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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人
作者：江南
内容简介
这世间总有一个人，你愿为她掷尽生死，含笑饮砒霜。他是她的毒，颠倒兜转，终不过花颜如玉酿鸩毒，青丝自缚。她血溅花茵，他醉握杀伐。她的多情不曾给他，他的无情，却终于洞穿。猛回头风景依旧，她素衣乌发，他纸伞表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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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情痴
　　其实七百两银子杀一个人并不算多，舒十七握着一把小银刀，漫不经心地修着指甲，毕竟杀手都要冒掉脑袋的风险，我们做这个行当的，就是要做得双方公平。一壶酽茶已经泡得淡而无味，太阳也从天心落到了西方的一角。星风酒楼上的雅阁里，两个人已经对坐了三个时辰，舒十七的指甲也足足修了三个时辰。可是任谁看去，他轻轻磨指甲的动作依然是那么优雅，不沾半点烟火气。
　　舒大侠，我知道您的价钱公道，可是我实在只有这么多啊，对面的白衣书生双手扣着桌子，几乎忍不住要跪下来恳求，我即使死，也要手刃那条恶狗！
　　第一，舒十七竖起一根修长白净的手指，我不是什么大侠，你既然找我，不会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要手刃仇人你就应该自己练了武功去杀他，买凶杀人，没法让你手刃仇人。第三，这一回竟是七根手指在书生面前轻轻晃动，七百两银子杀慕容涛，已经是低得不能再低的价格。你若是觉得贵，就请另找高明。
　　舒十七冷笑着看那白衣书生，只见他的汗和泪水一齐滚落，又是悲愤又是无奈，几乎到了无法自持的地步。如此场面，舒十七实在是熟得不能再熟，这时候万万不能着急，一着急就露了自己的底牌，这价格也就抬不上去了。杀手做的是无本买卖，却是冒着人头落地的风险。前朝兵乱的时候，一个白面馒头就可以买凶杀人。可现在是太平盛世，买家出不起好价钱，杀手又何必去冒那天大的危险？作为一个中介人，舒十七是按价钱提成的，每介绍一单买卖他抽三成。这个书生压了价，有三成是压在舒十七的身上，他哪里有这么傻？
　　扑通一声，白衣书生终于不顾脸面地跪倒在舒十七面前：舒大侠，您救小生这一次，来生做牛做马，小生也要报答的恩情！
　　舒十七端起凉茶，面无表情地饮了一小口，长袖顺势一遮，却是悄悄地皱了皱眉头。这种事情他最不耐烦，生意场上只讲银子，讲什么报恩报仇都是笑谈。他喜欢那种手面阔绰的黑道人物，也喜欢好说好散的客人，像白衣书生这种粘上手甩不去的湿面粉，则是他最讨厌的一种客人。放下茶盏，舒十七依旧是笑意盈盈：计公子，据在下所知，计家是我们开封城少有的大户人家，区区七百两银子都不肯出，未免没有杀人的诚意吧？
　　白衣书生是计家的三少爷计明康，开封城里儒雅的公子中他也算得上一号。可是此时的计明康拖着长长的哭腔，满脸都是泪痕，只顾一下接一下地磕头：舒大侠有所不知，小生是侧室所生，家里上下素来都看不起小生。就这三百两银子，还是小生变卖了母亲留下的首饰所得，您就是剥了小生的皮，也难再多出半两了。
　　连母亲的首饰都变卖了，只为给一个没名分的女子报仇？舒十七冷笑，计三公子竟是个痴情人，那死去的女人能遇见计三公子这样的痴人，也是好福气。
　　他此话出口，计明康更是泪如雨下，磕头不止：舒大侠，您不念翠翠死得可怜，也念小生这一腔痴情，就开恩一次吧！
　　唉，也罢，你且回去，我想想办法就是了，却不一定成。舒十七终于挥了挥手，长叹一声。
　　多谢舒大侠！计明康一脸激动，就如死里逃生一样，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退出了雅阁。
　　雅阁里只剩下舒十七一个人，栏杆外已是星星点点的夜色，春风徐来，一树垂柳遮月。舒十七一脸淡雅的笑，漫不经心地把头转向了栏杆外。
　　哈哈哈，舒兄弟好闲情！一人熊躯虎步，大笑着掀开帘子闯进来。
　　舒十七轻笑一声道：终日奔波，只为吃一口饱饭，哪里说得上闲情？没有好酒，只有清茶，饮一杯解渴吧。
　　进来的魁梧汉子嘿嘿一笑，端起茶水大喝了一口道：谁不知道袖里生杀舒十七的算盘精？我们这些人，杀一个人不过得五六百两银子，你动动嘴皮子凑合一单买卖，就得两三百两银子。我们三个五个月做一桩，你一个月怕要做上六七单生意，我们那点卖苦力的钱，在兄弟你的眼里算什么？
　　舒十七淡然笑道：可是官府要抓，却最容易抓到我们这些动嘴皮子的。先不说别的，眼下有一桩下三滥的买卖，你有没有兴趣做？
　　下三滥？汉子好奇道，那要看有多糟了，我熊灿不怕对方的手头硬，就怕钱不多。
　　比你想得糟得多，舒十七苦笑，三百两银子杀慕容涛。
　　熊灿的一张黑脸白了白，而后他狠狠啐了一口道：呸！舒十七，你莫不是暗里抽了大头吧？三百两银子杀慕容涛？这价钱简直他妈的丧尽天良！慕容涛左右手鸳鸯蝴蝶剑方圆百里谁不知道？我老熊这颗头还不想送去给他祭剑。
　　我只是随口说说，舒十七拍了拍熊灿的肩膀，以你我的交情，当然不会介绍这般下三滥的买卖给你，谁不知道汴梁熊灿熊贯山是有名的杀手？三百两请你，我也没那么厚脸皮。
　　还是你舒十七知我，熊灿大笑，正好，今天来找兄弟你去喝酒。
　　喝酒？舒十七略微有些诧异。他和熊灿之间除了拍拍肩膀故作亲热之外，余下的也只不过是生意上的来往，熊灿断然犯不上请他喝酒。即使喝了酒，舒十七也不会少抽半分银子。
　　嘿嘿，熊灿干笑了两声，我一个兄弟今天过生日，花了五百两银子，请了梳香苑最有名的十个红姑娘，当真是风骚香甜，个个和蜜一样，让人恨不得一把都抱在怀里。
　　那又如何？舒十七笑道，莫非熊兄可怜舒某年长无妻，找在下一起去聊解寂寞么？
　　熊灿又嘿嘿笑了两声，小声道：兄弟你也知道，老熊没那么好的心肠。只是那十个小娘子都是琴棋书画、丝竹管弦无一不通的绝顶货色，平日里都是服侍那帮读书的小白脸的，兄弟们虽然有钱，要了她们的身子不难，却不愿丢了面子。我想破脑袋，只有兄弟你是个风流人物，镇得住那帮小娘们。有你在，大哥面子上也有光彩。
　　舒十七大笑：软玉温香，丝竹歌舞，倒是在下最喜欢的。
　　熊灿一见他如此说，急忙扯起他的胳膊：那还等什么？只要兄弟你愿意，今儿晚上最娇最媚的小娘子就归你了
　　可惜，舒十七端起茶一饮而尽，在下今晚已约了别人，熊兄的好意，只有心领了。
　　你这个人就是不干不脆！熊灿语气大变，狠狠地甩了甩袖子，大步出了雅阁。
　　雅阁里还是舒十七一个人，他抬头看了看月色，低声道：月上柳梢头，也该是时候了。小二，结账！
　　夜深时候，黑记面馆里已经没有什么客人了。卖面的掌柜黑小三正百无聊赖地守着沸腾的大汤锅。他随眼一瞥那最后一个客人，知道今晚再也卖不出一碗面去。不过，酒倒是还能卖出些去。
