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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阴侯她准备发癫
作者：颠勺大师
内容简介
 渊渟岳峙威严莫测封建大爹万人迷女主vs存在感很弱佛子男主 大奉王朝一众开国大将军中，有位英武不凡的淮阴侯。 他身经百战，一身血气，纵横沙场十数年，擅长排兵布阵，喜好笑脸杀人。 位高权重的淮阴侯，威仪俨然，俊美无俦，哪怕浑身煞气，也令人忍不住为他驻足。 公主、王侯、帝王、帝后 八方势力伸出黏腻的触手，争相贪婪舔舐着他的躯体，追逐着他的气息，争夺着他的注视，渴求着他的爱意。 而争夺的焦点淮阴侯本人，坐看斩蛇逐鹿，内心平静无波 淮阴侯有几个秘密： 首先，她是个女人。 其次，这个世界是本小说，她的侄女才是女主，她的任务是让侄女过上幸福生活。 第三，她重生过不止一世，每一世的结局都是惨死。 第四，这是最后一世，哈哈，她要开始发癫，创死所有人！ -- 女大学生乔知予穿越到虐文《外室春生》里，由于该文太虐身且不正能量，即将面临被举报下架的悲惨命运，小世界也会随之崩溃，而她的终极任务就是改写情节，维护小世界。 她需要：1、确保女主与天潢贵胄成亲，以维持稳定苏爽值。2、为女主提供良好的家庭背景，使女主从外室转正成正室，减少虐身值。 综合以上考虑，系统给了她三条路：一条是扮女主姑姑做宠妃，一条是扮女主叔叔做江湖流氓头子，一条是扮女主大伯做将军，把这三者中任何一个身份做到极致，就可以给女主撑腰。 第一世，连鸡都没杀过的女大学生乔知予果断选择做宠妃，然后被女主背刺死于宫斗。 第二世，乔知予选择做江湖势力头子，让女主嫁给四皇子，结果因为江湖势力做得太大，被诬陷造反。她拼命逃脱围捕，身受重伤，强撑着一口气，等着女主临盆产子，获得人生圆满，好让她完成任务。 结果女主生了个女孩儿，并绝望的喊出一句我就算拼了这条贱命也要为夫君生个儿子。 册那！重男轻女！ 乔知予死不瞑目。 第三世，也是最后一世，乔知予披甲上阵，做了个冷血无情杀人机器大将军。 女主还是那个女主，用扶不起来的阿斗来形容她都过于抬举，可以亲切的称她为：人扶着不走，鬼搀着飞奔。 这一世，她不爱大皇子不爱二皇子，也不爱王爷国公，她说她想要嫁给开国皇帝，然后美美举案齐眉，万事顺意。 乔知予终于回过味来。 这就是个愚蠢至极的任务，厕品世界观下生长出厕品主角，导致她只能遵循厕品逻辑，扮演厕品人物。由于逻辑漏洞太大，这个世界绝对会崩溃，而她也会跟着死！ 既然这是她最后一世，那还做什么任务？ 她决定做爹，做所有人的爹，在所有人的头上蹦迪 -- 关于存在感很弱的男主应云渡的个人情况： 大奉的二皇子应云渡天生白莲佛眼，两岁就被送到瑶光山带发修佛，十九岁修成菩提心，下山见到的第一人，就是杀孽深重，煞气缠身的大将军淮阴侯。 应云渡深知度此一人可抵万人，于是便要给她度一度，没想到一度就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他在莲花镜中与她一起轮回。 如果她不做大将军，第二世便会女扮男装，做个江湖势力的头子。她在他的帮助下少造了许多杀孽，两人也彼此生情，可她最后却不得好死。 第三世她恢复女儿身，他本以为可以与她长相厮守，结果她却成了他父亲的女人，成了后宫宠妃。那时她一身毫无煞气，结果死得比上一世还惨。 醒来之后，应云渡没度淮阴侯，却度了自己。他觉得，她还是做现在的淮阴侯比较好。 【排雷指南】： 1、饺子要吃烫烫的，女人就要壮壮的：女主身高一米八，肩上能跑马，胸肌碎大石，巴掌蒲扇大，年芳三十五，人人都爱她。 2、就要女爹爹就要女爹爹：女主一族之长、一家之主、武将之首、国之梁柱，威严莫测、沉机独断、心深似海、不服就干，擅长且致力于做爹，包括且不限于亲爹、干爹、师父、封建大爹。 3、好美的精神状态：女主持续发癫，时而准备给全世界做孙子，时而准备用蒲扇大的巴掌扇飞所有人。 4、关于所有人的大爹其实是女人这件小事：功成名就登顶之时爆马，将美丽的精神状态传递给所有人。 【特别注意】： 1、请不要在别的作者文下提及此文此作者，也不要在此文下提及别文别作者。讲文明，树新风，消口业，财运隆； 2、目前在jj只有这一个号，笔名叫颠勺大师的原因是想做一个很会颠勺的厨子。颠勺，就是颠锅铲的意思，大师，是大厨师的意思，连起来就是很会颠勺的大厨师。 【文名备注】：本文架空，淮阴侯的意思是指封地在淮阴的王侯，仅为称谓，并无任何影射或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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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癫
宣武五年，这是大奉定都盛京的第二个年头。
临近傍晚，暮色沉沉，空中乌云翻滚，燕子低飞，远方雷声隆隆，风中扬起尘土的闷浊气。
盛京城中行人匆匆，一场暴雨将至。
淮阴侯府大堂，烛火明灭不定。
“姻姻已经想好了，我要嫁给陛下，做整个大奉最尊贵的女人。”
乔姻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熊熊焰火，娇艳的面容因激动而泛起红晕。她撩起如莲花的裙摆，缓缓跪地，双手叠在额前叩首，坚定道：“求伯父成全。”
堂上男子端坐主位，肩宽腿长，威仪俨然，气势逼人。
“抬头。”低沉的声音发出指令，强硬霸道，不容置疑。
乔姻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来。
入目是一张锋锐俊美的脸。
