潮湿，阴冷，泛着腐烂发霉的味道。
整个牢房中只有一个用木架搭成的床，上面浑着已经腐烂了的稻草，还有那早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潮湿发霉的被子，牢房的门被大理寺卿亲自推开，他神色有些幸灾乐祸：
“宋督主我们这小庙比不得您的昭狱，还请多担待。”
立在门前的人白狐披风坠地，瞧着这透着糜烂腐朽，死亡气息的牢房面色未变，他压住了胸口一阵阵上涌的咳意和越发腥甜的喉头，声音依旧寒凉带讽：
“确实比不得。”

第21章 陛下探监（督主开大）
华清宫中，李崇自从那些御史和王和保走后便有些心神不宁，晚饭也没吃下去什么，看着那一盘一盘摆了一大桌子的菜还觉得有些烦躁：
“通知御膳房，以后每顿就八个菜，其余的都撤掉。”
张冲看着一把撂下筷子的皇帝也不知这位怎么忽然要扯菜，不过他看着这位陛下心情不太好，想劝两声也没敢，便立刻着人去御膳房传旨了。
“陛下，中午您就没吃多少，这酱板鸭是您最爱吃的，再进一块儿吧。”
李崇实在没有什么胃口，摆了摆手便让人给撤下去了。
他坐回桌案后面继续看五大仓进出库的记录，眼角忽然瞟到了昨天宋离递过来的那封信。
这些日子宋离和他说过的话便不由自主地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撂下了手中的账本，将那封信再一次拿起来，盯着看。
不知道为什么，宋离总是给他一种很违和的感觉，他的模样，气度，谈吐，见识，似乎都和他的身份没有办法贴合，就如第一次他见宋离的时候，怎么都没有想到眼前的人竟然是一个太监。
而后在他问及朝政，朝中要员的时候，他的评价在现在看来也算是中肯，对于葛林生这等和他并不算是一条路的官员，也并没有言语攻击和构陷。
对岩月礼那样屡及六部的干臣话语中也有一丝钦佩，最让他觉得有些难得的便是他对韩维的评价。
像韩维这样耿直，骨子里看不起宦官的能臣，他在和他介绍的时候也只是调侃似的称他为铁公鸡，从他的口中他也听得出来，宋离也觉得若非韩维时运不济，此刻身在户部尚书任上的应该是韩维。
而韩维却在第一次被召见的时候便上书弹劾宋离，韩维的弹劾才透出了张朝理侵吞粮饷这件事儿，若非如此，王和保恐怕也没有这么具体的理由公然召集那么多的御史敲陈情鼓弹劾宋离。
李崇依旧盯着宋离的字，手举着这一封信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究其根本他的违和感来自于宋离和直廷司之间的关系。
宋离在他面前种种言语都不像是一个构陷朝臣，把持朝政的直廷司的督主，但他又偏偏有身为那等权宦该有的杀伐果决和狠厉。
北郊营房中，若不是他拦着，宋离会眼也不眨地将所有人车裂，从这里看倒是也能看出几分直廷司行事的狠辣。
李崇放下了这封信，在一边的纸上分别写上了几个字，直廷司，宋离。
直廷司参与买卖官爵，侵吞空饷粮款他一点儿也不意外，但若说指使这一切的人都是宋离，他又会生出一种荒诞违和的感觉，说不上缘由，就像是审计多年的一种直觉，没有证据支撑却冥冥中的感觉。
张冲看到了纸上的那几个字，偷偷瞧着李崇的脸色也不知道应该说句什么，只能将小厨房刚刚呈上来的银耳汤送上前去：
“陛下，您晚膳便用的少，这银耳和雪梨炖的汤冬日吃最好，您用一些？”
李崇这才回过神儿来，看着那精致汤盅中盛着晶莹剔透地汤水没有拒绝，他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随口问道：
“这宋离是何时当上的直廷司督主的？”
张冲想了想答道：
“是元兴二年，先帝查抄了前任督主冯晨后便提了宋离为直廷司督主。”
先帝？那就是原主他爹，这原主都已经登基六年了，先帝二年就封了宋离为督主，这宋离现在看着也不过不到三十，那那个时候他才多大？这么想着便问了出来：
“宋离当年才多大？”
这张冲瞧着都比宋离的年纪大，张冲开口：
“宋督主当时刚及弱冠，也因此直廷司中还有些人不服，不过没过短短半年，这整个直廷司便唯宋督主马首是瞻了。”
提起当年的宋离，就是张冲的言语中也难掩惊叹，当初先帝提一个年纪资历都不行的人做了直廷司督主，内外等着看笑话的人不知凡几，不过最后也都闭上了嘴。
李崇也有些钦佩，弱冠便是只有二十岁吧？这放在现在大学还没毕业呢，宋离就已经提领鬼窟一样的直廷司了。
是个人物啊，他忽然看向了张冲：
“你是为何净身进了宫？”
张冲面上也有些苦涩：
“那年家里遭了灾，地里的庄家都被淹了，我随着父母逃荒到了京城外，听说能去宫里当差，家里便能发一袋米，所以我就跟着去了。
但是到了那里发现只收十岁以下的幼童，是那个值守太监见我还识得几个字这才收下了我。”
李崇也有些心酸，净身入宫也才能给家里换来一袋米，从此这一辈子怕是都要葬送在宫中了，不过想想也是，若不是家里实在困难，又有哪个好人家愿意送自家的孩子来挨这一刀呢？
像是张冲这样能在皇帝身边，做着有头有脸的管事，在外就是朝臣见了他也总要客气几分的是少数，那些无权无势的小太监才是宫里的常态。
他的脑海中忽然再一次浮现出了宋离那张脸，那人通身宠辱不惊的气度，让他一直觉得他不应该是一个太监。
他有些想象不出宋离当初为生活所迫而入宫的模样，他还记得昨天看到他那一笔好字时为他惋惜的心情。
“这宫中可有教内监习字的地方？”
“有的，自光帝二年便在宫中设立了内书堂，教授入宫的小太监习字，读书。”
李崇点了点头，看来这大梁的情况和明朝时候也有些相似，明朝的太监实际上便是统治者为了制衡朝堂，限制内阁权利而扶持起来的一个机构，想要太监代替皇帝批红，首先这些太监便不能是文盲。
内书堂的出现也就为太监真正参与政事扫清了最后一丝障碍。
太监多是穷苦出身，没有家族牵连，更没有子女，这就让太监成为了皇帝手中一把锋利的刀，只是可惜了，历朝历代能够真正驾驭这把刀的统治者却寥寥无几。
想到这里李崇忽然顿了一下，刀？若是太监的机构是一把刀，那么由宋离掌管的直廷司就是一把尤其锋利的快刀，先帝提当时只有弱冠的宋离为直廷司督主，很显然就是用他来制衡朝堂。
而通过昨天韩维的话，他也知道了王和保乃是光帝旧臣，是原主的大伯。
王和保执掌内阁，又大肆封赏朝中大臣，以至于三公六部几乎都是他的人，可想而知这先帝继位以后内阁的权利有多大。
这位先帝很显然短时间根本就无法撼动光帝留下的内阁，李崇渐渐冷静下来，将自己慢慢带入了先帝的角色，若他是先帝他要做的是什么？
作为一个兄终弟及的皇帝，他天然的无法继承先帝的班底，这个时候他要做的肯定不是和内阁硬碰硬，那么扶持一个能够跟内阁抗衡的机构便是最重要的。
能够不在王和保的掌控范围内，又有能力和内阁抗衡的唯有直廷司，所以先帝首先要做的就是换下光帝时期的直廷司督主，选自己的人继任直廷司，这个自己人便是宋离，而事实证明先帝的眼光没错。
先帝英年早逝，只在位三年，所以其实究极先帝一朝，他都在和光帝留下的内阁势力做抗争。
而宋离竟然能在先帝已经去世多年，小皇帝倒向太后和王和保的情况下，在朝堂上都能不落下风，其手段之凌厉，心思之深沉实在是非常人可比。
想通了这一重，李崇的思路忽然打开了不少，直廷司用好了便是一把利刃，这把刀先帝能用他为什么不能用？直廷司是个毒瘤，不过冗杂的文官集团也同样可怕。
宋离，希望这一次别让他失望。
大理寺监牢中，宋离裹紧了身上的狐裘，靠坐在床边，鼻腔中涌入的都是这个监牢里独有的腥臭腐烂的味道。
这个味道对宋离来说其实并不陌生，只是从前他是审讯的那个人，而现在他是阶下囚。
细碎的咳声从牢房中阵阵传了出来，宋离大概算了一下时辰，从衣袖中掏出了药瓶吃了一粒药，他平时瞧着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此刻却泛出了几分红润之色。
他闭目养神，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直到牢房的门被打开，门口立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今日敲响陈情鼓参奏宋离最起劲的督查御史史进。
此刻他的脸上甚至有几分快意，没有什么比看着宋离在自己眼前成了阶下囚更能满足他们的心理。
“宋离，想不到吧？有一天你也会在这监牢里。”
宋离轻咳了两声才撩起眼皮，给了这个三品御史一个正脸，纵使此等境况他依旧不失那份气度，连说话的语气都是从前的讥讽寒凉：
“想到了，我不光想到自己会到这牢房中，我还想到了史大人日后到牢房的模样。”
“嘴硬在这里没有用处，来人，将他提出来。”
宋离被两个牢头扯着出来，胸腔处疼的厉害，被拉到门口的时候，史进一把扯下了他身上的狐裘：
“哼，在这里还装什么？这么好的衣衫可和这牢房格格不入，你一个阉人，装的人模狗样的给谁看？”
宋离扫了他一眼，目光凉意明显，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被拖着带到了大理寺监牢的审讯处，正坐的正是大理寺卿赵成：
“宋督主，想必这里的规矩你比我清楚，想来我们这儿的手段都是昭狱玩剩下的，我觉得您还是自己招认比较好。”
宋离胸口的抽痛越发明显，失了狐裘，这牢狱中的阴凉让他身上都有些打寒战，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忍住身上的不适开口：
“招认？招认什么？王和保的手中若是有张朝理向我直接行贿的证据，此刻我便不是在大理寺的监牢而是在行刑的路上了。”
赵成看不得他在自己的地方还一幅不可一世的样子：
“宋离，没有证据就没有办法这种说辞最不应该相信的就是你吧，这么多年昭狱的冤魂少吗？”
宋离注视着眼前的几人唇边的弧度冷然，他忽然笑了出来，连着眼底的笑都仿佛裹着刀子：
“进了我昭狱的人，哪个没有证据？赵成，你在这大理寺卿的任上也做了五年了，在这官场沉浮了半辈子，若是不想下半辈子就此断送我劝你认真审理此案。”
一旁的史进却不削开口：
“我看你是脑子太热不清醒了，来人，上桶水让宋督主清醒清醒。”
赵成都来不及阻拦，一旁狱卒便将一盆凉水浇到了宋离的身上，冰冷的彻骨的水让宋离呼吸都是一窒，人止不住的呛咳起来，消瘦的身子抵在椅子中止不住的发抖。
赵成看着宋离的样子心里有些没底，同为刑狱官，他知道宋离手中掌握消息的可怕，史进这冒进的性子，真以为宋离进了大理寺就真的翻不出风浪来了。
史进的眼睛却越发阴笃：
“直廷司督主，宋离，你不是很威风吗？来人...”
见他似是要用刑，赵成立刻拦了一下，低声开口：
“史兄，莫忘了陛下的交代。”
陛下特意嘱咐不可屈打成招，就是不准用刑，虽然看不出来又让人痛苦的事儿多了去了，但是赵成更清楚宋离和王和保斗了这么多年都未落下风，如今轻易便被逮捕，只怕有什么底牌，这才入狱第一天，他不想现在就将宋离得罪死。
史进也是被今日敲击陈情鼓一举将宋离送进大理寺给冲昏了头脑，确实不能第一天便将宋离给弄死了。
宋离咳的几乎直不起腰来，他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直逼史进，声音虚乏却字字清晰：
“史大人，王和保可有教过你春风得意时也切不可冲昏了头脑，今日这监牢里只有我一人，难保明日就不会有来陪我的，我只怕这大理寺的牢房不够用。”
宋离被送回牢房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赵成看着他的状况确实不太好，最后还是让人送了一张干爽的被子，宋离裹着被子靠在墙上，身上忽冷忽热，身上几乎已经没了一丝的热乎气。
直到深夜，那只有五个栏杆的窗户上有一缕檀香飘入，宋离费力睁开眼睛，只是背对着门口的地方向那窗户做了两个口型。
第二天，无数份张朝理向京中五位官员行贿的书信便飘散在了大街上，纷纷扬扬如雪片子一般。
所有衙门口都有这样一封信，其中受贿的官员就有兵部侍郎李记，这个李记不是别人，正是大理寺卿史进的连襟。
一时之间京城中人都在谈论此事，王和保脸色铁青，召集葛林生和岩月礼前来商议，说是商议，不过他早已习惯内阁是他的一言堂：
“宋离惯会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此事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将涉事官员先行禁足在家。”
岩月礼却在此时开口：
“首辅，这事儿在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已经有不少的百姓都围到了这几位大人的府门口，叫嚣着要惩治贪官，若禁足了事，恐有伤朝廷威信。”
这些人是不是真的有事儿在座的几人皆是心知肚明，只不过王和保意在宋离，若是此事他被他牵着鼻子走，将这些官员都下了牢房，那此后谁人再敢跟他做事？
“岩大人，按着你的意思是要因为这捕风捉影的信件和几个闹事儿的百姓就将这几位大员都下了大理寺？若是明日继续出现这样的信件，难道也同样要抓进去不可？”
岩月礼心底最是痛恨贪官，而且他心知如今这些贪官多是光帝时期养出来的蛀虫。
如今波澜已起，与其让张朝理一案成为王和保排除异己的工具，倒不如将整个水都搅浑，他当下直言：
“首辅，恕下官直言，张朝理能在云贵呼风唤雨，吃空饷逍遥至今，是单单一个宋离能保下来的吗？
首辅若是真心要查此案就要彻查，三公，六部，九卿中到底有多少人收了这等黑心的银子，非这般雷霆手段不得已镇住这股贪腐之风。”
岩月礼耿直而言，他行的端坐的正，此话一出就如一股浩然正气一般，王和保死死盯着他，手“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这是书生意气，你是第一天为官吗？”
岩月礼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半晌他大声笑了出来：
“若是这官场多些书生恐怕也不会有今日，首辅，下官依旧不改之前言语，要查就详查。”
说完他直接转身就出了内阁，迎面正好撞上了匆匆要往里走的韩维，岩月礼慌忙退了一步，韩维看了看他吹了下胡子开口：
“这大清早的这疾步要去哪啊？”
岩月礼看着他手中拿着的正是今早撒的满城都是的信件哼了一声：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
两人为同年进士，私下的交情自不一样，韩维整理了一下手中的信件：
“你说我去做什么？自是去你们内阁要个说法，这些人是查是不查？”
岩月礼拉着他就往边上退了一步，实在是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人急吼吼是为了什么了：
“你是不是指望着这几人若是被夺官剥爵，你就能少发几人的月俸啊？”
韩维看他还有心揶揄自己，冷哼出声：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哼，这等贪官污吏留着过年吗？你别拦着我，让我进去。”
岩月礼再一次出手拦住他：
“不用去了，你猜也该猜到王首辅的意思。”
韩维顿住了动作，唇上紧紧抿起，眉心都拧成了一个川字，手死死捏住了手中的这几封信件。
心底升起一股子无力却又憋屈的感觉，一桩贪腐案再一次沦为了党同伐异的政治武器。
没人比岩月礼更了解韩维此刻的心情，他将人拉着到了一旁无人的屋子，正色地问出声：
“韩兄，你看这是什么？”
岩月礼忽然从胸口出拿出了一封信递给了韩维，韩维抽出了信封中的信件，人的脸色立刻便变了一下，赶紧将信件再次塞了回去，这是今天早上这五封信的原件：
“你从哪得来的？”
“今日早起，这封信就被塞在我卧房的门下面，出门便看到了那满城飞舞的信件，王首辅不愿追查，所以方才我便没有将信拿出来。”
韩维一身汗都被他给惊出来了，拍了拍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还好你没拿出来。”
这信件若是真的被王和保拿去了，恐怕这桩案子便真的永远都不会有真相了。
岩月礼盯着对面的人正色出声：
“韩兄你可愿随我进宫将这封信亲呈圣上？”
韩维想起了前几日的见到的那个年轻帝王，此事也唯有他才能扭转局面：
“不愿我今日就不来了。”
李崇昨天晚上睡的并不好，他竟然梦到了宋离，梦到了宋离死在了牢里，他一下便吓醒了，后半夜便没睡着，早晨索性早早就起来了，刚刚用完早膳就听到岩月礼和韩维求见：
“宣。”
两人将清晨京城中发生的事儿一一秉明，最后拿出了那封信件：
“陛下，臣见过张朝理的字，这笔记确是出自他手无疑，和昨日督查御史史进手中那份张朝理和徐顺通信的笔记相同，这原件上还写明了银票的票号，只要到兑换的商号一查便知是何人兑换了银票。”
岩月礼拱手开口：；
“陛下，臣猜测张朝理在朝中恐怕贿赂的朝臣极多，首辅之意有些不愿详查，不过臣以为不能犯法着众，便心有忌惮，草草揭过，若是这一次这般放过，日后贪腐之风只会更加猖獗。”
李崇从拿到这封信件的时候便猜到了宋离连一句辩解都没有便直接进了大理寺监狱是为什么了，这些书信便是他的底牌。
今日是五个，明日不知还有多少个，根本不用多，今日一过这朝中所有收过贿银的人恐怕都是寝食难安。
他不由得再一次想起了昨天他想到的事儿，若是宋离是一把先帝培养的针对内阁的刀，那么这把刀现在便已经开始杀人了。
当断必断，宋离这把刀他不能白白错过，直接拍板：
“查，若是此次朕投鼠忌器，日后朝中只怕更是明目张胆，岩卿你持朕的手令，着督卫军将次五位朝臣压入大理寺。”
督卫军本就是宋离的人，此次宋离入狱，督卫军接到命令自然是疯了一般直冲到这五位朝臣的家中，男丁一律下狱，女眷圈至内院。
一时之间这五个府邸门外围着的百姓倒是都拍手叫好，王和保怎么都没有想到岩月礼手持书信的原件去进宫找了陛下，更没有想到小皇帝竟然越过内阁，直接用督卫军将官员下狱。
此等变故顿时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其中最害怕的便是之前被宋离警告过的收受过张朝理贿赂的朝臣。
宋离虽然人已经进了大理寺的监牢，但是他依旧像是所有人的噩梦一样笼罩在他们头顶。
而李崇越过内阁直接下了中旨，此举无异于间接削弱了王和保在朝中的威信，这会让很多官员的心中开始嘀咕。
会认为站在王和保的这一方也未必就能保得平安，有些之前被宋离敲打过的朝臣，不得不开始想按着宋离之前的交代做事。
而此刻最热闹的就要数大理寺的监牢了，由督卫军亲自押解的五府男丁加起来有五六十人，大理寺卿赵成在看到这些人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宋离昨天的话，脊背一阵寒凉。
督卫军统领魏礼手抵在腰间配刀上，不似北郊大营那些军中一股子肥满流油的模样，他身姿笔挺，自有一种军人独有的精气神，看向大理寺卿的时候冷着一张面容公事公办地开口：
“奉陛下谕旨，此五府男丁移交大理寺审问。”
除此之外一句话都没有，赵成也立刻点收了犯人，这一天从早上到现在的变故实在让他应接不暇，他本就忌惮宋离，而此刻看到这几十个被收押犯人时这种忌惮被推到了最鼎盛的位置。
他确实是没有收过张朝理的银子，但是为官多年，谁能没有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直廷司那些无孔不入的探子历来就是朝中大臣的噩梦，谁也不敢赌宋离的手中掌握了多少足以敲死这些人的证据。
赵成摸了一把头上汗，看着兵部侍郎被压进牢房的背影有些后怕，这位兵部侍郎正是昨天敲登闻鼓将宋离送进这里的史进的连襟，在朝为官谁没有几个姻亲，谁没有几门亲戚，就是自己不怕，也总有亲戚犯事儿。
昨天史进慷慨激昂，今日他的连襟便一同被抓进了这大理寺，谁不说这实在是讽刺，他现在真是觉得他昨晚给宋离送去的那个干棉被救了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最是气急败坏的便是王和保了，他如何都没有想到从前唯唯诺诺的小皇帝，只三个月的时间便变成了这样，如此有主意，做事如此果决。
葛林生看着屋里成为暴龙的王和保，托词要辅助焰亲王查五大仓一案而匆匆告辞，内阁值房中一时之间只剩下了王和保。
大理寺监牢中，宋离还裹着昨天的那个棉被靠在墙边，他闭着眼睛，脸色白的不似活人，周身冷的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赵成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就是这么一个看着一只手都能捏死的人，就是这么一个已经深陷在大理寺监牢中的人，却依旧搅的整个朝堂战栗不安，搅的外面血雨腥风。
看着那个都不知是生是死的人，他忽然就从心底生出了一丝恐惧的敬畏，眼前的人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无论最后宋离的结局如何，他都不能死在自己的手里。
“开门，将炭火搬进去。”
牢门上已经锈迹斑斑的锁被打开，两个狱卒搬进来了一个炭炉，后面还有人跟着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和棉被，还有人拎着一个食盒。
宋离听到声音才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有片刻的模糊，他再次闭眼缓了缓神儿睁开，眼前这才恢复了清晰，总是狼狈至此他的脸上也没有丝毫低头的模样，只是淡淡瞧着赵成，嗓子充血让他的声音嘶哑无比：
“赵大人这是做什么？”
赵成算起来和宋离并没有什么过节：
“陛下有过旨意，不得屈打成招，如今确实没有证据能证明你确实受了那三万两银子，这些算是为同僚的心意吧。”
赵成不愿意得罪宋离，但是他一样不愿意在他面前姿态放的太软，既然没有证据证明他收了贿赂，他现在就不能算是有罪，他提供一些衣物被褥也算不得向他服软。
宋离实在没什么力气，只是干笑了一下，烧了一晚有些干裂的嘴唇立时有血珠泵出，半晌他只说了三个字：
“聪明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赵成将那位兵部侍郎关在了宋离的对面牢房。
那位侍郎从进来就已经吓的尿了裤子，宋离撑着身子将身上那已经快要黏在身上的冰凉衣服脱下，换上了干爽的衣物，身上重新裹了干净的棉被，一点儿一点儿挪着靠近炭火，若非昨天吃的那一粒药，他今日怕是早已经倒下了。
骨节已经冻的僵硬的手微微触及那滚烫的铜炉，然后猝然移开，就像是第一次摸到这么烫的铜炉的小孩子一样。
宋离反复试探了两次，目光盯着墙角同样在盯着他看的一只小老鼠，看着它看着光亮畏畏缩缩的样子，唇边抿了一丝苦涩的弧度。
连烤火都没有一个愿意陪他的，他合了眼睛，任由意识慢慢昏沉，没一会儿的时间他忽然听到头顶似乎是有什么声响。
他抬头看过去，就发现栅栏处蹲了一只不大的小猫崽，揣着小脚在上面叫，角落里的那只老鼠立刻窜的不见了踪影。
那小猫瞧着不大的样子，似乎是想下来又不敢，也不知道它是怎么上去的，它似乎看到了宋离在看他，也看向了他，喵呜地叫了一声，宋离倚着被子看着它，微微伸手，那猫仔又叫了一声。
宋离沉思了片刻，最后勉强扶着一旁牢房的栏杆费力地站了起来，周身僵硬的关节都僵硬的厉害，一动之下胸口便阵阵抽痛，他依着栏杆喘了半天，那猫仔便一直看着他，半晌宋离才挪着步子走到了窗下，轻轻抬起些手臂。
那小猫儿在上面来回踱步了两次，最后一跃跳到了这人的手臂上，宋离的手臂也无力垂下，身子向后踉跄了两步。
小猫却牢牢地黏在了他身上，宋离重新靠回了被子里，他低头看赖在他身上的小家伙，一身的毛都没有太长齐，也不知道在这冬日是怎么活下来的。
小猫感受到了身前暖炉的暖意，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来，抬头正对上了宋离黑沉沉的目光。
就这样宋离无力地靠在血迹斑驳的墙上，身侧被角处蹲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猫儿，一只毛茸茸的脑袋凑在身前的暖炉边。
这一天赵成都没有提审宋离，大理寺的审讯室一波一波地提审今日进来的犯人。
夜里是狱中最难熬的时候，黑暗总是能带来人心中最恐惧的一面，尤其是这死了不知多少人的牢房，只是可惜了，宋离对这些早就已经失去了敬畏。
对他来说最难熬的是夜里的冷，炭火已经渐渐熄了下去，小猫也钻进了他被子里面，外面再一次传来了声响，是牢头，牢头又再一次送上了新的炭火，这一夜总算不至于像昨天那样难熬了。
宫内，李崇有些定不下来神来，他在想明天京城中还会不会出现同样的信件，其实这个问题不光他在想，所有的朝臣心中都在想。
太阳照常升起，第二天终会来临，甚至有不少的朝臣已经派了家丁在门口看着，一有发信纸的立刻回禀。
但是这一夜平静地过去了，没有和昨天一样沸沸扬扬的纸片子，但是岩月礼的府上却依旧收到了五封信件，和昨天一样。
李崇早早便起来了，然后便等来了呈上此信件的岩月礼，这五封信件不光记载了这五位朝臣收受张朝理的孝敬，还有他们收地方官员银子的信件。
“陛下，可还要查？”
李崇并不退步，不知为何他对宋离的手段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查，和昨天一样。”
今日没有百姓围观的轰轰烈烈，但是依旧让朝臣瑟瑟不安。
就在王和保准备进宫觐见小皇帝，逼他放弃处置的时候，京外忽然传来了一个消息。
“首辅，京外来报，张朝理在剿匪时死于西南马匪的刀下，吕芳畏罪自杀。”
同样的消息也飞速传到了宫内。
李崇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宋离杀了张朝理，只要张朝理和吕芳死了，只要处理了信件和账本，到最后宋离咬死不承认王和保曾经通过徐顺向他送银子，在京城如此人人自危的情况下，宋离大概率是白进了一趟大理寺，还是要被放出来。
想通了这个关键，李崇便明白了宋离的有恃无恐，他忽然想见见他了。
“张冲，去安排一下，朕要去大理寺监牢。”
张冲惊了一下，瞬间便想明白陛下这是要去看谁，皇命不可违，他立刻出去准备。
还是那辆车架，李崇坐在车架里面闭目养神，不知道那将京城搅动的腥风血雨的宋离此刻是个什么样子。
赵成在看到皇驾的时候匆忙跪下相迎，他可还记着，就是这位小皇帝下中旨着督卫军将这些人都下狱的：
“微臣叩见陛下。”
李崇抬了抬手：
“起来吧，宋离被关押在哪？带朕过去。”
赵成怎么都没有想到这大清早的皇帝会亲自驾临这里去看宋离，他一时也吃不准小皇帝对宋离的态度，只怕他对宋离的照顾被小皇帝所不喜。
他一边引着小皇帝从正门入内，一边向身边的人用了一个眼神，那人立刻快步冲到了后面的牢房中，将宋离的被子和炭火都撤了出去，宋离身边的猫仔探出脑袋，小爪子还扯着被子，宋离听见它喵呜的叫声才睁眼，将猫仔拉了回来。
牵扯之下他咳的越发剧烈，没了被子的遮挡，只着了两层的衣服直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身子都抖了一下，不过他还是将小猫盖在了袍袖下面。
嗓子中的腥甜再也忍不住，他想要掏出帕子，却发现身上空无一物，腥甜的液体借着咳嗽溅在了身上和面前的干草上，他只能用衣袖擦了擦口唇。
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来了很多人，只不过他实在没有精力去看了。
这古代的牢房李崇是第一次进来，一进来便和外面是两个天地了，似乎空气中都透着糜烂和腐尸的味道，让他几欲作呕，越是往里走越是昏暗，有些死囚时不时发出不似人类的声音，这里确实是李崇生平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他甚至需要忍住呼吸来调节马上涌上来的恶心感，他忍不住问：
“在哪？”
“陛下，就在前面了。”
终于这层牢房走到了最里面，透过栅栏李崇一眼便看到了那牢房的模样，和方才路过的所有牢房都并无不同，只有一张极为简单的床，上面有些干草和一个看不出颜色的被子。
而那个消瘦的人影，就那样瑟缩地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微垂着头，合着眼，脸色白的吓人，甚至不知是生是死。
李崇的心猛然一下收紧：
“开锁。”
宋离此刻已经是半昏半醒，听到耳熟的声音这才勉强睁开眼睛，便看到了那个身穿玄色披风，带着明黄领约的熟悉身影，一瞬间他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锁被打开，李崇一步跨了进去，一眼便看到了宋离身上喷溅的血迹，和他袖口那明显的血团，瞬间转头开口：
“你们用刑了？”
赵成也不知道宋离那一身是怎么回事儿，几乎是立刻辩解；
“没有，陛下有旨，臣怎敢用刑？”
宋离的意识这才清醒了两分，他撑起些身子才发现是李崇真的来了。
“陛下怎么来了？这天儿多冷。”
平缓的语调，有些沙哑的声音，一如宋离在华清宫给他讲故事的时候，若不是地点如此不对，李崇甚至恍惚以为他们还在华清宫。

第22章 接出监牢（感情戏）
哪怕是清晨，阳光也照不进这昏暗的牢房中多少，像是被拢在一阵迷雾之中一样，李崇一步一步往前走。
有个穿着囚衣的人影靠在冰凉的墙上，囚衣上的血迹似乎已经有很久了，早已不是新鲜的血色，而是深褐色一样的颜色。
这血迹几乎遍布那人的全身，靠着的人脸于烟鱼尾色已经如死人一样的灰败了，身子消瘦的几乎只剩下了骨头，隔着血迹斑斑的囚衣都能看到他支起来的锁骨。
李崇有些怕，但就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一样一步一步的上前。
那个人的面容好像还是和上一次在华清宫见时一样，只是瘦了太多，他走上前才发现他并没有闭着眼睛，而是向下看着，一动不动，他抖着手去试他的呼吸，才发现那人的鼻息间早已经一片冰冷。
耳边传来了不少乌鸦的叫声，一声一声在死寂一般的牢房中显得格外阴森，李崇慌忙将手伸了回来。
脑海中都是第一次见宋离时的模样，那个坐在御阶之下，一身深紫色蟒袍，腰束青玉缎带的身影，他无法将那样一个人和眼前这个苍白，枯瘦的人影联系在一起，心底徒然涌上来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无错和不可置信。
他蹲下了身子，那双第一次在朝堂上见到的幽深双眸此刻已经浑浊，一股酸涩感从心底而起。
他抬起的手都有些发颤，想要帮那人闭上那双已经浑浊的眼，就在手要覆在那人眼睛上的时候，他忽然看到这人的袖口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低下头，却发现是一只黑色的乌鸦，而那只乌鸦的嘴正在啃食那人的手，那双手青白枯瘦的手，指尖甚至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
而靠在那里的人只低垂着眉眼，浑浊的眼似乎就在看着乌鸦的动作，却无任何的反应。
“走开。”
李崇几乎是立刻抬手赶走了乌鸦，但是那双手却也无法恢复如初，那露着白骨的手似乎在昭示是他将宋离推到如此地步的，他几乎是立刻从梦境中惊醒。
梦境中的牢房和现实中的牢房在李崇的眼前交错，阴湿腐烂的味道缭绕在鼻息之间，更让他有些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境，眼睛只是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周身都有些僵硬。
宋离此刻不过是强打着精神看着李崇，却发现他的神情有些不对，他也没有想到李崇会从宫中过来。
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一些，只是一动之下胸腔的咳意便压不住，他以手掩唇侧着头咳了出来。
平日里束的一丝不苟的头发早就已经被昨天那盆冷水给泼散了，额前的碎发随着身子细细地抖动。
李崇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就见到眼前那本来低垂着头眼睛浑浊的人影已经变成了这个在轻咳的人影。
那不过是个梦，他浑身都松下了两分，刚想上前问一句便发现那人的袖口似乎真的有东西在动。
乌鸦啃食那人已经泛了白骨的手指的画面再一次出现在了眼前，身体快过了脑子，他一步上前拍在了那人的袖口：
“走开。”
他的动作让一整个牢房的人都愣在了当场，就见一个泛着橘色的小猫崽从宋离的袖口被李崇拍了出来。
猫仔在干草上一个轱辘，喵呜了一声，一双琉璃一样的眼珠看着宋离，一幅有些想过来又瑟缩的模样。
李崇在看到那个小橘猫的时候人也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看向了宋离，剧烈的咳嗽让宋离的眼中酝起了一丝水雾，只以为李崇因他迁怒于那个猫仔，那水雾之下是还未掩去的自嘲，他这样的人身边怎配有什么人和物件陪伴？
“陛下，那小猫是今日误入这牢房的，陛下若是不喜着人丢出去便是。”
难得那小东西肯陪他一天，别因为他害了性命。
李崇顿时发觉这人是误会了，看着眼前苍白的脸和一旁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小猫，只觉得这事儿好像也不太好解释。
半天他侧身，一把捉住了那个小猫，将在他手上喵呜喵呜的猫仔重新塞回了宋离的怀里，声音有些不自然：
“朕看错了，以为是一只乌鸦。”
赵成和一众大理寺的官吏站在后面，看着眼前一坐一蹲的两人这奇怪的对话满脑子都是不理解，陛下来不是问罪的吗？
怀里顿时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还暖呼呼的，宋离不禁低头，目光正和怀里的猫仔那双清澈的琉璃眼对上。
这一幕正巧落在了李崇的眼里，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让他觉得格外的窝心，这样在乎一个小猫仔的人和那个阴历很辣的人相去甚远。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人下意识撸了两下猫仔的手上，那双手青白枯瘦，和梦境中那个露着白骨的手其实很像，只是这双手能动，也没有露出白骨。
他的手上还残留着刚才拨弄猫仔时不小心触及那双手留下的余温，冰的厉害，甚至那一瞬间不像是碰到了一只活人的手。
他和宋离此刻离的很近，看到他唇角没有擦净的血迹，再思及他身上的痕迹：
“这血迹哪来的？”
宋离看着这个年轻的天子，发觉他真的是在认真的问这个问题，随意找了一个借口：
“老毛病，风寒没好利索吧。”
李崇眉心拧起，这人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毛病啊？那天在前华清宫也说是老毛病：
“拿炭炉和棉衣过来。”
这话自然是对赵成说的，赵成现在人都有些状况外，身边的小吏已经跑着去拿陛下要的东西了，赵成只觉得后悔，若是想到陛下对宋离是这么一个态度，他刚才就不应该让人撤下棉衣和炭炉…
很快那炭炉和棉衣就被呈了上来，没有命令小吏不敢上前，李崇拿了那棉衣，过去亲自给宋离披上，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都是潮湿的，这是出的冷汗？
不行，这个地方不能再住下去了，这人这身板再待两天恐怕真就交代在这里了，他回身想要吩咐大理寺卿，但是却发现他忘了大理寺卿叫什么，低头看着宋离他下意识就习惯性地小声问了一句：
“大理寺卿叫什么？”
李崇的双手还压在宋离的肩头，宋离也已经习惯他的各种问题，轻声答了一句：
“赵成。”
这么小的牢房，赵成又不聋，这眼前这一幕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只是还不等他找出理由，那位天子的声音便已经传来：
“赵成，去找个干净暖和些的屋舍，宋督主朕亲自审问。”
“臣遵旨。”
宋离腿脚僵硬，身上早已经折腾的没了半分力气，此刻哪里还站的起来？胸口处更是一动便要呛咳，他手抵着墙壁，想要站起来，却直接跌了回去，眼前昏黑一片，意识都在消散。
李崇也被他的样子吓坏了，这人的样子瞧着好像下一刻就要不行了：
“宋离，宋离？”
宋离微微睁眼，不知是不是李崇流露出了真实的担忧，他的唇边轻轻扬起了一个安慰的弧度：
“臣没事儿，歇一会儿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李崇的心有些酸，他只嗯了一声，点了下头。
外面两个有眼力见的小厮过来扶住了宋离，那只小猫还赖在宋离的怀里，李崇看到他那只手臂都有些抖，有些不自然地开口：
“朕帮你抱？”
宋离缓过眼前的昏黑，轻轻递了一下，赵成就看到那位天子从宋离的手中接过了那只猫仔，他现在实在是有些看不懂他们之间的任何的一件事儿，这些真的应该发生在大理寺的监牢里吗？
那腾出的屋子很近，出了大理寺狱的大门便是，这里本是审讯官休息的屋舍，也算是附近条件最好的屋子了。
宋离走到这里全靠身旁两个小厮架着，进屋的时候喘息的很厉害，身上有些发抖，李崇瞧他不对，抬手贴在了他的额头上，滚烫一片：
“去请太医，要上次给宋离医治的那位，准备姜茶和热水，其他人下去吧。”
宋离靠在榻上，身上裹着被子还在发抖，李崇也有些不自然，坐在床边眼睛却没有看床上的人：
“朕问你，御史台对你的弹劾你是否之前就知晓？”
宋离手中捧了一杯刚刚送上来的姜茶，暖着已经僵硬了的手，李崇既然能问出这样的话来他便也没有隐瞒，点头承认：
“是。”
李崇还是沉默地坐在床边，继续问：
“张朝理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两人中间的被子上，一只小猫崽一直在用爪子刨着被子，让本来有些严肃的气氛松弛了一些，宋离再一次点头：
“是，张朝理，吕芳都是我在韩维弹劾之后派人到云贵杀的。”
这个事儿其实李崇在看到岩月礼呈上来的那份张朝理和朝中官员通信的原件时他就猜到了，但是他没想到宋离在他面前能这么坦然地承认。
小猫已经将那被子都挠的勾了丝，宋离垂眼看着它，最后还是抬起一只手按住了小猫的脑袋，不准它再挠，屋内一时没了声音。
李崇扫眼看到了他的手，这才发现他的左手的两根手指肿胀的厉害，小手指下已经生了红色的冻疮。
他微微皱眉，手捏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翻过来看：
“这都是这两宿冻的？”
这人的腕上一片冰凉，手腕处都是骨头。
宋离不太在意：
“涂点儿药就好了。”
李崇盯着他：
“他们对你用刑了吗？”
宋离记得李崇刚进监牢的时候便问了这样一句话，这个小皇帝的变化太大，大到此刻他对着这个少年天子的眼睛时，真是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一样，他闭了一下眼睛：
“就泼了盆冷水，不算用刑。”
那监牢多冷李崇是知道的，一盆冷水下去，又在监牢里待了两天，也难怪这人是现在这个样子，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给他一种看不透的违和感。
要说他手段高超，就他这样子，再多在牢里住两天，命都可能搭进去，要说他任人宰割，他人在监牢却能弄的整个朝堂人心惶惶。
刨根究底，一查到底这是李崇的职业习惯，到这里这么长时间了，王和保也好，孟太后也好，岩月礼也好，韩维也罢，这些人的特点，目的，他都清清楚楚，唯有宋离，他始终不明白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不喜欢这种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而他只能在后面猜的节奏，忍了这么多天，今天他不想再忍了。
他捏住了宋离的手腕向前一扯，那人的身子没什么力气，登时便向前一抢，险些撞在李崇的身上，两人离的极近，李崇甚至能感受到那人呼吸的急促，他紧盯这那双眼睛：
“宋离，你到底要什么？”
宋离手不得不扶住床沿才能坐稳，他忽然笑了起来，眼底的寒凉尽散，倒是多了两分打趣：
“陛下，秘密怎么能随意说出去？秘密只能交换。”
李崇轻哼了一声：
“你想换什么？”
宋离盯着李崇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
“就换陛下在阎宁祠打开的那个箱子里的东西。”
他总是有一种直觉，李崇如此大的变化和那箱子里的东西有关系，那箱子已经百余年没有人打开了，为什么李崇去了一次，便打开了箱子？那里面究竟有什么？
却不想李崇笑了起来：
“原来这世上还有宋督主不知道的事儿啊？”
宋离并不觉得这话挖苦：
“宋督主也是人啊。”
那箱子的东西别说是宋离，就是这个世界上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能看懂的人了，这么长时间他终于在宋离的身上找回了两分场子，李崇有些玩味地开口：
“那个箱子啊？那个箱子里说朕是真命天子，这个朝堂，这个天下，唯有朕能拨乱反正，朕乃是天定之人，这大梁只有在朕的手上才能得以匡正兴盛。”
他的话说的笃定非常，那股子睥睨的劲头实在不像是从前在孟太后身边畏畏缩缩的小皇帝能有的，一时之间就是宋离也被他震慑了一瞬，不过转头他便真的表现的相信了他的话一样，垂眸轻勾唇角开口：
“那还真是要恭喜陛下了，就要开创盛世山河了。”
这话李崇怎么听怎么不觉得真诚，他再一次使劲儿捏了一下宋离的腕骨：
“朕的秘密说完了，该你了，你要是说谎就是欺君之罪。”
宋离干裂的唇上都因为刚才的轻勾而渗出了血丝：
“臣就是为了扶助陛下开创这盛世山河，陛下可信？”
李崇敛了面上的表情，一双眼睛审视地盯着眼前的人，因为职业关系他不说话只看着一个人的时候，眼底的凝视会让人多少有些不太自在。
但是宋离却自始至终都在淡淡地回视着他，没有任何的闪躲和心虚。
半晌李崇的声线略沉：
“私自斩杀朝廷命官，纵容属下贪污军款，宋督主这扶助的方式还真是新颖别致啊。”
宋离的手中忽然有了动作，那只被李崇捏住的手腕一个巧劲儿从李崇的手中脱出，反而扣住了李崇手臂上的一个穴位，李崇甚至一瞬间挣脱不开，宋离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一些，眼中的寒凉冷意都在这一刻激泵而出：
“陛下曾着我授课，如今我便教陛下八个字，人臣太贵，必易主位。”
说完他便骤然松开了李崇的手，手臂跌回了榻上，他双手撑住榻沿才不至于跌回榻上，垂眸有些粗重地喘息。
李崇自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朝臣的地位太尊，便会动摇为君者的统治，他看着宋离的样子，手伸到了一半却收了回来：
“人臣太贵？这是王和保还是你宋督主？宋督主人在狱中都能让一京城的大臣惶惶不安，这臣子做的还不贵吗？”
宋离撑着身子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眼底的自嘲丝毫不加掩饰：
“阉人一个，倒叫陛下抬举为臣。”
那两个字一下就将李崇震在了当场，他想过宋离很多反唇相讥的话，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拿自己残缺的身体说事儿，看着那个笑的有些苍凉又嘲讽的人他心里有些发堵，甩了一下袖子出声：
“生活所迫，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李崇的确是不赞成宦官干政，这是因为中国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多次惨痛的教训。
但这是朝堂体制对宦官的权利失去监督和控制而造成的，错并不在宦官本身，封建王朝对男性的阉割行为本就是反人类的存在。
多数入宫为监的人都是社会的最底层，他们本身又有什么错呢？凭什么在遭了罪以后还要忍受世人的白眼和唾弃？
宋离也怎么都没有想到这样的话能从当今天子的口中说出，阉人，阉狗，没根的东西，这些话他早在入宫的时候就已经听的麻木了。
这辈子他都不再是周家的人，他不过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孤魂野鬼，阉人也好，阉狗也罢，反正他死后入不得祖坟，也不会丢祖宗的脸。
他走的注定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只要周家能昭雪，只要他对的起周家百年家训，纵使成为一个人人喊打的阉狗，他也在所不惜，世人唾骂算的了什么？
科举出身的人看不上他们，就连那些有家世荫蔽的执绔子弟也看不上他们，怎么就低人一等？这样的话却从天子口中而出，真是莫大的讽刺。
李崇看着他笑着笑着眼角的晶莹心中有些酸涩，手抬到一半还是放下，见他撑着身体的手臂都在颤，这才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将人按在了榻上，干巴巴地开口：
“躺着吧。”
宋离的手却握住了他的手臂，眼睛似乎能望到他的心底，轻笑一声：
“若不是没有任何的问题，我甚至觉得陛下换了一个人。”
这样的感觉他不是第一次有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很多次他直视这双眼睛的时候他都觉得这实在不像是从前那个小皇帝，他甚至很多时候都看不透李崇如今的这双眼。
这句话让李崇的心跳都蹦快了几分，他强自镇定地开口：
“宋督主耳目通天，朕换没换人督主还能不知道吗？”
反正这身子就是正宗的小皇帝的身子，如假包换的，再怎么从查他也是货真价实的皇帝。
宋离低眉笑了一下，就着方才李崇的话有些揶揄地开口：
“是，陛下是天定之人，有些变化也是正常的。”
李崇反而有些心虚了，拉了换题回来：
“还是说回来吧，督主先是先下手为强杀了张朝理和吕芳，再是将计就计进了这大理寺的监牢，为的就是这几日被抓进去的朝臣？”
都到了这个份上宋离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他索性直言：
“陛下以为张朝理能在云贵逍遥那么多年仅仅是直廷司几人和六部几人能庇护的了的吗？
王和保和吕芳不能进京，他们一旦进京，若是审讯公开，朝堂之中便没有几个清白的官吏了，到时候朝堂人人自危。
王和保也明了此事，只是他太想除掉我，也高估了他自己，以为张朝理进京一定会为他所用。”
“哼，督主这几封信出去，朝堂就不人人自危了？”
宋离微微摊手：
“所以我要杀了王和保和吕芳，行贿者都死了，就是死无对证，我人在牢中，朝中官员只会觉得我是挟持朝臣以图自救，只要我从牢中出来，自然不会将路走死，会抬起手放他们过去。”
李崇看着款款而谈，似乎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的人，扫了一眼他的手：
“这么算无遗策，怎么还差一点儿死在狱里？”
“人算不如天算吧，臣这不是等来了陛下？”
宋离高烧之下说了这么久的话，已经有些没了力气，身上冷的越发厉害，他扯着被子往身上盖，连腿都有些蜷缩了起来，李崇看到他的样子就知道是高烧引起的，烦躁地往外看了一眼：
“去催，太医怎么还不来，送冷水进来，加一床被子。”
宋离身子都在打颤，李崇赶紧将一床新送过来的被子再盖了一层在他身上，拧了冷毛巾覆在他的头上。
看了一眼一旁喵呜喵呜不停，想要钻进宋离被窝，又钻不进去的猫仔，他抬手将宋离的被子掀开了一个角，将这猫仔给塞了进去。
很快猫仔的脑袋便从宋离脖子的边上探了出来，李崇看到这滑稽的一幕都不禁笑了一下，给那人掖了一下被角，准备起身。
榻上却忽然传来一句模糊的声音：
“别走。”

第23章 陛下亲自伺候？（你别走）
“别走。”
李崇回头，只是看着榻上的人闭着眼睛，总是苍白的脸上因高烧而染上了嫣红，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
他想了一下还是坐了回去，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从被窝里探出来的猫脑袋，有些不自然，不过终究还是应了一句：
“没走，就喝口水。”
宋离细碎的咳声不断，人却已经昏了过去，干裂的唇上透出些血丝：
“咳咳，水，水...”
李崇凑近些才听到他说的是什么，还是起身去桌上倒了杯水，摸着是温热的温度才拿过去，到了床边有些犯难，这里也没个吸管啥的，想了一下他还是轻轻叫那人：
“宋离，宋离？水。”
宋离意识昏昏沉沉，断续轻咳，人却醒不过来。
李崇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坐在了床头边上，将杯子先放下，附身将人扶起来一些，这才发现他身上烫的厉害，猫仔死死扒着宋离的胸口也一并被带了起来。
这床比较简易，除了个方的枕头连个靠的地方都没有，李崇只好让人靠他身上，让那人的头就枕在他的手臂上。
赵成不知里面情况如何，也不知道这陛下亲自审问宋离要怎么个审法，只能一直在门外候着，想爬门上听听又没敢，直到太医过来他这才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应了一声这才跟着进来。
只是他进去之后整个人就愣在了门口，这，这是什么情况？只见那身着玄色龙袍的陛下坐在床榻边上，他怀里扶抱着的人是，是宋离？这，不是说要审讯吗？怎么审到床上去了？
李崇刚刚给那人喂了水，他也没有经验，喝了一半洒了一半，两人身上都挺狼狈的，看到太医过来才开口：
“过来把脉吧。”
顾亭知道宋离被下了牢狱，因为那前一天宋离便问他要了提精神的药，这一次过来心都已经快提到了嗓子眼。
就那人的身子哪经得住在牢房里折腾？只是眼前是什么情况？床边坐着的人是皇上？
他快步过去，这才看到这位陛下手里还拿着一个锦帕，好像，好像在给宋督主擦脖子上的水，李崇一时之间也有些尴尬，只好将人重新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走到了一旁的桌边坐下。
顾亭最了解他的身体，不过每次把脉依旧是惊心动魄的，李崇也不知道宋离到底是有什么老毛病，看着顾亭收回了手这才问出声：
“怎么样？”
“陛下，督主脉象既沉且迟，体内寒凝气滞，是风寒入深的情形，加之督主毕竟身子不比常人，这寒气在他体内总要比寻常人严重些。”
李崇眉头有些蹙起，他知道这太医说的宋离身子不比常人是什么意思，这太监严格意义上都能算是残疾人了吧？
毕竟少了一个器官，怎么可能和正常人比？难道这人老是说的老毛病也是那手术给落下的？
“他现在高烧不退，这样下去不行，上次那个阿司匹林呢？带了吗？先给他用上。”
他虽然是没学过医，不过这么多年的生活经验是在的，人可不能这么高烧着，时间长真的拖出什么并发症在这个时代可就麻烦了。
“带了，臣这就给督主用药行针。”
顾亭立刻拿出了药箱，李崇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
“朕瞧他脸色一直不好，他说是老毛病，这是什么老毛病？”
顾亭拿药的动作一顿，只觉得天子的心思真是恩威难测，他自是不能当面谈及那毒，只能拱手答道：
“陛下，督主先天便体弱一些，心脉有损，后又伤了身子，所以瞧着比常人弱了两分。”
心脉有损？宋离有先天性心脏病？古代说的心脉是心脏的意思吧？
他立刻看向了床上还在昏睡的人，心底瞬间就沉了一下，甚至冒出了一个念头，若是早知道他心脏不好，怎么也不能将他关到牢房，万一猝死了呢？
看着床上还没醒来的人他忽然就有了两分焦虑：
“不能医治吗？你们太医院回去商量一下，拟个办法呈上来。”
李崇说话的样子不似作假，这反倒是让顾亭的心中都有些打鼓，宋离中牵机的时候陛下应该才刚登基，所以他也曾在心中猜过，这等皇家密药很肯能是出自先帝之手，不过那红蔓恐怕就当今陛下脱不开关系了。
陛下之前磕了头忘了许多事儿，所以这是将给宋离下毒的事儿也给忘了？现在他看着这位皇帝陛下似乎是真的信了宋离只是心脉有损。
“是，陛下，臣等定尽力。”
他找了阿司匹林出来，只是榻上的人现在还昏睡着，他只好上前唤了两声：
“督主，督主？”
宋离烧的迷迷糊糊，只是听到身边有了声音，微微拧眉却没有醒过来，顾亭下意识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天子，李崇正巧也看到了他，干嘛？让他喂啊？
李崇看着人还是没醒，最后还是起身走过来，俯身叫了叫那人：
“宋离，宋离？”
宋离半天才昏沉着醒来，李崇松了一口气：
“先将药吃了。”
宋离抬眼便看到了顾亭，他实在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他只觉得胸口的位置很热，低头扫了一眼便扫到了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挑了一下，这小东西还在。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一些，只是身上就像是被灌了铅水一样提不起一丝力气，反倒是激的咳嗽冲口而出，李崇见状还是上去抬手托了一下他的后背，将人扶了起来，看向身旁的人：
“去拿迎枕来。”
赵成这一次亲自去拿了迎枕，李崇给他垫在了身后，刚才这人是睡着，现在他醒了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扶着他躺下就没再说话地坐在了一边，顾亭立刻送来了药，宋离这才吃了下去。
宋离的目光转而落在了身旁天子的身上，其实刚才他有些印象，是李崇给他倒的水，方才他的话再一次涌入了他的脑海，真的觉得无所谓吗？
“督主，下官需要给您施针，还请您宽衣。”
顾亭上前开口说道，他用针是要帮宋离压住红蔓，才好用药治风寒，只是这施针需要针刺身上四十八处穴位，这穴位在身上各处，自然是要脱了衣服的，往常在宋府的时候，此种情况都只有宋才在场。
可这不是在宋府，更不是在他的院子，宋离一贯不示弱于人，他即便是忍着也不愿在这个地方施针：
“不必了，你开药就好。”
顾亭有些拧眉，他都猜到是这个结果了，只是此刻若是不用针将毒给压下去，单是这风寒都难捱，不过他也知晓这人的性子，想劝又有些怕。
李崇立刻开口：
“有病得治病，怎么能不用针呢？听太医的。”
宋离抬眼：
“陛下，臣没事儿，吃点儿药就好了。”
李崇不听他说，是问顾亭：
“这行针是为了什么？”
顾亭不能提起红蔓的事儿，只好借着刚才说的借口回禀道：
“陛下，行针是为了帮督主稳住心脉，不然贸然用药恐怕身子受不住。”
心脉？宋离听着顾亭的话便知道这应该是这人给他找的借口。
但是李崇听到了这两个字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心脏可不是开玩笑的，他直接联想到了心悸，心梗，猝死。
他刚想直接开口，忽然想到宋离不愿行针的原因，这行针就要脱衣服，这人刚才的话他还记得，恐怕身体的残缺在他心里也是一个迈步过去的坎儿，他当下出声：
“太医行针需要什么？着人准备过来。”
顾亭看了看宋离，还是应着头皮开口：
“行针可能有些疼，需要一人按住督主不能擅动，令准备热水，毛巾擦身，和干净的衣物。”
“阉人一个，倒叫陛下抬举为臣。”
那人自嘲的话还在耳边，想来这个时代无论权位如何，太监的身份终究是被人瞧不起的，宋离一个那么骄傲的人，此刻肯定不愿意被人看见，嘲笑，算了，还是他来吧。
“备水和干净的衣服，除了顾太医其余人都下去吧。”
宋离有些惊异地侧头，声音沙哑低弱：
“陛下？”
李崇待人都出去才站起身，在热水里洗了手，擦干净，然后便挽起了袖子，伸出一根食指在唇上轻轻一比：
“别说话了，朕按着你，没别人。”
他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五好青年，全家都是党.员，三观端正，没有任何封建陋习，绝不会因为宋离受过宫刑而有任何嘲笑，鄙夷的态度，相比其他人，他觉得他留下来是最好的决定。
这一句没别人，让顾亭连脑袋都不敢抬，脑子里都是宫廷野史，朝野秘闻。
听说光帝便极为宠信一个小太监，寝卧同眠，听说当时的直廷司督主还会专门为光帝寻漂亮的小太监，听说不少朝臣私下间还会互送娈宠，听说这京城中有不少的红房子，里面都是会伺候人的小倌儿…
一瞬间各种各样的野闻，秘辛都充斥了整个脑子，难道？不会吧？那可是宋督主啊。
而且宋离和皇帝之间关系不是一直很紧张吗？宋离还中了那样的毒，不可能吧？不过宋督主的样貌确实是一等一的。
别说是朝中，就是整个内宫也没一个能越过宋督主风姿的，但是他毕竟比陛下大那么多啊，只是若不是，金贵如陛下怎么会留下做这等事儿？
而且这皇帝和内监之事历来都是宫廷秘辛，这以后他会不会被灭口啊，只是这么想着他的手都开始有些发抖，李崇看着他慢吞吞的动作微微皱眉：
“从何处下针？先脱哪里？”
顾亭立刻回神儿：
“需要督主先宽外衣。”
李崇坐到了床边，第一件事儿是从宋离的怀里把猫仔给抱了出来，这才发觉那人白色的中衣都被蹭的有些脏了：
“给这猫仔儿洗个澡再抱着。”
说完就将猫仔放到了地上，任它自己去玩了，抬手便去解宋离腰间的衣带，这古代系带子的方式和现代系鞋带的方式不一样，很是繁琐。
李崇穿到这里以后是皇帝，每天都有人帮他穿衣服，系带子，这冷不丁的去解，半天都没有解开。
这屋内升着炭炉，本就热，李崇又身着锦衣，如此之下就更热了，两人离得很近，宋离低头便能看到这天子头上的汗珠，半晌抬手抚在了衣带上：
“臣自己来就好。”
李崇有些尴尬地移开了手，看着那人动作熟练地两下便解开了带子不由得咕哝了一声：
“挺熟练啊。”
宋离微敛眉眼：
“奴才进宫便是伺候人的。”
李崇心底其实更喜欢听他称臣，甚至有时候觉得他自称本座的时候也很有气质，就是觉得不该自称奴才，尤其是这人自嘲的时候，他帮人脱下了上面的里衣，打趣了一声：
“进能处理内务，外能震慑朝堂，大梁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这话若是出自别人的口中恐怕难免有种挖苦奚落的味道，但是李崇却说的很自然，带着一股子幽默的打趣。
“好了，躺下吧，朕要怎么按着？”
宋离的身上实在是很瘦，这般脱了衣服更加明显，顾亭已经准备好了银针：
“陛下您按住督主的肩膀就好。”
李崇索性坐在了床上，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这样压着肩，那人的肋骨甚至都清晰可见，实在是太瘦了些，李崇没忍住：
“督主府的伙食很差吗？多吃点儿饭。”
宋离刚想说话，顾亭的针便下来了，酥麻的针感带着些痛意让他微微皱眉，顾亭的手法极快，几乎瞬间的功夫宋离上身的大穴上便布了不少的银针。
每一次行针压毒，都像是毒发过一次一样，胸口间钝痛难耐，宋离闭上了眼睛，眉心紧紧地拧起，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身子都有些细微的颤抖，额角顷刻间便布满了冷汗，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关没有泄露半分的痛意。
李崇也没有想到中医的行针能有这么剧烈的反应，被宋离不断抖动的身子也有些吓住，立刻看向了顾亭：
“这反应对吗？”
“陛下，这是臣家传的阵法，此刻是要难捱一些，不过于身子是有益的。”
地上的小猫儿一直在扒床想要上来，好不容易爬上来好似也被眼前的情形吓住，只是揣着脚脚窝在床边看着宋离，不太敢过来的样子。
宋离的胸口起伏的有些剧烈，人看着很痛苦的样子，李崇想着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也好：
“这猫仔在看着你呢，你们也算有缘，给他取个名字吧。”
宋离勉强睁开眼睛，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边滑落，他微微侧眼便对上了那双清澈的琉璃眼，他的声音断续无力：
“陛，陛下，赐...咳咳”
未尽的话语淹没在了细碎的咳声中，李崇赶紧用手压好他的身子，不让他乱动，动作快地接过话：
“那就朕起几个你选选，面团，花卷，桃酥，你喜欢哪个？”
公司里养猫养狗的不少，总是喜欢起些食物的名字，李崇随口便说了几个他同事从前给自家猫狗取的名字。
这名字一开口，顾亭的手都是一抖，宋离都提了一口气，喘着开口：
“陛...呃，要吃了它吗？”
李崇看了一眼那猫仔，可能古人理解不了这样起名字的可爱之处，看他疼的厉害，便随口哄道：
“你不喜欢就换，福宝，富贵，招财，来福。”
猫不都喜欢叫这些名字吗？顾亭半语不敢言，他还记得御宠阁曾经养过猫，名字叫琥珀，陛下想来不喜俗物，起的名字都如此通俗易懂...
宋离哪怕此刻疼的身子都在抖都忍不住心里一阵无奈：
“福，福宝好，听。”
“好，那就叫福宝好了。”
约一盏茶的时间，顾亭才除了宋离身上的银针，宋离那紧绷的身子终于松缓下来片刻，李崇都松了一口气，低头才发现宋离身下的褥单都湿了一片，他没有想到施针竟然这么遭罪，这心脏病这样治真的没有问题吗？
那人身上出了不少的汗，他正想着要不给他拧个热毛巾擦擦，顾亭便开口：
“督主，腿上的穴位也要行针，还是要除了亵裤。”
这句话出来屋内都安静了片刻，空气都有一瞬间的静止，李崇以为行针只扎上身，腿上也扎？还要脱裤子？
他倒是没什么，毕竟只是扎腿也不会真的脱光了，但是他还是没去看宋离的脸，想来这对宋离来说是特别敏感的事情吧。
宋离拉了一下被子，他闭上了眼睛，尽量掩住眼底的难堪：
“陛下，臣自己可以的。”
李崇其实也不想他因为这种事儿难受，便看向了顾亭，顾亭也很是为难，其实腿上的穴位要比上身更加敏感一些，所以每次在宋府都是宋才按住宋离的腿，但是此种情况，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其实他什么也没说李崇也知道，顾亭如此为难就说明是需要人留下的，不然大可直接附和宋离的话：
“朕这功夫都下了一半了，怎好半途而废？宋督主多担待些。”
宋离的手却紧紧扯住了被子，明明没什么力气，却用了全身的力气，手指青筋凸起，一句话都没说，但是他在意什么，李崇又如何能不知道？
这是宋离第一次在李崇的面前暴露出他真实内心的恐惧和对这具身体的厌恶，李崇看到他这样，本来想退出的想法也变了，他抬手扯着那被宋离攥紧的被单：
“朕方才说的话并没有骗你。”
宋离的手松了一刻，刚才李崇的话印入脑海，生活所迫，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松手。”
李崇拍了拍他的手，宋离眼睛依旧没有睁开，不过终究是松了手。
李崇此刻有些忘了他来这里的身份是皇上，也忘了宋离的身份是这王朝中手握大权的宦官，这里好似只是他周炔和宋离。
若是此刻他转身走了，恐怕宋离再也不会相信，其实太监并非真的低人一等，他的身体也并非那么不堪。
宋离松手，李崇其实心中也是有些打鼓的，扶着宋离起来了一些，脱下他裤子的时候，眼睛一点儿也不敢往多余的地方去瞟。
甚至怕宋离会多想，他是面对着那人坐在床边，让他可以看到自己的表情，他抬手压住宋离膝盖的下面，任由顾亭施针，目光始终平和清明，没有鄙夷，没有忍耐。
直到顾亭收了针，李崇才算是真的松了一口气，宋离也已经是一身的汗了，身下的床褥都有些濡湿，宋离坚持自己穿了亵裤，李崇才叫外面的下人进来伺候。
赵成十分有眼力见地叫了自己府上的人来伺候，服侍宋离擦身，擦脸，更换干爽的床褥。
李崇从一边拎起那小猫儿，随手递给了一个小厮：
“去给福宝洗个澡，小心别着了寒。”
“是，陛下。”
李崇也净了手，坐下喝了杯茶，并未急着回宫，他虽然将宋离从牢中提了出来，但是这个案子并未审结，他并不能在此刻放宋离回府去，他一旦回去了，这案子恐怕还要生枝节，所以宋离只能继续在这大理寺的后院，名义上也还是被押解。
这人若只是风寒也算了，偏偏心脏还不好，李崇想来想去还是在这里再看着他点儿比较好，索性直接坐在了外间，招了赵成进来：
“去将昨日和今日押解到大理寺官员已经受审的审讯记录给朕拿过来，你不必在这儿候着了，去审案子吧，着人做好记录报给朕。”
赵成立刻点头应是，躬身退下。
宋离服了药昏睡了一个时辰，再醒来的时候总算是多了两分精神，手刚一动便摸到了一个有些湿的猫儿，定睛一看发觉是被洗过澡的福宝。
屋内十分寂静，他挑起床边的帷幔往外一看，便见了那个一身玄色龙袍的少年天子就坐在内室外廊厅的桌案后。
此刻那人正低着头，他不知道在纸上写些什么，神情专注认真，眉宇间的深沉不似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小皇帝，原来他还没有回宫。

第24章 宋离，让人放我进去
“你醒了？”
李崇听到榻上的动静这才抬起头，就见宋离已经撑着身子坐起来了一些，他还是起身走了过来。
宋离依靠在床边的围栏上，就见床边的小猫像是一个毯子一样趴在一个暖炉上，耳朵贴在暖炉镂空的盖上，他怕暖炉太热烫坏了它的毛，想着拉起来一些，但是那小东西不愿意地用四只爪子勾着暖炉。
李崇走近就见这一人一猫在那拉扯，猜到了宋离的想法，抬手按了一下福宝的脑袋：
“放心，暖炉不烫。”
宋离这才松开了拉着猫仔的手，抬眼看向了眼前的人，烧退下去了，他身上忽冷忽热的寒战总算是好了些，只是身子还是疲惫的厉害，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还未回宫。”
李崇微微挑眉：
“朕倒是想回宫，是有个人说别走，朕才留下的。”
李崇的芯子又不是真的是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宋离算起来也是他在这里最熟悉的人了，而且两人到现在也算是面子里子都扒开了一些。
所以在宋离的面前他总算能松下两分从来到这里就一直紧绷的神经，毕竟宋离都说了他不像从前的小皇帝，但是那又怎么样？他这壳子就是实打实的李崇。
这么一想李崇装也懒得一直装了，爱开玩笑的性子便暴露出来了不少，宋离也没想到他来了这么一句，被噎了一下：
“什么时辰了？陛下用膳了吗？”
想来想去，宋离还是关心了一下皇帝的五脏庙。
这不问还好，这一问李崇还真觉出了几分饿来，宋离睡了一个半时辰，此刻都过了午膳一些的时间了，他方才交代外面的人一律不准入内，这才没人进来提醒。
“还没，到午膳时候了，你也饿了吧，朕让他们上些吃的。”
李崇唤了人进来，知道宋离这样也吃不下什么，只让人上了些粥汤和清爽小菜加了卤肉片。
小厮过来服侍宋离洗漱，束发，更衣，李崇看了一眼强打精神要起来的人皱眉开口：
“起来做什么？在榻上吃吧，披件衣服就行，别折腾起来再着凉了。”
心脏病可不是小事儿，刚才那么惊险，现在想来也是刚刚退烧，吃个饭弄的这么正式做什么？那小厮正在给宋离束发的手都是一僵，不敢再动，李崇看着这一幕也有些无奈：
“束好，给督主披上衣服就行。”
这大理寺的小厮哪里见过天颜，战战兢兢地当了差，这才下去。
李崇其实不喜欢一个人吃饭，从前在单位大家吃饭都是呼啦啦一片出去吃，到了这里吃饭和坐牢似的。
今天宋离在这儿，他终于有饭搭子了，当下便让人将小案几放在了床上，自己坐在了一侧，这自然的模样让宋离都是一愣。
“吃吧，你刚退烧，要吃的清淡些，不过肉得吃一些，要补充些蛋白质。”
“蛋白质？”
“啊，就是一种肉里有的东西，朕从杂书上看到的。”
两人相对而坐，一人的手中捧着一碗粥，宋离其实并不喜奢华，自己府上吃食也多是清淡的菜色。
倒是小皇帝从前喜欢做工精致，繁复的菜色，但是李崇此刻捧着一个只有白米粥的碗，就着再简单不过的腌黄瓜吃的满足感都要溢出来了，他不由得开口：
“听说陛下将御膳减到了八道菜。”
宋离是内相，对于他知道这个事儿李崇一点儿也不意外：
“嗯，朕就一个人，哪能吃得了那么多的菜，多了也是浪费，不如省着点儿。”
一想起现在财政那巨大的赤字缺口李崇就愁，当个审计总监经费不够就算了，当个皇帝还要面对这样的问题，老天爷你是不是过分了？
这话倒叫宋离的眼底多了两分笑意，思及是韩维见了李崇之后，这人下令减菜的也明白多半李崇是知道了国库的情况，瞧着这人眉间愁的样子他轻声开口：
“陛下似有愁虑？”
李崇抬眼，就见宋离碗里的粥都没下去多少，顺手给他夹了一块儿腌黄瓜，也不装了：
“督主就别故作试探了吧？户部的情况你能不知？朕这是似有愁虑吗？朕都快愁死了。”
宋离瞧着碗里多出来的一块儿黄瓜顿了一下，皇家自有威仪，能和皇帝同席多是朝中权贵清流，宦官便是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即便是皇帝赐菜也是内监布菜，绝没有直接这样直接夹到臣下碗里的。
“怎么？你不喜欢吃啊？”
李崇喝了一碗粥，瞧着他还是低头看着碗里的菜问了一句，宋离夹着那块儿小菜吃下：
“没有，多谢陛下。”
李崇看了看他，忽然探过了身子，悄声问他：
“大理寺里面关着的这几人都是你给弄进来的，他们贪了多少你那里是不是有一笔账？”
他就不信宋离对这事儿心里没数，这人走一步看三步，都能将自己算到大牢去，那几家肯定是被他吃的死死的。
宋离抬眼，只看着李崇的眼中似乎已经泛着银子的光亮了，这一副惦记银子的模样让他心底有些发笑，却还是故意开口：
“臣只是截获了一些书信，具体贪了多少臣怎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李崇哼了一声：
“你拿朕当傻子骗呢？张朝理是你杀的，那些书信当真是你截获的？朕可还没治你擅自截杀朝廷命官的罪呢，你还不从实招来？”
宋离放下了碗，眉眼低垂：
“这里守着大理寺的牢房，臣自随陛下处置。”
李崇看着他这一阵风都能要了命的样子，处置？再关一天直接可以吃席了，没炸出来话，李崇心中不爽，不愿意看他，抬手召唤外面的人：
“给朕再盛一碗粥。”
外面的小厮忙进来，掀开了一边一个精致瓷汤碗，李崇这才发现原来粥在这里，宋离却撑着些身子起来，抬手挡了一下那小厮一下，抬手接过了他手中的汤匙：
“我来吧。”
宋离盛了一碗白米粥放在了李崇的面前，李崇哼了一声，还是端起碗吃了，却不肯说话，他就不信了，宋离谋了这么大一个局将那十个官员关进大理寺能没有想好后续如何处置？
十官九贪，他也不用费心去查这几个官员这些年都贪了多少银子，只要张朝理一案审清楚，罪名足够抄家了，这抄出来的银子用处他都想好了。
天子不说话，低头只干饭，这古代的小汤碗一个个的造型倒是挺精美，高脚描金，精致彩绘。
但是这都改变不了它容量太小的事实，李崇两口便喝完了碗里的粥，喝完便将碗往前一推，宋离便抬手帮他续上粥。
天子整整喝了五碗才算罢休，宋离眼底染上了两分笑意：
“陛下吃饱了？”
“饱了。”
见到他如此忧心国库存银的问题，宋离也不再让他着急，挥手让小厮将饭菜撤下这才开口：
“陛下，张朝理一案牵连入狱的官员，有直廷司中身居要职的大监，也有朝中身居肥差的朝臣，臣虽说不清他们具体贪了多少，但是抄家抄出来的银子，想必也够赈灾事宜了，陛下不必为赈灾之事过于忧心。”
宋离这么多年自然是知道国库的情况的，所以从韩维进宫弹劾，他便已经算好了今日。
李崇却听出了一个隐晦的信息，宋离其实不光知道国库的银子不够，他还知道五大仓的粮不够，不然他不会说用抄家的银子去堵这一次赈灾窟窿的话，那么五大仓那场离奇又烧的特别是时候的火...
“五大仓的火是你放的。”
李崇的声音笃定，声音中半句犹疑都没有，宋离也被他的敏锐惊了一下，随即才从自己的话头中发现了破绽，倒是也没有再隐瞒：
“是，那场火确实是臣叫人放的。”
北郊灾民的情况本身就是这人借由云三娘的口告诉他的，如今又亲自抖出了五大仓的事儿，甚至不惜借由韩维弹劾亲自入狱拉下那十位官员，最后也不过是为了解决赈灾的银子。
这么想着李崇对宋离心中多出了两分钦佩来，看来这位先帝的眼光真是不错。
不过李崇也拉不下面子说别的，只是别扭地说了一句：
“你这么能掐会算怎么就非进这次监牢？”
宋离瞧着这位天子开始怨他的模样有些失笑：
“将臣送到大理寺审问的不是陛下吗？”
怎么到了如今好像是他偏要来这大理寺受审的？李崇有些语塞：
“朕只说审问，可严令过不准用刑的。”
再说他哪知道宋离的身体是这样啊？他若是之前就知道他有先天性心脏病肯定不会直接将人下狱，大不了他亲自审嘛。
“是，多谢陛下恩典。”
李崇看他也不是太有精神的样子，便开口：
“你再歇一会儿吧，朕去看看赵成审出什么来了。”
宋离精神确实不太好，靠坐这一会儿便断断续续的咳嗽，他刚想起了什么来，这才拦了李崇一下：
“陛下，太后千秋节在即，礼部拟定的明细必然很快会被呈送内阁，王和保乃是光帝旧臣，在他的主持下，宫中一直以太后为尊，必然会隆重以待，咳咳...陛...”
一阵急咳打断了他的声音，他抬手抵着胸口有些喘不上气来，李崇过来给他拍了拍背：
“慢点儿，一会儿你用了饭后的药就睡下，朕不会让别人进来打扰的。”
宋离缓过了一口气才再次出声：
“陛下哪怕不想给为千秋街拨银子也不能直接驳了王和保的话，落下不孝的话柄给言官。”
太后千秋节的拨银他本想再下一次礼部请奏，内阁拟旨的之后以京中灾情过甚而驳回去，毕竟李崇并未亲政，无法直接下旨。
这样一来，这个官司最后王和保也只会记载他的头上，只是不想张朝理一事发酵的如此快，他还没来得及拦住礼部请银的折子便到了大理寺。
孝道在大梁被看的极为重要，李崇自是知道他没办法直接驳斥给太后过生日的折子，他本也存了让宋离直接驳了折子，让他与王和保去斗，自己坐收渔利的主意，只是听到这人现在这样嘱咐他，忽然心里的那点儿心思就让他有些内疚。
“朕知道，你歇着吧。”
宋离却还是盯着他：
“陛下打算如何驳斥？”
李崇也有些头痛，这个时代孝道大如天，虽然这位太后不是他的生母，但是毕竟是太后，他不能亲口说。
宋离不能说，那么他就得找个能说的人来说，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户部侍郎韩维，毕竟实在没有谁比这个铁公鸡更将户部的银子看的和金疙瘩一样了。
“韩维，他定然是愿意上奏请太后体谅的，只不过他一个户部侍郎终究是官职太轻。”
不过除了韩维那个执拗的性子肯在这个时候出头之外，他实在也想不出哪个朝臣会为了省下银子而得罪太后和王和保了。
不过他忽然看向了宋离，这人生了七窍玲珑心，他现在走的路都是他挖的坑，他就不信这人只是提醒他一句，他定然有办法：
“督主有话就直说，瞧着朕干着急呢？”
宋离接住了向他凑过来的福宝，开口接话：
“臣没什么法子，只是能给陛下指个帮忙的人选。”
“谁？”
“昭德大长公主。”
“朕的姑母，焰亲王的王妃？”
这位大长公主是两位先帝的姐姐，算起来是他姑姑，只不过从他到这儿都还没见过这位大长公主，更不清楚原主和这位公主之间关系如何。
“你知道的，朕好些事儿记不清了，朕和姑母关系可好？姑母性子如何？”
他重新坐在了床边，宋离给他解释：
“这位昭德大长公主乃是光帝和先帝的嫡长姐，尤为受器重，性子果敢，在皇族女眷中地位尊崇，如今这位孟太后是光帝陛下的继后，孟氏一族在朝中尤其善于用族中女子联姻以巩固地位，长公主十分不喜这种做派。
再者昭德大长公主与光帝陛下的元后陈皇后乃是手帕之交，所以对孟太后也是不假辞色，光帝陛下立孟氏为后时朝野上下颇多反对的声浪，加上光帝陛下尊重长姐，在光帝一朝的时候，那两位每每遇到，孟皇后都会稍加避让。”
李崇听明白了，他这位姑母看起来可是个厉害角色，这关系放在现代不就相当于自己的弟弟娶了自己的闺蜜，自己的闺蜜死了，然后自己的弟弟娶了一个比自己小了二十几岁的小老婆，这小老婆的家里人这姐姐还看不上，这关系能处的来都怪了。
李崇眼睛都亮了：
“是了，焰亲王本就奉命赈灾，又主审五大仓粮库一案，自然没有人比焰亲王更关心灾情，昭德大长公主乃是皇族长辈，就是孟太后也要叫一声皇姐，由她开口以难民为先，谁还敢坚持给孟太后过千秋寿？”
这个办法实在是绝妙。
李崇其实是想亲自去一次焰亲王府的，只不过这个节骨眼上去容易落人话柄，他便直接用侄儿的语气给这位姑母写了一封信，等焰亲王来回禀灾情的时候由他转交。
“好了，你歇着吧，朕去看看肥羊们。”
李崇是傍晚回宫的，走之前去瞧里面那人的时候，宋离正睡着，福宝就凑在他的身边，他问了问太医，确定没有那么凶险才出了门，走之前特意交代了赵成“严加看管”宋离那个院子，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他走之后，赵成便立刻将自己府中得力的小厮给叫了来：
“你们守好这个院子，督主如何吩咐你们便如何做，不可多言，这院子里的事儿不准和外面的人透露一个字。”
一个刚从赵府过来的小管事想着拍拍马屁开口：
“老爷，您是大理寺卿，这大理寺乃是您的地界儿，他宋离再大的能耐，也是落在了您的手里，您还对他如此客气做什么？”
却不想赵成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你懂个屁，叫你们仔细伺候就仔细伺候。”
赵成出这个门之后就直奔大理寺牢房，今日瞧着李崇问的几个审讯的问题，他就知道那宫里的小皇帝绝不是个好糊弄的。
如今宋离虽然在大理寺，可不但被陛下亲自给接出来，还一次就送进去了十个朝臣，这十个朝臣中不乏一些王和保的门生。
还有就是小皇帝对宋离的态度，这一次朝堂的角逐中很显然，王和保和宋离之间小皇帝选择了宋离，刨除政治立场不说，以他断案多年的眼睛，他绝不相信小皇帝和宋离之间没有点儿特殊的情谊。
也是，一个是把持朝政的糟老头子，一个是风姿卓绝的宋离，若他是皇帝他也这么选，小皇帝和首辅之间注定要有一场角逐，他知道，押宝的时候到了，若只是一个小皇帝他还难免犹豫，但若加上宋离，他情愿将宝压在皇帝的身上。
伺候好里面那一位，他就等着加官进爵吧，这么想着，赵成向牢房走的脚步都快了几分。
晚间焰亲王府，阎毅谦回到府上的时候早已经过了晚膳的时候，这些日子他是五大仓和北郊两边跑，临晚才进宫和陛下回禀了今日的清查结果。
他直接到了风华院，屋内长公主一身雪缎织锦束腰长裙靠在一边的贵妃榻上，发髻上的钗环具都已经卸了下去，周身也只余腕间一枚白玉带烟霞的镯子，虽无多余饰物，却难掩其女子少有的英气。
她手中随意翻看着昨日阎毅谦读了一半的兵书，见他进屋这才抬眸笑道：
“回来了，今日又叫我多等了一刻钟，小厨房做了你喜欢的驴肉蒸饺，环佩，上晚膳吧。”
她起身净手也陪他到了桌前，阎毅谦看着她难得嗔道：
“怎么又等我了？你记着到了晚膳时要按时用膳，上次太医不是说晚膳用的晚了伤胃脘吗？”
李昭德嫌他啰嗦，赶紧塞给他一口点心：
“吃了吃了，这是再陪你用点儿茶，腰都粗了一圈了。”
阎毅谦的目光向下一扫：
“咱家不缺那几尺布料。”
两人一块儿用了膳，李昭德这才问及五大仓的事儿：
“今日就清点完毕了吧？你已经进过宫了？”
“嗯，哎，情况和料想的差不多，陛下今日托我带给你一封信，你看看。”
说着阎毅谦便拿出了一封李崇的亲笔信，李昭德倒是有些意外，李崇这几年亲近孟太后，姑侄二人除了皇家家宴也少有见面，平时也不曾频繁书信往来，她接过了信件。
信中的内容比李崇此刻给她来信还叫她意外，她并不曾避讳阎毅谦地说出了信件的内容：
“如今国库吃紧，陛下不愿给孟太后拨过千秋节的银子，又碍于孝道无法公然驳斥，这才写信于我，想要我以皇家名义规劝太后，秉及朝臣，以国事为重，取消此次千秋节的拨银。”
李崇措辞恳切，言语间感激道谢不断，明明是劳烦她的事儿，但是李昭德面上却有喜色，读了信人都精神了两分，将这信件拍在腿上当下开口：
“我这侄儿总算是算明白些帐，懂得谁与他才是亲人了，哼，这么多年他放着我这亲姑姑不亲，倒与那小娘一般的孟氏亲近，不肖似他父亲，倒是与他那糊涂大伯一个模子。”
阎毅谦无奈：
“你呀，口无遮拦的。”
李昭德秀眉一挑：
“哼，我的弟弟我如何说不得？朝中积弊如此从何人开始你心中不清楚？
我那二弟倒是有心整治，可惜英年早逝，可怜我那侄儿，自小受王和保和孟氏掌控，若非碍于你的身份，碍于大梁边境稳固，我必不会容忍至今。”
阎毅谦抬手揽过她的肩膀，叹了口气，他都明白，自家妻子不是那等不知窗外事的闺阁秀女，看朝堂诸事从来鞭辟入里，行事作风从不逊色男儿。
只是嫁与他这个异姓王，他本就驻守边境，阎家一门已经荣耀至极，她为防外人猜忌，这才不得不事事恭谨，按耐诸多不满。
“我了解的，不过我瞧着陛下长大了不少，从北郊安置灾民，到此次查处五大仓具都是成竹在胸，陛下毕竟是先帝之后，如今陛下大了，早晚是要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的，我们自当尽心就是。”
李昭德唇角的笑意还是掩不住：
“我侄儿的要求我自是无有不从的，你放心，收拾孟氏，还难不倒我。”
李崇回宫之后便详细看了阎毅谦递上来的五大仓奏报，奏报一看便是阎毅谦亲自写的，没有文官们冗长的赘述和借口，简明扼要，措辞犀利，五大仓五不存一，按照难民营如今的消耗，粮食能维持十天便是极限。
此等情况从京中买粮已经是必然之举，不过，供需如此，京城的粮价可想而知，就算是将那十家都给抄了，又能买多少粮？
他其实早有个想法在脑海中，只是缺个配合的人，这人他思来想去，宋离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那人现在的状况，哎。
李崇的思绪又飘到了宋离身上，也不知道那人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不过想来赵成应该是不敢在大理寺苛待宋离的，晚上容易起烧，不知道有没有发烧，不行，这个案子得尽快结案。
第二天一早他便准备出宫去大理寺，一来尽快审结此案，二来他有点儿惦记宋离，而且他宫外缺人手，也想从宋离那里挪两个人。
却不想他刚要出门便被内阁朝臣给堵了个正着，王和保这几天的脸色都臭的很，宋离这一手是他没有料到的，如今朝中不少人都根本不敢冒头去针对宋离，紧怕下一个被下大理寺的就是自己。
“诸卿这么早过来所为何事啊？”
李崇不得不顿住脚步，回了内室，王和保拱手禀报：
“陛下，臣等今日前来乃是为了直廷司督主补缺一事。”
李崇的脸色凉了下来，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哦？补缺，这宋离的案子还未审结，这补缺倒是挺快啊。”
岩月礼看着李崇的脸色并未说话，葛林生一贯是不太出头，王和保霸道惯了：
“陛下，直廷司督主一职颇为重要，如今宋离一案虽然并未审结，但是内阁拟定的条陈递送直廷司却需要批红，老臣不得不清早赶来想着先拟定人选，以至不影响日常朝物。”
李崇哪会不知道王和保打的主意，他知道这一次未必能敲死宋离，但是只要现在定下直廷司继任督主，那么哪怕宋离出来，这位置还是不还他的也是两说，最不济他还可以在直廷司扶持一个人和宋离内斗。
“王首辅，宋离是先帝钦定的直廷司督主，更是先帝托孤重臣之一，如今案子还未定，你就草草要定下下一任督主，你是觉得你建议的督主要比先帝选的更合适吗？”
王和保没想着他学会搬出先帝：
“陛下，老臣绝无此心，老臣是为朝政着想啊。”
李崇不想一直惯着这个倚老卖老的首辅，当下脸色便拉了下来：
“朝政？首辅在和朕提朝政，好，那我们就谈朝政，朕且问你，五大仓粮食积存多少？霉烂多少？可有几年未曾轮换？
天子脚下，五大仓离京城不足十里，朕的眼皮子底下到底是谁侵吞了巨量存粮？
北郊难民营每日增加多少人？每营每日耗粮多少？
五大仓的粮食够几日食用？
京城中的粮价此刻为何？
如今户部能拨出多少银子用于买粮？你且一样样和朕说清楚。”
若论数据，没人能在李崇的面前作假，饶是王和保也没有想到他会问及如此精确的数据，此刻就是回答，在皇帝面前也已经落了下风，更何况，李崇的目光再不是从前那样怯怯，反而有一种万事了然于心的感觉。
李崇冷哼一声：
“这批红的权利并非直廷司的，而是朕的，你们是不是忘了这大梁还有朕？宋离进了大理寺，你们一个个急着扶上一个新的直廷司督主。
朕怎么从不知内阁什么时候对直廷司如此了若指掌，以至于三天都不到的功夫就能选出足以替代先帝的托孤之臣来秉笔直廷司？还是你们觉得你们选出来的督主会比朕更清楚朝中政务？”
此诛心之言谁也不敢妄认，李崇拍板：
“此事不必再议，这几日批红送到朕这里，还有，朕希望内阁是朕的内阁，是大梁的内阁，不要做无用的争端。
你们盯着的地方应该是治下官吏清否，慎否，勤否？治下百姓吃不吃得起饭，活不活的下去。
好了，朕言尽于此，内阁事繁，各自忙去吧。”
王和保第一次在小皇帝的面前如此没脸，出门的时候脸已经沉的要下下雨来，倒是岩月礼状似看不到他的样子，眉眼舒朗地提了一句：
“陛下真是有先帝风范了，这过了年节陛下就满十七了，我瞧着陛下也该亲政了。”
葛林生好好先生地附和着，三个人走出了八个心思的步伐出了青华门。
而李崇在他们走后便立刻换了便服出宫去了大理寺，轻车熟路地到了后院宋离住的地方，可惜这赵成新派的人并没有见过天颜：
“赵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速速离去。”
李崇刚要进门就被拦了下来，他看了看里面，气笑了，他不想表明身份，当下在门口大喊：
“宋离，宋离，让人放我进去。”
宋离昨夜烧了半宿，此刻刚起身，正要用早膳就听到了外面的声音，这声音不光他熟悉，就连刚刚给他把了脉的顾亭都是心底一抖，这，这声音：
“督主，好像是陛下的声音。”
宋离抬手撑了一下额角，有些想笑：
“你快去看看给陛下领进来。”
没片刻，顾亭这才带着李崇进来，宋离已经束了发，只是还未着外衣，人已经扶着床沿站了起来，福宝还扒着他的裤腿，只是瞧着站的也不太稳，李崇进来他躬身行礼：
“给陛下请安。”
李崇快了两步过来：
“免了免了，朕不安，你怎么样？怎么脸色还是这么差？”
宋离不太在意地开口：
“风寒总要拖上些日子，陛下怎么这么早过来？可用过早膳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这两日的情谊还有两人坦诚了不少的心态，他就在宋离面前最放松，此刻也也不掩饰心中的不爽：
“没用，一大早上王和保上赶着过来要给朕塞一个新督主，刚打发了他们就出宫了。”
宋离对此倒是并不觉得意外，这倒像是王和保会干出来的事儿，李崇看到这里上了早膳，很自觉地坐到了桌边，却瞧着一边的人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朕可是驳了他们的，直廷司不在你手里朕睡不着觉。”

第25章 心脉不好脾气还这么大？
李崇说的真是实话，他从到了这里简直是天崩开局，周边一群虎豹豺狼，没有任何金手指就算了，还一个衷心的亲信都没有，这放在整个穿越史上估计也是十分炸裂的。
现在不论如何，他能笃定宋离应该是先帝留下的，从种种的表现来看他对他应该是没有任何恶意的。
直廷司是什么地方啊？那是一个既有兵权又是个特务扎堆儿的地方，他前一天做的事儿后一天就会传到直廷司督主的耳朵里。
这个位置就差捏着他的身家性命了，宋离坐着这个位置，能平衡朝局不说也算是个盟友，若是真的换了王和保的人坐上去，他晚上睡觉都恨不得睁四个眼睛。
宋离坐在了他身边的位置，帮他布置好了碗筷：
“陛下，王和保可有提着何人接替直廷司？”
一句话让李崇正在往嘴里塞包子的动作都顿了一下，他忽然看向宋离，黑白分明的眼中明晃晃地写着‘不知道’三个字：
“朕，朕没等他说就给驳回去了。”
哎呦，李崇真想拍一下脑门，对啊，他应该让王和保将人选给说出来，这人能第一时间被他举荐，说明早就已经是他的人了。
宋离倒是也没有在意：
“无妨，他上奏岩月礼也必然知晓，陛下可过后询问岩月礼。”
即便问不出，他执掌直廷司这么多年，谁是谁的人心中也是门清的。
李崇这才点了点头，这才将注意力都放在身边这人的身上：
“你昨夜如何？发烧了吗？”
“有一点儿，清晨就退了，陛下不必担忧。”
李崇不懂心脏病是如何，但是在那么冷的牢房被泼了冷水又住了两宿会如何他心里还是清楚的，想起这个事儿他心理就有些火：
“朕都严令不许用刑的，是谁泼的水？赵成？”
他瞧着赵成不像是有这个胆子，他话音刚落已经到门口请安的赵成一个激灵，慌忙跪在了门口：
“臣赵成给陛下请安。”
李崇这才抬眼看到了忽然扑在门口跪下的人，还吓了一跳，到这里这么长时间他也不习惯这人动不动就要跪下的事儿。
“起来吧。”
“陛下恕罪，臣断没有胆子给督主泼水。”
宋离并未参与这样的对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眼前的鸡丝粥，李崇看向赵成：
“这大理寺是你主审，谁能越过你下命令。”
赵成此刻真是汗顺鬓角淌，只觉得自己真是人倒霉，放屁都砸脚后跟，他就算是开始有两分奚落宋离的意思，也断不敢在事情都不明朗的时候对宋离动手啊：
“陛下，是与臣一道主审的督查御史史进，臣没来得及拦住，这才，这才让他下令用水泼了宋督主。”
天地为鉴啊，他当时是真的想拦着了。
李崇想起了这个名字，撂下了筷子：
“史进，好名字啊，那天敲击陈情鼓数他最使劲，对了，朕记得朝臣上书的折子都会有一幅拓本留在直廷司吧？”
宋离点头：
“是，陛下想看谁的折子？”
“自然是看看这个史进的，朕倒是挺好奇他这不惜去敲陈情鼓，瞧着倒是有一番傲骨，不过怎么做的出这种在狱中泼水泄愤的举动？他人呢？”
这话是问赵成的：
“陛下，史大人因为其连襟兵部侍郎入狱，为避嫌，所以这两日不曾到大理寺协审。”
李崇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了身边的人，宋离任由他打量，只是瞧着他碗里空了，问了一声：
“陛下可还要添粥？”
李崇看了他一眼便向前推了推粥碗，宋离亲自给他添了粥，半口都不提兵部侍郎的事儿。
李崇暗自腹诽这人，真是个不吃亏的老狐狸，自己的仇自己报，前一天刚被史进泼了一盆水，后一天人家的连襟就进来了。
不过李崇心里知道，宋离应该不会因为这个事儿就冤枉了兵部侍郎，毕竟张朝理身为云贵总督，若是想要在士兵数量上作假，兵部是最先需要打点的地方，李崇脸色不怎么好：
“这位史御史还真是公正啊，敲着陈情鼓去弹劾你，怎么就单单把他身居三品要员的连襟给忘了呢？
这个时候避嫌有何用？为御史者就该审核刑名，纠察典礼，不避亲贵，去叫他过来，他那位连襟就交给他审问，朕倒是想看看，那位兵部侍郎是被冤枉的，还是罪名确凿。”
赵成心里再一次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二位的关系一定不一般，默默为自己那天的冷静暗自自喜，不然真是要为一盆水葬送了前程了。
宋离吃好了便坐在一旁陪着李崇，并未插手他对史进的安排，只是瞧着他夹的菜，他发觉李崇的口味儿变了很多，从前他喜各种做法精致考究的菜色，如今这清粥小菜倒是也吃的津津有味儿：
“陛下喜欢这样的小菜？”
李崇筷子一顿，他的口味儿和原来的李崇肯定是不一样的，不过口味儿这东西吗？谁说一直要一样：
“嗯，这小菜倒是清爽，配粥尤其好吃，昨日那卤肉怎么没上？”
赵成立刻回道：
“回陛下，是顾太医说督主刚退烧适宜清淡滋补些的菜色臣才没有呈上来，陛下想用臣立刻命人上菜。”
李崇摆了摆手：
“不用上了，吃饱了。”
宋离瞧着他开口：
“陛下这么早过来还是为了大理寺的案子？”
李崇想起昨天他想到的办法，搬了一下椅子凑过去，小声开口：
“狱里那几个最快多久能抄家？”
宋离知道他是惦记那几家的银子，眼底有些笑意。
赵成身为一个大理寺卿，此案的主审，而且是一个并不耳聋的主审，自然是将陛下小声问宋离的话都听到了耳朵里，难道这个事儿不应该是问他吗？
他几不可见地向后轻轻退了一步，虽然房间中君臣三人，本应该是比较和谐的画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深深的多余的感觉，只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
宋离抬手给李崇倒了杯茶：
“此案有张朝理的手书在，也有银票的票号，虽然有几位大人并未去兑换过这银票，不过只需要取得口供，也可定案，既然定案自然便可发落。”
李崇昨天下午的时候便已经查看过银票的票号了，赵成的动作倒是快，其中已经有四个朝臣的银票被查到已经被兑换，兑换的人也是府中的亲信，这便算是铁证了，这四个官员也已经都撂了。
不过也有嘴硬的，他沉吟片刻，这个事儿等不得，他直接开口：
“赵成，这虽然是一个案子，但是情况各有不同，昨天那四个银票已经兑换的，证据确凿，你即刻上折子给内阁，抄家，流放，具体请内阁拟旨。”
这个朝代的规矩和明朝类似，折子从各衙门呈送到内阁，再由内阁拟旨呈送直廷司，直廷司先阅览一遍，呈送复述给皇帝。
皇帝若是同意便批上意见，若是不同意便发回内阁重拟，不过这是敬业的皇帝，自然也有不敬业的，遇到个不敬业的皇帝，这批红的权利自然就落在了直廷司上。
赵成忙去办差了，李崇看向宋离，这人的脸色眼见的不好看：
“等这四个发落了，后面的审理也快，案子一结你也好回府休养。”
这人的样子太吓人了，在这大理寺虽说赵成现在肯定是不敢苛待他，不过想起那天施针的事儿，这人在外面心思敏感，对医治上的事儿肯定也是多有忌讳，总是不及在自己的府中方便。
宋离眉眼微敛，眼底的神色让人瞧不真切，李崇的话语中的关切不似伪装，但就是这样直白的关切和让他形容不出缘由的善意让他心中不安：
“陛下好像从未问过我是不是收过张朝理的银子。”
从他进了大理寺，李崇问过是不是他杀了张朝理，也问过那被送进来的十人收了多少银子，但是却独独没有问过他他有没有收过张朝理的银子。
李崇转过了身子，轻笑了一下，眼中有着和他此刻身体年龄不相符的通透明达：
“水至清则无鱼，官场有官场的法则，朕不会天真到要求所有的朝臣都清正廉洁。”
他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少年郎，不会真的以为朝中会有不收受任何孝敬的朝臣，或者说一个官员到了一个位置，有些事是身不由己。
有些银子收了反而要比不收更好做事，这事儿说起来有违清廉的为官之道，但这却是几千年来官场的游戏规则决定的，非人力所能左右。
只要人性不改，这样的法则便不会结束。
一个审计总监或许可以查清账目上所有的虚假，但是一个皇帝永远不可能拥有一个全部是廉臣的朝堂，这个道理李崇心里清楚。
所以只要他明了宋离的立场，明了宋离的初心，他是不是真的收了张朝理的银子反而不是最重要的，毕竟能得一个干臣循吏已经分外不易了，朝堂从来都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地方。
哪怕是宋离也未曾想到李崇能有如此想法，王和保用了那么多擅空谈的帝师来试图教废李崇，却未曾想到帝王心术或许从来就不是教出来的，他闭了一下眼睛，面上少有地浮现出了赞赏的笑意：
“陛下大智慧，肖似先帝。”
虽然他的心底有一丝期待李崇的信任，但是理智告诉，他不需要李崇无条件的信任，只要李崇需要他制衡朝堂，需要他平衡王和保就好。
利用之心有时候比所谓信任更加安全和长久，足够他用这一份利用的信任做完他所有要做的事了。
李崇抬手撑在桌子上，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宋离提起先帝：
“父皇的事儿朕已经记的不太真切了，父皇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他不禁对这位先帝有些好奇，也有些敬佩，那位先帝只在位了三年，却能将他一手制衡的朝堂延续到今天，不得不说是个有手段的。
宋离的目光有些悠远，似乎也在回忆：
“先帝是个很有韬略的帝王，若是先帝在位十年，朝中必不是如此光景。”
他一身牵机是拜先帝所赐，但是平心而论，易地而处，他也会和先帝做同样的选择。
所以他对先帝心中并无怨恨，甚至他庆幸他给了他一个希望，给了周家全族一个洗刷污名的希望，让他还能有信念去活接下来的十年。
李崇手中把玩着茶盏，听着宋离的话，想来那位先帝确实有些人格魅力吧。
“好了，不提这些了，今日过来朕是有个事儿想和你说，五大仓坚持不了多少天，京中粮价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宋离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
“知道了，米价涨了三倍有余，即便陛下此刻抄了那十位官员的家，抄出来的银子也不够难民坚持到春天。”
这是实话，他也没有避讳，李崇点头，他凑近了一些：
“没错，朕记得兵部来报过，年后有一批要运送北境的军粮就存放在沧州？”
宋离的眉心立刻蹙起，声音都严厉了下来：
“陛下想要挪用那笔军粮来赈灾？不可。”
他多年来身居高位，骨子里自有一种霸道，哪怕是面对李崇有时也不加收敛，如今李崇对朝政越发熟稔他有意慢慢移交手中的权利，但是有些触及底线的事儿他不会让步，北境的军粮绝不能动，眉宇间不自觉带上了两分厉色。
宋离的变脸倒是在李崇的预料之内，他笑着亲自给他斟了茶水：
“你听朕把话说完啊，喝口水，心脉不好脾气还这么大？”
眼前的笑脸让宋离不得不缓下了些神色，耐下了性子，抬手接了这杯茶，听着他的想法。
李崇却将问题再一次抛给了他：
“如今粮价飞涨，随着难民的数量变多，这三倍的粮价就能变成十倍，到那时要如何？”
这个问题宋离也不是没有想过：
“哄抬粮价的奸商挑出几个处以极刑，米商必然不敢再次以身试法，再从周边的州县调集一些粮食，坚持到春天应该也是可以的。”
李崇却再一次问出声：
“五大仓在天子脚下都尚且敢空成这样，附近州县又能拨出多少米粮来？
更不说只要有救济粮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难民，朝廷就是有再多的银子也不够，难民越多，粮食越少，即便是杀光京城所有的米商，也再榨不出米来。
况且坚持到春天，地里也不会立刻就长出粮食来，到时候雪灾是过去了，饥荒却远远不止。”
宋离按了按眉心，他何尝不知道这个情形，只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陛下有何良策。”
李崇的面上带了两分胸有成竹的意味：
“朕问你，若是此刻京城粮价是平时的十倍，而官府放出话说欲高价收粮，而你正是手中有大量粮食的外地富商，你会如何做？”
宋离开口：
“我自会带着粮食前往京城，以图暴利。”
李崇笑了：
“没错，奇货之所以可居，就是因为这奇货稀少，粮价抬高的本质是吃的人多，而粮食减少才被抬高的，如果就在这些富商纷纷抵达京城的时候朕从国库放出大量的存粮，会如何？”
宋离眉眼总算舒展了两分，也明白了李崇的打算：
“市面上的粮多了，粮食自然便买不上价钱，米商们跋山涉水运粮而来，若是因为粮价下跌而折返只会损失的更多，所以他们必然会低价卖出粮食，陛下当真是好计谋。”
李崇笑而不语，其中这还真不是他的计谋，这是范仲淹在杭州闹饥荒的时候用过的办法，他此刻不过是捡了个现成的。
放在现代解释，此法是人为的控制了供需关系。
“所以啊，朕虽然提前用了北境的军粮，但是朕定会如数补上，定不会叫北境兵将饿肚子，督主这下可以放心了吧？刚才还瞪朕。”
宋离被他弄的有些没办法：
“臣哪敢瞪陛下？”
“还没有呢，一秒变脸。”
宋离只好撑着起身拱手，哄了哄闹脾气的皇帝陛下：
“是臣不是，给陛下赔罪。”
李崇拉着他坐下：
“行了，别站了，这里的案子朕会让赵成三天内审结，你回去好好养着身子，此法虽然理论上行得通，不过要想真的实施起来也不是个容易的事儿，你还要帮朕盯着些。”
“臣自会尽力。”
有李崇亲自下旨，赵成的奏折是以光速递到内阁的，他身居大理寺卿多年，平时有的案子故意拖拉就算了，这真的要审起来，从证据到口供自然是一样不差，案卷做的滴水不漏。
内阁这几日气氛尤为凝重，从前内阁以王和保为首的一言堂，但是这一次自从王和保回京，李崇的变化尤为明显。
而以岩月礼为首的一些先帝旧臣开始慢慢脱离了王和保的掌控，以至于明明是只有三个人的内阁，却每天都气压凝重。
而这大理寺卿递送上来的折子中四位被处置的朝臣，有两位都是王和保的学生，这已经不单单是一本折子了，这简直就是赵成在向小皇帝递送的投名状。
桩桩件件的口供和证据，如此快速的审理速度，让王和保即便有心回护也有心无力，毕竟在大理寺，若是大理寺卿不配合，是决计捞不出人来的。
任由内阁如何暗潮涌动最后也没能阻止的了这十个官员还有直廷司七位大监的命运，流放，抄家，最后从这一场风波中全身而退的，竟然正是出动整个御史台敲击陈情鼓弹劾的宋离。
只是任那些御史言官再不满，也是无法，因为大理寺没有找到任何宋离收受贿银的证据，反倒是找出了徐顺背着宋离私吞每年三万两的证据，宋离最多落下一个御下不严的罪过。
而这个罪过经天子之口也由这数日牢狱相抵，不再另罚。
传旨的太监回来的时候李崇这才问道：
“宋离回府了？”
“是，陛下，宋督主接旨后便回了宋府。”
李崇这才算是了了一件事儿一样心情都松了两分，抬手挑起了今日内阁呈上来，准许礼部拨银五万两用于太后的千秋节的折子。
这折子昨天便送来了，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宫里的老嬷嬷进来瞧他，带了昭德大长公主的口信，这个口信也十分的爽朗痛快，意思是叫他不要着急，姑姑自会帮他料理。
以至于今天李崇的心情很好，坐等他姑开大。
正等着的时候就听门外的小太监进来传话：
“陛下，昭德大长公主递了牌子进宫，长公主传话说请陛下约礼部，户部及内阁几位朝臣前来议事，她先去慈宁宫，随后便到。”
李崇的精神都跟着振奋了起来：
“张冲，照长公主的意思传朝臣进宫。”
张冲赶忙躬身去安排。
而此刻青华门一过，昭德大长公主的銮驾被三代帝王加赐仪仗，端的是巍巍皇家威仪，此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慈宁宫。
就是执掌宫事的姑姑琉钰脸色有些惊慌：
“娘娘，昭德大长公主进宫了，正往慈宁宫而来。”
玉榻上此刻正瞧着新送来的首饰的孟太后脸色一变：
“她进宫来做何？”
她是从心里有些怵李昭德的，她册封皇后的时候朝臣就诸多反对，而给她脸色看最多的便是和先皇后自幼相识的李昭德。
她也曾因为在她那吃的委屈多次和光帝哭诉，但是光帝次次都叫她忍让，甚至为了照顾皇姐的情绪，在光帝时期便免了李昭德需要向皇后行的礼仪。
反而在家礼上，李昭德是长姐，自幼照顾过两个皇弟，光帝对她都敬重有加，孟皇后反而要向李昭德行家礼，称皇姐，所以她对李昭德都是能避则避，近几年来，她非大宴也并不常进宫。
“还不快准备，给本宫更衣。”
銮驾直停在慈宁宫的门口，銮驾上下来的女子墨发如云，一身正嫡才能穿的明黄色宫装，神色镇定，自有一股从骨子里散出的雍容端方，通传的声音层层递进，她这才时隔多年再次踏进慈宁宫。
“皇姐今日怎么有空进宫？怎不叫人提前通传一声？”
孟太后穿的更是隆重，九钗凤冠无不在昭示她如今的地位，但是这些李昭德从不看在眼里，凤眸微瞟，对她的轻视一如从前，似笑非笑地开口：
“不曾通传是怕太后又借口躲了去。”
孟太后不愿今日还受她凌.辱：
“皇姐这是哪的话，这是皇宫，我身为太后缘何会躲？”
李昭德进了正殿，不予与她口舌争辩，开门见山：
“我此次来是为了太后千秋节一事。”
孟太后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千秋节何事？”
“京中雪灾已经绵延月余，灾民流遍，粮库空虚，朝中用银子的地方甚多，此等天灾之下，皇室更应为天下表率，克勤克俭。
如今陛下还未大婚，太后身为后宫之主应体陛下之难，将千秋节五万拨银转而交由赈灾之用。”
孟太后脸色都铁青了下来：
“皇姐，按着你的意思，只要天下有灾民，本宫的千秋节，陛下的万寿街就都不过了，那皇家的体面何在？大梁自古以孝治天下，天下人又该如何想陛下？”
李昭德扫了她一眼，言辞冷切：
“何为孝？天子垂拱而治，天下黎民之父母为父母，天下黎民之子女为子女，陛下体千万人之孝道赈济灾情为孝，还是舍黎民而孝伯母为孝？
为全太后仁德，为全陛下孝道，本宫才会来你这慈宁宫走一趟，若太后无彰皇室之德，本宫自会奉告太庙，昭告黎民。”
孟太后的脸色都白了下去，这么多年来，李昭德虽已经出嫁，但是其在宗亲朝臣中皆是威望甚高，此事若真的任由她闹大，只会让百官翻出当年册立皇后时各种言语。
而此刻华清宫中，内阁，户部，礼部的主官都到齐了，但是李崇却并未说什么事儿，只是让人上茶：
“诸位爱卿稍坐，今日乃是姑母来信，想借朕的地方和诸位朝臣说些事儿，请诸位等等。”
这句话一出，底下的人都有些意外，陛下的姑母，不正是焰亲王妃，那位曾经随焰亲王驻守北境的昭德大长公主吗？昭德大长公主曾带大两代君主，威望甚高，此刻她找他们是什么事儿？
没过半刻钟，外面便传来了通报：
“太后娘娘驾到，昭德大长公主驾到。”
屋内的人都站了起来，包括李崇在内，他都还没见过这位姑母呢。
就见两位身着宫装的女子并肩而来，孟太后身边的女子瞧着十分年轻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但是瞧着只有三十多岁的模样。
眉间自有一股子英气，通身华贵雍容，她只单单站在那里，便能让任何女子黯然失色，无关相貌，乃是通身的气场，有她在，便无旁人。
孟太后在她身边，虽然九凤加身，却总是多了几分小家子气，光是这对比李崇便知道今日之事有他姑母在，便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了。
“见过姑母，给太后请安。”
李昭德给李崇见礼，李崇也笑着回礼，姑侄二人只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
李昭德年少便曾随父皇上过朝，如今的老臣很多和她也算是老相识：
“本宫倒是多年未见诸位大人了。”
她自称本宫便是在告诉朝臣，这里的不是焰亲王妃，而是皇室大长公主。
“公主多礼，老臣也多年未见公主了。”
“按照惯例，后宫不得干政，但是此事涉及后宫，本宫身为皇室长公主也不得不和诸位大人见个面了。”
她说完便看向了孟太后，孟太后已经到了此处，惟愿将面子做足：
“适逢哀家的千秋节，只是京中雪灾严重，国库压力甚重，哀家和皇姐商量，此次千秋节便免了俗礼，哀家会前往广济寺为大梁祈福，惟愿我大梁国运昌隆。”
李崇看着她心都在滴血的样子，心里已经将这大长公主佩服的五体投地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能让孟太后变了一张脸？
此事最高兴的就数户部侍郎韩维了，李崇都怕这只铁公鸡此刻笑出声来。
太后都这样说，朝臣自然不会在此时坚持，但是谁的心中都是明镜的，这不愿过千秋节的不是太后，而是昭德大长公主，抑或是陛下。
李崇今日的心情实在是不能更好了，他十分想要找人聊一聊，开心一下，但是扫了一圈的人，也没一个能说的上话的，此刻他便有些想宋离，要是宋离在就好了，这会儿他应该还在府上。
他憋得在屋内走了两圈，实在是没有抑制住表达欲：
“去找便服，朕要出宫。”

第26章 夜访督主府（约督主寻花问柳？）
宋离从大理寺回到府中的样子吓坏了宋才，回到府中精神一松懈下来，宋离高烧又反复了两天，顾亭也跟着他回了府中，施针，开药，整整折腾了两天那人才算是缓过来一些。
宋离的房间比平时多的就是那个他从大理寺带回来的猫仔，这么多年他提领直廷司，在朝中也好，在府中也好，宋离多是阴冷的面色，让人不敢靠近。
而他也并不喜欢人靠的太近，就是宋才除了施针的时候会按住他，平时也会有意识地保持些距离。
这么多年宋府的人包括宋才在内，都是第一次看着宋离的怀里会抱着一个活物，还是一只看起来很可爱，瞧着没两个月大的猫仔？
那只猫仔也很粘宋离，前两日宋离高烧睡着的时候它就揣着两只前爪依偎在宋离身边，时不时蹲在床尾，时不时蹲在床头，旁人靠的太近它就会跳到床的里面，躲在宋离身边，以至于宋才几次想要喂它些东西都没能抓到小东西。
直到宋离醒了宋才才开口：
“督主，这小猫儿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不要喂一些？”
宋离撑着靠在床头，底头瞧过去，正好对上仰着脑袋看他的一双琉璃眼，似乎感觉到宋离的关注，小猫儿向他怀里趴了趴，软乎乎的身子，暖融融的温度都让宋离刚醒的心情好了两分：
“它叫福宝。”
宋才其实希望宋离能偶尔放松下来，如今看着他愿意亲近小猫儿，这小猫儿也黏他，倒也是个好事儿，眼角的褶子都笑的多了两条：
“福宝这名字很有福气，督主起的吗？”
“陛下起的。”
宋才“...？”
陛下给督主怀里的猫起名字？还叫福宝？
“怎么不吃饭啊，嗯？”
宋离低头对着福宝，却不知是在问谁，宋才开口：
“福宝不肯下来，下午我弄了些吃食，它也不吃，一直守着您。”
宋离抬手揉了揉猫仔的头：
“不饿吗？去吃些东西吧，去吧。”
他抬手抱着猫仔递到了宋叔的怀里，这一次猫仔倒是没有反抗，宋离这才开口：
“宋叔，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宋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周家当年全家被处斩的忌日就在今日，每年宋离都会在府中私下祭奠：
“都备好了。”
宋离点了点头，唤了小厮过来服侍他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服，这才起身去了祠堂。
说是祠堂，但是宋府也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那里明里只是供了尊佛像，宋府除了宋才只当那是个佛堂。
宋才陪着宋离穿过了回廊，每年的今天宋离的心情可想而知，宋才也不知如何劝，只能说些能引他心神的：
“督主，循哥儿后日就要抵京了，他要入住的苏扬会馆，去年扬州和苏州的富商才刚刚翻新过，条件照其他会馆是要好上不少，循哥儿不会吃苦的，您放心吧。”
为了方便各省州府的举子入京参加春闱，当地的乡绅，官员或是富商都会捐资在京城修建本地的会馆，以供本地的考生使用，让这些举子到京城时不必为了食宿而浪费精力。
而且照顾到有些举子的家境贫寒，这会馆中的食宿也只是象征性地收一些银钱，不过这会馆修建的如何便和当地富庶与否，考出的进士是否多而有所区分。
像是江南富庶之地，文人聚集多出进士的地方这会馆便被建造的规模大又装修精美，连着会馆的伙食都好上不少。
宋离的眼底总算是露出了几分安慰的颜色：
“嗯，我们循儿要在京中过年了。”
今年年晚些，过了年节复印开朝不过一月便要开始春闱了，这些举子都要在京中过年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祠堂，宋离照例是一个人进去的，他走上前将供奉佛像的佛龛转了过来，转过来的那一面没有牌位，没有供果，只有一个空白的香案。
宋离将香烛点燃，跪在了香案前面的蒲团上，将手中的三柱清香凑到了香烛前：
“不肖子孙周墨黎拜上，不孝子知所作所为有违周家祖训，不求先祖庇佑，唯望先祖英灵在上，保佑循儿此次高中进士。”
此刻李崇已经出了宫，他只着张冲备了一顶朝臣平常上朝时候用的蓝顶轿子放在了皇宫的角门上，他换了一身便服，并没有惊动御林军，只带了几个随从便从角门出了皇宫。
算起来到这里这么久，他还没有在晚上这个时候出过宫，这一次没有摆什么大的排场，宋离想看看这京中晚上是什么样子，便敲了敲轿厢：
“从这里的到宋府可路过什么热闹的街市？”
“回陛下，路过朱雀街，那里街道两旁都是些酒肆，茶馆，很是热闹。”
“好，就走朱雀街。”
李崇抬手掀开了轿帘一路走一路看，却只见如今天刚黑下来道路上便已经少了行人，透过轿窗看去，两旁的一些酒肆瞧着也不像是生意好的样子，门庭冷落，他看向街道上，积雪虽然被清了一些，不过还是有不少都已经被压实了。
他眯眼向两边的小巷子里看去，那小巷子中的积雪不少都是那样堆积着，只余人走过的一条道和马车走过的一道车辙，他心里叹了口气，冬天本就天冷，加上积雪如此厚，想来更是没什么人晚上会出来了。
不过没一会儿他便看到前面接着朱雀街的一条横向胡同瞧着很亮，一排的二层楼挂满了灯笼，而那楼前也停了一排的轿子，马车，算是少有的热闹地方：
“前面那里是什么地方？”
张冲瞧着陛下手指的方向，心里捏了一把子的汗，小皇帝才十几岁还未立皇后，他躬身答道：
“回陛下，那里是些酒后听曲儿的地儿。”
李崇扫了一眼那彩色的轻纱灯和窗影处露出的红袖剪影，轻轻挑了一下眉。
转而目光落在了身边这个胖乎乎的大内总管身上，这么长的时间，他容张冲在身边，他是谁的人尚且不论，就冲今日的回话，倒也不是那等惑主奸佞。
车架并未招摇地停在宋府正门，而只是停在了平常下人经常进出的角门，张冲给守门的递了一个牌子进去，宋府森严，守门人看出张冲乃是宫中当差的不敢怠慢，立刻向内回禀。
宋才看到大内的牌子以为是宫内来了回话的，便叫人放了进来。
李崇下了轿子顺着内门往里走，宋才并没有见过皇帝，不过他认得张冲，而此刻这个大内总管规矩地跟在前面一个瞧着十几岁的少年身后，他的眼皮微微一跳。
在看到张冲的示意后立刻下跪：
“奴才不知陛下驾到，接驾来迟，陛下恕罪。”
李崇不认得他，张冲上前提醒了一句：
“陛下，这是宋府的管家。”
李崇目光不禁好奇地四处瞧着宋离的府邸：
“起来吧，不用大张旗鼓的，宋离呢？他院子在哪？朕去瞧瞧他。”
宋才的汗都快下来了：
“陛下，督主在佛堂。”
李崇这才收回目光：
“佛堂？他病好了？怎么去佛堂了？”
“启禀陛下，督主初一十五总会去佛前上一柱香。”
今夜是个晴空，李崇这一抬头便瞧着了那圆圆的一轮明月，这才发觉今日是十五：
“那也带朕去看看吧，朕也上柱香。”
李崇和很多现代的年轻人一样，没事儿喜欢去寺庙逛两圈。
在上班和上进之间选择上香，在求人和求己之间选择求佛。
要说多虔诚其实也不见得多虔诚，要说有多信神佛也不见得多信，但是头却一个不少磕，香火钱一分不少捐。
宋才只好引着李崇往佛堂走，早有人提前去通报，李崇穿过回廊的时候，宋离刚刚推门出来，迎面便看到了刚刚从月亮门步出的年轻天子。
温柔清绝的月光如链般洒下，清辉映照在梅园的处处角落，梅花上的积雪还未全部落下，与月光相映，皎洁如画。
少年人身披一身白狐斗篷从梅园穿过，眉眼含笑，李崇今日心情极好，现在看到这被打理的分外高雅的院子，眼中也露出了两分惊艳。
宋离怎么都没有想到李崇会这个时候直接来他的府上，拱手行礼：
“臣不知陛下驾到，接驾来迟。”
李崇见他身上连个斗篷也没穿自然地上前将人拉了起来：
“朕本就是私下来的，没想着大张旗鼓，穿这么少，进去吧，朕也上个香。”
说完他自己就直接进了他身后的佛堂，宋离的身形僵硬了一瞬，有那么一刻他以为李崇是知道了什么，他转身跟着进去。
李崇已经在香案上自己拿了香，对着那佛像三拜之后磕了三个头，许了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自然是希望他还能回去。
第二个他求在异世的亲人都能健康平安。
第三个便是求他在这个时代能不负来一次。
他将香插在了香案上，没有注意到他身后那人复杂的目光。
佛堂不是叙话的地方，宋离引着李崇出来：
“陛下怎么这么晚过来？”
李崇望着梅园的月下雪景，只觉得心情更好了两分：
“朕今天是有很开心的事儿，思来想去也没个说话的人，瞧着时间也不晚就过来找你说说话，这园子弄的确实清雅，你喜欢梅花？”
宋离看着这院子里的梅花林，眼前似有追忆，从前的周府梅花最多，尤其是他母亲院中的两棵老梅树，最是别致高洁，不由得轻轻点头：
“嗯，偏爱一些。”
“难得看到这么美的院子，陪朕走走。”
李崇说完之后才想起什么开口：
“你身子可以吗？”
宋离的眼角有淡淡笑意划过：
“只是走走无妨的，陛下请。”
两人的脚步不快，宋离带着李崇穿过梅花林和来时的月亮门，两人走在游廊中，今晚的月色清朗，积雪处处被照的明亮如昼，宋离的声音不疾不徐，给李崇介绍着园子的处处景致。
穿过游廊便是一个湖心亭，两人从桥上走过，走到了湖心亭中，站在湖心亭便能看到湖的两岸种满了梅花，他甚至能听到微风吹过，梅花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的声音，李崇只觉得精神都被眼前的景色为之一震。
他回头正想和身边的人说些什么，就见身边的人有些出神地看着湖岸，那人一身素白色锦缎棉袍，站在桥头迎对那一岸梅花，昕长身影被月华笼罩，如谪仙般清贵，他有一瞬被这一幕摄了心神。
他没有再开口，直到宋离回过神儿来，李崇才出声：
“这梅花好像颜色更艳丽一些。”
这里的梅花一个个都娇艳如血：
“这是臣从江南移栽来的一些，颜色是要比京城的红艳一些。”
宋离说话间被风吹的有些轻咳，李崇转过头来：
“冷了吧，回去吧。”
宋离抬手为他引路，李崇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还是抬手解开了身上的斗篷：
“披着吧。”
肩头的重量一压宋离也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摘下了斗篷要给李崇披回去，被李崇抬手挡了下来：
“快披着吧，风寒的是你又不是朕，朕不冷。”
李崇骨子里也是快三十岁的大男人了，这人风吹就倒的身子在他边上，他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披着斗篷，见宋离还犹豫他立刻开口：
“你要是再犹豫一会儿朕真冷了，走走走，带路。”
宋离无法只得披上了他的斗篷引着他走最快的路回他的院子，李崇一路跟着他都还不忘东张西望看他的宅子。
宋离到了院子立刻吩咐人上了姜汤和热水：
“陛下，外面天凉，喝些姜汤去去寒。”
李崇捧着盛着姜汤的精致瓷碗，打量了一下这屋子，鼻息间还有些残余的药香，想来这就是宋离的房间了：
“你晚上吃了吗？朕还没吃。”
“臣也还没用，宋叔传膳吧。”
“等等。”
李崇抬手止了一下：
“这天冷，你府上有没有羊肉锅子。”
宫里的菜一个个都是中看不中吃，从外面逛了一圈李崇真的好想来一顿羊肉火锅，他想这口好久了，宋离点了点头：
“有，去上个铜锅来，切些新鲜羊肉，备些小菜。”
一听真的有，李崇顿时眼中都冒了光，这天真是和火锅绝配，而且这火锅不能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宫殿中吃，就要在这暖呼呼的屋子里，找个搭子吃。
李崇明显的好心情宋离也看在了眼里，本来今天有些沉闷的心情也扫去了几分阴霾：
“陛下今日心情很好。”
“嗯，你猜猜因为什么心情好。”
宋离今天真的不知道，每年的今天他都不喜有人打扰，以至于宫里的消息也没有递过来：
“臣今日真的不知。”
李崇手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
“今天朕的姑母昭德大长公主进宫了，朕真是敬佩这位姑母，她进宫便着人来给朕报信说要召集户部，礼部和内阁的朝臣，而她先去了慈宁宫，算起来她去慈宁宫都不足三刻钟的时间。
随后和她一同来华清宫的太后便改了说辞，自己要求将千秋节的拨款改为赈灾，自己要去寺里为大梁祈福，你是没有看到她当时的神色，朕的这位姑母真是让朕涨了见识。”
宋离瞧着他很是钦佩的模样眼底露出些笑意：
“昭德公主确是巾帼，她是两位先帝的长姐，慈仁皇后去的早，两位先帝都曾得她的照料。
当年明帝御驾亲征，京中安和王发动宫变，彼时光帝陛下才十一岁，成帝陛下才八岁，是十六岁的昭德公主亲领御林军，斩杀叛将，从东宫中救出了还是太子的光帝陛下。”
李崇听得眼睛都直了，脑海中是今天下午才见过的那个高发云鬓，不怒自威的大长公主：
“还有这一段啊，难怪今日哪怕是王和保见到了长公主都不敢有半分的不敬，朕这姑母真是太厉害了。”
说话间羊肉锅便被端了上来，让李崇没想到的是这个朝代真的有和他们那个年代一样的铜火锅，炭火锅子真是让他的心情再上一个新台阶。
一边的手切羊肉，甚至有些切好的毛肚和黄喉，这，这真是这个时代可以实现的吗？这真的不是到了火锅店吗？
“陛下尝尝，这是民间喜欢的吃法，据说正德帝便喜欢这吃法。”
李崇忽然想到了从前穿越过来的宁远侯，这样式和现代几乎一模一样的铜火锅，没准是他带来的，不过他此刻可以吃现成的了：
“来，动筷吧。”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甚至或许因为这个时代的羊没有任何饲料纯吃草的关系，这羊肉吃着十分的新鲜，李崇用羊肉裹了一层芝麻酱，熟悉的感觉重新占据味蕾，美的不禁闭上了眼睛：
“嗯，这味道真是香，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宫里没有？”
他来这么长时间都没见御膳房上过一次锅子，明明这冬天最适合是火锅了，而且不是说正德帝喜欢吃吗？
宋离夹了一片涮好的羊肉开口：
“是光帝陛下嫌火锅粗鄙下令从御膳中剔除了。”
李崇心里一万个为什么？很好，那位光帝还真是将没品位发扬光大到底啊，就没干过一件人事儿：
“朕的这位大伯真是土不土洋不洋。”
宋离没听懂这句话，但是体感不是一句什么好话，便也没有问。
“有酒吗？朕来一点儿，庆祝一下今天省下了五万两银子。”
提起酒宋离的目光有些微妙，李崇也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和宋离第一次在朝上见面就是他喝了假酒...有些尴尬，宋离不愿破坏他的好兴致，还是着人拿了些清淡的杨梅酒：
“陛下用些杨梅酒吧。”
李崇低着头，自己在这人眼里一定是酒品很不好，宋离以为他想起那天在朝中的事儿不开心了，年少的天子这样子瞧着有些可怜，他心下软了一瞬，亲自倒了杯酒，递到了李崇的面前：
“那日是臣冒犯，陛下恕罪。”
李崇抬起头，看着递到眼前的酒，端起了酒杯：
“算了，忘掉那一趴。”
宋离没懂一趴是什么，不过知道忘掉是什么意思：
“好，臣陪陛下喝一点儿。”
他刚要倒酒就被李崇给拦了一下：
“别喝了，你还在吃药吧，肯定是要忌口的，你陪朕聊天就好。”
宋离也发觉现在的陛下好像很喜欢聊天，他刚要说话就看门口窜进来一个影子，伴着喵呜地一声，下一刻一个福宝便跳到了他的膝盖上。
李崇也一晃神，低头便看到了那个黏到宋离身上的猫仔，他没忍住抬手挠了挠福宝的下巴，福宝舒服的都眯起了眼睛。
“这福宝洗干净瞧着圆滚了不少。”
宋离下意识地抬手撸了撸福宝的头，手又摸了摸它的肚子，圆滚滚了不少：
“毛蓬松起来了，这是吃饱了。”
李崇看着这人放松下来撸猫的样子，觉得还是这样的宋离看着顺眼：
“这猫跟着你每日吃好的，要不到多久就是个小圆球。”
两人一个喝酒一个撸猫，气氛和谐了不少，李崇想起什么问出来：
“对了，朕瞧着这一路过来经过朱雀街，街上很是冷清，沿街两边的酒楼也少有人出入，是因为天冷雪大吗？”
这吃饭的人少，街市的人少第一反应的就是经济不景气，就是不知道这京中的经济是一直如此，还是因为雪灾如此。
“嗯，雪大天冷人达官显贵不愿出门，普通百姓因为粮价上涨也少有余钱，再者便是张朝理案的影响，朝中官员人人自危，都怕在这个时候惹火上身，自然会减少外出。”
李崇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若有所思：
“长期这样下去可不行，没有人肯出来花银子，茶馆，酒肆，饭馆赚不到银子，普通商贩百姓更赚不到银子，这银子流动不起来，只会有更多的流民。”
他心里清楚，如今的大梁国库空虚，百姓手中没钱，这钱都集中在权贵，富商等少数人手中，他要想办法将经济盘活，让这些人手中的银子流动起来，扩大内需，才能解决更多流民和灾民的就业问题。
宋离没有想到李崇仅仅是看了街市冷清便能想到如此：
“陛下说的是，这街市繁华确实能带动商贩，流民有事可做。”
李崇干了杯子中的酒：
“明日朕便叫巡城司的人进宫，朕准备从灾民中雇佣年轻力壮者，去京内的各个街道清雪，清雪按街巷结银子，管饭食。
街道的雪都清了便于民众出行，也能解决一部分灾民无事可做，无工可上的情况，不过这银子的事儿还要督主帮朕盯着。”
“陛下放心，不过想来不日京城中就要热闹起来了。”
“怎么了？”
“这几日年后参加春闱的考生便会陆续抵京，这京城中的茶楼，酒肆很快就要热闹了。”
李崇本身酒量没问题，只是这小皇帝的酒量一般，这才几杯的杨梅酒下肚就有些上头了。
他忽然想起了来的路上遇到的那花街柳巷，笑眯眯地凑到了宋离的身边，酒气差点儿都喷洒到了他的脸上：
“朕和你说，朕刚才看到了这京城中一等一热闹的地方，就在那朱雀街边。”
宋离瞬间便知道李崇指的是哪里，他的神色一紧：
“陛下，那等地方污秽。”
李崇一下就笑了，脸颊因为喝了酒有些嫣红：
“张冲还骗朕说那是什么饭后听曲儿的地儿，真当朕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呢？不过是男人寻花问柳处罢了。”
宋离的身子僵硬了一瞬，放在福宝身上的手都顿了一下。
屋内忽然安静了下来，李崇这会儿脑子却有些宕机，只记得刚才在那巷子里看到的一个从蓝顶轿子中下来的人，他记得那个人，那是慈宁宫中总跟着孟太后的一个太监总管。
“你知道朕在那里看到谁了吗？朕看到了慈宁宫的掌事进去了，等你有时间陪朕也进去瞧瞧呗。”

第27章 真青楼相会？（不是周炔你有病吧）
李崇喝了酒脸有些发红，眼中还泛着一丝水光，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宋离，眼底有好奇有真诚就是没有鄙夷和嘲弄，仿佛他不是在叫一个太监去逛青楼而只是和他去酒楼喝一杯一样自然。
但是宋离的手却紧紧捏着手中的杯子，这位陛下的年纪到底还小，他如今并不如那些朝臣一般瞧不起太监，甚至觉得太监不过是生活所迫，这是因为他是皇上，他眼中的太监遭遇值得同情值得理解。
他没有看过那些那些媚上欺下的软骨头，没有看到过那些心里扭曲以折磨人为乐的太监，更没有看过那些红房子中用种种手段获取畸形快感的太监。
如果他见到了，还能如现在一般和他相对而坐，聊天喝酒吗？他还是会如同所有人一样，眼中对太监只剩下了鄙夷。
他不是没有面对过那个对他厌恶甚至有些惧怕的小皇帝，但是他不希望眼前这个会深夜找他来聊天的李崇彻底消失。
“臣如何会陪陛下去那等地方，陛下喝多了，臣送陛下回宫。”
李崇确实脑袋有些有些发昏，有些想睡觉了，脑子里还在想着为什么宋离不陪他了，但是下一秒就被人扶着起来。
李崇都不知道是怎么被带到门口的软轿上的，宋离的软轿就跟着那顶平平无奇的蓝顶轿后面，亲自送他回了华清宫。
第二天李崇起来的时候还有些头疼，抬眼是熟悉的明黄色帷幔，那杨梅酒的后劲儿真是很大又上头。
但是却不至于真的将他给喝到断片儿，昨晚的事儿一幕一幕爬上心头，其中印象最深的便是最后和他宋离说的话：
“你知道朕在那里看到谁了吗？朕看到了慈宁宫的掌事进去了，等你有时间陪朕也进去瞧瞧呗。”
李崇一巴掌直接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不是周炔你有病吧...
他让宋离陪着他去青楼？那人本来就在意自己的身体，他竟然贴脸开大？张冲站在一旁瞧着李崇的脸色也不敢多嘴，李崇这才抬头：
“昨晚是宋离送朕回来的？”
“是，督主亲自看着您躺下才回去。”
“朕昨天可有失态？”
张冲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
“您拉着宋督主不让他走，让，让宋督主陪，陪您去朱雀街上...”
李崇再一次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督主可生气了？”
“奴，奴才看不出来。”
也是宋离的心思有几个人猜的透，就算是心中不喜，也不会叫张冲看出来。
这一天李崇都跟心里有事儿似的不安生，不过现在要是再派人和宋离传个话提昨天的事儿，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哎，这事儿办的。
他上午传了巡城司的人进宫，提了在难民中挑选年轻力壮的人去扫雪的事宜，经过上次的清洗，巡城司如今当差总算是打起了精神来，天子亲自吩咐，自然是不敢怠慢。
宫中还瞧不出什么来，但是京中早已经因为飞涨的米价而人心惶惶了，别说是普通的百姓，就是一些清水衙门的小官都开始有些慌了，仅仅是三天的时间，米价已经从三两一石，涨到了八两一石。
五大仓存粮被侵吞一案朝中不少的官员都知道，眼看着朝中便已经发不出存粮了，就连一些衙门中都开始传朝廷要买粮赈灾的消息。
王和保是首辅，这京城的米价眼看着就失控了，他着急朝臣商议，不少人提议抓住几个米商处以典刑，不过这法子却被岩月礼给驳了回去：
“京中米价飞涨是因为米少人多，京外的难民在张着嘴等着，就算是将京城中的米商杀了干净，那些米的价格也一样降不下来，为今之计只能调粮，只要粮多起来，这米价自然就下来了。”
韩维昨天便已经得到了滨州，朔州，淮州等地的大米商早已经在三天前便已经带了大量的米粮赶往京城，可是这米虽然会到，但是国库中又哪有那么多的银子去买？哪怕是如今这米价降下一半，又能买多少？
“京外倒是有不少富商赶着送米进京，可是那些个商人无利不起早，如今到京中哪是送粮啊，那是宰肥羊来了。”
“哼，这□□商。”
“但是朝廷也不能从这些人手中抢粮，不然就不是京城乱了。”
王和保一直眯着眼睛坐在上首听着：
“首辅，此事还是要您拿个主意。”
王和保这才睁开了眼睛：
“陛下如今已经十六岁了，此事诸位朝臣也要和陛下秉明，看圣意裁决。”
岩月礼和葛林生对视了一眼，此事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这位首辅大人这是不想担这个名头，却将这么棘手的事儿推给了小皇帝。
李崇在看到跟着王和保呜呜泱泱进来的朝臣时心中便已经明白了大半，推火盆子的来了，但是他却不能将所有的计划和盘托出。
这个事件中最重要的就是要米商顺利抵京，若是此刻他他透露了底牌，难保这一屋子的人会不会泄露出去，所以他表现的就如同一个不知柴米油盐贵的皇帝一样开口：
“太后大德，将千秋节所用粮款都用于赈灾，此次张朝理一案中抄家官员所有的银两都随太后的五万两一样用于买粮赈灾，同时再从各府道台中抽调粮食进京。”
他一张口就做实了朝廷要按着公价买粮的意思，这就意味着那些米商将赚取暴利，官员中未尝没有来往密切的商人，这个消息一从华清宫中传出，便以光速传播，甚至有些豪门都打起了屯粮卖给朝廷的心思。
此刻宋府中，宋离坐在书房的桌案后，看着一件一件报上来的事件：
“督主，王和保今日带着朝臣入宫，将京城米价上涨一事禀报圣上...”
“还有京中因近两日米价上涨甚至出现了一些人前去抢粮，属下按着督主的吩咐将所有闹事者悉数关押。”
宋离头也未抬地问了一句：
“关了多少人。”
“百余人。”
宋离这才又问了一句：
“巡城司的人可有动手？”
“不曾，今早巡城司副使的人正巧路过，却远远避了过去，不曾与我们照面。”
桌案后的人听了此言讥讽一笑，他自然知道巡城司的人为何远远避开，寻常的时候就算了，如今京中米价飞涨，一些百姓迫于无奈而去抢粮，此事说起来那些百姓虽然犯了法，却情有可原。
且数量如此多，一个不甚就会引发民变，这种时候巡城司也好，那些官员也好，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这骂名自然会留给直廷司来背。
“不去管他们，京城中你严加布控，若有闹事者一律收押，不得用刑，此事一过这些百姓必须一个不少地放出来。”
“属下遵命。”
“去吧。”
此刻京郊，因张朝理一事被判流放的十位官员及其家眷便从今日开始上路了，这十位官员放在从前也算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京城中也是姻亲众多，不过此刻朝野上下却无任何一位官员敢来相送。
就在这些官员要从第一个驿站分头出发的时候，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只和那负责押送的官吏说了一句话，便有一个队伍中的一人被扣押了下来。
随后，城门方向才缓缓驶过了一辆玄顶车架，那马车并不奢华，但是做工考究，雕工精湛，一看便不是普通官员能坐的。
被留下的那人正是这一次被流放官员中官职最高的一位，吏部左侍郎刘庆元，吏部乃是六部之首，这位曾经官居三品掌握无数官吏调任之权的大人，此刻也不过是个穿着囚服，战战兢兢的犯人。
那马车很快便渐渐走的近了，整个驿站中的人都被遣了出去，那玄顶轿门这才被打开，下来的人一身深靛色锦袍，手中拢了一个精致的炭炉，眉眼深静让人瞧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正是直廷司督主宋离。
“守着门外，无召不得入内。”
“是。”
宋离进了最里间的那个屋子，刘庆元在看到他的时候眼皮都是一跳，心下既怒又怕，他落的这步田地自然都是宋离害的，宋离缓步坐在了上首的位子上，这才抬眼瞧了瞧刘庆元。
黑沉沉的目光犹如潮水一样有那么一瞬间压的刘庆元喘不过气来，刘庆元已经不记得他了，但是他记得刘庆元，眼前的这位王和保的门生，吏部左侍郎曾经是他父亲的学生。
当年他父亲曾经屡次上书规劝沉迷丹道，方士的光帝，以至于被光帝不喜，但是碍于周家世代清流光帝一路贬谪不曾真的降罪。
而那时内阁出缺，朝中有不少朝臣上书希望召他父亲入京进内阁，而那事同样有希望入内阁的便是王和保，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爆出了几篇他父亲的手书。
那手书的内容皆是他父亲于光帝的不敬言论，甚至有和叛臣安和王幼子的书信，一顶意图谋反的帽子便这样扣在了整个周家的头上。
他还记得圣旨降下的极快，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周家，便按照谋反罪处置了。
那一年也是一个冬天，他们一家被押解入狱，而那时他和幼弟并不曾在家中，而负责审理的官员是他父亲多年同僚，皇命难为，却也还是搭救了一把他们兄弟二人，在死囚中找出了两个和他和弟弟身形相似的关在了周家的牢房。
京中前来监斩的宦官并不认识他们兄弟二人，只确定了他父亲的身份，他周家一共四十八口性命便因为那几封书信葬送在了屠刀之下。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的案子，他父亲是绝不可能写下那些手书的，那些手书不过是给了光帝一个处死父亲的理由。
但是那几乎能以假乱真不露破绽的手书若不是父亲写的，那必定是父亲亲近之人或是能拿到他手稿之人所写。
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眼前这个随着王和保一路扶摇而上的刘庆元。
“宋离，本官被你陷害至此，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刘庆元还是梗着脖子开口，他不信宋离敢在这个时候对他做什么。
宋离的眼中似有冰刺：
“陷害？要论陷害本座哪有刘大人精通此道，刘大人做过什么是不是忘了？”
刘庆元有一瞬间的慌乱，他看着宋离的目光骤然防备了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离起身，一身森寒，一把匕首从袖口而出，刘庆元吓得连连后退：
“你要做什么？来人，快来人。”
宋离就像是盯着在案板上蹦跶的鱼一样看着眼前的人，人都是这样，害别人的时候总是不知道怕的，当刀子落到了自己的身上，没人是不知道怕的，他一步一步走进：
“看来你做了什么你还是记得的，是不是还寄希望于王和保会救你一命啊？嗯？”
他轻轻凑到了刘庆元的身边，声音就像是来自地域的催命符一样：
“你猜如果王和保知道了有人盯住了当年的事，他会不会是第一个想要你命的人？”
刘庆元的脸色早已经吓的惨白，他骤然跪了下来：
“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求你饶我一家老小一命。”
他不知道宋离和周家是什么关系，但是他知道宋离若是只想要给周家报仇，此刻他一家被判的就不是流放了，所以宋离一定是意在翻案，那他就一定还有利用价值，他不断给宋离磕头求饶。
宋离只觉得心中好笑，饶了他一家，那谁来还他一家的性命？匕首抵在了宋庆元的脖颈间，一道血痕从他的脖子上流下，手下的人已经抖成了一个筛糠：
“说，除了王和保还有谁。”
刘庆元立刻摇头：
“没了，没了，当年是王和保让我偷来老师的手稿，我是迷了心窍才会答应他啊。”
“去将当年的信写下来，一个字不准少，一个字迹不准差。”
刘庆元抖着手走到了桌案边上，半天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写出来。
宋离闭着眼睛声音沉了下来：
“来人，给刘大人上礼。”
外面立刻传来了一声惨叫，刘庆元认出那是他儿子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很快，一个亲兵端了一个盘子进来，那盘子上赫然是一截手指，刘庆元看着那手指已经吓破了胆子，宋离却已经没了耐心：
“本座给过你机会，不说，很好，那便和你一家老小等死吧。”
说着他抬步便要出去，刘庆元却再不敢赌：
“是一个和尚，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王和保说只要我拿到老师的手稿就能调我进吏部，我真的不知道最后会变成那样，我真的不知道。
我也是很久才知道那封信是王和保找一个和尚仿照老师字体写的，我真的不知道那和尚是谁，真的，真的。”
刘庆元抱着儿子的一截手指，哭的跪倒在地上，宋离却没有再停留，直接出了屋子，风一吹才散了几分鼻腔中的血腥气。
宫中李崇靠在桌案后的椅子上，他还是有些闹心，这人真是不能随便喝酒。
他有些坐不住，但是此刻肯定是不能因为这个事儿去见宋离，算了，还是等他好些入宫的时候再说吧。
他强迫自己不再想那个事儿，挪到正事儿上来，他已经得到了消息，各地的米商已经都在来京的路上了，再有十天怎么都会抵京，眼看着就是年节了，这些富商既然来了，总要对GDP做些贡献才是。
这些人到京中，首先食宿是必须的，客栈，旅馆必然会多一些，但是这些能有多少钱？他们来京中还有什么花钱的大头呢？
李崇手中转着笔杆，再一次想到了昨天路过的那几家青楼，那地方可是个销金窟，也是朝臣和富商绝不会错过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明朝仿照唐朝制度设立教坊司，只不过唐朝的教坊司归宦官辖制，而到了明朝这教坊司便成为了礼部下设的一个机构。
甚至教坊司的老鸨都有个官方“吏”的身份，美其名曰教坊司不过是官方开设的妓院罢了，不过那地方也不光是做皮.肉生意，也有弹唱，歌舞，有卖艺不卖身的艺伎。
就如大名鼎鼎的秦淮河一样，而这地方也需要向朝廷缴纳税收，就是不知道这大梁的妓院是个什么情况？
“张冲，你可去过昨夜路过那地方？”
猛然一问张冲一哆嗦：
“陛下，奴才没有去过。”
“你紧张什么？朕问你那地方可归朝廷管辖？”
这一句问出来张冲也摸不准小皇帝是不是因为昨天看到了好奇：
“回陛下，京城之中四牌楼中的粉房子都归属教坊司管辖，教坊司一直都是隶属礼部，不过，不过自从光帝时便在粉房子中加了红房子，这红房子下的人不归教坊司，而归直廷司管辖。”
这红房子粉房子的听的李崇云里雾里的整不明白，直廷司？怎么还有归直廷司管的？那地方的人还有归宋离管的？
“粉房子和红房子是什么意思？”
张冲的脸都要憋红了，李崇不耐：
“说啊，朕不怪罪。”
“这粉房子便是姑娘的房子，因帷幔多为粉色而得名，红房子是，是些小倌儿的房子，为区分，这窗帘，帷幔便挂上红色的帷幔，所以得名红房子。”
李崇清了一下嗓子，我靠，这古人是玩的花啊，男女不忌啊这是。
他再一次想到了宋离，所以这整个京城中的小倌儿都归宋离管？那红色的窗纱和昨天月下素衣宛若谪仙的身影同时映入了他的脑海中，所以，宋离难道也会去那样的地方吗？这...
“按你说的，这些地方便是朝廷的地方，那银子呢？可会给朝廷上缴税银？”
张冲点头：
“是要的，礼部会抽三成的税银。”
李崇暗道果然如此。
虽然现代扫黄打非的十分严格，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妓.院这等地方几乎伴随了中.国整个封建王朝几千年的历程，所以很多朝代都有官方的妓院，来收税款。
“那里去一次贵吗？”
张冲真是快被皇帝的问题问无语了：
“陛下，臣真的没有去过。”
李崇却笑了：
“你没有去过那朕今日便给你个机会，换便装，陪朕出宫。”
张冲这一次是真的吓坏了，小皇帝今天若是和他去了妓院被宋督主知道，他还能有命活吗？当下就跪了下来：
“陛下，那地方您不能去啊。”
李崇忽然拍了拍这圆滚滚大总管的脸：
“想什么呢，朕只去瞧瞧，又不做什么，走。”
张冲都快哭了，但是他的胳膊还是拧不过皇帝的大腿。
等到天色刚刚擦黑，李崇便出了宫，直奔昨天的那个地方，考虑到张冲的心情，他将人打发到了对面的酒楼，只和两个御林侍卫进去了。
说实话活了三十年这样的地方李崇也是第一次来，难免也有些紧张，一鼻子的脂粉味儿让他打了个喷嚏，他一身锦衣华服，瞧着就是富家小少爷的样子，招呼的老鸨很快便迎了上来：
“呦，小公子可是瞧着眼生啊，可是第一次来？”
李崇身边的侍卫开口：
“这是我们家小少爷，多的别问。”
“是是是，小少爷今日想怎么玩？是要粉的还是要红的？”
李崇听明白了这是问他要姑娘还是要小倌儿：
“来都来了，自然是都见识一下，给我找个视野好的房间。”
老鸨最喜欢这样出手大方的：
“来啊，带公子去牡丹阁。”
张冲此刻坐在对面的茶楼里急的团团转。
一顶玄顶的马车此刻正路过这条街往西城去，那前排的侍卫眼尖看到了茶楼中的张冲，立刻快步到了车窗前：
“督主，属下似乎看到了张冲。”
宋离正斜倚在轿辇中闭目养神，心思都在盘算方才的事儿，折腾了这一路脸色也不太好，骤然被这声音打断了思绪，但是张冲的名字还是让他立刻醒了神儿：
“人呢？”
张冲正着急的时候就见门口进来了两个督卫军打扮的人，心都提了起来，不会这么巧吧？
“张公公怎么一人在此？督主有请。”
张冲小跑着出去，就见门口停着的那顶轿子的门被推开，里面靠着的人眉眼深沉地盯着他：
“你怎么这儿？陛下呢？”
“督主，陛下，陛下去了对面，奴才劝过了，实在是不敢抗旨。”
“你怎么不陪着陛下？”
“是陛下不准奴才进，只叫奴才来对面。”
张总管那张包子脸都皱出了好几个褶子，宋离抬眼看了对面那各色的花灯，脸色阴郁的厉害，周围所有人都不敢开口，半晌他撑了一下起身：
“你还去对面等着。”
说完便抬步进了那醉春阁。

第28章 太监怎么攻？（现在死还来得及吗）
李崇并未让身边的侍卫跟着，将他们打发去了下面，便独身进了那所谓的上房，进了门他才发觉这所谓的视野好是什么意思。
这房间的一侧邻着三楼布置的精致玲珑的看台，女子歌舞于其上，动作间薄如蝉翼的纱衣下，那丰.腴之色若.隐若现。
丝竹管乐不同于宫中清越声音，而是处处透着奢.靡之味，而这房间的其余三侧也没有任何的门窗遮挡，乃是粉罗帐层层，与旁的房间只有这重重纱幔遮掩相隔。
目力好些的甚至都能通过那纱幔瞧着那后面隐约交.融的身形，那娇语吟.吟，闷.哼阵阵的声音就响在耳边，鼻息间是酒香混着香膏的味道，当真是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这明艳大胆的布置，饶是自认在现代见过世面的周副总都不禁叹为观止，这，要不要这么开放？
屋内很快便进来了两人，女子一双水波含情目，仿佛一汪春水，粉腮微红，头上珠翠满饰，却又不落俗套，玫红轻纱紧紧包裹着玲珑.轮廓，偏在领口处半遮.半掩，妖娆妩媚。
而那一同进来的男子倒是不同于女子的明艳，身穿了一身白色长衫，腰间坠了一枚荷花白玉佩，头上只一根竹节白玉簪，单看着装扮倒是颇有些出尘的味道，不似是在这里的人。
他眉眼间带了一丝傲气，开口：
“奴青禾为公子抚琴。”
那个男子坐在了一旁的琴旁，李崇没有什么音乐修养，只觉得应该弹的还行。
“奴家映棠服侍公子，公子第一次来，定要尝尝我们这里的酒。”
两人分左右坐在了李崇的身边，李崇接过杯盏，刚要喝却顿住了动作，原因无他，而是这杯子上绘了一幅画。
那画中人刻画的眉眼的神色都能看清楚，女子俯卧男子于身后环抱，描绘的十分生动。
画工之精湛，雕琢之细致，让人甚至能瞧见两人迷蒙的神色，任谁在此等场景下瞧见这等画作也不禁呼吸有些加快。
不过李崇不是一般人，先不说他是否特意去看，就说现代网页上那些常见的页面，那动图怎么都比这更露骨一些。
但是不得不说这古代的绘画艺术就是有它独特的魅力，就是李崇都不禁感叹，这古人的手艺是真的好，他把玩着杯盏，细看上面描画的图案，这才在这杯子的后面看到了三个字，玄蝉附。
“玄蝉附？”
他一时之间都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听出他言语中的好奇，一旁斟酒的女子抿唇笑了出来：
“公子不会是不懂这是什么吧？”
李崇又不是真的十几岁的小男生，忽然想到这可能是这杯子上描绘的画做的名称，他笑了一下，晃了晃杯：
“这杯子只此一只吗？”
“我们这儿就是不缺杯子，您看。”
那女子笑着拿出了一排的杯子，李崇看了过去，就见这杯子上个个上面的图案都不同，杯子上的画功都极为精巧，虽然是精致的画面，但是瞧着却都活色生香。
更有图案乃是两个男子，交颈而卧，哪怕是李崇都是开了眼界，眉眼神态都十分立体，有的他真是想象都想象不到，还是古人会玩啊。
就在他还在欣赏这杯上图案的时候，忽然听到帷幔左边的隔壁进来了一伙人，光是听着就觉得阵仗不小，就连老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冯爷您可是好久都没来了。”
随后便是一个略尖细的声音响起，李崇听着这声音应该是个太监，那天他就瞧见慈宁宫掌事进来，不知道这位冯爷又是哪里的爷。
不过他心底还是难掩好奇，这太监逛青楼能做什么？就听那边再次出声：
“奴家还没有恭喜您高升呢，日后您可就是宋督主身边的红人了。”
李崇一惊，宋督主？宋离身边的人？他的好奇心一下就被挑了起来。
“老规矩，今日伺候的好，谁也亏不着。”
冯吉顶替了刚刚被流放抄家的徐顺，今日兴致正高，惯常伺候他的玉娇用.嘴.帮他解开了身上的腰带，巧笑着将手伸进了他的衣.襟：
“冯爷，怎不见宋督主同来啊？姐妹们都没见过宋督主呢。”
冯吉一把扣住了她的下巴：
“干爹他老人家怎屑来这等地方？”
这一句话让李崇刚喝进去的酒都好悬没有喷出来，干爹？他老人家？这说的是宋离？
李崇狼狈地擦了擦嘴角，脑子里都是宋离昨晚在月下独立的模样，风光霁月，浊世独立，老吗？应该还不到三十吧？怎么就老人家了？
冯吉勾了勾玉娇的下巴：
“你只管伺候好我。”
玉娇倒在他的怀里后跪下，眉眼含羞带怯。
“这是自然，冯爷可是我们这里一等一的贵客。”
屋内开始传来了细细的响动，冯吉仰起了头，额角都似有汗意，喉间传来明显的闷哼声。
李崇一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都不动，耳朵早就已经飘到了隔壁，脑子里已经上演了好几出18r了，直到过了两盏茶的时间，那似痛苦似愉悦的声响才平息了几分。
冯吉的衣衫已经半敞开了，身边围绕一圈的姑娘，直到方才余韵过去玉娇漱了口这才将手搭在了他小腹的位置：
“冯爷今日是如何玩法？是用尘还丹还是我们这儿的宝贝？”
冯吉斜睥着她：
“尘还丹昨日没吃，要些时候，先上宝贝吧。”
那屋子里立刻有姑娘端上来了一个盖着粉色轻纱的盘子，李崇对此好奇极了，作为一个现代人，该知道的他自然是知道，但是要说见过他还真是没见过，他低声问了身边的姑娘：
“隔壁那个是宫中的公公？”
映棠笑着开口：
“宫里的公公只怕还没有那一位得脸呢，冯公公乃是直廷司宋督主的干儿子，是我们这儿的贵客。”
李崇...他清了清嗓子：
“那那位宋督主可来过这里？”
“没有，那位贵人奴家从未见过，想来是那位贵人年纪大了，保养为上吧。”
李崇？年纪大了，在这个地方二十七八都算年纪大了吗？他忽然有些忍不住地问出声：
“你为何觉得他年纪大啊？”
映棠却嬉笑出声：
“那位爷的干孙子们是我们这里的常客，瞧着年纪也不过和公子相当，再说，宋督主那般权位，怎小的了啊？”
这有理有据的猜测竟然让李崇不知道说什么，确实，若不是见过宋离，单说先帝托孤的内相，谁不想着宋离得一把子年纪？
但是干孙子...们？是什么鬼？他是知道历史上太监没有办法有后代，所以分外流行认干儿子，尤其是位高权重的太监，常常有一群的干儿子，干儿子再认干儿子，可不就是一群的干孙子了吗？
但是知道历史是一回事儿，李崇实在是无法将认干儿子这件事儿和宋离联系在一起，他实在想象不到有人对着宋离叫干爹这个事儿。
“那尘还丹是什么？”
映棠一看他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什么都没见过，她取笑开口：
“那东西公子用不上，那是给太监用的一种药，乃是前朝的一个秘法，失传了好些年，不过听说正德帝期间的一位大太监找人给复制了出来，那药只要坚持用，太监那处也能成事呢，虽说比不上寻常男子，但是总归有些用处。
只不过那药极为名贵，而且需要长期服用才有效果，也只有些身份显赫的太监才用的起，寻常的太监只能借助些宝贝。”
李崇也猜到她说的宝贝是定是一些工具，他想着他来都来了，不如见识一下：
“你去拿点儿宝贝给我看看。”
映棠瞧着他是好奇，不过这里有钱就是爷，她拍了拍手，自然有小侍女进来：
“去将宝贝拿来给我们爷瞧瞧。”
此刻宋离已经进了门口，他几乎没有踏足过这等地方，也不欲将此事闹大，直接给银子找了这里的老鸨，打听李崇的位置。
他久居高位，一身森寒的模样，老鸨知道这是自己惹不起的人，听他打听刚才那个小雏鸡，便以为是家里人不喜小公子来这里，来抓人的。
这种事儿一个月总会有两次，宋离出手大方，老鸨自然也不敢怠慢，便引着他到了三楼的包间外面。
宋离扫了她一眼：
“你这里人的嘴管严了，不得对任何人提及里面的人，泄露一个字，你的脑袋就可以搬家了。”
他都声音听不出起伏，但是没人敢怀疑他这话的真实性。
老鸨立刻点头，这人不是她能得罪的起的。
包厢中，没一会儿一个精致的托盘便被端了进来，映棠笑着掀开了上面的轻纱，里面那些大大小小的仿照那处做的，质地瞧着有白玉有黄玉还有墨玉，排成了一排，还有一些他都不太认识的小玩意儿。
有些玉的还带着锦带，瞧着便是能绑在身上那种，李崇凑过去，抬手拿起了一个，仔细瞧着，你别说，这东西做的可真是精致，连纹路都弄的特别逼真。
他看的认真，以至于都忽略了外面的脚步声，宋离掀开帘子进来，映棠瞧着他，话说的话头都顿了一下。
李崇抬眼，在目光触及宋离那张脸的时候脑子都懵了一下，手上一滑手中那圆滚滚的玉.shi顺手掉落，正滚到了宋离的脚下。
李崇眼睁睁看着那个东西滚到了宋离的脚下，脑袋轰的一下就大了，他现在想死还来得及吗？一瞬间丝竹声，隔壁的靡靡吟.声都已经远去，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宋离垂眸，目光触及那个东西的时候眼底黑的让人不敢逼视，周身气场阴寒冰冷又带着一丝失望，屋内的气氛凝滞的让人心都跟着提起。
半晌宋离弯下腰将脚下的东西捡了起来，李崇的心也跟着忽悠了一下，就见那人缓步向他走了过来，将手中的东西重新放在了那个托盘上。
李崇少有的手足无措，他昨晚刚刚和那人说了那种不知分寸的话，今天就被人抓到了现行，而且，宋离进来的时候他，他手中竟然还拿着那个东西，竟然还盯着按东西看的那么认真，不是，周炔你有病吧？就你好奇心重...
“那个，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我就是进来看看，没有准备做什么。”
这话出口李崇自己都觉得太苍白，天哪，他真的只是想来考察一下这里的消费，来了解一下情况啊，到底是怎么发生这一切的？
“啊，饶.了我吧...”
隔壁的声音还在不停地传来，李崇看着眼前的宋离，觉得解释啥都有些没用，这里有别人在他也不好直言他的身份，想了半天他闭上了眼睛，手却扯住了宋离的袖子，一股子放弃挣扎又还想再辩解但又不知道说啥的模样。
宋离低头看了看扯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闭眼掩住了些眼中的寒意，再抬眼扫向了屋里另外两个人，沉声开口：
“出去候着。”
青禾和映棠瞧着他不敢言语立刻躬身告退，李崇这才睁开了眼睛。
宋离直接坐在了他身边，此刻人多眼杂他不好直提身份：
“公子玩的可开心？”
虽然这样唤着，那是李崇听出来宋离的声音冷了很多，和昨天那个陪他一块儿吃火锅，闲散撸猫的人差了太多，仿佛又是初见时候那个在他寝宫直接发落了宫人的宋督主。
“我没有玩，就是想来了解一下京城青楼的价格，不是说这里归礼部辖制，要收三成的税银交给朝廷吗？”
宋离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目光扫向了这里所有的器具，这些下三滥的东西本也不该李崇看到，天子毕竟年幼，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
加之又没有立后大婚，若是真的被这些迷了心智...越是往下想他越是静不下心，但是却还是耐住了性子问了一句：
“那公子了解到什么了？”
李崇语塞，他还没有来得及问价格...他想着时间又来得及，就先看了杯子和...这一盘子糟心的东西。
“我刚要问...”
好了，现在是越描越黑了，越说越像是他真的来逛窑.子的。
宋离什么都没说，但是他越沉默李崇越是觉得心里不舒服，本来昨天他就说错话了，还想着等这人身体好些进宫的时候，他再叫他来吃饭，然后提一句就过去了。
谁能想到今天弄成了这样，要是光看到他进青楼也就算了，偏偏他还拿着那个东西...这不是贴这那人的脸羞辱吗？
“这东西为何会被送进来？”
宋离不来这样的地方不代表这些东西他不知道，李崇进来本也不会用到这些东西，定是有人引诱，这样想着脸色都冷了下来，李崇听着隔壁那还没有停下来的阵阵娇.喘：
“额，是隔壁你干儿子要的，我好奇，就也要来看了看。”
这话一出宋离都微微皱眉，他干儿子？他知道有些直廷司的人会在外面自称是他的干儿子而做些事儿，直廷司早晚他是要连根拔掉的，所以对于这些行为他也未曾加以制止，以至于他也想不出隔壁可能会是哪个人。
李崇补充了一句：
“听说是姓冯，好像是顶替徐顺那位置的人。”
“冯吉，是臣管教不严。”
宋离的脸色极为难看，李崇能够让人拿来这些东西，那冯吉做的事儿他也必定都知道了，隔壁淫.乱的声音还未休止，那等污秽的声音，淫.邪皆入了李崇的耳和眼，他心中会如何看待太监？又会如何看待他？心底徒然升起了一股寒意。
他的脸色苍白下去，李崇瞧着不对，他心思玲珑，隐约也猜到了一些宋离的心思，这人对身体本就看重，认识这么久他信宋离绝对和隔壁的姓冯的不是一码事儿，此情此景他又怎么可能没有难堪呢？
宋离刚从牢中出来，心脏又不太好，李崇还是开口：
“怎么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冯吉是冯吉，你是你，我真的只是出于好奇才看看的，没有别的意思。”
这个事儿怎么这么难解释清楚呢？宋离抬手用方才的轻纱将那一盘子的东西重新覆盖了起来。
李崇借机开口：
“那这事儿可就过去了啊。”
宋离的声音微哑：
“此等下作之道公子只可知晓，不得效仿。”
李崇听着隔壁还未停歇的声音点了点头，其实他早就知道，只是好奇这古代做那东西的工艺才拿来看看而已，怎么会效仿？
他刚想说话，就忽然听到看台那边传来了阵阵喝彩，他和宋离同时看了过去，就见方才的歌舞早已经停歇，那台上此刻竟然是两个身着薄.纱的男子？而他们的眼前则是一个巨大的骰.子：
“各位公子这晚上的压轴戏来了，这戏码名叫戏鸳，五两银子掷一次骰子，这摇到的数是几，我们这二位公子便表演几种玩法。”
饶是自以为在媒体时代见多识广的李崇都被眼前这一幕给惊呆了，我艹，这放在现代已经够进去蹲两年了吧？
“我先来。”
骰子第一次被摇动，数字为三。
台上那两人便真的将那戏台当做了榻，一人仰卧，双腿搭在对方的手臂间，被对面的人整个抱在怀里，插花弄玉一相逢，瞬间一片起哄的声音，银子不断被丢到台上，要他们现在便开始。
那两人皆是身着轻纱，撩开衣襟便是再无遮挡，李崇在此处便可清晰看到台上的景象，看着两个人身子缓缓动起来。
听着那被抱在怀中人的娇.声，李崇整个人都傻了...此情此景，他二十多年也没见过啊，所以他来古代是做什么来了？他是来长见识的吗？
谁说古代封建，这简直自由奔放过头了好吗？但是想到他现在的处境，他甚至有些不敢看身边人的脸色，造孽呀...
“公子喜欢？”
凉凉的声音传来，李崇瞬间回神儿：
“不喜欢。”
这三个字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李崇看着宋离便不信的样子也叹了口气，这直播他确实是活了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见，但是虽然他之前没有看到过现场版，可不代表他没有看到过电子版啊。
拜托，他也是男人好吗？有哪个男人敢说从小到大，从学生时代到上班能什么都没看过？就是他不看，朋友中也有别人看，咋还不跟着搂两眼啊？
所以这真的不是他没见过世面，与其说他震惊于眼前的画面，不如说他是震惊于这个时代。
李崇看着宋离质疑的样子立刻解释：
“我说的是真的，眼前的画面不过能勾起人的一些正常的生理欲望而已，有些人为了发泄欲望，无所谓对象是谁，不过是海绵体充血的一种反应和宣泄而已，但是我不喜欢这种宣泄。
我需要对方是我喜欢的人，拥抱，亲吻，一切水到渠成，我是脱离了这种低级趣味的人。”
李崇说的有理有据。
宋离看着睁大了眼睛据理力争的少年，眼中忽然浮现了两分笑意，他方才确实并未在李崇的脸上看到那种对声色的沉沦，难得清和开口带着些暖绒笑意：
“公子还小，日后会遇到的。”
宋离很少笑，他的神色总是深俊凝沉，让人猜不透，少有神情放松的时候，但其实他的面容生的极好，也唯有他笑的时候会透出那股似乎沁在骨子里的清贵，和雅。
李崇看到了他这一笑，眉眼舒展，风姿秀逸，让人有一种一瞬花开的惊艳感，方才这一幕直击在了他的心上，甚至比刚才台上那露骨的一幕还让他的心跳乱了一刻。
人的思绪就是这么不受控制，李崇刚才有一瞬间竟然在想，如果他怀里的人是宋离，他好像也不是太会拒绝。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很难再收回去，李崇连着干了两杯的水，却发现只那一个念头，他好像升.旗了...
他急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便随意扫到了外面，却发现看台上的表演还未休止，那两人此刻相对而卧，丹，洞，相，抵，唇齿相依，他只带入了一瞬宋离的身影，我天，要疯了...

