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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鱼思故渊（池鱼思故渊原著小说）
作者：白鹭成双
内容简介
宁池鱼是宁王府遗孤，全家为敌国所屠，寄住沈弃淮家十年，和他一起长大，产生了深厚的感情。一天，宁池鱼居住的遗珠阁突然失火，危急之时，沈故渊从天而降救走了她。之后池鱼惊讶地发现这把火竟然是沈弃淮命人放的，沈弃淮为什么要放火烧死她？沈故渊帮宁池鱼治好了烧伤，并让她的容貌也发生了改变。三个月后，沈故渊以三皇子的身份，带着宁池鱼以师徒名义重返沈弃淮的王府。沈故渊为什么要不遗余力地帮助宁池鱼？他们重回沈弃淮的王府之后，又会发生怎么样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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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走水的遗珠阁
“救命啊！救……咳……”
浓烈的烟雾汹涌进屋子，就算努力屏息，喉咙里也呛得厉害，宁池鱼咳嗽不止，抬头看见窗外站着的人，连忙扯着嗓门喊：“云烟，我在这里！”
平时一向颇为照顾她的云烟，此刻就在离她十步之遥的窗外，眼神冷漠，语气冰凉：“抱歉郡主，卑职也只是奉命行事。”
奉什么命，行什么事？池鱼有点懵了，脑子很缓慢地想着这句话的意思，直到着火的房梁“轰”地一声砸落下来，她才猛地一凛。
奉命行事，就是要她死？
错愕地睁大眼，池鱼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可能！王爷不可能要杀我！你放我出去，我要见他！”
云烟没有任何反应，负手站在远处，身影被火光渐渐掩盖。外头人不少，可没有人救火，相反，倒是有人在泼油，火势伴随着滋啦啦的声音越来越大。
屋子里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池鱼惊慌之中，还听见两声猫叫。
“喵！喵！”
倒吸一口凉气，她低头，就见自己养的两只猫蹭在她腿边发抖，身上的毛都焦黄卷曲，显然是被火燎到了。
“落白！流花！”池鱼红了眼：“你俩蠢吗？快跑啊！会被烧死的！”
一白一花的两只小猫使劲蹭着她，“喵喵喵”地叫着，声音凄厉，却是都没肯从窗口跳出去。流花的尾巴上的毛被烧焦了一块儿，落白身上的毛也卷曲发黄，看起来可怜极了。
心口疼得厉害，池鱼咬牙，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企图在这房间里找寻一丝生机。
门口已经被堵死，想出去是不可能了，身子被捆着，行动不是很方便，她只能脚尖蹭地借力，左肩在地上磨，一点点地往窗户的方向靠。
好不容易离得近了，燃着火的纱帘突然就从房梁上掉了下来，烧着了她的衣裳，池鱼急忙往地上滚动，两只猫咪也凄厉地叫起来。
“别怕别怕！”勉强将身上的火压灭，池鱼装作没闻见自己的肉焦味，小声安抚两只小东西：“我送你们出去。”
话刚落音，窗口上挂着的姻缘符也着了火落下来。刚刚才熄灭的火苗重新烧上了她的身子，惊得池鱼连忙几个翻滚，却差点滚到那头烧上来的火里。
“喵！”落白和流花都惨叫不止，池鱼看了看自己身上烧得欢的姻缘符，绝望之中骂出了声：“劳什子的月老，扯的什么鬼姻缘！不帮我就罢，还要来烧我！心被天狗吃了吧！”
肌肤已经感受到了炙热，呼吸也渐渐困难，池鱼有些心疼地看着墙角里发抖的猫咪，不甘心地躺在地上睁大了眼。
要……死了吗？
火烧上了房梁，一片红光。池鱼恍惚地看着，感觉那片火好像突然光芒大盛。
是快死了的幻觉吗？池鱼茫然地看着，就见光里好像出现了个人。
长长的白发足足有三丈，飘在身后，像一条白龙。大红的袍子绣着精细的云纹，铺天盖地从天上罩下来，如巨大的屏障，映得那眉眼美得惊心动魄。从天而降带下来的风，将她周围的浓烟都吹散了。
原来人死之前可以看见神仙啊？池鱼苦笑，心想临死能看见这么美的神仙，也算不亏了。
然而下一瞬，自个儿就被他捞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四周的灼热尽消。
外头的空气清新无比，池鱼无意识地喘息着，眼前一片空白，嗡鸣之声不绝于耳，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渐渐看见了东西。
一袭暗红的锦绣袍就在她眼前，池鱼眨眨眼，低头一看，却发现这袍子没有方才看见的那么宽大，尺寸很平常。再抬头，面前的人一头白发及腰，随意束在身后，也没有三丈长。
刚刚，是她眼花了？
摇了摇头，池鱼很是感激地看向这人：“多谢恩公！”
恩公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语气也不是很耐烦，顺手扔给她落白和流花，冷声道：“不必谢了。”
惊喜地接住两只猫咪，看了看它们没有大碍，池鱼眼泪都下来了，一把就抱在了怀里：“太好了！”
“不过……”高兴之后，池鱼有点不解地看了一眼远处还在烧着的遗珠阁：“恩公是怎么救我出来的？那么大的火。”
“想见沈弃淮？”这人好像没耐心回答她，只冷冷地问了一句。
头皮一麻，池鱼赔着笑点头，她现在最想见的就是沈弃淮，想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就别问了，跟我来。”挥袖就走，这位恩人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太好，池鱼也不敢多问，连忙跟上他，从王府无人的小路，绕去沈弃淮的悲悯阁。
悲悯阁的一切她都万分熟悉，每次来这里，越过那三开的门扇，都能瞧见沈弃淮孤独的背影。
然而这次不同，悲悯阁院门紧闭，里头的沈弃淮，也并不孤独。
“不要……”余幼微衣裳都散了，却还半推着沈弃淮，眉目间满是春意：“你是池鱼的未来夫君，我们怎能……”
沈弃淮将她抵在院子的石桌上，一双眼似笑非笑：“我心属你，还管别人做什么？”
“那也不能在这里……”余幼微脸红得紧，拦不住他作怪的手，莺啼不止：“王爷好坏……啊……府上是不是走水了？”
“走水的是遗珠阁。”沈弃淮轻笑：“烧不到咱们这里来。等这火灭了，你就是我未来的王妃。”
余幼微心里大喜，面儿上露出担忧来：“池鱼就算有错，也不至于……”
“不至于？”沈弃淮嗤笑一声：“她上次重伤于你，你都忘记了？”
“那也只是吃醋罢了。”余幼微咬唇，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她也只是太爱您，不想您与我来往。”
“本王与谁来往，轮得到她来做主？”沈弃淮轻哼，张嘴就咬上她的脖子：“本王就是喜欢你，你说什么都没用。宁池鱼一死，本王立马迎你过门。”
“这……嗯……啊……别人会说闲话的，池鱼也跟了您十年了。”
“与我何干？”沈弃淮深深地看着她：“谁挡我与你在一起，我便杀谁。”
这般情话，谁人不心动？余幼微总算是满意了，任由他的手伸进自己的衣裳，不再抵抗。两人缠作一团，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化为一体。兴致高处，沈弃淮一声声叫着余幼微的名字，缠绵得很。
院墙外，池鱼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的凉意蔓延到周身，冻得指尖生疼。努力想呼吸，却怎么也吸不进空气。伸手捂住耳朵，那一声声缠绵悱恻的情话却还是钻进她的脑袋，疼得她忍不住低吼出声：“啊……”
“你冷静点！”
谁在说话，她听不见，心里的凉意散开了，又有无数的怒火冲上来，激得她双眼血红，起身就想翻墙。
“站住！”白发扯住她的胳膊，低斥：“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池鱼回头，一双眼满是恨意：“我要杀了他们！”
她是真的想不到，一个时辰前还特意来与她共进晚膳的人，现在竟然会躲在这里与她所谓的手帕交欢好！那她算什么？十年来的杀人工具？任他玩弄的傻子？
是她傻啊，到死都不愿意相信他会舍得杀自己，而他呢？压根没有把她看在眼里！烧死她，就为了迎娶余幼微，那这十年来做什么一直骗她呢？早说明白不好吗？！
“冷静点吧。”白发淡淡地道：“就算你冲进去，也打不过沈弃淮。”
瞳孔不甘心地缩紧，池鱼瞪大眼看着他，伸手指着院子的方向：“那我就要这么眼睁睁地任由他们苟且？就活该被烧死在遗珠阁？”

第2章 凭空出现的男人
“他要烧死我啊！”池鱼崩溃了，蹲下身子抱着头，又哭又笑：“我十岁借住这王府，和他一起长大，这么多年来一直真心真意地对他，他竟然要烧死我！”
许是她声音大了些，院子里的动静渐渐没了，白发反应极快，立马拎起一人两猫，飞身而走。
“走哪里去？”池鱼挣扎了两下：“你放我去跟他对质！我倒是要问问，他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闭嘴！”白发眯了眯眼：“不想死就听我的！”
悲愤难平，池鱼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裳，咬牙道：“就算我听你的，又能如何？沈弃淮要我死，我在这京城就活不了！”
那可是一手遮天的沈弃淮！他能在自己的王府里烧死她一次，就能杀她第二次第三次，她跑得掉吗？离开王府，外头仇人甚多，她活得下来吗！
冷笑一声，白发斜眼睨着她，表情很是不屑：“有我在，你怕个什么？”
这语气很是自信，听得池鱼愣了愣，抬头疑惑地看着他：“你……是何方神圣？”
白发沉默了片刻，深黑的眼珠子一转，吐了个名字出来：“沈故渊。”
池鱼皱眉：“沈氏皇族？”
“算是吧。”沈故渊寻了无人的院落将她放下，拂了拂自己身上的袍子。
不知道为什么，池鱼觉得这人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心虚，忍不住就怀疑起来：“我看过皇族族谱啊，怎么没见过您的名字？”
沈故渊有点不耐烦：“你就不能允许沈氏一族有流落在外的皇子？”
池鱼看着他，呆呆摇头：“没听说过。”
“那你马上就会听说了。”沈故渊下巴微抬：“现在听我的，跟在我身边，我带你出这王府，再让你光明正大地回来。”
那怎么可能？池鱼苦笑，蹲在地上摸落白的脑袋：“恩公有所不知，沈弃淮摄政已久，权势滔天，我虽为郡主，但父王早死，满门已灭，在他眼里不过是浮尘蝼蚁，他想要我死，就绝对不会放过我。”
“别说那么多。”沈故渊道：“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最想做的？池鱼咬牙：“那还用说？报仇！想让那对狗男女付出代价！”
“那就行了。”沈故渊点头：“我帮你。”
微微一愣，池鱼有点意外地看着他：“恩公，咱们先前认识吗？”
“不认识。”
“那您平白无故的，帮我做什么？”
“……”人心就是这么复杂，永远不相信凭空而来的好意。
沈故渊想了想，道：“你若非要个理由，那就是我与这沈弃淮有仇。”
有仇？池鱼认真思考一番，发现挺有道理的，沈弃淮毕竟只是镇南王捡回来的养子，如今皇帝年幼，皇族血脉凋零，任由他一个外人掌控大权，的确是有不少皇族不满。
“问够了吗？”沈故渊转身拂袖：“趁着夜色，赶紧跟我走！”
想想自己身上也没有能被骗的东西，再看看自己如今这绝望的处境，池鱼望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抱起猫就跟了上去。
……
悲悯王府的火烧了一个晚上才熄灭，沈弃淮一脸沉痛地站在遗珠阁的废墟前，声音哽咽：“池鱼……怎么就没了呢？”
“王爷节哀。”云烟站在他身后，为他披了件外裳：“谁也不曾料到遗珠阁会失火，卑职带人救了一晚上，也没能……卑职失职！”
“也怪不得你。”沈弃淮长叹一口气，秀气的眉头皱起来，望了望天：“是我没有与她结为夫妇的缘分，这大概是天命……罢了罢了，你们将她寻出来，厚葬吧。”
“是！”
沈弃淮转身，看了看前来慰问的朝中各大臣，笑得悲怆：“有劳各位走这一趟了，本王不太舒服，恐怕得休息几日，朝中诸事，还望各位多担待。”
“哪里哪里。”众臣纷纷拱手行礼：“王爷节哀顺变。”
沈弃淮微微颔首，余光却瞥见旁边的徐宗正眉头紧皱，于是问他：“徐大人可是有什么事？”
“王爷府上发生如此悲痛之事，微臣本不该再叨扰王爷，但……”徐宗正拱手：“实在是发生了大事！”
“哦？”沈弃淮神色严肃起来：“大人请讲。”
“先皇有一幼弟流落在外已有十余载，王爷一直派人寻找无果。但昨晚，孝亲王寻到了，并且已经送进宫中，核对无误。一众亲王都高兴不已，一大早便进宫去向陛下给他讨身份去了。”
脸色瞬间一变，沈弃淮皱眉：“找了十几年都没有找到，一夜之间找到了，他们就这般草率地认了？”
说着，抬步就要走：“云烟备车，本王要进宫！”
众人都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沈弃淮也很快反应过来，缓和了神色道：“陛下年幼，几位亲王都年迈，难免被人蒙蔽，本王虽然悲痛，但也不能置如此大事于不顾。”
“王爷英明。”徐宗正犹豫地道：“只是昨晚此事就已经敲定，那位皇子也已经入了皇族族谱，怕是没有争论的必要了。”
“什么？！”沈弃淮脸都白了：“怎么会这么快？也不来问本王一声？”
“昨晚您不是病了，昏迷不醒么？”徐宗正无奈地道：“宫里派了人来，府上却说您人事不省，什么事也管不了。”
“……”那是因为他想装作不知道遗珠阁走水，所以让人搪塞的。这下可好，竟然搪塞掉了这么大的事情！
胸口气得起伏了一下，沈弃淮咬牙：“那本王也得进宫一趟！”
筹备了这么多年的局，总不能被个突然寻回来的野种打乱！他顾不得别的了，上车就往宫里赶。
巍峨的玉清殿。
朝中四大亲王，皆坐在这殿里哭得不能自已，年幼的皇帝坐在软榻上，一双眼盯着沈故渊看，也是泪眼朦胧。
“在外十几年，真是辛苦你了。”孝亲王感慨地看着他道：“皇弟生前就一直念叨你，说对不起你，一旦你回来，我们定要替他补偿你。”
“无妨。”沈故渊道：“我不在意。”
这几个字说得亲王们眼泪又上来了，幼主都忍不住奶声奶气地问他：“皇叔，你想住在哪里？想吃什么？朕都让人去安排。”
“吃什么无所谓，我还不饿。”沈故渊抬了抬嘴角：“但是住的地方，我倒是有想法。”
“哦？”孝亲王连忙问：“你想住哪里？”
殿门突然打开，外头的太监通传了一声，沈弃淮就大步跨了进来。
就在这时，沈故渊很镇定地侧头，对上他的眼睛，勾唇道：“我想住悲悯王府。”
众人都是一愣，沈弃淮停下了步子。
四目相对，沈弃淮终于知道为什么几位皇叔这么快认亲了。
沈氏一族有遗传，嫡系男丁一满十岁，须发尽白，药石无转。这人一头白发通透不说，面容竟也与祠堂里挂着的太皇太后像相似八分，尤其这一双眼睛，美得令人难忘。
若无血缘，断断不可能这般相似。
心里知道，但他开口却还是说：“身份还没有彻查清楚，就想住我悲悯王府了？”
“弃淮。”孝亲王伸手递了东西给他：“你自己看，本王查了他三个月了，核对无误，他就是当年在南巡时走丢的皇三子。”
接过那叠东西，沈弃淮认真地看了许久，脸色不太好看地道：“王叔既然这么肯定，那晚辈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我悲悯王府昨晚走水，烧了遗珠阁，恐怕不宜接客。”
“无妨，随意什么院子，能住就行。”沈故渊轻笑道：“只是房间得多备一间，我徒儿毕竟是个姑娘家。”
“哦？”沈弃淮看他一眼：“还带了徒弟？”
“那正好，本王本还担心没人照顾你，有徒弟在就是好事。”孝亲王哈哈笑道：“昨晚就听人说你带着个姑娘进的宫，咱们暂时还没能顾得上她，既然说到了，不如宣她进来行个礼。”
幼主点头，太监通传，没一会儿外面就有人跨了进来。
“民女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给各位王爷请安，王爷们万福。”
本还盯着沈故渊看呢，一听这声音，沈弃淮惊得猛回头。看清那人面容之后，脸色惨白地后退了两步，撞翻旁边的茶杯，落在地上“啪”地一声脆响。

第3章 重回王府
“宁池鱼！”
殿里众人都被吓了一跳，下头跪着的女子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潋滟泛光的眼里满是不解：“唤我？”
对上她的眼睛，沈弃淮眉头紧皱，惊疑不定，忍不住踏近一步，俯下身来看着她。
一身嫩黄裹粉束腰裙，衣襟绣花，肩上拢纱，挽臂轻薄绣纹。额间三点朱红衬花钿，绛唇丰盈，腮染微红，长睫沾了湿露。乌云髻上是梅花五簪，含羞带怯三分端庄，天姿国色七分动人。
这哪里还是悲悯王府那个咋咋呼呼的宁池鱼？！
错愕片刻，沈弃淮冷静下来，站直了身子笑道：“许是我认错了人，这位姑娘与我府上的池鱼郡主倒是有些相似。”
“是吗？”挺直了脊梁，宁池鱼努力笑得事不关己：“那可巧了，小女子闺名也作池鱼。”
身子一僵，沈弃淮眯了眯眼：“还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也算是缘分了，她在悲悯王府吗？小女子正好可以见见。”池鱼笑着看进他的眼里：“说不定可以做个朋友。”
“……”盯着她看了许久，沈弃淮转头看向旁边的各位亲王：“这件事本王正好想进宫来禀，昨夜悲悯王府遗珠阁走水，池鱼郡主……已经仙逝。”
“啊？”孝亲王同几位王爷都惊了惊：“眼瞧着都要成亲了，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
“天妒红颜吧。”沈弃淮垂眸，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道：“本王如今也无心他事，朝中还须各位皇叔多担待。”
“节哀顺变。”众人纷纷安慰。
宁池鱼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弃淮那张满是悲痛的脸，只觉得自己身上的烧伤都在隐隐作痛，喉咙微紧，仿佛又置身火场，差点呼吸不上来。
谁能知道她这一身锦绣衣裳下头的身体有多伤！谁能知道她这冷静的皮囊之中的心有多恨！恨不得立马冲上去，撕了这张人皮！让大家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禽兽东西！
怒意翻涌，池鱼抬起一只脚，差点就要直接站起来！
“傻孩子，没让你起身，你就一直跪着？”一袭红袍突然从旁出来，挡住了她的视线。有人伸手，温柔地半抱着她将她扶起来站直。
池鱼抬头，就看见沈故渊一双半阖的眼，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不要乱动！
这是什么地方？有她犯上作乱的机会？外头的禁卫又不是摆着好看的，沈弃淮也不是纸糊的，女人一生气，怎么就容易扔了脑子呢？
有些不甘心地看着他，池鱼委屈得眼睛都红了，咬唇抓着他衣襟，半晌才低声道：“都听师父的。”
“那便来再给悲悯王爷行个礼。”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腰，沈故渊转身，朝着沈弃淮道：“要麻烦王爷以后多照顾了。”
池鱼拢着袖子，僵硬着身子朝沈弃淮作揖：“池鱼不懂规矩，容易惹事，还请王爷以后多担待。”
袖子里的手指节节发白，池鱼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沈弃淮绣龙的鞋面。
一定要，好好地，担待她！
沈弃淮颔首，算是应了，目光落在面前这师徒二人身上，有些深沉。
认亲结束，沈弃淮带着沈故渊和池鱼就乘马车回府，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到了地方下车就叫来云烟，低声问：“尸体找到了？”
云烟拱手：“找到了，身上还带着信物，仵作也来确认过，应该没有错，已经收敛入棺了。”
微微一愣，沈弃淮下意识地回头，正好看见池鱼下了马车，文静地站在沈故渊身侧，半垂着的睫毛很长，显得分外乖巧。
果然不是同一个人吗？可是，也未免太像了啊……
顺着他的目光，云烟也看见了池鱼和沈故渊，吓得声音都变了：“王爷？”
“这是王府的客人，你好生招待，莫要失了礼数。”沈弃淮回神，皱眉道：“有什么话，等客人安顿好了再说。”
“……是。”
看着这熟悉的大门，池鱼深吸一口气，努力压着心里汹涌的怒意，手臂上的烧伤却还是灼灼生疼。
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这王府门口，那时候这王府还叫恭亲王府，沈弃淮一脸温柔地站在恭亲王身侧，好奇地看着她。
七岁的小女孩儿，刚经历灭门之痛，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戒备，抓着仆人的衣袖，怎么也不肯上前一步。
“别怕。”他朝她伸出了手：“哥哥带你去看后院池塘里的鱼，好大一条，鲜红色的，好不好？”
那只手温柔极了，和他的眼睛一样，充满善意，让她下意识地就伸出了手。
他是第一个朝她伸手的人，在她茫然无措，惶恐不安的时候，给了她一个令人安心的家。
而如今，这地方挂着悼念她的白幡，里头烧焦皮肉的味道仍在，令她几欲呕吐。
沈故渊斜眼扫着旁边这人的模样，眼神微动，抬步就往府里走：“悲悯王府倒是修得不错。”
说是这么说，语气却分明带着点不屑，垂眼扫着四周，仿佛这里的勾梁画栋都入不得他的眼，只是勉强来住住罢了。
沈弃淮也瞧见了，当下心里就有些不悦，跟上来便问：“敢问殿下，流落在外这么长时间，都住在哪里啊？朝廷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也未曾寻得你半丝踪迹。”
“说来话长。”不耐烦地吐出这四个字，沈故渊嘴唇一合，没有要再张开的意思，径直往前走。
池鱼回神，连忙跟上他的步子。
沈弃淮很尴尬，看了看沈故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想发作又有些顾忌，只能强忍了这口气，拂袖道：“那如今就请二位将就一番，住在瑶池阁吧。”
瑶池阁离悲悯阁有点远，离遗珠阁倒是很近，有温泉池塘，倒也算个舒服的地界儿。
“任凭王爷安排。”
沈故渊嘴上是这么说，但走进那瑶池阁，满脸的嫌弃是盖都盖不住，一双往四周扫了好几圈，极为勉强地道：“就这儿吧。”
沈弃淮气得礼数都不想做了，拂袖就走！
他这府邸可是全京城除了皇宫之外最华丽的地方，竟然被个野种这么看不起？
云烟跟在后头，朝他们行了礼就追上去安抚，然而沈弃淮那一串儿低咒声还是隔老远都听得见。
池鱼看得暗爽，等他们人都走得没影了，扯着沈故渊的衣袖感激地道：“谢谢你给我出气。”
“嗯？”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沈故渊道：“我什么时候给你出气了？”
“啥？”池鱼很疑惑：“您不是为了气他给我出气，才故意表现得这么嫌弃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这地方本来就很差劲。”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沈故渊很是不悦地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温泉也敢冒充瑶池。”
池鱼：“……”
认真地看了看四周，她有点哭笑不得：“您以前是不是住天上的啊？”
这么好的地方都入不了眼？
嫌弃地看她一眼，沈大爷没有开口的欲望，一挥衣袖就进了房间，半躺在贵妃椅上，等着人来收拾这屋子。
“我睡隔壁房间，您晚上有事叫一声就成。”四处安顿妥当，池鱼真像个徒弟似的，恭恭敬敬地半弯着腰站在沈故渊身边道：“其余的丫鬟，我都打发去外院了，我也先回房……”
“站住。”沈故渊睁开了眼。
池鱼老老实实地停下步子，乖巧地问：“您还有何吩咐？”
“外裳脱了。”
哈？池鱼下意识地往后一跳，双手环胸，皱眉道：“什么意思？”
对于她这种反应，沈故渊很是不能理解，撑起身子坐直了，上下打量她两眼，冷笑道：“在你和镜子之间，我会选镜子。”
薄唇一启，吐出来的话是又狠又毒，刺得池鱼浑身难受，尴尬地放下了手。
也是哈，想要美人，人家自己照个镜子就有了，也犯不着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
咽了咽唾沫，池鱼小心翼翼地问：“那……脱衣裳干什么？”
“上药。”
不说还好，一说起来，她觉得浑身都疼，左右看了看，低声问：“药在哪儿？我自己来吧？”
“你背上全是烧伤，自个儿够得着？”沈故渊皱眉：“让别的丫鬟来，你的身份就瞒不住。”
“那……”池鱼脸有点红：“那也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平时没把自己当个女人，现在来说男女，不觉得好笑吗？”沈故渊翻了个白眼：“你想想刚开始我救你的时候你是个什么模样？穿得跟府里的护卫似的，男不男女不女，怪不得沈弃淮不想娶你。”
这话说得狠，池鱼眼眶瞬间就红了，咬咬牙，缓缓解开了腰上的系扣。
衣裳从肩上褪了一半，就粘着了还未处理的伤口，撕扯得一阵疼痛。烧伤的地方都一片血肉模糊，红肿溃烂，血水将里衣浸透，外裳尚且扯不下来，更别说里衣了。
池鱼疼得嘴唇发白，深吸一口气，想长痛不如短痛，干脆咬牙一把扯了去！
然而，不等她用力，有人便伸过手来，双指一弹就弹开了她凶恶的手，接过衣裳，很是轻柔地替她一点点褪下来。

第4章 压不住的棺材板
“你……”池鱼脸红了，很是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却听得这人开口道：“这一身皮肉不想要了，你就尽管动。”
微微一僵，池鱼结结巴巴地道：“可…这…我……”
修长的手指沾了药膏，抹在与衣衫粘连的血水上，沈故渊很专心，一手抹药，一手轻轻扯着她的外裳。本以为要褪层皮才能脱下来的衣裳，竟然就这么顺着他的力道，轻轻落在了地毯上。
感觉到背上一松，池鱼很惊讶，忍不住想回头看：“这什么药，这么有用？”
沈故渊皱眉：“问题别那么多，我的药自然都是难得佳品，转过去！”
听话地背朝着他，池鱼这回不犹豫了，立马将里衣的系扣也松开。
她是明白了，沈故渊不会害她，也不图她什么，可能就是闲云野鹤得无聊了，想回来找沈弃淮夺权，顺手搭救一下她这个陷入绝境的小可怜。
既然如此，那他说什么，就听什么吧。
清凉的药膏涂上肌肤，瞬间将灼痛完全压住，里衣慢慢褪掉，整个背露出来，池鱼听见了沈故渊不敢置信地吸气声。
“女人的背，都长这么难看的？”
且不说这烧伤有多惨不忍睹了，在这烧伤之中，竟然还贯穿着七横八纵的旧疤，和着那红肿的几大块地方，沈故渊简直觉得见了鬼了。
不，鬼都没这么难看的！
“见笑。”池鱼挺直背脊，有点不好意思：“我以前……经常受伤，其他地方还好，背上的药总是上不好，伤口也就……”
“你丫鬟吃白饭的？”沈故渊皱眉：“药都不能上？”
池鱼抿唇：“我没有丫鬟，遗珠阁一直是我一个人和落白流花住。”
沈弃淮要她做的很多事情都是见不得光的，为防秘密走漏，她向来是独来独往。
沈故渊撇嘴，表情很是不屑，看了看她的背，伸手想抚上去，但顿了顿，又作罢，拿起药膏给她上药。
窗外有风刮过，窗户轻轻响了响，池鱼警觉地侧头，刚想动，就被沈故渊按住了手。与此同时，背上涂药的力道突然一重，疼得池鱼“啊”了一声。
“乖，别动。”沈故渊的声音陡然温柔：“忍着点儿。”
话是这么说，可他力道却半点没轻，池鱼疼得眼泪汪汪的，小声问：“那我能喊吗？”
“可以，喊多大声都没关系。”沈故渊眼里起了点兴味儿，斜眼扫着那窗台，唇角微勾。
池鱼不忍了，咬着自己的腰带叫唤：“啊…嗯……疼…啊……”
这声音透过窗户传出去，听得外头的人红了脸，立马飞檐走壁，回去禀告。
“哦？”沈弃淮翘脚坐在四爪龙纹雕花椅上，听完暗卫的话，轻轻笑了一声：“说是徒弟，原来是暖床的，那本王就放心了。”
“王爷。”云烟皱眉：“可那女子，的的确确和郡主一模一样。”
“天下之大，你还不许人有相同？”沈弃淮哼笑：“她不可能是宁池鱼，衣着打扮尚且不论，宁池鱼爱慕本王，死缠烂打多年，你见她对别的男子多看过一眼？”
云烟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遗珠阁的尸体还在棺材里，他亲眼看着烧死的人，不可能复生。更何况，宁池鱼那般执拗刚硬痴情不悔的女子，绝不可能转眼就忘记王爷，与别人贪欢。
“你们继续盯着吧，有什么动静都回来禀告。”沈弃淮起身，披上斗篷，有些恹恹地道：“本王先过去灵堂一趟。”
“是。”
该做的礼数的还是要齐全，就算宁池鱼是他杀的，就算他一直只是在利用她，但现在人死了，他作为她未成亲的丈夫，怎么也要去悲痛一下。
只是……一看见那烧焦的废墟四周飘着的白幡，沈弃淮眯眼，还是觉得心里不太舒坦。
“王爷，任务完成啦！很干净利落，没人发现我！”
“王爷，您能帮我上个药吗？我够不着。”
“王爷，只要您想做的事情，我都替您去做，您别不开心了啊，有我呢。”
“我一点也不疼，就是有点困……王爷，您能扶我一把吗？”
王爷……王爷……王爷……
心尖紧缩了一下，沈弃淮皱眉，猛地挥手，将脑海里那张脸挥散，低咒一声，然后大步往前走。
“王爷。”余幼微身着白色长裙，头戴白色绢花，看见他就迎了上来，咬唇哽咽：“我的池鱼……我的池鱼没了……”
一张娇艳的脸蛋梨花带雨，瞧着就让人心疼，任是心情再不好，沈弃淮也还是将她抱进怀里好生安抚：“瞧你，哭成这样，明日眼睛该疼了。”
“我就这么一个手帕交啊。”余幼微的眼泪扑簌簌地掉：“往后我有话，该同谁倾诉？”
沈弃淮长长叹息，抚着她的头发，两人十分默契地上演了一出公猫母猫一起哭耗子的好戏，情绪到位，表情悲痛，四周守灵的家奴都忍不住感慨这两人对郡主可真是情深义重。
“今晚我来守灵，你早些回去休息。”沈弃淮道：“池鱼在这世上无亲无故，也只有我能送她一程。”
“她无亲无故，王爷把小女算作什么了？”嗔怪地看他一眼，余幼微不依地道：“您日理万机，本就劳累，守灵这种事，还是小女来吧。”
沈弃淮一愣，看了那紫檀木的棺材一眼，微微蹙眉。
“王爷是信不过小女？”余幼微不高兴了：“池鱼生前最好的朋友便是我，我还不能送送她，说两句闺中话了？”
“……也罢。”沈弃淮点头：“那便你守吧。”
娇俏一笑，余幼微推着他就往外走：“快去忙您该忙的事情吧，这里一切有我。”
沈弃淮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余幼微站在原地看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个干净。
活着的时候抢不过她，死了倒能在王爷心里占一席之地，宁池鱼当真是个麻烦！她不会给沈弃淮缅怀的机会的，那样的贱人，有什么值得缅怀的？
回头看了一眼灵堂，余幼微朝四周的家奴道：“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去用膳吧，我同池鱼说会儿私话。”
“是。”家奴从两侧退下，关上了院门。
昔日如藏娇金屋的遗珠阁，如今是一片焦土，灵堂设在这上头，夜幕降临的时候，就有些阴气森森的了。
余幼微完全不怕，轻哼一声，捡了蒲团坐下，满脸嘲讽地看着那灵位：“沈宁氏池鱼，生着卑贱，死了倒是贵重了。可惜就算用上等的紫檀木棺材，你也是个小野种罢了。”
“这半年跟你装朋友装得可真累啊，还好本小姐努力都没白费，你死了，我马上就会当上这悲悯王妃。哈哈哈，作为朋友，你是不是也该祝福祝福我？”
灵案突然震了震，余幼微斜眼瞧着，半分没有敬畏之意：“生气了？别啊，这样就生气，那你要是知道你要给他的信被我烧了，不是得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拔了香炉里燃着的香来晃着玩儿，余幼微笑得阴狠：“你可别怪我啊，不是我不厚道，是你太碍眼。只要你活着，王妃的位置我就爬不上去，所以只能牺牲你了。”
“不过好歹你对我也算照顾有加，这样吧，等我嫁入王府的时候，一定穿最好看的嫁衣，从这遗珠阁上踏过去，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成为他的王妃的，如何？哈哈哈！”
阴风阵阵，吹得白幡猛地翻飞，余幼微觉得背后发凉，忍不住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冷笑：“死了还想来吓唬我？做梦！人死身烂，你就算化为厉鬼，又能如何？”
话刚落音，余幼微就觉得眼前多了个人，惊得她猛抬头，脸上就挨了一巴掌——“啪！”
“能杀了你啊。”
宁池鱼的声音在面前响起，余幼微一愣，被打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人掐住，整个人都被举了起来。
“你以为你能活得好好的吗？余幼微。”
棺材旁的白烛晃了两下就熄灭了，整个灵堂一片黑暗，只剩下面前这张苍白的脸，和一双血红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她。
惊恐地瞪大眼，余幼微使劲抓着她的手，双脚乱踢，努力想呼吸，却被掐得脸色泛紫：“你……”
“不认得我了？我的好姐妹。”宁池鱼凄厉地笑：“你不是要给我守灵，说私话吗？我来找你说话了啊~”
“啊——”余幼微用尽全力挣扎，大叫出声：“鬼啊——”
尾音没落，脸上又挨一巴掌，声音清脆，响彻整个灵堂。
“亏我掏心掏肺地对你，你这心肠可真够歹毒的。怪不得沈弃淮要这样对我，原来都是因为你。”
手起，狠落，池鱼猛地将她摔在地上，听着骨头摔断的声音，一脚踩上她的手，冷笑连连：“人心原来能可怕到这个程度，那我这个当鬼的可不能输给人，你下来陪陪我吧？”
这话尾音拖得长，四周顿时狂风大作，钱纸乱飞，仿佛瞬间变成了地狱。
余幼微又疼又怕，脸色苍白，发髻凌乱，抱着手臂惨叫连连：“救命啊！救命啊——”
巡逻的守卫刚好经过，听见呼喊，立马冲进了遗珠阁，将灵堂团团围住。

第5章 梦里旧年华
听见护卫的声音，余幼微立马变了面目，抱着手臂狠戾地喊：“围住四周，别让她跑了！”
“是！”王府的护卫训练有素，立马用最快的速度将灵堂四周完全封死。
然而，就算他们动作再快，灵堂里那抹影子也消失得没了踪迹。
“定然是藏起来了，给我搜！”余幼微疼得脸都扭曲了，表情狰狞恐怖：“这世上没有鬼，只有人装神弄鬼。敢伤我，我要她抵命！”
护卫领命，将灵堂翻了个遍，然而的的确确是没人。
“小姐，会不会是您眼花了？”青兰皱眉道：“外头也不见有人，这里头也没有。”
“我眼花？”余幼微捂着摔断的手，气急败坏地道：“我眼花能把自己的手给摔断了？！刚刚分明是有刺客，你们若是抓不住，我便回禀王爷，治你们的罪！”
“小姐息怒。”护卫连忙拱手：“卑职们定当全力追查。”
疼得眼泪直流，余幼微也没心思多废话，让人将她抬回悲悯阁，抓着沈弃淮就哭。
“怎的伤成这样？”沈弃淮大惊，连忙传了大夫，就听得余幼微哽咽道：“有人看小女不如意，扮成池鱼的样子，企图吓唬小女。可小女对池鱼真心一片，她哪里能得逞？所以就伤了我。”
微微一愣，沈弃淮皱眉：“你是说，扮成池鱼？”
“是啊。”余幼微咬唇，楚楚可怜地道：“也不知是怎么办到的，模样当真是一样，连语气都相似。要不是池鱼已经入棺，我还真要以为是诈尸了。”
眼神沉了沉，沈弃淮起身就往外走：“你先疗伤，我去瑶池阁看一眼。”
“王爷！”余幼微很是不满，想要他陪，可沈弃淮走得极快，转瞬就没了影子。
沈弃淮不是个傻子，幼微没见过沈故渊师徒二人，不知情也就罢了，可他见过。要说有谁和宁池鱼一模一样，那只能是瑶池阁那个池鱼。
竟然装神弄鬼重伤幼微，安的到底是什么心？！
一脚踹开瑶池阁的大门，沈弃淮沉着脸刚要发作，就听得那主屋里传来女子的娇啼声。
“啊……不要……疼……”
这声音是干什么的，沈弃淮比谁都清楚，当下就是一呆，整个人冷静了下来。
“暗影。”他低喊了一声，皱眉问：“他们一直在院子里？”
暗影从暗处出来，在他身边拱手：“卑职一直守着，不曾离开。”
想了想听见的动静，暗影忍不住调笑：“说来这两人可真是不害臊，云雨来往不歇气，这怕已经是第二番赴巫山了。”
“……”疑惑地盯着那房间看了许久，沈弃淮脸色不太好看，甚为烦躁地挥手让暗影退下，自个儿站了一会儿，挥袖离开。
房间里。
池鱼眼泪汪汪地道：“您明明可以轻点的。”
沈故渊板着一张脸，冷漠地道：“我不想轻。”
多理直气壮啊，仿佛这是他的背，疼的不是她一样！池鱼敢怒不敢言，委屈地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旁边的人冷笑了一声。
头皮发麻，池鱼双手合十，抵在额头上分外诚恳地道：“我错了，不该不听师父的话擅自离开这里，我真的大错特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先别计较了吧？”
放下药膏，沈故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触手滚烫！
收回手放在自己的耳垂上，沈故渊平静地道：“你死里逃生，重伤未愈，心力交瘁，怕是要去阎王爷那里报到了。”
“别！”池鱼跪坐在软榻上，神色凝重起来：“我不想死！”
“那你还敢瞎折腾？”沈故渊陡然凶了起来：“你知道我为了给你收拾烂摊子，要花多少精力吗！”
被吼得一怂，池鱼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笑了笑：“我也不是故意去找她麻烦的啊，就是想看看自己的灵堂长什么样子，谁知道……”
想起余幼微那些话，句句诛心，宁池鱼笑不出来了，双眼渐渐泛红。
“得了。”一巴掌将她拍得趴在软榻上，再给她盖上被子，沈故渊翻着白眼道：“识人不清的恶果只有你自己咽，别跟我哭委屈！”
捏着被子往自己下巴里掖了掖，池鱼吸吸鼻子，小声哽咽：“我不委屈……有什么好委屈的，她能耍手段把沈弃淮抢走，是她厉害，是我没本事。”
说是这么说，心口却疼得厉害，如针扎，如鼠啮。
她始终忘不掉半年前的那个下午，余幼微穿了一身极为可爱的嫩粉色流仙裙，站在遗珠阁的大门口，朝她笑得春暖花开：“初次见面，小女幼微，问郡主安。”
丞相家的千金，竟然特地来看她这个一直被人遗忘的郡主，池鱼很震惊，也很抵触，关上门不愿意理她。然而余幼微不放弃，每天都来看她，爬上遗珠阁的墙头，笑盈盈地跟她说话。
“池鱼姐姐，你看看，我今日给你带了好吃的。”
“池鱼姐姐，外头的花都开了，你不出来看看吗？”
“池鱼姐姐，你跟我说说话啊，我想跟你做好姐妹，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每次她都站在门背后偷偷看着这个灿烂的姑娘，想出去，又有顾忌，因为沈弃淮说过，她是不能有朋友的。
然而有一天，余幼微蹲在大门口哭了，哭得特别伤心，她有些好奇，终于是打开了大门。
“池鱼姐姐！”一看她出来，余幼微立马飞扑上来，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你会理我的，你也想跟我做姐妹对不对？”
被她一抱，池鱼愣了神。她已经很多年没被人拥抱过了，这种感觉……很让人眷恋。
不管这算不算幼微的小心机吧，从那天起，她就真心把她当了姐妹，陪她去四处玩耍，听她说外头的事情，在沈弃淮对丞相千金频繁来访有些不满的时候，她也替她说好话，极尽夸赞。甚至在她遇见危险的时候，她也替她挡，拿命护着她。
然而今天，余幼微说，这半年跟她装朋友装得可真累。
将头埋进被子里，池鱼咬着唇眼泪直流。
她是不是真的不配有朋友？
“行道也，必遇阻，若遇阻为邪，则行道为正。若遇阻为正，则行道为邪。”
清冷如霜的声音隔着被子透进来，听得池鱼愣了愣，忍不住露出两只眼睛看向旁边的人：“啊？”
沈故渊斜眼睨着她，不屑地道：“余幼微心肠歹毒，忘恩负义，是为邪。沈弃淮赶尽杀绝，翻脸无情，是为邪。”
“所以你，没有做错什么。”
池鱼傻了傻，茫然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幡然醒悟：“您在宽慰我吗？”
脸色一沉，沈故渊拂袖而起，讥诮地道：“谁有心思来宽慰你？好生捂着被子哭吧，你可真够惨的！”
说罢，一颗药塞她嘴里，转身就回去了自己的床上。
嘴里药香让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一下，池鱼咽下那丸子，哭笑不得。
沈故渊这个人真奇怪，嘴上总说得难听刺耳，实际做的却都是为她好的事情。这样的人，倒是比那些满口朋友、背地里害她的人，要可爱得多。
“多谢。”池鱼笑了笑：“幸好有你。”
沈故渊回头，给了她一个抵触的眼神，万分嫌弃地上床裹紧了被子。
池鱼闭眼，发着高热的脑袋开始混沌起来，闷得她很想吐。天地间一片黑暗，她走了好久好久，才终于看见一丝光。
“池鱼，到我身边来。”
熟悉的声音，她一听见就下意识地往那边跑，果然，没跑两步就看见了沈弃淮站在那里，温柔地朝她伸手：“过来。”
心里一喜，她立马冲上去，像往常一样，死死地抱住他。
“王爷。”池鱼高兴地道：“我刚刚做噩梦了，梦见幼微背叛了我，您下令烧死我！”
“傻瓜，做噩梦还这么开心？”沈弃淮摇头：“莫不是睡傻了？”
“因为是梦，所以我很开心啊！”池鱼又哭又笑：“您不知道，我在那个梦里有多绝望，快要死掉了……是梦就好，是梦就好！”
“你真傻，我怎么舍得烧死你？”沈弃淮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我马上就要娶你过门了啊。”
“对，我怎么没想到呢？早想到这一点，我就能更快从那个噩梦里醒来了啊，我真笨！”池鱼激动得忍不住拍手。
然而，这双手一拍，却没有痛感。
池鱼一僵，缓缓低头看了看，伸手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不痛。
抬头看了看，沈弃淮已经没了踪影，天地间独她一人，绝望地看着这个梦境。
悲极反笑，池鱼笑得前俯后仰，眼泪横流。
“我真傻，真傻啊……”
屋子里的呜咽声越来越大，最后干脆就变成了嚎啕大哭，吵得沈故渊不得不睁开眼，披衣下床。
“喂。”皱眉看着软榻上做梦都在哭的人，沈故渊很生气：“你就不能老实一会儿吗？两个时辰也行啊！”
宁池鱼双颊嫣红，脸色惨白，眉心拧成一团，眼角的泪水不断漫溢，滚落下来打湿一大片枕头。
“还哭呢？”沈故渊以为她醒着，伸手就将她拎起来想教训一顿。
然而，手碰着她的肩膀，触手滚烫，比先前更甚！

第6章 精彩纷呈的婚事
脸色一沉，沈故渊飞快地坐下来，伸手把了把她的脉搏，低咒一声，赶紧将人半扶起来，多塞两颗药下去，食指按住她颈后大椎穴，指尖注力。
这怕是，当真要同阎王爷抢人才行了。
池鱼感觉这一觉睡了很久，头疼欲裂，嗓子干涸得厉害。屋子外头很吵，锣鼓声鞭炮声，响作一团，逼得她不得不睁开眼。
外头的天竟然还是黑的，烛台的光昏暗得紧，整个屋子里就她一个人。
勉强撑起身子，池鱼揉了揉脑袋，恍然间觉得自己刚刚才从鬼门关回来，身子都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了，活动手脚半晌，才有了知觉。
“师父？”
屋子的门应声而开，沈故渊站在门口，淡然地道：“醒了？换身衣裳收拾一番，出来看热闹。”
热闹？池鱼连忙穿上放在她枕边的长裙，随意将头发挽了个髻，一边插簪子一边往他那边走：“什么热闹？”
“悲悯王爷大婚，迎娶丞相千金为妃。”沈故渊抬了抬下巴：“轿子就快到门口了。”
瞳孔一缩，池鱼震惊地抬头看他。
“别这副表情，你早该知道有这么一天。”沈故渊嘲弄地道：“沈弃淮烧死你，不就是为了这场婚事吗？”
心口沉了沉，池鱼垂眸苦笑：“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昨日还守灵呢，今日就成亲，也不怕落人话柄。”
“你是睡傻了吧。”沈故渊斜眼：“你的头七都已经过了。”
什么？！
倒吸一口凉气，池鱼不可置信地问：“我睡了多久？”
“七日。”沈故渊挑眉：“或者说，是昏迷了七日，高热不退，怎么都不肯醒。要不是我的灵药，你现在就该飘在空中看这场婚事了。”
怪不得身体都不像是她自己的了，池鱼恼恨地跺脚：“我竟然浪费这么多时间在生病上头！”
“你重伤未愈，心病难解，现在的身子不比从前，羸弱得很。要是再乱来，保不齐又得昏睡几个七日。”沈故渊嫌弃地道：“就不能老实点？”
“我要怎么老实？”池鱼皱眉指着外头：“他们想害死我，还想就这么成亲，做梦！我一定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这对人面兽心的狗男女！”
“然后被权势滔天的悲悯王爷抓住，死无葬身之地？”沈故渊冷笑出声：“你去，我不拦着你。”
微微一僵，池鱼泄了气：“那我能怎么办？”
“跟着我，是你唯一能做的事情。”转身拂袖，红袍飞扬，沈故渊淡淡地道：“这应该是一场热闹的婚事。”
他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艳红的颜色，衣襟和腰带上却缀了色泽上乘的翡翠，一头白发也束在了金冠之中，发尾飘在身后，少了两分仙气，多了几分红尘贵重之感。想来，是真的要认真参加这婚礼的。
池鱼心里难受，却也别无他法，干脆回妆台好生梳妆一番，戴一套翡翠首饰，正正经经地跟着他去。
虽说王府上丧事刚过，但这场成亲大礼，沈弃淮可是费尽了功夫，极尽奢华之能事，府外三里地都满是红妆，府内更不用说，满目尽是琳琅喜色，充分显示出他对新王妃的喜爱。
池鱼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宾客人群之中，等着新娘子的到来。
“王爷对余氏可真是情深一片，听闻聘礼价值万金，可乐坏了丞相爷了。”
“那可不？余家千金貌美如花，性格温顺，的确是良缘。只是……这王府丧事刚过，立马有喜事，瞧着总觉得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死的那个是个遗孤，没身份没地位的，这余氏可是丞相千金，谁能说王爷做得不对啊？你看，四大亲王都来了，也没人说个不字啊。”
沈弃淮大事将成，娶余幼微本是锦上添花之事，用不着着急，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沈故渊，对他产生了威胁，他才会心急火燎地成亲，让自己的势力更加巩固。这些池鱼明白，四大亲王更加明白。
“故渊啊。”孝亲王拉了他在角落，小声道：“你是我皇族嫡亲血脉，年岁也合适，应当帮陛下操持一番政务了。”
沈故渊点头：“我早料到此事，不过时机不合适，悲悯王爷也不会放权，等秋收之时吧。”
孝亲王赞许地道：“秋收正是一年最忙的时候，的确是需要人帮忙，你是个聪明孩子。”
“过奖。”沈故渊颔首，眼角余光瞥见人群里的宁池鱼，瞧见她那双充满怨恨的眼，微微抿唇。
“新娘子到了！”有小孩儿叽叽喳喳地喊开了，众人都纷纷往王府门口走。
池鱼站在原地没动，被人撞得东倒西歪，正要站不住脚，背突然就抵着了个结实的胸膛。
“不去看热闹？”沈故渊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池鱼苦笑，抬头遮住了眼：“不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一定会有好看的。”伸手抓了她的手腕，沈故渊扯了她就走：“不去会后悔。”
池鱼无奈，还是跟着他走，瞧着府院四周的同心结，心疼得厉害。
她也曾梦见过这样的场景，天地间满是喜色，她穿着一身嫁衣，满怀喜悦地等沈弃淮来娶她。
然而现在，沈弃淮要娶的，是余幼微。他将把她抱进这悲悯王府的大门，唤她一声“夫人”。
多情应笑她，痴心妄想啊……
门口的人很多，难得的是竟然无人来挤沈故渊，池鱼站在他的身侧，也得了两分轻松，不情不愿地看向那长长的迎亲队。
沈弃淮骑在马上，笑得满面春色，身后八抬的花轿镶金坠银，华丽得很。
“恭喜恭喜啊。”庆贺之声四起，沈弃淮笑着拱手回礼，到了门口，翻身下马，转头就要去抱自己的新娘子。
池鱼不太想看了，正要低头，却听得天上凭空一声雷响。
“轰——”
这雷声实在太大，吓得轿夫们腿一软，纷纷跌倒在地。高高抬起的轿子瞬间砸在地上，传出一声女子的尖叫。
“你们做什么！”沈弃淮慌忙上前将轿帘掀开，就见余幼微跌得盖头掉了，凤冠也歪了，表情分外痛苦。
“伤着手了吗？”心疼地看着她，沈弃淮道：“本就没痊愈，等会赶紧让大夫看看。”
“我没事。”余幼微勉强扶好凤冠：“先拜堂要紧，不必担心我。”
沈弃淮满眼怜惜，伸手正要将她抱出来，天上突然就落下一道闪电，正劈轿顶，瞬间燃起大火。
“着火了！”围观的宾客纷纷惊呼，池鱼也傻眼了，看着那轿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燃烧起来，连带着烧着了沈弃淮的衣裳。
“救火！救火啊！”四周家奴反应极快，立马去找水。
沈弃淮伸手就扯了自己烧着的外袍，顺带一把将余幼微扯出轿子。
“啊——”余幼微惊慌地尖叫：“我身上，我身上！”
鸾凤和鸣的喜袍烧得实在是欢，就算沈弃淮替她扯了外裳，里头的裙子也立马燃了起来。水井离得远，等家奴来恐怕是来不及，余幼微倒地就翻滚，一边哭一边喊：“弃淮救我！”
沈弃淮能有什么办法，再高的功夫也不能救火啊，只能伸手快速地想把她烧着的裙子也脱了。
“不……不要！”余幼微捂着裙子连连摇头。
沈弃淮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那么多？火都要烧上你的身子了，放手！”
“不……”余幼微痛苦极了，死死捂着裙子，却没能扯过沈弃淮。
大红绣凤的嫁裙被扯开，大家都以为里头至多不过是里衣，狼狈一些，倒也不至于尴尬。
可谁知道，余幼微为了今日的洞房花烛夜，嫁衣里头穿的是一层红纱，袭裤都没穿，只着肚兜。裙子一扯，整个酮体便呈现在了众人目光之下。
红纱妖娆，缠着不着寸缕的玉腿，肚兜小巧，裹着颤颤巍巍的玉兔，当真是春色无边。
王府门口，顿时如死一般寂静。
余幼微哽咽出声，抱着身子遮着脸就哭。沈弃淮愣了愣，脸色十分难看地脱了自己的喜袍给她盖上。
气氛尴尬，众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倒是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令沈弃淮难堪极了，看着地上的余幼微，再看看那边还在烧的轿子和喜服，咬牙道：“今日时辰不好，婚事改日再办，各位先散了吧。”
好端端的迎亲典礼竟然变成了这样，围观的人有叹息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听闻王爷上一个要娶的人就是被烧死的，这从天而降的火，怕不是报应吧？”
“要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敢信，还真就这么烧起来了，你说邪乎不邪乎？”
池鱼也觉得邪乎，想来想去，忍不住看向身旁的沈故渊。
他站得挺直，一身红衣丝毫不乱，表情镇定自若。只是那双美目里，怎么看都带着讽刺，嘴角一抹笑，更是意味深长。

第7章 动了歪心思的沈弃淮
“就算我笑得好看，你也不能用这种眼神盯着我啊。”
沈故渊看也未看她，嘴角含着讥诮：“这天象可不是我能控制的，你在怀疑什么东西？”
“可您方才似乎早就知道会出事。”池鱼眼神深深地看着他：“还说我不来看一定会后悔。”
“那也只是怕你错过这热闹的婚事罢了。”沈故渊一本正经地说着，伸手指了指那头轰散的迎亲队伍：“你看，是不是特别热闹？”
池鱼：“……”
天象的确不是人能控制的，今天这场闹剧，怎么也怪不到沈故渊头上来。但是……看了看那头脸色铁青的沈弃淮，再看看旁边这位幸灾乐祸的大爷，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过比起好奇心，当下舒爽的心情自然更甚，这一场婚事沈弃淮花了多少心思啊，竟然是这般狼狈收场。京城的流言也迅速扩散开来，说沈弃淮和余幼微八字不合，上天降罚，不允这婚事。
没有什么比天神更让人敬畏的，这花轿和新娘身上的大火，一传十十传百，闹得沸沸扬扬，就算沈弃淮权势滔天，也堵不住这悠悠众口。
“我不要……我已经是王爷的人了，说什么我都要嫁给您！”余幼微半靠在床头，捏着帕子哭得梨花带雨：“什么天罚，意外而已，怎么就那般邪乎了？别人不知道，王爷您还不知道吗？我们分明合适无比！”
沈弃淮长长地叹了口气，闭眼摇头：“此事已经惊动徐宗正，他祭祀宗庙，求问先祖，签文也都不吉。”
“那……”余幼微哽咽：“那怎么办啊，王爷是打算不要小女了吗？”
“怎会。”沈弃淮摇头：“既然已经说了要对你负责，本王就不会食言。只是，若非要成亲，恐怕只能等这风波过去，婚事也低调一些。”
要低调，余幼微自然是不乐意的，可眼下这形势，也没别的选择，只能捂着帕子呜咽。
“好了，别哭了，有本王在呢。”沈弃淮道：“丞相对本王有恩，本王无论如何都不会辜负你。”
“小女明白。”余幼微难过地道：“可是，小女也担心王爷啊。三皇子找回来了，四大亲王皆有让他掌权之心，您的地位岌岌可危……”
“这些事情，不必你来操心。”沈弃淮起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温柔地道：“你只要乖乖等着本王就好了。”
说是这么说，他心里也是万分着急的，现在的沈故渊虽然没什么异动，但他总觉得这个人是个祸害，一天不除，他就一天不能睡好觉。
安抚好余幼微，他起身回府，一路上都捏着手里的珠串儿在沉思。
到了王府，刚跨进门，沈弃淮抬眼就看见王府最大的水池边站着个人。一身藕粉色丝绸长裙随风飘动，纤腰素裹，青丝半绾，背影很是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要是宁池鱼，那定然是一身护卫装扮，蹲在这池边的。而这池鱼，却是柔美如水，端庄大方。这两人就算长得很像，差别也很明显。
眼神微微一动，沈弃淮漫步走上前，笑着问了一句：“姑娘在看什么？”
池鱼顿了顿，没有侧头，屈了屈膝算是行礼：“偶然发现贵府池塘里有一条大鱼，过来看看。”
“姑娘眼力不错啊。”沈弃淮也转头看进那池塘里：“这鱼在王府有二十年了，是京城里最大的锦鲤，以前有个人，也喜欢天天来看它。”
“是吗？”池鱼勉强笑了笑：“这么神奇的鱼，自然引人注目。不过这地方有点冷，民女就先告退了。”
“姑娘留步。”沈弃淮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触电的感觉激得池鱼反手就甩开他，动作大了些，身子没站稳，直接就要摔进那池塘里。
“小心！”沈弃淮蹙眉，伸手就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捞回来，护在自己胸前：“这池边地上都是青苔。”
池鱼双手抵着他，差点忍不住一拳打过去！
原来随便对谁，沈弃淮都能这么温柔体贴，偏生是对以前爱惨了他的她狠心无比。这人的心，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深吸好几口气，勉勉强强把情绪压住，池鱼咧了咧嘴：“多谢王爷提醒。”
“你身子骨好像不太好。”沈弃淮道：“府上有很多补身子的东西，晚些时候，我给你送去。”
“王爷厚爱，民女愧不敢当。”
“你该得的。”沈弃淮体贴地道：“不过你穿得实在单薄，先回去加衣裳吧。”
“是。”
转身，池鱼走得头也不回，袖子里的拳头捏得死紧，眼眶也渐渐发红。
沈弃淮，我穷尽十年没能得你欢心，如今涅槃归来，倒能得你青睐了。要是你知道我是谁，脸上的表情，该有多好看啊？
一把推开瑶池阁的门，刚抬头，额间就被人的食指抵住了。
池鱼一愣，抬眼看去，就看见沈故渊一张俊美无双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嫌弃地道：“戾气太重。”
听得这四个字，池鱼才恍然发现自己的身子一直是紧绷着的，筋骨松下来，蹙着的眉头也跟着松开了。
“遇见沈弃淮了？”沈故渊收回手问。
池鱼哭笑不得：“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能让你这般表情的，除了他也没别人了。”翻了个白眼，沈故渊转身去石桌边坐下：“没露馅吧？”
“没有。”池鱼摇头：“只是，他好像对我动了歪脑筋。”
“嗯？”添了杯清茶，沈故渊伸手放在自己对面。
池鱼会意，乖乖地去他对面坐下，一五一十地交代：“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沈弃淮，他的算计，也只有我能看破。方才在大鱼池边，他对我示好，肯定是对你起杀心了。”
“哦？”沈故渊嗤笑：“杀个人还这么拐弯抹角的？”
“沈弃淮行事稳重，他现在不知你我底细，贸然打探你不妥，就只能从我这里下手，毕竟他那张脸，还是能迷惑很多姑娘的。”
“我要是被他迷惑，出卖你，那他要对你动手，心里就有底很多了。”
抿一口茶，沈故渊眼里暗波流转：“既然如此，那你就被他迷惑一下吧。”
池鱼挑眉：“师父不怕我当真出卖你？”
“出卖我？”沈故渊看她一眼：“你知道我武功高低吗？”
“……在我之上是肯定的，具体如何，不太清楚。”
“那，喜好偏爱的东西呢？”
“不太清楚。”
“从哪儿来？”
“……也不太清楚。”
“所以。”翻了个白眼，沈故渊哼笑：“你拿什么出卖我？”
对哦！池鱼眼睛亮了起来：“那，师父的意思是，咱们请君入瓮？”
“你全身上下，也就脑子是个好的了。”沈故渊啧啧两声，伸手指了指外头：“想怎么玩他，就去怎么玩他，出一切事情，为师都替你担着。”
“这话可是您说的。”池鱼兴奋地道：“那我要惹出大麻烦，您可不能不救我！”
“放心。”
有人撑腰，池鱼腰杆都挺得更直了，回屋去精心梳妆一番，刚好等到了沈弃淮派人送补品过来。
摸了摸头上的步摇，整理好身上的罗绮，池鱼看也没看那一堆东西，端起手就往悲悯阁走。
以前她人杀多了，习惯穿一身护卫衣裳，跟男儿一般干净利落，没想到在沈弃淮眼里，反而不讨喜。女儿家的规矩，她不是没学过，该有的仪态，她本也都有。以前没让沈弃淮见识过，现在就让他看看好了。
“王爷。”
悲悯阁里，云烟进来通禀：“池鱼姑娘来谢恩了。”
“让她进来。”放下手里的奏折，沈弃淮抬眼看去，就见一袭罗裙扫过门槛，盈盈绣鞋莲步微摇，端庄温柔的佳人缓缓而来，立在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颔首行礼：“民女拜见王爷，谢王爷恩典。”
心神微动，沈弃淮前倾了身子，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姑娘客气，姑娘照顾殿下多年，有功劳，一点补品只是小敬意罢了。”
“王爷过奖了。”抬袖掩唇，池鱼笑得羞怯：“民女伺候师父也不过半年而已。”
“哦？”沈弃淮起身，温柔地拉着她坐在旁边的客椅上，亲手给她倒了茶：“那本王就有些好奇了，姑娘与殿下，怎么相识的？”
“那就算是缘分了。”池鱼害羞地收回手，缩进衣袖里使劲擦了擦他刚刚碰过的地方，眼里波光流转：“半年前小女还在江南一带弹曲儿，偶然遇见殿下，只觉得他风华绝代，令人神往，于是就以琴曲动他，让他留我在身边伺候。”
“姑娘还有这等好琴艺？”沈弃淮笑了笑：“怪不得手里有茧，本王还以为，姑娘是习武的。”
心里微微一惊，池鱼垂眸：“王爷多虑了，民女身子这么差，哪里是习武的材料。这茧子，都是练琴练出来的。”
“巧了，本王最近新得一方焦尾琴。”沈弃淮笑着睨着她：“今日也有闲暇。姑娘既然能以琴声动殿下，那不如也让本王见识见识？”
池鱼一僵，收紧了手。

第8章 她不是宁池鱼
是她想得太简单了，向来行事谨慎的沈弃淮，哪里只是想探沈故渊的底，分明是想连她的底细也一并摸清楚。不了解透彻，他绝不会轻易下手！
幸好，幸好他从未在意过她平日在做什么，她了解他，比他了解她多得多，所以这一局，赢的一定是她。
“那民女，就献丑了。”
看着家奴摆好焦尾琴，池鱼颔首起身，捏着裙子施施然坐到琴后，拉开了架势。
沈弃淮撑手抵着额角，目光幽深地看着。
纤指落，琴声出，池鱼眼含赞叹地看着那焦尾琴，十分流畅地抚了一首《百花杀》。
温柔之时春花尽放，铿锵之时刀枪齐鸣，嘈嘈切切，无一音错。潮起之处五弦皆动，潮落之处三音缓响，指法娴熟，行云流水。屋子里的人听着，眼前仿佛看见了秋日满城黄金甲，一花开后百花杀，生极动极。
若是没有多年的苦练，断弹不成这样。
沈弃淮记得，宁池鱼是不会弹琴的，有一次初学，兴致勃勃要他去听，刚弹两声，他便捂耳遁逃了。之后就再未见她碰过。
面前这女子当真和她不是一个人，人什么都可以伪装，不该会的东西，是伪装不出来的。
不过，这迷惑男人的本事，倒是的确不错。
眼神落在那焦尾琴上，沈弃淮放在袖中的手微微一动，那头的琴弦立马“锵”地一声断了。
“啊。”池鱼低呼一声，连忙收回手，没带护指的食指被琴弦拉了条口子，血一滴滴地往外渗。
“姑娘没事吧？”沈弃淮起身，十分心疼地拉起她，捏着她的手看了看：“怎么这般不小心。”
要是别的姑娘，看他都不心疼那名贵的琴，反而来关心自己的手，定然是要感动一番的。然而，池鱼将他方才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望着这张假慈悲的脸，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串串粗话。
“不碍事的，王爷。”脸上还得笑得云淡风轻，池鱼咬着牙根道：“民女回去包扎一番就是。”
“本王来吧。”沈弃淮拉着她回去客座，着急地吩咐：“云烟，去拿药箱。”
“是。”
池鱼僵硬了身子，坐在旁边看着他，连连皱眉：“王爷，民女出身卑贱，命如草芥，哪里值得您这般厚爱。”
温热的手捏着她的手指，沈弃淮轻怪道：“你胡说什么？万物皆有灵，生而平等，哪有卑贱之说？本王喜欢你弹的曲子，这弹曲的手伤着了，本王心疼。”
听听，人渣说的话总是这般动听，要不是已经上过一回当，她就要当真了。
池鱼心里冷笑连连，闷痛得嘴唇都泛白，怕他瞧见，连忙低了头，假装娇羞：“王爷……”
药箱拿来了，沈弃淮温柔地给她消毒抹药，两人靠得很近，池鱼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禽兽香味，忍不住屏住呼吸。
他不说话，屋子里就他们两个，暧昧的空气在四周环绕，池鱼几乎已经可以猜到他接下来的台词——
“你和本王死去的爱人，长得很像。”
沈弃淮叹息道：“真的很像。”
猜中了，池鱼暗自冷笑，翻了个白眼，心里悲戚更甚，语气却满是好奇：“爱人？王爷的爱人不是那位没能进门的丞相千金吗？”
“你不知道。”从药箱里拿了纱布，沈弃淮温柔地给她包扎，低声道：“之前王府走水，烧死了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那是本王的爱人。”
这大戏唱得一点也不心虚，池鱼眯了眯眼，轻笑一声也陪他唱：“原来如此，怪不得初见时，王爷看见民女的脸，会那般激动。”
“是啊，本王还以为她活过来了。”眼神暗了暗，沈弃淮声音微哑：“结果却是本王奢望了。”
“王爷节哀。”池鱼叹息：“自古红颜多薄命。”
抬眼看向她的眼睛，沈弃淮满眼眷恋：“你有空……能多来看看本王吗？”
“感动”地看着他，池鱼点头：“王爷只要想见民女了，差人去瑶池阁唤一声就是。”
“你师父……”沈弃淮有些顾忌：“不介意吗？”
“师父最近很忙。”池鱼状似随口地道：“每天都要关在屋子里看很多信，没空搭理我。”
“哦？”沈弃淮颔首，笑道：“那便……”
“王爷！”话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云烟的声音，听着有点焦急：“余小姐来访。”
什么？沈弃淮当即站了起来：“胡闹，不好好在家养伤，这个时辰过来做什么？”
余幼微听见了沈弃淮的声音，不满地道：“小女想过来看看王爷，怎么就关着门不让进了？”
今日沈弃淮一走她就觉得不安心，怕横生什么变数，于是决定来王府住一段时间，行李都带来了，结果这往日里对她大开的门，今日不仅紧闭，还有云烟拦路。
狐疑之心顿起，余幼微立马要推开云烟往里冲。
沈弃淮有些慌张，反应却是不慢，一把抱起池鱼就飞上那宽厚的房梁，低声道：“你在这里躲着，千万别出声。”
池鱼挑眉，就见他说完便飞身下去，不紧不慢打开门，接住了扑进来的余幼微。
瞧这两人丝毫不顾忌礼数的亲密动作，也能知道他们私下到底苟且了多少次，池鱼冷笑，眼角不经意地一瞥，就见这满是灰尘的房梁上，好像落着个什么东西。
彩色的圆石，蓝色的丝穗，上头还有她亲手编的花结。
两个月前，她将这东西放在了余幼微的手心，当时的余幼微说，定然会贴身戴着，绝不落下。而现在，这东西却在这个地方。
心思一转，池鱼已经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哭了。
怪不得，怪不得那天她来找沈弃淮的时候，这里的大门也是紧闭，沈弃淮打开门让她进去的时候，向来丝尘不染的衣裳上沾了不少的灰。
她当时还疑惑这屋子里天天清扫，何处能沾灰？现在明白了，那时候的沈弃淮，一定也是抱了余幼微上房梁躲着，而她，像个傻子似的什么也不知道，还替他端了补品来。
真是傻啊，原来他们一直都在私下苟且，只有她会天真地觉得他不喜欢幼微，还替她说好话。
愚蠢至极！
“王爷。”下头的余幼微一扫人前的端庄优雅，竟然直接就缠上了沈弃淮的身子，娇嗔道：“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您抱抱我，好不好？”
送上来的美色，沈弃淮本是不会拒绝的，但一想到房梁上有人在，他很尴尬，别开头没看余幼微，沉声道：“你正经些。”
正经？余幼微挑眉，只当他是害羞，更大胆地调笑起来：“只有你我二人的时候，王爷何时正经过啊？先前还弄得人家浑身羞红，现在倒不看人家了？”
轻咳一声，沈弃淮道：“我陪你去外头看看鱼好不好？”
“鱼有什么好看的。”提起这个字余幼微就不舒坦：“王爷是觉得，人家还没条破鱼好看？”
说着，腰间的带子就是一松，肩上的袍子跨下来，露出洁白无暇的肩头，直往他怀里靠。
沈弃淮抬头看了一眼房梁上，没瞧见池鱼的脑袋，刚要放心呢，就听得“咚”地一声。
“什么声音？”
余幼微立马回头，就见地毯上落了个石头坠子。
放开沈弃淮，她拢了衣裳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待看清地上落的是什么之后，脸色“刷”地一下惨白。
“王爷！房梁上有人！”
沈弃淮脸色僵了僵，含糊道：“兴许是猫吧。”
“这府里除了遗珠阁，哪来的猫！”余幼微抬头就看向房梁：“说不定是刺客！”
池鱼冷笑连连，伸出一个脑袋去，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啊——”对上这双眼睛，余幼微吓得后退几步，瞪大眼捂住心口：“王爷！”
“罢了。”沈弃淮叹息，飞身上去将池鱼抱下来，头疼地道：“你先听本王说。”
又看见这张脸，余幼微哪里淡定得下来，伸手就一巴掌打过去，想看看是人是鬼。
“幼微！”沈弃淮沉了脸色，不悦地接住她的手腕：“这是王府的客人，你胡闹什么！”
“客人？”余幼微气得发抖：“这张脸分明就是宁池鱼，您在说什么胡话！她还活着……还活着……怪不得上次去灵堂想杀了我，她还活着！”
“你冷静点！”沈弃淮微怒：“本王的话都不听了？”
被吼得一怔，余幼微颤着手抓住他的衣袖，眼睛瞬间就红了：“王爷，您站在她身边对我吼，您要我怎么冷静啊？”
沈弃淮顿了顿，消了火气，抬步站去她身边，无奈地道：“这是三皇子的徒弟，来府上暂住的，只是和宁池鱼长得像，也唤池鱼罢了，她不是宁池鱼，根本就是两个人。”
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余幼微是不信的，她从小不信鬼神，只信世间人，这人就是宁池鱼，沈弃淮说什么都没用。
眼珠子转了转，余幼微瞥见旁边墙上挂着的弓弩，立马飞身过去，拿起来就对准了池鱼：“宁杀错不放过，有什么罪，之后再论吧！”
说罢，扣动扳机，弓弩上的箭以极快的速度地朝宁池鱼的心脏射去。

第9章 谢谢你护着我
余幼微离她太近，加上这弓弩弦劲十足，射出来的羽箭几乎是转瞬就到了她心口。
这怎么办？要躲，沈弃淮就一定会发现她会武功。可不躲，她就没命了。
情况紧急，千钧一发，羽箭破空而来的利气已经抵了心口，压得她呼吸都是一紧，池鱼死死闭上了眼，咬牙打算赌一次命。
然而，半瞬之后，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贯穿心口，反倒是有个令人安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不是都说了，让你遇见麻烦就叫我？”
心里一惊，池鱼猛地睁眼侧头，正好看见沈故渊那雕玉般的侧颜，越过她，伸手就接住了那风驰电掣的羽箭，反手扔向旁边。
“啪！”旁边花几上摆着的古董瓶子应声而碎，震得屋子里几个人都是一抖。
“三皇子什么时候来的？”一看见他，沈弃淮的脸色就有些复杂了：“外头的人也不通禀一声，怠慢了。”
收手拂了拂衣裳，沈故渊嫌恶地道：“我随便走走，倒是不巧碰见这杀人的勾当。”
随便走走，能走进他这守卫森严的悲悯阁？沈弃淮暗骂一声，还是只能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余幼微身前，挡住她道：“幼微一时糊涂，并非有意伤人。三皇子既然都来了，正好把池鱼带回去休息。”
旁边的池鱼偷偷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小命得保，立马拉了拉前头沈故渊的衣袖：“师父，回去吧？”
“回去？”沈故渊冷笑出声，身后白发微扬，眼神幽深地盯着余幼微：“今日要不是我来，有人怕是要回地府去了。现在无事，算是我救凶手一命。怎么？不谢我，就想让我走了？”
余幼微吓得一抖，抱着沈弃淮的胳膊，小声问：“这……是三皇子？”
“我早给你说过，三皇子在府上作客，那位姑娘是他的徒儿，你偏生不听！”沈弃淮有些恼，却也没什么办法，只能伸手推她出去，道：“快给三皇子和池鱼姑娘赔不是。”
余幼微皱眉，一双眼不友善地打量着那头的池鱼，语气古怪地道：“三皇子的徒儿的确是跟府上刚死不久的宁池鱼很像，既然不是同一个人，那么小女也有话要说。”
“不想听。”沈故渊面无表情地打断她：“是让我徒儿一箭射回去，还是你跪下来道歉，你选一个。”
这话说得张狂，哪里是寄人篱下该有的态度？余幼微不服气了，嗤笑道：“我是丞相家的嫡女，她是什么东西，要我给她跪下道歉？”
沈弃淮也皱眉：“殿下，此事有些过了。”
沈故渊懒得再张口，负手而立，就这么盯着余幼微，大有你不从老子也能让你从的意思。
被他看得心里发虚，但自己身份高贵，又有王爷护着，有什么可怕的？余幼微抿唇，别开头，假装没看见。
然而下一秒，无数红线破空而来，越过沈弃淮，径直将她手脚捆死。
“啊！”余幼微吓得叫了一声，挣扎两下发现挣脱不开，声音里终于带了哭腔：“王爷救我！”
沈弃淮瞳孔微缩，震惊于刚才那红线的速度，竟然快得连他都没反应过来！
同时操纵这么多根线，竟然还又快又准，这沈故渊的武功，到底是有多高？
“三皇子。”脸色沉了沉，沈弃淮也有些动怒了：“对女子动手，非君子所为吧？”
“那你，便来英雄救美试试。”沈故渊嘴角一勾，嘲讽之意铺天盖地。
沈弃淮说什么也是武功不俗之人，受此挑衅，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的，拱手请礼，然后先手动，以手为钩，直冲他咽喉。
池鱼吓了一跳，拉着沈故渊就想跑。她知道他武功很高，可沈弃淮哪里是随随便便能欺负的？她这一身武功还都是他教的，沈故渊跟他打，讨不着好啊！
“拿着。”没理会她的拉扯，沈故渊顺手扔给她弓弩：“你只管一时糊涂朝人射箭，其余的交给我。”
啥？池鱼震惊了，心里陡然一热，也有些哭笑不得：“师父，您也太小气了。”
“我就是很小气。”沈故渊看着她笑，反手接住沈弃淮的杀招，笑意微敛：“所以最好别得罪我，我很记仇。”
力灌手臂，猛地一震，逼得沈弃淮收回手，一个鹞子翻身落地。沈故渊转过头去看着他，嘴角嘲讽不减：“王爷武艺不错啊。”
沈弃淮神色凝重起来，动了动被他伤着的手，沉声道：“三皇子的功夫也不俗，今日正好有机会，本王就讨教了。”
“想杀我就想杀我，说什么讨教啊？”红袍翻飞，沈故渊眼里有兴奋的神色，朝他勾了勾手：“今日王爷能伤我一分，这条命，我不要了，送给王爷，如何？”
“三皇子言重了。”
嘴上这么说，眼里的神色分明也带着兴奋，沈弃淮褪了那繁复的外袍，着一身淡蓝束腰长衣，动起了真格。
要是沈故渊死在这里，他固然会有麻烦，但比起让他活下来的麻烦，那点麻烦根本不算什么。机会就在眼前，沈弃淮浑身气息都变了，汹涌而出的杀气，让沈故渊挑了挑眉。
“哦？”沈故渊哼笑：“还真是很想杀我啊。”
“三皇子多虑，讨教而已，点到即止。”
止字落音，沈弃淮便出手直击他命门。沈故渊半阖了眼，从容不迫地左闪右避，白发飘扬起来，好看得很。
“王爷这招猛虎下山力道很足，就是准头不怎么样。”
“哦哟，这招百裂脚也很刚猛，不过没踢中啊。”
“哎呀，可惜，好好的雷霆一击，又打歪了。”
池鱼看傻了眼，忍不住惊叹，自家师父的武功是真的高啊，嘴也是真的毒，要是光动手，沈弃淮断然不可能生气。可现在，他气得脸都绿了，招数也越来越急，越来越猛。不过没什么用，他越急，反而越打不中。小小的屋子里，沈故渊却像是鱼在大海，游来游去，自在得很。
雪白的长发拂过他那俊秀的眉眼，看得人一时失神。
“傻丫头。”沈故渊打了个呵欠，躲闪之中侧头横她一眼：“还不去射箭，看什么看呐？”
回过神，池鱼恍然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弓弩，又看了看那头被捆得动弹不得的余幼微。
“你想干什么？”余幼微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眼里没有王法的吗？我可是丞相家的千金！”
“不是宁杀错不放过吗？”池鱼笑了笑，把她的话还给了她：“有什么罪，之后再论吧。”
“不……”余幼微摇头，哭着喊：“王爷救我！”
沈弃淮闻声动手，想越过沈故渊去救人，然而，这人实在难缠，不还手，也不让他打着，更是不让他过去。五十招下来，他连他衣角都没碰着。
心里窝火得很，沈弃淮也顾不得余幼微了，使出全力也要伤沈故渊一分。
于是，池鱼轻轻松松地就射出了第一箭。
“啊——”余幼微惨叫，浑身发紧，腿都开始打颤：“不要！不要！”
“铮”地一声，羽箭射在了她身后的墙上，箭尾震晃。
心有余悸，余幼微惊恐地看着她，话都说不清楚了：“你一定……一定是……”
“刷”地又是一箭破空而来，余幼微再度尖叫闭眼，就感觉这一箭射在了自己的裙子上，离腿只差一寸。
池鱼苦恼地嘀咕：“总是射不准，不管了，射脸上也行。”
一想到自己的脸会被箭射穿，余幼微嘴唇都白了，哭着跪地，连连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是我认错了人，任性妄为，你放过我！”
“真的知道错了？”池鱼眼神深深地看着她：“还是打算躲过今日，找我算账啊？”
“不会不会！”余幼微使劲摇头：“是我咎由自取，他日绝不找姑娘麻烦！”
“早这样说，不就什么事都没了？”沈故渊冷笑一声，擒住沈弃淮的双手，借力打力往后一推，逼得他后退三步堪堪站稳：“王爷的讨教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沈弃淮脸色难看得可以滴出血来。
他用了八十招，没一招打到了沈故渊，反倒是武功路数被人家看得清清楚楚，越躲越轻松。而沈故渊，这么久了一招未出，他依旧不知道他的底细。这一遭，他贸然出手，到底是亏了。
已经亏了，那就不能继续亏，沈弃淮收敛了表情，穿上外裳，恢复了镇定。
“三皇子武艺高强，本王甘愿认输。幼微也道歉了，今日之事，不如也到此为止吧。”
“王爷大度。”池鱼笑眯眯地扔了弓弩：“小打小闹的，本也不是大事情，别伤了和气。”
沈故渊没吭声，径直转身往外走。
池鱼一蹦三跳地跟上他，完全不在意身后的阴暗，蹦出悲悯阁，心情突然好极了。
“你再这样对着我傻笑，我就把你扔出去。”沈故渊嫌弃地侧眼看她。
池鱼一张脸笑成了一朵花，仰头看着他，丝毫不畏惧：“师父嘴硬心软，我算是看出来了。”
“哦？”沈故渊转身就举起一块假山石，恶狠狠地道：“你要不要试试？”
巨大的石头挡住了她头顶的阳光，池鱼依旧冲他笑得灿烂：“谢谢您，从未有人像您一样在意我、护着我。”

第10章 你是我罩着的
举着石头的手一顿，沈故渊深深地看她一眼，眼里光芒流转。
宁池鱼自那场大火之后，已经好久没有这般开怀地笑过了。现在这样笑，是因为沈弃淮被他羞辱了开心呢，还是因为……他呢？
“谁说我是在意你？”扔了石头，沈故渊嗤笑一声别开脸：“你搞清楚，你是我罩着的人。既然我罩着，就没有让你吃亏的道理。”
“我知道的。”池鱼笑着点头：“师父有用得着徒儿的地方，也一定要说出来啊，徒儿一定尽力相帮。”
用得着她的地方么？沈故渊摸着下巴想了想：“还真没有。”
脸一垮，池鱼沮丧地道：“您再仔细想想？”
“想了也没有。”沈故渊摇头：“你能做什么？”
气得嘴巴都鼓了，池鱼愤怒地道：“您回来认亲，难道不是想从沈弃淮手里夺权吗？”
睨着面前这条金鱼，沈故渊饶有兴致地伸手戳了戳她的腮帮子：“啊，好像是的。”
池鱼：“……”
被他戳着，她突然有点茫然，面前这看起来风华绝代的男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她不相信她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得人别无所求的相帮，沈故渊帮他，一定也有他的目的吧。
想来想去，也只有夺权这一条，跟她有关，她能帮上忙。可面前这人，怎么就显得这样无所谓？
“说到夺权，马上就是秋收了吧。”收回手，沈故渊问她：“你看过秋收的麦田吗？”
池鱼一愣，摇了摇头。她出生在边关，七岁之后更是在王府不出，除了办事的时候看过外头的月夜，其余的，什么也没看过。
“那正好。”沈故渊转身往瑶池阁的方向走：“今晚你保住小命，明日我便带你去看。”
明日？池鱼眼睛一亮，连忙提着裙子跟上他：“好啊好啊！”
一想到可以看看外头的世界，池鱼很兴奋，连带着都没有注意沈故渊前半句话。
悲悯阁。
被人一顿羞辱恐吓，余幼微气得浑身发抖，靠在沈弃淮怀里泪流不止。
“她就是宁池鱼，什么都可以伪装，眼神伪装不了。”死死抓着沈弃淮的衣裳，她哽咽道：“王爷，留下她，后患无穷！”
沈弃淮无奈地道：“我知道你今日受委屈了，很生气，想报仇。但她不是宁池鱼。”
若是宁池鱼，怎可能转眼就与别的男人在一起了？
“王爷怎么就不信呢！”余幼微气得跺脚：“她分明是不知哪儿弄了尸体来伪装成自己，然后从火场里逃生，换个身份回来复仇的！”
“幼微。”沈弃淮松开她，认真地问：“你觉得宁池鱼能从哪儿弄来尸体？放火之前，我与她一同用膳，下了迷药，火起之时她都在昏睡。云烟带人守在外头，寸步不离，直到火灭了为止，中间不曾出半点差错。”
“那……”余幼微皱眉，喃喃道：“会不会是她事先知道了您起了杀心，提前准备了？”
“不可能的，你别多想了。”沈弃淮垂眸：“宁池鱼生前爱我爱得死心塌地，就算我与你做了很多对不起她的事情，她都未曾察觉，又怎会在我对她最好的时候，起了戒心呢？”
余幼微沉默半晌，眼泪又落了下来：“反正我觉得她就是宁池鱼，王爷若是不信，以后吃了亏，断然别来找幼微！”
“好了好了。”柔声哄她，沈弃淮道：“本王自有分寸的。”
男人遇上女人，能有什么分寸？余幼微心里冷笑，她要是全凭指望男人，哪能有今天的地位。
夜幕降临，池鱼盯着桌上的烛台，竟然觉得很困，忍不住就伸手撑开自己的眼皮。
“你做什么？”沈故渊白她一眼：“困了就去睡觉。”
“不是啊，我是觉得很奇怪。”池鱼嘟囔道：“以往我都是天色越晚越精神的，最近怎么一过黄昏，就特别困啊？”
沈故渊翻看着亲王送来的书信，漫不经心地道：“都说了你如今的体质与之前不同，武功也基本是废了，晚上就老老实实歇着吧。”
微微一顿，池鱼苦笑：“一身功夫都没了，那可真是半点不亏欠了。”
她的功夫本就是沈弃淮教的，少年时候的沈弃淮武艺高强，天天在院子里练剑。她蹲在旁边看得口水直流，忍不住就扑过去抱住了人家大腿。
“弃淮哥哥，教我武功吧？”
沈弃淮皱眉看着她，直摇头：“女儿家学什么武，绣花就好了。”
“可是你练剑的样子实在太好看了啊！”
被她这句话给逗笑了，沈弃淮将她扶着站直，反手就将宝剑塞进她手里，然后握住她的手：“那你可看好了啊。”
那时候的沈弃淮很温柔，身上半点戾气也没有，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可爱得紧。她是看好了，看着看着，就入了迷。
眼眶微红，池鱼摇摇头回过神，长叹一口气道：“罢了，睡觉睡觉。”
斜她一眼，沈故渊没吭声，放了手里的东西，也躺下就寝。整个瑶池阁都安静下来，黑夜无月，虫鸣也没有，四周都一片死寂。
子时一刻，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主屋，点燃了迷香。
软榻上有人睡着，床上也有人睡着，黑衣人看了看，先去床上探了探，确定那人没醒，便放心地往软榻而去。
锃亮的刀子在黑暗里划过一道光，软榻上的人浑然不觉，黑衣人气沉丹田，朝着她心口用力一刺——
“刺下去，你可就得下地狱了。”清冷的声音冷不防在耳边响起，黑衣人背后一凉，动作却没停，先杀人再说！
然而，这一刀刺到半路，手腕仿佛撞上了石头，疼得他冷汗涔涔。低头看看，刀尖就停在了宁池鱼的心口上，再难近半寸。
背后也冒出了冷汗，黑衣人微微侧头，就对上一张俊美无比的脸，朝他一勾唇，露出个嘲讽无比的笑容：“动手啊？”
“你……”飞身后退，黑衣人很是不能理解，明明已经中了迷药，怎么转眼就醒了？
“去哪里啊？”刚退到门口，背后又响起那清冷的声音，黑衣人瞳孔微缩，感觉有雪白的发丝从自己身后飘过来，一缕缕的，如雪如雾。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沈故渊轻笑，伸手搭在他的肩上，狠狠一捏。
“呃——”痛苦地闷哼，黑衣人反手一掌，挣脱他的钳制，狼狈地想跳窗而走。
然而，不等他跳上那窗台，背后的就有红线飞过来，缠住了他的双手双脚。黑衣人瞪大眼，感觉瞬间天旋地转——自己被那红线扯着，吊在了房梁上。
“听不懂我说话？”沈故渊捏着红线，走到他面前伸脚一踢。
哗啦啦——
黑衣人怀里的暗器迷药全数从怀里掉了出来。
绝望地看着面前这人，黑衣人无奈地开口：“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嫌弃地把红线系好，沈故渊打了个呵欠，转头就回去了床上，盖好被子，闭上了眼。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黑衣人茫然地被吊在房梁上晃荡：“喂？要杀还是要剐？”
没人回应他，秋风从窗口吹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战，更加迷茫了。
池鱼一夜好眠，醒来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抬头一看，就看见了窗口边吊着的人。
“师父！”大惊失色，池鱼连忙穿了外裳去摇沈故渊：“这儿怎么吊着个人啊？”
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沈故渊哑着嗓子道：“刺客而已，你慌什么？交给沈弃淮就是。”
哈？池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吊着的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黑衣人：“交给沈弃淮？”
能在这王府里着黑衣行走，没有惊动守卫的，只能是沈弃淮自己的人，交给他，跟放走有什么区别啊？
“别乱想了。”翻了个身，沈弃淮闭着眼道：“让你去你就去。”
“……哦。”收拾一番，池鱼乖乖地把房梁上的红线扯开，拖着刺客就往悲悯阁走。
等看见沈弃淮的时候，池鱼终于明白了沈故渊的意思。
“有劳了。”沈弃淮脸色很难看，挥手就让人把那刺客押住。
在他府上遇刺，守卫没一个知晓的，反倒是客人自己把刺客抓住了送来，他这个当主人的，怎么都尴尬得很。
“池鱼姑娘受惊了，本王一定加强瑶池阁四周的防护。”
这些场面话池鱼都懒得听，点点头算是礼貌，转身就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沈弃淮才侧头，一把扯下了那黑衣人的面巾。
“王爷。”云烟的脸露出来，苍白泛青。
“好，好得很！”沈弃淮气极反笑：“你现在都不用听本王的话了！”
双膝跪地，云烟难堪地道：“是卑职自作主张，请王爷恕罪。”
自作主张？沈弃淮深深地看他一眼：“云烟，你跟了本王二十年，是什么样的人，本王能不清楚吗？没有别人的指使，你能做这种事？”
内室的余幼微惊了惊，眼波一转，脱光衣裳就躺上床去，放了帘子假装熟睡。

第11章 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谁都无法承受沈弃淮的怒火，哪怕是跟了他这么久的云烟也一样。
“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打八十棍子，活着就留在府里，死了就扔出去埋了！”沈弃淮低喝。
旁边的奴仆连忙扶起云烟就往外退，大门关上，沈弃淮扭头就朝内室走，一身怒火难消，伸手扯开床帘，差点将帘子扯碎。
“王爷。”余幼微颤了颤，捏着被子看着他，扁扁嘴，楚楚可怜地道：“您这么凶做什么？”
“你指使云烟对瑶池阁下手？”沈弃淮恼恨地道：“还不允本王生气？那三皇子是何等高的武功，本王都奈何不了他，你还让云烟去送死？”
缩了缩脖子，余幼微伸出玉臂，扯了扯他的衣袖：“您听我解释啊，我只是想让那池鱼吃点苦头，谁知道……”
“不都说了让你冷静些，让本王来吗？”瞧着她这模样，沈弃淮的语气也缓和了些，却依旧有气：“信不过本王？”
余幼微叹息：“王爷，幼微一直没有问您，那池鱼为什么会在您的房间里，您就当幼微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
身子微微一僵，沈弃淮拂袖在床边坐下，闷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本王找她有事。”
“幼微都明白。”余幼微起身，从后头贴上他的背，娇软地道：“您对宁池鱼的死，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的，是不是？”
沈弃淮沉默，别开了头。
“幼微不是那种不解人意的女子。”她笑道：“幼微能理解您的心情，所以也不指望您能对那池鱼做什么了。”
她想做的事情，自己动手就好了。
心里有愧，沈弃淮消了气，转移了话头道：“你不该动云烟，他是本王的人，向来只听本王的话。”
男人么，哪有一辈子只听主人话的？只要遇见个令人心动的女人，哪有不变心的？余幼微心里暗笑，面上却是无辜：“王爷还不明白？幼微是王爷的心上人，云烟忠于王爷，自然也肯听幼微的话，幼微让他帮忙而已，也算不得命令。”
巧言善辩，这才是一个女人的立身之本，要是嘴像宁池鱼那么笨，早不知道死几万次了。
看着沈弃淮完全冷静下来的脸，余幼微一笑，伸手就将他扯进被子里，温香软玉挤了他满怀：“好了嘛，不要生人家的气了，嗯？”
轻哼一声，沈弃淮伸手掐了掐她腰，眼神微黯，翻身就压了上去。
烛光盈盈，沈故渊撑着下巴盯着烛台，啧啧摇头：“你真该学学人家是怎么哄男人的。”
“嗯？”正在用早膳的池鱼一脸茫然地看向他：“学谁？”
“余幼微。”收回目光，沈故渊嫌弃地看她一眼：“人家犯天大的错，都能把人哄得服服帖帖，倒是你，一次被误会，竟然就差点没命。”
眼神黯了黯，池鱼继续低头用膳：“我学不会。”
她见识过余幼微哄人的本事，任是谁，再生气都不会怪她。可她不会，哄起人来笨拙得很，用余幼微的话说，全是些老掉牙的套路，不招人喜欢。
两年前，她出去做事的时候，为了救落白和流花回来，身负重伤，沈弃淮就因此大怒，闭门不见她。她能下床了就去蹲在悲悯阁门口，一声声地道歉，哄他出来。
然而，蹲了半个月，伤口都结痂了，沈弃淮都没理她。
想想也真是笨啊，她要是学余幼微，直接翻墙进去，一把将人抱住，撒个娇，兴许就什么事也没了。
苦笑摇头，池鱼垂了眼眸，看着碗里的粥，突然就喝不下了。
“走吧。”睨她一眼，沈故渊起身，拂了拂崭新的红袍，潇洒地往外走。
“哎？”池鱼回神，不明所以地跟上去：“走哪儿去？”
“忘记了？”沈故渊皱眉：“昨日才说的去看麦田。”
啊，对哦！表情瞬间明亮起来，要是有兔子耳朵，这时候也一定竖起来了，池鱼高兴地道：“走！”
闷得快，乐得也快，沈故渊看着已经跑到他前头去的人，嗤笑着摇了摇头，跟着跨出门，轻轻往旁边扫了一眼。
暗处躲着的暗影一惊，连忙隐了身形，等片刻之后再探头出去，前头已经没了人影。
“哇，好大啊——”站在马车车辕上，池鱼一手拽着车厢，一手使劲往前伸：“这风比晚上的风舒服多了。”
沈故渊优雅地坐在马车里，嫌弃地看着她翘进马车里的一只脚：“你也不怕摔死？”
“能看见这么大块大块的麦田，摔死我也成啊！”池鱼把脑袋伸回车厢，兴奋地道：“这么多麦子，能收获多少粮食啊？”
“一亩之地，产粮三石八斗四升。”沈故渊道：“一般的农户，家里有十亩地，就能养活全家。”
池鱼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看向外头。有的麦田已经收割，农户全家都聚在一起忙活，有的已经忙活过了，挑着粮食去村口交税。
“十亩良田，你交十石粮食，是在糊弄谁？”一声怒喝划破整个村庄的宁静，池鱼一愣，扭头看过去。
村民们围在交税处，手足无措地道：“官老爷，这向来十亩地十石税，怎么就糊弄了呢？”
“今年雨水好，收成好，朝廷要修建新的宫殿，赋税加了，现在十亩地要交二十五石粮食，回家去挑来！”
众人哗然，池鱼听着，回去车厢里掰着指头就算：“十亩产量三十八石，交税交掉二十五石，还剩十三石，要养活一家。”
沈故渊摇头：“养不活。”
“那怎么办啊？”池鱼瞪眼：“百姓辛辛苦苦耕种一年，到头来自己都吃不饱？”
“这就是三司使的问题了。”掀开车帘，沈故渊下了马车，池鱼跟着下去，往人多的地方走。
有农户已经不满了：“从未听闻交税要交这么多的，莫不是官府贪赃……”
“你有意见，可以去跟皇室提呀，他们要修的宫殿。”收税的官差咬着根草剔牙，哼声道：“咱们就是办事的而已。”
“既然只是办事的，那谁给你的胆子，私自提高赋税？”
清冷的声音插进来，听得众人都是一惊。回头一看，就见个红衣白发的男子漫步而来，衣袍精致华贵，眉目恍若天人，脚步所踏之处，杂物皆散。衣袖轻拂之下，烟灰顿消。
池鱼低眉顺目地跟在他身侧，感觉自家师父这个出场真是太霸气了，瞧瞧给这些狗官吓得，立马不敢说话了。
不过……呃，旁边的村民农妇怎么也都安静了？尤其是姑娘家，一个个的目瞪口呆，双颊泛红，肩上挑着的粮食都忘了，哐当一声落在下来，洒了一地。
“啊。”洒了粮食的农妇先回了神，连忙拾捡，一边捡还一边抬眼看向沈故渊。
仔细看了看她这眼神，池鱼就明白了，沈故渊的容颜实在俊美倾城，已经跟他说的话没什么关系了，光这一张脸，都能让人哑口无言。
“你在往哪儿看？”被女人盯着就算了，男人也盯？沈故渊突然暴怒，一把捏住了面前收税官差的脖子，将他扯出收税桌，狠戾地道：“是不是觉得命太长了？”
吓得回过神，收税官差慌张地道：“大人饶命！小的，小的只是……”
旁边的官差下意识地纷纷拔刀，刀剑磕鸣之下，四周村民连忙退散。
“住手！”被插着的收税官声音嘶哑地道：“这位大人不可得罪，你们是不带脑子出来的吗！”
世人皆知沈族皇室一头白发世代遗传，哪来的胆子朝白发之人拔刀的？
嫌弃地将他扔到地上，沈故渊皱眉，正觉得手有些脏，就见旁边的池鱼狗腿地递了手帕过来。
难得赞赏地看她一眼，沈故渊接了帕子擦手，冷声问：“十亩地二十五石税收，是你们定的？”
“小的们哪里敢！”收税官连忙跪地：“这是三司使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这方圆千里，都是如此啊！”
池鱼皱眉，小声在他身后道：“三司使钟无神，掌管税收，是沈弃淮的左膀右臂，怕是不会给咱们颜面。此事，师父要管吗？”
“为什么不呢？”沈故渊轻笑：“多有意思的事情啊。”
池鱼没有多说，转头就道：“那咱们去三司府邸。”
“站住。”沈故渊侧头看她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智障：“我们两个去？”
不然呢？池鱼疑惑地看着他。
半个时辰之后，整个村庄的人坐着十辆牛车，跟在一辆华丽的马车之后，缓缓往主城而去。
池鱼呆呆地跪坐在沈故渊身边，已经震惊到没有话说了。
为什么这个人一句话，那些村民就跟见了救世主一样跟他走啊？也不怕被他坑，就算这人一头白发，那也不至于这么相信他吧？
一定还是这张脸的缘故，宁池鱼痛心疾首地想，长得好看也是一种权力啊！
“不好奇我想做什么吗？”沈故渊双眼平视前头，淡淡地问了一句。
“不好奇。”池鱼忙着痛心疾首，很是敷衍地摆手：“师父想做什么，徒儿就跟着您做什么。”
这句话听着没什么，可扫一眼她的眼睛，沈故渊挑眉，突然轻笑：“你这个人，倒是会打算盘。”

第12章 我要做什么，你可看好了
嗯？池鱼两眼无辜地看着他，很是不解地问：“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哼笑一声，沈故渊睨着她道：“觉得你聪明而已。”
她的血海深仇，竟然一点也不冲动，更不冒进，就这么躲在他身后，一切跟着他来做。宁池鱼，哪里是看起来这么呆呆傻傻，老老实实的人？
不过，看破不说破，沈故渊收回目光，瞧着马车停了，起身就掀开了车帘。
池鱼跟在他后头，觉得背后微微发凉。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被他看穿了似的。但看看他的背影，又觉得应该没有。
要是被看穿了，他哪还会留她活口。
深吸一口气，池鱼敛了心神，抬头看向前面门楣上的匾额——三司府衙。
虽然沈故渊是皇族，但封王旨意尚未下达，就权力而言，远不及这三司使钟无神。就算带这么多人来了这里，又能怎么办呢？
正想着，池鱼就听见“咚”地一声，放在府衙门口的启事鼓被敲响了。
沈故渊面无表情地捏着鼓槌，一下又一下地敲，声震八方，惊得临近的百姓都纷纷围了过来，府衙里的人更是连忙出来怒斥：“何人造次！”
放了鼓槌，沈故渊负手而立，侧头看向出来的人：“启事鼓设而为民启事，何来造次？”
官差一顿，上下打量他一番，心里没底，立马进去禀告。没一会儿，府衙门大开，一个内吏迎了出来。
“不知殿下驾到，失礼。”一揖到地，文泽彰十分恭敬地道：“殿下先里头请。”
池鱼挑眉，忍不住道：“三司使大人是不在府衙吗？”
“大人他……”
“今日非休假，又正值秋收繁忙之际，三司使要是不在府衙，岂非玩忽职守？”不等文泽彰说完，沈故渊径直开口道：“大人莫怪，我家徒儿没什么脑子，不是故意给钟大人扣罪。”
文内吏嘴巴都没来得及合上就被这话堵得僵住了，干笑两声，道：“殿下所言甚是，不过大人就是因为忙，所以没空……”
“要是我没记错，启事鼓乃太祖皇帝所设，三公九卿府衙门口皆有，一旦鸣起，则三公九卿必出而问情。可有错？”沈故渊问。
“……是。”
“那就得了。”抬脚跨进府衙，沈故渊带着村民就往里头走：“升堂吧。”
文内吏脸色发青，额头也出了些冷汗，跟着他们往里头走，甚是为难。
这启事鼓，一般人来敲，他们都是不会理会的，但今日来敲的，偏生是这刚回来的三皇子。他要是用身份来压，强行要见三司使，那还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拦着，可他偏生知道这启事鼓的来历，要是三司使不出来，那可是大不敬。
他可是一向以口齿伶俐著称的啊，没想到今日，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众村民本是很胆怯的，毕竟民不与官斗，但一看前头那风华绝代的公子，他们胆子也大了起来，涌上鸣冤堂就纷纷拿出了税收契。
然而，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钟无神出来。
池鱼小声道：“我说吧？钟无神这个人难说话得很，脾气也大，有沈弃淮撑腰，谁的面子也不会给。”
沈故渊慢条斯理地道：“你以为我今日是来找他讲道理的？”
嗯？池鱼眨眨眼：“不然呢？”
轻笑一声，沈故渊拂袖起身，看了看时辰，道：“差不多了，咱们换个地方要说法吧。”
瞧着他们要走，文泽彰立马让人来拦，赔着笑道：“大人马上就回来了。”
“他回来，让他来找我们便是。”沈故渊看也不看他，淡淡地道：“让开。”
这哪能让啊，让出去了指不定成什么大祸患。文泽彰知道，这闲事三皇子既然管了，那就一定会闹大，与其放他们出去，不如……
“我说的话，你是不是听不懂？”沈故渊沉了眉目，一把抓过他的衣襟拎到自己面前，眼神森冷恐怖：“脑子里的想法可真是够胆大的啊，皇族也敢下手谋害？”
心里一凉，文泽彰瞪大了眼，很是意外地看着他：“您……”
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的？
“不想死就让开。”沈故渊没耐心了，眉头都皱了起来：“不然你身上的三桩命案五十万两银子的贪污，我可都给你一并告上去。”
瞳孔微缩，文内吏惊慌又讶然：“您在说什么？”
这些事情，他怎么可能都知道啊？知情人分明都……
“滚！”扔开他，沈故渊大步往外走，周身都是不耐烦的气息，冻得后头跟着的池鱼都是一寒。
沈故渊耐心用尽的时候，真的好可怕啊！
府衙里无人敢再拦，沈故渊带着这群人，直接进了皇宫。
“王爷！”钟无神急急忙忙冲进悲悯王府，被云烟拦在悲悯阁外，也着急地喊：“出大事了啊王爷！”
刚好是午休的时候，沈弃淮被余幼微伺候得正舒坦，听见这话，闷哼一声推开她：“幼微，等等。”
余幼微抬头，不高兴地道：“等什么嘛，你每天事情都那么多，这点儿时间都不给人家？”
“嗯……”云雨冲头，沈弃淮一时意乱神迷，想着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干脆就让钟无神等半个时辰好了。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半个时辰之后出去，后悔莫及。
“你说什么？！”瞪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钟无神，沈弃淮大怒：“怎么就会让人告了御状？”
“微臣也不想啊王爷。”钟无神恼恨地道：“今日三皇子带人来敲启事鼓，微臣避而不见，谁知他就趁着宫中朝会，四大亲王皆在，告微臣一个藐视太祖之罪！告完还不算，还将秋收赋税一并摆去重臣面前，告微臣中饱私囊！半个时辰之前微臣就收到了消息，现在……怕是都要降罪下来了。”
最后这一句话，隐隐就带了点埋怨的意思。要不是王爷沉迷美色，耽误半个时辰，现在情况也不会这么糟。
沈弃淮闭眼，捻着手指沉思片刻，果断地道：“把你的主簿拿去顶罪，账都是他在做，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其余的，交给本王。”
“好！”钟无神连忙点头：“可藐视太祖的罪名怎么办？”
看他一眼，沈弃淮轻笑一声：“这还不简单？”
钟无神睁大眼，感觉心口猛地一痛，忍不住惨叫一声：“啊——”
这声音传了老远，听得刚踏进瑶池阁的池鱼打了个寒战：“什么东西？”
“无聊的东西。”沈故渊慵懒地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眯着眼睛道：“沈弃淮可真是狠呐。”
池鱼听不懂，也不想去深究，蹦蹦跳跳地跑到沈故渊身边，帮他摇着摇椅，兴奋地道：“师父今天好厉害才是真的，这一个状告得满朝文武瞬间都认可了您，并且看起来很是尊敬。”
那叫尊敬吗？分明是畏惧吧？沈故渊冷笑：“徐宗正扣住我封王的旨意不发，就是觉得我凭空出现，不该掌权。今日之后，旨意怕是该下来了。”
池鱼一顿，干笑两声：“师父早料好的？”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想做什么吗？”半睁眼睨着她，沈故渊伸手抵了抵她的眉心：“那我要做什么，你可看好了。”
眉心一烫，池鱼后退半步，捂着额头傻不愣登地看着他。
她的确是想试探自家师父目的为何，但还没付诸行动呢，怎么就又被看穿了？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咕——”想着想着，肚子饿了，池鱼回过神，心虚地转移话头：“奇怪，今日送午膳的人，怎么没来？”
“在人家的屋檐下跟人作对，你还想着要人家以客相待？”沈故渊白她一眼：“做梦。”
“那不然，他还想饿死咱们？”池鱼挑眉：“您好歹也是皇子啊！”
“饿死不至于，饭菜刻薄是会的。”沈故渊道：“所以今日的饭，你来做。”
啥？池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嗯，作为你暗中猜忌我的惩罚。”沈故渊闭上了眼：“半个时辰之内做好。”
“可……”
“闭嘴。”
老老实实地闭上嘴，池鱼担忧地看他一眼，往厨房去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瑶池阁的桌上放了三菜一汤。
沈故渊神色复杂地看着这菜色：“能吃？”
“能！”池鱼拍着胸脯保证：“我自己尝过了，虽然看起来不太好看，但一定很好吃！”
犹豫地拿起筷子，沈故渊最后确认了一遍：“吃了会不会出什么问题？等会还有事要做。”
“不会不会！”池鱼很肯定地道。
于是沈故渊夹了菜放进了嘴里，嚼了两下之后，猛地僵住。
“师父？”池鱼伸手戳了戳他：“您别不说话啊，好不好吃？”
沈故渊说不出话来，放了筷子起身，出门就吐。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姻缘难成了。”吐完，沈故渊虚弱地直起身子，眼神苍凉地回头看她一眼：“世间女子，能把食材糟蹋到你这个地步的，真不多见。”
微微一顿，池鱼耷拉了脑袋，看了看这满桌子的菜，有点沮丧。

第13章 你要嫁个人
着实不能怪她啊，原先在遗珠阁住着的时候，三顿饭都是别人送来，她是压根没下过厨房的，想给他解释，他自己不听，非要她做。
睨她一眼，沈故渊回到桌边坐下，嫌弃地道：“你是不是做菜给沈弃淮吃了，所以他突然就喜欢上别人了？”
哭笑不得，池鱼垂眸摇头：“我没有给他做过饭，这是我第一次下厨。”
沈弃淮哪里会要她做饭，全京城最好的厨子都在这悲悯王府了。只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她给他送过一次饭。
那时候的沈弃淮只有十三岁，因为是王府养子，一直过得小心翼翼，稍微犯错就会被王妃惩罚。有一次不小心摔倒了压到花园里的花，他就又被关在柴房里，不给饭吃。
池鱼机灵，跑去厨房偷了五个包子，从窗口翻进去，递给了他。
“你要是被发现，也会受罚的。”沈弃淮没吃，皱眉看着她：“傻不傻啊？快走！”
池鱼笑眯眯地看着他，捏着包子塞到他嘴里：“你把它们都吃掉，我就不会被发现啦！”
然而，她还是被发现了，看守的人打开柴房的门将她往外拽，吓得她尖叫连连：“弃淮哥哥！”
“你放开她！”沈弃淮慌了，连忙上来想救，却被几个看守一起按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带走。
池鱼挣扎着回头看他，就看见他那双眼里满是恨意和不甘，眼瞳都微微发红。
“我一定会救你的。”他咬牙道：“总有一天，他们谁都不能欺负你！”
那时候的沈弃淮，心里还没有权力，想的只是，要怎么样才能保护她。
眼眶微红，池鱼吸吸鼻子回过神，就看见面前的沈故渊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不好意思。”她傻笑：“我……容易走神。”
“我本有个问题，一直想不通。”沈故渊挑眉：“你最恨的若是沈弃淮，那有我在，你完全可以求我替你杀了他，为什么你没有。”
“为什么？”池鱼反过来问他。
沈故渊嗤笑：“因为你脑子有问题，人家给过你甜头，你一辈子都记得，所以就算恨惨了现在这个要杀你的沈弃淮，你也忘不掉曾经拼命对你好的沈弃淮。”
沈弃淮要是死了，那曾经的那个人，也就死了。
池鱼干笑，声音有点嘶哑：“我也不想的，但是十年了，和他一起经历过的事情，真的是太多了，就算他能狠心忘怀，我……”
“活该你被他烧。”沈故渊翻了个白眼：“没救了。”
“我需要时间。”深吸一口气，池鱼闭眼道：“我不会对他心软，也不会想跟他破镜重圆，我要的只是报仇。但……要完全释怀，怕是还得一个十年。”
“我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沈故渊皱了眉毛：“等你报了仇，立马给我嫁人！”
嗯？池鱼一愣，睁眼看他：“嫁给谁？”
“随便嫁给谁，只要你成亲就行。”沈故渊道：“这算是对我的报答。”
一般对人有恩，不是要求人以身相许吗？这人倒好，要求她嫁给别人？池鱼觉得莫名其妙，却也点了点头：“既然是师父开口，那徒儿莫敢不从。”
“那就好。”火气顿消，沈故渊拎着她就往外走。
“去哪儿啊？”
“吃饭。”
王府里不给吃饭，那外头有的是山珍海味，反正谁也拦不住沈故渊，他来去自如，潇洒得很。
池鱼放心地被他拎着走，到了一家饭馆就坐下来点菜。
“哎，听说了吗？三司使被告了！”邻桌的人低声议论：“今年的税收好像出了大问题，三司府衙里的主簿都被带走了。”
主簿？沈故渊一听就挑眉，哼笑道：“弃车保帅。”
“惯用的伎俩了。”池鱼小声嘀咕：“这群人一出事就会找替罪羔羊。”
“有什么用？”沈故渊道：“今年秋收，他是别想用钟无神了。”
税收出了大问题，皇城之外百姓尚且被剥削，更何况千里之外？皇帝年幼不懂，四大亲王却是明白，国之蛀虫不除，国库难盈。
“秋收是朝廷里最忙的时候。”孝亲王板着脸道：“眼下管事的人不够，不如就让故渊锻炼锻炼。”
“三皇子刚回来。”沈弃淮摇头：“什么也不懂，如何担当此大任？”
“弃淮此言差矣。”静亲王摆手道：“三司府衙暗中加税一案，若是没有故渊，谁能捅上来？他可不是什么也不懂。”
沈弃淮眯眼：“就算他懂皮毛，贸然把大事交给他，怕是要出问题。”
“国仓如今余粮已空，军饷欠缺，国库的银子也只剩一百五十万两，都不够撑到秋收结束。”孝亲王道：“但故渊给本王保证，若是他来督管这秋收之事，秋收之后，国库存粮必足一年之军需。”
“空话谁不会说？”沈弃淮冷笑：“但他做不到又该如何？”
静亲王笑道：“故渊说了，做不到，他便自贬为民，再不沾皇族富贵。”
自贬为民？沈弃淮眼神微暗，思忖起来。
按道理来说，一年收上来的粮食，的确是够一年军需的，但是各层剥削，到国库里的只有十分之一，这种暗地里操作的事情是无法避免的，就算沈故渊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处处监管，让每个人都心甘情愿把粮食吐出来，所以，这海口怕是夸大了。
敛了心神，沈弃淮道：“本王也不是不愿意给他机会，既然他都这般说了，那本王也无异议。只是，当真做不到的时候，各位皇叔别心软才好。”
“我沈家男儿，敢作敢当，他有那般的魄力，咱们当皇叔的都欣慰。”孝亲王道：“但若是做不到，咱们也断然不会心软。”
“好。”沈弃淮起身拂袖：“那就让本王看看他的本事吧。”
钟无神因伤总算糊弄了藐视先祖之罪，但兴许是他下手太重，钟无神竟然一病不起，诸事皆难管，焦头烂额之下，竟然让沈故渊趁虚而入了。
这朝中关系有多复杂，上下该如何打点，都是沈故渊无法知道的，想接这摊子，怕是要倒大霉啊。
“这朝中，三司使与沈弃淮来往多，每年秋收，也是他们两个吃得最肥。”池鱼蹲在地上，将两颗石头放在一边，认真地道：“他们下头，参与的官差有数百人。税收需要的帮手很多，师父您无法不让这些人帮忙，但一旦他们帮忙，就难免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但除了他们之外，京城里有两个人，是清流之辈。一个是静亲王府的小侯爷沈知白，一个是护城军副统领赵饮马。每年他们会参与秋收，但毫厘不沾，常被人背后排挤。”
沈故渊听着，点了点头：“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他什么都不避讳我。”池鱼笑了笑：“所以他知道的东西，我都知道。”
这也是为什么沈弃淮必须杀了她的原因。
“那你还真是能帮上我的忙了。”沈故渊哼笑：“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很烦。”
“我能帮的也有限。”池鱼很是担忧地看着他：“师父，您立的军令状也太激进了些，万一真达不到……”
“放心。”沈故渊胸有成竹：“这世上没有你师父办不成的事情。”
就算真办不成，他也有退路。
池鱼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小侯爷那边，师父需要我去找他帮忙吗？”
“沈知白？”沈故渊看她一眼：“你认识？”
“机缘巧合，相识一场。”池鱼道：“他人很好的，唯一的毛病就是不太认识路。”
之所以跟她认识，也是因为有一次他来悲悯王府，迷路走进了遗珠阁。她给他指了十次方向，他最后都一脸茫然地绕了回来，最后只得她亲自把他送去悲悯阁。
眼波流转，沈故渊点了点头：“那好，你去找他。”
“好。”起身拍拍手里的灰，池鱼立马就想走。
“等会儿。”伸手拎住她，沈故渊想了想，拽着人往街边的成衣店里走。
“嗯？师父？”池鱼不解地看着他：“您做什么？”
没回答她，沈故渊跨进成衣店就将她扔在一边，然后径直朝个姑娘走过去。
乍地出现这么个白发红衣的俊美男子，成衣店里的姑娘们都傻了眼，站在角落里的姑娘看着他直直地朝自己走过来，手足无措，脸都红透了。
“公……公子？”
沈故渊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手里拿着的裙子。
“啊，这个…这个是这家店刚出的百花裙。”慌忙把裙子递给他，那姑娘结结巴巴地道：“您要是看中，就…就先……”
“多谢。”沈故渊颔首，拿了裙子转身就拎着池鱼上二楼更衣。
后头一群姑娘都像失了神似的，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地就跟着上二楼。
“啪！”沈故渊很不耐烦地关上更衣厢房的门。
“师父。”池鱼身上挂着百花裙，哭笑不得地问：“您做什么？”
“让你好看点再去。”沈故渊一本正经地道。
“这个徒儿懂，但是。”转头看了看这狭小的厢房，又看了看那紧闭的门，池鱼咽了口唾沫：“您要在这儿站着看我更衣吗？”

第14章 一根筋的赵饮马
沈故渊一顿，回头嫌弃地看她一眼，立马站远了两步：“谁要看你？”
“那……”指了指关着的门，池鱼眨眼：“您出去？”
外头挤着的人已经压到了门上，莺莺燕燕的声音此起彼伏。
“怎么进去了？”
“嗳！我还想再看一眼，等他出来吧。”
“那位公子，是白头发啊……”
“那就更得好好看看了，快去把楼下的三少爷叫上来，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相貌堂堂。”
听得嘴角抽了抽，沈故渊“哐”地一声，把门栓也扣上了。
“你自己更衣，我不看你。”背对着她，沈故渊烦躁地道：“动作麻利点，等会从窗户出去。”
池鱼僵了僵身子，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红着脸开始褪衣裳。
沈故渊当真是君子，听着她更衣的动静，头都不带偏一下的，只有些恼怒地瞪着闹哄哄的门，被吵得烦了，一脚踹上去：“闭嘴！”
怒气透过门扉，震得外头瞬间鸦雀无声。
“咔。”
窗台外头的屋瓦响了一声，池鱼衣裳刚褪完，闻声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一把抱进了怀里。
眼神冰冷如箭，沈故渊用自己的身子挡了她，回头看向窗台上爬上来的人，袖袍一抬就是三道红线凌空而去。
“哎哎哎！”窗台上的人反应也快，立马一个飞身落回下头的院子里，哭笑不得地道：“在下并非有意冒犯，是有姐姐让我上去看人的！”
压根不听，沈故渊松了池鱼，跟着纵跃下窗口，拎起那人就一拳揍在他小腹。
动作太快，那人来不及躲避，硬生生吃下这一拳，脸色瞬间发青：“呃。”
“师父！”池鱼顾不得其他，慌乱套好裙子，趴在窗口喊：“别伤他！”
沈故渊一脸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向她，就见那傻不愣登的女人笨拙地从窗口跨出腿来，妄图也跳下来。
“喂。”沈故渊皱眉：“摔断腿我可不负责。”
好歹也是轻功一流的人，怎么可能摔断腿？池鱼不信，往下一跳，却发现自己的身子没有以前那般好掌握了。要是以前，这点高度，她可以很潇洒地落地，不伤分毫，但现在……她很狼狈地被沈故渊接住了。
有些沮丧，池鱼小声道：“我是真的废了。”
“谁规定的你一个女儿家必须武功超群？”沈故渊白她一眼：“无聊。”
说罢，松开她，一把将那登徒子给拎过来：“认不认识？”
听这语气，大有她不认识他可就一把掐死了的意思，池鱼连忙抱住他的手点头：“认识啊！护城军副统领赵大人！”
啥？沈故渊挑了挑眉，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师父。”池鱼扯着他的袖子将他拉下来，凑在他耳边轻声道：“本打算找他帮忙的，您这把人揍一顿，咱们怎么开口啊？”
沈故渊：“……”
赵饮马很是痛苦，被松开了就蹲在地上，半晌都没能直起腰，不过还是艰难地在解释：“方才……二姐姐说楼上有公子英俊比我更甚，在下一时好奇，所以才上去一观……”
眼珠子一转，池鱼立马委屈地捂着衣襟：“大人到底观了什么？”
“我……”
“别说了。”一把将他拉起来，池鱼严肃地道：“女儿家名节重于泰山，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大人就与小女子交个朋友，保守秘密，如何？”
赵饮马一脸茫然，他很想说，刚刚那位红衣公子的动作太快，他压根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意识到了有姑娘在更衣而已啊！
然而，池鱼压根没给他提出异议的机会，自个儿跪在院子里，拽着他一并跪下，一本正经地就开始念：“黄天在上厚土为证，今日我池鱼与赵大人机缘巧合，结为金兰，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有背叛，天打雷劈！”
赵饮马目瞪口呆：“金兰？”
“怎么？当我徒儿的金兰，委屈你了？”身后一袭红袍，阴森森地问了一句。
赵饮马立马“哐哐哐”朝天磕三个响头：“若有背叛，天打雷劈！”
“好了，那我就不计较了。”拍拍衣裳起身，池鱼笑眯眯地道：“赵大人，久仰大名啊。”
“幸会幸会……”总觉得自己是掉进了什么坑里，赵饮马有点回不过神。但，仔细看了看这位公子那一头白发，他突然严肃了起来：“三皇子？”
被认出来了，沈故渊侧眼看他：“怎么？”
竟然当真是三皇子？赵饮马很意外，也很欣喜：“殿下怎么会来这里？”
“给我徒儿买衣裳。”伸手指了指池鱼，沈故渊道：“也没想到会遇见朝廷中人。”
“哈哈。”又高兴又尴尬，赵饮马挠挠后脑勺，很是耿直地道：“卑职一早听人说三皇子武功高强，早想领教，没想到今日是以这样的方式……”
“算是不打不相识啊。”池鱼连忙道：“大人要是实在觉得不好意思，那不如咱们去旁边的茶楼上坐坐？”
“好。”赵饮马也直爽，朝沈故渊抱拳道：“卑职无以赎罪，就请殿下和池鱼姑娘喝两盏茶吧。”
沈故渊轻轻颔首，大步就往外走，赵饮马跟在后头，心里还是忐忑，忍不住就逮着旁边看起来很老实的池鱼问：“殿下会不会记仇啊？”
想了想自家师父的德性，池鱼神色凝重地点头：“他很小气，也很记仇，您要是想不被报复，那就哄哄他。”
“我连女人都不会哄，怎么哄男人？”赵饮马瞪眼。
池鱼同情地看他一眼：“那就看造化了。”
造化怎么看啊？赵饮马很愁，去茶楼上坐下，想了想，亲手给沈故渊倒茶：“今日是饮马冒失，殿下若有什么吩咐，饮马必定全力去办。”
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起茶盏，沈故渊双眼带着探究盯着他，不吭声。
赵饮马背后发毛，小声道：“听闻殿下最近忙于秋收之事，若有卑职能帮上忙的地方，也请殿下尽管开口。”
“你不是被调去巡城了吗？”沈故渊淡淡地道：“今年的秋收，悲悯王爷似乎是安排了护城军统领雷霆钧去维护秩序。”
说起这个事，赵饮马就有点沮丧：“去年卑职带人去维持过秋收的秩序，甚至还抓着了不少欺压百姓的官差，自以为是办得不错的。但不知为何，今年悲悯王爷就不让卑职去了。”
“这还不好想吗？”池鱼耸肩：“大人妨碍了王爷的利益，自然会被替换掉。”
“王爷的利益？”赵饮马一愣，继而摇头：“世人都知道，悲悯王爷慈悲为怀，怜悯苍生，怎么会从百姓的身上获取利益呢？”
“……”沈故渊和池鱼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卑职说得不对吗？”赵饮马疑惑地道：“大家都这么说啊。”
沈弃淮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很好，这不能怪人蠢，就连她，不也是这么多年才看清吗？池鱼苦笑，摇了摇头：“罢了，赵大人若是真心要帮殿下，殿下倒是可以安排调度，让你今年也继续惩恶扬善。”
“真的？”赵饮马一喜，起身抱拳：“多谢殿下！”
“我丑话说在前头。”沈故渊微微皱眉看着他：“你要是放过一个贪污的官差，那我会先拿你开刀。”
“卑职明白。”赵饮马颔首：“不过……有些官职比卑职高的人，卑职无能为力。”
“你做好你该做的，我自然会做好我该做的。”沈故渊的神色总算是温和了些，看着他道：“你且回家等着，晚些时候，我让人送东西过去。”
“是！”赵饮马行了军礼，高高兴兴地就要告退，走到半路，又觉得今日的事情实在太神奇，忍不住把池鱼拉到角落里，一脸认真地问：“池鱼，你我可是金兰了，你不会坑我的，对不对？”
池鱼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我能怎么坑你啊？既然义结金兰，池鱼定然会护大哥周全。”
“那可说好了！”吃了定心丸，赵饮马一溜烟地就跑走了。
“这倒是个活泼的。”沈故渊睨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就是一根筋，没什么脑子。”
“您说话也偶尔好听些啊，这叫耿直坦荡。”回桌边坐下，池鱼无奈地道：“亏得他不记仇，不然被打一顿，断然就不会帮忙了。”
“你是嫌我多管闲事了？”沈故渊斜她一眼：“那好，以后你遇见什么，我可不出手了。”
她又不是倒霉鬼，哪能天天遇见事儿啊？池鱼撇嘴，喝了口茶看看天色，道：“也不早了，咱们还去不去静亲王府了？”
“去。”沈故渊看她一眼，从袖子里拿出个红木盒：“发髻重新绾一下，戴这套首饰。”
雕花的红木盒，打开就是一套粉玛瑙的发簪发钗和耳环，跟她身上的裙子恰好是一套。池鱼忍不住挪过去抓起他的袖子往袖口里看了看。
“你干什么？”沈故渊很嫌弃地踹开她。
“总觉得师父的袖子里什么都有。”池鱼灵活躲开，笑嘻嘻地坐在旁边绾发：“跟神仙的衣袖似的。”

第15章 不识路但识人心
冷哼一声，沈故渊薄唇一翻：“我也觉得你脑袋里什么东西都装得有，跟菜市场似的！赶紧打理打理你这一头菜花吧，好歹现在是我的徒弟，别总给我丢人！”
缩了缩脖子，池鱼认命地拿起首饰重新梳妆，刚梳好发髻，就见他又从袖子里拿了两盒胭脂水粉出来。
池鱼：“……”
“你敢再往我袖子里看，我就把你从窗户扔下去。”沈故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知道了。”努力克制住这个冲动，池鱼拿起那胭脂看了看，嚯，颜色还分外上乘，比她以前在王府用的还好。
“那个……”
“神仙袖子里变出来的，不知道哪儿买的，闭嘴！”沈故渊不耐烦了，剑眉倒竖：“你再那么多问题，我不介意缝上你的嘴！”
怎么连她想问什么都知道啊？池鱼哭笑不得，连忙双手合十朝他作揖：“师父息怒。”
怪不得别人啊，沈故渊这个人，实在是神秘又强大，让人很想摸摸底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但……基于这位爷不太好的脾气，池鱼决定不作死了，老老实实打扮好，跟着他离开茶楼。
“对了。”快走到静亲王府，池鱼才想起来，一脸茫然地问了一句：“我为什么要打扮啊？”
前头的沈故渊停下步子，回头睨她：“沈知白人品上乘，用情专一，以后可以给你成亲用。”
这语气，仿佛就像在说，这个菜摊的菜新鲜，卖得还不贵，你可以留意着，明日来买。
池鱼瞪大眼看着他，头一次对自家师父露出了“你别是个傻子吧”的表情。
“怎么？”沈故渊皱眉：“你答应我的事情，忘记了？”
“没有。”池鱼摇头：“徒儿记得大仇得报之后要成亲来报答师父，但是师父，我随便嫁个平民百姓都可以，静亲王家的侯爷，以我这样的身份，高攀不起。”
“我沈故渊的徒儿，只有别人高攀的份。”轻哼一声，他扭头就往前走：“你不打扮的确没人想要，但认真打扮了，也还看得过去。”
这是，在夸她吗？池鱼歪了歪头，突然提着裙子追上去，眼睛亮亮地问：“师父觉得我和余幼微，谁好看？”
“你长得不好看。”沈故渊嫌弃地道：“但比起那张狐狸脸，倒是好多了。”
这好像是她想要的回答，但怎么听着就是让人高兴不起来？池鱼低头疑惑地想着，还没想出个结果，就撞着了个人。
“抱歉。”知道是自己走路没看路，池鱼连忙先行礼。
旁边的人一袭青白拢烟织锦袍，被她撞得微微一晃，站稳之后，倒是没责难她，反而开口问了一句：“你知道静亲王府怎么走吗？”
嗯？一听这话，池鱼猛地抬头：“小侯爷？”
前头不管不顾走了半晌的沈故渊，在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过来。
玉冠高束，墨发如瀑，沈知白长了一张秀美的脸，窄腰系玉，香囊垂带，瞧着就是个翩翩贵公子，只是这脸上的表情总是一片冷淡，瞧着有点不近人情。
池鱼失笑，下意识地就道：“您还是找不到路。”
一听这话，沈知白皱眉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微微一惊：“池鱼？”
“侯爷安好。”朝他行礼，宁池鱼笑了笑：“久违了。”
神色凝重起来，沈知白抿唇，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前走：“先跟我回王府再说。”
“侯爷……”
“全京城都以为你死了，你这样贸然出现有危险，不管有什么话，都先等等。”
话刚落音，就觉得有人拉着池鱼一扯，连带着扯着他不能再前行，沈知白微愣停步，就听得人道：“她想说的是，你走错方向了。”
修长的手拉着池鱼另一只手的手腕，沈故渊袖袍轻扬，脸上没个表情：“王府在后面。”
看着他那一头白发，沈知白一惊，更加拽紧了池鱼，皱眉戒备地看着他：“你是？”
池鱼被这两人扯得快成了一条绳子，艰难地开口道：“侯爷，先松开我。”
闻言，沈知白只往他们的方向走了两步，神色严肃地道：“为什么是我松？”
“难不成，要我松？”头一次遇见敢跟自己呛声的，沈故渊冷笑一声：“我是她师父，敢问阁下是？”
“我是她兄长。”沈知白皱眉，盯着这男人想了一会儿：“你是……三皇叔？”
倏地就长了一个辈分，池鱼听着，忍不住扑哧一声。
狠狠掐了掐她的手腕，沈故渊不高兴了：“我有那么老？”
“这跟老没关系啊师父。”池鱼连忙挣扎：“这是辈分，辈分啊！”
冷哼一声，沈故渊突然就看沈知白不顺眼了：“静亲王和宁王爷可没什么血缘关系，你这个兄长哪里来的？”
“长她一岁，自然是兄长。”沈知白也看他不太顺眼：“倒是您与池鱼，分明是叔侄，叫什么师父？”
“这个说来话长。”瞧着都快掐起来了，池鱼连忙拉着这俩一起往王府里头走：“找地方坐下慢慢说啊！”
终于看见了静亲王府大门，沈知白也不犟了，先进去让管家知会父亲一声，然后就领着他们往自己的院落走。
“半个月前悲悯王府就说，池鱼被烧死了。”走在无人的小路上，沈知白忍不住先开口问：“既然没死，沈弃淮怎么就要娶别人了？”
池鱼垂眸，忍着心里重新泛上来的悲愤，用轻松的语气道：“没什么，我没用了，所以他想杀了我娶别人。”
回头震惊地看着她，沈知白脸色都白了：“他想杀你？”
这怎么下得去手？且不说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沈弃淮曾经为了池鱼受过多少罚，池鱼又为他受了多少罪啊，他还以为这两人只有死别，没有生离，怎么竟然……
简单地说了一下事情经过，池鱼勉强笑道：“你是除了师父之外第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可一定要替我瞒好才是。”
“你放心。”沈知白沉声道：“我不识路，但我识人心。你的心，比沈弃淮好千万倍。”
有些感动地看他一眼，池鱼正要开口，就听得背后的沈故渊凉凉地道：“这并不是你带错路的借口。”
啥？回过神，池鱼往前头一看，嚯，竟然已经到王府后门了。
沈知白沉默地盯着那扇大门，许久之后才认真地开口：“我记得我的院子，上次是在这里的。”
池鱼：“……”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总算是坐在了沈知白的院子里，沈知白给他们倒茶，低声问池鱼：“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这个先不论，今日来访，是有事想请你帮忙。”收拾好心情，池鱼笑道：“秋收大事，想必你一向有兴趣。”
“是因为三皇叔立的军令状吗？”沈知白挑眉，看了沈故渊一眼：“我听父亲说过了，三皇叔真是胆色过人。”
或者说，是不长脑子。刚管事就下这么大赌注，赢了就会得罪一大片人，输了自己就贬为平民，所以不管输赢，日子都不会好过。
“别在心里骂我，我很记仇。”沈故渊睨着他，冷声开口：“你就说帮还是不帮。”
心里一跳，沈知白皱眉看着他：“就算您是长辈，让人做事的态度也不该是这般。”
“乳臭未干的小子，能做什么事？”沈故渊眼含讥诮地看着他：“要不是池鱼举荐，我今日不会来这一趟，你倒还端着架子了。”
“谁乳臭未干？”沈知白微怒：“论辈分我不如你，但在朝中做事，我可是比你做得多！”
“有什么用？”沈故渊慢条斯理地道：“朝廷库收还是一年不如一年。”
“你……”
“好啦！”池鱼头都大了：“你们两个都是一心想做好今年的秋收之事的，就不能心平气和些吗？”
壮着胆子瞪了沈故渊一眼，池鱼立马转头温柔地对沈知白道：“你别往心里去，我师父说话向来不太中听。”
沈知白冷静了些，看着她道：“你来开口，我定然是要帮的，只是我帮是帮你，不是帮别人！”
“那就好。”池鱼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一气之下要拒绝了。”
“怎会。”沈知白深深地看她一眼：“要不是你，那日我怕是要在悲悯王府困上一整天。”
就这个理由？沈故渊听着都觉得好笑。人就是这么虚伪，不想帮的，给他十个理由他也能推脱。而心里想帮的，找着借口都要帮。
大概是他这声笑太嘲讽了，池鱼一脚就踩了上来。
眯了眯眼，沈故渊看向她：“你活得不耐烦了？”
立马一怂，池鱼干笑道：“不好意思，脚没放对地方。”
“你那么凶做什么？”沈知白好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就算对她有恩，也不该这般呼喝！”
“我没事！”池鱼立马按住沈知白，连连摇头。
跟沈故渊斗，那不叫以卵击石，叫简单粗暴地送死。沈知白是个好少年啊，万万不可断送在这里。
瞧着面前这俩人相互维护的样子，沈故渊嗤笑一声，拎起池鱼就走。
“哎哎？”池鱼挣扎：“师父，还没谈完呢。”

第16章 风水轮流转
“还谈什么谈？”沈故渊眯眼：“他该帮的都会帮，那就不跟他废话了。”
池鱼目瞪口呆地跟着他走：“您怎么知道他都会帮？”
“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什么？池鱼满头问号，双眼茫然。
沈故渊睨她一眼，嗤笑摇头：“罢了，你这呆子，以后再说吧。”
这都哪儿跟哪儿？池鱼很是不解，看着这位大爷的脸色，也不敢多问，只能抽空回个头，礼貌地朝后头的小侯爷拱手行礼。
沈知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的背影，眉心微皱。
天色渐沉，瞧着是要下雨了，沈弃淮从外头回府，刚跨上大门的台阶，就听得远处有叽叽喳喳的声音。
“我就是想问问嘛，你又不告诉我，那我肯定只能一直问啊。”
“闭嘴。”
“师父，你不能这样啊，人都是有好奇心的，话不能总只说一半。”
“我让你闭嘴！”
白发红衣的公子走得大步流星，雪白的发丝扬在空中，看起来仙气十足。旁边跟了个粉色裙子的姑娘，揪着他的袖子一蹦一跳的。
有那么一瞬间，沈弃淮恍然觉得看见了很久以前的宁池鱼和自己。宁池鱼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蹦蹦跳跳的，拉着他的袖子问这问那，一问就是七八年。直到有一年，他不耐烦地甩开了她，之后，池鱼就再也不抓他袖子了。
心口莫名地就有点疼，沈弃淮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两人已经走到了台阶下头。
“王爷。”看见他，池鱼不蹦了，身子僵了僵就挂上了微笑：“您也刚回来？”
沈故渊颔了颔首，算是打招呼。
沈弃淮应了一声，多看了她两眼，笑道：“池鱼姑娘这一身打扮真是好看。”
“王爷过奖。”池鱼微微低头，心想以前怎么就没听得他这句话呢？等到她没了，倒是会给别人说了。
“我先进去更衣。”沈故渊道：“池鱼陪王爷说会儿话吧。”
嗯？池鱼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这怎么突然就把她和这畜生留这儿了？
然而，沈故渊说完就走了，头都没回一下，连一个默契的眼神都没给她。
暗暗咬牙，池鱼捏着拳头挤出微笑对上沈弃淮：“王爷要是没什么事，那池鱼也……”
“你等等。”沈弃淮道：“有个地方，想带姑娘去一下。”
光是压心头恨意就已经很花力气了，还要跟他走？池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忽略这人是谁，说服了自己良久，才笑着应道：“好。”
沈弃淮转身就走，步子很快，池鱼也习惯了，跟在他后头，看着他的衣摆。
这个人从来不会回头看她，每次她做完任务回来，他都站在悲悯阁门口等，她一来他就转身往里走，步子很快，压根不管她身上是不是带着伤。
彼时的自己多会自我安慰啊，就想着这个人还会等她回来，就一定是很爱她，只是不会表达。其余的，她都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真爱一个人，是会将她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的，沈弃淮从来没有过。
她十年的真心，换来的就是一场背叛罢了。
眼眶有点发红，池鱼自顾自地想着，也就没注意前头的人突然停了下来，一头就撞了上去。
“呃。”连忙后退两步，池鱼敛了情绪，笑嘻嘻地道：“抱歉。”
沈弃淮回头，眼睛看着她，又仿佛是透过她看向别处：“本王……许久没被人从后头撞到过了。”
“是池鱼失礼。”
“不怪你。”轻笑一声，沈弃淮道：“这种感觉本王有点怀念。”
他以前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走在宁池鱼前头，只要走快一点，她就会走神，然后猛地停下来，她保准会撞到他背上来，然后慌忙跟他道歉。他呢，还能板着脸反把她教训一顿。
宁池鱼傻啊，完全不会觉得是他突然停下来有问题，被他欺负得可怜巴巴的，都不会还嘴。
“王爷？”看着面前这人的表情，池鱼皱眉：“您怎么了？”
怎么跟个弄死了耗子之后开始怀念耗子好玩的猫似的？看着就让人作呕！
回过神，沈弃淮笑道：“无碍，有些想念故人了。”
池鱼颔首继续跟他走，心里冷笑连连。死了的故人都值得他怀念，而活着的，都得被他变着法儿弄死。悲悯王爷的慈悲和怜悯，从来都只给他自己一个人罢了。
“到了。”推开面前厢房的门，沈弃淮让开了身子，示意她先进去。
池鱼站在门口傻笑：“这是哪儿啊？”
瞧她不肯进去，沈弃淮低笑一声，先跨进门：“池鱼姑娘喜欢刀剑吗？”
“不喜欢。”看了看没什么问题，池鱼才跟着小心翼翼跨进去，戒备地道：“小女子一向只抚琴。”
“那就可惜了。”伸手拿下墙上挂着的佩剑，沈弃淮拔剑出鞘，寒光凛凛。
池鱼立马后退了三步。
“姑娘别慌。”沈弃淮看着她道：“这剑，是原来想赠与故人的，是把难得的好剑，削铁如泥。”
定了定心神，池鱼抬眼看过去，微微一顿。
“弃淮哥哥，我的剑坏了。”
“坏了就重新买一把。”
“可是，管家买回来的剑都好不禁用啊，你给我寻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剑，好不好？”
“我很忙，让管家替你寻。”
……
她盼了很久的剑，到死也没能拿到，而今，他却说，这把剑是准备送给故人的。
“哈哈哈！”忍不住笑了出来，池鱼捂着肚子，越笑越开心。
沈弃淮一愣，皱眉看着她：“姑娘笑什么？”
“我笑……我笑王爷的故人何其不幸，王爷收了宝剑在此要赠，她却没福气来拿。”
心里一跳，沈弃淮收了剑就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神灼灼：“你怎么知道她没福气来拿？”
“王爷忘记了？”池鱼笑眯眯地道：“您上次同池鱼说过的，那个跟池鱼长得很像的爱人，不就是已经故去的、会武功的池鱼郡主吗？”
这么多天跟在沈故渊身边，知道宁池鱼也不奇怪，沈弃淮凝视她片刻，松开了手：“是本王冒昧了。”
“王爷带池鱼来这儿，莫不是又怀念故人了？”池鱼睨着他笑道：“余小姐还在府上呢，王爷这般举动，怕是要伤了她的心。”
“本王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沈弃淮苦笑：“这两日，常常梦见她。”
做决定只要一瞬间，然而等反应过来，心疼悔恨起来，怕是需要好几年。他不是对宁池鱼半分感情没有，只是那份感情，远比不上他的大业。至少在他下决定的时候，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现在，他看着这满屋子的东西，突然有点茫然。
“池鱼问本王要过很多东西，糖葫芦、宝剑、腰间的玉佩、悲悯阁外的小花……本王没一次允她的。”伸手摸了摸放在花几上的花，沈弃淮语气古怪地道：“可不知怎么，这些东西，就都放在这间屋子里了。”
再过半个月就是她的生辰，本可以让她高兴一次。谁曾想，已经物是人非。
池鱼笑着听他絮叨，拳头死死捏着，指甲全掐进了肉里。
她不能在这人面前暴露情绪，否则沈弃淮就会让她再死一次。她知道的，他怀念的只是宁池鱼这个人曾经对他的好，而不是真的想要她活过来。
这满屋子的东西，的确都是她曾经最想要的，然而现在，她不需要了。
“王爷要是没别的事，池鱼就得先回去伺候师父了。”
“池鱼。”吐出这两个字，沈弃淮眼神里痛意突然就铺天盖地，伸手拉住她，微微一用力，就将她拥进了怀里：“你别走了，好不好？”
心里一疼，恨意压不住地涌上来，池鱼浑身发抖，几乎是忍不住要一拳往他腹部猛揍。
然而，还不等她动作，厢房外头突然就响起一声冷嘲：“她不走，我走行了吧？”
沈弃淮一僵，抬眼看过去，就见余幼微满脸恼恨：“有人眼巴巴在悲悯阁等着自己相公忙完回来，有人却在这厢房里勾搭别人的相公，真是涨潮的海水，浪得慌！”
如一桶冷水淋下，池鱼瞬间清醒了过来，推开沈弃淮，连忙解释：“不是你看见的那样……”
“那是怎样？”跨进门，余幼微走到她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你这个狐狸精！”
池鱼想躲，然而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定了定身子看着她那落下来的巴掌，果然，半路就被沈弃淮给抓住了。
“幼微。”沈弃淮眉头紧皱：“你以前没有这么无理取闹。”
可不是么？以前的余幼微，分明是楚楚可怜，一把推开抱着她的沈弃淮，委屈地朝进门的她解释：“池鱼姐姐，不是你看见的那样。”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对话，只是她们两个的立场换了。池鱼突然觉得很好笑，嘴角忍不住上扬。
“你看她，你看她！”余幼微激动地道：“她在嘲笑我，她分明就是宁池鱼，来报复我们的！”
“幼微！”沈弃淮当真是怒了：“你若是一直这样下去，那我便让管家送你回丞相府冷静几日，如何？”

第17章 师徒的默契配合
身子一僵，余幼微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里渐渐有泪泛上来：“你当真为了她，要我走？”
“不是为了她。”沈弃淮有些恼：“是你现在这模样，跟泼妇没什么区别！”
女人是不是都会伪装？在上位之前都是温柔贤淑楚楚可怜，上位之后，就立马撕了皮，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余幼微后退两步，哽咽着道：“我没有想到，当真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也会这样骂我！”
“是本王要骂你，还是你咎由自取？”
池鱼淡定地看着这两人争吵，心里忍不住鼓掌！
先前她还什么都没做呢，因为余幼微的小把戏，沈弃淮就骂她泼妇。现在好啦，轮到她来尝尝这诛心的滋味儿了。
余幼微委屈地哭着，扭头看见她，眼里恨意铺天盖地：“你满意了？高兴了？”
“余小姐在说什么，池鱼听得不是很懂。”微微一笑，她颔首：“不过既然是王府的家务事，池鱼也不便在场，就先告退了。”
“站住！”余幼微咬牙，一把关上身后的门，眼神狠戾地看向她：“今天你别想走！”
“怎么？”池鱼挑眉：“余小姐上次杀我不成，还想再来一次？”
没理她的话，余幼微看向沈弃淮：“王爷，您听我一句，这个人真的是宁池鱼，女人的直觉是不会错的！您要是放走她，以后会后悔的！”
看着面前那疯了一样的女人，沈弃淮忍不住冷笑一声：“她真的是宁池鱼，那倒还好，我迎她做个侧妃。”
猛地一震，余幼微瞪大眼，仿佛是没有听懂，摇了摇头，再问他一遍：“您说什么？”
“我说，你再为难我王府的客人，你我的婚事，也就可以作罢了。”一手护着池鱼，一手推开余幼微，沈弃淮强硬地打开了房门，让池鱼站了出去。
“抱歉。”他眼含怜惜地道：“本王的家务事，会自己处理好，姑娘先回去吧。”
池鱼感动地看着他，咬唇点头：“王爷小心。”
眼里有光暗转，沈弃淮轻笑：“本王知道的。”
两人一对视，暧昧横生，池鱼含羞带怯，沈弃淮深情款款。
然而，房门一关上，池鱼就没了表情。转身往外走，背后的声音透过房门传了出来。
“你竟然要娶她？”
“本王想立侧妃，也得你允许？”
“那我呢？我呢？！”
“你是本王的正妃，若是不想当，你可以走。”
“沈弃淮，你……”
余幼微的声音都颤抖了，想必是气得不轻，池鱼勾唇，突然觉得心情很好。
机关算尽的女人啊，用身体留住男人，却没发现她等同是出卖了自己，一旦这个男人变心，失了身的她，压根没有选择的余地。不管沈弃淮怎么欺负她，怎么对别人好，她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只能嫁给他。
这也算是余幼微的报应了。
“看戏看得很开心？”
刚跨进瑶池阁，就听见沈故渊的问话，池鱼挑眉，抬眼看向那躺在屋檐下太师椅上的人，忍不住轻笑，走过去将他四散垂落在地上的白发抱起来。
“师父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的情绪都写脸上了，我又不是瞎子。”沈故渊冷哼一声，任由她梳理自己的白发，微微眯了眯眼。
池鱼心情很好地拿篦子一下下顺着他的头发，低声问：“那师父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
“你说。”
“沈弃淮说要娶我为侧妃。”
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沈故渊还是皱了眉：“别答应。”
“嗯？”池鱼有点意外：“不是说好，要诱敌深入吗？”
“用别的诱敌都可以。”沈故渊道：“你的姻缘不行。”
有些感动地看着他，池鱼拿脸蹭了蹭他的白发：“还是师父心疼我。”
“心疼你？”沈故渊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她一眼：“这么想你能开心的话，那且这么想吧。”
脸一垮，池鱼撇嘴：“您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话没用。”沈故渊闭上眼：“天下姻缘之中，多少姑娘是光顾着听好听的，错付了一生。”
池鱼鼓嘴，气愤地替他绾发。
下雨了，一层秋雨一层凉，沈故渊觉得冷了，睁眼打算进屋，却发现头有点重。
“池鱼？”他喊了一声，旁边的人却已经不见了。摸了摸头上，沈故渊觉得不太对劲，起身进屋子照了照。
片刻之后，一声咆哮穿透整个悲悯王府。这声音凶狠带杀气，吓得外头盯梢的暗影腿一软，就连已经跑到前庭附近的池鱼也是背后一寒。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幸好她跑得快！
“主子。”
悲悯阁里，云烟皱眉在沈弃淮耳边低声道：“瑶池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位发了很大的火，池鱼姑娘逃出来了，看起来正要往府外跑。”
本还正在想要怎么安抚余幼微，一听这话，沈弃淮立马站起来，拿了伞就往外走。
“池鱼！”喊着这名字，沈弃淮自己都有些恍惚，远远看见雨幕里那小跑着的人，连忙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哪里？”
浑身都湿透了，池鱼冻得嘴唇都青了，抱着胳膊颤颤巍巍地道：“王府容不下我了……我得走。”
“怎么会容不下？”沈弃淮皱眉：“你师父怎么了？”
没法解释，池鱼咬唇，不管三七二十一，学余幼微的，先哭为敬！
“王爷别问了……让我走吧。”
沈弃淮就喜欢女人楚楚可怜朝他哭的样子，替她撑着伞，拉着她就往悲悯阁走：“有什么话都给本王说，本王替你做主！”
身子软得很，被他一拽就拉着走了。池鱼盯着他拉着自己的手，嘲讽地勾了勾唇。
悲悯阁里暖和得很，沈弃淮让人替她更衣，池鱼推脱了，自己抱着衣裳去换了，然后出来朝他行礼：“多谢王爷，但……能不能再给池鱼一把伞？不然出去，还是要湿透的。”
“本王说了，有本王在，这王府就是你的家。”沈弃淮神色凝重地看着她：“你师父为什么要赶你走？”
“因为……”看他一眼，又垂眸，池鱼苦笑：“师父不喜欢我与王爷亲近，但池鱼……喜欢和王爷说话，所以师父不高兴了。”
微微一顿，沈弃淮深深地看她一眼：“巧了，本王也喜欢和你说话。”
“真的吗？”雀跃之意上了眉梢，池鱼高兴又害羞地看着他：“我以为……王爷会讨厌我呢，毕竟我身份低微，什么也不是……”
“身份不身份的，有什么关系？”沈弃淮认真地道：“本王有身份就够了，能护你一世周全。”
好个一世周全啊，池鱼笑着捏紧了拳头：“那……那我可以留在这里？”
“有什么事，本王都替你担着。”沈弃淮笑了笑：“只要你陪在本王身边，多和本王说说话。”
“多谢王爷！”池鱼感激涕零。
“别叫我王爷。”沈弃淮抿唇：“能不能……叫我一声弃淮哥哥？”
此话一出，池鱼心如针扎一般地疼，无数情绪翻涌上来，差点就要绷不住。
是谁曾冷硬地说：叫我王爷，我不是你哥哥。
是谁曾亲手推开她，说：别拉着我的衣袖，懂点规矩。
是谁曾护在别人面前，说：宁池鱼，我真后悔认识你！
而如今，他竟然露出一副怀念的表情，让她这样喊他。
他的心，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深吸一口气，池鱼硬生生将所有思绪压住，调整了一下表情，乖巧地朝他笑，听话地改口：“弃淮哥哥。”
“池鱼……”沈弃淮又用这种眼神看她了，像是在看她，又像是越过她看向了别处。
心里冷笑不止，池鱼任由他看，情绪渐渐平稳，不再起波澜。
晚上，沈弃淮让她在悲悯阁的厢房住下了，池鱼躺在软和的大床上，无法入睡，眼睁睁地等到了天亮。
雨停了，沈弃淮起身一打开门，就看见了沈故渊。
“把我的人交出来。”沈故渊看起来心情很不好：“不然别怪我拆了你这王府！”
微微一笑，沈弃淮道：“殿下息怒，池鱼只是换个地方住，依旧在王府，您着急什么？”
“我不想说第二遍。”沈故渊皱眉。
沈弃淮跨出房门，不紧不慢地道：“殿下不忙着秋收了么？今日是各地第一收的日子，若是不去看好，怕是要出问题。”
沈故渊一僵，仿佛刚刚才想起这件事，不甘心地看他一眼，转头就走。
看着他的背影，沈弃淮若有所思，扭头就去敲了池鱼的房门。
“弃淮哥哥。”池鱼已经收拾妥当，打开门看见他，微微颔首：“师父……不，沈故渊来过了？”
听见这句话，沈弃淮跨进了房门，一边点头一边找椅子坐下：“他来问我要人。”
“我就知道，秘密是带不走的。”池鱼苦笑：“我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他的事情，别人不知道，我却都知道。正因为如此，他怕我背叛他，所以哪怕是杀了我，也不能让我离开他。”
沈弃淮认真地听着，不觉得有哪里不对，试探性地问：“他有什么秘密？”

第18章 能帮你，我很高兴
“他……”池鱼欲言又止，看了看他，略带戒备地笑了笑：“也没什么好说的，到底是照拂过我的人。”
沈弃淮点头，眼里暗光流转，再抬头脸上便满是怜爱：“那从今日开始，便由本王来照拂你。”
“这……弃淮哥哥。”池鱼苦笑：“您身边的余小姐可不是好说话的人，以前尚且有师父护着我，而现在，若池鱼再留在您这里，怕是性命难保。”
这话听着有埋怨的意思，毕竟上一次余幼微朝她射箭的时候，他没站出来救。沈弃淮知道，女人都是小气和敏感的，要哄，就得很认真地下功夫。
“你放心。”他拉起她的手，温柔地道：“从今日起，你与本王同进同出，不离开本王半步。这样一来，任凭是谁，也无法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伤了你。”
上回也是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啊！宁池鱼心里白眼直翻，男人说起大话来，真是不怕脸疼的！
不过，人家诚意都这么足了，她扭捏两下，还是应下来：“小女子无依无靠，眼下，就只能听王爷吩咐了。”
“王爷？”沈弃淮挑眉。
“啊不，弃淮哥哥。”池鱼害羞地低头。
沈弃淮总算满意地笑了，带着她出门，去往书房。
不得不说，此人心机深沉，若非宁池鱼，旁人断断分辨不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因为他在想取得一个人的信任和真心的时候，总是拼尽全力。
比如现在，他就在她面前，毫不避讳地翻阅各种公文。
“池鱼识字吗？”沈弃淮笑道：“要是识字，可以替我念念这些折子，我一个人，看不过来呢。”
池鱼惶恐地摇头：“小女子虽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也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寻常人能看的。”
“本王说你能，你就能。”伸手塞给她一本奏折，沈弃淮道：“念吧，本王可以一边听一边批阅其他的，省事许多。”
这是想告诉她，他对她是完全信任的，池鱼配合地露出受宠若惊欣喜若狂的表情，帮他一本本地念。
沈弃淮看着，很是满意，念完折子就带她进宫议事。议完事晚上就在他卧房的隔壁厢房歇息。如他所说，当真是同进同出。
两天下来，池鱼在王府中的地位直线上升，连云烟看见她都会颔首作礼。
感觉池鱼已经对自己感激涕零了，沈弃淮觉得时机已到，就在书房里再次开口道：“三皇子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请得众多人为他做事，秋收被他弄得乱七八糟，本王甚是担心啊。”
“王爷有什么好担心的？”池鱼轻笑，胸有成竹地道：“三皇子立下的军令状，是完不成的。”
“哦？”沈弃淮挑眉：“何出此言？本王看他很是用心呢。”
“都是假象罢了。”池鱼眯眼：“他压根没打算完成自己定的目标，只是想卷钱跑路罢了。”
微微一惊，沈弃淮皱眉看着她：“此话怎讲？”
“沈故渊压根不是皇族中人，他那一头白发，是特意用药水浸泡七七四十九天而成。然后买通孝亲王的人，假装是皇子，就为了等这一场秋收敛财。”池鱼道：“王爷若是不信，大可以让人去仔细看看他的头发，那白色，遇水就掉。”
心猛地一跳，沈弃淮激动又带着顾虑地问：“那本王该如何是好？如今四大亲王分外信任他，若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他们断然不会站在本王这边。”
“这些小女子哪里知道啊？”池鱼皱眉：“我也只是知道他这个秘密而已，所以我一离开他，他就想杀了我。幸亏王爷这般护着，不然小女子早不知死了多少次。”
看着她这单纯的脸，沈弃淮下意识地就选择了相信，这个人不会骗他的，就好像宁池鱼从来不会对他撒谎一样。长得相似的人，性格定也有相通之处。
只是，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招来暗影，吩咐了几句。
于是，沈故渊在太师椅上躺得好好的时候，突然就有一桶水从天而降！
“哗——”
暗影潜伏了半个时辰才寻到这一个泼水的机会，本以为是万无一失的，谁知道水泼下去，椅子上的人没了。
微微愣了愣，他左右看了看，正觉得奇怪呢，冷不防就听得有人在背后道：“你找死？”
凉意从脚底板升到天灵盖，暗影不敢回头，立马一个飞身想走。然而，脚还没离地，人就被抓住了。
“三皇子饶命！”暗影连忙求饶：“卑职只是奉命行事啊！”
沈故渊心情很不好，一张脸臭着，浑身都是杀气，压根不听人说话，拎着他就去了瑶池阁里的水池边，一把将暗影的脑袋按进水里。
“唔！”
“喜欢水？”沈故渊拎他起来，又重新按下去：“那你自己洗个够！”
“三……唔！”
半个时辰之后，暗影被抬到了悲悯阁。
“主子，嗝。”满肚子是水，暗影委屈极了：“三皇子最近心情很不好，卑职……卑职失败了，被他罚了一顿。”
沈弃淮皱眉看着他：“连你都会失败，那谁能来完成这个任务？”
“小女子有一法子。”旁边的池鱼低声开口：“弃淮哥哥可愿一听？”
“哦？”眼睛一亮，沈弃淮连忙看着她道：“你说。”
下午的天色有点阴暗，一看就不太吉利，沈故渊微微眯眼，起身就想出府。
然而，刚跨出瑶池阁的门，就看见了宁池鱼。
“师父。”池鱼害怕地看着他：“您当真不要我了吗？”
微微挑眉，沈故渊余光扫了扫暗处，走近她两步：“是你自己在找死，我能不成全你吗？”
“可我……”池鱼很委屈：“我罪不至死啊！”
都敢趁他睡着给他绾个女人的发髻了，还罪不至死呢？沈故渊很生气：“我一定要杀了你！”
“别啊。”伸手捧起他的头发，池鱼一下下地摸着：“师父不怕徒儿泄露秘密吗？”
秘密？沈故渊挑眉，正在努力想是什么秘密，就觉得背后一阵风带着水汽而来。
下意识想躲，头发却是一紧，沈故渊低头，就看见池鱼微微摇了摇头。
别动。
沈故渊止住了步子，疑惑地等着。
然而，下一瞬，一桶水从猛地后头泼了过来！冰冷的井水从他头顶淋到衣裳上，激得他飞身就跳去了旁边的墙檐上。
“你干什么！”看见后头拿着水桶的沈弃淮，沈故渊大怒。
地上一滩水，里头混了不少化掉的白色水浆，沈弃淮欣喜地看着，再抬头看向沈故渊：“抱歉啊皇叔，不是故意的，您别生气。”
沈故渊眯眼，侧头看了看旁边假装看风景的宁池鱼，气得直磨牙。
她是不是就跟自己的头发过不去了？干什么都拿他头发开刀！
池鱼望望天，再看看地，就是不敢看他。
有了那一滩白浆，沈弃淮心里就踏实多了，开始计划要如何收网。
“沈故渊精心布局，绝对不会轻易收手。”池鱼道：“所以他会卷最多的钱，才肯跑路。之前跟我说是在秋收之后动手，然而现在，因为我在你这里，他定会提前打算。”
“想提前收网？”沈弃淮轻笑：“那本王就留住他。”
留住一个想捞钱的人，要用什么手段呢？
很简单，让他觉得有更多的钱可以捞，就不会那么快走。
沈弃淮下达了命令，各处开始配合秋收之事，剥削减少，入库的税收增多。同时，沈弃淮一一去四大亲王府上游说，让他们答应去观秋收入库。
他把握的度很好，一来，暗中控制各地缴纳的粮食，沈故渊绝不可能达到他军令状里承诺的秋收数量，二来，他在最后入库的时候，能卷走的钱非常的多。沈弃淮笃定，如此一来，沈故渊定然会在最后一天动手。
“此番功成，你便是本王的侧妃。”看着池鱼，沈弃淮深情款款地道：“没有你，本王便破不了他的局。”
池鱼害羞地看着他：“能为弃淮哥哥做事，池鱼很高兴。”
微微一愣，沈弃淮有点恍惚，仿佛回到了遗珠阁走水的那一天。
烛光盈盈，他坐在宁池鱼的对面，看着她满脸喜悦，温柔地哄她：“此番你立了大功，再过两日，你就是本王的正妃了。”
“能帮到弃淮哥哥，池鱼很高兴。”宁池鱼脸上满是小女儿的娇羞，眼里的欣喜藏不住地飞出来，一点也没防备地端起他倒的酒：“弃淮哥哥，这杯酒池鱼敬你。”
“你我之间，谈何敬字？”他是知道这顿饭之后是要发生什么的，所以，拉过她的手腕，与自己交杯：“这样喝才最舒坦。”
宁池鱼感动地看着他，眼波盈盈，毫不犹豫地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之后，便昏迷了过去。
把她手脚捆上的时候，沈弃淮觉得自己的心里是一片轻松的，毕竟这个女人知道自己太多的秘密，又背叛了他。若是继续留下，他压根睡不安稳。
除去了好，除去了更稳妥。
只是，现在再想起来，心怎么就隐隐作痛呢？
“弃淮哥哥？”有人喊他：“你又怎么了？”
眼前的东西清晰起来，沈弃淮看着面前这张脸，忍不住低声呢喃：“对不起。”

第19章 沈故渊的弱点
池鱼微微一顿，继而笑得人畜无害：“弃淮哥哥有什么对不起池鱼的？”
三魂七魄渐渐归位，沈弃淮拧了拧眉心，低笑一声：“抱歉，本王失态了。”
哪里失态啊？这场“失去爱人后悔不已”的表演，不是很生动形象吗？看得她差点要以为，他是真的爱过自己了。
心里冷笑，池鱼道：“王爷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呢。”
不知为何，听着这句话，沈弃淮觉得心里发毛，忍不住皱眉抬头。
满脸真诚，池鱼正眼含仰慕地看着他，仿佛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是他多想了吧？沈弃淮摇头，指节抵了抵自己的额角，恢复了正常：“池鱼，你知道三皇子喜欢吃什么吗？”
喜欢吃的东西？池鱼想了想：“民间的糖葫芦，他似乎挺有兴趣的。”
前几天出门，沈故渊就站在人家糖葫芦摊面前不肯走，皱眉盯着人家小贩直勾勾地看，吓得人家战战兢兢地捧了一串呈到他面前。
池鱼现在还记得沈故渊吃第一口糖葫芦时候的表情，美目微微睁大，眼里波光流转，仿佛是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一头白发都微微扬了起来。
她曾经彻夜思考过沈故渊这种强大到无敌的人会有什么弱点，本以为会是女人，没想到却是糖葫芦，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样吗？”沈弃淮眼里暗光一闪。
秋高气爽，沈故渊披了红衣，散着白发就往三司府衙走。王府里的丫鬟成堆地挤在他必经的道路两边，就连小厮也忍不住来偷看。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俊美的人啊？”画嫱双手捧心，“我要是能在他身边伺候，不给我月钱都行啊！”
“你想得美！”旁边的丫鬟挤了挤她，看着沈故渊的背影，感叹地道，“倒贴月钱，人家都不愿意收。”
瑶池阁是她们最想进去的地方，可惜了，三皇子不要任何人伺候，那个池鱼走了之后，院子里一直就他一个人。瞧瞧，那一头美丽的白发，都没人给束好。
不过，不束的时候，看着更好看了呢。
感受到背后的春意，沈故渊一寒，赶紧大步跨出王府。
这些女人真可怕，什么都不了解，光靠皮相就能爱上一个人，显然是亏吃少了。姻缘里，皮相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东西。只一眼就忍不住沦陷的话，那这感情也持续不了多久。
正想着，眼角不经意一扫，沈故渊停下了步子。
妙曼的曲线、诱人的色泽，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沈故渊看见了这凡尘间最让他心动的东西，心口都忍不住“嘭嘭”多跳了两下。
“卖糖葫芦嘞——这位公子，要来一串吗？”扛着糖葫芦山的小贩笑着问他。
池鱼站在暗处和沈弃淮一起看着，心想就算他喜欢吃，也不至于不长脑子吧？这可是悲悯王府门口，正常卖糖葫芦的人，谁能在这里做生意？
然而，那头的沈故渊，毫不犹豫地掏了银子，在小贩傻了眼的注视之下，接过人家的糖葫芦山，扛在了自己肩上！
池鱼：“……”
沈弃淮轻轻笑了一声：“还是你了解他。”
“弃淮哥哥。”池鱼忍不住问了一句，“您此举又是为何？不是做好打算了吗？”
“让他死，一直是本王最愿意做的事情。”侧头看她一眼，沈弃淮道，“先前不管下毒还是暗杀都失败了，所以本王才打算正面较量。不过，若是能有法子让他死，本王自然愿意省了这个力气。”
心里一凉，池鱼微微有些惊慌地看向外头。
沈故渊一手扛着糖葫芦山，一手摘了一串下来，薄唇轻启，缓缓咬下。
“五石散不是毒药，他察觉不了，但食用多了，就会日渐消瘦，五脏六腑受损，不出一月便身亡。”沈弃淮微笑，“这是不是个极好的法子？”
压住心里的慌乱和想出去阻止的冲动，池鱼勉强笑道：“王爷真是狠心啊，不管怎么说，您也该唤他一声皇叔的。”
“三皇子就是三皇子，哪来的皇叔？”沈弃淮嗤笑，眼神阴暗，“我与他，可没什么血缘关系。”
沈弃淮是先王爷捡回来的养子，的确与皇室没什么血缘。当时老王妃不待见他，给他起名“弃淮”，说是让他记住，自己是被人弃之于淮河的，莫忘了身份。因此，沈弃淮对皇室中人，是有恨的。
池鱼知道沈弃淮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笑着长大，也能理解他后来为什么报复老王妃。只是，当他杀了王府原来的小世子的时候，池鱼就发现了，这个人，心狠无比。
现在，她该怎么做？
眼睁睁看着沈故渊走远，池鱼低头：“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弃淮哥哥，今日可以在院子里休息吗？”
“好。”沈弃淮道：“我让云烟陪着你，本王得进宫一趟。”
“是。”不动声色地回了王府，池鱼看着自己身边跟着的云烟，眼珠子转了转。
“好无聊啊，云烟，来玩个好玩的吧？”手托着下巴，池鱼一脸苦恼：“这院子里除了你和弃淮哥哥，都没人跟我说话的。”
云烟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僵硬了一会儿，问：“您想玩什么？”
“八卦阵吧。”池鱼笑道：“我在花园里给你布一个，你要是半个时辰之内能走出来，我就答应你一件事。”
天真贪玩的小姑娘，眼里满是胜负欲。云烟瞧着，心想王府的守卫也不薄弱，这姑娘手无缚鸡之力，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于是点了点头。
半柱香之后，池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王府，直奔三司府衙。
“师父！”猛地推开房门，池鱼跑得气喘不已，抬头一看，沈故渊正坐在书桌后头看东西，旁边一座糖葫芦山全空，满地都是竹签子。
又气又担心，池鱼忍不住怒喝：“你是个猪吗？猪都没你这么能吃的！”
被骂得懵了一下，沈故渊迷茫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俊脸顿沉：“你说什么？”
关上门，池鱼着急地围着他团团转：“这糖葫芦山摆明了是陷阱你也跳！沈弃淮给你下五石散，你吃多了，一个月之内就会暴毙！”
“你有那么能吃吗？正常人每天吃两串就腻了啊，你的舌头还有味觉吗？”
“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会在王府门口买糖葫芦，谁有那个本事去那儿卖啊？你真是……”
绕来绕去，绕得人头晕，沈故渊没好气地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拽。
“有话好好说。”伸手禁锢住她，沈故渊眯眼：“我不喜欢无头苍蝇。”
倏地就被他抱住了，这人身上的气息瞬间让她镇定下来。池鱼脸一红，又想起现在哪里是脸红的时候？连忙道：“你听懂我的话没？赶紧想法子逼毒！”
懒洋洋地看她一眼，沈故渊道：“我没中毒。”
“你没……”池鱼一顿，瞪眼：“你没中毒？！”
“雕虫小技，想害我，还早得很。”睨了旁边的糖葫芦靶子一眼，沈故渊舔了舔嘴唇：“他有多少糖葫芦，尽管送来，一个月之内我要是死了，算我输。”
眨眨眼，池鱼有点不解：“你糖葫芦都吃了，怎么会没中毒的？”
“这个你别管。”沈故渊道：“你继续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听着这话，池鱼吊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然后才发现自己还被这人抱在怀里。
沈故渊身上有种冷淡的香味儿，像雪埋着的梅花，让人忍不住想仔细闻闻，可她不好意思闻啊，只能动动身子尴尬地喊：“师父……”
手一松，沈故渊放开了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道：“入库的时候来看热闹就好。”
“……是。”
沈故渊压根没把她当女人啊！这个认知让池鱼很轻松，起码以后不会发生什么不必要的牵扯。不过，想想也挺挫败的，她真那么差劲吗？都让人坐怀不乱了。
一路胡思乱想，池鱼返回了王府。原路回去悲悯阁，一进门，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下意识地就想离开。
“池鱼姑娘。”云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您去哪里了？”
这么快就出来了？池鱼抿唇，调整了一下情绪，仰头满脸无辜地道：“我迷路了啊，本想躲你，谁知道躲着躲着，身边的护卫也不见了。”
“哦？”云烟似笑非笑地道：“我以为池鱼小姐对王府的路很熟悉呢，不然也不会径直就往无人看守的地方走。”
一阵凉意从心底泛上来，池鱼不敢露出心虚的表情，只能强自镇定：“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懂，我只是随意走走。”
“余小姐一直说，您就是宁池鱼。”云烟看着她，道：“王爷不信，卑职却是有点怀疑呢。”
“哦？”池鱼笑了笑：“云烟大人和余小姐的关系真是好啊，她说什么您都听，晚上还呆一个屋子聊天。”
一听这话，云烟惊了，左右看了看，怒斥她：“你胡说什么？”
“不是吗？”池鱼耸肩：“前些时候我也迷路过，恰巧走到西苑的客房，就听见大人和余小姐的声音，这事儿，我还没同王爷说呢。”

第20章 你是本王的人
让一个人闭嘴的最好办法，就是手里有他更不能说的把柄。先前云烟为什么会去瑶池阁，沈故渊说过原因，池鱼本来是当笑话听的，没想到这时候能派上用场。
云烟的表情只慌了一瞬便稳住了，皱眉看着她道：“空口无凭，你以为王爷会信你还是信我？”
“那咱们试试咯。”池鱼一副无所谓的流氓样：“反正你说我出去了，我能说我去了哪儿，弃淮哥哥不会怪我。但你么……有先前的刺杀事件在，弃淮哥哥又不傻，定然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说罢，朝他眨了眨眼，一蹦三跳地往自己的房间走。
“宁池鱼。”看着她的背影，云烟沉声开口：“他迟早会认出你，到时候，你一定会再死一次。”
死？池鱼回头，给了他一个轻蔑的微笑，然后“啪”地一声扣上了房门。
她本就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反倒是还活着的人，不知该什么时候死？
云烟惶恐不安，等到沈弃淮回来，立马去他跟前告了一状。
“哦？”沈弃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也觉得她是宁池鱼？”
“是，而且来王爷身边，实在居心叵测。”云烟皱眉道：“她本该恨透了王爷，现在却这般伪装地陪在您身边，必定有妖。而且……”
“云烟。”打断他的话，沈弃淮微微皱眉：“你怎么总说和幼微一样的话？”
身子一僵，云烟半跪下来：“主子此言何意？”
“她也常跟本王说，池鱼就是宁池鱼，让本王离她远些。”深深地看他一眼，沈弃淮道：“你们是都以为本王傻吗？”
“主子明察。”云烟抿唇：“卑职与余小姐都是对宁池鱼甚为熟悉之人，既然都有这样的感觉，那就还请主子重视！”
“就你们对她熟悉，本王不熟悉？”拂袖起身，沈弃淮冷笑道：“宁池鱼已经死了，尸体是仵作验过的，身上的玉佩也确认无误，所以你别再跟着幼微提这些谬论了。”
“可……就算如此。”云烟低声道：“现在这个池鱼也毕竟是个外人，您不该放任她进出书房。”
“本王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了？”沉了脸色，沈弃淮不高兴了：“这王位，要不要给你来坐？”
“主子息怒！”云烟咬牙：“卑职只是担心主子！”
奴才就是奴才，能懂个什么东西？沈弃淮冷笑，他算计的东西，自然不必同下人交代。
不过么……侧头看了看窗外，沈弃淮舔了舔嘴唇，起身打开了房门。
夜色低沉，池鱼坐在客房的软榻上双手抱膝。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院子里很安静，然而，她白天压住的情绪，在这种时候，就容易统统翻涌上来，激得她眼泪直流。
从她“被烧死”那天算起，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可她身上的烧伤还是没有痊愈，时不时就隐隐作痛，提醒她自己都经历过些什么。
这月亮分明都是同一个月亮，可被月光照着的人，变化怎么就那么大呢？
正苦笑，冷不防的，有人敲了敲她的门。
微微一惊，池鱼敛神警惕起来：“谁？”
“是我。”沈弃淮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你睡了么？”
大半夜的，他过来做什么？池鱼眉头紧皱，犹豫了片刻，下床去将门拉开一条缝。
沈弃淮一身素衣，眉头轻锁，看起来像是有什么烦心事。瞧见她，勉强笑了笑：“本王有话想问你。”
“这么晚了，王爷不困吗？”池鱼没有松开门：“有话，明日再说不好？”
“不问完，本王睡不着。”伸手抵着门，沈弃淮俯视她，眼里情绪不明：“你抵触本王？”
手僵硬地放下，池鱼侧身让到一边，淡笑道：“没有，只是这孤男寡女的……”
“你早晚是本王的人。”嗔怪地看她一眼，沈弃淮道：“忘记了？本王说过，秋收之后便迎你为侧妃。”
说完，毫不避讳地跨进她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池鱼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站在门口不敢动，看着他走到桌边，亲手点上了蜡烛。
屋子里亮了起来，沈弃淮回头看她，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打从被他下过一次迷药之后，池鱼对那若有若无的迷药气味特别敏感，轻轻嗅了嗅，觉得四周没什么问题，才放松了身子，笑着朝他走了两步：“有些受宠若惊罢了。”
“本王来只是想问问，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云烟了？”沈弃淮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心里微微一跳，池鱼皱眉：“他当真告我状了？”
“嗯？”沈弃淮轻笑：“听这话，似乎还有什么隐情？”
“自然是有的。”池鱼耸肩：“今日我戏耍了云烟大人，让他没看住我，他有些恼，就说我是什么宁池鱼，还说要告诉王爷，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哈哈，原来如此。”沈弃淮抿了口茶，眼梢带笑地看着她：“你怎么会是宁池鱼呢？”
宁池鱼是活泼且痴情的，而面前这个女人，倒是如谜一般，看起来乖顺，却让人摸不透底细。
不怪云烟和幼微会担忧，就算是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将这女人握在手里，除非……
眼波流转，沈弃淮突然开口道：“本王寻了一段上好的安神香，你既然这么晚了也没有睡着，不如试试？”
警惕心顿起，池鱼想也不想就摇头：“不必了，我很快就能入睡的。”
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那就当真是她蠢了！
然而，沈弃淮竟然也没强求，扫了一眼桌上燃得差不多的蜡烛，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
“王爷？”池鱼吓了一跳，称呼都变了。
“别紧张。”沈弃淮将她拉入怀中，额头抵着她的背，低声呢喃：“本王只是很喜欢你罢了。”
恶心的感觉从心里溢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池鱼忍不住背对着他干呕，强自冷静地问：“您想做什么？”
“这个时候问这种话，不是很煞风景吗？”沈弃淮嗔怪一声，伸手将她拦腰抱起，径直往床上走。
池鱼瞪大了眼，终于是挣扎起来：“你……”
“你难道不喜欢本王？”将她压进床榻，沈弃淮微微皱眉，眼神深沉地盯着她：“不喜欢本王，怎么就背叛了你师父，来本王这里了？”
“那是因为……”
“本王是以为，你心悦于我，所以才对你诸多信任。”有些受伤地看着她，沈弃淮抿唇：“是本王误会了？”
这狡猾的人！池鱼拳头捏得发白，浑身紧绷，腿都微微发抖。
她要怎么办？拒绝他吗？那必定会引他生疑。可不拒绝的话……她就完了。
她曾经多想与他结为夫妇，同床共枕啊。如今当真被他压在身下，怎么就觉得跟吞了苍蝇一样恶心呢？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充满抵触，恨不得抽出枕头下的匕首，送他归西！
然而，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脸红了？”望着身下这人娇羞的容颜，沈弃淮喉结动了动，哑了声音道：“池鱼，本王可从来没见过你这副表情。”
瞳孔微缩，池鱼感受着自己身体里升上来的燥热，惊恐不已。
难不成她还喜欢这个人吗？不可能啊，现在他要是没有武功，她一定能一刀捅进他的心窝，不会有半点犹豫！
那身体里这股子令人羞愧的感觉是怎么来的？
不等她想清楚，沈弃淮已经压住她的双手，将她禁锢。
“啊！”池鱼猛地挣扎：“你放开我！”
“不放”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沈弃淮眼里欲色甚浓：“不管你是谁，也都将是本王的人。”
清凉的触感，激得她浑身一颤，忍不住连连干呕。
然而，沈弃淮仿佛丝毫不在意，扯了腰带将她的手捆在床头的雕花木栏上，粗暴地就扯了她的外裳。
池鱼双眼充血，拼命踢他，然而双腿也很快被他压了个死紧。身体难受，心里也难受，她忍不住眼泪直流。
血和泪混着湿了枕头和床单，看得沈弃淮更加兴奋，刚要扯开她里衣的带子，却听得她闷哼一声。
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池鱼目光凶狠地看着他，口齿不清地道：“你再逼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沈弃淮愣了愣，继而嗤笑：“死？你中的是合欢香，若是没有我，也是会死的，不如死前快活快活？”
“不……”咬牙挤出这一个字，池鱼用尽所有的力气挣断了手上的束缚，往外一滚就要跌下床。
沈弃淮脸色一沉，伸手就抓住了她的脚踝，将她整个人扯了回来，粗暴地压着。
“想跑吗？”他冷笑，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跑不掉的。”
眼睛瞪得充血，池鱼的恨意排山倒海，恨不得将面前的男人挫骨扬灰，焚烧殆尽！