　　那客人一边胡乱地推着自己面前的面碗，一边低声喊着：酒，小二，再来三两白干。黑小三倒了二两最劣的白干，又搀了一两水，晃匀了，往桌上一扔，也不顾酒液四溅，回头就想离开。卖这种又烧喉咙又上头的老白干，黑小三实在没什么赚头。
　　可是有一只手在后面拍了拍黑小三的肩膀：我不喝搀水的酒。黑小三回过身，刚想发作，却看见拍他的并非醉酒的客人，而是一个青衣折扇的青年。那青年将手中折扇平放在桌上，缓缓坐到那客人的身边，捏住一把小银刀修起了指甲。
　　那正是舒十七。他重复道：我不喝搀水的酒。上一点好酒，有什么上什么。他儒雅俊逸的气派让黑小三慌忙点头，一溜烟跑到后面，取了最好的石酿春出来。藏的时候还是短了点，只能凑合着喝。不是春天酿的，石酿春也就名不符实了。舒十七闻着酒香微微摇头，挥手让黑小三退下去。
　　阿莲，舒十七自顾自地斟酒道，你今日叫我来，如果只是醉成一摊烂泥，就枉费我推却了一场无边风月。那个客人却没有回答他，只是摸索着举起面前的酒杯，一仰脖，将那杯石酿春灌进了嘴里，然后喃喃道：好酒！
　　只见一张消瘦而苍白的脸，一把乌黑却失去了光泽的长发，一对大而无神的眼睛。一点油灯下，叶莲还是美丽的。但最美的，却是她那酒后柔艳如桃花的嘴唇。
　　舒十七的手轻轻摸上她的长发，顺着长发又摸到了她空荡荡的耳垂，然后是她消瘦的面颊：唉，耳环也当掉了么？看来你又把钱花光了。
　　不要碰我！叶莲猛地抬起头来，狠狠打掉了舒十七的手。她苍白的脸颊上染了酒色，有一种病态的美丽。
　　舒十七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端起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我只是不想我熟悉的杀手们都活不长，你活不长，我也就少了赚钱的机会。阿莲，酒会伤身。
　　不要你多说！叶莲不耐烦地对舒十七吼道。
　　我可不想多说，舒十七摇着扇子轻声道，我也没那么多时间。
　　我的钱又花完了，有没有新的生意？叶莲的声音低了下去。
　　有！东市有一个屠夫，出五十两银子，要杀和他争地盘的一对兄弟。知府的师爷蔡先生，要请人上京去杀章台御史，酬金是五百两黄金。大户崔家的二姑娘红叶，要出三十两银子杀她的负心人李秀才。还有绸缎庄的赵太夫人，要出一百两银子找人杀一个南桥底下的大姑娘，那姑娘怀了她儿子的骨肉，缠着她儿子不放。舒十七一边说话，一边不慌不忙地摇着折扇，可惜，除了刺杀章台御史的一单生意，其它的钱都很少，你也是峨眉山回风舞柳剑数一数二的高手，请得起你的人实在不多。而刺杀章台御史的生意，酬金虽然丰厚，却怕你抽不开身上京去。
　　我不能离开开封，蓉蓉不能没有人照看。叶莲双手拢着酒杯，喃喃地说着。她一不小心呛了一口酒，咳嗽个不停，苍白的脸整个儿涨红了，好像要咳得背过气去。舒十七一边拍着她的背帮她镇咳，一边叹息道：我说的不是？酒会伤身。
　　你知道什么？叶莲狠狠拨开他的手，几乎是吼起来，没有银子，蓉蓉就吃不上人参，她会死啊！她从舒十七身边跳了起来，瞪大眼睛愤怒地看着他。
　　舒十七却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他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忽然叹口气道：你身上也瘦多了，背上单薄得可怜。这样下去，蓉蓉很快就是没娘的孩子了。
　　叶莲愣住了。静了半晌，她坐回酒桌旁，枕着自己的胳膊哭了。
　　唉，舒十七摸了摸她的头发，二十岁的姑娘家却拖着一个两岁的女儿，偏偏女儿一条小命就吊在人参上。造化也是作弄人。这一次，叶莲却没有打落舒十七的手。她只是趴在桌子上，侧着脸儿流泪，一滴一滴透明的泪珠子从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肌肤上滑过。
　　莫哭莫哭，舒十七一手摇着折扇，一手拿一张手绢帮她擦了擦泪水，哭得和孩子一样。
　　怎么办？怎么办啊？叶莲呆呆地问他。
　　办法也不是没有，舒十七掸了掸袍子，举起一杯石酿春，却没有饮，只是端详着酒色。
　　什么办法？
　　一是我借你钱，市面上借钱算三分五厘的利息，我只要你三分，你先买人参把蓉蓉吊着，钱我以后从你的工钱里慢慢扣，扣上五六年的，我回本了，蓉蓉也长大了。
　　我不！叶莲使劲咬着舌头，别以为我喝醉了就来骗我，难道我不知道你袖里生杀舒十七是什么样的人么？
　　喔？舒十七眉峰一扬，那我是什么样的人？
　　舒十七是吃人也不吐骨头的！我要是借了你的钱，以后做的每一单生意还不都被你克扣？叶莲冷笑一声，给蓉蓉买人参的钱都要落在你的口袋里了。
　　舒十七苦笑着挥挥扇子：怎么到了你嘴边，我就成了条披人皮的狼？
　　你难道不是？叶莲横了他一眼。
　　二呢，就是不要蓉蓉了，两岁的孩子就靠人参吊命，只怕也养不大。这一次还没等他话音落，叶莲那只纤纤的手掌已经携着一股劲风而来，在他白皙的脸上印下五个指痕。叶莲双目如火地瞪着他，死死地咬住自己柔艳的嘴唇。
　　莫再打了，莫再打了，随口说说而已。舒十七急忙拿扇子遮住自己的脸，峨眉派的侠女，在下是不敢招惹的。要是打死了我，谁来给你介绍买卖？
　　叶莲凶凶的眼神终于黯淡下去，枕着胳膊趴在酒桌上，一双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油灯，竟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猫儿。
　　真的没有什么生意可做么？过了很久，叶莲低声问。舒十七摇头：最近这些日子也真是邪门，上门的客人都是些下三滥的货色，要杀的都是些市井小民，出的银子又少。莫说你，我也十天半月没开张了。今天一个公子上门来说要请人杀慕容涛，我本来琢磨着是单大生意，可是说来说去客人只肯出三百两银子，眼泪倒是收了三五升。
　　三百两杀慕容涛？叶莲苦笑，那客人莫不是疯了？
　　我也觉得那计公子是疯了，书香门第的少爷，为了一个女人，居然连买凶杀人的主意都想出来了。舒十七不屑道。
　　叶莲有一丝诧异的神色：为了一个女人？
　　舒十七一声笑，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计家的三公子计明康，不知道为什么看上了西门秀石街一户普通人家的闺女翠翠，三来两去上了手，家里却不准他娶翠翠姑娘。那边计明康还被关在家里求个不停，这边翠翠的爹娘却已经发现女儿有了身孕。这对爹娘也是一对狠角色，一看女儿嫁到计家无望，趁女儿肚子没大起来，把她卖给了开武馆的慕容涛。
　　啊！叶莲瞪大了眼睛。
　　不必吃惊，和你想的一样，翠翠姑娘是不会有好日子过的。舒十七道，慕容涛当年是个辣手的淫贼，落到他手里的姑娘个个求生不得欲死不能。现在不敢为非作歹了，只好开武馆赚钱买小妾。翠翠姑娘一过去，他就发现翠翠姑娘不但不是黄花闺女，而且已经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于是他一顿皮鞭打下去，当晚翠翠姑娘就咬舌自尽了。喂，阿莲，舒十七忽然皱了皱眉头，即使慕容涛猪狗不如，你也不必抓我的手泄愤吧？