第29章 你到床上等朕（督主抱陛下）
宋离虽然有些惊异于李崇十几岁的年纪便能想的这么通透，不过见到他能不为女色所动，总还是十分满意的。
方才得知李崇来青楼的着急和怒火也消下去了不少，这样也好，见识过此等诱惑能岿然不动，总好过日后有一天被有歪心思的人领上了邪路。
这么想着宋离的心情也平和了下来，但是李崇在发觉自己那个炸裂的心思的时候却怎么都平和不下来了，他对宋离难道真的有那种心思吗？
思想这个东西就是不受控制的，一旦开始了一个方向，那想法便控制不住了，身下已经有些见不得人，好在这个时代的衣服够厚，一层一层的，屋内现在也只有他和宋离，两人之间还隔着一个桌子，这才不至于真的闹出什么更丢脸的事儿来。
“陛下热了？”
宋离转头的时候瞧着李崇的脸红了不少，到底是年轻的小孩子，这等情况虽然没有乱了心神，不过这声音和画面的挑拨可想而知，恐怕多少是有些想法的，也怕这年轻的天子脸皮薄，这才淡笑着换了个说辞。
李崇的眼睛现在根本就不敢乱看，但是脑海里却都是刚才台上那两个紧紧相拥的画面，他越是想摒弃，那画面便越是像动图一样在他的颅内开始风暴，那被抱着的人一脸娇媚逢迎，若是，若是被抱着的是宋离呢？要命了…
那人的气质一贯冷厉阴沉，不过似乎这段时间在他的面前这人倒是也能偶尔露出些笑意来，身上那股子冷厉也消散了不少。
嗯，他笑起来真好看，但是肯定不会像台上那个被抱的人那样娇羞放.荡，他会怎么笑呢？会不好意思吗？
就在他正在脑补的时候，宋离的话骤然冲到他脑海的风暴中心，他立刻回神儿：
“啊，没，有点儿，这屋里太热了。”
他转眼便对上了宋离眼底的淡笑，他总觉得那里头带着点儿揶揄的意味，刚才的脑补让他忽然觉得有些亵渎了这人，他立刻整理了一下思绪。
宋离理了一下衣摆：
“这里热，那公子便随我回去吧，回去我为公子安排。”
李崇也到了可以大婚的年纪，虽然现在还没有册立皇后，正式大婚，但是毕竟年纪也到了，宋离不会在意家世清白的女子伺候李崇，但是决不能容许李崇碰这烟花巷柳之地的人。
李崇一下听懂了他的话，安排？安排什么？这人不会要给他安排女人吧？他前脚还在想着他，这人后脚就要别人上他的床？心里忽然就有了点儿情绪：
“不去，你少自作主张，我不热了。”
宋离瞧着他闹别扭一样的语气也有些无奈，这是面皮薄？他倒是无所谓，他本也不想李崇小小年纪就沉迷在女人堆里，不过这样憋着到底是对身体不好。
李崇实在是顶不住他这复杂的眼神，立刻抬起了衣袖要遮住脸：
“不许看我了。”
宋离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
“好，好，不看，我让人上些清茶来。”
说完宋离便真的起身出去了，李崇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低头轻轻拨开了一下衣摆，一句我靠好悬没有直接脱口而出。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逛青楼把自己憋死这种事儿，古今中外都是十分炸裂的了吧？
别说是青楼，就是放在从前家里，他在卫生间就解决了，这现在...李崇以手抚头，愁死了…
他深呼吸平心静气，努力将隔壁和台上那不绝于耳的□□声隔绝在耳朵外面，其实这些倒是没什么，只要他的脑子里不再出现刚才宋离的画面，他就能赢...
过了有一会儿宋离才进来，亲自端着一个茶盘：
“尝尝，这是这解酒的凉茶。”
这凉茶确实很是清凉爽口，李崇连着干了好几杯，胸口的那股热气总算是被压下去了一些，他深呼吸调整了一下，得办正事儿了：
“朕听说这里的姑娘是教坊司的归礼部管，那些小倌儿是归直廷司管的？”
宋离也倒了一杯茶点了点头，提起了从前的一段宫廷秘辛：
“是，本来小倌儿是见不得台面的，从前只有权贵人家会私下送男宠，是从光帝时盛行了一股南风。
那时候的直廷司督主为了迎合陛下的喜好便搜罗了不少长相俊美的男孩子送到宫中，不料此事被当时的几个后妃抓到了。
宫廷中怎可有外男？此事以那些男孩儿都被处死而告终，不过光帝陛下心仪的那两个还是被阉了得以留在宫中，而后光帝总还是惦记男孩，便私下命直廷司在外面养些男孩子，于宫外见面，这些小倌儿便从那时起归直廷司统辖。”
要说来到这里李崇对谁的印象最差，那绝对要数这个原主的大伯梁光帝，到现在为止他就没发现光帝做过一件利国利民的事儿。
纵容王和保敛权而大肆提拔虚衔官员，造成政府机构的高度冗沉，他还查过户部的档案发现，各州府积欠中央税款也是从光帝中期开始的，这也直接造成了如今国库空虚的后果。
李崇微微拧着眉，丝毫都不掩饰对光帝此种行径的轻视和不满：
“所以这和粉房子一样红红火火的红房子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宋离看向了身边年轻的君主，眼底的深色难辨，声音却极为周正：
“君无见其所欲，君见其所欲，臣自将雕琢。”
李崇顿了一下，却听懂了他的这句话，君主不能表现出喜好，因为只要表现出明显的喜好，那么臣子便会粉饰言行来迎合君主，君者才是一个朝代风气的原流之地，上行下效，皇帝就是这个时代至高无上的上。
李崇的目光静静看着对面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就是朝中清流也不过如此，他心底再一次涌上了一种惋惜，宋离若没有成为太监，于朝中必然是能臣干臣，甚至史书留名 。
他叹了口气，轻轻举杯笑了一下：
“光帝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朕不会让光帝时候的事重现。”
宋离看着豪情满志的年少天子，也举起了杯：
“臣信陛下。”
李崇的变化确实非常大，但是他现在不愿去计较这些变化是什么缘由，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李崇如今对他的态度是他从未想过的，或许这也算是老天总算是开眼了一次，只要李崇愿意，他会尽他所能将这朝堂帮他握在手中。
李崇喝完了茶，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看着上面交.缠的图画开口：
“你瞧瞧，如今朝中刚刚经过了张朝理一案的风波，京城又雪灾多日，就是这样的情况下这地方还是夜夜笙歌，座无虚席，没有半点儿的冷清之意，可见这人的欲望才是最耗银子的，只要有欲念在，这个地方就是销金窟。
这里的帐你有查过吗？三成的税银也不算少。”
他听着刚才的意思，好像宋离几乎不踏足这里，就是不知道这里的税银他有没有留意。
“倒是没有刻意查过，不过一直有账簿送过来，臣有时间会看看，没时间的时候也只是看了看银子的大概数量，差不太多便也放了过去，想来这底下错漏之处不少。”
宋离知道这里若是想要做出猫腻来漏洞会很多，他也并没有推卸责任，红房子这一块儿他确实监管的并不严。
这个答案李崇也并不意外，宋离的精力有限，内阁的折子每日要到他那去，红房子的事儿自然是抓大放小，大差不离就好。
“我准备好好查一下这粉房子和红房子的帐，现在国库空虚，用银子的地方可不光赈灾，开春天暖之后接着就是兴修河道，加固堤坝等事宜，朝廷用银子的地方太多了，这青楼瞧着小，但是这银子的流水却是这京城中最大的地方。”
李崇撑在桌角上眼睛亮了一下：
“而且我想到办法搞银子了。”
宋离见他对朝中诸事心中有数心里便安定了不少，此刻瞧着他一下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模样被逗的笑了一下：
“公子请说。”
李崇翘起了腿来：
“你说这外地的米商此刻进京，这年前是必然赶不回去的，这些富商各个都不差银子，你说他们难得来一次京城，这年会如何过？”
宋离明白了一些李崇的意思：
“那些米商过来怕是少不得要到这京城最有名的酒肆，茶楼，甚至这烟柳之地来见识一下，银子也断然不会少，这地方确实要抓起来才行。”
查账这可是他的专业对口了，李崇开口唤了外面的人进来，门口的青禾和映棠这才进来，他们明显有些怕宋离，宋离扫了他们一眼：
“问什么答什么。”
映棠赶紧点头，李崇笑了笑：
“不用紧张，这银子拿着，今日的话不许和任何人说。”
“是，奴家知道。”
“你们是这条街上最大的青楼？”
“我们这儿是这条街上最大的三家之一，以乐舞为盛。”
“我这第一次来，你们和我说说你们这儿的玩法，这包厢和底下这两层楼有什么不同？这银子有何区别啊？”
“回公子，我们这楼分四层，除了您瞧见的这三层，还要地下一层，地下那层乃是散客，只能挑最下等的姑娘，一晚只需要五十文，这些宾客不得去大堂，只能在那围帐中，若是点酒便是另外的银子。
这一层乃是歌舞，宴饮，姑娘们是卖艺不卖身的，来者多是欣赏歌舞，文人公子们还会在这里吟诗作对。”
说着她指了指楼下的方向：
“您看到那台子了吧？那边是一楼姑娘们献艺的地方，这座位越是离姑娘们近便越是贵，第一排的座位便要一两银子，最后一排则只需要一百文。”
李崇扫了一眼下面的座位，一共六排，一排是十五人，此刻可是座无虚席：
“这里日日都能坐满吗？”
映棠轻笑：
“公子，我们这儿可是一座难求，尤其是那前三排，可是从午后便有人排队来了。”
“说说第二层。”
“这第二层便是包房，不过那包房和我们这儿的比不得，那包房要小一些，也瞧不见这三楼的戏台，房间三至五两不等，除了顶层头牌的十位姑娘都可以选，多数的公子都喜欢二层的房间。”
李崇点了点头，他之前按着米价大体折算过，这里一两银子于粮食的购买力，大体相当于现代人民币1000左右，也就是说这二层最便宜的包房也要3000块，这还不算食水...当真是高消费的地方啊。
“这一层呢？”
“这一层只有十五个房间，各个都能瞧到那戏台，每个房间都是十两，在这里便可以点我们这楼中所有的姑娘。”
李崇看了看那活.春.宫还没有结束的戏台子，这就是顶级消费才能看的画面呗？他默默喝了一口茶，为了看这一出戏，这一个包厢一万块钱啊...他的心都在滴血，他看向了宋离：
“好心疼银子啊，早知道这么贵我就去二楼了...”
他本来就没什么银子，处处都要用钱，看个动图就一万？不如去抢，宋离看着他挎着脸的样子给他倒了一杯茶：
“我给公子补上。”
知道心疼银子是好事儿，就怕为君者不知银钱得来不易而滥用。
李崇举杯直接碰了一下他面前的杯子：
“那可说定了，今日的帐记在你那里。”
映棠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低头不敢搭话，她瞧不出这位穿着深靛色衣服的人的身份，但是刚才妈妈吩咐过，这个人万万不能得罪。
李崇忽然看向了映棠：
“你们两个识字吗？”
映棠和青禾对视了一眼，点头道：
“识得一些。”
“那有纸笔，去将你们这里有名的酒水，点心，还有一些有特色的项目的花销写在上面，谁写的多写的全，对面这位公子便赏银子。”
李崇笑着冲宋离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两人同时看向宋离，宋离只微微抬手示意，这两人便立刻去了一旁写来。
说了这一会儿的话李崇的注意力才算是完全被转移开，身下总算是安静了下来，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想着问起来：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那会儿他也刚到不就，这人就来抓了包，张冲就算是告密应该也没有那么快吧？
“今日张朝理一案的涉案官员流放，臣去送送他们，回来路过这条街，看到了张冲在对面，这才问问。”
李崇...宋离去送那些流放的官员？怕不是去寻仇的吧？不过左右不是什么好人，他也没有具体问，这事儿可真是巧妈给巧儿开门巧儿到家了...
他刚要说话，便听宋离侧头有些细碎的咳出声，这会儿瞧着他的脸色也差了不少，这么热的屋子，脸色却还是白的厉害，他问了一句时辰，这才发现都已经亥时了：
“身上不舒服吧？你先回府吧，我再问问就回去了。”
李崇知道宋离能将这里的老鸨直接提出去问话，但是那些个老油子，说话说一半藏一半，遮一半掩一半的，他不亲自盯着总是了解的太少。
不过这人身子本就刚好，现在正应该在家养着的时候，这么晚还是要休息了。
宋离哪放心将李崇一个人扔在这儿，他强提了提精神摇头：
“我无妨，在这儿陪公子便好。”
李崇看着就知道他是强撑，也知道这人说不走定然是要等他一块儿的，他看了一眼那布置的一看就极为舒服的床：
“我还有些东西要问，这样，你去那床上躺会儿等等我，困了就眯一会儿。”
宋离看了看那粉色罗帐层层虚掩的雕花拔步床，想到每晚这床上上演的一幕幕他从心里便有些不喜。
李崇看着他的神色便也猜到了一些，毕竟这是青楼的床，这人心里可能多少是在意的，或者是嫌脏。
他直接起身，从一旁的衣架上拿下了他来的时候外面披的那件白貂大氅，走到了床前，将自己的大氅直接铺在了床上，然后转头冲宋离招手：
“快来，我给你垫好了。”
宋离看到他的动作都是一愣：
“陛，公子，不可。”
李崇的衣服怎么能铺在这万人躺的床上？他当下便要将衣服拿起来，李崇却直接拉着人到了床边，一把将人按在了床上坐下：
“你知道这房间多贵吗？十两银子，我们就对着坐喝酒不是亏死了，你权当让这银子花的值一些，躺下吧，若是休息不好，你之前的药都白吃了，躺下。”
开玩笑，这可是一晚一万块钱的包厢啊，天上.人间的级别了，总要值得一些，说着他便去按宋离的肩膀，宋离被他这省银子的言论弄的没办法，只好顺着他的力道躺下。
李崇知道这里的被子宋离肯定也不想盖，便将他身下的大氅一角盖在了他的身上，好在这屋子里也不冷，应该也不会着凉，盖完他还哄小孩儿一样拍了拍他：
“睡吧。”
说完他就起身回了桌子那边，宋离躺在床上，看着这粉色的纱幔，只觉得这一晚的经历还真是...他竟然会躺在青楼的床上，竟还盖着天子的大氅...
他本想提着些精神看着李崇，但是实在精力不济，这屋子又暖，没一会儿的功夫便真的有些迷蒙地睡了过去。
李崇则是坐在桌边，看着那两人写好的一页纸，他就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好说的，反而写下来更好，这样让两人同时写，又有个比较，为了赏银这两人定然都会将自己知道的都写出来。
果然这纸上的内容丰富起来了，这包厢费中只包括了这房间的使用费，瓜果钱，和两位姑娘或者小倌儿的费用，若是和隔壁那个冯公公一样玩的花，请诸多的姑娘进屋，每人视身价还要再多花银子。
而除此之外，酒菜钱是另算的，他看着映棠两人列出的长长的单子，名菜是应有尽有，酒单的价格更是从上到下，从天到地，高的甚至有五两银子一壶的，便宜的也有几文钱一壶的，当真是丰俭由人。
这青楼真不是什么人都能逛的起的。
李崇也拿出了纸笔，大体算了一下这一家青楼一晚上的固定打底流水。
这底下一层先不算，这一楼共有15列坐席，一列固定3.4两，固定坐席钱便是51两，二楼一共25个包厢，3两的10间，5两的15间，这固定收费便是105两，而三楼一共15个房间，每个10两，这就是150两。
其他都不算，光是这固定收入一晚就有306两，一个月算30天，便是9180两，小一万两的收入啊，李崇算的自己都酸了，这他奶奶的，他一个皇帝穷的都要当裤子了，这里的青楼却一个个富得流油。
就这样外面还有排队进不来的，这生意要不要这么好？
酒菜的价格他扫了一下，这个东西有些不确定性，因为价格差异太大，但是这京城中最是不缺有钱人，所以那些名菜，名酒每日都有人点，但是总的收入肯定就不是青禾和映棠这两人能知道的了。
这是三大青楼之一，其余两家必定是差不多的定价和收益，其余小的他还要再摸底。
但是光这三家一个月保底税银便有8262两，一年将近十万两的税银，这可真是不算不知道，算起来是一笔大帐啊。
就在李崇已经在看到滚滚银子向他招手的时候，门口忽然就闹了起来，帷幔都被撕扯着：
“映棠呢？你们给藏哪去了，今日是个头牌都要给爷伺候着。”
“冯爷您醉了，映棠今日不舒服，我给您安排春采可好？”
“少拿这种事儿糊弄我，我刚才听到了，她是不是在隔壁伺候小白脸？”
屋内的帷幔顿时便被人层层扒开，一群人拉拉扯扯，直到最后一层帷幔被扯掉，一个衣衫不整，一身酒气的人冲了进来，不顾后面的人拦着，直冲冲冲着李崇而去：
“就是你霸着映棠？狗东西，不瞧瞧自己什么德行...”
李崇眉头皱紧，不愿意和他碰到，向后退了几步，脚跟绊在了拔步床前的脚踏上，身子便失了平衡地向后仰了过去。
就在他手慌忙想要抓住些东西稳住身形的时候，腰身忽然被一个力道环住，身子向后稳稳落在了一个有些清淡药香的怀里。
宋离单手揽住了李崇的身子，确认了一下他没伤到，这才转头，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他不愿李崇在这里被人认出，抬手便将人拉到了自己身后，如刀一样的目光凝在冯吉的脸上，声音森寒冷冽：
“冯吉，谁给你的胆子敢来这里放肆？”

第30章 他对宋离好像确实不咋清白
冯吉那被马尿灌了的脑袋听到这个声音就像是雷炸响在了耳边一样，顿时醒了两分神志，再睁眼对上那双冷然泛着怒火的双眸时，整个人腿都吓软了，立刻跪了下去：
“督主，是，是属下该死，不知您在此，是属下该死...”
那点儿酒意早已经被宋离那张脸给吓醒了，整个人趴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屋内一圈的人都被这一幕给惊的愣住了，包括跟着过来拉着冯吉的老鸨。
督主？这大梁朝中还有谁能被称作督主？冯吉在他们眼中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了，心中就是再好奇这位大梁朝权势滔天的直廷司督主，也没人敢抬眼对上宋离的目光，皆是低着头，只求那位能不要牵连自己。
李崇在这里，宋离不愿太多人知道此事：
“明日自己去刑堂领罚，今日之事谁透露出半个字，下场你们自己清楚，都滚出去吧。”
一屋子的人夹着尾巴一溜烟的功夫便都出去了，李崇想从宋离的身后出来，却发现那人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臂，刚才，刚才宋离好像是抱了他一下，李崇的脸一下就红起来了不少，宋离转过头看他：
“让公子受惊了。”
李崇忙摆了摆手：
“没有，没有，酒后闹事儿，这算什么惊，倒是吵醒你了。”
宋离方才骤然被惊醒，此刻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出了这个事儿，李崇也不好再在这里待了，宋离便叫了外面的人进来送了一个斗篷，带着李崇出了门，门外早已经有暖轿在候着了：
“臣送陛下回宫。”
李崇看了一眼宋离的脸色拒绝道：
“不用，朕可以自己回去的，时辰都这么晚了，你快回府歇着吧。”
架不住李崇一再拒绝宋离这才目送他的车架到了巷口才上了马车。
晚上回去的这一晚李崇都没干别的，净在床上来回打滚了，这一晚上的事儿实在是太丰富了，心下的那个念头一旦起来，就有些一发不可收拾，他蹭地一下在床幔内坐了起来。
他真的对宋离有些别的心思吗？这么多年他虽然没什么时间谈恋爱，但是也没对哪个男人有过什么念头的，他一直以为他是个直的，难道穿越了他就变弯了？这不符合基本规则啊。
干了这么多年的审计他相信真理都是可证的，他直接盘腿坐在了床上，开始从头整理证据，从他进青楼开始复盘。
他敢保证他在看到那些春.宫图的时候内心除了欣赏一下绘画工艺，感慨一下这古人会玩以外绝对没有其他想法。
包括他看到那些宝贝的时候，他都是在感慨古人这丰富的夜生活，那他是什么时候有反应的？
哦，对，是从那台子上开始演活.春.宫开始，那是两个男人，但是他心里并没有觉得恶心，由此可证，他心里是并不反感两个男人在一起的。
但是现在任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那两个男人的面容了，所以他肯定不是被那两个男人吸引而有的反应。
下一秒，宋离低头浅笑的一幕再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颅内风暴再次开始，他再一次将他和宋离带入到那个相拥的画面中。
他无法想象被抱在怀里的宋离是什么表情，眼前的画面就像是掩在水雾后面的名画一样，虽然看不真切，但是氛围感逼人，再然后，他低下头，很好，升旗了。
破案了，他或许不是个弯的，但是他对宋离好像确实不咋清白...
这一晚的晚睡成功让他第二天早上没起来，起身之后张冲来报说宋离进宫了，已经到了弘文阁，而朝臣也都集中到了文渊阁，据说两边似乎是有些杠上了，李崇抬头：
“因为什么杠上了？”
“好像是因为几位大人的补缺事宜。”
李崇想起来了，张朝理一案朝中六部好几个关键的地方出缺，按着朝中现在这两股势力，这补缺的场景确实会十分的白热化，王和保和宋离的人选一定差异很大。
“王首辅和宋督主杠起来了？”
张冲躬身就差擦擦脑门的汗了：
“回陛下，不光是内阁和宋督主，这一次内阁中的意见也不是太统一。”
李崇靠在椅背上，唇角勾了起来，看来张朝理一案对王和保在朝中的威信伤害很大，朝中的天平从内阁便已经开始偏了：
“是岩月礼和王和保有不同意见了吧？”
张冲点头：
“是，尤其是在吏部侍郎的人选上，两位大人有些僵持不下。”
吏部乃是六部之首，吏部侍郎仅次于吏部尚书，自然是必争的位置，李崇倒是并不意外，他抬眼问道：
“葛林生呢？”
“葛大人风疾犯了，已经两日没有去内阁了，他着人递了一本折子呈送陛下。”
张冲躬身将折子呈给了李崇，李崇打开翻看了一眼，却发现葛林生上的这本折子不是旁的，而是此刻争议最大的吏部侍郎的备选人的履历，真是个老狐狸。
王和保推荐的贾兆光，是光帝五年进士，现任正五品吏部郎中，他考取进士那一年的座师正是王和保。
岩月礼推荐的却是官职还在郎中下的一个从五品员外郎叫秦学政，这秦学政乃是成帝元年的进士。
这已经很清楚了，这明面上是两个辅臣各执一词，实际上这是光帝旧臣和成帝旧臣的较量，若是这样，他私心里自然还是偏向岩月礼的，毕竟原主他爹现在从哪方面来看都要比光帝要靠谱多了。
“宋督主的意思呢？”
张冲开口：
“宋督主并未参与，内阁各执一词，折子也并未递到督主那里。”
李崇笑了，现在还真是祸水东引，已经不单单是直廷司和内阁的战争了。
“去将贾兆光和秦学政宣进宫，不必经内阁，直接到朕这里来，既然内阁断不清楚官司，朕帮他们断。”
这话很快传到了文渊阁，此刻的文渊阁中朝臣众多，气氛却十分的凝重，王和保毕竟任首辅多年，跟随者众多。
但是岩月礼履及六部，是个实干之人，成帝旧臣隐隐以他为首，从前摄于王和保的锋芒，如今此消彼长，他们也敢于说出不同的意见了。
同样消息也传到了只和文渊阁相隔不过十几米的弘文阁，宋离听到这旨意微微挑眉，李崇比他想象中更有主见，这事儿倒是不需要他多操心：
“去盯着些，既然陛下召见，中途不得允许贾兆光和秦学政见任何无关的人。”
“是。”
两位大人到华清宫的时候李崇正悠闲地坐在桌边喝茶，贾兆光瞧着比秦学政要大上几岁，两人瞧着都是四十左右的样子，他们这也是第一次被如今的小皇帝单独照见。
“臣贾兆光叩见陛下。”
“臣秦学政叩见陛下。”
李崇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朕今早就听说内阁因为户部侍郎的补缺打起了官司，你们两个就是这官司的中心人选，既然内阁商议不决，那便朕来考考你们吧。”
贾兆光和秦学政都没有想到此事会直接捅到小皇帝这里：
“臣等惶恐。”
“朕的问题不多，就一个，你们都是吏部的官员，对人事制度最为了解，说说如今朝廷用人最大的弊病在哪里？”
当着皇帝的面挑朝廷的短儿？
“不好意思说没关系，那有纸笔，去写下来。”
那两人无法只得去一旁的桌案边坐下。
而李崇此刻也没有闲着，他直接坐到了桌案后面开始画起了图，张冲偷偷看了两眼，就发现陛下画的东西怎么好可爱呢？
而且李崇的画是一张接一张，最后李崇写了一封信直接递给了张冲：
“这封信你找人亲自交给宋督主。”
宋离正在理红房子的帐的时候，华清宫的一个小太监求见：
“督主，这是陛下交给您的信。”
宋离放下了手中的账本，直接打开了信件，从上到下看完信之后饶是他有些沉着的性子都被弄的有些哭笑不得，他抬头出声：
“转告陛下，说臣明白如何做了，让他放心。”
小太监溜溜又回去送信，李崇还在这桌案的后面画呀画的，就见那小太监前来回话：
“陛下，督主说他明白了，让您放心。”
李崇笑了一下，放下了心来。
又过了有两刻钟的时间，那两个还在答卷子的朝臣才都停了笔，两人起身将卷子交给了张冲，由张冲递到了御前。
李崇没有让他们署名，直接看内容。
其中一人写的是如今朝中积弊最深的乃是如今捐官之风盛行，以至于朝中多九品末流小吏，这些捐官的纨绔子弟多有碍朝廷体面，当重科举而轻捐官。
另一个人写的则是如今朝中官员冗杂，衙门众多，一事多门，三天不上朝便发现底下又多了一个衙门口，以至于政务繁杂，后续冗杂，为今之计当裁撤冗杂衙门，清撤冗余官吏。
这两个折子高下立见，捐官盛行的风是从上到下，光盯着那末流小官于朝政不会有多大的改善，最重要的就是从上到下裁撤冗余官吏，李崇看到这本折子的时候眼前都是一亮，宛如瞌睡的时候有人递枕头。
他这才看向被遮住的署名，这第二本折子果然是秦学政上的，岩月礼确实没让他失望，他并没有当下直接决定任免，也并没有让这两人去内阁，而是让他们直接回家，再将这两本折子着人送到内阁，他倒是想看看这些大人如何反应。
两人刚走，他后脚便开口：
“着人给宋督主带句话，就说内阁要有热闹了，让他去看看。”
“是。”
秦学政裁撤冗余的折子是上到了他的心坎里，但是如今导致一部五尚书，三公六十余的罪魁赫然就是如今首辅王和保，他心里清楚，这官吏在封赏的时候容易，但是想要拿下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他一旦动三公九卿，必然朝野震动，这件事儿就不是一个能一蹴而就的事儿，但是他要让朝臣知道，他不动并非是不知道，也并非是不想动，这一次的京查就是一个契机。
希望这个秦学政的手腕能如折子上所言的这样的犀利吧。
这两本折子一发还内阁，所有人其实都明白了小皇帝的意思，这第一本折子是王和保的学生贾兆光的，折子上所言无关痛痒，避重就轻，但是秦学政那本折子简直就是贴着王和保的脸在打。
国无二君，小皇帝已经长大了，亲政是早晚的事儿，而这即将亲政的皇帝和首辅之间必然只能有一个胜者，很显然，宫里的那位已经开始动手了。
那些被王和保大肆封赏的朝臣，说的好听是体恤老臣，说的严重些就是结党营私，若是王和保真的倒了，那些被封赏的闲职最后落的什么下场还要看当今陛下的意思。
王和保的脸色极为难看，倒是岩月礼不如从前一般掩饰锋芒，而比他还要拍手称赞的就是户部侍郎韩维了。
毕竟若是裁撤了这些人，每月户部便不需要拨出那么多的俸禄，朝中积弊如此他已经忍了很多年了，现在陛下有心拨乱，他必肝脑涂地以报。
就在屋内挣的越发严重的时候宋离抬步入内，似笑非笑地看向王和保，他和这位首辅分庭抗礼多年，说话可没有这一屋子的文官忌讳多：
“这贾兆光乃是王首辅的学生，王首辅还真是举贤不避亲啊，这刚刚倒下了一个学生刘庆元，您就又推上来一个学生贾兆光，这学生也秉承老师作风，抓小放大。
吏部掌握天下文官的任免，升降，考核，勋封，这个贾兆光的眼睛却偏偏盯着几个末流的荫封子弟，还当真是吏部侍郎的不二人选呢。”
阴阳怪气的话从宋离的口中说出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这两位明争暗斗多年。
张朝理一案，宋离入狱，所有人都以为这最终会是王和保胜出，却不想宋离不过是折了几个直廷司的爪牙，人却能毫发无伤地从大理寺出来，这一局王和保可是输的多了些。
王和保下的一个御史也不落下风地开口讥讽：
“谁人不知直廷司的衙门要使银子才能进，宋督主可不正深谙抓小吗？贾兆光这折子是戳到了您的痛处，您才这般奚落于他。”
宋离侧眸看他，目光冷森肃然：
“御史的职责乃是监察百官，并不是光监察本座，黄大人对本座有意见，大可手持证据向陛下秉明，陈情鼓你们不是敲的很拿手吗？何必在这里放没用的屁。”
他只在那御史的面上一撇而过，半分都没有放在眼里，这一次御史倾巢而出敲陈情鼓。
结果宋离刚被关进去的第二天，亲自敲鼓的督查御史的连襟兵部侍郎便同样因为张朝理受贿一罪给抓到了大理寺，可真是没有比这还讽刺的了。
文官集团本是对直廷司泾渭分明的，但是此刻成帝旧臣却并没有出言与宋离作对，此一时彼一时，宋离与王和保相对，对他们未尝不是好事儿。
最后还是岩月礼开口：
“首辅大人，此事百官各执一词，我们还是听圣上裁决吧。”
王和保本想以小皇帝并未亲政为由拒绝，但却扫到了宋离的脸，若不是圣上裁决，这折子便要递送直廷司，而宋离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捏紧了手指，他如何也没有想到李崇最后会站在宋离那一方，让他一招输全盘。
最后李崇的口谕下发内阁，命秦学政为吏部侍郎，这才结束了这一场争端。
而和这封口谕一块儿来的便是另外一道宣觐见的口谕：
“陛下宣直廷司督主和礼部尚书入华清宫议事。”
礼部尚书林谦都是一愣，下意识看向宋离，陛下召他和宋离觐见能有什么事儿？
倒是宋离并没有什么意外，反而看向他：
“林大人同往吧。”
两人到华清宫的时候，之间李崇已经挽起了衣袖，御案上摆放了很多种颜色的颜料，瞧着像是在作画，见他们两人进来，招了招手：
“免礼，都坐吧，上茶。”
对这位礼部尚书其实李崇还是比较陌生的，毕竟他到这里以后还没有什么事儿和礼部打交道，但是很快就有了。
林谦在礼部尚书的任上已经坐了多年，也算是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这近来朝中的事儿他也看在眼里，要是现在还觉得这年少的天子是个任人摆弄的他才是傻子，不由得也严阵以待起来。
却不想李崇命人上了茶后便没再说话，一直在低头写写画画，宋离端着茶盏姿态倒是比林谦松弛多了，只静静等着，直到李崇画好了最后一笔这才起身锤了两下后背，累死他了。
他这才从桌案后面出来，张冲立刻着人端了水上来给李崇净手，李崇直接坐到了这两人身边，和宋离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这才开口：
“今天朕找两位大人过来是有个想法要与两位说。”
“臣等洗耳恭听。”
李崇直言开口：
“这京城雪灾多时，如今朕听闻各地米商皆赶往京城，这米虽然能让灾民一时得以果腹，但是大量的难民居在城外，只等朝廷的救济，就是朝中有再多的粮食也不够。
所以为今之计，和赈济灾民施粥布棚同等重要的便是让这些难民能够自食其力，否则养出了惰性，这朝中有多少银子就会有多少难民。”
灾民的问题想要彻底解决就不是单单发下粮食的事儿。
林谦没有想到李崇局深宫竟然能说出这样的道理，赈灾一事确实如此，很多的灾祸到最后都是难民越来越多，以至于不是爆发动乱便是白骨遍地。
“陛下所言极是，只是那么多的难民，如今却又在冬季，一时之间确实是难以安排。”
林谦话虽然是这样说但还是有些奇怪，这等事儿应该是户部，吏部操心吧？他这礼部能做什么呢？难不成是传话的小太监说错了，将吏部说成了礼部？
李崇笑了笑：
“没有岗位没有关系，没有岗位我们就要创造岗位，朕已经有了一个想法。”
宋离适时开口：
“陛下请讲。”
“这京外不是来了很多米商吗？这些富商的口袋里有的是银子，但是这银子他们不会自个儿掏出来，我们便要想法子让他们在京城中花银子，让普通的老百姓乃至难民能赚到银子，这比朝廷直接发下去要好的多。”
林谦点头，让富商花钱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但是那些难民有哪一点值得那些富商花银子？
“陛下，恕臣愚笨。”
李崇开口：
“眼看就是年关了，这些富商必然是要在京城中过这个年，朕准备在这京中的江上举办盛大的赛龙舟比赛，最后胜利者可得皇商称号。”
林谦懵了一下还没转过弯来，宋离的眼底便已经了然，他知道李崇是在打什么主意了：
“陛下好主意，皇商对这些商人来说至关重要，为了这个名号他们必然绞尽脑汁想赢，到时陛下大可以多准备些比赛，这些商户押送粮食入京必然不会带过多的随从，那么参加比赛的人选便可从难民中选青壮年的。
到时，造龙舟需要工匠，比赛需要人手，为了使他们用全力，那些富商必然会撒下大笔银子，届时河道上必然也是热闹非凡，来观看者众多，连着一些糊口的小商贩也能分到些薄利。”
李崇一拍手，眉眼含笑：
“朕就是这个意思，只要有银子流到难民手中，这灾情便可迎刃而解。”
越是天灾，越是灾民遍地便越是要创造工作岗位，而创造工作岗位的第一条就是主动创造需求，有需求才会有利益，有利益才会有逐利的人，让银子流动起来，最底层的人才能有机会吃饱肚子。
林谦恍悟之下甚至有些打心里敬佩这位年少的天子，每逢灾年朝廷各处都在想办法怎么省银子，恨不得将一桶粥里面只放一把米，却从未有人想过在这种时候兴办大型比赛，引的有钱人主动花银子。
宋离看向李崇的桌案：
“陛下那些画作可是与此事有关啊？”
李崇差一点儿打一个响指：
“还是督主聪慧，朕还准备在这京中举办大型灯会，看灯展，猜字谜，让那些刚入京准备年后参加春闱的各地举子也参与进来，届时，朝中官员，外地富商，待考学子都可逛逛灯盏，吟诗作对，这才是我大梁的气象。”
人多的地方还怕没有人花银子吗？
“这是朕方才画的一些画灯的图案，你们瞧瞧。”
李崇一摆手，张冲连忙让小太监们举起了方才那么多的画，宋离都分外有兴趣地抬头，他以为会是一些常见的牡丹，莲花等样式的宫灯，却没有想到...
这第一眼看到的是，是一只土黄色的老鼠？那只老鼠还叉着腰站着？这...
“陛下这是？”
“可爱吗？它叫杰瑞。”

第31章 朕给你讲西天取经的故事
宋离和林谦都看着眼前的那幅画，土黄色的一只老鼠，大大的耳朵，叉着腰站着，那双眼睛被画的十分的灵动，好似就在画中看着他们笑一样，宋离顿了片刻，看向李崇微微清嗓开口：
“杰，杰瑞？是陛下取得名字？”
李崇看着那个风靡他童年的小老鼠，眼前好像都是从前的动画片，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算是吧，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一旁那个小太监手中的那幅画：
“看，这是汤姆，他们两个是好朋友。”
宋离看向了旁边的那幅画，画上是一个十分生动的猫？蓝色的身子，白色的手和脚，和一旁的，的杰瑞是一样的动作，都是两手掐腰，只是扭头的方向不一样，两幅画相对，就像是互相看着对方一样。
一只老鼠一只猫，是好朋友？林谦不断在质疑他听到的内容，这真的没问题吗？
宋离看了看李崇有些发亮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下，不由得也在想，也对，宫中的老鼠早就让太监清了，想来小陛下也没有什么机会看到老鼠，不知道猫抓老鼠也是有可能的。
“陛下画的很好，很可爱。”
林谦忍住没有擦擦头上的汗，他看向宋离的眼神不由得有些崇敬，也难怪宋离斗的过王和保得了小皇帝的青睐，这样的瞎话他也说的出口？
李崇逐一介绍这他画的花灯样式：
“你们看这个，他叫哪吒，脚下踩的是风火轮，缠在手臂上的红绸子叫混天绫，手中拿着的是火尖枪，还会三头六臂，小孩子一定喜欢。”
宋离默默看着那个穿着红色肚兜，脑袋上扎着两个抓髻的小娃娃，不忍冷场，只得开口接了一句：
“他很厉害吧？”
李崇一脸还得是你的模样开口：
“当然，他战斗力超强。”
这要说起来可话长了，得从封神演义说起了，他略过了，还从一边拿出了一个小猪熊的图片：
“这个是小猪熊，它和哪吒是好朋友。”
“这是三界第一战神，杨戬，他额角还有一只眼睛，天眼一开能照出所有妖魔鬼怪原来的模样。”
“还有这是七只葫芦娃，每一只都有不同的神通。”
“这是...”
李崇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从小的成长经历和大多数人一样，就是写完作业就守着电视机，是的，他就是看过这么多动画片...
林谦看的眼花缭乱，听的头昏脑涨，倒是只有宋离在李崇介绍的眉飞色舞的时候都在很认真地试图理解他：
“陛下是要将他们做成灯的模样？”
李崇点头，他相信纵使时代不同，但是动画形象对于孩子和这古代十几岁大孩子的吸引力是一样的，尤其是这里相对来说娱乐匮乏，卡通形象，配合上一定的故事情节，想火还是不难的。
“你觉得怎么样？”
“确实很新奇，未尝不可以试一试。”
虽然不知道李崇是如何想出这些图画和名字的，但是单看那些画确实憨态可爱。
林谦也立刻表态：
“臣也觉得这些有别于每年灯会，若是还能请说书的编出些故事在茶楼中讲，确实能吸引人。”
李崇这才坐下，胸有成竹，别的他不敢说，要说讲故事，他能讲三天三夜都不重样：
“既然两位都觉得这个行得通，那我们再说说正事儿。”
林谦正襟危坐，合着都说了这么多了，都还没说到正事儿上呢？
李崇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总之，这一次京中各项活动只有一个明确的宗旨，那就是让这银子流动起来，有银子的得了乐子，没银子的能赚银子活下去。
不过，这造龙舟，办花灯节，前期都是需要银子的，如今户部吃紧，这银子便从那些粉房子给礼部的税款中拨吧。”
林谦的脊背挺直，他瞬间便知道小太监确实没有传错话，皇帝为什么商议这事儿没有叫户部也没有叫吏部，因为他是看到了礼部的银子：
“陛下，很快便年节了，年年户部的拨银都不多，各项庆典礼部也要从税银中出，能挪出来的银子确实不多，恐怕不够此次京中活动的开支。”
李崇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林谦的表情，这副表情和从前集团会议上要出钱的事业部总监简直是如出一辙：
“跟朕哭穷？”
林谦顿时一幅为难的神态，李崇的表情却渐渐冷了下来：
“林谦，你是不是觉得朕不清楚那一个粉房子一夜会入账多少两银子？嗯？”
林谦几乎没有单独面对过李崇，此刻迎着少年天子的目光却直觉那双眼通透明达的似乎能看穿一切一样，实在不像是一个一直仰赖太后和王和保的小皇帝。
“既然你说礼部没有银子，那么朕便和你算算，若是真的算出礼部收上来的银子少的离谱，林谦你应该知道张朝理的下场。”
李崇知道红房子和粉房子多年没有人查，那就是一笔糊涂账，他只要想查清楚那就是时间问题，而且查不查他都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
林谦忽然跪了下去，额角都出了密汗，他不敢赌李崇什么都不知道，李崇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而是低下头看着跪在身前的人：
“林大人，你知道什么样的收入最好查吗？最好查的收入就是固定收入，那些大大小小的青楼每日座无虚席，酒水不算，那些打赏不算，光是一天一个巷子里固定能收到的坐席银子，包厢银子只需要朕派人去数一数，便能算的清清楚楚。
那地方除了这些固定的银钱，还有多少收银子的名目想来林大人比朕清楚，你真要朕一笔一笔和你算吗？”
林谦也没有想到李崇会真的对这些事儿这么清楚，这帐根本就经不起查：
“陛下，微臣有罪，此次京中项目，臣一定从税银中挪出银子来。”
李崇知道大梁早就已经满目疮痍，处处藏污纳垢，只要查哪里都要查出问题来，但是他不能今天查一个张朝理，明天查一个朝廷命官，弄的满朝上下惶惶不安，但是他也要让他们知道，想办他们不是什么难事儿。
他不奢望朝堂能多清透明亮，但是该做事儿的时候他决不许有人推诿，推诿便要有兜里干净都底气：
“好，林大人心中有数便好，从前的银子朕都不用查也知道必定差很多，这一次京中的活动能办好，礼部税银朕可以不追究从前的疏漏。
不过林大人也知道，这米商一来，红房子粉房子必定是最人声鼎沸的地方，从今日起林大人最好回去整顿整顿底下的人，朕不希望从前的烂账到了以后还是烂账。”
林谦的心底不可谓不惊，李崇的话是在明白告诉他，礼部这些年上下官员私吞了多少税银他心中有数。
这一次差事办得好就既往不咎，若是砸了，他就是第二个张朝理，恩威并施，这哪像一个还未亲政久居深宫的小皇帝。
“臣定不负圣上所望。”
李崇点了点头：
“嗯，去吧。”
林谦直到出了华清宫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发觉后背上已经冒了一层的冷汗，他望着层层白玉阶梯，对于这一场君臣之间的争斗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宫中那位终究是困不住的。
宋离方才半句话都没有插，只看着李崇如何处理，这结果比他预料的还要精彩，连唬带吓便解决了京中这一次所有活动需要的银两，林谦就算是为了保住乌纱帽，这一次也必定会尽心。
林谦走了，李崇的神色便自然多了，看了看时辰：
“到午膳的时候了，正好你陪朕一块儿吃，张冲着人上菜吧。”
将臣二人一块儿到了厅中的座位上，李崇昨晚刚意识到一些自己对这人的心思，此刻直接和这人同桌而坐，多少心里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感觉的。
不过他确实很喜欢宋离坐在他身边的感觉，就是能让他感觉很放松很平和。
倒是宋离的目光还落在屋内书房：宇未岩
“陛下，臣能看看那些画吗？”
李崇回头：
“当然，张冲把画拿过来。”
那一摞的画作都落在了宋离的手上，宫内的颜料自然是一等一的，这些画各个都是色彩明艳，模样憨态可掬，李崇便用手撑着下巴拄在桌子上，发觉宋离的目光还落在最开始的杰瑞身上。
宋离实在是忘不掉第一眼看到这个叉着腰站着的小老鼠给他带来的震惊感，此刻仔细看才发现这老鼠被画的很是传神，不觉得怪异，反而灵动非常，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透出的狡黠劲儿。
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出来的，他心底有些好笑，到底还是小孩子。
“要不要朕给你介绍一下？”
李崇看着宋离看的这么入迷便觉得他可能是童年过的太过悲惨，这些治愈的动画人物肯定对他的吸引力很大，宋离听到这一声抬头，轻笑了一下：
“好，有劳陛下。”
李崇见他笑了更加确定自己的观点，果然，他是喜欢的。
“看后面，朕给你讲唐僧师徒去西天取经的故事。”
李崇翻出了后面他画的唐僧，孙悟空，猪八戒和沙和尚的像来，这除了第一个都长得奇形怪状的人让宋离一愣。
“先介绍他，他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叫孙悟空，是一块儿补天的石头所化，他幼年到菩提祖师处学艺，学了一身的本事，可以做七十二般变化，一个跟斗云便是十万八千里，后来他在花果山水帘洞称王，号称齐天大圣。
天上下界诏安，让他上天做官，这猴子上了天玉帝给他封了一个弼马温的官儿，就是养马的官儿，他以为这是一个大官，叫自己弼马温大人。
后来王母娘娘蟠桃会宴请各路神仙，孙悟空发现没有请他，就大闹蟠桃会，偷吃蟠桃园的蟠桃还偷吃了太上老君炼的仙丹。
最后大闹天宫，整个天上的神仙都捉他不住，后来还是如来佛祖与他打赌，他输了被压在了五指山下五百年。
五百年后，观音菩萨去大唐寻取经人，因为取经的一路上都是妖怪，所以观音菩萨就给唐僧收了三个徒弟，大徒弟就是孙悟空，取经的路上历经九九八十一难...”
李崇将起西游记来是滔滔不绝，本来宋离确实只是想随意听一耳朵，后面却真的渐渐被李崇的故事给吸引了过去，直到午膳已经摆满了桌子，李崇这才停下喝了一口茶。
“这些都是陛下所想出来的？”
这故事听起来天马行空，但是却环环相扣，引人入胜，就是宋离也不得不赞叹一句。
李崇摸了摸鼻子，这肯定不是他想出来的，这是吴承恩想出来的，不过这里没有吴承恩，他也只能舔着脸承了这个虚名：
“这就是朕从小做梦胡乱梦到的，朕也觉得新奇有趣，便自己慢慢完善，也没有什么别人可以讲，好不容易遇到这里一个灯会，倒是能将梦里梦到的给画出来。”
宋离倒是也不疑有他，小孩子小时候就是会想一些天马行空的东西，而且他记得从前王和保给李崇找的一任帝师便喜欢糊弄陛下给他讲一些野史杂记，李崇受了那些杂文的影响倒是也不是不可能。
“陛下的故事确实十分精彩，臣倒是有个主意，陛下可将梦中的故事讲出来，由写书的撰写出来，交由说书处，如此精彩的故事必会引得听众来听，这样陛下画上的那些人物也必定会在灯会上引起关注。”
李崇一个拍手：
“朕也是这么想得，这样一来，京中说书的地方必将火热，到时让礼部在街边支上摊位，垫付食水，从难民中抽调人选去做些食水，果品生意，总也是个营生。”
只要是将人都引了出来，那么吃饭要花钱，喝茶要花钱，听书要花钱，玩乐也要花钱，这银子总是有办法能流出来一些的。
宫里御膳房上来的菜总也就是那几样，其实李崇不是很喜欢吃，不是追求摆盘好看，就是为了能随时端上来而一直热着的菜，所以李崇就简单夹了几筷子就不吃了，倒是宋离注意到了：
“陛下用这么少？”
上次在他府中，他瞧着李崇吃了不少。
李崇拄着下巴看着桌子上的菜：
“总是这几样，不爱吃。”
他这壳子毕竟是个十几岁年轻孩子的壳子，这样看着饭不想吃的样子瞧着便可怜兮兮的，宋离看了看桌子上的菜，确实都是些珍贵食材，不过也难掩御膳房做菜的弊病。
御膳房离华清宫等主殿比较远，为了随时都能上菜，这菜色上不是冷盘，点心，便多是有些便于加热的菜，虽然食材名贵，但却失了鲜美。
“陛下总用这么少不行，这华清宫不便设立小厨房，不过华清宫边的微云阁空着，臣一会儿着人将那里的小厨房辟出来，陛下喜欢的小菜可以在这边做上一些。”
李崇听到能改善伙食眼睛都亮了一下，其实他早就想吃点儿小灶了，只不过刚过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脑子都放在怎么苟活上了，也就没有在意每天的饮食问题，现在宋离能安排真是再好不过。
“朕还是觉得上次在你那吃的涮羊肉最好吃，这涮羊肉朕不觉得粗鄙，还是要挪进御膳的菜谱中来。”
他现在连光帝的首辅都要收拾了，一个被光帝挪出菜单的涮火锅，他必须给重新挪回来，宋离失笑，张冲立刻应下，传旨御膳房。
宋离身体不好，午膳后若是不歇一会儿一下午都会没精神，李崇看出他神色有些倦乏，也不再拉着他一块儿说话：
“你回弘文阁歇歇吧，晚膳到朕这儿来用。”
他本来就不喜欢一个人吃饭，现在他对宋离有好感，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谋点儿福利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吧？
宋离这才起身告辞，李崇忽然想起个事儿来：
“哦，对了，你找个会写故事的，下午送到朕这儿来，朕口述，让他回去编写下来。”
宋离点头：
“好，臣这就去安排。”
他前脚走了，李崇后脚便开始忙了起来，这京中举行活动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儿。
尤其涉及到建造龙舟，打造街市，兴办灯会这样的事儿，在用工的福利保障上必须要严加把关，不然这银子流不到难民手中，便是白忙活一场。
而想要井然有序地安排工作，首先便需要对难民进行一定程度的分类和筛选。
青壮年有把子力气的可以去建龙舟做一些体力活，脑子活络能说会道的可以分些本钱让他们支个摊子，会写会画的书生，可以去画宫灯。
还有那些老幼妇孺们也可以找些营生，那些女子若是自己能有一份收入，想必日子能好过很多。
做些果品，茶点供听书的人食用，糊灯会的灯笼领一份工钱，亦或是绣一些绣品来卖也好。
李崇的想法很多，但是这些都需要人去做，他现在就是手下可用的，能信任又能干的实在是太少了。
忽然他想起了负责难民的焰亲王，阎毅谦自然是值得信任的，不过他一个一品亲王总不好挨个去扒拉难民。
他忽然想起宋离之前说焰亲王每一代的世子都是和皇子一块儿长大的，这阎毅谦信得过，他的世子应该也信得过，他抬头问了一句：
“焰亲王府的世子是不是也随焰亲王负责北郊一事？”
张冲忙回道：
“回陛下，世子是在北郊。”
“焰亲王的世子多大？”
“今年刚及弱冠。”
弱冠，那就是20岁，比他大三四岁：
“召焰亲王世子入宫。”
阎安庭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北郊清点今日入营的粮食，一身玄色劲装，外面连一件大氅都没有罩，亲自盯着运粮的车，时不时还会搭把手，倒是没有半分王府世子的架子。
“陛下召我进宫？”
“是，世子爷随奴才进宫吧。”
阎安庭拍了拍身上刚才抱麻袋弄上的灰抬眼问：
“只召我？”
“是，陛下只召了世子您。”
李崇还没见过这位王府世子，算起来这世子是他姑姑的儿子，他们两个算是姑表兄弟，不过他虽然是没见过，但是有昭德大长公主和阎毅谦的基因在，这位表兄相貌和为人应该是差不到哪里去的。
阎安庭进来的时候李崇正在看京中地图，他需要选定赛龙舟的地方：
“臣阎安庭叩见陛下。”
李崇抬眼便看到了眼前的人，眉眼间和焰亲王很像，长相周正俊朗，身姿也是十分的笔挺，一眼便能看出习武之人那股子自带的精气神，不得不说这阎家一代代能传承至今，家教真是一等一的。
“快起来，我们还是兄弟呢，今天找表兄过来是需要你帮个忙。”
李崇直接就将阎安庭拉到了桌案后面，阎安庭都愣了一下，不过随后他便听到了陛下的种种想法，眼睛也是越来越亮，这些若是真能成行，北郊的难民便不需要一直指望朝廷的粮食了。
“陛下是要臣在难民中先筛一下人选？”
和年轻的脑子就是好交流，李崇点头：
“朕就是这个意思，上一次云三娘一事很多女子受辱，不知道她们现在情况如何了？”
提起这个事儿李崇也挺揪心的，就算是涉事的人被惩处，也难以弥补对女子身心的伤害，他后面也没有机会再出宫去看，也不知道那些女子是个什么情况。
阎安庭开口回道：
“自从我父亲接管难民营之后，便将所有的女子妇孺都另辟到了单独的营棚，盖了单独的茅舍，进出管制极严，开始的时候那里时有哭泣声，不过陛下处置了之前那些恶徒，好在心中也是有所慰藉的。
只不过碍于男女有别，我等不好进出安慰，后来我母亲便派了身边的秋云大姑姑过去，带了不少的布匹，丝线，还有些女红的工具。
她们可用这些做些衣服，绣品，每人做的东西皆由专人登录在账本上，再由秋云大姑姑着人送去布庄，成衣店寄卖，所得都会交由她们。
有了这股子信念，那些女子也渐渐走出来了一些，现在已经少有听到哭声了，偶尔还能听到里面聊天嬉笑声。”

第32章 宋离病了？（到宋府探病）
李崇对那位姑母的敬佩之情真是更上一层楼，这种事儿由皇家的长公主出面确实是更方便一些，这些女子已经开始做上棉衣这些便好办多了：
“那就好，朕要举办龙舟比赛必定要有统一的衣服，棉靴和帽子，这些衣着倒是可以先做起来。
你找几个经验老道些的绣娘先设计出样式来，布匹，棉线的开支先去找礼部尚书垫付，后续这部分的银两，由组队的富商认领。”
一个龙舟少说也要十八到二十个人，那么多的商队，怎么不要组个十几个队去？光是棉衣也要三四百件，想来也够那些女子做一阵子的。
李崇将想到的都交代下去：
“还有就是先从难民中筛选出一些读过书，有手艺的，尤其是善于绘画，雕刻的，龙舟的样式也要先设计起来，商队应该近几日就会抵京，龙舟现在就要做起来了，朕会吩咐工部尚书知晓此事。”
阎安庭一样一样记下，这些可算是大工程，不过他心底还是挺高兴的，毕竟只要有活干，总比那大几百号人都张着嘴等吃食要强，只要能让他们赚到银子，就不愁过不去这个冬天，这么想着他也来了劲头。
脑子里不断盘算那些人中有什么能人，直到天都快黑了下来，两人才算是大体理顺了后续的事，阎安庭是个急性子：
“陛下，臣这就回北郊安置。”
李崇看着他眼睛都冒着光也就没有再留人，阎安庭告退的时候他的目光里倒都是笑意，虽然只是聊了这一下午，不过看的出来，这个焰亲王府的世子是个实干的料。
方才提起手艺人，他立刻便能数出难民中有几个会木工的，有大概多少个读书的，这事儿找他算是找对了人。
总算是撂下了一件事儿，李崇松了一口气，看了看距离晚膳的时间还差一会儿，他便转身去了桌案后，叫几个做过花灯的小太监过来，一块儿忙活了起来。
晚膳前，宋离看着时间准备去华清宫，这宫殿他半点也不陌生，不过专为用晚膳来却还是第一次。
他身边只带了一个掌灯的小太监，今日月色很好，分外像前几日李崇到他府上的那个晚上，月光映在雪地上分外明亮。
穿过了华清宫的正门，身侧的侍卫和太监纷纷低头行礼，他到了门口才听到里面似乎有人在唱歌？他向前走了一步：
“是他，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朋友，小哪吒...”
明朗欢快的声音，很显然是李崇的，他没听出这是哪里来的曲子，不过却还是被这说不出的调子逗得轻抿唇角。
他微微抬手，通传的小太监便出了声，门很快被打开，宋离进去便看到李崇正站在厅中，手中还捧着一个花灯。
李崇见他进来笑着递了花灯上去，宋离仔细打量了手中的花灯，正是那个带着肚兜的小娃娃，两面的图案是一样的，画的很有神韵：
“陛下做的？”
“嗯，刚做好，怎么样？这个模样小孩子应该会喜欢吧？”
宋离轻轻点头：
“俏皮可爱，小孩子应当是喜欢的。”
李崇拉着他坐下，摆了摆手：
“张冲上菜吧。”
宋离这才发现今日的晚膳上的便是火锅，想来李崇是真喜欢吃这个。
“朕今天下午找了焰亲王世子过来，将难民归类一事交给了他，朕这位表哥瞧着倒是个十分靠谱的，龙舟，棉衣这几日应当都会开始做起来了。”
阎安庭进宫的消息宋离下午便知道了，他发觉李崇其实十分会用人，这个事儿交给阎安庭确实是最合适的，他不仅会尽心，而且焰王府世子的身份无论是对接礼部还是工部，都不会着人轻视。
“陛下聪慧，用人得当。”
李崇自己都没有发现，只要宋离坐在他身边，他的注意力便总是会黏在他的身上，就是有一种止不住想要亲近亲近的感觉，甚至他喜欢这人夸他，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在别人的身上有体现过。
“就只是用人得当吗？”
宋离放下筷子，看着那一双盯着自己的大眼睛，里面明晃晃的期盼让他想忽视都忽视不了，他还是顺着他的心思夸了他：
“自然不止，陛下授人以渔乃是大智慧，陛下还会画这么可爱的花灯，又会讲故事，何止聪慧能表？”
李崇被他说的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些东西哪都是他的，都是他照搬来的。
“今天下午事儿多，都忘了和你送来的那个书生讲故事了。”
“这个不必着急。”
“对了，第一批商队后日就能抵京了吧？”
那些商队宋离早便派人暗中盯着了，此刻点了点头：
“是，最近的一批有七八支商队，后日能抵京。”
李崇也在心中盘算着日子，如今北郊的粮食也已经快见底了，全靠临时从小粮仓扫出些粮食维持，等大批的粮商抵京，他就要开北境的军仓放粮了。
李崇说不紧张不忧心是假的：
“希望一切都能按着计划实行。”
宋离自这一晚从华清宫出去，直到第三日都没有进宫，宫内平和安顺，宫外早已经因居高不下的粮价乱成了一锅粥，日日都有到粮店闹事的人。
巡城司紧怕民变每每有这等事儿都是将督卫军顶在前面，反正督卫军隶属直廷司，本来就恶名昭著。
以至于督卫军几乎每天都能往昭狱中抓进几十人，以至于后面宋离直接下令，着督卫军守在京中几个大的米粮店门口，若有来闹事者，直接下狱，昭狱威名赫赫在百姓中早有耳闻，谁人不知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具都是敢怒不敢言。
冯吉被宋离罚过一次之后总算是知道夹着尾巴做人了，他跟着宋离的轿子边上低声开口：
“督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巡城司那边的人倒是一个个的落了好名声，这样抓下去会不会有不长眼的御史在朝中参您啊？”
宋离靠在轿辇中微微闭着眼睛养神，冷肃面容没有因为他的话有半分改变：
“护卫京城治安本就是督卫军职责所在，本座何曾惧怕御史？”
冯吉立刻赔笑：
“是，是，督主说的是。”
宋离的车架所过之处早有前面的小吏开路，百姓乃至一些官阶低的纷纷在一旁低头避让，哪怕是最繁华的朱雀街上，宋离的车架前后也宛如真空带。
这几日京城中越发热闹了起来，除了时不时闹出些事儿来的米粮店，便要数各地的考生会馆了，各地的举子已经陆续抵京，纷纷下榻在各个会馆中。
这些举子初来京城便遇到了不止一次百姓因粮价抬高去理论而被督卫军直接抓走的事儿了，这些书生一腔报国热忱，满嘴诗篇道德，起初压着愤慨的情绪，但是总有些不怕事儿的起头。
以至于如今一些会馆中经常传出些抨击督卫军，乃至怒斥宋离阉党的言论。
“这群阉党，灾情之下却与借机囤积米粮的奸商站在一起，这分明是藐视法度，欺今上年幼。”
“阉党误国，糟践百姓，人人得而诛之。”
就在一群书生愤慨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进来的会馆管事连忙让这些举子禁声，快步到了窗口，在看到街口缓缓行进的车架时心跳都到了嗓子眼，忙给屋里的各位爷作揖：
“各位爷万不可这样大声议论了，当心还未高中就先掉了脑袋啊。”
方才叫嚷最大声的两人端的是一身傲气，走到窗前便拉开了窗户，就见一辆四驾玄顶马车缓缓驶来。
那四匹马都是通体黑色，形体俊美健壮，哪一个都是万里挑一的骏马，那马车以黑楠木为车身，雕工精湛，四檐鎏金，一眼便知其主人必然位高权重：
“那是何人轿辇？”
那管事赶忙上来拉他：
“这京城还有几人坐得这四驾轿辇？这是直廷司督主的座驾，几位爷定要慎言啊。”
管事这话一落，一旁角落中一个一直未曾发言，身着暗花素锦棉袍的小公子一个箭步便冲到了窗前，拉开了被管事刚要关上的车窗，看向远处及近的车架，眼底甚至带了一分难以抑制的期待。
不过那方才高谈阔论的一个举子却是满眼不屑地执起了手中的杯盖，看向了窗外，那杯盖顺手而抛从二楼的窗子中落下，正要砸中那轿顶的时候，却骤然被身后一直随驾的一个暗卫抽刀劈落：
“何人如此大胆，敢惊扰督主车架？”
宋离体虚困乏，清晨起到现在已经有些熬不住，坐在车架中闭目养神间便有些迷糊过去，骤然被这响动惊醒，心跳快了两分。
那抛杯盖的举子心中也是一惊，有些心虚地立刻窜到了屋内，那管事的更是已经吓的脸色一片惨白了，窗口只余还趴在那里的锦衣小公子。
宋离抬手撩起轿帘，抬眼看去，便一眼对上了那张虽变了模样，却一直被他记挂的脸，那孩子的眼睛都还是儿时的模样，身后暗卫禀报：
“督主，这杯盖正是从楼上被抛下，可要属下上去捉拿？”
而趴在窗口的许安听到那暗卫的话也终于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哥哥不会以为那茶杯是他扔的吧？
那双澄澈眼中的慌乱自然没有瞒过宋离的眼睛，他扫了一眼那双眼，眼底没有流露出任何一分多余的情绪，声音寒凉一如从前：
“文人义气成不得事，不必理会。”
“是。”
许安一直趴在窗口，目送那轿子从巷口离去，他心底有些不安，更是后悔窜到了窗口，他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会这样做，但是他相信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他只怕哥哥误会他，觉得他也厌恶他了，顿时急得恨不得追上去解释，可是他记得宋叔的叮嘱，一定不可以和直廷司扯上关系，也不准他找他哥。
车架直进了宋府，从那巷口离开宋离的脸色便有些凝重，直到下了轿辇，一只圆润了不少的猫仔扑了过来，他才堪堪回神儿。
福宝这些日子一直被养在宋离的院子里，这猫儿格外的黏宋离，宋离进宫或是不在府中的时候，它就一只猫在院子里四处溜达，登高上杆，没个消停的时候，有时宋才想要抱抱它，它都总躲，只在吃饭的时候出来。
但是宋离的轿子只要一进院子，它便立刻从不知道哪里的地方窜了出来，然后准确地扒住那人的衣摆爬上来。
宋离习惯性地抱着福宝一块儿进了内室，他脸上疲态难掩，身上还一阵阵发冷，像是毒发的前兆，宋才也跟了进来，见他脸色不好立刻开口：
“督主，是不是身上不舒服？顾太医说红蔓越发深，毒发就越会频繁，可要去煎药？”
从前几年的时候牵机只需要按年服用解药，每月会发作一次，忍忍也就过去了，不过红蔓耗损身体，现在毒发会越来越频繁。
宋离点了点头，宋才立刻安排了下面的人去煎药，转过身便听身边的人开口：
“我刚才看到循儿了，模样变了一些，不过那双眼睛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宋才立刻回头：
“督主见到小公子了？是在哪见到的？”
宋离低着头撸着怀里胖了不少的猫仔，眉眼间神色难辨，他淡淡将方才在街上的场景说了一遍，宋才却是心中一紧：
“督主，那杯盖必不是小公子抛出来的，他心中是念着您的。”
宋离叹了口气：
“我知道，只是...”
他的话未说完便顿下了话头，但是宋才又怎么可能不知他心中所想，从前循哥儿远在扬州，纵使听说了一些朝堂上的事儿，听说了一些直廷司在外的恶名，也终究离得太远，但是现在他人就在京中。
这京中对直廷司，对宋离的诋毁，谩骂便是遮都遮不住的，循哥儿又是在来京春闱的举子中，这些这各地的学子最是喜欢针砭时事，对宦官有着天然的鄙夷和仇视，一日两日循哥儿会相信自己的哥哥，但是长此以往呢？
“督主，您也要信小公子，他不是那等人云亦云的人，这么多年，他当体恤您心中的苦的，您还是躺下歇歇吧，一会儿用了药，睡一会儿。”
宋离由着侍者服侍着换了衣服，周身越发觉得冷，他知道这是要毒发了，躺了下来，而福宝也赖着他窝在了他的怀里，就趴在他胸口的地方。
暖呼呼的一团，肉垫一样的爪子扑在他身上，宋离的手一下下在它的脊背上顺着，低下头便能对上一双看向他的琉璃眼。
他仔细端详着怀里的小东西，初见那个毛儿都有些不齐，被冻的瑟瑟发抖的小家伙现在已经毛色油亮，身量也长了不少，琉璃珠一样的眼睛嵌在毛茸茸的脸上，分外可爱。
这小东西和他还真是有缘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睡吧。”
李崇这几天也忙的厉害，到了这里这么久了，该了解的也了解的差不多了，该动的也必须动了。
他想要借着年后的京查清理一批冗员朝臣，但是如今这事事经内阁的情况下这件事难度可想而知，所以他必须要在此之前亲政。
他一个人站在华清宫的门口站了很久，看来他是真的回不去了，既然如此，那就做好这个皇帝吧。
他开始详细梳理朝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履历，包括各府之间的姻亲关系，还有一些重要位置上的朝臣的背景，他想要亲政王和保必将是最大的障碍，但是好在如今的内阁已经不是从前王和保的一言堂了。
岩月礼等成帝旧臣已经渐渐敢于与王和保对抗，这对他来说倒是个好事儿，而朝中另外一股势力，想来宋离也应该是希望他亲政的，他站在门口思绪乱飘，再一次飘到了宋离的身上。
他好像从那天一块儿用过晚膳后就没有再见过宋离。
“宋督主今日还是没有进宫吗？”
张冲忙上前回道：
“是，弘文阁来回禀，宋督主今日未曾进宫。”
这几日米商陆续到了京中，难道是在忙米商的事儿？今日上午他已经召了阎毅谦进宫，细说了后面用军粮的打算，已经敲定了明日开始便开仓放粮。
他有些在宫中待不住，他扫了一眼已经看的快见底的履历开口：
“张冲，带上剩下的几本履历，还有那书生写完的几节《西游记》跟朕出宫。”
这几天他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看履历了，到了晚上空下来的时间便招了之前宋离帮他找的那个书生过来，给他从头讲西游记，让他能编写下来。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娱乐，话本子便是一些文人乃至一些闺阁中小姐的娱乐，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将西游记给讲出来最为合适。
一来，这故事他从小看到大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复述没有太大的问题。
二来，这故事情节有意思，且故事线十分完整，每个人物个性鲜明，是最容易引起话题度的，到时候印制的书画册子，师徒四人的面具，衣服，乃至衍生出的街头表演，都能带动一些底层百姓的收益。
“陛下出宫是去何处？”
李崇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也快晚膳时候了：
“就去京城最好的酒楼，你着人问问宋督主在哪，让他来酒楼来，朕请他吃饭。”
说起来这么长的时间他好像还没有来这外面的酒楼吃过饭。
这话传到督主府的时候宋离已经服药睡下了，宋才知道这一晚难熬，左右为难，思及上次陛下来时的场景，他最后还是决定不通知宋离，自己随传旨太监去给陛下请罪。
李崇坐在包厢中却还是难掩外面的声音传进来，只坐下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听了三四桌的人在骂督卫军和宋离了，他眉心不自觉蹙起，张冲在一旁是大气也不敢出。
“将门打开。”
李崇看向外面，那最大声的一桌瞧着都是书生打扮，说话间李崇听出来这多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提的最多的便是京中粮价一事，自然还有督卫军将闹事百姓都押解入狱的事儿，各个都是义愤填膺，甚至有人提议要给天子上万言书。
酒楼的角落中一个身穿雪锦锻的年轻人脸色有些愤慨，几度想起身，都被身边一个年长的人给压了下去，冲他无声地摇了摇头，这些人一个个的就知道说他哥哥，这粮价飙涨又不是他哥哥让涨的，粮少价格上涨是必然的。
宋才低头随着传旨的到了进了李崇的包厢，李崇这才回神儿，却见宋离没来，宋才立刻跪下：
“陛下容禀，督主风寒发作，起不得身，刚服药睡下，老奴斗胆瞒着督主来给陛下请罪，请陛下降罪老奴。”
李崇皱着的眉眼更深：
“风寒？起不得身，什么时候的事儿？”
“今日下午回来督主便不舒服，发起烧来，却周身发冷，已经用了顾太医开的药。”
“带路，去宋府。”
这是李崇第二次来宋离的府上，不过这一次他却没有什么心思欣赏美景，直奔宋离的院子：
“陛下，老奴去禀报。”
宋才开口，天子都到了府上，他也不得不去叫醒宋离，不过李崇却拦了他一下：
“不用了，让他睡吧，朕去看一眼。”
他进了屋子，屋内温度很高，还有一股子浓重的药味儿，他脱下了身上的大氅，站在了厅中的珐琅暖炉前去了身上的寒气这才进了内室，脚步很轻。
榻上那人确实是睡着，唇色青白有些干裂，额角的碎发有些凌乱，因为密汗有些碎发黏在脸上，显得人更憔悴了两分，被子盖到了胸口，而那人身边的被子还鼓着一个包，福宝的头便从那包里钻了出来，和李崇大眼瞪小眼。
李崇坐到床边看了一会儿，可能是上次从牢中出来之后的风寒就没有好，这几日可能也是累着了，他抬手轻轻点了一下福宝的头，又帮宋离盖了一下被猫仔掀开一些的被子这才起身，却并没有离开，直接坐在了外面一些的书房看带来的折子。

第33章 一会儿若是太疼你就喊出来
昏暗阴冷的牢房中透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烂，腐败的味道，如血一样的残阳透过狭小的窗户被彻底融入这一室黑暗，牢房的门被打开，狱卒像是推赶牲口一样赶出了牢房中关押的人。
凛冽的寒风吹过，脚镣拖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每一个人的脸好像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水雾一样，宋离越是想看清就越是没办法看清。
眼前的画面极其混乱，他想要凑上前去看看，但是下一刻那望不到边际的雪地便成了挥下屠刀的刑场。
他想叫却被人死死捂住了嘴，四十八个亲人的头颅就这样像是被切西瓜一样一刀一刀地斩落，他父亲，他母亲，甚至才刚刚三岁的堂弟都没能幸免。
漫天的血腥让这一方天地都漫起了血雾，忘记了喊叫惊呼，只愣愣看着那被砍落的父母的头颅，他甚至看到母亲的嘴唇动了一下，就像是最后的叮嘱一样。
“娘，娘...”
暗哑却有些凄厉的声音从房内传来，李崇顿时起身走了进来，却发现床上那人睡的极不安稳，嘶哑着声音说着梦话，干裂的唇上已经沁出了血迹，手死死抓着被角，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叫醒他。
知道这人好像心脏不好李崇又不敢太大声，只是抬手轻轻握了一下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轻轻晃动了两下：
“宋离，宋离？醒醒。”
“做噩梦了吗？醒醒，宋离？”
梦中的人骤然睁开了眼睛，眼底的惊恐，悲伤来不及掩去，泪水顺着眼尾流到了鬓发中，呼吸急促甚至带着轻喘。
眼前的血腥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很清亮又带着担忧的双眼，这双眼和梦中的画面交错，宋离甚至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这一双含着泪的眼睛让一下就撞到了李崇的心上，他从未想象过这人脆弱时候的样子，此刻却是什么言语都不足以形容那人眼角的泪，李崇的声音放的极轻，缓缓拉了一下他的手臂：
“做噩梦了？没事儿的，醒来就好了，要不要喝水？”
熟悉的声音将宋离拉出了刚才的梦境，宋离勉强凝神这才看清眼前的人，声音好似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却还是难掩意外：
“陛下？”
李崇见他叫出了自己这才松了一口气，看到他额角都是汗，还是抽出了衣袖中的一个丝帕给他擦了擦：
“嗯，是朕，没事了。”
宋离很快从梦境中清醒，只是不知道李崇怎么在他府上：
“陛下何时来的？怎么没叫醒臣？”
他撑着身子就要起来，只是此刻身上实在没什么力气，胸口还被福宝压着，更是起不来身，李崇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躺着吧，朕今晚出宫本来想着去京城中的酒楼尝尝鲜，着人到你府上叫你，你的管家回禀说你病了刚用药睡下，朕便过来看看。”
宋离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也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久，想来是李崇的旨意传到府上，宋才舍不得叫醒他便自己去回话：
“府上的人不懂事，还望陛下恕罪。”
他不想宋府的人在李崇的心中落下轻慢君上的印象，他最后未必落得一个好下场，但是他府中那些手上并未沾染鲜血的人他希望他们以后能过上至少安稳的日子。
李崇哪里会把宋才的事儿放在眼里：
“朕瞧着那么不近人情吗？总不能真让人将你从榻上拉起来去见朕吧？”
宋离轻轻勾了一下唇角，他其实并不习惯这样躺着和别人说话，还是想撑起来一些。
李崇看着他那纸片子一样的身子，又看了一下趴在他胸口上越发圆润的像是煤气罐一样的福宝就有些不顺眼，抬手便将猫拎到了自己这边：
“福宝在你这儿伙食不错啊，瞧胖的，你心脏本来就不好，它这么重你还让它压着胸口？”
身上的重量消失宋离确实是松了一口气，猫仔身上很热，它方才趴过的地方都有些被汗水洇湿，寝衣就这样直接贴在宋离的胸口上，配上黏在额角有些碎乱的头发，李崇咽了一下口水，立刻移开了目光。
宋离唤了人进来伺候，和李崇道了一句失礼便拉上了榻边的寝帐，李崇抱着猫坐在一旁，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宋离方才的样子，香汗淋漓，汗湿中衣，艹，这是什么形容词...
不过那样子真的有些那啥，若不是那人的脸色太过苍白，他甚至都要想歪了...
寝帐再次拉开的时候宋离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中衣外面罩了一件深湖蓝长衣，头发也重新束起，和从前见过的时候一样，一丝不苟，只是精神瞧着还是不太好，李崇抬手止住了他要下榻的动作：
“就别下来了，靠着吧，也没什么旁的事儿。”
“陛下今日怎么想着出宫来了？”
李崇自然略过了几天没见到他有些不踏实的事儿：
“哦，朕想着这几日举子们陆续进京，商户也到了一大批了，这京中一定很是热闹，便想着出来去茶楼饭馆坐坐，却不想没坐一会儿便听你病了。”
下午在街上的那一幕再一次出现在宋离的眼前，这京城的酒肆茶楼中如今议论什么的最多他自然是心中有数。
李崇此刻也看着他的眼睛，他不信这人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多的骂声他会不会和他倾诉些什么？
“想来陛下晚上也没用晚膳，我让人上些小菜吧。”
宋离闭口不提外面震天的叫骂声，宛若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地让人上了晚膳，李崇却从心底涌上了一股烦躁。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好像从来都是他去找宋离倾诉，说话，这人除了必要的朝政好像从来不会主动和他说什么，仿佛对他没有任何的表达欲。
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晚膳的时候李崇显得异常沉默了一些，宋离敏感地感觉到他的情绪好像不太对，不过思索一圈他也没有找到方才还瞧着情绪很高的人这会儿怎么就蔫儿了。
他已经看到李崇三次夹一个菜的同一个位置了，以至于第三次都没有夹上去菜。
他顿了一下还是换了一双筷子给李崇夹了一块儿酱板鸭，他记得他说过爱吃这个。
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一块儿酱板鸭李崇抬眼就看到了宋离眼底的关切，脑海里的风暴再一次开始席卷。
这人也未必是不想说吧？毕竟在这个时代自己的身份是皇帝，带入到现代那就是顶头上司，底下的员工总不能张口闭口就提自己多难，受了多少委屈。
再说，瞧着宋离的性子有问题自己就解决了，也轮不到和他这吉祥物董事长诉苦，所以才绝口不提吧？
而且他还记得他爱吃酱板鸭，再而且他现在还病着，身上肯定不舒服，哪里有力气多说什么？这么一想刚才不顺的那口气现在也顺了下来。
宋离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的小陛下又多云转晴了，不过看着他露出笑模样他心情也好了两分：
“今日臣扫了陛下的兴，等过几日这京中上了灯会，臣陪陛下一同来看。”
这是宋离对李崇的第一次正式邀约，还在啃酱板鸭的人一下抬起头来;
“好啊，明日就开仓赈灾了，这京中的糟乱也会平息下来一些，眼看着就快过年了，京中也该提前热闹热闹。”
宋离想到城外押送那些粮食的米商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那些米商可还想着能高价将粮食卖给朝廷呢，这一次的灯会怕是没心情看了。”
李崇施施然开口：
“做生意本就是有风险的，利润越大风险就越大，这一点儿他们心中清楚，这世上哪有白白掉下来的银子呢？他们本也是想着赌一把，看走这一趟能不能赚到超额的利润。
明日开仓放粮这粮价必然下来，不过朕也不打算真占他们的便宜，收购粮食的定价虽然定然比现在十两银子一石的价格低，但总不会让他们赔，小打小闹也让他们有的赚。”
李崇的打算本来也不是真的想黑下这批粮食，他不过是深谙商人逐利，擅赌的心里，人为操纵了供需。
先提前将粮食的价格炒上去，营造出一种朝廷一定会花银子买粮的气氛，引的米商汇集京城。
然后再挪用军粮在短时间造成一种供大于求的现象，将粮价杀下来，最后用之前抄家和太后过寿的五万两银子去买粮弥补上北境的军粮。
这个做法其实并没有改变买粮花银子的事实，只是这个做法让他避免在天灾时去买明显溢价的粮食而已。
宋离点了点头：
“陛下的法子确实是最好的办法，那些商人虽然没有牟取暴利，却也不算亏本，尤有小利，并不会闹出大事儿来。”
饭后宋离身上那一阵一阵的寒战再一次开始，李崇都看出了他不对来：
“怎么了？身上冷？传太医。”
他立刻冲外面喊，宋离知道这一晚上必然会毒发，他强撑精神看着李崇：
“没事儿，就是风寒还没好，陛下先回宫吧，待臣好些便陪陛下去京中酒楼吃饭。”
李崇哪放心他这样，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本来就有限，这风寒这么久都不好不会拖出什么毛病来吧？
“干嘛？赶朕走啊？朕今日不回宫了，在你这儿凑合一宿。”
宋离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不回宫了：
“陛...”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崇竟然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朕不喜欢被拒绝，躺下。”
宋离被他按着肩膀重新被按回了床上，顾亭背着药箱匆匆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陛下抱着一只猫坐在督主的床前，眉眼都是榻上那人，而一贯不是十分遵医嘱的人竟然真的听话躺在床上，从被子里伸出的手还逗弄着陛下怀里的猫。
这，这是他能看见的画面吗？还没有走近他膝盖都软了。
其实他来也没有太大的作用，宋离不肯用他说的法子解毒，那就只能暂时压制，这压制的药宋府本身就有，想来宋离也已经服过药了，他来便是施针和药浴。
“陛下，督主还是从前的寒症未好，方才已经用了驱寒的药，臣需要为督主施针，施针后用药草沐浴，会睡的安稳些。”
李崇不禁想起了上次还在大理寺的时候这人施针的画面，当时他是心无杂念，但是现在他的思想好像不是太干净了...
再说现在不一样了，这这是在宋府，宋离也未必会肯让他近身，但是一切都要以这人身体为重：
“那你快准备吧。”
扬州会馆中，一个一身素花棉锦袍的小公子已经来来回回在房间内转了几十圈了，这地板砖都快被他给磨出窟窿来了，白天的事儿他越是想越是气，越是想越是坐不住，一旁一个瞧着已经五十多岁管家模样的老人坐在一旁喝茶，看着他这样子无奈叹气：
“公子，当心管事明日让您赔地板钱。”
许安立刻跨了两步坐到了他身边，一双儿肖似母亲的杏眼中都是后悔：
“林叔，你说我白日干嘛要多事的凑到窗前啊？你说我哥不会觉得我也如外人那样想他还用杯盖砸他吧？那他该多伤心啊？”
许安后面的话声音极小，只有两人听得见。
林成的父亲是周母家那边的管事，出事儿的时候他并未在周府当差，是以也没有几人认得他，后来他断了和家中的联系暗中照顾两个小公子，再后来宋离入京，他便一直照顾许安至今。
“二少爷必是信你不会如同外人那般看待他的，而且今日你们兄弟好歹能互相见了一面，想来二公子是欣喜的。”
许安就像是屁股下面长了钉子一样，眼睛偷偷瞧对面的人：
“林叔，我想...”
林成放下了茶盏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脑袋：
“你什么都不准想。”
家变的时候许安才六岁好多事儿都不清楚，但是林成知道宋离走到今天要吃多少苦，有多么的不容易，尤其是如今朝中的形势，那就是悬在悬崖边吊着，他做不了别的，只能不给他添乱。
许安低头，他知道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找哥哥：
“林叔，我不见面，也不写信，就画个画还不行吗？别院不是有一只老狗吗？麻烦它一趟呗。”
他真的不和他哥联系一下他要吃不好睡不好了。
林呈看着他半晌，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你先去画，我看看行不行。”
许安飞一样跑到了桌案后面，飞快画了一幅画，画工极为简介，有意遮掩笔锋，看起来就像是刚启蒙的稚子一样，林呈看了看，那画上是两对小人。
第一幅一个小人背着手站着，对面的小人比他矮一些，睁着大眼睛，两只手在胸前是个摆手的动作。
第二幅是两个小人抱在一起的画面，那个矮一些的如同一个小熊一样抱住了眼前的人。
乍一看就像是小孩子随手画的，这两个小人也看不出任何的特征，就如两个寻常孩童一样。
许安期盼地看着林成：
“林叔行吗？”
林成这才点头：
“你在这里等着，不许出屋子，我去去就回来。”
这些年他与宋府也不是完全没有联系，只是中间会转几道弯。
宋府后门有个狗洞，这个狗洞的常客是一只大黄狗，这一次进来的大黄狗嘴里叼着一截棒骨，看到这棒骨立刻有守着的人去通知了宋才，宋才得知消息赶忙从宋离的院子出去，直奔宋府最偏远的那个狗洞。
宋离的院内，顾亭已经命人备了热水，先熬上了一会儿要沐浴用的药汤，他这才重新进去：
“陛下，督主，已经备好了。”
宋离看向李崇：
“陛下若是不愿回宫，臣着人清理了碧和园，那院子中有很多梅树，景色还算雅致，臣着人带陛下过去可好？”
李崇知道他不愿让他看：
“朕就在外面看会儿折子，待你施了针，沐浴躺下再去。”
宋离不好再说什么，只命人去叫宋才进来，却不想有个小厮按着宋才交代的回话：
“督主，总管好似腹内不适，去茅房很久了。”
宋离一顿，李崇也停下刚要去厅那边的脚步，转头看向了宋离，宋才拉肚子啊？那？
屋内的气氛有一瞬间有些微妙，顾亭强迫自己不要多看，不要多想，就低下头数数就好。
还是李崇先开口：
“要不，还是朕压着你好了？”
宋离知道宋才这个时候不会故意不在院子，不是真的不舒服就是有什么不好直说的事儿：
“有劳陛下了。”
李崇净了手，挽起了衣袖，还是和上次在大理寺差不多的准备工作，但是现在的心境可是大不相同了。
宋离自己抬手解开了身上的上衣，闭着眼睛躺了下去，李崇坐在了床边，他一眼便能看到这人精瘦的上身，他尽量清心寡欲，坐在了床边，找了一个好用力的姿势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顾亭这才到了榻边：
“会有些疼和麻痒感。”
他提醒了一句才下针，宋离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但是明显可见他胸口的起伏剧烈起来，喘息也明显粗重加快，有一针下去的痛感极为强烈：
“额...嗯...”
一声控制不住的呻.吟声还是难以避免地溢出口，只是这一声过后，那还闭着眼睛的人便死死抿住了唇角，再不肯发生一个声响。
李崇能感受到他浑身肌肉的紧绷，还有上半身控制不住的颤动，他只能再用力一些地压住他的肩膀，他手臂弯曲便于用力，这就使得他和宋离之间的距离越发的近。
那人总是苍白的脸色现在已经染上了红晕，额角的密汗不断沁出，碎发黏在了额角，呼吸急促带着明显的喘息，甚至他都能感受到那人每一次喘息呼出的热气。
宋离的容貌本就绝色，这样近的距离，这样的画面，李崇知道他现在很难受，但是竟然可耻的有些奇异的感觉。
他现在只想轻抚他的唇，告诉他如果疼就喊出来，没有必要什么都忍着，呼痛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胸口的针拔下去的时候宋离整个人就像是被从水中捞出来一样，连着李崇按着他的手心都出了不少的汗，宋离这才喘息着睁开眼睛，眼中不可避免地浸润着一些生理泪水，甚至有一滴挂在了他长长的睫毛上。
这一眼的杀伤力实在是太足了，李崇颅内瞬间想到了那一天台上那交缠相抱的一幕，如果他怀里的那人是宋离，如果与他一同的人是宋离，那人睁眼的瞬间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
不行，宋离这是被疼出眼泪的，若是他，他一定一定不会的...停，李崇你TM在想什么呢？李崇站起身重新净手，掩饰了一下神情：
“好些了吗？一会儿若是太疼你就喊出来，没关系的，这屋里也没有别人。”
正在整理银针的顾亭只想闭上耳朵，他实在不想皇帝和督主不将他当别人，他真的不想知道的太多啊，谁来救救他。
上身还好，下身的行针需要脱裤子，但是这一次毒发急，宋离此刻实在没有力气，李崇坐到了床边，不忍他还撑起来，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朕来吧，没关系的，你记得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哄弄孩子一般，他在他眼里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他也不会多看一点不该看的地方，宋离抬起眼皮看他，两人对视片刻，他无力松开了手。
顾亭立刻低下了头，半点儿没有想要搭把手的意思，毕竟他知道不是什么手都可以搭的，搞得好是手没了，搞不好是命没了...
李崇抬手揽着那人的身子微微抬起来一点儿，帮他脱下已经松了衣带的亵裤到脚踝，除此之外他真的就秉承君子之道什么多余的地方都没有看。
毕竟，一来在这方面他是尊重宋离的。
二来，他真的对他摇摇欲坠的自制力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如果真的在这种时候他搞出什么升旗的丑事，他真的会选择自绝于宋离榻前。

第34章 他一定也喜欢朕（几年前下毒真相）
宋离一直都没有睁开眼睛，李崇和上一次一样，面对着他而坐，他不愿那人幻想他的脸上有怜悯，不耐或是鄙夷的神情，他希望如果他睁开眼睛，看到的不过是如常的画面。
甚至在方才帮这人脱下亵裤的时候，李崇还将他的上衣已经往下拉了拉，施针结束的时候，宋离已经是一身的冷汗了。
连着李崇也并不轻松，满手的汗，在他松手的时候，瞧见那人腿上苍白的皮肤都被他按出了清晰的几个红色的指印。
那指印让他声音都有些发紧，他赶紧侧过头去不敢再看，一会儿要沐浴，所以此刻也没有必要再擦身换衣了，李崇帮他盖上了一旁轻薄的被子：
“等身上的汗消消再去沐浴，不然容易着凉。”
那毒发的痛感渐渐被针压了下去，宋离终于出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床前这个天子的身上，每次这个时候他都有一种很深的违和感，李崇真的变得和以前有太多的不同了。
李崇知道沐浴这人是无论如何不会让他看的，不过好在宋才回来了，屋内两个惯常伺候的小厮也进来，李崇适时去了厅中喝茶。
宋离被扶着去了后面的暖房沐浴，带着明显药味儿的浴汤让他微微皱眉，不过很快便忍过了这刺鼻的药味儿，看向了宋才，宋才看了一眼外面，轻声耳语地只回了一句话：
“大黄来了一次。”
宋离顿时了然，明白了宋才为何这个时候出了内院，大黄是一只会认路的狗，就养在隔了三条街的一个别院中，极其偶尔才会送信件，都是些不能过明路的消息，消息通常也都十分隐晦，外人是看不懂的。
宋离从后面收拾整齐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李崇就真的一直在厅中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子地等他。
见人从后面出来，李崇这才抬头，不知道是不是热水沐浴了的关系，宋离的脸色总算是好了不少：
“好些了吗？”
宋离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只是散在身后，他着了一身在内室的棉锦长衫，身后披了一块儿纯棉织就的披巾，免得头发浸湿了衣服。
他的容貌本就上乘，这样连发都未束的闲散模样让他周身的阴冷深俊尽数褪了下去，平添了几分慵懒闲适，是李崇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宋离。
宋离微微点头，唇边的弧度深了些许：
“好多了，多谢陛下了，今日倒是好月色，只是没法陪陛下出去走走。”
他记得李崇倒是挺喜欢他这园子里的景致的，李崇倒是不在意，看着时间确实晚了，宋离也好多了也就不再打扰他休息：
“以后有的是时间过来，你还是好好养身子，一会儿头发干些便早点儿躺下吧，朕去旁的院子了。”
宋离着宋才送他到了收拾好的院子。
李崇并不是个认床的人，但是这一晚睡的也不怎么踏实，眼前不是宋离汗津津的上半身的模样，就是那人那两条笔直又有些细瘦的双腿，他蹭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不是，李崇你有毛病吧？
宋才送了李崇回来便见宋离靠在榻上还没有睡，他自然知道他是在等什么，连忙将方才大黄嘴里叼着的那块儿骨头里夹着的纸拿了出来：
“督主，这是大黄送来的。”
宋离连忙展开纸，就见到了那宛如稚子笔触的画，他几乎是瞬间便看懂了那画上的意思。
上面那个小人睁大了眼睛再向他摆手，仿佛是在和他说下午那个从窗户中飞出去的杯盖真的不是他扔的。
底下那两个小人抱在一起，高的那个人是他，而矮的那个小人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连腿都攀在了他的身上，就好像小时候每一次那小东西不想走了，都要这样让他抱一样。
有些冰白的指尖轻轻划过纸张，触摸着上面那两个小人儿，宋才在一旁看到这一画面眼睛都有些发热：
“督主，我就说小公子不会误会您的。”
宋离闭上眼睛，深深叹出了一口气，仿佛吐尽胸中浊气，神色总算是放松了几分，宋才知道他真的累了，抬手帮他向上盖了盖被子：
“我们循儿这一次定然能高中，弄不好还能和您同朝为官呢，您好好养着些身子，还怕日后不能经常见到循儿吗？”
宋离的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这张纸上的小人，昨天那一眼是六年来他第一次见到许安，同朝为官吗？希望他能看到这一天吧。
不知道是不是这幅画让他终究是放下了一些心事，这一晚他睡的倒是异常踏实，不踏实的是隔壁院子里的皇帝，李崇翻翻滚滚到了半夜才睡着，早上也是醒来的十分早，他想着今天要开仓放粮，外面一堆的事儿等着，也睡不着了。
因为时辰太早，他也没有再去宋离那，便随意用了早膳就回宫了，宋离醒的时候，李崇已经坐在了华清宫中，将一众朝臣都召到了宫中。
而所议之事自然就是用北境军粮赈灾，这不是一件小事儿，最可能有意见的应该就是一直以来驻守北境的焰亲王，但是李崇这话落地之后，这位一品亲王便几乎是立刻答应了下来，王和保到此刻哪里还看不明白？
引粮商进京，其实彻头彻尾就是李崇的手段，用北境军粮来压粮价这是李崇和阎毅谦早就商量好的对策，从头到尾都瞒着百官，眼前的小皇帝羽翼丰满的速度让他开始害怕，不由得真的开始想起了太后上次的打算。
开仓赈灾一事连阎毅谦都没有意见，自然没有朝臣在这个节骨眼上上赶着和皇帝作对，旨意很快便传到了宫外，甚至因为有意宣扬，连茶楼饭馆都在讲此事，不过半天的时间便已经满城皆知了。
京中上下，除了米商富户恐怕没有人不高兴，这消息传到了各地的考生会馆，这些举子门纷纷开始吟诗作赋，颂赞当今圣上爱民如子，而督卫军和直廷司的名声自然也就更差了一些。
不过住在京城的外地米商此刻就慌了神儿：
“什么？朝廷这个时候开仓放粮？可是我之前打听过了，五大仓里面根本就没粮了，这朝廷放的哪里的粮啊？”
“就是啊，若非知道五大仓中没粮，兄弟们也不能这大老远的到京城来啊？”
“哎呦，这么大个朝廷呢，哪还不扫出点儿粮食啊？现在计较这些已经没用了，我们带来这么多的粮食可不能就这样压在城外啊。”
“张老您在京城人脉广，可要帮着咱们问问啊，这些粮食若是再拉回去，可真是赔不起啊。”
宋离醒来的时候就听下边的人说陛下已经回宫了：
“着人快速将朝中有粮的消息散出去，盯着那些米商的动向，还有他们接触了什么人，有异动立刻来报。”
冯吉立刻下去安排了。
此刻王和保府中的书房内，长子王申和次子王宏都在，还有一个瞧着四十多岁的嬷嬷，看姿态像是从宫里来的：
“首辅，太后娘娘也是为您着想，此事您要尽快决断啊。”
王和保脸色阴沉坐在上首一言不发，王宏犹豫了一下开口：
“爹，皇帝这是步步紧逼，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王家上下一百多口着想啊。”
王和保没有想到他只是回老家丁忧了三个月，宫中竟然能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小皇帝如今已经摆明车架倒在了宋离那边，幼主和首辅的结局，总是要倒下一方的，而从现在的局势看，若是李崇掌权，他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纵横官场一生，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一个阉人也想踩在他的头顶上，王和保闭上了眼睛，那嬷嬷开口：
“如今陛下尚未亲政又未大婚没有子嗣，只要陛下驾崩，太后娘娘便有权从宗室中择一子继承皇位，到时候您依旧是大梁首辅，如今年关将至，宗亲都在京城，只要设法将焰亲王支出京城，将宋离支出宫，宫内娘娘自有办法。”
半个时辰后，那个嬷嬷扮作随从出了王首辅的府邸。
京中就这样拖了三日，那些粮商四处打探消息，负责北郊难民安置的是焰亲王，王府的大门可不是谁都能撬开的，阎毅谦按着李崇的交代闭门谢客，谁也不见，这里想不到办法那些粮商便到京城中的各大衙门打探。
韩维早早就被李崇叫到宫中交代了底下的人，透露一些口风，旁的不说，就说户部确实是准备了银子用来购粮的，只是如今开仓放粮，不知陛下和内阁后续有何旨意。
模棱两可的说辞，不知道这粮朝廷还买不买，也不知道这朝廷何时买，将一众粮商的心都给吊了起来。
这京城最出名的青楼顶层，聚集了这一次入京最富有的八家米商，为首的便是济城张家粮号，平日里来这里有的是新鲜手段耍乐子的老爷们，此刻对轻纱拂面，舞姿妖娆贴过来的姑娘都提不起兴趣：
“张老，您真打听出那位大珰喜欢来这里了？”
他们今日过来可不是为了寻花问柳，而是打探出了直廷司督主身边掌事的冯公公最喜欢来这里，直廷司督主他们是做梦也够不到，但是哪怕能从他身边人打听出些朝中的动向也是好的啊。
“嗯，老夫之前就有留心京城，那位新上来的冯公公最喜欢到这里耍。”
虽然言语间难掩对太监逛青楼的鄙夷，但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只盼着那位爷还能来，他们已经来这里守了三天了。
宋离在府中养了两日精神好了些，这京城各路的消息也是四面八方地往他这里汇集，自是包括寻花阁那蹲守的几家粮商：
“去叫冯吉过来。”
冯吉自从上次冒犯了宋离之后，尾巴夹的紧紧的，现在听说宋离要见他，便是一脑门子汗，他进了屋子，就见宋离正靠在窗边的软塌上看书：
“奴才给督主请安。”
“最近没去寻花阁？”
听到寻花阁这三个字冯吉被打的屁股就隐隐作痛：
“督主，奴才不敢了。”
宋离撩起眼皮看他：
“不敢？哼，去吧，那里有人等着你，知道什么该说不该说吧。”
冯吉自然知道那里等着他的人是谁，能混到这个位置他的脑子可是十分活络的：
“是是，奴才醒的。”
宋离撂下了手中的书：
“每年年节前十天便开始办灯会，这灯会是明日开始吧？”
宋才笑着回道：
“是，按惯例是明日开始，不过这几日这街上便已经热闹了起来，尤其是朝廷开仓放粮后，最高兴的便是京中百姓和那些外地来的举子，听说那几天京城中大小酒楼，茶馆人是不断，时有学子吟诗作赋，连着说书的都在赞颂陛下贤政。”
宋离闻言眼底浮现出些笑意来，如今灾民得以如此安置确实是他们陛下贤政：
“嗯，碰到这说书的，记得多打赏些。”
宋才立刻会意，瞧着他难得心情好这才开口劝道：
“是，我回头吩咐下去，定多打赏，督主，明日灯会第一天必然是热闹非凡，而且我听说这一次的灯会与往年都不同，您不去凑凑热闹吗？”
每年年节的时候宋府都是冷冷清清的，宋离也一贯没什么心思过节，更不会去街市上凑热闹，他实在不愿这人一直这样沉寂着，哪怕出去看看也好啊。
“朕想着这几日举子们陆续进京，商户也到了一大批，这京中一定很是热闹，便想着出来去茶楼饭馆坐坐...”
那晚李崇的话再次响在耳边，小陛下应该是喜欢热闹的，又因为他病了没有在京中酒楼吃上饭，这么一想宋离坐起身来：
“备轿进宫。”
宋离这几日都未曾进宫，陛下已经大了，亲政在即，对于一些朝政的处理比他想象中处理的还要得体，他有意借着养病的功夫在府中，让内阁的拟旨只能呈送陛下。
他入宫的时候天色已经稍暗，到华清宫的时候便看到工部主事刚刚出来，给他见了个礼才走，小太监见他来忙进去通禀：
“陛下，宋督主求见。”
李崇正在看送过来的龙舟模型，听到这话忙抬头：
“快请。”
宋离一身白色貂氅，宫内不得坐轿，这一路走来带了一身寒气，一进门便见那明黄色的身影笑着从内室走了出来，他怕他身上太凉引他着了寒，向后退了一步：
“陛下，别着了寒。”
“朕哪有你身子那么娇弱，刚才还想你好些没有，正好你今日进宫，晚膳用了吗？”
李崇都三天没看到这人了，他也不好天天出宫，现在见这人进宫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这种看到宋离心情就好的心态连他自己都有些无奈，怎么和青春期的小男孩儿似的？不过他也没有抑制这种心情，喜欢就是喜欢，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顺手亲自给宋离除了外面的貂裘，张冲眼观鼻鼻观心，立刻有眼力见儿地给宋离上了热茶，心里暗道还得是自己，跟对了主子。
“还没，陛下可用了？”
“朕也还没用，正好一块儿，这几日天天见那些个老头真是闷啊。”
这几天他主要是盯着工部那边的工期，然后便是和阎安庭理了理北郊的人手，最重要的是他亲自定了那些建造龙舟的工人的工钱标准，工钱没有由礼部发放，而是全部交由阎安庭按人头发放。
他不能忙活了半天最后好处没落到难民的手里。
“你来，你看，这是工部刚刚送过来的龙舟模型，那些龙舟做的很快，预计再有五天便能上色了。”
宋离走到御案边仔细端详着那几个模型，大小一致，只是龙头的形状各异，想来上色的时候也是有所区分的：
“这工期倒是很快，照这样算，年节的时候龙舟便能上冰了。”
放粮的事情顺利，龙舟也快造出来了，宋离又进宫来，李崇的心情很好：
“是啊，赛龙舟朕一定要去看。”
宋离听着他的话面上的神色柔和了一些，看来他确实是喜欢热闹的。
两人一同坐下，吃饭吃的次数多了，李崇也清楚了一些宋离的口味儿，这人比他口味儿要清淡不少：
“这个汤和那几个菜放督主面前。”
小太监立刻重新布菜，宋离的神色却忽然一暗，几年前，才十三岁的小皇帝也有一阵子很喜欢和他一块儿用膳，甚至也会将他喜欢的菜色放在他面前，而红蔓便下在了那些饭菜中。
李崇瞧他有些怔愣，抬手在他的眼前挥了挥：
“怎么了？不喜欢吗？”
宋离很快收敛了心事，眼前那双眼还含着笑意，那样真实，那双黑色的眼眸中甚至映着他的身影：
“没有，很喜欢，难为陛下记得。”
李崇有些饿了，立刻动了筷子，一边夹菜一边笑着开口：
“朕记性很好的，记几个你爱吃的菜还用难为？”
宋离轻轻出了一口气，将那有些遥远的记忆摒弃掉，也随着他夹了菜，不得不说，自从有了小厨房之后这菜色确实比之前精致了一些。
“哦，对了，今日你进宫是有什么事儿吗？”
李崇抬头问道，宋离抬眼，比之初见眼中温润了不少：
“确实有事，明日臣想请陛下一同出宫看花灯。”
这话一落，李崇筷子上夹的肘花都掉了下去，他没听错吧，宋离这么晚进宫就是为了约他明天一同看花灯？所以，有没有可能这人对他也有些那啥的心思呢？一想到这里李崇的心都有些怒放。
宋离眼见着李崇的目光都亮了起来，到底是还未及弱冠，总是喜欢外面热闹的街市的：
“上次陛下因为臣扫了雅兴，明日是灯会第一日，京中必然热闹非凡，臣定为陛下补上。”
原来他说的话他都记得，李崇的心情更上一层楼：
“好，按明日朕可就听督主安排了，要热闹，要精彩，要不俗。”
他顺杆往上爬地开始提要求，宋离眉眼带笑地一一应下，既然带了他出去，总要让他玩的尽兴。
“好，都听陛下的。”
这一晚饭后李崇还拉着宋离聊了好一会儿才放人出宫，走的时候还不忘问：
“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去？”
“明日申时臣来接陛下。”
申时，下午三点？嗯，这个时间好，出去还能转一转才吃晚饭，吃完饭逛灯会。
“好，那朕等你来接。”
这一晚李崇躺在床上嘴角就没有下去过，躺在龙床上他不禁往下想，虽然他不是一个弯的，但是对于自己喜欢的人是个男人这件事儿他已经能很好的接受了。
而且宋离对他多少也是有些心思的吧？不然他怎么对他说的话记得那么清楚？怎么病一好就来约他出去看花灯？
一个皇帝一个太监，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离奇的组合，历史上例子还是有不少的，而且他记得就这大梁那位大名鼎鼎的正德帝一辈子没立后，朝野皆知他心仪之人乃是他的老师，甚至史书都记载了这一段不.伦.之恋，纵使这一点被人诟病，却依旧不能掩盖正德帝的功绩。
在古代这礼仪森严的地方，相比于和自己的老师在一起，和太监在一起也不是特别炸裂了。
他已经到了这个朝代，他愿意融入历史的长河，他愿意尽他一个皇帝应尽的职责，愿意为天下，为百姓做一切他能做到的事，他只要一个喜欢的人，总不算过分吧？
种种念头在脑海中划过，李崇这一晚睡的非常踏实，但是第二天便没有那么好熬了，因为他醒的太早了，以至于一上午变得分外漫长，屁股就像是长了钉子一样，根本就坐不住凳子。
张冲看着他频频问时辰的模样就知道陛下是等不及想要出宫了，心底有些发笑。
用过午膳之后李崇罕见地睡了午觉，因为睡了时间就过的快了，不过中午吃太饱，这一觉还真的睡的挺沉，以至于宋离到了华清宫他还没醒。
“督主，陛下盼了一上午，午后说是睡了时辰过的快，这还没醒呢。”
宋离走到了榻前看着睡的脸上红扑扑的人心软了一下。

第35章 督主失明
宋离忍住了抬手戳一下那睡的红扑扑的陛下的脸，只是安静地坐在了床边的绣墩上，轻声开口：
“陛下，还想不想看灯会了？”
低缓的声线却轻易叫醒了床上睡着的人，李崇一睁眼便对上了那个睡前一直在脑海里转悠的脸。
谁能理解睁眼被美颜暴击，还是自己最爱的那一款美颜暴击的心情？何况这美颜的神色还非常温和，眉眼带笑，他几乎是瞬间爬了起来：
“你来了？什么时辰了？”
宋离看出了他迫不及待出宫的心情，倒是连自己都多出了两分期待来：
“刚刚申时，不晚。”
李崇用最快的速度换了便装，一身赤提色锦服，袖口团文繁复，腰间坠了一块儿白玉雕琢的镂空玉佩，乍一看便像是谁家受宠矜持的小公子一样。
因着是带李崇出去，宋离并没有用他常用的那辆京城中几乎无人不知的黑檀木轿辇，而是换了两顶并不招摇的深蓝轿子，身边的护卫并不算太多，但是暗卫却散了不少，从皇宫的角门出来宋离便换了对李崇的称呼：
“公子这边请。”
李崇看了一眼这一前一后两个轿子，住了脚步，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我和你一辆吧，好多地方我都不认得，正好你能给我介绍一下。”
很合理的说话宋离自然也不会拒绝，亲自推开了前面那轿子的门：
“公子请吧。”
这马车有些高不过李崇两步便窜了上去，一旁的侍者躬身，宋离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臂接力，一抬头便看到了轿厢中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还有些调皮似的对他招了招，宋离顿了一下还是拉住了那只手。
李崇握着那人的手将人拉了上来，只是那只手上传来的冰凉的触感让他有些皱眉：
“手怎么这么凉？汤婆子这上面有吗？”
宋离从一旁的抽屉中拿出了一个下人备好的汤婆子：
“去将后面那车上的汤婆子给陛下拿来。”
很快另一个被锦缎包裹好的汤婆子被送到了李崇的手上，其实这马车一点儿也不冷，里面有一层类似暖气的东西，又不用担心一氧化碳中毒，确实是有些设计感的。
不过这也改变不了这马车空间比较小的事实，小到两人的手臂都能挨在一处，李崇内心竟然升起一股就这样下去，不要停的错觉。
这暖融却狭小的空间让他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直到马场渐渐汇上主路，热闹街市的声音在打破了这温馨寂静的车内氛围。
李崇忍不住掀开了轿帘向外看去，此刻夜色已经弥漫了下来，不过这条街上却半点儿不显漆黑，周围做生意的门前都点着一串串的灯笼，街上叫卖的声音不绝于耳，倒是有几分繁华闹市，灯火通明的景象，他正看的入神便听身边便传来了一个轻缓的声音：
“这条街叫青雀街，和隔壁的朱雀街相邻，朱雀街上多是些大的酒楼，茶馆，这条街上小吃，杂耍，卖些小物件儿的更多些。”
走到这里人潮已经明显见多，今日他们坐的不过是普通的车架，并不如宋离每次出行时那样人人避让，所以马车的速度也下来了不少，李崇只看着这街边的小摊一个个都是红红火火，很多东西他都没见过，不由得转头问：
“我们一会儿吃饭的地方离这里远吗？”
“不远，我们晚上去的揽月阁就在前面一个街巷左转的朱雀街上。”
“那我们下去走走吧，走过去好了。”
宋离看着他这一副心都飞到窗外的模样并未扫兴：
“也好。”
他曲起手指瞧了瞧轿门：
“靠边停车。”
转而面向李崇，他取过用兔毛做的帷帽给他戴好，又将貂氅上带的帽兜盖住帽子，少年天子的脸被围在一堆的毛绒绒里，瞧着分外可爱，他又将一个袖套拿过来：
“陛下覆在手外面，这晚上格外冷，不能着了凉。”
李崇乖巧地坐在他身边任他施为，甚至能闻到那人动作间带上的那股独有的檀木混着药味儿的清香，帽子被扣上脑袋的时候，他甚至舒服的像是有一小股电流划过身体一样。
他投桃报李，也帮宋离整理了一下他的帽兜，没有注意到他的手触及他耳际的时候那人微微僵硬了一下的身体。
两人下了车，街市的繁华骤然印入眼底，身边就是个混沌摊，那锅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隔壁是一家面馆，屋内有桌子，屋外也有摊位，今日灯会此刻接近饭点儿本就人多，两家店小二是放开了嗓子吆喝着，大有亮一亮谁的嗓子好的架势。
这里吃饭的环境自然是比不上隔壁朱雀街那些叫得上名字的酒楼，吃饭的人也少有达官显贵，宋离怕李崇不喜欢这样的地方，便走到了他的左边，帮他挡住了两边小店进进出出的人。
算起来别说是到了这里，就是在现代的时候李崇也少有这样逛街的时候，耳边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震天，这种体验确实也还不错，尤其是宋离此刻就走在他的身边。
“糖葫芦，糖葫芦，三文一串，五文两串。”
一个身材矮冬瓜一样的小商贩扛着一扎糖葫芦走街串巷的喊，李崇的注意力被那红彤彤的糖葫芦勾去了一些，原来古代卖糖葫芦真的是这样扛着的，电视剧里没骗人，宋离看到了他黏上去的目光，叫住了身边的小商贩：
“来两串。”
“好嘞，爷自己选，包甜。”
宋离轻笑转头：
“公子选吧。”
李崇挑了两个看着个大又饱满的，抬手递给了宋离一个，就见那人一手接过糖葫芦，一手从腰间摸出了五个铜板递给了小商贩，一种奇异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这是宋离买给他吃的。
他看着他们手里拿着的两串糖葫芦，瞬间有些理解从前为什么朋友圈中总有些人喜欢晒两根糖葫芦，两杯奶茶，两张电影票了，现在要是有个手机他也必须要记录一下。
“你的府上离这里有多远啊？”
李崇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问，宋离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往前两个街口右转，再一个街口就到了，并不远。”
“这条街真是热闹，你平常会来逛吗？”
宋离的思绪微微飘远了一些，这地方他自然是很少来逛的，不过最初来京城那一年，他还是一个小太监的时候，倒是经常这条街上吃些便宜的面食。
李崇没有听到声音转头看他，就见那人的面上的神色有些悠远，他索性直接扭了一下身子撞了他一下：
“有心事啊，说说呗，我听着。”
宋离回身入眼便是一双很清亮又认真的眼眸：
“这几年很少来了，早些年会在这条街上吃点儿面条。”
不光吃小吃，这条街再往后两个巷口的地方，挨着皇城一个专门让太监通行的角门，那里连着一个偏僻的巷口，巷子中有一家专门给太监洗澡的澡堂，因为有些阉割恢复的并不好的太监会有些不同程度的漏尿，身上总是难掩一股尿骚味儿。
所以旁人骂他们的时候总是骂臭太监，骚太监，那个巷子就因为有这样一个澡堂，那一个巷口都没有一户人家冲那侧开门，来往的人只要路过都难掩一脸鄙夷。
破落的屋子，已经快腐朽的浴桶，连一片遮挡的帘子都没有：
“你们看那个新来的，细皮嫩肉的，过来，让爷瞧瞧。”
“过来让爷摸摸。”
“叫两声听听。”
水气弥漫的屋子，每一张面孔都带着无法掩盖的恶意，身体的残缺带来了心理的扭曲，他们日日活在宫闱的最底层，他们需要从弱小的同类身上获取满足感，哪怕用异常卑劣和恶心的方式。
李崇做了多年审计，最擅长提炼每一句话的背景和含义，以宋离今时今日的地位他必然不会也没时间到这里来吃面，他说的早些年，应该是他刚进宫的时候吧？他忽然想到了那天宋离在噩梦中叫的两声“娘”。
他不知道宋离的背景，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进宫，但他知道那绝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记忆，他不愿勾起他对过去的回忆，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再一次用穿的像是熊一样的身体撞了他一下，带偏了话题：
“你看前面是吹糖人吗？给我买一个呗。”
宋离看向了他指的方向是个很火的小摊位，多是一些小孩儿围在那里，李崇自幼很少出宫，对这个好奇倒也正常：
“是糖人，有很多样式，公子选一个。”
“只要十文钱，可以亲自吹的糖人哦，喜欢的客官来这边选图案。”
孩子多的地方就是挤，不过这对经历过早高峰1号线的李崇来说都是小场面，他大口吃掉了最后一个山楂球，拉着宋离的袖子便带着他杀出了一条血路，宋离怕他伤着，手护在了他身后，眨眼间两人就挤到了前面。
李崇看了看那一圈那琳琅满目几十个图案，最后指了指一只很灵巧的狐狸：
“老板，来个狐狸。”
宋离在他身边掏出了铜板：
“好嘞，客官您稍等。”
很快一个连着竹管吹口的狐狸便做好了：
“客官您吹还是小的给您吹。”
李崇直接伸手：
“我来。”
他接过了狐狸，嘴含住了那个吸管，使劲儿一口气，没起来...那小老儿在边上：
“客官得使劲儿，深吸一口气。”
李崇气沉丹田，蓄了蓄力，一鼓作气，一边吹一边心里骂这小皇帝身体的肺活量真完蛋，好在这一次小狐狸被吹起来了一些。
宋离只瞧着他的腮帮都鼓圆了，像是个偷吃的小松鼠，眼睛因为用力都有些发红，终于在李崇眼泪下来之前，狐狸被吹起来了。
他感觉都快吹缺氧了，他低头看了看很圆润的小狐狸，抬手便递到了宋离的面前：
“送给你，你瞧这狐狸多圆润，你太瘦了，要多吃些。”
李崇的眼睛里含了一圈的生理眼泪，唇角却都是笑意，宋离看着这被小皇帝亲自吹起来的狐狸，他的眼底有些笑意：
“觉得我像狐狸？”
李崇拉着的他一只手臂从人群中退出来，晃了晃他手里那根糖狐狸：
“像一只大狐狸，不过我喜欢。”
这人可真算是朝堂中他最难猜透的人了，走一步看三步，处处是套路，名副其实的一只老狐狸。
喜欢？宋离还真是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大狐狸，真是这么多年听到最可爱的称呼了，李崇笑眯眯地凑过去：
“喜欢吗？”
“喜欢，很可爱。”
“你看，我都送了你两样东西了，糖葫芦，小狐狸，今日是灯会，你送我什么啊？”
宋离有些失笑，若是他没记错这两样东西都是他花的铜板吧？如何就成了他送他的？不过对着那一双清亮双眸他也讲不出什么道理：
“公子想要什么？”
李崇富有四海，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不过哄哄小陛下也好。
“真是没诚意，你听没听说过，你若是真的想送别人东西，不能问你喜不喜欢？你要不要？你买来送去就完了。”
这还是他们同事教他的如何追人的第一步，很显然宋督主没有受过这样的情场再教育，对这说辞先是愣了一下，片刻后也表示理解。
“现在听说过了。”
李崇并不纠结他送不送他东西，瞧着他好像从刚才那阵情绪中走出来也就不再多言。
前面就是通向在朱雀街的巷口，这里是一段主街，人是越走越多，李崇不禁拉住了宋离的衣袖，宋离也尽量让李崇走在他的偏前方，在他的视线之内。
前面迎面过来一个耍猴戏的杂耍班子，人群一窝蜂地涌了过去，李崇拉着宋离衣袖的手被人冲散，侍卫忙围着李崇保护起来。
宋离瞬间被人群涌挤着往另一个方向而去，他正待转身，肩膀却忽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连着身子向一旁趔踞，眼前忽然黑了一片，他尽力稳住身形，和每次一样闭上眼睛缓了一下，但是再睁开的时候却不似每一次睁眼之后渐渐清晰，而是依旧漆黑一片。
身子不停被身边的人群推搡，眼前的黑暗让他甚至辨不明方向，他的心猛然一沉，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和不安席卷全身，但是他叫不出声来，甚至不知道一个人该往哪里去，只能徒劳闭眼睁眼企图恢复视觉。
而李崇几乎是在手被冲散的一瞬间便转过了头，他眼看着那个消瘦的身影被挤着离他远去，连他身边的侍卫都没能跟住，他顾不上别的，使出了刚毕业那年挤地铁一号线的劲头逆着人流挤了过去。
那是见空就插，有缝就钻，披荆斩棘，帽兜滑落了，帽子也被挤掉了：
“宋宋，宋宋，我在这儿。”
他看着那人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便抬起手大声喊，不过他也顾忌直廷司和宋离在京城中名声不好，怕叫出宋离的名字有人趁乱报复什么的，所以临时编了这么一个四不像的称呼。
宋离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冲声音的方向回头，眼前开始渐渐有了光亮和模糊的人影，直到他的衣袖被一把拽住，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哎呦，可挤死我了，这人也太多了，走走，咱们靠边。”
李崇手环着他的腰，带着人走到了街边人流少的地方，宋离跟着他的脚步，方才的恐慌随着身边紧贴着的温度而渐渐消散，眼前的景物也终于缓缓清晰。
李崇拉着他在街边站定这才松了一口气，宋离看他头上的帽子也没了，满头的汗，心里忽然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现在都记得刚才黑暗中的那个声音，急切，期待，隔着人群他没有想到第一个到他身边的会是李崇：
“不行，不能扯袖子，扯袖子太容易走散了，还有多远？我拉着你的手腕可以吧？”
下一刻宋离便感觉到了手腕上传来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力道，动作快过脑子地反手扣住了他的手，两只手交握，李崇脑子里的剧场再次被触发，宋离主动拉了他的手？
“很快，转过这个街角便到吃饭的地方了。”
宋离一边开口一边用另一只手帮李崇戴上了后面的帽兜。
他们一路走路边还算没那么拥挤的地方，在转过了这个异常拥挤的巷子到了朱雀街，揽月阁就在街口。
揽月阁不愧是这京城三大名楼之一，哪怕外面人流都快挤成了粽子，这里面也是预约制，丝毫不显拥挤，宋离到了立刻有掌柜的引着去了二楼位置最好的雅间。
李崇挤得一脑门子汗，直接靠在了椅背上：
“你来点吧，先给我上一杯凉茶。”
“才出了汗还是不要用凉茶，这家的杏花露不错，尝尝？”
李崇很自然地点头：
“那听你的吧。”
“炒兔，羊蹄笋，清蒸糟鱼，吊炉烤鸭，烤炙虾，酿瓜，玉露糕。”
李崇走到这里早就饿了，光听着这菜名都要把持不住了。
宋离合上菜单递给了店家，那掌柜的知道宋离的身份，忙不迭地去做了。
刚才那阵眩晕和黑暗总算是过去了，宋离按了按额角，李崇看到他的动作探身开口：
“是不是累了？没想到这一段儿这么不好走。”
他本想着没多远，便走着过来，没想到这热闹的超乎了他的想象，这人的身子也是刚刚好一些，估计有些受不住这样的折腾，宋离不想扫他的兴，轻弯唇角开口：
“没有，只是确实好久不曾这样在人群中挤了，倒是公子挺让人刮目相看。”
“那是，不就是挤一挤嘛，挺有意思的，本还想着这京中经过这一次雪灾灯会要冷清呢，没想到是我多虑了。”
宋离为他续上水：
“是前几日开仓放粮给了这些百姓底气，这几日京城除了那些心中没底的粮商，都是欢腾之色，这灯会自然热闹。”
菜上的很快，宋离用小刀帮他一点儿点儿分着羊蹄肉，净了手帮他剥了虾，李崇推了推他的手臂：
“别光顾着我，你自己也吃，那么瘦，刚才都被挤跑了。”
宋离不禁失笑，在李崇眼里自己确实是被人群挤跑了：
“嗯，还要多谢公子及时把我找回来了。”
李崇一边拿着一个烤鸭腿啃一边不断地嘱咐：
“那当然，一会儿出去我一定抓紧你，没事儿的，再走散了你别慌，你就尽量在原地等，我一定回去找你。”
这是从小去各种人多的场合他妈必定嘱咐他的一句话，要是走散了别乱跑，站在原地等，或者求助穿制服的警察叔叔，这里没有警察叔叔，所以他只能让宋离在原地等。
宋离剥虾的动作都顿了一下，一定回去找他，那么肯定的语气，理所应当的态度，坚定不被放弃的声音让他心底涌上一股热流：
“好，若是走散了，我就在原地等公子。”
李崇对他这样乖巧的态度十分的满意，又从他手上接过一个剥好的虾吃了。
酒足饭饱李崇好像一张煎饼一样摊在椅子上，逗笑了宋离，笑着嗔道：
“怎么出来便没了坐样？”
李崇支着脑袋看他，浑身的姿态十分的放松：
“人生得意须尽欢，怎么舒服怎么来，这里没有那些大胡子老头，没有虎视眈眈的内阁，也没有等着解决生计的灾民，吃饱了随便躺，真是舒服，我们就放纵一晚，什么都不想，忘记所有的烦恼，这一晚想干嘛干嘛，怎么样？”
他其实能看出来宋离好像一直有事儿压在心头，总是有一根线紧紧绷着他的神经，他希望有这么一个机会能让他松弛下来，哪怕歇一歇也好。
摊在椅子上的李崇手指头都懒得翘起来，慵懒的声音带着几分通透，这样的洒脱又清醒让宋离都忍不住对他说的话生出一股向往，就一晚，什么都不想，忘记所有的烦恼，责任，筹谋：
“好，既然放纵一晚怎么能没有酒？公子还喝的下吗？”
李崇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摸了摸肚子笑道：
“陪你喝还是能空出几两的地方的。”
喝酒好啊，很多事儿都是酒后才好办嘛。

第36章 觉得朕在戏耍玩弄你吗（不要错过）
这么多年的步步惊心，缕缕为营让宋离早已经成为了一个对自身约束性极强的人，但是今日面对眼前这个真的如同普通十几岁的少年去享受繁华街市，热闹灯会的少年天子时，他才第一次生出了放纵一次的想法。
这青花酿并不烈，入口醇厚甚至有些回甘，倒是适合这样的夜晚，李崇抬手撞了一下宋离手上的杯子：
“这酒劲儿倒是不大，有一股花香味儿，倒是挺好喝的，再来一杯。”
这时代肯定是没有什么勾兑的假酒，提起假酒他就是满心的怨怼，宋离抬手为他再次斟满酒，还是提醒了一句：
“这酒后劲儿不小，就在前两日还有个喝多的举子到街上脱衣跳舞。”
李崇满脸的好奇：
“就这？就喝到脱衣跳舞了？”
宋离看着他这一副瞧不上这酒的模样，眉眼有了两分揶揄的味道：
“我建议公子不要以身试酒，不然怕是今日的灯会都没机会看了。”
李崇心有戚戚，他对粮食酒的后劲儿还是有些了解的，而且他不是酒鬼，喝酒助兴可以，喝多就大可不必了。
而且，今日的机会这么难得，他和宋离一同出来，他不想人一个醉鬼成为宋离对这一晚唯一的回忆。
“小酌怡情，我懂得。”
两人推杯换盏，却又都量之有度，晚膳这一功夫外面已经彻底热闹了起来，从二楼的窗户看下去，能看到一条街都是望不到边的人，熙熙攘攘，灯会也已经开始了，提着诗画的小灯笼串成一排一排地挂在街道的两侧，而中间便是那造型各异的灯盏。
有往年最多的白兔灯，莲花灯，锦鲤灯还有今年隆重推出的新品跟在后头，这些都是照着李崇画出的样式描画出来的。
“你们看那个猴子模样的，是不是说书先生说的孙悟空啊？”
“后面还有一只猪，看着好有趣啊，和前几年的都不同。”
“我听说今年灯会还有表演，就在后面。”
李崇敞开了窗户，站在窗口出往下看，间或能听到两句来往的议论声，宋离起身给李崇披上了一件大氅，李崇下意识拉住了他的手臂：
“你快看游街的灯过来了，这灯做的真是惟妙惟俏。”
大梁的灯会有固定在一个地方的灯展，多是一些灯谜，字谜，还有些赢花灯的小游戏，再有就是将那些造型独特精美的花灯放在四人肩抬的轿辇上，一趟街一趟街地游街，后面围着一群人，瞧着分外的热闹。
宋离也看了过去，这朱雀街是主街，花灯会来回在这条街上游展：
“要不要下去看？”
李崇内心还是有些像凑热闹的，宋离自然看了出来，他指了指不远处出城的方向：
“前面是城楼，城楼那里今夜不设封禁，上面能看到满城灯火。”
人潮涌动的热闹景象在下了楼出了门之后显得更加热闹了，李崇条件反射地拉住了宋离的一只手臂，而宋离看到眼前汹涌的人群也瞬间想到了方才那被挤散的那一下，反手扣住了李崇的手腕。
外面的冷气几乎是瞬间直逼脑门而来，刚才还不觉得几分的酒意，这被风一吹瞬间发散出来了不少，唯一的好处就是粮食酒并不怎么反胃和恶心，但是有些上头是真的，具体表现就是头晕，脚飘。
李崇借着身边人挤的一下就撞到了宋离的身上，宋离下意识抬手环住了他的腰，酒精带来的感官放大在这一刻被体现的淋漓尽致，那隔着重重衣服的环抱，仿佛就像是在他心尖上挠痒痒一样，李崇第一次感受到了多巴胺的强大。
他侧头便能看到在暖融灯火映照下那几乎俊美的毫无理由的一张脸，他是追求者，他还是一个来自未来文明的追求者，所以不用太和古人客气吧？毕竟他们玩的也挺花的，拥挤的人群难道不是拥抱最好的催化剂吗？
他借着一个拥簇便一整个将身边的人抱在了怀里，手下毛茸茸貂皮的触感，鼻息间淡淡檀木的香气，脑电波非常懂事地自动播放起了那天缓存出来的双.人PLAY。
所以此等情景下一个正常男人有些反应是不是也很容易被解释？好在他穿的足够厚，就算发生了什么，外面也决计看不到。
身上被环抱的感觉让宋离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但是几乎侧头便看到了那张掩在帽兜下红扑扑的脸，让他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地带上了几分柔软：
“是不是酒劲儿上来了？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
虽然挤了点儿但是这氛围感不要更好，因为人太多，太嘈杂，哪怕挨着说话也要用喊的，他几乎是趴在宋离的耳边喊：
“不坐，我们去城楼上吧，高处的景色一定很好。”
这巨大的声响震得宋离都无奈地上后扬了一下头。
一路走一路挤，一路抱，一路揩油，如果是十分清醒的李崇或许会在心底有些鄙夷这种并不光明磊落的做法，但是此刻被酒精支配的大脑却忽然想到了从前在一个短视频底下看到的评论：
“一些雄性在求偶期道德底线通常会变的比较灵活。”
并不算是褒义的一句话，但是他只是抱一下，道德应该会原谅他吧？
一路上表演不断，甚至有穿着和今天花灯主题一样衣服的人在后面表演，路上做生意的人很多，卖糖葫芦，甜点，小笼包，热梨水，小面人的应有尽有，而最火的一个摊位要数一个卖面具的摊位：
“齐天大圣面具，天蓬元帅面具，都有都有啊，只要十五铜板，十五铜板。”
那挂在细竹子编织的架子上是琳琅满目的各式各样的面具，其中最受欢迎的很显然是那名头一听就非常厉害的齐天大圣，虽然它是个猴。
宋离在看见那些面具的时候眼底浮现出了一抹笑意，这里的人大概如何都想不到，那齐天大圣竟出自当今陛下之手吧？
宋离已经逐渐有些习惯和李崇离得如此近了，因为不习惯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人太多了，看着那些面具他想起了之前宋离的话：
“你若是真的想送别人东西，不能问你喜不喜欢，想不想要，你买来送就完了。”
宋离拍了拍身边的人带着他到了那个摊位中，挤了一下才进去：
“老板，要那个。”
他数了十五个铜板出来，接过了老板递过来的面具，略思考了一下才开口：
“我记得这个叫哪吒是不是？要不要戴？”
宋离手中正是那个头顶带一撮毛，被画的十分可爱的小哪吒面具，李崇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把脸往前一凑，宋离亲自帮他戴上。
城墙之上，夜风飒飒，抬眼便能看到清澈的夜空，没有任何的污染，明月高悬，星河蜿蜒，低头便能将这满城光华尽收眼底，一条条长街上的灯火点缀在被白雪覆盖错落有致的房间，玉楼飞灯，热闹人间。
“还是这高处的景致好啊，希望这样的繁华和热闹可以一直下去。”
在另一个时空眼前的万家灯火李崇看到过无数次，他从未有如今的感慨，因为在那个时代他只需要享受和平和繁华就可以了，但是在这里，他才真切的体会到他是可以为别人造就这样的和平和繁华的人。
和平繁华听起来容易，更是他曾经拥有了二十多年却从未刻意珍惜过的东西，但是在这里却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缓缓略过了底下那一条条被灯火照亮的长街，落在街边巷尾那一个个卖力表演的人身上，落在那些顶着寒风用力要喝的商贩身上，这一晚于他们而言，不是享受，而是为生计奔波。
李崇侧头看着身边明显放松了很多的人，平时的宋离好像总是很沉静，似乎有着他看不透的心事，他其实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但是想来那并不是一段令人开心愉悦的童年和过往。
他不想去设想以宋离的才华如果当年没有入宫，不成为太监他会在这个时代留下怎样的一笔，因为这样的假设毫无意义，他也不想勾起那人对过去的回忆，但是他想知道他对未来的期待，轻缓的声线随风飘过：
“宋离，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现在不是直廷司的督主，是一个自由身的人，你最想去哪里？”
宋离被他忽然的一个假设问的顿了一下，自由身，没有任何枷锁，不需要背负任何仇恨和责任的自由身吗？他不禁真的沉浸在这个假设中：
“溪流婵娟，黛墨闲山，青灯摇曳，烟雨江南，我想去江南看看，大概会在山中建一个小屋，每日看山看水吧。”
话音落下他自己有些自嘲开口：
“有些没有志向。”
李崇却几乎沉浸在了他描绘的那一幅画中，那真是和如今的宋离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生，他的思维不由得发散，直廷司他早晚都要除掉，若是真的到了那一天他未必不能许宋离一个他想要的人生。
“寄情山水没什么没志向的，没准你真的有能实现的那一天呢。”
登上城墙让宋离的脸色有些发白，只是在这寒风中并不十分明显罢了，听到这话他的唇边轻抿了一下，看似是应了李崇的话，但是他心里知道，永远也不会有那一天了。
两个人一路沿着城墙走，一队舞龙舞狮队引着一路的花灯到了城墙下，人群瞬间涌动到了城墙下方，那热闹欢呼声再一次印在两人耳边，李崇和宋离都不约而同向下看去，宋离看着长长的队伍忽然感受到了李崇之前那个办法的高妙：
“陛下说的对，只要银子流动起来那些难民便能养活自己。”
很难想象这样盛大热闹的灯会开在一场还未结束的雪灾时。
酒精带来的晕眩还没有褪去，李崇索性趴在了城墙上，手拉了一下身边的人：
“你快给我找找哪条街是清和街，礼部回禀说好些难民都被安置在清和街摆摊去了。”
这一场每年例行的灯会是李崇早就开始准备的，那些难民中的妇女不便外出，便只做一些衣服，绣品还有鞋袜之类容易出手的东西寄卖。
而那些男人，除了身强体壮去造龙舟的还有读过些书去画灯笼，抄书的，很多便都被分配了些小生意。
做点儿点心，糕点，熬点儿热梨汤，有点儿手艺的弄个面人，糖人的摊子，灵巧会说的可以穿上服装跟着队伍演出，不会做什么的还可以去抬花灯，掌花灯，这一场灯会办下来，提供的就业岗位可比李崇想想的要多多了。
宋离抬手为他指了青雀街隔壁的那条街：
“青雀街后面那一条就是清和街，清和街紧邻清潮河，等年节时赛龙舟就是在清潮河上举行，将那些难民组成的小商贩安排在那里到时也能多赚一些。”
李崇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今晚真开心，你懂吗？就是有一种很满足的感觉。”
宋离也很久没有这么丰富的夜晚了，他回身看到了李崇方才从城下收回的目光，他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不符合他年纪的感慨，但是此刻这个少年又一脸笑意微微眯着眼睛说他很高兴，他轻轻上前帮他拉了一下有些滑落的帽兜。
“看出陛下很开心了，臣民安泰，自然是君之乐。”
此刻两人的距离很近，宋离呼吸间的白气就在两人之间，李崇一下按住了他的手腕，眼睛晶亮，其中的期待和情谊在有些晕眩的脑子下并不加掩饰：
“臣民安泰开心的是皇帝，但是我今日不光是皇帝，和你出来看灯会我很开心。”
酒精实在是个容易让人冲动的东西，甚至刚才李崇有一刻竟然想说出他真正的名字，不过还是及时住了口。
和你说来看灯会我很开心，这话实在不像是君臣之间的言语，宋离的心中甚至划过了一丝异样和慌乱，第一次他避开了李崇的目光，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爬上了他的心头，那就是李崇对他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对。
可惜李崇却没有给他掩饰的机会：
“你呢？你喜欢和我一起吃饭，逛花灯吗？”
李崇说到底是一个理科生，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从意识到对宋离的感情之后他便没有太多的迂回，他不进宫他就主动去看他，他在宫中就总找理由要见他，总之他喜欢和宋离待在一起。
虽然他们的身份在这个时代有些阻碍，但是事在人为，他总要为了自己的幸福试一试吧？
如果说上一句话是一个试探，这一句话就是明晃晃的坦白了，因为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问一个太监喜不喜欢和他在一起吃饭，逛花灯。
随着这一句话宋离方才喝的酒带来的松弛感瞬间被收了回去，理智，清醒的情绪顺着他的血液重新蔓延到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不知道这样的感情是小皇帝对他的依赖还是一时兴起，但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崇不应该对他有任何非臣子的感情。
他抽回了从李崇握着他的那只手，重新缩到了袖筒中，手指紧紧蜷缩到了手心的肉中，神色甚至有些肉眼可见的紧绷：
“臣自然喜欢同陛下看花灯，这是为人臣子的福分。”
一句为人臣子的福分让李崇的心骤然一沉，有些因为酒精而升高的体温似乎都冷却下来一瞬，周身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甚至连手都还维持着刚才握住宋离那只手时的动作，不是李崇和宋离，这只是臣子对君主的一种遵从，这是宋离委婉的拒绝。
还没有彻底冷却下来的头脑让他忍不住一手抓住了宋离的手臂：
“只是臣子的福分吗？你没有丝毫的开心吗？宋离。”
他又不是个瞎子，难道今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他为人臣子应尽的责任吗？
宋离抬起头，那双眼中没有动容，没有喜悦，只有一点儿未及眼底的笑意，他的目光与他一触即离淡淡瞥向了城下：
“陛下，您看这万家灯火，繁华盛景，此般景象与谁同游都会开心。”
宋离实在是太懂得如何挑拨情绪了，李崇气笑了，眼眶都有些发红，一定是外面太冷了，这算什么？他自己洗脑，自作多情？他期待了一晚上的同游灯会，换来的就是一句此般景象与谁同游都会开心？
他深呼吸了一下：
“觉得朕在戏耍玩弄你吗？”
宋离什么都不说，似乎有意等李崇冷静下来，李崇真的冷静下来了，他思来想去觉得宋离有顾忌也正常，毕竟他是皇帝，他再次开口：
“朕没有和你开玩笑，也不是喝多了一时兴起，宋离，我以为你能看出来的，你不同，你应该看的出来的。”
他的表现不明显吗？
“而且不要和我说什么君臣，你真的只当朕是君吗？”
李崇又真的是十几岁的男孩子，就算是感情经验欠缺，但是他也不信宋离对他半分想法都没有过。
他笃定的目光让宋离的心抽紧了一瞬，这两个月来和李崇在一起相处的一幕幕在眼前划过：
“生活所迫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你听朕把话说完啊，喝口水，心脉不好脾气还这么大？”
“快披着吧，风寒的是你又不是朕，朕不冷。”
“快来，我都给你垫好了。”
“好，那朕等你来接。”
“再走散了你别慌，你就在原地等，我一定回去找你。”
潮水一样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划过，年轻天子或笑或嗔的神色都还在眼前，原来他的每一句话自己都记得这么清楚，只是心底再波涛汹涌他的面上自始至终都是沉静如水的面容，仿佛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破，那双眼冷静的让李崇心凉：
“陛下，臣是先帝的托孤之臣，对陛下难免多些爱护之心，若引陛下误会是臣的罪过。”