第21章 你害羞了？
然而，她现在压根无法抵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伸手过来，扯开她里衣的衣襟。
完了，一切都完了！池鱼绝望地闭上眼。她的身上，有旧疤和烧伤，只要落在沈弃淮的眼里，那就再也没有辩驳的余地。
她是真的，会再死一次！
心里悲恨难抑，池鱼呜咽出声，她的复仇之路竟然就这样断在了这里，叫人如何甘心！
衣襟滑下了肩头，伤疤在这昏暗的床榻间也一定是清晰可见的。池鱼颤抖着身子等待着死亡的再度降临，等了一会儿，却感觉身上猛地一沉，屋子里不知为何就安静了下来。
怎么回事？池鱼愣了愣，立马睁开了眼。
沈弃淮倒在她身上，双眼紧闭，好像是昏了过去，方才分明粗暴有力的一双手，现在软绵绵地垂在了床弦上。
桌上燃着的蜡烛跳了跳火星，发出“啪”地一声，池鱼猛然侧头，就见一人从外室缓缓而来。
“说你没用，你还当真没用给我看。”沈故渊面无表情地撩起隔断处的纱帘，美目睨着她，充满轻蔑：“这点把戏都能上当。”
不知为何，看见他，池鱼觉得很委屈，扁着嘴跌下床来，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师父。”
“吃亏了吧？”沈故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真以为沈弃淮是那么好对付的，凭你三言两语就会完全信任你？”
“我……”池鱼鼻子一酸：“我是没有料到他会来这一招，先前分明对我，没有任何欲望的……”
嗤笑一声，沈故渊将床上的沈弃淮拎起来，往他嘴里塞了一丸药就扔回了床上，转身朝地上的小可怜勾勾手：
“过来。”
池鱼点头，想站起来，但腿却软得厉害，刚起身就又跌了回去，眼泪忍不住就又涌上来了。
“啧。”不耐烦地走过去，沈故渊脱了外袍将她整个人罩住，然后一把抱起来，撇嘴道：“就知道哭！”
“我……”池鱼伸手捏着他的衣襟，哽咽道：“我有点难受。”
“下回长点脑子就好了，也没什么好难受的。”沈故渊白她一眼。
“不是……”抓紧了他，池鱼舔了舔嘴唇，脸色嫣红：“我是说……我身体有点难受。”
嗯？沈故渊茫然地看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燃着的蜡烛，微微皱眉：“合欢香。”
“您闻着没事吗？”池鱼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了，伸手抓着他的手就在自个儿脸上蹭：“好凉快啊。”
嘴角抽了抽，沈故渊抱起她就往外走。
“去……去哪儿？”
“你中的这东西，我没办法解。”沈故渊神色凝重：“那只能找人交欢，不然天亮你就得死。”
池鱼皱眉：“我不想……”
“死和活着，你选哪个？”
“自然是……活着。”
“那就闭嘴！”
好凶啊，池鱼扁扁嘴，趁着神志不清，终于可以使劲闻闻他身上清冷的香味儿了。
“喂！”脖子上痒痒的，沈故渊浑身一个激灵，掐了她一把：“你清醒点！”
“嗯……”抱着他，池鱼迷迷糊糊地道：“我觉得自己挺走运的，每次我出事，你都会来救我。”
沈故渊冷笑：“你偶尔也反省一下，为什么总给我惹麻烦吧？”
“对……对不起。”池鱼抱紧了他：“从来没有人替我挡这些东西的，遇见你……真好。”
身子滚烫，烫得他心口都被熨热了，沈故渊皱眉停下了步子，摸了摸她的额头，低咒一声，转身换了个方向走。
永福街的客栈还亮着灯，小二打着呵欠站在门口等着夜宿的客人，正觉得困乏呢，冷不防的就感觉一阵清风拂面，吹来了个仙子一般的男人。
“还有空房吗？”那人冷声问。
呆呆地看了他两眼，小二回过神，连忙跳起来躬身：“有有！客官楼上请，天字一号房还空着。”
那人颔首，跟着他上楼，找到房间就给了银子，并且一把将他关在了门外。
雪白的头发和锦红的袍子没了，小二恍惚了许久才拍了拍脑袋，小声嘀咕道：“嘿，真好看。”
池鱼浑身已经成了淡红色，沈故渊头疼地看着，想了许久，还是褪了衣裳，抱着她上了床。
这种毒，她随便找个人交合就能解，实在用不着他耗费功力。可……罢了，他这个人心软，就当积功德，帮她一把好了。
池鱼迷迷糊糊的，以为自己晚上一定会做噩梦，然而意外的是，竟然一夜好眠，醒来的时候，鼻息间仿佛还闻见了清冷的梅花香。
嗯？等等，好像是真的闻见了！
“刷”地睁开眼，池鱼看见的就是一张离她很近的脸，长长的睫毛几乎都要扫到她额头了。
猛地坐起来，池鱼发现自己身上穿了件新的里衣，手腕上勒出来的伤口已经上过药，舌头有些疼，但好像也没流血了。
更恐怖的是，她旁边躺着的沈故渊，上身竟然不着寸缕，完美的身体线条半掩在白发之下，一张脸熟睡的脸人畜无害，倾国倾城，看得她鼻下一热。
“唔。”
被她的动静吵醒，沈故渊半睁开眼，眉头皱了起来：“大清早的，你扯我被子干什么？”
双手捂着鼻子，池鱼朝他笑了笑：“我不是故意的。”
眼梢微挑，沈故渊坐起身看着她，哼笑道：“别对我有非分之想。”
“谁……谁有非分之想了？”池鱼瞪眼：“我只是……”
“只是看我太好看了，所以流鼻血了？”沈故渊轻嗤一声，嘲弄地抹了抹她捂着鼻子的手，手指嫣红。
血已经顺着指缝流出去了？池鱼尴尬地笑了笑，干脆放开了手。
满脸都是血，沈故渊摇头，拿了帕子给她擦，道：“合欢香的毒解了，你这是内火太旺，吃两天下火的东西就没事了。”
哦，毒解了！池鱼呆呆地点头：“多谢师父。”
谢完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池鱼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脸色突然爆红：“你帮我解的毒？！”
“不然呢？”打了个呵欠，沈故渊斜眼看她：“要不是我，你就死定了。”
说是这么说吧，可是！池鱼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他，心情很复杂。
沈故渊是她救命恩人，按理来说以身相许也没什么毛病，可她满心仇恨，压根没想过其他的事情，骤然失身，怎么都有点别扭。
但人家也是为了救她性命，并且看起来对此事完全没有在意，应该……可以当做没发生吧？
纠结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池鱼在心里咆哮，怎么可能当做没发生啊！女儿家的名节何其重要，就算是解毒，也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沈故渊冷眼旁观，就看这人跟个疯子似的抓耳挠腮。本想告诉她他只是运功逼毒，但突然觉得，宁池鱼这模样挺好玩的。
那就不告诉她了，让她自己折腾去。
心情很好地下床穿衣，沈故渊系着系带，不咸不淡地道：“沈弃淮我帮你处理好了，他今日睡醒，只会当自己已经与你圆房。”
嗯？一听这话，池鱼回过神来，瞪眼看他：“这是怎么做到的？”
“用迷药呗。”沈故渊别开眼：“只许他下药，不许我下药不成？”
“什么迷药能这么厉害啊？”池鱼眨眼：“我从来都没听说过。”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没听说过的东西多了去了。”瞥她一眼，沈故渊不耐烦地道：“吵醒了我，你还想继续睡呢？赶紧起床收拾，回王府去。”
“哦！”立马跳下床，池鱼梳洗一番，换上旁边屏风上挂着的新衣裳，然后先往王府走。
进门之前，池鱼还有点忐忑，毕竟昨晚的经历算是恐怖，她担心沈弃淮都记得。
然而，进门之后，她发现自己多虑了。
“你去哪里了？”沈弃淮站在前庭的大鱼池边回头看她，眉目甚为温柔：“一起身就不见你人，本王很是担心呢。”
嘴角抽了抽，池鱼觉得自己对着这张恶心的脸完全笑不出来，只能低头，声音尽量平稳地道：“花园里的菊花开了，我起身就想着去看看。”
“是害羞了吧？”沈弃淮轻笑，伸手想拉她，却见她惊呼一声躲开了他：“哇，这条鱼好大啊。”
微微一顿，他收回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是啊，这是府里年龄最大的锦鲤了，是很多年前，有个人来府上的时候，镇南王爷特地让人高价买回来的。”
“哦？”池鱼挑眉：“谁有这等荣幸啊？让老王爷这般费心。”
“还能有谁。”沈弃淮笑了笑：“自然是故去的池鱼郡主。相传宁王妃生郡主之前，梦见了池塘里的大鱼。池鱼，池鱼之殃也。司命说是个不详的兆头，于是宁王爷给郡主取名池鱼，希望以名克命，消灾免厄。她要来王府之前，镇南王怕她坏了府上风水，所以也特地弄了这么一条大鱼回来。”
身子僵了僵，池鱼有点茫然。
十年前，沈弃淮不是这么说的，他说她名“池鱼”，为了让她不孤单，老王爷弄了大鱼回来陪她。所以她常常来看这大鱼，也对老王爷感念于心。
结果……竟然是骗她的？
她到底是傻了多少年，才会觉得身边的人都是对她抱有善意的？这些人……要么背后提防她，要么苦心算计她、利用她。在他们心里，自己到底是个什么？
“池鱼。”沈弃淮好奇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有些累了。”她回过神，没有抬头：“我可以再回去睡会儿吗？”
“好。”沈弃淮很是好说话：“去休息吧，本王要进宫一趟。”
池鱼颔首行礼，转身就走。
云烟从暗处出来，站在沈弃淮身后沉默。
“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沈弃淮微笑：“她都已经是本王的人了。”
“还是要请王爷当心。”云烟道：“她之前，毕竟也是三皇子的人。”
屋子里那么大的动静，暗影每次都听着呢。
突然有点不高兴，沈弃淮回头看他一眼，微微皱眉：“你是不是被幼微下了什么迷药了？”
云烟一惊：“王爷何出此言？”
轻哼一声，沈弃淮也没多言，拂袖就走，留云烟一人站在原地，冷汗涔涔。
三司府衙。
沈知白站在沈故渊面前，额角青筋绷着，却还是一字字清晰地道：“淮南持节使是丞相家的远亲，被我当众拆穿贪污，面上过不去，已经进京。淮南一带比往年多了十万石的税收，并未加苛于民，都是从官员私库里来的，另外……”
说不下去了，沈知白恼恨地看着沈故渊：“我能先揍您一顿吗？”
“嗯？”沈故渊一脸“你有病吧”的表情：“揍我干什么？我又没惹你。”
沈知白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他的书桌上，怒道：“从我进来开始您就一直在笑，我越说您笑得越欢，有那么好笑吗！”
简直太过分了啊！税收这么严肃的事情，他竟然能听笑，是在嘲讽他哪里做错了吗！
“我在笑？”沈故渊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无辜地道：“没有啊，有什么好笑的？”
他只是想起今早上宁池鱼那慌乱纠结的表情，觉得好玩罢了。该再多吓她一会儿的，她定然会瞪大眼，一脸惊慌失措地跟他说：“师父，怎么办？”
“噗嗤。”想起那样子，他没忍住，当真笑出了声。
沈知白脸都黑了，不复以往的温柔镇定，撩起袖子就要踩上他的书桌。
“小侯爷！”旁边的赵饮马连忙将他制住，拽了出去。
“赵将军。”沈知白很不高兴：“他欠揍，你还护着他！”
赵饮马心有余悸地摇头：“小侯爷，我是在护着你啊。”
“嗯？”沈知白皱眉：“我会武！”
“我也会啊。”赵饮马干笑：“可是昨日想跟殿下过招，两招还没到就……小侯爷保重。”
微微一惊，沈知白有点意外：“他武功那么高？你可是朝中公认的第一武士。”
“惭愧。”赵饮马抓了抓后脑勺：“多年前我就曾在五十招的时候败给过悲悯王爷，本以为几年勤奋能有所长进，没想到在殿下这儿，两招都过不了。”
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沈知白摸摸地揣回了袖子里，但还是怒气难平：“武功高就可以肆无忌惮？我好歹是来帮忙的，这么尽心尽力，他也不知道态度好些！”
“息怒息怒。”赵饮马哈哈笑着打圆场：“不过咱们最近也挺痛快的啊，今儿我还把一群想糊弄事欺压百姓的狗官揍了一顿，那滋味儿，别提多爽了！”
这倒是的，先前沈弃淮掌管秋收之时，他们也曾经效过力，但遇见贪污腐败，禀告上去，往往都是不了了之。追问一二，沈弃淮都敷衍说是最近太忙，等秋收结束之后再论。
秋收结束，该吃饱的蛀虫都吃饱了，还论什么论？沈知白先前就是这样撂挑子不干的。
然而现在，来了个天不怕的不怕的沈故渊，准他们先斩后奏，甚至给他们请了两个皇令，让他们做起事来腰杆都挺得很直。
本是看在池鱼的面子上来帮忙的，但帮到现在，沈知白不得不佩服沈故渊两分。
这样想想，气也就消了，他轻哼一声，看了看手里的账本：“还差点，再加把劲吧。”
“嗯。”赵饮马颔首：“我一定会尽全力的。”
只是，按照如今账目上的税款来说，就算他们都尽全力，怕是也……有些困难啊。
夜幕降临，沈弃淮还没有从宫里回来，池鱼悄无声息地从书房离开，将带出来的东西塞进了瑶池阁。
“这就要走了？”沈故渊点燃了灯，睨了一眼那蹑手蹑脚的人。
身子一僵，池鱼有点尴尬地道：“此地我不能久留。”
“怕什么，暗影都已经睡着了，没人能发现你。”沈故渊抽了雕花凳出来拍了拍：“坐下。”
池鱼硬着头皮转身，也不敢看他，乖乖地坐下来，盯着桌上她放的那一叠东西。
“你想好了吗？”沈故渊慢条斯理地问她：“这些东西只要给了我，他到时候就会发现你是奸细，你就不能在他身边待着了。”
“谁想在他身边待着？”池鱼磨牙：“我只想让他去黄泉路上待着！”
“那好。”沈故渊点头：“交给我吧。”
“你知道这些怎么用吗？”池鱼连忙拽住那叠东西，认真地挨个解释：“这些东西除了他，只有我能看懂，上头有黑话有密语，我给你写了个破解的册子，你对照着看。另外，可以重新写个名册，到时候一目了然。”
一说起这些来，她就滔滔不绝了。沈故渊撑着下巴看着她，好笑地道：“不害羞了？”
池鱼一愣，立马又怂了，埋着头道：“谁……谁害羞了？”
“你难道不是对昨晚的事情耿耿于怀，不敢正眼看我？”沈故渊挑眉。
池鱼：“……”
这换做是谁都会耿耿于怀好吗？她虽然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但是……现在看着他，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见她这表情，沈故渊忍不住就又笑开了：“哈哈哈——”
恼羞成怒，池鱼壮着胆子就踩了他一脚，踩完拔腿就跑！
“你站住！”背后传来低喝，她装作没听见，一溜烟地就跑回了悲悯阁客房。
关上门，心还呯呯直跳。
按了按心口，池鱼沉默半晌，将自己捂进了被子里。
不能乱想不能乱想，那是她师父，按照原本的身份来说，她也得叫一声皇叔，就算发生了点什么，那也是情急之下不得已的，断不可牵动心绪。男人的亏，吃一次就够了。
默念了几遍金刚经，她冷静下来，想上床，但看了看那床榻，心里的恶心感又泛了上来，干脆扭头抱了新被子铺去软榻上。
秋收接近尾声，各地纳的粮都已经入库，明细统呈上表。
三司府衙里，沈知白皱眉看着眼前的男人，半晌才问了一句：“当真没问题？”
“你该做的都做了，就没什么问题。”沈故渊随手将折子一放，侧眼看他：“担心我？”
“不。”沈知白摇头：“池鱼让我帮你，我只是担心你完不成承诺，她也会被殃及。”
倒是个情种啊？沈故渊眼珠子转了转，朝他勾手。
“做什么？”沈知白戒备地看着他，但还是下意识地靠过去两步。
“这回你帮了我大忙，甚至不惜得罪丞相家，我欠你人情。”沈故渊一本正经地道：“为了还这个人情，我把池鱼嫁给你，如何？”
微微一惊，沈知白瞪眼：“你……”
“别跟我拿虚架子。”沈故渊挑眉：“你本也就喜欢她。”
这些日子沈知白替他督察淮南淮北的收税情况，每天早出晚归，还好几次在外头迷路了回不了家，得罪的人也不少。要不是喜欢，哪能为宁池鱼一句话就这般赴汤蹈火。
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喜欢上什么人都不奇怪，但沈故渊觉得奇怪的是，这位心思缜密、颇有能力的小侯爷，怎么就眼瞎看上池鱼了？
姑且算宁池鱼运气好吧，既然运气都上门了，他也得帮她一把才行。
“知白喜欢的人，自己会娶。”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沈知白退后半步：“不劳三皇叔操心了。”
这么有脾气？沈故渊挑眉：“可你若没我相帮，想和她成姻缘，很难啊。”
给了他一个很有自信的眼神，沈知白挥袖就跨出了门。
旁边的赵饮马看着，一脸担忧地道：“小侯爷这一出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王府了，来个人去送送他吧。”
“不必。”沈故渊眯了眯眼：“这人性子倔，哪怕知道自己做不到，也一定会去做。”
认路是这样，想和宁池鱼在一起也是这样。
赵饮马叹息，伸手把算出来的账目递给他：“王爷先看看这个吧。”
他们都已经尽力了，遇见的阻碍不小，而且不少，一时半会要全部解决根本不可能。秋收已近结尾，入库的粮食离沈故渊承诺的，还少很多。
“卑职让人算过了，至少还要五百万石粮食。”赵饮马道：“几乎是不可能完成了。”
“你急什么？”沈故渊撑着下巴睨了那账目一眼：“就差这么点了。”
这还叫“这么点”？赵饮马担忧地看他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觉得沈故渊是个好人，虽然说话凶巴巴的，但做起事来一点也不含糊，武功也是极高，闲暇的时候，还会指点他两招。要是就这么被贬了，还真的是很可惜。
在外头不分方向走着的沈知白也是这样觉得的，朝中浑浊不堪，独独一个沈故渊与众不同。虽然不喜欢他对池鱼的态度，但这样的王爷，是朝廷需要的，也是他想看见的。
然而后天之后，怕是……要永别了。
“他每天都吃一个糖葫芦山。”
悲悯阁里，沈弃淮撑着额角轻笑：“怕是要死得很快。”
池鱼站在他身侧，脸上毫无波澜。
“四下的防守都已经准备妥当。”云烟拱手道：“这两日，任何人都不可能强冲守卫离开京城，晚上也一样。”
“好。”沈弃淮眼眸亮了亮：“咱们且来看看这位皇叔，还有什么退路可走！”
“明日就是秋日会了，沈故渊并没有完成承诺，今晚一定会逃。”池鱼认真地道：“王爷千万小心。”
沈弃淮胸有成竹：“本王知道他武功很高，但京城全部的守卫都已经准备就绪，就连官宅里的护卫都被本王调来不少。他武功再高，也不可能走得掉。”
“那池鱼就提前祝王爷，得偿所愿。”池鱼颔首。
“哈哈哈！”沈弃淮心情极好，伸手拉过她，目光深邃：“多亏有你，池鱼。”
“王爷过奖。”池鱼看着他微笑：“只要能让该死之人遭到应有的报应，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沈弃淮一愣，觉得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眼里好像有恨意。可再仔细看看，又好像是他眼花了。池鱼看着他的眼神，分明是充满爱慕的。
疑惑了一瞬，他也不去多想了。今晚，可是个关键的时候。
夜幕笼罩下的悲悯王府安静得很，然而，子时刚到，一阵兵器碰撞之声就从瑶池阁响起。
“果然不出王爷所料。”看着面前的沈故渊，云烟冷笑：“三殿下这大半夜的，带着这么多东西，是要去哪儿啊？”
沈故渊一头白发被夜风吹得翻飞，衣袍烈烈，背着包袱朝他嗤了一声：“我出去走走，也轮得到你来管？”
“王爷吩咐，让吾等誓死保护殿下周全。”云烟拱手：“外头险恶，王爷还是留在瑶池阁吧。”
“我想走，你以为你们留得住？”勾了勾唇，沈故渊飞身就越出了院墙。
“拦住他！”云烟沉了脸色：“要活的！”
“是！”
悲悯王府瞬间就热闹了起来，沈弃淮披着外衣听着，勾唇一笑，倒了杯热茶自顾自地喝。
京城大乱，睡的迷迷糊糊的百姓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只感觉官兵来来往往，整个京城鸡犬不宁。到天亮的时候，一切仿佛才终于平息。
天大亮之后，便是秋日会。
国库重地，幼主坐玉阶龙椅之上，沈弃淮立于他身侧，四大亲王都分坐两边，朝中重臣也来了不少。
本是不该有这么大的阵仗的，但沈弃淮说，今日是刚回来的三皇子立的头一功，自然越多人在场越好，便于他树立威信。于是所有人都被请了来。四大亲王稍微知道点情况的，都明白今日沈故渊在劫难逃，故而本也有不想来的。不料沈弃淮竟然挨个亲自去接，叫他们想躲都不行。
孝亲王满眼担忧，拽着身边的官员就开始说：“今年雨水不算很好，收成怕是不太好啊。”
“亲王此言差矣。”沈弃淮笑了笑：“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定然能如三皇子所愿。”
“朕的圣旨已经写好了。”龙椅上的幼主奶声奶气地道：“弃淮皇兄也该改口了，他是王爷，封号仁善。”
“陛下的圣旨，还是等今日验收结束再说吧。”看了一眼国库大门的方向，沈弃淮嗤笑：“都已经快午时了，人还没来呢。”
他这一说，四周的官员才都纷纷想起来：“对啊，这么晚了，三殿下人呢？”
“不是一早就该到国库了吗？”
“莫不是知道没达成承诺，所以畏缩了？”
“各位放心。”沈弃淮一副很相信他的样子：“三殿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大家耐心等等便是。”
说是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得很，沈故渊今日是不会来了。
昨夜一场激战，沈故渊跑遍整个京城，惹得四处鸡飞狗跳，他损兵过百也没能把他抓住。虽然不悦，但也无妨，沈故渊中了五石散，再也不可能回来，他照样是得偿所愿。等一切尘埃落定，秋收大权就会落回他手里，并且那四个碍事的老头子，也再无立场多言。
这笔买卖不亏。
沙漏又漏了一袋，半个时辰过去了，众人私语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夹杂着质疑和担忧。沈弃淮嘴角上扬，正想扭头跟幼主说什么，倏地就听见个声音在前头响起——
“人倒是来得挺多。”
清冷如霜的声音，瞬间止住了这铺天盖地的嘈杂。众人循声看去，就见远处一人衣袂烈烈而来。
一头白发扬在身后，满身红袍花纹精细，沈故渊眉目俊朗如初，唇角也依旧带着一抹似嘲非嘲的笑，人未至，声先达：
“我正愁一件事怎么才能让朝中人都知道，眼下看来，不用我费心了。”
看见他出现，四大亲王纷纷松了口气，沈弃淮却是脸色大变，惊疑不已地往前走了两步：“你……”
沈故渊没逃？而且，还活着？
这怎么可能呢？他已经甩开了追捕，应该立马离开京城才是，哪还有调头回来送死的道理？
“王爷怎么是这副表情？”迎面对上他，沈故渊勾唇一笑：“不是笃定我会来吗？我来了，你怎么倒是意外了？”
额上出了冷汗，沈弃淮强自镇定下来，语气不太友善地道：“本王意外的是殿下来得太晚了而已。”
“抱歉。”沈故渊勾唇：“昨晚就打算进宫，没想到遇见了麻烦，若不是武功还过得去，今日怕是当真来不了了。”
孝亲王一愣，连忙问：“怎么回事？”
“也没怎么，就是遇见了暗杀，还都是王府里的护卫。”沈故渊笑着看沈弃淮一眼：“人我活捉了三十个，都已经替王爷捆好扔在大牢了。府里出了这么多的奸细，要挑拨我与王爷的关系，一定要让廷尉好生审查才是。”
一个护卫，可以说是别人派来的卧底，意图诬陷沈弃淮。那要是三十个王府护卫都去刺杀三皇子，这就不是巧合了，只能是沈弃淮主使。
众人心下门儿清，忍不住都看向了沈弃淮。下头的徐宗正略带责备地道：“王爷，皇室血脉相融，您怎能……”
“与本王无关。”沈弃淮硬着头皮道：“三殿下怕是没完成军令状，心虚，才编这么一出来污蔑本王。”
“哦？”沈故渊挑眉，站在玉阶下头，抬眼定定地看向他：“那我要是完成了军令状，就不是在污蔑你了？”
众人都是一惊，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沈弃淮看他一眼，冷哼一声负手而立：“据本王所知，三殿下怕是还差点。”
“这是账目。”沈故渊伸手递给大太监账本：“请陛下过目。”
大太监恭敬地双手接过，捧去了幼主面前。
然而，小皇帝还没伸手，沈弃淮一把就抢了过去，翻到最后，冷笑一声道：“三殿下莫要欺陛下年幼不懂账目，这上头，分明还差了五百万石粮食！”
“敢问王爷。”沈故渊不急不慢地开口问：“一石粮食价值几何？”
沈弃淮顿了顿，旁边有文官帮着回答了一句：“按照京城粮价，一石粮食五十两银子。”
“那就对了。”沈故渊眼角一挑，伸手递上另一卷东西：“这是三千万两银子，等于六百万石的粮食，请陛下过目。”
几位亲王都是一愣，孝亲王连忙起身，先去接了那东西，四大亲王围成一团，一起看。
沈弃淮看着，冷笑连连：“这一卷纸，值三千万两银子？是本王没睡醒，还是三殿下在做梦？”
沈故渊笑而不语，秋风吹过，雪白的发丝拂过他的眉眼，看得旁边的宫女一时失神。
“陛下！”四大亲王看过那东西之后，齐齐跪了下来：“请陛下速回玉清殿，召集群臣，共议此事！”
幼主吓了一跳，差点从龙椅上站起来：“怎么回事？”
沈弃淮也沉了眼神，三步走下玉阶，拿过孝亲王手里的长卷就展开。
竟然是贪污折子！
“最大的一笔，应该是在悲悯王府的库房里，足足有五百万两白银。”沈故渊云淡风轻地看着他道：“昨晚我去看过了，都封得好好的，还埋了土。土是新的，想必就是今年刚送上来的赃银。”
“你胡说什么！”一把将那长卷撕了，沈弃淮暴怒：“沈故渊，你督促秋收不利，就来污蔑本王和朝廷重臣？！”
那长卷上，写满了官员的名字和贪污的数目，甚至连藏匿赃银的地方都有。不用细看，光看第一个名字，沈弃淮就知道，沈故渊是当真查到了。
然而，他不会认，也不可能认。
“是不是污蔑，不是一查就知吗？”沈故渊嗤笑，抬眼睨着他：“还是说王爷心虚，压根不敢让人查？”
沈弃淮恼恨地看着他：“你！”
天色瞬间阴沉下来，龙椅上的幼主瑟瑟发抖，不安地抓住了大太监的袖子，百官也都屏息不敢出声，畏惧地看着玉阶上怒气高涨的沈弃淮。
悲悯王一直是一张笑脸，好久不曾看他这样生气了。这张脸扭曲起来，当真是好可怕。
良久，徐宗正才站出来，小心翼翼地打了个圆场：“这些事情，当交由廷尉府立案审查，牵扯人过多，一时半会儿恐怕……”
“有道理有道理。”杨廷尉也跟着出来道：“先交由下官立案吧，今日本是要验收三殿下督促秋收的成果的，这可扯远了。”
“这怎么就算扯远了？”沈知白站了出来，一身正气地道：“收粮是收，收缴贪污的银子，就不是收了吗？都是百姓耕作而来的东西，也都该归国库。难道不该算在一起？”
“是啊。”孝亲王也点头：“这的确是同一件事，只是这卷宗关系重大，牵连甚广，要核查起来，恐怕麻烦些。”
“即便如此，也该算三殿下完成了承诺。”静亲王帮着道：“这两样东西算在一起，的的确确是去年税收的两倍。”
“可这样算的话，不就等于把这些官员贪污的事情坐实了吗？”薛太傅皱眉：“毕竟这一张纸，没个证据，实在单薄。”
尤其是悲悯王这五百万两，当真坐实，可就是件大事情了。
沈故渊看向沈弃淮，后者目光狠戾，如剑一般刺向他。
微微一笑，沈故渊拂了拂衣袍，开口道：“朝中大事，向来是四大亲王商议，悲悯王爷做主，圣上再下旨传意。今日这事也该如此，就请亲王们和悲悯王爷辛苦些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有点意外。他告的人里，可也是有悲悯王的啊，竟然还让悲悯王来做主？
然而沈弃淮的脸色却更难看了些，手里捏着的碎纸都已经揉得不成模样。
这么多年了，沈氏皇族，头一次出现一个让他觉得头疼的对手。
好，好得很！
“本王问心无愧，既然被人无端指责，总要给个交代。”扔了碎纸，沈弃淮冷笑：“三殿下此番秋收，功劳定然是有的，只是承诺未达，算不得赢，也算不得输。为了公正，就请三殿下督察廷尉府，将你所认为存在的赃款，全部收缴入国库。一旦数目达成，便算三殿下赢了。”
“但，若这上头写的，有一笔是冤枉了别人，便算殿下输了，如何？”

第22章 你是宁池鱼
孝亲王在一旁听得皱眉。呈上那样一份单子，已经算是得罪了朝中半数重臣。再让他一个刚回来的人插手廷尉审判之事，怕是……要被人孤立。
朝廷有朝廷的章法，不是对的事情就一定能得到别人的支持的。曲高和寡，正直的人，反而易早夭。更何况，这么多案子，不可能全部都顺顺利利办下来。
然而，沈故渊仿佛半点也没有考虑这些，开口就一个字：“好。”
众亲王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孝亲王开口想劝，看了看他的神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这孩子，虽然接触不多，但似乎跟太祖皇帝一个性子。说一不二，谁劝都没有用。
也不知道是幸事还是不幸。
天色阴暗，没一会儿就飘起了小雨。国库前聚集的众人连忙借着躲雨的由头四散。重臣和四大亲王连着沈故渊沈弃淮一起，去了清和殿详细商议。
出宫门的时候，云烟替沈弃淮撑起了伞，沈弃淮一脚踏进雨幕，又回过头来看了看沈故渊。
“这一回，是本王输了。”他道：“输在哪里，本王自己清楚，皇叔好手段。”
“过奖。”看了看天上的雨，沈故渊嘲弄地勾唇：“不过你不是皇室血脉，这一声皇叔我就不承了。”
真是会逮着人的痛脚踩！沈弃淮沉了脸色，愤恨地扭头想走，却抬眼就迎上个人。
水纹的流仙裙，绣锦鲤的鞋，一面梅花绢伞微微抬起，就露一张温和柔美的脸。
“王爷。”
沈弃淮停了步子，眼里杀意翻涌：“池鱼。”
“王爷怎么了，怎么这样凶？”微微一笑，池鱼踏水而来，行过之处涟漪层层，如凌波仙子，姿态曼妙。
然而，这丝毫没有让沈弃淮息怒，反而是红了眼：“本王那样信任你，你敢背叛本王！”
是她，要不是她，沈故渊不可能知道那些人贪污的事情，更不可能中了五石散还没死，一定是她出卖了他！
“王爷在说什么呢？”抬袖掩唇，池鱼笑得温柔：“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别装蒜！”戾气满身，沈弃淮推开撑伞的云烟就大步朝她冲过去：“你根本不是一心一意要来帮我，你分明是要来害我！”
最后一个字带着雨水洒了池鱼一脸，沈弃淮的手也伸上来，立马要掐住她的脖子。
然而，池鱼早有防备，轻轻往后一跃，灵巧地躲开了他，溅起的雨水带着泥，还了他满脸满身。
看着她这动作，沈弃淮一愣：“你……”
会武？
“鹞子翻身可是基本功啊，有人曾经教我的时候说，练好了，下雨的时候翻，也不会溅起半点雨水。”落地绢伞往肩上一搭，池鱼笑得妩媚，摸了摸沾湿了秀发：“可惜我资质愚钝，总是练不好，不好意思啊王爷。”
心猛地跳了一下，沈弃淮整个人都僵硬在了雨幕里，呆愣地看着她，嘴唇渐渐变得惨白。
鹞子翻身……
“池鱼，这一招常用，叫鹞子翻身，是基本功，你得学好了。”
“呃，弃淮哥哥，这样可以吗？”
“太笨拙了，等你练好了，下雨的时候翻，也不会溅起半点雨水。”
……
这是他曾经对宁池鱼说过的话，面前这个人，怎么会……
难道说？！沈弃淮睁大了眼，喉结上下滚动好几回，捏紧拳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眼前这张温柔乖顺的脸，和当初那张活泼痴情的脸渐渐融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撑伞微笑的人，她轻抚着自己的侧脸，眼波流转地看着他勾唇：“你怎么了啊，弃淮哥哥？”
弃淮哥哥……弃淮哥哥……
心口仿佛被一只手凶狠地掐着，沈弃淮的表情骤然变得扭曲，双眼充血，呼吸都困难起来：“你……”
“怎么了？”两眼无辜地看着他，池鱼眨眼：“您看起来好痛苦哦。”
“宁……宁池鱼！”捂着心口，沈弃淮艰难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池鱼“咯咯咯”地笑起来，眼神里满是不屑：“又把我当你的池鱼郡主了？”
“难道……不是吗？”沈弃淮血红着眼看着她：“除了你，谁会知道那些话！”
“现在的男人，可真是好骗。”轻蔑地看他一眼，池鱼撑着伞就走到了沈故渊面前，俏皮一笑：“师父，咱们回去吧？”
“好。”沈故渊颔首，走进她的伞下，随她一起前行。
“站住！”沈弃淮低喝：“今日不说清楚，你别想走！”
停下步子，池鱼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王爷纠缠得过分了吧？宁池鱼是您亲手烧死的，她是死是活，您最为清楚。现在抓着我一个外人不放，有什么意思？”
“你撒谎！”沈弃淮嗓子都哑了：“你分明就是宁池鱼！”
“嗤。”白他一眼，池鱼扭头，伸手将旁边的人拉下来些，踮脚就吻了上去。
清冽的雨水混着少女的清香，瞬间盈满了沈故渊的鼻息。他身子一僵，皱眉看着她。
池鱼的眼里有乞求的神色，看着他，仿佛在说：帮我！
沉寂许久的心脏，不知怎么就跳动了一下，沈故渊不耐烦地皱眉，却还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眼睛微微睁大，池鱼感觉自己的唇齿被撬开，清冷的梅香充斥进来，瞬间将她脑子里其他的想法全部冲散。
她就是想蹭个唇而已……怎么就……
沈弃淮愣在了原地，雨水已经将他满身湿透。至高无上的悲悯王，头一次看起来有些狼狈。
面前的两个人深吻良久，那张他最近经常梦见的脸，才转过来对他淡淡地道：“喜欢你的宁池鱼，早就已经死了，我是池鱼，是沈故渊的徒弟，王爷切莫再认错了人。”
说罢，挽起沈故渊的手，转身就走。
“你以为这样能刺痛他？”沈故渊看着前头的雨幕，不屑地问了一句。
“不。”池鱼深吸一口气，红了眼眶，咬牙道：“我只是想让自己显得得潇洒些。”
傻子。
侧头看着她满脸的泪，沈故渊轻轻叹息，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您有什么好道歉的。”池鱼抹着泪笑了笑：“您帮了我很多，是我的恩人。”
沈故渊沉默不语，眼里第一次带了点愧疚的神色。
“王爷。”云烟撑着伞上来，有些恼怒地道：“卑职早就说过，这女人心思不纯，果然……”
沈弃淮垂着头，打湿的头发挡住了表情，看不清情绪。
“咱们先回去吧，您得赶紧更衣。”见主子没反应，云烟也不好再说，伸手扶了他一把就想往外走。
然而，手刚一碰到他打湿的衣袖，沈弃淮整个人，突然毫无预兆地半跪在了雨水里。
“王爷！”云烟惊呼。
以手撑地，沈弃淮低笑出声，埋着头道：“她还活着。”
云烟震惊，不太懂自家主子此时的情绪，慌张地道：“卑职的确是看着她被烧死的，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
古怪地笑了几声，沈弃淮压根没理会云烟，慢慢撑地站起身，看向远处雨幕里已经消失不见的身影。
宁池鱼还活着啊，真是……
太好了。
眼神阴暗，沈弃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周身的气息都变了。
“王……王爷？”云烟有些愕然地瞪大眼。
这样的主子，他只见过两次，上一次这样，还是他七岁被老王妃冤枉、打了个半死的时候。那时候的主子，眼神也是这样阴暗，之后再行事，就仿佛变了一个人。
宁池鱼对主子，原来这么重要吗？
云烟突然觉得背后发凉，举着伞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池鱼什么都不知道，跟着沈故渊，进了一处清雅非常的府邸。
“这是哪儿？”疑惑地四处打量，池鱼好奇地问：“不回悲悯王府了吗？”
“我一早就跟你说过，那些东西交到我手里，你就回不去悲悯王府了。”沈故渊走在前头，推开了主院的门：“这里是皇上赐的仁善王府，三进三出，七院三十六屋。往后，我们就住在这里。”
池鱼一顿，笑了笑：“也是，您该有自己单独的地方了。”
睨她一眼，沈故渊走过来，伸手戳了戳她的眉心：“想哭就哭，硬挤着一张笑脸真是难看死了。”
“我哭什么？”池鱼茫然地看着他。
“我管你哭什么呢。”沈故渊不耐烦地捏着她的脸：“哭！”
被他一凶，池鱼的眼泪当真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滴滴往下落，扁扁嘴，鼻尖都红了：“你吼我干什么……”
“想哭就哭不行吗？我又不会笑话你。”沈故渊哼声道：“你这十几年本也就够艰难的了，心里的情绪还一直压着不能表达，难不难受？”
“难受。”池鱼哽咽着点头，泪水全落在了他手背上：“可是沈弃淮说，我哭起来很丑。”
斜她一眼，沈故渊坐在了软榻上，任由她趴在自己腿上，难得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丑怎么了？自己痛快就行。”
心里堵着的石头瞬间被粉碎，池鱼趴在他身上，终于是放声大哭。
沈故渊安静地听着，眼神温柔。
窗台上躲雨的鸟儿，不知怎么就“啪叽”掉下去几只。
雨渐渐停了，池鱼也哭够了，长长吐出一口气，肿着眼睛朝沈故渊笑了笑：“谢谢你。”
眼里的嫌弃又重新卷了回来，沈故渊起身就去更衣：“难看死了！你先去洗把脸！”
池鱼一呆，继而好笑地道：“你说过你不会笑话我的！”
“我可没说我瞎了。”屏风后的人一边更衣一边道：“你哭起来真的很丑！”
这个人！池鱼又好气又好笑：“不是你说的我痛快就行吗？”
“你是痛快了，但丑到我了。”沈故渊嫌弃地从屏风后头伸出个脑袋，皱眉道：“赶紧去收拾，等会还要和府里的下人见个面，你这样子，人家定然以为见了鬼了。”
抹了把鼻涕，池鱼站起来，磨牙道：“你给我等着！”
沈故渊哼笑，穿好衣裳，看了看换下来的袍子上那一大片的泪痕。
这丫头，心里的怨气还真是不少，怪不得红线都没地方牵。
新修葺好的王府里下人极多，但晚膳时分，沈故渊放进院子里的就三个人。
“这是负责掌勺的郝厨子，这是负责主院起居的郑嬷嬷，这是修理主院花草的小厮苏铭。”沈故渊一本正经地介绍了一下，然后看着她道：“都是可以信任的人。”
哈？池鱼有点意外，这才刚刚住进来，他怎么好像跟这三个人很熟似的？
心里疑惑，她还是礼貌地朝这三人颔首致意。
胖胖的厨子，和善的嬷嬷，一脸天真的小厮，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行了礼就下去了。
池鱼疑惑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努嘴问身边这人：“你招来的人？”
“内院的人，自然要我亲自挑选。”沈故渊抿了口茶，淡淡地道：“从今日起，这里就是你的家，只要回到这个院子，你什么都不用想。”
心口微微一热，池鱼有些感动，正想说点什么，就听得他接着道：“反正你就算想也想不出什么花来。”
池鱼：“……”
有这样一个师父，到底是该生气，还是该高兴呢？
秋日会引发的轩然大波第二天就波及到了仁善王府，池鱼睡得正香，冷不防就被一声怒喝吓醒。
“你以为那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吗？！”
沈知白恼怒地朝沈故渊吼：“昨晚京城多少官邸的灯彻夜未熄？今早参你的奏折更是把大太监的脖子都压歪了，你还当什么都没发生？”
挖了挖耳朵，沈故渊不耐烦地看着他：“那又怎么样？我该搬的银子，一两也不会少。”
“名头呢？凡事都讲个名正言顺！”沈知白皱眉：“你以为你搬一大堆银子去国库，他们就会让你放进去？银子从哪儿来的，你不得解释？”
“我凭什么要解释？”沈故渊翻了个白眼：“一千万两银子堆在国库门口，三天无人认领，那就缴纳入库，有什么问题吗？”
揉了揉眼睛，池鱼披上衣裳下了床，打开门看了一眼。
沈知白梗着脖子正要再吼，乍一见她，眉目立马就温和了下来，有些尴尬地问：“我吵醒你了？”
沈故渊回头，就见池鱼一脸傻笑地道：“没有……”
“这么大嗓门都没吵醒，你是猪吗？”嫌弃地看她一眼，沈故渊道：“正好，我懒得跟他说了，你来说。”
言罢，转身就回了屋。
池鱼干笑两声，抱歉地对沈知白道：“我家师父一直这样，小侯爷别往心里去。”
“我也习惯了。”沈知白无奈地道：“倒是你一个姑娘家，天天被他这么吼……”
担心她？池鱼很是感激地看他一眼，跨出门去招呼：“您先去花厅坐着，我让人泡茶。”
“好。”沈知白抬步欲走，又停下来看着她，眼里含了些笑意：“你先去洗漱吧，我坐会儿。”
刚起床，还没洗漱顶着一头乱发就出来了。意识到这个问题，池鱼脸一红，连忙跳回屋子关上了门。
瞧着她这乱七八糟的样子，屋子里的沈故渊嫌弃地撇撇嘴：“你这样的人，能有好姻缘才真是见了鬼了。”
“什么姻缘不姻缘的？”池鱼皱眉：“小侯爷人很好，你能不能别总扯姻缘。”
“女人觉得男人好，不扯姻缘，难不成扯兄妹？”白她一眼，沈故渊道：“你可洗把脸清醒清醒吧。”
愤恨地把水倒进脸盆，池鱼一边搓脸一边道：“男女之间，又不止姻缘这一种关系，是师父您看得太简单。”
“得了吧。”沈故渊道：“你和他之间只会是姻缘这一种关系，别的都没有。”
“您还会算命那？”池鱼坐下来，一边梳妆一边翻白眼：“那可先给您自己算算吧，封王的圣旨都拿到了，不久就得被那几位亲王逼婚了。”
逼婚？沈故渊嗤笑。
从来只有他插手别人的姻缘，这天底下，还没有人能插手他的姻缘的人。
收拾妥当，池鱼抬脚就要继续出去，然而步子还没迈开，就被人扯了回来。
“这样就够了？”沈故渊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还是个女儿家吗？”
咋的了？池鱼不解地照了照镜子，简单大方的发髻，清雅的首饰，眉毛也用螺黛画过了，不是很好吗？
“坐好！”不耐烦地伸手，沈故渊拿过了她手里的螺黛，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眉毛重新画过。
池鱼的眉毛长得挺好看，就是不常修饰，显得杂乱。沈故渊伸手就将她长杂了的几根眉毛拔掉，唇上也重新涂了胭脂。
“起码这样才有个人样吧？”
池鱼看傻了，都忘记觉得疼，有点呆愣地看着他的脸道：“师父，你一个男人，怎么会对女人的妆容这么了如指掌的？”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了？”不屑地看她一眼，沈故渊道：“为师见过的美人，比你吃过的饭都多，听我的就没错。”
美人？池鱼一顿，意外地睁大眼，感觉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第23章 没见过世面的沈故渊
她以为沈故渊这样谪仙一般的人物，是不近女色的，毕竟他脾气差又对人不耐烦，能把哪个姑娘看在眼里？
结果……身边竟然很多美人吗？
歪了歪脑袋，池鱼怎么也想不出来沈故渊跟别的姑娘在一起是个什么模样，会不会把人给吓哭？但话说回来，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恍惚地想着，眼前突然就有手晃了晃：“池鱼？”
回过神来，宁池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花厅，面前站着的沈知白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你最近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还好。”暗中掐了自己一把，池鱼恢复了正常，笑眯眯地道：“倒是侯爷，这几日定然很辛苦。听师父说，您还被静亲王教训了。”
沈知白是凭着先前出使友国的功劳才封的侯，但说白了也还是个少年郎，少不得被静亲王当孩子一样管着。这回帮沈故渊做事，得罪的人不在少，听说秋日会回去就被静亲王关在祠堂里了。
“父亲是担忧我罢了。”沈知白很清楚：“他知我所为是正道，所以不拦着。但这一路披荆斩棘，少不得被划破点皮肉，他斥责两句，也只是心疼我。”
池鱼有点羡慕：“静王爷是个好父亲。”
“是啊。”沈知白看她一眼，微微有些吞吐地道：“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嗯？”池鱼有点茫然：“看谁？静王爷吗？”
她与静王爷一向没什么来往，突然去拜访，未免唐突吧？
自个儿也感觉这个借口很烂，沈知白双颊微微一红，别开头轻咳两声道：“我是说……最近静王府秋花开得不错，你要是想去看，我……我可以带你去。”
他带她去？池鱼失笑，摇头道：“侯爷，您忘记了？先前您也说要带我去看花，我跟着您在京城里绕了三个来回，最后走到了郊外。”
脸色更红，沈知白抿唇：“我记的方向是没错的，但不知怎么……”
“您想看花，这王府里也可以看啊。”池鱼笑道：“师父得的王府里别的不多，花草极盛呢。”
沈知白垂眸，微微有点沮丧：“那……也好吧。”
池鱼完全没察觉到人家的情绪，高兴地就转身往外走：“主院里修剪花草的人可厉害了，您来看，漂亮极了！”
跟在她身后出门，沈知白一双眼略带无奈又有些宠溺地看着她，压根没看其他地方一眼。
旁边拐角处靠着的沈故渊斜眼睨着他们，指间捏着一朵秋花，转了几个圈儿才嗤笑一声，起身走过去。
池鱼犹自兴奋地道：“您看这个秋菊，是不是比外头的开得都好？”
沈知白点头，心里却有点闷。旁边的小厮来来往往，他压根没法说什么话。
正努力想法子呢，突然就听得背后有人道：“今日天气不错，不下雨了。”
两人都是一愣，齐齐回头，就见沈故渊揣着手站在后头，半阖着眼看着他们道：“外头的糖葫芦摊儿一定都摆起来了，你们去帮我买点回来。”
池鱼嘴角抽了抽：“师父，您还没吃腻呢？”
“怎么可能吃得腻？”沈故渊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糖葫芦这种东西，会腻吗？”
不会吗？！池鱼满脸不可思议：“是个人都会腻的吧！”
“少废话。”沈故渊沉了脸：“让你买你就买，师父的话都不听了？”
双手一举表示投降，池鱼转身就往外走。
沈知白眼眸微亮，深深地看了沈故渊一眼，然后立马跟了上去：“我陪你去。”
正直清朗的少年，配上乖顺活泼的少女，怎么看都是一段完美的姻缘。沈故渊眯眼瞧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我家师父是不是脾气很差，很不讲道理？”走在路上，池鱼还气鼓鼓地道：“一言不合就凶人，别看长得好看，凶起来可吓人了。”
“三皇叔倒是没有什么坏心。”与她并肩走着，沈知白心情好了起来，连带着对沈故渊的评价都高了：“除开脾气不论，至少办什么事都让人很放心。”
这倒也是，池鱼抿唇，她感觉这世间就没有沈故渊做不到的事情。
“你跟着他，过得还好吗？”沈知白侧头问了一句。
池鱼点头，想起昨日的事情，忍不住笑了笑：“我让沈弃淮跌了个大跟头，他认出了我，并且很狼狈呢。”
微微一顿，沈知白停下了步子：“他认出你了？”
“别担心。”池鱼无所谓地耸肩：“现在我可不是他想杀就能杀的人了。”
有沈故渊护着的宁池鱼，已经跃出了悲悯王府的池塘，不再任他宰割。
糖葫芦摊到了，池鱼认真地看了许久，挑出了一串最小的。
沈知白正想笑，冷不防就听得旁边有人道：“不是找到新的男人可以靠了吗？怎么还这副穷酸样。”
眉心一沉，沈知白回头看去，就见余家大小姐余幼微掀开轿帘看向这边，眼里讥讽之意甚浓。
池鱼听见声音就知道是她，也没回头，掏出银子递给卖糖葫芦的人。
小贩惊了惊：“姑娘，这一串糖葫芦，用不了这么多银子啊。”
“除了这串，其余的我都要。”池鱼笑了笑，接过他肩上的糖葫芦山，把那一串最小的还给了他：“家师嘴刁，喜欢吃酸甜合适的，这串小了，定然很酸。”
小贩大喜，靶子都不要了，连连作揖：“多谢姑娘！”
朝他笑了笑，池鱼转身，终于看向了余幼微。
悲悯王府的轿子，没过门的媳妇儿坐得脸不红心不跳，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斜睨着她。
“哟，这是被我一句话激着了，买这么多？”余幼微捏着帕子娇笑：“谁吃得完呐？”
“吃不吃得完，是我师父的事情，与余小姐有何干系？”池鱼笑了笑：“倒是余小姐，这大庭广众的，梳着未出阁的发髻，坐着男人的轿子，怕是不合适。”
眼里陡然生了些恨，余幼微抿唇看她，声音都沉了：“你别太得意，就算婚事不成，我也是悲悯王府公认的王妃！”
“也是。”池鱼勾唇，学着沈故渊的样子笑，嘲讽之意铺天盖地：“全京城都知道你余幼微嫁在了悲悯王府门口。”
甚至，时至今日，烟花柳巷都还流传着关于她的荤段子呢。堂堂王妃，众目睽睽之下露了身子，也只有她还觉得沈弃淮一定会娶她。
“你……”余幼微想下轿子，可一看旁边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就有些难堪，只能抓着轿帘咬牙道：“你别太得意了！就你这样的姿色，嫁去谁家门口都没人要！”
池鱼冷笑，正想还嘴，眼前就挡了个人。
淡色青纱拢着的绣竹锦衣被风吹得袖袍轻扬，沈知白背脊挺得很直，面无表情地看着余幼微，问：“我与余小姐素无恩仇，余小姐为何一上来就骂人？”
瞧见他，余幼微顿了顿，神色柔和了些：“怎么侯爷也在这里？方才倒是小女眼拙了。小女与这恶妇有口舌罢了，哪敢骂侯爷。”
“没骂？”沈知白眯眼：“余小姐自己刚吐出来的话，就要不认账了？”
她吐什么话了？余幼微很茫然：“我方才分明是说……这宁池鱼嫁去谁家门口都没人要。”
“这话难道不是骂我？”沈知白一本正经地抬手指了指自己：“我不是人？”
“……”
秋风拂过，整条街仿佛都安静了下来。池鱼睁大眼，有点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他飘扬的墨发。
余幼微也傻了半晌，等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方才脸上的柔和就一扫而空，讥诮地道：“宁池鱼别的本事没有，勾搭男人倒是厉害，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说罢，急忙忙地就放下了轿帘，让轿夫起轿。
池鱼扛着糖葫芦山，漠然地看着那轿子消失，扭头打算回府。
“她怎么好意思那么理直气壮的？”沈知白跟上来，皱眉道：“要是我没记错，她先前与你还甚为亲近。如今抢了你的夫君，怎么还反过来像是你抢了她的一般？”
“脸皮厚需要理由吗？”池鱼歪头问。
沈知白认真地想了想，道：“这也委实太厚了些，毕竟是丞相家的嫡小姐，大家闺秀，怎么做的事情跟勾栏里的女子没两样。”
“余幼微自幼丧母，被她爹宠坏了，觉得全天下的好东西都该是她的，要不是，那就抢。”池鱼耸肩：“以前跟别家小姐争抢珠宝首饰的时候，我还只觉得她是小女儿心性。”
如今看来，她的本性暴露得很早，只是她一直没发现。
沈知白点头，走着走着，余光扫池鱼两眼，轻咳两声道：“方才情急，我说的话要是有冒犯的地方，你见谅。”
“侯爷言重了。”池鱼笑道：“我知道您是想替我解围，又怎么会觉得冒犯。”
就只是……当做解围而已？沈知白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说。看着她的侧脸，眼里满是叹息。
池鱼全然未觉，心情很好地扛着糖葫芦山回去交差，沈知白坐了一会儿，也就告辞了。
沈故渊咬着糖葫芦，斜眼看着她问：“出去一趟，有没有什么收获？”
“有啊有啊！”池鱼跪坐在软榻边，双手搭在他腿上，很乖巧地道：“遇见余幼微了！还呛了她几句！”
“谁问你这个？”白她一眼，沈故渊道：“我问的是其他方面。”
其他方面？池鱼茫然地看着他：“其他方面是什么方面？”
“我给你改个名好不好啊？”沈故渊额角冒出了青筋：“别叫池鱼了，叫木鱼吧！”
怎么又突然骂她了？池鱼很委屈，眨巴着眼道：“师父问话，就不能问明白些吗？”
“我突然不想问了！”狠狠咬下一颗糖葫芦，沈故渊鼓着腮帮子愤怒地道：“你给我去侧堂泡澡！”
“泡澡？”池鱼眨眼：“我昨日才沐浴过。”
“让你去你就去，哪儿来这么多废话！”沈故渊忍无可忍了，一把拎起她，直接从窗口扔了出去。
一个鹞子翻身落地，池鱼扁扁嘴，小声嘀咕：“这样的人能有美人喜欢才是见了鬼了，怜香惜玉都不会……”
“姑娘。”慈祥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池鱼一惊，往旁边小跳两步回头，就见郑嬷嬷笑眯眯地看着她。
“啊，有事吗？”
“主子让老身伺候姑娘泡澡。”
这么麻烦的？池鱼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
话没落音，手腕就被这郑嬷嬷拽住了，没扯疼她，但力气极大，压根没给她反抗的机会，径直将她拽进了侧堂。
好高的内力！池鱼惊了惊，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郑嬷嬷：“您……”
“姑娘放心，老身精通药理，定然能将姑娘这一身伤疤抚平。”伸手脱了她的衣裳，郑嬷嬷一把将她按进浴桶里，完全不给她说话的空隙：“这些药材都是老身寻了许久的，姑娘千万珍惜，别浪费了。”
药香扑鼻，池鱼愣了愣，低头看看才想起自己这浑身的伤。
“先前师父给我用过药，已经好了很多了。”她笑了笑：“至于伤疤，要全消除，怕是不可能了。”
女儿家身上留疤怎么都不是好事，更何况是像她这样大片大片的伤疤，看着都让人心惊。所以她之前就问过沈故渊，有没有法子能去掉。
然而沈故渊说：“这都是你傻不愣登被人当枪使的惩罚，去掉你就该忘记自己曾经有多傻了。再说，你以为伤疤当真是那么好祛除的？”
他都这样说了，池鱼也就不抱什么希望，只要伤口不疼了就行。
“你师父给你用的药，是玉骨草。”郑嬷嬷依旧笑眯眯的，拿竹筒舀了药水往她肩上淋：“那东西也很珍贵，能让伤口加快愈合，但不能生肌。嬷嬷给你用的，是专门调制的生肌汤，用上一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微微瞪眼，池鱼惊讶地侧头看她：“当真？”
“嬷嬷不骗人。”拆开她的发髻，郑嬷嬷替她淋着药水，温柔地洗着。
她的手掌很软很暖和，像极了母妃。池鱼有点恍惚，下意识地就想往她手里蹭。
郑嬷嬷失笑，低声道：“怨不得那两只猫有灵性，你就跟只猫似的。”
猫？池鱼一凛，连忙问：“嬷嬷见过那两只猫？”
“落白流花，名字很好听。”郑嬷嬷笑道：“一个月前主子就寄养在了我那儿，明日苏铭就会带它们过来。”
一个月前？池鱼看着面前这嬷嬷：“您……与师父早就认识？”
“认识很久了。”郑嬷嬷拿篦子顺着她的头发道：“我住在很远的地方，平日里也就养养鸡鸭种种菜，要不是主子传召，我是断然不会来这里的。”
池鱼想起来了，先前沈故渊就说两只猫暂时不能带，所以寄养去别人家。这个别人，原来就是郑嬷嬷。
怪不得一上来就让她信任这几个人，竟然都是老朋友。
“那……”池鱼忍不住问：“嬷嬷很了解师父吗？”
眼珠微微一动，郑嬷嬷压低了声音，一边替她浇水一边道：“是啊，可了解了，他可是我看着长大的。”
终于找到了沈故渊和这凡尘之间的一丝联系，池鱼兴奋起来，眨着眼问她：“能给我讲讲吗？”
“姑娘沉下去一些，好好泡着，嬷嬷就给你讲。”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郑嬷嬷小声道：“主子的事情，要讲的可多了去了。”
立马往水里一沉，池鱼只露了两只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郑嬷嬷失笑，一边舀着药水一边开口：“他是无父无母的孩子，初到我们的地方，脾气很差，得罪了不少人。我的主子看他没人照顾，就好心带他回家，教他本事。”
“他得罪的都是男人，但很讨姑娘喜欢，每天都有许多貌美如花的姑娘围在我家门口，就为了给他送东西。那小子脾气可差了，人家送什么他扔什么。有个大胆的姑娘趁他不注意抱了他一下，他把人家扔进了瑶池，咯咯咯。”
郑嬷嬷笑起来很好看，瞧着就能想象到她年轻的时候是怎般貌美。池鱼眨着眼，问：“瑶池是什么地方？京城好像只一处瑶池阁，没听闻别处有这个地名。”
“是很远很远的小山村，你不必在意。”郑嬷嬷眼里露出点狡黠：“你师父是山里来的，没见过世面，你不必太怕他。他要是生气了，你拿些民间的小玩意儿去哄，保管马上就好。”
这样的吗？池鱼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像是没吃过糖葫芦似的。”
“他喜欢吃甜的，不喜欢吃苦的，喜欢人顺着他，不喜欢人忤逆他。”郑嬷嬷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线：“天生的霸道性子，扭不过来了。不过啊，这样性子的人很好哄，跟他说两句软话，他再大的气都能消。”
这不就是吃软不吃硬么？池鱼摸着下巴想，原来得把他当猫养啊，落白和流花也这样，只能顺毛摸，敢逆着捋，一定会被咬一口。
洗完出来，池鱼别的都没顾，换上衣服就蹭蹭蹭地跑了出去。
郑嬷嬷站在她身后，笑着叹息了一声。
书房里。
沈故渊正咬着糖葫芦看文书呢，眼前冷不防地就出现个摇晃着的物什，“咚咚咚”直响。
吓得一个激灵，沈故渊连着椅子一起后退了半步，白发都微微扬起：“什么东西！”
“哈哈哈！”池鱼笑得开怀，眼里满是坏事得逞的狡黠：“师父，这是拨浪鼓，我特地去买回来给您的！”
红色的木柄，皮鼓两面画着“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两颗圆润的石子儿用红绳系在两侧，一摇晃就会敲在鼓面上。
沈故渊瞪她一眼，接过她递来的拨浪鼓，试探性地搓了搓木柄。
“咚咚！”
清脆的声音，听得沈故渊眼睛微微睁大，想了想，慢慢搓两下，又骤然搓快。
“咚——咚——咚咚咚！”
勾唇正想笑，余光却瞥见旁边一脸揶揄的池鱼，沈故渊立马板了脸，放下了拨浪鼓嫌弃地道：“这有什么好玩的？小孩子玩意儿！你快出去，我忙着看公文呢。”
“哦……”池鱼扫一眼他手边的拨浪鼓，点点头，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然而，刚往前走没两步，后头一连串“咚咚咚”的声音就透过书房的门，传遍了整个主院。
没忍住，池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师父，真是个很有趣的人啊。
……
仁善王府里一片祥和，无风无扰，要不是这天赵饮马来了，池鱼差点就要觉得他们已经隐居。
“大事不好了！”喘着粗气，赵饮马冲进来就道：“侯爷被关进廷尉大牢了！”
微微一惊，池鱼站起了身：“怎么回事？”
沈故渊放下书看了他一眼：“捡重点说。”
“淮南持节使家里被搜出三万两赃银，小侯爷上书于帝，奈何折子直接被扣在了丞相那里，余丞相说那笔银子是今年要发放去淮南的军饷，现在反告小王爷污蔑，要立案审查此事！”一口气说完，赵饮马道：“弃淮王爷已经去调停了，奈何没什么用，静亲王现在也已经在去廷尉衙门的路上。”
“糟了！”池鱼皱眉看向沈故渊：“先前小侯爷得罪的人不少，怕是要被落井下石。”
沈弃淮哪里是去调停的，分明也是去踩一脚的。他什么性子，她最清楚，这回定然是准备周全，要诬陷沈知白。
飞快地披了外裳，沈故渊起身就往外走：“跟我来。”
池鱼和赵饮马都连忙跟上，三人共乘，一齐往廷尉衙门走。
廷尉衙门里。
徐廷尉愁眉不解，头疼地看着堂下这些大人物。
静亲王很是生气，怒视丞相，大声道：“犬子虽无多大才能，但是也是奉皇令办事，丞相大人好本事啊，说关就关。这朝中还要什么廷尉，只大人一人不就够了？”
“王爷何必如此愤怒？”余丞相揣着袖子道：“令公子若是冤枉的，审查之后也就放出来了。老夫此举，也不过是为了公正。”
“要说公正，可以啊。”静亲王道：“先把你家三姨娘的弟弟也关进来，被告贪污的人是他，凭什么还没立案，知白先被关？”
余丞相一时语塞，但看一眼旁边站着的沈弃淮，顿时有了底气，冷笑一声，竟就这样不搭理静亲王了。
静亲王气得够呛，正要发怒，却听得堂外有人道：“王爷何必为这点小事动气？”
众人一愣，纷纷回头，就见沈故渊半披着红袍，手里拎着个人，大步跨了进来。
“不就是要立案么？人我带来了，请廷尉大人关进大牢，一并待审吧。”唇角带着一抹讥讽，他伸手就将那淮南持节使扔在了堂下。
落地滚了两下，焦三仿佛刚经历过什么恐怖的事情，腿都还在发抖。看见余丞相，立马哀嚎起来：“姐夫！”
“放肆！”脸上有些挂不住，余丞相伸手拂开他，皱眉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乱喊？”
战战兢兢地看了看四周的人，焦三立马跪坐好，咽了咽口水，眼珠子乱转，却不再出声。
“三王爷这是什么意思？”余丞相看向沈故渊，神色凝重地道：“也未言语一声，就抓了持节使？”
“我刚回来，不知道规矩。”沈故渊皮笑肉不笑：“但丞相是知道规矩的，所以效仿丞相的做法，一定没有错。”
余丞相也是未言语一声就关了静亲王府的侯爷，池鱼站在后头听着，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鼓掌。
这一巴掌打得余丞相脸疼，并且，他还不了手！
“你……”余丞相有些羞恼，却无法反驳，正举着袖子僵硬呢，就听得旁边的沈弃淮道：“三王爷做得没错啊。”
听见他的声音，池鱼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过去。
一张脸波澜不惊，沈弃淮站了出来，平静地看着沈故渊道：“本王也正想让人去请持节使，三王爷倒是让本王省了不少麻烦。”
沈故渊扫他一眼，眼里嘲讽之意更深：“是吗？”
“此事本王已经全然了解。”沈弃淮笑了笑：“就交给本王来处置吧，各位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想必……”
“要是没记错，律法里有这么一条。”打断他的话，沈故渊斜眼道：“身有案之官员，案结之前，不得插手朝中事务。王爷自己身上还有贪污案未结，哪来的精力管这些事？”
律法？沈弃淮听得很想笑。从他掌权开始，律法已经形同摆设，没有多少人是按律法办事的，他却跑出来跟他说律法。
“三王爷当真是对朝中之事不太熟悉。”他道：“静王爷有空可以好生教教您，您也先回去吧，这儿有本王呢。”
这是要强权来压？沈故渊嗤笑，一撩袍子就在公堂旁边的师爷椅上坐下了，大有“老子不走，有本事你把老子搬走”的意味。
场面有点僵硬，静亲王却是很感激地看了沈故渊一眼。肯这么帮忙，也算知白没有信错人。
“王爷。”袖子被人轻轻拉了拉，静亲王疑惑地侧头，就见池鱼小声道：“您去把徐宗正和孝亲王请来，此局可解。”
对啊！眼睛一亮，静亲王立马拿了信物递给旁边的随从，吩咐了两句。
他是急糊涂了，这点事情都没想到。沈弃淮不按律法办事，但徐宗正和孝亲王一向以法度为重，并且说话有分量，他们一来，沈弃淮难以自圆其说，只能退让。
这才想起看旁边这小姑娘一眼，静亲王有点意外。她怎么知道请那两个人就有用的？
池鱼双眼盯着沈故渊，没有再看旁边。
自家师父认真起来的时候当真是很摄人，跟那个被拨浪鼓吓着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人。怪不得沈弃淮一开始就对他充满警惕，任凭是谁站在他的对立面，心里都难免没个底。
“池鱼。”沈故渊唤了她一声。
回过神，池鱼两步走到他身边，低头凑近他：“师父？”
“今日的沈弃淮，看起来有点棘手。”沈故渊一本正经地道：“你去气气他。”
这怎么气？池鱼干笑，很怂地小声道：“师父，不瞒您说，我光是看见他就浑身僵硬，更别说做其他的了。”
“傻犊子。”沈故渊轻嗤，抬眼看向那头盯着这边的沈弃淮，略微思忖片刻，看向池鱼的目光顿时温柔起来。
像是无边的春色突然在眼前炸开，池鱼傻了眼，呆愣愣地看着自家师父的眼睛，仿佛掉进了花海，半天都没能爬出来。
沈故渊真是个妖孽啊，蛊惑起人来半点也不手软。就这一双满含柔情的眼，池鱼觉得自己可能是要化在了这里，变成一滩春泥。
这样充满爱恋的眼神，任是谁看了都知道意思。沈弃淮冷冷地睨着那两人，暗自嗤笑。
宁池鱼真是找了个好姘头啊，都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眉来眼去了，好，好得很！
他不生气，他有什么好生气的，那是他不要了的女人，别人捡着当个宝，那是别人眼瞎！余幼微比她好千万倍，宁池鱼算个什么东西？
“王爷……”
“又怎么了！”沈弃淮满脸戾气地扭头。
云烟被吓了一跳，连忙拱手道：“孝亲王和徐宗正往这边赶来了。”
怎么会？沈弃淮皱眉：“他们一个时辰前不是还在城北祠堂吗？”
“应该是听见了风声，都在过来的路上了。”
这沈故渊是跟他犟上了，什么都要同他抢？
沈弃淮捏拳，回头看向沈故渊，思忖片刻，突然开口道：“既然三王爷也想管这件事，本王也想管，那咱们不如各退一步？”
“你想怎么退？”沈故渊撩了撩眼皮，不甚在意地看着他。
“好说，王爷定然是觉得小侯爷冤枉，本王也觉得这淮南持节使冤枉。既然都不肯让，那不如各为其状师，打一场官司，如何？”沈弃淮道：“公堂之上唯论证据，我有淮南持节使被污蔑的证据，就请三王爷替小侯爷好生找找证据开脱吧。”
沈故渊沉默地看着他，没吭声。
“怎么，害怕了？”沈弃淮轻笑：“三王爷不是很厉害吗？”
没理会他的嘲讽，沈故渊扭头看向池鱼：“状师是什么？”
池鱼硬着头皮解释道：“陈列证据为原告或者被告说话的人。”
“那可以。”沈故渊起身：“我来替知白，你替地上这个人说话，公断就交给圣上，如何？”
圣上？沈弃淮下意识地就摇头：“圣上年方五岁，怎能……”
话说一半，反应过来不妥，他连忙住口。
就算皇帝只有五岁，那也是皇帝，他明面上一切事都是交由皇帝处置的，现在不能自打嘴巴。
“……就按三王爷说的办吧。”
静亲王和丞相都松了口气，地上跪坐着的持节使也抹了把汗，起身就想走。
“你去哪儿啊？”沈故渊眼皮都没抬：“大牢在后头。”
身子一僵，焦三又跪了回来，拱手作礼：“下官身子一向羸弱，哪里禁得起关牢房？”
“照你这么说，你是比小侯爷还娇贵了？”沈故渊挑眉：“好奇怪啊，这么羸弱的身子，是怎么当上持节使的？瞧着肚子里也没什么墨水。”
余丞相一惊，连忙上前拱手道：“为公正起见，应当将此人关押，老夫这就让人送他进去。”
“哪里用得着丞相的人。”旁边的静亲王冷笑一声：“老夫亲自送他去。”
“……”余丞相抿唇，眼里有愤恨，但碍于局面，也没多说什么。
于是，半柱香之后，焦三被粗暴地推进了肮脏的牢房，锁链一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十步之外的另一间牢房里，沈知白错愕地看着忙里忙外的池鱼：“这……”
“您受委屈了。”将牢房打扫干净，又给石床上铺了厚实的褥子，抱了锦被放上去，池鱼一边忙碌一边道：“可能得在这里呆上几日了。”
沈故渊和静亲王坐在已经收拾好的木桌旁边，各自沉默，整个牢房里就池鱼一人喋喋不休。
“晚上会有点冷，我抱来的是最厚的被子，新做的，很舒服。换洗衣裳就在这边的架子上挂着，您每日梳洗了交给狱卒就是，我打点好了。还有……”
听得满心温热，沈知白笑道：“多谢你。”
“说什么谢。”池鱼很愧疚：“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有这牢狱之灾。”
“怎么就同你扯上关系了？”沈知白失笑：“就算我不听你的话帮三皇叔，以我的性子，也迟早有这么一天。”
“知白说得对。”静亲王开口道：“此事怪不得谁，只怪当世邪多胜正。”
沈氏一族血脉凋零，皇权外落，奸臣当道。要改变这样的现状，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在完全改变之前，注定会有人牺牲。
只是……有些心疼地看了看知白，静亲王叹息。这孩子还未及弱冠，命运就这般坎坷，是他没有照顾好。
“别担心了。”沈故渊冷声开口：“我答应了保他，就一定会保住他。”
牢房里的人都是一顿，齐刷刷地看向他，目光有疑惑的，有期盼的，也有担忧的。
“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静王爷担忧地道：“本王能帮上忙的，一定全力相帮。”
想了想，沈故渊道：“王爷与掌管国库的几位大人，是不是颇有交情？”
“是。”静亲王点头：“都是本王的故交。”
“那就好。”沈故渊勾了勾唇。
回去王府的时候，池鱼一路头顶都在冒问号，她有些不懂沈故渊最后那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毕竟国库那边跟沈知白这件事压根没什么联系。
想着想着，一头就撞上了前头的人。
“呆子。”沈故渊回头，斜睨着她道：“你对外头的风景不熟悉，对这京城里的官邸，是不是熟悉得很？”
池鱼捂着脑门点头：“嗯。”
她的任务全是在官邸里的，闭着眼睛都能把朝中三公九卿的府邸图给画出来。
“那好。”沈故渊笑了笑：“咱们去当贼吧。”
望着他这张笑得倾国倾城的脸，池鱼觉得自己可能是耳鸣听错了，他说的一定是去春游吧？
然而，天黑之后，池鱼嘴角抽搐地趴在了太尉府的房顶上。
“师父。”她忍不住道：“做别的都可以，偷银子就过分了啊，再说，那么多银子，咱们两个怎么可能搬得动？”
“这个你放心好了。”沈故渊嘴角噙着自信的笑：“你以为那一千万两银子，为师是怎么弄出来的？”
微微瞪大眼，池鱼不敢置信地道：“都是偷的？！”
“怎么说话呢？”白她一眼，沈故渊道：“这叫先拿赃，后问罪，从心灵上打击敌人，从而打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秋日会前一天晚上，沈弃淮调派了众多官邸里的护卫去堵截沈故渊，然而他永远不会想到的是，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松懈了守卫的官邸，都被赵副将派出的人潜入，将藏赃银的地方摸了个清楚，是以才能完成那一本令沈弃淮都忍不住撕了的贪污折子。
贪污的人、赃银数目、藏银地点都有，备份在三司衙门，就等沈弃淮恼羞成怒，答应让他来查办。一等拿到了可以查办的圣旨，沈故渊不由分说，直接让赵副将带人把名单上三公之下的贪污官员的银库全搬空了，并且都是在半夜搬的。
一千万两银子，一夜之间就堆在了国库门口，沈知白不得不去善后，挨个理清来路，并且将贪污的官员一一定案候审，差点累了个半死。
故而那天早晨，沈知白咆哮得很大声。
池鱼听得又气又笑：“还有这样野蛮的办案法子的？”
“法不责众，这个道理我也懂。”沈故渊撇嘴：“最后这一卷贪污的罪名一定会不了了之。但只要银子的数目对了。沈弃淮就不会有话说。”
“那你为什么不果断点，让赵将军把三公家的银库也搬了？”池鱼好奇地道：“他们家应该数目最大吧。”
“就因为数目肯定最大，所以最难搬。”沈故渊皱起了眉头：“别的官邸都是些简单的机关，这三家，机关重重，故布迷阵，连我都找不到地方。”
这样啊？池鱼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师父终于有求于我了？”

第24章 带着徒儿当贼的师父
撇撇嘴斜她一眼，沈故渊哼声道：“有求于你怎么了？”
“有求于我就应该……”嘿嘿笑了两声，池鱼满脸期待地看着他：“跟我说点好听的，让我心甘情愿帮忙！”
眉头一皱，沈故渊想了想，问：“好听的话怎么说？我不会。”
“您看好啊。”池鱼立马做示范，双手合十，躬着身子，可怜巴巴地朝他作揖：“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啦，帮帮我吧？”
深深地看她一眼，沈故渊十分动容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多谢师父！”池鱼高兴地拍了拍手。
嗯？好像有哪里不对啊？池鱼顿了顿，反应过来之后简直是哭笑不得：“是您求我，不是我求您！”
“都一样。”扫了一眼下头，沈故渊扯了她就动身。
池鱼很不甘心，好不容易这么个能帮上他忙的机会，她就想听这人说句软的，怎么就这么难呢？
然而，没空给她多想了，正好是巡卫换岗的时候，池鱼敛了神就反手抓着沈故渊钻了空隙往内院走。
由于先前的重伤，她的身体羸弱得很，但这几日不知怎么的，好像恢复了不少，至少轻功能用了，在这熟悉的太尉府邸里游走，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别动。”看着前头空荡荡的院子，池鱼一把拉住了想过去的沈故渊。
“东西就在里头。”沈故渊挑眉：“到门口了还不能动？”
“你傻啊？”难得轮到她吐出这句话，池鱼心里暗爽，脸上却是一本正经地道：“最厉害的机关，往往都是面上看不见的。”
看她这一副很了解的样子，沈故渊暂时忍了想骂回去的冲动，眯眼问：“那怎么办？”
“您看好啊。”池鱼活动了一下手脚，瞄准方向，如猎鹰一般冲了出去。
黑夜无月，那道影子几乎与夜色一体，肉眼难辨。但沈故渊却能很清楚地看见，这时候的池鱼，跟平时很不一样。
一张小脸绷得死紧，双眼里迸发出来的光令人心惊。她步履轻盈，只在院子里着了一步便越出五丈，轻轻落在了水井旁边。衣袂翻飞，干净利落，没发出半点声音。
微微挑了挑眉，沈故渊看了一会儿才跟着飞身过去，低声问：“不是要去找赃银么？库房门在那头。”
“这您就不懂了吧？”池鱼哼笑两声，眼里有点得意：“太尉府的赃银，绝对不在库房里。”
“你怎知道？”
池鱼抬了抬下巴，骄傲地道：“以前来这里做任务的时候，不小心撞见过这座府邸的秘密。”
那是半年前了，沈弃淮要他来杀了太尉府上一个碍事的门客，她趁夜而来，恰好就瞧见一群人背着一篓篓的银子，挨个下这古井。
当时她的任务与这古井无关，就也没多看。不过这种行为很独特，所以她始终记得。现在想来，太尉要是贪了银两，那赃银一定就是藏在井下的。
眼里暗光一转，沈故渊轻笑：“他倒是聪明。”
远处巡逻的人又往这边来了，沈故渊想也没想，抱起池鱼就跳下了古井。
骤然而来的失重感让她险些叫出声，沈故渊像是一早料到，飞快地伸手就捂住了她的嘴。
这么深的古井，掉下来还有命在吗？池鱼瞪大眼，很是惊慌地看着他。然而后者一脸镇定，仿佛不是在往深井里掉，而是走在平稳的路上。
啊啊啊——心里惨叫，池鱼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这人抱了个死紧，要死也是他先落地！
然而，片刻之后，两人安全无虞地落在了井底。
“还真是有问题。”看着比井口宽阔了十倍不止的井底，沈故渊嗤笑一声，斜眼睨着身上的人：“下来。”
池鱼睁开一只眼瞅了瞅，发现没问题，才松了口气跳到地上来：“师父好轻功！”
“少废话。”往四周看了看，沈故渊看见了暗中藏着的门，抬步就走了过去。
“师父？”松开他，池鱼一惊。这井底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身上没带火折子啊。
“过来。”沈故渊的声音在某个方位响起。
池鱼连忙一步步往那个方向蹭，伸手摸了半晌才摸到他的衣裳，连忙抓稳：“师父，我看不见东西。”
沈故渊回头，很想嘲讽两句，只是黑了点而已，怎么就看不见东西了？
但转念一想，不是谁都像他这么有本事啊，对人要宽容些。于是撇嘴道：“看不见也无妨，你拉着我就行了。”
说罢，伸手就扯开了那道关着的门。
池鱼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什么都看不见，没什么安全感，忍不住就喋喋不休：“您怎么看得见东西的？”
“我眼力好。”
“再好也看不见啊，这里一丝光都没有。”
“你很吵。”没走两步就看见了乱堆着的金银，沈故渊啧啧摇头，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才是金山银山呢。”
“哪儿？”池鱼也想看，但眨巴了许久的眼也没能看见什么东西。
沈故渊正有些不耐烦想给她指呢，冷不防就听得井口上头道：“我就听见有声音，应该没错。”
微微一凛，他立马捂了池鱼的嘴就往旁边拽。
池鱼也听见了，屏息不敢作声，被沈故渊一拉，直接与他一起倒在了个什么地方。
有人拿着火把下了井，然而池鱼还是没瞧见光亮，想必是被拉在了什么隐蔽的地方了。微微动了动，四周都软软的。
“别乱动！”沈故渊黑了脸，咬着牙小声道：“老实点！”
被他一斥，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头，就感觉嘴唇撞到了个软软的东西上头，只一瞬就没了。
什么东西？吧砸了一下嘴，池鱼觉得有点甜，忍不住就左右嗅了嗅，找到那香软的地方，用嘴蹭了蹭。
下井来检查的护卫举着火把看了看关得上好的门，疑惑地把井底检查了一遍，嘟嘟囔囔地就上去了。
声音完全消失，池鱼正想松口气呢，突然就被掀翻在地，“咚”地一声响，屁股生疼。
闷哼一声，池鱼委委屈屈地伸手往黑暗里摸：“师父？”
沈故渊不知怎么的就凶起来：“东西找到了，先回去。”
“啊？”池鱼有点迷茫：“不是要偷吗？”
“这么两座山，只你我两人就能搬出去不成？”沈故渊嗤笑：“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东西？”
方才明明是他说……池鱼扁扁嘴，善良地不与他争辩，站起来四处摸摸，摸到他的衣袖，又抓稳了：“那我们走吧。”
没好气地翻了两个白眼，沈故渊带着她离开古井，踏上旁边的青瓦。
“师父？”总算是看清了他，池鱼松了口气，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好奇地问：“您耳根子怎么这么红？”
沈故渊一张脸绷着，嘴角嘲讽之意比以往都浓：“你还有心思看我？以往没被人逮住，算是你命大。”
微微一愣，池鱼轻笑：“我就是爱走神，常常被人逮住呢。上回来这里，就受了很重的伤，养了两个月才好。”
“那也是你活该。”沈故渊哼了一声，纵身越了两个院子，选了一处屋顶站好，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拿出一块儿黑缎，将自个儿的白发包了个严实。
“您这是？”池鱼疑惑地看着他。
沈故渊懒得解释，给自己戴上面巾，又抽出一张面巾，给她给戴上。
池鱼摸了摸自己的脸，正觉得古怪呢，就见面前这人深吸一口气，然后狠狠一脚，踩在了屋顶上。
“哗啦——”结实的屋顶被他这一脚踩出个窟窿，屋子里瞬间传来女人的尖叫：“啊！”
池鱼吓得一个激灵，瞪眼看向旁边的沈故渊，还没来得及问他发什么疯，四周的护院就已经围了过来。
为首的人低喝：“什么人！”
汗毛都立起来了，池鱼想起上回受的那一身伤，下意识地拉起沈故渊就跑。
“给我抓住贼人！”屋子里传来个男人的暴喝，四周护卫齐应，瞬间追了上来。
太尉府里的护卫极多，呼喝声在一处响起，十步之外的守卫也会跟着喊，整个太尉府顿时呼喝声此起彼伏，所有巡逻的护卫都统统奔往了西院。
古井所在的院子还是有人看守的，然而也就剩了两个人，被几个黑影冲上来就是一个手刀，登时没了声息。
廷尉府热闹了起来，火把带着的光从四周而来，围住了西院里最高的绣楼。
两道黑影立于绣楼顶上，一人站得笔直，一人的影子却像是吊在他身上似的。
“师父，快逃哇！”池鱼拼命拽着他的胳膊：“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沈故渊岿然不动，轻蔑地扫她一眼：“你慌什么？”
这能不慌吗！池鱼嘴唇都抖了，颤颤巍巍地伸手指着下头的人群：“您能打得过这么多人？”
“有点难。”
“那还不慌？！”
轻啧一声，沈故渊按住她的头顶，半阖着眼道：“事情未成，等着。”
还有什么事未成啊？他们今日来，难道不就是为了打探赃银下落的吗？池鱼很不理解，却也没什么办法，只能陪他站在这屋顶，装成雌雄双煞的模样，迎风而立。
“大胆贼寇，竟然敢夜闯太尉府！”
太尉杨延玉显然是刚刚才起身，衣衫不整，发髻也乱，头上满是被瓦片砸出来的血，身边跟着个拢着披风的小娘子，显然是春宵被打断，恼羞成怒。
池鱼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师父，您可真会挑屋檐踩。”
好死不死的，怎么就踩着太尉的屋顶了？要是别的都还好说，这个杨延玉是出了名的好面子。在自己女人面前被瓦片砸了，说什么都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这太尉府！
沈故渊偏生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捏了嗓子嘲讽道：“都说太尉府守卫森严，今日一看也不过如此。”
杨延玉眯眼，冷笑一声，挥手退后半步，身后举着弓箭的护卫就齐刷刷地把箭头对准了他们。
“这绣楼有五丈高，箭怕是射不到。”沈故渊嗤笑：“虚张声势有什么意思？”
“你别太得意！”杨延玉咬牙：“这就叫你尝尝厉害！”
朝廷新制的羽箭，箭头锋利且尾轻，自然是比寻常的箭射的远。那头一声令下，这些羽箭就统统凌空而上。
池鱼抽出袖里的匕首，勉强挡了几支射准了的，心里有点担忧，想回头关怀一下自家师父。
然而，沈故渊站得笔直，修长的手指伸出来，蜻蜓点水般地落在朝他射来的箭头上。那些看似凶猛的箭，被他一点，立马转了方向，纷纷插在了屋顶的青瓦间。
“一支、两支、三支……”数得打了个呵欠，沈故渊问：“还有别的吗？”
有些意外地看着那上头的光景，杨延玉反倒是冷静了下来，低声跟人吩咐两句，然后抬头继续看向他：“阁下功夫倒是不弱。”
“敢来你太尉府偷宝贝，自然是要有点本事。”沈故渊看了远处一眼，道：“大人要是没别的招数，在下可要动手了。”
太尉府的宝贝？杨延玉皱眉，想了想这西院的宝贝，连忙又吩咐人去看看藏宝楼。
“太尉府上宝贝真是不少，大人也紧张得很啊。”池鱼冷静了下来，有自家师父撑腰，胆儿也肥了，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道：“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哼。”盯着他们身后，杨延玉没有多言，眼里有一丝诡异的笑一闪而过。
就是这个笑容，她上回也是这么中的阴招！
池鱼反应极快，立马往后就是一个扫堂腿！
“呯——”
不扫不知道，一扫吓一跳，竟然有四五个人偷偷爬了上来。幸好她反应快，这些人刚冒头，就被她一脚狠狠踢了下去。
闷哼之声四起，杨延玉急了，怒道：“都给我上！”
“是！”
偷袭不成，那就来人海战术，十几个人一起往那楼顶上爬，看你何处可躲？
沈故渊饶有兴味地看着，伸手搂了池鱼的腰：“抓稳。”
兴奋地抓着他胸前的衣裳，池鱼大喝：“起飞！”
本是要纵身跃去别处的，被她这两个字说得一个趔趄，差点跌下去。
沈故渊哭笑不得：“这生死关头的，你能不能别搞得跟开玩笑一般？”
池鱼抱歉地捏住了自己的嘴，笑着眨了眨眼。
白她一眼，沈故渊索性直接跃去了院子里。
十几个护卫都去爬绣楼了，杨延玉身边只剩几个人，看见他猛然冲来，吓得退后几步，拔出了自己手里的剑。
好歹是太尉，战场上退下来的人，怎么也是有点本事的，就算贼人武功高，应该也能过上两招。
然而，一阵风刮过，杨延玉发现自己丝毫无损，面前的人也不见了。
“老爷救我——”尖叫从后头传来，杨延玉震惊地回头，就见那两个贼人架起他最爱的姨娘，跑得飞快。
“站住！”勃然大怒，杨延玉带人就追。
“大人，这两人武艺高强，我们这些人怕是都拿不住啊。”旁边突然有人说了一句。
杨延玉头也没回，大喝一声：“所有人都跟我来，务必救回倩儿！”
“是！”
守卫森严的太尉府，精锐系数出动，只留下些武功不高的人，看管重要的宅院。
于是，杨延玉带人浩浩荡荡地追出去之后，一阵浓烟席卷了整个太尉府，剩下的守卫接二连三地睡了过去，真正的贼人正式出动。
池鱼一边跑一边喘气，哭笑不得地道：“咱们不是偷东西的吗？怎么变成偷人了？”
沈故渊一本正经地道：“山中有虎，正面难敌，不如调而偷山。”
灵光一闪，池鱼仿佛明白了什么，看一眼扶着的这个吓晕过去的姨娘，赞叹道：“师父好手段！”
“太尉府里的银子里，有真正要拨去淮南的赈灾银。”认真了神色，沈故渊道：“这些人，真的吞了不少人命。”
淮南从夏季开始就水灾为患，不少百姓染病亦或是饿死，朝廷拨的赈灾银两，一两也没有到他该到的地方，还没出京城，就散在了各家高官的银库里。
池鱼皱眉：“世道如此，不贪不为官。”
“所以像知白和赵将军那样的人才显得珍贵。”沈故渊道：“沈知白马上就能出来了。”
马上？找了个地方藏匿，池鱼有点意外：“师父这么有自信吗？”
对手可是沈弃淮，堂堂悲悯王，手握大权，多少文书是可以修改的？他只要在公文上做手脚，一口咬定焦三家的银子就是赈灾银，任凭沈故渊找再多的证据都没用啊。
池鱼想的没错，沈弃淮能做的事情比沈故渊多得多，这件案子，他也是有十足的把握，才会与沈故渊较劲的。
“书信都已经修改好，文库里的存档折子也已经改好。”云烟躬身站在沈弃淮身后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管谁查都没用。”
“很好。”沈弃淮合了折子，抵在下巴上微微笑了笑：“那么咱们就等等看，看仁善王爷会有什么法子吧。”
云烟颔首，目光扫了一眼门的方向，又有些为难地道：“主子，余小姐在外头等了您许久了。”
眉目间染了些不耐，沈弃淮叹了口气：“罢了，让她进来吧。”
余幼微这段日子一直被冷落，但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不满的意思，笑着进来，屈膝行礼：“王爷。”
“有什么事吗？”
“幼微今日来，是想问问王爷，想怎么对付宁池鱼。”眼神深深地看着他，余幼微道：“您既然知道了那是她，就没道理还让她活着。”
“你以为本王不懂这个道理吗？”沈弃淮冷笑：“现在沈故渊将她护得滴水不漏，本王又不能在明面上跟人说她是宁池鱼，你说，本王要怎么让她死？”
眼珠子转了转，余幼微靠近他些，却没像往常一般坐在他怀里，只站在旁边道：“宁池鱼学会迷惑男人了，身边有了不少帮手。但我知道，她还是敌不过我的。”
“哦？”沈弃淮看她一眼：“你想怎么做？”
“有件事得王爷搭把手才行。”余幼微笑得甜美：“我自有办法。”
天色破晓，杨延玉带人追了一宿也没能把贼人追到，正发火呢，就听得人来禀告：“大人，二夫人回府了。”
回去了？微微一惊，杨延玉立马往回赶，刚走到门口就见自己那亲亲宝贝扑了过来，抱着他就哭：“老爷！”
“你没事吧？”
“奴家没事。”姨娘心有余悸，却也很庆幸：“好在他们也不坏，没伤着奴家，醒来就在府里了。”
没伤着？杨延玉愣了愣，仔细想了想，突然脸色大变：“不好！”
推开姨娘就冲进了后院，他睁大眼，就见那口古井所在的院子已经无人看守，推门进去，古井四周满是脚印。
浑身颤抖起来，杨延玉怒喝：“看守的人都死了吗！”
“禀大人。”随从战战兢兢地道：“刚刚发现看守的人全部昏迷，被人扔在了厢房里。”
“混账！”杨延玉气红了眼：“封闭京城，给我派人去搜！”
“是！”
大清早的京城就有了动静，池鱼咬着糕点，眼睛忍不住往外张望。
“主子。”院子里的小厮苏铭进来，笑着道：“太尉府上遭了贼，杨太尉封闭了京城，出入都要严查。”
“这么大的动静，没人问？”池鱼挑眉。
苏铭看着她笑：“回姑娘，自然是有人问的，稍微理事一些的官邸都派了人出来询问情况，悲悯王爷更是一早就往太尉府去了。”
沈弃淮与杨延玉交好，虽然不是太好的关系，但某些利益上有交集，去问也不奇怪。池鱼点头，幸灾乐祸得很。
杨延玉注定要吃个哑巴亏，丢的是大笔金银，可不能放在明面上来讲。不过这件事，要怎么才能让朝廷里的人知道呢？
“快吃。”沈故渊嫌弃地看她一眼：“东张西望个什么？吃完随我出门。”
“去哪儿？”池鱼竖起了耳朵。
“城门口。”
这个关头，不是太尉府最热闹么？去城门口有什么好看的？池鱼不解，但想着跟着这位爷总没错，于是连忙吃了早膳，又给流花落白喂了食，然后就提着裙子跟他走。
九月初九，登高远望之节，也是内阁大学士李祉霄亡父祭日，每逢这天，李大学士都会让人运两车的祭祀物品，出城上山。
然而今日，刚过城门，前头的车队就被拦住了。
“上头有令，运载大量物品出京，必须接受检查！”
听见这声音，李学士莫名其妙地掀开车帘：“这是什么时候下的令？老夫为何全然不知？”
看见他，有眼力劲的统领连忙迎上来，拱手道：“大人，卑职们也是奉命行事。”
要是车上是别的东西，李学士可能也就作罢了，但偏生都是祭品，生人碰了不吉利。看那头有护卫要动手，他沉了脸便下轿：“放肆！”
几个小卒被吓了一跳，统领也很为难，硬着头皮道：“太尉大人亲自下的令，大人就莫要为难我们这些办事的吧。”
“他凭什么要查老夫的东西？”李祉霄低斥：“同朝为官，老夫莫不是低他一等？”
内阁的大学士与外阁的太尉，自然是平起平坐，统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尴尬地道：“太尉大人也不是针对您，只是昨晚太尉府失窃，丢了很贵重的东西，所以……”
“好个太尉！”李祉霄冷笑：“他家丢了私物，动用官权来找？”
被这句话呛得无言以对，那统领心想要不就放行吧，也免得惹出更大的麻烦。
结果，还不等他开口，旁边突然“哗啦”一声。
折好要烧的银元宝和纸钱纸人不知道被谁从车上扯了下来，散落了一地，沾了灰不说，纸人还被戳破了几个洞。
李学士骤然大怒，伸手就抓住面前的统领，怒喝道：“你们真是反了天了！”
“大人……这……”统领慌忙看向旁边的几个小卒：“谁干的？！”
“管你谁干的！”李学士扯着他就道：“走！随老夫去见杨延玉，老夫要问他讨个说法！”
真不愧是所有文臣里脾气最暴躁的，池鱼磕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刚刚还愁谁来把事情闹大呢，这竟然就解决了。
李祉霄在朝为官十二载，谁都知道他至情至孝，其父死后，他逢年过节必然祭拜，谁欺辱他都可以，敢惹上其父半分，他必不相饶。
“师父早料到他会出城？”池鱼惊叹地看向旁边的人。
沈故渊翘着腿咬着糖葫芦，冷哼两声道：“年年都会发生的事情，哪里还用料。”
这么一想的话，那他多半就是故意选在重阳节前一天的，一举多得，都不用操什么心。
文臣与武将向来容易起冲突，李学士本只打算去要个说法，谁知道杨延玉竟然不服软，两人扯着脖子就吵了起来。一个觉得搜查没错，一个觉得你凭什么查我。
吵得烦了，杨延玉直接动手，把李学士推出了太尉府。
这下李学士不干了，一状就告进了宫。
池鱼迈着小碎步立马跟在自家师父后头进宫看热闹。
玉清殿下，李学士脸色发青，眼神执拗地朝主位上的幼帝拱手：“官者，为帝行事、为民请命、为国尽忠者也！今官权私用，不把同为官者看在眼里，甚至羞辱同僚。太尉之罪状，实在令臣难忍！”
杨延玉有些心虚，但也有话说，抿唇道：“是李学士不依不饶在先，臣只是懒得与书生计较！”
“嗬！圣上面前都敢辱称老夫，太尉大人真是威风得很那！”李学士冷笑。
龙椅上的幼主什么也不懂，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左看右看，瞧见了旁边看热闹的沈故渊，连忙扁着嘴喊：“皇叔……”
沈弃淮不在，他不知道该让谁来做主了。
嫌这热闹不太好看，沈故渊也没推辞，立马站到了龙椅旁边去，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太尉大人到底是为什么严查京城出入之人？”
微微一僵，杨延玉垂眸：“府里遭窃。”
“这京城里每日遭窃的府邸可不少啊。”李学士瞪他一眼：“到底是丢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值得严查整个京城？”
“这……”杨延玉声音小了：“是个贵重的宝贝。”
“哦？”李学士侧身看着他：“据我所知，贵府可没有什么先皇的赏赐，大人一向自诩清廉，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价值连城的收藏吧？”
眼珠子转了转，杨延玉立马朝龙椅半跪：“此事的确是卑职处理不当，冒犯了李学士，还闹到圣上面前了，卑职知错！”
这么果断就认错了？李学士有点意外，倒是更加好奇了：“是什么东西宁愿让大人跪地求饶，也不愿意说啊？”
沈故渊也问：“是何物？”
背后生凉，杨延玉咬牙就道：“是……府中姨娘，昨日被人掳走。”
“那可真是个贵重的宝贝了。”李学士不齿地看着他：“该查啊，要不要再让人查查老夫那两辆车，看看塞没塞你的姨娘？”
被讥讽得生气，但也无法反驳，杨延玉硬生生忍了，道：“我也道歉了，大人可别得理不饶人。”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的确是没法再争了，李学士愤愤作罢，正打算行礼告退，就听得外头大太监进来禀告：“圣上，国库那边又出事了！”
殿里的人都是一惊，幼帝奶声奶气地问：“怎么啦？”
金公公捏着兰花指，焦急地道：“您快去看看吧。”
这话是对着幼帝说的，但明显是说给沈故渊听的，沈故渊却是不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红袍，才将幼帝抱起来，往外头的龙辇上走。
头一次被人当孩子似的抱，幼帝瞪圆了一双眼，抬眼就看见后头跟着的笑眯眯的池鱼，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这两个人，怎么跟弃淮皇兄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呢？
来不及多想，那龙辇跑得飞快，蹭蹭蹭地就将他抬到了国库。
“陛下。”沈弃淮早就在这里了，皱眉拱手行礼，然后让开身子，让幼帝看见了那头的情景。
嘴巴张成了圆形，幼帝惊讶地看着那头的金山银山：“这么多？”
高三丈的金银山，几乎要把国库大门给堵住。
“这不算多。”旁边的沈故渊淡淡开口：“全部算成银子，也就八百多万两。”
也就？沈弃淮皱眉看向他，沉声道：“三王爷好像对这笔金银很是了解。”
“是啊。”沈故渊点头：“我放这儿的，怎么了？”
这轻松的语气，听得幼帝觉得一定是件小事，跟着奶声奶气地点头学：“怎么了？”
在场的人全部沉默了，沈弃淮目光幽深，轻笑道：“王爷觉得不该有个解释？”
“我解释，你信吗？”沈故渊唇角的嘲讽又挂了上来：“我要是说，这是我昨晚从太尉府搬出来的，你们信不信？”
后头站着的杨延玉脸色由青到紫，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一双眼盯着沈故渊，震惊又怀疑。
是他吗？怎么可能是他呢？就算昨晚府里来的贼人是他，但他也不可能一个人搬走那么多银子啊。而且，他怎么知道银子的藏匿地点的？
瞧见太尉不说话，沈弃淮抿唇：“凡事要有个证据，王爷何以证明这些银子是太尉府搬出来的？”
“没证据。”沈故渊耸肩，美目半阖，下巴微抬：“爱信不信。”
“你……”沈弃淮皱眉：“如此行径，实在上不得台面，也算不得您交上来的银子。”
“还有这样的？”沈故渊嗤笑：“银子是我让赵将军运进国库的，出入记录里皆有，若是不算我交上来的银子，那我可就带回去了。”
开什么玩笑，这么大笔银子，让他带走？沈弃淮上前就挡住他，沉声道：“王爷，凡事都得按规矩来。”
眉梢动了动，沈故渊目光在他脸上扫了扫，骤然失笑：“规矩？”
竟然从他沈弃淮嘴里听见了规矩两个字，真是不得了了。
然而，坏事做多了的人脸皮都厚，沈弃淮完全不在意他的嘲讽，一张脸波澜不兴：“这么大笔银子，王爷不交代清楚来处，恐怕就得往大牢里走一趟了。”
“来处我交代了，找证据是廷尉的事情。”斜他一眼，沈故渊嗤笑：“有了这堆银子，再反过去找证据，相信也是简单得很。”
杨延玉终于回过了神，怒斥道：“空口白话污蔑朝廷重臣，这就是三王爷的作风？”
闻言，沈故渊转头看向他的方向，往前走了两步。
不知为何，杨延玉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些紧张地看着面前这张绝美的脸。
“我不仅会污蔑朝廷重臣，还会夜闯官邸、踩塌太尉的屋顶、把太尉额头砸出血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故渊眼神冷冽如冰：“您说是不是？”
对上这双眼睛，杨延玉突然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嘴皮直抖，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上未愈合的伤疤。
这动作看在沈弃淮眼里，基本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微微皱眉，他有些厌恶地别开头。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胆子不大，胃口不小，这叫人一棍子打得全吐了，还不知道收敛。
“行了。”沈弃淮开口道：“银子先入库吧，毕竟是国之根本。其余的，之后再论。”
“可别之后论。”从袖子里掏出几页纸来，沈故渊道：“我懒得很，有件事还是现在说清楚吧。”
众人都是一愣，沈弃皱眉看向他：“三王爷还有何事？”
“这堆银子里，有二十万两是今年新银，刻了官印，来自国库。”沈故渊展开手里的纸：“这是太尉府的流水账本，我撕了这两页最重要的，能解释清楚这二十万两银子的来历。”
杨延玉回过神，一听这话就有些慌神，连忙道：“随意拿两页纸就说是太尉府的账本？这有何说服力？”
“谁要说服你了？”嫌弃地看他一眼，沈故渊喊了一声：“池鱼。”
旁边看热闹的小姑娘立马跳出来，接过账目，又掏出几叠东西，一并放进旁边杨廷尉的手里：“大人收好，人证已经在廷尉衙门里了，这是口供和账目。”
杨清袖咽了口唾沫，干笑：“又交给微臣？”
“你是廷尉，不给你给谁？”沈故渊负手而立，白发微起：“还望大人秉公办理。”
八百多万两银子，为何独独要先说这二十万？沈弃淮有些疑惑，想伸手去拿廷尉手里的东西，却被沈故渊给挡住了。
“说起来，今日有空，是不是该升堂审理小侯爷和持节使的案子了？”沈故渊睨着他道：“两个状师恰好都在。”
“好。”沈弃淮想也不想就点头：“三王爷请。”
“王爷请。”
一看沈弃淮就是很有自信的样子，池鱼蹭去沈故渊身边，皱了皱鼻子：“师父，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该做的一定都做了，您去也讨不着好。”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呢？”沈故渊眯眼：“他厉害，你师父也不是酒囊饭袋。”
是吗？池鱼难免还是担心。
李学士在一旁看得若有所思，算算时辰还早，干脆一并跟着去了廷尉衙门。
廷尉衙门里从没有办过这么大的案子，两个王爷来打官司，幼帝坐在公堂上头，四大亲王齐齐到场，气氛剑拔弩张。
“静亲王府小侯爷沈知白，污蔑持节使焦三贪污银两三万。”沈弃淮先开口，命人抬了文书上来：“本王实查，先前朝廷拨款五十万两，由三司使亲提，持节使接手，系数运到了淮南赈灾。”
孝亲王接过他递来的文书看了看，点点头，又递给旁边的亲王。
“这些都是有记录在案的，持节使负责赈灾，府中有剩余的三万两白银。恰好遇见淮南招兵需要粮草，所以，圣上下旨，将这些剩余的银两留在淮南不动，充当军饷。”
伸手把圣旨也递了上去，沈弃淮淡淡地笑道：“各位可以看看，本王所言，可有哪里不对？”
这个奸贼！池鱼忍不住握拳。
玉玺都在他手里，他想有什么圣旨，不就有什么圣旨吗？这样也来当证据，实在太不要脸！

第25章 你是我的方向
可是，在场的人，没有谁能站出来反驳，就算她肥着胆子说一句“这圣旨是后头才有的吧”也无济于事，根本没有证据。
最担心的就是沈弃淮以权谋私、一手遮天，结果到底还是发生了。
四大亲王将沈弃淮呈上去的证据看了好几遍，无奈地放在幼帝怀里。幼帝也不知事，掰扯着圣旨玩儿。
“有这些证据在，侯爷的罪名就算是钉死了。”沈弃淮勾唇，侧头看向沈故渊：“不过三王爷若是还有话说，弃淮也洗耳恭听。”
沈故渊负手而立，似乎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一双眼盯着某处，安静地等着。
沈弃淮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杨廷尉一脸凝重地与旁边众内吏私语，手里捏着的是方才宁池鱼递过去的东西。
微微皱眉，他又喊了一声：“三王爷？”
不耐地回头，沈故渊斜他一眼：“你急什么？”
这都对簿公堂了，还得等着他？沈弃淮微微不悦，转头看向了那边的杨廷尉：“大人在看什么？”
“这……”杨廷尉抬了头，眼里神色甚为复杂：“恐怕有一件案子，要先审才行了。”
“胡闹！”沈弃淮拂袖：“能有什么案子，比这件更重要？”
“倒不是重要，只是，这案子不审，您二位这案子也怕是难出结果。”杨廷尉叹息，折好手里的东西，上前两步朝帝王拱手：“陛下，各位亲王，可否让微臣审问几个人？”
杨廷尉为人虽也有圆滑和稀泥之时，但论及审案，却是从不含糊的。几个亲王一商议，点了点头。
于是，杨清袖扭头就喊：“把大牢里的人带上来。”
“是。”
沈弃淮有点不耐烦，皱眉看着那几个老头子，正想提点异议，就听得旁边的杨延玉倒吸一口凉气。
心里一动，沈弃淮立马侧头看向堂前过道。
有犯人被押了出来，带着镣铐一步步往堂下走，铁链哐啷作响。一身囚衣破烂，脸上都脏污得很，但还能看出样貌。
瞧着，有那么一点眼熟。
“罪人孔方拜见各位大人！”
孝亲王一听这话就不太高兴，把坐着还没桌子高的幼主半抱起来，呵斥道：“你眼瞎了？”
孔方一抖，连忙五体投地：“拜见陛下！”
杨延玉脸上一阵白一阵青，不等杨廷尉开口，先出来拱手道：“陛下，此人是太尉府半年前弃用的账房，所言必定不可信！”
沈故渊嗤笑：“罪人话都没说，大人怎么这么着急？”
武将就是容易沉不住气！沈弃淮心里也厌他，但目前来看，自个儿与他尚算一个阵营，也就忍了，低声提点一句：“大人稍安勿躁。”
越显得急躁，越给人抓马脚。
“可……”杨延玉有话难言，眼里的焦急怎么压也压不住。
有问题！孝亲王眯了眯眼，立马对旁边的杨清袖道：“廷尉大人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旁人不得插嘴。”
“是。”杨清袖拱手，看着孔方问：“你所写供词，可有证据？”
“有。”孔方跪坐起来，眼里带着些恨意：“做账房的，都会给自己留个后路，从给太尉府做第一笔假账开始，小的就知道会有永不见天日的一天，所以，真的账目都交给了家中小妾，上头有太尉府的印鉴。”
众人听得一愣，沈故渊道：“在场各位很多不知你为何被关在大牢半年，正巧能做主的人都在，你不如喊个冤。”
孔方身子微颤，双手相合举过头顶，朝堂上重重一拜：“小人有罪，但小人也冤！太尉府私吞赈灾银两、剥削军饷，罪大恶极！小人虽为虎作伥，替太尉做假账，但罪不至死啊！”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孝亲王放下幼帝就往前踏了两步，眼神灼灼地看着他：“你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孔方咽了口唾沫：“小人先前在太尉府犯了错，被太尉大人辞退。本以为只是丢了饭碗，谁知道竟然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直接关进大牢，受了半年的折磨！思前想后，只能是太尉大人怕我泄密，所以要将我困死在牢里！如今得见天日，小人愿将功抵罪，只求能与妻儿团聚！”
说完，呯呯呯磕了三个响头。
四大亲王相互看了看，齐齐把目光转向杨延玉。
杨延玉额头冷汗直冒，勉强开口：“这……”
“先看证据吧。”不等他说话，沈故渊便出声打断，伸手就从袖子里掏出个账本来，拿在孔方面前晃了晃：“真的账目，是这个吧？”
孔方一愣：“大人拿到了？”
他可是放在小妾卿卿那里的，说好了没有他的允许，谁都不能给的啊。
池鱼唏嘘，很想告诉他，女人手里的东西，就没有沈故渊拿不到的。
不过，他是什么时候去拿的？仔细算了算日子，最近他们都在一起，那怕是秋日会之前，沈故渊就拿到这个东西了。
他怎么知道这个账本的存在的？又怎么会提前去拿到的？池鱼头顶的问号一个个地冒了上来。
“王爷们先过目吧。”沈故渊伸手把账本递给金公公，后者翘着兰花指就递给了孝亲王。
这东西是个大东西，几个王爷看了半个时辰，才神色凝重地看向杨延玉：“太尉大人是朝之重臣，此事关系重大，怕是要屏退左右了。”
杨延玉抿唇，眼珠子直转，沈故渊也没吭声，只沈弃淮开口道：“好。”
池鱼正看热闹似等着左右的衙差全部退下去呢，冷不防的，自个儿也被人架了起来。
“哎哎哎？”她瞪眼：“我也要退？”
“不是朝廷中人，姑娘在此，有些不方便。”衙差架着她就走。
池鱼正想挣扎，前头的沈故渊就发话了：“她留下。”
沈弃淮背脊微僵，冷嘲道：“三王爷也是为色所迷之人？”
宁池鱼如今的身份，凭什么站在这堂上？
沈故渊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莫名其妙地道：“王爷记性这么差？很多证据都是池鱼给的，她走了，你来解释证据怎么来的？”
有道理哦！池鱼连忙挣开衙差，一蹦三跳地回到沈故渊身边，拽着他的袖子看着沈弃淮，龇了龇牙。
她就喜欢看沈弃淮这种恼恨又杀不掉她的样子，有师父罩着，他能把自个儿怎么的？就算那些证据只是她替沈故渊交给杨廷尉的，那她也算参案人员！
沈弃淮眯眼，颇为鄙夷地冷笑一声，别开了头。
池鱼的冷笑声比他更大，扭头的姿势也比他更猛，活生生在气势上压他一头！
就是脖子有点痛。
沈故渊看一个傻子的眼神，瞬间变成了看两个傻子。摇摇头，很是嫌弃地道：“继续吧。”
该走的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亲王和重臣。
“如今朝中是个什么景象，想必大家都清楚，都是在浑水里淌着的人。”孝亲王开口了，语重心长地道：“太尉身负重任，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定罪的，老夫就想问一句，这铁证之下，太尉大人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杨延玉抿唇，他在朝廷这么多年了，能自保的筹码自然是不少，就算认了这二十万两银子，那也至多不过受些罚，乌纱是暂时不会掉的。
可就是有点不甘心，怎么就被翻出来了呢？他分明已经藏了这么久了。
“大人若是不认，也很简单。”沈故渊淡淡地道：“照着这账目上的东西，派人核查，用不了多久的时间，真相也能明了。”
只是这么查的话，太尉的颜面可就挂不住了，罪名也定然不会太轻。
“孝亲王也说了，大家都在浑水里。”尴尬地笑了笑，杨延玉道：“在朝为官，几个不贪？这二十万两银子……是别人孝敬的，微臣也是实属无奈。”
还有人非得给他银子，不给就跟他过不去哦？池鱼翻了个白眼。
沈弃淮没吭声，一身三爪龙纹锦绣不沾丝毫灰尘。
“那这件事就好办很多了。”杨廷尉道：“既然是他人行贿，那罪名归于行贿人头上，便无大事。”
他这小小的廷尉府，可定不了太尉的罪，大佛还是该交给更大的佛处置，他判些小人物就行。
“杨大人真是聪明。”沈故渊面无表情地说了这么一句。
背后莫名地出了冷汗，杨清袖干笑着退到一边。他也是有家室的人啊，在官场里本就混得不容易，得过且过嘛！
有人当替罪羊，杨延玉立马松了口气，想也不想就道：“这笔银子是焦府送来的，真的账目上想必也有记录。”
焦府？沈弃淮本想置身事外，一听这两个字，瞬间全都明白了，黑了脸看向沈故渊。
沈故渊讥诮地看着他：“焦府就对了，今年的赈灾粮款是三司使亲提，持节使接手。这话，可是悲悯王刚说的。”
池鱼眼睛一亮，瞬间感觉整个事件都通透了起来。
怪不得要先审这案子呢，因为沈弃淮作弊，已经把焦三给洗了个干净，证明银子是赈灾的剩余，要充作军饷的。自家师父聪明啊！压根不正面对抗，绕了个弯子，用杨延玉，把焦三给诈了出来！
五十万两赈灾银，你焦三送去太尉府二十万两，那你自己的腰包里，难道会一分不留？
别的不说，行贿就是大罪！
沈弃淮微微捏紧了手。要保焦三，就得把杨延玉重新拖下水，这老东西肯定不愿意，定然会把焦三出卖得彻彻底底，那他的脸上就有些难看了。
怎么会这样的？他千算万算，怎么就少算了这一茬？
不，也不能怪他，正常的人，谁能想到从杨延玉身上把焦三扯出来？焦三不止往太尉府送银子，往他府上、丞相府上，都送得不少，今年五十万两银子，没一两到了淮南，可也一直没人查。谁能料到，突然全被沈故渊给捅了出来。
杨延玉也是个蠢货，真以为推卸了罪责就能高枕无忧？沈弃淮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该做的都做了，这笔账，让余丞相和杨延玉去算吧。
不想再看沈故渊的脸，沈弃淮道：“这样说来，淮南持节使焦三涉嫌行贿，但也不能证明他家里的银子就是贪赃。”
“王爷还想不明白？”沈故渊很是嫌弃，推了池鱼一把：“你给他解释。”
她？池鱼一愣，回头瞪着自家师父。她不是来看戏的而已吗？还得附带解说？而且，解说就算了，还对着沈弃淮说？
那还不如一拳打上他这张虚伪的脸！
“你这脑子笨，你都能说明白的话，就不愁王爷听不懂了。”沈故渊慢条斯理地往旁边一坐：“快些，等着结案呢。”
捏了捏拳头，池鱼咬牙，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面前这个人。
沈弃淮微微皱眉，眼里还带着鄙夷看着她。
一直是他手中刀的宁池鱼，在沈弃淮的眼里除了可以当杀手用之外，再无别的优点。这么多大人物在场，她一个女人能说出什么东西来？
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池鱼突然就冷静了下来，拢了拢耳鬓处的碎发，恢复了一张端庄的笑脸：“王爷听好。”
“先前您说了，持节使府里查抄出来的银两，是赈灾用的剩余。可是，持节使私自做主，将赈灾用的银两抽了二十万送去太尉府上，这是挪用官银做私事，已经算是贪污。”
“那么再看看一下小侯爷告状的案子，既然王爷非说那三万两是即将充作军饷的，那我就要问问王爷了，朝廷发的赈灾银，是官银还是私银？”
看着面前这张张合合的樱唇，沈弃淮有些怔愣，不敢置信地看她一眼，好半晌才答：“自然是官银。”
“那可不好了。”池鱼笑着拍拍手：“小侯爷说过，他查抄出来的三万两银子，有两万两是银票，剩下一万两，都是没有官印的。王爷，这该怎么解释？”
私银？沈弃淮皱眉：“许是有什么变通……”
“能有什么变通？”池鱼嗤笑，从太尉手里接过自己递上去的几叠纸，展开呈在沈弃淮面前：“王爷瞧仔细了，这是订单，粮商收粮的订单，两万两的订金，三万两的尾款，收了淮南一两百千石粮食！整个淮南，哪个佃户能给出这么多粮食的？”
没有，只有收粮的官府。
今年淮南上交的粮食不多，说是因为天灾，实则却是人为。
“持节使，帝王所设监督各郡县者也，焦三不仅未尽其职责，反而贪污受贿，下搜民脂民膏，上染朝廷重臣。告他贪污三万两秋收银，实在是小侯爷不了解实情，告得轻了！”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面前的人眼里陡然迸发出光来，如清晨最刺眼的朝阳，射进他这个久未成眠疲惫不堪的人眼里。
沈弃淮伸手，半遮住了自己的眼。
“怜悯苍生的悲悯王爷，不为民请命，反而为这国之蛀虫说话，不觉得惭愧吗？”池鱼勾唇，笑得讽刺。
几个亲王都听得连连点头，坐上的幼帝扒拉着桌弦睁着眼睛看，却觉得这个姐姐笑起来，怎么跟自家三皇叔一模一样？
沈故渊看向池鱼，眼里难得没了嫌弃的神色，还颇为赞赏地颔了颔首。
总算有个人样了，宁池鱼。
顶着众人的目光，池鱼身板挺直，一脸大无畏的表情。普天之下，敢当面这么质问悲悯王的，她是头一个！
然而……
池鱼其实已经害怕得不成样子了，心里有个自己模样的小人，正两腿发抖抱着自己的胳膊打颤。
这可是沈弃淮啊！心狠手辣不容忤逆的沈弃淮！她低眉顺目地在他身边过了十年了，头一次胆子这么大敢大庭广众之下吼他！虽然吼得是很爽，但是她……腿软。
他会不会暴起伤人啊？她可打不过他！
一双眸子静静地盯着她瞧，目光从她那充满嘲讽的脸上划到她微微打颤的袖口的时候，沈弃淮突然就笑了。
池鱼吓了一跳，几乎是想立马躲回自家师父身后。然而仔细想想，不蒸馒头还争口气呢，现在他是劣势，她怂什么！
小胸脯一挺，池鱼沉声道：“王爷觉得池鱼说得不对？”
“没有。”潋滟的水花从沈弃淮眼里飞溅出一两星，他擦着眼角，似乎是笑得喘不过气：“本王是觉得池鱼姑娘可真有意思。”
我也觉得你真有毛病！宁池鱼咬牙，忍着没骂出声，转头看了沈故渊一眼。
收到了求救信号，沈故渊施施然起身，走上来道：“既然王爷没有异议，那这案子，就交由陛下论断了。”
幼帝这里只是走个过场，决定还是四大亲王来下。孝亲王赞赏地看了沈故渊一眼，低头对幼帝说了两句。
于是，奶声奶气的宣判就在廷尉衙门里响起：“经查，淮南持节使焦三贪赃枉法，有罪。小侯爷沈知白所言属实，无罪。”
说完，还小心翼翼地看沈弃淮一眼。
沈弃淮笑够了，站直了身子，眼里波光流转：“就这样吧。”
池鱼松了口气，高兴地朝沈故渊笑了笑。
“笑这么傻干什么？”沈故渊白她一眼。
池鱼拉着他的袖子，低声道：“很谢谢师父，对小侯爷的事情这么上心。”
她以为他是想先把秋收欠着的银子找齐而已，谁知道那句“他马上就会出来了”，竟然不是糊弄她的。从一开始，沈故渊就在做能把沈知白捞出来的事情，她惭愧啊，还在心里偷偷想师父是不是看沈知白不顺眼，打算让他在牢里多待些时候。
“呆子。”沈故渊撇嘴：“案结了，你去外头备车，我同静亲王去接人出来。”
“好！”池鱼应了，提着裙子就一蹦一跳地往外走。
有师父在，真的是太好了！感觉一切都很顺利，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能一刀捅进沈弃淮的心口了！
“池鱼。”背后响起个声音。
脚在门槛上一绊，差点摔个狗吃屎，池鱼站稳身子，面无表情地回头：“王爷有何事？”
沈弃淮深深地看着她，跨出门来，似嘲似笑：“你这副装腔作势的样子，是想让本王重新看上你？”
微微睁大眼，池鱼傻了，目光呆滞地看着他。
“要是如此，你怕是走错了路。”靠近他，沈弃淮伸手就勾了她的下巴，眼里神色复杂：“本王向来不喜欢有人与本王作对，你这副样子的确是变了，但依旧不会得到本王的心。”
“你白费这么多心思，假死重生，还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女人罢了。”
眨眨眼，池鱼好半天才回过神，又气又笑，伸手就将他的手拍开。
“啪！”一声脆响，听得人皮肉生疼，沈弃淮微微错愕，皱眉看着她。
“王爷，请您放尊重点。”池鱼朝他温柔地笑：“前事不论，如今的宁池鱼，可不是个瞎子。有沈故渊珠玉在前，我会看得上您这样的鱼目？”
“别做梦了！”
兜头一盆冷水淋下，沈弃淮沉了眼神：“你说什么？”
“池鱼有哪里说得不对吗王爷？”刻薄地看着他，池鱼上下扫他两眼，眼里嫌弃的神色浓郁：“身体肮脏不堪，心也乌漆墨黑，就连您这一张一向自以为豪的脸都被沈故渊给比了下去。您有什么资格觉得，我还会喜欢您？”
“宁池鱼。”沈弃淮眼神阴鸷起来：“你这是在找死！”
“啊呀呀，恼羞成怒要杀人？”看了看他背后，池鱼伸手点唇，笑得嚣张：“那您杀了我试试？”
真以为他不敢吗？沈弃淮红了眼，出手如电，猛地掐上她的咽喉！
背叛他的人，统统都该下黄泉！
然而，指尖还没碰到宁池鱼，手就突然被东西缠住，再难往前。沈弃淮一愣，低头一看，艳红的线千丝万缕，从后头伸上来，将他整个手缠得死紧。
“光天化日之下，王爷这是做什么？”沈故渊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凉凉地道：“该不会是趁我不在，要欺负我徒儿？”
咧嘴一笑，池鱼飞快地就蹿去他身侧，跟小孩子告状似的道：“是啊是啊，他要欺负我！”
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那个男人，连余光都没往别处扫，沈弃淮咬牙嗤笑：“什么师父徒儿，不如说是奸夫**。”
啥？池鱼反应了一下，立马就愤怒了，提起拳头就要上去理论！
“池鱼。”伸手捏住她的腰肢，沈故渊半分不生气，还反过来劝她：“女儿家要温柔点。”
这怎么温柔啊？池鱼眼睛都红了，沈弃淮自己干的什么畜生不如的事情自己不清楚是不是？还好意思反过来说她？
“乖。”顺着她的头发摸了摸，沈故渊难得和蔼地道：“你管别人说什么，日子是自己过的。”
有道理！池鱼渐渐冷静下来，看了看自家师父这丝毫没被激怒的样子，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激动了。
然而，沈故渊下一句话就是：“反正他也没说错。”
啥？池鱼瞪眼，一副见了鬼的神情看着他。
沈弃淮拳头也有点怔愣，但一想起原先暗影汇报的瑶池阁的动静，眼神更加恐怖。
“不过王爷的话也别说得太难听。”全然漠视他这眼神，沈故渊语重心长地道：“说不定以后就得喊上一声皇婶婶，提前闹这么难看，以后更难看。”
皇婶婶？池鱼瞠目结舌，震惊得已经说不出话了。
沈弃淮气极反笑：“想用这个来气我，怕是毫无作用！”
“那王爷千万别动气，更别伤了你未来皇婶婶。”沈故渊笑了，一张脸好看得紧：“都是没什么相干的人了，话也不用说太多，各自安好吧。”
说完，揽着池鱼就往外走。
池鱼有点茫然地抬头，就看见他线条极为优雅的侧脸。一双眼里泛着点点柔光，像浩瀚东海里遗出两粒明珠，波浪翻滚，卷得那珍珠若隐若现。
真好看。
“口水擦擦。”嘴唇不动，沈故渊的声音轻飘飘地从齿间传出来：“为师给你找场子，你别反过来给为师丢人！”
一个激灵回过神，池鱼连忙端正了身子，撑着他的手上了马车。
原来是帮她找场子啊，她还以为他疯了呢。
轻轻舒了口气，池鱼看着跟着上来的沈故渊，连忙道：“师父不是去接小侯爷了吗？”
“看见你这边有事，就让静亲王去接了。”沈故渊道：“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每次遇见沈弃淮就束手无策？”
“才不是呢。”池鱼看着他，眼里亮亮的：“我是瞧见师父在后头，所以才不动的。有师父在，我伤不了。”
被她这眼神看得一顿，沈故渊沉默了片刻，眯眼道：“说白了，你就是懒。”
能让他动手的，就绝不自己动手！
“嘿嘿嘿。”池鱼伸手替他捶腿：“徒儿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可疼了！”
有郑嬷嬷的药水泡着都还疼？骗鬼呢！白她一眼，沈故渊伸手就掐她脸蛋，将她这一张脸掐成个大饼，眼里露出些恶趣味的笑。
池鱼正想反抗呢，车帘就被人掀开了。
“王……”抬眼看清里头的情形，一身囚服的沈知白眯了眯眼，改口就斥：“沈故渊，你怎么又欺负池鱼！”
话刚落音，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沈知白回头，就见静亲王恼怒地道：“没个规矩了是不是？叫皇叔！”
“您看看他有个皇叔的样子吗？”沈知白劈手就往车里一指。
静亲王抬眼看去，就见沈故渊坐得端端正正，一身正气，很无辜地看着他。
抱歉地拱手，静亲王转头看向自家儿子，眉毛倒竖：“你还乱说话？”
沈知白眉心拢起，百口莫辩，干脆直接上车，懒得争了。
一车坐三个人，刚刚好，池鱼朝对面的小侯爷温和地笑：“您受苦了。”
“没什么苦的。”沈知白抿唇，看了沈故渊一眼：“多谢皇叔相救。”
“无妨。”沈故渊斜眼看着他道：“眼下还得你帮我忙。”
秋收欠的银子还没补齐，沈知白抿唇：“这个我知道，只是这回扯出来的案子牵连甚广，怕是有好长一段时间都要人心惶惶了。”
“那也与咱们无关。”沈故渊淡淡地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沈知白点头，目光落在对面的池鱼身上，又微微皱眉：“皇叔刚刚是欺负了池鱼没错吧？”
“没有没有。”池鱼连忙摆手：“闹着玩呢。”
“这样啊。”沈知白抿唇：“若真受了欺负，你可以跟我说。”
池鱼点头，很是感动地应了：“侯爷真是个好人。”
见谁都是好人，怪不得以前那么容易被人骗呢。沈故渊白她一眼，扭头对沈知白道：“太尉府的银子吐出来了，但动静太大，难免打草惊蛇，其余收到风声的官邸，一定都会将银子藏得严严实实，亦或者是选个途径销赃，接下来的任务有点重。”
“嗯。”收回落在池鱼身上的目光，沈知白一脸严肃地点头：“这一点我想过了，马上就是圣上六岁的生辰，往年很多人都借此机会敛财，今年……圣上必定会收到不少贺礼。”
六岁的孩子懂什么？大人给他过生辰，他就开开心心地吃东西，完全不在意那一大堆礼物最后去了哪里。所以每年圣上生辰，都是最热闹的时候，宫中有盛大的宴会、精心准备的歌舞，官家小姐少爷齐聚，玩耍之物甚多。
但今年不一样，沈故渊严查秋收贪污之事，风头之下，谁都不会傻兮兮地忙着敛财，有吞得太多的，反而还会吐一些出来。
他们要做的，就是逮着吐的人。
沈故渊靠在车厢上，微微捻着手指，池鱼在旁边撑着下巴看着他，觉得自家师父真是厉害，想个事情的姿态也能这么好看。
心里正夸着呢，冷不防的就见他的那双眼睛盯住了自己。
嗯？池鱼眨眨眼：“怎么了师父？”
“皇帝的生辰，你要不要去表演个什么？”沈故渊饶有兴致地问。
宫中那日戏台高设，专门有给贵家公子小姐出风头的地界儿。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池鱼很是认真地想了半晌，问他：“胸口碎大石可以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故渊若无其事地转头对沈知白道：“人手你来安排，宫中我不太熟悉。”
“好。”
“具体怎么做，明日再论。”
“明日我休整好便去王府叨扰。”
两人叽里呱啦地说着，完全没有再看过她一眼。
池鱼很无辜，她哪里说得不对吗？做什么突然就不理她了？
在衙门里折腾一整天，回去仁善王府的时候都已经要用晚膳了。池鱼一进门就赶紧去喂两只猫，一边喂一边作揖：“对不起对不起，回来晚了。”
“喵。”落白和流花尾巴翘得高高的，龇牙咧嘴地看着她，明显是不高兴了，看得池鱼头都快埋猫食碗里了：“对不起嘛！”
沈故渊靠在软榻上看着她，眼里满满的都是嫌弃：“连猫都能欺负你，你还有什么出息？”
“您不懂。”池鱼回头，一脸认真地道：“这两只猫一直陪着我的，以前我在遗珠阁没人说话，它们就听我说话，有灵性的！”
“是么？”
“对啊，而且除了我，它们都不认别人。”池鱼骄傲地道：“别看它们有时候凶，当初在火场里，可是一直守在我身边不舍得离开的呢！”
话刚落音，两只吃饱的猫咪，咻咻两声就跳到了沈故渊的怀里，讨好地蹭了蹭。
“喵~”
宁池鱼：“……”
伸手摸着流花的小脑袋，沈故渊勾唇看着她：“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愤恨地放下猫碗，池鱼蹲在地上，活像个小怨妇：“连猫都能欺负我！”
轻哼一声，沈故渊一下下顺着猫，睨着她道：“想不想变得很厉害，受人保护，受人喜爱？”
这谁不想啊？池鱼连连点头，但一想起今天沈弃淮的话，她苦笑一声：“我好像不太讨人喜欢。”
就算换个身份重新活一次，那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女人。
“乖。”沈故渊淡淡地道：“你只是不讨畜生喜欢，别侮辱了人。”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池鱼道：“师父真会哄我开心。”
“我说真的。”放了猫咪起身，沈故渊睨着她道：“你要是有一天发现了自己身上的诱人之处，必定艳压天下。”
她身上的诱人之处？池鱼沉默半晌，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
“想什么呢？”一巴掌拍在她头上，沈故渊皱眉：“不是这个诱人！”
“那是什么？”池鱼很不解：“我这个人唯一的优点就是功夫不错，可先前重伤，这个优点也没了，如今就是个平庸的姑娘，无权无势，除了您，也无依无靠。”
伸手将她拽起来，沈故渊捏着她的下巴，薄唇轻启：“看着我。”
哈？池鱼眨眨眼，眼神有点慌乱，左躲右闪地问：“看您做什么？”
“我好看。”
那倒也是，抿抿唇，池鱼深吸一口气，抬眼瞪着他。
“眼神温柔点。”沈故渊皱眉：“我欠你钱了？”
温柔么？池鱼闭了闭眼，重新睁开。
“麻烦想象一下我是你的心上人。”沈故渊道：“你这样一张麻木的脸，压根没法看。”
“可……”池鱼抿唇：“师父，我心上没有人了。”
微微一顿，沈故渊翻了个白眼：“那就把我当你最喜欢的落白流花。”
这个好办，池鱼眼里瞬间就有了亮光，盈盈秋波，情意绵绵。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扫得人心里痒痒。
“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沈故渊松开她，嫌弃地道：“你是个情痴，所以有情的时候最为动人，别整天给我摆着一张假笑的脸，跟面具似的，看着没意思。”
情痴？池鱼哭笑不得：“我怎么就情痴了？”
“为情所困，为情痴绝，万劫不复，这就是情痴。”沈故渊道：“你这一双眼别总那么空洞，白瞎了潋滟春光。”
可是不空洞，她要看谁呢？池鱼皱眉，曾经一看沈弃淮的背影就是十年，如今不再看他，虽也算是活成了自己，但到底是没了方向。
正想叹息，冷不防的，一缕白发被窗口卷进来的风扬起，吹到了她的眼前。
雪白的颜色，微微透光，一丝杂质都没有，看得池鱼睁大了眼。
先前假意与沈弃淮说他这一头白发是用药水泡出来的，沈弃淮也是没仔细看，要是仔细看过，就不会被骗了。多美的白发啊，半点也掺不了假。
顺着这白色侧了侧头，池鱼眼睛微亮。
沈故渊眼里有雾气，不知道在想什么，红袍微扬，白发凌而不乱，满身的风华，实在是让人移不开眼。
对啊，她的师父，不是也很好看吗？
漆黑的世界里仿佛亮了一盏灯，远远的看不清楚，却也终于有了个方向。池鱼高兴地拍手，提着裙子就往外跑。
第二天一大早，沈知白收拾完毕就乘车来了王府，刚被人带进主院，就看见旁边侧堂雾气腾腾，药香四溢。
“来了？”沈故渊靠在门口，看他一眼：“进来。”
“侧堂是在熬药吗？”沈知白跟着进门，忍不住说了一句：“好香的药啊，从没闻过。”
沈故渊挑眉，只说不是，却也没解释，拉着他和赵饮马一起关进书房，一整天都没出来。
沈知白被这药香吸引，侧头去嗅了好几回，却还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药。
傍晚，沈知白赵饮马都走了，沈故渊一人伸了伸懒腰，略有些疲惫地躺在了软榻上。
能力受限就是麻烦，很多事得按照这里人的规矩来，七拐八拐的，颇为费神。
夕阳昏黄，越过花窗照进来，朦胧一片，沈故渊半阖了眼，正觉得有些困倦，突然就听见门“吱呀”一声。
“收拾完了？”头也没回，想也知道是谁，沈故渊淡淡地道：“你今天倒是老实，一整天都没来打扰。”
“知道你们在忙，徒儿哪里敢出声。”池鱼笑了笑，提着裙子就坐在了他旁边。
微微一愣，沈故渊觉得哪里不对劲，猛地睁眼。

第26章 你要相信你自己
没戴他给的华贵首饰，也没穿他选的锦绣裙子，宁池鱼一身裹胸束腰苏绣白裙，秀发半绾，眼波潋滟。那裙子上头绣的是青红色的鲤鱼，尾甩出水，水波潋滟，栩栩如生。
“师父……”见他睁眼，池鱼贝齿咬唇，含羞带怯地一笑，伸手轻抚上他的胸口。
瞳孔微缩，沈故渊皱眉：“你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娇嗔一声，池鱼爬上了他的身子，眨巴着眼凑近他的脸：“就想来问问师父，徒儿这样好不好看？”
软软的身子压着他，像极了一只猫，可这的神色，分明是要蛊惑人心的妖，秋波涟漪过处情意绵绵，朱唇半咬，欲语还休。
先前只不过提点她两句，这丫头反应竟然这么快，一双眼瞬间有了东西，光芒流转，摄人心魄。
然而……撇撇嘴，沈故渊没好气地坐起身，拎着她道：“毛都没长齐的丫头，还想学人家色诱？”
方才还潋滟无比的脸，被他这一拎就垮了下来，池鱼泄气地道：“这样还不够诱人？”
“跟诱人扯不上半文钱的关系。”沈故渊冷笑：“为师说的诱人，看来你了解得还不够清楚。”
池鱼头顶又冒出了问号，诱人不是这个诱人吗？那还能怎么诱人？
白她一眼，沈故渊下了软榻，一边整理衣袍一边问：“这裙子谁给你的？”
“郑嬷嬷啊。”池鱼眨眨眼：“她说我穿得太端庄了，瞧着少了灵性。”
以前的侍卫装遭人嫌弃，后头的大家闺秀装她自己觉得不自在。倒是这一身干净利落又不失秀气的裙子，让她喜欢得紧。
若有所思地点头，沈故渊道：“那你就穿着吧，跟我来。”
“苏铭，找副古琴来。”
池鱼一脸茫然地被他拽到院子里，看着苏铭架好琴，扭头看向旁边的人：“师父，做什么？”
“玉不琢不成器。”沈故渊道：“你认我为师父，还没教过你什么，今日就先教些你会的东西。”
池鱼挑眉，看了看那古琴：“师父怎么知道我会弹琴？”
“你当我是聋的？”沈故渊嗤笑：“听见过自然就知道。”
不对啊，池鱼歪了歪脑袋，她唯一一次在人前弹琴，就是上回为了伪装，给沈弃淮弹了《百花杀》，那时候师父不在啊。
“还发什么呆？”沈弃淮伸手就把她按在了琴台后的凳子上，没好气地道：“先弹一曲听听。”
“哦……”池鱼应了，心绪复杂地抚上琴弦，弹了几个调子。
自家师父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并且很多是他不应该知道的，也太古怪了。不说别的，她会弹琴这件事，他就不应该知道，毕竟沈弃淮都半点不察。
那他是从何得知的？
“啪！”手背上一声脆响。
池鱼回神，缩回手痛呼一声，莫名其妙地瞪他一眼：“您打我干什么！”
手执戒尺，沈故渊看起来真的很像个严厉的师父，下颔紧绷，目露不悦：“弹成这个鬼样子，你还想我不打你？”
委屈地扁扁嘴，池鱼道：“我要是弹得惊天地泣鬼神，那您不是就不用教我了嘛？”
还狡辩？沈故渊眯眼。
吓得缩了缩脖子，池鱼小声嘀咕：“其实我认真想了想，我也没必要一定得让人喜欢我啊。”
有师父就够了！
冷笑一声，沈故渊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不想看沈弃淮后悔莫及捶胸顿地的样子？”
眼睛一亮，池鱼连忙道：“这个还是想看的！”
“那就别废话！”伸手将她拎起来，沈故渊自己坐了下去，然后将人放在自己膝盖上，面无表情地道：“看好了。”
双手抚上琴弦，沈故渊将她方才弹的调子重弹。
黄昏时分，天不知怎么就亮堂了些，池鱼睁大眼抬头看着身后这人。
琴声悠扬，他的白发落了她一身，红色的袍子将她圈住，下颔几乎就要抵住她的头顶。风吹过来，旁边一树桂花晚开，香气迷人眼。
有那么一瞬间，池鱼觉得自己是置身仙境的，耳边有清越之音，身侧是美色无边，若是能一直在这里，叫人短命十年都愿意啊。
然而，琴声终了，沈故渊略带怒意的声音砸了下来：“让你看好，你在干什么？”
一个激灵回过神，池鱼呐呐地道：“我……我在看啊！”
“你该看的难道不是指法？”沈故渊眯眼：“看我这张脸就能学会还是怎么的？”
被吼得双手抱头，池鱼连忙求饶：“我错了师父！下回一定好好看！”
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沈故渊摇头：“朽木不可雕！”
“别啊师父！”池鱼瞪眼：“我觉得自个儿还是可以雕雕看的，您再试试啊！”
戒尺又扬了起来，池鱼连忙闭眼，脸都皱成了一团。
院子里的人都躲在暗处看热闹，瞧见那戒尺没落下去，郑嬷嬷轻笑，朝郝厨子伸出了手：“愿赌服输。”
不情不愿地拿了银子放在她手里，郝厨子纳闷地道：“以前主子的脾气没这么好啊，该打一顿才是。”
“这就是您不懂了。”苏铭笑眯眯地道：“对女子，哪里能像对咱们一样。”
女子吗？郑嬷嬷微笑，侧头继续看向那边。
沈故渊颇为烦躁地扔了戒尺，低喝一声：“睁开眼！”
睁开一只眼瞅了瞅，见戒尺已经在地上躺着了，池鱼才松了口气，讨好地捶了捶他胸口：“师父别生气啊，这回徒儿一定好好看。”
冷哼一声，沈故渊道：“我就只弹这一遍。”
话落音，手下动作飞快，一曲难度极高的《阳春雪》倾泻而出。池鱼慌忙凝神，看着他琴上翻飞的手指，眼珠子跟着动。
沈故渊已经不指望这个笨徒弟能有什么本事了，弹完睡觉，他才不管她呢！
曲终琴弦止，沈故渊起身就将池鱼掀翻在地，挥袖便往主屋走。
池鱼自个儿爬起来，朝着他背影喊：“师父，有谱子吗？”
“没有！”沈故渊道：“想学就自己写个谱子出来。”
这位大爷明显是耐心用尽了，池鱼摸摸鼻子上的灰，想了想，抱着琴就往外走。
累了一天的沈故渊心情极差，他不知道怎么就必须得管宁池鱼，这丫头笨不说了，还没什么上进心，脑子又简单，想报仇就只想一刀捅死人家，一点追求都没有！
这样的徒弟，收着不是给自个儿找气受的吗？
但，想想她这命数……沈故渊长叹一口气，真是冤孽啊！
一觉睡到天亮，沈故渊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软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好像没有人来睡过一般。
有点疑惑，他起身更衣，打开门出去。
“师父！”池鱼眼睛亮亮地回头看他：“您醒啦？”
桌上放着的古琴安安静静的，沈故渊想了想，昨晚好像没听见琴声，这丫头一定是找不到谱子，偷懒没练，于是脸色就阴沉起来：“你起来这么早，就干坐着？”
“怕吵醒师父嘛。”池鱼嘿嘿笑了笑：“郝厨子准备了早膳，您要不要先吃？”
瞥她一眼，沈故渊道：“我可以先吃，但你，没学会昨晚的曲子，就别想吃饭了！”
这么凶？池鱼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您弹的那首真的有点难，而且指法太快，徒儿不一定能学得完全一样。”
“那就饿着！”沈故渊白她一眼，扭头就想回屋。
然而，刚跨进门一步，院子里就响起了琴音。
《阳春雪》！
没有谱子，池鱼凭着记忆拼凑了一晚上，躲在府外偷偷练了个通宵，此时弹来，已经算是熟练了，只是指法当真没有他那么快，所以在他手下清冷如高山上的雪的曲子，在她指间化作了春日的溪，顺着雪山，潺潺涓涓地流淌下来。
沈故渊回了头。
宁池鱼憋着一口气，弹得很认真，那挺直的背脊里，隐隐地还有点不服气的味道。
她不是没用的人，也不是朽木！
微微一顿，沈故渊眼神柔和了些，想了想，朝她走了过去。
曲终手扶琴，池鱼心里有些忐忑，正想回头看看，头顶就被人按住了。
“这曲子弹得如何，你心里有数。”沈故渊清冷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有点挫败地垂眸，池鱼点头：“我知道。”
指法差距太大，她弹不出师父弹的那种味道。
“但，已经很让我意外了。”沈故渊道。
眼睛微微睁大，池鱼猛地回头看向他。
自家师父还是一张略带不耐烦的俊脸，可眼里没了讥讽，倒是有两分赞赏地看着她：“至少，没人能听一遍就把谱子写出来。”
感动不已，池鱼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袖子，哽咽道：“师父……”
怜爱地看着她，沈故渊勾了勾嘴唇，似乎是要给她一个温暖如春的笑。
池鱼眼睛亮了，满怀期盼地看着他。
然而，下一瞬，沈故渊的表情骤变，讥讽挂上唇角，毫不留情地道：“但要写不能好好写吗？第三节第四节全是错的，我昨晚弹的是这种东西？”
被吓得一个激灵，池鱼抱头就跑。
沈故渊跟在她身后，如鬼魅随行，边走边斥：“说你不长脑子你还真的不长脑子，没谱子不会去琴曲谱子里买？非得自己写？”
“我错啦！”池鱼委屈极了，看见院子里进来的人，立马扑过去：“郑嬷嬷救我！”
郑嬷嬷端着早膳进来，差点被她扑翻，忙不迭地稳住身子，哭笑不得地看向后头：“主子，您总那么凶干什么？”
“不凶她能长记性？”沈故渊抱着胳膊道：“要当我徒弟可不是个简单的事情。”
郑嬷嬷眉梢微动，低头看看池鱼，给她使了个眼色。
还记得嬷嬷说过的，怎么哄主子开心吗？
眼睛一亮，池鱼提着裙子就往外跑！
沈故渊正想再追，就被郑嬷嬷拦住，往主屋里推：“主子您歇会儿吧，吃点东西。”
“你是不是给那丫头出什么鬼主意了？”沈故渊回头看着她，皱眉：“不是说只是来玩玩而已吗？跟她那么亲近干什么？”
“瞧您说的。”郑嬷嬷眯着眼睛笑：“您都喜欢这人间繁华，还不许咱们这些避世多年的出来嗅嗅人味儿了？池鱼是个好丫头，我瞧着就觉得喜欢。”
喜欢么，既然是要帮帮她的了。
深深地看她一眼，沈故渊冷笑：“只要别来碍我的事，别的我都不管你们。”
“是。”郑嬷嬷颔首行礼，慈祥地让他用早膳。
胡乱吃了些，沈故渊捻了捻手指，起身就要出去逮人回来。
然而，不等他跨出院门，外头一个五彩鲜艳的东西就拍了进来，差点拍到他脸上。
“师父。”池鱼一脸乖顺的表情，举着风车在他面前晃了晃：“徒儿买东西回来孝敬您啦！”
好像是纸做的，五彩的纸条儿粘在竹条儿做成的圆架子上，在中轴上合拢。风一吹，呼啦啦地转，发出类似树林被风吹的声音。
眼里有亮光划过，沈故渊伸手就将那风车接过来，然后板着脸问：“拿这个给我做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
池鱼连忙作揖：“知道师父见过，徒儿是瞧着好看，就给师父买一个回来玩。”
轻哼一声，沈故渊拿着风车就走，背影潇洒，恍若仙人。
然而，谁要是站在他前头的位置，就能清晰地看见，倾国倾城的沈故渊，正鼓着腮帮子，朝风车使劲吹气。
“哗啦啦——”风车转得欢快极了。
满意地点点头，沈故渊心情总算是好了，回头朝池鱼喊了一声：“来用早膳。”
“好嘞！”池鱼高兴地跟进门。
悲悯王府。
暗影一大早就回来复命，手里还捏了个五彩的风车。
“看见什么了？”沈弃淮淡淡地问。
暗影叹息：“与在瑶池阁一样，那两位还是天天都在一起，同吃同睡，只是最近三王爷好像开始教池鱼姑娘弹琴了，一大早，池鱼姑娘就买了个这样的风车回去。”
说着，把手里的风车递给沈弃淮。
扫一眼那廉价的小玩意儿，沈弃淮都懒得接，挥手道：“这些小事不必说，你可查清楚了为何沈故渊要相助宁池鱼？”
他始终想不明白，这凭空冒出来的皇族中人，怎么就会和宁池鱼有了关系。无缘无故，做什么就拼了命地帮她？
“这……属下无能。”暗影拱手：“三王爷的过往依旧没有查到，也没有人知道这两人是如何凑到一起的。”
沈弃淮皱眉，旁边一直听着的余幼微倒是笑了一声：“男人帮女人，还能是什么原因？”
床上功夫好呗！
沈弃淮侧头看她，微微不悦：“幼微。”
“王爷，您时至今日还不明白吗？”余幼微捏着帕子娇嗔：“宁池鱼一早就爬上了那沈故渊的床，甚至比遗珠阁走水还早，不然怎么会全身而退？沈故渊是来抢您的大权的，宁池鱼背叛了您，为的就是他！”
这么一想倒是有道理的，沈弃淮眼神暗了暗，闷不做声。
“您还等什么？”余幼微伸手抓着他的手摇了摇：“按我说的做吧！”
“幼微，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有问你。”沈弃淮抬眼看她：“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池鱼？先前不是还说，她是你唯一的手帕交吗？”
微微一愣，余幼微慌了一瞬，连忙垂眸道：“那还不是因为她背叛您？诈死，与别的男人苟且，白白辜负王爷真心，我能不很她吗？”
“是吗？”沈弃淮眼神深邃。
“难道幼微还会骗您吗？”余幼微皱眉：“您在怀疑什么？眼下她的姘头都出来了，您还看不清不成？”
所以宁池鱼，是为了一个沈故渊，背叛他这么多年的信任，坏了他最重要的事情？沈弃淮抿唇，眼里杀气渐浓。
本还有些愧疚，也还有些想法，但这么一看，宁池鱼还是早死早好。
“啊嚏！”正跟着自家师父往静亲王府里走的池鱼，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疑惑地回头看了看身后。
“怎么？”走在前头的沈故渊头也不回地问。
“没什么。”吸吸鼻子，池鱼皱眉：“感觉背后凉凉的。”
“那多半是有人在骂你了。”沈故渊道：“你可真招恨。”
她能招什么恨那！池鱼不服气，提着裙子追上他就道：“我这辈子，除了帮沈弃淮做过坏事，自个儿一件坏事都没干过！”
“助纣为虐就是最大的坏事。”沈故渊道：“好生反省。”
那倒也是，池鱼叹息，年少不懂事，沈弃淮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只要他高兴，她才不管什么对错。现在回头看来，真是愚蠢。
“不是说小侯爷出来迎接了吗？”走了半晌，沈故渊不耐烦了：“他人呢？”
管家赔着笑道：“小侯爷半个时辰前就说出来迎接了，但没人跟着他……这会儿……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小的已经派人在找。”
池鱼：“……”
沈故渊额角青筋跳了跳，微怒道：“不认识路就别自己一个人瞎走，自己的府里都能走丢，也是厉害！”
管家也很无奈啊，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侯爷每天起来也能迷路个两三回，派人跟着他还不乐意，他也很为难。
“背后说我坏话，我听见了。”冷不防的，旁边墙角狭窄的小道里响起个声音。
沈故渊挑眉，侧头去看，就见沈知白微皱着眉头走出来，衣裳上蹭了不少泥。
“侯爷。”池鱼哭笑不得：“您又走哪儿去了？”
说起这个沈知白就生气：“住人的宅子，非得修这么大吗？四周都长得一样，路都找不到！”
“自己不认识路，就莫要怪宅子大。”嫌弃地看着他，沈故渊道：“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
沈知白恼怒地看他一眼：“我笨，那东西咱们也别看了，各自回家吧。”
“别啊。”池鱼连忙打圆场：“跑这么远过来的，侯爷总不能让我白跑。”
看见她，小侯爷怒气消了些，抿唇道：“你身子不太好，跟着他跑什么？在府里多休息。”
她倒是想休息，然而沈故渊仿佛是知道自己过来这侯府肯定要和小侯爷吵架，所以说什么都把她捎带上了。
“咱们先去您的院子里吧。”池鱼道：“在这儿站着也没法说话。”
“好。”沈知白点头，再看她一眼，边走边道：“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
“府里有药浴，我时常在泡的。”池鱼笑道：“也是师父费心。”
一听这话，沈知白的脸色就好看多了，看着走在前头的人抿唇道：“算他还有个师父的样子。”
“侯爷别这么说，师父对我挺好的。”池鱼小声道：“除了人凶了点。”
挺好的？沈知白挑眉，突然有些好奇：“池鱼，你觉得一个人怎么做，才算是对你好？”
这是个什么问题？池鱼呆了呆，看了前头那红衣白发的人一眼，道：“大概就是……嘴上不说什么，行动却都是护着你的，想让你变更好。”
这是个什么说法？小侯爷一脸茫然。
进了书房，池鱼左右瞧着没事干，立马蹿进了书库里。静亲王也是爱曲之人，府中乐谱自然不会少。
看见她影子没了，沈知白才低声开口，对旁边的沈故渊道：“皇叔之前说的要帮我一把，现在还算不算数？”
嗯？沈故渊正看着桌上的订单，一听这话，抬头挑眉：“改主意了？”
先前还说他喜欢的人自己去娶呢。
“嗯。”沈知白抿唇，耳根微微发红：“池鱼把我当兄长当朋友，丝毫没有觉察到我的心意。”
废话，那丫头满心都是仇恨，还指望她能察觉到旁人的爱意？别看她平时笑嘻嘻的，心里那股子怨气，半点都没能消。
若是这个沈知白能让她放下仇恨，她未来的命数，也会好上很多。
“我说话一向算数的。”捏着订单翻看，沈故渊淡淡地道：“但你可想好了，要我帮忙，就得听我的，不然我会发火。”
咬咬牙，沈知白道：“只要您不是故意整我，真心帮我，知白自然听话。”
“好。”沈故渊勾唇：“那就先替她做件事。”
“什么事？”沈知白疑惑地看向他，就见他凑过来，低声耳语了两句。
离开静亲王府的时候，池鱼满足地抱了好几本乐谱，蹦蹦跳跳地在他身边道：“小侯爷好大方啊，送我这么多。”
“你回去好生练就是。”沈故渊眼皮都不抬：“别辜负人家一番心意。”
“好。”池鱼点头，想了想又道：“不过师父，你是不是也打算让我在陛下寿宴上去出个风头？”
最近京城里众多公子小姐都在准备，有不少消息飞过来，比如谁谁家的小姐准备了一曲仙乐要弹，谁谁家的公子花重金买了许多烟花，要为大家放，总之个个都想在一群贵人之中闹个响动，惹人注目。
自家师父难不成也是这么想的？
“俗！”沈故渊白眼一翻，很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这么俗的事情，为师会让你去做？”
“那……”池鱼不明白了：“怎么就要教我弹琴了？”
“弹琴是你唯一会的东西。”沈故渊道：“只是半路出家，明显火候不够。若能精通，便能算你的优点。”
微微一愣，池鱼明白了过来：“是因为我先前说自己毫无优点，师父才教我弹琴的吗？”
“不。”沈故渊侧头，一双美目半阖，睨着她道：“是因为你毫无自信。”
没有自信的女人，如同一滩烂泥，再美都是个空壳子，一眼都能让人看个透。
先前的宁池鱼，就一直是那个状态，心怀血海深仇，仿佛活着就是为了一刀子捅进沈弃淮的胸口，然后跟着去死。除此之外，目的全无。
沈弃淮的话打击到了她，击碎了这个丫头一直就不怎么坚固的自信，让她整个人都灰暗了下来。别说艳压天下了，街上随便拎个姑娘来都比她好看。
糟糕透了。
有点脸红，池鱼苦笑低头：“劳师父费心了。”
她的自信，早被沈弃淮那一把大火，烧得渣滓都不剩。痴情忠心如何？武功高强又如何？在沈弃淮眼里，依旧什么都不是，还比不上余幼微一声娇喘。
心里怨气翻涌，她勉强压着，拳头紧握。
“我说过了。”食指抵上她的眉心，沈故渊认真地看着她道：“你没有问题，是别人的错，听明白了吗？”
冰凉的触感在她眉心化开，一路沁下去，胸腔里躁动不安的一颗心瞬间恢复了正常。池鱼呆愣地抬头，就听得他道：“渔夫不识金，自有拾金人。”
金吗？池鱼眼里亮了亮：“师父觉得我是金？”
“就打个比喻，你别当真。”松开她，沈故渊撇嘴就上车：“金子还是比你值钱的。”
咧嘴笑了笑，池鱼提着裙子就跟着他上车：“师父是夸我的意思，我听懂了。”
“那你就当我在夸你吧。”
“别这样啊师父，不是说要让我有自信吗？”
“那也不能不要脸！”
马车骨碌碌地往回走，苏铭在外头听着两人斗嘴，一脸不敢置信。
主子如今，怎么变得这么多话了？以前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会说一句话的。
这红尘虽然繁杂，看来也不是没有好处。
幼帝六岁生辰这天，京城里一大早开始就热闹得很，各府的马车都载着许多贺礼，齐刷刷往宫门的方向去。
池鱼坐在沈故渊身边，兴奋地扒拉着帘子往外看：“真的好多人啊！”
“别跟没见过赶集的乡下人一样成不成？”沈故渊很是嫌弃地看着她：“白瞎了这一身打扮。”
同样的苏绣青鲤裙，样式与上次的不同，却依旧很配她。池鱼低头，小心翼翼地把裙摆放好，赞叹地道：“郑嬷嬷真的好厉害啊，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做出这么多衣裳来。”
而且，这等绣工，放在宫里也是不差的，一条条青鲤栩栩如生，像在她裙摆上游一样。
沈故渊没吭声。
“话说回来，我还一直好奇您的衣裳是哪儿来的。”池鱼眨巴着眼道：“每天都不重样，但每件衣裳都很好看，有的暗红，有的深红，有的大红，绣工也都是郑嬷嬷做的么？”
“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沈故渊道：“郑嬷嬷做衣裳的本事也是不俗，你有什么喜欢的样式，尽管让她做。”
反正是累不着的。
池鱼很开心，点头就应，抱着裙摆爱不释手。
今天这样的大日子，朝中休沐一日，众人进宫都很早。池鱼他们到的时候，玉清殿已经挤满了人。
“故渊。”孝亲王一看见他们就笑眯眯地招手：“来这边。”
微微颔首，沈故渊带着池鱼过去行礼。
“三王爷的徒儿也是越发水灵了。”静亲王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道：“几日不见，容貌更佳了。”
“王爷过奖。”池鱼害羞地低头。
沈故渊淡淡地道：“药水里泡那么多天，猪都能泡成美人了，王爷的确过奖。”
脸上的笑一僵，池鱼嘴角抽了抽。大喜的日子，就不能让她得意一下了是不是？
几个长辈都失笑，带着这两人往内殿里走。
池鱼左右看了看，好奇地问：“小侯爷没来吗？”
“知白一早就进宫了。”静亲王道：“但不知又走去了哪里。”
哭笑不得，池鱼摇头，一定又是迷路了。完蛋，宫里这么大，可不比王府里好找。
正想着呢，就听得一个奶里奶气的声音喊：“皇叔。”
内殿里的人顿时都行起了礼，池鱼屈膝，眼角余光瞥着，就见幼帝虎头虎脑地从旁边跑出来，跑到沈故渊跟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仰头就朝他笑：“皇叔，你来啦？”
后头跟着的沈弃淮脸色不太好看，幼帝是他带着长大的，但不知为何，向来与他不算亲近。这沈故渊才回来多久？幼帝竟然就这般喜欢他。
难不成，当真有血脉相亲一说？
微微抿唇，沈弃淮闭眼掩去想法，沉声道：“陛下都来了，各位就先平身，各自忙各自的去，等会时辰到了，再来用宴。”
“是。”众人都应下，沈故渊却没理他，低头摸了摸幼帝尚未变白的头发，微微一笑：“陛下今天高不高兴？”
“高兴！”幼帝兴奋地道：“他们都说今年礼物特别特别多，堆了好大一座山呢！”
“哦？”沈故渊很感兴趣地挑了挑眉。
幼帝见状，立马抓着他的袍子就往外拖：“走，朕带皇叔去看！”
“陛下。”沈弃淮抬脚就拦在了他前头：“您今日是主角，不可随意走动！”
小嘴一扁，幼帝可怜兮兮地比划：“就带皇叔去看看，就在玉清殿旁边，也不行吗？”
沈故渊轻笑：“王爷管陛下倒是管得挺上心。”
沈弃淮抿唇：“为人臣子，自然当劝谏君主，不行错事。”
“陛下童心未泯，带本王去看看贺礼，也是错事？”沈故渊挑眉。
“这自然不是。”孝亲王站出来笑了笑：“今日既然是陛下生辰，那就由着陛下做主，弃淮若是担心，就多让些人陪着便是。”
沈弃淮看他一眼，又看看那满脸执拗的幼帝，想了想，还是顺着台阶下了：“那就去吧。”
幼帝笑了，感觉自家皇叔真是很厉害，以前从没人能说得过弃淮皇兄的，他竟然可以！
手忍不住就抱得更紧了些。
感受到腿上沉甸甸的团子，沈故渊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抱起来就往外走。
“王爷！”沈弃淮吓了一跳，幼帝就算是个孩子，那也是皇帝啊，哪能这样抱在怀里走的？
然而，其余的人都不是很意外，幼帝也没觉得不妥，被抱着，还咯咯直笑。
沈弃淮的脸色瞬间沉如黑夜。
池鱼跟在沈故渊背后走，低声道：“这是他的痛脚。”
“嗯？”沈故渊头也没回。
池鱼轻笑：“沈弃淮最在意的事情，就是自己并非皇室血脉，名不正，言不顺。”
皇室血脉一向凋零，四大亲王之中，只有孝亲王是太皇帝亲生，其余的都是旁系血脉，可孝亲王偏生无子。先皇在世之时也无子嗣，驾崩之后倒是留下贵妃腹中胎儿，幸好是个儿子，不然都皇位无人能继承。
在这样的背景下，沈弃淮一个外人上位，倒也没什么压力，毕竟亲王年迈，皇帝年幼，他有能力掌管大局，那四大亲王只能认了。
但现在，沈故渊回来了，带着一头沈氏皇族嫡系专有的白发，很是轻易地就得到了所有人的信任。
沈弃淮能不慌吗？家中无主，管家倒也能当半个家主，可家中真正的主人回来了，那他早晚回到下人的位置上。
血脉，永远是沈弃淮最深的痛。
沈故渊抬了抬嘴角，只吐了两个字：“可悲。”
幼帝睁着一双眼，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坐着龙辇到了地方，就兴奋地拉着沈故渊往里走：“皇叔，你来看，好大一座山！”
本以为小孩子的话都是夸张的，贺礼再多，也不可能堆成山啊。然而，当真看见那一堆东西的时候，沈故渊和宁池鱼都同时震了震。
好大的一座山！
包在盒子里和箱子里的贺礼，堆在玉清殿旁边的一大块空地上，足足有半个玉清殿那么高。四周守着的禁卫显然也是被吓着了的，个个紧绷着身子，生怕有贼人来抢。
池鱼目瞪口呆：“怎么会这么多？”
幼帝无辜地眨眨眼：“朕不知道呀。”
旁边的大太监金目翘着兰花指笑道：“王爷有所不知，今年收成好，各地官员进献的寿礼自然也多。”
“往年有这么多吗？”沈故渊问。
金公公笑了笑：“那自然是没有的，要不怎么说王爷您是福星呢？您一回来，咱们这儿就有福气了。”
话说得漂亮，实则跟他怕是没什么关系。沈故渊随手拿起个红木盒子打开看了看。
价值连城的玉观音，应该是从京城富商那儿买来的，订单他见过。
嗤笑一声，沈故渊合了盖子，转头蹲下来看着幼帝问：“陛下往年都怎么处置这些贺礼？”
“朕自己用。”幼帝信誓旦旦地道：“每年的贺礼，都被朕自己用了。”
这么小的娃娃，能用什么东西？沈故渊眼波微转，拉了他的小手道：“分给皇叔一点用，可好？”
“好！”想也不想就点头，幼帝奶声奶气地道：“朕立马让金公公去写圣旨，赐一半给皇叔！”
“陛下！”金公公冷汗都吓出来了：“使不得啊！”
这么多东西，哪能直接给一半的？小孩子想得单纯，这笔银子可太惊人了。
幼帝脸一皱，扭头看他：“不可以吗？”
沈故渊摸了摸他的脑袋：“陛下给得太多了，给一个就够了，皇叔就要这个玉观音。”
“好！”幼帝高兴地点头。
金公公擦了擦冷汗，想着一个东西还说得过去，不写圣旨都没关系。
陛下是当真很喜欢这个皇叔啊，一路抱着不撒手，寿宴开始了，都非拉着他坐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池鱼站在沈故渊身后，同他一起遭受了四面八方目光的洗礼。
“这就是那位三王爷啊，好生俊美！”
“可不是么？瞧瞧陛下多喜欢他，悲悯王今年都没能坐在龙椅左手边。”
“他身后那个姑娘是谁啊？穿得也不像宫女。”
“听闻是三王爷的徒弟。”
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沈故渊和池鱼什么都没做，无疑就成了这场寿宴上最为打眼的人。
余幼微在下头，很是按捺不住，侧头就跟青兰吩咐：“去让他们准备。”
“是。”青兰应了，躬身退了出去。
看宁池鱼一眼，余幼微冷笑，这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女人，以为靠着男人就能一步登天？笑话，男人是这个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这个事实她可能还没体会够，那她不介意再让她体会一次！
“池鱼姑娘。”有小太监跑过来，低声道：“知白侯爷请您出去一趟。”
沈知白？池鱼挑眉，心里正疑惑呢，就听见沈故渊道：“去吧。”
这人后脑勺都长着耳朵的？池鱼咋舌，屈膝应了，然后就跟着那太监往外走。

第27章 自个儿牵的红线
宫殿里宴席的热闹渐渐远去，池鱼踏在方正的青砖上，看着前头的太监疑惑地问：“侯爷为什么要我出来？他不也是该入席的么？”
太监头也不回，躬着身子道：“小侯爷迷路了，此时也不便入席，所以唤姑娘出去。”
这样啊，池鱼也没多想，毕竟皇宫这地方庄严又肃穆，能出什么乱子？
然而，事实证明，她实在是太单纯了。前头的宫道拐了个角，刚走过去，眼前就是一黑。
宴后便是下午消遣的好时光了，戏台子搭上，众人都在下头磕上了瓜子，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幼帝坐在沈故渊怀里，左右看了看，突然小声道：“皇叔，你身边的大姐姐不见了。”
“是啊。”沈故渊眼睛盯着台上，唇角微勾：“不知是跑到了哪里去了，等会看完表演，还请陛下派人替我找找。”
要先看完表演吗？幼帝歪着脑袋想了想，朝台上看去。
世家子弟们花里胡哨的表演他是看不懂的，不过看四周的大人们反映都挺激烈，那就配合着鼓鼓掌。
“快看那！这不是丞相家的千金么？”余幼微抱琴上台，下头立马有人低呼。
沈故渊淡然地看着，就见那余幼微一身妃色锦绣，发髻精巧，朱钗衔珠，整张脸容光照人。
“小女献丑了。”朝幼帝，或者说是朝沈故渊微微颔首，余幼微眼有傲色又有柔情，坐下来便放好了焦尾琴，伸手便抚。
官女献琴是常事，沈故渊只管冷眼看着，但琴出第一音，他眼神就沉了。
清凌凌如大雪后的竹林，风吹更凉，寒意不胜，雪落竹间，有一段清冷寒香扑面而来。
是《阳春雪》。
余幼微也是精通琴棋书画的高门女子，弹此一曲，虽有些错漏，但技巧比池鱼好上不少，众人听着，也都很给面子地点头赞许。
但，沈故渊知道，这姑娘是故意的，故意想用这曲子，压宁池鱼一头。
他教宁池鱼弹《阳春雪》不过几天，消息竟然就传了出去。这余幼微定然以为池鱼要在寿宴上弹奏此曲，所以迫不及待的，要抢在她前头把这曲子弹了，让她一番辛苦作废。
好生有心计的姑娘啊，比他那蠢徒儿当真是厉害不少，也怨不得池鱼那呆子会输给她。
余幼微抚得很认真，琴曲将尾，眼里的笑也就控制不住地飞了出来。
她就喜欢抢宁池鱼的东西，曲子也好男人也罢，只要是好的，统统都得归她！
想一曲惊众人？呵，她学琴的时日可比她长多了，同一首曲子，自己要是弹过，宁池鱼再弹，那就是自取其辱！同样的，一个男人，只要在见识过她的动人之后，都会视宁池鱼如朽木！
一曲终了，玉葱按琴弦，余幼微眼波流转，朝下头最中央抱着幼帝的那人看去。
“陛下，小女献丑了。”起身行礼，身段婀娜，她眼眸半垂，一抬就是无限情意。
这诱惑之色，自然不是给年仅六岁的幼帝看的。沈故渊认真地盯着她，若有所思。
得到目光的回应，余幼微轻咬朱唇，抱着琴就下台，让青兰给递了纸笺过去。
青兰捏着东西蹭到沈故渊身边，含羞带怯地塞给他就走。
清香扑鼻的纸笺，上头不过一句话：“御花园秋花开得正好呢。”
不求他去，也不低姿态，世家小姐约个人就是这般欲拒还迎，也不写名字，要是被推了，大不了当成丫鬟的意思。
眼里暗光流转，沈故渊翻了手指就将这东西扣在旁边的案几上，然后低声对幼帝道：“陛下，我得离开片刻。”
幼帝坐人肉垫子坐得可舒服了，闻言就嘟了嘴：“皇叔要去哪里？”
“如厕。”
不甘不愿地挪开小龙体，幼帝看着他道：“皇叔早点回来。”
“好。”颔首应下，沈故渊起身就往外走。
热闹都在玉清殿，御花园里没什么人，甚至连巡逻的禁军都没了影子。沈故渊踏进秋花深处，抬眼就看见了余幼微。
“还以为您不来了。”咬着嘴唇，余幼微眼里似怨似喜，朝他走近两步，微微屈膝：“小女幼微，见过三王爷。”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沈故渊没吭声。
男女之间最快产生感情的方式，就是有一方主动，眼下这位大爷是不可能主动的，余幼微也早有准备，抱着焦尾琴就递到了他手里：“听闻王爷也是爱琴之人，这把焦尾举世无双，价值连城，但若落在旁人手里，也只是个俗物罢了。”
眼神微动，沈故渊开了口：“送我？要是没记错，这是悲悯王府的藏品。”
余幼微浅笑，笑着笑着眼里又有些落寞：“是啊，悲悯王府的藏品，也算是悲悯王爷给我的抚慰。”
话说一半，眼里悲戚不已，一看就是有很多故事，引得人情不自禁想去打听：“你不是要嫁进王府了吗？说什么抚慰？”
“王爷有所不知。”余幼微叹息，往前一步踏在花间，人花相映，楚楚动人：“那位主子心思难猜，先前说要娶小女，可后来……后悔了，任由小女被人嘲笑，他片尘不染。”
沈故渊不说话了，一双眼安静地看着她，红袍烈烈，白发如雪。
余幼微看得失神，半晌才低头，叹息道：“王爷是不是也觉得小女脏了，嫌弃小女？”
“没有。”
得他这两个字，余幼微心里大喜。
她很懂男人，比宁池鱼懂得多。再矜持的男人都是经不起女人勾搭的，尤其是长得美艳私下又大胆的女人，温香软玉贴上去，只要他不马上推开，那便一定有戏。
沈弃淮就是这样被她勾搭到的，人前再正经，私下都只是个有欲望的男人罢了。
只是面前这个男人，她不敢太造次，只能试探性地靠近他，仰着头楚楚可怜地看他：“真的么？那王爷可愿意救小女出这水火？”
“你要我怎么救？”沈故渊一本正经地问她。
帕子在手里揉成了团，余幼微低声道：“小女也不敢奢望，只要您能护着小女一二……”
“这倒是不难。”沈故渊点头，转身就往外走：“不过我徒儿与你有些嫌隙，最好还是先解开，也免得我难做。”
“哎……”余幼微连忙拉住他，红着脸问：“您去哪儿啊？”
“池鱼消失很久了。”沈故渊道：“我去找找。”
“她呀，我才看见过。”眼珠子一转，余幼微拽着他不松手，娇声道：“跟小侯爷在外头玩呢，看起来感情很好，王爷就不必操心了。”
“哦？”沈故渊回头看她一眼：“你看见了？”
“是啊。”余幼微一脸认真地道：“方才进来花园的时候才瞧见。”
说着，又试探性地问：“王爷跟您徒儿，感情很好吗？”
“不怎么好。”沈故渊眯眼：“她是个朋友托付给我的，让我护她周全，其余的事情，我都不太清楚，只听她说，跟悲悯王府有仇。”
委屈地红了眼，余幼微叹息：“王爷真是重诺之人，上回护着她伤小女的事情，小女还记得呢，时常做噩梦。”
沈故渊微微皱眉。
一看他的脸色，余幼微立马改口道：“小女不是要怪您的意思，只是池鱼与悲悯王爷有些旧怨，小女是无辜的啊，好歹曾经是姐妹，牵扯到小女身上，可真是冤枉小女了！”
这人比沈弃淮难搞许多，说了半天的话了，她还没在他眼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可他这态度，又不像记仇的样子。余幼微心里很忐忑，正想着要不要撤退呢，就听得沈故渊开口道：“是我不对。”
嗯？余幼微眼睛一亮。
沈故渊轻轻叹息，有些微恼地伸手掩住自己的眼睛，颇为真诚地道：“委屈你了。”
得此一句，余幼微心里大喜，揉着帕子靠在他身上，细声细气地道：“不委屈，王爷懂我就好。”
“本王还想与你多走走。”沈故渊松开手，眉心微皱地看了一眼玉清殿的方向：“只是陛下还等着，若没说一声，怕是要跟我哭闹了。”
“这个好办。”余幼微连忙道：“让青兰回去禀告一声便是。”
扫了扫四周，沈故渊颔首：“好。”
青兰去了，四周再无人，余幼微胆子大了些，伸手就去抓沈故渊的手，半羞半笑地道：“王爷这双手真是好看，都没有弹琴弄剑的茧子呢。”
“想知道为什么没有吗？”沈故渊淡淡地问。
余幼微点头：“王爷有秘方？”
“你站在这里等着。”挣开她的手，沈故渊道：“我拿东西过来给你。”
“好！”不疑有他，余幼微高兴地目送他往御花园外头走，眼里有些得意。
宁池鱼，你看着吧，你想靠的男人，没一个是靠得住的！
玉清殿里的大戏将近尾声，沈故渊慢悠悠地走回皇帝身边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
“皇叔？”幼帝嘟着嘴看他：“您去了好久，也不派人回来告诉朕一声。”
沈故渊轻笑，很是抱歉地拱了拱手：“陛下息怒，皇宫太大，我迷路了。”
旁边的孝亲王闻言就笑了：“跟知白小侯爷走得近，难不成都会不认识路？”
一众亲王都跟着笑起来，静亲王笑着笑着才觉得哪里不对劲，皱眉道：“知白今日好像还没来见礼。”
他这一提，一群人才反应过来，知白小侯爷已经一整天没露面了。
“糟了！”沈故渊皱眉，很是担忧地起身：“宫里禁地多，小侯爷要是走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倒是麻烦。”
静亲王也起身，朝幼帝拱手：“陛下，请允许臣带人去找。”
“宫里是什么地方，也能让王爷带人乱走？”旁边的沈弃淮皱眉道：“让宣统领带人去找便是。”
静亲王皱眉，倒也没反驳，毕竟宫中都是由禁军负责。只是，太监传话下去了，禁军统领宣晓磊半晌也没露面。
“怎么回事？”孝亲王微怒：“今日是什么日子？禁军统领也敢不当差？！”
“王爷息怒。”宣统领身边亲信跪地拱手：“宣大人今日一早就带人去巡防宫中了，并未玩忽职守。”
“一大早？”孝亲王指了指天：“你看看现在都是什么时辰了？堂堂禁军统领，不在陛下身边呆着，巡几个时辰的宫？像话吗！”
跪着的人不吭声了，沈弃淮也觉得有古怪，起身道：“今日陛下生辰，总不能被这些小事相扰。这样吧，本王同静亲王一起带人去找，其余人继续陪着陛下。”
“好。”静亲王带人就走，沈故渊也没异议，目送他们离开，抱着幼帝就继续看大戏。
“皇叔。”幼帝有些惴惴不安：“出事了吗？”
“没什么大事。”沈故渊勾了勾唇：“宫里最大的事，也只是陛下的安危而已。”
幼帝似懂非懂地点头。
眼前一片漆黑，池鱼恍惚地醒过来，就感觉自己手脚被捆，动弹不得。
一阵凉意从心底升上来，池鱼睁大眼，慌张地扭动身子。
“别动。”旁边响起沈知白的声音，低低地道：“我们被人抓了。”
嗯？池鱼扭头，努力眨眨眼才看清黑暗中的小侯爷，连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沈知白抿唇，正想说话，就听得门开了，又一个人被推了进来。
“啊！”余幼微没站稳，被推得狠狠摔倒在地。手被捆着，无法支撑，脸直接蹭到了粗糙的地面上。
倒吸一口凉气，余幼微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想也是蹭伤了，急得眼泪直掉，扭头就朝推她进来的人喊：“大胆！我是丞相家的嫡女，你们敢这样对我，不想活了吗！”
嗓门之大，震得池鱼和沈知白齐齐皱眉。
外头的人冷哼一声，压根没有要理她的意思，“啪”地就关上了门。
沈知白冷笑出声：“余小姐真是聪慧过人，竟知道用身份吓唬那些不要命的人。”
听着这反讽，余幼微猛地扭头：“小侯爷？”
黑暗之中，她看不见人脸，只听得沈知白又道：“真是巧了，余小姐竟然也会被绑过来。”
沈知白也被绑了？余幼微勉强镇定了些，皱眉道：“侯爷可知这是怎么回事？小女在御花园里站得好好的，突然就被绑了来！”
“你问我，我问谁去？”沈知白冷笑：“这些人本事可大了，完全视禁军为无物，将我从宫道上绑了来，不知要干什么。”
禁军？提起这个，余幼微想起来了，这是她出的主意，一边拖住沈故渊，一边让人把宁池鱼抓过来，弄死在冷宫！这冷宫很大，尸骨无数，他们提前安排好，绝对万无一失！而且，就算出什么乱子，也还有宣统领兜着，到时候就说有贼人入宫行凶，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怎么把她也抓进来了？
哭笑不得，余幼微连忙朝外头喊：“放我出去！我是丞相家的嫡女！”
“抓的就是你。”门外有声音阴测测地道：“老实等死吧，余小姐。”
吓得一抖，余幼微瞪大了眼。
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怎么会反过来要她死了？
不对劲，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眼珠子转得飞快，余幼微想了想，作恍然大悟状：“我知道了！”
“嗯？”沈知白看向她的方向。
余幼微恨声道：“与我过不去的，这世上只宁池鱼一人，一定是她在背后搞的鬼！”
“哦？”沈知白看了自己旁边闷不吭声的池鱼一眼，似笑非笑：“是这样啊。”
“小侯爷可别被她迷惑了！”余幼微皱眉道：“宁池鱼此人心肠歹毒，浪荡下贱。先是上了自己三皇叔的床，勾得三王爷来对付我。后又勾搭上侯爷您，想让您也成为她的手中刀！侯爷，您可千万要看清楚，莫被人外表迷惑！”
沈知白沉默半晌，低头问身边的人：“池鱼，你觉得呢？”
黑暗之中，宁池鱼冷笑开口：“我觉得余小姐说得对啊，侯爷千万要看清楚，莫被人外表迷惑。”
听见她的声音，余幼微吓得一缩，脸上登时挂不住了，难堪得紧：“你怎么会在这里？！”
“承蒙余小姐照顾，我被人抓过来了。”打了个呵欠，池鱼淡淡地道：“这世上人心就是难测，长得可爱动人的小姑娘，偏生有一颗险恶至极的蛇蝎心肠，不怪沈弃淮没看清楚，就连我，不也是现在才看见了原形？”
余幼微不吭声了，有小侯爷在场，她跟她吵下去没什么好处。不过她实在纳闷，宁池鱼既然也被抓了过来，为什么还没死？没死就算了，为什么会多抓了小侯爷和自己？
外头到底出什么事了？
正想着呢，刚刚合上的门，突然又被人一脚踢开。
“知白！”静亲王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光照进来，整个殿里的景象一目了然。
沈知白和池鱼被困在一起，都有些狼狈，旁边倒着的还有丞相家的嫡女，脸上擦伤一片，三个人都适应不了亮光，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
“父亲！”沈知白喊了一声。
静亲王连忙亲自上来给他松绑，一边松一边道：“简直是荒谬，竟然会被捆来这种地方！要不是有人目击，本王怕是也找不过来！”
手一得松，沈知白立马去替池鱼解绑，看了看她没什么大碍的手腕，微微松口气，接着就愤怒地道：“禁宫之中，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方才贼人绑我来此，一路上竟然没一个禁军拦着！”
当然没禁军拦着了，因为他压根就没碰见禁军。不过这句话，沈知白不打算说。
静亲王大怒，挥手让人解开余幼微，然后带着他们就往玉清殿走。
热闹的生辰贺刚刚结束，众人都依旧在说说笑笑，沈故渊侧头，就看见沈弃淮先回来，愁眉不解地道：“没有找到人。”
“怎么会这样？”孝亲王皱眉：“静王爷呢？”
“他与本王分兵去找，眼下不知找去了哪里。”沈弃淮抿唇：“不过本王四下都问过，没有人……”
“找到了！”静亲王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打断了沈弃淮的话。
沈弃淮略微惊讶地回头，就看见两排禁军带着三个人跟在静亲王身后而来。
“陛下！”静亲王的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上来就行礼，沉怒地道：“堂堂禁宫之中，贼人出入竟若无人之地，实在匪夷所思！”
“怎么回事？”孝亲王看了看后头的人：“余家千金、小侯爷、池鱼姑娘？”
“一个是丞相家嫡女，一个是静亲王府的侯爷，还有一个是仁善王爷的爱徒。”后头的忠亲王皱眉：“都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这般狼狈？”
“民女不知。”池鱼蹙着眉头，第一个开口：“民女只是听人说侯爷找民女出去，所以随着传话太监走了，谁曾想走到半路，就被人罩了麻袋，麻袋里有迷烟，民女醒来的时候就在黑屋子里关着了。”
沈知白不悦地道：“不知是谁假传我的意思，我压根还没找到玉清殿在哪儿，何以要见池鱼姑娘？”
“那你是怎么被绑了的？”静亲王回头问。
沈知白道：“我是在来玉清殿的路上，被人突然绑了的，那些人不由分说就拖着我走，我也不知道方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池鱼姑娘在黑屋子里昏睡。”
“能在宫道上明目张胆地绑人？”孝亲王沉了脸：“禁军都死了吗！”
余幼微捂着脸不敢说话，她觉得不对劲，但想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忍不住看了沈弃淮一眼。
沈弃淮也觉得古怪，宣统领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断然不可能做这么荒唐的事情。他一早就绑了池鱼，应该早早解决，回来继续陪在陛下身边才是，然而，宣统领也是一天没露面了。
难道？
微微眯眼，沈弃淮立马道：“宣统领今日不知发生了何事，一直未曾出现，玩忽职守，该罚。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追查贼人。”
四大亲王都点头，沈故渊拎着池鱼回来看了看，问：“伤着了？”
池鱼摇头，眼神古怪地看着他：“没有，他们只是绑了我就走了。”
“嗯。”沈故渊摸摸她的脑袋：“那就好好待着不要说话。”
心里有点怪异的感觉，池鱼呆呆地应下，拉着他的袖子站在他身后。
一群重臣亲王开始理论起来，一边派人去宫里巡视，一边探讨责任问题。
“宣统领守护宫城三载，一直没出什么乱子，今日进宫的人太多，出此意外，他也不想，况且三位都没什么大碍，惩罚自然不必太重。”沈弃淮道：“罚两个月俸禄，打几个板子，长长记性也就够了。”
“那怎么行？”孝亲王瞪眼：“宫城是举国上下最重要的地方，宣晓磊担着保护陛下的重责，如此玩忽职守，让陛下何以安眠？”
“是啊，先帝在位之时就规定，禁军统领是三年一换的，宣统领担任此位已经过了三年，本就该卸任了。如今有过失，也正好换个人上来。”静亲王道。
沈弃淮沉默，眼神冷漠，像是压根就不考虑这个提议。
宣晓磊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人，禁军乃皇城咽喉，这咽喉必定是要捏在他手里的，谁说都没用，只要不是大错，他不会轻易舍弃宣统领。
一群人你来我往地开始吵了，沈故渊安静地看着某处，嘴角勾着一抹摄人心魄的笑。
池鱼疑惑地看着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一堆禁卫扶着个人往这边来了。
“报！已经寻得宣统领！”
吵闹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回头，就见宣晓磊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满是羞恼，跪地就磕头。
孝亲王皱眉就问：“宣统领，你去了何处？”
“回禀大人，卑职们是在冷宫附近遇见统领的。”禁军副统领拱手道：“早上统领带出去的人都在，但不知是遇见了什么事，一个都不吭声。”
冷宫附近？忠亲王沉声道：“那附近可不是能去巡查的地方，宣统领可有解释？”
宣晓磊心虚地看向沈弃淮，后者微微皱眉，轻轻摇头。
“卑职……卑职今日是带人巡查，无意间走到了冷宫附近。”咽了口唾沫，宣统领硬着头皮道：“只是不知为何就耽误在了那里，怎么走都没能走出来。”
“是吗？”对于这个说辞，孝亲王显然是不信的，扭头看向沈弃淮：“王爷，本王以为这件事事关陛下安危，一定严查来龙去脉。”
沈弃淮道：“皇叔要查，本王自然没什么说的，只是眼下宫中禁军不能无人统帅，就让宣统领以自由身受审吧，宫里还需要他。”
哪有受审还是自由身的？起码也得意思意思去廷尉衙门关上几日吧？孝亲王很不满，但宫中的确不能缺人，只能勉强答应，让廷尉带人去搜查。
好好的寿宴，被这个小插曲弄得人心惶惶，然而出宫的时候，沈故渊的心情却很好，手里捏着个玉观音，目光里满是兴味。
“师父。”池鱼坐上马车，认真地开口道：“今日宫里发生的事情，与您有没有关系？”
沈故渊头也不抬：“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当然不对了！池鱼眯眼：“宫里能对人下手而不被禁军察觉的，只能是禁军的人，我与禁军能有什么仇怨？只能是沈弃淮指使。但，他们都抓到我了，为什么不马上杀了我，硬生生拖了几个时辰，还把知白侯爷和余幼微一起带来了？”
沈故渊轻笑：“你反应倒是快。”
一听这话，池鱼哭笑不得：“还真是您弄出来的？”
“那倒不是。”沈故渊斜她一眼：“早上抓你的人，的确是宣晓磊，他准备了许久，包括怎么引诱你、抓到之后怎么搬去冷宫不被发现、以及之后该怎么善后，大概是都安排了个妥当。”
微微一愣，池鱼瞪圆了眼：“这么狠？”
“可不是嘛？幸好知白侯爷机敏。”放下玉观音，沈故渊感叹似的道：“他收到了风声，知道你有难，不惜以身犯险，前去营救。”
嗯？池鱼歪了歪脑袋：“他是为了救我才去的？”
“不然你以为那群人为什么没能杀了你？”沈故渊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道：“就是因为知白侯爷去了，将他们的人全部困在了冷宫。然后假装自己也被捆，好让那禁军统领吃不了兜着走。”
乍一听好像挺顺理成章的，但仔细想想，池鱼冷笑：“师父，你当我傻？小侯爷一个人，怎么可能困得住那么多人？更何况，后来余幼微也被人抓来了。”
“谁告诉你小侯爷是一个人？”沈故渊嗤笑：“堂堂侯爷，身边没几个帮手不成？禁军里有几个守东门的人，正好受过他的恩惠，所以来帮忙了。”
有这么巧？池鱼想了想：“那为什么要绑余幼微？”
“因为光是我和静亲王府的压力，怕是不够烫得沈弃淮对宣统领缩手的。”沈故渊道：“加上一个丞相府，就刚刚好。”
池鱼摇头：“余幼微不会与沈弃淮为难的，这两人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那可不一定。”沈故渊轻哼：“伤着脸的女人，脾气可是很大的。”
这话倒是没说错，余幼微一向爱美，这回脸上擦伤，结痂出好大一块疤，看得她眼泪直掉。
“到底是怎么回事！”余夫人在她旁边，比她更急：“你这丫头，如今本来名声就不太好，再伤了脸，还怎么进得去悲悯王府？”
“您以为我想的吗？”余幼微气得直吼：“鬼知道他们怎么会把我也抓去，明明说好了只抓宁池鱼的！”
余夫人想了想，皱眉道：“你会不会是被王爷给骗了？”
话说得好听，什么一定会来娶她，可看看现在过去多久了？婚事一点动静没有不说，还总是让她犯险，诚意在何处？
余幼微愣了愣，抿唇摇头：“不会的，弃淮不会骗我。”
“傻丫头！”余夫人语重心长地道：“你看看他先前与宁池鱼多好？如今还不是反手就抛弃了她？这样的男人，你当真指望他会真心真意对你好？”
“他不会抛弃我。”余幼微笃定地道：“眼下正是他的危急关头，他需要丞相府的助力，绝对不会抛弃我。”
“就算不抛弃，你上赶着送给人家，人家也就不觉得你珍贵。”余夫人摇头：“为娘给你说过多少次，男人这东西就是贱得慌，你得晾着他，让他反过来追你，不然他是不会珍惜的。”
沈弃淮的确是很需要余家一族的助力，但他的助力很多，眼下也不是非余家不可，所以与她的婚事才一拖再拖。甚至，她提出自己去拖着沈故渊，沈弃淮都没了反应，像是完全不在意她了一样。
这样不行。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痂，余幼微眼神暗了暗。
第二天的仁善王府，池鱼正高兴地吃着郝厨子烧的蘑菇鸡，冷不防地就听见苏铭跑进来道：“主子，廷尉衙门开审了。”
“这么快？”沈故渊捏着帕子嫌弃地擦了擦池鱼的嘴角，头也不抬地道：“有证据了？”
“是，昨晚廷尉府就不知从何处得了物证，今日一大早传了宫中好多禁卫盘问，眼下人证物证俱在，将宣统领带过去了。”
咽下一口香喷喷的鸡肉，池鱼眨巴着眼道：“沈弃淮做事，一向天衣无缝，竟然会有这么多把柄流出来？”
“以前他常用你做事，你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出卖他，自然是天衣无缝。”沈故渊嗤笑：“现在身边换了人，都是些没骨头的东西，你真当他还是以前的沈弃淮？”
池鱼一愣，半垂了眼。
可不是么？她以前也被人抓住过，拼着命不要都逃了，不愿出卖沈弃淮半分，是以沈弃淮高枕无忧了这么多年。而如今，在他耳边说话的变成了余幼微，那位娇生惯养的小姐，别说吃苦了，稍微一个情绪上来，都有可能做出他意料不到的事情。
这也算一种报应吧。
不知道沈弃淮的脸上，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悲悯王府。
沈弃淮平静地听着云烟的禀告，脸上无波无澜：“她是气急了。”
“是。”云烟皱眉：“余小姐年岁不大，冲动之下做错事也正常。”
“错事？”轻笑一声，沈弃淮站起来，逗弄了一下旁边笼子里的鹦鹉：“余幼微不会做错事，她只会做对自己好的事情。给宣统领下绊子，无非就是想让本王去求她。她在怨本王最近对她冷淡。”
云烟张嘴欲言，可想想自己的身份，还是罢了，沉默为好。
沈弃淮阴着眼神，心里很不舒坦，可现在四面楚歌，他也没别的选择。
突然就有点怀念宁池鱼了，后面的背叛暂且不计，至少之前的十年，她从未做过一件让他生气的事情。懂事又贴心，给他省了很多麻烦。
轻轻捶了捶眉心，沈弃淮闷声道：“云烟，拿酒来。”
凉意侵衣的天气，还是适合喝酒暖身。
池鱼小心翼翼地把酒壶放在小火炉上，舔着嘴唇眼巴巴地等着，旁边的沈故渊听着苏铭带回来的消息，笑得可恶极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沈弃淮，向女人低头，可真是狼狈。”
苏铭拱手：“廷尉开审，人证物证具已表明冷宫绑架之事是宣晓磊有意为之，但没给判决。”
“堂堂禁军统领，可不是廷尉能判决得了的。”沈故渊嗤笑：“送去陛下面前才能有个结果。”
“师父。”池鱼扭头，好奇地看他一眼：“您要跟那宣统领过不去吗？”
“是啊。”沈故渊撑着下巴，美目半阖，很是苦恼地道：“但为师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把这件事做得漂亮。”
还要怎么漂亮啊？池鱼撇嘴：“您难不成还想夺了他的统领之位？”
那可是沈弃淮精心培养多年的人，又不是焦三那种小角色，随意就能拉下马。
沈故渊不语，斜眼看她一眼，突然道：“你今日的琴课练完了？”
“嗯。”池鱼点头：“但平心而论，我这种半吊子，怕是追不上师父的。”
“我对你要求没那么高。”沈故渊撇嘴：“能和余幼微差不多就成。”
余幼微？池鱼失笑：“师父，人家是自小就练琴棋书画的人，十几年的功底，被我追上，那还得了？”
“她也不怎么样。”沈故渊道：“不过说起诱人，倒是的确比你诱人。”
微微有点不悦，池鱼仰头看他：“怎么个诱人法儿？”
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沈故渊道：“言语挑逗，神情也千锤百炼，就连说话的技巧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是个勾引男人的好手。”
看了看面前这个男人，池鱼眯眼，心里不知怎么就拧巴了起来。
连他也觉得余幼微会勾人。
“王爷。”郑嬷嬷在门外喊了一声：“小侯爷来了。”
沈故渊侧头，淡淡地道：“请他进来。”
沈知白跨进门，看见桌上温着的酒就亮了亮眼：“怪不得老远闻见酒香，这个天气，喝一盏温酒倒是不错。”
“侯爷。”池鱼回过神，起身朝他行礼：“还未感谢上回相救之恩。”
“客气了。”转头看向她，沈知白抿唇：“小事而已。”
“师父都同我说了。”池鱼坐下来，提起酒壶给他倒了半杯：“侯爷对池鱼有恩，池鱼会牢牢记住的。”
沈知白轻笑：“你与其记住，倒不如还我。马上冬天要来了，我还缺一件披风。”
“这个好说。”池鱼点头：“侯爷喜欢什么样式的？”
“只要是你做的就成。”沈知白深深地看她一眼。
感觉哪里不太对劲，池鱼疑惑地看着他这眼神，想了想，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沈知白这样的人中龙凤，只是习惯对人体贴罢了，断然不会对她有什么想法。
于是，她高高兴兴地就去找郑嬷嬷挑料子花样，晚上点了灯就在软榻上绣。
沈故渊满眼打趣地看着，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继续看着自己的东西，看累了才喊了一声：“池鱼，替我倒杯茶。”
池鱼正跟个复杂的花纹作斗争，闻言头也不抬：“在桌上，您自个儿倒一下。”