　　叶莲低头一看，原来自己惊怒之下竟把舒十七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捏成了茄子色。她也顾不得道歉，追问道：那计明康就是为此要杀慕容涛么？
　　不错。计明康从家里出来，却发现心上人已经被埋在了乱葬冈。此时心中大恨，不惜一切地要找人杀了慕容涛。舒十七手转了转杯子，人是个痴情种子，出的价钱却太低了点。
　　叶莲盯着油灯呆看了许久，忽地小声道：也许他只出得起这些银子！
　　话是这么说，可出不起银子，谁帮他报仇？
　　也是。叶莲轻轻点头。
　　舒十七自斟自饮，两人再也不说一句话。
　　一坛石酿春喝得底朝天，叶莲固然是醉倒在了桌上，舒十七也有些摇摇欲倒。他瞥了一眼叶莲昏睡的样子，长叹道：一场不要钱的风花雪月没捞着，陪你喝酒还得我掏银子。苦笑几声，他把一块碎银扔在桌上，努力把叶莲扶了起来，一手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一手挽着她的腰肢，跌跌撞撞地出了面馆。黑小三听得两人脚步声错杂着远去了，夜风里犹然传来叶莲的骂声：你不要碰我，叫你不要碰我！然后是舒十七的声音：你以为我想碰么？我不扶你你现在就睡在大街上了唉，怎么说睡你还真睡啊？阿莲听话，再坚持一会，就到家了
　　漆黑的小屋中，舒十七喘着气把叶莲放倒在床上。
　　三进三出的小院子，房子还是不错的房子，里面却没有一点值钱的东西。舒十七摇摇头，摸黑去柜子里扯了一床棉被出来，把叶莲整个儿裹在了被子里。叶莲昏昏沉沉地搂住被子，翻个身，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舒十七无可奈何，从她的怀里又扯出被子，把她包了个严实。像是在梦里，叶莲忽然低低地喊了一声：杰哥哥
　　舒十七低头看去的时候，两滴清亮的泪珠从她消瘦的脸上滑过，无声地落进了被子里。
　　杰哥哥，哼！舒十七耸耸肩哼了一声，这才发现全身都累得酸痛。他硬是拖着叶莲走了六七里路，练武的女子，身子虽然窈窕，重量却不轻……
　　他悄悄地打开门，回头看着叶莲只是缩在被子里，再也不打滚了，于是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去，却又听见叶莲在梦里喊：蓉蓉，蓉蓉不要怕，娘在这里
　　天上云丝圆月，地上水银似的一片清光，偶尔风过，扬起了小街上的烟尘。夜静得有些发冷。舒十七靠在院子外的墙壁上，吐出一口浑浊的酒气，默默地看着满天繁星，手中一团银光闪烁，指缝中旋绕着他修指甲的那把银色小刀。

第二章　风月
　　早晨，星风酒楼的雅阁已经给舒十七订下了。事实上这间雅阁也没几个人能用。星风酒楼的老掌柜苏无骄本来就是黑道上的一扇消息门，来的去的消息都从他那里过。方圆五百里江湖上的事情，他算个无所不知的人物。年老以后，渐渐安分守己了，他也就放弃了黑道上中间人龙头的位置，在开封城里开了一间酒楼。不过人老威风在，苏无骄还是开封周围黑道上的头面人物，黑道上的消息也大半是在他这里交换的。能用他几间雅阁谈生意的人，都是苏无骄还看得入眼的人，舒十七就是其中之一。
　　靠桌的一侧，舒十七摇着纸扇，和一个黑衣人并排而坐。
　　阿莲，舒十七扭头看看黑衣人，你真的要见那计公子？
　　黑衣人头上一顶范阳斗笠，垂下的黑纱遮住了面目，面纱后传出了叶莲的声音：能有三百两银子也是好的，每月给蓉蓉合药，少说也得三四十两银子。我还想存一点给她将来做嫁妆
　　舒十七的眼中有诧异的神色，他凝视叶莲半晌，忽然弯下腰大笑了起来。叶莲初而惊诧，进而愤怒：你笑什么？
　　阿莲，舒十七一边笑，一边扶着桌子摇了摇头，你这一身装束真是有趣。叶莲终于明白他是笑自己的衣衫，一时恼怒，不由自主扬起手掌，反手一挥要去打他。哎哟，舒十七侧身闪过。此时门帘哗啦一声，却是计明康到了。计明康看着他们两人，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舒十七闪避的姿势还未变，叶莲的拳头也停在了半空。
　　计公子，舒十七正了正衣衫，随口道，这是在下的一位内眷，不必回避，请坐。计明康战战兢兢地坐下，作揖道：那桩事情
　　不妨。舒十七饮了一口茶，在下只是想知道那桩事情的原委。虽然在下做的不是正当买卖，但是自有规矩，不知究竟的生意，素来不接。
　　计明康微有诧异的神色，却不敢违逆舒十七的意思，于是拱了拱手，喏喏道：那还是去年端午，我是看龙舟的时候遇见了翠翠
　　听他缓缓道来，舒十七略有不耐烦的神情，叶莲却动也不动，听得颇为仔细。龙舟一别，数月相思，公子竟是痴情的人！叶莲忽然低声道。她运功压声，听起来如男子一般。只是一句痴情，她说来颇有叹息的意味，没有舒十七那种戏谑的语气。
　　我本来已经准备迎娶翠翠，可是我爹娘他们计明康说到这里，眼泪已经悄悄落了下来。舒十七看在眼里，两条长眉一挑，低低地哼了一声。叶莲微微点头：空有姻缘之情，没有姻缘之命，怪不得公子。
　　有缘无份也是常事，舒十七终于耐不住性子了，依在下看来，公子还是珍惜身体，早觅良缘为好。过去的事情，还记它做什么？桌子底下，叶莲的手忽然伸过来，死死抓住他的手按在了他自己的膝盖上，用的竟是真力。舒十七手上疼痛，却忍住没有出声，只是无奈地笑笑，扭头看了叶莲一眼。
　　舒大侠，计明康忽然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倒退三步，掀起袍子的前摆跪了下去，如果您不答应仗义援手，请容小生在此长跪不起！舒十七一抖折扇，低声喝道：你我谈的是生意，计公子说到一半，他却说不下去了，因为叶莲在他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舒大侠，翠翠已经死了，计明康嚎啕一声，连连叩首，我也没什么好活的了。您开恩让我大仇得报，小生纵是出家做和尚，也要为舒大侠您一辈子念佛祈福，您可怜小生这个可怜人吧！
　　计公子，叶莲依旧压着声音道，这个买卖，我代我们舒公子接了，你回去等消息吧。一个月内，必有回复。计明康愣在那里，舒十七却醒过神来，急道：可是三百两的酬金未免
　　三百两已经足够！公子请节哀，这桩生意，我们接定了！叶莲五指上的力道穿透了舒十七的劳宫穴，让他全身酸软得说不出话来。
　　多谢大侠，多谢大侠！计明康擦擦眼泪，千恩万谢地去了。
　　舒十七苦笑：三百两银子杀慕容涛，我今次是连本也亏尽了。你难道就只知道银子？叶莲猛地掀起面纱对着舒十七，目光逼人。
　　舒十七鼻子里哼了一声，摇头道：天下的不平事，难道我们都管得了？我们又不是捕快。我们以此为生，谁出得起钱就为谁做事。
　　难道没有钱的就该受屈么？