第37章 扬了吧，都别活了
冰冷的空气吸入鼻腔，李崇只觉得胸腔中都充满了凉意，他紧紧攥住了手指，尴尬，难堪，一系列的情绪一切俱来，脑海中反复咀嚼宋离的这句话：
“对陛下难免多些爱护之心，若引陛下误会是臣的罪过。”
这么长时间宋离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关心，都是出于托孤之臣对君主的爱护之心？那他这么久一直在做什么？在自作多情吗？
他想冷笑都笑不出来，多年的职业生涯让他不至于在这种事情面前失了体面，但是他也知道今晚恐怕是他最后一次在宋离面前提起感情的事了，他不想有遗憾。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想了想他们现在的处境和身份，他是皇帝，宋离是直廷司的督主，是个太监，他的顾虑自然要比自己要多，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的虚浮和颤抖：
“你是在顾忌我们的身份才这样说的吗？你应该知道正德帝爱上了他的帝师，一生没有立皇后，更没有后宫，我们的身份比起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李崇并不会一面喜欢着宋离，一面和他在一起一面迎娶皇后充盈后宫，这样对谁都不公平，他想最大程度上打消宋离这样的顾虑。
宋离看着眼前年轻的帝王，面容露出了几分讥诮的讽意，这样明显的讥讽之色还是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展现在李崇的面前。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李崇每一次听他说话时一样，冷静镇定，永远没有失态的模样：
“陛下，莫说是臣对陛下并没有非分之想，便是有，陛下自认可比肩正德帝吗？”
没有丝毫的委婉，这样的话就这样明摆地铺陈在了李崇的面前，明明白白的轻视，李崇就像是被什么击中一样震在那里。
是，正德帝一己之力夺得帝位，在位三十多年间大梁国力鼎盛，万国来朝，而他现在只是一个被首辅压制，被太后钳制，执掌朝堂还需要倚重直廷司的儿皇帝。
他一万句我艹堵在了胸口，这局面难道是他造成的吗？难道是他将牌打成这样的吗？
他周炔，21岁本科毕业，毕业第一年通过CPA六科专业阶段考试，第二年通过综合阶段考试获得CPA执业资格证书，同年裸考通过CTA，事务所三年，集团四年审计经验，三十岁之前从审计总监升任集团副总。
他的前半生就算不能被严格意义称为精英，但是履历到哪里也都算是光辉耀眼，他多年奋斗眼看着已经到了集团副总的位置，有着无比光明的前途，却阴差阳错到了这个连奥迪A6都没有的傻.逼年代，穿越也就算了，还是个傀儡皇帝天坑开局。
现在他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身份，在这个时代找到了一个喜欢的人，然后呢？喜欢的人嫌弃他的履历...当然，或许履历都没那么重要，他可能只是不喜欢他...李崇满腔悲愤和难堪立在寒风中。
宋离将李崇眼神的变化都看在眼里，但是却没有开口安慰一句，他什么都可以纵容李崇，唯独这件事儿不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崇的肩膀肌肉僵硬收紧，对于情绪的掌控已经刻在了他的骨髓里，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再谈下去的必要了。
他缓缓舒缓放松浑身的肌肉，目光也已经变的平和安静。不甘，难堪的情绪如潮水一样在他的身上汹涌退去，他只淡淡说了一句：
“朕知道了。”
李崇这样的变化倒是让宋离抬了下眼。
李崇向下看了一眼依旧热闹的人潮缓缓开口：
“灯会结束了，回宫吧。”
和来时不同，李崇和宋离没有并肩而行，而是一前一后，李崇也就没有看到身后那人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还有两次有些踉跄的身形。
依旧是来时的轿辇，只是这一次君臣二人分轿而坐，宋离如从前送李崇回宫一样，直到轿辇入了宫门才离去。
入了宫门之后李崇便叫停了轿辇：
“朕想走回去，留一人掌灯，其他人都退下吧。”
张冲自然是亲自为他掌灯，今晚他一直跟着李崇，眼看着上城楼之前两人之间的气氛还非常好，但是下了城楼就一前一后一句话都不说了，李崇的情绪也很显然有些不对，这也没一会儿功夫吧？怎么就这样了？
李崇看着眼前一片一片看不到头的宫殿，半晌忽然笑了出来，周炔你脑子到这里就萎缩了吗？男人没事业就是要叫人瞧不起的，这个道理古今通用，不过还是好难受啊，他不光没被瞧得起，还没被喜欢。
蓝顶的轿子停在了宋离的院子门口，宋才刚到门口就听到了轿内剧烈的咳嗽声，他立刻推开了轿门：
“督主？”
宋离的脸色惨白一片，身上忽冷忽热，他的手搭在了宋才的手臂上，踏出轿门的时候眼前的黑暗再次来临，比放才好的一点就是眼前是他自己的院子，恐惧惊慌远没有在人潮中那么大。
他站着不动缓了片刻，终于眼前再一次渐渐浮现出了光影，他这才抬步进了院子，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让顾太医来一趟。”
宋才愣了一下，随即心便一沉，宋离若不是毒发的十分厉害都不会轻易叫顾亭。
半个时辰后，宋离房间的内室，他已经沐浴完换了睡觉的寝衣，一身白色的中衣靠在床头，细瘦的手腕搭放在脉枕上，宋才一脸紧张地站在一旁，顾亭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督主是已经出现了暂时失明的情况了是吗？”
宋离总是用玉簪束着的头发散了下来，脸色疲惫倦怠，眉眼间浓重的倦色遮掩不住，没有了繁复的锦衣，白色的中衣在他的身上显得分外宽大了一些，衬的他越发形销骨立，闻言他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嗯，今日出现了两次。”
顾亭再次询问开口：
“两次？多久恢复？”
“第一次大概半盏茶的时间吧，第二次短一些。”
宋才的脸色已经凝重至极，目光看向了顾亭：
“顾太医，这种情况是不是毒...”
他的话没有往下说，顾亭收回了诊脉的手：
“红蔓会慢慢耗损人的元气，到了最后中毒的人会渐渐丧失嗅觉，视觉，直到元气耗尽，耗竭而死。
按说按着督主中毒的时间和臣一直用的药来说，不应该这么早出现失明的情况，但是因为牵机的关系，督主的身体照常人要弱上不少，再这样耗损下去，红蔓的症状会越来越严重。”
宋才眼底的急切做不得假：
“就没有其他压制的办法吗？”
顾亭也是左右为难：
“办法臣之前就和督主说过了，想要彻底解了红蔓需要赌，更要遭罪，督主现在毒越发深了，所需解毒的时间就越长，风险也越大，臣真的建议不要再拖下去了，什么都没有命重要啊？”
宋离也算是顾亭的老病人了，他眼看着宋离的身子一点儿一点儿耗损至此，一开始的时候他只觉得宋离是不愿意冒风险也不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势才不愿用他的方法，但是这么几年的时间下来，他却总能在宋离的身上发现一种已经为数不多的坚持。
他不知道宋离拖着一幅这样的身体在坚持什么，但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让他撑到了现在。
宋离面对自己身体的态度反而要比眼前的两个人都平静：
“按照现在的状况，还有多久我会彻底看不见？”
他平静的仿佛在问一个豪不相关的人的身体状况，好似叫顾亭来并不是为了他能想尽办法救他，而只是为了完全掌握自己的身体状况一样。
顾亭对上榻上那人的目光，明明眼前的人面容苍冷，双颊白的没有丝毫血色，单薄的身子似乎经不起一下推搡，但是唯有那双眼，永远安泰自若，强大的让人只觉高山仰止，似乎世间没有任何的人和事能让他垂帘双眸。
“少则半年，最多不会超过一年。”
“知道了，退下吧。”
顾亭已经见识过这人的固执坚持了，知道他说了这样的话便不会再有任何的妥协，只能留下了药方之后退下了。
“二公子。”
宋才红着眼眶几欲落下泪来，宋离却缓和了两分面容看向他：
“宋叔，其实这么多年我很累了，索性我想做的事儿快做到了，周家这么多年的冤屈，终于快要沉冤得雪，我只要能活着看到那一天便没有任何的遗憾了。
多年布局直到今天也终于快到了收网的时候，如今的陛下虽然年幼，但是假以时日，伟略必不输正德帝，朝堂终究会一点儿一点儿握在他的手中，大梁会一日好过一日的。”
宋才终究没有忍住，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二公子你总要为自己活一下吧？”
那个文武双全，才华卓绝的周府二公子已经随着那一次家变彻底消失了，宋才看着宋离这么多年一件一件的遭遇，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或许能在那一场灭门中死去对曾经那个二公子都是一种解脱。
“只是臣子的福分吗？你没有丝毫的开心吗？宋离。”
“朕没有和你开玩笑，也不是喝多了一时兴起，宋离，我以为你能看出来的，你不同，你应该看的出来的。”
“你真的只当朕是君吗？”
年轻的天子微微红着眼眶的追问还一句一句响在脑海中，最后一句质问在他的心中环绕了一遍又一遍，他真的只当李崇是需要效忠的君主吗？
宋离的面色凝然不动，心底却早已经掀起了层层波浪，整个人的身影透出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沧桑和悲凉，心底那一刻的悸动最终还是湮灭在了那早已经苍茫一片的心间，慢慢地他笑了出来，干裂的唇瓣上甚至见了血色：
“那些东西太过奢侈，我终其一生也不能拥有。”
他不会看错，李崇会是一代经韬纬略的帝王，而他只是他羽翼未丰的时候曾经依赖过的一个过客而已。
慢慢地那个帝王会长大，会有其他倚赖的朝臣，会发觉这天下间比他优秀，比他有才华的人比比皆是，他的离去或许会让那个帝王有些伤感，但是这个伤感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抹平所有的痕迹。
这一夜纵使有再多的插曲也总会过去，太阳第二日还是会照常升起。
蒙蒙亮的天终于驱散了昨夜一室黑暗，李崇睁开了眼睛，眼底是掩不住的暗影，可见这一晚他睡的并不怎么好，他掀开帷幔，还是和每日一样的时辰起身。
他没有如每天一样再看那些被呈送上来的无数数据，因为足够了，那些数据已经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披上了大氅在清晨最冷的时候在这座皇城中走了一圈，最后他站在了宫内最高的摘星阁上。
一身玄色龙袍的帝王立在那高高的围栏后，目光远望着这一整座宫城，早已经脱离了酒精控制的头脑回忆着昨晚的一切。
其实他并不后悔昨晚冲动的暗示和表白，只是有些不甘和遗憾，宋离只看到了这个小皇帝的身影，并没有看到这具躯壳中的周炔。
“宋离...”
一声轻声的呢喃从年轻帝王的口中轻轻溢出。
他允许自己沉寂在那样的情绪中一晚，却不允许更多了，他还有很多需要做的事。
“半个月了，五大仓的案子已经审结，传旨大理寺卿赵成和焰亲王，所有涉案官员押至北郊。”
张冲立刻上前：
“奴才遵旨。”
李崇并未收回看向远方的目光：
“朕记得年前各地总督会进京来，以备年后当朝汇报各地军政之事？”
“是，陛下，如今总督已经陆续抵京，请安折已经递上来了。”
李崇深呼了一口气：
“折子就不必了，传旨召所有进京的总督于青华门外侯驾，随朕去北郊。”
张冲不敢耽搁，立刻去传旨。
没一会儿的时间各地总督便已经纷纷聚集在了青华门外，总督总揽一方军政大事，算得上是封疆大吏，他们也没有想到进京陛下第一次传唤便是去北郊。
李崇驾临青华门，张冲躬身开口：
“陛下，蓟辽总督，宣府总督，三边总督，两湖总督，浙安总督，闽渝总督，漕运总督，河道总督，粮道总督皆已侯在青华门外。”
李崇轻轻点头。
青华门内，玄金龙袍坠地，群臣跪拜迎候天子。
“臣等叩见陛下。”
李崇微微抬手：
“诸位臣工请起，这么早就唤诸位进宫冷了吧？”
“臣等不冷。”
没有人能摸得准这位几乎没怎么见过的小皇帝的意思，但是那位被发落的云贵总督张朝理他们还记得，虽然那是王和保还有宋离斗法的牺牲品，但是他们进京这几日也足够打听出了事情的始末。
是李崇下旨将宋离下了狱，也是李崇亲自去牢房中放出了宋离。
张朝理被抄家灭族，王和保断了十个臂膀，甚至连户部侍郎和兵部侍郎都折了进去，直廷司处斩了近十个大珰，但是这位天子依旧居于其上，都是多年的老狐狸，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再小看这位年轻的天子。
李崇笑了一下：
“车架上备了热茶，走吧，朕带你们瞧瞧京城的风光。”
一溜的车架穿过了街巷，向城北驶去。
城北的难民营被焰亲王接管之后自然不可与往日而与，秩序井然，因为不少难民已经被分配了活计，所以这一次的难民营少了很多人，如今营中多是一些身体不好，年老者，还有就是女子和幼童。
李崇带着身后的诸位总督走过一条一条的难民营，并未回头地开口：
“诸位消息灵通相必知道大半月之前这里是何等光景吧？”
天子在北郊处斩几十人这样的消息自然瞒不住：
“是，北郊难民能平安度过这一次雪灾皆是陛下之功。”
李崇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这位总督：
“所以你觉得朕是带你来看朕的功劳来听你吹捧的？”
那位总督连道不敢，李崇的目光微微深了下去：
“民不遮体，食不果腹，非雪之灾，乃是人灾，你们是朝廷股肱，封疆大吏，大梁各处的臣民要靠你们治理，朕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毫无意义的赞词。”
掷地有声的声音随着风吹到了每一个二品大员的心上，他们隐隐感觉这一次来北郊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这北郊没有什么遮挡的地方，北风呼啸，两湖，浙安，闽渝总督有些受不住这北方的冷，虽然裹着黑色的貂氅却还是冻的脸色青白，身上都有些发抖，李崇看了他们一眼：
“去给几位大人取几个汤婆子。”
很快便有侍卫递上了汤婆子，但是那几位却不敢领受，因为这位天子手中可是什么都没拿，就那样迎风而立，他们总不可能比天子还娇贵，李崇瞥了一眼之后开口：
“抱着吧，南方与北方气候不同，受不住北方的冷也属常事。”
那几位胡子都一把的总督这才接了汤婆子。
但是那位天子丝毫都没有进屋的意思，就在他们还在好奇到底要在这里看什么的时候，大理寺卿赵成和焰亲王阎毅谦来了：
“臣等叩见陛下，五大仓空粮一案已审结，涉案官员二十三人，其中十三人处斩，十人流放三千里，侯斩的十三人已羁押到此。”
这个案子的卷宗他前天就已经看过了，这里没有一个是冤枉的，甚至，一刀斩首都算是便宜了。
李崇一步一步走到了上一次监斩的高台，耳旁依旧是呼啸的北风，风还是如同上次登上高台时一样，刮的他的脸都像是在被刀割，耳边也依旧是和上次一样的求饶哭喊声，甚至他身后的斩台上都还残留着上一次被斩杀之人的血迹。
唯一不同的只是这一次他身边少了那个一直陪着他走上高台的身影，他坐在了那高台之上，目光早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温度，他冷眼看着底下跪着的那十三人：
“此刻哭喊有什么用呢？那些因为你们这些蛀虫而饿死冻死的人还在地下等着你们呢，你们做的桩桩件件，按大梁律当斩，今日有如此多的朝臣为你们送行，也算是你们的造化了。”
此刻那些立在寒风中的总督哪里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位年轻的天子不是领他们来看他治下井井有条的难民营，而是带着他们来用这十三人的命给他们敲一记警钟。
这刑场的周围如上次一样，围了一群的难民，这一幕没有人不拍手称快，李崇在那签筒中抽了一根签，手在空中划过了一个死亡的弧度，声音混着冰碴：
“杀。”
这一次李崇的目光没有丝毫的闪躲，仿佛自虐一样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挥舞的屠刀，屠刀所过之处，刀下头落。
刺目的鲜血从动脉中喷涌而出，那些血甚至在这寒冬中瞬间被冻成了一道血雾，在这刑场中用鲜血表演了一幕泼血成冰。
一个一个的人头接连落地，那高台地上已经被氧化的血迹再一次被染成了鲜红的颜色，刽子手只有两个，甚至砍到了最后，刽子手的力气小了，有两个人头没有被彻底砍断，而是就那样半挂不挂地挂在他们的身上，有一个人的目光甚至看向了高台的位置。
总督总管一地军务不错，但是却大多总督都是文臣出身，并非没有看过杀人，但是这样在寒冬腊月中，在天子身边看着这一幕的经历确实是谁都没有过。
甚至有人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也有人微微将目光瞥向了高台上年轻的天子，却发现那玄色龙袍的人自始至终神色都未曾变过一下，面对这血腥的场面，浓烈的血腥气，他都不曾有过半分的退却和恐惧。
李崇的手指紧紧掐在了手心里，这些人是必死的，而他需要过这一关，他需要用他们的血来警醒这些封疆大吏，让他们多少在身心多一分敬畏，对人命的敬畏，对他们所作所为的敬畏，以及对他的敬畏。

第38章 副总开大
一片天地都因为这十三人的血染上了红色，李崇终究还是迈出了这一步，他冷眼看着这里的一切，面上平静无波，用强大的意志力抑制住了干呕的冲动，随后他的目光扫向了在场的几位总督大人。
蓟辽总督郑玄武和三边总督刘元吉是武官出身，此刻倒是并没有什么失态，其余人脸色多少是有些不好看，甚至有两个用手一直压在胸口上，看样子是在忍着恶心，若不是李崇就在上面坐着，这两人怕是早已起身。
十三个人头落地昭示着五大仓一案尘埃落定，李崇起身：
“快到午时了，众卿就随朕在这里用个午膳吧。”
在场没有人在此刻听到午膳时还能有胃口，北郊的条件简陋，哪怕圣驾来此，厨房也做不出什么精美的菜色，好在这顿饭的重点也并不是吃。
李崇倒是没有什么架子，他尽力将鼻腔中的血腥气带来的恶心感给压下去，面色如常地招呼诸位朝臣用膳：
“北方寒冷，在外冻了这么久多喝点儿热汤。”
没人能猜出小皇帝此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是眼前飘着一丝油花的汤他们是真的咽不下去，不敢君前失态也只能忍着喝下去。
李崇一边喝汤一边淡淡开口：
“这京城之中乃是天子脚下，却出了此等挪用储粮的大案，倒是叫诸位看了笑话。”
蓟辽总督郑玄武是个行伍出身的粗人，李崇方才面对血腥的镇定从容让他从心底里高看一眼，他撂下了喝光了汤的碗，言辞毫不委婉地开口：
“陛下言重了，这五大仓空仓绝不是一日两日造成的，陛下尚未亲政，多年政务由内阁主理，这五大仓能至今日才被查处，要算也是内阁疏失，王首辅该担首责。”
从正德帝开始便将幽州等边关要塞合并成了一个蓟辽督府，由蓟辽总督辖制。
因为北境守卫大梁门户，文人出身的蓟辽总督通常镇不住手下兵将，所以在大梁八大总督中，蓟辽总督是唯一一个几乎都是由行伍出身的人担任的总督。
以至于因为文化的差异，这位蓟辽总督总是和其他总督尿不到一个壶里，每年总督例行回京的时候，蓟辽总督总是被孤立的那一个，不过蓟辽督府本就重在守边卫疆，手中军权较重，所以郑玄武也有意地和朝中众臣保持距离。
要论京城中他最熟悉的人就要数一品亲王，经常在北境带兵的焰亲王了，但是一个是封疆大吏一个是威望甚高的亲王，在京中也需避嫌，以至于年节回京郑玄武每次都要憋的掉毛了。
却不想今年一回京就和小皇帝看了这么一场让人酣畅淋漓的处斩，真是浑身都舒畅了，说话也不顾及了，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炮轰王和保。
李崇看向这位军旅出身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蓟辽总督心里顺气了不少，目光扫向两湖和浙安总督：
“王首辅是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总理朝物，难免有疏漏之处，只是粮食关系到黎民之安，社稷之稳，万不能有失，诸位都是地方要员，当知粮储的重要，说到这里朕倒是有些事儿有些疑问。
两湖地区今年上报朝廷的耕地数少了二百三十顷，水田少了二百百六十顷，入库稻米却多了两万石，朕好奇这耕地哪去了？稻米是怎么多出来的？
同样的问题浙安也存在，耕地少二百一十顷，水田少了二百八十顷，稻米多了两万一千石，朕算了一下，按着你们报上来的数字，每亩粮食产量要上升百分之十八，将近十之二成，说说吧，如此高的产量怎么做到的？”
李崇随意靠在椅子上，具体的数字张口就来，两湖总督徐长林心都是一跳，立刻跪下：
“回陛下，耕地数目减少是因为去年洛河泛滥，不少临河农田被淹没，水田数目减少是因为有一部分水田被划成了鱼塘，稻米多是因为去年水灾，粮食减产严重，所以今年便显得格外多一些。”
浙安总督吴清越也跪了下来：
“陛下，浙安同样临洛河，两州府情况相似，臣这里的情况也和徐大人那里一样。”
李崇盯着这两人，没有开口，而是有些玩味儿地看向了河道总督黄曲，黄曲脸上的汗都快下来了：
“哦？照二位大人的意思就是洛河去年泛滥，光两湖和浙安境内就淹没了农田四百五十顷。
但是从河道总督黄曲呈送上来的洛河河道图和折子上看，洛河去年泛滥的位置位于入海口瀛洲境内，受灾面积总计四百五十顷，其中有一半是未曾开垦的滩涂，民田面积只有二百余顷。
瀛洲位于浙安境内，这计算的民田减少面积差了三分之一，但是若朕没有记错，两湖辖区的洛河河段去年河道的折子根本并未上报水灾。”
李崇这么多天翻遍了这几位总督一年上报的折子，封疆大吏的折子直接呈送内阁，除了内阁和宋离，几乎没有人能同时看到这么多的折子，更不会从那一本一本厚厚折子中挑拣出所有的数据，横向比较计算。
两湖总督徐长林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而河道总督黄曲的脸色也有些不安。
李崇欣赏着他们脸上的表情：
“你们一人说浙安辖区洛河河道泛滥吞没了三百多顷良田，一人说浙安河段并未泛滥，真是有趣啊，你们谁来给他们断断官司？”
李崇就倚在靠背上，姿态闲散随意，但是眼底的清亮却丝毫不容哄骗。
若是将州府的整体看做是一个审计对象，那么耕地水田的数量和粮食产量对于如今这个以粮食为税基的封建社会来说，绝对算是整体审计对象的重要组成部分。
而若是按着粮食总产量的千分之一来制定组成部分重要性水平标准，就两湖和浙安两省的粮食产量存疑的数量早就已经远远超过了组成部分的重要性水平，这些数据已经不是值得关注的错报，而是存在重大错报风险。
如果这些放在之前的审计项目中，他们就应该考虑重新对整体审计对象的重大错报水平进行评估，且合理质疑管理层内部提供的资料可靠性。
屋内顿时一个个噤若寒蝉，谁都没有想到入京之后第一次被小皇帝召见就能会抖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刚才那些处斩的人头还在脑海中，方才李崇口中清晰的数字，都昭示着这个年轻的天子并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用那些人命唬唬他们，而是有备而来。
李崇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一方封疆大吏不是几颗稻米就真的能定罪的，但是他也要让他们清楚，除非他们能做的天衣无缝，否则只要他想查，没有差不清楚的帐。
他站起身，走到了还跪在地上的两湖总督和浙安总督的面前蹲下了身来，轻轻拍了拍他们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们总理一州府的政务，朕清楚这家大了总有些算不清楚的帐，但是你们也要清楚，什么帐可以算不清，什么帐必须要算清，如果你们不清楚，那朕现在告诉你们，各州府有多少地多少田多少粮，就是你们必须算清楚的帐。
京城此事让朕既惊且怕，不过朕也深知诸卿不易，所以朕给你们一次机会，在京查之前重新给朕拟一份奏折。
将虚假，瞒报，粉饰的数字给朕凿实，只要属实朕从轻发落，若还要隐瞒，待到京查时让朕查出来，那么就想想是自己的脖子硬，还是大梁的律例硬。”
李崇只留下了这一句话便直接起驾回宫了，屋内除了刚喝了一碗羊汤的郑玄武之外，没人的脸色好看。
郑玄武看没有人起身，自己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上的油，露出了一排比脸白了好几圈的牙：
“诸位大人这羊汤真不错，可要再来一碗啊？”
但是这一次那些同僚连嫌弃他粗鄙的心情都没有了，郑玄武心情大好地出了帐子，甩下了四周的人，偷着进了阎毅谦的大帐。
他一进去就赶紧开口：
“先别急着赶我走，陛下怎么和换了个人一样？看着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你瞧瞧许长林和吴清越那俩人的样，吓的和孙子似的，哼，两湖和浙安是最富庶的地方，还不够他们贪的。”
阎毅谦立刻开口：
“你一口就咬到了王和保的身上，这段时间自己小心点儿吧，管着点儿嘴。”
郑玄武大咧咧地直接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不似一个二品大员，倒像是哪里来的兵痞：
“那糟老头子和我不对付也不是一两日了，我看陛下这一次是有意借这一次五大仓空仓一事查各省存粮，我这里你知道的，家当满满登登的，这个年终于不像每年一样无聊了，有的戏看了。”
北境外的邻居一直不让大梁省心，所以北境一直以来都是大梁陈兵最多的地方，朝廷虽然自正德帝之后对北境的军粮少有克扣，但是随着光帝之后大梁国库日渐空虚，每年拨给北境的军粮也总是不太够。
而粮草少了，北境驻守的将军最先想到补充军粮的地方自然就是所属的蓟辽州府，所以几乎是每一任蓟辽总督都有一种要让兄弟们吃饱肚子的天然使命感，对于粮草都是精打细算。
好在北境辽阔总能开垦出农田来，每每到了秋天，郑玄武就像是一个要丰收的大地主一样，亲自下去打粮，看着一车一车的粮食被运到粮库，笑的一双小眼睛都看不到缝。
阎毅谦开口叮嘱了一句：
“京城最近确实是风起云涌，你少说话，少出府，少见客就是上策。”
李崇回到了宫中，鼻腔中的血腥气还是没有消散，无论他表面装得再好，他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成一个可以视人命如等闲的模样，他挥退了所有人，一个人泡在了浴桶中，恶心的连连干呕，眼眶中都是生理眼泪。
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喜欢想起自己最信任依赖的人，而现在李崇的脑海中便都是宋离的身影，宋离没有进宫，没有消息，再过几日就是年节休沐了，想来他更不会进宫了。
不进宫也好，他虽然很想看到那个人，但是他现在还是有些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他，现在就算他们相对而坐，又能说什么呢？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吗？
他从后面的浴室出来身上便一抖一抖地有些打寒战，李崇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镜子前面，镜子中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样，李崇的长相其实和他本身有七八分相似，此刻看着镜子里的人就像是看着高中时候的他自己一样。
他少有这样坐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的时候，以至于今天细看他才发现他这张脸看着有多么的幼稚，就像是长头发的高中生一样，他忽然想到了他和宋离的表白，在宋离的眼中他只是一个才17岁还没有亲政的小皇帝。
他带入一下宋离的视角，这事儿放在现代就像是一个高考还没有考完的高三生在向一个工作多年的集团总监表白一样。
无论他诉说自己有多么喜爱，态度有多么真诚，这都只像是一个小孩子的临时起意，小孩子的感情是假的吗？当然不是，但是小孩子的誓言可靠吗？答案大概率是否定的。
他也是从十几岁的时候走过的，十八岁和二十八岁的心境可以判若两人，小孩子总是有充沛的感情，有热烈的喜爱。
但是长大了就需要权衡利弊，需要考虑身边各种不可抗力的因素，而在这里他们隔着一座朝堂，隔着一句君臣，还有在宋离眼中十年的光景，这么想来宋离的拒绝实在是情理之中。
李崇的思绪越发发散，甚至有些自嘲地想，他想这些是不是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其实宋离并非对他半点旁的心思也没有，而只是多了一些“成人”应该有的顾虑和担忧呢？
他忘了擦干身后的头发，等醒过神儿来的时候身上都已经有些凉意，下午便觉得头上有些发热，他实在是受够了这小皇帝脆弱的小身板，张冲却立刻开口：
“陛下，还是请个太医过来看看吧。”
李崇刚要下意识地拒绝，却忽然想到了宋离，那天晚上挺冷的，他本来身体也不太好，回去之后会不会生病了。
“传吧，就传顾太医。”
顾亭很快便到了华清宫，以为陛下是在内室，正要进去请安，但是余光却看到了桌案后面看折子的人，他立刻过去。
“臣给陛下请安。”
李崇这才抬头：
“起来吧。”
顾亭抬眼看向天子，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妥来，毕竟他被宋离的脉象折磨的，现在看谁都觉得无比康健。
“陛下是哪里不适？”
李崇其实知道自己就是吹了点儿风，可能是有点儿发烧，这小皇帝的身体实在是不抗造：
“出宫吹了风回来有些打寒战。”
顾亭恭敬地拿出了脉枕，李崇将手腕放上去，顾亭把了脉，确实没有什么大事儿：
“陛下是有些受了风寒，臣一会儿开一副药，早晚各一次，三天应该就见好了。”
李崇收回手，嗯了一声，状似不经意地问出声：
“那天灯会，宋督主风寒未好，回去可有反复？”
顾亭正在写药方的手一顿，他今天根本不是太医院的值守太医，陛下点名叫他来，其实根本不是为了把脉吧，想问宋离的身体才是叫他来的目的吧？
他这段时间不是在华清宫被宋离传召给陛下看病，就是在宋府被陛下传召给宋离看病，他到底是为什么夹在了这二位中间的？他真的不想知道这么多啊。
“回陛下，督主风寒是有些加重，这几日臣已经开了方子。”
李崇微微皱眉：
“加重了？多久能痊愈？”
顾亭暗叹宋离的身子恐怕是痊愈无望，他真的不想欺君啊，但是想想宋离那一身的毒，他也不敢说出口：
“恐怕要些日子，年节好好养养，应该会见好。”
李崇也无心看什么折子了：
“太医院内的药有什么督主能用上的你自去取，直接送去宋府，不必说是朕的意思。”
顾亭不知道这二位之间发生了什么，只得连连点头。
北郊今日上午那么大的动静儿自然是很快便在朝中传开了，消息更是在李崇回宫的时候便被递到了宋离的府中。
宋离一身雪青色长衫靠在躺椅中，手一下下按揉着有些胀痛的额角，听着底下人回的话，眉心越发蹙紧：
“陛下在北郊亲自监斩了那十三人？”
“是，陛下召了京中的九位总督大人一同监斩，而后陛下查问了两湖和浙安两省的耕地亩数和存粮数目，责令所有总督重新上折子在京查之前重新清查以上数目。”
别说是刚刚入京的几位总督，就是宋离都没有想到李崇竟然能用这么快的时间理清这两省关于储粮和耕地的问题，而且言之凿凿，每一个问题都敲在了要害上。
他想起了第一次带李崇去北郊时那人回来惨白的脸色，面对那样血腥的场面他明明是害怕的，他掀开了腿上的毯子，动作却停在了中间，手紧紧捏住了被角，却还是没有继续起身，他定了定心神继续问：
“让宫内传消息的人过来回话。”
很快便有人快步进屋：
“陛下回宫之后可好？”
“回督主，陛下回宫便到了后面沐浴，不准人伺候，陛下出来后张总管传了顾太医。”
宋离的声音微微一提：
“传了太医？顾太医可出宫了？让他出宫后过府一趟。”
顾亭前脚刚从太医署点了药出来，就看到了过来传话的小厮，只能马不停蹄地再次赶往宋府，见到宋离之后还不等将药材拿出来，便听那人开口：
“陛下的身子可要紧？”
顾亭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他也是陛下和督主发展感情中的一环吗？
“陛下没什么事儿，只是上午出宫的时候吹了冷风，回来有些发热，并不严重，两副药便好了。”
他真的想说，其实那两副药都可以省了。
宋离听到这话才算是安心，顾亭终于功成身退。
直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一个一身黑衣连脸都遮挡的严严实实的人悄无声息地进了宋离的屋子，宋离抬起头看向了影子，声音有些压抑的低沉：
“查到了吗？”
那影子的声音听不出语调：
“十五年前王和保的母亲病重，因她念佛，所以府中时常请寺中的高僧做佛事，这是查到当初去过王和保府上的僧人的名单，除了两次大法会是积谭司，法济寺，华严寺三寺的和尚之外，其余均只有积谭司的和尚常来王府。
其中有三个和尚时常去给王老夫人讲经，王和保也时常在场，这三个和尚一个是原来积谭司的主持，现在已经圆寂，还有两个，一个做了现在积谭司的主持，一个做了积谭司戒律院掌院。”
宋离的眉眼间都是冷意，积谭司，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这个积谭司从前只是一个山中的小寺院，是光帝后期才被划入了皇家寺院的。
理由似乎是那会儿光帝喜欢积谭司中产的银叶茶，他那时并未在意，但是现在想来，若非有王和保从中引荐，光帝又怎么可能喝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寺庙的茶？
他死死攥紧了手指，好一个互惠互利，那影子再次开口：
“如今无法确定模仿字迹的人是这三人中的哪一个。”
宋离的唇边都是讥诮的弧度，十五年了，这笔账也要清算干净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萃了冰碴的刀子：
“我们无法确定，有人可以确定，你再去探查，不必太过遮掩行踪，这么多年了，也该轮到王和保夜夜难眠了。”
黑色的影子很快消失在了宋离的房中。
宋离下了榻，去了后院的佛堂，遣退了所有人，转过了佛龛露出了那个空白的香案，他一个人跪在了前面的蒲团上：
“先祖庇佑，十五年了，当年害了周家满门的人终于要找齐了，爹，娘放心，我会让循儿日后公明正大的改回周姓。”

第39章 揭秘（不可错过）
王和保府中的后门，一个送菜模样的小厮进了厨房的后门之后便直奔王和保的书房。
这段时间以来王和保的日子实在是不怎么好过，小皇帝对他的不满几乎已经到了朝中人人都能看出来的地步。
将要亲政的皇帝和曾经的首辅之间，朝臣总是要压在一头的，即便不下注，也会避开这一场战争，加上张朝理一案的失利，朝中的形势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从他府中近些天来往的人数便能看出来。
书房中，王和保的长子王申进来：
“爹，吴钊来了，说是有事儿要亲自禀报您。”
王和保抬起头，听到吴钊的名字笔尖在纸上落下了一个墨点子，他轻轻摆手，王申便领了刚才那送菜打扮的人进来，吴钊的脸色有些凝重，王和保看向了长子：
“申儿你先去忙吧。”
王申有些不明所以地退下，吴钊再一次看了一下已经关严的门窗之后才到了王和保的桌案前，说出口的话却让王和保的心都揪紧了一瞬：
“老爷，积谭司中有人查十五年前曾经来府中做佛事的和尚，还特意查探了普玄，普空和普智这些年和府中的联系，我怀疑是为了那件事儿。”
王和保眼角深刻的皱纹都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有些干瘪的手紧紧捏住了手中的笔杆，眼底的阴笃压过了初闻这个消息时候的忐忑和恐惧，声音好似被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样：
“查的人是谁？”
吴钊的脸色很难看：
“属下顺着线索查了一下，最后，最后发现好像是直廷司的人。”
那双有些苍老浑浊的瞳孔剧烈收缩，直廷司，竟然是直廷司，宋离，他迅速思索十五年前那整件事儿，忽然抬起头来问出声：
“刘庆元现在在哪里？”
吴钊吊梢眼都透着一股死寂：
“属下来之前查了刘庆元，发现他被流放之前宋离曾去京外的驿站见过他一面，属下猜，直廷司的人能找到积谭寺应该就是刘庆元泄露了口风。”
王和保的身子跌在了身后的椅背中，眼底压着翻滚的神色：
“刘庆元，真不该让他活着离开京城。”
吴钊立刻点头：
“属下明白了，他现在在一处采石场，想要他死易如反掌，座主也不必过于担心，当年刘庆元只是拿来了他老师的几本手书而已。”
这样苍白的安慰很显然对王和保并没有什么作用，这样的事儿只要落在宋离的手中就不能让他抓住一丝一毫的证据，宋离，宋离怎么会忽然盯上十几年前的案子呢？他忽然开口：
“宋离，他是多大进宫的？”
吴钊是王和保培养了多年的暗探，他立刻开回道：
“属下记得他是十四岁进宫，开始只是外面打杂的小太监，后来因为识得几个字攀附上了之前的大太监刘瑾得了一个在内书堂学习的机会，后来因为一笔字写得好，便到了直廷司下做了一个秉笔小吏，几年之间青云直上。”
王和保手中捻着两颗玉珠，极力回忆十几年前的事儿，唇边的弧度抿的越发紧了起来：
“宋离那笔字确实颇有功底，瞧着可不像是在内书堂寥寥两年练出来的，宋离，他难道是当年周家留下的余孽？”
吴钊的脸色瞬时一变：
“属下这就去查。”
“动作要快，若真是他藏得深，当年周家的下场也一样会轮到他。”
王和保沟壑纵横的脸上尽是狠绝之色。
吴钊出去之后，王和保立刻叫了长子王申进来：
“父亲，吴钊可是有要事？”
“此事你不必理会，你去找可靠的人联系上太后身边琉钰姑姑的人，只说之前的事宜快不宜慢，让她做好准备，至于焰亲王，我自会有办法调他回北境。”
王申的眼睛都亮了一下，他父亲总算是下定了决心，他才不信宫内那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能骑到他父亲的头上。
“是，儿子这就去安排。”
这书房中见不得光的密谋分毫也没有影响宫外的热闹。
户部放出了消息，会从米商的手中收购一部分粮食，而那些米商日日在粉房子处蹲守，也总算是蹲到了宋离身边的冯吉。
宋离借由冯吉之口向这些米商透露陛下喜欢看龙舟比赛，而宋督主有意着他们这些来京中的米商组织龙舟进行比赛，得胜者许皇商名号，免三年赋税。
商贾之道一直在最末位，纵使富商的生意做的再大，也抵不过官老爷的一句话，自古以来便是商不与官斗，经商者历来都是被瞧不起的。
但是得了皇商的名头便不一样了，先不说减免赋税这样实际的好处，便是为皇家办事的名头，就是些地方官也要给两分薄面。
这几日的京中极为热闹，这些富商最是不缺银子，又得知是陛下喜欢看赛龙舟，更是铆足了劲儿要在比赛上得脸，花重金买下了刚刚建成的龙舟，更是在难民中上演了一波抢人风波。
相比于宫外的热闹，宫内的华清宫中却堪称死寂，李崇每日除了看折子便是在纸上写写算算，脸上没了半分之前的笑模样。
前两日并未休沐的时候多少还会召见两个朝臣说说话，而从今日休沐之后，这华清宫中就没有一个外臣踏进来，而那位一直坐在桌案后的天子也一天都没有说一句话。
任谁都看得出陛下的心情不好，好在李崇只是不说话，纵使心情确实不好他也从不会将旁人当做是出气筒，所以这华清宫上下虽然安静的让人心发慌，但是却还算是平静。
直到晚膳张冲才小心地开口：
“陛下，晚膳时候了，您午膳就没吃什么，可要摆膳？”
李崇这才从一桌子张冲都看不懂的所谓算式中抬起头：
“上碗面就好，其他的不必摆了。”
张冲只得让人上了一碗鸡汤面加了两个李崇平时喜欢就面吃的小菜，他心里也是纳闷，陛下就是从那天和宋督主出去看完灯会之后回来便心情不顺的，但是实在想不出这两人之间是怎么了？
他斟酌了一下开口：
“陛下，奴才昨日出宫瞧着如今京中可热闹了，奴才府上的人还说昨天十八条龙舟都下了潮河，在加紧练习，河道两岸都是瞧热闹的人，而且奴才还听说那些富商为了争抢划龙舟的好手可是分外的舍得花银子。”
果然龙舟比赛让李崇的面上总算是有了两分生气：
“一个龙舟是二十人吧？可都是从难民中挑选的？”
张冲见他总算是说话了，也卯足了劲儿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是，陛下有意接济难民的意思传出来，那些富商自然都是在难民中选的，前几日潮河两岸都是想要做船手的难民，富商还设了彩头，那些年轻力壮的被各家商号争抢，据说力气最大的人比一场十两银子。”
李崇脸上总算是有了两分笑意，不错，有竞争才有市场，只要激起这些富商的好胜心，底下的人便总能从他们的手指缝中得到些银子。
“你着人每日都去潮河两边看看，回来和朕讲讲。”
张冲白胖的一张脸都笑成了一朵花：
“是，奴才省的。”
朔州的一处采石场中，刘庆元早已没了从前三品大员的威风模样，两腿间的脚镣拖拖拉拉和地上的石头摩擦着发出了一股难听的拖拽声，身后的小吏手中挥着马鞭，赶着一个一个抱着石头往车上运的人：
“快点儿，快点，说你呢。”
小吏一脚便踹到了刘庆元的腿上，一边刘府从前的管家立刻扑了上来：
“老爷，老爷。”
那小吏一鞭子抽过去：
“这里都是流放的刑犯，在这里充老爷，不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刘庆元嘴角都是青紫的痕迹，挣扎着站了起来，就在他刚要站起来的时候，身侧的山坡上忽然有一块儿石头滚落，眼看着就要砸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的腰间忽然被马鞭一卷，带他躲开了刚才那个滚落的石头。
但是滚落的石头却越来越多，甚至还有冷箭从一旁窜出，采石场上顿时轮作一团，就在刘庆元以为在劫难逃的时候，忽然有两拨人窜出挡在了他的面前，场上三拨人厮杀作了一团。
两日后采石场的消息传到了京中三个府邸。
冯昭跪在书房中，王和保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
“你说什么？没有杀掉？”
“眼看着就要得手了，但是此刻不知从哪里又冲出了一波人来，身手了得，我们的人都没有近的了刘庆元的身。”
冯昭也没有想到那么偏远的采石场竟然杀不到刘庆元，王和保抓住了他的话头：
“你说两拨人？除了宋离的人还有谁？”
冯昭灰头土脸：
“是两拨人，属下之前便探听到，那个采石场中有几个小吏是宋离的人，想来是为了保护刘庆元的，但是除了这几个小吏后来还冲出了一波人，属下的人说这两拨人的武功路数不太一样，瞧着应该不是一起的，但是一拨人身手很厉害，我们的人实在不敌。”
王和保的脸阴沉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可有留下活口。”
“老爷儿放心，我们派出去的都是死士，没有被抓到一个活口。”
一股凉意慢慢爬上了王和保的脊骨，他感受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威胁，他知道此刻若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几乎是同时，宋离的书房中，一道影子立在厅中，声音依旧没有任何的起伏：
“刘庆元已被送到了采石场边一处安全的地方，有暗卫把守，另，这一次截杀中还有另一拨人帮了我们，他们确认刘庆元平安后并不曾流连，也不曾和我们的人说任何的话，身份无从查证。”
纵使是没有起伏的话语，但是宋离依旧从他的尾音中听出了两分疑惑：
“那一波人不必追查了，守好刘庆元便是。”
影子出去之后，宋才才忍不住问出声：
“督主，会是什么人帮了我们呢？”
宋离一身玄色束腰长衫靠在椅背上，手中捻着那一串沉香木手持的动作停了片刻，半晌什么都没有说。
夜幕之下，一匹通身枣红的骏马疾驰到了焰亲王府的门口，下来的人正是刚从北郊回来的焰亲王阎毅谦，他将缰绳递给了身后侍卫，大步迈进了王府，管家立刻上前：
“王爷，之前派出去的人来回话了。”
阎毅谦点头：
“叫他来书房吧。”
“王爷，王和保确实派人截杀刘庆元，对方并未得手，此刻刘庆元已经被宋离的人接到了安全的地方。”
他的话音刚落，便立刻看向了门外的方向：
“谁？”
他手中已经摸向了腰间暗器，却被阎毅谦骤然按住了手臂，门被从外面推开，门口的人赫然是昭德大长公主，此刻长公主那双凤眸正瞧着屋内的阎毅谦，阎毅谦有些无奈，挥手让身边的人退了下去。
李昭德一身月白色烟罗宫装，点缀的牡丹刺绣衬的她越发雍容华贵，但是唯有那双眼并无深闺女子的柔顺怯懦，反而自带一股凛然的英气，她款款走进了屋子，鬓边步摇轻微摆动，更添了几分风姿，身后侍女很有眼力见地关上了书房的门。
阎毅谦轻轻捏了一下眉心，李昭德觑了他一眼，直接便坐在了正中主位上，微微抬手，那位尊贵的一品亲王立刻去斟了一杯茶放在了妻子的手中。
长公主的眼底这才浮现了两分笑意：
“王爷坐吧，我有些事想问王爷。”
两人成婚多年，感情甚好，李昭德只有在有些生气的时候才会叫王爷，阎毅谦坐到了她身边，一幅锯嘴葫芦的样子，李昭德看着他的样子更是生气，但是思及想问的事儿还是开口：
“你是不是忘了，你派去朔州的人中有我从前的暗卫？”
阎毅谦怎么可能忘了：
“没有忘，此事军中的人不宜插手，府中过了明路的人更是不能派过去，所以不得不用了你的人。”
李昭德自然信得过他，更不介意阎毅谦用她的人，只是她实在想不明白阎毅谦为何会千里迢迢派人去保护一个已经被流放的前任户部侍郎。
“刘庆元和你应该并无什么密切来往，你为什么要保护他？而且，保护刘庆元的人中有宋离的人，不如你和我说一说你为何要帮宋离。”
阎毅谦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如何说的样子，眼看着他又要当锯嘴葫芦，李昭德啪地一声将手拍在了桌子上，秀眉一蹙：
“又不说话？”
阎毅谦本就是个话少的性子，但是这些年已经被李昭德改造的很彻底了，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下她的手：
“你让我想想如何说。”
李昭德将手抽出来，哼了一声：
“不如我来帮你想想吧，这么多年，你暗中帮宋离拦下了不少武将弹劾的奏章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就是朝中之事，也有几次你曾经帮他暗中周旋，直廷司虽然恶名昭彰，但是这么多年，宋离却从不曾卡过军中粮草。
先帝去世之前曾经单独召见过你，这么多年我怎么问你先帝曾和你说了什么你都打马虎眼糊弄过去。
先帝当年力排众议任命宋离为直廷司督主，这么多年，直廷司在他的手中一直和王和保分庭抗礼，保持了朝堂中微妙的平衡，若是我猜的没错，先帝单独召见你交代的事必然和宋离有关，是不是？”
曾经率御林军平息叛乱的昭德大长公主从不是目光短浅的后宫女子，纵使是阎毅谦也不得不敬佩她的眼光，仅凭这些便能猜到大概，他想起了七年前先帝的嘱托，还是叹了口气开口：
“你猜的没错，先帝召见我时所交代之事确实是和宋离有关。
你知道的，王和保乃是光帝旧臣，光帝在位时曾全托朝政，以至于王和保权倾朝野，先帝有意剪除他的羽翼，奈何天年不假，那时先帝病重，而东宫幼小，内阁独大，所以先帝不得不扶持直廷司，以制衡内阁。
宋离便是先帝选择的提领直廷司之人，而我只是需要在宋离未曾站稳脚跟的时候扶他一把，一求保证朝堂势力的平衡。”
他说的这些李昭德自然也有感受，这么多年朝堂之中也确实如先帝预想的那样，内阁和直廷司相互制约，王和保和宋离斗的不相上下，她也理解弟弟当年的困境，知道这是最好的方式，但是隐约中她还是觉得漏掉了什么。
忽然她抬起头，一双秀美微挑：
“真是个老狐狸，到了现在你还在打马虎眼，内阁和直廷司相互制约这不假，但是为什么直廷司的督主一定要是宋离？先帝驾崩时宋离才不过刚及弱冠，他为何如此坚定地选定宋离成为制衡内阁的人？
宋离一定有他必须成为直廷司督主的理由，这么多年，你瞒着我，应该是就是不想我知道这个吧？你这一次帮宋离保下刘庆元是不是也和这个原因有关系？”
阎毅谦了解李昭德的性子，她都猜到这里了，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其实这件事儿本也不是必须瞒着她，只不过是不想她平添一份危险而已。
“你还记得被光帝灭了满门的周家吗？”
李昭德顿了一下，没过一会儿便想到了光帝朝那一件引得朝野震动的大案，三边总督周合礼因与叛臣安和王幼子勾结，对皇帝大不敬之罪而被判灭三族。
周家世代清流，曾多次上书规劝光帝不可沉迷丹道，圣旨下来之时朝中大臣几乎都认定是有人构陷，但是这么多人也拧不过一个执意要取其命的帝王，从案发到处斩，前后不过半个月的时间，此案曾在光帝一朝掀起了轩然大波。
李昭德自然还记着这件事儿，她心底知道，周合礼不可能与安和王幼子勾结，更不可能有什么反叛之心，他的死不过是因为触怒了皇帝，光帝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和权威，才会将那封圣旨下的那样决绝。
可以说周家一案是光帝朝最大的一个冤案，李昭德微微闭上了眼睛，她的唇线紧抿，脸色都有些发白，她不得不承认，那位从小看到大的弟弟，那个她冒死从东宫救出来的太子，从不曾是一位合格的君主，而周家，是皇家有负于他。
半晌她才睁开眼睛，她隐隐猜到了什么，不过还是问出声：
“宋离是不是和周家有关系？”
阎毅谦看着她，缓缓开口：
“是，宋离便是周合礼的次子周墨黎。”
饶是李昭德也没有想到宋离竟然是周合礼的儿子，阎毅谦出声：
“那一案中周家只侥幸逃出了两个人，一个是宋离，一个是周合礼的小儿子周书循，这两人当初并没有在周家，而负责处斩的官员是周合礼故旧，在死牢中挑出了两个身量相似的人替代了周府的两位公子上了刑场。”
李昭德的手心中都是冷汗，听到这里的时候她不由得都生出了两分庆幸，还好，还好，周家总算也留下了两个血脉，但是随即她便想到了宋离已经受了宫刑，立刻问了一句：
“那，那周家那个小儿子也...”
她话没有说完阎毅谦便摇了摇头：
“没有，那个小儿子在家变那年才六七岁，并不曾入宫，想来宋离会暗中保护好他的。”
李昭德此刻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
“所以，先帝是知道宋离身份的？”
阎毅谦有些艰难地点了头，想起那一晚的对话他也有些唏嘘：
“是，我也不知先帝是如何知道的，先帝临终只告诉了我宋离的身份，着我暗中帮助宋离坐稳直廷司的位置，并且给了我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封密旨，一样是十年牵机的解药，要我每年给宋离一粒解药，直到第十年，那封密旨才能得见天日。”
李昭德听了这话手中的茶盏都是一抖，她自小在宫内自然是知道牵机是皇家用来牵制人的一种密药：
“先帝给宋离下了牵机？”

第40章 宫变预告（美强惨）
阎毅谦的沉默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了，李昭德默默坐在了椅子里，她想了一下当年先帝的处境。
幼小的东宫不可能有能力掌握朝堂，所以他必须选择一把刀，纵使她心里从不赞成宦官干政，但是想来当时先帝除了利用直廷司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宦官干政弊大于利，所以提领直廷司的人选便显得分外重要，因为一个不慎，其结局就是宦官窃国，牵机之毒她虽然没有用过，但是也听说过，中了牵机的人，只要十年按时服用解药，到了第十年毒自然能解，只是身体会比常人差上一些。
但是用毒牵制的办法到什么时候都是下策，而这时先帝却发现了周家的后人，周家世代清流，骨子里自有一股任谁都无法抹去的清贵，用宋离，至少先帝可以最大程度放心直廷司不会在他的手中失控，成为乱国的祸患。
只是帝王生来便不会信任任何人，所以他还是要用牵机牵制住宋离，让他在这十年间甘愿成为制衡内阁的一把刀，而事实证明他的眼光并没有错，这七年间，大梁虽然已渐腐朽，但是朝中也因为有内阁和直廷司两大势力而保持了一定的平衡。
“先帝留下的圣旨是不是和翻案有关？”
事已至此阎毅谦也没有继续掩饰的必要了：
“没错，那封遗旨确实是为周家翻案的。”
其实先帝交代的事情远不止这些，但是阎毅谦不想妻子知道那帝王冰冷的心术，到这里便已经足够了。
年节前三□□廷休沐，李崇其实在宫内除了看折子也没什么事儿做，他想见宋离，但是又觉得见了面恐怕气氛会分外尴尬，还不如不见。
好在年节当晚照例要在摘星阁设宴群臣，到时候应该怎么都会见到宋离，这么想着他也按捺住了心情，开始翻看昨天礼部上来的折子，年节当天，京中便开始第一轮的龙舟比赛，李崇强自压住有些定不下来神的心情去看了看比赛的场次。
但是没看一会儿他又烦躁地抬头，脑子再一次飘到了那人的身上，自那天灯会分别都快六天了，宋离就真的一次都没出现，一个折子都没上，一个口信都没有，他这会儿会在做什么？在府中看书？看折子？身边有谁？
宋府中，一只圆滚滚的橘色小猫儿趴在软塌边上，毛茸茸的尾巴在榻上一扫一扫的，两只白色的前爪正在扒拉一个线团玩，而它身边的人此刻靠在软榻上闭眼养神，略显苍白的手搭在它的头上，修长的手指偶尔会揉一揉它的耳朵。
宋才将午后的药端了进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宋离自那天晚上灯会回来之后便有些沉默的出奇，虽然这人平常也不是个话多的人，但是这一次他老是觉得他有心事压在心底。
“督主，用了药到榻上睡一会儿吧。”
宋离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清明昭示着他方才也没有睡去，他接过了药碗，一饮而尽：
“去准备一下，今晚我要去别院。”
宋才低头应了，外面的天渐渐暗了下来，直到天彻底黑了下来，宋府正门前那辆黑楠木车架缓缓朝北而去，同时偏院儿的一个角门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别院后门。
这别院从外瞧着像是一处已经好久没有人住了的院子，院内的花园也已经荒芜，唯有一处院落里的主屋有些亮光。
宋离身上裹了一件玄色的大氅，帽兜挡住了有些苍白的脸，他微微摆手，从身侧的人手中接过了灯笼，只身进了院子。
宋离进了屋子，将身上的大氅脱下，在屋内已经升起来的暖炉旁烤了烤手，随后坐在了桌边，将红泥炉上已经烧开的水拎起来，泡了一壶茶，茶香刚刚飘散出来，门便再一次被推开，进来的人不是旁人，正是阎毅谦。
宋离抬头，唇边浮现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王爷来了，茶刚好。”
阎毅谦坐在了他的对面，目光触及眼前人的时候微微有些皱眉，他是习武之人，对人的气息非常敏感，他明显感觉到宋离的气息很弱，呼吸短促无力，牵机虽然会削弱人的身体，但是绝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是染了风寒？”
宋离抬手将茶放在了阎毅谦的面前，轻声开口：
“嗯，入了冬风寒总是不太容易好，采石场多谢王爷派人相助。”
阎毅谦微微摆手：
“刘庆元是重要的人证，总不能死在王和保的手上，不过经此一事，王和保必然已经警惕起来了，积谭司中到底是谁仿造了那封信恐怕越发不好查了。”
宋离并未有任何遮掩地开口：
“王和保如今已经是惊弓之鸟，王爷应该已经收到了些消息，如今京城中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阎毅谦的面色凝重了不少，他早便在王和保的身边安插了人，纵使他在京中并不掌兵，但是他从军多年，军中但凡有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他都能立刻察觉到。
“构陷周家的名头足以让整个王家陷落，王和保这些年以太后为尊，如今陛下初露锋芒，和太后划清界线，王和保在内阁中也不甚得意，真的到了最后一刻他未必不敢铤而走险，害陛下，立幼君。”
话音落下阎毅谦的神色已经冷肃一片，他碍于北境军权从不过多参与朝政，但是这绝不代表他不关注朝政，他决不允许朝中有人因为一己私利谋害君主，动摇社稷。
宋离知道阎毅谦对此事的态度：
“不瞒王爷，我手中的人已经盯住了太后身边的琉钰，禁军换防在即，太后有意趁年节期间在宫内对陛下不利，王和保就算之前有些犹疑，这一次他也必然会孤注一掷，在这京城中，他们眼中最大的障碍便是王爷和我。”
阎毅谦的眉头紧拧，他是看出了军中不对，猜到他们可能会对陛下不利，却不想会这么快，毕竟若是要比在宫内眼线，这大梁朝中恐怕没有一个人能比的过宋离，他从宫内得到的消息必然要比他在军中的要快。
“若是如此恐怕王和保现在想的便是如何将我调离到北境，而京中，督卫军和你便是他最大的障碍。”
宋离点头：
“没错，按照旧例，年节宫宴后的第五天陛下需要亲率文武百官至皇陵祭祖，皇驾驾临前皇陵的守卫会由督卫军和御林军接管。
我已经准备好了折子，宫宴之后我便会让人伪装成我的模样率督卫军前往皇陵，至于北境，便需要王爷自己想办法了。”
阎毅谦已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宫宴之后的五日休沐期间，是王和保和太后最好的下手机会，只要让他以为他们都已经离开了皇城，那么大概率他们一定会动手。
“这个倒是不难，北牧本也经常在冬季袭扰北境，伪造一份北牧袭边的折子倒是容易，届时我会埋伏在城外，只是宫内便插不上手了。”
宋离开口：
“宫内我自会安排。”
宋离提领直廷司，在宫内的势力自然不容小觑，他说能做到，阎毅谦便信他，只是还是开口：
“此事关乎陛下性命，关乎大梁社稷，督主务必慎重。”
宋离轻轻提起茶盏，碰了一下阎毅谦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阎毅谦也提起了茶盏，冲他微微示意，喝尽了茶。
宋离这才开口：
“王爷，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儿想要和王爷商量。”
阎毅谦微微抬手，示意他但说无妨，宋离轻声开口：
“王爷知道，先帝临终前念及东宫幼小，不得不用了直廷司这把刀，但是直廷司比之内阁来说才是真正的一颗毒瘤，陛下既要用它，又怕这颗毒瘤遗祸大梁，帝王之谋不会将所有的胜算全都赌在一颗毒药上。
先帝临终前答应我只要我做到所诺之事，便会成全我心中所想，这大梁上下，能让先帝放心托付之人除了王爷我不做他想，所以想来先帝会留给王爷一道遗旨，只是那道遗旨面世是有条件的是吧。”
虽然是个问句，但是宋离的声音却分外笃定。
这话却让阎毅谦心下微叹，也难怪宋离能够这么多年和王和保相斗能不落下风，这份敏锐确实非常人所能及。
先帝留给他密旨一事其实当年并没有让宋离知道，宋离只知道牵机的解药在他的手中，而他不光料准了他的手中有密旨，还料准了密旨打开的条件。
到了如今阎毅谦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他微微闭了一下眼开口：
“没错，这密旨的内容便是为周家翻案，陛下着我不得在王和保被灭时拿出圣旨，而要等上一年。
打开的条件便是王和保被清算之后你宋离不可把持朝政，不得结党营私，但凡你越雷池一步，那封遗旨便会化为飞灰，周家众人将永远无法翻身，必要时，我会杀了你。”
这话皆是帝王心术，冰冷无情，周家清贵之家，周合礼一生恪守臣格，直言进谏，规劝光帝，以至于满门被灭，阎毅谦知道，周家不是死在了王和保的构陷里，而是死在了光帝的刚愎自用中。
而先帝明明白白知道当年那桩惨案的始末，也清清楚楚知道宋离是周家留下的后人，但是在翻案和利用之间，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他选择利用宋离为周家翻案的决心，利用宋离作为周家之后对天下那一份刻在骨子里的责任，用一抹牵机榨干他所有的价值。
让他心甘情愿成为那受万人唾骂的权宦，但是最后他还是有着帝王不可磨灭的猜忌之心，留下了那一封圣旨，作为悬在宋离头顶的一把刀。
宋离听到这些话没有半分的意外，甚至他轻轻笑了起来，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抹道不明的苍凉，他饮尽了眼前的茶，眼底变得有些空茫：
“王爷，今日我便用一样东西换你提前拿出那封圣旨。”
阎毅谦微微皱眉，就听对面的人继续开口：
“王爷应该知道这么多年直廷司下有多少冤案，各地的守备太监甚至胆敢插手军务，大吃空饷。
王爷通读史书，应该知道宦官干政在任何王朝都必将演变成一场灾祸，直廷司本身便是君权之下一个畸形的产物，它的存在早晚会是大梁一颗甩不掉的毒瘤。
纵使我死了，直廷司中还会有新任的直廷司督主，而若是想要让直廷司失去危害朝纲的能力，便是将它彻底抹除，从此宦官不得干政。”
宋离的话掷地有声，哪怕如阎毅谦也被他的话震慑了一瞬，毕竟直廷司已经历经四朝，势力越发不受控制，如今的直廷司能和内阁分庭抗礼而又没有霍乱超纲是因为此刻直廷司的督主是宋离。
若是换一个人呢？直廷司很可能不受控，而杀掉直廷司的督主则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阎毅谦隐隐猜到了宋离要做什么，但他还是开口问出声：
“你想用什么换圣旨？”
宋离抬头，漆黑的目光深不见底：
“用整个直廷司，这么多年我的手中不光有冯吉吃空饷的证据，还有直廷司所造冤案的证据，守备太监通敌，兜售军火的证据，王和保倒下之后，直廷司必然势大，而这些证据便足够处理直廷司如今位高权重的大珰。
待再过两年，陛下羽翼渐丰，再逐渐削弱，直到裁撤整个直廷司，如此一来，王爷当不会再担忧我和直廷司危害超纲，我希望这一次王和保谋反后，王爷便能拿出圣旨为周家平反。”
他本想亲自做完这一切，但是他恐怕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他用要亲眼看到周家被正名。
阎毅谦没有想到这么多年宋离竟然是这个打算，他不得不敬佩他的手段，赞叹于他的智谋，七年的时间，他谋划了这么大的一个局，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王和保所领的内阁集团和直廷司同归于尽，还如今的陛下一个崭新的朝堂。
他半晌没有说出话来，他知道先帝的担心是多余的，宋离自始至终都是那个清贵卓然的周家二公子。
“好，本王答应你，周家的案子已经拖了这么多年确实应该平反了，而你也该恢复从前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
却不想宋离却微微摇了摇头，唇边的弧度有些涩然：
“不，王爷只需要让圣旨面世，为周家先祖正名，让我弟弟改回周姓，至于我，不用了，周墨黎早就已经死在了十五年前的家变中，这世间再无周墨黎，只有满身污名的宋离，周家的门楣便交给书循吧。”
从他踏入宫的那一天他就知道他此生再也不配姓周了，无论因为什么原因，他的手中都已经沾满了鲜血，这么多年他做过很多违心的事，桩桩件件都有悖周家祖训。
阎毅谦握紧了杯子：
“你大义于大梁，周家英灵在上，必然不会介意你这些年的作为。”
宋离笑声中充满悲凉，半晌抬眼看了看一身正气凛然的阎毅谦：
“这世间如王爷一般持身方正，一心为大梁的能有几人呢？世人眼中的宋离早就已经和恶贯满盈的直廷司融为一体了，这一辈都抹不掉，扯不开，直廷司终将被清算，不该出现一个所谓的忠义之后，我早就已经无法脱身了。”
阎毅谦久久不曾开口，宋离却笑了一下：
“就让曾经的那个周府二公子成为众人心中的叹惋吧，就算是王爷成全我心中的一个执念。”
阎毅谦心底的涩苦无处言语，最后他终究还是点了下头，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中升起了一些凉意，先帝在给他这封圣旨的时候目光耐人寻味，曾说了这样一句话：
“以后的路如何走都看他的选择。”
当年他未曾多想先帝的这句话，但是现在想来，或许先帝早就料到以宋离的风骨，决计不肯再以权宦之身认祖归宗，所以他也不必担心宋离成为周家人之后再把持朝堂。
这一晚的对话都由宋离牵着走，阎毅谦隐约还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宋离这么多年都已经等了，如今终于可以清算王和保了，按着他的耐性，应该不至于立刻和他和盘托出底牌，宋离有些太着急了。
他抬眼看着眼前过分清瘦的人，听着他几次压抑不住的咳声，最后他有一个可怕的猜测，忽然，他出手如电，瞬间扣住了宋离的脉腕，他虽然并不精通医学，但是习武之人对人的脉象还是十分了解的。
手下的脉动细弱如丝，既缓又迟，透着一股深深的滞涩无力，这不该是中了七年牵机应该有的脉象，这脉象甚至瞧着已经有些病入膏肓的模样了，他的心中骤然大惊：
“怎么回事儿？中了牵机也不该如此啊？”
阎毅谦的武功在大梁都数一数二，宋离自知挣不过他，索性也没有再挣扎，只是静静吐出了两个字：
“红蔓。”
阎毅谦的心中一沉：
“红蔓之毒，这不是后宫常用的毒药吗？谁给你下的？太后还是...”
红蔓这个药还是他从李昭德那里听来的，这是后宫惯常用的药，会让人慢慢衰弱至死，他的话问了一半儿忽然顿住了话头，因为李崇和太后一向不和，他对太后的防备之心自然不一般，这毒只可能是陛下才会有机会下给他。
宋离从他的手中收回了手腕，故作笑意地开口：
“这下王爷可以放心了，我必然不会把持朝政了。”
“我回去便问问长公主，这毒有没有办法解。”
阎毅谦的言语匆匆，宋离并未在意这话，苍白的唇衬他的他的气色更差了两分：
“王爷，生死有命，索性我想要的很快就要实现了，这么多年朝堂中我也未曾结交过哪个真心值得托付的友人，如今思来想去似乎只能多和王爷说两句了。”
阎毅谦听着这话心中又酸又涩：
“你说，只要本王能做到，定然应你。”
宋离的眼底终于浮现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家变的那一年循儿才六岁，我到京城之前便将他托付给了家中值得信任的老仆安置在了扬州，这么多年也没怎么见过面，好在他还算争气，去年秋闱中了举人，如今已来京中准备春闱。”
阎毅谦的眼中有些赞叹的笑意：
“小公子今年应该才刚及弱冠吧？这么小便中了举人？果然周家就是门风不凡。”
虽然举人比不得进士，但是这样二十出头的举人也实属不凡，他猜想宋离此刻提及弟弟是不是想要让他设法在这一次科举中照拂一二？
虽然他从不削于这等门路，但是转念也想，皇家和朝廷实在欠周家太多，如今宋离是这般情况，周家只剩下了一条血脉，若是宋离开口，虽然违背原则，他也愿意活动一二许周小公子一个进士出身。
弟弟被夸赞让宋离的脸上都多了一点儿生气，难得打趣开口：
“王爷该不会是以为我想托王爷在科举中照拂幼弟吧？”
阎毅谦一愣，宋离这才开口，眉宇间有少见的锋芒傲色：
“我是想让王爷为周家平反后不要立刻查明循儿的身份，可以对外宣称寻找周家后人，待到春闱结束之后再认回循儿。
我周家男儿自是要堂堂正正科举出身，我也想看看他能否凭自己的本事得个进士回来。”
阎毅谦举杯：
“当真是清流风骨，好，本王便应你此事。”
宋离举杯轻碰，正色开口：
“王爷已知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循儿还小，周家只剩这一条血脉，若我身故，幼弟还望王爷多加照拂。”
阎毅谦压下心中苦涩：
“本王应你。”
宋离总算是心中踏实了一分：
“还有一事，便是如今的督卫军统领魏礼，他是个人才，当年是因为我救过他一命才执意要跟在我身边的，这么多年他手上未曾沾染什么不干净的事，若是好好培养，也未必不是个将才。
这些年是我埋没了他，日后还望王爷搭救一二，让他能堂堂正正到军中做个军人。”
阎毅谦对魏礼有印象，因为那一身武艺确实出挑：
“好，本王也答应你。”
宋离起身，长袍坠地，未曾一言，一偮到地，便是无声的道谢。

第41章 陛下自己下的毒忘了吗？
年节的前一天李崇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明日龙舟比赛是未时开始，午后天也暖和，朝中众臣若是愿意凑个热闹便捧个场。”
李崇这话也并不算是圣旨，不过这消息从华清宫传出去，朝中臣子哪能不到？
年节当天，潮河两岸的人便从未断过，龙舟在河面上一字排开，自上午摆摊的小商贩便都已经到了岸边，各地商会为了气势，甚至扯起了大旗，各色的旗帜飘在自家龙舟的前方，红色的大鼓就在龙舟的龙头上，远远望去，五色缤纷，气势如虹。
这人多的地方生意就多，沿河两岸茶水摊子，果品铺子都已经支起了小马扎，占据了有利位置，一个茶水位十个铜板，最前方可谓是一座难求。
而位置最好的茶楼自然是为达官显贵准备的，此次盛典天子亲往，正对江面最繁华的那座茶楼松风阁周围早已经被督卫军搜查了一遍，清退了闲杂人等，一共三层楼均由直廷司接管，供陛下和朝中三品以上大员观看比赛。
那在京城中无人不识的黑色楠木轿子便落在松风阁的门口，甲胄声越发近了，督卫军统领魏礼在轿厢边躬身抱拳开口：
“督主，周围皆已清查干净，松风阁内也布置了暗卫。”
轿厢中正是一身深紫色锦袍的宋离，他的唇色浅淡，半靠在车轿中一旁的扶手上，手中轻捻沉香木手持闭目养神：
“今日年节，来往人多，陛下出宫你们要打起精神来，松风阁三楼附近布设严密，届时你亲自盯着三楼。”
虽然王和保不太敢在今日对陛下动手，不过凡事都有意外，他不敢掉以轻心。
“是。”
天子的车架前后早已经被清了街道，浩浩荡荡的銮驾驶过朱雀街，沿途百姓皆俯首叩头山呼万岁，这还是李崇到这里之后第一次这样隆重的出宫，不过他此刻的心思没有在外面的人潮中，而是早已飞到了那个已经七天未见的人身上。
他知道这一次他出宫的护卫工作由督卫军担任，那必定是宋离安排的。
果然轿辇停下之后，李崇下了车架第一眼便看到了迎候在松风阁门前的宋离，这么多天可算是看到这人了，他的唇角不可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点儿。
宋离抬眼对上了那双清澈的双眸，手指在衣袖中蜷进了手心里，触及那双眼时心中的悸动已经明白告诉他，他对李崇终究动了两分不应该有的心思，但是这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李崇其实在看到宋离的时候有些紧张还有些别扭，但是在看到那双古井无波的双眼时，所有的紧张和别扭都化作了难堪和不干，那人的神色就像是初见时候一样，就像从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一场见面只是他期待的。
心底的傲气让李崇也收回了目光，不再去看那想了好几天的人，转身登上了松风阁。
陪着天子上三楼的人，只有朝中重臣，内阁三人还有焰亲王阎毅谦和走在最后的宋离。
六人落座，当真是各怀心思。
王和保满心都是三日后的行动的成败，对眼前观龙舟比赛是半分心思也没有。
岩月礼这些天则是忙着团结先帝旧臣和王和保分庭抗礼，而葛林生夹在这两位激进内阁同僚之间只想装病回家。
唯有阎毅谦在坐下时目光看向了宋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并未留下任何痕迹便错过了目光。
屋内只有李崇压下了万般思绪将精神都放在了楼下河上的比赛中。
未时一刻，第一轮比赛开始，各个龙舟上的木雕龙头已经被漆上了颜色，形态各异，色彩缤纷，龙舟上的船手也早已经换上了整齐划一的衣服，与龙舟同色，哪怕是隔着些距离瞧着也分外的显眼。
随着比赛的开始，龙舟舟头的鼓被鼓手敲起了鼓点，雷动的鼓声，各样的号子声笼罩了这一方天地：
“一二，一二...”
“快，快，加把劲。”
“快，赢了每人加十两银子，快啊。”
龙舟上的鼓手在这大冬日里甚至甩开了膀子，外面只罩了一个队服，而最关心比赛胜负的自然是河岸上的富商们，此刻方才还能坐下喝茶笑着客气客气的富商，已经跳起了脚，恨不得自己拿冰浆上去滑。
李崇本身放才有些压抑的心情也被一个恨不得跳起来三尺高富商给治愈了，他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宋...”
他下意识想问问宋离那个穿着绿色衣服跳起来喊的人是谁的，但是刚刚吐出一个字便顿住了话头，他又没记性了。
宋离看着李崇看着龙舟比赛笑出来的样子心底也松了两分，陛下到底只有十几岁，未及弱冠，总还有些小孩儿的心性，想来日后他自己也就慢慢想明白了。
而他以后或许也没有多少机会能再同李崇看一次赛龙舟了，私心有些不想错过这一次的机会，他手中的茶盏拿起又放下，最后还是起身到了李崇的身边。
熟悉的檀木混着一丝药香的味道进入了鼻腔，李崇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衣料挨在了那人的衣料上：
“陛下想问什么？”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声音就响在耳边，李崇忽然觉得耳朵好像都有些痒，第一个感觉是这声音真好听，但是下一秒他就冷静下来了，周炔你可有点儿出息吧，他也不说话，高冷地指了指底下人群中那个小绿。
宋离微微眯眼看了下去：
“那个穿绿衣服的？”
自以为自己应该很矜持的皇帝陛下回了他一个“嗯”，宋离缓声开口给他介绍：
“那是严州刘家的二当家，严州守着运河，刘家做漕运起家，皇商的名头对漕运极为有利，所以刘家很是看重这一次的龙舟比赛，银子花的也很是大手笔。”
李崇看到了那位小绿的身边都是穿着绿衣服的人，一队青草色，一看就是啦啦队，喊的分外卖力，想来刘家也给钱了，只是他们衣服是绿的就算了，帽子都是绿色的...再一看他们龙舟是绿色的，绿色的龙？他有些无语：
“怎么把龙涂成绿色？”
“龙舟的颜色是抽签决定的。”
李崇这才点点头。
阎毅谦看着并肩而立站在窗口看比赛的两人，目光有些暗色，他那晚回去便问了昭德公主，那红蔓没有解药，从前也只有一个老太医尝试给一位贵妃解过毒，但是失败了，那位贵妃还是死了。
第一日的比赛结束了，李崇回宫，宋离也就没有多余的一句话，目送皇驾离去。
李崇在轿辇上的心情却有些难以平复，宋离平淡的目光都在告诉他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可能，而他站在他身边愿意和他说话，愿意回答他的问题，似乎只是应了那天他说的，他是先帝托孤之臣，对他这个小皇帝多了些爱护之心罢了。
李崇回去心气不高，而晚上的宫宴之前他便接到了宋离告病的折子，晚上的宫宴他并未进宫。
夜晚的摘星阁中，金玉帘坠，珠光浮跃，曲乐流觞，舞姬半遮半掩的面，一室浮华，李崇坐在高处，心中却没有任何的喜悦，这是他在异世过的第一个年，看着下面这盛世舞乐，他却提不起任何的兴致。
眼角扫到了右手边空出的一个位置，他默默地干了一杯又一杯的酒，看着底下推杯换盏的朝臣，这些人一会儿宫宴结束回到家中，都有妻儿老小，一家子会在一块儿守个岁，只有他，这里时空只有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原来的世界今天是不是过年。
眼前越是热闹，他便觉得越是孤独，李崇以手撑着额角，脸颊因为酒的作用已经开始泛红，他盯着那个空出来的座位，心里升起了一股子委屈，就算宋离不是他喜欢的人，也是他在这里最熟悉的一个人，连年节都不愿来吗？这年过的，实在这半点儿意思都没有。
这一晚李崇喝了很多酒，他都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华清宫，在喝到后面的时候他甚至在想，再多喝点儿吧，说不准就能回去了呢，可惜，第二日睁开眼，看到的还是那明黄色的帷幔。
李崇坐起来揉了揉额角，昨晚的一切慢慢浮现，想起了昨天缺席宫宴的人，那人身体一直不怎么好，会不会是真的病了？
但是这大过年的派太医上他府上好像也不是太好，正在他犹豫的时候，张冲便进来开口：
“陛下，宋督主上了一道折子。”
李崇立刻抬眼：
“拿过来。”
他一目十行地翻看折子，折子上的内容很简单，只说是初五那天他要去皇陵祭祖，他先行带督卫军前去安排，此刻说不准都已经出了京城了。
李崇放下了折子，呆愣愣地坐在榻上，走了啊，那想来病也不要紧了。
而就在此刻，一辆往御膳房运送肉菜的马车从皇宫不起眼的一处角门中进来，赶马车的太监身材胖圆，和守门的侍卫早就已经是老相识了，每次都是一照面便让他过去，但是今日那门卫中却多了两个生面孔。
那胖乎乎的太监拿出了腰牌，后面认得他的那个侍卫开口：
“王公公回来了，年节您担待一下。”
说着抬手掀开了他身后马车的帘子，向内扫了一眼，这才笑呵呵地看向那个这几日新调过来的侍卫长，那人一挥手，这马车才被放进来，驶向了御膳房后仓库的方向。
到了仓库门口那圆胖的太监才恭敬地掀开帘子，那杂物后面赫然有一个人影，正是此刻应该带督卫军出城的宋离：
“督主。”
他刚一开口，宋离便抬眼扫了过来，那人立刻噤声，一把打了一下自己的嘴。
宋离到了一间下人房中，这里就是给住在宫内最底层小太监住的地方，脏污的被褥甚至有一股尿骚味儿，但是这样的地方宋离却并不陌生，因为就在这里，他曾经住了快三年。
“人都安排好了？”
“是，御膳房上下都是信得过的人，太后之前插进来的几人身边都有人看着。”
宋离点头，太后想要杀李崇动静最小的方式就是下毒，但是光盯紧御膳房还不够，好在李崇的身边还有张冲。
张冲这几日都是醒着十二万分的精神，李崇用的每一道菜他都亲自用银针试过，甚至华清宫中燃着的熏香他都让人检查了几次。
慈宁宫中主殿上只有孟太后和琉钰，孟太后的手中握着一串佛珠，手指拨弄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不少，可见她的心平静不下来，她知道成败就看今天晚上了：
“几时了？”
琉钰开口：
“已经酉时了，娘娘不必担心，那法子我们试过那么多次，万无一失，那药任旁人再查也查不到的，再有一个多时辰，华清宫上下的人都别想再醒过来。”
这一座宫城的气氛都在无声地紧张着，这一晚李崇如往常一样看了几本折子之后便在沐浴后换了寝衣准备睡下了，帷幔缓缓放下，带着清洗过的芳香味儿，而张冲则是一直守在门口。
只是没一会儿的功夫他便觉得有些困了，他拧了一下大腿里子振了两分精神，直到每天他快睡觉的时辰睡意才越发浓了起来。
而此刻的宋离就在离华清宫最近的小厨房旁的屋子，禁军中的人他安排好了，即便是最坏的情况也有一拼的实力。
李崇这一晚睡的比每天都要香一些，睡梦中忽然听到了叫喊声，他想醒却有些醒不过来，张冲感受到了不对，他不会困成这个样子，但是等他想出去叫人的时候，身上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昏昏沉沉，心一瞬间被提了起来：
“陛下，陛下，您醒着吗？陛下？”
他向里面的人喊着，却没有听到声响，而整个屋子都静悄悄地，值守的小太监都歪着睡了过去，他知道宋离的人会在华清宫外巡查，他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将袖中准备的烟花用最后的力气放了出去。
宋离看到升空的烟火，神色一变。
而就在烟火升空的一瞬间，几颗□□轰进了华清宫，几乎是顷刻间火舌便淹没了华清宫，滚滚浓烟弥漫在宫殿间，李崇终于被呛的醒了过来，但是却四肢都有些无力，外面已经能看到清晰的火光，着火了？
宋离看到火光几乎是立刻带人冲进了华清宫，他知道宫外的人动手了，此刻立即下令绞杀，华清宫外，两波禁军和被他这些天偷偷送到宫内的督卫军战成了一团，谁都知道此战没有退路，刀剑相撞的声音，枪火的声音四起。
李崇听到了外面的叫喊声，意识到是有人想杀他，他拔下了头上的发簪抵在手心上，极力保持着精神的清醒。
扯了巾子在水盆中蘸了一下之后堵住了口鼻，带着火的箭簇还在往里射，他想冲出去，却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但是屋内可燃物这么多，在屋子里一样是等死。
“陛下，陛下？李崇？”
忽然之间喊杀声中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李崇都以为他是幻听了，动作快过了脑子喊了出来：
“宋离？宋离。”
但是他的声音刚刚落下便想起了一件事儿，宋离此刻不是应该在城外吗？不断射进来的箭簇，让他眼睛辣到要流泪的浓烟，和忽然出现的人，李崇的心中有一瞬间的迟疑，宋离他怎么会在这里？
华清宫中的人都软做了一摊，穿着太监服装的督卫军在冲着箭簇来的方向射击，宋离的手中握了一把银白色的剑，带着暗卫捂着口鼻直冲到内殿，看到了里面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陛下？”
李崇一眼看到了他手中还在滴血的剑，瞳孔微微放大，身子条件反射一样微微向后退了一下，就是这一下让宋离的眼暗淡了一瞬，但是他的声音还是一如从前一样稳的让人心安：
“王和保同太后谋反，陛下现在和臣走。”
宋离握住了李崇的手腕，火势已经蔓延了上来，屋内的帷幔都已经烧着，宫殿外面都是混战的兵将，李崇这一身明黄太过显眼，宋离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袍浸湿给李崇穿上。
宋离身后的暗卫身上都见了血：
“督主，外面的箭太密了。”
宋离的脸色白的像纸一样，但是那道目光自始至终都非常冷静：
“去偏殿，有地道。”
华清宫偏殿的地道知道的人并不多，因为这条密道修自正德年间，正德帝驾崩后这密道便封了起来，而宋离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从前的大太监刘瑾就是通过这条密道给光帝送那些见不得人的娈童。
但是平常只有几步路的距离此刻却显得异常遥远，华清宫内已经血流成河，李崇的大脑昏沉，不断有人倒下，冲天的火光将眼前映的宛如人间炼狱，让他只觉得感官和身体的反应逐渐分离，让他好像置身在梦中一样，甚至都忘记了害怕。
宋离始终将李崇挡在身后，眼前箭簇在不断落下，箭簇尚且能抵挡，但是这夹杂其间的还有火铳的子弹，他勉强忍着胸中涌上的咳意。
“陛下，我们必须要冲过去，你躬下身，只管跑知道吗？”
有些低沉的声音传来，火光衬着宋离沉静的眉眼，李崇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勉强镇定下来一点儿：
“我们一起跑。”
很久以后的一天李崇都记得这一晚，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宋离出剑，银白色的剑几乎在空中舞出道道残影，挡住了密密麻麻射过来的箭簇。
滚滚浓烟让人李崇几乎睁不开眼睛，通身上下只有被宋离拉着的手臂是有真实触感的，他什么都顾不得，只记得提着两条灌铅的腿跟着这个人跑。
宋离的意识甚至都在渐渐抽离，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胸口处的绞痛越发剧烈，手中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好在快到了。
箭簇被一一挡下，直到他听到了火铳子弹划过空气的声响，但是听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那道子弹是冲着李崇去的，他一个闪身挡在了他的前面，左肩上赫然一道血花绽放。
而他们也总算是到了偏殿，宋离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苍白的唇角便一条血线蜿蜒而下，以剑拄地，身子委顿下来，李崇吓了一跳，慌忙扶住了他的身子：
“宋离，你怎么了？哪受伤了？”
宋离看着眼前的人影都是在恍惚，李崇的那张脸模糊又清晰，他记起了刚才李崇脸上的防备，其实他也没有那么信他，他盯着那双看起来很担忧害怕的双眼，却再也不想掩饰：
“陛下自己下的毒不记得了吗？”
一句话将李崇钉在了原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一样，毒？什么毒？小皇帝曾经给宋离下过毒吗？
宋离不愿意看他的反应，不愿意细想他是不是真的忘记了，因为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儿，他们必须活着出去，那两个暗卫开启了密道的入口：
“督主，密道打开了。”
宋离以剑撑身站了起来，李崇下意识扶住了他的手臂，几人先后进密道，而就在李崇要进去的那一刹那，前面的那个暗卫骤然挥刀向他刺了过来。
变故在一瞬间发生，李崇根本来不及反应，但是预想的痛感没有来临，因为宋离手中的剑刺穿了那个暗卫的喉咙。
甚至那个暗卫至死都不明白，这么近的距离他为什么没有得手，宋离的目光冰冷森然，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一直拉着李崇的那双手松开，袖管中的匕首乍现，在身后那个暗卫震惊的瞬间一刀杀了他。
李崇的脸上甚至溅上了身前那个暗卫动脉中喷涌而出的鲜血，滚烫的温度却让他的手脚冰冷一片，但是他知道现在不能计较这些，也不是害怕的时候。
混乱的思绪在他的意志下渐渐清醒，他知道宋离只要知道这个密道便一定会在密道的出口安排人接应，他正要拉着宋离出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人的身形晃了晃，倒在了他的眼前。

第42章 陛下自己出去吧
昏暗逼欠的密道中，血腥味儿浓厚，李崇被刚才的烟雾呛的眼泪止不住的流，这一晚发生了太多的事儿，信息量实在太大，但是现在他什么都顾不上想，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带着宋离出去。
他周身都软绵绵的，甚至不特意提着精神他的意识都有些消散，他知道他现在的情况肯定是中了什么药。
他的目光看到了宋离身上不断氲出的鲜血，他用牙齿咬着嘴里的软肉保持着清醒，用手里的簪子用力划下自己身上寝衣的一角，然后迅速扯开那人的衣领死死压住那还在冒血的伤口处。
他不知道宋离身上是什么伤，但是现在除了按压止血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宋离浑身是血，手却还死死握着那把剑，意识已经渐渐涣散，李崇大声叫着他：
“宋离，宋离，坚持住，清醒点儿，我带你出去。”
李崇知道这种时候只能靠自己，他勉强扶着怀里人起来，每一步都是踉踉跄跄，浓烟已经散进来了一些，宋离被呛的连连咳嗽，李崇更是眼泪鼻涕都出来了，他咬着舌尖去维持清醒，却忽然发觉怀里的人推了他一把。
宋离勉强清醒过来，这样的情况李崇不带着他还能出去，不然，浓烟一会儿灌进来他们都走不了：
“陛下...咳咳...自己出去吧”
他的身子依靠在了一侧的石壁上，李崇现在的面容实在是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他绝不可能在现在扔下宋离，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揽过了他的腰背：
“别说这些废话了，快走，我不可能丢下你。”
现在他什么心思都没有，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了走路上，宋离不再言语，他不能浪费时间在说话上。
长长的甬道仿佛看不到尽头，李崇只觉得他下一刻就能直接跪在地上了，而宋离的情况更差一些，毒发加上伤口大量的失血，此刻还没有彻底倒下，不过是用想要看着李崇脱险的意念在坚持罢了。
终于李崇感受到了一丝风，耳边也听到了脚步声，他甚至已经辨别不清这到底是他神志不清而冒出的幻想还是真的走到了甬道的尽头。
宋离安排的禁军和督卫军终于重新掌控了宫城，而本已经带亲随前往北境的焰亲王也忽然出现在了京城，率护城军将王和保的府邸团团围住，切断了王府和宫里的所有联系，而他则是亲往密道出口接应李崇他们。
这是他和宋离商量好的办法，督卫军需要跟着伪装成宋离的人去皇陵，能抽调一些偷偷进宫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而负责在出口接应的人必须要十分值得信任的人才行，所以那里接应的乃是王府中养的护卫。
第一，这些护卫绝对可信，第二，这些护卫眼生，不容易被认出来。
这一夜宫中火光冲天，李崇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地倒了下去。
阎毅谦赶到的时候，府卫和禁军已经救出了已经昏迷在密道中的李崇和宋离：
“王爷，禁军反叛者已尽数抓捕，诛灭。”
“立刻护送陛下和宋督主往正阳宫，传召太医院所有太医过来，对了，将军中的吴军医送进宫。”
阎毅谦看着宋离肩头的伤和那几乎微弱的让人察觉不到的呼吸心里猛的一沉，今夜这一关总算过去了，眼看着这么多年他的隐忍谋划终于能让周家的冤屈沉冤得雪，他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正阳宫中已经被阎毅谦的人团团护住了，太医院的人鱼贯而入，阎毅谦一直亲自守在李崇的身边：
“太医，陛下如何？”
“回王爷，陛下中了一种迷药。”
阎毅谦皱眉：
“迷药？华清宫处处当心陛下怎么会中迷药？”
宋离在已经知道王和保要动手的情况下，华清宫上下的清查一定会极为严格，怎么可能让李崇中了迷药？
“王爷，这迷药不是直接被下在华清宫的，若是臣猜的没错，陛下身上的寝衣被雾草的药汁泡过，这药汁本身并无毒，只是和龙涎香混合会慢慢生成迷香，这法子极为荫蔽，若非毒发，很难被发现。”
“那陛下现在如何？这迷药对身体可有影响？”
“好在陛下吸入的不算太多，连续服用七天的药应该就无大碍了，只是华清宫走水，陛下应该是吸入了不少的烟气，还是要慢慢调养的。”
阎毅谦的脸色阴沉，想来华清宫上下所有人的衣服都被动了手脚，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必然是出自太后之手。
阎毅谦安排好了人守在李崇的身边便去了隔壁，入门他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宋离的外衣被除下，一身白色的中衣几乎已经满是血色，而脸上却灰败如纸，唇边的血线蜿蜒到了雪白的下颚，整个人再无半分生气。
宋离身边是刚刚被接进宫最擅长处理外伤的吴军医，而此刻吴军医身边的托盘上正是一颗染了血的火铳子弹，而他正在帮宋离缝合肩头的伤口，直到看到他的动作结束，阎毅谦才上前一步问道：
“情况如何？”
吴军医的脸色凝重：
“王爷，宋督主肩头的伤没有伤到脏腑，但是失血太多了，从脉象上看督主的身体似乎虚亏的厉害，这样下去，后面...”
吴成一辈子都在军营中，最擅长救治箭簇，火铳等武器造成的外伤，对宫内用的这些毒药并无研究，所以把脉也只能看出宋离的情况极差，却不知道他身体是怎么亏成这样的。
阎毅谦也明白他没有看出宋离中了毒：
“好，本王知道了，外面还有些将士也受了伤，劳烦吴军医了。”
待吴成出了门，阎毅谦遣退了这屋子里所有的人，唯独留下了顾亭，这么多年顾亭经常给宋离看诊，他不信师从老太医正的顾亭会看不出宋离身上的毒，顾亭实在有些受不住这位铁血王爷目光，只想直接跪下。
阎毅谦没有点出那天家秘辛，只是直接开口问的直接：
“顾太医，宋离现在不能死，无论你用什么方法，用多么名贵的药材，都必须要救活他。”
征战多年，阎毅谦早就已经看惯生死，他也知道或许宋离终究撑不过太久，但是哪怕是拖他也希望他能亲眼看到周家昭雪的那一天。
阎毅谦没有逼问中毒的事儿，让顾亭松下了一口气：
“下官必定尽全力。”
阎毅谦出去之后走到了榻前，他轻轻俯下身：
“圣旨我已经带来了，撑下去。”
没有人注意到榻上那个本来已经了无生气的人的手指轻微动了一下。
血流成河的一夜终究过去了，清晨的阳光重新撒在了大地上，李崇再睁开眼睛时，昨夜的火光，血腥，人命都像是一场梦一样，烟消云散。
入鼻的是清幽的檀香味儿，若不是眼前的纱帐不同他甚至以为脑海中那一层一层的画面都是一场梦。
他从短暂的回忆中清醒，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宋离倒下的模样，他顿时想要撑坐起来，但是身上就仿佛被压了一块儿大石头一样，嗓子中和鼻腔中都干涩的发疼，他费力地出声，却发现声音沙哑的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宋离。”
他最后的记忆只停在了最后的密道中，他实在没有力气走出去了，他不知道现在他在哪，是被宋离安排的人救了，还是落在了旁人的手中。
阎毅谦立刻起身到了床边：
“陛下醒了，太医。”
李崇看到了阎毅谦的身影，脑子不断地在计算眼前的形势，谋反的人绝不可能是阎毅谦，所以他大概率是得救了，那宋离呢？那人在朝中的名声一贯不太好，阎毅谦会不会趁着这个机会除掉宋离？
这个念头一旦上来，他周身都有些发冷，他身边瞬间围了一圈的御医，李崇却用力气扣住了太医的手，死死地盯着他：
“宋离在哪？”
这个太医并不是顾亭，迫于李崇的气势，他忙回道：
“陛下，宋督主在隔壁，顾太医正在救治。”
不是得救，不是脱险，只是正在救治，太医的话让李崇从心底升起了一股子不安，那一身血迹倒在他眼前的画面还在他的眼前，毒，这个小皇帝竟然曾经给宋离下过毒，竟然下过毒，李崇的第一次牙都要咬碎了：
“朕去见他。”
他挣扎着就要起来，太医不敢硬拦，李崇的反应一直被阎毅谦看在眼里，现在的着急似乎并不像是装出来的，但是宋离身体中的红蔓又确实是李崇的手笔，难道从前陛下磕了头，真的将从前的一切都忘了吗？
阎毅谦上前，轻轻按住了李崇的肩膀：
“陛下，宋督主还没有醒，身边有惯常照顾他身体的顾太医在，您也中了迷药，还是先服药的好。”
李崇的动作顿住，顾亭，顾亭从前一直都回话说宋离的身体不好是因为心疾，所以他是真诊不出那人体内的毒而误以为那是心疾，还是已经猜到了宋离体内的毒是他下的，才从不敢真的回话？
李崇将端上来的药直接一饮而尽，顾不得所有的人阻拦，连鞋都没有穿便挣扎着下了床，他必须要现在就见到宋离。
隔壁血腥味混着浓重的药味儿确实称不上好闻，顾亭转身就看到了一身中衣连鞋都没有穿的李崇，慌忙行礼，李崇此刻已经定下了神儿来，沙哑无比的声音响起：
“其他人都下去吧，顾亭留下。”
又一次被单独留下的顾太医人都有些僵硬。
李崇勉强挪到了榻边，胸口火辣辣的刺痛提醒着他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榻上的人闭着眼并未醒，身上的血衣已经被换了下来，透过锁骨处能看到中衣里面包裹着伤口的纱布，宋离闭着眼睛的模样让他无端心慌：
“顾亭，他身上中了毒你看出来了吧？”
顾亭直接跪在了地上，额角的汗都下来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他之前说的话算不算欺君啊？
“别跪，起来吧，朕不记得从前发生了什么，你和朕说清楚那是什么毒，有没有办法解毒，无论从前如何，朕现在不能让他死，你明白吗？”
他执意第一时间要看到宋离的目的就在于此，如果太医知道那毒是他下的，只怕不敢擅自给他解毒，他最怕的就是他知道的晚了。
顾亭听到这话的时候人都有些傻了，所以陛下现在后悔了？他的心底忽然替宋离升起了一股不干和怨气，这红蔓是说下就下？说解毒就解毒的吗？难道陛下在下毒的时候都不想想吗？
他忽然挺直了脊背，第一次直视天子：
“陛下，督主中的毒叫红蔓，这种毒是后宫常用的毒，中毒的人会慢慢衰弱，最后嗅觉，视觉都会慢慢消失，人最后耗竭而死，这种毒没有解药。”
李崇的瞳孔猛然收缩，指尖掐进了整个手心，但是什么都比不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的心痛，错愕，还有从心底升起的抑制不住的愤慨，他只想笑出声，这TM算什么？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李崇的眼眶都红了大片，他TM的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大孽吗？大好前途穿越到这个狗屎时代，好不容易在这里遇到的一个喜欢的人，现在告诉他他喜欢的这个人被他下了解不了的毒？他要亲眼看着他死在他眼前？
李崇周身因为情绪的变化而有些微微的颤抖，他轻轻握住了那人几乎没有任何活人温度的手，话语几乎像是从嗓子中挤出来的一样；
“没有任何的办法吗？”
顾亭看着这个年轻的天子，最后还是开口：
“有一个冒险的办法，从前只有一个人尝试过活了下来，过程很痛苦，需要人有顽强的求生意志，臣之前和督主提过，但是督主没有用这个法子。”
李崇骤然抬头：
“为什么？”
顾亭垂眸开口：
“这法子短则三月，多则半年，解毒期间会很遭罪，并无精力顾忌其他，想来督主是有放不下的事吧。”
李崇怔然愣了一下，他想到这么多年宋离苦苦维系朝堂微妙的平衡，想到了权倾朝野的首辅，和从前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小皇帝，所以宋离放弃了那唯一能活下来的机会。
眼眶酸涩难耐：
“只有这一个办法是吗？”
“是，但是用这法子也要等督主过了眼前这一关。”
李崇低头帮他暖着没有任何温度的手，他的眼前都是昨晚宋离的模样，他提剑来救他的样子，他挥剑斩杀那两个叛徒的样子，他质问他的样子，还有最后他推开他，让他一个人出去的样子。
第一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宋离，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从前的一切，也知道你现在或许并不信任我，但是想一想这些日子的我，撑过来好不好？”
他这身子就是李崇的身子，他没有任何的选择，李崇的一切他都只能被迫接受，包括这身体曾经做下的一切，这口锅他背的结结实实。
榻上的人一直都没有醒，李崇擦干了眼泪，收拾了心情，他知道外面还有无数的事需要他解决，宋离不放心朝堂，不放心先帝托付给他的废物小皇帝，才会苦苦撑着，但是他不是那个废物李崇，他会让宋离才可能安心地去解毒。
一身中衣的皇帝回到了正阳宫，换上了玄色大的龙袍，一切的情绪都被收敛回了心中。
阎毅谦看着从内室出来的李崇时都微微一挑眉，锋芒内敛，小皇帝到底是不一样了：
“王爷坐吧，和朕说说外面的情况吧。”
“陛下，臣审问了昨夜反叛的禁军副统领，昨夜的火是禁军奉太后和首辅之命放啊，陛下宫内的迷香是太后命人在浣衣局做的手脚，此刻王和保的府中还有慈宁宫，臣都已经命人围住，不得出入。”
和李崇估计的差不多，这朝中有能力闹出这些动静的也唯有他们，但是还是不对，王和保是历经了三朝的老臣，绝对不可能是沉不住气的人，如今他虽然有意削弱首辅，但是这一场争斗还远远没有到能定胜负的时候。
造反可是抄家灭族的事儿，王和保怎么可能就直接走了最冒险的一步棋。
“王和保并非皇室宗亲，朕死了他和太后只能扶立新君，但是也难免背上骂名，非不得已时不会走这条路，到底是什么逼他如此沉不住气地在此刻动手？”
昨晚发生了那么多，此刻李崇还能冷静地分析出王和保太过着急确实让阎毅谦高看了一眼，他不知道宋离还能撑多久，所以他决定让周家在此刻就昭雪，他站起身，从一边带来的盒子中取出了一份圣旨：
“陛下，王和保急于动手的原因就在这里。”
李崇展开了这道圣旨，他确定这不是他下的圣旨，因为他还未亲政，并不能下明旨，而这后面的玉玺后的印鉴乃是先帝的年号，他仔细读了上面的内容，这封圣旨的意思是为被光帝处斩了全家的周家平反：
“这是？”
他没太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阎毅谦开口：
“陛下，这圣旨上的周家乃是清流世家，当年被处斩的周合礼官居总督，曾多次上书规劝光帝陛下不要密信丹道，笃信方士，曾几次触怒龙颜。
光帝十年，内阁出缺，当时有力争内阁的人便是周合礼和王和保，甚至朝中奏请周合礼进内阁的声音还要大一些，但是就在那时周合礼忽然被弹劾勾结逆王遗后，有谋反之嫌，同时周家还被搜出了周合礼和逆王遗后通信的手书。
当时朝野上下都很多朝臣都上奏笃定这是构陷，但是京中的圣旨下来的却十分快，甚至连彻查都没有，便以谋反罪定罪了周家，周家四十八口从下狱到处斩都不过十几天，当时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李崇听的眉头直皱：
“所以王和保当年为了进内阁，构陷了周合礼，而这个构陷正好给了光帝一个杀掉周合礼维护颜面的理由，但是先帝既然有心为周家翻案为什么这圣旨直到现在才被你拿出来？”
提及先帝的心思，阎毅谦沉默了一瞬，他想到了隔壁生死不知的人，半晌之后才开口：
“人人都以为周家的人都死绝了，却不想那一场劫难中有两个周家的小公子讨了出来，其中周府的二公子周墨黎改命换姓进了宫，他的名字就是宋离。”
李崇的瞳孔骤然放大，险些没有拿稳手中的圣旨：
“你说什么？宋离是周家的后人？”

第43章 吻
李崇愣在了原地，他想起了之前觉得宋离身上和太监身份处处的迥然的违和感，渊博的学识，遮掩不住的清贵气质一瞬间就都有了解释。
他知道宋离进宫之前家中肯定是遭遇了变故，他想过或许是什么天灾，却从未想过他一家四十多口是被皇帝冤杀的。
李崇握着那封圣旨的手都出了冷汗，他开始思索整件事情，若他是宋离，好不容易从那场劫难中逃出来肯定已经恨死了皇帝，他隐姓埋名地进宫，甚至不惜受了宫刑做了太监，不是想要为家中人报仇，就是为周家翻案。
而这封圣旨出自先皇之手，说明先皇早就知道周家满门都是被冤杀的，但是直到已经过了七年，这封圣旨才从阎毅谦的手中被拿出来。
再联想这么多年来朝中内阁和直廷司微妙的平衡，一个猜测涌上了心头，先帝留下这封圣旨恐怕也是有条件的，这条件应该就在宋离的身上。
他看向了阎毅谦，眼底带着审视开口：
“先帝既然交托王爷此事，想必王爷对这件事的始末最是了解，朕想知道先帝留下这封遗旨的条件是什么？”
阎毅谦也对李崇的敏锐微微一惊，在如此时候还能这么冷静地想通事情的关键确实不一般：
“想必陛下也猜到了一些吧，先帝去时陛下幼小，朝中王和保的门生故旧无数，臣强主弱，所以先帝便想用直廷司来制衡内阁。”
这种制衡之术，古代的皇帝也好，现代的领导也好，古今通用，甚至李崇在职场上也用过，话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先帝想要直廷司制衡内阁，却又忌惮宦官的势力太大，所以直廷司督主的人选就显得尤为重要，而还有什么能比一个世家清流出身，又希望为家族翻案的人更合适呢？
“让宋离牵制王和保，这就是先帝为周家翻案的条件是吗？先帝就这么相信只有这么一封圣旨宋离就一定会按着他说的做？”
阎毅谦微微敛眉，沉默了一瞬，最后还是开口：
“先帝让宋离服用了牵机，是皇室为了牵制死士而用的一种毒药。”
李崇瞬间脊背都是一僵：
“什么？宋离还中了牵机。”
一万句我艹在他的脑海中飘过，他们老李家的皇帝都有病吗？可着一个人下毒？
阎毅谦也从李崇的话头中听出了不对，所以李崇并不知道宋离之前就中了牵机，所以才给他下了红蔓？但是红蔓是内宫中常用的毒药，多半也是太后教唆的。
“是，牵机之毒需要每年服用解药，先帝将解药交给了臣，先帝和宋离所约十年，以十年为限，十年之后，陛下亲政，臣便会将最后一颗解药给宋离，同时拿出圣旨为周家翻案。”
“解毒之后人会如何？”
“会比寻常人的身体差一些，但是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李崇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真是帝王权谋，无情至斯，光帝昏聩无能，不思朝政，迷恋丹药，周合礼顶着帝王之怒上书乃是忠良之义，这样的清贵之流在光帝一朝被满门抄斩，而王和保那等权臣倒是风生水起，真是讽刺至极。
先帝是想杀王和保碍于他势大，或许先帝再多活一些年，便能真的清除光帝一党，偏偏他做了三年的皇帝就驾崩了，留下了个十岁的太子，不得不扶持直廷司让朝中各方势力平衡，挨到小皇帝亲政。
他这番筹谋为了儿子，也为了朝堂，但是宋离做错了什么？年少家变，满门抄斩，周家一门污命加身，想要为家族翻案，就只能受先帝的摆布，成为万人唾骂的权宦。
明明以那人的才华，谋略，本能科举及第，入朝为官，有着无比光明的前途的。
“王和保这么急着动手，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阎毅谦点头：
“是，宋离这么多年一直都在追查当年那封和周合礼的字迹如出一辙的书信，他查到了就是他父亲的门生之一，前户部侍郎刘庆元将他父亲的笔记偷偷拿给了王和保，只是刘庆元只知道伪造书信的人是个和尚，宋离追查到了那个和尚的寺庙，王和保坐不住了。”
李崇大概明白了整件事的经过，如今他本就想要除掉王和保，王和保在朝中的势力再不比先帝时期，这件事儿一旦暴露整个王家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王和保联合太后才想着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他这个将要亲政的皇帝杀了，由太后扶立新君，最好再挑个年纪小的，这样他依旧是首辅。
而他甚至可以反污宋离是当年抄家灭族的余孽，只要太后和小皇帝坚持站在他一方，他就不会败，真是好算计，李崇看向眼前的人，将整件事都理清楚了：
“所以宋离早就料准了王和保会反，昨晚才会出现在宫内，而王爷能这么及时地从宫外赶回来应该也是其中一环吧？北牧来袭的消息也是假的。”
阎毅谦拱手请罪：
“我们也并无十分的把握，此事关系重大，没有十足的证据也不好和陛下禀报。”
李崇并没有说什么，毕竟谋反不是小事儿，王和保只要按兵不动，这就成了口水官司，搞不好宋离的身份也要被揭出来，他闭了一下眼睛，再开口的时候眼底已经寒凉一片：
“将王和保全家压进大理寺，就由王爷亲自审问，三司协审，无论牵连到什么人，都不必顾忌。”
“臣遵旨。”
李崇问了问昨天华清宫宫人的情况和昨夜禁军的死伤情况，对死者一一着人登记造册，按着三倍的抚恤银子发给家属：
“昨晚朕听到张冲的声音了，他怎么样？”
张冲也算是他到这里相处最多的人，开始的时候他一直以为他是太后安排在他身边的人，但是昨天他才发觉这人恐怕是宋离的人：
“陛下，张总管昨夜被禁军救了出去，受了些伤，不过性命已无碍。”
“没事儿就好，让他好好养伤，好了再回来。”
“是。”
宫变之后，王和保一家被下狱，朝中大乱，外面的朝臣纷纷想进宫，华清宫被烧，李崇便在正阳宫见了几波朝臣，一堆的事儿压的他焦头烂额，就在此事隔壁的小太监忽然来禀报：
“陛下，宋督主醒了。”
李崇瞬间起身，撇下了一堆的朝臣快步出了正殿，隔壁的温度要比正殿高很多，屋内的血腥气已经褪去了不少，只余下了浓重了药味儿，层层帷幔内传出了一阵阵的咳声，只是那咳声都显得虚乏无力，疲弱至极。
这宫中的小太监都是临时调过来的，见到李崇纷纷行礼，李崇摆了摆手，掀开了帷幔，就见榻上的人已经醒了，他侧着身子，手中握了一张帕子压在唇边，咳的缓不过气来，而那张帕子上没一会儿便染上了血红。
白色血花让李崇看着眼晕，他立刻到了榻边坐下：
“宋离，太医呢？顾亭？”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宋离勉强压下些咳嗽，想要抬眼，只是微微一动便晕眩不止，眼前一片一片地发黑，什么也瞧不清楚，他蹙紧了眉，还是望向了方才李崇说话的方向。
在外面准备药的顾亭立刻进来，身后的小太监端了刚刚熬好的药：
“给陛下请安。”
“别请了，快来看看，他咳血了。”
咳血在顾亭的眼里已经不稀奇了，他握着宋离的手腕仔细把了脉，语速都比之前快了不少：
“陛下，督主的毒有些压不住了，但是他现在的身子经不住行针，臣只能加大药量，再配合药浴，先压住毒发，再提以后。”
李崇想起之前几次宋离不舒服的时候顾亭都是给他行针，还和他说是他心脉不好，行针是压制心脉的，所以那几次根本不是什么心脉不舒服，而是宋离的毒发了，那行针的作用是为了压制他体内的毒。
他看到过两次宋离行针时痛苦的模样，现在这人恐怕再也经不住那样的方式了：
“好，好，按你的办法来。”
后面的小太监立刻将那一碗浓浓的药汁送了上来，身后两个小太监便十分伶俐地要上来扶宋离起来喝药，他们动作极轻，只是即便这样肩头的伤口被拉扯间还是刺痛的厉害，剧烈的晕眩感让宋离拧着眉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短促又粗重，身子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来。
他身后被小太监仔细垫好了软枕，扶他靠稳之后才端了药上来，李崇没有用他们，亲自端过了药碗，这药的味道闻着就很苦，他试了试温度，这才用勺子舀了递到那人唇边，宋离缓过刚才那一阵晕眩才睁开眼。
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只能大概打量了一下李崇的脸，强提了一口气，声音短促无力：
“陛下，咳咳...无妨了？”
昨夜李崇一定中了迷药，只是不知道那药伤不伤身体。
李崇顶着心酸开口：
“朕没事儿了，就是些迷药，现在已经好了，你醒来就好，有些事儿我们过后说好不好？朕一定会给你一个解释，现在你什么也别多想，只好好养养身体可以吗？”
虽然周炔自问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宋离的事儿，但是现在只要想起李家三个皇帝对这宋离和周家做的事儿，他就很难在这人的面前挺直脊背。
宋离只听了前半句，没有对后面这句话做任何的回应，只是垂了眉眼压了压上涌的血腥气。
李崇看着他的态度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吹了一下汤药喂到了他苍白的唇边，浓烈的腥苦味儿让宋离有些受不住，他微微侧过头，李崇有些着急：
“这药是味道不太好，拿些蜜饯过来。”
宋离实在没有任何胃口，他什么也吃不下去，也不想李崇在这里和他耗着：
“陛下...事繁，不必咳咳，在这里顾念微臣...”
细碎的声音从他的唇边溢出，李崇握着勺子的手都是一僵，也是，在这人看来，他落到这个地步也有他一份功劳，现在又来假惺惺的喂人家药。
李崇的动作有些僵硬，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抬眼看着那人眉眼间深浓的疲惫病色，半点儿颜色也无的双唇，他也知道现在不是什么说话的好时机，恐怕宋离也没有精力应付他，只简单和他说了一下外面的情况：
“王和保一家已经下狱了，太后也已经被软禁在了慈宁宫，朕着焰亲王主审，三司协理，隔壁朝臣等着，朕只喂你喝了药就过去好不好？”
宋离轻瞥了一眼那药碗，知道李崇不见他喝完不会走了，他实在没有力气抬手：
“此等事...不..不劳陛下。”
李崇只能将药碗交给了一旁的小太监，药苦伤胃，只是现在除了用药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宋离只觉得胃脘翻滚绞痛，在喝下去小半碗的时候实在再受不住地侧过头，剧烈的干呕，方才喝进去的药汁混着血一并被吐了出来，人也已经趴在榻边没有任何力气。
李崇大惊，顾不得别的直接抬手揽住了那人清瘦的身子，手臂都有些抖，怕他呛着，手忙脚乱地帮他拍了拍消瘦的脊骨；
“来人，拿水来。”
“没事儿的，喝不下我们不喝了，不喝了。”
宋离一身冷汗早已经湿了重衣，整个人都因为胃部的绞痛而有些蜷缩，顾亭立刻过来：
“是胃脘被激的痉挛，拿热的汤婆子来。”
李崇一手揽着他的身子，一手接过了水：
“漱下口，没事儿的。”
宋离漱了口实在没了力气，汤婆子被放在了他湿冷的胃部，李崇知道这可能是胃痉挛，那样苦的药，这人醒来什么都没吃，那药喝进去怎么可能好受？胃病在现代是个挺普遍的病，他记得胃痉挛最好暖一暖之后揉揉，他看向顾亭：
“是不是要揉一揉才好？”
“陛下可以试着轻一些揉，重了只怕督主受不住。”
李崇将手探到了他的胃部，隔着中衣借着汤婆子的热度轻缓帮他揉了揉，在感受到那湿冷抽搐的器官和缓些才看向那人的脸色。
宋离的碎发已经被汗水黏在了脸上，他的身体此刻实在经不住这样的折腾了，此刻他只是半阖着眼睛，靠在他的身前，不知是睡是醒。
若不是需要喝药，李崇都觉得他此刻能睡过去都是好事儿，他看着顾亭声音很轻地开口：
“这药他喝着实在遭罪，能不能做成药丸？他现在胃里空着，再喝恐怕还要吐。”
顾亭也是心急，因为不用药压只怕毒发压不住，他迅速想着办法：
“做成药丸是可以，只是需要七八个时辰，督主毒发在即，不喝药顶不住，实在不行，只能先试试药浴了，拖一拖时辰将药丸做出来。”
现在只要不让宋离这么遭罪李崇自然是什么都应。
“去准备吧，还有让小厨房送来些清淡的吃食，细软的小米粥，再加些汤。”
这屋子里热，李崇出了一头的汗，宋离清醒些便要起来，李崇只好扶着他靠在了床边：
“先吃点儿东西垫一垫，胃里能舒服一些。”
宋离缓过些精神才看向李崇，昨晚李崇听到他中毒的消息时的反应不是装的，他是真的不记得曾经给他下过毒了，此刻少年天子眼中的惊慌害怕也不是假的，少年脸红着和他诉说情意的模样还在眼前，但是这些终究都该摒弃了。
“臣想...出宫回府。”
李崇看出了宋离对他深深的拒绝，但就是这拒绝让他心里又憋屈又有点儿委屈，他知道宋离不待见他是正常的，但是这又不是他造成的，光帝不是他大伯，先帝也不是他亲爹，包括这身子都不是他自己的。
他一个人到这地方，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喜欢的人，他恨不得将人捧在手心里，现在忽然一下告诉他，你大伯杀了人全家，你爹利用了人家七八年，你自己给人家下了解不开的毒，这TM叫什么事儿？
李崇低着头，掩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朕不想放你走，就算你一定要走，也等身体好一些。”
宋离勉强抬头，就看着李崇委屈的模样，或许李崇对他的劲头儿还没过去，他微微合眼，罢了，与其回去让他总过不去这劲头，不如让他亲自看到他们绝不可能，等他烦了，也就算了。
李崇看他没有再坚持要走才松下一口气来，毕竟这人现在身体这样，若是执意要走他也不敢硬留。
瑶柱小米粥，莲子头羹，鸡参汤被呈了上来：
“朕也没吃呢，我们一块儿吃吧，你先选。”
李崇拉了一下宋离的衣袖，就像是从前每一次在他府上蹭饭的时候一样，好像从前种种都不曾发生，宋离下颚绷紧，浅薄的唇线紧紧抿着，看着呈上来的吃食他实在半点儿胃口都没有，半晌才沙哑着声线开口：
“小米粥吧。”
“好。”
李崇拿过了碗：
“让宫人来吧。”
那人再一次拒绝的话李崇充耳不闻，只睁大了眼睛将勺子递到了那人的唇边，他其实能看出来，其实宋离对他挺纵容的，在明知道他曾经下毒害他的情况下还愿意护着他，他不知道这份爱护中有几分因为和先帝之约，几分出于本心。
但是他现在实在没有更多可以依仗的东西了，哪怕明知道这样利用那人对他一丝的心软和纵容并不好，他也还是可耻地利用了。
宋离顿了片刻还是张口喝了这一勺粥，李崇仔细观察他的面色：
“慢点儿吃，不舒服的话不要太勉强。”
他真是被这人吐血的样子给吓死了。
宋离勉强压着翻涌的血腥气，吃了小半碗便冷汗津津地摇了头，李崇也不敢再喂，自己端起碗将剩下的都喝掉了，从他醒来到现在还没有吃东西，刚才事情多的时候还不明显，现在吃的都到眼前了，饿是真的饿。
顾亭进来看到宋离好歹还吃了半碗粥已经很欣慰了：
“陛下，督主，药浴准备好了。”
宋离有些抗拒，李崇现在也更理解了宋离恐怕到现在也没有和他身体的残缺和解，但是这人现在坐都坐不稳，一会儿泡澡怎么办？与其让这屋子里并不熟识的人照顾他，还不如他来的好。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上前，手穿过那人的腿弯便要抱着人起来，但是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湿冷的手给扣住了，宋离盯着李崇的目光锐利又残忍，他勾了一下唇角，惨白干裂的唇上见了一丝血线：
“陛下，这是做什么？愧疚，补偿还是帝王心术，你想要什么？咳咳不如咳咳直接和臣说的好。”
冰凉的话语让李崇的血液都凉了下来，他向上看便看到了那人寒厉双眸中讥讽的笑意，讽刺，不削再也不加掩饰，他想要反驳，但是却半分底气也没有，他能说什么？
说你中的毒和我没关系，我现在就是附在这皇帝身上的一缕魂魄，害你的是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不是我这一缕魂儿，这话说出来恐怕宋离都不会认为他是狡辩，而是直接以为他疯了。
但是这股子憋屈又无从发泄，李崇心头火上来，他什么都没说，直接低头，吻住了那冰凉单薄的双唇，以吻封住了那些他不想听的话。
这人的唇上还残留了些血腥气，却让李崇更加迷恋，他并未深入，就是在那人的唇上亲亲蹭蹭，直蹭的他有些起火。
饶是宋离也没有想到李崇竟然会有如此举动，屋内的宫人都立刻低下头去，半丝不敢多看，宋离缓过神来便想要躲开，手下意识就要扣住李崇的脖颈，只是他现在实在半分多余的力气都没有。
向后闪身也没能躲开李崇紧紧搂着他的手臂，而他勉力抬手搭在李崇的脖子上却又能如何？他还真能弑君不成？宋离的呼吸越发急促，甚至因为挣扎无意识地发出了两声呻.吟…
“陛...嗯...”
脖颈是人最敏感，脆弱的地方，因为这里经不住一击，换做是别人，在宋离手搭上来的一瞬间便会下意识闪躲而反手扣住脖颈上的那只手，但是经过昨夜的种种，李崇对宋离提不起半分警惕，反而沉迷在这个意外的吻中。
直到他发觉宋离开始喘息费力的时候，他才轻轻吸了一下那人的下唇，放过了那人的唇瓣，两人此刻的距离极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李崇垂眸看着那原本苍白的唇上开始有了血色和水光，眼底多了两分满意。
他不顾及脖颈后那双带着威胁的冰凉的手，而是凑到了他的耳边，声音低沉沙哑却又带着两分沉沦：
“你手太凉了，喜欢握着朕脖子就握着，朕给你捂捂。”

第44章 同浴
昨晚加上今天的刺激已经让李崇的情绪非常不稳定了，他有些偏执地抱着怀里清瘦的人，任由他捏着自己的脖子也不在意，甚至再一次啄了一下那人的唇瓣：
“朕想要什么早就和你说过了，我要你，宋离，现在你清楚明白了吗？”
也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李崇的吻，宋离此刻的脸颊微红，呼吸急促带喘，甚至眼前都有些阵阵发黑，想开口说什么，但是出口便是连声的咳嗽，李崇看着他再一次苍白下来的脸色，也不敢真的逼他什么：
“好了，一切都等你好一些再说。”
李崇的手在他瘦消的背上顺了顺，不容拒绝地抱着他起身，直奔后面准备好的浴桶，宋离现在的情况肯定是坐不住的，他要是硬抱着他一块儿泡恐怕不是什么太好的选择，毕竟这人对身体还是很在意的。
好在下面的宫人做事还算是伶俐，在浴桶中放了一个椅子，好在是能让宋离稍微靠一靠。
李崇刚要将人放在一旁的软塌上除了他外面的衣物，就忽然感受到怀里的人似乎在发抖，而他身上的温度也开始变低，他低头看去，就发现方才还能和他说话的人，此刻紧蹙着眉闭着眼：
“宋离，宋离你怎么了？顾亭？”
顾亭被刚才小皇帝的那个吻实在是吓的不轻，虽然他猜出些李崇的心思，但是猜的归猜的，亲眼看到还是相当震惊的，这天家秘辛他不想知道太多，他还有妻儿老小呢，不过此刻也顾不上别的，立刻查看了一下宋离的情况：
“督主的毒发了，需要立刻药浴。”
李崇此刻也顾不上别的，甚至连他的中衣都顾不得脱就将人抱进了浴桶，只是这浴桶里的椅子还是太过宽大，宋离此刻意识昏沉根本坐不住，李崇干脆直接跟着坐了进去，手揽着那人的腰身泡在药水中。
顾亭吓了一跳：
“陛下，这药浴激人气血，您不能下去啊。”
天子若是在他这里出了什么闪失，他一家子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宋离的身子在他怀里一直在发抖，李崇根本没心思想别的，听了顾亭的话一抬眼，眼中还有些不耐：
“能死吗？”
这是小事儿吗？顾亭直接跪在了地上：
“陛下...”
李崇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心情越发急躁：
“死不了就起来，过来看看，他一直在发抖，就这么干挺着吗？”
顾亭也没什么办法：
“督主的身体现在受不住施针，只能用这行气的汤冲开被毒紧固的气血。”
没一会儿的功夫李崇就感受到了这药劲儿，只觉得身上热的厉害，一股热流直冲脑袋顶上，还有一股冲到了身下，李崇整个人都有些僵硬，那行气血认真的吗？需要行到那里吗？
泡了一刻钟的时间宋离才慢慢从刚才浑身发抖的毒发中缓过一些劲儿来，被汤药激的脸色红润了一些，长长的睫毛上都氤氲了些水雾，连带着目光中都夹杂了水汽：
“你醒了？好些了吗？”
宋离顿了一下才看清楚眼前的情况，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陛下...你这是做什么？”
连着呛咳都涌了上来，李崇都被他吼的有些委屈，什么叫他做什么？他做什么了？
“朕什么也没做，你刚才坐不稳我才进来扶着你的。”
这句话刚说完他忽然感觉到鼻腔中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下一秒鲜红的血便滴在了浴桶中，李崇下意识腾出手一抹，就抹了一手的血。
这血也让宋离惊了一下，瞬间就反应出李崇是泡不得这药的，一股气瞬间涌上心头。
他抬手扶稳座椅的扶手，凌厉的目光扫向了一边的顾亭和宫人：
“你们有几个脑袋敢拿陛下的身子冒险，咳咳...还不，还不扶陛下出去...”
宋离积威甚重，一旁的宫人都吓的立刻去扶李崇，连着顾亭都着急了：
“陛下，您真不能再泡下去了。”
宋离闭着眼，不去看身边的天子：
“陛下若是还想让臣多活两日，便珍惜些自己的身子。”
他强自压着上涌大的气血开口，李崇也感受到宋离真的生气了：
“你别着急，我这就出去。”
微微松手看他能坐稳之后这李崇麻溜出了浴桶，以至于他动作匆忙都没有来得及掩饰一下他身下竖起的旗帜，那旗帜在打湿的中衣上分外明显，宋离抬眼正巧看到了这一幕，李崇人都愣住了，一个不妨又是一滴血从鼻腔中滴落。
李崇…他现在去死还来得及吗？
宋离的目光发紧，整个身子靠在扶手上才能坐稳：
“快给陛下看看。”
顾亭赶紧跪下给李崇请脉：
“陛下是被那药激的气血上涌，臣开一个清热去燥的方子，陛下服下就应无大碍了。”
李崇立刻去里面的清水中洗了洗，深呼吸，平息了一下身上的燥热，这才起身换了干净的衣服出去。
“陛下就准备和臣耗在这里吗？”
外面确实有不少的事儿都在等着李崇，李崇看着宋离不像方才那样发抖了，看向顾亭：
“可是药浴见效了？”
顾亭点头：
“是，陛下，药浴压下了些督主身上的毒，药丸再过三个时辰就能做好。”
李崇知道他在这里干着急也没有用，他必须处理好朝堂上的事儿宋离才能放心。
“好，朕就在隔壁，有什么情况立刻来报朕。”
隔壁的朝臣已经挤满了一屋子，王和保一倒，如今的内阁已渐渐以岩月礼为首了，此刻李崇在主位坐定，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朝臣，他知道这底下定然有不少王和保的门生故旧，当朝首辅以谋反罪下狱，整个朝堂人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毕竟只要和谋反沾上边便是抄家灭族的罪，李崇知道顽疾要缓治的道理，王和保盘踞朝堂二十余年，在朝中的势力绝不是可以一夕之间连根拔起的，与其现在大肆株连，引得朝中众人人人提心吊胆，不如一步一步来，善安善稳。
“王和保谋反一案朕已经交由焰亲王主审，三司协理，此案重大，朕希望所有参审官员都要警醒自身，同谋者不可放过，却也不能大肆株连，每一个人的罪行都要落实到证据上。
此刻正值年节，京中各衙门还在封印，各项庆典也接踵而至，朕不希望京中祥和的年节气氛被这个插曲而打乱。
从即日起，除了负责审理案件的衙门复印之外，各衙门该如何过节还如何过节，这京中该如何庆贺还如何庆贺。”
王和保注定已经逃脱不了死罪，李崇绝不允许这一场宫变演变成京城中人人恐慌的局面，他需要这一场年节带来的繁荣去解决灾民的就业问题，需要让京中的银子都流动起来。
一身玄色龙袍的天子端坐御案之后，神色稳健，半丝都没有被宫变惊吓后的惊恐和慌乱，反而立刻从这场宫变中清醒过来，安抚朝中众人的人心，安抚这座宫城之外京城中的百姓之心。
岩月礼等一干老臣也暗暗放下心来，他们知道如今的天子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幼的东宫了。
葛林生上前一步奏秉：
“陛下，后日皇陵祭祖还要照旧，如今宋督主重伤，臣举荐禁军统领随驾护驾。”
李崇想起来初五的时候确实要去皇陵祭祖，本来应该是直廷司督主宋离率领督卫军护驾的，如今宋离重伤，内阁便有心思夺宋离的权了，他顿了片刻开口：
“调拨一半禁军和督卫军护驾就好。”
李崇没有在今日提及为周家翻案一事，毕竟那案子只有先帝的一封遗旨，并没有证据，他需要阎毅谦审结此案，得到确确实实的证据之后再光明正大地为周家翻案。
这一下午正阳宫正殿的人便没有断过，李崇借由此事换了一批禁军的人，他必须要把禁军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只是李崇虽然极力不愿让这件事儿被扩大化，但是京城中的消息总是传的比风都快，王和保作为当朝首辅，被抄家下狱的事儿怎么也瞒不过去。
此刻京中最着急的除了那些王和保一派的朝臣，便是想方设法走了王和保和其门生门路的举子们了。
这两日京中各地会馆中的举子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悄悄议论此事，这些考生中不乏在朝中有些门路的，竟然真的打听出了宫变的消息；
“我听说王和保犯的不是普通的罪过，是谋反，还记得昨夜宫内那冲天大火吧？”
“这王首辅已经位极人臣，怎么还会如此昏聩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儿来？”
“是啊，我听说是直廷司的宋离和焰亲王及时镇压了叛乱。”
“哼，宋离那个阉狗一直和内阁不和，这样的机会他自是恨不得踩死王和保。”
许安听了这话按按捏紧了拳头才忍住了上前理论的冲动，但是听到这些人的消息中提到了哥哥他还是放不下心来，宫变多凶险啊，哥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苏州会馆中许安走来走去，再一次快要将屋内的地板都踏出坑来，然后再一次看向了林安：
“林叔我心里很乱，总觉得哥哥好像出什么事儿了，我能不能让大黄再去一次？”
从知道宫变之后许安就坐不住凳子寝食难安的，干什么都觉得心里发慌，林安其实也有些担忧，只怕宋离真的出了什么事儿，他迟疑了片刻之后还是点了点头，照旧还是让这许安画了一幅隐晦的画送去。
而同样在府中焦急等待的还有宋才，因为到了现在宫内都没有宋离传出来的消息：
“总管，大黄来了。”
宋才立刻去了后院，他打开了信件看到了里面小少爷的那幅画。
这次画上画着的是一个小人，是上一次那幅画中矮个子的小人，那个小人微微张着小手，一脸疑问地看着前方，似乎着急的地在找人，小人的前面画着一个房子，房子的门有些像宋府。
宋才看懂了这幅画，小少爷是在问他哥哥呢？现在在不在府中？
他看懂了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他到现在也没有接到任何的消息，正在愁如何回信的时候，忽然听到人禀报说宫里来人了，他立刻将信件收到了怀里去了前院。
来的人乃是宫中的内监：
“陛下口谕，着宋府总管宋才进宫。”
宋才跪下听完了谕旨有些愣住，陛下召他进宫？他塞给了传旨的太监一锭银子：
“劳烦问一嘴，陛下召老奴可是因着我们家督主？”
传旨的太监乃是之前在李崇身边伺候的人，御前的人总是警醒伶俐的，这两日更是将天子对宋离的看重都看在了眼里：
“自是因为督主身欠安，陛下只怕宫中的人伺候不好督主，宋总管尽可放心随奴才进宫。”
宋才是知道宋离身体情况的，立刻跟着内侍进了宫，按说宋才并未净身是不能留在宫中伺候的，但是李崇也知道宋离好面子，而且一时之间绝不可能接受他照顾，他又不想他病中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所以才破例召了宋才进宫。
宋才到正阳宫的时候先被带到了正殿的外面，等着李崇和里面的朝臣说完了话，才由着内侍领着进去。
这皇宫宋才也是第一次来，在看到厅中穿着龙袍的皇帝时也是立刻跪下行礼，李崇微微抬手：
“起来说话吧。”
“是，陛下。”
宋才垂首而立，李崇盯着他，第一句话便让宋才心都差点儿跳出来：
“宋离身边唯有你能近身伺候，想必你是周家的旧人吧？”
眼见着宋才脸色都白了下来，李崇才挥了挥手：
“别紧张，焰亲王已经给朕看了先帝为周家平反的圣旨，朕也已经清楚周家当年的冤案，你放心，待复印开朝，朕自会为周家平反冤屈。”
宋才没有想到李崇会说出这番话，他的眼眶都有些发红，这么多年督主终于等来了这一天吗？看见他激动的情绪李崇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儿，叫人给他上了茶。
“坐下吧，你不用紧张，朕言而有信，说到必定会做到，朕今日唤你进宫只是想要多了解些周家的事，你只管答，答完了朕会送你去照顾宋离。”
宋才不知道李崇到底想知道什么，但是听着这最后一句他还是心动了，他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宋离的情况：
“陛下请问，奴才知无不言。”
“你这么多年伺候在宋离的身边，是周家老人？”
“回陛下，奴才是随周夫人一并进周府的，二公子出生之后奴才便被分到了二公子的院子，护卫二公子的安全。”
李崇知道这个二公子指的就是宋离：
“这么说你算是从小看着宋离长大的？”
宋才点了点头，李崇有些好奇地问出声：
“宋离小时候是什么样？调皮吗？可爱吗？”
宋才愣了一下，陛下这问题问的实在让他没有想到，不过顺着他的问题他还是想到了二公子小时候的模样：
“二公子从小长得就好，而且异常聪颖，只是因为时常逃学而被老爷责罚。”
李崇笑了：
“宋离，逃学？他不喜欢上学吗？”
李崇实在无法将宋离现在的模样和小时候逃学的小团子联系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天子的神色温和，让他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不少：
“老爷要求严格，大公子五岁启蒙的时候，老爷便将三岁的二公子也送到了学堂，大抵是年纪小，二公子时常瞌睡，冬日里起不来便会设法逃学。”
三岁就启蒙？古人的启蒙可不是现代哄孩子的幼儿园，那是要识字背书的，三岁是太小了点儿，他似乎都能想象到小小一团的宋离在学堂上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
他问了不少宋离童年的趣事之后便问到了宋离的身体：
“宋离身上有两种毒他应该没有瞒着你吧？”
宋才的手紧紧攥住点了点头。
李崇知道宋才自然是怨他的，只是君臣之义他不敢说出口罢了：
“朕很多事不记得了，朕想知道他中红蔓是在多久之前？”
宋才也听说了陛下失忆的事儿，却不想他真的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是三年半之前。”
三年半之前，也就是小皇帝才登基三年13岁的时候，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恐怕想不出如此缜密的计划，红蔓又是内宫中常用的毒，这毒和太后脱不开关系是一定的了。
但是现在他在想，这毒是真的在小皇帝首肯下给宋离下的，还是太后借由小皇帝的手下的？
这个事儿恐怕最清楚的人就是太后了，他收敛了心神：
“好，你放心，朕绝不会让宋离有事的，来人，送宋总管去隔壁吧，照料宋督主期间，隔壁的宫人皆听宋才差遣。”
宋才立刻跪下谢恩，李崇点了点头便放他出去了。
而后他便叫来了暂替张冲的宁海进来：
“宁海，你带人去慈宁宫，将太后身边所有的宫人分开羁押，留两个伺候太后起居的即可。”
“是，奴才领旨。”
李崇的眉眼深寂，他会弄清楚当年所有事的。
宋才到隔壁的时候宋离才刚醒过来，眼前昏黑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他知道这一次的毒还是深了，恐怕这样清晰的画面他看不了多久了。
“督主。”
听到宋才的声音宋离顿时愣了一下，费力起身向前看去：
“宋叔？咳咳...你你怎么进宫的？”
“是陛下召我进宫照顾督主的，您怎么样？是不是毒发了？”
宋才看到宋离的样子眼睛都红了，宋离撑起了两分精神：
“这不是好多了，一大把岁数可别哭出来，陛下可召你去说话了？”
宋离实在是坐靠不住，只能稍稍靠在垫起来一点儿的迎枕上，神色疲惫难掩，但是思绪依旧清醒如初：
“是，督主，陛下已经拿到焰亲王手中先帝的圣旨，说复印开朝便会为周家翻案。”
宋才的声音难掩激动，宋离猝然抬头，恍惚中耳边似乎想起了阎毅谦的声音：
“圣旨我带来了...”
想必阎毅谦已经将周家的事儿和李崇说了，不过方才倒是不曾听李崇提起此事：
“陛下，还，咳咳，还问什么了？”
“陛下只是问了些您小时候的事儿，还有就是您是什么时候中的红蔓。”
宋离的手压在胸口的位置，咳声有些绵密，当年下毒的始末再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半晌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宋才想起了刚才大黄送来的信，暗示了一下宋离，宋离遣退了身边的宫人：
“督主这是进宫前大黄送来的。”
宋才从身上摸出了那幅画，宋离撑着接了过来，他定了定神才看清了上面的画。
“想来小公子定然是听说了宫中的事儿，担心您呢，我方才来不及回信便接到了陛下口谕。”
宋离有些出神地看着画上的小人，连李崇进来都没有察觉到，宋才看到李崇的身影咳嗽了一声，宋离这才回神儿，骤然合上了手中的画，李崇扫了一眼他手中的纸，想来是宋才带进来的：
“什么东西，还藏着不让朕看。”
话是这么说，但是李崇分毫没有抢过那张纸的意思，似乎只是一声随口打趣，之后便仔细瞧了这人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吓人，他没有忽略他手中攥着的帕子的一角带一丝血红，这是又咳血了？
宋离的目光少见有些不自然，他将纸折了起来，放进了袖口，没有展开也没有解释，李崇轻哼一下：
“不给看就不给看呗。”
说完他自然地坐到了他的床边：
“怎么样？药浴后有好些吗？”
宋离方才看画时的松散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客气的疏离：
“好些了。”
李崇轻轻挥手，宋才便下去了，屋内只剩下了宋离和他，宋离用虚软的手臂撑了一下床褥，去引得阵阵轻咳，李崇扶住他的身体，帮他向上提了下锦被：
“别起了，又没有别人。”
宋离侧了些身子，攒了些力气开口：
“陛下...咳咳..有话说？”
李崇敛眉片刻开口：
“嗯，朕想问问当年朕是如何给你下毒的？”

第45章 周副总委屈哭了（陛下喜欢臣什么呢？）
李崇的话一出，屋内的气氛都有些沉寂了下来，就连李崇也觉得有些不自在，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自己下毒问人家被下毒的人自己是怎么下毒的？但是他现在实在是急需要知道当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按说以宋离在宫内的势力怎么都不应该被才十三岁的小皇帝给算计了呀？
宋离闻言抬眼瞧着眼前年轻的天子，半晌收敛了眉眼，压下了咳嗽开口：
“想来陛下已经忘了，从前的时候你很粘着臣。”
李崇愣了一下，当初的小皇帝就粘着宋离？所以宋离才会对那时候的小皇帝不设防？若是这样的话那确实也算是说的过去的。
“那，那次下毒是朕...”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若是从前很粘宋离为什么会给他下毒？这也说不通啊？只是他又怕这话说出来有狡辩推脱的嫌疑。
宋离依靠在了床头，中衣下突出的锁骨更显的人形销骨立，他垂下了眉眼有些自嘲地开口：
“那时陛下看到了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对太监便有了厌恶之色，臣那时对陛下要求严了些，渐渐的陛下对臣便生出了厌烦之感，臣以为陛下年幼，慢慢会好些的。
果然，后来陛下似乎渐渐忘记了那件事儿，开始愿意和臣挑选的老师学习，甚至晚上会留臣用膳，直到那一天的晚膳中被下了红蔓。”
已经过了几年的时间，但是宋离对那一晚的记忆依旧却依旧清晰的犹如昨日，李崇却是越听心里越寒凉。
他隐约听出了，这小皇帝开始的时候应该是挺喜欢宋离的，直到不知道他看到了个什么事儿，从此开始厌恶太监。
他的手缩在衣袖中紧紧握住，这TM在干吗呢？叠buff吗？不光下了毒还嫌弃过宋离太监的身份？本身那人对这件事儿就无比在意。
他想起了太后，宋离说这小皇帝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儿才厌恶太监的，他是个成年人，隐约也猜想的到他是看到了什么，一个皇帝按说绝不可能到会到发生那种事儿的地方，所以恐怕小皇帝厌恶太监这件事儿从头到尾都有人引诱。
李崇直接坐在了宋离的床边，看着那人再次低头咳喘起来，他立刻回过神儿来上前轻轻帮他拍了拍背，然后快步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慌忙喂到他的唇边：
“喝点儿水缓缓。”
但此刻的宋离却弓着身子，身子随着咳声无力地颤抖，手中拿着白色的帕子压着唇，咳声越发沉闷，直到刺目的血色再一次浸润丝帕，李崇每一次看到他咳血心里都发慌的厉害。
“宋离，宋离。”
那种徒然的无力感让他非常难受，明显又心疼，又憋屈，又无助，他什么也顾不得地将人搂到了怀里，手有些抖地帮他换了一条丝帕，直到那人这一阵的咳嗽渐渐停歇。
宋离不习惯有人离的这样近，他轻轻推了一下身边的人，却没有推动，侧眼去看就见李崇眼睛红了一片，他愣了一下，手压住了李崇的手腕，声音沙哑无力：
“陛下松开臣吧。”
预想之中的拒绝，但是这句话却成为了压死李崇的最后一根稻草，心底压了这么久的委屈，憋屈都在这一刻爆发，他紧紧抱着人不松手，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就是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滚烫的眼泪落在宋离冰凉的手背上，实在让人无法忽视，宋离也被他的眼泪给吓了一跳：
“陛下？”
李崇作为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一直都是有泪不轻弹的，但是这傻逼经历实在是太艹蛋了。
莫名其妙地偏离了原来的人生，好好的事业没了，亲人朋友也没了，到这里以来就没有一件事儿是顺心的，小心翼翼地求生存，还要为了这么个皇帝的身份殚心竭力。
好不容易遇到了个喜欢的人，他大胆的去表白了，最后却发现他奶奶的中间隔了千山万水，背了一后背的黑锅，凭什么啊？他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大孽吗？
情绪犹如刹不住车的洪水一样，一股脑地都从李崇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宋离也没想到李崇会哭成这样，他不由得也有些无措，索性放弃了挣扎，小心地握了一下李崇的手腕，步步后退：
“陛下，不哭了，臣不说了。”
这一句退让没有换来李崇眼泪的刹车，反而让他越发心酸，心疼，已经活跃起来的泪腺没有任何收敛的意思，宋离的中衣上都砸了好多颗眼泪点子。
他想起李崇现在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事儿了，这两天的变故对他来说确实是太大了，而且自问从李崇失忆之后，他从未做过什么对不住他的事儿，反而总是一脸真诚陈地地看着自己。
他会去他府中找他，会因为和他一同去看灯会而盼着时辰过的快一些，会眼中盛放着星星一般地问他喜不喜欢和他一块儿看花灯。
年少人的爱恋总是真挚又热烈，现在骤然知道这些恐怕是又愧疚又无法接受，宋离忽然觉得他不该真的和他说这么多，他叹了口气，勉力抬起些手轻轻拂过了李崇脸颊上的眼泪：
“陛下不记得从前就算是新生，从前的种种就都过去吧，那是孟氏的错。”
当年的李崇不过是个养在深宫中的十三岁的孩子，没了先皇也没了母亲庇佑，孩子天然地依赖着孟太后，下毒那件事儿从头到尾都是孟太后的影子。
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李崇的心就像是被羽毛拂过一样，有些痒痒的难受，成年人的尊严让他不愿意让宋离看到自己哭成这样的模样，索性直接抱住了人，将下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朕已经将太后身边所有的宫人都分别关押了，当年的事儿无论真相如何，朕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宋离的手捏住了被单，却到底没有再推开李崇，他怕他一推他真的哭个没完没了。
李崇平缓了一下心情，这才慢慢松开宋离，有些丢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刚才倒来的温水再一次递给他，宋离不得不喝了一口，目光还不断地瞟着李崇的反应，看着他不再掉眼泪了才松了一口气。
“顾亭和朕说了一个解毒的办法，他说从前和你也说过，那会儿你顾忌朝堂没有时间，这一次你什么都不用想，等这年节过后复印开朝，朝臣识相的话必然会奏请朕亲政，你不用担心其他。”
李崇说着话带着一股子的匪气和霸道，如今的朝堂他若是拿捏不住，这么多年还真是白活了。
宋离靠在迎枕上，只说了一句话：
“臣想回府解毒。”
那个法子顾亭早就提过，放在之前成与不成都要赌一把，何况他现在？他能不能挺过这一关都是未知数。
况且，即便是他挺过了这一关，他也终将要随着直廷司一起沉没，和李崇断然不会再扯上任何的关系。
李崇也沉默了：
“为什么一定要走？焰亲王已经将先帝的折子拿给朕了，等到王和保的案子审结，朕就会光明正大地为周家翻案，到时候你便可以恢复周家遗后的身份，做回周墨黎...”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个轻咳的声音厉声打断：
“这世间再也不会有周墨黎。”
李崇骤然看了过来，宋离支起些身子，看向他的目光犹如一摊死寂的湖水一般，再没有了半分生气，李崇忽然心底涌上了一股难掩的窒息和恐惧，宋离的态度不应该是这样，难道他是在自卑于自己现在的身份吗？
“周家先祖定然不会介意你为了家族翻案而做的这些事儿的，何况这么多年你与内阁抗衡本也是奉了先帝的旨意，为什么不愿意恢复你原来的身份？”
宋离抬眼看了过来，忽然有些讥讽地笑了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陛下还记得那天在密道中臣杀死的那两个暗卫吗？”
李崇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这个，不过想起那血腥的画面他还是点了点头，就见宋离手撑着榻沿费力地支起身子，因为用力他的手臂都有些发抖，但是面色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悲哀和死寂，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犹如厉鬼一般的阴厉：
“我杀的第一个暗卫确实是个叛徒他要杀陛下，但是杀的第二个人却未必和他是同谋，只是我那时自知撑不了太久，为绝后患所以只能连他一同杀了，陛下，诸如此类的事这么多年我做了无数件。
我的这双手早就已经沾染了无数的鲜血，再洗也洗不干净，你说你喜欢臣，喜欢什么呢？喜欢这一副终将和乱葬岗的腐尸化作一摊泥水的皮囊吗，还是这一身早就已经洗不清鲜血？”
那一晚的情形再一次浮现在眼前，宋离一剑杀了那个要杀他的暗卫之后，反手便用匕首杀了另外一个人，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另一个暗卫并没有动手，不知是敌是友，宋离只是怕他倒下后，他在密道中被那可能是叛徒的暗卫杀害，所以斩尽杀绝。
李崇浑身都有些冰冷，他接受的教育体系自然是无法接受这种为了防患未然斩尽杀绝的做法，但是在这个时代中，在宋离的立场下，他真的还有别的选择吗？
宋离的手死死抓紧了床榻，心口的血气翻腾不止，李崇喜欢的不过是那个外表皮相好看，对他温和如师长，看似对他有求必应的宋离罢了，而今天，他总该让他认识到，他眼前的这个人早就已经是一个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怪物了。
李崇在榻前站定了半晌，目光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他没有如宋离预想的那样无法接受，慌张逃窜，而是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直视他的眉眼：
“想吓唬我走啊？那你可能是用错了办法，宋离，我确实不赞同你的做法，但是我也必须承认你的做法是最优解，虽然这样的做法非常让人难以接受。”
哪怕他不愿意承认也必须承认，在这个时代一个皇帝的命比很多人的命都要珍贵，如果皇帝死在了那个暗道中，那么朝中必将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波。
保皇党和王和保一党之间会爆发争斗，扶立新皇一样会陷入争斗，在这场风波中可能会有很多将士，朝臣无辜丧命。
而皇帝如果不死，叛乱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平息下来，甚至那些参与叛乱并未死的马前卒，也可以因为听命行事而免于一死，而这一切只需要用一个不明敌我的暗卫的命就能换来。
李崇忽然笑了出来，他笑的有些悲凉，悲凉于在这个冰冷又封建的时代，悲凉于他终将成为受这个时代法则所支配的灵魂。
到了这里以来他不是没有下旨杀过人，光是北郊刑场上就落地了几十个人头，但是那些人杀起来他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因为那些人按律当死，他只是做了一个死刑执行现场的旁观者而已，除了恐惧和快慰再不会有任何的怜悯。
而那个暗卫很有可能是抛却一切保护他的人，最后却只因为皇帝的命更贵重而死在了刀下，何其荒谬可笑。
宋离感受到了李崇的情绪有些不对，那种悲哀无力的目光似乎不应该出现在李崇的眼中，这样的李崇总是让他分外不忍，就像是那晚问他明不明白他心意的李崇一样，让他不忍拒绝，又不得不拒绝。
李崇缓缓松开了那人的肩膀，他一贯不喜欢在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将这样的情绪传染给别人。
所以他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床前，消化着方才一切的情绪，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不去了，他终将适应这个时代的法则。
两人都有些沉默，过了许久李崇才重新整理好心情开口：
“你如果不改回周姓，你们家先祖连个能被祭祖的人都没有。”
他还是希望宋离在遭受了这么多苦难之后能够做回原来都自己，哪怕是改回姓氏也是好的，因为他知道宋离其实这么多年一直都不愿意接受自己成为一个太监的事实。
现在终于水落石出，他总希望那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立在朝堂上，他记得古人都挺重视祭祖的，用这个理由没准可以打动他。
宋离似乎也没有想到他憋了这么半天想出来的就是这样劝说它的法子，他不知道祭祖可以在自己府中私设灵堂吗？甚至他上次给周家先祖上香的时候，他还过去点了一根呢。
他抬手扶住有些胀痛的额角，缓了缓才开口：
“焰亲王没有和陛下说臣还有一个弟弟吗？”
李崇骤然抬头：
“什么？你还有个弟弟也活着？”
宋离现在已经被李崇的反应弄的有些无可奈何：
“死人臣还有必要提一句吗？”
李崇确实没有听焰亲王说宋离还有个弟弟的事儿，现在知道这个消息他也挺高兴的，好在宋离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亲人在。
“你弟弟现在在哪？多大了？周家平反，他总能名正言顺地改回周姓。”
他知道周家若是除了宋离还留下了一个血脉，按着宋离的性子这么多年必然会把弟弟保护的很好。
宋离摸出了放在胸口的那幅画，李崇好奇又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还不好上去看，却瞧着方才眉眼间还难掩厉色的人看着那张纸的神色都温和了不少：
“什么东西啊？你都看了好几次了。”
宋离看向了李崇：
“他就在京中，是这一次进京准备春闱的举子。”
李崇有些意外，宋离的弟弟也就二十多吧，这么小就举人了？范进考举人可是考到了五十多岁，都考疯了。
“你弟弟多大？这就中举了？”
“今年刚及弱冠。”
“这东西是他写给你的？”
李崇指了指他手中的那张纸，宋离这会儿头有些晕，他闭眼缓了缓便将那张纸递给了李崇，李崇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
他还以为上面是一封信呢，没想到是一幅画？只是这画画的也太抽象了吧？他有些茫然地抬头：
“这是画的什么？”
他看着宋离一直在按着额角忍不住问了一声：
“怎么了？是不是头疼？”
宋离有些疲惫地抬头：
“陛下，臣想让宋才出去送封信，宫变的消息想来已经传到了宫外，臣一直也没有给府中消息。”
李崇猜到他应该是想要给弟弟报个平安，没有拦着，直接叫了宋才进来，但是自己却丝毫也没有避嫌的意思，直接坐在了榻边：
“宋叔，你出宫去别院见一下循儿吧，只说我一切都好，不必担心，周家的事儿都不必与他说，让他安心准备年后的春闱。”
宋才听着宋离直言小少爷，偷偷看了一眼一旁的皇帝陛下，见他并没有任何吃惊和异议这才安下心来，宋才出去之后李崇看着宋离的脸色实在太差，人倚在迎枕上都似乎有些靠不住：
“扶你躺下吧，这里也没有别人，顾亭说你现在还是别劳累劳神。”
李崇轻轻托着那人的脊背才扶着他躺下，将锦被向上拉了一下：
“为什么不告诉你弟弟周家即将平反的消息？”
刚才宋离交代宋才的话分明只是不想他弟弟担心他的情况，却半分也没有透露周家的案子。
说了半天的话宋离的精神明显不济，提了口气才出声：
“少知道些让他将心思都放在春闱上，指望多了，便...咳咳...便容易失了本心。”
李崇却没有想到他是这般想法，若是放在旁人身上，难免不会想借着这一次平反的契机为将要春闱的弟弟谋取些便利，他看着面上无半分血色的人轻叹了一句：
“你们周家当真有风骨，只可直中取，不曾曲中求。”
其实他也很想告诉这人，其实他也姓周。
宋离已经有些没了精神，呼吸越发轻，眼睛也半阖了起来，李崇知道他累了，帮他掖了一些被子：
“睡一会儿吧，其他的都以后再说。”
第二日皇驾前往京郊皇陵祭祖，李崇起的很早，特意趁着还未出发的时候过来瞧了一眼宋离，他只是在榻边坐了片刻，将那人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这才起身，出门的时候看向宋才：
“宋离忙惯了，这样闲下来恐怕也是无趣，你着人去府上将福宝接进宫吧，好歹给他解解闷。”
宋才想起府中分外喜欢粘着督主的小家伙立刻应了是。
皇驾从正阳宫起驾，李崇的脸上实在没有什么笑模样，想起李家几个皇帝干的那些事儿，还上香祭拜？他都想直接将香灰扬他们身上。
京郊龙脊山，大梁十位皇帝的陵墓都在这里，按着礼仪，皇帝要携三品以上文武登上九十九阶阶梯到祭台之上。
鸣鞭，请礼器，燃香，叩首。
此种祭典颇为恢弘壮观，李崇亲自将香插在了香炉中，目光冷冷地看着光帝的牌位，勉强抑制住想要将那牌位从天坛上丢下去的冲动。
随着司礼官的唱喝对着那些灵牌三叩首，他是皇帝，来到这里以后几乎没有什么下跪的机会，却不想这一次竟然还要对着光帝的牌位磕头。
在祭祀的最后，李崇需要以皇族族长的身份再一次给先祖上香，这是行的晚辈礼仪，历代皇帝都是给梁太祖，还有自己的父亲和祖父上三炷香。
司礼官提醒李崇上香，跪候的文武百官就见李崇执起了香，为梁太祖，正德帝和先帝分别上了三炷香，却不曾理会光帝。
思及朝中王和保谋反一案，朝中众人心中也有了计较，这位皇帝陛下恐怕将王和保的这笔账都算到了光帝的头上了，一些光帝旧臣不满之余也有些恐慌。
而此刻正阳宫中，宋离才将将醒来，他还未睁开眼睛便觉得怀里的位置有些热，他下意识抬手，便摸到了熟悉的柔软触感，这才睁开眼睛，眼前还有些昏黑，但是怀里的小东西已经探出了头，窝在他的颈窝处蹭了蹭。
他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福宝？”
圆滚滚的小东西似乎听到了宋离在叫它的名字，再一次蹭了蹭他的脸颊，宋才这才上前：
“督主醒了？是陛下在出宫之前交代要将福宝接进宫，给您解闷的。”
宋离想起今天是初五，李崇此刻应该已经到了皇陵。
待到李崇回到正阳宫的时候，天都已经擦黑了，他连正殿都没有进，便直接来了宋离的屋子，那人醒着正在服药，没有受伤的右手臂搂着一只橘黄色胖乎乎的猫儿，那猫惬意地窝在那人怀里，大脸还时不时蹭一蹭那人苍白的脸颊，不知道为什么，李崇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

第46章 有本事两只手你都给朕扭断了
眼前这温馨祥和的一幕瞬间将李崇心中的阴暗情绪都勾了起来，他快步上前，两只魔爪直伸到了宋离的身边，将那只吃的圆胖的橘猫给拎了出来：
“喵~喵~”
怀里的猫骂骂咧咧地喵呜着，宋离不禁抬眼看到了那一身玄色龙袍的天子：
“陛下？”
李崇一把将福宝放到了一旁的宋才怀里：
“这才几天没见，这猫怎么吃这么胖，这么大的一坨你还抱着它，不嫌压得慌啊？”
宋离的目光扫了一眼两只前爪还在扑腾着往他这边来的福宝，有些无奈开口：
“不是陛下接福宝来陪臣的吗？”
李崇可算是知道什么是端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那是朕不在的时候让它陪你，现在我陪你，宋才你快带着福宝出去溜两圈，减减肥，这么胖哪行？”
宋才低头看着怀里的福宝，福宝也抬头看他，圆圆的脸分外可爱，猫胖点儿不好吗？不过他自然不敢质疑陛下的话，只好抱着福宝出了内室。
李崇不客气地直接坐在了床边，宋离将药碗递给了一旁的小太监，用了清水漱了口，他的情况比之第一天醒来的时候稍有好转，不过也只是用药压住了毒的关系，他抬眼瞧着李崇的情绪似乎不太好，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陛下心情不好吗？到皇陵路途不近，陛下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李崇抬手这人的中衣上摘了两根福宝掉下的毛儿，问出的话颇为大逆不道：
“给光帝上香祭祀朕心情能好吗？你说有什么办法能把他的牌位从祭坛上丢下去吗？”
从回来这一路他就在思考这个问题，这话饶是宋离都吓了一跳：
“陛下，这种话以后切不可再说，若是御史知道，少不得上折子。”
李崇冷笑了一声：
“你觉得朕在乎御史说什么？御史之责在于规劝帝王，监察百官，光帝笃信丹道，迷恋方士，不思朝政，以至于大梁朝政荒废，官员圈地敛财甚重，那个时候御史在哪里？现在御史若是敢因为此事到朕面前来乱放屁，朕就让他去光帝的陵墓里好好献殷勤。”
他对光帝现在的怨气可以养活十个邪剑仙，宋离看着他眼前帝王的模样却也不再规劝，帝王若是事事畏惧朝中臣之言，反而并非好事儿。
宋离毕竟在朝中浸润多年，还是没有忍住提醒了一句：
“陛下想做什么都要一步一步来，如今王和保倒下，内阁中便已经隐隐以岩月礼为首了，岩月礼此人算是个干吏，又擅长隐忍，从前内阁有王和保在他从不显山露水，但是此刻怕是要冒出头来了。
他的身后是先帝旧臣，朝中不可一党独大，陛下要有自己用的顺手的人。”
宋离的气力还是有些不济，话说的多了便有些提不上气的气虚感，李崇明白他说的道理，他现在不想别的就是想将人搂在怀里好好抱抱，在忍下去还是抱上去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宋离一个不防便见李崇扑了上来，他下意识抬手抵在了李崇的胸前，言语带了两分警告：
“陛下。”
李崇一下捂住了他的嘴：
“不要说朕不爱听的话，也不要和朕说朝政了，朕还没吃晚饭，想你府上的酱板鸭了，明日朕就让人将你府中的厨子接进来，天天都吃酱板鸭。”
宋离抬手扣住了李崇的手腕：
“不可，陛下用的御膳，臣府中的人怎能进宫来做。”
宋才进了宫，福宝今日都被送到了宫中，厨子再进来，只怕李崇要将整个宋府都搬进宫来，他不愿和李崇产生更多的牵扯。
“陛下，松开。”
“不松。”
李崇现在算是看明白宋离这性子和打算了，连周家都不回了，姓氏都不改了，分明是对活下去没有太大的期盼，更遑论回应他的感情？但是他偏不放手。
宋离情急之下下意识一扭李崇的手腕，谁知李崇半丝反抗都没有，反而死死盯着他：
“扭吧，有本事两只手你都给朕扭断了，你要是扭不断，朕就要对你动手动脚。”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宋离都能感受到李崇呼吸的温热，饶是纵横朝堂十年的宋离拿着眼前这个不要脸面，如无赖一样的帝王他也是无可奈何，他没什么力气，手没一会儿便松下了力道，刚才有些僵挺的脊背也失力地陷在了后面的迎枕中。
李崇的唇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
“怎么松手了？舍不得扭断朕的手吗？”
宋离索性闭上了眼睛，声音有压抑下来的平静：
“臣是怕失了分寸，刚刚要平反的周家又要灭族。”
李崇忍不住笑了出来：
“哦，原来是为了周家啊，来人拟旨。”
他忽然向外喊了一声，在外面候着的临时大总管宁海立刻进来候着：
“陛下。”
李崇扫向了宁海直言开口：
“宁海，你现在拟旨，就说朕赦免宋督主拧折朕手腕的罪过，钦此。”
饶是进宫多年，见过不少大场面的宁海都被这一封圣旨的内容震的呆愣当场，反应过来之后立刻上前：
“陛下您手腕如何了？奴才这就传太医。”
李崇立刻手心向外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不用，宋督主还没拧呢，你先拟旨，方便一会儿宋督主对朕下手。”
宁海的被震惊的五官都要飞了，勉强偷瞄了一下一旁的宋离，宋离脸色灰败，不知是病的还是气的，听着李崇不着边际的话他骤然睁开眼睛，强提了一口气：
“陛下不得胡闹，宁海，下去。”
宁海躬身站在榻前，两边哪个他也得罪不起，他现在只想张冲赶紧养好伤，这皇帝身边的大总管真不是人当的。
眼看宋离真的生气了，李崇见好就收，赶紧摆摆手，宁海如蒙大赦地退下了。
宋离看着还抱着自己的人，眸光深厉不见眼底：
“陛下，这是何必，臣半生都蹉跎在浑浊的朝堂中，如今周家沉冤在望，臣苟活不了多久，只盼着天暖能回到老家瞧瞧，了此残生，陛下御有四海，何苦和臣牵扯不清？”
李崇最是听不得这样的话：
“宋离你现在还活着，顾亭的办法并非没有胜算，你为什么一定要报着最坏的打算呢？那现在朕告诉你朕就是要与你牵扯不清，了此残生的打算你最好不要报了。”
李崇的话音刚落，下巴就忽然被一直冰冷的手抬了起来，一瞬间便落入了那双深不见底眸光中，宋离这么多年屹立朝堂自然不是什么好拿捏的性子，李崇再而三地和他胡搅蛮缠，他也不会一直惯着：
“陛下今年十七，不是七岁，我宋离终其一生都只会是史书上恶名昭著的大太监，陛下口口声声说喜欢臣，能喜欢到什么程度？能让朝堂容下我们，还是能让史书容下我们？
陛下刚刚还说过光帝沉迷丹道，现在陛下定要与臣牵扯不清和光帝迷恋娈童有什么区别？即便陛下愿意，臣也不愿成为那等惑主之人，望陛下看在臣残躯的份上，休要再打这主意了。”
宋离的脸色已经全然冷沉了下来，李崇还想再说什么就见宋离侧头咳了起来，血色尽褪，他下意识去扶他，却被宋离直接打落了手：
“陛下...咳咳...请回吧。”
李崇这一晚终究没能在偏殿用上晚膳，他不敢在宋离病中真的和他杠起来，只好退到了外面，眼见着宋才抱着福宝再一次进了宋离的屋子。
他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心情实在说不上多好，没一会儿，宁海才过来回话：
“陛下，太后身边的一个大宫女招了。”
李崇骤然回神：
“带路。”
宫内最偏僻的地方乃是光帝朝的冷宫，此刻那里已经没有了被关押的宫妃，便被改成了关押犯了事儿的宫人的地方，李崇踏进冷宫，直奔那个关押太后身边宫女的屋子。
屋内光线极其昏暗，带着腐朽霉烂的味道，而那个大宫女则瑟缩在角落里：
“用刑了？”
“回陛下，未曾用刑，只是将人关在了这里三天，今日进来，梅香就招了”
这冷宫里面不知道葬送了多少的亡魂，不知是不是破落的关系，这里到了夜晚总是阴风阵阵的，时不时还能听到似乎有人在哭的声音。
宫里人都说这里闹鬼，宫人们平时不得不路过这里的时候都是步履匆匆，不愿停留，在这里过三个夜晚自然是什么都招了。
“你们出去吧。”
宁海带着人躬身退下，李崇扫向角落里面的人：
“说吧，当年太后是如何借由朕的手毒害宋离的？”
梅香已经被吓破了胆，她冲着李崇的方向接连磕头，带着哭腔开口：
“我说，我说，当初陛下厌恶内监，又不喜宋离对学业多加管束，太后，太后便说有一种药能让宋离病上些日子，等宋离病了，就，就让王首，不，王和保为陛下重新找帝师？
陛下便同意了，那天之后您每天都传宋离一同用晚膳，直到，宋离已经习惯了，太后才让人在宋离常用的菜中下了红蔓。”
“陛下饶命，奴婢不能不听太后的话，陛下饶命啊。”
梅香不断地给李崇磕头，李崇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梅香才安静下来。
他的脸色森寒，那毒果然是太后哄骗小皇帝下的，那小皇帝恐怕只是为了不想总被宋离管束，却不想太后下药本就是冲着要了宋离的命去的，他捏紧了指骨：
“朕为何会忽然厌恶太监？”
梅香的脸色变了一下，神色带了一股怨恨，李崇微微眯眼：
“是太后让朕瞧见了什么对吧？”
梅香伏在地上的手抓紧了地面，记忆起了她刚刚进宫的时候，脑海中的画面让她恶心地干呕了起来。
总管太监的房中，昏黄的烛火明明灭灭，罗帐内赤条横陈，一个一个的宫女站在榻前，各个都是一脸的屈辱和恐惧：
“脱了肚兜进去伺候。”
一旁的小太监，用针扎在那些刚刚入宫年轻漂亮的宫女身上，女孩子瑟缩成了一团，但是在这里哭是没有用的，因为眼泪在这里并不是能够让那些变态的大太监怜悯的工具，反而能激发他们心中扭曲的权利欲望。
“快进去，伺候好了刘公公，你们的差事才好说，不然，这宫中的枯井可是多的是。”
身后尖细的声音在连声催促，帐内的场景让她们瑟瑟发抖，纱帐内两个宫女和一个小太监伺候着那个躺在榻上的人，那肥硕的肚腩和赘肉，让她们只是看一眼便心生厌恶：
“你们两个去给刘公公按脚。”
她们宁愿给这些肮脏的大太监按脚也不愿意经受后面的一切，但是该来的总还是会来的，那些玉做的“刑具”就那样被端了上来。
被伺候的欲.仙.欲.死的刘瑾终于开始磋磨起了这些宫女，还有那些长相清秀刚刚入宫的小太监。
淫.靡的喊叫，呻.吟从纱帐中传来，这里是下人住的地方，夜晚没有任何一位贵人会到此处来，在夜晚的这里刘瑾就是这里的皇帝，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她们。
梅香屈辱地回忆着从前的一切，那些发生在这座宫城最角落地方的肮脏事，李崇的眉头已经紧紧蹙了起来，梅香抬眼，笑意中有些悲凉：
“我以为像太后那样的贵人是从不曾知晓这一切，却不想，其实这些她都看在眼里，那一夜是您被引着追着一只猫儿误入了那院落，看到了里面发生的一切，从那天开始您便异常地厌恶太监。”
李崇虽然大概猜到了小皇帝忽然转变对太监的看法必然是有人引诱，却没有想到真相如此残忍;
“如今的宫中也经常有这种事儿吗？”
梅香跪坐在地上，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身后，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很少了，宋离不是刘瑾，不喜这种阉儹事儿，他手段狠厉，曾经活活打死了几个玩弄宫女的大太监，自此就没什么人敢了，陛下之前看到的是娘娘有意安排的。”
多讽刺啊，这么多年她跟在太后的身边做着无人敢欺的大宫女，帮着太后害着宋离，但是到了最后，给了她们这些苦命人一条活路的人竟然是宋离。
李崇最后放出了梅香在内的几个大宫女，言明她们只要如实招供，最后会让她们活命。
从这座冷宫出来他没有坐轿辇，而是一步一步走去了正阳宫，他从来都知道封建社会会吃人，但是却很少这样切实地体验过被关在这座牢笼中的人的命运能凄惨至此。
太监是这个时代下被迫害的人，但是他们却也同样充当了迫害别人的角色，林林总总，鲜血淋漓，宋离一路走过来，该是已经看尽了这所有黑暗的角落。
那些被祸害过的宫女绝不可能原谅那些欺压过她们的太监，同样的，那些被直廷司迫害过的朝臣也绝不会原谅直廷司和宋离。
夜风吹到了李崇的身上，让他从身体凉到了心里，宋离冷厉的目光，死寂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你说你喜欢臣，喜欢什么呢？喜欢这一副终将和乱葬岗的腐尸化作一摊泥水的皮囊吗？还是这一身早就已经洗不清的鲜血？”
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受到原来宋离终究已经回不去了，世俗的目光，朝野的看法，过往累累身不由己却不得已沾染的鲜血，都让他注定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甚至想了一下，若是易地而处，他是宋离，恐怕他也不会带着这一身的狼藉再去污秽了周家累世清名。
宋离做了这么多，牺牲了这么多，最后只是换来了一个平反昭雪，李崇走着走着眼眶便红了起来，原来这个世上从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他一个人回到正阳宫的正殿，忽然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纵使皇权至上，他人眼中的成见也是难以逾越的一座高山。
他和宋离之间不是隔着一句我喜欢，而是隔着世人的目光，史书的秉笔和一整座朝堂。
偏殿中，一个小太监在端着药进来之后轻轻对着宋离耳语了几句，榻上的人神色怔愣了片刻最后闭上了眼睛。
宋才不知那小太监带来的是什么消息，只是自那之后宋离便少言寡语，神思不属。
橘黄色的猫儿凑在宋离的身边，小爪垫一下一下地按在宋离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上，天真懵懂的琉璃眼盯着他，宋离半晌睁开眼睛，揉了揉它的头，声音低哑无力：
“若是做个猫儿也挺好。”
此刻隔壁的殿中，李崇一个人坐在只点了一盏灯的大殿中，怔然出神。
宋离服了晚上的药还是没有忍住问了一句：
“陛下可用了晚膳？”
一旁的小太监立刻过来回话：
“回督主，不曾，陛下回来便一个人在殿中。”
宋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底的那股烦躁却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还记得几年前还是个少年的李崇看着他防备又厌恶的模样，彼时他心中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有对孟氏利用李崇的愤慨。
但是现在，他知道他非常不愿意看到那双清亮的双眸中重新染上对他的厌恶，不过这或许也是个好事儿，这样便不会心存幻想了。
“来人，拿纸笔来。”
两个小太监小心地扶着宋离坐起来一些，只是微微变动了体.位，宋离的眼前便是一片片的黑雾，心跳快了几分，他闭着眼等待这一片黑暗过去，片刻之后才勉强提起笔来，纸面上的字颇有风骨，却终究因为病重而有些虚浮。
“着人送出宫，送到岩府。”
宋离歪着身子失力地靠了回去，执着信件的手都有些发抖。
这封信当晚便到了岩月礼的府中，信中只有两件事。
第一件，陛下当亲政。
第二件，陛下该大婚了。
李崇一个人坐到了深夜，他得出了一个答案，他无法放弃宋离，他只想要他一个人，至于朝堂，至于天下，他自问他不会输给从前的皇帝，他会用一生的时间去履行一个皇帝应尽的职责，至于宋离，他只想自私一次。
第二日李崇拒绝了宋离要回府的话，见了顾亭，着他开始准备给宋离解毒。
几日之内他都只在宋离睡着的时候才去见他，直到三天之后，复印开朝。
“陛下内御群臣，外安臣民，臣等合议，恭请陛下择吉日，统御四海，正式亲政。”
以岩月礼为首的内阁和百官山呼而跪叩请陛下亲政，李崇看着黑压压跪了一片的朝臣，目光透过议政宫的大门看向了外面数不清的白玉阶和碧蓝的天空，他知道他终将融入这个时代了。
建平七年春，梁武帝李崇亲政。