男子长眉入鬓，目若朗星，薄唇似刃。
他的神情凛冽如霜，面容在此刻灯火中明灭不定，让乔姻心惊胆战，攥紧的手心缓缓汗湿。
如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定不敢说出这惊人之语，可乔姻知道，只要她说出来，堂上男子就一定会助她做到。只因为他——她的伯父，是乔迟。
这个名字在数十年前，只在他的敌人中口口相传，令人闻风丧胆，而如今，在宣武帝一匡九合后，整个大奉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乔迟乔知予，大奉血将星，十六年战乱中一手将宣武帝扶上至尊之位，成为武将之首，开朝大将，辅国重臣；除此以外，他更是淮阴乔氏家主，世家执牛耳者，早在宣武潜龙之时便深受器重，如今已是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如果说有谁能帮她达成心愿，那便只能是他。他一定会帮她！
灯火明灭间，乔姻望着座上男子，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中神色复杂。
十六年前，她的亲生父母在临死前将刚刚出生的她托付给乔迟，而他也信守承诺，在这十六年间，对她视若己出，小心呵护，极尽宠爱，甚至为此耽误了他的婚姻大事。
外人都说他这个伯父做得仁至义尽，可乔姻却只想冷笑。他三十有五却还未娶亲，不过是因为，他竟然对她产生了那种心思……
这让她得意，却又厌烦。
她得意于，即使是如此伟岸的男人，也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由此可见她的魅力无匹。
她厌烦于，即使是大奉血将星，也要听命于九五至尊，而她乔姻不愿俯首人下，要嫁就嫁最强的男人，做整个大奉最尊贵的女人！
她唯一忧虑的便是乔迟暂时不愿意放手，她一定要趁他理智尚存，好好求他，然后顺利嫁到皇宫里。
紫檀木交椅的扶手微凉，乔知予的右手搭在上面，攥手成拳，拇指上的墨玉扳指都快被巨大的手劲捏出裂纹。
他居高临下的盯着面前娇艳动人的少女，眉宇深处似是怒火隐隐。良久，他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乔姻心口一跳，愕然道：“伯父……”
“我帮你，你又能给我什么好处。”
男人的声音冰冷而无情，不似往日宽和，像是要把所有温情的假面撕开，把冰冷的利益抖出来，再一一过秤。
“你想要借着我往上爬？可以，我养了你十六年，总得让我尝到点甜头。”
他的话堪堪止于此，言有尽，可意却无穷。
屋外暴雨将至，暮色昏沉，大风呼啸着从大堂穿过，吹得呜呜作响。堂中火烛无人剪芯，火苗愈发微弱，大堂晦暗明灭。
乔姻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座上男人，一张俏丽的芙蓉面上满是无措。
世人都说淮阴侯残暴阴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十六年来，她只看到他对她温柔相待，只要她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也会为她摘下来。
她想过他会假惺惺的挽留，或者找个借口拒绝，没想到他竟然要叫她拿点什么出来交换？
这么多年来，她习惯了他对她与众不同的厚爱，如今回头一看，她所拥有的一切原来都是他给的。地位、财富、声名，全都是他为她挣下的，她身无长物，除了这具身体以外，竟然一无所有。
可她偏偏就是想要全天下的瞩目，做最尊贵的女人！
乔姻眼圈微红，一咬牙，狠下心回道：“好！只要你送我入宫，我什么都肯做！”
“什么都肯做？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乔知予眸色一暗，“取悦我。”
屋外一道惊雷打下，闪电顷刻照亮整个大堂。
乔姻跪坐在地，震惊的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看着面前的男人，很快，屈辱的泪就在盈盈妙目中汇聚起来，滑落腮边。
大堂供桌上，乔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被一闪而逝的白光照亮，静静见证着这一场荒唐，而乔姻那亲生父母的牌位，赫然摆放在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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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狂风骤雨，电闪雷鸣，灯烛不知何时被冷风吹灭，大堂里陷入一片昏暗中。
乔知予武功高强，耳聪目明，哪怕不点灯烛，也能看清前方娇娇艳艳的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
太变态了，真的太变态了……
看着泪洒当场的少女，从头到尾面容冷肃的乔知予，终于不忍直视的认真的回忆起自己是怎么沦落成如今这幅德行的。
没人知道，大奉血将星，淮阴侯乔知予，其实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穿越者。
事情的起因还要追溯到很久以前，那时的乔知予还是个汉语言文学专业的苦逼女大学生，期末为了赶作业三天三夜没睡觉，最后成功猝死在电脑面前，穿越到了虐文《外室春生》里。