第28章 她身上的温度
微微眯眼，沈故渊侧头看她：“还使唤不动你了？”
“不是不是。”池鱼嘴里应着，却还是没抬头，分外认真地绣着花，应付似的道：“这个地方特别难绣，我空不出手。”
怨不得世间有“重色轻友”这个词呢，沈故渊很是不悦，起身自己倒了茶，冷声道：“看上人家小侯爷了？”
“嗯？”池鱼压住针，终于抬头瞪了他一眼：“您瞎说什么？”
“没看上，做个袍子至于这么尽心尽力的么？”沈故渊嗤笑：“随便绣绣不就好了？”
“师父。”池鱼皱了鼻子：“小侯爷对我有很大的恩情，我这个人，知恩图报的。”
微微挑眉，沈故渊抱着胳膊看着她：“那为师对你的恩情少了？”
“师父对我，自然更是恩重如山！”池鱼挺直了背看向他：“可您没说要什么啊，徒儿想报恩都不成。”
嫌弃地看她一眼，沈故渊拂袖回去床上躺着，闭着眼自个儿生闷气。
他也不知道他气什么，可能是冬天来了，他的心情很不好。每到冬天，沈故渊都会窝在有暖炉的地方不出去，整个人昏昏欲睡，格外暴躁，这是惯例，与旁人没什么关系。郑嬷嬷和苏铭都知道他这个习惯，所以仁善王府里的暖炉起得最早。
感觉屋子里气氛不太好，池鱼缩了缩脖子，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披风，蹑手蹑脚地蹭到床边去，小声道：“您别生气啊。”
沈故渊已经盖好了被子，一头白发散落满枕，双眼紧闭，眉心微皱，并未搭理她。
硬着头皮，池鱼半跪在他床边碎碎念：“这不是您说的小侯爷对我情深义重吗？我总不能白受人家恩情，人家要求也不过分，一件披风而已，自然是要用心绣才能显出诚意。您反正也闲着，倒杯茶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了小半个时辰，池鱼觉得有点不对劲。
正常的时候，她这么絮絮叨叨，自家师父应该早一拳头过来了才对，这会儿怎么没个反应的？
抬头看了看，池鱼壮着胆子摸了摸他的额头。
如触冰雪！
不敢置信地再摸了摸，池鱼连忙提着裙子跑出去喊：“郑嬷嬷！”
“怎么啦？”抱着针线篓子的嬷嬷从旁边的厢房伸出个脑袋：“出什么事了？”
伸手指指屋里，池鱼一脸惊慌：“师父身子好冷！”
简直……像死了一样！
郑嬷嬷微微挑眉，眼珠子一转就沉了表情，凝重地道：“主子没告诉过你吗？他身体有问题。”
“啊？”池鱼有些慌神：“这怎么办啊？他会不会有事？”
长长地叹了口气，郑嬷嬷望了望天，惆怅地道：“咱们该做的都做了，汤婆子、暖炉全用上了，剩下的只能看主子自己的造化。”
“不用请大夫吗？”池鱼瞪眼。
“请来也没用。”郑嬷嬷摆手，神情忧伤：“这病药石无灵，只有人的温度能让他好过些。本也想过找人给他暖床，但他不要，就只能自己扛着了。”
这可怎么是好？池鱼慌张地转着眼珠。
不行，她可不能看着自家师父死了！想了想，池鱼咬牙，转身回去沈故渊床边，将炭火烧得更旺，把自个儿的被子也抱过来，全盖在他身上。
然而，凉意仿佛是从他身子里透出来的，汤婆子没一会儿就被染凉了，被子捂着，寒气也一丝丝地蹿了出来。
池鱼红了眼，小声嗫嚅：“我可就剩您一个亲人了……”
沈故渊并未听见，一张脸紧绷，像是困在了梦魇里。
看了看他，池鱼沉默片刻，一咬牙就脱了衣裳，钻进他的被窝里。
反正也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现在暖个身子有什么大不了的？鼓起勇气，池鱼伸手就抱住了他的腰。
“好……好冷。”牙齿打颤，她感觉自己是抱着了冰块儿，想松开，咬咬牙，还是用力抱紧了些。
温度从她的身上传过去，沈故渊眉头松了松，突然就翻身，将她整个人死死抱在怀里。
“师父？！”吓得汗毛倒竖，池鱼瞪大眼看着他，却见他并未睁眼，只是贪婪地蹭着她身上的温度，下巴磨蹭着她的颈窝，引得她打了个寒颤。
池鱼脸红透了，抱着她的人却丝毫没有害羞的意思，腿缠着腿，手臂紧紧抱着她的腰，严丝合缝，不分你我。
有些喘不过气，池鱼挣扎了两下，抬手碰到他的手臂，却发现好像已经有了点体温。眼睛一亮，她连忙抱紧他，感觉到他的身子一点点回暖，惊喜不已。
原来人的温度才是有用的！
沈故渊走在无边梦魇之中，梦里有惊天的杀戮。满地鲜血，他一个人站在破碎的城门之下，看着一抹白影远去。
那是谁？他想追，却跟往常一样，怎么都追不上。四周都是尖叫和哀鸣声，风雪极大，吹得他头疼欲裂，忍不住低吼出声。
“啊——”
大雪覆盖了天地，也盖掉了远处的背影，他心里绞痛，抬步要去追，但每走一步就陷入雪中半尺。艰难前行，身子也渐渐冰冷。
痛苦地闭上眼，沈故渊任由自己被大雪掩埋，想着睡一觉大概就好了。
然而，雪刚要没顶，突然有人伸手来挖他，温暖的手指一碰到他，就将他整个人都拉拽了出去。
天好像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除去了他满身的冰霜。有人抱着他，将他冰冷的铠甲一点点捂热。
沈故渊一愣，睁开了眼。
熟悉的大床，只是比平时要暖和不少，而且，鼻息间多了一丝不属于自己的药香，怀里也软软的。
缓缓低头，沈故渊挑眉。
宁池鱼在他怀里睡得安稳，就是小脸冻得有点发白，身上只着了肚兜，红色的兜线缠在雪白的脖颈间，看得他心里一跳。
“喂！”一把扯过被子捂住她，沈故渊眯眼：“醒醒！”
一宿没睡好的池鱼被无情地叫了起来，揉着眼愣了半晌，才惊喜地道：“师父您醒了！”
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沈故渊道：“谁让你上我的床的？”
外头已经熹微，朦胧的光透进来，池鱼低头就看见了自己的模样，忍不住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了球，红着脸道：“您昨晚身子太冷了，炉火和汤婆子都没用，我只能……”
轻哼一声，沈故渊扯过自己的衣袍穿上，板着脸系衣带。
池鱼有点尴尬，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您别生气啊。”
他不是生气，只是有点别扭。沈故渊是强大而无所不能的，结果被困在梦魇里，还需要个丫头来救，更可怕的是，他很眷恋那种温暖，再在床榻上待一会儿，他怕自个儿忍不住，会做出轻薄自己徒弟的无耻行为。
没听见自家师父开口，池鱼忐忑极了，穿好衣裳下床，眼睛瞟啊瞟地看着他。
“去让郝厨子准备早膳。”沈故渊冷声开口：“要热粥。”
“好！”听见这话，池鱼终于松了口气，连忙一溜烟跑了出去。
沈故渊眯眼，起身出门，右拐，一脚踹开了郑嬷嬷的房门。
早起绣花的郑嬷嬷被吓得一抖，回头看他，慈祥地笑了笑：“主子一起来就这么灵活了？与往常大不相同。”
以前沈故渊冬天睡醒，身子可是要僵上半个时辰。
走到她身边，沈故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道：“谁让你多管闲事？”
“这可不是闲事啊主子。”郑嬷嬷笑眯眯地道：“您如今身陷朝堂纷争，每日可没有半个时辰拿来给您醒神。池鱼姑娘赤城一片，也只是单纯想报恩，主子何不给她个机会？”
话说得好听！沈故渊眯眼：“我总觉得你在算计我！”
“老身哪里敢？”郑嬷嬷摇头：“自古都是主子让下人听话，哪有下人敢算计主子的？您放宽心吧。”
笑得慈祥的一张脸，找不出半点破绽，沈故渊看了她许久，拂袖离开。
郑嬷嬷捏着绷子继续绣花，笑着扫了一眼外头的天：“冬天来了啊，真是个好天气呢。”
“廷尉府已经查到了杨延玉贪污的实证。”
主屋里，赵饮马放下茶杯，高兴地看着沈故渊道：“多亏了王爷，这案子查得很快，持节使行贿的事情一坐实，千丝万缕的证据都浮现出了水面，扯出不少相关的案子。那杨清袖也是个能办案的，顺藤摸瓜，将您交去国库的银子，核实了大半。”
冬天的下午，沈故渊的脾气依旧很暴躁，不愿意裹厚衣裳，也不愿意拿汤婆子，就坐在暖炉边，板着脸道：“那倒是好事。”
池鱼给他倒了杯热茶，问了一句：“还差多少银子啊？”
“在追查的和交入国库的，一共有两千多万两了。”沈知白看着她道：“其实皇叔已经算是赢了，只是很多案子还在审，银两核实，得花上许久的时间，沈弃淮不会提前认输的。”
那就是拖着呗？池鱼耸肩：“倒也无妨，他也没话说。”
沈故渊的王爷之位算是坐稳了，只是得罪的人不少，估计以后会遇见不少下绊子的。不过沈知白和赵饮马很开心，三王爷的行事风格实在是很对他们的胃口！以后哪怕千难万险，他们好歹是有人同行了。
“禁军统领的事情，沈弃淮一直压着不愿意审。”沈知白道：“证据都齐全了，廷尉也将判决上禀了，但判决折子送进宫就如泥牛入海，没个回应。”
“他想保宣统领的心是铁了。”沈故渊眯着眼睛道：“眼下朝中无人能胜任禁军统领，四大亲王就算想换人，也没人可换。”
赵饮马瞪眼，伸手指了指自己：“我不是人？”
“你？”沈故渊愣了愣，突然眼里亮了亮：“是啊，还有你。”
赵饮马挺了挺胸膛：“三年前忠亲王就有意让我掌管禁军，但悲悯王一力举荐了宣晓磊，我便被调去了护城军。”
“赵将军的功夫比宣统领可好多了。”池鱼道：“那宣晓磊我与之交过手，力道有余，经验不足，武功只能算中等。只是他会打点上下关系，禁军里也有人服他。”
此话一出，赵饮马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池鱼姑娘竟然与他交过手？”
池鱼一愣，打了打自己的嘴巴。
她怎么就忘记了，沈知白知道她的底细，赵饮马还不知道啊，这要解释起来可就麻烦了，她也不想再提旧事。
正有点尴尬，旁边的沈知白就开口了：“先不说别的，池鱼，我的披风呢？”
“披风？”赵饮马立马扭头：“什么披风？”
沈知白轻笑：“池鱼答应送我的披风，你可没有。”
宁池鱼干笑，立马转头去把已经绣好的披风捧出来。
雪锦缎面，白狐毛的领口，看着就很暖和。沈知白欣喜接过，伸手摸了摸：“你费心了。”
“可不是么。”沈故渊翻了个白眼：“绣得专心得很，连我都不搭理了。”
池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天冷得快，我只能赶工了，侯爷看看喜不喜欢？”
站起来抖开披风，沈知白眼眸微亮。
精致的云纹绵延了整个下摆，一针一线看得出都极为用心，尤其这花纹，跟他上回穿的青云锦袍正好相搭。
他以为她不曾注意过自己的，谁曾想，连衣裳上的花纹都记住了。
心里微动，沈知白抬眼看向池鱼，目光深邃地道：“我很喜欢。”
池鱼松了口气：“您喜欢就好。”也不枉费她顶着自家师父的黑脸一直绣了。
赵饮马不高兴了，看着她道：“说好的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金兰，你给他绣，不给我绣？”
池鱼眨眨眼，正想说再绣一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结果就听得沈故渊低喝：“你们两个有完没完了？正事说完了赶紧给我走，我还要睡觉！”
被吼得一愣，赵饮马回头惊愕地道：“天还没黑呢……”
一手拎一个，沈故渊黑着一张脸将两人齐齐扔出去，“呯”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震得抖了抖，池鱼也抖了抖，心想郑嬷嬷所言不假，天气冷的时候，自家师父的脾气真的很暴躁！
缩紧脖子，池鱼踮起脚尖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儿？”沈故渊冷声问。
背后一凉，池鱼嘿嘿笑着回头：“您不是要休息吗？徒儿就先出去练练琴。”
“这种鬼天气，弹琴会废了你的手！”沈故渊满脸不悦。
“那……”池鱼咽了口唾沫：“徒儿去给您熬汤？”
“不想喝！”不悦之意更浓，沈故渊脱了外裳躺上床，脸没朝着她，余光却是恶狠狠地瞪着她。
于是池鱼恍然大悟了，老老实实地走到床边去，笑眯眯地问：“要徒儿给您暖暖吗？”
“不必。”
这两个字吐出来，明显就没了之前的凶恶，哼哼唧唧的，像想吃糖葫芦又不好意思开口要的小孩子。
池鱼失笑，解了衣裳就扯开被子挤在了他怀里。
触手温软，沈故渊舒坦地松了口气，将人搂在怀里抱了一会儿，才撇嘴问：“不在意名节了？”
池鱼顿了顿，叹息道：“徒儿的命是您救的，跟您论什么名节。”
况且，只是暖暖身子，虽也算肌肤相亲，但也不至于太越矩。
沈故渊不吭声了，眯着眼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
郑嬷嬷端着汤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沈故渊老老实实裹着被子，怀里抱着池鱼牌汤婆子，坐在床上一本正经地看着手里的书。
轻轻一笑，郑嬷嬷道：“主子，喝点热汤。”
池鱼正犯困呢，听见郑嬷嬷的声音，立马清醒了过来，背脊一挺，头顶就撞上了自家师父的下巴。
“唔。”骨头一声响，沈故渊黑了脸怒视她：“弑师啊？”
连忙缩回他怀里，池鱼只露出个脑袋，小声道：“不是故意的……”
郑嬷嬷眼珠子转了转，把汤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笑道：“您二位慢慢喝，晚上池鱼姑娘有空的话，来找嬷嬷一趟。”
“好。”池鱼乖巧地应了，等她出去，才伸出藕臂，端了汤盅在手里，拿勺子搅了搅：“好香的蘑菇鸡汤。”
沈故渊垂眼看着她疤痕淡了不少的肩背，眉头松了松，道：“你喜欢喝就喝。”
“这是嬷嬷给您做的啊。”池鱼扭头看他，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喝了很暖和的，您尝尝？”
嫌弃地看着，沈故渊很不想喝，但看了看怀里这人，还是张了嘴，含下一勺。
池鱼觉得，乖顺起来的沈故渊，简直就是天下最好的人啊！她喂他就吃，不凶人也不黑脸，感动得她热泪盈眶。
吃完半碗，剩下的全塞进了她肚子里，沈故渊拿掉她手里的碗就把她手臂捂回被子里，还嫌弃地皱了皱眉：“凉了。”
手放在外头这么久，当然会凉。池鱼搓了搓胳膊，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另一个用处——沈故渊的汤婆子。
虽然这个作用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不过好歹能帮到他，池鱼也算想得开，晚上入睡之前还去找郑嬷嬷泡个药浴，打算热腾腾地去暖床。
“姑娘有没有发现主子的弱点？”郑嬷嬷笑眯眯地问她。
池鱼眨眼，茫然地道：“怕冷和喜欢民间的小玩意儿，算是弱点吗？”
“算，而且很致命。”郑嬷嬷神秘兮兮地道：“可千万别让别人知道。”
这些小弱点，会致命吗？池鱼有些不解，不过看郑嬷嬷这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京城肃贪之风盛行，眼瞧着不少高官落马，百姓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每天都有人敲击廷尉府衙门口的启事鼓，状告官员贪污。人心惶惶之下，不少人就暗中动手，将各处启事鼓都撤走了。
“三司使最近一病不起，朝中众多官员身陷贪污案。”沈弃淮皱眉道：“依本王的意思，先让人顶替些职务，也免得朝中手忙脚乱。就好比三司使一职，让内吏文泽彰先顶着，才能不耽误事。”
沈故渊在旁边喝着热茶，闻言就道：“换个人顶吧，他不行。”
以往这御书房议事，都只有四大亲王和沈弃淮，如今加了个沈故渊进来，沈弃淮本就不满，听他反驳自己，当下便转头问：“三王爷又有何不满？”
“不是我不满。”沈故渊掀着眼皮子看他一眼：“是文泽彰犯了大罪，马上要入狱。”
沈弃淮皱眉：“这罪从何来？他可没牵扯什么贪污案子。”
放下茶盏，沈故渊面无表情地道：“敢问王爷，蔑视太祖是什么罪？”
沈弃淮抿唇：“这自然是灭九族的大罪。”
“那就对了。”沈故渊看着他道：“先前我就告过三司使钟无神，说他蔑视太祖皇帝，王爷也没给个处置结果，带了个坏头。如今下头的人都觉得太祖的圣旨已经作废，随意将启事鼓藏匿销毁，其中，三司府衙内吏文泽彰被人揭发，告状折子递到我这儿来了。”
说着，拿出一本厚厚的折子来。
还有人敢把折子往别的王爷那儿递？沈弃淮微微沉了眼色，伸手要去接，却见沈故渊指尖一转，把折子给了孝亲王。
僵硬地收回手，沈弃淮道：“启事鼓一向有人保护，朝中内吏更是知其重要，怎么会无缘无故藏匿销毁？”
“就算有缘有故，太祖皇帝定下的东西，也由不得他们随意处置！”一向和蔼的孝亲王突然就怒了，看完折子，一张脸绷紧：“太祖皇帝开国立业，才有我沈氏一族后代天下，他定的规矩，谁能改了不成！”
“皇叔息怒。”沈弃淮皱眉拱手：“太祖皇帝辞世已经一百多年，后世不知者，难免有失尊敬。”
“谁不懂尊敬，本王就教他如何尊敬！”孝亲王横眉：“各处的启事鼓，本王亲自去查，相关人等，本王亲自去抓，谁有异议，来同本王说！”
沈弃淮被他这反应惊了惊，皱眉看着，没再开口。
“太祖皇帝有供奉在沈氏皇祠最中间位置的纯金灵位。”池鱼笑眯眯地跟在沈故渊身后出宫，低声道：“小时候父王还在的时候，就每年都带我回京祭拜。沈氏一族，无论旁系嫡系，都对太祖皇帝有着深深的敬意。谁敢冒犯太祖，孝亲王定然是不会饶过。”
“这么厉害？”沈故渊快步走着，一点也不在意地随口应付她。
池鱼鼓了鼓嘴，上前两步抓着他的袖子道：“师父您没听过太祖的故事吗？”
“没有。”沈故渊道：“我听他的故事干什么？”
本就是为了应付，了解了一下在世的皇族中人，已经死了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您这样不好啊，到底是沈氏嫡系，不知道太祖可怎么行。”池鱼拍拍胸口：“我知道，晚上回去我跟您讲。”
懒得听她废话，一出宫门，沈故渊直接将她拉上马车，捂在怀里抱着，打了个寒颤。
“什么破事都让我进宫商议，真是烦死了！”
池鱼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师父宽心，孝亲王让您去，是爱重您，不然他们年迈，朝野迟早落在沈弃淮的手里。”
冷哼一声，沈故渊按住她的手，不耐烦地道：“别动！”
撇撇嘴，池鱼老老实实地被他抱着，当一个安安静静的汤婆子。
车帘落下，马车往仁善王府的方向去了，沈弃淮站在宫门面无表情地看着，背后的拳头微微收紧。
“主子。”云烟低声道：“余小姐传信，请您过去一趟。”
收回目光，沈弃淮道：“你把准备好的东西都带上，跟我来吧。”
宁池鱼已经踏上了一条错路，那他也得好好走自己的路了。
回到仁善王府，池鱼蹦蹦跳跳地就要去主院，没走两步却见旁边有人搬着箱子来来往往的。
“这是干什么？”池鱼眨眨眼问身后的人。
沈故渊道：“有个远房亲戚来了京城，暂住在王府，他不喜欢见人，我就分了南边的院子给他住。”
远房亲戚？池鱼头顶一个个问号冒出来，沈故渊这样的身份，那远房亲戚是什么身份？
还不等她想明白，沈故渊就一把将她捞起来带回了屋子捂着。
“最近天太冷了，为师不想出门。”沈故渊眯着眼睛道：“你也别乱跑。”
池鱼点头，心想她倒是想乱跑，能跑哪儿去呢？
丞相府。
沈弃淮坐在花厅里，微笑喝茶，余夫人和丞相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笑意，但笑不达眼底：“幼微就是不懂事，请了王爷来，还让王爷等。”
“她就是这般性子，生了本王的气，许久也哄不好。”眼里有宠溺的神色，沈弃淮道：“无妨，本王可以等她。”
丞相夫妇对视一眼，心里各自有计较。余丞相先开口，道：“王爷对小女也是疼爱有加，只是不知为何，迟迟不定婚期？”
沈弃淮笑得从容：“最近朝中事多，丞相也明白本王的难处，实在无暇成亲，怕委屈了幼微。”
“出了上回的事情，再成亲，也只能委屈她了。”余夫人道：“咱们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王爷若是真心对幼微，哪怕婚事简单，余家也没什么异议。”
略微一思忖，沈弃淮点头：“有夫人这句话，本王倒是宽心许多，只要幼微点头，本王便去安排就是。”
这么好说话，看来当真是想娶幼微的。余夫人松了口气，起身道：“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幼微收拾好了没有。”
沈弃淮颔首，目送她出去。
没旁人了，余丞相沉声开口：“王爷也该早作打算了。”
知道他想说什么，沈弃淮低笑，摩挲着茶杯道：“本王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自然是要狼狈一阵子的，不过丞相放心，本王自有想法。”
余丞相微微皱眉：“都是一家人，老夫有话直说。如今的形势虽然依旧是王爷在上风，但三王爷毕竟是嫡系，后来居上也不是不可能。一旦他上位，后果会是如何，王爷心里有数。”
半垂了眼，沈弃淮道：“丞相是在怪本王无为吗？您以为那沈故渊，同普通人一样好刺杀吗？”
他派出的死士没有一天中断对沈故渊的刺杀，可压根就近不了他的身。他那驾车的小厮都身怀武艺，更别说满府的侍卫。最近他蜗居不出，更是无从下手。
“是个人就会有弱点。”余丞相道：“这么久了，王爷难道还没摸清三王爷的软肋？”
软肋吗？沈弃淮顿了顿，想起宁池鱼那张脸，脸色顿沉，冷声道：“不是没下过手，上次还是幼微出的主意，结果不但没成，反而把宣统领牵扯了进去。”
“男人不好对付，女人也不好对付吗？”余丞相摇头：“听幼微说，三王爷身边那姑娘，是当初您府上的池鱼郡主。既然如此，您难道拿她没个办法？”
他压根不想看见她！眼里有了戾气，沈弃淮不悦地道：“本王只想杀了她！”
“成大事者，还能有小女儿心性不成？”余丞相失笑：“那池鱼郡主本就曾十分爱慕王爷，为了大局，王爷忍她一回又如何？”
忍她？沈弃淮眯眼，一个背叛他的女人，一个已经爬上别人床榻的女人，一个口口声声说不会再看上他的女人，他要怎么忍？
脑海里划过一只微微颤抖的拳头，沈弃淮顿了顿，火气消了些。
宁池鱼从小就很听他的话，唯独一点别扭的，就是伤心了从来不在他面前表现，只暗自攥着拳头，每每都掐得自己手心发青。
这么多年的感情，她当真能立马忘得一干二净？他是不信的，可宁池鱼伪装得太好，他看不出来。
沉吟片刻，沈弃淮突然笑了，拱手朝余承恩行礼：“多谢丞相指点。”
爱慕的感情看不清了，可恨意却是在她眼里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有恨在，那就表明她压根没有释怀。只要她没释怀，那他，就还能做些事情。
池鱼从沈故渊怀里睡醒，觉得神清气爽，想动弹，就感觉自己四肢都被压得死死的。
“师父。”哭笑不得地看着头顶这线条优美的下巴，池鱼道：“您松松手，我快被压死了！”
半睁开眼，沈故渊很是嫌弃地松开她：“你做什么总往我怀里钻？”
“我……”池鱼瞪眼：“难道不是您每回把我抱得死紧？”
给她一个白眼，沈故渊起身更衣，声音冷漠：“你昨天晚上打呼噜，把我吵醒了两回。”
啥？池鱼愕然，脸跟着一红：“不会吧？”
“我听见的，你没法抵赖。”系好红袍，沈故渊斜她一眼：“下回老实点，这次我就不计较了。”
“多谢师父！”池鱼很是感激地拱手。
嗯？等等，好像哪里不对劲啊？池鱼歪着脑袋想了想，本来她有理的，怎么成了自己给他道谢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沈故渊走得飞快，上了门口赵饮马的马车就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池鱼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沉默良久，决定想开点，梳洗一番，起床用早膳。
昨晚沈故渊就说过了，今日要和赵饮马去做事情，不方便带上她，让她在这王府主院里，不要离开半步。池鱼也不是瞎折腾的人，用过早膳之后就开始练琴。
谁曾想，没过半个时辰，苏铭就进来道：“池鱼姑娘，有贵客到访。”
贵客？池鱼茫然地看着他：“师父不在，谁会来？”
苏铭笑道：“也没谁，悲悯王爷罢了。”
哦，悲悯王爷，宁池鱼点头，打算继续弹琴。
嗯？脑子里“轰”地一下反应过来，池鱼猛地扭过头，震惊地看着他：“你说谁？！”
“悲悯王爷。”苏铭笑着重复了一遍。
浑身都是一紧，池鱼脸色难看起来，扫一眼桌上的焦尾琴，抿唇道：“他来干什么？就说三王爷不在，不接客。”
苏铭道：“小的说过了，但王爷说是来找您的，小的只能来问问您的意思。”
池鱼开口就想拒绝，然而不等她说出话，后头就有声音道：“现在想见你一面，已经这么难了吗？”
心口微缩，池鱼缓缓侧头，就见苏铭背后跨出个人来，三爪龙纹的绛紫锦袍，含着东珠的贵气金冠，可不就是沈弃淮么？
苏铭躬身退了两步站在一侧，并没有留下她一个人，然而池鱼还是心慌得厉害，手也忍不住抖起来。
别误会，她不是害怕，而是每次看见这个人，都得花很大力气说服自己不要拿匕首捅过去！
深吸一口气，池鱼笑不出来，板着脸看着她道：“王爷不请自来，是有何事？”
看了旁边的小厮一眼，沈弃淮道：“你别紧张，本王今日不过是来发请柬的罢了。”
请柬？池鱼戒备地看着他，后者伸手递出来一张红帖，微笑道：“本王与幼微的婚期重定了，到时候，还请你赏个光。”
婚期又定了？池鱼垂眸看着那红帖上的囍字，勾唇嗤笑一声：“那可真是恭喜王爷了。”
看着她的神色，沈弃淮微微抿唇：“除了这句话，没有别的想说的吗？比如问问本王，当初为什么纵火遗珠阁。”
手微微收紧，池鱼嘲讽一笑，抬眼看他：“这还用问吗？鸟尽弓藏，兔走狗烹，池鱼对于王爷来说，从来只是手里刀盘上棋，娶池鱼对您半点好处也没有，哪里比得上丞相家的千金？”
对这个回答有点意外，沈弃淮眼里有痛色闪过，沉了声音道：“本王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不然是什么人？”池鱼冷笑：“您在别人面前都会伪装，在我面前，有伪装的必要吗？”
从她替他杀第一个人开始，她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沈弃淮叹息了一声，撩起袍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伸手拿着茶壶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池鱼，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还敢提小时候？池鱼眼神冷漠，双眼却渐红。
“小时候我犯了事，被老王妃关起来不给饭吃，是你给我拿了五个包子来，肉馅儿的，那个味道我至今都还记得。”沈弃淮低笑：“后来本王找了很多厨子，让他们蒸包子，可哪怕是全京城最好的厨师，也没能蒸出你给我的那种味道。”
池鱼冷笑。
沈弃淮没在意她的态度，看着被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眼里有眷恋的神色：“有时候我很想回到小时候，回到那个无欲无求的年岁。可惜，从那天起，我就变了，变得想要成为人上人，想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心里一疼，池鱼闭眼。
她不是不知道最初的沈弃淮为什么突然变得乖顺，也不是不知道他想保护的人是谁，只是这么多年了，他的初衷，早已经面目全非。
“你是不是恨我，觉得我抛弃了你，爱上了余幼微？”深深地看她一眼，沈弃淮道：“我若是说，我没有，你信不信？”
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心口跟着一阵阵地疼，池鱼抹着眼泪看着他，眼里恨意更增：“你以为我当真是傻的吗？你觉得说的话，哪怕是荒唐的谎言，我也会信吗？”
“可我真的没有。”沈弃淮闭眼：“遗珠阁起火的那天，本王安排了云烟救你出去，假意纵火，为的只是瞒过余幼微。”
池鱼一愣。
“你说得没错，本王想要余家的助力，余家一族势力极大，他们能帮本王弥补很多血脉上的不足。所以，本王动了要娶余幼微的心思。她嫉恨你，本王也就只能演场戏给她看。”
“可本王没有想到的是，传信出了问题，云烟没有收到本王的手谕，只当本王真的要烧死你……”沈弃淮抿唇，眼睛也红了：“你知道得知你的死讯之后，本王有多悲痛吗？”
“知道啊。”池鱼哑着嗓子，笑不达眼底：“您悲痛得马上进宫看三皇叔了，还悲痛得在我头七刚过，立马迎了余幼微进门。”
“池鱼。”沈弃淮眼含痛色地看着她：“旁人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我？你没了，我生有何趣？只是想快点完成该做的事情，然后下去陪你罢了。”
眼泪落下来，掉进了茶杯里，宁池鱼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涟漪，只觉得眼前有些恍惚。
她可真没出息啊，被人骂过、欺骗过、抛弃过，可听他这样说话，都还忍不住会心疼。甚至傻傻地想，有没有一点，哪怕一丁点的可能，沈弃淮说的是真的？

第29章 你不是麻烦
“池鱼。”沈弃淮苦笑：“我也没奢求你能原谅我，但……你能不能善待自己，也别再折磨我了？”
池鱼想冷笑，但嗓子紧得厉害，压根笑不出来。
面前的人叹息一声，起身道：“若恨我能让你好过，那你只管恨，只管帮沈故渊来对付我，我都受着。只是，你若再作践自己，对别人用上回对付我的招数，那就别怪我无情。”
这算个什么呢？池鱼心里闷疼得厉害，忍不住伸手捂着，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她好想抓住他问问，若真是这么在意她，这么喜欢她，又为什么从不将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这到底……算个什么？
然而，沈弃淮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顿了顿，像是想再回头看她一眼，可终究没有转身，咬咬牙走了出去。
池鱼目光空洞地趴在石桌上，旁边焦尾琴安安静静地躺着，散发出一股悲悯阁的香气。
傍晚，沈故渊板着脸从外头回来，显然是被冻得不高兴了，什么也没说，捞起池鱼就往主屋里走。
“师父？”回过神，池鱼茫然地看着他：“您这是怎么了？”
“一群老狐狸磨磨唧唧半天，冻死我了！”沈故渊低喝：“一早听我的让他们比试比试不就好了？非得争个面红耳赤！”
池鱼疑惑地想了想，然后恍然：“禁军统领的事情？”
“嗯。”进屋就上床，沈故渊伸手扯了被子搭在身上，然后把池鱼抱在怀里，脸上余怒未消：“宣晓磊都被我套死了，沈弃淮那边的人不信邪，非和我争，最后让步，让赵饮马暂代了禁军统领之职。”
池鱼笑了笑：“好事啊，以赵将军的本事，一定能胜任，到时候有了威望，要拿下那位子也是名正言顺。”
沈故渊冷哼一声，蹭了蹭她的脖颈，嘟囔道：“也算幸运，今日沈弃淮不在，剩下那群饭桶比较好糊弄。”
身子微微一僵，池鱼垂眸：“沈弃淮今日怕是忙着发喜帖去了。”
沈故渊挑眉，扫了一眼远处桌上放着的喜帖，微微眯眼：“来过了？”
“嗯。”池鱼闭眼。
察觉到怀里人的情绪不对，沈故渊松开她些，将人转过来低头看着她的脸：“他又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勉强笑了笑，池鱼不敢看他，闭着眼睛道：“就说一些安慰我的谎话。”
沈故渊脸色微沉，很是不悦地伸手掰开她的眼皮：“明知道是谎话你也动容，自欺欺人？”
“我没有……”
“没有怎么是这副表情？”嘲讽之意顿起，沈故渊半阖了眼俯视她，薄唇一勾：“我要是沈弃淮，我也一定选择余幼微然后抛弃你，毕竟随便骗你两句你就能原谅我，可真划算。”
心里一刺，池鱼脸色沉了：“我说我没有，您听不懂？我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
“那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是要给谁看？”沈故渊嘲弄地道：“嘴上说没有，自己憋着心里难受，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扑去沈弃淮怀里，跟他说你原谅他了，愿意继续跟在他身边，为他杀人。这样我还落得个轻松。”
眼睛一红，池鱼微微抖了抖，恼怒地睁眼瞪他。
“我说得不对？”沈故渊冷声道：“女人心思难测，难保有一天我替你报仇了，你却后悔了，说我多管闲事。那不如趁早后悔，我也省去你这个大麻烦。”
话出口，沈故渊自个儿心口一紧，眼神慌了慌，想改口却是来不及了，喉咙里下意识地咽了咽。
池鱼怔愣地看了他半晌，耳朵才听清这句话，心里一酸，眼泪差点跟着涌出来。
原来她是个麻烦啊，她被他宠着宠着，差点就忘记了，他什么也不欠她的，被她求着替她报仇，可不就是个大麻烦么？
摇头失笑，池鱼勉强挤出一个自以为轻松的笑容，朝他道：“我知道了，就不给您添麻烦了。”
从温暖的怀抱里抽离，她下了床，想优雅地穿上鞋，可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穿了半晌才穿好。
“喂……”怀里一空，凉风瞬间充斥，沈故渊有点懊恼地喊她一声，面前的人却站直了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打开又合上，凉风吹进来更多，沈故渊头一次有傻了眼的感觉，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茫然失措。
原本只是手微微发抖，走着走着，全身都忍不住抖了起来。池鱼踉跄两步，觉得脚冷得没了知觉似的，不像她自己的。
冬天竟然可以这么冷，怨不得沈故渊出去一趟就心情不好呢，她现在的心情，也很不好。
“池鱼姑娘？”郑嬷嬷刚晾完衣裳回来，看见她要出主院，吓了一跳：“您要去哪儿？”
“我……”勉强笑了笑，池鱼道：“我出去买点东西。”
郑嬷嬷皱眉：“这么冷的天，有什么东西让府里下人去买就是，您穿得这么单薄……”
“无妨。”咧着嘴摆摆手，池鱼垂眸，加快了步子往外走。
察觉到了不对劲，郑嬷嬷转头就去推开了主屋的门。
一股子戾气扑面而来，惊得她眼睛圆瞪，眨眨眼，伸着脑袋往内室里看了看。
沈故渊靠在床头，一张脸黑得跟郝厨子没刷的锅底似的，周身都萦绕着一股子黑雾。
“主子？”哭笑不得，郑嬷嬷道：“您这是走火入魔了？”
沈故渊侧头，一双美目沉得如暗夜鬼魅：“是她不对，又不是我的错，她凭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这模样，像极了打完架恶人先告状的小孩子，气鼓鼓的，非要大人站在他那一边。
郑嬷嬷失笑，摇头道：“难得见您这般生气，老身还以为天塌了呢。不过……池鱼丫头做了什么，把您气成这样？”
“她……”沈故渊刚想告状就是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茫然起来。
对啊，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宁池鱼不过就是犯傻，还放不下沈弃淮而已，这不是正常的么？毕竟有十年的过往，还有那般惨痛的经历，换做是谁都不会轻易释怀，他怎么就跟个小丫头片子较上劲了？
伸手揉了揉眉心，沈故渊抿唇，消了火气，闷声道：“罢了，你让她进来，我不生她气了。”
“这恐怕……”扫一眼门外，郑嬷嬷摇头：“都已经出了王府了。”
刚散开的眉头又皱拢了，沈故渊低斥：“出了王府她能去哪儿？还等着我去请她回来是不是？”
郑嬷嬷耸肩：“老身只是个洗衣服的，您二位之间发生了什么老身可不知道，也不知道池鱼丫头是怎么想的，这事儿啊，您自个儿解决吧。”
他解决？沈故渊冷笑：“她是温暖的地方呆多了，忘记严寒是什么滋味儿了，一个不如意就离家出走，鬼才管她！”
这句话倒是没错的，宁池鱼在温暖的地方呆了一个多月了，已经不记得外头的险恶和冰霜，记得的，只是自家师父十分踏实的怀抱。
走在街上，池鱼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能做什么，只是心口破了个大洞，风呼啦啦地往里头灌，冷得她很茫然，也就没注意到后头跟着的人。
暗影在仁善王府附近蹲了很久了，本以为这辈子都抓不着宁池鱼落单的机会，谁曾想这人竟然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出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暗影觉得自己眼花了，可仔细一看，那的确就是宁池鱼，毫无防备摇摇晃晃地走着，仿佛一根指头过去她就能倒下。
扔了手里的干粮，暗影立马带人跟了上去，跟到人烟稀少的偏僻地方，立马挥手让人围了上去。
眼前多了十几个人，池鱼总算回过了神，看着这些黑衣人手里的长剑，苦笑一声：“可真会挑时候。”
她现在全身乏力，手无寸铁，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暗影也看出来了，眼里发亮，使了眼色就让人动手。
深吸一口气，池鱼凝神，拔了头上的发簪就挡住迎面而来的利剑。她不是会站着等死的人，哪怕知道会死，那也要咬死两个人，跟她一起下黄泉！
扑上来的人太多，池鱼吃力地躲避，拼着肩上挨两剑，也一簪子插进了一个黑衣人的咽喉！血喷洒了她一脸，她反而是兴奋起来，夺了那人手里的长剑，朝下一个目标而去。
暗影惊恐地看着，知道她必定会死，却依旧很心惊。这女人，都不会感到绝望的吗？都这样了还要杀人！
利剑冰凉，朝着她背心而来，池鱼置之不理，一剑捅进了面前的人的心口。利刃割开血肉的声音听得她舒坦极了，感觉有温热的血喷洒出来，身子跟着一松，瞳孔涣散。
极限了，可以把命交出去了。
抬头看看澄清的天空，她突然有点想笑。死其实才是最轻松的，等死了之后，她就什么痛苦也不会有了。
“池鱼？池鱼！”
远远的，好像有谁在喊她，然而她不想听了，闭眼就陷入了黑暗。
朦朦胧胧之间，她看见了远在边关的宁王府，自家母妃站在门口朝她温柔地招手：“鱼儿，快过来，午膳都做好了，你怎还在外头玩？”
“母妃……”鼻子一酸，池鱼大步跑过去扑进她怀里，哇地就哭了出来：“母妃，我好想您！”
“这是怎么了？出去玩了一趟，嘴巴就这么甜？”宁王妃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拿帕子擦了擦她的脸：“乖，今天有你最爱吃的糖醋鱼，母妃亲手做的。”
抬头看看，熟悉又陌生的院落里，自家父王也站着，一脸严肃地道：“在门口哭像什么话？进来，为父今日还没看你功课。”
又哭又笑，池鱼抓着母妃不敢松手，小心翼翼地走去自家父王身边，抬头就吃了他一个爆栗。
“再这么贪玩，为父可要家法伺候了！”
呆愣地捂着额头，池鱼傻笑，笑得眼泪直流：“好啊，女儿想尝尝父王的家法。”
“这傻孩子。”宁王妃心疼地护过她来，低头看了看：“玩傻了吗？今日尽说胡话。”
咧嘴笑着，眼泪都流进了嘴里，池鱼抹了一把，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高高兴兴地拉起自己父皇母后的手：“走，我们去用午膳。”
温暖如春的宁王府，大门合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别哭了……”
静王府，沈知白就着衣袖捂着她的眼角，心疼得白了脸：“怎么会哭成这样？很疼吗？”
旁边的大夫拱手道：“小侯爷莫慌，这位姑娘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及筋骨。刚用了药，疼是有些的，但没有性命危险。”
“那怎么流这么多眼泪！”抬手看了看自己浸湿的衣袖，沈知白很是不敢置信，眉头紧皱，手忙脚乱地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继续给她擦脸。
大夫干笑，他只诊断得了身上的病，心里的可诊不了哇。
“池鱼？池鱼？”沈知白坐在床边小声喊着，见她没有要醒的迹象，一张脸沉得难看，扭头问身边的管家：“打听到了吗？”
管家摇头：“仁善王府那边没有找人的消息传出来，也不知道这位姑娘为什么离开王府遇刺。”
“刺客拷问出什么了吗？”
管家低头：“他们打死不招，王府也不好滥用私刑，已经移交廷尉衙门了。”
秀眉紧皱，沈知白想了想，道：“暂时不必让外人知道她在我这儿，都出去吧。”
“是。”
屋子里安静下来，沈知白看着床上还在流泪的人，叹息一声，替她拨弄了一下含在唇上的碎发。
“你啊你啊。”他低声道：“可真是多灾多难的。”
天色渐晚，沈故渊眯眼看着窗外，脸色阴沉。
“主子。”郑嬷嬷端了晚膳进来，笑眯眯地道：“您来用膳吧。”
主屋里暖和，他向来是在这紫檀雕花圆桌上用膳，池鱼胃口很好，每次都边吃边夸郝厨子的手艺，能吃下好大一碗，看得他也能跟着多用些。
然而今日，郑嬷嬷只摆了一副碗筷。
不悦地看她一眼，沈故渊道：“你是打算饿死她？”
郑嬷嬷很是无辜地道：“啊？池鱼丫头还要回来？这么晚了，怕是不会了吧？”
他也知道她不会，问题是这句话就已经是个台阶了，这没眼力见的，就不能顺着他的话去把池鱼给找回来？沈故渊很不满意地看着她。
郑嬷嬷抬袖掩唇，笑得眼睛眯成月牙：“主子，您想做什么事情都是能做到的，又何必非得憋着让别人来猜呢？以前大人还在的时候，就常说您这性子，以后若是遇见姑娘家，必定有劫。”
“什么姑娘家。”沈故渊翻了个白眼：“她哪里算姑娘家。”
说是这么说，身体却诚实地怀念起池鱼身上的温度。天太冷了，他想抱着她，不然今晚上这么冷可怎么睡？
踌躇了一会儿，沈故渊扫一眼桌上的晚膳，不情不愿地道：“罢了，总不能浪费粮食。我出去找她，你把饭菜热着。”
眼里微微一亮，郑嬷嬷很是高兴地应下：“是。”
黑漆漆的天，一个月亮都没有，寒风凛冽，沈故渊一只脚刚跨出去，就很有想收回来的冲动。
“好冷……”他不找了行不行？
“主子慢走。”郑嬷嬷在他身后，体贴地将他推出了门：“老身让苏铭去备车。”
踉跄半步，沈故渊老大不爽地瞪她，郑嬷嬷却半点不怕，提着裙摆就去喊苏铭。
黑漆漆的冬夜，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沈故渊撑着下巴看着马车外头，掐了掐手指，脸色就是一沉：“苏铭，去静王府。”
“是。”
伤口生疼，硬生生将她从梦境里疼醒，池鱼睁开眼，还没看清眼前的东西，就听见沈知白一声低呼：“你可算醒了！”
艰难地动了动脖子，池鱼侧头看着他，声音嘶哑：“小侯爷？”
“是我。”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沈知白叹息道：“你昏迷了一个时辰了，还以为要明日才能醒。”
有些呆愣地撑起身子，池鱼迷茫地问：“我怎么还活着？”
伸手拿了枕头垫在她背后，沈知白一脸严肃地道：“要不是我恰好路过，你这会儿怕是真活不了了。”
他今日是打算去仁善王府的，但是走到半路身边的小厮就不见了，于是他靠着自己惊人的方向感，迷失在了很多长得一样的巷子里。
眼瞧着天都黑了，他以为自己一定会在巷子里过夜，谁知道就听见了打斗声，出去就看见了有人一剑刺向池鱼的背心。
“说时迟，那时快，我飞身过去一脚踢开那把剑，将你救了下来！”沈小侯爷声情并茂地道：“你那会儿要是还醒着，一定能看见我的英姿！”
“扑哧。”被他这表情逗乐了，池鱼没忍住，笑了出来。
沈知白总算松了口气，目光缱绻地看着她道：“会笑就好，我很担心你。”
微微一愣，池鱼垂眸：“为什么担心我？”
“因为你好像很难过。”沈知白抿唇：“谁欺负你了吗？三皇叔呢？”
“……没事。”池鱼勾了勾唇，鼻尖微红：“师父大概是不想要我了。”
“怎么会这样？！”沈知白瞪眼：“他疯了？”
“是我的问题。”池鱼苦笑：“我没能对沈弃淮完全释怀。”
沈知白不赞同地皱眉：“这么多年的感情，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又不是骡子卸货！”
“师父行事果决，自然不会喜欢我这样拖拖拉拉的。”靠在床头，池鱼耸肩。
在沈故渊看来，沈弃淮罪不可恕，她就得恨极了他，将所有过往全部抹空。可她是人啊，那些感情是十年岁月流淌出来的，就算她恨极了沈弃淮，心里也始终会记得他以前的好，记得两个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爱错了人，就像得到了蜜饯也得到了匕首，糖尝多了，匕首划下来的时候就更疼，疼也就罢，伤口还会被撒上以前的蜜饯，爱恨交织，痛不欲生。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怎么也做不到平静地面对沈弃淮，爱也好恨也罢，都是这世间最浓烈的感情啊，根本掩藏不了。
“别想了。”看着她又皱起来的眉头，沈知白连忙道：“晚膳已经准备好了，你受了伤，要补身子，先吃点好不好？”
“嗯。”回过神，池鱼朝他感激地一笑：“我自己过去吃吧。”
“别动！”沈知白立马按住她：“你肩上有伤，动不了筷子，我替你拿来。”
池鱼一愣，刚想拒绝，沈知白就已经跑出去了，没一会儿就端了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和几碟菜来，饭和菜夹在一起，凑到她唇边来。
“啊~”
有点不好意思，池鱼伸手：“我自己来吧，能用筷子的。”
沈知白严肃地道：“你我认识这么久了，还这么见外吗？快吃，饭菜都要凉了。”
池鱼干笑，张嘴吃了他夹来的一大口饭菜，细嚼慢咽下去，总算有了点活过来的感觉。
“慢点吃。”沈知白就着碗喂她，喂着喂着就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池鱼抬头，嘴角边白生生的米饭闪闪发光。
眼里光芒流转，沈小侯爷靠近她，伸手捻了她嘴角的饭粒，低声道：“长辈们都说，饭吃到脸上，会长麻子的。”
脸上一红，池鱼嘿嘿笑了笑。
沈知白靠得太近了，整个人差点要压到她身上。她觉得有点不妥，伸手就轻轻推了推他。
然而，这一推，沈知白整个人竟然直接飞了出去，衣袂飘飘，看得池鱼不敢置信地低头打量自己的手：“我没用什么力气啊？”
“你没用，我用了。”森冷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池鱼瞬间头皮一麻。
沈故渊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美目半阖，如鬼神降临般，压得人气息都是一紧。
背后沈知白一个鹞子翻身落地，反手就来拽他：“你做什么？”
“做什么？”沈故渊冷笑，侧头看他：“我收拾自己的徒儿，还用得着你来管？”
挤回床边护着池鱼，沈知白皱眉道：“你不说清楚，我不会让你靠近她！”
“哟。”沈故渊眯眼，皮笑肉不笑：“侯爷真是一贯的情深义重，可惜人家未必领情。”
池鱼垂眸，没敢抬眼看他，只轻轻拉住了沈知白的胳膊，低声道：“侯爷不必紧张，师父既然来了，想必是有事。”
有什么事能这么气势汹汹的？沈知白很是不悦地看着他，道：“那您说，为何事而来？”
下颔紧绷，沈故渊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人，沉声开口：“自然是关乎社稷百姓的大事，宁池鱼先跟我回去，不然，这摊子我可收拾不了。”
池鱼微僵，捏着拳头道：“这么严重吗？”
“是。”
沈知白狐疑地看着他，道：“这种大事，怎么会跟池鱼扯上关系？”
“我骗过你？”沈故渊冷笑着问。
沈知白抿唇，勉勉强强让开了身子：“那我跟着一块儿去，可以吧？”
“可以。”沈故渊嗤笑：“只要你去得了。”
这有什么去不了的？沈知白起身就准备让人去安排马车，谁知道刚出内室，外头的管家就急急忙忙跑过来道：“小侯爷，王爷摔倒了，您快过去看看！”
静亲王也算上了年纪了，摔倒一下可不是小事，沈知白一慌，连忙道：“带路！”
说完扭头就拿了个牌子塞进池鱼的手里：“这是王府的牌子，你有事随时来找我！”
池鱼愣愣地接着，抬头就见小侯爷瞬间跑得没了影子。
是个孝子呢，池鱼低笑，捏着牌子看了看，放回了枕头上。
“人家掏心掏肺地对你，你也这样不领情？”沈故渊看着她的动作，冷笑一声。
池鱼依旧没抬头，抿唇道：“欠的恩情没法还，既然还不了，还是不欠为好，我不想再给人添麻烦。”
沈故渊一顿，脸色有点难看，张口想说什么，就见她已经从床榻上下来，朝自己行礼：“您既然有事，那咱们就先回去吧。”
说完，自个儿先跨出了门。
这算是，跟他闹脾气？沈故渊很是不悦，挥袖跟上去，一路上都没个好脸色。
回到仁善王府主院屋子里，他伸手就扔给她一套裙子：“换了。”
池鱼一愣，低头看了看这崭新的白狐毛冬裙，抿唇道：“处理事情而已，还要换衣裳？”
“我看着你这一套静亲王府的丫鬟衣裳不顺眼，行不行？”沈故渊眯眼。
她身上有伤，衣裳也被剑割破了，静亲王府少女眷，自然只能拿丫鬟的衣裳让她先穿着了。池鱼叹息，想了想，还是先去把衣裳换了。
肩上还缠着白布，池鱼动作有些缓慢，换完出去，意料之中地就又收到一声吼：“你手断了还是怎么的？”
硬着头皮在桌边坐下，池鱼小声问：“我能帮上什么忙？”
伸手拿起碗筷，沈故渊面无表情地道：“陪我把这桌菜吃了。”
哈？池鱼终于抬头，神色复杂地看向他：“您说的关乎社稷百姓的大事，就是让我回来吃饭？”
沈故渊脸上一点心虚的神色也没有，反而瞪她，底气十足地道：“你不回来吃，我一个人吃不完，就得倒掉，倒出去让外头吃不饱饭的百姓看见了，定然就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从而对皇室心生不满。然后民怨沸腾，叛贼四起，战火点燃，天下遭殃！你说，这难道不是关乎社稷百姓的大事？！”
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池鱼呆呆地拿起碗筷，跟着他吃。
“不对啊。”吃着吃着就反应了过来，她瞪眼：“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您可以叫郑嬷嬷陪您吃啊！”
沈故渊一副懒得理她的模样，自顾自地挑菜吃。
池鱼皱眉，很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想放下筷子不吃。但……今天郝厨子做的全是她喜欢吃的菜，吃两口再走吧？
舔舔嘴唇，池鱼夹了桌上的糖醋鱼，扒拉下去好大一口饭。
沈故渊斜她一眼，轻哼一声，舒舒坦坦地把自己碗里的饭菜都吃了个干净。
风卷残云，池鱼恼怒地打了个饱嗝，起身道：“吃完了，那我走了。”
“站住。”沈故渊眯眼：“你想去哪儿？”
背脊僵了僵，池鱼头也没回，捏着拳头道：“我想清楚了，您与我无亲无故，至多在辈分上唤您一声皇叔罢了，十几年来没有丝毫交集的人，我不能这么自私拉着您非得替我报仇。”
“哦。”沈故渊起身，慢慢走过去：“所以你就打算欠了我的恩情不还？”
微微一愣，池鱼有点心虚地搓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您以后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就再吩咐吧。”
“现在就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声音陡然到了耳畔，激得池鱼一层颤栗从耳后直达心里，捂着耳朵就回头看。
沈故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伸手就将她拽了过去。
“呃。”闷哼一声，池鱼抓住他的手：“您……”
“闭嘴。”伸手将她压在床榻间，沈故渊俯视她，沉声道：“我冷。”
这两个字说出来，不是应该楚楚可怜的吗？怎么落他嘴里，就跟命令似的了？池鱼错愕不已，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倒的确是冷着了，触手生寒。
叹息一声，她认命地道：“您躺好。”
沈故渊哼哼两声，伸手替她解裙带，边解边道：“要不是你把那张白狐皮拿去给沈知白做披风了，这件裙子更暖和。”
衣带松开，池鱼脸微红，闭眼伸手抱住他，不吭声。
温暖隔着薄薄的肚兜传过来，沈故渊总算缓和了脸色，伸手就将她半褪的衣裳从胳膊上扯下来。刚扯完，目光不经意一扫，他变了脸色。
“这怎么回事？”
藕臂上厚厚的两道白布裹着，一道还隐隐渗了红。
池鱼抿唇：“不小心伤着了。”
好不容易疤痕淡了的身子，又添了两道。她低笑：“白费嬷嬷的药浴了。”
沈故渊眼神阴冷，盯着她那伤口默不作声。
池鱼有点尴尬，扭头吹了床边的灯盏，黑暗之中看不见自家师父的眼神了，才放松些，伸手搂着他，闭上眼。
心口也被熨烫了一下，沈故渊抿唇，死死地将她抱在怀里，下巴勾着她的肩颈，蹭了蹭。
池鱼睫毛颤了颤，闭眼不吭声了。
迷迷糊糊地正要睡着，冷不防的，她听见抱着自己的人低声道：“抱歉。”
轻似蚊声的两个字，却听得她心里一震，瞬间觉得心口连着鼻子一起发酸，眼泪不知怎么的就流了下来。
沈故渊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帮你报仇是我该做的，我没有觉得是麻烦。”
哽咽出声，池鱼放在他心口的手捏成了拳头，咬着牙眼泪直流。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上一瞬口吐毒箭把人打下地狱，下一瞬又这么温柔地把她抱在怀里，说这些温暖得让人受不了的话。更可怕的是，她竟然气消了，还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很愧疚。
沈故渊这个人，是天生的风流骨吧，这么会哄女人。
“我都道歉了，你还哭？”温柔不过两瞬的沈三王爷摸着她脸上的眼泪，瞬间又板起了脸：“没个完了？”
气得喷了个鼻涕泡泡，池鱼哭笑不得：“您就不舍得多哄我两句？”
“啧。”沈故渊一把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膛上：“没得哄了，睡觉！”
池鱼失笑，轻轻松了口气，伸手抱紧他。
第二天，外头下了雨，冷得刺骨。池鱼没睁开眼就觉得，沈故渊今日肯定会在主屋里待上一整天。
然而，睁开眼的时候，屋子里竟然只剩她一个人了。大门紧闭，窗户半掩，屋子里炉火烧得正旺。
“姑娘。”郑嬷嬷立在她床边，慈祥地笑道：“主子有事，一大早就出去了，吩咐老身照看您。”
出去了？池鱼瞠目结舌地道：“他不怕冷了？”
“怕。”郑嬷嬷微笑：“但男人一旦生起气来，那就是不管不顾的了。”
生气？池鱼一脸茫然，昨儿不是已经好好的了吗？又生谁的气了？
沈弃淮一大早就进宫商议要事去了，所以余幼微带着云烟去廷尉衙门大牢里捞人。
杀手被抓，关进大牢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掌权的人们也自然有一套捞人的法子——先将案底替换了，然后当做普通犯人放出去，只要上头压力不大，一般都是没什么问题的。
然而不巧，今天的廷尉衙门大牢门口，堵了一尊神。
“这是要带人去哪儿啊？”看着余幼微和云烟，沈故渊淡淡地问了一句。
余幼微一愣，瞧见是他，有些意外：“三王爷怎么在这里？”
“来看人的。”站直了身子，沈故渊目光落在了云烟后头护着的几个低着头的犯人身上：“这是什么人？”
余幼微慌了慌神，连忙笑道：“几个远房亲戚，犯了事，我来保释的。三王爷，相请不如偶遇，去外头喝个茶如何？”
“不必。”沈故渊道：“我还有事要做。”
说罢，伸手把后头躲着的杨廷尉给拎了上来：“麻烦大人带个路，我想看看昨日抓进来的刺客。”
杨清袖心里苦啊，尴尬地看余幼微一眼，道：“这几个人……便是。”
余幼微皱了皱眉，莲步轻移就挡了上来，看着沈故渊道：“王爷上回与小女的话还没说完，今日不如换个地方继续说？”
沈故渊看也不看她，出手如电，越过她就抓住了后头的一个犯人。
“王爷！”云烟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拦。
沈故渊嗤笑，反手格开他的手，用力一震。云烟后退两步，脸上青白交加，拱手道：“卑职冒犯了。”
“既然是犯人，就应该关在大牢里，怎么能随意就出去了？”没理他，沈故渊面无表情地朝那群犯人跨步，眼神恐怖至极：“听闻各位武功很高，能伤了我的徒儿，我这个当师父的，自然是要来领教领教。”
“王……王爷。”余幼微想拦，又有些害怕，连忙道：“这可是大牢啊，有什么刑罚，也该三审之后再定，您……”
“别紧张。”沈故渊道：“我只是来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罢了。”
余幼微愣愣地看着，就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天牢的黑暗里，没过多久，大牢深处便传来凄厉的惨叫：“啊——”
王府里的池鱼打了个寒颤，左右看了看，正想去把半开着窗户关上，结果就看见院子里，自家师父回来了。
“刚好是吃午膳的时辰。”池鱼笑眯眯地趴在窗户上朝他道：“今日郝厨子做了红烧肘子和清蒸鲈鱼，师父快洗洗手。”
看见她这张又笑得跟没事人一样的脸，沈故渊翻了个白眼，洗了手跨进门去，问：“伤口不疼了？”
“这点皮肉伤，小意思！”池鱼眨眨眼看向他：“倒是师父您，一大早出去做什么了？”
“最近筋骨松散，所以找人切磋去了。”沈故渊道：“活动一番，倒是周身都热了些。”
谁能跟他切磋啊？池鱼很感兴趣：“我也想跟别人切磋，师父介绍一下人给我认识啊？”
“介绍不了。”沈故渊拿起筷子。
“为什么？”池鱼瞪大眼看着他。
夹了一块肉，沈故渊淡淡地道：“那人手断了。”
池鱼：“……”
无视自家徒儿惊恐的目光，沈故渊道：“现在的年轻人本事没多少，却总喜欢干杀人的生意，不给点教训，怎么让百姓安居乐业？你说是不是？”
她能说啥？池鱼干笑，狗腿地捶了捶沈故渊的腿：“师父说的都是对的！”
轻哼一声，沈故渊扫一眼她的右臂，撇撇嘴：“少动弹，伤口容易崩。”
“哪儿那么娇气。”池鱼坐直身子，拿起筷子就夹菜：“我又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摇摇头，沈故渊也懒得多说，吃完饭就把人抓到软榻上，给她上药。
下午的雨停了，外头凉丝丝的，但空气新鲜得很。池鱼可怜巴巴地看着，挣扎了两下：“师父，我想出去走走。”
“等会，药还没上。”沈故渊道：“你别动，等会疼着你。”
您上药，一向都很疼的好吗？池鱼连连摇头：“我自己来就好了！”
沈故渊眯眼，心想真是狗咬吕洞宾，正想发个火什么的，却听得外头苏铭道：“主子，悲悯王来访。”

第30章 我给她的胆子
主人在家就是好啊，沈弃淮都不敢硬闯了，还老老实实地通传。
然而，这个主人家脾气不太好，就算人家通传了，他也眼皮都没抬：“请他去花厅坐着，我事情还没忙完。”
池鱼捂着胳膊连连摇头：“师父您去忙吧！我可以自己来的！”
沈故渊一顿，薄唇轻抿，斜眼看着她：“你不跟我出去看看？”
“不了不了。”池鱼两只手一起摆：“我这还有伤，就先歇着了。”
眯眼凑近她些，沈故渊低声问：“是有伤不想动，还是怕见他？”
池鱼头皮发麻，抱着胳膊低头装死。
她也不是怕，就是心情太复杂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弃淮。她也不想相信他先前来说的鬼话啊！真的不相信！但……心里深处已经泯灭的希望，不知怎么的就冒了个小嫩芽。
万一……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沈故渊眼里光芒暗闪，松开她下了软榻，整理了红袍道：“你不去也就罢了，好生待着。”
“嗯！”
抬脚跨出房门，沈故渊微微侧头看了看身后，然后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一路往花厅而去。
沈弃淮已经喝了半盏茶了，看见他来，起身微微颔首：“三王爷。”
“王爷这时候过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大门关上，花厅里就他们两个人，沈弃淮笑了笑，很是坦荡地道：“有一事实在想不明白，所以来问问您。”
“你说。”沈故渊懒得坐了，揣着袖子站着，一双眼半睨着他。
沈弃淮陪他一起站着，脸上没了往日的戾气，温和得像一个很恭敬的晚辈：“要是没猜错，池鱼是您当初救下来的，可火场里的确有一具尸体，敢问王爷，那尸体是谁的？”
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沈故渊道：“与我有什么关系？宁池鱼是我在路上捡到的。”
微微一噎，沈弃淮挑眉：“您是说，悲悯王府起火那一晚，您不在场？”
“不在。”脸不红心不跳地摇头，沈故渊一脸严肃，压根看不出半点撒谎的痕迹。
沈弃淮叹了口气，眼里有些失落，连声音都低了下去：“本王还以为您或许知道些情况，没想到……罢了。”
沈故渊看他一眼：“原来王爷也会在意这些小事，还以为今日你来，是要与我说禁军统领的事情。”
“宣统领有案在身，暂停职务也是应当。况且赵统领有勇有谋，让他暂管禁军，本王没有意见。”沈弃淮道：“原先本王一力保宣统领，也不过是因为他之前对本王有恩罢了。比起这些，本王更想知道的是，一个多月之前的遗珠阁，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故渊嗤笑：“发生了什么王爷自己不清楚吗？”
“不。”深深地看他一眼，沈弃淮道：“本王也被人蒙在鼓里。”
这话骗骗宁池鱼还行，拿到他面前来说？沈故渊勾唇，嘲讽之意顿起：“那可真是委屈王爷了。”
丝毫不在意他这态度，沈弃淮道：“本王最近发现，身边的耳目好像被人干扰了，有时候听见的消息，并不一定就是真的。”
“然后呢？”沈故渊有点不耐烦：“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池鱼不是您的徒儿吗？”沈弃淮抬头看他：“与她有关的事情，您若是不在意，就不会派人一直打听悲悯王府以前的事情了。”
本事倒是不小，还能查到他在打听事情。沈故渊总算是坐了下来，撑着额角慵懒地看着他：“都是明白人，王爷不妨有话直说。”
“好。”沈弃淮道：“那本王就一次性说清楚了——昨晚我府上死了个人，是一直给我搜集消息的斥候。以前池鱼还在的时候，外出做事，消息都由他传达。”
“但昨晚，他毫无预兆地就死了，而且是被人下毒死的，本王突然很好奇，谁会想要一个斥候的命？今早下人拿来了一封信，是那个斥候先前写好的，说一旦他死了，这封信就交给本王。本王打开看了，是那斥候的赎罪信，供认收受钱财，假传了几回消息。”
说到这里，沈弃淮眼神暗了暗：“他假传的几回消息中，有三次都与池鱼相关。”
沈故渊有了点兴趣，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本王与池鱼，青梅竹马，十年情谊，本来无论如何，本王都不会让她冒险假死，骗得余家小姐信任。可……那三回假消息，慢慢地改变了本王的想法。”
第一次，是他派池鱼去偷镇南王府的账本，那人传消息回来说她偷到了，但念及镇南王府养育之恩，没有拿回来。
面对这样的消息，沈弃淮没有责怪池鱼，而是选了别的路子来达到目的。只是……当池鱼笑眯眯跟他道歉说没有完成任务的时候，他心里是不舒坦的，埋下了不信任的种子。
第二次，他让她去抓逃走的暗卫，池鱼身负重伤回来，传消息的人说是她心软，放走了那些人，故意受伤回来交差。
当时他是震怒的，因为放走那些人，无异于给他的未来埋下炸药，这样愚蠢的善良他如何能忍？为此，他把重伤的宁池鱼关在遗珠阁，一个月没有去看她。
第三回……也就是最后一回，他让宁池鱼杀了即将回京的镇南王世子，让他高枕无忧。
池鱼去了，又是带着伤回来的，一句话也没说就昏迷了三天，任务也没有完成。
传消息的人说，是池鱼郡主实在心软，放走了世子，让他不要再回京城，所以剩下的人也没能抓住世子。
“王爷，小的觉得，池鱼郡主生性善良，很多时候并不认同您的做法，阳奉阴违的次数也较多，将来恐怕会成为您的绊脚石。”云烟对他道：“这样的女子，不适合做王妃。”
沈弃淮沉默地听着，望着遗珠阁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之后，我这边的消息泄露过好几次，证据都指向池鱼。”花厅里，沈弃淮苦笑：“我理所应当地觉得是池鱼做的，故而冷落了她，打算立余幼微为王妃。但……遗珠阁那场火，本王真的不是想要她的命。”
眼有痛色，沈弃淮抿唇：“本以为让她远离京城，好好过日子，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谁曾想云烟没有听本王的话，当真要烧死池鱼。”
“要不是传信人死了，本王可能要误会池鱼一辈子。”
语气里满是悔恨，听得沈故渊都微微动容，问他：“那你为何不处置云烟？”
“云烟跟了本王多年，一直是本王的左膀右臂，他想烧死池鱼，也只是不想本王留有后患，毕竟池鱼知道的秘密很多。在这一点上，本王无法责怪他。”沈弃淮叹息：“现在本王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池鱼交代。她已经恨极了我。”
沈故渊道：“所以王爷今日来，是想解释给我听，让我转告池鱼，叫她原谅你？”
“原谅已经不奢望了。”沈弃淮苦笑：“本王只不过想让她知道，本王从没有想过杀她。”
被爱了十年的人谋杀，这种痛简直诛心。
沈故渊没吭声，懒洋洋地扫了窗台的方向一眼。
池鱼茫然地睁着眼，坐在窗台下头听着，半晌都没能回过神。
是这样的吗？沈弃淮不相信她，原来只是因为别人的谗言？他没有想过杀她，只是因为觉得她想背叛他，所以不得已要与她分开？
好像说得过去，因为那日在灵堂里，余幼微亲口说过，她给她的信，她压根没有转交给沈弃淮！
那是她重伤昏迷前写的信，因为他还没赶回来，她又撑不住，只能写信告诉他来龙去脉，解释为什么没能杀了世子。昏迷前她放在余幼微手里，因为她很信任她，觉得她怎么都不会出卖自己。
谁曾想，余幼微没给沈弃淮，也没告诉她，沈弃淮也没来同她要个解释，只觉得是她背叛，道不同不相为谋。
令她痛彻心扉的大火，原来也不是他的意思……
心情很复杂，池鱼呆呆地坐着，耳朵里再听不见别的声音，只吃力地想着来龙去脉，一点点地自己理清楚。
屋子里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她都没察觉，直到额头上突然一疼。
“唔。”吃痛回神，池鱼抬头，就见沈故渊面无表情地撑着下巴趴在窗台上看着她，眼神深邃，像是看透了她一样。
有点狼狈，池鱼拍拍裙子站起来，看了看花厅里头：“他走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难不成还要留下来吃个饭？”沈故渊嗤笑：“你听得可还高兴？”
池鱼抿唇，脚尖蹭着脚尖，踌躇许久，真心地道：“还挺舒坦的，解了我很多疑惑。”
“你相信他？”沈故渊眯眼。
“那些事情是我亲身经历过的，跟他说的对得上，他没有撒谎。”
“所以呢？”沈故渊冷笑：“打算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手撑着窗户，池鱼翻身进去，抱住了自家师父的胳膊：“他如果没有做错，就不需要我的原谅。”
沈故渊有点烦躁：“女人怎么一遇见喜欢的人就不带脑子啊？他的话我一个偏旁部首都不信！”
“师父。”池鱼仰头看他：“你常说我心里怨气太重，那我现在有能释怀的机会，您为什么反而不高兴？”
“我……”沈故渊一愣，想了想，这话好像没什么毛病。他不高兴个什么？她心里怨气要是消了，对他有利无害。
只是，一看见她对沈弃淮这种轻易原谅的态度，他就觉得恨铁不成钢。当初在火场里那一双眼睛恨意多浓啊，这才过了不到两个月，竟然打算释怀。那以后谁想欺负她，不都一窝蜂上来了？反正只要找好借口，哄好她都容易得很。
有点气闷，沈故渊甩开她就回了房。
后头没有人跟上来，那丫头估计心里还在乱七八糟地想着沈弃淮的事情。沈故渊冷哼，“呯”地一声关上门，裹了被子就坐在床上生闷气。
他也不是气别的，就是觉得力气都白花了。沈弃淮这种草菅人命狼子野心的人，是该有报应的。可报应还没来，人家受害之人先原谅他了。
这种感觉好比走了三十里路打算买糖葫芦，结果小贩已经卖完了，他还得自己走回去。
想想就郁闷！
“吱呀——”门开了一条缝。
沈故渊头也没抬：“出去！”
进来的要是苏铭或者郑嬷嬷，听见这话，肯定二话不说就扭头出去了。但池鱼不怕他，提着裙子一蹦一跳地进来，伸手就递给他两个精致的糖人：“师父，吃吗？”
糖人有什么好吃的！就算做得栩栩如生，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舔了舔薄唇，沈故渊气闷地伸手，狠狠地拿过来一串，眨巴着眼看了看。
池鱼失笑，在床边坐下来，转着自己手里剩下的糖人道：“这是刚买回来的，您拿的是后羿，我这个是嫦娥，很甜的！”
轻哼一声，沈故渊道：“你以为给我吃这个我就会高兴？”
看不起谁呢！
池鱼微笑着看着他。
半柱香之后，沈故渊扔了吃完的竹签，把她手里的“嫦娥”也拿过来，哼声道：“味道还不错。”
“是吧是吧？”池鱼狗腿地道：“您要是喜欢，徒儿改日再买！”
白她一眼，沈故渊看了看那嫦娥造型的糖人，抿了抿唇：“有句诗怎么说的来着？”
池鱼机灵地道：“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嗯。”沈故渊眼神深了深：“民间这个传说好像很得人心，你上回给我买的拨浪鼓上，画的也是这两个人的故事。”
“是啊。”池鱼笑道：“民间小玩意儿大多都爱跟嫦娥后羿沾边儿，小时候我母妃跟我讲故事也常常讲这个。”
就连沈氏皇族，也特地将祭祖之日设在冬夜月最圆的时候，朝月祭拜。
一口咬了“嫦娥”的肩膀，沈故渊撇嘴：“月亮上没有嫦娥，骗人的。”
“您怎么知道？”池鱼瞪眼。
嫌弃地看她一眼，沈故渊把糖人吃完，拍了拍手：“你管为师怎么知道的？现在很闲是不是？不用练琴了？”
池鱼摇头，眨巴着眼道：“徒儿马上就去，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跟您商量一下，明日带徒儿去趟廷尉衙门呗？”
嗯？沈故渊有点意外：“你去那儿做什么？”
“听闻上回刺杀我的刺客关在里头。”池鱼笑了笑：“光凭小侯爷的证词，那些人多半还要抵赖，可他们要是悲悯王府的人，我就连他们生辰八字都知道。”
微微一愣，沈故渊不解地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他们替沈故渊做的坏事可不少啊。”池鱼笑了笑：“师父不想听他们招供吗？”
招……沈故渊美目微睁，伸手将她拽到自己面前，一脸莫名其妙：“你不是原谅沈弃淮了？”
原谅了他，不就应该放弃报复了么？怎么还要去挖他的罪状？
“他说他不是想杀了我，我很高兴。”池鱼抿唇：“毕竟这十年，他不是将我当成棋子，我也不是个完完全全的傻子。这让我舒坦了很多。”
“但。”眼神一变，池鱼冷声道：“他误会我、抛弃我，这是不争的事实，他就算不是想杀了我，也是想流放我的。并且，他背着我与余幼微苟且，这也是铁打的事实。我要是因为他不想杀我，就完全原谅他，那我的心可真是大！”
错愕地看着她，沈故渊缓缓眨了眨眼睛，有点没反应过来。
池鱼撇嘴，有点泄气地道：“我承认我没办法对这么多年的感情完全释怀，但我不是没有心，也不是人家勾勾手就凑上去的狗！他沈弃淮欠我的东西，三言两语可还不清！更何况，他所行之事，也是想颠覆沈氏江山社稷、让百姓遭殃的坏事。就算无冤无仇，我也当阻他！”
“扑哧”一声，床上的沈故渊笑了，整张脸流光四溢。光芒点点，仿佛大雪初晴，眼前的一切都亮了起来。
一脸愤慨的池鱼愣了神，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呆呆地看过去，就见那人盘着腿撑着下巴，笑得一头白发“簌簌”地响，从肩后滑落到了身上，映着艳红的袍子，美得像一幅画。
“我以为……”笑得不歇气，沈故渊捂着眼睛道：“我以为你当真是个好骗的兔子，没想到却是只记仇的猫，爪子还伸得挺凶。”
压根没听他说什么，池鱼就呆呆地看着他，心想自个儿以前怎么会觉得沈弃淮是天下最好看的人？跟面前这谪仙一般的人比起来，沈弃淮相貌哪里还入得眼啊，光气度就差了五十串糖葫芦加三十串糖人！
笑够了，沈故渊侧头，很是满意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明日为师就带你去。”
“好。”池鱼有点脸红地点头。
晚上的时候，她睡得很好，没有像往常一样脑子里想些乱七八糟的，而是很平静地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的微风吹啊吹，吹落了枝头柳棉，小小的姑娘伸手去接，那柳棉却飞过了河岸。
皱了小脸，小姑娘扭头对旁边的少年可怜巴巴地道：“弃淮哥哥，我够不着……”
旁边的少年二话没说，拍了岸边的石栏就飞身过去，追上了那飘得老高的柳棉，搂在掌心。结果，对岸的石头上有青苔，他踩着一个打滑，“哗”地一声就掉进了河里。
“弃淮哥哥！”小姑娘惊叫。
河里的少年露出个脑袋来，很麻利地就上了岸，打开掌心看了看，眉头直皱：“没了。”
春日阳光正好，落在他湿漉漉的掌心里，和着那一张略微恼怒的脸，看得小姑娘脸上一红，眼睛也跟着红了。
什么是喜欢呢？母妃曾经温柔地说，池鱼，要是哪天你想要的东西，有人拼了命也为你去拿，那就是喜欢你。遇见这样的人，你要好好待他。
小池鱼认真地点头，我会的母妃！
河水粼粼，风儿轻轻，一吹好多年，小姑娘长大了，自己说过的话牢牢地记得，并且当真做到了。
而曾经拼命替她去追一片柳棉的少年，如今早已变了模样，看她的眼神里，不是利用就是算计，再也没有了那一低头的温柔。
池鱼看着这梦里旧景，轻轻一笑。
她喜欢的沈弃淮，是个眉清目秀温柔缱绻的少年，会朝她温柔地伸手，会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会为了替她追一片柳棉掉进河里也无妨。
现在的沈弃淮，早已不是她喜欢的人，只是这么多年了，她不舍得认清这个事实而已。
柳枝摇晃，画面模糊，池鱼也没再看，转身就往远处走了。
一夜好眠，醒来的时候，眼前便出现了沈故渊那张放大的脸。
哪怕是这么凑近看，都瞧不见他脸上的瑕疵，这人真是好看得过分。池鱼不甘心地伸手摸了摸，触手如玉，忍不住就想再摸会儿。
“胆子肥了？”闭着眼的人冷冷地吐出这么一句。
吓得一个哆嗦，池鱼立马就往后缩！
然而，还没缩多远，整个人就被捞了回来，结结实实地捂在了他怀里。
沈故渊吧砸了一下嘴，显然是没有睡舒坦，不耐烦地道：“别动！”
暖暖和和的怀抱，抱得池鱼眯了眯眼，像被顺了毛的落白流花一样，老老实实地呆着不动弹了。
晨光熹微，苏铭修剪完花草回来，就看见郑嬷嬷和郝厨子正扭着身子贴在主子的房门口。
“嬷嬷？”好奇地凑过去，苏铭正想问她在看什么，结果就被十分凶恶地捂住了嘴：“别吵！”
苏铭无辜地眨眼，凑过去跟他们一起往门里看。不看不知道，一看眼睛都瞪圆了！
这这这！
郑嬷嬷眼里光芒闪闪，奸笑连连，眼神示意他：千万别出声！
按捺住了震惊的神色，苏铭眼睛眨也不眨地继续往里头看。
于是沈故渊睡醒了起身去开门的时候，一大群人就差点扑到他身上来。
“你们干什么！”沈故渊黑了脸。
郑嬷嬷连忙整理了衣裙，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就溜了。郝厨子反应也很快，拿着勺子就跑了个没影。剩下个年纪轻轻涉世不深的苏铭对着自家主子傻笑：“嘿嘿嘿？”
池鱼迷迷糊糊地抱着被子坐起来，就听得外头稀里哗啦乱响，还带着人几声惨叫。
“师父？”
沈故渊拂了拂衣袍，若无其事地回屋子里来，拿给她一身新的青鲤白狐裙：“更衣，该出发了。”
“哦。”已经不会害羞了，池鱼直接当着他的面换好衣裳，洗漱完毕打着呵欠问：“方才外头是怎么了？”
“没什么，苏铭在练功。”沈故渊道。
池鱼不疑有他，点点头就信了。然而出门的时候，她一侧头，吓得差点摔下台阶。
苏铭被一捆红线吊在了侧堂的屋檐下，来回晃荡着，很像一根腊肠。
“这……”抓着自家师父的袖子，池鱼震惊地问：“这是练功？”
“是练功没错。”沈故渊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苏铭：“不信你问他。”
苏铭一本正经地点头：“池鱼姑娘不必担心，小的当真是在练功，这样有助于打通任督二脉、让血倒流进头里，利于思考……主子我编不下去了您先放我下去啊！”
池鱼目瞪口呆，沈故渊却是冷哼一声，拎起她就走。
哭笑不得，池鱼坐上马车，看着后头上来的自家师父道：“您也太狠了，苏铭一向办事靠谱，做了什么让您这么生气啊？”
沈故渊道：“一觉睡醒心情不是很好，他自己撞上来的。”
这样啊？池鱼干笑，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苏铭，要不是他，那兴许被吊在房梁上的就是她了。
廷尉大牢最近热闹得很，杨清袖也是每天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各方压力都很大，逼得他头发都一大把一大把地掉。这不，一大早的，余家大小姐又带着云烟来保释人了。
“我说过了，一切后果有我丞相府担着，大人怕什么？”余幼微浅笑：“那几个犯人说是杀人之罪，可毕竟没当真杀谁，大人可别得理不饶人。”
杨清袖叹息：“三王爷吩咐过，这几个人不能放。”
“三王爷那边，有我去说。”余幼微轻哼：“我与三王爷私交也算不错，本也不是死刑，要这几个人还是不难的。”
睁眼说瞎话！杨清袖心里忍不住嘀咕，上回人家三王爷来了，不也是没给你面子，直接把人押回去的嘛？
场面有点僵硬，余幼微不耐烦了，伸手拿出悲悯王府的牌子，冷声道：“我也是帮王爷的忙来要人的，大人可掂量清楚了，得罪悲悯王爷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这话没说错，沈弃淮其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得罪他的人，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
杨清袖叹了口气，正打算妥协，就听见背后一个女子低喝：“得罪悲悯王不是闹着玩，那王法就是闹着玩的了？”
众人都是一愣，回头一看，便看见宁池鱼满脸严肃，跨门而来。
杨清袖眼睛亮了亮，立马狡猾地侧了身子让到一边。
余幼微皱眉看着宁池鱼走近，等她站定，开口就道：“这廷尉衙门什么时候猫猫狗狗都能进来了？”
“可不是么？”池鱼笑了笑，看着她道：“害得我想跟猫猫狗狗说句话，都得闯这廷尉府。”
“你……”余幼微气极反笑：“别的本事没长，倒是牙尖嘴利了不少啊！”
“托你的福。”池鱼颔首再抬眼：“没有你，我永远不会知道这两张嘴皮一碰，能说出多少谎言来！”
略微有点难堪，余幼微抿唇低头，可一想，如今的宁池鱼已经不是郡主了，就是没身份的平头百姓，自个儿堂堂丞相千金，哪有向她退让的道理？
有了底气，她抬头就睨着面前这人道：“别的都不说了吧，你如今这身份，有什么资格来这里？”
“我是受害之人。”池鱼笑了笑：“到廷尉府来告状有什么不对？本还不知道那些刺客是谁家的，如今看你这么心急火燎，倒是不打自招，那我不妨连着悲悯王府一起告吧？”
余幼微冷笑一声：“就凭你？”
云烟站在后头，也忍不住开口道：“痴人说梦！”
他们后头还站着八个护卫，在气势上就压过池鱼一头，看得旁边的杨清袖抬手擦了擦冷汗。
然而，池鱼压根不慌，翻了翻眼皮，转头就递给杨清袖状纸：“杨大人看什么时候升堂合适吧，我状师都找好了。”
这状纸看着轻飘飘的，然而杨清袖却差点没接稳，哭丧着脸小声道：“姑娘，悲悯王府哪里是那么好告的？”
“大人放心。”池鱼微笑：“您敢升堂，我就敢告。”
话未落音，旁边的云烟出手如电，飞快地抢了状纸就撕成了粉末，朝着她的脸一洒，面无表情地道：“余小姐说了，您如今的身份，没资格来这里。”
雪白的碎纸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池鱼挑眉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手：“昔日悲悯王爷身边猛将，如今成了女人裙子下的傀儡，云烟大人真是厉害啊！”
这话说得两个人心里都是一跳，余幼微低斥：“你瞎说什么？”
“是不是瞎说，两位心里有数。”池鱼耸肩：“不过状纸这东西，我准备了很多份，云烟大人继续撕吧，撕完我再拿。”
说罢，又拿出一份一模一样的，递到杨清袖手里。
云烟也不跟她客气，伸手接过来就继续撕，眼里也带了嘲讽之意：“那就看你准备得够不够了。”
大堂里碎纸飞扬，余幼微觉得有点好笑，看着单薄的宁池鱼，勾唇道：“以前你没法跟我争，现在也一样。宁池鱼，你得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啊，别总不要脸地凑上来，跟狗似的惹人嫌……”
“啪！”
话没说完，池鱼出手极快，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声音清脆，响彻整个廷尉衙门。
云烟只顾着撕状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余幼微也懵了片刻，直到脸上火辣辣的疼传过来，才尖叫一声，发了狠似的朝宁池鱼扑了过去：“你敢打我，你还敢打我！”
脸上疼得厉害，怕是要肿了，余幼微气得眼睛都红了，抓着她的衣裳就死命地扯：“宁池鱼，你是什么低贱东西，还敢对我动手？我打死你！”
冷笑一声，池鱼一只手就抓住了她两只手腕，眼神如冰，冰下却又有汹涌的水：“余幼微，最该打你的人就是我，你不觉得吗？”
骗她信任、抢她男人、害她性命。余幼微已经把所有能对她造成打击的事情全部做完了，哪里来的脸反过来骂她的？
挣扎了两下，发现力气上来说压根不是宁池鱼的对手，余幼微软了身子，可怜兮兮地喊：“云烟！”
云烟回过神来，飞快地一掌逼开池鱼，皱眉道：“公堂之上也敢伤人，谁给你的胆子？”
“我给的。”红色的袍子拂过门槛，一头白发扬在身后，门口有人朝这边走来，声音森冷：“你要是不服气，来找我说。”
廷尉衙门里整个光线突然都是一暗，众人都觉得呼吸一窒，只有池鱼头也没回，咧嘴笑了笑。
沈故渊信步走进大堂，伸手就拿过池鱼手里的状纸，往杨清袖手里一放，然后看着面前脸色骤变的云烟道：“你再撕一个我看看。”
云烟脸上一阵青白，手腕隐隐作痛。
上回挡了他一下，就被沈故渊震伤了手，云烟心里清楚，自己的武功在这个人面前不值一提，连反抗的必要都没有。
“不撕了吗？”沈故渊勾了唇，半阖了眼看着他：“我徒儿精心给你准备了十张状纸，你不撕，是不是白费她一番心血？”
“三……三王爷。”云烟后退一步，低下了头。
余幼微心里气得很，怎么每次都有人来给宁池鱼出头？
看看云烟，再看看沈故渊，她自己也清楚硬来肯定不行，忍了忍，换了一张笑脸上前：“三王爷，咱们这两日总是遇见，也真是巧了。”
“不巧。”沈故渊转头看向她，认真地道：“我就是专门来找你们麻烦的。”
笑容一滞，余幼微委屈了起来：“您上回还与小女说得好好的呢，这一转眼，怎么又这么凶了？”
“哦，差点忘记了。”沈故渊回头看向身后的宁池鱼：“上回余小姐说与你之间有些误会，想跟你道歉。”
余幼微嘴角抽了抽。
“真的吗？”池鱼很配合地双手捧心，期盼地看着余幼微：“你要给我道歉？”
怎么可能！那些是用来糊弄沈故渊的话，她凭什么给她道歉？余幼微脸上有些尴尬：“这个……”
“嗯？骗我的？”沈故渊眯眼：“余小姐城府可真深啊。”
“不是不是。”连忙摆手，余幼微暗暗咬牙，权衡一番，朝宁池鱼敷衍地颔了颔首：“以前我与池鱼之间的确有误会，我道歉。”
“嗯？”池鱼皱眉：“世家礼教，赔礼道歉若是真诚，都要下跪。”
“你……”余幼微摸了摸自己的脸，委屈得很：“你打了我，还要我跟你下跪道歉？”
“很过分吧？”池鱼笑不达眼底：“就像是你抢了我的东西，还要反过来置我于死地一样。”
咬了咬唇，余幼微可怜兮兮地看向沈故渊：“王爷，她得理不饶人，怪不得小女啊。”
“她的确做得不对。”沈故渊点头。
余幼微一喜，揉着帕子道：“小女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今日王爷来了，那小女给您一个面子，就先走一步了。”
沈故渊冷笑，往旁边站一步就拦住了她的去路。
“王爷？”余幼微不解地看着他。
“我说我徒儿不对，是她处理的方式不对。”伸手又拿了一份状纸在手里，沈故渊嘲讽地道：“丞相家的千金亲自来保释，那这状纸上怎能只告悲悯王府啊，还要加上丞相府才对。”
终于明白了这沈故渊是在戏耍自己，余幼微脸上难看得很，愤恨地道：“悲悯王府和丞相府也是你们能告的？当心引火烧身！”
“这个就不劳你担心了。”沈故渊道：“还是担心一下你的婚事能不能如约完成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余幼微不明白，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扭送到了堂下。
沈故渊在旁边站着，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耐心地等。
丞相家的千金被押在廷尉衙门啦！
这消息不知为何就跟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飞遍整个京城。沈弃淮急急忙忙赶过去，就见四大亲王都到了，余幼微正跪在堂下哭。
“这怎么回事？”皱了皱眉，沈弃淮走进来道：“好歹是世家小姐，哪能抓来这里审？”
杨清袖连忙摆手：“与下官无关，今日余小姐是自己来的。”
沈弃淮皱眉看向余幼微，后者咬唇，看了看云烟。云烟连忙凑到沈弃淮身边，说了一遍来龙去脉。
眉头松了松，沈弃淮轻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因为这个。”
沈故渊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余家小姐是你的未婚妻，如今买凶杀人，王爷倒还笑得出来。”
“此事，本王一早知道。”沈弃淮朝那边的孝亲王等人拱手，很是从容地道：“与幼微无关，她只是来还宣统领人情罢了。”
宣统领？孝亲王皱眉：“这与宣统领有什么关系？”
“皇叔有所不知。”沈弃淮道：“那几个牢里的犯人，是宣统领的人，宣统领如今琐事缠身，分身乏术，故而托幼微来替他赎人。幼微一个女儿家，哪里知道什么事情？只是以前被宣统领救过，想着来还个人情。”
这借口找得好，瞬间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宣晓磊身上，跪着的余幼微还连连点头。
池鱼忍不住冷笑出声：“余永、方七、鹰眼老三，这些个悲悯王府的死士都能被王爷说成是宣统领的人，宣统领要是知道，该多难过啊？”
众人都是一愣，齐齐抬头，这才注意到沈故渊身边站着的人。
沈弃淮眉心微皱，有点意外地看着她。
池鱼提着裙子走到堂下，仰起头来回视他：“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那可都是王爷从小养大的死士，跟宣统领没半点关系！”

第31章 情天不老月长圆
脸上满是执拗，眼里有种奇异的光迸出来，池鱼腰杆挺得很直，手也没抖，看着面前脸色渐渐沉下去的男人，微微一笑：“我说得对吗？王爷？”
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听得在场的人一头雾水，沈弃淮没吭声，余幼微眼珠子转了转，也低头沉默。旁边的孝亲王实在弄不懂，上前两步来看着她问：“这话怎么来？姑娘认识那几个刺客？”
“认识。”转身跪在余幼微身边，池鱼抬头看着上面坐着的廷尉，一字一句地道：“余永十二岁被人贩子卖到镇南王府，因为根骨不错，被沈弃淮收做护卫，后又去少林寺学了两年的武艺，成为了沈弃淮的左膀右臂。每次有暗杀任务，他都会带队，提前安排好动手时辰和地点。”
“方七是沈弃淮捡回来的人，有救命之恩，所以很努力地跟着余永学习武艺，一起去办沈弃淮吩咐的事情。他家住京城以东的永来村，家里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
“鹰眼老三是江湖中人，武功本就不错，但因为杀了官宦人家的公子被官府通缉。沈弃淮收留了他，给他饭吃，他也就为沈弃淮卖命，一年的俸禄，怕是比廷尉大人都高。”
一口气说完，池鱼朝沈弃淮笑了笑：“我要是有半个字说得不对，请王爷指出。”
沈弃淮低头看着她，轻笑一声：“你就这么恨我？”
“不恨了。”池鱼耸肩：“只是把我以前对您的纵容和没有立场的维护，统统收回来而已。”
她从来就不喜欢做沈弃淮给她的任务，以前是想着他会高兴，会高枕无忧，她愿意蒙蔽自己的良心，做一些她不认同的事情。
但现在，都被人利用殆尽，过河拆桥了，她还给他留什么余地呢？这地狱，她陪他下去又何妨？
沈故渊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敲着椅子的扶手，心情很是不错：“这个几个刺客来头可真是不小，既然原告说得这么详细，那核实一下便知真假。”
“不必了。”沈弃淮淡淡地道：“这些人，的确是悲悯王府的人。”
“哦？”孝亲王眉头紧皱：“那你方才为何要扯上宣统领？”
沈弃淮笑而不语，旁边的云烟立马跪了出来，拱手朝沈弃淮道：“王爷不必再维护卑职，卑职自己擅作主张，后果也该自己承担。”
“你哪里承担得起？”沈弃淮叹息：“这罪落在本王身上，至多不过罚俸禄，赔礼道歉。可落在你身上，就不是简单的事情了。”
“那也不能要主子来替卑职收拾残局。”云烟以头抵拳：“卑职敢作敢当，这些人都是卑职派出去的！”
好一出主仆情深的大戏，池鱼看得冷笑连连，心想怪不得沈弃淮那么护着云烟呢，出什么事情云烟都二话不说站出来顶罪，真是一头乖巧得很的替罪羔羊。
孝亲王沉着脸色看着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弃淮你的亲卫，为什么会派人去杀故渊的徒儿？”
“孝亲王有所不知。”云烟转头拱手：“此女子名宁池鱼，并非三王爷的徒弟，而是先前死在遗珠阁里的池鱼郡主。”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下头跪着的池鱼也挑了挑眉。
四大亲王脸色难看得很，看着他们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场闹剧：“池鱼郡主不是已经死了吗？”
“托师父的福，没有死成。”池鱼乖乖举手，自己抢过话来解释：“遗珠阁不小心走水，要不是我恰巧外出，怕是要真的死在里头了。”
“你怎么不早说？”孝亲王瞪眼，一把将她拉起来：“池鱼丫头，你可是郡主啊！有什么不能同咱们好好说？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抿了抿唇，池鱼苦笑：“皇叔，我没法儿说，毕竟悲悯王爷一早就打算娶余小姐，我活着是多余，不如死了成全他。”
孝亲王目瞪口呆，震惊地扭头看向沈弃淮：“你也一早就知道？”
“是。”沈弃淮垂眸：“但她已经是三王爷的人了，并且对本王有些误会，也不愿意原谅本王，所以……索性装作不认识了，她过得开心就好。”
话说得漂亮，在场的人却也不全是傻子。沈弃淮权势滔天，说要立妃的时候，不少高门大户上门说媒，他不愿得罪人，就推说要立池鱼郡主，装得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然而，宁池鱼一死，他就要娶丞相家的千金。算盘打得好啊，既不得罪人，又能得丞相家的助力。
如今一看，遗珠阁当初那一场火灾，怕是没那么简单。只是，这到底是沈弃淮的家务事，旁人不好插手，顶多只能碎嘴两句。
孝亲王气得说不出话，很是失望地看了沈弃淮一眼：“宁王为国战死，功绩累累，他的灵位，是先皇亲手捧进宗庙的。他的女儿交给你，你就是这样对她的？”
“皇叔。”沈弃淮皱眉：“我对她如何，这么多年，你们看不清楚吗？”
池鱼垂了眼眸，孝亲王也连连摇头：“你以前对她如何我不管，现在，你既然知道是她，还纵容手下暗杀她，这算是什么心思？”
“王爷有所不知！”云烟皱眉：“池鱼郡主不满主子，加害主子在前，主子大度不与她计较，只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看不过去……”
“你也知道你是个下人？”孝亲王冷笑，挺着胖胖的肚子往他面前一站：“你是不是觉得，有弃淮护着，你犯事了也没什么关系，所以这么理直气壮？”
云烟头皮一紧，低头不吭声了。
孝亲王捏紧了拳头：“我沈氏皇族的人，就算家破人亡，也还是皇族中人，轮不到你个下人来欺负！”
“皇叔……”沈弃淮皱眉。
“你别说了。”孝亲王大手一挥：“你的护卫愿意承担全部罪责，就让他担，秋后处斩！”
“皇叔！”沈弃淮有些恼怒：“您怎么总是这般不讲道理地护短？”
四大亲王之中，他最看不顺眼的就是孝亲王，太过维护皇室中人，却从来不把他当真正的皇室中人。
“律法严明，有胆敢刺杀皇族中人者，斩！”孝亲王问他：“本王按律行事，哪里不讲道理？”
沈弃淮眉心紧皱，深深地看他一眼，挥了挥袖子：“皇叔一意孤行，那本王也没什么好说的。”
沈故渊撑着下巴在旁边看着，眼里趣味甚浓。
廷尉府里狂风卷过，一片狼藉。云烟入狱，余幼微因为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而逃过一劫，但名声传出去，已经是人人嗤鼻。
池鱼被沈故渊抱在怀里，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你啊你啊。”沈故渊叹息：“在人前胆子那么大，什么都敢说，人后怎么就跟只落汤猫一样，怂成一团？”
池鱼牙齿打颤，吞吞吐吐地道：“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本来不打算自曝身份的，毕竟身上什么证据也没有，只要沈弃淮说她不是宁池鱼，她就不是宁池鱼。
但没有想到，云烟会突然说出她的身份，企图以此为借口脱罪。真是天真，！有护短的孝亲王在，说出她的身份对他们有害无利！
不过，她终于又能以宁池鱼的身份过活啦！今年年终祭，还是能去祠堂祭拜父皇母妃。
想到这里，池鱼勾了勾嘴角，眼里满是轻松的笑意。
“沈弃淮今日被惹怒了。”沈故渊低声道：“他发起狠来也是很可怕的，你做好准备了吗？”
“做好了。”池鱼微笑：“我还有一笔账，想算在他和余幼微两个人头上。”
这要怎么算？沈故渊挑眉，好奇但是没问，抱着她蹭了蹭她脖间的温度，舒坦地眯了眯眼。
“如今的形势，已经容不得我们退让了。”
悲悯王府，沈弃淮看着眼前的余丞相，严肃地道：“今日算是与孝亲王他们撕破了脸，往后，得我与丞相相扶持了。”
“这个好说。”余丞相点头：“朝中不少折子是往我这儿递的，与老夫交好的官员也不少。要分党派，咱们可不会输。”
这话说得不假，三公之首的丞相，加上颇有威信的悲悯王爷，肯跟他们一条船的人没两天就挤满了悲悯王府。朝堂之上，沈弃淮说一句话，应和的人也不在少数，甚至，他请假一日不上朝，朝堂上少了的官员将近三分之一。
“国家不幸啊。”御书房里，孝亲王叹息：“镇南王养虎为患，引狼入室，如今苍生怕是要迎来一场浩劫了。”
“这与镇南王有什么关系。”静亲王皱眉：“当初觉得他是可造之材，能为皇室分忧的，不是咱们吗？”
是啊，当初在皇室里选拔能辅佐幼帝之人，沈弃淮是表现最出色的，是他们几个商量决定的让他做王爷。谁曾想……
“目前来看，沈弃淮不过是示威，将他在朝中的影响力展示出来给各位看而已。”旁边优哉游哉喝着茶的沈故渊道：“各位这么着急做什么？”
忠亲王回头，满脸严肃地道：“真等到他篡位那天再急，就来不及了！”
“他凭什么篡位？”沈故渊挑眉：“不是沈氏皇族血脉，名不正言不顺，除非他杀光所有沈家人，但显然，那是不可能的。”
“就算不篡位，让他继续把持大权，也不是个事儿。”孝亲王叹息：“原本以为你回来了，能不动声色把大权收回，谁知道沈弃淮反应那么激烈，直接与咱们对上了。”
朝中的形势不明，少部分人跟着站队，大多数还在观望。可今早送来他这里的奏折，比以前已经少了三分之一。
“直接对上也没什么不好。”沈故渊依旧很从容：“不破不立。”
一看他这态度，孝亲王不乐意了：“故渊，你太乐观了，那沈弃淮朝中党羽众多……”
“皇叔。”旁边的池鱼笑眯眯地端了茶给他：“您先冷静冷静。”
这还怎么冷静？孝亲王瞪眼如铜铃。
池鱼轻笑，把茶盏塞进他的手里，将他按在了旁边的太师椅里，低声道：“您仔细想想，自从三皇叔回来，朝中有什么变化？”
朝中的变化么，无非就是……
等等！孝亲王眼睛一亮，放了茶就站起来看向旁边的忠亲王：“杨延玉的案子在审吗？”
“在，由本王负责。”忠亲王点头。
“说起来，三司使钟无神也牵扯进了贪污案，最近正在他府里取证，三司使一职已经由文泽章暂代。”义亲王道：“这件案子，交到本王手里来了。”
“可巧。”静亲王挑了挑眉：“禁军前统领宣晓磊的案子在我那儿，知白在审他。”
激动地一拍手，孝亲王转头，满脸兴奋地看向沈故渊：“秋收贪污的案子，牵扯了太尉府、三司使，连带着宣统领也入狱。这三个人，可都是弃淮的左膀右臂啊！”
“是啊。”沈故渊不紧不慢地道：“我没砍他手臂，但他现在要用这些人是不可能了，除非他知法犯法，李代桃僵。不过，只要他敢动，就会有把柄落在咱们手里，现在，沈弃淮才是该着急的那一个。”
四大亲王眼睛都是一亮，相互看了看，齐刷刷地盯向沈故渊。
沈故渊面无表情地把池鱼扯了挡在自己面前，道：“别想全扔我一个人身上，搞不定。”
“不不不！”孝亲王蹭到他旁边坐下，笑得脸上褶子都皱成了一团：“本王的意思是，有你在，咱们就可以放心些了。”
“别。”沈故渊摇头：“我初来乍到，这朝中规矩，沈弃淮比我熟悉得多，暗中的门路也比我更清楚，单论胜算，他比我大。”
池鱼被他捏着两只胳膊，迎接着亲王们炙热的目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师父又不是万能的。”
“池鱼啊。”静亲王笑道：“你在故渊身边也有点时日了，难不成还不相信自家师父的本事？”
“相信是相信，但……”池鱼抿唇，张开手站在沈故渊面前护着他，认真地道：“有本事归有本事，要他一个人做那么多艰险的事情，我不同意。”
沈故渊微微一愣，抬头看了她一眼。
面前的小丫头背对着他，背脊挺得直直的，很有老母鸡的架势，一板一眼地道：“他肯回来继续为皇室效力，已经算是难得了，各位王爷都是朝廷栋梁，这皇室兴亡也与你们息息相关，做什么全压在他身上？那万一沈弃淮奸计得逞，你们岂不是要全怪我师父？”
孝亲王哭笑不得：“池鱼，你师父不需要你护着，别看他这躲躲闪闪的，他心里清楚着呢。”
“那我也不管。”池鱼抿唇：“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几个亲王都被她说得一顿，冷不防的，却有人失笑出声，声音清亮，听得人心里一跳。
池鱼眨巴着眼回神，就见自己身后的人撑着额角笑倒在了太师椅里，一双美目波光流转，潋滟之间若骤雨初停，山色湖光上好。
咽了口口水，池鱼有点脸红：“师父您笑什么？”
“没什么。”拉了她到自己腿上坐着，沈故渊深深地看着她，嘴角仍勾：“我高兴收了个好徒儿。”
心口被这话一撞，池鱼不好意思地摆手，连忙从他身上站起来，咬牙低声道：“皇叔们都在，您注意些！”
“有什么关系？”沈故渊戏谑地道：“就辈分来说，你也得喊我一声皇叔。”
池鱼：“……”
本来是御书房互相坑蒙的紧张气氛，这两人竟然还调起情来了？孝亲王连连摇头，将池鱼丫头拉到旁边站着，低声道：“等事情商量完了你再说话。”
池鱼委屈巴巴地看他一眼，伸手捏住了自己的嘴。
“故渊啊。”静亲王笑道：“咱们几个也不是要坑你，今儿个起，你要做什么，咱们这些当皇兄的人都配合你，如何？”
“这倒是可以商量的。”沈故渊颔首：“等有事情了，我必定派人去知会您几位。”
“好说好说。”孝亲王搓搓手，终于是兴奋了起来：“他们给了咱们下马威了，那咱们也还回去一个吧。”
毕竟是皇室宗亲，他们手里捏着的自然都是很重要的东西，别的不说，沈弃淮想娶余幼微，司命说八字不合，那他们就成不了。
朝中两党逐渐形成，开始针锋相对了，池鱼也紧张起来，每天起床就换好衣裳，身子紧绷地蹲在床边看自家师父。
沈故渊一个呵欠睁开眼，不意外地就能看见两只瞪得比月亮还大的眼睛。
“做什么？”微微皱眉，他不耐烦地扯了被子裹住自己。
“师父今天也不用出门吗？”池鱼眼里满是期盼地看着他：“不用去衙门之类的地方看看？再不济进个宫也好！”
莫名其妙地扫她一眼，沈故渊道：“我出去做什么？外头那么冷。”
“可是……”池鱼紧张地道：“沈弃淮最近动作颇多，整天就在外头走动，上下关系打点得可好了！”
“随他去。”困倦地闭上眼，沈故渊伸手将她捞回怀里，不耐烦地道：“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关心那么多做什么？琴课练完了？”
“练完了！”池鱼挥舞着爪子，焦急地道：“琴课压根不是重点啊，师父，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我想好了，沈弃淮做的坏事，我统统可以揭发出来，这样就能让他在朝中威信动摇！”
“嗯。”沈故渊淡淡地道：“然后把你自己拖下水，说不定还得去大牢里呆着。”
“这有什么关系！”池鱼道：“只要能牵制住他，我又不怕住大牢。再说了，有师父在，我怎么都是周全的！”
眉心微皱，沈故渊睁开眼看着怀里这人：“你这是主动要求我利用你？”
“不算利用。”池鱼耸肩：“大家互相帮助嘛。”
轻哼一声，沈故渊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你老实睡觉就算是帮了我的忙了。”
池鱼不甘心，左右动弹：“如今四大亲王全指望您掌控全局，我担心您啊！”
唇角微勾，沈故渊蹭了蹭她，心情不错地继续睡了个回笼觉。
池鱼搞不明白了，他这是胸有成竹，还是事不关已啊？要是沈弃淮，肯定二话不说让她帮忙刺杀某某某，亦或是从谁的府邸里偷什么东西出来。但自家师父，她都送上门了，他为什么不用？
一觉睡了个踏实，沈故渊起身，吩咐郝厨子做了很多好吃的，池鱼跟在他身后，依旧在碎碎念：“您就算都安排好了，也先告诉我情况啊，不然我会很担心……还有哇，来府上拜访的人，怎么都去南苑了啊？不是应该来看您吗？您还有心情吃糖葫芦！”
咬着糖葫芦，沈故渊问她：“想吃烤鱼吗？”
“吃！”池鱼愤怒地回答。
于是，赵饮马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池鱼丫头很是怨念地啃着一串香喷喷的烤鱼，见着他来，还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声：“大哥。”
赵饮马好笑地道：“有吃的怎么还不高兴啊？”
努努嘴指指旁边的人，池鱼不高兴得很：“他不让我帮忙。”
赵饮马一愣，有点意外地看向沈故渊：“池鱼有心帮忙的话，咱们事半功倍，三王爷拦着做什么？”
沈故渊看着他，眼睛眯了眯。
于是赵饮马头一转，立马瞪着池鱼道：“你也是，一个姑娘家，瞎掺和什么？好好吃东西就成了！”
池鱼：“……”
“咳。”被她盯得有点不好意思，赵饮马连忙道：“我是来说正事的，马上就是年终祭奠，宫中禁军调派挺大，我头一次接手，有点手忙脚乱，想跟王爷要个人来帮忙。”
“谁？”沈故渊挑眉。
“兵部内吏李晟权。”
沈故渊看他一眼：“跟你有交情？”
挠了挠后脑勺，赵饮马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以前是同窗，一起念私塾好几年，后来他入了文官职位，我当了武将，一直没什么机会见面。最近才听闻他因为之前得罪了人，屈居内吏之位两年了。”
“你要这个人情，我可以给你。”沈故渊道：“但他要是不中用，我可拿你是问。”
“多谢王爷！”赵饮马欣喜地拱手。
池鱼啃着烤鱼看着他，觉得自家金兰大哥可真是单纯，人家来要人情，至少都提点东西，他可好，一脸傻乎乎地就来了。
不过，这样的人倒是让人觉得舒坦，没什么算计，坦坦诚诚的，可以放心信任。
“对了，知白小侯爷还让我捎个信来。”喝了口茶，赵饮马接着道：“最近沈弃淮正在拉拢内阁的人，首当其冲的就是李大学士，毕竟他在朝中说话的分量也挺重，沈弃淮派人送了不少礼物过去，还一同邀着游湖。”
李大学士？池鱼眨眨眼，总觉得有点耳熟。
“这个你不用担心，也让他安心吧。”沈故渊道：“李祉霄他收买不了。”
世上的人少有不爱财的，沈弃淮大把大把的东西砸下去，还有贿赂不到的人？池鱼很怀疑。
然而，傍晚的时候，有人穿着一身斗篷，来了仁善王府。
“池鱼，倒茶。”沈故渊淡淡地道。
宁池鱼从愕然里回过神来，伸手倒了茶，恭敬地递了过去：“大学士请用茶。”
李祉霄扫她一眼，轻笑道：“三王爷还真是了不得，昔日悲悯王府里的郡主，如今竟然在您这里端茶送水。”
“徒儿孝敬师父，本就应当。”沈故渊抿了口茶，伸手递了个盒子过去：“您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李祉霄扫了一眼那盒子，并未伸手：“三王爷也行这贿赂之道？”
沈故渊看他一眼，微微皱眉。
李祉霄揣了手嗤笑：“若说贿赂，悲悯王爷今日给的东西，可不是这一个红木盒子能比得上的。原以为王爷有别的话要说，没想到和悲悯王爷却是一路的，那老夫就先告辞了。”
说罢，起身就打算走。
“大人。”池鱼侧身就挡在了他前头，行了个礼：“您不看看怎么知道是什么？”
“这种雕花的木盒，本就是常用来送礼的。”李祉霄嗤笑：“里头不是礼，还能是别的什么？”
“的确是礼。”沈故渊道：“不过不是我送你的。”
微微一愣，李祉霄回头看他：“不送我？”
“这是三司使送进宫里给幼帝的生辰贺礼。”伸手点了点那雕花红木盒，沈故渊道：“大人不好奇是什么东西吗？”
李祉霄顿了顿，想起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秋收贪污事件，犹豫了片刻，还是好奇地过去打开了那盒子。
温润的玉光流淌出来，惊得人睁大了眼。盒子里的玉观音捻手持瓶，眉目慈悲，雕工天下无双。
“这！”抱出那观音来仔细看了看，李祉霄激动起来：“这是先父陪葬的玉观音！”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咆哮出来的，惊得池鱼都往后退了半步。
沈故渊慢条斯理地道：“这是幼帝赐予我的，宫中记有来历，是钟无神送的东西无误。”
“这狗娘养的东西！”李祉霄气得浑身发抖，双眼血红，左右看了看，见墙壁上有挂着的佩剑，取了拔出剑就往外走。
“哎！”池鱼回过神，连忙喊了他一声：“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怒不可遏，李祉霄没理池鱼，也完全不顾自己是个文官，提了剑就往外冲！
池鱼呆愣地回头看看自家师父，又看看桌上那半开的盒子里的玉观音，咋舌道：“这怎么会是陪葬的东西？”
沈故渊撑着下巴，懒洋洋地道：“李大学士一生清廉，但为官十余载，积蓄也是不少。他对什么都很吝啬，但是对自己父亲的陪葬品却是大方得很。这玉观音是最主要的陪葬之物，价值千金，乃他一生积蓄购得。”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陪葬品都被人买成贺礼送进宫了，那李大学士生父的墓……怪不得他发了狂，这放在谁身上能受得了？
池鱼摇头，唏嘘道：“钟大人也真是不小心，怎么就买到了这么个东西。”
沈故渊轻笑：“这玉观音出土之后卖到了三千金，乃翡翠斋镇店之宝。钟无神也不是故意要买它的，只是它最贵，最利于他的赃银销掉，所以毫不犹豫地选了这个东西。”
要不是他恰好瞧见，这东西也就该被放在国库里，不见天日了。
池鱼嘿嘿笑了两声，凑到自家师父身边，替他捶腿。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沈故渊哼了一声：“别来这一套。”
“我这不是怕您不耐烦吗？”池鱼嘿嘿笑了两声：“每次我问您问题，您都不乐意答。”
翻了个白眼，沈故渊道：“那也是因为你问的都是些无聊的问题。”
“也不都是啊。”池鱼眨眨眼：“比如徒儿一直很想知道，您为什么什么都知道？那玉观音，既然三司使都没认出来是李大学士生父的陪葬，那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沈故渊一顿，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碰巧以前听说过这件事，也看见过这个玉观音。”
“是吗？”池鱼歪了歪脑袋：“会不会有点太巧了？”
板起脸，沈故渊不耐烦地道：“你要是闲得无聊，就再去练一个时辰的琴！”
垮了脸，池鱼道：“您看，您又这样。”
沈大爷不高兴了，翘起腿看着她，一副“老子就这样，你能把老子怎么样”的表情。
池鱼挫败地双手合十，朝他鞠了个躬就跑去抱琴。
自个儿已经被师父里里外外了解得彻彻底底了，可她什么时候才能了解一下师父的秘密呢？
李祉霄硬闯三司府，持剑伤人，被三司府中护卫直接扭送去了廷尉衙门。沈弃淮闻讯，第一时间赶了过去，将李祉霄放了回去。
“这下可热闹了。”沈知白伸手递了个汤婆子给池鱼，笑眯眯地道：“一边是犯了事的旧部，一边是正在努力拉拢的大学士，你们猜猜沈弃淮会怎么选？”
池鱼道：“以他的性子，两个都会选，都不会放手。”
“这就由不得他了。”沈知白摇头：“钟无神被气得不轻，很明显不会咽下这口气，李大学士更是怒气冲天，仿佛与那钟大人有杀父之仇！嚯，你们是没看见，李大学士瞧着文弱，提剑砍起人来，也是厉害得很呢。”
“他那是气急了，瞎砍。”沈故渊道：“真打起来，他那把骨头，怕不是钟无神的对手。”
“这倒是。”说完了正事，沈知白扭头看着池鱼就道：“我最近得了块好料子，想着也没处送人，就给你做了件袄子，你看看。”
说着，递过来一个绸缎包着的包袱。
池鱼眼睛一亮，伸手就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雪狐的袄子，摸着就很暖和。
“多谢侯爷！”笑眯眯地抱着，池鱼道：“您送的倒是巧，师父昨儿正说要给我做件袄子，这下可省了。”
沈知白眉梢微动，侧头看沈故渊一眼，又看向池鱼道：“你喜欢就成。”
“很喜欢！”池鱼感慨地道：“我终于过上了有人赶着给我送裙子的日子！”
“嗯？”沈知白轻笑：“以前没有吗？”
“以前……我可不穿裙子。”皱了皱鼻子，池鱼道：“总觉得绑腿长裤就很赶紧利落。不过现在习惯了，倒觉得裙子好看。”
沈知白心情甚好，伸手轻轻敲了敲桌子，笑道：“既然好看，就换上给我看看。”
“好！”池鱼也没多想，抱着裙子就去内室更衣。
外室只剩下了两个人，沈知白微微挑眉，侧头看向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人。
沈故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划着茶杯，一下下的，看不出心情。
“三皇叔。”沈知白勾了勾唇：“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哄她开心了，多谢。”
“不客气。”沈故渊没看他，只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淡淡地道：“她若是能喜欢你，那自然是最好。”
“这就还得皇叔帮忙了。”沈知白朝他拱手：“马上就要初雪了，在下雪之前，我想带池鱼去个地方。”
“你想让她去哪里，带她去不就好了？”沈故渊道：“我帮什么忙？”
“池鱼最近在屋子里都不爱出去走动。”沈知白无奈地耸肩：“她说要出门得您允准，所以……皇叔不会不帮忙吧？”
沈故渊冷笑：“我又没将她捆在这屋子里，什么叫需要我允准？等会她换了出来，你带她去就是。”
“好。”沈知白眼睛微亮：“多谢皇叔！”
沈故渊半阖了眼，懒洋洋地继续喝茶，余光瞥着落下了帘子的内室。
池鱼兴冲冲地换好衣裳，出来就转了个圈儿：“怎么样？”
雪锦的坎肩上绣着红鲤鱼，白绒绒的狐毛一裹，看起来清秀又高贵。沈知白连连点头：“好看！”
“师父？”池鱼朝沈故渊抛了个媚眼，作妩媚状。
沈故渊斜她一眼，撇撇嘴：“还行。”
一看他这表情，池鱼垮了脸，不高兴地道：“每次都不愿意说句好话，真是不讨人喜欢！”
她喜不喜欢，跟他有什么关系？沈故渊冷哼，挥袖放了茶盏，指着外头道：“跟知白侯爷出去走走吧，今日是晴天。”
“好啊好啊！”一点没犹豫，池鱼点头就道：“去哪儿？”
就连迟疑一下都没有？沈故渊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爱去哪儿去哪儿！”
“池鱼。”沈知白站起来，挡住了沈故渊的脸，笑得兴奋地道：“我发现了京城外头一处好地方，刚修的，可漂亮了。趁着还没下雪，赶紧去看看！”
“是吗？”池鱼眼睛亮了起来：“好啊，但是什么时候回来？”
“要不了两个时辰的。”拉起她的手，沈知白直接往外跑。
“哎哎？”池鱼跟着踉跄两步，回头看着沈故渊问：“师父不去吗？”
“不去。”
池鱼微愣。
那红衣白发的人如石像一般坐在主位上，表情看不太清楚，周身好像都被一团黑雾罩着，应该是屋子里光线太暗了，没有点灯。在她愣神的间隙，沈故渊起身，漫不经心地往内室的方向走。
师父是不愿意出门吧？池鱼想了想，收神看向前头：“小侯爷，您乘车来的吗？”
“嗯，就在外头。”沈知白一笑，唇红齿白。
池鱼点头，提着裙子跟着他上车，往他所说的好地方而去。
京城大街上有不少巡视的护城军，看起来气氛紧张，百姓也莫有敢高声者，让人瞧着就觉得压抑。不过车出了城门，一切都豁然开朗。
一条林荫路，两边开满了冬梅，黄的、红的，香气四溢。池鱼惊讶地看着，忍不住伸出手去，摘了一朵长到车窗边的腊梅。
“好香啊。”吸了口气，池鱼很高兴：“这香味儿好熟悉。”
“冬天到了，梅花一开，家家户户都有插花，当然熟悉。”沈知白深深地看着她：“前头还有。”
还有吗？池鱼连忙掀开车帘去看。
两边的梅花倒退，路的尽头好像是一座寺庙，只是，与别的红墙黄瓦不同，那寺庙是白墙红瓦，错落的几间大殿，远远瞧着就觉得漂亮得很。
“这是什么地方？”池鱼惊喜地问。
“月老祠。”沈知白道：“最近才完工的，听闻里头算命的很灵，花也很香，签也很准。”
这种地方，池鱼自然是一次也没来过，只管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瞧着。
“廿四风吹开红萼，悟蜂媒蝶使，总是因缘，香国无边花有主。”到了门口，池鱼瞧着联子就念。
沈知白失笑，张口就接她的下联：“一百年系定赤绳，愿秾李夭桃，都成眷属，情天不老月长圆。”
好像很有意思啊，池鱼咋舌，提着裙子就跨了进去。
“当——”不知哪儿的钟声响了一下，池鱼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屋檐上伸来的梅花，花蕊芬芳。恍惚间让她好像看见了沈故渊的脸，颜色倾城，香气四溢。
低笑一声，池鱼摇头，跟着沈知白往里头走。
“前些日子你心情不好，我也喊不动你。”沈知白看着她道：“这几日倒像是豁然开朗了。”

第32章 一切师父做主
池鱼一蹦一跳地走着，笑着道：“先前是有些旧怨在心里散不去，所以无心其他。”
“哦？”沈知白问：“现在散去了？”
“也不算都散了。”池鱼耸肩：“不过已经轻松了很多，师父帮了我很大的忙。现在我觉得，就算哪天如愿以偿了，也还能继续好好活下去。”
沈知白一震，眉头皱了起来。
“侯爷别担心。”池鱼看着前头的庙堂，笑眯眯地道：“那些个不好的想法，我以后断不会有了。”
以前她的生命里只有沈弃淮一个人，沈弃淮不要她了，所以她觉得除了报仇之外，生无可恋。然而跟在师父身边这两个月，她突然觉得人生的乐趣还有很多，可以排队去买京城有名的糖人、可以秋天去看一望无际的麦田、可以躲在屋子里嗑瓜子、也可以陪师父去他想去的地方。
一想到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没做，她恨不得自己的命再长些，哪里还舍得去死？
深深地看他一眼，沈知白叹息：“三皇叔对你的确是恩重如山。”
“是啊。”瞧见了求签的地方，池鱼道：“所以今儿，也替师父求一求签吧。”
“哎……”沈知白想拦住她，然而池鱼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间就钻进了人群，拿到了求签筒。
可是她没求过，不知道怎么求。抱着签筒跪在蒲团上，池鱼侧头看了看别的来求签的小姐，然后像模像样地跟着学。
“天灵灵地灵灵……”
身后站着的沈知白“扑哧”一下就笑出了声，抬袖掩唇，满眼星光，颇为好笑地道：“哪有你这么求的？”
“她们不都这样吗？”池鱼不解地回头，伸手指了指旁边那个摇着签筒念念有词的姑娘。
沈知白蹲在她身侧，无奈地小声道：“人家念的是求月老保佑自己有个好姻缘，你这天灵灵地灵灵是什么东西？”
这样啊，池鱼点头，重新跪好，看了上头的月老石像一眼。
这庙宇是新的，石像却像是从别的地方请来的，色彩斑驳，慈眉善目，黑色的头发绾得规规矩矩，一身红袍拢袖，手里还捏着长长的红线，瞧着就很灵的样子。
深吸一口气，她闭上眼。
月老啊月老，我上回求错了姻缘符，烧得一身伤，痛彻心扉。这回再来求，你可莫要再坑我！
“啪！”有竹签掉了下来。
池鱼睁眼，兴高采烈地捡了那竹签捏在手里，然后继续闭眼小声念：“家有一师，弱冠之年早过，还未得良缘，请再赐一签。”
竹签落地，池鱼瞬间就忘记了自己旁边还有个小侯爷，抱着两支竹签就去找解签人。
沈知白伸手想喊她，可看她蹦蹦跳跳的那么开心，倒也有些不忍心。低笑一声，看了看被她放在地上的竹签筒，捡起来也在蒲团上跪了下去。
他的姻缘一早就出现了，只是一直难成，如今那人回归原本的身份，倒也并不是绝对没有可能。
“啪。”有签出来了，落在地上清脆地一声响，沈知白笑着睁眼去拿，低头一扫，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这上头写‘前世姻缘今生了，枝节却生早。柳暗花明又一村，良人险中生。”白胡子的解签人摇头晃脑地念着，眼睛一瞟，朝池鱼伸手：“承惠，解签三十文一支。”
“哦！”池鱼老老实实地就掏出了荷包，拿了六十文钱给他，然后眨巴着一双期盼的眼睛，等着他继续说。
白胡子收了钱，嘴皮子瞬间利索起来：“姑娘，你遇见过错的人，枝节横生，但有惊无险，你的良人已经出现啦！”
“是吗是吗？”池鱼兴奋地问：“是谁啊？”
白胡子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这小老儿哪里知道？签文上又没写，只是说你的良人多半会出现在一个险境里。”
险境吗？池鱼似懂非懂地点头，连忙把另一支递了过去：“这是一个男子的，我替他求的。您看看？”
白胡子从容地接过来，自信满满地打算念，一看签文，胡子抖了抖。
“怎么了？”池鱼伸过脑袋去，关心地道：“您不认识这些字儿吗？还是看不清？我来帮您念……”
“不必！”白胡子慌忙护了那签文，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看了池鱼两眼，把方才收她的六十文钱拿出来，塞回她的手里：“这根签文小老儿不会解，钱还你。”
“哎……”池鱼纳闷了：“为什么不能解啊？”
“小老儿还有事。”白胡子战战兢兢地起身，抱着那竹签就跑：“还有事啊！事情可多了！告辞告辞！”
说完就“咻”地一下蹿出去了十丈远，那步伐矫健得，完全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看得池鱼哭笑不得。
没人解签了，她扭头就想走，却看见沈知白神色凝重地捏着签站在后头不远的地方。
“小侯爷！”这才想起自个儿把人家忘了，池鱼心虚地跑过去，比划道：“那个解签的人说不解了，跑掉了，您这签文恐怕也……”
“无妨。”勉强笑了笑，沈知白道：“咱们再去看看梅花吧。”
“好。”池鱼点头，兴冲冲地就朝梅林里走。
沈知白看了看她的背影，低笑一声，潇洒地将手里的竹签扔了出去。
红白的签子，该写着签文的那一面却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
寒风凛冽，梅花香气四溢。
沈故渊板着脸坐在床上裹着被子，斜眼看着窗外的天色，浑身都是清冷的气息。
郑嬷嬷端着晚膳进来，笑眯眯地道：“主子，池鱼丫头和那小侯爷怕是玩得晚了，晚膳您先用吧。”
沈故渊没吭声。
郑嬷嬷眼梢微动，故意叹息了一声道：“这没池鱼丫头的晚膳啊，是不太好吃，要不主子再等等？”
“不必。”沈故渊松开被子下了床：“我一个人吃就是。”
郑嬷嬷有点意外，给他摆了碗筷，打趣似的道：“以往池鱼丫头不在，您不是都吃不下东西吗？”
“瞎说什么？”沈故渊皱眉，颇为不耐地看她一眼：“你忘记我是来做什么的了？”
“没有忘。”郑嬷嬷屈膝：“奴婢还以为主子忘了呢。”
“我没有。”微微抿唇，沈故渊拿起了筷子。
他不会忘记自己该做的事情，也绝对不会被宁池鱼耗掉太多心绪。
绝对不会！
夜幕沉沉，池鱼高高兴兴地回到了王府，一进门就眼睛亮亮地道：“师父，我看见了好漂亮的月老庙！”
沈故渊看着手里的奏折，头也不抬：“是吗？有多漂亮？”
“我给您看！”池鱼雀跃极了，转身就去把焦尾琴抱了出来。
沈故渊依旧没抬头，心里骂着这丫头没脑子，有多漂亮说出来不就好了，抱琴干什么？
然而，第一个音响起的时候，他怔住了。
平调一起，清灵带香，眼前仿佛就是一条平坦的路，路边开满了梅花。琴声悠扬，花香从车外飘进来，沁人心脾。
他抬头看了过去。
池鱼脸上带笑，指法娴熟地用琴声告诉他她看见的美景，有巍峨的庙宇，铮铮有声；也有一眼无际的梅林，清幽动人。琴音转处，是小桥流水，在庙宇背后的青石板上，清冽的泉水潺潺地流。满怀希冀的少男少女们手捧竹筒，念念有词地求着自己的姻缘。远处的钟声一响，仿佛天上月老的应答，悠长地在庙宇里回响。
一枝梅花越过红瓦，在人眼前开得正好。
曲终弦止，池鱼有点忐忑又有点期盼地看向自家师父。
她一直偷偷练琴，都没让他发现，现在总算能以琴写景，他会不会夸自己两句？
沈故渊捏着折子，终于动了动，仿佛刚刚才回神。但一开口，却是不咸不淡地道：“我知道了。”
小脸一垮，池鱼不高兴地凑到他身边：“就这一句话吗？”
“还要有什么话？”沈故渊白她一眼：“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
扁扁嘴，池鱼转身去洗漱，忿忿地碎碎念：“整天板着个脸也不嫌累，好心好意弹琴给他听，连句夸奖都不给，没人性……”
“你可以念大声点。”背后的人阴森森地道：“反正我都听得见。”
头皮一麻，池鱼干笑两声，捏了捏自己的嘴。
上床就寝，沈故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搂着她，只道：“有件事还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池鱼捏着被子睁着一双无辜的眼。
“沈弃淮不顾司命反对，也要与余幼微完婚。”沈故渊淡淡地道：“婚礼从简，只求余幼微立马过门。”
“这样啊。”池鱼歪了歪脑袋，感觉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了：“他们想成那就成呗。”
“你还活着的消息已经在京城传开，他们成亲，外头传的话必定不太好听。”沈故渊道：“你可想好了。”
“这有什么想好不想好的？”池鱼苦笑：“我也没办法啊。”
沈故渊闭眼：“办法是有的，就看你愿不愿意。”
“嗯？”池鱼好奇地撑起身子趴在他胸口：“什么办法？”
伸手将她拂下去，沈故渊道：“你先出嫁，他们的婚事就波及不到你。”
微微一愣，池鱼看了看他，突然有点脸红：“这……这……”
“沈知白喜欢你很久了，你若是愿意，他必定不会有异议。”没有看她，沈故渊声音清冷：“嫁给他的话，你也必定不会吃亏。”
刚刚还泛红的脸瞬间变白，池鱼怔愣了片刻，像是没听清楚：“您说嫁给谁？”
“沈知白。”沈故渊侧头，半睁开了眼：“你不也挺喜欢他的？”
心里一慌，池鱼坐起身子，有点手足无措：“嫁……嫁给小侯爷？可是我……”
低头看看自己只着肚兜的身子，她哭笑不得：“我与师父这样，还能嫁人？”
“这有什么？”沈故渊道：“你只是帮我取暖，又没做别的。”
“没做别的？”池鱼瞪眼：“那上次在悲悯王府……”
“骗你的。”沈故渊道：“想吓唬你罢了，你我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心口一凉，凉到了四肢，池鱼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面前这人，觉得好不容易在废墟上重建的屋子，顷刻间又塌了。
这算什么啊？她与他这样，还能算什么也没发生吗？
还是说在他看来，只要没有行周公之礼，那她就算不得他的人？
“别这个反应。”沈故渊皱眉：“活像我欺负你似的。”
“……”
深吸一口气，池鱼眼泪冒了上来，幸好屋子里没点灯，一定没人看得见。
“师父没有欺负我。”定了定神，池鱼语气平稳地道：“是我多想了，我以为……”
以为能这样同床共枕，师父的心里，一定是有她的位置的。
然而，这是个比沈弃淮喜欢她还更大的笑话，笑得她想哭。怎么就无端地自作多情起来？自家师父这样的男人，能对她有什么想法？抱着她睡不过是因为她暖和，脱了衣裳不过是因为这样传热更快，这么久了，他跟她在一起，从来就没有过丝毫欲望。
多情总被无情扰啊……
摇摇头，池鱼撑起身子下床，浑身冷得起了鸡皮疙瘩，脸上眼泪横流，要是灯亮着，那定然狼狈死了。幸好，四周一片漆黑，她也就忍着哽咽，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我答应过师父的，师父帮我，我就找个好人嫁了。既然师父觉得小侯爷是个好人，那一切任凭师父做主。”
沈故渊没吭声，黑暗里只有一头白发微微发着光。
池鱼冷得浑身颤栗，牙齿都忍不住上下磕碰，死命地抱着胳膊才忍住声音，勉强笑道：“那徒儿先去软榻上睡了。”
没收到回应，她也不打算多等，抱了被子就去软榻上裹成一团，死死地闭上眼。
是她多想了，是她多情了，不该有的想法一开始就不该有，在沈弃淮身上吃的亏还不够痛吗？这一颗心，哪里还能乱动。
一定是先前师父对自己太好了，所以她有点头昏脑涨，心里怎么就开始惦记人家了。就算人家喜欢抱着她睡，那也只是因为她能暖床而已。
一句句地安抚好自己，池鱼长出一口气，闭眼入睡。
明天开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好过日子吧。
于是，第二天，池鱼老早就起了身，看一眼里头还没动静的床榻，洗漱了就抱琴出去。
“池鱼早啊。”郑嬷嬷端着早膳，看见她就打了个招呼。
“嬷嬷早。”池鱼咧嘴笑了笑：“我出去练琴啦！”
一阵风似的卷过去，看得郑嬷嬷目瞪口呆：“哎，早膳……”
“不必啦！”
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郑嬷嬷摇摇头跨进屋子里，却见床榻上的沈故渊分明是睁开眼的。
“主子？”郑嬷嬷挑眉：“您醒了为何还不起身？”
黑着一张脸，沈故渊道：“等会儿再起。”
嗯？郑嬷嬷觉得不对劲，伸手一探他的额头，惊了一跳：“怎么又这么凉？！”
最近跟池鱼一起睡，每天不都是暖暖和和地起身的吗？今日可好，眉毛上都有霜了！
不耐烦地瞪她一眼，沈故渊道：“你别多管，烧点热水，我泡个澡。”
深深地看他一眼，郑嬷嬷摇摇头，转身出去准备。
池鱼练完琴回来，已经恢复了正常，看见沈故渊，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跑过去笑嘻嘻地道：“师父，我刚才听外头的人说，悲悯王府大婚，就安排在这个月末，算算日子，只有五天了！”
看她一眼，沈故渊抿唇：“那又怎么了？”
“五天的时间，纳吉问礼都来不及，所以和小侯爷的婚事……”池鱼笑了笑：“从长计议吧？”
手指微微一僵，又继续翻着奏折，沈故渊点头：“可以。”
池鱼嘿嘿笑着在他旁边坐下来：“而且啊，我和小侯爷交流还不够多，师父要是贸然说媒，也挺唐突的。眼下正是朝中闹腾的关键时刻，不如就再等几个月，反正我也不着急。”
“随你。”沈故渊神色缓了缓，撇嘴道：“反正外头的人指指点点的又不是我。”
屋子里炭火小了，池鱼跑过去加了炭，又把汤婆子塞进他手里，然后拍拍手，很是放心地跑去软榻上坐下。
要是以前，她定然会很乖地坐在他怀里，像只猫一样暖暖和和地偎着他，然而现在……大抵是有了觉悟，不亲近他了。
沈故渊眼神暗了暗，盯着手里的折子不吭声。
“三王爷！”外头有人喊了一声，沈故渊抬头，就见赵饮马穿着一身铠甲冲了进来，脸上兴奋又担忧：“宫里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池鱼一惊，立马跳下软榻：“谁跟谁打起来了？”
“李大学士和钟无神，当着幼帝的面直接打起来了！”赵饮马豪迈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奉皇命，把他们两个都关进了天牢，想着反正出来了，正好来报个信。”
“这可热闹了。”沈故渊轻笑：“李祉霄可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人，但钟无神也不是个软柿子。”
“那可不！”赵饮马忍不住比划：“李大人一玉牌下去，给钟大人头上砸出这么大个窟窿！这么大！钟大人也不是好惹的，当即还手，把李大人推得撞在了石柱上，半晌没回过神。幼帝当场就吓哭了，孝亲王震怒，直接将这两人一起关了，大夫都没让请。”
池鱼咋舌：“皇帝面前都敢打架？”
“不止打，还骂呢。”赵饮马瞪眼道：“李大人说已经同内阁中人一起写了奏折要弹劾三司使贪污，钟大人反口就骂他直娘贼，气得李大人当朝就指认他贪污秋收国库之粮食银两，说要查不出来，他自愿革职！”
池鱼拍了拍手，基本能想象到此话一出，旁边沈弃淮的表情。
本来还想和稀泥，现在这两个人他只能择其一了，不能两全。这对于沈弃淮来说，无疑是个噩耗。
“李大人肯定不用革职。”沈故渊淡淡地道：“他能查出来的。”
“为什么？”池鱼和赵饮马齐齐问。
用看傻子的表情看他们一眼，沈故渊薄唇一翻，吐出四个字：“见风使舵。”
沈弃淮年纪轻轻就能在官场里混得如鱼得水，那是有他自己的本事在的。见风使舵这一招属于基本功，他自然用得炉火纯青。
如今的形势，李祉霄他拉拢了一半，钟无神是他的旧部，一个生龙活虎，一个危机重重。聪明如沈弃淮，不用想都知道应该站在谁那一边。只是，表面上的功夫要做得好，不然就容易翻船。
“内阁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大牢里，沈弃淮站在钟无神面前，很是头疼地道：“本王也不知道李祉霄为什么这般针对你，非咬死了你不放，但本王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一定捞你出去，替你脱罪。”
“王爷。”钟无神很担忧：“看李祉霄那态度，这罪，臣恐怕不是那么轻易能脱的。”
“那怎么办？”沈弃淮反过来问他。
钟无神叹息，想了许久，咬牙拱手：“王爷尽力而为，若实在逃不过这一劫，咱们再想办法。”
“好。”沈弃淮诚恳地答应了他。
但是一转身，他就去了李府。李祉霄已经被释放在家，沈弃淮上前去，开门见山地道：“大人想除去钟无神，本王有法子。”
这一手“两面说好话，双方不得罪”玩得甚是纯熟，沈弃淮从容不迫，以精湛的演技和能灿莲花的口舌，搏得了李钟双方的一致好评。
于是，几天之后，钟无神稀里糊涂地就被铁如山的罪证定了个斩立决，家产全数充公。
“王爷猜的真是半点不错。”李祉霄放下手里的茶，看向对面的沈故渊：“悲悯王爷当真放弃了钟无神。”
沈故渊抱着汤婆子，淡淡地道：“他的心思不难猜，倒是大人的心思，比他还难猜些。”
“哦？”李祉霄似笑非笑：“老夫的心思怎么了？”
“如今朝野分两派，沈弃淮一派声势浩大，朝中百官也纷纷朝他靠拢。他现在已经向大人抛出了足够有诚意的邀约，大人为何还是来了我仁善王府？”
闻言，李祉霄眼里都带了笑意，嘬一口茶，长出一口雾气：“这还要问个为什么吗？家父遗训，我李家子孙，当忠于沈氏皇族，不得有忤逆之心。”
他是一向最听父亲的话的，只是，沈弃淮不那么觉得，在他的世界里，所有气节和执念都是可以用钱收买的。
既然他非那么觉得，那他就配合一下也无妨。
沈故渊失笑：“大人还真是浊世里难得的清佳之人。”
“不敢当。”李祉霄拱了拱手：“老夫做事，但凭本心罢了。”
有李祉霄暗地里相助，皇室正统一派气势也逐渐起来了，朝野之上双方对峙，你来我往，也是各有输赢。沈故渊在屋里一步也没出去，但每天都有人来跟他说朝中发生的事情，四大亲王也是隔几日就来一回。
池鱼蹲在远处的角落里远远看着，就见人群包围之中的沈故渊，一头白发格外亮眼，不经意往她这边一扫，美目泛光。
心口“咚”地一下，池鱼连忙低下了头。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旁边停了一双白锦靴，池鱼一愣，仰头一看，就见沈知白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嘿嘿。”池鱼伸了伸爪子：“小侯爷，我在喂猫。”
落白和流花喵喵喵地把头埋在碗里吃东西，压根没在意有生人靠近。
跟着她一起蹲下来，小侯爷笑道：“难得有姑娘家喜欢养这种小野猫在家里的，皇叔那么爱干净的人，也没嫌弃么？”
“它们很乖，基本不会进主屋。”池鱼伸手抱了落白起来：“就是最近有点冷，喜欢在主屋外头的窗户上窝着，那儿暖和。”
沈知白失笑，伸手想去摸落白，然而落白不知是没吃够还是怎么的，挣扎了两下，柔软的身子直接挣开了池鱼的钳制，喵喵喵地跑开了。
流花一瞧，连忙多吃两口，然后跟着它一起跑。
“不好意思。”池鱼耸肩：“这俩小家伙脾气怪。”
“无妨。”沈知白笑道：“后日悲悯王府大婚，你要去么？”
池鱼嘴角抽了抽：“我去干什么？看热闹？”
那还不被人当成热闹看？
“也是。”沈知白笑了笑：“那，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
又走？池鱼很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自家师父是想撮合他们俩的，既然如此，那至少得培养培养感情，不然多尴尬啊，在她眼里的沈知白，就是半个哥哥，现在成亲都改不了口的那种。
“好。”
屋子里的一群亲王正说着正事，侧头却看见沈故渊走神了，眼神凉凉地盯着门口的花瓶，不知道在想什么。
“故渊！”孝亲王哭笑不得：“你有没有在听本王说话？”
“嗯？”沈故渊皱眉：“说什么？”
忠亲王叹息，又重复一遍：“年终祭奠要到了，季大将军也将回朝，我们打算在宗庙祠堂里提一提收回兵权的事情。”
大将军季亚栋领兵出征，早已凯旋，一直没有班师回朝。如今年中祭奠将至，按照规矩，他是无论如何都得上交兵权的。只是，这事儿得办得漂亮些，不然很容易横生枝节。
“收兵权是应当的。”沈故渊道：“您几位看着办就成。”
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几个亲王凑一起嘀咕了两句：“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天气太冷了，我听人说故渊怕冷。”
“倒也不是啊，我看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倒是像感情上遇到了什么麻烦。”静亲王颇有经验地道：“我家知白也常常这个表情。”
要说感情上的麻烦么……几个人齐刷刷地从门的方向看了出去。
外头墙角的草堆里，宁池鱼正和沈知白说着话，一脸傻乐的表情，压根没往他们这边看。
沈故渊不耐烦地起身：“都说完了么？说完了各位就先散吧，时候不早了。”
“哎哎……”孝亲王扒拉住了门框，回头看他：“故渊，你是不是也该立妃了？”
沈故渊冷笑：“早得很，别操心我，皇兄先生个子嗣出来才是正事。”
孝亲王讪讪地松了手，被推了出去。
静亲王立马也扒拉住门框，很是认真地道：“故渊，我有儿子，我得提醒你一句，生孩子要趁早啊！”
“您还是先操心操心您自个儿的孩子吧。”沈故渊眯眼：“他也老大不小的了。”
说起这个，静亲王把脚都用上了，一起勾住门框：“知白好像有心上人了，就是不肯同本王说，故渊你与他交情不错，有空帮本王套套话？”
“好说。”沈故渊道：“您等着喝儿媳妇茶就是。”
“这么快吗？是谁啊？哎……”
一把将这几个絮絮叨叨的胖王爷都推出去，沈故渊关上门，磨了磨牙。
“咚咚咚——”背后的门又被人敲响了，沈故渊很是不耐烦地打开，咆哮出声：“闭嘴！”
池鱼被吼得一愣，眨眨眼茫然地看着他。
瞧见是她，沈故渊抿唇，松了门让她进来。
“师父怎么这么大的火气？”池鱼笑道：“吓我一跳。”
“沈知白也走了？”沈故渊闷声问。
点点头，池鱼道：“跟静亲王一起走了，郑嬷嬷和苏铭在一起收拾院子。”
“嗯。”沈故渊点头，再无别的话好说。池鱼看了看他的背影，张张嘴，还是选择了沉默。
晚上，池鱼睡在软榻上，就听见床上一直有翻来覆去的声音。
“师父睡不着吗？”她忍不住问。
床上的人闷闷地应了一声。
裹着被子下床，池鱼跪坐上他的床边，笑眯眯地道：“那正好，徒儿给您讲故事吧？”
冷得浑身冰凉，沈故渊心情不太好地问：“什么故事？”
“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忍受不了暴君暴政，带兵造反的故事。”池鱼裹紧被子坐好，声音轻柔：“传闻里那个造反的人很厉害，文韬武略天下无双，带着一群亲兵，闯进宫砍下了暴君的脑袋，解救了天下受苦受难的苍生。”
撇撇嘴，沈故渊道：“沈氏太祖皇帝？”
“师父真聪明！”池鱼嘿嘿笑道：“以前就说要给您说说太祖皇帝的故事，马上就是年终祭奠了，您心里有个数最好。”
“哼。”沈故渊有些不屑：“不就是开朝立国的君主而已么？没个朝代都有，至于这般歌颂吗？”
“太祖皇帝的功劳，不在于创立了国家，而在于，他很体恤百姓。”池鱼道：“各个府衙门口的启事鼓都是他设立的，让百姓有冤即鸣鼓，官莫有敢推脱者。还减税造渠，造福百姓。他统治期间，整个国家兴兴向荣，百姓安居乐业。”
“但是他的下场不太好。”池鱼皱了皱鼻子：“听母妃说，太祖皇帝是战死的，他本来不用死，但他的爱妃被敌国刺杀，他觉得生无可恋，最后一战胜利之后，就死在了雪地里。”
“还是个情种？”沈故渊嗤之以鼻：“女人没了就活不下去，这种君王也值得他们代代歌颂？”
池鱼不服气地鼓嘴：“太祖皇帝很伟大的，没有他，咱们也都得出生在个民不聊生的国度里！”
“现在的百姓，也没安居乐业。”沈故渊撇嘴：“到处都乱七八糟的。”
泄了气，池鱼无奈地道：“这有什么办法？朝中那般景象，有几个人能顾得上百姓的？都忙着争权夺利。”
尤其是沈弃淮，玩弄权术和人命，压根没有要为黎民百姓着想的意思。
沈故渊不吭声了，池鱼也就继续絮絮叨叨地列举太祖皇帝的英勇事迹。
半个时辰之后，床边的人坐着睡着了。
沈故渊终于把塞在耳朵里的棉团掏了出来，看看她那小鸡啄米的样子，想了想，还是把被子剥开，把人抱进了怀里。
熟悉的温度让他的身子渐渐回暖，温热的药香盈鼻，沈故渊总算是松了一张板着的脸。
这不算他占便宜啊，她自己跑上来睡着了的，他可没有强迫她！认真地在心里禀明了一下这个事实，沈三王爷厚颜无耻地蹭了蹭怀里人的脖颈。
“明日就是大婚了。”丞相府里，余幼微坐在妆台前，激动得睡不着：“青兰，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吗？”
“回主子，准备好了。”青兰笑道：“王爷真是对主子喜爱有加啊，哪怕司命说八字不合，王爷都依旧要与您完婚。”
“哼，男人就是得吊着，你看，先前我一直求都求不来的婚期，现在定得多快？”余幼微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不过，定下归定下，她可不会忘记上次大婚的屈辱。有宁池鱼在，这回指不定还要出什么幺蛾子。所以她已经提前安排下很多人手和埋伏，一旦宁池鱼有什么异动，立马拿下。
准备充足，她就等着看宁池鱼那张悲痛欲绝的脸！
然而，第二天大婚的时候，一切好像都很正常。余幼微上了轿子，一路低调地到了悲悯王府，没行什么礼节，顺顺利利地就进了礼堂。
“宁池鱼人呢？”她轻声问青兰。
青兰尴尬地道：“主子，今日来的人不多，也没看见宁池鱼。”
与司命违背的婚事，又有上次的丢脸经历，自然不可能大操大办，有丞相的允准在前，沈弃淮很是简单地就弄好了这次婚礼。
余幼微很不满意，却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算了吧，她想，只要能嫁进悲悯王府，那就已经是令人羡慕的事情了。至于其他的，可以以后再论。
然而，洞房花烛夜，沈弃淮喝得酩酊大醉，爬上床来抱着她就喊：“池鱼……”
余幼微傻眼了。
“对不起，池鱼……”沈弃淮使劲抱着她：“本王对不起你……”
无意识的呢喃，听得一身喜服的新娘子如遭雷劈。
……
“报应这种东西是有的。”池鱼晃着腿坐在石桥栏杆上，看着下头湖水里的月亮：“只是看早晚罢了。”
旁边的沈知白低笑：“你什么都不做的话，报应可不会自己落到坏人身上。”
“我知道。”眼里露出些狡黠，池鱼朝他眨眨眼：“所以我拜托了几位皇叔，一定要把沈弃淮灌个烂醉！”
“灌醉能如何？”沈知白不解。
池鱼奸笑两声：“沈弃淮这个人，喝醉了就容易说心里话，他的心里话，一定是余幼微不想听的。”
沈知白忍不住鼓了鼓掌：“这招可真是高明。”
“过奖过奖。”池鱼笑道：“他俩都欠我的，我讨点利息不过分吧？”
“不过分。”沈知白看着她道：“你就算让他们下地狱也不过分。”
笑着垂眸，池鱼道：“原是想让他们下地狱的，但现在倒觉得没什么必要了，我有我自己的日子想过。”
“你的日子里……”沈知白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能不能多一个我？”
嗯？池鱼没太听清楚，疑惑地侧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被她这清凌凌的眸子一看，沈知白呆了呆，说不出第二遍，只能讪讪地转头看月亮：“我说……月亮真好看。”
古里古怪的，池鱼撇嘴，继续晃着腿看月亮。
晚归的时候，池鱼生怕被骂，于是蹑手蹑脚地往主屋的方向走，却发现那屋子亮着灯。
师父还没睡？池鱼一愣，想推门进去，但玩心一起，没有走正门，倒是潜到了窗户旁边，打算吓自个儿师父一跳！
然而，伸出脑袋往窗户里看的时候，池鱼傻眼了。
红色的丝线飞满了整个房间，沈故渊一人站在最中央，一头白发飞扬，红袍烈烈，好像正专心地弄着什么东西。
吓了一跳，池鱼连忙捂住口鼻，朝另一边看去。
两张单薄的纸，上头各写着三个字，红线缠上去，纸飘落在地，字竟然浮在了半空！
妖术？！
正想再看，胳膊突然一紧，池鱼惊慌地回头，就看见郑嬷嬷一脸慈祥地朝她摇头，拖着她去了她的房间。
门关上，池鱼瞪大了双眼，久久回不过神来。
“姑娘没有什么想问的吗？”郑嬷嬷笑眯眯地道。

第33章 妖怪吗？
伸手朝主屋的方向指了指，池鱼张张嘴，一时惊愕又茫然，喉咙里吐不出声音来。
郑嬷嬷温柔地拍着她的背，低声道：“别害怕，主子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那……池鱼咽了咽唾沫，牙齿打颤地问：“师父……是人吗？”
她早该觉得不对劲的啊，当初在遗珠阁，那么大的火，师父到底是怎么不声不响把自己救出来的？火光之中，她分明看见了三丈长的白发和铺天盖地的红袍，一转眼，怎么就都没了？四大亲王和沈弃淮都是疑心很重的人，只不过见了他一面，怎么就纷纷认定他便是失散多年的三皇子？
朝中局势这么纷乱，沈故渊是从哪里知道那么多人的背景和偏好的？他又怎么能一算一个准，将沈弃淮一步步逼到现在这个地步？
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啊……
浑身都忍不住颤栗起来，池鱼哆嗦着抓住了郑嬷嬷的衣裳，嘴唇发白地看着她。
叹息一声，郑嬷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嬷嬷也有苦衷，不能告诉你太多，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全部的真相。你师父是个嘴硬心软的傻子，他现在也有不知道的事情，所以你得包容他，别离开他。”
别离开他？池鱼哭笑不得：“是他要我走的。”
嫁给沈知白，她自然就会离开他，这是沈故渊希望的，他压根没有想把她一直留在身边。
“听嬷嬷的，别走。”郑嬷嬷认真地道：“走了会后悔的。”
抓着郑嬷嬷的衣袖，池鱼好半天才回过神，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吐出去：“嬷嬷，我还能问您个问题吗？”
“你说。”
“师父这般救我帮我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郑嬷嬷苦恼地皱起眉头，左右看了看，低下身子来凑近她些，小声道：“世间诸事，有因就有果。你师父种下了欠你的因，就必须来尝这帮你的果。这是他欠你的，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愣愣地听着，池鱼想了想：“那这样说，师父应该是个好妖怪？”
“对……啊？”郑嬷嬷眨眨眼：“怎么就成妖怪啦？”
“他刚刚用的，不是妖术吗？”池鱼抿唇：“我看过神仙的戏，他们都说神仙是穿白衣裳的，穿花里胡哨衣裳的，一般都是妖。”
郑嬷嬷目瞪口呆地看了她两眼，背过身去，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怎么？”池鱼连忙跟着转过去：“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没有没有，是对的。”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郑嬷嬷拍拍她的肩膀：“那你觉得你家师父是什么妖？”
认真地想了想，池鱼道：“他身上有梅花的香气，也许是梅花精，但长得实在太好看了，世人都说，只有狐狸精化为人形才会倾国倾城，所以……可能是个喜欢梅花的狐狸精。”
“哈哈哈——”郑嬷嬷捶着地狂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断断续续地道：“喜欢……喜欢梅花的狐狸精，这个身份很不错！”
池鱼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嬷嬷，我现在很害怕又很慌张，您能不能别笑这么开心？”
“抱歉抱歉。”郑嬷嬷坐直身子，拿帕子抹了把脸，戏谑地看着她：“你师父是妖怪的话，你现在不是应该逃跑吗？”
“就算他是妖怪，也一定是不会害我的妖怪，我怕什么？”池鱼皱眉：“我只是一时有点不能接受。”
“是啊。”郑嬷嬷笑道：“换成谁都不好接受，所以你今晚就跟嬷嬷睡吧？”
“好！”池鱼感激地看着她：“多谢嬷嬷！”
主屋里，捆好红绳的沈故渊松开了四周的结界，看看时辰，再看看外头一点声音都没有的院子，他眯了眯眼，掐指一算。
竟然在侧堂？
有点意外，沈故渊起身就去侧堂敲门：“宁池鱼。”
正坐在床上发呆的池鱼一听这声音，吓得扯了被子就裹住自己，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道：“师……师父，我今晚想就在嬷嬷这儿睡。”
郑嬷嬷好笑地看她一眼，上前打开了门，朝沈故渊屈膝行礼：“主子，池鱼姑娘身子不舒坦，怕传染给您，所以今晚就跟老身睡了。”
疑惑地看她一眼，沈故渊又看了看里头床上的一团被子：“当真？”
“当真！”一团被子大声地答。
撇撇嘴，沈故渊拂袖就走。爱睡哪儿睡哪儿，跟他有什么关系？
门关上，郑嬷嬷上床同池鱼挤在一起，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乖，别怕了。”
“我不是怕……”池鱼伸出个脑袋来，哭丧着脸道：“我只是有点不适应，妖怪之类的……我活了十几年，从未遇见过。”
废话，普通人都没遇见过！郑嬷嬷笑得眯眼：“没什么可怕的，他和人没太大区别，只是有些能力非常人能及。”
“那……他会不会突然显出原形？”池鱼瞪着眼问。
郑嬷嬷摇头：“他原本就长这样。”
“早说啊。”大大地松了口气，池鱼放下了被子，身子瞬间不抖了：“不会突然变成一只狐狸就行，那就没什么好惊慌的了。”
“你这姑娘……”郑嬷嬷笑着摇头：“想法怎么奇奇怪怪的？世人都畏惧妖怪吃人，你倒只畏惧妖怪现原形。”
“妖怪吃人有什么好怕的。”池鱼耸肩：“这世间会吃人的人也不在少数。现原形肯定比吃人可怕多了。”
这么一听，还挺有道理的？郑嬷嬷噎了一下，吹灭了灯，低声道：“先睡一觉吧，你也吓得不轻。”
池鱼点头，安抚好自己，勉强入睡。
第二天一早，沈故渊起身，就看见池鱼在往外搬东西。
“你做什么？”身子僵硬，他只能侧头看着她，问这么一句。
“师父醒了？”池鱼一脸严肃地跑过来，认真地道：“先前幼帝赐的一些入冬用的东西，有些东西不太合适，我给搬出去，换新的进来。”
什么佛像啊、雕佛香炉啊、雕观音的屏风啊、统统都被她扔了出去！开玩笑，伤着师父怎么办？
沈故渊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正想说她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结果就见这人走到自己床边来，伸手覆上了他的额头。
“师父缺阳气吧？所以总这么冷。”池鱼一本正经地道：“没关系，以后徒儿还是给您暖床！”
动了动手，勉强把她的手挥开，沈故渊黑着脸道：“你大早上的发什么疯？”
池鱼眨眨眼，低头反思了一下。师父还不知道她知道了他的秘密，所以她这行为，在他眼里的确是反常了些。
冷静下来，池鱼笑眯眯地道：“您先起身吧，外头一大群人还等着您。”
一大群人？沈故渊皱眉，蹭了蹭她手心里的温度，缓了一会儿，翻身起床。
今儿的仁善王府一大早就热闹得很，外头挤满了穿着朝服的官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池鱼一打开门，那些人便跟上朝似的鱼贯而入，冲到沈故渊面前就行礼：“王爷，天下大乱啊王爷！”
“这是怎么了？”沈故渊皱眉：“这个时辰，各位不是该在上早朝吗？”
“幼帝昨晚发了高热，今日早朝没来。”太师朝他拱手：“但朝中出了大事，悲悯王爷坐视不理，臣等只能前来王府叨扰。”
池鱼和苏铭搬了凳子来给他们坐，整个主院里就跟上朝似的，坐满了官员。
“王爷。”赵饮马严肃地道：“大将军季亚栋已经回朝，然而驻军京城十里之外，不愿上交兵权！”
沈故渊挑了挑眉。
“这哪里像话？”孝亲王脸色铁青：“自古兵权归皇室，将军出征有功，应当卸甲交权，享受功勋才是。季大将军此举，已经有造反的嫌疑！”
“悲悯王爷怎么说？”沈故渊问。
忠亲王皱眉道：“弃淮说季大将军征战两年，刚回京就要他上交兵权，未免令功臣寒心，所以觉得此事应该之后再议。可是，自古以来就没有驻兵离京城十里而不交兵权的情况，这要是有个反心，咱们可怎么办？”
眼下皇室凋零，大权旁落，本就岌岌可危，就算沈故渊力挽狂澜，拯救回些许局面，那也经不起谁造个反。
“季亚栋是沈弃淮的故交。”池鱼在旁边低声道：“那也是个小时候受了不少委屈的人，一遇见沈弃淮就相逢恨晚。两人性格有些相似，行事都果决狠辣，不讲道义。”
沈弃淮单一个人还不足以让人畏惧，可加上一个手握重兵的季亚栋，那就不免令人胆颤了。
众多重臣脸上都挂着担忧的神色，他们是站在皇室这边的人，可现在的皇室，摇摇欲坠啊！
“此事，我与几位皇兄单独商议吧。”沈故渊道：“各位大人先回家等等，不必太慌张。”
沈弃淮想要的，无非是无上的权力，不让季亚栋交兵权，也是为了自己手里多些筹码，完全可以理解。只是，理解归理解，却是不能纵容的。
池鱼送走了一大群官员，正准备回去，就听得府门口有人喊了一声：“池鱼姑娘。”
微微一愣，池鱼回头，那人屈膝朝她行礼，恭敬地道：“我家主子在隔壁街的茶楼上，请姑娘一叙。”
悲悯王府的下人。
池鱼眯眼，想了想，跟门房说了一声，提着裙子便跨出了门。
茶香袅袅，沈弃淮坐在高高的茶楼上，看着远处仁善王府大门里进进出出的人，轻笑不语。
“王爷。”池鱼站在他旁边，笑了笑：“新婚燕尔，不陪着王妃，怎么找我来说话了？”
放下茶盏，沈弃淮朝她一笑：“你何必打趣本王，你该知道本王并不好过。”
“哦？”池鱼皮笑肉不笑地坐下来：“娶了丞相家的千金，掌握着朝廷大权，这样的悲悯王爷却说自己不好过，岂不是荒唐？”
“池鱼。”沈弃淮抿唇，像以前无数次下令一样，开口道：“我想要这天下最大的权力。”
天下最大的权力？池鱼皱眉，冷笑道：“非沈氏皇族，也肖想龙位不成？”
轻轻敲了敲桌面，沈弃淮笑道：“并不是非龙位不可，但……我想进皇陵。”
皇陵是只有历代皇帝才能进去的地方，想进皇陵，还说不是肖想龙位？池鱼翻了个白眼。
“本王舍不得伤害你，所以想提前提醒你一句。”沈弃淮深深地看着她道：“年终祭奠，你就别去了。”
“你想干什么？”池鱼眯眼：“年终祭奠在宗庙祠堂，有我父王母妃的灵位，我为什么不去？”
“宗庙祠堂的地底下，有一条暗道直通皇陵。”沈弃淮眼里光芒微闪：“这是本王最近才发现的事情。”
暗道？池鱼皱眉：“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你是我心爱的人，我有什么动作，自然都不会瞒你。”沈弃淮道：“就像以前，我做什么事，都留你在身边，没有让你回避。”
所以她今日才有本事这般报复他！
池鱼沉默。
“本王说这些，不为别的，只想让你避开一场灾难。”沈弃淮道：“宗庙到时候会起乱子，你不在是最好。”
“还有……新婚之夜，本王并未碰余幼微。”
这句话听得池鱼失笑出声：“说这个有什么意思啊？王爷，余幼微这个人，不是在遗珠阁走水的时候，就是您的了吗？”
微微一愣，沈弃淮被她这一句话说得始料未及：“你……”
“我当时就在院子外头啊。”池鱼笑了笑：“所以您说的话，池鱼都记着呢。”
本王就是喜欢你，你说什么都没用。宁池鱼一死，本王立马迎你过门。
脸上有点发白，沈弃淮皱眉：“你怎么会？”
“想不到吧？”池鱼低笑：“我也想不到呢，在我面前冷漠沉稳的男人，抱着别的女人的时候，说的话竟然那般动听，听得我都要心动了，更何况是余幼微。”
很是难堪，沈弃淮站了起来。
池鱼跟着他站起来，戏谑地道：“您这段日子也是辛苦了，又是来找我说苦衷，又是来跟我扯以前的事情打同情牌，为的无非就是通过我迷惑沈故渊，让他听到我从您这儿听来的消息，混淆他的判断。”
眨眨眼，她笑得灿烂：“然而不好意思哦，您说的话、给的消息，我以前没有转达给我师父，以后也不会。您这虚情假意的面孔我看够了，没兴趣了，所以到此为止吧！”
潇洒转身，池鱼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
然而，几个护卫站在楼梯口，瞬间堵死了她的退路。
背后的沈弃淮阴测测地道：“我到底还是低估你了，宁池鱼。”
“过奖过奖。”池鱼站在原地，回头看他：“王爷现在是打算杀人灭口？”
不然呢？留这个祸患在世上，继续与他为难吗？沈弃淮冷笑，伸手就要挥。
“您不妨先看看楼下。”池鱼耸肩：“再决定要不要杀我。”
手一顿，沈弃淮皱眉就往茶楼下头扫了一眼。
仁善王府的人来了，将整个茶楼团团围住，只要宁池鱼死在上头，他便跑不掉。
咬咬牙，沈弃淮恼怒地看向池鱼：“本王以前怎么没发现，把你这豹子当猫养了？”
“现在发现也不晚。”池鱼笑着朝他行了个标标准准的福礼：“顺便，王爷大婚，我还没来得及祝贺呢。王妃和您很相配，祝您二位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余幼微丢脸的事情没少干，做事也常常不带脑子，她却说她与自己相配？沈弃淮脸色发青，看着她转身往下走，眼沉如夜。
京城的暗涌被季亚栋兵权的问题翻到了明面上来，沈弃淮一党从各个方面挤兑保皇党的官员，沈故渊也没闲着，与沈知白赵饮马一起，就着秋收之案，将几个高位的人统统挑下马。朝野气氛紧张，宫中渐渐地就不设早朝了，沈弃淮的人每日早上去悲悯王府议事，其余人则都去仁善王府。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孝亲王叹息：“幼帝年幼，无法亲政，本王早就料到了早朝有废掉的一天。”
“废掉也好。”忠亲王道：“本来朝中还有不少摇摆不定的人，与其在朝堂上天天听沈弃淮吹嘘，不如在家里呆着观望，倒戈还慢些。”
说是这么说，几个亲王的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过。
“马上就是年终祭奠了。”沈故渊半点不着急地道：“到时候，各位可得早点来。”
池鱼一听这话，心里不免有点慌，等他们都散场了，拉着沈故渊小声道：“师父，您打算做什么？”
沈故渊道：“我要做的，一直都是把沈弃淮拉下马的事情，不是吗？”
他看不明白这些老头子一个个的为什么担忧不已，擒贼先擒王，只要沈弃淮失了势，那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可是……”池鱼咽了口唾沫：“沈弃淮不好对付，您……打算用别的什么法子吗？”
比如妖术什么的！
瞥她一眼，沈故渊伸手直戳她的脑门：“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要对付他，定然是堂堂正正。”
池鱼捂着脑门，眼里担忧不减。
“我问你啊，沈弃淮最看重的是什么？”沈故渊抱着胳膊睨着她。
池鱼想也不想就答：“权力。”
“那要报复他的话，把他最看重的东西拿走，他是不是会特别难受？”
“会！”池鱼点头：“他会生不如死！”
“那咱们的目的是不是就达到了？”
好像是这个道理，池鱼眨眨眼，突然很感动地道：“师父，您做这些，原来只是想帮我报仇？”
“不。”沈故渊面无表情地道：“我只是想看他难受。”
脸一垮，池鱼撇撇嘴，小声嘀咕两句：“妖怪就是没人性。”
“你说什么？”沈故渊挑眉。
“没什么没什么。”连忙摆手，池鱼道：“那我就去准备东西了，我也有好多东西要烧给父王母妃。”
说完，提着裙子就跑了个没影。
沈故渊觉得有点奇怪，想了想，转身就去踹开了郑嬷嬷的房门。
“主子。”郑嬷嬷叹息：“老身说过多少遍了，您可以敲门的。”
“你跟她说了什么？”没理会她的话，他径直问。
郑嬷嬷低头认真地缝着裙子，不咸不淡地道：“老身能说什么？池鱼姑娘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归好好的，但最近看他的眼神怎么就那么奇怪呢？而且每晚非得来给他暖床，赶都赶不走，完全没了之前的芥蒂。
一定有人在背后捣鬼！
“主子您多想了。”郑嬷嬷笑道：“您啊，还是好好操心那些麻烦事吧，老身只管缝衣裳，别的都不管。”
“但愿你说到做到。”沈故渊抿唇，转身走了出去。
年终祭祀的日子来了，池鱼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准备的东西，道：“这么多，怎么搬得过去？”
沈故渊站在她身后，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吓了一跳。
纸叠的金银元宝，堆成了两座大山。把整个主院都占满了。
“你带这么多去干什么？”他皱眉：“宫中又不是没有纸钱。”
“那不一样。”池鱼撇嘴：“我小时候说过，长大了要赚银子孝敬我父王母妃的，现在有银子他们也花不了，自然要多叠些元宝。”
说完，又可怜兮兮地拉着他的衣袖：“师父，替我想想办法带过去吧？”
沈故渊翻了个白眼：“这有什么办法？让苏铭去找几辆牛车。”
“可以吗？”池鱼眼睛亮了亮：“师父没有要运的东西吗？”
“没有。”沈故渊抬步便走。
沈氏毕竟与他没有真正的血缘，他对祭祀不上心，池鱼觉得很正常，高高兴兴地让郑嬷嬷帮忙，先把这些自己叠的元宝运进宫再说。
今日整个京城里的气氛都有些诡异，天亮了街上也没什么人。沈故渊看着，就见各家的马车都在往皇室宗庙的方向走，一路上护卫极多。
“真是谨慎啊。”池鱼小声感叹：“守卫比往年都森严。”
沈故渊一语不发，眼神深邃，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池鱼犹豫了一下，道：“师父当心些，今日沈弃淮必定有动作。”
“我知道。”沈故渊道：“你保护好你自个儿就行。”
池鱼点头，她就算帮不上忙，也绝对不会拖后腿，这一点还是能做到的。
祠堂在皇宫背后的罗藏山脚下，祭祀开始，沈氏皇族嫡亲会进主祠堂，其余皇室子弟会在几个分堂旁边先焚烧祭品，等待仪式吉时。
然而，吉时还没到，一声怒喝就从主祠堂里传了出来。
“这不是荒谬吗？年终祭典他都不来？”孝亲王怒不可遏：“季亚栋是要造反了是吗？”
沈弃淮站在他旁边，平静地道：“王爷息怒，何必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儿这么大火气？季大将军今日卧病在床，来不了也怪不得他。”
“好个卧病在床！”孝亲王冷笑：“你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
今日他们是想借着祭典收回季大将军手里兵权的，赵饮马也已经带了人在各处守着，一切都准备妥当，季亚栋竟然不来。
这不是摆明了不会交兵权吗？刚回京的时候不交，还可以搪塞说是刚刚回京，来不及。那现在呢？七八天过去了，手握兵权驻扎京城之外，安的是什么心？！
“皇叔此言差矣。”沈弃淮淡淡地道：“本王和季大将军为国效力，打的只会是对陛下好的算盘，倒是王爷您，一直把我们当外人往外推，怎能不让我们寒心？”
这话里有退让也有威胁，孝亲王听得脸色铁青，捏了拳头看着他。
沈弃淮挥手让人关上了主祠堂的门，看了一眼面前的四大亲王以及旁边的幼帝和沈故渊，道：“时至今日，明人也不必说暗话。本王自认为国效力不少，虽不至死而后已，但也算鞠躬尽瘁。各位何以这样对本王？”
三司使入狱、宣晓磊定罪，他手里的大权被他们一点点给扯了回去。不就是沈故渊回来了吗？至于这般落井下石？
“我们怎么对你了？”孝亲王面沉如水：“你当着沈氏列祖列宗的面说清楚，你一个外姓之人，镇南王给了你沈氏姓，让你继承他的封地和王位，你不知感恩，反还要来怨吗？”
“让我继承他的封地和王位……”沈弃淮嗤之以鼻：“您当真觉得，以镇南王的性子，会让我一个外人继承王位？”
孝亲王顿了顿。
当年发生的事情，他们只是略有耳闻。只知道镇南王爷薨逝，王妃殉情，府中世子也下落不明，按照镇南王遗书，王位给了沈弃淮。本也不该那般草率，但当时正好是幼帝登基，手忙脚乱的时候，无暇顾及那么多，就暂时那么定了。
谁知道后来的沈弃淮实在出众，帮了他们不少的忙，故而这王位，他们也就默认给他，还重新给了封号，希望他慈悲为怀，怜悯苍生。
“当年的事情没有再提的必要，咱们来说说眼下吧。”沈弃淮冷笑：“我为朝效力多年，你们凭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就要剥夺我的权力？难道就因为我不是沈氏血脉？”
的确是因为这个，皇族的血脉比什么都重要，夺回他手里的权力无可厚非。
孝亲王缓和了神色：“弃淮，我们也没有要置你于死地的意思，只是让你休息一下，不必再那么累。”
“那与要我死有什么区别呢？”沈弃淮失笑，指着上头的牌位道：“让你们沈家列祖列宗看看，你们这般过河拆桥，嘴脸有多无耻！”
“无耻的是你吧。”沈故渊抱着幼帝，慢悠悠地开口：“权力本就是沈氏皇族的，你想来拿，心甘情愿地付出精力和辛苦，又不是沈家各位求你的。如今你狼子野心，危害社稷，沈家要收回权力，有什么不对？”
沈弃淮一愣，回头看向他，冷笑：“我危害社稷、狼子野心？你问问在座的各位，谁没有野心？”
“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静亲王皱眉：“我等有何野心？”
嘲讽一笑，沈弃淮道：“你们没人想进皇陵看看吗？”
在场的人，除了沈故渊，都是一愣。
沈故渊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啊，你这个流落在外的皇子还不知道吧？”沈弃淮笑了笑：“沈家皇室有个天大的秘密。”
“沈弃淮！”孝亲王怒了：“你休要胡言！”
看着他们这慌张的表情，沈弃淮眼里流出些快意：“他当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当人皇兄的人可不厚道啊，一边利用人家来跟我争，一边瞒着人家，怪不得咱们三王爷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原来压根不知道。”
“知道什么？”沈故渊挑眉。
“沈氏太祖，曾为其爱妃求九转还魂丹，然求而不得，反倒是得了不死药。可惜他一心求死，于是那不死药也随他一起下葬。”沈弃淮舔了舔嘴唇：“也就是说，现在的皇陵里，有不死之药，常人吃下，可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一直是凡人追求的东西，尤其是位高权重的人，想延续自己享受的时日，就会求不死药。
这可比皇位还诱人。
沈故渊微微皱眉，看了旁边的四大亲王一眼，他们眼里的欲望没有沈弃淮这么浓，可要说不想要，那是不可能的。
“然后呢？”回头看着沈弃淮，他问：“有这么一种药又怎么了？”
“你不想要？”沈弃淮挑眉。
“不需要。”沈故渊耸肩：“再说，既然是太祖陪葬之物，你们难不成还去撬开太祖的棺材？”
“万万不可！”孝亲王皱眉：“只要本王还活着，就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的发生！”
轻哼一声，沈弃淮道：“怕是只是不想那药落在旁人手里吧？王爷也并不是没派人探查过皇陵。”
孝亲王眉毛倒竖：“你胡说什么！”
无畏地摊手，沈弃淮道：“本王反正是看透了，有你在，外人在这朝中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与其等着被你们一点点削权，王爷不如来做个选择。”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四大亲王心里都有气，孝亲王权衡片刻，问他：“什么选择？”
“第一条路，季亚栋不交兵权，你们若要为难，他大军可以进京。”沈弃淮眼皮一翻，看向台子中央的先祖灵位：“第二条路，让我进皇陵，一天的时间就够。”
“你做梦！”孝亲王气得发抖：“你这是造反！造反！”
“来人啊！”静亲王大喊一声：“捉拿叛贼！”
赵饮马就带人在外头守着，一听见声音就冲了进来，将沈弃淮团团围住。
沈弃淮身边一个亲兵也没有，却半点不紧张，笑道：“赵统领也是好本事，这么快就让禁军都听您的了。只可惜，禁军虽然精锐多，但毕竟人数少。”
这话是什么意思？众人一顿，还没来得及问，就感觉四周一阵地动山摇。
“喝！”铠甲齐整的士兵从远处而来，将还在巡逻的禁军团团围住。虽没有刀剑相向，却逼迫得他们不敢妄动。
孝亲王脸色变了，看向沈弃淮。
沈弃淮拍了拍衣袖，从容不迫地道：“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吧。”
阴沉沉的天，突然就开始下小雪了，落在人的衣裳上，是丁点大的晶莹的六角形。
沈故渊皱了皱眉，很是不悦地抱紧了幼帝。
幼帝担忧地小声道：“皇叔，您也紧张吗？”
“不。”沈故渊摇头：“我只是冷。”
幼帝张大了小嘴，又扭头看向孝亲王那边。
剑拔弩张，气氛紧绷，仿佛随时有个火星子，这里都能立马炸开。
“你这是谋逆！”孝亲王抖着身子咬牙切齿地道：“你会被天下人唾骂！”
“我可没说我要谋逆。”沈弃淮笑了笑：“只是在问皇叔要皇陵的位置罢了。皇叔要是不给，咱们可以一直在这里耗着。”
“你休想！”孝亲王道：“本王死也不会告诉你！”
“那就请各位在这里住上几日好了。”沈弃淮笑了笑：“外头的文武百官受惊了，本王还得去安抚，赵统领，让个路吧。”
赵饮马横刀在前，半步不退。
“非得要本王杀鸡儆猴吗？”沈弃淮挑眉：“静亲王最疼爱的儿子还在外头呢，要不就从他开始？”
静亲王白了脸色，捏着手没吭声，眼睛却是忍不住往外看。
知白和池鱼应该都在旁边的祠堂，要是被抓到……
“静王爷不必担心。”沈故渊道：“他们一早就有准备，不会落在人手里的。”
微微一愣，静亲王连忙走到他身边问：“当真吗？”
“当真。”沈故渊白着嘴唇道：“池鱼机灵，可不是普通女子，她想带着小侯爷跑，没人能抓到她。”
在听见动静的一瞬间，池鱼就知道不好了，拉起小侯爷就隐匿在了慌乱的人群里，一路往祠堂后山而去。她答应过沈故渊要保护好自己，那顺便也就把小侯爷一起带走，以免他迷路。
“出什么事情了？”沈知白一脸茫然：“怎么会那么多士兵？”
“您先跟我走。”池鱼拉着他飞檐走壁，跑到没人的树林里才喘了口气，小声嘀咕：“沈弃淮还真没骗我。”
沈弃淮？沈知白沉了脸色：“遭了，我父王还在主祠堂里！”
“你别回去！”池鱼连忙拉住他：“有我师父在，你父王保证不会有事！”
“可他派这么多人来，必定是有反心！”沈知白皱眉：“祠堂里的人很危险！”
“咱们先保住自己，别被人抓去当了把柄才是要事。”池鱼道：“回宫去搬救兵吧。”
想想也是，沈知白咬了咬牙，抓起她的手就走：“去找护城军统领，他们离这里最近！”
池鱼点头，跟着他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主祠堂里，两方对峙，沈弃淮不着急，孝亲王等人自然更是愿意拖延时间。但，一个时辰之后，一声巨响从罗藏山某处传了过来。
孝亲王“刷”地起身就要往外走，然而刚出主祠堂，就被赵饮马拦住。
“王爷。”赵饮马皱眉道：“再往外都是季大将军的人，您别离开这里为好。”
“这分明是调虎离山！咱们中计了！”孝亲王焦急不已：“罗藏山……他们拖住了我们，在罗藏山找皇陵！你快让人传消息过去，护城军立马赶去罗藏山拦住他们！”
赵饮马一惊，立马传令下去。
沈故渊皱眉道：“皇兄别激动，罗藏山这么大，他们乱炸而已，一时半会儿哪里能找到皇陵？”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孝亲王走到他身边，小声道：“咱们今日命都丢在这里也没关系，不能让他们找到皇陵！”
就为了个不死药？沈故渊不悦地道：“长生不死未必是好事，您也这么执着？”
“非也！”孝亲王跺脚：“不死药是太祖陪葬，我死也不能让他们冒犯太祖在天之灵！”
心口一动，沈弃淮有点意外。
还以为孝亲王也是想要不死药，结果……竟然对太祖崇敬至此？
“皇叔要派人去拦可就快点儿。”沈弃淮笑了笑：“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孝亲王狠狠瞪他一眼，怒道：“本王今日若是死了也就罢了，若是没死，一定会揭穿你这狼子野心的真面目，让那些效忠于你的人都看看清楚，你是何等的贪婪无耻！”
“那皇叔就加把劲。”沈弃淮有恃无恐：“本王的人，您要是能说得动，那就算本王输了。”
沈弃淮的人脉，有一大半都是镇南王留下来的，那些人被镇南王培养得只认主子不认皇帝，所以现在对沈弃淮也是忠心不二。
孝亲王气得直瞪眼。
“时辰是不是差不多了？”沈故渊丝毫不在意沈弃淮的话，问了旁边的司命一句。
司命点头：“吉时将至，祭祀大典该开始了。”
“那正好。”沈故渊道：“外头的人让开点，还有个人要进来，等他来了，咱们就可以开始祭祖了。”
这声音平静得，仿佛现在不是剑拔弩张的气氛，而是大家一家人其乐融融。
赵饮马愣神地挥手让人退开些，外围季大将军的人一头雾水，正左右看着呢，突然就见人群里有个穿着士兵衣裳的人，朝祠堂的方向走了过去。