第47章 逼疯周副总（强.吻）
早朝之后李崇便到了宫内设置的一个演武场，叫来了宫变那天，护驾有功的禁军副统领韩兆和都卫军统领魏礼，还命人将装备禁军中的火器一样拿过来一个。
他想起了宫变那天可不光有弓箭，还有火铳，宋离为他挡的那一下就是火铳射出来的子弹，他看到过那天被从宋离身体里剜出来的那颗子弹，形状已经很像后世看到都子弹了。
他这些日子看了不少关于宁侯的资料，也看了很多关于正德帝夺位之战的详细手书，他知道在宁咎到之前大梁就已经出现了热武器。
只是那些热武器很不成熟，以至于安全性和稳定性都很成问题，而宁咎的到来很显然将那不成熟的热武器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甚至最后一战的时候宁咎应该是做出了TNT，这种几乎媲美二战时期火药威力的炸药之王。
他虽然大学的专业不需要学化学，但是这不耽误他高中是个理科生，TNT是□□这个基础知识他还是知道的。
这说明宁咎在那个时候便已经能提纯苯，就这一件事儿就足够他对那位前辈穿越者敬佩的五体投地。
而且从那位宁侯的时代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他也说不好大梁此刻的热武器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这些日子宋离病着，内阁上的折子都是直接送到他这里，西南那边已经上了几道折子，说的内容都差不多，就是西南小族作乱，烧杀劫掠，字字句句都是陈述平乱之难，问朝廷要银子。
几个南境小族自然是不可能动摇大梁，但是这个事儿也给李崇提了个醒，大梁内里已经腐朽了几十年，国库空虚，官吏冗沉，这种沉阂只能缓治。
他不可能下令杀死所有的贪官污吏，也不可能在亲政之后骤然裁撤那些只吃俸禄不干活的老臣。
对于朝中积弊他可以一点一点地清除，但是这些需要时间，而外族作乱可不会等他肃清朝堂之后，所以他必须要了解大梁此刻的国力到底如何，到底有什么家底。
“臣等叩见陛下。”
李崇没有穿龙袍，而只是穿了一身玄色箭袖束腰长衫，外面披了一件同色披风：
“都起来吧，朕今天就是想看看禁军中的火器，这是刚刚命人送来的，这样，你们从左到右，一样一样地给朕介绍。
这些火器的名字，射程，弹容，制造的难易程度和禁军中装备了多少。”
韩兆和魏礼对视了一眼，最后韩兆率先给李崇介绍。
“这第一个叫三雷机，有三个出弹口，只需要一个人瞄准射击，会同时射出三枚子弹，这一个三雷机可以装三十枚子弹，可以连续射击十次，在禁军中这种火器是最多的。”
李崇过去拎起了那个三雷机，这三雷机的样子已经有些接近于现代的步.枪了，只是重量不轻，他抱着都有些费力，若是他自己的身体，绝对不至于这样，这小皇帝的小身板真的太废物了。
“能射多远？”
“在180米左右。”
李崇端起了枪支，比了一下位置，射向了远处的把子，子弹上靶了，不过在八环的位置。
“你们两个打一枪。”
韩兆和魏礼拿过了三雷机，三颗子弹都在三环之内，李崇很满意，也难怪这俩人能做统领了。
他看向了一边的武器：
“这个单管的只是比三雷机少了两个出弹口？”
韩兆点了点头：
“是，从前禁军中多是这种单雷机，后来有了三雷机之后，便逐渐替代了之前的单雷机。”
李崇点了点头，确实三雷机在威力和射击效率上肯定要比单雷机强的多，他指了指边上的那个，韩兆回话说：
“后面的这个叫抬枪，它比三雷机的枪管要长，射程也要比三雷机远一些，不过也因为长度太长，很难抱着它实现射击，所以多是在地上固定住一个位置，来射击。
如今城墙上的每五十步便会架设一支抬枪。”
李崇看着那长度有一米长的枪管，枪管长，子弹加速的时间也就越长，自然射程越远一些，这个时代应该是把这样的枪当成是狙击枪来用了。
李崇继续向后看：
“这是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十几个枪筒的枪，这一次开口的是魏礼：
“这是多管转膛炮，射击的时候是可以选择装置的枪管数量，最多可以装十八管。”
李崇微微眯眼，这东西的设计已经很先进了，其实从刚才的三雷机到现在的多管转膛炮都说明大梁对热武器的设计已经完成了从单一射击到追求打击力度的转变。
“这东西在宫变那天没有出现？”
他记得那天是有子弹射击过来，不过应该没有如此密集的火力炮火。
魏礼拱手回道：
“没有，那日禁军副统领只从禁军中偷偷运进宫了一小部分火器，这多管转膛炮整个禁军中只有三个，加上个头庞大，自是不可能运进来的。”
这种火药的压制效果极大，在战场上都用处应该更大，而禁军主要是护卫皇帝的安全，想来并不会过多配置这种类型的火器。
“这火器可容易制取？主要装备哪只军队？”
“回陛下，火器制备乃是绝密，臣等无从得知，臣只知道这转膛炮在北境军中多一些，其次应该是西卫军中。”
果然和李崇想的差不多，大梁的疆土其实和中国古代是比较类似的，北方多游牧民族，西方小国林立，战事多起于这两边，尤其是北方，所以大梁的精锐多陈列北方边境。
除了各种各样的枪支，还有弩.机，弩.机其实还没有完全脱离冷兵器的原理，它的发力并不是依靠火.药，而还是依赖和弓箭差不多的原理。
只是在箭头处装置了火药，这种兵器虽然原理上并不先进，但如果放在战场上其实是最容易实现火力压制的武器。
而且只在箭头上装火药，造价低廉，省时省力。
这几日顾亭一直在用药压制宋离的毒，解毒的法子伤身体，他必须先压制住宋离的毒，再用一些固本培元的药才能开始解毒。
七天的时间下来，宋离的身子总算是恢复了一些，脸色虽然总还是发白，但是咳血的症状总算是抑制住了，人也能在白日精神好的时候被人扶着到软榻上晒晒太阳。
从那天之后，李崇都有些避免在宋离醒着的时候见他，加之亲政之后一天的事儿太多了，正阳宫正殿的人进进出出就没有空下来过。
经常一抬头外面的天便黑了下来，而隔壁的宋离仿佛真的放下了一切，李崇亲政，折子不再需要每日都由他看。
而李崇不来他也不曾可以问询过，那一夜李崇听到的内容就和他十三岁时看到都画面一样，十三岁的时候他无法接受，十七岁的李崇也一样无法接受。
只是现在或许李崇对他还有些年轻人的爱恋，当那热烈的情感随着时间沉寂下来，他和李崇便终要走向各自不同的结局。
却不知，其实每晚他睡下之后李崇都会在他的榻边坐上很久，只是他不让宫人开口，便也没有人告诉宋离。
这天晚膳后李崇叫来了顾亭：
“宋离的情况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解毒？”
顾亭也不知道这位天子和隔壁那位是怎么了，这些天李崇白天都没有去隔壁看宋离，但是每天晚上却恨不得在宋离的榻前坐半宿。
“督主肩膀的伤口愈合的还好，再过五天左右应该就可以拆线了，臣在用药为督主提气血，想来再过七日应该就可以开始解毒了。”
李崇盯着他问：
“按着他现在都情况，解毒的成功率有几成？”
他的手指嵌进了手心中，这个问题其实他一直都没有敢问的特别仔细。
顾亭停顿了半刻开口：
“督主这一次折损确实太过，想来有五到六成吧。”
其实若是三个月之前，他提要为宋离解毒的时候他自信能有八成的概率让他挺过解毒这一关，但是这两个月来，宋离接连下狱，受伤，实在都是他意料之外的状况。
李崇脸色有些发白，五到六成，就是连及格的成功率都不到。
半晌他才有些艰涩地开口：
“他自己知道吗？”
顾亭垂下眉眼：
“知道，督主一直都知道，牵机只需要每年服用解药第十年就可以解毒，虽然身子会比常人弱一些，但是终究不会有性命之危。
但是因为红曼的存在，不断地耗损身体，他根本就挺不到第十年，所以想来督主早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李崇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他才会那么着急，着急用刘庆元留下的证据去寺庙中，他为的根本不是真的找到当年那个仿造笔记的和尚，他只是为了引王和保出手。
就连阎毅谦都说宋离和先帝相约的时间是十年为限，宋离之所以提前用这样的手段解决一切都是因为他已经撑不到第十年了。
心酸混着恐惧，李崇看向顾亭：
“就真的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吗？”
顾亭眼底都是黑影，这些天他除了为宋离压制毒，也在不停地翻阅医书就想着能想出些别的办法。
他有些犹豫，因为他确实查到了些东西，但是不确定，李崇看到他犹豫的模样直接开口：
“想说什么就说，朕绝不怪罪。”
顾亭这才开口：
“陛下，臣这些日子翻阅典籍，在一本前朝御医的杂记中看到有人曾经解过红曼，红曼最后就是耗损人的气血，以至衰竭而亡。
而那本杂记中记载了一个丹药的配方，只是最重要的那一味药引子是一种毒物，只是在那本杂记中并没有提到是用的什么毒，只隐晦地提到是从前朝墓室中得来的。
臣也是刚刚查到这法子，还没来得及去查那墓中的东西是什么？”
李崇听得微微皱眉：
“前朝皇室的墓中？墓中带毒的东西？那只能是随葬品，朕会着礼部的人去查前朝墓葬规制，会有什么可能带毒的东西。”
建平七年三月初五，大朝会，所有京中八品以上官吏皆要进宫上朝，而今日所有朝臣却并非穿着朝服，而是穿着庆典时才穿的礼服。
议政宫外的汉白玉阶梯上已经跪满了朝臣，礼官鸣鞭，正式举行亲政大典。
鸣鞭和礼炮的声响回荡在整座宫城中，正阳宫离议政宫并不远，自然是能听的真切。
今日宋离虽然并没有上朝，但是却也不曾和每日一样穿着内室的便衣，而是让人为他换了一身很少穿的暗红旒云纹锦服，用白玉冠束发。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原本养回一点儿血色的脸重新苍白了回去，但是精神却眼见的比往日都要好一些。
他让人扶着他到了门口，那鸣鞭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宋才给他披了一件大氅，眼见着宋离的面上浮现出了两分清浅的笑意。
半晌，那鸣鞭的声音停了下来，群臣山呼万岁的声音传来，宋离才喃喃开口：
“陛下亲政了。”
那折子今日也该呈上去了。
岩月礼在朝贺后第一个上奏：
“陛下如今已经亲政，也该择立皇后，以定中宫。”
李崇下意识皱眉，就见朝中群臣纷纷附议，他刚要开口挡回去，就见岩月礼拿出了另一本折子：
“陛下，这是宋督主托臣带来的折子。”
李崇盯着那本折子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已经回来当差的张冲立刻从岩月礼的手中呈上了这本折子给李崇。
李崇骤然展开那本折子，上面风骨卓绝的字迹赫然是在劝他立后的话语，甚至他还比岩月礼周到的多，因为他不光劝他立后，甚至将适合位立中宫的人选都帮他选出来了五六个，只等他挑一个喜欢的。
一股怒火从心底里窜了上来，宋离，很好，这是把他当什么了？不想要就往外推吗？当他之前和他说的那些话都是放屁吗？
一股被背叛的感觉让他呼吸都急促了两分，他骤然合上了手中的奏折。
“朕不豫此刻立皇后，此事不必再提，诸位朝臣当全力准备京查和春闱两件大事，不必盯着朕的后宫。”
李崇甩袖而去，从议政宫离开他甚至没有坐御辇，而是快步直奔正阳宫。
早春乍暖还寒，加之今日风大些，吹得人身上都有些哆嗦，张冲在后面小跑才能追上李崇的脚步。
李崇顾不得别的，他大步去了正阳宫的偏殿，一把推开了门，里面的宫人都惊的回头，看到李崇都来不及行礼就听到天子厉喝的声音：
“所有人都下去。”
李崇身上裹挟着一阵寒意，目光厉然还有些微微泛红，唇线紧抿，定定地盯着里面的人，一身浓烈的火药味压都压不住。
宫人立刻散了一个干净，只有宋才看到李崇的模样有些不敢走，还站在软榻前，宋离刚刚被人扶着坐下，刚喘匀了呼吸。
看到李崇的模样也猜到了缘由：
“宋叔出去吧。”
宋才这才有些不放心地走了。
李崇的手中还拿着那个折子，用力到指骨都泛着青白。
李崇盯着他一步一步靠近，身上的凉意激的宋离有些侧头轻咳，但是这一次李崇却没有后退，而是一个甩手直接将手中的折子甩到了宋离的身上。
他看到了宋离这一身不同于平常的装束，眉眼间皆是火气：
“督主这是穿的什么？怎么？朕还没有大婚姻您就等不及为朕庆贺了吗，是不是太着急了？”
他第一次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宋离，也是第一次在这人咳嗽的时候没有搭把手帮他拍拍背，他将他当什么了？
李崇冷笑着开口，眼睛都泛着血红：
“宋离，你当我是什么？一个工具人吗？没有感情，没有喜乐，没有自己意志的傻子？你当我说过所有的话都是放屁吗？
你可以不接受我，也可以质疑我们以后的路艰难坎坷，但是你这是什么意思？在亲政大典上给我塞女人？”
李崇从未想过宋离能做出这样的事儿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尊重过他的想法，他只当他是一个皇帝，一个需要和所有皇帝一样履行生育职责的工具。
他的喜欢他不接受，不稀罕，也不在乎，他可以在拒绝他的同时，平静地筛选那些皇后的人选。
宋离的手紧紧捏着帕子，李崇的话让他有一瞬间的后悔，或许他做的确实过火了，但是只片刻他便恢复了理智。
他的声音平静冷寂，似乎眼前面对的不是一个盛怒的帝王：
“陛下莫要被一时的邪念喜好冲昏头脑，立后正中宫才是正事。”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李崇已经燃起的怒火上浇油，李崇骤然俯下身，手臂支撑在他的身边，剧烈的愤怒甚至让他甚至想要发笑，他骤然扣住了那人没有受伤的肩膀，目光带着失控一般的危险：
“邪念？你说我对你是一股邪念？好，既然如此，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邪念。”
李崇的呼吸急促，一手直接扯开了宋离平整的衣襟，露出了白皙瘦弱的胸膛，他低头粗暴地吻住了那个冰凉失了血色的薄唇。

第48章 只是见血并不算惨烈
李崇吻住那人的唇瓣，不似上次那样的温柔缱绻，而是仿佛放开了自己全部情绪一样放肆随心，那人微凉的双唇带着一丝苦涩的药味儿。
就是这股子药味儿提醒着他宋离经受过的一切，他一只手揽住了宋离的腰，一手请扣住了他的后脑，连日来的纠结都化作了这一刻的胆量。
一波一波的炙热从两人的唇间绽放，李崇的气息逐渐凌乱，他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宋离可以轻易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这种肢体相亲的感觉让他陌生，而从心底对这个拥抱生出的一丝沉沦则让他有了恐惧。
唇齿间的节奏越发一致，两人的身体都开始有些热，李崇带着他感受他所有的情绪。
他们的关系和这个时代都让他觉得走到了死胡同中，宋离将自己包裹的太严实了，他十三岁之后的人生都在为别人而活，他半生的所有付出没有半分是为了自己。
他不信他对自己丝毫别样心思都没有，只是那些心思都淹没在了宋离对自己的身体，对朝堂的顾虑之中。
感受到宋离呼吸的费力，李崇轻轻松开了他，凑到了那人的耳边，任那人嘴硬的再厉害，但是红了的耳朵骗不了人，甚至他能清晰地看到宋离耳朵上细小的绒毛。
李崇凑近轻轻含住了一下他的耳垂，引得宋离顿时瑟缩了一下，张口的声线沙哑间带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魅惑：
“陛下，自重。”
下一秒李崇的笑声便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宋离，你耳朵红了。
你明明对我的感情也不单纯，为什么要裹得那么严实，将话说的那么硬呢？”
这几天他也曾想过不再强求，是不是放宋离回他的老家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这个想法在冒出来的时候就被他掐灭了。
这么多年的筹谋，每一天的如履薄冰都让宋离慎重于他的每一个决定，他每做一件事儿都习惯性地考虑所有的后果。
他每个决定的出发点没有一点是为了他自己，他权衡的永远是后果和那些他在乎的人，他活的压抑又不自由。
回到老家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放逐，远离他远离他弟弟，最后自己死的了无牵挂，若是他对自己半分别样的想法都没有也就算了。
但是他分明对他有感觉，所以他绝不会让他在权衡利弊之后还是选择了牺牲我自己，幸福全人类的道路。
宋离的呼吸不稳，一贯苍白的脖颈和胸膛都染上了浅淡的红色，体内升起了一股让他极为陌生的热流，这副模样让李崇恨不得咬他一口。
李崇在他的耳边耳鬓厮磨，手隔着衣服像小猫儿一样戳着他，手指不老实地在他的身上游走，抬眼挑衅地看着他：
“试试如何？我们都是成年人了，用成年人的方式解决比在这里打嘴架好多了，嗯？”
手指在那人的腰间微微掐了一下，宋离一直闭着眼睛，唇线紧抿，李崇被他的模样逗笑了，他轻声在他耳边开口逗弄他：
“宋督主，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他的手抚过那人清瘦的胸膛，缓缓向下触及到了那人的小腹，他就是要打碎宋离全部的面具，扯开他身上一层一层的顾虑。
宋离骤然睁眼，提了力气握住了李崇的手腕，他毕竟是习武之人，对人体的穴位弱点掌握的很清楚，他的手腕一翻李崇就被迫松了手。
手腕的刺痛感传来，但是李崇就像是感觉不到痛感一样抬眸看向了他，宋离握着他的手腕一寸一寸地将他的手拿了出来，目光中一抹狠厉划过：
“陛下是忘记十三岁时候看到都画面了是吗？情愿和我一个太监纠缠？”
那天太后身边那个贴身宫女的话还历历在耳，李崇知道小皇帝之前看到的那些自然会让他接受不了，而他之后对待太监的态度自然也伤了宋离。
他也不顾还被人扭着的手腕，也要贴身靠近，直视那人都眼眸，半点退却都没有：
“是，太监如何了？大梁可有哪条律法规定皇帝不能和太监上床吗？”
他理直气壮的话让宋离一梗，李崇啄了一下他的耳垂，那封奏折让他呕着的气还没有散去：
“朕要的也不多，不过就是不立皇后，不设后宫，这要求劳民伤财了还是祸国殃民了？”
他这些日子一直避着宋离，也是想给两人一些空间，他知道宋离顾虑太多，他们之间隔着的太多，所以他要更快地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他会尽他所能让大梁兴盛强大。
他对古人追求的生前身后名没有执念，他只需要活着的时候对得起他的身份就行了，他只想着等到他能握住一切，有能力护住他喜欢的人的时候，再来和宋离谈。
谁料宋离在亲政大典上当着那么多朝臣的面给公然给他选皇后？
李崇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过那人清瘦的脸颊：
“宋离，不提身份，不提朝堂，你对我没有半分的喜欢吗？刚才的吻你不曾片刻沉沦吗？”
宋离撑着软榻的指骨收紧，他最不愿意承认的就是他对李崇动了心思，年轻的帝王步步紧逼，他闭了一下眼睛，过了半天他低声笑了出来，另一只手磋磨一样地捏着李崇的手腕，让那人的腕骨都露出了青白之色。
下一秒他便抚上了李崇的眉：
“陛下想来是忘了，好，那臣就让陛下看看太监在床，上是什么模样。”
“来人。”
门口候着的小太监进来，看见他们的样子瞬间低头，宋离抬眼间透着熟悉的压迫感：
“去取红漆盒子来。”
说完他轻撇了一眼李崇，墨眸流转间带了几分慵懒的媚态，开口吩咐：
“从此刻起整个正阳宫不得放人进来，陛下忙着呢，此刻没空见朝臣，是不是啊陛下？”
宋离的好皮相是李崇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知道的，只是这人从不削于利用这一点，此刻刻意流露出的风情真是让李崇恨不得现在压住人狠狠地吻。
红色的漆木盒子被小太监躬着身送了进来，小太监将重重的帷幔放下，半只眼睛也不敢多看，正待他要躬身出去的时候帷幔中一只猫被赶了出来，里面传出了皇帝陛下的声音：
“把福宝带出去。”
那宫人忙抱着还要扑回去的猫儿出去了。
帷幔中轻轻在屋内摇曳，里面的声音渐渐传了出来，宋离再不复从前几次被李崇亲吻时的自持模样，敞开的衣襟露出了有些消瘦苍白的胸膛，他迎合着李崇的吻，再不压抑情绪。
寝衣的衣带悬在李崇的腰间，宋离微凉的手轻轻抚在李崇都身上，冰冷的指尖甚至让李崇的皮肤都有些战栗。
他的手隔着衣服摸到了李崇的身子，那精神的模样让他心理有些扭曲，手中的力道大了一下，让吻中的李崇忍不住一声闷哼。
宋离的眼前仿佛再一次浮现出了他初入宫时看到画面，光帝与被大太监刘瑾送进宫的那些娈童嬉戏，笑闹的场景。
耳边都是那小太监逢迎，似笑非哭的声音，从那一刻起他便无比厌恶太监这个身份，这个身份是他永远都洗刷不掉的耻辱，他不知道皇帝喜欢太监到底是喜欢太监的哪里。
帷幔中的一切都让宋离的精神有些恍惚，甚至有一种恶意想要李崇认清自己的最丑陋一面的心思在里面，所以他手上的力道越发大。
几次李崇都闷哼出声，宋离看着他皱眉的样子想要手软，却还是忍住了，呼吸交错间，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的喘息：
“陛下，我不是光帝那里会逢迎讨你欢心的小太监，你既然喜欢臣，那便要按臣的规矩来。”
李崇还来不及反应这一句话中的含义，那人便压了过来，他对眼前的变故忽然有些蒙圈，什么情况？宋离要压他？
男人的本能让他翻身就想去压宋离，但是那人的一条腿正好抵在他的腿上，这个动作实在是不好翻过去，宋离侧头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色早已经因为情动而染上了红晕：
“宋离？”
李崇毕竟从未被人压过，此刻躺在床上忽然有了一种很不安全的感觉，他完全没有想到和宋离在一起被压的竟然是他这个问题，宋离那双漆黑的双眸染上了疯狂的神采，嘴里吐出的话却是冰冷又克制：
“陛下现在下去还来得及。”
他终究不愿让李崇看到完整的他，若是现在李崇知道怕了，退却了是最好的结果。
李崇听到这个话脑子里千回百转，上下这个问题确实是一个很严峻的问题，他之前也从没有想到他会喜欢上一个男人，即便意识到自己对宋离的心意后也从来没有将自己带入下面那个角色中，但是现在的情况...
宋离显然十分在意身体残缺的事儿，毕竟这个方面残疾对男人来说还是非常值得重视的，如果他强压了宋离，那恐怕对他心里的伤害更大，两个人还怎么谈以后？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偷瞄了一下那个被小太监拿进来的红漆木盒子，眼睛一闭，活着干死了算，浑身上下只剩下了嘴硬：
“下个屁，朕倒是要看看宋督主是个什么规矩。”
宋离打好了这一次便让李崇再不惦记的心思，下手丝毫没有手软，李崇只感受到了身下一片冰凉，陌生的触感让他恐慌。
难以抑制的剧痛真是让他呼吸都忘了，没有爽，真的只有痛，他保证，这是他人生中迄今为止，最难以启齿的痛。
“啊....”
李崇的冷汗出了一身，手死死揪住了身下的床单，疼的连唇色都有些发白，宋离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逗弄似的轻轻吻着的他的双唇，他压下了心中所有的心疼，只有这一次痛的狠了，李崇才会彻底断了念想。
他在李崇闭眼的时候，从那红漆盒子中捡了一粒药吃了下去，他闭了闭眼睛，缓缓凑到了李崇的耳边，玩味儿的声音从他的唇边溢出，他压住了将要冲上来的咳嗽，声音有一种魅惑的危险：
“陛下，不喜欢吗？”
李崇脸颊的碎发都被冷汗黏在了脸上，他睁开眼，眼中的水光一览无余，这样的宋离他确实没有见过，只是转念间他就明白了这人打的算盘，想要用这样的办法让他死心知难而退？真当他是十几岁没经过吓的废物小皇帝了。
李崇扬着眉，呼吸都喘不匀却还是不肯低头：
“喜欢，朕自己选的人怎么会不喜欢？”
李崇死死咬着牙关开口，就是嘴硬。
床榻上已经落下了血迹，李崇疼的急喘了两声，骤然抬手拉住了身边的人，挺着身子吻住了他的唇，这人心也太狠了，他不由报复性地咬了一下他的唇，不过就在要见血的时候他骤然收住了力道。
他还是不忍心，这人吃了半辈子的苦了，再受一点儿伤他都舍不得，他轻轻松开了他的唇，轻笑了一声：
“真是狠心啊...”
李崇少见苍白的脸色让宋离的心都揪着，动作快过了脑子地抬手帮他擦了一下他额角的冷汗，抬手覆在了李崇的身下，原本精神的地方现在都疼蔫了，他轻轻撩拨他，李崇简直快给他跪了。
他攒了股力气，扯住了宋离的身子，一个翻身将人压在了身下，一下扯掉了那人身下的被子和裤子，宋离的眼底还是瞬间浮现出了一抹慌乱，李崇的动作之后自己也惊了一下，毕竟他们的情况有些不太一样。
但是片刻之后他就想通了，既然他认定了宋离，打定了主意，都已经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忌讳的，他的手抚在了他的腰间，宋离经过这样的折腾头晕眩的厉害，而他腰间的那双手却让他从心底生出了一种不确定的恐惧感。
这么多年，哪怕是在府中沐浴，他身边都从来没有一个伺候的人，那个地方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李崇没有直接低头，更没有动手，而是缓缓低头，亲了亲那有些泛红的耳垂：
“朕都让你开花了，坦诚相见朕也算是付足了诚意了吧？”
是啊，他本身就是个太监，又有什么怕人看的？唇边自嘲的弧度还没有勾起，便被一个滚烫的唇摄住。
李崇的手一点儿一点儿从他的腰间向下，他的指尖甚至能够感受的到那人浑身肌肉的紧缩，终于他的手碰到了那人最介意的地方，原本应该完整的地方，此刻底下空空如也，毛发也极少，甚至如此情动之下，那处却还是软绵如初，不见丝毫的动静。
再听说，再是明白也比不上亲自感受古代这种制度的残忍，它同时摧毁了一个人的身体和心理，就在李崇有些怔愣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身边那人极轻又悲凉的笑声：
“陛下的猎奇心被满足了吗？那里恶心吗？这就是你想要的？”
宋离睁开了眼睛，但是那眼中满是空寂，李崇的手没有从那里移开，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古人，人体结构图他早在初中的时候就看过无数遍了，不就是没了□□吗？在现代因为生病摘除这里的男人也不老少呢：
“别把朕想得那么没见识，不就是没了球吗？朕也不是今天才知道的。”
只是没一会儿的功夫李崇竟然发现宋离，宋离的那处竟然隐约起来了一些？他有些震惊地抬头，只是晃神的功夫，自己便被人重新按回了床上。
动作总是比言语更加直接，宋离知道那药需要外力的刺激，他不断亲吻李崇，药物的作用让他的心跳快了很多，甚至隐隐有些心慌感，他理着李崇鬓边的碎发，声音低哑的厉害：
“不是喜欢摸吗？摸啊。”
李崇此刻冰火两重天，亲的有多爽，底下就有多疼，他的手不断在宋离的身上抚.慰，宋离闭上了眼睛，他能感受到气血的下涌，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席卷全身，李崇的动作让他不禁呻.吟出声。
直到药物完全发挥了作用，他知道那药只能帮他到这里了，他瞬间抽出了手上的东西，转而真正与他融为一体，李崇都来不及吃惊，便被刺痛取代，不是冰冷的触感，而是真实的温度。
他不知道宋离是怎么个情况，按说不应该啊，他吃药了？他心里都是一紧。
宋离的眼前阵阵发黑，胸口甚至像是堵了一块儿一样，只是他依旧没有停下动作，李崇的声音让他甚至忘记了这一场情事的初衷，他甚至希望李崇真的有那么一刻是舒服的，但是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那种控制不住释放的感觉让他的心跌进了谷底，所有的幻想和美梦在这一瞬间破灭。
一切在李崇重新燃起火的时候戛然而止了，宋离的手紧紧抓住了被单，因为他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一个和他从前憎恶的太监一样的念头，那就是用所有能用的工具折磨眼前的人，来取得那微小的让人可怜的自尊。
这种折磨的心态不是出于让李崇死心，而是满足心理扭曲的发泄欲，宋离从来没有如此惊慌，他瞬间退到了床榻的角落，扯过了被子，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紧紧闭上了眼睛失控地喊了出来：
“出去，出去...”

第49章 上药的画面太美（李崇想死立刻马上）
因为疼的满身冷汗，李崇好像都快要和这床榻黏在了一起，好在刚才宋离的动作好像比之前温柔了不少，他刚刚体会到一点儿这种事儿的快乐，但是下一刻李崇便觉得身下有一阵热流涌入，之后一切便戛然而止了。
这忽然的结束让他还有些懵，他睁开了眼睛，还来不及看清什么，就听到了两声连声的出去...
李崇简直了...疼的要死要活的是他好吧？他都这样了还让他出去？话都没有过脑子便直接蹦了出去：
“宋离，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让我爬出去吗？”
真是日了狗了，李崇现在要是有力气，一定要扑上去咬那人一口。
宋离的眉目间透着极度的自厌和恐惧，他甚至不敢看这床上的一切，更不敢看那红漆木匣子里的东西，李崇撑着身子坐起来了一些，这才看清宋离竟然躲到了床最里侧的角落中。
他的身子很瘦，虽然这件事上占便宜的人是他，但是瞧着样子比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刚才情.事的余韵褪去，原本还染着两分血色的薄唇再一次霜白，他将被子扯到了自己身上，神色明显不太对，甚至给李崇了一种很负面甚至濒临崩溃的感觉。
李崇一下醒过了神儿来，思考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刚才光顾着喊了，都腾不出眼睛来看宋离的反应，刚才除了他有些疼，其他应该都还好吧？
他撑坐起来，轻轻向宋离的方向靠进，一边靠进一边吐槽：
“宋离？干嘛？你倒是吃完了，吃完了就让我走啊？人家逛窑子还要付银子呢，你这白嫖的不要这么明显好吗？”
宋离看着李崇身下的血迹，整个人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点，那种想要扑过去折磨李崇的念头虽然只是起了一瞬间，但就是那么一瞬间，却在告诉他，他没有什么不同，他和那些肮脏的太监早就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他的眼眶热的厉害，却偏偏流不出半分的泪水，抓着被子的手青筋凸起，甚至有些微微发抖，他死死盯着李崇的眼睛：
“出去，不想疼死就出去...”
李崇发现宋离真的有些不对了，这种神态和话绝不应该是他此刻应该出现的神情，问题出在哪了？难道是，因为时间太短了？这...好像是有点儿短，但是自己也没说啥呀，再说，能有这一会儿他都觉得宋离已经超常发挥，突破医学的壁垒了。
不过这种事儿关乎尊严，宋离本来就是个那么要强的人，无法接受这一点倒是也说的过去，但是这种事儿他恐怕越是安慰就越是严重。
宋离将他所有的神色都看在了眼里，他低低地笑出了声来，说出的话几乎字字泣血：
“刚才那些你舒服吗？陛下，这种连男人都算不上的太监你不嫌恶心吗？”
李崇抬眼看向他，他忽然觉得宋离似乎是混淆了一个概念，他骤然爬了起来，目光似乎直射到宋离的心底：
“宋离，有一件事儿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不是喜欢太监，我只是喜欢的那个人恰好是个太监而已。”
他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不会对太监这个群体产生什么越界的感情，在他的眼中太监只是封建社会下被迫害的一个群体而已，仅此而已，他对这个群体有同情也有悲哀，谈不上喜与不喜，他喜欢的只是宋离这个人而已，他是男人他就喜欢男人，他是太监他就喜欢太监。
这一句话让宋离怔愣了一瞬，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答案是他没有想到的，李崇实在是浑身都不舒服，身下的疼痛还没有止息，身上的汗黏了一身，让他无比嫌弃现在的自己，索性爬了几下靠坐在了宋离的身边。
此刻帷幔中的场景实在是可以用狼狈来形容了，血迹斑驳在床褥上，而靠在床边的两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白，神色一个比一个凄苦，知道的是明白这里刚才是发生了一场情.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刚才做了一场法事。
李崇用他七年审计工作经验的三寸不烂之舌开口：
“宋离，你也在朝堂这么多年了，应该有些辨别意识吧？朕对太监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朕也不觉得，太监身上有什么是吸引朕的，所以你大可不必觉得朕会步光帝后尘，我喜欢的是那个会耐心听朕说话，为朕讲解朝政，会为了家族的冤屈忍辱十几年，为了朝堂的安定甘愿身背千古骂名的宋离。
只是宋离，他是个男人朕就喜欢男人，他是个太监朕就喜欢太监，听清楚了吗？”
宋离的指尖青白，李崇的话太过美好，美好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陛下，你看到的都是臣好的一面，终有一天你会发觉，你眼前这个你以为光鲜的人早就已经是粪泥中的一条蛆虫了。”
听着这话李崇忽然发觉这些年的经历和那一次的宫刑给宋离带来了难以言喻的伤害，这些伤害并不仅仅体现在他的身体上，更要紧的是精神上的伤害，从他表露了心意之后，宋离就似乎一直在强调他阴暗见不得光的一面。
一开始的时候他只觉得这是宋离并不想让他对他产生想法的一种托词，但是现在他恍然觉得这其实是源于宋离内心深处的恐惧，他在害怕，他害怕他将他想的过于美好，他怕时间一久他发现他从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他因为不敢接受别人的失望，而先一步地否定自己。
李崇大学的时候选修过心理学，他知道这一切的表现其实都是自卑感的具象化体现，自卑一般都源于人的一些经历和过往，可能是原生家庭导致的，可能是自身容貌或者身体导致的，也有可能是成长过程中某一件事儿或者是某一个情感经历导致的。
而宋离自卑的源头就是太监这个身份，一个清流世家出身的公子和朝中人人看不起的宦官，似乎生来就是两个极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以至于宋离虽然被迫无奈地成为了太监，但是他骨子里的清贵和从前那个周家二公子并无二致。
当一个人内心深处的道德底线和所处身份环境常年处于拉扯状态的时候，这精神压力有多大可想而知，李崇看了看宋离，他真觉得这人到现在还没有精神分裂实在已经是个战士了。
李崇凑过去，抱住了眼前的人，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情.色影子，只是单纯的相拥，宋离浑身僵硬，却终究没有推开他。
李崇将脸颊轻轻搭在宋离的肩上，那人肩头的骨头甚至硌的他有些疼，但是他没有在意，只是轻声开口：
“宋离，不要对自己有那么高的标准，人一生能有那么几件问心无愧又不后悔的事儿已经很不容易了，你所选择的路都是你在岔路口最正确也是不得不选的一条路，人与人相处，只要最低点能够包容就足够了，没有必要深究，不然离近了看，大家都是鬼。
很巧，我今天见识到的宋督主我依然喜欢。”
宋离微微低头，他有些想象不出这样的话竟然是从一个才17岁刚刚亲政的天子口中说出来的，他有些沉醉于这个怀抱，沉沦于李崇对他清澈的感情，他缓缓合上眼睛，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之后，周身的疲惫感便如潮水一样将他吞没，他的声音沙哑又无力：
“对不起。”
“原谅你。”
非常轻快的回答，仿佛这一晚的血腥都不曾发生过，宋离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唇角，手环住了李崇的腰：
“叫顾亭进来吧，你要上些药，以后...”
他下意识想说以后不会了，却又顿住了话头，而李崇却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一样，挑眉出声：
“我知道，下次你应该不会吧，不过叫太医就算了吧，这事儿哪能让人看到？”
这事儿叫太医，他的脸还要不要了？宋离的情绪平稳了不少，再看到那床上的血迹和李崇苍白的脸的时候，他是真的后悔了，他刚才怎么就蒙了心了，就算是想要让他知难而退也不能选这样的方式啊。
“这不是小事儿，这次是臣的错，叫顾亭来，他半个字也不敢透露出去。”
李崇却拧着性子，怎么都不让宋离去叫人，宋离没办法开口：
“那让顾亭直接开药，说是给臣用，他会明白的。”
李崇也知道这个不是小事儿，甚至要是真的感染了在这个时代都容易嗝屁，听了宋离这么说他才别别扭扭地答应，反正宋离都吃到肉了，牺牲一下名声怎么了？李崇阴暗又卑微地想着。
顾亭进来的时候，李崇和宋离已经换上了新的寝衣，但是顾亭在看到那床榻上淋漓的鲜血的时候他还是呼吸一窒，若不是弑君抄家灭族，他现在都想要拎着李崇甩出八里地去，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被人在心里骂了一万遍的李崇此刻连坐都不敢坐，而是裹着被子趴在里面，十分像是吃饱之后不顾宋离死活的狗皇帝，而宋离脸色很差地靠在一边，隐晦开口：
“你去开些药，再准备一下药浴。”
顾亭看着他的脸色立刻要给他把脉，却被宋离躲了过去，李崇自始至终地爬着装死。
顾亭无法只得赶紧去配了药，不到一刻钟就又进来了：
“这是止血的，口服两粒，这瓶药是外用的，一个时辰用一次，用完半个时辰再药浴。”
宋离点了点头，摆手让他出去。
内室中再一次只剩下了两个人，宋离在内宫多年，对这些药还是不陌生的，这外敷的是大内最好的青华露，他转而看向趴在被子里的人：
“我给陛下上吧？”
李崇此刻已经放弃自我了：
“不然让我自己看着屁股上吗？”
宋离的有些心疼后悔，他撑着到他身边，掀开了被子，再脱掉了他的裤子，其实这个姿势不太好上：
“陛下，不然你还是转过来吧。”
李崇现在想死，是的，他想死，现在，立刻，马上...
但是为了活着他还是转了过来，甚至他还得张开腿，这个姿势让李崇想让世界自这一刻毁灭。
宋离不敢耽搁，他净了手，用玉勺挖了一勺药膏。
清凉的感觉传来，瞬间压下了刚才火辣辣的又热又疼的感觉，李崇只觉得一秒上了天堂。
“多上点。”
宋离也知道他是疼的，自然不吝啬药膏，李崇缓缓睁开了紧闭着的眼，看着宋离的动作他真是很容易...就在要有反应的时候，他一把推开了宋离，一秒提上裤子：
“好了，上好了，不疼了。”
宋离一个不妨被他推的险些倒下去，不过他骤然想起了什么，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心口跳的有些厉害，隐隐心慌，他知道应该是刚才吃的药的反应。
“怎么了？不舒服？”
李崇也有些紧张，宋离的身体毕竟刚刚好一点儿，今天这事儿闹得，宋离微微摇头：
“没事儿，躺一会儿就好了。”
李崇赶紧拍了拍床榻：
“那你快躺下。”
话刚说完就看到了这已经不能看的床榻，他挺着起身，叫了外面的人进来收拾，皇帝的身份似乎只有这一点好，那就是甭管这床上什么样，下面的人都不敢对他露出半分别样的神色，都只管干活，这样多少让李崇心里的尴尬少了一些。
半个时辰之后后面沐浴的水已经准备好了，并排两个木桶，一个里面放的是药，一个是清水，李崇挥退了所有人，顾亭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只是在他离开之后，那个他以为宋离会进去的浴桶，李崇进去了...
“嗷...”
屁股进浴桶的那一刹那李崇魂都飞了一半，宋离有些担忧地看了过来，但是李崇下一秒就安静了，平静如坐定老僧。
顾亭说要泡足两刻钟，李崇总算是坚持到了时间到，刚刚从浴桶中出来，就听到了外面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南境八百里急奏。”
李崇和宋离同时抬头，小太监将还封着火漆的折子交给了李崇，李崇此刻也顾不得别的，披上了衣服便直接打开了火漆，越是看脸上的神色越冷，他放下奏折声音果断：
“传内阁，兵部，户部，吏部尚书及侍郎进宫。”
宋离看了过来：
“南境出什么事儿了？”
李崇沉下气：
“扶南，干渠，蒲甘三个属国联合赤衣族集合五万大军进犯南境，已经夺了甘州，深州二州，这折子是向朝廷要兵要银子的。”
宋离的瞳孔微缩：
“赤衣族早就已经七零八落，不剩下什么族人，扶南，干渠，蒲甘自正德帝开始便年年向朝廷纳贡，只是到光帝后期，西南小国上供之数便一年不如一年，到了陛下登基初期，西南便开始偶有叛乱。
朝廷与藩属此消彼长，他们此刻兴兵来犯恐怕是知道了朝中动乱，王和保这才进去几天，这消息微妙传的太快了些，此战他们便是想欺陛下年幼，已不满属国的位置了。”
这个道理李崇自然懂，大明强盛的时候也是万国来朝，但是到了大明的后期，还有哪个属国会来朝贡？
西南叛乱便是大梁王朝在走衰落的一个体现，他深吸了一口气：
“朕明白，西南小国虽然动摇不了大梁的根本，但是此战不能败，你先歇着吧，朕去隔壁。”
李崇唤了宫人过来就要重新束发更衣，宋离放不下心：
“臣陪陛下去。”
李崇看他脸色不好便要拒绝，而宋离直接开口：
“西南自大梁太祖时便是由镇安侯世代镇守，就像是焰亲王府世代镇守北境一样，正德帝时期与南境属国打了整整三年，此后南境诸国安静了很多年。
直到光帝时期，光帝将自幼在宫中长大的安和郡主封为公主嫁与镇安侯以牵制兵权，但是安和公主并未生下嫡子，侯府中只有一个嫡女，以至于侯爵无人可继，光帝便以安驻北境为由，向北境派了镇南将军以分兵权。
陛下登基的第二年，镇安侯病逝，这些年南境的守卫便都由镇南将军徐孟成负责，徐孟成和张朝理的妻子是同族。”
李崇知道宋离这是在帮他梳理此刻北境的关系图，他最信任的人只有宋离，有些事儿他能问宋离却不能问朝中其他的人，军情紧急今晚恐怕他还真不能不去，他看向身边的人开口：
“先把晚上的药用了，多穿一些，今天外面冷。”
宋离真的听了他的话服了药，又让顾亭拿了参片过来，由着宫人为他束发，他闭着眼睛缓着精神，他听到李崇问出声：
“镇安侯没有纳妾没有庶子吗？”
宋离摇了摇头：
“有纳妾，妾室也没能生下一儿半女。”
李崇的脸色冷然，光帝于大梁朝真是如同搅屎棍一样的存在，恐怕镇安侯只有一个女儿和安和公主脱不了关系，而安和公主恐怕也只是光帝为分化南境兵权的一个政治牺牲品，而现在的这个徐孟成恐怕难堪大任。

第50章 陛下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很久了
军情万分紧急，内阁和三部尚书，侍郎来的极快，李崇和宋离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宋离因为上一次救驾重伤，已经多日不露面了，不过南境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此刻过来倒是也说得过去。
宋离和岩月礼等人见了礼，李崇扫了一圈这一次吏部，户部和兵部来的人，不知不觉间这朝中显要的三部的权力已经重新划分了。
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乃是三朝元老陈文景，这位老臣虽然没入内阁，但是也算是位极人臣了，只是早年和王和保素有摩擦，王和保掌权之后他便三天两头地称病不上朝，吏部的事物都由原来王和保的门生魏忠代理。
而现在王和保倒下了，魏忠也被牵连下了大理寺，这位胡子都花白的元老又打起了精神来，现在看着那红润的面色瞧着身体比宋离都好多了。
户部的变化倒是不大，尚书吴郑太树上掉片叶子都怕砸脑袋，户部的事物还是由韩维主理，如今内阁没了王和保，韩维和岩月礼又是同年，他现在在户部就仿佛就像没了婆婆欺压的媳妇，终于熬到了能当家做主。
倒是兵部给李崇的印象最浅，他只记得上次宋离下狱的时候，兵部折进去了一个和那位史御史连襟的兵部侍郎，而有意思的是，那位兵部侍郎竟然是兵部三位大人中唯一一个军旅出身的人，现在兵部的尚书和侍郎竟然都是文官出身。
李崇点了点座椅开口：
“都坐下说吧。”
臣子是坐下了，但是他现在是一点儿也不想坐也坐不下，索性直接来到了厅中，站在了大梁舆图之下，他也不绕弯子而是直接开口：
“南境的事儿诸位已经知道了，议议吧，朕才刚亲政，你们也给朕讲讲这赤衣族，还有扶南，干渠，蒲甘三国战力如何，何以能让让徐孟成节节败退。”
李崇对徐孟成的带兵能力存疑，因为在今天的战报抵京之前，他就已经上了几份折子，说的都是这些日子和赤衣族摩擦不断，他只当是地方小族闹事儿，并没有理会他要饷银一事。
但是宋离方才却说，赤衣族早已经七零八落，南境可是陈兵八万，徐孟成竟然在这种兵力绝对的优势下都没有及时镇压住叛乱，扶南三国必然也是看到了南境兵将战力的衰弱才敢贸然兴兵，可以说如今三国压境，有一半的责任是主将的。
宋离身为内相，几乎从不会直接参与国事，他此刻只是坐在一旁端起了李崇刚让人上来的茶盏，冰冷的手握着这茶盏刚好，他低敛眉眼并没有开口。
第一个为陛下解惑的是内阁隐隐已有首辅话语权的岩月礼：
“陛下，赤衣族从前叫赤衣国，前朝的时候赤衣国被灭，便称赤衣族，其族人好养蛇，常年盘踞在山林中，这些年来与南境兵将并无什么冲突，这一次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让这赤衣族与南境军对上了。
至于扶南，干渠，蒲甘三国乃是我大梁属国，这三国同进同退，皇族之间互有通婚，这三国皆是被镇安侯府镇压多年，自老侯爷去世之后他们一直对南境五洲虎视眈眈，但是却一直未曾有具体的动作，臣以为，这一次他们敢贸然兴兵正是因为徐孟成被一个赤衣族折腾的节节败退所致。
欲治兵者必先选将，臣以为此刻朝廷应及时换下徐孟成，将徐孟成连降三级戴罪立功。”
看到岩月礼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李崇还是松了一口气的，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内阁也无异议，三部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徐孟成的仗打成了这样，若是再担任南境守将，恐怕整个南境都要被他拖下水。
就在几人附议的时候，一直喝茶的宋离才抬头开口：
“陛下，臣赞同换下徐孟成，但是臣以为不能让徐孟成降三级留任，而是应该立刻召回京城。”
李崇看向他：
“为何？”
宋离放下了茶盏，将手重新拢回了衣袖中，看向了岩月礼开口：
“岩辅方才也说了，赤衣族这些年来和南境驻军从无敌对，为何这两个月忽然打了起来？此事恐怕只有将徐孟成召回京城才能问清楚。”
李崇一瞬间便明白了宋离的意思，他是觉得此次战事的导火索或许并不在赤衣族而在徐孟成，岩月礼也低头沉思，片刻之后开口：
“陛下，臣赞同宋督主所言，南境事宜还是要召徐孟成回京才能弄清楚。”
李崇拍板：
“好，便召徐孟成回京，这顶替徐孟成的人选诸位可有？”
这个他实在是没主意，这大梁朝中的人他不认识的太多了，这一次主动开口的是韩维：
“臣举荐都指挥使陈青枫接替徐孟成的位子。”
李崇并不知道这个陈青枫是谁，下意识看向了宋离，宋离开口：
“陛下，这陈青枫乃是先镇安侯的女婿，此人出身将门世家，确实颇有领兵的才能，只是光帝十三年，因为陈青枫的折子中未曾避帝名讳，便从原来的前锋军中被调离，后任灵州都指挥使。”
李崇就知道只要有光帝在的地方，准干不了什么好事儿，他抬眼看向了大梁舆图，目光落在了南境的方向，南境五州，分别的是甘州，深州，璐州，阳州和灵州，其中如今已经陷落的甘，深二州接壤扶南好干渠，而灵州则为五州之中最小也是最靠进内陆的一个州。
宋离手捻了捻衣摆，似乎在记忆中搜索着什么，半晌之后他再次开口：
“陛下，臣也以为陈青枫是个不错的人选，镇安侯只有一个嫡女，臣听闻这位侯府嫡女是由老镇安侯亲自教养长大，不喜女红倒喜兵书，老侯爷乃是最了解扶南三国的人，想来嫡女也是学识渊博，倒是也是陈青枫的一个助力。”
他的话音刚落兵部尚书左立轻哼了一声，声调中的不削虽然有意遮掩不过还是显露了不少出来：
“御敌卫边是男儿之责，此事事关北境安危，兹事体大，宋督主竟然将御敌的希望寄在一个女子身上，真是荒谬可笑，非男儿之志。”
这话明明白白在映射宋离太监的身份，在朝堂这么多年，这样的言语相刺宋离听的多了，从前他从不会将这样的言语放在心上，但是此刻左立那一句非男儿之志说出来的时候，宋离的心就像是被刺了一下，他不介意，但是他不希望有人在李崇的面前这样提及他。
他正要反唇相讥，便有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李崇的声音，他冷哼了一声：
“男儿勇猛，自当冲在妇孺之前，守土卫边，但是打仗不光靠勇狠，还要靠脑子，若是那位郡主真能得老侯爷真传，莫说是旁人，就是你左立，也未必有郡主更了解扶南三国，左尚书这尚书也要用些脑子当。”
李崇此言毫不客气，半点儿没有给这二品大员的面子，左立被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也只能认下，岩月礼闻言却是看了看宋离，想来经过此次宫变，宋离更得陛下信任了，思及他身后的直廷司，他唇边的弧度淡了两分。
这替代徐孟成的人选最后还是选定了陈青枫，并在下圣旨的时候着宫人带了有一句口谕，许他携夫人前往。
解决了人选之后，最棘手的就是粮草了，李崇向后倚了一下桌案，屁股挨在桌案的时候他立刻弹了起来，宋离目光骤然看了过来，眼底的担忧一闪而逝，岩月礼看着天子一直站着不由得劝了一句：
“陛下也坐下歇歇吧。”
李崇连忙摆了摆手：
“不用，朕不累，坐了一天了就想站一会儿，说说粮草吧，韩维。”
户部是大梁的钱袋子，财神爷，有没有有多少这位铁公鸡户部侍郎最是清楚了。
提到粮草，韩维那张本来就是刚正严肃的脸更加刚正严肃了：
“陛下，年前从米商手中收了十万石，若是全部运往南境够南境兵将两个半月之用。”
李崇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闪过各种数字了，一石大约是60斤，大约够一个人吃60天，八万人吃六十天就需要八万石，这样算来也确实只够两个多月的军粮。
韩维再次开口：
“而且从京城到南境，运河只能运到福州，福州至灵州的运河已经被淤泥堵塞，那一段便只能陆运，陆运的损耗便要一成。”
李崇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巴掌拍到了脑门上，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都是什么事儿啊？穷就算了，路还不通？他再一次站在了地图前开口：
“陆运从福州到灵州需要几天？”
这一次兵部尚书左立立刻抓准机会开口：
“回陛下，若是押送粮草昼夜不停也需四至五天。”
快马其实两天就到，但是大批粮草部队行军的速度不可能上来。
李崇皱眉站在地图前面，忽然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从朝廷拨粮确实损耗太大，所以只能由靠近南境的州府去筹。”
一直没有说话的老臣陈文景此时开口，苍老的声音中难掩悲凉无奈：
“陛下，京城之中的五大粮库在天子脚下尚且出了此等陋闻，南境周边的州府粮库的情况相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梁的腐朽已经日益凸显，这个道理其实谁都明白，只是陈文景敢当着陛下的面说出来罢了，此话一落正阳宫内都安静了下来，岩月礼看了一眼陈文景终究没有说话。
李崇看着这几人的神色，这是把他当成了天真童言的小皇帝了？以为这话说的太直接把他吓着了？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诸位大人这是做什么？周府的粮库是个什么情况朕自然清楚，朕知道周府的粮库没有多少存粮，但是朕的办法会让周府的官员给朕变出粮食来。”
此话一出连宋离都轻轻抬起头来，李崇却看向陈文景：
“陈老，若是朕没记错的话，每次京查之后，考绩优秀的官员会升迁，外地考绩优秀的官员有可能调进京来，是不是？”
陈文景点了点头：
“是，京查从正德帝开始便不止查京城官员了。”
李崇笑的像狐狸一样：
“那就好，朕要下一道旨意，但凡所辖粮库存粮不满者，不得升迁，不得调任，什么时候粮库满了，什么时候才能调离，朕还要给南境周边七个州府另下旨意，所资南境粮款可多抵三成的粮库存粮。
也就是他们只要拿出十石的粮食，便算他的粮库中有十三石。”
听到这个办法韩维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他知道那些个官吏没有几个粮库中是足数的，陛下这个办法相当于给了他们开了一个口子，一百石抵一百三十石，一千石抵一千三百石。
小的州府库存粮也就一万到三万石之间，这样一来他们便可以少出几千石的粮食便能过了考绩的这一关，这比直接下旨可有用多了。
宋离却在此刻开口，声音坚毅不可驳斥：
“陛下的圣旨还要加上一条，不可搜刮百姓，凡查证属实者，立斩不赦。”
此事之下定然有官吏将主意打在百姓身上，会以各种明目增税，不过只需要杀几个便能度过这一段时间。
岩月礼也赞同此法：
“臣也同意宋督主之言，朝廷当拍出巡察御史明里暗里巡查，若真有人以身试法，便只能杀。”
没人会用自己的脑袋开玩笑，钢刀只要悬起，没人会不在意。
李崇点了点头：
“就如诸卿所言，不过这筹粮的法子朕都已经替他们想好了，这土地中打出来的粮食是做不得假的，只是这些粮食未必在州府的粮库中，不在粮库中自然就在别的地方，官员的口袋里，富商的口袋里。
官员贪墨的那一部分他们必然会趁着这个机会拿出来，至于富商手中的，便让官员去借，如今是三月，再过两个月，江南的稻米必定会下来，待稻米下来了，再还给富商。”
自古民不与官斗，哪怕是富商，在这个封建王朝，能够做大的富商哪个身后都有官吏的影子，只要那些官吏下了决定要补上这个窟窿，到哪都能弄出粮食来。
宋离微微低头，眼底浮现出了些许笑意，年前京中雪灾，也是灾民遍地，他便是想了各种法子从米商的手中抠出粮食来，如今又故技重施了。
其实李崇也是没有办法，王朝的腐朽便会加剧资源的向上集中，极为少数的人掌握着这个世界中绝大多数的资源，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地将那些集中在少数人手中的资源慢慢流出来。
这一晚直到深夜朝臣才散去，宋离的脸色越发差了起来，到了后面频频咳嗽，李崇见人都出去了才到他身边坐下，他忘了他的屁股坐不得，刚刚挨着椅子便弹了起来：
“嗷...”
宋离立刻抬头，眼底的担忧明显：
“陛下？”
李崇委委屈屈地重新站起来，他已经站了一晚上了，站的腿都木了，脚后跟都疼，一只脚还麻了，一走路和针扎一样，他自顾不暇，不过宋离的身体还是不能再撑下去了，他开口唤了人过来：
“张冲扶督主回去休息。”
时间确实已经很晚了，宋离抬手按了按胀痛的额角，看向了李崇，话音有些隐晦地提醒：
“陛下，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很久了。”
李崇愣了一下之后才恍然想起了什么，那个药是一个时辰上一次...他说怎么后面又疼又热了起来，但是那上药的场景...那岂止是不堪回首四个字可以形容的...
刚才在床上那气氛的情况下他还不觉得什么，现在要让他再回去躺在床上劈开腿，还是直接杀了他吧。
他悲愤的表情实在是太过明显，宋离只怕他下一句就要说让他自己回去，他不上药了，思及之前那些小倌有的因此丢掉性命的，他心里便不踏实了起来，更是后悔自己竟然下那么狠的手，他第一次在李崇的面前示弱：
“陛下，我有些头晕，你，你陪我回去吧。”
权倾朝野的宋督主，这话说的磕磕绊绊，犹犹豫豫，李崇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这话是宋离说出来的，脑子里一个念头就是答应他：
“好，走。”
果然嘴比脑子快多了。
宋离也确实没有骗他，他现在确实是哪都不怎么舒服，头疼还晕，心口的位置一阵一阵地心悸，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李崇看到了他的动作：
“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儿，休息的晚了些。”
李崇扶着他的手肘，好在去隔壁并不远，几步路就到了，两人刚进屋，宋离第一句话便直接遣散了宫人。
李崇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他听到了宋离的话：
“陛下，那处不能不上药，你去躺下吧，臣净了手就来。”
李崇满身的别扭，他低头弯腰，脑袋差一点伸到□□，宋离被他的动作弄蒙了：
“陛下？你这是做什么？”
李崇满脸通红地重新站直：
“朕在想是自己屈辱的上药还是让你给朕屈辱的上药。”

第51章 审计狗上大分（爬床上分两不误）
宋离看了一眼李崇的动作又听了一下他这话，愣是有两秒钟没反应过来，就在他想说两句话缓解一下李崇的尴尬时，就见李崇已经动作非常利落地解开了衣带。
李崇思想斗争后的结果就是，自己上药的姿势恐怕比趴在那劈开腿还不雅观，而且他未必受得了看到自己菊花的场景，只要他自己看不见，他就不尴尬，他解开了衣服便向后看了一眼还没有动作的人：
“不是你说要给朕上药的吗？去洗手啊。”
宋督主被指使的立刻唤了人端了水上来，仔仔细细洗了手后才遣了人下去，进去内室的时候李崇已经脱得就剩一个寝衣趴在床上了，将脸埋在了整个迎枕中也看不到模样，宋离揉了揉额角，看着他这样子心疼了起来。
他去拿过了那一盒药膏，坐到了榻边，轻轻揉了一下李崇的脑袋，声音都放轻了很多：
“陛下，转过来吧。”
李崇深吸了三口气才做足了心理建设，一个打挺翻过来，一把扯过了刚才脱下来的龙袍蒙住了脸，闷在衣服里只蹦出了两个字：
“快点。”
“好。”
虽然这个动作极其的屈辱，但是那冰冰凉凉的药膏被抹到屁股上的时候还是分外舒服的，又疼又胀又热的感觉一下就被压下去了，只是一想到给他上药的人是宋离，李崇还是可耻地有了那么一点儿反应，而这反应自然也落在了宋离的眼中。
到底是年轻人，就是有精神头，只不过时间确实是太晚了，唯恐他一会儿火下不去，他迅速结束了上药，帮着他把裤子提了上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提醒：
“陛下，好了。”
谁料李崇一把掀开了龙袍向着床榻里面的位置一滚，将被子扯了过来就盖在了身上，一副很理所应当要睡在这里的样子，宋离顿了一下，哑声问了一句：
“陛下今晚睡在这里？”
李崇侧过身看他：
“我表现的还不明显吗？可不要说什么朕睡在这里你就去别处去睡的话，你说了以后就别给我上药了。”
傲娇的眼神拿捏的非常准，宋离撑到现在也已经很累了，知道今天肯定是没办法把李崇给请出去了，再说他还伤着了，万一晚上有个不舒服他还能知道，便真的没有异议：
“陛下总要梳洗一下再睡吧？”
李崇侧着身子躺在被子里，曲线活像一条美人鱼，美人鱼陛下摆了摆手，示意可以洗漱，宋离这才坐在了榻边开口，唤了外面的人进来，李崇探着身子大喊了一句：
“顾亭。”
声音大的惊得在偏殿的顾亭一个激灵，以为是宋离出了什么事儿，拎着药箱就冲到了殿中，进来就见狗皇帝手肘撑着头动作妖娆地躺在榻的里侧，而宋离此刻脸色苍白地坐在榻边，这位置是不是不太对？不过还是躬身行礼：
“陛下，督主。”
李崇摆了摆手：
“别多礼了，给他看看，撑了一晚上需不需要用药？”
宋离碍于刚才吃了药有些不愿意让顾亭看诊，并未伸手：
“无妨，只是休息的晚了些，歇歇就好了。”
好不等顾亭说什么，李崇便不赞同地开口：
“你那脸色那么差，不能大意，要是歇歇就能好还要太医做什么？”
听了狗皇帝的话，顾亭心中冷哼，要太医没用的话，宋离早归西了，他看向了宋离，这人这小身板亏的皇帝能下得去手，他也不敢大意，第一次直接上手抓了宋离的手腕：
“督主刚好一些，不能大意。”
宋离没有挣脱，也知道躲不过便才作罢，而顾亭几乎在搭上脉搏之后眉就皱了起来，这一皱眉给李崇也给弄紧张了，他侧着身子用一半的屁股坐了起来：
“怎么了？督主不好？”
顾亭的眼神有些犹疑地看向宋离，他日日给这人诊脉，对他的身体状况是再了解不过了，这心脉绝不会忽然急促成这样，不像是他身子的问题，倒像是有用了什么药给激的，而能短暂激起他心脉的药...
顾亭心中有了一个猜测，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虽然这话问出来不太好，但是诊病，他必须知道的清楚：
“督主，是不是服了什么旁的药？”
李崇瞬间紧张了起来，宋离的药都是顾亭开的，怎么会用别的药：
“是不是有人下毒？”
一句话开口，殿内三个人都愣住了，李崇是紧张害怕，宋离是难以开口而顾亭则是满眼疑惑，什么情况？这药吃没吃陛下都不知道吗？
宋离立刻收回了手腕，看向顾亭面带警告：
“休要多嘴，去开药。”
这样的回答足够顾亭明白了，但是现在李崇不明白，当下立刻就叫住了要走的人微微皱眉开口：
“站住，什么药？督主身子怎么了？”
宋离微微敛眉，唇线紧抿，顾亭站在榻前如站针毡，初一那天他就该听夫人的去庙里好好拜一拜，他是不是犯点儿什么？
天子和督主的床帏之事他们就不能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吗？为什么要难为他一个小小的太医？
宋离少见的情绪有些不耐;
“下去。”
顾亭是说也不是走也不是，两边哪个他也得罪不起，倒是李崇看出宋离的神色不对，退了一步：
“先去准备药吧。”
顾亭下去，下面伺候的人进来了，李崇刚才恍然想起了什么来，宋离之前能那啥，应该是吃了药的，但是是什么时候吃的？他一直和他在一起这么也没看到啊，要真的吃了对身体有没有影响啊？
不过眼见着张冲领人进来伺候，也不是说话的时候，屋内有些沉默，两个梳洗完毕，李崇很规矩地躺到了里面。
屋内的气氛忽然就便的有了两分紧张，宋离让人加了一床被子躺在了外面，心口的心悸感有些严重，哪怕是躺着不动也心慌。
他刚躺下就觉得左边的手臂一沉，是福宝跟着宫人一块儿溜了进来，整只猫黏黏糊糊地去蹭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宋离这才睁开眼睛，顺手摸了摸福宝的头，一人一猫深情对望。
这一幕让侧着身子的正想着怎么开口的皇帝陛下无比碍眼，不过心塞之余，他忽然想到刚才这人给他上药之前好像也摸了一下他的脑袋，这人是把他当猫撸了吗？不过，好像还挺舒服的，很温馨。
“它每天都和你睡床上？”
李崇的声音阴恻恻的，他发现好像每次他看着宋离睡觉的时候，身边都有这只猫，不是窝在他的臂弯里，就是窝在他怀里，咋那么会找地方呢？
宋离手还埋在福宝的毛毛中：
“偶尔吧，福宝身上暖呼呼的，陛下是不喜吗？臣让人抱走它。”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手却搭在猫脑袋上没动，李崇若有所思，原来是身体差睡不热，缺个暖被窝的，那他也可以啊。
不过瞧着宋离是挺喜欢福宝的，而且这福宝也算在牢中陪过这人，他一个皇帝和一只猫一般见识做什么？没的掉了身价。
“没有不喜，朕也想摸。”
宋离短促地笑了一下，拍了一下福宝的屁股，小东西就踩着他的腿跳了过来，李崇也抬手撸了撸猫，他上班的时候同事家里就不少养猫养狗的，他那个时候每天都和加班作伴，自然也没有时间养这些。
他也和宋离一样抬手摸了摸福宝圆润的身子上面蓬松的毛，暖暖融融的触感，确实挺让人着迷的，难怪那么多人都喜欢撸猫：
“这小东西和你挺有缘分的啊，你是在狱里碰到它的？”
宋离想起了第一次见福宝时的样子：
“是，这小家伙不知道怎么跑到牢狱上面的窗子上的，被我抱了下来，便不肯走了。”
李崇摸着福宝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想到这小东西还是个忠臣。
“那就养着吧，挺可爱的。”
那些话李崇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地问了出来：
“那个你刚才是不是吃了什么药？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就是怕你伤身子。”
李崇说完只低头看着福宝，他也想忍着不说，或者过后问顾亭宋离的情况，但是这种事儿他还是需要让宋离知道他的态度的，他既然会选择宋离就不会介意那些事儿，虽然现在从位置来看是和他的初衷有些冲突，不过，谁上还不是上呢？
宋离有些难堪地闭上眼睛，下一刻便觉得身上沉了一下，是李崇的一条手臂搭在了他的身上，他一睁眼就对上了李崇大大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的勉强，甚至有一点小心翼翼，他叹了口气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从前宫内留下的药，不会太伤身子。”
李崇立刻抓住了关键字眼：
“什么叫太？那就是还是伤身子了，以后不要吃了。”
宋离的目光一紧：
“陛下，给我留些颜面，那些药最多有些心悸，缓两天就好了。”
李崇知道这种事儿对宋离来说太过敏感，他们现在还没有到能够敞开一切去聊这个事儿的程度，这也不是一个一朝一夕的事儿，他不想在此刻给宋离压力，立刻退了一步：
“好，那你自己掌握，我是没关系的，你怎么都好。”
顾亭再进来送药的时候，就见屋里这一片温馨的场景，他刚才出去那一圈就在想，宋离都冒险吃了那药了，难道，难道刚才上药的是皇帝陛下？
他都有些不敢接受这个事实，不过现在看着侧着身子一只手搂着宋离，脸上表情和福宝如出一辙的皇帝陛下，似乎，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天爷啊，他种事儿是他能知道的吗？
药中有安神的成分，加上宋离是真的累了，熄了灯他便睡下了，倒是李崇反而有些失眠，他现在还不能平躺，索性侧着身子看着身边的人。
他和宋离睡在了一个床上？虽然过程有些惨烈，但是结局还是很美好的，他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他们还会睡在一个被窝里。
只要宋离能顺利解毒，他们还是能有很美好的以后的。
不过再美好的以后也无法阻止他第二天要早起去上朝。
宋离醒来的时候李崇早已经在议政宫了，在坐下去的那一刻真是要多酸爽有多酸爽。
因着昨天已经商定了南境换将的人选和粮草调配的情况，今日早朝少了不少的口水官司，李崇早早宣布了退朝，但却不是为了回正阳宫，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儿要去做。
打仗光有粮草和主将还不行，要想最大程度地减少战士的牺牲，便要在武器装备上下功夫。
“焰王世子阎安庭，督卫军统领魏礼，负责兵械库的兵部官员，随朕去兵械库。”
李崇未曾提前吩咐，而是临时起意去兵械库，大梁的热武器主要是供北境，其他军中虽然也有装备，但是数量并不算多。
此次南境发生大战，势必要从兵械库调出武器运往南境，而他必须要为运往南境的武器质量负责，否则劣质武器被运过去，不知道多少人会丢了性命。
李崇皱眉忍了一路的颠簸，总算是到了兵器库，随行官员都不知陛下这到底是要做什么，李崇对到了兵器库的大堂中坐定：
“谁是负责的官员？”
“陛下，臣是兵械库掌事中林庆安。”
李崇好不拖泥带水地开口：
“将兵器库府库明细拿过来，要包含府库数量，各库存放兵械种类，批次入库的数量，以及入库时间，去吧。”
林庆安也不知陛下怎么忽然驾到，忙不迭地让人去拿了明细册子。
一沓一沓的明细册子被送到了天子的桌案上，李崇翻开了明细册子，看到的那一瞬间总算是欣慰了两分，至少从这册子上记载的明细来看，大梁对于兵械的管理确实是非常严格的。
每进一批，出一批的武器皆登记在册，批次后面便是存放库房编号及库位编号，甚至还采用了类似秦朝的物勒工名制度，每一个入库的兵械上面都刻有组名编号，方便追责。
这明细的划分终于让审计出身的李崇身心愉悦了片刻，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每一个审计狗必备基本操作，抽盘。
李崇看着这一摞一摞的账本还是有些感慨的，想他第一年在事务所做小朋友的时候，审计过一个大型养猪场，他曾经在养猪场数了一天的二师兄。
原本他已经觉得那次的经历十分炸裂了，没想到现在他可以抽盘审计国家军.械库，这简直比手算国家财政还炸裂。
又到了他熟悉的领域，只是现在没有EXCEL可以随即抽取抽盘对象。
而且他现在抽盘的毕竟是军.械，自然不能按着普通企业的存货抽盘比例来制定，所以他只能按着武器的种类不同抽数量不一的样品。
比如三雷机，单雷机，抬枪，火铳，多管转膛炮，这些类似枪支的武器他只需要确保它们可以正常射击即可。
抽盘本身并不影响这类被盘点对象的后续使用，所以他可以尽可能大地扩大样本量来达到测试的有效性。
但是像地.雷，震天雷，霹.雳炮这一类手.榴.弹类型的武器，炸一个就少一个，所以他只能缩小样本量，通过抽取不同批次，不同入库时间，不同存放地点来增加测试有效性。
李崇抬手找了一个小吏：
“过来个人，你将朕所有用红笔标记库位号誊写下来。”
那小吏立刻点头，兵械库的厅堂上所有人都不知道李崇要做什么，只能规矩地坐下等着。
李崇在不断翻看所有账册，按着以上筛选条件去筛选抽盘对象，他这边画，小吏在一边写，看着数量差不多了，他从那小吏的手中接过了纸，分成了五份：
“林庆安，你现在找五组人，分别按着这条子上面标注的库位，编号找出对应的武器，世子，魏将军，还有兵部尚书，掌事，你们每人跟一组同朕身边的近卫一同去库房，务必确定找到的武器和这条子上的一致，朕会随机去每个库房检查，去吧，现在就动起来。”
阎安庭隐约明白陛下要做什么，第一个带头出去，李崇喝了一杯热茶，披上了披风，真的按着他刚才说的样子，随机去每个库房检查。
这些人都是最熟悉库位的人，找的很快，半个时辰左右便将所有的兵器都找了出来。
阎安庭回话：
“陛下，都在这里了，一样不差。”
李崇点了点头：
“搬到后面靶场吧。”
今日有些刮风，靶场空旷，这风便更显得大了两分，李崇手中抱了一个汤婆子，微微扬眉：
“世子，魏礼，你们两个选几个得力的兵将，一一实验一下这这兵器是否好用。”
阎安庭和魏礼之前便给李崇讲过兵械倒是没说什么，倒是兵部上书吓坏了：
“陛下，这些兵械动静极大，您要仔细龙体啊。”
李崇瞥了他一眼：
“这点儿动静吓不死朕，去，找个小吏，若有不好用的兵械将编号记下来。”
空旷的靶场中，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呼啸在耳边，一把一把的枪.支被不断递送到阎安庭等人的手中，李崇一身玄色大氅站在最后，目光看着这平行并进的五队人，他很怕有哪个枪没有响。
最前方的五人便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在向着靶子用不同的枪.支倾泻子弹，在场的人此刻终于明白皇帝的用意，林庆安手心捏了一把子的汗，他可是兢兢业业地对待这些宝贝，你们可得争气啊。
一个时辰那些挑选出来的枪.支才算是完全被实验完，小吏将没有打响的枪.支编号呈给了李崇，李崇随手放到了口袋里：
“好，试验雷.火吧。”
所有人都退到了最远的距离，由阎安庭带来的人逐一点燃抛出，一声一声剧烈地爆炸声响彻在靶场上，滚滚黑烟而起，甚至带着狰狞的火舌，火.药那种独有的气味儿充斥在了每一个人的鼻间。
有几个燃.烧弹在爆炸的时候，他们甚至能够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热气，有些文官哪见过这样的场景，只觉得胆颤，就怕那些兵士一个失手，这弹冲着自己冲过来，李崇却自始至终巍峨不动。
兵部的官员看着立在前方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年轻天子，心中也生出了一种敬畏来，他们没有想到陛下今天竟然会亲赴武器库。
所有的抽样品都实验完已经到了午膳的时间了，李崇想起了宋离，微微侧头和身边被吓的脸都白了的圆润总管张冲吩咐：
“你回宫，让宋离不用等朕了，朕晚些回去。”

第52章 兄弟终于相见（失明前奏）
宋离醒来的时候睁眼眼前便是一片漆黑，这几天其实白天的时候都时不时会有一会儿看不见东西。
红蔓的毒到了后面这便是无法避免的情况，他只怕李崇知道了要害怕，想起昨晚他睡在这里，他有些心慌，也不知此刻是什么时辰了。
他闭着眼睛缓了片刻，再睁开的时候依旧是一片漆黑，他只能轻轻探了手向身边的位置，旁边被子里的温热已经不剩多少，想来此刻时辰不早了，李崇应该是早朝去了，他这才撑起些身子：
“来人，唤顾太医过来。”
门口候着的小太监立刻唤了顾亭进来，顾亭看到这人目光不对心里便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是不是又看不见了？”
宋离轻轻点了点头，顾亭立刻抓了他的手腕起来把脉，牵机的毒虽然暂时被压了下去，但是宋离的身体损耗的太严重，红蔓的症状还是越来越明显了：
“多久了？”
宋离看不见东西只能靠在迎枕上，抬手搜了搜额角：
“有一刻钟了吧。”
顾亭的眉头蹙起：
“失明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不能再拖了，明日开始我便开始给你解毒。”
宋离微微低垂着头没有说话，每次看到他沉默的样子顾亭都头疼：
“如今陛下也亲政了，你该做的也做完了，就静下心来解毒吧。”
宋离其实是盘算着南境的消息，其实在南境爆发战争之前他便接到了南境的番子送来的密信。
密信中的内容与徐孟成有关，言说徐孟成的几百私兵行踪有些问题，经常十天半月不见踪影，而且徐孟成曾私下接触过炮火营的人。
赤衣族一直以来都是居于深山，怎么会忽然便联合了扶南三国攻打南境？李崇刚刚亲政，南境这一仗至关重要，他握紧了手心：
“解毒时也会失明是吗？”
顾亭点头，想起他现在看不见，才出声：
“是，解毒需要下重药，过程中中毒的症状都可能发生，但是只要毒解了，你自然还会看见的。”
宋离不置可否：
“南境的消息最快明日就会传到京城，再等等。”
他知道李崇在南境没有太多可靠的人，直廷司的消息几乎是最快可以到达京城的信报了，他总觉得这场战争来的太过蹊跷，他若是此刻解毒，后面恐怕没有心力再考虑其他事儿，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顾亭叹了口气，心里想着这件事儿以后不能和宋离说，要直接和陛下说，陛下知道了，宋离这毒是非解不可的。
宋离这一次失明持续的时间最长，两刻钟过去了他才能重新看到光亮，他看了看时辰又看了看外面：
“陛下下早朝了吗？”
张冲身边的小太监立刻回话：
“回督主，朝会已经散了，只是陛下出宫去了。”
而此刻兵械库的厅堂中，李崇拿着刚才小吏记录下来的小纸条，开始计算有问题的器械概率，估算这一批军.械质量，火.药类的炸.药仅有两个没有炸响，算是在可容忍度范围内，倒是单雷机不合格的概率高了一些。
李崇拧眉看着百分之五点三的概率，高了，按说三雷机的制造要比单雷机复杂，但是三雷机的故障率却远低于单雷机，这从原理上说不过去。
他再看了一眼有问题的单雷机的库位，几乎都是一个库中的，而这个库中存储的地.雷类火药也有一个没有爆炸，所以有可能是储存的原因。
“林庆安，丁字号库房客可有什么同其他库房不同的地方，怎么单单只有丁字号库房的单雷机有问题的这么多？”
林庆安脸色微变，连忙跪了下来：
“回陛下，丁字号库房的地势最低，前年年底被水淹了一次。”
李崇了然，如果是水淹过那枪确实有可能受影响：
“前年水淹可有上折子上报？兵部知晓此事吗？淹了多少？”
兵部尚书立刻开口：
“臣不曾看到水淹兵械库的折子。”
林庆安的冷汗都下来了，他当值这么多年兢兢业业，这事儿他本也想要上报，只是前年老掌事还在，老掌事的女儿嫁给了首辅庶出的侄子，当时怕此事爆出去三品荣休的事儿就告吹了，便压着他没有让他写折子。
“水淹了三层架子，是臣有罪，是臣有罪。”
李崇其实对林庆安的印象还不错，单说这帐管的确实足够细致，比之现代的仓库明细账也不差什么，经过这一次的抽盘也能看出来，整个兵械库的人对存放兵械的位置，种类，时间都了然于心。
除却这水淹的情况不提，其他的兵械保管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在经历过五大仓空仓的离谱事件后，李崇已经觉得林庆安在大梁已经算是十分能干的干臣了，他抬了抬手：
“起来说话吧。”
林庆安抹了一把脸：
“谢陛下。”
李崇重新按着三层以下和三层以上分别为总体再次抽样：
“世子，还是刚才的规矩，这一次你盯着些。”
阎安庭真是从心里有些佩服李崇了，这么快便能看出哪个仓库有问题，他立刻上前一步接过了纸条，朗声开口：
“陛下放心。”
兵部尚书左立看到了皇帝对林庆安的态度立刻为他开解：
“陛下，臣记得前年林大人还不是军械库的掌事中，原来的掌事中乃是成武，若是臣没记错，成武的女儿和王和保还有些姻亲，就是在前年三品荣休。”
林庆安感激地看了左立一眼，这话只能旁人说，若是他说便成了推卸责任，李崇也明白了，想来水淹军械库的事儿和成武脱不了关系了。
“此事便交给左尚书查清来报吧。”
没过一个时辰，阎安庭带着记录的条子过来：
“陛下，这是不曾打响的单雷机编号。”
李崇拿过来按着三层之下和之上为独立样本分别计算，果然，三层之上的故障率和其他军械差不了太多，问题不大，而三层之下明显故障率积高，他当下开口：
“左立，拨往南境的军械不要拨丁字库下三层的武器，林庆安，朕给你五天的时间，安排人将下三层的所有单雷机火铳一一实验，好用的重新存储，不好用的就地销毁。”
林庆安立刻应是。
李崇起身路过他的时候笑着开口：
“做的很好，是个干臣，军械的重要不用朕多言，军械库不怕出问题，就怕瞒而不报，小事儿拖成了大事儿，有事直接报给朕，继续保持。”
一句话让林庆安好像打了鸡血一样，近些日子朝中出事儿的官员是一批接着一批，能让天子夸赞一句他已经十分知足了，至少这一次京查不会有问题了，林庆安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就在李崇想要回宫的时候，张冲忽然过来小声耳语：
“陛下，督主出宫了。”
李崇瞬间转头：
“什么？出宫了？去哪了？”
他这前脚才出宫，他不会后脚就跑了吧？
“督主说今日是十五，他请陛下在天德楼用晚膳。”
李崇听完眼睛都睁大了，宋离请他在宫外用晚膳？难道是他终于有了要和他谈恋爱的自觉了？昨晚那一宿果然是没有白睡，这样的念头一起来，屁股好像都没有那么疼了。
这一个年过来，一个事儿接一个事儿，他都忘了今天是元宵节了。
南境的战事并没有传来京城，除了正阳宫中那一封一封的折子昭示着南境的不太平之外，这京城四下依旧是太平景象，甚至在李崇有意下压的态度下，连十天前的宫变似乎都在京城中淡化了。
今天的花灯堪比灯会第一天的样子，车架行在路上，能清晰地听到路边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还有围观各种表演的观众传来的叫好声儿，人声鼎沸，年节气象，李崇掀开了帘子看了看外面的万家灯火。
喜庆的氛围，热闹的人群，太平的京城都和刚才的枪炮声形成了鲜明的壁垒，李崇说不上此刻是一种什么心情，但是他知道，只有国家强盛，边境安稳，大梁的各处百姓才能都过上如眼前这些人的日子，而他此刻的身份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这些原本远离他的责任，此刻都在他的肩头上了。
在两个时辰之前天德楼三层被一个得罪不起的贵人包了下来，宋离由着宋才扶着上了楼，他的身体这个天气出来还是有些勉强了。
他以手掩唇咳声不断，直到到了包厢中坐定许久才停歇下来，他闭眼缓了缓这才看向身边的人：
“安排好了吗？”
宋才给他倒了杯热茶开口：
“您放心，安排好了，一会儿小少爷从后面通着隔壁天香楼的门进来，已经着人守着了，不显眼。”
宋离点了点头：
“我的脸色可还好？”
他只怕吓着弟弟，从宫里出来的时候上了薄薄的一层胭脂和口脂，好歹是让气色瞧着好一些。
宋才压下心酸开口：
“好着呢，您放心吧。”
宋离的唇角这才勾起了一个不太明朗的弧度，靠着椅背闭眼养养精神。
今日的正月十五，团圆的日子，许安明里暗里地又给他送了两次画，或许是周家终于快要昭雪，他心中的石头放下了不少，也许是他对自己的身体有些担忧，看着那孩子的画他还是心软了。
而会馆中接到口信的许安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握住身边小老头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
“林叔，你说真的吗？我哥要见我？”
林成一声声地应着：
“是是是，您快准备一下，还是要避着些人的。”
惊喜来的太突然，许安都有些慌：
“是是，得准备一下，我，我换身衣服。”
有些急促明快的脚步声从三楼的走廊中传来，宋离立刻看向了门口，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一身软翠色锦袍眉眼带两分急切之色的小公子走了进来。
兄弟二人的目光瞬间相交，宋离手捏住了扶手，全部的心神都在已经多年没有这么近着瞧一瞧的弟弟身上，许安的鼻子几乎是立刻有些发酸：
“哥，你终于肯见我了。”
有些哽咽的声音让宋离心中紧了一下，他强吸了一口气闭了一下眼睛，唇边带上了笑意，消瘦的手掌冲他招了招：
“都这么大了，说什么孩子话，过来，让哥看看。”
宋才和林成都默契地出去关好了门，将这个屋子留给了多年未曾好好说说话的兄弟俩。
许安上前坐到了宋离的身边，细看他的眉眼其实和宋离还是有两分相似的。
只是许安的眼中带着一股年轻人独有的英气和精气神，说话间眉眼飞扬，顾盼生辉，而宋离却甚少笑，眉眼深沉带着经久不化的寒厉郁色和久居上位的威严，外人才从未看出二人的相似来。
离得近了许安便能轻易发觉宋离的消瘦：
“哥，你怎么这么瘦啊？这次宫变你是不是受苦了？”
很显然之前宋离让人带给他平安的消息许安并没有完全相信，京中的变化他也看在眼里，连着他们这些考生常去拜访的大人都不少闭门谢客了，这些日子他都分外留意旁人说的关于宫变的消息，只怕他哥是出了什么事儿不和他说。
宋离眼角带着笑意：
“没吃什么苦头，只是有些操心罢了，我总也没胖过，不用担心，倒是你呀，已经是大人模样了，上一次见你，你还不到我肩头。”
在刻意遮掩下，宋离倒是不显几分病态，他骨相优越哪怕病骨支离，只要苍白的面色被遮住，倒是并不让人觉得瘦的吓人，反倒是平添了几分摄人的威严，他也特意换了厚些的衣服，神色闲散时多了两分慵懒雍容。
他细细打量眼前的刚及弱冠的弟弟，时间过得真快，当年家变时才六岁的小萝卜头，现在已经是举人了。
许安看到眼前人好好坐着，心也松了下来，对宋离还是有着天然的依赖，言语间半点儿不像是进退有度的年轻举子，反倒是有了两分娇憨：
“那还不是你一直不肯见我？”
想起什么之后他轻轻凑上前，小声说：
“哥，王和保这一次被下了大理寺，是不是以后我们能常见面了？”
他对家变之前事儿其实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这么多年宋离也从未让他知道他在筹谋什么。
所以许安只是知道当朝首辅王和保和他哥不对付，算是政敌，现在王和保竟然造反被抓，自然再不可能和他哥作对了，那他们是不是也不用总也不见了？
他这话音刚落，宋离有些微凉的手指便点在了他的脑袋上：
“说了多少回，直廷司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要和我扯上关系。”
许安想起哥哥的遭遇心里就不是滋味儿，忍不住嘟嘟囔囔：
“我不在乎，哥，你在哪也是我哥，我不怕人知道。”
宋离冷哼了一声：
“别光读书不长脑子，朝堂岂是这般简单的地方？我走的是我的路，来日你走的是你该走的路，不过若是实在想我了，可以叫人递书信。”
到底宋离是没有忍心还同从前一样对弟弟，周家将要昭雪，他们终究已经没有从前那么难了，日后便是让人看到他们有来往，只要不过分显眼，倒是也没有太大的问题，毕竟年年来拜访他的举子多了。
听出宋离的松口许安还是露出了笑模样：
“这次春闱我定会尽全力，若是中了进士，我们同朝为官，哥就算是不想见我到时候也要日日见。”
宋离手肘撑在扶手上，看着他这自信的模样眼底有些揶揄：
“同朝为官？你就算是中了三甲也不过是个七品小官，大朝会都要站到议政宫外的御阶上，怕是连我的衣角都瞧不到，还想日日见？”
如此现实的话让许安大受挫败，不过瞧着宋离笑起来面上少了些沉色他也不在乎：
“看衣角也是同朝。”
宋离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弟弟的肩头，眉眼正色开口：
“嗯，是同朝，这春闱眼看着日子近了，我这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心，只将心思用在春闱上便好，若是一朝得中也算不负我周家门楣，若是不中也无妨，弱冠的举人也很好了。”
许安这么多年身边也只有林叔最亲近，但是再亲近有些话林叔也没有办法对他说，只能宋离来说，就比如如此重要的考试之前，也唯有宋离的话能让他安心。
许安的眼睛有些发红，只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哥。”
宋离叫人上了酒菜：
“上次见你还是个小豆子，现在倒是能陪我喝一杯了。”
兄弟二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喝酒，只是点到为止，只是宋离到底身子不好，胃里有些隐隐作痛，他强提着精神和身边的人说话，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赶人：
“好了，我听说今晚你们各地的举子要同游灯会，别让人久等了，同窗同年之谊旁的比不了，去吧。”
许安还有些不舍，在宋离连声的催促下才被安排的人送了出去。
他前脚出去，宋离便抬手按住了胃脘，有些脱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没过一刻钟的时间，李崇的轿辇便停在了门口，他脚步轻快地上了楼，宋才忙迎他进屋，李崇看到了坐在窗前的人，怕身上裹着寒气激着这人，他将身上的大氅脱了下去才笑着走过去：
“今晚宋督主还真是好兴致啊，竟然请朕来这么好的酒楼用晚膳。”
李崇坐在了他的对面，但是这一坐下鼻子便动了动，屋内的酒菜已经都被清了出去，只是难免还残留了一丝酒菜的香气，一旁的茶杯有两个是有茶水的，很显然这屋子里刚才应该不止宋离一个人，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你方才和别人吃饭了？”
宋离扫了一眼还未曾收起来的茶杯，倒是没有选择隐瞒：
“方才我见了安儿。”
李崇愣了一下，想起来他口中的安儿是他弟弟，这个弟弟是宋离在这世上唯一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李崇反倒是希望他们多接触些的，只是这人今天其实是想出宫见弟弟吧？请他用晚膳只是时间刚好顺带的吧？
这么一想他刚才雀跃的心思有些淡了下来：
“哦，原来你是出宫来见弟弟的，朕这只是跟着蹭了一顿呗。”
宋离听着这酸溜溜的话心里有些好笑，这一个两个都是个孩子性子，他想抬手给他倒杯茶请罪，只是欠身起来的时候头眩晕的厉害，身子重新跌坐回了椅子上：
“宋离。”
李崇立刻起身，绕过桌子扶住了他的手臂，凑近了看他才看出这人的脸色比每天瞧着都好了不少，但是额角已经见了冷汗，分明是不舒服的样子，他轻轻抬手在他的脸颊上抹了一下，指腹上有些很浅淡的颜色。
感受到他的动作，宋离心底有两分难堪：
“叫陛下笑话了。”
李崇瞬间想到了这人恐怕是不想弟弟担心，才用了这个办法，毕竟他弟弟就要春闱了：
“笑话什么？朕笑点哪就这么低了？”
宋离没听懂笑点低是什么意思，就见李崇趴在他的身上左闻闻右闻闻，李崇闻到了这人身上淡淡的酒味儿：
“你喝酒了？”
宋离以为他不喜，想要离他远一些，却被李崇一直抓着手臂：
“只喝了两杯，算是为他考前壮壮胆子，免得心中不踏实，没有顺带请陛下。”
宋离顿了一下还是加了最后一句话，他不想李崇误会，他不知道他们终将走向何处，不知道这样一段感情究竟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当时机到了，直廷司被连根拔起，而他作为罪魁需要被问罪的那一天，他们又会如何？
只是此时此刻他不希望李崇失望，年轻帝王清澈的眼眸，炙热的爱意让他不忍拒绝，他希望如果他们只能相伴一段短暂的时光，日后李崇想起这段时光的时候终究会有一些还算开心的回忆。
这最后一句话，一下就治好了李崇的心情，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好，低头就亲了一下宋离的脸颊：
“好，相信你。”
是的，他就是这么好哄。

第53章 宋离你是不是看不见了？
李崇看了看对面的人，很是顺杆往上爬地开口：
“督主请客是不是可以上菜了？你倒是和别人都吃饱了，朕还饿着肚子呢。”
他从早朝之后就出了宫，中午的时候只是在军械库简单吃了一口，没闻到味儿就算了，现在闻着香味儿实在是饿的不行。
宋离立刻叫来了人过来：
“上菜吧。”
李崇其实有些冷，特意加了一句：
“热壶酒。”
游行的灯会从他们的窗外过去，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拥着灯会上表演的人，外面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窗户上甚至都能看到那各式各样的花灯的影子，他想起了年前那一次，他也是满心兴奋地和宋离出来看花灯，在城墙上不自禁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现在想起来其实也就是二十多天之前的事儿，谁能想就二十多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儿，宋离看到他一直看着窗外，顿了一下开口：
“饭后要不要去看灯会？今天是十五，街上的游灯直到宵禁都不停，三关帝庙的香火鼎盛，有一颗千年的古树，据说许愿很灵。”
李崇转过头来，许愿树？原来许愿树不是现代寺庙的专利，从这时候就搞出许愿树来了？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许愿树？是不是在红绸或是木牌上写下愿望挂上去，这红绸和木牌还要花银子？”
宋离倒真是被问住了：
“这个臣还真不知，只是听人说那里很灵。”
李崇愣了一下，想起宋离的遭遇，正月十五团圆夜，但是他的家人早就不在了，只有一个弟弟也无法相见，想来他也不会在这一天去庙里祈福，他看腻了的许愿树，但或许这人从未看过：
“好啊，既然灵那我们就去看看，只是你累不累？”
宋离唇边带了些笑意，微微摇头：
“无妨，下午只是和安儿说了一会儿话，也没做什么。”
一顿晚膳的时间，谁都没有再提朝廷上让人糟心的事儿，李崇发现原来宋离也可以很健谈。
而且这人博闻强记，读书涉猎极广，说起各地风土人情娓娓道来，就像是听故事一样，他一边给李崇讲着西部骆驼商队和西域各国通商的趣事，一边帮他布菜：
“陛下，别光听故事，这家的膝窝骨很是地道，多用些。”
宋离抬手执着汤匙，一只手轻拦衣袖，动作间皆是掩不住的风雅，李崇半趴在桌子上，坐没坐相，看着对面人目光中充满了欣赏，就这颜值，这仪态，放在现代妥妥的古装顶流啊，就是这个时代没有摄像机，不然他定要永存这一刻。
李崇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边吃着膝窝骨一边问道：
“我就喜欢听故事，你刚才说那些驼队会带来西域的物件儿，有没有一种喝的东西很苦，但是喝完了很提神的？”
他来这里这么久，要说有什么非常想念的东西，真的唯有咖啡，天知道他手算国家财政困成狗的时候有多么想念冰美式。
宋离正在低头帮他拨果仁，有些消瘦苍白的手指骨节分明，闻言还真仔细想了一下他说的东西，缓缓开口：
“好似听人说起过，西域的商人爱喝一种很苦的东西，陛下怎么知道的？”
李崇随口胡诌：
“朕在一本杂书上看到的，有些好奇。”
宋离笑着应着他，将剥好的果仁放在小盘中递到了李崇的面前：
“臣回去问问，若是有定给陛下拿来。”
李崇发现今天的宋离真的格外的好说话，还特别的体贴，简直让他有些飘飘然地感觉到了恋爱的美好。
他毫不客气些吃了宋离剥了半天的果仁，宋离一只手在桌下按住了有些隐隐刺痛的胃脘，面上的目光始终温和地看着对面吃的正香的人，唇边的笑意清浅，他希望今天李崇是开心的。
晚膳后，宋离撑着起身，从一旁拿过了李崇的大氅：
“这会儿外面热闹，我们也凑凑热闹？”
李崇自然点头，宋离走过来亲自给他披上了大氅，低垂眉眼为他系好领口的衣带，两人的距离极近，他甚至都能清楚地看到那人浓密低垂的睫毛，他忽然双手好似一只大熊一样抱住了宋离，眉眼中都盛着光亮：
“督主，你今天怎么对朕这么好啊？”
他都有些快飘了，宋离抬眼，眼底聚着笑意：
“为陛下披了大氅便是好了？”
“不止大氅，你今天就是很好。”
今天的宋离身上终于没有了从前那种总是拒绝他的疏离感，甚至都让他有一种这人是在迎合他的感觉了。
宋离系好了带子，手轻轻拍了一下抱在自己身上的手臂：
“陛下开心就好。”
他也不知道以后他们是否还能过一个这样的元宵节了。
李崇到底顾忌宋离现在的身体，并没有真的拉着人走过去，两人一同乘了宋离来时做的那顶轿子到了三关帝庙，庙中被各色灯映的犹如白昼，来往香客络绎不绝，李崇这一次大方地拉了宋离的手臂：
“人多，可不能走散了。”
宋离并没有挣开，带着宋离到一旁花了十个铜板买了两个许愿的竹板，李崇从前进寺庙从不来都不看这种要花钱许愿的东西。
但是今天从宋离手中接过竹板的时候，他却有一种很微妙的神圣感，好像手中五文钱一个的小竹板真的是能实现愿望一样。
两人进了内室，里面有准备好的笔墨，李崇看着竹板顿了片刻，最后许下了两个愿望：
“一愿大梁国泰民安，二愿宋离岁岁康健。”
他没有再许回去的愿望，一个是怕旁人看到，一个是他在这个时代终究有了牵绊，也有了一股难以描述的使命感。
“给我看看你写的。”
李崇凑了脑袋到了宋离的身边，宋离并未避着他，那上面的小竹板上只有一句话：
“惟愿君与愚弟喜乐安康。”
这个君是指他？他将自己和他弟弟写在了一起，是不是表示在宋离的心中自己已经是和他的家人一样重要的人了？这让李崇的心中美滋滋了半天，但是最后还是嗔怪地开口：
“怎么不替自己许一个，好在我有写你，走，我们一块儿挂上去。”
李崇找了一个梯子，没有让宋离上去，而是一个人将两人的许愿牌都挂了上去，宋离在下帮他扶着梯子，抬头，皎洁的月光，从古树间丝丝缕缕撒下，映照着年轻天子脸上毫不遮掩的笑意，忽然他的眼前有些发黑，他忙避开目光。
从寺庙回宫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宋离的咳声终究有些压不住，上了马车便靠在了一旁掩住了嘴角，李崇有些着急，帮他递过了一旁准备好的热茶，这才发现这人的手一片冰凉：
“怎么样？哪不舒服？”
这人一晚上都很有精神，他便忽略了他身体，也怕他总提及他的身体让宋离扫兴。
宋离摇头唇边带着些安慰的笑意：
“只是有些吹风了，没事的。”
眼前明明暗暗，宋离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他不愿在这个时候让李崇知道他眼睛的情况：
“陛下，今日十五，臣想在府中给先人敬炷香，臣先回府，待明日入宫可好？”
李崇想到周家的情况，这种时候自然不能拒绝宋离的话：
“那朕陪你回府，周家是光帝做的孽，朕是皇家血脉，于情于理都要上柱香告慰先灵。”
宋离的情况他实在不放心，再说他虽然现在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但是这事儿说到底是皇家欠周家的，周家昭雪在即，他去给周家先祖上香也是情理之中。
“陛下...”
宋离还想再劝两句，却被李崇堵了回去：
“朕之前还给你下过毒，朕知道错了，今天就去你祖宗面前认罪。”
说完都不等宋离说话，便向轿子边上跟着的人吩咐：
“张冲你着人进宫让顾太医到宋府来。”
车架还是驶向了宋府，而让宋离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在下车的时候他的眼前忽然黑了下去，纵使已经经历了很多次这种短暂的失明，但是每一次他心中都还是会不安。
宋离的手扶着车架的门，却不知道下去的梯子在哪，李崇先下去，自然地冲宋离伸出手，却发现车架上的人低垂着眉眼，还是那个动作没有动，也没有来握住他的手：
“宋离？”
宋才看到之后立刻反应了过来，立刻上前一步，用手托住了宋离的手臂：
“督主，小心梯子。”
宋离按着隐约的记忆迈了一步，却在第二个梯子的时候踩空了一下，李崇吓了一跳，什么也没顾上便上去抱住了他的身子：
“宋离？”
忽然的踩空感也将宋离吓的不轻，心口跳动的厉害，身子被李崇抱在怀里，他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李崇的手臂，李崇觉出他的不对：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宋才也不敢开口，宋离声音暗哑：
“天暗，有些看不清。”
李崇看了看周围，今天月色极好，虽然是夜晚但是明亮如昼，何况这门上还亮了一串的灯笼，他去瞧宋离的眼睛，却发现那人的目光空洞，分明是不聚焦的样子，他忽然想起顾亭说过红蔓的毒到了最后会失明失聪。
这个念头让李崇的心迅速沉了下去，手心都冰凉一片，声音都有些抖：
“宋离，你，你是不是看不见了？”
他的声音仿佛从嗓子眼里夹出来的一样，宋离知道这个事儿必然会吓着他，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别怕，是暂时的，别怕。”
李崇的鼻子顿时酸了一片，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俯下身，抬手揽住了这人的腿弯，直接将人抱了起来，脸颊轻轻贴了他一下，压下了喉间的哽咽：
“好，我不怕，没事儿的，我带你回家。”
李崇抱着他，由着宋才引路，一路到了宋离的院子，宋离已经小半月没有回来了，不过这院子依旧打扫的十分干净，他抱着人到了内室，小心地将人放在了床上。
屋内的灯光明亮，李崇低头看向那人的眼睛，那双刚才还含笑看着他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李崇甚至有些不敢想一个人忽然看不到了会有多无助，他握紧了宋离的手，尽量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晃着他的手轻声开口：
“我们到你的院子了，你摸，这是你自己的床榻，没事儿的，顾亭很快就来了。”
相比李崇的慌乱，已经靠在床头的宋离反倒是镇定多了：
“嗯，臣知道，陛下别担心，过一会儿就好了。”
李崇刚才纷乱的思绪终于冷静了下来，注意到了这人的话头，刚才在门口的时候他也曾说一会儿就好了，他的目光发紧骤然看向这人：
“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是不是？”
这人如此镇定，没有忽然失明的慌乱，还一直说一会儿会好，这说明失明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宋离感受到了握着他的那双手手心冰凉还带着汗意，半晌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李崇心都沉了下去，声音有些哽咽：
“在车上的时候你是不是就不舒服了？所以才一定要回府中？”
宋离轻轻向着李崇的方向抬起了另一只手，似乎想摸一下他是不是哭了，李崇慌忙握住了他那双手：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言语的描述永远没有亲眼所见来的震撼和恐惧，宋离听着有些哭腔的声音有些心疼，轻轻捏了一下李崇的手：
“从前的事陛下都忘了便都过去了，这毒顾亭不是说有办法吗？失明只是暂时的，会好的。”
宋离没有提及解毒的风险，也没有提及解毒需要受多少罪，他只是不想李崇太难过，但是这些他不说，李崇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痛恨这个身体从前做下的一切。
“这样的情况多久了？第一次看不见是什么时候？那个时候是不是很害怕？”
宋离的思绪回到了年前的那场灯会：
“是上次和陛下看灯会走散的时候，忽然眼前黑了一会儿，开始是有一点儿害怕，不过没过一会儿我就听到了陛下大声地喊宋宋，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我向那个方向看过去，果然很快你便到我身边了，也没有怕多久。”
宋离的声音温和地说着那天的一切，似乎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
李崇怎么都没有想到宋离第一次看不见竟然是在那样拥挤的人潮中，那晚的拥挤他现在都记得，宋离忽然什么都看不到，得多恐慌他简直不敢想。
他忽然上前抱住了眼前的人，什么都没说，只一直抱着他，宋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有些感慨带着笑意开口：
“你说若是下次走散了让我不要动，你会来找我，那句话真的让我很安心，我们小陛下虽然年纪小，但是这种时候却总是很可靠。”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从前畏畏缩缩的小皇帝，忽然变得有主见，有担当，甚至有事会让他心中都有踏实安定的感觉。
李崇忽然有一种冲动，让他想直接和宋离说出一切，说他并不是只有十七岁，说他并不是从前给他下毒的李崇，说出他的来处，说出他到了这里从未向别人吐露的一切。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陛下，督主，顾太医到了。”
李崇骤然抬头：
“顾亭，他看不见了，你快看看。”
顾亭快步上前：
“多久了？”
李崇立刻回道：
“有一刻钟多的时间了，快开药。”
顾亭对宋离失明的情况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慌张了，他拱手向着李崇开口：
“陛下红蔓不解，失明的时间会一次比一次长，没有什么药好用，只能挺过失明的时间，督主一拖再拖，但是现在解毒的事真的不能再拖了。”
顾亭仗着现在宋离看不见，倒豆子一样在李崇的面前全都吐了出来，李崇看到顾亭的反应便知道这种情况之前肯定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而宋离却拖延了解毒的时间？这个事儿让他心里极为恐惧，他看着靠坐着脸色苍白的人急声开口：
“为什么拖延解毒啊？顾亭，你这就去做准备，从明天便开始解毒。”
顾亭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怕祸连己身，立刻脚底抹油地告退了。
屋内只剩下了宋离和李崇，一瞬间空气都安静了下来，李崇的哽咽终究遮掩不住：
“宋离，你，你是不是不想坚持了？为什么要拖延解毒啊？”
宋离一路走来实在是太苦了，他最怕的就是宋离自己都不愿意再坚持了。
宋离知道他是误会了，手从他的手中脱了出来，向前探着摸到了李崇的脸，果然这人的眼角都湿润了，他轻轻抹下了那一滴眼泪：
“陛下别听顾亭胡说，没有的事儿，只是解毒过程有些难捱，只怕我没有心力再问朝堂之事，这两日南境不平，我怀疑南境赤衣族作乱另有起因，最快明日线报便会传来，我想帮陛下理清了此事再解毒。”
李崇发现了，宋离其实对小皇帝始终有一种家长一般放不下心的感觉，所以他什么都想为他考虑好，什么都为他做好，甚至不惜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
他也第一次明白，只有他展现出能够让宋离放心的能力，这人才能真的松弛下来。
他握住了他的手，目光专注地盯着眼前这人空洞的双眼，声音郑重认真：
“宋离，上一次你不是问我我在阎宁祠中那个宁侯留下的箱子中都看到了什么吗？那个箱子里的一切应该算是我和那位已故宁远侯最大的秘密了，只要你好好解毒，我便将这个秘密告诉你，到时候这些日子你所有的困惑就都解开了。”

第54章 坦白来历（上）
宋离确实是好奇过那位正德帝年间的宁侯留下的箱子中到底是什么，但是此刻听着李崇这话心里也涌上了一股不解，李崇和那位传奇一般的宁侯最大的秘密？宁侯已经故去百余年了，李崇怎会和他有什么相同的秘密？
但是这百余年间那箱子确实从无人能解开，可李崇只是去了一次阎宁祠便真的打开了那箱子，或许这二人真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缘分也未可知。
宋离这次失明的时间比之前都要长，直到小半个时辰之后才看见光亮，李崇就一直陪在他身边，瞧着他看见了这才问了一句：
“还要去给周家先祖敬香吗？”
想来上香也并不全是宋离支开自己的借口，果然那人点了点头，李崇亲自给他披上了大氅，陪着人出了门，今晚的月色极好，天空中无一丝云彩的遮挡，当真是月如玉盘，李崇只怕宋离忽然又看不见，执意扶着他的手臂，此刻他轻轻拱了一下身边的人：
“好巧啊，第一次来你府上好像也是十五，我还记得那一天你穿了一身素白色的锦缎棉袍，就站在湖心亭边，迎风而立，宛如谪仙。”
宋离也想起了那一晚，眉眼温和下来：
“陛下那日穿了一身白狐斗篷，站在月光下毛茸茸的一团，分外可爱。”
李崇一下抱住了身边的人，揶揄地看了过去，声音拐了十八个弯：
“哦~朕穿的什么督主都记得那么清楚啊？你不会是个绒毛控吧？”
这人总是将福宝抱在怀里撸，看到他穿白狐斗篷他的描述不是俊美而是毛茸茸？这人可能真的可能是个毛绒控。
宋离不解侧头，眼中明摆带着懵：
“什么绒毛控？”
李崇一边走一边笑着给他解释：
“就是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哎，这条路我之前是不是走过？”
这游廊两边的梅花他都还记得，还有前面那个月亮门，他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下人说宋离在礼佛，送他去佛堂的时候就是路过了那样一个月亮门，宋离现在也没有必要和他遮掩了：
“是，陛下一会儿就知道了。”
和那一晚一样，依旧是月色当空，白练一样的月光撒在了这一片梅林中，李崇还是过了那道月亮门，眼看着身边这人向着佛堂走，他哪还有不明白的，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佛堂，而就是这些年宋离祭拜周家先祖的地方。
宋离只带了李崇一人进来，李崇看着这里还是如上次他上香时候一样的模样，就见宋离上前将佛龛转了过来，露出了里面空白一片的香案，没有想象中的牌位也没有任何文字的东西。
“所以你设这个佛堂其实只是为了摆放这样一个空白香案？”
宋离的脸色苍白，大氅也掩不住他单薄的身形，他看了看那个香案声音微沉：
“这香案的下面放着我父亲母亲大婚时候的一对玉佩，便算是替代了我父母的灵位吧，陛下上次来的那天是周家先祖的忌日，阴差阳错，陛下其实早就给他们上过香了。”
李崇有些沉默，难怪这人那天一身素白，竟然是周家众人的忌日。
宋离点燃了三柱清香跪了下去：
“周家先祖在上，不肖子孙周墨黎拜上，今上贤德清明，我周氏一族沉冤昭雪在望，先祖英灵在上，望庇佑陛下和循儿，康健喜乐。”
李崇勾着嘴角听着宋离许愿的时候带上了自己，他也有样学样地拿了三支香，跪在了宋离的身边，宋离见状忙拦了一下：
“陛下，不可跪。”
哪有君跪臣的道理？李崇却握住了他的手腕，噗通一声就跪在了蒲团上：
“有什么不能跪的啊？周家惨案本就是光帝的过错，朕也属皇族，这是皇家欠周家的，再说了，朕现在也不光是皇帝吧，跪跪你父母也正常。”
李崇对自己的身份带入的极快，还不等宋离再说什么，李崇便已经举着香开口：
“周家先祖在上，光帝所为朕深为不齿，周家清贵风骨朕甚为敬叹，此案朕必会还周家清白，先祖有灵惟愿先祖庇佑周墨黎兄弟二人，康健平安，诸事顺遂。”
宋离都没有想到李崇竟然直接敢这样对光帝不敬，李崇不光跪了还当当当磕了三个头，将三支香插在了香案上，程序之连贯，动作之丝滑，全程宋离都没有插进去一句话。
上完香时间已经很晚了，李崇非常自然而然地跟着宋离进了他的院子，他的卧房，大模大样地坐在了榻边，睁眼看着宋离非常合理地提出要求：
“朕困了，让人再拿一套被褥过来。”
宋离看着他低头打着哈欠的样子，也有些无奈，前两晚两人因为种种缘故住在了一起，所以李崇是以后都要和他睡在一起了吗？
“陛下，今晚便算了，明日若是入宫，不可再同宿，此事若是传到朝堂上，有碍陛下清名。”
旁的的事儿他可以纵着李崇，他身为宦官住在宫中还不算很不合规矩，但是若是一直和陛下同宿，这宫中也不是不透风的地方，此事到了朝中对李崇百害无一利。
李崇抬眼看着他，神情有些委屈：
“干嘛？吃完了就扔啊。”
宋离按了按眉心：
“陛下。”
李崇也知道宋离是周家人，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世代清流的世家子教育，能和自己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他也不指望这人现在全盘接受，看着他的神色已经倦极也不再说什么，搂着人的腰坐在了榻上：
“好了好了，这件事儿我们慢慢说，先睡觉，朕困了。”
第二天李崇先回了宫中早朝，宋离是近晌午的时间才入宫的，他刚到正阳宫便正碰上了下朝回来的皇帝陛下，李崇一身玄色龙袍，颇有威势，看到宋离便直接开口：
“从今天开始解毒，不能再拖延了。”
宋离今天穿了一身深靛色的锦袍，一晚的休息也没能让他的脸色好看多少，看着走过来的皇帝陛下他神色一凝地正色开口：
“怕是还要拖上一会儿，陛下，直廷司在南境的信使到了，臣已经带他进宫，臣先陪着陛下听听再解毒可好？”
李崇知道宋离拖着就是惦记南境的战事，徐孟成进京还要几天，直廷司的信使此刻便到了京城，很可能带来了不同的消息。
宋离随李崇直接去了正阳宫的正殿，宣了信使进来，这人个头不高，蓄着胡须瞧着并不是内监，体态样貌很像南境的本地人：
“臣给陛下请安。”
李崇随意摆手：
“起来吧，南境究竟出了什么变故，直接报。”
“是，陛下，督主，经臣调查，近月赤衣族与南境军为敌，是因为徐孟成纵私兵深入赤衣族所在的山中，火炮在爆炸中炸毁了赤衣族中一处供奉先祖的祭祀堂，两方当日便发成了激战，赤衣族一长老死在了激战中，赤衣族这才兴兵下山，与南境军纠缠月余。”
李崇微微皱眉：
“你是说徐孟成的私兵先闯入了赤衣族的山中？还用了火炮，这是为何啊？”
那人继续开口：
“臣后来着人去了那个地方打探，发现那山中被炸开的地方是一座煤山，土层下方便是黑黑的煤，徐孟成曾在激战发生后着了一个母族可靠之人找到过赤衣族的族长，想要花十万两银子买下那两个山头，以平息战事。
只是赤衣族的族长并未同意，因为那座山是他们往常祭祀山神的地方，从那之后，两边便是激战不断，直到月初的时候扶南三国联合兴兵帮赤衣族对抗南境军，此事才闹大。”
李崇的瞳孔微缩，所以赤衣族祭祀的那座山很可能是一个煤矿，而且能够在火炮爆炸后的地方直接就能看到黑色的煤，说明这很可能还是一个浅表煤矿，很显然，徐孟成就是冲着这个煤矿去的。
一个掌握着南境兵马的将军，为何如此执着于一个矿山？宋离听到这里直接问出声：
“徐孟成接触军械营的事可有核实？”
那人立刻开口：
“回督主，属下核实了，徐孟成从三年前便开始搜罗一些军械营中的老师傅，这些人被他护的很好，属下查了许久也只接触到了一个人，这个人不知姓名，只知道军械营中的人都叫他老罗，这个老罗痴迷于研究正德年间宁远侯的手稿，似乎一直想复刻出正德帝南下时所用的一种炸药。”
宋离的眉心紧拧，手都扣住了座椅的扶手，正德帝攻占京城的时候确实是用了一种威力极大的火药，那种火药让正德帝在南下时能够在兵力处于弱势的时候以较少的战损取得胜利，那一场一场的战役皆载入史册。
而这种火药确实是出自宁远侯之手，正德朝的时候军械库中有也曾存有一些这种火药，但是就在正德帝晚年的时候忽然下旨禁止继续制造这种火药。
如今也只有军械库中存了一些很少量的关于制造这种火药的手稿，正德帝后也不是没有皇帝想要再次恢复制造，只是后来没有人再能复刻出那种威力极大的火药，渐渐的那种火药也不太为人所知，甚至后世已经不知道那种火药的名字了。
李崇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在阎宁祠中看到的那封信上的内容：
“在这场战争中我已经没办法置身事外了，但是那时我依旧不敢轻易将领先于这个时代的武器做出来，但是战争太过残酷，于私情于天下正德帝都不能输，所以我改良了黑.火.药，甚至做出了TNT。”
一股时空交错的感觉骤然撕扯着李崇的神经，他知道那位被后世奉为传奇的宁远侯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他见识过现在的火药，动力的主要来源还是源自于黑.火，而徐孟成想要复刻的那种正德帝南下时所向披靡的炸药很可能就是指二战时期的炸.药之王TNT。
李崇的面色冷峻，南境战事确实如宋离所料，远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他捏紧了手指：
“徐孟成想做的是TNT。”
这句话出口，就连宋离都有些震惊地抬头，那种火药的名字其实并不曾记载在正史中，而他在接手直廷司之后，也只是在一些杂记中看到了表示那种火药的符号，那种符号并不是现在所用的任何文字，年代久远，以至于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人知道那符号代表什么又如何读。
北境传来的消息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宋离看向李崇开口：
“陛下，火药向来都是朝廷管控，徐孟成是守土的一方武将，本就手握兵权，却觊觎此等威力甚大的火药，定是所谋甚大，此事赤衣族反叛只是将此事揭露出来的一个由头，好在现如今徐孟成正在回京的路上，并不知晓陛下已知此事。
他既然从三年前便开始谋划此事，很可能有秘密制作火药的地方，陛下可下密旨，着人搜查徐孟成私宅及收押身边随侍，严查此事。”
李崇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赤衣族的矿山不过是此事暴露的一个导火索而已。”
李崇立刻下了密旨给接替徐孟成的陈青枫，着他严查南境境内是否有私制火药的地方。
那来回禀的人下去之后，宋离看向了李崇：
“陛下是如何知道那火药的？”
难道是李崇在宁远侯留下的那个箱子中看到的？此刻想来也唯有这种可能。
李崇长长舒了一口气，身子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事情永远是这么巧，他昨晚刚说要告诉宋离一切，今日就冒出了TNT的事儿。
他坐直了一些，提起了毛笔，在纸上写下了那三个字母，将纸张提起送到了宋离的面前：
“你这样问朕，想来是这个东西并不曾过多记载于史册中吧？”
宋离看着那三个不认识的字符微微抿唇，确实，这确实是他在手稿中看到的模样：
“陛下是在宁侯留下的箱子中看到的吗？”
李崇站起身，抬手挥退了所有屋内的宫人开口吩咐：
“张冲，正阳宫院中不得留人，着人在宫门口把守，任何人不得入内。”
张冲立刻带着宫人出去，正阳宫中很快便空了下来，李崇坐到了宋离的身边，他的神色郑重，微微低头似乎是组织了一下语言之后才开口：
“本来想着再过几天和你说的，却不想今日正好撞到了TNT的上面，接下来我说的话你或许很难相信也很难理解，不过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要觉得我疯了，因为我非常清醒。”
宋离看着李崇的样子也想起了昨晚他说的话，心中忽然有了两分好奇和紧张，手下意识握紧了扶手：
“陛下的秘密？”
李崇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笑了，点了点头：
“是，我的秘密，宋离，我和从前的差别应该不小吧，你难道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吗？一次失忆就能让一个人改变的如此之多？”
和缓的声音响在这个大殿上，明明是日头正中，非常和暖的时候，但是这话却让宋离的手脚都有些发凉，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甚至不敢神思，李崇的改变确实太大了，从前躲在太后身后畏畏缩缩的小皇帝忽然变得有主见有谋略，从前对他厌恶又惧怕的孩子，忽然变得粘人又亲近。
李崇偶尔露出的不符合他从前经历的神色，还有让他都要刮目的果决，这些变化都太快太剧烈了，简直是判若两人，他怀疑过，他当然怀疑过，他在生出这样念头的时候便让宫人检查过李崇身上的胎记，半点儿也不差。
而且他也不相信有人能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对一个皇帝偷天换日，再加上李崇越发像他心目中的帝王，所以他便也不再纠结，只当是他从前韬光养晦如今终于长大了，宋离的脸色都有些苍白下来。
李崇再次开口：
“我也知道这个事情非常荒谬，但是事实就是我并不是李崇本人，或者说这个身体中已经并不是从前李崇的灵魂了，我的名字叫周炔，来自一个距离你们这里很遥远的时代，我在一次酒后醒来便来到了这个李崇的身体里。
我初到这里的时候你应该还记得，就是让你从座位上起来的那□□会，那时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是这个梦却一直都没有醒，我的灵魂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到了这个小皇帝的身体里。”
饶是见多识广如宋离，在听到这样的言论时人都怔愣的没有回过神儿来，若不是李崇刚才神色异常镇定清醒地说他没有疯，他在听到这些话的第一反应一定是他疯了，宋离微微抿唇，手在扶手上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半晌才有些干哑地开口：
“你说你不是从前的陛下了，所以现在只是这个身子是陛下的，而你的灵魂是来自其他时代的人的？”
宋离反复斟酌才说出了这句话，李崇说的是这个意思吧？
李崇点头，这件事儿让他无法理解又有些无奈：
“是，你们这里不是也有借尸还魂的说法吗？只是原来时空的我并没有死，我只是升职了请同事吃了顿饭喝了酒，那酒似乎有点儿问题，我醒来就已经在这个小皇帝的身体里了，开始我以为是在做梦，所以才会在朝堂上挑衅你。
后来我意识到我不是在做梦，但是我终究不是李崇，我没有他的记忆也不了解他的处境，为了活下去我只能制造出一个意外让自己失忆，借用失忆来掩盖这个小皇帝已经换了芯子的事实。”
李崇平缓的声音也让宋离逐渐地冷静了下来，他想起了那天在朝堂上仿佛和平时判若两人的李崇，又想到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李崇的变化确实就是从失忆开始，他尽力消化着他的话：
“你说那个箱子里的一切是你和宁远侯最大的秘密，所以宁远侯也不是他本身的灵魂吗？”
宋离不愧是宋离，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还能思路清晰，除却这个，他想不到李崇和一个已经故去了百余年的人会有什么共同的秘密。
李崇点头承认：
“没错，正德年间的那个宁远侯就是和我来自同一个时代的人，我们的时代要领先于你们很多，你不是一直好奇那个箱子我是怎么打开的里面又有什么吗？
其实那个箱子上面的字是我们那里的元素周期表，每一个字都对应着相应的字母，唯有我们那里的人才能看懂这个东西，宁远侯将这个作为密码其实等待的从来不是什么有缘人，而是后世和他一样的穿越者。
那箱子里面也并没有放什么奇珍异宝，只有一封信而已，那个信中写了他原本的身份，写了他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所做的一切，写了他作为一个后世灵魂在大梁度过几十个寒暑而得来感悟和对后世穿越者的告诫和期盼。”
这巨大的信息量让宋离一时之间都有些难以接受，那位宁远侯虽然已经作古百年，但是他的成就和作为都在大梁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些外科手术，那些效果极好的药，那些他们想象不到火药，都是出自他手，宋离想起之前李崇特意问过他这位宁远侯，之后便直接去了阎宁祠。
他尽量理清自己的思绪，抬眼看着李崇开口：
“所以你其实在去阎宁祠之前就猜到了一些是不是？”
李崇轻叹：
“没错，还记得那次我因为头上的伤而引起的发烧吗？那个时候太医拿给我的药是叫阿司匹林，这个药就是我们那里的名字，一个字不差，从那个时候我便知道有人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
后来我知道这个药最开始是由宁远侯做出来的，便已经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随后我便去了阎宁祠，果然，一切如我所料。”
这样环环相扣的话让宋离不得不相信这其中的真实性，难怪了，难怪他不止一次觉得李崇像是换了一个人，却如何也找不到破绽，眼前的这一切实在是既荒谬又合理，他看着眼前冷静说着这一切的人。
所以，这些日子果断睿智的天子，对他依赖信任的人自始至终都不是从前的小皇帝，而是周炔，宋离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仿佛能透过李崇的眼睛看到他的心底，他的声音极轻，甚至带着两分小心：
“这些日子一直都是你是吗？周炔？”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忽然让李崇的心生出了几分紧张来，他骨子里已经不是李崇了，宋离这么多年都在辅佐小皇帝，甚至对于他给他自己下毒都能既往不咎，他对李崇有着别样的宽容，他不知道他此刻接受了他的感情是不是源于李崇这个身份。
而现在他不是李崇了，他真的会毫无芥蒂地接受吗？

第55章 坦白（下）掰了
李崇闭了一下眼睛，唇线紧抿了一下开口：
“是，从那天的早朝之后就一直是我。”
指骨几乎嵌到了他的手心中，宋离之前的话还隐约响在他的耳边：
“臣是先帝的托孤之臣，对陛下难免多些爱护之心...”
是的，就算是这个小皇帝再没有主见再受人挑唆，他也是先帝的儿子，是宋离辅佐爱护了这么多年的君主，现在他说占就占了这个壳子，让李崇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而原来的李崇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宋离又会如何想？
宋离的手指按在扶手上显得有些青白，是了，其实不用李崇说他也能猜出来，那次失忆之后恐怕从前的李崇便已经不在了。
对那个有些懦弱的小皇帝他是有过恨铁不成钢的心的，所以在这次李崇“失忆”后他虽然怀疑，但是在找不到任何有人顶替掉包的情况下他还是有些庆幸和欣慰的，但是眼前人的话打破了这一切。
他微微闭上了眼睛：
“那，原来的陛下会去哪里？”
宋离的问题让李崇的心一沉，他没有问他还会不会走，而是问原来的李崇去了哪里？他终究还是在乎从前的小皇帝的。
这人对他的纵容，温柔都基于李崇这个身份而已，周炔的心底有些苦笑，从前的李崇去了哪里？他怎么会知道？他连他原来的身体如何了都不知道。
“不知道，可能到了我的身体中，也可能死了吧。”
他的声音微凉，带着一股放任自流的意味，所以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人，他一个人到了这个时代，一个人接受着这个朝代的一切，甚至到了和一个人坦白的时候，也没有多一个在乎他的人。
李崇心底的凉意慢慢蔓延到了四肢百骸，眼底的悲凉一丝丝沁了出来：
“你也不要太伤心，没准哪天睡醒我就走了，他就回来了。”
这句话让宋离的目光骤然缩紧，心里的慌乱忽然涌了上来，抬眼便对上了李崇目光中透出的悲凉和失望，他知道他可能说错话了，他想解释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李崇忽然开口，似乎释然了：
“好了，南境的事如今朕清楚了，朕会处理你不用担心，解毒是要紧事儿。”
李崇的情绪不怎么好，他也不想在这里纠结在宋离的心中究竟是他重要，还是从前的李崇重要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他整理了一下心情便叫来了张冲：
“张冲你扶督主去隔壁，吩咐顾亭从今天开始为督主解毒。”
胖胖的大总管瞧出了自家主子的情绪不太对，眼睛看向了一边坐着的人：
“督主，奴才送您去隔壁吧。”
宋离看出李崇有情绪，只是他现在思绪太乱了，这个事儿实在是太离奇了，他只怕他现在在理不清思绪的时候说出什么让李崇更加难受，但是此刻离去显然更不妥，他找了南境的事儿作为幌子开口：
“陛下准备如何处理南境的事？臣再陪陛下一会儿吧。”
李崇心里的不耐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上升到了极点，牛角尖在这一刻也冲到了顶点，宋离在乎从前的小皇帝，在乎江山社稷，他不放心的永远都是这些人这些东西，和他周炔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没有抬头，错过了宋离眼中的关切，声线尖利：
“怎么？督主现在已经不放心到这个地步了？你放心，李家的天下不会葬送在我的手上的，南境的事朕比你心中有数。”
这话听的张冲都直哆嗦，这是什么话，这是他能听的吗？
这么久以来，李崇几乎是第一次如此尖锐地和宋离话说，宋离的脸色白了一些，他感受到了李崇的情绪在一个顶点，知道留下来未必是最好的，他退了一步：
“好，臣等陛下一块儿用午膳。”
宋离出去之后，李崇烦躁地坐在了桌案后面，屁股上还有些疼，他可以理解宋离这么多年对小皇帝的感情，他一时难以接受从前小皇帝忽然不见了的事也属人之常情，但他还是心里很难受，很委屈，有一个地方被堵的上不去下不来一样。
从到这个苦逼地方以后这种憋屈的感觉就从来没有消失过，他原以为说出他的来历，坦白一切他会很轻松。
却忘了，宋离不只是认识了他这几个月的时间，这个原本不属于他的身体本身和宋离还有近十年的牵绊。
对他来说穿越到这个时代是一个意外又不幸的事，但是对这个身体来说，他才是那个忽然的闯入者，他不知道李崇原本的灵魂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死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就忽然回到了他原本的身体中。
他想到很多坦白之后他的轻松，却唯独没有想过宋离在知道这件事儿之后，是对他的到来感到欣喜，还是为原本的李崇的离去感到难受，他急着赶宋离出去，其实只是不想在宋离的脸上看到，其实他并不是被期待和欢迎的。
李崇打开了窗户，透过窗看着院子外面开的红梅，这院子小，只有几颗梅树，前两天还在绽放的红梅此刻已经快要落了，他怔怔看着那地上梅树斑驳的剪影，愣了许久的神儿才渐渐收回神志。
算了，这悲春伤秋，为感情患得患失实在是不像他，他强迫自己将思绪重新拉回到了南境的事上，无论怎么样，他终究是已经占用了这个身子，当一天皇帝撞一天钟，南境的事无论如何都是要解决的，没有爱情还可以有事业。
他抬起笔在纸上画出了TNT的结构式，三硝.基甲.苯，苯环上连着一个甲基，甲基的两侧和对侧各是一个硝基，他至今还记得选修有机化学时候背过的方程式，因为合成三硝.基甲.苯的方程式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取代反应。
合成三硝.基甲.苯的方程式只需要一步，就是甲苯和硝酸在浓硫酸的催化和加热条件下直接发生取代反应，硝基取代甲苯甲基两侧和对面的氢，生成的产物直接就是三硝.基甲.苯。
李崇写出了合成的化学方程式，但是写出来是一回事儿做出来可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这方程式能一步合成TNT是在具备足够纯度的反应物的条件下，是立足于现代化学的基础上，而现在甲.苯哪来？硝酸和浓硫酸哪来？
他现在实在是对那位穿越前辈佩服的五体投地，这TM简直是以一己之力对抗这个荒芜的时代啊，这是不是牛逼过分了？
但是既然宁远侯已经做出了TNT，甚至这个炸药还在正德帝夺取江山的战争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那正德帝晚年又为什么要禁止再生产TNT呢？
有TNT这种在二战中都堪称王者的炸药，对大梁的国防一定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所以正德帝放弃TNT一定是有不得不放弃的理由，会是什么呢？
李崇盯着纸上的方程式，其实浓硫酸和浓硝酸未必得不到，TNT最难的地方其实是在于是这个苯环，提纯苯再从苯得到甲苯这才是这个反应能够成功的关键。
李崇极力从自己十几年的求学记忆中试图搜寻出苯要从哪里来？他记得好像石油中有苯，好像煤焦油中也可以提炼出苯。
但是他的记忆仅限于此了，只记得大概哪里能得到苯，但是让他像那位宁远侯一样能做出来，他就是累死也做不出来。
他在纸上写出了石油和煤焦油的名字，盯住了后者，眼底微深，煤焦油，徐孟成盯着煤矿的理由找到了，他就是为了TNT的原料，苯，李崇的眼中寒光咋现，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儿，他吃过的阿司匹林，若是他没记错的话阿司匹林的结构式中就有苯环。
李崇立刻抬头出声：
“去将顾亭叫过来。”
此刻正阳宫的侧殿，宋离靠在窗边的软塌上，眉头轻蹙，面色沉寂，眼底还带着几分懊恼的神色，脑海中都是李崇的身影，这确实是最大一个秘密了，李崇，不，是周炔能下定决定告诉他本就是冒着风险的。
一觉醒来便到了别人的身体中，这件事儿对周炔来说何尝不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儿？这里没有他的家人，友人，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他忽然成了一个四面楚歌的皇帝，为了不露出破绽不惜将头撞成那样，活的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从前李崇的灵魂不知去了何处，无论是和周炔一样到了旁人的体内还是就此泯灭，这都不是周炔的错。
“你也不要太伤心，没准哪天睡醒我就走了，他就回来了。”
越是想刚才周炔的话宋离心里就越是难受，他确实对李崇的消失有些难受，但是他也绝不希望现在的李崇消失。
顾亭为他把了脉，有了李崇的圣旨，他今天可是奉命解毒：
“督主，药下官都配好了，每日三顿药，配合药浴温泉和针灸行气，这次的药药效比较烈，应该有些难熬，您还是要做好准备。”
宋离知道他现在若是再拒绝解毒，李崇只会更生气。
“药是从今天午后开始服用？”
“是，不过午膳前下官需要为您行针，您还是躺到榻上去吧。”
宋离坐起来一些，吩咐了宫人在小厨房做了几个李崇喜欢的菜色，午膳他定要好好和那人道个歉，这才按着顾亭的话躺到了榻上。
顾亭手中的银针一个个地落在了宋离的身上，麻疼的针感很快便让人身上出了一层的冷汗：
“觉得热，麻，疼都是正常的，这是活气血的，会有助于一会儿药效发散。”
宋离的身上开始有些发热，呼吸也有些急促，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待针取下后，一股失力感开始渐渐席卷了全身，宫内的人刚上前端了水伺候他擦身更衣，张冲便进来传口谕：
“陛下召顾太医觐见。”
顾亭刚刚收好了银针，立刻便跟着张冲到了隔壁。
进殿李崇便直接免了他的礼：
“坐，朕问你，阿司匹林是哪里负责制作的？”
这突如其来的一个问题问的顾亭一懵，他还因为皇上是不放心宋离的情况才叫他来询问的，阿司匹林？
“回陛下，阿司匹林并不归太医院制，而是制药坊。”
“制药坊是何人负责？”
“制药坊由坊正负责，坊正与太医院院正一样同为正四品。”
李崇扫向张冲：
“着人传制药坊坊正入宫。”
“是。”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李崇盯着顾亭犹豫了一次又一次还是没有问出宋离的情况，若是宋离有问题顾亭定然会主动禀报，如今什么也没说想来是没什么问题。
顾亭垂首立在桌案前，想着陛下可能会询问宋督主的情况，当时等了半天，只见陛下低下头继续看折子，半点儿没有再问什么的意思。
顾亭一直站了一盏茶的时间李崇确定他确实没有再开口说宋离有什么不好这才抬头：
“你回去吧，照看好宋督主的身体。”
顾亭行礼告退，刚到门口便看到了隔壁在宋离身边伺候的小太监于聪进来，他只怕是宋离哪里不好，就见于聪堆着笑到了张冲身边：
“劳烦张总管通传，督主请陛下去用午膳。”
张冲自是知道自家主子心思的，笑眯眯地就进了正殿，于聪跟在他的后面进去：
“陛下，宋督主着人请陛下过去用午膳。”
这些日子宋离住在正阳宫的侧殿，李崇总是早早便过去陪着宋离用午膳，张冲从不疑有他，但是这一次一张大脸却碰到了钉子，李崇连头都没有从桌案中抬起：
“朕不过去了，着人送一份鸡汤面过来就好。”
张冲和于聪的脸色都有些意外，但是天子的话就是圣旨，于聪只能匆匆回去复命，而李崇的话顾亭在门口也听得真切，他神色有些纳闷，难不成这二位又闹矛盾了？
回去的时候宋离已经由着宫人伺候着擦洗干净换了一身麻色棉锦束腰长衫，脸色雪白，手撑着榻沿坐着，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望了过去，下意识撑着床沿便要起身，却听回来的于聪有些小心地回复：
“督主，陛下说不过来用午膳了。”
宋离的手臂一顿，目光暗了一瞬，身子缓缓跌回了榻上，他其实此刻并没有什么胃口，顿了片刻才有些哑声开口：
“去将陛下爱吃的那几个小菜送过去吧。”
于聪低头应了，立刻着人将那要上桌的菜装入了食盒。
宋离缓步走到榻前看着于聪装好了菜趁热送过去，他看向顾亭问了一句：
“陛下宣你何事？”
“陛下问阿司匹林是由哪里制出来的，我回了是制药坊，陛下便宣了制药坊的坊正觐见。”
顾亭说着才偷着瞄着顾亭的神色，他去时也以为陛下是要问宋离的状况，宋离闻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顾亭看着菜还是劝了一句：
“督主，就算没有胃口午膳也要多用一些，那药伤胃脘。”
宋离这才点了点头，拿起了筷子，他既然选择了解毒，便不会退缩，再是没有胃口他也会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地咽进去。
食盒被送到了正殿，张冲看出那两位间的气氛不大对，此刻看着送过来的食盒都有些头疼，但还是拎着进去了：
“陛下，这是宋督主着人送来的，说都是您爱吃的菜色，您看可要趁热用些？”
李崇抬眼瞟了一眼那食盒，他现在什么也吃不进去：
“放那吧。”
“陛下，制药坊坊正在殿外求见。”
李崇立刻开口：
“传。”
“臣制药坊坊正王令时叩见陛下。”
“起来吧，那有纸去将将阿司匹林合成的过程给朕些下来，一个字不准错。”
王令时虽然不知道陛下忽然召见他问阿司匹林的做法做什么，不过还是立刻走到了准备好的小桌前去将制备过程都写了下来，甚至中间还配置了不少的图。
过了小半个时辰，王令时才拿着写好的纸呈给李崇，李崇扫了一眼制备的过程，着重看了苯的合成，果然，原料是煤焦油：
“这书中的煤焦油是如何取得的？”
“回陛下，这煤焦油在煤燃烧后会产生一些，所以自正德年间，各官府冬日烧煤中产生的煤焦油都会运到制药坊。”
李崇听到这个办法倒是赞叹这智慧了，煤焦油算是煤炭燃烧中的副产物，收集冬日烧煤而产生的煤焦油用于炼苯，这确实是最经济划算的办法。
“这一个冬天整个京城送去制药坊的煤焦油能炼制多少苯原料？”
王令时回道：
“大概能炼制一千斤的苯。”
一千斤这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啊，李崇开口：
“这些苯都用来制作阿司匹林？制作后的阿司匹林都分配何处？”
“回陛下，这些不光用来制作阿司匹林还有一部分制成了磺胺，药品的四成会分发给兵部，其余六成除皇室所用之外，平均分配给各州府。”
李崇点了点头：
“好，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王令时这才告退，他走后李崇却一直在看着他方才写的折子，一千斤，其实也就只有五百千克，而这折子上写京城衙门一个冬天的用的煤大概是两千万斤。
李崇拿起笔在纸上开始算，他用大小平均的鸡蛋试过，这里的一斤和现代的一斤重量大体相似，沿用现代的单位换算，一千克等于两斤，两千万斤的煤就是一千万千克，一吨等于一千千克，那两千万斤也就是十万吨。
而十万吨的煤最后才五百千克的苯，这个产率才只有百分之0.5，这实在是一个让人绝望的数字。
盯着算出来的这个比例，李崇用手抹了一把脸，他知道煤生成苯的产率低，但是没有想到可以这么低，他知道这么低的产率绝不会是现代工业正常提取苯的产率，而是因为提取方式落后才导致的低产率。
此刻他有些明白正德帝为何会在晚年的时候下令禁止TNT的生产了，因为TNT作为武器需要消耗的苯的数量相比于药品消耗的数量要大的多。
在苯提取工艺如此落后的情况下，如果放任TNT继续生产下去，其结果一定是能源无休止的大规模消耗。
而这种消耗将是以牺牲环境为代价的浪费性消耗，其原因也很简单，因为TNT本身就是超越时代的产物，大梁的工业水平远远没有达到能够综合利用煤等能源的程度，浪费大量的煤炭资源只为生产出产量极低的苯这绝对是不智的选择。
TNT的出现只是源自于时空交错的一次巧合，就像是绽放一瞬的昙花，终究不能长久。
所以正德帝才会下旨不准再生产TNT，而将京城衙门的煤焦油全力用来生产药物，阿司匹林和磺胺绝对是超越这个时代的药品，相比于战场上未必一定会用上的TNT，能够配合外科手术一同使用的抗生素很显然是这个时代更迫切的需求。
李崇坐在桌案前，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那张宣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计算结果，这里的每一个数字都是百余年前，正德帝和那位传奇的穿越者代替天下百姓做出的选择。
他们选择了一条更稳妥，更长久，更可持续的发展路线，正因为他们选择的路，大梁的军队才没有过分依赖造价极其昂贵，成本极其高的TNT，而是发挥了各种的聪明才智，利用黑.火.药为动力源，研发了各类的火器类型。
让今天大梁的火器虽然比不上TNT那无理由的暴虐的爆破性，但是却足以适应战场上各种的作战环境，李崇的胸口就像是被什么胀满一样。
一种难以描述的热血涌上心头，一个种族和一个国家的延续，有的时候就是依赖于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在最关键时刻的一个选择。
而他终将被命运推上那个选择的岔路口，他抬眼看向了大梁的舆图，目光落在了大梁的南境，既然如此，他便会在这场战争中为大梁和后世争取最多的资源。

第56章 召许安入宫
李崇的目光看向了大梁舆图，这幅图从他过来之后便已经看了无数次，大梁的地图其实和中国古代的地图相似，东侧滨海，而南境多山，南境以南便是扶南三国，从地形上看，扶南三国所在的位置和现代的越南，老挝和泰国相似。
是居在一个半岛上，区别只在于这个半岛和现代东南亚的地形稍有不同，这是一个独立的半岛，不是和现代的泰国一样和马来西亚相连。
而大梁南部的海岸线远没有中国古代的辽阔，以至于大梁如今地图上，只有东部海域可以有效控制，而更为广阔的南部海域则被扶南，甘渠，蒲甘所阻。
李崇久久望着眼前的地图，手指顺着甘州的方向一路向下落在了扶南三国西部的扶雷加亚湾上，这个湾是半岛以西的海域，地理位置相当于现代的泰国湾和缅甸海东部的位置。
正阳宫的正殿，一身墨色龙袍的天子立在舆图之前，眉眼间渐渐透着遮不住的坚定之色。
“每一个时代的进步都需要那么一个巧合和变数，这些变数最终成为了历史进程的必然，有时我在想，或许我于这个时代就是那个必然的巧合和变数吧。”
宁咎的穿越为这个时代带来了外科手术，带来了20世纪才有的抗生素，带来了二战时期才有的TNT，
他没有成就什么宏图霸业，但是却切切实实推动了一个时代的进程，挽救了无数人的性命，百年之后他同样来到了这个时代，相比于宁咎的身份，他几乎可以左右一个朝代的走向。
历史的走向总是相似的，落后就要挨打这个道理古今通用，国与国之间的竞争其实到了最后都是资源的掠夺。
他不是宁咎，他没有那么丰富的知识储备，做不出那些超越时代的产物，就比如此刻他没有办法改良煤提取苯的技术。
但是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个土地上会有工业的萌芽，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攒下尽可能多的资源，他看向了扶雷加亚湾，目光锐利而坚定，他要这南境大片的土地，他要为大梁打下这南海的出海口。
南境战事已起，南境沿路州县的折子像是雪片子一样落在正阳宫，按着从前的规矩，直廷司督主会提前过一遍这些折子。
但是现在宋离病了，而内阁也有意在陛下亲政之后削弱直廷司的权利，便没有再上书推举一个暂代宋离位置的人出来。
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李崇的工作量大大增加，折子一直看到了天黑都没有看完，直到张冲提醒他晚膳的时间到了，他才恍然抬头，看了一眼外面发现天都黑了，揉了揉已经酸疼的脖颈。
这位大内总管有些小心地问出声：
“陛下，可要到督主那用膳？”
这早上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好好的，也不知上午那会儿说了什么，这气氛就成了这样，李崇看了一眼中午送过来还没有被打开的食盒眉心微拧，宋离今天解毒，也不知道下午这会儿有没有不舒服，这么想着就有些心神不宁。
他站起身，冲门口走了两步去还是顿住了步子，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呢？若是从不曾说破，他可以顶着李崇的身份和宋离在一起，但是现在他将一切都坦白了，他周炔和李崇变成了明明白白的两个人。
他喜欢的是宋离这个人，但是宋离呢？他真的分得清他和李崇吗？他对他现在所有的感情都是基于他是李崇这个前提，从前的李崇懦弱，没有主见，凡事都仰仗太后和王和保，对他疏离防备之下宋离还是会尽心辅佐他。
而他到了这个壳子里，宋离也只以为从前的小皇帝终于长大了，他欣慰，开心，在他的表白下他也渐渐接受了他的心意，但是这一切的一切在宋离看来他都是李崇，一个变得更符合他期许的李崇。
但是现在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而真正的李崇因为他的到来不知所踪了，那人听到他说起这一切的时候问的第一句是李崇去了哪里？
宋离对李崇爱护，辅佐，甚至纵容了快十年，这份感情他轻易都割舍不下，这他理解，但是他呢？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算什么呢？
算是一个寄生在李崇的身上，却又不受期待的一个异世灵魂吗？自始至终他在这个时代都是一个人。
张冲看到站在原地半天的李崇小心开口：
“陛下？”
李崇深深吸了一口气：
“督主中午用了多少？”
张冲的大总管可不是白当的，当下开口回道：
“督主用了一块儿枣糕，半碗鸡丝粥和一些小菜。”
御膳房上的枣糕就那么一丁点大，李崇锁了眉心：
“怎么用这么少？下午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陛下，那边下午并无人过来，只是听伺候的人说督主下午咳的厉害。”
李崇声音急切地开口：
“叫顾亭过来。”
正阳宫的偏殿中，宋离侧身靠在榻上，微阖着眼眸，呼吸声有些浊重，唇色惨败，泛着青白的手中捏着一个帕子，咳声止歇了一会儿他实在没什么精神，但是此刻思绪却纷乱的很。
半睡半醒间眼前似乎都是李崇的身影，耳边也回响着他上午说过的话，渐渐的意识消散，一个圆滚滚的橘猫跳到他的膝头这才惊醒了刚要昏睡过去的人，福宝凑到了他的身边，宋离提起手轻轻揉了一下它的头。
再抬眼便瞧着外面的天都黑了下来，解毒的药太烈，顾亭怕他一直熬着受不住，才在方子中加了不少安神的药，以至于他这一下午都是昏昏沉沉，想定下思绪理理眼前的事儿都做不到，他微微撑起些身子，闭眼缓了片刻醒了醒神，抬眼看向顾亭：
“下次别在药中放安眠的东西。”
“若是不放安神的，你怕是都难受的睡不着。”
宋离不喜欢这种身体不受掌控的感觉，微微敛着眉眼：
“那就晚上那顿药中放。”
顾亭也不好再说什么，宋离身上的虚汗一身接一身，于聪带着宫人过来服侍他换一件中衣，宋离看了一眼这个和李崇年纪差不多的小内监，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家是哪里的？”
于聪连忙回道：
“回督主，奴才是甘州的。”
宋离微叹：
“甘州啊，南境五州之一，离京城千里之遥，这些年想家吗？”
于聪微微低头，面上难掩两分思乡之情：
“想，奴才已经十年没有回去了，陛下仁德，今年年节宫人给家中的书信可用驿站传送，奴才昨日收到了家中来信，才知道弟弟已经娶亲了，奴才之前寄回去的银子家中也收到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于聪的脸上有一种很满足的笑意，宋离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儿，他记得陛下年前下的旨意，宫内的宫人，宫女还能等到25岁释放出宫嫁人，但是太监被割了这一刀，这一辈子都要被困死在这宫中。
这些人平日里只能托人往家中送信送银子，路途遥远到与不到都未必，也有宫人直接被骗走了寄给家人所有的银两，所以今年李崇下旨，宫内的宫人无论是宫女还是太监在年节时都可通过驿站将书信和银子寄送回家。
宋离的手指摩擦着被角，周炔应该也很想家吧，所以才满足了这些宫人的心愿，就在他怔忡的时候，隔壁的内侍传了陛下的口谕：
“陛下着顾太医觐见。”
顾亭立刻起身到了正殿，和上午过来时陛下连一个眼色都没给他的模样不同，他刚进来便看到了李崇站在殿中，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他直接摆手免了顾亭的礼：
“免了，今日你已经给宋离用药了，现在人如何？朕怎么听说督主一直咳嗽？”
李崇语速很快，却不知怎么的，这样的陛下让顾亭看着反倒是比上午的那个还踏实一些：
“陛下，解毒的药药性烈，会激起身上本就存在的病症，这些只能靠自己扛过去，臣已经在方子中加了安神的药，只是督主刚才刚清醒些便令臣只可晚上加安神药。”
李崇的眉心就没有舒展过：
“激起身上原本就存在的病症？他都可能有哪些反应？”
顾亭拱手回道：
“咳喘，心口绞痛，胃脘不适还有失明。”
李崇的手已经在衣袖中死死攥紧了，失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任何办法缓解吗？”
顾亭有些为难地开口：
“用了这药便会如此，解毒的过程很是难捱，或许有亲近的人陪着些会好受点儿。”
李崇低垂了眉眼：
“朕知道了，若有突发状况立刻来禀，每晚过来和朕说一下他的情况，这事儿不用让他知道，去吧。”
顾亭偷瞄了一眼陛下的脸色这才告退，他也隐约看出来这二人之间是闹了什么矛盾，宋离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下午难得清醒的时候，眼睛总是盯着门口的，想来他这么说陛下一会儿应该会去看督主。
顾亭走后，张冲也偷瞧着自家主子的脸色：
“陛下，您看晚膳是在哪里用？”
但是李崇却没有什么反应，他的脑子里都是顾亭刚才说宋离会有的反应，是了，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有亲近的人陪着是会好一些。
宋离最放不下的就是他的弟弟了，他立刻转身到桌案中去翻一个折子，他记得有一个折子上写了此次入京赶考的举子在乡试中的排名。
张冲就见天子将那原本整洁的桌案翻的一团乱，最后终于在底层的几个折子中翻到了一个。
李崇立刻展开了折子翻到了扬州考生那一页，那天宋离在天德楼请他吃饭之后他便打听了一下，想来宋离也没有刻意瞒他，那天他就知道他弟弟现在的名字叫许安，是扬州考生。
李崇的目光终于在经魁下找到了许安的名字，经魁，乡试的第三名，他合上折子立刻开口：
“张冲，你立刻去各地会馆传旨，着各地乡试前三名进宫，以辟灾安民四字为策问，着考生以所在州府为例，写一篇对策呈上来。”
张冲看了看外面已经黑下来的天，这陛下莫不是糊涂了，这个时辰宣举子进宫策问？
“陛下是宣诸位举子去议政宫吗？”
李崇开口：
“这个时辰还去什么议政宫，就来正阳宫，将前面那个大殿辟出来，现在就去，升上暖炉，再上些吃食，这些都是人才，莫要怠慢。”
李崇知道宋离不愿再以周家人的身份示人，也知道他不愿许安和他扯上过多的关系，只能用这个法子将许安叫进宫让他见见。
天子的话就是圣旨，张冲虽然不知道为何这个时候要举子入宫，但是他哪有质疑陛下的资格？立刻派遣人手分别去会馆传旨。
李崇说完便重新坐了回去，他没心思吃什么晚饭，却又实在有些看不进去那些折子了，思来想去，他进了内室：
“给朕找一身轻便的束袖衣服过来。”
身旁小太监忙找了一件龙袍过来，李崇看着那繁复的花纹摆了摆手：
“不要龙袍，算了，朕自己找。”
他翻出了一件上次去靶场穿的衣服，换了上去，便大步出了正阳宫。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宫内红墙下便有一个束腰箭袖长衫的年轻人在宫道上跑步，身后跟了一个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大内总管，后面还有几个随行的侍卫。
李崇其实一直都有跑步的习惯，他早就看不惯这小皇帝的细胳膊细腿了，一直想要练练却也得不出空来，今天正好，跑步还能让他清醒清醒头脑。
张冲跑的脸上的肉都在一扇一扇地，一只手挥舞着拂尘，一只手摆着，白胖的脸上此刻通红一片，一边跑还一边劝着：
“陛下，您晚膳还没用呢，这么跑伤了龙体啊。”
“陛下...”
李崇充耳不闻身后的声音，只闷头一个劲儿地跑，跑步对他来说是一种释放，只是这小皇帝的体能实在是太差了，一圈下来就腰酸胳膊软的，废物一个，以至于他跑半圈便停下来做一下拉伸，揉了揉身上的肌肉。
顾亭回去之后便看着宋离支着身子要起身更衣，他快步走了过去：
“督主这是要做什么？”
宋离低咳了几声，脸色青白，神色疲惫难掩：
“我去看看陛下。”
顾亭扶住他的身子：
“陛下刚问了您的状况，着下官好好看顾，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歇歇，现在不能劳累，而且我听着刚才陛下似乎出去了，也不在正阳宫。”
宋离偏头看过去，撑着床榻的手臂都有些发抖：
“陛下出去了？去了哪？”
顾亭摇头：
“我哪里敢问陛下行踪啊？”
宋离有些失力地靠回了榻上，着了几个宫人去看看。
没一会儿的时间，这出去的宫人没有打探到陛下去了何处倒是带回来了一个别的消息：
“督主，陛下刚才下旨，着各地前三的举子进宫策问，就在前面的殿中。”
宋离掌心压在了胃上，神色有些不解，这外面的天都黑了，陛下怎么忽然召集各地前三的举子进宫策问？前三名，那安儿也一会儿也会进宫？他的目光落到了顾亭的身上
“陛下刚才叫你去可问了什么？”
“陛下就是问了问您解毒的状况和反应，我据实以答。”
顾亭回答的从善如流，自然而然地隐去了他后面说有亲近之人陪着会更好的话，一会儿陛下过来自然就什么都清楚了，这么想着，他真是觉得自己单单一份太医的俸禄太少了。
没一会儿的功夫，外面便传来了一些脚步声，有些杂乱，想来应该是应召的举子进宫来了，宋离下意识看向了外面的方向，安儿应该也来了，而李崇这反常的举动不得不让他多想，他很可能是为了他才找了借口着举子入宫的。
此刻宫墙下的宫道上，李崇的鬓边的汗都落了下来，呼吸声越发粗重，脸上也多了不少红润之色，正阳宫的小太监追上来禀报：
“陛下，举子们已经入宫了。”
李崇接过了张冲递过来的汗巾擦了擦脸上和脖颈的汗，点了点头：
“嗯，直接让他们到殿中对答就好，随后将卷子送到朕桌案上。”
“是。”
李崇这才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回了正阳宫，他走过了宫门，侧面便是举子们正在对策的大殿，他站在后门处看了一眼便离开了，到了通往偏殿的那个门的时候他停了片刻最后还是进去了，但是脚步却停在了偏殿的门外。
整个院中的人都被他挥手做了噤声的手势，半点儿声音也不敢出，李崇在门外站了许久，手轻轻摸了摸那朱红色的大门，最后还是回了正殿。
离开院子之前还吩咐了这里的人：
“督主睡下后过来告诉朕。”
“是。”
这春闱前陛下亲考的事儿可是从未有过先例的，这些举子也是被打个措手不及，甚至有几个还是从酒楼中匆匆赶过来的，策问的时间只有半个时辰，这可是难得能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这些人无不是绞尽了脑汁在写。
半个时辰之后，李崇刚刚从寝殿沐浴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出来：
“陛下，可要见这些举子们。”
“今日晚了，便不一一召见了，朕刚读到一篇扬州游记，着扬州的三位举人留下，其余人回会馆备考吧。”
“是。”
张冲亲到偏殿传旨：
“陛下有旨，今日天色晚了，便不一一召见了，朕刚读到一篇杨周游记，着扬州的三位举人留下，其余人回会馆备考，钦此。”
这一屋的考生无不羡艳地看着扬州的三人，这可是在考前就得见了天颜啊，若是一朝被陛下选中，那进士还不是探囊取物？
李崇招了宋离那边的宫人过来：
“督主睡了吗？精神可好？”
“回陛下，督主刚药浴完毕，瞧着有些倦了。”
李崇点了点头让人下去了。
扬州解元洛天，亚元郑德，经魁许安随着张冲到了正阳宫的主殿。
这三人中，解元和亚元都已经年过四十，许安弱冠之龄在三人中便显得异常显眼些，李崇自然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本想现在就将许安送过去，但是他也知道宋离心事重，看到弟弟难免强打精神，现在人也累了，还是等明天天亮，他精神好些的时候再让人过去。
他没有让人做无用功，而是真的认真看了三人的折子，扬州确实是富庶之地，他想要振兴大梁的经济，自然就要了解一下这江南富乡如今是什么情况。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扬州太守王敛是出了名的清廉，所以李崇留下扬州三人固然有私心，但是也并不全为私心。
但是在看到许安的对策上的内容的时他的眉眼渐渐深了，他抬眼盯住眼前站姿笔挺如松的人，面上带着年轻人独有的英气，周身上下有着周家人那种压不断的精气神，第一次李崇并不是因为他是宋离的弟弟而认真打量眼前的人年轻人。
“许安留下，其他两人退下吧。”
李崇的面上不辩喜怒，其余两人立刻躬身告退，李崇缓缓起身，玄色的龙袍身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他拿起桌子上的策问，目光不曾离开许安的面上，许安的神色自始至终镇定自若，没有躲闪没有怯懦。
光是这一份面君的胆气和风骨，许安就不愧周家后人和宋离弟弟的身份，李崇依靠在了御案上，手中晃了晃手中的策问，声线冷沉：
“你知道你这一本策问若是换成折子放在朝中，会有多少御史清流来弹劾你吗？”
许安紧了紧手指，他知道他写的东西必然未必能容于朝中，但是既然陛下问了，他认为他需要据实和陛下说出他的想法：
“学生知道。”
“那还敢这样写？”
眼前的年轻人拱手回禀，言语不卑不亢：
“学生今日不写日后定会后悔。”
李崇看着眼前敢于直谏，一身风骨的人，好似能透过他看到宋离的影子，若是周家没有那等浩劫，宋离站在朝堂上当也是这般风骨。