一只叫做222的系统将她绑定为宿主，并告诉她，每一本小说都是一个小世界，而《外室春生》由于太虐身且不正能量，即将面临被举报下架的悲惨命运，小世界也会随之崩溃，她的终极任务就是改写情节，维护小世界。
这本虐文原本的女主连姓都没有，只有个小名叫姻姻。
姻姻幼时被父母卖进青楼，长大成了瘦马。后来大奉四皇子外出游历，看上了她，把她养成外室，对她极尽宠爱。
可惜好景不长，四皇妃发现了她，给她喂下绝嗣的药汁，转手就把她卖了出去，她便在各个男人之间如同货物一样辗转……最后她韶华已逝，两手空空，在一场宴会上献舞时偶然遇到曾经的夫君四皇子，但四皇子已经彻底忘了她，而且身边还有了更加年轻貌美的女子。
姻姻大受打击，一蹶不振，在一个雪夜赤脚出逃，死在盛京最后一场春雪里。
剧情很简单，乔知予的任务细节也很简单，系统要她：
1、确保女主与天潢贵胄成亲，以维持稳定苏爽值；
2、为女主提供良好的家庭背景，使女主从外室转正成正室，减少虐身值。
为此，系统给了她三条路：第一条是扮女主姑姑做宠妃，第二条是扮女主叔叔做江湖流氓头子，第三条是扮女主大伯做将军，把这三者中任何一个身份做到极致，就可以给女主撑腰，进而顺利完成任务。
任务完成的标准是女主和天潢贵胄顺利成亲做了正室，而且感觉幸福美满。
鉴于这个“幸福美满”的要求有点模糊，系统根据女主姻姻临死前的心愿分析，是女主想要生个自己的孩子。
剧情不难，任务也不难，于是，鸡都没杀过的女大学生乔知予迅速选择了看似最容易的一条路——扮女主的姑姑做宠妃，从此开启了宫斗戏码。
那二十年间，她为了回到原来的世界，连脸都不要了，和一群后宫女人斗智斗勇，争夺宣武帝那个死不要脸的老屌子的宠爱，好为她的侄女儿女主铺路。
结果最后败得很惨，死得非常非常难看……
第二世，她支棱起来，选择在乱世中做个江湖流氓头子，组建了个杀手组织叫做“摘星处”，又建立了个情报机构叫做“不知阁”。大奉建立后，她好不容易搭上了四皇子那条线，结果因为这两个江湖势力做得太好，被宣武帝盯上，给一锅端了。
当时女主姻姻已经在她的努力下嫁给了四皇子做正室，且临盆在即。乔知予身负重伤，肠子都快掉了出来，硬是凭借着对美好现代生活的向往，强撑着爬到四皇子的府邸，渴望着姻姻顺利产子后能感到幸福美满，能让她完成任务。
结果姻姻生了个女儿后嚎啕大哭，表示：我就算拼了这条贱命也要为夫君生个儿子！
——然后一刀儿就捅穿了乔知予的腰子。
乔知予：？？？
姻姻松开握着刀的手，蹲在她的躯体旁，哭诉着说不能给未出生的世子留下身份污点，让叔叔好好去，她会拿着叔叔留下的一切，让世子成为整个大奉最尊贵的人。
语言不足以描述乔知予当时的绝望，她躺在雪里，看着自己的血飚得好高好高，在白眼狼姻姻那虚伪的哭泣声中，痛苦万分的闭上了眼睛，断了气。
两世都以惨死告终，乔知予已经不复当年女大学生，她的心已经变得比大润发杀了十年鱼的刀还冷。
她丢掉了一些东西，丢掉了自尊、脸面、软弱、同情。
她也学到了一些东西，第一世，从宣武帝那个老屌子身上学到了权谋、城府和布局谋略；第二世，从组建“摘星处”和“不知阁”的过程中中学到了如何练武、如何培养杀手死士、如何整合情报、如何和各大势力博弈过招。
第三世，她带着这所有的一切，在宣武帝还未建立大奉之前，在那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扮作男装投身军营，就此成为宣武帝最倚重的兄弟。
她是紫微星侧一颗冉冉升起的血将星，多智近妖，铁血无情，踩过尸山血海，用血肉之躯将宣武一步一步推上至尊之位，直至奠定大奉基业！
如今她已经封侯拜相，位极人臣，皇子世子们为拉拢她，也对姻姻争相求娶。
眼看任务完成得几乎是要毫不费力……
结果乔姻说她要嫁给宣武帝。
册那！
她要开始发癫，炸烂这个世界！！！

第2章 第二癫
第一世，待在宣武帝后宫做宠妃的十六年，是乔知予最难熬的十六年。
宣武帝早年称帝时受过许多磋磨，见惯了人心鬼蜮，从此疑心病重，只信权力，不信人心。
妃嫔、臣子、子嗣都是他的工具，他喜欢看嫔妃没有底线的讨好，像狗一样在地上爬来服侍。
如今的乔知予，只是把他恶劣的那些戏耍的招数原封不动拿来用一用。
她并不是自己淋了雨就要撕掉别人的伞，只是希望这样做，可以让一向娇生惯养的乔姻退缩，进而改变主意。
后宫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众多妙龄女子怀揣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一头扎进去，然后便不由自主的互相厮杀，所有守望相助的情谊都在宣武帝有意无意的推动下消磨。
怀孕生子在后宫更是登天的难事，那里五花八门的堕胎药简直比整个盛京还要多。更别说当今皇后杜舒品行端正，稳坐后位，要把她拉下马，把乔姻推上去，难度可想而知。
可此刻大堂中，那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一边哭一边褪去自己的衣衫，像是铁了心就要嫁到宫里去，哪怕用自己年轻的身体来交换也再所不惜。
乔知予眼睁睁看着她扯断衣带。
“姻姻这样，淮阴侯可还满意？！”
乔姻面色惨白，一双桃花眼盈满了屈辱的泪，仰着一张楚楚美人面羞愤交加的瞪着乔知予。
堂中一阵寒风吹过，她娇小的身子明明在瑟瑟发抖，可脸上的神情满是强撑的倔强，那模样活像一只被凉水浇得皮毛湿透，却仍然张牙舞爪的幼猫，故意凶狠的外表下全是恐惧和哀求。
见堂上男子依旧正襟危坐，双眸沉沉，不作反应，乔姻悲凉的闭了闭眼，心中一片凄楚。
骗子，都是骗人的……
明明向爹娘承诺了要照顾好她，可到最后，却只是贪图她的身子。
明明他已经位极人臣，权倾朝野，送她入宫只是举手之劳，却要对她如此折辱。