第34章 嫁给我吧
众人纷纷回头，就见那人抬起头来，一双平静的丹凤眼在触及沈弃淮的时候，陡然充满了恨意。
“好久不见啊，孤儿。”他冷声道：“你还活着，真是老天不长眼睛！”
沈弃淮浑身一震，眼睛瞪得微微充血，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这世上敢叫他孤儿的人只有一个——镇南王世子沈青玉！
那个被他追杀出京城，下落不明的沈青玉，竟然会出现在这里！他费尽心思千防万防，怎么还是让他回来了？
镇定的神色被击了个粉碎，沈弃淮慌了，下意识地就冲上前去伸手，带着杀气直袭沈青玉命门！
他不能回来，他要是回来，那一切都完了！
“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也由得你放肆？”后头的沈故渊轻笑一声，红线从袖中飞出，将他手脚缠死，捆做一团，往后一扯——
“呯！”重重地摔在地上，沈弃淮转过头看了沈故渊一眼，眼睛血红：“你为什么非要同我作对？”
沈故渊抱着幼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谁让你作孽太多？”
气得牙痒痒，沈弃淮只觉得胸口堵了好大一团气，出不得入不得。怎么就会和沈故渊这种人对上了呢？让人讨厌，偏生又杀不了，简直如骨中钉肉中刺，恼死个人了！
旁边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看见沈青玉，纷纷围了上来。
“镇南王世子，你这么些年去哪里了？”孝亲王激动地问。
沈青玉撇嘴，踢了地上的沈弃淮一脚，道：“五年前这畜生骗我出了京城，想让人刺杀我，幸好我身边的护卫忠诚，用命保护我，让我逃走了。但之后，他一直派人追杀我，导致我不得不远走。父王病重，王府大权都落在他手里，我寄信回去不但没有人来救我，反而让刺客找到了我的位置，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靠近京城。”
堂堂世子，流落在外五年呐，要是他当时在，王位哪里还轮得到沈弃淮？
沈弃淮脸色铁青地看着他。
“孤儿，是不是好奇我怎么回来的？”又踢他一脚，沈青玉冷笑：“你的天罗地网这么多年来不见消弭，反而更加严实，要不是三皇叔，我还当真回不来京城！”
三皇叔……沈弃淮气极反笑，眼神如冰地看向沈故渊：“又是你，又是你！”
“王爷不用谢我。”沈故渊勾唇：“我到底是皇族血脉，替你们找回失散多年的世子也是应该的。世子这些年在外头受了不少苦啊，王爷打算怎么补偿他？”
补偿？沈弃淮眼里嘲讽之意十足。这沈青玉当年在王府里作威作福，唤他孤儿，让他干粗活，还常常告他恶状，让老王妃惩罚于他。这样的人，就该死在外头喂狗，还想要补偿？
“补偿这东西，我自己会要。”沈青玉哼了一声，眯眼看着动弹不得的沈弃淮：“倒是有不少问题想问这所谓的悲悯王爷，我父王，到底是怎么死的啊？”
沈弃淮跪坐起来，把头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自己的胸口。
“哟，这是有愧的意思吗？”沈青玉挑眉：“我父王上好的身体，在我离开之后就接连不断地大病，不出半年就薨逝。母妃那么坚强的人，竟然会殉情。悲悯王爷，你不该同他们的亲儿子我，交代交代吗？”
牙齿终于勾到了胸前的细绳，沈弃淮冷笑一声，咬断绳子将那玉坠扯着往门口的方向一扔！
“啪——”玉坠落地，竟然直接炸开了，虽不至伤人，但声音极大，外头守着的士兵瞬间齐齐往里头压。
“交代？”沈弃淮抬头看着他：“如今的你，凭什么同本王要交代？本王是大权在握的王爷，你只是条丧家犬。”
沈青玉变了脸色，祠堂里其他人都皱起眉头。
“王爷。”赵饮马焦急地进来道：“外头少说八千人，要求悲悯王爷出去，不然他们就要压进来了。”
“准备得倒是挺充分啊。”沈故渊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把悲悯王爷送出去吧。”
“这……”孝亲王皱眉，低声对他道：“咱们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他，就这么把他交出去，他反手继续打咱们怎么办？”
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自家皇兄一眼，沈故渊道：“往南两里就是京城。”
您就不会往南走两里地再交人？反正他们带的人也有三千，外头强压，大不了鱼死网破。
地上的沈弃淮不屑地看着他：“王爷的如意算盘未必打得响，方才赵饮马已经传令让护城军去罗藏山了，你们想等援军来救，怕是等不到。”
站起身，沈故渊将幼帝放进孝亲王怀里，拂了拂袍子看着他问：“你知道先前你给的任务，池鱼为什么总是失败吗？”
好端端的，怎么又说到了这个？沈弃淮皱眉看着他。
沈故渊嘲讽地道：“因为你给的任务总是太难，压根没有考虑过她的安危。一个人保命都困难的时候，自然更完不成你交代的事情……”
“你以为你这样说本王就会信？”沈弃淮嗤笑：“她完不成是她不想完成，宁池鱼可是我亲手培养出来的杀手，她有多少本事，我会不清楚？”
“你当然不清楚。”沈故渊摇头：“宁池鱼聪明伶俐，远在余幼微之上，只是对你信任依赖太过，活成了个傻子。她在你手里是个傻姑娘，在我手里，可会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呢。”
胡说八道。沈弃淮看着他道：“你就是想拖延时间，等待援军。”
俯身下来，沈故渊眼波流转，勾唇认真地道：“我带你看看真正的宁池鱼吧，你错过的，可不止是一个女人呢。”
说罢起身，拍手道：“把咱们的悲悯王爷抬起来，回京城去吧。”
众人闻言，连忙七手八脚地把沈弃淮举在头顶往外走。
这姿势有点羞辱的意味，沈弃淮恨声道：“沈故渊，你今日绝对不会活着回去！”
“是吗？”沈故渊走在旁边，压根没看他：“王爷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今日发生的事情，这么多人都看着，可不是轻易就能交代过去的。”
“哼。”沈弃淮嗤之以鼻：“只要季亚栋在我这边，你们就拿我毫无办法！”
季亚栋手里的士兵比整个京城的防护加起来还多，也正是有这个底气在，他今日才会让孝亲王做选择。等了这么多年，实在是等不及了，若是能武力解决，他才不管这黎民苍生！
沈故渊看了沈青玉一眼，后者微微颔首，寻着机会隐在了人群里。
祭祖大典被破坏了，所有皇亲国戚都被赵饮马带人护着，往京城的方向走。一路上有不知道情况的人在问发生了什么，周围的禁军难得地体贴，把主祠堂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于是，这群皇亲国戚们就愤怒了，虽然眼下的情况没法反抗，但祭祖都祭不成，这可是天大的事情，所有人都记在了心里，等着回去算账。
沈弃淮的算盘是打得很好的，祭祖之日，皇亲国戚都在，他在前头设了埋伏，可以将这群人统统坑杀，然后假装遇见山匪，自己回京城搬救兵。到时候皇族一人不剩，天下大乱，他作为唯一的王爷，又有季亚栋相助，怎么都能稳住大局。
护卫安排好了，不会放任何一个人离开宗庙，埋伏也设得很好，炸药羽箭，一样不少，简直是天衣无缝！
然而，他少算了一个人。
铠甲碰撞之声整齐响起，前头的树林里好像有人朝他们这边来了。赵饮马停止了前行，派人上前去查探。
沈弃淮也挣扎着往前看，却见雾气腾腾之中，穿着护城军衣裳的士兵们齐刷刷地往他们这边而来。
“师父——”池鱼跑在最前头，小脸上沾了灰黑色的东西，激动不已地喊：“师父快来！”
这怎么回事？沈弃淮皱眉，立马喊了一声：“抓住她！”
四周跟着的季亚栋的人立马冲了上去，长戟相加，孝亲王立马喊了一声：“池鱼小心啊！”
猛地刹住车，池鱼眨眨眼，看了看那些凶神恶煞扑过来的人，立马扭头就跑。后头的树林雾气极重，看不清有多少人，但一听那铠甲碰撞的声音，沈弃淮知道，定然不会少于两千人。
“分三千人去追！”他下令：“除了那个女人，其余全部不用留活口！”
“是！”季亚栋的副将立马领命带兵上前。
孝亲王急了，骂道：“池鱼可是跟你一起长大的，你也忍心这样对她！”
“是她先这样对我。”沈弃淮冷笑：“要是没有她，我哪里至于落到今日这田地！”
“要是没有她，你怕是要饿死在镇南王府的柴房里了。”沈故渊面无表情地开口：“要不怎么说你这人该死呢？别人对你的好你半点不记得，对你不好，你倒是念念不忘，活该娶了余幼微。”
“你……”沈弃淮沉了脸：“幼微乃大家闺秀，怎么也比宁池鱼好！”
“池鱼论身份是郡主，不比谁差。”沈故渊道：“她心甘情愿给你做事，从一个大家闺秀变成杀人工具，你不但不领情，反而还觉得她不好。沈弃淮，你这人注定一辈子姻缘不顺。”
姻缘？沈弃淮冷笑，他娶了余幼微，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姻缘不姻缘的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余承恩一定会站在他的船上。
沈故渊看他一眼，轻轻摇头。
说话间，前头树林里正打得热闹，时不时还有炸药的声音。沈弃淮从容地等着，他知道那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宁池鱼搬这些救兵来，等于找死！
然而，两个时辰之后，宁池鱼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兴高采烈地喊：“师父，幸好我带的人多，咱们赢啦，你们快过来！”
孝亲王等人一喜，沈弃淮却是一惊，他布下的埋伏加上三千士兵，才两个时辰，就全军覆没了？这宁池鱼去哪里搬来的那么多人？护城军不是已经去罗藏山了吗？
亲信统领没有回来，沈弃淮有些拿不准，剩下的人也有些迷茫起来。
“诶？怎么还有人啊？”一脸无辜地看着不远处那浩浩荡荡的人群，池鱼苦恼地道：“还要打？”
当然还要打，都走到这里了，他半点退路也没有！沈弃淮沉了眼神，有些不确定地看了一眼远处的树林，派去查探消息的人都没有回来，那里面到底有多少人？
眼下他这边还有五千余人，若是动手，不怕赵饮马，就怕后头援兵涌上来，正反夹击，那可就遭殃了！
算计了一下地形，沈弃淮抿唇，侧头对沈故渊道：“你们援兵已到，还不打算放了我吗？”
“为什么要放了你？”沈故渊笑了笑：“你有本事先让人来救你啊！”
这笑容无耻极了，看得沈弃淮捏了捏拳头，恨不得拿把刀朝他脸上捅！
赵饮马倒是机灵，见着有转机，立马让外围的禁卫将季亚栋的人远远隔开，他没法发号施令，外头的人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池鱼顺利地跑到了沈故渊身边，喘着粗气问：“师父，您们还好吗？”
“暂且没什么大碍。”沈故渊道：“不过已经是晌午时分了，大家应该都饿了。”
皇亲国戚，哪里吃过这些苦？走这么远的路不说还没吃的，个个都已经抱怨开了。
池鱼左右看了看，悄悄地把自家师父拉到旁边，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串糖葫芦塞给他：“我就知道今天肯定饿肚子，提前备着了，你把裹着的荷叶拆开就能吃。”
沈故渊哭笑不得：“你让我在这种紧张的气氛里吃糖葫芦，合适吗？”
“很合适！”池鱼一脸凝重地小声道：“沈弃淮这个人多疑又谨慎，从来不打无把握的仗，所以您表现得越轻松，今日咱们脱险的可能性越大。”
倒也算机灵，沈故渊接了糖葫芦，剥开荷叶塞进嘴里：“其余的人怎么办？”
“前头树林已经攻占，京城里气氛不太妙，季亚栋好像已经带人控制了皇宫，我和知白侯爷还是找到李大学士才搬到的救兵。所以徒儿觉得，还是在树林里扎营吧，驿站已经派出十几封密信，通知各路人马来勤王了。”
沈弃淮此番就算不打算造反，这样的情况之下也不得不反，皇室中人性命垂危，若是挨不到增援来的那一天，那可就……完蛋了。
沈故渊点头，转身回去和几位王爷商议了，大部分的人都往树林里转移，沈弃淮却被赵饮马亲自押着，在森林外头休整。
“这……”孝亲王进了树林，看清里头的东西之后，脸色惨白：“这就是你们带的救兵？”
五百多号护城军，零零散散的，不少人还带着伤。
池鱼无奈地道：“能喊得动的只有这么多人，要不是先前无意间发现了这边的埋伏，今日才是真的完了。”
树林里的埋伏，以前沈弃淮也经常用，尤其是冬日的树林，雾气重，看不太清楚东西，所以目标很容易中计。幸好，池鱼熟悉这一套，与小侯爷配合，趁着雾大，杀了一个山匪，从树上扔了下去。
尸体一落地，一片土顿时炸开，树林里的人听得火药声，误以为目标进来了，立马朝陷阱方向射箭。池鱼和沈知白不动声色地顺着箭飞射出的方向，找到埋伏的人，一刀割喉。尸体落地，炸药声不断，树林里烟雾更浓。
这群埋伏的人显然不是悲悯王府的，多半是季亚栋的人，对这样的伏击不太适应，到后来竟然自乱了阵脚，相互厮杀起来。池鱼连忙带着小侯爷继续往京城的方向赶，搬来救兵，将他们剩余的一盘散沙全部剿灭。
护城军曾在赵饮马手下的人只有五百余，为了不打草惊蛇，池鱼只跟李大学士要了这些人，然后埋伏在树林里，用铠甲制造出人很多的假象，把人骗进树林，利用沈弃淮之前设下的火药，坑杀抓捕。
听她说完经过，一群王爷目瞪口呆，孝亲王好半天才回过神，笑得前俯后仰：“沈弃淮要是知道自己三千人是死在你这五百人手里的，怕是要气死！”
“不能让他知道这里只有五百人。”沈故渊道：“眼下他有忌惮，所以不敢动手。但一旦知道了真相，在场的各位，怕是一个也跑不掉。”
笑意顿止，孝亲王想了想，严肃地道：“京城回不去，这树林一旦雾散，也是呆不住的，眼下只有一个地方能去了。”
“什么地方？”池鱼好奇地看着他。
苦笑一声，孝亲王闭眼：“皇陵。”
皇陵里机关密布，易守难攻，他们这么点人，要坚持到援军来，只能选那个地方，惊扰太祖英灵。
“可以。”沈故渊点头：“但粮食和水要提前准备，趁着沈弃淮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的援军也还没到，立马派人去准备吧。”
“附近有不少村庄。”沈知白道：“我带了银子出来，征收些干粮应该不难。”
“皇陵里有活水。”孝亲王道：“活下来不是问题。”
现在最困难的，无非就是要怎么不动声色地过去，还不能被发现。
外头沈弃淮的人还虎视眈眈，这一大片皇族中人，都不是吃苦耐劳的主儿，也没有行军的纪律，一路吵吵嚷嚷的，走哪儿就把位置暴露在哪儿。
沈故渊沉默半晌，道：“我有办法，劳烦皇兄，先告诉我皇陵的位置。”
……
几个时辰过去了，树林里的雾气不但没散，反而更浓，连晌午的太阳都没能穿透。沈弃淮不耐烦地看着身边的赵饮马，道：“赵统领这是何必呢？人都是为自己而活，你却要为了别人放弃性命。”
赵饮马笑了笑：“人各有志。”
“不值当。”沈弃淮摇头：“你听树林里，他们还有人在笑，完全不知道自己处在什么境地里。这样一群酒囊饭袋，值得你效忠？”
树林里叽叽喳喳的，的确还有人在笑，皇族中人大多没经历过今日这样的事情，所以想说的话就多了。
赵饮马没再理他，手捏着刀鞘，尽职尽责地盯着他。
天色已经暗了，树林里说话的声音还是一点没弱，赵饮马看了看，道：“兄弟们守了一天了，也该去找点吃的，王爷可否配合一下？”
沈弃淮皱眉，压根没得反抗，就被吊在了树上。
赵饮马带着人就走。
这么放心？沈弃淮很意外，看着他们当真消失在那片黑漆漆的树林里，想了想，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那群吵闹的人说了一天的话了，可天这么黑，树林里怎么一个火光都没有？
“来人！来人啊！”察觉到异样，他挣扎起来，大声咆哮。
然而，季亚栋的人都驻扎得较远，听见他的声音跑过来的时候，赵饮马早就已经没了影子。
身上的红绳被松开，沈弃淮立马朝那树林里跑去，穿过浓雾跑了半天，却见空荡荡的树林里有一只海螺挂在树梢上，风吹进里头，发出很吵闹的人声，沙沙哗哗，叽叽喳喳，喧闹不止。
脸色铁青，沈弃淮怒喝：“给本王追！”
这里只有三条路，回京一条、出京城一条、去罗藏山一条。剩下的人听令，立马兵分三路，飞快地追。然而，这些人都已经饿了一整天了，季亚栋不在，军心也不齐，所以追的速度不快，在他们追上之前，沈故渊已经把一群人都安置在了皇陵之中。
池鱼张大嘴看着眼前的景象。
太祖的陵寝，即便是在地下也丝毫不随便，金碧辉煌的庙宇，宽大的广场，在四周石灯的映照之下，美得让人震撼。
原来泥土之下，也可以修建这么宏伟的宫殿！
孝亲王跪在主陵寝外的空地上不停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请罪。
池鱼想凑过去，然而静亲王拉住了她：“别去打扰了，王爷对太祖十分崇敬，今日来此叨扰，也是实在不得已，往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办，所以他得请罪才能让自己心里舒坦。”
理解地点头，池鱼扫了四周一眼，发现赵饮马已经带人在最大的空地上扎营了。那白玉石修的台子极大，容纳下这几千人压根不是什么问题，稻草往地上一铺，倒头就可以睡。
旁边的另一块白玉台上，一众皇亲还在低声抱怨，只不过碍着是太祖的陵寝，声音小了不少，他们身下有从农家借来的被褥，但显然并不让人满意。
“这该死的沈弃淮，忘恩负义，害得我们沦落至此！”
“等咱们有机会回去，定然让他没个好果子吃！”
“别说大话了，现在兵权在季亚栋手里，咱们人不够，能保住性命已经不错了。”有人担忧地道：“还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找到这里。”
“皇陵位置隐蔽，他们一时半会儿肯定找不到。”沈故渊淡淡地开口：“但时间长了就难说了，罗藏山毕竟只有这么大，要当真翻过来了，咱们也藏不住。”
此话一出，众人更加担忧，好在他们都饿了，说话的力气也不多。池鱼将干粮分给他们吃了，然后蹲在沈故渊旁边道：“师父，这回是不是不是沈弃淮死，就是咱们死？”
“嗯。”沈故渊点头：“他没给咱们留活路。”
池鱼抿唇：“我其实可以去刺杀他，这样我也算报仇了，大家的危险也能解除。”
白她一眼，沈故渊问：“你打得过他？”
池鱼干笑：“尽力一试，万一呢？”
“为了这万分之一的可能赔上你自己的性命？”沈故渊嫌弃地皱眉：“你脑子进水了？”
池鱼一噎，想了想，拉着他的袖子低声问：“师父有别的办法吗？比如扎个小人什么的，沈弃淮立马就死的那种！”
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沈故渊道：“我不杀生。”
啥？池鱼震惊地瞪眼：“这年头还有妖怪不杀生的？！”
她实在是太惊讶了，所以这句话直接脱口而出，等想收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沈故渊眯了眯眼，认真地看着她道：“你果然是有问题。”
背后一凉，池鱼双手抱头，无辜地眨眼：“我……我哪儿有问题？”
“为什么说我是妖怪？”沈故渊将她逼到墙角，伸手撑着她身后的白玉墙，浑身气息冰冷。
池鱼干笑：“那个……我随口说说。”
“怕不是随口。”沈故渊俯视她：“你最近几天一直不太对劲，是不是看见什么东西了？”
“我……”不擅长撒谎的池鱼脸涨得通红，就算不招，那叽里咕噜乱晃的眼睛也出卖了她。
沈故渊冷笑：“光凭你是不可能看见的，郑嬷嬷帮你了。”
池鱼傻笑。
有点烦躁，又有点说不清楚的情绪，沈故渊盯着她的眼睛：“你就不怕我吗？”
“师父会害我吗？”池鱼眨眨眼。
沈故渊摇头。
“那就不怕。”池鱼认真地道：“不管师父是人是妖，只要当我是徒儿，我就当您是师父，不会离开您！”
说这句话的时候，池鱼的眼里有光迸出来，看得沈故渊微微一愣，心口莫名就漏跳了一拍。
眼前突然就出现一张脸，在黑暗里哭得眼泪鼻涕横流，偏生语气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镇定地跟他说话。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流啊流，他忍了很久，才没有伸手去替她擦了。
这傻丫头忘记了他在黑暗里也是能看见东西的，所以哭得肆无忌惮，咽了哽咽想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却看得人心疼。
而眼下，这张脸又这样期盼地看着他了，仿佛从来没有被他伤到过一样，眼眸亮如星辰。
有些狼狈地别过头，沈故渊松开她站直了身子，闷闷地道：“我不是妖。”
“师父不用害羞。”池鱼道：“不管您是什么，徒儿都不嫌弃！”
“还轮得到你来嫌弃我？”沈故渊眯眼，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给我老实呆着！”
撇撇嘴，池鱼看着面前这人转身就走，步履很快，像是在逃似的。
“我又不是鬼。”池鱼吐槽，却忍不住又笑了。
真好，她终于也知道了师父的秘密，更了解他一些了！
“池鱼。”沈知白从旁边过来，给她拿了个饼来：“你也还没吃东西呢。”
回过神，池鱼接过饼，笑着道谢，然后拿着就啃。
今日在树林里可真是险象环生，要不是沈知白，她一个人肯定得死那儿。池鱼还是有感激之心的，吃完就对小侯爷道：“今日多谢你了。”
沈知白笑了笑：“我也得谢你，要不是你，我压根走不出那片树林。”
池鱼失笑，眼睛笑得弯弯的，看得沈知白愣了愣。
四周的气氛依旧很紧张，然而此时此刻咱们的小侯爷眼里只有面前这个姑娘。生死都一起经历了，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于是，他低声开口：“要是我们能活着出去，池鱼，你嫁给我好不好？”
“咳！”口水呛进了喉咙里，池鱼咳嗽半天，一脸慌张地看向他：“你……你说什么？”
刚刚胆子还很大，但被问第二遍，沈知白就有点慌了，吞吞吐吐地道：“我是说……你师父好像有意撮合咱们……那个……我觉得还挺合适的，你现在也没念着沈弃淮了……”
“我心里有人。”池鱼抿唇，想了想，认真地道：“小侯爷哪里都好，找个大家闺秀不是难事。”
沈知白有点不解，眉心微皱：“沈弃淮都这样了，你还念着他？”
“不是。”池鱼摇头，很真诚地道：“我现在做梦，再也没有梦见过沈弃淮一次，我喜欢的沈弃淮多年前就死了，只是现在才看清。”
“那……”沈知白想问，那你还喜欢谁？可脑子里灵光一闪，他突然就问不出口了。
池鱼朝他行了个礼：“可能得负您厚爱了。”
“池鱼。”沈知白神色严肃起来：“他不喜欢你。”
身子微僵，池鱼抬头看他。
“但凡一个喜欢你的男人，绝对不会想撮合你与别人的姻缘。”沈知白深深地看着她：“你已经被人伤过一次，这次莫要再错。”
怔愣片刻，池鱼苦笑一声：“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先前我就一直在说服自己，别再乱动心，不然受伤的还是我自己。”
“可是，心这个东西，哪里是自己能控制的？”
她何尝不知道自家师父对她没想法啊？可能怎么办呢？她不想嫁人，就想留在他身边，哪怕是当一辈子徒弟也可以。
沈知白有些心疼地看着她：“你已经想好了？”
“本来是没有想好的。”池鱼笑了笑：“但方才侯爷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听见了自己心里的想法——我不想嫁人，没必要再把侯爷牵扯进来，徒增悲伤。”
沈知白低笑：“这样说来，我还帮你看清了自己的想法？”
“抱歉。”池鱼朝他深深鞠躬：“侯爷莫要浪费心绪在我身上了，不值当。”
四周好像安静了下来，沈知白嘴唇微微泛白，盯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也说心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又怎么能要求我控制好我自己的心呢？”他道：“你家师父很难对付，眼光也不低，你将来的路，必定会很辛苦，若是不介意，我可以陪你走。”
池鱼不解地看着他。
沈知白咧嘴，笑得唇红齿白：“男人毕竟更了解男人，你说是不是？”
池鱼张嘴，刚想拒绝，面前这人却直接转身，青竹的锦袍微微扬起，留给她个潇洒的背影：“就这么定了吧，我先去看看我父王。”
哭笑不得，池鱼又觉得这种亏欠人又还不上的感觉很糟糕，蹲在角落里，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沈故渊在皇陵里四处安排人，他们人很多，皇陵里空的墓室都得用起来，不然塞不下。刚走到最后一个偏僻的墓室，就看见个白色的影子。
沈知白小侯爷如同鬼魅一般坐在空空的石棺上，眼神空洞，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打击。
“这是怎么了？”沈故渊挑眉：“装鬼吓人呢？”
听见他的声音，沈知白拳头紧了紧，二话不说，飞身过来就打！
沈故渊挑眉，侧身躲开他的攻击，看了一眼他红红的眼睛，也没多说话，陪他过了几招。
半柱香之后，沈知白后退几步“呸”了一口血沫，恨声道：“你作为长辈，也不会让让我？”
“以下犯上，不给教训不长记性。”沈故渊斜眼睨着他：“谁惹你了？”
“没人惹我。”闷声擦了擦嘴角，沈知白坐回了石棺上：“就是有点急，不知道池鱼什么时候能嫁给我。”
沈故渊一顿，白他一眼：“现在生死关头，你还有心思急这个？”
“我出生那天，父王找人来给我算命，算命先生就说了。”沈知白低笑：“说我一生为情所困，难有大志。”
在他眼里，皇室颠覆不颠覆算不得什么大事，他更想陪池鱼多说会儿话。
沈故渊摇头：“你也是个情痴。”
“皇叔。”沈知白看着他：“您没有感情的吗？”
感情？沈故渊摇头：“没有。”
天下人的姻缘都在他手里，所以他不能有感情，这是老头子说的。一旦有了感情，随心所欲地牵线，红线必乱。
执掌姻缘的天神，自己都是没有姻缘的。
可恨宁池鱼还当他是妖，要不是因为她，他也不至于来这红尘里历劫！
叹息一声，沈故渊转身想走。
“您撒谎。”身后的沈知白道：“会叹息的人，都是有感情的。”
脚步一僵，沈故渊皱眉回头：“我叹息了？”
沈知白重重地点头：“心有所思。”
不悦地皱起眉，沈故渊道：“你听错了，我只是冷得呵了一口气。”
“是吗？”沈知白深深地看他一眼：“那就当是我听错了吧。”
心里莫名有些烦躁，沈故渊挥袖就走，步子很大，然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
“我会牵线，会翻姻缘谱，为什么不能成为月老？”
“孩子，你有血有肉有感情，不适合做月老。”一头黑发满身红袍的老头子笑呵呵地道：“别着急，日子还长呢。”
“我不！”他烦躁地道：“我没有感情，我要继承你的位子！”
“傻孩子……”
……
拳头紧了紧，沈故渊面沉如水，浑身都是暴躁的气息。睁开眼，眼前没有月老也没有月宫，有的只是一群惶恐不安的人。
池鱼蹦蹦跳跳地从远处过来，伸手塞了个东西到他怀里：“给！”
不耐烦地瞥她一眼，沈故渊语气不太好：“你乱跳什么？”
察觉到了自家师父的情绪，池鱼连忙搂过他长长的白发，抱在怀里当猫似的顺了顺毛：“师父别生气。”
皱眉低头，沈故渊打开手，就见一个粗糙的“卍”字，还是泥捏了然后烧出来的。
“给我这个做什么？”沈故渊挥手就要扔。
“哎哎别！”池鱼连忙吊在他的胳膊上，瞪眼道：“您仔细看看！”
浑身的戾气都冒了出来，沈故渊深吸一口气，打算再看一眼就将这丫头给扔出去！
然而，再一眼，他就发现了不对劲。这个“卍”字的四个角有一个角朝向不对，已经不是原本的佛教符纹了。
“这是破法的！”池鱼一本正经地道：“忠亲王念佛，我问过他了，他说更改佛祖的印记就不会得到佛祖的保佑了，所以我把这个东西改了给你，这墓室里镇邪的东西多，你拿着这个，好歹能防防身。”
沈故渊愣了愣，满腔火气顿消，捏着这么个可笑的符纹，有点不知所措。
她……这算是在保护他吗？
想起那日早晨起来看见的搬东西的身影，再想想最近屋子里少了的东西，沈故渊呆愣片刻，突然笑出了声。
池鱼吓得一个激灵，拉着他的袖子左右看了看：“怎么了师父？”
沈故渊笑着摇头，一张脸柔和下来，倾国倾城。
池鱼看傻了眼，旁边其他叽叽喳喳说着话的人也都失了声，齐刷刷地朝这边看过来，表情和池鱼达到了高度统一。
活了十几年，池鱼觉得，沈故渊的笑容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只要不带嘲讽，这一张脸一笑起来就如春风拂面，冰雪消融，整个山头的花都呼啦啦地开了。

第35章 狗咬狗
花香四溢，春满乾坤。
沈故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想笑，他毕竟是一个严肃的、有格调的天神，一般是不会这么大笑的，这样显得很不威猛。
然而，一想到宁池鱼一本正经地把他当妖怪，还要收走所有跟神佛有关的东西怕伤着他，他就止不住地乐。
这么大个姑娘，怎么跟个傻子似的？天下妖怪，谁能有他这般的风采？
“师……师父。”池鱼咽了口唾沫，很是担忧地道：“您别笑抽过去了……”
抬袖掩唇，沈故渊慢慢冷静下来，眼角已然有泪花，睨着她道：“那你别逗我笑。”
她哪儿就逗他笑了？池鱼很莫名其妙，鼓了鼓嘴朝他伸手：“您要是不喜欢，就还我！”
泥捏火烧出来的粗糙东西，哪里配得上这风华绝代的人？想想还是自己拿着玩算了。
收拢手心，沈故渊挑眉：“送出去的东西，还有收回的道理？”
说着，抽出一段红线来，将那错了一个角的“卍”字系在了腰间。
池鱼一愣，眨眨眼，瞬间就高兴了起来：“那您先忙着啊，我去那边看看！”
沈故渊点头，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走，笑着摇了摇头。
沈弃淮带着人漫山遍野地在找人，知道皇陵难找，他一开始就打算使诈的。先把消息透露给宁池鱼，通过她让沈故渊在祠堂附近加强戒备，然后假意炸山，让孝亲王误以为是调虎离山，从而匆忙带人去拦。他带人去的方向，必定就是真正皇陵所在。他来一个黄雀在后，就什么都解决了。
机关算尽，没想到实施起来并不如他的意，先是宁池鱼不配合，后又有沈故渊跑出来坏他计划，导致现在成了这样一个局面。
沈弃淮很恼，恼怒之余倒也不慌，迅速地想到了应对之策：“封锁罗藏山，传消息回京让人派援兵过来，就说皇室中人遇见大量山匪，被围困在了山上。”
“是。”有人领命去了，沈弃淮又道：“派人知会季大将军，让他按照我前天晚上说的做。”
动手之前他什么坏的结果都考虑到了，所以一计不成还有一计，只要皇族这群人都回不去京城，宫里的局面，那也只能由他和季亚栋掌控。
罗藏山被围，一寸土一寸土地找，他就不信找不到皇陵！
幼帝在池鱼的怀里睡了一晚上，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茫然地眨巴着眼：“这是哪儿呀？”
池鱼拍了拍他的背：“陛下，这是皇陵。”
幼帝怔愣，好像忘记了昨天发生的事情，半晌才回想起来，委屈地扁扁嘴：“要一直在这里了吗？朕想回宫。”
池鱼连忙安慰：“再过几天就能回去了。”
眼下的形势，被找到了就是一个死，只能躲在这里等援兵。但算算密信传出去和各路王爷赶来的速度，起码也要三四天。
幼帝不高兴地嘟着嘴，眼里满满涌上了泪水。
“您千万别哭！”池鱼慌了神，连忙朝他作揖：“陛下，惹哭您可是大罪，我给您当了一晚上的肉垫子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哭啊！”
吸吸鼻子，幼帝委屈地道：“可是朕想回去了嘛……”
说着说着就要哭出来了，池鱼吓得双手抱头，就差给他跪下去了！
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抱起了软绵绵的幼帝团子。
梅花的香气带着雪的沁凉扑过来，幼帝愣了愣，泪珠儿都挂在眼眶上了，看见面前的人，愣是没落下去。
“陛下不是小孩子了。”沈故渊道：“一国之君可不能轻易落泪。”
看见他，池鱼松了口气，忍不住小声嘀咕：“六岁还不是小孩子？也就你说得出口！”
沈故渊回头扫了她一眼，池鱼立马伸手捂住了嘴，眼睛嘿嘿嘿地笑成了月牙。
“皇叔。”幼帝伸手扯着他的衣襟，委屈巴巴地问：“咱们还能出去吗？”
“能。”沈故渊点头：“陛下给我两日的时间，好不好？”
两日？池鱼竖起了耳朵，立马站起来好奇地抓着他的袖子：“两日就够了吗？”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一人抓他衣襟，一人抓他衣袖，眼里都是同样的困惑。
沈故渊温柔地哄了幼帝一声：“够了。”
然后扭头朝池鱼翻了个白眼：“你自己不会判断？”
她怎么判断啊？抬头看了看这虽然宽大却不见天日的皇陵穹顶，池鱼哭笑不得：“师父您歧视我！凭什么只凶我？”
“还不是因为你笨？”把幼帝塞进孝亲王怀里，沈故渊拎着她就往外走。
“去哪儿啊？”池鱼扁嘴。
“去死。”沈故渊平静地道。
惊恐地睁大眼，池鱼停下了步子，使劲扯着他的手。
感觉到阻力，沈故渊回头瞥她一眼：“想要这两日顺利度过等来援军，你就跟我走。”
“可……可是。”池鱼纠结地皱起脸：“为什么突然就要去死了？”
把人拉过来推着往前走，沈故渊一本正经地道：“你一个人死，换这么多人活下来，不是很划算吗？”
“那……”池鱼使劲蹭着地，回头看向他，眼神灼灼：“那也换您活下来，行不行？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本来是打算开玩笑吓唬她一下，谁知道这小丫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沈故渊愣了愣，手上的力道顿时小了。
池鱼立马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央求道：“我虽然武功没您高，也没您有本事，但也是有点用的，您说要怎么做，我一定努力！”
心口微动，沈故渊深深地看她一眼，摇摇头：“傻子。”
说完，也不推她了，抬脚就往前走。
“哎哎！”池鱼慌了，连忙上前拦住他，跺脚道：“您信我啊！我一个人可以的！”
“把沈弃淮正在往这边走的人引到其他地方去，你能做到？”斜她一眼，沈故渊道：“还有半个时辰他们就会找到这里，用炸药炸开入口，到时候一切都完了。”
池鱼一惊，神色凝重起来，连忙跟在他身侧边走边问：“那您打算怎么引开他们？”
“我有我的法子。”沈故渊道：“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即可。”
认真想了想，池鱼点头：“好，我就算死也要跟您死一块儿！”
感动地看她一眼，沈故渊拎起她的衣襟，伸手顶开重千斤的堵门石，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在外头的小道上打了几个滚儿，池鱼停下来，戒备地看了看四周，一回头，就见自家师父已经出来了，石头堵了回去，山崖上的草都没没动一根。
“走。”沈故渊拦腰搂过她就往东边飞奔。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池鱼很清楚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多重，很快就屏气凝神，一点乱也没给自家师父添。
前头不远处已经有了人声，沈故渊选了个山头放下池鱼，手一转，焦尾琴赫然出现。
“哇！”池鱼震惊地看着，不觉得害怕，反而对自家师父的崇拜更上一层。
妖术诶！凭空取物诶！她这还是头一回看见！
“弹个《春雷》。”沈故渊把琴递到了她面前。
池鱼接过来，二话不说猛地一扫琴弦——
“创啷”一声响，琴声回荡整个山野，下头小路上走着的士兵们突然一惊，纷纷停止前进。
沈弃淮侧头看过去，就听得那郁郁葱葱的高山树林之中琴声不断，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的距离，显然是有人在引他过去。
“这点把戏，未免太看不起人了。”沈弃淮冷笑：“罗藏山每一寸土我都会翻过来，还有空城计的必要吗？”
“主子。”旁边的人小声道：“这山实在是大，而且山势险峻，要全部找完，少说也得半个月。”
“闭嘴。”低斥一声，沈故渊横眉：“本王用得着你来提醒？去，派人看看那边山头是什么情况。”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多带一些人。”
“是！”
罗藏山上已经有五千士兵，分成一百个小队在四处搜罗，援兵来了也纷纷加入，但对于连绵的罗藏山来说，这点人扔进去就不见了，要想很快找到皇陵，还得动动脑筋。
听得一曲琴声结束，沈弃淮冷笑：“池鱼，你的琴艺倒是有长进。”
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听得池鱼皱眉，刚想开口，却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沈故渊捏了捏嗓子，换出池鱼的声音来，娇声娇气地回答：“王爷过奖。”
池鱼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低头看看自己嘴上捂着的手，确定不是自己说出来的话之后，眼里的仰慕顿时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师父竟然连她的声音都能学！
那头的沈弃淮压根不知道真相，一听见池鱼的声音，心里顿时有了底，一边让人不动声色地靠近，一边继续道：“你既然都出来了，何不下来与本王聊聊？”
“王爷想聊什么呢？”池鱼的声音传来，带着两分叹息：“如今王爷已经造反，沈氏皇族危在旦夕，您想要的东西，马上就能拿到了。”
沈弃淮轻笑：“是啊，你帮了本王这么多年，本王马上就要得偿所愿了，你不想与本王共享这荣光？”
“怎么说？”
“只要你告诉本王皇陵的位置，你要什么本王都给你。”眼里流出些璀璨的光，沈弃淮认真地道：“这回本王绝不负你，你相信本王！”
池鱼嘴被捂着，冷笑连连。旁边的沈故渊看着后头爬上山头来的人，不屑地冷笑一声，继续捏着嗓子道：“王爷已经辜负过我一次了，如今要我用什么相信呢？”
“眼下你也没有别的选择。”沈弃淮道：“与其陪那群人去死，不如到本王身边来，好歹能活。”
这话说完，山那头没回应了，沈弃淮很自信地等着，现在他在上风，宁池鱼只要不傻，就还有转机。
然而，半柱香之后，“宁池鱼”的声音在另一座山头响起：“一边让我信你，一边让人抓我，王爷真是好手段啊。”
微微一愣，沈弃淮有点讶异了，方才还在他朝着的东南方向的山头，这会儿怎么就去了东北方向？这两个地方相隔甚远啊！
去探查的人还没回来禀告，沈弃淮也不清楚情况，想想先前被那海螺坑了一整天，他沉了脸，吩咐旁边的人：“那边山头也带人去看看。”
“是。”
他只带了很多人，支开一部分，沈弃淮觉得没什么问题。
然而，去探查的人刚刚消失不久，琴音又跳了个山头，依旧是池鱼的指法，他听过，很是熟悉。
脸黑了一半，沈弃淮怒道：“你玩我？”
再这么下去，他身边的人非被支完了不可！
“王爷若是不派人来抓我，如何会被戏耍呢？”
“池鱼”的声音里带笑：“皇陵的位置我告诉王爷也无妨，只要您把您的王妃带来，替我打上她一巴掌，皇陵的位置，我立马就招。”
池鱼听着这话都吓了一跳，眨眨眼看向旁边说话的自家师父，后者轻轻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本王又凭什么相信你？”沈弃淮冷笑。
“就凭这么多年，池鱼一直对王爷忠心不二。就凭这么久了，池鱼从来没能忘记王爷。”沈故渊娇滴滴地道：“池鱼只是心里有怨罢了，王爷让池鱼把这怨气消了，池鱼依旧是您的人。”
这话听得宁池鱼忍不住作呕，沈故渊瞪她一眼，嫌弃地收回手。
“师父。”她哭笑不得地小声道：“您这话说得也太恶心人了！”
“你不懂。”沈故渊轻哼一声：“男人就是喜欢听这种话，尤其是沈弃淮这种自负的男人，女人对他死心塌地，他觉得很正常。”
会吗？池鱼有点怀疑。
沈弃淮不是省油的灯，但宁池鱼说这种话，他的确是信的。女人都一样，喜欢感情用事，她们眼里才没有什么家国天下，有的只是自己的虚荣颜面，比起皇陵，在宁池鱼眼里，肯定是先在余幼微身上出口气更重要。
但，他可从来不做亏本生意，想空手套白狼？沈弃淮嗤笑一声，朝山头那边喊：“你先下来说话，躲躲藏藏的，就算幼微来了你也看不清楚。”
池鱼心里一紧，有点慌张地看了旁边一眼。
沈故渊勾唇一笑，将她拎起来抖了抖：“背挺直了过去，有我在呢。”
这句话可真让人安心，池鱼胆子瞬间大了起来，轻功几步跃下小山坡，直往沈弃淮的方向奔去！
沈弃淮正等得不耐烦，冷不防地看见了远处那一抹红白相间的影子，眼睛一亮！
“王爷瞧得见我了吗？”在高处停下，池鱼面无表情地问他。
“看见了。”沈弃淮勾唇：“本王这就让人去把幼微带过来。”
说是这么说，背在背后的手却是朝旁边的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上前把宁池鱼抓住。
池鱼冷笑一声，拔出匕首横在脖子上：“你当我是第一天认识你？”
微微一顿，沈弃淮眯眼：“我又不会要你死，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是不会要我死。”池鱼点头：“但你会折磨我，让我说出皇陵的下落。那现在我们就来看看，是你的人跑得快，还是我的刀子快？”
沈弃淮黑了脸，很是不悦。
池鱼放松了些，勾唇道：“皇陵里只我一人出来，也只有我可能会告诉你皇陵的位置，现在我只想出口气，然后咱们两清，这都很难吗？”
比起皇陵里的东西，让她出口气自然不是什么大问题，沈弃淮叹了口气，佯装宠溺地看着她：“拿你没有办法，你放下刀，他们已经去找人了。”
池鱼没松手，她知道沈弃淮的功夫不弱，压根不能有丝毫懈怠。
于是两人就这么对峙着，旁边的人也一直没敢动。
从这里回京城去接人，走得快也要半个时辰，更何况接的是余幼微，余大小姐向来吃不了苦，定然是要坐软轿来的，再加上出门收拾打扮，宁池鱼看见她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太阳当空，余幼微抱怨地道：“做什么来这地方？这么远……”
话没说完，她就看见了对面不远处的宁池鱼。
距离很远，但这个人，化成灰她都认得出来！余幼微的表情顿时紧绷，走到沈弃淮身边问：“怎么回事？”
“我想从她那儿知道皇陵的下落，所以没有杀她。”沈弃淮想解释，但只说了这一句，就听得对面的宁池鱼道：
“不要解释，直接动手吧，不然我可就要说话不算话了。”
举了两个时辰的匕首，池鱼其实手很酸痛，基本已经动不了了，然而她还得保持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能让对面的人瞧出端倪。
沈弃淮只犹豫了片刻，就侧了身子对着余幼微。
余幼微什么也不知道，茫然地看着他：“动什么手？朝谁动手？”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音，脸上“啪”地就挨了一巴掌，声音清脆。肌肤麻木了半晌之后，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你……”余幼微很是不敢相信，捂着脸震惊地看着他：“你打我？”
“逼不得已。”沈弃淮皱眉：“这是宁池鱼告诉我皇陵下落的条件。”
“所以你就当着她的面打我？！”眼泪涌了上来，余幼微恼恨地道：“我在你心里，就比不上一个皇陵？”
“那当然是比不上的。”池鱼听得笑了出来：“皇陵里有他要的东西，你充其量只是他利用来拉拢丞相府的棋子罢了。”
沈弃淮皱眉：“你别听她的。”
“好，我不听她的！”余幼微深吸一口气，眼里恨意不减：“那你亲口告诉我，我和皇陵，你选哪个？”
来了来了，女人最喜欢问的问题来了，池鱼好笑地看着他们，跟看猴戏似的。
余幼微这个人最好颜面，以他们现在的立场，她是绝对不允许自己在她面前受辱的，这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所以师父提这个要求，简直是又狠又毒，直接会把余幼微给弄崩溃。
沈弃淮有些不悦：“现在有大事，你的小性子能不能先收一收？”
“小性子？”死死捂着脸，余幼微大喊：“你打我还说我耍小性子？沈弃淮，我知道你心里还有那个贱人，我都没跟你计较，你反过来打我？”
“我怎么帮你的你不记得了？你是靠着谁才能在朝里呼风唤雨？如今竟然你为了宁池鱼一句话打我？”
聒噪的声音响彻整个山林，沈弃淮不耐烦了：“来人，先把王妃带回去。”
“你休想！”余幼微哭了出来：“今日你不与我说清楚，别想甩掉我！这么大老远接我过来，就为了让我挨一巴掌，还是打给宁池鱼看的！沈弃淮，你是畜生吗！”
脾气上来，什么话都敢骂，沈弃淮沉了脸，反手又给了她一巴掌！
“啊！”尖叫一声，余幼微气得语无伦次：“你疯了……我……我杀了你……”
“王爷。”池鱼笑得欢：“瞧瞧您王妃这泼妇一样的模样，现在有没有点后悔啊？”
沈弃淮没吭声，让护卫硬生生地把人给拖拽上轿，飞快抬走。
“你要的事情我办到了。”沈弃淮看向宁池鱼：“现在是不是该你履行承诺了？”
“好说。”池鱼随手一指：“皇陵在那边。”
哼笑一声，沈弃淮道：“你当本王是三岁孩子？先前就在山头上装神弄鬼，现在还想随意指个地方骗本王？”
池鱼眨眨眼：“那我带你们去，可以了吧？”
带着去，人在他们手里，怎么都翻不出花样来。沈弃淮很赞同这个法子，上前来亲自抓住她的手。
“啊呀，疼。”池鱼皱眉：“手僵了，您松开。”
“松开不就跑了？”沈弃淮亲手将她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然后道：“你跟着沈故渊，变了不少，本王得防着你了。”
“师父听到您这声赞美，一定很高兴。”池鱼咧了咧嘴。
往前推了推，沈弃淮没想跟她废话：“带路。”
池鱼点头，深吸一口气，朝着罗藏山最高的山头的方向走去。
有人质在，沈弃淮也没怀疑什么，亲自押着她走，穿过一片森林的时候，却怎么都走不出去了。
太阳渐渐偏西，沈弃淮有些狐疑地道：“你是不是在带着我们绕圈？”
“不是啊。”池鱼耸肩：“这片森林我刚刚过来的时候还很轻松，现在不知道哪里走岔了。你们要是不信，就自己找路，先走出这片森林，我再继续带路，行不行？”
这小脸上满是坦诚，好像心愿已了，再没有骗他的理由。
沈弃淮抿唇，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派别人去探路。
四周留下来的士兵都坐得远远的，只池鱼坐在沈弃淮旁边。大概是无聊了，沈弃淮突然开口道：“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池鱼顿了顿，垂眸：“说这个干什么？王爷又想笼络我？”
“谈不上笼络。”看了看夕阳的余晖，沈弃淮低笑：“我只是突然有点怀念。”
终于没有自称“本王”了，不知道是不是落日的原因，沈弃淮整个人柔软了不少。
“当时你穿着嫩黄色的裙子，站在家奴的腿边，怯生生的，实在很可爱。我瞧着就在想，这小姑娘怎么和我一样可怜，没家人了，要寄人篱下。”
“多年之前我到镇南王府的时候，心里也是慌张又不安，当时身边只有陌生的镇南王爷，我连个可以拉裤腿的人都没有。所以看见你的时候，我知道你心里有多慌，于是我朝你伸手，说带你去看池塘里的大鱼。”
池鱼很想装作没听见，然而沈弃淮竟然开始喋喋不休。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干的第一件坏事吗？你偷包子被打了板子，我出来的时候，和你一起，往老王妃的院子里放了蛇。”
终于忍不住皱眉，池鱼道：“你放的，不是我们。”
“哈哈哈。”沈弃淮失笑：“你胆子小，可不就只有我放吗？你也没拦着我。”
“是啊。”宁池鱼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我真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但当时我们很开心。”沈弃淮垂眸：“白天被沈青玉欺负了，晚上变着法整他。白天被老王妃罚了，晚上也能想主意出出气。那个时候我们一起住个小破院子，我总觉得很安心。”
池鱼看了他一眼：“是啊，我也很安心。”
所以那时候的她，真的是爱惨了沈弃淮，想一辈子跟他在一起，哪怕是做些报复的坏事，只要是跟他一起的，都好。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沈弃淮就变了，一步步地变成了现在这个面目可憎的模样。
“如果……”喉头动了动，沈弃淮道：“如果我说，我这么多年的算计，都是为了我们不再被欺负，你信不信？”
“信一半。”池鱼道。
沈弃淮失笑：“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为了‘我们’不再受欺负，而是为了你自己不再受欺负。”池鱼平静地阐述这个事实：“也许一开始你还是念着我的，但随着你身份的改变，你的欲望越来越大，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那些与我，早就没什么关系了。”
沈弃淮一愣。
“我想要的不过就是吃饱穿暖睡好觉，能和你在一起。”池鱼看了看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而你，有了世子的地位就要王爷的位置，有了王爷的位置就要朝中大权，有了朝中大权，还想肖想龙位。沈弃淮，你这个人太贪心。”
“你不懂。”沈弃淮皱眉：“当你在我位置上你才会明白，很多东西不是我想要，而是不得不要。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明白吗？”
池鱼沉默，眼睁睁看着天黑下去，勾了勾唇：“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但是王爷，天黑了，你的人还没回来。”
微微一惊，沈弃淮回过神，起身看了看四周，低喝一声：“人呢？！”
四周的士兵连忙过来禀告：“回王爷，这林子里又起雾了，看不太清楚，咱们要不歇一晚上再走？”
沈弃淮皱眉，想了想，放了信号烟上天。
红色的烟火在天上炸开，附近还在搜寻的士兵看见，都纷纷往这边聚拢。
“就在林子里歇息一晚上，明日再找。”沈弃淮道。
池鱼看着，心想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谨慎，半点空隙也不给人，睡觉都要这么多人保护。
沈弃淮这边带的东西很足，池鱼终于睡上了被子，虽然睡不着，但沈弃淮的帐篷就在她旁边，为了眼不见心不烦，硬生生闭眼躺了一晚上。
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落下来的时候，池鱼睁开了眼。
林子外头一大早就吵吵嚷嚷的，有人去探查之后回来，焦急地站在沈弃淮的帐篷外头拱手：“王爷，出事了！”
沈弃淮立马掀开了帘子：“怎么？”
“京城……京城里有大量护城军往这边来了，已经接手了咱们围在山下的兄弟，正在往咱们这边赶。
“什么？”沈弃淮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护城军？”
护城军不是被宁池鱼带着和沈故渊他们在一起吗？
禀告的人道：“据下面上来的人说，少说有三万护城军，压根抵挡不住。”
三万？沈弃淮出了帐篷，脸色很难看。
怎么会有这么多护城军来？按理说季大将军应该已经控制住了京城形势才对。一个季亚栋加上一个余承恩，难不成还镇不住护城军吗？
正疑惑，树林里竟然都响起了刀剑碰撞之声。
沈弃淮大惊，连忙带着池鱼往前走去看情况。
“南稚？”看清对面带头的人，沈弃淮皱眉：“你带人过来干什么？”
护城军统领南稚，长了一张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娃娃脸，笑眯眯地朝他拱手：“王爷，听闻朝中众多皇亲国戚被困，卑职特地带人来救。”
“你来救？”沈弃淮万分想不明白：“余丞相没跟你说什么吗？”
这南稚是余承恩的侄子，按理说余承恩应该告诉过他，这几日无论如何也不要把兵力借出去，更不能来罗藏山，可怎么反倒是专门来坏他事了？
“余丞相说了。”南稚看他一眼，捏着腰间刀鞘道：“有贼当抓，有逆当杀。”
身子一震，沈弃淮皱眉看他半晌，还是没想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王爷很聪明，想的都没错。”沈故渊从旁边的林子里走出来，伸手拂开拦在自己面前的枝丫，低声道：“女人都一样，喜欢感情用事，她们眼里才没有什么家国天下，有的只是自己的虚荣颜面。”
看见他，沈弃淮脸色变了变，抓着池鱼后退两步。
沈故渊一步步走过来，像是花园漫步，压根没在意他的紧张：“王爷看看现在余幼微的表现，是不是刚好如你所愿？”
沈弃淮皱眉，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个怪物：“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
“耳朵尖。”沈故渊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向依旧被捆着的宁池鱼：“我的徒儿，与别的女人可不一样，在她心里，家国天下可比什么颜面重要多了。”
看见他，池鱼立马松了口气，浑身都放松下来，咧嘴笑了笑：“师父！”
“受苦了。”沈故渊淡淡地说着，却出手如电，猛地一掌拍在沈弃淮的胸口，将池鱼扯了回来。
两人之间本还有些距离，但沈故渊动作实在太快，沈弃淮连躲避都没来得及，胸口就是一疼，手也是一松。
池鱼扑在沈故渊怀里，眼睛亮亮地问：“咱们是不是成功啦？”
“嗯。”沈故渊点头：“你可以好生休息了。”
池鱼一脸惊讶：“师父连我一晚上没睡都知道？”
“我就在你旁边不远的地方。”
感动地看他一眼，池鱼倒在他怀里就睡了过去。
清冽的梅花香，闻着就让人安心。
师徒俩的对话可轻松了，但眼下的形势却是剑拔弩张。沈弃淮看了沈故渊一眼，发现他没带什么人，于是矛头还是先对准了旁边的南稚：“是余丞相让你来的，还是余幼微让你来的？”
“王爷这话怎么说的？”南稚道：“卑职是武官，忠于陛下，哪有别人话的道理？”
这句话一说出来，沈弃淮就明白了，南稚不是开玩笑来拦他，是铁了心的。
三万护城军，他不是对手。
捏了捏拳头，沈弃淮道：“我与你也算亲家，咱们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商量？南统领，咱们借一步说话如何？”
南稚也是个明白人，眼下大局在握，倒也有风度，颔首道：“王爷但说无妨。”
沈弃淮眼波流动，将南稚拖到旁边一顿纠缠，拖延了半个时辰，季亚栋就带人赶到了。
“喝——”罗藏山下顿时兵声震天。
池鱼吓得抖了抖，睁开眼却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皇陵里。
“外头怎么样了？”一看见他们，孝亲王立马就迎上来问。
沈故渊勾唇：“狗咬狗，给他们一天的时间打，咱们晚上趁乱就能下山。”
“太好了！”众人欢呼。
沈故渊皱了皱眉，对他们这么吵闹表示了嫌弃，抱着池鱼就去了个安静的墓室，让她继续睡。
“师父。”池鱼打着呵欠道：“我其实还能挺一会儿。”
“别挺了。”沈故渊嫌弃地道：“本来长得就不怎么样，还顶俩黑漆漆的眼圈，你以后是不想嫁人了？”
池鱼一愣，苦笑一声闭上眼，靠在他怀里问：“必须得嫁吗？”
“那是自然。”沈弃淮抿唇：“你答应过我的。”
“嗯。”池鱼应了一声，然后再无声息。
罗藏山里，季亚栋带人和南稚一方打了个你死我活，一边打还一边骂：“余承恩这个老奸巨猾的狗贼，背信弃义，你这人还助纣为虐！”
南稚与人拼杀，一张娃娃脸笑得开心得很：“你们胆敢谋害皇室，幸好有余丞相识破奸计，诈得你们谋反的证据。现在只要将反贼拿下，余丞相就是大功一件！”
一方不要脸，另一方更不要脸，双方从太阳高照打到黄昏日落，整个罗藏山都是刀枪碰撞之声。
瞧着天黑了，沈故渊立马带着皇陵里的人下山，大家都不想继续住在皇陵，所以很是配合，安静又迅速地往山下走。
然而，几千个人，想悄无声息地离开还是有难度的，刚走到半山腰就撞见了沈弃淮的人。于是，赵饮马带人断后，一众皇亲国戚不要命地往山下逃。
这动静就大了，四周的人不管是哪一边的都纷纷赶过来包夹。赵饮马正觉得吃力，就见山下另一支军队冲上来，举的是皇旗。
“援兵……”沈青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援兵来了，请陛下赶快回宫！”
赵饮马大喜，哈哈大笑，朝旁边的李晟权道：“我说这世子跑哪儿去了呢，原来是去搬救兵了，一定是三王爷的安排！怎么样？我就说三王爷很厉害吧？”
文弱的男子站在他身边，拿着剑勉强替他挡了后头的攻击，怒道：“你先保命再夸别人！”
危机仍在，赵饮马立马敛神，先与沈青玉齐力把这群贵人都送下山，然后再与山上叛贼计较。
沈青玉带来的援军有一万五，加上原本的三千多，要在这罗藏山的混战里插一脚算是不难。赵饮马是个不怕打架的，提着大刀就冲，沈青玉却是后退几步，把人都交给了他，自己跟着溜下了山。
京城里一片混乱，沈故渊想了片刻，没有让幼帝直接回宫，先是带去了仁善王府安置。有胆子大的皇亲直接先回府，也有胆子小的觉得沈故渊身边最安全，所以一直都跟着他走。
沈青玉高兴地给孝亲王指着：“前头就是我这段时间住的院子，三皇叔对我好啊，一直好吃好喝地照顾我，还帮我送信出去，联系到父王不少旧部。”
孝亲王有些吃惊：“你一早就回京了？”
“也没多早，十几天吧。”沈青玉道：“本是想立刻去找皇叔们的，然而三皇叔让我等等，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我。”
步子僵在原地，孝亲王看了他两眼，又转头看了看刚刚沈弃淮离开的方向。
十几天……他怎么会十几天前就知道沈弃淮要造反了？

第36章 给沈故渊的亲事
虽然沈故渊的确很聪明，做起事来不慌不忙未雨绸缪，但这个预知能力，还是让孝亲王很惊讶的。
惊讶之余，他不免有些惋惜。要是沈故渊早点回来继承皇位，如今也不会是这么艰难的局面。
“对了皇叔，有件事我一直没问。”沈青玉有些犹豫地开口：“那个宁池鱼……怎么跟在三皇叔身边了？看样子还挺亲密。”
孝亲王回过神，笑道：“发生了点事，也没办法三言两句说清楚，总之现在池鱼是跟故渊在一起的，还拜了个师父。”
沈青玉沉默，模样看起来很是担忧。
“怎么了？”孝亲王拍拍他的背：“有话直说。”
“先前……”沈青玉咽了口唾沫：“我与宁池鱼也算有些过节，如今难免尴尬。”
过节？孝亲王满不在意地道：“小孩子之间，能有什么大过节？”
沈青玉张了张嘴，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沈弃淮这一遭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本以为胜券在握，谁知道余幼微会突然反水。逼于无奈，沈弃淮只能和季亚栋一起撤兵罗藏山，在京城城郊之外扎营修整。
“怕是要打起来了。”池鱼撑着下巴看着外头，嘟囔道：“人算不如天算，他以为余幼微能帮上他很多的忙，不曾想反倒是后院起火。”
“余幼微的性子奇特。”沈故渊翻着姻缘簿，淡淡地道：“从小被惯坏了，喜欢抢人东西，也喜欢人捧着，最在意的就是颜面，谁让她面子上过不去，她就跟人不死不休。”
所以他才会跟沈弃淮提那样的条件，沈弃淮这人自负，不曾把女人当回事，所以觉得为了大局打余幼微一巴掌不算什么，之后再去哄回来就行了。谁曾想余幼微完全忍不了，立马回去跟余承恩一阵哭闹，甚至添油加醋地说沈弃淮过河拆桥，要对余家不利。
在这样的情况下，余承恩那老奸巨猾的人，绝对就不会和沈弃淮一起冒险。篡位这种事，说出去名声也不好听。沈弃淮这个态度，直接让他们本就有些不稳当的利益关系直接崩盘。反过来打沈弃淮，余承恩还能得个大义灭亲忠勇护主的好名声。
“我其实有点想不通。”池鱼道：“再怎么说余幼微都已经嫁给沈弃淮了，她就不能忍一忍顾全大局吗？沈弃淮没了的话，对她有什么好处？”
沈故渊撇嘴：“沈弃淮自己都说了，在女人眼里脸面比家国大事重要，余幼微哪里会想那么多？更何况，余家现在虽然是沈家亲家，但沈弃淮突然造反，他们也没想到。余承恩更想要的是在朝中掌握大权的盟友，而不是一个要造反拖他一起下水的人。”
池鱼点头，又皱了眉头：“可现在真打起来，怕是会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有什么办法？”沈故渊道：“是悲悯王爷想打，他不怜悯苍生，咱们也只有迎战。”
感觉要迎来一场浩劫了，池鱼长叹一口气。
脑门被人一敲，她一愣，抬头就看见沈故渊那双半阖着的美眸：“轮不着你来担心，你只需要好生过你自己的日子。”
哈？池鱼激动地站直身子，瞪眼道：“我还想上阵杀敌呢！”
“你？”沈故渊皱眉：“女儿家凑什么热闹？”
“那不然我做什么？”池鱼道：“真打起来，我肯定是要跟在您身边的！”
“跟就跟啊。”沈故渊道：“跟我一起待在王府里，哪儿都别去。”
池鱼呆了呆，这天下要是真乱了，仁善王府还待得住吗？
宫里的势力在余承恩和李祉霄的大力帮助之下很快肃清，幼帝回宫，京城城门戒严，各地勤王的势力很快到达京城附近，但得知有大军驻扎在京城之外的北郊，便绕了道，多花了半天时间进京。
“眼下正是危急存亡的关头。”玉清殿里，由于各路亲王到齐，孝亲王说话的底气都足了不少：“沈弃淮忘恩负义，狼子野心，企图灭沈氏皇族而代之，其心可诛。大将军季亚栋，手握兵权不交，甚至倒戈对准皇室，用心更是险恶。此二人都并非沈氏皇族中人，如今各位都在，本王就把话说个明白，这两人不死，沈氏一族寤寐难安！”
在场的人有的是亲身经历过罗藏山的生死逃亡，没经历过的，也从旁人那里得到过消息，所以孝亲王此话一出，应和者如云，众人七嘴八舌地就开始委任将军，兵分几路，甚至当场拿出羊皮地图开始制定战术。
池鱼站在很远的角落里，微微有些走神。
“你在想什么？”旁边有人低声问她。
池鱼一顿，扭头就看见沈知白那张清秀的脸，遂一笑，小声回他：“我是在想啊，这一回沈弃淮要是败了，会是什么下场？”
“这还用想吗？”沈知白摇头：“必死无疑！”
微微怔了怔，池鱼垂眸：“是吗？”
沈知白皱眉，看她两眼道：“你不是说已经放下他了吗？”
池鱼撇嘴：“是放下了，没那么恨了，所以知道他会死的时候，稍微有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的惆怅，毕竟这么多年了，他也算我半个亲人。”
这倒也是，人非草木，感情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沈知白想了想，道：“等会结束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这就不必了吧。”池鱼下意识地拒绝：“我还得回去用膳。”
“永福街有家客栈新出了菜品，听人说十分美味。”沈知白道：“我一个人吃很浪费，带上你，还能多尝几样。”
原来是这个原因，池鱼想了想，点头：“那就去吧。”
师父嘴馋，要是有什么好吃的，给他带回来尝尝，他定然很开心！
于是，玉清殿散场的时候，沈故渊正要走呢，就见沈知白拉着池鱼过来朝他道：“皇叔，池鱼借我一会儿，等会午膳你不必等她。”
唇红齿白的少年，拉着个灵动乖巧的少女，怎么看怎么觉得般配。沈故渊眯眼盯了他们一会儿，大方地挥了挥手：“去吧。”
“多谢师父。”池鱼笑了笑，一溜烟地就跟着人跑了。
看着她的背影，沈故渊不知怎么的就有一种“女大不中留”的感觉，凄清又惆怅。
“故渊。”孝亲王从后头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沈故渊回头看他，就见孝亲王眼神飘忽，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眯了眯眼，他道：“我暂时不想听。”
“别啊！”孝亲王笑着拉住他：“眼下情况这么危急，自然需要些喜事来冲一冲。”
沈故渊盯着他半晌，问：“名字，家世。”
这就被看穿了？孝亲王一边感叹沈家出了个人才啊，一边搓着手嘿嘿笑道：“黎知晚，黎太师嫡女，知书达理相貌端正，弹得一手好琵琶，更难得的是，她话少，也不爱惹麻烦，很是本分！”
黎知晚？沈故渊一愣，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有空让她来仁善王府走走。”
孝亲王已经做好艰难游说的准备了，毕竟沈故渊这个人倔，对立妃之事又一向抵触，所以他是打算逮着他说一天的。然而没想到，刚说一句，沈故渊竟然就松口了！
一瞬间孝亲王有点茫然，他这么说了，那自个儿还能说什么呢？要不再夸两句？那也显得挺烦的，可就这么算了，他又觉得没把人家姑娘的好说个全面，万一沈故渊只是在应付他怎么办？
正纠结呢，那抹红衣白发的影子就慢慢晃悠得不见了，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就只有白玉石铺的广场，哪里还有沈故渊。
池鱼高高兴兴地跟沈知白去吃了顿好的，永福客栈不愧是一等的客栈，即便外头已经有兵荒马乱的趋势，他们依旧大门敞开，还上了新菜品。
“这个金风玉露太好吃了！”池鱼眼睛亮亮地道：“可以给师父带一份回去吗？”
“可以。”沈知白点头，轻笑道：“你随时都想着你师父。”
池鱼嘿嘿笑了笑，没办法啊，她现在就一个师父，别的什么都没了。
“我听说了一件事。”瞧她吃得差不多了，沈知白开口道：“黎家的女儿在找婆家，孝亲王好像很中意那姑娘，要引见给三皇叔。”
笑意一僵，池鱼抬头，有点茫然地看着他。
沈知白顿时很有罪恶感：“我是不是不该和你说这个？”
“无妨。”池鱼僵硬地笑了笑：“要是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呢……师父好像的确是该娶亲了哈？”
“孝亲王向来喜欢给人说媒。”沈知白抿唇：“我十六岁的时候，他就企图让我跟人成亲。”
哭笑不得，池鱼点头：“那我师父这个年纪，肯定更该成亲了。不过他性子古怪，好像不太喜欢生人，孝亲王怕是要碰个钉子。”
想想沈故渊那性格，沈知白也深以为然，看着她道：“你也不用太担心，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三皇叔定然不会有成亲的心思。”
“嗯。”池鱼点头，吃完东西，让掌柜的打包了一份“金风玉露”，跟沈知白一起往王府走。
刚进王府，越过前庭，池鱼就感觉花园里那新开的梅花树下站了个人。
素色长裙，浅色纹绣，纤腰缦裹，亭亭玉立。这显然不是沈故渊，而是个端庄的姑娘。可是，整个王府里，除了池鱼和郑嬷嬷，哪里还有第三个女儿家？
疑惑地看着，池鱼走近了两步，视线一转才看见旁边被一大片万年青挡住的沈故渊。
白发垂地，沈故渊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捏着笔，认真地看着那头梅花树下的人，像是在画美人图。
心里一顿，池鱼停住了步子。
沈知白也瞧见了，微微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那姑娘瞧着眼熟，一张脸清秀脱尘，脸上始终挂着礼貌的微笑，眼里却没多少感情，温柔又疏离。
池鱼心里发慌，莫名地很想走。可转念一想，这是仁善王府啊，她为什么要走？
看了看手里的荷叶包，她深吸一口气，挺胸就走了过去。
“师父。”
一抹勾勒刚好，沈故渊就听得个紧巴巴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
抬头扫池鱼一眼，他问：“吃饱了？”
“嗯！”池鱼把荷叶包放他桌上：“这个给您带回来的。”
“放着吧。”沈故渊捏袖搁笔，转头朝那边的姑娘道：“黎姑娘，好了。”
黎？池鱼一惊，沈知白也是一愣，纷纷回头，就见那姑娘端庄地迈着莲步过来，朝沈故渊屈膝行礼：“多谢王爷。”
沈故渊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劣徒池鱼，这是静亲王府家的小侯爷，姑娘想必都不陌生。”
“久仰大名。”那姑娘转了脸过来，很是优雅地朝他们行礼：“小女黎知晚，这厢拜见。”
黎知晚！池鱼脸垮了，愣愣地看着她，都没有想起来回礼，只觉得头顶上的天“哐”地一声就垮了下来，砸了她个眼冒金星。
她说什么来着？自家师父性子不好，不容易接受生人？这才几个时辰啊，姑娘都上门了！脸打得自个儿都觉得疼，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旁边的沈知白回神比她快，有礼地颔首道：“黎姑娘有礼，我与池鱼刚从外头回来，这一身风尘也不便见客，就先带她去更衣了。”
“好。”黎知晚颔首，一点也没对池鱼的反应有什么不满，看着沈知白拉着宁池鱼走了，就扭头回来看桌上的画。
“牵牛吐蕊能晓黎，带宵芬芳总知晚。”念了念上头的题词，黎知晚轻笑：“王爷真是有趣。”
沈故渊看了池鱼和沈知白离开的方向好一会儿，才扭过头来道：“我没什么趣味，也只是高墙困着的凡人。姑娘心不在高墙之中，今日又何必来此？”
微微一愣，黎知晚垂眸低笑：“王爷这说的是什么话？小女也是高墙里长大的人，为何就心不在高墙之中了？”
“到底是墙外的花更香。”沈故渊道：“姑娘不觉得吗？尤其是桃花。”
桃花吗？黎知晚抿唇，她曾经见过世上最好看的桃花，可惜了，这辈子再也不可能见到，所以这天下，无论什么花都再没什么要紧。
“外头要下雪了，王爷不请小女进去坐坐吗？”
扫她一眼，沈故渊点头：“姑娘里面请。”
于是池鱼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黎知晚一个人坐在花厅里，沈故渊已经不知去向。
皱了皱眉，池鱼看见她就觉得心里不舒坦，可看见人家茶杯里都没茶了，她还是进去，给她添了些。
“池鱼郡主。”黎知晚朝她笑了笑：“多谢。”
这姑娘脾气好像很好，不管干什么都是微笑着的，平心而论，看着让人很舒服，于是池鱼开口问她：“你是孝亲王引见来的？”
黎知晚一顿，笑着颔首：“孝王爷说仁善王府里梅花开得好，让我过来看看。”
“哪里是梅花开得好，是我师父开得好。”池鱼撇嘴：“长得就跟朵花似的！”
掩唇一笑，黎知晚道：“郡主真有趣。”
“我一点也不有趣。”池鱼皱眉：“我现在不高兴，你看得出来吗？”
对于这么耿直的话，黎知晚有些惊讶，起身就朝她行了个礼：“是小女叨扰了。”
她态度都这么差了，这姑娘还这么有礼貌？池鱼皱了脸：“我也不是怪你……我只是不高兴师父给你画画，他都没给我画过，还天天挤兑我长得不好看。”
黎知晚眨眨眼，看着她道：“小女也不知王爷怎么突然就要画像了，今日初次拜访，本是想送了见面礼就走的，谁知道……”
说着，又笑道：“外头都说王爷和郡主关系特别好，今日看来倒是不假，郡主很喜欢王爷。”
“这算什么喜欢……”池鱼皱眉：“就是单纯的不高兴而已。”
这傻姑娘，一上来把自己的小女儿心思说得这么白，还是对着自己的对手，实在很愚蠢。
然而，愚蠢的宁池鱼并没有觉得自己愚蠢，她只是有什么说什么，毕竟眼前这个姑娘太有礼貌了，她要是不告诉原因就去针对人家，好像不太好。
听见她这席话，黎知晚竟然“扑哧”一声笑了，不是嘲笑，就是单纯觉得有趣，笑得眼里都泛起了光。
池鱼满脸尴尬地看着她。
“郡主……”黎知晚看着她道：“您跟别的世家小姐，真是不太一样。”
“你也是。”池鱼郁闷地道：“跟余幼微一比，你当真是好得没话说，与我师父很登对。”
“那可不敢当。”黎知晚眨眨眼：“三王爷风华绝代，我站在他身边如明月旁边的星辰，压根光都看不见，更别说登对了。”
池鱼扁嘴：“这天下就没有能在容貌上跟他登对的姑娘，所以性格上能登对就不错了。他脾气不好，喜欢骂人，有时候很凶，容易把人挤兑得一无是处。要是姑娘你这种脾气好的，应该刚好合适。”
“郡主很了解王爷啊。”黎知晚挑眉。
能不了解吗？好歹在一起这么久了，很多时候还是同床共枕的，沈故渊在她面前完全没有要掩饰自己的意思，本性暴露得很彻底。
但，都这么了解了，也没能走进人的心里，池鱼觉得很挫败。
肩膀被人拍了拍，池鱼抬头，就看见黎知晚朝她温柔地笑：“郡主喜欢看花吗？”
花？池鱼点头：“我喜欢看梅花。”
“那咱们出去走走？”黎知晚道：“正好王爷说他有事要离开一下，咱们聊聊也不错。”
戒备地看着她，池鱼一边起身跟着她走一边道：“你是不是想从我这儿打听我师父？”
黎知晚眨眼：“这倒是个好主意。”
说完，面前这姑娘的嘴就又鼓了起来，黎知晚抬袖捂着嘴笑，拉着她的手就走。
池鱼是很抵触的，黎知晚也能感觉出来，要是换做别家小姐，肯定就阴阳怪气挤兑她，不理她了。但池鱼不同，嘴上说着不高兴，却还是跟她走了。半个时辰之后，两人就兴致勃勃地一起在花园旁边的走廊里头看雪了。
“好冷啊。”黎知晚呵了一口雾气：“雪好像越下越大，等会我回不去了怎么办？”
池鱼扭头看她一眼，道：“别想睡我师父的房间。”
脸上“腾”地一红，黎知晚嗔怪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未出阁的姑娘，哪有跟男子同寝的？”
身子一僵，池鱼小声问：“那要是同寝了怎么办？”
黎知晚笑道：“自然就要成夫妻。”
是这样的吗？池鱼眨眨眼，眼里“蹭”地一下亮了起来。
她可不可以，以此为由头，要沈故渊娶了她？
脑子里沈故渊嫌弃的眼神一闪而过，池鱼立马摇摇头打消这个念头。算了吧，以自家师父脸皮厚的程度，是绝对不会认账的！
“你要是实在走不了，就睡我的房间。”池鱼道：“正好我的房间很大，还一直空着。”
“空着？”黎知晚很好奇：“怎么会空着？你不睡吗？”
“我……”池鱼差点就要说，我是睡师父的房间的。然而转念一想，此事关系自家师父的名节，不能乱说。于是改口道：“我睡啊，只是一个人睡，很空。”
这样啊，黎知晚笑眯眯地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池鱼松了口气，继续看着花园里纷纷扬扬的雪。
沈知白在沈故渊的书房里，沉着脸盯了他一炷香的时间了，奈何沈三王爷脸皮厚，完全视若无睹，心情很好地翻着一本红色的册子。
“三皇叔。”最终还是他先开口：“你想娶黎姑娘？”
沈故渊头也没抬：“这个轮不到你来管。”
“我觉得池鱼不比那黎姑娘差。”沈知白皱眉：“你眼瞎？”
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沈故渊道：“情人眼里出西施，这话当真是不假。”
眼神一沉，沈知白恨恨地道：“要不是打不过你，我真想一拳头过去！”
“知道打不过，就老实点。”沈故渊道：“没事多去陪着池鱼，别在我面前晃悠。”
尤其是穿这一件白狐斗篷，看着就烦！
沈知白道：“我刚刚带她出去尝鲜，她尝完第一句话就是能不能给你带回来尝尝。在她心里，你是她很重要的亲人，现在二话不说想成亲，可问过她了？”
沈故渊不耐烦地道：“我成亲不成亲，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是我徒儿，不是我妻子。”
“可……”
“你给我出去！”耐心用尽，沈故渊一把将他从窗口扔了出去，关上窗户，回头扫了一眼桌上还放着的荷叶包。
他成亲，宁池鱼会不高兴？
这可不是件好事。
冻得吸了吸鼻涕，池鱼看向旁边有些走神的黎知晚：“你不冷吗？”
“冷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头，黎知晚回答她：“就是太冷了，身子僵了，所以动不了了。”
不知为何，这句话听着，好像有些悲伤的味道。池鱼不解地看了她两眼，伸手把她往主院里拖。
主院里有地龙，也有炉火，两个裹着被子的姑娘吸着鼻涕围着炉子坐着，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地打。
“我为什么要陪你去看花？”池鱼很后悔：“明明知道下雪了。”
黎知晚鼻音很重地道：“是你说喜欢看梅花的。”
池鱼瞪眼：“这还怪我头上了？你不喜欢不成？”
轻轻摇头，黎知晚笑了笑：“我喜欢桃花，春天里开得最好看的那种，梅花太冷了。”
“那你还想嫁沈故渊？”池鱼撇嘴：“他比梅花还冷。”
“有什么办法呢？”黎知晚垂眸：“世家小姐，婚姻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我来选。”
池鱼一顿，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黎知晚看她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看起来太镇定了。”池鱼道：“不管是对沈故渊，还是对我，都是这张微笑的脸，完全不符合常理。”
一般想嫁沈故渊的姑娘，看见他的时候，哪里还能云淡风轻地说话？哪怕是已经喜欢了沈弃淮的余幼微，看见沈故渊，都是两眼放光，黎知晚的表现与其说是礼貌，不如说是不起波澜。
她上来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不满，黎知晚要是当真喜欢沈故渊，哪里还能对她笑和她看雪看花啊，肯定要么跟沈故渊哭委屈，要么转头就走想法子来对付她了。
黎知晚都没有，这个微笑着的姑娘，压根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所以她的心上，一定是有别人了。
“郡主多虑了。”黎知晚笑道：“我只是怕生，对不熟悉的人，都很有礼貌。”
“你不承认我也拿你没办法。”池鱼道：“但是你要是心里有人，就别来祸害我师父了。”
“你……”黎知晚认真地道：“你喜欢你师父？不是晚辈对长辈的喜欢，是想嫁给他的那种喜欢？”
池鱼沉默。
“哈哈哈——”黎知晚不知怎么的就又笑开了：“他可是你皇叔啊！”
“那怎么了？”池鱼皱眉：“名义上的皇叔，又没什么血缘关系。”
“名义上的东西，比实际上的也差不了多少，都很难推翻。”黎知晚笑着摇头：“你趁早收收心思吧，你和你师父不可能的。”
一听这话，池鱼不服气了：“怎么就不可能了？只要我和他都愿意，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那他愿意吗？”黎知晚眨眨眼。
鼓起来的腮帮子瞬间焉了气，池鱼垂了脑袋，缩成一团不说话了。
黎知晚倒也没嘲笑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反倒是叹了口气。
晚上的时候，沈故渊正等着人暖床呢，进屋却看屋子里空空的。
“池鱼姑娘跟黎姑娘在那边房间睡了。”郑嬷嬷端着热水进来，笑眯眯地道：“主子也早点休息。”
沈故渊应了一声，看了郑嬷嬷一眼，道：“先前的账我不同你算了，但你以后要是再敢插手我的事情，我立马把你送回去。”
郑嬷嬷往后小退一步，笑道：“老身明白的，主子别这么凶啊。”
“我不凶，你以为我很好欺负。”沈故渊冷笑：“敢破我结界让她偷看，你安的是什么心？”
郑嬷嬷叹息：“主子，池鱼姑娘与您这般亲近，早晚会发现不对，晚知不如早知。再说了，您看她不是没有怕您吗？”
“那是她脑子不好，不代表你做的是对的。”沈故渊转身：“下不为例，我不会手下留情。”
“是。”郑嬷嬷笑着退出去，看了看外头下得欢的雪，转头去把地龙烧得再热些。
勤王之兵与京城中的护城军呈两面夹击之状，沈弃淮觉得不太妙，立马连夜带着季亚栋撤兵往南，离开了城郊范围。但，到了南边的安宁城，沈弃淮竟然直接接管了衙门，还吞并旁边的城池，俨然有占山为王的意思。
这口气朝廷自然是咽不下的，立马出兵讨伐，余承恩为了表明忠心，派了南稚为将，并且捐出粮草，以做军饷。
对于他这种举动，沈故渊没多说什么，安排好出兵事宜，就说要邀黎知晚出去游湖。
“大冬天的游什么湖啊！”沈知白对他这种行为表示很不齿，然而还是裹着披风跟着池鱼上了船。
池鱼说：“您小声点，千万别让他们发现。”
沈知白点头，伸手将她斗篷后头的帽子拉上来，盖住她的小脸：“你比我更容易被发现。”
嘿嘿笑了两声，池鱼拉着他就躲进船舱，睁着眼看着前头不远处那艘船。
沈故渊平时是不出门的，然而不知今日怎么了，突然就要来游湖，也不怕冻成冰块儿！池鱼咬牙切齿地想，上回黎知晚来府上之后，七八天过去了沈故渊都没有再见她，还以为这事儿算是黄了呢，没想到今日又搅合在一起了。
她那天问了自家师父：“您觉得黎姑娘如何？”
沈故渊冷漠地回答她：“哪儿都比你好。”
短短六个字，简直是万箭穿心！池鱼愤恨不已，虽然这是个事实，但从自家师父嘴里说出来，她很有一头撞死在他身上的冲动！今日得了消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随着小侯爷出来了，她倒是要看看，他俩能游出个什么花来！
“王爷竟然有这等雅兴。”黎知晚看着这清冷的湖面，笑道：“还以为您是不爱做这些的。”
沈故渊的确不爱做这些，他更愿意抱着宁池鱼烤火，然而……
扫一眼湖对面，他道：“那边有一条‘湖光山色廊’，姑娘可听过？”
黎知晚点头：“略有耳闻。”
湖光山色廊，本只是一条普通长廊，但有喜爱水墨画之人，将这湖光山色尽收笔底，然后挂在一条长廊的两侧，以供人赏玩。由于这里爱画的人不少，所以画多上品，来看的人络绎不绝，逐渐就有了这个名字。
今日天气太冷，长廊里隐隐约约的，只有一个人。
黎知晚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问沈故渊：“王爷要去看吗？”
“我把你的画像挂在了那里。”沈故渊道：“你若是能找到，本王明日就去府上提亲。”
她的画像？黎知晚一愣，对于他这话，简直是哭笑不得：“王爷也太草率了。”
沈故渊不语，看起来是主意已定。
黎知晚沉默片刻，瞧着长廊已近，叹息一声就下了船。
风吹画卷动，发出哗啦啦的纸响，她瞧着，心里想，这大概只是沈故渊要娶她的一个台阶。不负父亲所望，她大概是能嫁给仁善王爷了。
只是，心里还有点不甘心，就那么一点。
摇摇头，她看向前头的长廊，两边挂着的画有两幅，一幅朝外，一幅朝内，这样无论是在走廊里还是走廊外，都能看见画。
那长廊好像有人，为了避嫌，黎知晚先朝外头走，一幅幅地找。
文弱的书生在长廊里走着，看着自己和别人的山水画，一步一个点头，但走到半路，不知怎么的就看见一副美人画。
清秀的美人站在梅花树下，好像在等着一个人，峨眉轻蹙，姿态端庄，很是眼熟。
停下步子，书生仔细看了看那画，眼神有些恍惚。
这姑娘很美，像极了他曾经遇见的一个人，只是那个姑娘可不会这么愁眉苦脸，应该一直是微笑着的才对。
刚伸手想去碰碰那美人的眉眼，挂着画的绳子不直怎么就断了，“哗啦”一声响，吓得他一愣。
外头站着的人也是一愣，不解地抬眼看进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了怔。
“姑娘？”书生茫然地问：“我这是在做梦吗？”
黎知晚也傻眼了，这个人……这个人……
怎么会在这里！
她找了他多久啊，让丫鬟四处打听，逢人就问，有没有看见过一个干净的书生？眼里有桃花的那种！
半年过去了，京城的人都该被问了个遍，她也没有他半分消息。可谁想，竟然就直接在这里遇见了？
黎知晚抬脚就跨进了长廊里，眼神灼灼地看着他：“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无名。”书生呐呐地道。
黎知晚一愣，有些生气：“我找你这么久，你却还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
“姑娘误会了。”书生朝她拱手，哭笑不得：“小生姓唐，字无铭。”
无铭是他的名字，不是说他没有名字的意思？黎知晚怔愣了半晌，忍不住又哭又笑：“你这名字可真是……”
“姑娘怎么会在这里？”唐无铭也有些激动，却不敢冒昧，退后一步拱手道：“小生寻姑娘久矣！”
“你还好意思说。”眼泪冒了上来，黎知晚哽咽：“再找不到你，我可就要嫁人了。”
书生一愣，脸色发白：“姑娘……”
抹了把眼泪，黎知晚咬牙：“现在我改主意了，你给我等着！”
说罢转身，很是潇洒地就往湖边停着的画舫上走。
唐无铭呆愣地站在原地，看一眼落在地上的画，捡起来念了念题词。
牵牛吐蕊能晓黎，带宵芬芳总知晚。
黎知晚。
笑了笑，书生卷起画来，抱进了自己怀里。
正在偷看的池鱼和沈知白一头雾水，就见那黎知晚去了一趟走廊，好像跟谁说了什么话，然后就跑回来了，莲步都没迈，跨上画舫就朝沈故渊行礼：“王爷，小女恐怕是找不到那幅画了！”
“哦？”沈故渊皱眉：“这么点地方姑娘都找不到，莫不是不想嫁了？”
黎知晚咬牙：“当真是找不到。”
“找不到也罢。”沈故渊气定神闲地道：“没有画，我也可以去贵府提亲。”
“王爷并不喜欢小女，为何非要娶小女？”黎知晚皱眉。
“姑娘也知道，世家子弟，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自己做主？”沈故渊叹了口气：“孝亲王的意思，我也不敢违背。”
黎知晚慌了，眼珠子左右转了转，僵硬地道：“此事……可否让小女认真想想？”
“好。”沈故渊颔首：“我等得起。”
微微松口气，黎知晚道：“那小女就在这走廊上看看，等会会有人来接，王爷就先走吧。”
“好。”沈故渊扫了远处一眼，微微勾唇：“风大，姑娘当心。”
黎知晚应下，船夫也就将画舫慢慢驶离了湖边。
“你听听！”池鱼磨牙，转过身来靠在窗户下头，揣着手道：“还风大呢，真会关心人！”
沈知白在她旁边坐下，低笑道：“你嫉妒了？”
“对啊。”池鱼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就是嫉妒了，这张脸是不是特别丑恶？”
“没有。”沈知白摇头，深深地道：“很好看。”
池鱼：“……”
脸莫名地烧起来，她晃开了眼神，低声道：“小侯爷就是会安慰人，咱们回去吧，谢谢你今天告诉我他们来这里。”
“不客气。”沈知白笑了笑：“我可是答应了要帮你的人。”
池鱼抬头看他，正要说什么话，外头突然“咚”地一声闷响，船身猛地一晃，池鱼直接就朝前头扑摔过去。

第37章 帮忙的郑嬷嬷
沈知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然而没能敌得过这往前摔的趋势，只能将她拉进怀里，堪堪护住。
“砰”地一声，两人摔倒在地，池鱼慌忙撑起身子，看着给自己当肉垫的小侯爷问：“您还好吗？”
“无妨。”沈知白摇头，看了一眼外头：“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
池鱼也连忙抬头看过去，就见方才还离他们挺远的大画舫，这会儿不知怎么的就撞过来了，幸好撞得不重，不然他们这小船非翻了不可！
“被发现了？”池鱼眉心一皱，瞬间有很不好的预感，拽起小侯爷就道：“我们快走！”
“走哪儿去啊？”沈故渊的声音从外头落进来，清冷得如湖面上的雾：“这大冬天的，湖水可没那么好游。”
头皮一麻，池鱼低声道：“完蛋了。”
沈知白看她一眼，微微摇头：“哪里就完了？你听我的。”
沈故渊站在画舫上，斜眼睨着那条小船，不一会儿就看见两人从船舱里钻出来，一人站在前头，一身清朗之气，一人躲在后头，一看就知道很心虚。
“两位是不是该解释一下？”沈故渊皮笑肉不笑：“跟踪来此，有何目的？”
沈知白大大方方地道：“今日天气不错，我约了池鱼出来游湖，倒是不知皇叔也在，没来行礼，还望皇叔见谅。”
池鱼听着，忍不住偷偷给他竖个大拇指。这瞎掰的功夫简直是高啊！
沈故渊扫了一眼那小船，嗤笑道：“小侯爷真是小气，出来游湖，用这么小的船？”
那不是为了跟踪方便吗！沈知白心里嘀咕，脸上笑意不减：“游湖看的是人，又不是看船。”
有宁池鱼在，他坐个木盆来湖上都觉得高兴，怎么地？
沈故渊难得地被噎了一下，扫了后头躲着的人一眼，眯眼问：“池鱼没有话要说吗？”
“回师父，没有。”宁池鱼很怂地躲在沈知白后头，只伸了个脑袋出来：“我等会就回去了！”
“时候还早，你可以和小侯爷多玩一会儿。”沈故渊像她爹似的慈祥摆手：“黄昏之前归府即可。”
池鱼一愣，看了看他那张丝毫没有波澜的脸，心里微沉。
沈知白有句话说的是对的，沈故渊要是有一丝喜欢她，就绝不会撮合她与别人的姻缘。她的师父，到现在还是对她没有任何感觉。
池鱼笑了笑，应下来：“好。”
两人离开了湖，沈知白带着池鱼上车，往城中而去。一路上，他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难过吗？”
“没有。”池鱼道：“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说是这么说，眼里却分明是半点亮光都没有，黯淡极了。
沈知白想了想，道：“我带你去看大戏吧，城里有个地方搭了个台子，说是唱大戏，去凑凑热闹也好。”
“嗯。”池鱼低声应着，心里像有一片乌云压下来，怎么也见不得太阳。
沈知白体贴地带着她下车步行，一边走一边道：“你其实已经很好了，是你师父眼光有问题。”
“你总这样说。”池鱼低笑：“可事实上我当真没什么好，又笨又蠢，毫无优点。”
闻言，沈知白停下步子，十分不认可地看着她：“你竟然是这样看自己的？”
池鱼道：“这是个事实，虽然我也想把自己夸得天花乱坠，但实际上，我身上的确没什么亮眼的地方，就连曾经引以为傲的武艺也……”
顿了顿，池鱼笑道：“我要是我师父，在我和黎姑娘之间选一个，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娶了黎姑娘。”
沈知白有点茫然地问她：“黎姑娘好在何处？”
“你看啊。”池鱼伸着指头一个个地掰：“性子好，端庄又温柔。容貌好，清秀又可人。家世好，当朝太师之女，据说琵琶也弹得不错。浑身上下，就没有不是优点的地方！”
而她呢？除了嫉妒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嫉妒的姑娘多丑恶啊，满心都是怨念和不甘，她都讨厌这样的自己。
沈知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拉起她就往前走。
京城街上人不多，但两边不少店铺还开着门，沈知白拉着她就进了一家成衣店，走到落地的铜镜面前指给她看：“你自己瞧瞧？”
镜子里的姑娘一身红鲤水纹束腰裙，身段窈窕玲珑，红绳结挽了一头秀发，灵巧精致。一张脸舒展开，如出水芙蓉，清雅动人。
池鱼吓了一跳：“我怎么长这样了？”
“你以前也这样，只是没修饰罢了。”沈知白道：“仁善王府的下人还算贴心，知道拾掇你。”
哪里是下人贴心啊，这可都是沈故渊拾掇出来的。
池鱼叹了口气，正想说话，又被沈知白拽着往外走：“你的性子是我见过的人当中最真的一个，倔强又耿直，没有丝毫揉捏造作，不比黎知晚的温柔端庄差。”
“咱们再论家世，太师之女，哪里比得上郡主的地位？”
“还有琴艺，你不是也会弹琴吗？弹得也不差。”
哭笑不得，池鱼看着前头的人：“小侯爷，您也太会安慰人了。”
“谁安慰你了？”沈知白回头，一本正经地道：“我说的是事实。”
“好好好。”池鱼点头：“既然我这么完美，那等会看完大戏，侯爷可得请我吃好吃的。”
“这个好说。”见她神色终于轻松起来，沈知白松了口气，伸手指了指前头：“戏台子就在这……”
一堵墙伫立在他们的前方，无情地打断了小侯爷的话。
沈知白错愕了，左右看了看，惊讶地道：“这路上什么时候修了个死胡同？”
池鱼回过神一看，哈哈大笑：“这哪里是路上修的，咱们就是走进死胡同里了！”
真不愧是曾经在京城里迷路半个月的小侯爷啊，她怎么就忘记了，不能让他带路呢？这下倒好，她也不常出门，压根不认得这是哪里。
沈知白不死心地带着她往外走，绕了好几条路，又进了一个死胡同。再绕，还进，一个时辰之后，池鱼往胡同旁边盖着的水缸上一坐，摆手道：“这次我绝对不相信你了！”
以前还会用尊称，但，在被这位小侯爷害得走了一个时辰冤枉路之后，池鱼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强硬点，可能会走到天黑！
“我问过路人了，他们说就在前面！”沈知白笃定地道：“你再信我一次！”
“上回你也这么说！”池鱼鼓嘴：“还不如坐在这里等人来找，更加省事！”
看了看胡同两边的围墙，沈知白道：“这好像是个官邸，咱们在这儿等，万一被人误会要闯官邸就麻烦了。”
官邸？池鱼眼睛一亮：“官邸我熟啊，看看这是谁家的府邸，我就能知道咱们在哪儿了！”
沈知白点头：“那我带你去找正门，好像就在外头往左拐再走一会儿的地方……”
“别。”池鱼立马表示拒绝：“直接翻墙进去找人问问，免得走着走着又迷路了。”
沈知白挑眉，看了那院墙一眼：“你胆子不小，官邸也敢闯？”
池鱼很想说，自己闯得不少，路线都熟悉得很，还知道怎么走不会被人发现呢！
不过毕竟是段不光彩的过去，她还是不提了，伸手指了指他腰间的牌子：“进去问个路而已，人家瞧见你这牌子就能认出你是京城出名的‘迷路侯爷’，断然不会怪罪。”
哭笑不得，沈知白道：“我这么有名吗？”
深深地看他一眼，池鱼沉痛地道：“毕竟去年静亲王是动用护城军找了半个月才找到你的，全京城没有人不知道你经常迷路。”
这样啊，沈知白点点头：“那咱们就翻墙进去吧！”
说罢，动作很麻利地就飞上了院墙，然后朝下头的池鱼伸手。
池鱼被他拉着，袖口微微往下掉，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来。
沈知白很有礼貌地想移开目光，然而想了想，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的手。”拉她上来，沈知白挑眉：“以前不是有很多伤疤的吗？”
池鱼一愣，自个儿撩着袖子往里头看了看，惊讶地道：“哎！真的完全消掉了！”
郑嬷嬷说的，药浴泡多了，身上的疤痕都不会再有，她一直没抱什么期待，却不曾想，当真是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就连最重的那道疤也消弭无形。
“这倒是个好事。”沈知白道：“你们女儿家最在意这个。”
池鱼倒不是很在意，只是有种意外之喜，郑嬷嬷真的没有骗她哎！真是个可靠的人！
不过眼下不是高兴这个的时候，扫了一眼安安静静的府邸，池鱼拉着沈知白跳进去，左顾右盼地道：“奇怪了，以往这院墙边就有人守着的，这会儿怎么这般安静？”
沈知白道：“去里头看看，好像有什么声音。”
池鱼立马道：“你跟着我走，别乱蹿！”
这府邸她瞧着有点眼熟，但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谁家的。远处有奴仆急匆匆地往一个院子跑，沈知白叫了一声，那头的人却是头也不回，冲进了一个清雅的院落。
“过去看看，那边肯定有人。”
沈知白点头，跟着池鱼走，刚靠近，就听得院子里传来怒喝：“这也由得你来做主？！”
黎太师一身官服都没脱，怒目瞪着地上跪着的人：“你当真以为我这黎府有那么好说话，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黎知晚微笑着跪在地上：“爹爹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你还能问得出这句话？”黎太师甚为恼火：“好不容易给你指的上等亲事，你却要推掉！你知道如今三王爷是什么人吗？知道要嫁进那仁善王府，有多不容易吗！”
咆哮声之大，惊得旁边一众家奴纷纷跪地。
黎知晚却还是那副波澜不起的样子，低头道：“爹爹何不仔细想想女儿的话？那仁善王府虽是个好去处，可女儿心不在此，若强行嫁去，恐怕余生不幸，未必能给娘家带来多少风光。”
“这老夫不管！”黎太师道：“你说什么也得先嫁过去！”
“爹爹……”黎知晚抬头：“若女儿执意违抗呢？”
黎太师冷笑：“你是我养大的人，吃我的穿我的，现在不愿意听从我的安排，那就把命一起还给我，你敢吗？”
脸色苍白，黎知晚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垂了眸子。
“来人啊。”黎太师转头就道：“请家法！”
女儿忤逆至此，已经不是三言两语能让他消气的了，黎太师拿了长板过来就要动手，谁知道板子还没拍下去，就有人飞身而来，大喝一声：“住手！”
敢在太师府里这么咆哮的，只有黎太师一人，眼下他发现自己没有出声，却有人在吼，当即就是一愣，停下板子回头看过去。
月门处，一个满脸怒容的姑娘提着裙子就冲了过来，一把将黎知晚搂进怀里，看着他道：“虎毒不食子，黎姑娘并无大错，太师何必下此毒手！”
黎太师一愣，仔细看了她两眼，有些惊疑：“池鱼郡主？”
这张小脸蛋，可不就是常常跟在三王爷身边的宁池鱼吗？要是叫她知道知晚拒婚，传去王爷耳朵里，那这婚事岂不是黄定了？
收了板子，黎太师连忙道：“郡主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太师府？”
“我……”池鱼顿了顿，这才想起自己和那边的沈知白是私闯官邸。不过，扫一眼这位太师明显很慌乱的神色，池鱼定了定神，一本正经地道：“我与小侯爷来找黎姑娘去游玩，不曾想刚进门就看见太师要责罚黎姑娘，敢问太师，知晚何错？”
黎知晚有什么错？当然是想拒婚的错啊！但这个，黎太师不能说，只能压着火气道：“她忤逆父命，老夫也只不过是想教训一二。”
“太师大人。”池鱼凑近他，皱眉小声道：“黎姑娘好歹是我师父看上的人，您打人之前也得三思啊。这婚期在即，哪能这么打的？”
“哦？”黎太师眼睛微亮：“王爷看上知晚了？”
“师父的心思，我也不好猜，但知晚姑娘知书达理，师父向来看重。您说说，这婚事还没成呢，您就先打人一顿，我师父若是知道，该如何是好？”
有道理，黎太师点了点头，扫黎知晚一眼，道：“那就还请郡主多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池鱼道：“那太师现在能让我们和黎姑娘出去散散心吗？”
担忧地看黎知晚一眼，黎太师皱眉，斟酌一二之后道：“今日时候不早，再出门也不太妥当，你们年轻人喜欢扎堆，就在这太师府里说说话吧。”
“这倒也好。”池鱼点头。
黎知晚不解地看着池鱼，却见自家爹爹凑到身边来，低声说了一句：“你若是敢乱说话，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心里一寒，黎知晚笑了笑，垂眸应下。
沈知白有礼地朝黎太师颔首，走到了池鱼旁边，就听得黎太师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斥责家奴：“他们过来了，怎么没人通报一声？”
家奴很委屈：“小的没收到拜帖啊？”
“胡说！人都进来了，没拜帖还能是翻墙进来的不成？你们几个偷懒的……”
沈知白抿唇，转头看向池鱼，就见她蹲在黎知晚面前，小声说着什么。
“郡主不是很讨厌我吗？”黎知晚微笑：“怎么倒是突然来找我玩了？”
池鱼一脸严肃地道：“我要是说是我们迷路了，你信不信？”
看了一眼旁边的小侯爷，黎知晚点头：“信。”
沈知白颇为不忿地别开头。
池鱼皱眉看着面前这依旧微笑着的姑娘，犹豫片刻才问：“你为什么拒婚？”
原来都被听见了？黎知晚微笑：“先前郡主不是就猜过吗？我心上有别人。”
池鱼很是震惊地道：“那你一开始为什么听从孝亲王的安排，去找我师父？”
“因为……”黎知晚苦笑：“我以为我找不到他了，总归是要嫁人的，那嫁谁都一样。”
池鱼皱眉：“所以你现在是找到了，才要放弃我师父？”
“嗯。”黎知晚叹息：“说起来有点不知天高地厚，我竟然要拒三王爷的婚。但……我找到他了，就没办法嫁给别人。郡主，你能帮我一把吗？”
宁池鱼是喜欢三王爷的，所以黎知晚觉得，她一定会毫无犹豫地帮自己，毕竟她嫁不进仁善王府，对她也有好处。
然而，面前的人却犹豫了，苦恼的神色写在脸上，鼻尖都皱了起来。
“郡主？”黎知晚眨眨眼：“您不愿意帮忙吗？”
“我愿意。”池鱼道：“但我想先回去问师父一个问题。”
黎知晚有点意外，想了想，点头道：“郡主做好决定之后，随时唤我过去便是。”
“好。”池鱼起身：“那我就先走了，你保重。”
黎知晚颔首，目送这两个人离开。
沈知白不解地看着池鱼道：“这还有什么好问的？直接帮她不就好了，对大家都好。”
“是啊，对我好，对她也好。”池鱼抿唇：“但是对师父呢？”
“你师父？”沈知白嗤笑：“三皇叔还缺女人不成？”
池鱼摇头，她看不懂师父对黎知晚的态度，不过通过一些小事，她觉得沈故渊是有些在意黎知晚的，所以，秉着尊师重道的原则，她得考虑一下沈故渊的想法。
“你这样很愚蠢。”沈知白皱眉：“这件事要是让沈故渊知道，他才不会觉得你是对他好，只会觉得你蓄意破坏他的婚事，无理取闹。”
“那我瞒着他，他以后发现了，就不会怪我了吗？”池鱼歪了歪脑袋：“人与人之间，还是坦诚一点来得好。要是他非娶黎知晚不可，那……那我也做不了什么。”
傻子！沈知白头一次有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你这样，压根抓不住男人的心！”
“我知道。”池鱼垂眸：“这么多年，我对沈弃淮也是有什么说什么，他说过我很无趣。”
沈知白一顿，摆手道：“不提他了，你想做什么就去，真有什么问题，我再替你想办法。”
“小侯爷。”池鱼哭笑不得：“您这段时间应该也不空闲，没必要这样帮我的。”
“我空不空闲，是我说了算，你说了不算。”沈知白道：“你就当我无聊，要打发时间吧。”
池鱼摇头：“这份恩情我可还不起。”
“世事无常，以后说不定就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了，我这也算提前下个人情，以后好让你替我做事。”沈知白撇嘴，瞧着马车停了，掀开帘子就跳下去，然后转过来朝她伸手：“下来。”
池鱼抿唇，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跟着下了车，回去仁善王府。
沈故渊躺在软榻上抱着汤婆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色，表情有些不耐。
“姑娘回来了？”郑嬷嬷在外头喊了一声。
“刷”地一下蹿到书桌后头，沈故渊拿起几本册子，专心致志地翻阅起来。
“师父。”池鱼推门进来，看他还在忙，犹豫了一下，凑过去站着。
“你还知道回来？”斜她一眼，沈故渊不悦地道：“我说黄昏归府，你瞧瞧外头的天，黑得跟锅底似的了！”
“徒儿知错。”池鱼嘿嘿笑了笑：“劳烦师父久等。”
“谁等你了？”沈故渊翻了个白眼：“我在看东西，所以还没睡而已。”
池鱼作恍然大悟状，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把自家师父拿倒了的册子换正，放回他手里。
沈故渊不高兴了，眯着眼问：“你找死？”
“师父。”池鱼缩了缩脖子：“徒儿是有事想问您。”
沈故渊冷哼：“说。”
“您当真很想娶黎姑娘吗？”
微微一顿，沈故渊放了手里的东西，起身往内室走：“你觉得呢？”
“我要是能猜出来，也不会问您这个问题了。”池鱼跟着他走到床边，小声嘀咕：“为什么非要让人猜呢？直接说不就好了？多省事啊……”
沈故渊没好气地脱了外裳，往床上一躺：“要不要听故事？”
“故事？”池鱼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想说故事，心里虽然还有疑惑未解，但看看床上这人，她还是先扑进人怀里，摇着尾巴问：“什么故事啊？”
沈故渊道：“一个书生，和一个贵门小姐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春天，黎知晚跟着家里的人去寺庙求佛，厢房隔壁住的就是个书生。那时候桃花开得正好，书生早起在走廊下念书，吵醒了隔壁的黎知晚，于是，她开门就打算找人理论。
“这位公子！”
念书的声音戛然而止，唐无名回过头来，朝她深深作揖：“惊扰小姐了，实在抱歉。”
这人丰神俊朗，眼里开满了桃花，温温柔柔地看过来，让黎知晚一时失了神。
不过到底是礼教良好的贵门之女，她很快回过神，微笑着责备道：“大清早扰人清梦，一句抱歉就罢了？”
“那……”唐无铭挠挠头：“小姐想在下如何赔罪？”
“这有什么好赔罪的？你别念了就是！”
“可……”唐无铭甚为无辜：“晨读乃是在下的习惯。”
“你的习惯，凭什叫旁人都要习惯？”黎知晚微笑，眼神很是不友好。
书生倒也有两分倔强：“在下小声些就是。”
黎知晚不高兴了，扫一眼他拿着的诗经，道：“读这些简单的东西，也需要选天时地利？这样吧，我与你打个赌，要是你能抽出一首我不会背的，我便堵了耳朵，任凭你晨读！”
唐无铭很惊讶：“姑娘也懂诗词？”
“这有何难？”黎知晚道：“你哪里不会，我还能指点你一二。”
于是，一个人的晨读，就变成了两个人在一起讨论诗词，遇见有分歧的地方，两人还争执起来。
就这样，唐无铭每天都晨读，黎知晚也每天都来“指点”他，一来二去，黎知晚突然觉得，这个人比京城里那些个贵门公子可有意思多了。
可惜，祖母突然生病，黎知晚不得不跟随家人马上回去京城，临别的时候想问问那书生的名字，谁知道人家一拱手，说：“在下无名。”
黎知晚气恼而走，觉得这书生真是不识抬举。
可回去之后半个月，她梦见他了，而且次数越来越多，思念之情油然而生。于是，黎知晚就开始在京城寻人，只可惜，缘分好像在那一次用尽了，她花了半年都没能找到他。
直到那次在湖光山色廊相遇。
池鱼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所以，你带黎姑娘去游湖，不是真的想游湖，而是为了让她找到那个唐无铭？”
“嗯。”沈故渊道：“成全一对有情人的姻缘，功德可大了。”
“那……”池鱼眼睛亮了：“您本身也不想娶她？”
斜她一眼，沈故渊道：“我说过，我的姻缘只能自己做主，谁也别想逼婚。”
“太好了！”池鱼一跃而起：“我去告诉黎姑娘！”
她这一蹦，冷风从被子空出的地方灌了进来，沈故渊很是不满地把人拽回来：“告诉她干什么？”
眨眨眼，池鱼道：“她也不想嫁了，正在愁这件事，我去告诉她，她不就不用愁了吗？”
白她一眼，沈故渊将人按进怀里：“轻松就到手的感情，向来不会有人珍惜。你若真想他们百年好合，就装作不知道这件事，看看黎知晚和唐无铭会怎么做。”
还有这样的？池鱼咋舌：“可是……”
“没有可是。”沈故渊眯眼：“你给我老实点，这两天跟着沈知白疯够了吧？明日开始给我好生练琴！”
脑袋一耷拉，池鱼很怂地应：“是的师父。”
朝廷的军队已经抵达沈弃淮所在的城池之下，然而，秉着不想伤害百姓的原则，这边还是先派人过去跟沈弃淮谈判，企图劝降。
然而沈弃淮就一句话：“要么打，要么让我进皇陵。”
这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几天之后，战火燃起，安宁城再也无法安宁。
京城里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池鱼和黎知晚坐在茶楼上，一边吃点心一边聊天。
黎知晚微笑道：“郡主愿意帮忙，我很高兴，但，您没跟王爷说什么吧？”
池鱼很心虚，但转念一想，她的确是没说什么啊，全是沈故渊给她说的！于是眼神立马坚定起来，摇头道：“没有。”
黎知晚放心了，眼睛亮亮地道：“郡主，我觉得，王爷未必不喜欢你。”
池鱼的耳朵立马竖了起来，眨巴着眼问她：“当真吗？”
“虽然不太明显，但是我觉得有古怪。”黎知晚一本正经地道：“你与王爷，本也没什么交集，他却时时刻刻将你带在身边，还收为徒弟，照顾有加。”
仔细想想，好像是这样的，沈故渊一直对她很好，帮她报仇、教她弹琴、救她出危险的境地。
“再想想啊，王府一个女眷都没有，你的房间却是在主院里的。”
这个……池鱼咽了口唾沫，没敢跟她说自个儿还是睡沈故渊屋里的。
“最后，就是眼神。”黎知晚摸了摸下巴：“我觉得三王爷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哦？”池鱼连忙前倾了身子，兴致勃勃地问：“哪里不一样？”
“他看别的姑娘的眼神，都是礼貌而疏离的，我也不例外。”黎知晚认真地道：“但他看你的时候，那个眼神，就好像在看个傻子。”
池鱼：“……”
这算什么？啊？所有姑娘都是正常的，就她是个傻子？池鱼愤怒了，差点一把掀翻茶桌。
“冷静！”黎知晚连忙按着桌子，哭笑不得地道：“这不是好事吗？”
“你愿意被人当成傻子？”池鱼瞪眼。
黎知晚坚决摇头，但一看她又要掀桌，连忙补了一句：“但若是爱我的人，我不介意。”
池鱼一顿。
“能被爱自己的人当成傻子是福气。”黎知晚微笑：“我娘亲经常说，要是以后有个男人觉得我哪里都不好，却还愿意跟我在一起、照顾我，那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还有这样的说法？池鱼愣了半晌，皱了脸：“可他压根没把我放在心上，更别说爱我。”
“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黎知晚眨眨眼。
池鱼一脸茫然地看着她，茶楼外头，太阳挂得正高。
沈故渊从宫里回来，刚躺下歇口气，就见池鱼蹦蹦跳跳地跑进来，高兴地道：“师父，这个给您！”
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是糖衣很厚的糖葫芦，沈故渊接过来就一口咬下去，斜眼睨着她道：“今日你倒是孝顺，知道给我买糖葫芦。”
“这是我今天摔倒的时候，旁边一个人送给我的。”池鱼说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黎知晚说，想知道他究竟在不在意自己，就说这么一句话，沈故渊心里但凡有她，一定不会问旁边的人是谁，而会问她摔得疼不疼。
然而，面前的人吃得正开心，头也不抬地道：“记得谢谢人家。”
连谁送的都没问！
池鱼垮了脸，耷拉着脑袋出去了。不一会儿，又拿了枚鸟蛋进来，兴致勃勃地道：“这是我刚刚爬府里最高的树摘下来的，师父快看！”
府里最高那棵大树可危险了，有家奴爬上去摘过毽子，直接就给摔残了。
然而，沈故渊闻言，还是头也没抬，敷衍地夸她一句：“真厉害。”
池鱼哭笑不得，跑出去拉着黎知晚躲在角落里，苦着脸道：“他丝毫不在意我。”
“别灰心！”黎知晚鼓励她：“感情是要培养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有了这句话，池鱼又振作了精神，开始培养感情。
于是，沈故渊走哪儿都能看见宁池鱼，他在床上她窝在旁边，他在书房她站在旁边，他去哪儿她都跟着。
黑了脸，沈故渊道：“你有完没完？”
池鱼嘿嘿直笑：“我怕您突然有什么吩咐。”
“这是茅厕。”沈故渊眯眼：“你适可而止。”
“那……”池鱼问：“有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我们两人一起做的？”
“有。”沈故渊点头：“你跳去池塘里冷静冷静，我在岸上看着你。”
池鱼：“……”
这下愁的不止她一个人了，黎知晚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愁：“三王爷怎么这么难搞定？”
“也许是我们太急了。”池鱼道：“这么短的时间想生出什么感情，太难了。”
黎知晚沉默，不是她急啊，是再慢她就没时间了！
“这种事，为什么不找嬷嬷帮忙？”背后突然响起个声音。
黎知晚吓了一跳，池鱼却是很高兴地回头：“郑嬷嬷！”
满脸慈祥地看着她，郑嬷嬷道：“您想得主子的感情？”
池鱼点头如捣蒜。
看了旁边的黎知晚一眼，郑嬷嬷将池鱼拉去角落，神神秘秘地道：“嬷嬷这儿有种药，只要你能让你心上人吃下，并且与他呆在一起两个时辰，那他就会对你产生感情。”
有这么神奇的药？池鱼不敢置信地张大嘴：“不可能吧？”
嗔怪地看她一眼，郑嬷嬷道：“您忘记身上的疤是谁治好的了？”
摸了摸一点疤痕也不剩的手腕，池鱼犹豫了片刻，觉得郑嬷嬷还是很靠谱的，毕竟师父不是常人，那郑嬷嬷也定然不是普通人，她说有这种药，那就一定有。
于是，池鱼点头：“嬷嬷愿意再帮我一把？”
“帮！”郑嬷嬷将个小瓶子塞进她手里：“只要你的忙，嬷嬷都帮！”
感动得无以复加，池鱼觉得郑嬷嬷真是个好人啊，这么照顾她，她以后也一定要好好报答！
捏了捏拳头，池鱼拿着东西就想走，可想了想，又回头问了一句：“师父那么机敏的人，万一发现被我下药了怎么办？”
郑嬷嬷笑着摇头：“嬷嬷给的药，您放心好了，主子绝对察觉不到。”
那她就放心了，池鱼捏紧药瓶，和黎知晚打了个招呼，就提着裙子往厨房跑。
沈故渊坐在桌边用晚膳的时候，就看见池鱼两只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怎么？”沈故渊挑眉：“我脸上有花？”
池鱼摇头：“只是觉得师父这容貌世间难得，所以想多看两眼。”
“谄媚！”沈故渊嫌弃地看她一眼，嘴角却是止不住地扬了扬。
池鱼立马狗腿地给他盛汤：“今日的饭菜都是我让郝厨子特意做的最合您口味的东西，您尝尝这汤，煲了一整天。”
沈故渊翻了个白眼：“他下午才开始煲的，哪有一整天？”
说着，却还是先喝了一口。
醇香的鸽子汤，汤汁熬成了乳白色，香气四溢。沈故渊莫名地觉得比以前喝过的都好喝，吹凉些饿，一饮而尽。
池鱼忐忑地看着他，一筷子饭差点喂进衣裳里。
“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喝完一碗，沈故渊又舀了一碗：“在想什么？”
池鱼捂着心口，心虚地道：“您以前不是总能听见我心里的想法吗，现在怎么要问了？”
说起这个沈故渊就微微不悦，他是天神，在人间久了，法力的禁锢会越来越大，原先还能读心，现在读心很费力，他也懒得读了，反正这丫头有什么都写在脸上。
“你只管回答就是。”
池鱼心里默默骂了自家师父几句，发现他没反应，才明白他是真的听不见她的心声了，于是放心地道：“我在想等会吃了饭该做什么。”
两个时辰啊，要是沈故渊不出门还好，要是出去了……
“我要进宫一趟。”沈故渊道：“先前还有事情没商议完，恰好今晚有前线战报回来，一并处理了最好。”
脸色一紧，池鱼道：“能不能带我一起？”
古怪地看她一眼，沈故渊放下筷子进内室更衣：“你最近不是常常跟着我吗？”
松了口气，池鱼拍着心口想，只要在一起就行的话，那在哪里都没有关系吧？
“呃。”片刻之后，内室里的沈故渊不知怎么就闷哼了一声。
池鱼好奇地伸了伸脑袋：“师父，你穿不好衣裳吗？要不要我帮你？”
“不必！”沈故渊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你给我出去！”

第38章 下作的手段
池鱼被吼得莫名其妙：“我做错什么了吗？”
沈故渊没有再吭声，屏风上头挂着的红袍被人粗暴地扯下去，池鱼就眼睁睁看着那屏风跟着朝里往下倒。
“师父小心啊！”池鱼连忙跑过去扶住屏风，抬眼一看，就见沈故渊衣袍半褪、领口微张，原本冰冷的脸上带了点潮红，眼神凶恶至极。
池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后退，手腕却被人抓住了。
“我让你滚，你没听见？”沈故渊声音低沉，眼里仿若黑云压城，让人不敢直视。
池鱼挣扎了一下，缩着脖子道：“我现在就滚，您先松开我。”
“来不及了。”咬牙切齿的四个字，带着无边的恼怒，冻得池鱼浑身发凉，正有点茫然，整个身子就被人压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侵略的气息从这人的身上传来，席卷了她的所有感官，池鱼慌了，挣扎着抬头，想问他是怎么了，结果面前的人直接低头，狠狠地攫住她的唇。
池鱼傻了。
沈故渊本是体寒，周身一向冰冷，可现在，他身上的温度比她还高，像炙热的火，要把她这只不知天高地厚扑过来的飞蛾焚烧殆尽。
“师……师父。”艰难地喊了他一声，池鱼想问问他是怎么了，可沈故渊压根没给她问的机会，抵着她，纠缠不休。
已经同床共枕很久了，宁池鱼很熟悉沈故渊的胸膛，每次被他抱着，都觉得很安心。可眼下，同样的胸膛，她却忍不住瑟瑟发抖。
坦白说，若是沈故渊温柔地引诱她，她绝对抵挡不住，会欢欢喜喜地从了也不一定。可现在的沈故渊，跟温柔没有半点关系，一边想索取她，一边又想撕碎她！
没错，就是撕碎，他落在她身上的力道，半点也没有心疼她的意思。
池鱼很茫然，沈故渊为什么突然这么恨自己？又为什么突然跟她这样？
来不及想明白了，眼前的人双眸血红，咬着她的肩膀恶狠狠地道：“你想下地狱，我成全你！”
疼，无休止的疼痛淹没了她，池鱼睁大眼看着沈故渊，眼里满满的都是茫然，像要被遗弃的猫咪，不知道自己的主人为什么这样对自己。
主屋里东西摔砸的声音不断，还伴随着宁池鱼的闷哼声，苏铭想进去看，被郑嬷嬷一把拦住，拖到了外头。
“我的老天爷啊。”捂着心口，郑嬷嬷脸色难看地道：“主子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郝厨子皱眉看着她道：“你又出什么馊主意了？”
“这能是馊主意吗？”郑嬷嬷跺脚：“光靠他们两个，八辈子也走不到一起去！”
这么一说，再听听主屋里的动静，苏铭和郝厨子瞬间都明白过来，齐刷刷地瞪眼看她：“你竟然敢做这种事！”
“哎呀！”郑嬷嬷别开脸：“我是觉得主子挺喜欢池鱼丫头的，谁知道……你们先去准备吃的和热水，我去准备药浴！”
这怕是，得用最好的灵药才行了。
月亮挂在枝头的时候，主屋的门打开——或者说是被人从里头一脚踹开了。
沈故渊浑身戾气，胡乱披着红袍就往外走，步子极大，白发张狂。
“主子！”郑嬷嬷连忙拦住他，硬着头皮道：“侧堂有热水，您这是要往哪儿走？”
沈故渊凉凉地看她一眼：“谁知道你的热水里有没有什么药？”
郑嬷嬷心里一凉，跪地道：“不管怎么说，都是老身的错，您别出去了，外头哪有什么好去处？”
“轮不到你来管！”狠狠拂袖，沈故渊抬步就消失在了院墙之外。
郑嬷嬷皱眉，连忙起身跑进主屋。
池鱼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神色看起来比沈故渊平静许多，见她进来，还笑了笑：“嬷嬷，有热水吗？”
“有。”郑嬷嬷过去，愧疚地道：“是嬷嬷骗了你，嬷嬷对不起你。”
笑意有点僵，池鱼垂眸：“嬷嬷也是想帮我，只是……他接受不了我，所以不怪嬷嬷。”
长叹一声，郑嬷嬷抬手扶她下床，怕她冷着，干脆直接裹着被子去了侧堂。
但是要进澡盆的时候，被子落下来，郑嬷嬷傻眼了。
满身青紫和红痕，主子当真是……半分的怜惜也没给她！
池鱼笑了笑，坐进澡盆里，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伤道：“他这是觉得我故意给他下药，所以恨我了。”
郑嬷嬷眼眶都红了，捏着拳头转身就走：“我去找主子！”
“他在气头上，听不进去的。”池鱼喊住她：“嬷嬷还是先给我上些药吧，我怕明天睡醒，会动不了身。”
“他会后悔的！”郑嬷嬷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吗？池鱼低笑，沈故渊后不后悔她不知道，但她……后悔了。
也许余幼微说的是对的，上赶着应和的男人，总是不会重视你的，反而觉得你低贱。男人这东西，就得勾着，让他欠得慌，反而很容易把你捧在手里宠。
可这么一看，她觉得这些男人真没意思，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过，为什么非要对谁动心，想跟谁一生一世呢？
沈故渊帮了她太多，又总是和她在一起，所以产生了一些莫名的情愫，这情愫都不一定是喜欢，她何必这么奋不顾身地想让他爱上自己？黎知晚的忙，她可以不帮的，反正沈故渊最后也不会娶她。
“姑娘，想哭就哭一会儿。”郑嬷嬷心疼地看着她：“嬷嬷帮你守着。”
“没什么好哭的，三王爷何等人物，能与他有夫妻之实，我足以让全京城的姑娘羡慕了。”咧嘴笑了笑，池鱼道：“多少姑娘想和我换都来不及！”
郑嬷嬷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默默背过身去站着。
池鱼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落在澡盆的水里，荡起好几圈涟漪。
低头看着这涟漪，池鱼努力咧着嘴，笑得更欢。
她不难过的，要是再因为一个人难过，那多傻啊。
……
前线传了捷报来，静亲王等人左右找不到沈故渊，第二天沈知白便往仁善王府跑了一趟，却见只有池鱼坐在屋子里用早膳。
“知白侯爷早啊。”池鱼笑眯眯地道：“用过早膳了吗？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
疑惑地看了看主屋里，确定沈故渊真的不在，沈知白才坐下来问：“你师父呢？”
池鱼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这可怎么办？”沈知白皱眉：“很多事情还等着他一起商议，这多事之秋，他哪里能突然消失？”
池鱼望着桌上的清蒸鱼发了会儿呆，然后道：“问问郑嬷嬷吧。”
她不知道沈故渊的下落，下人却知道吗？沈知白很怀疑，但还是去问了一声。
结果郑嬷嬷当真知道，只是有些吞吞吐吐地道：“在长乐街呢。”
池鱼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没什么反应，但沈知白却沉了脸，抿唇起身：“我去找他，池鱼你在府里等着。”
“好。”池鱼乖巧地点头，继续吃她的清蒸鱼。
长乐街说白了就是烟花柳巷，沈知白怎么也没想到沈故渊会来这里，压根不用仔细找，往人最多的地方去，一定能找到他！
花眠楼外头挤满了人，男女都有，都踮着脚往里头看着什么呢。沈知白一瞧，立马让护卫挡开人群，往里头走。
“这位公子可莫要再喝了。”老鸨心疼地劝起来：“您有什么想不开的，说给姑娘们听听，姑娘们变着法儿也得逗您开心，您这样喝伤身子啊。”
青楼酒水向来盈利丰厚，以往来人，就算喝死了她可都是不管的，可这回，老鸨竟然劝他别喝了。
沈知白皱眉抬眼，就见那一向仙气十足的三皇叔，此刻红袍凌乱不堪，雪白的发丝从脸上滑过，挡得一双眉目阴暗看不清神色。他坐在垫子上，一言不发地继续灌酒，像是压根没听见人说话。
“三皇叔。”沈知白走近他，喊了一声：“您疯了吗？”
老鸨见有贵客来，连忙道：“这位公子，您快来劝劝，他都喝了一晚上了！”
挥手示意她们都先出去，沈知白关上门，跪坐在沈故渊面前问他：“发生什么事了？您为什么不回王府？”
慵懒地看他一眼，沈故渊道：“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沈知白皱眉：“眼下各大亲王都在找您，第一场正式交锋咱们这边险胜，但损失不少，孝亲王说有要紧的事想和您商议。”
“是吗？”沈故渊满不在意地挥手：“随便打打就好了，沈弃淮那个人，没有好下场的。”
“你……”沈知白微恼：“池鱼要是看见你这个样子，该怎么想？”
“啪——”夜光杯摔在地上碎得稀烂，沈故渊抬头，眼神凉凉地看着他。
沈知白眨眨眼，万分不解。他说错什么了？
还没来得及申辩，整个人就直接被扔下了楼。
轻巧落地，沈知白皱眉抬头看了看那窗户，想了半晌，还是决定先去仁善王府问情况。
池鱼坐在主院的水池边，听沈知白说完情况，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啊？沈知白很莫名其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怪怪的，你也怪怪的！”
“他是不想听见我的名字，所以冲你发了脾气。”池鱼起身：“眼下正是朝廷需要他的时候，所以想他回来的话，我就别留在这王府了。”
微微一惊，沈知白瞪眼：“这是为什么？”
“我得罪他了。”池鱼轻描淡写地道：“出去避一段时间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沈知白突然看不清池鱼的情绪了，以往她有什么心思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但现在，这一张脸笑得简直和黎知晚一模一样，礼貌又疏离。
“去静亲王府吧。”沈知白道：“我能照顾你。”
“不必。”池鱼道：“我恢复了身份，存了月钱在，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你想去哪里？”沈知白皱眉：“你一个姑娘家……”
池鱼摸出袖子里的匕首擦了擦。
于是沈知白改口：“你一个人在外头，始终不太妥当。”
“放心吧。”池鱼摆手：“我没什么大事，你们先忙即可。”
说完，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拍拍手起身就往外走。
“哎。”沈知白跟上来问：“你行李都不拿？”
“这府里，除了我自己，没什么东西是我可以带走的。”池鱼耸肩：“就这样走就好。”
沈知白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可看池鱼这一脸轻松的样子，跟闹着玩似的，他也不好意思刨根究底，就顺路把她接到永福街的客栈，让她先暂住这里。
“这下你可以去接三王爷了。”池鱼笑道：“跟他说我不在府里了，他就能回去了。”
沈知白点头，带着困惑继续乘车去长乐街，马车晃啊晃，他突然就反应过来哪儿不对劲了！
池鱼平时都是乖巧地喊沈故渊作“师父”的，今日喊的，怎么都是“三王爷”？
“停车！”
直觉告诉沈知白，出大事了，然而等他跑回永福客栈看的时候，宁池鱼早已经没了影子。
永福客栈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客栈，住店很贵，秉着节约为上的原则，池鱼走了几条街，找到一家偏僻干净的小客栈。
“客官里头请。”老板娘很是热情地道：“有空房，客官自己选选要哪间。”
池鱼笑着点头，选了一间不临街的，打开窗户外头就是个清净的院子。
她需要找个地方仔细冷静几日，沈故渊不想见她，她也未必想见他。
本以为他会一直是她的方向，然而经过那疼痛至极的一夜，池鱼发现，她的方向总是在别人身上，所以一旦那人跑得快了，她就会迷路，掉进沼泽，泥足深陷。
在万劫不复之前，她好歹要想办法自己爬出来，要是爬不出来，就想想这一身有多疼，那就不会留恋沼泽的温暖了。
以后，多爱自己一点儿吧，池鱼想。
……
沈故渊是被四大亲王从花眠楼抬出去的，画面之轰动，震惊半个京城。到了仁善王府门口，沈故渊扒拉着门框，满眼黑气地道：“我不进去。”
孝亲王又气又笑：“故渊，你还是小孩子不成？这闹的是什么脾气？”
沈故渊冷哼，他最信任的人跟着个丫头一起算计他，还用的是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他能不气？花了好大的功夫才牵好她和沈知白的红线，宁池鱼却半点不珍惜自个儿，竟然献身给他，他能不气？他分明只把她当徒弟，她却跟他做这种事……他能不气？
简直是气得想一个雷落下来打在她头上，叫她好好清醒一下，看看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混账事！
“皇叔放心把。”沈知白在旁边道：“池鱼已经不在王府了，您安心进去。”
捏着门框的手一僵，沈故渊皱了皱眉。
不在王府能去哪里？
但转念一想，她不在更好，他压根不想看见她！
手松开，沈故渊任凭这几个老头子把自己抬进去。进了主屋，鼻息间还能闻到一股子属于宁池鱼的药香，然而床榻是空的，四处都没人。
抿了抿唇，他斜眼扫了四周，没说什么，坐下来等着郑嬷嬷上茶。
亲王们都来了，势必是要直接在这里商议要事，所以郑嬷嬷没一会儿就端着茶来了。沈故渊斜眼睨着她，想听她说点什么，然而郑嬷嬷眼皮都没抬，恭恭敬敬地上了茶就下去了。
沈故渊眯眼，收敛心神先与众人议事。
等散场的时候，沈故渊站在主屋门口目送他们出去，顺便堵到了出来倒水的郑嬷嬷。
“主子。”郑嬷嬷依旧行礼，然后绕过他，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就这样？沈故渊眯眼，这老太婆一点愧疚的意思都没有吗？就算不愧疚，不是也应该上来替宁池鱼喊喊冤，说说她去哪儿了？
微微有些恼怒，沈故渊转身回房，呯地一声倒在床榻上。
他昨晚一晚上都没能休息，心里实在烦躁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宁池鱼这样做，压根没有考虑他的感受，而且将他的计划全盘打乱，那她的事情，他还有必要管吗？
宁池鱼的红绳是有的，可红绳那一头却没人，按理来说有红绳者就会有姻缘，然而宁池鱼是个例外，她没有姻缘对象。
他当时也是烦了，随手把她和沈弃淮捆在了一起，才导致宁池鱼这十年感情错付，落得个要被自己所爱烧死的下场。这是他欠她的，所以要偿还，帮她抹平心里的怨气，再寻一段好姻缘。
可现在，宁池鱼是他的人了。
柔嫩的触感到现在还能从指尖上回忆起来，沈故渊知道，自个儿昨晚与其说是在与她欢好，不如说是在发泄自己的恼恨，他生平最恨被人算计，就算是她也不行。
然而……现在想想，她是不是会很疼？
烦躁地闭眼，沈故渊决定不去想了，好好补个觉吧。
大雪纷飞，梦里的雪是好久不见了，这回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得天地白茫茫的一片。沈故渊茫然地走在雪地里，不知道自己该去何方。
“嗖——”一道箭从他脸侧擦过去，沈故渊浑身一凛，皱眉回头。
雪地的那一头，有穿着铠甲的人手拿弓弦，弦铮然作响，箭已经射了出去。
另一边有人好像倒在了雪里，扑棱一声，地上雪被砸了一个坑。
沈故渊又回头看过去，就见不远处有个身穿红裙的姑娘卧倒在雪地里，那一身艳红在白色的雪地上显得分外夺目。
“真好啊。”有低低的笑声传过来，那姑娘埋头在雪里，似叹似解脱地道：“死在你手里，我下辈子终于就不用遇见你了吧。”
艳红的颜色在雪地上化开，洁白的雪被浸得透红。后头射箭的人无动于衷，甚至转头，潇洒地走了。
沈故渊皱眉，立马朝那穿着盔甲的人追过去，可是那人走得很快，他还没追上，自己就已经冻僵了。
好冷……
屋子里地龙烧着，火炉也烧得更旺，然而床上的沈故渊还是冷得眉毛上都挂了霜，嘴唇发白。恍惚间，他觉得有只手盖在了自己的额头，忍不住皱了皱眉。
宁池鱼回来了？
睁开眼，却是苏铭一脸担忧地看着他道：“主子，您也太冷了。”
顿了顿，沈故渊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又死不了，你怕什么？”
说着，扫了一眼屋子里。
一片寂静之中，除了苏铭，再没别人了。
冷哼一声，沈故渊继续闭眼睡觉。
池鱼在客栈里待着，每天都坐在窗口静静地盯着院子走神。外头不少人在找她，她懒得露面，索性就不出门。
然而这天晚上，一个人“哐当”一声砸在了她的窗台上，池鱼反应极快，匕首出鞘，立马把人咽喉抵住：“什么人？”
来人显然没想到自己没摔下来，半晌没回过神，哭笑不得地道：“对面屋檐上的雪那么厚，都没人扫吗？也不怕屋子压垮了！”
池鱼眯眼，把人押进屋子，拉到烛台边看了看。
穿的是夜行衣，然而这男人面巾都没带，长得倒还人模人样的，但眼里的神色总瞧着让人不太舒服。
“姑娘这么凶，还带匕首？”那人笑道：“当心别伤着自个儿。”
池鱼眯眼：“你来干什么的？”
“路过罢了。”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那人站直身子，比她高了一个头，剑眉星目，粗犷得很：“姑娘要是想留我在这儿过夜，我也不介意。”
轻佻！宁池鱼嫌弃地松手，将他推到窗口边：“请便。”
好笑地看她一眼，那人道：“你这姑娘倒是有意思，竟然也不怕我。”
池鱼没应他，显然对这种半夜来的不速之客没什么好感。
被人嫌弃了，换做常人，定然直接就走了，然而这个人不同，他就喜欢往那种嫌弃他的人身边凑，然后看着人咬牙切齿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会有变态的愉悦。
所以现在，这人直接在桌边坐了下来，一副跟她很熟的语气，开口道：“你怎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池鱼沉了脸，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出招，直攻他命门！
那人吓了一跳，边笑边躲开：“好生凶恶的女人啊，二话不说就想杀人？可惜你这力道不够，没吃饭吧？”
“哎，招式倒是很到位，但是功底浅了点吧，内力都不足。”
“你这手是怎么了，都没个力气的。”
池鱼其实打得不错，至少匕首已经在他胸前划了一道口子，可这人就是叽里咕噜说个没完，让人很生气。
一气之下，池鱼直接一个扫堂腿，反身一记猛刺直冲他胸口。然而这人仿佛是早有预料，往外一滚，她的匕首就深深地插进了木质的地板里。
“打架怎么能心急呢？你瞧，吃亏了吧？”那人笑着，一掌拍过来，池鱼正企图拔出匕首，躲避不及，被他击退两三步，皱眉低斥：“你能不能闭嘴？打架也絮絮叨叨个没完，活像只下蛋的鸡似的！”
话刚落音，那人猛地逼近，手肘一抵便将她压在了墙上，低头一嗅，十分轻佻地道：“真香。”
很奇特的药香，温和好闻，让人忍不住想找找那香味的来源。
一阵恶心之感涌上来，池鱼反手直袭他腹部，招式骤然狠绝，打得这人措手不及，连连后退。
“哎哎！”那人完全不明白方才还柔柔弱弱的姑娘，这会儿怎么突然跟发了狂似的，十几招杀招接连不断地朝他甩过来，逼他到了窗口，一拳将他狠狠打飞出去。
“嘭”地关上窗户，池鱼手微微发抖，给窗户上了个栓，狠狠地擦了擦自己的脖颈。
飞出去的人灵活地落地，揉了揉胸口，觉得这姑娘真是有趣得很，像猫似的，一惹就炸了毛。然而他还有要事在身，等有空了，定要好生跟她把这一拳头讨回来。
池鱼冷静了许久，终于恢复了平静，正想就寝，却听得有人敲门：“客官。”
听出是小二的声音，池鱼起身打开门，就见他不好意思地道：“衙门挨个查人，说是有贼人混进城了。”
小二的背后站着两个护城军，池鱼一顿，连忙低头让他们扫一眼屋子里。
见她是个姑娘，护城军倒也有礼，稍微看了一眼这房间，就转身走了。
小二擦了擦头上的汗，赔笑道：“不好意思啊客官，他们说什么搜查江洋大盗叶凛城，为着您的周全，也只能叨扰了。”
叶凛城？宁池鱼颔首关门，眯了眯眼。
这个名字她有点熟悉，以前干坏事的时候，跟不少人交过手、结过梁子，其中有一回砍了个男人的手，他好像说什么……
“我大哥叶凛城不会放过你的！”
想起这话，池鱼抹了把脸。
她怎么忘记了，自己的仇家不少，这样一个人落单在外头，万一被人认出来，是很容易被报复的。
想了想，池鱼决定，干脆躲在客栈不出去好了。
宁池鱼不在王府的第一天，沈故渊依旧生着气，压根没问她去了哪里。
第二天，他照常起居，与人商议完攻打安宁城的事情之后，就坐在屋子里发呆。
第三天，沈故渊被冻醒了，躺在床上不能动的半个时辰里，他突然有点烦躁。
“郑嬷嬷。”看着面前的人，他终于开口：“宁池鱼去哪里了？”
这种事他本来不必这么丢脸地开口问的，自己偷偷捏个诀就能解决。但……他刚捏过，压根算不出来宁池鱼的下落。
郑嬷嬷在阻碍他，非要他亲自开口问不可！
既然如此，那问一下又怎么了？反正不会死。
“池鱼姑娘现在挺安全的。”没有直接回答他，郑嬷嬷抬头问：“您想见她了？”
“哼。”沈故渊沉着脸道：“做错了事，逃跑就是解决的办法？”
“主子。”郑嬷嬷平静地提醒他：“先跑的人是您。”
沈故渊：“……”
傲娇地别开头，他闷声道：“不说便不说吧，我也不是想见她，就是沈弃淮的死期要到了，总得她在场才行。”
“是吗？”郑嬷嬷问：“您到现在为止，还只是想完成任务而已？”
“不然呢？”沈故渊冷笑：“要不是有任务，你以为我会对她这么有耐心？她早死了八百回了！现在只要任务完成，我定然不会管她！”
“这样啊。”郑嬷嬷点头：“那您就宽心吧，池鱼姑娘现在很好，说不定能自己找到合适的姻缘。”
自己找？沈故渊皱眉：“她的红绳，我系在沈知白身上了。”
“一般的红绳，都是相互能找到对应的人，月神们打个结即可。”郑嬷嬷道：“可池鱼姑娘不一样，她的红绳无主，哪怕是您打的结也没用，她的姻缘，由她自己做主。”
还有这样的？沈故渊黑了脸：“老头子是不是故意想整我，所以把这根红绳给我了？”
郑嬷嬷摇头：“他是真心疼爱你的，做的事情，定然都不会害您。只是主子，您也莫要自己害自己。”
他怎么就自己害自己了？沈故渊翻了个白眼，起身就往外走。
“主子，车备好了。”苏铭在外头等着他：“干粮也都准备好了，足以到安宁城。”
“上路吧。”沈故渊扫了身后一眼，一挥红袖，颇为不悦地踏上了马车。
郑嬷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起身往外走，七拐八拐的，很是准确地就找到了池鱼所在的客栈，推开了她的房门。
“池鱼姑娘……”
血腥味扑面而来，宁池鱼蹲在地上，听见声音就回头朝她看过来。她旁边倒着一个人，一身黑衣，嘴角鲜血满溢。
郑嬷嬷吓了一大跳：“姑娘？”
“别误会，我没杀人。”池鱼起身，拍了拍手：“这贼人身受重伤，不知为什么到我这儿来了。”
拍拍心口，郑嬷嬷走进来关上门：“既然是个贼人，那就扔出去好了。”
池鱼耸肩，指了指自己的脚踝：“我倒是想。”
郑嬷嬷低头一看，好家伙，地上的人昏迷不醒，还死死抓着人家的脚踝不放。
“他昏迷前说，我要是救他，所有的账一笔勾销，以后谁找我麻烦，他帮我挡着。”池鱼撇嘴：“所以我在犹豫，是把他手砍了呢，还是救救他。”
“哎，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积福的事情还是要做的。”郑嬷嬷蹲下来看了看，给了瓶药给他：“让他吃这个，外伤找个大夫就好了。”
池鱼接过药看了看，有点心疼：“把您的好药用来救这种江洋大盗，会不会有点不值当？”
“人无贵贱，至于好人坏人，那是你们去分的，在我眼里都一样是人。”郑嬷嬷笑眯眯地道：“医者仁心。”
池鱼崇拜地看了郑嬷嬷一眼，然后把药给人塞下去，再掰开他的手往床上一丢，出去让小二叫大夫。
“对了姑娘，老身过来是有件事要说。”郑嬷嬷道：“您可能得去安宁城一趟。”
安宁城？池鱼愣了愣：“去那边做什么？”
“沈弃淮大限将至。”郑嬷嬷深深地看她一眼：“你应该很想去送个行。”
大限将至？池鱼一惊，心里一跳。
沈弃淮要死了吗？也是啊，如今朝廷寸步不让，安宁城准备不够充分，他败是迟早的事情。只是，他也不是那种败了就会自刎的人吧？怎么会要死呢？分明还有逃的机会。
“别多想了，这个人嬷嬷帮您照看，您先去找马车吧。”郑嬷嬷塞给她一个锦囊道：“找不到人的时候，就打开这个看看。”
定了定神，池鱼点头接过东西：“我知道了。”
这么多年来，沈弃淮与她的恩恩怨怨，已经说不清楚了，但好歹相识一场，爱过也恨过，他若是要死，她怎么都该去送，就像他也曾经想踏进她的灵堂，为她守灵一样。
安宁城硝烟四起，城墙多处坍塌，城中叛军已经西逃，南稚带大军往西追，宁池鱼却是跟着锦囊的指示往东边山上走。
阴暗的冬天，风吹得刺骨，池鱼爬上山腰，跟着地图就找到了一个断桥。
沈弃淮坐在断桥上，哼着小曲儿。
没错，没有兵败的痛苦，也没有要逃的慌张，沈弃淮就这样坐在万丈悬崖之上的断桥边缘，愉快地哼着小曲儿。
有那么一瞬间宁池鱼觉得他疯了，站在草丛里看了他许久，猜不透这人在做什么。
“既然来了，不如陪我来看看这风光？”沈弃淮回过头来，眼神直直地落在她身上：“池鱼，你还怕高吗？”
微微一惊，宁池鱼下意识地后退：“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你身上有药香。”沈弃淮勾唇：“而且你的脚步声，我听得出来。”
他穿着一袭满是鲜血的盔甲，袍子破了，有血从衣裳里浸透出来，看起来受了很严重的伤，然而他竟然都没包扎。
池鱼放松了些，正常情况下的沈弃淮她打不过，但受重伤的沈弃淮，她还是不怕的。
“我来跟你道个别。”池鱼道：“一路走好。”
沈弃淮深深地看她一眼，笑得悲凉：“你竟然能这么平静地跟我道别。”
“为什么不能呢？”池鱼微笑：“我不爱你了，也不恨你了，你我之间虽再无情谊，但也值得一声道别。”
“我就做不到。”沈弃淮摇头：“我杀你的时候恨极了你，要是看着你在火场里被烧死，我一定不会跟你道别。”
“还恨我吗？”池鱼问：“恨不恨我帮着别人对付你？”
沈弃淮低笑出声，长长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远处的天：“有什么好恨的呢？人生那么短，能爱的人本来就少，还要花力气去恨人的话，不是很可悲吗？”
他倒是想得开，池鱼抿唇，靠近了他几步：“你是想死在这里？”
“是啊，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沈弃淮道：“与其又过上那种被人追着打的日子，不如早点死了。”
“你……”池鱼皱眉：“你以前不会这样消极。”
“是啊，我被打倒了，都会站起来，因为我背后有你。”沈弃淮眼眶红了：“可现在，你不在我背后了，我再站起来，又有什么意义？”
池鱼眯眼：“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哈哈哈。”沈弃淮道：“是死到临头才能说两句真话吧，池鱼，有句话你说得不对，你说我只是为了自己不会被欺负，但……在你‘背叛’我之前，我是爱你的。”
池鱼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上他这张脸，索性转身往回走。
“道别的话我说完了，你自己上路吧，不远送了。”
她眼眶也有点发红，人这一辈子会爱错多少人呢？很多人不是不爱了，完全是被命运捉弄了吧。
正想着，背后一阵风突然就卷了过来，池鱼一凛，一个侧身想躲开，然而动作没对方快，被人一把钳制在了怀里。
“既然舍不得我，想跟我道别，那不如陪我一起走。”沈弃淮低声道：“不然我一个人上路，多孤单啊？”
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池鱼震惊地回头看着他，反手就狠狠给了他一个手肘。
他腰腹有伤，这一记肯定吃不住，然而池鱼没想到，沈弃淮是个半只脚跨进黄泉的人了，他哪里还会因为吃痛松手？抱起她，毫不犹豫地就朝断桥冲了过去！
“不——”池鱼奋力挣扎，这人却是纵身一跃，直接从断桥上跳了下去！
失重感惊得她尖叫出声，池鱼死命打着这个人，却听得他道：“本是想一个人死了也好，但你来了，那我可就舍不得孤零零地上路了。宁池鱼，你这辈子生死都是我的人。”
话落音，两人朝着深不见底的崖渊里飞快坠去！
池鱼被风吹得说不出话，心里又气又怒，一把将这人推开，心想我要死也一个人死！
往下掉的速度越来越快，照这个样子来看，她肯定尸骨不全，摔成一滩肉泥也说不定。
死亡的恐惧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池鱼伸手想抓住什么，茫然地抓了半晌，池鱼苦笑。
以往沈故渊总会在她要死的时候来救她，可现在，他生她的气了，她死了，他可能反而更开心吧。

第39章 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整个人如破碎的风筝，面朝上，乌发散，衣裳被风撕扯，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遗珠阁。这种被死亡包裹着的感觉，当真是太熟悉了。
同样熟悉的是，她看着的方向，出现了一个人。
三丈长的白发宛然如龙，一袭红袍烈烈，铺天盖地。那人衣裳上的云纹精致非常，眉眼也依旧惊人摄魄，朝她飞来的速度很快，比上一次快得多。
池鱼想，她终于出现幻觉了，能在幻觉里见他最后一面，也算没什么遗憾了。
然而，坠落的速度不知怎的就慢了下来，池鱼睁大眼，感觉四周飞速移动着的光影都变得清晰起来。她看见了悬崖边上长着的野草，草丛里开了一朵小花。也看见了旁边崖壁上长出来的树，树枝上还有一个鸟窝。
风停止了，有人修长的手指伸到她面前，将她的手拉住。
失重的感觉陡然消失，池鱼惊愕地抬眼，就看见沈故渊那似嘲非嘲的眼神，像一根刺，刺得人心里生疼。
她下意识地就挣扎了一下。
“你当真想摔死，我就成全你。”沈故渊淡淡地道：“反正你死了，我身上的债也就了了，少个麻烦。”
咽了口唾沫，池鱼别开脸没看他，低声道：“多谢了，把我拉上去吧。”
上头的人一声冷哼，接着四周一晃，她瞬间就站在了悬崖上的断桥边。
脚踏实地的感觉真的很棒，池鱼挣开了沈故渊的手，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心有余悸。
沈故渊不耐烦地道：“还有人千里迢迢赶着过来送死的？”
池鱼没应他，裹了裹衣裳，休息了一会儿，感觉腿上有力气了，起身就走。
“喂！”竟然被她给漠视了，沈故渊很是不爽，低斥道：“你聋了还是哑了？”
池鱼一顿，没回头，低声道：“我来送送故人，没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心里无名火起，沈故渊道：“你要是没什么不对，怎么就又要死了，还得我来救？”
他一头白发没有恢复原状，还是三丈长，但长而不乱，如瀑布似的从断桥边垂了下去，云纹宽袖红袍拢在身上，衣摆也很是宽大。旁边有枯叶落下来，从他恼怒的眉眼间飘落悬崖，美得像一幅画。
然而，宁池鱼连看画的心情也没有，沉声道：“你大可以不救。”
一句话把沈故渊噎得心口一沉，眼里黑气顿生：“不救？你是在怪我多管闲事？”
“我没有怪你。”池鱼道：“只不过你救我不是为了我，而是有你自己的目的，是你自己的选择。那又何必说得像我欠了你一条命似的？”
沈故渊一愣，皱眉：“郑嬷嬷告诉你的？”
“没有。”她才不会出卖嬷嬷，撇撇嘴，随口就道：“你当初自己说的，要报答你，就找个人成亲。如今想想，你是个妖怪，要求又这么特殊，要不是在我身上有目的，那还能是什么？”
沈故渊语塞，皱眉盯着她的背影。
才几日不见，宁池鱼怎么就变得这么冰冷了？一点也没有以前的温暖柔软，像只凶狠的猫，爪子全露了出来。
或许本性就是如此吧，毕竟是为了得到他不择手段的女子，也不是只纯良无害的小白兔。
“既然这样说开了，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沈故渊冷声道：“你如今这样子……想再嫁人，怕是难了。”
疼痛至极的感觉好像又席卷了回来，池鱼回想起那个黑暗的晚上，白了脸，捏紧了拳头道：“不用你担心，我自己有办法。”
师父不叫了，连尊称也不用了？沈故渊不悦地皱眉，看着她抬步继续往前走，冷哼一声。
池鱼听见了他的冷哼，心里沉得厉害，眼眶也忍不住有点发红。
有什么比被所爱之人看不起更惨的事情呢？
然而，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总不能连尊严也不剩。挺直腰杆，她气势十足地往山下走，从背后看的话，看不出她丝毫狼狈。
池鱼突然就明白了黎知晚为什么总是像戴着一副面具，因为把心给别人看了，还被人随意践踏的话，真的是一件非常狼狈的事情。那倒不说，逢人尽说三分话，再不全抛一片心。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人衣袍飞扬，满面冰霜。沈故渊安静地坐在断桥边，良久，才恢复了正常人的模样，慢慢往山下走。
叶凛城醒来的时候，宁池鱼已经回到京城坐在他床边了。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这个姑娘好生清冷，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眼睛很好看，却也像铺了一层霜。
“你醒了？”她道：“带银子了吗？”
叶凛城呆呆地摸了身上的荷包给她，继续盯着她的脸看。
宁池鱼打开荷包，数了数碎银，拿了三两出去递给小二，然后回来看着他道：“这是你的住宿和药钱，我养不起男人，所以你得自己来。”
撑起半个身子，叶凛城好笑地看着她：“你这态度，我是该感谢你救了我命呢，还是该说你没人情味儿？”
池鱼看他一眼：“随意。”
哈哈大笑，叶凛城拍得床板哐哐作响：“我就喜欢你这副不爱搭理我的样子！”
神经病。
池鱼起身，顺手把旁边的一卷东西扔给他：“你的，拿走。”
看见那东西，叶凛城脸色一变，连忙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戒备地看着池鱼：“你没看？”
“我看这个做什么？”池鱼道：“你冒着性命偷来的，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趟浑水我可不淌，告辞。”
“哎哎哎！”叶凛城连忙喊住她，捂着腰道：“我身上还有重伤，出城很难，你要是帮我个忙，把我送出去，我给你一百两。”
池鱼脚步一顿，皱眉回头看着他：“你把我当什么人？”
“缺钱的人啊！”叶凛城吊儿郎当地晃着自己的钱包：“你难道不缺吗？一个女儿家孤身在外，住这么偏僻的客栈，想必无依无靠。女子找营生可不好找，一百两足够你安安稳稳过几年了，只用帮我一个小忙。”
这样的买卖，谁不愿意做？
然而池鱼却冷笑：“你当我傻吗？要是一个小忙，哪里值得你出一百两？”
叶凛城一噎，继而懊恼地道：“怎么办？好像不太好忽悠啊，姑娘，你混哪条道上的？”
池鱼扭头就走。
“哎哎——”背后的声音被门给关住，池鱼回去自己的厢房，想认真考虑一下要嫁给谁的问题。
沈故渊说得没错，如今这世道，非处子之身的姑娘，哪里能嫁得人？就算有人愿意娶她，她也会觉得无地自容，所以，最快成一段姻缘的法子是什么呢？
找人假拜堂！
假拜堂的话，高门大户肯定不考虑，毕竟那些地方，拜了堂就不是那么容易脱身的，最好就花钱找个人，随随便便拜堂交差。等她和沈故渊之间的恩怨了了，就与人和离，自己去浪迹江湖。
那么，要出多少钱才能找个人拜堂？池鱼打开自己的荷包看了看。先前当郡主的月钱一月是十两，她存了很多年，但是给沈弃淮买生辰贺礼的时候，她向来很大方，所以现在荷包里，也就五六十两银子剩余，自己吃饭都是个问题。
沉默许久，池鱼起身，推开了隔壁客房的门。
正挣扎着准备离开这里的叶凛城被她吓了一跳，动作一猛就扯着了伤口，疼得他“哎哟”一声，愤怒地道：“你就不能敲个门？”
池鱼一愣，立马转身出去，将门“呯”地关上。
叶凛城正想爆粗，却又听得门被人敲响：“我可以进来吗？”
“……”心情复杂地看着那扇门，叶凛城摆手：“你想进来就进来吧。”
池鱼推门进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问他：“你刚刚说的话还算数吗？”
“算。”叶凛城挑眉：“你改主意了？”
“嗯，我需要银子。”池鱼伸手：“先付一半。”
哭笑不得，叶凛城大方地拿了五十两银票给她，然后朝她伸手：“来扶我一把。”
“男女授受不亲，我让小二来帮个忙。”池鱼道：“我去准备马车。”
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叶凛城低咒一声，自己捂着伤口跟出去。
给了银子，小二很麻利地就弄来马车，笑着把长帕往肩上一搭：“两位客官，再来啊。”
池鱼朝他点头，先上了马车。叶凛城跟在后头，神色痛苦地朝她伸手：“拉我一把。”
池鱼装作没听见。
叶凛城怒了：“你收了我银子，连拉我一下都不肯？”
“拉不到。”池鱼一本正经地道：“我手短。”
叶凛城气极反笑，看了一眼她的衣袖：“这还短呢？”
“拿人家的手短。”池鱼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没听过这句话吗？”
叶凛城：“……”
得了，他还是自己上去吧，保不齐等会直接气得伤口裂了，得不偿失！
狠狠地踏上车辕，叶凌城坐去了池鱼旁边，眯眼看着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宁池鱼看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加十两！”
“我是那种会把名字卖了的人？”池鱼冷笑。
“二十两！”
“我名字就值二十两？”
“五十两！”
“宁池鱼。”池鱼果断地朝他伸手：“宁为玉碎的宁，池中之鱼的池鱼，承惠，五十两。”
叶凛城这叫一个气啊，以前都是他打劫别人，这会儿竟然被个小丫头片子给打劫了？更气的是，他现在身上有伤，压根打不过她！
掏出五十两银票塞进她手里，叶凛城咬牙道：“你不如跟了我算了，瞧你就很有做大盗的天分！”
捏着银票，池鱼想了想，道：“也不是不可以。”
这么轻松地就答应了？叶凛城吓了一跳，神色古怪地看着她：“你愿意当个大盗？”
“嗯，但是我得先去找人拜堂。”池鱼耸肩：“等事情处理完了，我就浪迹天涯。你要是能带我一程，那倒是无妨。”
叶凛城有点茫然：“你要跟谁拜堂？”
“还没想好。”池鱼道：“得去雇佣个机灵些的。”
雇佣？！这年头拜堂还能雇佣人去拜的？叶凛城觉得这个女人多半是个疯子，怎么瞧怎么不正常！
城门口到了，但是京城最近戒严，进出的检查都很严苛，池鱼想了想，拿出身上一直带着的仁善王府玉牌，递了过去。
“大人行个方便，我奉王爷之命，送个护卫回老家养伤。”
沈故渊没有对外说过她不见了的事情，沈知白虽然派人在找，但城中知道仁善王府丢了个郡主事情的人，还是极少。眼下仁善王爷权势渐大，他府上的腰牌，守城人自然不敢拦。
“您请。”
池鱼颔首，顺顺利利地带着叶凛城出了门。
叶凛城看着她，眯眼道：“你来头不小。”
池鱼没回答，只问：“你在哪儿下车？”
撩起帘子看了看外头，叶凛城道：“在这儿停车就是。”
车夫勒住了马，叶凛城掀开车帘就放了只信号烟，然后坐回去继续等着。
远处有马蹄声响起，好像是叶凛城等着的人来了。不过这人却没下车，懒洋洋地把一卷东西递出去，那骑着马的人直接接过，停也不停地就继续往前跑了。
池鱼意外地看了一眼，也没打算多问，只道：“我答应你的事儿做完了，五十两给我，咱们就此别过。”
叶凛城倒是大方，把银票放进她手里，一双眼里满是戏谑：“你是不是想拿这些银票去雇佣人跟你拜堂？”
池鱼不置可否，起身就要下车。
然而，还没掀开车帘，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我有个能替你省钱的法子，你要不要听？”叶凛城笑着问。
池鱼一顿，侧过头来皱眉看着他。
“你不是要一个机灵又口风紧的人吗？”叶凛城伸手指了指自己：“你看我如何？”
池鱼翻了个白眼：“你的意思是，好不容易逃出城，你还要陪我回去拜堂？”
“需要逃出城的不是我。”叶凛城耸肩：“现在我已经不需要逃了。”
灵机一动，池鱼想到了他很紧张的那卷儿东西：“你是去城里偷东西的，偷完了就什么也不怕了？”
“是啊，我赶着出城，只是为了交货。”叶凛城耸肩：“货交完了，我自然是要回去的，京城里的姑娘我都没玩够呢。”
嫌恶地抽回自己的手，池鱼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的建议。眼下要去找个值得信任还不会露馅的人是有难度的，毕竟沈故渊不是普通人，要骗过他可不容易。如果叶凛城愿意帮忙，对她而言好像没什么坏处。
思忖片刻，池鱼问：“你不收我银子？”
叶凛城嗤笑：“你的银子都是我给的，我拿回来做什么？”
“那你帮我忙，有其他想要的东西吗？”池鱼问。
“有。”叶凛城满眼深情地回答：“你。”
池鱼掀开车帘就走。
“哎哎哎！”叶凛城连忙拉住她：“开个玩笑而已，你至于这么激动吗！我这人就图一个乐，你要做的事情好像很有意思，那我就帮你，啥也不想要！”
池鱼冷哼：“怕是不会像你想象中那般有意思，说不定还会惹一身麻烦。”
“那就更好了。”叶凛城拍手：“小爷平生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找麻烦，要是没麻烦了，这人世就太无趣了。”
“你不怕被我拖累，那我就更不介意拖累你了。”池鱼道：“回城拜堂吧。”
以前遇见外人，宁池鱼是不敢结交的，是余幼微打开了她的心门，让她明白外头的人是可以接触的。但也正是因为余幼微，对于陌生人，宁池鱼再也不敢毫无防备。
这个叶凛城来头不小，且行事作风颇为豪放不羁，跟她明显不是一路人，所以池鱼只简单交代了他几句，然后就去仁善王府给郑嬷嬷递了请帖。
“我要成亲。”看着郑嬷嬷，池鱼道：“麻烦转告三王爷一生，我成亲之后，他就不必管我了，大家两清。”
郑嬷嬷吓傻了，连忙拉住她的手腕：“使不得啊姑娘！怎么这么突然……”
“他想要的，不就是我的一场婚事吗？”池鱼笑了笑：“我给他就是了。”
郑嬷嬷慌了，左右劝不住，只能急吼吼地去找沈故渊。
沈故渊最近心情也不是很好，门被人不敲就推开，他烦躁地低斥：“别来打扰我！”
“主子……”郑嬷嬷跺脚道：“您还有空发火呢？池鱼丫头要嫁人了！”
微微一愣，沈故渊抬头看她，怀疑自己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急得没法说第二遍，郑嬷嬷直接把请帖给递了过去。
喜庆的颜色，莫名地有些刺眼，沈故渊犹豫了一下，伸手打开看了一眼。
“随随便便找个人，就要拜堂成亲？”冷笑一声，他将那帖子扔在地上，眉眼间满是嘲讽：“谁教她的？”
郑嬷嬷恨铁不成钢地道：“难道不是您逼的？”
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沈故渊问：“怎么就成我逼的了？”
“她被我骗着给您用了媚药，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您折腾得浑身是伤，事后您一句话不说就走了，逼得她离开王府。”郑嬷嬷咬牙：“再没脸没皮的女人，身子给了人，还被人嫌弃，哪个能不被伤透心？您当初说要她报仇之后找人成亲，这不，她不就找了吗！”
越说声音越大，最后一句，郑嬷嬷是直接吼出来的，眼眶都发红。
沈故渊瞳孔一缩，起身就走到她面前，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骗她用媚药？！”
“是啊。”郑嬷嬷捏紧了手：“药是我给她的，我骗她说给您吃了，您就会对她动心。”
沈故渊傻眼了，怔愣地盯着面前这个自己最信任的人，眼里被冻住的冰渐渐地被愤怒冲破，整个人陡然狂躁，抓着她的衣襟就吼：“你怎么不早说？！”
郑嬷嬷闭眼：“池鱼丫头说，您在气头上，说了也不会听。”
“那你骗她干什么！”沈故渊暴怒：“你知道你害得她多惨吗？”
说这句话，自己也很心虚，那天晚上的场景历历在目，他能很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在她身上做了什么。那天晚上的宁池鱼眼里都是茫然，被他蹂躏得疼痛难忍，也只是咬紧牙关没吭声，他当时以为她是在装可怜，怒火更盛，开口就是一句：
“你是有多贱才会选这种法子勾引男人？”
他当时是想诛她的心，可现在回想起来……沈故渊双眸通红，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书桌。
郑嬷嬷不敢吭声了，她也是察觉到主子的变化才决定用药，可没有想到主子会是这种反应，连累了池鱼，的确是她的错。
不过……成神这么久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主子发这么大的火。
沈故渊气得眼前一阵阵发白，深吸一口气，抬步就往外冲，所过之处，屏风花瓶统统被风卷碎在地上，连两扇朱漆雕花的大门也没能幸免，“吱呀”了两声，轰然倒地。
……
“舒服吗？这就是你想要的？我给你上好的姻缘你不要，非要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可惜，就算你得逞了，我也不会看得上你这种人。”
“爱一个人可以低，但绝对不能贱，这一点，是我忘记教你了。”
“你的身体，真的让我很恶心。”
……
沈故渊脸色铁青，出了王府就往街上追。街边的百姓乍地看见个红衣白发的美人在疾走，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结果这美人一点也不斯文，路过之处鸡飞狗跳，有的小摊儿都翻了，摊主叫唤两声，也没舍得去拉他。
池鱼刚走到一处宅院门口，冷不防地就觉得背后卷来一阵风，下意识地就是一躲，戒备地看了看。
等看清来人是谁，她微微一顿，别开了头：“三王爷跑这么急做什么？”
沈故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这么急，好像再慢一步，他就要失去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
可眼下站在她面前，看着这张冷漠的脸，他喉头微动，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堂堂月神，头一次有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我……”
刚开口，背后宅院的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娘子回来啦？”叶凛城笑眯眯地伸手拉了池鱼过来，捏着袖子替她擦了擦额头上压根不存在的汗水，体贴地道：“辛苦了。”
沈故渊僵在了原地。
池鱼朝叶凛城使了个眼色，然后道：“相公，先见过三王爷吧。”
相公？
沈故渊眯眼，终于转过头去看了看旁边这人。
一身黑衣，瞧着就见不得光。眼神飘忽，一看就知道人品不怎么样。再瞧瞧这轻佻的动作，听听这轻佻的言语，怎么都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混子。
“三王爷是吗？”叶凛城有点意外，却还是很配合地扭头朝沈故渊拱手：“有礼了。”
“请帖已经送去了王府，三王爷到时候过来即可。”池鱼道：“这会儿我们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宁池鱼。”沈故渊咬牙：“你觉得随便找个人成亲，就算了了？”
池鱼脚步一顿，回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话不是您说的吗？我报仇了之后，随便跟谁成亲，就算是报答您了。眼下刚好遇见合适的，怎么就不能成亲了？”
原来都是因为面前这个男人？叶凛城听明白了，目光落在沈故渊身上。
坦白说，这男人真是难得的世间佳品，相貌气质和气势都不差，身份也响当当的，只是怎么说呢，气势太强，目中无人，一看就不是个会善待女人的主儿。
宁池鱼肯定在他身上吃了不少的亏，所以现在面对他，才会这么疏离。
沈故渊下颔紧绷，眼里的不悦已经要溢出来了：“我现在想换个报答方式了，行不行？”
“哦？”池鱼问：“您想要什么？”
“你跟我回去。”
冷笑了一声，池鱼眉梢微挑，眼里嘲讽之意十足：“您还记得那天您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心里好像被根刺扎了一下，沈故渊嘴唇白了白。
你功夫不错，想必以后勾搭男人也容易得很，就不必我帮忙了，自己滚吧！
池鱼想起那句话，微微一笑：“师父您瞧，我现在男人也勾搭到了，滚也滚了，您怎么会说，要我跟您回去呢？”
“对不起。”沙哑的三个字从苍白的嘴唇里吐出来，沈故渊身体僵硬，垂眸没有看她：“是我误会你了。”
当时的他，就是一味地想让她痛，从身体到心，一样都没有放过，残忍得如同凌迟人的阎罗。他压根没有想过承受这些的宁池鱼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也没有想过，要是冤枉她了，要怎么办。
所以现在，他傻了，这样的道歉，连他自己都觉得很苍白。
“没关系。”面前的宁池鱼轻描淡写地道：“我原谅您，毕竟您是我的恩人，我的命都是您给的，您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
“……”
“时候也不早了，您也应该有很多事要做。”池鱼礼貌地颔首：“恕不远送。”
一把拉起旁边看热闹的叶凛城，池鱼进了宅院，关上了门。
“好霸气啊！”叶凛城笑眯眯地跟着池鱼进屋，拍手赞赏：“面对那样的男人，你都能这般冷静冷漠以及冷血无情，真是个女中豪杰。”
池鱼没吭声，走到屋子里坐下，呆呆地盯着桌面发呆。
“外头那位就是三王爷啊，长得是真的好看，好像和你有不少纠葛，你竟然是因为他才要找人拜堂成亲的，他是不是抛弃了你？”叶凛城没看她的脸，兴奋地喋喋不休：“你看看他方才的脸色，要是他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那可真是太过瘾了！嘴唇都发白了，肯定气坏了！”
“哎，我说了这么多，你倒是给点反……”
啪嗒——
一滴水落在桌上，溅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叶凛城看着，脸上笑容一敛，立马递了手帕过去。
池鱼红着眼睛道：“不用了，我自己有。”
然后就捏着帕子狠狠擤了擤鼻涕。
叶凛城皱眉：“为个男人，至于吗？还是个混账男人。”
“至于什么？”池鱼皱眉：“我眼睛进沙子了也不行？”
“我是说，你拜堂成亲的事情。”叶凛城抿唇：“江湖儿女没那么多规矩，但你们这些贵人……你要是跟我拜堂，以后怎么办？”
“用不着你来担心。”池鱼抹了把脸，恢复了正常：“我自己有安排。”
“你的安排，就是随便跟着人去当江洋大盗？”叶凛城挑眉：“洒脱是够洒脱的，但我怕你后悔。”
“我这辈子做过的让我后悔的事情太多了。”池鱼扯了扯嘴角：“再多一件又何妨？”
“好。”叶凛城：“有你这一句话，我送佛送到西。”
说罢起身，出去就喊了一嗓子：“踏霄！”
“大哥，我在。”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小子来，凑到他身边眨巴着眼问：“有何吩咐？”
叶凛城如是这般地嘀咕一番，踏霄震惊地看他一眼，然后欢天喜地地就跑了出去。
池鱼好奇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不是要拜堂吗？”叶凛城道：“我总得让人准备准备。”
池鱼指了指顺手在街上买回来的一对红烛和一个红盖头：“这还不够？”
“不够。”叶凛城痞笑：“我第一次拜堂啊，哪能这么委屈。”
说得跟谁不是第一次一样？池鱼觉得好笑，心里堵着的东西也散开了些。
沈故渊没站一会儿就走了，他没回王府，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走得飞快。
要说这世上有谁最能名正言顺阻挡宁池鱼的婚礼，那只能是小侯爷沈知白。
沈知白找了池鱼好几天了，正有些焦头烂额，就被沈故渊拉着就往外跑。
沈知白有点懵：“去哪儿？”
“宁池鱼要嫁给别人，你就说你拦不拦吧。”沈故渊沉着脸道：“而且那人还不是个好人。”
这是怎么回事？沈知白停下步子，拽住他：“你先说清楚！”
沈故渊抿唇，很是不耐烦地解释了一下，不过没说池鱼是因为他才要跟人拜堂的，也没说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只说宁池鱼疯了，要随便嫁个人，以求离开仁善王府。
沈知白可不傻啊，尤其是关于宁池鱼的事情，他立马反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伤害池鱼的事情？”
“……”沈故渊眯眼：“都什么节骨眼上了，你问我这个？”
“你要是没有伤害她，那你不想她嫁人，她定然是不会嫁，你说一句又有何难？”沈知白道：“除非你和她这段时间是有了矛盾，所以现在想让我出头。”
认路不会认，心思倒是挺清楚。沈故渊吐了口浊气，很是不耐地挥手：“她明天就成亲，你要是心思这么多，那你就站着看，我也没话说。”
“三皇叔。”沈知白皱眉：“池鱼很喜欢您，您为什么就不能对她好点？”
身子一震，沈故渊讶异地看他一眼。
喜欢吗？难道宁池鱼当真是对他动心了，所以才听信郑嬷嬷的鬼话，给他下药？
这也不成啊，他又不会有姻缘，与人缠绵已经是大忌，还能与人定下终身不成？
摇摇头，沈故渊道：“我只是想帮你一把，别的没什么。”
深深地看他一眼，沈知白摇头：“告诉我地址吧，明日，我自己去。”
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沈故渊撇嘴，拿了笔把那宅院的位置写给他，然后就往外走。
走到一半，还是忍不住回头叮嘱一句：“一定要去。”
“放心吧。”沈知白道：“我不会让她乱来的。”
有这句话，沈故渊心里微松，回府又去找了郑嬷嬷。
“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去看人拜堂。”
郑嬷嬷看他一眼，冷漠地道：“主子既然主意已定，那咱们这些当下人的也没什么说的。”
说着，抱起旁边的洗衣盆就要走。
一股子药香，混着血腥的味道从那盆子里飘出来，沈故渊皱眉看了一眼，看见那熟悉的花纹，脸色骤变。
这是那晚的床单，怎么会还在？
郑嬷嬷神色平静，像是什么也不知道似的，把这床单往院子里架起来的竹竿上一挂。
“刷”地一声，丝质的白色床单在竹竿上展开，暗红的血痕，一滩又一滩，像绽放的牡丹，触目惊心。
“你故意的？”沈故渊声音里已然带了杀气：“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对你动手？”
郑嬷嬷娴熟地理着床单，头也不回地道：“您法力高，我不过是个管百草的小仙，您自然是可以朝我动手的。只是，怎么就突然要动手了呢？主子看见这东西，觉得生气吗？”
生气？沈故渊咬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生气，只是心里揪成一团，呼吸都觉得困难。
雪白的肌肤，艳红的血，还有人在他耳边那一声声的哀鸣。这些他本以为回忆起来会很痛快解气的画面，如今简直是蚀骨噬心！
怪不得宁池鱼那么轻描淡写地说原谅他呢，那一晚上之后，她怕是都没有将他放在心上了，像沈弃淮一样，能轻易原谅的，往往都是绝对不会原谅进而觉得原不原谅都无所谓了的人。
她是不是已经……恨透了他了？
莫名地觉得心慌，沈故渊抬眼看着郑嬷嬷问：“你能不能帮我一次？”
郑嬷嬷回头看向他：“主子要老身帮忙做什么？”
“帮我……”艰涩地开口，沈故渊抿唇：“帮我让她原谅我。”
“然后呢？您得到了这个可怜的爱着您的姑娘的原谅，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您的任务，然后继续无视她的感情？”
“……”
“还是说您想通了，觉得池鱼姑娘很可爱，想和她成一段姻缘？”郑嬷嬷低笑：“若是后头这种，老身可以帮忙。若是前头那种，主子您法力无边，自己看着办即可。”
深深地皱眉，沈故渊道：“人神不可相恋，你知道你自己在撮合什么吗？”
“我知道。”郑嬷嬷笑了笑：“但您又知道您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沈故渊眯眼，他想要什么他自己难道还不知道不成？他想重返月宫，想继续当逍遥自在的神仙，想接好老头子的位子，替他好好牵红线。
至于宁池鱼，可能是因为他在人间，感染了人的情感，所以，有那么一点，就一丁点在意她。
而这一丁点，还多数都是郑嬷嬷的药捣的鬼。她是他第一个女人，肌肤相亲，就算是恨意滔天，他也没能忍住，沉迷于她的身子，差点不想离开。
这跟凡尘间痴男怨女们的情况可不一样，压根不是喜爱，只是对欢好的迷恋罢了。
“你不帮忙便算了。”沈故渊转身回屋：“别再插手也好。”
说罢，关上门。
主屋里的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只是长案上的观音像被宁池鱼撤走了，她还没来得及补上个新的摆件，看起来空空落落的。旁边的台子上放着个粗糙的、泥捏的错别“卍”字，上头一根红绳，弯弯扭扭地从台子边缘垂下来。香炉里没有点香，四周都隐隐还有一股子药香没散。
沈故渊想，习惯真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不仅可以控制人，连神仙也不放过。
这样的环境里，他肯定是睡不好觉。左思右想，等到天黑，还是偷偷溜了出去。
宅院里。
池鱼打了个呵欠，看着面前的叶凛城问：“你还不回房休息？”
叶凛城挑眉，凑近她，轻佻地道：“你我好歹马上就是夫妻了，不同床共枕相互了解，到时候拿什么骗人？”
池鱼一脚就将他踹下了床：“别说这些没用的，休想靠近我。”
“嗳，这还不相信？”叶凛城倔强地又爬上去，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信不信那三王爷现在就在咱们房顶？”
浑身一凛，池鱼僵硬了身子。
叶凛城立马伺机将她压在床上，仔细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真香！”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池鱼却不敢有什么抵触，任由他压着自个儿，大气也不敢出。