第57章 终于见面
李崇今日召集这么多的举子进宫，原本只是为了给许安进宫找一个合理的掩护，但是许安却在这个时候上了这么一本几乎能引天下清流群起而攻之的折子，他看到的时候都捏了一把汗，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点了点一旁的桌椅吩咐：
“你现在就坐在这儿再重新写一篇策论，方才这篇文中的内容都不准涉及，从这正阳宫出去和谁都不准提及你上一篇策论的内容。”
许安眼看着李崇未曾将刚才的折子看在眼里，骨子里的执拗劲儿犯了，当下跪下朗声开口：
“陛下，学生所书句句肺腑，学生与王大人绝无私怨，更无博名利之心，望陛下体学生所言。”
李崇看着这个梗着脖子的年轻人实在有些头疼：
“站起来。”
许安站了起来，李崇指了指一边的茶桌：
“坐吧，既然你不死心，朕便和你聊聊这个王敛。”
许安坐了下来，接过了张冲上来的茶，点头回礼，李崇也执起了茶，故意问了出声：
“许安，你知道如今朝中想要找出一个如王敛一样廉洁的清官有多难吗？”
许安拱手回道：
“学生知道王大人是个清廉的好官，但是学生以为为官一任，造福于民才是最重要的事，一方主官不光要造福于清贫者，也要造福于富户，乡绅。
扬州自古以来便是江南富庶之地，扬州一年的税银甚至抵上上四五个北方州县，扬州富户之多，也属江南甲等。
这些富户的生意遍及南北，香料，木材，绸缎，丝绣，米粮均有涉及，这些人的生活是奢靡了一些，但是扬州的普通百姓却也得益于这些生意，哪怕是天灾年间，也少有饥荒流民。
但是王大人到任之后，提倡清廉节俭，富户乡绅出门不准乘坐六人的轿子，不准用四驾马车，只要断案便总是判富者有罪，催收田赋时，若有贫民交不上赋税便一律减免，其差额由当地乡绅富户填补。
久而久之，扬州的富商出走者甚多，甚至有很多都是举家搬迁，扬州原本富庶之地这几年竟然街巷清冷，但是即便如此，贫者却并没有过上比之前更富庶的日子，所以学生以为，如王大人这样清廉的官员实则并非称职。”
许安说的问题李崇怎么可能不懂？王敛初心是没错，但是他完全用错的办法，他以为打压了富户，穷人就能富起来。
殊不知这样偏袒的做法，盲目的追求节俭，只会让有钱人不敢花，而穷人更穷，最后的结果就是经济的大幅度倒退。
扬州从前的模式就像是他年前为了京城灾民而引富商进京一样，富商有生意做，有乐子寻，穷人才有得以生存的岗位，才能在这样的环境下赚到银子，这样看似富人奢侈，但是穷人也比靠天吃饭要安稳的多。
不得不说许安小小年纪，能看得到这一点确实十分不易，李崇忽然看向他问出声：
“若是朕今日没有召集举子进宫对策，这些你可会在春闱亦或者殿试中提出来？”
许安并未隐瞒：
“若是春闱试题有关，学生会写。”
李崇看着他这轴劲儿就知道他会写，他甚至有些庆幸今天他叫了人过来：
“知道朕为什么让你重写一份吗？”
许安微微摇头，李崇的目光冷厉：
“自古以来便是重农抑商，而你的文中却为富商打抱不平，有违此道，这是其一。
王敛此人清廉之名远播，天下清流都将他奉为楷模，而在民间，只清廉这一词他在百姓心中便有不可动摇的地位，这是其二。
其三便是，你的身份不对，你若是如今位列朝中重臣，这一封折子尚有在朝中与清流争辩的余地。
可是如今你连进士都不是，连官身都没有，这封折子一上，莫说是清流官员，便是那些私下饱囊嘴上清廉的人，为了维护他所谓清廉的名声，也会将你打入万丈深渊。”
李崇欣赏许安练达通透的洞察力，也欣赏他敢于直谏坚持己见的风骨，但是他终究太年轻了，这个年纪放在现代也就是个还没有出校园的大学生，想法固然好，却少了周旋于官场的圆滑和手段。
许安的手心开始冒汗，其中关键他自然想了明白，他站起身，深深对李崇拜了下去，声音少了两分刚才的铮然：
“学生谢陛下爱护之意。”
李崇毕竟实际年纪都30了，再加上许安还有宋离弟弟这一层的身份，他对许安爱护之余也多了两分栽培之心，若是再过几年，阅历深一些，加上周家从前的清流威望，许安未必不能独当一面成为一名真正的干臣。
“许安，你是周家后人之事朕已经知晓了。”
许安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变了一下，浑身都僵硬的厉害，李崇本也不想吓他：
“朕不光知道你是周家后人，还知道周家后人除了你还有你哥，也就是当朝直廷司督主宋离，如今焰亲王主审王和保一案。
虽然案子如今尚未审结，不过王和保当年构陷周大人的事已经是证据确凿，只等王和保一案全部审结，朕便会给周家平反，让你重新改回周姓，认祖归宗。”
没有什么能形容这一句话对许安的信息量，家变的时候他才六岁，其实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了，但是他一直都知道他父亲是被冤枉的，一直都知道他们周家被一封圣旨满门抄斩。
只是后来哥哥不准任何人再和他提周家的事儿，更不允许他问，所以这么多年来，他都只能将六岁时候家中的惨案都深埋心底，他不敢自己私下查给哥哥添麻烦，也不敢问哥哥，怕引的他伤心。
他用功读书，以求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上，有能力去重查当年的一切，却不想第一次面圣，皇上竟然说可以为周家平反，所以这么多年来哥哥不仅仅是因为现在的朝局而和王和保抗衡多年，他为也是当年周家的冤案。
想起这些许安的眼睛有些发红，却还是尽力掩饰住了，跪下给李崇行了大礼。
“起来吧，今日留下你也有旁的事儿与你说。”
许安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陛下请说，学生定万死不辞。”
李崇摆了摆手，微微抿了一下唇角开口：
“也不用万死不辞，朕年少时受太后蒙蔽，曾给宋督主下过毒，如今王和保和太后一个下狱一个被软禁宫中等待最后发落，朕的过失也需弥补，朕已经请了太医为督主在宫中解毒，只是过程中难免难捱。
你们是亲兄弟，也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多去陪他说说话。”
许安听说哥哥中毒的时候瞳孔都是一阵紧缩，陛下给哥哥下过毒？他心中惊惧异常：
“陛下是说我哥此刻就在宫里？”
“嗯，就在偏殿，本想今日送你去见他的，不过这个时辰他该是休息了，你今日就留宿宫中，明日再过去看他吧。
若是他精神还好，你可以把你那对策给他看看，叫他指点一二。”
李崇知道宋离一贯是不想许安知道太多他的身体情况，所以顾亭那里他也会交代，不会真的吓着许安，而且从刚才这一篇对策上来看，许安有眼光有谋略，但是却少了一些在官场上处事的法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毕竟这么多年许安都是一人在扬州，不曾有朝中为官的长辈教导提携，今日这一封上书他可以拦下，来日若还是这样锋芒毕露，早晚是要栽跟头了，这些事儿唯有宋离有资格也有能力教他，这样一来那人病中也不至于无聊了，更不会生出麻烦了许安的念头。、
许安被带下去安置在了前面，偏殿的人过了一会儿进来回禀：
“陛下，督主已经服药睡下了。”
李崇这才起身，去了偏殿，面了所有人的礼和问候，轻声轻脚地进了内室，靴子踏在绵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他轻轻拨开了一点床边的帷幔，便看到了里面熟睡的容颜，那人眉心微微蹙着，似乎睡着了身上也不舒服的样子。
他身边的被子鼓着一个包，一个毛茸茸的猫脑袋从被子的边上露了出来，一双琉璃眼正瞧着李崇，李崇低头看着这个赖在宋离身边的小猫崽，无声地叹了口气，帮里面的人掖了一下被猫儿弄开的被角这才重新放下帷幔走了出去。
李崇遣退了宫人，一个人在正阳宫外的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抬眼看着漫天的星星，忽然觉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甚至他比宋离还不如，好歹那人还有个弟弟，还有个猫陪着，他就这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直到身上都觉得冷了，才回了寝殿。
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李崇在上朝之前将张冲留在了正阳宫，交代道：
“一会儿督主起身后你过去一趟，只说许安在宫中，若是他身子还好，可以和弟弟一同用个早膳，说说话，不必担心朝中的人会知道。”
张冲连忙应着，瞧着陛下模样明明是一颗心都在督主的身上，却怎么只在督主睡下的时候才过去看看呢？
昨晚宋离能一夜安眠都是因为顾亭在药中下了大量安神的药，宋离今早醒来之后便立刻听着宫人报了时辰，这会儿陛下应该在早朝，他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惦记这昨日一天都没有见到李崇，他叫了人过来伺候梳洗，想着李崇下朝之后便过去。
听着里面有了动静张冲才进来，宋离此刻正由着小太监伺候束发：
“督主，陛下上朝之前吩咐奴才告知督主，许公子此刻正在宫中，您若是精神头好，可着许公子过来陪着您用个早膳，两人也好说说话，陛下还说，您不用担心朝中的人知道你们的关系。”
宋离立刻抬眼，想起了昨日陛下下旨着各地前三的举子进宫答策问，结合张冲现在的话，他哪里不明白，昨日的策问就是李崇为了让安儿入宫陪他而想的幌子罢了。
他心理有些又心疼又酸涩，这些日子以来李崇对他的关切，在乎他都看在眼里，越是这样他越是后悔那日伤了他，他能与他说这些，明明是极为信任依赖他的。
许安这一夜也都没有睡好，满脑子都是哥哥中毒，周家平反的消息，天不亮他就已经起来了，终于熬到了内侍过来唤他。
正阳宫的偏殿地龙烧的很热，屋内的药味儿挥之不去，宋离为了见弟弟刻意换了一件颜色没那么沉闷的衣服，显得气色也能好几分，早膳已经摆在了前厅中，许安进去的时候宋离已经坐在桌前等着了。
“哥，你怎么样？”
许安也顾不上这里是不是宫里，两步便跨到了宋离的身边，宋离抬手挥退了这一屋子的人，看到弟弟担忧又害怕的神色，轻轻点了点自己身侧的椅子，放轻了声音开口：
“坐下吧，哥没什么事儿，先用早膳。”
宋离有些压不住咳嗽，偏过了头去，用手中的帕子掩住了口唇，许安有些害怕，立刻站了起来轻轻帮他拍了拍脊背，却发现这人消瘦异常，手下的脊骨甚至有些硌手，心里的恐惧无限扩大，声音都有些抖：
“哥，哥，你怎么样？要不要叫大夫？”
宋离握住了他的手腕，渐渐压住了咳声，微微摇了摇头，手上轻轻用力拉着他重新坐了下来：
“没事儿，服药正常的反应，你别怕。”
宋离换了筷子给许安夹了点儿小菜和点心，许安也不想哥哥担心都吃了进去，宋离也勉强用了一些才叫人撤下去，屋内重新剩下他们兄弟二人，宋离这才开口问道：
“你昨日是宿在宫中的？可见了陛下？”
许安挨着他坐下，点了点头，这一晚他憋了无数的话想说，此刻便倒豆子一样都和宋离说了出来，宋离半倚在椅子里听着，也难怪许安惶惶不安的。
“哥，陛下说他受太后挑唆给你下了毒，这是什么毒？能解吗？现在你身体到底如何？别骗我。”
什么事儿现在在许安的眼里都没有宋离的身体重要。
宋离听到许安的话便也清楚了，李崇略去了很多的事，没有提及先帝和他所做的交易，也没有提及他本就中了先帝下的牵机，他知道李崇这是不想将许安扯进这过往复杂的恩怨中，不想他以后带着从前的枷锁，只是一个人担下了受太后蒙蔽给他下毒的名。
宋离正色开口：
“只是后宫妇人给人下的慢性毒罢了，此事你万不可怪陛下，这毒也不是陛下下的，乃是太后哄骗陛下，陛下那时年幼不想我管束严厉，以为这毒只是能让我风寒一阵，却不想太后掉了包。
如今陛下已经着了最擅长此毒的太医为我解毒，虽然过程可能有些难熬也需要些时间，但是哥哥会没事儿的。”
许安一直盯着宋离的眼睛，他只怕哥哥骗他，他的心思哪瞒的过宋离：
“怎么？还怕我骗你不成？外面就是太医，用不用叫进来让你亲自问？”
许安低垂了一下脑袋微微摇了摇：
“我就是怕你有事儿哥，我知道陛下不是有意的。”
他自然是恨死了对他家满门抄斩的光帝，但是昨夜他看到的当今圣上却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少年帝王，他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早已君临天下多年的天子一样，深谙朝堂，又懂得隐忍搏发，而且昨日他知道是陛下有意回护于他。
他知道，为周家平反便意味着为光帝扣上了一顶罔杀忠良，这对一个才刚刚亲政的皇帝来说已经是一件不小的决定了，而且他也明白，如今的陛下十岁登基，外有手握大权的首辅，内有太后，若非这二者联手陷害，陛下也绝不会给哥哥下毒。
宋离见他能想的明白才算是松了一口气，顾亭已经将饭后的药送了进来：
“督主用药后去榻上歇歇吧。”
许安立刻扶着宋离起来，不由分说地让他靠在了内室窗边的软塌上，这才将顾亭手中的药给端了过来：
“哥，你先喝药，喝完药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宋离确实周身没什么力气，刚才是怕许安担心才强撑着坐着和他说话，此刻靠在软塌上总还是好受了两分，他只以为许安说的东西是从宫外带来的什么物件儿，也没在意，接过药碗喝了下去，胃脘有些胀痛，他不着痕迹地抬手压在了上腹。
顾亭看到了，拿了银针过来，在他虎口处的穴位下了两针：
“一会儿用些药茶暖胃，会好一些。”
宋离点了点头，这才看向许安，弟弟在身边他的神色总是比往日轻松些：
“要给我看什么？”
许安迟疑了一下从衣襟中拿出了昨晚陛下让他替换下来的那封对策递给了宋离：
“哥，你看。”
宋离接了过来展开，只以为是弟弟写了什么文章想让他瞧瞧，只是他这会儿有些头晕，密密麻麻的字都有些看不清，他微微闭了一下眼睛缓了缓神儿才定睛看了过去，只是看了几行他便正了神色，撑着身子靠起来一些。
见着哥哥的神色都变了，许安稍稍往后缩了一下脑袋，完全没了昨天在皇帝面前的风骨和硬气，他有些后悔拿出来了，他哥现在好像不太能生气的样子，他弱弱地伸出手，试图从宋离的手中将那张纸给拿回来。
扯了一下，宋离抬眼瞥了他一眼，许安犯怂地松开了爪子。
看完这封对策，宋离额角突突跳的厉害，眼前都犯花，撂下了折子，抬手抵住额角，声音暗哑：
“这份对策除了陛下还有谁看到了？”
许安立刻摇头：
“没有了，我写完便呈给陛下了。”
宋离盯着弟弟晃了晃手中的折子：
“这上面所言，这些日子你到京城可有和旁人说起过？”
“没有，我谁也没说。”
宋离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
“这折子本应在陛下案头，怎么还在你手里？”
许安在宋离面前就像是小学生在老师面前一样，有问必答，他知道他冒进了，不知道有没有给哥哥闯祸，连带这说话都很没有底气，整个人低着脑袋坐在宋离的软塌边：
“陛下叫我再写一份对策，不得提上面的内容，将后面写的那份交了上去。”
宋离浸润朝堂多年，几乎是一瞬间便理解了李崇的维护和用意：
“你可知道陛下为何让你再写一份？”
许安点了点头，将昨夜李崇的话简单说了一遍，宋离看着垂着脑袋的弟弟还是缓下了声音开口：
“安儿，陛下有心维护你，你要记着这份君恩，不过哥哥也很欣慰你看待事物能如此通达，但是你要明白，朝堂之上远非黑白二字可表，王敛固然是让扬州富户们避之不及，牵连了些百姓，可你要知道，于朝廷而言，一个绝对清廉的官员何其重要。
撤掉王敛看似只是撤掉一个三品官员，但是这意味着否定清流廉洁之臣，这更意味着陛下是用清流还是用循吏，你这书上所言自然字字珠玑，但是你如今人微言轻，过分冒头，便是风必摧之的树了，你要学会忍耐。”
“是，哥哥，我明白了。”
宋离拍了拍他的手臂：
“好了，陛下这个时辰快下朝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要去拜见一下陛下。”
许安并没有多想，乖乖点头。
宋离撑着起身，披了大氅缓步出了偏殿，清晨的风还是凉的厉害，他被激的咳喘不止，手扶在通往正殿的门上片刻才直起腰来，他刚刚过了回廊便听到了殿外一阵脚步声，抬眼望去，便见为首之人一身玄色龙袍步履匆匆，李崇见到这人也微微顿下了步子，两人目光交错。
“臣给陛下请安。”
宋离站在正殿门口给李崇行了礼，李崇下意识扶住了他的手臂，瞧着他的脸色压下了一切的心思：
“外面冷，快进去吧。”
李崇让人上了热的银耳羹，便挥退了侍从，屋里只剩了他们两人，从前对着宋离他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但是现在相对而坐，他却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半晌只是指着银耳羹开口：
“这个时辰天还冷着，用点暖暖吧。”

第58章 解释，分手？
宋离接过了那碗银耳羹捧在了手中，冰凉的指尖被这热的银耳粥染上了点儿温度，之前打好的腹稿在看到李崇的时候还是有些不知道从何处开口，甚至他有些不太清楚现在是该叫陛下还是叫周炔的名字，殿内一时之间有些安静。
还是李崇先开口：
“已经用了药，可有什么不舒服的症状吗？晨起有没有看不见？”
今日这人的情况他还没有来得及问顾亭，宋离唇边的带了点儿温和的弧度，微微摇了摇头：
“都还好，没有看不见，多谢陛下特意让安儿入宫。”
李崇侧头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觉得这是个值得感谢的事儿，宋离现在会遭这么多的罪解毒本也有李崇一份儿过错，他现在既然已经用了李崇的身份，即便是和宋离没了之前情感上的牵绊，他也理应多照顾他一下：
“应该的，胃口还好吗？”
李崇面上的神色依旧关切，只是比起从前似乎多了两分疏离和客气，宋离心里顿了一下，开口：
“也还好，昨日多谢陛下庇护安儿。”
李崇也想起了昨晚的事儿，想来今天早上许安见到宋离的时候说了那策论的事儿，宋离这么早过来见他应该就是为了谢他护佑了许安，心中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有些微微的失落却又觉得或许本该就是如此。
提起那封折子李崇倒是也并不遮掩他对这件事儿的看法：
“许安年纪虽然小，不过对朝中诸事的见解倒是颇为深刻，扬州政务之弊确如他所言，王敛此人确实是难得好官，不过放错了地方，许安能看到这一点已经比很多朝中官吏都要通达了。
只是他年纪轻，初涉朝局，少了些圆柔的手段和方式，不过日后有你提点，假以时日他也必会有所成就。”
如今说穿了身份，李崇在宋离的面前也不用在扮演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皇帝了，宋离听着他的语气似乎他的年纪应该比安儿大一些，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
“我能问一下，你本来是多大吗？”
上一次李崇还未曾谈及这些，气氛便已经僵住了，以至于到了现在其实宋离除了知道如今他叫周炔其他的都一无所知，周炔看了看他轻笑了一下：
“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吧，29，若是算上刚刚过的这一年长一岁，30。”
宋离眼角的弧度弯了一下：
“这样算来我们同年。”
也难怪之前的时候他时常会觉得李崇有时候有些不符合年纪的举动，李崇想起什么提了一句：
“我知道你不愿许安担心，不过你这解毒也要小半年的时间，总要和他见面，所以我只和他说了一部分，也交代了顾亭那里不会说的太严重，你见谅。”
他还是不想宋离怨他，所以特意解释了这么一句，李崇越是这样顾及他，宋离的心里越是难受和愧疚：
“陛下已经考虑的够多了，能看到安儿我很开心。”
李崇点了点头，他开心就好了，解毒难捱，心情好点儿也总能好受些，想着他进来与眼梧
“焰亲王已经上了一封折子，王和保的案子审的差不多了，周家原委有他的亲笔供述，加上先帝遗旨，已经足够为周家翻案了，再有五天便是春闱，三科考试历时十二天，放榜还要再等十日，朕随时都可以下旨为周家平反，时间你想在什么时候？”
自古以来恐怕都没有哪个皇帝下旨的时候会问问臣子你想什么时候接旨，宋离知道李崇是真的将他放在了心上，心底的涩然难堪又多了几分：
“王和保作为盘踞朝堂十几年的首辅，此案是陛下登基亲政以来最大的一件案子，陛下不必顾忌臣。”
“那就等放榜之后吧，许安的才华朕看在眼里，相信不出意外他定然榜上有名，到时这封圣旨也算是锦上添花。”
宋离打定了主意不会再回周家，周家就剩下了许安一个独苗，他总要给他应有的体面，想来许安过的好，宋离也能放心了。
宋离正要说什么，便见张冲进来回禀：
“陛下，顾太医求见，说督主行针的时辰到了。”
李崇闻言站起身开口：
“朕让张冲送你回去吧，别耽误了行针，你若是不喜许安看见，一会儿朕会叫他到这里来。”
“臣没事儿的，让安儿回去准备春闱就好。”
李崇顺着他的心意开口：
“好，一会儿朕着人送他出宫。”
张冲拿来了宋离的披着的大氅，宋离抬眼目光触及对面年轻天子的脸，从前每次见到他时他脸上的笑意似乎消失了，李崇待他还是无微不至，会为了他考虑良多，只是他感觉的到有什么不一样了，李崇是对他失望了，也好像不再期待了，这让他的心底忽然涌上了一股恐惧和心疼。
李崇接过张冲手中的大氅要为他披上，宋离双手撑着两侧的扶手起身，他的身子消瘦的厉害，用力之下瘦削的肩膀更显得单薄，肺部牵动之下窜出了一阵咳嗽，他忙侧头掩唇，一手撑在茶桌案几上，身子咳的有些发抖。
李崇立刻扶住了他的手臂，眼底有些担忧：
“坐下缓缓。”
张冲忙去备了一杯温茶，半晌宋离才渐渐止歇下来，他反手扣住了李崇的手臂，只是他此刻手上实在没什么力气，瞧着就像是搭在了李崇的手臂上一样，那双漆黑的双眸此刻因为咳嗽而氤氲了几分雾色，他的唇边勉强勾勒出了一个弧度，声音有些嘶哑：
“能送我回去吧？”
简简单单的一个句子却让李崇的心中一动，他就是听不得宋离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好。”
他为人披上了大氅，手撑了一下他的手肘扶他起来，两人缓步出了大殿，从这里到偏殿并不远，李崇就着宋离的步子陪着他慢慢走了回去。
许安还在偏殿，宋离忍不住叮嘱了弟弟几句：
“安儿，再有五日就春闱了，回去复习吧，哥哥这里有太医在，一切都好。”
许安看了看立在厅中的陛下，认真给两人行了礼，又关切了宋离的身子这才跟着张冲出去。
李崇其实此刻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宋离身体不好，此刻解毒日日难熬，虽然心底有万般思绪但是在对着这人的时候他还是将一切都压了下去，尽可能地顺着他的心意，让他多少能舒坦些吧，其余再多，他也做不到了，毕竟他没办法将原来的李崇给他变回来。
顾亭已经拿着针匣过来了：
“督主到榻上吧。”
宋离其实想和李崇好好聊聊那天的事，只是刚才这一会儿一直是李崇牵着话头，他也没出口，他只怕李崇中午也不会过来用膳了，目光下意识落在了他的身上，想留下人，却也知道如今朝中有多少事。
他压下了话头，想着午后服了药他再去正殿，李崇看到这人的目光想起他之前几次行针的样子，身上不舒服有个人陪总是好的，抛却其他感情不谈，他到了这里接触最多的便是宋离了，怎么也算是朋友，在他病着的时候陪陪他，便也算是尽到了朋友的心意吧。
“你去施针吧，我在外面坐一会儿。”
宋离似乎松了一口气，走到了内室，李崇没有和从前一样进去，而是坐在了外面，着人送来了几本奏折，借着这里的桌案低头开始看。
只是盯着眼前的文字如何也静不下心思来，眼睛止不住地往内室的方向看，耳朵也顺着里面传出来的细微的声响听着，心里如同长了草一样，他索性放下了折子，不再看文字，而是找了纸开始算北境附近几个州县送过去的粮草。
大概过了两刻钟的时间，顾亭才从里面出来，李崇立刻抬头：
“这针是做什么用的？”
“回陛下，用药之前行针是为了行气血，这样药效会好一些。”
“人可会不适？”
顾亭还是据实以答：
“会，督主的筋脉滞涩，气血凝滞，用针重开气血，身上会疼，加之督主肺脉疲弱，便容易激起咳喘。”
李崇微微抿唇还是站起身进了内室，宋离的身上出了一身的虚汗，中衣已经被打湿了，宫人刚刚服侍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只是额前碎发还来不及整理，人侧着身子手中的帕子按着唇角，似乎在尽力不发出声响，离得近了李崇才听到声声闷咳。
李崇不愿看他这样忍着，坐在榻边开口：
“不舒服便咳出来。”
宋离抬眸便对上了李崇微微皱着的眉，手捏紧了帕子，李崇却在此刻抬手摸了摸宋离身下的床褥，果然被汗水弄的有些潮：
“来人，换床干爽的褥子。”
换做从前李崇可能会直接抱着宋离到软塌上，只是此刻他还是有分寸地问了一句：
“能起身吗？我扶你到软塌上。”
宋离点了点头，李崇和宫人扶他到了软塌上靠下，李崇顿了片刻才开口：
“你若是觉得宫中住的不自在，过几日可以回自己的府上，许安去你府中总比进宫看你要方便一些。”
当初是他硬留这人在宫里的，那时刚刚经历了宫变，宋离重伤不说，他自己也存了私心，以至于宋离后面要出宫自己都软膜硬泡地没有答应，此刻他们的关系有些微妙尴尬，宋离又在解毒，身上日日不舒服。
相比在宫中连咳嗽都要忍着，在他自己的府上他自然能自在的多，谁不是在自己的家里更舒服呢？却没有想到他的话刚落下宋离的眼底便浮现了一抹暗色，他抬手挥退了屋内所有的侍从，撑着身子靠坐起来一些，言语有两分急切：
“我并没有希望你走，周炔，我那日的话不是那个意思。”
李崇看着眼前的人少见的慌急，宋离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熟悉的容颜，他的声音如同流向古井的一缕溪流一样，婵娟绵延：
“我第一次见到李崇的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东宫的太子，那时他才八岁，不及我的肩膀高，那时陛下因为我的字好，而选了我去东宫伺候，小太子粉白可爱，曾跟着我一块儿习字。
后来先帝查出了我的身份，渐渐对我委以重任，我进了直廷司，陪小太子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了，记得有一次小太子还会特意在我去值房的路上等我，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再教他写字。”
宋离的声音越发低沉，眼角带了一抹红色，眼底泛起了几分莹润，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
“太子的年纪只比安儿小了两岁，我看着那个仰头看我的小太子便像是看到了安儿一般，先帝胸有大略，无奈光帝一朝积弊太深，我那时以为慢慢的，大梁会在先帝的手上重新兴盛，我以为会有足够的时间留给太子。
却没有想到先帝英年早逝，东宫却只有十岁，我亲眼看着那个平日里会和师傅刷心思只为少背一段书的小太子穿上龙袍被推到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那时我希望他能快一些长大，快一些成为先帝一般的帝王。
所以我对他的劝谏，管束也越发严厉，再后来我便亲眼看着他和孟太后，王和保越发亲近，看向我的目光从开始欣喜，依赖变得不耐，厌烦。”
李崇静静地坐在软塌便听着这人讲着从前和小皇帝的种种，宋离话说的多了气力便有些不济，他缓了缓继续开口：
“忽然有了一段时间他开始愿意读书了，也愿意听着我给他讲一些奏折上的事，我以为那时的小陛下终于长大了些，所以我在华清宫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午膳，晚膳都会陪着陛下在宫中用。
但是不过半个月的时间，我便发现了那次午膳过后身上有些不对，因为牵机的发作提前了还发作的异常剧烈，后来顾亭号出了我中了红蔓之毒，在那之后陛下便甚少再着我去华清宫了，看向我的目光又是会带些厌恶加上惧怕和心虚。”
李崇也是第一次听宋离说起从前他和小皇帝的事儿：
“所以那一次他是被太后给骗了，以为给你下的毒只能让你病上些日子，不用再有人盯着他的功课，或许也有些在看到太后安排的那出戏之后的发泄之举，但是想来后面李崇知道那毒或许没有那么简单，才会对你又怕又心虚。”
宋离侧头轻咳，原本苍白的脸上反倒是因为咳嗽而染上了些血色：
“陛下不喜朝政，总是长不大的样子，自那次之后他对我这便也生疏了很多，他越发亲近孟氏，孟氏和王和保有意把控朝堂，本也不喜陛下亲政，所以给陛下请来的老师多是一些徒有虚名，名不副实之徒，那时我只盼着有一天陛下能长大。
而后来有一天，陛下磕破了头，醒来之后什么也不曾记得了，他忘了他是谁，忘了曾经亲近的孟氏和王和保，反而对我越发亲近信任，他总是央着我给他讲朝中的事，讲朝中的大人，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望着我，就像是从前那个小太子一样。”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李崇的手指紧紧地捏紧，因为磕破了头之后在这具身体里的人就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李崇了，而是来自异世的他，宋离那时对他的耐心，容忍都是因为他那时的身上有小皇帝儿时的影子。
他什么也没说，听着宋离的声音继续缓缓流淌：
“我那时想着的的是陛下终于长大了些，但是渐渐我便发现了有些不同，不一样的是，失忆后的陛下变得有主见有谋略，在有些事上和从前的小陛下相去甚远，所以在那个时候我还是起了怀疑的心思。
我叫伺候在陛下身边的宫人在陛下沐浴的时候看到了他身上的胎记，但是胎记的位置大小都是分毫不差，我便重新放下了这个心思，只当是陛下终于懂得如何做一个帝王了。”
宋离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些不济，声音也越发沙哑：
“这些年我看着受天后和王和保蛊惑的陛下也曾恨铁不成钢，也曾怨过他为何不能同先帝一样胸有韬略，但是我总还是记得从前那个曾在值房路上等着我的小太子，所以那一日我骤然听到你的说辞才会担心李崇的去向，周炔，你，你能明白吗？所以，那一日，对不起。”
说了这么多宋离的声音已经有些气短，句尾的声音甚至有些发虚地听不清，他的眼眸带着些雾色，衬的他的容颜越发憔悴，他的手指捏紧了自己的衣服，目光有些小心地看向李崇。
李崇深深洗了一口气，吐出了胸中的浊气：
“我能理解，你与李崇相识十年，种种感情牵绊早就已经刻在了骨子里，掰不开，扯不断，我的出现带走了与你相伴十年的李崇，你第一时间关心他的去向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更没有错。”
他从未认为宋离做错了，这两天他其实想了很多，他之所以不知道如何面对宋离就是因为，宋离没有错，他只是第一时间关心了和他牵绊更深的人，这算什么错呢？
但是他也没有错，他只是阴错阳差地来到了这个时代，他只是在这个时代中喜欢上了一个很可能不会有以后的人，这也不能算是错吧？
就是因为他们都没错，才让他纵使心中有怨念有委屈也无处抒发，他甚至不能理直气壮地怪宋离为何最在意的不是他，因为他没有想出为什么宋离会在意他的理由，他所得到的一切回应都是给宋离给李崇的，和他周炔没关系，自始至终他都是这个时代忽然多出来的那个人，这才是他走不出来的原因。
李崇的平静让宋离觉得心慌，李崇将人苍白的脸色看在了眼里，他想抬手轻轻碰一下那人的面颊，但是手抬到了空中却还是顿了下来，他的眼睛有些发酸：
“你很为难吧？你没办法说出希望我走的话，但是又惋惜于都来不及告别的李崇。”
李崇一语道破了宋离的为难与尴尬，这样的处境其实换做是谁都会很为难吧，他只是有些说不出的怅然，因为原来经过了这么多，他依旧没能在宋离的心中得到独一份的位置。
他看得出宋离为那天的事儿是有愧疚之心的，或许他觉得他的反应伤了他，但是他也没办法说出他不希望李崇回来的话，他忽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角便带了一滴泪滑下，他微微仰头不再看向那人。
宋离看着他心一阵缩紧，过了许久李崇才看向眼前的人开口：
“是不是我们不再纠缠你就不会有这样的困扰了？”

第59章 你分得清我是谁吗？
李崇的目光带了两分怅然的不舍，但是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似乎再纠缠下去也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了，与其让宋离在他与李崇之间左右为难，不如他们退回到从前君臣的界限内，这样对于宋离而言他只是一个皇帝。
无论今日他是周炔还是来日他再次变回李崇，与宋离都不再有这样的感情纠葛，他们只是君臣而已。
至于他自己，在这样的时代追求所谓爱情好像确实是一件比较奢侈的事儿，感情这种东西，不当吃不当喝，有了自然万分欣喜，没了倒也不是不能活。
宋离的心上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生疼的厉害，不再纠缠？从此李崇只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他的眼前闪过的都是这些日子李崇的笑颜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那个会央着他讲故事的李崇，会因为被他撞破去青楼而手足无措的李崇，会为了和他去看灯会而盼着时辰快些过的李崇，会在城楼上和他表白心意的李崇，还有那个鼓起勇气和他说了他最大的秘密的李崇。
李崇轻轻叹了口气，压回了胸中汹涌而至的酸涩，微微仰头，抬手随意抹了一下眼角，唇边露出了一个笑意，他们也只能到这里了，最后他还是希望给宋离留下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好印象，他微微附身，轻轻将宋离身上的毯子向上拉了一下：
“你想回府随时都可以了，走的时候着人去和我说一声就行了，不用操心周家和许安，回去好好养身体，有什么需要的地方都可以和我说，保重。”
李崇想俯身给这人一个拥抱，但是最终还是忍住了，他怕他舍不得，他向后退了一步，就在想转身离开的时候手臂忽然被人握住，那个扣在他手臂上的力道有些大，甚至他都能感受到他的手指有些微微地发抖。
宋离撑着身子起来，握在玄色龙袍的手指甚至用力到有些发青白色，骤然的动作让他的呼吸有几分急促，声音沙哑急切：
“周炔。”
李崇顿住脚步，宋离的眼角泛起了一丝红意，神色挣扎间带了一种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无力感：
“现在不纠缠怕是来不及了，我好像已经不能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了。”
宋离的声线干涩沙哑，挣扎了这么久，纠结了这么久，到了此刻他似乎才终于认命一样地低头，他对眼前的人已经动了别样的心思，任他再压抑再克制都已经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李崇低头看着拉着自己手臂的人，的心却忽然堵了一块儿，他这是什么意思？回不到从前，那就是说他还想这样不清不楚地与他维持现在的关系，但是他们现在的关系算什么呢？一个不需要对未来保证的暧昧对象吗？
若是从不曾说清楚，他愿意这样一直下去，即便在这个时代他永远都无法和宋离堂堂正正的在一起，他也甘愿，但是现在，他周炔和李崇是两个人，宋离想要继续的人是谁？是李崇？还是有李崇影子的宋离？
他什么都可以迁就，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但是唯独这件事儿他的眼里揉不得沙子，他不会接受一份并不纯粹的感情，更不会在人生中扮演谁的影子。
他的眸光渐渐冷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被动摇的坚定，他抬起手，一根一根地将宋离握着他手臂的手指掰了下去，声音甚至有几分尖锐：
“宋离，你当我是什么？你分得清楚我是谁吗？这种不清不楚的感情我宁愿不要。”
那双消瘦的甚至有些枯瘦的手被李崇从手臂上扒了下来，宋离的身子都被带的有些歪斜，他跌回了软塌上，面色青灰一片，心口剧烈的跳动有些心慌，但是此刻他的思绪反而更清晰了几分：
“李崇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么多年来，他在我眼里是帝王，却也有几分像弟弟，我对他有过爱怜，期盼，失望，甚至在得知他的灵魂不知所踪之后我是有不舍有心疼，但是在你失忆之前我对他没有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从来都没有，咳咳咳...”
后面的话音淹没在了宋离的咳声之中，手中的丝帕已经不知道掉在了何处，宋离只能一手撑着软塌，一手用衣袖捂住口唇，胸腔的剧烈震动牵连的肋骨都隐隐作痛。
这两日他一直都在回想，他想着李崇失忆之前的样子，想着他对李崇到底是什么感情，他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对他生出了非分之想，答案就是在李崇失忆之前他真的从未有一丝邪念。
李崇下意识扶住了宋离的肩膀，那人消瘦的身上其实都摸不出多少肉，单薄的衣服下面都是硌手的骨头。
宋离渐渐止住了咳嗽，身子也再无力支撑，眼底浮现出了一丝因为咳喘而生出的水光，浅淡无血色的薄唇让他瞧着更加疲态病弱，但是他却一直撑着精神看着眼前的人，乌黑的瞳仁中皆是歉意：
“对不起，从前是我懦弱了，思前顾后，咳咳，从不曾和你吐露心迹，在，咳咳，在城墙上的那一晚你曾问我，我真的只当你是君吗？
那一晚我撒了谎，我那时便已经没办法只当你是君了。”
从前宋离顾忌良多，有周家那一桩压在他身上的冤案，有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的身体，他没有勇气去承认他的感情，他身为周家血脉，纵使再也回不去了，却也从心中不愿成为一个日后在史书上和帝王纠缠不清的宦官，这是他最后的骄傲了。
但是此刻那些好像都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因为比起这些，周炔在这里才是真的举目无亲，他不知道他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会和他和盘托出这一切。
李崇听着这些神色有些沉默地坐在榻边，思索着宋离这一番话，他是真的很心动，但是理智还是拉住了他已经到了嘴边的话，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他不会再稀里糊涂地处理两人之间的关系了：
“宋离，我相信你说你对失忆前的李崇从未动过心是真的，但是你眼前的这个人，却也不完全是我自己，我到了这里，处处谨小慎微，生怕身份暴露被人当成了异类妖孽活活打死，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儿无不是在适应现在的这个身份。
而你对我的耐心，爱护都基于我是李崇，所以，宋离，其实你我相识以来从未坦诚相见，这份感情掺杂了太多的杂质，早就没有谁对谁错。”
李崇有些怔然地坐在软塌前，这些他也是这两日才想明白，他和宋离中间隔着的远不止一个李崇。
宋离的眼底浮现出了心疼，李崇一夜之间成了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朝代，成了一个尚未亲政，身边虎狼环伺的小皇帝，他不知身边的人是敌是友，还要逼着自己去做另外一个人，模仿那人的身份说话，做事，每天战战兢兢。
就在李崇低垂眉眼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个温和却有又有些虚乏无力的声音：
“周炔，我们抛去李崇的身份，重新认识好吗？从此至少在我这里你只是你，不用模仿别人的年纪，别人的说话方式，我们重新认识好不好？”
这一场命运的捉弄，于李崇也好，周炔也好，他们都是受害者，李崇的消失从不是周炔的过错，周炔不必背负这一切。
他原本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身份，被迫接受这一切对他而言已经是不公的存在，宋离愿意去慢慢了解真正的周炔，一个不带李崇影子的周炔。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但是却让李崇都有些湿了眼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仰头，过了许久李崇才看着他缓缓开口：
“你是周家后人，自幼接受的思想和教育让你不屑于成为帝王榻上的人，这也是你一直以来都不愿意回应我的原因吧，我还是希望你能慎重地考虑清楚，我是周炔没错，但是只要一天我还在这个壳子里，我就是大梁的皇帝。
你我的身份或许注定这一辈子都不能体面且光明正大的在一起，我一个异世之人，不在意史书秉笔，不在意后世评说，但是你呢？你虽然不再回周家，但是你骨子里依旧流着周家的血，你真的愿意接受这一切吗？”
李崇做了这么多年的审计，骨子里就是个冷静理智的人，从前他顶着李崇的身份，有很多的话本也不能说出口，但是如今他已经和宋离坦白了身份，两人皆是□□以对，再没有什么值得遮掩和隐瞒的了。
这些事儿与其像是一个能随时能爆炸的被埋在地下的地雷一样，还不如在此刻便说清，他怕宋离有心理负担所以笑着再次加了一句：
“你是不是有些觉得我可怜啊，在这里无亲无故，没有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所以你才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若你是这种考量那确实没有必要，因为对我来说能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固然好，但若是这一份感情会给你的心里造成负担和愧疚，那倒也不必，宋离，我希望你所有的选择都出于本心。”

第60章 和解（重要剧情点）
宋离抬眼望着眼前的人，眼底的朗润之色并没有被周身病气磋磨掉，他缓缓开口：
“从前我只怕陛下年幼，正值对事物感情充沛又好奇的年纪，对我所谓的喜爱不过是昙花一瞬的冲动，从进宫的那日起我便已经深陷泥潭，这一身脏污再也洗刷不掉，此生我已没有办法再回周家。
但是我到底身负周家血脉，所以我在意识到对陛下的别样心思时惶恐自厌，只怕成了那惑主的奸宦，更恐陛下因为我而在史书上留下抹不去的污点，所以我怯懦不前。
只是后来感受到陛下真挚，我又恐身子破败时日不久，便还是动了自私的心思，虽然不知道日后能和陛下走到何时，但还是想要陛下日后想起我的时候，能多些美好的回忆。”
宋离的声音夹杂了阵阵轻咳，他有些歪斜地靠在软塌上，午后的药让他的精神渐渐不济，只是他看向李崇的目光始终清和温柔。
李崇坐在榻边手指紧紧掐近了肉里，宋离的心中所有的挣扎落在话语里不过这寥寥几句。
他想到了正月十五的那天晚上，宋离先是见了许安再是约他同游，那一晚可算是来到这里之后他最开心的一晚了，因为那日的宋离让他觉得他们的距离再没有从前那样疏远。
他们举盏言欢，畅谈南北，把臂同游，他还记得那一晚宋于烟鱼尾离曾说“陛下开心就好”，所以那一晚便是宋离这半辈子最自私的一次，对他也对自己。
对宋离这样出身世家，又半生坎坷，为了周家的案子为了帮小皇帝守住江山，身入朝局半辈子谨言慎行，步步为营的人，能够迈出这一步对他来说要克服多大的心里障碍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其实宋离早就已经迈出了那一步，他信宋离对从前的李崇没有动过心思，宋离对他的一切固然基于他是李崇这一身份，但那是从前，他们还有以后，他终究会以周炔的面目和宋离重新相识，他又何必杞人忧天，去顾虑那么多？
李崇忽然抬起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浊气吐尽开口：
“现在我不是那个只有17岁的小皇帝了，我和你同年，你不必担心我年幼不能为自己的所言所行负责。
我也不是真正的李崇，我只在乎生前能做什么，无所谓身后名，你也不必再对我于后世的名声有什么顾虑，所以，宋离，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周炔。”
他的面上终于重燃笑意，对着靠在软塌上的人伸出了右手，宋离在看到他面上熟悉的笑意时唇边也自然地弯了一个弧度。
垂眸看到李崇向他伸过来的手，下意识也伸了手过去，李崇握住了那双有些冰凉的手，上下晃了两下，笑着开口：
“这样握手是我们那的礼仪，握了手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或许是终于想开了一些，李崇的声音都跟着轻快了不少，人生或许就是这样，一条路看似走不通，但是换一个角度或许就走通了。
他不后悔和宋离坦白一切，虽然他们日后还会因此遇到更多的问题，但是至少他只是他了，再不用认为他是偷了别人的身份而得到了这样一份感情。
宋离眉眼微弯，眼角露出了几丝不明显的纹路，对这样的说法有些新奇：
“好朋友？”
“嗯，好朋友，一切美好的关系都可以从好朋友开始。”
宋离并不太懂这些，但是李崇终于舒展了眉眼，他便觉得怎么都好，顺着他的话开口：
“好，我们做好朋友。”
李崇看着眼前这个从前执掌朝堂，名头说出去都能止小儿哭啼的宋督主说着这样可爱的话，心里都有些痒痒的，只是他的脸色实在是不好看，眼看着是在强提着精神：
“好了，好朋友有的是时间做，你现在还是歇一歇吧，我还要去搬砖。”
宋离有些懵：
“搬砖？”
李崇无奈开口：
“就是看折子。”
想到那一桌子的折子李崇也很是头痛，宋离抿唇笑了一下：
“那陛，那你去忙吧，我睡一会儿就好。”
感受到宋离对他换了的称呼，这一点让李崇的心情瞬间上了一个台阶，或许重新认识真的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宋离被扶着到了榻上，李崇到底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儿女情长，看着他躺下便到了隔壁正殿。
他刚刚坐下户部尚书陈文景，还有岩月礼和葛林生便到了，还有两个前来觐见的兵部官员等着和他报南境军务，礼部官员来和他呈秉五日之后的春闱之事。
春闱每三年一次，由礼部主持，设主考官一名，考官十八名，考官和主考早在科考开始前三个月便已经定下了人选，所有规制流程也都是按着礼部往年的仪程来，按说这次春闱也是如此，但是今年却出了一个变故，那就是王和保一案。
王和保谋反被下了大理寺，此事因为年节的关系让李崇刻意压了下来，但是案子却一直在由阎毅谦和三司的人审理，王和保盘踞朝堂多年，此案所涉官员也不止一个两个，其中这一次负责春闱的考官的十八名中便有七名涉案其中。
此刻王和保案虽然尚未结案，但是再由这七名考官主持春闱很显然就不妥了，所以复印开朝之后，首要的事儿便是尽快定下这七名考官，此事李崇也是十分的棘手，毕竟，他一个也不认识...
陈文景自从王和保倒台以后是精神抖擞了不少，是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一整个就是一个精神老头，他递上来了一本折子：
“陛下，这是臣等拟定的七位人选，您瞧瞧。”
李崇其实对这位老尚书还是比较信任的，他扫了一眼折子，果然没有一个眼熟的名字，只是却丝毫不露怯地出声：
“陈老说说这七人有何出彩的地方，能担任此次科考的主考？”
陈文景抚了一把胡子，声音稳健：
“陛下，科考乃是朝廷选贤纳才的根基，考官不仅要精于学问，还要精于政务，更要公正严谨，切不能将科考沦为为自己招揽门生的途径。
所以臣选的这七位大人，不仅仅都是进士出身，而且都身居实务之职，仅有两人是同年，互相之间也没有乡谊，还望陛下定夺。”
李崇心中有些赞叹却也有些好笑，切不可将科考沦为为自己招揽门生的途径，陈文景这话就差指着王和保的鼻子骂了，不过他也不得不敬佩这位老大人，这么短的时间他还真能从朝中筛出这几位风马牛不相及的进士来。
不过这几人毕竟他都不认识，担任主考非同小可，他还是想问问宋离：
“好，待朕详看履历后再定。”
他将折子撂在一边便看向了兵部的人：
“徐孟成可已经被押到京城了？”
“回陛下，徐孟成今日清晨到京。”
李崇一边看手中的折子一边开口：
“人在哪？”
“臣暂将他禁足在会馆中。”
兵部尚书左立躬身开口，此事他也有些为难，徐孟成虽然是戴罪入京，但是此刻毕竟只有一个剿匪不力的虚名，陛下也未曾下旨降罪，这边关大将乃是二品大员与他同级，他自然也无法将人下狱，但是也不能让他就这样回府，只能暂时关在会馆中。
李崇抬眼眸光冷厉：
“会馆？他倒是逍遥，压入大理寺关着吧。”
有这句话便好办多了，左立立刻应下。
李崇又叫了韩维来禀报了一遍运往南境的粮草，一下午的时间忙的连口水都没有喝上。
隔壁宋离也没有睡上多一会儿的时间便醒了过来，间歇的低咳震的他肋骨都有些隐隐作痛，他有些躺不住便靠坐了起来，福宝便依偎在他身边团成一个团，宋离的手覆在它的头顶，间或轻轻揉一揉，每次那小团子都舒服地眯起眼睛。
或许是和李崇连日的关系有所缓和，宋离虽然身上还是难受的紧，但是神色却比往日都松散了些，连宋才都瞧出了他的心情好。
“督主，直廷司下的一个司务前来回话，说您上次吩咐想要找的西域中味苦的饮品他找到了。”
宋离抬头：
“人呢？叫他带东西过来。”
没一会儿那小司务便被带进了偏殿，宋离一身浅薄中衣斜倚在软塌上，薄毯拉到了腰腹，抬手免了人的礼，低头瞧着那被端上来的两个银盘中的东西。
左边那一盘颜色深棕，瞧着像是豆子，右边的颜色略深，是粉末状，低头闻着有些似糊非糊，似苦非苦的味道，这味儿着实有些奇怪：
“就是这东西？”
“回督主，属下按着您说的去问了些西域商人，您说的该就是此物，这东西名叫考非，原是左侧的豆子，这右侧的乃是豆子磨成的粉，香味儿浓郁有提神醒脑的功效，好些西域商队都会带上此物醒神儿。
起初那些商人还想带此物到中原售卖，只是这东西味道太苦，堪比喝药，没人喝的惯，所以那些商队渐渐也不再往中原运此物，这是属下从一个刚刚从西域过来的商队手中买来的。”
宋离抬手捻了一点儿粉末，确实清苦，之前李崇说这东西他是从书上看来的，不过现在看来，这东西应当就是他家乡的饮品：
“冲泡些来。”
宋才有些不放心：
“督主，这毕竟是外边送进来的，您还是当心些，让顾太医瞧瞧为好。”
宋离点头：
“也好。”
顾亭进来瞧了瞧：
“这豆子产自西域南部，当地人常用来做香料，磨成粉后冲泡可用来提神。”
听到顾亭也识得此物宋离这才放心，那司务立刻冲泡了一杯送到了宋离的面前，确实是香味儿浓郁，宋离低头轻抿了两口微微皱眉，酸涩发苦，实在称不上好喝，李崇说的东西真的是这个吗？
“督主，今日可要小厨房备陛下喜爱的菜色？”
这便是变相在问陛下晚上是否会来用膳了，宋离放下手中的杯子，想起了此刻在隔壁的人：
“备着吧，宋叔，明日你着人让府中的厨子做一份酱板鸭送进宫。”
宋才知道陛下喜爱吃府上的酱板鸭，这鸭子是给谁送的自然不言而喻。
没一会儿的时间，宋离便觉得心口不适，胸腔中的跳动剧烈引得一阵心慌心悸，身上无力虚乏，手都止不住地有些发抖，宋离抬手压着心口，脸色霜白，他只以为是服药后的反应，和往常一样靠在榻上闭眼忍着。
李崇送走最后一波朝臣的时候已经到了晚膳的时辰，和前两日一顿面对付了事儿的情形不同，今日他撂下了折子抬步便准备到偏殿，张冲忙小跑跟上，心里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实在是这两日李崇整日阴沉着脸，在御前当差他也是心惊胆战，不过今日陛下都主动去了偏殿，想来心情已经好了。
李崇还未进偏殿便闻到了熟悉的咖啡香味儿，这熟悉的味道瞬间占据了他整个鼻腔，他忍不住狠狠地吸了一口，人还未进屋子声音便传了进来：
“好香啊，哪来的咖啡？”
宋离听到声音才睁开眼睛，手撑在软塌上坐起了一些，目光有些期待地看向门口，下一刻一身玄色龙袍的人便带着笑意走了进来。
屋内的味道更加浓郁一些，将李崇的馋虫都给勾了出来，宋离放下了压在心口的手，压下了身上的不适开口：
“上次陛下说的东西，今日我着人找到了一些，你看看是不是你说的东西？”
宋离招了招手，便有人将那粉末给端了上来，李崇看到那熟悉的咖啡粉眼泪险些没掉下来：
“没错，没错，就是这东西。”
他正准备好好谢谢宋离，一转身便发现他的脸色不对，惨白一片，人瞧着也很不舒服的样子：
“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他去握了一下宋离的手，这才发现他的手湿冷一片，甚至手在细微地发抖，他眼睛瞟到了一边的杯子，里面正是半杯冲泡好的咖啡，甚至咖啡渣都还在里面，他立刻转头：
“你是不是喝了这东西？”
宋离轻轻点头应道：
“尝了一点儿。”
李崇立刻将手探向他的心口：
“是不是觉得心慌，胃里也难受？”
宋离微微闭了下眼：
“有些，你别怕。”
李崇顾不得别的立刻抬眼吩咐：
“上些温热的水，传膳，备些细软的糕点先送上来。”
李崇坐到了宋离的身边，咖啡刺激胃和心脏，这人从未喝过这东西不说本身心脏和胃也不好，这空腹喝咖啡人哪受得了。
他将人搂了过来，温热的手替下他有些湿凉发抖的手抚在了他的胃腹上，轻轻揉着，缓缓开口：
“喝那咖啡之前你定然没吃东西，这咖啡里面有□□，很多人喝了都会不适，你之前没有喝过又是空腹，身子受不住，来，先喝点儿水，一会儿再吃些糕点，缓一缓才会好。”
宫人立刻送了水上来，李崇亲自端给他，宋离倒是没有想到会是因为刚才喝的东西，他就着这人的手喝了些水，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你说喜欢喝的是这个东西吗？”
李崇想起来正月十五那日他们在天德楼吃饭，宋离曾给他讲过西域那边的故事，他便说过他喜欢喝那种苦的东西，宋离说会帮他找找，却不想这么快，他想就着那人喝剩下的半杯喝一口，却被宋离一把拦住：
“这东西怕是有些药性，你此刻不是也空腹？还是别喝了。”
他只怕这不是李崇说的东西，可不能乱喝。
李崇可怜兮兮地看着手里的咖啡，还是听话地顺着宋离的力道将这半杯咖啡放在了桌子上：
“那好吧，饭后再喝。”
李崇扶着宋离到了桌前，算起来他们两人也有两三天的时间都没有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了，今日桌上多是李崇喜欢的菜色，宋离亲自给李崇布了菜。
李崇确实是饿了，这两天他一个人在正殿，其实每餐都是糊弄一口，今日这阴云总算是过去了，胃口自然也好了不少，宋离夹菜他便低头干掉。
宋离自从用药之后其实胃口一直不好，顿顿都是不得不吃一些，此刻见着李崇吃的香眉眼也舒展了两分：
“本想今日从府中带来酱板鸭，不过时间紧了些，明日午膳我让人送进宫，你，你可还过来用午膳？”
宋离低哑的声线中带了点儿小心和不确定，李崇闻言心被揪了一下，从饭碗中抬起头来，一扬眉：
“自然，我们离得这么近，搭伙吃也省些粮食。”
宋离心下定了不少，李崇给他夹了些好消化的菜色：
“吃些东西，胃里不空会好受一些，那咖啡没有毒，只是有人喝不习惯，等里面的□□从你体内排出去便好了。”
宋离点了点头，吃了两口，但是熟悉的反胃再次传来，他只怕干呕会倒了李崇的胃口便隐忍不发，李崇看出他脸色不对立刻撂下了筷子：
“怎么了？”
宋离有些歉意：
“没事儿，我吃好了，你再多用些。”
李崇看了看他碗里几乎没动几口的东西：
“是不是胃里难受？来人，叫顾太医来。”
宋离拦住了李崇，微微摇头：
“没事儿，只是用药的关系，有些没胃口，一会儿饿了我再用些。”
李崇之前也知道宋离胃口不好，但是没有想到他吃的这么少，饭后他扶宋离到了软塌上，用汤婆子帮他暖了暖胃脘，宋离不想他担心，让人上了一杯刚才的考非，轻轻拉了一下李崇的衣袖：
“尝尝？”
李崇实在抵不住这股熟悉的味道的诱惑，来了一口，没有加任何东西的纯咖啡，又酸又涩：
“熟悉的味道，就是这个东西，我想好久了。”
咖啡瞬间带来的巨大满足感让李崇舒服地闭了一下眼睛，宋离看着他喜欢也才放下心思：
“也别喝太多，仔细伤胃。”
李崇双手捧着杯子，目光暖绒：
“谢谢。”
“你喜欢就好，这东西是你家乡喝的？叫考非吗？”
李崇一愣：
“考非？我们那叫咖啡，我从前最喜欢这个，熬夜必备，不过你的身子不适合喝，以后还是别碰了。”
宋离点了点头，他看着双手抱着杯子吹的人，只觉他神色可爱，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
“能和我多说说你们那里的事儿吗？”
李崇抬头，眼底聚拢了笑意：
“现在换成你想听故事了？”
他刚来的时候净央着这人给他讲故事了，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宋离身子靠在了躺椅中，手中拢着暖炉放在胃脘上，神色闲散了些，颇为配合地点了头笑道：
“是啊，翘首以盼。”

第61章 周副总全部的委屈
李崇着人搬来了一个小矮几就放在软榻的边上，又命人上了一盘葵花籽和些卤肉片，热了一壶黄酒，做在了宋离的软榻上，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开口道：
“让我想想从哪里给你讲啊，先说社会体制说吧，在我们那里已经没有皇帝了，人与人之间从法律上讲是互相平等的，并不需要行跪拜礼。”
宋离微微睁大了眼睛，很显然对这样的模式非常的意外：
“没有皇帝？那如何治理天下？”
李崇笑了笑：
“我们那里相对来说法治更加健全，也有各级官员，只是官员也需要在法律的范畴内行使职权，而且取消了世袭制，不存在父死子继的情况，哪怕是最大的领导家的儿子也不能继承父亲的位置。”
宋离对这样的模式感到新奇，看着眼前的人难掩好奇地问出声：
“那你从前是做什么的？也是官员吗？”
李崇摇了摇头，剥了一个橘子递给了宋离一瓣自己吃了一瓣：
“我不是官员，我从前的工作是审计总监，来到这个身体里的前一天我刚刚从审计总监升任集团副总。”
审计总监，集团副总，这对宋离来说都是十分陌生的名词，但是李崇从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到如今的皇帝，非但掩饰了自己的身份，对于朝堂之事也颇有见解，想来他在原来的地方也是十分优秀的，他略微沉吟措辞开口：
“集团副总是很厉害吧？”
李崇被这人的模样给逗笑了，他正儿八经地点头，十分不客气地承认：
“那是自然，我大学毕业七年做到集团副总那可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不过，比起督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是差远了。”
李崇翘着二郎腿，在玄色的衣摆内轻轻晃动，如今想来他这穿越穿的倒是也不亏，他从前就算是再牛逼也是平头小百姓一个，这摇身一变成了掌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谈了个男朋友也是位高权重。
宋离这身份若是放在现在怎么也是个省.长家的二公子，虽然是个没落官二代，但是按着宋离如今的权势和在朝中的影响力比之现代的政.治.局.常.委都不过分，这么想着李崇的心中忽然有些飘。
只是眼前人的关注点很显然和他是不一样的：
“大学毕业是什么意思？”
还不等李崇回答，顾亭和身边的小医侍便端了完善后服用的药过来，宋离这些年吃药早就已经吃了习惯，端起了药碗一饮而尽，小医侍躬身开口：
“督主药浴的汤已经备好了。”
自从宋离解毒之后，李崇这还是第一次陪在他身边，听到内侍的提醒立刻开口：
“药浴要紧，我送你过去。”
李崇扶了软塌上的人起身，两人往身后的浴室耳房走，氤氲的水汽夹杂着药香扑面而来，李崇看向身后跟着的顾亭问了一句：
“药浴后可会有什么不适？”
“这药浴是为了行气血，只是督主如今筋脉滞涩，气血亏虚，浴后难免疲累困乏。”
小侍已经伺候宋离宽了外衣，李崇自然不好直接留在里面，便准备出去等，宋离见他出去目光一紧，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他有些怕李崇这便走了。
李崇一回身便和他的目光触及一瞬，以为宋离是没有听够故事，勾了一下唇角出声：
“我在外面等你，等你沐浴后我再告诉你什么是大学。”
李崇转身到了厅中等候，耳边还能传来内室中轻微的水声，他端着手里的茶碗一下一下拂着上面的茶沫，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定感，他喜欢这样静静地等待，等待和喜欢的人，一点一点儿分享他的世界，他的过往。
而宋离却大概是第一次如此希望这药浴快些结束，靠在浴桶中时目光时不时便看向外面的屏风，连顾亭都看出了他的急色。
李崇喝着茶静静等着，正在他有些出神儿的时候，刚刚被宋才抱下去喂食的福宝从门缝中窜了进来。
从前还是一小只的猫仔儿的小猫现在已经变成了蓬松的一大坨，李崇明显觉得因为它脸大的缘故，连从前大大圆圆的眼睛都似乎变小了，可见在宋离身边它生活的多么无忧无虑。
想起这些天自己过的日子，再看到这肥了两圈的猫之后，李崇的心再次阴暗了，连看着福宝的脸都变得阴恻恻的，地上的猫仔趴在他面前，蓬松的大尾巴一下一下在地毯上扫着，李崇起身，一把将肥猫抓到了怀里。
“喵呜~喵呜~”
猫仔不停地在他的怀里扑腾，李崇挠了挠它的下巴，顺了顺它的脊背，这才将福宝安抚地消停地趴在了他的怀里，李崇颠了颠，果然，沉甸甸的，他点了点它的脑袋，福宝一脸茫然地看过来：
“你看看你主人都瘦成什么样了？你再看看你。”
李崇轻轻拍了一下它胖嘟嘟肚子：
“你像话吗？”
福宝不喜欢这个冒昧的人类，一个爪垫就要呼到他脸上，被李崇一把抓住，一人一猫闹得不可开交。
身后的屏风被宫人移开，宋离被两个小太监扶着从内室出来，药浴蒸腾的他头有些晕眩，身子虚软无力，身上仅着了一身丝缎轻纱衣，因为一会儿在胸口的穴位上还要行两针，所以领口并未系紧，腰带只是松快地拦在了腰间。
因为药浴的关系，宋离额角上还余着细微的薄汗，乌发如缎一般垂在身后，微湿的碎发却被汗水打湿垂在额前，遮住了一丝眉眼。
平日里一直苍白的脸颊总算是泛起了两分血色，一双墨色眼眸却透出了几分疲色，他身上无力，此刻全靠着两边宫人扶持才能站住，屏风一撤，气管中呛入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引的他侧头轻咳。
李崇看立刻丢了怀里的猫起身，自然地替过了一边的一个小太监扶住了他的手臂，这才发现这人浑身有些虚软，力道靠在了他的手臂上，听他咳的厉害他直接将人抱了起来，大步进了内室，顾亭忙跟着过来。
晚上的行针便简单不少，只有胸口的几个穴位需要针灸，李崇坐在榻边陪着他，直到顾亭收了针，他才上去帮他拢好了衣襟，看他倦了他轻声开口问：
“累了就先睡吧，故事就在这里，什么时候想听都可以。”
宋离有些懒倦地靠在迎枕上微微摇了摇头：
“此刻睡了怕是夜里要醒，再陪我一会儿吧。”
他这会儿气虚力乏，声音也很轻，轻的仿佛像是一根羽毛抚在李崇的心上一样，这样的宋离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拒绝。
但是绝色的心上人在前，柔弱易推倒，病弱又依赖，他也是一个正常男人啊，宋离需要这样考验他吗？他摸了摸鼻子：
“宋督主啊，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对我的意志力是多么大的考验吗？”
李崇都尽量不让目光落在那人有些泛着粉红的胸口还有那精致充满诱惑的锁骨上，他只怕多看几眼都要着火，宋离闻言却想到了从前的荒唐，忽然抬头：
“你的伤怎么样了？”
从那人两人有些不欢而散之后，这两日李崇都再未来过这偏殿，那药也不知道他上了没有，李崇的神色有些微妙：
“好了呗，能怎么样？”
宋离有些担心：
“真的？那药可都用完了？”
李崇深吸一口气：
“假的，要我现在躺床上给你看看？”
宋离看着他走路，起坐确实都如常了，这才放下了些心：
“好，以后再不会了，故事可以继续了吗？”
李崇看着他这大晚上不睡觉要听故事的样子就觉得有些想笑，内室中，一人靠在榻上，一人坐在榻边，说笑声不断。
李崇的世界对宋离来说实在是太过新奇，他时而点头，时而惊讶地睁大眼睛，思绪一路跟着李崇的话：
“人人都要上十几年的学？不需要种地吗？”
李崇对他惊讶的模样丝毫不意外，毕竟如今的社会不识字的农民占大多数，就是读书人也是以耕读为主，也需要先种田养活自己，一边种地一边读书，想起来也是颇为清苦的。
李崇笑了：
“在我所在的年代绝大多数的人早就已经不种地了，只需要极少数的人种地便能养活所有的人，孩子都是从小就上学。”
宋离有些不解：
“那不种地，人们都做什么呢？”
李崇细数了很多这里没有这行业，还为他介绍了很多现代领先于这里的科技。
比如，车子不用马拉，自己就能在路上跑，飞行也再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他们发明出了飞机，人可以坐在飞机中在天上飞行，听到这里宋离再也忍不住心中震惊，音调都高了两分：
“人可以在天上飞？”
李崇看着他睁大的眼睛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当然，而且是在云彩上面飞哦，透过飞机上的窗户向下便能看到一片一片的云雾。”
飞机都是在平流层飞，这一点他也没有骗这人，他继续和这人讲着现代有别于这里的一切。
宋离静静地听着，沉默了片刻，目光微深，他听了这么多周炔那个时代故事，那些东西都是那样不可思议又惊奇，那里和平，富足，有他无法想象的一切，他知道那是一个领先于他们这里很久的时代国度：
“来到这里你定有很多不习惯，受了很多委屈吧。”
宋离轻轻将手覆在了李崇的手背上，这句话一出李崇忽然心中就酸了一下。
他孤身一人到这里，面对着复杂的朝局，他只能谨小慎微地试探，猜测，唯恐行差踏错一步，因为他身后没有一个人，连一个倾诉的对象都没有，更不会有人问他是不是不习惯？是不是不适应？是不是受了好多委屈？
这一刻他忽然就不想再一个人撑下去了，他想把他所有的委屈都说出来：
“我读了很多年的书，但是学到的东西在这里能用到的寥寥无几，我上学的时候语文能得130分，但是到了这里我看不懂那些咬文嚼字的折子，写不惯毛笔字。
你知道CPA和CTA有多难考吗？你知道刚做审计那几年我加了多少的班吗？我每天都是顶着星星回家，从外审到内审经理，审计部总监我付出了七年的时间，卷生卷死，但是上天就是这么喜欢开玩笑，偏偏在我升任集团副总的时候让我睁开眼穿到了这个地方。
穿成什么不好？非要穿成一个没有实权的小皇帝，每天身家性命都要被人提在手上，一个不小心命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我没有经历过战争，我甚至连大一些的伤口都没有看到过，但是在这里我却要看着别人的脑袋被刀砍下来，那一天之后我好多天都没有睡好觉，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血，那些人头。
我好不容易在这里碰到了你，我喜欢你，鼓起勇气向你表白，最后却发现害你中毒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我这个身体，一顶黑锅背的结结实实。
你知道这些有多艹蛋吗？”
几个月以来心中所有的不平，不干，怨怼和愤懑，都在这一刻抒发了出来，李崇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着，开始了便有些停不下来，情绪越发深，以至于后面的时候眼眶都红了起来。
宋离听着这一切，心里也阵阵收紧，他撑着手臂坐起来一些，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将人搂到了自己怀里，手环过了他的腰身，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李崇索性将下巴抵在了那人的肩头。
宋离微微侧头，在他的鬓边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虽然我知道这样说很自私，也有违君臣之道，甚至对不住从前的陛下，但是我还是想说，我真的很感谢你来到了这里，如果此刻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放弃了。”
这些话若非是此刻，宋离或许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甚至心底都不愿承认。
若是在从前的李崇和现在的周炔中只能选择一人，他的选择是周炔，这样的选择让他心负愧疚，也是他的身份所不容的选择，但是此刻他忽然想让周炔知道，他的选择是他。

第62章 你想我睡在这里吗？
宋离的话就如同浊世中一缕清风吹到了李崇的心间，抹过了他心底所有的不甘和不平，他知道宋离这句话的重量，这话无异于让宋离为他背弃了自幼忠于的一切，他紧紧抱住了怀了中清瘦的身影。
人生岂能事事如意？在这荒芜的世间有一个人坚定地选择他，这对李崇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半晌他起身，目光盯着眼前那双黑沉沉的双眸正色开口：
“你虽然不能再回周家，不能再以周家人自居，但是我答应你，我会让你看到一个国富民强的大梁，让周家先祖期待的海晏河清在你的参与下实现。”
他知道宋离并非是一个沦于情爱的人，他隐忍多年，筹谋多年，从不曾只为周家平反，更是尽他所能为这个已经日渐腐朽的王朝缝缝补补，这份兼济天下之心，振兴社稷之责，早就已经刻在了周家人的骨血里。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能不愧于人生几十年，便已经很不容易了，身处何处又有什么要紧呢？他会尽到一个帝王于天下的责任，不光为了不负时代，也为了不负宋离的深情，他不会让他后悔选择了他。
宋离心口似乎有一阵热流涌过，他想到从前那位传奇一样的宁远侯：
“会的，定会有那一日的。”
李崇坐起身，深呼吸了一下，想起个事儿笑道：
“不过这现下就有个事儿需要劳烦宋督主了。”
宋离靠回榻上，抬手拢了一下袍袖，侧了侧身：
“是何事？”
李崇从衣襟中拿出了刚刚从正殿中揣出来的那份陈文景奏陈七位考官的折子：
“王和保那个案子牵扯了不少朝臣，这一次春闱的考官便有七位都涉案其中，虽然这案子没结案，但是那七人必然是要换下来了，这是陈文景上书顶替那七人的折子。
春闱事关朝廷取士，现在朝中腐朽甚深，日后免不得需要年轻的官员顶上去，所以这考官很重要，我看了一眼一个也不认识，所以揣回来给你看看。”
他来的时间毕竟太短了，如今只对朝中重要的官员有所了解，但是这科考考官多是四五品，平日里他看见的机会都不多，更别说了解了。
宋离接过了折子，只是药浴过后精力不济，看着折子上的小字便有些晕眩，他眯了一下眼睛，李崇看到了他的动作，顿时想起什么，从他的手中抽出了折子：
“我给你读。”
宋离并未说什么，好在陈文景的折子言语简练，没有那长篇大论华而不实的东西，字李崇也都认识，这才都读了下来。
“你觉得这七人如何？”
宋离对这位老大人也露出了几分激赏：
“陈老这几人真是选的精绝，虽然品阶都不高，却是朝中少有的务实之人，而且若是我没有记错，这七人中只有罗泾和宋鸣是同年，其余人皆非同年，也没有什么乡谊，这便可避免选中的考生沦为一方门生，这七人可直接选用。”
李崇低头瞧着这折子越看越满意：
“不错，朕开始的时候还以为这位陈老大人年纪大了只想着荣休身退，没想到这老头这么的靠谱，不错。”
宋离听着他的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陛下可别小看了这位陈老大人，我小的时候听我父亲说，这位老大人年轻的时候可是个硬派脾气，从不屑于结党。
他曾主持过三次科考，按说也应该如王和保一样门生故旧满朝，但是这位大人任主考官的时候，愣是可以从陛下下旨到春闱阅卷期间闭门谢客，不见任何地域的举子。
选出的进士也从不偏侧乡谊，不讲任何情面，那时光帝也是刚刚登基，还不曾如后来一般昏聩，朝中也曾有过一段澄清之色，只是后来...”
宋离不曾再往下说，但是李崇又如何不明白呢？后来光帝笃信丹道，陈文景当年也必定与王和保争过，只是陈文景这性子自然是不可能如王和保一样能讨得光帝欢心，后来这朝中一日不如一日，那位老大人恐怕也是对朝政心灰意冷了。
李崇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
“放心，我这不是来了吗？”
宋离笑了笑：
“是，此次王和保倒下，陈老大人是重燃斗志，这吏部有他在，许多事陛下都无须担心了。”
李崇听着他是话里有话，微微侧头：
“这许多事都包括什么？”
宋离深深看了他一眼，定定开口：
“官职冗沉，虚耗国库。”
李崇容色微敛，这确实是个急需要解决的大事儿：
“你是说此事让陈文景挑这个头？”
历史上历朝历代到了中后期都会出现官员冗沉的情况，出现的历史原因也大都相似，比如恩封太多，在朝官员为子侄谋仕，朝□□败等等等等，说到底这是人性的选择。
这乌纱帽封的时候人人欢喜，但是到了摘的时候可就没有那么容易摘了，轻则朝野震荡，重则引发兵变都是可能的，这一点李崇清楚，宋离更清楚：
“此等积弊在朝中已经多年，官员之间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非得手腕狠硬，资历深厚又熟知官员之间牵扯联系的人不可。
陈文景自然是不二人选，而且依我看，便是你不去找他，这位老大人不日也会来见陛下的。”
宋离笑着开口，他身在直廷司那等地方，对于朝中官员秉性个性自然是再了解不过了，李崇想到这几次见到陈文景时那老头的精神头，也觉得多半真会如宋离所说：
“今日焰亲王将王和保一案牵扯官员的折子也送了过来，涉案的朝臣真是多啊。”
李崇想到那密密麻麻的人名便愁，宋离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这些官员如何处置可想好了？”
李崇伸了个懒腰，伸出了一个手指：
“一个原则，牵连过密者重判，简单涉案者酌情从宽。”
这句话后宋离眼底都难掩赞赏，王和保盘踞朝堂十几年，这案子必定牵涉人员甚广，若是一味从严，恐怕小半个朝堂都要被波及，倒时人心惶惶，可能酿成激变，但若是过轻，也不利于李崇立威。
这般宽严相济，给那些罪名不甚太重的人开一个口子，反倒有利于稳固朝堂。
“陛下聪慧。”
李崇忽然扑了上来，手臂将宋离困在了中间，盯着人不满意地开口：
“我们现在是好朋友，督主这样说话是不是太客气了？什么陛下聪慧，直接说我聪明呗。”
宋离一晃神的功夫，一个大脸便凑到了眼前，他下意识向后一躲，头却抵在了身后的迎枕上，随即便听到了李崇促狭的笑声，手捏了一下他的手臂笑道：
“是，你真聪明。”
李崇瞧着时间确实晚了，也不再拉着他说话了，松开了手臂，扫了一眼这人里面空着的床铺，斟酌了一下开口：
“你想我睡在这里吗？”
之前宋离便怕朝臣知道而不愿在宫中和他同住，但是现在既然说开了他也不知道这人是个什么想法，毕竟他不是什么柳下惠，他是一个心理年龄30岁的男人，会尊重伴侣的选择，但是有些福利也是要自己争取的。
两人的目光骤然相对，李崇的目光很是坦白，一副你同意我就上床，你不同意我就滚蛋的样子，但是宋离还是没有错过李崇眼底隐隐的期待，从前他顾虑良多，总是怕这份关系被捅破最后有碍君威。
但是如今他也已经明了心意，若是再推拒怕是李崇心里不舒服，更何况既然已经决定在一起，倒是也没有扭捏的必要，他眉眼带了笑意：
“想睡在里面还是外面？”
一句话说的李崇五脏六腑都舒坦了，浑身都像是被羽毛拂过了一遍一样，他从善如流地开口：
“当然是外面，我明早上朝起来也不影响你，万一你晚上口渴我还能给你倒个水。”
他这样说着手却已经将衣带都解开了，宋离眼角笑意渐浓抿唇不言，这外面候着一堆的宫人，他若想喝水哪里能劳动陛下去倒？他撑着身子向里挪了挪，却忽然被李崇拦了一下：
“等一下，里面床铺还是凉的吧？等会儿我给你焐热你再进去。”
他记得顾亭说过这人气血极差，畏寒怕冷，其实他就是不说他也知道，他什么时候碰这人的手，他的手都是冰凉一片，少见有热乎的时候。
宋离倒是不在意：
“没关系，我不冷。”
“那也不行。”
李崇叫了宫人到后面的浴房梳洗，回来便看着那只肥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进来，凑在宋离身边被人摸着，他过来撸了一把猫脑袋有些嫌弃地对宋离出声：
“你给这家伙喂的太好了，瞧胖的，我和你说，这猫太胖不好，容易出现心脏问题。”
宋离摸着猫仔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目带询问，李崇真诚地点点头：
“真的，没骗你，我同事家里就有猫因为太重出现了心衰，最后死了。”
这个他真没骗人，宋离再次低头瞧了瞧福宝，确实是胖的有些明显，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它的头：
“从明日开始不让人给你吃太多了。”
“喵呜~”
李崇将这大电灯泡给拎了出去，收获了好几句骂骂咧咧的喵呜声，回来便动作矫健地跳到了床榻里面，舒舒服服地躺下，向上提了一下被子，只觉得今日连这被子盖着都极为舒服。
暖好了被窝他才将人给换进去，这一夜简直是李崇到这里之后睡的最踏实的一夜。
清晨李崇动作轻如猫一样起来去侧殿洗漱更衣后上朝，第一件事儿便是按着陈文景上的折子敲定了那七位考官的人选，他并没有在早朝上耽误太多的时间，而是单独留下了一波人。
“陈老，两位阁老，同此次春闱的十八名考官到御书房来。”
此次春闱主考官乃是礼部侍郎兼建元殿大学士谢兆秋，此人不惑之年，身材有些清瘦，李崇看过他的履历，探花出身，科举后便入了翰林，如今位居礼部侍郎。
此人学问自然是没回话说，只是从未担任过一方主官，若是让李崇此刻来选主考官是决计不会选这学究派出身的。
但是此刻也没了办法，这主考是早前就定好的，也无过错，李崇不好更改。
“春闱在即，今日朕召各位来只想说一件事儿，便是此次春闱的取仕之道。”
谢兆秋躬身：
“臣等恭听陛下教诲。”
“如今朝中几番变故，正是用人之际，此次春闱朕希望弱华丽不实之文章，重务实之言，朕希望此次科举选出的人是实干之人，朝中不缺文采斐然的进士。”
李崇将话说的明明白白，谢兆秋已然明了此次科举与往年都不同了：
“臣明白了，臣定会中实务，为朝廷选出实干之臣。”
李崇满意地点点头，他的这番言论让陈文景的脸色都振奋了一瞬，李崇自然没有错过老大人的面色，他笑了一下开口：
“陈老曾主持多次科举，又总理吏部，也可帮谢卿把把关。”
陈文景立刻应道：
“陛下所托臣定竭尽全力。”
李崇这才着这些主考们下去，脸色一肃问及了南境战事，岩月礼开口：
“陛下，兵部分拨第一批军械算日子应该已经抵达南境了，想来不日陈青枫的折子便会送到京城，这是他昨日传来京城的简报，其中臣注意到陈青枫提及了徐孟成麾下一队私兵不知所踪，至今都未有音讯。
同时赤衣族对徐孟成的也是怨恨极深，赤衣族族长几次派来使要求交出徐孟成，陈青枫派人打探才知，徐孟成不知何故炸毁了赤衣族的圣山和宗祠。
陛下臣以为南境争端，祸根就在徐孟成，此时徐孟成已然抵京，臣想亲审。”
李崇扫了一眼这简报，其实这上面的消息早在三天前宋离便已经送到了他面前，陈青枫毕竟是刚刚上任，查清原委需要时间，这才比宋离慢了一步。
不知何故？岩月礼几人自然是不知道徐孟成为何炸毁的赤衣族圣山，但是他知道，不过，徐孟成不过就是一个边关的二品守将，他即便有了TNT恐怕也不足以做什么，他总是觉得扶南三国没那么简单。
“直廷司日前也到了线报，徐孟成所图甚大，朕会亲去大理寺审问徐孟成，几位爱卿同往吧。”
李崇看了一眼时辰，距离午膳还有一个半时辰，他着张冲传话：
“你留下去和宋督主说，朕去一趟大理寺，午膳若是赶不及回来便让他先用，不必等朕，别误了用膳的时辰。”
李崇的轿辇出了宫，张冲到了正阳宫的偏殿，他下意识要到内室传话，但是一进门却发现宋离已经起了身此刻竟坐在桌案后面，伏案似乎在写着什么。
“督主，陛下着奴才传话，陛下带岩首辅及几位大人去了大理寺，陛下和督主说若是午膳来不及回来，莫要让督主误了午膳的时辰。”
宋离今日内着了一身鸦青色素面斜襟圆领袍外面罩了一件素色纱衣，腰间坠了一块儿与发簪同色的白玉坠，儒雅清贵，只是脸色稍显苍白，但是精神却好了不少。
去了大理寺？宋离想起徐孟成到京之后便被压到了大理寺，想来李崇是去亲审徐孟成的。
“知道了。”
说完他便复又低下头去，继续写着什么，间或有些轻咳，却也不曾断了手中笔墨。
张冲被李崇留在宫中自然是为了照顾宋离，他记得宋离平日里这个时候不过是在内室看看书，今日怎么这么早起了身，这是在上折子？
“督主，顾太医说您现在还是少用些精神好，仔细伤眼睛，陛下知道怕是要担心。”
顾亭刚刚端药进来就听到了张冲的话，简直不能更赞同了：
“张总管快好好劝劝督主，眼睛刚好一些哪能经得起这么用？”
宋离今早起来便有一会儿看不见，躺着歇了一会儿才好一些，谁想到这才用完早膳没一会儿的功夫竟然去写东西？
宋离被这两人念叨微微皱眉：
“不得和陛下多言，药放下，下去吧。”
宋督主的温和大概都用在了李崇一个人的身上，对其他人一贯是积威甚重，张冲是不敢顶嘴的，顾亭也是敢怒不敢言。
李崇为了赶回宫中和宋离用午膳，到了大理寺连和赵成说话的时间都没留，直接去了狱中提审徐孟成，遣退了所有官吏，只留下了岩月礼，葛林生和赵成三人。
徐孟成一身囚衣早没了边关大将的风姿，他只在前年进京的时候看到过当今的小皇帝，那个总是对太后唯唯诺诺凡事仰仗王和保的年幼天子，是以此刻他甚至有些没认出来一身玄色龙袍的李崇。
同样李崇的目光也落在了徐孟成的身上，徐孟成的个子不高，面色泛着黑黄色，鼻子比一般中原人都要外扩一些，嘴唇很厚还有些外突，这些特征都让他心中的一个猜测越发的具象化，徐孟成很可能有外族血统。
徐孟成跪下磕头：
“陛下，臣剿匪不利，请陛下恕罪。”
李崇坐到了一旁的桌案后，似笑非笑地开口：
“剿匪不力？徐大人现在都认为自己只是因为剿匪不力而到了这大理寺的牢中？”
徐孟成知道只要陈青枫接任了南境军，和赤衣族的事儿势必瞒不住，他连声磕头：
“陛下，是臣一时起了贪念，听说赤衣族的山上有矿藏，这才动了心思，臣罪该万死。”
李崇不欲和他多好费时间，目光冷厉地盯着地上的人：
“你惦记赤衣族的矿藏不假，却不是为了什么贪念，徐孟成，朕今日亲自来见你你便以为朕是来听你的狡辩托词的吗？赤衣族的煤矿你到底准备用来做什么，现在如实说，朕可以考虑轻处你的家人。”
李崇笃定的目光，瞧着便是早已明了徐孟成所谋一般，连岩月礼都忍不住看了过来，赤衣族的煤矿？徐孟成意在煤矿是想做什么？
徐孟成低垂着头，心底的恐惧缓缓蔓延：
“臣只是听说有人收这煤矿，臣贪图银子...”
李崇不等他的话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
“既然是贪图银子那你搜罗那些火器坊的老师傅做什么？也是为了同那些煤矿一并买上一个好价钱吗？徐孟成你该不会觉得朕会不知道那煤矿能做什么吧？
正德朝那威力震天的火药才是你最终的目的，那朕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那东西你做不成，朕也不准那东西此刻出现在大梁的土地上，现在可以告诉朕你到底是什么人了吧？”
岩月礼和葛林生闻言都惊了一瞬，徐孟成试图占赤衣族的山，竟然是为了火.药？岩月礼毕竟是首辅，他也曾看过正德帝一朝的一些记载，知道正德帝夺位的时候用过一种威力极大，却在晚年禁止再制造的火.药。
他至今也不知道正德帝的用意，只是能在那场战争中起到如此关键性作用的火.药，其威力可想而知。
一个边关大将私制火.药，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而陛下怎么对此事如此清楚？就在徐孟成低下头不断磕头的时候，忽然，他趁着抬头的时间，衣袖一动，手中寒芒一闪，尖锐的箭尖便对着李崇的咽喉刺来。
李崇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几乎是在感受到那阵寒芒的时候瞳孔便是一阵收缩，他立刻闪身。
赵成也反应及时地劈手去夺徐孟成手下的刀片，只是到底还是晚了片刻，李崇的脖颈被划了一个口子，殷红的血液顺着脖颈留下，瞬间便沾湿了白色的中衣领口。
“护驾，护驾。”
整个牢狱中乱成一团，外面把手的兵将立刻涌了进来，岩月礼慌忙看着李崇，挡在他身前，脸色大变，少有的慌乱：
“护送陛下出去，快，传太医。”
李崇抬手按着脖子上的口子，他现在还能冷静思考，不是喷溅性出血，应该是没有伤到大动脉，他应当还有救。
午膳时宋离到底还是没有自己一个人吃，他就坐在桌边拿了一本书，想着边看边等，这是外面却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仓促来报：
“督主，陛下遇刺。”
宋离的脸色顿时一白，手中的书滑落，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第63章 督主快疼疼朕
天子遇刺还伤了脖颈，这便是天大的事儿，自然不能留着伤口等到回宫了再处理，大理寺急宣召整个太医院的太医过去，尤其是擅长缝合的太医，顾亭作为善于医治外伤的太医自然也要立刻奉诏前去。
“本座同你去。”
宋离撑着起身，直接从一旁的衣架上拿过了大氅，言语态度不可辨驳，顾亭自然是不赞成他现在出去的，但是陛下那边伤势不明，他就是想拦也拦不住啊。
张冲向外要备车架，宋离的神色急切，开口不容反驳：
“备马。”
张冲左右为难，眼睛不由得瞟向顾亭，顾亭正要开口劝，便被宋离一个厉色的眼刀给扫了过去，眼底带着强势的危险，重复开口：
“备马。”
张冲不敢违逆他，只能备了马，宋离披了一件大氅便上了马，甚至顾不得宫道中不得骑马的规矩和顾亭二人从午门打马而去，一路略鞭，冷风由鼻腔入肺，激的他止不住的呛咳，他只偏过头忍着，打马的速度都丝毫未曾慢下来。
一路略过这朱雀街，直直到了大理寺的门前，下马的时候握着缰绳的那只手都被冷风吹的没了知觉，甚至下马的时候一个踉跄，身侧的顾亭忙扶住了他的手肘。
“督主。”
宋离心口阵阵擂鼓一样的地跳着，开口便是呛咳，却还是推了一把顾亭的手臂，手拉着马鞍稳住身形：
“快进去。”
顾亭只好先快步进去，门口的一个侍卫过来扶住了宋离，宋离缓了缓才快步进了院子。
李崇此刻正在大理寺内院中，身边已经到了几个御医，脖子的地方太过危险，谁也不敢贸然上手去缝合伤口，只敢用了止血的药，效果不是很好，宋离到的时候伤口都还在流血。
李崇其实心里也挺慌的，毕竟他从小到大其实没有受过什么大的伤，最多小时候磕破膝盖而已，现在看着御医一会儿换一块的殷红纱布，他心里也突突。
屋里屋外现在围了一群的人，屋内是岩月礼等重臣，外面跪着大理寺一众官员，他就算是心里害怕此刻也必须挺着。
宋离由着一个身边的近侍扶着过来，到了门口推开了那近侍的手，扫了一眼那跪着的官吏便直接进了内室：
“陛下？”
李崇正闭眼皱眉忍着疼，忽然便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声音，他骤然睁开眼睛，就见宋离夹着一身寒气过来，他都有些疼蒙了，下意识就伸出了手，忽然想起这还一屋子的人，这才又将手放了下去。
宋离看到了一边银盘上那些染了血的纱布，这些年他什么酷刑都看过，鲜血早就不能激起他的恐惧了，但是现在看着那一块儿一块儿的纱布，他只觉得心底发慌：
“陛下情况如何？伤口有没有毒？”
现在不是问罪的时候，他只怕徐孟成的刀上带了毒，一个年纪不小的太医开口：
“伤口没有毒，只是那刀上带了些细小的倒刺，伤口的血不太好止。”
这伤虽然没有触及大动脉，但是到底是伤的脖子，脖子的地方血管本就丰厚，太医们谁也不敢贸然用针缝合，宋离看向顾亭：
“没办法缝合？”
顾亭也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伤口的位置不好下针，缝合可能出血量会更大，只能用药，按压来止血。”
宋离只怕李崇会害怕，他坐了过来轻声开口：
“陛下别怕。”
李崇轻轻点了点头，看着宋离他心里就踏实多了，就是也不知道这人怎么过来的，脸色这么差。
血慢慢被止住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宋离微微闭眼，总算是放下些心来。
赵成还跪在一边请罪，宋离看了过去，眼底怒意未消：
“到底怎么回事儿？徐孟成的手中怎么会有刀？”
大理寺的人到底是怎么搜身的？关到牢中被陛下亲自审问的人身上怎么出现的刀？
刚才刺伤李崇的那把小刀被人呈了上来，说是刀，其实是个磨的非常锋利的木头，大理寺上下查了一遍，这才终于查清了原委，赵成跪着回话，额前冷汗直流：
“回陛下，徐孟成刚被关到大理寺的时候他在京城中的亲眷为他送过两次餐食，臣，臣看着徐孟成尚未被定罪，便让食盒送了进来，狱卒小吏都检查过食盒，当时都无问题，这小木刀片是夹在食盒的夹层中被带进来的，是臣失察，请陛下恕罪。”
宋离抬手拿起了那块儿还沾着血迹的木刀，眼底森寒一片，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就是出宫审讯这一会儿的功夫李崇便会受了这么重的伤。
李崇此刻脖子都不敢动一点儿，看向赵成：
“起来吧，方才你隔开了徐孟成的手也救了朕，只是日后大理寺牢狱管辖必要严厉，否则，这被关押之人不是伤人便是畏罪自杀，案子还怎么审？”
“是，臣定严加肃整大理寺监牢。”
李崇继续开口：
“徐孟成想占赤衣族的煤矿是为了制作火.药，单单是他一个人必然不会有这么大的所图，朕瞧着他的长相不太像中原人，他可是有外族血统？”
宋离管辖的直廷司自然是最清楚这些事儿的，他这才开口：
“陛下看的没错，徐孟成确实不是纯中原人，他的母族乃是在前朝时便归化朝廷的耶耳族，所以他瞧着有些外邦长相。”
岩月礼也想了起来，此刻出声道：
“陛下是怀疑徐孟成是与南境外番邦勾连，想要那煤矿制得火.药？”
李崇并没有否认，宋离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陛下的担心不无道理，这耶尔族和赤衣族还有如今的南境三国的人从外貌上看其实都有些类似，前朝时南境小国林立，互有通婚，到了我朝，像耶耳族，赤衣族这等小国早已覆灭并入大梁，而像扶南三国便成为了附属国，朝贺纳贡。
徐孟成的母族很可能不是耶耳族，即便真的是耶耳族，也不排除他的母族有其他几国的血统。”
李崇明白了，现在的南境恐怕也和现代的情况差不多，有很多的部族，有些大的便称国，小的便称族，实力强些的现在也有相对独立的地位，成为了附属国，而那些实力弱的，比如赤衣族，耶耳族便已经成为了大梁的一部分。
宋离看着李崇开口：
“陛下先行回宫，徐孟成便交给臣来审吧。”
李崇骤然回神，看着他此刻的脸色他哪放心，这人现在还在解毒，本就日日不舒服，今天本该在房里歇着的，现在折腾到这里就够受的了，怎么还能去审讯？他刚要拒绝，就听这人再次开口：
“臣会很快审清，陛下放心。”
他轻轻向李崇点了下头，徐孟成是南境叛乱的源头，再者，他伤了李崇，他必要问个清楚。
这里人多，李崇不好说什么过分关切的话，也不好公然驳斥宋离，主要是他也了解宋离的性子，他既然开口便是非审不可了：
“督主一切当心。”
宋离目送李崇上了御辇，这才转身看向赵成：
“有劳赵大人带路了。”
赵成看着宋离心底有些复杂，上一次宋离被一整个御史台参奏下狱大理寺，这朝中众人都以为他在劫难逃，却不想最后是陛下亲自将他接了出去，更是亲自找了太医过来为其医治。
这短短不过两个月不到的时间，朝堂局势已经大变，在朝中呼风唤雨多年的首辅倒了台，听说连太后都被软禁在了宫内，从前瞧着没什么主见的皇帝亲了政，如今威势渐深。
朝中如今有几人不是醒着神儿的当差？但是这离权利风暴最近的直廷司督主，却在这一场朝野大变动中不损分毫。
甚至还于宫变那日救驾有功，这些日子虽然传言他伤重正在养伤，不曾出现在朝堂上，但是今日一见，这位已经月余不曾早朝的宋督主才是简在帝心之人，万幸上次他不曾趁着宋离下狱便开罪了他。
此刻虽然是在大理寺他的地盘，但是他对宋离可谓是极为客气：
“宋督主这边请，牢中阴冷，可要将徐孟成带出来审问？”
他瞧着宋离的脸色确实太过苍白了些，想来这些日子他怕是真在养伤，宋离微微摆手：
“不必了，徐孟成既然在京中有亲眷，还曾为他送来这行刺之物，便有劳大理寺的人手将徐府中人押送进来。”
赵成知道徐孟成别的不说，光是行刺陛下这一条便已经百死莫赎，此刻自然是也没了顾忌，直接派人去捉拿徐府之人。
牢中阴森昏暗，带着一股独有的腐烂死寂的味道，越是往里走，越是阴冷腐潮，墙壁上的斑驳血迹显得有些触目惊心，一般人单是进来便开始胆寒，只是宋离对这一切都是恍若未见，只是身上渐凉，他抬手拢了一下披着的大氅。
他一双眸子冷若寒潭，向着身侧那狱中小吏道：
“将人提到刑房。”
“是。”
宋离走进了这大理寺刑房，扫了一眼那一边的椅子，上一次他便是坐在那里被审的人，赵成注意到他的目光，闭紧嘴什么也没说，心里却默念了好几句的阿弥陀佛，上一次若是给宋离泼水的人是他，恐怕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吧？
宋离没有坐在审讯桌后，而是沿着这刑房走了一圈，目光扫了一圈这墙上的刑具，徐孟成被押了进来，他自知死罪，刚才想要在牢中自尽，却被赵成留下看守他的人给拦了下来。
宋离一眼便看到了他头上的伤口，想来是刚才撞柱没有撞死，徐孟成在看到宋离的时候脸色微变，他本以为提审他的是赵成，赵成行事中规中矩，但是宋离...谁都知道宋离手下的昭狱，有去无回。
一身玄色大氅的人神色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他立在刑房中央，那双冷厉寒眸静静地审视着眼前的人，眼底甚至带了一丝惫懒和闲散，沉压压的目光似乎看着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随时可以变成尸体的东西。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却将徐孟成盯的心底发毛，毕竟没有人能在刑房这样的地方不怕宋离，因为没有人知道宋离能做出什么来。
半晌宋离微微眯眼瞧着这刑房中的刑具，眸光浅淡，声音寡凉：
“这大理寺的刑房比起本座的昭狱确实无趣了些，用来招待徐大人似乎显得不够重视，不过也无妨，有几样小玩意本座已经命人去取了。”
徐孟成到底是犯怵的：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宋离却什么也没说，直接坐到了这刑房的案几后面，侧首轻咳了两声，他拢了身上的大氅微微扬首：
“小玩意还没送来，那便抽二十鞭开开胃吧，行刑。”
宋离一句话也不问，只是靠在椅子的扶手上宛如欣赏每天都会上演的场景一样，看着这狱中的小吏上鞭子，只是抽了两下他便喊停了：
“这大理寺都不备盐水吗？”
赵成立刻摆了摆手，很快便有人拎来了一桶盐水，徐孟成开始还在硬抗，只是后来也忍不住叫喊了出来，挑衅地看着宋离：
“呵，宋离，你这阉人就这点儿手段吗？只会皮鞭子沾盐水？”
宋离对他的咒骂充耳不闻，他眼前都是李崇刚才流的血，那些纱布上殷红片片，他现在都在后怕，若是刚才那一刀深了些，他都不敢想后面会如何？
他看着徐孟成的目光越发阴冷，没一会儿的时间，外边便传来了脚步声，一样一样的刑具被送了进来。
宋离只恨他没有早一些亲审徐孟成，没有早一些去查他的身份，这才累得李崇受伤，他盯着徐孟成的目光渐渐阴笃：
“不是想见识本座的手段吗？来人，扒了他的裤子。”
“宋离，宋离，你这个阉人，你要做什么？滚，给老子滚开。”
刚被送进来的有一个刑具样子有些像木马，只是木马的背上有一个很长的突刺，宛如利刃，那木刺上面早已血迹斑斑辨不清真正的颜色，徐孟成看到这个东西终于变了脸色，连赵成都微微眯眼。
宋离起身，长跑坠地，眼底是化不开的寒意：
“徐大人，本座会让你的牢狱之行不虚此行的，来人，按他坐上去。”
徐孟成已经被扒了裤子，身下凉意让他的恐惧被无限放大，盯着那木马上的木刺他的瞳孔缩紧，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挣扎：
“滚，滚，宋离，你不得好死，你想做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宋离有些站不住，这牢中阴冷他此刻手脚冰凉，他没有理会徐孟成的哭喊，而是缓缓踱步坐回了桌案后面，徐孟成最怕宋离这样什么都不问，他不知道这个疯子到底要做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我说，你不就是想给我定罪交差吗？你让人放开我。”
宋离扫了他一眼一言未答，只是冲着笔墨的位置轻轻扬了一下下巴，身旁小吏立刻在他的面前铺了纸研了墨，宋离提起笔，洋洋洒洒一份供状便写好了：
“去给徐大人瞧瞧本座给他写的罪状可还衬他的心意？”
那小吏将宋离刚刚写好的罪状拿了过去。
罪状上写的大体内容是徐孟成为做火.药，占领赤衣族圣山，毁赤衣族宗庙，引起南境混战，其原因乃是其母族耶耳族与扶南，干渠谋窜，有谋反之心，耶耳族全族当诛。
宋离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交差？徐大人不会以为本座非要审出来什么才能交差吧？”
宋离不问，不审，直接用刑，直接定罪，没有任何道理可讲，徐孟成真的开始害怕了，他发了疯一样撕毁了这一份罪状：
“这一切都和耶耳族没有关系，都是我的罪过，和耶耳族没有关系，是扶南，是扶南有不臣之心，就是他们想要这种火.药，他们答应若是有了这种火.药，便与我联手，拿下南境，与朝廷划江而治，攻打干渠，蒲甘，南境的江山我们一人一半。
是他们背信弃义，他们眼看事情败露，便帮着赤衣族来攻打我，为的就是我手中那些制火。药的师傅和那些火.药制作图，和耶耳族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求你放过我母族吧。”
徐孟成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李崇方才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了他坐过来的车架，不曾看到宋离的轿辇，便侧首问了一下门口的侍卫：
“督主的车架呢？”
“回陛下，督主不曾坐车架过来。”
李崇一愣：
“那督主是如何来的？”
那侍卫指了指一边还在拴着的马：
“督主是骑马过来的。”
李崇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了那匹马心都是一紧，今天风这么大，宋离那身子竟然是骑马过来的？
他立刻命人备了暖轿过来，看向了身边的顾亭：
“顾太医就留在这里等宋离出来吧，务必看顾好他的身子。”
若不是岩月礼几人还在等着他回宫，他此刻一定会留下等宋离出来。
宋离从刑房出来的时候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他刚出来便看到了顾亭，微微皱眉：
“你怎么没和陛下回去？”
“陛下着我随督主回去，外面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宋离现在的身体在狱中审讯那么长的时间到底是太勉强了，到了车架上咳嗽便止不住，他侧身靠在迎枕上，抬手用帕子压在唇上，身子都跟着都些抖，顾亭立刻给他倒了一杯备好的药茶：
“这里面放了些驱寒的药，您喝一些。”
宋离在马车上止了咳嗽便有些昏昏沉沉，直到他睁眼才发觉这车架竟然直接停在了正阳宫的侧门外，他立刻坐了起来，这宫中前朝，唯有皇帝的御辇能在这官道上行驶。
顾亭适时开口：
“督主别急，是陛下谕旨，让这车架直接送您到正阳宫的。”
宋离被顾亭扶着下了马车，刚刚从偏殿的侧门进去便看到了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疾步过来，李崇刚刚打发了那几个朝臣，便听宋离回来了，他自然地替过顾亭扶住了那个已经有些站不住的人：
“你可回来了，手怎么这么凉？快进去。”
宋离顾及他刚刚受伤刚想推开他，不用他扶持，却没有推动，到底是被他扶着进了屋：
“陛下出来做什么？才刚受了伤，不好好在屋里歇着，伤口这会儿可还出血？”
宋离进了屋子连一身寒意的大氅都顾不上脱，拉着李崇就是一通念叨，李崇笑了一下：
“朕是伤的脖子都不是伤了腿脚，怎么就不能走路了，就是脖子不太敢动，你看，现在只能这样看你。”
说着李崇像是木头人一样脖子不动身子动地转过身，逗笑了宋离，宋离刚要说话便忍不住咳了出来，他抬手扶住桌子，侧过头身子都跟着震颤，李崇扶他坐下抬手帮他拍了拍背，出触及他的手才发现他手冰凉。
“是不是身上冷？去泡个热水澡吧，那天牢阴冷，你哪受得了？”
宋离拉住他，看了看时辰：
“不急，都过了午膳时辰了，陛下也没用膳吧？还是先用午膳。”
李崇点点头：
“对对，先吃饭，吃完饭你还要用药呢，但是也不能这么冷着啊，来人打盆洗脚水来。”
宋离目光盯着李崇脖子上的纱布，目露心疼：
“疼不疼？”
李崇不敢点头只眨了眨眼：
“疼，督主快疼疼朕。”
他乖巧眨眼的模样让宋离的心都软成了一片，手极轻地落到了那人的脖颈上，眼底都是后怕，半晌他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用力向前，李崇非常配合地倾身向前，宋离低头，一个吻印在了李崇的额头上，而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不疼了，不疼了。”
呢喃一般的声音好似在哄受了伤的小朋友，这感觉太杀了吧，李崇顿时梗住了脖子，一动都舍不得动，额头上绵绵细细的触感，像是羽毛一样，李崇简直觉得从头顶到脚后跟都像是被人摸了一遍一样，这种感觉太难以形容了，该死的美好。
“就一下吗？”
李崇的眼睛像极了平日来求摸摸的福宝，让人不忍心拒绝，宋离眉眼含笑，抬手轻轻覆上了李崇的眼，低头，微凉的唇瓣便印在了心心念念等着的人的唇角上。

第64章 同沐温泉（不容错过）
刚才太医为脖子上的伤口上药的时候，用了一些外用的麻药，其实并没有多疼，和宋离说伤口疼其实不过是博点儿关注罢了，却没想到说说伤口疼，竟然能得到他们家宋督主的亲亲。
李崇整颗心都被宋离亲的暖呼呼的，上爪子就要抱住眼前的人，宋离任他搂着，手在他身后如瀑一样的墨发上安抚地抚摸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宋离才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臂：
“好了好了，不疼了，是不是该用午膳了？”
李崇想起他午膳后还要用药，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臂，刚才腻乎着他还不觉得，此刻坐在桌前李崇才感觉到麻药的劲头儿渐渐消退，脖子上伤口存在感一下就清晰了起来，宋离的面前是一个黑檀木食盒，他笑着瞧着身边的人：
“陛下猜猜里面是什么？”
李崇忍着有些清晰的疼看了过去：
“一定是什么好吃的，宫外买来的吗？”
宋离打开了食盒：
“上次去我府上不是喜欢我府中厨子做的酱板鸭吗？这厨子是不能随意送进宫的，但是这酱板鸭可以。”
这食盒底下放了加热的东西，盖子打开的时候里面的酱板鸭都还是热的，香气瞬间飘散了出来，引得李崇馋虫都有些出来了。
他立刻挑了一块儿偏瘦的鸭肉，但是到了嘴里，才觉出不对来，他只要一用力咬，脖子的伤口便被牵扯着疼。
一口鸭肉放在嘴里愣是有些不敢嚼，宋离看出不对来：
“怎么了？伤口疼是不是？顾亭呢？”
顾亭立刻从外面进来：
“陛下可是伤口不适？”
李崇点了点头：
“咬东西就有些疼，方才都还好。”
顾亭看了看他碗中的吃食，这才开口：
“陛下的伤口方才上了一些麻药，此刻麻药的药劲儿消散，痛感便明显了起来，陛下伤在脖颈，咀嚼会牵动伤口，臣建议这三天还是用一些好克化的食物，以粥汤为宜。”
宋离闻言也暗恼自己思虑不周，立刻便将李崇面前的碗撤了下去，李崇就那样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
看出了他的委屈不愿，宋离心疼又有些好笑，当下叫宫人将不适合他吃的都撤下去：
“我也陪陛下用粥汤，听话，我们只忍这几天，待伤口长好一些就可以吃了。”
李崇挥退了一旁过来撤菜的小太监：
“不用，一会儿你还吃药呢，得多吃点儿，朕没事儿，朕不饿。”
宋离看着他一边说不饿，眼睛一边瞟着被端走的酱板鸭抿唇淡笑不语。
李崇喝了粥汤混了个水饱，饭后顾亭不光送来了宋离的药还送来了李崇的药：
“陛下这伤失血过多，这是温养补血的方子。”
李崇看了看那黑药汤子有些抗拒，宋离眼看着他不太想喝的样子，抬手帮他端了过来，双手奉到他面前；
“陪我喝几日可好？”
李崇想到宋离也是每日喝药，听他这么说了这才接过了药碗，想要一口干下去，奈何脖子上有伤，只能被迫一口一口地喝，又苦又涩还有些酸，喝的他满脸的痛苦面具，最后将空碗一撂在，忍不住的吐槽：
“这是一股什么味儿？”
宋离忙递上一杯清茶：
“补血的药会有些酸涩。”
李崇连着灌了两杯的茶进去，侧头便看着宋离喝药像是喝水一样，忽然就有些心疼，这人的身子恐怕真是将药当水喝了：
“不苦吗？”
宋离放下碗，用帕子拭了一下唇角：
“喝多了也还好。”
李崇递给他一块儿蜜饯，宋离其实从不怎么吃这东西，不过还是接了过来，他仔细瞧了瞧李崇的脸色，还是觉得有些苍白：
“有没有觉得头晕或者身上发冷？”
“就刚才站起来有些头晕，手有些冷。”
宋离不太放心地开口：
“今日下午就别去正殿看折子了，一会儿沐浴后早些躺下歇一歇。”
李崇其实估算了一下刚才他出的血，应该没有300c，他在现代还献过血，一次就是400cc，那时候都没有太大的反应，这小皇帝的小身板实在是太差劲了，等伤好了，他还是得继续锻炼才行。
听了宋离的话，李崇也不再坚持：
“好吧，今天放假，哦，对了，主殿那边有个温泉，我们去那边沐浴多好啊？”
这正阳宫是从前皇帝的寝宫，虽然从光帝之后皇帝的寝宫改成了华清宫，但是这里还是有一个温泉的，就连着正阳宫的正殿，李崇还去泡过几次。
不得不说这古代除了科技不发达，其他还是没得挑的，那温泉引的活水，池子的豪华程度自不必说，比他去过最金碧辉皇的洗浴中心都亮眼。
宋离无奈提醒：
“那汤泉只有陛下能用，便是皇后都不能进。”
这古代礼法看在李崇的眼中就是放屁一样，他轻轻凑了过去，趴在了他的耳边：
“我又不是什么根正苗红的皇帝，走吧，我让人在外面把风，又没人敢进来，旁人只以为你是入内伺候，也挑不出毛病，走吧，走吧。”
李崇其实不是多愿意泡温泉，但是宋离的身体泡一泡肯定是没坏处的，在这偏殿只能用浴桶泡澡，浴桶哪能和天然活水的温泉比？若是没有便算了，这院子里就有一个不用白不用。
他说着还晃了晃宋离的手臂，宋离其实除了顾及礼法还有便是顾及自己的身体，这道坎到底是没有那么好迈的，见他迟疑李崇也想到了什么，他挥退了身边的人，轻轻戳了一下他的手背，低声开口：
“你如果不喜欢我看你，我可以不看的，你去泡我在岸上等你，我们慢慢来，没关系的。”
两个人虽然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但是上一次那惨烈的经历不提也罢，算起来平心静气的坦诚相见倒是还没有过，不过李崇对这个事儿的态度还是顺其自然，绝不逼迫。
一重一重的帷幔被放下，华美围帐后，汉白玉砌成的汤池边点缀着金玉雕饰，古朴清丽的博古架上是一整套天青色描画瓷器，贵妃榻上锦缎铺就，一侧的梅瓶中还插着刚从外面折回来晚腊梅，抬头便能看到那色彩绚烂，造型别致精美的穹顶，一物一饰无不透漏着古代皇家的气派和奢华。
温泉的上方有一层轻薄的水雾氤氲成烟，为这本就富丽华美的宫殿更填了一份仙灵之气，进到了这殿里李崇反而有些紧张了，他让宫人将衣服，布巾，茶点留下便遣退了所有人，他清了一下嗓子：
“要不你先泡，我等你。”
刚才这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他到了这浴室，李崇这心里也没底，唯恐在这种事儿上冒犯了他。
宋离却在这时拉着他在汤池边的檀木梳妆椅上坐了下来，手轻轻顺过他的头发，目光在触及李崇颈侧伤口的时候有些心疼：
“伤口不能沾水，我帮你把头发都束起来。”
李崇此刻的头发是留了一半在下面，一会儿下水免不得要弄湿了，宋离抬手解了他的发簪，如瀑一样的墨发散了下来。
宋离站在他的身后，拿了梳子轻轻帮他梳顺了头发，李崇本来是极为讨厌这一头长头发的，但是此刻坐在宋离的身前，由着这人给他梳头发，他只觉得整个头皮都酥酥麻麻的。
也不知是不是这浴室的温度过高，他的脸颊都升腾起了热气，宋离的手法很好，半点都没有扯到头皮的痛感，反倒是让李崇都有些享受了，木梳子划过头皮的感觉简直像是在做头疗一样，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好舒服啊，你怎么这么会梳头发。”
宋离在镜子中看到了他闭着眼睛一脸暖洋洋的笑意，过往种种的经历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入宫的时候梳头是必学的，谁梳头梳的好，花样新鲜便容易得到主子的青睐，能为主子梳头的奴才都是宫中得脸的奴才。”
李崇透过眼前的镜子看着站在他身后低眉顺眼为他梳头的人，心底一个地方忽然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鲜血淋漓，他都不敢想宋离刚进宫的那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忽然按住了宋离的手，转过了头，乌黑的眼睛紧紧看着眼前的人：
“我可没将你当奴才啊。”
宋离看着他紧张的模样轻巧地捏了一下他的指尖：
“我知道，刚入宫的时候做这等伺候人的活计我那时是有不甘，憋屈的，不过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也好些年没有再为人梳头了，现在想想倒是有些庆幸当年多学了这么一门手艺，日后可以日日给你梳。”
每日都给他梳头？听起来也是个挺浪漫挺美好的事儿，李崇嘴角止不住地有些翘起，看着镜子里这一头长发都顺眼了不少：
“我也庆幸穿过来的身份是个皇帝，这样你就再不用对别人屈膝做礼了，我们在外面做做样子，私下就按着我们那的习俗来，没有君臣，没有尊卑，好不好？”
李崇的目光清澈真诚，他总觉得这人一口一个陛下一口一个臣的别扭，虽然这两日他改了一些了，但还是有距离感，他不喜欢。
宋离轻轻顺着他的头发，眉眼间都是纵容：
“好，我字驿宣。”
李崇反应过来他说的字，古代人好像同辈之间都是称字，只有极为亲密才会唤名，周墨黎这个名字倒是清逸出尘，但是宋离不准备再回周家，这名字怕是他再也无法用了。
而宋离这个名字是迫于无奈才取的，他本名墨黎，化名却取了单单一个离字，离意味着离别，它代表了宋离前半生所有的孤苦，李崇不喜欢这个字。
“驿宣？好听，这是哪两个字？”
宋离牵着他到了一旁的桌案边，将人按着坐下，而他则绕到他的身侧，铺纸研磨，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宋离的字笔锋清正凛然，两人距离极近，李崇有些心猿意马，脸颊都有些发烫，盯着纸上的两个字这才缓了两分心神：
“驿宣，周驿宣，好清雅的名字，是有什么出处吗？”
宋离眉眼淡淡地瞧着纸上的两字，记忆回朔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午后：
“文遗百代，则礼乐可知，驿宣万里，则心言可逑。
字通常自己成年之后自取，或者同辈相赠，但我这字却不是我自己取的，是我小叔叔打趣时送我的。
那时我才十岁，他来我的院子看到了我写的文章中竟然有三个错别字，打趣我是白字先生，他帮我改了文章，又叫我熟读《玉篇》，还用这句《玉篇》序言中的二字赠我做字。”
李崇听得云里雾里，首先这句话什么意思他就不懂，其次《玉篇》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拉了一下宋离的袖子，有些没好气地说：
“能不能对我这个文盲友好一些啊，我听不懂。”
宋离低头就瞧着他鼓的像是小包子的脸，他也有些诧异：
“你们那里不学《玉篇》吗？”
那怎么识字呢？宋离此刻的表情像极了一个学霸看到学渣时候的震惊，似乎满眼都是不解，李崇无语凝噎：
“我们那里学的字要比你们这里简化的多，说话写文章也不咬文嚼字，非常口语化，来到你们这里好多折子我都看不懂。”
宋离恍然想起李崇之前确实几次下旨的时候都说让朝臣的折子简练精要，莫要做华澡不实之言，他之前以为李崇是嫌那些折子写的太多，看起来耗时间，却没有想到他可能是看不懂。
“喂，你别一脸震惊好不好，弄的好像我看不懂很奇怪一样，我和你说我只是看不懂那些没用的废话，因为我就不学那东西，我在我们那里可是名校毕业，在考试方面你就比照你们这里的进士就可以了。”
李崇作为985名校毕业，CPA专业阶段一次性通过的大牲口级别学霸，完全无法容忍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沦为一个文盲...他知道这个时代的进士很是难得，但是他高考685，他觉得他还是可以和进士拼一下的，所以这样说应该也不算吹牛皮。
宋离从这几次言语中其实就能感受到李崇在他原来的时代应该是极其优秀的，恐怕他们两个时代学的东西确实有很大的偏差：
“没有笑你，知道你很厉害，很有学问。”
李崇有些傲娇地清哼了一声，下巴点了点桌子上的那两个字，示意他什么意思还没说呢，宋离好笑，像是夫子给刚刚入学的学生讲学一样开口：
“《玉篇》是一部字书，按照部首编排，多数学子都会用它来启蒙，文字的力量无穷，可透过慢慢岁月流传后世，所以我小叔叔看见我写白字才会用《玉篇》的序言做字来勉励我，叫我用心研读，少写白字。”
李崇听明白了些，心里也思衬，这周家到底是书香世家，就写个错别字都搞得像是一个典故一样：
“你小叔叔是不是学问很好？”
宋离点了点头：
“是，他25岁中进士，比我父亲中进士时还要小三岁，可惜...”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是李崇明白，他小叔叔自然也在那一场屠杀中丧命了，他默默握了一下他的手，不愿他沉浸在悲伤之中，带了一个话题：
“这个字有别人叫过你吗？”
宋离看了看那两字摇了摇头，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有几分好笑：
“没有，我那时候小，只觉得若是别人叫我的字就像是在嘲笑我写白字一样，连我父亲都不知道原来我有字了，还等着我成年了自己取一个。”
李崇想起才十岁的宋离气呼呼地被小叔叔取了字又不愿意让人知道的样子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你那个时候怎么那么可爱啊，这不是便宜我了吗？驿宣。”
这两个字就这样自然又带着打趣地从他的口中吐了出来，带着一种时空交错的味道，恍惚间似乎期间种种都不曾发生过，好像他还是在那个午后的书房中，听着蝉鸣声被人笑写了白字的少年。
“驿宣，驿宣，驿宣。”
李崇好像一个上学时候讨人厌的男同桌，一个劲儿地叫唤，直把宋离叫回了神儿，他抬手点了一下李崇的脑袋：
“不许叫了。”
“凭什么不许？名字不就是用来叫的吗？再说了写白字有什么的，我小时候也写过啊，这叫童年，没有白字的童年不完整，哎，你给我也取一个字呗，我也想有字。”
李崇笑着央着这人给他取一个，入乡随俗嘛，人家都有他没有这多不好，而且李崇这个名字是别人的，周炔这个名字虽然是他自己的，但是连名带姓的不够优雅，他也想有一个好听的字。
宋离敛眉思索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李崇低头去看：
“憬琛？听着很好听，有什么寓意吗？”
他抬起头，乖乖听人解读，宋离低眉便对上了他期待的目光：
“憬彼淮夷，来献其琛。
憬同祝愿，琛同珍宝，愿你事随所愿，顺遂一生。”
听了这个解释，李崇现在对这个名字满意极了，将那张纸拿起来，左看右看，这字写得也好：
“嗯，我喜欢，以后我就叫憬琛了，周憬琛，我也姓周，我们真是命中注定的一家人。”
宋离看着李崇脸上溢满的笑意，轻轻依靠在桌案上，原来日子也可以这样有欢笑有期待，李崇看他靠着这才想起来他站了半天了：
“是不是累了？你先去洗吧。”
宋离沉吟了片刻，再次抬眼的时候眼底多了两分生机和光彩：
“你不是说我们是命中注定的一家人吗？”
隐晦的回答却让李崇的心跳都快了起来：
“你，你是说，我们可以一起...”
宋离拉着他重新坐到了桌镜前面：
“莫要乱动，小心脖子上的伤，一会儿下水你只坐着泡泡，脖子上的伤万不能沾湿了。”
宋离动作利落地帮他将全部的头发都挽到了头顶，然后从屏风上拿下了一个挂着的丝质锦帽戴在了他的头上，这才退后一步瞧了瞧，头发没有露出来。
上一次他们一同在浴桶中，还是宋离毒发病的昏昏沉沉的时候，而且那一次这人沐浴也没有脱光了，这一次泡温泉是要脱光了泡吧？
毕竟对第一次共浴，李崇不能让宋离留下不美好的记忆，比如在脱衣服的顺序上，他不能看着宋离先脱完，免得他尴尬，他要主动一些，这么想着，他动作利落地扯了身上的带子，没一分钟就将自己给扒了一个干干净净。
但是一抬头就看到那人才刚刚除了外衫，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搭在中衣的带子上，而自己...风一吹过浑身都凉飕飕的…
尤其没有了裤子，空着下半身显得格外的凉，两人对视一瞬，他清楚地在宋离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惊...他是不是脱得太快了？这样会不会显得他很着急？
透凉的下半身让他的智商再次占领高地，他连忙用还没有来的急丢在一旁的中衣用来遮挡了一下身上：
“啊，那个你慢慢脱，不着急啊，我，我先下去。”
他身上半挡着衣服挪到了水池旁，宋离看着他不自然的样子，紧怕他摔倒提醒道：
“小心脚下，别摔着。”
“知道了。”
李崇梗着不能动的脖子，从台阶上入了水，其实他会游泳，只是脖子现在不能碰水，他便坐在了池旁的台阶上，水正好能没过肩头，温热的水包裹了全身，却没能让他放松下来，因为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宋离手中端了一个檀木盘，上盛着一壶茶两个杯盏，和几样水果，他将果盘放在了汤池旁，这才缓缓从台阶而下。
李崇忍不住侧目，就见宋离身着了一身浅墨色春纱衣，广袖宽袍，纱衣轻薄灵动，墨色长发覆在脑后，衬的他的侧颜更加俊丽，宛若谪仙。
衣摆随着他缓步入水而飘散在水面上，如月光流动，熠熠生辉，李崇人都看傻了一瞬，他忍不住再看了看自己，光溜溜赤条条，人与人的差别就这么大吗？

第65章 温泉碎渣
李崇实在为眼前如此明显的对比有些心塞，他忽然转头看了一眼汤池边的衣架上，上面赫然撑挂了一件纱衣，那纱衣淡淡明黄色，这样颜色在宫中谁人能穿已经不言而喻了，所以，所以，在这里泡温泉本来就是要穿衣服的是吗？
这个认知让李崇泡在温泉中的身子都有些发冷，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席卷了全身，这实在是无法说了…
不过半晌这股子难堪都变成了倒打在宋离身上的耙子，他转身看向了那个已经靠在汤池边上衣袂在水中飞舞的人：
“你光顾着自己穿的这么仙气飘飘的，怎么不提醒我一下要穿衣服？”
宋离听着这话刚才的震惊都褪下去了几分，升腾起来的水雾蒸的他的面色不似从前那样苍白，对着倒打过来的耙子着实无奈：
“真是冤枉，我还不等说你就下来了。”
刚才分明是他自己都没给他说话的时间，迅速脱了衣服就下来了，李崇想起刚刚的事儿也觉得他自己脑抽：
“我还不是怕你...”
宋离微微扬眉：
“怕我什么？”
李崇也不是个忸怩的性子，当下开口：
“怕你不好意思先脱衣服呗，我才想着以身作则，先脱光免得你想东想西，谁知道净让你瞧笑话了。”
宋离玲珑心思几乎是转念便将李崇细致周到的小心思都想了明白，心里熨烫一片，当下半分不吝啬于认错：
“哪会笑你，是我的错，没有提醒你。”
李崇好哄的很，立刻开口：
“好吧，原谅你。”
他的手在水下抓着宋离那被漂浮在水中的衣摆，微微一侧眼便能看到那水墨色的纱衣轻轻沾湿在他有些苍白消瘦的胸膛上，那人墨色的长发也有一截沾湿在水中，薄纱半拢，又是自己的心上人，要不要用这种极致诱惑来挑战自己自制力啊？
李崇深呼吸了几次都没有压下去心底传上来的那股子热气，看着身边静静享受沐浴的美人，他忽然阴暗了，两手一滑便游到了那人的身边，在那被水蒸的有些泛着粉白的面上就印了一个响亮的吻。
宋离怕他沾湿伤口下意识扶在了他的手臂上要将人托起来，李崇笑道：
“别紧张，我会游泳，督主啊，你知道你一身纱衣对我的杀伤力有多大吗？”
反正都是自己的人了，李崇黏黏糊糊地在他身旁吐槽，宋离微微低头看去，李崇光裸着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不过这泉水清澈，他再躲也没能躲过那人的目光，那精神起来的东西就这样被那人给瞧了去。
李崇别别扭扭地想转身，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和宋离沐浴，还是不能给人一种他很是急色经不起诱惑的印象，万一宋离下次都不和他一块儿洗了怎么办？
念及不能因小失大，李崇强忍着，就在他想退缩的时候，手腕忽然被一个不大的力道钳住，一个酝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亲了就想跑吗？”
李崇一听有戏，立刻止住了刚才的念头：
“跑什么我是怕...”
“怕我不喜欢？”
李崇的爱重和小心宋离都看在眼里，既然已经决定了在一起，他也不想李崇碍于的身子小心翼翼，他闭了一下眼睛复又睁开，拉着李崇的手渐渐向下：
“你上次见过的，不害怕的不是吗？”
上一次床上的惨烈，虽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是该看到的确实都看到了，只不过相比于上一次，这一次的宋离才似乎终于打开心扉，他微微垂着眼眸，氤氲的水汽中李崇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只能听到那人的声音有些低哑：
“刚刚受了刑的时候很疼，很疼，我那个时候很怕上恭房，但是却憋不住，老太监说是因为伤口没有长好，第一次，我第一次湿了裤子的时候曾经想过就此了结，刀都到了脖颈上却终究没有下去手。
周家先祖还染着污名，安儿还没有长大，我不能死，我就这样屈辱地活下来了，万幸伤口长的还好，我没有和很多太监一样留下漏尿的毛病，大概得益于我入宫之前将身上仅剩的银子都给了掌刀的那位老太监了吧。”
宋离说到这里的时候神色复杂难辨，悲切，悲哀，讽刺，唏嘘，最后都化作了这十几年来漫长的等待和忍耐。
李崇的心口却像是被堵了一圈的棉花一样，眼眶酸涩发热，他都不敢想才十几岁的宋离一个人入京是怎么忍过那些灰暗时光的。
他附身将人搂到了自己的怀里，他甚至不知道此刻他应该说什么，倒是宋离顾念着他脖颈上的伤，手轻轻顺着他的头发，沉重的气息在他的身上渐渐化开：
“我进京入宫的那刻起便已经是一副行尸走肉了，只盼着周家能平反，安儿能长大，原想我一身脏污不能玷污了周家祖坟，日后就与孤魂野鬼相伴也挺好。
实在不曾想过还有今日，可以有一个喜欢的爱人，不计较我的身体，我的过往，能有此刻静谧，便是我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了。”
只有宋离自己知道李崇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他就像是照进他阴暗生命中的一道光一样，让他还有活着的意义。
其实李崇之前隐约也感受的到宋离身上那种死一样的沉寂，那是一种在一切终了之后再也不愿坚持的疲累和绝望，他不断吻着怀里的人：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你进不了周家祖坟进我家祖坟也是一样的，我也姓周。”
李崇的话让宋离露出了两分笑意，也回应了他的吻：
“好。”
他的手缓缓探向水下，李崇呼吸都是一窒，宋离知道他此刻难耐，只是今日他刚受了伤，如何也不能再伤了他，所以只能这样帮他缓解一二，李崇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呼吸都乱了分寸，身体上的愉悦和心上的难受都随着那一刻一并释放。
宋离毕竟体虚，泡温泉的时间不宜过长，时间长了这水雾便蒸的他有些头晕：
“上去吧。”
李崇再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这才扶着他起身，仔细瞧着他的脸色，暗骂自己在这里还贪欢：
“泡的时间有些长了，有没有不舒服？”
宋离从水中站起来难免觉得身上重又无力，却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身上暖了很多。”
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暗，李崇只叫了宋才一个人进来伺候，却指了指刚刚换上中衣靠在软塌上歇息的宋离：
“去伺候督主吧。”
他的头发也没有湿，此刻换上衣服放下头发便没什么事儿了，倒是宋离头发还湿着，宋才秉承着没有嘴只有耳朵的态度仔细帮宋离打理的头发。
李崇看出他累了，上午本就折腾，这泡温泉也耗精神，更何况刚才他还...估计这会儿他手都是酸的。
李崇给人裹了厚实的大氅，仔细盖住了他的头发这才扶着人回到了侧殿，还不到晚膳时候，但是中午吃的那点儿汤水不顶饱，他现在五脏庙就已经叫嚣了起来：
“你饿吗？”
宋离一贯胃口不好，就少有饿的时候：
“中午你用的少，饿了吧？现在着人上晚膳吧。”
李崇面上纠结：
“我不喜欢喝粥喝汤。”
宋离心疼他，当下让张冲着小厨房下些软烂些的面条来，他记得李崇喜欢吃面食，他胃口也不大，两人晚膳用的极为简单，不过李崇倒是吃的比中午饱了。
晚膳后顾亭便过来给李崇的脖颈换了药，上药的时候伤口难免疼，李崇皱着眉忍着，用了药后他还想看折子却被宋离拦了下来：
“不差这一日，刚刚受伤好好歇一天。”
这天大概是近些日子以来李崇躺下最早的一日了，以至于他躺在床榻外侧都有些不适应，有些自嘲笑道：
“真是搬砖搬久了，闲下来就有一种内疚感。”
宋离用了晚上的那顿药，漱了口才躺下，笑道：
“若是所有的皇帝都有你这样勤政那可真是天下百姓之福了。”
李崇不敢压着受伤的那一侧，便侧身面对着宋离，抬手隔着被子搂住了他的腰身：
“没办法，打工人的自觉，哦，对了，后日就是春闱了，明天你要不要出宫见见你弟弟？”
这春闱怎么也算是个大考，宋离需不需要给许安定定神？打打气？提起许安宋离还是有些张见的，毕竟上一面还是他刚刚解毒那会儿，但是思索片刻还是拒绝了：
“不见了，免得他紧张，明日我写一封信着人给他带去便好。”
躺下的太早，李崇现在毫无睡意，便拉着这人东拉西扯地聊着，这话题自然就扯到了许安的身上：
“哎，你说，你弟弟高中之后你希望他是入翰林还是外放做个父母官？”
宋离闻言好笑：
“这春闱的试都还没考，你怎么确定他就能高中？”
李崇是不是对安儿太有信心了些？李崇十分理所应当地开口：
“别的不说，就说他上次写的策论，他这个人我都用定了，便是榜上无名，也得给我加上去。”
李崇的语气极其笃定，引得宋离都侧过头来看他，李崇知他是误会了：
“别这样看我，真不是因为你才给他走后门的，许安的策论是说到了我的心坎上，他看到了经济的重要性，如今国库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分发俸禄这些开支便不用说了，南境这才刚刚打起来银子便如流水一样划了出去。
军械粮饷需要银子，赈灾抚民需要银子，这眼看着天暖了工部也能动工了，这修缮河渠也需要银子，桩桩件件，动一动身子就是大笔的银子要出去，每每想到那入不敷出的国库，我都要愁白两根头发。”
李崇说的是丝毫不夸张，他是真的为国库那三瓜俩子担忧，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尽快充盈国库的银子，没有银子再多的想法也是纸上谈兵，空中楼阁，他总不能一缺银子就找一批贪官杀吧？
宋离自然知道如今朝中国库是个什么情形，闻言心中的忧虑半点儿也不比李崇少，李崇见他拧眉，知他在病中，不愿他多思，便将话题又扯了回来：
“所以许安在我这里早就过了面试这一关，你不用有忧虑，闲来无事倒是可以想想将他派到哪里好。”
银子他会想办法，他不愿宋离身上不适还要和他操着这份心，宋离哪不明白他的心意？倒是也顺着他的话开口：
“若是安儿真能高中，相比在京中入翰林院我倒更希望他能去地方补个缺，虽是外放，却能实实在在做些事情。”
李崇了解了大梁如今的科举的制度，知道这科举出身无不以入翰林为荣，朝中更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
一甲状元一般授翰林院修撰是从六品，而探花榜眼则一般是授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至于再往后的二三甲的进士，第一个被挤破头的便是成为庶吉士，若是不能做成庶吉士也多是希望能在京中做个京官。
毕竟在朝中有面圣的机会多，与朝中重臣的走动也多，外放出去的进士大多都是知府同知，县令这样的七品小官。
虽然看似是一方父母官，但是离朝廷十万八千里，若是朝中无人提携，怕是皇帝连有这号人都忘了，一个知县干到老的进士也不是没有。
相比之下庶吉士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却是天子近臣，可以帮皇帝起草诏书，随侍奉讲，这日日在皇帝面前刷存在感的人自是不同，最是有可能在几年之间平步青云，包括内阁也多是庶吉士出身，甚至庶吉士都被称为“储相”。
李崇并未立刻应了宋离的话，而是沉吟了一下才开口：
“如今朝中选用进士入朝将最优秀的那一拨人留在了翰林，虽然不乏有一些对朝政真有真知灼见的，但是这些进士未曾下放到州府藩县，不曾真的接触过百姓，这就难免在处理朝中政务的时候徒有空言。
上面拍着脑袋做决策，下面的人却无法落实，长此以往哪能不出问题？”
其实这治理国家和治理集团是一个道理，那些直接入了内阁得了高位的庶吉士就仿佛是那种从未在基层干过的高层领导一样，想法是有的，也不乏有些好的，但是缺乏实际的落地性，常常是上面一个政令下来，下面的人根本做不到，只能变着法地满足上面的要求。
实际的东西做不出来，徒增朝中的内耗，这一番见解可谓是点在了如今朝中用人的一个弊病上，宋离都不禁欣赏李崇所言：
“你说的确有道理，如今朝中用人确实是有这个问题，想来我们陛下如何用人是早就想好了。”
李崇抬手隔着被子挠了挠他的腰间，大狗一样将脑袋凑到了宋离的枕头上，其实他确实是有意让许安到地方上历练历练的，最主要是他真的觉得许安是个人才，有点儿惜才之心，若是任一方主官历练上几年再调回朝中必定会大有作为。
而他担心的只是宋离，这人正解毒，身上一天到晚恐怕也没个痛快时候，他就许安这么一个弟弟，即便是他如今不准备回周家兄弟不能公开相认，但是同在朝中见面的时候总也多些，可许安若是外放，恐怕见面的时候就更少了。
李崇微微收紧了一下手臂：
“但是许安外放你们就不能时常见面了，你不舒服身边还是有个家里人陪着比较好，不然还是将他先留在京中当个值，等你毒清了身上好些了再让他出京。”
宋离知道李崇是为他考虑，他握了握这人搭在他腰间的手：
“不用顾虑我，这么多年碍于身份我与安儿见的本也不多，只要知道他平安，过的好便足够了。”
“你是足够了，你弟弟估计还不够呢，他刚知道你中毒了，还是因为我，这个时候若是将他直接外放出去我估计他更不安心。”
他知道这几日子宋才给这人递了好几次宫外的书信，这信是谁递进来的还用问？宋离思及弟弟也有些无奈：
“你怎么还和他说是因为你我才中毒的，随便编一个理由不就好了。”
李崇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骗起弟弟来眼睛都不眨的人：
“是顾亭说那几日你身上难受的很，若是能有亲近的人陪在身边会好些，我这才找来了许安，那会儿不是也想着坦白一些吗？没想那么多。”
提起顾亭的话宋离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真是发觉有时候这人也有些钝钝的憨傻：
“你呀，当真听不出来顾亭暗示的人是谁吗？”
顾亭哪知道他弟弟的事儿？跑到李崇的面前说这样的话动的是什么心思他都瞧出来了。
李崇愣了一下，他当时真的是听到亲近之人第一个就想到了许安，也想着宋离见到许安想来最是高兴，这才连一晚上的时间都没有等，赶着天黑召了那些举子进宫。
他反应过来了什么，眼睛都亮了一下：
“所以你不舒服的时候是想见我的是不是？”
宋离微微抿唇不言，李崇却晃了晃他的手臂：
“干嘛不出声，不想见我呀？那我走了。”
说完就真的假模假样地要下床，果然腿还来不及迈出去一条就被人给拉住了手臂，身后便传来了几分无奈的声音：
“想，那天你说完我回来便后悔说了那些话，想去见你却因为那药中安神的药放了太多昏昏沉沉一日没能下得床，怎么会不想见你呢？”
宋离自己都发觉他对李崇的依赖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重些，看不到的时候他便最希望身边有李崇在，只是这种希望终究被怕李崇担心害怕的心思这给压了下去，自然也从未对他言明。
李崇想起那几日的事儿心里也难受，虽然那个时候他也委屈也难受，也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但是宋离也没做错什么，想来他是真的实在起不得身才没有去见他，当下心疼盖过了一切，他握住了宋离的手捏了一下开口：
“以后若是我们闹矛盾了，你难受想见我你就让人过来给我带句话，你就说在芝麻开门，无论我们是不是生气了有矛盾了，我只要听到就一定会来见你。”
李崇瞧着宋离的目光清亮又真挚，这两个人在一起难免有闹矛盾的时候，但是他还是不希望要是真有一天闹矛盾生气了，宋离身体不舒服想见他又见不到，不如设置一个两人都知道的暗号，双方给个台阶这不就下来了吗？
宋离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芝麻开门？好有趣的说法，好，我记着了。”
李崇和他说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个事儿来：
“哦，对了，有个事儿我都愁了几天了。”
宋离看他一脸菜色有些好奇地问：
“什么事儿？”
李崇拽了一下被子，眼睛巴巴盯着眼前的人开口：
“这春闱过后殿试的时候需要我亲自点前三甲是吧？”
宋离不知道他怎么忽然问这个，却还是点头，确实，殿试前三甲自然是圣上亲点，李崇一摊手：
“那些个中了进士的当朝对策，必然是引经据典，辞藻华丽，极尽雕饰，我根本听不懂啊，怎么点？”
宋离也一瞬愣住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瞬，这件事儿李崇前两天就想到了，一直也没想到好的办法，他不由得小媳妇一样地扯了扯宋离的衣袖：
“快帮我想个办法。”
难得一贯冷静睿智的宋督主都犯了难，眼前这个问题他还真是从未碰到过，皇帝殿试时当殿出题策问，但是却听不懂考生的答案？这...
现在再教李崇如何听懂那些晦涩的文章很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他瞧着李崇眼巴巴的目光却还是先出言安慰，轻轻拍哄了他一下：
“先别急，容我想想。”
李崇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毕竟他是头一次当皇帝，他连殿试的流程都还没有搞明白，根本就不知道可以在哪个环节作弊，这种事儿还是要让自家这位帮忙给想想办法。