　　阿莲，舒十七皱眉道，你只是杀手，无辜的人命你手上也有不少；我是个中间人，我做成的黑心买卖更是不计其数。难道你忘记了么？叶莲身子颤了颤，松开了舒十七的手，愣了愣，轻轻垂下头去：算我求你一次，接下这单生意罢。我帮他去杀慕容涛，三成银子的抽头，一分也不会少了你的。舒十七看着她，没有回答。叶莲低下头不看他，过了很久，她才听见雅阁门口的帘子哗啦一声。唉，客人我都让你见了，你要怎么样我也拦不住舒十七扔下这句话下楼去了。
　　楼下才是寻常的雅阁，再往下就是普通的座位，正当午时，喝酒的人吆五喝六，舒十七心里烦闷，皱着眉头抖了抖扇子。
　　十七。
　　哦？苏爷？听见两个铁球撞击的声音，舒十七已经知道来人是谁。转过身来，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转着铁球，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今天有空，去我那里坐坐？
　　好啊，舒十七笑笑，随当年中间人的龙头苏无骄进了他的谦意馆。
　　房间是星风酒楼最好的房间，两扇窗户朝阳，阳光暖软。屋子里却颇简洁，不过是墙上的名家山水一幅，墙角的桃花一枝。中间一张小桌上，有一副棋子。
　　近来生意如何？苏无骄笑问。
　　时局太平，大生意越来越少，一些小打小闹，我又懒得用心。
　　前些天听说同道中人都叫你袖里生杀了。自你出道，抢了不少人的生意，你却还是不满足的样子。苏无骄笑着捋了捋花白的胡子。
　　那是苏爷的包容，否则我怕连命都没有了。舒十七为苏无骄斟上茶，语气更加谦恭。
　　莫说这个，你是个人才，就是没有我，也能出头。苏无骄说得坦然。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上天。道上你争我斗，没有几个知心朋友，谁也混不下去。舒十七叹道，人情人情，不过是彼此照应，自己可以过得容易些，哪里又真的有情？
　　所以说你聪明，我是四十岁上才明白这个道理。苏无骄话头一转，去杀慕容涛的事情如何？他在道上有几个兄弟，只怕会对你不利。
　　苏老莫不是在那间屋子里装了窃听的机关？舒十七苦笑，这些生意上的事情没一个能瞒过你老人家。
　　我洗手多年了，只是有时候听听解馋。苏无骄大笑。
　　只要去杀慕容涛的人足够隐蔽，谅他那些狗肉朋友也查不出来。道上的消息，恐怕没有什么能瞒过我和苏老吧？
　　其实那是小事。我只奇怪你怎么把客人拉来见了刀手，刀手联络上了客人，我们做中间人的还怎么赚银子？苏无骄说的刀手乃是黑道上杀手的代语。
　　舒十七苦笑着摇头：不过三百两银子，最多抽九十两，那点小钱我不在乎，只是经不住那刀手缠我。
　　想不到峨眉的高足也成了你手中的刀手，苏无骄微微叹息，不是今天偷听，我还不敢相信道上的传闻。
　　您知道叶莲？
　　知道，两年前武当游世杰迷恋峨眉派掌门师姐的事情传扬了好一阵子，却想不到是这个结局。
　　舒十七默然，而后摇头轻笑道：两年前那丫头才十八岁，就给游世杰弄得失了身，还怀上了孩子。那丫头心软，拼命要把孩子生下来，若不是如此，眉玉师太也不一定会把她逐出师门。
　　现在老了，我也明白常人对儿女的不舍之情，倒是怪不得她。后来游世杰莫名其妙地死在秦淮河，莫非是她下的手？苏无骄叹一声，听说游世杰后来死也不认孩子是他的，又在武当七老面前咬定是叶姑娘性情淫荡，和其他男子私通生的孩子。
　　原来苏老也有不知道的事情，那丫头哪有那么狠的心？舒十七咧嘴笑了笑，又呆了呆，她现在还想着找那个杀游世杰的人为他报仇呢。女人蠢起来，真是想也想不到的。
　　那杀游世杰的人？
　　江南漕帮和游世杰结了梁子，那时候出三千两银子找的我。我请人在秦淮河的妓院杀了他。舒十七笑道，他生性风流，也算死得其所。
　　可那叶姑娘为什么做了你的刀手呢？我们这条道上的人，罕有她那样的身手。苏无骄不解道。
　　她有个女儿，天生的体虚。她千方百计问莫不屈讨了张药方，却是用高丽人参合的大丸子，一剂药得上百两银子，一年四季吃个不停。她是个孤儿，除了一身武功，又有什么办法赚钱救女儿？
　　苏无骄闻言也是黯然：可怜，原本也是规矩的闺女。
　　舒十七却哼一声笑道：若是天下人都规矩，你我还赚什么银子？
　　也是，苏无骄也笑了起来，如此说，你帮漕帮杀游世杰，也算是一桩善举。我们这条道上的人，虽然只认钱财，可是善举也做恶事也为，好歹对得起神明。
　　舒十七低头喝茶，却忽然大笑了起来。
　　十七你大笑，想必是又抓住了我的把柄。苏无骄也不恼，笑道。
　　我笑我们这一行里，多半是已经黑了心肠，只认一个钱字。苏老果真是老了，居然知道还有神明。
　　说得是，我老了，不复当年意气，苏无骄叹息，随即也是大笑，来，下一局如何？
　　舒十七摇头：午后我要去见个人，有一笔大买卖。
　　午后，大相国寺。
　　舒十七在寺外买了两炷香，一挂银箔，就近在香炉里化了，然后停在香炉前，一个劲地仰望着高大的菩萨。有个和尚好利，以为他有心事，急忙凑上来道：公子可要测一测流年？
　　流年？舒十七反问道。
　　测姻缘，测吉凶，测流年，小寺香火还算旺盛，就是因为卦测得准。
　　那，就测一卦姻缘。舒十七笑道。
　　竹签子抖了出来，和尚看了，脸色却有些尴尬。
　　尽管直说，舒十七道，我是不信的，纵使下下签也无妨。
　　不是下下签，和尚却也老实，此签说的是最初施主或者有所乱，后面还是好的。
　　乱都乱了，哪里好得起来？舒十七大笑。
　　和尚去了，一个高大的人却忽然出现在舒十七背后。
　　这位兄台，舒十七看着地下的影子，低声道，既然不是烧香，莫非是来杀人的？
　　在下陈方鹤，高大的人凑上前道，前年曾和公子做过一笔买卖，想必公子还记得。
　　等候阁下很久了。
　　陈方鹤戴着一顶逍遥巾，穿一身绿袍，虽是儒生的装束，却实在没有儒生的气质。他点了一炷香，做出合十的样子，低声道：舒公子那单章台御史的买卖在下早有耳闻，公子如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可否交给在下？
　　五百两黄金，足足折了七千两银子，好大的生意，在下不得不小心。舒十七也做合十许愿的样子，嘴唇微微张合。
　　如果公子愿意交给在下，七千两银子，舒公子可以抽四成。
　　章台御史的案子，可是要惊动朝廷的，到时各地的捕快都动起来，我担的风险可不小。六成！
　　公子，陈方鹤作色道，公子未免贪心了些！
　　只是戏言，我还要打点各处。舒十七比了个五的手势，再不说话了。
　　四成五？
　　五成！否则在下另请高明！
　　好！五成就五成！舒十七果然心狠。陈方鹤狠了狠心，咬牙说道。
　　可是舒十七竟然没有回答，陈方鹤不解地看向他，却见他已不再故作许愿，却愣愣地看着远处的一株银杏树。名动开封的舒十七可是从来不一边谈生意一边走神的，于是陈方鹤也好奇地把目光转了过去。只见一个白色长衫的书生扭了脚，正蹙着眉头，抚着脚腕坐在银杏树下。一个白色衣裙的女子恰好路过，关切地凑了上去。
　　陈方鹤道：那不是计家的三公子计明康么？舒十七没有回答。陈方鹤也不知道舒十七在看什么，计明康分明没有什么可看，那么只能是看那女子，可舒十七又分明是只贪钱不好色的人。况且那个女子虽然美丽，却憔悴了些