第40章 我的夫君
然而叶凛城压根就是吓唬她玩儿的，屋顶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不过，身下的人已经被吓得脸色苍白一动不动，瞧着就很好欺负。
于是，他更加放肆地靠近她，一边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药香，一边小声道：“你表情别那么死板！还说要我机灵呢，你自个儿瞧着就傻兮兮的，三王爷那么聪明，等会露馅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池鱼愣了愣，觉得好像挺有道理的。可是，有人这么压在她身上，她就觉得恶心，抑制住自己想推开人的冲动已经花了很多力气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陪他演？
叶凛城也察觉到了她的抵触，却没多想，只以为是姑娘家害羞，于是痞里痞气地道：“想不想轻松点？”
池鱼皱眉看着他：“怎么轻松？”
“你夸我一句，我就教你。”
池鱼：“……”
深吸一口气，她心里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三遍，然后笑了笑看着他道：“你今日甚是俊朗。”
“有多俊朗？”叶凛城挑眉：“来个比方！”
池鱼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满眼仰慕地道：“俊朗得如昼中骄阳夜中月，无人能出你之右。”
叶凛城甚是满意地点头，手臂撑着床，离她远了些。两人姿态依旧缠绵，但身子压根没有任何触碰。
池鱼终于松了口气，放下了捂着自己良心的手。
于是，沈故渊当真到这主屋屋顶之上的时候，揭开一片瓦，就看见了床榻上两个缠在一起的人，黑色的衣袍同那一身红白的裙子搅合在一起，像痴缠的蛇。
脸色“刷”地沉了下去，沈故渊几乎是没犹豫，立马一脚踩踏了这结实无比的屋顶。
“哗啦——”
瓦片和着灰尘一起往下砸，叶凛城反应极快，抱起池鱼就飞身让到一边，抬眼却见那尘土之中，有人缓缓落下来，眉目间冰封千里，周身都是杀气。
这场景宁池鱼很眼熟，只不过上一次她是跟着踩踏人家屋顶的，这一回，轮到她的屋顶被踩踏了而已。
“三王爷？”看见他，池鱼一点也不意外，因为先前叶凛城就说了他在上头嘛，所以她只挑眉喊了这么一声。
然而叶凛城可惊着了，随口说屋顶上有人，怎么还真就冒出个人来啊？还还……还把屋顶给踩踏了！要不是他反应快，腰上的骨头都得给砸碎喽！
“不好意思啊，路过，脚滑了。”沈故渊嗤笑着开口，眼里的嘲讽如针雨一般，一根根地往叶凛城和她身上扎：“打扰两位的好兴致了。”
池鱼笑了笑，没吭声。叶凛城却是眼珠子一转，吊儿郎当地把池鱼往自个儿怀里一拽，抱紧，然后抬头冲沈故渊笑得白牙闪闪：“三王爷下次走路可小心点啊，屋顶很不禁踩的，走大路最好。”
盯着他这动作，沈故渊慢悠悠地走过来两步，修长的手缓缓抬起来，拉住了宁池鱼的胳膊。
“两位明日才成亲，今日便这般亲近，是否不太妥当？”
池鱼身子一僵，叶凛城却是直接伸手抓住了沈故渊的手臂，嬉皮笑脸地道：“我与池鱼一向没什么顾忌的，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这好像也不该您管吧？”
“哦，是吗？”沈故渊扫了一眼他穿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冷笑道：“要是两位之间早就发生过什么，那这会儿怎么这么墨迹，衣裳都没脱啊？”
池鱼有点难堪，轻轻捏了捏叶凛城。后者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好像是在让她安心。
“为什么没脱，不是得怪您吗？”叶凛城笑道：“您赶得巧啊，刚要解衣裳，这屋顶就被您踩踏了。”
沈故渊道：“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信？”
“你信不信，与我们有什么干系？”池鱼开口了，转过头来，眼神漠然地看着他：“我夫妻二人的房事，也需要您来指点一二不成？”
沈故渊勾唇，眼神却是冷冽，盯着她，像是要把人盯出一个洞：“宁池鱼，你这样做有什么意思？假的就是假的，成不了真。”
“是吗？”池鱼笑了笑：“您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仿佛看得透这天底下所有的事情，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然而，您也该有算错的时候。”
“我怎么可能算错。”沈故渊嘲讽地道：“你难不成还真能……”
话没落音，眼前的女子突然垫脚，一把拉下叶凛城的衣襟，仰头就吻上了他的唇。
剩下的话统统死在了喉咙里，沈故渊脸色难看得很，大步上前，伸手扯开这两人就给了叶凛城一拳头。
叶凛城突然被人亲吻，本就傻了，还莫名其妙挨了一拳，这拳头极重，打得他毫无防备地就吐了血，哭笑不得地抹了抹嘴角看向眼前这暴怒的男人：“她亲我，你不打她，怎么反而来打我？”
沈故渊二话没说，袖子里的红线如雨一般飞出，带着杀气，直直地冲他而去！
“不！”池鱼吓着了，她瞧出来了这些红线里头的杀意，叶凛城身上还有伤，压根躲不开。
说时迟那时快，她飞身冲上去，速度竟然比那些红线还快，一把抱住叶凛城，将自己整个背用来挡在他前头。
叶凛城瞳孔微缩，不敢置信地低头，就看见宁池鱼咬紧牙关，脸上带着一种赴死的悲壮。
她的手臂死死抱着他，力道很大，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死了一样。
怀里被塞得满满的，叶凛城突然就觉得很踏实。
这种踏实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漂泊江湖这么多年了，从未有人这么拥抱过他。他不是没幻想过，有一天金盆洗手退隐江湖，能有个姑娘在家里等他吃饭，给他一个像这样的拥抱，余生足矣。
没想到现在，这种感觉竟然提前有了。
叶凛城的心境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池鱼却是紧张得很。她太清楚沈故渊的实力了，那根本不是普通人可以抗衡的。连沈弃淮都没有反抗的余地，更别说这个半死不活的叶凛城。好歹是来帮她忙的，不能让人就这么死了。
然而，紧张地等了许久，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达她的背上。
池鱼眨眨眼，缓缓回头看了看。
沈故渊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白发有些凌乱，表情隐在阴影里，压根看不清楚。但他袖子里刚飞出来的红线已经不见了，杀气也没了，整个人显得特别安静。
“他比你自己的命还重要吗？”他低声问。
池鱼歪了歪脑袋，勾唇道：“是啊，他是我的夫君，我可不能守寡。”
“你不喜欢他。”沈故渊道：“你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这就是你算错了的地方。”池鱼笑得很开心：“你总觉得自己能看透人心，可是您当真看得懂女人的心思吗？认识的时间短就不会喜欢吗？我就挺喜欢他的，而且将来，说不定会越来越喜欢。”
叶凛城深深地看她一眼，从她背后抱紧了她。
池鱼忍着，一心应付面前的沈故渊：“说起来，有件事要跟你道个歉。先前你来给我说了对不起，那我也给你说一句吧，礼尚往来。”
“对不起，我不该毫无自知之明地爱慕你。”
心口一刺，沈故渊抬眼看她，眉心微皱。
她这话说得没有错，凡人爱慕天神，本就是没有自知之明，可现在这话听起来，怎么就这般让人难受呢？
“你不说一句没关系吗？”池鱼挑眉。
沈故渊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地上，看起来满不在意。
池鱼笑了笑：“也罢，你一向怕麻烦，自然是不屑于说废话的，那我就当你原谅我了，咱们两清。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吧，明日还有事要做。”
“宁池鱼。”沈故渊嗓音低沉：“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的感情，当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吗？”
郑嬷嬷不是说她喜欢自己吗，这才过了多久，就要放弃了？
“你这个人。”池鱼失笑：“先前不是你总嫌弃我，说我感情拖拖拉拉，拿得起放不下，诸多牵挂吗？现在我学果断了，你怎么还是不满意？”
“还是说，你也是男人中的贱人，不愿意接受别人，也不愿意别人放弃你？”
沈故渊沉默。
池鱼眼里讥讽之色更浓，拉起叶凛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反正这房间住不了人了，王爷爱站多久站多久，凛城，咱们换个地方睡。”
“好啊。”叶凛城呛咳两声：“你等会替我揉揉胸口，还疼呢。”
“好。”
两人携手出门，留下满屋的狼藉，和一片狼藉之中狼狈的沈故渊。
沈故渊觉得心口像是有团火在烧，烧得他难受，而且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浇灭。看一眼那两人离开的方向，他有点茫然。
以前的宁池鱼，是活在他掌心里的，被他护着的同时，也被他掌控得死死的，她想什么、做什么，他都能知道。
而眼下的宁池鱼，已经游进了江河大海，要去哪里他不知道，想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这种感觉很糟糕，他想了很久，才想出一个词来形容——嫉妒。
是嫉妒了吗？沈故渊伸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他怎么会嫉妒人呢？他可是没有七情六欲的天神啊。
然而，一想到宁池鱼的身子会被别人触碰，他就觉得万蚁噬心，恨不得开个杀戒。那是他的，别人凭什么来碰？！
眯着眼想了想，他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眼睛突然一亮。
池鱼没能睡好觉，原因之一是叶凛城非和她一起睡，所以她一整晚都没能合上眼。原因之二，就是脑海里沈故渊那双眼睛。
她以前很喜欢盯着他的眼睛看，因为很漂亮，里头是澄清透明的黑色，什么杂质也没有，像一块无暇的黑宝石。
然而今晚的沈故渊，眼里有太多的情绪了，多得让那双美目看起来惊心动魄，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情况。
沈故渊在想什么呢？
这样想着，外头天就亮了，按照先前说好的，今日得准备准备成亲。
池鱼起身，扫了一眼旁边呼呼大睡的叶凛城，没好气地一脚把他踹下了床。
叶凛城惊醒，轻巧落地，竟然没摔着，倒是立马拔匕首出鞘，戒备地看了看四周。
这习惯跟她倒是有两分相似，看得池鱼心里软了软，低声道：“没人来杀你，冷静点。”
心里一松，叶凛城看她一眼，瞬间又恢复了痞里痞气的样子，笑道：“娘子一大早就吓唬为夫，真是调皮。”
池鱼翻了个白眼：“亏你还睡得着！”
“有娘子在身边，为夫睡得甚是安稳，还做了个美梦。”朝她挤挤眉，叶凛城坏笑道：“你想不想听听我梦见了什么？”
“不想！”池鱼下床，穿了鞋子就去洗漱。
“真是没有情趣。”叶凛城撇嘴，扫一眼她那已经睡得皱巴巴的衣裳：“你真打算穿着这个拜堂？”
“不然呢？”池鱼耸肩：“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准备了。”
“你没有，别人有。”
“恩？”池鱼疑惑地回头，就见叶凛城走过去打开了门，门外有人立马递了东西进来。
“过来试试合不合身。”叶凛城捧了东西进来，朝她努嘴。
红漆托盘，上头叠着一大叠红色的绸子，缎面丝滑，瞧着就很华贵。
池鱼好奇地走过去，拎起那东西一抖。
“刷——”大红的丝绸长袍从她手上展开，宽大的袖子上绣着并蒂莲，裙摆上是灵动的鸳鸯戏水，衣襟边儿还有富贵吉祥纹。
池鱼呆了呆，伸手又拎起下头叠着的，竟是鸳鸯花纹的褙子。拿掉褙子，托盘上还有不少东西叠着，想必该有的嫁衣件儿，一样不少。
咽了口唾沫，池鱼抬头看着面前的人：“你准备的？”
叶凛城挑眉，心想终于轮到自己耍耍威风的时候了。于是，食指和中指并拢，抵着自己的眉梢，然后朝她微微一扬，邪笑道：“我叶某人虽不是王侯将相，但也不是无名之辈，婚事哪能这么随便？”
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看他，池鱼接过他手里的托盘，去隔壁房间更衣了。
叶凛城垮了脸，扒拉着门问外头的踏霄：“老子刚刚的话不够霸气吗？”
踏霄毫不犹豫地拍手：“老大是最霸气的！”
“那她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苦恼地想了想，踏霄道：“兴许是被您震傻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有道理啊！叶凛城摸了摸下巴，贼兮兮地想，要是能就这样拐个媳妇儿回去，那他可真是赚了！
于是，二话不说，他也赶紧去更衣。
踏霄带着一群人在这宅院里忙进忙出，飞檐走壁地张灯结彩，动作快得出奇，等池鱼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四周就全是红绸了。
有些错愕地看了看，池鱼惊讶地问叶凛城：“你喊谁来帮忙了？”
“没谁，都是我弟兄。”叶凛城笑眯眯地道：“你以后就是他们大嫂！”
池鱼呵呵笑了两声：“你忘记我说过什么了？”
假拜堂，之后再也没关系！
叶凛城瞪眼看着她，伸手指了指自己：“你舍得放过我这种相貌堂堂文武双全的人才？”
相貌堂堂她勉强可以承认，但文武双全？池鱼扯了他就站在门口的喜联面前，指着问他：“这个怎么念啊？”
叶凛城：“……”
轻咳两声，他眼神躲闪地道：“这东西谁不会念啊？但是咱们还有正事呢，在这儿聊这个不是太无聊了？”
“耽误不了多久。”池鱼皮笑肉不笑：“你念出来，我就承认江湖上传闻目不识丁的叶凛城是文武双全！”
“你这是看不起我？！”叶凛城恼怒地一撩袖子，指着那喜联气壮山河地念：“且巴又情关左右，鬼将薄席欠西东！”
“好诗好诗！”后头的踏霄等人一致鼓掌：“老大好文采！”
得意地朝他们一拱手，叶凛城扬起下巴看着池鱼：“怎么样？”
宁池鱼的眼神，从看一个傻子，变成了看一个病情加重的傻子。
“宜把欢情联左右，愧将薄席款西东。”她心情复杂地把那对联念了一遍。
叶凛城的笑戛然而止，然后很是不要脸地、恍然大悟似的问她：“是这样的吗？”
池鱼沉重地点头。
“哈哈哈！”叶凛城无所谓地摆手：“这个不重要！”
池鱼扭头就走。
“哎哎！”连忙追上她，叶凛城笑道：“你要去哪儿啊？我珠冠还没拿给你。”
宁池鱼认真地道：“我走的就是去拿珠冠的方向。”
叶凛城一噎，懊恼地拍了拍大腿：“我怎么一遇见你就跟个傻子似的？我以前不这样！”
“是吗？”池鱼皮笑肉不笑：“那可真是对不起了哈。”
礼堂已经收拾妥当，按照规矩，新人本来是要到了时辰才能从门口进来的。然而池鱼觉得夜长梦多，先拉着叶凛城站进来，把同心结挽好，盖头盖好，就等着行礼。
宅院的大门口，第一个来的人，不是沈故渊，也不是沈知白，竟然是黎知晚。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黎家端庄大方的姑娘难得这般狼狈，冲到礼堂里，震惊地喊了一声：“郡主？”
池鱼已经盖了盖头，只把头转向她说话的方向，道：“黎姑娘来了？”
“你这是做什么？”黎知晚瞪大眼过来拉着她：“刚听见消息我还不信，你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嫁人了？”
池鱼沉默，这个解释起来太麻烦，她也不想解释，正想要怎么说才能让这人冷静呢，旁边的叶凛城却开口了。
“不好意思，是我不对。”满脸悔恨，叶凛城捶着自己的心口道：“池鱼有了我的孩子，所以只能匆忙成亲，都没有准备好。”
震惊得后退了两步，黎知晚“哈？”了一声，看看他，又看看宁池鱼，很是不敢置信地问：“现在怀孩子，只要几天时间了吗？”
“不是几天，是很久很久以前……”
叶凛城话没说完，脚就被人狠狠踩住了。
“不好意思啊，黎姑娘。”池鱼咬牙切齿地道：“我相公话有点多，你包涵一下。”
黎知晚哭笑不得，戒备地看叶凛城一眼，把池鱼拉到了旁边低声道：“你不是喜欢三王爷吗？”
池鱼沉默片刻，道：“过去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
“可是。”黎知晚皱眉：“因为你，三王爷已经婉拒了媒人，不和我成亲了！”
“那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别的。”池鱼平静地道：“我哪有那个本事。”
不是因为她吗？黎知晚很茫然：“那三王爷怎么说……”
“你有自己的姻缘，他原本就没想娶你。”池鱼道：“别的话，都是蒙你的，他懒，不想自己拒婚，所以逼你去想法子。”
是这样吗？黎知晚半信半疑，摇摇头道：“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心里还有人，怎能同别人成亲？”
“要是不同别人成亲，你怎么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非那个人不可？”池鱼轻笑：“黎姑娘，我有我自己想要的东西，你不必再劝。”
黎知晚语塞，抓着她的手被挣开，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身喜服的人，又回到了礼堂中央，新郎官的旁边。
“她是不是跟你说我坏话啊？”叶凛城看了黎知晚一眼，小气地道：“她要是敢背后编排我，你告诉我，我找她麻烦！”
盖着盖头，池鱼大大方方地翻了个白眼：“你还用别人来编排？”
脸一垮，叶凛城道：“我怎么了嘛？我可是劫富济贫，江湖上颇有侠名的江洋大盗！”
“那也是个江洋大盗！”池鱼撇嘴：“你在得意个什么？”
“哼！”叶凛城扬了扬下巴：“男人的骄傲，你不懂！”
她也不想懂！池鱼捏紧了红绸，她这会儿就想一个人快点来，快点结束这场看起来很吊儿郎当的闹剧。
“三王爷！”黎知晚喊了一声。
池鱼一凛，头没转，身子却是微微往后倾，仔细听动静。
平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故渊的声音淡淡地响起：“你也在。”
黎知晚点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盖着盖头的宁池鱼。
您……不抢个亲什么的吗？
沈故渊对这眼神视若无睹，径直走到高堂的位置上坐下，扫了宁池鱼那一身喜服一眼，哼声道：“我来了，开始吧。”
捏了捏手里的红绸，宁池鱼深吸一口气，低声对叶凛城道：“开始。”
叶凛城颔首，看了一眼旁边的踏霄。
踏霄立马嗷了一嗓子：“一拜——”
“等等。”沈故渊眯眼，看了看天色：“吉时是不是还没到？”
“无所谓。”池鱼道：“我不信鬼神。”
不信鬼神？沈故渊冷笑，这不是瞎说吗？她分明都接受了他的存在，怎么能说是不信鬼神呢？
笑着笑着，他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他在她眼里是妖，不信鬼神的意思，是不相信……他了吗？
心里一沉，沈故渊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即便你不信，但规矩就是规矩。”
沈知白还没来呢，哪能让他们轻易成了。
池鱼脑袋动了动，红盖头也跟着微微一晃，接着声音就透过盖头传过来：“三王爷还在等什么呢？”
“还能等什么？”沈故渊道：“吉时。”
“非要等吉时，我也没话说，反正也就差两炷香而已。”池鱼道：“不过王爷若是想等人，那还是不必等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沈故渊不悦地道：“说话别绕弯子。”
“小侯爷不认识路。”池鱼道：“所以我今日没请他来，您要是替我请了，那也不必等他，他定然是找不到路的。”
微微一顿，沈故渊皱眉：“你做了什么手脚？”
“我能做什么手脚？”池鱼耸肩：“这难道不是个事实吗？”
有车夫在，沈知白定然是能找到路的。沈故渊觉得宁池鱼在吓唬他，所以，他还是坚持要等。
然而，两炷香之后，沈知白真的没有来。
“吉时已到。”踏霄道：“新人行礼！”
沈故渊面沉如水，起身就道：“等会。”
他得去看看沈知白去哪儿了！
“三王爷。”池鱼平静地问：“您是不想我成亲吗？”
“自然是不想。”沈故渊冷笑：“你就算成亲，也该和沈知白成。”
“与谁成又有什么要紧，你完成任务不就好了？”池鱼低笑，缓缓盖头，一双眼带着凌厉的光看向他：“还是说，你心里有我，所以舍不得我跟人成亲？”
心口一窒，沈故渊立马嗤笑：“我心里有你？”
那表情，要多不屑有多不屑。
池鱼轻笑：“既然没有，你这样拦三拦四的有什么意思？不如早点坐下，受我们这一拜。”
叶凛城也有点不爽了：“我说兄弟，大男人有什么说什么，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欲拒还迎？”
此话一出，池鱼都没多想，立马横去他身前，作母鸡护小鸡状。
然而，沈故渊却比她想象中要平静得多，眼神虽然阴冷，手上却没什么动作，看他一眼，竟然就这么坐了回去。
宁池鱼觉得很意外，意外之下，又有点背后发凉。
他可不是个会忍耐的主儿啊，怎么不打人？这不打人，反而比打人还恐怖啊！
沈故渊在想什么？
“一拜高堂！”踏霄也是个急脾气，看他们磨磨唧唧的，早就不耐烦了，一嗓子就吼了出来。
池鱼回神，深吸一口气，抓着红绸，朝沈故渊的方向拜了下去。
……
“我要是说，我这样做，是为了能嫁给你。”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双眼无神地问：“你会娶我吗？”
“不会。”他嫌恶地答。
……
“二拜天地！”
转过身，池鱼红了眼，朝着门外的方向狠狠拜下去。
……
“那……要是你不娶我就会死呢？去死和娶我，你选哪个？”她咧着苍白的嘴笑。
“我选择去死！”他冷漠地咬上她的咽喉。
……
“夫妻对拜！”
池鱼麻木地转身，朝旁边的叶凛城鞠躬下去，心里竟然觉得一阵轻松。
……
“你是有多贱才会选这种法子勾引男人？！”
“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
……
“礼成——”
鞭炮声倏地在外头响起，池鱼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一片红彤彤的颜色，咧着嘴笑了笑。
聘则为妻，偷则为妓，她这回可不是下贱，而是堂堂正正跟人拜堂了呢。
他是不是终于满意了？
正想着，外头突然一阵混乱，没一会儿，竟然响起了打斗的声音。
叶凛城回头，就看见大量禁军涌了进来，门口守着的人都没个防备，猛地被冲，瞬间就有好几个被按倒在地，直接被捆上了手脚。
“你们干什么！”叶凛城连忙大步出去，动手就想救自己的人。
“奉命捉拿江洋大盗叶凛城！”赵饮马站在最前头，拿出一纸文书晃了晃，严肃地道：“现在束手就擒，可从宽处理。”
“哈？”叶凛城笑了一声：“要我束手就擒？”
赵饮马盯着他，脸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叶凛城终于也严肃了起来，扫了一眼那几个已经被捆住的人，沉声道：“你先放了他们，我跟你走。”
“老大！”踏霄惊了一跳，连忙过来拉住他：“你别糊涂啊老大，他们被抓死不了，您被抓肯定就活不了啊！”
“那又何妨？”叶凛城皱眉：“今儿弟兄们是来喝我喜酒的，要是因为我惹上麻烦，我岂不是罪孽深重？”
“你现在身上的罪孽也不轻。”沈故渊淡淡地道：“闯皇宫盗窃，祸害官宅数十家，这可不是小事。”
池鱼猛地扯了盖头，恼怒地看着沈故渊：“你故意的？”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禁军带人出来抓江洋大盗？
沈故渊眼皮都没抬：“他有案在身，关我何事？”
“你……”池鱼咬牙，提着裙子就出去，冲到赵饮马面前，看着他问：“敢问赵统领，廷尉衙门的事，什么时候轮到禁军来管了？”
看见她，赵饮马一愣：“你怎么在这里？”
“赵统领回答我！”
微微一震，赵饮马很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这个么……这个这个，我是顺路帮廷尉衙门把人抓回去。”
“顺路？”池鱼冷笑，指着天色道：“现在这个时辰，统领若是没休假，就应该在巡视皇宫。若是休假，那就无权带禁军出来抓人。敢问赵统领，您现在是休假还是没休假？！”
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赵饮马很委屈，老老实实地道：“我本来是休假来着，这不是三王爷叫我过来……”
“你闭嘴。”沈故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池鱼背后，沉声开口：“堂堂禁军统领，还能怕了区区女子？”
“这……王爷。”赵饮马很无辜：“您又不是不知道，池鱼哪里是区区女子？”
是郡主就算了，还是他义结金兰的妹妹，他这事儿做得是理亏，自然得心虚点了啊！
冷哼一声，沈故渊半阖了眼看着宁池鱼道：“是我叫他来抓人的，有哪里不对吗？江洋大盗不该抓？外头贴的都是他的悬赏告示，我把人送去衙门，还有一千两的赏银呢。”
宁池鱼语塞，她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沈故渊会做这种事！
“能得娘子维护，为夫很开心。”叶凛城笑嘻嘻地道：“不过今日看样子在劫难逃，我不妨就跟他们去衙门走一趟。”
“你疯啦？”池鱼拉过他，小声道：“你不怕死不成？”
“怕啊。”叶凛城看了背后那群人一眼，小声道：“可是，我不会死啊。”
“为啥？”池鱼瞪眼：“你不是闯了皇宫还偷了官邸？”
“这些只是控诉，他们没有证据。”叶凛城低笑：“老子做事，从来不留尾巴。脑袋灵光的能猜到有些事是我做的，但是没证据，一般都只会把我关起来吓唬一顿，压根拿我没办法，你就放心好了。”
原来是这样！池鱼皱眉，神色复杂地道：“我刚刚还真以为你是那种舍身救人的英雄。”
“娘子过奖。”凑近她些，叶凛城痞笑道：“不过如果娘子有难，为夫一定化为英雄，舍身救你。”
啐他一口，池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没个正经！”
笑了笑，叶凛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乖乖等我回来。”
然后就飞蹿到赵饮马背后，急吼吼地道：“快抓我走啊！”
头一次看人这么着急想要被抓走，赵饮马正想问为什么呢，就见那头宁池鱼跟疯了一样冲过来，拔了匕首就要砍人。
“卑职先走一步！”朝沈故渊一拱手，赵饮马把叶凛城抓了就走。
池鱼停住了步子，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眼里的担忧半分也没少。
“感情真好啊。”沈故渊鼓了鼓掌：“这郎情妾意，看得人真是羡慕。”
冷了脸，池鱼提着裙子就想走。
“去哪儿啊？”沈故渊淡淡地道：“当真不想救你夫君了？”
救？宁池鱼冷笑：“你们没有证据，拿什么杀他？”
“就是！”踏霄愤怒地道：“我大哥做的都是好事，你们别冤枉人！”
沈故渊勾唇，嘲讽之意浓重得很，却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踏霄等人担心得很，池鱼也有些忧虑，坐在院子里等了一整天，晚上本该是洞房花烛夜，然而少了新郎官，她这喜服都脱不成。
“有消息了吗？”看见踏霄回来，池鱼问了一句。
眼睛有点发红，踏霄死死地盯着她。
池鱼莫名其妙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大哥没能出来，听人说，里头有人在用刑。”踏霄咬牙：“我看出来了，白天来的那个白头发的人没安好心，他就是想整死我大哥！”
心里一凉，池鱼呆呆地看着他。
“这都是因为你对不对？”踏霄看着她，哑声道：“因为你，大哥才会突然被抓进去，还用刑！以往他也进去过，但按照律法，没有证据之前，都没有被用过刑，这次明显是有人故意报复！”
池鱼愧疚地低头：“对不起。”
这的确，是她带给叶凛城的灾祸，她是真的没有想到……
“对不起有什么用？”踏霄道：“你把我大哥还给我！”
深吸一口气，池鱼道：“我去想办法。”
一个女人能有什么办法？踏霄是没指望她的，看着她跑出去，心里半点也没能轻松。
天已经黑了，仁善王府大门紧闭，池鱼气喘不已地跑到侧门敲开了门。
开门的是个眼生的门房，上下扫她一眼，皱眉道：“姑娘有何事？”
“我找一下郑嬷嬷。”池鱼道：“就是主院里那位。”
“郑嬷嬷今天不在府里。”门房说着就要关门。
“哎！”池鱼连忙拦住他，赔笑道：“那你能不能帮我通传一声？我要见王爷。”
“见王爷？”门房轻笑：“姑娘，咱们这儿每天想见王爷的人可海了去了，王爷可不是您想见就能见的！有信物吗？”
池鱼咬牙：“我本就是王府的人，要什么信物！”
她唯一的腰牌放在宅院里没拿，这会儿再跑一趟，也太远了。
门房敷衍地摆手：“那你等着吧，我去给你通传。有名姓吗？”
“宁池鱼。”她咬牙切齿地道。
门房一顿，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摇摇头就关上了门。
冬夜寒风凛冽，池鱼就这么在外头站了半个时辰，侧门才再度打开，那门房神色古怪地道：“姑娘请进。”
“有劳。”浑身都是寒气，脚也冻得有些僵，池鱼勉强活动了一下，跟着往里头走。
沈故渊坐在温暖的主院里烤着火，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头也没抬：“叶夫人有何事？”
池鱼行了个礼，平静地道：“王爷既然唤我叶夫人，也该知道我为何而来。堂堂仁善王爷，以权谋私，为难一介草民，是不是做得太难看了？”
“我为难谁了？”沈故渊抬眼，勾唇嗤笑：“你的夫君犯了事进了大牢，也成了我为难他？”
“进大牢不算为难，那私刑算不算？”池鱼眯眼：“衙门没有开审，也没有证据，是谁给他们的胆子用私刑？”
沈故渊哼笑一声，拍了拍手站起来：“你有证据证明是我让他们用的私刑吗？”
池鱼一愣。
“叶凛城犯事不留证据，我也不会留。”沈故渊道：“衙门的行为，与我可没什么关系。”

第41章 神没有七情六欲
池鱼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他上下动着的薄唇和这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很是陌生。
沈故渊怎么会耍起无赖来了？跟小孩子一样，做错事也不肯承认，就因为你没抓他个现行。他对付沈弃淮的手段那般高明，运筹帷幄深藏不露，而如今，怎么就跟她来这一套了？
又好气又好笑，池鱼身子微微发抖，盯着他问：“你想怎么样？”
沈故渊终于看向她，轻笑道：“我能怎样？倒是要问叶夫人，你想怎么样？”
不看不知道，一看他吓了一跳，宁池鱼嘴唇泛白，整张脸也憔悴得很，只有眼睛勉强有些精神，脸色难看极了。
眉心一皱，他伸手就将她拉过来：“你怎么这么凉？！”
他的手已经算很冷的了，结果一握她的，才发现她更冷。
宁池鱼的身子一向是很温暖的，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见，沈故渊莫名觉得慌，想传点温度给她，但他自己也没有。
“不劳王爷费心。”池鱼抽回手，平静地看着他道：“人在寒风站久了，都是会凉的，您既然想给我教训，让我站半个时辰，现在又假惺惺的干什么呢？”
沈故渊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他刚接到通传说她来了，想摆摆架子都没忍住就让人把她带进来，怎么却成了故意让她站半个时辰了？
强硬地把她的手拉回来，沈故渊沉声道：“你既然是来求我的，就别摆着这张让人看了就不想帮忙的脸。”
池鱼僵硬了身子，缓缓抬头看他一眼，嗤笑道：“真是对不起，我没有摆正态度，要不我现在给您磕个头，您把人放了？”
“宁池鱼。”沈故渊不悦地道：“我脾气不好，你最好不要激怒我。”
心里憋屈，池鱼咬牙，眼眶微微发红：“那您直说吧，您要怎么样才愿意放了叶凛城？”
“哟，奋不顾身给人挡攻击还不够，现在还要为了他来求我？”沈故渊眼里骤然涌了黑雾，唇边却是勾了笑，似嘲似讽地道：“是不是为了他，我要你怎么样都行？”
捏紧拳头，池鱼道：“我现在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如果为难我能让王爷心里舒坦，把人放了，那也随您。”
一股子火气从心里直冲头颅，沈故渊气极反笑：“好，叶夫人真是有情有义。既然你愿意，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没有利用价值了，不是还有身体吗？”
眼里顿时涌上恐惧，池鱼白着脸，往后退了三大步。
“怎么？”沈故渊嗤笑：“方才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怎样都随我吗？这就怕了？那叶凛城可就出不来了。”
浑身发抖，越抖越厉害，池鱼双眼通红，定定地看了面前这人半晌，一字一句地道：“王爷知道自己现在像谁吗？”
“像谁？”沈故渊冷哼。
“沈弃淮啊。”红着眼笑着拍手，池鱼咬牙切齿地道：“这股子恶心劲儿，真是跟他一模一样！”
沈故渊暴怒，伸手就狠命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抵在背后的隔断上：“你说什么？！”
“连发狠起来的样子都很像。”池鱼咯咯直笑，眼神冷漠：“不过，也有不像的，至少他没威胁过我。”
“宁池鱼。”沈故渊半阖了眼，眼里杀气顿起：“你别以为我当真不敢伤你。”
“您说笑了。”池鱼轻笑，仰头看着他：“不是已经伤过了吗？”
手微微一僵，沈故渊瞬间有些狼狈，眼神闪烁片刻，别开头咬牙道：“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吗？”
“咯咯咯。”池鱼笑得眼睛眯起，盈盈泛光：“是啊，多谢王爷，跟我道歉了。”
喉头微动，沈故渊起身就想松开她，然而刚要站直身子，腰带竟然就被人勾着拉了回去。
“王爷不是想要我的身体吗？”池鱼微笑，眼里的红色褪去，眼波盈盈，却是看不清情绪了。一手勾着他的腰，一手扯着他的腰带，轻声道：“我给你啊。”
乌发漫散，衣襟微开，面前的女子身子轻轻颤着，动作却是大胆，扯了他的腰带，解开他外裳的系带，竟然就直接钻进他的怀里，将他的外袍系带重新系上，把她自个儿也拢在了他的衣裳里。
她抬头看着他笑，贴着他的身子，将自己身上的喜服一件件地脱掉。
大红的鸳鸯褙子、并蒂莲的外袍、绣着鹣鲽的贴身衣裙，宁池鱼眼里波澜不起，伸出藕臂攀上他的脖颈，勾唇问他：“王爷是要这样才肯放了叶凛城，是吗？”
沈故渊僵硬地站着，感觉到自己身前贴着的美好线条，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沙哑着嗓子问她：“你现在是在报复我吗？”
“王爷这说的是什么话？”池鱼眨眨眼：“您自己提的要求，怎么就成了我报复您了？”
狠狠掐着她纤细的腰，沈故渊道：“我以为你不会答应。”
她分明是怕他的，只要有碰触，身子都微微发抖，可这双眼里却偏偏满是无所谓的神情，反而显得他很狼狈。
神仙是不重欲的，上一次是郑嬷嬷捣的鬼，这一次没有。但……该死的，他怎么还是有反应？手的反应甚至比脑袋更快，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办，就已经捏着她的腰在往自己身上压了。
池鱼轻笑，睨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处，淡淡地道：“只要王爷说话算话，事后放了叶凛城，要怎么对我都没关系。”
叶凛城就当真那么重要？沈故渊眯眼，手上力道更重，揉捏着她的腰身，恨不得给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很疼，但这点程度，池鱼已经不觉得奇怪了，叫唤都懒得叫唤，任凭他处置。
沈故渊觉得自己可能是发狂了，方才还只是想让宁池鱼给他服个软，好好跟他说说话，不知怎么就变成了眼下这样。捏着她，他本来也只是想欺负她一下，让自己心里好过些，谁知道她这柔软温暖的身子，竟然引得他凡心大动。
不对劲，很不对劲。
脑子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是怎么回事，身子就已经把人扑压在了地毯上。柔软的地毯上散落着她大红的嫁衣，把人按在上头，沈故渊喉结微动，张口就咬她。
只是这回，没有上回那般凶狠，轻轻一咬，牙印都没敢留，他便轻吻上去，辗转安抚。
池鱼是做好了再被蹂躏一次的准备的，但没有等来狂风暴雨，倒是迎来了一阵微风和煦，她有点怔愣，睁眼看着身上的人。
沈故渊眼里有痛色，好像在懊悔什么，懊悔之余，脸上神色难得地温柔起来。
这人是表现变脸的？池鱼想笑，但压根笑不出来，唇上被人一吻，压着的委屈止也止不住地顺着眼角往下流。
沈故渊瞧见了，眼里神色很复杂，白发垂落下来，覆盖住了两人的身子，他低头，怜爱地含了含她的唇瓣。
他不是个会哄女人的人，虽然也常常笑尘世里的痴男怨女，总有因为口舌而毁姻缘的傻子在。但当真轮到自己，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能让她别生气了。
思来想去，沈故渊果断地咬开她脖颈上系着的绳带。
外头下起了小雪，屋子里却是温暖如春。
天色破晓，池鱼动了动身子，刚曲起腿，红色的绸缎就从腿上滑了下去，冰凉又柔和。
她侧头，沈故渊就躺在她身侧，伸手搂着她，一双美目紧闭，没有再像上一次那样直接扔下她离开。
茫然地看了他两眼，池鱼起身，捡起自己的衣裳，一件件地穿上。
“你要去哪里？”沈故渊闭着眼睛开口问。
池鱼头也没回：“昨晚王爷可还尽兴？”
“……”
“要是尽兴了，还请兑现自己的承诺。”系上外袍的系带，池鱼起身，整理好嫁衣，平静地看着他道：“要是不尽兴，我也没什么办法了。”
抵死的缠绵，汗落掌心的热情，云雨欢腾的极致，沈故渊不尽兴是不可能的，然而一大早就听她说这种话，他很是不悦，起身道：“你还要跟我闹多久的脾气？”
郑嬷嬷都说，夫妻吵架，床头打架床尾和，床尾都和了，她为什么还这样？
池鱼觉得好笑：“王爷以为，我是在闹脾气？是因为生你的气，所以这个态度？”
“不然呢？”沈故渊皱眉：“你不生我气，为什么是这个态度？”
池鱼想了想，问他：“你觉得，后来，我对沈弃淮那种冷漠的态度，是因为我还恨他吗？”
“不是。”沈故渊摇头，她的恨意在后头已经放下了，只是不爱了，所以冷漠罢了。
“那不就得了？”池鱼耸肩：“一样的道理。”
眼睛一眯，沈故渊冷笑：“那你还能与我欢好？”
“欢好这东西，未必跟感情有关。”池鱼平静地道：“先前您不是也对我没有感情，在外力的作用下，照样与我欢好吗？而我，说白了，只是为了救叶凛城罢了。”
装腔作势！沈故渊很纳闷，到底是谁把宁池鱼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以前的她，分明耿直又单纯，有什么说什么，绝不遮遮掩掩。现在可好，牙尖嘴利，不露心思，看得他真想掐死她！
“想救叶凛城是吗？”起身，沈故渊站在床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唇：“吻上来。”
池鱼眯眼：“还有要求？”
“有没有要求，决定权在我手里。”沈故渊淡淡地道：“你大可以放弃。”
坦白说，池鱼真的想放弃了，这人是变着法在羞辱她！然而……想了想踏霄那张气愤的脸，池鱼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踮起脚去贴沈故渊的唇。
沈故渊站得笔直，头都没低一下。以池鱼的身高，踮起脚都碰不着。
有些恼恨地抓住他的衣襟往下扯，池鱼道：“你想让我吻，能不能配合点？”
“不能。”沈故渊斜眼睨着她道：“你自己想办法。”
气愤不已，池鱼左右看了看，搬了个凳子放在他面前，踩上去抓着沈故渊的下巴让他仰起头，然后狠狠地压了压他的嘴唇。
“够了吗？”
撇嘴抬袖擦了擦，沈故渊道：“收拾一下，跟我走。”
他让亲的，这还擦呢？池鱼磨牙，抬袖也把自己的嘴唇擦了擦，就着旁边水盆里的水洗漱一番，然后跟在他后头出门。
“你这喜服上都是我的味道。”沈故渊看着她问：“不换一身吗？”
池鱼皮笑肉不笑地道：“还没入洞房，喜服不能脱。要换，也得让我夫君来给我换。”
这话是故意气他的，绝对是！沈故渊冷笑，他这种聪明绝顶的天神，会上这种凡人小姑娘的当？
……真是气死人了！
咬了咬牙，沈故渊道：“你身子给我了，还能洞房花烛呢？”
“我夫君说他不介意。”池鱼道：“他只要能跟我在一起就行。”
当然不介意了，压根就不会洞房嘛，她可没撒谎！
沈故渊脸色沉了沉：“你敢跟他在一起试试。”
“怎么？”池鱼讥诮地看着他：“您又想用什么损招来搞破坏？”
“搞破坏？”沈故渊勾唇：“我能直接让他去阎王那里报到。”
池鱼停下了步子，皱眉道：“你说过你不杀生。”
“但是有人找死，我不能拦着他。”沈故渊继续往前走：“宁池鱼，我说过了，你最好不要激怒我。”
背后发凉，池鱼皱眉盯着他的背影，想了许久，才抬步跟上去。
“我想吃糖葫芦。”马车走到半路突然停下，沈故渊掀开车帘看了看旁边的糖葫芦山，说了这么一句。
池鱼朝驾车的苏铭努嘴：“听见你家主子的要求了吗？还不去？”
苏铭应了一声，正想下车，冷不防就感觉到一股子熟悉的杀气，微微一愣，立马在车辕上坐得端端正正地道：“池鱼姑娘您自己去吧，小的今天……腿脚不方便。”
扫一眼他正常无比的腿脚，池鱼眯眼，抱着嫁衣跳下车，气哼哼地朝糖葫芦摊冲过去。
但不知怎么的，本来还人烟稀少的糖葫芦摊，在她过去的时候，立马围了好大一群人，池鱼被堵在外头进不去，左右看看，这附近就这一家，没别的地方卖糖葫芦了。
皱眉回头，马车上的沈故渊掀开帘子，正撑着下巴期盼地看着她。
咬咬牙，池鱼继续回头挤，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这才终于买到一串。
“主子。”苏铭眼神古怪地道：“您至于吗？”
买个糖葫芦都非得为难人？
“你不懂。”沈故渊心情好了点，眯眼看着捏着糖葫芦气喘吁吁往回跑的人，低声道：“这样我心里舒坦。”
变态吧！苏铭完全不能理解这有什么好舒坦的，见着池鱼姑娘已经回来了，便没有多说。
“给！”池鱼没好气地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
马车继续前行，沈故渊勾唇咬着糖葫芦，眼睛一瞥外头，又道：“我还想要个风车。”
池鱼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问：“您还有什么想要的？”
“糖人和糖画都可以，那边的拨浪鼓也来一个。”
“……”
她这是有求于人，不能怪人家要求多，也绝对不能动手打人，肯定打不过。她要冷静，不就是买些小玩意儿而已嘛？
恶狠狠地把他腰间的荷包扯下来，池鱼掀开车帘下车，挨个去买。
集市上人可多了，见个新娘子来买这些东西，都很好奇地指指点点。池鱼没敢抬头，把东西都买齐了，挤开人群回去了马车上。
“瞧瞧这额头上的汗。”沈故渊勾唇，难得好心地递了帕子给她：“擦擦。”
池鱼也不客气，接过来抹了把脸，还擤了个鼻涕，连着帕子一并扔出了马车。
沈故渊也不生气，抱着他的小玩意儿，心里舒坦了不少，一路上没再为难，马车很快就到了廷尉衙门，他慢悠悠地下去，跟杨廷尉嘀咕几句，杨清袖很耿直地就让他们去大牢门口等一会儿。
池鱼皱眉看着那天牢门口，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有人架着叶凛城出来了。
远远地就看见他有鞭痕的喜服，池鱼心里一紧，提着裙子大步跑过去，接替了狱卒的位置，着急地问：“你没事吧？”
叶凛城有点惊讶，上下看她一眼：“你怎么来了？”
说着，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沈故渊，神色顿时严肃，拂开另一个狱卒，双手捏着她的肩膀问：“你求他了？”
宁池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还在意这个呢？身上全是伤，还不快回去？”
叶凛城哭笑不得：“这点伤算得了什么？你倒是告诉我，你怎么求他的？”
抿了抿唇，池鱼垂眸：“他好歹曾经是我师父，说两句软话不难。”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心里一松，叶凛城低咒一声：“阴沟里翻船，连累你了，我本来路上想跑的，谁知道那个叫赵饮马的死缠着我不放，所以只能进去了。”
“废话少说。”池鱼推他一把：“踏霄还在院子里等你。”
“你不也在等我嘛？”挤眉弄眼地看着她，叶凛城道：“咱们回去补个洞房花烛怎么样？”
“我不介意给你伤口上补一刀。”池鱼冷笑。
“你好凶啊！”叶凛城脸一垮，拉着旁边的狱卒就指着她道：“兄弟，你见过这么凶的媳妇儿吗？竟然凶我！”
狱卒一脸懵逼，看看他又看看池鱼，不知道说什么好。
叶凛城一把将人扔开，委委屈屈地看着池鱼道：“我大难不死，你难道不该给我个拥抱？”
池鱼给了他一个白眼。
打打闹闹的两个人，穿着拜堂的喜服，像极了一对佳偶。
沈故渊站在远处冷眼旁观，突然觉得糖葫芦没那么好吃，怀里的东西也没那么好玩了。
原以为看她费心费力地给他买东西，心里就会舒坦。可一看她对叶凛城的态度，沈故渊觉得，她越一百个人去给他买糖葫芦，他心里也依旧不舒坦。
“宁池鱼。”他开口喊了一声：“你还要站在那里多久？”
微微一愣，池鱼回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怎么？王爷还有吩咐？”
什么叫翻脸不认人，什么叫过河就拆桥！沈故渊这叫一个气啊：“人出来了，你就这个态度了？”
那不然呢？池鱼耸肩：“您想要我如何？”
“你该回王府了。”沈故渊咬牙：“堂堂郡主，在外头胡作非为，像话吗？”
“回王府？”池鱼轻笑：“那本也不是我的家，回去做什么？王爷忘记了？当初说不想看见我，不回府的人，不是您吗？”
沈故渊眯眼：“我现在想看见你了，如何？”
“不巧。”池鱼朝他行礼：“我不想看见您了。”
说罢，拉起叶凛城就走。
“宁池鱼！”沈故渊怒喝。
“哦对了。”池鱼回头，神色平静地道：“我差点忘记问了，这亲事也已经成了，王爷的目的，达到了吗？”
脸上的怒意一顿，沈故渊想，对啊，还有这么一件事，宁池鱼的姻缘，这就算了了吗？
伸手从袖子里拿了姻缘簿出来，他翻了翻，下颔紧绷。
宁池鱼、叶凛城。
成亲乃是姻缘缔结的象征，所谓姻缘，也就是指的成亲大礼。宁池鱼这样的举动，把他原本捆在沈知白身上的红绳挣断了，自己同叶凛城捆在了一起。
还真是像郑嬷嬷说的那样，这个人，有自己掌握姻缘的能力。
她的姻缘成了，他欠的债，也就算还清了，两人之间，再无瓜葛。
合上姻缘簿，沈故渊有点茫然。结束了吗？他不必再管她的死活了？也不必再替她牵线了？
抬头扫了那边的两个人一眼，沈故渊呆呆地点头：“目的达到了。”
“那就好。”池鱼颔首：“王爷保重。”
雪落在人身上，冰凉沁骨，沈故渊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人走远，眼里都是茫然。
……
“所以，您就让他们走了？”郑嬷嬷瞪大眼看着他问。
沈故渊裹着被子，眼神空洞：“不然呢？我没有理由要她留下了啊，她也不用再听我的了。”
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他的肩头一巴掌，郑嬷嬷道：“您分明心里想留，为什么非要找个由头？”
要是平时，郑嬷嬷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拍这一巴掌的，但眼下的沈故渊一点脾气都没有，抱着汤婆子茫然地看着她：“没有由头，我为什么想留下她？”
郑嬷嬷气极反笑：“因为您心里有她啊！”
“胡说！”沈故渊皱眉：“你见过哪个天神心里会有人的？”
“没见过就一定没有吗？”郑嬷嬷道：“我问您，您与池鱼丫头，是有夫妻之实的对吧？”
沈故渊抿唇，点了点头。
“那她要是嫁给别人，您心里舒坦吗？”
“你想糊弄我？”沈故渊不悦地眯眼：“占有欲和心里有没有一个人，是两码事。”
还不太好骗啊？郑嬷嬷干笑两声，连忙道：“老身不是那个意思，老身是说，池鱼丫头已经是您的人了，您既然不愿意她嫁给别人，何不就把她留在身边？”
“她是人，我是神。”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郑嬷嬷，沈故渊道：“我和她在一起，不到一百年，她就会死。”
“这个咱们再议。”郑嬷嬷摆手：“现在只看当下您是不是喜欢她。”
喜欢？沈故渊嗤笑，这种凡人的感情，他怎么可能有？
喜、怒、哀、惧、爱、恨、欲，这些是在他成神的时候，就完全摒弃了的，哪里还有再滋生的道理。
郑嬷嬷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大人让您历劫的良苦用心，您还是没能察觉。”
良苦用心？沈故渊皱眉，那老头子就是觉得他历练不够，所以折腾他罢了，哪里还有什么良苦用心。
“时候不早了，你别说了，去休息吧。”沈故渊道：“剩下的我自己想。”
郑嬷嬷应了，起身离开。沈故渊一个人躺在暖玉床上，依旧是浑身冰凉。
这样一个人睡，不做噩梦才是奇怪了。沈故渊想着，果然又回到了大雪纷飞的梦境。
“不是我……”有人被长剑贯穿胸口，口吐鲜血，满眼焦急地看着面前的人道：“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看不清脸的女子持剑冷笑：“沈羲，你欠我的，命都还不清！”
“玉儿……”
“你没资格这样叫我！”
长剑狠狠拔出，带着一串鲜血飞溅，洒在雪地上，红得耀眼。那女人扔了剑，头也不回地走了，红色的衣裙在雪风中翻飞，背影之决绝，任凭谁倾尽江山也挽不回。
沈故渊看得不耐烦，上前去就想把那女人拉住。这女人在他梦境里留下过很多次背影了，有什么话不能留下来跟人说清楚呢？
“喂！”抓住了她的胳膊，他将人扯得转过身来，皱眉道：“你为什么不……”
“听他说完”这四个字还没出口，沈故渊傻住了。
宁池鱼双眼通红地看着他，挣脱开他的钳制，冷声道：“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心口一疼，沈故渊慌了神，张嘴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那人就扭头，继续往前走了，只在雪地里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孤独又倔强。
……
池鱼睁开眼，叶凛城还躺在她床边的地铺上呼呼大睡。
茫然地坐起身，池鱼回忆了一下方才的梦境，暗骂一声自己可真是贱，恩怨都已经了了，怎么还能梦见沈故渊？
不过梦里的他眉眼间可像人多了，有七情六欲，生动得很。
摇摇头，她起身，轻手轻脚地绕过叶凛城，收拾完自个儿，顺便把屋子也收拾了。
叶凛城醒来的时候，桌上都已经摆好了早膳，池鱼眉目温和地道：“该起身了。”
感动得很，叶凛城道：“有个媳妇儿就是好啊，还有这种待遇！”
兴冲冲地收拾好坐在桌边，叶凛城看了看菜色：“你做的？”
池鱼微笑：“我做的话，你吃了就得去医馆里躺着了。”
这是踏霄买回来的，小菜清粥，舒坦得很。
叶凛城撇嘴道：“我不怕，你做的，再难吃我也吃。”
池鱼哼笑，用完早膳正想和他商量离开京城的事情，结果踏霄就进来道：“嫂子，有人找你。”
谁找她能找来这里？池鱼皱眉，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提着裙子出门一看，却是郑嬷嬷。
“姑娘。”郑嬷嬷看见她就迎了上来，着急忙慌地道：“主子病了！”
池鱼挑眉：“他又不是人，怎么也会生病的？”
“不知道啊。”郑嬷嬷苦恼地道：“今早上一起来老身去唤他，就见他发了高热——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情况！吃了药也不见醒转！”
心里微紧，池鱼抿唇：“嬷嬷你是妙手回春的高手，您都没办法，来找我有什么用？”
“常病有医，心病无医啊！”郑嬷嬷摇头：“主子昨儿回来就不太正常，老身只能来求求姑娘了！”
“心病？”池鱼笑了笑：“那他可能是高兴吧，昨儿终于达成所愿，想必不久就能离开这里了。”
达成所愿了？郑嬷嬷一愣，眼珠子一转，立马拍了拍大腿：“原来是这样啊！”
“嗯？”
“主子的目的，不就是让姑娘你姻缘得成吗？现在完成了，他的确是可以走了。”郑嬷嬷道：“但他却突然病了，想必……就是不想走。”
池鱼轻笑：“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郑嬷嬷看了她一眼：“主子不想走的原因，姑娘觉得，当真与您没关系吗？”
池鱼沉默片刻，低声开口：“嬷嬷，我被人伤过，伤过很多次之后，就再也不会自作多情了，宁肯相信别人恨我，也不会再怀疑别人爱我，您懂吗？”
郑嬷嬷一愣，眼里陡然涌出愧疚来：“这也怪我……”
“不怪嬷嬷。”池鱼摇头：“只是沈故渊这个人以后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我不会管他。”
“姑娘。”郑嬷嬷皱眉：“您若是当真打心底不想管，嬷嬷今日也就不来了，可您……分明没能放下他，又何必逞强？”
放不下是一回事，会不会去做表现出放不下心思的行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啊！池鱼摇头：“嬷嬷不必再劝，我心意已决。”
“那……”郑嬷嬷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我自己想想办法吧。”
池鱼颔首，目送她离开。
“你分明放不下，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叶凛城靠在门边，啧啧摇头。
池鱼回头瞪他一眼：“你也不知道回避？”
“我？”叶凛城好笑地道：“我是你夫君，有什么可回避的？”
池鱼眯了眯眼。
叶凛城立马改口：“就算不是夫君，老子也霸道惯了，去哪儿都不回避的！”
没好气地摆了摆手，池鱼道：“先想想什么时候离开京城吧，你保不齐就又被抓回去了。”
“你别急。”叶凛城道：“除了踏霄，所有人都已经被我赶走了，现在没人能再把老子抓回去！”
这么有自信？池鱼哼笑：“双拳难敌四掌，咱们还是先走为妙。”
“别啊。”叶凛城终于吐露了心声：“我热闹还没看够呢！”
池鱼哭笑不得，叉腰看着他问：“你还想看什么热闹？”
“听闻朝廷花了天价，请了一尊金佛进宫。”叶凛城搓了搓手：“我还想看看那金佛是什么样子的。”
贼心难改啊！池鱼跺脚：“你又想偷东西？”
“这哪里能算是偷？”叶凛城神色严肃，一本正经地道：“我给它换个地方放而已嘛！”
“别的东西也就罢了，金佛你怎么偷？”池鱼比划了一下：“那么大，给你你也搬不走啊！”
“这个就不用你管了。”叶凛城摸了摸下巴：“况且，你也不是很想离开京城，就暂且先住一段时间吧。”
说罢，转身就继续回去喝粥。
池鱼站在原地，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感觉这人好像是为了她留下来的，又好像不是。
上回皇族避难，不得已闯了太祖陵寝，孝亲王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连续好几日都梦见太祖，是以决定请金佛回来，在宫中做法事，然后把金佛放进皇陵。
为了这仪式，孝亲王不眠不休两日，将皇族中人全部召集，一起跪在宫中做法。
池鱼跪在队伍的最后，无奈地道：“我怎么也要来？”
沈知白跪在她旁边，低声道：“你也是皇族中人，宁王可是太祖封的王位，世袭的王爷。”
池鱼不吭声了，沈知白扫了一眼她高高梳起来的妇人发髻，摇头道：“你可真是意气用事。”
“抱歉。”池鱼道：“没让你来。”
“有什么关系？”沈知白耸肩：“我也不想去，要真去了，当真会忍不住抢亲。”
她是一早就想过小侯爷可能会来，与其到时候场面无法控制，那不如提前给他去一封信，叫他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去她所在的宅院里。
沈知白当真是听她话的，甚至还把沈故渊给糊弄了过去。那天他没来，她省了很多力气。
池鱼由衷地道：“多谢你。”
沈知白摆手，叹息道：“我只是有点不高兴，你竟然宁愿随便嫁个人，也不愿意嫁给我。”
池鱼失笑：“小侯爷，我这样的人嫁给你，不是太委屈你了吗？”
“那是你觉得我会委屈，实际上，我会很高兴。”沈知白道：“虽然我可能会找不到礼堂的位置，把你牵到别的地方去，但只要能三拜行礼，那就行。”
池鱼笑了笑：“有缘无分啊小侯爷，相约来世吧。”
可不就是有缘无分么？就像他在月老庙求的那根签一样，什么结果都不会有。
沈知白叹了口气，不经意地一抬头，却看见右前方的沈故渊在侧头看着这边。
微微挑眉，沈知白低声道：“池鱼，你有没有觉得，三皇叔最近变了些？”
池鱼头也没抬：“什么变了？”
“我也说不上来。”沈知白道：“但他好像有喜怒哀乐了，鲜活了不少。以前像个画里走出来的仙，不食人间烟火的。”
池鱼不予置评，盯着地面想，沈故渊哪能有喜怒哀乐啊，这七情六欲之中，他顶多占一个“怒”，没事就怒火冲天的，也不知道吓唬谁。
号角声响，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孝亲王站在祭祀台子上，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要敬奉太祖的话，然后就让高僧做法。
按照规矩，皇室中人都得守夜，但年纪大的人可不会老老实实一直跪着，都借着身子不舒服的由头去宫殿里歇息。所以到傍晚的时候，跪着的都是一群老实巴交的晚辈。
“你困吗？”扫了一眼旁边跪坐着睡着的各家侯爷世子，沈知白小声问了池鱼一句。
池鱼这三天就睡了一个好觉，此时也忍不住打呵欠，道：“眯一会儿吧。”
沈知白点头，守着让她休息。
天渐渐黑下来，四周都很是安静，只有人绵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池鱼正养着神，冷不防的，好像听见衣裳摩擦的声音在前头响起。
警觉地睁开眼，池鱼抬头，就见那尊比人还高的金佛安静地伫立着，四周的人都垂着头打瞌睡，没有人动弹。
幻听了吗？池鱼疑惑地摇摇头，又盯着那金佛看了许久，确定没有别的动静了，才继续休息。
沈故渊站在远处的宫殿屋檐下，揣着红袍袖子看着那尊金佛，一头白发被夜风吹得飞扬，脸上还有病态的嫣红。
“主子，您先进去休息吧。”郑嬷嬷低声道：“不用您来守着的。”
“无妨。”沈故渊摆手。
他不想睡觉，不然，真被困在那梦魇里醒不来了也不一定。
法事做了两天，金佛就要入皇陵。孝亲王只选了一些信得过的人跟着，其中自然有池鱼和沈知白。
“孝皇叔最近真是操劳。”沈知白叹息：“人都瘦了。”
池鱼想起上次孝亲王在陵墓里磕头的场景，耸了耸肩：“他是真的很敬重太祖。”
上回进过皇陵的人，都被他喊去一一谈话，命令所有人封口，不得泄露皇陵所在，否则诛连三族。这回去，也只带了禁军在山下守着，上山的时候，那金佛全靠皇族中人来抬。
沈知白和沈故渊都在抬佛的人选之中，然而，池鱼扫了一眼沈故渊的脸色，微微抿唇。
他好像真的病得不轻。

第42章 仁善王府里的妖怪
一向面带春风的人，此时嘴唇都微微起皮发白，眼睛半阖着，有困倦的神色，一头白发也不似从前那般光滑发亮，反而有些凌乱。
“三皇叔就别抬了吧。”沈知白看了看他这模样，也道：“这里人够的。”
沈故渊抬袖掩唇，轻咳两声，身子微微晃动，如玉山之将倾，看得池鱼很想上去扶一把。
然而，想想这人欺负她的时候那硬朗的身子骨，池鱼冷笑，还是别扶了吧，摔死活该！
“无妨。”挥开旁人欲搀扶的手，沈故渊道：“微恙，不碍事。趁着天没黑，赶紧先抬上去。”
众人点头，池鱼也就跟着搭把手，在前头拉拽着绳子，引着他们上山，顺顺利利地把金佛放进皇陵。
“孝皇叔。”下山的时候，池鱼追上他，问了一句：“那金佛是哪儿求来的？”
孝亲王道：“从江西运来的，那边有个著名的寒山寺，听说很是灵验。”
“是纯金的大佛吗？”池鱼问。
孝亲王摆手：“这么大的佛，若是纯金，那谁抬得动？里头是石头的，只是外头镀了金。”
石头？池鱼眯眼，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等着后头的沈知白走上来，拉着他问：“你觉得那大佛重吗？”
沈知白一愣：“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而已。”池鱼抿唇：“我在前头拉的时候，觉得挺轻的。”
“是不太重。”沈知白道：“多半是中空的，有人偷工减料。”
“胆子也太大了，敢偷工减料到佛祖身上？”池鱼咋舌。
沈知白低笑：“总有人胆大包天，咱们也管不着，孝皇叔心里舒坦了就行。”
说白了，搞这么多事情，为的也就是让孝亲王心里舒坦而已。
池鱼点头，正想继续往前走，冷不防的，前头突然跟炸了锅似的一阵惊呼。
“怎么了？”池鱼皱眉：“都是见过大世面的皇亲，这么大的惊呼声，是看见蛇了吗？”
“不是！”前头有踮着脚看的人，慌张地回头道：“好像是仁善王爷晕倒了！”
啥？池鱼一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倒是已经挤开了人群，往前头跑。
妖怪还会晕倒的？池鱼觉得不可能，她宁愿相信沈知白认识路了，也不会相信沈故渊会出什么事。
然而，拨开层层人群，她低头就看见了散在地上的红色袍子。
一头白发凌乱地铺在地上，沈故渊面白如纸，双眼紧闭。任凭孝亲王死命掐他人中，都没有半点要醒转的意思。
池鱼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脉搏。一摸才觉得自己可能是傻了，妖怪哪里来的脉搏？！
“赶紧回去传太医吧。”静亲王道：“马车就在山下。”
这要是回去让太医把脉，还不直接定个薨逝，然后拖去埋了？池鱼一个激灵，连忙按住沈故渊的手腕，神色平静地对孝亲王道：“他这是老毛病了，不用请太医，送回王府去，自然有人治。”
郑嬷嬷的药肯定比太医的管用！
孝亲王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当真没问题吗？看起来很严重。”
“没事没事！”池鱼一把将人扯起来扛在背上：“我送他回去就是了，小侯爷，来帮忙搭把手！”
沈知白闻声便上来帮着架起沈故渊下山。
池鱼看起来有点惊慌，沈知白以为她是担心沈故渊，抿抿唇叹息道：“你既然心里有他，又何必另嫁？”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池鱼咬牙。
沈故渊体质特殊，要是被人发现，那可才是真的玩完了。朝野如今因为少了个沈弃淮，本就不太稳定，眼下沈故渊再出问题，非得崩盘不可。
得赶紧遮掩过去。
“池鱼郡主别着急。”山下，禁军统领南稚带队，看见他们这模样就道：“有太医随行，让他先给三王爷瞧瞧。”
“不必了。”池鱼将沈故渊塞进马车，示意沈知白上去，自己也跟着上去：“快些回城为好。”
说罢，吩咐了苏铭两句，苏铭立马就脱离了大部队，驾着车往京城飞奔而去。
孝亲王等人走在后头，心里担忧未解，忍不住叹息道：“屋漏偏逢连夜雨，故渊怎么又倒下了。”
“等会派人去王府看看吧。”静亲王摇头：“眼下沈弃淮一党的余孽尚未收拾干净，朝中臣心不稳，必须得有人主持大局。”
后头跟着的人，不知是谁突然说了一句：“可三王爷毕竟也与皇室疏远了这么多年，眼下让他掌权，当真妥当吗？”
有沈弃淮的教训在前，皇室中人个个如惊弓之鸟，一听这话，大家心里难免都有猜疑。
“胡说什么？”孝亲王低喝了一声：“故渊是我皇室血脉，还能害了我们不成？”
“可他行事，一直都遮遮掩掩的。”有个王爷低声道：“有时候咱们想跟他套套近乎，都进不去那仁善王府的门，难免觉得他与咱们不亲。”
孝亲王抿唇，沈故渊性子冷漠，不喜与人来往，这的确容易得罪人。
想了想，他道：“正好他眼下生病了，各位就借着由头多去走动走动，都是一家人，一旦有了交流，怎么可能不亲近？”
众人犹疑地点头，还是有些顾虑。
池鱼和沈知白心急火燎地把人送回仁善王府，郑嬷嬷一看就傻眼了：“这怎么还晕过去了？”
“兴许是跟那金佛冲撞了。”池鱼认真地道：“孝皇叔说，那金佛是寒山寺求回来的，很灵。”
妖怪去抬佛，能不被冲撞吗？
郑嬷嬷哭笑不得，摇头道：“肯定不是这个原因。”
沈知白听得一头雾水：“皇叔为什么会跟金佛冲撞？”
池鱼一顿，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连忙转头朝他道：“小侯爷，三王爷有恙，您就先去知会赵统领一声，宫里有什么情况，暂且都转交孝亲王处置。”
“好。”沈知白点头：“你们找个人给我带路。”
这会儿终于不倔，肯让人引路了。池鱼松口气，很是自然地就让苏铭送他出去。
郑嬷嬷专心地盯着沈故渊，往他嘴里塞了两颗白色的丹药，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池鱼连忙问她。
“主子麻烦了。”郑嬷嬷道：“他最近耗费了太多的心神，身子本来又不太好，所以……”
“等等。”池鱼眯眼：“您说别人身子不好我都信，他身子不好？”
骗三岁小孩儿呢？
“姑娘有所不知。”郑嬷嬷道：“主子所用法力，都是需要消耗元气的，这人间的日月精华哪里比得上原来的地方多？入不敷出，所以用法术都伤身子。”
池鱼皱眉：“那他还用？”
“姑娘所处的境地艰难，要想扭转形势，必定得用法术。”郑嬷嬷摇头：“别的都还好说，消耗不大，但据我所知，主子有一次花了大力气，就为了解掉姑娘身上的媚毒。”
微微一愣，池鱼想起了是哪一次，抿唇道：“他既然花那么大力气解了，做什么还戏弄我，说与我……”
“姑娘没有发觉吗？”郑嬷嬷低笑：“主子这个人看起来严肃冷漠，但童心未泯，偶尔，也有捉弄人的心思。”
那只能算她倒霉了？池鱼摆摆手：“罢了。”
郑嬷嬷慈祥地笑了笑，眼里却眼里满是担忧，：“眼下主子元气亏损，昏迷不醒，我的药都不一定有用，恐怕需要人间最上等的灵芝和雪莲了……不过这些老身来想法子吧，姑娘不想看见主子，老身也不能让您太为难。”
“灵芝和雪莲是吧？”池鱼点头：“我去弄，您看着他就是了。”
微微有点意外，郑嬷嬷挑眉：“姑娘还愿意替主子寻药？”
“这哪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池鱼抿唇：“他曾经对我好过，我记着的。现在人昏迷不醒了，我也没必要一直跟他记着那些个旧账，先把人救回来再说。”
说罢，提着裙子就跑了出去。
郑嬷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摇头叹息一声：“多好的姑娘啊！还得被主子您这般欺骗。”
床上“昏迷不醒”的人睁开了眼，不屑地撇撇嘴撑起身子：“她好？你是没看见她之前对我那不理不睬的态度！”
“那也是您活该。”郑嬷嬷道：“是您自个儿说的要她成亲来报答您，她赶着报答，不就成亲了吗？您还能反过来咬人家一口，说人家不好吗？”
“我也没说她不好。”沈故渊轻哼：“我就看不惯她那种不把姻缘当回事的态度。”
深深地看他一眼，郑嬷嬷道：“女子情到深处，除了所爱之人，其余任何事，都可以不当回事。”
这话听得人心里很舒坦，沈故渊哼哼两声，斜眼道：“你都看得出来她的感情，你说她怎么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主子。”郑嬷嬷起身道：“您要是哪天，给池鱼丫头一点希望，一点她面对自己的感情，您也就会面对自己感情的希望，她定然就不会装糊涂了。”
说白了，池鱼现在就是学精了，为了避免自己再受伤，在别人踏出一步之前，她绝对不动半步。而她这样的行为，罪魁祸首或许是沈弃淮，但他沈故渊绝对是头号帮凶，还是在人家受伤之后，再给人家补上一刀的那种！
“别说这些了。”沈故渊摆手：“你好好准备一下，我可能得晕上几天。”
几天？郑嬷嬷皱眉：“您还想玩什么花样？”
“不是我要玩。”沈故渊很无辜：“是有人贼心不死。”
什么人贼心不死，郑嬷嬷懒得问，主子的吩咐，她照做就是。
池鱼进宫求药，孝亲王二话没说就允了，让几位皇亲把各家藏着的上等药材一股脑地往仁善王府送。
但是，沈故渊昏迷不醒，他们想套近乎也没地方套，只能跟池鱼扯两句，问问情况。
沈故渊一直不醒，池鱼心里也有点慌，随意应付了人，就继续去照顾。
受了冷遇，一众皇亲心里自然就不太舒坦。有人觉得宁池鱼心思叵测，竟然迟迟不给沈故渊请大夫，只让个老嬷嬷诊脉，这顶什么用？于是，忠勇侯沈万千就带着大夫上门了。
“这是我亲自去百里之外的地方请的老大夫，德高望重。”沈万千对池鱼道：“让他进去看看，好歹知道三王爷是个什么病。”
池鱼连忙摆手：“不必了，都说是旧疾。”
孝亲王在场，帮着劝了一句：“人家侯爷特意去请的大夫，走了老远的路，池鱼丫头，你这还拦着，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池鱼也知道这说不过去啊，但真让诊了，那就更是有口说不清。
于是她只能僵硬地堵在门口。
这下孝亲王都觉得不对劲了，皱眉问：“有什么隐情吗？”
郑嬷嬷及时站出来道：“是老身的问题，老身在王爷身边伺候多年，医术虽不算登峰造极，但对王爷的病症也是轻车熟路。故而，要是有别人来诊的话……”
同行相忌，尤其是有所成者，心气儿都不大，受不得人质疑，这倒是还说得过去。
狐疑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孝亲王道：“今日便罢，辛苦忠勇侯了。”
沈万千愤愤地甩袖离开。
有了这件事做铺垫，朝中对沈故渊生病的原因议论纷纷，那仁善王府里头，应该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吧？
池鱼很愁，她原本是该回去自己的宅院里的，然而现在，不知怎么的就坐在这熟悉的主屋里，看着床上熟睡的沈故渊，手里还拿着个热腾腾的药包。
郑嬷嬷说，沈故渊这病需要用药包沾身，让药气侵入体内，于是，她就撑着有些重的眼皮，坐在他床边给他沾药包。
沈故渊上半身的衣裳脱了，看起来竟然意外地结实。
心里狠狠地鄙视了一下还在贪图病人美色的自己，池鱼认真地给他熏药，看着沈故渊这张平和的脸，突然觉得有点惆怅。
初见时的救世主，后来的师父，再后来的反目成仇，不到半年的时间，他们还真是经历了不少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她很想回到两人还是师徒的时候，她可以跟在他身后，把他当做天，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他顶着。
然而现在，天塌了。
有点走神，手上滚烫的药包停在沈故渊的心口好一会儿没动。等她反应过来连忙挪开的时候，沈故渊的心口已经微微泛红。
下意识地伸手捂上去，池鱼心虚地转着眼珠子，想着有什么法子能掩盖一下这痕迹。
结果，手心里突然就感觉到了震动。
“咚——咚——”
池鱼愣愣地捂着他胸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刷”地起身，震惊地把耳朵也贴了上去。
是心跳，沈故渊竟然有心跳了？！
认真听了听，发现的确是从胸腔里传出来的跳动声之后，池鱼不淡定了，起身就喊：“郑……”
声音还没喊出来，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池鱼一惊，猛地回头，就见沈故渊正半阖着眼看着她。
“别乱喊。”
池鱼瞪眼：“你什么时候醒的！”
“这么烫我要是还不醒，那才奇怪。”声音有些沙哑，沈故渊好像还很虚弱，低声道：“别叫人。”
“可你……”池鱼很不淡定地低喝：“你有心跳了！”
老实说，对于这个事情，沈故渊自己也不太淡定，不过看着面前这人这么激动，他反而平静了下来：“用法术变的而已，你紧张什么？”
神仙和妖怪都是没有心跳声的，只有人才有，他也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不过，先骗住这丫头再说。
一听这话，池鱼松了口气，嘀咕道：“我还以为出什么大毛病了。”
虚弱地咳嗽两声，沈故渊道：“我现在的毛病也不小。”
“到底怎么回事？”池鱼跺脚：“你这个人，不是无所不能的吗？怎么会一昏迷就是好几天！”
“你没注意到吗？”沈故渊沉声道：“最近京城街上多了很多道士和尚四处传法。”
仔细想了想，池鱼点头：“我是看见过。”
“他们在京城里散布流言，说京城妖气甚重。”
池鱼想了想，皱眉盯着面前这个人：“因为你的原因吗？”
沈故渊翻了个白眼：“都说了我不是妖。”
“你要是不是妖，他们怎么会察觉到？”池鱼皱眉：“人世间也有不少修道论佛之人，少不得有道行高的，能探出你的底细。万一……”
“这世间修道之人，一百个里头能有一个真正懂事的，那就算了不得了。”白着嘴唇，沈故渊道：“这么多人同时来搞这些东西，只会是人为操控。”
池鱼愣了愣，皱眉：“可谁会那么无聊，跑来针对你啊？沈弃淮也已经死了……难不成，这京城之中，还有别人肖想皇位？”
沈故渊沉默，一双眼微微泛着光，片刻之后道：“你不必对外人说我醒了，只管去张贴告示，求更多的药材回来。”
“好。”池鱼点头，立马往外走。可走着走着她又疑惑地停了下来。
不对劲啊，她已经离开仁善王府了，为什么还要帮他做事？
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主屋，池鱼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出去了。
叶凛城不知道去了哪里，宅院里没人，池鱼自个儿收拾好了就睡觉，打算第二天一早出去张贴告示。
结果早上刚打开门，就看见了灰头土脸的叶凛城。
“呸呸呸！气死老子了！”甩着衣摆进屋坐下，叶凛城端起茶就喝。
“这是怎么了？”池鱼好笑地道：“你挖地洞去了？”
“可不就是挖地洞么？”叶凛城翘起二郎腿：“本是打算去把金佛给偷出来的，谁知道……”
“你敢去盗皇陵？！”池鱼声音都变了，伸手抓着他的衣襟就吼：“皇陵也是你能挖的？！”
“哎哎哎，别激动啊！”叶凛城吓了一跳，连忙道：“你先听我说完啊，我是个有原则的贼，偷东西就是偷东西，不盗墓的！”
池鱼死死地盯着他：“不盗墓你怎么偷金佛？！”
“哎呀。”叶凛城道：“你这人，要不是凶起来也这么好看，我早跟你急了，话都不听人说完的？”
微微一噎，池鱼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撇撇嘴松开他些：“你快说。”
“那金佛放在墓门口镇着的，又没真塞进陵墓里头。”叶凛城道：“再说了，你以为皇陵是什么简单的坟墓吗？埋好了还能给你们进去的？那里头修的都是虚张声势的大殿，真正的皇陵啊，还在大殿之下呢。所以我去陵墓门口搬金佛，不算盗墓。”
池鱼顿了顿，火气小了些，可眉头还是没松：“你怎么知道皇陵在哪儿的？”
“废话么不是。”叶凛城撇嘴：“你们那么大群人去皇陵，我远远跟着，还能看不清皇陵在哪儿？”
好像还挺有道理的，池鱼懊恼地道：“你都知道的话，那完蛋了，定然好多人都知道了。”
“你以为谁都跟我一样轻功卓越、机灵灵活，不被禁军发现？”叶凛城哼笑道：“别人可跟不了！再说了，我又不是赶着去死，为什么要把皇陵的位置到处传？”
池鱼沉默，看他两眼，突然想起来问：“那你怎么没偷金佛？”
哪怕搬不动，砸下来一块儿，也不至于这么气急败坏的。
“说起这个老子就生气！”叶凛城怒道：“那金佛是个镀金的，里头竟然是石头，还是个空心的！”
心里一动，池鱼拍了拍手：“果然如此，我就说那佛像很轻么。”
“你发现了？”叶凛城挑眉：“那你怎么还让他们把佛像搬去皇陵了？”
“孝亲王的心愿啊。”池鱼道：“大家都想着他能宽心就好，所以就算是假的金佛……”
“不是假不假的问题。”叶凛城打断她：“是那佛像里藏了人。”
像是有一根线从手指尖扯到心口，池鱼一惊，抓着他问：“藏了人？”
“嗯。”叶凛城道：“江湖老法子了，想入室行窃，又觉得府邸守卫森严的话，他们就喜欢送金佛去人家府邸里，自己藏在金佛里，被一并带进去，等没人了，就从佛像底座下头出来，偷东西走人。”
“我看见那金佛的时候，佛像就是倒着的，底座开着，中间空得能容下一个人。你说，这不是藏着人，还能是什么？”
池鱼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拍桌子：“我得去告诉孝皇叔！”
这可不得了了，孝皇叔千方百计要隐瞒皇陵的位置，结果却被人用这样的法子知道了皇陵的下落。
她可不会天真地觉得这是盗墓贼的手段，盗墓贼怎么可能知道孝亲王要从哪里买金佛？
提着裙子就往外冲，池鱼直接就去了孝亲王府，刚被管家带着进去，就听得赵饮马焦急的声音传出来。
“……守灵士兵伤亡惨重，南统领已经带人前去支援，目前情况不明。”
孝亲王几乎要站不稳，牙齿打着颤，眼睛也红了：“走！快带本王去看看！”
大步跨出院子，就看见管家领着池鱼过来，孝亲王摆了摆手，他现在没有心情见客。
然而池鱼却开口道：“皇陵已经被盗了吗？”
孝亲王一愣，连忙抓着她问：“你怎么知道皇陵要被盗？”
“有人跟我说，那尊金佛有问题。”
池鱼把叶凛城的话都说了一遍，但瞒了他去盗金佛的事情没说，只道那金佛是个陷阱。
孝亲王悔得直拍大腿：“怎么会这样！”
“孝皇叔，咱们先去皇陵看看。”池鱼道：“路上您告诉我，这金佛到底是谁让您买的，咱们好查出到底是谁图谋不轨。”
孝亲王点头，拉着她上了马车就道：“前三司使有个儿子叫钟闻天，对佛学颇有研究，虽然他父亲不是个好官，但他为人不错，常常来王府走动。先前本王天天做噩梦，他来府上看见本王脸色不好，问了原因之后，就说本王欠太祖一个安宁，要请个金佛去恕罪。本王在京城久矣，也不常出门，哪里知道怎么请金佛？他就替本王去江西寒山寺请了一尊回来……”
钟闻天？池鱼皱眉，心想这家子人可真有意思，当爹的叫钟无神，摆明了不信鬼神，当儿子的却叫闻天，还精通佛法。
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三司使钟无神是被沈故渊拉下马的，这样一想，这个钟闻天，会不会在伺机报复？
可是，报复也该去整沈故渊啊，为什么要去皇陵呢？一直以来对皇陵很执着的，只有一个沈弃淮而已，他都死了，其余的人会是因为什么想去皇陵？
想不通，池鱼也不打算再想，低声告诉赵饮马让他派人回去把钟闻天先扣住，然后继续去皇陵看情况。
罗藏山上硝烟漫漫，想必已经有人动用了火药。孝亲王一看就急了，连忙想上去，却被南稚拦住。
“王爷。”南稚拱手道：“贼人在上头尚未离去，您贸然上去不太安全，先让咱们把贼人捉拿归案……”
“你们懂什么！”孝亲王急道：“再慢，皇陵都没了，惊动下头太祖的先灵可怎么得了！”
池鱼看了看上头，心想要惊动肯定是已经惊动了，这么大的烟雾，贼人也真是狠了心要炸开皇陵的，就是不知道，炸开了真正的皇陵没有。
南稚拦不住孝亲王，只能让人跟着他一起上去，一边走一边道：“贼人不多，但皇陵我们不敢冒进，眼下也是左右为难。”
孝亲王没吭声，只忧心忡忡地想，他回去肯定又要被太祖在梦里责骂了。
皇陵入口大开，里头却没什么响动，外头守着的人举着长矛，踮着脚左右晃着往里头瞧，也没瞧出个什么来。
“进去两个人看看情况。”孝亲王招了招手。
立马有两个护城军冲了进去，三柱香之后，回来了一个人，战战兢兢地道：“里头没人了，贼人挖了另一条地道跑了。”
“还有一个人呢？”南稚皱眉问。
“不小心触动了下头的机关……”那士兵低头，看起来心有余悸，没能说完。
孝亲王变了脸色：“下头？”
从这道门进去，里头算是平地，哪里能称之为下？除非……
“就是那片广场下头。”士兵嗫嚅道：“地上有个大洞，洞口还有绳索，可以爬下去。”
脸上充血，孝亲王一把就推开他往里冲。
“王爷！”池鱼皱眉，犹豫要不要跟。
旁边的南稚拱手道：“郡主还是去看看吧，咱们就不进去了，您看着孝亲王，以免出什么闪失。”
池鱼点头，提着裙子就追了进去。
跟上次来看见的不同，巍峨的大殿在广场地上的大洞面前，显得很虚假。池鱼觉得，叶凛城真不愧是江洋大盗啊，竟然能猜到真的皇陵还在下头。
黑漆漆的洞穴，里头乌黑一片，池鱼点了火折子，顺着绳索爬下去，就看见孝亲王在前头扶着墙壁走着。
“孝皇叔。”池鱼把火折子拿了过去：“您小心点。”
有了些光，孝亲王松了口气，低声道：“池鱼丫头，你跟紧我。”
没有排斥她跟来，池鱼就放心地扶着他往前走了。孝亲王边走边道：“这里的构图我看过，我知道太祖的陵寝在何处。”
说完，步子更快，穿过众多迷惑人的墓室，直直地到了最大的一间。
这间墓室的烛台亮着，显然是有人来点的，厚重的金丝楠木棺材已经被人掀开了盖子，看得孝亲王差点跌坐在地上。
“晚了，到底是晚了……”
池鱼也有点唏嘘，一代君王，竟然在身死百年之后被人盗墓，真是凄惨。
孝亲王哆哆嗦嗦地走过去，扶着棺材就嚎啕大哭，这哭声悲恸，听得池鱼眼眶也有点发红，忍不住过去递了帕子：“孝皇叔您别哭了。”
指了指棺材里头，孝亲王哽咽道：“这些丧尽天良的人，连太祖的尸身都带走了，你叫我怎么不哭！”
池鱼一惊，垫脚一看，果然，棺材里连尸体都没了，干干净净的一片。
孝亲王哭得不能自已，一边哭一边打自己，池鱼连忙拉住他：“咱们先出去再想办法。”
孝亲王哪里还走得动？池鱼只能艰难地半扛着他出去，叫南稚等人来帮忙。
皇陵被盗，震惊朝野。
京城戒严，罗藏山附近百里都派了重兵搜查，四大亲王心情沉重，又逢上沈故渊卧病在床，简直是黑云压顶。
偏巧，还有那么个不知事的王爷，出来问了一句：“皇陵被盗，那不死药是不是也……”
孝亲王怒喝：“太祖尸身都没了，你还说什么不死药！”
那王爷不啃声了，孝亲王却还没消气，朝旁边继续吼：“钟闻天抓来了没？”
“回禀王爷，抓来了，已经拷问过，但他说完全不知道金佛里能藏人的事情。”赵饮马道：“卑职派人搜了，在他府上，只找到一些没焚烧干净的信纸，也凑不出什么证据来。”
“要是心里没有鬼，他焚信干什么？！”孝亲王怒喝：“把他送去廷尉衙门，严刑拷打！”
“……是。”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孝亲王当真是怒极了，此事又是因为他的决定而发生的，所以急需找个承担责任的人，来让他出气。
于是忠勇侯沈万千就道：“最近京城里的流言，不知王爷听过没有？”
“什么流言？”
沈万千看了周围一眼，低声道：“他们都说，最近京城里妖气重，所以各路和尚道士都进京了。王爷还记得重病的三王爷吗？恰巧是他当时在罗藏山上突然晕过去，然后不久皇陵就出了事。”
这也能联系到一起？孝亲王皱眉：“侯爷，你可不能带着偏见说话。”
先前被仁善王府冷遇了，沈万千心里不舒坦他知道，现在说这些话，难免有点故意栽赃的意思在。
“我可没有带着偏见。”沈万千连忙摆手：“王爷要是不信，自己派人去打听打听。”
孝亲王皱眉，想了想，当真让人出去打听消息。
于是，池鱼贴完收药材的告示，去仁善王府的时候，就看见里头已经站满了人。
“主子还没醒。”郑嬷嬷皱眉拦在外头，看着这一大群人道：“各位有什么事，不妨等他醒了再说？”
“这都多少天了？”孝亲王抿唇：“本王也是实在担心故渊，所以今日请人来做法，看他是不是中了什么邪。”
池鱼一听，连忙挤进去道：“孝皇叔，这是干什么？”
“池鱼。”孝亲王侧头看着她道：“我知道你同故渊关系好，但这一次，你可千万别拦着了。”
“怎么？”宁池鱼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后头站着的那一群和尚。
“本王想让他们在这王府主院里做法，看看这仁善王府，到底有没有问题。”孝亲王道：“若是没有，就让人去严惩那些散播谣言之人，正我皇室名声。要是有……”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最好没有。”
池鱼慌了：“孝皇叔，三王爷对朝廷的贡献，对皇室的贡献，您可都看着呢，这时候怎么能来怀疑他？”
“不是怀疑。”孝亲王道：“而是外头现在说什么的都有，流言猛于虎，总要给个交代。我相信故渊，所以让人做法，一劳永逸，这有什么不对吗？”
池鱼语塞，担忧地看了郑嬷嬷一眼。
郑嬷嬷朝她轻轻摇头。
“好吧。”宁池鱼让开了身子：“孝皇叔既然这样觉得，那就这样做。”
看她突然这么坦然，后头的沈万千挑了挑眉，侧头看着一溜串的和尚上前，耐心地等着。
和尚们在沈故渊的屋子门口排排坐，敲着木鱼就开始诵经。最老的那个和尚手里拿着个法杖，那杖子杵在地上，竟然能不倒。
“有没有猫腻，三柱香之后见分晓。”老和尚道。
想起沈故渊说的，这些人多半是在装神弄鬼，池鱼也就抱着胳膊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三柱香之后，直直立着的法杖“哐当”一声倒下来砸在地上，惊得众人都小跳了一步。
“妖怪啊！”老和尚吓得眉毛都哆嗦了，伸手指着那屋子就喊：“当真是个妖怪啊！”
“胡说八道！”孝亲王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但勉强镇定地道：“里头的是我皇室血脉，哪里能是什么妖怪？”
“王爷有所不知！”老和尚焦急地道：“妖怪这东西很会蛊惑人心，利用妖术让你们相信他，进而谋害人命呐！”
后头站着的皇室中人都往后退了一步，那老和尚继续瞪眼道：“我现在把它用符咒封上，你们派重兵看守，千万别让他出来了！”
池鱼讥诮地问：“有符咒为什么还要重兵？”
老和尚一顿，看她一眼，道：“这样更稳妥些。”
“难道不是你那符咒蒙不了人，想捆住沈故渊，只能用重兵吗？”池鱼笑了笑：“他要真是妖怪，第一个死的肯定是我，可我怎么就活得好好的？”
老和尚语塞了片刻，怒道：“这位姑娘，你若是不相信老衲，大可把这两袋子水往那门上泼。这两袋子水是照妖水，若是屋子里有妖，水就会变红！”
还有这么邪乎的事情？池鱼接过他递来的袋子，拧开一个牛皮袋倒出来点水看了看。
的确是没有颜色的水。
然而，这两袋一起打开往门上一泼，“哗”地一声，两股透明的水合在一起，变成胭脂色的水顺着门流了下来。
“妖怪啊——”一声尖叫划破死寂的院子，众人看着那红色的水，大惊失色，纷纷扭头往外狂奔，就连前头的孝亲王，也忍不住跟着众人跑了出去。
池鱼茫然地看着手里的两个水袋子，想了想，往地上一倒。
仅剩的一点水融合在一起，依旧变成了胭脂色。
“你骗人！”眉头一皱，池鱼朝那老和尚怒喝：“沈故渊和你有什么仇？”
“阿弥陀佛。”老和尚只念了这么一声，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带着一众小沙弥就跑了出去。
池鱼跺脚想去追，却被郑嬷嬷拉住了手。
“没用的。”她摇头：“他们这是早就安排好了要陷害主子，您就算出去解释也没人相信，世人从来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43章 黑暗里看不见的手
那难不成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胡说八道啊！
池鱼咬牙，提着裙子就冲出去，抓着仓皇跑着的孝亲王就道：“孝皇叔您听我说，那个照妖水……”
“你先放开！”哆嗦着甩开她的手，孝亲王摇着头道：“本王不是不信故渊，只是有点害怕，所以……所以……你别拦着本王！”
这还叫相信沈故渊？池鱼看得心寒，松开手，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冲出主院大门，整个仁善王府一阵鸡飞狗跳。
要是普通人被那种江湖骗术欺骗，大不了是被骗些钱财，可现在被骗的这群人，是皇亲，是执掌大权的王爷，他们觉得沈故渊是妖怪，那沈故渊这妖怪的名头就算是坐实了。
一时之间，仁善王爷是妖怪的消息，如同涨潮的水一般席卷了整个京城。街上行人议论纷纷，朝中官员也是惶恐不已。仁善王府被禁军控制起来，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赵饮马坐在王府门口的台阶上叹气：“谁知道会突然发生这些事情？三王爷生病本就突然，谁知道还传出他是妖怪的流言……郡主，你知道这世上最能伤人的东西，不是刀枪棍棒，而是这一张嘴，一根舌头。”
池鱼死死捏着手，坐在他旁边道：“若只是民间的流言，那尚能说是百姓愚昧。可朝廷里传出来的流言算什么？几位皇叔难道不知道，为了稳定朝局，这些流言是万万传不得的吗？”
“兴许他们是亲眼瞧见那些个装神弄鬼的戏法儿，被吓傻了。”赵饮马叹息：“几位亲王年纪都大了，经不起吓，也正常。”
“但眼下可怎么是好？”池鱼皱眉：“三王爷等于是被囚禁，这王府四周没有人敢靠近，更不会有人听我解释。”
赵饮马想了想：“静观其变吧，反正三王爷还在养病，也不急着做什么事情。”
沈故渊的确是不急，甚至还颇有闲心地喂猫。落白和流花都被他喂得胖了，软软地在地毯上打滚。
“怎么样了？”白发未梳，沈故渊半靠在软榻上，慵懒地问了一句。
池鱼走进门来，泄气地道：“不怎么样，外头的流言有愈演愈烈之势，甚至有愚民上书，让陛下放一把火烧了仁善王府，以免妖孽危害人间。”
沈故渊轻笑：“意料之中。”
百姓是最容易被煽动的人，哪怕压根没有亲眼见过，只要有人蓄意带着风向，也会跟着呼啦啦地跑，才不管你这个人是不是曾经减少过赋税，也不管你是不是抓过贪官，只要有任何威胁到他们的可能，就群起而攻之。
池鱼看他一眼：“三王爷，您要是有什么盘算，最好提前说一声，不然全府上下提心吊胆的，谁都睡不好。”
“我能有什么盘算啊？”伸手垫在脑后，往软榻上一躺，沈故渊轻笑道：“我现在已经被关起来了，剩下的，就看那幕后黑手的了。要杀要剐，都听他的意思。”
开什么玩笑！池鱼皱眉：“你莫不是想走了，所以破罐子破摔？”
“我倒是想走。”沈故渊哼笑：“可你看我现在这身子，走得了吗？”
池鱼心里沉得厉害。
叶凛城在京城里晃悠了大半天，回去宅院的时候，就看见宁池鱼在收拾东西。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叶凛城抱着胳膊挑眉道：“回娘家？”
“不。”池鱼头也不回地道：“我是觉得京城要变天了，所以给你收拾行李，你先离开。”
啥？叶凛城挖了挖耳朵：“给我收拾行李？”
“嗯，原本我是打算跟你一起走的。”给包袱上打了个结，池鱼转身，认真地看着他道：“但现在仁善王府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管，所以你先走。”
被自家媳妇儿这关心他的举动给感动了一下，叶凛城泪眼汪汪地看着她，然后把她系好的包袱给拆开了。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我这人别的都没啥好的，但也不会抛下自家娘子逃难。”叶凛城道：“你指不定还需要我帮忙呢。”
宁池鱼哭笑不得：“不是说好了，假拜堂而已？之后咱们可不是夫妻。”
“哇，你当真舍得？”叶凛城指了指自己：“我这么完美的相公，可不是那么容易找的。”
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池鱼道：“男子汉，说话要算话。”
“好吧好吧。”双手举过头顶，叶凛城道：“你既然这么嫌弃我，那我也就懒得说沈故渊的事情了。”
嗯？池鱼一愣，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沈故渊的什么事情？”
捂了捂胸口，叶凛城受伤地道：“你果然还是最关心他。”
“你快说啊。”池鱼跺脚！
叶凛城叹息，满眼无奈地看着她道：“我今天出去的时候听人说，三司使的儿子钟闻天被关在大牢里了。”
“这跟沈故渊有什么关系？”池鱼皱眉。
“你别急。”拉着她在床边坐下，叶凛城道：“你还记得上次，我偷的那一卷东西吗？”
这当然记得，为了那东西，他身上被人捅得全是血窟窿。
“那是有人花一千两买的账目。”叶凛城道：“是从廷尉府里偷来的。”
先前沈故渊捅出来的秋收贪污之案，后续一直有在追查，不少大官小官落马。眼下正好查到钟家，钟无神已经定罪，但对其家人的罪责，还在商讨之中。前些日子有人状告钟闻天岳父家行贿受贿，呈上了一个账本作为证据。杨清袖还没来得及看完，那账本就被贼人偷走了。
池鱼愣了愣，问他：“谁让你偷的？”
叶凛城满脸严肃地道：“我是个有操守的贼，不能出卖主顾。”
池鱼沉默地盯着他看。
半柱香之后，叶凛城小声道：“来下单子的是个武功不错的护卫，我怎么可能认识他是谁嘛？就记得他左眼下头有颗泪痣。”
泪痣？池鱼下意识地就问了一句：“是不是个约莫二十多岁的男人啊？腰间挂着刀，眉毛有点长。”
“你怎么知道？”叶凛城比划了一下：“脸还稍微有点方，说的是京城本地的话，瞧着有点凶呢。”
嘴巴微微张大，池鱼觉得有点不可能，但还是吐了个名字出来：“云烟？”
这人不是应该在大牢里等着被斩首吗？
“你认识？”叶凛城挑眉。
池鱼呆呆地摇头：“我可能得去看看才知道。”
若只是长得相似，那还好说，可若当真是云烟……那也太恐怖了。
离沈齐淮兵败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朝中与他有关的人，要么夹着尾巴不吭声以求保命，要么像余承恩那般扬言效忠幼帝，肃清贼人。两条路都不选的，就多半已经在廷尉衙门坐着喝茶了。
没有人会闲得无聊去把云烟放出来，沈齐淮不在了，云烟不可能自己成什么大事，所以这买账本的事情，多半不是他做的。
池鱼觉得自己的分析很有道理，可当赵饮马带着她去天牢里看望云烟的时候，那穿着囚衣的人哆哆嗦嗦地转过身来，一张陌生的脸上带着看见死亡的恐慌。
“这是怎么回事？！”池鱼大惊：“他不是云烟！”
赵饮马吓了一跳，捏着人的衣襟拿烛台过来照着仔细瞧了瞧。
当真不是云烟，云烟好歹是沈弃淮身边的第一护卫，虽然坏事做的不少，但背脊每次都挺得很直。而面前这个人，被他一捏，腿都吓软了，连连作揖：“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赵统领。”池鱼深吸一口气：“出大事了，赶快回禀孝皇叔吧！”
“好。”赵饮马应了，顺带拍了拍旁边杨清袖的肩膀：“死囚犯竟然也能偷梁换柱，大人最好先想想该怎么解释。”
说罢，捏着刀就先往皇宫的方向去。
杨清袖脸都垮了，很是无奈地道：“老夫压根不知道这事儿啊……”
转头，恶狠狠地吼了牢头一声：“你们怎么看人的！”
牢头吓得跪倒在地，慌张地道：“大人明鉴，死囚牢房在天牢的最里头，提人进出都是有文书备案的，最近没发生劫狱之事啊！”
“既然有文书备案，那你查查不就知道了？”池鱼皱眉：“谁来看过云烟？”
杨清袖一摆手，那牢头连忙就去翻文书，翻了半天，急吼吼地道：“找到了，大人请看！”
拿了烛台给杨清袖照过去，池鱼跟着看了一眼，就瞥见了一个名字——余承恩。
“丞相大人？”杨清袖仔细想了想，皱眉：“丞相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大人有所不知，来的不是丞相，是他那嫡女。”牢头道：“但到底是前王妃，又是女儿家，不好在这种文书上留下名姓，所以就写了丞相大人的名讳。”
余幼微？池鱼沉默。
先前沈故渊就说过她和云烟关系不一般，但没有想到，这两人的关系竟然好到要生死不弃了吗？替换死囚出大牢，这可是死罪！余幼微的胆子也真是大，和离了不好好呆在家里，竟然出来做这种事。
“这……”杨清袖显然也没有想到，沉吟片刻之后，对池鱼道：“这件事，老夫就先上表于帝，禀明情况，具体要怎么处置，就看圣上的意思了。”
池鱼点头，她就是来看看而已，也不可能做什么决定。
不过，出了大牢，她还是先去了一趟孝亲王府。
孝亲王最近身子也弱了，躺在床上不见客。池鱼等了半个时辰才被放进去，一见他就行礼道：“皇叔，出事了。”
“你每次来，都是出事的时候。”孝亲王苦笑：“池鱼，本王都怕见你了。”
“我也不想的。”池鱼无奈地耸肩：“可是，余丞相私换死囚出大牢，这件事就算我不来说，您也很快会收到折子。”
余承恩？孝亲王吓了一跳，苦着脸道：“他最近不是老老实实的吗？怎么也出事了？”
“倒不是他惹的事，是余幼微挂了他的名。”池鱼抿唇：“不过最重要的是，孝皇叔，云烟跑了。”
云烟？孝亲王皱眉：“那不就是沈弃淮身边的一个小喽啰么？跑就跑了。”
“可他还雇佣人偷了钟闻天岳父家的账本。”池鱼道：“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钟闻天之所以欺骗皇叔您，多半是受人威胁。”
而这威胁，全来自于这个账本。钟无神已经在死牢里了，钟闻天为了救自己的岳父，说两句谎话自然是不难。不过他可能也被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这几句谎话造成的后果有多严重。
孝亲王终于坐直了身子：“你这些消息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池鱼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最近街上热闹啊，我常四处走动，自然就听见了不少。至于真伪，我相信皇叔您很好判断。”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一连串的事情就有了个罪魁祸首——是云烟在背后捣鬼，利用钟闻天让他送金佛去皇陵，从而盗走不死药和太祖的尸身。他是受害者，就不必那般自责了。
就算她说的是假的，他去查一查，至少也能知道云烟是谁放走的，拿廷尉衙门的人问问罪，不算白忙。
两边一权衡，孝亲王起身道：“你既然来说了，这件事定然是要好生查查的。本王这就去安排人手。”
“那，孝皇叔。”池鱼提着裙子跟着他，眼睛亮了亮：“您能不能顺便查查那群僧人啊？我觉得他们也有问题，好像是故意想陷害三王爷。”
脚步一顿，孝亲王皱了眉：“这件事……咱们以后再说，先把眼下的事情处理完。”
池鱼有点急：“三王爷的事情也是眼下的事情啊，他被人冤枉，被当做妖怪囚禁……他可从来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孝亲王叹了口气，拍着她的背道：“皇叔知道你心疼故渊，但凡事得按照规矩来。现在有证据证明他是妖怪，在你拿出证据证明他不是之前，他都得被关着。这不是皇叔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
怎么就不是他决定的了？池鱼跺脚，眼下朝廷大事全是四大亲王在做主，其中又以孝亲王为首，分明只要他说一句话，沈故渊就能出来，为什么不说呢？
孝亲王大步往外走了，池鱼追了两步，挫败地停了下来。
劝不了，追上去也没用，沈故渊怕是还得被关上一阵子。
仁善王府。
叶凛城莫名其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问：“你不是很讨厌我吗？现在这是做什么？”
沈故渊眼皮也没抬，翻着手里的簿子道：“请你来王府住几日，有问题吗？”
“你这地方宝贝多，你觉得让我住下来没问题，我自然更不觉得有问题。”叶凛城痞笑：“只是，好端端的请我过来住，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你没听人说吗？”沈故渊道：“我是妖怪，妖怪自然需要吃人，尤其是那种贪欲极重之人。”
“哇，吓死老子了，好怕怕！”叶凛城小跳一步，拍了拍胸口，又嬉皮笑脸地道：“你要真是妖怪，这点人哪能困得住你啊？早冲出去吃人了，还用这么麻烦地请我过来？”
虽然是个贼，但倒也挺聪明啊。沈故渊斜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扭头看向了门口。
半个时辰之后，宁池鱼皱着眉头提着裙子跨进来，不明所以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叶凛城：“这是怎么回事？”
叶凛城立马飞身跳到她身后，抓着她的肩膀道：“娘子你可来啦！这个妖怪抓我过来，说要吃了我！”
说着，还抖了抖身子。
池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要是个弱柳扶风的姑娘，这个模样我还会怜惜一二。一个大男人，装什么装啊？”
叶凛城垮了脸，往旁边一坐，垂头丧气地道：“连自家娘子都不怜惜我，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池鱼懒得跟他贫嘴，皱眉看向沈故渊：“三王爷，最近我可没得罪您，您又抓他做什么？”
沈故渊淡淡地道：“不是抓，请他来住两日罢了。”
“为何？”池鱼道：“他又不是没有地方住。”
“可他住的地方，远没有我这王府安全。”沈故渊抬眸，平静地看着她道：“他泄露了秘密，你以为还能随便住个宅院？”
心里一跳，池鱼想了想，好像也是。孝亲王一旦开始查云烟和那账本的事情，叶凛城必定会暴露，到时候杀手如云，他们未必躲得开。
“你可别听他瞎掰了。”叶凛城摆手：“他分明就是看你我夫妻同心，所以把我留这儿，你自然也要留这儿了。”
池鱼一愣，扭头看了沈故渊一眼，后者满脸正气，优雅地看着手里的姻缘簿，那姿态清高得，任何的揣测对他而言都是亵渎！
于是池鱼扭头就朝叶凛城低斥：“你别瞎说！”
叶凛城瞪眼，指了指沈故渊，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咽了口气，咬牙道：“那就当是我瞎说吧。”
“你们二人是夫妻，本也是该同吃同住。”沈故渊淡淡地道：“房间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出门左手边那一间。”
出门左手边……池鱼眯眼，那不就是她以前的房间吗？
“要是有任何不习惯，都可以同我说。”沈故渊道：“反正我现在也闲得慌。”
“堂堂王爷，被人家当妖怪关起来，那是挺闲的。”叶凛城丝毫不避讳地戳人家痛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池鱼踩了他一脚。
“干什么？”叶凛城无辜地道：“这不是实话吗？”
“的确是实话。”沈故渊垂眸，面容陡然忧伤起来，冷漠凄清又惆怅：“我这王爷，当得连平民都不如。”
这是在装可怜，池鱼看出来了，沈故渊这王爷当得可比平民牛掰多了，哪怕是沈弃淮来哭委屈，都轮不到他。
然而……看一眼这人，长长的睫毛上带着些湿润，薄唇轻抿，微微泛白，哪怕是穿着大红的颜色，整个人看起来也憔悴得很。凌乱的白发从脸侧垂落下来，挡住半张脸，更显沮丧。
池鱼有点不忍心了，叹了口气道：“风水轮流转嘛，也不用太难过。”
“你不用安慰我。”沈故渊自嘲地道：“这都是我自找的。做那么多的事情，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那说明你做的都不是什么好事。”叶凛城撇嘴。
池鱼不乐意了，又踩他一脚：“三王爷没做过坏事！他惩治贪官肃清朝野，还帮我报了仇。”
“那为什么众叛亲离？”叶凛城挑眉。
“也没有众叛亲离。”池鱼撇嘴：“离开的只有我而已，至于孝亲王那些人，也只是听信了谣言……”
“这不还是他自己的问题嘛？”叶凛城啧啧两声：“他自己要是做得足够好，你怎么会离开他？旁人又怎会不信他？”
“他……”池鱼瞪了叶凛城一眼：“你话那么多干什么！”
沈故渊苦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抬起来撑住额角，脸隐在白发里，看不清表情：“他说的对，是我不好。”
池鱼沉默。
要说沈故渊这个人好吗？的确不好，凶巴巴的，又对她做过不能原谅的事情。可你要说他不好……这风里火里来救她的是他，忙里忙外替种田的农户讨公道的也是他。她自己怨他也算有理由，旁人来骂，她就觉得不应该。
于是，她拽着叶凛城就往外拖。
“哎哎哎？”叶凛城瞪眼：“去哪儿啊？”
“收拾房间！”池鱼咬牙回答，一把将他拖出主屋，推进了侧堂。
“你这么生气做什么？”叶凛城进了屋子，哭笑不得地道：“人家王爷都觉得他自己有错呢。”
池鱼满脸严肃地靠着门道：“他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哦？”挑了挑眉，叶凛城有些不悦，却还是抱着胳膊笑着问她：“在你眼里，他是个好人？”
“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池鱼自己也觉得这种感觉很复杂：“我觉得我该恨他，但我又没资格恨他。想爱他，他也不给我机会爱他。”
“这样啊。”叶凛城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你对他既然有感情，那评价起他来自然不会太公正。”
“我不评价，但他做过什么事，我可以说出来你自己评价吧？”池鱼着急地道：“杨延玉是他抓的，钟无神也是他扳倒的，甚至有狼子野心的沈弃淮，也是他……”
“喂。”
一只手从她的脸侧伸过去，捶在了她身后的雕花大门上，叶凛城脸色微微紧绷，撑着门很是不悦地道：“老子为什么要管他沈故渊是个什么样的人？”
池鱼一愣，抬头看他。
“你这女人，心里惦记着人家，又还有隔阂。有隔阂你就别靠近啊，偏生还要掺和到他的事情里去，不肯走。”眼里有些暗色，叶凛城道：“老子是长得没他好看，还是头发没他特别？”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池鱼呆呆地看着他，叶凛城严肃地回视，一身玄衣显得很有压迫感。叶凛城觉得，这肯定是自己活过的二十年里，最有男子气概的一次，任何女人被他这样逼视着，也该觉得心口乱跳，脸红不已。
然而，面前这个人只是呆愣了一会儿，就皱眉站直身子，打破了这旖旎的氛围：“这种问题你也问我？还用想吗？你肯定没他好看，头发也没他特别啊，这是重点吗？”
这话如利箭，“刷刷”两下射穿了他的胸口。叶凛城“呃”了一声，痛苦地捂住心脏，踉跄两步，摇摇欲坠：“你竟然……是这样觉得的……”
“这换成是谁都会这么觉得吧？”池鱼莫名其妙地道：“你跟沈故渊比什么不好，你比相貌干什么？”
“啊——”痛苦地倒在了床上，叶凛城作吐血状，不甘心地伸手指着池鱼的方向：“你这狠心的女人……”
手在空中颤颤巍巍了一会儿，颓然垂落在锦被上，一双眼，也缓缓闭上。
池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走过去踹了他一脚：“别来这套，你先跟我说说，那账本交给谁了？”
叶凛城闷声道：“我已经被气死了，别跟我说话。”
“那这位死了的大侠，麻烦请问一下。”池鱼低头看着他道：“您偷那账本，转交给谁了啊？”
闷哼一声，叶凛城道：“有人花钱买，自然是交给花钱的人，一千两银子一个破账本，还挺划算。”
一千两不是个小数目，若是云烟一个人，肯定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的，他又投靠了谁？池鱼摸着下巴琢磨着，就见旁边这人翻了个身。
“哎，你不是死了吗？”她好笑地道：“死人还能翻身的？”
叶凛城哼哼道：“你不懂，一面死了，翻一面，能死得更透点儿。”
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池鱼连连摇头，觉得这人真是个活宝。
孝亲王亲自审查云烟越狱一事，询问余承恩，哪知余承恩竟然道：“幼微已经离开京城一个多月了，先前因着沈弃淮造反，她无颜见人，所以就去京城外头的山庄里了。”
一个多月？孝亲王愣了愣，翻了翻文书：“这上头的日期，是半个月前的。”
余幼微已经离开京城一个多月了，却在半个月前回来，拿着相府的信物，把云烟给换走了？余承恩也觉得很离奇，连忙派人去查。
京城里关于妖怪害人的流言越传越多，什么版本都有。朝廷没有派人镇压，百姓自然也就更加肆无忌惮，胡编乱造出了不少妖怪吃人的故事。仁善王爷先前树立起的威信和人脉，在这一场流言里灰飞烟灭。
静亲王看得唏嘘：“这真是世事无常。”
沈知白坐在他对面，手执白子，垂眸道：“与其说是世事，儿子以为，更多的是人心。”
“此话怎讲？”静亲王挑眉。
沈知白道：“三皇叔要是妖怪，何必做这么多好事，以他王爷的身份就可以随意吃人了。所以，他不是妖怪，是被人陷害的。眼下沈弃淮刚除，三皇叔即将掌权，在这节骨眼上突然出事，父王觉得，当真只是世事无常吗？”
静亲王一愣，皱眉仔细想了想，道：“谁会跟故渊过不去？朝中之人，支持他的不少啊。就算不支持，也鲜少有人不满他。”
“很快就能知道了。”沈知白抿唇，放下手里的白子：“这一局，父王输了。”
棋盘上黑子已经穷途末路，静亲王失笑，拍着膝盖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沈知白微笑。
派出去查探的人很快回来禀告了，余幼微不在山庄里，已经失踪一月有余，消息传不到京城里，所以一直没人知道。
余承恩慌了，看着孝亲王道：“王爷，我可就这么一个女儿！”
孝亲王也很无奈：“丞相，这跟本王有什么关系？本王也是查到云烟好像有什么动作，所以才扯出的天牢文书。要不是这样啊，你到现在也不知道你女儿不见了。”
余承恩皱眉，看着他的眼里带了些怀疑。
孝亲王觉得委屈，一边让人追查云烟的下落，一边跟丞相解释这事儿是宁池鱼来说的。
一听宁池鱼的名字，余承恩皱了皱眉，出了宫就让人去打听宁池鱼在哪儿。
宁池鱼自然还在仁善王府，一大早起来，就听叶凛城说：“外头好像出事了。”
“什么事？”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池鱼皱眉看着他。
叶凛城嚼着包子道：“仁善王府附近的百姓，很多腹痛吐白沫的，一大早就把几个药堂给挤满了。”
“你怎么知道的？”池鱼瞪眼。
叶凛城扬了扬手里的包子：“我出去买包子的时候看见的啊，这府上厨子手艺不错，但包子我还是喜欢隔壁街头那一家的……”
“你等等。”池鱼眯眼：“很多人都有这个症状吗？”
叶凛城点头：“一眼扫过去起码百十来个。”
“糟糕了！”池鱼披了外衣就打开门。
苏铭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推开主屋就朝里头道：“主子，外头好像爆发了瘟疫。”
池鱼跟过去，就见沈故渊在床上躺着，模样很淡定：“瘟疫？”
“是，不少百姓出现了症状，现在衙门已经来人，把附近三条街全部封锁，所有有症状的百姓，都被留在了医馆里。”
沈故渊沉默。
池鱼急了，走去他床边道：“你还这么冷静？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吗？”
“知道。”沈故渊看着她道：“仁善王府附近发生瘟疫，一定会是我这个妖怪的原因，到时候民情激愤，会直接烧了我的王府。”
“那你还躺着？”池鱼跺脚。
沈故渊叹了口气：“不是我想躺着，是我身子冻僵了，起不来。”
差点忘记这茬了，池鱼撸起袖子就想用手去贴他的脸。
然而，手没伸到一半，就被人抓住了。
“我的手热一点。”叶凛城痞笑着推开池鱼，搓搓手看着沈故渊道：“我来吧。”
脸一沉，沈故渊万分嫌弃地道：“不必！”
“王爷别客气。”叶凛城勾唇：“大家都是男人，也不必害羞。”
沈故渊：“……”
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他黑了脸道：“我自己能起来。”
池鱼惊讶地瞪大眼，叶凛城笑得很得意，朝池鱼亮了一口白牙：“你看，我有用吧？”
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池鱼道：“咱们现在还是想想该怎么办吧，瘟疫这东西，可不是开玩笑的。”
“一夜之间爆发的瘟疫，反应还这么明显，你要说是真的瘟疫，我不信。”叶凛城抱着胳膊道：“说是集体中毒了我还信些。”
“没用的，别想了。”沈故渊淡淡地道：“就算是有人下毒，我这回也逃不过。”
池鱼捏了捏拳头。
可不就是逃不过么？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分明都是要把沈故渊往绝路上逼，谁这么狠呐？
更奇怪的是，按照他以前的脾气，肯定就把那些个作祟的人弄个死去活来了，如今不知为何，脾气变得这么好，逆来顺受的。
“池鱼郡主。”苏铭道：“外头还有人传话，说丞相府找您去问问余幼微的事情。”
丞相府？池鱼想也不想就摆手：“不去。”
余幼微的爹跟她是一个德性，她落去他手里，能有什么好？余幼微如今跟她可没什么关系，问也问不到她这里来。
然而，沈故渊却说：“你该去的。”
“嗯？”疑惑地看他一眼，池鱼问：“我去说什么？”
“余幼微一个多月前就被人绑走了，现在多半就在京城里。”沈故渊道：“余承恩想找她，所以病急乱投医问到你这里来了。”
池鱼愣了愣：“被绑了？谁敢绑她啊？”
“我不知道。”沈故渊垂眼：“我只知道，后天，她一定会出现在仁善王府附近。余丞相既然想问，那你就告诉他，后天带人去救余幼微即可。”
他能预知事情，池鱼不觉得奇怪，反正他是个妖怪么。
但旁边的叶凛城就不一样了，听他说完，“哇塞”了一声，很是惊讶地道：“你怎么知道的？”
沈故渊朝他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冷笑：“因为我有脑子。”
叶凛城：“……”
池鱼毫不犹豫地按照他说的去办了，但余承恩显然不太相信：“幼微为什么会出现在仁善王府附近？你又是哪里得知的消息？是不是你派人……”
“丞相大人。”池鱼皮笑肉不笑：“你手里没有我绑走余幼微的证据，所以话最好别乱说。爱去不去，反正她活着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好事。”
说罢，转身就走。
余承恩被噎得脸色很难看，瞪了宁池鱼的背影许久，还是让南稚带人去准备。
京城爆发瘟疫，然而只在仁善王府附近，别的地方都没有。医馆里有个大夫感叹了一句“也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旁边患病的百姓立马道：“这哪里是天灾人祸啊，是有妖怪作法！”
“对啊！”被这么一提醒，所有人都激动起来：“别的地方都没事，就咱们这一块儿住着的人出事了，不是那妖怪，还能是什么原因？”
“咱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啊？”
恐慌弥漫，也不知谁带了个头，附近被困的百姓统统上街，围堵在了仁善王府门口。
“皇兄。”静亲王皱眉道：“外头传来消息，有刁民纵火投石，想对故渊不利。”
孝亲王长叹一口气：“这有什么办法？恰巧在这个时候爆发瘟疫，谁也没有料到。”
“那就不管了吗？”静亲王惊了惊：“那可是皇室血脉啊！”
孝亲王沉默，惆怅地看着天。
“烧死他，烧死他！”
民情激愤，压也压不住，赵饮马焦头烂额地在门口拦着人：“仁善王爷不是妖怪。”
“不是他，我们怎么可能这样？”
“对啊，分明就是妖怪作祟！”
百口莫辩，赵饮马沉默地守在门口，不让这些百姓靠近。然而，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到第二天早上，整条街都被堵满了。
“交出妖孽烧死！交出妖孽烧死！”
赵饮马很是恼怒地问李晟权：“衙门没人来管吗？”
李晟权摇头：“我问过了，护城军统领南稚有公务在身，不知道去了哪里。其余的护城军，听闻这一带封禁，都不愿意过来。”
不愿意过来？赵饮马不敢置信地“哈”了一声：“维护京城安定，难道不是护城军的职责吗？”
李晟权抿唇：“就你想得简单，你可知道这朝中有多少人是盼着仁善王爷死的？”
“这怎么可能？”赵饮马摇头：“仁善王爷颇有贤名，受上下爱戴……”
“人心隔肚皮。”李晟权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每个人走的路，大都不同。”
赵饮马咬牙，看了一眼前头汹涌的百姓，恨声道：“我管他们怎么想的，这仁善王府，我守定了！”
李晟权看他一眼，没吭声，只陪他站在一起。
两百禁军死守王府一整天，然而，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禁军的防卫被冲破了。
无数火把朝着王府里飞进去，百姓们叫着喊着，举着火把就往里头冲。

第44章 谁有问题
叫喊声震天，无数草垛和火油堆进了前庭，一个火把扔下去，火势瞬间便大了。
池鱼浑身紧绷，抓起沈故渊就往外冲：“从后门走！”
沈故渊神色古怪地看着她：“你不恨我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说什么恨不恨？”池鱼咬牙：“我再讨厌你，再记恨你，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
唇角微勾，他歪了歪脑袋，问：“也就是说，如果让我去死和原谅我之中选一个的话，你会选择原谅我？”
池鱼：“……”
叶凛城走在后头，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我说王爷，这大难临头，劳烦您担心一下自己的性命，别光顾着调戏人行不行？”
沈故渊顺势往外头走，抿唇道：“随口问问罢了。”
现在这是问这些的时候吗？池鱼都快急死了，出门看一眼前庭的火光，立马拉着人往后门走。
“池鱼！”赵饮马狼狈地跑过来喊了一声：“后门也有人围堵，走不出去的！”
“前有狼后有虎，那总得打一个。”池鱼皱眉道：“不然今日就非得被烧死在这里不可！”
想起那漫天的火光，她仍旧觉得呼吸困难，侧头看一眼，郑嬷嬷已经把落白和流花都抱在了怀里。
这回可不能烧着它们了。
“烧死妖孽，为民除害！”
后门外头的呼喊声也不小，火把从院墙外扔进来，落在后院的地上，由于没什么可以烧的东西，暂时还没燃起来。
叶凛城和池鱼上前，打开了后院的门。
外头拥挤的百姓瞬间齐齐往后跑，边跑边尖叫：“妖怪出来啦——”
池鱼又好气又好笑，眼眶有点发红：“真是该让那些个贪官活活剥削死你们才好！”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了百姓的吵闹声里，叶凛城摇头叹息：“别白费口舌了，跟他们有什么道理好讲？”
外头有胆子大的百姓，跑了几步停下来看，只见一男一女站在那后门门口，没见着妖怪，于是连忙大喊：“别跑了，咱们这么多人，怕他们不成？”
狂奔的人慢慢停下步子，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当真没看见妖怪，于是连忙都围了回来。
“这是人还是妖？”
“看样子像是人，但是怎么会在妖怪的院子里的？”
“莫不是当了妖怪的走狗？”
四周的人议论纷纷，声音还挺大，池鱼听得连翻了好几个白眼，咬牙道：“仁善王爷不是妖怪！”
这辩驳太苍白了，压根没有人听不说，反而是犯了众怒：“果然是跟妖怪一伙的，烧死他们！连他们一块儿烧！”
这话一出来，立马有火把朝这边飞来，叶凛城动作极快，翻身一踢就将池鱼跟前的火把踢飞，护着她皱眉站着。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谁带了个头，一群人直接撸着袖子就朝后门冲了上去。
“打死他们！”
“抓住他们，别让跑了！”
群情激愤，来势汹汹，池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把后门给关上。
一只修长的手从后头伸过来，捏住了门弦，清冽的梅花香气从后头飘上来，闻着有令人安心的感觉。
池鱼回头，就看见雪白的发丝飘扬了过来，沈故渊的侧脸温柔得像山水画，轻轻拉开她欲合上的门，低笑道：“想抓我，就让他们来抓好了。”
这声音清朗如鹤鸣山谷，听得人心里一荡，瞬间冷静了下来。
外头的百姓也停下了动作，目瞪口呆地抬眼看向他。
一袭红袍扫过门槛，沈故渊抬眼，眼里有悲悯之色，仿若天神俯视众人，怜爱却又冷漠。下巴微扬，白发拂面。
“想烧死我？”
方才还大喊大叫的一群人，不知为何竟然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呆呆地看着他的脸，嘴巴都合不拢。
“这要是个妖怪，吃了我我也愿意啊……”有姑娘小声说了一句。
人群里的几个大汉这才回过神来，怒道：“大家别上当，妖怪大多都美艳动人，蛊惑人心！大家现在要是心软了，就是上了妖怪的当啊！”
“是啊。”旁边有人连忙附和：“这都是妖术，妖术！”
百姓们再次举起手里的火把，然而，没一个人舍得朝那美人儿扔过去，生怕烧着了他。
沈故渊扫了这些人一眼，问：“你们想杀了我，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还是因为你们害怕？”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的大汉嘀咕道：“自然是因为你做错了，不是你，哪里来的瘟疫？”
“你有证据证明我和这场瘟疫有关系吗？”沈故渊看着他问。
被盯着的大汉吓了一跳，往人群里缩了缩：“那……那我怎么知道？别的地方都没有事，就咱们这一块儿出事，不是因为你，还是因为什么？”
“也就是说，你们没有证据，只是因为流言揣测，把这场所谓的‘瘟疫’，归为了我的罪过。”沈故渊平静地道：“说白了，你们就是因为害怕，害怕我会危害到你们，所以要杀了我，让你们自己高枕无忧。”
众人沉默，相互看着身边的人，莫名地都有点心虚。
可不就是因为害怕么……按理说这仁善王爷做的好事也不少，但他万一真的是妖怪呢？大家也不想睡不安稳啊，自然是要先除去他的。
“这世上哪有什么替天行道啊。”叶凛城揣着手靠在门框上冷笑道：“人都是为自己行道，满足的都是自己的利益，只是利益相同的人多了，站在一起，就能叫正义而已。三王爷还没看明白吗？您现在站在正义的对面了。”
沈故渊苦笑：“这样啊。”
转头扫一眼四周围着的百姓，沈故渊张开双臂，很是无畏地道：“天要我死尚可活，人要我死，我走投无路。你们若是觉得杀了我良心能安，那就来吧。”
瞧着他这么坦荡，四周的百姓反而是不好意思动手了。倒是人群里混着的几个大汉，立马冲了出来将火把扔在了沈故渊的身上。
“师父！”池鱼瞪大眼，惊慌地喊了一声。
沈故渊一愣，回头看了看她，突然勾唇：“你好久没这样喊我了。”
“你干什么？”池鱼提着裙子就朝他这边冲：“你的衣裳！衣裳烧起来了！”
叶凛城连忙拦住她，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别过去。”
池鱼急红了眼：“你在说什么傻话！他会被烧死的！”
叶凛城抿唇，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你现在过去，他也是会被烧死的。”
一个火把上去了，后头陆陆续续有火扔过去，沈故渊的衣裳点着了，一路烧上了他的身子。然而他还是那样站着，仿佛玉山耸立，巍峨不倾。
池鱼气得咬了叶凛城一口，死命扯着他的衣袖想把他推开，然而这叶凛城竟然就跟个石头似的，一动不动。
“不用担心我。”沈故渊的声音变得空幽：“就算我死了，也会继续保佑你的。”
说话间，大火已经卷身。
池鱼“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疯狂地抓着咬着叶凛城：“你放开我，你快放开我！”
烈火焚身，难得沈故渊眉眼还算清晰，朝她微微一笑，像是在诀别。
“不——”池鱼喊得嗓子都哑了：“你别这样！你一定可以不死的，你不是妖怪吗！”
“我早说过了，我不是妖怪。”沈故渊叹息：“是你不信。”
“不要，不要，不要！！！”池鱼发了狠，死命推开叶凛城，冲上去就扯了自己的外裳，疯狂拍打他身上的火。
赵饮马赶过来了，看见这边的情况，简直是呲目欲裂：“救火啊！”
旁边的人连忙去找水，然而沈故渊身上的火势已经大了起来，整件红袍上都全是火焰。池鱼边拍边哭，哭得整张脸丑极了：“你别走，我知道你肯定是想借机走了，你别走……”
最后看了她一眼，沈故渊扭头，整个人化为一团火，站在原地踉跄两步，倒在了地上。
四周的人都吓得纷纷后跳两步，地上那一团火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烧了一炷香的时间，除了一具焦尸，什么也没留下。
池鱼张大嘴，哭得喉咙生疼：“师父……我不生你气了…你别走……”
叶凛城叹了口气，低身下来想拉她，却被她一爪子狠狠拍开。
“你为什么要拦着我？”池鱼抬头，双眼血红地看着他：“一开始我还能救他的，我还能救他！”
叶凛城摸了摸鼻尖：“你不是怕火吗？先前看前院烧起来都那么紧张……”
“我怕火，可我更怕他死啊！”眼泪成串地掉，池鱼哽咽不已，抓着他的衣襟恨声道：“你是不是故意想他死？是不是？”
这咋说呢，叶凛城苦了脸：“是他自己想死。”
池鱼闻言，立马扫视了周围的人一眼。
有人趁乱想跑，她飞身上去，狠狠一个过肩摔，将人猛地往地上一砸，灰尘飞扬。
“啊！”那大汉痛苦地吼了一声，在地上如断了的蚯蚓一般挣扎起来。
“赵统领！”池鱼咬牙：“这个人就是起哄要烧死三王爷的人之一，没有他的煽动，旁边的人不会那般冲动！”
赵饮马闻言，立马带人上来把他扣住：“带回廷尉衙门去审问。”
“不必。”宁池鱼深吸一口气，拔出自己随身带着的匕首，眼里恨意滔天：“我没那么多耐心，他要么立马说出背后指使，要么立马下去陪三王爷！”
刀锋抵着脖颈上的肉，瞬间就有红色的血流下来。那汉子惊慌地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想再耍点滑头，奈何这姑娘当真是没耐心，扬起匕首就要往他心口插。
“哎！”再狠的人也怕没命，这汉子立马就道：“我招我招！这都是有人花银子让我们来起哄煽动的，咱也就是图个二两银子，没想别的，不至于要我性命吧！”
赵饮马皱眉：“谁给你的银子？”
汉子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隔壁街的方向：“那头的茶楼上的人，说事成之后去找他们拿银子的。”
池鱼没敢再看那焦尸，死命掐着这汉子站起来，咬牙道：“大哥，劳烦你先替三王爷收捡尸骨，我要先去替他报仇！”
赵饮马皱眉：“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让李晟权陪你去。”
“好。”抓着人，池鱼撑着一口气，把他往隔壁街拖：“我给你提个醒，我现在杀人的欲望很大，你最好别耍花样。”
那大汉连连摇头：“不敢的不敢的，我也就是赚二两银子而已……”
穿过一条小巷，池鱼抬头就看见了大批的护城军围堵在一家茶楼门口。
“是这家？”池鱼皱眉。
那大汉连忙点头：“是，是！”
疑惑地看了一眼那护城军，池鱼心里焦躁得厉害，干脆低喝一声：“管事的人何在？”
茶楼二楼上的人都是一愣，纷纷回头，池鱼就看见了护城军统领南稚那张娃娃脸。
“池鱼郡主？”南稚连忙凑到窗台这边来看：“您这是做什么？”
“抓着个人。”池鱼道：“可否让我上去？”
为难地看了茶楼里头一眼，在接到人的眼神允许之后，南稚道：“您先上来吧。”
池鱼抓着大汉穿过护城军上楼，一上来，就感觉气氛不太对劲。
护城军门刀剑出鞘，统统对准了窗边一个人，那人施施然坐着，悠然自得地喝着茶。
“别来无恙啊，池鱼。”
手一僵，宁池鱼抬头看了一眼这人，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沈弃淮满意地欣赏着她的表情，温和地笑道：“看见我，是不是很意外？”
一身灰黑色的长袍，头发随意束着，脸上有擦伤的痕迹，但整个人风采不减，恍然间，池鱼觉得时光压根没有流淌，这人还是当年那叱咤风云，手握大权的沈弃淮。
然而，四周的刀剑让她回过了神，她皱眉，看了沈弃淮一会儿，转头看向旁边的南稚：“南统领，这是？”
“我奉命来营救余家小姐。”南稚道：“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围堵到叛贼沈弃淮。”
他不是应该死了吗？池鱼摇头：“这肯定有什么误会，我亲眼看着沈弃淮掉下悬崖的。”
“我也亲手把你抱着拖下悬崖的。”沈弃淮失笑：“我还好说，三丈之下就有护网接着，可你呢？肉体凡胎，竟然掉入万丈深渊而不死，这可多亏了那个妖怪。”
身子一震，池鱼有点不敢置信，眉头松了又皱，眼里恨了又笑：“你又算计我？”
什么坐在悬崖边后悔了，什么还是爱她，统统都是骗她的，就为了把她骗过去，让她死？！
“这哪里能叫算计呢？”沈弃淮笑了笑：“我也没想到你会来，本只是个脱身之计，但你来了，不把你弄下悬崖，我可就对不起我那被你毁了的十几年的基业！这顶多，算是报复罢了。”
池鱼气极反笑：“你有什么资格报复我？做错事的人，一直是你！”
“是吗？”沈弃淮笑了笑：“那我就一错到底好了。”
看一眼池鱼身后的人，他问：“人死了吗？”
跪在地上的大汉哆哆嗦嗦地道：“死了，被烧死了。”
心里一沉，如巨石压下来，痛得人不能呼吸，声音都变得极轻：“是你干的？”
“怎么？很意外吗？”沈弃淮挑眉，笑得很是温柔：“他夺了我的权，让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烧死他而已，难道不应该吗？”
往后退了两步，池鱼眼睛发直：“原来是你……竟然是你……”
她就奇怪，云烟怎么可能出得了大牢，出来又能跟谁？原来都是他在暗中操控。皇陵……对皇陵感兴趣的，可不就是沈弃淮吗？他既然没死，那一切谜题都解开了。
这个老谋深算的人，诈死逃离了被追捕的境遇，潜伏回京城，绑架余幼微，利用她把云烟救了出来，然后买通叶凛城，偷了廷尉衙门的账本，用以威胁钟闻天。钟闻天说服孝亲王往皇陵里放金佛，沈弃淮就趁机把人藏在金佛里，进而知道了皇陵的位置，盗走了不死药！
悬崖下三丈处的网救了他，也就是说，当时她和沈故渊在悬崖上的对话，他都听见了，所以让人散布沈故渊是妖怪的传言，就为了报复。
“你这个人……”池鱼摇头，指着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弃淮微微一笑：“我想要的东西，怎么也会是我的。”
“无耻！”池鱼咬牙。
沈弃淮丝毫不在意，转头拍了拍身边余幼微的脸蛋：“该等到的消息咱们已经等到了，那就走吧。”
“你想去哪里？”角落里传来余承恩的声音。
池鱼回头，这才发现人群里还有一个余承恩，他看起来好像已经掌控全局，但由于余幼微还在沈弃淮手里，他压根不能轻举妄动。
沈弃淮低笑：“岳父大人，好戏看完了，我自然是要带着幼微走的，不然还留下来吃饭吗？”
余幼微手被捆着，嘴里塞着破布，一张脸惨白，眼泪直流，呜呜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余承恩怒道：“老夫在此，你还想绑走幼微？”
“那不然你们就动手，咱们夫妻二人，今日就死在这里，下辈子还做夫妻。”沈弃淮无所谓地笑，转头看了余幼微一眼，阴森森地问她：“好不好啊？”
余幼微吓得连忙往后缩，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池鱼看得唏嘘，几个月前还是联手杀她的恩爱有情人，如今竟然成了这般情形，谁能想到？余幼微反正是肯定没想到。
她以为沈弃淮是那种她玩腻了就能踹开的人，然而这人分明是个豺狼啊，对你好的时候温柔无比，看起来月亮都能捧给你，但是一旦你没了利用价值，他一定会把你一口吃进肚子里。
余幼微对沈弃淮的背叛可直接多了，足够让这个记仇的人往死里折腾她。
“你放了幼微。”余承恩妥协了：“我放你走。”
“丞相！”南稚皱眉：“这人可是谋逆的贼人，哪能……”
“你难不成要看着幼微死在他手里吗！”余承恩怒喝：“放了他！”
南稚抿唇，挥手让人收起了刀剑。
沈弃淮一笑，扶起余幼微就往楼下走：“丞相说话算话，但我不信其他人，放我出去，等半个时辰之后，你们去北城门接幼微便是。”
余承恩刚想点头，就听得宁池鱼道：“丞相，恕我多嘴，他不会守信的。”
“宁池鱼。”沈弃淮笑了笑：“你的意思我懂，就是让他们别放了我，然后我们俩同归于尽死在这里，你最开心了，是吗？”
池鱼皱眉。
余承恩挥手道：“我余家的家务事，就不劳郡主操心了。放行！”
好心当成驴肝肺，池鱼也不吭声了，侧身就让了路。
沈弃淮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里讥讽之意甚浓。
池鱼视若无睹，只觉得手心有点发凉。
沈弃淮还活着，这京城，注定是平静不下来了。
看了一眼天色，池鱼朝余承恩拱手，步伐沉重地往仁善王府的方向走。
原先很难镇压的暴民们，在沈故渊死后，统统都安静了，连不愿意来的护城军也来到了仁善王府，开始收拾被毁坏的庭院。
沈故渊的尸体停在后院，已经盖上了白布，池鱼就呆呆地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眼里满是茫然。
“在想什么？”郑嬷嬷低声问她。
池鱼抿唇，看她一眼，眼眶又红了：“他是想走了，所以才让自己死在那群人面前的吧？”
郑嬷嬷慈祥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主子有他自己的想法，咱们这些做下人的，不太清楚。”
眼泪涌上来，池鱼伸手摸了，吸吸鼻子道：“我早想到有这么一天，他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得走。他说我是个麻烦，所以我拜堂成亲，让他早日解脱。”
“可是没想到，他是解脱了，我却万劫不复。”
想起沈故渊那张总是不耐烦的脸，还有他柔软的白发和有些冰凉的怀抱，池鱼哽咽，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郑嬷嬷怜爱地看着她：“傻孩子。”
“他那次是真的很伤我心。”池鱼闷声道：“我听着他说的话，心口疼得呼吸都没吸上气，身子也疼，疼得都不像是自己的了。我那时候就发誓，我再也不要理这个人，不管他说多好听的话，做多少悔过的行为，我都生气，气得想相忘于江湖。”
“然而他真的走了，难过的还是我，心口疼得喘不上气的人，还是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池鱼呜咽：“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啊？”
郑嬷嬷听得心酸，只能一下下摸着她的头发。
“我要真的是一条池子里的鱼就好了。”池鱼喃喃：“鱼是不会喜欢谁的，也就不会这样痛苦。”
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郑嬷嬷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王爷薨逝，朝野震惊。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孝亲王急得眼泪立马下来了，起身就要往仁善王府走，旁边的人连忙拦住他：“王爷，最近那一片正闹瘟疫，您可要保重啊。”
“是啊。”徐宗正皱眉道：“如今天道不济，皇室凋敝，王爷您可千万保重，不能再出事。”
“故渊可是我沈家嫡亲的血脉啊！”孝亲王声泪俱下：“本王得去看看他，得去看看啊……”
“王爷节哀。”余承恩皱眉：“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沈弃淮还活着！”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震惊，一时间将沈故渊的事情放在了一边，纷纷看向余承恩：“怎么回事？”
余承恩咬牙道：“他绑架小女，救走死囚云烟，并且还在京中散布三王爷是妖怪的流言，而且根据消息，皇陵被盗一事，多半也与他有关！”
孝亲王惊得瞪大眼，侧头深思，走动两步，喃喃道：“他当真还活着，那肯定是他了，肯定是他了……”
“孝亲王！”徐宗正皱眉道：“沈弃淮此人狼子野心，有忤逆之举，必须尽快捉拿归案！”
“这本王当然知道！”孝亲王皱眉看向余承恩：“丞相，你在何处看见沈弃淮的？”
“东林街的茶楼上。”余承恩咬牙：“他骗了老夫，说会放了幼微，然而压根就没有！”
宁池鱼说得对，这个沈弃淮，当真不会守信！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人跑了，余幼微也依旧还在他手里。
孝亲王叹息：“全城找吧，把京城封起来，挨家挨户地找！就连本王的王府也不要放过！”
“是！”众人应声而去。
仁善王府里起了灵堂，池鱼还坐在棺材边，一整天了，一滴水都没喝。
叶凛城端着饭菜过来，皱眉看着她：“你这是要殉情还是怎么的？”
池鱼没反应。
他走过来，舀了一勺汤放在她鼻息下头：“郝厨子做的，可香了，你要不要尝尝？”
池鱼还是没反应。
叶凛城有点恼，咕噜咕噜两口，自己把汤喝了，末了一抹嘴：“犟死你算了！”
说罢，端起饭菜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夜色寂静，今夜无月，漫天都是星星。池鱼抬头看着，不知道看了多久，四周都有点模糊了。
“池鱼。”熟悉的声音响起，她一惊，把脑袋摆正一看，面前不远的地方，一个红衣白发的人正漫步而来。
“你这是舍不得我吗？”沈故渊挑眉，眼角眉梢都是嘲讽之意。
然而池鱼觉得这张满是嘲讽的脸真是看得太舒心了，忍不住冲上去就拉住了他的衣袖：“师父，你不走了？”
“我走哪儿去？”
院子里寒梅开得正好，风吹落一片花雨，她红着眼睛仰头看他：“当真不走了？”
“嗯。”沈故渊低头看着她：“我不走了，你能原谅我么？”
“原谅你！”池鱼连忙点头：“我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不恨你了，咱们一起回家！”
猛地去拉他的手，却抓了个空，池鱼一愣，呆呆地抬头看着他。
沈故渊微微一笑：“你原谅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话音落，身影竟然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不……”池鱼慌忙伸手去搂他，去抱他，却总是穿过空气，什么也抓不住。
“师父……”
哽咽出声，所有感官霎时全部归了位，池鱼睁开了眼。
面前一对白烛安静地烧着，灵堂里钱纸被风吹得飘散漫天，她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原来是梦啊，池鱼低笑，抹了一把脸，动了动自己冷得僵硬的身子。
“喏，给你。”一只修长的手，递了个汤婆子过来。
池鱼一愣，猛地回头看过去，却见是叶凛城。
“喂，不用这么失望吧。”看着面前这张陡然黯淡下去的脸，叶凛城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你在期盼什么？他难不成还会死而复生吗？”
池鱼沉默，捂紧了汤婆子。
不会了吗？沈故渊说他不是妖，所以，当真是不会回来了吗？
“池鱼！”外头跑进来个气喘吁吁的人，一冲进来，就直接将她拥进了怀里。
叶凛城被吓了一跳，眉心皱起来，一把将人拉开：“你干什么？”
沈知白脸色苍白，压根没精力理会其他人，挥开叶凛城的手就看着池鱼道：“他们说三皇叔死了，是假的吧？”
刚遏住的眼泪又重新涌了上来，池鱼咬唇看着他，又看了看后头的灵堂。
沈知白的眼睛也红了，不敢置信地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可是沈故渊……”
沈故渊是个怪物，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肃清秋收贪污，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拔除沈弃淮的势力，怎么能说死就死了呢？他还欠了他的媒没说完，还有他的喜酒没喝，怎么能死呢？
放开池鱼，沈知白走到蒲团面前去跪下，恭恭敬敬地上了三柱香，然后咬牙磕头，半晌也没抬起头来。
“她已经很难过了，可没空安慰你。”叶凛城瞧着那架势，连忙道：“你可千万别哭，这儿好不容易才哄好。”
“我没哭。”沈知白咬着牙道：“我会为他报仇的。”
“这仇怎么报？”叶凛城挑眉：“他是被百姓烧死的。”
“可罪魁祸首，是沈弃淮。”沈知白起身，回头看着池鱼道：“京中已经开始通缉他了，一旦抓住，定然是斩首示众。”
“他怎么可能还留在京城？”池鱼低笑：“他是为着复仇和不死药回来的，现在仇报了，不死药应该也在他手里了，肯定早就逃之夭夭。”
“他跑不了。”沈知白道：“孝皇叔震怒，已经让幼帝下了圣旨，全国通缉。京城周边的地方，都派了重兵追剿。他带着云烟和余幼微，甚至还有一些党羽，目标很大，用不了多久就会落网。”
池鱼眉头松了松：“行刑的时候，我可以去当刽子手。”
沈弃淮的脑袋，她一定要亲手砍下来！
沈知白点头，看了那棺木一眼，又皱眉：“三皇叔对朝廷贡献那么大，怎么连金丝楠木也不给？”
金丝楠木是皇室专用的棺材木，不朽不腐，一般对朝廷有贡献的皇室，都会被赏赐金丝楠木。
池鱼抿唇：“大概是太仓促了吧，没有做好，等做好了再换棺木也是一样。”
沈知白欲言又止，抿唇道：“我总觉得这次皇室做得很不厚道，三皇叔本可以不死的。”
池鱼皱眉：“此话怎讲？”
“说他是妖怪，这么荒谬的流言，我都不信，其余的人怎么就信了呢？”沈知白皱眉：“就因为那个所谓的德高望重的和尚？”
池鱼抿唇：“那和尚是骗子，我解释过了，孝皇叔不听。”
“孝皇叔便罢，他本来就信这些，我反而觉得最奇怪的就是忠亲王。”沈知白道：“他一向是个有主见、不信鬼神的人，这次竟然没有站出来表态，还任由禁军封了仁善王府。”
“我听闻他生病了。”池鱼无奈地道：“他年岁也不小了，卧病在床，自然管不了太多的事情。”
“谁知道呢？”沈知白眯眼：“若是以前沈弃淮还在的时候，发生这样的事情，四大亲王无论如何也会站在三皇叔这边，你信不信？”
那是自然，沈弃淮还在，那主要的敌人就是沈弃淮，没有什么比扳倒他更重要。但沈弃淮不在，一切自然就不同了。
池鱼苦笑，这好像是卸磨杀驴的意思？但不可能啊，沈故渊是皇室血脉，孝亲王最看重的就是皇室血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害他。
难不成，还有人在背后捣鬼？
池鱼陷入了沉思。
京中的追捕行动闹得沸沸扬扬，然而沈弃淮却迟迟没有落网。四大亲王都很愁，不过抓不着归抓不着，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
“孝亲王，您看这……”
走在宫道上，孝亲王长叹一口气：“幼帝身子本来也不太妥当，最近发高热，宫人照料自然要妥当，若是开销不够，那就由我孝亲王府出。”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大太监金目翘着兰花指道：“宫里开销还是开销得起的，只是这玉玺……奴才拿着也不是个事儿。”
“本王知道你为难。”孝亲王道：“但眼下朝政由四大亲王共同扶持，你把这玉玺放我一个人手里，未免不妥。”
金目摇头：“孝亲王啊，别的不说，咱这四位亲王里头，可就您一位是嫡系的，这玉玺不给您给谁？旁人也没资格拿呀。”
孝亲王摆手：“放在你这里保管就挺好。”
“别啊。”金目苦着脸道：“奴才只是个内侍，揣着这东西整天睡不好觉。”
幼帝生病，那圣旨自然也不用通过他的口了，直接用玉玺盖了，就叫圣旨。金目是想巴结孝亲王的，毕竟仁善王爷一死，就他一个最靠得住。
然而，孝亲王并不领情，停下步子，很是严肃地看着他道：“金公公，这件事你不必再提，玉玺这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本王不会染指。”
金目一噎，孝亲王又大步往前走了，胖胖的背影满是正气，看得金目忍不住拱手行礼。
“他没收？”
静亲王府里，静亲王挑了挑眉：“那倒是我小人之心了。”
沈知白点头：“我也觉得不会是孝皇叔，父王，您觉得忠亲王有问题吗？”
“你先别妄下定论。”静亲王叹息：“幼帝生病也是事发突然，你不能把人都挨个怀疑一遍。”
“可是。”沈知白皱眉：“马上年初，又是一轮官权调整的时候，这个节骨眼上，幼帝说病就病，大权岂不是彻底旁落？”
“你胡说什么！”静亲王抿唇：“大权再落能旁到哪儿去？都是一家子人。”
沈知白垂眸：“但愿是儿子多想。”
沈故渊死了，沈弃淮叛了，眼下幼帝还生病，怎么看怎么像是皇权要易主的模样。
幼帝这病来势汹汹，高热一直不退，四大亲王急得纷纷守在了宫里，孝亲王更是整宿整宿地不睡，要么照顾幼帝，要么念经祈福。
“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啊？”太医诊脉的时候，孝亲王泪流满面地抓着静亲王的手道：“是咱们闯了皇陵，惊了太祖，所以有这么一连串的报应。”
静亲王拍了拍他的背：“皇兄别想太多了。”
“回禀王爷。”太医诊断完了，跪地道：“陛下年幼，容易染病，这症状看起来很像最近外头闹的瘟疫，已经用了三天的药，不见丝毫好转，再这么下去，恐怕……”
孝亲王一脚就朝他踹了过去，怒道：“这点小病都治不好，朝廷养你何用？！”
“皇兄息怒。”静亲王连忙拦住他：“这不是太医的错，他们肯定也不想掉脑袋。”
“快救陛下啊！”孝亲王急得眼睛发红：“陛下绝对不能有事！”
“是！”
宫里的太医都来了，一起商量药方，亲自熬药侍药，然而幼帝还是一病不起，脸色渐渐苍白。
“微臣方才听外头的太医说，陛下怕是熬不住几天了。”徐宗正皱眉对孝亲王道：“王爷还是早做打算来得好。”
孝亲王白着嘴唇摆手：“什么打算，本王不做！陛下一定会好的！”
“王爷……”
“再跟本王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当做谋害陛下处置！”孝亲王哽咽，挥袖就进了玉清殿。

第45章 踏实的怀抱
池鱼往头上簪了白花，打算给沈故渊换棺柩上山了。头七过去了，沈故渊没有丝毫要回来的意思，她也可以不用那么盼着了，盼来盼去，都是失望。
“池鱼姑娘。”苏铭满脸惆怅地问她：“您之后打算去哪儿？”
池鱼笑了笑：“四海之大，还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要离开京城么？”苏铭有点意外：“最近幼帝病危，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往孝亲王府跑，您不去凑凑热闹？”
孝亲王府？池鱼皱眉：“去那里做什么？”
苏铭拱手道：“原来您还不知道？宫中传言，陛下已经没几日可活，眼下叛贼沈弃淮又逃脱在外，只有四大亲王能主持大局。其中，孝亲王乃沈氏唯一嫡系血脉，众人自然都往他那里走。”
江山要易主了？池鱼点头，漠不关心地摆手：“爱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吧。”
沈故渊都不在了，这天下倾覆，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苏铭道：“热闹咱们可以不凑，但那金丝楠木的棺材，还是得让孝亲王给的。”
池鱼挑眉：“不是说要送过来吗？”
苏铭叹了口气：“说是这么说，但一直没动静。昨儿小的去问过，内务府说，库里已经没了。”
“没了？！”池鱼眼睛微瞪，有点不敢置信：“先前还说在赶工，一转眼变没了？”
苏铭苦笑：“姑娘，咱们现在势单力薄，主子死得又冤枉，谁还会把仁善王府当回事？说句大不敬的，宫里那位怕是也急着要这东西了，所以……”
“那也没这么办事的！”池鱼咬牙：“我去找孝皇叔！”
沈故渊头七都过了，还不比他们更急着用棺材不成？人活着被冤枉，没道理死了还被欺负！
骑着马冲到孝亲王府附近，池鱼抬头一看，好家伙，这前门后门停着的马车都不少，她刚下马上前，就听得那管家拱手道：“各位，王爷今日身体不适，说了谁都不见了，请回吧。”
门口一片惋惜之声，却没有人走，不少脸皮厚的直接上前给那管家说好话，拉着人家的手不放。
看了看那拥挤的架势，池鱼抿唇，转身绕到了一处人烟稀少的围墙旁边，直接翻进去。
京城官邸她都熟悉，孝亲王府也不例外，一路从后院翻到中庭书房，池鱼完美躲避了所有的家丁，站在书房背面的窗户旁边，想着该用什么方式出现，才不会把孝亲王他老人家吓着。
然而，不等她想清楚，里头突然传来一声低喝：“什么人！”
池鱼一惊，立马飞身隐进旁边的拐角。
沈弃淮的脑袋从窗口探了出来，戒备地扫了扫四周。
“弃淮，你也太紧张了。”孝亲王笑道：“这可是本王的府邸，最安全的地方。”
“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转过头，沈弃淮朝孝亲王笑了笑：“尤其是你的身边。”
“你这话怎么说的？”孝亲王皱眉，拍了拍自己胖胖的肚子：“你可别忘记了，你被护城军追得走投无路，是本王救的你。”
池鱼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瞳孔猛缩。
怎么回事？孝亲王怎么会去救沈弃淮？
“皇叔的好意，弃淮心领了。”沈弃淮轻笑拱手：“可您救我，怕是别有所图吧？”
“哈哈哈。”孝亲王眼神微动：“本王总跟人夸你是沈家最聪明的年轻人，这当真没夸错。”
“好说。”沈弃淮道：“皇叔有皇叔想要的东西，我也有我想要的东西，既然如此，那我们自然可以坐下来谈谈。”
孝亲王挑眉：“弃淮想要什么？”
“很简单。”沈弃淮抿唇：“我现在背负叛国的罪名，走哪里都活不下来，不死药对我来说没什么用，但对皇叔您就不一样了。您是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人，有了不死药，您可以一直坐着那皇位，享受荣华富贵，笑看人世生死轮回。这样算来，用您的长生不死，换我一世富贵安稳，不算我过分吧？”
孝亲王听懂了，笑道：“你想让本王替你平反？”
“眼下也只有您登上皇位，替我平反，才能让我安安稳稳光明正大地活下去。”沈弃淮道：“至于怎么平反，我都想好了。当初罗藏山的事情，我可以全推给余承恩，就说是他陷害我。皇叔您觉得如何？”
孝亲王笑得眼神深邃：“这个得费点功夫的。”
“我等得起。”沈弃淮道：“不死药我拿到了，藏在了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一旦皇叔替我平反了，让我重得王爷之位，那我必定将那药双手奉上。”
笑意微微淡了，孝亲王垂眸：“本王凭什么相信你呢？”
“就凭不死药在我手上。”沈弃淮笑得胸有成竹：“您想要，那就别无选择。”
孝亲王沉默，思索良久才道：“本王答应你，如此一来，你我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可别出卖我。”
“皇叔放心。”沈弃淮道：“您是唯一能救我的人，我怎么可能对您不利？”
脸上重新挂了笑意，孝亲王正想再说两句，面前的沈弃淮却是神色一紧：“外头有人。”
“你又来了。”孝亲王嗔怪道：“一惊一乍的干什么？本王都说过了，这王府安全得很。”
“不。”转头看向窗口，沈弃淮倏地冲了出去。
池鱼惊得浑身发凉，转身就跑！
她轻功不如沈弃淮，很容易就会被抓住。眼下她听了个惊天的秘密，一旦被抓住，定然会被灭口，就算是为了那还不知事的幼主，她也必须得跑！
卯足全身的力气，池鱼如穿林之箭，越过墙头就冲向外院墙，过墙落地飞奔，动作一气呵成。
意外的是，后头竟然没有人追上来。
池鱼觉得不太对劲，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小巷，当真没人追她。
喘着粗气，池鱼停下步子，有点茫然。按道理来说，以沈弃淮的反应和她逃跑的速度，至少背影肯定是被看见了，沈弃淮怎么可能放过她不追？
想了一会儿想不通，池鱼也顾不得其他的了，立马进宫去求见幼帝。
“池鱼？”
今日刚好是静亲王侍药，带着沈知白正坐在玉清殿里，看见金公公带着池鱼进来，还有点意外：“你不守灵了？”
池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哆哆嗦嗦地道：“快……屏退左右……”
沈知白起身过去，心疼地给她递了帕子：“有话慢慢说，看你累得，脸都白了。”
咽着唾沫摇头，池鱼嗓子都哑了：“我这不是累的，是吓的。”
“什么事能把你吓成这样？”静亲王挥手让金公公以外的人都退下去，看着她道：“来跟我们说说。”
接过沈知白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池鱼顺了气，咬牙道：“沈弃淮在孝亲王府！”
“什么？！”大殿里几个人齐齐站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我亲眼所见。”池鱼道：“孝皇叔想要不死药，沈弃淮想重新做回王爷，两人一拍即合，就等着陛下驾崩。”
静亲王脸白了：“池鱼，这玩笑可开不得！”
“您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池鱼咬牙。
沈知白皱眉：“那还等什么？立马派人去孝亲王府抓人啊！”
“别轻举妄动。”池鱼抿唇：“你调动禁军，要得圣上允准——也就是要有玉玺的手谕，玉玺在御书房，你们过去一趟，弄好手谕，再传令给赵统领，调派兵力，这么折腾一轮，沈弃淮早听见风声跑了。到时候抓不住人，反而惊了孝皇叔。”
“那怎么办？”
“知白别急。”静亲王皱眉想了一会儿，看着池鱼道：“光听你这些话，本王不能立马怀疑自己的皇兄。”
“我懂。”池鱼点头：“所以现在，我想请个人来给陛下诊脉，看看陛下到底是不是染了瘟疫。”
“宫里太医都诊断过了啊。”金公公捏着兰花指皱眉道：“太医们可都是行医之人中的佼佼者，他们都觉得是瘟疫，别人来诊又有什么用？”
“仁善王府里有一位精通药理的嬷嬷。”池鱼道：“她的医术先不论比不比得过太医，但至少她肯定不会被人收买。”
静亲王皱眉：“池鱼，皇叔也相信你，但是你不能这般揣测你孝皇叔，他一直没有做过什么错事，又怎么可能干出收买太医谋害圣上的事情？”
“我也不想相信他有这样的心思。”池鱼道：“所以，我想求证。”
沈知白皱眉道：“父亲，我觉得池鱼说得有道理，信任一个人的方式，不是完全不查他，而是放心大胆地让人查他，相信就算孝皇叔知道了，也是能理解的。”
“好吧。”思索良久之后，静亲王挥手，让池鱼去把那个嬷嬷接进宫。
郑嬷嬷半跪在龙榻边诊脉，又翻动幼主的眼皮和舌苔看了看，转头就朝众人道：“陛下这不是瘟疫，是中了慢性毒，吃颗解毒丸就能好，不至于丧命。”
静亲王傻眼了：“不是瘟疫？”
“不是。”郑嬷嬷拿出个瓶子双手递到金公公手里，接着道：“宫外仁善王府附近的百姓，也不是闹瘟疫，而是有人往仁善王府西边二十丈远的水井里投了毒，导致附近一片饮水的百姓都中毒了，被谣传是瘟疫。”
池鱼瞪眼：“你怎么不早说？”
“有些真相，只能说给愿意听的人听。”郑嬷嬷无奈地道：“老身也是这两天才查出来的，就算给旁人说，他们也不会信。”
咬了咬牙，池鱼道：“这是沈弃淮干得出来的事情。”
“现在先别说这个。”静亲王沉着脸看着金公公手里的药丸：“这个真能救陛下吗？”
“能。”郑嬷嬷点头：“但既然是有人故意下毒，那这次毒解了之后，贼人必定还会动手，所以你们务必多加小心。”
池鱼神色凝重地点头。
金公公捏着药瓶子，倒了两颗药出来闻了闻，自己先吃了一颗，等了半个时辰觉得没什么大碍，才小心翼翼地喂给幼帝。
静亲王半信半疑地等着，结果幼帝吃了药三柱香的功夫，就开始出汗了。
“退烧了。”池鱼拿着帕子擦着幼帝额头上的汗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松了口气：“静皇叔，您自己来看。”
静亲王连忙上来试探，摸着幼帝的额头不烫手了，紧绷着的脸才总算是松了下来。
“陛下若当真能好，本王必定重赏于你！”欣喜地看着郑嬷嬷，静亲王道：“你就是陛下的救命恩人！”
郑嬷嬷微笑着行礼。
静亲王转头又看着池鱼道：“既然当真有人要对陛下不利，那咱们就来看看，到底是谁有这包天的胆子！”
“这怎么看？”池鱼皱眉：“真正的老虎，都不会轻易露出爪子。”
孝亲王藏得多好啊，他分明是知道皇陵所在，也知道不老药的存在的，却忍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动手。平时笑呵呵的，又崇敬先帝，又关心沈氏血脉，横竖看都不是个有权欲心的人，谁能想到他也有坐上皇位长生不老的念头？
现在仔细想想，孝亲王的棋下得妙啊，皇陵让沈弃淮盗了，对太祖不敬的罪名是沈弃淮背着，他只要能坐上皇位，就能白得一颗不死药，该有的都有了。
而沈弃淮呢？精心筹备这么多年，功亏一篑。假死回来费尽心思拿到了不死药，到头来还得交出去，就换回自己原来的地位。怎么算都是一笔亏惨了的买卖。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你留在玉清殿跟我们一起侍药吧。”静亲王低声道：“其余的事情，本王来安排。”
池鱼回神，点了点头。
沈弃淮既然已经出现了，那她就得留下来，亲眼看着他不得好死！
幼帝的药是三个太医轮流熬的，池鱼抓了三只老鼠养在玉清殿，每次有药送来，统统都倒给老鼠喝。不到一天，三只老鼠就全吐了白沫。
“一个安好心的人都没有！”静亲王暴怒，连夜召集了几个来京城勤王还未返回封地的老王爷，透露了点口风。
这几个老王爷跟静亲王向来交好，也都是赤胆忠心之人，闻言个个都很生气，统统加入了揪出反贼的阵营。
孝亲王尚未察觉，他很忙，忙得两天之后才进宫一趟。
谁知道，这一进宫，幼帝竟然睁开眼坐在软榻上玩玩具了。
“孝皇叔。”小脸蛋还有点惨白，可眼里已经有精神了，幼帝奶声奶气地道：“三皇叔什么时候来呀？朕好久没有看见他了。”
孝亲王心里有点错愕，但面上却是大喜，走进来抱起幼帝就亲了一口：“您可算是好了，吓死皇叔了！”
幼帝无辜地眨眨眼：“静皇叔说我生病了，我感觉我睡了好多天，还梦见了三皇叔……”
“是病了。”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发，孝亲王道：“您这身子，还得多养几天。”
“皇兄。”静亲王垂眸道：“这宫里太医失职，用药不对症，所以陛下病了这么久都没有好，一换药方，竟然立马好了。”
“有这样的事情？”孝亲王怒道：“将那些个太医停职查办，看看在搞什么名堂！”
“已经在查了。”静亲王道：“只是这两天咱们得辛苦些，轮流照顾陛下。”
孝亲王想了想，愧疚地道：“这两日辛苦你了，是我太忙了，都没空进宫。这样吧，你回去休息两日，陛下交由我来照顾。”
“这……”静亲王有点犹豫。
孝亲王心疼地看着他道：“你瞧瞧你眼里这血丝，还有知白，你们父子俩都守了多少天了，老老实实回去吧。”
“也好。”静亲王点头，转头看向一旁：“那池鱼就跟着你孝皇叔好好留在玉清殿侍药。”
“是。”池鱼乖巧地应下。
孝亲王这才发现池鱼还在旁边，朝她笑了笑。
看着这张慈祥万分的脸，池鱼僵硬地回了个微笑，心里直发毛。
于是接下来几天，池鱼就看着孝亲王忙里忙外地照顾幼帝，丝毫不意外的是，幼帝的病情又开始加重了。
“孝王爷。”看着那胖胖的喂药的身影，池鱼喊了一声。
正是酉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玉清殿里亮着无数盏宫灯，灯影恍然。
孝亲王听见她这一声喊，有点意外地端着碗回头看她：“你怎么这样叫我？”
池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本也是想喊您一声皇叔的，但想想沈弃淮也这么叫，我就喊不出口了。”
捏着勺子的手一僵，孝亲王眼里有一瞬的意外，接着就笑道：“你在说什么胡话，沈弃淮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不久。”池鱼道：“也就两三天吧。”
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孝亲王认真地看她一眼，放下碗勺，走到玉清殿门外去看了看。
“王爷。”金公公笑眯眯地捏着手问他：“有什么吩咐吗？”
看了大殿里的池鱼一眼，孝亲王低声道：“让禁军副统领过来一趟，带点人，本王要护驾。”
金公公一愣，扫了宫殿里一眼，笑着应下：“是。”
若无其事地关上殿门，孝亲王看着池鱼，慈祥地道：“你刚失去了师父，心情不太好，本王可以理解，但话还是要说清楚的——几天前怎么了？”
“孝亲王真是老道，话说到这个份上，您还能不慌不忙的。”池鱼低笑：“几天前，沈弃淮不是在您的书房里，亲亲热热地喊您皇叔吗？”
孝亲王不笑了，一双眼定定地看着她：“窗外的人是你？”
“我本是想去跟孝王爷讨楠木棺材的。”池鱼歪着脑袋道：“但这天下的事情，就是有这么巧，恰好就让我听见了不该听的事情。”
“然后呢？”孝亲王负手而立：“你打算用这个来威胁本王？”
“不是威胁。”池鱼闭眼，再睁眼的时候，眼底满是挣扎：“我只是不明白，孝王爷这样的人，怎么也会做大逆不道的事情？”
“大逆不道？”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宫殿，孝亲王放下了伪装，冷笑道：“我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怎么就大逆不道了？”
先皇驾崩之时，皇位后继无人，按理来说就该他这个皇弟继位！谁知道先皇竟然立下传位圣旨，要贵妃肚子里的遗腹子继位，这不荒唐吗？！
“人都是自私的。”孝亲王道：“先皇自私地想让他的儿子继位，我自然也想自己坐这皇位。一个奶娃娃，能把偌大的国家治理好吗？还不是我在背后出谋划策？凭什么做事的是我，坐皇位的却是他？”
池鱼震了震，上一辈人的恩怨，她自然是不太了解的，但眼前的孝亲王仿佛是积怨已久，此刻爆发出来，一向和善的脸瞬间变得狰狞起来：“你现在想怎么样？啊？跑出去告诉所有人我有谋逆之心吗？哈哈哈，他们不会信的，就像不会信你师父不是妖怪一样！”
提起沈故渊，池鱼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是不是，就等着我师父死？”她深吸一口气：“他替你铲除了沈弃淮，你这渔翁之利，是不是收得很开心？”
“故渊是个好孩子。”孝亲王状似感叹地道：“多亏有他，不然我压根拿沈弃淮没办法。不过他要是不死，就会成为下一个沈弃淮，我不得不防啊。”
池鱼怔愣地看着他，忍不住苦笑出声：“我是真的没有想到，您会是这样的人。”
“现在你应该想到了。”孝亲王笑了笑：“但是没机会喽池鱼，今儿你可能就得死在这里了。”
“杀人灭口？”池鱼挑眉：“您就不怕我死在这里，别人追问原因？”
“要不怎么说女儿家的脑子就是没男人聪明呢？”孝亲王低笑道：“这要是沈弃淮在这里，肯定就能明白我想做什么。”
说罢，看了一眼床榻上熟睡的幼帝。
池鱼瞳孔微缩：“你还想对陛下不利？”
“不是我，是你。”孝亲王笑了笑：“这几天你也在侍药啊，下毒谋害圣上再自尽，是不是也挺可行的？”
池鱼皱眉：“你妄想！我没有谋害圣上的理由！”
“怎么没有呢？你师父死了，你觉得是沈氏皇族的错，害不了本王，当然只能报复幼帝。”孝亲王拍了拍手：“而本王，就来救驾，将你这狠心的郡主的尸首，带去皇室祠堂鞭挞，以平天下人之怒。”
殿门应掌声而开，禁军副统领带了人进来，站在孝亲王背后，低头行礼：“王爷。”
“按照先前吩咐的做吧。”孝亲王慈祥地笑道：“注意一下咱们池鱼郡主，她可会点武功。”
“是！”
池鱼护着龙榻，皱眉看着孝亲王道：“你会有报应的。”
“怎么报应？”孝亲王挑眉，张了张手臂：“如今这皇宫尽在本王掌控之中，你能把本王如何？”
“您就不怕今日所说之话，被别人听见？”
“别人？”孝亲王轻笑：“这玉清殿附近都是本王的人，若是有人在偷听，早就被本王抓出来了。池鱼丫头，玩这些虚张声势的把戏是没有用的。”
“是吗？”房梁上响起个声音：“那假如她没有虚张声势呢？”
孝亲王一惊，猛地抬头，就见沈知白施施然飞身落下，青白色的锦袍飞扬，脸上带笑：“还真有别人听见了呢。”
“你……”孝亲王这才有点慌了，一个宁池鱼他好处理，毕竟宁王死了那么久了，宁池鱼无亲无故，没有人会替她鸣冤。但沈知白就不一样了，他可是静亲王唯一的儿子，他要是死在这里，怎么跟静亲王交代？
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孝亲王冷静了些，抿唇问：“知白，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很久了。”沈知白作回忆状：“大概是晌午，您去吃午膳的时候，我就在上头呆着了。”
宫殿的房梁可宽了，人在上头躺着都没问题。
孝亲王咬牙，勉强笑道：“本王同池鱼开玩笑呢。”
“您说的那些话，我可不敢当玩笑听。”沈知白摇头：“一早就觉得您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我父王还不信，非说不能随意怀疑您。”
“你父王与我，可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了，当然不能怀疑我。”孝亲王笑道：“你是他儿子，自然也要站在我这边，是不是？”
沈知白看着他，认真地摇头：“孝皇叔，这次我帮不了您。”
脸色一变，孝亲王抿唇道：“我也不想这样，但你既然埋伏在这里故意抓我的错漏，我就不能让你去其他人面前污蔑我。”
“来人！”
沈知白扫一眼四周围上来的禁卫，苦恼地朝房梁上喊了一声：“赵统领，你们禁军胡作非为，你不管的吗？”
赵饮马从房梁上伸出个脑袋来，也很苦恼地道：“这些人是倪熊带的，我管不住啊，我能怎么办？”
孝亲王脸都绿了，抬头看向房梁上头：“怎么还有人！”
“不好意思啊王爷。”赵饮马飞身下来，摸着后脑勺道：“我这个人就喜欢爬上爬下的。”
爬哪儿不好，爬皇帝的寝宫？孝亲王胸口起伏得厉害，沉声道：“你们的行为，等同刺客！”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赵饮马耸肩：“王爷您的人实在厉害，把这周围看得死死的，咱们不躲上头，就没地儿躲了。”
孝亲王扶了扶额，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弄得脑子不太好使了。
这该怎么办？全软禁？一个郡主一个侯爷外加一个禁军统领，三人都有武功，先不说能不能顺利抓住，就算是抓住了，动静也不会小，到时候消息传出去，纸包不住火。
可要是放了他们，那他可就完了，宁池鱼一个人说话没人信，这三个人加在一起还没人信吗？
左右为难，孝亲王僵在了原地，本就雪白的头发气得更白了些。
“孝皇叔。”池鱼开口：“您已经走到悬崖边上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孝亲王冷笑：“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以为本王还有回头的可能？”
“怎么没有？”沈知白道：“您撤走这宫殿里的人，别再加害陛下，那我们三个就算出去说您要谋逆，也没有证据。”
现在撤走？孝亲王眼珠子一转，冷笑道：“等了这么多年了，再等下去就当真没机会了，与其现在放弃，那我不如拼死搏这最后一把！”
“执迷不悟。”池鱼摇头。
“把他们抓起来。”孝亲王冷笑一声，挥手就往后退。
后头的倪副统领带人就围了上来，池鱼三人立马反抗，与上前的禁军缠斗，踢翻宫灯，大喊一声：“孝亲王谋逆弑君啦——”
瞳孔微缩，孝亲王狠狠心，咬牙道：“不留活口！”
“是！”禁军集体刀剑出鞘，白晃晃的刀刃，触身就是一道血口子。三个手无寸铁的人瞬间就落了下风。
“怎么办？”池鱼咬牙护在龙榻前头：“外头的人还有多久到？”
“酉时两刻，还差一会儿。”沈知白抿唇：“我们保命不难吧？”
“保命是不难，可是……”赵饮马看了一眼身后躺着的幼帝：“有陛下在，咱们难免有顾忌。”
有顾忌就不能放开手脚，总要吃点亏。
池鱼捏了捏拳头：“拼死一战吧。”
旁边两人点头，一个抄起宫灯，一个扯了床帐上的挂钩，迎上禁军锋利的刀刃。
池鱼左右看了看，看见了床帐上垂着的红丝绦。
大红的绳子，像极了沈故渊袖子里飞出来的红线，有那么一瞬间，池鱼鼻子酸了酸。
然而现在压根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咬咬牙，她搬起龙榻边的脚凳，一个横扫，拍倒一片禁军。
按照约定，玉清宫这边一有兵力调动，静亲王和忠亲王就会带人等在西门，准备支援。池鱼刚刚大喊那一声，金公公就应该去报信，援兵过来，直接能把孝亲王抓个现行。
然而，扛了一刻钟，三人身上都负了伤了，援兵也还没来。
“出事了？”沈知白小声问。
赵饮马神色凝重地摇头，挡开面前一个禁卫的刀，低声道：“咱们得自己想办法冲出去。”
“三个兔崽子就想翻天？”孝亲王站在门外，冷笑道：“本王玩你们这套的时候，你们还在喝奶！”
“呜呜！”金公公被捂住嘴捆了起来，着急地朝殿里叫唤。
池鱼扫见了他，心里一沉：“完了。”
“我背陛下，你们两个掩护一下我。”赵饮马咬牙将幼帝扛起来：“冲出去！”
“陛下会受伤的！”池鱼咬牙：“你当心些！”
反手将幼帝抱在怀里，赵饮马眼神锐利地盯着前头的禁军，片刻之后，方向一转，往旁边守卫薄弱的地方猛冲过去！
“拦住他！”孝亲王低喝！
无数刀刃落下来，饶是穿着铠甲，赵饮马也疼得白了脸，死命护着君主想突围，却被更多的人围了回来。
“哎呀，虚惊一场。”看着那狼狈的三个人，孝亲王拍了拍手：“放弃吧，你们跑不掉了。”
“何以见得？”赵饮马呸了一口血沫，不服气地看着他道：“咱们可都还活着呢。”
“也离死不远了。”孝亲王哼笑：“今日这玉清殿，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沈知白咬牙，池鱼也捏了捏拳头，他们还不想放弃，还想再冲一次。然而看看这周围的禁军数量，的确是让人心底都透出绝望来。
就到此为止了？池鱼苦笑，闭上了眼。
“没有人能活着离开，那妖呢？”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冬日梅花的清冽之气，让人心神一荡。
池鱼猛地抬头，眼里迸发出惊人的光，直直地朝那说话的人射过去！
“师父！”
孝亲王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还没回头，就瞧见一缕白发随风飞到了他脸侧。
“皇叔，别来无恙啊。”沈故渊伸手，轻轻搭上孝亲王的肩，红色的袖袍盖在他的肩膀上，将他那一身暗紫色四爪龙袍衬得灰暗极了。
“这么大的场面，怎么不叫上我来看热闹？”
一股子凉意从心底升上来，孝亲王疯了似的挥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抬眼看向他。
俊朗无双的一张脸，完全没有被焚烧过的痕迹，还是那般摄人心魄。一双眼半阖着看着他，仿佛在俯视什么蝼蚁。最为熟悉的就是他嘴角边那抹嘲讽的笑意，看得人心里发毛。
“你……”孝亲王咽了口唾沫，震惊地道：“你怎么还活着？！”
“意外吗？”沈故渊转身，慢悠悠地走到池鱼面前，将她拉了起来，看着池鱼，却是对孝亲王道：“在您的计划里，我早该死在一群百姓手里了，碍不着您半分。”
池鱼呆呆地看着他，像无数次在梦里看见那样，忍不住伸手去碰他的脸颊。
没有消失，这次没有消失！她的师父，终于回来了！
激动得眼泪瞬间冒了上来，池鱼欣喜地抓着他的袖子：“太好了，太好了！”
“三……”旁边两个人看傻了眼。
“别磨叽了。”沈故渊的温柔没持续一会儿，眉毛就竖了起来：“大敌当前，现在是叙旧的时候吗？”
“不是！”池鱼抹了把脸，兴高采烈地冲着孝亲王道：“我师父回来啦，你完蛋啦！”
这模样，活像是小孩打架终于等来了帮自己的大人，看得孝亲王气不打一处来：“他来了又如何？就算大难不死，他也只是一个人而已！”
“一个人？”沈故渊挑眉，抬了抬袖子：“你不是说我是妖吗？那我可不能一个人来对付你。”
话落音，一串儿红线从袖子里飞出，越过层层禁军，在宫道上空“啪”地一声像烟花一样炸开。
红线落处，整齐的禁军迈着步子举着长戟往这边围了过来。
“你——”孝亲王皱眉：“这是什么妖术？！”
“都说是妖术了，那我说了你也不懂。”嫌弃地看他一眼，沈故渊朝那头喊了一声：“再慢点，人都死完了！”
静亲王和忠亲王连忙加快了步子，一众禁军将玉清殿的反贼全部包围，长戟相对，一声怒喝。
整个皇宫都是一震，孝亲王愣愣地看着，犹自不甘心地道：“皇弟，你们终于来了，这些人绑架圣上，妄图谋反……”
“皇兄。”静亲王眼神沉痛地看着他：“事到如今，您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吗？”
孝亲王一顿，扫一眼四周，眼里满是不甘和后悔。
宫里发生叛乱，各路王爷都进宫勤王，然而这场叛乱并未持续多久，天亮的时候，一切就归于了平静。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赵饮马瞪大了眼走在宫道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沈故渊道：“我是亲眼看着你被烧死的！”
“障眼法。”沈故渊不耐烦地道：“你见没见过世面？”
原来是障眼法啊！赵饮马恍然大悟地点头，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道：“我的确是没怎么见过世面，嘿嘿。”
翻了个白眼，沈故渊一点也不心虚，继续骗道：“我假死就是为了诱骗孝亲王露出原本的面目，现在大功告成了，你能不能跟着各路王爷去盘查一下孝亲王，别跟着我？”
“盘查他有什么意思？”赵饮马撇嘴：“我更想看你再变变戏法。”
沈故渊眯眼，加快步子跨进前头的宫殿，一把将赵饮马给关在了外头。
“哎哎！”赵饮马连忙拍门：“王爷，有话好说么，我就是想看看戏法……”
“回去休息吧大统领！”沈故渊咬牙：“不然我就把你给烧了！”
外头瞬间没了动静。
沈故渊摇头，转身一看，宁池鱼正坐在软榻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又来？”没好气地走过去，沈故渊道：“我不会突然消失，你不用盯我这么死。”
池鱼没吭声，眼神执拗。
沈故渊好笑地问：“吓傻了？指望我安慰你呢？别妄想了……”
眼泪“刷”地掉了下来，池鱼红了鼻尖和眼眶，抿着唇看着他，眼睛还是不眨，泪珠子却大颗大颗地掉。
沈故渊身子僵了僵，神色复杂地道：“你来这套是什么意思？哭就有用了？”
鼻翼张张合合的，眼睛也红得像只小兔子，看起来可怜极了。
沈故渊举起了双手：“我投降。”
下一秒，池鱼就被人拥进了一个踏实的怀抱里。