第66章 督主的谋划（又来一对）
建平七年春，二月初九，建平帝亲政后的第一次春闱在京城贡院举行。
贡院对面的一座茶楼二层的包厢早早便被定了下来，一辆瞧着十分低调不显眼的黑色马车停在了茶楼的后角门处，贴了胡子的张冲下了马车打开了门。
从车上下来两个身披锦缎大氅的人，李崇扶着宋离下车从角门处进了茶楼后院，牵着他避开了人到了二楼的包厢中，他到了窗前一把推开窗户，笑着看着身后的人：
“看，这个位置是不是绝佳？”
这包厢的位置极好，从窗户望过去便能瞧见整座贡院，宋离走到窗前便看到了此刻贡院门外已经排起了五列长队，两侧把守的侍卫是被抽调的一卫禁卫军，所有考生都需要经过搜身，发牌才能进入。
今日正好是大朝会休朝的日子，晨起李崇就催宋离换了便服只说是要他陪着他出宫去，也不曾说去处，却不想是来了这里。
春天清晨的风还是凉的，李崇帮他拢好了大氅，又在这人的手中放了一个暖手炉，这才让宋离站在窗前看着，宋离瞧着清晰的视野知道李崇用了心：
“确实绝佳，这茶楼你早就定了吧？”
李崇斜倚在窗边：
“那是自然，这附近的茶楼饭馆火爆极了，不少送考的人都会定在这里，若不是多使了银子这间房还留不下呢。”
他这次是悄声出宫，自然不能透露身份，免得出行徒增麻烦，今天出来也只为让宋离能目送许安进考场，毕竟这春闱也是人生大事。
宋离立在窗前目光不住在不断进去的考生中搜寻，李崇笑眯眯出声：
“他抽到的是景字好，应该是在第三列，算算现在进去的人，他应该还在队尾呢。”
这举子考试时所住的号舍是按着《千字文》来排序的，排队进入的时候自然也是按着千字文的顺序来的，依次排开，两人等了差不多有一盏茶的时间，宋离终于在待搜身的队伍中看到了许安的身影。
“在那。”
李崇也看到了，其实许安真的挺好找的，毕竟在一堆已经续了胡子年纪不小的举人中，长身玉立，一身锦缎长袍的许安实在是非常亮眼的存在，他看了看许安又看了看身边这人，目光在这两人身上来回挪移了好几次。
以至于宋离都侧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
李崇随意靠着窗户旁，两手交叉抱臂笑着开口：
“没什么，就是有些感叹咱们老周家的基因就是好，你瞧你弟弟在那一众考生中多亮眼。”
虽然这话是有些自吹的嫌疑在里面，但是李崇确实是挺感慨他们周家基因的，他们这已经看着好几排的考生进去了，底下乌泱泱一片的人，数许安是最年轻的，不光年轻，这模样长的还好。
宋离虽然不知道李崇口中的基因是什么，但是看着弟弟脊背笔挺，拎着箱子不卑不亢接受搜身的样子眉眼中也带了几分欣慰：
“时间过的可真快，当年我入京之时他还在读《千字文》，如今竟已经到京城参加春闱了。”
这些年来他和许安聚少离多，就是书信往来都不频繁，以至于他其实错过了弟弟成长的很多瞬间，许安在他眼里好似是忽然之间便从一个扯着他衣角的小豆丁成了如今进退有度的举子。
李崇看出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多了，你解毒这段时间我将他留在京城，你们想日日见都可以，到时候朝臣也只当是朕喜欢这个世家出身刚刚平反又才华横溢年轻人，半丝也不会想到你们的身上。”
许安已经通过了搜身那一环节，进了贡院，再看不到他的身影，李崇这才带着人到屋内坐下，合上了些窗子，宋离摸了一下李崇的手，有些凉，这一次受伤失血过多到底还是在身上有了反应，他抬手给李崇斟了茶：
“喝些热的暖和一下，顾亭开的补血方子你要按顿吃，昨日中午你偷偷赖掉了只当我不知道？”
李崇接过茶盏有些心虚，他是真的很不喜欢喝那个药：
“其实那药喝不喝真的没关系的，人身体在正常的情况下是有造血功能的，失一点儿血自己就能补回来根本不需要喝药。”
宋离只当他这是不想喝药的托词嗔道：
“胡言。”
李崇...：
“这是科学怎么是胡言？在我们那里血型一致的人是可以通过输血来治疗疾病，或者补充重伤出血过多的伤患的血液的，所以会鼓励人们主动捐献自己的血，我还献过血呢，400cc，额，就是那个碗三碗那么多吧。”
宋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指着的碗，眼底的震惊不加掩饰，三碗血？
“所以那天受伤看似是流了很多血，但是其实还没有之前我献血时抽出的血多呢，手冷头晕是因为这小皇帝的体格太次了。
要是换我自己的身体这点儿血根本什么症状都没有，所以别担心了，我只要正常吃饭失的血养养就回来了，真的不要让我吃药了。”
宋离半信半疑，但是想到李崇那边确实医学确实要精进不少，他这才点了点头：
“别拿自己身子开玩笑就好。”
“好好好。”
春闱考试分为三场，每场各三天，所有的举子要在贡院中待上九天，吃喝拉撒一应事都要在里面解决，考官每三日要到宫中向李崇禀报一次此次科考情况，此刻并未阅卷，多是一些考场上的事儿，最要紧的也无非是有作弊的考生被清出考场。
而此刻的南境大营中，一个校尉身后押送了十几个年岁不小瞧着像是匠人模样的人到大帐中。
此刻帐新上任的南境统帅陈青峰一身银白铠甲正立在沙盘前看着南境如今对峙的阵型。
他身侧立着一位身材高挑穿着素色束腰长裙的女子，这女子容貌清丽中难掩一股英气，一头墨发只用了一顶冠束成了高高马尾，乍一看甚至有些雌雄莫辨的美，正是原镇安侯唯一的嫡女程瑾诺。
那校尉拱手道：
“陈将军，属下已经将名单上十三人都押了回来。”
这校尉身后的十几人不是别人，正是这些年徐孟成从四处搜罗来的精通火.药之术的匠人，陈青峰扫了一眼账外被绑着的人开口问道：
“除了你们你可还注意到有其他人搜寻他们吗？”
那校尉低头思索片刻：
“有，其中有几人躲在附近的村落中，末将找过去的时候听到农户说起最近有些生面孔在村外打探，听着口音似乎不是附近的。”
陈青峰抬眼和程瑾诺对视了一眼，程瑾诺开口，她的声音不似一般女子那样清甜秀丽，反而有些略微沙哑：
“徐孟成经营多年，赤衣族反叛便是因为徐孟成为了这火.药强夺矿山闹出来的，我猜想单单徐孟成一人怕是没有这么的胆量敢犯下这等事儿。
这些日子以来除了赤衣族一直让我们交出徐孟成之外，扶南也一直叫嚣要活捉徐孟成，如今又出现了生人搜寻这些匠人，还是要小心些。”
陈青枫知道她说的意思，这是在怀疑徐孟成私制火药并非是一人所为，而是极有可能勾连扶南三国。
若是这样那么这些匠人便是扶南几国最想得到的人，甚至得不到也要杀掉，他立刻抬头，勾了勾手指，宋小虎上前一步，陈青枫和他耳语了几句之后才叫人退下。
宋小虎出去程瑾诺便直接一抬腿坐在了陈青枫的桌案上，她眉峰一挑轻轻开口：
“徐孟成已经被押送京城，他到了京城必将被严审，能不能审出什么就看京城官员的本事了。”
说话间丝毫不像一个闺阁女子，陈青枫见她这豪放坐姿，忙抬手将人从桌子上给拉下来，还附身帮她整理好裙摆，头疼地开口：
“祖宗啊，这不是在家里。”
程瑾诺无奈勾唇，拍了拍他：
“我知道的，人前我会多注意，不过，最近是不是有人又和你说什么了？”
陈青峰有些不在意地开口：
“不用理会那些人乱嚼舌根子，仗打的不怎么样，说起闲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程瑾诺是女子，自古以来女子不进兵营，但是如今程瑾诺不单住在兵营中，甚至在陈青峰和将领商议作战方案的时候也不曾避讳。
一些曾经随着镇安侯一并作战的老将虽然不说什么，但是那些与镇安侯交情不深的年轻将领却颇有微词。
陈青峰怕她心里不舒服开口：
“连陛下下旨的时候都提到着我带你通往赴任，那些人也只能动动嘴皮子的能耐，你别放在心上。”
程瑾诺心中的苦楚只有他知道，只有他了解，半晌程瑾诺扬眉笑了一下：
“放心吧，我不在意的，倒是那十三人我觉得不能留在军营中。”
陈青峰点了点头：
“嗯，这十三人我准备上书朝廷，派兵护送他们到京城。”
京城中，宋离这几日并未一直在正阳宫的偏殿中歇着，而是趁着精神好些的时候到了从前看折子的弘文阁，自从李崇亲政之后他也一直重伤病着，内阁拟定的折子也就不再送到弘文阁，而是直接送到正阳宫。
王和保与他争斗多年，说起来除了私人恩怨其实也有内阁和直廷司本身便相争多年的缘由在，如今他已经月余不曾理会朝务，但是直廷司这庞大的机构却依旧在运行着，只是比起从前，要低调了些。
此刻冯吉瞧着许久不露面的宋离终于到了弘文阁，激动的好悬没有跪在地上连磕几个：
“督主，这些日子您不在属下们可担忧死了。”
宋离并未坐在桌案后，而是随意坐在了一旁的檀木椅中轻轻吹了吹茶盏中漂浮的茶叶，姿态闲散，他扫了底下的人一眼：
“本座不在，你的日子可逍遥啊？”
冯吉自从上次在春楼撞见了宋离之后，恨不得将尾巴夹到裤腰里，再都不敢出去嘚瑟：
“属下哪敢？这些日子属下一直听您吩咐多收集南境相关的消息，还真有件事儿离奇的事儿被属下探听到了些首尾。”
提起这两件事儿冯吉的眼中都泛着光亮，甚至有一种难以抑制的隐秘的兴奋感，宋离瞧着他的模样猜想这个消息怕是来头不小，直廷司在他手上多年，手底下的人都是什么秉性他一清二楚。
这个冯吉身上确实缺点不少，但是有一个绝对的优点，那就是极其善于探听消息，甚至有些无孔不入，这也是宋离能留他到今天的理由，他低头呷了一口茶：
“说说。”
冯吉向前蹭了两步，眼底难掩对这消息的重视：
“这件事儿真是离谱，属下打探到这如今陈将军的夫人，老侯爷的嫡女程瑾诺似乎根本不是个女儿身，而是个男儿身。”
宋离听到这离谱的消息都有些惊的撂下了茶盏抬起头来：
“这消息你从何处探听到的？”
冯吉本就小的眼睛眯的更加瞧不出来了：
“属下是从长公主府中探到的，这钉子原是从前埋在镇安侯府的，多年都未曾启用，老侯爷去世之后这钉子便随着长公主到了长公主府，如今已经是内院掌事了，此事她也不十分确定，只是有一次听到了长公主和身边乳娘的谈话时才发觉了不对。”
宋离沉吟片刻，想起了光帝时候为镇安侯赐的婚，当时长公主下嫁这婚事办的极其热闹，看起来是皇恩浩荡，但是多年过去，镇安侯却未曾得一男孩儿，只有长公主诞下的一个嫡女，镇安侯这一脉几乎断绝。
镇安侯倒是也曾纳妾，但是却再未曾有孩子，宋离思索着当年的情况，光帝当年有意抑制镇安侯府权势，收揽南境兵权，还有什么比让镇安侯绝后更能削弱镇安侯府的办法呢？
他也曾怀疑当年长公主很有可能是在镇安侯的后院动了什么手脚，才以至于镇安侯只得了这么一个嫡女。
但若是此刻传言是真，那么很有可能在长公主出嫁的时候光帝就曾有过暗旨，比如不得让镇安侯有后，或者是不得让镇安侯有能袭爵的儿子。
但是后来长公主怀孕，或许是为人母舍不得孩子，生了下来，但是她又绝不敢违背光帝旨意，所以为保儿子平安，她或许真能想出将孩子从小当成女孩儿来养的主意。
好在南境距离京城千里之遥，若是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便打定了主意换了性别，倒是也未必瞒不住。
宋离抬眼吩咐：
“若真是如此，那程瑾诺嫁于陈青峰数年，陈青峰那里恐怕瞒不住，你再去探探陈府，此事万不得声张，无论是否属实都要烂在肚子里。”
冯吉按了一下自己的嘴，立刻点了点头，他知道轻重，若是程瑾诺真的是男儿身，这便涉及到镇南侯袭爵一事，甚至涉及到南境兵权，此等大事他自然知道在嘴上放个把门的。
李崇打量了几眼眼前的人：
“你入直廷司当差也有十几年了吧？”
冯吉立刻应道：
“回督主，属下入直廷司正好十二年。”
宋离侧身依靠在了圈椅的迎枕中，幽幽叹了口气：
“十二年一个轮回了，你可喜欢在直廷司？”
冯吉心头一跳，他能在宋离身边当差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混成了人精，知道宋离绝不会平白无故地问他这句话，知晓他这一句的回答很重要，他略思索之后立刻跪下：
“属下只愿追随督主。”
宋离喜欢和这样的聪明人说话，淡淡抬手：
“起来吧，玄字部在你手中多年，这些年你做的也一直都不错，本座记得三年前便让你隐下一些玄字部的钉子，如今你可照做了？”
冯吉应的极快：
“属下时刻谨记督主所言，玄字部如今有一半左右的人都不在册中。”
宋离点头：
“不错，那今日本座再交代你一件事儿。”
“督主尽管吩咐。”
“将另外一半的人想办法在直廷司中除名，将整个玄字部摘出来，你是个聪明人，若是做的好，哪怕来日有变故，本座也能保你一命。”
冯吉后背都被汗水打湿了，他敏感地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知晓他此刻的决定极其重要，几乎是立刻决断：
“属下唯督主之命是从。”
“去吧。”
他走后，宋离才缓缓起身，却在站起身时一阵眩晕，他忙抬手撑住了一侧的桌案，抬手抵住额角揉了揉，眼前有些昏暗，只听门似乎再次被打开，他以为是冯吉去而复返，闭眼开口：
“还有何事？”
没有人回应他，只是下一秒身子便被人揽在了怀里，熟悉的淡淡龙涎香味儿，是李崇。
“怎么忽然到这儿来了？让我好找。”
李崇散了小朝会便想去找宋离用午膳，到了偏殿才被告知这人到了弘文阁，他也就顺着过来了，半晌宋离的眼前才渐渐清明，被身侧的人扶着坐回了圈椅中：
“有些时日不理直廷司中的事儿了，怕出什么乱子，今日天色好些，就出来转转。”
他从前的打算是在李崇亲政之后，便找个合适的机会捅出值守太监还有直廷司的罪证，一步一步削弱宦官的权势，以至于彻底拔除直廷司。
而他也会随着直廷司的剪除而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为一个人人喊杀的权宦，他的死会为新皇立威，这便算是他在最后的时间所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了。
但是现在的情形却与他当时计划的有了偏差，现在的皇帝不再是那个让他操心铺路的小皇帝，他也不似从前那样命在顷刻，更何况如今他也有了放不下的人。
“撒谎，朕看到冯吉出去的时候脸色都不对，你才没有转转那么简单。”
李崇也算是很了解眼前这人了，宋离这脑子不用便算了，若是用起来整个朝堂上的人都能被他玩的团团转，上一次被那些御史陷害入狱都是他做的局，哪怕是他这浸润职场多年的老油子都必须佩服宋离的心机和手腕，这人绝不会来这里做无用功。
他倒是不怕宋离背着他做些什么，只是怕他背着他牺牲什么。
宋离笑了：
“瞒不了你了，上一次你说你的生日在三月，待到你生日我送你一个礼物。”
李崇似信非信地看着他：
“你今天就是来给我弄礼物的？”
宋离面上带了倦色，依靠在圈椅中抬眼看着他：
“自然也不止，走吧，该用午膳了，有个消息倒是真要和你说一说。”
直廷司的事儿倒是不急，待他做好了打算再和他说，倒是镇南侯嫡女的事儿他得知会他一声儿。
今日的天确实是很好，尤其是中午暖洋洋的，又没有风，两人散步回了正阳宫。
午膳时宋离遣退了众人，同他说了程瑾诺的事儿，李崇的惊讶也不亚于宋离：
“啊？还能这样瞒住吗？”
宋离饭后用了茶水漱口后出声：
“若是光帝当年当真有密旨给长公主，长公主为保下自己的儿子倒是确实有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儿来。”
李崇对那位光帝的鄙夷和无语再添一重：
“你说长公主，这长公主算起来也是我的姑姑吧？那程瑾诺不就是我的表姐或者表哥？”
宋离给李崇添了茶水，点了点头：
“嗯，是可以这样说，只不过这位安和公主的生母并不得宠，生性也有些懦弱，与正德长公主在宫中时自是无法相比，光帝与她也是情分一般，所以倒是有可能真的利用她来让镇南侯绝后。”
李崇冷哼一声，神色中都是冷意：
“那位光帝真是每次都能用不同的事情来刷新我对他认知的下限，缺了八辈子的德了，收拢兵权就堂堂正正的收拢兵权，非用这种缺德又下三滥的招数。”
现在知道了李崇真正的身份后，宋离对于这人咒骂光帝的言语再也不加任何置喙了，由着他骂。
李崇骂了半天这才想起了什么开口：
“那这程瑾诺若真是个男子，那他嫁给陈青峰，这不，这不露馅了？”

第67章 顾亭：这个家没我得散
提起陈青峰，宋离也不由得想到了此前查过关于他的消息：
“陈青峰与程瑾诺成亲算起来也有几年的时间了，却不曾听闻陈青峰有子嗣，而且这个陈青峰却也不曾纳妾，倒是也说不准是他清楚的。”
这种事儿瞒着外人便也算了，成了亲总是瞒不过枕边人的，李崇想了想也有些唏嘘：
“这个程瑾诺若真的是个男子也挺不容易的，明明是个男儿身自小却只能当做是个女孩子来养才能活命，长大后还要嫁给男子，这光帝真是没干一件人事儿。”
他说完没听到这人回应，转过头瞧了他一眼，发觉这人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他不由得抬起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想什么呢？”
宋离这才抬眼，微微叹了口气开口：
“南境这几年并不算太安稳，追根究底是从镇南侯故去之后，南境多由朝廷中未竟历练的将领镇守一方，这些将领和朝中重臣，甚至和皇家都有些连带关系，就导致派系众多，边军无法拧成一股绳，先帝在时有意重整南境边军，只是奈何先帝在位三年便驾崩了。
后来幼皇登基，自然更是无暇顾及南境，以至于南境这几年附属国渐渐做大，而南境守军人员冗杂战力下滑，这才有了今日之危。”
李崇也听懂了宋离的意思，想来这南境其实和北境的情况差不多，北境由焰亲王府世代镇守，守着南境的便是镇南侯。
这样的好处便是世代承袭，族中子弟受家风熏陶，又从小便能见识战场，其战力自然强过朝中调派的那些甚至连血都没见过的将军。
但是这样的弊端便是这一方守将容易做大成为一方诸侯，若是战时皇帝自然信任倚赖于这样的守将，可若是边疆稳固的时候，那这镇南侯本身便成了皇帝的一块儿心病，所以光帝才想着弱化镇南侯在南境的影响，而调派朝中亲信去接管南境。
只是这南境守将不是个人人都能当的，皇帝派去的亲信也不是人人都能打仗，久而久之必将导致边防能力的下降。
李崇眼底有一丝嘲讽之色：
“这就是君主制的弊端，既希望于边将勇狠能够御敌于国门之外，但是为了维护一家的统治，却又忍不住猜忌能力强的守将，这么看来古来名将能够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确实是最好的归宿，总好过死在君主的猜忌之下。”
袁崇焕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这话出口，连宋离都然不住侧眸：
“这个说法我倒真是从未想过。”
李崇笑了笑：
“你自然不会想，你若是想了不就是大逆不道了吗？哎，这君主制一时半会儿是改不了的，不过这南境的局势倒确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宋离听着他的话头便知道他对南境应该是已经有了想法和安排：
“你准备怎么...咳咳咳”
他的话没说完便涌上来了一阵呛咳，他立刻侧过了头去，这阵咳来势汹汹，震得他身子都有些发颤，本来有些苍白的脸色都染上了两分嫣红，李崇忙抬手帮他拍了拍背：
“怎么样？是不是今日上午出去吹了风？进去歇歇。”
过了半天宋离才缓缓压下了些咳嗽，胸腔内的跳动剧烈，隐隐有些心慌，他微微低着眉眼，想要缓过这一阵的心悸。
李崇瞧着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对，便直接打横将人抱了起来，宋离顾忌他身上的伤，手按住他的手臂，声音有些带喘：
“别，我没事儿...”
李崇却不曾理会他的话，径直将人放到了内室的软塌上。
松开人的时候手触及这人的手才觉出了些不对，这人一直都有些泛着凉意的手，此刻手心却异常的热，他立刻警觉起来：
“手怎么这么热？张冲叫顾亭进来。”
他当下就抬手探了一下宋离的额头，有些发热，顾亭进来的也很快：
“快别行礼了，他好像有些发烧，你快来看看。”
顾亭在那人清瘦的手腕下垫上了脉枕，细细帮他诊脉，没一会儿便放开了他的手腕，一点儿也不奇怪把脉的结果，看向靠在软塌上的人：
“督主此刻身上是否觉得有些畏寒，心口处还有些心悸？”
李崇看向那个刚刚睁开眼言语有些犹豫的人立刻警告开口：
“说实话，不许骗人。”
宋离面露无奈还是点了点头。
李崇神色有些发紧看向了顾亭：
“怎么样？是不是今日出去吹了风着凉了？”
顾亭仗着此刻李崇在，立刻挺直了腰板，将连日来的怨气都发了出来：
“督主不光是风寒，而是连日虚耗精神，导致...”
他的话都没有说完靠在榻上的人一个锐利的眼刀便扫了过来：
“行了，那些老毛病不用说了，去开药吧。”
顾亭憋屈着闭了嘴，但是眼睛却非常倔强地看向了皇帝陛下，李崇微微眯眼，连日虚耗精神？
“怎么回事儿？这几日不是一直养着吗？什么虚耗精神？”
顾亭一脸戚戚地看了一眼宋离，唯唯诺诺地不出声，将欲语还休那一套表现的淋漓尽致，宋离看着他的脸色越发地冷，忽然，李崇横身挡在了宋离和顾亭之间：
“别看他，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没有了宋离那迫人的目光，顾亭心中一顺，立刻开口：
“督主这几日除了用完药休息睡着的时间，一直都伏案写着什么，下官劝也劝不动，如今督主正在解毒，身子最忌劳累耗神，哪受得住这样虚耗？这几日心脉探着就有些不大稳，想来晨起之时心悸最是厉害。”
顾亭说完了便低下了头，一幅鹌鹑样，李崇骤然转身看向了身后靠着的人，白日里他要看折子见朝臣，多数的时候都是在正殿，只有午膳晚膳的时候回来陪这人用，每次过来的时候这人不是在榻上歇着就是看些野趣杂文打发时间，他便只当他一天都在歇着，合着这是做给他看？
“陛下，臣先下去开药吧？”
顾亭觉得此刻他似乎不适合在内室，李崇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顾亭几乎是立刻脚底抹油，以极快的速度出了殿内。
李崇盯着靠在榻上一言不发的人，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干嘛不出声？你白日里都在忙什么？”
宋离抬眼难得在他的面上能看到一丝类似心虚的神色：
“没什么，就是闷得慌练练字而已。”
李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的脸上是不是写着四个字，我很好骗？你是王羲之啊？除了睡觉的时间都用来练字，还连太医的医嘱都不顾及？”
宋离虽然不知道王羲之是谁，但是李崇生气他是看出来了，便想着怎么哄哄他，只是他这片刻的沉默看在李崇的眼里就是消极抵抗，他最怕这人不将身体当回事儿：
“张冲，去将督主白日写的东西都拿过来。”
张冲看着瞧着这两位闹别扭，恨不得将脑袋塞到地缝里面去，听到这声厉喝圆润的身子都是一个激灵。
皇上的话不可违逆，他还是溜溜去了宋离的桌案上，将那白日里瞧着他写过的折子给拿了过来，双手递送到了李崇的手中。
李崇压着火气翻开，却在翻开的时候人都愣住了一下，这折子上没有多少的文字倒是有不少的图，瞧着像是家谱一样，一行一行一代一代，有人名，官职，这图的下面还有上面一些大人的履历。
他翻看了几页，发觉这厚厚的一本折子已经快被写满了，大到一二品大员，小到五六品的外放官员都有罗列在内，这折子是写给谁看的不言而喻，他忽然心头有些愧疚还有些发酸，这人明明是为他整理的这些东西。
他是怕他不识得朝臣，又不明白朝臣之间的关系，束手束脚，才强撑着病体给他都整理出来。
宋离玲珑心思只着眼一瞧就猜出了他的心思，缓和了面色笑着拉了一下他的手：
“我忙惯了，骤然闲下来无所事事实在是闷得慌，这些东西本就在我心里装着，只是写出来而已，不费什么功夫。”
李崇哪会真的信了他这话，这些关系错综复杂，这图谱上不光是男丁，连着谁家的女儿嫁到了哪家做夫人这些个姻亲关系都列的明明白白的，一家一家整理出来要耗多少精神自不必说，他本来就病着。
李崇手中捏着这个厚厚的折子，忽然附身抱了抱靠着的那人，宋离下意识抬手也环住了他，手一下下在他的头发上抚了抚：
“是我错了，让你担心了，日后我定多歇着好不好？没事的，今日就是有些吹了风，你别总听顾亭胡说。”
李崇都忍不住被他弄笑了：
“宋督主啊，顾亭每日跟着你怕是也很头痛吧？”
听他露出了笑模样宋离也安下了些心：
“确实辛苦，陛下记得多些赏赐。”
李崇松开这人，没有被这人插科打诨给混过去：
“顾亭说你晨起心悸明显是不是真的？别骗我。”
他每日因为早朝或者议事都要比这人起的早，他走的时候这人都还在睡着，中午回来的时候他也早就起了身，所以他是真不知道这人晨起心脏不舒服，这可不是小事儿。
宋离犹豫了一下：
“是有一些，也没有多严重。”
李崇对这人的隐忍的性子是有了解的，他说的严重恐怕放在现在都得心衰了：
“心脏不舒服真的不是小事儿，你不能大意，这折子不准再写了，这些已经够多了，剩下的我若是遇到不明白的回来问你也是一样。”
宋离见他担忧倒是也没有再坚持。
接着宋离便被李崇盯着服了药躺了下去，到了傍晚这烧到底还是烧了起来，陷在锦被中的人面颊殷红，周身酸疼的提不起力气，咳声也是一阵一阵地停不下来，李崇一直陪在他身边，心底着急但是面上却不显得多焦虑。
将人扶着抱在怀里喂他用了药和退烧的药，知道高烧身上肌肉会酸疼，他便坐在榻边帮他缓缓按揉这手臂和腰腿：
“我...咳咳没事儿，吃了药就好了，你去忙你的吧。”
宋离不愿意李崇做这伺候人的活，被烧的灼热的手心推了推李崇的手，想让他去看折子，李崇却握住了他的手：
“我这皇帝做的还不够勤政啊？昨日折子都看完了，放一下午的假没问题，今日呈上来的也没有什么太急的折子，事事都要我来定，那内阁不是白领俸禄了？”
岩月礼是个靠得住的，日常的折子他拟的旨意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他也不用日日将自己都绑在那龙椅上做个批折子机器。
李崇晃了晃他的手：
“好了，你安心歇着，累了就睡一会儿，醒来就退烧了。”
宋离确实精神不济，加上顾亭在药中加了安神的药，和李崇没有说一会儿的话意识便又有些昏昏沉沉，没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
李崇亲自帮他换了额头上的帕子，用清凉的毛巾帮他擦了擦灼热的手心，一门心思守着他，待顾亭再次进来的是时候李崇才帮宋离掖好了被子起身，指了指外面，顾亭会意地跟着他出去。
李崇坐到了外间才问出声：
“这些日子督主的身子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难受的时候朕不知道，他还叫你们瞒着朕？”
今日的心悸给他提了个醒，这些日子他瞧着宋离虽然身子弱了些，但是却甚少有很难受的时候，便真的以为他身体还好，却不曾想那人就是个隐忍性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想瞒着他，今天要不是让他给撞见了，恐怕他也会缄口不言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亭听到了李崇的问话，胸腔中那憋了好多天的话总算是能有了出口，这可是皇帝问的，他不答可是欺君之罪，立刻拱手：
“陛下，督主这几日除了心悸明显之外，晨起的时候失明的情况也比早前多了一些，两三日便会有一日晨起那会儿看不见东西，缓个一刻钟甚至两刻钟才能瞧见，待瞧见了之后才会让宫人伺候起身，甚至若不是臣日日在他晨起时请脉，他便是连臣也不会叫进来。”
就更别提告诉陛下了，这话顾亭在心底念叨了一句，李崇捏紧了手指，这些日子他每每见到宋离的时候，他除了常用药或者精神看着差一些之外从无别的症状，他竟然真的以为他一切都还好。
李崇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情况是解毒正常的是吗？”
顾亭点了点头，解毒的过程难熬他早前就已经言明了，李崇点了点头，在控制的范围内就好，至于其他他会多上心的。
这日晚上便变了天，白日里还晴着的天，到了半夜竟然打起了闷雷，一声一声的雷声轰隆作响，这古代的宫殿质量再好，密封性和现代的门窗也是无法相比的，那一声声的雷声好似炸响在耳边一样。
李崇是冬日穿过来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里听到雷声，几乎在雷声炸响的那一瞬间他就从睡梦中惊醒了，下意识便看向了身侧的人。
心脏不好的人最忌骤然的惊吓，果然睡在里侧的人眉头已经蹙起，人未曾醒来，但是呼吸却浊重了不少，手下意识地要抚上心口。
他帮抬手帮他按揉了一下心口，宋离拧眉醒了过来，心口跳动的剧烈，心慌的感觉撕扯着精神：
“是外面打雷了，是不是吓着了？心口不舒服要不要叫顾亭过来？”
李崇声音并不大也不急，一边帮他按揉着心口，一边缓缓凑到他耳边出声，宋离闭了闭眼，缓过些神儿来微微摇头：
“没事儿，缓缓就好。”
睡梦中被惊醒常人有的时候心脏还要跳两下，何况宋离？李崇实在有些放心不下，宋离握住了他抚在自己胸口的手上，好了一些开口：
“别怕，真没事儿，这边的春雷就是响一些，想来一会儿雨就下来了，就是梦中惊醒有些不适，咳咳，缓缓就好了。”
李崇见他思绪清晰这才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手下的胸膛跳动和缓了起来，他才真的放下些心，只是这外面轰隆声不断还夹杂着呼啸的风声，再想睡是不容易了。
李崇索性隔着被子抱着怀里的人，脑袋枕到了他的枕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人说着话，任外面刮风下雨这寝殿中总是一片和暖的，帐幔外面留着一盏灯，昏黄阵阵，倒是显得这帷帐内别有一番温馨的感觉。
与这寝殿中温暖温馨截然不同的就要数此刻的贡院了，那一声闷雷可是结结实实地地将所有的考生都炸醒了过来，贡院的号舍中连个门都没有，没有风倒是还好，此刻不光雷声震耳，风也刮的厉害。
“快，小心卷子被刮走。”
监考的考官此刻也从一侧的屋舍中出来，高声提醒着举子：
“这般雷声，想来一会儿就要下雨，所有考生将试卷护好。”
“将试卷收好，若是让雨水沾湿了，这几日的功夫可就白费了。”
监考的考官也是经历过这科考的，此刻一个个都疾步游走在数条号舍间的甬道上，高声提醒。
这号舍的条件其实极其简陋，一个四方洞中只有两块儿木板，白日里一块儿坐着一块儿当桌子用，到了晚间将这两块儿板一并便是一张简易的床，说是床，其实连在一起都没有一米四，人睡在上面只能佝偻着身子勉强睡一下。
一连几日的科考，精神的压力加上无法休息好的疲累，一些身体弱的年纪大的是真的有些吃不消，以至于这号舍几乎天天都有晕厥过去被抬出考场的人。
许安此刻也从睡梦中惊醒，他身上盖了一条并不算厚的被子，上面压了两件自己的衣物御寒，听到外面考官的声音立刻翻身起来，将床板下面装着试卷的盒子抱了起来，探头瞧了瞧外面的天。
紫色雷电甚至能一瞬照亮这一方天际，随后便是震耳的雷声，狂风呼啸着格外的骇人一些，没过一会儿雨便下了下来，雨点又大又密，顷刻间地面上就汇成了小的水流，加上风吹，雨水甚至斜斜地打进了号舍中。
将不少考生带进来的唯一的一条被子也打湿了，所有考生都只能抱着试卷缩在号舍的最角落，用被子挡住身体，许安也不例外，他将盒子抱在怀里，外面裹了一层他的衣服，背靠着号舍的一角，用被子将自己卷成一团。
看着那已经被雨水打湿的木板眉头皱的很紧，这明日该怎么写卷子啊？
外面哗哗的雨声也传到了内殿中，宋离看着眉眼间难掩担忧：
“这么大的雨贡院中的考生怕是不好挨。”
听他这一说李崇才想起来如今科举还没有结束，这里的贡院他没有去过，但是在现代的时候他是去过江南贡院参观的，那一个个比监狱都简陋的小格子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这里的号舍如果也是那样的话，这外面这么大的风雨，那可是要遭老罪了。
他立刻问出声：
“这里的号舍是不是也是没有门就只有两块儿板儿？”
宋离点了点头，李崇立刻坐了起来，将被子给宋离盖好，抬手就拉了一下床边的铃儿，外面守夜的小太监立刻进来：
“陛下。”
李崇吩咐出声：
“叫张冲过来。”
那小太监忙不跌地出去，张冲已经不需要侍夜了，但是大总管就是大总管，小太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衣衫候着，听话立刻赶到了内殿，就见天子披了一件衣服坐在榻边：
“张冲你拿着朕的令牌启钥出宫，着贡院及户部备姜汤，热水，棉衣，棉被，雨伞发放各个考生，传旨太医院备上驱寒的药材去贡院值守，从此刻起，户部及礼部须有两名侍郎以上官员在贡院值守，贡院的状况半日一报。”
“是，奴才遵旨。”
清晰明了的旨意下的干脆利落，张冲立刻拿了令牌快马出宫。
宋离撑着靠坐起来一些，他的目光落在刚刚那个雷厉风行的人身上，带着些他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欣赏。

第68章 酸溜溜的陛下（失明）
李崇着张冲这个内宫总管亲自传旨就是为了让上下官员重视这次科考，用心办差。
莫说是衙门中白日里当值的官员此刻都回到了家中，就是贡院因为科考而留守的官员都没有想到宫中的旨意会这么快传来，还是张公公亲自传旨。
张冲将手中圣旨亲自放到了此次科考主考官谢兆秋的手上，手挽拂尘，一双总是笑眯眯的眼让人瞧不出深浅，他缓缓开口：
“谢大人，陛下心系这些学子，咱家想去号舍瞧瞧，回宫也好和陛下交差。”
谢兆秋自然不疑有他，亲自领路带着张冲到了后面的号舍，外面此刻狂风骤雨，伞都被吹的歪斜了起来，张冲记着许安的号舍乃是景字号，按着《千字文》中排序，他指了指那个方向：
“就去那边瞧瞧吧。”
张冲眼睛不断瞄着号舍外面的字，待看到景字的时候快走了两步，那号舍渐渐近了，他这才看到景字号里面的人。
如今已经是考试的第七天了，很多考生早就已经是蓬头垢面，毕竟门口那缸中的水梳洗也是有些紧张的。
他抬眼就瞧见了里面的人，相比在宫中见到的那个衣带锦绣的翩翩公子，此刻许安确实狼狈了不少，头发有些散乱想来也是睡梦中刚被惊醒，人看着也是瘦了一圈，不过相比有些人的污糟，他除了发髻散乱一些衣衫瞧着倒是还算整洁。
此刻也如很多考生一样抱着试卷盒子靠在号舍的最里侧，他扫了一眼他的被子也已经湿了大半截，只有搭在身上那一块儿还算干爽。
张冲看后没有即刻就走，而是盯着这贡院的的情况，大锅的姜汤水被一桶一桶提了过来，他也抬起一碗喝了一口，微微皱眉，这姜汤水淡的几乎没有什么味道，一点儿辛辣感也无。
“这也叫姜汤水？也能御寒？”
从来都是笑眯眯的张冲拧紧了眉头，谢兆秋也是面有难色：
“实不知有此次大雨，这贡院中所有的姜都用上了，确实是不太够。”
张冲瞧了谢兆秋一眼，心下也知道这位谢大人做学问是一把好手，这做官实在是太过外行，陛下深夜下旨自是心里头记挂考生，一片皇恩浩荡。
如今这比白水都强不了多少的姜汤水发下去，还不叫这各地举子看朝廷的笑话，想朝廷吝啬，陛下寡德，不体恤读书人？当下开口：
“陛下的圣旨已下，想必各部的大人很快就会到，一应物件也会到，咱家便陪着谢大人等一等，待安顿好了学子咱家也好向陛下复旨。”
张冲当下便安排了随行随行的一队侍卫帮着贡院的官员为考生发热的姜汤水，有些尖细的嗓音响起：
“陛下已经下旨，为考生提供姜汤，雨伞，棉被，太医院的太医也会携药材过来，为风寒考生医治，诸位考生尽可安心科考。
贡院未曾料到有此大雨，姜未曾预备那么多，这姜汤水大家先喝着暖和暖和，很快姜便会送到。”
张冲话音落下，号舍内外一片颂声，此话确实安了不少考生的心，考生纷纷跪下朝皇城方向叩拜。
张冲叫了一个得力的小太监过来：
“你回宫去给陛下回话，就说奴才等诸部大人和太医到贡院再回宫复旨。”
“等等，再加上一句，只说许公子安好。”
“是，奴才醒得。”
张冲说完便真的陪着谢兆秋在这号舍旁等着，如今已经是科考的第七天，号舍中的味道实在是不好闻，毕竟考生吃喝拉撒都在这号舍里面。
小太监回宫的时候李崇和宋离也没有睡，听了这小太监的回话中还特意带来了许安的消息，李崇都不禁感叹这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胖总管真是个玲珑人，他抬手让这小太监下去。
看向身边的人笑着开口：
“这下你可以放心了，许安一切都好，这张冲真是个会办事儿的。”
宋离并未靠起来，只是裹着被子侧躺着，闻言眉眼带了笑意：
“能在这宫中做到总管自是八面玲珑，你再猜猜他此刻为何不回宫而是叫了一个小太监回来回话？”
或许是深夜的关系，宋离的声线很低，带着一股平常少见的慵懒感，似乎是有意考较李崇，说完便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李崇抬手隔着被子搂着那人，还真是一下被问住了：
“对啊，他怎么不回来呢？他特意去看了许安按说应该当面向我们禀报才是啊。”
宋离浅笑着看他，李崇搂着人晃了晃：
“别卖关子啊，说吧。”
“这雨才刚下来你就下了圣旨着贡院优待考生，这是皇恩浩荡，张冲作为领命的传旨内官，自是要让下面的臣子，举子都感受到这份儿皇恩。
再有一点便是此刻深夜，这贡院没有做任何的准备，一应物资均需其他衙门划拨，但是这一次的科考主考官谢兆秋是个学问罐子，平素里都没离开过翰林，着他主持科考没有问题，可若指着他和各衙门的官油子交涉便是个大问题了。
若是这谢兆秋没能办好差事，那自是有负皇恩，张冲虽然是内官，却是天子近臣，他盯着就是陛下亲自盯着，哪怕是这深夜，各个衙门也万不敢偷奸耍滑。”
宋离缓缓和他明了这里面的道理，李崇有些恍悟，触角勾起了一抹弧度，一点儿也不吝啬地吹着彩虹屁：
“我们督主就是督主，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明白，这张冲还真是个会办差的，不愧是你亲自给我选的近侍。”
他眼底闪着一股精明笑意，瞧着宋离一幅张冲是你的人我早就知道了的样子，这次倒是宋离有些意外了，不过毕竟王和保和太后都倒了，这人知道张冲是他的人倒是也没什么稀奇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可早了，你还真是手段了得，我刚来那会儿你就重罚了张冲，让我一直以为张冲是太后的人，慢慢才回过味儿来，这张冲分明就是听你差遣的。”
要说这人老谋深算呢，那会儿雷霆手段杖责张冲，给他身边塞了一个其他的人，后来又一幅不得不听命太后的模样将张冲不情不愿地调回来，任谁都会以为他这是想要换掉他身边的人未果，自不会想到张冲竟然本来就是他的人。
宋离抬手轻轻缕了一下李崇额前的碎发，有些歉意出声：
“我并非有意要在你身边插人，只是那个时候太后和王和保虎视眈眈，若是让他们以为你身边是我的人必然是千方百计换掉，所以一劳永逸的办法便是让他们以为你身边的张冲倒向了他们，我再重罚张冲，这样便没了任何嫌疑。
不过宫变之后，王和保倒了，我便再未曾向张冲问过你的行踪和日常。”
他知道没人喜欢被别人盯着，李崇将手探进了他的被窝：
“说什么呢？我又没有不满，你打听呗，你和他打听我说明你关心我。”
皇帝陛下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一幅我就喜欢你关注我的样子，倒弄的宋离无奈轻笑。
“哎，对了，这张冲说起来也是宫内总管太监，他为什么这么听你的啊？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
宋离想起张冲在他手上的把柄不禁莞尔，索性逗逗李崇：
“陛下再猜猜吧？”
李崇张口就来：
“贪赃。”
十官九贪，何况皇帝身边的大总管？没人孝敬简直天理难容。
宋离抿唇笑道：
“贪赃还能算是把柄？”
李崇挑眉，这么黑心的吗？
“他的家人在你手上？”
宋离微微闭眼养了养神悠悠出声：
“嗯，算是贴了边，他儿子的前程握在我手里，他自是要俯首帖耳了。”
李崇不禁瞪大了眼睛：
“谁？他的儿子？张冲哪来的儿子？”
宋离睁开眼睛，请点他的额角：
“自是净身之前留下的，这孩子自出生后就被送到了他的表兄家，后来张冲在宫内渐渐得了脸面，这孩子也被瞒的死死的，只是还是叫直廷司的人发现了首尾，张冲是个聪明人，自不会和我过不去。”
李崇都不由得给他竖起了大拇指，真是高啊，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就这么被他收到了手心里，王和保和太后倒的一点儿也不冤枉：
“那他儿子现在在哪里当差啊？是你安排的吗？”
宋离点了点头：
“嗯，成济仓的府仓使，一顶一的肥缺。”
他寥寥几语和李崇解释了这府仓使是做什么的，李崇听完不由得咋舌：
“还真是，瞧着是个末流的芝麻小官，可却掌握着各州府进贡给朝廷的贡品查验，还真是个大大的肥缺，搞不好他手头比朕都宽裕。”
宋离听着他又为银子发愁不免好笑，李崇却忽然眼睛晶晶亮地拍了拍他：
“哎，你说朕和张冲他儿子约个分成比例怎么样？他收的各官员的孝敬二八分，他二朕八。”
这炸裂之言听宋离哭笑不得，手捏了他一下：
“亏你想的出来。”
皇帝和臣子分孝敬的银子，这真是...李崇干脆直接凑到了他的被窝里，手也从隔着被子搂着人变成了隔着薄薄的中衣搂着人：
“那怎么了？这叫资源合理利用。”
宋离任他黏黏糊糊地过来，打趣一般地开口：
“那陛下不如先合理利用臣吧，毕竟孝敬臣的比孝敬张冲儿子的人可多多了。”
外面的雷雨声还在大作，但是屋里这两人却聊得热乎，听了宋离的话，李崇像是打开了新大陆一样：
“对啊，你可是直廷司的督主，皇帝若是不理事你有批阅奏折的权利，这朝中的人不得卯足了劲儿巴结你啊？你一年得收不少吧？”
话题偏的越发离谱，谁能想到雨夜的内殿中，皇帝抱着朝中人人畏惧的权宦黏黏糊糊地问他一年能收多少孝敬银子？
宋离的精神头毕竟比不上李崇，外面虽然是风雨大作，不过聊了这么一会儿他也确实有些没精神了，眼皮都有些打架，手却还像是哄小孩一样一下下在李崇的腰上拍着，轻声应着他的话：
“是不少，等陛下手头紧了就去臣的私库瞧瞧。”
眼见着他是困了，李崇也不再拉着人说话，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又说了两句便由着他睡下了。
这雨一下就是半夜，雷声直到天将将亮的时候才算是止歇了些，却还是时不时就来一声大的，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没一会儿李崇也睡了下去，只是这些日子早就已经形成了固定的生物钟，日常起身的时间他还是醒了过来。
被窝里暖呼呼的，李崇一侧脸就能看到身边睡着的人，而且这一次他们不光是同床，他们还在一个被窝，李崇不忍惊醒他，听着外面的大雨还没有止歇，这朝中除了贡院考生一事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事儿。
他动作极轻地从被子里退出来，坐在了榻边，小太监立刻上来伺候，李崇轻声说：
“传旨，今日风雨大早朝就免了，上午着礼部，户部，贡院的人前来回话，哦，也不用太早。”
“是。”
“张冲可回来了？”
“回陛下，张总管刚刚回来，正在换衣。”
“嗯，着他打理好过来。”
“是。”
李崇和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起身，走之前看到宋离还在睡着这才出了内室，到了厅中，张冲已经换好了干净衣衫过来候着了，想起昨晚宋离的话，他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这个胖乎乎的大内总管。
可以啊，虽然是净身了，但是还有儿子，自己如今也是天子近臣，人生赢家啊：
“说说贡院里的情况吧。”
张冲立刻开口：
“回陛下，户部已经按着圣旨送去了一应物事，除了雨伞，棉被，户部还送来了棉衣和手炉给举子门御寒，贡院整日供应考生热的姜汤水。
昨晚不少举子有发热的情况，太医太少，奴才便擅自做主着人请了京城中的坐诊大夫前去诊治，如今汤药也是不缺的，除了八个晕厥过去被抬出考场的举子以外，所有举子都还在号舍中。
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都已在贡院，奴才回宫之前听着几位大人商议今日的菜谱要多上汤菜，力求能暖身子。”
李崇听着张冲的话点了点头，别的不说，张冲办事儿确实叫他满意，本来他只需要传个旨，但是却在那守了半夜，摸清了各个事儿落实的情况回禀，这样的人用着确实舒服。
“好，这一晚你也辛苦了，去补个觉吧，下午再来伺候。”
张冲立刻谢恩跟着退下。
过了约两刻钟宋离醒来，他只以为李崇和往常一样去早朝或者议事了，晨起熟悉的心悸感传来，他抬手抚上了心口，外面伺候的人瞧见他醒来正要上前，却见皇帝从外面走了进来，还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后轻轻摆手，内侍立刻躬身退下。
顾亭知道宋离醒来已经过来准备为他请脉了，却见今日陛下竟然没走，李崇坐到了榻边，宋离闭着眼养神，只是手压在心口上，他轻轻抬手覆在了他的胸口上，宋离感受到什么立刻睁眼，但是眼前却是一片昏黑。
李崇骤然对上了那人没有焦距的双眼，心底猛地一沉：
“别怕，是我，是我。”
宋离一愣，手都是控制不住地一阵收紧，声音有些初醒的沙哑：
“怎么没去早朝？”
李崇坐在榻边轻轻帮他揉抚心口，一下一下打着圈，没有提及他看不见的事儿，只是缓缓开口：
“你听外面的雨声，还很大，今日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儿便免了朝会，身上怎么样？心口难受的厉害吗？”
宋离其实不太想让李崇看到他失明的样子，但是他在身边他又觉得很安心，他轻轻摇头：
“缓一会儿就好。”
顾亭站在帷幔外看着里面那轻声轻语说着话的两人，轻咳了一声提醒，李崇这才转过头来：
“你来请脉吧。”
还是老样子，李崇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顾亭，指了指眼睛，顾亭微微点头，伸出了两个手指，示意可能要两刻钟左右才能看见。
待顾亭下去之后，屋内安静了下来，之余外面的雨声，宋离看不见不知道李崇走了没有，手下意识向前探了一下，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前方：
“憬琛？”
这是他第一次叫李崇的字，李崇回身立刻握住了他的手：
“我在呢，我在呢。”
听出他话语中的焦急，宋离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你别怕，只是晨起偶尔会看不见，一会儿就好了。”
李崇心里难受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了一块儿一样，他看不得宋离遭着罪还要转过头来安慰他，他爬上了榻去，将人整个抱在怀里：
“我知道的，我没有害怕，就是有些心疼你，以后我早晨都陪着你。”
正常人根本无法体会到一睁眼什么都看不见的人会有多恐慌，无助，失明其实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儿，李崇不想宋离在这种时候身边连一个陪着的人都没有，怀里的人抬手环住了他，轻笑了开口：
“你以为日日都下大雨啊？不用担心我，这宫内这么多伺候的人呢，你安心上朝。”
李崇将头埋在了他的脖颈间，心里酸酸的，正要说什么，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爬了上来，他一侧头就对上了一双圆滚滚的琉璃眼，福宝瞧着他打了声招呼：
“喵呜~”
听到这声叫，宋离的唇角微弯，下意识抬起手，下一刻手心中便满是毛茸茸的触感，福宝在那人的手下一个劲儿地蹭着脑袋，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了，动作熟练的很。
看着那一人一猫的互动，他心下的那点儿酸涩顿时就消散了不少，他盯着那个闭眼养神的人出声：
“你是不是每次醒来的时候福宝都上床陪你？”
宋离能感觉的李崇对福宝那每次见面都很明显的敌意，摸着福宝脑袋手顿了片刻：
“是宋叔怕我晨起的时候无聊，所以会放福宝过来陪我。”
那就是了，所以每天他在苦逼上早朝的时候，这圆滚滚的猫崽子都在占着他的床铺和宋离亲亲我我，抱抱贴贴，摸摸搜搜？
刚才那点儿心酸顿时消散，只剩下了酸，他酸溜溜地开口：
“原来你不缺人陪啊，亏我想着早上要一直陪着你呢。”
有些孩子气的语气逗笑了宋离，他手探着抚了抚李崇的头发，李崇本来还觉得很温馨很幸福的一个动作，现在越发觉得这人是撸猫撸惯了，顺便上手撸撸他，就听那个含笑的声音开口：
“怎么不缺人陪啊？我们福宝是猫又不是人。”
李崇扫了一眼被摸的舒服的呼噜噜的肥猫，我们福宝？谁和它是我们？

第69章 下旨平反（宋督主苦尽甘来）
熬过了几日风雨，这一次的科考可算是一波三折，不过总算是结束了，李崇知道古代科考在那比牢房也好不了多少的号舍中必然是得糟不少的罪。
本想着让许安进宫见见宋离，但是也怕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如今，科考已毕，王和保的案子也需要有一个了结了。
李崇给阎毅谦传了口谕，将翻案的日子定在了科考结束后的第一个大朝会。
这一日，宋离是随着李崇一同起身的，晨起的心悸让他脸色苍白难看，好在失明没有来凑热闹，李崇在一旁帮他按摩着心口缓着心悸：
“我知道今天你怎么都要上朝的，但是也别太勉强，若是在朝上不舒服了，或者忽然看不见了，你就给我一个手势，其他的都交给我，知道吗？”
这人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就为这一日，他知道劝不住他，他也希望宋离能亲眼看到周家翻案，宋离服了一碗顾亭送来提精神的药，抬手微微压了一下李崇的手腕，勾了一下唇角示意，李崇这才点了点头。
议政宫外鸣鞭，大朝会便是末品官员也会参加，一排一排的官员直站到了议政宫外，而眼尖的人也瞧出了这一次朝会有些许不同。
首先便是焰亲王的怀中抱了一个明黄织锦的盒子，跟在他身后的大理寺卿赵成也是一脸的严阵以待，而后，自宫变之后已经多日不曾参加早朝的直廷司督主宋离今日也来了朝会。
王和保一案已经从正月拖到了现在，如今科举已毕，想来这是到了发落的时候了，这一场朝会不知多少人心头打鼓，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去那议政宫。
连日阴雨的天气终于过去，破晓的朝阳爬上天际，白玉阶上的议政宫上的角兽在朝霞下被沐浴的一片金黄，巍峨的宫殿上传来了山呼万岁的声响，天子独坐朝堂，目光在一人之身流连片刻便抬手平身。
“宋督主旧伤未愈，赐座吧。”
宋离坐在了下来，一身深紫色蟒袍衬的他眉眼沉静深邃，在目光触及阎毅谦手中的盒子时，心中的感慨惊撼难以言喻，终于到了这一天。
阎毅谦和岩月礼的目光对了片刻微微点头，抱着那明黄色的盒子出列，在殿中朗声开口：
“陛下，臣蒙陛下信任，主审王和保谋逆一案，如今此案皆已查清，一应卷宗，口供，臣特带来朝堂，请百官相议，王和保履职内阁一十八载，与王家诸亲收授贿银总计二十八万两，珍玩玉器，名贵字画，博古瓷器总计九百一十三件。
售卖官爵数十余。
建平十年私放妖道章鹿龄，向光帝陛下进言挪河款修筑丹阳宫。
建平十三年，王和保收买那时刚刚考取进士的前吏部左侍郎刘庆元，刘庆元那时是时任河道总督周合礼的门生，他指使刘庆元偷取周合礼手稿，着积谭司中一善于仿写笔记的人仿写了一份周合礼与逆王遗后的书信，诬告周合礼谋反，致使周家上下四十七口被抄斩。”
阎毅谦的声音掷地有声，宋离的双手紧紧捏住了扶手，胸腔难掩起伏，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一天家人洒满刑场的血他却始终忘不掉，满眼的血红，刺鼻的血腥气都留在了他记忆的最深处。
莫说是宋离，阎毅谦这一席话也在朝臣中掀起了巨浪，如今虽然已过两朝，但是哪怕是后来才入朝为官的年轻官吏对当年周家一案也是有印象的。
当年光帝朝周家一案被闹得沸沸扬扬，周合礼曾耿直直谏光帝不可沉迷丹道，一片报国丹心具陈可表。
按着资历，当年周合礼要比王和保更有可能入内阁，但是却凭空冒出来了这么一个谋逆的案子，还书信具在，证据确凿，当年不知多少老臣曾跪在议政宫外为周家陈情，但是这一切都抵不过皇帝一颗铁了心要周家人命的心。
四十七颗人头落地，不光杀了周家满门，也让当年不少心存热血有志报国的朝臣心彻底凉了下来，其中便包括陈文景。
陈文景当年为周合礼一案不知上了多少封折子，他虽然不知王和保构陷原委，但却自始至终都相信周合礼绝不会勾结反王遗后。
此刻他终于听到了当年这件事儿的始末，不由得胸口涌上一股热流，当下跨出一步开口：
“陛下，周合礼当年敢于直谏，实乃是柄国之臣，却遭受奸人陷害，举家抄斩，至今连牌位也不得供奉，还要背负反臣骂名。
既然如今已经查清了此案原委，虽然已过多年，但是陛下也当拨乱反正，为周家平反，设宗祠，享后世香火。”
说完这位位列六部之首的老臣行大礼叩拜，周家一家不光是死于王和保的陷害，更死于帝王见不得人的心思。
陈文景此刻要陛下为这一桩冤案平反，无异于让当今陛下公然承认光帝受人蒙蔽，残害忠良，史书禀笔，这将是光帝无法抹去的污点。
随后不少平日里在朝中都甚少出声的老臣，也想起了当年在这议政宫中，那个曾耿言直谏的周探花，越来越多的人跪下请命。
这一下让宋离也心念一震，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朝中还有这么多的老臣记着他父亲。
李崇看着这么多人跪下，也想象得到，当年光帝处置周家满门引得朝野上下多大的震动，他立刻开口：
“诸位大人请起，此案朕必定会秉公处置。”
说完抬眼瞧了一下张冲，张冲极为有眼力见地下了台阶将陈文景扶了起来。
此刻阎毅谦躬身上前，双手呈上那个明黄色的锦盒：
“陛下，这是先帝留下为周家一家平反的圣旨，当年先帝有意为周家平反，却苦于没有证据，便在病重时将这封圣旨交给了臣来保管，让臣在陛下亲政之后时机成熟之时拿出这封圣旨。”
阎毅谦知晓宋离并不愿回周家，所以隐去了先帝和宋离的诸多事宜，只将圣旨拿出。
张冲立刻取了这圣旨上御阶交给李崇，李崇知道阎毅谦那里有一封先帝的圣旨，却也是第一次看见，这圣旨的出现引得底下朝臣心中也是想法各异。
李崇打开了那明黄色的锦盒取出了圣旨，上面那些字他都还有几个不认识，他抬眼扫了一下朝臣，又深深看了一眼宋离，知道这一封徒然出现的圣旨定然会引人猜疑，他大体看了一下上面的内容，确实是为周家平反，之后便开口：
“父皇留此圣旨足见其对周家的信任，岩阁老，葛阁老，陈大人，宋督主，你们熟知先皇笔记，也来瞧瞧这圣旨。”
张冲上前仔细托着圣旨下了御阶，将圣旨交到了岩月礼的手中，岩月礼虽然不曾主审，但是作为当朝首辅和曾和王和保在一个内阁□□事多年的阁臣，自然自始至终都是清楚这案子进展的，今日上朝之前阎毅谦也曾和两位阁老通了气，今日翻案一事他心中有数。
宋离撑着扶手起身，目光不离那明黄卷轴，心口的跳动有有些明显，岩月礼展开那长长的卷轴，明黄圣旨上的字迹和玺印四人都是清晰可见。
宋离身在直廷司，是接触先帝笔记和印玺最多的人，岩月礼虽不知他的身份，却也将圣旨向他侧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宋离紧紧捏住了手指，这一封圣旨他等了整整十年，他尽力稳住声音开口：
“这圣旨是先帝笔记无疑。”
岩月礼和葛林生，陈文景也对视了一眼，陈文景的目光从印玺上离开开口：
“印玺也清晰无误，这确是先帝的圣旨无疑。”
他历经三超，最是清楚先帝登基时候的情况，那时内阁中王和保独大，朝中多是光帝旧臣，先帝想来当年也是隐忍不发，这才将这封圣旨留给了焰亲王保管，不过好在有这一封遗旨，当今陛下再处置这桩案子压力便小的多了。
李崇朗声道：
“既如此将先皇遗旨传阅诸位臣工，周家一门衷心可表，上有先皇遗旨，下有诸位臣工所请，此门冤案必不能不了了之，岩阁老着内阁拟旨，即日起为周家一门上下平反，于周大人老家修筑祠堂庙宇，便后世瞻仰供奉。
陈大人署理吏部三十余年，同周大人也是有同朝之谊，便由您整理出周大人生平履历，功绩，彰表于书传阅百官。
焰亲王主审此案，便也辛苦些，寻寻这周家可还有遗脉在世？”
李崇的圣旨下的极为利落，且不光是仅仅平反，还修祠建庙，列书做传，这便是铁了心要打光帝的脸。
有心人只觉得这位刚刚亲政的新皇有意借着此事弹压旧臣，尤其是曾经跟随王和保的光帝旧臣，从此继往开来，新朝当立。
却没有看到那九旒冠冕下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朝中那一抹深紫蟒袍的人影。
这一道圣旨终于摘下了周家戴了几十年叛臣逆贼的帽子，宋离听着上方朗润却坚定的声音，眼底都渐渐莹润，心潮涌动着无数的情绪，难以被言语所表达。
那么多年，他等着这一刻等了那么多年，他从未想过他能如此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亲眼看到那封圣旨，亲耳听到周家人无罪。
阎毅谦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宋离，拱手开口：
“陛下，臣在得知周大人冤案的时候便派人查访，顺着周家夫人的旧仆，查到周大人确实还有一个小儿子侥幸存活于世，更巧的时，这位小公子去年秋闱中了举子，便是今年刚刚参加了春闱的考生之一。”
此言一出，朝中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到了这上面，知道周家的老大人都知晓周家是世代书香世家，周合礼和其弟弟更都是探花出身，一门双探花可谓荣耀无双，这位侥幸活下来的小儿子竟也中了举人参加春闱？
提起许安，李崇故作不知地开口：
“哦？这周家到底是书香门第，若是这样说来王爷还是先别告诉朕他的名字了，朕倒是挺想看看周大人之后是否能高中。”
宋离微微低头，想到弟弟嘴角的弧度都挑了几分，阎毅谦也知晓宋离心思，知道周家人骨子里的清贵，此刻陛下如此开口他自是无有不从：
“臣与陛下同念，那便等春闱发榜之后臣再告知陛下周大人遗孤的名字。”
王和保之罪自然不止这一桩栽赃朝臣之罪，阎毅谦将王和保的罪状所涉朝臣都上秉李崇，大理寺卿赵成也出列，挥手，便着人将所有的卷宗皆呈上。
朝中一些大臣的心也被提了起来，毕竟王和保在朝野多年，谁能说和他半点儿干系都不沾？焰亲王又是一个出了名无私心的，审起案子来更是不会循私情，那一封折子不知决定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李崇却并未展开折子看，而是直接抬手将折子压在了桌案上，底下朝臣各异的脸色他也看在眼里：
“王和保在朝中多年，朕知道你们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和他沾些干系，有些是上赶着凑上去，有些是也是迫于无奈，朕不会一杆子全部打死。
岩阁老您是内阁首辅，便下去和内阁，吏部议一议，倒是不妨给那些罪名不深的朝臣一个机会，这些朝臣需年年京查，若有再犯严加惩处。”
这话无疑是给那些罪名尚轻的朝臣开了一个活命的口子，毕竟谁都想着这刚刚亲政的新皇会趁着王和保一案在朝中大换血，此次真是活命之恩。
这一场朝会是李崇亲政之后最波澜壮阔的一次朝会了，李崇下朝便直接到了这殿中更衣的耳室等着宋离，宋离是内官，下朝不随朝臣出宫也是正常的，群臣此刻各有心思倒是也不曾注意他的行踪。
见着宋离进来李崇立刻快步过去，撑了一上午加上精神紧张，心绪起伏，宋离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是心情却瞧着从未有过的好，甚至此刻他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李崇看到了他眼底的莹润，什么也没说直将人搂在了怀里，手在他消瘦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一切都过去了，从此周家不再是罪臣，许安也能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驿宣，你真厉害。”
他亲在那人的鬓角处，只有他知道宋离为了今日的朝会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多少年，受了多少委屈和白眼。
宋离闭上的眼睛，一地清泪到底还是从眼角滑落，李崇不再说什么，只是追着那人的眼泪亲吻，无声地安慰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宋离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将胸口浊气吐尽：
“我今日想回府一趟。”
李崇想到了宋离在府中私设的个无字的牌位，今日这样的大事儿确实应该第一时间敬告祖先，他轻轻扯了一下这人的袍袖：
“你介意我和你一块儿回去吗？”
这种时候和这人回去可就不太一样了，宋离瞧着他眼底的期待也笑了，眼角的纹路都明显了几分：
“我不让你去你就能在宫里待着？”
李崇立刻笑了：
“那自是不能，身份要自己争取，你不带我我就自己偷偷跟去。”
李崇到底还是怕宋离身子撑不住，还是在宫中用了午膳，两人换了一身正式的衣着，着张冲备了一个不太起眼的马车到了角门处。
宋离刚要出门，一个橘黄色的小东西就从内室窜了出来，圆溜溜地琉璃眼眼巴巴地瞧着他，一双小爪子扒着他的衣角，一副要跟着的模样。
李崇想起在狱中的时候，福宝陪着宋离，想来冥冥之中宋离和这猫儿真的有几分缘分，而且这猫现在胖乎乎的，瞧着就有福气，他附身将猫捞到了怀里；
“这猫也算和你患难与共了，带着吧，带它给你家先祖磕几个。”
宋离看着那在李崇怀里不老实直扑腾的猫仔，抬手在它的下巴上挠了两下又揉了揉它的头，福宝立刻被这夺命连环撸弄的没了脾气，乖乖地一大坨趴在了李崇的怀里。
两人一猫就这样上了马车，福宝到了车上就要往宋离的怀里钻，被李崇一巴掌拍了一下它比□□糖还Q的屁股：
“你多少斤心里没数啊？再给他腿压断了。”
这话弄的宋离都是哭笑不得：
“我腿哪那么容易断。”
心上最大的一块儿石头此刻终于落了地，宋离的面上似乎都少了几分从前的沉寂，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放松，人此刻靠在身后的迎枕上，看着身边一人一猫打打闹闹，他从未想过日子可以这般闲适安逸。
李崇一边逗猫一边随意开口：
“我已经让人知会许安了，派了可靠的人将他送到了你府上，此刻应该已经到了，今天这种日子你们兄弟二人也好聚聚。”
宋离却是心中一暖，知道李崇花了心思。
车架直接进了宋府的偏门，直奔宋离的院子，许安确实已经到了，宋才提前回府将他安顿在了宋离的院子中：
“哥。”
看到车架进来，许安立刻快步从屋内冲了出来，却见先下来的人是皇帝陛下？随后他才看到皇上亲自扶着他哥从车架上下来，他愣了一下才慌忙给李崇行了礼：
“起来吧，这是宫外不必多礼。”
许安今日一早就被告知要到他哥府上等着，见来的人是宋才他也放下了防备的心思，跟着一个小轿到了宋府，此刻都还不知道今日的大朝会上都发生了什么。
宋离拉过了弟弟的手：
“走，进屋说话。”
到了屋内宋离才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人，从上次一别他和弟弟也有近一月未见，一场科考下来许安明显瘦了一圈，思及科考那几日的天气，他关切问道：
“瘦了这么多，可有染了风寒？”
许安摇摇头：
“我没事儿的哥，贡院里面整日都有热的姜汤水，棉被也很厚实，没有风寒的，你看这不是好好的？”
他不想兄长担心，还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宋离这才放下些心来。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许安这才知晓今天发生了什么，他的眼圈都红了下来，反应过来之后便立刻一个大礼参拜了李崇：
“周家上下感念陛下恩德...”
年轻人拜的是情真意切，李崇瞄了宋离一眼，硬生生将那句“别跪，都是一家人”的话给咽回了的肚子里。
“周家蒙冤多年，此番翻案都嫌迟了，起来吧，你只记着你哥为了今日付出了多少便好，焰亲王已查到你的身份，但是朕想看看你真正的才学，这才没有让他在朝中说出你的名字，便让朕和你哥瞧瞧，凭你的本事可能高中？”
祭祖需要沐浴焚香，这种事儿兄弟两人自是想着早些上香，许安被带了下去到偏房沐浴，李崇自然是跟屁虫一样跟着宋离身后，蹭他家宋督主的浴桶了。

第70章 建立大一统思想（陛下会英文）
宋离和李崇沐浴，焚香，换了干净的中衣这才出来，李崇看见了小厮递上来的衣服颜色极素，这才开口：
“今天怎么说都算是个好日子，就别穿这么肃净了。”
听他这么说宋离拿衣服的手一顿，眼底也闪过一丝笑意：
“是，今日是不该穿这么素。”
李崇看向小厮开口：
“督主的衣服在哪？”
小厮忙带路，李崇亲自给宋离挑了一身赪紫织锦缎绣祥云纹的束腰锦袍，外面选了单罗纱罩衣，外束了白玉织锦腰带。
宋离平日里很少穿这样偏暖喜庆的颜色，以至于整整一柜子的衣服中也就这么两件颜色浅淡些的。
李崇看了看换好衣服的人，或许真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被这样的衣服一衬，宋离的气色瞧着都好了不少。
李崇就简单了，将张冲带来的衣服换上，坠了一个和宋离腰间差不多样式的锦囊，熏香再次净手这才出门。
许安已经等在了院中，那衣服是他提前吩咐宋才的，也是喜庆的吉色，穿在身上和宋离那威华内敛的气质不同，倒是多了两分年轻人独有的精气神，李崇知道他们兄弟见面的机会不多，便微微扬了一下下巴示意许安扶着宋离过去。
而他则是扯了跟过来的福宝抱在怀里跟着前面的两人，从这院子到佛堂的路，这么多年下来宋离不知道走过多少遍，却只有这一次他是满心喜悦。
宋离是第一次带着许安到这小佛堂中，许安看着那转过来什么都没有刻的牌位，再忍不住地红了眼眶跪在了牌位前，李崇看向一旁的张冲微微招手，张冲立刻会意地上前，将一个明黄色的盒子双手呈了上来递给宋离。
宋离顿时转头看向李崇，李崇轻勾唇角：
“既然是平反，总要给你家先祖看看这平反的圣旨，出宫的时候朕便顺便带过来了。”
宋离跪下，将圣旨上的内容朗声读了一遍，供奉在了桌案上，心绪难掩激动之色：
“十六年了，周家终于不再是罪臣，陛下下旨会在阜阳老家修庙宇宗祠，孩儿和安弟都会常常回去看你们，你们在天有灵便请护佑大梁昌盛，陛下安顺。”
宋离燃了香烛，带着许安对着牌位再三叩首。
进了三月，京城明显见了暖，腊梅刚落，桃花便开了，宫中青映湖两侧的桃花树粉白宜人，自那日从宋府回来李崇便按着宋离安心养养身体，如今再没有什么可挂心的事儿了。
只是他自己倒是丝毫不得空闲，王和保这个案子还没有完全收尾，光是看内阁报上来发落相应官员的折子他就看了好几日，他不想什么都去问宋离，让那人咬烂嚼碎再喂给他，他总要一个人独立理清这些关系。
他对着宋离给的册子，看着内阁拟定的圣旨，觉得没问题的便直接着内阁下旨，有些疑问的再议，而这其中最难发落的不是朝臣，而是那位和王和保合谋的光帝皇后，如今的孟太后。
今日的御书房中还在就这件事儿议着，李崇单手托腮依靠在圈椅上，这几日他的耳朵实在是已经起了茧子：
“太后参与谋逆乃是犯了国法，理当撤玉牒，废黜后位，赐死。”
“不可，太后是陛下尊长，虽然此事犯了大罪，但是皇帝废黜太后便是有违孝道，为今之计只能终身幽禁或着其为光帝守灵。”
“谋反是无君，李大人此言是只要孝顺朝臣都可眼中无君父？”
御书房里的几个朝臣还在争论不休，李崇的思绪早就已经飘散到了正阳宫，今早他起身的时候宋离醒了，和他说中午若是暖和，便同他在御花园的石画舫中用午膳，今日这阳光甚好，这会儿那人是不是已经在画舫中等着他了？
“好了，几位大人想来也口渴了，午膳时候了，都下去用膳吧，此事容后再议。”
御花园的石画舫中帷幔轻荡，春日渐暖，连宫人的衣着都比冬日瞧着轻盈了些，只是宋离到底畏寒，这画舫中还是放了一个珐琅暖炉，宋离一身春碧色丝锦缎长袍靠坐在画舫窗边的一个圈椅上。
眼前回话的正是曾代张冲在李崇身边伺候了一周的诚肃殿管事牌子宁海，宋离一边抬手逗着一直要往他膝盖上窜的福宝一边开口：
“太后身边的人清理的怎么样了？”
“回督主，除了如今慈宁宫中禁着的几个后来送去伺候的女官，已经基本清理的差不多了，这是宫人名册。”
宋离接过来看了两眼，上面不少的名字他都是熟悉的，其实自从太后被软禁之后他便着手清理宫中，后来和李崇说开了他的动作更快，毕竟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让朝臣知晓他们关系的时候。
若非这宫内上下都牢牢控在他的手里，他也不敢日夜都同李崇在那正阳宫中。
宁海刚退下一身明黄的身影便大步流星往画舫赶来，宋离远远就瞧到了人影，笑着起身到了画舫船头迎他，明媚春光之下，宋离宽袍广袖而立，真是让李崇想移开目光都难。
“快给朕来口茶，这一上午净听着他们打口水官司了。”
宋离随着他进去，亲自给他斟了茶，笑道：
“那陛下是辛苦了。”
李崇看了他一眼，轻哼出声：
“要不是你不让我直接发落孟氏，我哪用天天跟着这一群老头子耗着凭白耽误功夫。”
对于孟太后他早就想要按律处置了，是宋离拦着，只说这处置决不能由他牵这个头，这几日看下来他这才发现，这个时代对于孝道还真是迂腐的有些过了头，让他想起了古代那些古人为了能举孝廉而做戏做的那些荒唐事儿。
宋离知道听着那些人日日磨唾沫是个苦差事：
“好了好了，争了这些时候，火候也差不多了，今日下午你就可折中取个法子，夺玉牒，褫夺尊号，贬为庶人，着孟氏到光帝帝陵守灵。”
李崇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甘，这些日子那位孟太后被查出来了不少虐待打杀宫人的事儿，那些宫女花季年华的命难道不是命吗？宋离如今受了这么多的苦也是她害的。
她为了尊位谋反，死了多少将士？但是最后就因为她是太后，是他的长辈，为了皇家的尊严，朝廷的颜面，这些就得不了了之？只幽禁了事？
就算是按着现代的法律，她也得偿命，李崇只闷声干了杯子里的茶，什么也没有说，却是一脸的不甘愿。
“我知道你不甘，但是此事只能这样办，你万不能下旨赐死。”
宋离并非不恨孟氏，只是在天下人眼中，李崇年幼丧母，一直视太后为母，孟氏对他有养育之恩，更何况王和保这些年还以李崇的名义多次为孟氏颂德，李崇绝不能刚刚登基就做出赐死太后的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都由他来做便好。
李崇还是点了头：
“好了，今日这么好的天色不提那些个污糟事儿了，我饿了，吃完饭我有些事儿想和你说。”
宋离着人上了午膳，李崇面前赫然就有那道他最喜欢的酱板鸭，饭后宋离还有些好奇：
“想说什么？”
李崇喝了口茶，在画舫中感受了一下春日和煦的春风：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扶着宋离在岸边走了一会儿消了消食，便扶着人到了御书房，宋离多日不怎么参合朝政，倒是有些时日没有来御书房了，就见李崇将原来挂在内殿方向的大梁舆图挂在了正殿上，一进门便能看见。
李崇遣了下人下去，拉着宋离直接将他按在了桌案后面的龙椅上，宋离吓了一跳，撑着就要起身，却被李崇按着肩膀：
“你安心坐着，坐这儿方便看。”
这龙椅极为宽敞，李崇也挨着他坐下，两人坐在一个椅子上都丝毫不嫌拥挤，李崇将从一侧拿出了一个折子展开递给了宋离，宋离接了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南境陈青峰的密折。”
“嗯，你看看。”
宋离这才仔细看了进去，陈青峰在信中说在交战中扶南也使用了几种在朝中从未看到过的火器，其威力不小。
他们在交战中缴获了一枚乌金钢炮，发觉炮身上刻着的文字并非中原文字也不是扶南文，他将这炮身上的文字拓印了下来，写在了折子里。
宋离看着那拓印出的文字，从未见过：
“这是？”
李崇看着那折子上的洋码子却直接读了出来：
“Edmund 1，House of Lancaster.”
宋离听着他的发音也愣了一下：
“你认识这文字？”
李崇看着那英文扯了一下唇间，直接翻译了出来：
“学过，艾德蒙一世，兰凯斯特王朝。这上面刻着的是另外一个王朝和他们王朝君主的名字，扶南不过是一个南境小国，何以能有和朝廷相抗衡的火器？按着徐孟成所言，他是与扶南合谋，妄想瓜分大梁南境。
但是你也说在前朝的时候扶南，甘渠这几个还是不成气候的小国，何以到了如今扶南竟然有了这么大的胃口和胆量竟然打起了整个南境的主意？
他们指使引诱徐孟成寻找曾经制作火器的师傅，试图复刻出正德帝年间那威力巨大的火器，这林林总总真的只是一个弹丸大点儿的附属国能做到的吗？”
李崇从第一眼看到这折子上所拓印下来的洋码子的时候脊背就是一阵凉意，随即那刻在DNA里的对于的防备和仇恨便开始觉醒，他不是那位医生出身的宁远侯，做不出超越时代的药品和炸药，这些日子他也一直在想他在这里能做些什么。
直到看到了这封奏折，他才终于意识到他到了这里真正的使命，他绝不会让曾经他的民族已经经历过一次的悲剧再次在这片国土上上演，这一次他绝不会让大梁蹉跎这一百年，他要让历史在另一个时空改写。
宋离能感受到身旁人的思绪不稳，他也几乎是瞬间领悟了李崇话中的意思：
“你是说扶南三国的背后有这个兰凯斯特王朝的支持？”
他抬眼看向了那挂在厅中的那副大梁舆图，这幅舆图不止画了大梁的国土，也画了大梁以南西域，以东和以南海域和诸岛，这些岛国在正德帝时期都曾派过使臣入大梁朝贺，只是近些年来大梁国力渐弱这才来的少了。
宋离知道那汪洋海域中不光有那些岛屿小国，所以这个兰凯斯特王朝便是那隐在重重海域后面对着他们虎视眈眈的大国吗？
李崇微微摇了摇头，一只手撑在椅子上开口：
“倒是也未必，我们不了解这个兰凯斯特王朝，同样他们也不了解我们，这些日子我查了一些关于扶南等国的记载和描述，发现他们那里地域不大，但是三面环海，所以他们那里的人善于出海。
有一本正德年间的海外杂记中记载扶南有一个海上集会的习俗，这集会是在海中的船上举行，集会会汇集很多地方的商人，甚至有一些海盗也会参加。
他们会在集会上交换物品，除了丝绸，茶叶，香料，染料之外，有些船商为了防身也会千方百计地想要换来一些火药。
按着陈青峰折子中所言，扶南的火器并不多，这样子的炮也只有三枚，倒有可能是在集会上换来的。”
宋离的眉心拧着，他撑着桌案站起身，缓缓走到了挂在墙上的那面大梁舆图前面，他的目光盯着扶南所在的位置，继而看向了那扶南以南的广阔海域，抬起手缓缓触及那片海域，眸底的神色深沉难辨：
李崇也站起身抬眼看着宋离手指触及的地方，忽然问出声来：
“你此刻在想什么？”
宋离定定开口，声音低缓却带一股隐隐的霸道之色：
“扶南三国阻碍了大梁与南部诸国海上交流的机会，从前还不觉得，如今看来，这半个岛自还是要握在我们的手里。”
李崇也不得不佩服宋离的敏锐，这人不曾在他所在的时代，也不知道他的国家曾经发生过什么，却能从他寥寥几言中，瞬间意识到南境海岸线的控制权对大梁与海外王朝较量中的重要性。
他也走上前去，抬起手略过扶南三国的大片土地，最后手指落在了扶南三国那个半岛上：
“你说的没错，扶南三国有着优越的地理位置，能够轻易出海与海外诸国接触，若是任由这样的情况下去，扶南与海外王朝勾结，借由他们的出海口登岸，我们才是被动。”
宋离看到了李崇眼底对于扶南三国的势在必得，沉吟片刻还是开口出声：
“你是想借着此战，彻底收服扶南三国？此举恐怕很难，这么多年以来，几代前朝都有心收复，但都碍于那是烟瘴之地，得来无味，又弃之可惜，这才一直只着他们成为属国，这一战就算他们战败，久而久之，也还是会如从前一样。”
这些小国就是这样，在中原王朝强盛的时候便称臣，但是等到中原王朝混战或者疲弱的时候他们便会独立，周而复始。
李崇定声开口：
“大梁也好，诸多的前朝也好，都不乏嫌弃那是烟瘴之地，君主也认为那等地界只要称臣纳贡便可，从未真的将那些小国当做是国家的一部分，所以光打是不行的，在立足于战的前提下，便只有融合和同化才是真正的收复之道。”
“融合和同化？”
李崇看着他笑着开口：
“打下三国之后，开通口岸通商互市，召三国皇室贵族到大梁来，让他们感受大梁的文化和民风，鼓励三国百姓和大梁百姓通婚。
十年他们还记着国，但是三十年，五十年过去，血脉的融合会弱化种族带来的壁垒感，一个国家的大一统思想就会在他们的脑海中生根。”
这样说法宋离是第一次听到，却不由得感受到李崇话中的奥妙，眼底也生出赞赏，李崇自然瞧见了，不由得隐隐有两分得意，上前抬手揽住了他的腰身：
“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很有想法？”
正经不了一会儿又原形毕露的人逗笑了宋离，宋离舒了一口气放松了些腰背的力气，依靠在他的手臂上：
“是是是，陛下韬略非臣能及，自是厉害极了。”
李崇感受到这人的重量渐渐压在他身上，他很喜欢这人现在对他的依赖，附身一抬手就将这人抱了起来，宋离只觉得眼前一花就到了李崇怀中。
“你该服药了。”
这一晚李崇让张冲带了一个长长的卷轴到了正阳宫的侧殿，下午他已经下旨处置了孟太后，最后还是按着宋离的说法贬为庶人着为光帝守灵，能留下一命，那些天天嘴里挂着孝道的御史们也无话可说，毕竟她犯的是谋逆大罪。
孟太后离宫之前吵着要见陛下，李崇听闻只是摆了摆手不曾理会，他不是那个曾经感受到过孟太后那虚假母爱的李崇，他和孟太后只有仇可没有什么亲情，每每看到宋离如今解毒吃的那些苦，他就忍不住想直接刀了孟太后。
中午听了李崇的话，宋离平静不下心思，这一下午也静不下心歇着，李崇有收复南境诸国的决心，但是这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事儿，单说这一次南境之战，对银子的耗损就是巨大的，这一个朝廷，动动身子就要银子。
而如今大梁国库是个什么情形他心里清楚，想到国库的拙荆见肘他也捏紧了手中的书页，原本他想着为李崇除了直廷司这个畸形的机构。
但是如今看来，倒是也无需那么急，直廷司在他的手里总还是能压住的，而他也能为李崇多做些事。
李崇回来的时候他正靠在软塌上，膝上放了一本书，却久久没有翻页，很显然是在走神，他上前拿起了他的书取笑道：
“督主看书走神，想什么呢？”
宋离骤然被惊了一下，李崇有些歉意地坐下，赶紧顺了顺他的心口：
“对不住对不住，吓着了？”
宋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哪那么容易吓着？”
他余光看到了张冲带进来的那个长长的卷轴：
“那是什么？”
李崇笑着卖关子：
“是我画的一幅画，等晚上我给你讲个故事。”
中午在画舫中吃的多了，李崇觉得现在都还没有怎么消化，晚上两人用的简单，一人一碗鸡汤面陪着几个小菜便算完了，等到宋离服了药沐浴好，靠在榻上，李崇这才让人拿来了一个架子，展开了张冲带来的那个卷轴。
宋离的面上倒是还有一丝期待，说起来他还没有看到过李崇作画，想来可能是他们那里的画，不由的还带着些好奇，随着卷轴一点点展开，露出了里面的，的画？
宋离看着那滞涩的线条，不知为何物的轮廓，面上的表情都变的有些错愕：
“这，这是你们那里的画？”
毕竟李崇那里有好多东西都和这里不同，或许这画也不大相同？
李崇摸了摸鼻子：
“额，也可以这么说吧，这不是我们那里的画，这是我们那里的世界地图。”
看到了对面那人眼底的茫然他不由得加了一句：
“简易版。”
宋离看出了他的尴尬，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啊。”
李崇...
“这个地图的重点不在画上，而在这些文字上，这些文字都是国家的名字，还有海洋，重要的海峡，你只要大体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儿就好，今天我是想和你将将我们国家从前发生的一些事儿。”
宋离看着那幅画，有些好奇地问：
“哪个是你的国家？”
李崇指着那画上唯一一个轮极为清晰，画的非常标准的图像出声：
“这个像鸡一样的图案就是我们国家，我们国家叫中国。”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李崇自己都觉得有些奇异的感觉，他从未想过他会在另一个时空，一个落后于现代文明百余年的国度，对着自己的喜欢的人，堂堂正正指着地图说出他来自何处，他的国家叫什么名字。
宋离看着那个地理位置很和大梁极其相似的国家，眉眼温润了些：
“中国，很好听的名字。”

第71章 辉煌和屈辱（国人不要错过这章）
这一副中国地图中，李崇甚至清晰地画出了各省的省界，写出了省的名字，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他一个省一个省地给宋离介绍。
宋离也披着衣服坐在了榻边，目光顺着李崇在地图上游走的手指，听着另一个时空中的国家那辉煌又壮阔的历史。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个国度的幅员辽阔，但是在李崇讲到民族自治区的时候他第一次不解地开口：
“你们的国家不是一个民族吗？”
李崇笑着开口：
“我们的国家有五十六个民族。”
难得连宋离都有些震惊地抬眼：
“五十六个？”
李崇颔首，表示这确实是真的，别说是宋离，其实就是现代很多国家都很难相信一个国家可以融合这么多的民族，宋离的目光落在李崇写的那几个民族自治区上：
“这些民族自治区是什么意思？是属国吗？”
李崇摇了摇头：
“不，不是，这五个民族自治区同其他省一样，都是省级行政单位，只是这五个民族自治区是在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设立的，不过自治区中也并非只有那一种民族，也是和其他的省一样是多民族混居，只是相对来说少数民族多一些。
民族自治区有一定的自主权，但是也还是要遵守国家的法律，设立自治区的目的在于这样既能维护国家的统一，又能维护各民族的特点和风俗。”
宋离仔细听着李崇说着这种制度，不由得也觉得这确实是一种不错的办法，只是思及五十六个民族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不由得开口问道：
“这五十六个民族同时在一个国家不会想着独立吗？”
他不光问出了他的疑惑，也问出了现在很多单一民族国家的疑惑，或许在很多人看来，一个国家同时拥有五十六个民族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儿，甚至会认为这五十六个民族简直是五十六个随时可以爆.炸的炸.弹。
李崇目光看向了那紧紧挨在一起的三十几个省市自治区，心中涌上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
“不会，因为这五十六个民族不是一朝一夕被拧在一起的，而是历经了两千多年的时间，历经了无数个王朝，才血肉交融，再也分割不开的。
你知道吗？在我们那里也曾有过封建王朝，在那些王朝中，涌现了很多个惊天伟略的帝王，很多流芳千古的名臣，他们对于历史的功绩震古烁今。”
他抬手指了指中原地区：
“在两千多年之前，这里都是割据的一个个小国，战国时期，这里燕，赵，韩，魏，齐，楚，秦七国割据，这七个国家书不同文，车不同轨，各有各的文明，是实打实的七个国家，那一段时期中国历史上文化发展的速度空前绝后，名家辈出，百家争鸣。
最后秦国嬴政用了十几年的时间一扫六合，统一七国，结束了长达百年的割据，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实现了大一统的王朝。
他称始皇帝，史称秦始皇，他不单单统一国土，他还统一了各国的文字，货币，计量单位，从此车同轨，书同文。
他为这一片土地上的人民第一次带来了统一的思想，他为这个国家命名为中国，这个名字一直被沿用至今。”
宋离听后面上的震惊难掩，半晌才开口：
“实在难以想象，这些事可以由一个人完成，当真是震古烁今的功绩。”
李崇笑了笑，想起网上那些怪徐福无能找不来长生药的网友们笑着开口：
“是啊，很难以想象是不是？所以都过去两千多年了，我们国家中还有很多人是秦始皇的粉丝，都称他为迷人的老祖宗，恨臣子没有给他寻来长生药。”
宋离都被这说法给逗笑了，不过心下也感慨颇深，一位帝王能在两千年之后还让人津津乐道，该是何等功绩。
李崇接着指了指中国南方福建，广东，广西，海南等地出声：
“这里的情况便和如今大梁的南境类似，古称百越，那里群山遮蔽，山中瘴气弥漫，种族上百，那里的人常年与中原文化隔绝。
直到秦朝时，秦始皇率军征百越，在这里设立了南海郡，桂林郡，象郡三郡，还引了大量部队和秦朝百姓与之通婚，至此南部百越才被纳入了中国的版图。”
宋离看着那大片南方省市，对比如今大梁的南境心中不乏感慨：
“难怪你说南境光打下来是不够的，民族的融合需要时间。”
他第一次这样具象地体会到了一个强盛王朝带来的统一的力量，第一次知道了这样统一的思想能给后世带来如何深远的影响。
李崇握了一下手指，声音沉缓：
“没错，民族的融合不光需要时间还需要流血，历史上每一次的民族大融合都伴随着流血和牺牲，但这是没有办法的，这是历史的必然，残酷又冷血。”
就比如如今的南境，就仿佛当年秦朝时候的百越，我们必须立足于战，只有战胜才有统一的可能，而打仗就伴随着流血和牺牲。”
宋离静静地看着那辽阔的疆域：
“自这一次的统一后，到你们现在的时代，可还有过分裂？”
李崇点头：
“那是自然，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你可能很难想象，这样强盛的大秦帝国只到了二世便亡了，随后就是另一个在历史上瑰丽非常的朝代，叫汉朝。
这个朝代也有一个堪比秦始皇一般丰功伟略的帝王史称汉武帝，他在位期间大汉王朝的国土扩张了几乎一倍，那个时候中原王朝经常受北部匈奴的侵略，就和如今北境之外的羯族，北牧一样。
他北征匈奴，河朔大捷让这个中原王朝第一次在面对匈奴时占据了主动的位置，你看这里。”
李崇抬手指向了甘肃的位置：
“这个地方以西是西域，和现在大梁西边一样，小国林立，这一片南北具是高原，又有匈奴在北，在古时候极难穿越，只有这一片狭长区域链接着中原和西域，汉武帝时期打通了从中原到西域的这一条路，史称河西走廊。
汉武帝在这一片区域上设立了武威，敦煌，张掖，酒泉四郡，从此大汉朝的疆土向西拓展绵延，以至于后世也将这一片区域划为统一王朝的疆土。”
宋离不乏感叹，此刻他看着的中国地图，是上千年来慢慢融合，拓展的结果，李崇笑了笑打趣开口：
“就是因为有这些帝王建立的大一统王朝的观念在，所以中原文化得以随着疆土扩展绵延到那些闭塞之地，而且还给后世帝王留下了这么一个基调，就是当皇帝就要统一疆土。
只当一个地区的小皇帝在历史上是抬不起头来的，甚至后世都不会将他称作皇帝，也就是个小诸侯，在皇帝群里那都是弟弟。”
就比如三国时期赫赫有名的孙权，人家也是才略卓绝的，而且当年吴国疆土也不小，顶的上十个韩.国还有富裕，但是放在后世有几个会称孙权是一个朝代的皇帝的？都认为吴国不过是一方诸侯国，为啥？还不是因为孙权没有一统天下？
只要你没有一统天下，哪怕疆土是十个韩.国，你在中国历史上也是没有一席之地的，是的，我们国家的皇帝就是这么卷。
宋离这不禁抿唇笑了出来。
“你们对皇帝的要求还挺严格。”
李崇很是赞同地点头：
“那当然，严格极了，我们那里世世代代的皇帝都以一统天下为己任，有的一展宏图，有的中道崩殂，我们历史上的王朝也不光都是汉族建立的。
我们的历史上曾有两个非汉人建立的王朝，元朝是蒙古人建立的，清朝是满族人建立的。
就说元朝吧，元朝的一位大汗成吉思汗曾经将中国的疆土拓展到历史上最大，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曾经是大元朝的疆土。”
李崇在图上比划着，他是真的非常佩服成吉思汗，他要是穿到了元朝，必须得给大汗呈上一个世界地图，没准现在连英语都不用学了。
宋离看着那巨大的范围都有些咂舌，这比现在大了一倍不止，不过听着李崇说的外族建立的王朝他忍不住开口：
“你说的非汉族的王朝，外族做了皇帝这不就乱了国祚吗？”
李崇也理解宋离的意思，蒙古人建立元朝放在现在宋离的眼中，无异于是北牧打了进来在大梁的国土上建立了一个新朝，他想了一下开口：
“在我们的历史上谁得了天下谁得了传国玉玺谁就是中华正统，无论是谁做了皇帝，无论是汉人王朝还是其他民族建立的王朝，都只是改朝换代，只是皇帝换了个姓氏种族，而并不曾建立新国，自始至终中华文明都不曾断送。
就比如元朝之后，是汉人建立的王朝叫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在继位时候的登基诏书中就写过一句话。
天命真人于沙漠，入中国为天下主，传及子孙百有余年，今运亦终。
这说的就是元朝虽然是蒙古人建立的，但是一样是中原王朝，明朝承认元朝是前朝，元朝只是改朝换代，从不曾另建国，所以中国始终都是中国。”
宋离听后盯着那副地图思衬许久才开口：
“你们的文明当真是开放包容，也难怪如今五十六个民族并居，却不曾闹出乱子。”
李崇笑着坐到了他身边，抬手搂住了他清瘦的腰身：
“宋督主就是宋督主，一下就看到了要害，确实，如果中华的文化小家子气地只局限于一族恐怕就没有今天的中.国了。
我们能有今日，都是因为哪怕历经王朝更迭，沧海桑田，但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下的人都承认自己是中国人。
一个文明的传承，一个国家的延续所仰仗的从不是的单一的民族，而是统一文化，一致的信仰。”
李崇看着幅员辽阔的疆域，看着那个从小看到大的地图，心中的惊撼油然而生，到了这里，他才真的感受到一个文明的延续有多么的不容易。
宋离也被这个说法深深地震撼了，或许李崇来到了这里真的是冥冥中的定数，他或许会为大梁，会为这一片广袤国土下的臣民带来统一的思想和信仰，他知道一个朝代永远不可能千秋百代的下去，那么只要文明流传下去，也算是一种永生吧。
他悠悠叹了口气出声：
“你们的国家真的是个了不起的国度。”
李崇点头，但是思及清朝之后他的声音有些暗沉：
“是啊，我们的国家在数千年的历史中，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领先于世界的，唯有清朝末期的百年...”
宋离听出了他的语调不对，侧过头去：
“发生了什么吗？”
这一段历史是所有中.国人的伤痛，李崇捏紧了一下手指出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拿下扶南三国吗？”
“为了扶南三国的海域控制权。”
李崇抬手划过了地图上那长长的海岸线，眉眼微深：
“没错，很多人都以为中原王朝最大的敌人是来自北方，却从不曾想过最大危机是来自海上，最大的敌人远隔千万里之遥。”
“你知道吗？其实在明朝的时候中国还是一个万国来朝的大国，航海业也曾兴盛过，但是到了清朝，闭关锁国，他们开始沉醉在自己的大国中，不曾睁眼参与这世界的激变，而有些变化就是猛烈又迅速的。
西方诸国开始了工业革命，生产力大幅进步，完成了从冷兵器到热武器的蜕变，他们开着战舰越过汪洋大海到了当时闭关锁国的清朝，清朝那时还拿着长矛对着人家的步枪，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不断的割地，赔款，那些洋人和小鬼子在我们的国土上奴役我们的国民，直到清朝灭亡，这种局面也没有停止，那个时候西方的国家甚至到我们的国家上建立起了他们租界。
你知道什么是租界吗？就是在我们的土地上划上区域，那里面就是他们国家的地了，中国人反而不能进去，屈辱吧？
不光如此，小鬼子在中国肆意屠杀，他们在中国举行杀人比赛，老人孩子通通不放过，他们比赛谁杀的多，光是南京一城，就杀了三十多万人。”
李崇的声音越发冷冽，没有任何一个中国人提到这一段历史可以不悲愤，宋离的眉头皱紧，甚至不敢置信，杀了三十万人，这是何等残忍的事实？
但是李崇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他们不光杀中国人，还凌辱妇女，残忍的用爆竹塞入女子身下，引爆爆竹将人活活炸死，用烙铁去烫女子的身子为乐，很多妇女都是在经受了非人的凌辱之后被残忍杀害的。
他们还在东北建立活体实验基地，他们将活人冷冻后敲下他们手臂，将人蒸干来测人身上有多少水，用活人解剖生生从人的身体中掏出脏器，种种行为与牲畜无异。”
李崇的言语愤慨眼圈却红了大片，没有言语能形容出他第一次去参观7.31部队时候的震惊和愤怒，那些惨死的同胞所遭受的非人的痛苦是他们连想象都不敢想象的，所以有些民族和国家在他这里永远都不能原谅。
宋离执掌昭狱，对于刑罚是司空见惯了，但是李崇所言还是让他心底巨震，更何况那些人都只是无辜的百姓，一股怒意涌上心头：
“简直是牲口所为。”
“是啊，就是这些牲口在华夏大地上作恶了几十年，不知道多少无辜百姓葬送在他们的手中，但是追根究底是国力虚弱，落后挨打。”
李崇的目光渐渐坚定了起来，当年的中.国就是一个富贵的羔羊，两次工业革命的缺席让这个国家在近代史上受尽屈辱。
宋离忍不住问：
“后来呢？”
李崇微微仰头，深呼吸将那股子酸涩愤慨压了回去，定定开口：
“后来我们还是赢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只是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再后来新中国成立，也就是我所在的时代，我们虽然照西方落后了近百年，但是奋起直追，六十多年过去了，我们依旧雄踞东方。”
宋离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吐尽，他虽然从未亲眼见证这样的历史，也未曾生活在李崇所在的时代，但是李崇的一字一句他都仿佛感同身受一般，他能体会当时中.国百姓曾生活在怎样的乌云遮蔽下，感叹出声：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你们的国家和民族真的叫人心生敬佩，那样的顽强不屈，纵使遮光百年，依旧有着勃勃生机。”
李崇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眼角都有些莹润，每当他看到国内一个又一个成就的时候，他都有一种深深的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自豪感，但同时又有一种本该如此，老子就应该这么牛逼的感觉。
这一晚宋离听着李崇的话，仿佛跟着他一样看尽了一个源远流长的文明的延续，那些雄才大略的帝王，层出不穷的名臣名将，仿佛就在他的眼前一一走过。
或许也只有那被一代又一代王朝文明打磨过的精神，才能支撑一个国家在经历了那样晦暗阴霾的屈辱之后，还能不颓不灭，挺起腰杆，奋起直追，造就下一个辉煌。
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李崇洗漱之后躺在了宋离的身边，但是他却没有收起那还在架子上的地图，也没有放下这四角的帷幔，屋内只留了两盏灯，有些昏黄的烛火应着那牛皮纸色的地图，有一种莫名的让他心安的感觉。
宋离此刻也是心绪难平，睡是睡不着的，便也靠在迎枕上陪着李崇，想起了今日下午的事儿：
“所以今日你看到陈青峰上的折子上的那个火炮上的拓印才会那样激动。”
当时他不明所以，但是如今他却明白了，李崇是又惊又怕，他生怕他们国家从前经历的一切会在这里再次上演。
李崇握住了他的手：
“是，那一会儿我确实是想到了曾经，我甚至在想，是不是我到这里来的使命便是阻止这一切？
历史的种种巧合都构成了种种必然，这些巧合在无形之中推动着一个时代的进步，或许我的到来就是这段历史中的一个巧合吧。”
那个洋码子让他骤然从到了这里的迷茫中醒悟了过来，他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大梁和古代中国极其相似的地形，境况都让他无法放手。
他不知道那位身为医生的宁远侯到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种极致的宿命感，但是他此刻大概明了了他到此地的意义。
他要为这个国家奠定下大一统的思想，要为这个时代做好迎接激变的准备，为后世留下最有利的国土和资源，要将一切在这里改写。

第72章 蒸汽机（准备进入工业时代）
四月初京城明显见了暖，只是因着宋离的身体畏寒，正阳宫的侧殿还是没有断了地龙，却也不会烧的很热，什么时候进来都有一股子的暖意。
晨起，照旧是李崇去议事，待宋离醒来，顾亭会过来请脉，或许真的是因为甚少操心朝政日日养着，宋离的状况至少比顾亭预想中要好一些。
这天顾亭把了脉正要出去，就被榻上的人叫住了，宋离一身白色的中衣靠在床头的迎枕上，发髻都未曾束起，他刚从晨起的眩晕中缓过来一些便看向了眼前的人：
“这毒还需要清多久？”
顾亭都快习惯这位主对自己的身体没那么上心的状态了，这冷不丁的一问他还愣了一下才回话：
“少说还需要两个月吧，解毒的情况比我料想的要好一些。”
因为你没有像以前那样作死，当然，这句话顾亭是不敢直接说出来的，他已经非常满意于现在的情况了，先不说日日看着天家秘辛在自己眼前上演的惊心动魄，单就如今陛下能管着些这位爷他就已经烧高香了。
宋离再次开口：
“解毒之后我的身体会怎样？”
“比常人定然是要差上不少。”
顾亭实话实说，毕竟这人身体这样耗损，能恢复如常那是不可能的。
“比现在如何？”
宋离一贯不是一个会问这么多的人，这些话他从前上赶着说他都不爱听，今天这是怎么了？
“会比现在略强一些吧。”
宋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顾亭有些狐疑地下去，却在脚迈出大门的那一刻忽然涌上一个不好的念头，这人不会是又要作死吧？
宋离用了早膳之后便到了桌案后面，着人研了笔墨，俯身正要写什么便见宋才端了早膳之后用的梨汤水进来：
“督主，今日外面的阳光甚好，您不出去晒晒太阳？”
和他一同进来的还有橘黄色的猫儿，宋离听着这话便知道宋才这是变相不想他写东西：
“这日头才刚爬上去，等用了午膳再晒吧。”
宋才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将一碗梨汤焦枣茶放在了他面前，另外还放了几样小点心，但是神色却有些和往日不同，似乎有这事儿闷着又不知道说不说的样子。
宋离端起了碗舀了一勺子喝了两口，见他神色有异这才问出声：
“宋叔可是有事儿？”
年近半百的老仆几乎是立刻点头，手轻轻搓了一下身上，俯身轻轻凑近这才低声开口：
“督主，我刚才瞧着翰林院的几位主考都到了主殿，算算日子后日就放榜了，也不知我们安哥是不是榜上有名？”
从许安科考到现在他日日拜菩萨，日夜盼着放榜，如今是在宫里，不比在宋府，他自然知道打探正殿议事的朝臣是不合规矩，但他实在是忍不住，这才提醒宋离要不要提前问问陛下？
宋离笑了出来，用了半碗汤水这才放下了碗：
“以为您能忍到中午才说呢，按着惯例今日确实是主考官秉明贡士榜单的日子，想来我们安哥儿高中否陛下此刻已经知道了。”
正阳宫正殿，谢兆秋率十几名主考官奉着一份折子下跪交旨：
“臣蒙陛下信任，主持春闱，此为春闱录取的二百四十名贡士名单，请陛下过目。”
张冲忙下去将那折子取了过来交到了李崇的手中，李崇立刻展开，目光扫视整个奏折去找那个名字。
中午李崇比往常都早了些回来，跨步进了侧殿的时候宋离刚刚撂下笔，写这东西有些耗精神，他手肘搭在桌案上，指尖按着额角闭眼揉着，听到声音这才抬头：
“怎么又去写东西了？”
李崇快步过来一脸的不赞同，宋离却笑了一下打趣开口：
“这东西非我写不可，陛下手里拿的什么？”
他一眼就看到了李崇手里握了一本折子，李崇在手中晃了晃折子，向前一递，却在宋离正要伸手接的时候猛地抽了回去：
“明知故问，自然是这一次入围的贡士，猜猜，你弟弟的名字在不在上面？”
宋离连犹豫都没有便直接开口：
“自是金榜题名。”
“哟，这么有信心啊？”
宋离靠在椅背上，抬眼瞧着逆着外面阳光而立的人笑了：
“若是没有高中，想必陛下这会儿还在正殿琢磨着如何和考官说加进去呢，这会儿比往日都早，定然是榜上有名。”
李崇将折子递给他，直接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哼笑道：
“什么都瞒不过你。”
知道归知道，但是拿到了折子宋离还是立刻展开，直到亲眼看到了上面许安的名字，这一颗心才算是落到了地上，一瞬间笑意在眼角眉梢绽放，李崇很喜欢看他笑着的样子。
“后日放榜，四月初五殿试，宋督主，救命。”
这些个日子李崇也忙的昏了头，但是这殿试就像是一把大刀一样横在他的头顶，他简直比应试的贡士都还心里没底。
他趴在桌子上，两只乌黑的眼珠就那么可怜巴巴地看着宋离，直把那人看的心都软了，他忍住了想要像揉福宝那样揉揉他头的冲动，这才将自己刚刚写好的东西递给了他。
李崇赶忙接过，展开一看下意识读了出来：
“朕绍承大宝，图底丕平，虽宵旰勤励...”
读到一半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了，抬眼惊喜地看着对方：
“这是策问的考题？”
宋离笑着点了点头，借着开口：
“这一次科考你想要选出些实干之臣，所以这策问中我多加了些如朝中冗沉，卫所员溢，国库图存等具体的事项。”
李崇从上看到下，虽然那些词句华美没有什么具体含义的章辞他看着头晕，但是那些问题还是能大概捋清楚的，简直是非常满意：
“好，好，都是我想问的东西，就用这个了，这一上午你是不是就忙乎这个了？”
李崇绕到了他的身后，抬手帮他捏了捏肩膀，普天之下能享受这样待遇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人了，宋离拍了拍他的手：
“写这个不费工夫。”
“嗯，是不费工夫，费脑子。”
午膳后，李崇没有去正殿的意思，而是霸占了今日上午宋离坐的桌案后拿出了一大张的纸来。
宋离脾胃虚弱，顾亭建议午膳后可以多站一会儿，或者走走，此刻他由着宫人扶着在院内走了一圈才进来，中午这会儿确实热的紧，他的额角都也有出了密汗。
“今日下午不去议事？”
李崇一边动笔一边点头：
“嗯，就是几个官员调任的事儿，让岩月礼他们几人去议就好了。”
内阁的存在就是帮着皇帝分担朝政，做皇帝的总不能一把抓，要不还不得累死？李崇打开了一旁的盒子，拿了里面几只铅笔，这才抬头，看到这人晒了太阳见了些血色的脸这才满意：
“走了一圈任务完成了？”
宋离接了锦帕舒了口气，晒了太阳身上暖融融的，倒是舒服了些，李崇招了招手：
“来，给督主搬椅子过来。”
一张檀木圈椅被放在了天子那张椅子边，宋离到他身边坐下：
“这是想写什么？”
李崇挽起了袖子，摆足了架势：
“不写，我要画个东西。”
听见画这个字，宋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晚李崇画的地图...
“地图？”
李崇侧头看着这人尴尬不失礼貌的笑意，有些撇嘴：
“被我的地图吓着了？今天画的东西若是真的能做出来，足以改变现在的生产生活方式，这个东西开启了西方的整个工业革命。”
宋离听他讲过那段历史，说他所在的国家就是因为缺席了那两次工业革命才落后于他国的：
“是什么东西？”
“叫蒸汽机，其实我也没有画过，但是上学的时候学过它工作的原理，后来刷短视频的时候曾经刷到过它工作的动画，我只能大概画一画，然后交给这里会铁匠等匠人看看，看能不能大体做出来。”
蒸汽机的原理其实就是利用沸腾的蒸汽推动活塞做功，而用活塞的另一头连接轮盘，而轮盘就能带动需要带动的机器进行运动，从而取代一部分需要重复的手工工作。
李崇想了好半天才落笔，先画出了一个活塞桶，里面是用一根杆连接的活塞，而在活塞筒的两侧开了两个孔，分别连接了两根可以排气的管子，两个管子的排气口再用一个罩子罩起来，封闭从活塞口中流出的蒸汽。
而在这两个排气口的上面做一个可滑动的推杆，以至于随着蒸汽从左右孔中交替冒出的时候，上面的滑杆也可以随着左右运动，这样蒸汽就可以尽可能地被封闭在这个空间内，减少热量的损耗，加快活塞的运动速度。
最后他在连接活塞的那根杆上链接了一个可以运转的轮盘，他一边想一边画，画废了好几张纸这才最终定稿，虽然这个图纸非常糙，但是他觉得他想表达出的东西都已经表达出来了，宋离看着图上那类似一个水车的图看了看他：
“画完了？”
李崇将手中的纸张立了起来，开始饶有兴致地给身边的人讲这个东西要怎么工作：
“嗯，画完了，哎，早知道现在能用上，我上学的时候一定好好练习一下这东西的结构图，这个只能算是最简单，最初级的版本，我给你讲讲啊，就是从这里烧水，水被烧开之后的蒸汽会通过这个管子进入这个活塞桶。
这个连着一个杆子的东西叫活塞，蒸汽进来之后，这个活塞会被水蒸气推动着来回运动，而来回运动的活塞就会带动它后面的那个杆子，杆子由一个轴承链接着齿轮，就可以带动齿轮转动。”
宋离听得似懂非懂，盯着那个图看了半天，也不是很明白，但是最后总结了一句：
“所以，就是说只要这边一直烧水，右边的轮子就能一直转是吗？”
李崇非常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我们宋督主，一语中的，没错，科学的尽头是烧开水，别看那工业革命搞得轰轰烈烈的，其实说白了，就是烧水让轮子转。”
当然能够带动比如蒸汽火车那样的蒸汽机他是画不出来的，他只能画出有一个气缸一个转轮的最简单的蒸汽机，但是只要这个道理工匠们明白了，加几组转轮，加几个气缸这种事儿，他完全相信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
宋离还是不是很明白：
“这个轮子转有什么用吗？”
烧开水只是为了轮子转动？李崇笑了：
“这个蒸汽机本身不能做什么，他只是一个动力输出系统，它能做什么要取决于将它连接在什么上面，比如织布机，有了它，经过齿轮来带动，织布机就不需要人工脚踩了，它可以自己转，把它连在水车上，水车也不再需要人力就可以自行转动。”
宋离此刻的目光才开始缓缓深了：
“所以就是说，很多需要人来做的事儿，它都可以自己做？”
“没错。”
第一次工业革命其本质就是劳动力的部分解放。
宋离看着画上的东西，其实这个就相当于一个不知疲惫的人，可以昼夜不停地工作：
“若是如此，那必然有很多人原本从事的工作将不再需要那么多人。”
李崇点头：
“对，开启工业化时代就是会解放出很大一部分劳动力，很多本来需要人去做的工作都会由机器来完成，比如，在不久的将来，十个人织的布只需要这一个人就可以完成。”
宋离的眉眼微皱，神色有些微凝：
“这确实是个便宜的方法，但是那些因此没了活计的人要如何呢？”
李崇重新展开了一张纸：
“现在大梁的百姓其实还是以农业为主，手工业为辅，大部分的人还是在务农，而蒸汽机的出现必然会让很大一部分重复性很强的手工业者没了用武之地，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创造出新的岗位和行业，来容纳这一部分被替代的人。”
这些已经在李崇的脑子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不断地假设，完善，再假设，再完善，就像是推导一个项目的进程一样，一点一点儿地完善计划。
他知道这个图纸只要分发下去，举全国之力，那么多优秀的工匠，造出蒸汽机只是时间问题，这一点儿根本不需要担忧，但是蒸汽机一旦大肆推广那么就会像是一辆急速行进的列车，很难再停下来了。
相关发明很可能会如井喷一样涌现，可能会以极其迅速的时间在各行各业中被应用起来，到时候会产生大量被劳动力替换下来的人，如果不及时解决这一部分人的生计问题，那么这部分人便会成为社会动乱的根源。
宋离署理朝堂多年，对李崇的话自然是了解的：
“这个蒸汽机应该只是能代替一些从事重复工作的人，而一些手工匠人，做精细活的人还是难以被取代的，为今之计便是让做这些的人多起来。”
李崇一拍大腿：
“就是这个意思，机器永远不能完全取代人，我这些日子也想了很久，现在想出了几个需要立刻着手去做的事儿。”
宋离知道李崇必然是心中有数的，便姿态有些放松地靠在了身后的软枕上，李崇提笔，在纸上落下了一个字，宋离垂眸去看：
“铁？”
“没错，如今第一个需要大力发展的行业就是冶铁业，或者说不光是冶铁业，而是所有金属冶炼业，工业的发展是绝对离不开金属冶炼的，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我们那个地方有一种车，叫火车吗？”
这些日子晚上宋离沐浴后精神差，又睡不着的时候，李崇便经常躺在榻上给宋离讲他们那个时代的东西，今天火车，明天飞机，后日轮船的，权当是睡前故事了，积攒下来宋离确实是知道不少了：
“你是说有一个轨道铺在地面上，然后长长的能够沿着轨道走的那种车？”
这个火车李崇还曾经给他画过图，所以宋离记得格外清晰一些，李崇眼睛都亮了起来，好像宏图霸业就在眼前了：
“没错，就是那个车，火车只要铺设出线路来，便能沿着线路跑，长距离运输完全没有问题，如果有了火车，那么粮食，军械，武器，兵将的运送速度将会大幅度提高。”
宋离有些想象不出那得是多大的车，不由得看了看李崇画的那个小轮子，顿了片刻指了指那个小轮子开口：
“就是用这个就能带动火车。”
虽然是一个陈述句，但是李崇在他的言语中听到了深切的怀疑和不解。
他也看了看画上那个单薄的小轱辘：
“那个，这个肯定是不行了，但是它的plus版本可以。”
宋督主再一次满眼问号：
“什么拉丝？”
李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宋离很是呆萌，忽然抬手揽住了他的脖子，将人搂到了眼前，在他的唇角上就来了一个响亮的吻，没有任何预兆，就是这么自然而然。
在宋离的视角中便是眼前忽然放大了一张脸，然后自己就被轻薄了，耳边还是这人的笑声，这些日子李崇时不时便会来这样一阵，他开始身子还有些僵硬的不知配合，但是现在也会在这种时候抬手搂住他：
“我闹笑话了？”
李崇低头抵在他的额头上，轻轻顶了顶：
“没有，你很可爱，刚才的表情有一瞬间和福宝很像。”
宋离都不禁被他这说法给弄笑了，刚想说什么，就发觉一个不老实的手探进了他的衣襟，这还青天白日的，他瞬间擒住那个手腕，轻叱道：
“别胡闹。”
李崇知道这人骨子里还是很有古人守礼君子的那一套东西的，此刻无奈笑道：
“我是探探你胃上还凉不凉，前几日不是午膳后常常胃里寒凉不适吗？顾亭给你配的药吃了几天也不知好些没有。”
宋离缓缓松了手，虽未言语，但是耳根处却有一抹绯红划过。
“好多了，别担心，这几日天也暖，午膳后去出去走一走身上也觉得好了些。”
李崇仔细打量了他的脸色，这人的脸色和之前在宫外相见的时候比确实要多一些血色：
“嗯，好像脸色确实好了些，好像咳嗽也好些了。”
宋离点头：
“嗯，顾亭说天暖了咳嗽会比冬日好一些。”
他身上能舒坦一些就是李崇最大的愿望了，这人遭过的罪实在是太多了，也该有两日的舒坦日子，宋离看出他的担忧，捏了捏他的手臂：
“好了，别太担心，我会将身子放在心上的，这两日出了给你写这个，都没有动过笔。”
从前便也罢了，但是现在，李崇还有那么多需要做的事儿，桩桩件件，都需要人去做，在这里李崇的身份不能和第三个人讲，所以有些事儿旁人去做也是不得要领，他总要现在总要尽力养好些身子，才能帮到他。
“嗯，很乖，继续保持。”
李崇顶着一张未及弱冠的脸，和自己这样说话，总是让宋离觉得有些好笑。
“好了，方才说到哪了？”
李崇笑了出来：
“说到了plus，plus的意思就是加强版，升级版，想要做出火车靠我这个小东西肯定是不行了，不过这只是一个简易的设计图，展示原理的，在这个基础上蒸汽机还可以有很多种加强方式，可以用来带动更沉重的机器。
不过现在肖想火车是有些远了，但是准备是需要提前做的，工业发展会极度依赖于钢铁行业的发展，否则就是有再大功率的蒸汽机，制造跟不上，也是白弹琴。”
钢铁行业是重工业的基础，也是绕不开的一个口子，无论是后续机械的发展还是有可能爆发的战争，都需要他们在钢铁冶炼上的处于领先地位，等到造火车的时候再去发展冶铁业就来不及了，必须此刻抢跑。
宋离听明白了：
“如今各地铁矿的开采，锻造都是工部负责，工部的曹尚书是个实干的人，你所需什么，交给他去做，定然事半功倍。”

第73章 督主亲自阅卷
一下午的时间李崇一直在和宋离捋着思路，宋离间或给他提些建议：
“冶铁事关兵械锻造不可大意，如今的铁矿归在工部下辖，但若要锻造兵器却又受兵部辖制，横跨两部，多有不便，若还要扩大规模，倒不如成立独立的冶铁司，越过工部和兵部，直属朝廷。”
李崇眼睛微亮，很是赞同：
“我也正有此意，这冶铁司总管天下铁矿，从开采到冶炼一切都要照章行事，下属又可将兵械的部分单独分出来，接受兵部监督。”
工业化的进程一旦开始就很难再停下来了，第一次第二次工业革命期间其实也造成了很多资源的非消耗性浪费，对于这个其实李崇的心里也在打鼓，毕竟这皇帝他也是第一次做，一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所以他不能冒进，铁矿资源作为重要的发展资源必须要牢牢握在手中，只要勒住了铁矿，那么工业化的进程他就还能控制住。
看着李崇兴致勃勃，宋离思虑片刻却还是要提醒他一句：
“此事我们说来容易，但涉及两部，成立冶铁司不是个小事儿，此事需要经过廷议，冶铁司司正的定级，需受哪司衙门督查，都要议的清清楚楚，最重要的是内阁和六部的意见必要统一，否则推行怕是不易。
其次便是这第一任的冶铁司司正人选极为重要，铁务和盐务一样，日后不知多少人要盯上，冶铁司可预见的少不得和军中还有朝廷各部打交道，此人需得信得过不说，身份也不能低，且得好好寻一寻。”
李崇也冷静下来不少，身子向后一靠摔在椅背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他纸上画一个蒸汽机容易，但是做出来不知要花多少时候，这说要成立冶铁司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但若放在朝中不知道又要打多久的口水官司。
说到底就算是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掣肘的地方多着呢，想要真的开启工业化之路恐怕还需要很多年的时间，而且一提到用人他就发愁：
“哎，上朝的时候乌泱泱的一堆人，真到了用的时候竟然想不出一个来。”
朝堂上能够绝对信任的人还是太少了，少有的那几个那也是在原来的位置上根本动不得，比如阎毅谦父子，岩月礼，陈文景那几个朝中老臣，宋离拍了拍他：
“这不是殿试在即吗？这一次你倒是可以选几个能堪大任的慢慢培养，这样的人用着也干净，要不了几年想来也能独挡一方。”
这是李崇亲政后亲自主持的殿试，这一批进士才是李崇真正的门生，培养得益，日后免不得是股肱之臣，说到这一次的殿试，李崇倒是托着下巴撑在扶手上笑着看身边的人：
“我就盼着这一次殿试能多几个你弟弟那样的人。”
宋离笑了：
“这么看重他？”
“嗯，他那一套说辞虽然放在朝堂上分外的得罪人，但是说的也都在点子上，日后少不得是要用到的，这皇帝说起来高高在上，其实也是没有那么自在。”
宋离见瞧着他刚才的兴头都降了下来，人好似发了愁的大狗一样，不由得心中都软了，安慰出声：
“慢慢来，不急，如今总是有个方向的。”
李崇对着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一口气吃不成一个胖子，我们一步一步走。”
李崇重新燃起了斗志，坐了起来：
“现在除了这些便要想办法让民间富起来，只有百姓的手中有了银子，税收才能上来。”
国库空虚是个大问题，但是这个问题不能通过加征赋税来解决，底层的百姓穷，压榨百姓不是个长久之道，必须让底下的银子流动起来，让更多的人手中赚到银子，朝廷才能居中征税。
宋离明了李崇心里在想什么，点了出来：
“你是想在民间发展商贾？”
李崇知道这个想法其实有悖于这个时代的传统思想，但是这一步终究是要迈出去的，他看向了身边的人：
“没错，就和年前的赛龙舟一样，富人有银子，穷人需要赚银子，那么我们就还可以仿照此道，创造需求，创造岗位。
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七月七放河灯，那么做河灯的人便有了出路，女子需要胭脂水粉，那么做胭脂水粉的人便有了出路，只要人有需求，那么就有生财之道。”
宋离自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年前那场赛龙舟在京中办了数日，富人舒坦地花了银子，穷人也多了谋生之道，普通的民众也凑了个热闹，倒是个办法，只是他还是有个顾虑：
“商贾生财确实是快些，但是此道也需有度，若是人都去做了生意，哪还有人愿意种地？”
宋离的话倒是也提醒了李崇，这里不是那个不需要为粮食发愁的年代，自古以来之所以农仅在士之下，就是因为农关系到这一个国家的人能不能吃饱肚子，他抿唇低头想了想：
“你说的有道理，现在大部分的农户都是依靠土地吃饭，因为他们只有种地，打了米上来才能果腹，种地是绝大多数人的生存之道，而朝廷也需要这些人安安分分地种地，只有他们安分种地，朝廷才能收上赋税，才能有存粮给军队。
追根究底其实是因为单位土地的粮食产量太低，只有那些农民不停地种才能保障大梁人人有饭吃，所以也得想想办法让土地粮食的产量上来一些。”
两个人顺着这个思路聊着，不知不觉一下午的时间都过去了，宋离一直坐着陪他说话，午后的觉也没有歇，脸上难掩倦色，李崇看着天色都有些暗了下来，这才站起身：
“好了，不说了，这些也得慢慢来，这一下午你都没歇着，扶你进去躺会儿吧。”
说着他便扶了身边的人起来，宋离起身时有些晕眩，手撑住桌子闭了眼睛：
“头晕？”
宋离缓过来之后摆了摆手：
“没事儿，这几日都好多了，不躺了，快晚膳了，用了晚膳，你陪我到院子里走走吧。”
李崇自然是无有不应。
到了四月这天色比冬日倒是长了不少，晚膳后的温度也并不低，李崇便也没有只陪人在院子里，而是到了御花园的湖边走了走，此刻天际边笼着大片晚霞，映着白日里碧色的湖水都溢满了霞光。
李崇陪着他坐到了湖边小亭中，他不由得看向湖水眯上了眼睛，微风吹过格外惬意，忍不住舒展了手臂：
“嗯，这晚上出来走走是舒服。”
张冲上前给这二位上了茶，天暖了宋离也是喜欢出来走走的，有李崇相陪他自然心中也是说不出的满意：
“在宫内是不是觉得闷得慌啊？”
听了他这话李崇立刻看了过去，一双清亮的眸光中都被晚霞映的暖了几分：
“怎么？想带朕出宫啊？”
宋离一手执起薄胎茶盏微微抿唇笑出声：
“哪用臣带陛下出宫？下月初便是春猎了，陛下骑术也该练练了。”
李崇忽然睁大了眼睛，杯子一下被撂在了桌子上，挥了挥手就让身边伺候的人都下去了，他立刻趴在了桌子上，乌黑的眼珠定定瞧着眼前的人：
“怎么没提前和我说啊？这，这我之前的骑术如何？”
宋离自然知道他问的是原来的李崇骑术如何：
“尚可吧，从前陛下嫌骑马磨的腿根疼，并不十分喜欢骑马，也只春猎的第一天会下场，只是...”
李崇听他犹豫立刻搬了椅子凑到了他身边，爪子当下就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只是什么啊？这个时候就别卖关子了。”
宋离瞧着他的模样很像福宝着急去吃食的模样，眼角的纹路都柔和下来：
“只是春闱第一日你难免要射箭，不过好在陛下从前也不善此道，这几日不若让魏礼到宫内的校场教教你？”
“肯定要教教我啊，就午后吧，午膳后还暖和，我去练骑射，你也能去陪我。”
虽然现在日日和宋离住在一起，但要真的细算起来，他们其实见面的时间好像都还没有从前宋离在朝中的时候多，晨起他早朝起来这人还睡着，中午也只有午膳的时候能见到，下午他还要去议折子，也就晚上能说说话。
他恨不得多些和宋离在一起的时间，宋离自然什么都应他。
后日这天是殿试的日子，按着往年的规制，这一日黎明时分天将亮时二百多名贡士便由礼部的官员领进宫，于建极殿殿试，这一日适逢休朝日，黎明时李崇也未曾起身，陪着宋离在榻上。
宋离今日哪睡的着，早早便醒来了，只是晨起头晕的厉害，李崇不准他起身，只扶着人在迎枕上靠一靠。
外面的天色有些不太好，阴沉着，瞧着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没一会儿的功夫，建极殿那边的钟声便传了过来。
“这是开始了？”
天色不好，宋离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这会儿总是觉得胸口憋闷，他提了一口气才开口：
“是，贡士入殿，由主考官点名，待点名结束才能鸣钟散卷，此刻你那策问的试题便已经发下去了，殿试一日，日暮交卷。”
李崇听他声音有些虚喘，立刻抬手抚上他的心口：
“是不是有些胸闷？”
宋离确实有些胸口不适，呼吸有些不畅，眼前这会儿也是阵阵发黑，他直觉要遭，果然没一会儿的功夫，眼前便渐渐黑了下来，李崇瞧着他闭眼忍耐就知不好，宋离怕他担心，还是摸索到了他的手握住：
“你别怕，我有些瞧不清楚，缓缓就好，可能是要下雨了，有些闷，没事儿的，雨下下来就好了。”
李崇知道他这是又看不见了，他附身和他贴了贴脸又吻了一下他的眼睛，心都被揪揪着：
“难受的是你，你还安慰我，正好今日不用早朝，我陪着你，等殿试彻底结束，我就有理由宣许安进宫了，到时让他好好陪你两日。”
宋离感受到了他小心又心疼，身上虽是不舒坦，但是心里却一直和暖着：
“我又不是小孩子，哪用你们老陪着。”
李崇将人连着被子拥在怀里，听着身边有些沉重的呼吸声还是开口：
“明日你还是别去阅卷了，连着两日你哪受得了？”
这殿试同会试不同，会试考四书文，五言八韵诗，五经文和策问，卷子由春闱的十八名主考阅卷。
而殿试只考策问，只考一日，这卷子也不再由那十八名考官阅览，而是由皇帝亲派朝中重臣八名阅览，各加五种标记，最后得圈者最多的二十份考卷再交由陛下亲阅，点前三甲。
宋离官居正二品，也曾是先帝托孤之臣，折子都看了多年，李崇钦点他做阅卷官朝臣也说不出什么错来，所以宋离之前便想着由他参与阅卷，这样他定能提前看到那呈送御案的二十份考卷，回来再与李崇细说，也好让他心中有数。
宋离握了握他的手：
“我没事儿的，这些日子看不见的时候也并不频繁，都是在晨起的时候，没关系的。”
“不是只怕你看不见，看折子是个辛苦活，遑论是那些个密密麻麻的卷子了，你现在也受不住累，都是因为我...”
李崇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见宋离抬起了手，他立刻抓住：
“怎么了？要什么？”
宋离顺着他的声音抬手摸到了他的脸上，毫不客气地捏了一下，把皇帝陛下的腮帮子都捏起来的一些：
“这等话不准说了，两日而已，哪就累死了？”
李崇听了这个字立刻呸呸呸几下：
“别胡说，嘴上没个遮拦，去不去的得看你明日状态，若是还和今天一样不舒服，这门你都别想出去。”
或许真是因为陛下这话，今日的宋督主格外的乖巧，让在榻上多歇一会儿就多歇一会儿，让喝药喝药，让睡觉睡觉，看着李崇心里都直痒痒。
中午的时候雨确实下了下来，李崇看着这天吐槽：
“怎么一考试就下雨啊。”
雨下下来天反倒是没有上午闷的厉害了，宋离也舒坦了两分，晚上更是早早便躺下了，李崇看着他的模样就知道明日是非去不可了。
第二期起身之前李崇还是隔着被子熊抱住了里面那人：
“都是因为我文盲才要你受累的，好愧疚啊。”
宋离刚醒，发髻还散乱着，就被人抱了满怀，眼角却顿时溢出了笑意，抬起手揉了揉李崇的头发：
“愧疚什么？这些日子都是你在照顾我，难得有用到我的日子，听话，别胡思乱想的。”
胸前的大脑袋点了点，他抬头仔细瞧了宋离的脸色，比昨日清晨是好了不少，和往常差不多：
“眼睛如果看不见不要怕，便说心口不适，顾亭就在侧殿候着。”
宋离在朝堂这么多年，这样出门被人唠唠叨叨嘱咐的时候倒是极少数的。
李崇今日点了岩月礼，葛林生，陈文景，阎毅谦，宋离，会同两位大学士一同阅卷。
清晨时几人同时到了文渊阁，宋离也和几位大人见礼，在朝中直廷司的名声虽然不好，厌恶宋离的人也不少，但是眼前这几人却或多或少都与他有几分交情。
阎毅谦自不必说，是最清楚宋离底细的人，此刻见他前来也细瞧了瞧他的脸色：
“督主前些日箭伤可好些了？”
宋离回礼开口：
“好多了，多谢王爷挂怀。”
岩月礼也出声：
“箭伤还是要小心养着些，不然日后天色不好都要遭罪。”
前些年内阁在王和保的主持下和宋离斗了多年，但是岩月礼在内阁中却从不曾和宋离交恶，甚至年节之下也会背着人备着些薄礼由管家送到宋离的府上，这些往来朝臣不知，但是同为阁臣的葛林生却是清楚的。
王和保执掌内阁期间，岩月礼作为先帝旧臣和宋离这个先帝临终前指定的顾命大臣之间一直有些微妙的关系，当年岩月礼递上的折子，在宋离那里过的概率极大，也算是一种心照不宣。
几位朝臣一同进了阁中，两百多份的卷子被平分下来，平均每人两日要看30份卷子，好在殿试的考卷都不长，只有一千到两千字，只是这毕竟是殿试的卷子，人人都看的极为认真用心。
阅卷就在建极殿前的文渊阁，离李崇今日议事的御书房不过百步的距离，眼看着午膳的时间到了，张冲便瞧着自家陛下目光频频透过窗子看向文渊阁的方向，便知道他是在想谁了。
今日几位重臣都在阅卷，李崇便拉了户部的韩维在算南境军费：
“好了，今日上午便到这儿吧，韩卿也去用午膳吧。”
韩维这才收了收桌子上的折子和纸张，躬身告退。
“文渊阁几位大人的午膳如何用？”
听到李崇的声音张冲忙上前：
“回陛下，奴才已经吩咐了御膳房，几位大人的膳食都是由御膳房送去的，想来这会儿应该在路上了。”
李崇站起身，拂了一下衣摆：
“几位大人阅卷辛苦，朕也该去看看，你传膳吧，朕同几位大人同用。”
张冲一边点头遵旨一边止不住在心中吐槽，您这不是想去和几位大人用膳，是想和宋督主用膳吧。
“陛下驾到。”
文渊阁外的小太监唱喝声响起，里面的几位朝臣纷纷起身，这文渊阁也是平日里朝臣的值房，放着好几个桌案，宋离此刻正坐在最里侧的桌案后，随着朝臣对他躬身行礼：
“几位大人不必多礼，朕离着近，想来你们也辛苦一上午了，都歇歇吧，陪朕用个午膳。”
张冲立刻有眼力见地传膳，李崇的目光这才落在宋离的身上，那人的脸色确实有些发白，想来是从清晨到现在也没歇过。
君臣同桌而坐，张冲特地将宋离平日里喜欢的几样小菜放在了他的面前，又给每个大人都上了宋离常用的雪梨焦栆茶，李崇略了一眼甚为满意：
“这雪梨茶还不错，都多用些。”
这一上午几人都是埋头批阅，此刻也都口渴，一碗茶很快便下了肚子，岩月礼喝完出声：
“这雪梨水确实清甜爽喉。”
张冲立刻亲自又给他添了一碗，李崇瞧了一眼阎毅谦：
“王爷，这会试的榜单都放了，是不是能和朕说说周大人家那位小公子可榜上有名啊？”
他有意为许安铺路，所以在此刻几位朝中重臣都在的时候特意提起许安来，这话一落桌上几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阎毅谦，由以陈文景最为急切，其实放榜之后他就有意问问阎毅谦周家的小子可考中了。
但是他身为殿试阅卷官，若是此刻问多少不太好，他这才压着没有问，阎毅谦的余光扫了一下在一旁四平八稳喝茶的宋离出声：
“臣当日便看了榜单，这周家公子确实在贡生的名单中，只是三甲未定，这名字臣还是不好说的。”
陈文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都像是绽开的菊花一样，心情好的溢于言表，夸赞更是脱口而出：
“周家书香门第，这小子是去年得中的举人，这第一次会试就榜上有名，实在是不坠周家门风啊，好，好啊。”
葛林生和周合礼是临届中的进士，当年为了周家的案子也是多番游走，此刻听着周家遗孤中榜欣慰之情犹燃：
“周合礼兄弟二人具是探花郎，当年臣记得周二郎科考那年，还未放榜，这京中便有传言，三鼎甲必落周家一份，果然，他们周家还真是和三鼎甲有缘。”
宋离自始至终都微微低着头，手中捧着还热着的梨水，未曾插进一句话，但是心中却涌着说不出的热流。
“也不知这位小周公子能不能延续他父叔的传奇了。”
一旁的一位翰林出声道，陈文景也怕众人将周家那孩子捧的太高，这才再次开口：
“周家这孩子流落在外多年，想来这些年过的也是颠沛流离，能够一举高中贡士已然十分不易，不坠周家门楣，有他祖辈的风骨才学。”
宋离听了这话自是知道这位老尚书在为许安解围，不由得心存感激。

第74章 争吵摊牌（第一卷结束第二卷开始）
这一日的朱雀街上当真是瓜果盈肆，热闹非凡，沿途酒肆茶馆具都是盈沸非常，沿街都是人，这一日非是什么节日，却是三鼎甲打马游街的日子。
“听说了吗？今年的探花郎是前阵子陛下翻案的周家遗孤。”
“这我哪能不知，你听这茶馆书楼都已经排成段子了，听说陛下在殿试原本是想点周家公子状元的，但是瞧着周家公子才及弱冠，端的是俊朗不凡，这才点了探花。”
“是是是，而且听说这周公子的父亲和叔叔都是探花郎，一门三探花，这当真是书香世家，可惜...哎”
“好在如今的陛下圣明，为周家平反，想来这周探花一入仕便是前途远大，不可限量啊。”
朱雀街侧的一个二楼茶馆处，李崇和宋离和那日送考时一样站在窗边，远远瞧着那三匹高头大马迎面走来，那马走到哪，人群便跟到哪，当真是荣耀无双啊，想来也是，古代取士三年才出这么一个三鼎甲。
宋离的目光不离那走在最后，却是样貌最出众的人身上，满眼皆是欣慰，李崇看着许安的身影，心中同宋离欣慰之余，也有些难以言说的心酸和惋惜，若是周家完好，以宋离之才也定然有这得中头甲的荣耀，他本也可以是这风光无限的探花郎。
他轻轻抱住了身侧的人，什么也没说，宋离却知他心意：
“别多想，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造化，眼前的一切我已经觉得美如梦幻泡影了。”
李崇在他的脸上轻啄了一下：
“嗯，你这心态倒是值得称颂。”
许安提前便知晓了哥哥今日会在哪家茶楼看他，一路走来就等着走到那，看到那茶楼之后他连腰板儿都挺直了些，嘴角的笑意竟是合不拢一样，宋离站在窗前，自是将那越来越近的身影瞧了个真切，这等日子他也开口打趣：
“这一身倒是精神的和新郎官似的。”
李崇在一旁附和：
“不是说吗？人生有三得意，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
直到高头大马已经远去，宋离才堪堪收回目光。
“今日去我府上吃吧。”
李崇眉眼一弯：
“美人相邀岂敢不从。”
自两人坦白了身份和心意，李崇也时有开刷打趣，宋离对他偶尔油滑也道稀松平常了。
这一日宋家外便还不觉得什么，这里面瞧着却是带着些喜色，连着主院的灯笼都挂了红色的，宋离更是一反常态地穿了一身齐紫锦缎华服，人都精神了些。
倒没有李崇预想到的弄什么繁华家宴，下人倒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新鲜的小羔羊直接便剥了皮收拾干净抬了上来，这羊的上面还系了一个大红绸，李崇有些纳闷：
“这是？”
宋离着人在院子里摆了桌椅，应道：
“家乡的风俗，若有高中必然宰羊，我还记得小叔叔高中的时候，家里曾备了一只肥硕的羊羔，一家子围着吃了烤全羊，那羊角还放在了小叔叔的房间里，今日那小子是没有口福了，我们就算是替他庆贺。”
“哎呦，这个风俗我喜欢。”
李崇却不想今日这羊竟然是宋离亲自烤，他瞧着他刷油，调酱料，又涂抹在羊身上，炭火之下，阵阵烧烤的香味儿飘散了满院子，只让李崇止不住地咽口水，听着炭火丝丝拉拉的声响真是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还有多久？”
宋离一侧目就能看到李崇那眼巴巴瞧着羊肉的样子，没忍住抬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馋了？”
“是你手艺好。”
皇帝陛下的情绪价值一直都给的非常到位。
这羊腿已经烤出了焦蜜色，让人看着就胃口大开，宋离用刀片了一块儿肉吹了吹直接喂到了李崇的唇边：
“嗯，这味道一绝，比我之前吃到的烤羊腿都好吃，就是再配上点儿清酒就最好了。”
宋离还真让人备了清酒，又叫人拿了隔热的食盒，将一整只后腿都割了下去，交给了张冲，这是给谁的自不必说，张冲立刻着人秘密送往了别院。
李崇看到张冲的背影这才开口：
“我赐了许安一套宅院离你这里隔着两个街口，是个大三进院落，虽然比不上五进那样大，但是离你这里近，又是修缮最好的一个，不需要大的改动就能搬进去，等过几日他正式搬府，也算是乔迁之喜，你亲自去瞧瞧。”
宋离知晓李崇总是在想着让他和安儿多见一见，不过他还是打趣开口：
“陛下，新科探花虽然金贵，不过他的乔迁之喜怕是请不到我亲自去呢。”
李崇啃羊腿的动作都是一顿，随即笑了出来：
“还真是，历来这新科探花任职高也高不过六品去，哪里能劳动我们宋督主亲自去？不过你弟弟策论中不是写的好嘛。
用人夫拘于资格之先后，牵于历任之久近。
朕深以为然，这一届挑出来的前三甲，我都不想着他们先去翰林院，现在我手上正缺人，没的功夫给他们去翰林编书修书，许安我想让他去户部跟着韩维。”
宋离知道李崇意在改革，日后盐税，河道都需要人，从户部开始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起点，尤其韩维此人确实是个实干之人，也是在最一开始便入了李崇眼的人，想来这个去处李崇已经思虑良久，想到自己日后的打算，倒也安心。
宋离身子不好只喝了一杯清酒，倒是李崇在他这里一会儿尝尝桃花酿一会儿试试那个仙人醉的，喝了好几种，给自己喝晕了，天色也晚了明日没有朝会，他便纵着李崇宿到了自己府中。
李崇酒量其实很好，只是这个身体的酒量一般，而且喝的杂了些，这才晕乎着犯困，宋离着人扶抱着他进去，废了一番功夫给他洗漱才让人躺下。
他坐在榻边瞧着那个喝多了很好哄，呼呼睡着的人眼底温润间也带了两分不舍，抬手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他的脸。
这才起身到了外间，张冲早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去书房说吧。”
宋离到了书房招呼这张冲也坐下，沏了一壶热茶：
“府里的帐拢的怎么样了？”
这些日子张冲其实并未一直陪在他身边，李崇之前给了张冲能够自由进出宫的手令，所以早在大半月前，他吩咐冯吉将眼线暗探从直廷司摘出来之时，便同时让张冲回府理好这些年府中的账册。
“已经都理的差不多了，这些年收的各地官员的孝敬，贺礼，宫中的赏赐，除了暗中为赈灾花出去的还有给安哥的府中剩不少呢，各地店铺，田产也一一打理清楚了，督主怎么忽然想起来理这些了？”
张冲在他的身边伺候多年，算是非常了解宋离的人了，这些日子他就总觉得心里头不安定，冯吉那边的消息他也是打听的到的，他总是隐隐感觉宋离是在做些什么准备，而且有意在瞒着陛下。
想到如今在隔壁安睡的人他心里头也不安，那毕竟是皇帝啊，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如今事事依从，难保来日不会有什么变故，君恩难测，难道是督主在暗中做什么准备？
宋离微微仰首，深深叹了一口气：
“如今周家平反，安儿高中，都无需我再操心了，原本想着到了此刻我便可以做那最后一件事儿了，只是如今颇多变故，清撤直廷司这才押后了些，但是这直廷司终是不能留的，而宋离这个人也当随着直廷司的瓦解认罪伏诛。”
他的话音刚落下，书房的门便忽然被大力地推开，惊的二人瞬间转头，此刻能毫发无损出现在门口的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李崇的脸还有些涨红，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气的。
他大步流星地进来，眼睛通红像是要喷火，他眼睛看都没看张冲一下便直接开口：
“你出去，朕有话和督主说。”
张冲一脸忐忑不安，却又不能违逆圣旨，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宋离瞧着他的样子，抬手去拉他的手臂，言语还是和往常一样温润：
“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李崇忍着才没有将他的手从手臂上甩下去，但是那眉眼却已经冷厉了下来：
“督主是嫌朕醒的早了，若是晚一点儿倒是听不到你们在说什么了。”
裁撤直廷司，跟着直廷司玉石俱焚，宋离直到了今日也还是没有丝毫改变当初的想法，一想到这里李崇就气的一股气在五脏六腑乱窜，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宋离确实没有料到他这么快醒会过来，一时有些语塞。
他的沉默让李崇更加恼火，声音甚至像是沁着冰碴子：
“宋离，到了现在你也不肯和我说几句实话，到了现在你也没有在你的未来里加上我的位置是吗？”
他以为他们已经推心置腹，他以为宋离的未来里至少是有他的，这么长的时间他为了他解毒殚精竭虑，满心思想得都是为周家翻案，给许安谋一个好的前程，但是这人呢？想着和直廷司同归于尽？
宋离知他误会了：：
“没有，你误会了，我的未来里怎么会没有你？但是直廷司你觉得还能留吗？”
他本想着瞒他些时日，却不想今日被他撞见，索性也就与他摊牌了，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火气的人。
李崇闭了一下眼睛，捏紧了手指，直廷司，直廷司自然是不能再留的，在他刚到这里不久的时候他便已经有了裁撤直廷司的念头。
只是是后来因为眼前的人，他确实一直在这个事情上有过犹豫，他想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但是宋离又怎么可能看不出他对直廷司的心思呢？宋离的声音带着一个风霜般的清冷：
“直廷司本是帝王手中的一把刀，但是能把握住这把刀的帝王却太少了，这把刀逐渐畸形，失控，昭狱之下不知道多少冤魂，朝中众臣对直廷司厌恶又畏惧。
边关营房皆有宦官督军，这些官宦与守将吃空饷，买卖军籍，甚至私自通敌，往来殷商，再放任下去，大梁的根基就被他们蛀空了。”
李崇唇线紧抿，沉默不语，宋离叹了口气，也微微垂下眼眸：
“先帝之时便有心裁撤直廷司，有心撤回各地督军的宦官，只是他没有想到他寿数那么浅短，东宫幼小，他还需要直廷司这把刀来抗衡内阁，所以才由着直廷司存活了这十余年，但是如今，王和保已倒，内阁已清，这把刀的寿命也该中止到此了。”
李崇知道，这么多年来直廷司之所以还没有完全失控是因为督主是宋离，是因为先帝还需要直廷司这把刀，但是不会有那么多的宋离能够一直约束着直廷司，他握紧了拳头，目光定定地落在了眼前这个瘦消的身影上：
“你做了这么多年的直廷司督主，对于直廷司所涉罪证，各地督军的罪证想来最是清楚，甚至这么多年，你为了扮演好这个督主，有些不得不做的事儿也没有少做。
所以，你的打算本就是在周家翻案之后用手中的一切将直廷司连根拔起，而你也从没想过独善其身，你只想着与直廷司的覆灭一同湮灭对吧？”
有些事儿他从前在那个沉默寡淡的宋离身上就能感受的到，只是这些日子过的太过顺遂了，他有些麻木地认为他们真的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但是这无忧无虑的相守本就是偷来的。
宋离有些沉默这确实是他从前的打算，但是时移世易，现在他怎么可能还会这样打算？他开口解释：
“是，从前我确实是这样想过，但是如今我的毒能解了，一切都比我预想的状况要好了太多，甚至，甚至在的预计中多了一个你，所以...”
李崇打断了他的话，他前后联想了宋离的处境和行为，几乎立刻就推断出了他可能的选择，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够看透人心：
“所以你没有再急着裁撤直廷司，不是因为你放弃了这个打算，而是在裁撤之前你还想用督主的身份还能做些别的，而这些事儿你打算已久，却一直瞒着我是不是？”
他就知道宋离不是一个能闲的下来的人，这两个月看似在宫中养病，其实脑子里指不定都盘算了什么，而且这些盘算多半是为了他，而他又不见得会答应的事儿。
李崇的敏锐宋离早就知道，他知道方才的话他听着生气，抬手轻轻摩擦了他的手臂，微微仰着头看他，目光放软，哄着他开口：
“坐下说好不好？仰头瞧的我有些头晕。”
李崇对他这么久的隐瞒，加上说什么要随着直廷司的覆灭而认罪伏诛的话，确实恼火的厉害，但是看着他真的抬手抚上额角还是怕他真的不舒服，气鼓鼓地坐在了一旁。
这桌子上只有两个茶盏，一个是他的，一个是方才张冲用过的，他给自己的茶盏中斟了茶，放在了李崇的面前，示意他消消火。
李崇毫不客气地直接举杯干了，目光再次放在他身上，示意开始解释吧，宋离缓缓开口：
“憬琛，你觉得一个朝不保夕，一身罪孽的宦官能伴君侧多久？又会有什么后果？”
李崇沉默了下来，他知道宋离的意思，如今他们能平和度日是因为时日还短，他们的关系在宫中并无人察觉，但是长久下去呢？这层纱纸总有被捅破的那一天，到时候朝中会掀起巨浪。
他们和正德帝与帝师还不同，正德帝二人是碍于世俗伦理，虽然看上去这个关系阻碍极大，但其实只要他们不在意御史时不时的参奏和史书工笔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是他与宋离却又不同。
宋离这个身份太特殊了，如果他与宋离牵扯不清，甚至让宋离冠以榻上之臣的名头，有碍的不光是两人的声名，甚至直廷司会借由宋离的身份变成一块儿贴在大梁身上难以拔出的膏药。
但是若动直廷司，宋离必然不可能全身而退，或赐死或流放，即便他勉强保他下来，宋离在朝堂也不可能再有一席之地，他难道真的能让这人成为深宫中等着他临幸的一个娈宠吗？宋离绝不会接受，而他也不会答应这样的结局。
李崇方才浑身的怒气几乎是顷刻间消散，肩膀颓然松懈了下来，微微垂着头，他抬手搓了搓脸：
“是我得过且过了，眼前的安稳和幸福让我舍不得去多想以后，直廷司的事儿也是一拖再拖，你已经有了打算了吧，直廷司是留不住了，宋离也留不住了对不对？”
李崇睁眼瞧着他，乌黑的眼珠在酒后显得更加清亮了一些，无端让宋离不忍，他想抬手揉揉他的头，却碍于两人距离稍远这才作罢，他故作无事地轻笑了一声：
“没了周墨黎还有宋离，没了宋离自然还会有旁的身份陪在陛下身边，偷梁换柱在铡刀下留下一条命，这辈子我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一次还有陛下为我遮掩，想来是万无一失的，左右能留下一命就好。”
李崇知道宋离这个打算肯定是已经许久了，他忽然心生警惕：
“单单是这个事儿你不至于瞒着我，你还想做什么？”
这人顾左右而言他，就是在转移注意力，他想做的绝不是单单炸死这一件事儿，说不得瞒着他的才是个大的。
宋离却抬手按了按肩膀处，正是此前箭伤的地方：
“这儿似乎有风，肩膀有些酸疼，我们回房说可好？”
到了房里宋离又说方才书房冷，非要沐浴，李崇压着气，独自坐在榻边等着。
待那人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似乎是被那沐浴的热气给蒸着了，脸色都有些发红，他气血差，沐浴后容易乏力，此刻由着小厮扶着过来。
在宫内都有小太监帮他擦干头发，今日宋离却遣了人下去，自己拿了毛巾，却抬手扶着额角：
“有些头晕，憬琛帮我擦擦头发吧。”
李崇看着眼前这个老狐狸一出接一出的唱戏，现在得罪了他，惹他生气了，憬琛憬琛的倒是唤的亲热，他冷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接过了他手中的毛巾，坐在他的身侧，一点儿点儿帮他擦着头发。
这人一会儿头晕一会儿身上寒的，无非是拖着时间，等着他身上的气散一散然后给他憋个大的，李崇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心底的气还气着，但是手上的动作倒是一贯温和，换了几个干毛巾帮他擦干了头发，终于宋离的耳边还是响起了那个阴恻恻的声响：
“督主，这房也回了，澡也洗了，头发也干了，是不是该招了？”
宋离这才转过了身子，对上了那人似笑非笑的神色，抬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原本我是觉得只要周家平反，安儿平安，我也就没什么牵挂了，这么多年为朝中做了那么多也尽够了，也没想着还能撑到今日，便想着最后拉着直廷司一同覆灭，留下一个相对清正的朝堂。
只是后来你我心意相通，我也解毒再望，便也生出了长久的心思，如今你有意匡扶天下，一片壮志待酬，我也总要做些什么，说来这直廷司虽然是个毒疖子，但是这督主的身份却也有好用的地方，待两月后我的毒清了，我想到江南替你清理了盐务。”
李崇听到到江南清理盐务这几个字心就咯噔了一下，果然是宋督主，从不让他失望，这一手大招真是玩的漂亮，盐务，真亏他敢想：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现在的身体去江南寻盐务？你是在给阎王爷送GDP吗？”
他真的脑袋顶上都要冒烟了，他的反应确实在宋离的意料之中，他和缓着语气开口：
“顾亭说解毒后我的身子要比现在好上不少的。”
李崇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冷哼出声：
“顾亭说？顾亭说的别的怎么没见你听啊？他要是知道督主大人这么听他的话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还好意思提顾亭，他瞧着顾亭的发际线都快崩了，还顾亭...
宋离沉默，李崇一股火上来：
“今日若不是被我撞上，两个月后你是不是会来一个当殿请旨巡盐？”

第75章 哄我，我生气了
李崇只要知道这人可能直接给他来个先斩后奏他就气的火冒三丈，宋离拉着他坐到身边，和缓了语气哄着他：
“哪会啊？我做什么自是要和你商量的。”
哼，今天明明就是他撞见的他才肯说了实话，毫不客气地控诉：
“花言巧语。”
宋离忽然倾身环住了李崇的腰身，有些苍白的指尖摸了一下眼前这人好看的唇形，李崇甚至能清晰地闻到那人沐浴后熏香的味道，就听耳边那蛊惑人心的声音响起：
“哪个男人不花言巧语？”
李崇简直要吐血：
“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渣男语录吗？我告诉你，这件事儿你别以为能用美人计唬弄过去，我说不行。”
下一刻有些冰凉的唇便贴在了他的唇畔，李崇此刻却是一副不为所动，坐怀不乱的样子，不躲闪也不回应：
“顾亭说，江南温度合宜，我肺脉不好到江南反而有益身体。”
又是顾亭，顾亭还这是块儿砖，哪里有用哪里搬。
“我不反对你炸死换个身份，但是巡盐务你想过没有要牵扯多少事儿？要得罪多少人？”
历朝历代盐务都是个垄断行业，那些盐道上的人各个肥的流油，贩卖盐引，官商勾结，里边的水不是一星半点儿的黑，他之前光是看从前的折子，每年都会有寻短见自杀的盐道官员，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是说寻就能寻的吗？
宋离看着李崇气的瞪大了的眼睛更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儿，他抬手像是每次安抚福宝那样在他披散在身后的长发上抚了抚：
“盐务是赋税大头，如今国库空虚正是需要酷吏来整顿盐务以充国库，直廷司督主这个名头虽然名声不怎么好听，但是论起威慑我可比那些巡盐御史叫他们惧怕多了。”
李崇哪还听不明白他的意思，理清盐务非非常手段不可，一般的官吏根本就不敢蹚这一趟浑水，有本事的怕得罪人，没本事的无功而返。
这人是打定了主意裁撤直廷司，是无论得罪多少人都不怕的，若是让他去江南，这人必定会雷霆手段，铁腕处置。
平心而论，若是此刻朝中要清理盐务宋离的确是最好的人选，但是这人手腕再强也还是有个羸弱身子啊。
宋离将人搂在怀里循循善诱道：
“我将顾亭还有暗卫都带上，我的暗卫训练多年，这么多年想杀我的人那么多，也无一得手，我也会顾及好自己的身子，绝不勉强。”
李崇其实知道宋离的性子，他打定了主意的事儿很难更改，这件事儿恐怕已经不知道在他心里盘算多久了，他拦住这一次保不齐他搞个大的：
“不能解了毒就去，再安养些日子，顾亭说你可以远行再走，若是不答应，我就将你锁在宫里，哪也别想去了。”
这是他最后的让步，宋离知道不能再得寸进尺了，笑道：
“好，听你的，正好六七月水路也通畅，我坐船南下，也省了旅途颠簸。”
李崇心里还是憋气，看着眼前这个好似得逞了的人越发心里堵挺，他拥着人上了床榻，对着那张说不出几句他爱听的嘴含了下去，没怎么收着力道，亲.吻吮.吸，一手护着他的后脑，一手解开了他身前的衣带。
年轻人的身体骄阳似火，宋离也被这吻吻的有些意乱情迷，外面月色清凉，屋内却是红烛当下，素帐翻滚，宋离有些冰凉的指尖触及手下滚烫的皮肤，甚至让李崇有些冲动的战栗感。
“这一去要多久？你就舍得我？”
年轻天子的眼中满是控诉和不舍，巡盐不是个一时半刻就能办好的差事，这人真若去了江南，两人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宋离双手扶着他的腰身，冷白的面色上也已经染上了红晕：
“少则三月，多，多也不会超过五个月，天凉下来我定回来，陪你过年节，好不好？”
李崇见一杆子都支到下一个年节了，满心的不舍和不爽，将脑袋窝在了他的脖颈间蹭来蹭去，宋离又何尝舍得他？对李崇更是百依百顺。
两人闹的身上都有些起火，其实碍于宋离的身子，两人虽然日日同宿，但其实更多的时候都是盖上棉被纯睡觉，除了亲吻拥抱，不曾有太多其他的动作。
但是今晚李崇却止不住想要更多，他在那人的脖颈间流连，引得宋离脖子都有些发痒，忽然李崇恨恨地张嘴，轻轻咬了一下那人的耳垂：
“哄我，我很生气。”
其实李崇不是生气，他是心疼又不舍，此刻抱着怀里清瘦的身体忍不住的想要索取更多，宋离能感受到他浑身滚烫的气息，哪里不明白今日是胡闹的紧了，想到未来几个月的离别他也舍不得，便用手轻轻向下，李崇却不满足于此，手擒住了他的手腕：
“你的手段呢？你的花样呢？”
宋离低头瞧他，吻了一下他的眉心，确定似地问道：
“真要？”
李崇扬眉：
“这种事儿还有假的吗？”
宋离唤了内室伺候的一个小厮，取了东西过来，说真的李崇对这个还是有些阴影的，但是情动之下他却有些既怕又向往：
“别怕，不会伤到你的。”
罗帐内旖旎.情.动，浪潮翻滚，曲径通幽。
李崇的眼角通红一片，嗓子都已经有些干哑下来。
宋离吻着他额角细密的汗，动作温柔小意，李崇却也没有放过身边的人，纵使身上残缺，但是这人还是可以通过亲吻，抚摸活的该有的乐趣，两人的呼吸具有都沉重阵阵。
一切止歇，榻上自然是狼狈不堪，李崇的耳朵更是已经快热的烧起火来，宋离瞧着那双通红的耳朵便心觉可爱，反倒上手捏了捏，他手上惯常有些凉，此刻贴着确实是舒服了两分，李崇歪着脑袋就着他的手，宋离就这么一直给他贴着。
这一晚两人叫了三次水，李崇不好意思，次次都是央着宋离叫，反正这是他的府上，谁敢不听他的？
第二日回宫李崇才刚刚到正阳宫，就见一身禁军甲胄在身的魏礼侯在正阳宫，见他们过来躬身行礼：
“末将参加陛下，督主。”
李崇这才恍然想起来因着春猎在即，前两日他曾叫着他过来教他骑射，只是现在他的屁股...，他转头几不可见地瞥了宋离一眼，宋离开口：
“陛下今日刚刚微服回宫，想来也累了，还是歇一日再学吧？”
李崇立刻顺坡下驴，魏礼看看李崇又看看宋离，李崇不想太尴尬这才将魏礼唤到了屋里，宋离也一同进去：
“朕命你训练禁军，可有成效？”
魏礼原是宋离手下督卫军的校官，因宫变中救驾有功，这才被挪到禁军。
“回陛下，臣不敢懈怠，禁军日日操练不辍。”
“从前的督卫军也是你亲自训练？”
魏礼应道：
“是臣。”
李崇点了点头：
“回去等着接旨吧。”
这一日魏礼出了正阳宫不久，李崇便着下旨，将原督卫军新编至禁军，独立成为龙骑营由他亲掌，直廷司督主宋离，救驾有功，忠心可嘉，特进为从一品，食亲王禄。
这一封圣旨下去，引得朝堂纷纷揣测天子心意，督卫军一直都下辖在直廷司下，由宋离亲掌，这支军队装备精良甚至比禁军也是不差的，如今皇帝仅用一个从一品衔和一个亲王待遇就将这兵权收回去了？
朝中几日都在留意着宋府的反应，偏偏宋府一派安静，宋离甚至都没有出宫回府，这也叫朝臣嗅出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宋离自宫变之后便甚少上朝，一直称病在宫内休养，他毕竟是内官，在宫内也并无不妥。
但是现在这说收走就被收走的兵权就说明宋离的处境很耐人寻味了，这怕是被皇帝软禁在宫内了吧？
一时之间朝中众臣倒是也不敢小看这位刚刚亲政的陛下了，宋离是什么人啊？和王和保斗了那么多年都不落下风，这一次真的栽在小皇帝手上了？
而如今相传被陛下软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宋督主，正着了一身靛青色葛丝罩衣宽袍广袖地斜倚在校场旁特意安置出的软塌上，身侧矮几上是精致的茶点和刚刚进贡上来的瓜果，正午的日头足，他头顶的华盖分明是帝王规制的明黄色。
校场上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地跑着，上面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帝陛下和禁军统领魏礼，李崇被宋离在宫内关了三日，确定屁股没有了问题这才被允许到校场练习骑射。
骑马射箭恐怕哪个男人也拒绝不了，四月中午的天儿已经热了起来，李崇满头满脸的汗，但是那劲头却是个十足十，前两日他屁股不行所以先练的射箭。
这古代的弓不得不说是真的有些分量，按着他从前常年健身的身体来说，拉开一个普通的弓不成问题。
但是这李崇的小身板太弱了，弱鸡似的，那沉甸甸的弓一到手上他就直觉要遭，果然，拉的手臂都抖了起来，憋得满脸通红甚至放了一个屁出来都没有拉满，最后还是魏礼找了个轻一些又能兼顾射程的弓来，才给皇帝陛下挽回了一些颜面。
宋离也怕他急于求成这才喊了他：
“陛下歇一歇吧。”
李崇已经练了快一个时辰了，听到那边的喊声这才勒了马，跳下马的时候两条腿好似都不是他自己的，后知后觉的脚上，内胯都跟着疼，最严重的就是两只手臂，现在一抬起来都直抖。
宋离也由着小太监扶着起身，向校场走去，看着他走路姿势都变了有些担心：
“也不能这样练，手臂和腿都酸软无力吧？快到那坐下，我给你按按。”
这几日连着练，李崇从前的那个小白脸倒是被晒黑了不少，他笑了：
“哎呦，那可不行，我们督主金尊玉贵的，哪能给我汗臭一身的人按啊？给我拿块儿瓜吧，想吃口凉的。”
这里让他十分欣慰的就是实现了用冰自由，这进贡的瓜果用冰一镇在这大晌午吃真的快活极了。
“没用冰镇，你适才出了那许多汗，不能这么贪凉。”
宋离只喂给他一块儿没有冰镇的蜜瓜，李崇坐下由着张冲和两个小太监给他按揉一下胳膊和腿。
回去的时候李崇没有逞能地走回去，而是和宋离一同乘了御辇回去，还没有到正阳宫，宋离的肩头便是一沉，一侧头便瞧着身边的人已经倚在他身上睡着了。
知道他这几日上午批折子，下午练骑射是真的累着了，到了正阳宫也没叫醒他，索性坐在轿辇上等着他醒来，李崇醒时已经过了快半个时辰了，刚醒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揶揄声：
“醒了？再不醒我就要被你的口水洗澡了。”
李崇弹起来一看，宋离的肩膀上一圈可疑的痕迹...