以往的温和慈爱的面具终于被撕开，露出里面龌龊的脏污情欲。他的部下、他的同僚可知道他是这样一个衣冠禽兽？可知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血将星私下竟对自己的侄女产生龌龊的欲念？
她似垂似挑的桃花眼中盈满泪水，屈辱的咬了咬牙，颤着手往肚兜的系带伸去。
今日过后，就会万劫不复，可只要能得到她乔姻想要的东西，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端坐紫檀交椅之上的男子眼见自己的侄女即将撤下身上最后一块布，古井无波的神色终于起了变化。
他皱着眉，猛地别过脸去，像是终于不忍再看，“住手！”
下一刻，他抬手抓起身侧的黑纱斗篷，起身上前，双臂展开，将她严严实实的裹住，面沉如霜，动作粗鲁。
乔姻坐在地上，此前她只是强撑，此刻眼泪终于再也含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抽抽噎噎的埋首在他宽阔的怀中，抱着他委屈的大哭道：“伯父……”
赢了，她赢了，他还是疼她的，可是她刚才，真的好害怕！
她好怕失去伯父的宠爱，好怕她在伯父的眼中变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
是的，她贪婪，伯父的偏宠她想要，九五至尊的爱她也想要，天下万众的瞩目她更想要。不过就是想要的多了一些，她又有什么错！连想都不敢想，又怎么能真正的得到！
乔知予却并不任由她依偎，而是将她从怀里强硬的扒了出来，居高临下的俯视她。
看着手底下这张年轻的梨花带雨的俏丽芙蓉面，乔知予心底的熊熊怒火愈加炸裂，烧得她近乎要面目狰狞，丧失理智。
多少年了，女主还是老样子，一样的蠢，一样的自作聪明，一样的爱慕虚荣，一样的上赶着找死！
她第一世的时候怎么就觉得这女人是个天真纯然的小可怜呢，还想着疼她爱她，把她当女儿一样养。结果她为了进入皇宫嫁给皇帝姑父，反手就联合丽妃告发她与二皇子私通，让她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第二世，她虽身受重伤，不知阁和摘星处也被宣武帝剿灭，可养好伤依然有卷土重来的机会，然而这女人见她已经失势，为了不让她连累自己，一刀子把她捅了个对穿，把她彻底送上黄泉。
如果说这女人卖了她之后自己活得风生水起也就罢了，偏偏每次都是她前脚刚死，她没了庇护，又爱耍小聪明，后脚就把自己作死。
姻姻啊姻姻，这么美的一张脸，这么可怕的一颗心，还有这么愚蠢的一颗脑袋，你不是虐文女主谁是虐文女主？不虐你又该虐谁？
乔知予伸出手卡住乔姻的脸，神色晦暗的用拇指缓缓拭去美人脸上的泪痕。
她的拇指上那颗代表着淮阴乔家家主身份的墨玉扳指蹭过美人的脸颊，冰冷的玉石触感让手下女子颀长白腻的脖颈慢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哭？这样就受不住了。”
乔知予居高临下的凝视着乔姻的眼睛，眉宇紧蹙，“我与宣武做了十六年兄弟，他的秉性我比谁都清楚。做他的女人，私底下要像妓女一样放荡，像狗一样不知廉耻。你行吗，你做得到吗？”
“十六年，我养了你十六年，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姻姻，你是我的掌上明珠，这世上没人比我更在意你！”
面前少女发丝乌黑，雾鬓风鬟，堆云砌墨，鬓角点缀的每一颗珍珠，都是她精心挑选后送出的。
历经两世背叛，她早已知道乔姻娇艳美丽的皮囊下，内里全是愚蠢、贪婪、虚荣与恶毒，可谁叫她是女主，是她回家的唯一希望？
她乔知予挣得高官厚禄，十六年来，如珠似玉的宠爱她，是希望她能不要那么汲汲营营于富贵名利，而不是让她欲壑难平、自断生路！
缓缓抚过少女充满生命力的如云鬓发，乔知予的眼底里有着深深的沉痛，“不要让伯父失望。姻姻，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选过。”
乔姻此刻已经缓过劲来，她知道在刚才的较量中，她已经赢了。
赢了就是赢了，赢家怎么可能妥协。
“我就要嫁给宣武陛下。”她仰着一张白得惊人的小脸，一字一顿道。
看着眼前少女坚定的神情，乔知予蹙着眉，一向锋锐沉毅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扭曲的痛楚。
系统已经能量耗尽，这是她最后一世，再也没有下一次机会了！她不想死，她想回家。
她不想做独得恩宠的后宫宠妃，不想做呼风唤雨的江湖魁首，连这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淮阴侯她也并不稀罕。
从始至终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家，她只是想回家而已！
求求这个女人不要这么蠢，给自己留条活路，也给她留条活路！
“再想想，再想想。”乔知予颤着手将面前女子用力拥入怀中，像是要将她重重揉进身体里，以奢求她的回心转意。
“皇子、国公、亲王都可以，再想想。”
“我要嫁宣武陛下！”乔姻毫不让步。
乔知予浑身一僵，只觉得被人兜头浇了一盆雪水，从头顶凉到了心里，里里外外全是刺骨的寒。她失望透顶的深深看了乔姻一眼，失魂落魄的站起身来。
开启了……女主真的想嫁给宣武帝，地狱难度开启了！
她的任务很快就会失败，再也回不了家。
历经三世，最后依然成了个笑话，这个狗日的世界虐得哪里是姻姻，分明虐得是她啊。
屋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乱风夹着冰凉的雨丝披头盖脸的砸在她的身上，砸得她衣袂翩飞，墨发乱舞。
一闪而过的雷电倒映在那双黑沉沉的眼底。