　　公子，那女子轻声道，公子是扭了脚么？计明康听她声音美妙，急忙抬起头来，看见一双清澈动人的眼睛正关切地看着他。
　　不妨事，不妨事，小生来为一位过世的朋友祈福，一时伤心扭了脚腕，一时半会就好了。计明康忽然有些头晕目眩。那女子衣着清雅，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却如此慰问于他，任谁都不会无动于衷。
　　脚扭伤了，无法走路，公子又未带仆从，不如我找人送公子去看大夫吧。女子见计明康盯着自己看，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去。
　　那不好吧？
　　治伤要紧女子说着离开了。不久，她带着几个大相国寺的雇工回来了。雇工们按照女子的吩咐，用竹竿和绳子扎了一乘凉轿，就这样抬着计明康离开了。女子陪着走在凉轿旁边，计明康红着脸低声道谢道：有劳姑娘，有劳姑娘。小生纵然粉了身躯，也无法报答姑娘的厚意。
　　舒公子。陈方鹤拍着舒十七的肩膀道。舒十七忽然清醒过来，他指着那女子和计明康远去的背影，愣愣地道：你说，一个刀手焉能像这样？陈方鹤看着他极想笑却又笑不出的神色，不禁大惊。他和舒十七打过十几次交道，素来淡雅高洁如菊花一样的舒十七从未如此失态过。
　　当时，我差点以为我看花了眼，舒十七笑道。
　　这姑娘当年被游世杰侮辱，想必是心里旧情还未了，看见计明康是个痴情人，所以感动吧？苏无骄叹息道。
　　那也不必跟着去偷看他吧？而且她近日竟是三天两头地去大相国寺，计明康也天天去祈福占卜。舒十七苦笑，一个是杀手，一个是主顾，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毕竟年轻，女子的心事，你还是不懂。苏无骄沉思道。
　　我不懂不要紧，只怕露了风声出去，官府查到我的头上。
　　苏无骄想了想，摇头道：不会，叶姑娘好歹已经二十岁，纵然可怜计明康的痴情，也不会蠢到泄露道上的事情，何况暴露了身份，对她也不好。他又调笑道，你对女子素来不关心，现在竟对她的事情如此上心，莫不是想妻室了？
　　舒十七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听说苏老有女年方十七，正待字闺中，难道是想许给在下为妻？苏无骄摇头：许不得，许不得。我生的那帮拙劣子孙，没半个比得上你。若是招赘你进我们苏家，只怕过些年这星风楼就要姓舒了。那，在下就不和苏老的子孙争家产了。舒十七站起身，我得去看看阿莲。做我们这一行的就如砌墙，诸方都要抹匀，否则就是大祸。
　　苏无骄点头：如果真的抹不匀，不如扔了她，不要让祸害上身。
　　舒十七凛然。他愣了一愣，长揖道：多谢苏老教诲。
　　黑记面馆一到夜里就静得吓人。有钱的人都去大酒楼里寻欢作乐了，而没钱的人都回家睡觉准备明日的劳作了，极少有人照顾这小面馆的生意。苦啊！黑小三咕哝了一声，给舒十七上了雪菜熏肉面。不苦不苦，舒十七笑道，不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就是不苦。客官说什么？黑小三不解道。我只是喝醉了，舒十七笑。
　　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面馆的门口。叶莲白衣长袖，默默地看着舒十七一面吹气，一面大口地吞着面条。
　　客人，还是阳春面么？黑小三见是熟悉的客人，粗声粗气地问道。可是转眼，他发现熟悉的客人好似有些变化了，变得娇柔水嫩起来。一张苍白的脸蛋透出了粉色，一双小手纤纤如玉，连那一头乌发也光润起来。三千青丝垂下，一瀑流水也似。
　　十七，你找我有事？叶莲坐在舒十七身旁。
　　哦，阿莲啊，舒十七这才发现叶莲的到来，他歉意地笑道，喝多了些，多了些。人生难得几回醉啊。
　　有什么事情快说，我还要回家照顾蓉蓉。叶莲催促着。
　　坐，等我吃些面，舒十七无奈地说道，今天在梳香苑，好吃好喝却没有饭，饿得我几次想出去买个烧饼。
　　你既然不想去，何必又老往梳香苑那种地方跑？
　　为了赚钱，刀山火海都得去。舒十七笑道，今天做成一笔大买卖，是知府请他的师爷代为在梳香苑设宴，我想推也推不掉，何况无数美娇娘，怎么愿意推辞？
　　那就不要抱怨！叶莲冷笑道，你们男人，多半是占了便宜又卖乖。
　　我又不是抱怨姑娘们不温柔，舒十七酒醉中调笑起来，我只是抱怨她们逼人喝酒太凶了。不过要是个个冷得和你一样，纵然想亲近也不敢，就更吓人了。
　　不要把我和那帮贱人比！叶莲大怒，一手将舒十七的面碗挥上了墙。
　　别喊别喊。舒十七浑浑噩噩凑上去捂叶莲的嘴巴。叶莲顿时有了怒意，低声喝道：你若是没有什么话说，我现在就走了。
　　我只是舒十七欲言又止，我只是唉，你还是检点一些罢！叶莲愣住了，而后她一掌抽向舒十七的脸：你说什么？
　　脸上印着叶莲的掌印，舒十七无奈地笑笑：喝酒误事，话都说不清楚了。我只是说，你和那个计明康公子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他出钱，你办事。如果你真的对他动情，只怕对谁都不好。
　　谁对他动情？叶莲忍不住喊起来，末了声音却低了下去。
　　舒十七摇头：看看，连说话都不理直气壮了罢。一本册子扔在了叶莲面前。叶莲犹豫地拿起那本小册子，却见上面写着：五月十三午时，大相国寺；五月十四辰时，星风楼；五月十六未时，西城门
　　你何时见过那计公子，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何必隐瞒？舒十七笑道。
　　你！你监视我的举动？
　　舒十七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做我们这一行的，最要紧的就是不能动情。动了心，就守不住自己，也难免泄露秘密。你自己冒险不要紧，可是你莫要连累我们这一行的老少！
　　舒十七压低了声音厉声道：计明康死了就死了，他要投河上吊让他去！天下可怜人不止他一个，难道你个个都要怜悯？官府要是跟着你查上了我们怎么办？我只是赚钱，犯不上为你动了春心就丢掉小命！叶莲呆住了，看着舒十七恶狠狠地看着她。忽然，她又一个嘴巴抽向舒十七的脸。这一次，舒十七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低声吼道：凶什么？莫要以为我纵容你，便不知好歹了！
　　我我没有动心！叶莲使劲摇头道，我只是有点可怜他罢了，你你又凶什么？舒十七看着叶莲的眼泪缓缓流下来，顿时慌了，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手，苦笑着摇头道：不能喝酒，一喝酒，本相都露出来了。他递给叶莲一杯酒，上好的石酿春，喝一杯压惊吧。
　　叶莲一边流泪，一边把酒杯抢到了手，一口就喝干了。舒十七接着倒满，叶莲就接着喝，一直到她也摇摇晃晃地像要睡过去。