第76章 成全
殿试之后的第一个大朝会李崇便亲自下旨，为前三甲安排了官职，状元郎文秋贺到吏部任员外郎，榜眼荣庆成任大理寺寺丞，而已经改回本名的探花郎周书循任户部员外郎，其余两榜进士由内阁和户部酌情任命补缺。
按着往年考生的规矩，中了进士的举子要登门拜谢考官，周书循这些个日子也是半点儿闲工夫都没有，陛下赐了宅子他忙着修缮置办东西，要赶紧搬进去，不然显得辜负皇恩，而那些一并科考并未中进士的考生也陆续离开京城，大家也是同窗一场，他少不得要去送行。
最重要的自然还是上门拜会主考，他自然不好单独去，便递了帖子给了文秋贺和荣庆成，三鼎甲约好了时间拜会考官，竟是忙的脚都不沾地儿，以至于连进宫的功夫都没有，因为这一日下来皇宫都已经落钥了。
拜会了主考之后按着规矩还要拜会殿试阅卷的几位大臣，文秋贺在三人中年纪最长已经三十有四，他主动开口：
“按着道理，明日我们要拜会殿试考官，其中岩阁老为当朝首辅，理应最尊，焰亲王虽位列一品，不过陈尚书到底是历经三朝的元老，我们还是应先拜会陈上书为宜，二位觉得如何？”
荣庆成面上不显，心中却知文秋贺是要到吏部任职的，这才将先巴着吏部尚书陈文景，不过说到底陈老的资历就是入阁也是不差的，他便也没有说什么。
周书循自只想着拜会的时候可以直接见到哥哥，雀跃的心思根本就压不住，况且哥哥递信进来倒是也说要以陈尚书为尊。
想到这里他自是没什么意见，却还是多问了一句：
“那后面三位考官呢？”
文秋贺笑了一下：
“那自是先拜会两位大学士，宋离乃是内官，哪能放在翰林学士之前？”
周书循的脸色顿时有些凉意：
“宋督主有救驾之功，又是先帝任命的辅政大臣，如今更被晋为从一品，放在最后拜会不妥当吧？”
文秋贺看着周书循心底便压着一股子憋屈，他是状元，但是这些日子在京中，无论是民间还是朝堂这周书循因是周家后人处处都压他一头。
甚至有传闻说，这状元本应该是周书循的，是因为陛下瞧着他年纪最小，又体貌俊美，这才特赐探花郎，好似他这个状元是捡了旁人不要的剩一样。
如今他眉峰一挑：
“探花郎这话说着就有失文人风骨了，我等敬厚考官，乃是瞻仰其学识，仰慕其圣贤，岂可唯官职品阶论高低？翰林学士乃是清流榜首，理应为我辈楷模。”
这话听在周书循的耳中好似说翰林为清流，他哥便是内官佞臣一样，他一贯便是唯事论礼，从不觉得他中了科举便要以清流为自我约束的模子，翰林院的士大夫自然品行高洁，志趣高雅，但是光有这些就能除奸佞？兴邦本？振社稷？
在他看来那些空谈论调的翰林学士绑在一起也没有他哥对大梁的功绩大，眼见着两人就要对上，荣庆成忙出来笑着缓和了一下气氛：
“文兄说的在理，不过周兄也无错，这六位考官皆是陛下股肱之臣，谁人的功绩我等都要瞻仰。
不过我听说宋督主上次救驾伤重，在宫中休养，也不知我等是否方便拜会，倒不如明日先拜会了两位大学士，待后日大朝会后我等进宫，才好拜会宋督主，二位觉得可好？”
他这样说是给了两人留了台阶，周书循自是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只能这样答应下来。
直到回了府中，才一屁股坐在桌旁灌了三碗凉茶，林成进来忙按住他还要去倒水的手：
“小祖宗啊，这凉茶能这么喝吗？这是怎么了，和谁置气呢？出去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周家平反，小公子高中，林成只觉得崽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周书循却忽然看向他：
“林叔，我替我哥委屈，不平，凭什么啊？那些翰林院只会编书的几个大学士，就因为有学问，品行高就能踩在我哥头上？这么多年我哥为朝廷做了多少？他们一个半点儿无功绩于民的人凭什么可以那样看他？”
林成知道他这是在外面听了两分风言风语，心里不舒坦了，只是此事他也无从开解。
这个消息没过这一晚便由张冲传到了李崇的耳朵里，李崇“啪”的一下便撂下了手中的御笔，脸色很是难看，张冲忙给他上了一杯茶：
“陛下息怒。”
李崇似笑非笑：
“息怒？怒从何来啊？怒朕亲自点的状元如此深明大义吗？五品的翰林学士都能越到从一品大员的前头来了？”
“这是怎么了？瞧着一肚子的气啊。”
一个清润带笑的声音从外间传了进来，正是刚刚从御花园回来的宋离，这几日他身子见好，外面也暖了起来，便会时时去那边坐一坐，这回来就碰到李崇发脾气。
一身千山翠色的罗纱衣罩在华青为底的锦衣外，腰坠一块儿白玉镂空文佩，倒是显得整个人少了几分从前冷厉和郁色，反而多了和润高华，李崇见他进来就从桌案后转了回来，目光示意张冲，张冲这才将方才禀报之事又报了一遍。
宋离忽然抬手掐了一下李崇的脸：
“嗯，瞧着你，我大概也能想到小安是何表情了，朝中文官瞧不上我这阉人出身也不是一日两日，其间内情他们不得而知，自是看我如奸佞。”
李崇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拢在指尖，心中一股火压不下去：
“亏我当时看着文秋贺写的文章还多有些实干性，却不想这才几天的功夫，朝中六位大臣的排序在他那里都颠倒了一轮，陈尚书固然是三朝元老不假，但是阎毅谦难道就不是历经三朝了？若不是给他放到了吏部，想着这一会儿就巴巴拎着东西先去巴结阎毅谦了。
两个五品翰林都要越到你的前面，这是在打你的脸，不行，朕可咽不下这口气，张冲...”
他正要叫张冲将那新科状元郎宣进宫就被宋离给拦下了：
“好了，好了，多大的事儿也值得折腾，你有这个功夫倒不如陪我将午间那画给画完，这里没事儿了，下去吧。”
这话是对张冲说的，张冲看看陛下再瞧瞧宋督主，最后还是退下了。
李崇忽然将人抱在了怀里，什么也没说，只剩无言的心疼和愤懑，既不甘又无奈，宋离轻轻环抱了他的身子，在他的鬓边亲了两下：
“世人拙见与我何关？这宋离原也不是我本身，只不过是个戴了十几年的面具罢了，在朝中人的眼中，我提领直廷司，爪牙暗探无孔不入，昭狱鬼神都俱，在这名声上自是不能与清流士大夫相提并论的。”
这原本是安慰李崇的话，却凭白让他心中更加不平：
“就是因为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宋离，违心忍了这么多年，你付出的比那些个编书的士大夫不知多了多少，他们一个于天下什么功绩都没有的空谈论调者怎么也敢瞧不上你？”
宋离隐忍，化出了一幅狠厉阴郁的面孔苦苦维系着朝中的平衡有谁能看见？他制衡了王和保这么多年，暗中保下了多少有志的朝臣又有谁能看见？他们只看见了他身体残缺，只看到了内官走在堂前，便如此蔑视，凭什么？
李崇忽然看向他，定定出声：
“我们不忍了，你的身份也别换了，纵使你不愿再做回周墨黎也无妨，我将先帝的遗命公开，便叫所有人都知道，你做的这些都是奉先帝遗旨。”
从没有一刻让李崇觉得宋离受了这么多的委屈，他凭什么要这人躲，要这人换个身份，他就做宋离，他看其他人能怎么着。
宋离看着他一幅立刻就要冲出去下旨的样子心中又暖又觉得窝心，却还是顺着他的头发哄了哄：
“先帝的遗旨不过是口头遗命，就算从你的口中说出来朝中质疑者也会众多，若是来日我们的关系公开，还有何人会信这一封圣旨所言，他们不但不会认为我是奉先帝遗命做事，反倒还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你的私心。
我依旧是惑主的奸宦，而你会是一个受宦官挑唆，內惟不端的帝王，憬琛，你想做的事还有那么多，你合该是大梁的中兴之帝，不该为了这样的小事儿而于史书有亏。”
见李崇还要反驳，宋离却忽然按住了他的唇：
“况且，我实在是累了，不想再活在一副面具之下了，这三十年，孩童那十几年我是按着父亲的期望过的，若无意外，我应当也会按着他们的期许，参加秋闱，参加春闱，然后或许榜上有名，规规矩矩做一个守土一方的好官。
后十几年，我日日戴着宋离的面具，我为了周家能平反，为了心底对朝堂的那一丝责任，扮演一个心狠手辣，锱铢必较的宦官这么多年，但是如今，我有幸遇见了你，我想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做我自己，憬琛，便当是成全我吧。”
宋离的声音低缓沉静，似乎一汪静静流淌多年的古泉水，细默无声，却带着沁人心脾的醇厚，让李崇想拒绝想反驳都无从谈起，他轻轻地捧着眼前人的脸：
“真的吗？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不要勉强。”
宋离扣住了他的手，在他的指尖轻轻落了一吻：
“自是真的，你和我说了那么的想法，那么多的宏图伟业，那些新奇的事物，我也想尽一份心力，这些个日子脑子里倒是没少转生银子的道道，想着日后为你打下一座银库，怎么会勉强？”
宋离越是说，李崇越是心热又心疼，更是抱紧了他的身子：
“以后你就是银库，那我可得服侍好了。”
连宋离都不知道这白日里两个人是怎么滚到榻上去的，这几日李崇总是格外黏他一些，思及他是不舍分别，他也舍不得推开，难得白日陪着他胡闹。
第二日，周书循三人拜会了岩月礼后便到了陈文景的府上，陈文景的目光几乎是一直落在周书循的面上，刚及弱冠的探花郎，丰神俊秀，眉宇间一股子清正之色，他忍不住地抚须赞叹：
“嗯，有几分你父亲的风骨，无怪呼能写出那样切具实务的策论来。”
周书循立刻站起身回礼：
“是尚书大人谬赞了，晚辈实不敢当。”
陈文景却开口：
“我与你父当年虽不是同年却也相交甚笃，当年一事是我无能相阻，这些年对你也未曾照料，难得今日相见，尚书大人未免太过生分，按着我与你父亲的交情，你叫我一声伯父也是当得。”
陈文景对周书循极为亲厚，文秋贺面色微紧，倒是荣庆成不甚在意，反倒是坐在一旁吃茶瞧着，时不时附和一句，陈文景特地留了三人用饭，午后以叙旧为由单独留下了周书循，叫来了家中几个子侄与他介绍：
“你初到京城，想来对京中也不甚了解，子墨和子冉与你年纪相仿，你们倒是可以多走动些，让他们两个多带你认认人。”
次日之后，朝中的人都知道陈文景的两个嫡子带着周书循到从前与周大人相熟的府上走了一圈，明眼人都瞧了出来，这位六部之首的尚书大人对周家这唯一的血脉颇为照料。
待到朝会之后，宋离果然收到了三鼎甲的拜帖，他自是不好在正阳宫见他们，便提前去了直廷司处理政务的弘文阁。
这还是自周书循高中之后两兄弟第一次见面，宋离虽然未着朝服，却也换了一身墨色纹蟒的常服，文秋贺虽然之前和周书循口尊圣贤，但是真到了宋离的面前倒是也绝不敢怠慢。
周书循急着打量了一下眼前人的精神和面色，瞧着倒是比上次见着的时候好些了，心里也想着这几日朝中都流传的陛下清了宋离的兵权，有意清算的话。
这几日他也瞧出来文秋贺颇会做人看风向，那日直言要最后拜会他哥，恐怕也是受了这些话的影响，他只要一听到这话便觉得哥哥在宫里实在是不安全，脸上的神色几经变换。
宋离着人上了茶，他坐在上座客气地与状元和探花勉励一番，抬眼便看到了自家弟弟在那神游天外的样子，他抬手撇了一下手中茶盏上的浮沫，抬眼道：
“听闻陛下赐了探花郎一栋宅子，可开始修缮了？何时乔迁可要递份帖子给本座。”
周书循这才回神，和他哥说话也忘了回礼，更未曾用敬语：
“开始了，月底就能搬了。”
这生硬的回话，让文秋贺都转头看了他一眼，不等说什么，就听到了外面的唱喝：
“陛下驾到。”
三人立刻起身，宋离也撂下了手中茶盏，扶了一下桌几起身相迎，李崇一身明黄色龙袍，眉眼间自带一股威势，入内瞧见宋离躬身迎候，下意识便托了一下他的手臂：
“督主身子不好，快免礼吧，你们也起来吧。”
他随意摆手叫了这几人起来，便直接坐在主位上，手还不忘将宋离往身侧的位置上送了一下，让他坐下，周书循此刻也有些紧张，毕竟伴君如伴虎，现在李崇看着是对他哥挺亲厚的，但是谁知道前几日的那封圣旨是不是别有心意？
李崇抬眼扫过眼前三人不知是否有意地开口：
“朕昨日与督主下棋，还以为你们从陈府离开就会进宫呢，督主听闻状元郎善棋，倒还想着与你手谈一局，却不想你们没来，倒叫朕这臭棋篓子和督主下了半日。”
宋离听着身边这人信手拈来的扯谎轻抿唇角，却也不曾多说什么，抬手给他斟了一杯茶，眸光似有若无地瞟了文秋贺一眼，却只和李崇道：
“陛下尝尝我这儿的茶可和胃口？”
李崇很是给面子地执起杯子，文秋贺却已经被李崇那话吓的脸色都白了，立刻跪下请罪：
“是臣听闻宋督主为救驾重伤，于宫中休养，怕昨日太晚扰了督主休息，这才想着上午前来。”
荣庆成也怕触怒圣颜，立刻随着躬身请罪，只有周书循唇角带了不削，但是这里也不是只有他哥，还有皇帝陛下在，他也只好跟着那货请罪。
宋离看到了弟弟面上的神色，有些好笑，这才出声解围：
“宫中下钥是早了些，倒难为你们体恤本座的身子了。”
“督主宽宏，还望督主身子早日大安。”
李崇面露不削，但是难为他后一句说的他心里顺了两分，便借口喜欢周书循的策问将人留在了宫中，叫那二人先回去了。
周书循看了看他哥，还垂首立着，李崇笑道：
“人都走了，别装模作样的了，朕还有折子，你陪你哥聊聊吧，今日暖和，你还可以扶他出去转转，午膳记得回来用。”
说完他干了宋离给他倒的那杯茶这才起身出去。
他前脚刚出去，周书循就像是个兔子一样窜到了宋离的身边，急吼吼地问出声：
“哥，您身子怎么样？陛下那封圣旨是什么意思啊？外面都传陛下要，要清算你，要杀你。”
这话一落宋离还不待和他好好说说，就听门一下又被推开，刚刚出去的皇帝陛下就那样探着身子看了进来，随后迈步进了屋子，嘴里还含着笑意开口：
“哦，朕的扇子落下了，你们聊，你们聊。”
周书循在看到他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兔子，好悬没有吓的蹦起来，倒是宋离瞪了李崇一眼：
“陛下这次可拿利索了，别再掉什么东西下来。”
李崇微微抽了一下唇角，这是怪他吓着他弟弟了？

第77章 死在你后头
御书房中只有李崇和韩维，两个人的桌案上具都是一摞关于南境军费的账目：
“陛下，臣算了几日，这南境的军费确实有些不对。”
李崇面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眼前的数不太对他那天在看对账册的时候就有察觉，这几日事忙没有来的及细算，但是现在看到韩维拢的账册确实是不对，但是这不对的却不是南境虚报军费，恰恰相反，南境的军费比想象中要用的少的多。
如今国库中实在是没有什么银子，所以给南境拨的银子其实并不多，能够用就不错了，但是就在这样的军费下，陈青峰甚至还能按时发下粮饷不说，还上报京中，补足了一千兵马。
“陛下，还是不可不防啊。”
李崇微微敛眉，他自是知道韩维说的什么意思，他是怕陈青峰暗中招揽兵马，私蓄金库，对朝廷有二心。
“朕会派钦差前去督军。”
他中午回到偏殿的时候宋离和周书循都已经在偏殿了，不知道宋离说了什么，周书循这一次瞧着他的目光中防备的颜色少了很多，还隐隐带一分亲近，他也有意和这个小舅子搞好关系，便问了一句：
“书循骑射如何？这春闱正好一块儿去。”
“回陛下，臣骑射尚可。”
“尚可就行，多射几个兔子给你哥烤着吃。”
周书循听着李崇提起他哥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像外面说的那样心机深沉，欲置他哥于死地的样子，不由得对他哥刚才的说辞也信了两分。
李崇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午膳时就问着眼前这兄弟二人：
“上午都聊了些什么？”
周书循提起这个笑着开口：
“我哥的生辰快到了，这次是整寿，上午我们聊着这一次倒是可以庆一庆。”
李崇对这个想法很是赞同，他知道宋离从前生辰不曾太过大办，今年周家平反，周书循高中，他又是三十整寿，是要好好办一办。
午膳后宋离要服药休息，李崇便打发了周书循去找韩维，有意让韩维好好带带他，这才凑到那人身边，眼睛像是盛着星星：
“上次我记得你说等我过生辰要送我一样礼物，能不能提前告诉我啊，我好奇。”
宋离服了药，将药碗递给一旁的小侍，看着身边人眼巴巴的模样还真故作思考了一下，李崇一看有戏，赶紧扯了一下他的手腕：
“告诉我吧。”
宋离笑了笑，却是对着张冲开口：
“有劳张公公传冯吉入宫。”
李崇愣了一下，对冯吉这个人名还是记忆十分深刻的：
“冯吉？那不是上次在青楼隔壁的那个？”
上次他和这人在青楼中遇到那个玩的格外花的太监，可不就是叫冯吉？
“怎么叫他来了？”
宋离手撑在一侧的扶手中，笑着瞧他开口：
“你这一问倒是提醒了我，你生辰在六月，我怕那时我已经出京，这生辰礼倒不妨提前给你。”
李崇懵了一下：
“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在冯吉手里？”
不会吧，他耳边都还是上次青楼隔壁那大尺度的画面，啥寿礼能让宋离放在冯吉的手中啊？
冯吉来的极快，见着是正阳宫偏殿，他立刻警醒了精神进去：
“奴才给陛下请安。”
李崇有些狐疑地瞧了瞧他，还是叫了起，宋离垂眸看向他：
“本座让你做的事儿可是都办妥了。”
冯吉自是知道他问的是将直廷司的暗探，牙子都撤换下来的事儿，这事儿他是暗中做的，但是如今陛下还在此处，这...他瞟了一下宋离的脸色还是回道：
“是，奴才都按督主吩咐办妥。”
李崇一脑袋雾水，不知道这两人在说什么，但是下一刻宋离便抬手将一枚白玉玉蝉放在了他的手中，开口对冯吉道：
“自今日起，你便不再隶属直廷司，直廷司的冯吉本座会寻个错处处死，今日以后你还有你手中的牙子，暗探皆听命于陛下，不得有误，如若有违，下场你自己清楚。”
宋离御下极严，像冯吉这样身处重要位置的人，一家老小都扣在他手上，冯吉自那日宋离的命令过后便猜到直廷司日后恐怕有变，前几日听到连督卫军都被陛下收回，他一直心有戚戚，只怕直廷司覆巢之下无完卵，如今听了宋离直接将他一并给了皇上，他反而心中大安，立刻跪下扣头：
“奴才此后唯陛下之命是从，肝脑涂地...”
后面一连串的表忠心的话连着从嘴里蹦出来，只是李崇握着手中的玉蝉脸色有些不善，转过头眉头紧拧：
“你这是做什么？”
宋离不答他这话，却低头戳了一下他手中的玉蝉：
“你瞧这玉蝉做工多精巧？这其实是一枚玉章，直廷司最值钱的其实并不是那一支督卫军，而是这枚玉蝉，凭这个玉蝉，可以调阅直廷司临渊阁中这些年搜集来的所有消息，囊括所有朝臣的履历，过往，还有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李崇看着手中小小的玉蝉瞳孔一缩，这玉蝉几乎就是直廷司信息库的钥匙，有了这个朝中朝臣的短儿都会被攥在他手里，宋离再次看向冯吉：
“记住你日后的主子唯有陛下，下去吧。”
冯吉敏感地感觉到直廷司或有巨变，而皇帝和他们督主之间的关系却又有些不同寻常，若是陛下真的要对直廷司下手，督主总不会在这个时候巴巴将整个临渊阁都交出去。
但是他也知道知道多的人死得快，听了宋离的话，立刻扣了一个头下去了，出来的时候脊背上贴着的衣服都湿透了。
冯吉一出去，李崇就将手中的那枚玉蝉往宋离的手心一拍：
“我问的是这个吗？”
宋离瞧着他有些闹脾气的样子笑了：
“这礼物不喜欢啊？算起来我如今最值钱的就是这枚玉蝉了。”
李崇心里感动之余又有些心酸，他当然知道这玉蝉多重要，这几乎就是宋离这多年的立身之本了，他这一下子就直接交到了他手上？
宋离忽然抬手捧住了他的脸，手在他的脸颊上捏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李崇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人捏他脸的时候和捏福宝的时候神情差不多，他一把扣住了人的手，却还不等他开口，宋离便直接出声：
“直廷司早晚是要覆灭的，如今督卫军在你手中，日后勤加训练必定是一支劲旅，除了这督卫军直廷司最招人忌惮的就是那些埋了多年无孔不入的暗探，牙子和细作了，冯吉此人虽然有些德行不端，但是他有一点是旁人无法比的，那就是探听消息又准又快。
也是因为这个我用了他多年，我为防直廷司出事儿，所以早便将他手下的探子摘出了一半，年后我又让他寻了由头将另外一半摘出来，这些探子有些埋了多年，弃之不用太过可惜，来日直廷司覆灭，这些人也唯有握在你的手里我才安心。”
饶是李崇也不禁敬佩这人的手段，这几个月他说是在养病，但是恐怕心中的谋算便没有止歇过，如此一来整个直廷司几乎成了一个空架子，有用的都给了他。
他知道宋离这是怕他手里没有靠谱的情报，这才将这么宝贵的东西给了他，心口的一个地方沉甸甸的：
“你这是把家当都给我了，就不怕万一有一我变心，你什么都剩不下？”
他都要怀疑宋离其实是个恋爱脑了，他们这才在一起没多久吧，他现在身份还是个皇帝，他就真不怕有个万一？
宋离却抬手撑在一侧的桌案上，如墨的眉眼微润，言语不甚在意地开口：
“但求无愧于心，我待憬琛赤城，若能换来同样的真心自然可贵，若是换不来也无甚可怨怼，我这身子有一日没一日的，来日你若变心想来我气也气死了，倒是一了百了。”
李崇眼睛都睁大了，一把抱住了眼前的人，张口像是狼崽子一样吻在了他血色单薄的薄唇上，分外用力：
“什么叫有一日没一日的？你好好养着，日后的时间还长呢，我肯定不会对不起你的，更舍不得气你，照现在看来，你不气我就不错了，我哪敢气你？”
说着李崇的声音还有些委屈，今天的事儿这人肯定是谋划了多时，若不是那天他撞了个正着，指不定这人毒解了就会御前请旨去江南巡盐，再将直廷司往死里一弄，将玉蝉往他手中一拍，他只能按着他的路走，到时候气死的人是谁还不一定呢。
李崇抱着人亲亲蹭蹭的：
“宋督主，您纵横朝堂多年，心生了九窍，走一步看十步，我实在不是您老人家的对手，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要做什么之前能不能和我商量商量？”
宋离却是眉峰一挑：
“老人家？”
李崇颇得意地眨眨眼：
“当然，我现在才18，和您差了一旬呢，您可不能欺负小朋友，以后都不许瞒我。”
现在李崇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个才十八岁的身体，虽然身体素质废柴了些，但是好在年轻，还有努力的空间，宋离总是喜欢掐他的脸，可能都是因为他年轻脸上胶原蛋白多的原因。
宋离揪了一下他的耳朵：
“小朋友，你倒是不嫌害臊，我现在倒希望你这身体与我同年，只怕日后我早早丢下你。”
宋离漆黑的眸光种有些暗淡，他比李崇大了十几岁，身子又不好，必会早早撇下他而去。
李崇是个理科生，习惯遵循可以预见的客观规律，没有做无用的安慰，若是不出意外，按着宋离比他大的年纪和他的身体，他走在他前头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但是他还是看不得宋离眼中的暗淡，倾身在他的眉眼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手揽着他细瘦的腰身：
“我比你年轻些也好啊，等你老了我还可以照顾你，你走不动了我可以背你，我可以做你的眼睛，耳朵，你就是走了，我还活着，周家也无需记挂，所以你只需要每日少思虑些，养好身子，多陪我一些年就好了。”
李崇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那股酸涩的感觉，他一直觉得两个相爱的人，其实早走的那个反而幸福一些，总好过一个人留在这个世上，而他和宋离也避免不了终有一日阴阳相隔，宋离这辈子过的太苦了，他不希望到了晚年他还要遭受他先离去的痛苦。
真的到了那一天，他也算是护着他走完了一生，他只希望他活着的时候都是快乐的，哪怕到了最后他也不必有后顾之忧，因为他会照料周书循，或许还有周书循的妻儿子女，护佑周家一家，直到有一天他也离开与他相聚。
宋离少有的眼眶微酸，李崇的心思他何尝不知，他微微仰头，李崇却笑了：
“哎呦，宋督主不会是被我感动的哭了吧？快擦擦，你别担心，你看我们的缘分多深啊，跨越千年来相会，而且你看我来了你们这里就当了皇帝，这说明什么？说明我有大气运啊，没准以后我们双脚一蹬噶了之后，一睁眼，哎，在我们的那个时空相会了。”
宋离的情绪被他这插科打诨的也去了一半：
“净是胡说八道。”
“你可别不信啊，我们那里很多小说中都有穿越情节，我原来也是嗤之以鼻，你看，这不给我弄了个身临其境吗？保不齐哪天我们真能回去，或者万一，我说万一啊，我要是走到你前面，你可千万别悲痛之下随我去了，保不准我只是回去了呢。”
人有旦夕祸福，李崇也不能保证他就一定能给宋离养老送终，万一哪天一个刺杀他噶了，宋离的身子可受不住这个，他还不如提前给他打打预防针。
宋离却一下变了脸色，紧怕他口无遮拦：
“不许乱说。”
李崇讨巧地笑了笑，贴了贴他：
“好好好，不说不说，我们一定能白头偕老。”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临渊阁，还有玉蝉我收下了，但是你不用叫冯吉只听我的，我们夫夫一体，资源共享，而且你无论是去巡盐，还是日后换个身份，少不得要消息灵通，况且我们万一异地恋了，送个消息也方便啊，这个玉蝉我们一人一半。”
李崇想到他和宋离要分开了就惆怅不止，宋离自是也没有拒绝。
五月有两件大事儿，一件是宋离生辰，一件是春猎。
这十几日来，李崇上午批折子，午后练习骑射，骑射之后再招内阁议议朝政，晚间还要在腿上绑着沙袋围着皇城跑两圈，他受够了这个弱鸡身体了，他必须要变的强壮一些。
不过他的肌肉还没有出来，张冲大总管因着御令，一天跑一圈，这身上的肥肉倒是掉了一圈，今日一圈终了，张冲浑身大汗淋漓，好像沾了水的发面馒头，恨不得直接趴在地上，李崇瞧着他的样子拍了一下他的肚子，笑着开口：
“不错，有效果了。”
张冲保证，他就是刚做小太监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累过，当下挎着脸：
“陛下，您就饶了奴才吧。”
说完他便看向坐在御阶盖伞下，喝着茶逗着猫儿的宋离：
“督主，您帮奴才求求情吧。”
如今天气暖了，每天李崇跑圈宋离都会着人摆了软塌坐在湖边等着，一边喂喂湖里的锦鲤一边丢丢毛团陪着福宝笑闹，直到李崇跑完，二人再一同回宫，好不惬意。
宋离抬眼瞧着张冲的样子也笑了：
“我若求情陛下怕就不是让你跑一圈了。”
李崇满意地继续第二圈，回来后张冲立刻奉了清茶和毛巾，就听宋离开口：
“陛下好像个子长了一些。”
李崇瞬间抬头：
“真的吗？”
张冲也开口：
“督主说的是呢，陛下好像是长高了些。”
李崇自己可是185，这小皇帝勉强175，这落差实在是有些大，可能是他最近运动量大，又吃得多，还真能再窜一窜。
李崇就近在这湖边的一个殿内沐浴，晚膳直接摆在了湖边的亭子中，他扶着宋离慢慢往那亭子走：
“你后日生辰，明日就要出宫了吧？”
宋离点了点头：
“是，今年大办，怎么也要回府中瞧瞧。”
李崇转头：
“张冲，外面的可都安排好了？”
张冲立刻上前笑道：
“陛下放心，奴才早几日就着人透了些风声出去，说宋督主适逢整寿，陛下体恤督主救驾有功，又一直缠绵病榻，特意命造办处烧制贺寿梅瓶，如今朝中都知陛下重视督主生辰。”
李崇非常满意，想起前几日他还以为宋离是因为今年好事成双所以重视自己的生辰，他还绞尽脑汁地想着该送这人什么，结果那日就在他和张冲密谋礼物的时候，被刚刚沐浴后的宋离听到了，颇有些好笑地出声：
“陛下这么纠结不知送什么礼物啊？”
李崇黏上去抱他：
“是啊，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还真有一个，朝臣过寿，陛下的赏赐甚为重要，其中以贺寿瓷最为名贵，你让张冲悄悄放出风声，说已经命造办处为我烧制贺寿瓷，这便算是陛下的贺礼了。”
李崇当时还有些懵：
“你喜欢那些瓷器吗？”
他话音一落便被那人敲了一下额头，听着那人笑道：
“你还真以为我是想过这个寿辰啊？直廷司就要被裁撤了，日后我怕是不能再耍督主的威风，这是我身为督主最后一个寿辰，我会广撒请帖，遍邀群臣，你想那些朝臣来了我的生辰宴可能空着手来？
最近你收了督卫军，进我为从一品，这个时候张冲递出消息说陛下要我烧制贺寿瓷，自是告诉朝臣，对我还需笼络重视，有你在，朝臣岂能不送重礼？”
李崇当时听得目瞪口呆，亏他以为这人是真的想要过生辰，弄了半天这是要收礼？
“真是没想到你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
宋离躺下身来，一只手撑了迎枕侧着身，广袖铺散在锦被之上，双眸中从前的阴沉郁色已不见，倒是多了些揶揄之色，面容疏懒，贵气天成：
“这都要卸任了，能捞些自是捞些。”
李崇哭笑不得，转头看向张冲：
“督主的话你可听清了？”
张冲也笑了：
“奴才听清了，奴才这就去安排，保管让朝野上下都知道陛下重视督主生辰。”
宋离生辰这日，宋府可谓是宾客盈门，这日又适逢休沐，从上午起这门口的人便没有断过，早来的都是些末流小官，自是无需宋离亲自迎候，自有宋才招呼。
周书循是今年的新科探花，授六品官，难得可以这么光明正大地到宋府，他带着林成抱着寿礼，几乎是顶门拜会。
见到宋才的时候脸上的笑意都掩不住，还是宋才轻咳提醒，他这才收敛了些笑意，免得同僚觉得这位新科探花太过巴结权宦。
上午到的宾客都是些小官，宋离也并未起的太早，和每日一样缓了头晕，用了早膳，服了药这才换了今日过寿的吉服。
福宝又回到了宋离的屋子，对这里是丝毫不认生，抱着一个毛团在屋内的地毯上打滚，瞧着宋离从内室出来，立刻窜了过去，但是这一次却被宋离贴身的小厮拦了一下：
“福宝，不可抓坏了督主的吉服。”
福宝不干，睁着两只又大又圆的眼睛看着宋离喵呜喵呜地叫，两只肉乎乎的爪子还向前够着，宋离被它瞧的心软：
“放过来吧。”
福宝现在重了不少，再不是在牢里见到时那个瘦的可怜的小猫崽了，宋离有时抱着它都显吃力，他撑着桌案坐在一侧的圈椅中，这才由着福宝爬上他的膝头，他一伸手，那肉乎乎的小爪子就放在了他的手上，指甲被缩进去，爪垫软软乎乎的，粉嫩可爱。
宋离微微颠了颠：
“福宝乖，今日若是扯破了衣服可没有小鱼干给你吃了。”
那胖乎乎的橘猫似乎能听懂一样，歪着小脑袋看他，小爪垫在他的手心拍了拍，之后，圆滚滚的身子就依偎在了宋离的怀里，有时候连宋离都觉得他和福宝有些别样的缘分，他从前虽未养过猫，但是却觉得好像有时福宝能听懂他讲话一样，定是带着灵性的猫儿。

第78章 春猎（陛下的礼物）
宋离一场生辰宴办得是极尽铺张，宴席从厅堂一路摆到了园子中，身份贵重的在厅中，那些小官的桌子甚至都快到院门口了，酒过三巡那些坐在外间的这末流小官倒也有些三三两两议论出声的：
“你们瞧啊，平日里朝臣对直廷司颇多不削，但是你看看今日，宋离的生辰还不是来了大半个朝堂的人，连两位内阁的阁老都来了。”
“毕竟同朝为官，帖子都下了，怎好不来？”
身边一个年轻的官员听了这话唇边的弧度似笑非笑：
“帖子？宋离的帖子不过只下到了六品，你们瞧瞧，那八品的不是也颠颠的过来了，还不是瞧着圣上对宋离还是多有眷顾？”
“魏大人醉了，来，用些醒酒茶。”
谁人心中都明朗这个道理，这朝中哪有什么真的是非黑白啊？还不是端的看陛下的态度？他们再是瞧不上宋离，只要陛下的恩宠在，就算宋离的督卫军被收了去，又如何？还不是照样高朋满座？
宴会摆了足足大半日，由以李崇的到来将这宴会推向高潮，陛下亲临，流水一样的赏赐抬进宋府，想来是有意安抚宋离了。
夜色四合，李崇只是坐着轿辇在宫门口绕了一圈，便换了便服从宋府的后门又进去了，宋离今日是寿星，又有重臣贺寿，难免是要喝些酒的，李崇回来的时候宋离刚刚换下了一身外袍，坐在内室软榻上，细瘦的脉腕搭在脉枕上由着顾亭请脉，他立刻快走了几步上前，眼中一紧：
“他怎么样？是不是喝酒身上不舒服了？”
顾亭收回了手：
“好在没有空腹饮酒，只是心脉被激的有些急促，一会儿我开些安神的汤药，早些休息就好。”
宋离瞧着去而复返的人笑了：
“还以为你今日回宫呢。”
李崇微微附身，手穿过他的腿弯便将人抱了起来，凑到他的脸颊上就来了一口：
“还没有送你生日礼物怎么能回宫？”
“今日进来的几个箱子还不算生辰礼吗？”
“那是皇帝李崇送的，这是我送的。”
李崇将人放在榻上，像是献宝一样从衣袖中拿出了一个锦袋，宋离有些好奇地接了过来，那袋子不大，他捏了一下，也不似是玉佩之类的东西，似乎还有些软，打开了锦袋，入目的小东西让他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这，这是...”
李崇哼了一声：
“不认识啊？”
宋离看着掌心那个和福宝犹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毛毡猫儿，心都软化了下来，这猫儿做的及其精巧，橘色的身子，白白的小爪子，还有那个用琉璃做的眼睛，惟妙惟肖，有些惊喜出声：
“这是你做的？”
“当然，我戳了半个月呢。”
“那这毛？”
李崇一点儿没犹豫地开口：
“福宝平时掉毛，梳下来的。”
宋离很是喜欢这个小东西，拿在手上看了又看：
“我说怎么福宝最近掉毛都少了。”
张冲在一侧低着脑袋一声不吭，心里却在默默吐槽，何止是少了？陛下要是再做废一个福宝就秃了。
承平七年五月，迎来了承平帝亲政以来的第一次春猎。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穿过神武门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看不到边际，九龙銮驾被禁军护卫在中央，除了文官坐轿以外，武官乃至朝臣家中参与此次春猎的嫡子皆要骑马，千乘万骑，气势非凡。
而原本列在朝中几位一品大员车架之后的那属于宋离的乌木色车架上此刻却并没有人，宋督主奉皇命入御辇伴架，而禁卫军统领魏礼就骑马跟在皇驾之后。
从皇城到猎场，可不比去城外，要在路上整整走上三天，算起来这还是李崇到这里之后第一次坐着轿辇走这么远的路，只是半天下来他就坐烦了，宋离看着他一刻钟不到已经换了五六个姿势的样子，一边翻看这两年的盐务纪要一边开口打趣：
“陛下屁股底下长钉子了？”
下一秒他手中的书就被抽走了：
“我觉得腰酸背痛的，还有些恶心。”
宋离听了这话立刻抬头，仔细瞧了瞧李崇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是不是有些晕车架啊？我叫顾亭来给你看看。”
李崇摆了摆手，抬手使劲儿揉了揉太阳穴：
“别了，这半路上叫太医进来不太好，没事儿，应该是就有些晕车。”
没理由啊，他连奥迪A6都不晕，到了这里晕马车？
宋离哪能见他这么忍着，抬起了车窗，后面侍驾的魏礼立刻打马上前：
“督主。”
“我有些头痛晕车架，你去找人叫太医拿些清凉缓神的精油来。”
魏礼看着宋离一贯不太好的脸色不疑有他，立刻唤了亲卫去找太医。
精油和药丸立刻被送了过来：
“来，你躺下，我给你揉揉额角，一会儿就好受了。”
车架中，李崇头枕在了宋离的腿上，享受美人的贴心服务，清凉的药油揉按在额角分外提神，这股子带些薄荷香的味道也冲散了刚才涌上来的呕意，宋离瞧他舒服的眯着眼睛笑了：
“这三日是难熬些，今日天气好，一会儿午后你也可以去骑马走一会儿，吹吹风会好受些。”
李崇点头：
“这走的可是真慢啊，也不远，竟然整整走三天。”
宋离笑了：
“天子出行重在威仪四方，总不能如急行军一样赶路。”
“你有急行军过吗？这马车若是走得快怕不是要散架了吧？”
宋离知晓他对这里的马车意见极大，沾了药油的手指在他的眉心上一点：
“自然，大梁由内官任监军，你就没发现北境如今没有监军的内官吗？”
李崇睁眼终于想起什么：
“所以你是北境军的监军？”
对啊，这四方军队都有监军，北境陈兵最多，也最重要，监军想来也是内廷中身份极高的人，这内廷宦官，还有谁的身份能高过宋离？
“可是你这么多年不是都在朝中吗？有时间去北境监军吗？”
“谁说我一直在朝中？若无战事从前我每年都有两个月的时间是在北境的，春时一个月，秋时一个月，巡查边军驻防，阵型演练，军备武器，药品储备，还有兵丁数量。”
李崇这才想起来宋离确实和阎毅谦的关系颇为熟识，他从前还以为是同在朝中，现在看来，这两人确实打交道的时间很长：
“都说边境将领最是讨厌朝廷派去的督军，但是我看你和阎毅谦的关系倒是还好。”
毕竟阎毅谦从一开始就知道宋离的身份，必然不会像很多人一样为着一个宦官的身份而看轻他。
宋离也想起在北境的日子，笑道：
“焰亲王治军极严，说起来每年在北境的两个月反而比在京城中还要清净自在些，我记得我刚去北境的时候小世子还小，不喜欢营中的大锅饭，时常偷溜出营去打些野味，焰亲王每每知道他躲了练兵都会罚他。
他就每次都将偷偷猎来的猎物放在我的院子里，到了晚上再来取来烤，那时我的院子自是不会有兵将擅自进来，最后焰亲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了。”
李崇有些惊异地抬头，好笑开口：
“还有这事儿呢？阎安亭？也是，算起来他也才二十出头，那个时候也就十几岁，他还真是会找帮手，亏你也愿意给他遮掩。”
宋离却眉眼都带了笑意：
“我也想吃野味啊，能不给他遮掩一二吗？”
贪图口腹之欲，不爱吃大锅饭，这样有生气的宋离李崇倒是第一次见，想来那个时候他也还没有中红蔓，北境旷野之地，阎毅谦也不是那等目光粗浅之人，那个时候在北境的宋离应当比在京中的时候放松很多吧。
“在京中倒是没听你提起过阎安亭，我还以为你们不熟呢。”
宋离手中捻着药油，也想起从前在北境时候那些事儿，微微叹道：
“那个时候他年纪小，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阎家教育子孙极严，十几岁便会放到北大营中随军历练，只是他毕竟是侯府世子，年纪小些倒是还好，待大了一些，自是不能和我这掌着督卫军的天子近臣走的太近。
遑论那时直廷司与内阁一贯争斗的紧，焰亲王府是皇室宗亲，又掌管北境十几万的兵马，一贯不涉朝廷争斗，慢慢的便来往的少了。”
李崇点了点头，他知道阎亲王府世代掌着北境兵权，为了皇帝放心，是不会和朝中重臣走的太近的，他的手一下下敲着曲起的膝盖：
“说起来阎安亭确实是个能堪大任的，年前安顿北郊灾民他便做的妥帖又周到。”
他手头上要是多一些这样的人就好了，两人正说着话外面魏礼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陛下，前面便到今日行营了。”
李崇这才从宋离的膝头坐起身来，抻了抻酸疼的手臂，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亮着，想起宋离说的那句他也喜欢吃野味儿，便推开了车窗：
“魏礼，行营周边可有能狩猎的地方？”
“回陛下，行营西侧有山，山中可以狩猎，只是那山中并不是皇家猎场，并未圈禁。”
李崇知道他说的意思，皇家猎场说是猎场，其实在皇帝带人进去狩猎之前那猎场早就已经被清理过了一番，凶猛不受控的野兽会被提前赶走，除此之外还会向猎场内投放好些便于狩猎的动物。
不然若是普通山林，皇帝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进去，动物就算没有都被吓跑也不可能人人都有的猎，到时候空手而归朝廷体面何存？
李崇知道其实这春猎也是个面子工程，他抬眼看了看行营的方向，那远处的山峦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了，他微勾唇角：
“不是皇家猎场不是更好。”
皇驾歇脚的行营自是早有人安排好了，明黄色的大帐在最中间，皇帐四周的深蓝色大帐乃是一二品大员的行营，向外依次按着官阶顺延，李崇坐了一天的车总数是两脚着地了，他们已经入了山，三侧山林环绕，营帐的正前方有一条河，视野开阔通透。
李崇未曾直接进帐，这半年来他锻炼的多，身形已经不似从前那样单薄，玄色龙袍，束袖带甲，与帐前负手而立倒是多了几分勃发的英色：
“传旨召此次随驾的宗亲，朝臣的嫡子过来见驾。”
不多时，这皇帐前便多了族人和朝中官员的嫡子过来觐见，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得见天颜，深知这位陛下年纪虽然还不大，但是亲政之后胸中却颇有乾坤，朝中几乎是洗了一次牌，谁也不敢小觑：
“朕看今日天色还早，这春闱便不如从今日就开始吧，你们都是朝中重臣之后，弓马骑射娴熟，不若比一比，朕今日便设个彩头，日落之前，谁猎到的猎物最多，朕便赏他工部刚呈上来的御用弓箭。”
那林子毕竟不是皇家围场，李崇刻意下旨不满十六岁的不可入，十六岁以上的不善骑射的也不必入，报名讲究个自愿，后又着魏礼派人保护这些世家子的安全。
阎安亭是王府世子自是在参加比赛的列中，李崇特意留意了他一下，就见他和一个年纪差不多面容黝黑的大块头站在一起，两人似乎颇为熟稔，正低着头说着什么，眼中具都是不服之色：
“往年春闱和闹着玩似的，皇家猎场里净是一群傻兔子，哎，安子，这一回可不是皇家猎场了，怎么样？比一场？”
那大块儿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阎安庭。
李崇微微侧身问道：
“世子身边的那个是谁家的子弟？”
张冲看了一眼躬身回道：
“那是蓟辽总督郑玄武家的嫡长子郑保。”
蓟辽总督？李崇恍然想起这个人来，上次在北郊处斩五大仓一案十三人的时候，他带着来京中觐见的几位总督观刑，其实是意在震慑，人头落地的那一刻，那几位总督皆是面如土色，只有那个出身行伍的蓟辽总督看那几个落地的人头，跟看地里的白菜一样毫无波澜。
他记着这个郑玄武，长相粗犷，一股糙汉子的模样，他还记的处斩之后他请一营帐的总督喝羊汤，只有这个郑玄武大模大样地一碗接一碗，喝的红头胀脸，还直言五大仓今日才被查处王和保要担首责。
他还记得他当日让几位总督自查，而这郑玄武的折子第二日就摆在了他的案头，没有文臣那些啰啰嗦嗦的话，一个折子上的干净明了，算上开头请安，末尾祝福的套话，也就不到三行。
而且所有的字他都认识，中心思想非常明确，就是蓟辽粮仓满仓，陛下可随时派人查验，一度给他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他瞧着那个郑玄武长得如出一辙的憨憨笑了一下，原来是郑玄武的儿子。
李崇坐到了营帐中，主帐中不少都是武将，李崇着人上了茶，和这些平时打交道不多的武将们熟悉熟悉，一边闲聊着一边等着那各家的嫡子们回来。
外面太阳已经开始西斜，营帐前的河面上撒下了一片霞光，潋滟的河水犹如一条金链蜿蜒流淌，日头一斜，天黑的就快了，外面围猎的世家子们也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张冲站在帐外负责清点，这一清点才发觉，相比在皇家围场回来清点猎物的壮观景象，眼前的猎物实在是少的可怜，猎到两只山兔的都算是多的，更有好几个世家子是空手回来的，毛都没猎到。
李崇也听到了外面的声响，笑着撂下了茶盏：
“想来是回来了，咱们也去瞧瞧吧。”
他不忘扫了一眼常在宋离身边伺候的小太监，小太监立刻给宋离加了一件锦缎披风，以防晚风清凉，着了寒气。
出去之后就见几个世家子的脸色都有些涨红，眼前空空如也，宋离一身缎面长袍坠地，双手拢在袍袖中，眉目清冷，他早料到了眼前的情况，倒是并不吃惊。
如今世家子多在京中养尊处优，那点儿骑射技艺不是在靶场做做样子，便是在皇家猎场中逞逞威风，甚至在春闱的时候，那些朝臣为了让自家子弟面上光彩，也会将家中随行的护卫猎了猎物充当自家子弟猎到了。
到了晚上一清点猎物的数目自然各个硕果累累，但是今日这围猎却是李崇临时起意，猎场只是普通山林，只点了禁军随护，却未曾让这些个少爷们的家丁同行，禁军有魏礼盯着，自是不敢违背圣旨偏帮这些少爷们，这才一个个露了原型。
一时之间场上有些难看，李崇却不曾发一言，而是走上前去看了看那猎到的几个猎物，张冲笑着缓和了一下气氛：
“陛下，想来是时间紧了些，又是第一日出来，公子们想来是还有些手生。”
李崇抬眼扫了扫这几排的人：
“怎不见阎亲王世子？”
不光阎安亭没回来，郑保也不在。
魏礼脸色也有些难看地上前禀报：
“回陛下，世子和郑公子的马极快，在林中穿梭自如，微臣派去保护二人的禁军不过半个时辰便被甩了下来。”
宋离微微上前道：
“如今天色已经黑了，陛下，两位公子毕竟并不熟悉这山林，还是让禁军去寻一寻。”
李崇知道宋离是怕这两个人出什么事儿，倒是反观阎毅谦和郑玄武两人老神在在，儿子没回来半点儿焦急的样子都没有，仿佛司空见惯，郑玄武还站没站样地凑到了阎毅谦的耳边：
“我赌五壶烧刀子，这俩小崽子肯定是玩了一票大的。”
明明是个二品大员，说起话来好像是落草的山匪，阎毅谦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李崇看到这二人的神色就知道阎安亭两人多半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但是毕竟这都是重臣之后，找还是要找的：
“魏统领，你现在带人沿着方才的路线进山寻两位公子。”
“是。”
还不等魏礼点了兵将随行，山林那边似乎已经传来了声响，隐隐是马打响鼻的声音，魏礼立刻迎了上去。
看到眼前场景的时候不由得都愣住了，眼前的两人狼狈极了，浑身的血，阎安亭的衣襟已经被扯碎了大半，肩头扛着一头狼，马上还驮了一头狼，整个人好像从血水里出来的一样，而他后面的郑保，也好不到哪去。
郑保背上赫然背了一只黑熊，哼哧哼哧地累的直喘粗气，腰间系着缰绳，他身后的马似乎腿伤了，郑保一边背着熊一边和身后的爱马念叨：
“壮壮你挺住啊，我们这就回来了，你放心我一定请最好的大夫给你把腿治好。”
这两人就这样迎着所有朝臣，王公贵族的目光，一步一个坑地走到了御前，两人身上的血腥味儿极为浓重，这一副狼狈的样子属实是叫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李崇在看到这俩人猎到的东西的时候眼皮都是一跳，我的乖乖，这是去了一趟把人家林子里的老大都给干掉了啊，宋离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眼中颇多赞许，郑玄武则是撞了一下阎毅谦的手臂：
“我说什么来着，这俩小子就是去玩大的去了。”
这两人的猎物可谓是将之前回来的那些个世家子秒的渣都不剩了，但是总也让这一场比试没有太过难看，李崇看着两人身上的血立刻出声：
“真不亏是将门之后，太医快去瞧瞧两人的伤势。”
一侧已经候着多时的御医，立刻上前，阎安亭和郑保虽然看着浑身是血，但是伤的倒是并不重，不过伤口也需仔细清创包扎，唯恐感染，而这一身是血的衣服也需得赶紧换下去。
张冲笑着开口：
“陛下，既是比赛，这二公子的胜负还要您来决断啊。”
李崇看着眼前的猎物开口：
“狼是群居动物，世子能猎到两头狼自是十分不易，但是这黑熊也一样是林中王者，真是叫朕难办了。”
宋离此刻朗声道：
“这二位公子具是冠勇之资，这二人的猎物并列双魁想来大家也无异议，不若陛下便多赏出一支弓吧，得个将中双星。”
李崇笑着回望那人：
“督主所言极是，就按督主说的办。”
阎安庭和郑保一并叩谢皇恩，但是之后郑保却并未起身，而是还单膝跪在地上开口：
“陛下，小臣能不能让御医给壮壮医腿？”
李崇一愣：
“壮壮是何人？”
就见郑保指了指刚刚被拴在一旁树上的爱驹：
“回陛下，壮壮是我的马，方才在林中伤了腿。”
御医可是在宫中为贵人们医病的，郑保开口便要御医给他治马已是僭越，郑玄武脸色一变正要出声，就见阎安亭也跪了下来：
“陛下恕罪，郑保并无不敬之意，壮壮的母亲也是军马，死在战中，郑保是瞧着壮壮下生的，方才壮壮又在林中护主这才伤了腿，请陛下恕罪。”
郑保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失言，赶紧磕头，李崇也看出眼前这孩子是个憨货了，便摆了摆手：
“朕当什么大事儿也值得你们这般惶恐，都起来吧，郑保此举朕甚为欣赏，在战场上忠心的马儿也同样是士兵的战友，对战友哪有弃之不顾的道理？
壮壮护主，郑保不弃，正当如此，朕随后便派太医过去给壮壮医治，张冲，你带两人进去梳洗吧。”
他刚才看到了，郑保自己扛着熊回来的，对他的壮壮还真是爱护的紧，倒是觉得这样的赤子也挺可爱的。
李崇却不知他这话听在在场的武将耳中分外暖心，征战沙场的将军哪个不对自己的战马视若袍泽？却不想陛下深居九重，却能体谅军中将士的心情。

第79章 摊牌了
李崇赏赐了阎安亭二人，晚间召了几个武将到了皇帐前，这狩猎不易，猎物不能浪费，说实在的李崇还真是没有看到过死了的狼和黑熊，围着那两头狼和黑熊走了两圈，看着这很快就要成了下酒菜的两位保护动物，心里有些罪恶。
郑玄武指挥着亲兵给黑熊脱了皮，放了血，砍了熊掌准备一会儿做，他一边动作一边看向李崇，兴致勃勃地开口：
“陛下，这黑熊皮最是暖和，着人俏制好，可以铺在车架上。”
阎毅谦扫了一眼这没眼力见的人：
“黑熊的毛粗硬，哪适合御驾上铺？”
李崇看着郑玄武的样子忽然就理解了郑保那憨傻是随了谁。
宋离有意让李崇和武将们多熟悉熟悉，便缓步向着前方拴马的地方走去，领了圣命去给壮壮医腿的御医正是顾亭，他远远就见着那一人一马杠上了，壮壮的性子烈，此刻受了伤不允许生人靠进，顾亭拎着箱子一脸无奈。
他觉得他一定是入行的时候没有好好拜拜祖师爷，以至于他的行医之路这么不顺，遇到个让他头痛的宋离就算了，现在竟然已经沦落到给马医治了，结果马大爷还不配合。
宋离挥退了身侧的亲兵上前，想要安抚一下受了伤的壮壮，这一幕可给顾亭吓坏了，这位要是被这马给伤了，陛下非得挪了他的脑袋不可，他连忙上去拦了一下：
“督主，这马性子烈，您别靠进啊。”
宋离却微微摆手，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只红色的胡萝卜，在壮壮的面前晃了晃，果然壮壮的注意力立刻被红色的胡萝卜引了过去，兴奋地打了一个响鼻，宋离再次向前靠近了一步，他抬起手，壮壮竟然真的亲昵地蹭了一下他的手掌。
顾亭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瞧着那单薄的身影此刻都伟岸了起来，宋督主不愧是宋督主，不光天子被他迷得晕头转向，连这马儿都逃不过。
“壮壮。”
刚刚包扎好了伤口的郑保从营帐中跑了过来，身后跟着和他一个营帐的阎安亭，两人看到宋离倒是颇有规矩地拱手行礼：
“督主。”
宋离转头看向二人，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
“身上的伤可要紧？”
郑保不在意地挥挥手：
“没事儿，只是手臂上划了几个口子，小伤。”
宋离抿唇开口：
“野兽抓伤不可大意，还是要按时上药再服几粒清毒丸。”
他在北境也待了不少的时日，知道北境的军中为了防止伤口感染，军医都会配备清毒丸，郑保和阎安亭还真就乖乖点了头，顾亭在一旁看着都有些惊奇，这两个身份贵重的公子怎么看着好像和宋离很熟的样子？
不待他多想，郑保便拉住了他的手臂，央他医治壮壮，他这才说了难处，就见郑保从宋离的手中接过了红色的胡萝卜哄弄着壮壮侧躺了下来，宋离站在一旁笑道：
“当初惊云就喜欢吃胡萝卜，不想壮壮也喜欢。”
惊云从前是焰亲王的坐骑，他在北境时常会见到，如今郑保和阎安亭骑的马都是惊云生的。
阎安亭听着他说话间还是会有些轻咳，身子消瘦，脸色看着也比从前苍白了许多，他想起从父亲那听到的话，知道他是中了毒，不禁眼底带了两分真实的关切开口：
“督主身子还未大好吗？可要紧？”
他只是知道宋离中了毒，至于是谁下的，有多严重阎毅谦也不曾和他说，宋离眼底微润：
“已经好多了，养着就无妨。”
顾亭一边给马腿包扎一边听着身后的人胡说八道。
这边安置好了壮壮，宋离才和阎安亭两人回了皇帐，就皇帐前已经架起了火堆，狼肉不怎么好吃，李崇便还是让人将猎的羊送了过来，此刻那羊已经被架在了炭火上。
阎安亭最是喜欢弄这些野味儿，自告奋勇负责烤，宋离回来坐在了李崇的下首，接了张冲递上来的热茶，腿被眼前的炭火烤的暖和，闻着香气身子放松了不少。
“世子烤的羊倒是许久都没有吃到过了。”
阎毅谦也想起了早年的旧事：
“今日督主多吃些，看看他手艺可有进步。”
几人坐在一处聊着，那边烤羊的香气便已经飘了过来，阎安亭蹲下身用刀划开羊身，焦脆的皮立刻绽开，他用了小刷子在羊身上涂抹他亲自调的酱料。
李崇是真的馋了，眼睛频频看向那边，宋离瞧着笑了：
“陛下这是饿了？”
在场的都是武将，没有文臣那些的繁文缛节，李崇也毫不遮掩：
“就是不饿，闻着这香味儿也要饿了。”
没过一会儿郑保便拿着一个铁签子窜了过来：
“陛下，那羊还要一会儿功夫，这兔子好了，您先来个兔子吧。”
那被穿在签子上的兔子被放在了精致的托盘中，小太监拿了刀过来要分这兔子，李崇抬手接过：
“朕自己来吧。”
他选了烤的火候正好的那只腿割了下来，却是直接递给了宋离：
“你尝尝，这块儿必是外焦里嫩。”
他动作自然，言语间的熟稔不是假的，这一圈的武将粗神经不觉得什么，倒是阎毅谦的目光微微一深地冲两人看了过来，宋离有意在朝臣面前与李崇保持距离，却不想这兔腿直接被递了过来。
李崇特意着人搬了好酒过来，一众武将吃的大快朵颐，由以郑玄武最甚，左手拿着肉右手喝着酒，李崇却在这时看向了阎毅谦：
“王爷，朕倒是有些北境军防的问题想要问您。”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武将没一会儿就找了各种借口告退了，毕竟事关北境边防，陛下和焰亲王的话他们可不能随便听，众人面前宋离也想着避嫌，便也准备起身，却被李崇一把给拉住了，还摸了摸他的手还冷不冷才开口：
“有什么是你不能听的？这外间篝了火比帐内暖和，你正好暖暖身子。”
宋离听了这话眼底的不赞同都快溢出来了，但是李崇却通通视而不见，转头对张冲出声：
“你去问问顾太医，督主今晚用了羊肉，可对用药有影响？若无影响按时将药送过来。”
张冲敏感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立刻领了命走了，阎毅谦坐在一旁手却捏紧了手中的杯子，他想起宫变那一天李崇刚刚醒来着急宋离的模样，当时他只以为是宋离在密道中救了陛下的关系。
现在想来，那时李崇的目光中便不只有一个帝王对臣子的关切了，周家平反，陛下也是知晓宋离身份的，更知道他身上的毒，所以这些日子朝臣只以为宋离是在宫中养伤，但是他却知道宋离是在宫内解毒。
而宋离也是住在正阳宫，所以...那个猜测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了，陛下如今已经亲政为何几次驳回立后的折子，又丝毫不提选秀的事儿？一切似乎都已经铺展在了他的眼前，陛下和宋离绝非君臣那样简单。
李崇坐在中间，左侧的阎毅谦一脸凝肃，右侧的宋离猜到李崇的打算垂眸坐在一边也不看他，弄的场面略显尴尬。
李崇还是怕他气坏身子，亲自倒了茶递到他的手边，宋离抬眼看到那个在火光映照下黑亮的双眸，还是不忍心说什么，接过了茶盏，李崇会心一笑。
“王爷，朕在阎宁祠打开了那只箱子的事儿想必你早就知道了吧？”
阎毅谦猛然回神儿，这个事儿他自然是早就知道了，说起来那阎宁祠祭祀的就是他家先祖，那东西也是正德年间的焰亲王和宁远侯留下的，这么多年阎家每代的子孙都曾去尝试打开箱子，但是均无所获，却不想已经百余年的时间过去了，竟然是当今陛下打开了那箱子。
“是，臣知道。”
“那箱子中的信是宁远侯留下来的，宁远侯与当年的焰亲王琴瑟和鸣，是焰亲王妃，他的功绩想来你也知道，朕读了信深受启发，也愿效仿当年的宁远侯。”
阎毅谦的心猛地一沉，效仿宁远侯？陛下这是要效仿什么？他的目光不经意地看向了宋离，一个想法立刻窜了上来，手心里都冒出了冷汗，宁远侯的信？这，难道，陛下是要效仿当年的宁远侯和焰亲王？
若是陛下因为他们阎家的事儿而，而和男人…那可是天大的罪过了。
李崇瞧着他脸色都白了，自然是知道他想到哪去了，他正要说话，就见阎毅谦撩起衣袍就跪在了他面前：
“陛下身为天下之主，身上系着国祚安稳，所思所虑定要三思啊。”
宋离实在没想到李崇竟然会用那封信炸阎毅谦，入朝这么多年他少有在阎毅谦的脸上看到惶恐之色，此刻眼前的场景真是让他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李崇也起身，手虚扶了一下阎毅谦的手臂：
“王爷这是做什么？快请起，宁远侯功在社稷，做了那么多有利于民的事儿，朕自是也要仿效。”
阎毅谦满脸的质疑，真的是这样吗？还不等他开口，张冲便已经回来了：
“回陛下，顾太医说晚间要给督主请脉，不知现在可方便。”
宋离的身体自然是李崇最看重的事儿，立刻开口：
“方便，你扶督主回去请脉吧。”
若是放才宋离还想着避嫌，但是现在李崇这胡说的样子他哪放心的下？
“陛下，臣晚些回去也无妨。”
李崇哪不知道他是担心什么，此刻却丝毫没有避讳阎毅谦，亲自扶着人起来，凑到了他的耳边：
“宋督主朕建议你还是现在回去比较好，不然一会儿怕你面皮上挂不住。”
宋离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臂，眼神发紧，李崇却笑了，还是揽着这人让张冲扶他回了营帐。
两人这样的模样阎毅谦哪还能看不懂？他怔愣在当场，李崇转过身，阎毅谦嘴动了一下：
“陛下？”
李崇施施然坐了回去，这次就连阎安亭都瞧出了不对来，眼睛睁的很大却不敢出声：
“王爷想必也猜到了吧？”
李崇的坦然让阎毅谦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几次动了唇都没有发出声音来，李崇站起身走到了篝火旁：
“王爷的先祖也曾有两个男子结合的例子，当年的焰亲王和宁远侯受世人称颂，朕对宋离也并非儿戏，此事朕从不曾与朝臣多言，只是想着王爷对宋离身世最是了解，且是朝中股肱之臣，这才坦白。”
阎毅谦看着那个明明才亲政还未及弱冠的小皇帝，但是却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一抹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沉稳，知道他所言并不是儿戏：
“陛下与臣的先祖不同，当年焰亲王与宁远侯确实是神魂相交，但是陛下坐拥万里江山，若是来日和宋督主之事传出免不得朝野震荡，宋督主毕竟是周家之后，陛下也要为他着想些啊。”
李崇转过身，正色看着阎毅谦：
“其实朕对他早有所想，宋督主也有所查，他一直避讳此事，甚至在朕坦白心意的时候言辞拒绝，只是朕认定了他。
宫变之后也是朕耍了手段留在他宫中，这些日子朕也对他推心置腹，他虽然现在顺了朕的心意，但是朕也知道，倘若来日朕变了心，他一定会不加犹豫地给朕张罗选秀，但是，朕肯定，没有那一天了。”
天子对此事的执着和笃定超出了阎毅谦的预期，他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手死死握紧，阎安亭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今日对臣坦白此事，是否对以后已经有了计较？”
阎毅谦不愧是阎毅谦，很快便想通了今日皇帝向他透露的关窍，如今的天子虽然年轻，但是做事却深有远虑，今日之事绝不会是他一时冲动。
李崇笑了，重新坐了下来：
“确实是有，此事朕需详说，倒酒，朕与焰亲王边喝边聊。”
一旁的小太监立刻上来给几人满了酒：
“王爷是先帝托孤之臣，想来也是明了先帝心意的，先帝当年是迫于王和保内阁的势力这才扶持宋离提领直廷司与之周旋抗衡，但是如今朕已经亲政，朝中政务渐明，这直廷司已无存在的必要了。”
李崇云淡风轻说出的话却叫阎毅谦心中震撼，他实在没想到前一刻陛下还说着对宋离的心意，下一刻便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裁撤直廷司，他想起前几日宫中下来的旨意，将督卫军编入禁军恐怕就是陛下第一步的动作：
“陛下这是准备裁撤直廷司了。”
李崇点头：
“王爷在朝中多年，应该知道直廷司就是一把两面生刃的刀，若非此时的督主是宋离，恐怕这把刀早已失控，但是朝中又有几个宋离？”
阎毅谦自是听得出李崇话中对宋离的信任和推崇，又赞叹他竟能将直廷司和宋离分开来看，光是这份眼光和魄力便不同寻常：
“陛下远虑，朝堂之幸。”
李崇一直在观察阎毅谦的反应，听到这话的时候他却察觉出了些不对来：
“王爷为何不曾问及宋离对此事的态度？”
阎毅谦霍然抬头便对上了天子审视的目光，李崇敏感地感觉到眼前这位焰亲王和自家那位肯定是还有些自己不知道的事儿。
他思索了一下宋离从前的打算，他和阎毅谦这么多年关系微妙，连宫变的事儿他们都互相通气了，说不准阎毅谦才是第一个知道宋离打算的人。
“他是不是对王爷有所嘱托？”
阎毅谦也有些懵，裁撤直廷司，难道陛下不曾和宋离言明吗？还是宋离并不曾和陛下说过他也有意裁撤直廷司？
“是，宋督主在察觉王和保动作的时候便找到了臣，他知道先帝的圣旨在臣这里，那时他深知中毒已深，便用了一物换臣提前拿出圣旨为周家平反。”
阎毅谦的思绪被拉回到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偏僻别院中：
“你想用什么换圣旨？”
“用整个直廷司...”
他闭了一下眼睛：
“他要用整个直廷司的换我手中的圣旨，他将直廷司这么多年所造冤案的证据，以及守备太监通敌，兜售军火的证据交给了我。
他知道王和保倒下之后，直廷司势必势大，他想用这种方式先除掉直廷司几位位高权重的大珰，待到几年之后陛下亲政羽翼渐丰，再裁撤整个直廷司。”
李崇没有想到早在那个时候宋离便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根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想在最后的时候看到周家平反，这才将所有的东西抛出向阎毅谦投诚。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会在宫变中重伤，之后又被他留在宫中，他们两人之间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之前不曾预料到的，他不在直廷司坐镇，而内阁几人也不是吃素的，所以直廷司才没在王和保倒下后冒出头来。
李崇再次问出声：
“王爷手握圣旨，为何在王和保案审结之后没有将证据拿出来？”
阎毅谦缓缓开口：
“因为一个多月前宋督主曾托府中管家到王府递了话，想要让我暂缓拿出证据，又给了我一份名单说是我看后便知，我看到了那份名单，是盐运司的几位大人，我猜他是意在盐务，便将那些证据暂时压下了。”
李崇笑骂道：
“果然是老狐狸，朕日日看着他不让他劳神，他还是能做出这许多事儿来。”
李崇现在算是服了宋离，真是一颗心生了九窍，今日若不是误打误撞地问到了阎毅谦这里，他还不知道他安排的如此明明白白呢。
阎毅谦也猜到那两人之间怕是有什么误会：
“陛下裁撤直廷司之后，对宋督主可有安排？”
他是不信宋离会做那在后宫中等着帝王宠爱的人的。
李崇今日和他言明就是为了这之后的安排，他立刻出声：
“直廷司一朝覆灭，宋离作为直廷司的督主也是难逃其责，宋离这个身份已经困住了他半生，他也不想再做下去了，朕自是由着他，届时朕想要由王爷主审直廷司一案，到时候在刑场中换下宋离，也免了他半生枷锁。
如今南境不稳，外族虎视眈眈，而国中商富而民贫，贪官肥而国库空，朕有意成立造办处，赐造办处主事勋爵，所得直接交充国库，这造办处似皇商又不似皇商，所以这主事需要极为稳妥信任之人，宋离有意去这造办处，到时这世间就没有宋离了。”
阎毅谦没有想到两人竟然想得这么长远，他知道李崇说的字字句句都不知是用了多久时候才想出的妥善办法，但是换下宋离这个法子倒是和他不谋而合，当初他拿到这些证据，在听到宋离不愿回到周家的时候，他便动过这样保他一命的念头，如今有皇上在，倒是更稳妥一些。
“臣自会护督主周全，只是，陛下还是要为国本计啊，陛下便是不立后也好歹要留下子嗣才是。”
阎毅谦知道劝不动李崇与宋离分开，但是身为臣子该说的他还是要说，李崇知道他的担心，对于这个深刻的政.治问题，他干干脆脆地给出了一个完全无法辩驳的理由：
“王爷，朕对女人硬不起来。”
话音落下，这位朝中柱石好似都像是被雷劈在了当场，几次开口都没有言语，李崇都怪心疼他的，好歹王爷也一把年纪了，他轻咳了一声：
“便是朕能硬的起来朕也不会碰其他女子的，朕已经许诺宋离，一生一世一双人，这辈子朕的心都给了宋离，再容不下第二个人，不光是心上，朕还要为他守身如玉，自然也不能碰别人，至于子嗣王爷不必担心，等过上几年，朕会从宗室中过继一个孩子养在宫中，亲自教养。”
说完之后他再次开口：
“旁人听了朕的话或许觉得荒谬，但是朕知道阎家世代男丁都不纳妾，只对一人一心一意，朕知道王爷定会明白朕心中的感受的。”
年轻帝王的眼睛晶晶亮地看着眼前的人，里面充满了期待的认同感，被这样一双眸子盯着，连阎毅谦都说不出什么别话来，毕竟他理亏，他家男丁都忠于一人，白首不离的，没理由要求陛下负了心上人。

第80章 分别（南下）
“老狐狸。”
宋离营帐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就听进来的人开口就是一句控诉。
这在宫外不比在宫里，皇帐四周都是朝臣的营帐，宋离以为今日李崇不会过来了，服了药梳洗后便躺在了榻上，听到这一声才支起些身子。
“怎么过来了？今日不准在这儿，回你的大帐去。”
李崇刚刚坐在他的榻边便听了他这绝情的话：
“这进都进来了，不欢迎我啊？那我走了。”
说完还真的转身就要走，宋离拉了他一下，眼底的羞恼都还没褪去：
“你方才和焰亲王都说了什么？”
李崇就知道他第一句得问这个，一摊手：
“招了，都招了。”
宋离头都疼的紧：
“你怎么事先都不与我说一声？”
刚才当着那些武将的面他也不收敛些，还好那些人都是行伍出身的粗人，未必会往歪处想。
李崇轻哼开口：
“你先斩后奏的事儿也不是一件了，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宋离无奈笑道：
“你是百姓吗？”
李崇...还真不是，他知道今晚是不能和宋离一块儿睡了，这会儿黏黏糊糊地凑了过来：
“我们的事儿也不能一直瞒着下去，阎毅谦对你身份最是了解，日后直廷司一案我也准备让他主审，偷天换日要想天衣无缝，主审必须是信得过的人，这个时候叫他知道也好心中有个数。
好了，说完了他是不是该说说我们宋督主，您还真是烛照千里啊，在宫中就把后续的事儿给安排清楚了，朕还巴巴的过去和焰亲王说要裁撤直廷司，却没想到人家早就知道了。”
宋离见他嗔怒，抬手抚上了额角：
“臣有些头疼，想来是舟车劳顿，身子不济，太医说要早些休息。”
李崇见他这病说来就来，正要戳穿，就见屋内伺候的小太监进来，手中抱了一个枕头：
“督主，这是顾太医吩咐的，说是脚下垫个枕头，有利于消肿。”
李崇听完就掀开了这人身下的被子，手就要去握那人的腿弯，倒是宋离将腿往里挪了一下，李崇却是一把抓住，直接脱下了他的锦袜，果然那本来清瘦的脚，此刻脚面却肿胀了起来，脸色瞬间就是一变：
“怎么回事儿？脚怎么肿了？顾亭呢？”
宋离忙压住他的手：
“你小点儿声，这可不是在宫内，没事儿的，顾亭说是白日里脚垂放的时间久了，从前在寝殿中穿的宽松，许久没穿这等靴子了，倒有些不适应，没事儿，晚上脚下垫个枕头便好了。”
李崇也知道他毒还没有清干净，就这样出来跟着春猎确实是勉强了，现在也不再让他撑着精神和自己说话：
“你睡吧，不扰你了，我回去了。”
说话间眼睛还是黏在这人的身上，这段时间以来他们都是同床共枕的，现在冷不丁的分床，他实在是舍不得，宋离觉得李崇看他的目光就像是福宝舍不得小鱼干的目光一样，心头一软，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又抱了抱这才让他回去。
天子春猎有意彰显国威，这又是承平帝亲政后的第一次春猎，规模格外盛大，到了猎场李崇不得不也下去猎了两场，不过就他那临时抱佛脚学来的箭术射射靶子还好，若是射猎物那真是不够看了。
一贯教李崇骑射的魏礼自然是知道陛下的水准的，想起出来之前宋督主暗示的目光，他只得搭弓射箭射了一头梅花鹿和两只山兔充当陛下的猎物。
狩猎足足十五日才还朝，李崇比出京城时黑了一圈，承平帝回到宫中的第一件事儿，不是听京城留守官员的奏报，而是到了后殿抱住了那个已经整整半个月都未亲近的人，在他的身上亲亲蹭蹭，到处点火，饶是宋离也闹不住他这个架势。
张冲有眼力见地清了屋内所有的人，体贴地关上了殿门。
“嗯...别...”
到底是大白天的，宋离想要抓住李崇那只作乱的手，却再一次被那人用吻封缄，李崇可是半点儿也没有白日宣.淫的负罪感，宋离也是想他的，挣扎两下便也顺了他的心意。
两人具都是弄的一身薄汗，宋离苍白的脸上染了情动的红晕，眼波流转每每让李崇失了心神，他将头靠在那人的脖颈间，吃饱喝足还不忘抱怨：
“这哪是去春猎啊？这明明是去当和尚。”
宋离此刻手腕都还是酸的，坏心思地在他的腰上捏了一下，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锻炼的多了，从前李崇腰间还能捏起一点儿的软肉此刻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精壮了不少的腰身：
“这些日子瞧着你又打猎骑马又是会宴群臣挺开心的。”
李崇在他的脖颈间流连：
“在外骑马狩猎不用在这宫墙里面天天看折子自然是开心的，但是不能和你住在一起了，我还是不喜欢。”
李崇心念一起又是拉着人一阵胡闹，宋离也想他的紧，每每在猎场的时候一个人独占一张床榻他总是会想李崇，甚至清晨起来手都会下意识摸摸身边的床榻，习惯当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他正走着神儿便发觉李崇钻到了被子里面，身下一阵奇异的感觉传来，他下意识身子一缩想要躲开，李崇却揽住了他的腰身，宋离闭紧双眼，额角的细汗频出，饶是极力忍耐也不免在唇边溢出两声呻.吟，细看之下他单薄的身子都在细细地发着抖：
“嗯，不行...快...”
胸膛起伏的剧烈，连着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子，直到最后一下身上才松懈了下来。
李崇起身，也是热的浑身的汗，将人抱在了怀里，揉进胸膛，同样的快乐他希望宋离也可以感受到，宋离的精神还未缓过来，整个人身上都是虚软的。
张冲有眼力见地早就已经在后面的汤池中预备好了沐浴要用的物事，在和暖的温泉水浸泡下，周身的疲乏才算是真的发了出来，水蒸气混着汗水从宋离光滑的脖颈上流下，李崇实在不敢再看下去。
重楼飞檐的宫殿上方悬着一轮明月，月光似水般温柔，映照这窗棂在宫殿的地上投下斑驳的画影，香炉中袅袅冒着丝丝缕缕的安神香，重重帐幔后，一身明黄色中衣的人坐在榻边，静静看着榻上已经安睡了的人。
帮他重新整理了被角之后李崇才轻声走出寝殿，顾亭已经侯在外间了：
“陛下。”
“坐吧，和朕说说督主的身子。”
“回陛下，督主的情况比臣预想的要好一些，预计这月月底余毒就清的查不多了。”
说到这里连顾亭自己的心中都安定下来不少，不过他也知道，宋离能挺过来一来是那人隐忍惯了，苦痛甚至都不会表现出来便自己吞到了肚子里。
二来是有陛下管着，这四个月来宋离虽然偶尔会伏案写些东西，但是大多数的时间确实都是安心静养的，若是从前那样劳心耗神，十个他也就不回来一个宋离。
三来就是珍贵的药材堆砌，在医治的过程中根本就是不计代价的，莫说是太医院中的药材尽可取，就是皇宫私库中那些珍藏多年的稀世灵药他都可以不必请旨地随意用，他也算是在太医院中当值多年，这样大手笔随意开药的情况也是少见的，记得上一次还是先帝临终时。
李崇总算是吐出了口气：
“督主要去江南巡盐，听说你曾说江南气候有利于督主疗养？”
顾亭一听这阴恻恻的话立刻就跪了下来，他就知道那天宋督主特意和他讨论江南气候必是有坑：
“回陛下，督主肺部有损，北方冬春两季干燥多风，所以臣才说江南适合温养。”
“起来吧，朕也没说什么，他打定了主意什么理由都编的出来。”
李崇知道宋离的性子，这是要去巡盐，若是要去西域，那人也能编出大漠适合疗养的理由来，顾亭简直想将陛下引为知己，再次叩拜，差点涕泗横流：
“陛下英明啊。”
李崇抽了抽嘴角，深刻感受到了做宋离的大夫有多不容易，瞧瞧顾亭，都快被逼疯了。
“朕记得你是五品位同院正吧？从今日起就领四品待遇吧，督主此次巡盐你随侍左右，他那个人忙起来顾不得身体，朕赐你密折专奏之权，若是实在看不过去，给朕写折子。”
太医院院正就到正五品，李崇就是想给他升官都没的可升，顾亭立刻谢恩。
“陛下，督主的身子即便是解了毒臣也建议再在京中休养月余。”
“这是自然。”
过了半月宋离的毒总算是清了干净，虽然人的脸色瞧着还是不好，但是总算不似从前那样有性命之危了，五月底的大朝会中宋离时隔半年这才正式重新参与朝务，又过一个月李崇提出整顿盐务，宋离在殿前自请去江南巡视盐务。
“宋督主有意为朕分忧朕心甚慰，特赐天子剑，四品以下命官可先斩后奏。”
这一封圣旨震惊了大半个朝堂，纷纷将目光看向了岩月礼，毕竟宋离本就手段狠厉，如今手持尚方宝剑又有密折专奏之权，那必定将江南搅的四方不宁，但是岩月礼却只微垂着眉眼，并不曾上奏一句。
朝后李崇坐在偏殿中，沉默不语，宋离换下了朝服后过来，没忍住便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附身抱了抱他：
“我答应你这一路上不会逞能，会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年底之前我必定回来。”
李崇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肢，什么也没说，他已经做了好些日子的心理建设，但临到了分别的时候还是舍不得：
“我让魏礼跟着你，此去江南又是巡查盐务，你不知道会碍着多少人的眼，身边必须有信得过可靠的人，禁军和暗卫也带上。”
宋离笑了：
“禁军是护卫皇上的，我怎么能带？”
“你是代天子巡盐，怎么不能带？还有你府里伺候惯了你的小侍也带上，哦，还有你的开心宝也带上吧。”
最后一句话陛下说的酸溜溜的，宋离笑了：
“福宝啊？福宝还是留在京中陪你吧。”
“算了，我不用陪，你到江南也没个说话的人，每天和那些个盐官盐商勾心斗角的，把你的小情人带上，没事儿也好有个暖被窝的。”
宋离被他这说法说的哭笑不得，最后还是应了。
“陛下，督主，焰王府世子求见。”
李崇回头，阎安亭？
“传。”
阎安亭自从春猎回来都少有进宫，今日这是干什么来了？左右他也已经知晓两人的关系，李崇也懒得避讳，直接将人召到了偏殿。
“臣叩见陛下。”
“起来吧，世子今日来是有何事啊？”
阎安亭看到宋离也在，自从知道了他与陛下的关系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了，他镇定了一下开口：
“臣奉父亲之命给陛下送雪球来。”
李崇一头雾水：
“雪球？雪球是什么？”
“陛下请移步院外。”
李崇有些莫名地跟着他出去，宋离也跟了出去，却见外面空无一物，而此时阎安亭吹了一声口哨，就听天际边一声嘹亮的鹰啸划破长空，伴着凛然的风声从空中俯冲而下，完全展开的双翼有一米多长，鹰隼试翼，风尘瓮张，展示着这天空霸主的名号并非虚传。
急速冲下来的鹰隼将这院子里当值的宫人都吓的失色，那鹰隼径直冲着阎安亭冲过来，阎安亭伸出了手臂，便见它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李崇眼底都有不小的震惊，这是一只海东青？就见它胸腹雪白，只有背上的羽毛有褐色斑点，毛色油亮顺滑，一双眸子倨傲凛然，不可侵犯：
“你说它叫雪球？”
阎安亭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回答：
“它小的时候和鸡崽子那么大，雪白雪白的，在雪地上打滚都找不到它，就叫雪球了。”
李崇的嘴角再一次抽搐了一下，倒是宋离很是欣赏地开口：
“早听闻焰亲王有一只迅鹰，速度比之千里马还要快，想来就是这一只了。”
阎安亭摇了摇头：
“督主说的应该是她母亲白雪，这一只刚刚成年，还并不曾送过几次信，不过它还是很可靠的。”
迅鹰？李崇听到这里才猜到焰亲王为何今日叫阎安亭将这，这雪球送进宫，这是见宋离要出京了，特意给他们送快递员来了？想起阎毅谦那张严肃的脸，这个猜测让李崇有些好笑。
“所以说它可以送信？”
“是，我将训鹰师也带来了，督主远行，可以将雪球带上，只要给它吃鸡，它速度很快的。”
宋离抿唇轻笑，自是受了这一份好意：
“替我谢过焰亲王。”
李崇更是觉得阎毅谦真是个妙人，更是对这个礼物喜爱非常，若是有了这只百公里油耗一只鸡的空中霸主，那他和宋离的通信就要方便多了，而且不用走驿站，又隐瞒，说点儿什么也方便。
“之前西域那边进贡了好些香料和宝石，张冲，你着人挑好的取一些着世子给姑母送去。”
算起来长公主一家真是帮了他不少。
张冲立刻笑着应下。
当晚李崇缠着宋离叫了一次有一次的水，甚至连第二日的早朝都罢了，瞧着身侧还睡着的人，他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真是不想分开，宋离醒来就见身边的人手臂撑着枕头看着他：
“怎么醒的这么早？”
“睡不着，舍不得，恨不得今天都不要过去。”
宋离也舍不得他，见他黏糊，免不得又是安抚一番，直到过了早朝的时间两人才起身。
魏礼进来禀报：
“陛下，督主，船都已装好，可按时启程。”
宋离是走水路下江南，他带的所有的东西，包括衣服，日用品，药品都是李崇亲自经手准备的，这一日李崇亲自送他到了码头，看在朝臣的眼中便是皇上极其重视这一次的盐务，想来是要有大的动作的。
李崇就是再不舍也不能误了时间，唯恐船不能按时到达停靠的地方，他站在岸边，宋离立在甲板上，对着他再次偮了一礼，天色晴空万里，船队缓缓顺游而下，不见了踪迹。
李崇回宫这一路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还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次分别。
宋离此刻坐在甲板上的圈椅中，一旁备了桌几，福宝便在他的脚边转来转去地自己追着自己的尾巴玩。
宋离极目远眺，天高云淡，出了京城，江面日渐开阔，已经隐隐能看到远处的群山，本是一副好风景，但是此刻却没了分享风景的人。
“喵呜~”
只听一声炸毛的叫声，方才还在他脚边转悠的福宝一下便窜到了他的怀里，毛茸茸的脑袋直往他的怀里扎，尾巴上的毛儿都炸了起来。
惊的宋离瞬间回神儿，抬眼一看才发觉，雪球不知什么时候飞回来落在了甲板上，锋利的爪子上还抓着一只野鸡，倨傲的鹰眸瞥了一眼他怀里这一只已经吓炸毛的小东西，又倨傲地转过了头去，宋离抬手抚了抚福宝的毛：
“别怕，它应该不喜欢吃猫肉。”
“咪？”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宋离低笑出声，顾亭端着药碗出来就见这一副场景：
“督主，用药吧。”
宋离这些日子实在是吃够了药，面色有些犯苦：
“这药还不能停吗？”
顾亭也不客气地坐在了他身边：
“您的身子自己还不清楚？怎么也要用药再温养一个月，一个月后倒是可以酌情换成药膳。”
宋离一口干了进去，这船行的慢，在床上的时日也多有无聊，宋离白日便偶尔会找顾亭在甲板上晒着太阳对弈一局：
“我记得你是出身医药世家吧？师从上一任的太医院院正？”
“是，我老家就在江淮，世代行医。”
江淮，江淮盛产盐，江淮一地的盐税便相当于大梁总盐税的一般还多，两人均是下的不疾不徐，宋离缓缓落子开口：
“我们此次便去先去江淮，你也可回家看看。”
这无论多大的官儿，一旦在京中当值，非是父母去世回乡丁忧之外便少有能出京探亲的时候了，既然都到了家门口，没有不让顾亭回家看看的道理。
顾亭面带喜色：
“那就多谢督主了。”
宋离想起什么开口：
“对了，我记得两淮以南多山，终年云雾缭绕，是盛产草药的地方，京中不少的草药也是从哪里进贡来的，这药商该是很赚钱吧？”
顾亭不知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不过还是开口：
“药商是很赚，他们从采药人的手中低价收购药材，这些药材顺着水路运往京城，或者西南，便能翻上近十倍的价格卖出去。”
宋离手中捻着棋子，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第81章 宋红杏，李宝钏（督主逛青楼）
宋离的船队从淮州松阳码头停靠到岸，这一路走水路免得路上颠簸，又有顾亭随侍在身侧他瞧着脸色倒是没有很差，此刻换上了一身蟒服立在甲板上，远远便已经看到码头岸边那一堆穿着官服的地方官员在迎候了。
两淮在正德帝时期便并入了浙安府，受浙安总督管辖，此刻浙安总督率浙安当地官吏，协同盐道官员和当地提督太监在码头迎候。
按着品阶说这浙安总督乃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与从前的宋离乃是同品，但是就在不久前皇帝下旨晋宋离为从一品，这浙安总督吴清越便成了宋离的下官。
再说他早已经获了京城的线报，知道宋离这一次是带着尚方宝剑出京，身后的是御林军统领，可见陛下这一次是有意动盐务了，心里是丝毫不敢怠慢的。
船稳稳地停靠到岸，吴清越快步上前，神色极为热情：
“宋督主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了，这里都是浙安府上下的官吏，今日特地都到了叫督主也认个脸熟。”
他一番话说的客套，宋离也并不曾托大，给这位封疆大吏偮了一礼：
“诸位大人皆是公务在身，再此等候宋某才是辛苦。”
两人一番客套，又与诸位官员打了照面这才上了车架，宋离掀开了轿帘有意观察这江南街市景象，此刻正值六月，江南比之京城要潮热的多，帘子刚刚掀开，一股热浪便席卷了进来，宋离只觉得身上都似汗湿了一般。
江南自古就是富庶之地，建筑也与北方多有不同，沿街两旁灰青色的房屋排列整齐，具是二层楼的模样，青砖黛瓦带着江南独有的气息，沿街商贩也颇多，做什么样生意的都有，叫卖声不绝于耳，倒是分外热闹。
进出酒肆茶馆的人更是络绎不绝，甚至街道上都能听到里面高谈诗词策论的声音，宋离掀开了另一侧的轿帘，这街道的另一侧便是一条小河，两岸由青砖砌起，岸边正有妇女用木槌敲打衣服，而河内多是些乌篷船。
这些乌篷船被花灯纱幔雕饰，有些上面还立着“茶”字的招旗，也有的布置的极其风雅，想来是些富家子弟出来游船的。
来时走水路，时有江风倒是不觉得闷热，这到了城中宋离便真是感受到了闷热难耐，连着里面的衣襟都觉得湿透了，在接风宴后他便到了驿馆下榻。
在席间吴清越倒是让他住到总督府的衙属中，他以随行御林军过多为由拒绝了，这才到了驿馆来，好在江南富庶，一年又颇多钦差到访，这驿馆修的倒也是不错。
他在席间不得不饮了些酒，加上潮热难耐，此刻面颊泛红，隐隐有些头晕泛着恶心，却还是强打精神吩咐：
“魏礼，这些日子我们便下榻驿馆，你部署好防卫，驿馆中的官员也着人盯着一些，宋叔，随行的府中人便劳你安排吧，顾太医就住在隔壁好了。”
“是。”
“叫冯吉过来。”
冯吉这一次也跟着他来了淮州，听了话立刻赶了进来：
“督主。”
宋离抬手用丝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抬眼瞧了他一眼：
“你不是喜欢逛青楼吗？如今给你一个机会，每晚都去青楼逛逛，我听闻这淮州内有三十多家盐场，几十家场商。
场商凭盐引将盐销往各处，需要打通的关节极多，本应十分稳定才是，但是这几年的场商变动却极大，从前何家和盛家是这淮州内最大的盐商，但是这三年来郑家却忽然做大，反而张家想要转海运。
这几日你多去和这里的盐商接触接触，若有给你送礼的，也收下。”
“是，督主。”
宋离今日也乏了，只对外说旅途劳顿不见客，便由着侍从伺候着沐浴了。
这江南的闷热骤然之下确实是有些不适，哪怕是洗了澡换上了干净的中衣，没片刻的功夫还是觉得这周身上下都似有汗一样，仿佛置身在闷炉之中。
宋离沐浴后本就被水汽蒸的头晕，但是从浴室出来外面却丝毫不见凉爽，没一会儿便是大汗淋漓，身上虚软提不起力气来。
顾亭进来时便见这人穿了一身葛丝纱袍靠坐在桌案后面，神色疲乏倦怠，但是目光还盯着桌案上铺着的淮州内盐场的分布图：
“这会儿还是歇歇吧，我给你把把脉。”
宋离确实浑身不适，便也伸出了手臂：
“是不是觉得身上发沉，胃腹闷胀有气上逆，又浑身虚乏无力提不起精神？”
宋离靠在身后的圈椅上，另一只手揉着额角点了点头：
“督主从前是不是甚少在六月来江南？”
“第一次过来。”
“难怪了，有些水土不服，你本就气血虚亏，中午还饮了酒，症状难免明显些，一会儿我给你开些药，这几日注意饮食，戒油腻，多食些莲子，山药和红枣为好。”
宋离点了头：
“一同来的禁军也多是北方人，还劳你也给调些汤药。”
“您放心，我已经备着了。”
宋离的到来让这两淮的官员一个个都警醒着精神，但是却不想宋离并不曾过多地盘问，来了快七天的时间也仅仅只是视差了几个盐场，让人搬走了几本卷宗而已。
这晚吴清越的府上，几个属官都在：
“大人，我瞧着这个宋离也和从前来的那几个巡盐御史一样，来走过场的，前两日我派人送了些礼物过去，到了驿馆直接被退了出来，我便转而送给他手下那个姓冯的掌事，那姓冯的可都是照收不误的。”
吴清越手中捻着两个白玉珠，微拧着眉：
“还是别掉以轻心了，宋离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他若是求财来的那是最好。”
宋离有心让这些人放松些弦，身子好些之后便不日日在驿馆了，反而带上顾亭日日都去这淮州中有名的酒楼茶肆和青楼，不光喝茶，还要点上几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在一旁唱曲儿。
珠帘后的姑娘彩衣环佩，锦纱披帛，香肩半露，弹着琵琶的手如削葱根，琵琶的声音似珠落玉盘般清脆，配着姑娘软语小调儿直听的人软了心神，宋离午后倦怠，着人撤了那一桌珍馐，半靠在了一旁熏了香的躺椅上，眉目悠闲。
身边一个眉间点着细金花钿的姑娘身彩缎纱衣□□半露地帮他揉捏着腿，这一幕直看的顾亭血气都直往脑门上冲，这，这才来江南几天，督主就已经抛下了皇宫中患难与共的陛下了吗？
他那发紧又惊恐的眼神实在是穿透力太强，宋离眼睛都没睁地开口：
“顾大人来此处就为盯着本座吗？如此江南盛景你在京城中这怕是无缘享受，你们也伺候好了顾大人。”
一侧立着的姑娘笑着一福身子，端了酒杯过去：
“顾大人，到了这里便放松下来，奴敬您一杯。”
顾亭动作僵硬地接了茶盏，没喝几杯就借故让人下去了，宋离此事睁眼瞧着他的模样唇角一弯，微微侧过了身子，身侧那姑娘立刻有眼力见地在他身后垫了软枕，手顺着他的腰侧揉捏着，面色娇柔，谁瞧着都心动。
宋离垂眼瞧她：
“你叫什么？”
那女子巧笑嫣然：
“奴名沅芷。”
宋离目光在她的面上流传道：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倒是个好名字，可是你自己取的？”
沅芷面上一闪而逝的落寞没有逃过宋离的目光：
“是从前一个公子取的。”
这名字本也不似这里出身的姑娘取得，想来是从前流连这里的所谓才子取的吧，宋离没有再问下去，微微抬手，那姑娘便给他倒了一杯茶，宋离微微划开盖子，轻轻吹了一下上面漂浮的茶叶：
“都说这江南出美人，淮州尤以这春月阁为魁首，本座前两年倒是听说这春月阁有个花魁生的国色天香，奈何无暇南下，本想此次一见，却不想到此处才知道三年前便有人给她赎了身，你可知是何家的公子有如此大的艳福啊？”
花魁赎身在哪都是风流韵文，沅芷却在听到那花魁的时候眼底一暗，连手上的动作都是一顿，宋离笑道：
“你莫怕，本座也无非是闲来问问罢了，你若有顾忌便罢了。”
宋离来了春香楼三天，起初是由这里的提督太监刘直陪着，只听那位在淮州城都无人敢惹的公公，亦步亦趋地跟在这人身后，连声唤着“干爹”。
这她们还如何不知道？太监在床上是最能折腾人的，尤其是刘直，所有的姑娘都是心有戚戚地被妈妈派过来，唯有沅芷不知为何主动过来伺候宋离。
却不想宋离从不曾逾举，白日里只是叫她陪着喝酒，唱曲儿，聊聊江南的风景，身体接触也仅限于帮他按揉按揉腿，但是打赏却是极为丰厚的，以至于这两日不少的姑娘赶着过来伺候，但是宋离却一直只点了沅芷。
此刻沅芷对宋离的戒备也小了不少，手捏了一下手心，微微垂着头眼底似有挣扎之色，宋离却也不看他，只闭目养神，半晌沅芷才极为小声地开口：
“花魁白悦是被总督府的管家接出去的。”
宋离故作惊讶地睁眼：
“总督府？那岂不是吴大人的艳福了？”
沅芷不知如何作答，只低头不言。
宋离半晌淡笑开口：
“前几日与同僚喝酒倒是听闻这吴大人有一位美若天仙的美妾，料想就是这位花魁娘子吧？”
沅芷又在他的杯子里添了茶，却心念不定地将水洒了出来，正溅到了宋离的手上，她慌忙跪下：
“对不住大人，奴该死。”
她连忙拿出了绢帕帮他擦干了手上的水，又慌着起身到了里间拿出了一个小瓷瓶：
“大人这是奴自己配的药，奴帮您涂一下。”
她掀开了瓷瓶的盖子，一股清凉的药香气飘散出来，那在一旁沉默着喝酒的顾亭却眼前一亮：
“是什么药？拿过来我瞧瞧。”
沅芷也知道这位身份应该不凡，只得将药拿了过去，却赶紧解释：
“大人，这只是奴家传的药膏，没有毒的。”
顾亭接过瓷瓶问一问，宋离也看了过去，就听顾亭开口：
“这里面有一味药是虎杖，多生于林下湿阴处，这味药便是寻常药店中配置的也不大多，你怎么会用这味药？”
沅芷垂眸答道：
“奴家里从前行商，爷爷和父亲走南闯北，所以总是要备着些成药，奴小时便跟着女先生学过一些。”
顾亭和宋离对视一眼，能在家中为女孩请得起女先生，还能学到配制药品的方法，这沅芷从前的家中绝不是小门小户的经商者。
顾亭开口：
“既是经商，那你又是如何流落至此的？”
沅芷却是忽然跪了下来：
“两位大人，求你们救救我的家里人吧，我知道你们是钦差，是皇上派来的。”
这就是她为何心里明明怕的要命却还是主动过来伺候宋离的原因，前几日刘直和总督府中的几个衙官过来，她就在外面伺候，她听到了皇上派了钦差来巡盐，她知道官官相护，她家的冤屈恐怕没人救得了，但还是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这个消息。
宋离也坐起了些身子，向顾亭使了一个眼神，顾亭去看了看门口，这才点了点头，宋离微微抬手：
“起来吧，你家中何事尽可说。”
沅芷站起身这才开口：
“大人，我本姓何，淮州本地人士，家中世代都是盐商，从淮州进了盐，销往西北一带，但是近年来，盐引的价格一升再升，从官府手中购得盐引之后，若是还销往西北，算上路上打点的银子这成本便要高出许多来，若要赚钱便不得不提价。
但是这时却同样有商队以极低的价格出售盐，我家苦苦支撑，家中只得另寻途径，索性我母亲的母家是做船厂生意的，便想着将盐走水路贩卖到南边的山中。
却不想适逢南境动乱，爷爷和父亲好不容易回来，却被冠上了通敌走私的罪名下了大狱，家中女眷尽数被发卖，我这才到了此处。”
宋离眉心微拧：
“这盐引的价格乃是朝廷所定，你说盐引价格一升再升是何故？”
这盐引其实便是官府发给盐商的贩卖许可，上面会注明盐商所能贩卖的盐的数量和销往的区域，盐商从官府手中购买了盐引才能凭借盐引到盐场支盐，然后按着盐引上的地域将盐运到指定的地方售卖。
这盐引的价格乃是朝廷定下来的，盐商按着这个价格购买盐引再到内陆销售，怎么都会赚的盆满钵满。
都说到了这里沅芷也就没了顾忌：
“大人从京城中来有所不知，这盐引的价格叫明价，但是还有一个价格叫阴价，这每年来往两淮的盐商多如牛毛，有些人能按着明价够得盐引，但有些商人必得付了阴价才能得到盐引，这阴价低时是盐引的两三成，高时是盐引的三五倍。”
宋离的目光微寒，这里的道理他如何不懂，从前查出的盐官多是从盐商的手中抽点儿毛利，但是此刻，却是直接坐地起价，这能拿到盐引的盐商必定和盐运官乃至这整个州府甚至朝中的各路官员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盐官通过操纵盐引的价格来清洗盐商，最后将这两淮盐商具都变成自家的家奴，两淮盐税占大梁盐税的一半还多，长此以往，朝廷还如何能收上盐税？他越是想心中越是发寒，他想到过盐官多有贪墨，却不想他们如此胆大包天。
他闭了一下眼睛：
“本座知道了，你家中父兄被关在何处你可知晓？”
提到这个沅芷便红了眼眶：
“我只知道是在大牢，说，说是要秋后问斩，这眼看着时间就近了。”
如今已经快七月，所以她才病急乱投医，将希望赌在了宋离的身上。
宋离知道这里也不是不透风的墙，若是此刻将沅芷留下，恐怕他出了这个门，这沅芷便要遭了意外，他抬头对顾亭说：
“你去给老鸨用银子，就说本座喜欢沅芷想要带回会馆几日，除此之外你再选两个方才弹唱的姑娘一并带回去。”
此刻如果直接为沅芷赎身，或者单独带她一人回去，只怕更是惹眼，左右他来了这几日都是沅芷伺候，弹唱的姑娘也是那几个，想要带回去也不是什么招眼的事儿。
宋离抬眼看向沅芷，眼中没有丝毫轻浮的模样：
“沅芷，本座带你回去只怕有心人会多心，此事还需暗中计较，不可叫人起疑心，需要让人知道本座喜欢你的伺候，你可明白？”
沅芷脸色微红，却还是点了点头。
顾亭出去找了老鸨，出手极其大方，老鸨笑眯了眼睛收下，却还是留了心思，下楼的时候故意路过宋离的房间。
“嗯...啊...大人饶命啊，啊...”
“大人...”
香艳的喘.息声从屋内阵阵传出，她这才心下安定，哼，什么督主，什么钦差，到了这销魂窟还不是一个德行，都没了根还这么能折腾。
心中鄙夷但是面上却依旧笑呵呵地，叫了那两个弹唱的姑娘，一路随着宋离离去。
到了会馆宋离将沅芷安排到了他的隔壁，却也知道这会馆并非密不透风，他开口：
“你平日便在我房中伺候个茶水和笔墨就好，你父兄的事儿本座会留心。”
沅芷其实心中也有些戚戚，虽然春月阁是个鬼窟，但是她也见过那些随着贵人回了府中又被送回来的姑娘，很多都被折腾的没了人样，毕竟只是寥寥一见，刚才是穷途末路不得不赌，但是现在真的随着宋离出来她心中也还是怕的。
但是听宋离这样说就是将她当房中的女使来用了，当下心中安定了不少。
御书房中，自宋离出了京城之后李崇自己闲下来就害相思病，倒是不如忙着些，异地恋让皇帝陛下重新回到了从前工作狂的模式，每日早朝之后便直接到了御书房，一波接一波的朝臣进来，直到深夜才算完。
以至于朝臣也被迫开始了工作狂模式，冶炼司在扯皮了多日之后总算是建立了起来，这第一任的司正他观察许久还是按着陈尚书的建议选了如今在工部任职的博远侯嫡子博清寒。
博清寒和阎安亭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比阎安亭大上三岁，也曾去北境军中历练，因为尤其喜爱兵械，这才并不曾留在军中，而是以国子监监生的身份直接到了工部任职。
宋离从前写的那个册子中也对他褒奖甚多，他这些日子也多有考教，这才定下来。
张冲瞧着李崇看起折子都不顾时间的样子也是时时提醒：
“陛下，歇歇吧，这都看了一下午了。”
李崇这才从桌案中抬起头来，晃了晃酸疼难耐的脖子，张冲有眼力见地过去帮他按揉：
“陛下可要找个医侍过来帮你推拿一二？”
李崇点头之后这才出声：
“今日南边的信件到了吗？”
宋离是日日都给他写信的，有时是叫雪球送，有时是走官道，除了这个冯吉和顾亭也奉他的命时时给他送信，他只怕那人身子累病了，毕竟宋离的信中一贯是报喜不报忧，从不说身子哪里不舒服。
没一会儿的功夫顾亭的信还真的送了过来，李崇顿时眼前一亮：
“快拿过来。”
顾亭将宋离的身体状况汇报了一遍，在是得到宋离的首肯之后将与宋离逛青楼一事写了进去，张冲就见李崇顿时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情绪变化的极为快速，片刻后就见李崇气呼呼地将信件拍到了桌子上。
张冲忙一惊：
“陛下，可是督主身子不好？”
就见皇帝陛下气鼓鼓的出声：
“哼，他好得很，他都能去逛青楼，还与一女子相谈甚欢，带回了驿馆随身伺候，哼，这才离了朕几天，他就红杏出墙，拿笔来，朕要给宋红杏写一篇围剿文，让他好好瞧瞧还在京城中为他苦守寒窑的李宝钏。”
张冲立刻研磨，递笔，第一次见陛下写字写的这么快，那字龙飞凤舞，恨不得舞出纸外去，足见此刻心中是多么的难平。

第82章 宝钏容禀
“督主，是雪球回来了。”
张冲见到天空上俯冲而下的鹰隼赶紧到了笼子里抓出了一只肥硕的鸡，这几日下来，这驿馆中随行的人已经习惯宋督主身边有一只威风凛凛的海东青了。
倨傲的雪球立在了院中，眼神一扫，张冲连忙上前解开了它爪子上的小信筒，瞧着这雪球的目光就像是看自家孩子那样又慈祥又骄傲，这小信筒刚刚取下来，就见雪球猛地往前一铺，爪子便擒住了那只肥硕的鸡，一时之间鸡毛飞了满院子。
上一次让雪球往京中送信，还是宋离写的江南盐税问题，毕竟雪球的速度比驿站的速度要快的多，若非急事儿宋离和李崇也不会用它来传信，两人之间通信多是通过冯吉。
因为天热的关系宋离这两日为胃口一直都不太好，这会儿正由着顾亭给他施了两针，此刻听到张冲的声音，立刻抬眼，他以为信中会是有关江南盐税的回复，但是展开了信件，那最外侧的封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宋红杏收”。
这四个字写的大极了，好似生怕宋离看不见一样，但是现在不光是宋离看见了，连在一碰的张冲和顾亭都看见了，顾亭收针的手都是一抖，他立刻整理好了针包，匆匆告退：
“有几个羽林卫拉肚子，我这就去看看。”
话说完拎起药箱子就跨出了门，身体力行地表示，这种秘辛我不想知道，你们神仙打架千万不要拉上我们做小鬼儿的，连张冲都有眼力见地拉了刚还在研磨的沅芷出去了。
宋离瞧着这几个字分外无奈，这才展开了信件，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跃然入目：
“好你个宋红杏，这才出门了几天，你就忘了家里的糟糠了？江南的姑娘吴侬软语，柔词小调儿的，你是不是都听迷糊了？你不光听曲儿你还连吃带拿。
亏我怕你无聊还让你带走了你的小情人，现在倒好，除了暖被窝的，还有红袖添香的了，可怜我日日案牍劳形来化解对你的相思之苦，为伊消得人憔悴，活脱脱是活守寒窑十八年的李宝钏，你看看你...”
落款赫然是李宝钏。
洋洋洒洒的控诉整整写了两页纸，可见此刻皇帝陛下的心是有多么的不平，宋离着实是被这篇信件给弄的哭笑不得，这说的好似他做了个人人得而诛之的负心汉一样。
他提起笔给他写了一封回信：
“宝钏容禀，江南情况复杂，去春楼实乃无奈之举，此心唯系京中一人，哪敢再做他想...”
宋离真的认认真真给他写了两页的回信，其中也写明了带回来的沅芷的身份，还有刚刚得知的江南盐官的问题。
“宋叔，晚间等雪球吃饱了再让它跑一趟吧，叫沅芷进来。”
沅芷换下了在春月阁中那彩佩纱衣，去了头顶那厌恶的花儿，换了一件素青色的斜襟云缎裙，腰间仅着了一个从家中带出来的莲花样玉佩，梳了简单的流苏髻，风尘之气尽数退却，倒是活脱脱的江南闺秀。
她给宋离福了一礼：
“督主。”
宋离淡淡摆手道：
“坐吧，本座了解到你们何家确实是这淮州城中传了几代的盐商，除了你们家倒还有一个盛家也是场商出身，如今你们何家倒了，那盛家也要转做海商，倒是从前名不见经传的郑家如今在这淮州城中风头无两，你对盛家和郑家了解多少，且说来听听。”
沅芷思索了一下开口：
“回督主，盛家与我们何家算是世交，祖上还沾些亲戚，他们不似我们家是运盐到西边，他们走短路，因为他们家还兼着船运，因为运河前几年淤堵过不了大型的船，所以他们多是在沿河沿湖一代销盐。
至于郑家，从前从未听说过，但是，但是有一次祖父和父亲在书房谈话我不小心听来了一些，只听父亲骂了一句郑家都是靠着一个狐狸精攀了高枝。”
宋离微微眯眼，这几日他也探听出了些消息，吴清越从春月阁赎出来的那个花魁在流落风尘前便姓郑，听说这位郑娘子从入了吴府便盛宠不衰，给吴清越生了一儿一女，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这个狐狸精就是春月阁从前的那个花魁吧？”
沅芷的眼中难掩恨意：
“是，这个事儿也是后来我家出事儿，我到了春月阁才知道的。”
宋离让她出去之后便叫了冯吉过去：
“督主。”
“这几日让你和盛家和郑家来往可有收获？”
“回督主，奴才发现这郑家瞧着显赫一时，但是内里却斗的厉害，郑家原来只是盐贩子，不够资格从官服手中拿到盐引，便做了中间人，买卖盐引抽点儿利为生。
因为陛下登基后朝廷下令要清查私盐贩子，并且给各地的巡盐御史都下了御令，所以这郑娘子的父亲便被抓了起来。
那个郑娘子也就被发卖到了春月阁，但是因为她生的确实是花容月貌，老鸨特意为她举行了花会，邀请了不少的才子和老爷们过来，郑娘子就是那一次被吴府的管家看中了，后来没过半年她就被吴府的人接了回去。
这位郑娘子据说颇有手段，三年的时间就为吴总督诞下了一儿一女，后来这郑家的生意也是扶摇直上，只不过知道这郑家乃是吴尚书宠妾的外家的人倒是并不多，后来郑娘子的父亲也被放了出来。
但是她父亲却不是个能扶起来的，以至于现在郑家当家的是郑娘子的大伯，也因此郑家几房争斗不断。”
宋离低垂了目光，眼底有些寒凉：
“这郑家不过是吴清越扶持起来的一个傀儡罢了，他想要借着郑家的手堂而皇之地插手盐商牟利，郑家根基尚欠全靠吴清越在背后支持。
这人能同甘苦却未必能共富贵，你找几个不显眼的人和郑家不受重视又想上位的旁支多接触，从他们手中想来是能套出些关系的。”
宋离晚间些的时候找到了顾亭，顾亭还以为他身上有哪不舒服来的极快，进了屋子却见那人坐在床边的矮榻上，盯着眼前的一个棋盘：
“督主。”
“坐吧，有个事儿想找你帮忙。”
顾亭一愣：
“您说。”
“这何家在淮州也算是累世经商的望族，人脉极为深厚，如此快地被定罪下狱，秋后抄斩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抢占何家的生意，何家的人必定是知道些什么，或者手中有什么证据。
沅沅芷毕竟是个还未出阁的姑娘，知道的也不多，若是想从何家这里入手，我们必须要见到她的祖父和父亲。”
“您是想要让我找机会去见何家的人？”
宋离淡笑了一下摇头：
“你自然是不行，你日日跟在我身边，你去和我去有什么分别？你们顾家在这里行医多年，可能找到些不起眼又能递个话的人？”
非是宋离这边的人不得用，实在是现在盯在他身上的目光太多了，他这边动个人容易，但是想不被发觉就难了，毕竟他手里的人多出于北方，光是身形和口音就能漏了馅。
顾亭也知道何家这一环重要：
“好，我托人给家里去一封家书。”
顾家的效率确实极高，第二日顾亭便过来开口：
“督主，还真有一个合适的人，这人是银凤楼的掌事，之前受过何家恩遇，时常会打点狱卒给何家的人送点儿吃食，他去过几次，狱卒也熟悉，想来递个条子是没问题的。”
宋离立刻找来了沅芷，她的笔记何家人必定是认识的，让她与家人用小字写了个条子，他没有让她说的太露骨，只言说她已脱困，有贵人不日召见。
这封信还真的被这个掌事送到了狱中，他趁着递食盒的时候一把塞在了何父的衣袖里。
待他走了，狱卒也走了，何洪才到了最角落的地方展开了纸条，却在看到这上面字迹的时候愣住了，随即便大惊，连忙背过身将这纸条吞到了肚子里：
“哥？”
何家的二老爷瞧着他神色不对忙问了一句，何洪冲他使了一个眼色，一家人都察觉了不对，何洪不敢声张，直等到了晚上，狱卒都睡了的时候才敢趁躺下的时候和父亲还有二弟说了今日收到小穗的信。
“真是小穗的信？”
“爹，我自己的女儿的字我还能不认得吗？她信中说已经脱困，不日便有贵人召见。”
在知道女儿脱困之后何洪的眼眶都红了一片，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了万掌事，又是如何脱困的，何家的老太爷年纪虽然大了但是脑子却不糊涂：
“小穗深陷那等地方想要脱困不容易，我们何家一家老小都已经被按到了案板上，也没有什么再值得他人惦记的，此人若真将小穗救出那等地方，又辗转找到万掌事说明手段不俗，我想应不是吴清越的人，难道是朝廷来人了？”
何洪也一直在思索这个事儿，听到这话言语有些不削的愤懑：
“朝廷年年都巡盐，但是哪一次不是一群憋肚子的猪，再一个个肠满流油地回去。”
何家老太爷思及从前也叹了口气，却还是觉得此事不对：
“若是要银子，何家如今已经倒了，自是不会找到我们家，找到我们唯有一个可能。”
他看向了大儿子，何洪的目光也是一闪，他们经商多年和这些个官老爷打交道的次数不下几百次：
“爹，若真是为了我们手里的东西，恐怕就真的要赌一次了。”
何家一家老小都为了这一张纸条寝食难安，又怕这是再一次的陷阱，又怕错过这唯一能翻身的机会。
御书房中，李崇看着宋离的信，唇角的弧度微微翘起，他们家宋督主不是个很会哄人的人，他知道这落在纸面上的话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全部甜言蜜语了。
只是这甜言蜜语之后就是成年人不得不面对的人间烟火了，而这人间烟火好悬没有把他从椅子上烫起来，这盐官和盐商之间的水深的超过了他的想象，操纵盐引的价格来清洗市场上的盐商，将这市场上的盐商都成了手自己操控的傀儡。
李崇想想就觉得心底发寒，而且谁能保证这些盐商的后面只有一个吴清越和当地的盐官？京城这些高官有没有参与？有没有收受贿赂？这都是说不好的，他已经预感到这一次若真的要清查便要翻了一船的人。
而宋离无疑是这个风暴的中心，他立刻起身到了地图前，眼睛盯紧淮州的位置，攥紧了拳头，浙安总督吴清越在任上已经八年，两淮一带自都是受他的控制，他必定对宋离极为防备，不行，得找个机会让吴清越到京城来：
“朕的万寿节是不是快到了？”
李崇的生日要比他晚上一个月，应该就在七月，张冲立刻躬身开口：
“是，陛下还有二十三天便是万寿节了，今日礼部的大人还在外候着，一连两日您都未曾召见。”
李崇的御书房最常出现的就是吏部，户部，兵部的人，如今冶炼司成立，又多加了一个工部，这礼部自春闱结束后便不怎么受陛下重视，主要是李崇对一些面子工程的庆典实在是不精通也不感兴趣：
“去，叫阎安亭先进来。”
这些日子因着春猎的关系李崇和阎安亭的关系近了不少，阎安亭刚进来他就冲人招了招手，阎安亭只得过去，还不等行礼，就见陛下抓住了他的手臂，凑上来和他耳语了几句，说完他看向了这位表哥：
“听明白了吗？”
让他一会儿和礼部的人说陛下此次万寿节是亲政之后的第一个万寿节，务必要重视，这显示重视的方式便是各地的总督都要入京朝贺，他这几日也看的出来李崇并非那等重视庆典的人，恐怕召各地总督入京才是目的，他点点头：
“明白了。”
礼部的几个老大人进来，就见陛下颇为和颜悦色地坐在上面，他们赶紧将礼部议定的流程递了上去，李崇看了一眼，他其实最讨厌和礼部的人打交道的一个原因就是，这些礼部的官员上折子根本不会化繁就简，而是说的要多繁琐就有多繁琐。
还有那些罗里吧嗦他看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各种仪典的名字，此刻他的御用翻译宋督主已经去了江南，他只能装作能看懂的样子看了一遍然后就将这折子递给了阎安亭：
“陛下，臣以为此次万寿节是陛下亲政之后的第一个万寿节，不光是京官，地方官员也当来京朝贺，思及陛下体谅地方官员工作繁重，所以臣觉得各地总督来京朝贺是应当的。”
李崇听完之后就瞧着底下的几位大人：
“几位老大人的意思呢？”
礼部的宗旨就是要维护陛下和朝廷的颜面：
“陛下，臣以为世子所言极是。”
“好，那就这么办吧。”
李崇还是觉得宋离在江南不安全，他扫了一眼地图：
“两淮地区的守备将领是谁？”
“是曹瑞。”
曹瑞，他想起了宋离给他整理的那个小本，这个曹瑞似乎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从了军，却不是在江南，倒是在南境军中，娶的是岭南一个世家的女子为妻，倒是和两淮一众官员没有太大的联系，恐怕也有避嫌的嫌疑。
李崇算着时间给宋离去了封信：
“宋红杏你想我了没有？你猜我现在在做什么？我在吃你让人送来的枇杷果，真是丰厚多汁，看在你这么有心的份上我就原谅你整日和小姑娘厮混在一起了。
话说你身子怎么样？次次都是报喜不报忧的，这个季节的江南湿热的厉害，这夏天最伤胃口，顾亭说你到了那边胃口差了不少，是不是吃不惯那边的饮食？我已经命人送你家的厨子过去了，你放心，定不叫旁人知道。
还有我着内廷司给你做了几件葛丝的衣服也一并捎去了，那东西透气轻薄又吸汗，在你那边穿最合适不过了，巡盐这个事儿急不来，你别熬坏了身子，这件事儿恐怕两淮牵扯的官员不在少数，吴清越定然是一条大鱼。
他若在淮州必会给你使绊子，我已经下旨，大办今年的万寿节，着各地总督来京贺寿，算算日子在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吴清越应该就收到圣旨了，时间仓促，他必定会即刻启程，你待他走后再动作。
还有若是真的和当地官员发生正面冲突，你那五百禁军恐怕不够，我已经着人带着调兵的虎符前去了，有事儿你可用虎符调遣曹瑞部的兵将驰援，最后，你猜猜我是派谁去的？”
这封信的后面还有一张纸，上面什么也没写，而是花了一组画，具都是可爱兮兮的小人，第一副是一个小人躺在一张大大的床上，嘴角向下，手揉着眼睛，像是在哭，脑袋顶上还顶着三个大字“刘宝钏”。
第二个小人是坐在桌案的后面，桌案上一摞一摞的折子，小人双手趴在桌案上，眼皮已经耷拉了下来，明显是困了，脑袋顶上还画了一个小圈圈然后在小圈圈的上面花了一朵云彩，那云彩里也画了一个头顶三个大字的小人，那三个字赫然是“宋红杏”。
最后一幅画是一个小人坐在餐桌旁，用手托着腮，一幅茶不思饭不想的模样。
张冲进来连忙将这封信交给了刚刚在院子里吃了鸡的雪球。
总督府中，传旨的太监一路进了中庭，尖细的声线响起：
“圣旨到，浙安总督吴清越接旨。”
吴清越忙穿好朝服，领着衙门众人接旨：
“朕登基七年有余，今亲政以慰臣民，万寿之节，愿与朝臣共贺，特招八边总督来京，以解朕思，钦此。”
传旨的是张冲的小徒弟刘宝，他笑着上前：
“陛下惦念着几位总督呢，吴大人接旨吧。”
吴清越叩头谢恩，笑着将刘宝迎到了厅堂，一旁的官家早就封了厚厚的银子封赏：
“吴大人客气，这咱家可不敢收。”
官家赔笑道：
“是刘公公客气了，从京城到此千里迢迢，奔波辛苦，这是应该的。”
这刘宝半推半就地收了，这才坐下吃了口茶，吴清越虽然是二品大员但是也不曾在刘宝的面前托大。
张冲伺候当今陛下多年，此前传闻他是孟太后的人，但是如今王和保倒了，连孟太后都被发配到了帝陵守着孤山过日子，但是那位大内总管却依旧是大内总管，盛宠不衰。
这刘宝是张冲的徒弟，讨好他张冲未必会买账，但是得罪他，却一定会得罪张冲，吴清越亲自给刘宝斟了茶道：
“刘公公辛苦了，这往常来京贺寿都是提前月余便降下旨意，怎的今年有些匆忙呢？”
刘宝早在来之前便思量好了各种说辞，此刻笑着开口：
“如今南境战乱，陛下连日召见臣属，连自己的万寿节也不甚上心，但是陛下今年亲政，君临天下恩泽四海，便是陛下体恤臣下，但是这做臣子的如何能怠慢？几位老臣还有焰亲王的世子都劝陛下今年要大贺，以安民心。
陛下也觉有道理这才临时召了礼部的大人安排仪典，召各位总督大人入京也是朝臣请奏，礼部大人劝谏陛下这才准了，为的是安了这上下的心，免得底下人因为朝中前事多有揣测。”
这个朝中前事自然指的是之前处置王和保一派的事儿，这个说法是他出京的时候师父教的，拎出王和保的事儿作为挡箭牌，让各位总督猜测这一次召见是陛下因为王和保一事有意敲打几个封疆大吏，这样吴清越反而不会怀疑是因为他这里出了问题了。
听闻前事，吴清越眼底的神色果然放松了几分，这才聊了几句之后亲自送了刘宝到了门口：
“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李公公到驿馆下榻吧？”
刘宝何尝不知宋督主此刻就下榻驿馆？暗道这位总督确实是多疑的很，这是在试探他此来是不是有意交代宋离什么，他笑着开口：
“这日头还正中呢，来时张公公嘱咐不可耽搁，这船都还在码头等着呢，宫中事繁，若非如此定要看看江南风光的，吴大人留步吧。”
等坐上了轿子刘宝的神色才凉下来，就这，也配和宋督主斗？

第83章 冲突，放火
驿馆中，宋离正在看雪球送来的信件，从看到信件他眉眼间的笑意便没有断过，送兵符？这钦差出京，陛下千里迢迢着人送兵符还真是少见，他读了前面的信之后便仔仔细细看最后的那张画儿。
那顶着李宝钏的小人大大的脑袋分外的滑稽可爱，也不知李崇怎么想到这样画的，他逐个分析这画中的意思。
第一幅是那人躺在榻上，在想他？他的思绪也被画勾着走了，明明自己一个人睡了快半辈子，但是从出了京城之后，每晚自己入眠，还是觉得身边空的紧，每每这个时候他也总在想李崇此刻是在做什么？
第二幅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上那一摞摞的奏折和桌案后那委委屈屈的小脸上，不禁有些心疼，如今直廷司少有再帮陛下审阅折子，那些可不是都要他一个人来看？
第三部是小人坐在桌上茶饭不思的样子，他的手指缓缓划过画中那个小人的脸，眼底带些好笑却还有些心疼。
宋才进来便瞧着他还在看那几封信，不由得打趣出声：
“陛下这封信宿主都瞧了快一个时辰了。”
宋离少有被人打趣，此刻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将手中的信件收了起来，宋才看了看他的脸色：
“这几日顾太医用了药熏的法子，督主可觉得胃口好些了？”
宋离点了点头：
“是好些了，胃里闷胀少了些。”
他话音刚落，冯吉便匆匆进屋回禀：
“督主，宫内传旨的刘公公已经登船准备返京了，算算时间吴清越接到旨意明天就要动身往京城去了。”
毕竟离万寿节只有二十几天的时间了，时间上本就赶一些，宋离也坐了起来：
“好，吴清越走了，对我们总是方便些的，你去盯着码头的船，务必看着他上船。”
“是。”
冯吉离开之后，宋才面色露出了些笑意，宋离看向他：
“宋叔笑什么？”
“我笑督主当真变了不少。”
宋离扬眉：
“哦？哪里变了？”
“变得会为自己的安危着想了，若是换做从前，督主到了这江南之后便不会手段如此委婉，怕吴清越狗急跳墙，恐怕早已用雷霆手段不惜和吴清越正面冲突也要将此案凿实了。”
宋离从前做事狠绝，并不怎么顾惜自己，甚至有的时候他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样子让宋才都害怕，但是现在他总算知道要顾惜着些自己了，做事会将自己的安危考虑进去，会下意识地避免激进的方式。
宋离怔愣了一下，半晌之后才缓缓回神，低头看了看那整整五页纸的信，还有那最后一页上眼巴巴的小人儿，眼底带了几分暖意，仿佛冰雪初融一般。
也许是因为终于有人真心惦记他了吧？李崇为了他能好好活着做了那么多，他怎么还能轻易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呢？
“这样一来，怕是以后怕我的人都少了。”
宋离抬手弹了一下纸上小人的脑袋，打趣似的开口道，恍惚间，宋才似乎看见了年少时那个还有些调皮的二少爷，这么多年裹在宋离身上那从厚厚的面具终于一点一点儿被唔化了了，他心底有些酸却也实在开心：
“不会的，您身后有皇上。”
这话出口，两人具都笑出了声来。
吴清越确实在第二日便走了，宋离在第三日按兵不动，却在第四日骤然清查积案，何家作为这淮州城从前数一数二的盐商，宋离过问此案也是合情合理的。
何家此案因为涉及盐运所以宋离提审何家众人的时候，不光这淮州的提刑来了，连都转运使司，同知，和盐课提举都来了，但是一到公堂却发现，整个公堂都被禁军团团围住，每个人都是腰跨长刀，目光凛冽。
淮州提刑马城脸色极为难看，看向为首的魏礼：
“这是什么意思？”
魏礼依旧是冷着脸没什么表情：
“督主有令，何家一案似有蹊跷，需要密审，除所传之人其余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密审？宋督主奉皇命督查盐务，这何家犯得是通敌卖国的罪，何曾会轮到宋督主来密审？我等乃是朝廷命官？岂是闲杂人等？让开。”
马城抬步就要硬闯，却不想魏礼丝毫未退，长刀出窍，寒芒冷厉，直横在了马城的面前：
“督主有令，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马城在淮州还从未被如此对待过，此刻气的脸色铁青，却还是不敢硬闯，眼前这个魏礼他是知道的，从前就在督卫军中，是宋离身边的走狗，但是现在督卫军被编进禁军，这魏礼还成了禁军统领。
“宋离纵兵围困衙门，刀胁朝廷命官，此举是不将大梁法度看在眼里，来人，随本官进去问个清楚。”
说话的人个子不高，正是盐课提举方伟明，这里是督抚衙门，这些禁军看着唬人，他还就不信宋离真敢让这些禁军在这里砍人。
若是宋离提审的是旁人也就罢了，却偏偏是何家，马城和方伟明都心里都揪紧了，若是今日让宋离就这样私下审了何家，那麻烦就大了，两人对视了一眼，眼底都有些横色，强龙还不压地头蛇，他们就不信宋离真敢让人在这总督府中见血。
“给我上，本官今日必要当面和宋离问个清楚。”
这衙门里的小吏早就被这些官们养熟了，更是在这淮州横行霸道惯了，这是在总督衙门，岂能叫人欺负到头上来，是以方伟明会同几个盐运官一声令下，这衙门里的衙役真的都敢围上来。
只可惜魏礼面色一冷，唇角的弧度向下一压，在那些衙役上来之时，他抬手一挥，所有禁军“唰”的一声抽刀出鞘，这总督衙门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总督府的衙役具都是些关系户，仗着在衙署当值，平日里出门谁人敢惹？何曾真的见过血？这一个两个真的被砍伤之后，脸色都吓变了。
魏礼却自始至终都提刀守在门口，连台阶都不曾下去，看着那几个逃窜的狗，目露不削。
“杀人了，钦差杀人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出来，这声音便此起彼伏地响起。
而于外间的混乱景象不同，此刻衙门内，宋离一身紫色蟒袍坐在案后，堂前跪着的正是何家众人：
“都起来回话吧，来人给何家太爷赐座。”
何洪看向了方才跟着上面这位老爷一同进来的女儿，目光带着些不安的询问，沅芷看了看宋离这才开口：
“爷爷，父亲，宋督主是陛下亲派巡盐的钦差，就是他将我从春月楼中救出来的，那封信中说的贵人就是宋督主。”
宋督主？何洪和何家太爷的脸色都是一变，何穗是闺中女子知道的不多，但是何家人做了这么多年的盐商，自是对朝中官员多有了解，即便他们何家贩盐不在京城，却也知道朝中能被称督主的人唯有一个，那就是直廷司督主宋离。
关于宋离的传言可实在是太多了，他们如何也没有想到眼前坐着的这位钦差竟然是那鬼见愁的宋督主，宋离不发一言地低头打量着底下的人，何洪的手在囚服下捏的死紧，心中计较了一遍又一遍。
来之前他们只怕这钦差骨头软，问话的时候将他们手里的东西拿走，待到了真对上吴清越和那一众盐官的时候软了骨头。
到时候他们何家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替罪羊，但是宋离的名头他们却是听过的，这位在朝中和当朝首辅唱了那么多年的对头戏都未倒，应该不会怕了吴清越吧？
里面的话都还没问出两句，外面厮打，刀剑相撞的声音便已经传了进来，何家人听出那是盐课提举方伟明和提刑马城的声音，将他们一家抄家抓入牢中的正是这个马提刑。
听着外面的声响是宋离不放那几个官员进来？何洪和何家太爷不免心惊，在这淮州城，宋离都敢如此？
“钦差杀人了，钦差杀人了...”
外面混乱的声音传来，宋离漫不经心地抬眼吩咐：
“去看看死了谁，抬进来给本座瞧瞧。”
身侧一个带刀的禁军立刻领命而去，门开了，外面的场景混乱的不似总督府，衙役倒了一片，包括那几个官吏都被魏礼派人团团围住了，那个禁军拱手向魏礼行礼：
“魏大人，督主问死了谁，抬进去叫他瞧瞧。”
魏礼眼神嫌恶地看了看地上那几个撒泼打滚的：
“去回督主，这里没死人，只有几个泼皮无赖诬陷朝廷命官，诬陷朝廷命官者轻则杖三十，重则流放斩首，请督主示下。”
很快里面的命令再次传出：
“督主有命，鉴于初犯，口喊杀人者，杖三十，即刻行刑。”
禁军的速度极快，几乎顷刻间便着人搬来了板凳，拨下了裤子，开始刑杖，谁都没有想到仅仅半天的时间，这个从来了淮州便逛青楼，听曲儿，耍姑娘的宋离怎么忽然就将总督府搅成了这样。
宋离的强硬让马城心里真有些慌了，但是此刻若是软了态度后面更是要任宋离拿捏，他僵直着身子一言未发。
而何洪在听到外面的板子声时定下来心神，直接跪在了堂上：
“督主，我何家冤枉，我愿首告浙安总督吴清越，提刑马城，盐运司都转运使江涛，盐课提举方伟明。”
宋离方才什么都没问就是在等他们想清楚，此刻听见这话目光审视地瞧了下去：
“空口无凭是算不得数的。”
到了此刻何洪知道他只有将所有知道的都说出来，才有可能赢得宋离的青眼：
“督主，我何家世代都在这淮州城中做盐商，从前盐官们倒是也有抽利，只是并不多，盐商们也都认了，会将这部分利钱兑成文银，送到各府开的庄子上。
但是从六年前，海大人巡盐将上一任都转运使范招远以贪污抽利为由呈报朝廷，朝堂下旨流放之后，这淮州的盐官就甚少再抽利了。
起初的时候我们高兴坏了，但是没过多久，我们去买盐引的时候便总是被以种种的理由压下不放，没法子，只得托人找上各位大人，从那时起每次去买盐引总要多花些银子。
开始的时候多不了多少的银子，我们也只当是将从前的抽利换了一个名头，次次都会预备出这些银子来，盐商们私下都将这银子称作阴价。
但是到了后面，这多花的银子便越来越多，可是明明盐引越发难买，但是这淮州城中的盐商却反而多了起来，盐场也不见停歇地日日都向商船上运盐。
那时我们才知，这大人们收授各家的阴价都有不同，甚至有些人去买盐引，根本就不收阴价，我们若要做下去便只能提价出售，但是那些不用付阴价的盐商却能以远低于我们的价格出盐，渐渐的我们哪还做的下去？
无奈我们只得备了厚礼去了总督府拜见吴大人，但是吴大人却提出要何家所有的船，这不是和要了我们何家的命一样吗？我与父亲商议后提出给吴总督一半，谁料这一次却被总督府拒之门外。
我们知道这是将吴大人得罪了，这淮州怕是住不下去了，便商议搬到靠南的陆阳，只待走完这最后一趟销往南边的盐就举家搬迁，却不想这一次刚回来便被提刑马城以通敌卖国罪下了大狱。”
宋离听后脸色越发阴沉，何洪扣了一个头开口：
“督主，我们何家一家老小真的是冤枉的，小的别的能耐没有，但就是记性好，我记着这么多年向每位大人交的阴价钱，每一笔银子兑换的银票，何时取的文银，何时交付，送入了哪里，具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可都默出来交给您。”
这话落下饶是宋离都不禁有些吃惊地看向了他，他想着何家会有些证据，但是只想着是被何家藏在何处的账本，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些账本是记在何洪脑子里的？
“督主若是不信可以按着小人默出来的去各家银号比对。”
“给他笔墨。”
这一默便从上午一直默到了晚间，宋离午膳也仅用了一块儿糕点，这屋里的人不出去，外面的几个大人进不来，具都是耗在了这里一天。
直到外面的天色都暗下来了何洪才将一本账册交给宋离，宋离看着上面那条理清晰的册子，不由得对何洪都生出了几分欣赏来：
“这么多年，你是本座见过记忆最好的一人，这如此才华怎么不曾考个科举？”
何洪有些惭愧一笑：
“督主谬赞了，小人读不来书，就记着这数和日子最是清楚，过目不忘，若到读书便是不过半个时辰就要瞌睡了。”
宋离不禁也笑了：
“倒是天生做生意的料，这账册本座会叫人核实，如今再叫你们一家老小下牢已经不安全了，本座会带你们到驿馆，此事必会给你们何家一个交代。”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那扇大门终于打开了，外面这几人便是想回家都不成，因为魏礼叫人将总督府的大门把守了起来。
宋离抬步出了堂室，面容冷肃，凛冽的目光扫向庭院中那几个被看守起来的盐官就如扫了两眼蚂蚱一样，蟒袍坠地，威仪无双，再没了初到江南时那乐呵呵的好脾性。
方伟明对上那双冷肃的寒眸，才感觉到他们之前都错了，宋离连王和保都斗倒了，岂会将他们放在眼里？
这一天不算关押的关押，将一众官员的心提起来又狠狠地捏住，宋离不发一言地瞧着他们几个，只说了八个字：
“挑梁小丑，贪得无厌。”
马城却不服地出声：
“宋督主，您就算是身为钦差也无权私压朝廷命官，杖责总督府官吏吧。”
宋离在这里耗了一天，此刻已经疲乏倦怠的紧，午膳他只凑合了一口，方才坐着的时候太不太明显，这会儿站起身胃里丝丝拉拉牵扯着疼，面上隐隐发白，他不耐地看向马城，对魏礼出声：
“宣旨吧。”
魏礼立刻着人请出了一个明黄色的盒子，一众官员具都是一惊，连忙跪下：
“陛下有旨，特赐直廷司督主宋离便宜行事之权，押解三品命官不必请旨，对四品及以下命官可先斩后奏，钦此。”
马城的脸色都白了，一院子的人都知道他们被宋离给匡了，宋离初到江南的时候只一派闲散作风，对往来孝敬具都笑纳，每日流连酒楼花楼，他们便真的以为宋离和从前那些巡盐御史一样，为了捞上一笔来的。
直到此刻他们才明白，宋离手握这样一封可掌生杀大权的圣旨却在开始的时候半分都不曾透露就是怕打草惊蛇，如今，他们怕是在劫难逃。
宋离有些站不住，抬手不着痕迹地压住了上腹开口：
“马大人便是从三品吧，其余几位大人最高也只有四品，如今何家一案你们具有牵扯，不过我等同朝为官，本座也不能冤枉了各位大人，今日便都回府吧，只是这几日若无要事便不要出门了。”
得了宋离这话，魏礼立刻着人“送”各位大人回府。
而何家众人也已经被提前带到了驿馆，这院中的人散了些，宋离才失力地靠在了一旁的门边上，魏礼立刻大步跨了过来扶住了他软倒的身子：
“督主。”
离近了瞧才看到了他额角都是细密的冷汗，一张脸白涔涔地，手死死压着上腹：
“别声张，扶我出去。”
宋离被送回驿馆的时候整个身子都是弓着的，身上的中衣上早已不知是水是汗，宋才打开轿厢门，被这一幕吓坏了，忙和小侍将人扶出来：
“快去叫顾太医。”
顾亭进来便看到了宋离的模样，忙帮他把了脉又问：
“督主午间用了什么？”
“桂花糕，中午的时候问案，也没正经用个午膳，督主只吃了一块儿桂花糕。”
宋离此刻胃里绞痛的厉害，意识都有些昏沉，或许是知道最依赖的人不在，所以疼的再厉害也不曾在唇边泄露出半分□□声，只蜷缩着身子，手紧紧压着上腹。
顾亭忙着人帮他脱了外面的蟒袍，又让人端了热水进来：
“督主，放松一些，中午的桂花糕不好克化，这是引起了胃脘痉挛，我给你热敷一下，再施针，揉开，一会儿便会好些。”
宋离也不是第一次犯这个毛病了，知道越是这样蜷缩越是疼，他努力喘匀呼吸，但是胃腹处就像是有一根皮绳抻着一样，呼吸之下都牵连着疼，直到那有些暖绒的布巾焐在胃脘上，才稍稍能喘出一口气。
顾亭解开了他的中衣，在中脘，下脘，还有前臂掌侧的内关处都下了针，折腾了有小半个时辰，榻上的人才算是缓过来了一些，只是经过这一折腾，宋离的精神却也去了大半，人靠在迎枕上缓着。
时间已经晚了，早过了晚膳的时候，顾亭收起了针匣开口：
“让人备些鸡丝粥来。”
宋离听到吃的微微皱眉，正要开口说不必了，就见顾亭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一样开口：
“督主，你一天都没用什么东西了，此刻不能空腹入睡。”
顾亭都已经做好了被那人一句话给撅回来的准备了，却见那时常不配合的病人，这一次却乖了，虽然脸色还是很臭，但还是没有开口拒绝：
“备水，沐浴。”
这一身黏腻的感觉宋离一刻也忍不了，宋才连忙去安排，宋离缓了半天才睁眼：
“何家众人都安顿好了吗？”
“您放心都安顿在靠中间的屋舍了，两边皆有禁军。”
宋离点头：
“嗯，这几日饮食上多要当心。”
“属下明白。”
宋离实在是累了，用了半碗粥，梳洗后便睡了过去。
却在深夜忽然被一阵慌乱的响动吵醒：
“马匪入城了，马匪入城了...”
“快来人，走水了...”
宋离初醒眼前一片昏黑，却骤然被浓烟呛的呛咳出声，他喘息着撑起身子，此刻门骤然被推开，进来的正是宋才和顾亭：
“督主，外面有人纵火。”

第84章 吐血，拼杀（没写到下狱抱歉）
烟顺着窗户和门的缝隙进来，外面甚至传来了打斗的声音，宋离呛咳不止，本就刚刚发了病，此刻身上也提不起力气来，顾亭忙拧了湿毛巾给他：
“督主，捂住口鼻。”
宋离接过毛巾，湿润的毛巾过滤了那呛人的烟雾，这才让宋离缓过了一口气，他抬眼看向眼前的人，目光中尽是询问，宋才扶住了他的身子，急着禀报外面的状况：
“外面有马蹄声，听人喊着是马匪进城了，之后我们这后院便走了水，刚才竟还有冷箭放进来，魏统领此刻正在低档。”
马匪？这淮安城墙高筑还能有马匪？听到此处宋离的目光早已经冷厉了下来：
“是冲着我和何家人来的，何家...咳咳，何家人呢？”
这次回话的是顾亭：
“应该还在屋里，我方才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何洪出来，后被魏统领的人赶到了屋子里。”
外面的叫喊声不绝，甚至还能听到箭簇划破空气的声音，这不是什么马匪，这是那几个官员狗急跳墙了，想着将宋离和何家都葬送在这里，动手动的这么急，说明他极怕宋离今日便将折子传回京，所以这才迫不及待地动手。
这屋子里的烟雾越发浓重，几个人都不得不用毛巾堵住口鼻，甚至连眼睛都被呛的流泪，门口响起了甲胄的声音，门骤然被推开，来人正是魏礼：
“督主，火势越发大了，我们撕开一个口子，护送您出去。”
顾亭已经扶着宋离起身，自始至终宋离的神色都不见慌乱，他暂时将毛巾移开，忍着胸口涌上来的咳意开口：
“此刻出去必，必有埋伏。”
他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只要那些人动手了，便绝不会放他活着走出淮州城，他们知道他身边有禁军，所以今日绝不可能只放个火和外面这几个刺客，恐怕外面早就已经派人守着了。
魏礼的身上还沾着血，此刻开口：
“属下已经着人探过了，这外面是有人，不过看着路数不似衙门中的，料想仓促之下那些人也调不来更多的人，属下率领禁军可以抵挡。”
宋离看了一眼时辰，还有一个多时辰便天亮了，天亮之后任谁也不敢再有动作：
“去将何家人送过来。”
何家的人谁也不曾料想才到这驿馆一天都不到的时间便遇到了这样的事儿，整个院子里不是乱箭便是火光，禁军将宋离和何家众人围在中间，外面用盾牌低档，但是此刻四周墙上却爬上了一队人来，冲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放了一排的火箭簇。
箭簇扎在房屋的房梁上，门窗上，就在此刻一队禁军将衣服脱下丢到了一旁的荷塘中浸湿，挥舞着湿透的衣服，扑打着周边的火光。
“杀，杀了中间那个人。”
不断有人从墙根处跳下来，开始袭击围在宋离身边的那些禁军，场面混乱非常，宋离面容森寒，手中也提了一柄剑，强撑出了精神来，何家人常年跑商身上也是有几分功夫的，宋离叫人给他们也分了刀剑。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一股子焦糊味儿窜进了众人的鼻腔中，宋离一只手提着剑，将顾亭拉到了他的身后，他的招式不算花哨，却十分凌厉，但凡有能近身的人具都被刺死在了剑下，他另一只手用毛巾捂着口鼻，此刻他的眼前片片昏花，甚至步子都有些踉跄。
他侧身后的顾亭被吓的脸色都白了，他只是个太医，何时看到过这样的阵仗？这，这是在刺杀吗？这分明就是在打仗，他一边扶着些宋离，一边缩着脑袋。
他们从檐下走，这样至少还有一面遮挡，魏礼率人一边灭火一边射杀凑近的人，也是四面楚歌，宋离此刻着人放信号示警，这淮州城外有曹瑞的驻军，李崇来信说为他送的正是调遣曹瑞所部的兵符。
算算时间，雪球早上到的，若是李崇派来的人不走水路，此刻也快到了，即便兵符不至，曹瑞所部看到示警，依律也是要到城中查看的。
信号升上空的一刻，照亮了半壁夜空，此刻城外官道上疾驰的一队人马也看到了：
“少爷，您看，那不是警信弹吗？一连三颗，这是城里的方向，是城里出事儿了。”
马上的人想一座小票山，一身深蓝色束袖劲装，胸前贴身的地方放了一个包袱，他一手持僵，一手还无意识地护着胸前的包袱，可见包袱里的东西十分重要。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郑玄武的儿子，刚刚从北大营回京就被派出来互送兵符的郑保。
从先帝开始，几任总督已经陆续被撤了兵权，因为北境不稳，所以冀州总督是唯一一个还掌兵的总督，郑玄武是可靠之人，郑保脑子简单，但是孔武过人，安排在宋离身边最好不过了，所以在郑保刚到京中的第一日，李崇便敲定了由他来护送兵符。
郑保多年在军中，也知道这警信弹是召唤周边将领救急的时候才会用的，他想了一下如今在淮州城中能用这警信弹召唤周边守卫军的人：
“不好，宋督主有危险。”
郑保虽然别的时候脑子是不太够用，但是这么多年在军中锻炼出来的本事可不一般，这江南他虽然是第一次来，但是在来之前，这一路的地形图他早就已经印在了脑子里，他们刚刚过去的地方就是曹瑞的驻军大营，现在若是回营中去搬救兵再赶到城内便是冤枉路。
他现在都还记得他出京之前，他那位世子发小特意送他到了京城城门口的样子。
郑保没有去过江南，接了陛下这圣旨之后满心的喜悦，他早就听说江南风景秀美了，他几次想去，他爹都不让，这下陛下下旨又是护送兵符这样的大事儿，他美的走路都带风，即刻便点了五十亲卫准备开拔。
却是刚出城便看到了早就等在那城外的阎安亭，他打马上前，阎安亭见他嘴咧的和荷花一样的模样就知道这小子根本不知道巡盐多凶险，还以为是游山玩水去的，他抬手便止住了郑保的傻言傻语，直接开口：
“时间紧急，闲话少说，宋督主奉陛下之命巡盐是带着天子剑出京的，此次巡盐与以往不同，当是凶险非常陛下才会派你送去兵符，你此去，旁的什么都不用管，你只需做好两件事儿。”
自家发小自小就聪明有主意，郑保一贯都是听他的，此刻见他神色严肃也将荷花嘴收了收，十分听话地开口：
“你说，哪两件事儿。”
“第一件，万事都听宋督主的。”
郑保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他当然要听宋督主的，不听宋督主的还能让宋督主听他的吗？对于郑保听话这件事儿阎安亭并不怀疑：
“第二件，就是一定要保护好宋督主的安全，一定，知不知道？这次巡盐不同寻常。”
阎安亭特意过来嘱咐就是因为猜到南方一定不平，此刻他又知道了陛下和宋督主的关系，免不得提点两句，免得这傻小子真去看江南姑娘了。
郑保也听说过盐官都是肥老鼠，宋督主这一次是去抓老鼠的，确实容易有危险，此刻看到发小脸色严肃，也点了头：
“我知道，我一定保护好宋督主。”
阎安亭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自己也要当心，你此去是钦差，手握圣旨，代表天子威严，若有不尊重你的，你也无需太过客气，知不知道？”
郑保一个大块头，此刻却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表示他都知道了，记住了，阎安亭这才放他南下。
此刻郑保看着天空中的示警烟火，心底都在赞叹：
“亭子真是神机妙算，这还没进城就遇到大麻烦了。”
他当下解下了胸口的包袱：
“徐千总，你持兵符和圣旨去兵营，着曹瑞立刻率军往淮州救急，我点四十兵勇先行前往淮州。”
此刻顾不得这么多了，好在他在上一个驿站刚刚换了快马，带着的也都是北境军中以一当十的真刀真枪拼杀过的悍将，话音落下便绝尘而去。
郑保将亮明身份的通函准备了出来，准备给守城的兵将看，但是却发觉城门楼上此刻没人把守，而城门也开了一道缝隙，郑保离近了才看到这城门楼下有几个被射杀的兵将尸体，他心下顿时大惊，这，守城门的人被杀了？
但是此刻也顾不得太多，他纵马直接从城门中进去，捉了一个躲起来的更夫，直接便问了城中驿馆的位置，其实就是不问他也知道了，因为前方有一个地方火光冲天。
火势渐大，宋离被护送着到了侧门，禁军在火势和乱箭下死伤不少，宋离的脸色极差，不过是凭着一口气撑到现在，侧门外已经被团团围住了，弓箭像是下雨一样泼洒而下。
宋离的身体应付眼前的情况实在太过勉强，胸肺部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样，闷窒感越发强烈，顾亭立刻喂了他几粒药。
外面的人也知道今日既然已经做下了个事儿便要做绝，决不能再让宋离活着出来，魏礼浑身都是血，说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张明你们队随我冲杀出去。”
外面的人虽然不及禁军能战，但是人数却多，围的四面八方都是人，又还有守在暗处的弓箭手，魏礼的人想要突围实在是不容易，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但是却在此刻外面传来了一阵极为密集的马蹄声。
魏礼心下一寒，正要整肃备战，就听后面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宋督主，宋督主，你在里面吗？我是郑保啊。”
那常年在军中喊出来的大嗓门哪怕是在这混乱的交战中都能叫人听的清清楚楚，便是被困侧门神色已经有些昏沉的宋离都听到了，只是他实在没有力气回应，顾亭此刻眼泪差点儿没下来，也顾不上其他，探出了脑袋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喊了出来：
“郑将军，外面的都是马匪，快快救命。”
喊完便立刻又用已经黑了的毛巾捂住了嘴。
郑保丝毫没有怀疑这话的真实性，马匪？难怪外面的城门处有死了的守城将士，没想这江南富庶的地方也有马匪，他还以为只有他们那吃土的北境有马匪呢？正好，他也许久都没有遇到马匪了，此刻战意赫赫：
“小小马贼也敢在爷爷面前猖狂？给爷爷砍。”
郑保所率四十骑，却冲杀出了一股千军万马的气势，铁蹄在这城中冲杀起来，长枪所过之处，滚滚人头落地，这些围攻的人只会放些暗箭，何时见过这等杀人如割草一样的兵？箭簇都还未搭上，长枪便已经攻了过来。
魏礼见状也与郑保两相夹击，方才还人多势众的那一伙人顿时四散而退：
“别跑，还敢跑？给我追。”
郑保也没有想到他这才刚过来便遇到这样废物的马匪。
“郑将军，抓活的。”
郑保也知道孰轻孰重，下令抓活的之后自己这才策马到了魏礼身边：
“魏统领，督主呢？没事儿吧？”
这一折腾连天边都泛起了鱼肚白，城外曹瑞率军赶到时，便见这城中好似打过仗一样，心下一惊，连忙赶往驿馆，却见驿馆内外的人都在提水救火，火现在已经被控制住了，但是滚滚浓烟却还在不停地冒。
他立刻抓了一个禁军打扮的人问出声：
“宋督主在何处？”
禁军此时是草木皆兵，看着曹瑞面露防备，曹瑞心知这城中必定是出了大事儿了，立刻亮了令牌：
“我是两淮军参将曹瑞，奉圣旨前来襄助宋督主。”
片刻后魏礼赶来，看到了圣旨和兵符这才带了他去了临时安置的一家会馆。
宋离此刻被安置在会馆内的一个主屋中，这一晚下来，他已然是在强撑了，烟尘伤肺又伤眼，毒虽然解了，但是他的身体还是和常人的不能比，只是出次变故，他却连休息片刻的时间都没有。
喝了顾亭紧急配来的药，被施了针便强自靠在床头，此刻眼前虽未完全昏暗，却也模糊的紧，咳声止不住，肺部被震的生疼，他抬手用帕子压住了嘴角，再抬手时，锦帕上赫然一朵血花。
这画面叫守在榻边的魏礼和郑保都吓坏了：
“督主。”
宋离不想吓坏了众人，勉强扯出了一抹笑：
“吐出来舒服多了。”
只是看着顾太医那紧拧的眉心，和手中飞快的下针动作，屋内的人也知道宋离的状况并不好好。
宋离抬眼看了一眼魏礼那满身的血：
“去，包扎了再回话吧。”
魏礼刚想拒绝，就听顾亭开口：
“魏统领先去吧，这里有我。”
听了这话魏礼这才出门。
宋离的目光偏移到了郑保的身上：
“今日多亏云聪赶来的及时，可有伤着？”
云聪是郑保的字，这个字少有人会唤，宋离还在北境的时候，便只有他会叫他云聪，这也是郑保十分喜欢宋督主的原因。
只是他记得宋督主虽然瘦了一些，但是身子也没有这样差啊？刚才那吐的血着实是把他吓坏了，他凑到了榻前，赶紧摇了摇脑袋：
“我没事儿，就几个马匪而已，督主知道的我在北境砍的马匪多了去了。”
这话音落下整个屋子的人都有些静默，恐怕这屋子里也只有郑保一人坚信那些人真的是马匪，宋离疲惫的眉眼微微合了一瞬，没想到李崇派过来的人是郑保，倒也确实是最好的人选，他唇角微勾：
“是，云聪勇猛非常，此事...咳咳，本座定会请陛下嘉奖。”
“不用，这是我分内的事儿，督主，这江南的马匪也太猖獗了，我得上奏陛下，这马匪不整顿是不行了。”
都敢京城杀朝廷命官？宋离的眉眼却已经冷了下来：
“确实，这马匪不整顿是不行了。”
他扫了一眼冯吉，冯吉立刻躬身而去。
“外面的情况如何？禁军死伤多少？可有医者救治？”
宋离其实已经很累了，却只能强打着精神一样一样过问，回话的是宋才：
“方才听人来报说，禁军死十三人，伤三百余人，我已经着人去各个驿馆去请大夫了，何家众人粗略懂些医术，此刻正在外面帮着兵将包扎缝合。”
此刻院中也是一片凌乱，这会馆中没有那么多的房舍，只得让伤的重的到了屋子里躺着，轻伤些的只能先暂时在院子里。
医者的人手不够，有些伤员是需要立刻止血包扎的，好在宋离出京的时候带的伤药足够，只是这大夫太少了，何穗经历了这一晚此刻也是发髻凌乱，娇俏的面上一片白一片黑的，不过此刻大家都差不多，也没有什么梳洗的条件。
她是学过缝合的，此刻见着那么多的禁军只能干挺着，她还是站了出来去和那个她一直有些怕，总是冷着脸的魏礼说：
“魏统领，我，我也会缝合，要不我来试试吧？”
魏礼低头瞧着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这一夜下来竟还没有吓昏过去，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你会缝合？”
“是，我曾经在济仁堂随女师傅学过缝合。”
济仁堂起自正德年间，据说还是一位郡主创立的，坐诊的都是女大夫，看诊的也都是女子。
何穗怕他误会，连忙解释：
“我给人缝合过的。”
魏礼坐在了一边的石凳上，一把扯开了衣服，露出了手臂处的箭伤：
“先给我缝吧。”
曹瑞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院子里一堆的残兵，他眼皮都跳了起来，好在他进京的时候和魏礼还有过一面之缘：
“魏统领，督主何在？”
魏礼见是他也知道来意，指了指屋内：
“下官曹瑞求见宋督主。”
曹瑞在门前躬身开口，很快门便开了，宋才亲自将人引了进去，曹瑞快步而入，见到宋离的模样也是一惊：
“宋督主，下官来迟还请恕罪。”
宋离撑着坐起来了一些：
“曹将军来的很快了，城中诸事确实超过了我的预计，曹将军可已经看过了陛下圣旨？”
宋离一直撑着就是为了等曹瑞来，他开门见山地开口，曹瑞却是心中一惊，宋离这样说那便是早就知道陛下下圣旨的事儿了？但是虎符不是假的，看来京中的消息可信，这位宋督主确实是简在帝心。
“是，陛下命末将听督主调遣。”
“好，昨夜本座遭遇马匪突袭，幸得禁军全力护卫，郑将军及时赶到这才侥幸逃脱，却也抓了不少的活口，想来这马匪出自何处曹将军心中有数，此举藐视圣上，欺君罔上，罪在不赦。
如今这淮州城中的兵本座是无人能信，此刻便借曹将军的兵一用，所涉及官员全部下狱待审。”
曹瑞心中一惊，这淮州内的官吏的一些作风他看不惯，故而少有来往，他也知道这些官吏胆子颇大，但是却怎么都没有想到能够大到刺杀朝廷命官。
如今京中钦差已到，此事是如何都不可能瞒过朝廷的，虽然同在淮州，他与有些淮州内的官员也有些来往，但是他知道此刻便是分毫的情面也不能讲了。
宋离未死，那么死的就只能是淮州城内那些个盐官了，所以当下他半分犹疑都没有地领命：
“下官谨遵督主所命。”
宋离抬眼看了一眼还有些状况外的郑保：
“云聪你虽是钦差，却也是后辈，去跟着曹将军一同学学吧。”
郑保不明所以，却很是听话地点头，曹瑞看了一眼这本应给自己宣旨的钦差，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宋离，知道这是宋离有意为郑家这小子捞些功绩，更有意借助郑保总督之子的身份为自己分担压力，所以看向郑保的目光也很友善，两人一同出了屋子。
待他们走后，这屋子才真的只剩下了宋离，顾亭和宋才，宋离一直撑着的精神在此刻松散了下来，咳喘再也压不住，手帕中的血色再一次斑驳，却还记得抬眼警告地扫了一眼顾亭：
“给...咳咳，给陛下的折子里，不得提及...”
顾亭知道这是又来捂他的嘴了。
却不想郑保出门之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一旁的曹瑞有些抱歉地道：
“等一下曹将军，陛下说让我到了就给他去一封折子。”
曹瑞自是让他快去回旨，郑保脚下生风地走了，立刻叫人找了笔墨。
他想起陛下殷切嘱咐，告诉他到了一定要回旨，还要着重着说说督主的情况，他想到了宋离刚才吐的血，现在都心有余悸，他见过军中有些老兵就吐过血，吐着吐着人就没了，呜呜，督主好像不太好，他得赶紧告诉陛下，让陛下派御医。