第46章 恩怨一笔勾销
这怀抱一点也不温暖，但却让池鱼的眼泪掉得更凶，哽咽地抓着他的衣襟，她话都说不出来，指节捏得泛白。
沈故渊一下下地抚着她的背，脸上的神色颇为无奈：“你哭什么？我这不都已经回来了？”
池鱼摇头，张大嘴嗷嗷地哭，鼻涕眼泪全往他身上蹭。
刚开始沈故渊还用嫌弃的眼神看着她，但被蹭多了，连嫌弃的力气都省了，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让她哭个够。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池鱼抽抽搭搭地道：“你突然就那么走了……一声招呼都不提前打……”
“嗯？”沈故渊听得挑眉：“我不是提前告诉过叶凛城，让他拦着你吗？”
“他的确是来拦着我了。”池鱼红肿着眼看着他：“但这能说明个什么？你一没告诉我你去哪里，二没说你回不回来，我等啊等，等得浑身都难受，也没见你出现……”
说完，抓着他的衣襟就又哭了起来。
沈故渊有点心虚，摸摸鼻尖眨眨眼，他突然想起，自己当时忙于算计对手，当真是忘记给宁池鱼交代清楚了。就他告诉叶凛城的那些话，顶多能让这丫头猜到他早有打算，却不能让她知道自己是去是留。
然而这个锅他要背吗？他不！堂堂天神，锅都不会甩，还怎么混？
于是，轻咳一声，沈故渊一本正经地道：“那会儿正是紧要关头，我没有办法分心，本以为传两句话给你你就能听明白，谁知道你这脑袋这么笨？我是那种会在紧要关头扔下你们逃跑的人吗？你竟然这样想我？”
池鱼愣了愣，有点傻地看向他。
沈故渊满脸都是受伤：“我当真是没有想到在你心里我竟然如此不堪。孝亲王要造反，这个节骨眼上我要是跑了，那还是人吗？”
眨眨眼，两颗豆大的眼泪砸下去，池鱼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低声道：“那你也不能不告诉我一声就……”
“唔！”
还待再说，沈故渊突然就伸手捂住了胸口，表情很是痛苦。
池鱼吓了一跳，连忙问他：“怎么了？哪里伤着了？”
轻轻吸着凉气，沈故渊神色痛苦，又转为忍痛强自镇定的表情，眼里波光涌动，声音压抑地道：“没事，我自己休息片刻即可。”
“是之前的身子还没恢复吧？”池鱼咬牙：“先前就亏了元气，今日又用术法，你疼不疼？哪里疼？”
沈故渊捧心皱眉，咬牙状似强忍痛苦，勉强地道：“胸口有点难受，你扶着我躺下来。”
池鱼担心极了，立马放弃追究责任，紧张兮兮地出去喊了郑嬷嬷进来，然后就蹲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
郑嬷嬷进来的时候表情还很严肃，一摸床榻上人的脉搏，眉梢瞬间就挑了挑。
沈故渊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郑嬷嬷咬牙，很是不齿地微微摇头，然后放下他的手腕对池鱼道：“郡主别太紧张，主子这是身子还没恢复，有些疲乏罢了。”
松了口气，池鱼立马起身：“那我去找御膳房熬点汤来！”
郑嬷嬷点头，看着她蹦蹦跳跳地冲出去，扭头回来责备地看着沈故渊道：“您未免不厚道。”
“怎么？”沈故渊道：“我又做错什么了？”
“池鱼丫头这几日，眼泪就没断过。”郑嬷嬷皱眉：“您是不是故意没告诉她的？”
沈故渊抿唇，拢了拢自己的白发，低声道：“我可没这么无聊的心思。”
“是吗？”郑嬷嬷眯眼：“您这釜底抽薪用得妙啊，池鱼丫头瞬间就原谅了您以前的所作所为，只知道担心您了。要说您心里没什么小九九，老身不信。”
轻哼一声，沈故渊斜眼道：“我现在可是病人，你再这般咄咄逼人，等会让她瞧见了，就得说你两句了。”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郑嬷嬷磨了磨牙，起身提着裙子就出去了。
偌大的宫殿里就剩了他一个，门口有宫女试探着进来，笑着问他：“王爷需不需要奴婢照料？”
沈故渊就回了一个字：“滚！”
真是毫无风度和礼貌可言，吓得几个宫女荡漾的春心瞬间全死了。
四周安静了下来，沈故渊躺着翘起二郎腿，盯着床帐顶发了会儿呆。
宁池鱼这丫头怎么这么好骗啊？先前还那般决绝，决绝得让他绝望。结果就假死一次，装个柔弱，她竟然便不计前嫌，满心满意都在担心他的身体。
傻子就是傻子，教再多东西也聪明不起来。
沈故渊心里骂着，但不知怎么的，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想压压、保持一下天神的严肃，然而那股子高兴从眼角眉梢各处往外跑，拦都拦不住。
他想，以后怕是不能再那么惹宁池鱼生气了，这么长的时间，也当真挺难受。
“三皇叔。”沈知白跑了过来，还没到床边就道：“孝亲王被押在宗正衙门了，他的情况比较特殊，眼下没人能定罪，你看……”
沈故渊立马翻身坐了起来，一挥衣袖便道：“这有什么不好定罪的，按照规矩来，先把证据准备齐全了。”
“嗯？您没事儿啊？”一看他这矫健的身姿，沈知白疑惑地道：“没事儿躺着干什么？”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皱了皱眉，沈故渊道：“既然那边事情还没结束，你跑过来干什么？”
沈知白往大殿左右看了看，抿唇道：“我看池鱼方才脸色不太好，所以顺道来看看她怎么样了。”
“好得很，不用你操心。”沈故渊道：“倒是你，当真闲得无聊的话，去把叶凛城那小子给我抓回来。”
叶凛城？沈知白好奇地道：“抓他干什么？”
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沈故渊问：“宁池鱼现在的夫君是谁？”
“叶凛城啊。”
“那抓他有什么问题吗？”沈故渊翻了个白眼：“你还想让他们当一辈子夫妻？”
反应了过来，沈知白点头：“让我看一眼池鱼我就去。”
“看什么看。”沈知白不悦地道：“趁热打铁，现在就去！”
然而，话刚落音，宁池鱼竟然就捧着一盅子东西推开了殿门。
“小侯爷来了？”吹着手里的汤盅，池鱼高兴地道：“你们看我厉不厉害？刚好御膳房有在炉子上煨着的老鸡汤，我立马端回来了。”
在她推开殿门的一瞬间沈故渊就倒回了床上盖上了被子还咳嗽了两声，动作之流畅，神态变化之快，看得沈知白很想给他鼓个掌。
“皇叔这是演苦肉计呢？”笑了笑，沈知白一点面子也没给长辈留，直接开口道：“想喝汤知会侄儿一声，侄儿自然替您跑腿的，做什么要骗池鱼？”
池鱼莫名其妙地在床边坐下，舀着汤边吹边问：“骗我什么了？”
狠狠瞪了沈知白一眼，沈故渊抹了把脸，一边咳嗽一边捂住胸口，挣扎着坐起来，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无妨，知白是说我还没有病死，不至于这样躺在床上。”
池鱼震惊地回头看了沈知白一眼：“小侯爷，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他伤得已经很严重了，难不成非要死了才能躺在床上？”
“我……”哭笑不得，沈知白连忙摆手解释：“我没有啊，我是说他刚刚还好好的……”
“咳咳咳！”沈故渊脸上浮起两抹不正常的嫣红，眼神也有些飘忽，还强自镇定地道：“嗯，我的确是好好的，池鱼你别冤枉了小侯爷。”
额角的青筋爆了爆，沈知白死死盯着床上“柔弱”的人，差点把牙给咬碎了：“沈！故！渊！”
“小侯爷？”池鱼站了起来，伸手拦在他前头，不悦地道：“您今日太暴躁了，想来是需要休息，快去隔壁的宫殿小憩片刻吧，不然总想发火。”
“池鱼你听我说，他……”
池鱼拉下他指着床榻的胳膊，语重心长地道：“咱们都冷静一下，您也别太针对他，先走吧，别说了。”
什么叫哑巴吃黄连，什么叫比窦娥还冤啊！沈知白很是不甘心地看了床榻的方向一眼，结果还正好看见沈故渊撑着下巴眨巴着眼看着他。
气得一口老血卡在喉咙，沈知白被推出了大殿，原地直跺脚！
门关上，池鱼回去床榻边，端起汤试了试温度：“刚刚好，来尝尝。”
很是自然地张口含了她伸过来的汤匙，沈故渊抬眼看着面前的人，喉头上下一滚就将汤咽了下去。
“好喝吗？”池鱼小心翼翼地问。
沈故渊撇了撇嘴：“马马虎虎吧，凑合着喝。”
说是这么说，头却已经伸过来准备喝第二勺了。
池鱼很仔细地喂着他，动作温柔，还拿帕子擦着他的嘴角，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好像生怕他碎了似的。
对于这种待遇，沈故渊很满意，喝完汤往床榻上一躺，剑眉一皱就道：“好冷。”
宫殿里已经升了火了，池鱼想了想，脱了外裳爬上床去将他抱住。
久违了的感觉，沈故渊眯眼，反客为主，伸手就将池鱼抱得死紧。
两人胸贴着背，卷成两只虾米，池鱼被沈故渊整个儿裹着，喃喃道：“还以为再也没这种机会了。”
沈故渊板着脸道：“现在知道自个儿舍不得我了吧？”
“嗯。”眼眶又红了，池鱼抱紧了他横在自己身前的胳膊：“之前的事情，咱们一笔勾销。今天开始，你依旧是我师父，我依旧是你徒儿，好不好？”
嘴角勾了勾，沈故渊声音仍旧很严肃：“当真不生我气了？”
“不生了。”池鱼认真地道：“我想了想，你已经道过歉了，我的气呢，也慢慢消了，我还是想跟在你身边，要是因为面子上过不去就一直僵着，对我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早点这样想多好啊！沈故渊咬牙，他前段时间可真是被她怼得心窝子都疼！
“不过师父，你什么时候走，总要给我个准信儿。”池鱼抿唇，抓紧了他的衣袖：“你在我身上的任务，应该已经完成了吧？”
“是啊。”沈故渊点头：“可我还有别的事没做完。”
“什么事？”池鱼连忙翻身过来，面对着他，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沈故渊道：“眼下没什么威胁了，我也跟你坦白——我不是妖怪，是月宫天神，掌管凡人姻缘的。”
天神？池鱼惊了惊，上下打量他两眼：“掌管凡人姻缘的天神，不就是……月老？！”
“我呸！”沈故渊嫌弃地道：“这个称呼真是难听死了，但我不是月老，我师父才是月老。”
“你师父是月老，那你怎么能掌握人的姻缘的？”池鱼怀疑地道：“扯红线就是月老干的事情啊！”
翻了个白眼，沈故渊抱紧她，伸袖一挥。
“刷”地一声，两个人瞬间换了个地方站着。
黄昏的月老庙来往的男女依旧很多，池鱼觉得自己还没站稳呢，就被旁边的人拉着往里头走。
进了大殿，沈故渊指了指正中央的月老像，问她：“雕像头发什么颜色的？”
“黑色的。”
“我头发什么颜色的？”
池鱼皱眉看他一眼：“你当我是傻子吗？白色！”
负手而立，沈故渊满脸嘲讽地道：“你就是个傻子，人家月老是黑色头发，我是白色头发，你还能混为一谈？”
“可……”池鱼看了看那雕像，又看了看他：“月老有几个徒弟啊？个个都掌管姻缘吗？”
“不。”沈故渊淡淡地道：“他徒弟很多，但能掌管姻缘扯红线的人就我一个。所以，在他仙游之后，就是我在掌管天下情事。”
“那不还是月老吗？”池鱼道。
这称呼真的太难听了，显得他很老似的！沈故渊很不满意，拂袖就走。
池鱼连忙跟上，出了庙宇，就是一片梅花林。
“怪不得你身上总是有梅花的香气。”池鱼深吸一口气，张着胳膊转了几个圈：“原来你是月老。”
沈故渊无视了那难听的称呼，望了望这片梅林，忍不住就想起在天上的时候。
天上也种了这么一片梅林，月宫里的师兄弟们经常打闹，偶尔撞着一棵，就能惹来月老头子的一阵怒骂。
“我的梅花哟！我每棵都当祖宗养着的！你们这群兔崽子，给我去别处玩！”
月老是个瘦小的老头子，头只有他胸口那么高，整天看起来都气呼呼的，也不知道是在跟谁生气。不过他心肠很好，他初到天庭无人照顾的时候，是他把自己捡回月宫，传授法术和提升修为的方法的。
所以，他一直很努力学法术，凭借着聪明的脑子和足够多的功夫，很快超越了一众师兄，成为最能继承月老衣钵的人。
然而，就在他即将拥有继承资格的时候，就出了宁池鱼红线牵错了的事情。他被月老扔下了凡间，要求在凡间将最后未牵好的线统统签完才有资格回去继承衣钵。
老实说，沈故渊不是个喜欢争抢的人，但他看得出来，月老头子很累了，他当了五百年的月老，自己的姻缘始终没有着落，到现在都还是孤家寡人。所以他觉得，自己能帮这老头子一把。
于是，池鱼身边就出现了个无所不能的沈故渊。
“好像要下雪了。”看了一眼天色，池鱼问：“师父，回吗？”
“回，但是得等等看有没有马车，亦或是咱们自己走回去。”沈故渊抿唇，摊了摊手：“我不能再消耗元气了。”
池鱼乖乖地点头，拉着他往外走，边走边等车。
然而，车来之前，雪先落下来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落进脖颈里，冻得人直抖。
“瞧这个速度，地上没一会儿就会铺起来。”池鱼皱眉：“那要等马车就更难了。”
“先看看能走多远。”
于是，师徒二人就在落雪纷飞的天气里往前迈进，刚走了一里地，地上的雪就已经能埋着鞋子了。
沈故渊板着脸道：“今日我心情好，陪你走路，不然，我就自己飞回去了。”
那她还得谢谢他？池鱼扁嘴，朝他阴阳怪气行礼：“师父你真好！”
沈故渊正想说：那是，我天下第一好！然而话还没说出口，脑子里突然一道白光闪过去，刺得他瑟缩了一下。
“怎么了？”感觉到他的脚步停了下来，池鱼好奇地侧头看了看，就见沈故渊神色紧绷，闭着眼喃喃道：“雪……又下雪了。”
下雪很正常，但池鱼通过经验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沈故渊每次下雪或者在梦见下雪的时候，都会变得有些古怪。
“师父您先醒醒。”池鱼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您怕雪吗？”
无数个画满涌过去，沈故渊慢慢接收着这些东西，开口道：“不是怕雪，而是……我在雪里，好像发生过什么很惨烈的事情。”
八卦之魂瞬间燃烧起来，池鱼道：“您快仔细讲讲，什么惨烈的事情？”

第47章 我的人
沈故渊抿唇，神色看起来很是痛苦：“想不起来了。”
要是想得起来，他也不用做这么多年的噩梦，梦里那种绝望的感觉，是他有再高的法力也不能消除的。
收起听故事的心，池鱼担忧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师父……”
“没事了。”睁开眼，沈故渊半阖着眼看了看她，道：“雪下大了，快走。”
池鱼点头，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边，看着面前扑簌簌的雪，小声道：“这雪还真是跟您的头发一样美。”
“美？”沈故渊挑了挑眉：“你可知道，若不是沈氏皇族都有这白发，它在人间便该是老的象征？”
池鱼鼓嘴：“老怎么了？那也好看呐！”
尤其是在自家师父身上，简直好看得让人想扑上去！
沈故渊白她一眼，嘴角却是忍不住微微勾了勾，瞧一眼这天上的雪，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不过这雪当真是下得大，没一会儿地上就铺了好厚一层，他倒是还好，旁边的小丫头却是走得艰难，那雪已经没了她的绣鞋。
“师父你看！”池鱼一边拔着自己的腿往前走，一边兴奋地扯着他的袖子让他往自己脑袋上瞧。
沈故渊用眼角扫了扫她，微微一顿。
“这样我算不算也是白发了？”她眼睛亮亮的，指了指自己那满头的雪。
心口微微一动，沈故渊板着脸道：“算，你再走久一会儿，整个人都能算是雪人。”
说罢，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池鱼连忙拔着腿想跟上去，奈何这人腿长力气又大，在这雪地里走得丝毫不费力，她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能追上。
“师父……”她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
前头的人仿佛没有听见，雪白的长发翻飞，袖袍也跟旌旗一样地飞舞着。
叹了口气，池鱼认命地继续往前走，直到腿走得酸了，才停下来揉一揉。
“上来。”前头响起个冷冰冰的声音。
池鱼一愣，抬头就看见方才那走得很远的人半蹲在了自己面前。
“啊？”她有点没反应过来。
沈故渊不耐烦地道：“让你上来！”
池鱼被他凶得一抖，立马扑上人家的背，把人家撞得微微前倾。
“真重！”站起身，沈故渊嫌弃地撇了撇嘴。
池鱼趴在他背上，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想了想，把外袍给解了，举过两人的头顶。
沈故渊微微一顿，皱眉道：“傻子，你不冷吗？”
“不冷。”池鱼笑眯眯地道：“我这样也算把自己都裹起来了！”
微微一哂，沈故渊摇头，继续往前走。
雪越来越厚，然而他却走得很稳，池鱼在他背上一点都没觉得颠簸。两人距离很近，她一低头就能碰到他的头发。
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池鱼低头，轻轻在他头发上落下一吻。
沈故渊突然就一个趔趄。
“师父？”池鱼吓了一跳，连忙攀住他的肩膀，心虚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若无其事地站稳，他继续往前走。
郑嬷嬷在仁善王府等了许久了，两个时辰前感觉到自家主子去了月老庙，算算时候，就算没有马车，爬也该爬回来了。可看看门口，还是连影子都没有。
“我总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打了个呵欠，池鱼迷迷糊糊地道：“咱们还没到王府吗？”
沈故渊镇定地道：“你先睡一觉吧，就快到了。”
“唔。”池鱼将举着衣裳的手慢慢收回来，头耷拉在他的背上，靠着就睡。
沈故渊这才感受到身后这人的重量，一直这么背着，可不是长久之计啊！
加快步子，没一刻钟，前头就出现了仁善王府的牌匾。
抬脚刚跨进去，就瞧见门口靠着个人。
“这么晚了，王爷才回来？”叶凛城叼着根野草，侧头看着他，眼神有点凉：“可让我好等。”
看他一眼，沈故渊继续往里走：“有事？”
叶凛城站直身子跟上去拦住他，不悦地道：“没别的事，但我的妻子，王爷是不是该还给我？”
眉梢一挑，沈故渊气定神闲地站住脚，抬眼看着他道：“你的妻子？”
指了指他背后背着的人，叶凛城低声道：“拜过天地，她自然是我的人。”
“哦？”眼皮翻了翻，沈故渊勾唇问：“可圆过房了？”
叶凛城：“……”
“她为何与你成亲，你我都清楚。”沈故渊道：“拜堂之后你与她还有没有关系，你我也都清楚。现在来拦我，你觉得，有资格吗？”
心里噎了口气，叶凛城微恼：“她告诉你了？”
不是说好演戏瞒住这个人的吗？这丫头可真是不靠谱！
“她没告诉我，但我就是知道。”沈故渊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自己背后，眼里涌上些宠溺来：“毕竟是我的人。”
惊了一跳，叶凛城沉了脸：“你的人？”
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沈故渊点了点头，越过他就继续往里走。
郑嬷嬷站在前头不远的地方，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主子：“您……”
一瞧见她，沈故渊就垂了眼，有些不耐烦地道：“我徒弟自然是我的人，有什么不对？”
郑嬷嬷挑眉，凑上来看了看熟睡的池鱼，戏谑地道：“您方才那语气可不是指徒弟的。”
“不然还能是什么？”沈故渊加快了步子：“你少来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黎知晚的事情可办好了？”
郑嬷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笑着跟上去道：“您已经主动解了婚约，那还有什么办不好的？”
“那就行。”跨进主屋，沈故渊转过身来。
郑嬷嬷差点撞上去，疑惑地抬头一看，就看见自家主子眼里那毫不掩饰的抗拒之意。
“……那，老身就先告退了。”郑嬷嬷是个识相的，立马反手带上了门，退了出去。
屋子里烧着火，总算是暖和了些，沈故渊将池鱼放在床上，探了探她的手背。
不出意外，冷得跟冰似的。
低咒一声，沈故渊抱了汤婆子来塞进她怀里，然后褪了外袍，上去将她塞进自己怀里。
池鱼这一觉睡得极好，醒来的时候，就看见沈故渊坐在外头的软榻上写着什么。
打了个呵欠起身，她笑眯眯地道：“师父早啊。”
白她一眼，沈故渊道：“时至晌午，你还有脸说早？快些起来，等会随我去宗正衙门一趟。”
连忙下床洗漱，池鱼边洗脸边问：“出什么事了吗？”
“还能是什么事。”沈故渊淡淡地道：“孝亲王不肯认罪，其余的王爷心软，也定不下他的罪，更有人说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将功抵过。”
“那怎么成？”池鱼皱眉：“沈弃淮的教训还不够吗？这些人只要还活着，就不会消停的！”
“你也赞成按律惩处？”沈故渊看她一眼。
池鱼道：“孝皇叔对谁都好，跟谁也都有感情，我也会对他心软，所以我没法儿说他必须得死。但也绝不能纵了他啊。”
心思多深沉的一个人啊，暗地里谋划这么多年，要不是有沈故渊这个异数在，孝亲王早就成功了。这样的人站在幼帝对面，幼帝压根不是对手，一旦让他有东山再起的机会，遭殃的定然就是天下人。
微微勾唇，沈故渊收了笔，将写好的东西卷起来放进衣袖，睨着她道：“跟我来。”
池鱼提着裙子就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宗正衙门是专门处置皇亲国戚的地方，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朝中有头有脸的人都在，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仁善王爷到——”外头的人通传了一声。
嘈杂声瞬间消失，池鱼跟着自家师父进去，就见众人都齐齐朝他们行礼：“三王爷。”
静亲王等人也颔首致意。
沈故渊拱手回礼，走上前问静亲王：“如何了？”
静亲王垂眸：“沈弃淮还在逃窜，孝亲王已经押在大牢。徐宗正说，这案子他没法判。”
“徐宗正为人和善，又素来与孝亲王交好，自然没法判。”冷笑一声，沈故渊扫了扫四周：“那谁能来判呢？”
剩下的三大亲王齐齐沉默，一众皇亲国戚更是不敢言语。
“既然都没人毛遂自荐，那不如我来？”沈故渊转头看向静亲王：“皇兄觉得如何？”
“你来自然是好的。”静亲王叹了口气：“只是……故渊，这案子要判得服众，可不好拿捏。”
孝亲王在朝中的影响不亚于沈弃淮，甚至更甚。沈弃淮犯的是死罪，一众皇亲国戚都亲眼目睹，所以杀他，大家都没什么意见。但孝亲王不同，孝亲王是沈故渊等人抓的，很多人不在场，甚至要不是静亲王和忠亲王亲自带兵，众人都不信孝亲王会造反。若是直接处死，众人难免心凉，但若不处死……也留后患。
沈故渊颔首：“我知道分寸。”
转身坐去上位的审案后头，他道：“先前有人说，孝亲王造反，缺乏证据。”
忠勇侯沈万千一顿，出列拱手：“的确是缺乏证据，单凭几位王爷的供词，不足以让其余不在场的人信服。孝亲王怎么说也是沈氏嫡系血脉，皇室血脉本就凋敝，这么轻易给他扣上罪名，实在不妥。”
“哦？”沈故渊眼神暗了暗，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他道：“我也是沈氏嫡系血脉，侯爷给我身上扣妖怪之名的时候，怎么就那么轻易啊？”
沈万千一愣，气势立马就弱了，忐忑地道：“王爷明察，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妖怪的传言，是因为那个高僧当场……”
“妖怪的事情先放一放，还有很多机会可以慢慢追究。”沈故渊淡淡地道：“现在先来说说，禁军副统领为什么擅自调任禁军吧。”
池鱼站在他身侧，偷偷看了下头的忠勇侯一眼，这人之前去仁善王府的时候起哄得可起劲了，眼下怕是知道沈故渊要跟他算账，脸都白了，一声也不吭地就站回了队列里去。
倪熊被带了上来，身上血迹斑斑，显然已经用过刑。
“王爷，属下是冤枉的啊！”一跪下，倪熊就皱着脸道：“卑职是听孝亲王传召，说有人行刺陛下，这才带人赶过去的。”
“是吗？”沈故渊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捏在指尖：“那这封信就是假的了？”
倪熊抬头看了一眼，皱眉道：“什么信件？”
“就是孝亲王三日前送去你府上的密信啊。”沈故渊道：“不是说，让你点好三百禁军在东门处等着，听凭他调动吗？事成之后，还许你禁军统领之位。”
“这……这不可能啊王爷！”倪熊眼珠子左右动了动：“这信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了，这信分明是沈故渊在王府里写好塞在袖子里的！池鱼哭笑不得，小声嘀咕：“师父，人家的密信肯定都是看完便烧了的，您这样诈，人家肯定不上当。”
侧头看她一眼，沈故渊眼里满是嫌弃：“脑子不好使就闭嘴。”
委屈地扁嘴，池鱼伸手捏住了自己的嘴唇。
回过头看向另一边站着的李晟权，沈故渊道：“听闻李大人最擅长识别笔迹。”
“是。”李晟权拱手道：“只要是同一个人，无论用左手还是右手写，笔迹都有相似之处。但若不是同一个人，就算写得一模一样，臣也能识得出。”
旁边的赵饮马拍着胸口就打包票：“晟权这本事可是当真绝了的，当年咱们一起读书，先生就拿过好多字画给他看，他不到一炷香就能把同一个人写的都找出来，一副都不差！”
“那就好。”伸手把书信递给他，沈故渊道：“我让人再找一副孝亲王的手书来，你认认。”
“是。”李晟权上前接了信。
看着沈故渊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倪熊只觉得奇怪，那信他当真是看了就烧了的，怎么可能落在他手里呢？但要是没落在他手里，他怎么知道孝亲王的书信里写了什么？
“先不说这到底是不是孝亲王的亲笔。”赵饮马看了一眼，皱眉道：“出事当日，倪副统领应该是在休假的，敢问副统领，你没我的允许，为何会突然进宫，还带人守在东门呢？”
倪熊心里忐忑得很，说话都结巴了：“我……我只是想护卫宫城，所以暂停了休假，进宫……”
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颓然地垂下脑袋。
“你要是耿直招了，那兴许还能从轻发落。”沈故渊不耐烦地道：“但你若还心存侥幸，想着孝亲王要是能脱罪，也能拉你一把，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倪熊沉默，不安地捏着手腕上的锁链。
孝亲王的手书送来了，李晟权认真看了许久，皱眉拱手：“王爷，这两份笔迹，分明一……”
一模一样？等他这四个字说出来，那就连从轻发落的资格都没了！倪熊慌了，立马跪立起来喊了一声：“王爷，我招！”
抬眼看了看他，沈故渊很是不悦：“你现在才肯招，不觉得迟了？”
不见棺材不落泪，见了棺材还不落泪的，那就不是人了！倪熊咬牙道：“王爷就算验出笔迹是孝亲王的，也只能知道卑职是受孝亲王指使进宫，并不知道其他的。”
“其他的还有什么？”沈故渊眯眼：“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在一炷香之内说完。”
听着这话，旁边的静亲王欲言又止，很想说哪有这么着急审案的？跪在这堂下的人多半都是死罪，哪能那么果断全部招供？
然而，如果上头坐的是个磨磨唧唧的主儿，倪熊说不定真会拖延一会儿时辰，但遇见沈故渊这一点没耐心的人，他压根连犹豫的机会也没有，立马如倒豆子一般地道：“孝亲王让我进宫，听他的指示等着，若是幼帝没了，便带人去散布妖怪索命的流言。若是幼帝还在，那就说明出了变故，要我立马去玉清殿支援。”
池鱼听得心凉，多周密的安排，孝亲王当真舍得朝幼帝下手？那可是他抱着长大的啊……
“你赶到的时候，孝亲王的命令是什么？”沈故渊冷声问。
倪熊低头道：“抓住池鱼郡主、知白小侯爷和赵大统领，不留活口。”
四周一片唏嘘声，静亲王的脸色也难看了些：“他当真这么说？”
“当真。”倪熊苦笑：“事到如今，罪臣没有必要撒谎了。”
静亲王捏了捏拳头，颇为失望地道：“知白怎么说也是他的侄儿，他怎么狠得下心？”
其余人也都议论了起来，沈万千站在人群里，再不敢吭声。
“这样一来，共犯的证词就有了。”沈故渊道：“接下来，赵统领，劳烦你搜一搜孝亲王府吧。”
赵饮马站出来拱手道：“回王爷，已经搜过了，搜到黄金十万两、白银三十万两和一些古董玉器。沈弃淮跑了，但余家嫡女留在了孝亲王府，已经获救。”
“获救？”眉梢不悦地动了动，沈故渊道：“她也是共犯，怎么就用上了‘获救’一词？”
赵饮马侧头看了旁边的余承恩一眼。

第48章 兴许是你喜欢我吧
余承恩皱眉站出来，看着沈故渊道：“小女是被人所害，受苦了大半个月，怎么就成共犯了？”
沈故渊嗤笑一声：“被人所害？要是没记错，令嫒与沈弃淮一直是夫妻，只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而已。如今聚在一处犯案，有天牢文书为证。余丞相要是没个证据，就说令嫒不是共犯，未免不能服众。”
这不是胡搅蛮缠吗！余承恩不悦地道：“老夫知道小女曾得罪过王爷，但王爷也不能公报私仇。”
“丞相言重。”沈故渊道：“本王大度，从不记仇。”
池鱼听着这八个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从不记仇？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让她拿着刀把余幼微吓得跪了下去，又是谁骂她对沈弃淮心软报复力度不够。他要是不记仇，这天上地下，怕也都是心胸宽广如大海的人了。
余承恩显然想法和她差不多，但是余幼微与沈弃淮成亲是事实，在沈弃淮叛乱之后和离也是事实，说得好听是大义灭亲，但当真要细细推敲，幼微少不得是要被问罪的，甚至还会牵连到他。
捏着拳头忍了忍，余承恩拱手道：“老夫也信王爷是个大度公正之人，既然觉得幼微有罪，那幼微也该接受审查，以此服众。”
“丞相深明大义，实乃百官表率。”沈故渊颔首，难得地夸了人一句。
余承恩却是笑不出来，转身退回一边，神色晦暗不明。
“那接下来，就是该去抓沈弃淮了。”沈故渊起身道：“再有他的供词，孝亲王的罪名到底如何，就能一清二楚了。”
“王爷。”赵饮马拱手皱眉道：“已经派了三千护城军在抓了，目前还没有消息。”
“抓个人而已。”沈故渊古怪地看着他：“用得着三千护城军？”
赵饮马嘴角抽了抽，你说要是个一般人，那自然不用三千人去抓。可那是沈弃淮啊，武功卓绝、对京城分外熟悉的沈弃淮！他想藏，谁找得出来？就算找出来了，没有三千人，谁抓得住他？
“我去吧。”沈故渊淡然地挥袖，侧头看了身边的人一眼，道：“跟上来。”
池鱼左右看了看，伸手指了指自己：“就我？”
“嗯。”沈故渊点头：“够了。”
赵饮马忍不住站出来了：“王爷，属下知道您武功不凡，但您和池鱼两个人……”
那可是沈弃淮啊！别说得跟抓蝌蚪一样简单行不行？
“最近天气有点冷。”沈故渊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解释：“所以需要多带一个人，以免在回来的路上冻僵了。”
也就是说，要是天气不冷，他一个人去就够了。
赵饮马嘴巴张得老大，瞬间失了声。
于是池鱼就硬着头皮顶着众人的目光跟着自家师父离开了宗正衙门。
“师父。”走出去老远，池鱼才喊了他一声：“咱们去哪儿抓啊？”
沈故渊头也不回地道：“抓他还不简单？”
要是简单，人家也不会抓了这么久都没消息好么？池鱼撇嘴，正想吐槽他是不是太过自信，脑子里突然就灵光一闪。
找人很难，但要是引蛇出洞呢？池鱼拍了拍脑门，突然觉得灵台清明，瞬间明白了自家师父的用意。
沈弃淮最恨的人是谁啊？她宁池鱼啊！她跟着去能帮上什么忙？打不过，但能当个诱饵啊！
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沈故渊一身仙气地坐在河边，拿着鱼竿吊着她，下头水里一个沈弃淮忍不住浮上来的画面，池鱼忍不住笑出了声。
前头走着的沈故渊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她一眼：“笑什么？”
慌忙收敛表情，池鱼眨眨眼，下意识地道：“没什么，想到沈弃淮，就笑了出来。”
沈弃淮还能让她笑呢？沈故渊嗤笑一声：“你心也真是大。”
“这有什么啊。”池鱼蹦蹦跳跳地跟上去抓着他的衣袖，笑道：“心眼大的人才能活得开心，总比老是为难自己来得好。”
傻子，沈故渊摇头，带着她上了门口苏铭的马车。
“咱们去哪儿钓他啊？”池鱼好奇地问：“我该怎么做？”
“你老实呆着就好。”沈故渊道：“别给我添麻烦就已经是帮了我。”
池鱼垮了脸，有点委屈：“我很麻烦你还带着我干什么？”
沈故渊没吭声，外头支着耳朵的苏铭却是有点唏嘘，主子怕是被郡主上回的出走搞慌了，所以现在走哪儿都把人带着。
既然这么在乎，那做什么不好好哄哄人呢？还装柔弱骗得池鱼团团转。郑嬷嬷说得对，主子当真很不厚道。
马车一路到了悲悯王府，沈故渊像是知道该去哪儿似的，下车就直直地往里头走。
悲悯王府被封了大半个月了，虽不至于荒芜，但已经没了丝毫人气。沈故渊毫不犹豫地就破了封条走进前庭，扫了一眼庭中的池塘，淡淡地道：“好歹也是个王爷，这么藏头露尾的，不觉得可笑吗？”
池鱼听得一愣，转头往四周看了看，小声道：“他不会傻到回来这里吧？”
“怎么不会？”沈故渊嗤笑，踢了一脚旁边地上放着的鱼食罐子：“那这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看见那罐子，池鱼恍然，连忙戒备起来，沉声道：“这都还不出来，难不成是等着人去拖拽？”
一声叹息在假山后头响起，池鱼猛地侧头看过去，就见沈弃淮慢悠悠地踏步出来，负手而立：“竟然能找来这里，三王爷当真是厉害。”
池鱼也觉得沈故渊很厉害，但她更想不通的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看她一眼，沈弃淮没有回答，捡了块矮的山石坐下，平静地道：“你们可真是自信，两个人就来抓我了。”
“你觉得我抓不住你？”沈故渊勾唇，嘲讽之意铺面而来。
“三王爷武功了得，我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沈弃淮笑了笑：“但你活捉不了我。”
他可以打败他，却拦不住他要去死。他是来抓他回去定案的，就一定是要个活口。沈弃淮知道这一点，所以肆无忌惮地站了出来。
然而，沈故渊眼皮一翻，却道：“谁说我要活捉你才行？”
沈弃淮微微一顿，皱眉：“不活捉我？”
“你以为我带宁池鱼过来，是想让她看我怎么把你打一顿，然后活捉你回去关在大牢？”沈故渊嗤笑出声：“多麻烦啊，我直接让她看着你死，不是更痛快？”
池鱼眨眨眼，伸手指了指自己：“我是来站着看的？”
“不然你还能做什么？”沈故渊嫌弃地道：“站到池子后头去，别被血溅了身。”
池鱼很听话，提着裙子就过去了。
沈弃淮有点恼怒：“你就算不在意我的生死，难不成还不想定孝亲王的罪了？就算不想定他的罪，难不成也不想利用我镇住朝中那些人吗？”
据他所知，朝中不少人躁动不安，尤其是他曾经麾下的人，都因为他还活着而有异心。若是他能回去认罪受罚，自然能让那群人老实下来。
然而，沈故渊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这些东西，身影一闪就到了他的跟前，眼眸微微发红，是嗜杀之兆。
心里一惊，沈弃淮转身就使了轻功，在假山上借力，瞬间飞出去老远。
宁池鱼的轻功已经是了得，然而她的轻功也是沈弃淮传授的，所以沈弃淮这一跃，正常人没有能追上他的。
然而，沈故渊抬了袖子，红色的线飞出来，速度极快地缠上了他的脚踝，将人狠狠往后一扯。
“呯——”重重摔在地上，沈弃淮脸色有些难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妖怪……”
“我若是妖，神也奈何不了我。”沈故渊慢悠悠地走过去，半跪下来伸手掐住他的脖子，眼神冷漠：“可我要是神，那你这造谣的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去煎熬了。”
沈弃淮是个自负且骄傲的人，他尝过万人之上的滋味儿，一向很有气场和风度。然而，此时此刻，被沈故渊掐着喉咙，他眼里也涌上了恐惧，慌张地道：“你当真不觉得让我活下来，更有用吗？”
“你活着，我很不舒服。”眼神幽暗起来，沈故渊半阖着眼睨着他：“要不是你，我也不必落下这凡尘来。”
他胡乱牵的线，可这沈弃淮好歹命中有帝王相，是大富大贵之人，要是不负心，也足够宁池鱼安乐一世。谁曾想这兔崽子竟然为了前程要杀青梅，还烧了他给宁池鱼的姻缘符，逼得他不得不下凡来救人。
他亲手定的姻缘，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毁了。若是毁了，那就是跟他过不去，没有轻饶的道理！
所以，这一世，沈弃淮别想当帝王了，他亲手断了他的帝王路，送他下黄泉去吧。
手上正要用力，背后却传来一声：“师父！”
有些不耐烦，沈故渊回过头盯着她：“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求情？”
“不是不是。”池鱼摆手，给他做了个“往左边挪挪”的手势。
“是您让我看，却又挡着我的视线了，我只能看见您的背。”
沈故渊：“……”
沈弃淮听着，差点一口血吐出来，恨声道：“你这狠心的女人！”
“哇，谁狠心啊？”池鱼瞪眼：“上次我就是心软了，差点被你害死，你这人才是最狠心，最没有良心的！师父，掐死他！”
沈故渊很听话地手上重新用了力。
“你……”沈弃淮脸色发青，又渐渐发紫，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来了。
片刻之后，他晕了过去。
沈故渊松手，很是嫌弃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池鱼连忙跑过去，恭恭敬敬地递给他一方手帕。
揩着手指，沈故渊道：“人晕了，让苏铭送去大牢，等他醒了，就让他写供词。”
池鱼瞪眼：“您不是说直接杀了他最痛快吗？”
收了手帕，沈故渊用看白痴的眼神睨着她：“我说你就信？这人活着分明比死了用处大。”
也就是说，先前说那么多，都是吓唬人的？池鱼哭笑不得，跺脚道：“你连我也骗？我还以为你冲冠一怒为红颜，要为了我掐死这个人呢，原来全是假的！”
站直身子，沈故渊上上下下打量她一圈儿，眼神很是勉强：“你要是有个红颜的样子，我还可以考虑考虑。”
池鱼怒了：“我没有吗？叶凛城天天夸我长得好看！”
“是吗。”淡淡地扔下这两个字，沈故渊转身就走。
“你别不信啊！”池鱼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拽起地上沈弃淮的衣襟，将他往外拖：“叶凛城还说想跟我说真正的夫妻呢，我还没回他……啊对了，我说有什么事忘记了，这几天我一直忘记找叶凛城交代最近发生的事，他那性子，怕是急死了。师父你来搭把手，咱们早点回去！”
前头走着的人一声没吭，更没有要停下来帮她的意思。
“奇怪，好端端的晴天，天色怎么突然暗下来了？”苏铭抬头看了看天，很是纳闷。
结果一低头，就看见王府门口走出来的、眼神更加阴沉的自家主子。
苏铭吓得跳下车辕：“这是怎么了？”
沈故渊没回答他，径直上了车，倒是后头的池鱼，费劲地把沈弃淮交给他，嘱咐他送去大牢。
“姑娘，你惹主子生气了？”苏铭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池鱼叉腰道：“我惹他生气？他没气死我就算好的了！挤兑我就算了，这么重的人，也让我一个人拽，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苏铭茫然地眨眼，目送她坐上车辕驾车远去，自己站在原地拽着个沈弃淮，又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天色。
池鱼犹自觉得生气，他要说最开始的自个儿没半分姿色那也就罢了，毕竟那个时候的自己也挺不修边幅的。可现在她好歹是正正经经穿着裙子的姑娘家，怎么就不是红颜啦？怎么就没个红颜的模样啦？
王府到了，她径直就下了车，完全没有要等沈故渊的意思。
“池鱼。”没走两步，叶凛城就喊住了她。
池鱼一愣，连忙侧头：“你在啊？”
“我不是一直在王府吗？”叶凛城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只是这两天，你一直没来找我。”
“啊，抱歉抱歉。”池鱼连忙给他作揖：“这两天太忙，忘记跟你说了。”
“你是太忙了忘记说，还是回到他身边，就忘了我了？”叶凛城眯眼，很是痛心地道：“我怎么早没看出来你是个见色忘义的人？”
“没有没有。”池鱼连连摆手：“你别冤枉我，这王府里哪来的‘色’？”
“哦？”挑眉扫了一眼她背后，叶凛城痞笑：“你是说，仁善王爷不算‘色’？”
想起方才沈故渊的挤兑，池鱼眯眼道：“他算什么‘色’？顶多能迷惑迷惑小姑娘罢了！我这种见惯了好颜色的，哪里瞧得上他。”
叶凛城眼里的笑意盖也盖不住：“这样啊。”
池鱼点头，倏地却觉得背后有点发凉，等反应过来沈故渊还在她后头没进门之后，池鱼冷汗出来了。
沈故渊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拢着袖子慢悠悠地从后头走上来，经过他们身边也没停留。
“师父。”池鱼硬着头皮喊了一声，连看他的勇气也没有。
沈故渊头也没侧，淡淡地道：“你们慢聊，我还有事。”
“不是刚刚才忙完吗？”叶凛城痞笑：“还有什么事啊王爷？”
看他一眼，沈故渊道：“去迷惑迷惑小姑娘。”
池鱼：“……”
脸红到脖子根，她没敢接话，埋着脑袋等沈故渊走远了，才懊恼地跺脚：“我气糊涂了，怎么忘记了他还在后头！”
“这有什么？”叶凛城抱着胳膊道：“我看他也没生气啊。”
“你不懂。”池鱼咬牙：“他这个人一般生气，会皱眉恼怒。但当真生气，一向是不着痕迹的！我死定了！”
“既然这么害怕，那不如跟我走？”叶凛城笑眯眯地朝她伸手：“我带你去闯荡江湖啊。”
泄气地给了他掌心一巴掌，池鱼道：“还走什么啊走，他想找我，走再远都能找到。”
“哇，你放我鸽子？”叶凛城的脸皱了起来：“说好跟我一起浪迹天涯的！”
“嘿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池鱼搓了搓手：“眼下看来是不成了，要不，你自己去浪？”
瞪她一眼，叶凛城无赖地往旁边的石柱上一靠：“一个人有什么意思，老子更喜欢跟你一起玩儿，既然违约了，那你就好好补偿我。”
“要怎么补偿？”池鱼问。
吧砸了一下嘴，叶凛城道：“别的不说，先给我熬个鸡汤吧，然后端来给我。”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亲手喂我喝。”
池鱼提着裙子转身就走。
“哎哎哎！”一把拉住她，叶凛城无奈地道：“说笑而已，你给我熬个鸡汤就行。”
池鱼认真地看着他道：“我先告诉你，我不会做饭，做的东西很难吃。”
“熬汤比做饭简单，你一定可以的。”叶凛城道：“我等着，快去。”
池鱼叹息，认命地去厨房找郝厨子。
郝厨子正准备午膳呢，见她来了，有点意外：“郡主，想吃什么吗？”
“不是吃。”池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来熬汤。”
熬汤？郝厨子眼睛一亮，连忙道：“我教您啊。”
看他一眼，池鱼小声道：“这件事，你能别告诉别人吗？”
“不告诉别人，绝对不告诉别人。”郝厨子乐呵呵的，一边给她拿煲汤的罐子一边道：“食材我给准备好，您只管往这罐子里下，保证能吃！”
听得汗颜，又觉得松了口气，池鱼连忙跟过去看他准备食材。
沈故渊坐在屋子里看东西，一张脸阴沉得厉害。
郑嬷嬷进来，放了两张喜帖在他手边，笑道：“主子，结好果子了。”
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沈故渊冷声道：“黎知晚和唐无铭要成亲了？”
“正是。”郑嬷嬷看了看他这表情，好奇地道：“这是好事儿啊，您在气什么？”
“我没气。”放下手里的书，沈故渊伸手打开一张看了看：“为什么有两张？”
“还有一张是给……是给池鱼郡主的。”
不悦地抿唇，沈故渊道：“做什么写在两张上头？”
“这个……”郑嬷嬷干笑：“您与池鱼郡主只是师徒，又不是夫妻，自然算做两个人。黎姑娘感念池鱼郡主恩德，对她甚为看重，礼数做得也就周全些。”
“哼。”沈故渊扔了喜帖，拿起书继续看。
“主子不去吗？”郑嬷嬷问。
“凡人姻缘，有什么好去看的？”
那上回池鱼和叶凛城成亲，也是凡人姻缘，您怎么就去了？
郑嬷嬷很想这么问，然而没这个胆子，只能拿起另一张喜帖道：“那老身给郡主和叶公子送去了。”
“站住。”沈故渊眯眼：“你说给谁？”
“郡主和叶公子啊。”郑嬷嬷无辜地打开喜帖指了指名字：“人家是夫妻，喜帖自然写在一块儿。”
“……拿来。”沈故渊伸手。
郑嬷嬷一抖，连忙护着喜帖摇头：“这可不能撕啊，撕了怎么跟郡主交代？”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想撕？”沈故渊冷笑。
郑嬷嬷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和右眼。她又不瞎好不好？瞧您这脸色，分明是想撕得纸渣子都不剩！
……
池鱼端着鸡汤回去侧堂的时候，就听得主屋里传来一声花瓶落地的声音，想来是谁手滑，她也没在意，推开门就喊：“过来喝。”
叶凛城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坐起来，笑嘻嘻地道：“还真给熬了！”
“毒死可不算我谋杀。”池鱼很不负责任地道：“虽然食材都是别人准备的，但调料是我自己放的，水也是我自己加的，你好自为之。”
叶凛城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两下就送进了嘴里。
池鱼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叶凛城朝她笑了笑：“挺好喝的。”
“是吗？”高兴地拍了拍手，池鱼道：“那就好！不过……你嗓子怎么突然哑了？”
“没事。”叶凛城哑着嗓子一本正经地道：“我刚刚突然感染了风寒。”
“那你就得多喝点鸡汤补身子了。”池鱼连忙道：“趁热喝。”
“好。”叶凛城笑得宠溺，低头就继续喝起来。
沈故渊一脚就踹开了侧堂的房门。
池鱼吓得一抖，叶凛城也差点一口汤呛鼻子里。两人齐齐回头看去，就见沈故渊面无表情地捏着个喜帖走进来。
“师父？”池鱼嘿嘿笑了两声：“有什么事吗？”
“黎知晚给你的帖子。”沈故渊看着她递过去：“她马上要成亲了。”
接过帖子，宁池鱼瞬间恍然大悟。黎知晚怎么说也是差点就要嫁进仁善王府的人，如今成亲，自家师父就算不喜欢她，面子上也过不去，肯定不高兴。
于是，她贴心地道：“那师父就不必去了，徒儿代您去。”
沈故渊冷声道：“不必，我自己去。”
“那您什么时辰出发啊？”池鱼连忙道：“我好让苏铭准备马车。”
“帖子有两份。”沈故渊看着她，皮笑肉不笑地道：“苏铭的马车我一个人坐就好，你与叶凛城另走一路吧。”
池鱼一愣，有点莫名其妙，还想再说呢，这人转身就走，红色的袖袍差点甩她脸上。
惊恐地看着他出去，池鱼跑回桌边坐着，瞪眼道：“这跟我又什么关系嘛，还冲我发火？”
叶凛城喝着汤，手撑着颧骨问她：“你师父的脾气一直这么怪？”
“也不算怪吧，就是有时候莫名其妙的。”池鱼撇嘴：“那个黎知晚曾是要嫁他的，现在嫁别人了，估计他觉得脸上不好看。”
“那也不能这么冲你发火。”叶凛城啧啧摇头：“真不是个好男人。”
想了想，道：“你今晚上就不必去别处睡了吧？在我这儿住。”
池鱼脸上一红：“你……你知道我这两天在哪儿住的？”
“我又不是瞎子。”耸耸肩，叶凛城道：“你喜欢你师父，愿意跟他同榻而眠，我可没立场拦着你，毕竟咱们的婚约也不算数。不过我告诉你啊，男人这东西很贱的，你不能捧着他，要吊着他，明白吗？”
池鱼忍不住笑了：“你这话，知白小侯爷也跟我说过。”
“那说明英雄所见略同。”叶凛城道：“你就听我的，在我这儿睡，大不了我睡软榻。”
“可是……”池鱼有点犹豫。
“别可是了，大家都是兄弟，你顾忌个什么？又不是没在一起睡过。”叶凛城摆手道：“就这么定了吧。”
池鱼眨眨眼，心想，要是晚上师父过来寻她，那她就跟着回去，若是没有……眼神黯了黯，她想，若是没有，那就在这儿睡了吧。
于是，她就趴在窗边，眼巴巴地看着主屋的方向。
叶凛城喝完汤，白她一眼：“瞧你这没出息的模样！”
池鱼心虚地低头：“喜欢一个人，要什么出息？”
微微一噎，叶凛城摆手：“没救了没救了。”
池鱼微笑，继续看着。
然而，天黑了，府里的夜灯也亮了起来，沈故渊别说来接她了，那主屋的门都没打开过一次。
期待变成了失望，池鱼关上窗户，可怜巴巴地问叶凛城：“他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啊？有时候我觉得他挺在乎我的，可有时候，又好像一点也不在乎我。”
叶凛城打了个呵欠，从柜子里搬了床被子过来放在软榻上，然后将她搬去了大床上放着，敲了敲她的脑门道：“别总想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沈故渊那个人，除了长得好看点儿，还有别的优点吗？”
池鱼连忙道：“有啊有啊！”
瞧她这立马要掰指头数的模样，叶凛城头疼地道：“你给我闭嘴，时候不早了，先睡觉！”
不甘心地看了外头一眼，池鱼伸了根手指出来：“我能不能再等一刻钟？”
“一瞬都不行。”叶凛城道：“他要是当真惦记你，早过来了，不会现在都没反应。”
池鱼扁嘴，有点鼻酸。
叶凛城看着她这小模样，叹了口气，很想低下身来抱抱她。然而，不知怎么的，竟然困得很，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道：“我先睡了，你也快睡。”
“嗯……”池鱼扯了被子过来，刚想躺下，就听见软榻上轻微的鼾声响起。
睡得这么快？池鱼唏嘘，躺下去闭着眼睛假寐，心里还在犹豫，要不要偷偷出去，看看沈故渊在做什么？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就被人推开了。
一个激灵，池鱼睁眼就见一头白发被外头的月光照得微微泛蓝。
师父？她吓了一跳，连忙又闭上眼。
沈故渊漫步走到床边来，扫一眼这看起来已经睡着的人，弯下腰，轻轻将她抱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刚刚不来找她，等人都熟睡才过来？池鱼满脑袋问号，却没敢睁眼，任由他抱着自己跨出门，穿过庭院，回到温暖的主屋里头。
被温暖的空气扑满身子，池鱼的心瞬间也暖和了过来，想笑，但又怕被他察觉，只能在心里偷偷乐。
他还是在乎自己的嘛，就是来得晚了点。不过没事，来了就好。
心里美滋滋的，却突然觉得眼前一暗，有冰凉的发丝落在了她脸上。
这种感觉……池鱼心里一跳。
沈故渊低下头来，要亲她不成？！
有点害羞又万分喜悦，池鱼紧张地等着，心想等他亲下来，她一定要马上睁眼，看看他会不会脸红！
然而，左等右等，唇上也没落下个东西，自家师父的声音淡淡地响起：“你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心里咯噔一声，池鱼睁开眼，就看见他撑着下巴睨着自己，眼里满是戏谑。
羞得红了脸，池鱼坐起身，不好意思地道：“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心跳声太大了。”沈故渊盯着她道：“比擂鼓的声音还响，我想装不知道都不行。”
懊恼地锤了锤自己心口，池鱼抿唇，看着他道：“我睡得好好的，你突然来抱我，当然是要醒的了。这么晚了，你抱我过来做什么？”
沈故渊很是理所应当地道：“我怕冷。”
怕冷，所以需要个人肉汤婆子搂着，这样第二天醒来才不会被冻僵。
池鱼垮了脸：“就只是这个原因？”
“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白她一眼，沈故渊上床去，躺下就睡。
池鱼气得直咬牙，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翻身就背对着他躺下去。汤婆子就汤婆子吧，那他也得抱着自个儿，反正今儿不管怎么说，她是不会去抱他的！
愤恨地想着，倒觉得有些困，挣扎了一会儿，她还是先人一步入了梦。
沈故渊盯着帐顶躺着，心里数了一百个数，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旁边的人果然翻过身来，吧砸两下嘴，抱住了他。
嘴角勾起一个大大的弧度，他看她一眼，伸手将人揽过来抱紧，安心地闭上了眼。
池鱼醒来的时候，发现天色还早，心想昨儿突然消失，要是叶凛城发现她不在，也该找她了，所以趁着还早，不如先回去解释解释。
穿好衣裳洗漱一番，池鱼掀开隔断处的帘子就打算偷溜。
然而……
“醒了？”沈故渊淡淡地道：“过来用早膳。”
池鱼一愣，僵硬地转头看过去。
叶凛城也坐在桌边，正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要是沈故渊不在，他肯定一个爆栗就落她额头上了。
缩了缩脖子，池鱼干笑，规规矩矩地在他们两人中间的空位上坐下了：“你们都好早啊。”
“不早了。”叶凛城咬牙道：“要不是昨晚被人下了迷药，我早该醒了！”
“啊？”池鱼无辜地眨眼：“谁这么大胆，敢在仁善王府对人下药啊？”
沈故渊轻咳了一声。
池鱼明白了，这府里，就沈故渊胆子最大，谁也拿他没办法。
叶凛城咬牙：“王爷不觉得这种手段下三滥了些吗？光明正大来把人接走，叶某也不会说什么。”
“叶公子误会。”沈故渊从容不迫地道：“我只是觉得光明正大上门去抢人家媳妇，不太说得过去。”
叶凛城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那你半夜来偷就说得过去了？”
点点头，沈故渊一脸理所应当地道：“这是自然，半夜来偷，就没有别人知道，自然不用考虑说不说得过去的问题。”
“你……”叶凛城简直是哭笑不得：“堂堂王爷，竟然如此厚颜无耻？”
“你坐下用早膳吧。”池鱼拉了拉叶凛城的衣袖：“他不是厚颜无耻，一向都是不要脸的。”
叶凛城：“……”
气极反笑，他睨着池鱼道：“你怎么拜这样的人为师了？”
沈故渊看他一眼：“怎么？你觉得不妥？”
“那自然是不妥。”叶凛城眯眼：“行为不端路数不正，能教好徒弟么？”
沈故渊勾唇：“你的意思是，我没有教好她？”
叶凛城立马道：“池鱼这是出淤泥而不染，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谁知道她会不会哪天被你带得跑偏了？池鱼，你听我一句，现在改投师门还来得及。”
“你的意思是……”沈故渊挑眉：“跟着你这种偷鸡摸狗的人，就是行为很端，路数很正了？”
“我那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叶凛城冷哼：“你懂什么？”
“贼就是贼，安什么好名头，做的也是不端的事情。”慢悠悠夹了一口菜放进池鱼碗里，沈故渊道：“替天行道是官府该做的事情，不劳贼人操心。”
“笑话！”叶凛城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池鱼碗里：“要是朝廷当真替天行道了，我也不会被人称为侠盗了不是？很多官府不能做的事情，我能。”
池鱼张口就想吃叶凛城夹的糖醋鱼，然而鱼肉刚到嘴边，就感觉旁边有两道冷箭射过来。
咽了口唾沫，池鱼放下鱼肉，改夹沈故渊挑来的青菜。
旁边的叶凛城“啪”地一声拍了桌子。
吓得筷子一抖，池鱼哭笑不得地抬头：“你们让不让人吃饭了？”
“你吃。”沈故渊道：“前些日子流落在外，一看伙食就不太好，清瘦了不少，这会儿多补补。”
叶凛城白了他一眼：“她在外头不知道多逍遥自在呢，倒是回来这王府，又变得规规矩矩的，束缚极多。”
“我束缚你了？”沈故渊挑眉问池鱼。
池鱼连忙摇头。
“那你在外头不自在？”叶凛城皱眉。
池鱼也连忙摇头。
于是左右两人就莫名其妙地开始对视着冷笑，她的头顶上一阵电闪雷鸣。
咽了口唾沫，池鱼夹了几口菜，端着碗就走。
“你去哪儿？”两人齐声问。
池鱼指了指自己的碗，委屈又愤怒地道：“我换个安静的地方吃！”
“……”
于是沈知白过府来拜望的时候，就看见池鱼蹲在主院门口吃饭。
“这是怎么的了？”他皱眉：“三皇叔又罚你了？”
“没有。”池鱼连忙点头，心有余悸地看了院子里一眼，对他道：“里头两个神经病，知白你小心点。”
“嗯？”沈知白好笑地在她旁边坐下：“这院子里不是一向只有三皇叔一个神经病么？怎么的，几日没来，就多了一个？”
“你是不知道。”池鱼皱着鼻子道：“我师父最近变得更古怪了不说，连叶凛城都有点奇怪，两人一见面就跟斗蟋蟀似的。”
“叶凛城？”沈知白挑眉，瞬间明白了点什么，低头问她：“你是说，你师父和叶凛城不对盘吗？”
“是啊。”池鱼耸肩：“可能是八字不合。”
“这哪里是八字不合。”沈知白笑着摇头：“怕是你师父吃醋。”
啥？池鱼一口鱼差点呛喉咙里，连忙放下碗：“我师父会吃醋？”
“你想啊。”沈知白道：“那叶凛城是你夫君，除了这一点，就跟三皇叔没什么交集了，他为什么要跟人过不去？”
“可是……”池鱼皱眉：“我和你在一起，他怎么就不吃醋？”
“这个么……”沈知白也有点想不明白，却是苦笑道：“兴许，是因为你不喜欢我吧。”

第49章 不要脸的男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嘴角边虽然还挂着笑，但怎么看都有几分落寞。
池鱼有点手足无措，伸手抓着自个儿的裙子搓啊搓的，干笑道：“你挺好的，我这种人，喜欢不喜欢，没什么要紧。”
“傻丫头。”沈知白喟叹一声，无奈地看着她：“这个时候你要安慰我，就该说一句你没有不喜欢我，别的话都安慰不了。”
“可……”池鱼皱眉：“我若是撒谎了，那以后你免不了更伤心。”
说她聪明吧，有时候又笨得可爱。可说她笨吧，这会儿却聪明得让人有些着恼。想那么多干什么呢？哪怕是片刻的开心，也好过他一生不得欢颜。
低笑一声，沈知白转头道：“罢了，我还要去找三皇叔问些事情，你随我一道进去吧。”
“我……”池鱼看了一眼放在一边的饭碗：“我还没吃完呢。”
从袖袋里拿出一包油纸包好的东西，沈知白递给她道：“外头这么冷，你坐在这里吃，饭菜都凉了，吃这个吧。”
伸手接过来，只觉得这纸包热腾腾的，池鱼好奇地打开，就看见几个翡翠色的包子，只半个拳头那么大，精巧可爱又香气四溢。
“这是什么？”池鱼一喜，立马跟着他往里走，边走边问。
沈知白道：“这是隔壁街新出的翡翠包子，我路过闻着香了，就带了几个过来。原想当茶点给三皇叔和你尝尝，现在想想，还是你一个人吃来得好。”
“为何？”咬了一口翡翠包，池鱼看着他道：“这么好吃的东西，自然是要匀两个出来给师父的。”
“你师父定然气饱了，哪里还吃得下别的？”沈知白低笑：“就别让他糟蹋粮食了。”
气？池鱼很纳闷，该气的是她才对，沈故渊好端端的，能气什么？
然而，坐在花厅里吃完一包翡翠包的时候，池鱼果然瞧见自家师父沉着脸跨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个吊儿郎当的叶凛城。
“知白找我有事？”拂袖在主位上坐下，沈故渊余怒未消，语气听得人心惊。
沈知白却是从容，上前拱手作了礼便道：“父王让我来告诉皇叔一声，沈弃淮招供了，而且是全盘托出，将孝亲王的罪名定下了。”
“哦？”沈故渊道：“那就是好事，余下的用不着我，你父王就能处置了。”
沈知白挑眉：“您……不管了？”
“为什么要管？”沈故渊没好气地道：“我看起来像个喜欢操心的人？”
“可……”沈知白有点意外，眼下这局势，傻子都看得出来。孝亲王定罪之后，朝中势必是要以三皇叔马首是瞻的，先前因着妖怪的传言，三皇叔在朝中威信尽失。孝亲王要处置，便正是三皇叔重新树立威望的时候。
结果他竟然不想操心？
“我这个人，闲散惯了，要不是沈氏一族有难，我也不会来蹚这趟浑水。”沈故渊翻了翻眼皮：“比起我，这些事你父王来做更合宜。不管他做什么决定，最后只管往我身上推，说是我断的案定的罪，沾不着他老人家分毫。”
沈知白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道：“昔日幼帝病重，三皇叔假死，孝亲王知自己是沈氏一族唯一嫡血，夺位之欲瞬涨。而如今，三皇叔也处孝皇叔当初之地位，反倒是对什么都不在意吗？”
沈故渊伸手撑了额角，睨着他道：“你这话，将幼帝置于何处？”
幼帝再小，那也是正经登基的皇帝，眼下可还活得好好的，沈知白就敢来质问他为什么不争权了？
“知白失言。”沈知白皱眉拱手：“只是人之常情，难免有此一问。”
幼帝除开身份不谈，只是个住在宫里的小孩子罢了，身边没有死忠的人，也没有护着他的人，上位者想除掉他是很容易的事情。孝亲王都选择除掉他，那这个失散多年，与幼帝没有什么感情的三王爷，不是更该除掉他吗？
冷笑一声，沈故渊看着他道：“人之常情与我无关，有我在一日，谁也别想打幼帝的主意。”
池鱼一顿，很是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沈故渊施施然坐着，一副慵懒的样子，可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有光闪过，似战场上最利的长剑，又似护着幼崽的狼王的獠牙，震得人心惊。
沈知白觉得不可思议，可看三皇叔这神情又不像作假，僵硬片刻，只能正儿八经地朝他行礼：“有三皇叔在，知白就放心了。”
气氛好像有点沉重，池鱼笑眯眯地转移话头：“啊对了，余幼微怎么样了啊？”
沈知白顺着她的话就道：“说起这余幼微，也是吃了不少苦头，本就是个被宠坏的千金小姐，先前被沈弃淮折磨得够呛，精神不太好。如今又被三皇叔一句话给扔进了大牢，听闻天天在嚎哭呢。”
池鱼咋舌：“余丞相没救她的意思？”
“怎么没有？”沈知白斜眼看了看主位上的人，努努嘴：“这位拦着呢，在孝亲王和沈弃淮定罪之前，怕是别想出来了。”
池鱼“咚咚咚”跑去沈故渊身边，瞪眼道：“您这还叫从不记仇？”
过这么久了，她都已经释怀不想再去跟她计较了，谁知道他竟然还这般针对人家。
“这叫记仇？”沈故渊眉头皱了起来，义正言辞地道：“区区丞相之女，竟然能去天牢里捞出死囚，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那号称守卫森严的天牢，也是个被权力腐蚀的地方！此事若是不把她扣住，一五一十地问清楚，那下一次被放出去的是不是就是沈弃淮了？”
池鱼想了想：“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沈故渊道：“后宫尚且不可干政，余承恩却任由她女儿胡作非为，他没管教好的女儿惹了祸，难不成要让朝廷来承担吗？我按照律法将她关在大牢里审问，是故意刁难吗？”
有理有据的，听得池鱼连连点头：“的确不是故意刁难。”
旁边的叶凛城伸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咬牙道：“真是好骗！”
“嗯？”池鱼疑惑地抬眼看他，沈故渊更是一声冷笑扔过去：“我说得不对？叶公子要是能找出我的所作所为有半分与律法相悖之处，那我今日就认了这个‘心胸狭隘’之名。”
“我哪里敢呐？”叶凛城翻了个白眼：“我是一介草民，你们个个都是皇亲国戚，你们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哎。”沈知白抬手道：“郡马谦虚了，你既然与池鱼完了婚，那自然也算是皇亲国戚之列。”
此话一出，沈故渊眼神一沉。
沈知白余光瞥着，颇觉有趣，两步走到叶凛城身边，接着道：“不过你们这婚事办得低调，朝中难免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不如，等这些事都处理好了，再补池鱼一个婚宴？”
叶凛城作恍然大悟状，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看了看池鱼。
池鱼皱眉，刚想反驳，就看见沈知白背对着沈故渊，连连朝她挤眉弄眼。
啥意思啊？池鱼有点茫然，歪着脑袋看了他半晌，疑惑地闭了嘴。
“说起这桩事，我倒是想起来了。”沈故渊道：“明日就是个黄道吉日。”
“哦？”沈知白笑着扭头问他：“宜嫁娶吗？”
“不。”沈故渊站起来，淡淡地道：“宜出殡，宜和离。”
说罢一挥手，衣袍烈烈地就往外走了。
池鱼目瞪口呆地看着，旁边的叶凛城和沈知白倒是有默契得很，相互看一眼，竟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被他们的笑声吓得一抖，池鱼目光古怪地看了沈知白一眼，活生生像是在这院子里看见了第三个神经病。
“你们笑什么啊？”
沈知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向苍白的脸上都泛了红，眼波潋滟地道：“你不觉得，你师父生气的样子，当真是可爱极了吗？”
池鱼缩了缩脖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她只见过自家师父生起气来吓死人的样子，半点不觉得可爱。
“你跟她这个榆木疙瘩有什么好说的。”叶凛城伸手搭上沈知白的肩膀，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道：“这丫头心里除了她师父就没别的了，只看得见她师父的好，哪里能明白咱们想看那三王爷生闷气的心情？”
池鱼龇牙：“谁说我只看得见他的好了？他坏起来也是天下第一，无人能比肩的！”
“这么坏吗？”叶凛城挑眉，指了指沈知白，又指了指自己：“那你为什么不选咱们哥俩啊？瞧瞧，老子威猛无比，潇洒万千，这小侯爷气质如华，也是上等美玉，哪里差了？”
宁池鱼嘴角抽了抽：“别的我都先不反驳，您能告诉我，您什么时候和小侯爷成的‘哥俩’吗？”
沈知白气定神闲，顺着叶凛城的话就道：“一见如故，再见交心，自然就是哥俩好了，况且，我发现我和这位叶公子，好像有个共同的爱好。”
共同的爱好？池鱼皱眉：“叶凛城喜欢偷东西、打架、调戏姑娘，小侯爷喜欢诗书乐器、人间正义。恕我直言，两位的爱好，怕是差得远。”
“你不懂。”叶凛城眯眼痞笑：“还是先去给我准备早膳吧。”
“啥？”池鱼眨眨眼：“你不是才吃过吗？”
叶凛城磨了磨牙：“跟三王爷在一起，能吃得好吗？桌子都被掀了，我肚子很饿！”
“那……”池鱼点头：“那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快去快回啊。”叶凛城朝她挥手。
瞧着池鱼走远了，沈知白用惊异的目光看了这叶凛城一眼：“她为什么这么听你的话？”
叶凛城抱着胳膊扬了扬下巴：“那是我有本事。”
“这也太有本事了。”沈知白苦笑：“自从她察觉我的心意开始，我跟她之间，就没能再亲近。”
“老兄，这就是你笨了。”叶凛城摇头：“宁池鱼这种傻姑娘，喜欢你还好，随意你怎样她都会跟着你。但要是不喜欢，你还凑上去让她知道了，她定然是要赶你走的。”
沈知白愣了愣：“叶兄高见啊。”
“不敢当不敢当。”叶凛城叹了口气：“我也只是瞧着她傻，欺负她让她欠了我人情，好继续懒着不走。”
沈知白顿时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叹了口气。
“老子心情不好了。”叶凛城眯眼：“咱们去看看三王爷吧。”
“心情不好还去看他，那岂不是心情更不好？”沈知白挑眉。
冷笑一声，叶凛城抹了抹嘴角：“那可不一定。”
……
沈故渊坐在书房里冷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最近太过暴躁，这样下去会一直无法断绝七情，实在不妙。
深吸一口气，他平和了面容，捏着自己的一缕白发，心里暗暗发誓，往后不管遇见什么，都要冷静，不能再失态发怒。
誓刚发完，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沈知白裹了白狐披风走进来，笑眯眯地道：“还是三皇叔在的地方最暖和，外头又要下雪了，借皇叔的地方避一避，喝两盏茶，皇叔不介意吧？”
扫一眼他这方才还没有的披风，沈故渊淡淡地道：“不介意，但我看你不冷。”
“要是不冷，我才舍不得让人去马车上把这披风拿来呢。”沈知白叹息，目光眷恋地看着身上的披风道：“这可是池鱼的心意。”
的确是很重的心意，一针一线的，那丫头绣了许久。
沈故渊轻嗤一声，继续低头看书。
没过一刻钟，书房门又被推开了，叶凛城蹿进来，呵着热气道：“哎呀冷死了！”
额角青筋跳了跳，沈故渊深吸一口气，暂且按捺了下去，抬眼，目光凉飕飕地看向他：“你也是来取暖的？”
“王爷聪慧啊。”叶凛城痞笑：“我等会儿还要用膳，总不能在那冰冷的饭厅里用吧？饭菜会凉的。”
扣了书，沈故渊皮笑肉不笑：“是谁告诉你们，我的书房，可以随意进出的？”
两人坐在软榻左右，相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池鱼啊！”
端着饭菜刚跨进门的宁池鱼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道：“我怎么了？”
沈故渊忍了忍，抬眼睨着她问：“你把我这书房当成什么地方了？”
这眼神可吓人了，池鱼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转身往外走：“抱歉，我走错地方了……”
“站住！”沈故渊眯眼：“我没让你走。”
“啊？”池鱼回头，端着红木雕花托盘，很是无辜地道：“又不用走了吗？”
真是要被这傻子给气死！沈故渊捏了捏拳头，深吸一口气，将火气压下去一些。
他是神，神不能有这么大的火气，要是不在人间消磨掉，再回天上，怕又是要让万神忌惮。
眼里重新归于平静，沈故渊和蔼地问：“你端着饭菜干什么？”
池鱼低头看了看，把饭菜放到了叶凛城面前的矮几上：“他说他没吃早膳，我去拿的。”
“这府里是没丫鬟了，要你去拿？”沈故渊冷笑。
叶凛城舀了一口汤，吧砸了一下嘴道：“王爷这就不懂了，有一个词叫‘举案齐眉’，形容的就是夫妻之间的恩爱。”
池鱼想了一会儿，突然眼神一沉，狠狠一脚踩上叶凛城的脚背。
吃痛闷哼，叶凛城瞪眼，小声道：“你做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池鱼咬牙，声音从牙齿缝儿里传出来：“你好端端的说这个干什么？”
“说个实话而已，有错吗？”叶凛城很委屈：“你重色轻友！”
微微一噎，池鱼收回了脚，恶狠狠地威胁他：“安静吃饭别出声！”
旁边的沈知白瞧着就笑了：“我倒是觉得，比起举案齐眉，更恩爱的怕是‘打情骂俏’了。”
池鱼脸都绿了：“小侯爷，你也跟着起哄？”
“不起白不起啊。”沈知白余光扫了那头书桌后头的人一眼，戏谑地小声道：“你难道就不想看看你师父吃醋的样子？”
沈故渊这种人，会吃醋？池鱼有点不信，但听他这么一说，也忍不住朝沈故渊的方向瞥了瞥。
那红衣白发的人安静地坐在书桌后头，仿佛压根没听见他们这边在说什么，已经又拿起了书，认真地翻了一页又一页。
撇撇嘴，池鱼朝他们耸肩：“不可能的，他清冷得很，哪里会有这些心思。”
叶凛城挑眉，笑得坏里坏气的，伸手就将她拉了过来：“我跟你说……”
毫无防备被这么一拽，池鱼直接扑在了他身上，手抵着人家胸口，大眼瞪小眼。这么近的距离，从后头看是个什么光景？
“啪！”书桌上碎了一盏茶。
池鱼惊得回神，立马站起身回头看，就见沈故渊平静地松开手，扫了一眼碎在底座里的茶杯，淡淡地道：“这胎也太薄了，受不得力。”
叶凛城当即笑出了声，沈知白眼里也是趣味盎然，大着胆子打趣了一句：“皇叔，这可是官窑出来的上等瓷器，断断没有受不得力的道理。”
沈故渊冷哼，目光深邃地盯着自己的手瞧。
池鱼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抽出手绢给他按住：“流血了！”
“划伤而已，不碍事。”沈故渊想抽回手。
池鱼一把就将他抓住，低喝了一声：“别动！”
这伤口里还有碎渣子在，鲜血淋漓的，哪里就不碍事了？池鱼又急又气，语气都变了：“你给我按着，我去拿药箱！”
说罢，扭头就跑了出去。
软榻上的两个人笑不出来了。
沈故渊勾唇，捏了捏帕子，斜眼看过去：“举案齐眉又如何，打情骂俏又如何？”
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叶凛城“刷”地就站了起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的书桌上，恨声道：“堂堂王爷，还用苦肉计，不觉得丢脸吗？”
“是啊。”沈知白脸也沉了：“你就是欺负池鱼心好。”
“我有欺负她吗？”沈故渊挑眉，满脸疑惑：“我方才好像是说了‘不碍事’，她自己紧张的。”
“你！”叶凛城气极反笑：“有机会我倒是想比一比，王爷这脸皮和城墙孰厚？”
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落在身前的白发，沈故渊幽幽地道：“你没听池鱼说过吗？”
“什么？”
“我这个人。”他抬眼，朝着面前这两个人勾了勾唇：“向来是不要脸的。”
“……”
门外有脚步声飞快地靠近，沈故渊收敛了神色，当真不要脸地“柔弱”了起来——捏着手指往椅背上一靠，脸色发白。
沈知白连连摇头：“这脸翻得比书还快。”
叶凛城沉声道：“你这话可太抬举书了。”
池鱼没听见他们说什么，着急地跑回沈故渊身边，连忙拿开手绢，先用针把他伤口里的碎瓷片给挑了，然后拿药膏来，细细地抹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絮絮叨叨地道：“多大的人了，茶杯都不会放？”
沈故渊闷哼两声，淡淡地道：“一时走神罢了。”
池鱼看得心疼，包扎好他的手指，扭头又继续翻郑嬷嬷的药箱，企图再给他找点内服的药。
沈知白唏嘘地道：“也是咱们瞧见皇叔只伤了手指，要是没瞧见的，还以为皇叔要薨逝了呢。”
叶凛城翻了个白眼：“正好明日宜出殡。”
“瞎说什么呢？”池鱼扭头就瞪了这两个人一人一眼，放下药箱，一手推一个，把人往门外赶。
“哎哎哎！”叶凛城连忙扒拉住隔断：“你干什么？外头很冷的！”
池鱼没好气地道：“你同小侯爷在一起，热闹得很，哪里会怕冷？花厅里也有地龙，请两位过去喝茶吧。”
沈知白抿唇：“那你留下来干什么？”
“我？”池鱼一脸正经地道：“当然是照顾师父了。”
“池鱼啊。”沈知白揉了揉眉心：“你师父是能一招打败沈弃淮的绝世高手，一点皮外伤而已，真的不需要你照顾。”
为难地看他一眼，宁池鱼道：“我觉得，他需不需要我是一回事，我想不想照顾是另一回事吧。”
痛苦地捂了捂心口，沈知白抓着叶凛城道：“叶兄，咱俩还是走吧。”
叶凛城皱了皱脸，被沈知白拉着，幽幽地朝池鱼吐出四个字：“重色轻友！”
然后就被拖出去了。
门关上，池鱼松了口气，回到书桌边，就见沈故渊还拿着书还在。
“师父真是好学。”搬了凳子去他身边坐下，池鱼继续捣鼓药箱，一边捣鼓一边道：“怪不得郑嬷嬷常夸你，说你是天上地下，做事最认真的一个。”
沈故渊挑眉，抬眼看她：“你跟郑嬷嬷聊我？”
“嗯。”池鱼道：“郑嬷嬷经常跟我讲你的事情，刚开始我听不明白，因为不知道你的身份。现在回头想来，也大抵知道了你不少事情。”
沈故渊放了书，微微调整了坐姿：“知道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池鱼耸肩：“也没什么，郑嬷嬷说你是飞升的神仙，一到天庭就不太受人待见，没有人敢接近你，也没有人教你天庭的规矩，是月老收留了你。”
沈故渊垂眸：“她可真是话多。”
每过一百年，凡间总能出那么几个天赋异禀的人，在机缘巧合之下飞升为仙，按照飞升后的法力定下品级，归于天庭。然而，他有点特殊。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天，也不记得在上天之前自己是谁，从哪儿来的，做过些什么。但，他脾气不好，在没弄清楚情况之前，就将来检验他法力的神官打了个半死。
大概是那一架他特别英勇吧，立马就有很多神仙来跟他切磋，但是仙界的规矩有点奇怪，这切磋，竟然是一群人一起上来同他打。
这就打得有点久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功夫怎么这么好，打退一批又来一批，又接着打。这些人一边打还一边喊什么捉拿逆贼，吓得他立马把人群里一个长得最像“逆贼”的人给打晕了抓了起来递给他们。
后来么……来了几个和善的老头子，劝他要消消脾气，当神仙不可随意动怒，否则要招致大灾祸。
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听老人家这么说了，也就照做。
然而，打那之后，再没人敢靠近他，也没人来给他定品阶，更没人告诉他天庭的规矩是什么。
他就一个人在南天门站了好几天，直到月老出现，眼睛发亮地将他带回了月宫。
他是个念恩的人，就凭月老收留他这一点，他就在月宫老实待了五十年，甚至想继承月老的位置，让他可以退下来休息，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天上是什么样子的啊？”池鱼眨巴着眼道：“说实话，我很好奇。”
“凡人在天上活不下去的。”睨她一眼，沈故渊道：“你是要性命还是要满足好奇心？”
连忙摆手，池鱼道：“那我还是保命好了，郑嬷嬷跟在你身边好像很久了，我想知道天上什么样子的，问她就好。”
沈故渊有点奇怪：“你为什么不问我？”
这还用问？池鱼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道：“你一向没什么耐心，怕是没讲两句就会赶我走。”
这倒也是，沈故渊点头，看了看自己手指尖上扎着的蝴蝶结，半阖了眼帘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没走吗？”
池鱼抿唇：“您上次说，还有别的事情没做完。”
“嗯。”沈故渊道：“在黎知晚成亲那日，你得帮我个忙。”
“好。”想也不想就答应，池鱼道：“师父尽管吩咐。”
黎知晚的婚事就在月末这一天，因着也算相识一场，池鱼提前去了黎府。
黎太师府上张灯结彩的，看起来喜庆得很。池鱼想着人家成亲也挺忙，应该没空见她吧？所以只让个小丫头把贺礼送去黎知晚的闺房了。
然而没想到，那小丫头不到片刻就跑回来，笑吟吟地道：“郡主这边请，我家小姐在等着您呢。”
挑了挑眉，池鱼跟着她走。
黎知晚穿着大红的嫁衣，盖头已经半遮了凤冠，然而瞧见她进来，她起身就朝她拜了下去：“郡主。”
池鱼吓了一跳，连忙让周围的人把她扶起来，担忧地看了看她的脑袋：“这么重的凤冠，你也不怕磕下去把脖子折了？”
黎知晚掩唇微笑，眼里满是水光：“我一直盼着您来，就想跟您行个谢礼，没有您，我怕是要抱憾终身。”
池鱼有点莫名其妙：“虽然我的确是想帮你，但最后不是也没帮上吗？”
“您帮了大忙了！”黎知晚拉着她的手左右看了看，去了隔壁一间空置的厢房。
“上次没来得及跟您说个明白。”黎知晚低声道：“您可知道，后来我与仁善王爷的婚事，是怎么取消的？”
池鱼愣了愣，垂眸：“那天晚上过后我就出了王府，一直没打听消息，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黎知晚微笑道：“您是不是觉得王爷伤了您的心，所以后来急吼吼地要嫁人？”
“也不全是。”池鱼叹息：“也是有要报答他的意思在里头。”
“你是不知道，先前的时候，仁善王爷半点也没有要取消婚约的意思，无论我怎么求他，他脸色都没点变化的。但就在你离开王府之后，他派人来传话，让我等着。”
“我本还担心他强行要来提亲，谁知道，他竟然把唐公子带来了。”
想起那天的场景，黎知晚笑得眼里全是星星：“他们带了聘礼来，我爹一听是王爷要替人求亲，脸都黑了。正想发火呢，仁善王爷就道——这位是唐大殿士的嫡子，唐无铭，也是本王打算好生提拔的青年俊才，先给太师见个礼。”
模仿着沈故渊那淡然的语气说完，黎知晚笑道：“你可是没看见，我爹瞬间就变了脸色。最近内阁也有官职变动，那唐大殿士可是和李大学士平起平坐的人，两人在内阁都是大人物，他的公子，自然与我是门当户对。”
池鱼明白了：“你爹是看出来三王爷不想娶你，打算发火，但转头一看他给的台阶不错，为了保住黎府的颜面，顺势推舟地就应了？”
“是啊！”黎知晚捏了捏手帕：“我本还想着，这桩婚事不成，定然得被爹爹打上一顿，半年出不得门。可三王爷如此一来，我不仅不会受罚，反而是立马就能嫁给唐公子了！”
“我想了许久也没明白王爷为什么突然愿意帮我，但在收到你要成亲的消息的时候，我反应过来了。”看她一眼，黎知晚微笑：“王爷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帮我一把的，他在意你，所以你帮我，他就帮我。”
池鱼心里一动，莫名地觉得有点鼻酸：“他没跟我说过这些。”
“仁善王爷那么寡言少语的人，哪里会说这些小事？”黎知晚摇头：“而你，你是个耿直爽快的姑娘，也猜不来这些心思，所以难免就有误会。”
深吸一口气，池鱼笑了笑：“无妨，我现在知道也不晚，师父他对我好，我不生他气了。”
“那就好。”黎知晚笑眯眯地道：“您先去外头歇息会儿吧，我还得梳妆呢。”
“好。”池鱼点头，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黎知晚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你慌什么？”池鱼哭笑不得：“我只是想多问一句，你很喜欢唐公子吗？”
脸上染了两抹红霞，黎知晚点头：“若是不喜欢，我也不会放着仁善王爷不嫁，都非要嫁给他了。”
这句话很有说服力，池鱼点头：“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多谢郡主。”黎知晚颔首，再抬头的时候，宁池鱼已经走得没了影子。
松了口气，她拍拍心口道：“吓死我了，还以为她发现了。”
沈故渊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神色淡然。
“王爷。”黎知晚低头行礼，笑着道：“可还满意？”
淡淡地“嗯”了一声，沈故渊道：“多谢。”
黎知晚连连摆手：“小女可承不起您一个谢字，太重了，会折寿。您啊，也先去外头看看热闹吧。”
颔首应了，沈故渊一挥袖子就离开了厢房。
池鱼在人群里左找右找，怎么都没见着一起来的自家师父。
正晃悠呢，突然就撞着了个人。
“你做什么？”沈故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
池鱼连忙站直了身子，嘿嘿直笑：“您不见了，徒儿自然是要找的。”
沈故渊有点欣慰，这终于回到以前的模样了啊。
然而她下一句就是：“不是还有忙要我帮吗？”
沈故渊看她一眼，顺手就指向人群里的一个人：“把她腰间那个紫晶坠子偷过来。”
啥？池鱼瞪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一个灰白色连襟长裙的夫人站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是黯淡得很。
“这不厚道吧？”池鱼犹豫地道：“人家看起来心情就不太好，与您也不可能有什么仇怨，无缘无故的，您偷人家坠子干什么？”
沈故渊垂下眼皮来盯着她，微微皱眉。
宁池鱼提着裙子就往那人群里挤！
师父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不能问太多为什么，这个脾气不好的人会发火的！大庭广众，又是大喜的日子，她可不能让这位爷把黎知晚的婚事给搅黄了。
偷东西这种事，池鱼不是不擅长，但凑近这位夫人身边，发现她身上有很好闻的清香，池鱼犹豫了一下，看了沈故渊一眼。
真的要做这种缺德事吗？
沈故渊认真地点了点头。
深吸一口气，池鱼掏了匕首，在路过那位夫人身前的一瞬间，将她紫晶坠子的绳子给割了。
小贼抱着赃物，心虚地跑回自家师父身边，夹着尾巴似的问：“咱……咱们现在去哪儿啊？”
“哪儿也不用去。”沈故渊道：“等着。”
看了看手里的紫晶，池鱼果断往自家师父怀里一塞：“你让偷的，你拿着！”
白她一眼，沈故渊道：“幸好叶凛城没把你带走。”
池鱼一愣，有点意外地看着他道：“师父这是在庆幸我还留在您身边？”
“不。”沈故渊淡淡地道：“我是说，当真把你带走跟他一起去偷盗，你一定是最先被人发现的那个，到时候一定拖累得他一起吃牢饭。”
池鱼：“……”
泄气地垮了肩膀，她呆站在自家师父身边，正走神呢，就被旁边跑过去的意个姑娘撞得一个趔趄。
“啊！”那姑娘显然自己底盘也不太稳，摇摇晃晃的，直接就往沈故渊身上倒。
沈故渊反应极快，伸手勾住池鱼的腰，往前跨了半步。
“呯”地一声，地上扬起些灰尘。
池鱼探头看了看地上那姑娘，咋舌道：“这正常情况下，你不是该很有风度地扶人家一把吗？”
将她的身子扶正，沈故渊认真地问：“我这个人有风度可言？”
打了个寒战，池鱼僵硬地摇头，看着人家姑娘的眼里，瞬间带了同情。
“三皇叔……”地上的姑娘爬起来，眼泪汪汪的：“人家好不容易赶过来拜见您，您怎么这样对人家？”
皇叔？池鱼挑眉，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位姑娘。
能喊皇叔的，自然是跟她一辈的郡主，上一辈的王爷生女儿的不多，除了她老爹之外，好像就只有个怀王。
怀王之女，叫什么来着？
沈故渊平静地看着，没搭腔。
那姑娘被盯得头皮发麻，也不指望能被他扶起来了，连忙自己站起来，行礼道：“怀王白宗之女白妙言，见过三皇叔。”
白妙言？池鱼觉得好像是听人聊起过，这位郡主似乎……很是活泼。
“起来吧。”沈故渊道：“你可真是会挑地方拜见啊。”
人家正准备婚事呢，四处都是人，本也不是个正经拜见的地方。池鱼以为沈故渊这种性子是不会介意的，然而他竟然直接这么说了。
白妙言有点委屈：“皇叔恕罪，人家只是太想见见您了，您的威名，妙言这一路上听了不少。”
“哦？”沈故渊没应声，倒是池鱼眼睛亮了，连忙问她：“都有些什么威名啊？”

第50章 传言里的三皇叔
有台阶下，白妙言一喜，连忙站近半步，看着沈故渊道：“他们都说三皇叔睿智英勇，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是沈氏一族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今日一见，皇叔风华摄人，果然非同凡响！”
说这话的时候，那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直往沈故渊的眼里瞧，双颊微红，一看就是个动了春心的小女儿模样。
池鱼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微微皱眉，拉着自家师父退后半步。
“哎。”白妙言连忙道：“你们等会是不是也要去唐府吃喜酒啊？能不能带上我？”
池鱼道：“郡主该有自己的马车，为何要同我们一路？”
“我……”白妙言眼珠子一转，道：“我马车坏了，正愁该怎么过去呢，谁料到就遇见皇叔了。他们都说皇叔对晚辈很是关爱，想必捎带我一程该是不难。”
池鱼忍不住感叹啊，别人家的小姑娘就是会说话，瞧这一字一句的，要是沈故渊不带她，那岂不成了不关爱晚辈了？可要是带了她……让她一路都用这种眼神盯着自家师父，池鱼觉得浑身发寒。
“怀王应该也来了吧。”她道：“郡主自己的马车若是坏了，还可以坐怀王的。”
“没有啊。”白妙言眨眨眼，硬着脖子道：“我父王今日忙碌……你在哪儿看见他了吗？”
看这郡主的模样是打定主意要耍赖跟着了，池鱼皱眉，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还有什么法子能摆脱她。
沈故渊站在她身侧，淡淡地开口：“我看见怀王了。”
池鱼挑眉，侧头看他。
白妙言有点意外：“在哪儿？”
自家父王不常来京城，更是从未拜谒过仁善王府，按理说他们都应该不认识才对，就算现在他正在西边院子里，但也没来跟三皇叔打招呼，怎么可能被看见了？
心里惊疑不定，白妙言只管盯着沈故渊瞧。
沈故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她的目光也很平静，开口却说了一句：“宾客礼单上看见的。”
太师嫁女，来贺喜送礼的人不少，为着以后还礼方便，进门贺喜的人都有登记。礼单上有名字的人，自然是进来了的。
脸倏地就红了，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被沈故渊给看的，白妙言呐呐地道：“我……”
“走吧。”有些不耐烦了，沈故渊挥袖就道：“池鱼，跟我上车。”
“是。”看了那郡主的脸色一眼，池鱼很不厚道地笑了笑，提着裙子就蹦蹦跳跳地跟上自家师父的步伐。
出了门上车，池鱼才笑着问：“你也不怕她跟人说你不关爱晚辈？”
“有什么要紧？”沈故渊满脸无所谓地理着袖口：“我这个人，向来没什么爱心。”
“太不慈爱了！”池鱼义正言辞地责备他，然后捂着嘴偷偷地笑，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似的。
白她一眼，沈故渊道：“等会去唐府，你去跟沈青玉说几句话。”
沈青玉？池鱼一愣，立马收敛了笑容，不解地问：“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随你说什么。”沈故渊道：“见机行事即可。”
池鱼疑惑了，那沈青玉自从回京就十分老实地待在仁善王府的南苑里，没出来过一次。师父有什么事情不能直接去找他，偏生要出来绕这么大个弯子？
疑惑归疑惑，师父的吩咐还是要做的，到了唐府，池鱼提着裙子便下车去找人。
沈青玉一直担心宁池鱼来找他秋后算账，可等了这么久也没见有什么动静，不免就宽了心，想着兴许人家已经把过去的事情给放下了吧。所以今儿，他安安心心地就出来喝喜酒了。站在院子里跟众位叔伯寒暄，仿佛又回到了当世子的时候，备受关爱，脸上的笑容也就灿烂得很。
然而，这灿烂的笑容在一个转头之后，僵在了脸上。
“世子……啊不，现在该喊一声沈大人了。”池鱼笑眯眯地朝他颔首：“听闻三王爷给了你内阁文士一职，如今也算是光宗耀祖。”
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沈青玉看了看四周，勉强朝她拱手：“借一步说话。”
池鱼点头，很是乖顺地跟着他到了处僻静些的地方。看一眼他这神色，忍不住笑道：“大人这是在怕我啊？”
沈青玉梗着脖子道：“我如今也算是在朝为官，如何会怕你？”
说是这么说，捏着袖子的手却是不安地在搓着。
“想来也是。”池鱼点头，戏谑地道：“咱们小时候的事情都是前尘往事了，大人自然不必挂在心上。”
一提这个，沈青玉就想起来自己以前是怎么折腾宁池鱼和沈弃淮的，再一想如今这宁池鱼有多得三王爷宠爱，脸不免有点发白。
“你也说是前尘往事，现在难不成打算同我秋后算账？”沈青玉喉结微动，强自镇定地问。
池鱼耸肩：“我没那么小气，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现在就当是重活。大人不再来找我晦气，我自然不会与大人为难。”
沈青玉大大地松了口气，瞥她一眼，抿唇道：“当初也只是年少轻狂，玩心重，并非当真讨厌你。”
“我知道。”池鱼看了一眼四周，应付着面前的人，心里不免嘀咕，自家师父到底是要做什么？
还没想明白，突然就听得那头人多的地方热闹了起来。
“借过，借过。”穿着灰白衣裳的夫人焦急地往外走：“请让让路。”
唐府里贺喜的人不少，里头站的全是人，外头还有人不断地进来，一个柔弱的夫人，想出去自然没那么简单，被挤得狼狈得很，发簪都掉了。
见宁池鱼看得专心，沈青玉也就顺眼扫了过去。
不看还没什么，一看他就沉了脸，道了一声“失陪”，就连忙往那头走。
池鱼奇怪地挑了挑眉，那夫人跟沈青玉有什么关系？
“抱歉。”撞着人，又被人撞，灰白衣裳的夫人连声道歉，还是想往外挤。正艰难地移动着呢，冷不防就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宛央。”沈青玉皱眉：“你干什么？”
何宛央回头，看见是他，连忙站直了身子，又理了理衣裳，低声道：“我……我要去找东西。”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来闹腾吗？”沈青玉不悦地道：“等找东西，等宴会散了再找也不迟，你现在能找得到个什么？”
“可……”何宛央弱弱地指了指外头：“那东西怕是早就掉了，我一直没察觉，现在不去找，怕是找不回来了。”
“你给我老实呆着！”沈青玉道：“再胡闹，我立刻把你送回去！”
何宛央不吭声了，默默地低下头，不过看样子也还是不甘心，一双眼依旧在地上四处看着。
池鱼觉得有趣，凑过去问了一句：“这位是？”
“我……”何宛央很想自报家门，然而旁边的沈青玉却打断了她：“我远房的一个妹妹，守着寡的，带来见见世面。”
竟然是个寡妇？池鱼挑眉，扫了一眼她空荡荡的腰间，心里罪恶感顿时更重了。
年纪轻轻就守寡已经很惨了，她还把人家的东西给偷了，真是造孽。
“池鱼。”沈故渊的声音在她背后不远处响起：“你在做什么？”
池鱼回头，就见四周的人纷纷让开一条路，半鞠躬行礼：“三王爷。”
抬手示意他们免礼，沈故渊走过来看了看她，又看看沈青玉：“不去门口等着看花轿，在这里闹什么？”
“师父。”池鱼嘿嘿笑道：“我是看这儿有位夫人很有意思，所以问问沈大人是谁。”
“哦？”沈故渊扫了何宛央一眼：“这不是住在南苑里的那位吗？”
“皇叔英明。”沈青玉连忙上来拱手道：“这是青玉从原先住的山庄里带回来的。”
点点头，沈故渊好像不太感兴趣，倒是从袖子里伸手拿出一个锦盒，递给池鱼：“方才路过一家首饰铺子，瞧着这个好看，送你了。”
送她？池鱼有点喜出望外，连忙接过盒子打开一看。
一块儿紫晶吊坠，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的丝绒上头。
“啪”地一声将盒子给盖上，池鱼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看看旁边的两个人，又看看自家师父，咬牙切齿地笑道：“这是……送给我的？”
“是啊。”沈故渊一本正经地道：“你不喜欢吗？我瞧着这紫晶的颜色很衬你，可是花了不少银子呢。”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池鱼抬手就想把盒子塞回他袖子里去。
然而，一听见“紫晶”两个字，旁边的何宛央不镇定了，急忙抓着池鱼的手道：“什么紫晶？能让我看看吗？”
池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要看吗？”
“要！”
回答得这么耿直……她又抬头看了看自家云淡风轻的师父：“要……给她看吗？”
沈故渊一脸宠溺地道：“既然是送你的东西，自然由你做主。”
我做你个大头鬼啊！池鱼欲哭无泪，她还想着把东西塞给他就万事大吉了呢，谁知道最后还得她来扛！
深吸一口气，宁池鱼把盒子递给何宛央，努力装得镇定一点，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贼：“你看吧。”
何宛央接过来，急忙忙地就打开盒子，低头一看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是我的坠子！”
沈青玉一愣，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这紫晶又不是世上独一份的，三皇叔买了个一样的送给郡主，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是！”何宛央着急地道：“我方才在找的就是这个坠子，不知什么时候就弄丢了！”
“你的意思是说。”沈故渊半阖着眼看着她：“本王偷了你的坠子？”
“民女不敢！”何宛央摇头：“但这的确……”
“你闭嘴！”低斥一声，沈青玉按了她的肩膀一把，让她跪在了地上：“三皇叔怎么可能偷你的坠子，这定然不是你的。”
何宛央一震，抬头很是不甘心地看着他：“青玉哥哥，这是你送我的，你也认不出来吗？”
沈青玉皱眉，说实话他是认得出来的，这块紫晶是他当初落难的时候带着的，后来看何宛央照顾他很是尽心尽力，就随手送她了。但……
看一眼沈故渊的神色，他摇头：“肯定是你认错了，三皇叔说这是买的。”
“的确是买的。”沈故渊淡淡地道：“你若是不信，还可以去隔壁街那家首饰铺问问，看本王有没有去过。”
池鱼抹着冷汗想，你当然去过了，不然装紫晶的盒子也不能是凭空变出来的。
不过，看他这镇定自若的眼神，撒谎脸都不带红一下的，着实能蒙住不少人，至少要蒙住沈青玉是不难的。
沈青玉果然是深信不疑，转而斥责何宛央：“你休要再胡闹了！”
何宛央眼眶都红了，咬唇看了他半晌，转眼看着池鱼道：“郡主，这坠子能卖给我吗？”
偷人家的东西再卖给人家，这也太缺德了，池鱼很想说，直接送还给你了好了。然而话还没说出口，腰上就被人掐了掐。
沈故渊很是自然地伸手揽着她的腰，不悦地看着何宛央道：“本王送她的东西，你当是可以买的吗？”
“皇叔恕罪。”沈青玉拱手行礼：“我这妹妹不懂规矩，言语上难免有冒犯，青玉先替她赔个罪。”
“罢了。”沈故渊大度地道：“我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
说罢，揽着池鱼就走。
何宛央抬步就想追，被沈青玉一把拉住。
“你以为那是谁？是你可以说得上话的人？”黑着脸，他怒道：“眼下整个大梁没一人敢得罪他，幼帝得叫他一声皇叔，各大亲王都礼让他三分，你还敢去问人家要东西？”
“可……”何宛央执拗地道：“他就是拿了我的东西啊。”
被气得直挥袖子，沈青玉道：“你非想要就去要，我不拦着你，到时候被怪罪，可别扯上我！”
他这话说得极凶，何宛央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沈青玉已经转身走了，压根没理会她，她就自个儿蹲在原地哭，哭完了，擦擦脸起身继续去找仁善王爷。
“多可怜啊。”池鱼坐在凉亭里偷偷看着小池塘对面的何宛央，叹息一声，回头又看了看沈故渊，神色复杂地道：“多不要脸啊！”
沈故渊半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望着池塘上的涟漪，白发微扬：“我这是在做好事。”
“这要是能叫好事，那什么才叫坏事？”池鱼在石桌边坐下来，戳了戳桌上放着的盒子：“真不还给她了？”
“你想听故事吗？”沈故渊问。
池鱼挑眉：“什么故事？”
“无聊的爱情故事。”打了个呵欠，沈故渊伸腿坐上凉亭边的长石凳，手撑在石栏上抵着额头，闭眼道：“想听就在这儿等着，我歇会儿。”
回头看他一眼，池鱼撇嘴：“你也真是不挑，这么嘈杂的地方也能歇。”
嘈杂吗？沈故渊不觉得，微风徐徐，已经没那么冰凉刺骨了，池塘里吹来一阵草叶味道，和着这凉亭里似有似无的药香，很是安眠。
“郡主。”何宛央过来了，怯生生地看一眼旁边闭着眼的沈故渊，提着裙子就给池鱼跪下了。
池鱼吓得蹦了起来，跟着她蹲下：“你这是干什么？”
“我想求求郡主，这紫晶对我而言很重要。”何宛央眼里有泪，鼻尖微红地看着她道。
这姑娘长得秀气，虽然没有大家闺秀的端庄，也没有歌坊佳人的美艳，但瞧着就让人觉得心疼，巴掌大的脸，有小家碧玉独有的我见犹怜之感。
池鱼将她扶了起来，扫了旁边装睡的自家师父一眼，为难地道：“这要是我的东西，我也就直接给你了，但……你要不要给我讲讲，它为什么对你很重要？”
何宛央坐下来，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沈故渊。
池鱼摆手道：“不用在意，我师父睡着了就跟猪一样，怎么吵都吵不醒的。”
后头睡着了的猪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何宛央没看见，见池鱼满脸赤城，犹豫了片刻，长叹一口气。
“几年前，青玉哥哥流落到我们的庄子，是我将他救回去的。”
沈青玉运气好，在饿死之前找到了隐蔽在荒郊之外的蒹葭山庄，被在门口玩耍的何宛央给带了回去。何宛央是庄主的女儿，不过这山庄算不得富裕，要多养一个人也是有为难之处的。但何宛央就把沈青玉护着，坚持要留下他，所以，沈青玉保住了性命。
何宛央是个柔情满怀的小姑娘，乍一看沈青玉此人也算是相貌堂堂，又失了庇护，怜悯之心和爱慕之心一起生了，对他好得上天入地。
然而，沈青玉是王府出去的小世子，什么美人没见过，哪里看得上这根小豆芽？即便随手送了她一块自己随身带的紫晶，但也没多有什么情愫。所以后来，何宛央被逼着嫁人，他也没有去拦。
“那你还惦记他呢？”池鱼听到这里就拍了桌子：“你嫁人他都没话说的，那你还看重他送的东西干什么？拿去卖了换钱啊！”
何宛央被她这气壮山河的一巴掌吓得抖了抖。
池鱼瞧着，连忙收敛了动作，温温柔柔地坐下来问：“然后呢？”
“然后……”何宛央苦笑：“是我福薄，刚拜完堂，新郎就猝死了。婆家觉得我克夫，差点打死我。”
那次，沈青玉倒是去救她了，单枪匹马地闯进她婆家，将她救回了山庄。
她记得那个时候的风，吹得很暖和，拂过他皱着的眉头，突然就让她一颗死了的心重新跳了起来，而且越跳越厉害，比从前都厉害。
之后，她就开始守寡了，婆家来山庄闹过，骂过，被山庄的人挡了回去，她也就一直穿着灰白的衣裙，簪一朵白花，当一个寡妇。她觉得，只要还能天天看见沈青玉，其余的都不是很重要。
然而前段时候，有人来接他了。她慌得要命，看着他被人接走，一路追出去老远。
马车就在她跌倒的时候停下，沈青玉皱眉下车来，看着她问：“想跟我一起去京城见世面？”
何宛央呆呆地点头。
于是，她就被带上了马车，一起带到了仁善王府。
池鱼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你口中这个沈青玉，好像和我认识的那个不太一样。”
“郡主也跟青玉哥哥熟识吗？”何宛央好奇地问。
池鱼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干笑道：“算是老冤家吧，以前我寄住在他们王府里的时候，他没少给我苦头吃，每天都是一副天王老子的模样，不是指使我干这个干那个，就是把我关去柴房思过。”
何宛央瞪圆了眼：“怎么可能？青玉哥哥很温柔的！”
“可能每个人看见的面不一样吧。”池鱼道：“你也不用太在意我的评价，毕竟他现在看起来算是痛改前非了。”
“那……”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盒子，何宛央问：“这个，能卖给我了吗？”
池鱼歪了歪脑袋，看了看她这一身打扮，笑着问：“你能出多少银子啊？”
脸有些红，何宛央呐呐地道：“我现在有的银子不多，能分开给吗？每月给您一点儿？”
池鱼掰着指头就算：“你一个月还我一两的话，也得至少还上三十个月吧，师父说这东西可不便宜。”
一两银子是官家才会有的俸禄月钱，寻常人家一个月是不可能攒下一两银子的。池鱼瞧着，面前的姑娘果然白了脸：“这……能不能每个月暂且还五十文？我在王府里住着，也没什么营生……”
“这个嘛……”池鱼故作犹豫，打算把人吓唬够了，就把紫晶给她。
然而，长凳上靠着石柱歇息的沈故渊突然就开了口。
“主院里缺个丫鬟。”他缓缓睁眼，看着何宛央道：“月钱，一两银子。”
池鱼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回头瞪眼看着他道：“你不是睡着了吗？”
“你嗓门太大，吵着我了。”不悦地还她一个瞪眼，沈故渊起身道：“还是府里睡着舒坦。”
“王爷。”何宛央的眼睛亮了：“您方才的话，当真？”
“当真。”沈故渊慢悠悠地理了理衣裳：“但你可想好，丫鬟没那么好当。”
何宛央欣喜地起身道：“我知道的，粗活我都会干，反正现在在王府里白吃白住也没什么事做，能做点事情我很高兴。”
池鱼扯了扯沈故渊的袖子，小声道：“师父，您这就过分了点吧，人家好歹是沈青玉喊一声妹妹的人，您给弄来当丫鬟？”
“我乐意。”沈故渊眯眼：“你管得着吗？”
微微一噎，池鱼咬牙：“是，王府里您说了算。”
知道就好。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沈故渊转眼，看着何宛央道：“那就跟我们走吧，今日起，你姓氏暂去，唤宛央。”
“是。”宛央应了，转头去看那桌上的盒子，却见仁善王爷施施然伸手，将盒子拿过去，揣进了池鱼郡主的衣袖里。
宁池鱼伸手掐了掐他：“人家眼里都要掉下泪来了，你也真的忍心！”
沈故渊满脸无所谓，低头睨着她道：“眼泪对我不管用。”
铁石心肠！池鱼摇头，伸手去将宛央拉过来，道：“咱们走吧。”
“好……但是。”指了指那头刚进门的新娘子，宛央疑惑地问：“郡主和王爷不是来看热闹的吗？这拜堂还没开始，就要走了？”
沈故渊恹恹地道：“我对这种红彤彤的热闹不感兴趣。”
池鱼很想说，我感兴趣啊！好歹是黎知晚的婚礼呢！
然而她话还没说出来，这人就道：“我不感兴趣的东西，身为徒弟的你，自然也不会感兴趣，是吧？”
错愕地看着他，宁池鱼觉得，这种人，真的很不要脸。
热闹的唢呐声和鞭炮声越来越远，池鱼坐在马车上看着外头倒退的路，叹息道：“黎姑娘要是知道我连拜堂礼都没看完就走了，该多伤心？”
沈故渊白她一眼：“人家现在新嫁，有她最心悦的夫君陪着，谁管你看没看拜堂礼？”
池鱼一噎，愤怒地回头看他：“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实话。”伸手将她拉回来，沈故渊道：“不爱听就把耳朵堵上。”
池鱼立马伸手堵了耳朵，一双眼恼恨地看着他。
宛央在旁边看得好笑，觉得以前远远看见的那个严肃清冷的仁善王爷可能是她的错觉，现在瞧着，不是挺生动的么？
马车到了仁善王府门口，池鱼跳下车，还没站稳，就听见一个甜甜的声音欢喜地响起：“三皇叔，你们回来啦？”
沈故渊掀开车帘，皱眉看了一眼，就见那白妙言站在王府门口，很是俏皮地看着他。
下了车，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妙言被他这眼神吓得一缩，声音顿时软了下去：“我……我在等你们回来啊，喜酒都不想喝了，就怕你们提前回来，我等不到。”
说着，又笑了笑：“看来我没有算错，皇叔果真如我想的一样，是个不爱热闹的人。”
池鱼眯眼，左右瞧这个妙言郡主身上都写着“春心萌动”四个大字，满身的粉红泡泡全往沈故渊身上冒。
然而，沈故渊勾起了唇，尖锐的讽刺之意将泡泡们戳得一个不剩。
“你想的那样？”他讥诮地道：“今日是你初次拜见本王，你倒是说说，你想的本王，是个什么样子？”
白妙言眨眨眼，有点慌地左右看了看，咽了口唾沫道：“我想的……就是皇叔现在的样子啊，风度翩翩，气质如华，不爱与人亲近，话也少，也跟孤独。但冰冷的外表之下定然有一颗滚烫的心！”
池鱼嘴角抽了抽。
这是什么？戏本子里最受欢迎的俏郎君款式？虽然听着是和沈故渊有点像，但有一点，绝对是错的。
“滚烫的心？”玩味似的念着这四个字，沈故渊眼里嘲讽之意更浓：“有滚烫的心之人，会怎么做？会看上你这个活泼机灵的小郡主，独独待你与他人不同吗？然后把你宠上天，把江山都捧在你面前？”
白妙言愣了愣，小女儿家的心思被这么赤裸裸地拆穿，当下就有点下不来台：“没……我没这么想，您是我皇叔。”
“你还知道我是你皇叔就好。”沈故渊冷笑：“郡主就该有郡主的样子，没事跑人家府邸门口站着，也太难看了。你父王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这仁善王府，向来不喜女子随意进出。”
“可……”白妙言瞪眼，劈手就指向后头的宁池鱼：“她不是跟我一样吗？为什么就可以住在王府里？”
“她？”沈故渊看了池鱼一眼：“她跟你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白妙言跺脚：“我是郡主，她也是郡主。我要喊您一声皇叔，她照样得喊您一声皇叔。我是女子，她也是女子，凭什么皇叔就待她不同？”
这是个好问题，池鱼也有点好奇答案。人家小郡主虽然瞧着不是很讨喜，但就身份而言，的确跟她一模一样，他没道理对人家这么凶的。
然而，沈故渊竟然低头凑到白妙言耳边，嘀咕了两句。
池鱼急了，连忙凑过去：“我也要听！”
沈故渊站直了身子，显然已经说完了。池鱼气愤地挠他一爪子：“让我也听听嘛！”
轻哼一声，沈故渊拂袖就往府里走。
白妙言站在原地，像是傻了一般，一动不动，脸色有点发白。
池鱼好奇地问她：“三皇叔说什么了？”
恶狠狠地瞪她一眼，白妙言推开她就跑，跑得那叫一个快，肩膀微耸，看着像是哭了。
池鱼很意外，方才那点时间，顶多够沈故渊说几个字的，那他是说了哪几个不得了的字，才能把人家姑娘给气哭了啊？
连忙提着裙子追进府，池鱼跟上沈故渊的步伐，问他：“师父说什么了？”
沈故渊不答反问：“你不去安置宛央？”
“啊？”池鱼愣了愣：“归我安置吗？”
“她是你的丫鬟，自然归你安置。”沈故渊道：“我房里不进女人，其他地方她都可以随意走动。”
“哦，好。”池鱼点头，立马就忘记了自己要问他的问题，转头去安置宛央。
宛央很是乖巧，跟着去换了衣裳，就坐在侧堂里听她说规矩。
叶凛城回来的时候，就见池鱼坐在桌边，跟旁边的小姑娘一本正经地道：“王爷他很烦人黏着，尤其是不喜欢女人在他面前晃，所以你别进主屋，有其他的事情，找郑嬷嬷就好。”
一个白眼就翻了出去，叶凛城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冷笑道：“就他还不喜欢女人在面前晃呢？那你是什么？”
池鱼一愣，低头看了看自个儿：“我……应该是个女人。”
“但显然，他没把你当女人。”啧啧摇头，叶凛城唏嘘地道：“你说你做得多失败，才能在男人眼里不是个女人？”
肩膀一垮，池鱼道：“这能怪我吗？你说说，我师父眼里，谁是个女人了？”
这好像也是，沈故渊那厮，眼高于顶，好像没把谁放在眼里过。叶凛城摇头，继续喝茶。
宛央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问：“这位公子是？”
“她夫君。”叶凛城想也不想就指了指宁池鱼。
池鱼哭笑不得：“咱们不是说好成亲不算数了吗？怎么又是夫君了？”
“我休书没给你，我就是你夫君没错。”叶凛城挑眉道：“只不过我这夫君大度，容你心有旁人，也容你胡作非为，只要娘子知道还有夫君这么个人在即可。”
说到后头，语气那叫一个苍凉啊，仿佛一个被人辜负却依旧痴情不悔的情圣，轻轻抬头仰望天空，晶莹的眼泪都能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来。
“啪！”池鱼一巴掌拍在了桌上，黑着一张脸道：“休书是吧？我写！”
“哎哎哎。”叶凛城连忙拉住她：“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咱们成亲，也就一个简单的拜堂礼，几个人的见证。没入籍贯，也没入族谱，你当什么真啊？”
池鱼眯眼：“但我觉得，我要是不当真，早晚被你给坑了！”
“这是什么话，我好歹帮了你的忙，你还欠着我人情，这就要翻脸不认人了吗？”叶凛城委屈地扭头看着宛央问：“我哪里不好了？”
宛央怯生生地笑道：“没哪里不好。”
“你看，人家都知道我哪里都好，你却这么嫌弃我？”叶凛城道：“我是真心跟你当兄弟的，热腾腾的心捧在你面前，你可不能往地上扔啊！”
池鱼无语地坐回凳子上，撑着下巴想，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呢？但具体的也说不上来，就觉得不对劲。
“别想了。”叶凛城拍了拍她的背：“准备午膳吧，我饿了。”
白他一眼，池鱼起身就去厨房。
她前脚刚走，沈青玉后脚就进了主院。
“大人有何事？”郑嬷嬷笑着拦住他：“主子们都在休息呢。”
沈青玉皱眉道：“有个人不见了，我听人说，是王爷给带回来了，便来看看。”
“人？”郑嬷嬷恍然：“你说宛央啊，她已经做了这主院的丫鬟了，为期三十个月。”
“什么？！”沈青玉吓了一跳：“这怎么可能？她好端端的，当什么丫鬟？”
“这个老身就不知了。”郑嬷嬷让开身子，指了指侧堂：“人在那边，大人可以自己去问问，只是，莫要惊扰了王爷。”
“好。”朝她点头，沈青玉大步跨进了侧堂。
叶凛城正调戏宛央调戏得不亦乐乎：“你别害羞啊，一个院子住了，我早晚要知道你底细的。”
宛央低头，头都要埋进胸口了：“那我也不能告诉你生辰八字啊。”
“这就是你不懂了。”叶凛城笑道：“不知道生辰八字，怎么看我们有没有缘分？”
宛央脸红到了耳根，刚想起身走，就听得背后有人道：“打扰了。”
叶凛城挑眉，转头看过去，就见门口站了个脸色不太好看的少年郎：“宛央，你打算一直坐着？”
闻言，宛央立马跳了起来，捏着手站去他身后，小声问：“青玉哥哥，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那唐大殿士能帮他，一定要等婚事结束了聊两句再走吗？
“我不来，你岂不是要改嫁了？”沈青玉看她一眼：“你头上的白花呢？”
摸了摸发髻，宛央惊慌地看向叶凛城。
叶凛城手里捏着白花簪转得高兴，戏谑地看着他们道：“这白花重要吗？我瞧着好看，顺手就摘了。”
沈青玉看他一眼，又看向宛央，眼里满是责备：“守寡之人，能让男子摘了白花？”
宛央白了脸，连忙摆手：“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摘的！”
这话听着就好笑了，她头上的东西，什么时候被人摘了难道都不知道吗？沈青玉嘲讽地笑了笑：“你愿意让人摘，我拦不住你。说起来，你年纪轻轻就守寡，的确是该另寻好人家的，是我疏忽了。”
“青玉哥哥……”眼里瞬间涌了泪，宛央手足无措地道：“我没有……”
“你要在这里做丫鬟是吧？”沈青玉压着火问了一句。
宛央点头：“因为……”
“还是你有手段。”他打断她，拂袖道：“那我就不碍你的事了，还要回去唐府一趟呢，告辞。”
“青玉哥哥！”宛央急了，追出去跟着他就解释：“我来这院子里当丫鬟，是想攒银子。”
“那你可真是贤惠。”沈青玉半个字也不信：“好吃好喝地住着不乐意，非来给人当丫鬟攒银子。”
“我……”
池鱼从厨房回来，差点就撞着走路不看路的沈青玉。
“哎？”她挑眉：“你怎么在这儿啊？”
宛央立马擦了脸上的眼泪。
动作虽快，池鱼却还是看见了，当即就眯了眼：“来我院子里欺负我的人？”
沈青玉忍了忍，平缓了语气道：“没有的事情，我赶着离开而已。”
说着又拱手：“先走一步了。”
宛央还想追，可看池鱼在这儿，硬生生停了步子，委屈地揪着衣角。

第51章 棺材里的梦
这一副小媳妇儿的模样，看得池鱼都觉得不忍心，连忙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这是？”
宛央红着眼，小声嗫嚅：“没……没什么大碍，青玉哥哥大抵是不高兴了。”
费了点力才听明白她说的什么，池鱼失笑：“你这姑娘，哪里都好，就是胆子太小。此处就你我二人，有什么话大声说便是。”
宛央摇头，有些无措地捏着裙子，惶然了好一会儿才朝她行了个礼：“奴婢先告退去收拾东西。”
“好。”无奈地看着她跑走，池鱼摇头，继续回厨房去看菜好了没有，三柱香之后，才将午膳端去饭厅。
沈故渊怡然自得地坐在饭厅里翻着他的姻缘簿子，见池鱼进来，施施然就道：“你如今倒是体贴，饭菜都亲自去给我端。”
池鱼眨眨眼，看了看这除了他别无他人的饭厅，很是意外：“叶凛城呢？”
放了簿子，沈故渊道：“不曾看见过，总归侧堂里是不见了人，你先把菜放下。”
池鱼老实地把饭菜摆去他面前，还忍不住往门口看了好几眼：“奇怪，分明是他让我去准备午膳的，这会儿怎么不来吃？”
沈故渊拿起筷子就吃：“别看了，等用过午膳，我带你去找他。”
“啊？”池鱼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我只是好奇他去哪儿了而已，找就不必了吧。”
“你不关心他的去处？”沈故渊抬眼瞥了瞥她：“万一他落进大牢了呢？”
池鱼一惊，连忙搬着凳子蹭到他身边去，瞪眼问：“进大牢了？这又是为什么？他最近也没犯什么罪吧？”
轻哼一声，沈故渊斜眼挑眉：“私盗皇陵，难道不是个大罪吗？”
心里一沉，池鱼立马就站起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做梦的时候说的。”
“不可能！”池鱼急声反驳，可一想又有点忐忑。这事儿她是打算烂在肚子里的，但毕竟也在她肚子里，万一睡着了没个分寸，当真梦呓出来了怎么办？
扫一眼她这心虚的表情，沈故渊连审问的环节都省了，嚼完饭菜，幽幽开口：“原来你还当真知道此事。”
啥意思？池鱼有点傻眼，抬头一瞧面前这人的神色，瞬间反应了过来，一拍桌子就道：“你诈我？”
“随口一说，谁知道你这般藏不住事。”沈故渊嫌弃地道：“幸好我不做叶凛城那种勾当，不然有你这么个人在身边，坟上都该长草了。”
池鱼：“……”
坐下来郁闷地吃了午膳，她忍不住又问：“那你是怎么知道叶凛城私盗皇陵之事的？”
沈故渊道：“沈弃淮在牢里招了，说他没有偷太祖皇帝的尸首，可太祖皇帝的尸首的的确确是不见了，故而杨清袖带着人详查了皇陵附近的蛛丝马迹，最后查到了和叶凛城记录在案的脚印相似的痕迹，加上他没有当时不在场的证据，就被带回衙门审查了。”
池鱼皱眉：“你刚刚还说你没看见他！”
“我的确没看见啊。”沈故渊很是无辜地道：“衙差一上门他就跑了，怕是要追上一会儿。不过不用担心，他跑不了多远，赵饮马在外头等着呢。”
“师父。”池鱼实在觉得古怪，怀疑地看着他道：“你这是不是故意的？就是因为看叶凛城不顺眼？”
毕竟这两天叶凛城经常做些找死的事情，以沈故渊的性子，断然不会轻易放过他。所以这推断，合情又合理。
然而，沈故渊满脸正经地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池鱼很认真地点头，您岂止是小肚鸡肠啊，简直是睚眦必报！
翻了个白眼，沈故渊起身道：“这件事不是我做的主，是静亲王让人来抓的他，与我有什么干系？等会我还要去牢里问沈弃淮点事情，你快些吃。”
沈弃淮？老实说这个人池鱼是不太想看见的，然而如今她是沈故渊的小跟班，他说去，那她也只能跟着去看看了。
沈弃淮自从被抓就关在天牢最里头的一间牢房里，两个狱卒就站在他牢房外头守着，闲杂人等是一律不能见他的。
池鱼这个闲杂人等，跟在沈故渊的身后，倒是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没想到还能再见三王爷一面。”沈弃淮坐在稻草堆上，满身狼狈，舌头却还利索：“看来王爷也很关心那不死药。”
牢房门打开，沈故渊跨进去，很是嫌弃地看着他，那目光，跟当初刚进悲悯王府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弃淮冷笑：“这天牢哪里是您这样的贵人该来的？”
“你不是一直盼着我来吗？”沈故渊睨他一眼，在他三步远处站定：“我不来，这天下就再没人能救你了。”
孝亲王被静亲王判了个终身囚于宗人府，其他涉案之人该上断头台的上断头台，该流放的流放。剩下没处置的，也就沈弃淮一人而已。他手里还有太祖皇帝的尸首和不死药的下落，所以，没有人敢妄动。
沈弃淮失笑，眼波流转地道：“三王爷倒是想得透彻，竟然愿意救我。”
其余几个老头子，可是说无论如何都要杀了他的。
“我不傻。”沈故渊淡淡地道：“你手里的东西，只有活着才能拿出来。但一旦拿出来，你就会死，所以要不是能有活路，你断然不会把东西给我。”
“王爷睿智。”沈弃淮笑道：“那咱们不如来做个交易吧？”
遣退了牢房外头站着的人，沈故渊垂眼看着他问：“想怎么交易？”
“很简单，我先把太祖的尸体藏匿的位置告诉你，以表诚意。”沈弃淮道：“之后你便放我出去，我再将不死药双手奉上，如何？”
后头站着的池鱼轻笑一声：“谁知道你会不会出去之后就直接消失在茫茫人海？”
“池鱼。”沈故渊严肃地斥责她：“太祖的仙身可比那不死药重要多了，换他一条命已经是很划得来了，你还奢求什么？”
池鱼嘴巴一扁，很是委屈地道：“可他……向来喜欢骗人！”
“你都知道的事情，我会不知道吗？”沈故渊轻哼：“他若在我手上讨得了好，尽管试试。”
师徒两人这一唱一和的，将沈弃淮都给唬住了，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沈故渊，就见他一脸认真地道：“我答应你。”
这看起来还颇有诚意，沈弃淮沉吟片刻，便道：“太祖的尸体就在皇陵，我没有搬出去过。”
“哦？”沈故渊挑眉：“你确定？”
“确定。”沈弃淮道：“我只是为了不死药，为什么要把太祖的尸体一并抬走？费力不讨好。”
这个事沈故渊是想过的，也想不太明白，那么危急的情况，沈弃淮的脑子里是进了什么东西，才会选择把太祖的遗体一并带走？
“但皇陵他们细细找过，没有太祖的仙身。”沈故渊看着面前的人，微微眯眼：“你蒙别人可以，蒙我还嫩了点。”
“棺材里你们找过了吗？”沈弃淮意味深长地问。
棺材里？池鱼皱眉道：“那么大点的地方，一眼就能看清楚有没有东西，哪里还用找？”
沈故渊却是沉默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去看的时候，那棺材好像就不太对劲，怎么说呢，太干净了。正常的棺材，埋了这么多年了，里头肯定是污秽不堪，但那副棺材里，别说尸油之类的痕迹，连灰都没多少。
这么一想，会不会是那棺材里有机关，真正的尸体，应该藏在什么机关里？
“那我且先去找找吧。”沈故渊道：“等找到了，再放你不迟。”
“我等着。”沈弃淮颔首。
池鱼皱眉盯着这个人，总觉得他又在耍什么花样，但沈故渊已经抬步往外走了，她也就只能跟着出去。
“师父。”她皱眉：“你要相信沈弃淮的话？”
“不相信。”沈故渊道：“但我可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不是真的，一看便知。
池鱼道：“那我们现在去问陛下拿旨意守陵？”
皇陵没什么大事，自然不是能随意去看的，必须得有圣上旨意，再有宗正许可，把一大套礼节都做个周全，才能上罗藏山。
然而沈故渊这种不耐烦的性子，明显是没那么多闲心的，抓过她，低下头来就小声道：“太麻烦了，咱们半夜直接去。”
池鱼瞪眼：“您这要是被抓住了，可就算私盗皇陵！”
“怕什么？”沈故渊轻嗤：“被发现了还能去和叶凛城做个伴。”
听听这语气简直是有恃无恐无法无天为所欲为！池鱼很愤怒，做了个鄙视他的表情，然后兴高采烈地去准备上山的东西了。
因着皇陵频繁出事，罗藏山的守军增多了不少，池鱼远远就能看见泛光的一片片盔甲，不免有点心虚。
然而旁边的沈故渊却是从容得很，带着她绕了个路，走到一处陡峭的山崖之下，轻松地道：“上去。”
“好嘞。”池鱼捋了捋袖子，抬头看了看这山崖。
“这怎么上去？！”差点一口血喷他身上，池鱼怒了，指着这近乎垂直的山崖：“你上一个我看看啊？”
沈故渊二话不说，抬袖就甩出红线，那红线十股缠作一股，直直地往山崖上飞，高得看不见挂在了哪儿。
池鱼嘴角抽了抽，疑惑地看着他道：“郑嬷嬷先前不是说你法力尽失吗？”
身子一僵，沈故渊总算是心虚地别开了脸：“现在恢复了。”
“你拿什么恢复啊？”池鱼挑眉：“嬷嬷说你在人间日月精华比不得天上，所以只出不进，身子才日渐虚弱。”
看了看地，又望了望天，沈故渊皱眉，不耐烦地道：“你上不上去了？我带你来这里，是来聊天的不成？”
“对哦，不好意思。”池鱼下意识地就道了歉，伸手去扯那红绳。可转念一想，不对啊，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恼羞成怒？沈故渊是在心虚吧？
“你……”
“抓紧我。”伸手扯了红绳，沈故渊不耐烦地道：“等会你要是掉下去，我可不救你。”
池鱼咽了话，张开双臂，死死地缠在了他的腰上。
沈故渊甩手就将剩下的红绳往两人脚上一绕，另一头扯在手里，就着手将池鱼抱紧。
脚下有东西踩着，池鱼就安心了不少，即便下一瞬就感觉自己飞快地在往上升，也没惊叫出来。
“师父。”她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却还是要问：“您有法力了，那为什么不直接咻地一下把咱俩都变进皇陵里去？也不用走这么远了。”
沈故渊嫌弃地道：“你以为法力是用不完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是吗？”
“不是。”沈故渊眯眼：“我在这里每日能恢复的法力有限，所以不能过度使用，能不用就不用。”
这样啊，池鱼点头，老老实实地将他抱得死紧，跟着他上了山崖，翻山越岭地潜入皇陵。
罗藏山的守军是不知道皇陵的具体位置的，所以皇陵入口附近也没人，沈故渊挖了洞，两人很顺利地先后进入，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皇陵里头。
“师父。”池鱼有点害怕，伸手抓着他的袖子不放：“你走慢点。”
沈故渊径直往太祖棺木放置的墓室走，脚步一点也没慢：“事不宜迟，要是等会巡山的守卫发现咱们挖的洞，那可就麻烦了。”
想想也是，池鱼不吭声了，跟着他踉踉跄跄地走进墓室。
棺木已经重新合上了，沈故渊深吸一口气，正要去打开，却听得一声异动。
“快下去看看！”
“是！”
“火把，火把拿来！”
对话声从他们进来的洞口的方向传来，悉悉索索的，接着就有铠甲碰撞声由远及近。
池鱼吓了一跳，着急地揪着他的袖子道：“师父，你是乌鸦嘴吗？”
说被发现，还真就这么快被发现了？他们可才刚进来！
沈故渊反应极快，一把掀开棺木，将宁池鱼推进去，自己也跟着躺了进去，然后将棺木严丝合缝地盖上。
“你疯啦？”池鱼吓得直哆嗦：“他们进来打开棺木怎么办？咱们跑都跑不掉！”
“太祖的棺木，你以为谁想开就能开？”哪怕是在黑暗里，沈故渊也给了她一个白眼。
池鱼安心了，摸着他的腰，再度抱住，不敢出声。
棺木是单棺，两个人躺着略微拥挤，不过池鱼抱他抱得紧，也就察觉不出来。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了，沈故渊还挥手在棺木上无声地开了两个小洞。
指尖大的洞，能透气，顺便还能瞧见外头的情形。
“有盗洞，必定是闯了人进来了，你们仔细查找。”有个带头的人说了一声。
其余的人应了，四散开来各处查看，想必不会轻易离开了。
伸手探了探这棺材内部，池鱼埋在他的胸口极小声地道：“我就知道沈弃淮是个骗子，这哪里来的尸体？”
“能亲自看看也是好事。”沈故渊道：“不过眼下有些麻烦，咱们出不去，索性睡一觉吧。”
池鱼不敢置信地道：“别人的棺木，你也能睡觉？”
“有什么关系。”打了个呵欠，沈故渊是当真觉得有些困。虽说这是太祖皇帝的棺木，但他倒觉得，挺舒服的。
听着他这均匀的呼吸声，池鱼也觉得有点困了，反正也不能干别的，干脆就闭目养神。
然而，这一闭目，她没想到自个儿还当真睡着了。
“喂？喂！”
朦朦胧胧之间，好像有谁在喊她，池鱼困倦地睁开眼，却发现四周不再是一片黑暗。暖洋洋的冬日升得老高，透过梅林照下来，光影斑驳。
她正趴在一个人的腿上。
那人一头黑发束了金冠，眉似长剑，目若雪梅，端得是龙章凤姿，玉树临风。瞧着那眉眼间的不耐烦，好像有那么一点眼熟。
“睡傻了？”捏着书卷就在她额上一敲，那人不悦地道：“实在困就回屋去。”
回过神来，池鱼眨眨眼：“师父？”
这星眸剑眉的，不是沈故渊又是谁？
然而，对面的人却皱起了眉头，伸手探上她的额，不悦地道：“你在叫谁？”
慌慌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池鱼低头，就见自己穿着一身粉嫩嫩的罩纱长裙，压根不是她出门时候穿的束腰红锦裙。
在做梦？池鱼皱眉，拿开这人的手问他：“你是谁？”
眼神古怪地看着她，那人起身，长身玉立，居高临下地道：“竟然会不认得我了？你可是做梦都念着我的名字呢。”
沈羲。
脑海里不知道怎么就浮现出了这两个字，池鱼愕然，不是沈故渊吗？
面前的人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了，转身就走。池鱼下意识地便跟上去，亦步亦趋地踩着他的影子。
“你不是困了？”沈羲道：“困了就别再跟来了。”
池鱼看了看四周，心想也不是我想跟啊，这地方她压根不熟悉，不跟着他，怎么回得去？
梅林里落英缤纷，她偷偷打量着，总觉得这地方也很眼熟。
前头的人淡淡地道：“已经好几日了，宁小姐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池鱼正纳闷，自个儿的声音却平平静静地响起：“想清楚了，微玉此生，非公子不嫁。”
沈羲的步子停了下来，皱着眉心转头看向她：“这是赖上我了？”
“已经赖了三个月了，公子难不成才发现？”宁微玉笑眯眯地屈膝行礼：“这三个月微玉自认伺候得也算周到，公子当真舍得让微玉走吗？”
“你堂堂宁家大小姐，做什么不好，非名节脸面都不要，也来巴着我？”沈羲摇头：“女儿家的心思真是难懂。”
宁微玉笑着上前一步，池鱼的视角也就跟着上前，抬头看去，沈羲的脸好看得不像话。
“女儿家的心思是什么公子不必清楚，只用清楚微玉的心思即可——微玉想嫁给公子，想陪着公子生生世世。”
池鱼觉得心口一跳，脸上也烧红得厉害，料想这怕是这个宁微玉的感受。嘿，还真跟她在面对沈故渊的时候差不多。天下女儿家的心思，当真是有相同之处的。
然而，面前的人丝毫没有动容，拂袖就走：“我明日就将赶去西都，你愿意跟，那便跟吧。”
西都？池鱼眨眨眼，这个城池的名字可太久远了，还是前朝的叫法，自从大梁开国以来，西都就变成京城了。
不过，宁微玉还是高高兴兴地跟了上去，连带着她一起，去追那沈羲的背影。
宁池鱼觉得，这场梦做得有点离奇，她就这么住在宁微玉的身体里，看着她惨叫连连地跟着骑马去追沈羲，看着她在营帐里给沈羲做衣裳，也看着她被沈羲伤了心，一个人躲在溪边哭。
“有什么了不起的啊。”宁微玉哭得惨极了，狠狠将石头往水里扔：“逼急了，姑奶奶回家！不要他了！”
宁池鱼暗暗点头，心想您可快点回家吧，这些事情她做着不觉得累，她看着都觉得累。
然而，溪边蹿出了几个人，把宁微玉打晕就带走了。
意外的是，池鱼还能看得见东西，她瞧着这群人把宁微玉绑了往西边跑，也瞧见了半个时辰之后，沈羲策马追来的模样。
这个沈羲是一头黑发，与自家师父还是不同的，只是生起气来的模样可真像啊，浑身都是杀气，逼得人不敢靠近。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很俗套了，这些绑宁微玉的人设好了陷阱等沈羲来，沈羲竟当真单枪匹马地追来了，冲进陷阱里，四面都是人。
然而，一将宁微玉抱进怀里，他的神色就松了，只是说话当真伤人：“你一天不连累我一次，就活不下去是不是？”
池鱼感觉到宁微玉伤心了，听他的话老老实实站在旁边没有动，看着他一个人去拼杀。
这个沈羲功夫倒是不错的，自家师父用惯了法术，这人一招一式却是实打实的用着力气，瞧着都觉得过瘾。
然而以一敌百，这沈羲身上难免就落些伤，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池鱼正想着接下来会怎么样呢，结果就见自己的视角朝沈羲跑了过去。
啥？池鱼瞪眼，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接着眼前就是一红。
“宁微玉！”沈羲怒喝了一声，怒气十足里头，夹了那么一丝丝的惊慌。
池鱼只觉得心口一疼，浑身一震，三魂七魄瞬间全部归了位。
睁开眼，眼前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
“师父？”连忙摸了摸身边的人，池鱼摇了摇他：“快醒醒！”
沈故渊惊醒，猛地撑起身子，一头就撞上了棺材盖。
“咚”地一声响，外头立马有人低喝：“那边的棺木里有响动！”
池鱼脸都白了，死死抱着沈故渊的胳膊，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故渊回过神来，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反手抱着她就道：“闭眼。”
池鱼听话地照做。
于是，身子一轻，她感觉自己又飞起来了，身边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只剩下了呼呼的风声。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人落地，池鱼咬牙就睁开眼：“你能用法术脱困，为什么一早不用？吓死我了！”
沈故渊脸色有点发白，不耐烦地道：“都说了不到逼不得已不能用，你是傻子吗？”
想起这茬，池鱼立马怂了，锤着他的手臂道：“师父别生气，我随口抱怨一下罢了，你是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噩梦。”
噩梦？沈故渊一愣，低头看她：“你也做梦了？”
“是啊。”池鱼道：“梦见宁什么的和个男人……哎呀这会儿有点想不起来了。”
怕是太祖的梦魇吧？沈故渊想着，去人家的棺材里躺果然是容易出事，这不，他也做噩梦了，心口现在还觉得疼。
“罢了。”挥挥袖子，他道：“既然没有太祖的仙体，咱们就先回去。”
“好。”池鱼点头应了，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觉得身上有点凉。
回府的时候，沈故渊让人传令去天牢，好生“招待”一下沈弃淮，然后就躺在床上，揉着眉心。
池鱼有点浑浑噩噩的，拉着宛央给她递茶的手道：“我怎么总觉得自己像是中了邪？”
“郡主别瞎说。”宛央吓得瞪大了眼：“能中什么邪？”
也是，她身边还有一个神仙在，哪个邪不要命了能来她身上？池鱼笑了笑，道：“没事了，你先去歇息。”
“是。”宛央乖巧地应了，退出了主屋。
沈故渊斜眼瞧着，起身走到软榻边，伸手探了探她的灵池。
“师父。”池鱼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他问：“叶凛城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你还惦记他？”沈故渊道：“他在衙门里审着呢。”
“他什么也没偷，还告诉了我皇陵闯进去了人，要不是他，恐怕没人知道沈弃淮私盗了皇陵，就不能将功抵过吗？”池鱼皱眉：“毕竟名义上他还是我夫君呢。”
“他不是。”沈故渊收回手：“之前由得你胡来也就罢了，但今日之后，天下都会知道，他不是你夫君。”
啥？池鱼惊愕莫名地看着他：“为什么？”
在她旁边坐下，沈故渊慢悠悠地道：“审查会顺带查他的户籍，他没有户籍，所以你二人的夫妻关系，官府是不认的。此事会当成供词的一部分，呈给杨清袖，杨清袖会转呈进皇宫。”
池鱼傻了：“可……可你不是说，我拜堂了，你的任务结束了吗？”
“的确是结束了，因为你们拜了堂。”沈故渊垂眸道：“姻缘簿不会管你在官府有没有户籍，拜堂即为姻缘，也就是说，你这桩胡闹的婚事，只有我当真而已。”
这语气里有些嘲讽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池鱼干笑：“那……那也请师父高抬贵手，早日让他回来。”
“知道了。”沈故渊淡淡地道：“过两天吧。”
还得过两天？池鱼张口就想再说，然而一瞧自家师父这脸色，当即就咕噜一声把话吞了下去。
宛央小心翼翼地去了南苑，站在门口徘徊许久也没敢进去。
青玉哥哥一生起气来就不爱理她，每次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这么傻乎乎地等。
等啊等的，天也黑了，屋子里灯亮了起来。沈青玉打开房门，不太高兴地道：“你来干什么？”
这好似是知道她一直在此处一般，宛央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道：“我想跟你解释的，我去主院当丫鬟……是想把那紫晶换回来。”
微微一愣，沈青玉微怒：“你是个傻子吗？当丫鬟去换那么一块紫晶？”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宛央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但你能不能别生我的气了？”
“你何时见我生气了？”沈青玉没好气地道：“我只是怕我带你出来，你却这般胡来，回去你爹娘得怪我。”
宛央失笑：“你如今是当官的人了，我爹娘哪里还敢说你半句？”
说起这个，沈青玉道：“我马上要出去自立府邸，你就在这王府里呆着吧。”
宛央吓了一跳：“我一个人在这里？”
“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沈青玉皱眉道：“不是说那块紫晶对你很重要吗？难不成你要跟我走，不要紫晶了？”
宛央怔然地看了他半晌，眼里的水光一点点蔓延上来：“青玉哥哥，都这么久了，我觉得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你当真不清楚吗？”
什么紫晶，若不是他送的，也就是块石头罢了，她自然是要跟他走的。
沈青玉却神色古怪地看着她道：“宛央，我应该一早就告诉过你，你这样的姑娘，我瞧不上的。”
小脸白了白，宛央低头搓了搓腰带：“我……我也没指望你能看上我，只是，好歹让我能看见你啊。”
她是个守寡的，又是小门小户的姑娘，自己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没奢求过这人会娶自己。唯一的要求，也不过是天天能看见他罢了。
沈青玉摇头道：“我立了府，自然是要娶亲的。眼下我父王母妃皆已经不在，婚事由几个王爷给我做主，你若还跟去我府上，就说不过去了。等你在王府里呆够了，自己回蒹葭山庄去吧。”
宛央白了脸，怔愣地看着他。
这表情瞧着我见犹怜，沈青玉却很不喜欢，觉得像是自己欠了她辜负了她一样，不舒服得很。
“行了。”他道：“天色晚了，我要歇息，你还有话，就明日再说。”
门在面前“啪”地一声关上，宛央呆呆地站了半晌，如木偶一般转身，往主院的方向走。
“小丫头这是怎么了？”郑嬷嬷坐在侧堂门口，瞧见她，便慈祥地招手：“过来跟嬷嬷说说。”
宛央心里一片死寂，本是不知道该去哪儿、做什么的，然而一听见她的话，竟然下意识地朝着她过去了。
“您是叫我吗？”宛央有点茫然。
看一眼主屋的方向，里头两位主子不知为何累着了，晚膳也没吃就歇息了，这些事情啊，自然也只能她来做。
温柔地拉着宛央坐下，郑嬷嬷道：“除了你也没别人了，小丫头，可是被哪家男儿伤了心？怎么这般难过？”
摸了摸自己的脸，宛央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只是看来和府上没什么缘分，这丫鬟大抵是当不了几日了。”
“嗯？”郑嬷嬷好奇地问：“为什么？可是哪里不习惯了？”
“不是。”宛央垂眸：“青玉哥哥说以后不能带着我了，他自己要立府娶妻，那我……我是该回山庄去继续守寡的。”
偷偷掐了掐手指，郑嬷嬷背着宛央翻了个白眼，心想自家主子这牵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线呐？要不是今儿她在，这根线就得断喽！
转头，郑嬷嬷又笑得慈祥：“寡有什么好守的？依我看，你还是当丫鬟来得好。在这王府里等着，说不定什么时候转机就来了。”
“那怎么可能。”宛央垂眸：“他不要我，我这一辈子，就没什么转机了。”
“别绝望得那么快。”郑嬷嬷拍拍她的背：“有时候跟上天祈祷一下，也是有用的。”
有用吗？宛央摇头，她是不太信这些东西的，若是求求上天就有用，那这世间也不会这么多愁苦了。
想是这么想，但是睡觉之前，她还是没忍住，偷偷地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池鱼第二天是被吵醒的，沈故渊扯了被子翻身堵着耳朵就继续睡，她却被郑嬷嬷拉起来，穿衣洗漱，带到了庭院里。
“怎么了？”眼睛都还睁不开，池鱼苦恼地道：“我还没睡够。”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竟然还在睡觉？”白妙言的声音炸下来，将她吓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妙言郡主？”池鱼眨眨眼：“您这一大清早的，过来干什么？”
白妙言没好气地道：“找你有事。”
“我？”伸手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身后，池鱼道：“你确定不是找三皇叔，而是找我？”
“确定。”一把拉过她，白妙言道：“今日天色不错，我带了很多有趣的东西来同你玩。”
啥？池鱼哭笑不得：“郡主，咱们很熟吗？”
“你是郡主，我也是郡主，就算没见过面，但彼此也听过不少人提起对方吧？”白妙言嗔怒地道：“咱们难道没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池鱼很老实地摇头：“说实话，没有。”
白妙言气得柳眉立马倒竖，可转念一想，又镇定了下来，撇嘴道：“那总要给个结识的机会，咱们相互了解一下吧？”
眼神微动，池鱼去屋檐下头的走廊边坐下，笑着问：“郡主想了解什么？”
“这个不急，咱们玩着玩着就知道了。”挥手让自己的家奴搬东西上来，白妙言捋了捋袖子就道：“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咱们今日挨个玩儿！”
池鱼低头扫了一眼，嘴角微抽。
弹珠玩的玉珠、鸡毛的毽子、沙包和磨好的牛骨、还有一把琴。
还真是个养在闺阁里的郡主啊！
池鱼伸手揉了揉额头，眼珠子一转，“哎哟”了一声就道：“我觉得头有些晕。”
这点演技，压根不及沈故渊的十分之一，被白妙言一眼就看穿了，眯着眼睛道：“你糊弄我是吧？是不是不敢跟我玩？那好，你去说服三皇叔，让我也住进来！”
一听这个，池鱼坐直了身子，皱眉道：“郡主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白妙言叉腰道：“三皇叔不允我住进来，那我只能在你这儿下功夫了！”
“上回你不是已经跑走了吗？”池鱼哭笑不得：“还没死心？”
“我上回是气着了。”白妙言道：“但我回去仔细想想，觉得不甘心得很！我断然没有比你差的道理，你能得皇叔欢心，我为何不能？”
得沈故渊的欢心？池鱼翻了个白眼：“你可拉倒吧，他的欢心没人能得。”
“你别妄图说服我了，没用！”白妙言皱眉道：“就说比不比吧！”
“比什么？”池鱼扫了那堆东西一眼：“就这些？”
“还不够？”白妙言轻哼一声：“你要是胆子大，那就接了这比试，我非让你哭出来不可！”
歪了歪脑袋，池鱼犹豫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好吧。”
欣喜地拍了拍手，白妙言道：“你选一样你最拿手的，我也不欺负你。”
最拿手的？池鱼看着这几样东西，沉默了。
“都不拿手？”白妙言很大度地道：“那就从弹珠开始吧，咱们一人五颗，谁先把对方的珠子吃完谁就赢，怎么样？最简单的！”
“当真要比吗？”池鱼最后问了她一遍。
白妙言认真地点头：“今日我非和你较个高下不可！”
“那好。”一撩裙子塞进腰带里，池鱼捡了五颗弹珠，很是熟练地找了最平的一块地，摸摸鼻尖道：“开始吧。”
刚刚还犹豫不决的，这会儿又这么爽快了？白妙言撇嘴，拿了五颗珠子，跟着她过去。
要说琴棋书画，怀王家的郡主当真不算精通，也就琴过得去。可要说玩这些东西，她可是个中老手啊，整个怀王府没一个丫鬟斗得过她的！

第52章 我会给你补偿
然而，连续被吃掉四颗珠子之后，白妙言不淡定了：“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这碰珠虽也有力道精准的要求在里头，但更多的是运气，她可不觉得自己的技巧会比她差，至多不过是运气比不过。
池鱼捻着手里的四颗珠子，笑眯眯地问：“还玩吗？”
就剩一颗珠子，拿什么去赢人家五颗？白妙言泄气地挥手：“不玩这个了，玩别的，今儿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赢了你住进来！”
“为什么？”池鱼觉得好笑：“你莫不是对自个儿的皇叔一见钟情了？”
要说有什么能让女儿家奋不顾身的，那一定是心上人。
“皇叔怎么了？”白妙言站起来俯视着她道：“他不也是你皇叔吗？你不照样赖在这府里不走？”
池鱼耸肩：“我不一样，我是无家可归，拜了他为师。”
“那我也可以拜他为师！”白妙言道：“你我身份想同，他能收你，定然也能收我！”
做梦吧！宁池鱼摇头，心想沈故渊那种性子，收了她是因为要帮她，除此之外，哪里还会正眼瞧别的姑娘？
正想着呢，主屋的门就被打开了。
沈故渊像是刚睡醒，红袍凌乱，一头白发也只是随意束着。但神色是池鱼没见过的慌张，大步跨出来就往外走。
“师父？”吓了一跳，池鱼连忙扔了手里的珠子跟上去：“这会儿还早，您怎么了？”
白妙言也跟上来，捏着裙摆好奇地看着他。
然而沈故渊压根没有细细解释的耐心，出门上了车，就吩咐苏铭快些走。
池鱼追慢了两步，和白妙言一起站在门口看着那扬长而去的马车，目瞪口呆。
“这一定是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池鱼慌了：“上次沈弃淮造反，他都没这般紧张的。”
“那还等什么？”白妙言拉着她就走：“追上去看看！”
她过来自然是有马车的，池鱼也就顺便搭一程，跟着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铭驾车飞快，七拐八拐地就出了城。池鱼看着这方向，总觉得有点眼熟。
“到了。”半个时辰之后，苏铭勒马，沈故渊掀开车帘便下去，径直往月老庙里走。
“这是哪儿啊？”白妙言好奇地跟着下车：“有点眼生。”
“城郊新起的月老庙。”池鱼提着裙子也跟着冲进去，一边走一边跟她解释：“刚修不久，你不常进京，自然眼生。”
月老庙？白妙言皱了脸：“皇叔急匆匆来这里，莫不是约了什么佳人？”
冬末春初的天气，梅林零落了一地的花瓣，看起来是个绝佳的风花雪月之地。半寒不冷的风轻轻吹着，吹得佳人的衣摆轻轻扬起。
然而，这佳人并未在等谁，一张小家碧玉的秀气脸蛋上满是泪痕，跌坐在梅树下许久，长叹一口气，笑着落泪：“我求过缘分，天命说没有，我却不信，求了十回总算强求到了，却也只是一个空签而已。”
说罢，缓缓低头，痴痴地盯着地上的梅花笑，伸手慢慢地从袖口里掏出一把匕首来。
从前宛央觉得，守寡没什么要紧，反而挺好的，她不用受夫家管束，可以天天守着青玉哥哥。但如今……青玉哥哥不要她了，要她自己回蒹葭山庄，她突然就觉得曾经牢牢顶着她心里的天的那根柱子垮了，整个天地突然都崩塌，她还没有地方可以躲藏。
女子这一世，不过就是相夫教子，她沦落到今日这般地步，都是自己咎由自取，旁人再怎么劝解也是无用。绝望是什么滋味儿，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怪她脆弱，要舍了这一身父母相赠的骨血，只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闭上眼，宛央抽出匕首，狠狠地往自己心口一送！
“不怕疼吗？”
微风吹过，卷着一阵梅香。有男子的声音低低地在她旁边响起，手上的动作也随着这声音戛然而止。
宛央惊愕地睁眼，看向身边的人。
“王……王爷？”
沈故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就想这么死了？不觉得不甘心吗？”
宛央愣愣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
她特意挑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三王爷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我在问你话。”眉头皱起来，沈故渊不耐烦了。
宛央吓了一跳，连忙跪坐起来，朝他磕头：“奴婢……奴婢只是在这里歇息……”
手指一转，那匕首就绕在了他指间，沈故渊淡淡地道：“你既然喜欢沈青玉喜欢了这么久了，缘何现在因为他一句话，就要放弃？”
宛央心里惊疑不定，压根不知道这三王爷为什么会来跟她说这些。但听着他的声音，她的眼泪莫名其妙就流得更凶：“奴婢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若是寻常的闺女，那还好说，可她现在是个寡妇，压根没有底气黏着他不放。他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她又还能做什么？
沈故渊皱眉：“你没有办法，我有啊。”
啥？
有那么一瞬间宛央觉得自己幻听了，抬头呆呆地看着面前这风华绝代的人。
池鱼站在十步之外，脸色有点发白。
白妙言抓着梅树干看着那头的情形，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什么戏码？我三皇叔千里迢迢赶过来，就为了这个丫鬟？”
“不是。”池鱼垂眸：“他不是为了这个丫鬟。”
“那还能是为了什么？”白妙言瞪她：“你瞎了吗？你看三皇叔，还亲手去扶她！”
池鱼没敢看，转头就往外走。
“哎！”白妙言看远处一眼，连忙又提着裙子追上池鱼，神情古怪地道：“你这是被丫鬟抢了宠，不高兴了？”
池鱼仿佛没听见，径直出门上了马车。
“你就不好奇他们后面会怎么样吗？”白妙言跺脚，恼恨地看着她道：“万一三皇叔被人勾走了魂怎么办！”
“不会的。”池鱼低头浅笑：“这世间没有人能勾走他的魂。”
包括她也是一样。
白妙言听不懂，只觉得宁池鱼的情绪好像瞬间就低落了，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她那一双明亮的眼，现下是一点光亮也没有。
至于吗？白妙言撇着嘴：“不过是个丫鬟而已，三皇叔堂堂王爷，三妻四妾也是正常，就算一时兴起看上个丫鬟，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多情反而更添男子风华呢！”
池鱼低笑，歪着脑袋看着她道：“多情自然是男子风华，可怕的就是，有人看似多情，却偏生最是无情。”
沈故渊是不会突然对宛央感兴趣的，在黎知晚的婚事上那一出，再加上今日这一场，池鱼突然就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他说，他暂时不会走，因为还有事情要做。
天上的月老，在凡间的事情是什么？
给别人牵红线。
就像当初救她一样，也像帮黎知晚和唐无铭一样，沈故渊如今有了第三个要救的对象，自然会阻着她去死，就像当初拦着她不让她冲动找死一般。
池鱼咧了咧嘴，眼眶有点发红。
“你怎么了？”白妙言吓了一跳：“好端端的哭什么？”
“我高兴呢。”伸手抹着眼泪，池鱼笑得更欢，只是鼻尖和眼眶红得可怜：“我高兴自己终于知道了他为什么没走的原因。”
本以为是舍不得她，是想再多陪陪她，结果不是，他有别的人要帮，等帮完，也就跟她没关系了。
白妙言皱眉，觉得这池鱼郡主多半是疯了，她说的话，自己一个字也听不懂。
马车回了王府，池鱼进去，二话没说就去了郑嬷嬷的房间。
“啊？”郑嬷嬷听她说了几句，眼睛都瞪圆了：“我昨儿都拦过了，那宛央丫头怎么还是要去死啊？”
“您……”池鱼神色复杂：“也插手了宛央的事情？”
郑嬷嬷笑了笑，坐在她旁边道：“这一桩，本也是主子牵的姻缘，只是情况有点特殊……”
“又是他牵错了的？”池鱼眼里泛了水光。
“也不算是错。”郑嬷嬷苦恼地道：“这件事怎么说呢……您的红线，是主子牵得不耐烦了随意牵错的，所以他得弥补。黎家姑娘那一条线是牵了又被他不小心扯断了，所以他得续上。而宛央丫头这一条……是他强行牵的，结局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强行牵？池鱼趴在桌上，扯着嘴笑了笑：“还能这样做？”
“换做别人，肯定是不能的，少不得被天规惩罚。”郑嬷嬷无奈地道：“但咱们这位少主有点不一样，他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实的时候还肯听月老的话，不老实起来，谁也拿他没办法。所以这几条红线，牵了也就牵了，要不是为着月老，他是连下凡来弥补都不会的。”
池鱼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道：“所以，等他把宛央这条线弥补好了，就要走了？”
郑嬷嬷无奈地叹了口气：“虽说道理上讲是如此，但……老身觉得，主子更适合人间，姑娘也大可以多想些法子留住他。”
留？池鱼苦笑：“拿什么留？使劲抱住不成？我原以为他待我有些不同，但今日瞧见他对宛央我才发现，他眼里只有两种女人，一种是他任务需要弥补的，一种是其他的。我与其他的不同，但与宛央……没什么区别。”
“话也不能这样说。”郑嬷嬷道：“自从有了您，主子像个人多了。”
“那是因为我是人，他沾了人味儿，自然像人。”池鱼抿唇：“我心里清楚，换做别的他肯接近的女人，他一样会是现在这般。”
郑嬷嬷捏了捏帕子，有点懊恼。这池鱼丫头太冷静了，一点也不像别的姑娘那么傻。换做别人，光是自家主子那眼睛这么一瞧，定然就觉得是爱她的嘛！
眼珠子转了转，郑嬷嬷道：“但是姑娘可别忘记了，您与主子，可是有肌肤之亲的，这别人可比不了。”
“我晓得。”池鱼垂眸苦笑，就因为有肌肤之亲，所以沈故渊对她会有凡间男子常有的占有欲，世间万物都有个“划地盘”的习惯，自己领地里的东西，别人碰了就会不舒坦，不过真要说感情，那就未必了。
深吸一口气，她坐直身子握了握拳：“我会竭尽所能留下他，必要的时候，请嬷嬷多帮帮我。”
一听这话，郑嬷嬷就笑了：“您不轻易放弃就好，老身自然是鞍前马后，随叫随到！”
“多谢。”朝她颔首，池鱼心情沉重地离开了侧堂。
留一个男人要怎么留？池鱼不太懂，毕竟以前她从未能留住沈弃淮，更是一直被沈故渊嫌弃。思来想去，她提了食盒，去了一趟大牢。
叶凛城被关在牢里一天了，本以为他会很狼狈，但宁池鱼跟着狱卒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他翘着脚躺在石床上，旁边两个穿着囚服的人在给他捏肩捶腿。
嘴角抽了抽，池鱼道：“你倒是逍遥。”
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叶凛城瞧见她，眼睛一亮，立马走到栅栏边来，低头看着她道：“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池鱼蹲下，把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给他：“我问过杨大人了，他说再审两天，你就又可以出去了。”
“还得两天？”叶凛城挑了挑眉毛：“沈故渊故意的吧？”
“大胆！”旁边的狱卒呵斥一声：“怎能直呼三王爷名讳！”
叶凛城痞笑一声，伸手搭在栅栏上，看着他道：“我就喜欢喊他名字，他又不是皇帝，做什么喊不得？”
池鱼往那狱卒手里塞了碎银，好生说了两句话，先将他打发了出去，然后无奈地回头看着这人道：“为尊者讳，你这样当着别人的面喊王爷名姓，会被多关两日的。”
叶凛城撇嘴：“爱关就关好了，等老子不耐烦了，直接越狱便是。”
说得轻巧，池鱼摇头。
扫一眼她的神色，叶凛城觉得不太对，蹲下来问她：“你有心事？”
池鱼心虚地垂眸：“这也看得出来？”
“太明显了好么？”叶凛城啧啧摇头：“就算你现在总是喜欢笑，但我对你熟悉了，看得出来你究竟高不高兴。”
池鱼放下碗，认真地抬头看着他道：“我想问你个问题。”
“我就知道你没事是不会来看我的。”揣着手往栅栏上一靠，叶凛城叹息道：“说吧。”
抿抿唇，池鱼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牢里其他两个犯人，那两人倒是自觉，立马蹲去了牢房最角落里，面壁。
于是她低声道：“叶凛城，如果我想让一个要走的男人留下来，该怎么办？”
“这有什么难的？”叶凛城白他一眼：“美人计会不会？”
哭笑不得，她摇头：“美人计留得住一时留不住一世，更何况，那是个不吃美人计的。”
“哦~”叶凛城瞬间明白了：“沈故渊啊？”
脸上一红，池鱼咬唇，缓缓点了点头。
眼里的光黯了黯，叶凛城转头看向牢房里唯一的小窗，道：“你这人也真是死心眼，我在府里瞧了几天，除了觉得你们亲近之外，也没觉得他有多爱你，你何苦就非得在他身上吊死？”
“也不是吊死。”池鱼有点慌乱地比划：“我就是不想让他走，他一走，就是永别了。”
叶凛城一顿，想起上回沈故渊假死的时候宁池鱼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要留下一个男人，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池鱼眼睛一亮，立马扒拉上了栅栏。
叶凛城目光深邃地看着她，眼里光芒流转，一字一句地道：“让他爱上你。”
脸上一僵，池鱼眼神黯淡了下去：“这个不可能。”
“未必不可能。”叶凛城道：“老房子总会着火，千年的铁树也是能开花的，只要你精诚所至，那必定金石为开。”
低头想了想，池鱼道：“可是……”
“你要是连这点想法都没有，那还留什么留啊，让他走好了。”叶凛城耸肩。
池鱼无奈地道：“我不是没有想法，只是觉得自己没那个本事。”
先前也不是没试过，但沈故渊这个人，心跟他身子一样，捂不热的。她很怕再换来自己伤心一场，上回的诛心之痛，现在想想还觉得心有余悸。
“你没那个本事，我有啊。”叶凛城朝她一笑，露出八颗白闪闪的牙。
池鱼挖了挖耳朵，觉得这句话很是耳熟，像是刚刚才听谁说过。
沈故渊回到主屋里的时候，没看见宁池鱼。
“人呢？”
就两个字，也没说是问谁，郑嬷嬷却很是贴心地答：“池鱼姑娘提着食盒去给叶公子送饭了。”
沈故渊不悦地在火炉边坐下：“她倒是贤惠。”
郑嬷嬷笑了笑，问了一句：“宛央姑娘还好吗？”
“已经去歇着了，我让苏铭去了一趟忠亲王府，不知能不能成事。”沈故渊颇为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当初我怎么就一时冲动，成全了她这强求的姻缘呢？”
何宛央和沈青玉在姻缘簿上是没有缘分的，但她苦求了太多次，吵得他实在不耐烦，干脆就给牵好了线，让他们相伴了几年。
然而没想到，这线现在要绷不住了。
“说起这个，老身倒是觉得奇怪。”郑嬷嬷皱眉：“昨晚老身本是想帮主子的忙的，已经劝过宛央姑娘，但不知为何，竟然还是没能改变什么。”
沈故渊冷笑：“你以为我手上的姻缘，是谁都能动的？”
以前月老牵线，他们这些人都能帮忙捋捋，但从他手上过的线，只有他自己能动，也就是说，他定下的姻缘，天上地下无人可改。
除了一个宁池鱼。
想起这个人，沈故渊觉得很奇怪，他花那么大力气给她和沈知白牵的线，怎么能说断就断呢？
脑海里浮现出梦境里一个凄凉的背影，沈故渊脸色一变，猛地捂住了胸口。
“主子？”郑嬷嬷吓了一跳：“您这是怎么的了？”
缓了一会儿，沈故渊才出了口气，淡淡地道：“没事，就是上回在皇陵躺了会儿棺材，做了新的噩梦，每每想起，都觉得心口疼。”
郑嬷嬷一愣：“什么梦？”
“我梦见自己有个爱人。”沈故渊眯眼：“好像爱得很深，所以她走了，我痛不欲生。”
脸色微变，郑嬷嬷心虚地移开目光：“这哪能呢？您是月宫里的神仙，月宫里的神仙都是没有姻缘的。”
“是吗？”扫了郑嬷嬷一眼，沈故渊觉得不太对劲：“我飞升之前，也没有姻缘吗？”
“没有没有。”郑嬷嬷两只手一起摆：“您要是有姻缘，哪里进得了月宫？”
眼神沉了沉，沈故渊道：“你知道我最讨厌被人蒙在鼓里。”
他这脾气，谁还不清楚不成？郑嬷嬷干笑：“就是知道您讨厌被人蒙，所以老身断断是不敢蒙您的，不信您可以问问苏铭和郝厨子，他们都在您之前进的月宫，您身上要是有姻缘啊，他们肯定知道。”
狐疑地扫她一眼，沈故渊淡淡地“嗯”了一声，挥手就让她出去。
郑嬷嬷恭敬地退下，出去扣上门，浑身都是冷汗，想了想，连忙去找苏铭和郝厨子。
池鱼回来的时候心神不定，坐在桌边看着沈故渊发呆。
沈故渊捏着姻缘簿子翻，头也不抬地道：“你想把我看出朵花来？”
“嘿嘿。”傻笑着收回目光，池鱼眨眨眼道：“我是在想啊……师父你这么好看，整天待在府里，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睨她一眼，沈故渊道：“有什么想说的，直说。”
池鱼连忙提着裙子蹭到他身边去，乖巧地道：“我听妙言郡主说，永福街开了家很是大气的琴坊，背后东家跟忠亲王有些关系，明儿就有搭台的表演，咱们不如去凑个热闹，捧个场？”
沈故渊放了簿子，沉默地思考起来。
池鱼眼珠子一转，立马践行叶凛城教她的招数，拉着自家师父的袖子就撒娇：“去嘛去嘛，咱们都多久没看过热闹了？”
说实话，这种路数她是不太熟悉的，嗲起来自己身上都起鸡皮疙瘩，忍不住怀疑叶凛城的话的可靠性。
然而，床边这人竟然动容了，点头道：“你想去，那就去。”
不会吧？池鱼瞪大了眼，有点不敢相信。
沈故渊转过头来，扫一眼她这见了鬼的表情，冷笑一声：“你中邪了？”
“啊，没有没有！”连忙摆手，池鱼笑道：“我只是想你一贯不爱热闹，应该不会答应我，没想到……”
撒个娇竟然有这么厉害的功效？
“要是去别的地方，我也不会答应你。”沈故渊白她一眼：“但那个琴坊，我也想去看看。”
刚刚还雀跃的心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池鱼扁嘴：“不是因为我撒娇撒得好？”
“不是。”嫌弃地抽回手，沈故渊的眼神很是复杂：“你打哪儿学的？”
小脸一垮，池鱼道：“他们都说男人最受不住的就是女人撒娇！”
“要是别的女人，我还有可能受不住。”上下打量她几眼，沈故渊眯眼：“但你的话，还是算了吧。”
太熟悉了，即便她做这么恶心的行为，好像也还能忍。
池鱼却没想到他想的那个意思上，只当这人是嫌弃自个儿，于是气鼓鼓地就提着裙子离开了床边。
她怎么了？啊？也是要胸有胸要腿有腿的女人，怎么就这么不受待见？
月上梢头，沈故渊就寝了。池鱼躺在他身边，一双眼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沈故渊闭着眼都感受到了她这灼热的视线，忍不住皱眉道：“你老实点。”
再老实下去，可不就要被抛弃了？池鱼努力回忆了一下叶凛城教她的话，清了清嗓子，伸手就去他胸口上画小圈圈，娇声娇气地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师父当真不想做点别的？”
此话一出，沈故渊虎躯一震，睁开眼看着她，活像见了鬼。
池鱼有点尴尬，硬着头皮道：“咱们反正也有过肌肤之亲……”
“宁池鱼。”沈故渊开口打断她：“这件事我一直没能跟你说个明白，今日你既然提了，我就跟你说清楚——你我的肌肤之亲，都是意外，你的处子之身，我会还给你。”
心口一沉，池鱼白了脸抬眼看他。
沈故渊眼里满是认真，略微还带了点不耐烦：“第一次是郑嬷嬷的手段，不怪你也不怪我。第二次……是你故意惹怒我，让我没能控制好戾气，也算我的错，所以我补偿你。”
补偿吗？池鱼怔然地看着他，嘴唇渐渐泛白。
“你这个人……”半晌之后，她低笑垂眸：“是不是总喜欢补偿人？补偿完了这个，还要补偿那个。”
沈故渊抿唇：“我得为自己做错的事负责。”
“是吗？”池鱼道：“可我若是不想要你的补偿，就想跟你有牵扯呢？”
脸色沉了沉，沈故渊道：“我的底细你都清楚，又何必执迷不悟？”
若他是一般人，她纠缠也就罢了。可他是天神，她再纠缠，也只不过落得自己伤心一场。
池鱼低笑，伸手轻轻捏紧他的衣襟，声音极轻地道：“从你帮我复仇开始，我就已经万劫不复了，现在要我悟，我什么也悟不出来，只想缠着你。”
沈故渊眼里染了不悦，就这么看着她。
“你别告诉我，你一点心也没动。”池鱼笑着红了眼：“我不信的，就算你在我身上有目的，就算有很多是意外，但是师父，你对我动过心。”
“胡说八道！”伸手推开她，沈故渊眼里如雪卷荒地，又冷又漠：“我有没有动过心，自己会不知道吗？”
“你就是不知道。”池鱼执拗地往他这边靠：“我看得比你清楚。”
沈故渊僵硬着身子看着她靠近，眼里的雪风刮啊刮，最后化为了一片冰凉的雪地：“情爱里头的女人才是最看不清楚的，你觉得我对你动过心，无非是我待你不同，帮过你护过你。但这些，仅仅是因为我欠了你罢了。”
“不对。”池鱼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你若只是因为欠我，那现在该还的还完了，你就不会还舍不得我。”
“你哪只眼看出我舍不得你了？”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池鱼鼓嘴，脸颊贴上他的胸膛，认真地道：“不管你怎么说，我只相信我感觉到的。”
沈故渊终于是不耐烦了，扯过被子将她卷起来，扛着就下了床。
“哎哎？”池鱼吓得挣扎起来：“师父，你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打开门，沈故渊很不怜香惜玉地把人往外头一扔，再狠狠把门关上！
清净了。
卷着被子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池鱼委屈巴巴地站起来，哀哀怨怨地跑到门边喊：“师父，外头很冷！”
“回你的屋子去睡！”
“可是。”她道：“我不在，你也会冷啊。”
“无所谓。”
冷冰冰的三个字，带着冰渣子砸在她头上，池鱼悻悻地放下了敲门的手，裹着被子吸了吸鼻涕，又转去了窗口：“师父……”
“啪”地一声，窗户关上了，带着一阵凉风，吹得她在风中摇曳了一下。
池鱼打了个喷嚏，看看自己连鞋也没穿的脚，扁扁嘴，老老实实地去了侧堂。
沈故渊气得个够呛，第二天起来，自个儿缓了半个时辰就出门，压根没打算带上宁池鱼。
然而一掀开车帘，里头的人朝他笑得春暖花开的：“师父早。”
看她一眼，沈故渊没应，转过头，很是柔和地对宛央道：“你先上去。”
宛央战战兢兢地道：“王爷，奴婢还是跟在旁边走吧？”
沈故渊勾唇：“要我扶你上去？”
宛央二话不说就往车上爬，看见池鱼，尴尬地行礼：“郡主。”
“嗯。”看着她，仿佛看见当初的自己，池鱼苦笑，垂了眼没再吭声。
马车就这么安静地行了一路，沈故渊心情好像不错，一双眼不停地往宛央身上瞧，瞧得小姑娘坐立不安，差点想跳马车。
永福街到了，第二个路口就是琴坊，那琴坊铺面极大，包了整三层的楼不说，外头还搭了台，请了专门的琴师在演奏。
池鱼看着，振作了些，朝沈故渊笑道：“师父是不是好久没听过徒儿弹琴了？”
睨她一眼，沈故渊抬脚就往琴坊里走：“现在没空听。”
宛央呆呆地看着池鱼，却听得前头的三王爷道：“宛央跟我上楼，其余人自便。”
“啊，是。”疑惑地看了看三王爷的背影，又看了看池鱼郡主，宛央低头，连忙迈着小碎步跟了上去。
池鱼耸肩，她算是看出来了，昨儿惹得这位爷不高兴了，今儿要甩脸子给她看。不过没关系，他这种态度已经打击不到她了。
转头看了看四周，池鱼左顾右盼地等着，没一会儿，踏霄就来拿了东西给她。
“这是老大吩咐的。”看见她，踏霄不是很高兴，但也老老实实地拱手：“告辞。”
池鱼颔首目送他，然后抱着东西就去找人。
郑嬷嬷是一早就出来了的，此时就在台子旁边等着她，看见她来，便笑着屈膝：“愿姑娘如愿以偿。”
池鱼眼睛亮亮地点头！
沈故渊带着宛央上了二楼，别的地方都没看，径直从一处品茶间外头路过。
里头坐着的人眼尖，连忙就喊了一声：“故渊。”
沈故渊停下步子，很是“惊讶”地看着忠亲王：“您也在？”
“哈哈，这可是巧了。”忠亲王笑着起身，邀他进去：“本王来看热闹，没想到今日这琴坊来的还都是大人物。”
沈故渊在椅子上坐下，扫了一眼他们放在桌上的琴，勾唇道：“您也爱琴？”
忠亲王点头：“这东西妙啊，哪有不爱之理？近来我烦心事多，也就只能在这儿寻得片刻欢喜。”
忠亲王府上姬妾好不容易怀了身子了，却又不小心给掉了。这事儿对忠亲王来说是个大打击，人都苍老了不少。不知为何皇室子嗣这么难得，他现在心灰意冷，已经不盼着能有儿子女儿了，就是膝下孤单，惆怅得很。
沈故渊很是关切地道：“王爷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唉，老了，没办法的事情。”忠亲王摇头说着，看了他背后站着的宛央一眼：“这个……是你新收的丫鬟？”
沈故渊叹息一声：“也算不得丫鬟，是个苦命的人，暂时住在我府上。”
“哦？”忠亲王瞧了瞧：“这女娃子也才十六七岁吧？”
“是啊。”沈故渊惆怅地道：“小小年纪就跟亲人走散了，流落在外，没人疼没人爱的，也是可怜。”
忠亲王点头：“是挺可怜的。”
“我想着给她找个能收养的人家。”沈故渊看着他道：“不知皇叔可有什么好人家相荐？用不着大富大贵，能待她好即可。”
忠亲王眼睛亮了亮：“这还用说吗？本王就能收养啊。”
朝中皇亲国戚都在愁怎么才能与这三王爷亲近，收了他的人做义女，自然是个亲近的好法子。而且，他正好是缺人承欢膝下的，这不一拍即合吗？缘分啊！
沈故渊如释重负地勾唇，朝忠亲王拱手：“那就多谢王爷了。”
“客气客气，本王瞧着这女娃子也颇有眼缘。”忠亲王将宛央招过去就问：“你唤什么？”
宛央吓傻了，没想到三王爷竟然要把自己送给忠亲王当义女，结结巴巴地道：“何……何宛央。”
“宛央。”忠亲王琢磨了一下，轻敲了桌子就道：“宛在水中央，好名字，好名字！”
瞧着忠亲王对这个义女好像分外满意，沈故渊勾唇，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一瞬，窗外有金玉铮然之声越空而来。
下头台子上的琴师好像是换了一个，这琴声不似方才古板，倒像是溪水入了夜光杯，一阵叮咚，满耳水声。起音高而不争，流畅往下，豁然开朗，便是一片极美的梅林。
忠亲王起身就去窗户边看，惊讶地道：“怎么换了琴师了？”
沈故渊慢悠悠地起身，跟过去斜靠着窗边，淡淡地道：“劣徒骄纵，王爷多包涵。”
垂目看去，台子上优雅坐着的，可不就是宁池鱼？
宛央偷偷看了一眼，轻吸了一口气。
池鱼郡主那一身曳地长裙，方才瞧着还担心不好走路，眼下铺在台上倒是柔美极了。抬袖落指于琴，仙气十足。她弹的琴可真好听啊，街上的行人纷纷都停下了步子，往台子这边靠过来了。
不知哪里飞来的梅花花瓣，吹落她的衣裙，台子上的人含笑抬头，往二楼这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眼波潋滟晴方好，眸色空蒙惑人心。
饶是女子，宛央也忍不住红了脸，觉得这池鱼郡主原先活蹦乱跳的还瞧不出来。这会儿安安静静这么一眼，倒是有倾国倾城之感。
然而，旁边看着的沈故渊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宁池鱼朝他笑，他面无表情。宁池鱼朝他抛媚眼，他还是面无表情。宁池鱼一曲弹完台下掌声雷动，他依旧面无表情。
池鱼垮了脸，沮丧地走下台子问郑嬷嬷：“他瞎的啊？”
郑嬷嬷干笑：“姑娘很用心了，老身若是男儿身，也必定为姑娘倾倒。”
“可他没反应。”委屈地扁扁嘴，池鱼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看吗？”
郑嬷嬷微笑，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就有人围上来朝她拱手：“小生何生亮，敢问姑娘芳名？”
“在下李沛，敢问姑娘芳名？”
“敢问姑娘，可许了人家？”
池鱼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人，脸上红了红，继而更加委屈。
瞧瞧，这么多人都觉得她不错，那她方才那一曲在沈故渊眼里，为什么连点波澜都惊不起？
关了窗户，沈故渊和忠亲王坐回桌边，将收义女的细节都商量妥当，并且决定好让宛央跟着忠亲王走。
“故渊，池鱼郡主是不是还没许人家？”临走前，忠亲王忍不住道：“你看那静亲王府家的小侯爷如何啊？门当户对的，很是般配呢。”
沈故渊垂眸，手指轻轻捻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之后才道：“这桩婚事，我会去找静亲王谈的。”