　　你你们这些人只知道赚钱，你们知道什么？叶莲捧着舒十七给她倒的酒哭道，你们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可怜？你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死了是什么感觉？你就知道赚钱，你从来不想别人心里想的，你眼里多一分银子也是好的！是不是？
　　是！舒十七笑道，多一分银子比少一分银子好！
　　你们都是只知道赚钱的畜生！叶莲又喊又叫，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美得艳丽而伤心。
　　等你要用一分银子来买命的时候！你就知道一分银子也是好的！舒十七不服气地大喊道。旁边的黑小三吓得不敢出声。
　　叶莲终于说不出什么了，她只是趴在胳膊上流泪。
　　想你的杰哥哥啊？舒十七冷笑道，他已经死了，别妄想了。
　　叶莲却不回答他，只是一个劲哭。
　　别哭了，一个刀手，怎么哭得像小女孩一样？舒十七摸了条丝帕去给她擦眼泪。
　　不要碰我。叶莲低声说。
　　舒十七愣了一下，然后他起身笑道：好罢，我不碰你，我也不能送你回家了。你好自为之，不要把我给害了。他跌跌撞撞往面馆外面走，手中修指甲的银刀叮的落地。舒十七苦笑，摇头道：唉，抽时间来看她，只能是白费心思，改不了的傻啊！

第三章　花凋
　　丝竹歌舞，窖藏多年的好酒，乖巧娇媚的梳香苑姑娘舒十七摇摇晃晃在群芳之间，一双眼睛迷蒙得看不清楚。十七，那叶姑娘还是旧习难改么？同席的苏无骄却还清醒。唉，舒十七挥挥手道，哪里改得了？还当计明康是块宝呢。
　　舒十七身边是梳香苑最红的姑娘荔香。此时她一面把酒杯凑到舒十七的嘴角边，一面把他抱在怀里，有心无心用丰满的胸脯蹭他的脸。她一身粉红色的轻纱透得能看见里面的小衣和粉臂，好不容易穿出来，就是为了留下开封有名的舒公子。暗地里谁都知道舒公子是开封黑道上有名的人物，靠上了他，青楼女子怕是不会吃亏了。
　　苏无骄叹息道：早就劝你，当断则断。不想愧对神明啊。舒十七大笑着敷衍。莫谈扫兴的事情。陈方鹤举酒道。他是今日的东道，半个月前，章台御史在自家的宅院里被刺，五百两黄金就有一半到了他手里，他自然不会忘记自己的财神爷。有理，喝个痛快！舒十七也举起酒盏。
　　苏无骄微微有些不悦，舒十七的举动失于检点了。虽然他是黑道上有名的中间人，即使醉酒也不会把道上的秘密说出去，可是苏无骄还是觉得轻易喝醉是大忌。
　　荔香斟上温热的竹叶青，风情万种地送到舒十七唇边，她身上一股香气直让人昏昏欲睡。舒十七接下了酒盏，大笑道：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他用小晏的词句挑逗荔香。荔香虽是久经风月的人，却还是羞红了脸。当日熊灿花银子请歌女，却请舒十七坐镇，看中的就是他的风流，如今他一首花间小词，就让梳香苑的红姑娘有些不能自已了。
　　楼下一个小戏台上，正唱着《白蛇传》一幕。梳香苑与众不同之处，就在于不但有美女如玉，而且有各色小戏，都用的是少女。寻常班子里，不但许仙是男子，白蛇和小青也是男旦扮的。可是梳香苑里，不但白蛇小青是绝色，连许仙也是少有的佳人。
　　此时一曲《白蛇传》已经到了《断桥》一折。扮演白蛇的姑娘一边秋波流淌，一边凄婉地唱道：想当日与许郎雨中相遇，也曾路过此桥。如今桥未断，素贞我却已柔肠寸断这一折是白蛇脱困以后回到断桥，回想当年大雨中赠给许仙四十八骨紫竹伞定下了情缘。那扮演白蛇的姑娘也是为了逗起客人的兴趣，唱得分外凄惨，在戏台上一个旋转，轻薄的白衣下露出粉嫩的肌肤。此举倒是赢得了一片欢呼。
　　苏无骄微微摇头：声色犬马。陈方鹤为人阴沉，只低声道：一帮庸人。舒十七笑道：许仙那种小白脸，就该杀了才是！苏无骄悚然动容，却听见舒十七继续说道，可惜我们一介书生，也是没有办法的。
　　苏无骄满意地捋了捋胡子：究竟是黑道上的大才，酒醉的时候说话都滴水不漏。
　　荔香看舒十七笑得开心，想必这儒雅的客人有些动兴了，急忙把他搂在怀里，一面摸着他的脸庞低声撒娇，一面把胸脯贴近他蹭来蹭去，软玉温香，柔情无边。舒十七只见眼前一张娇滴滴的脸蛋，不由一把搂住了荔香。荔香只假意挣扎了几下，就此倒在了他怀里。老鸨，陈方鹤见势道，这位荔香姑娘，今晚我们包下了。
　　此时舒十七抱着荔香温软的身子，眼前却是荔香背后的窗户，窗下就是开封城有名的朱雀大道。静悄悄的大道上，似乎正有两个人搀扶着走过。舒十七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想看清那白衣的女子和白衣的书生时，眼前已经是空荡荡的一片，也不知道是一时的幻觉还是真的看见了什么。见鬼。舒十七低声道。
　　公子说什么？荔香看舒十七竟然没有动情，急忙全身凑上去，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你们看，他俩儿像不像在演《白蛇传》？舒十七笑问道。陈方鹤和苏无骄都是茫然不知其所云。
　　猛回头避雨处风景依然台上的白蛇一句低唱。
　　舒十七躺在荔香的怀里睡着了。
　　早晨醒来时，外面是淅沥沥的雨声。仔细看去，眼前是一抹粉色的轻纱，而面颊边一片温软。舒十七此时才发现他就躺在荔香的怀里睡了一夜。舒公子，荔香见他醒来，急忙娇媚地笑着，苏老和陈大官人半个时辰前就回去了。奴家服侍公子睡觉，还坐在这里不敢动呢。喔，舒十七起身，看着周身的衣衫还是整齐的，于是微微点头。他虽然不怕醉后和荔香有什么苟且，可是以他的习惯，素来不喜欢和任何人有瓜葛。舒公子好生的无情！荔香作出羞答答的样子垂下头去。未必无情，未必无情，以后有的是机会。舒十七大笑着下楼去了。
　　旁边的龟奴很有眼色，急忙给舒十七递上一柄紫竹伞，却是昨天晚上许仙手里的家伙。舒十七笑道：且等等白蛇，看她来不来。
　　雨丝中的开封城一片朦胧，千万条水线连着天地，春雨柔和得像一个乖乖的小女孩儿，却又有点倔强，总是不肯停。于是整个开封城湿润了。孩子们见下雨，兴高采烈地骑着竹马，在雨中跳来跳去。竹马高高跳跳，我骑竹马高高男孩一个劲地唱。女孩不骑竹马，只是笑着躲他。
　　白衣女子正在梳香苑的屋檐下避雨。龟奴们颇为尴尬，既不好请她进来，又不好请她出去。
　　阿莲？舒十七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你家在西城，这么早就跑到这里来了？白衣女子惊奇地抬头看着舒十七，正是阿莲。她愣了一刻，脸蛋忽然红了。那是一种与酒色不同的嫣红，红得柔嫩而羞涩，就像流水桃花那样的淡而红。舒十七恍然大悟，低声道：你是在计家过的夜？叶莲的脸色几乎透出血来：计家过的夜又怎样？你不是也在梳香苑过夜的么？舒十七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随即笑道，我在梳香苑过夜，你就要在计家过夜么？我和你没什么关系罢？叶莲答不出，只好深深地垂下头。