前尘往事在脑海中翻涌，一片沉寂中，淮阴乔氏家主，大奉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淮阴侯突然失心疯一样的低笑两声，笑着笑着，悲从中来。
“宣武帝应离阔，他比我大整整十岁，比你大三十岁，老得都长斑了。乔姻，这整个大奉什么青年才俊你得不到，为何偏偏要嫁给应离阔！”
她怒其不争的转身看向地上的乔姻，眼角通红，额头青筋乱跳。暮色中，大风撩起她的乱发，衬得她此刻如疯似魔，状若癫狂。
“十六年，我对你小心呵护，珍你爱你，如珠似宝，可你自己犯贱，要去做狗一样的贱人去服侍他！”
乔知予猛地跪下来，重重握住乔姻的肩头，眼里满是狂乱与不甘，俊美的脸扭曲至极，“如果他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为什么不选我？就因为我不是天子吗？是不是，是不是！”
“你可知道应离阔的至尊之位怎么得来的？是我乔迟蹚过尸山血海，将他扶上去的！你信不信，我怎样扶他上去，就能怎样把他扯下来！”
乔姻若是只想选皇帝，她乔知予大可以马上造反，提刀宰了宣武那老屌子坐上九五之位，立刻与乔姻成婚。洞房花烛夜点了迷香，扔一个男人进去，包管乔姻三年抱俩，儿女双全！
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改啊！
乔姻，你改啊！
“轰隆！”
屋外一道惊雷炸响，银蛇破空，天地大亮，映得面前男子的神情癫狂可怖。
而乔姻被一双铁手牢牢禁锢住，惊得脑海一片空白，连指尖都在颤抖。
他怎么敢的？他怎么敢放言造反，又怎么敢当着她的面挑破这一层关系。
笼在乔知予的阴影下，她只感觉浑身被危险笼罩。
面前高大而年长的男人像是一只失控的猛兽，挣脱了所有人伦纲常、礼法道德的枷锁，展露出长久以来深自压抑的兽性。
乔姻脸色惨白，想要挣扎，但整个人又慑于伯父高大的身形，慑人的气魄，让人腿软的气势。她动都不敢动，只敢僵着身子，带着哭腔小声哀求道：“伯父，伯父……”
这两声似乎唤醒了面前男子的神智，却似乎也同时勾起了他内心深处更深的痛楚。
乔知予失望透顶的望着手下柔弱无害的少女，脑海里却全是前两世被她害死时，自己的尸体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画面……
她痛苦的松开了乔姻，卸了浑身的力气，有气无力道：“住嘴，别喊我伯父。”
你这个蠢货，我他妈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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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浊闷的气息。
屋内，淮阴侯高山一样的身躯几欲倾颓，俊美锋锐的眉眼间满是失魂落魄。
乔姻不曾见到自己的伯父这般模样。
从她记事起，她的伯父乔迟就是乔家威严莫测的家主，是大奉用兵如神的将领，是摇摇欲坠的乱世之中目光最长远的谋士，是所有江南世家里最硬的那根骨头，她毫不怀疑，就算天塌了，他也能撑得起来。
可这样无所不能的他，此刻却为了她而神思恍惚，神色黯然。
伯父爱她，只是那爱里掺杂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难以见光的的情愫。她虽然不敢回应这份爱，但十六年的庇护与疼爱，足以让她从内心深处敬他、畏他。
“伯父。”乔姻唤了乔知予一声，怯怯的将双手伸出去，心疼的捂住了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大手。
经历了两世，又蹚过尸山血海的乔知予，心理素质已经比钢铁还硬。任务失败的窒息感当头压下，只崩溃了短短几息，她便硬是重整心情，使情绪重新稳定下来。
稳住，没输，还没彻彻底底的输，不要自乱阵脚。
深呼吸数下，乔知予平复了心口翻涌的血气，神情重归于一贯的沉稳自持。
她反手握住女主的小手，一把将其搂到自己怀里，沉声问道：“真的想好选宣武帝了吗？”
乔姻乖巧的颔首，“嗯。”
女主低着头的时候，长长的眼睫如鸦羽轻颤，巴掌大的雪白小脸上，两腮粉红，微微有肉，看起来像个乖巧无害的洋娃娃。
可爱还是可爱的，可惜是个怎么也扶不起来的阿斗，只会窝里横。
这样想着，乔知予埋首在女子毛茸茸的颈间，狠狠吸了一口。
鼻腔里只有淡淡的带着暖意的脂粉香，乔知予抬起头，漫不经心的问道：“没有涂伯父送的冷梨香膏了，是不喜欢？”
乔姻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不喜欢就不涂了。”
乔知予伸出手卡住她的下颌，抬着她的脸，皱着眉打量了片刻，用大拇指揉花了她唇角的口脂，揉出了一抹旖旎欲色。
“既然香膏不涂了，这口脂也不必再涂，改日伯父送你新的。”
冷梨香膏和海棠红的口脂，是她上一世研究出来的攻略四皇子应元珩的招数之一。
如今既然乔姻已经决定走最难那条路，选择嫁给宣武帝，那攻略的手段就得改改了。好在她乔知予第一世便是宣武的宠妃，对宣武的喜好可谓是一清二楚，这条路倒也不算一条死路。
只不过宣武帝和四皇子可不一样，他拿女人当玩物，喜欢的是大屁股大胸会跳舞献媚的，既然乔姻自己选了这条路，以后再难堪也只能她自己受着。
夜深天凉，乔姻衣衫尽褪，只裹着斗篷，似是怕冷，身体有些发颤。怕她着凉发烧然后嗝儿屁，乔知予双臂一抬，轻松将她打横抱起，迈出大堂，往闺房而去。
此刻夜色之中，雨势渐弱，水滴从屋檐滑落，溅湿廊下木质地板，空中水雾浮散，四处迷潆一片。
抱着女主走在淮阴侯府咯吱作响的走廊间，感受着带着水汽的冷风拂面，乔知予思绪万千。