第85章 见面（李崇千里下江南）
这一日淮州城中的居民都被吓的不轻，昨天晚上的刀剑喊杀声仿佛还在耳边，这天才将将亮起来一点儿，便又听到了城外大批的马蹄声进来。
甚至驿馆边上早起的小商贩看到了那满地的鲜血还有那些没有来得急被收走的尸体，和还在冒着烟的驿馆。
连一旁平时走乌篷船的河边都有血，驿馆本就在淮州城的中心，这边的动静自然是瞒不过周边人家的，此刻家家关门闭户，连脑袋都不敢探出来。
太阳升了起来，这街道上的疮痍和血腥，还有那已经被烧成了焦炭色的驿馆反而显得更加狰狞可怕，曹瑞立刻派人抓紧时间清理街道。
同时宋离临时下榻会馆的偏殿，郑保拿着一个信件出来，交给了身边的亲卫：
“快，将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这封信上封着火漆，上面光是印鉴便用了三个，这是只有紧要的加急信件才能用的玺印，郑保说这话的时候腰板都挺的笔直，声音比平时都洪亮了些。
从前他都是看他爹这样吩咐亲兵，没想到他现在都能用八百里加急了，心中的暗爽不要表现的更明显。
送出了信他便追上了外面的曹瑞，准备和他一块儿去抓马匪。
而主屋内宋离的情况却并不好，起初还是在断断续续地咳，但是过了些时候，咳声却也见了微弱，昨晚的浓烟对肺部的负担很大，胸口间起伏不定，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破损的风箱一样，费力的吸气却也吸不到底。
宋离勉力提起精神开口：
“福宝呢？”
昨夜他将福宝放在了顾亭的药篓里，由着顾亭带着。
顾亭立刻俯身开口：
“福宝没事儿，就是今天早上火还没灭的时候它跑了出去，被烧掉了点儿毛，身上沾了不少的碳灰，我叫人带下去清洗了。”
宋离听后点了点头，交代完底下人的事儿之后，精神松散下来，身上所有不适都在放大，没一会儿的功夫便起了高热，苍白的面颊上此刻泛起了病态的嫣红，人无力地陷在身后的软枕上，微偏了头意识昏沉了过去。
宋才这一晚本就惊魂未定，此刻看到宋离的模样心中实在是怕，忍不住看向顾亭问道：
“顾太医，督主的情况怎么样？”
顾亭此刻也是焦头烂额：
“能怎么样？这段时间瞧着好是因为一直养着，你看着到了江南之后，正赶上这里最是闷热的时候，先是水土不服，胃脘不适，每顿吃那一点儿还没有福宝多，昨夜又是受寒又是受惊还动了武，能好吗？”
宋离现在的身体其实就像是一个糊起来的架子，如今外面瞧着都还好，其实根本经不起折腾，如今江南又乱成了这样，顾亭只要想到这些就觉头要秃。
今日淮州城外面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再不复往日的热闹，昨夜的动乱太大，很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商户都有好些没有开，而城东那官老爷们住的街巷中，今天的气氛更是如紧绷的弦一样。
街巷中都是驻守的甲卫，具都是昨天曹瑞带来的兵，宋离病沉无法亲自过来，便派了冯吉出来，昨晚抓的那些个活口，皆由冯吉和曹瑞亲自提审，其实即便是不审，冯吉心里也清楚昨天那样的手笔背后都有谁的影子。
这些活口中有些是那些大族背后养的杀手，但是更多的还是门下家卫，还有些镖局的人，只是人多势众，想着昨晚将宋离一行杀了，再放一把大火烧了那里，最后所有官员一致口供瞒下这惊天的大事，最后即便惩处也要不了抄家灭族。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昨晚那样的绝杀之局却被京城来的一个毛头小子和姗姗来迟的曹瑞给破了。
一天的时间，这盐课提举方家，提刑马家，都转运使范家等九家被曹瑞亲自带人下了大狱。
这人虽然是被抓了，但是这案子还远远没有结束，大批的盐官被抓必定会让这淮州变的人心惶惶，这官员都下狱了，总要有人做事，但是这些无论是曹瑞还是郑保都是做不得主的，除了等宋离的命令，他们就只得再将折子递到京城。
宋离知道江南出了这样的大事儿，折子必然是雪片子一样递送京城，他想到李崇看到的时候肯定要着急，再者这江南的事儿也要和他细说，便在晚间强撑着起来要写信。
只是他高烧未退，这一日也没有吃进去什么东西，此刻光是坐起身便是眼前阵阵黑雾，刚刚压下去的咳喘再次涌了上来，勉强提起笔来，笔尖的墨点滴在了眼前的信纸上，却是无力写出什么，宋才实在不想看着他这样为难自己：
“督主，还是老奴替你写吧，想来陛下不会介意的。”
宋离的手肘撑在榻上摆放的小桌案上，散下的发髻披散下来，额角的碎发被汗打湿，勉力撑着桌案才能坐稳，中衣的领口下能看到因为用力而支起的锁骨，他微微摇头：
“你写，他看到该害怕了。”
若是信件都着人代笔，李崇指不定要吓成什么样子，他不想他担心。
短短一封信写了两刻钟的时间。
此事发生后的第二日清晨，还未早朝，郑保那八百里加急的书信便已经递送到了京城，八百里加急意味着这个时代最快的传送速度，昼夜不歇，只需要十二个时辰就能将江南的奏报送到京城。
“陛下，郑小将军的八百里加急到了。”
李崇才刚起身，想着郑保的动作还挺快，笑着开口：
“拿过来吧。”
他做到了餐桌旁，展开了信件，却不想目光触及信件的时候脸色骤然变了，这封信比一旁官吏那些极尽藻饰华美的奏章不同，甚至写的都略显些凌乱，但是内容却是句句惊心动魄。
郑保先是写了他刚到淮州城外看到了升空的警示弹，再如何调兵，进城，进城之后看到的马匪在驿馆截杀的场景。
字字句句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李崇的心脏攥紧，最让他不安的是郑保下面的话：
“一行人临时安置到了一个会馆中，但是督主的状况好像不太好，他一直在咳嗽，还咳出了血，手帕上都是血，我问了顾太医，顾太医说督主肺部被烟尘所损。
从前我在军营中也看到过有的老兵吐血，没过多上时间那老兵就死了，陛下，我看着宋督主的样子有些不太好，您看可能再派个御医过来？”
字字句句都叫李崇的心都提了起来，眼前却是一片冰冷，马匪，淮州城中怎么可能有马匪？必然是淮州的官员胆大包天的企图直接杀了宋离，纵火，截杀，吐血，哪个字都在挑战这李崇的神经，宋离的身子才刚好一些，能叫郑保都说出不太好，这得什么样？
张冲看着他的神色骤变心底也有些不好的预感：
“陛下？”
李崇骤然抬头，接连开口：
“今日的朝会取消，去宣焰亲王和世子立刻来见驾。”
“再去查，浙安总督吴清越何时到京？”
“再宣太医院三名医术最好的太医过来。”
李崇的脸色实在难看，张冲赶忙出去吩咐，本也快到了早朝的时间，阎毅谦和阎安亭来的极快，李崇却在屋内怎么都坐不住，他不敢想宋离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儿他要怎么办？
“臣给陛下请安。”
李崇现在心神不宁，一把直接托住了阎毅谦的手：
“王爷快起来吧，朕一点儿也不安。”
阎毅谦一愣，李崇却在这个时候直接往他的怀中塞了一封信：
“您看看这个吧，江南的这群盐官真是胆大包天，敢公然谋害朝廷钦差，欺君罔上。”
阎毅谦顾不得别的，立刻展开了信件，发现是郑保传回来的，信上字字句句都是惊心动魄，但是思及这是郑保的信，他知道郑保绝对没有胆子也没有脑子敢撒谎，这些必然都是他亲眼所见，此刻面色也冷肃下来：
“这些江南盐官着实是胆子太肥了，还好郑保赶上了...”
还不待阎毅谦的话音落下，李崇便抢白开口：
“王爷，朕要亲自去一趟江南。”
这句话震的阎毅谦都抬起头，他瞬间明白了李崇匆匆唤自己过来的原因，郑保心中透露出宋离的状况如此严重，李崇这要去江南是为了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但是天子出京这是何等的大事儿？
“陛下，臣知道您担心宋离，但是切不能以身犯险啊，您轻易出宫朝野必会动荡。”
这简直就是儿戏。
李崇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朝野不会知道，朕一来一去最多六天，下一个大朝会之前必会回来，万寿节也不会耽搁，这几日朕只称病不出，内阁那里你若是顶不住就这透漏一二，想来岩月礼也会遮掩，挡住朝臣几日不是什么问题。”
这主意是打的明明白白的，李崇知道现在只要对上内阁的人，他必然就很难出京城了，所以才要在岩月礼那等老臣知道之前就先出京，将压力都交给阎毅谦。
“朕明面上下旨给世子前往江南，朕扮成随从和他出京，点黑甲卫随行，有世子在，王爷不必担心朕的安危。
想来不日宋离和曹瑞的折子就会递送京城，到时候着大理寺直接在吴清越的船到京后即刻羁押逮捕。”
阎毅谦现在的眉头简直皱的能夹死一只蚊子，别说是他，就连张冲都被陛下这个决定给震惊了，但是话到了最后，李崇换上了一幅可怜兮兮的表情：
“姑父，你就帮朕这一次吧。”
阎毅谦的眼皮都是一跳，姑父，是了，他可不是皇帝陛下的姑父吗？只是这称呼还真是多年都没听到了，李崇一看他的态度软化立刻开口：
“姑父，宋离的身体你是知道的，我真的很担心，你想如果换做是姑姑在江南遇险，你在京城能坐得住吗？”
阎毅谦还真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下，第一个念头就是那绝对坐不住，只不过片刻他就回过神来来，这能一样吗？
只是，这一切都拗不过已经打定了注意的皇帝陛下，李崇的主意已定，连派焰亲王世子去往江南襄助宋离的旨意都已经写好了。
为了掩人耳目，张冲被留在了京中值守，李崇以最快的时间换上了亲卫的衣服随着阎安亭出了宫，这一次他急着赶路，自然不可能选水路，而且他以亲卫的身份随着阎安亭出京连马车也不可能坐，全程只骑马。
从这里下江南，如果昼夜不停歇，到了驿站就换快马其实只需要一天一夜，但是昼夜急行，可不是一般人能抗住的，阎安亭在出发前拿出了些软皮子过来：
“陛下一路骑马不垫上一些不行，腿会被磨破。”
李崇之前在春猎的时候宋离也给他准备过这样的皮子，绑在大腿内侧便不容易被马鞍磨破，此刻阎安亭拿过来的比那时候用的还要大一些，不光能绑住腿，还能包住屁股，他二话不说进屋绑好，一行人即刻点兵出发。
李崇从前何曾这样长时间的骑过马，不到半天的时间，他整个人都快要被颠散架了，阎安亭实在是不放心，频频向侧后方看，劝着李崇休息一下，但是李崇几乎都是充耳不闻，只到了驿站的时候才会换马，喝水，吃点儿干粮。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一软好悬没有直接跪在地上，还是阎安亭及时托了一下他的手臂，又热又累，胯骨被颠的走路的样子都有些变了，但是李崇还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一个心思要赶紧到江南，他这无声又硬气的模样便是让阎安亭都有些侧目。
其实这样的赶路方式，就连他都少有，毕竟若非战时，他们也是正常行进，绝不会用这种仿佛八百里加急一样的方式走。
夜晚阎安亭他们是在驿站住的，连城都没有进。
第二日却下起了雨来，只能身披蓑衣前行，终于在夜色快降临的时候，淮州的城楼终于遥遥在望了，李崇此刻唇色都有些白了下来，抓着缰绳的手被疾风吹了一路，此刻都已经僵硬麻木。
终于到了城下，阎安亭亮出令牌和圣旨：
“我乃焰亲王世子阎安亭，奉陛下圣旨前来协助宋督主办案，速开城门。”
听闻阎安亭来了，曹瑞和郑保亲自相迎，李崇只怕郑保那个二愣子叫出自己，特意到了队伍中，低下头去，好在有斗笠遮挡又下着雨，没人能认出他来。
阎安亭知道李崇此刻着急，所以只简单寒暄几句便匆匆进城。
宋离白天服了提精神的药，见了曹瑞，看了审讯的口供和卷宗，曹瑞离去之后他便撑不住地倒了下去，这两日午后都在发热，咳嗽也不见好转，宋才担心的厉害，只得让陛下送来的厨子换着花样做，让他好歹吃下去些。
恼人的咳喘停不下来，宋离明明已经倦极，却还是睡不着，只能半靠在软枕上挨着，却在此时外面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身披蓑衣，头戴兜里的人骤然闯了进来，夹杂了一室风雨，这动静惊的顾亭立刻回身，本想怒斥一声，却没想到那快步进来的是一个他怎么都想不到的人。
“陛，陛下？”
闻言宋离都禁不住抬起头，手帕还抵在唇边，一时之间四目相对，他甚至以为是自己此刻烧糊涂了才会看到李崇的影子，下意识地抬起了手要触碰。
而那只手却在下一刻便被人握在了手中，那双手冰凉一片，这才让他清醒了几分，撑着就要坐起身：
“憬琛？你...咳咳，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宋离现在都有些恍惚，他身子不稳，李崇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这一路上担惊受怕的心才算是安稳了两分，下意识抬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却发现自己一身蓑衣还没脱，手上都还有雨水，那人肩膀处的衣服顿时被他弄湿了，忙扯了一下他身上的被子帮他盖好：
“快躺好，别着凉。”
宋才赶紧帮李崇脱了身上的蓑衣，宋离也缓过了神儿来，目光都在李崇的身上，这才发觉他脸色难看的厉害，唇上都有些暗色，像是冻的，人这儿细看都有些打哆嗦：
“怎么过来的？怎么手上这么凉？”
想想他昨日让雪球送的信今日也才会到京城啊，这人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李崇现在腿都快站不住了，浑身都疼，待脱了身上的蓑衣，他好想上去抱抱宋离，又怕他身上的凉惊着他，声音都哑了，加上凌乱的头发，和鬓边被雨水打湿的碎发，颇有两分可怜兮兮的样子：
“还能怎么过来，骑马过来的呗，外面下雨了，你都快把我吓死了。”
这一句话中的信息量实在过大，骑马？从京城到这里？外面现在还下着雨，这人明明在春猎都没有骑过多久的马，有些烧的昏沉的脑子这才动起来。
这边他已经严令顾亭不要向京中传他的状况，那是谁？但是看着李崇的样子他以手撑着床案，忍着眼前有些昏黑的开口，声音带着些呼吸不畅的喘息：
“宋叔，快让人备沐浴的水，再熬些姜汤来。”
这屋内暖和李崇缓过来了一些，这才坐到了床边，见他明显呼吸费力的样子，将人抱在了怀里，一下下抚着他的心口，将脑袋一下埋在了他的脖颈间，宋离感觉到了他周身的不安。
知道他必然是在谁那知道了他的状况，害怕了，怕的不顾身份，不顾这千里之遥匆匆赶来，他抬手抚着李崇的后背，侧脸贴着他冰凉的脸颊，像是哄着受了惊的猫儿。
他侧头在他的唇角上轻轻印下一吻，不带情欲，却是那样的温和美好，带着浓浓的安抚之色，他的声音因为高烧有些低弱，却凭白多了柔情：
“对不起，吓着我们陛下了是不是？嗯？”
说完他用鼻间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脸颊，李崇一路的害怕，疲惫都似乎被这个吻安抚住了，他紧紧抱住怀里人的身子，吸着他身上独有的那种带着淡淡药香的味道，却在听到他声音的时候眼睛都有些红了，明明只有一个月，他却觉得已经隔了一辈子那么长一样。
“何止吓着了，我差点儿吓死了，郑保说你吐血了，说情况很差。”
宋离的一愣，转而立刻想通了李崇会出现在这里的关键，他眉眼一弯着实有些无奈：
“咳咳...原来是那个憨小子。”
李崇和他亲亲贴贴却发现了不对：
“怎么身上这么热？是不是发烧了？”

第86章 脱裤子，要上快上（开中法）
“是你身上太凉了，水好了，快去洗个热水澡。”
宋离搂着他哄道，李崇身上此刻也是雨水混着汗，自己都嫌自己臭，便起身去了后面的浴房，两天的疾驰哪怕是腿上垫着软皮子，大腿里子还是被磨得起了一层的皮和泡，这会儿一下水疼的他一个咧嘴。
宋离这才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转头看向宋才：
“将镜子拿过来。”
宋才愣了一下才去拿了一个八宝罗盘镜过来，宋离向镜中瞧去，看到的自己苍白消瘦的脸上，唯有颧骨的地方有些发红，却并没有将气色显得好一些，发髻也散乱了下来，瞧着更加病态没精神：
“宋叔，拿梳子过来帮我束发。”
这几日除了见曹瑞几人的时候，宋离实在是没什么精神整理自己，宋才知道这是陛下来了，督主这才开始注意自己的模样了，立刻拿了梳子过来帮他束好了头发，宋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去将那件葛纱的中衣拿过来...咳咳...”
虽然精神是好了不少，但是浓烟伤肺，咳喘和气闷始终没有多少的缓解，顾亭开口：
“肺部被烟气所伤，用了药也需一些时间，这样挺着不行，来江南时制备氧气的东西没带，我已经托家里人寻了，今晚大概就能送来。”
宋离点了点头，想起什么开口交代：
“你去拿些上好的上药来，管磨伤的那种。”
顾亭看向里间便明白了。
李崇从后面进来的时候走路的模样都不太对，两个腿叉着，又觉得这样走路有些不雅，但是不这么走实在是疼的不行，进了内室才发现宋离让人都下去了。
榻上摆放了一个小桌板，上面摆着几个精致的摆盘，上面几个菜色他都不太认识，而靠在迎枕上的那个人此刻却瞧着精神了不少，头发重新束了，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葛纱袍，看着样子，正是他上次从京中随他们家的厨子一并送过来的那几身。
宋离的小心思却让他心里觉得可爱又好笑，他凑到了床前笑嘻嘻地开口：
“哟，这是谁家的病美人啊，瞧穿的真是清雅富贵，也不知道是谁的眼光这么好选了这么好看的衣服。”
这熟悉的打诨声，只让宋离这连日来都紧绷的神经都松散下来了不少，宋离有些没好气：
“还有心思打诨...咳咳，大腿里子都不能看了吧？上来，脱了裤子，我给你上药。”
他提了一口气坐起来一些，李崇知道刚才走路的样子都让他看见了，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见面就让人脱裤子...”
宋离看不得他磨蹭，李崇没怎么骑过马，现在腿上指不定什么样？拍了拍床上，目光带了催促，李崇这才爬了上去，解开了裤子，衣料碰到大腿都疼的一个咧嘴。
宋离低头，就见他大腿内侧红了一片，已经破了皮，还有几个血泡，光是看着就知道有多疼，李崇最是看不得这人这个模样，故意开口：
“我说宋督主啊，这个姿势很丢脸，您要上快上啊。”
这句话说出口他才自觉说的太有歧义了，宋离白了他一眼，这才蘸了药膏轻轻帮他涂在了腿上，药膏里面含薄荷，上上去清清凉凉的，瞬间就将之前那红肿胀痛的感觉压下去了不少，李崇终于是吐出了口气，宋离抬起目光向上撩了一下：
“别...咳咳...的地方伤着没有？”
李崇看到他盯着的部位，赶紧捂了一下：
“别的地方好好的呢，别想占我便宜。”
宋离看着好气又好笑：
“等等，别急着提裤子让药膏干一干，不然全蹭裤子上了，等一会儿我让顾亭拿些药粉过来，咳咳...这江南潮热，伤口若是不上些粉怕是要感染了。”
李崇看着他咳嗽的还是严重：
“我没事儿了，你快靠着歇歇吧，这一封信真是要把我吓死了，你这肺部本就不好，哪受得了这个？顾亭可有办法缓解吗？我还带了三个太医过来，只是年纪大了不能骑快马，想来明日晚上也能到了。”
“说是靠养，郑保那孩子没见过什么，被吓坏了，其实没那么严重。”
宋离靠了回去，想起那天郑保刚到的时候看他那害怕的目光他都能猜到他在折子里会和李崇说什么，不等李崇开口，他就又堵了回去：
“好了我的陛下，饭都快凉了，两天都没吃好吧，吃吧，我也饿了。”
小桌子上的小菜都是些江南的特色，李崇都没怎么见过，宋离撑着起来些，给他逐一介绍：
“这是蟹黄包，东台鱼汤面，虾婆饼，板浦凉粉，千层油糕，都是些小食，快尝尝。”
李崇是真饿了，这两天他就没正经吃过饭，连昨晚在驿站怕暴露了身份也是吃的大锅饭，这会儿吃啥啥香。
宋离看着他的胃口丝毫没有被这江南的天气所影响，心里也舒坦了不少，连着自己也有了些胃口，只是怕吃多了不好消化，也只是比往常多用了一点儿。
“能待几日？”
宋离知道李崇冒险出京依然是十分不妥了，但是现在人都已经到自己的面前了，他自是不会说些扫兴话的话，他也相信李崇绝不是一拍脑门什么也不顾就出来的，阎安亭跟着一同过来，想必京中是托付给了焰亲王，李崇从面汤中抬眼：
“来回六天，要赶上下一次的大朝会，就能待两日。”
说起这个他就满眼的不舍，宋离眼底温润，虽然不舍，但是能见到总是好的：
“两日也好，待这边事了我就回京陪你。”
提起这边的事儿李崇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若是知道江南这些官员能如此猖獗，我就不该让你过来。”
公然放火，截杀，这是他从前都没有预料到的，他都不敢想若是郑保和曹瑞没有及时赶到，这人真出了什么事儿怎么办？
“越是猖獗，就越是说明巡盐的重要，咳咳，我带着禁军，手下还有从前散出来的网尚且如此，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招呼的手段会更厉害，就如从前那些巡盐御史一样，动不到他们的根基。”
宋离一点儿也不后悔来了江南，这淮州的水太深了，除非动了整个盐道上的人，否则根本无法肃清盐务。
从前那些巡盐御史要么根本没有查到根源，要么碍于此事涉及甚广而不敢上报，只是抓几个小虾小蟹了事，这样有的交差又不得罪死了盐官，这就是从前巡盐御史的生存之道。
莫说是小小的一个御史，就是朝廷中，若非李崇这个九五之尊下定了决心清查盐务，谁又能真的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打死一船的人？
李崇抹了一把嘴，宋离着人进来撤了餐食，李崇直接窜到了宋离的被窝里，丝毫不理会他说的朝政大事儿，脑袋直接钻进了他的脖颈边：
“快让我吸吸，好想你，你出京之后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你呢？你还去逛青楼，连吃带拿，白天有姑娘晚上有小情人的。”
宋离被他弄得脖子痒，这说的他好像十恶不赦一样，手顺势搂住了他的腰，在他痒痒肉上抓了抓，这才救了自己的脖子，不禁好笑开口：
“我哪有那么忙？”
李崇哼了一声，四下瞧了瞧：
“哎，你小情人呢？之前不都腻歪着你吗？”
他进来半天也没看到福宝，宋离仰靠在软枕上搂着怀里人笑道：
“我的小情人秃了。”
“哈？”
宋离唤了人进来，将福宝抱了进来，李崇一回头，就看到了那从前天天雄赳赳气昂昂举着的大尾巴，现在都成了一个光杆，他实在是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哎呦，逗死我了，咋搞成这样的？”
“那晚我将福宝放到了顾亭的药篓中，它不小心冒出了尾巴来，就被火给燎到了。”
李崇笑了半天，福宝好似懂它现在变丑了，小心地将尾巴压在了脚脚下面，可怜兮兮的，这副模样让宋离瞬间软了心，拍了拍身边的人：
“好了别笑了，它很难过了。”
李崇顿时转过了头：
“有没有良心了，现在我们俩谁更惨？刚上完药你就忘了？”
宋离哪能忘？只觉得这日子一下又热闹了起来：
“不敢，这两日你别乱动，回去切不可骑马了，我着人准备马车，再抽调黑甲卫和曹瑞手下的兵护送你回去。”
“不要，坐马车就要耽搁一日，就少陪你一天。”
李崇只恨现在没有飞机，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净耽误在路上了。
“能看到你就很好了，我没什么事儿，只是那夜瞧着凶险，现在曹瑞在，安亭也来了，我总是比之前有时间歇着，你放心吧。”
“那大朝会我就不去了，改成下一日，明日一早我就让雪球传信焰亲王，他会有办法的。”
这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看的宋离在心中都同情起了阎毅谦。
晚间顾亭送来了氧气，宋离吸上别的不说，咳喘是好了些，李崇在心中再次感谢了那位宁远侯前辈，当真是活菩萨。
咳喘缓解，宋离入睡便没有那么难了，李崇看着他睡下才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已经退下去一些了，他这才算是放下了心来。
陛下亲临淮州城的消息肯定是不能走漏的，李崇不能露面，但是宋离是要理事的，或许是氧气的作用让昨晚一夜好眠，精神倒是比前两日都好了不少，梳洗之后就到了外面见来的曹瑞几人，李崇躲在内室真成了宋离养在屋内的小情人了。
外面的人正在说话，郑保忽然听到里面房内好像有吃东西的动静：
“督主你屋内好像有人。”
一句话出来，阎安亭好悬没有呛着，连曹瑞都向内看了过去，倒是宋离颇为镇定地开口：
“是福宝。”
“哦，福宝毛没了胃口还挺好。”
李崇...
曹瑞回神开口：
“督主，这一次这淮州城不说是被连根拔起也是拔了个大半的，根据方伟明几人的口供，如今淮州成中郑家与此案的牵连最深，几人不光供出了则郑家还牵扯到了总督吴清越，吴总督毕竟是二品大员，此刻又奉旨进京朝贺陛下万寿，这后面如何您看？”
曹瑞毕竟只是从三品武官，这样的事儿他是拿不了主意的，宋离低头看着桌案上一份一份的口供：
“正是因为他是二品大员，这淮州的盐务积弊如此才和他脱不开关系，你们该审的审，该抓的抓，本座已向朝廷递了折子，算算时间今日便到，吴清越自有陛下亲处。”
宋离的语气笃定，曹瑞又思及宋离的手中有生杀密旨，想来吴清越是陛下要动的人，便也没了顾忌。
“此案必然是个大案，但是这淮州却也还需要盐官，不能真的全都下了狱，除了那些和盐官牵扯极深的，那些如何家一样被迫缴纳阴价的人，也要放过些，不能弄的整个淮州城人心惶惶。”
这也是曹瑞担心的点，最怕宋离此次雷霆手段，又有前两日的仇便一个不肯放过了，此刻听他这样说也松了一口气，至于这淮州之后的官员替补那也不是他能管的了的事儿。
过了一个时辰曹瑞几人这才离开，李崇也从里间出来，看了看宋离的脸色，到他的身后帮他捏了捏肩膀，宋离拍了拍他的手，转过了身来：
“昨晚太晚有些事儿也没来得及和你说，淮州这一次大半的盐官都牵扯进去了，无论谁人来补缺，恐怕都是一群新的饿狼，也就是能比从前收敛些，所以我倒是有个想法，之前写到了进京的折子里，想来你也没看见。”
李崇索性倚在了一旁的桌案上，抱着手臂：
“我洗耳恭听，督主请讲。”
宋离白了他一眼，随即抬手将案边的一张地图展开，地图上用蓝色的墨汁标注了几条线路：
“你看，这几条粗的都是江淮一代大盐商惯常走的路线，主要分外两个方向，一个是向北，一个是向西，而走短途的盐商则多会去南部。
北方和西部都是少盐的地方，去这些地方虽然路途远一些，但是利润却大，而且他们贩盐往往都是结伴同行，路熟悉，和沿途的官吏还有其他一些需要打点的地方关系也都是过得去的。
从前他们需要从江淮盐官的手中获得盐引销往各地，这样一来，江淮盐官手中的权利过大缺乏限制，所以盐案屡禁不止，但若是我们换一个路子想，这盐引不都交给江淮的盐官，而是分一部分出去交给边关总督和守将呢？
这江南可不止产盐，还是鱼米之乡，这些年来朝中吏治腐败，连京城中都出现了粮仓虚空的事儿，这各边地的粮仓情形是可想而知了，若是此时朝中给各驻地守将和总督发放盐引，而盐商可以凭借往边地运粮来换取这些边疆总督和守将手中的盐引，并在本地销售。”
李崇眼睛也亮了一下，这法子他记得好似朱元璋就用过，叫开中法，只是他不是学文的，这个说法其实也只是后来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过，当时他一掠而过，并没有细看，但是现在听宋离这样一说，这个做法确实是可以实行的，尤其是在边地粮食紧缺的时候。
“宋督主啊，你说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这么聪明呢？这确实是个法子，盐商路熟还早就打通了这一路的关卡，运盐也是运，多运点儿粮也是运，相比从前他们从黑心的江淮盐官手中交阴价才能获得盐引，这运粮的法子他们想必是更容易接受的。
而且若是实行此法，相对来说就是将盐引的控制权分散到了各地，又都是边地，若是一方官员试图将盐引抬价，也还有其他的地方可以获得盐引，而边关的粮库是死的，朝中可以通过监察粮库来监督边地官员。”
宋离见他瞬间便相通了关键也笑了：
“正是如此，此法比单单派巡盐御史年年来江淮巡盐要便于监管的多，朝廷可按着一年规定粮库的存量来为边疆大吏配发盐引的数。
边境的官员若是胆敢抬价那么盐商必是不愿去那处运粮的，届时粮库便空虚，到时朝廷以雷霆法度严惩几个，那些官吏便也就知道厉害了。”
这个办法不能完全杜绝贪腐，但是相比从前的制度，却要好上很多，两人谈论着逐渐完善这个法子，李崇也搬了椅子坐下，对着地图写写算算：
“没错，这样的法子还能为朝廷运粮省下一大笔费用，而且便于调控，若是一方有了战事，便可提高那一方官员手中的盐引配比，只要盐商运粮就可多获得盐引，这样战时的后勤物资压力就可以减轻不少，而如今还没有结束的南境战事就是最好的一块儿试金石。”
李崇顿时心情都舒畅了不少，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儿，神秘兮兮地转头看向了身边的人：
“你知道吗？之前我和韩维算了南境的军费，发现南境所消耗的物资甚至多于朝廷给的军饷，为此韩维还让我多些警惕，我后来派人到南境去查，你猜查出了什么？”
这个事儿宋离离京之前是听李崇提过一句，此刻也不知他查出了什么？
“什么？”
李崇现在想到这事儿都是拍案叫绝的程度：
“我查出了镇安侯男扮女装的那个儿子可真是个人才，你知道吗？他现在不单单兼着陈青峰的正牌夫人，还兼着南境天越山的土匪头子，南境军物资不够，粮响吃紧，他就去抢。”
宋离饶是见多识广听到此事也大为震惊，目光中写的都是不可思议四个字，李崇看到他这样的神情圆满了，果然，听到这样的消息吃惊的不光是他一个。
其实军费不够去抢的先例是不少的，但是像程瑾诺这样，从小男扮女装，长大嫁人之后还要扮演端庄夫人的同时还能去兼职做了土匪，这简直就是时间管理大师啊。
宋离回神之后开口：
“若是如此，那么不用怀疑了，陈青峰必然是知晓他身份的，这俩人倒是也挺配的，一个打仗一个抢钱。”
宋离自己说着都笑了，他想起了什么一样开口：
“若是你决心要用南境来试试此法，这第一个去南境的盐商我倒是有一个人选。”
李崇趴在这人的桌案上，手中一刻也不歇着地鼓捣他桌子上的东西，听了这话他一下回头，用手中毛笔柔软的毛毛去蹭了一下宋离的鼻尖，哼了一声开口：
“不是给你那从春月楼带回来的姑娘家谋生意吧？”

第87章 分别（和宋离的关系暴露）
宋离宛若没有听到李崇这酸溜溜的话，故意开口：
“你别说，我倒是还挺欣赏这何家和何家那姑娘的，虽然遭逢家变流落风尘，但是果敢有为，胆大心细，听闻朝中派遣了钦差过来，虽然知道我的身份心有恐惧，却还是为了家里人主动过来伺候，这刚刚逃出了春月楼那等魔窟，却又在驿馆遭受这般劫难。
连我都以为那姑娘要吓破了胆子，却不想这个何姑娘不但没有被那又是放火又是截杀给吓坏，反倒是帮着受伤的禁军缝合包扎伤口，真是个不简单的姑娘。”
本来李崇就是酸溜溜地打个趣，想着揶揄一下宋离，却不想这人倒好，一股脑给夸了人家姑娘上百字，心里本来只是一点儿的酸意，现在顿时流成了河，他二话不说，上去双手就捏住了宋督主的脸，恶狠狠开口：
“你还有点儿良心没有？我千里迢迢过来看你，你就在我的面前夸姑娘？”
宋离被他掐了个不妨，却也不恼，他倒是挺喜欢看李崇这酸溜溜的模样，但是现在把人惹恼了他也心疼，便搂着人的腰哄了哄：
“好了，我只是同情她的遭遇，对她有两份欣赏，旁的可都不曾有，不过，我倒是瞧着魏礼这两日有些不对。”
李崇来了兴致：
“魏礼？那个木头桩子？他不会喜欢上人家姑娘了吧？”
宋离向后靠了过去，眉眼间带着浅淡的笑意：
“说起来魏礼的遭遇和何姑娘有些类似，当年他家中也是遭贪官所害，我阴差阳错地救了他，见他身手不凡也就一直放在了身边，后来我借故着直廷司清查了那贪官，也算是为他家人报了仇，他从此便死心塌地地跟着我。
只不过他家人没有何家这么好运，虽然大仇得报，但是死人不能复生，可能也是因为这个让他对何姑娘有两分怜惜，并且从不曾因为她沦落风尘而看轻她。”
李崇也有些沉默，有的官员只是一时的贪婪和任性，便要别人付出整个家族性命的代价，如今何家是能洗刷冤屈了，但是何姑娘却因此流入风尘。
这个时代对女子的贞洁看的何其重要？日后恐怕就算是何家是富商，何姑娘也不会有太好的归宿，就算是碍于何家的地位娶了，但是夫家的心中也总是有一道坎。
“原来魏礼还有这样的身世，若是他真对何姑娘有别的心思，这倒也是个好事儿，不然，何姑娘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哎，对了，你说这个何姑娘还会包扎缝合？从哪学来的？”
这个年代会缝合可是了不得的，宋离想起什么开口：
“这个说起来就话长了，这缝合之术是谁带来的你是比谁都清楚的，当年的焰亲王有个侄女，也就是王府的郡主，郡主自幼便和宁远侯学医，这位郡主起初下嫁了一个侯府的公子，但是因为这个郡主儿时得过肠痈之症，在救治之后腹部便留下了伤疤。
这侯府公子嫌弃，又不敢明言，便暗中有了外室还弄出了孩子，最后外室闹到了郡主面前，当年的焰亲王大怒，最后二人和离，正德帝都下旨斥责了侯府。
几年后，郡主下嫁当朝探花，与周探花来了江南，开了济仁堂成了一位女医者，用一身医术济世救人，济仁堂坐堂都是女大夫，专为女子医病，当年正德帝颇为提倡。
加上有焰亲王府这个靠山，济仁堂在江南流传了多年，这何姑娘的女先生便师从济仁堂，这才会了缝合之术。”
李崇还真没想到还有这一段：
“这位郡主还真是个豪杰，就该这样，女子当自立，那狗屁侯府的公子还真是有眼无珠，这探花郎也姓周啊？我们老周家的人就是不一般，哎，你家和这周探花沾亲吗？”
宋离见他这想法还真是跳脱：
“虽然是同姓，但是确实没有什么关系，对了给你瞧瞧这个。”
宋离探身从桌案的一角拿出了一本厚厚的折子，李崇当是什么，便翻开了看：
“这是何家这些年为这些个官员缴纳阴价的账本？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宋离抬手抵着额角开口：
“这个账本是何洪在我面前一一默写出来的。”
李崇这才有些变了面色：
“什么？这一本？默写？”
宋离点头，李崇这下都有些震惊了：
“这什么脑子啊这么好使？你别说这何家能做这么多年的大盐商是有道理的，这基因都不一样，行，这次南境之行就从他们何家开始吧，宋督主啊，您说您，举荐就举荐，还真弄出了这么多人才来。”
李崇得了便宜卖乖一样开口，宋离拿他没办法，打趣开口：
“这不是怕陛下误会我为了给小情人谋私利吗？”
他话说完，就被人用吻封住了口，正事儿说完了，李崇扶着人到了内室，抓紧一切时间腻歪。
雪球今早就出发了，第二日清晨前便到了焰亲王府，阎毅谦摸了摸它取下了信件，看完这封信眼前好悬没一黑，因为哪位不靠谱的陛下不仅不能按时回来还要晚一天。
只是现在远隔千里他是连劝谏的机会都没有了，只能期望着陛下能平安回来，不然真是要生了大乱子：
“王爷，码头来人通报，吴总督的船今日便能抵京。”
“知道了，先随我去内阁。”
这个事儿势必是要先和岩月礼几人通个气的。
半个时辰后的内阁，长胡美髯的岩阁老再无往日一切了然于胸的气质，蹭的一下从桌案后站了起来：
“什么？陛下去了淮州？这...这不是儿戏吗？”
“王爷，您怎么能由着陛下胡闹呢？天子身系江山社稷，这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儿？可叫朝廷如何是好啊？”
岩月礼少见的沉不住气，倒是阎毅谦早就料到了，此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语言无奈：
“阁老说的这些本王都劝过了，陛下是铁了心要去江南的，谁也拦不住，临走之前留下旨意，着我等在吴清越船到岸时便即刻着大理寺逮捕。”
岩月礼在内阁多年，如今出任首辅自是有自己的消息途径的，淮州发生了什么到今日他也心中有数，吴清越作为浙安总督，这盐案的后面定有他的支持，捉拿吴清越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但是现在他心中怀疑的却是另一件事，他镇定了些心神，挥退了身边所有的侍从，踱步从桌案后走了出来。
这位从来都是运筹帷幄的首辅，此刻的神色却颇有些挣扎，他沉了一口气，走到了阎毅谦的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王爷，有件事儿我也压在心底有些时间了，如今倒是不得不说说了，您是否觉得陛下对宋督主重视的有些逾了君臣之礼？”
阎毅谦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这位首辅，对他能猜到此事并不意外：
“首辅是何时有了这个念头的？”
这句话无异于侧面肯定了他的说法，岩月礼的脊背都弯了一下，面上的神色发紧缓缓闭了闭眼，深深叹了口气：
“陛下亲政也有些时日了，朝臣屡屡上奏请陛下立后以固邦本，但是这些折子统统都被陛下驳了回来，陛下身边少有极为亲近的臣下，唯一的一个便是自宫变之后一直在宫内的宋离。
平心而论，宋督主的风姿样貌确实是一等一的，又对陛下有救命之恩，朝夕相处，我也只是在春猎时对此事有些念起，但是此次，江南如此凶险，陛下九五之尊竟然不顾安危亲往淮州，为了谁，这不是昭然若揭吗？”
阎毅谦知道岩月礼早晚都会知道：
“首辅确实心思敏锐。”
岩月礼急着开口：
“王爷，我等不能看着陛下误入歧途啊。”
阎毅谦缓缓开口：
“首辅，此事我想除非有一日陛下自己放弃了，否则无论谁劝都不会改变分毫陛下的心意，这么长的时间您应当看的出来，当今陛下心有韬略，极富主见，亲政时日虽短，却手腕强硬，目光独到。
大梁自光帝以来便日渐颓靡，此时有陛下这等帝王是大梁之幸，至于陛下喜欢男人还是女人，立后或者不立，本王倒觉得没有那么要紧。”
岩月礼猜到阎毅谦或许是早就知道了，又或许是陛下并未瞒着他，毕竟此次陛下下江南随行的便是焰亲王府的世子，想来若非极为信任，陛下是不会将朝中交给阎毅谦的，若是其他人，他或许会怀疑他的用心，但是焰亲王府的忠诚，还有阎毅谦的为人，是不容有疑的。
“王爷，陛下毕竟年幼啊，况且，直廷司…”
他没有再说下去，阎毅谦撂下了茶盏：
“首辅心中疑惑和担忧只有陛下可解，我等此时要做的就是遵照圣旨抓捕吴清越。”
江南的一个小院中，宋离将外人都遣了下去，院外着了亲卫守着，李崇这才能出屋子来透透气。
“别翘着腿，刚刚上了药，把腿分开。”
“哼，说的好像要做什么一样，哎呀，这天儿这么这么闷啊，不是刚下过雨吗？怎么还是这么闷？”
李崇整个人都腻在宋离的软榻上，宋离身上着了轻纱衣，笑着看着身边没一刻消停的李崇，拍了拍他：
“你别老动就没那么热了。”
“说的好像是因为我动了才热一样。”
“要不还是进屋吧，我让人送冰进来。”
宋离有些心疼李崇热的这一脑门的汗，但是身边的人却不干：
“不用，你这身子用不了冰，咳嗽才刚好一些，吸冷空气又要难受。”
“我没事儿，我多穿些就好了，走吧，进屋。”
李崇被人拉着进去，但是最后李崇还是没让人送冰进来，而是蔫巴巴地开口：
“明天我就该走了，好舍不得你。”
宋离亲了亲他的额头，将人搂在怀里：
“我也舍不得，不过这边想来也要不了多久了，这次的刺杀虽然凶险，但同时也省了我好多的麻烦，再有一个月我应当就能回京了。”
这一晚李崇很是蔫吧，在榻上就不说话地抱着宋离，这副不舍的样子看的宋离心都跟着软了起来，只得一直搂着他，亲亲逗逗哄哄。
但是第二天该走还是要走的，宋离提前就安排好了一切，准备了舒适的马车，还有信得过的禁军和黑甲卫，亲自将人送上了车，李崇最是不喜欢这种离别的氛围了，坐上车和人挥了挥手，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怕一说话就要哭。
宋离直目送车队远去，站了许久这才回去。
李崇在路上走了小三天，到京中第一件事儿便是召集内阁和文武，将关于盐改一事提到了议案上。
修改如今奉行已久的盐制这不是一件小事儿，但是面对此次淮州盐官如此猖獗的行径，和那个刚到京城就被陛下下旨捉拿的吴清越，朝臣也都知道，陛下这是要彻底动动盐官了。
这日散了御书房的小朝会，岩月礼却没有走，李崇抬眼：
“岩首辅还有事儿？”
却不想岩月礼起身后直接就跪了下来，李崇一挑眉：
“首辅这是怎么什么？快起来，张冲。”
张冲连忙去扶岩月礼，但是岩月礼却没有动：
“老臣有些话想单独对陛下说。”
李崇摆了摆手，张冲带着人出去了，李崇隐约已经猜到了什么：
“岩首辅想说什么就说吧。”
岩月礼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可是对直廷司督主宋离有了超越君臣的想法？”
李崇站起身，看向这位首辅，没有半分遮掩，坦荡承认：
“是，朕喜欢宋离，情爱的那种喜欢，既然首辅都猜到了，朕也就不瞒着首辅了，朕不会立后，不会设后宫，只会有宋离一人。”
这句话出口岩月礼心中巨震，他没有想到皇上的话会说的这样决绝，不设后宫就是不会有皇嗣了：
“陛下，此事不可儿戏啊，宋督主难道就这样由着您吗？您是天下之主，身系江山，便是您真的中意宋离，也不可轻废后宫啊，陛下，臣受先皇重托，辅佐陛下，臣不得不以死劝谏，还请陛下三思。”
说完岩月礼便以头触地。
但是李崇的脸色却已经阴沉了下来：
“抬起头来。”
冰冷的声线却没能让这位以为自己要被罚没的老臣心生畏惧，岩月礼抬起头，君臣二人目光相对，李崇唇角的弧度冰冷，盯着眼前的人开口：
“以死劝谏？若是朕不应了你，岩首辅便要血溅这御书房了不成？那朕告诉你，若是要死，现在就去死，朕不需要一个为了朕是否立后，是否喜欢宋离就要死要活的首辅。”
岩月礼对着那双寒眸，却没来由有了两分心虚，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他在李崇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不削，李崇没有管他心中所想，反而附身盯着他开口：
“在你心里什么样的皇帝算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如光帝一般，无心朝政，崇信奸佞，痴迷丹道，残害忠良，但是却立后立妃，如一个好色的蛆虫满后宫爬的皇帝在你心里才算是合格的帝王吗？”
这番话已经吓的岩月礼脸色煞白，他没有想到李崇能够如此言语不留半分顾忌，李崇却厉喝出声：
“回朕的话。”
岩月礼死死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这话虽然大不敬，但是却的的确确都是光帝所为，他沉了呼吸，终究还是遵循本心开口：
“臣奉臣道，本不该如此评判光帝陛下，但如此行径，非明君所为。”
李崇冷笑了一声：
“很好，看来岩首辅的心中对明君总还是有些标准的，那朕再问你，一个皇帝，有没有皇后，有没有子嗣很重要吗？喜欢男人，就不能是明君，就需要你一个首辅以死相鉴吗？”
岩月礼语塞，因为他第一个便想到了正德帝，正德帝一朝，大梁繁盛空前，政治清明，万国来朝，但是正德帝一生却不立皇后不设后宫，甚至与自己的帝师有些不伦的情谊，这也是正德帝于史书唯一的一个污点，但是谁能因为正德帝不立皇后没有后嗣就说他不是一位明君？
“臣...”
岩月礼有些语塞，李崇扫了他一眼：
“朕不立皇后是为了不负心中所爱，宗室之子那么多，朕会挑一个放在身边教导日后承继大统，这在首辅看来怎么就有碍江山社稷了？
首辅之责是辅助朕治理江山，这江山你好好看看，国库空虚，官员冗杂，粮库不济，盐制混乱，边疆战乱，这些都需要一点儿一点儿去整顿。
你是首辅，朕怎么不见你因为这些泣血上陈，以死明鉴啊？如今倒是因为朕不立皇后，喜欢宋离要死要活了，命就这么不值钱？”
岩月礼被他的气势所摄，现在真的开始想自己是否有些过激了，他整理了心思再次开口：
“陛下，之前是臣失言，只是此事日后史书必会有所贬夷，有损皇上盛名，臣虽信宋督主的为人，但是直廷司是否会仰赖宋督主的关系而行事越发肆无忌惮呢？这些陛下要思虑再三啊。”
李崇靠在御案上，抱住了手臂：
“这句话说的还像是个首辅的样子，那朕告诉你，对于史书，朕无所惧，朕做了什么就是做了什么，任后世评说。
至于直廷司，你不必忧虑，朕和督主都有意裁撤直廷司，你与宋离也不是第一天共事，对他的为人和身份总该心中有些数才对。”
岩月礼听了这话心中的震惊难掩，宋离的身份自从王和保被清算之后他也得来了些小道的消息，一直都没有证实，但是听此刻陛下的话，他听来的那些传言很有可能是真的。
岩月礼最担心的两个问题，没想到就这样让李崇解开了，李崇看了他一眼：
“跪够了就起来。”
他发觉这个年轻的帝王有着他想象不到的胆识和魄力，可以无惧身后名，说出任由后人评说这样的话来。
李崇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你以为以正德帝之能会做不到抹除正史中那些毁损他的言辞吗？他不是做不到，而是从始至终就没想做。
他喜欢的人是个男人，是他的老师没错，这份感情在旁人眼中或许有碍伦常，但是在正德帝眼中这份感情干干净净，坦坦荡荡，无不能与人言说。
朕对宋离的感情也是如此，无论他是谁，是什么身份，他在朕心里只是朕的爱人，史书褒贬亦不能转移。”
岩月礼走出御书房的时候脊背处的衣服都被冷汗打湿了，神情恍恍惚惚，他抬眼看了看正空的日头，心里的苦闷无处言说，难道这种有为的帝王都注定不走寻常路吗？

第88章 督主被下大理寺
宋离身子好一些之后便亲自去审了一遍这淮州的官员，这淮州城中如此深的水，绝不是仅仅一个吴清越能扛的下来的，京中的官员必然有所牵连。
这江南闷热一片，倒是这狱中反倒是清凉阴暗，宋离靠坐在牢中讯房的座椅里，对面的人正式都转运使范招远：
“范大人，年纪轻轻便能坐上如此的肥差，想必京中的岳丈大人帮了不少的忙吧？”
范招远知道，上次的截杀行动失败，自己便绝对没了活路：
“姓宋的，你少牵连其他，我范招远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休要攀扯别人。”
宋离目光阴沉，唇边具是冰冷的弧度，他抬手拿了一个本子：
“哦？本座倒是不知道你还是个有骨气的人，可惜啊，你手下的师爷可没有范大人的硬骨头，瞧瞧吧。”
他甩手扔出了一份已经画了押的供状，小吏立刻拿了过去给他：
“你手下的师爷还有你夫人随身的那名老管家都已经招认，你每年都向岳家招远侯府送去十万两白银，由你岳家代为打点京城官员。
而这城中的林家盐号便是你母亲娘家舅舅在管，这林家盐号中还有招远侯府的人，每年这林家赚的银子具都到了你和招远侯府的手中，倒是个好算盘啊。”
一天的时间下来，宋离亲自过了一遍官员，用刑的用刑，拷打的拷打，到了第三日他手中京城官员的名单已经有一摞了。
而京中的情形也差不多，李崇处理完上午手中的折子开口：
“传大理寺卿赵成过来。”
旨意下到大理寺的时候赵成还在讯房中，为着这一个吴清越他已经熬了快三天了，眼睛红的像是兔子，趁着空隙身边的断案师爷连忙给他倒了杯茶：
“大人，您也歇歇吧。”
赵成一把推开了眼前的一堆供状，神色都有些呆滞了：
“你说我是不是该去庙里拜拜啊？从前这大理寺中一年到头也没几个有头有脸的人能进来，你瞧瞧这半年，啊？
先是直廷司督主宋离下了大狱，再是空粮案牵扯出的那一群权贵，后来连当朝首辅王和保都下了大理寺，现如今又关了一位封疆总督二品大员，还是因为盐案进来的，我这大理寺卿若是再做下去，恐怕哪日横尸街头都不意外。”
几个案子审下来，这京城中的权贵已经被他得罪的七七八八了。
断案师爷也只好陪着笑：
“大人别灰心啊，您想啊，陛下刚刚亲政，诸多大案都有您参审，说明陛下器重大人，这京城繁华景，那些个权贵说是权贵，但是生是死还不是陛下一念之间？
连首辅都能斗倒，我们这位陛下虽然年轻却目光如炬，手腕强硬，大人如今只管紧跟圣意，日后自有大人的好处。”
赵成坐起身神色微妙，陛下器重？他怎么觉得这器重是因为第一次宋离下大理寺的时候他还算以礼相待，给陛下落下的好印象呢？那史进只是泼了宋离一脸的水，便落了个全家流放，这么想着赵成自己都是一阵后怕。
他正出神间宫里的旨意便到了，赵成赶紧收拾好了行头进宫。
李崇看了看赵成那满眼的红血丝，也知道这个事儿他是熬的不轻：
“吴清越这几日怎么说？”
“陛下，吴清越对阴价一事拒不承认，只言是手下的人冒着他的名义敛财，只承认收了底下官吏的一些孝敬，并不承认向京中官员行贿，他毕竟是二品大员，臣不敢贸然用刑，便只能这样熬着审。”
李崇哼笑了一声：
“这几日可有人去探望这位吴总督啊？”
“有，多是一些与吴总督有些故旧之情的大人，只是派人递进来一些吃食。”
李崇挑眉：
“你放进来了？”
赵成立刻否认：
“没有，所有探视的朝臣府中之人臣都没有放进去。”
他断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这种错误怎么会犯？江南出了那么大的事儿，这个吴清越又是刚刚一下船便被陛下下令捉拿，摆明了是不想和他京中官员相接触，盐引一案指不定又要牵扯多少京中朝臣了，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放外人与吴清越相见？
“这案子你放开手脚去查，不必有什么顾忌，也不必当他是什么二品大员，回去后整理出一份曾去大理寺给吴清越送吃食的府中名单，明日早朝后给朕。”
但是这不等着李崇在第二日的早朝后拿到这份名单，早朝上就已经因为一份弹劾掀起了轩然大波，因为被弹劾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在江南审理盐案的直廷司督主宋离。
而弹劾的罪名也甚重，包括纵容西北提督太监王智贪污西北军粮饷，对西域外族出售火药，买卖官爵等七项罪名。
“陛下，臣证据确凿，有往来书信为证，望陛下严查。”
“陛下勾结外族乃是诛九族之罪，陛下当立刻招宋离回京严审。”
朝中文官本就与直廷司积怨多年，此刻证据具在，请命的人越发多了起来，李崇死死盯着那个拿出所谓证据的御史。
怎么就这么凑巧，宋离刚刚揪出了这盐道上的一帮贪官，怎么这弹劾的折子就像是雪片子一样落了下来，他沉声不开口，朝中的官员却是越跪越多，尤其是那些个以直臣彪炳的言官们：
“陛下，直廷司多年来由宋离把持，冤案无数，陛下如今亲政，当拨乱平反，严查直廷司。”
“请陛下严查直廷司。”
一波一波的声浪从议政宫中传出，周书循眼看着这些人都在声讨他哥，侧了一步表要站出来声辩，却骤然被前面的人扯住了衣袖，他抬眼就对上了一个严厉的目光，正是韩维的，韩维使劲儿将他扯了回来。
如此声浪哪怕是皇帝也无法按下不表，最后焰亲王阎毅谦拱手上奏：
“陛下，既然宋督主身涉此案，臣建议还是先招宋督主回京受审。”
李崇看到阎毅谦才算是冷静下来：
“就依王爷所言，着焰亲王世子押宋离回京，此案就交由焰亲王负责，由大理寺卿赵成审问。”
阎毅谦朗声应下，赵成却只觉得眼前一黑，好悬直接晕在这大殿上。
“退朝。”
朝是退了，但是排队进御书房的人可是不少，阎毅谦，岩月礼，陈文景，还有急的火烧屁股的周书循和在他身后紧着拉他的韩维，自然还有肩头再一次落下大案，已经生无可恋的赵成。
张冲今日也是被李崇那要杀人的目光吓的不轻。
李崇回到御书房后的脸色几乎是黑如锅底，他知道直廷司早晚都要裁撤，也知道这些罪名宋离早晚都要背上，但是真的到了这一天，看着那些人就这样将宋离钉在耻辱柱上反复鞭挞，他还是忍受不了，心口像是堵着一股火一样，上不去下不来。
“陛下，外面好些大人在候着。”
“传焰亲王，岩首辅和陈尚书进来。”
李崇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你们都是朝中重臣，今日早朝上的弹劾都说说吧。”
阎毅谦和岩月礼知道内幕对视一眼，心中的想法差不多，既然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不如直接闹大，将整个直廷司都拖下来，借此机会清撤直廷司。
倒是陈文景并不知宋离的身份，但是提领吏部多年，隔岸观火，也瞧的明白早朝上这一幕的闹剧，反倒是第一个开口：
“陛下，宋离是否真的身涉此案尚且有待清查，但是这弹劾的时间是不是来的太巧了些？这些弹劾的罪名并非是今日的，说明上奏弹劾的官员手中早就有这些所谓的证据，为何从前从不上奏，反倒是这江南盐案爆发，吴清越下狱没两天，这七大罪行就都被翻了出来呢？”
陈文景的意思李崇自然明白：
“陈尚书目光如炬，这些弹劾的折子怕是京中的大人们坐不住了，吴清越在江南把持盐引多年，盐商怨声载道，但是却始终将朝廷瞒在鼓里，这盐引一案绝不会到吴清越为止，这个时候攀扯出宋离和直廷司，搅混水，才有可能保命。”
陈文景见他看的明白也就不再多言，李崇却定了决心：
“既然都揭出来了，那也别叫他们白费心思，这盐引一事要追查，直廷司也别漏了，焰亲王只管秉公执法。”
阎毅谦和岩月礼都明白，陛下是决心要趁着这一次解决直廷司了。
李崇单独叫了阎毅谦留下，又唤了赵成进来，赵成只觉他这辈子可能要交代在大理寺了，现在他觉得吴清越都是小虾米，甚至王和保他都不害怕了。
毕竟这些人再怎么位高权重都是陛下要清算的，但是宋离，那是上次被陛下亲自从大理寺接出来的宋离啊，谁能告诉他，这案子到底怎么审？他现在回家拉稀告病还来得及吗？
赵成进屋那脸色李崇一看，本来阴霾的心情都好了些，开口出声：
“赵卿这些日子辛苦，此案你全听王爷安排就是。”
“是，臣定对王爷马首是瞻。”
要说这朝堂他最感谢的人是谁，那唯有焰亲王焰毅谦，多少个案子都是焰亲王挡在前面，有这位一品亲王在前面扛着，他这心才算是定了下来，他决定回去定要给焰亲王立个长生碑，月月让他夫人带着家里人去为他祈福。
到了晚间，不太显眼的时候李崇才将外面已经急的要着火的周书循给叫了进来：
“张冲，传膳吧。”
周书循进来二话没说就扑通一声跪下了，从前事事镇定的探花郎这会儿也不多是一个为这世上唯一一个血脉至亲担心的年轻人罢了，这一声给李崇吓了一跳，连忙抬手将人拉了起来：
“快起来，让你哥知道了少不得心疼你了，走吧，陪朕用膳。”
周书循被眼前场景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李崇却也没有将所有事儿都摊开向他解释，只是在晚膳的最后和他开口：
“朕此刻便与你交个底，直廷司于朝政无益，朕与你哥早就想要裁撤直廷司，所以此案会牵连甚广，直廷司是保不住了，但是朕会答应你，你哥以后还能好好的听你叫哥，其余的，等到你哥回京你们哥俩再好好聊吧。”
周书循被张冲送出御书房的时候人都有些没搞清楚状况，张冲可是知道宋离多宝贝这个弟弟的，此刻笑着开口：
“周大人只管放心回去，督主虽然身涉此案，但是定不会有事儿的，待督主回来，咱家替你和陛下说着让你们兄弟二人见面。”
周书循立刻给张冲施了一礼：
“多谢张公公。”
李崇当晚就给宋离写了一封信，着雪球带去。
“宝贝儿，今□□堂上那帮孙子弹劾你，罗列了七项罪名，就不逐个和你说了，这案子我已经交给焰亲王负责了，你的江南游可以提前结束了，我会令阎安亭护送你回来，路上不用着急，慢慢走。
这下好了，也不用日后你自己出手了，那帮孙子就罗列了七七八八，直廷司借着这个事情倒是可以清查了...”
这一封信写了足足三页。
“押解”宋离进京的圣旨三天后便传到了江南，阎安亭早就接到了密旨后便清点了兵将，并且顾忌宋离的身子，将回京的马车布置的很舒适，但是外面瞧着倒是并不奢华，这是一个普通的黑色车架。
宋离临走之前，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前将这边的审结的供状和所牵涉的朝中官员名单呈送京城，虽然没有想到京城中此时会出这样的事儿，但是好在这案子查的也差不多了，他索性也就放下了心思。
这一趟出来了一个半月的时间，宋离瘦了一圈，此刻他放松了心神靠在车架里，不去想到京中要面对的情况，他知道李崇定然都会安排好的。
阎安亭骑马在轿厢边上，他知道宋离身体一直没好全，速度也不敢太快，时不时就会停下歇歇，只是饶是如此，车厢中的咳声还是断断续续没个停歇。
车架在路上走了四天才到京城，这等重案要犯自然是需要大理寺卿赵成亲自“捉拿”，阎安亭向轿厢内的人开口：
“督主，大理寺的人候在城外，好像是赵成亲自带人。”
连日的路途劳顿让宋离的脸色并不好看，闻言才睁开眼睛，掀开了轿厢的帘子，微微眯眼看向前方：
“嗯，是来抓我的，咳咳...你的差事就要结束了，一会儿将我交给大理寺的人就好。”
阎安亭有些担心：
“督主...”
见他欲言又止的宋离才看向他笑笑，带了一丝安抚：
“没事儿，此案是你父亲负责。”
这么想着阎安亭才算是安心了两分。
宋离抵京，京城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他和大理寺的身上，各路的眼线都看着宋离被赵成亲自押入了大理寺，赵成此刻的心理压力实在是无人能知，因为此刻大理寺中等着宋离的不是要下的大狱而是当今天子。
车架在大理寺门口停了下来，宋离下车的时候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宋督主请吧。”
宋离抬眼看了一眼牌匾，拢了一下袍袖：
“赵大人叨扰了，不想又回来了。”
赵成有苦说不出，低声开口：
“只盼督主是最后一次进来。”
宋离脚步有些慢，但是这大理寺外院也不是全然信得过的人，宋离自是不能在这里坐轿子，只一路撑着到了内院，这才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迎了上来，宋离胸口憋闷，身上无力，在李崇到了近前他这才放松了些身子，将力道压在了那人的手臂上，而这内院已经被御林军团团围住了。
赵成就见那位要下狱的宋督主被陛下抱进了内院，随即，大门严丝合缝里合上，徒留他在门外...
终于见到了李崇，宋离放松了全幅心神靠在了他胸前，李崇抱着他一路到了内室，见他面色也差精神也差的，心都被吊了起来：
“怎么比前几日又瘦了，是不是身上还是不舒坦？抱歉，这次回来只能委屈你先住在这里了。”
宋离看了看这眼熟的内室，这大理寺的内院其实没几间像样的房舍，也就只有这间给堂官偶尔休息的屋子修缮的还算过的去，这屋子宋离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上一次他被下狱大理寺，李崇接他出来的那几日他就是住在这里，他揉了揉李崇的脸，提了些精神笑道：
“快别说委屈，我这已经是抢了赵成的地方了，要委屈也是他委屈。”
李崇抱住他亲亲蹭蹭，却被宋离躲了过去，他瞬间目光就有些受伤，那幽怨的目光看的宋离好笑：
“这两日我都没洗澡，亏你不嫌脏，有水吗？忍不了了。”
李崇被他这洁癖的模样逗笑了，也知道他这几日坐车定然乏累，早就备了水，将所有人都遣了下去，亲自抱着人入了水，这里的浴桶小，坐不下两个人，他就站在了他的身后帮他洗头擦背：
“今天我亲自伺候。”
“有劳陛下。”
夕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了斑驳浅淡的金色，内室清泠水声混着两人低声浅笑缓缓透出，平添一室静谧：
“痒，别闹。”
“要闹，我好气啊。”
“你气啊？我倒是不气，若不是这些人弹劾，我此刻还回不来京中呢。”
“嗯，要这么说那倒确实也算是他们干了件人事儿。”
“好了，你再洗我头发要掉光了。”
“哪有，我这是头疗你懂不懂？”
“陛下懂得不少，从哪学来的？”
“就许你温香软玉，我就不能去做个大保健啊？”
“什么是大保健？”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哎，你先把衣服给我。”
“这叫浴巾，你看这样一裹一披，先擦干头发，我再给你拿衣服。”
李崇抱着人从内室出来，坐在床榻边一点儿一点儿地帮他擦干头发，感受这手下的布巾一点儿一点儿地被那人头发上的水洇湿，感受到宋离切实就在他身边，他的心才算是定了下来，他附身在那人的额头上印了一吻：
“好了。”
宋离这才换了在屋内的长衫，舒了口气：
“还是这京城中的气候好些，总算不是日日水汗一身了。”
李崇唤人进来上了膳食，都是从春熙楼中要过来的：
“来吧，督主，感受一下久违的京城美食。”
宋离洗了澡但是身上还是有些困顿，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车也没什么胃口，只是不忍扫了李崇的兴这次忍着反胃吃了些：
“好了，若是没胃口不要勉强，一会儿胃里该不舒服了。”
李崇话音落下宋离立刻撂下了筷子。
见时间都晚了李崇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宋离这才问道：
“你不回宫了？”
“你在这里我回什么宫啊？回去独守空房啊？放心，明天不是朝会，陪你一晚。”
内室是久别重逢，温情脉脉，但是外堂的赵成却是一整个坐立不安，想去内堂？不敢，直接回家？更不敢...
“去府中知会夫人，本官今日不回去了，彻夜审案。”
这消息从大理寺传了出去，立刻就被传到了各个不同的府中，赵成晚上都不回府彻夜审案，能是审谁？自然是今天被下了大理寺的宋离啊。
而此刻全京城都知道被审讯的宋督主，此刻如墨长发被一根丝带松松绑在脑后，着了一身丝锦中衣被人按在榻上：
“来来，侧躺，坐了今天的车，腰肯定不舒服，我给你按按，你这腰可得保护好了...”
后面的陛下言辞暧昧，被身边的人一巴掌拍了一下头：
“好好，不说了，哎呦...”
李崇缩了一下脖子，但是色胆未退，手掌顺着那人腰间流畅的线而下：
“再乱摸你就小心些。”
凉凉的声线传来，色壮怂人胆，李崇一下低头咬住了他的脖颈：
“我的人我有什么不能摸的？”
话音刚刚出口，便只觉了天旋天转，下一刻便换成了自己躺在床上了，他眨了眨眼看着那个将自己压在身下的人，好似小媳妇，故意羞答答地开口：
“督主要吃了我吗？”

第89章 宋离自尽
承平八年八月，直廷司一案发酵越发剧烈，案件牵扯的人员越来越多，不单直廷司督主下狱，所涉及直廷司下属官吏皆陆续被捉拿归案，牵连人员数百，案件审理两月。
于十月，承平帝下旨，直廷司众人不知覆露之恩，行狂悖之道，陷狱忠良，通敌卖国，欺君罔上，鉴直廷司督主宋离曾有救驾之举，流放八百里，其余直廷司众人着大理寺按律惩处。
这一封圣旨结束了历经五代帝王的直廷司，圣旨下发后的第二日早朝，大理寺卿赵成便立刻上奏：
“陛下，昨日宋离接到圣旨，深觉有负圣恩，于接旨后撞柱自尽了，臣已着人收敛其尸身，请陛下示下。”
这份上奏引得朝野唏嘘，朝臣却也不见多少意外，宋离心高气傲，恐怕死了也比被流放好，有些朝臣心中也有猜测，恐是龙椅上那位见不得宋离还活着，却还顾及他有救驾之功，这才着赵成暗中动了手，却见高坐龙椅的帝王沉默片刻：
“死了啊？宋离好歹辅佐朕多年，又救过朕，既然死了那也算是恩怨两消，礼部，就还按从一品规制安葬吧。”
“是。”
早朝后，朝臣三三两两下了白玉阶，出了青华门有些官吏才低声讨论：
“陛下真是手腕独到。”
“是啊，陛下还有仁心，宋离虽然死了，却还得了个从一品的安葬，这也算是死的值得了。”
虽是这么说着，但是有心的朝臣都将宋离的死安在了如今这位天子头上，这位天子这是既看不得宋离还活着，又碍于宋离曾救驾，不想落个寡恩的名头，这才有了恩怨两消，死后哀荣的做法。
承平八年十月，史书称这月为屠戮月。
十月，江南盐引案审结，所涉官员六十七人，其中京官二十八人，宗室十七人，承平帝无一徇私，按律惩处，抄家，处斩，流放。
十月下旬，直廷司案审结，原直廷司的众人处斩的处斩，流放的流放，承平帝借此取消了各地宦官督军制。
这一月抄家的官员之多，创大梁史上之最，这一月京城百姓，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官兵带着人抄一个大官的家，无不拍手称快，山呼万岁。
正阳宫内，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房内羊绒织就的地毯上，桌案后的圈椅中趴了一个胖嘟嘟的橘色猫儿，小脑袋抵在前爪上，享受着照进来暖洋洋的日光，那秃了的大尾巴上已经长出了一层毛，只是有些稀疏，像是一个长长的蒲公英，一下一下惬意地摆着。
一个消瘦的身影就立在它身前，正神色专注地在桌上作画，他着了一身素色细葛布长袍，外罩了一件竹青色的葛丝广袖纱衣，墨色的长发只被一只羊脂玉白玉簪束起，微开的窗外吹进的微风拂乱了他肩头青丝。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朝野上下都以为已经被安葬了的直廷司督主宋离，而他身边伺候笔墨的正是大内总管张冲，宋离微微侧目，声音带着几不可查的笑意：
“今日张总管不去伺候陛下怎么这么殷勤的来我这儿了？”
张冲一张圆乎乎的脸带着些讨好：
“伺候好您，比奴才伺候陛下更叫陛下高兴呢。”
宋离并未抬头，有些揶揄出声：
“是因为今日是查抄宋府的日子吧，我若是没记错，抄这宋府的正是你儿子，老狐狸。”
张冲笑笑也不敢言，宋离打趣了他几句便专心作画。
李崇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让他浑身舒畅的温柔画面，他故意发出了响亮的脚步声提醒，就见桌案后的人抬起头，清凉温润的目光就这样全部落在了他的身上，连带着唇边也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李崇只觉得容颜清俊，眉目如画这八个字说的就是眼前的人，他只恨没有相机能够记录这一刻，他喜欢极了这种能够独自占有爱人全部目光的感觉，只要宋离对他笑一笑，他就还能再和隔壁那些糟心的朝臣战斗几个回合。
“美人画什么呢，是不是在画我啊？”
李崇笑着大步上前，信心满满地看向桌子上的画，却见到那画上并不是英俊潇洒的他，而是一只慵懒趴着睡得昏天暗地的橘色猫咪，他再一低头，呵，这椅子上趴着的可不就是那秃了的福宝吗？
宋离看到他眼底的变化，没忍住笑：
“昨日不是给你画了吗？”
“哦，昨天画了今天就不画了？嗯，这两日脸色终于好看起来了。”
宋离从江南回京之后便病了有一个月，咳喘，低烧日日磨的人也没有胃口，如此养了一个月，总算是缓过来了，这几日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不敢不好，不好你又要唠叨。”
“嫌弃我了？”
“不敢。”
宋离撂下了手中的毛笔，在一侧宫人端来的铜盆中净了手，便执了李崇的手出去，李崇被他牵着美滋滋地跟着，就见宋离带他到了院子外面的梅树下，回头吩咐宫人：
“去取一柄锹来。”
李崇不解：
“拿锹做什么？”
宋离淡笑不语，半晌接过了宫人递过来的锹，便低头要挖，李崇哪舍得他做这体力活？赶紧接了过来：
“我来我来，你这是要种什么吗？苗儿呢？”
宋离故意卖关子开口：
“地下有宝贝。”
李崇眼睛一亮，宝贝？这人埋的？十月的午后太阳还是不小的，皇帝陛下吭哧吭哧地挖了一脑门的汗，这才算是挖出了梅树下两坛子酒，李崇也不嫌脏地给抱了上来，侧头问出声：
“这是你埋的？什么时候埋的？”
宋离接过来用帕子擦了擦坛子上的土，微垂眉眼：
“春天的时候，你来看我之后，想着若是有一日直廷司清查干净，便挖出来庆功。”
李崇顿了一下，忽然想起宋离口中的你来看我之后是什么时候，应该是他和他坦白了身份，两人冷战那几日，也只有那些日子他不曾去看宋离，那个时候宋离还在解毒，病的很沉，几次要来见他也没有机会。
李崇忽然抱住了宋离，虽然那个时候觉得不见这人没错，但是现在只要一想这人病的厉害想见他又见不到就心疼，宋离哪不知他的心思，笑着拍了拍他：
“这坛子脏，你还抱。”
李崇心情很好，这件事儿告一段落他确实心上的一块儿大石头都落了下去：
“是，庆功，今晚我们还像春猎时一样，烤只羊，开坛酒。”
夜幕之下，正阳宫分外的热闹，炭火噼啪地响，烤肉的香气飘散了满院子，李崇给宋离加了一件披风，两人并排坐着等烤羊，李崇一个劲地往宋离的身边凑，宋离好笑：
“身上痒啊？”
“你怎么这么缺乏浪漫细胞呢？”
“浪漫？陛下好像忘了，今日我可是被抄家。”
李崇淡笑不语，只向张冲使了一个眼神儿，没等羊烤好，张冲便接过了小太监递进来的一个单子，呈给了李崇：
“陛下过目。”
李崇都不等过目就将这单子直接给了宋离：
“好了，你看，这可都是你府中的宝贝，我叫赵德单独存在了一个库房中，等宫后面那宅子修缮好了，我就都原模原样地给你搬进去。”
宋离抬眼：
“什么宅子？”
李崇手托着下巴，脸被一旁的炭火映照的暖洋洋的：
“当然是给你的宅子了，那宋府你是不能继续住了，这宫里你当然随便住，但是万一你和我吵架了，不想理我了，总要有自己的宅子嘛，我已经给你物色好了，就紧挨着皇宫的后门。”
李崇毕竟不是恋爱脑的小男孩儿，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就是每天都能甜甜蜜蜜，这两个人过日子怎么都要有口角的时候，他知道就算是宋府被查抄，宋离不愁没有宅子住，但他还是想给他准备个好的，离宫中近的，这样万一他们吵架了，他也好去找他。
宋离哪不明白他的心思？看着身边托着下巴脸被烤的红彤彤的人，他心下就是一片柔软，俯下身，低头，吻在了他的鬓边，微凉的双唇的触感让李崇的眼睛宛若是盛放着星星一样晶晶亮，立刻将另一边也凑了过来：
“别偏心，这边也要。”
宋离的笑声晴朗，却还是附身随了他的意。
夜凉如水，寝帐内却红鸾翻腾：
“别闹...”
“没闹，那里再亲一下...”
“嗯...”
张冲守在外面，脑袋都快扎到了拂尘里。
十一月，扶南，甘渠，蒲甘三族祈求与朝廷议和，李崇下旨招南境守将陈青峰携家眷进京。
京城管道上，一架楠木雕花车架四角都是锦缎流苏，一看便是贵妇人的马车，此刻马车上，一个身着锦缎薄纱的女子斜倚在一侧的软枕上，本应是一副慵懒美人，轻柔娇嗔的画面。
但是此刻看来却总有几分违和，因为这位美人的腿却直接搭在了一旁坐着的陈青峰的腿上，颇有两分大马金刀的味道。
程瑾诺快被这慢悠悠的马车给逼疯了，踢了踢身边的人：
“明天我让翠环来这马车里坐着，我扮成你的小厮和你出去骑马吧？”
陈青峰就知道他快忍不住了：
“祖宗，你不是都跑了两天了吗？后天就进京了，咱们再忍忍行不行？”
程瑾诺也知道越到京城越危险，便也不再坚持：
“此次，陛下忽然招你入京多半是说南境日后的防守的事儿还有刚刚从南境试行的盐务。”
陈青峰点了点头：
“虽然是议和了，但是扶南三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后面恐怕也有洋人的支持，早早晚晚还是要打仗的，不过陛下革新盐政对边疆倒是好事儿，南境离江南本也不十分远，夏季水路通达，若是你不去抢，那些盐商倒是能安全到南境。”
这话音刚落他就非常有先见之明地向边上一闪，却还是没躲过去，挨了一脚，靠在软枕上的美人冷哼一声，陈青峰笑着不敢再惹。
正阳宫偏殿中，此刻李崇不在，宋离招了顾亭过来：
“上次让你打听的事儿有眉目没有？”
“有了，我托家里人打听的，确实找到了一个善于做人皮面具的人，据说这人手艺极好，做出的面具非常轻薄，若是只想换个样子，还可以稍稍改动面容，已经寻到人了，不日就会到京城。”
宋离毕竟不能一直这样在宫中不出去，这出去总不能顶着现在的脸出去。
十月底，陈青峰携家眷进京叩拜陛下，李崇这一日遣走了屋内所有的宫人，外面朝臣也被清了干净，只着了陈青峰和程瑾诺进来：
“臣陈青峰叩见陛下。”
“臣妇程瑾诺叩见陛下、”
“都起来吧。”
李崇的目光落在了程瑾诺的身上，他的目光并不锐利，但是却给人一种无遁形的压迫感，程瑾诺这么多年以女装示人，却唯有这一次感受到一种看穿的感觉。
“程世子这么多年不得不男扮女装，确实是难为了。”
程瑾诺周身一僵，随即立刻跪了下去，陈青峰更是大惊，只怕李崇会治下一个欺君之罪。
“陛下容秉，锦诺如此也是不得已...”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陛下竟然早就知道了程瑾诺的身份，陈青峰的话语急切，但是又顾忌光帝，说话间措辞极为艰难，李崇自然知道他的顾忌：
“朕明白长公主的顾虑，也明白镇远侯对世子的爱护，你们不用紧张，都起来吧，晚膳就在宫里用好了。”
李崇留了二人在宫内晚膳，只是陈庆峰二人还是有些拘谨，李崇也不在意，引着他们聊了聊南境的风土人情，他们也瞧着李崇并没有想要因此治罪的意思，这才逐渐放松了下来。
“你们一个领兵多年，一个是镇远侯之后，朕想问问，若是朕要彻底将扶南三国纳入大梁版图，你们可有什么建议？”
陈青峰和程瑾诺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中都有些光芒，从光帝起朝中便积弱，边境压缩军费，打压边境将领，大吃空饷以至于军队贫弱。
但是此次盐引改革，却让他们看到当今陛下重整军队的希望，都是男儿出身，又身负守土之责，谁又不愿意跟着一个有为的帝王一展宏图呢？
李崇自是看到这两人眼底的摩拳擦掌了：
“谁先说？”
陈青峰开口：
“陛下，扶南三国自前朝就是中原王朝的属国，但说是属国虽然称臣纳贡，但是与中原文化相隔甚深，以至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王朝鼎盛时他们便纳贡，国力有所衰弱他们便趁此独立，究其根本还是与中原隔阂甚深，语言，文字，都是统一的障碍。”
李崇靠在椅子上，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墙上的地图：
“嗯，朕明白你的意思，扶南三国地处烟瘴以南，自古就独立成族，这么多年来，他们不敢挥师北上，而中原王朝也总认为那是烟瘴蛮夷之地，食之无味，虽然也曾派兵围剿，却从未深入，以至于他们虽然称臣，却从未将大梁视作自己的国，而中原王朝，也从未将三国臣民视作子民。”
李崇看的如此通透倒是叫程瑾诺有些意外，不过联想这几个月朝中发生的事儿，便也清楚了，这位陛下瞧着年纪小，却是个心有韬略的，便也开口：
“陛下若要将扶南三国纳入大梁，要立足于战却不能光打。”
李崇挺欣赏地看着程瑾诺，这话说的有些远见，立足于战便是要强，只有强盛的国力，战之必胜的实力才能叫扶南三国不敢妄动，他缓缓开口：
“朕听说此次议和，三国有意送公主入京？”
陈庆峰知道皇上现在还没有立后没有设后宫，难道有意纳三国公主为妃？
而此刻正坐在正阳宫屏风后喝茶的宋离唇角微挑。
“是，三国是有意送公主和亲。”
毕竟此战是他们撑不下去了，派公主和亲也是正常的。
李崇拿起了茶盏：
“好，朕会派遣鸿胪寺出面与三国交涉，程世子说的对，想要将三国纳入版图，就不能光打。
议和后，朕准备鼓励边境子民与三国通婚，以血脉来弱化民族的边界。”
如此一来，十年看不出什么，二十年也看不出什么，但是三四十年过去，异族的界限就会在血脉的牵扯下变得越发薄弱，统一从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儿，民族的融合，大一统思想，都需要漫长的时间一点一点儿去破壁，去接受。
陈青峰沉默了片刻开口：
“陛下，三国的传统有些古旧，贵族不和平民通婚，民族不和外族通婚，若要通婚恐怕是要废一番功夫的。”
李崇自然早已经知道三国的习俗，这种古旧的通婚制，其实在一些民族中非常的常见，因为他们都会鼓吹血脉，以此来强化统治地位，他的眸光一冷：
“所有民族融合都伴随着流血和牺牲，这就是为何要立足于战，通婚，通商，便是朕接受义和的底线，若不接受，我大梁男儿也无惧这三国。”
历史上所有的民族大融合都伴着血腥，对于这一点李崇很清楚，这就是为什么要立足于战，只有拳头硬才有自己选择的资格。
陈青峰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南境将士皆尊陛下号令，陛下指向哪臣便打向哪。”
这几个月以来，陈青峰统领之前被徐孟成糟蹋成那样的南境军都能有如此的成绩，可见确实是一个将帅之才。
“好，难怪你是老镇远侯亲自挑选的儿婿。”
他说的是儿婿却不是女婿，引得程瑾诺的面上有些泛红，李崇看向了地图，微微指了一下：
“扶南三国看似是烟瘴之地，但是其接连海峡，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出海口，这块儿地方朕势必要握在手里。
南境矿脉资源丰富，此次三国打矿脉的主意背后必有洋人的参与，所以，朕要在三国开一条口子，先是通商，进而通婚，只有这样，扶南三国才会彻底归属大梁。
朕准备延长运河至扶南闵河，需要一个熟悉当地地形，有有能力督军的人，程瑾诺，你是老侯爷的儿子，女扮男装，朕知道侯爷和长公主的难处和一片爱子情谊。
所以，朕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若是你想要恢复男儿身，朕会下旨，为你恢复镇远侯世子之名，只说当年长公主生下的是龙凤胎，因为命格之说你一直养在京中。
只是你二人已经成婚，此事你们回去商量一下吧，若是想要恢复男儿身，回京之前来见朕就好。”

第90章 五年后（陛下卖身换银子）
陈青峰和程瑾诺出了宫便到了长公主从前在京中留的一座公主府，这里始终有老仆人打理。
“瑾诺，这次的机会极好，陛下正在用人的时候，不会计较公主和老侯爷从前的隐瞒，你披着女装这么多年，这一次终于可以做回真正的男儿身了。”
进屋之后，陈青峰首先打破了沉寂开口道，程瑾诺坐在一旁神色有些怅然的不知所措：
“若是我做回男儿身，我们日后恐怕...”
陈青峰知道他在顾忌什么，心下一暖笑着开口：
“陛下只说长公主当年生了龙凤胎，又没有揭穿你的身份，你想回府了随时都可以回来，你才华出众，深谙军务，顶着一个女儿身怎么都是屈才了，听陛下的意思你若是做回世子，定然委以重任，也算不负老侯爷对你的期望。
你放心，我此生只认准了你一人，不会再娶，也不会纳妾。”
陈青峰的眼睛晶亮，高高大大的人面上却有几分孩子气的赤诚，程瑾诺点头：
“好，我也不会娶妻纳妾的，陛下想来还是会派我到南境，也不算分开。”
陈青峰抱住的眼前的人，程瑾诺和每次一样一口咬在了他的脖颈上，两个人打架似的滚到了里面的床榻上。
承平九年，十月底，陛下封镇远侯长子为世子，协助镇南将军陈青峰接扶南三国议和使团进京。
京城中许久都没有外族进京了，听说这扶南三国是带了三位和亲公主来的，街头巷尾，酒肆茶楼不少都在议论此事，而朝中不少的御史和礼部官员这几日也都涌入了内阁：
“阁老，您瞧这陛下亲政也有些时日了，这议和的三国是带着和亲的公主来的，这外邦公主自是不能母仪天下，若是直接入宫为妃，也需先立中宫皇后，不然陛下的后宫岂不是都叫外邦人占去了。”
“是啊，阁老，陛下也到了立后大婚的年纪，是该办一场选秀了。”
“陛下心系朝政，不愿沉迷后宫美色，这自是好事儿，但是这立后也是为固国本，陛下不上心，我等做臣子的总该为陛下操办起来，若是陛下不想大选，那先立皇后也是好的。”
这几日内阁中在岩月礼耳边嗡嗡立后的声音就没断过，桌案后那个蓄着长髯，神色严肃的当朝首辅每每听到这样的言论都是有苦说不出，听得多了，心底不免也有些吐槽。
不沉迷女色是真，不沉迷美色是假，陛下宫中那位的美色，可比放在他案头上这几家的贵女美色多了：
“岩阁老？”
岩月礼撂下了手中拟旨的蓝笔，抬眼瞧了瞧这一圈的人：
“三位公主入京是来和亲不假，但是谁说这三位公主就是要入陛下的后宫啊？此事陛下自有决断，诸位大人当尽职本责，立后之事不急于一时。”
岩月礼的目光扫向了下朝后就在里间看兵书的焰亲王，同样是知道内幕的，瞧瞧人家怎么就那么清闲，恍惚间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阎毅谦和他透露陛下与宋离之事那么痛快了。
陛下怕是被立后之事弄的不耐烦了，就是他自己没有瞧出来，怕是陛下也会找个机会和自己说，毕竟朝臣在他这里就挡住了，自是没有再去叨扰陛下的了。
正阳宫侧殿中，宋离靠在软塌上，修长的指尖捻着一颗白色的棋子，微垂双眸看着一侧的棋盘，还有此刻正坐在他对面对着棋盘抓耳挠腮的皇帝陛下，懒洋洋地问出声：
“想好下哪了没有？”
“哎呀，你别催我啊。”
宋离很是好脾气地不催了，李崇终于落下了一子，宋离抬手撩了一下袍袖，紧接着就要落子，李崇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收回了刚才落下的棋子：
“等等，我不下这里，我下这里。”
宋离唇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对这悔棋的人并没有多做阻拦，却是有些玩味儿地逗着他开口：
“想好下这儿了？”
李崇面带防备地看向他，他小的时候也学过围棋，还拿过青少年组的冠军呢，这十月份两个大案子相继了结他也腾出了些空来，在看到造办处呈上来的那一幅黑白暖玉棋子的时候就拉着宋离要下棋。
他本以为他就算不是什么国手，但是当年也是赢了好几个学校的青年围棋手的，怎么也能周旋一阵子，但是这一开局他才终于知道什么叫吊打，除了宋离困了不想下了才会叫他赢一盘之外，他几乎就没赢过。
而对弈的过程更叫他心塞，宋离次次都是这样窝在软塌上，手撑着额角，懒懒散散地盯着棋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和他下。
但是每每落子的时候却是片刻都不犹豫，好像扫一眼棋盘就知道下哪一样，这样子哪有一点儿严阵以待的模样？但就是这样他都赢不了。
这让从小到大成绩一骑绝尘的周副总的心态一崩再崩，以至于从最开始的落子不悔直接到了现在的棋赖子。
“想好了。”
宋离抬手落子。
得，又输了。
李崇用袖子扫乱了棋盘：
“不下了不下了。”
宋离微微打了一个哈欠，眼底漫起了一丝水雾，那神色好似在说，终于不下了...
此刻那一身明黄的天子好似一只扑食得大狗一样扑向了软塌上的人，整个人都赖在了宋离的身上：
“怎么回事儿？我在我们那里下棋很厉害的。”
宋离抱着他有些好笑：
“哦，还有比你下棋还差的呢？”
这句话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李崇气的直想咬他的脖子。
虽然和宋离下棋胜算太低，但是下棋这个东西有的时候就和打游戏一样，越输越上头，以至于小半月的时间，李崇除了看折子见朝臣就是没事儿拉着宋离下棋，越挫越勇。
宋离有时候都被他磨的眼睛都睁不开了，李崇见他累了才罢休，搂着人进屋睡午觉。
“在过几日那三国的公主就进京了，人家是来和亲的，你准备如何处理啊？”
宋离除了外衣在里侧躺下问倒，李崇笑着跟着他躺下：
“还以为你不会问呢，既然是和亲，那只要嫁到大梁来就成了，又不用非要嫁给我，宗室之中有几个适婚年龄的郡王，到时候将这几位公主指给他们就成了。”
“也好，指给他们做正妃也算是全了两国情谊，不够怕是这几位郡王未必愿意娶番邦女子为妻。”
李崇哼笑了一声：
“不愿？他们有宗亲的身份，享受天下的供养，岂能事事如意？若是不愿就自请削爵，降为平头百姓，我自是不用他再娶公主。”
李崇话语极不客气，语音里似乎对宗室颇多意见，宋离本已经有些困了，见他话头不对才又侧头看向他问了一句：
“可是宗室犯了什么事儿？”
李崇抱着他的腰开口：
“那天我命人送来了如今宗室的名册，又着吏部的人问了问这些个宗室可有当差的，这不问不知道，一问才知道这些人一个个的光吃饭不干活。
有几个还闹出了乱子，整日出入的场所不是花楼就是小倌的院子，细看下来没几个成器的，将三国的公主嫁给他们我都嫌委屈了人家姑娘，他们若是还敢挑三拣四，那就削爵去吃土。”
李崇本身也是做了多年的管理岗，最是看不上的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这些皇室宗亲可谓是享尽了资源，一个个的还一无所成，若是还敢逼逼赖赖，正好，他没米下锅呢，都去吃土。
宋离听他这愤慨的话笑了一下：
“也好，你也亲政了，适时敲打一下宗室也好。”
承平十年十一月初，扶南三国使团抵京，承平帝大宴三天款待，一月后将三国公主指婚给了朝中三位郡王，并留三国贵族和使臣在京中过年节，直到承平十一年的三月初才离京。
三月的京城乍暖还寒，凛冽的北风渐渐褪去，和熙的东南风吹了进来，带来了些湿润的空气，正午的阳光也暖融了起来，李崇这日回到偏殿便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坐在殿中，那面孔虽然陌生但是那人的身形气质他却无一不熟悉，他有些惊奇地出声：
“面具做好了？”
他快步上前仔细端详，忍不住堪堪称奇，若不是他知道眼前的人是宋离，绝对不会想到这人是带了一层面具，这世界上还真有这么巧夺天工的面具啊？宋离看向他笑了笑：
“这张脸怎么样？”
李崇微微皱眉：
“做的确实是精巧，只是这容貌是不是做的太普通了些？”
宋离本身是那么风华绝代的一张脸，这面具虽然是不丑，也算俊朗清秀，但是和那人本身的脸相比可是逊色太多了。
宋离笑了，虽然是带着面具，但是面部的神色却丝毫都不显生硬，反而十分自然：
“我日后见的人多，要那样出众的样貌做什么？左右是假的，给旁人看的。”
“也对，假的给别人看，我们督主的盛世美颜就给我自己看。”
宋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李崇却有些不舍了，上前圈住了他的腰身：
“真的要走了？”
宋离自养好了些身子，这几个月倒是也不曾闲着，他将从前宋府提前收拢出来的产业归置了一番，又着人到了江南巡察，如今南境试行的盐引改革颇有成效，宋离准备先从江南开始，他已经着人办好了开设盐厂的条子，准备从盐运开始。
这样一来他少不得是要亲自去一趟江南了，这也是他顶着新身份第一次出去。
“嗯，是啊，你想做的那么多，没有银子哪行呢？”
三月底，李崇亲自微服出宫将宋离送出了京城，看着远远走掉的马车，他心都跟着飘远了，他知道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不可一世的直廷司督主宋离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做宋驿宣的江南富商。
是了，他和宋离商量了一下，既然驿宣这个字并无外人知道，倒不如改回原来的名字，这样也算是做回了从前的周家人吧。
就在宋离走后不久，承平帝下旨改年号承平为成武，承平十一年为成武元年。
春去秋来，五个寒暑转瞬即过，大朝会群臣觐见鸣鞭。
九重宫阙依旧如昨日一般威严，但高居九重的帝王早已不复从前那少年的模样，玄黑色绣金丝的龙袍，十二旒冕的帝王冠冕，衬的那龙椅上的人越发沉着威严。
这几年的时间成武帝修改盐道，修河渠，兴水利，延运河，改兵制，威势渐深，再不是从前那个少年天子，而是真真正正独断超纲的帝王。
御书房中，工部主事蔡司面如土色地跪在地上，御案后的人面色冷沉，将手中的折子“啪”地摔在了蔡司的身上：
“你是不是觉得运河山高皇帝远，任你怎么编造河工数量朕也无从得知？嗯？”
蔡司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
“臣不敢，陛下明察啊。”
李崇缓缓站起身，走到了他的面前缓缓蹲下，用地上的奏折敲了敲他的脑袋：
“朕明察？蔡司啊蔡司，朕一直觉得蠢人有的时候都有些可爱，你到现在大概都不知道你这假账是哪漏了馅儿吧？”
蔡司身上止不住地颤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
“好，朕告诉你，你只记得虚报河工的数量，却不舍得多设几个伙房，河工营地一月用了多少粮，升了多少个灶头在朕这里都清清楚楚，这多出来的五千人难道都是神仙，辟谷不成？这帐假的朕都懒得看，还明察？”
“臣死罪，臣罪该万死...”
李崇缓缓站起身，目光再不看地上的人一眼：
“传旨，工部主事蔡司革职，抄家，流放八百里。”
李崇昨晚看了半宿的折子，这会儿按了按眉心坐在了一旁，张冲赶紧递上来了热茶：
“陛下还是歇歇吧，若真是累坏了，奴才没法和督主交代啊。”
虽然直廷司没了，但是张冲还是习惯性地叫宋离为督主，李崇也没有让他改口。
听到他提起那人，目光才见了暖意，捧起了茶盏想着远在江南的人。
“书循的折子这两日到了没有？”
在三年前李崇便将那个把扬州富商逼走的七七八八的太守王敛换去了九边巡查盐务，而将周书循调出京升任扬州太守。
王敛此人刚正不阿，是个实打实的清官，一心偏向百姓，恨不得将所有的富商都赶出扬州，用这样的官员自然是不可能搞好得经济的。
不过这各人有各人的用处，王敛虽然以一己之力拉胯了扬州的GDP，但是一换到盐道上，那可是活脱脱的一座杀神。
王敛不敛财，不好色，不好酒是不纳妾，人生唯一的追求就是要参倒一切尸位素餐，贪钱敛财的贪官为百姓谋福祉。
他本身没有任何黑点，自从领了巡盐的谕旨，一年到头不辞辛劳地巡查九边重镇，上次回来李崇看着人都瘦了一圈，他连忙赐下了不少的补药，着他可得好好保重身体，让这位廉臣感动的涕泪恒流。
“到了，今早刚到的。”
张冲说着找出了那折子给李崇，李崇接了过来，笑着开口：
“宋离已经到扬州了，他们兄弟二人倒是团圆了，可怜我一个人在京城。”
张冲笑眯眯地开口：
“陛下不是已经定了下月巡视江南吗？眼看着就能见督主了。”
第二日御书房中极为热闹，都是户部的官吏在，韩维拿着手中的折子：
“陛下，运河第三段要拨款了，还有去年拟定的开春修补灵渠的银子也要拨下去了，这两笔臣算了算，至少要七十万两，这银子国库已经备下了，但是兵部这月又上报了二十万两的水军军费，算上这一笔就有些吃紧了。”
这水军是三年前李崇力排众议组建的，且此水军不同于从前于江河中作战的水军，而是一支于海上作战又可远行的水军，战船融合了宋离手下的商队从南阳带回来的七种战船的模型特点，又几经实验考证才定下了船只的模样，一只船造价便高达十八万两。
朝中对耗资如此巨大的水军颇有微词，但是天子却从私库中出了一半的水军军费，这便让那些御史也无话可说，其他人不知这水军耗资多大，只以为陛下填补不进多少银子，只有韩维知道，这只水军有多费银子，简直就是一只吞金兽。
而陛下拿出的可不只是十几万两，算到现在已经过了百万两银子砸进去了，按说陛下私库是有不少的银子，但那也是有数的啊，毕竟皇庄收益还有一部分要进内务府，连他都不知道陛下到底是从哪里变出了这么的银子。
李崇撑着眼皮听着底下一样样要钱的地方：
“嗯，两处河款先拨下去，至于那笔军费，朕有法子，你不用管了。”
对韩维来说，最美妙的一句话便是这句“朕有法子，你不用管了。”
这两年这句话他听到了很多次，但是现在他实在忍不住问出声：
“陛下究竟是准备怎么弄来银子呢？陛下的私库也不能都搭在上边啊。”
李崇听完这句话却脸色有些古怪，怎么弄来的银子？当然是卖身换来的了，他亲亲他家财神爷，床上好好卖力伺候着，第二天白花花的银票就会砸在他的脸上，这种幸福的事情怎么好和对面这胡子拉碴的人说呢？
“这你就不用管了，朕有朕的法子。”
韩维这两年和李崇最是近，此刻忍不住打趣天子：
“陛下是不是有什么赚钱的法子，也教教臣吧，臣也去赚些银子，臣保证一分不拿，只充国库。”
李崇一下笑了出来，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这位已经快被银子逼疯的户部尚书大人，很是遗憾地笑了笑：
“不是朕不教你，是这法子啊只有朕能用，你若是用了怕是不但赚不到银子，还要搭上身家了。”
开什么玩笑？若是这小老头子往他们家宋督主的身边一趟，不得把他们家宝贝儿吓出好歹？
韩维被他唬的一愣一愣的，赶紧不提这一茬了。
朝臣走后，方才还四面威严，八风不动的帝王顿时换了一幅模样，转头看向了张冲：
“让你找的画册呢？”
张冲偷偷指了指侧殿，李崇挥挥手，张冲溜溜带路。
屏退了宫人，张冲将盒子交到李崇的手上：
“陛下，这小画都是京中各倌中最流行的，奴才让人誊下又上了颜色，瞧着更加生动些。”
李崇一翻开，这冲击感的画面扑面而来，耳朵都红了一片。

第91章 十八式
张冲十分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若是还有人在殿内便能看到正阳宫偏殿的帷幔内有一个大鼓包，里面能听到些纸页被翻开的晰晰索索的声音，李崇猫在被子里，就像是上大学的时候仅有的一次在宿舍看那啥的时候一样，虽然大学寝室里面看那东西的人非常多。
但是李崇总还是对这种直面人生交流的场景有着本能的羞耻感，以至于，大学实在好奇忍不住的那一次他是下好了片子戴着耳机，整个人像是被裹紧的蚕茧一样在床上看完的，哦，看的时候他还不忘拉上了床铺上的遮光帘。
但是这一次和那一次完全不一样，那一次他是以完全欣赏，以及好奇的心态看完了诸位老师们的表演，而这一次，虽然2D效果是要比3D差上一次，但是这2D画面他可是以实战为前提看的，那感觉立竿见影地不一样了。
清晨晨雾还未褪去的林间清凉亭中，衣带早已不知被哪个山精野鬼叼跑了，山风骤雨中，香蕊被修长好看的手指弹唱出一股悦耳的乐符，山中开遍的桃花都不及那一抹朱缨让人迷醉眼红。
桃花口清涓潺潺，那无法被画面描绘出的细语呢喃具都淹没在了山风吹拂的树叶沙沙声中，唯有那一抹白玉通向那桃花口。
李崇看的口干舌燥，他怕在床上弄出什么更难看的事儿来，赶紧合上了这一本册子，深呼吸了几次都还没有将熊熊燃烧起来的火给浇下去，好在他早有准备，后面的浴室中早就备着凉水了，他麻溜利索地泡了一个清凉澡，这才觉得恍若新生。
这么多年李崇在晚膳前跑步的习惯还是没有变过，三月底的京城早已是处处桃花开，李崇看着那绽放的桃花脑子里又想起了昨天那副画面，草，这和尚的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成武五年四月初，天子驾幸江南，只不过李崇无意惊扰臣民，严令各地官员不得列队接驾。
扬州城驿站的快马自城门直奔太守府衙，传的正是陛下密令，周书循理正衣冠便出来接旨，旨意中规中矩就是叮嘱不得惊扰百姓，周书循按例打赏了内官，就见那内官又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书信：
“周大人这是陛下给您的密旨，着您要亲自打开，切不可让旁人瞧见。”
周书循连忙拿好，以为李崇定是吩咐了什么要紧的事儿，才会在途中下发密旨，他送走了内官立刻便到了书房，遣退众人打开了密旨，在看到上面内容的时候，这位年少有为，不过而立便官居太守要职的周大人只觉得双目被刺，大脑空白，一整个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他深吸了三口气，狠狠闭了一下眼睛才平复了这看到信件之后的心情。
“林叔，备轿，去我哥那。”
林成立刻笑着应了，自从小少爷来了扬州，大少爷也到了这里之后，他只觉得这么多年的日子都没有这么顺心过，虽然兄弟二人不能公开相认，但一个是扬州太守，一个是扬州最大的富商，这两府来往总是少不了的。
“刚才夫人还说晚间去接团哥儿的时候给大少爷带些刚做好的青团，您若是过去，正好给带去。”
周书循接过了青团，这才向着侧门走。
从太守府中的侧门出去，不过一条街便是这扬州城最大的一座宅院了，宋府的匾额由金丝楠木制成，古朴别致，只是周书循每每过来都少有走正门，而是从离宋离院子最近的东侧门进去，进去便是东花园的竹林。
一座曲折的游廊盘旋其中，透过两侧镂空的雕花窗正能瞧见那静谧幽深的竹林，仿佛远离尘世喧嚣的世外桃源，沿着游廊渐渐向前走，视野便开阔了起来。
假山奇石罗列，别有意境，一座藏书楼倚着假山而建，其后是一重一重的亭台楼，飞檐峭台，连同两侧春光具都倒映在了这尽头的湖水中。
仿佛蓬莱仙境，令人看的目眩神迷，游廊尽头正连着通往湖心亭的浮桥，湖心亭轻纱遮幔，却掩不住里面传出的孩童的笑声和那一抹温和清润带着宠溺的声音。
“伯伯，今天雪球怎么不来了，是不是它不喜欢昨天的鱼？”
一个穿着青葱色灯笼裤的孩童依偎在软塌中靠着的那人的身边，手中拿着最喜欢的小兔子花灯问着，这孩子正是三岁的团哥儿，是周书循的嫡长子。
榻上的人着了松竹色青衫，宽带广袖，姿态松散，满眼都是眼前的孩子，修长的手指握了一方锦帕给怀里的孩子擦了擦吃的像是小花猫一样的脸，耐心地回答他的问题：
“我们雪球喜欢吃鸡，下次团哥儿用鱼喂福宝，福宝定然喜欢。”
“伯伯我今天可不可以住在你这里啊？”
小团哥儿睁着圆溜溜地大眼睛，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去圈宋离的脖子，奶呼呼地往他身上黏糊，宋离眼底好笑，猜到他这是想要逃学，不肯回家认字，正要开口，另一个清朗的声线响起：
“不行，团哥儿都赖在伯伯这里两日了，再不回家字都不认识你了。”
周书循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引得团哥儿向宋离的怀里扎的更猛了，宋离下意识搂住了他的小屁股，就听怀里软糯的声音响起：
“我不要字认识我，伯伯和福宝还有雪球认得我就行了。”
“想住就再住一宿好了，今晚给团哥烤鸡吃好不好？”
宋离轻轻拍着他的小屁股，眼睛却看向了眼前的弟弟，周书循看着对团哥儿越发没有底线的自家哥哥有些无奈。
“哥，他都多沉了你还这么抱着，这两日可还有胸闷吗？”
周书循赶紧将那小崽子从宋离的身上拎了下来，宋离靠坐起来一些，五年的时光似乎并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与从前那个步步谨慎，深怕行差踏错一步的宋督主相比，现在的宋离身上总算多了几分松弛，和那原本就刻在骨子里的清贵。
“好多了，是前几日要下雨天气有些闷，没事儿的，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周书循想起那封密旨，脸色有些不自然：
“啊，没什么，就是明日想带哥去个地方。”
宋离有些好奇：
“什么地方？”
“明天哥就知道了。”
第二日宋离下了轿子看向那元春阁的牌匾，微微沉默，看向林成，林成顶着压力开口：
“二少爷是说来这里，没走错。”
宋离抬步进去，就见这往日十分热闹的扬州第一花楼此刻却颇为清净，妈妈自是认得这位贵客的，扬州城的首富谁人不知？只是宋家的家主却甚少来这里，今日却大手笔地包了花楼，想起屋里那位京城来的第一公子，没想到这宋家的主子原是好这口儿。
宋离不知弟弟怎么会引着他来这里，就见妈妈谄媚道：
“公子这边请，里面那美人是有贵人为您准备的，请。”
宋离微微挑眉，贵客？
他缓步入了内室，抬手挑起了珠帘，外侧丝竹管乐便响了起来，这乐曲婉转令人迷醉，却见里侧的床榻外重重帷幔都被放了下来，透过西纱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一个人影，书循不会无缘无故带他来这里，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想，上前一层一层地调开帷幔。
里面的人影越发清晰，床榻上的人一身朱红色纱衣，墨色长发松散地被绾在脑后，以手撑着头，光洁的额头上用朱砂点了一朵红莲，莲瓣竞相绽放，纤长浓密的黑眸中带着近乎妖冶危险得的流光，刹那间，宋离的心都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心口的跳动悸动虚快。
榻上的人，抬起手，指尖触及宋离腰间的玉带，一勾，顺势上前，贴住他的腰身：
“宋公子怎么来的这么慢啊？可叫人家好等？”
宋离感觉到鼻间的呼吸都有些灼热，眼中的惊喜不加遮掩：
“你怎么...”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被人用吻封住了嘴，随即便被拉着到了榻上，玉带尽除，胸口间一双有些灼热的手便探.了进来，李崇学着那画中的模样，指尖微微一.捻：
“嗯...”
唇齿间交融，身子仿佛沉入了水下扁舟，随着浪潮浮动，手下的触感越发细腻，轻轻的战栗感在两人之间传递，忍不住的迷醉，沉沦。
吮.吸声回荡在了帷幔间，忍不住地抬手将对方融入自己的怀抱，一片一片的衣片落下，忽然里面帷幔翻飞，一抹红色抱着怀中的人翩然而出，从后门到了这园子连通的温泉池，这元春楼之所以是扬州第一楼，自是有其独到之处。
这链接着寝帐的温泉便是其绝色之地，四周翠竹环绕，荫蔽幽静：
“嗯，憬琛...”
一个细吻落在了那人清瘦的锁骨上，妖冶一般地眸子低垂，满心满眼都是怀里的人：
“我在。”
有些苍白的皮肤上瞬间被印了一枚红痕。
还不待宋离说什么，身边的人便像是游鱼一样滑到了水中，随后便引得人手指抓紧了池沿：
“嗯，出来...”
他抬手去抓，却被李崇躲开，气泡在水面上竞相追逐，宋离呼吸渐渐凌乱，身子不受控地缓缓滑向水中。
直到那个人影破水而出，水印着李崇额角的那朵红莲越发的夺目，宋离被他激出了几分火气，手扣住了这人的手腕，便要将人带出水中好好收拾，却被李崇拉住，那双方才极尽妖娆的目光此刻晶晶亮，抬手便翻开了一侧的一只匣子。
里面的东西自是他们寻常用惯的东西，但是宋离此刻看着这一匣子的东西脸色却有些不好看，他知道外面有人候着，抬手挡住了李崇的脸便吩咐候着的人去取了药来。
李崇的目光这才有些发紧，想要阻止却见宋离的目光不善，且对他出了手，他没忍住地叫了出来。
一枚小小的药丸被呈了上来，宋离就了水服下，这药他寻常也很少吃，只怕李崇会担心，只是这两年身子休养的还好，才会偶尔用它助兴，药效需要一会儿，他也不急，便和怀里人慢慢磨着，他没有问本应该后天才到皇驾，怎么今天他会提前出现在这儿。
人都已经到了自己的眼前，如此久别那些旁的似乎都不重要了。
今天的李崇格外地热情，弄的宋离的兴致也很高，他抬手轻轻顺着他被水打湿的长发：
“今日怎么这么懂事儿？嗯？”
李崇就像是被金主养的贴心的小情人一样，乖乖巧巧地粘着他，用手圈着人清瘦的腰身：
“宋老板腰缠万贯，又常常为我一掷千金，我还不伺候好了？哪能那么不懂事儿呢？”
这话说的真是要多懂事儿就有多懂事儿，宋离在他的唇上轻轻蹭了一下，却故作默然地开口：
“原是因为银子啊，那倒是多亏我银子多了。”
李崇一听就暗道不好，立刻整个人都凑了过去：
“我胡说的，我就是馋你身子。”
宋离鸦羽一般地睫毛轻垂，目光似乎都低落在了水中：
“哦？听闻陛下流连了几日京城的风华楼，留宿三日，倒是不知道我这残躯如何和京城中那些风华绝代的公子比了？”
“胡说，什么残躯，明明是矜贵的娇躯，谁能和你比？”
“又老又残的人，也就你喜欢。”
李崇笑了，他们家这位偶尔也是颇会接他戏的，甚至前两年还不显，这两年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聚少离多，这人倒是比从前年轻的时候更喜欢听他哄了。
他轻轻亲了那人的耳垂，用牙轻轻磨了一下：
“我是天子，当今天子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宋公子还想如何？”
宋离身上渐渐发热，他知道是药效上来了，便拉着李崇想要进屋，却不想那人不肯走，李崇趴在了他的耳边轻声说：
“我看过一幅图，就是在这竹林中的温泉里，我惦记好久了，陪我试试吧。”
一双清亮的双眸不复刚才的妖冶勾人，反而如福宝的目光一样，清澈可爱，满眼都似乎在说“就在这里吧，我好想在这里”。
宋离不知他在京城这几个月都看了什么鬼迷日眼的东西，但是此刻却也实在无法拒绝他的目光，这才顺了他的意。
每一次用药李崇都分外珍惜和心疼，疼了也是皱眉忍着，但是身后的人似乎有透视眼一样，每每这个时候，便有轻巧的吻落在他的颈侧。
直到躺在榻上的时候，两人都有些精疲力尽，宋离将人揽在了怀里，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可真是能折腾，我还想着呢，书循怎么好端端带我来这等地方。”
“好不容易南巡，想着早点儿见到你，你放心，南巡是走水路，沿途停靠也不下船，船上有人守着呢，我这才快马过来。”
宋离有些担心地低头去瞧：
“腿上怎么样？”
李崇抬起腿给他看：
“你看，好好的呢，还当我是当初那个不会骑马的废物呢？”
天子南巡排场比赶路重要，走水路更是慢，所以他这才能提前一天多过来，忽然他想起了什么，笑眯眯地跳下床，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套杯子，亲自斟了茶凑上来：
“来，请你喝茶。”
宋离不疑有他直接接过了杯子，刚刚要往唇边凑却扫见了这茶盏上的春.宫.图，这茶盏胎身极为轻薄，透着里面淡橘色的茶汤煞是好看，但是此刻这极为难得茶盏上却画着两个正在..的两个男子。
虽然画面不.雅，但是画工却极为精湛，那画中人似迷醉似苦痛的神色都描绘地极为清晰，甚至身上被那里面盛着的茶汤一映，那两个人物越发地活灵活现。
“你哪弄的这些东西？”
宋离的言语有些嗔怪，李崇笑着饮了里面的茶水：
“哎哎哎，可不是我让人做的啊，这是年后抄家抄出来的，入库的正是张冲他儿子，正巧那个时候我让张冲去寻些图画，他便给截了下来送进宫中，我见着画的好就留下了，不然这东西丢了也可惜，又不能赏出去，只得我们自己享受了。”
宋离听着他的话头，想起了他刚才的那些个花样，耳根还有些红：
“你叫人寻那些东西做什么？”
李崇却是揶揄地凑过来：
“难道你刚才不舒服吗？”
宋离并不答他，李崇搂着人的腰轻轻晃了晃：
“这叫技术交流，我们俩洁身自好，这常年闭关锁国的，不知道这外面的楼里吃的这么好，我发誓啊，我去楼里可只是去交流技术去了，对不起你的事儿可是一样没干。”
宋离微微眯眼，侧过了身子，瞧了瞧身边这个越发不老实的人：
“我倒是很想知道陛下是如何交流的？”
李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就，就让人开了一间视角好的房，然后，然后用烟头将纱帐烫个洞，再然后就把眼睛凑上去交流呗...”
饶是宋离这几年已经时常被李崇的一些奇葩行为弄的对万事波澜不惊了，但是听闻此事还是震惊的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堂堂大梁的皇帝，看些小图小画也就算了，竟然跑到，跑到花楼做这种事儿？
还不等他说什么，眼睛便被一只大手给捂上了：
“不许这么看着我，我这还不是为了我们的幸福生活吗？再说，你刚才不舒服，不开心吗？我学到的这些都是大家实践我总结得出的，经得起考验和推敲的。”
宋离简直是被他这狡辩的能力给逗笑了，抬手拿下了这人遮着他眼睛的手：
“这说的，好似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一样。”
“就是你得了便宜你还不承认。”
“哦？刚还说要伺候好我，现在就觉得我得了便宜了？嗯？”
宋离轻轻捏起李崇脸上的软肉，眉眼间都是止不住的笑意，李崇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我们这是共同得便宜。”
宋离轻轻挑眉开口：
“陛下这么刻苦，不会只学会了刚才那三板斧吧？”
说起这个李崇可就来了兴致，眼中都晶亮了起来：
“哪能啊？我和你说，我得了一本秘籍，堪称此道绝学，叫《春风十八式》，你懂得，十八.式，我保证南巡期间，叫你日日新鲜，晚晚舒爽。”
李崇好像是一只得意的小猫儿一样，一边说一边在宋离的脖颈间蹭来蹭去，只差没有在床上 打个滚了。
这雀跃的心情一看就知道已经惦记好久了，宋离都被他这架势给弄的哭笑不得，甚至已经开始后悔怎么这次出来了这么久，瞧把家里这个给饿的。

第92章 我要给你封侯
白日里在元春楼就罢了，宋离和李崇晚间都没有在那等地方过夜的习惯，李崇下午便蹭了自家这位的马车回了家，黑檀木车架内部布置的柔软又舒适，样样器物都尽显的出扬州首富的气派，李崇坐在这车架上比坐在御辇上还高兴。
一路上李崇还吩咐着：
“走正门，我要好好看看咱家气派的大门。”
宋离瞧着他好笑，不过却都由着他，知道李崇晚间到，说要一家人吃个饭，周书循早便带着夫人和团哥儿过来候着了，看到车架上的人下来的时候这才带着夫人准备见礼。
李崇一眼就看到了那站在地上穿着鹅黄色小短衫的小人儿，自从有了这个小家伙宋离的日子总算是变得有趣多了，甚至他在扬州的这段时日，他们两人通信宋离的信中都有好些说这小家伙的篇幅。
“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宝贝儿啊？快让我抱抱。”
李崇冲着周书循夫妻二人摆了摆手示意免礼就立刻冲着那小人去了，团哥儿其实并不是在扬州出生的，而是在京城。
那时周书循还没有升任扬州太守，周夫人生产时有些难产，李崇派了太医院所有擅长产科的太医过去，自己也从后门陪着宋离去的周府，看到过小家伙刚出生的样子，只是后来周书循调到了扬州，这才见的少了。
周书循的夫人是吏部尚书陈文景的嫡孙女，当年还是李崇亲自赐的婚，李崇和宋离的关系瞒不住这个三朝老臣，陈文景在知道宋离真的身份的时候也是倍觉心酸。
陈月灵从爷爷那知道了宋离做的一切，对这个哥哥一直尊敬有加，虽然对他和皇帝陛下的关系觉得不可思议，但看到宋离和李崇真的站在一起的时候，她又觉得没有丝毫的违和感，就是很有夫妻相的模样。
团哥儿一点儿也不怕生，李崇将人抱起来就举了两个高高，逗的小家伙咯咯地笑，晚间是家宴，陈月灵亲自下厨，李崇真是好久都没有吃过这么热闹的饭了。
饭后他好好逛了逛这里面的院子，这宋府号称扬州最好的园子可不是徒有虚名的，雕栏画栋，一草一木，亭台楼阁处处皆精致，李崇换了一身居家广袖织锦泡和宋离漫步在这花园中，闭上眼睛都能清晰地闻到花香，沁人心脾：
“难怪你都不愿意回京城了，有这样的美景你早就忘了我了。”
对皇帝陛下这时不时没良心的话宋离已然十分习惯了。
晚间李崇沐浴后换上了桑蚕丝的寝衣刚坐到了榻边，就见宋离却走了出去，他探着脑袋看了过去，就见宋离到了外间的书房。
半晌宋离才回来，一身丝质长袍衬的人越发清绝，袍袖随身姿缓缓展动，清贵如谪仙一般，现在这个仙人却是向着自己走来的：
“你那水军的银子吃紧了吧？这是二十万两银票，你先拿去。”
李崇坐在榻边，目光瞧瞧眼前的人又瞧瞧银票，眉眼都先弯了但是嘴还故作姿态：
“这样显得好像我急着来见你是为了银子一样。”
皇帝陛下这一副很为难的模样看的宋离好笑，他故意收回手：
“啊，是我考虑不周了，既然你这样说那不能浪费了你远道而来看我的心意，这银子还是再放放吧。”
说着就要收回银票，但是却连一秒钟的时间都没到，手中那张银票就被抽走了。
“真是奸商，我伺候的那么出色，你还要放放。”
倒打一耙这一招是被李崇给玩溜了，宋离抬手揉了揉他刚刚散下的头发：
“哦，那今晚可还伺候？我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
李崇好歹是血气方刚又素了这么久，这种诱惑简直是不能忍，拉住人便滚到了榻上，像是狗崽子一样在宋离的身上亲亲蹭蹭，只是白日里这人已经吃了药了，他怎么都不敢让他再吃，有了下午的酣战淋漓，晚上两人就要显得缠绵的多。
绵密的细吻让两人都有些情.动，宋离只是怕李崇还想这才要起身，被人按了回去：
“不要了，抱抱就好，在京城天天一个人睡，都快睡傻了，哪像你，有团哥儿有福宝的。”
“待你这一次回京我便也随你回去，江南这边有下面的掌柜盯着也无需我时时都在。”
自从五年前与扶南三国议和之后，大梁便与扶南三国通商，宋离知道李崇早晚要彻底将三国归入大梁，所以这几年来，手下的产业也与三国来往频繁，在几国中不光兴办了些产业，还借着扶南三国的海运，将一些货运到了海上交易。
李崇搂着他的腰，将脑袋凑到了他的枕头上：
“你可算是要回来了，这一次你回京，我想给你封侯。”
这件事儿他已经想了许久了，宋离本来已经有些困了，听到这话他这才又睁开眼睛，言语有些严厉：
“别胡闹。”
“你看我像胡闹吗？”
这事儿他已经想了很久了，这几年他一直觉得委屈了宋离，周家世代清贵世家，他做了那么多回不去周家也就算了，后来他在直廷司多年，虽然直廷司那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直廷司督主到底也是朝中重臣，先帝托孤之臣，走到哪里也无需多看旁人的脸色。
但是现在直廷司覆灭，世间再没了宋离此人，现在的宋驿宣再是富甲一方也终究只是一个平头百姓，这个时代士农工商，商贾就是再富庶见了官也是要低头的，宋离做了这么多，凭什么见了那些官还要低一头？
宋离光是看着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心底暖绒一片，但是这事儿在他看来还是不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我不在意那些虚名的，再说若是回京我也是住在宫里，又有哪个敢给我气受？”
李崇哼了一声：
“在京中是没人敢给你气受，在江南不就有吗？你上次去璐州，璐州太守晾着你让你在厅堂上等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晚上都没露面，第二日才见你，你以为这事儿你不和我说我就不知道？”
士农工商的阶级划分在这个时代分外鲜明，从前的何家在淮州不也是一方巨富豪绅，但在那些官员的眼中不还是一个可以随便捏死的蚂蚱吗？
宋离吃过的苦已经够多了，要论对大梁对朝堂的贡献，那些个在议政宫上站着的人，又哪个比得上宋离？
但是到了最后，宋离不但周家回不去了，连身份官身都丢了，还要受一个小小地方官的刁难，李崇每每想到这里心里就酸涩难耐。
宋离看着他这一副为他愤愤不平的样子笑了，抬手在他的身后顺了顺，像是每日哄团哥儿时一样：
“就等了一下午，这算什么刁难？怎么被你说的好似我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
活了半辈子他受过的刁难多了，这事儿若不是李崇今天郑而重之地提起，他早就忘了，李崇睁大了眼睛：
“这委屈还不大？你还想怎么委屈？”
两个人底线完全不一致，宋离觉得心暖又好笑，李崇觉得憋气又心酸。
“总之这个事儿我做主，我是皇帝，说封谁就封谁。”
这几年成武帝威势甚重，也唯有在宋离的面前他能露出孩子般固执的幼稚。
“不妥，历朝历代唯有开国时才会大肆封爵，平和年间若非有功绩于朝堂或是姻亲于皇家断没有随便封爵的，更何况我如今是商贾？不要任性。”
因为李崇顶着的这张脸确实是年轻稚嫩，这人在他面前又总是插科打诨地没个正行，所以虽然两个人芯子里是同岁，可宋离对李崇总是有一些年长些的宽和纵容在，但是同时偶尔也会带出这样像是规训后辈一样的语气。
李崇却是狡黠一笑：
“谁说你是商贾？你是已故淮安将军的遗腹子，当年由先帝认回，养在京城，朕亲政后特命你暗中成立远洋商队，寻得洋人战舰以补我大梁水师的不足。
五年来奉皇命筹措水师军饷，待朕检阅水师后，如今三万水师已成，当论功行赏，这水师的衣食父母封个侯爵难道百官还有意见？若是有，那日后水师饷银便由他们出。”
这一套说辞半真半假的将宋离都弄的哭笑不得：
“看来你真是想了多日了。”
“那是自然，这淮安将军无后，我查过了，而且也姓宋，我将先帝摆出来，谁还能跳出来反对不成？再说水军饷银，整个户部是最清楚的，这些年来朝廷只拨了部分饷银给水军，剩下的那部分都是朕的私库抵上的。
出京之前韩维还问我，是不是有什么赚钱的法子，劝我不要将整个私库都搭进去，这个时候若是将你封侯，那么朝中的人也就清楚了，你是我的人，你手中的产业都是为当今皇帝赚的，哪个不开眼的还真敢质疑这旨意？”
李崇琢磨了很久，早就将各个关卡都想清楚了，宋离沉吟的片刻，倒真是点了头：
“这样倒是也好，若是如此，那我手中的产业便都成了皇上的，日后若有变故也稳妥些。”
“别瞎说，有什么变故？变故就是这旨意一下，怕是朝臣都以为是我想吞了你家产呢。”
李崇手指不老实地在宋离的背上跳舞，忽然想起什么开口：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儿，年前书循到京中述职的时候私下与我说的。”
宋离抬眼：
“循儿？他找你说什么了？”
“他和夫人商量若是有了第二个儿子想过继给你，如今团哥儿还小可以常来常往，若是再大一些，倒是也不好总往你的府中来，他是怕你膝下寂寞，他本想找你说的，但是猜到你顾及自己商贾的身份未必会同意，所以才来与我说。
我猜你不会同意侄子最后落一个商籍，也就压住没说，但是日后不一样了，你封侯这爵位总要有人接替。
到时候过继你侄子为世子，日后承袭侯爵也好啊，这孩子若是以后是个成才的，那就入朝为官，万一是个小学渣啥也考不成，这爵位也能保他一世衣食无忧。”
宋离开始心中还是拒绝的，但是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忽然脑海里就浮现出了团哥儿不喜欢识字的样子，虽然他有些记不清他三岁的时候是不是喜欢习字，但是他记得循儿小的时候是很喜欢看书识字的。
团哥儿似乎不是爱读书的，这万一老二还不如老大怎么办？这么想着好像有个爵位继承也是一条出路，李崇紧怕他不同意便再次开口：
“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你为大梁做了这么多，还有光帝本就亏欠你们周家，只弥补一个侯爵我都嫌少。”
就在李崇打算再劝劝的时候宋离同意了：
“行，这事儿我会在和循儿说说，主要还是他和夫人也愿意才好。”
虽然亲族之间过继是常有的事儿，但是哪个做娘的又舍得孩子呢？
天子驾幸江南，说起来好似是游山玩水来的，但是李崇却货真价实不是来玩的，待天子龙驾一到，李崇便住进了这扬州太守府中，前两日与宋离日日耳鬓厮磨的好日子不再，因为他召集了江南五省五品以上的官员来扬州见驾。
为的就是亲自见见这些地方官员，了解一下各地的政务情况。
第三段运河的情况，江南粮仓的情况，江南盐务，还有已经兴办起来的蒸汽纺织厂，李崇都要亲自过目，一样一样的事儿排下来，竟然堪比在京中朝中，连着周书循这个扬州太守也忙的脚不沾地。
与这太守府中截然不同的就要数宋府的花园了，如仙境一样的园子中，一大一小正对着，宋离被那天李崇那天的话提醒了，决定要抓一抓团哥儿的学问：
“团哥儿喂了小鱼来看两个字好不好？”
穿的像是一个小仙童一样的小家伙趴在湖心亭的栏杆旁，正用手中的鱼食喂鱼，闻言小脸儿都皱成了小包子；
“不要，字不好看。”
宋离十分有耐心：
“字不好看什么好看啊？”
小东西转过头，清澈的眼底是满满的喜爱依恋：
“伯伯好看，不看字，看伯伯。”
宋离...他没有一次觉得他应该长得丑点儿。
宋离作为这扬州城中第一富商，这由蒸汽机带动的纺织机建成的纺织厂，自然就是他的产业，天子驾幸，这是天大的事儿，他自是要陪同。
自五年前李崇画出了蒸汽机的简易原理图之后，便有无数的工匠反复尝试，总算是做出了差不多的东西来，只是相比于后世的蒸汽机，如今能做出来的也仅仅是单轴的，没有那么复杂，带不动更大的机器，但是对于纺织机倒是足够了。
这也正印证了工业革命的时候，那时也是纺织业的生产力最开始大幅度提升的。
因为集中化的机械性生产，也就自然将纺织这一之前在家中可以完成的生产项目搬到了工厂内，这扬州也就开始有了妇女走出家门到这棉纺厂工作的了，最开始的时候这份工作几乎没有人来，毕竟女子不得抛头露面几乎已经是深入人心的印象了。
最后是周书循大力推动，着了衙门中的捕头亲自把守棉纺厂，规定上工时间，这才有了妇女前来，渐渐的也有两年的时间了。
李崇只在折子中了解棉纺厂的情况，这到了现场倒是第一次，他唤了宋离跟在身边，朝臣也知这位是这扬州首富，便也不觉此举有什么异常。
宋离一一为李崇和身后的官员介绍：
“这棉纺厂共有这样的纺织机五十台，一台纺织机如今一天能织的布便有从前一个人织半月的量。”
李崇看向身边的人故意开口问：
“这纺织机什么布都能织吗？”
宋离很有规矩地回话：
“回陛下，这从前女子在家中能纺的布，这纺织机都是可以的，粗布和麻布不曾过密，织的最快，其次便是绸，锦，缎。”
很多官员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竟然不需要脚踩便自己能动的织布机，一个个的眼中都有些新奇。
回到太守府中，官员也都活跃了起来：
“难怪如今连蜀锦都不似从前那样难求了，原是用上了这样的纺织机。”
“今日真是跟着陛下开了眼界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还真是不敢相信。”
李崇走在前面但笑不语，科技的进步可远不止此。
就在李崇回京前，周书循的夫人被诊出有孕，周书循也是乐不可支，晚间他回去的时候就见陈月灵坐在窗前不止在想什么，他轻轻走过去笑着开口：
“想什么呢？”
这才回神儿，转过身来，她抬眼看向周书循：
“我在想这一胎若是个男孩儿就过继给哥哥吧，我爷爷说过，若不是宋督，不是，若不是哥哥在朝中与王和保周旋多年，陛下都未必有机会这般顺利的亲政，再者若不是他护着你，我怕是也没有机会嫁给你。
哥哥那样宠团哥儿，这孩子过继给他他也必定会则疼宠有加地护佑他长大，来日，也有人为哥哥承继香火。”
她的话直说的周书循眼眶都有些发红，他附身将她抱在怀里：
“谢谢，谢谢你月灵。”
他自然是希望以后有人为哥哥承欢膝下的，但是也怕妻子难过：
“我只怕你舍不得孩子。”
章月灵笑了笑，眉眼如弯弯的月亮般清澈：
“若说舍不得自是舍不得，但是你瞧哥哥和陛下在一起，府中又没有后母会苛待我儿，这孩子自小的衣物一应物事我都可以亲手缝制后着人送过去，我们与哥哥也时常往来，总会常见的，只要他安顺一生我便安心了。”
在李崇回京之前，一家人在一处吃饭的时候，章月灵怕夫君提，陛下和哥哥要顾及她，便亲自提了此事，宋离和李崇夹菜的动作都是一顿。
“这可不是小事儿，孩子是你们的骨血...”
宋离第一次说话都有些吞吐，心里却又涌出一股暖流，周书循笑了：
“哥，这事儿我早就想和您说，只是怕您不同意，再者就是月灵也还没有孕，此事也是月灵先提出来的，我们二人都已经慎重商量过了，觉得还是有个孩子在您膝下承欢的好，我和月灵也都相信您必定会疼爱护佑孩子长大，再说，我们是一家人，常来常往的，也常见。”
虽然李崇之前说了，但是听着弟弟夫妻二人的说辞，他还是有些红了眼眶，李崇却在此时笑了：
“你们放心，待再过两年我必定会将书循调回京城，倒时候你们兄弟见面也方便，我们是一家人，便也不瞒你们了，这一次回京检阅水军之后朕会公布这些年水军军费来源，为你哥封侯，这孩子过继后便是侯府世子，日后可以承袭侯爵。
无论这孩子长大后成才与否，朕和驿宣都会护佑他一生。”

第93章 正文完结（上）封侯
成武五年七月，成武帝派东海舰队出海，封船队总兵赵合里为海防总督，代天子巡视海上属国，特赐诏敕和赏赐给属国国王。
五十支主舰，风帆高筑，金色的朝阳从牛皮色的帆间倾泻而下，将那船头一排乌黑色的炮筒上都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金光。
远处的点将台上，成武帝独立其上，玄金色的龙袍上绣着沧海龙腾的图案，袍角和那身后墨色的长发被猎猎海风吹起。
他静静立在那里注视着海面上那已经枕戈待旦的舰队，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描绘着这支他亲手建立的舰队，从那昂扬的船头，再到船周那铁黑色的炮筒，再到船上此刻列队整齐训练有素的将士。
那双沉静的眉眼犹如漆黑的黑水晶，叫人望不到底，唯有那闪烁着流光一般的瞳仁显出了他心底不一般的波澜。
大梁的海疆终于有了抵抗侵略的底气，那一个个矗立在海面上的战舰犹如一个个身披铠甲的战士，他们终将走出这片狭小的海域，去见识更为广阔的海洋，还有这个陌生的海外世界。
震耳的号角声在耳边吹响，李崇一直立在高台上目送这只船队远去，不知站了多久，直到眼前那些舰队画面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才吐出一口气走了下来。
他看向了站在远处的宋离，正巧那人也在看着他，宋离的眼底有些莹润的色彩，眼中只有那个青年帝王伟岸的身影，恍惚间他才真实地感受到，大梁真的迎来了一个会带它走向强盛的帝王，或许这就是那位宁远侯所说的，这也许就是历史的一个必然吧。
上了御辇之后，天子召了扬州的一个富商伴驾，李崇探了探宋离的手，果然冰凉一片，今日起来的早，海边海风大，宋离这几年虽然身子休养的还好，但是畏寒的情况还是没有多少改善，旁人夏天都嫌冰不够，只有他分外的省冰。
李崇倒了热乎的茶水塞在了他的手里，宋离一直低头瞧着他，看的李崇好笑：
“这么看着我干嘛？弄的好像第一天认识一样。”
方才那个身负江山，负手而立如天神般威仪的帝王此刻又变成了会围着他唠唠叨叨的爱人，宋离的眼底泛起暖色和感慨：
“就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文科生被生活的细节击中时从心灵上升起的感叹，有时候理科生真的无法理解，就比如此刻。
李崇分毫没有察觉宋离的心思，他抬手就解开了衣带，热，真是太热了，这龙袍威仪是威仪，就是太厚了，穿着简直就是遭罪，他三两下就将那绣工精湛的龙袍给脱了下来，整个人终于放飞自我地踢掉了靴子，来了一口冰镇西瓜，嗯，人生巅峰，夏天就应该这样。
他这才看向身边的人：
“哎，你刚才说什么？什么不真实？”
宋离眼看着眼前的画面变化，声音哽在喉间：
“现在真实了。”
李崇并未直接回京，而是亲自巡视沿海五个炮台，从三年前，他便下旨在沿海要地港口修筑大型炮台，不单如此，他还着兵部制备炮车，可以按着火炮的射程远近自由排布，在港口随时变换不同的炮阵，以适应射程不同的敌人。
此举耗资巨大，起初在朝堂上阻碍非常大，但是李崇分别召集了几位重臣，在朝中几位重臣的支持下，炮台才算是开始兴建，好在这几年国库有所缓和，也并非难以支撑，一边建一边赚这才算是完成了。
他从南向北巡视，一众官员随驾，有些官员对于陛下一直召一个扬州富商伴驾有些疑惑：
“陛下为何如此宠信一个商贾呢？”
“这宋家是什么来头？”
“不知，只知道是扬州首富，那个蒸汽织造厂就是他建的，听说陛下巡幸扬州的时候亲自去看了，赞赏有加。”
“我倒是听说了些不一样的。”
“范大人说来听听？”
“这宋家的背景可是不一般，五年前陛下改革盐引制，对盐业管控如此严的情况下，宋家竟然直接办下了盐场的文书，这岂是一般富商能做到的？”
“原来宋家在淮州还有盐场？难怪如此富甲一方了。”
思及此众人也都对扬州的这位富商的背景有些讳莫如深了，这些议论声自然是都逃不过李崇的耳朵，他听着张冲过来禀报的话唇边的弧度深了些。
“让他们议论去，你适时加一把火就好。”
张冲笑眯眯地应着。
因为李崇怕底下的官员贪墨，建造炮台的时候断然不准本地官员直接统辖，所派去督建的官员背景，派系都是迥异，建造和设计也都是分开的，各管各一摊，谁也没有办法独揽大权。
李崇歇驾在行宫，和他一日不停地召见各路官员不同，宋离的日子便要清闲的多了，看看书，撸撸猫，日子过的无比惬意，李崇次次回来看到这岁月静好的画面都觉得又开心又心酸。
开心于他终于能让宋离过上这种惬意的日子，心酸于自己还要搬砖，这种心酸次次都要凑到那人脖颈间好好吸一吸才能治愈。
这天午膳的时候，李崇却没有回来，而是张冲进来禀报：
“督主，陛下在海边等您。”
宋离放下了手中的书，看了一眼时间，到了午膳时辰了，不知李崇这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但还是随着张冲走了出去。
海滩上远远等着的人，看到宋离快步迎了上来，宋离这才看到李崇此刻的模样，他挽着裤腿，赤着脚，飞跑过来，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冲他飞过来的巨大扑棱蛾子。
那只扑棱蛾子直到抱到了美人才停下来：
“今天总算是有空了，看，海边午餐。”
宋离远远望去，就见海滩上摆放了一对竹桌椅，桌子上用少见的粉红相间的格子布铺着，上面立了一把大伞，倒是和平常用餐的场景很是不同。
李崇非常绅士地帮他拉开了椅子：
“早就想陪你在海边吃顿饭了，今天那些糟老头子终于不在耳边唠叨了，你尝尝，这菜多是海鲜，我问过顾亭了，你可以吃的。”
夏季的海水也是丝毫都不凉，午饭后，李崇帮宋离也挽起了裤脚，两个人在海边散了会儿步，宋离深呼吸了一下：
“在江南这么久，淮州也是靠海，却也少有这样在海边走走，倒是没想到这样走走吹吹海风也这样舒适。”
李崇笑眯眯看着他：
“想不想更舒服？”
宋离有些狐疑地看着他，每每李崇这样说都要出些幺蛾子，还不等他说话，李崇便在他的面前蹲下：
“上来。”
宋离一愣：
“啊？”
“啊什么？来啊。”
李崇背着背上的人就像是一个毛头小子一样在海边一顿疯跑，一会儿到海滩上，一会儿又冲到海水里，两人身上的衣服都被海水打湿了不少，宋离长这么大都少有这样衣冠不整地疯闹过，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是到了后来也和李崇一样放肆地笑了起来：
“哎，浪来了。”
李崇背着身上的人被海浪赶着往岸上跑，最后两人的身上还是都湿透了，远处的张公公手臂上搭着拂尘，笑眯眯地看着远处的场景，笑容越发慈祥，贴心地准备了干爽的衣物，和换衣服的马车。
两只落汤鸡这才到了马车上换衣服，宋离上车的时候衣服和头发都湿了，李崇虽然没好到哪里去却还是记得笑话他：
“哎哟，真不容易，能看到督主这幅落汤鸡的样子，哈哈哈哈...”
这海水不比淡水，擦干了的头发也还是不舒服，宋离只得先包住头发换了衣服：
“陛下还是自己先照照镜子吧。”
“我照镜子怎么了？我落汤鸡我知道啊，好不好玩？”
李崇还是凑了过来，那在朝堂上越发深沉的眉眼此刻却满是清澈的笑意，宋离想起了方才也笑了，很是诚实：
“是好玩，你们那里也有海吧？你经常去玩吗？”
李崇一边换衣服一边开口：
“有啊，只是我们那里的沙滩几乎都被开发过，景色好的地方有很多的游客，其实体验感一般，我们那里像这么清澈的海滩要在南海才看的见的，不过我之前工作忙，哪有时间去看海啊？就公司旅游的时候去过一次海南，至今难忘。
等扶南三国彻底归属大梁之后，我带你去最南边看海，那里的海肯定比这里还要好看。”
“好，那就全看陛下的了。”
成武帝六年三月，舰队载着七国使臣归航，成武帝于京中大宴群臣，并且在使臣抵京之前下了一份封侯的圣旨，封淮安将军遗腹子宋驿宣为永安侯，圣旨中一一写明了宋驿宣这几年奉密旨前往江南，成立造办处以凑军饷的细节。
这一封圣旨引得朝野上下一阵震动，封侯？毕竟从光帝至今为止便没有再新封的侯爵了，便是皇后的父亲也只是封了伯爵，如今朝中的侯爵几乎都是百年前传下来的。
况且百年前封侯也多数是军功封侯，这宋驿宣虽然是个将门遗孤，但如今却确确实实是个商籍，怎么一下就能封了正二品的侯爵呢？一时之间朝野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巨富商贾身上，甚至有些觉得不妥的礼部官员和御史去见了岩月礼。
但是知晓宋驿宣身份的首辅大人却直接让这几人去找户部尚书韩维：
“这宋驿宣虽然行的是商贾之道，但却是奉皇命行商贾之道，所得银两充了水军军费，诸位大人莫要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银子到了什么时候都是好东西，不然你们去问问韩尚书他赞不赞成陛下封侯？”
一句话便打发了人回去，这几位文官中也有有心的人：
“我看我们还是莫要追问了，首辅有一句话说的对极了，这银子到什么时候都是好东西，对户部是好东西，对陛下也是好东西。”
这人说完便理了理袍袖走了，众人也都回过了味儿来，先不说这位扬州首富是不是真的将军遗后，是不是真的奉皇命行商，但是这一封圣旨之后，他都是板上钉钉的将军之后，他手中那能养活整个水军的银子也都是陛下囊中之物了，而陛下只是给了他一个侯爵。
一个二品侯爵换来如此财富，陛下怎么都是不亏的，这朝中有谁抓着这个封侯的事儿不放，那就是和陛下握在手里的银子过不去，想明白这一点朝野上下方才还上蹿下跳的朝臣忽然就寂静了下来，对这封封侯的圣旨也接受良好了，甚至一个个都上赶着去贺这位新侯爷。
宫外的事儿被张冲当做是笑话讲给了宫内的两位主子，李崇一边吞面条一边儿哼哼：
“看见没有，我说什么来着，这旨意一下在朝臣的眼中绝对就变成了我变相吞了你身家的证据，不过也有好处，我当了强盗，抢了你这么多的银子，最后只给了一个侯爵了事儿，朝臣不替我脸红就不错了，根本没人敢反对。”
反对了那就是对皇帝强盗的行为有意见，还想不想混了？张冲在一旁沉默不语，心说，陛下您真是太善于分析朝臣的想法了。
宋离笑了，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
“明日我得回府了，做为刚刚被陛下抢劫过的侯爷，我总要招待一下那些来贺的朝臣。”
饭后他就去桌案后亲自写了一份儿名单交给张冲：
“张公公你着人写些请帖，邀请上述这些人来侯府吃席。”
张冲笑着接过去，当下就改了称呼：
“是，侯爷。”
这一句侯爷宋离听着还没什么的，但是却叫到了李崇的心坎里：
“不错，不错，以后这合宫上下都记得改口，按着月俸的两倍领赏去吧，我们侯爷花银子。”
宋离哭笑不得：
“陛下赏赐宫人也要我花银子？”
“我还靠你养着呢，哪有多余的银子赏宫人啊？”
皇帝陛下别的不行，就是哭穷有一套，他笑着凑过去，一屁股坐在了桌案上，抱着手臂看着终于要上工的人：
“侯爷，这再次要入朝堂的感觉如何啊？”
时间算起来可真快，一晃眼的时间宋离都已经离开朝堂六年了，如今上朝的时候他总算是能再次见到这人的身影了，想起这个李崇心里就舒服，连带着对大朝会都有了期待。
宋离现在已经可以很自然地坐在陛下的龙椅里了，他向后靠在了背后的软垫上，还真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最后给出了一个真实的答案：
“没想过还会回来。”
他是真的没有想过还能再回到朝堂上来，原以为宋离身份的终结就是他此生在朝堂上的终点了，他接着又开口：
“不过这一次的感觉应该还不错，总比做督主的时候要顺心多了。”
宋离现在回首想想过去的那些年，那些殚精竭虑，畏首畏尾，生怕行差踏错一步的日子，竟然已经觉得恍若隔世，直廷司成为了一个埋在他记忆深处的过去，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终将被日后的光芒所掩埋，他虽然再也不能做回周墨黎，但是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做周驿宣了。
“谢谢。”
宋离抬眼看向了眼前的人，他的目光只剩下了千帆过尽的平和和珍视，他这辈子有诸多不幸，唯一的幸事便是遇到了这个跨越千年时空而来的灵魂。
李崇被他这样看着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哎，干嘛这么正式啊，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宋离手撑着扶手站起身，微微俯身看着他，难得看到厚脸皮的人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他抬手捏了一下李崇有些泛红的耳朵，耳垂都有些发热，这模样还真是有些可爱。
他倾身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李崇只觉得周身的毛孔都要打开了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毫不深入的吻却吻的他浑身都有些迷糊。
宋离揽住了他的身子，像是每次撸福宝时一样，手在李崇的脖颈后面捏了捏，直把李崇弄的有些找不到北：
“有这么想谢谢我吗？那要不要来点儿实际的？”
寝殿的大门被关上，重重帷幔被放下，宋离亲自抬手为李崇除了身上的衣服，俯身一个轻吻落在了他的锁骨上，李崇有些懵，虽然他们两人也经常那啥，但是毕竟宋离接受了多年的正统教育，百日宣那啥的行为除了久别重逢之外其实并不常见。
今天他们家督主，啊不，他们家侯爷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让他吃这么好了？
正神游天外，耳朵就被人扯了一下：
“还走神儿，嗯？”
李崇立刻回神儿，黏糊了上去，难得有肉吃，不吃是傻子。
“不走不走。”
宋离只觉得怎么看他怎么顺眼，抬手揉了揉他发红的脸，寝帐中传出了细碎的呻.吟声，李崇第一次见识了原来宋督主也有这么撩的一面，难得这一次瘫的是皇帝陛下了。
宋离搂着人，理了一下他被汗打湿的鬓发，撑起了身，手探到了李崇的腿弯处，李崇立刻一惊：
“哎，不用，我能走。”
但是手刚刚要去拉宋离的手臂，就被人擒住，他只觉得腕上一麻手就被迫松开了，抬眼就对上了那人似笑非笑的神色，宋离的目光幽深，像是能将人的灵魂都吸入其中一样，声音带着事后的低哑，轻轻吻在了李崇刚才被咬破的唇角上。
他轻轻一吸，极为浅淡的血腥气却让他着迷，直到凑到他的耳边：
“你忘了，我自幼习武。”
李崇此刻被吻的迷糊，缺氧的大脑却还是想起了多年前宋离提剑的画面，吼，好像是的，一剑一个，杀人不眨眼，这么多年他都快忘了，要真比武力值他才是被碾压的那个。
而且这人这些日子休养的也挺好的，男人嘛，都要强，他懂的，事后抱抱他也是男友力的一种体现嘛，他了解，这么一想，他觉得爱人的心里诉求也是需要被满足的，当下眨了眨眼，非常乖巧地抬起了手，圈住了宋离的脖子，一副你抱我去洗澡吧的样子。
却不想这样的样子看在宋离的眼里真是比什么药都管用，宋离只觉得现在似乎不去洗澡也可以，那双环在他脖子上的手都热的他心口发烫。
药是还有，白玉自然也有，但是他还是心疼李崇，最后还是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将人抱到了后面的浴室，宋离一路上都是压抑自己的火气，李崇却一路上都在给自己点赞，看来他们家侯爷今天很满意，被人抱的感觉也挺不错，真是双赢。

第94章 正文完
成武七年春，成武帝下旨封永安侯长子宋言澈为世子。
因为宋离终究不想和周书循一家在朝中扯上关系，所以也不能言明这孩子是过继的，便只称孩子的母亲难产去世了，有陛下的圣旨在，这孩子的身份也不会有人存疑。
李崇是在四月将周书循调回京城的，从扬州太守到大理寺卿，从职级上说虽然是平调，但从富庶的扬州主官到大理寺卿这等京中掌管邢狱的实权官员，朝臣都看的出来陛下对这位刚刚而立之年的探花郎的重用。
宋言澈身为侯府世子，百日宴是在京城中举行的，宋离作为一个深沐皇恩又财大气粗的侯爷，再不必如从前身为直廷司督主的时候那样处处谨慎小心了。
他与周书循夫妇之前便商量了，因为这孩子百日前都在周府，所以满月只是家人庆贺，不曾大办，所以这百天倒是可以好好庆贺一下。
朝臣都知道当今陛下用一个侯爵换来了这位扬州首富那足以养活一个水师的白银，对这位侯爷不得不给几分薄面，百日宴当天宾客盈门，到了宴席上才听人通传，陛下驾到。
李崇只匆匆与朝臣照了个面便迫不及待地进了内室看他儿子，百天的孩子长得胖胖乎乎的，一点儿不怕生，见到人逗他便会咯咯地笑：
“哎呦，快给我抱抱，好可爱啊。”
李崇特意学了怎么抱小孩儿，肉肉软软的一小团，真是看的人心都化了，宋离站在一旁，手还护在孩子身边：
“刚才与循儿商量了个小名。”
都说孩子要有个小名好养活，李崇抬眼：
“叫什么？”
“叫小石头，希望这孩子能壮壮实实的长大。”
“嗯，这个小名好，我们小石头一定会快快乐乐长大的。”
孩子在百天之后便被接到了宫中，宫内早就已经布置好了，李崇并不曾像从前帝王一样把孩子养在其他的宫中，而是就在正阳宫的偏殿辟出了孩子住的地方，为了避着朝臣，李崇此后都没有在正阳宫的正殿召集过朝臣议事，议事都放在了御书房。
成武九年，成武帝已经年近而立却依旧未曾立后纳妃，朝中上奏的声音多了起来，毕竟国无皇后，无子嗣这在朝臣看来便是国本不稳。
这天从御书房回去，李崇就见宋离坐在院内的树下陪着小石头挖沙子，小石头见他过来，眼睛一亮，立刻张开了手臂：
“皇叔叔举高高。”
李崇笑着过去将孩子举了起来，一上一下地颠了好几下，小石头分外喜欢这个游戏，只是宋离身体不好，孩子小的时候还好，现在小石头两岁多了，真是应了这名字长得壮壮实实的，活脱脱一个小胖墩，这样飞飞的游戏便只有皇帝陛下陪他玩了。
宋离坐在一旁笑着看那一大一小，直到午膳后，孩子被带下去睡午觉，李崇这才和他们家侯爷迎来了独处的欢乐时光，他一大只挤到了宋离的软塌上，鼻子在那人的胸口嗅来嗅去，宋离被他弄的身上痒，抬手抓住了他的后脖领：
“闹什么？”
李崇笑眯眯地抬头，说出的话却让宋离有些脸红：
“你胸口有一股奶香味儿。”
这人每天和孩子待在一起难免身上占了些小孩子的味道，不过在李崇看来，奶香总比药味儿要好多了，宋离将人从身上拍了下去，李崇和人闹了一会儿开口：
“驿宣，我准备今年年后从宗室中选个小的孩子接到宫中来养。”
宋离的动作一顿，点了点头：
“也好，你过了年便而立了，宫中无后朝野不稳，选个小的从小教导想必也不会差的。”
李崇也是这个心思，过继宗室子承继帝业这不是个小事儿，若是过继个年纪大的，这孩子同从前的父母亲，必将助长其生父的势力，一个弄不好麻烦便不小，毕竟事关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不得不防。
挑个小的到宫中，他们从小养育，便能少了不少的麻烦，最重要的是这孩子日后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要肩扛这万里河山的，宗室子弟的养法和储君的养法必然是截然不同的。
想要江山稳固，想要大梁昌盛下去，需要的不止是一代帝王的努力，这需要国策的相对稳定。
李崇搂着他点点头：
“是啊，必须从小养，要是等到以后我快死了临时找个继承皇位的，万一找到个憨货，我这几十年不是白忙活了吗？”
宋离白了他一眼：
“嘴上说话有个把门的。”
李崇立刻捂住了嘴。
“好好，今年年节好好看看，好在这宗室都在京城，手中没兵没权，倒是没有那么大的麻烦。”
如今的局面真是要感谢正德帝，当年正德帝无后便是过继的宗室子为太子，也是从小养育在宫中，为了避免日后宗室生乱，便召了外地的宗亲回京，从此皇室宗亲只享俸禄并无封地，这倒是为李崇省了不少的事儿。
成武十年三月，成武帝接肃亲王的嫡次子入宫教导，此举平息了朝中连日来请奏皇帝立后纳妃的谏言。
成武十二年五月，闽浙从扶南出海的商船被海盗洗劫，此举引得朝野震动，成武帝下旨，以打击海盗为由，着东海水军入驻扶南沿海，陈兵扶雷加亚湾。
扶南三国自是不愿，与南境军小有摩擦，但是十几年的通婚，让扶南三国很多的子民与南境本地臣民早已经连成了血肉，面对陈青峰的十万大军，和那早已经接通闵河通向大梁的运河，扶南三国的臣民并不愿意真的兴起战端。
这一场似乎一触即发的战争，最后就像是重重湿纸下的火苗，最后还是熄灭了，再无燎原的可能。
浩浩荡荡的船舰顺着海岸线一路向南，兵陈扶雷加亚湾，扶南，干渠，蒲甘三国终究还是归入了大梁的版图，至此大梁便有了从南部通往西洋至关重要的出海口。
成武十三年春，成武帝亲寻南海。
清澈的海水犹如最上等的琉璃，干净，澄澈，透明，目之所及的海水与天交汇成一线，广袤，壮阔。
细白的沙滩上，有两个身影并肩而立，轻柔的海风将两人的发丝吹起，发丝在空中轻舞纠缠。
半晌其中的一个人蹲下了身，还做了一个和身份极为不相符的动作，扭了一下屁股：
“来，上来。”
一侧的人一身淡紫色广袖长袍，飞逝而过的时间让他眼角的纹路深刻了两分，但是这岁月的雕琢却分毫无损他通身的气度。
宋离垂眼笑了，眼前的场景和几年前在东海时的场景重叠，这一次他并未问出太多，而是上前搂住了那人的脖子，便趴到了李崇的背上。
耳边回响着当年李崇的话：
“等扶南三国彻底归属大梁之后，我带你去最南边看海，那里的海肯定比这里的还要好看。”
还不等他回神儿便听到了一个没长大一般的声音：
“飞喽。”
那位在朝堂上积威甚重的帝王，此刻就像是撒欢的孩子一样，背着背上的人在海滩上疯跑，宋离不禁搂紧了他的脖子，说出了几年前在东海边时一样说过的话：
“浪来了。”
这一次李崇并没有如上一次那样被海浪追着跑，而是迎着海浪跑了过去，南海的海水澄澈又温热，两个人具都被水花溅了满身。
过了许久李崇才放下背上的人，侧目的眼底像是期待表扬的小孩子一样：
“我是不是说话算话？”
宋离知道他指的是几年前在东海时说过的话，他的眼底也不禁生出了几分自豪感来，他极目远眺，声音不乏感叹：
“算话，廓然混茫际，望见天地根。这南边的海比我想象中还要瑰阔宏丽。”
理科生的皇帝陛下虽然不太懂诗中的意思，但是不明觉厉：
“还得是你们文化人儿，文化人，奖励一下呗。”
说着他便向身边的人将脸蹭了过去，什么好听的诗句都没有切切实实地奖励让人心动。
宋离笑了，对他这从不附庸风雅的性子太过了解，他转过了头，抬手揽了身边人精壮的腰身，在他的唇角印下一吻。
徐徐海风，滚滚白浪，这一吻柔软绵长。
天色缓缓暗了，但是天却不见凉下来，二人换了衣服坐在海边，一旁烤着刚刚猎来的野兔，夕阳最后滑下了海平面，只在天际边留下了一片灿烂的霞光。
李崇贴着身边的人坐着：
“哎呦，我们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竟然是第一次一起看日落，第一次发现看夕阳原来这么浪漫。”
宋离不曾回头都知道身边的人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轻缓含笑的声音响起：
“是，和你看夕阳原来这么浪漫。”
这“和你”两个字真是说的深得李崇的心，他凑上去又要偷香，却见身边的人一躲：
“你方才吃了蒜。”
李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刚才旖旎还冒着粉红色泡泡的心瞬间碎裂，就在他准备默默走开的时候，身边人的笑声传来，下一刻他便落入了一个有些檀木香的怀中，刚刚想要说话的唇被吻封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