　　你好像胖了，舒十七悄声道，脸色也红润起来了，漂亮了。说着，舒十七伸手到叶莲脸上按了一下，一按一个白色的手指印子，可是很快又被嫣红遮蔽了。叶莲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猛地扭头看着舒十七。可是舒十七只是淡淡地笑着，好象酒还没醒似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笑容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让叶莲又回过头去，任他轻轻按着自己的脸蛋。
　　女人还是不能太孤单，我送你回家吧。舒十七说。
　　不，不必劳动你了，叶莲支吾着说道，不过你能不能把伞借给我用一下？
　　为什么？
　　他他在陈夫子家读书，这时候恐怕没有带伞呢。红着脸，叶莲结结巴巴说完了这一句。
　　舒十七愣住了，随即轻轻一笑，把那柄四十八骨的紫竹伞递到了叶莲手里：还真像呢。
　　像什么？叶莲有些茫然，又有些忐忑不安。没等舒十七回答，她就心急地举着伞跑了。舒十七低低地说了一句：像白蛇。随即冲跑远的叶莲喊：只是切不可露了消息出去。
　　白色的衣裙融在透明的雨丝中，那个纤纤的影子好像在跳舞。
　　八月十五，黄昏时候，舒十七静静地靠在那栋三进三出的小院子外。里面是哗啦哗啦的水声，偶尔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蓉蓉不要动，妈妈给你洗干净。天边的火烧云当真红得像火，时而幻化成狮子，时而幻化成猛虎，围绕着一轮红日，变幻莫测。可是疲惫的阳光却长不了狮子老虎的精神，渐渐的，狮子老虎消失了，只剩下些寂寞流淌的云丝。地上舒十七的影子越拉越长，他忽然喊道：阿莲，你洗好了没有？
　　等一等，不许偷看！屋子里叶莲的声音颇为严厉。
　　哼，舒十七冷笑，以为自己是谁？
　　许久，叶莲一身夜行黑衣，出现在舒十七的面前。一把飘扬的长发用黑色的绸子束起来，更添了几分英武。
　　舒十七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不错，你的腰很细，穿起夜行衣别有不同。叶莲愤怒地捏住了腰间的长剑，可是又忍住了，舒十七看在她身上的眼神并不讨厌，她也知道舒十七素来不是好色的人。
　　慕容涛的鸳鸯双剑，快在右手，尤其是左右合璧的一招杀手，要千万小心。
　　知道了。
　　以你的武功，对付他还是不成问题，舒十七道，只是我们这一行贵在小心，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记住了。
　　今天你却听话。舒十七奇道。
　　你也是好心，叶莲微微地笑，笑起来有一种特别柔婉的风姿，除了那一百五十两定金，剩下的一百五十两里我还有六十两，你不必给我了，算我谢你的。这些年你帮助我不少，我心里知道。
　　舒十七愣了一下，而后笑道：好说，我也是为了积德。可是你没有银子，蓉蓉的病怎么办？
　　我把房子卖了，叶莲说，卖了七百两，我要带蓉蓉去关外。
　　关外？
　　听说关外人参很便宜，合药也便宜。叶莲说，我可以在那边嫁一个采参的人，听说那里的人不讲究。
　　不讲究？舒十七苦笑，那个计公子呢？
　　残花败柳，还希望人家富贵公子能珍惜么？我只当做是偶然相遇。叶莲苦笑，你即使不提醒我，我也不会说的。
　　我就是太小心，嘴于是也贱了。舒十七低声道。
　　这些年，多谢你，我们娘儿俩才能活下来。
　　舒十七靠在墙壁上，垂下头去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出声。风在两人间静静地吹，影子越发长了。
　　我要走了，夜快黑了。伞还给你，他在上面画了一朵紫鹃花谢我，他是个雅致的人儿你不要介意。
　　阿莲舒十七抬起头，眼前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小院落，叶莲已经走了。
　　棋盘上的黑子已经脱困而去，白子岌岌可危地守着一方角落。苏无骄无奈地说道：棋艺你还是高一筹。今天你下得虽然慢，每一步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狠。舒十七低声笑道，别以为我心中有事就可以乘虚而入啊。
　　心中有事？苏无骄眼皮一翻，说出来听听。
　　苏老探听人事的习惯还是改不了，其实我只是有点担心而已。阿莲今晚去刺杀慕容涛，我不知道她究竟有几成胜算。
　　苏无骄摆摆手道：十成罢。若不是十成胜算，你这个小狐狸又怎么放心让她去刺杀？
　　按理说峨眉的回风舞柳剑是慕容涛的鸳鸯蝴蝶剑所不能比的，尤其是最后封卷一剑，足以震慑天下，舒十七皱了皱眉头，可是最近那丫头举止怪异，我不得不分外小心。
　　剑术修为上，高一筹就是高一筹，不是区区一点运气可以逆转的，不必担心。
　　苏老，你说人是不是无情好？
　　苏无骄抬起头来，苦笑道：这个问题好生难为人。
　　我一向以为，生意就是生意，断不该和私情扯上联系，可是那丫头对计明康一片情意，我却是劝都劝不回来。
　　不知道，沉思良久，苏无骄道，真的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以为无情好，可后来老了，娶了婆娘，又觉得年轻的时候没个婆娘其实也是很寂寞的。要我再抛下子女去闯江湖，打死我也不干了。
　　确是个难题。舒十七笑道。他忽然起身道：少欠奉陪，我还是得去抹抹泥灰，免得我这扇墙塌下来。
　　苏无骄犹豫了一下，终还是道：十七，我总琢磨着，你对叶姑娘好像太牵挂了一点，你是不是
　　唉，我们这行，面面都要抹到，否则是性命之忧，不得已啊舒十七急急地接过话头，话音一落，人已消失不见。素来不见他有武功，可今次消失之快，连苏无骄也看不清楚。
　　慕容涛一脸冷汗，战栗着跪倒在黑衣女子的面前。往日他自负鸳鸯蝴蝶剑法天下少有敌手，可是在这个女子回风吹柳一样的柔剑下，他的剑法根本施展不出来。
　　女子一柄银剑架在他脖子上，厉声喝道：翠翠姑娘是不是你这个淫贼害死的？
　　是是小的该死，侠女饶命啊！慕容涛也是江湖上混的行家，急忙叩首道。
　　我叫你知道作恶多端的下场！你以为强逼就能让别人看上你么？妄想吧！我叫你知道什么叫两情相悦！什么叫生死不渝！女子毫无饶他性命的打算，怒叱着一剑劈落。
　　只有赌上了！慕容涛心念一闪，在女子银剑落下的瞬间，他抖出袖里的一双匕首，一面闪开剑刃，一面刺向女子的胸口。女子显然没有料到慕容涛身藏短刀，一个躲闪不及，剑刃擦着他的头皮划过。慕容涛心下大喜，一对匕首更不留情。就要刺到那女子丰隆的胸脯了，慕容涛暗自惋惜，那么娇美诱人的身子，怎么竟是个刺客呢？要是落到他的手里，不又有一片好风景？可他毕竟是老江湖，知道这女子不能留，于是一双匕首毫不留情地刺了下去。手碰到女子胸脯的时候，慕容涛甚至觉得颇为快意，于是他恶狠狠地拧转了刀刃，让女子胸膛中艳红的血直喷到他脸上。