这些年她努力把女主培养成一个志向远大的女人，希望她不要拘泥于小情小爱，最后的愿望可以是宏大的，哪怕是女主想做九五至尊，她也能过五关斩六将为她完成。
可惜养到如今，愿望是真的宏大了——要嫁给宣武帝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痛啊！
现在任务不仅完全回到成婚生孩子那条线上来，而且难度还活活拔到了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高度。既要获得宣武帝那老狐狸的爱，还要把皇后拉下马来，还得斗过那四处下滑胎药的丽妃，进而生下孩子。凭什么，就凭乔姻这脑子？
任务难度这么高，又是最后一世，女主却依旧这么蠢。
她觉得自己大势已去，差不多要完蛋了，他妈的好恨！开始发癫吧……

第3章 第三癫
昨日秋分，下了场暴雨。一场秋雨一场凉，盛京的风中逐渐带上了些许凛冽的寒意。
天将明未明，建福门外，待漏院中，参与朝会的京官已经在此等待。
卫国公朱横一只脚踩在湿漉漉的待漏院门槛上，站没站相的笼着袖子，眺望着黑沉沉的远方天际，兀自出神。
这个时候，北镇已经在飘雪了吧。上缴军权后，他的振武军被拆成七支，有四支都被编到了北镇边军里。
往年振武军在他手下的时候，再难他都会从户部手里把军饷要过来，给手底下的兵发粮发衣，今年听说粮食歉收，国库空空，也不知道兵崽子们有没有领到过冬的棉服。
许是秋风太过萧索，一丝浅浅的惆怅挂上了卫国公那满是横肉的脸庞，柔和了他那凶蛮霸道的面相。
“哎呀！坏事啦！差点睡过头！”
成国公钱成良纵马而来，翻身跳下马后，把马绳赶紧往小吏的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待漏院走，一边走一边扶正自己歪歪斜斜的官帽，又抠出被掖到衣领里的斑白的络腮胡，再放下卷到腰带里的官服下摆。
“老七，来得早，你在做什么？望谁？望老哥哥我？哈哈！”
走到待漏院门口，钱成良中气十足的大笑两声，一把揽住朱横粗胖的脖子，然后不怀好意的伸出大手，“哥哥鼻子灵，胡饼交出来。”
待漏院前的巷子里，每逢朝日就有卖早食的摊子，今日他没来得及买，一下马就闻到这朱横这胖老弟身上阵阵麦香，肯定藏了吃的！
不等朱横交代，他自己就欺身上前，袖子一撩就对着身宽体胖的朱横上下其手起来。
“藏哪儿啦，藏哪儿啦？”
朱横不堪其扰，捂着胸怀衣襟转过身去，瓮声瓮气道：“四哥，这是留给十一的。”
“好哇！就是因为四哥家里没有闺女，你个老小子连口饼都不给四哥吃。十一把他那侄女儿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就你家那泥猴儿还是别想了。”
钱成良出身商贾家族，自小就爱计算人心，乱世中入伍，征战沙场数十年，何等人精，一眼看穿胖老弟想要搭亲家的企图。
巧得很，早前他也想和十一搭亲家，然后被十一两三句话便刺退，铩羽而归。
家有一女，八方求娶，家有一儿……如果还不成器，他亲老子就得和叫花子似的，到处帮他讨媳妇。
“唔，这饼不错，还热乎着。”
一着不慎，朱横怀中一空，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胡饼竟然就落到了钱成良手里。
朱横赶忙去抢，但钱成良比他更快，三两下扒了油纸将饼塞到了嘴里，已经眉开眼笑的嚼了起来。
虽说一个胡饼着实不算什么，但朱横双眼一眯，只觉得此景似曾相识。
谁先吃到就算谁的，这不要脸的老哥哥秉持着这个念头下手比谁都快，三年前那批成色上好的盔甲，五年前那批精钢炼制的枪头，八年前那群漠北抢来的良种战马……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横当场就上手要把他的饼扒回来。钱成良久不带兵，但腥风血雨里历练出来的身手还在，一边躲一边啃饼，还一边大笑，喷得饼渣四处飞溅。
“老七，老七！下个朝日哥哥还你两个，哈哈！你别气，不就一个饼！”
“十一他快来了啊，别打了，咱们这叫失仪，被他看见了又得骂咱们！他骂人可损。”
“胡子！胡子揪掉了！”
两人正你一拳我一脚的打闹间，青石御道尽头，突然传来两声微不可闻的铃响。
下一刻，一匹高大神骏的黑马从将明未明的昏沉晨雾中一跃而出，载着它的主人，步伐轻盈，疾速往待漏院奔来，在这个过程中，除了黑马脖子上的铜铃轻响外，竟然没有发出一丝马蹄声。
无论何时，淮阴侯乔迟的驾马出行，都悄无声息。
像五年前奇袭虎牢关那个雨夜，又像三年前诱杀王行满的那个黄昏，看不到尽头的鬼面军黑压压的追随在他的身后，万马奔腾，只见尘土飞扬，却寂然无声，像一位鬼王和他那三千只黑色鬼影，鬼气森森的将他所有的敌人统统拖进黄尘。
而此刻，骑在马背上的俊美男子眼神一如往日锋锐，紫金色官袍被大风吹得缓慢翩飞，官袍之下，劲瘦有力的躯体随骏马的奔跑而缓慢起伏，几乎是顷刻之间，便抵达了待漏院前。
他长腿一掀，利落的翻身下马，官袍下摆在空中划出一个潇洒的弧线，随后大步流星朝待漏院走来。
钱成良和朱横齐齐一愣，一个立即收回掐在对方脖子上的手，一个赶紧将腮帮子里的半只饼咽下去。
两人规规矩矩站在待漏院门口，佯装无事发生，甚至互相整理起衣衫，一派兄友弟恭的和谐景象。
“四哥，七哥，别理了，进去吧。”
乔知予皱着眉头，扫了一眼面前这两位已经封了国公仍然稳重不下来的兄弟，自己从中间走过，让他俩走在后面。
钱成良和朱横对视一眼，自知方才着实有些不像样，大奉两大国公在建福门前为抢一个胡饼竟大打出手，这要是传出去，又要丢陛下的脸。
哎，今时不同往日，交了兵权，承了爵位，做了国公，他们就不仅仅是他们自个儿咯，也许这就是十一曾经三令五申的体统、礼仪、法度吧。
两人同时拢了拢袖子，偃旗息鼓的跟在乔迟后面，走进了待漏院的院子。