第53章 你撒谎
旁边低着头的宛央愣了愣，有点错愕地看了他一眼。
沈故渊神色自如，眼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一张脸俊朗得不近人情。
怎么会这样呢？宛央想不明白了，郡主说三王爷不喜人闹腾，不喜人在他面前晃，也不喜女人进主屋。可她在仁善王府这几日，分明瞧见郡主经常在他面前闹腾，经常在他面前晃，也经常……在主屋里歇息。她还以为，三王爷对郡主是不一样的，甚至说是有些情愫的。可怎么一转眼，他便要商量她和别人的婚事了？
忠亲王听着这话倒是乐呵，笑着道：“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静王爷最近可为小侯爷的婚事操碎了心，如此一来，我倒是能给他传个喜讯去。”
“有劳。”沈故渊颔首。
忠亲王笑眯眯地就带着宛央下楼了，宛央一步三回头，就见三王爷微微转了身子，一双凤眼扫向窗户的方向，脸上无悲无喜。
纳闷地走出琴坊，宛央抬头就看见了池鱼郡主，她避开了人群躲在旁边的小巷子口，很是沮丧地瞅着琴坊，脚尖在地上划啊划的，看起来可爱又可怜。
她突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想过去跟她说两句话，可碍于前头的忠亲王，宛央还是忍了，乖乖地跟着忠亲王上了马车。
池鱼等啊等，都看见宛央跟着忠亲王走了，也没见着自家师父下楼来，眼瞧着天色都要晚了，池鱼深吸一口气，提起裙子就打算自己上楼去找人。
她的计划是很美好的，准备了花瓣也准备了焦尾琴，将这么久以来一直藏着偷练的琴艺一股脑全抖出来了，为的就是能让沈故渊大吃一惊，顺便看看她这个昔日里不成器的小丫头，如今也是小有所成。
然而，现实残酷得如冬天没有火炉的仁善王府主屋，把她一颗心冷得哇凉哇凉的——别说被惊到了，他连个意外的表情都没有！没有就算了，现在还不下来找她，难不成她要灰溜溜的一个人回王府？
才不要咧，池鱼鼓嘴，抬脚就要跨进琴坊。
“池鱼。”背后有人喊了她一声。
微微一顿，她回头，就见一身青白宽袖雪衫的沈知白站在不远处，有些惊讶地道：“你怎的也在这里？”
捏手屈膝，池鱼道：“我随师父来的，现在也该回去了。”
“三皇叔也在？”沈知白道：“那我便去问个安吧。”
“好。”池鱼笑眯眯地同他一起上楼。
然而，二楼的隔间早就空了，几杯茶都已经凉得沁人，池鱼茫然地左右看了看，抓了个伙计来问：“刚刚在这儿的白发人呢？”
伙计想了想，道：“那位贵人半个时辰前就走了。”
半个时辰前？池鱼傻眼了：“不可能啊，我一直在下头等他，他若是走了，我怎么会没瞧见？”
沈知白脸色沉了沉，问那伙计：“你这儿有后门？”
“自然是有的。”伙计拱手道：“咱们这铺面大，后院也是一起办了的，前后自然都有门。”
沈知白不高兴了，转头看着宁池鱼道：“也就你这么傻，当真一直等着他。”
池鱼错愕地微张着嘴，半晌也没回过神。
这算什么？不想看见她所以宁可从后门绕路走了？沈故渊是傻的吗？任凭他再怎么躲，回去王府里一样要见面啊，她想不明白，把她丢在这里，对他有什么好处？
越是想不明白，心里反倒是越揪得紧，像是落白的爪子爪上来，爪尖儿用力，掐着心口不放了。
“……没事。”缓过神来，池鱼朝沈知白傻笑：“我师父一向事情多，你又不是不知道，可能突然出了什么事，他就先走一步了。小侯爷要问安也就下次再问吧。”
沈知白微蹙了眉头：“我问不问安没什么要紧，倒是你，你与他一起来，他却一个人先走了，这是什么道理？”
挠挠头，池鱼垂着眼眸笑：“兴许是我方才哪里做得不对，他不高兴了。小侯爷你是不知道，方才我可出风头了，在下头台子上弹了一曲，琴艺有师父的三分之一了，他定然觉得脸面上过不去，所以先走了。”
沈知白气笑了：“你还能扯些更有谱的理由吗？”
沉默地想了想，池鱼苦笑摇头：“暂时想不到别的了。”
轻轻叹息一声，沈知白眼眸深深地看着她道：“罢了，他不陪你，我陪你好了。楼下那么多古琴，去挑一把称手的吧。”
“小侯爷这是要送我礼物啊？”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池鱼深吸一口气，努力压着鼻酸的感觉，拍手道：“你这么大方，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嗯。”沈知白颔首，带着她下楼，一把把地去挑琴。
“这把是桐木古琴。”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把来，沈知白翻手就横在她面前，眉眼带笑地道：“我瞧着这花纹不错，你觉得呢？”
池鱼瞧着，心不在焉地点头：“不错是不错，但是这弦不好，音色不纯。”
“那看看这把。”打发了伙计，沈知白拿腔拿调地充当起伙计来：“这把杉木琴造型可是这店里数一数二的，客官您仔细瞅瞅这弦，都是上等佳品。”
池鱼被他逗得笑了笑，眼眶却是发红，睨着他道：“的确不错，但我不喜这颜色，太浅了。”
“那咱们就来看看这把。”
瞧他又拿了一把跟上一把差不多的古琴，池鱼忍着泪意揶揄：“这把怎么了啊伙计？与前头的有什么区别吗？”
“这区别可就大了去了。”沈知白眼梢一挑，双指往琴面上一敲，正儿八经地说起书来：“这把琴，背后的故事与别的不同。相传一百多年前，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有个少年爱上了一位姑娘。可那位姑娘住在河对岸，河上无船不能相通，那少年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啊，最后就做了这么一把琴出来，以琴声传情意，朝河对岸的姑娘表明心意。”
池鱼眨眨眼，本是无心听故事的，但瞧着他这像模像样的架势，还是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这位少年得知那位姑娘有心上人了，气得摔了琴。”沈知白摸着亲身中间的一条横纹道：“可摔了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那姑娘，于是就补好了琴，在那姑娘为心上人伤心落泪的时候，奏曲以慰。他弹的曲子很温柔，像月光流淌，总能让那姑娘抚平心伤，安宁入睡。”
池鱼垂眸，觉得这人世间的情爱不圆满的可真多啊：“这样的人，那姑娘都不喜欢吗？”
叹了口气，沈知白摇头：“这世间的缘分，早一步是有缘，晚一步就是无缘，那姑娘先爱上了别人，自然不会再喜欢他。那个少年想得通透，琴声一奏就是好几年。后来姑娘出嫁了，少年抱着琴隔着一条河相送，送出了好远，最后再也没能看见她。”
鼻尖一酸，池鱼终于是没忍住，眼泪齐齐往上冒，盈在眼眶里没落，有些愤慨地看着他道：“你是不是故意的？知道我想哭，还说这种故事逗我哭？”
目光如月华，温柔地缱绻在她脸上，沈知白似叹似笑，看着她道：“你若是不哭，少年该怎么用琴声安抚你呢？这琴的名字，叫泪落。”
“铮”地一声弦动，池鱼惊得眨了眨眼，晶莹的眼泪落下去，砸在了浅色的琴身上。
沈知白笑了笑，伸手捏着袖子给她擦了擦脸：“瞧吧，心里委屈还是哭出来舒坦，你一个人躲着难受的话，可没人给你擦眼泪。”
池鱼咬唇，泪眼朦胧地抬眼看着他道：“我先告诉你，沈故渊说过，我哭起来特别丑。”
“无妨。”沈知白将整幅衣袖都借给她：“我不嫌。”
扁扁嘴，池鱼伸手将他的衣袖按在自己脸上，哽咽出声。
她当真是好不喜欢被人扔下的感觉啊，像是自己没用了一般，人家连走都不屑带上她。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可偏生是沈故渊。
她一点也不脆弱，也不是受不得委屈，就是忍不住想流泪。
沈知白眼有痛色，看着自己那浅白色的衣袖渐渐浸透了两块水渍，眉心微微拢起。
这一角看琴的客人本还挺多，但沈知白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也算有眼力，竟然就空出这么一个角落，给那姑娘痛痛快快地哭。
池鱼没哭一会儿就拿他袖子抹了脸，吸着通红的鼻子问他：“我这样是不是太娇气了？人家提前走一步而已，我竟然要哭。”
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却又在半路打住，沈知白笑道：“不娇气，我倒是喜欢看。”
池鱼皱眉睨着他：“看我笑话这么好玩？”
“不好玩。”沈知白道：“我倒是想像叶凛城那样帮帮你。”
“得了吧。”池鱼撇嘴：“今日来这里，就是叶凛城教我的，说什么要一眼万年地惊艳沈故渊，结果惊没惊着，倒是被人厌了。”
“他这点把戏，江湖气重，哪里适合皇室贵胄？”沈知白不以为然地道：“我来教你，保证能有成效。”
池鱼满眼怀疑地看着他。
沈故渊坐在屋子里等晚饭，随手翻了几页姻缘簿，慵懒地靠在软榻上发呆。
宁池鱼的婚事，反正与他是不成的，既然不成，那他就得寻法子将她另许个好姻缘，才能算功德圆满。
正想着，门就被人推开了。
池鱼满脸犹豫地进来，频频回头看后头的郑嬷嬷。
“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沈故渊皱眉抬头，看向她手里捧着的东西。
郑嬷嬷用手肘抵了抵她后腰，池鱼连忙上前两步，将手里的东西举到他面前：“这个……是我亲手绣的，嬷嬷说您身上的花纹该换款式了，我……我就绣了一下。”
挑了挑眉，沈故渊伸手捏着那红袍的领子，扯起半边来扫了两眼，眼含讥讽：“你绣的？”
精巧的边纹，暗绣的春花秋月，这哪里是宁池鱼能绣得出来的？
池鱼心里也发虚啊，很想退缩，但回头看一眼郑嬷嬷，她还是鼓起勇气道：“是我绣的没有错！”
起码暗纹里藏着的那两只鸳鸯的确是她绣的，只是看不出来而已嘛！
嗤笑一声，沈故渊将那袍子扯过去，放在身上信手捏着，眼皮子一抬就给了她一记眼刀：“你别的没学会，脸皮怎么越来越厚了？”
池鱼下意识地就道：“师父教得好。”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池鱼眨眨眼，意识到不对，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这当真是我绣来要送给师父的。”
“哦，是吗？”沈故渊皮笑肉不笑地问：“绣得辛苦吗？”
“可辛苦了！”池鱼连忙把手伸给他看：“您瞧瞧，全是针眼儿！”
“那当真是可惜了。”
嗯？可惜？池鱼不解地看着他道：“有什么好可惜的？送给你的东西，我再多扎几个针眼都……”
话没说完，她就瞧见沈故渊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剪刀。
“主子？”郑嬷嬷惊了惊，料到他要做什么了，连忙急急地喊了一声。
池鱼愣愣地看着他，没反应过来要去拦，眼睁睁地看着那剪子在衣襟上落下，“咔擦”一声，好端端的袍子就被剪开了。
“师父？”瞳孔微缩，池鱼不敢置信地盯着他道：“这可是上好的金丝锦缎！很贵的！”
捏着剪子的手一顿，沈故渊皱眉看着她道：“你难道不是该更心疼你亲手绣的袍子吗？”
拍了拍脑门，池鱼道：“对不起，我重说一遍。师父，这袍子可是我绣了几个时辰才绣好的！”
“几个时辰就能绣好这么一件袍子，郑嬷嬷的活儿都得被你抢了去。”沈故渊冷笑，眼里没半分温情地道：“这些无聊的把戏你就少玩一些吧，没用。”
郑嬷嬷心里一跳，忍不住有些埋怨自家主子，不要就不要，这么伤人做什么？
好在宁池鱼似乎压根没被他伤到，反而是眨巴着眼在软榻旁边蹲下，撑着下巴看着他道：“师父，你知道我想留下你，我也知道你想走。所以我做这些在你眼里很无聊，但同样的，你这冷漠无情的戏码，在我眼里也很无聊啊。”
“你说什么？”沈故渊眯眼。
池鱼一脸无畏地道：“换做之前，我给你什么东西你都不会拒绝的，那才是你没有七情六欲的正常模样。眼下我做什么你都不领情，反而显得很在意我。”
沈故渊额角上青筋爆了爆，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道：“这还能看出在意？那我要是一刀杀了你，岂不是爱惨了你？”
池鱼轻哼一声：“我不管，反正我感受到的就是这样，你继续冷漠无情好了，我去给你做晚膳。”
沈知白说，勾引有身份的人，要贤惠端庄大方，外貌出挑没有用，要能料理后院，能让男人安心，最好是能抓住男人的胃，这比琴艺重要多了。
第一计献衣显然是失败了，不过没关系，她还可以做菜。
池鱼一点也不气馁，蹦蹦跳跳地就又出去了。
沈故渊脸色很难看，眼角余光瞥着想溜走的郑嬷嬷，低喝一声：“你又教她什么乱七八糟的！”
郑嬷嬷吓了一跳，很是无辜地摆手：“这跟老身可没关系，她自己说要绣衣裳给您的。”
“所以你就拿你绣的来糊弄我？”
“也不全是我绣的。”郑嬷嬷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一些，扯起软榻上的红袍，捏着一处给他看：“这对鸳鸯就是郡主绣的，她绣工自然是比不过老身的，不过很认真，您看。”
“认真？”睨着那对尚算看得过去的鸳鸯，沈故渊嘲讽地道：“怕是扎手扎得最认真吧？”
瞧她手指上那点点红星，倒是比这衣裳来得真。
郑嬷嬷低头，觉得自家主子最近心思多变，她也不好多说，就僵硬地站着。
幸好沈故渊没有再为难她，想了一会儿，就挥手让她出去了。
池鱼端着晚膳去主屋的时候，就看见苏铭抱着一堆剪得零碎的红袍出去。
敢情剪一下不解气，还非得剪碎了才泄愤呐？池鱼撇嘴，进去将菜放在桌上：“吃饭了。”
沈故渊不悦地看着她：“我要郝厨子做的饭菜。”
“郝厨子今日肚子疼，去歇着了。”池鱼道：“您不吃这个，就没得吃了。”
想起很久以前尝过的宁池鱼的手艺，沈故渊很挣扎，但扫一眼那菜色，好像又还不错。
犹豫地在桌边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看着比较正常的肉放进嘴里。
嗯？竟然不难吃？
嚼了两下，味道还不错，沈故渊意外了：“不是你做的吧？”
池鱼笑眯眯地坐下来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罢，自己也拿起筷子来吃。
沈故渊狐疑地看了她好几眼，吃完的时候筷子一放，道：“你这是能当好一个贤妻良母了？”
池鱼连连点头，笑道：“我如今可不是先前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小丫头了，带我在身边，师父你只有享福，没有受罪的。”
“那我就放心了。”沈故渊颔首：“本来还愁你若是嫁去静亲王府，会给我丢人，现在看来，也不算小侯爷亏了。”
捏着筷子的手一僵，池鱼缓缓侧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今日遇见忠亲王，他提起沈知白和你，想让我帮着牵线。”从袖子里拿出一段红绳来，沈故渊道：“别的我不会，这个我是最在行的。”
放了筷子，池鱼沉了脸：“我不嫁。”
“嗯？”沈故渊斜眼：“你先前还说为了报恩一定会找一段好姻缘。”
“恩我报过了。”池鱼闭了闭眼：“我已经与人拜过堂，断然没有要再报答你，再成一次亲的道理。”
看一眼她这满脸抵触的模样，沈故渊也不着急，收了红绳就道：“嫁不嫁随你，但我答应人的事情还是要做的，明日你跟我去一趟忠亲王府。”
池鱼气极反笑：“师父要牵线，不是该带我去静亲王府吗？去忠亲王府干什么？”
“这就是你不懂了。”沈故渊道：“直接去静亲王府，难免落人口舌，背后编排些不好听的。去忠亲王那里就不一样了，忠亲王新收义女，邀几个王爷过府喝杯酒，你和沈知白见个面也是理所应当的。”
“有劳师父费心。”池鱼扯了一个笑容给他：“我吃饱了。”
说完，放了筷子就走。
沈故渊平静地看着她的背影，也没开口留人，掐指算着，略有所思。
忠亲王收了何宛央为义女，在王府摆了酒席，请了静亲王、义亲王和仁善王爷。沈青玉还没来得及搬府，被沈故渊一并带了去。
在看见何宛央的时候，沈青玉傻眼了，瞪着她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这个义女，有点特殊。”忠亲王笑道：“是故渊介绍的，身世有些飘零。”
“岂止是飘零。”沈故渊补了一句：“未入洞房就守寡，简直算是凄惨了。”
在座的几位王爷都是心软慈悲的人，义亲王闻言就道：“既然如此，那何不再指一段好姻缘？前尘往事，就不必再究了。”
“义亲王觉得妥当？”忠亲王眼睛亮了亮。
义亲王笑着拱手：“这有何不妥当的？”
静亲王也点头：“没立牌坊也没进洞房，改嫁不算什么大过错，加上如今这亲王义女的身份，招个上门女婿来一起孝敬你，倒也不错。”
这个主意好啊，白捡一个义女，还多一个女婿？忠亲王很满意，侧头问沈故渊：“故渊你既然是宛央的恩人，这婚事，不如你也帮忙着张罗张罗？”
沈故渊沉吟。
旁边的宁池鱼一早猜到要发生什么，只管盯着那边的沈青玉瞧。
沈青玉的脸色可谓精彩，震惊未散又多一层惊惶，频频往何宛央那边看。
“三皇叔这是干什么？”沈知白坐在他旁边，小声问：“瞧着让人背后发凉，好像要算计谁似的。”
池鱼侧过头去小声道：“你看他穿得那么喜庆，就适合当媒婆，能算计谁啊？顶多是说个媒。”
“说媒？”沈知白低笑：“我原以为他今日来就为着你我呢，想不到还有别的媒要说。”
池鱼抿唇，看了看那边准备开口的沈故渊，淡淡地道：“他是急着想回去属于他的地方了，所以大锅炒，一铲子想把所有事都做完。”
这猜的是没错的，沈故渊本也是慢慢悠悠地在人间晃荡，不打算走。可自从皇陵棺材里躺了回来，他每晚都做噩梦，梦里那女人给他的感觉还越来越近。
郑嬷嬷说，他前世没有什么姻缘，若是不一直做这个梦，那他也就信了。但这么几天连续不断的诛心之梦，沈故渊起了疑心。
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却很重要的事情被人抹去了，他想不起来也找不回来，只能快些完成这凡间琐事，回月宫里去找水月镜看个明白。
所以，何宛央和沈青玉的姻缘，他不打算一步步慢慢来了，直接把两人送做一处即可。
“真要给宛央找个姻缘的话，我看堂下就有人合适。”沈故渊转眼看向沈青玉：“而且镇南王之前与忠亲王交情匪浅，他的儿子来做王爷的女婿，想必王爷十分高兴。”
青玉？忠亲王喜上眉梢地道：“这倒是好，本王本还想着不知道该如何照顾青玉呢，来做我女婿好啊，以后我这老头子天天就给你们操心，也不怕闲得无聊了。”
“王爷。”沈青玉有些尴尬：“我与她……”
何宛央捏紧了手，不敢抬头看。
“你与她是有夫妻相的。”沈故渊道：“既然你还没有正室，何不试试呢？”
“三皇叔……”沈青玉皱眉，他不懂这唱的是哪一出，他和何宛央是认识的，三皇叔应该知道啊，这怎么就装作什么也不懂似的，乱点了鸳鸯谱？
“怎么，你这是不愿意么？”忠亲王冷静了下来，一脸好奇地看着他道：“我这义女长得也算周正，你看不上？”
“不是……”
“哎呀，你们当着两个人的面儿说媒，年轻人总是会不好意思的。”静亲王嗔怪地看着他们道：“原以为你们说媒靠谱呢，结果倒是帮倒忙。”
说着，看了几个年轻人一眼：“知白，你带着池鱼青玉和宛央先去庭院里走走，过会儿再回来。”
沈知白挑眉：“你们说他们的媒，我和池鱼回避什么？”
说完，他就拍了拍脑门，低笑道：“当我没说，池鱼，走。”
宁池鱼干笑两声站起来，朝各位行了礼就往外退。
他们一并要回避，自然是要连他们的媒一起说了。池鱼抬眼，望了望坐在一旁的自家师父，心里叹了口气，替他们关上了门。
庭院里两男两女站着，多多少少都有点尴尬。
沈知白很自然地站在池鱼身边，低声道：“你看那边。”
池鱼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就见沈青玉表情很僵硬地望着庭院，何宛央站在他身后，痴痴地看着他。
眉梢微动，池鱼拉着沈知白就默不作声地退出庭院，躲在月门旁边偷看。
“青玉哥哥。”宛央怯生生地道：“我这算不算运气好？”
“这岂止是运气好。”沈青玉神色复杂地转头看她：“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福气。”
脸上一红，何宛央揉着衣角，小声嗫嚅：“我也没想过能这样……但是现在……那个……他们说要给我找门亲事。”
“嗯。”沈青玉恢复了常态，平静地道：“你如今的身份要再嫁倒是终于不尴尬了。”
心里一喜，何宛央眼睛一亮。
“不过，与我就算了。”沈青玉道：“我不好拒绝忠亲王，等会他们若是再提，便你来拒绝吧。”
笑意僵在了脸上，宛央愣愣地看着他：“你……还是不愿意娶我？”
“我不喜欢你，跟你的身份没有关系。”沈青玉皱眉：“就算你变成公主，我也一样对你没有丝毫儿女之情。”
哇，太过分了！池鱼听得撸起袖子就要出去揍人。
沈知白连忙拉住她，哭笑不得地示意她冷静。
里头的宛央沉默了许久，抬眼看着面前的人问：“那你会喜欢你将来要娶的女子吗？”
沈青玉不耐烦地道：“世家婚姻，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只要她与我门当户对，其余的可以不论。”
“那为什么我不行？”何宛央皱眉，终于不再怯生生的了，看起来倒像是生了气，不服气地问：“你要门当户对，如今我与你勉强能算门当户对了，你又说对我没私情。可对别人没私情你都能娶，为什么就不能娶我？”
微微一噎，沈青玉有点茫然。
对啊，为什么不能娶她的？他要的不就是个门当户对而已？
“这个混账！”池鱼磨着牙道：“我还以为他这些年有长进了，结果却还是那般无耻。人家一片真心，他怎么能这般无情？”
沈知白伸手抓着她，无奈地道：“你这是在替宛央不平，还是替你自己不平？”
池鱼愣了愣，回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当然是宛央，我有什么好不平的？”
沈知白抿唇，眼神深邃地看着她。
池鱼慢慢冷静了下来，歪着脑袋想了想，对哦，自己好像更惨哦，人家好歹还有成亲在一起的可能，她呢？
“这件事其实本也该本王和故渊做主。”花厅里，静亲王笑道：“但是犬子对池鱼郡主甚为上心，所以想听听她的意见。”
沈故渊道：“不用听了，我替她做主了就是。”
“这……”忠亲王哭笑不得：“这哪里做得了主？万一凑成一对怨偶，谁也不高兴，反而伤和气。”
沈故渊皱眉：“必须问她的意见？”
几位亲王齐齐点头。
沈故渊不太耐烦了，恹恹地道：“那我回去好生问问吧，至于宛央和青玉的婚事，倒是可以直接定了。”
“这话怎么说？”忠亲王道：“他们也不熟……”
“熟的。”沈故渊烦躁地挥了挥袖子，一股子清风朝忠亲王吹去。
忠亲王顿了顿，点头道：“故渊觉得妥当，那本王便可以去找青玉商量商量。”
“嗯。”沈故渊起身道：“那我就先出去看看他们。”
“好。”静亲王笑眯眯地道：“多给知白美言几句，等这亲事成了，本王自然是要给你媒人红包的。”
勾了勾唇，沈故渊打开门就往外走。
池鱼和沈知白还站在月门处偷看那庭院里的光景，冷不防的，面前就多了一堵红白色的墙。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沈故渊半阖着眼，不太友善地看着他们。
池鱼一个激灵便站直了身子，笑道：“看风景啊。”
沈知白失笑，目光柔和地盯着她，点头道：“嗯，看风景。”
沈故渊看了沈知白一眼，一把将池鱼拉到旁边。
“你们刚刚聊什么了？”
好久没被他这么主动拉过了，池鱼小脸儿一红，欣喜地看着他道：“没聊什么啊，在等你出来。”
“等我？”沈故渊白她一眼：“你不抓紧时间和沈知白培养培养感情，等我有什么用？”
池鱼眉头一皱：“我都说了不嫁他。”
“话别说太死。”沈故渊道：“我定的姻缘，还没有不成的。我说成不了的姻缘，也没有能破天命的。”
定定地看着她，池鱼道：“师父，你何必自欺欺人？”
“什么？”
“你分明没有断绝七情六欲。”池鱼抿唇：“你不是个纯粹的神仙，你是有可能喜欢我的。”
眼神一黯，沈故渊睨着她，眼里充满了不屑。
池鱼挺起胸膛回视他，目光灼灼，比泰山还坚定不移。
沈故渊的目光先散了，低头一思忖，松了语气道：“其实你说的未必没有道理。”
池鱼一喜，惊讶地拉着他的袖子：“你也这么觉得？”
“嗯。”眉心微拢，沈故渊道：“我的七情六欲，本也就没有干净，我会生气，也会高兴，更是有可能喜欢一个人的。”
一阵子酸楚从心里泛上来，池鱼激动得泛了泪花，死死抓着他的袖子看着他。
“但。”脸色一变，沈故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我喜欢的人不是你。”
欢喜还没传到四肢，就被这一句话冻僵了，池鱼歪了歪脑袋，好笑又鼻酸地问：“你这意思，是你有喜欢的人了？”
“有过。”沈故渊抽回自己的袖子，看着她道：“先前是我忘记了，最近我才想起来，我有过一个深爱的人，要回月宫才能把她找回来。”
“你撒谎！”池鱼看着他的眼睛，执拗地摇头：“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有喜欢的人，你兴许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
“那你也太小看我了。”伸手捂了捂心口，沈故渊道：“我爱过，也回忆起这里最痛的时候，那些东西只是被我暂时忘记了，不代表不存在。而你，只是我的任务而已。”
“喂。”旁边一直想装作没听见的沈知白还是忍不住站了过来，一脚跨进两人中间，将池鱼护在身后，皱眉看向自家三皇叔：“皇叔最近脾气不太好，兴许得喝点凉茶消消火。”
大冬天的喝什么凉茶？沈故渊烦躁地道：“你劝劝她吧。”
说罢，红袖扬得老高，一转身就回了庭院里头。
沈知白有些恼怒，想了想身后的人，还是缓和了神色，转身打算安慰她。
然而，转过头来，池鱼没有像预料中那样哭着，表情呆呆的，看起来像是走了神。
斟酌了片刻，沈知白小心翼翼地问她：“要吃甜糕吗？”
“不用了。”池鱼咧嘴笑了笑：“我没事，你这次不用想着怎么宽慰我。”
沈知白意外地挑眉：“他说话那么难听，你也不难过？”
“我压根不信。”池鱼勾唇，眼神恍惚了一阵，变得坚定：“他定然是想赶我走，所以编出这么个理由来，听着都觉得荒谬。”
要是心里当真有深爱得不得了的人，怎么可能忘记，又怎么可能同她有那么多纠缠？
沈知白失笑，摇头垂眸：“你想得开就好。”
有什么想不开的呢？决定了要留住这个人，就早做好了被他那张锋利的嘴攻击的准备了。给自己打了打气，池鱼暗暗握拳，来日方长！
叶凛城被释放出了大牢，叼着草根爬上主院的墙头的时候，就看见沈故渊白着脸披着衣裳坐在院子里走神。
这个模样倒是头一次见，叶凛城挑眉，跳下去左右看了看：“池鱼呢？”
沈故渊回神，皱眉看他一眼，道：“有事出去了。”
“那你这是干什么？”叶凛城哼笑：“苦肉计也没人看啊。”
沈故渊沉默不语。
他昨晚的噩梦太疼了，疼得他今日起来心神不宁。
“沈羲。”看不清脸的女子抱着啼哭的婴儿，哽咽着问他：“这么多年，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那语气太悲伤了，震得他心口一阵阵地疼。伸手想去抓，那影子却越来越远，远到尽头，一片血红色。
“玉儿！”不知是谁撕心裂肺地喊，他的五脏六腑倒是跟着疼，像要纠在一起搅碎一般。
天地一片雪色，茫茫无涯，穿着盔甲的人跪在雪地里，捡起一枚红色的香囊。
“我不会放你走的……不管你去哪里，你生，我追你踏遍这山河，你死，我随你堕入那黄泉！天上地下，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找到你！”
……
揉了揉眉心，沈故渊觉得，他要是没猜错的话，这个沈羲，跟他应该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然他一个旁观者，断然不会那么痛。可是，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这个噩梦给解开，日夜困扰，实在很恼人。
“喂，你哑巴啦？”叶凛城道：“脸色这么差就进屋去歇着啊，在这儿吹什么寒风？”
斜他一眼，沈故渊冷声道：“多管闲事，你若是再在我眼前晃，我不介意把你送回大牢。”
叶凛城立马跳开，撇嘴道：“不识好人心！”然后就进了侧堂里去。
沈故渊安静地等着，直到郑嬷嬷从外院回来，他才起身拦去了人面前，一双眼阴鸷地道：“你以为你们瞒得死紧，我就当真不知道了吗？”

第54章 我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郑嬷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抬头打量他两眼，勉强镇定地道：“主子这是又做噩梦了？”
沈故渊冷笑：“他们都夸你郑氏是天下地下说谎说得最好的人，我曾不以为然。如今是不是要我跟你赔个不是，喊你一声撒谎上君，你才肯告诉我真相？！”
“……”郑嬷嬷垂眼，眼神略微有些慌乱，她不知道自家主子怎么会突然深究起那噩梦来，已经做了这么久了，不是早就习以为常了吗？
为难地捏着手里的菜篮子，郑嬷嬷叹了口气，低声道：“主子，有些事不是奴婢非得瞒着你，而是天有天规，飞升的神仙的前尘往事，旁人是不能多言的，否则非得毁了仙身不可。”
也就是说，他当真是有前尘往事的。
心里一松，接着却是更沉得厉害，沈故渊后退两步，有点不敢相信地移开目光，盯着地面细细地想了一会儿。
梦里的女子，是他前世的爱人吧？两人之间好像误会重重，情路坎坷得比姻缘簿上最难的姻缘还惨。那为什么他能成神仙？有情爱的人，七情六欲都没有断绝，哪里来的资格上天庭？
“主子，您别想了。”郑嬷嬷劝道：“您如今就挺好的，走一步看一步，何必非得深究那些您永远不会想起的事情？”
“永远不会想起？”沈故渊冷笑一声，抬眼看着她，眼神笃然：“只要是我想想起的事情，早晚会想起来。”
郑嬷嬷皱眉：“主子，这是逆天而行。”
“天？”沈故渊勾唇，掀着眼皮看了看蓝天：“是它选的我，不是我选的它，它奈我何？”
郑嬷嬷沉默，轻轻叹了口气。
要不怎么都说他是几百年没出过的犟神仙呢？管他天命天规，他高兴怎么来就怎么来。早知道就抵死不吐露半个字，他想查也无从查起。
“别的都先不论。”郑嬷嬷最后问了他一句：“哪怕池鱼丫头一直就在您身边候着，您也不回头看看她，坚持要想那些早已经过去的事情吗？”
宁池鱼？沈故渊眯眼：“你一开始就那么帮她，就是为了让她留我在人间，对吧？”
郑嬷嬷一愣，眼里有些愕然，也有点心虚。
“我讨厌被人算计。”沈故渊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所以，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如愿！”
说罢，红袍一甩，径直就往外走，霜发带着寒气，沁得郑嬷嬷微微发抖。
“这是怎么的了？”不远处修剪花木的苏铭跑过来，皱眉跺脚：“嬷嬷，你怎么又惹主子不高兴了？”
郑嬷嬷伸手扶额，苦笑一声：“哪里是我要惹他不高兴，而是我实在瞒不住了。”
主子天生就有反骨不说，戾气也十分的重，这么多年在月宫里的修炼没能完全磨掉他的脾气，一旦再让他想起那些个鲜血淋漓的前尘往事，怕是……
抬头看一眼天，春日将近，天色却还是阴沉得厉害，隐隐的，好像要再下一场雪。
池鱼在忠亲王府喝着香茗，何宛央坐在她对面，满脸欢喜。
“你当真要嫁吗？”池鱼没笑，眼神里赞同的神色也不是很多：“考虑清楚了？”
何宛央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坚信会有好结果的，与其让他随意娶个陌生人，那不如娶我。”
池鱼朝她招手：“你过来。”
宛央连忙起身站去她面前：“怎么了郡主？”
“我看看你的眼睛。”池鱼认真地伸手撑开她的眼皮，左右看了看，道：“是不是瞎了？”
反应过来被捉弄了，何宛央娇羞地嗔怪一声，低头扭着手帕道：“我觉得青玉哥哥很好，我没有瞎。”
“你这是强求的姻缘。”池鱼道：“先说好，可能会很苦，你受得住吗？”
宛央一笑，眼里的光动人极了：“一想到我会再也见不到他，我就难受得活不下去了。这样一比较，就算他未必能喜欢我，那我也情愿跟在他身边吃苦。”
池鱼皱眉，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她：“你若是心意已决，又何必让我过来商量？”
“我……”宛央叹息：“我在这京城无亲无故，心里忐忑也不知道该同谁说，只能把您请来，还望郡主莫怪。”
池鱼摆手：“我自然是不会怪你，你这桩婚事，三王爷倒是乐见其成的。”
说起三王爷，宛央终于逮着机会，很是好奇地看着她问：“郡主，您与王爷，到底是什么关系？”
池鱼一愣，有点心虚地别开眼：“问这个做什么？”
“奴婢是觉得奇怪。”宛央道：“虽然奴婢在主院里伺候的日子不长，但郡主和王爷……一向是同出同入，仿若一体的。那日乍听王爷要给郡主说亲事，奴婢吓了一跳，暗想着，郡主会不会和奴婢一样，也是倾心一人，尚未得解？”
池鱼脸一红，眼珠子转了转，很是不服气地道：“谁同你一样了？你看不出来三王爷对我也是有情有义？”
“这个……”宛央道：“见得还比较少，更多的是郡主常常黏着王爷。”
池鱼柳眉倒竖，叉腰道：“那是你在府里的日子实在太短了，你是不知道三王爷对我有多好！先前他为了救我，命都不要了。对我关怀备至细心周到，还会在意我同别人成亲，跟你那青玉哥哥可是大不相同！”
“这样吗？”宛央恍然大悟：“倒当真是我了解得少了。”
“那是。”池鱼笑道：“你多看看就会发现，三王爷对我与旁人不同，更是与我有……”
肌肤之亲四个字还没有说出来，门就“啪”地被人推开了。
屋子里两人吓了一跳，纷纷转头，就看见满身戾气的沈故渊站在门口，眼神很不友善地看向宁池鱼。
池鱼吓了一跳，“咕噜”地咽了口唾沫，悻悻地往宛央身后站了站：“师父，你怎么来了？”
大步跨进去，沈故渊道：“过来找人。”
干笑两声，池鱼故作镇定地道：“这才多久不见，师父竟就急着找我，那宛央，咱们下次再聊吧。”
“嗯。”宛央点头，正要说好呢，就听得三王爷不耐烦地道：“不是找你，我找宛央。”
池鱼僵了僵，看看宛央又看看自己，不解地道：“师父找宛央做什么？”
“跟我来。”懒得搭理她，沈故渊径直拉起何宛央就往外走，留池鱼一个人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
何宛央小家碧玉的，哪里被人这么拉过手，当即就红了脸，挣扎了几下，等出门之后才甩开，脸上炸开了花：“三王爷，这，男女授受不亲！”
沈故渊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我还会占你便宜不成？”
拉个手而已这么大反应，他天天拉宁池鱼，也没见她脸红一下。
宛央哭笑不得，搓着手无奈地问：“您这么气势汹汹的，找宛央有何事？”
“我没太多时间管你，所以接下来你听好了。”沈故渊站直身子，沉声道：“你这辈子别碰火，进门之前记得敲门，不要直接推门进去。要是有什么信件到你手上，你先查查笔迹，再想是不是真的。”
“啊？”宛央听得一头雾水：“这都是什么？”
“你若是想一辈子都和沈青玉好好在一起，就按照我说的做。”沈故渊道：“我不会骗你，但同样，你没有按照我说的做，姻缘就会断，懂吗？”
宛央有点惊讶，纠结了半晌才恍然：“这是三王爷给我算的命？”
“嗯。”沈故渊点头：“而且是实打实当真的命数，所以一定记好了，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再来操心你。”
乖巧地点头，宛央道：“我记住了，多谢王爷。”
松了口气，沈故渊看了那房间的方向一眼，见池鱼眼巴巴地趴在门框上看着他，轻哼一声，立马转身就走。
“哎，师父！”池鱼也顾不得其他了，提着裙子追上去，皱着脸道：“我今日没有惹你吧？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沈故渊道：“我没有火气。”
震惊地看着他，池鱼伸手在他周身比划了一下：“您这火气都要蹿出来了，还叫没有？”
“闭嘴。”沈故渊不耐烦地道：“宛央和青玉的婚事我今日就能定下，下个月他们就能完婚，这段时间，你要是很闲，就帮我看着点儿。”
“这么着急？”池鱼咋舌，旋即又笑道：“师父的吩咐，徒儿一定尽力。他们这婚事只要沈青玉点头，就是水到渠成的。”
“嗯。”沈故渊道：“那你别跟着我了，去找沈知白。”
脸一垮，池鱼愤恨地道：“我不去，我就跟着你！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
气不打一处来，沈故渊道：“你喜欢跟是吧？那好，你跟个够！”
话落音，身影一闪，竟然直接在她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池鱼气得瞪眼：“不是说法术消耗法力吗？当初在陵墓那么危急都不肯用，现在为了躲我倒是用得快！”
而且这一招，她压根拿他没办法！池鱼蹲在原地生闷气，气了一会儿，眼睛一亮，立马回府找郑嬷嬷。
要说谁最能帮她，不是叶凛城，也不是沈知白，而是非郑嬷嬷莫属，毕竟都是有法力的人，有郑嬷嬷帮忙，她还愁跟不上自家师父吗？
然而，郑嬷嬷苦着一张脸看着她道：“不是老身不帮，是主子的法力高出老身太多，就算老身带着您去追，也追不了一会儿的。况且，今日主子心情不太好，您还是莫招惹了，免得伤心。”
池鱼眨眨眼，好奇地问：“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欲言又止，郑嬷嬷摆手：“我也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姑娘也不必为难老身。”
“那怎么办啊？”池鱼苦恼地道：“我想知道啊。”
“有些事情老身若是说了，会折仙寿。”郑嬷嬷无奈地道：“你看老身这一把年纪的，再折个寿那不是没活头了？您要问，也找个年轻些的人问啊。”
听着前半句，池鱼眼神黯淡下来，觉得没戏了。然而一听这后半句，再顺着郑嬷嬷的目光往庭院里看了看，池鱼摸了摸下巴，阴森森地笑了笑。
苏铭什么也不知道，认真地在修剪万年青，冷不防的背后冒出个人来，长叹了一口气，吓得他一剪子给修好的草冠剪了个缺口。
“池鱼郡主？”回头看她，苏铭哭笑不得：“您突然站小的背后做什么？怪吓人的。”
池鱼双目无神，眼里泫然有泪，朝他露出一个苦笑：“抱歉，我走神了。”
看了看她这模样，苏铭好奇地问：“您这是怎么了？”
“刚刚郑嬷嬷跟我说了师父心情不好的原因。”池鱼唉了一声，抬袖擦了擦眼角：“我觉得心里不好受。”
郑嬷嬷说了？苏铭吓了一跳，有些惊慌地看了屋子门口站着的嬷嬷一眼。
后者无奈地朝他耸肩，也叹了口气。
当真说了啊，苏铭放松了些，挠挠头道：“其实郡主你也不必太难过，主子毕竟是天上来的，回去也是迟早的事情。”
池鱼心里一跳，垂眸道：“我知道，但知道归知道，还是伤心，他那么想回去，是当真没把我放心上。”
“这怪不得您，也怪不得主子。”苏铭无奈地道：“主子是个脾气古怪的，但凡有人算计他、瞒着他什么事情，他都会非常火大，更何况这次是他前世的姻缘，他想求个明白问个清楚也是应该的，并不是没把您放心上。”
前世的姻缘？池鱼愕然地抬头看着他：“前世的什么姻缘？”
苏铭一愣，看着她这表情，瞬间觉察出了不对，立马瞪眼看向郑嬷嬷。
门口已经没人了，一阵风吹过来，苏铭有点凌乱。这是个什么情况啊？郑嬷嬷没告诉她，池鱼郡主却跑来套他的话？这说两句就折寿，说多了要亡身的啊！
“你说啊。”池鱼不依不饶地拉着他的衣角。
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苏铭捂着嘴就跑，边跑边支吾不清地道：“您饶我一命吧！饶我一命！”
池鱼“哎”了好几声，追出去老远也还是没追上，停下来疑惑地想了想，沈故渊原来还有前世啊？也对，哪个神仙没个前世今生之类的呢？前世的姻缘……都已经过去了，沈故渊为什么还那般执着？
是因为前世遇见的人比她好吗？低头看了看自个儿，池鱼有点发愁。
沈青玉和何宛央的婚事当真定下来了，没过几日，沈青玉就搬出了王府，在自己的府邸上修整好之后，便去忠亲王府下了聘礼。
叶凛城这几日忙着他的劫富济贫事业，只叮嘱池鱼不能放松，想要让沈故渊动心，就得持续对他造成视觉和听觉上的冲击。
于是，沈故渊泡澡的时候，宁池鱼带着一身花瓣从房梁而降，挥袖抬手之间风情万种，妄图诱惑他，惊艳他。
结局是被沈故渊一抬袖子就扔出了窗户。
沈知白苦口婆心地说野路子学不得，要她继续让沈故渊看见她宜室宜家的一面。
于是，沈故渊每天从外头回来，都能看见满桌子的饭菜，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房间。宁池鱼站在门口朝他屈膝行礼，含羞带怯地问：“师父是要先用膳，先沐浴，还是先和我聊聊？”
当然，结局是被沈故渊连着那一桌子菜一起扔了出来。
池鱼觉得，换做任何一个有脸有皮的姑娘，都得受不住这种冷遇。不过幸好她是他的徒弟，脸皮的厚度也深得师父真传，每天被扔出去好几次，依旧努力不懈。
一个多月过去了，这天，何宛央顺利地嫁给了沈青玉，池鱼把那块紫晶送给他们当了贺礼。
沈故渊是如释重负啊，难得地耐着性子看完了成亲大礼，然后迈着轻巧的步子准备回府。
忙碌了一个多月，总算把最后一桩姻缘也给结成了，现在他算是无债一身轻，终于可以回月宫了。
想想来凡间这么长一段日子，经历的东西还真是不少，也算有所收获吧，等回去之后，也能回味个几十年来打发时间。
“师父。”有人喊了他一声。
步子一僵，唇角勾起的弧度也趋于平复，沈故渊回头，就看见宁池鱼背着手站在他后头，笑得一脸讨好。
他这段日子已经习惯把她推开了，不管她做什么，他都当没有看见。但现在，马上就要分别了，沈故渊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太过绝情。
于是他平静地问：“怎么了？”
“这个。”献宝似的从自己背后拿出一个东西来，池鱼眨眨眼，神秘兮兮地道：“您猜是什么？”
一条小木梯，手臂粗，上头有个木头做的小人爬在尾端。
沈故渊眼睛一亮，伸手就接了过来，轻轻一动，那绳梯有个机括一转，梯子一节节地变化翻转，小人儿竟然就一阶阶地爬了上去。
喜上眉梢，沈故渊正想问这是怎么弄的，结果抬眼看见宁池鱼那偷笑的模样，立马就恢复了常态，皱眉道：“什么破玩意儿，也值得你来显摆一回？”
“这可是我千辛万苦找老匠人求来的。”池鱼朝他走近两步，抬头，眼里光华流转：“就料着你会喜欢。”
收手将那东西放进袖袋，沈故渊面无表情地睨着她：“无事献殷勤？”
有些局促地在地上蹭了蹭脚尖，池鱼眼神飘忽起来，有点害羞，也有点紧张，小心翼翼地道：“我……也不是无事，这些日子一直讨好师父，为的也不过就是你能留下来。”
沈故渊微微皱眉：“你明知道不可能，我拒绝你那么多次了，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天色阴沉，街上行人匆匆，池鱼站在沈故渊面前，怔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失笑道：“不会的，你的心又不是铁做的，难不成一次也没有软过吗？”
“没有。”沈故渊道：“我没有心跳，这是你一早就知道的事情。”
“那……”池鱼红了眼，从袖袋里掏出个鲁班锁来：“这个也给你，你的心能不能软一下？就一下。”
精巧的鲁班锁，沈故渊伸手就接了过来，拨弄两下，嗤笑道：“你就算把全天下的小玩意儿都搬过来，我也非走不可。”
眼里泛了水光，池鱼抿唇，问他：“你这么着急把沈青玉和何宛央的婚事弄成，就是为了回去？”
“没错。”
“哪怕跟我已经有这么多的牵扯，你也还是说走就走？”
“没错。”
“这么久以来，只有我一个人动了感情？”
“没错。”
不耐烦地别过头，沈故渊道：“别再问这些无聊的问题了，我马上回府，交代完剩下的事情便离开。”
这么快吗？池鱼失笑，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多留两天都不肯？”
“多留两天，有什么意义吗？”沈故渊道：“我本也不是属于这里的人。”
说着，顿了顿，回头看她，伸手抵在了她的眉心：“你的处子之身，我找到了法子补你，你别动。”
瞳孔微缩，池鱼往后仰，立马离开了他的指尖。
“你做什么？”沈故渊微怒：“这是为你好，又不是为了我。”
“我挺好的。”池鱼笑着哽咽：“我这样就挺好，你不用补什么东西给我，补了也没有用。”
那些个缠绵纠葛，不是说身子好了，就能当什么也没发生过的。
沈故渊有些僵硬地放下手，垂眸道：“是我仙根不定，连累了你。”
池鱼缓缓摇头，伸手抹了把脸颊，咧嘴笑道：“不连累，我觉得很开心，至少你是对我动过心的。”
“抱歉。”沈故渊眯眼：“这个没有。”
“你有。”池鱼固执地道：“我不是傻子。”
“你跟我争这个没有用。”沈故渊道：“我说的才算，你说的，充其量是你自己的幻想。”
嘴唇白了白，池鱼目光缓缓掠过他的下巴，他的鼻梁，最后停在他的眉眼间。
沈故渊移开了视线。
天上落雨了，不是雪，但也冰凉刺骨，沈故渊伸手接了两颗，不耐烦地捻了去：“回去吧，下雨了。”
池鱼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衣袖。
身子一僵，沈故渊终于是怒了：“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到你幡然醒悟的时候！”池鱼眼眶和鼻尖儿都是红的，眼神却是分外坚定，看着他道：“我不信你舍得下我！”
冷笑一声，沈故渊手指用力，将她死死捏着的衣袖一寸寸地收了回来。
“后会无期。”他道。
池鱼呆愣地看着他，那背影大步往前走了，走得极快，天上的雨也落得极快，顷刻之间就模糊了他。
“不……”池鱼慌了，连忙追上去，拿出袖子里包好的糖葫芦，哽咽道：“你别走……我还替你买了这个，你好久没吃过了，不想尝尝吗？山楂很酸，但糖衣可甜了！”
前头的人并未回头，那背影看起来像是诀别。
“沈故渊。”心里疼得厉害，池鱼大步跑着，一个踉跄就狠狠摔在了地上，糖葫芦摔出去，外头包着的荷叶摔开了，里头红彤彤的糖球碎开，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池鱼慌忙起身过去捡，捡起来抬头，前面已经半点人影都没有了。
又用法术回府？宁池鱼低笑，按了按喘不过气来的心口，勉强站起来又往前跑。
他找她容易，几个变幻就能到她眼前，但她找他很难，要使劲跑得快些才行。
深吸一口气，池鱼顶着越下越大的雨，一路跑回了仁善王府。
府里同往常一样，没有人知道沈故渊要走。门房还看着门，杂役也还清理着走廊屋檐上的灰。池鱼带着浑身的雨水冲进主院，迎上的是郑嬷嬷一张神色复杂的脸。
“嬷嬷！”池鱼焦急地道：“我师父呢？他说他要走了，我得抓紧最后的机会留住他！”
“姑娘。”郑嬷嬷叹息：“这些日子老身都看出来了主子这一趟是非走不可，您又何必强留呢？”
“不。”池鱼认真地道：“我觉得还有希望，你看，我每次跟他说话，他都会移开目光，他是心虚，他心里是有我的，只是嘴硬了点。只要我再加把劲，他完全可能留……”
“主子已经在准备回去了。”打断她的妄想，郑嬷嬷垂眸道：“他本是要交代事情的，但方才回来，直接扔了一本册子给老身，让老身和苏铭去办，他已经先行施法，准备回月宫。”
瞳孔微缩，池鱼愣愣地转头看了一眼主屋。
房门紧闭，里头恍然有光倾泻出来。
“不会的。”池鱼摇头，咬牙便冲了过去。
“姑娘！”郑嬷嬷低喝一声，想拦已经是来不及，只能看她撞上门去再跌回地上，如同撞了一堵墙。
连忙过去将她扶起来，郑嬷嬷又心疼又好气地道：“主子施法回月宫，哪里是您能闯得进去的？”
池鱼撑着地跌坐着，神情有些呆愣：“他当真舍得我？”
郑嬷嬷已经不忍心说出答案了。
门扉微微泛光，池鱼盯着盯着，眼泪便又决了堤。
只有她一个人舍不得吗？舍不得那个将她从火场里救出去的人，舍不得那个为她出头教训沈弃淮和余幼微的人，舍不得那个喜欢人间小玩意儿和糖葫芦的人，也舍不得那个每夜都抱着她入睡的人。而他，一点感觉也没有？
“想见沈弃淮？……那就别问了，跟我来。”
“你只管一时糊涂朝人射箭，其余的交给我。”
“公堂之上也敢伤人，谁给你的胆子？”“我给的，你要是不服气，来找我说。”
“你是我沈故渊的徒弟，我的徒弟，只有别人高攀的份儿。”
……
喉咙里哽得生疼，池鱼伸手，拍上那坚固如铁的门，一下下的拍得“哐哐”作响。
“沈故渊，你曾经问过，我的感情是不是当真拿得起放得下的，我现在告诉你真话，我这个人，拿起了很难放下，我放不下。”
“你能不能别走？你走了，我可当真嫁给叶凛城了。”
“师父……”
郑嬷嬷听得心酸，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姑娘，好了，主子去意已决，您留不住的。”
池鱼挣脱她的手，坐在地上曲起膝盖，死死地抱着自个儿：“我不信，他会出来的。”
被雨淋透的衣裳全部贴在身上，风刮过来，遍体生凉。
郑嬷嬷心疼得很，却也没别的办法。宁池鱼拦不住主子，她也就无力回天。
长叹一口气，郑嬷嬷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先拿着册子离开，去办好主子交代的事情。
雨越下越大，整个京城都笼罩在雨幕里，屋檐哗啦作响，池鱼听着，却觉得天地都寂静得很，静得只剩下雨水的声音了，别的什么也没有。
一个时辰过去了，屋子里没动静。两个时辰过去了，屋子的门依旧没有打开。
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池鱼抬起浑浑噩噩的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竟直直地往后倒下去。
“啧。”有人越过雨水飞进屋檐下头，一把捞住了她即将狠狠砸在地上的后脑勺。
池鱼茫然地睁眼，就看见叶凛城皱着眉，很是不高兴地看着她。
“你来啦？”池鱼朝他一笑，可是刚咧嘴，眼泪都又落下来了：“我没师父了……”
叶凛城眼神一沉，伸手将她抱起来，大步往侧堂走。
池鱼呆呆地抓着他的衣袖，被放在了软榻上也没松手。
“松开。”叶凛城皱眉道：“我去给你弄姜汤，你这样会感染风寒的。”
说着，就要挥开她的手。
池鱼死死捏着他的袖子，抬头，一双眼里像是有一层一敲即碎的琉璃：“连你也不要我了？”
心口一疼，叶凛城低咒一声，扯过旁边的棉被盖在她身上，背过身去道：“我不会不要你，你先把湿衣裳换下来。”
“我不……”池鱼扁嘴，声音里都透着委屈：“我一松开手，你们都会走。”
转头看她一眼，叶凛城伸手一探她的额头，低骂一声：“你还认识我是谁吗你就让我别走？”
池鱼咧嘴，笑得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我知道……”
“你知道个大头鬼！”一把将她按在床上，叶凛城气不打一处来，闭着眼将她衣裳解了，又给她换上一套干的里衣，然后将她整个人塞进了被子里。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院子那个嬷嬷说过，你体质差，容易生病，眼下就老实些，好好睡一觉。”
池鱼眼神空洞地盯着他。
伸手就把她眼睛盖住，叶凛城无奈地道：“睡一觉起来，一切就都好了。”
池鱼眨眨眼，长长的睫毛扫得人手心很痒，然而叶凛城今晚意外地君子，就这么伸手给她盖着眼睛，直到感觉她呼吸均匀了，才放下手。
冤孽啊，他堂堂一个江洋大盗，为什么沦落到要这般照顾一个女人的地步？
池鱼陷入了梦魇，梦里有一只手捏着长剑，毫不留情地划向她的身子，手臂上一刀，肩上一刀，腰上再一刀。
“你知道凌迟之刑吗？”
“没关系，你不知道，我亲手教你。”
“痛吗？这是你该有的报应啊。”
啊——池鱼痛得浑身是汗，想尖叫，却怎么也叫不出来，挣扎翻滚，却又像是滚进了油锅，每一寸肌肤都被油炸着，炙烫得生不如死。
“师父。”她哑着嗓子喊不出声，瞪眼看着旁边。
不远处，沈故渊安静地看着她煎熬，一双眼里没半点波澜，缓缓转身，像是要往那门里走。
池鱼一惊，连忙伸手四处摸着：“糖葫芦，我的糖葫芦呢……师父，你先别走……”
触手所及之处滚烫更甚，她惨叫一声，再抬眼，那扇门已经合上，沈故渊的背影消失于天地，她伸着的手落下的时候，那边什么都没有了。
胸口疼得几乎不能呼吸，池鱼费劲地喘着气，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她觉得自己溺了水，努力地伸着手，茫然地找着岸的方向，却怎么也找不着。
“师父……”这一声喊出来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老了十岁。
身子动了动，好像有了些知觉，池鱼缓缓睁眼，朦朦胧胧间，感觉自己床边坐着个红衣白发的人。
努力眨了眨眼，她恍惚了半晌，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沈故渊正神色复杂地皱眉看着她，雪白的发丝被外头透进来的光照得微微发亮。
“师父！”确定不是幻觉，池鱼连忙撑着身子坐起来，欣喜地看着他道：“你还是留下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定是舍不得我！”
郑嬷嬷和苏铭都站在旁边，看着她的目光怪怪的，像是同情，又有些悲凉。
“怎么了？”池鱼伸手将沈故渊的衣袖抓得死紧，然后笑着问：“我哪里说错了吗？”
“宁池鱼。”沈故渊抿唇，斟酌了半晌，看着她开口道：“我有个忙要你帮。”
“嗯？”池鱼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笑着道：“师父尽管说，你没走，我什么忙都帮！”
眉心微微蹙了蹙，沈故渊摩挲着手指，难得地吞吞吐吐起来。
池鱼觉得很稀奇，忍不住凑近他打趣道：“师父这害羞的模样倒是难得一见。”
“不是害羞。”沈故渊垂眸，伸手挡了自己的眼睛，轻轻揉着眉心道：“我……想让你尽快嫁给沈知白。”
笑意一僵，池鱼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我昨晚要走，没有走成。”沈故渊抿唇道：“因为你与叶凛城的姻缘不知为什么散开了，我没能还完债。”
脸色白了白，池鱼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捏着他袖子的手也慢慢松开，滑落在床上。
“也就是说……”勉强扯了扯嘴角，池鱼道：“你不是因为舍不得我留下的，是因为走不掉。为了能走，现在要我嫁给沈知白，是吗？”
沈故渊闭眼：“是。”
池鱼很想笑，一股子笑意憋在胸口，脸上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多情哪里是被无情恼啊？分明是绝情更恼人，更伤人至深。
“我可能是还没睡醒。”躺回床上，她低声道：“再睡一觉好了。”
“宁池鱼。”沈故渊皱眉：“逃避不是办法，你再睡多少觉都是一样。”
池鱼终于还是笑了出来，眼睛没睁，两行亮晶晶的东西却是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你容我想想吧。”她轻声道：“等我想通了，我去找你。”
沈故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皱得更深，转头看了郑嬷嬷一眼。
郑嬷嬷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与老身无关，这是寻常的风寒。”
池鱼昏睡过去了，眼泪却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掉，沈故渊瞧着，只觉得心火都旺盛了起来，站起来在床前踱步：“我记得你给她药浴，灵药也吃了不少了。”
郑嬷嬷点头：“是吃了不少，身子应该是养回来了的，但这是急火攻心，加上淋了雨，自然就……她毕竟只是个凡间女子。”
“那怎么办？”沈故渊低斥一声，想了想，干脆撩起袍子坐下，伸手就掐住她的手腕。
“主子！”郑嬷嬷惊了一跳：“您好不容易恢复的元气，断不可再像上次那般胡来。”
上次给池鱼丫头解合欢香，浪费的元气到现在也还没恢复完全。
“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沈故渊冷笑，闭眼凝神，将自己至纯的护体之气传去她身子里。
郑嬷嬷和苏铭对视一眼，眼神很复杂。
“别多想。”沈故渊眼睛也不睁就猜到了这两人的心思，沉声道：“我只是为了能尽快回月宫。”
“那也用不着给这个啊？”郑嬷嬷装作一本正经地道：“这可是您用来护体的，您给一个凡人，她至多能不生病而已。”
这就够了。沈故渊睁眼，收回手，斜眼看着她道：“等人醒了，帮我劝劝。”
这要怎么劝啊？郑嬷嬷很头疼，这池鱼丫头看起来是死心眼啊，认准了要跟着自家主子了，这会儿好不容易主子没走，却要她嫁给别人，换人来谁受得了？
然而，沈故渊没给她反对的余地，起身就走了。
郑嬷嬷很愁，坐在床边看着池鱼那一张没有血色的脸，轻轻叹息一声：“真是不管过了多久，都依旧是孽缘啊。”

第55章 成全你
沈故渊跨出门，外头一轮朝阳刚刚升起，光芒刺眼得很。他眯着眼抬手挡了，手指微微发抖。
叶凛城端着药从厨房过来，正好撞见他，皱眉就打算呛他两句，但抬眼一瞧他这神色，竟是愣了愣，张大了嘴没能说出话来。
察觉到有人，沈故渊平静地放下手，淡淡地道：“劳你多照顾了。”
不是吧？叶凛城挖了挖耳朵，觉得自己可能是一宿没睡出现幻觉了，这一向看他不顺眼的人，为什么今日会跟他说这句话？
不等他反应过来，沈故渊抬步继续往前，从他的身边经过，进了主屋。
叶凛城皱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摇摇头，继续端着药去了侧堂。
池鱼这一场病也不算严重，但不知怎么的，昏睡了整整三天才醒转，醒过来的第一件事，竟就是拉着郑嬷嬷的衣袖，笑眯眯地道：“嬷嬷，我饿。”
郑嬷嬷愣了愣，连忙道：“郝厨子已经做好饭菜了，老身去端。”
“好。”甜甜一笑，池鱼起身披了衣裳，下床活动了两下。
叶凛城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眼神很是复杂地看着她。
他以为她醒来会像个傻子似的不言不语，亦或是寡言少语，再不济也得很低落，他已经去搜集了好几本讲笑话的书，打算挨个给她念了，结果她竟然活蹦乱跳的，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你在看什么？”洗了把脸，池鱼眨着眼睛看着他道：“我变丑了吗？”
“没有。”叶凛城轻哼一声：“饿了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倒是更苗条些了。”
“真的吗？”池鱼欣喜地拍了拍手：“那就是好事，我赚了。”
赚了吗？叶凛城眼含叹息，他这三天一直守在这里，就没见她眼泪停歇过，鬼知道她睡着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不过她很痛苦，他感觉到了，所以本以为，她起码要失魂落魄半个多月。
“池鱼。”忍不住喊她一声，叶凛城认真地盯着她问：“你还好吗？”
微微一顿，池鱼歪了歪脑袋，眨两下眼睛，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在担心我啊？我没事，睡了这么多天都想开了，该哭的哭完了，该难过的也难过够了，所以现在只是肚子有点饿。”
眼神复杂，叶凛城道：“你这让我该夸你还是该说什么好？”
“来吃饭好了，还说什么说。”摸了摸鼻尖，池鱼大大方方地在桌边坐下，看着郑嬷嬷把饭菜端进来，搓了搓手就拿起了筷子。
郑嬷嬷看她一眼，颇为担忧地看向叶凛城。
叶凛城回了她一个同样担忧的眼神，然后盯着池鱼不放。
宁池鱼倒是很自在，慢条斯理地夹着菜吃了两碗饭，摸摸总算圆起来的肚子，然后坐去妆台前，认真地点唇描眉。
铜镜里的人嘴角含笑，瞧着是消瘦了，但妆一点，姿色倒是更上一层。朝着镜子里的人咧了咧嘴，池鱼起身，跨出了侧堂的门。
主屋的门难得地没有关上，里头有幽香的梅花气味，池鱼提着裙子，端庄地跨了进去。
沈故渊背对着门的方向坐在软榻上，一头白发未梳，红袍铺着垂落在地上，美得像一幅画。
“师父。”池鱼笑了笑，唤他一声：“您这可是起来晚了，怎的发髻都不梳？”
身子微微一僵，沈故渊没有回头，沉默半晌才道：“你醒了。”
“这不废话么？”池鱼低笑：“我不醒，您哪里能听见我的声音？您怎么糊涂了，知道我来找您，定然就是我想清楚了，您该松口气。”
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紧了紧，沈故渊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看她一眼：“想通了？”
“嗯。”认真地点头，池鱼道：“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过多纠结的事情，只是我这个人脑子一根筋，转了许久才转明白。”
沈故渊微微阖眼。
池鱼笑着抬步，走到他床边的案几旁，扫了一眼上头放着的东西，拿起了梳子。
“我当日那般不要脸皮地留您，其实也不是因为有多喜欢您。”走去软榻边，池鱼伸手捏着他的肩背，迫使他的脸转回去，然后伸手替他梳着长发，浅笑道：“只是因为您走得太突然了，我一时没能接受，所以失态了。”
沈故渊轻哼一声，听着有那么点不信的意思。
池鱼眨眨眼，十分诚恳地解释：“真的是这般，现在您给我个机会，给您梳个头发，那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您要我做什么，我都做。您要走，我也不留。”
眼神微微一沉，沈故渊感受着身后的人那温柔的动作，沉默许久还是开口：“逞强的话没必要来同我说，我一向知道你的心思。”
“我没有逞强。”池鱼一下下地顺着他的头发，低声道：“您也未必是什么都知道。”
沈故渊抿唇，手指微微抬了抬，却还是放了下去。
池鱼仔细地梳好他的白发，拿了锦带过来，替他束在身后：“叶凛城教我，要让一个男人喜欢，就要惊艳那个男人，让他对我一见钟情。小侯爷教我，要让一个男人倾心，就得贤良淑德，让他感觉少了我过不下去。可是我现在才明白，一个人不喜欢你的时候，你变成什么样都没有用，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我明白得太晚，还望师父莫要怪罪。”
面前的人没有转身，背脊却是微微挺了挺。
池鱼勾唇：“说来也不能完全怪我，师父也有不对。你还债归还债，做什么要同我有其他牵扯？有牵扯也就罢了，上一次拒绝我的时候，大家本可以相忘于江湖，可是您怎么就不甘心，非得让我原谅您，非得让我不能死心。”
“所以，我现在这么狼狈，是师父的过错，师父不能看轻我。”
屋子里梅香缭绕，池鱼退后半步，扫了一眼这自己睡过无数次的房间，咧了咧嘴：“现在，师父去静亲王府说亲事吧，只要小侯爷同意，我就没有意见。”
沈故渊僵硬着身子，缓缓转过来，慢慢抬眼看向她：“当真？”
“嗯。”池鱼笑道：“与叶凛城的婚事是儿戏，所以坏了师父的事。这次不会了，师父尽管放心。”
“那。”阖眼抬手，沈故渊伸了手到她面前：“你的身子，还要不要……”
“不必。”池鱼依旧退后一步，认真地道：“我总不能一句真话都不对沈知白讲。”
收回手，沈故渊移开视线看向别处：“也好。”
“那我就等着师父的消息了。”池鱼屈膝，朝他行了个礼。
沈故渊没有出声，也没有让她退下，然而这回宁池鱼自觉得很，后退两步，转身就走。
衣摆翻飞，从门口消失不见，沈故渊微微皱眉，深深地看着外头那空荡荡的庭院。
静亲王府和仁善王府要联姻了。
这消息传得飞快，短短几天，连街边要饭的叫花子都听闻了。
满朝文武自然是上赶着去道贺的，皇族宗室颇为忌惮，但也无话可说，纷纷送去贺礼。
但尚在大牢里的余幼微很不高兴，阴阳怪气地道：“她不是喜欢她师父吗？怎么一转眼又要嫁给别人了？”
沈知白正在审她的案子，本是想着关了这么久了，也没什么确凿的证据，不如就打算看在丞相的面子上，轻判个一两年也就罢了。然而，一听这话，他冷笑两声：“余小姐还是关心关心自个儿吧，私放死囚，没有沈弃淮挟持你的证据，你就是二十年的牢狱之灾！”
二十年？余幼微吓了一跳，瞪着上头的沈知白道：“你这是公报私仇！”
说着，又朝旁边的杨廷尉求救：“大人，你们监审之人，难不成就看着他胡乱判案？”
杨清袖严肃地拱手道：“知白小侯爷乃李大学士都夸赞的熟读律法之人，量刑定然是严格按照案情和律法来的，所言也是属实，没有不当之处。”
“你……”余幼微慌了，左右看了看，喊道：“我要见我爹！”
“放肆！”沈知白沉声道：“公堂审案，自然是亲属回避，卷宗本侯会尽快呈交圣上，来人，将她带下去。”
“是！”
“放开我，放开我！”余幼微惊叫：“我不要在牢里待二十年——”
狱卒的动作极快，一溜烟地就将她拖拽了下去，沈知白揉了揉耳朵，起身往外走。
与池鱼的婚事，是沈故渊去静亲王府谈的，他当时就坐在三皇叔对面的位置，看着他那张无波无澜的脸。
“皇叔当真舍得把池鱼嫁给我？”他问了一句。
沈故渊眼里半分笑意也没有，不像来谈喜事，倒像是遇见了丧事似的，冷淡地道：“你只要好生对她，我就舍得。”
“这是您一个人的意思，还是池鱼的意思？”
“自然是她的意思，不然我也不会来跑一趟。”沈故渊道：“她允了，我才来找你点头。”
宁池鱼为什么会允这桩婚事呢？沈知白觉得不可思议，当即就去找了她。
他听说过她在养病，也听说这几日她心情不好，所以去的时候，还带了甜点。然而池鱼站在院子里的梅花树下，听见他的步子回过头来，一张脸竟然是笑着的。
“小侯爷。”她道：“你怎么来了？婚事谈完了吗？”
他怔愣地走过去，看着她那平静的眉眼，一度怀疑她是不是中了邪。
“你怎么也是这个眼神？”池鱼无奈地叉腰：“叶凛城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几天了，我没病，真的。”
然后，她就给他弹了一首欢快的曲子，用的是他送的“泪落”。
“都说琴能表心。”弹完，她笑眯眯地抬头看他：“你听，我有难过吗？”
有，沈知白很想回答她，是有的，那么欢快的曲子他却听得心疼，这不是在难过，是在干什么？
然而，看一眼她那绷得紧紧的下颔，他妥协了，低笑道：“好，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婚事谈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过门？”
池鱼笑着看着他，说：“你可真傻。”
他无奈地耸肩，伸手去拨了一下琴弦：“和你一样，有什么办法？”
一声琴音，宁池鱼眼睛一眨，眼眶又红了。他赶在她开口之前伸手捂住她的嘴，勾唇道：“别的都不要说了，也千万别哭，嫁给我可是件荣幸的事情。”
说罢转身：“我这就回去准备。”
他没敢再回头看她，步子迈得很快，几乎是自欺欺人地要觉得她是真心想嫁他的。
然而，步子的速度还是没有东西下落的速度快，他耳力好，在即将跨出院子的一瞬间，还是听见了有水珠砸在“落泪”琴身上的声音。
“啪”地一声响，听得他心口骤疼。
沈知白没有去问宁池鱼是不是在哭，也没有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想成亲的话，那便成吧，至少能圆她一个心愿，也能圆他一个心愿。
“我是不是有点自私？”遇见叶凛城的时候，他问了这么一句，低声喃喃道：“明知道她其实不是心甘情愿的，为了想和她在一起，也装聋作哑地要成这婚事。”
叶凛城拍拍他的肩膀，低笑道：“兄弟，老子和你做过同样的事情，并且不觉得亏心，反而觉得很满意。”
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沈知白问：“你心里就没半点感觉吗？”
“要有什么感觉？”叶凛城笑道：“老子现在这样挺好的，与她没什么承诺，也没谁欠谁，有事做就出去十几天，回来的时候照样跟她聊几句有的没的，日子挺舒心。你们都很在意得失，但老子不在意，老子从未得到过，半点也不害怕失去。”
有那么一瞬间，沈知白觉得叶凛城其实不是个目不识丁的江湖人，而是个看破人世的高僧。
婚事定在春分之日，他与池鱼暂时是不能相见了，不过叶凛城倒是时常传来消息，说池鱼被婚前要学的规矩折腾得死去活来，可怜极了。
听着这些，沈知白勾唇，抬眼看着窗外，安心地等着。
池鱼在侧堂里午休，额头上冷汗涔涔，挣扎着睁开眼，眼里满是惊慌。
又做噩梦了，这难不成是沈故渊留给她最后的礼物，把做噩梦这个习惯传染给了她？
还真是好的不留留坏的。
“池鱼姑娘。”苏铭敲门进来，捧着喜服给她：“刚做好的，主子说让您先过目。”
回过神，池鱼扯过那喜服看了看，龙凤呈祥的花纹，瞧着倒是大气。
“嗯，挺好的。”她道：“我试试尺寸。”
苏铭颔首，恭敬地退了出去，池鱼便起身，一件件地换上喜服，披散着头发准备去铜镜前看一看。
然而，刚走到半路，门就被人推开了。
池鱼一愣，回头看过去，就见沈故渊一身红袍，神色复杂地睨着她。
“师父啊，吓我一跳。”池鱼别开头，继续去照镜子：“您怎么突然过来了，这两日不是忙着给沈弃淮定罪吗？”
沈弃淮的罪名一早该定下了，但由于很多人看重那不死药，故而要判他死罪还真是有不少人阻拦，沈故渊最近就在为这件事力排众议，去玉清殿开会都开了几趟了。
“我随便走走，顺道来看看你。”他上下扫她两眼，道：“这套喜服倒是不错。”
窗户开着，半寒不暖的春风从外头吹进来，带了几片花瓣。窗户里头一对红衣的人相对而立，颜色和谐得很。
然而，她却不是他的新娘。
池鱼笑了笑，低头看了看裙摆上的花纹，打趣似的道：“上一回师父还极力阻拦，想必是没有嫁师父想让我嫁的人，不是因为别的。如今这场婚事，是师父亲手指的，自然看什么都顺眼。”
微微有些狼狈地别开头，沈故渊道：“你只需记住一点，我给你牵的线不会错，也不会亏了你。”
“我知道。”池鱼笑了笑：“知白是个会让我幸福的人，我懂。”
只是，这样一来，诛的便是两个人的心。她傻，沈知白更傻。
轻轻叹了口气，抹去眼里的情绪，池鱼微笑着问：“师父什么时候走？”
沈故渊道：“你们成亲的当日。”
池鱼失笑，垂眸道：“是吗？那得让他们提前准备了。”
“嗯。”沈故渊转身：“你好生学规矩吧，静亲王府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地方，以后我不在，可没人帮你出头。”
鼻子微微一酸，池鱼连忙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这感觉压下去，然后镇定地道：“我明白，多谢师父照顾。”
脚步在门口顿了顿，沈故渊还是跨了出去，红衣微扬，白发翻飞。
走出几步，四下已经无人，他伸手，翻出了姻缘簿来。
两人心甘情愿成婚，这姻缘簿上，沈知白的名字和宁池鱼的名字已经是连成一条线，他即便要现在走，也是可以的。
轻笑一声，他收回簿子，抬眼看了一眼天。
再等几日吧。
沈弃淮在天牢里受尽刑罚，坚持了半个月，终于是扛不住了，吐着血道：“没有不老药。”
“你说什么？”忠亲王很意外，上前两步看着他：“这个时候撒这种谎对你可没什么好处。”
“就是没有好处，所以我才不会撒谎。”沈弃淮皱眉道：“我受不了了，你们既然不愿意给个活路，那不如就给个痛快。”
“那不老药是太祖皇帝的陪葬。”义亲王皱眉道：“史书上有记载，你休要胡言。”
“我如何是胡言？”沈弃淮冷笑：“那压根就是个假皇陵，棺木里没有不死药不说，连太祖皇帝的尸首也没有。”
什么？众人惊呆了。
沈弃淮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老实实地道：“我本也是冲着不死药去的，然而费尽心思，那皇陵里却什么也没有，我又被孝亲王抓住了，不甘心就那么死，所以骗他说有不死药，与他合作。后来，也同样骗沈故渊，想求一丝生机。”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沈故渊在意的竟然不是不死药，而是太祖皇帝的尸首，他总不能给变一个出来吧？所以穿帮了，要死在这里也无话可说。但死就死了，这些人竟然还让他半死不活，非要问出不死药的下落。
那还不如说实话呢。
忠亲王和义亲王都傻眼了，反复用刑，确定这人没有撒谎之后，跌跌撞撞地就将此事告诉了静亲王和沈故渊。
哪知，这两人都在忙着筹备喜事，一人淡然地应了一声，就没反应了。
忠亲王不解地拉着静亲王问：“你就不在意不死药吗？”
静亲王没好气地道：“我现在就想让儿媳妇过门，早日抱孙子。”
义亲王不解地拉……他看了一眼沈故渊的脸色，没敢拉，只问：“太祖皇帝怎么可能死不见尸？”
“这我哪里知道？”给了他一个淡然的眼神，沈故渊转身就继续去验收聘礼。
沈知白对宁池鱼算是情深义重，哪怕这婚事定的莫名其妙，也哪怕池鱼已经提前告诉过他她非完璧，沈知白却还是让静亲王带了份量极重的聘礼，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人他的情意。
池鱼看着礼单笑了笑，道：“既然决定要嫁了，我会尽好一个妻子和儿媳妇的责任，师父不必太担心。”
沈故渊别开脸，淡淡地道：“我没担心，也不会拦你。”
事到如今了，还说什么拦不拦？池鱼低笑，不再看他，端着手又跟郑嬷嬷去学规矩。
转眼就到了成亲的日子，宁池鱼起得很早，坐在妆台前看着背后站着的郑嬷嬷问：“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郑嬷嬷神色很严肃，替她梳着头发，眼里隐隐有泪光：“好了。”
“那，我就不去送你们了。”池鱼垂眸道：“毕竟今日我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以后师父就得靠您多照顾了，嬷嬷。”
郑嬷嬷咬牙，还是没忍住红了眼：“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我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主子会想起来以前的事情，还会那么执拗地要走。他会后悔的。”
“他是神仙，神仙是不会后悔的。”池鱼轻声安慰她：“没什么好哭的，给我梳个好看的发髻吧。”
“……好。”
郑嬷嬷的手很温柔，像极了她曾经的母妃，池鱼微微红了眼，又很快压住了情绪，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妆点妥当，然后盖上了盖头。
“这位新娘子倒是利落。”几个姗姗来迟的喜娘连忙扶起她，甩着红帕笑道：“咱们慢慢出去，时辰刚刚好。”
池鱼点头，任由她们扶着自己往外走。
“新娘子可听好了，这一段路，要由您的父亲背着过去，然后落到花轿外头。”喜娘乐呵呵地道：“但听闻您父亲不在，就由三王爷来代劳了。”
这流程先前就是对过的，池鱼不意外，只是，从盖头下方看过去，看见那双绣云的靴子之时，池鱼哽咽了一下。
沈故渊转过身，背朝着她，微微屈膝：“上来。”
深吸一口气，池鱼笑着伸手爬上他的背。
沈故渊的背还是这么宽阔可靠，趴在上头令人格外安心。池鱼抓着他的肩膀，故作轻松地道：“最后这一段路，还是得师父您来送完。”
沈故渊没吭声，走得很是平缓。
池鱼咧嘴笑了笑，道：“等您回去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您会不会后悔，反正我是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傻了。”
“我知道。”声音从他背上传来微微的震动：“你傻一次就够了，总不能傻一辈子。”
池鱼笑出了声，有盖头遮着，随便怎么掉眼泪，也不会有人看见。
泪珠落在他背上，被那红色的锦缎给吸收了进去，红色变深了些。池鱼不敢再出声，生怕被他听出一丁点儿不自然来。
这一段路也就是前庭到门口，十丈的距离而已，然而，沈故渊却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喜娘在旁边看着，想催也不敢开口，只能捏着帕子等着，等两人到了门口，立马扶下新娘子就要塞进轿子里。
池鱼双脚落地的时候，觉得心里彻底空了，什么也不剩。笑了笑，转身就想走。
然而，手腕却被人拉住了。
沈知白在门口迎亲，本是要伸手扶池鱼的，冷不防见沈故渊伸手拉住她，挑了挑眉。
自知失态，沈故渊抓着池鱼的手腕，缓缓递到了沈知白的手里。
“三皇叔这是不放心么？”沈知白看着他笑了笑：“不过没什么好不放心的，除了您，没人能让她哭。”
“嗯。”沈故渊垂眸，修长的手指一根根地松开，睨着沈知白抓紧了池鱼的手，低声道：“再见。”
沈知白手上一紧，侧头看向那盖着盖头的人，却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瞧见她微微屈膝，像是在行礼告别。
“不跟他说点什么吗？”沈知白低声问。
池鱼摇了摇头，转身，扶着他的手进了花轿。
沈故渊后退一步让开路，那轿子便抬了起来，跟在新郎官的马后头，和着长长的迎亲队伍，往静亲王府去了。
“恭喜恭喜啊。”
“三王爷无儿无女，这也算是嫁了一次女儿。”
“走，跟去看看。”
四周很热闹，沈故渊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伍里的花轿顶子，眼里最后一点春花秋草也被寒风吹了个干净。
宁池鱼今日盖了盖头，什么也看不见，所以不知道他戴了一个香囊，那香囊是红色的，上头是她亲手绣的鸳鸯。
“你是谁？那么大的火，你是怎么救我出来的？”
“谢谢您，从未有人像您一样在意我、护着我。”
“你别走，我知道你肯定是想借机走了，你别走……”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明白得太晚，还望师父莫要怪罪。”
……
“咚——咚——”心口的跳动很清晰，沈故渊伸手，死死地按住，脸色难看极了。
“您想走了吗？”郑嬷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故渊回头，就看见她一张脸带怒含怨：“要走您快走吧，老身要留些时日。”
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沈故渊抿唇：“你不回月宫？”
“不回！”郑嬷嬷道：“老身想了一下，还是这红尘里舒坦。”
“荒谬。”沈故渊眯眼：“你能舍下你那几百年的修为，当一个凡人？”
“修为有什么了不起，自己过得舒心就行了。”郑嬷嬷不服气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的迎亲队伍，跺脚道：“这种事老身都看得明白，您白瞎了修为那么高，怎么就不懂呢？不如怜取眼前人啊！”
“又在说什么疯话。”挥开她回府，沈故渊道：“她与我之间缘分再深也只是个凡人，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
“难不成您觉得前世的姻缘，比今生的相伴还重要？”郑嬷嬷焦急地伸手拦住他，大着胆子抬头看着他道：“现在回头还有机会，不然您当真会后悔。”
停下步子，沈故渊看着她道：“要么，你告诉我我的前世到底是怎么回事，要么，你给我让开。”
“不行！”郑嬷嬷坚决地说着，步子却还是被他逼得节节后退，忍不住左右找寻帮手：“苏铭，苏铭！”
“别叫了。”沈故渊道：“他先一步回月宫了。”
这个死小子！郑嬷嬷气不打一处来，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主子越过自己，往主屋的方向走。
苏铭竟然敢提前回月宫？主子都还没动身，他疯了么？郑嬷嬷叹了口气，咬牙想了想，转头就往静亲王府跑。
沈故渊回了主屋布下结界，祭出红线，开始施法打开通往月宫的门。
上一次他施法很慢，再加上任务未完，所以辛苦了几个时辰也依旧没能回去。但今日倒是顺畅，一个时辰不到，门便开了。
泛着白光的大门打开，那头就有调笑的声音传过来：“还说是什么不畏天不怕命数的神仙，这不，还不是屈服于天规，老老实实地做完该做的事情才回来？”
沈故渊勾唇，嘲讽之意溢满眼角眉梢，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抬脚便跨了进去。
仁善王府的景物在眼前消失殆尽，白光过后，四处都是仙花神草。
沈故渊一身红袍骤然飞得极为宽大，白发也生了三丈长，拖曳在地上，跟着他的步子，缓缓往白玉阶上蜿蜒。
“恭喜月神历劫归来。”月宫的小仙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迎着他。
一眼没看，沈故渊径直往里头走。
方才开门时候那个调笑的声音跟了上来，戏谑地道：“太惨了，我等在天上看着都替您着急，那姑娘多痴情啊，您竟然当真舍得。”
“闭嘴。”扫了四周一眼，沈故渊道：“我劫数已完，还不把这周围的门都打开？”
先前就说过的，他劫数历完回来，便是名正言顺的月老，这月宫里的每一处门，都得对他敞开。
包括藏着水月镜的那间屋子的门。
……
池鱼安安静静地拜了堂，坐在洞房里，等着夜晚的到来。
沈知白很体贴，怕她饿着，在房里备了很多吃食，只是，她一点胃口也没有，看着眼前这一片红色，只觉得想睡觉。
幸好，沈知白也没让她等太久，半下午的时候，便进了洞房，与她行礼。
“忙完了？”池鱼低声问他。
沈知白笑道：“外头一堆宾客，想灌醉我的可不少，我假装醉酒，就先溜来了你这里。”
“你倒是聪明。”池鱼夸了他一句，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气氛有点尴尬，喜娘连忙让他们揭盖头、结发、喝交杯酒，结过衣角之后，喜娘们都退了下去，沈知白侧头，看了微笑着的池鱼一眼。
“你在笑什么？”
“嗯？”池鱼挑眉：“新娘子应该笑啊，喜娘说的。”
摇摇头，沈知白道：“新娘子要哭嫁才显得孝顺。”
“可我没父母了。”
“那也得哭。”沈知白伸手，很是霸道地将她的脑袋按在他的肩膀上：“赶紧的，若是哭不出来，就是不孝了。”
池鱼怔愣了一会儿，低笑道：“小侯爷为我，真是操碎了心。”
“可不是么？”沈知白叹了口气：“所以啊，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让我省省心也好。”
伸手抓着他的衣襟，池鱼无奈地道：“您且当我是在哭吧，我现在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那就靠一会儿。”沈知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日也该累坏了。”
心里一酸，池鱼将头埋得更紧。
在雪地里赶路的人是不怕严寒的，最怕的反而是火堆，一旦停下来取暖，就再也走不动路了。
沈知白就是这么一个温暖的火堆，她鼓起的勇气在他这里化为了虚有，只想坐下来伸出满是冻伤的手，向他要两分暖意。
她在轿子上就已经想通了，沈知白对她有情有义，她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回报他，什么都不用想，只要他开心就行。
所以，在要洞房的时候，池鱼也没有拒绝。
但，沈知白却是和衣躺了上来，伸手垫在她的脖子下头，看着她道：“睡吧。”
池鱼有点错愕，也有点难堪，微微垂了眼。
“我不是嫌弃你。”沈知白道：“你对我坦诚，我也对你坦诚，我不介意你的身子。但，我不想看你强迫自己。”
池鱼怔然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沈知白笑了笑，眼里温柔之意如月光，抚在她的眼里，打消了她所有不好的想法。
轻轻抬头，沈知白在她眉心克制又深情地落下一吻。
池鱼睫毛颤了颤。
“要我给你讲故事你才能睡吗？”沈知白道：“叶凛城送我的贺礼是几本好笑的书，我可以讲给你听。”
池鱼点了点头。
“从前啊，有个住在沟渠边的小伙子……”
月光姣姣，是个花好月圆的晚上，郑嬷嬷蹑手蹑脚地站在静亲王府的新房房顶，打算搞点破坏什么的。然而，侧耳一听，竟然听见里头的人在讲故事。
沈知白声音温柔，讲的故事却好笑得很，听得她没忍住差点笑出来，连忙挥手划了个结界，然后……
“哈哈哈！”
郑嬷嬷是想笑的，然而她觉得，这个声音好像不是自己的。眯了眯眼，她侧头一看，旁边不远处的屋角上还有一个结界，苏铭正在里头笑得前俯后仰的。
“你……”郑嬷嬷吓了一跳：“你不是回月宫去了？”
苏铭更是吓了一跳，差点从屋檐上掉下去，惊慌地回头，看见郑嬷嬷就想溜。
“哪里走！”郑嬷嬷挥手就是一根绣花针飞出去，苏铭吓得连忙抱头，无辜地道：“我……我这是奉命办事，嬷嬷可别误伤了。”
奉命？郑嬷嬷看看他，又看一眼脚下这屋檐，眉头突然就松了：“我明白了。”
“明白了吧？”苏铭咽了口唾沫：“那我就先走了啊。”
“站住！”微微眯眼，郑嬷嬷伸手就抓住他的后衣领：“我明白的是主子骗我，但不明白他为什么骗我，你在这里是想干什么？破坏人家的洞房花烛夜？主子都回天上去了，怎么还让你来干这种缺德事？”
苏铭哭笑不得地道：“主子的心思，我哪里知道啊？他就是让我来看着点儿，也没说要看什么……对了，您又是过来干什么的？”
郑嬷嬷一噎，心虚地丢开他：“我随意走走，但你这种行为十分可耻，传出去都要令众神取笑，还不快走？”
“那不行。”苏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能看见的东西，主子也能看见，我要是走了，他会罚我的。”
郑嬷嬷：“……”
这都是些什么阴损的招儿啊？都回月宫了还不肯放过池鱼？虽然……虽然她也是捣乱来的，但跟他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她做的是好事，自家主子这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暗骂了几句，郑嬷嬷挥手，表示懒得管苏铭了，站在屋顶上就继续听下头的动静。
沈知白还在讲故事，池鱼笑得很开心，咯咯咯地笑了一个时辰，比在仁善王府半年时间的笑加起来还多。
喟叹一声，郑嬷嬷低声道：“也许这辈子，是该放过她了。”
“沈羲……沈羲……”
“你早晚有一天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不要，好痛……沈羲……你不会痛的吗？”
满头大汗，池鱼喃喃说着梦话，挣扎着双手乱舞。
“池鱼。”旁边的沈知白轻轻唤着她，好笑地摇头：“怎么做梦都在唤太祖的名姓？”

第56章 前尘旧梦
池鱼浑身一颤，缓缓睁开眼，盯着帐顶半晌也没缓过神。
“醒了？”沈知白捏着袖子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我方才……喊了什么吗？”池鱼缓缓侧头，看着他问。
沈知白道：“说起来，我也想问你，你是梦见了什么，怎么会这般激动？”
撑着身子坐起来，池鱼恍惚了一会儿，才皱眉道：“做噩梦了，梦见有人要杀了我。”
沈知白愣了愣：“沈羲？”
池鱼扭头就瞪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你不知道吗？”沈知白好笑地道：“皇室中人，不都该看过《太祖本纪》？”
太祖？池鱼愕然，眨了眨眼努力回忆了一下才拍了拍脑袋道：“我是觉得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原来是太祖的名讳！那我这梦算什么？梦见太祖昭示？”
听她这胡言乱语的，沈知白有点担心：“最近是不是心里郁结太多，所以做噩梦了？”
“不是。”池鱼皱眉，她再傻也是个姑娘，姑娘家的直觉都是很准的，梦里那个时而身穿铠甲，时而身披龙袍的人，一定与太祖皇帝有关。
这噩梦困扰她一个多月了，总要解开才行，不然每每睡醒，胸口这撕心裂肺的感觉都要再重来一遍，委实太过折磨人。
想了想，池鱼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对沈知白道：“你可能替我想个法子，让我能进宗正府的卷宗库？”
沈知白有点意外：“去那里干什么？”
池鱼抿唇：“我想仔细看看太祖皇帝的生平事迹，以前总听母妃讲故事，也没讲个完全，不过瘾。”
沈知白失笑，将她按回枕头上，给她捻好被角，柔声道：“有空就带你过去，你先好好睡一觉。”
从未被人这么温柔地凝视，池鱼有点脸红，看着他道：“你别一直盯着我，快再歇会儿吧。”
沈知白颔首，当着她的面闭上眼。
池鱼放心地跟着睡过去。
屋子里安静得很，晨光从窗户外头照进来，照得枕头上那美人的脸温顺恬淡。
沈知白缓缓睁开眼，勾了嘴角，撑起头来继续盯着她瞧。
河对岸的公子终于娶到了他思慕已久的姑娘，但愿这姑娘在自己身边，再也不会泪落。
苏铭在屋檐上站着，轻轻叹了口气，手里捏着个绿色的琉璃瓶，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往天上一抛。
那瓶子飞得极高，在京城上空炸开，整个京城突然就下起了雨，雨水洒满每一个角落，床上睡着的池鱼紧着的眉头突然就松开了。
郑嬷嬷站在旁边，没有阻止苏铭，只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幻忆水，改人之忆，这片雨水之下，谁也不会再记得人间曾经出现过一个叫沈故渊的人，他所做过的事情，都会被安在别人的头上。此水改忆需要注入甚多的法力，想不到主子回去得决绝，一颗心却是软得厉害。
忘记他，宁池鱼就再也不用尝那痛彻心扉的苦楚了。人世剩下那几十年，她可以安安心心地过。
静亲王府比仁善王府热闹很多，池鱼本以为自己会不习惯，哪知竟也融入得不错，沈知白与她出双入对，整个王府里的人瞧见她都是笑眯眯的。白日沈知白进宫，池鱼就自个儿在院子里绣花，晚上他回来，两人就煮茶弹琴，连翻墙来看的叶凛城都忍不住啧啧赞叹：“真是神仙眷侣啊。”
“羡慕吗？”沈知白看着叶凛城问：“我这招，比你那招如何？”
叶凛城痞笑，腿往扶手上一搭，吊儿郎当地道：“你胆子比老子大，该你抱得美人归，甜头你拿得多，但苦，我肯定比你尝得少。”
沈知白不悦：“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是吧？”叶凛城为难地想了想：“那这么说吧，你拥有过，不管结局如何，定然也比我圆满。”
沈知白无语地捏了茶杯来喝。
“对了，你知道沈故渊去哪里了吗？”叶凛城道：“我去了淮西一趟，怎么回来就没看见他人了？”
沈故渊？沈知白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那是谁？”
哈？叶凛城有点傻了眼：“你在开玩笑吗？沈故渊是谁你会不知道？”
沈知白皱眉，努力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我印象里，没有这个人。”
叶凛城忍不住怀疑自己了：“我今日问了不少的人，三王爷去哪里了，可他们都说当朝没有三王爷，难不成是我在做梦？”
沈知白道：“旁人都不记得，就你说有个三王爷，那定然是你在做梦了。”
“我不信。”叶凛城摇头，抬眼看向月门，池鱼刚好去给静亲王请了安回来，他连忙上前问：“池鱼，你还记得你师父吗？”
宁池鱼挑眉：“我师父？怎么突然提起他来了？”
大大地松了口气，叶凛城转头就白了沈知白一眼：“他捉弄我，说不记得有沈故渊这么个人，害得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疑惑地看他一眼，池鱼走过去在沈知白身边坐下，抬眼看着他道：“你才是在捉弄人吧？我师父不是沈弃淮么？他都要处死刑了，你还跟我说什么？”
叶凛城僵了脸：“你……你师父怎么会是沈弃淮？”
“他教我武功，虽没有拜师，但也算是师徒。”池鱼平静地道：“你非要说我师父的话，那不只能是他了？”
叶凛城眯眼，看看她又看看沈知白：“你们一定是在一起捉弄我，沈弃淮可是当朝三王爷，好不容易寻回来的皇室嫡亲的血脉，救过你的命。”
他指着池鱼：“你说过，若是没有他，你早死了。”
转脸，他又指着沈知白：“你也说过，抛开别的不论，当朝你最崇敬的人就是你三皇叔。”
宁池鱼和沈知白相互看了对方一眼，然后齐齐看向叶凛城，活像在看一个傻子。
叶凛城迷茫了，这两人没必要跟他开这种玩笑，而且这神情也不像作伪，而是当真是不记得有沈故渊这么一个人了！
“没有沈故渊的话。”他皱眉：“秋收的贪污之案是谁查的？”
沈知白道：“我和赵饮马赵统领啊。”
“那谁揭穿的孝亲王的真面目？”
池鱼皱眉：“不是知白吗？”
叶凛城：“……”
“你今天有点奇怪。”池鱼看了看他：“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
叶凛城闭眼：“我觉得我去宗正衙门看一眼更实在。”
他现在脑子有点乱，觉得所有人都在跟他开玩笑，但宗正衙门里的卷宗是不会开玩笑的，沈故渊是皇室，只要有过这么一个人，卷宗上一定会有记载。
“正好。”池鱼道：“我也要去那里。”
“你去干什么？”
“因为最近做梦常常梦见太祖。”池鱼老实地道：“所以打算过去查查，看太祖到底有些什么故事，反正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
“嗯。”沈知白点头，站起来道：“这件事我早答应她了，一直不得空，今日有机会，不如就一道去看看吧，也省得你擅闯，又要被抓进大牢几日。”
叶凛城闭眼：“沈故渊那心狠手辣的人不在，没人能把老子送进去。”
说是这么说，他却还是跟着这夫妻二人往外走。
池鱼眨巴着眼看着车帘外头的街道，心情不错地道：“我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京城。”
沈知白宠溺地看着她道：“等会回来的时候，我陪你散步。”
“好啊。”池鱼朝他一笑，乖巧又动人。
叶凛城神色复杂地看着，总觉得面前这个宁池鱼眼里已经没了那么多的心事和疼痛，干净得像无人的雪地，但……也空洞了些。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的时候，她瞧着年岁不大，那一双眼里的戒备可是不少，显然是经历过不少的折磨，也曾心如死灰，要不然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眼神是不会那么灰暗疏离的。可如今她分明经历得更多，却像是这大半年都白活了一样，所有东西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他觉得有问题，但实在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宗正府很快到了，池鱼跟在沈知白后头，很是乖巧地把该做的礼节都做了，也在文书上登记好，然后才提着裙子进了书库。
《太祖本纪》
伸手拿下这卷宗，池鱼寻了位置坐下，认认真真地翻看起来。
沈羲者，开国太祖也，其生时天下为乱，长于宗府，习于太学，十七而承左将军之位……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名字，池鱼就觉得心口疼，伸手抚上那竹简上的字，脑海里不知怎么的就有画面跳出来。
锦带束腰，铁冠拢发，英气逼人的少年在阳光下翻身上马，飞扬起来的白色衣角晃花了她的眼。
“那是沈家的左将军。”旁边有丫鬟掩着嘴小声道：“好看是好看，武功也不俗，但老爷是不会允您嫁武夫的。”
一身嫩黄绸裙的少女扁了嘴，不高兴地道：“我爹岂止是不喜欢武夫啊，还不喜欢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按他的想法，天下没一个能给我当夫婿的人。”
说着，又轻哼一声：“这回，我才不要听他的！”
“哎，小姐……”
少年的马正要前行，冷不防被一抹冲出来的嫩黄色给挡了道。
沈羲垂眼，瞧见的就是一张看起来很温柔端庄的脸。
然而，这张脸上的樱唇微张，说的却是：“将军安好，敢问可有家室？”
那一天，年少成名的左将军沈羲，被宁家的小姐一句话惊得差点摔了马。
“不曾有。”他坐直身子，皱眉看着面前的人笑起来的眼，眯眼道：“但就算要有，也绝对不会是姑娘这般的。”
……
羲年少成名，战功赫赫，其父沈湳甚重之，使其南征北战，于乱世之中立一方之地。
十八岁的少年，披着铠甲杀了无数的人，也鲜少尝过温暖，自然是拒人千里的暴躁性子。宁微玉变着法儿地想见他，不惜以女儿之身跟随大军远征，他饿了就给他送饭菜，他冷了就给他绣披风，他累了就偷偷躲在一旁看他睡觉。
沈羲是不耐烦的，但常年有这么一个人在眼皮子底下晃悠，加之对自己是在是好得没话说，沈羲对她的态度好了那么一丁点，至少，不会把她扔出营帐了。
宁微玉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等他，等他上战场回来，递帕子给他擦血，等他看完战报，跟她说两句话，也等他一觉醒来，好有机会凑上去给他送早膳。
常有人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宁微玉觉得，自己陪他四处征战多年，就算是个木头，也会被她融化的。
她也的确能感觉到沈羲的变化，从一开始的骂她吼她赶她，到后来的容忍她习惯她，甚至有时候她生病了，还会关心她两句了。
日久生情啊，没有什么情感是日子里生不出来的，要是生不出来，那就再多点日子即可。
然而宁微玉没有想到，三年之后的凯旋路上，沈羲对人一见钟情了。
羲十六立业，二十一成家，娶妻梁氏，举案齐眉。
宁家的小姐脸皮也不要，主动凑去人家沈将军的身边，一跟就是三年，无名无分，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得难听极了。这些宁微玉都没有在意过，她甚至想，等沈羲娶自己过门的那一天，她一定要拿着喜糖去砸这些人的嘴，想想就觉得痛快。
然而，沈羲喜欢上了一个叫梁音的人，她痛快不了了，只有彻头彻尾的痛。
“为什么啊？”喝醉了酒，她泪眼朦胧地冲进他的营帐里问：“为什么我在你身边三年你都看不见我，只一眼，你却能看上她呢？我长得没有她好看吗？还是衣裳不及她素雅？”
沈羲皱眉看着她，说：“你别闹。”
“我从来没有闹过你。”宁微玉笑得眼泪直流：“三年了，我一直乖乖巧巧地在你身边，没有闹过你一次。现在你要娶别人，还叫我不要闹吗？沈羲，你这个人，有没有心啊？”
她哭得很狼狈，沈羲的眼神也很复杂，但一开口却是道：“我有没有心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她。”
一句话就让人心如死灰。
宁微玉狼狈极了，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跌跌撞撞地离开营帐，往林子跑。
“宁微玉。”背后有人喊了一声：“你别乱跑！”
恍若未闻，她一路冲进林子，东倒西歪地摔了好几次，每次都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唯一知道的是，一定不能留在营帐里。
情何以堪啊……
半个时辰之后，外头的侍卫来传，说宁微玉还是没回来。
沈羲浑身都是戾气，站起来就往外走。
他不喜欢那个大胆没有羞耻心的宁家小姐，但好歹是随他出来的，把人弄丢了也不好交代。他是这么想的，所以得把人找回来。
然而，在林子里找到天黑的时候，沈羲当真是有点慌了：“再多派点人。”
“是。”
“宁微玉？”他大声喊：“宁微玉你出来！”
寂静的山林，没有人回答他。
沈羲只觉得无比烦躁，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有结果之后，狠狠一脚踹在了树干上，恼怒地道：“拔营！”
她自己走的，跟他有什么关系？找不回来便找不回来，他总不能为她一人耽误行军。
“将军……”梁音坐在马车上，怯生生地看着他：“马上要到属地了，您心情还是不好吗？”
沈羲温柔地看着她：“我为什么要心情不好？”
“我不知道。”梁音道：“但我能看得出来，自从宁姑娘不见了之后，您再也没笑过。”
心里一沉，沈羲眯眼：“跟她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着回去宁家的人免不了要来闹腾，很心烦而已。”
是吗？梁音没有再多问。
沈羲要娶梁音，他觉得这个消息传出去，宁家的人定然是要打上门来的。
然而，左等右等，宁家一个人也没来。
没忍住，他问了身边的人一句：“宁家的人……没送贺礼来吗？”
身边的人笑道：“将军，宁家的人也忙着办喜事呢，哪里顾得了来道贺。再说了，他们家的小姐……据说与您闹得不是很愉快，所以回府之后，宁家与咱们府上基本就没有来往了。”
宁微玉回去了？！沈羲心里一松，接着就有点恼怒：“我找她那么久，她回去了也不来说一声，成心戏弄人不成？”
神色古怪地看他一眼，身边的人道：“将军，您忘记了？先前是您说，在府里不得与您提起跟宁家有关的任何事情。”
沈羲：“……”
他是有这么说过，但也没说……罢了，回去了就好，也免得他总是觉得欠了人。
不过，宁微玉这是被他刺激到了吗？竟然这么快就要成亲了。
犹豫了半晌，他再度开口问：“宁家是跟谁家结亲？”
身边的人诧异地看他一眼，道：“白府。”
白家的少爷么？那也是个不错的人，倒是便宜宁微玉了。沈羲想，白少爷也是慈悲为怀啊，宁微玉那样的女人也敢娶，真是积德行善了。
沈家的婚事很盛大，然而梁音却不是很高兴，看着身边已经成为自己相公的人，皱眉问他：“你娶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别的？”
沈羲说：“你别多想。”
梁音皱眉：“我不傻，哪怕出身不及你们这些人尊贵，但到底是也有脑子的。你说喜欢我想娶我，是不是因为想避开谁？”
沈羲别开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与我圆房？”
“……”
沈羲又上战场了，这回不是沈湳逼他的，是他自己选择，在大婚刚过不久，就又跨上了马。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人穿着罗裙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他：“将军，将军，带上我一起走。”
他不喜欢那种没有规矩的女子，从来不喜欢。
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沈羲收淮南淮北，定鞍山雄山，短短两年，便隐隐有要收复天下之势。群雄见状，有的归顺，有的打压，但沈羲凭借他过人的谋略和胆识，终于还是占了皇城，要立新朝了。
然而，他一直没怎么笑过，天下人都羡慕他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但只有他身边的人知道，不在战场上的时候，沈羲孤独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很多人都搬府来了皇城。”随侍恭敬地对他道：“如今的形势，对主子极为有利，当世几大家族一旦在皇城扎根，那理所应当的也会拥护主子。”
座上的人面无表情地听着，只在听见“几大家族”的时候眼皮子动了动，问他：“哪几大家族？”
“自然是白家、宁家、方家那几个世家。”
沈羲抬眼看了看外头。
宁微玉被自家爹爹禁足了整整两年，躲在家里也没能躲得过悠悠众口，身边的丫鬟总是气愤不已地回来道：“这些人的嘴巴可真是碎！小姐与那沈将军都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如今沈将军发达了，他们不去祝贺，倒一个劲地编排小姐，安的什么心呐！”
微玉笑笑：“不搭理他们就是了。”
“可这也太委屈了！”丫鬟红着眼道：“是将军负您在先，凭什么骂名还是您受着？”
“他没有负我。”微玉道：“我想和他在一起，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他没有关系。他不欠我的。”
“小姐！”丫鬟跺脚。
“他……”宁微玉垂眸问：“和他夫人还好吗？”
丫鬟没好气地道：“能不好吗？都传成夫妻典范了，什么举案齐眉你侬我侬的，天天都在招摇。”
“那就好。”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嫁衣，宁微玉道：“你也别气了，去好生准备吧。”
看一眼那嫁衣，丫鬟才消了气，轻哼一声道：“咱们白少爷可不比沈将军差，自从上回二少爷和白府的小姐成亲之后，他就总照顾您。等成亲之后，有他护着，奴婢看谁还敢嚼小姐的舌根！”
“好好好。”宁微玉笑着拍拍她的手：“我的婚事肯定会办得热热闹闹的，气死那些嚼舌根的人，乖。”
白家和宁家已经是亲家，这回亲上加亲，请来的宾客自然是不少。虽然宁家这位小姐没什么好名声，但奈何白家公子爱得深沉，两家长辈都拿他没个办法，也只能认了这亲事。
两家都是大家族，宾客的身份自然不会低，但……当众人在喜堂上看见沈羲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的。
即将为九五之尊的人，穿着一身常服，拿着贺礼进了喜堂，对上宁家老爷黑漆漆的一张脸。
“沈将军。”宁家老爷不悦地道：“难得您百忙之中还专程过来一趟，本府真是蓬荜生辉。”
“哪里。”沈羲朝他拱手：“得知贵府有喜事，我也该来看看。”
上一回的喜事，他也在不远的地方，怎么就没去看一看？宁家老爷皮笑肉不笑，碍于这人的身份，努力忍着火气，请他上座。
宁微玉听见了沈羲过来的消息，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正是他拉拢人心的时候，宁家与他素来有嫌隙，他不过是找个由头来走走路子罢了。
然而，没有想到，走在去洞房的路上，她被人劫了。
“你做什么？”一闻这人身上的味道，宁微玉就知道是谁，沉声道：“我大婚，你也来开这种玩笑？”
沈羲没有说话，抱着她上车，直入皇宫，将她一身喜服撕扯了个干净，甚为狂躁地压她在床榻上。
“你没有与人成亲？”
宁微玉皱眉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两年前，你没有嫁进白府？”眼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沈羲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宁微玉无奈：“两年前成亲的是我二弟和白家小姐，与我有什么关系？将军，麻烦放开我，我这样衣冠不整与您滚作一处，就不好嫁人了。”
“那就别嫁。”喉结上下滚动，这人猛地吻住了她。
宁微玉傻了眼，愣愣地看着身上的人，她以为她已经放下他了，以为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再有什么反应了。
结果现在她才明白，不管过去多久，只要是在他面前，自己都是完全没有理智的。
她任由他要了自己，甚至还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口子被人填上了，塞得满满当当的，舒服极了。
羲二十三，纳妾宁氏，世家归心而拥之。
不做白家的正妻，倒去做了沈羲的妾，宁微玉一时间被千夫所指，宁家甚至气得要与她断绝关系。
然而，沈羲竟然亲自登门十次，厚礼相赠，负荆请罪，说是他所为，与宁微玉无关。
先原谅他的，不是宁家，是白家。
白若说：“我不是要原谅你，我只是舍不得她太难过。”
史书上只寥寥几笔，然而当时的他们，却是过了无比黑暗的大半年。
所幸，他们两人是在一起过的，就算什么都没有了，也还有彼此。
新朝立，定为凉。羲号太祖，规法度，通货币，万民归心。
宁微玉成了贵妃，立于皇后梁氏之下。她觉得挺开心的，只要能和沈羲在一起，名分没什么要紧。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开心了，有人却不开心了。
第一次怀了身孕，她被人陷害，捉奸在床，宁微玉慌张地看向沈羲：“我没有！”
沈羲看着床上昏过去的白若，忍耐着让太医给她诊断，得出的却是和侍寝册子对不上的身孕月份。
“这就是你说的……想给我生个孩子？”沈羲双眼血红地问她。
宁微玉摇头，脸色苍白：“你要相信我！”
“我只相信证据。”沈羲扯过侍寝册子狠狠摔在她身边：“你怎么还是跟当年一样不要脸？！”
宁微玉傻眼了，被关在宫里十日，等来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汤。
“陛下说了，喝了这个，您依旧是贵妃娘娘。”内侍恭敬地道。
“他还是不相信我？”微玉低笑。
“娘娘想开些。”内侍道：“换做别人，这一碗汤药的机会都是不会有的。”
“哈哈哈。”宁微玉点头，颤抖着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谢主隆恩！”
太祖登位仍守宽厚之心，时贵妃小产，性情大变，太祖不责半句，反呵护备至，时令宫人搜寻民间趣物以博笑。用情至深，乃天下人所道也。
池鱼看着看着，眼泪“啪嗒”一声就落在了竹简上。
“好端端的，哭什么？”叶凛城皱眉：“看个传记还感动了？”
回过神，池鱼摇头：“不是，我好像看见了很多这传记里没写的东西。”
那怎么可能？沈知白凑过去看了一眼，挑眉：“女儿家就对这些个情爱最有兴趣，不过与那贵妃的事情，本纪里没写太多，你要是想看，这边倒是有贵妃的传记。”
池鱼连忙伸手：“给我看看。”
贵妃的传记就没帝王那么严肃了，宗正府里还存着不少野史，说是野史，其实也就是不能名正言顺进入历史的事实，被当戏言写成了几大卷。
池鱼小心翼翼地翻开，怔然地看着。
宁贵妃在后宫的处境很不好，小产之后脾气古怪，被皇后责罚多次，皇帝也并未责备皇后，只是给她送去些东西弥补。过了两年，宁贵妃再怀一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之后，就出家为尼了。
没有人能想到荣华富贵都有的贵妃为什么要出家，沈羲坐在她的宫殿里，捏着拳头问她：“当尼姑比陪在朕身边好？”
“是呀。”宁微玉笑眯眯地点头：“山上清净，也没那么多纷争。”
“你……”沈羲沉怒：“你曾说过只要能陪在我身边，什么也不要。”
“是。”宁微玉抬眼看他：“我除了你什么都不想要，但……你想要的东西太多了。”
沈羲一顿。
“你想补偿皇后，想平衡后宫，想要天下太平，想要盛世之治。而我，只不过是你无聊的时候可以逗弄两下的宠物罢了。”心平气和地笑了笑，宁微玉道：“我从前很喜欢你，喜欢得愿意跟你去天涯海角，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然而现在，我觉得，你对我来说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心口钝痛，沈羲垂眸：“如果是因为之前的事情……”
“之前的事情怎么了？”宁微玉淡淡地道：“我孩子没了，白若也被你流放了，你还要继续抓着不放吗？”
“……”
“这宫里没意思。”抬头看了看四方的天，宁微玉道：“你也很没意思。”
骤疼之下就是暴怒，沈羲咬牙，抓着她的手腕道：“朕是帝王，朕不准你走，你就走不了！”
宁微玉皱眉看他：“何必非要闹得难看，你要的皇子我生了，我该做的也就算做完了，一别两宽不好吗？”
不好！沈羲眯眼：“你这辈子，都休想摆脱我！”
“那好。”宁微玉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宁贵妃与外戚勾结，开始为乱朝政，犯下种种死罪，然而皇帝视而不见，一力压下朝臣奏折，再回去后宫狠狠地惩罚她。
“你非得这样吗？”他红着眼睛咬上她的脖颈。
宁微玉红着眼望着帐顶道：“是你非要这样，不能同生，那就共死吧，我会毁了你的。”
沈羲死死捏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然而这人却一眼都没看他，仿佛一具木偶，任由他摆弄。
没关系，他觉得，她心里有气，哪怕是拿江山来玩，他也陪她，反正她玩不过他，小打小闹的，就当给她泄愤了。
然而他没有想到，皇城当真有要被破的这一天。
太祖十一年，流放之臣白若举兵谋反，与内奸里应外合，兵临皇城。
宁微玉正在给小皇子绣衣裳，冷不防地门就被人踢开了。
沈羲震怒，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要捏碎她的骨头：“我舍不得你，你却很舍得我。宁微玉，你当真会不得好死！”
错愕地看着他，宁微玉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被捆在了木架上，而他，一刀，毫不留情地往她身上落。
“你知道比斩首之刑更痛苦的是什么吗？不知道的话，我告诉你。”
“是凌迟。”
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看了许久之后，宁微玉垂眸笑出了声：“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又怎么可能得到我的心呢，沈羲。”
“你的心，谁稀罕要？”沈羲目光阴冷地看着她：“你辜负了我，从今以后，你我恩断义绝。”
宁微玉眯眼，疼得闷哼出声。
她到底是为什么……会爱上这么一个人的呢？
无所谓了，以后再也不爱了。
他没有凌迟死她，她昏迷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丫鬟哭着说，白若以投降换来了她一命。
“那白若怎么办？”宁微玉惊慌地问。
“娘娘别慌。”丫鬟哽咽：“白公子已经带着人退走了，陛下没有抓住他。”
松了口气，宁微玉道：“那就好。”
门被人推开，一阵寒风卷进来，外头的人气息冰冷。
宁微玉看也没看，道：“既然他用退兵换了我一命，陛下是不是也该放了我了？”
宫殿里沉默了许久，风卷着雪花飞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战。
“好。”良久之后，她听见沈羲道：“我放你走。”
皇城下了很大的雪，外头冷得人恨不得把所有被子都裹在身上。
宁微玉穿了一件大红的裙子，笑吟吟地道：“我之前没能嫁给他，如今出去，倒是可以补上。”
沈羲策马走在马车旁边，闻言没有任何反应。
雪积在地上，踩上去咯吱作响，池鱼下了马车，头也不回地往城门外走。
“你会后悔的。”沈羲淡淡地道。
微玉笑了笑，没有停下步子。
沈羲穿了一身铠甲，看着远处来了一队人迎接宁微玉，缓缓伸手，扯开了一张弓。
“陛下……”旁边的随侍哽咽。
沈羲恍若未闻，手指将弓弦扯成了满月，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那羽箭便射了出去，百步穿杨，正中那抹红色影子的心口。
宁微玉回头，轻轻地看了他一眼。
沈羲僵硬着手，脸上却是冷笑：“我这个人如何，你早该知道，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宁微玉低笑，缓缓地倒在了雪地里，红色的血从红袍里溢出来，将她身下的红色晕染开，像一朵开在雪里的红梅。
“玉儿——”远处不知是谁在撕心裂肺地喊，宁微玉闭上了眼，陷入了黑暗。
太祖十一年冬，贵妃死于敌国刺杀。
池鱼没忍住，呜咽出声。
沈知白连忙将她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道：“别人的故事而已，你看那么认真做什么？”
“我不知道……”池鱼哽咽：“就是好难过啊，她怎么会死得那么早，皇子还那么小呢……”
沈知白无奈地道：“人各有命。”
“可是……”池鱼抬头看他：“分明是太祖皇帝杀了贵妃，为什么要说是敌国刺杀？”
翻了翻后头，池鱼又哭又笑：“十二年，太祖还死在了战场上？”
小时候母妃跟她讲太祖的故事，都说太祖皇帝是战死的，他本来不用死，但他的爱妃被敌国刺杀，他觉得生无可恋，最后一战胜利之后，就死在了雪地里。
结果，竟然不是……
疑惑地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卷宗，沈知白问：“你在哪儿看见贵妃是太祖杀的？这上头不可能这样写。”
“我就是看见了。”池鱼眼泪扑簌簌地掉：“原来我这些日子梦见的都是太祖和贵妃的故事，太祖负了贵妃一辈子，还亲手杀了她，唔……”
沈知白捂住了她的嘴，摇头道：“慎言。”
太祖皇帝可是皇族中人的信仰，哪里是能随意诋毁的？
池鱼恼恨地掰开他的手：“我说的是真的！”
“比起这些卷宗上的溢美之词，我倒是宁愿相信池鱼说的。”打着呵欠把卷宗扔去一旁，叶凛城道：“我听我的祖辈说，太祖皇帝可是个刚愎自用，脾气十分暴躁的人呢。杀自己的宠妃，也不值得人奇怪。”
沈知白没好气地道：“她都哭成这样了，你还火上浇油？”
“好好好。”叶凛城投降，走过去弹了弹池鱼的额头：“别哭了，到底是别人的事，再惨也跟你没关系。”

第57章 沈·不要脸·神棍·故渊
是啊，跟她没关系的。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史籍卷宗都泛了黄，她来觉得伤心有什么用？
深吸一口气，池鱼抬头看向沈知白：“咱们回家吧。”
头一次听她说这句话，沈知白有点怔愣，随即却是心里一暖，眼里像是化了春水一般，盈盈地裹住她。
“好。”他低笑。
叶凛城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哎哎，这儿还有个大活人呢，你们稍微收敛一点行不行？”
池鱼好笑地道：“你不是要查什么人吗？可查到了？”
“没有。”想起这事儿，叶凛城皱眉：“当真是我做了一场梦不成吗？可那梦也太真实了，我现在还记得沈故渊那一头华发，一袭红袍的模样。”
撇开别的不论，单从样貌来说，叶凛城觉得沈故渊是他见过的人当中生得最好看的，鼻梁挺得不像话，一双眼看着没什么感情，瞳色却深邃，整张脸像是被上好的丹青师一笔笔描出来的，配上他那总是不太耐烦的表情，实在令人一见难忘。
他最后一次看见他，好像是在王府的主屋里。他从门外经过往里头扫了一眼，沈故渊背对着他，红袍曳地，华发披身，手里拿着个鲁班锁，轻轻地塞进衣袖。
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宁池鱼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又走神了的叶凛城，拉着沈知白小声道：“他别是中邪了吧？”
沈知白深以为然地点头：“回去找人给他看看吧。”
池鱼颔首，眼珠子一转，扯了扯沈知白的袖子，朝门外使了个眼神。
沈知白立马会意，和她一起悄无声息地溜走。
叶凛城还站在原地发呆，没有回过神。
两人一路小跑，跟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儿似的捂着嘴偷笑，出了宗正府大门，才放肆地笑出声。
“他等会发现咱们不见了，会不会又以为在做梦？”池鱼边笑边问。
沈知白道：“不管他，最近我很忙，都没有好生陪过你，说了咱俩走回去，就不等他了。”
“好！”池鱼欣然地看着他：“你我成亲这么久，除却偶尔同榻而眠，好像都没怎么聊过天。”
说起这个，池鱼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是为什么要娶我的啊？”
她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但从头到尾想一想，又好像什么也没忘。
“傻瓜。”沈知白宠溺地看着她：“当然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才娶你。”
“那……”池鱼不解地看着他，脸有点红：“那你为什么不跟我……”
圆房两个字她说不出口，咬咬唇，低了头。
沈知白怔愣，深深地看着她道：“我在等你。”
等她？池鱼更不解了，两人既然已经是夫妻，他等她干什么？圆房不是新婚之夜就该做的事情吗？
沈知白没有继续说，牵起她的手就慢慢地往街上走。
两人穿的都是常服，但走在人群里依旧打眼，一路上不少人盯着他们瞧，瞧得池鱼羞红了脸，缩了缩手。
“别动。”沈知白却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眉眼含笑地道：“你我可是夫妻，还怕人看不成？”
“可……”看一眼旁边扎堆往这边瞧的姑娘，池鱼诚恳地道：“我感觉我要是再挡着她们看你，怕是要被扔石头的。”
“谁敢？”沈知白凑近她耳侧，低声道：“她们真扔，我帮你挡。”
耳根一红，池鱼轻轻推他胳膊一下，心里跳得厉害。
街上很热闹，不少店铺的门口排着长队，香喷喷的雾气飘出来，引得池鱼有些嘴馋。
“那是什么？”池鱼眼睛亮亮地问。
沈知白看了一眼，轻笑道：“翡翠包子，你之前吃过的，可还想吃？”
咽了口唾沫，池鱼看了看那拥挤的人群，有些顾忌地道：“人也太多了，改日再来买吧。”
“你在这里等着我就是。”沈知白松开她的手，笑道：“我去买。”
“嗳……”池鱼想拉住他，然而却拉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慢慢淹没在人群里。
摇头低笑，她觉得心口很暖和，能嫁给对她这般好的夫婿，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啊？
街上人来人往，经过这一处路口的都忍不住侧头看一眼站在街边的那位夫人。她姿态柔美，面容温和，要说多倾国倾城也不至于，但那一双眼如夏日湖面般泠泠泛光，一瞧就是在等心上人的模样，让人移不开眼。
池鱼不经意地侧了个头，发现远处好像有一抹很亮的颜色，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格外打眼。
定睛瞧了瞧，竟然是个红衣白发的人。
一头华发半束，满身红袍花纹复杂华贵，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嘈杂的大街上？池鱼很不解，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那人的眉目清晰起来，竟然是个俊美的男人。池鱼有点惊讶，她还没见过男人穿红色袍子的，而且还穿得……这般好看。
不过奇怪的是，这人怎么好像在盯着她瞧似的？
左右看了看，确定他看的是自己的方向，池鱼困惑了，这人的眼神看起来很痛苦，活生生像是死了夫人似的，难不成自己和他死去的夫人长得很像，所以他才盯着她？
心里犯嘀咕，宁池鱼也就没注意到那红衣白发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到了她面前。
瞳孔微缩，她抬头，就望进了一片深渊里。
没错，当真是深渊，像那种深不见底的沟壑，里头暗暗翻涌着绝望的潮水，一点光亮也瞧不见。
“你……”池鱼歪着脑袋，下意识地就道：“你怎么这么难过啊？”
沈故渊看着面前这张脸，这张脸化进他的梦境里，填上了那红衣女子空白的五官，变成了一个神色狠绝的人，拔出刺进他胸口的剑，低声冷嘲：
“就凭你，也想得到我的原谅？你做梦！”
“玉儿。”他声音沙哑地看着她，穿心之痛让他躺在雪地里动弹不得：“你何必来杀我？”
她不来，他也是活不长的，她来了，她自己就活不了了。
“何必？”宁微玉仰头大笑，蹲身下来，红色的衣角落在他沾血的盔甲上：“我这辈子最后一件想做的事，就是送你下黄泉。”
“然后呢？”他勾唇，咳出一大口血来，目光流连地看着她：“要给我殉葬吗？”
宁微玉轻笑，翻手捏出一颗药丸，眼皮半阖，冷声道：“我生不想与你同床，死更不想与你同归。这一剑是你欠我的，但我这一生，你死了也还不清，哪怕是黄泉的路，也没有你来陪我走的份！”
不死药。
他心口疼得已经分不清是因为剑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怔愣地看着面前这人，嘴唇上的血色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是他给她的药，她没有吃。如今亲手来杀了他，却连死都不让他死。
“玉儿。”他低笑，眼前模糊得很：“你总说我残忍，可我终归是舍不得你的。而你，从来没有心疼过我半分。”
从来都没有。
啪嗒——
晶莹的水珠落在人的手上，微微飞溅开一些。
池鱼震惊地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又震惊地抬头看了看面前这竟然落泪的绝美男人，倒吸一口凉气，连忙甩甩手，又拿帕子擦了擦，然后后退两步，皱眉屈膝：“失礼了，告辞。”
有人修长的手指在空气里伸了伸，却与那飞扬起的衣袖堪堪擦过，没能抓住。
池鱼慌张地回去包子铺，恰好看见沈知白买到了翡翠包子出来。
“相公。”她连忙上去拉住他，惊慌地比划道：“我刚刚看见一个人。”
沈知白被她这称呼喊得愣了愣，随即又觉得没什么不对，好笑地把手里的油纸包塞进她怀里，然后顺着她比划的方向看去：“什么人啊？”
人来人往的街道，百姓们穿的都是淡色的粗布衣裳，那一抹亮色仿佛是谁的幻觉。
池鱼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皱眉道：“刚刚是有个男人的，红衣白发，看起来好像有什么心事，还朝着我哭了。”
沈知白挑眉，转头看着她认真地道：“听为夫的话，以后街上其他的男人，不要随意去瞧。”
池鱼一愣，随即脸就是一红，很是羞愧地道：“我错了。”
已为人妇，哪里还能同别的男人说话？也是中了邪了，她怎么会就朝人走过去了呢？
摇摇头，池鱼拿起翡翠包子咬了一口，朝沈知白笑道：“咱们继续往王府的方向走吧。”
“好。”沈知白颔首。
一双璧人并肩而行，夫人时不时拿起怀里的翡翠包子送去公子的嘴边，那公子眼神分外深情，张口咬了她给的包子，两人有说有笑地就走远了。
沈故渊站在巷子口，一身红衣黯淡。
“主子。”苏铭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拱手道：“小的已经按照您的吩咐，用了幻忆水，如今他们都不记得您了。”
沈故渊没有应他。
苏铭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就见自家主子脸色苍白得像是受了重伤。
“您怎么了？”他吓了一跳。
“无妨。”沈故渊垂眸：“有些冷而已。”
已经是初春的天气，主子穿得不少，哪里还会冷？苏铭想不明白，见他抬步往外走，张口就想跟上去问。
然而，不等他步子跨出去，后头就有人来拉住了他。
“郝厨子？”苏铭惊讶地回头看他：“你不是回月宫了？”
郝厨子叹了口气，把他拉回去，认真地道：“就是因为跟着主子回去了，所以我这会儿劝你，什么也别多问。”
“为什么？”苏铭不解：“我很想知道主子为什么回来了，按理说，他不是该一直留在月宫里吗？”
“你这傻子。”郝厨子皱眉：“主子回去做什么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哎，我跟你说个话怎么就那么费劲……郑嬷嬷人呢？”
苏铭很无辜地指了指前头。
沈故渊没走两步，就看见郑嬷嬷朝自己行礼：“主子。”
“你一早就知道，是吗？”他停下步子，直接开口问了一句。
郑嬷嬷垂眸，默认。
指尖冷得有些僵硬，沈故渊抬手，淡淡地道：“怪不得我这般怕冷。”
太祖皇帝说是死于战乱，实则却是被自己最爱的女人一剑穿心，死在了雪地里。那年的雪可真冷，将他身体的热度和着血一并抽离出去，叫他后来再怎么也暖不过来。
“你们都说，我是飞升上来的神仙。”沈故渊低笑：“我怎么就没多问一句，自己到底是怎么飞升的。”
郑嬷嬷心里难受，低着头道：“都是天命。”
“天命？”沈故渊似嘲非嘲：“我从前不信天命，可如今倒也不得不信，要是什么也不知道，兴许这一世我与她也就那么过了。但我偏生想起了些东西，偏生要刨根问底，偏生……又错过了缘分。”
深吸一口气，他看着郑嬷嬷问：“天命有没有说，到底要错过几次才算完？”
郑嬷嬷闭眼：“主子看过了前因后果，到如今，还是不明白吗？”
“什么？”
“错了的是你，过了的是她。”郑嬷嬷道：“你们有很多缘分，不是天命教你们错过的，但您做错了，她放过了，那缘分也就再也捞不回来。我曾想过帮您一把，将池鱼丫头留在您身边，然而主子，您可曾珍惜过？”
沈故渊捏紧了手，嘲弄地笑了一声。
苏铭从后头上来，皱眉道：“嬷嬷莫要冤枉主子，主子并不是没有珍惜。”
“那是什么？”郑嬷嬷轻笑：“您若珍惜，会让她留在凡间嫁给别人，自己回去月宫？您若珍惜，抛弃了她一次，怎么又抛弃她第二次？您若珍惜，已经放过她了，怎么又回到她面前来？主子，您到底想要做什么？”
街上的人闹哄哄的，然而一点声音也没有传进他们的耳朵。沈故渊沉默地站在原地，头微微垂下来，几缕白发挡住了脸。
想做什么吗？他低笑。
“在回去月宫之前，我想的是天命如何我不管，天有天的规矩，我有我的手段，它要我完成任务，那我便完成任务，一切等我回去月宫之后再说——等看过水月镜，我大可以再下凡来，做我想做的事。有苏铭盯着，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就算我会被她厌恶，那也无所谓，她只要忘记我，就可以重新对我动情。”
这是沈故渊的作风没错，只要达到目的，过程如何，他是不看在眼里的。
郑嬷嬷惊了惊，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
怪不得苏铭要在凡间守着，怪不得他要撒幻忆水，她还以为是主子要放过池鱼了，结果……竟然是在老天爷的眼皮子底下耍花招？他想的是，等事成之后回来，池鱼与那小侯爷没有圆房，他大可以再把人抢走吗？
这也太惊世骇俗了些！
“可是等看完水月镜回来。”沈故渊垂眸，指尖微微颤抖，声音也骤然哑了：“看完之后，我才知道，天命根本没有打算给我留活路。”
他前世的爱人，宁微玉，死之前要的是与他死生不复相见，不管如何，她都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而今生，宁微玉变成了宁池鱼。
抬手缓缓盖住自己的脸，沈故渊轻声问：“我能怎么办？”
郑嬷嬷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孽缘啊，当真是孽缘。人本是已经到了他身边，是他亲手把人推开的。若宁池鱼只是个普通人，他大可以上去把人抢了，至多赌赌气，也还能在一起。
但宁池鱼是宁微玉，他怕是……连抢的资格都没有。
宁池鱼什么也不知道，高高兴兴地回了王府，与沈知白一起去请了安，便回了房间。
“你想听曲子吗？”池鱼眨巴着眼问沈知白：“我新学了一首。”
沈知白点头：“好。”
于是池鱼就规规矩矩地坐下，抱出“泪落”放在琴案上，捻手勾弦。
一曲流畅的《凤求凰》倾泻而出，池鱼眼眸带笑，时不时抬头看对面的人一眼。
沈知白被她瞧得脸上也有些泛红，等曲终，轻轻鼓掌便夸她：“你的琴艺倒是越来越好了。”
“原先没这么好的。”池鱼想了想：“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就进步了许多。”
说着，又笑眼看他：“那你听懂了吗？”
嫁进王府这么久了，也该圆房了。
沈知白深深地看着她，走近几步，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你确定吗？”
池鱼不敢看他，低头道：“这有什么确定不确定的？方才王爷不是也说了，让咱们早些给他个孙子抱抱。”
“那……”沈知白抿唇：“你是因为要延绵子嗣而想的，还是心甘情愿与我……”
池鱼愣了愣，眨着眼仔细想了好一会儿：“延绵子嗣是我该做的，与你，自然也是心甘情愿。”
压住心里的欣喜，沈知白点头，颇有风度地道：“好，那我命人去准备。”
“哎！”池鱼连忙拉住他的手，羞恼地道：“这种事准备什么呀，我……我自己来就好了，你先去书房看书。”
沈知白低笑，看她一眼，点头，抬脚就跨出了门。
池鱼捂了捂脸，有点娇羞，又有点害怕，干脆去软榻上打了几个滚，捂着手枕嗷嗷叫唤了两声。
真是羞死人了，怎么会成亲的时候没有洞房呢？如果一早按照规矩来，也就不用她现在这般丢脸了。
纠结了一会儿，池鱼坐起来长叹一口气，然后吩咐丫鬟准备浴桶和热水。
屋子里雾气缭绕，池鱼褪了衣裳跨进浴桶，没有留意到房间某个角落光芒一闪。
“侯爷对夫人当真是体贴啊。”丫鬟一边帮她抹澡豆一边道：“沐浴而已，也吩咐下人给您准备好了茶点在旁边，生怕您饿着。”
池鱼吹着水面的花瓣，闻言笑了笑：“他待我自是好得没话说的。”
所以她才觉得愧疚，怎么能连房都不圆，这还算夫妻么？
“院子里的丫鬟们都很好奇。”小丫头一边给她肩背上浇水一边道：“您与侯爷是怎么相识的啊？瞧侯爷那眼神，倒像是与您相爱多年了。”
说起这个，池鱼低笑：“你们侯爷对我有救命之恩，感情自然深厚些。”
“救命之恩？”小丫鬟吓了一跳，好奇地看着她。
许是今日心情好，池鱼也不藏着，大大方方地道：“当初我差点被烧死在悲悯王府里，是他将我救了出来。”
有人站在角落里，身形微微晃了晃。
屋子里没人看见他，小丫鬟犹自惊讶地道：“这倒是了不得了。”
池鱼低笑，眼里水光潋滟：“那时候的知白可好看了，一身白衣，救我出了生天，在我眼里就像天上派来的神仙一般。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吧，所以我现在嫁给他了。”
英雄救命以身相许的戏码，一向是这些个小女儿爱听爱看的，小丫鬟激动不已，挥手之间水花乱溅：“那侯爷是怎么喜欢上您的？”
“这个我不知道。”池鱼笑着低头：“我这个人没什么好的，他大概是行善积德吧。”
“夫人怎么这般说自己。”小丫鬟嗔怪道：“王府里上上下下都很喜欢您呢，您和善不争，对大家都好，可比别家凶恶的主母好多了！”
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池鱼道：“你快替我洗洗头发，等会还得擦干。”
瞧了瞧天色，小丫鬟心里也明了，暧昧一笑，便伺候她仔细洗干净。
洗完，池鱼跨出木桶，踩在小木阶上。
然而，大概是水没擦干的原因，她一个没站稳，脚底一滑，整个人就往地上栽去。
“夫人！”小丫鬟吓了一跳。
池鱼也吓着了，这个角度摔下去肯定会受伤，她脑子都反应不过来，只看见木阶的菱角在她眼前放大。
然而，下一瞬，她整个人好像被谁给抱住，顿时恢复了平衡。
愕然抬头，池鱼看了看四周，又摸了摸自己刚刚好像被人捏了的手腕。
“清儿。”她疑惑地回头：“刚刚是你扶住我的吗？”
清儿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摇头：“奴婢没来得及，方才您是……自己站稳的。”
自己？池鱼皱眉，那种情形，她自己怎么可能站得稳，分明是有人来扶了。但这房间里就她和清儿两个，清儿没扶，那谁扶的？
背后突然一阵发凉，池鱼打了个寒战，连忙裹紧了身上的里衣，往床榻的方向走。
她这难不成是撞邪了？不会不会，这世上要是有鬼，早就天下大乱了，肯定是她太紧张了，产生了幻觉。
深吸一口气，池鱼让丫鬟擦干了头发，然后换了一身寝衣，安静地坐在床边等着。
说不忐忑那是不可能的，但除了忐忑，她心里好像还有点焦躁，为什么焦躁，她想不明白，只能多喝两口茶压一压。
清儿去给沈知白传信了，池鱼想着，至多不过一炷香，他就会过来吧。
然而，一炷香过去，两炷香过去了，人没有来。
池鱼好奇地披了外袍打开门，正好瞧见清儿神色复杂地举着手，好像是打算敲门。
“怎么了？”池鱼问：“侯爷人呢？”
“夫人。”清儿为难地道：“侯爷匆忙进宫去了，好像是有什么急事，让您不必等他，先睡。”
啊？池鱼茫然了，这算什么？她紧张了半晌，结果他来不了？
哭笑不得，池鱼摇头：“罢了，他如今身负重任，我总不能拖他后腿。”
反正时日还长，何必急这一会儿半会儿的？
然而，第二天，沈知白进宫有急事，第三天，沈知白被调离京城。
池鱼皱眉看着面前的人，饶是再不想多心，也还是问了一句：“你是想避开我吗？”
沈知白颇为头疼地伸手抱住她：“我不会有那种想法，但最近朝中莫名其妙很多事都非我去做不可。”
松开了眉头，池鱼伸手回抱住他：“那就好，我还等得起。”
“抱歉。”沈知白当真是很愧疚，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怜爱地道：“等我回来，一定好生补偿你。”
“嗯。”池鱼替他收拾了行李，很是温柔地送他出门。
沈知白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车走远了，池鱼沉了脸，侧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叶凛城道：“我可能需要请个高僧回来。”
“怎么？”叶凛城挑眉：“你撞邪了？”
很认真地点头，宁池鱼道：“最近我总是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我，并且，只要我与知白亲近，必定被打扰。”
“这么邪乎？”叶凛城明显是不信的，然而看她那一脸认真，他也只得道：“我去帮你找个靠谱的。”
宁池鱼是很相信他的，毕竟叶凛城是江湖中人，什么骗人的把戏都见过，高僧起码要骗过他，才能来骗她。
然而，三日之后，当她看见面前那位“高僧”的时候，池鱼觉得叶凛城可能没那么值得相信。
“这就是你找的人？”嘴角抽了抽，池鱼上下打量那人好几眼：“这位……跟高僧好像挨不着边。”
红衣白发，沈故渊面色平静地站在静亲王府的花厅里，闻言微微一笑：“夫人何必以貌取人？”
池鱼皱眉：“我见过你吧？”
叶凛城有点惊讶地看她一眼，又看看沈故渊：“在哪儿见过？”
“街上。”池鱼道：“那日这位公子好像很是伤心，还落了泪，恰好与我撞见。可一个转头的功夫，公子就不见了。”
落泪？谁？沈故渊？叶凛城下巴差点都掉了。
在沈故渊站在他面前之前，他一度怀疑自己有病，凭空想象了一个人出来，还那么真实。
然而，当沈故渊再次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叶凛城知道，是别人有病，忘记沈故渊的是他们，他没有记错。
沈故渊没跟他解释，只说，要他帮忙。
他的忙，叶凛城是不太想帮的，毕竟这个人伤了池鱼不少，池鱼能忘记他是个好事。
然而，这厮当真是不要脸惯了，阴森森地就道：“帮我忙和被送进大牢关一辈子，你选一个。”
叶凛城：“……”
于是，他带他来了这里，冒充“高僧”。
坦白说，他觉得池鱼不是那么好骗的人，所以沈故渊要是蒙不过去，那也不关他的事。然而他没想到，这厮竟然见过池鱼了，而且池鱼还是没能想起他是谁。
这是怎么回事？
“你请我来，该不是要叙旧的吧？”沈故渊勾唇，半阖了眼道：“遇见过又如何？在下当日心情不好而已。如今夫人府上鬼气浓厚，比起在下是否落泪，难道不是先替府上驱邪比较重要？”
池鱼一听便问：“你看得出这府里有异样？”
“自然。”沈故渊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我在山上修道多年，对驱邪一事甚为拿手。”
“哦？”池鱼显然是不信的，有这么一双深邃眼眸之人，会是修道的？
然而，沈故渊竟然转身，直直地往她和沈知白的院子去了。
“公子？”池鱼吓了一跳，带着丫鬟和叶凛城跟上他：“这是王府，你别乱走。”
沈故渊头也不回地道：“我知道哪里有问题。”
真的假的？池鱼满脸狐疑，可当他走进他们的院子，又准确无误地走进主屋，在她放澡盆的隔间隔断处站定的时候，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故渊神色严肃，翻手卷出红绳，往空中一缠。
红绳“刷”地缠出个人的形状来，落在地上不断挣扎。
池鱼吓得白了脸，叶凛城也后退一步，屋子里狂风大作，外头的天也突然阴暗下来。丫鬟胆子小，尖叫一声就往外跑了。
“别怕。”沈故渊道：“我抓住它了。”
池鱼扶着墙勉强站稳：“我……我不怕。”
将地上的人形红绳团拎起来，沈故渊像模像样地念起咒语，片刻之后，人形变小，跟着红绳一起回到他的袖子里。
苏铭和郑嬷嬷在暗处看得简直想给自家主子鼓个掌，堂堂月神，竟然用法术欺骗凡人，真是长本事了！
沈故渊一点不好意思的感觉都没有，收袖转身，看着宁池鱼道：“夫人安心，这一只已经被我收服，不会再出来作乱。”
“那就好。”池鱼拍拍心口。
“但。”沈故渊看着她道：“这府邸运数不好，容易招鬼怪，收了一只还会有别的继续来，所以，我可能得暂住贵府。”
哈？池鱼皱眉：“这……要同王爷商议的。”
沈知白不在，他一个外姓要住进王府，自然轮不到她来做主。
沈故渊勾唇：“这个，便我去说吧。”
叶凛城忍不住了，上前抓着他小声问：“你这耍的是什么戏法？怎么跟真的一样？”
看他一眼，沈故渊道：“天机不可泄露。”
翻了个白眼，叶凛城咬牙道：“白瞎我这么帮你了！”
“大仙。”池鱼收起了不屑的态度，认认真真地朝他行了个礼：“大仙这么厉害，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沈故渊回头看她：“你说。”
“我……”池鱼抿唇：“我想算算自己几时才能有子嗣？”
子嗣？沈故渊微微沉了脸：“与小侯爷？”
“那是当然。”
“没有。”沈故渊笑了笑，很是遗憾地道：“您与小侯爷这段姻缘可谓是违背天命，不仅不会有子嗣，而且继续下去，还会祸连整个王府。”
闻言，池鱼白了脸。
叶凛城狠狠踩了沈故渊一脚，连忙上前挡住他，对池鱼道：“这位大仙没事就喜欢开玩笑，你别当真，他不会算命的。”
“玩笑吗？”池鱼愣愣地问。
“当然是玩笑。”回头瞪沈故渊一眼，叶凛城道：“你先回去歇着吧，我引他去见王爷。”
“好。”池鱼点头，看沈故渊一眼，眉心微皱，转身往外走。
等她走得没了影子，叶凛城才恼恨地看着沈故渊道：“你干什么？吓唬她好玩儿？”
“我说的是真的。”沈故渊道：“他们这桩姻缘是我强牵的，用我的法力在维持。一旦我收了法力，这就是一段孽缘。”
“什么乱七八糟的！”叶凛城皱眉：“你真把自己当大仙了？我告诉你啊，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你这回若还想再伤害她，我定不会放过你。”
看他一眼，沈故渊冷笑：“不放过我？”
叶凛城没好气地道：“就算打不过，我也能让你不好过，咱们大不了玉石俱焚。”
沈故渊沉默，许久之后才低声道：“我不会伤害她。”
这次回来，求的不过是一个机会。
“最好如此。”叶凛城摆手：“跟我走吧，要怎么说服静亲王，你自己看着办。”
静亲王有什么难的？一个法术就能搞定。沈故渊最头疼的还是宁池鱼。
他问过郑嬷嬷，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解开幻忆水？
郑嬷嬷说，有是有，但幻忆水和孟婆汤师出一门，解开幻忆水的同时，孟婆汤也就解了，也就是说，连前世的事情，宁池鱼也会一并想起来。
忘却今生，宁池鱼还有可能会再度爱上他，但若是想起前世，那他就万劫不复了。
想起胸口被冰凉的长剑贯穿的感觉，沈故渊闭眼，还是决定绕个远路。
不就是让她重新爱上自己么？这有什么难的，她爱上过两次，第三次，定然也会……
“大仙？”
瞧见这骤然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男人，宁池鱼脸色一沉，想也没想，拔出手里的匕首看着他道：“三更半夜，我一个妇道人家的房间，大仙过来，怕是不合适吧？”
沈故渊一步步地走近她，抿唇，低声道：“我怕冷。”
以前睡觉，都是她陪着的，所以他才能安眠。
然而现在，宁池鱼听着这三个字，觉得仿佛听见了笑话，脸上的神色也更加戒备：“我当你是得道高人，以贵客之礼相待，没想到大仙却是个登徒浪子。你再靠近一步，我可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在她面前站定，沈故渊皱眉，举了一盏灯在自己脸侧，不解地问她：“我不好看吗？”
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池鱼道：“你好看，那又如何？”
“你不觉得我比沈知白更好？”
沉了脸，宁池鱼二话没说，闪身上去，一刀刺进他的腰腹。
雪白的刀刃破开肌肤，狠狠插进筋骨血肉里，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故渊白了脸，却没躲，感受着这冰凉的疼痛感，缓缓低头看向她，似嘲似笑地道：
“你……还当真舍得。”
“我是侯爷的正室，是这院子的主母。”池鱼抬眼，眼神凉得很：“对于你这种人，若是留情，就是对我夫君的不忠！”
夫君。
伸手捏着那匕首，沈故渊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来。
池鱼抵着，力道一点没松，然而这人的力气却更是惊人，硬生生让她收回了匕首，血顺着那伤口喷涌而出。
张了张嘴，池鱼想喊人抓贼，然而，不等她喊出口，眼前就是一黑。
“主子。”郑嬷嬷又好气又好笑地现身：“哪有您这样追求人的？她现在已为人妻！”
“是我疏忽了。”伸手捂住伤口，沈故渊闭眼：“我不该这么急。”
这岂止是急啊，简直就是冒犯！若是当初那个一心喜欢他的宁池鱼也就罢了，他肯定能被原谅。但换成如今这个一心只有沈知白的宁池鱼……郑嬷嬷觉得，这世间所有的事情，果然都是有因果的。
“让她忘记这件事。”深吸一口气，沈故渊道：“我再想别的办法。”
追一个人原来这么难吗？低头看了看自己飞速愈合的伤口，沈故渊心情很复杂。
池鱼睡了一觉起来，茫然地看着身边的丫鬟：“我怎么觉得手好酸啊。”
“怕是昨儿帮着王爷算账，累着了。”清儿笑眯眯地道：“奴婢给您按按。”
池鱼点头，享受着她的按摩，靠在床边继续小憩。
然而，外头倏地就一阵慌乱，惊扰了这宁静的早晨。
“走水了！走水了！”满院子的丫鬟都大叫起来：“夫人，快出来啊！”
着火了？池鱼愣了愣，浑身都是一紧，身边的丫鬟反应倒是快，抓起她就想出去，然而这火竟然说大就大，一个热浪过来，就将那小丫鬟吓得松了手，独自一人蹿了出去。
池鱼想跟上，然而火势瞬间涌满整个房间，一条生路都没给她。

第58章 无所不能的大仙
这怎么办？池鱼有点害怕，左右看了看，猛地就往一个方向冲。
屋子里火势很大，但很奇怪的是，好像不怎么闷，也不怎么烫。池鱼慌乱之中没有注意，冲进旁边的隔间，刚伸手想去拿桌上放着的东西，整个人突然就被一扯。
天旋地转，梅花清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池鱼怔然抬头，就看见雪白的发丝游在眼前，几缕霜色落下，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来。
这人的眼睛生得可真是好啊，眼尾微微上挑，眼眸深如暗河，清凌凌这么一瞧，就好像要勾了人的魂。
沈故渊对他的眼睛也是一贯最自信的，深深看着怀里这人，他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得，眼里情绪翻涌，只盼她能看懂两分，不，一分就够了。
然而，在短暂的迷茫之后，宁池鱼回过了神，一把就推开了他！
没错，毫不犹豫、不带丝毫感情地、推开了他，焦急地扑向矮几上那一方琴，抱在怀里看了两眼，确定没有被烧着，才松了口气。
沈故渊踉跄两步，侧头皱眉看着她。
“还好没事。”池鱼小声嘀咕着，看了看那半开着的窗户，才回头看向后头僵硬的人：“那边可以出去，你要出去吗？”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皱眉问：“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
沈故渊沉默了，四周火焰熊熊燃烧，他却好像一点也不害怕，垂眸独立，像一尊雕像。
宁池鱼觉得这位大仙有点古怪，但想想人家可是大仙啊，妖怪都不怕，怕什么火呢？于是，她抱起琴，毫不留恋地从窗户闯了出去。
“快救火！”
“水来了水来了！”
院子里吵吵嚷嚷的，池鱼抱着琴皱眉看着，喃喃低语：“这怎么会突然就烧起来了……”
郑嬷嬷和苏铭站在暗处，沉默。
苏铭道：“同样是救她出火海，这一次的效果怎么比上一次差那么多？”
郑嬷嬷恨铁不成钢地道：“因为主子这火弄得跟过家家似的，人家自己就爬出去了，哪里还用他救！”
这倒也是，苏铭想了想：“要不咱们把这院子一起烧了，把池鱼姑娘憋个半死，再让主子去救？”
白他一眼，郑嬷嬷道：“年轻人的胆子就是大，你去做吧，你看是池鱼丫头先半死，还是你先魂飞魄散。”
苏铭：“……”
这场大火来得快去得也快，池鱼呆呆地坐在院子里看着四处冒烟的屋子，咋舌道：“这可怎么办呐？”
“夫人先去旁边的院子住一段时间吧。”清儿道：“这得禀明王爷，然后让人来修葺。”
“也只能如此。”抱着琴站起来，池鱼苦笑：“只是不知道知白回来会不会吓一跳。”
“侯爷定然是不会怪罪夫人的，倒是会担心夫人有没有伤着。”清儿嘴甜地扶着她，边走边道：“我听人说啊，咱们侯爷这次走得那么急，是因为差事跟夫人有关。要是换了别的事情，他才不会轻易离开夫人呢。”
与她有关？池鱼好奇地挑眉：“什么差事啊？”
“这个奴婢不知道。”清儿道：“您等侯爷回来，可以好生问问。”
点点头，池鱼跟着她往外走。
沈故渊站在屋顶，沉默地看着下面收拾残局的奴仆。
郑嬷嬷上来安慰他一句：“这世间总也有您算不准的事情，主子不必太在意。”
“我没有在意。”沈故渊淡淡地开口：“我只是在想，她印象里沈知白救她的样子，是不是比我好看？”
郑嬷嬷愕然地抬头看着他的后脑勺：“主子？”
“怎么？”沈故渊微微侧头：“你这是什么语气？”
“老身有个问题想不明白。”郑嬷嬷抿唇：“之前您并不知道池鱼丫头与您的缘分的时候，为什么会亲自进火场救她？”
以这位主子的脾性，要改个凡人的命数，下一场雨也可以，或者是隔空施法，都能不着痕迹地将人救出来。可他偏生就选择了现出真身，直闯火海里头去。
理了理衣袖，沈故渊垂着眼道：“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而已，难得下凡一趟，又难得遇见个这么惨的人，亲自伸手去拉她一把，给她个支撑，好让她继续活下去，不然，他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那后来呢？”郑嬷嬷挑眉：“您与她，怎的就养成了同榻而眠的习惯？”
“……”说起这件事，沈故渊抬眼，目光陡然凌厉，回头看她：“这不得多谢你吗？”
被盯得有点心虚，郑嬷嬷抬袖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微微屈膝：“老身只是怂恿两句，本也没想过主子会接纳，谁知道……”
谁知道你接纳得还挺开心？
沈故渊不耐烦了起来，沉声道：“别问这些没用的问题，眼下你告诉我，这招失败了，还要如何做才行？”
“主子是一定要追回池鱼丫头吗？”郑嬷嬷问。
面前的人沉默，转回了身子看向远处。
于是郑嬷嬷就明白这个问题是多余的了，要是不想追回人来，那这大张旗鼓的是在做什么？
打了打自己的嘴，郑嬷嬷扣着手道：“招数多了反而显得没个真心，主子当真想把池鱼丫头追回来，那就凭着本心做事吧。”
本心？沈故渊冷笑，他当真凭了本心做事，怕是会不顾一切地去坏她姻缘。
然而现在……压根不能。
春意料峭，沈知白比预计的日子晚回来的两天，刚跨进王府，就见旁边走廊里急忙忙地蹿过一抹嫩黄色来。
“知白！”池鱼捏着裙子跑过来，跳到他面前，双眼发亮：“你可算回来了！”
沈知白失笑，伸手替她挽了挽鬓发，低头看着她道：“抱歉，久等了，路上出了点事。”
出事了？池鱼紧张地抓着他的手上下看了看：“出什么事了？你伤着了？”
“……没有。”有点不好意思，沈知白轻咳一声，目光飘忽地道：“他们带错路了，耽误了两日。”
带错路？池鱼一顿，神色复杂地道：“是你脱队迷路了吧？”
沈知白沉默。
池鱼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拉着他的手摇啊摇：“你这个人，让我说你什么好？始终不认识路。”
满身的风尘被她这明亮的笑靥给扫了个干净，沈知白跟着她勾唇，忍不住手上用力，将她整个人扯过来，拥在怀里。
嫩黄色的罗裙，褐色的长衫，缠在一起显得格外缱绻，整个院子顿时都安静了下来，空气里花香四溢，一众家奴的呼吸声都放轻了，生怕打扰这对小别胜新婚的眷侣。
然而，这世上永远不缺不识趣的人，扯着嗓门就喊：“喂，你们还要在门口站多久啊？”
池鱼吓了一跳，同沈知白一并回头看过去，就见叶凛城蹲在走廊的石头长凳上吊儿郎当地甩着手，红衣白发的人站在他身后，一双眼看向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点害羞，池鱼松开了沈知白，摸着自个儿的耳垂道：“好像是该先去给王爷请安的。”
沈知白却是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沈故渊，很是意外地问：“这位是？”
“啊，那是大仙。”池鱼跟在他身边解释：“前些日子觉得府里不太平，所以请来驱邪的。”
大仙？沈知白皱眉，仔仔细细打量那人好几圈，微微摇头：“哪有大仙长这般模样的？”
“对吧，我一开始也不信。”池鱼指了指叶凛城：“他找的人，当真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叶凛城撇嘴：“别看我，静王爷也同意他留在这府里的，你们有意见找王爷去。”
沈知白抬脚，一步步地往走廊的方向走过去。
不远处站着的那人没说话也没动，负手而立，风华不俗。
“白发……”在他面前站定，沈知白伸手，捻起他肩上一缕发丝，仔细看了看：“天生的吗？”
“不是。”沈故渊淡淡地道：“灰水洗多了，染白的。”
染……叶凛城差点从石凳上摔下去，哭笑不得地扶着腰站起来。向来只听过有老叟洗墨水要黑发，还不曾有男子洗灰水求白发的，这借口也忒牵强了。
沈知白也觉得扯淡，回头就问：“池鱼，你信么？”
宁池鱼站在他身后，脸色有点发白，伸手捂着脑袋，微微皱眉。
“怎么了？”沈知白连忙扶住她。
“没事。”晃了晃脑袋，池鱼伸手敲了敲自个儿的头顶，低笑道：“有点头疼。”
就在那人说什么灰水洗多了的时候，她脑子里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有一个画面一闪而过，快得看不清楚人，只看得见地上一滩白灰水，还有几缕霜发从她指尖滑落。
这是什么场景？
“那你先回院子歇息。”沈知白皱眉道：“我让清儿给你请大夫来看，请安我自己去便是。”
池鱼想说不用，但抬头对上他那满是担忧的眼眸，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笑着点头：“好。”
沈知白走远了，叶凛城啧啧摇头：“他可真是把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池鱼红着脸点头，眼睛亮如星辰：“所以我也得好好对他才是。”
说完，也没看谁一眼，扶着清儿的手就回去暂住的院子里。
沈故渊沉默地站着，脸色不太好看。
叶凛城脸色可好看了，笑得眉不见眼的，伸着手肘戳了戳他，幸灾乐祸地道：“这感觉如何？人家从前眼里都是你，现在眼里压根看不见你。”
“闭嘴。”
“哟，生气啦？”看着他这不爽的模样，叶凛城更是开心：“堂堂三王爷也有今天，真是老天开眼……哦不，天可怜见啊。”
沈故渊睨他一眼，拿出了姻缘簿子。
“哎，你这是做什么？”叶凛城好奇地看着他：“总见你拿着这本册子，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听说过月老吗？”沈故渊半阖着眼道：“月老有一本姻缘簿，上面能定天下人的姻缘。”
叶凛城愕然，看看那簿子又看看他：“所以呢？跟你有什么关系？”
微微勾唇，沈故渊道：“有什么关系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你再多说一句话，此生必定姻缘坎坷，孤独终老！”
叶凛城：“……”
吓唬他是吧？这一定是在吓唬他！冷哼一声，他不屑地别开头：“我也没想过要有什么好姻缘，这辈子生成个混蛋，也不必连累谁家姑娘，一个人就挺好的，觉得孤单了大不了找踏霄陪我喝酒，有什么了不起的？”
收了姻缘簿子，沈故渊点头：“那我去财神那边走一趟吧。”
“哎哎哎！”叶凛城连忙拉住他，瞪眼问：“你到底什么人啊？”
懒得解释，沈故渊挥开他的手，直接凭空消失。
叶凛城吓了一大跳，脸都白了，把四周都找了个遍，确定这人当真是突然不见了之后，怔愣地坐在地上道：“这轻功也太好了，我就眨了个眼……”
沈知白跟静亲王请过安之后，将一叠东西放在了他的书桌上。
静亲王慈祥地笑着，伸手把东西拿起来，一边打开一边道：“本王听人说，你此去明为巡访，实为查案。”
看他一眼，沈知白拱手低头：“是。”
“那本王就看看你查的是什……”话没说完，静亲王眼神微动，只扫了那卷东西上的开头，便将纸合上。
“怎么？”沈知白问：“儿臣有哪里不对吗？”
神色严肃起来，静亲王坐直了身子：“知白，你如今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朝中不少重任，父王都愿意交给你去做，你有很多立功的机会，为什么要查这个？”
沈知白道：“我将宗正大人给的案子全部看完了，就对这个感兴趣。”
“因为池鱼？”静亲王低笑：“到底还是孩子，就是容易被儿女情长耽误，这案子你查了有害无利，兴许也不会让她开心，又何必？”
“父王。”沈知白站直了身子：“若是此行儿子没有查出什么真凭实据，那儿臣自然是不会告诉她的，徒惹伤心而已。但……您仔细看看，那上头证据确凿，我若还瞒着她，怕是失了夫妻之间的坦诚。”
静亲王沉默了，目光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微微皱眉。
沈知白挺了挺背脊，紧抿了唇，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
池鱼在房间里等了许久才看见沈知白回来，他好像很累，进屋便过来她身边坐下，微微揉了揉眉心。
“怎么了？”放下手里的东西，池鱼伸手替他揉着额角：“有烦心事吗？”
侧头看她，沈知白笑了笑：“只是旅途劳顿，有些疲惫。”
池鱼愣了愣，看他一眼，将腿盘上软榻，朝他拍了拍：“躺下来歇会儿，我替你按按。”
沈知白有些意外：“这……”
“你还害羞不成？”池鱼低笑，拉着他倒在自己腿上，继续替他按。
浑身都是一松，沈知白闭上眼，笑得很满足：“有你真好，外头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你在这儿等着我，那天就塌不下来。”
池鱼歪了歪脑袋：“你要是有烦心事，其实可以同我说。”
“没有。”沈知白伸手捏住她的手，慢慢卷进自己的掌心：“我能有什么烦心事？如今满朝文武都羡慕我，背靠大树好乘凉。”
幼帝年纪轻不掌权，静亲王和忠义两位亲王一同辅政，沈知白如今的地位也是扶摇直上。作为皇室年轻一辈珍稀的人才，自然处处被重用。
只是重用的同时，担子也轻不了。
池鱼看他一眼，没再多问。两人晚上同榻而眠，沈知白实在疲惫，搂着她就径直睡了过去，池鱼伸手抚着他的脸颊，也没多说什么。
月色皎皎，光华流溢，照得屋顶一片幽蓝。沈故渊翘腿坐在屋檐上，捏着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
“我可以动手吗？”他斜眼问。
郑嬷嬷站在他身后，坚定地摇头：“不得伤凡人性命，这是天规。”
“我不伤他性命。”沈故渊勾唇，眼神迷离，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认真地道：“就揍一下。”
郑嬷嬷还是摇头：“人家是夫妻，凡间夫妻本该同榻，您没有资格拦着。”
眼里的光陡然暗下去，沈故渊又喝了一口酒，浑身的气息都低沉了。
宁池鱼抱着很舒服的，他知道，很多个早晨他醒来，怀里的小家伙都在往他胸口钻，钻得人痒痒的。她身子很暖，头发也很柔软，抱在手里像一只小猫。
眯了眯眼，沈故渊放了酒壶。
他不喜欢别人抱他的小猫。
“哎……”见他有动作，郑嬷嬷连忙想拦，然而动作没他快，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消失在屋顶。
第二天池鱼醒来的时候，发现沈知白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所幸被子裹得好好的，不然非着凉不可。
“知白？”她起身，好笑地唤醒他：“你怎么睡得那么沉，连摔了也不知道？”
沈知白茫然地睁开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低头看看自己，纳闷地道：“我怎么会摔下来了的？”
想了想，拍拍脑袋：“兴许是梦里在走路，身子也就跟着滚下床了。”
池鱼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后脑勺，问他：“今日没有事做吗？”
沈知白抿唇，低笑道：“本是有的，但现在没有了，咱们还可以多睡会儿。”
总觉得他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池鱼想问，但看他一眼，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花园里有不少花开了，池鱼坐在石桌边嗑瓜子，冷不防的就见沈故渊从走廊上走过。
这位大仙的神通她是见识过了，就是不会算命，不知道除了驱邪还有没有其他的本事。
犹豫地看他一眼，池鱼在想要不要把人叫过来问问，但在她犹豫的时候，人家已经飞快地走得没了影子。
算了吧，她想，不问也可以。
然而，一炷香之后，沈故渊又走了回来，红色的袍子拖拽在地上，一只手微微抬起，走得颇有气势。
池鱼看着点了点头，嗑着瓜子想，就算不当大仙，这副皮相去哪儿也都能混饭吃。
又一炷香之后，当沈故渊第三遍走过去的时候，池鱼不犹豫了，开口喊了一声：“大仙。”
那头的人很是不耐烦地侧头看向她。
池鱼吓了一跳，觉得自己莫不是打扰到人家了？正想摆手说没事呢，结果那抹红白的影子已经闪到了她面前。
“夫人好像有心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故渊道：“可有什么疑惑需要我来解的？”
“这你都能知道？”池鱼咋舌：“也太神了。”
沈故渊冷笑：“我的本事，比你想的大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宁池鱼总觉得今日的大仙好像心情不是很好，秉着速战速决的原则，她开口直接问：“您知道知白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沈故渊眯眼：“你在这儿愁了一个时辰，就是在想这件事？”
“啊？”池鱼眨眼：“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面前的人将头扭去了一边，池鱼觉得，大仙算卦可能也是需要时间的，所以她就端正地坐着等着。
然而没过多久，这人就站了起来，语气不太好地道：“他查到了当年宁王被削功勋的事情真相，但静亲王觉得逝者已矣，又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没必要翻案，徒增你伤感，所以他瞒着你了。”
宁王征战半生，军功无数，然而到死都没能封亲王，池鱼也曾孩子气地问过母妃为什么，母妃却说父王早年做过不恰当的事情，所以被削过功勋，当不当亲王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依旧是皇室之中军功最高的王爷。
提起这个，池鱼很意外：“知白原来是去查这个去了？”
“嗯。”沈故渊不耐烦地道：“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去问他好了！”
被吼得一愣，池鱼下意识地扁了扁嘴。她就问一下而已，至于这么凶吗？不愿意告诉她可以不说啊，做什么突然像是发火似的……
沈故渊抬脚就走，然而没走两步，步子就缓了下来，背影看起来很僵硬，像是在挣扎什么一样。
池鱼疑惑地看着，就见这人竟然又转过身回到她面前，缓和了语气道：“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吓得一个哆嗦，池鱼摇头：“没有了。”
沈故渊眯眼：“到底有没有？”
犹犹豫豫地看他两眼，池鱼小声道：“就还想问问，我父王的事情……是被冤枉的，还是他当真做错了？”
抿了抿唇，沈故渊坐下，右手捻了个诀，缓缓闭上眼。
池鱼没好意思一直盯着他看，就低着头等。这回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沈故渊才睁开眼，淡淡地道：“想翻案，要么沈知白去告，使得三大亲王同意追封，但这样会得罪忠亲王。要么……想个法子，去将卷宗改了，等年底宗正核对之时，名正言顺地把这案子翻出来。”
前者沈知白要吃亏，后者要等上整整一年。
池鱼皱眉：“可不可以我去告？”
白她一眼，沈故渊冷笑：“我知道你又不想沈知白吃亏，又不想等，但你如今是这静亲王府的儿媳妇，你告和他告有什么区别？”
“那……”池鱼垂眸：“我能知道我父王当年到底是怎么被冤枉的吗？也好找找有没有别的出路。”
沈故渊看她一眼，起身。
“大仙！”见他没有要答应的意思，池鱼连忙道：“您要多少报酬我都可以给，求您帮个忙！”
脚步微顿，沈故渊头也不回地道：“已经过去那么久，也不是很严重的事情，何必非要追究？”
“不。”池鱼站起身，皱眉道：“我这一生没能尽过孝道，若是有机会，定然是想一试的。事关家父名誉，还请大仙成全。”
良久，沈故渊缓缓侧身，看着她道：“你若当真执着，那么就来后山竹林，此地施展不开。”
后山？池鱼皱眉，心里有些防备。然而沈故渊压根没给她犹豫的机会，抬步就走了。
一旁一直垂手站着的清儿有些着急，连忙上来扶着她道：“夫人，那人瞧着就古怪，您可千万别冒险！”
“放心。”池鱼定了定神，勾唇一笑：“你且在这里等我，若一个时辰之后我还没回来，你便去告诉侯爷，让他带人去救我。”
“您一个人去？”清儿很是不放心。
池鱼眨了眨眼，看向远处走来的人，拍手道：“那怎么可能。”
叶凛城刚做完一笔买卖回来，正想着去销赃呢，还没走到地方，就被一阵狂风卷出了府。
“哎哎！”哭笑不得，他看着她道：“姑奶奶，你这风风火火的，是要做什么去？”
池鱼道：“雇你当个打手，你可要护好我的性命。”
叶凛城毫不客气地伸手：“工钱。”
扫了他鼓囊囊的胸口一眼，池鱼咧嘴，笑得唇红齿白地道：“就给你这条命怎么样？”
“胡扯，我的命本就是我的，用得着你来给？”
“那可不一定。”池鱼挑眉：“我要是去官府告个密，你这命就不是你的了。”
愕然地顺着她的眼神看向自己怀里，叶凛城简直是服了，捂着眼睛道：“你和沈故渊，你们俩师徒怎么都这么不要脸呐？”
“嗯？”池鱼听得一愣：“什么？”
她和沈故渊，什么时候成师徒了？
“没什么没什么。”叶凛城耸肩：“走吧姑奶奶，有我在，谁都伤不了你！”
一阵风吹过，从静亲王府吹到了王府后山，卷着叶凛城说过的这句话，狠狠地打在了他自己脸上。
“哈哈，真是巧啊。”僵硬地朝沈故渊挥手，叶凛城问：“您在这儿做什么呢？”
沈故渊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漫步走过去，道：“我在等你。”
“等我？”杀气很重，叶凛城下意识地就护着池鱼后退，眼珠子心虚地乱转。
换谁来都行，这个人他好像打不过啊。
池鱼也感觉到了杀气，不禁皱眉，很是戒备地盯着那头走过来的人。
沈故渊出手了，一个手刀卷着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在了叶凛城的后颈上。
叶凛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摇晃了两步就倒在了枯叶铺满的地上。
池鱼的眼神顿时凌厉，拔出匕首横在身前，皱眉看着他道：“我就该知道你没安好心！”
沈故渊懒洋洋地看她一眼：“不想知道你父王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了？”
“你会好心帮我？”池鱼抿唇：“你这个人，从进府开始就不太对劲，明显是别有所图！”
“哦？”沈故渊往前走了一步，踩得枯叶“咯吱”作响：“那你觉得，我图什么？”
高大的身影压过来，宁池鱼连连后退，觉得有些喘不过气。看一眼地上一点反应也没有了的叶凛城，她咬唇，强自镇定地道：“不管你图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得逞！”
脚步站定，沈故渊微微皱眉，神情已经是不耐烦了。伸手结印，面前便化出一面光镜。
池鱼抬头，就见那光镜里出现些影像。
穿着盔甲的将士们在战场上拼杀，她的父王手执大刀，浑身是血。
这应该是她五岁那年打的辽城之战，那时候她和母妃躲在后方，压根没有机会见着这种场面。
捏着匕首的手松了下来，池鱼靠过去，认认真真地看。沈故渊面无表情地伸手抵着那光镜，指尖上有源源不断的光流淌出去。他斜眼瞧着，就见宁池鱼时而紧张，时而焦急，时而又松开眉心，吐出一大口气。
抿抿唇，他转头看向别处。
辽城一战，宁王为了护住满城百姓，负隅顽抗等待增援，最后大获全胜，保住了辽城。然而，在这场战役结束之后，忠勇侯却上奏说他贻误军机，不听调派，擅自做主守城，以至于大军伤亡惨重。
京城与边关相隔千里，事情只能从战报上了解，当时掌权的四大亲王仔细看了多份战报，确定忠勇侯说的没有太大偏差之后，便削了宁王功勋，打压他的气焰。
消息传回辽城，何等令人心寒啊，连百姓都替宁王不值，出生入死还换来被削功勋，简直是荒谬！
宁池鱼怔愣地看着自家父王脸上那坦荡的神色，突然落了泪。
太多年没有见过他了，自小便疼她宠她的父王，原先在她眼里只是个笑得胡子拉碴的大人，如今看见他在战场上的样子，她才明白为什么他的牌位会被先皇亲手供进祠堂。
这样的男儿，顶天立地，心系苍生，从来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但却从来不轻看任何一个百姓的性命。
她的父王是个英雄。
眼前的光镜颤了颤，沈故渊很不耐烦地问她：“看够了？”
若是可以，池鱼是想一直看下去的，然而她与沈故渊不熟，实在不好一直麻烦，便只能垂眸道：“看够了。”
光芒顿时消失，沈故渊转过身去，背对着她道：“清楚来龙去脉了，你想怎么做？”
深吸一口气，池鱼的目光坚定起来：“是忠勇侯爷不仁，那就别怪我要抓着他问个清楚了。”
转身去把叶凛城扶起来，她道：“我得先走一步了，多谢大仙。”
伸手把叶凛城扯到自己肩上，沈故渊睨着她道：“你自己走吧，我送他回去。”
这么大个人，她扛回去的确吃力了些，池鱼心虚地笑了笑，想起刚刚自个儿对这人不是很友好，不由地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方才是我太激动了，大仙切莫见怪。”
看她一眼，沈故渊道：“已经见怪不怪了，快走吧。”
多好的人啊，多宽的心胸啊！池鱼朝他行了个礼，飞快地跑了。
裙角飞扬，转眼就在竹林里消失了个干净。沈故渊松了紧绷的身子，一口血喷了出来。
血溅枯叶，他睨着，挥袖便卷起叶子盖了，然后抬袖揩了揩嘴角，扛起叶凛城就往回走。
昔日的池鱼郡主，如今的静亲王府儿媳竟然直接闯入了忠勇侯府，与忠勇侯沈万千在书房里吵了起来。随后，更是闹进了宫，引得众人连忙凑去玉清殿看热闹。
沈知白听见消息赶过去的时候，池鱼和忠勇侯都跪在御前。他惊了惊，不管别的，先撩袍子陪池鱼一并跪下。
静亲王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池鱼，你可知道什么是口说无凭？”
“池鱼知道。”宁池鱼抬头道：“要是陛下肯给机会，池鱼定当给出证据。”
沈知白抿唇，看见了自家父王那摇头使眼色的样子，然而池鱼话已经说出去了，他想了想，还是拱手道：“微臣有证据。”
“知白！”静亲王上前一步，有些恼怒地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沈知白垂眸，御前告状，无异于同忠勇侯撕破脸，连带着也与忠亲王过不去。
知道还做？静亲王有些生气，却没什么办法，只能侧头对忠亲王说一句：“儿子大了，管不住了。”
忠亲王脸上笑意很淡：“小侯爷胆识过人，本王倒是很钦佩。”
一个长辈钦佩晚辈，怎么听都不对味儿，静亲王皱眉，看着堂下跪着的这两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看这架势，池鱼想了想，当即抓住了沈知白的衣袖。
“怎么？”
“今日到此为止吧。”她朝他笑了笑：“大家都是皇亲，闹成这样不太好看，我本意是来求恩旨的，但若事情要变成告御状……”
沈知白皱眉：“告御状怎么了？”
这傻子，池鱼连连摇头，朝幼帝磕了三个头：“今日是池鱼冲动，甘愿受罚。”
沈知白明白过来了，心疼又心暖地道：“你不必顾及我。”
已经是夫妻了，怎么可能不顾及？池鱼小声道：“我会想别的办法的。”
“这就有些荒谬了！”忠勇侯哼声道：“都闹到御前了，突然又说不闹了，这红脸白脸都给你池鱼郡主一个人唱完了！”
看他一眼，池鱼抿唇，朝他颔首：“得罪了。”
这岂止是得罪，简直是结大梁子了！忠勇侯冷嘲热讽了几句，起身就退到了一边。
静亲王不悦地道：“本王帮理不帮亲，今日这一场闹剧是宁氏任性所致，就让她在玉清殿外跪上三个时辰吧。”
“父王！”沈知白皱眉：“她身子不好，我替她跪！”
“胡闹！”静亲王看了旁边的忠亲王一眼，咬牙切齿地道：“你还嫌不够丢人是吗？”
忠亲王微微颔首：“小侯爷情深义重啊。”
这不一起跪都说不过去。
池鱼挺直了背，按住沈知白，云淡风轻地道：“我自己一个人跪，侯爷还有事要与王爷商量呢。”
哪来的什么事情？沈知白连连摇头，却听得她小声道：“傻子，一个不亏两个就赔了，你和我一起跪废了，谁到时候照顾我啊？”
沈知白很焦急，然而宁池鱼行了礼，起身将他往静亲王那边一推，就转身往外走了。
静亲王一把就将沈知白按了个严实，眼神里满是告诫。
无奈，沈知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出去，跪在玉清殿门前。
闹剧散场，忠勇侯嗤笑着出去，看了跪着的宁池鱼一眼，啧啧两声就大步往外走了。
池鱼看着这人的背影，微微眯眼。
沈知白被静亲王带出了宫，天色渐晚，池鱼就一个人跪着，一动不动。
守着她的宫人打了个呵欠，不知为何就靠着柱子睡了过去。青色的石砖地上，一袭红色的袍子扫着夕阳余晖过来，停在了跪着的人身边。
池鱼正有些恍惚，冷不防觉得旁边有人，连忙侧头。
空荡荡的宫殿，除了打瞌睡的宫人之外，什么人也没有。
眼花了？池鱼摇头，瞧着还有两个多时辰，不由地偷偷揉了揉膝盖。
就在这时，玉清殿的门口冒出一个小脑袋来。
“池鱼姐姐。”幼帝奶声奶气地喊了她一声。
池鱼一惊，惶恐地看着他：“陛下？”
睡着的宫人也醒了，连忙跪下行礼。
幼帝笑眯眯地走出来，拉过池鱼的手，心疼地道：“这地上太硬了，姐姐别跪了，进来陪朕坐会儿吧？”
啥？池鱼有点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宫人更是连忙道：“陛下，不可啊，郡主还在受罚。”