　　这时候，他看见了刺破光阴的银华。就在他恨不得埋首在女子胸口的时候，那一点银华钻透了他的头颅，狠狠地将他的记忆钉在了那个瞬间。
　　夜来大风雨。
　　计明康在星风酒楼上哆嗦着等待消息，整个酒楼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觉得很恐惧，他甚至想逃跑。也许家里，那个温柔的女子还在等他，迎接他的会是温柔的怀抱。
　　此时，一道银色的闪电照亮天空，淡雅如菊的舒公子已默默地站在了他面前。舒十七那身永远飘逸的青衫已经湿透了，长发湿漉漉地垂下来，遮住了面孔。他默默地把一个白布包袱放在了桌上：慕容涛的人头，计公子，我们两清了！风忽地一转，舒十七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舒大侠，剩下的一百五十两计明康喊，却再没有人回答。
　　开封有名的武教头慕容涛死了，被一柄银色的小刀钻破了太阳穴。开封府查了三年，最终放弃了。

第四章　相濡
　　春日，一个好天气，微风悠悠。
　　最著名的朱雀大道上，星风酒楼。一个白衣的中年书生满意地呷了一口清茶。新到的龙井分外芳香，入口虽苦，却是润喉润舌的好东西。小二，添水。他喊道。
　　小二没有来，书生却感到身后有人站着。他猛地回头，只见青衫的公子正手持折扇，微微扇动。一张英挺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只那眼神，还是淡雅如菊。他脸色苍白，他已经三年没有见到这可怕的江湖人物了：舒舒大侠！
　　计公子近来可好？舒十七掸掸袍子坐下，含笑问道。
　　好好
　　忽忽又是三年，人生一如潮水。舒十七笑，略带风霜。
　　小生，计明康忽然发现自己久已不用这个称呼了，急忙改口道，在下去年依父命娶了绸缎庄的三小姐，已经有了孩儿，目前生活还如意。
　　喔？已经有了麟儿？舒十七淡淡说道，恭喜公子了。
　　计明康忽然觉得不妥，急忙拧转话题道：大侠近来可好？
　　托福，一切平安。舒十七道，不知那桩事情后来了结得如何？
　　计明康心里颇为不满他又提起旧事，急忙接口道：往事如烟，年轻的时候荒唐，现在都快忘记了。其实他对于翠翠确实已经记忆不深，可是对于后来遇见的那个白衣女子，却依然念念不忘。他现在的妻子虽然出生在富贵之家，读书却很少，容貌也只是中等。他不时怀念起当年那个白衣女子，想起那一朝的欢娱。他深恨自己不能挽留住那女子，眼下也好享尽齐人之福。毕竟那女子的美貌温存。和自己正妻的富贵都是他不愿抛弃的。
　　忘记了？舒十七翻起了眼睛。
　　呵呵，计明康脸色苍白，敷衍道，年轻的时候荒唐，为了一点点女色不顾王法，想来真是滑稽。现在小生安分守法，再也不敢做为非作歹的勾当了。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舒十七摇头轻笑。忽然，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异常暴戾而残忍。计明康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舒十七狞笑着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推到了墙壁上，一股巨大的力量使得他说不出话来。
　　忘记？舒十七冷笑，原来计公子都忘记了那个傻瓜！
　　酒楼上的客人恐惧地看着青衣公子把白衣书生掐得几乎要晕过去。最后，舒十七松开了计明康：你还欠我一百五十两银子呢，算十分利，每年还我一百五十两！否则，他凑近计明康的耳边道，我随时都能掐死你！
　　众人心惊胆战地看着青衣公子摇着折扇下楼去了。门口，一个拄着龙头拐杖的老者拦住了舒十七，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有一丝快意：十七，好久不见了。
　　苏老？舒十七诧异地看着面前须发雪白的老人，苏无骄已经老了。
　　难得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家伙。
　　这两年洗手不做黑道，去长白山贩了点药材赚钱，对您是缺了礼数。舒十七拱手歉然道。
　　苏无骄摇头：唉，哪能老拉你和我老头子下棋？见到你也就欣慰了。
　　星风楼现在客人怎么少了？以前一直是满座的。
　　唉，子孙不争气，把好好的家业弄得一团糟。苏无骄叹气，早知道不如招你作了女婿，我也算老有所托了。都是当年愚昧啊。
　　苏老不必如此。舒十七摇头，当时当事，总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天下人都是如此。三十岁说二十岁的不是，四十岁说三十岁的不是。当年我和您下棋，还不是大言不惭地说道上的规矩吗，那才是真的愚昧呢。
　　十七，你长大了，苏无骄道，今后还在开封住么？时常来跟我聊天喝茶吧，我有点上好的碧螺春。
　　我已在西城买了个三进三出的小院子，以后还要常讨苏老的茶喝。
　　那就好，就好。苏无骄喘着气笑开了。
　　旁边的伙计把一个睡着的小女孩抱给了舒十七，不过五六岁大小，粉嫩得和一个小面人一样。
　　你的？苏无骄问道。
　　我的。舒十七抱着女孩子，轻轻拍着她的背，笑了。
　　门外一声惊雷，雨刷刷地洗刷着朱雀古道。
　　竟下雨了？舒十七道，可惜没带伞。
　　这里有把老伞，我还常用，挺不错的，苏无骄示意伙计把一把紫竹伞给了舒十七，就是上面给画了朵紫鹃花，有点女人气，也不知道是什么年月留下的了。
　　是么？舒十七撑开伞，四十八骨的紫竹伞，蒙着青纸，是江南苏州造的样式。
　　多谢，有空下一局。
　　不过一百两银子一局可是赌不起了。苏无骄摇头道。
　　舒十七笑着出了门去，还轻轻拍着怀里的女孩儿。小女骇也顽皮，被舒十七抱在怀里，揉揉眼睛醒了，立时就拿两只小手去扯舒十七的脸。舒十七笑笑，任她扯得高兴，将一把四十八骨的紫竹伞遮在了她头顶。
　　舒十七青衫一卷，在雨中缓缓行去。小女骇扯了他一会，却又有点困，趴在他肩头倦倦地想要睡觉。舒十七低头看看她桃瓣一样吹弹可破的脸蛋，又抬头看无数的雨丝沙沙地抚摩着紫竹伞，连绘的那朵紫鹃花都在雨意中朦胧成了一团空幻。
　　舒叔叔，我们回家吃粽子吧。小女骇把两只小手环着舒十七的脖子，噘着小嘴说。愣在雨里的舒十七醒过神来，急忙笑道：好啊，回家吃粽子去。蓉蓉喜欢吃红枣的么？
　　不干，我要吃豆沙的。
　　好好好，豆沙的，让赵奶奶帮你做
　　朱雀大道还是旧时的格局，西边的星风楼，东边的梳香苑。没有带伞的行人们纷纷在梳香苑宽大的屋檐下避雨。梳香苑上的姑娘还在唱：猛回头避雨处风景依然
　　舒十七拍了拍小女骇的背：蓉蓉，舒叔叔这个名字太拗口了，以后你叫我爸爸好不好？
　　唔。小女骇倦倦地答应着。
　　一片蒙蒙的细雨，一大一小的身影在雨丝中朦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