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偶尔踩到几片飘落的树叶。
感受到今日的十一面色似乎格外肃然，跟在后面的两个国公用眼神和表情互相指责对方。
说起来有点可笑，其实他们有些怕十一，怕这个比他们小了十余岁的，排行最末的兄弟。
但也不止他们两个怕，说实话，大奉五个战功赫赫封为国公的武将，没一个不怕他的，甚至他们怀疑，连宣武陛下——他们最年长的三哥，也有些怕他。
乔迟看起来当然不可怕，他身高八尺，身形挺拔，样貌俊美，是个一等一的美男子。他可怕或许就可怕在多智近妖、心狠手辣、兼之城府极深、洞察人心？
乔迟出身淮阴乔氏，淮阴乔家是江南世家之首，家学底蕴深厚。按理来说世家公子哥都是从文，不过乔迟是个异类，从耕读世家出来却转身做了武将。
听说读书读得多是有许多好处，可不至于能把人读成个怪物。
他们遇到乔迟的时候，他才刚满十九岁，却已经成了乔家的家主。乱世十六年间，连如今的宣武帝陛下也有从稚嫩到成熟的过程，他没有，他少年老成，那时便已经如同现在一般深沉坚定、稳如泰山。
刚开始，宣武帝见他聪慧果决，料事如神，又是世家出身，让他做谋士。他依靠神鬼莫测的计谋，面不改色，诱杀十万敌军，血流成河，那场景现在想来都还遍体生寒。
后来，宣武帝见他武艺高强，开始让他带兵，他三个月带出了两支悍勇铁骑：轻骑鬼面军、重甲玄铁军，靠这两支铁骑杀穿敌营，百战百胜，无人可敌。
十六年间，大奉军陷入过许多次绝境，每到这种时候，乔迟总能用些堪称诡谲的手段，带着众人绝处求生，扭转乾坤。
一直以来，他比任何人都坚定的认为三哥宣武终将结束这个乱世，也因此比其他兄弟更加悍勇无惧，甚至有次为保宣武的命，悍不畏死的带领三千鬼面军在悬鼓关硬抗五万敌军精锐。
敌我悬殊太大，那一夜，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有去无回，结果五万敌军死了，三千鬼面军死了，他一个人蹚过尸山血海，浑身是伤，活了下来。
也正是那一晚过后，天际黯淡无光的紫微星侧，慢慢升起一颗血红色的将星，妖异的血色红得刺眼，拱卫着紫微星，令诸邪莫近，成为最亮的臣星。
他一直相信“天命”，说“天命”在三哥宣武之身。一开始大家只当他图个吉利，可当他挺过那一晚，满脸满身是血，再次沉稳肃然的说出这句话，就好像是吐露了什么玄奥的谶言，天命天命，终将成真。
或许十一的可怕并不在于多智近妖、心狠手辣、或者城府极深，而是在于他的心中真正的明白，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古如此。只要选中一人，扶着他坚定的走下去，这条路再漫长，也终将有个尽头。
他选中那人就是三哥。
哪怕那时的三哥还不是宣武，只是个有着一些运气和胆识的郡守，每个月都在为粮草而发愁，可这也不妨碍他指着盛京的方向告诉他：我乔迟从今以后，会替你杀尽对手，踏平仇雠，让你做这天下的主人。
那时，忙着在乱世中抢地盘的钱成良和朱横从未奢想有朝一日能天下大定，金印紫绶，拜相封侯，可他们最小的那位兄弟那双黑沉如渊的眼眸，似乎早已穿透乱世的重重迷雾，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后——河清海晏，山河锦绣，九天阖闾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第4章 第四癫
大奉的小朝会每隔五日一次，盛京的京官每次都得凌晨寅时就爬起床，整理仪容，迅速出门，在夜色昏昏天地皆暗的背景中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待漏院走，准备进宫面圣。
冬天的早上那个冷啊，滴水成冰，呵气为雾，每逢此时，盛京的武将都得病倒一大片。
没错，武将。
顶得住塞北苦寒，能三天三夜不合眼在刺骨寒风中驰骋的武将们，在封侯拜相后，一个个突然变得好生柔弱。
尤其是那五个被封为国公的老家伙，一病就得病三个月，直到来年春天天气转暖，这群老胳膊老腿的面孔才会打着呵欠再次出现在朝堂。
文臣治国，武将安邦，但那时已经天下大定，除了淮阴侯还带兵在漠北征讨朔狼以外，凡是被召回京城的武将一个个都已经上交兵权，领了禁卫军南衙的闲职，挂着大将军的头衔，手里压根没有实务。
每次朝会，文臣在朝堂得汇报办事进度以及遇到的疑难问题，京城的武将们站在一旁只是摆设罢了，反正有和没有都一样。
这样偷懒怠惰的情况直到淮阴侯收复漠北四镇十八州回来以后，才得以改变。淮阴侯在西郊校场上以比试过招为由，冷着脸把几个兄弟狠狠收拾了一遍，痛叫声响彻西郊。
从那之后，“天家法度，礼不可失”这几个大字深深烙刻在所有武将心头，自此每一个朝日，再没有一个武将胆敢无故缺席。
东方欲晓，朝日初上。
建福宫门开启，皇城巍巍九重宫阙沐浴在金色晨光之中，文武百官鱼贯入朝，每个人的身影在高大巍峨的殿宇面前，都显得是如此渺小。
所谓“黄人日映仙盘上，阊阖天随禁钥开”，这幅庄严肃穆，恢弘大气的景象，无论何时看，都让人觉得心潮澎湃，望之兴叹。
玄皂官靴踩上白石甬道，在低头前行的百官之中，乔知予驻足抬头，挺直肩背，遥遥望向大兴宫的左侧。她知道，重重宫阙间，那里应有一处不大的望台。
在第一世，她还是宣武帝后宫的妃嫔时，曾在凌晨时分站在那处望台之上，站在飞檐翘角的阴影间，用艳羡的眼光远远目送那些文武百官迎着朝霞，缓缓走进紫宸殿，踏进整个大奉至高的殿堂。
那时的她是多么羡慕这些文臣武将能活成个人样，不像她只能做宣武帝的玩物，受困于一方宫墙之内。这外面的大好河山与她毫无干系，只能在脏污的后宫使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搅弄风云。