第59章 情字何解
幼帝一听，当即小脸一垮，哀哀怨怨地问：“朕不是皇帝吗？”
宫人慌了，连忙跪下来道：“陛下自然是皇帝！”
“那你为什么可以不听朕的话？”幼帝伸着小肉手指着他，恼恨地道：“朕要池鱼姐姐陪，你还不许？”
“奴才该死！”宫人以头磕地，再不敢多言。
幼帝满意了，摇摇晃晃地迈着八字步走到池鱼面前，朝她伸手：“起来吧。”
池鱼有点惊愕，若不是身份有别，她很想伸出手去摸摸幼帝的额头，看看这孩子是怎么了。
不过与其还跪两个半时辰，池鱼当然是愿意跟幼帝进殿里去的。
“谢主隆恩！”
幼帝一笑，左右看看，拉着她就进了内殿。外殿还有宫人守着，内殿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池鱼好奇地瞧着，就见幼帝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神仙说你是好人，朕才去救你的，你快去谢谢神仙。”
啥？池鱼有点茫然，顺着幼帝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没扶稳，下巴差点落在了地上。
沈故渊坐在内殿的茶桌边，闻声轻飘飘地侧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池鱼震惊了：“你怎么连皇宫也进得来？！”
“厉害吧？”幼帝跑过去抱住沈故渊的腿，回头骄傲地朝池鱼道：“朕说了他是神仙，池鱼姐姐，你快过来拜一拜。”
沈故渊顺势就摆了个观音捏柳枝的姿态，朝她挑了挑眉。
宁池鱼沉默了，僵硬地走过去，在幼帝的殷切期盼之下，给他磕了个头。
“起来吧。”沈故渊抿唇：“看来我说的话你压根没放在心上。”
池鱼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即便已经见识过这人神通广大的本事，但对于他在皇宫里来去无人这一事实，她还是有点震撼，嗓音都震变了：“你说什么了？”
“我说，你告和沈知白告是一样的。”伸手将幼帝熟练地抱起来，沈故渊眯眼看着她道：“你看，一时没控制住，可不就得你自己吃亏？”
“我没想过告御状。”池鱼皱眉：“是那忠勇侯脸皮太厚，非拉扯着我进宫。我原想问陛下要个重查此事的许可，没想到知白突然就来了，说他有证据……”
这一说，直接不用要许可了，直接就是告御状了。
沈故渊叹息一声摇摇头：“年轻人考虑事情就是单纯。”
“大仙如今可有法子帮我？”池鱼拱手：“我实在不想连累知白。”
不想连累知白，就来连累他？沈故渊冷笑：“我凭什么帮你啊？上回是我心情好，这回你给我个理由。”
微微一顿，池鱼硬着头皮问：“多少银子？”
“银子？”沈故渊一个白眼翻她脸上：“你觉得我是缺银子吗？”
能在皇宫里来去自如的人，真要银子，直接动手搬就是了，哪里还用挣的。
“那……”池鱼抿唇：“大仙若是有想要的东西，不妨直说。”
“很简单。”沈故渊伸手轻轻拍着打呵欠的幼帝，睨着她道：“你素斋净身两个月念法，我便帮你一把。”
素斋净身？池鱼不解地看他一眼：“这有什么用吗？”
“有。”沈故渊道：“这能表示你的诚心。”
“素斋我知道，大不了就是不吃肉，但净身……”池鱼看了看外头的天：“这天气乍暖还寒的，天天沐浴不合适吧？”
沈故渊嗤笑：“谁告诉你净身就一定是沐浴？”
那不然是什么？池鱼两眼茫然。
“是不要与人同房。”沈故渊道：“两个月之内，不仅不能有房事，更不能与男子亲近。”
池鱼：“……”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她有点哭笑不得：“我是已婚妇人，不与丈夫同房已经是说不过去，还要不亲近？”
“你若是做不到，我也不强求。”沈故渊无所谓地摆手：“反正这事儿也与我没什么关系。”
说罢，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幼帝放在软榻上就想走。
“哎！”犹豫片刻，池鱼拦住了他，皱眉问：“我要是答应你，你当真能帮我？”
沈故渊点头，哼笑道：“我这个人从来不说空话。”
“那好。”池鱼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
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儿，又马上压了下去，沈故渊侧头，严肃地看着她道：“说话要算话。”
“嗯。”池鱼闭眼：“我这个人也从来不说空话。”
大不了回去跟沈知白老实交代了，夫妻之间商量着来。
大殿里没动静了，池鱼疑惑地睁眼，却见只有幼帝睡在软榻上，沈故渊已经不见了。
这个人可真奇怪啊，她忍不住摸着下巴想，难不成当真是神仙下凡，来帮她一把的？但这人没什么仙气啊，眼里红尘之色重得很，顶多是个修道之人吧，还是修得不怎么样的那种，七情六欲都没有断干净。
摇摇头，她提着裙子蹑手蹑脚地找了地方坐下，等着时辰完了再出宫。
忠勇侯府。
“呔，也是静亲王宠着，让他把自个儿当太子了！”沈万千愤愤不平地道：“他一个晚辈，凭什么想在我头上动土？”
忠亲王淡淡地笑着：“初生牛犊不怕虎，小侯爷以前就做过不少厉害的事情。”
“他再厉害也只是个晚辈而已。”沈万千冷笑：“我与宁王斗法的时候，他还在吃奶呢！”
“但他现在手里似乎当真有你的把柄。”忠亲王道：“要不是今日池鱼丫头尚算有理智，你怕是要吃一记御状。”
“就凭他？”沈万千哼笑：“他凭什么告我？就因为一桩旧事？宁王骨头都死脆了，他现在来说我进谗言害忠良，可笑不可笑？宁王至多不过少了点功勋，还不是死在王爷之位上的？”
忠亲王笑而不语，忠勇侯自己念叨着，也觉得不太对劲了。
当时他改战报收买人与他同仇敌忾，好像做得也不是很干净，若真要找，说不定当真被人给找到把柄了。
“王爷。”他扭头看向忠亲王，起身拱手：“王爷可有什么法子能拉我一把？”
忠亲王起身，拂了拂衣袖道：“我还得回去吃饭呢，家里女儿女婿都等着，就先告辞了。”
“王爷！”忠勇侯连忙拦住他：“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您不能见死不救吧？”
好笑地看着他，忠亲王道：“莫说你现在没有被告，就算是被告了，拿出证据坐实了，也至多不过是德行有失，罪不至死。”
“话不能这么说啊。”忠勇侯皱眉：“我这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凭什么要被他们拖下水啊？”
拂开他的手，忠亲王大步往外走。
沈万千见拦不住了，便只能悻悻拱手：“恭送王爷。”
没人帮他，那他自己来好了。以前没处理好的蛛丝马迹，现在大不了再处理一遍便是。
沈知白坐在王府里，看着自己上回呈给父王的东西，愁眉难解。
池鱼已经铺好了床，凑过去看了一眼，问：“你在做什么？”
沈知白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有些惆怅地道：“我这回出去一共得了三个人的口供，还有些零碎的收据，本想着得了父王的允许，便可以专程去一趟宁王府，查一查这削功勋的事情。但是没想到……今日打草惊蛇，这些东西怕是都会变成废纸。”
池鱼微微皱眉，转念一想，又松了眉头：“这件事不用你操心，我交给别人去办了。”
沈知白有些意外地侧头看她：“交给谁了？”
“你看见的那个红衣白发的大仙。”池鱼道：“他办事一向靠谱。”
哭笑不得，沈知白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无奈地道：“池鱼，那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的人，你还信他？”
“那是你没看过他怎么办事的，才会这样说。”池鱼道：“我和叶凛城都看过，他值得我相信。”
沈知白摇头：“别的不说，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你知道吗？”
池鱼顿了顿，摇头：“他只说他是大仙，别的一概没说。”
“白发是沈氏皇族特有的发色。”沈知白道：“这人弄了一头白发，气势还不小，行踪又神秘，我担心他别有所图。”
“不会的。”池鱼立马反驳，沈故渊要是在这方面别有所图的话，今日进皇宫就该手刃了幼帝，反正对他来说来来去去也不会被人发现。
被她这极快的反驳给震了震，沈知白呆呆地看着她。
“……你别误会。”池鱼连忙道：“我不是偏袒他，只是我想跟你说他的确是值得人相信的，不信就等他些时候。”
沈知白沉默，眼帘半垂，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怎么了？”池鱼小心翼翼地问：“你生气了？”
“没有，我不会生你的气。”轻轻叹息，他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等着。”
大大地松了口气，池鱼笑着点头：“好！”
沈故渊跨进了宗正卷宗库，身后郑嬷嬷急忙忙地跟过来：“主子！”
脚步停下，沈故渊回头看她。
郑嬷嬷焦急地摇头：“您这是疯了吗？大量消耗修为做什么？”
“做事。”沈故渊回答她两个字，简单明了。
郑嬷嬷气得笑了出来：“有您这样做事的吗？在凡间本就不应大量使用法术，您用了还不算，还用往昔镜，用完往昔镜也不算完，还要移形进宫。现在您要做什么？用法术改卷宗？”
抬着眼皮，沈故渊很理所应当地反问：“不然呢？”
“您……”郑嬷嬷无奈了：“您就算急着补偿，也不能胡来，万一法力耗尽，会损真元的！”
“我有分寸。”沈故渊拂袖，一片柔光便笼在了卷宗库四周。
郑嬷嬷沉默地看着他施法，几次想张嘴都忍了，看着自家主子那越皱越紧的眉头，忍不住暗骂，人在身边不会好好哄，现在人不在身边还是不会好好哄，这种场面就该让池鱼丫头来看着啊，一个人躲这儿默默地做，谁会感动啊？
静亲王府。
池鱼一大早起来就和沈知白一起在院子里下棋，沈知白一身白衣，她一身白底绣红的罗裙，两人看起来神仙眷侣，般配得很。
沈故渊从外头进来的时候，就听得池鱼恼怒地道：“你怎么总是让我？”
沈知白有些尴尬地抬袖：“这么明显吗？”
气得将棋子一扔，池鱼道：“我不同你下了！”
“别生气。”沈知白连忙拉住她的袖子，眼里满是柔情：“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些。”
这谁高兴得起来啊？池鱼哼了一声，但看他这一双深情的眼眸，她也没能当真生气，软下来就打算靠去他怀里。
然而，眼角余光好像瞥见了一个人。
“大仙？”瞧见他，池鱼连忙止住了动作，上下打量他一眼：“您这是怎么了？”
沈故渊步履不似平时稳健，略微有些凌乱，一张脸苍白不已，眉心微皱，像是受了重伤。
沈知白起身，走过去看了看他：“伤着了？”
伸手捂着心口，沈故渊皱眉闭眼，没有回答。
池鱼连忙道：“知白，快让人扶他回房，然后找个大夫。”
大夫？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池鱼觉得有点奇怪，想了想，问沈故渊：“你能看大夫吗？”
“这世上还有人不能看大夫吗？”沈知白好笑地看她一眼，挥手让家奴来扶。
池鱼挠挠头，也觉得问得有点多余，但下意识地就觉得这人好像是不能看大夫的。
沈故渊看了她一眼，痛苦地道：“我可能要死了。”
“啊？”池鱼吓得一个激灵：“不至于吧？谁伤着你了？快快，快扶他进去！”
家奴也吓着了，连忙扶起沈故渊就往客房走，池鱼提着裙子就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吩咐清儿去请个好大夫。
沈知白在旁边站着，微微笑着，心里却不太是滋味儿。
他看不太顺眼这个红衣白发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不顺眼。
然而他不是会说小气的话的人，大仙病了，池鱼想去看，那只能让她去。
但是……
这位大仙好像病得有点厉害，第一天说胡话，第二天发高热，第三天边发高热边说胡话。
池鱼很是着急，在客房里团团转。她倒是不担心这个人的生死，但他要是一直这么病下去，忠勇侯的事情谁去做啊？
沈知白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不高兴，尤其是在听说大仙要求她“净身”之后，不高兴到了顶峰。
“我也病了。”他看着她，皱眉道：“你能不能照顾一下我？”
池鱼连忙伸手搭上他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额头的温度，喃喃道：“好像是有点热，我让大夫顺便来给你看看？”
“不必。”沈知白道：“你陪我说会儿话就好。”
于是，这一天，沈故渊左等右等也没有看见宁池鱼过来。
“主子。”苏铭现身出来，恭敬地拱手：“宗正已经察觉到不对，正在翻阅卷宗。”
“知道了。”沈故渊应了一声，捏着姻缘簿子看着。
苏铭扫了那簿子一眼，震惊了：“主子？”
“怎么？”沈故渊白他一眼：“没看过姻缘簿？”
“……不是。”苏铭哭笑不得地指了指：“小的当真没见过人倒着看姻缘簿的。”
沈故渊僵硬地低头看了看，眯了眯眼，挥手就将簿子给收了回去，面不红心不跳地道：“你看错了。”
“主子在想什么？”苏铭忍不住壮着胆子八卦了一句：“可是在想池鱼姑娘今日什么时候过来？”
“闭嘴！”
苏铭挠了挠头：“小的最后说一句，方才进来的时候就瞧见池鱼姑娘在主屋里陪着小侯爷呢，小侯爷好像也是身体不适，在吃药。”
沈故渊脸色微沉：“他病得很严重？”
“没有啊。”苏铭摇头：“还与池鱼姑娘有说有笑的。”
“……”沈故渊不高兴了，这要是在以前，他身子不舒服，她是无论如何都会在他身边的。现在可好，他病得厉害，她却还跟人聊天说笑。
心口有点发闷，沈故渊眼里有了戾气。
“主子。”苏铭瞧着不对劲，连忙安抚他：“池鱼姑娘是不记得您了，不是不关心您。如今的形势，您在下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不舒坦归不舒坦，要是可以，沈故渊很想现在把宁池鱼的幻忆水给解了，让她看看自己在干什么，看看自己爱的到底是谁！
然而……泄了气，他平躺下去，皱眉闭眼。
宁肯她不记得自己，也不能去解开她的记忆，否则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了。
池鱼扶着沈知白出门晒太阳，旁边不远处就坐了个沈故渊，好像在看书，并未看他们，但是咳嗽声不断，咳得池鱼连连回头。
“那么大的风怎么还出来坐着了？”沈知白也瞧见了，淡淡地道：“该让他回去歇着的。”
池鱼点头：“这位大仙好像脾气不太好，有些古怪，不听人劝。要不我去说一声吧？”
沈知白看向她：“你很关心他？”
池鱼一愣，连忙摆手：“你别误会，不是那种关心。”
她更关心他什么时候才能帮忙啊！
沈知白轻轻叹息：“我相信你，你去吧。”
犹犹豫豫地看他一眼，池鱼站起来，试探性地往沈故渊的方向走了两步。
瞧着她这神态，沈知白低笑出声，摇头道：“我不怪你，去吧，别像我欺负了你一般。”
笑达眼底了，当真是没生气，池鱼松了口气，大胆地往沈故渊那边走了。
沈故渊在看书，眼睛盯着书，余光却是瞥着旁边，瞧见人终于过来了，忍不住嘴角勾了勾。
“大仙。”她道：“这里风大，您咳嗽这么厉害，还是先回屋吧？”
放下书，沈故渊道：“我喜欢吹风。”
“这样您的病会一直好不了的。”池鱼皱眉。
心里陡然一暖，沈故渊低笑，眉眼都温柔了起来：“你关心我？”
池鱼点头：“这是自然，您要是再不好，知白又想进宫去告御状了。”
暖了没几瞬就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沈故渊沉了脸。
“怎么？”池鱼被他这表情吓得后退小半步：“我说错话了？”
“你……”僵硬许久，沈故渊声音有些沙哑：“你就不怕我当真病死了？”
“怕啊！”池鱼瞪大了眼：“您可千万别病死！我还指望您帮忙呢！”
“……”
伸手捂住心口，沈故渊低笑，神色复杂地道：“我算是知道你以前是什么心情了……但我也没你狠啊，我至少从来没有忽视过你的周全。”
“啊？”池鱼疑惑地问：“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清。”
“没什么。”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沈故渊道：“你等着吧，等会徐宗正就来找你了。”
眼睛一亮，池鱼兴奋地问：“当真？”
“当真。”沈故渊垂眸：“我先进去休息。”
“好好好！”池鱼笑了，神色都和蔼起来：“您好生休息，我等会就让人送药过去。”
沈知白远远地就看见池鱼蹦了起来，她自从嫁进王府，已经很久没这般活泼过了，这得多高兴啊？
正想起身去问问她在乐什么，就听得管家过来拱手道：“小侯爷，徐宗正在花厅等着，说要见您和夫人。”
宗正？沈知白站了起来，连忙喊了一声：“池鱼！”
后者的反应倒是挺快，跑过来拉起他就走：“我听见了，咱们不用更衣了，直接过去就是。”
沈故渊真乃神人也，这都能算到，看来事情多半是办好了！池鱼兴奋地往花厅蹦过去，一路上还忍不住在想，这位大仙会用什么法子办成这件事呢？
沈故渊改了卷宗，顺手捏造了一封圣旨，一封先皇给宁王平反的圣旨。
徐宗正很困惑啊，为什么一夜之间卷宗里都写的是宁亲王？没有丝毫改动的痕迹，圣旨也有存档。可他分明记得宁王只是郡王，没有封亲王啊。
查遍所有典籍，徐宗正怀疑自己是脑子出问题了，所以来静亲王府找宁王遗孤问问。
池鱼一听徐宗正说的疑问就板起了脸：“我父王本就是亲王，被人陷害，不是早年就平反了吗？”
徐宗正和沈知白一起傻眼了。
“大人不信可以回去继续查卷宗，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池鱼道：“这可不是件小事。”
这话说得一套一套的，把徐宗正给糊弄走了。沈知白抓着池鱼问怎么回事，池鱼笑眯眯地道：“大仙的功劳，他一早说过要么告御状要么改卷宗等宗正年末发现，现在不到年末，宗正发现了，那定然就是他改了卷宗，让宗正发现的。”
“疯了吗？”沈知白皱眉：“卷宗岂能随意改？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他有法子改得让人看不出来。”池鱼勾唇：“他有这个本事。”
沈知白保持怀疑的态度。
然而几天之后，徐宗正上奏皇帝说了此事，三大亲王一起去卷宗库查，发现的确没有被人修改的痕迹，卷宗好像一直都长这样。
“也不是什么大事。”忠亲王笑了笑，道：“既然成这样了，那咱们就按照这样来吧，今年年终祭典给宁王的规制升为亲王。”
这样反而好了，忠勇侯不必被牵扯进去，也能让沈知白和宁池鱼安静了。
沈万千没什么意见，静亲王自然也就顺着台阶下，顺便给忠亲王送去不少礼品，以修补关系。
池鱼满足了，就算必须暂时放过忠勇侯，那至少父王的事情很漂亮地解决了。
她准备了厚礼，恭恭敬敬地去谢过沈故渊。
沈故渊坐在软榻上轻轻咳嗽，扫一眼她的礼盒，不屑一顾：“拿回去。”
池鱼尴尬地道：“这些都还挺贵重的。”
“我不缺。”沈故渊起身，拂了拂衣袖：“俗不可耐。”
“那……您有别的想要的东西吗？”池鱼歪着脑袋问他：“不报答一二，我良心难安。”
别的想要的东西……沈故渊垂眸，看了自己腰间一眼。
他腰间有一个红色的香囊，上头绣的是一对鸳鸯，针法算不得很好。
“非要送，就再送我个荷包。”他淡淡地道。
池鱼后退一步，皱眉屈膝：“我已为人妇，送香囊荷包之类的东西等同出墙，实在不妥。”
“那就别送了。”沈故渊不屑地别开头。
池鱼抿唇，为难地看了那一堆礼物一会儿，叹口气，还是让人抬出去。
郑嬷嬷和郝厨子苏铭三人缩在角落的结界里，瞪大眼看着自家主子捏着个香囊。
“他不是向来不喜欢身上有饰品吗？”郝厨子低声道：“这挂个娘里娘气的香囊是什么意思？”
郑嬷嬷伸手就打了他的脑袋一下：“你傻啊？仔细看看那是什么！”
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郝厨子很不理解：“还是个香囊啊。”
苏铭就机灵多了，恍然大悟道：“那件衣裳上剪下来的！”
“什么衣裳？”郝厨子还是不明白。
苏铭比划道：“先前池鱼姑娘不是送了主子一件衣裳吗？大多是郑嬷嬷代劳的，独独那一对鸳鸯是池鱼姑娘自己绣的，主子后来把那衣裳剪烂，让我拿去扔了。我拿的时候就很好奇，因为剪的形状有些奇怪。抖开看了看，就少了那对鸳鸯。”
郑嬷嬷给了他个赞赏的眼神：“没错。”
郝厨子脸都皱一块儿了：“那他现在戴着……”
“对啊，现在戴着池鱼姑娘也不会知道他的心意了，所以白搭。”郑嬷嬷幸灾乐祸地拍了拍手。
窗边立着人回头，眼神凉凉地看了过来：“你们很闲？”
糟了！三人头皮一凉，立马想开溜！
然而，沈故渊反应比他们快，伸手就破了三人的结界，看着三个人滚出来，神色阴冷得如地狱阎罗。
“主子！”郑嬷嬷立马跪正，一本正经地道：“老身不是来看您笑话的。”
“哦？”沈故渊嘲弄地勾唇：“那你是来看月亮的？”
“是……啊不是。”郑嬷嬷连忙道：“老身是来帮您的！”
郑嬷嬷可真不愧是月宫里睁眼说瞎话第一人啊，瞧这随机应变的能力，看得苏铭和郝厨子自叹弗如。
沈故渊往软榻上一坐，冷声道：“我不想听你说话，你能帮，那你就去帮，有用我就饶了你，没用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舌灿莲花的机会都不给一个？郑嬷嬷心虚地低头：“是……”
苏铭和郝厨子幸灾乐祸地看着她退了出去，正笑她说不上话呢，冷不防就觉得眼前光线一暗。
“你们两个。”沈故渊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们，扯着嘴角勾了个弧度。
两人笑不出来了。
夜幕降临，池鱼在床上已经入睡，沈知白躺在软榻上，有些出神。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池鱼和自己之间隔着点什么。看似很亲近，但始终靠不拢。这两日有那个大仙捣乱，他竟然觉得心慌。
没错，就是心慌，即便池鱼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他却还是觉得她不属于自己。
是没有圆房的缘故吗？
想着想着，他打了个呵欠。
嘴巴张开的时候，有一滴晶莹的水珠从空中划过，落进了他的嘴里。
沈知白毫无察觉，很快陷入了梦境。
梦里他穿着铠甲，站在一个很昏暗的房间里。面前坐着一个同样穿着铠甲的人，看不清面貌。
他听见自己开口问：“你当真要这样做？”
那人沉声回答：“除了这样，你能告诉我另一条生路吗？”
“她会很疼。”
“留在我身边更疼，不是吗？”那人苦笑：“我放她自由，成全你们，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桌上放着个小盒子，精巧非常，像是装着什么极为贵重的东西。他伸手将那盒子揣进了怀里，转身离开。
黑暗变成了雪白，转眼间，他站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远处是高高的城墙，城墙上站着的，不是士兵，而是一群衣着华贵的人，像是来围观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
有一抹红色的影子朝他缓缓走了过来，他心口一跳，策马就去迎。
然而，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城门口站着的那个穿着铠甲的人，一箭射穿了红色影子的背心。
不……
他听见自己在心里嘶喊，声音凄厉，嘴巴却没能帮着喊出来。
那抹影子倒下去了，城墙上一片欢呼声，身着铠甲的人缓缓扔了弓箭，苦笑一声，转身回城。
他连忙跑过去，将那女子抱起来。
红色的血浸透了白色的雪，他心口疼得厉害，也不敢拔箭，抱着她便往回跑。
在跑的路上他还在想，为什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呢？他又为什么这么难过？
眼前风景一转，他怀里抱着的人没了，他惊慌抬头，就看见一个牌匾——仁善王府。
这是什么府邸？脑子里骤然像是被打开了堵住的塞子，无数记忆喷涌而出，疼得他大叫了一声。
“知白？”
谁在喊他？沈知白痛苦地抬头，就见那仁善王府里走出一对人来，前头转着红鲤裙的姑娘活泼可爱，后头站着个红衣白发的高大男人。姑娘低下头来皱眉看着他，歪着脑袋问：“小侯爷，你没事吧？”
红衣白发的人轻哼一声：“他能有什么事，至多不过又迷路了。”
沈……故……渊……
这名字慢慢回到记忆里，同无数画面一起飞速印回他的脑海。
他怎么会忘记了，那是沈故渊啊！
……
“知白？知白！”池鱼急了，狠狠地晃了晃他的胳膊。
猛然惊醒，沈知白睁眼，双目泛红。
池鱼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怔愣地转头看向她，沈知白抿唇，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良久才哑声问：“池鱼，你还记得沈故渊吗？”
“啊？”池鱼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记得啊，大仙么，刚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是……”沈知白喉结微动：“我是说，以前的沈故渊，三王爷，仁善王府里的沈故渊，你还记得吗？”
什么玩意儿？池鱼皱眉：“你病了？”
伸手抹了把脸，沈知白喃喃道：“先前我也以为叶凛城是病了，没有想到结果病的是我们。”
“你还好吗？”池鱼当真是慌了，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抬头焦急地看着他：“你别吓唬我啊！”
沈知白闭眼，微微哽咽：“我要是什么都没想起来，那就好了。”
他怎么能把沈故渊这个人给忘记了？宁池鱼是爱他的，宁池鱼更没有道理忘记他！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为何三王爷这个名头会消失，为何池鱼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了他，看起来还很喜欢他？
脑子里乱成一团，沈知白拿开她的手，白着嘴唇道：“我要去冷静一下。”
“哎……”池鱼想拉住他，以往沈知白都会把手微微后扬留给她拉，然而这次没有，他径直就走了，好像生怕被她追上。
池鱼迷茫了，她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
……
“这就是你说的法子？”沈故渊黑着脸问。
郑嬷嬷很自豪地点头：“没错，不能解开池鱼丫头的幻忆水，咱们可以解开沈知白的。”
沈故渊眼神不太友善。
“哎，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郑嬷嬷往后躲了躲，语重心长地道：“您别舍不得池鱼丫头受伤，她这是忘记了，记忆有缺失，她真心喜欢的人是您，不是小侯爷。您与小侯爷竞争，老身只是把您二位放在同一个处境里，这样更公平些，不是吗？”
自家主子想起前尘往事了，那沈知白也一起来好了，大家有难同当不是吗？
沈故渊沉默，虽然觉得这做法好像有点不太妥当，但是怎么说呢，有种能拉着人垫背的感觉，可真是爽啊！
他当初有多挣扎多痛苦，现在交给沈知白，看看他会如何吧。
想起了他，沈故渊觉得沈知白肯定是会来找他一趟的，但很意外的是，没等来沈知白，他先等来了宁池鱼。
“大仙！”宁池鱼红着眼坐在他面前。
一看她这表情，沈故渊下颔微微紧绷：“谁欺负你了？”
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快哭出来了，宁池鱼连忙压了压，勉强算正常地开口：“没人欺负我，我就想问问大仙，能不能帮我写个什么符咒之类的？”
“你想用来做什么？”沈故渊不解。
宁池鱼比划了一下：“用来留住男人的心。”
微微一僵，沈故渊皱眉看着她。
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池鱼笑着问：“是不是有点傻？”
“但我是的确不知道要怎么做了。”她垂了眼：“一直好好的，他突然就不理我了，还说让我好生想想是不是忘记了什么，说我爱的人不是他。”
沈故渊冷声道：“本来就不是他。”
“怎么可能？”池鱼皱眉：“我自己喜欢谁自己会不知道吗？”
沈故渊沉默。
“大仙你一定没有爱过一个人吧？”池鱼苦笑：“等你遇见一个你爱的人，你就会明白我有多无助。你恨不得把心掏给他看，他却总是看不清楚，也不伸手来接。”
这都大半个月了吧，府里结亲的红绸都已经撤了个干净，他们却还没有圆房。
池鱼抿唇，眼泪不争气地涌出了眼眶：“我不够好吗？没有尽到正室的职责吗？”
“没有。”沈故渊垂眸，眼里的神色看不太清楚：“你很好。”
“那他为什么总是变着法地避开我？”池鱼哽咽：“先前我还可以骗自己，说他是当真很忙，可现在咱们已经闲下来了，有很多时间可以相处，他却说我爱的不是他。”
这让她情何以堪啊？
“你喜欢他什么？”沈故渊沉声问。
池鱼笑了笑，眼里水光潋滟：“他好啊，他哪儿都好，真要说哪里好我说不上来，可我就想跟他一直在一起，不想分开。”
桌上放着的手紧了紧，外头的天色也暗了下来。
池鱼没注意到，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絮絮叨叨地道：“我一直以为感情是个很简单的东西，相爱就在一起，没想到会这么难……大仙，一个人不爱我的时候，我有什么法子能让他爱上我吗？”
“没有。”沈故渊起身，转过背去，淡淡地道：“这世上什么事都能用法术解决，唯独情爱不可以。”

第60章 没有缘分
池鱼眼里流出绝望来，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沈故渊却没看她，冷淡地道：“天下情爱，分分合合的多了去了，留不住的就不是你原本该有的缘分，不必太强求。”
苦笑一声，池鱼摇头：“这是你们修道之人才说得出来的话，若你也身在红尘，就会知道当真喜欢一个人，即便明知道没个结果，也一定会去强求。”
“哦。”沈故渊道：“可惜我身不在红尘。”
池鱼点头，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他帮不了她，那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来找这大仙也是一时情急，感情之事，终归还是只能自己做主。
门开了又合上，带了一阵凉风进来，沈故渊神色平静地看着窗外，屋子里纱帘轻晃，香烟袅袅，却除了他，再无一人。
以前他是喜欢一个人呆着的，没有人在耳边聒噪，天地宁静，十分利于修行。
然而现在，他觉得有点冷，一阵春风吹进来，凉意都能入骨三分。
低笑一声，他伸手，从旁边拿了个汤婆子来手里，慢慢地捂紧。
池鱼不知道这一夜之间到底是怎么了，沈知白不愿意见她，她端着午膳去书房，也被下人拦在了外头。
“夫人这是被冷落了吗？”院子里的丫鬟们小声议论：“也没见两人吵架，侯爷怎么说不见人就不见人了？”
“这谁知道呢？兴许是夫人犯了什么错吧。”
池鱼听着，微微咬唇。
她没有犯错，她现在只想找知白问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想了想，她不走正门了，绕去了后窗，直接翻进去。
书房里凌乱一片，沈知白坐在一堆散乱的文书之中，抬手盖着眼睛。
“知白？”池鱼震惊地打量了一下书房，跑去他身边抓住了他的胳膊。
沈知白身子僵了僵，放下手来朝她一笑：“你怎么来了？”
“放心不下。”池鱼皱眉：“你这是怎么了？”
沈知白抬头，目光眷恋地在她脸上流连，良久之后才低笑着道：“我没怎么，只是情绪有些控制不好，怕伤着你，所以不敢见你。”
竟然是这样？池鱼微微松了口气，有点委屈：“我还以为你是讨厌我了。”
“怎么会。”沈知白看着她的眼睛：“不管过去多久，我最爱的人一直是你。”
心里一跳，池鱼有些脸红。
“你……”看着她这表情，沈知白半垂了眼：“你现在最爱的人，是我吗？”
“你这是什么问题？”池鱼哭笑不得：“除了你，还有谁？”
“那……”沈知白坐直了身子，侧着脑袋看她：“若是我与你之间没有经历那么多事情，我没有救过你，没有帮过你，你还会爱我吗？”
哈？池鱼被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懵，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这‘若是’压根不存在，我没办法回答。”
要是什么经历都没有，她怎么拿什么同他产生感情呢？
低笑一声，沈知白闭上了眼：“我知道了。”
池鱼抿唇，犹豫再三还是道：“你最近好像是因为我才这么烦恼，你我已经是夫妻，按道理来说当没有隐瞒。我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告诉我，我改。”
摇摇头，沈知白道：“你没有做错什么。”
错的是他，亦或者说，是命。命让她忘记了从前的事情，忘记了沈故渊，所以现在她说她爱他，想和他在一起。那要是某一天她想起来了呢？会不会怪他、恨他？
一想到她会恨自己，沈知白觉得心口闷痛，嘴唇白了白。
“你让我冷静一段日子吧。”良久之后，他笑着看着她道：“这段日子，我出一趟远门，你暂且在府里等我，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若是没有爱上其他人，依旧觉得最爱的人是我，那……我就不会痛苦了。”
池鱼焦急地抓着他：“你又要出远门？去哪里？去多久？”
“惹怒了父王，他让我去淮河巡视。”沈知白笑着替她拢了拢鬓发：“你不是说，答应了那位大仙，两个月净身吗？我去两个月就回来，好不好？”
池鱼觉得心慌，自己像是要被人抛弃了一般，忍不住连连摇头，抓着他不放：“两个月太长了！两天行不行？”
“池鱼。”沈知白叹息，牵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笑着抬眼道：“我给你弹曲子听，好不好？”
心里压得慌，池鱼红了眼，微微哽咽。看着他起身去将“泪落”抱过来放在膝上，抬手弹的是一曲最简单的《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沈知白一边弹一边看着她笑，笑得温柔又宠溺，但不知怎的，池鱼瞧着，反而哭得更凶。依偎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为什么会这样呢？
泪珠落下来，砸在了琴身上，沈知白指尖一颤，停了琴音，捏着袖子过去，替她擦了擦脸。
“你以前不爱哭的。”他柔声道：“结果在遇见他之后，眼泪多得让我擦不过来。”
池鱼哭得脑子发昏，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沈知白就絮絮叨叨地低声道：“很久以前你住在我家对面，咱们两家之间就只隔了一条洗衣的小水渠，你每每偷着翻墙出去玩，都会把带回来的好玩的东西藏在巷子里，还特别开心，以为没有人发现。”
“其实我一早就发现了，还往你藏东西的地方放过好吃的点心，可惜你这人粗心，只顾着玩，压根没有发现点心。后来还是我去拿出来，已经吃不得了，只能扔了。”
眼波盈盈，沈知白轻轻捻着琴弦，喃喃自语：“你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兴许，就不会看上沈羲了。”
池鱼迷茫地支起身子，看着他问：“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伸手再替她擦了擦脸，沈知白道：“别哭了。”
这叫她怎能不哭啊？池鱼委屈极了，扁扁嘴道：“我没见过比我更惨的新娘子了，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总是把我推得远远的……”
“抱歉。”沈知白喉结微动，伸手将她拉过来，缓缓低头，很是克制地吻在她额头上。
池鱼愣了愣，她抬眼，面前这人的眼里有深深的感情流出来，像一股暖流，看得她瞬间不想哭了。
以前听母妃说，爱不爱一个人，眼睛会说话。她不信，毕竟这么多年，遇见那么多人，她从未在别人的眼里看见过爱。
可眼下，沈知白眼里的感情她一眼就看出来了，当真是……很爱她才会有的神情。
于是池鱼迷茫了，看着他站起来，也看着他开门走出去，任何反应也做不出来。
沈故渊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吹风，白发未梳，就那么随意披散在软榻上，像一块雪绸。
门被人推开了，他没回头，只淡淡开口：“你来得有些晚。”
沈知白走进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拱手喊了一声：“三皇叔。”
沈故渊转过了头：“适应得不错啊，这一声三皇叔还能喊得出口。”
记忆解开，他前世的记忆也在，白家的少爷、当年造反的白若，如今竟然能喊他一声三皇叔，真是难得。
“我今生是沈知白。”面前白衣的少年平静地道：“不是白若了。”
“这样啊。”沈故渊点头，微微勾唇：“那你更喊不得我三皇叔了，还是喊太祖比较好。”
想起这茬子事，沈知白脸色微黑。
可不是么，这辈子当了沈氏一族的人，那沈羲就是他的祖宗了。想起前尘往事，他还真是有些气恼。
“我想不明白。”沈知白皱眉：“为什么我会有前世的记忆，又为什么会忘记你又想起你，并且竟然上辈子就有梁子……你看起来，好像早就知道了一切。”
沈故渊眯眼：“年轻人的问题就是多。”
“沈故渊！”沈知白微怒：“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你不是我祖宗，别用这种语气说话！”
“很可惜。”沈故渊摊手：“我没有死过，只是活的时间长了些，所以你的前世是前世，我的前世，就是今生。我依旧是你今生的祖宗。”
沈知白：“……”
气极反笑，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我都忘记本来要来做什么了。”
“你还能做什么啊？”沈故渊轻笑：“只能是与宁池鱼有关。”
想起来了，沈知白皱眉道：“我仔细想了这么多天，决定与你公平来过。”
公平？沈故渊嘲弄地笑了笑，睨着他道：“你觉得现在这样的身份，怎样才能算公平？”
沈知白抿唇：“要我休了她不可能，会伤到她，但我能离开两个月，这两个月之中，你要是能让池鱼想起你，重新爱上你，那便是我输，反之，我就不客气了。”
多有风度的少年郎啊，沈故渊挑眉：“你这是自信她一定不会重新爱上我？”
“不。”沈知白挺了挺背脊：“事实上我很心慌，毕竟她曾经那般心悦你。”
“那还走？”
沈知白点头：“若是她当真会重新爱上你，那我不走才是错的。”
他不想她将来后悔。
“有胆魄。”沈故渊伸手给他鼓了鼓掌：“换做我，我一定不会像你这么大方。”
“所以叶凛城常骂你不要脸。”沈知白失笑。
沈故渊点头：“不要脸就不要脸吧，你这次走了，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什么时候来拿都可以。”
“好。”沈知白颔首，转身，干净利落地离开了。
沈故渊安静地坐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眼里秋水横波，潋滟生光，就算迟钝如郝厨子，也看出来了：“主子好像很高兴。”
“那可不？”郑嬷嬷撇嘴：“遇见沈知白这样有风度的对手，脸皮越厚的人越高兴。”
苏铭唏嘘：“这白家少爷过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傻呢？”
“我倒是觉得他难能可贵。”郑嬷嬷道：“可惜了。”
沈知白走了，宁池鱼病了一场，郑嬷嬷被沈故渊扔进了主屋，硬着头皮照顾她。
“知白……”她喃喃。
郑嬷嬷忍不住庆幸，幸好来照看的是自个儿啊，要是换了主子，瞧她这么一张憔悴的脸，喊的还是别人的名字，那该有多……
“她是傻的吗？”旁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郑嬷嬷吓得药碗都扔了，震惊地侧头，就见自家主子满脸戾气地站在旁边，看起来暴躁得很。
“您……”郑嬷嬷伸头看了看外头：“您怎么来了！”
“随便走走。”沈故渊没好气地道：“放心，旁人看不见我。”
“您说您这……”郑嬷嬷哭笑不得：“气个什么啊？”
“气她傻，还能气什么？”沈故渊眯眼：“人都走了，她念叨也念叨不回来，还非得把自己弄得生一场病，身子骨本来就不好，什么时候命没了都不知道！她是瞎了还是脑子坏了，沈知白到底哪里好？我这两日又给她找药材又给她熬药的，她看不见是不是？”
听他说了一大通，郑嬷嬷恍然点头：“您吃醋了啊？”
“……”沈故渊神色不太友善地看着她。
缩了缩脖子，郑嬷嬷捡起地上的药碗就往外跑。
屋子里没人了，沈故渊没好气地在床边坐下，斜眼睨着宁池鱼。
她脸都瘦了，唇上也没什么颜色，很像当初从火场里出来，病了七天的模样。
那时候也只有他守着她，听她喃喃什么弃淮幼微，一个抽身还被她抱着胳膊不让走。
现在这人脸色就跟当时一样，只是念叨的人换了一个，却也不是他。
沈故渊觉得，这世上可能当真有天命一说吧，不然为何他偏偏让她近了身，偏偏与她有了纠葛，偏偏对她狠不下心。
伸手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拨浪鼓，上头画的是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
大梁一直对这两个传说深信不疑，是因为有人知道，这世间当真有不死药，只是嫦娥没有偷吃，是太祖沈羲吃了，结局却和嫦娥差不了多少。
他要是没有被人塞下这不死药，是不是会少很多痛苦？
上一世是宁微玉要他不死，大概就是想让他遭报应，把欠她的都在这一世还给她。只是她的算盘打得没那么响，再次遇见，她还是为他吃了好多苦头。
但，眼下她解脱了，他还没有。
池鱼睡醒了，睁开眼就看见面前有支拨浪鼓。
那鼓面上画着神话故事，瞧着有那么一点眼熟。
微微皱眉，她伸手想去拿，那拨浪鼓却被人拿开了些。
“你醒了？”沈故渊面无表情地问。
池鱼怔愣，目光随着他手里的拨浪鼓移下去，淡淡地应了一声。
沈故渊觉得有点奇怪，顺着她的目光，把拨浪鼓拿起来晃了晃：“你在看这个？”
“嗯……”池鱼揉了揉脑袋：“这是不是我的东西？”
沈故渊挑眉：“是我的。”
“可我看着，觉得应该是我的东西。”池鱼摇头，有点痛苦地闭了闭眼又睁开：“我是不是也有一个这样的拨浪鼓？”
沈故渊顿了顿，将拨浪鼓收了，抿唇道：“你没有，这是我自己买的，民间的小玩意儿。”
是吗？池鱼迟疑地点头，想了想，又抬头看他：“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里？”
“……路过。”沈故渊起身，往外走。
宁池鱼嘴角抽了抽，想起这人在皇宫里行走的模样，颇为无奈。她是妇道人家，要守妇德的，总有个外姓男人在房间里走动像什么话？
想想知白要离开两个月，她深吸一口气，有了决定。
养病用了五日，能下床的时候，池鱼就去了静亲王的书房，自请去皇室宗庙附近的道观住着。
静亲王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思虑良久，派了十余家仆跟着，放她去了。
离开王府的时候，池鱼左右看了看，确定那个阴魂不散的大仙没有跟出来，才放心地往山上去。
她想好了，不管沈知白在想什么，她要做的就是等他两个月，两个月之后他回来，他们自然就能继续在一起了。这段时间为了避嫌，道观是最好的去处。
然而，出城的时候，发生了点意外。
她的马车不小心和左侧过来的马车撞上了，本来是她的马车要翻倒在地，但不知怎么的，她的车没翻过去，反倒是撞他们的马车连马带车摔在了地上。
池鱼连忙下车去看，却见忠勇侯沈万千怒不可遏地从车里爬出来，看见是她便冷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侯夫人啊，怪不得能拦本侯的车。”
宁池鱼心平气和地与他解释：“我行的是大道，侯爷是从旁边的巷子里突然拐出来的，撞了我的车惊了我的马，我还未计较，您反倒占理了？”
“呵。”沈万千不悦地道：“翻的是本侯的车，肇事的自然不会是本侯，这个道理你总该讲吧？”
池鱼忍不住皱眉：“侯爷没听过一句话，叫善恶有报？”
言下之意，他这是自食恶果。
沈万千沉了脸，捏着袖子道：“本侯看在静亲王府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你别得寸进尺。谁是善，谁是恶，是你说了算吗？老天说了都不算！”
宁池鱼懒得与他争辩，转身就回去车厢里。
沈万千犹自在说：“你别把自己当成什么正义之士，你爹当年做的恶事也不少，所以才遭了报应。你说我是恶人，那你看看，我现在有半点事吗？老天爷怎么没劈道雷下来把我收了啊？”
话刚落音，天上骤然“轰隆”一声。
街上百姓都吓了一跳，沈万千也一个哆嗦，咽了口唾沫，有点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了看天上：“不会这么邪乎吧？”
池鱼方才还生气，一瞧这场景，当即就乐了，掀开车帘看着沈万千道：“侯爷说话当心啊，善恶有报，指不定等会就有雷落在你头上了。”
沈万千气恼地道：“碰巧而已，你得意什么？”
“么”字还没说出来，天上“咔擦”一声落下一道闪电，照得这一片白光大盛，声音震耳欲聋。
池鱼惊得抱住头躲在车厢里，只觉得大地都晃了晃。过了好半天才敢睁眼偷看。
“着火了！”外头有人惊叫：“快把马解了！”
好奇地掀开帘子，池鱼挑眉。
忠勇侯倒在地上的马车好像被雷火砸中，整个儿烧了起来，他身上也有火星，慌张得四处乱窜，家奴就追在他身后替他拍打火星。
当真遭报应了？池鱼目瞪口呆地看着，脑袋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大红的花轿，从天而降的天火，还有烧着了的大红喜服。
有谁轻声对她道：“我只是带你来看热闹而已，你看，热不热闹？”
池鱼皱眉，这又是什么场景？
“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清儿焦急地道：“咱们也快走。”
“好。”摇摇头，她也不去想了，兴许是什么时候做过的梦吧，人经常有这样的幻觉，总感觉画面很熟悉，或者是东西很熟悉，应该都是做过的梦而已。
马车进了山，在道观前头停下，池鱼下车，整理好心情，怀着一颗虔诚的心上前去跟一众道姑行礼。
“叨扰了。”
为首的道姑笑容慈祥，伸手将她扶过去就道：“收到王爷的信函了，我等定然会好生照顾夫人。”
“道长怎么称呼？”池鱼笑着问。
那道姑和颜悦色地道：“我姓郑，你可以唤我一声郑道长。”
池鱼点头，算是记下。
道观里规矩不多，每日悟道，对她的要求也不严，池鱼乐得清闲，睡了两个好觉。
然而第三天，她打开门准备出去打水的时候，门口站了个一身道服，一头白发的人。
她“啪”地一声就关上了门。
“有用吗？”沈故渊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我怎么说也帮过你的忙，你就是这样对待恩人的？”
池鱼背抵着门，皱眉道：“恩情归恩情，规矩是规矩，我与大仙之间总不能过于逾越。”
“逾越？”沈故渊仿佛听了个笑话，低笑着摇头：“你与我，更逾越的事情都做过呢。”
池鱼觉得这个人有毛病，可能修道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正常吧。她只能道：“你别来缠着我，我要去打水。”
别缠着她？沈故渊沉默。
郑嬷嬷拿着拂尘躲在拐角笑得不能自已，为了憋住不出声，狠狠拍了苏铭好几下。
主子也有今天呐！以前都是他吼别人，让别人别去缠着他，现在风水轮流转，别人反过来让他别缠着，这种感觉可真是……哈哈哈！
沈故渊沉默了许久，才慢条斯理地道：“我知道最近一处泉水在哪里，比你打水的河近上许多，而且，我可以帮你。”
“不必麻烦了。”池鱼把水桶往地上一放：“我让清儿他们去打水好了。”
“你不知道吗？”沈故渊道：“他们今日被静亲王府召回了。”
什么？池鱼震惊地打开了门，往旁边的厢房看了看。
沈故渊平静地道：“府中缺人，他们都回去了。”
那么大个静亲王府，缺哪门子的人？池鱼不敢置信，推开他，挨个房间去找。
郑道长适时地出来，关切地问：“夫人在找什么？”
“道长！”池鱼焦急地指了指空空的厢房：“我带来的那些人呢？”
“别着急。”郑道长慈祥地道：“他们只是暂时被叫回王府里去了，过几日也就回来了。”
池鱼瞪眼：“连清儿都一并回去了？”
“是啊，说是府上有急事，看你心情不好，也就没打扰你。”郑道长掏出书信递给她：“这是留书。”
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池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无奈地道：“我知道了。”
“这些粗活儿也是修身养性的法子。”郑道长笑道：“就请夫人自己动手了。”
“……”池鱼回头，看了一眼那水桶。
今日她是一时兴起说要去打水，这么一小桶水，也顶多够她洗个脸，真要粗活都自己干的话，那怕是要多跑几趟了。
沈故渊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愁眉苦脸地回来，嘴角微微勾了勾。
池鱼拿了扁担和水桶，沈故渊什么也没拿，信步跟在她后头走。
背后发凉，她忍不住回头问他一句：“大仙，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怎么？”
“为什么总要缠着我？”池鱼犹豫地看着他：“你喜欢我？”
沈故渊轻笑一声，摇头。
“那你这样是做什么？”池鱼瞪眼：“我很困扰！”
困扰？沈故渊有些意外，伸手指着自己的脸问：“我这样的人愿意陪着你，你还困扰？”
“就是因为你这人长得也好看，气质也不差，却莫名其妙地总跟着我，这才会困扰啊。”池鱼无奈地道：“您能告诉我您想干什么吗？”
沈故渊抿唇，犹豫片刻吐出两个字：“赎罪。”
“跟谁赎罪？跟我？”池鱼恍然：“你该不会是戏本子里写的那种，修道的时候欠了人情，所以必须来还了才能得道升天？”
沈故渊翻了个白眼，含糊不清地道：“算是吧。”
“那早说啊，怪不得你对我这么好。”池鱼松了一大口气，总算是不拿戒备的眼神看他了，甚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赎罪，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的。你今日帮我把这两桶水打了，我就原谅你。”
看她一眼，沈故渊冷笑了一声。
池鱼愕然：“你这是什么态度？”
沈故渊拔腿就走。
“喂！”池鱼恼了，跟着他爬山，一边爬一边道：“赎罪应该是你这种态度吗？你这叫赎罪吗？连水都不愿意帮我打，你还想让我原谅你？没门，你升不了天了我告诉你！”
沈故渊忍了一路，到地方了终于是忍不住，转身就捂住了她的嘴，眯眼道：“你怎么跟洒了的黄豆似的说个不停啊？”
池鱼一把挥开他，后退两步擦了擦嘴，正要再说，却看见前头一汪泉水欢快地流淌着。
“哇，这么近的地方也有水？”池鱼兴奋了，连忙将两个水桶打满，一边打一边嘀咕：“郑道长还说最近的也是半里之外的那条河呢，难不成她们没发现这里？”
沈故渊没吭声，心想老子变出来的泉水，她们当然发现不了。
满满两桶水，担起来有些吃力，池鱼将水桶盖子盖上，拿起扁担搭在肩上，很是费力地挑着水站直。
幸好不远，挑上两三回，她也够用几天了。
正准备走，肩上却突然一轻。
沈故渊很是轻松地接过扁担，看了她一眼。
池鱼一愣，接着就很感动了：“你要帮我挑啊？这当真是不好意思了，既然你这么诚心……你干什么？”
沈故渊面无表情地将两桶水的绳子捆在一起，放在扁担中间，然后自己挑了前头，将另一端放在了她肩上。
池鱼嘴角抽了抽：“你那么高，我比你矮一个头，这挑着会洒的！”
“不会。”沈故渊道：“你跟着我走。”
这哪会不洒啊？池鱼皱眉低头一看，然后沉默了。
那木桶盖子当真是严实啊，哪怕扁担这么晃都一点也没洒出来。
池鱼撇嘴：“那也不好走路。”
“下坡路，你怕什么？”白她一眼，沈故渊抬脚就走。
“哎哎！”为了不让水白打，池鱼咬牙跟上去，盯着这人的背影直皱眉。
然后她发现，这扁担两个人抬的时候还真是轻松啊，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重，走下坡的时候扁担几乎是放平了的，沈故渊走得稳健，她踩着他的脚印，走得也很妥当。
竟然有种很奇怪的安心的感觉？
摇摇头，池鱼抿唇，觉得这一定是幻觉。
没有家奴的日子倒也不是很狼狈，池鱼力气不小，什么活儿都能自己做，更幸运的是沈故渊虽然每次都嘴上不肯帮忙，最后也都帮她挑水劈柴做饭，给她省了不少力气。
于是她对他的态度就缓和了不少，偶尔上山看见有野果子，也给他摘两个回来。
沈故渊看着那两个明显有毒的野果子，低笑出声。
“怎么了？”池鱼皱眉：“不吃吗？”
“吃。”他垂眸：“只是……这种温暖的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池鱼听不明白，但能感觉到面前的人好像突然很难过，便伸手拿起果子递到他面前。
沈故渊接过来，放在嘴里咬了一口，一双眼盯着她看，眼里隐隐有光。
池鱼被这眼神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起身，语无伦次地道：“我去……她们说要吃饭，我去看！”
说罢，一溜烟地就跑了。
郑嬷嬷正甩着拂尘玩儿呢，冷不丁地就见池鱼丫头冲过来了，一把抓住她，慌张地道：“道长，出事了！”
吓了一跳，郑嬷嬷连忙问：“什么事？”
伸手指了指自己跑来的方向，池鱼皱眉：“那个人喜欢我。”
哈？郑嬷嬷眨眨眼：“您……再说一遍，我没听懂。”
咽了咽唾沫，池鱼跟她比划：“我看得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眼神，知白——也就是我的夫君，经常用那种眼神看我，他是喜欢我的。但那个人……那个白头发的人，他也用那种眼神看我！”
“这不挺好的吗？”郑嬷嬷笑弯了眼：“您盼了一百年了，好不容易盼来这么一天，怕什么？”
池鱼愕然地看着她。
“啊不是。”反应过来自己失言，郑嬷嬷打了打嘴巴，严肃地道：“您现在是有夫之妇，自然不能与别人有感情。”
“我知道，所以我觉得那人有问题。”池鱼皱眉：“您能不能把他赶走，让他不住在这个道观里？”
郑嬷嬷立马摇头如拨浪鼓：“这个不行，这个我做不到，也没这个胆子。”
“怕什么呀。”池鱼跺脚：“这是你的道观啊！”
“……”还真不是她的道观。
郑嬷嬷叹了口气，柔声安抚她：“夫人，也许是您想多了也不一定，眼神能说明个什么呢？”
“可……”
“有空悟悟道，别想这些红尘俗世了。”郑嬷嬷笑道：“这都过去一个半月了，至多不过半个月，您就能下山了。”
池鱼皱眉，颇为勉强地点了点头。
郑嬷嬷去了沈故渊的房间，就看见自家主子拿着个有毒的红色果子，唇角微勾，眼里满是柔情。
这表情可是难得一见，震得她打了个寒战。
“主子？”郑嬷嬷凑过去，神色复杂地问：“您在乐什么？”
沈故渊心情甚好，捏着果子看来看去，笑道：“她对我动心了。”
“啊？”郑嬷嬷一脸茫然：“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你看不见吗？”沈故渊挑眉，捏着果子给她看：“不动心，怎么会送我这个？”
想起方才池鱼丫头说的话，郑嬷嬷尴尬地笑了两声，委婉地道：“这些日子您一直很照顾她，为了表达感激之情，送您两颗野果子，也很寻常，不一定就是动心了。”
“不。”沈故渊摇头：“我看得出来。”
你看得出来个鬼啊！郑嬷嬷抹了把脸：“反正……您继续加把劲。”
心情正好的沈故渊并没有在意郑嬷嬷的奇怪举动，他掐指算着日子，眼眸微亮。
又是一日早起，池鱼难得地精心打扮起来，梳好发髻，换上锦衣，她打开门出了道观，往山下走。
春天到了，山上的花开得不错，她看着点头，但是越走就越不对劲。
就算开得不错，但这路边的花是不是也太夸张了点？赤橙红绿青蓝紫，什么颜色都有不说，花香还满天地，仿佛人间仙境。
莫名其妙地看了一会儿，池鱼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红衣白发的人。
“沈故渊？”她挑眉。
闻声，沈故渊缓缓回头，勾唇一笑：“真巧。”
“哪里巧了？”池鱼眯眼：“这是下山的必经之路。”
无视她这句话，沈故渊走过去，低声道：“你曾经问我，有没有法子可以帮你留住男人的心。”
池鱼一愣，抬头看向他：“你不是说没有吗？”
“现在有了。”沈故渊抬手，认真地指了指自己：“把你的夫君换成我。”
宁池鱼：“……”
“朝中已经颁布了新的法令，夫妻和离，女子不等同被休弃，双方好聚好散，各自欢喜。”他看着她道：“你若是与沈知白和离，我便娶你。”
天很蓝，风很大，花很香，宁池鱼面无表情地听完面前这个人说的话，仰头问了一句：“您为什么觉得我会和离？”
“因为你喜欢的人是我。”沈故渊微微垂眸：“一百年前是我，一百年后依旧是我。”
池鱼听着，笑出了声。
“不好意思啊。”她道：“我心里只有我夫君一个人，暂时没有和离的打算，借过。”
沈故渊身子一僵，看着她从自己身侧走过，忍不住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放手。”池鱼沉了脸。
“这两个月，你对我没有动过心吗？”他问。
池鱼嗤笑一声，甩开他的手，皱眉道：“我不知道你对感情有什么误解，长得好看我就会喜欢你吗？你帮我的忙我就会喜欢你吗？你跟我在一起相处过两个月，我就会喜欢你吗？”
沈故渊沉默半晌，问：“那不然呢？”
“感情是靠缘分的。”池鱼无奈地摊手：“要爱上一个人，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要缘分。一个人，只要跟你有缘分，她再差劲你也会喜欢。但要是没有缘分，你就算是天神我也不会喜欢你，这样说你明白吗？”
沈故渊皱眉，他执掌人间姻缘，自身是没有缘分的，所以她爱他的时候，他转身走了，等他回头的时候，她却已经离开。
这算个什么？不管他怎么努力，也改不了结局吗？
“借过。”池鱼压着火气朝他颔首，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了。
沈故渊手松开，她的衣袖飞舞滑落，随着人一起远去。
为什么啊？他怔然地想，想得头疼也想不明白。
“知白。”背后传来一声欢呼。
沈故渊缓缓回头，就看见那一抹粉色高兴地扑向了个身着白衣的少年，少年笑着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这两人一如当初他看的那样，十分登对，若他放手，当真能成全一段姻缘也说不定。
山上花开遍野，就别重逢的夫妻两人很是亲密地抱作一团，转了好几个圈。那飞舞的裙摆扬起来，晃花了人的眼。

第61章 你不知道的事
池鱼高兴极了，眼睛亮亮地看着沈知白道：“两个月到了，你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沈知白看了看她，又往她身后看了看远处僵硬站着的沈故渊，低笑着问：“你依旧想与我在一起？”
“不然呢？”打他一下，池鱼柳眉倒竖：“你若是再说些奇怪的话将我推开，我便同你没完！”
伸手抓住她的手，沈知白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咱们回家。”
“好。”展颜一笑，池鱼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缓缓往山下走。沈知白走着走着还回头看一眼，但宁池鱼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过一次。
山上起风了，吹得人白发翻飞，衣袍烈烈。
池鱼回了静亲王府，之后的几天，她都再也没看见沈故渊，心里还松了口气。
这人总算是走了。
然而京城里突然就动荡了起来，先是沈青玉一纸休书休了何宛央，惹得忠亲王大怒，而后便是朝中有人上书，说三大王爷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朝廷之中，人心惶惶，静亲王府也是片刻都不得安宁。
“这是怎么回事啊？”池鱼皱眉看着面前的何宛央，她眼睛红肿，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眼泪就先一个劲地往下掉。
“我与他不合适。”她哽咽：“他一点也不喜欢我，只当我是拉拢忠亲王的工具。”
这话就有些严重了，池鱼皱眉：“你怎么会这样说？”
何宛央咬唇，一五一十地将沈青玉对她做的事说给她听，说他敷衍她，拿一套虚礼数来对付她，成亲这么久，只圆了两次房。
池鱼听得垂眸，心想那她这种还没圆房的，是不是更惨啊？
“他一开始就说我与他身份不配，后来身份配了，他才勉强娶的我。”何宛央泪如雨下：“他娶的不是我，是个身份！”
“你能看清也是好事。”池鱼抿唇：“沈青玉那个人，我一早就同你说过，你并未完全认识他。”
“是啊。”何宛央眼里悲恨交织：“我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说着，又哽咽：“休了好，休了挺好的，我不用再日夜对着他那一张冷漠的脸，我可以自己过日子！”
“那就别哭了。”池鱼叹息：“你这姑娘也是冲动得很，当初是没弄懂什么是好感什么是爱，就急吼吼地嫁给他了。”
微微一愣，何宛央抬头看她：“那……郡主您懂吗？”
“我？”池鱼失笑：“我怎么会不懂？我也爱我的夫君。”
“那……”何宛央皱眉，“爱一个人到底是怎么样的？”
“爱一个人啊。”池鱼摸着下巴想了想，道：“就是想同他在一起，想得他的宠爱，也想宠爱他。”
何宛央认真地听着，结果就没下文了，不由地疑惑地看着池鱼：“没了？”
“还要有什么？”池鱼挑眉。
哭笑不得，何宛央摇头：“我还以为郡主有多了解，原来也只不过跟我一样——先前我就是想同他在一起，想呵护他，也想他宠爱我。这是爱吗？”
愣了愣，池鱼不解：“这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苦笑一声，何宛央看着桌上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声音里饱含怅然：“爱一个人，是有与他同生共死的勇气，也有与他细水长流的耐心。你想对一个人好并不一定是爱情，想关心一个人也不一定是爱情，但你若是起了嫉妒心，想独占他，想他眼里只有你一个人，看得见他的好，也看得见他的不好，那你才是当真爱上他了。”
池鱼呆了一瞬，便不认同地摇头：“这是你的经历得出的结论，每个人都不一样的。沈青玉身上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你能发现也算正常。但知白不一样，他没有缺点。”
神色复杂地看着宁池鱼，何宛央摇头：“是个人都有缺点。”
“知白不是一般的人。”池鱼笑了笑，双手合十撑着脸颊道：“他对我极好，不会让我嫉妒，也不会让我伤心。”
何宛央有点意外地问她：“你们成亲这么久，没有争执过吗？”
争执？池鱼想了想：“他不理我算不算？”
“不算。”何宛央道：“要那种吵得面红耳赤，两人都生气的。”
“那定然是没有。”池鱼摇头：“他从来不舍得我生气。”
何宛央沉默了，目光落在池鱼的眼睛上，觉得哪里不对劲。
“怎么了？”池鱼问。
“恕我冒昧。”何宛央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您当真喜欢小侯爷吗？”
“这是什么话？”池鱼微哂：“他救过我的命，我与他又是夫妻，已经不是简单的‘喜欢’二字可以概括的了。”
这样啊，何宛央点头，想了想笑道：“是我没见过你们这样好的感情，少见多怪了。”
“你还难过吗？”池鱼看了看她这表情，问。
深吸一口气，何宛央站起来理了理裙子：“说出来就好多了，往日我责问他，他总是说我多想，今日能与郡主说心里话，我也能更快释怀。时候不早了，宛央就先告辞了。”
“慢走。”池鱼起身送她到门口。
看着何宛央走远，宁池鱼微微皱眉，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
她爱知白吗？
应该……是爱的吧。
摇摇头，她回去了主屋。
沈知白皱眉看着手里的信，见她进来，神色随即一松，笑着问：“客人走了？”
“嗯。”池鱼点头：“我觉得她就是来找个人诉苦的，说完了就走，干净利落。”
“是沈青玉不识好。”沈知白笑道：“何氏是个好姑娘，宜室宜家。”
微微一愣，池鱼连忙道：“你再说一遍？”
“嗯？”沈知白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又重复一遍：“我说她是个好姑娘，宜室宜家。”
伸手按了按心口，池鱼很纳闷，她为什么不吃醋呢？通常女子听见丈夫夸别人，不是都会心里不舒坦吗？可她为什么还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
想了想，池鱼跑去知白身边，眨着眼道：“你能不能再夸夸余幼微？”
余幼微？沈知白皱眉：“我夸她干什么？沈弃淮伏法以后，她就躲在丞相府再也没出来过了。”
“哎呀，你就随便夸两句。”池鱼道：“最好夸她长得好看，妩媚动人。”
沈知白很想拒绝，但看面前这人双手合十，念叨着“求求你了”，他还是抵抗不了，认命地道：“余幼微容貌过人，且妩媚惑人，是个难得的佳人。”
池鱼听着，两眼茫然。
余幼微是她最讨厌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沈知白夸她，她依旧是不觉得有什么。
她忍不住扪心自问，自己想独占沈知白吗？若是他纳妾怎么办？
好像……纳妾是侯门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若是胡搅蛮缠，似乎就失了正室的风度。所以她应该是不会阻止，也不会任性地独占他的。
不嫉妒，不吃醋，不独占，她当真爱他吗？
眼珠子转了一圈，池鱼拍了拍手，爱啊，当然爱，两人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何宛央说的那种爱是自私的小爱，斤斤计较，一点也不好。她对沈知白是大爱，是盼着他幸福盼着他高兴，不计较得失的大爱。
“你在想什么？”沈知白忍不住问了一句。
回过神，池鱼笑了笑：“没什么，对了，你这两日在忙什么？”
说起这个，沈知白揉了揉眉心：“以往朝中三大王爷主事，虽然也不妥当，但始终无人有意见。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朝中屡屡出纰漏不说，不少人对三大王爷颇有微词。皇帝年幼，管不了事，能管事的又被人屡屡参奏，朝中最近很是纷乱。”
“怎么会这样呢？”池鱼皱眉。
想起一个人，沈知白闭眼低笑了一声：“兴许……是因为他走了吧。”
“谁？”
“没事。”沈知白道：“我出去一趟。”
先前沈故渊说过，有他在，谁也别想动幼帝。但如今他好像是突然撒手不管了，所以众多被他压着的事情都一并冒了出来。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城郊外的月老庙。
有人跟他传过话，说要找沈故渊的话只管来这里。沈知白本是觉得自己不会想找他了，然而没想到当真还是要来。
月老庙里香火旺盛，人来人往，沈知白径直走进大殿，抬头却发现那月老雕像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白色。
先前与池鱼一道来看的时候，分明还是黑色的。
“找我有事？”旁边的角落里响起沈故渊的声音。
沈知白回神，朝他的方向走过去：“想问问你如今这情况是怎么回事。”
沈故渊颔首，带着他从后头的小门出去，绕进了一处清幽的院子。
“长话短说。”沈故渊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先前我用法术更改了很多事情，所以朝局一片祥和，你们这几桩由我牵线的婚事也很顺当。但最近我收了法力，所以一切都乱套了。”
微微一惊，沈知白抬头看着他，眉心慢慢皱拢：“三皇叔不觉得这样有点卑鄙？”
看他一眼，沈故渊嗤笑：“我卑鄙在何处？”
“你收回法力，无非是想让我与池鱼的姻缘也乱套，是不是？”沈知白皱眉：“你可有考虑过这天下？这是你沈家的天下，你难不成还是个要红颜不要江山的人？”
沈故渊冷笑了一声，斜眼睨着他，眼神要多轻蔑有多轻蔑。
沈知白更加恼怒：“说白了这是你家的事情，我只不过运气不好投身到你沈氏了，这些也不是我该着急的。你愿意为了我与她的姻缘毁了天下，我自然不会拦着你。但是，沈故渊，你休想得逞！”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你以为她是因为什么跟你在一起的？”背后的人淡淡地道：“你最后这四个字倒是很有底气啊。”
身子一僵，沈知白停了下来，缓缓转身看向他。
沈故渊面无表情地道：“我掌管姻缘，自然知道你这一生跟谁都没有缘分，是个孤独终老的命数。你之所以能有这段姻缘，是我将她与我的记忆都放在了你身上。你倒是好，不由分说跑来骂我一顿，还示威？”
心里沉了沉，沈知白抿唇，半垂了眼。
没错，若是没有他与池鱼的记忆，宁池鱼现在不会这般喜欢他，就算与他成亲在一起，也一定是郁郁寡欢。
火气消了大半，他抬眸，认真地看着沈故渊道：“你若是能把这段记忆收回去，我会感谢你。”
什么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沈故渊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小孩子的想法就是简单。”
“沈羲。”沈知白眯眼：“你别总是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好。”沈故渊道：“那你走，别跟我说了。”
沈知白气不打一处来，瞪着他转过去的背影，咬了咬牙。
“小侯爷。”旁边的郑嬷嬷朝他行了礼，使了个眼色。
沈知白一愣，看沈故渊一眼，跟着郑嬷嬷跨出了房间。
“主子不愿在人前示弱，所以有些事情，还得老身来解释。”站在一处僻静的地方，郑嬷嬷无奈地道：“主子不是因为你与池鱼姑娘的姻缘才撒手不管朝政，是他管不了。”
“如何管不了？”
郑嬷嬷叹息：“他先前为了池鱼姑娘，消耗法力过度，已经无力支撑改命的法术，朝中之事，他有心无力，插不了手。这两日他生病，先前他强撑着的姻缘也就乱了，但……他哪怕还生病，用在您与池鱼姑娘红绳上的法力，一刻也没有断。”
沈知白一愣，很是不能理解：“为什么？”
按理说，他直接废了他与池鱼的姻缘，不是来得更快吗？
郑嬷嬷笑了笑，眼里有些心疼的神色：“主子想的东西，比其他人多太多了。”
他不会为了想让宁池鱼回去他身边就毁红绳，先不说宁池鱼的红绳到底归不归他管，就算他能做主，也断然不会再做会让宁池鱼痛恨的事情。
一向自信的月神，选择自己上阵，求她一个回心转意。
然而，结局可真是惨不忍睹啊……
沈知白皱眉看着郑嬷嬷，半晌之后才道：“他竟然这么喜欢池鱼吗？”
“他喜不喜欢池鱼姑娘，您应该是最清楚的人。”郑嬷嬷笑着行礼：“主子还要养身子，老身得去伺候，就不远送了。”
沈知白让开路，看着郑嬷嬷回去关上门，微微抿唇。
他为什么会清楚沈故渊喜不喜欢宁池鱼？他只记得以前沈羲很喜欢宁微玉而已。
春光正好的天气，池鱼接到了何宛央的邀约，要与她一起去爬山。
“为什么突然想爬山？”池鱼一边觉得奇怪，一边跟着她往山上走。
何宛央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别的散心的法子，就只能拉着郡主爬山了。”
宁池鱼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山，微微皱眉：“若是我没看错，这是罗藏山。”
“是啊。”何宛央道：“京城附近最近的山也就这一处，我问过了，咱们两个上去，不会有什么问题。”
区区两个弱女子，也不可能是来打探皇陵下落的，再加上忠亲王对这宛央实在很是宠爱，她要爬山，那谁也不会拦着。
点点头，池鱼道：“那开始吧。”
两人选了一条坡度适中的路，一边爬一边聊天。
“小侯爷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宛央喘着气道：“机缘巧合在宫门口遇见他几回，他脸色都不太好看。”
池鱼无奈地道：“兴许是最近气运不顺吧，府里烦心事也颇多，与我……也有些隔阂。”
“嗯？”何宛央好奇地转头看她：“怎么就隔阂了？先前郡主不是还说很爱他吗？”
说起这事，池鱼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拉着树干往上爬，低声道：“谁知道呢。”
已经说好的事情，沈知白却好像压根不记得了，这么多天，一直没有提与她圆房的事情。她到底是女儿家，脸皮薄，已经提过一回，这回总不能还要她来提。
于是她就等，但是左等右等，沈知白就是不开口。
宁池鱼有点郁闷，这也是她今日爽快答应何宛央出来爬山的原因之一。
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何宛央道：“世人都说你与小侯爷是金童玉女，顶般配的一对。但这姻缘啊，到底是两个人的事情，日子过得如何，只有自己知道。”
“你自从恢复自由，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池鱼失笑，踩着她的步子爬上了一处高地。
山风缓缓，吹得树林沙沙作响，池鱼深吸一口气，眺望四周，觉得心里总算舒畅了一点儿。
然而，猝不及防的，她好像听见一声琴音。
“宛央。”她皱眉：“你听见有人在弹琴吗？”
何宛央低头没看她：“并未听见，你听错了吧。”
是她听错了？池鱼皱眉，这也太清晰了，好像就是对面山头上传过来的，而且这琴音……好生熟悉，像是她自己弹的一样。
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有点恍惚，恍惚之间还觉得自己身边站了个红衣白发的人，一边抚琴，一边用她的声音朗声说着什么。
好熟悉的场景。
脑袋有点疼，池鱼皱眉闭了闭眼。
然而，就在她闭眼的这一瞬间，背后突然冒出个人来，将一方手帕捂上她的口鼻。
池鱼惊了惊，然而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就软了下去。
“嬷嬷。”何宛央帮着接住宁池鱼的身子，有些担忧地看着后头那人：“当真没问题吗？”
“姑娘放心。”郑嬷嬷将池鱼扛扶在肩上，看着她道：“老身是断然不会害她的，这一点姑娘也清楚。”
“嬷嬷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信得过。”何宛央道：“那我就在这里等着，您快些。”
“好。”郑嬷嬷扛起人就走。
躲在后头接应的苏铭看得很是唏嘘，上来帮着扶着池鱼，不由地朝郑嬷嬷投去钦佩的目光：“您真是什么法子都有。”
“那是。”郑嬷嬷微笑：“这世上还没有老身解决不了的难题。”
“但那何姑娘是想起你了吗？”苏铭皱眉：“怎么这么信任你？”
郑嬷嬷撇嘴：“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就是不动脑子，我能让她想起我吗？定然是重新认识的。我救了她的命，与她呆上几天，就凭我这口舌功夫，还怕她不帮忙？”
苏铭眼里的钦佩之色瞬间浓郁了不少。
“得了吧。”郑嬷嬷白他一眼：“快点把池鱼姑娘送进去。”
“好。”苏铭回神，接过池鱼，一闪身便消失在了树林之间。
郑嬷嬷看着，双手合十，朝天祷告。
不是她要多管闲事，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再这样下去，她也不敢保证沈故渊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一百年前她就在月宫里帮着月老理红线了，沈羲和宁微玉的红线，是她亲手系上去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也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这两人的死结在哪里。
本是碍着要折寿，她想撒手不管的，但……还是管一管吧。
今天的风吹得不刺骨，却还是有些凉，很像多年前的罗藏山。
……
沈羲的军营就驻扎在罗藏山的一条河边，大军长途跋涉，避开了敌军的陷阱，也冲出了埋伏，只要再往前行两里，就能到西都。
军营里，沈羲正皱眉看着战报，与旁边几位将军商议接下来的部署，冷不防地就有人进来慌张地道：“报！有敌军出现在河对岸！”
沈羲不悦地看着他道：“慌什么？我大军在此，他们至多不过派人来刺探，又不是马上要打过来了。”
那士兵愣了愣，觉得挺有道理的，于是放松下来，小声道：“宁家小姐被抓走了。”
捏着战报的手一僵，沈羲问：“被谁抓走了？”
“……河对岸的敌军，派了几个人过河，直接将宁小姐绑走了。”
旁边的副将军忍不住骂了一句：“真是卑鄙！”
“这是想引咱们过河啊，那头肯定有埋伏。”
“赵家军就是这么不上道，总用这些个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营帐里的人都议论纷纷，斥责的斥责，痛骂的痛骂，沈羲听着，沉默了半晌，站起了身子。
“少主不可！”旁边的副将看出了他的意图，皱眉拦住他：“此时派人去追，必定会中埋伏！”
“我知道。”沈羲伸手系上披风：“我没打算派人去追。”
副将松了口气，正要说再想想办法呢，就听得他下半句说：“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营帐里的人都震惊了，看着沈羲掀开帘子出去，好半晌才想起来追出去拦人。
然而沈羲已经上马，马鞭一扬就冲了出去。
“少主！”众人急了个半死，连忙点兵跟上去。副将忍不住嘀咕：“咱们少主不是一向讨厌那宁家小姐吗？这会儿怎么这般着急？”
这谁看得懂呢？众人摇头，一心想的只是怎么保住少主。
沈羲追上了那群人，救下了宁微玉。
宁微玉急了：“你追来干什么？傻了吗！”
他扫一眼她脸上的血，眼神一沉，没好气地道：“若不是因为你总惹麻烦，我也不会要搭上性命。”
“我……”宁微玉眼睛红了：“我不要你搭上性命！”
“闭嘴吧。”他冷声道：“你若不是宁家的大小姐，我才不会来救你。”
这话说得面前的人微微一噎，一双眼又生气又委屈地看着她。
“咱们的沈公子可真是重情重义啊。”敌军带头的副将笑了，一挥手，四面八方埋伏着的人齐齐地往这边围过来。
“只可惜多情的英雄都不怎么长命，你要英雄救美，就怪不得咱们不厚道了。”
沈羲扫了一眼四周，埋伏的人的确是不少，但这人可真沉不住气，他一个人过来，这些埋伏竟然就悉数暴露了出来。
算一算，后头的人差不多也要追上他了，等人来齐，对面这一场埋伏白费，便又是一场公平的硬仗。
只是，他只身犯险，全身而退许是不太可能了。
“站好别动。”他没好气地对宁微玉说了一声。
宁微玉退后两步，咬着嘴唇看着他。
十个士兵一起冲上来，沈羲拔剑迎战，护着她且战且退。对面那敌军副将就跟看戏似的看着他们，瞧沈羲当真有两把刷子、十几个人一时半会还拿不下的时候，他挥了挥手：“弓箭。”
沈羲皱眉，转头朝宁微玉喊了一声：“跑！”
三面包夹，还有一面尚未包拢，只要抓准这个机会，从那缺口冲出去的话……
沈羲盘算着生机，然而不等他想完，旁边这宁家大小姐竟然直直地朝自己扑了过来。
“你……”沈羲气着了，他想说你连方向都分不清楚吗？让你往外跑，不是往里冲。
然而下一瞬，一支羽箭“咻”地一声飞过来，狠狠地射在了宁微玉的背上，骨肉被利刃破开的声音从她的身体传到他的身体，沈羲愣了。
“少主！”有人在喊他，他没听见，只伸手接住宁微玉站不稳的身子，呆呆地看着她。
“我不是麻烦……”她喃喃说着，疼得满头是汗。
沈羲没有反应过来，只管愣神地抱着她，任由后头无数羽箭破空而来。
“少主！”盾牌合而为墙，护住这站着不动的两人，副将军推了他一把：“您受伤了，先往后走！”
回过神，沈羲抱起她交给自己的亲卫。
“少主？”亲卫愕然地看着他。
“人给你，刀给我。”他道。
与沈羲在一起久些的人都知道，这是个有仇必报的人。所以，当他领着来增援的人反扑面前的敌军之时，副将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反应迅速地听他号令，带人冲杀。
那一场，敌军机关算尽，却没一个人活着回去。
沈羲受了重伤，被人扶进营帐的时候眼睛却亮得慑人。
“少主下回切莫这样冲动了。”副将语重心长地道：“您是军心所在，哪有人把心先挖出去跟人交锋的？”
沈羲沉默，看了床上还昏迷不醒的宁微玉一眼。
副将瞧见他这眼神，不由地一愣，神情更加担忧：“少主，眼下大业未成，儿女情长之事……”
“谁同你说我儿女情长了？”沈羲皱眉，抬头看他：“她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
副将愕然：“您今日……只是因为她是宁家的人？”
“不然呢？”沈羲嗤笑：“她擅自从军，我厌她还来不及，难不成还要挂念她？”
“卑职明白了。”副将了然，拱手行礼，先退了出去。
大夫在旁边给他身上的伤口上药，沈羲不经意地侧头，就瞧见宁微玉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不耐烦地道：“醒了就睁开眼！”
宁微玉睫毛颤得更厉害，却没有睁眼，他眯眼，正要再嘲讽两句，就见她眼角划下一串泪来，落进枕头里，晕染开一小块。
心里莫名一慌，他皱眉看向大夫：“先给她看吧，她好像疼得厉害。”
大夫为难地看着他的伤口，沈羲自个儿接过白布，让开了位置。
于是大夫就把了把宁微玉的脉，转头对他道：“伤口处理很及时，没有恶化，小姐也没有发高热，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沈羲点头，神色放松下来，却还是语气不善地对床上的人道：“听见没？别使苦肉计，没用。”
“少主……”亲卫神色复杂地朝他使眼色。
沈羲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怎么？”
亲卫小声凑在他耳边道：“宁小姐这哪里是疼哭的，分明是听见您方才跟副将说的话，气哭的，您哄哄吧。”
嘴角抽了抽，沈羲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人带给他的麻烦已经不少了，他还得把人哄着？
冷哼一声，他掀开帐帘就往外走。
“少主您去哪儿？”
“回我的营帐。”
“可是……”亲卫为难地道：“这就是您的营帐啊。”
沈羲：“……”
这些个混账，竟然把宁微玉放他的营帐里来了？
瞧一眼自家少主这脸色，亲卫连忙道：“我让人给她换个地方。”
“不必。”沈羲沉声道：“让她留这里吧，我换地方。”
“可……”
“闭嘴！”耐心告罄，沈羲转身就走。
宁微玉在主营帐里养了十天，这十天里他借着去看战报的由头，看着她吃药。宁微玉吃药极不老实，一没人看着就想往地上倒，但他去了，她总是很优雅地拿着勺子，一勺一勺慢悠悠地把药喝完。
看她喝完药，他也就走了。
十天之后，宁微玉能下床了，白着张脸对他道：“营帐还你，我回自己的地方去。”
沈羲“嗯”了一声，却是不怎么放心。大夫说过，这人睡觉不老实，经常扯着伤口，愈合极慢。放她重新去军营边上的帐篷住，万一把药倒了怎么办？伤口扯裂怎么办？又被人抓走了怎么办？
思前想后，他将要走的人给拦了下来。
“你就在旁边的营帐里住。”
宁微玉黯淡的眼里瞬间迸发出一种奇妙的亮光，一双眼像拨开云雾的星星，闪烁不已地看着他：“当真？”
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沈羲点头：“当真。”
“太好了！”宁微玉高兴地看着他，舔舔嘴唇，很是愉悦地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沈羲脸色很难看，面前的人却没多停留，说完就转身去让丫鬟收拾东西。
宁微玉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沈羲觉得，可能像蜡烛吧，一直很亮地在他旁边点着，要是燃久了他不理，光就会暗下去，可只要他跟她多说两句话，这蜡烛就像被拨了芯子一样，重新燃得亮亮的。
他一直很好奇她为什么这么不知疲倦地缠着他，所以逮着机会问了一句：“你这辈子是不是除了嫁给我，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宁微玉一愣，接着就笑了，点头道：“是啊。”
沈羲：“……”
他在嘲讽她，她听不出来吗？怎么还这么高兴？
两人的相处日益和谐，虽然沈羲很不愿意承认，但是事实是，他渐渐习惯了这人在自己身边，打闹也好耍宝也好，陪他看书也好，陪他练剑也好，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会下意识地转头找她在哪里。
“我这样的姑娘是不愁嫁的。”宁微玉扬着骄傲的小下巴对他道：“所以你得好好珍惜我。”
珍惜？沈羲翻了个白眼，要不是在军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早就避开她十万八千里了。
想是这么想，然而目光却还是忍不住会随着她动，甚至某天晚上做了羞耻的梦，梦里那婉转低吟的姑娘露出脸来，还长得和宁微玉一模一样。
醒来的时候沈羲很尴尬，有种说不出来的羞恼之感。
“少主。”亲卫进来，拿着封信：“有人寄信来军营里，按例已经让人检查过，是给宁小姐的。”
宁微玉？沈羲撇嘴，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来催她回家的家书。
接过来随意扫了一眼，沈羲愣了愣。
这字迹跟以前的家书不一样，清秀有力，还是宁微玉一向喜欢的颜体。
直觉告诉他，有问题。
拆人信这种事情很不好，但在军营里，为了避免情报泄露，信都是要检查的，大不了当做他亲自检查的，又怎么了？
不要脸地这样想着，沈羲打开了信。
微玉，见字如面。
女儿家的闺名，向来是不会轻易被人叫的，沈羲面无表情地看完整封信，冷笑了一声。
宁微玉原来还有个交情极好的男人啊，瞧这字字句句的，都是关切，就差没把“我心悦你”这四个字直截了当地写出来了。还说什么不管她做什么，他都等她，哦哟，她嫁人他也等不成？
压抑着的欲火和怒火交织在一起，就很容易伤身，沈羲是个报复心很强的人，他不好过，那别人都别想好过。
于是，在凯旋的路上，他顺手捡了一个梁音。
看着梁音脸上那含羞带怯的表情，沈羲突然觉得自己很傻，这是在干什么？赌气吗？可他为什么要和她赌气？她与谁交情好，同他有关系吗？他又不喜欢她！
不过，看见宁微玉脸上那失魂落魄的表情，不得不说，他拧巴了许久的心，还是舒坦了很多的。
于是他就把梁音带回了府，逢场作戏地说要成亲，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
然而这回，宁微玉什么反应都没有。不仅没有来找他，还要和白家那心心念念她的少爷成亲了。
沈羲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和恼怒，三年了，他们在军营里朝夕相处，原来她压根没放在心上，一转眼就可以嫁给别人，这样的女人，他竟然……
竟然还差点上当。
冷笑一声，沈羲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把能砸碎的东西都砸了个稀碎，然后与梁音成亲，自请再上战场。
他不想留在这座城里，也不想再看见她了。
父亲曾经问过他想要什么，第一次出征的时候，他只说他要凯旋，而这一次，他说：“我要万人之上。”
他在好几场仗里都险些死掉，重伤卧床的时候，总听见有人坐在他床边，笑嘻嘻地对他道：“沈大公子不是所向披靡的吗？原来也会受伤……嘶，疼不疼？我给你熬一碗骨头汤来喝，少放葱花，好不好？”
他每次都会伸手过去，然而每次抓到的，都是一片虚无。
沈羲觉得自己疯了，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打下西都，让自己没有回头的路可以走，不然……
不然他当真会回去，将人从白府里抢出来。
平定了西都的时候，沈羲没有太高兴，看着面前跪成一片痛哭流涕的人，他也没觉得自己这一路有多不容易，至多不过“出生入死”四个字而已。
然而，当有人说宁家和白家也搬来京城了的时候，他猛地一震，心口骤然紧缩成一团。
“沈羲，你这个人太过霸道，脾气实在算不得好。”她曾经板着脸这样教训他，然后一转眼又笑靥如花：“不过我喜欢你，你脾气再差，我也喜欢你。”
心脏烫得生疼，他失了仪态，冲出了皇宫。
“你……当年没有嫁进白家？”他把人抢到手，强压着心里的狂喜，镇定地问。
面前的人如在他梦里一般蹙着眉，但到底是轻轻摇头：“没有。”

第62章 他所看见的事情
沈羲是个行事稳重的人，至少在外人的眼里是这样，所以，当他疯了似的抢了白家的儿媳妇占为己有的时候，父亲召了他去太清殿，一众与他一起打江山的人齐齐跪在他跟前。
“少主，此事万万不可啊！”副将赵福皱着眉摇头：“娶那宁大小姐，便是得罪死了白家与宁家，有害无利！眼下正是您大业将成之机，经不得内乱！”
沈羲平静地看着他问：“我自己的家务事，如今也要你们来管了吗？”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沈湳怒道：“你以为你如今还只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吗？这位置你坐了，家务事就是天下事，还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
“可她已经是我的人。”沈羲笑了笑：“就这么让人回去，不是更得罪死了宁家和白家？”
众人面面相觑，沈湳更是脸色难看：“你嘴上是越发没个遮拦了！”
“实话实说。”沈羲起身，看着他们道：“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宁微玉是我一定要娶的，至于宁家和白家，他们高不高兴，与我何干？”
说白了这两家只不过是有世族大家的名头在，论权论财，当真都不够在他面前来指手画脚的。新朝即将建立，这群人也是太过谨慎小心了，完全没了在战场上冲锋的杀伐决断。
沈羲不喜欢白家，宁家倒是无所谓，若他们接受，那他便上门去下聘，若不接受，那也就罢了。这事儿有什么值得费神的吗？
然而，跨进寝殿，他听见了宁微玉担忧的声音。
“爹爹他们是不是恨死我了？”她跪坐在床边，拉着丫鬟的手呆呆地道：“我的确不孝，每次做事都没有考虑他们的感受，也没有为他们想过。”
“小姐。”丫鬟无奈地叹气：“您是老爷嫡亲的女儿，就算犯了天大的错，那也是血脉相融。此番老爷的确是气得够呛，但也未必会不认您……”
“你别安慰我。”宁微玉苦笑：“那老头子是什么脾性我能不知道吗？他本就欠着白家的人情，这回大婚出这样的事情……定然是又羞又恼，无颜见人。眼下怕是我回去请罪，他都不会理我。”
丫鬟沉默。
他在外头站了一会儿，一身戾气慢慢消了，认真地想了想。
第二天，他微服去了宁府。
以沈羲如今的身份，就算宁家的人再不待见他，也只能毕恭毕敬地请他进去，再奉上香茶。然而礼数是周全了，宁家老爷对他的成见却是很深，话都不等他说完便道：“宁微玉已经不是我宁家的人，要与她结亲，不必来同我说。”
这话说得冲，旁边一众姬妾都战战兢兢的，站的近的还拉了拉宁老爷的衣袖，慌张地使眼色。
谁都知道沈羲是即将登基的新帝，对他说话哪里能这样不客气？况且传闻里这人脾气本就不好，能主动来提亲已经是了不得了，万一被惹怒了，他们宁家上下可不都吃不了兜着走？
宁老爷扬着下巴，一副不畏强权的模样。
然而沈羲并未生气，脸色都没变，只站起来道：“今日许是日子不好，沈某改日再来。”
这句话惊呆了在场的人，一众姨娘叔伯都震惊地看着他的背影。
等人走出去了，才有人低声问：“这当真是沈羲吗？”
“不是他还是谁？我见过他一面的。”
“可这……这哪里像人说的那般暴躁？大伯都这样说了，他竟然还要来。”
宁老爷身边的姨娘叹息了一声，摇头道：“这是当真很喜欢咱们玉儿吧。”
宁老爷冷哼了一声，不以为然。
接下来一个月，沈羲当真是每隔两日就来宁家一趟，宁老爷瞧不过去了，终于开口道：“这桩婚事伤害的不是我宁家，而是白家。您若是能征得白家的同意，老夫自然不会再有怨言。”
开什么玩笑，让沈羲去跟白家低头？沈羲身边的人都觉得荒谬了，自家主子一向傲气，本也就看白家不顺眼，怎么可能还去低头？
沈羲自然是没有低头的，只是先请了白家几个人进宫了一趟。
“……您认真的吗？”白家的当家很是不敢置信地抬头。
沈羲坐在他们对面，平静地点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白家的商铺，任凭你们开多少，五十年之内不会有人收税。”
这可真是惊天了，白家的人进宫的时候就料到这沈羲会安抚他们，但没有想到给的安抚竟然这般有诚意，而且……让人压根无法拒绝。
苛捐杂税一向是商人身上的负累，不少商家都想着法子偷税漏税，这人倒好，直接许他们五十年不纳税。其中的好处，压根不是简单的金钱就能衡量的。
犹豫再三，白当家的问：“这是为了让咱们同意让出宁氏吗？”
沈羲笑了笑：“宁氏不用你们让也是我的，她也不是这五十年税收就能买下来的人，我此举，不过是愿与白家交好。”
这话说得白家哑口无言，谁会拒绝沈羲的交好之意？那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可……如今这境地实在尴尬，当家的就算再想答应，也有些顾及白若的感受。
“主子。”旁边有人进来禀告：“白公子到了。”
白当家的一惊，不明所以地抬头，就见沈羲道：“我得去与他闲谈了，白当家的请回吧，我许的诺，不管事态如何，都会兑现。”
“……”心情复杂地看着沈羲出去，白当家的为难了，他原本觉得沈羲太过分，不管给多少补偿都弥补不了白家丢失的颜面。然而现在……被这么一说，他觉得，若是白若那孩子能放下的话倒是件好事，至少福泽整个白家。人已经要不回来了，能与沈羲交好，也是不算亏的。
于是，当他在府里等到白若回来，听他说已经原谅了沈羲之后，当家的松了一大口气，做了些表面功夫，便去宁家送礼。
沈羲想得已经算长远，这件事也算处理得很漂亮，宁微玉开心了，白家和宁家都开心了，皆大欢喜。
然而他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会后患无穷。
登基两年，从第二年开始，沈羲听过最多的话就是——
“陛下，白氏一族垄断米粮，趁着饥荒大发横财，其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发指！”
“宁氏有一小儿参加举试，买通考官，逼死本该夺魁之人。被抓之后不但没有悔意，反而扬言要见陛下。”
“白氏一族有苍头白日杀人，躲白家大宅不出，官差莫有敢去捉拿者。死者亲眷跪在皇城之外哭号，引人围观已有数日！”
“宁氏……”
白氏宁氏，这两大世家自从新朝建立之后便日益壮大，枝叶多了，惹的事情自然也就多了。然而他偏袒宁微玉之心，世人皆知，故而这两家人也就越来越肆无忌惮。
“你以为你这样的行为是在护着她？”沈湳一把将奏折扔在他脚下，怒道：“你这是养虎为患助纣为虐！宁微玉总有一天会被你害死！”
身子震了震，沈羲皱眉，低头捡了折子来看。
他脾气不好，朝中很多折子不敢往他那儿递，便都递来了沈湳这里。打开一本，写的就是宁氏误国，已引民愤，万民游街要求废黜妖妃，然而被衙门镇压，死伤过百。
触目惊心。
“你看得明白吗？”沈湳痛心疾首地道：“你所在的位置是由不得你任性而为的，你以为你是爱她，可宁微玉早晚会被你这份爱给害死！等有一日皇城遭难，六军不发，你以为会是谁被推出去血祭？”
心口猛地一跳，沈羲皱眉抬头，目光里带了狠戾之气，看得沈湳一惊。
“为父不会害你。”沈湳皱眉：“你最好仔细思量。”
要思量吗？沈羲冷笑，转身往后宫走。
沉重的宫门打开，有一抹红色的影子扑过来，欣喜地道：“你可算来了，我有两日没见着你了！”
他低头，看见她那双含怒带嗔的眼，心突然就柔软了下来。
“这两日有些忙。”伸手牵着她进去，沈羲问：“你可调养好身子了？”
宁微玉点头，跟着他在软榻上坐下，抱着他的胳膊笑眯眯地道：“最近宫里可热闹了，我躺着也有人来跟我说外头的事情，所以怎么也不会无聊。”
“哦？”他看着她：“有什么趣事吗？”
“听闻皇后看不顺眼新进宫的昭仪，找着由头把人家打了个半死，那昭仪也是个性子烈的，留下血书直接投湖了，宫里人人都在猜您会怎样处置皇后。”宁微玉咋舌：“咱们的皇后娘娘脾气可真是不好啊，半点没有当年的温柔之感了。不过幸好，她从来不来招惹我。”
沈羲轻笑，这宫里任何人都是不敢来招惹她的，他一向将她连人带宫殿护得滴水不漏，因为她这笨脑袋，若当真放出去与别人争斗，怕是骨头渣子都不会剩。
想是这么想，他嘴里却说：“皇后偶尔小气，整体来说也算识大体，你别去管她就是。”
小脸一皱，宁微玉问：“您这是要包庇皇后啊？”
沈羲挑眉，后宫之中的人都是外头的官员亦或是别国硬塞进来的，死活他管不着也不想管。皇后能惹事，自然也有法子能处理好，压根用不着他操心。
唯一能让他操心的，只有面前这个笨蛋。
“罢了。”宁微玉别开头道：“不跟你说这些了，我还想跟你要个手谕。”
“什么？”他侧头。
宁微玉比划了一下：“白家那个嫁进宁家的姑娘，也就是我的弟媳妇，说想进宫来拜望我。然而她不是命妇，只能问您要个恩赏。”
沈羲点头：“这无妨，等会我让他们拿给你。”
“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侧，宁微玉眼睛亮亮地道：“您对我可真好！”
白她一眼，他轻哼：“先前是谁总嘀咕我待人不好的？眼下口风倒是转得快。”
“嘿嘿。”宁微玉伸手给他捏肩：“谁让您平时总板着个脸啊，又喜怒无常的，就算是我也摸不清您的心思，难免多想。”
伸手把人拉进怀里半躺着，沈羲低头看她，认真地道：“宁微玉你记着，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眼睛看见的是什么，这天下最爱你的人始终是我。”
怀里的人傻眼了，微微张着小嘴看着他，看得他也忍不住脸上发热。
这些个没羞没臊的话，哪里是沈羲能说出来的？
有些羞恼，他低头就吻住了她。
怎么样才能不宠她呢？沈羲觉得，这比让自己改两百份折子还要难，他先前亏欠她太多，眼下恨不得把世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她，又哪里舍得冷落她？
然而这天，皇后梁音来了他的书房，带了一个宁微玉宫里的宫人来。
“臣妾深知贵妃在陛下心里的地位。”梁音道：“但有些事情，陛下就算不会追究，也总该知道。”
沈羲皱眉看着她，就听得旁边跪着的宫人道：“今日宁家二少夫人进宫省亲，带了个男人。旁的奴才都不知道，但宁家二夫人唤那男子作二哥。”
朱笔在奏折上一顿，涂了个很浓的赤团。沈羲目光阴森地看着梁音：“你什么意思？”
梁音朝他行礼，挺直背脊道：“这不是臣妾的意思，换做别人，臣妾压根不会偷偷来告诉陛下，直接处置了也就是了。可这是贵妃宫里的事情，所以，臣妾来知会陛下一声。”
没有男人能容忍自己心爱的女人与别的男人私会，尤其那个男人还是差点与宁微玉结成夫妻、对她别有用心的白家二少爷。
梁音知道沈羲的脾气，按照他的性子，一定会……
“宫人留下，你走吧。”奏折合上，龙位上的人平静地说了一句。
梁音愣了愣，有点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
沈羲神色平静，眼神却像是冰锥，尖锐冰凉。
后来，宁微玉发现自己宫里少了个宫人，趴在沈羲怀里的时候便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看见四喜了吗？”
沈羲一手顺着她的头发，一手捏着书，淡淡地道：“她年纪到了，出宫去了。”
“是吗？”宁微玉皱眉：“二十岁就可以出宫了？”
沈羲没再回答她，见她唠唠叨叨个不停，便放了书，把人压在软榻上一通吻，之后她就会老老实实地红着脸，再不多说。
他没有问过她当日白若有没有进宫，不是回避，而是他知道，以她这爱自己爱得要死要活的性子，就算白若站在她面前说要带她走，她都不会有半分动摇。
这世上的话真真假假，唯有她说过的一句话他深信不疑。
她说：“我喜欢你，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喜欢你。”
沈羲伸手，拥紧了怀里的人。
“陛下！”赵福痛心疾首地在他面前长跪不起：“西楚犯我边境已有一月，朝中无人愿意出征，您当真没有想过为什么吗？”
“想过。”放下折子，沈羲抬头看他：“朕没有按照你们的想法杀了宁氏，你们对朕心有不满，不愿意听朕差遣。”
赵福额头上冷汗涔涔，俯首贴地：“民心之所向，官心之所向，都是要陛下打压白宁两家的气焰。眼下朝中白宁两家当权者不少，贵妃不死，外戚必定当道！”
“宁微玉什么也没有做错。”沈羲眯了眯眼：“朝中外戚，朕自然会打压。”
“您还看不明白？”赵福颤抖着道：“如今的形势，除非快刀斩乱麻，拔除宁白两家的势力。若是优柔寡断，徐徐图之，不等您先斩草，他们就先要除根了！”
脸色一沉，沈羲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福掏出奏折来递给他，看他打开，跟着便解释：“贵妃怀了身孕，白宁两家高兴万分，一旦贵妃产下皇子，他们便要扶贵妃上皇后之位！”
微微皱眉，沈羲扫了两眼便合上奏折。
玉儿怀孕，最高兴的人是他，若说要把皇后的位置给她，也不是不可以。但……他似乎对白宁两家，纵容太多了。
“臣等都是一路跟着陛下打江山的人。”赵福忍不住落泪：“陛下是明君，治国有方，但众人心里都清楚，您把宁氏看得太重，不少重臣寒心归隐，朝中将领也无人再愿出征。陛下再没个决断，这天下……怕是要大乱了。”
宁家的将军握了兵权不交，白家的重臣持功自傲，在朝堂上与君王顶撞，沈湳气得提了剑闯后宫，被他堪堪拦下。
“你如今是帝王，我管不了你。”沈湳气得双眼血红：“但你若执意要护那妖妃，为父今日就死在这里！”
“父上。”沈羲皱眉：“玉儿何错之有？”
一把剑扔在他面前，沈湳大怒道：“你还拿这句话当借口吗？她没有错，错的是你！为父一早说过你会害死她，你没有放在心上。如今你的过错都要她来承担了，你还执迷不悟？！”
他的过错……
沈羲沉默，继而苦笑。
还真是他的过错，旁的事都能处理好，只在与宁微玉有关的事情上失分寸。分寸失得多了，就酿成了大祸。
“她可以不死吗？”他低低问了一句。
沈湳摇头：“她已经非死不可。”
沈羲站着，慢慢地红了眼。
朝堂乱成一团，他坐在御书房的昏暗里，旁边的宫人都不忍心了，低声道：“陛下，您歇会儿吧，已经三天了。”
他没吭声，安静地等着，终于等到梁音进来。
“陛下。”梁音道：“贵妃的身孕有问题。”
铁打一般的证据放在眼前，说宁微玉与人私通怀孕，肚子里的压根不是龙种。沈羲安静地看着，过了许久才哑声道：“那就打了吧。”
“打了？”梁音仿佛是没有听明白：“就打了，别的呢？”
“别的？”抬眼看她，沈羲似笑非笑：“你还想要如何？”
梁音脸色发白，捏紧了手帕，半晌才行礼告退。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宁微玉哭得很惨，抓着他的袖子，万分不解地道：“我怎么可能对你不忠？怎么可能？！”
拼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别去抱她，他看着她，多想说这世上我什么都可能会不相信，独独不会不相信你。
只是……她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你觉得这样她就不用死了？”沈湳皱眉，闯进玉清殿来责问他。
沈羲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见他的脸色，沈湳将剩余的话全咽了下去，皱眉站了半晌，离开了。
宁贵妃失了宠，皇帝病重半个月，没有召见过她一次。并且大肆将宁家和白家的人贬离京城。宁家起先还气势汹汹，说要进宫见皇上见贵妃。然而，在得知宁贵妃已经失宠之后，宁家总算是消停了。
朝中更换官员用了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朝野慢慢恢复了以前的盛况。
沈羲终于能推开宁微玉的宫门，终于能抱抱她。
然而，宫门再度打开的时候，里头的宁微玉，看他的眼神已经是冷漠又平静。
他知道她伤心，也知道她痛失孩子有多难过，他不太会说话，只能想尽办法弥补她。
然而，两个人就算抱得再紧，从她身上传来的也是透骨的寒意。
“陛下既然不爱我，为什么不放了我？”她笑着问他：“您想要什么呢？”
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疼得厉害，沈羲抿唇，勉强维持着帝王的尊严，低声道：“我想要你再生个孩子。”
他可以把她失去的孩子还给她，眼下白家和宁家被重创，朝中的人终于没有那般抵触她了，她要再生一个皇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个孩子，他保证不会出半点差错，若是女儿，就给她万千宠爱。若是儿子，就给他无边江山。
但是，宁微玉好像并不开心，两人像以前那样痴缠，他都再也听不见她的心跳。
沈羲觉得自己可以等，她一定只是太难过了，是他的错，却让她承了痛苦，他该赎罪的。所以，他待她比从前还要好，陪她散步，陪她游湖，给她讲朝中的趣事，拥着她入睡。
然而，当她生下一个皇子的时候，却对他说：“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您该放我走了。”
曾经有人问沈羲，当了皇帝之后还会有什么害怕的事情吗？彼时他没有来得及回答，旁边的长辈就笑道：“帝者，天也，天有什么好怕的？”
但在听见宁微玉那句话之后，沈羲知道，帝王害怕起来，才是当真绝望。他拥有天下，拥有无数的钱财美人，然而他没办法让宁微玉再像从前那样爱他。
“我没有骗过你。”他沙哑着嗓子垂眸：“我说我喜欢你，便是当真喜欢你。”
“可我骗你了。”宁微玉笑得潋滟：“我说会一直喜欢你，然而现在，我就不喜欢了。”
他当真是生气了，气急败坏地将她关在了宫里，不许她走。离开后宫的时候，还吐了血。
然而，擦完嘴角的血，他还是忍不住多吩咐一句：“别短了用度，好生照料，她想见谁，就让她见。”
“陛下……”身边的内侍哽咽地扶着他，他却甩手，一个人慢慢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公子要去哪儿啊？带上小女好不好？”
清脆的声音回响在天地间，沈羲抬头，面前却什么也没有，只他一个人站在巍峨的宫殿前头，渺渺四方。
白若谋反了。
后宫里传出去的书信被他的亲卫截获，送到了他面前。
“宁贵妃这回当真是过分了！”他身边的人怒道：“要发泄要报复，小打小闹就算了，这般胳膊肘往外拐，心是怎么长的？”
“皇城附近的兵力部署已经悉数被义军知晓，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让几位王爷勤王。”赵福道：“陛下，您纵容了贵妃这么多年，如今终于纵得她敢谋逆犯上了，可曾觉得后悔？”
这话问出来，也没指望沈羲回答，转身就走了。
沈羲安静地看着桌上的信件，片刻之后，起身去了后宫。
“你还是很恨我吗？”他低声问她。
宁微玉皱眉看他一眼，继而轻笑：“陛下言重了，臣妾是陛下的贵妃，怎么会恨陛下？”
说是这么说，却分明是恨他到了骨子里。沈羲低笑，既然如此，那多恨一点，反而更难忘记他一点。
他将她带了出去，当着众人的面，演了一出“凌迟”的好戏。然后决定放她走。
“舍得？”白若坐在他对面，冷笑着问。
他伸手递了个盒子过去，淡淡地道：“二少爷也曾对她放手，换来她的感激不尽，并且一直觉得，你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哦？”白若看他一眼：“你如今这是想学我？”
“不。”沈羲勾唇：“我哪怕放手，想换的也不是她的感激，而是她对我永生永世的恨意。”
恨比感激强烈太多，他宁愿她恨他，也不想像白若一样被当成一个过去的朋友，在嘴里随意地提起。
他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
“不打算解释解释吗？”白若道：“其实还有余地。”
余地？沈羲笑了，笑着笑着就红了眼：“早就没有了。”
他和她，从第一个孩子没了开始就断了缘分，这么多年，一直是他在苦撑。她活得痛苦，他又何尝不是在煎熬。
趁着这次机会，他说服自己，放手吧。
“我会给你机会带她走。”站起身，沈羲低声道：“你记得动作一定要快。”
“怎么？”白若皱眉：“这不死药吃晚了就不行了吗？”
“不。”沈羲摇头，闭眼道：“是我怕你走慢了，我就会忍不住把人抢回来。”
宁微玉从来不知道他有多爱她，在她眼里的自己，冷漠无情，以江山为重，只把她当个玩物。她永远也不知道他的心情，永远也不会觉得，他比白若更爱她。
这年冬天的雪可真冷啊，他手里的弓箭差点就要拉不开，看着她的背影，心口疼得无法呼吸。
还真是……连回头一下都不肯。
……
“沈公子，你现在这样对我，以后说不定会后悔哦。”她眨着眼，背着手朝他道：“我这般灵巧可爱的姑娘，你以后一定会爱惨了。”
“没羞没臊！”他皱眉：“谁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皱了皱鼻子，宁微玉泄气地道：“那这也太不公平了，一直是我喜欢你，你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哼。”
……
箭尖微颤，沈羲红着眼看着那抹红影，咬咬牙，终于是将箭射了出去。
雪地里开了一朵的红色的花，那是他回京之后梦里的常客。
后来叛乱平定了，他却被京中文人口诛笔伐，说为了江山社稷，不惜杀了自己的宠妃，以求得各路王爷勤王。更有不少诗文怜惜红颜薄命，感叹帝王无情。
只有在玉清殿里伺候的宫人才知道，那位年少打天下，如今坐拥江山的帝王，常常是一个人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发呆。他也用膳，也睡觉，也改奏折。但不知道为什么，身子却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
小皇子还没满一岁，帝王便将他封做了太子，指派了朝中五位德高望重的大臣教导养护。
宫里没了宁贵妃，朝中再没有人对他有异议，只是……就连赵福，也再没办法跟他多说一句除了政事之外的话。
梁音知道沈羲为什么变成这样，她再不甘心，再恼恨，也终究是有些心疼他。
“早知道，就留下她了。”梁音哽咽：“至少您还能好端端的。”
留下宁微玉吗？沈羲低笑，摇了摇头。
他留不住她，哪怕当初没有让她走，而是让她继续呆在宫里，也只会落得和现在的自己一个模样。
他舍不得，他心疼。
“鞍山有叛乱。”赵福道：“兴许是之前的余孽，微臣一早就说过了，斩草要除根……”
“朕亲自去一趟。”沈羲站起了身子。
御驾亲征就为了一小窝贼寇？朝中没一个人能理解，但皇后却三跪九叩，请得沈湳同意，又说服了朝中文武百官。
离开皇宫的前几日，沈羲总算是有个人样了，先去给沈湳行了礼，然后去抱了抱小太子，眼神温柔地吩咐宫人好生照顾。宫人呆呆地应着，听着他的语气，却莫名其妙地落下泪来。
沈羲安排好了一切，也给五位辅政的大臣写了密信。不知情的人都微有怨言，说帝王不该因为这等小事出京。而知情的几位大臣，却是长跪在皇城门口，恭敬地送帝王离开。
骑在马上，沈羲有种错觉，他觉得好像回到了很多年以前，他打马从沈府出来，再多走两步，面前就会跑来个小姑娘，张开双臂拦着他的去路，笑吟吟地说要跟他一起走。
想着想着，前头当真出现了一个人。
烈烈红衣，眉目含霜，宁微玉带着人拦住他的去路，手里三寸青锋泛光。
他却笑了，看着她那张脸，不由地就伸出手去。
他说：“玉儿，我回来了。”
宁微玉显然是不领他这个情的，策马冲将过来，一刀送进了他的心口。
他滚落下了马，看着自己的血流进雪地里，笑着看向她：“玉儿，你何必来杀我？”
她不来，他也会去的，这天这么冷，马行路不易，她这最讨厌骑马的人，怎么能骑这么远的？更何况，他还没有甩开身后那一大群护卫。她来了，可就活不了了。
“何必？”宁微玉仰头大笑，蹲身下来，红色的衣角落在他沾血的盔甲上：“我这辈子最后一件想做的事，就是送你下黄泉。”
“然后呢？”他勾唇，咳出一大口血来，目光流连地看着她：“要给我殉葬吗？”
宁微玉轻笑，翻手捏出一颗药丸，眼皮半阖，冷声道：“我生不想与你同床，死更不想与你同归。这一剑是你欠我的，但我这一生，你死了也还不清，哪怕是黄泉的路，也没有你来陪我走的份！”
猛地一震，他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她。
“你以为我是来找你拼命的？”她看着他，笑得残忍至极：“怎么可能，我只是怎么也死不了，所以来找你的人送我一程。而你，就好好活着吧，活在对我永生永世的愧疚里，再也别在我面前出现。”
说罢，将那装着不死药的盒子，死死地塞进了他的怀里。
沈羲哑然地看着她的脸，感觉自己要昏过去了，有些不甘心地朝她伸手：“玉儿，我有点冷，你能不能……抱抱我？”
宁微玉冷笑，站在原地没动，被后头追上来的他的护卫按在了雪地里。
“别……”努力撑着眼皮，他哑声喊：“别伤她……”
话没喊完，天地间一片黑暗。
他不想醒，哪怕永生都是黑暗也好，他也不想睁开眼就只剩他一个人。
……
宁池鱼睁开眼，茫然地坐了起来。
四周一片昏暗，她好像在一处墓室里，隐隐有两盏灯亮着。
摸了摸自己红肿的眼睛，宁池鱼还没回神，就听得旁边有人道：“既然要想起来，那不如就也看看他经历过什么，不然以他的性子，是不会跟你解释的。”
“谁？”池鱼皱眉侧头。
郑嬷嬷举着灯，眼里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嬷嬷？”脑子里有光一闪，无数的画面飞过去，池鱼抱着脑袋呻吟了一声。
“对不起。”郑嬷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睛也有点发红：“千错万错，都是嬷嬷的错。”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池鱼没力气问，她想起了好多事情，想起了雪地里染开的鲜红色的花，想起了悲悯王府遗珠阁的火，想起了一身铠甲眉目严肃的沈羲，也想起了红衣白发满眼苍凉的沈故渊。
心口闷得厉害，她竟然想大哭一场。
“嬷嬷……”沙哑了嗓子，池鱼抬头看她，哽咽着问：“您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
郑嬷嬷低头：“先前是主子怕您想起来，怕您想起来之后再也不会原谅他。而如今，您心里半分也没有他的位置，也不打算与他有什么牵扯，那想起来与不想起来，又有什么分别呢？”
喉咙疼得厉害，池鱼怔然地看着她，半晌之后才摇头：“你偏袒沈羲。”
若不是偏袒，怎么会让她躺在这太祖的棺材里想起沈羲经历过的事情，若单单将她的回忆还给她，她的心断然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痛！
真是痛啊，痛得像在雪地里被人一刀穿心的人是她。
郑嬷嬷叹息：“说不偏袒，你也不信，老身是当真有些心疼那孩子。你若是想不起来，他便会一直在这段回忆里走不出去，痛苦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他不会死，有无穷的寿命，与此同时，也会有无际的痛苦，您当真舍得吗？”
“我为什么舍不得？”池鱼抿唇：“当初不告诉我一声就凌迟我伤害我的是他，今生二话不说将我许给沈知白的也是他，他的痛苦，与我何干？”
说罢，翻出棺材来就往外走。
“池鱼姑娘！”郑嬷嬷喊了一声，她当做没有听见，径直离开了皇陵。
沈知白觉得宁池鱼去爬山一趟，回来好像就有些不一样了，虽然依旧对他很温柔体贴，但那双眼里，好像陡然就多了很多的东西。
“你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回过神来，宁池鱼摇头，笑着道：“没什么大碍，你刚刚说什么？”
沈知白抿唇，犹豫一二才道：“我方才说，既然你我安心在一起过日子了，那不如今晚就……圆房吧。”
微微一顿，池鱼移开了目光，捏着袖子僵硬地点头：“好。”
沈知白将她的脸掰了回来，认真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啊。”池鱼眨眨眼：“我看起来像是有事的人吗？”
低笑一声，沈知白摇头：“你从来瞒不过我。”
多年以前她假装已经放下沈羲的样子瞒不过他，多年以后的现在，她假装高兴的样子依旧瞒不过他。
池鱼僵了僵，看着面前这人的神色，想起白若曾经站在院子里对宁微玉说的一句话。
他说：“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累了就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第63章 求人的态度
当真是在这里等她啊，不管过去多久，不管发生什么事，他永远都在她背后，会给她弹琴说故事，会仔仔细细地安抚她的伤心难过，将她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不伤着她半点。
喉咙微紧，池鱼伸手捏住了他的衣袖。
沈知白看着她这眼神，心里微微一沉：“你……”
想起什么来了吗？
没让他把话说出来，宁池鱼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将脑袋埋在他怀里。她的肩膀微微动着，像是在哭，可又半点声响都没有。
僵硬地站了一会儿，沈知白明白了过来，缓和了神色，伸手一下下地摸着她的头发。动作很轻柔，就像上辈子她趴在山寨的桌上哭的时候一样。
他想，宁池鱼可能是他的劫数吧。是他甘愿再堕轮回也想要遇见的劫数。
“我们圆房吧。”怀里的人声音闷闷地道：“今晚就圆。”
失笑出声，沈知白温柔地道：“你既然想起了往事，又怎么还要与我圆房？”
身子一僵，池鱼摇头：“我没有想起来。”
“哦？”沈知白挑眉：“想起救你出火场的人是沈故渊了吗？”
“没有！”池鱼答得又快又响亮。
然而答完之后她才发现自个儿中了沈知白的圈套，这样回答，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有些懊恼地将脸蹭干净，池鱼抬头看他，微微恼怒：“你能不能不要问这么仔细？”
沈知白眼波流转，半分叹息半分宠溺地看着她，将她哭湿了的一缕头发别去耳后：“要是你当真什么都没想起来，我还能当你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任由你装傻充愣。可是微玉，你现在有四十多年的记忆，还要胡来吗？”
怔了怔，池鱼皱眉看他：“你……也想起来了？”
沈知白默认。
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池鱼又气又笑：“这世上最自私的人，果然还是沈羲！他一人不痛快，便要拉着我们一起不痛快！”
轻笑一声，沈知白点头：“这点倒是没有说错，沈羲自私得很，当年将你宠成了一代妖妃，如今也不肯放过你。若是我打得过他，一定取了他性命，让你这辈子安安心心地过。”
池鱼皱眉：“他若不是吃了不死药飞升为仙，你未必杀不了他。”
沈知白摇头：“杀不了，我试过。”
当初他进宫行刺过沈羲，不过二十招便败下阵来。原以为会死定了，谁知道沈羲只是目光阴森地看了他一会儿，就将他扔出了宫。
沈知白至今也没有想通沈羲当年为什么不杀他，不过单论武艺，他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池鱼好奇地看着他，正想问他在想什么，冷不防就听得外头有人喊了一声：“侯爷！”
听语气颇为焦急，沈知白便让他进来，皱眉问：“怎么了？”
下人急切地道：“幼帝病重，朝中大臣与三位王爷在玉清殿之前对峙，情况不太妙！”
什么？沈知白和宁池鱼都吓了一跳，连忙一起往外走。
坐上马车的时候池鱼想了一个问题。
“我当年，是不是给沈羲生过一个儿子？”
沈知白垂眸点头。
“那……”池鱼皱眉：“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沈知白叹了口气：“沈羲死的时候就已经立了那孩子为太子，并且选了五位重臣辅政。他一死，太子继位，是为大梁第二代帝王。”
嘴角抽了抽，池鱼掰着指头算了算：“大梁一共四位帝王，也就是说……呃，当今圣上与我……”
“他得喊你一声曾奶奶。”沈知白唏嘘。
宁池鱼：“……”
她记得当初自己是在万念俱灰之中生的第二个孩子，生下来看也没看，直接送去沈羲那边交差。丧子之痛实在太痛了，以至于她一直就当自己没有过孩子，怀孕生子，也只是借胎给沈羲，做一个贵妃该做的事情，不敢放半分感情进去。
没想到她的孩子竟然成了太子，还绵延了这么多代。
不管怎么说，既然是她的后代，那她肯定要关心一二的，况且幼帝还分外可爱，也曾对她施以援手。这样想着，宁池鱼坐得端正了些，还低声催了车夫一句。
玉清殿门口的人当真很多，他们到的时候，余丞相正和静亲王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龙体欠安，我等前去请安有何不妥？”余承恩冷笑道：“难不成就只能你们守着陛下？那陛下到底说了什么，想要什么，咱们岂不是都不知道？”
静亲王怒道：“陛下需要静养，你们这么多人都涌进去看，病情若是加重该怪谁？怪御医吗？丞相这话的意思，是信不过咱们几位王爷？”
余承恩拱手：“不敢，但有忠亲王的例子在前，大家小心谨慎也是必须的。与其在此处争吵不休，那不如放我们进去看上一眼。”
静亲王气得够呛，正要再说，抬眼就看见朝这边赶来的沈知白和池鱼。
“知白！”
众人纷纷回头，就见知白侯爷夫妇二人大步而来，沈知白拱手行了礼便问：“如何了？”
静亲王扫了一眼四周，硬着头皮道：“只是偶感风寒，没什么大不了的。”
池鱼松了口气，提着裙子便道：“那我进去请个安。”
“侯夫人！”余承恩轻笑一声：“咱们这么多文武重臣在场，都没能进去，您觉得您进得去吗？”
微微一愣，池鱼看了静亲王一眼。
静亲王摇头道：“明日吧，等明日陛下醒了，你们再进去看也不迟。”
沈知白轻轻拉住池鱼的衣袖，颔首后退一步：“听父王的安排。”
直觉告诉池鱼，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眼下形势不对，她也不敢贸然开口，就与沈知白一起站在静亲王身侧。
余承恩带着人又纠缠了半个时辰才悻悻离开，等人一走，池鱼立马问：“陛下是出什么事了吗？”
四下只有他们三人，静亲王终于松了口：“天花。”
倒吸一口凉气，池鱼瞪大了眼：“怎么会？他不是一直在宫里待着吗？怎的染上了天花？”
“是身边有宫人不干净，便染上了。”静亲王皱眉：“御医已经想法子救治了，但陛下一直反复发高热，，明日怕是就瞒不住了。”
池鱼提着裙子就要往殿里走。
“回来！”沈知白拉住了她，皱眉道：“天花会传染，你不要命了？”
“我不碰他。”拿出手帕遮面，池鱼道：“这样总没问题吧？”
静亲王摇头：“我们都不敢进去，里头的太医也是战战兢兢，你莫要拿性命开玩笑！”
池鱼沉默，想了许久还是道：“我想看一眼，就一眼。”
静亲王很不能理解，沈知白却是知道，宁池鱼这一世亲人早亡，举目无亲，血脉对她来说，是个很温暖的东西。里头的幼帝与她血缘相关，眼下生死难测，她自然不可能过而不看。
于是，他没拦她了，反而是将自己的父王拉到旁边，道：“儿子有事与您商量。”
静亲王一转头，池鱼就钻进了大殿。
玉清殿里安静得很，连多余的宫人都没有。御医在内殿里洒着药水，见她进来，连忙让她将面纱系好。
池鱼照做，踮起脚，轻轻地撩起隔断处的纱帘。
一袭红衣从床榻边蜿蜒落在地上，满头华发随着主人的动作垂了下去，散在明黄色的锦被上。
池鱼的步子僵了僵。
沈故渊伸手给幼帝塞了药，听见动静，缓缓侧头，就看见一脸呆滞的宁池鱼。
他有好久没有见过她了，还以为再见不会有什么波澜，谁曾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是她，心便骤然疼起来。
勉强勾唇，他道：“你倒是不怕死。”
想起前段时间自己对这人的冷漠，又想起再久之前自己对他的执着，池鱼捏紧了拳头，板着脸没吭声。
沈故渊收了手，慢慢站起来，身上的衣料摩挲得簌簌作响，他抬头，漫步走了过来，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池鱼觉得自己浑身都僵硬了，抬头看他，不明所以。
对面这人眼里的神色很奇异，似是在回忆什么，又惋惜又庆幸。他大抵是不知道她恢复了记忆，所以只管用那双经历了无数波折的眼看着她，眼波缓动，情绪蔓延。看着看着，竟然伸手想来碰她的头发。
微微一惊，池鱼后退了一步。
沈故渊的手僵硬在半空，似嘲非嘲地笑了一声，然后缓缓收了回去，打趣似的道：“就算你不接受我，也没必要跟防贼似的，我长得又不丑。”
池鱼垂眸，没敢再看他的眼睛，语气冷淡地问：“陛下如何了？”
“不太妙。”沈故渊勾唇：“我找人拿了药，但不是很对症，只能看他的造化。”
心里沉了沉，宁池鱼问：“你会救他吗？”
沈故渊挑眉，转头看向龙榻：“自然是会的，只是……我突然发现这世间很多的事情，都未必会如我想的那般发展。”
“什么意思？”池鱼皱眉。
沈故渊没再回答她，却是朝她一笑，温柔地问：“你想吃糖葫芦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问她这种问题？池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想。”
略为可惜地摇了摇头，沈故渊道：“那我去吃了。”
池鱼站在原地平视前方，眼角余光瞥着这人从自己身边走过，一丝白发飘游在后头，满身的仙气。
低咒一声，池鱼去到龙榻旁边，低头认真地看了看。
幼帝脸上已经起了红色的疹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吃了沈故渊的药的缘故，已经没有发高热了，小脸的颜色瞧着还算正常。
这毕竟也是沈故渊的后代，有他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这样想着，池鱼定了定心。
然而，这场天花以玉清殿为轴，短短半个月，扩散到了整个皇宫。
吵着闹着要面圣的余承恩也染了天花，后悔不已地在家里养着，想尽一切办法求医。也不知是谁传出去的消息，说静亲王府曾经有一位大仙，神机妙算包治百病，京中便有不少人来堵静亲王府的门。
池鱼无奈地看着何宛央道：“那人当真不在静亲王府了。”
何宛央双手合十，眼眶通红：“要是别的人，我定然就不来求你了，但忠亲王对我恩重如山，我实在是舍不得他老人家……”
池鱼沉默。
她是那种耳根子软的人吗？
她是。
全京城的人可能都找不到沈故渊在何处，但宁池鱼知道，直接就驾车去了月老庙。
一向热闹的地方因着天花也冷清了起来，白发的月老坐在大殿的蒲团上，安静地看着她跨门进来。
“有事求我？”他勾唇。
宁池鱼瞧着他这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就不爽，很想扭头就走。然而想了想答应人的事情，还是勉强在大殿里站稳，皱眉道：“天花已经蔓延开了。”
“我知道。”沈故渊点头：“然后呢？”
“然后？”池鱼看着他：“你不是大仙吗？”
当神仙的，难道不要解救百姓？
低笑一声，沈故渊摇头：“池鱼，我是管姻缘的神仙，管不了这人间的生老病死。我给得了灵药，也改不了人的命数，你明白吗？”
池鱼皱眉摇头：“不太明白，灵药不够多？”
沈故渊抿唇，盘着腿撑着额角看她：“郑嬷嬷不是专门治天花的人，她的药是灵药，但未必对症，况且灵药百十年才得一颗，并没有多余的可以解救苍生。”
“那……”池鱼比划了一下：“若是用你的法力强行救人，能行吗？”
沈故渊摇头：“上了生死簿的人，我若强行去救，那便会魂飞魄散。”
话说到这个份上，池鱼觉得自己尽力了，朝他颔首便告辞。
沈故渊低笑：“你可真是……若是他们不要你帮忙，你是不是一句话都不会与我多说？”
步子微顿，池鱼回头看他，微微一笑：“我已为人妇，若非有事，自然是不会与外人多说话的，大仙糊涂了么？”
“……”沈故渊垂眸。
池鱼心情甚好地就跨出了月老庙。
从前都是他欺负她，如今她总算能翻身了。不过……一想起自己前世死前说的那些决绝的话，再看看自己今生在遇见人家的时候依旧冲上去黏个死紧的模样，池鱼皱了皱脸，恨不得给自己来一巴掌。
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她就该不喝孟婆汤，一直带着前世记忆，这样一来，一遇见沈故渊，她就能打他一巴掌泄愤了！
但……想想那些过往，她深吸一口气。
还是不记得来得好。
幼帝病情有所好转，池鱼一听就又要进宫，却被沈知白拦下。
“最近不少人都染了天花。”他皱眉道：“你安生在府里呆上几个月，好不好？”
池鱼笑眯眯地道：“我没那么容易染上，你瞧，去看了这么多趟了，不都好好的？我也不凑近，就远远看一眼，你别担心。”
沈知白摇头：“不可能不担心的，你走路上我都会怕你突然摔在哪儿了，更遑论是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微微一愣，池鱼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头，沈知白道：“总之，你若非要去，那与我一道吧。”
反应过来他刚刚的话有多腻歪，池鱼慢慢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好……我去吩咐人准备马车。”
看她害羞，沈知白反而是笑了出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便牵着她往外走。
干净修长的手捏着她的手，池鱼低头看着，恍然间想起她还是宁微玉的时候。那时候的白若朝她伸过手，她却缩了回去，固执地不肯给他牵。
如今总算是牵上了，好像也没有什么不适，倒还挺安心的。
也许，有些东西她当真该忘记，然后安安稳稳地过这一辈子。
池鱼想着，回握了他一下。
前头走着的人微微一顿，有些讶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接着眼角眉梢便都冒出欣喜来。
池鱼朝他笑了笑，快走两步追上他，与他并肩而行。
幼帝的病情的确有所好转，但宫里气氛很是紧张，进出的宫人都蒙着面，谁咳嗽了一声，立刻就会被人拽着拖走。
来给沈知白递面巾的小太监就咳嗽了一声，然后旁边的宫人冲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拖走了。沈知白眼疾手快地接住那块要落在地上的面巾，低笑道：“这也太夸张了些。”
“谁都怕死。”池鱼道：“尤其是这宫里的人，胆子小些也正常。”
沈知白伸手系好面巾，又检查了一遍池鱼的面巾，确定没什么问题，才进玉清殿远远地看了幼帝一眼。
“三司府里最近死了两个人了。”御医叹息着道：“京城人心惶惶，也只有您二位还敢进宫来看。”
池鱼笑了笑，道：“生死有命，真要死躲去哪儿都没用。御医，陛下怎么样了？”
御医端着药盆道：“比余丞相要好些，想来也是那位大仙的药给得好。”
池鱼点头，觉得放心了些，便与沈知白一起告辞出宫。
晚上的时候，她坐在床上等着沈知白，然而知白换了寝衣，却没有上床来。
“我有些不舒服。”他道：“今日就睡软榻吧。”
每天都有不一样的借口，池鱼气极反笑：“你打算躲我一辈子？”
“不是。”轻咳两声，沈知白皱眉：“是当真不太舒服。”
装得还挺像，池鱼摇头，也不拆穿他了，熄了灯便躺下歇息。
然而，半夜梦里，不知是谁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越来越大。
第二天早起的时候，池鱼去叫沈知白，伸手刚搭上他的胳膊，就发现不太对劲。
“清儿？清儿！”
丫鬟迷迷糊糊地推开门，就看见自家主子满脸惊慌地道：“快去请大夫，知白发高热了！”
一个激灵，清儿清醒了，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发高热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消息，池鱼忐忑不安，等了半个时辰才等来大夫，给他把脉。
“这……”大夫皱眉：“症状有些像天花，但还不太能确定，要观察些时候。”
池鱼红了眼。
京城里因为天花死的人越来越多，但却没有一个完全从这魔爪里逃出来了的。穷一些的人家，但凡发现家里的孩子染上天花，不管严重与否，都是直接丢弃的，因为反正也救不活。
静亲王一听见沈知白病了的消息就急了，赶过来看了一眼，怒得扭头就骂：“你好端端的去宫里看陛下做什么？一个人去还不够，非得拉上知白！现在好了，他病了，若当真是天花，你打算怎么办！”
池鱼低头听着，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静亲王左右走动着，失了平时的冷静慈祥，转头又吼了下人一句：“把所有能找的大夫都给本王找过来，知白不能有事！”
下人们鱼贯而出，整个王府顿时一片阴霾。
池鱼给沈知白换了搭头的帕子，擦了手心，然后起身就往外走。
“你要去哪里？”静亲王怒道：“知白都这样了，你还要走？”
“王爷。”池鱼低声道：“我去求人来救他。”
“还有谁能……”静亲王想说还有谁能救？但一瞬间脑子里划过一个影子，他顿了顿，沉声道：“上回你不是已经替忠亲王去过一回了吗？说是没有办法，那这回去又还有什么用？”
她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总要试试。万一呢？万一沈故渊最近又得了什么灵丹妙药……
静亲王没有拦她，池鱼飞快地就出门上车，直直地往月老庙去。
与上回不同，这回的沈故渊没有在大殿里等她，她闯进去翻遍了四周，也没看见他的影子。
“沈故渊？”池鱼喘着粗气看着周围，捏着拳头道：“我知道你在……你出来一下。”
风吹进大殿，扬起四周挂着的还愿红线，然而，她眼巴巴地看了半晌，还是没等到那抹红衣白发的影子。
跌坐在蒲团上，宁池鱼抬头看着大殿中央的月老像，皱紧了眉。
郑嬷嬷在角落里看着，忍不住去后院喊了沈故渊一声。
沈故渊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已经谢完了的梅花，淡淡地道：“我知道。”
“知道您还让人等？”郑嬷嬷摇头：“好歹听听她要说什么。”
一片枯黄的花瓣顺着风飞到他抬起的指尖上，沈故渊看着，轻笑了一声：“我知道。”
郑嬷嬷错愕，看了他两眼，终于是没再劝。
宁池鱼在大殿里等了一个多时辰，背后总算响起了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就看见沈故渊神色平静地俯视自己，薄勾了嘴角，问：“你想吃糖葫芦吗？”
愣了愣，池鱼不解地皱眉。但毕竟是有求于人，态度得放端正，于是她点头：“想。”
“跟我来。”沈故渊抬步就往外走。
时辰正好，街上集市热闹，沈故渊从容地走在她前头，引来不少人的围观。池鱼夹着尾巴低着头踩着他的脚印走，有些不耐烦。
若不是因着知白，她断然不会与他这样散步！
前头就是个糖葫芦摊儿，沈故渊在葫芦山面前站定，掏了铜板给小贩，然后摘了一串下来，递到她面前低声道：“微玉，尝尝。”
被他这称呼喊得一个激灵，宁池鱼沉了脸，皱眉看着他。
很久很久以前，沈将军的军队经过一个小镇，镇上有卖糖葫芦的。她瞧见了，便央他停下来让丫鬟去买上一串儿。那时候的沈羲很不耐烦，翻身下马去买了一串，很是粗暴地塞进她手里。
“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她哀怨地道：“人家情郎给买糖葫芦，都说什么‘卿卿你尝尝’，你倒好，一句话也没有！”
沈羲上马，给了她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宁微玉很喜欢吃糖葫芦，最多的一次一口气吃了十串，吐得昏天黑地的。沈羲冷笑着问她还吃不吃了，她梗着脖子就道：“吃！吃吐了我也要接着吃！”
眼下再看这一串红彤彤的东西，她闷声道：“我不爱吃了。”
沈故渊没有多想，反手就将糖葫芦塞进了自己嘴里。
这位爷这一身风华，没走两步围观的人就越来越多，池鱼走得艰难，被人推了一把，正想回头看是谁，手腕就被人拉住扯了过去。
沈故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头，将她拉到自己身前，护着她往前走。
浑身一个激灵，宁池鱼觉得自己可能是见鬼了。不管是沈羲还是沈故渊，走在她前头都是从来不曾回头的人物，哪里管过她被人挤啊？今日这位是疯魔了不成，竟然这般温柔？
身子与他磕撞触碰，池鱼有些不悦地道：“您到底想去哪里？”
“你不是为了沈知白，想来求我吗？”身后的人低下头来，轻声道：“求人要有诚意，不能耍脾气的。”
眼睛微微一亮，池鱼扭头就抓住了他的衣襟：“你当真有法子能救他？”
眼波潋滟，沈故渊笑了笑：“有啊。”
心里一喜，池鱼刚要说话，却被他下一句给堵了回去：“但要我帮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你得好好想想要怎样才能讨好我。”
脸一垮，池鱼皱了眉。
越过了人群，沈故渊道：“要是想放弃也可以，我就不送了。”
说罢，抬步就走。
池鱼白了脸，毫不犹豫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沈故渊侧头，就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带着些恨，也带着些焦急忐忑，望着他道：“你想要如何，你说。”
沈故渊“嗤”地一声就笑了出来。
要不怎么说宁池鱼是个情痴呢，对谁都这么痴啊。原先是对他痴，眼下，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变成了沈知白，为了他，哪怕要再度面对自己都觉得无所谓。
笑着笑着，他觉得心疼得厉害，说不出来是怎的一种疼法儿，让他手指都忍不住蜷缩了起来。
面前的人嘴唇微微泛白，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池鱼皱眉，刚想问他一句怎么了，就见那苍白的嘴唇一碰，吐出一句话来：“我想要如何，你最清楚。”
浑身的血都是一凝，池鱼看着面前这张脸，手上比脑子的反应还快，一巴掌便扇了上去。
“啪——”
声音响彻整条街，四周的人都停下了步子，不明所以地看热闹。
沈故渊被打得微微侧头，嘴角磕在牙齿上，微微溢出些血来。他伸手抹了，轻笑着低头看她：“是你问的，作何又打我？”
“我原本只是觉得你自私。”宁池鱼冷笑：“怎么就没发现你还无耻呢？”
“我无耻惯了。”沈故渊道：“是你先前忽略了。”
先前的宁池鱼，眼里只有他的好，哪里会当真觉得他无耻？而眼下，她气狠了也看透了，怕是觉得他面目可憎。
沈故渊低笑，拉起她的手来看了看，挑眉问：“疼不疼？”
一把甩开他，宁池鱼扭头就走。
“喂。”沈故渊在她身后喊：“不救沈知白了吗？”
这人压根是在捉弄她，她与其跟他在这里耗，不如回去多陪陪知白。
握紧了拳头，她没回头，一步步走得越来越快，最后朝着马车就冲了过去。
街上人来人往，买菜的大婶和卖饼的阿婆都回头看向站在街中间的那个人。那位公子生得真是俊朗啊，只可惜好像有什么伤心的事情，分明是站在人群里的，却孤独极了。
一个没忍住，阿婆给他塞了个饼，安慰他道：“年轻人有什么想不开的？吃个饼，甜的，吃完了就没有烦恼了！”
沈故渊缓缓低头看着手里的饼，轻笑一声，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甜是挺甜的，但是烦恼的事情，却是一件都少不了。
摇摇头，他转身往月老庙的方向走。
沈知白清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池鱼坐在他床边，眼睛活像兔子眼似的。
“你……”他嗓音沙哑：“几日没睡觉了？”
池鱼扁嘴，委屈地伸了两个指头：“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
身上各处都有些痒，沈知白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瞬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苦笑了一声道：“看来我运气不太好。”
说着，又觉得不对劲，皱眉看向池鱼：“你为什么在这里坐着？还不出去？！”
池鱼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面纱，咧嘴笑道：“我不怕的！”
笑着笑着，眼睛就更红，她哽咽着道：“怪我，若不是我非得往宫里跑，你也不至于会这样。”
“与你有什么干系。”沈知白轻咳两声：“是我非要跟着你去的，怪不到你头上。”
天花可是要死的，这人竟然还有心情揽责任？池鱼哭笑不得，伸手就想去拉他的手。
沈知白躲得飞快，神色瞬间严肃了起来：“池鱼，我不跟你开玩笑，你现在出去，换大夫进来照顾我就好。”
宁池鱼看着他皱眉：“我说了我不会有事，你看，我这么久了也没染上天花。旁人来照顾你，我不放心。”
“听话。”沈知白当真有些急了：“这么多年你从未听过我一次，这回能不能听我的，你在这里，我的病只会加重！”
池鱼愣了愣，站起了身。
沈知白松了口气，咳嗽两声道：“你替我转告父王，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不会有事，叫他也莫担心了。”
“好……”
离开房间，宁池鱼蹲在院子里看着地面发呆。清儿在旁边喊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听见。
大夫说，知白侯爷的确是染了天花，他尽量救治，生死也只能看天意。
若是没有沈故渊，这个天意她认了，只能拼命照顾，至多不过生死相随。然而现在，她知道沈故渊的存在，仿佛在无边的黑暗里始终有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只要看不见前头的路了，她就会看向他。
他说过，他有法子能救沈知白。
深吸一口气，池鱼想，要怎么样都随他吧，只要沈知白能活过来。她欠过他一辈子，这辈子刚开了个头，总不能就这么没了。
沈故渊安静地坐在月老庙里，好像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脚步声在自己身后响起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月老像。
这泥塑半点也不像他，但眼神却慈悲，半阖着、怜悯地看着他。
低笑一声，他转头，对上了宁池鱼那一脸的视死如归。
“想好了？”他勾唇：“我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想好了。”池鱼点头：“只要你能救他，我听你的。”
瞧瞧，多情深义重，多视死如归啊，沈故渊伸手抵着额角，失笑出声：“你可真是我的劫难。”
到底谁是谁的劫难？宁池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见他站直了身子，朝自己走了过来。
一步一步，如同当初的封妃大典，他亲自来了她的宫殿，走到她面前，将宝印放进了她的掌心。这回他没有东西放，而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垂下眸子，池鱼身子僵硬，却没挣扎，任由他低头下来，唇落在离她一寸远的地方。
“我像不像个强迫良家妇女的歹徒？”他勾唇，容色潋滟地问了这么一句。
宁池鱼没回答，只伸手抓了他的衣襟，垫脚吻上去。
瞳孔一缩，沈故渊闷哼了一声，捏着她腰的手骤然收紧。
宁池鱼麻木地吻着他，眼里半点情意也没有，吻罢便松开，一双眼淡淡地瞧着他。
沈故渊神色复杂，眼里情绪差点绷不住，被她这冷眼一瞧，才回过神来，垂眸低笑一声：“我曾经有个徒儿，费尽心思想要她艳压天下，她却很笨，连勾引男人都不会。”
“没有想到，在我没教的时候，她反而是学会了不少东西。”
宁池鱼皱眉：“我对你和你的徒弟没有兴趣，你不妨直接告诉我，还要做什么才能让你去救沈知白。”
“很简单。”沈故渊道：“你陪我在这月老庙里住一段日子吧。”
“什么？”池鱼惊了惊，立马摇头：“我还要回去照顾他。”
“有没有你照顾，他都是那样。但有没有你救他，他可就不一样了。”沈故渊勾唇：“这个道理，你还想不明白吗？”
卑鄙！池鱼恨得牙痒痒：“那若是之后你救不回他当如何？”
“我是神仙。”沈故渊道：“没有神仙做不到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救忠亲王？”池鱼皱眉。
“你以为救人很简单么？随便一个人我就都要救？”沈故渊摇头：“能讨好我的人实在不多。”
换言之，之前都是在敷衍她！
池鱼这叫一个气啊，气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对你做尽了过分的事情，却还要逼得你来求他，她还完全没有别的办法。
越想越伤心，池鱼捂着脸就哭出了声。
沈故渊上一刻还在高深莫测的装X，下一刻就被哭得傻了眼，伸手将她拉过来，皱眉道：“我随意调侃两句，你哭什么？不是已经答应了救沈知白了吗？”
“你……”池鱼咬牙：“你欺负人！”
他梦见过一万种宁池鱼报复他的方式，却没料到她会这样哭出来，懵了的同时胸口还闷得厉害，左右看着，拿了她的手绢出来替她压着眼睛，皱眉道：“我没有欺负你。”
“那你这算什么？”池鱼怒道：“就不能好好帮我个忙吗？就不能别威胁我别逼我吗？”
“我……”心里被一种复杂的情绪霸占，沈故渊叹息，伸手将她按在自己的肩上，低声道：“我……已经在改了……只是……改不了有点自私……我想你再陪陪我，哪怕是因为沈知白，你也再陪我一段时间……之后……你若不想理我，那也就罢了。”
池鱼瞪眼看着他。
沈故渊记得，月宫里的老头子曾经长吁短叹地说过一句话。
他说：“这世间不管谁是帝王，谁是霸主，最后都得对女人低头，女人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你一旦将她放在心里，就再也没法挺直背脊了。”
彼时他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月老神神叨叨的。
如今弯着背抱着宁池鱼，他才明白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当真是……直不起背脊来了。
宁池鱼像是在哭委屈，又像是在哭别的，总之是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抽抽搭搭地抬眼看着他问：“一段时间是多长？”

第64章 她是我的，与你无关
掐指认真地算了算，沈故渊道：“五天吧。”
也就是说，沈知白五天之内都不会有事。
池鱼想了想，抹了把脸点头：“成交。”
不就是五天么，她与沈故渊也曾有过肌肤之亲，该做的都做过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抱着这种决然的心情，池鱼跟着沈故渊去了月老庙后头的院子。
然而，沈故渊好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禽兽，只让她坐下来喝茶，并且给了她一套朱红的裙子。
这裙子……池鱼抖开看了看，垂了眼。
红色是宁微玉最钟爱的颜色，她有过各式各样的红裙子，进宫之后，沈羲更是让人给她量身定做了一百多套红裙，其中有一套最得她欢心，便是眼下手里这套红鲤裙。
这裙子绣了五个月才送到她手里，衣料轻薄柔软，花纹精致非常，羡煞了众人的眼。
然而她穿着这套裙子走在雪地里的时候，被他从身后射了一箭，等她养好伤的时候，白若拿着裙子告诉她不好补了，上头的花纹伤一处就得全部重新绣过。她冷笑，将裙子扔在了箱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没想到会再看见它。
沈故渊半阖着眼，眼里的神色看不太清楚，语气平静地道：“这套好看，你穿上试试。”
池鱼捏着裙子，僵硬了一会儿，还是换上了。
她现在是宁池鱼，沈故渊不知道她恢复了记忆，所以，不能漏了馅。
换好了裙子，沈故渊却没再看她，而是将头别在一边，手慢慢握成了拳。
池鱼勾唇，恶作剧似的凑到他眼前去，晃了晃袖子问：“好看吗？”
沈故渊眼睛微红地看向她。
微微一惊，池鱼下意识地要后退，却已经是晚了。这人力气极大，一把将她按回他的怀里，头低下来，死死地抱紧了她。
“对不起。”他道。
心里痛了痛，池鱼伸手推他，平静地道：“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
沈故渊没回答，只是手上紧了紧。
池鱼知道，他这是在跟宁微玉道歉，可宁微玉上辈子自己已经报了仇了，要说恨，其实也没多少恨，只是落得那样的下场，多多少少有些怨而已。
比起宁微玉，更惨的其实是沈羲，池鱼都不由地佩服自己，能狠绝到那般程度，实在是很解气。
沈故渊松开了她，池鱼立马收敛了表情，变回一张麻木的脸。
他道：“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我跟你去。”
顿了顿，又补充道：“除了静亲王府。”
池鱼挑眉，不明白他想做什么，想了想，还是转身跨出门。
她走一步，他也走一步，她在月老庙里来回兜圈，背后这人难得地没有不耐烦，就一步步地踩着她的脚印跟着。
玩心顿起，池鱼走出了月老庙，在山间胡乱上蹿下跳。
沈故渊跟在她身后，偶尔伸手扶一把她站不稳的身子，亦步亦趋。
池鱼去了街上，大步往前走着，背后的沈故渊没走两步就被一群姑娘围了个水泄不通。她也没回头，蹦蹦跳跳地就继续走。后头的人艰难地越过人群，跑了几步才又跟上她。
池鱼乐了，就跟溜猫逗狗似的，一路带着他瞎转悠。只是，转着转着，不知为什么就转到了废弃的悲悯王府。
看了那牌匾都没有了的府邸一眼，池鱼皱眉就扭头想走，却发现沈故渊站在后头静静地看着她。
心里有点发虚，池鱼抿唇，装傻似的问：“你认识这里吗？”
“认识。”沈故渊颔首：“我曾在这里，喜欢过一个人。”
池鱼：“……”
她很不想跟他聊天，但这句话实在叫她好奇，忍不住就问：“谁啊？”
“一个挺麻烦的人。”眼波流转，沈故渊颇为怀念地道：“她总是遇见麻烦和危险，每次都吓得小脸发白，我就在暗处看着，等到她实在危险的时候，再出去救她一把。”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的画面，池鱼心口紧了紧，皱眉道：“听你这么说，那人怎么值得你喜欢。”
“我也不知道。”沈故渊轻笑：“命运这东西，谁说得清楚呢。”
池鱼觉得这人在瞎掰，她与他在悲悯王府的时候，他总冷着脸，脾气不好又暴躁，哪里有一丝半点喜欢她的样子？
摇摇头，她打算回月老庙了。
然而，就跟撞了邪似的，分明走的是出城的路，走着走着前头就突然出现了仁善王府。
看着眼前这府邸，池鱼眯了眯眼。
沈故渊走到她身侧，轻笑着开口：“这个地方我也记得。”
“谁管你记不记得？！”有些急了，池鱼恨声道：“我要回去歇息，累了！”
微微挑眉，沈故渊侧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池鱼别开头，不耐烦地道：“有没有法子能让我马上回去？”
“有。”他点头，朝她伸手：“抱我。”
无耻！池鱼咬牙，瞪眼看了他一会儿，勉强伸出手去，抱住了他的腰。
沈故渊好像有点走神，顿了一会儿，才使了法术回去月老庙。
池鱼打着呵欠问：“我睡哪儿？”
沈故渊指了指自己的床。
意料之中的事情，宁池鱼不觉得奇怪，更了衣便躺了上去。沈故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也掀开被子上床，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许久没有人这样抱着自己睡了，池鱼打了个寒战，心情复杂。沈故渊却是松开了皱着很久的眉，安安心心地睡了一个没有噩梦的好觉。
京城里因着天花闹得沸沸扬扬，每天都在死人，城中总是有纸钱漫天飞洒，然而月老庙恍若世外桃源，池鱼打着呵欠起来，出门就看见沈故渊皱紧了眉头站在一个火炉面前。
炉子上架着砂锅，好像在熬什么东西，然而沈故渊这样一身仙气的人，显然是没有下过厨的，看着砂锅里翻涌的汤汁，简直如临大敌。
池鱼靠在柱子上看了一会儿，暗自笑够了才抬步走过去，嫌弃地问：“你在做什么？”
身子一僵，沈故渊回头看向她，道：“郑嬷嬷给你熬的汤，我不知道好了没有。”
这都冒泡泡了，怎么可能还没好？池鱼翻了个白眼，蹲下来拿起旁边的勺子舀了一口出来，吹凉尝了尝。
“……郑嬷嬷做的？”她皱眉看向他。
沈故渊一点也不心虚地点头：“是啊。”
“我呸！”池鱼放了勺子，撇嘴道：“郑嬷嬷会分不清糖和盐不成？这肯定是你放的糖！”
微微一噎，沈故渊也舀了一勺来尝，眉头顿时皱得更厉害。
“甜不甜？”池鱼揶揄地看着他。
沈故渊抬袖朝着砂锅一挥，一本正经地又尝了尝，然后很不要脸地回答：“不甜，味道刚好。”
池鱼疑惑地看着他，就见他舀了汤递到她唇边。想了想，还是抿了一口。
方才那股子甜味儿已经没了，鸡汤变得鲜香可口。
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池鱼怒道：“你要不要脸啊！”
熬个鸡汤也用法术？
沈故渊很是无辜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我……”气极反笑，池鱼起身就要走。
然而，刚站起来，手就被人拉住了。
沈故渊抬头看她，勾唇一笑：“早膳喝鸡汤，如何？”
眼波潋滟，星眸生光，这人笑起来当真是好看啊，如凛凛湖面绽了荷花，又如大雪消融春染了枝丫。任是谁瞧见他这样笑，都不忍心再生气。
池鱼觉得，这肯定是一种计谋，美人计！但她还是消了气，老实地跟他一起在屋子里坐下，喝鸡汤。
“你有没有很后悔什么事？”喝着喝着，池鱼问了他这么一个问题。
好吧，其实是她心软了，反正前世的仇报了，今生她也不会与他在一起有什么结果，那不如就给人家一个赎罪的机会，坦白坦白罪状。
然而沈故渊却道：“有，不该成为天神。”
嗯？池鱼纳闷了：“这世间多少人为了成仙耗尽一生啊，你反而很后悔？”
“成仙有什么好？”舀着鸡汤喝着，沈故渊淡淡地道：“人活一世就够了，活太久，会很累。”
池鱼怔了怔。
她想起郑嬷嬷说过的话——你若是想不起来，他便会一直在这段回忆里走不出去，痛苦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他不会死，有无穷的寿命，与此同时，也会有无际的痛苦，您当真舍得吗？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池鱼低头，将脸埋在碗里继续喝汤。
用过早膳，沈故渊抱着她坐在屋檐下看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她不知道这些花草有什么好看的，但沈故渊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她也就只能一直看，看着看着，忍不住就打起了瞌睡。
“池鱼？”他喊了她一声，她半醒未醒的，懒得张口回答她。
于是，下一瞬，她的嘴上就是一软。
“……”
“一直有件事没告诉你。”离开她的嘴唇，沈故渊道：“我的眼睛在黑暗里是能看得清东西的，所以在太尉府的金库里，我看见你撞上来吻了我。后来在仁善王府里，我也看得见你在黑暗里哭得一塌糊涂。”
池鱼惊了惊，想起那回自己跌坐在他床上，一边哭一边假装无所谓的傻样子，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他怎么会看得见的？既然看见了，为什么还假装不知道？
禽兽啊！
“我是天神，所以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动凡心。”他低笑一声，轻声道：“但你这人忒大胆了，敢亲我，敢与我同床共枕，还敢与我……是你先撩拨我的，为什么现在又不要我了？”
是她先不要他的？池鱼这叫一个委屈，先离开的分明是他好不好？
“是我不对。”沈故渊轻轻拂开她脸上的头发，叹息道：“当初走的时候，我应该偷偷告诉你实情的，这样你也不至于那么伤心……我一向最讨厌被人蒙在鼓里，所以有线索就会回月宫去查。要回去，就只能让你嫁给沈知白。我让苏铭守着你，本是打算查清楚实情便回去接你，谁知道……”
谁知道查出来的东西，让他都无法接受。
“很久以前，我做什么都没有告诉你，然后失去了你，没有想到这辈子还是一样。”他目光眷恋地看着她的睡颜，声音越发的轻：“按照规矩，天神归位，在凡间的痕迹都会被抹掉，我以为我还有第三次机会，已经想好这次绝对不会错过你了。可……这一回，我连被你喜欢的机会都不再有了。”
“你曾经说过，最喜欢的人是我，不管我脾气多差，你都喜欢我。”
“现在想来，怕是不做数了。”
池鱼动了动身子，装作熟睡地翻了个身。
沈故渊叹息，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去睡，然后起身，出门去找郑嬷嬷。
门“吱呀”一声合上，床上的人睁开了眼，有点茫然地看着帐顶。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沈故渊没有再说过像那日那般的话，每天依旧是同她一起用膳，抱着她睡觉，亦或是跟着她出去散步。池鱼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些，至少他伸手来碰她头发的时候，她不躲了。
两人藏在月老庙里，池鱼有时候恍惚地觉得，好像可以这样过一辈子，什么烦恼也没有，什么旧怨也不算，看看日出再看看夕阳，身边始终有人抱着她，给她依靠。
然而这天，清儿跑到了月老庙来。
“主子！”她哭得双眼红肿，看见她便跪下来抓着她的裙子道：“侯爷……侯爷薨了！”
如一道雷劈下来打在她头顶，宁池鱼瞬间白了脸，震惊不已地回头看向沈故渊。
“你……”她沙哑了嗓子：“你骗我？”
不是说他能救吗？不是说一定不会有事吗？薨了是什么意思？沈知白怎么能死！
沈故渊竟然是一副不急不忙的神态，站起来道：“咱们去看看。”
一把甩开他的手，池鱼哽咽着自己跑了出去。
她觉得清儿可能在骗她，沈故渊是神仙啊，他说了要救人，怎么可能让沈知白死了？这才五天，才五天，沈知白怎么可能就死了！
马车急急地停在静王府，池鱼跳下车，一个趔趄就摔在了地上，“啪”地一声响，听得旁边的清儿都觉得疼。
然而她很快就自己爬了起来，提着裙子就往府里冲。
“呜——”四处都是哀哭之声，池鱼越往他们的院子里走越着急，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又摔了一跤，手心在地上磨破了皮，狼狈得很。
她抬头，怔愣地看向里头。
静亲王一夜之间头发花白，红着眼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闻声看向她，眼里恨意滔天：“你去哪里了？你身为他的夫人，你去哪里了？！”
恍若未闻，池鱼爬起来走进去，看向床上躺着的人。
沈知白安静地闭着眼，一张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白得像墙。
她伸手过去，想探探他的鼻息。
静亲王大怒，一把将她挥开，怒斥道：“你想干什么？知白走了，你现在来露出这副神情给谁看？这些天你在他身边吗？你照顾他了吗？你连他最后一面也没回来见！”
这是一个父亲心疼儿子的嘶吼声，池鱼听着，终于意识到，清儿没骗她，沈知白当真是没了。
膝盖上一疼，她跌坐在地上，半晌也没回过神。
“把她给本王拖出去！”静亲王怒道：“我没有这样的儿媳，知白也没有这样的夫人！”
“是！”外头的家奴听令便进来拖拽，池鱼一惊，连忙伸手抓住了床弦。
然而，那些个家奴刚上前一步，就瞧见面前多了个红衣白发的人。那人低头扫了他们一眼，袖子里飞出好几根红线来，绕上他们的手脚，干净利落地一收——
几声闷响，家奴们被捆在了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着。
“你……”静亲王有些愕然地看着来人。
沈故渊心情不是很好，一挥袖子转过身来，看着他道：“想要沈知白活命，就先别吼了，出去站着。”
静亲王如今也算是权倾朝野，这人竟然这样对他说话，实在很不尊敬。然而先前见识过这位大仙的本事，爱子心切，静亲王忍了火气，看了床上的沈知白一眼，就道：“所有人都出去。”
沈故渊不耐烦地补充了一句：“包括你。”
静亲王微恼：“这是本王的府邸！”
那又如何？沈故渊冷笑：“你可以不出去，大不了我出去。”
宁池鱼听着，立马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眼里迸出光来，期盼地看着他。
沈故渊有点头疼，他给她出头呢，这丫头还真是半点也不会拿乔。
静亲王犹豫了片刻，还是退了出去关上了门。知白是他唯一的儿子，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试试。
屋子里就剩他们两人了，沈故渊回头看她：“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池鱼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我也想相信你，可是你看他……他……”
没好气地将她抱起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沈故渊道：“伸手。”
池鱼吧嗒吧嗒地掉着泪：“你先看看知白，看我手干什么！”
“闭嘴，我比你清楚该怎么做。”眯了眯眼，沈故渊道：“再耽误，沈知白可当真没救了。”
吓得连忙伸出手，池鱼乖巧极了地看着他。
手心里的伤口渗着血，沈故渊皱了皱眉，伸手给她盖上。
池鱼只觉得掌心痒痒的，不一会儿，沈故渊松开手，她低头一看，伤口竟然就没了。
眼睛亮了亮，她抓住他的衣袖，仰头看着他道：“我就知道你厉害得很，这么说，你是知道知白会死，但是有法子让他起死回生？”
淡淡地“嗯”了一声，沈故渊伸手放在了她的膝盖上头。
池鱼擦了眼泪，瞬间高兴了起来：“那你快救他，我不碍事的，一点也不疼！不信我跳两步给你看看！”
沈故渊抬头，看进了她的眼睛里。
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愣，池鱼觉得心口一刺，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你……”她皱眉：“你怎么了？”
这眼神也太伤心了些。
“我想了很久，突然想起你说过，你欠白若很多。”沈故渊勾唇，深深地看着她道：“你欠了他，所以这辈子想还给他，这样一想，我就好受多了，你不是不爱我，只是，你想还债。”
池鱼愣了愣，心虚地别开头：“你在说什么？白若是谁？”
没有理会她的装傻，沈故渊起身，吻了吻她的头顶：“那等你不欠他的时候，记得来找我。”
池鱼哑然，感觉到头顶微微一热，然后身前这人便转身，去了床边。
“出去等着吧。”他轻松地道：“有我在，沈知白就算已经下了九泉，我也能给他拽回来。”
呆呆地点头，池鱼起身去，关门的时候忍不住再看了里头一眼。
红色的背影立在床边，白发披在身后，如缎如雪。
抿了抿唇，池鱼关上了门。
外头的人叽叽喳喳在说什么她都听不太清楚，蹲在门口等着，她一直在想沈故渊那句话。
等你不欠他的时候，记得来找我。
为什么会说这样一句话呢？他怎么就能肯定她听得懂？在他眼里，她不是应该什么都不记得的吗？
屋子里许久也没有动静，外头的人都等得不耐烦，却没人敢去打扰。池鱼就在门口蹲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沈知白低笑着朝她摇头：“你腿不酸吗？”
眨眨眼，再眨眨眼，池鱼伸手捏了捏面前这张脸，确定是真的之后，才猛地跳起来！
然而，她蹲了太久了，血脉已经不通畅，这么一跳，整个人直接就摔了下去。
沈知白连忙伸手接着她，哭笑不得地道：“你冷静些。”
这要怎么冷静啊？池鱼抓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才猛地松了口气：“太好了，他当真没有骗我！”
沈知白顿了顿，点头，神色有些不自然。
池鱼没看见，她一边喊着清儿去知会静亲王，一边提着裙子活动脚，左右看着道：“沈故渊呢？我得谢谢他！”
沈知白没吭声。
池鱼脚灵活了就往屋子里走，她一直守在门口的，沈故渊既然没出来，那就一定是累得在屋子里歇下了。
不管怎么说，这回他帮了大忙，她至少应该告诉他，自己什么都想起来了，那些旧账其实可以翻篇，他不必再耿耿于怀。
然而，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宁池鱼里里外外找了两遍，有些茫然地看向门口的沈知白。
“他……走了。”沈知白道：“他说他该做的事情全部已经做完了，所以就去他该去的地方了。”
池鱼愕然：“这么高尚吗？都不接受一下王府的谢意？王爷肯定会重重谢他的！”
“他不是在意那些东西的人。”沈知白垂眸：“你先好生歇会儿吧，看你的脸色，也不太好。”
池鱼摇头，她现在哪里有心思歇息啊？先请大夫过来再给他诊断一遍，确信没问题之后，又安抚了一番情绪激动的静亲王，然后，她打算去熬粥。
“池鱼。”沈知白喊住了她：“有个东西，我觉得我该给你。”
“什么？”池鱼不解地回过头，却看见他递了一个红色的香囊，同一个做反了的“卍”字过来。这两样东西系在一起，看起来不伦不类。
池鱼皱眉：“怎么会在你这里？”
“他留下的。”沈知白抿唇：“他说，留给你最好。”
哭笑不得，池鱼伸手接过来，摇头道：“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心思叵测，让你给我这种东西，不是挑事儿么？”
沈知白歪着脑袋看着她：“是啊，挺挑事的，挑得我想给你一封休书。”
吓了一跳，池鱼怔愣地抬头看他：“休书？”
“其实一早就该给你的，但那时候你什么也不记得，拿着休书难免伤心。”沈知白靠在床头，从枕头下摸出信封来：“现在你什么都记起来了，也救了我的命，咱们两清了。”
薄薄的一个信封，池鱼看着，却没伸手。
她问：“你不想让我陪在你身边了？”
那么多年的执念，怎么可能不想呢？然而，想起沈故渊，他低笑摇头：“不想了。”
“为什么？”池鱼皱眉。
沈知白语气轻松地道：“看你勉强留在我身边，我比你还难受。如今死了一趟，我打算重新活过，忘记你，去找个真心爱我的人。”
池鱼愕然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吧？”沈知白朝她眨眼：“在你离开的那几天里，我身边一直有个温柔的姑娘照顾我，我对她动了心，所以……咱们这桩有名无实的婚姻，也该做个了结。”
是吗？池鱼皱眉，总觉得这借口牵强得很：“那姑娘叫什么？”
“怀王之女，白妙音。”沈知白轻咳两声：“你还以为是我瞎掰不成？”
她当真是这么以为的，池鱼坐在他床边，认真地道：“我想过和你过一辈子，也必定会尽一个妻子该尽的责任，你不必因为什么原因放开我，我不需要自由。”
“怎么就不信呢？”沈知白轻笑，摇头道：“那我只能说实话了——我父王早就在催我休了你了，你最近好像惹得他老人家很不开心，我这做儿子的，自然要听父王的话。”
池鱼愕然：“王爷？”
“是啊，从我醒来他就一直在说让我休了你重新娶个好姑娘。”沈知白垂了眼眸：“父王年纪也大了，我总不能还忤逆他，让他不开心。”
“可……”池鱼皱了脸：“我最近是因为想让人来救你，所以……”
“池鱼。”沈知白打断她的话：“咱们不是一路人，给不了彼此想要的东西，不如就做回兄妹吧。”
愣愣地看着他，宁池鱼傻眼了。
沈知白依旧温柔地伸手将她一缕发丝别去耳后，低声道：“爱了你这么多年，我也累了，你让我休息一下吧。”
别人给她的感情，要收回去，她没什么可质疑的，毕竟她一直是被爱的那一方。池鱼发了会儿呆，看着沈知白最后确认了一遍：“你当真……不要我了？”
手指微微颤了颤，沈知白闭眼，轻笑道：“嗯，不要了。”
鼻尖发酸，池鱼呆呆地点头，拿着休书站了起来。
“你……没必要急着搬东西。”拳头捏得死紧，沈知白低声道：“在你找到去处之前，可以一直住在府里。”
“嗯。”应了一声，池鱼没敢回头，提着裙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她可真无耻啊，不仅祸害过白若一辈子，今生还要连累沈知白处处为自己操心，他在写这封休书的时候是什么心情？说刚刚那些话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
她从来骗不过他，可他怎么就不知道，他也从来骗不过她啊？什么喜欢上了别的姑娘，什么父王让他休妻，说谎一点也不适合沈知白，他眼睛一闪就会露馅！
沈故渊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为什么他会休了自己？
咬咬牙，池鱼出门便往月老庙赶，她要去问问他，问问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然而，当她到了地方的时候，抬头看见的却是一片荒芜的梅林。
月老庙不见了，连块瓦都没剩下。
“沈故渊？”她瞪大眼，在梅林里跑了两步，四处看了看。
没有人。
那么大的庙宇，怎么可能转眼之间就不见了？她不死心地提着裙子四处跑，跑遍了半个梅林，茫然四顾。
人呢？庙呢？
“池鱼姑娘。”有人喊了她一声。
池鱼慌忙回头，却见是郑嬷嬷，捏着手站在不远处，她的神情看起来很是严肃。
“嬷嬷！”她连忙过去，看着她问：“沈故渊人呢？我有事要找他，月老庙怎么也不见了？”
郑嬷嬷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怎么？”被看得莫名其妙，池鱼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姑娘。”忍了忍情绪，郑嬷嬷淡淡地道：“主子已经走了，您找不到他的，也不必在这里等。月老庙是他在人间的魂栖之所，如今……没必要存在了。”
池鱼没听明白：“他去哪里了？回天上了吗？可他要我来找他的啊。”
“您是当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郑嬷嬷语气有些沉：“他一早便与你说过，强行救生死簿上有名之人会是什么下场，您非要他救，如今却说要来找他？”
什么？
池鱼呆了呆，脑海里响起个声音——上了生死簿的人，我若强行去救，那便会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摇摇头，池鱼皱眉看着郑嬷嬷：“您何必同我开玩笑？”
郑嬷嬷眼神沉痛：“他是百年的神仙，如今魂无所归，我为什么要同你开玩笑？池鱼姑娘，老身费尽心思将你二人凑在一起，无非是想弥补你们的缘分，让你们有个好结果，您并未珍惜过，就算知道沈羲一直深爱您，知道很多事都是误会，您也没有珍惜他。那现在，您为什么要来找他？”
心里猛地一沉，池鱼脑子里一片空白。
……
“这套好看，你穿上试试。”
“对不起。”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我跟你去。”
“认识。我曾在这里，喜欢过一个人。”
……
他这是……在跟她告别吗？
她装作什么也没想起来，他也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给她买糖葫芦，给她熬汤，给她好看的红裙子。这些，都是他欠宁微玉的。
他跟在她身后走，是因为这辈子她跟在他身后走了很久，一直没有得到他的回头。他说他喜欢过一个人，是因为她从来没从他嘴里听见过喜欢，她以为他不喜欢她。
沈故渊一早就知道要救沈知白会让他自己魂飞魄散，所以他说，你再陪我一段时间。
他也知道她欠沈知白的，所以他说，那等你不欠他的时候，记得来找我。
心口绞痛，池鱼发现自己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睁大眼呆呆地低头，手里还躺着红色的香囊和泥烤的“卍”字。
“他让我来找他的……”她低声喃喃：“他说让我来找，结果又找不到，他骗我……最后他还是骗了我……”
郑嬷嬷皱眉看着她。
“怎么会这样呢，他那么厉害，从前就那么厉害，如今是神仙了，怎么可能会死？”
“他不是这么高尚的人，他一向很自私的，只要能将我留在身边，他不择手段的……”
“眼下我可以来找他了，他怎么又不要我了……”
“他总是丢下我，好多好多次了，总是把我丢开，好像只有他的心是心，我的心是石头一样……”
“他不会心疼我吗？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他没有想过我会难过吗？”
捏紧手里的东西，池鱼小声地碎碎念，越念捏得越紧，眼里却是一滴泪都没有涌出来。
郑嬷嬷终究是有些不忍心了，低下身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逝者已矣，你百年之后也会归于尘土，不必太执着。”
池鱼抬头看她，呆呆地道：“人都会归于尘土，可我若不执着，为何要活这一遭？”
郑嬷嬷一噎，无言以对。
池鱼在梅林里坐了很久，久得郑嬷嬷都没了耐心，转身离开了。
太阳升起又落下，不知道过了多久，宁池鱼总算意识到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叫沈故渊的人了，终于是捏着手里的东西，嚎啕大哭了出来。
人的一辈子真的很短，但能经历的爱恨实在太多，最学不会的就是放下。她不可能放得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得下。
梅林之外，沈知白安静地站着，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人却是已经精神了不少。
风吹起他的白狐斗篷，他远远看着那头哭得撕心裂肺的人，心口闷疼。
在他醒来的时候，沈故渊半跪在他的床边，伸手撑着床弦，嘴里有大口大口的血喷涌出来。鲜血落在地上，染红好大一片。
他吓着了，连忙起身问：“你怎么了？”
沈故渊神色平静地抹着嘴角，见血抹不干净，便由它流，然后低笑一声对他道：“我可能要走了。”
“去哪里？”莫名有点心慌，沈知白伸手就抓住他的衣裳。
红艳艳的衣裳，上头湿润血腥，惊得他瞪大了眼。
“往后……宁池鱼要交给你照顾了。”没有回答他，他自顾自地道：“她欠了你情债，我用我的命还给你。下辈子，她是我的，与你无关。”
沈知白大震，伸手想去扶住他，然而沈故渊的身子却如烟雾一般，慢慢散开了。
“喂……”他惊慌伸手，却抓不住那烟雾，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沈故渊那倾国倾城的笑颜。
风大了些，沈知白看了那头许久，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
五年后。
十一岁的皇帝坐在朝堂之上，声音依旧稚嫩，语气却已经有了帝王该有的霸气：“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森列，秩序井然，大梁在经历五年前的一场天花之后，朝中血液更换了不少，余丞相死于天花，知白侯爷和忠亲王却是侥幸活了下来。在他们的扶持下，幼帝稳坐龙位，开始逐步理政了。
“朕昨日做了个梦。”皇帝皱眉道：“梦里有个红衣白发的仙人，要朕彻查忠勇侯贪污一事。”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忠勇侯沈万千连忙出列跪倒：“臣惶恐！”
那些个说他贪污的折子不是已经被扣下来了吗？皇帝怎么会梦见的？这也太稀奇了！
帝王怒道：“别总跟朕说什么惶恐惶恐的，有案子就去查！杨廷尉何在？”
杨清袖出列拱手：“臣在。”
“这案子交给你。”帝王道：“给朕查清楚，若有隐瞒，朕绝不手软！”
“是！”
沈知白站在臣列里，微微有些走神。
“侯爷？”皇帝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回过神，沈知白拱手道：“乍听陛下说梦见仙人，有些惊奇罢了。”
“朕也觉得稀奇。”皇帝嘀咕道：“那样子看着好熟悉，朕却想不起来是谁。但他长得可真好看啊，貌美如花。”
旁边的忠亲王一听就笑了：“陛下梦见貌美如花的女仙，怕是时候充盈后宫了。”
皇帝皱眉：“不是女仙。”
“不是女仙，何以貌美如花？”忠亲王摇头：“陛下不必担心，这些事情，臣等会安排好的。”
皇帝懊恼地辩驳，几位资历老的王爷暗笑不语，独沈知白僵硬地站着，震惊地看着皇帝。

大结局
早朝之后，皇帝高高兴兴地提着龙袍想去玩，冷不防的却被人拦了龙辇。
“陛下。”沈知白眉头紧皱，朝他拱手：“微臣有事启奏。”
知白侯爷如今是朝廷重臣，皇帝就算再不乐意，再想绕过他去玩，也只能应了他，与他一道去御书房。
“侯爷欲奏何事？”他问。
沈知白脸上的神色很奇怪，上前一步拱手，没有递奏本，却是问了一句：“陛下昨晚梦见那位仙人，除了朝堂之事，可还说了什么？”
哈？小皇帝眨眨眼，有点莫名其妙。侯爷拦着他不让他去玩，就为了问这个？
然而，看一眼他脸上那奇怪的神色，皇帝想了想，还是道：“朕记不太清楚了，就记得他很好看，红色的袍子上绣了精致的云纹，一头白发和霜雪一样披在身后。他跟朕说了忠勇侯的事情，就走了。”
小皇帝没有必要跟他撒谎，沈知白身子晃了晃，站在原地沉默了。
五年了，他从来没有梦见过沈故渊一次，料他是魂飞魄散了，所以连梦也入不得。可如今皇帝怎么就梦见了？会不会……
思忖片刻，沈知白告退出宫，上了车便道：“去城郊外的梅林。”
驾车的家奴呵了一口热气，搓着手道：“侯爷，城外的雪厚得很，又冷，您这个时候去赏梅吗？王爷怕是要怪罪的。”
“怪罪不到你头上，快去！”沈知白皱眉。
已经有许久没有见过自家侯爷这般神情了，朝中和府里的人都说，知白侯爷自从休妻之后便心向了佛门，除了尽忠于朝廷，对世间的事情都不太上心了。就算有人死在他面前，他也未必会皱眉。
但现在面前的知白侯爷，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焦虑了起来。
车夫不敢怠慢，连忙驾着车往城外走。
城外梅林是个邪乎的地方，饶是风景独好，也不常有人去。相传很久之前这里是有一座月老庙的，黄瓦红墙，宏伟非常。然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月老庙一夜之间没了踪迹，没过半年，梅林里起了一间草房，有个姑娘独居于此。
一开始也有流氓混混打过那姑娘的主意，然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姑娘完好无损，反而是恶人都疯了，衣衫褴褛地跑回城里，嚷嚷着说梅林里有鬼。
梅林闹鬼的事情越传越邪乎，官府派去的人也都面如土色地回来，于是一年之后，那片地方无人敢去打扰。偶尔有想赏梅花的文人，也只是站得远远地看上一眼。
车夫很担心，侯爷这样去，会不会有事？
然而，到了梅林，沈知白下车，竟然很是熟门熟路地踏进梅间，七拐八拐的，走了三柱香便站在了草屋门口，伸手敲门。
草屋门打开，宁池鱼抱着个汤婆子抬头，看见是他，微微一愣：“你怎么过来了？”
沈知白笑了笑：“天冷了，来看看你。”
侧身让他进门，将风雪都关在外头，池鱼坐回火炉旁边，笑道：“我有什么好看的，依旧是这模样。前天叶凛城来过，给我带够了过冬的衣物棉被。”
“他跑得倒是快。”沈知白抿唇：“不过也是会有一段时间看不见他了，听闻他刚偷了忠勇侯府上的蝶恋花苏绣百折屏，气得忠勇侯下令通缉他呢。”
池鱼抬了抬嘴角：“忠勇侯一向与我过不去，他偷那屏风不是为他自己，是变着法在替我出气而已。”
说到这里，沈知白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
“怎么？”池鱼倒了杯热茶给他：“侯爷今日好像有心事。”
“你与忠勇侯……”沈知白沉吟：“你们之间的矛盾，沈故渊知道吗？”
本已经波澜不起的心，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骤然缩成一团，池鱼抱紧了汤婆子，愣愣地抬头看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五年了，她一直住在这里等，等一个压根不可能回来的人。
红色的香囊和泥捏的“卍”字都已经微微有些褪色了，挂在她的窗户旁边，风一吹就晃一下。
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沈故渊的事情，努力装作他没有死，只是出了远门。只要她在这里等着，总有一天能等到他的。
五年来她一直没有梦见过他，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他走得可真干净，噩梦都不留给她半个。她有时候起床打开门，看见那一片梅林，甚至会怀疑世上是不是真的出现过那么一个人，她所知道的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
然而今天，沈知白提起这个名字了，只是三个字而已，组在一起就让她红了眼。
沈知白有些愧疚：“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是今日陛下说，有红衣白发的仙人给他托梦，让他严查忠勇侯贪污一事。”
池鱼手上一抖，汤婆子差点掉了下去。她震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陛下梦见他了？”
“陛下说是个极好看的人，我料想……应该没别人是一头白发还爱穿红衣的，就算有，定然也安不上‘貌美如花’四个字。”沈知白垂眸道：“陛下没有理由跟我撒谎，他也不应该还记得沈故渊，所以……应该没错。”
宁池鱼站了起来，眼里骤然亮若星辰：“他回来了吗？他有可能回来了吗？”
“你先别这么激动。”沈知白道：“只是一个梦而已。”
“不。”池鱼喃喃道：“苏铭同我说过，魂飞魄散之仙不会存于人梦境，有人能梦见的话，定然就是他回来了！”
“当真？”沈知白也激动了起来。
池鱼点头，慌张地四处看了看，将桌上凌乱放着的东西收好，又将汤婆子重新加了热水，左右转转，又抿了抿鬓发，碎碎地念：“他肯定是要回来了，我得准备准备。他喜欢吃糖葫芦，我得去买两串回来。啊，那边箱子里还放着风车拨浪鼓和鲁班锁，过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他还喜欢不喜欢了。他这么多年去哪里了呢？为什么是皇帝梦见的，他为什么不来我的梦里？”
“池鱼。”沈知白按住她：“你冷静些。”
“我？我很冷静啊。”池鱼朝他一笑。
低头看了看她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沈知白觉得有点心疼。
谁也不知道宁池鱼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沈故渊走得洒脱，她却一直活在回忆和愧疚里没有走出来。要不怎么说还是三皇叔好手段呢，原本两人之间没有缘分，走不到一起，他愣是能让宁池鱼一辈子都念着他。
只是，那人若是当真回来，看见如今池鱼这副模样，怕是要心疼死的。
宁池鱼在屋子里转了几个来回，将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便抱着汤婆子蹲在门口等着。
外头下着小雪，风也大，门一开，顿时寒气卷屋。
沈知白皱眉过去拉她一把：“要等关上门也能等，你这样会着凉。”
“我……”池鱼抿唇：“我没有等他，我只是有些热，想冷静冷静。”
骗谁呢？沈知白摇头，解了自己身上的白狐披风，披去她背上。
池鱼毫无察觉，她眯着眼睛看着外头的雪，嘴角带着一抹恬静的微笑，整个人好像都微微发亮。
沈知白突然有些后悔，他为什么要来说呢，叫她这样等着，万一等不来怎么办？
“你知道吗？我这些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看着雪，她低声道：“沈羲以前是不会穿红衣的，他是将军啊，最喜欢的是深色的衣裳，怎么可能喜欢穿这艳俗的红色。我先前没发现，后来才想起，喜欢红衣的人是我。”
他将她忘记了，潜意识里却还记得爱过她那一身潋滟鲜红。
“奇怪吧，我在想起来前尘往事的时候，也没注意过这件事。”她歪着脑袋笑：“他那个人，是不是别扭得很？”
语气轻松的几句话，却听得沈知白胸口闷得慌，他皱眉，低声道：“是挺别扭的。”
“可我比他还别扭啊。”池鱼笑着笑着就红了眼：“我分明那么喜欢他，那么放不下他，却没和他在一起。甚至还信了他的鬼话，以为救人他不会死。”
“不怪你。”沈知白摇头：“谁也怪不得。”
都是天命，其中是非，谁能说得清楚？
池鱼觉得鼻酸，可想想沈故渊就要回来了，她深吸一口气，高兴地道：“谁也不怪，只要他回来，谁也不怪了。”
沈知白无声地叹了口气。
眼前的宁池鱼明媚非常，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外头，像等礼物的小孩子，眼巴巴地盼着。
她这样等，沈故渊定然是会回来的吧，沈知白想。
然而，一天过去了，天色暗下来，雪也越下越大，草屋门口还是没有出现沈故渊的影子。
池鱼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眼里的光也黯淡了下来，却仍旧不死心，抱着汤婆子继续等。
有人朝草屋走了过来，鞋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
黯淡的眼睛一瞬间就重新亮了起来，池鱼一跃而起，扑上去就打开了门。
车夫站在门外，略带害怕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朝屋里道：“侯爷，您该回去了。”
沈知白起身，看着池鱼那亮起来又暗下去的脸，有些不忍心，低声道：“你不如就当我今日什么也没说过，等是一件很劳心费神的事情，越是期盼，越是费神。”
“……”池鱼僵硬地送他出去。
怎么可能当做没说过呢？她想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些希望，哪里能轻易放弃。
车夫提着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黑夜里慢慢地晃出了梅林。池鱼打开窗户，任由雪风吹了自己满头满身，眼睛只管盯着外头瞅。
她与沈故渊，怎么能说是没有缘分呢？上一世就牵扯至死，这一生又阴差阳错地再度相遇，这等缘分，可不是谁都能有的。老天给过她一个奇迹，让她在将死的时候被沈故渊救出去。那么，何妨再多给她一个，让她再见他一面？
她还没告诉他自己什么都想起来了，她也没告诉他上辈子的宁微玉其实不恨他了，比起恨，更多的是悲凉至死的爱。她也没告诉他，宁池鱼也原谅他了，往后，还可以继续跟在他身后走。
这么多的秘密他都还不知道，怎么甘心啊？
夜色低垂，雪风刮了一整晚，池鱼盼啊盼，终究还是没有盼到她想的那个人来。
早上的时候雪停了，风吹过来，带了一阵清冷的梅香。
池鱼看着那空旷的雪地，终于是忍不住哭出了声。
他不会回来了，怕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不管她怎么等，怎么盼，他都不会再回来看她一眼。她前世让他痛不欲生，这一世他便要报复回来，叫她也尝尝这一人独活的滋味儿。
她想过死在这片雪地里，然而郑嬷嬷说，沈故渊放过一个护体罩在她身上，她想死也死不了。
这不是报复是什么呢？他也恨她吧？恨她那么狠心，那么绝情。
将头埋在臂弯里，池鱼哭得伤心极了，抽泣的声音响彻半个梅林。
有人不小心踩断了一截落在雪地里的梅枝，咔擦一声响。
池鱼听见了，却没抬头。她不相信奇迹了，反正他也不会活过来。
风吹过草屋，挂在窗户上的香囊和“卍”字轻轻晃了晃，清冷的梅香越来越近，仿佛有梅花开在了她窗边。
池鱼自顾自地哭着，眼泪鼻涕混成了一处，被雪风一吹，全冻在了脸上。
正哭得入神，冷不防的，有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池鱼一愣，身子僵硬了一会儿，缓缓抬头。
朝阳升起，光从梅林的缝隙照射过来，勾勒出一个人的剪影。
那人一头白发，星眸长眉，鼻梁挺直，薄薄的嘴唇抿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勾出个嘲讽之意十足的微笑来。一身锦绣红袍宽大华贵，上头绣着精致的云纹。
他抬手，一下下地摸着她的头发，眼里是难得一见的温柔。
他说：“你不来找我，还是得我来找你。”
池鱼傻眼了，怔愣地看了他许久，颤抖着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衣袖。
沈故渊低头下来，嫌弃地看了看她这张脸，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来，仔仔细细地给她擦干净。
池鱼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挥开他的手，撑起身子来越过窗台，急急地去碰他的脸颊。
沈故渊没有躲，任由她摸着自己的脸，挑眉问：“手感如何？”
喉咙里一股疼意由下往上翻涌出来，池鱼“哇”地哭出了声，抱着他不肯撒手。
“师父！”她哽咽地喊了出来。
听见这两个字，沈故渊笑了，反手抱着她，轻轻地拍了拍。
他有预感，这一次，两个人绝对再也不会错过了。
……
郑嬷嬷、苏铭和郝厨子站在梅林不远处，躲在结界里看着那头的场景。
苏铭很唏嘘：“强改生死簿还能活下来的神仙，我就只见过主子一个。”
“你说得轻巧。”郑嬷嬷白他一眼：“他半条命都没了，仙骨全失，若不是有我们几个在，哪里还活得下来？”
沈故渊是飞升的神仙，与其他天生的神仙不同，他有自己的肉身。脱了肉身去救沈知白，伤的只有魂魄。他们几个合力留魂，到底是留了三魂两魄下来，放回肉身里养着。
说实话这种法子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郑嬷嬷他们心里也没底，也不知道沈故渊还能不能活下来。
折腾了五年，什么灵丹妙药都喂下去了，郑嬷嬷一度想放弃，觉得没有可能了。
然而今日，沈故渊竟然醒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谢谢他们，而是跑来了这里！
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然而……听着宁池鱼撕心裂肺的哭声，郑嬷嬷还是有些心酸，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长长地叹了口气：“也是不容易。”
“的确是不容易。”
“那咱们还搁这儿看吗？”
“看什么看！”郑嬷嬷道：“月宫里有了新主子了，哪儿来那么多功夫给你们在人间晃荡？快些回去！”
苏铭和郝厨子应了，乖乖地转身往回走。郑嬷嬷走在最后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故渊伸手将池鱼从窗户里抱了出来，红鲤裙和他那一身红袍混在一起，像极了大婚的喜服。
欣慰地笑了笑，郑嬷嬷转头慢慢走远。
……
大梁的小皇帝在十五岁这年找回了自己的三皇叔，朝中上下都是一片欢腾。沈知白负手站在仁善王府门口，看着那重新挂上的牌匾，心里感慨万千。
“怎么？”叶凛城蹿到他身边，揶揄地用手肘戳了戳他：“人家回来了，你不高兴啊？”
“自然是高兴的。”沈知白轻笑：“只是这人忒可恶了些，扰了不少人的好事。”
“哦？”叶凛城好奇地挑眉：“什么好事啊？”
“陛下满十五，宫里塞去了众多美人儿，本来陛下也是乐于接受的，谁知道他突然就回来了。”说起这事，沈知白就觉得好笑。那人往陛下面前一站，分明不记得他的皇帝竟然就直接扑了上去，甜甜地喊了一声：“三皇叔！”
认祖归宗的过程与上回差不多，只是这回的皇帝可不是多年前奶声奶气的小孩子了，站在他面前，也有他肩膀那么高了。
“他回来，跟皇帝选美人有什么关系啊？”叶凛城不解。
沈知白失笑：“宫里今年最被看好的就是唐大人家的闺女，有人赞她行若扶风，姿态绥绥；乌云插花，春光葳蕤。”
“那不挺好的么？”
“好是挺好的，可陛下说……”
仁善王府门口一阵骚动，似乎是沈故渊出来了。沈知白抬头，远远看过去，就见那万人之中一人白发如雪，伸手护着自己的娇妻，慢悠悠地抬了眼。
叶凛城没回头看，面对着沈知白急得抓耳挠腮的：“说什么啊？”
回过神，沈知白低笑：
“陛下说，春光葳蕤，不及皇叔貌美。”
风拂过屋檐下的灯穗，将人一头白发吹得微微扬起，那人似乎是听见了他的声音，将宁池鱼抱上马车之后，侧头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眼波尽处，一片平和。
沈知白合了手里的扇子，朝他遥遥拱手。
该等的人等到了，该圆的梦也圆了，宁池鱼今生不再有遗憾，那他，也就再无遗憾了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