而如今，重来的这第三世，她终于将一切全部改写。
她用血肉之躯助宣武成就千秋大业，也为自己累下不朽功勋，获得了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权势！
左手把青霓，右手挟明月。
吾使丰隆前导，叫开阊阖！
这一刻，大奉的朝阳穿透晨雾，万道霞光毫无吝惜的铺洒在她的脸上、身上，恢弘的大业宫倒映在她沉沉的眼底。
她身姿挺拔，负手而立，觉得这一世，还算有趣。
此时，百官已经差不多都进了紫宸殿，白石甬道左右两侧行人寥寥。户部尚书杜修泽站到淮阴侯身侧，与其并肩而立。
“乔兄此刻在看什么？”他问道。
“太平盛世，千秋伟业。”乔迟回答。
许是清晨的风太柔，吹得杜修泽心中一动，他闻言，忍不住转头看向自己身侧的这位挚友。
金色的霞光洒在淮阴侯的脸上，衬得他比往日更加神清骨秀，俊美无俦。而此刻他身着紫金官袍，腰佩金玉带，身姿挺拔，萧萧肃肃，往这宫门前一站，愈加气度不凡，威仪俨然。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如今他俩已达不惑之年，同为世家大族的家主，也已经各自站在文武两条路的山巅，可不知为何，杜修泽却越来越频繁的回想当年。
十七年前，盛京城中，与清河杜氏交好的淮阴乔氏家中闹出了些波澜——家主膝下突然多了个年满十八的庶长子，叫做乔迟。
迎春宴上，乔家嫡子乔茗一脸不情愿的为世家子弟们引荐他的这位兄长。
从乔茗当时那神情里，杜修泽便知道，这位乔家的庶长子多半出身不正，其母可能是外室，甚至是妓子，心里便先入为主的对他多有贬损。
但当人群分开，那位庶长子出现在杜修泽的面前，他顿时便把这些什么贬损全都忘了。
那是一个如芝兰玉树的少年郎，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眉宇间一抹恰到好处的疏离，宛如山巅覆雪，淡月疏星。
杜修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靠近，但身体就是迎了上去。在他的主动接纳示好下，乔迟很快与盛京的世家子弟们玩到了一起，打成一片。
都是意气风发的十几岁的少年郎，大家纵马打球，游湖看花，烹茶煮酒，秉烛夜谈，一起过了许久的快活日子。
杜修泽以为自己与乔迟便是这样意趣相投的好朋友，以后也将一直这样下去，待他们慢慢年长，各自成婚之后，休沐之日，依然还可以一起出来喝酒打球。可是事情很快出现了令他感到慌乱的变化。
那日天气正好，他又去乔府找乔迟打球，四处都没找到，最后在院中发现了他。
乔府院中有一棵巨大的桃树，满树桃花灼灼欲燃，乔迟仰面躺在树下草木间，双臂枕在脑后，闭着双眸，睡相恬然。
他那时年轻顽劣，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想去捉弄乔迟，把他吓醒，再与他打闹，就像往日一般。可惜他身手不济，一不小心踢到木桩向前扑倒，幸好双手伸得快，狼狈的撑着他的身体悬在乔迟上方，要是伸手慢个一时半刻，他就得砸在他身上。
等他回过神，就发现经他这一闹，乔迟近在咫尺，就在他的身下，就在他的眼前。
乔迟睡得很沉，少年的脸依旧如芝兰玉树，薄唇的唇角沾了一片桃花，为少年凭添一抹艳色。
乔迟其实生了一双清冷的眼睛，可在与大家玩闹时，那双眼睛却总是盛满笑意与纵容，即使他此时双目紧闭，可杜修泽依然想要用手覆上这双眼睛，然后俯身吻上他的唇角，在唇舌相交间，将那片桃花磨成糜烂的花泥。
他想要用最恶劣的方式吞吃他，吻吮他，撕裂他，在这里，在这片花树下，让他彻彻底底的失去光风霁月，让他的芝兰玉树变成湿软、凌乱、大汗淋漓、狼狈不堪。
这汹涌的恶意来得猝不及防，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手就这样颤抖着伸了出去，即将覆上乔迟的眼睛……关键时刻，乔迟醒了。
那双清冷干净的眼眸里清清楚楚的映出他失控的丑态，让他难以面对，落荒而逃。
在那之后，他耻于面对世家出身的自己竟然如此卑劣的想伤害自己的朋友，逃避似的再也没去找过乔迟。
再后来，天下就乱了。
直到很久以后，杜修泽才明白，那年花树之下，他其实是对乔迟产生了难以言说的……欲念。
他喜欢过他，曾经想要讨好他，得到他，可惜彼时年少，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喜欢。待他粗通人事，知道这些的时候，乔迟已经成为大奉的血将星，肩负千秋事业，而他也已经成为清河杜家家主，在乱世中护持一方平安。
……彼此都不复当年少年。
大业宫深处传来清脆銮声，宣武陛下銮驾已动，早朝即将开始。
“时辰到了，杜兄，走吧。”乔迟扔给杜修泽一个眼神，示意他跟上，随后昂首阔步往紫宸殿走去。
杜修泽温和的笑了笑，也提步跟上。
眼前身着紫金官袍的挺拔背影逐渐与当年初遇时芝兰玉树的那抹身姿缓缓重合……
杜修泽知道他们二人如今都已是而立之年，也知道桃花树下的那个少年如今已是一家之主、一族之长、武将之首、更是拥有实权的禁卫军上将军、天子最倚重的近臣、名震天下的淮阴侯。
可这也难以阻止他在无数个梦中，用手覆住他的双眼，将当年桃花树下戛然而止的事情，对他凶狠地重复一遍又一遍。
这如跗骨之蛆的欲念从未因岁月而消退，就如同此刻，明明应该低下头，从此断绝妄想，不许再看，可他却怎么也忍不住的抬头，用灼灼欲燃的眼神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哪怕是身败名裂，也心甘情愿。

第5章 第五癫
紫宸殿内，君王身穿宽大龙衮高坐御座，威严肃穆。
御座后，两扇障扇轻摇，引得大殿左右两侧的御炉燃起的香烟缓慢浮动，此景与蟠龙柱高处的盘绕金龙相映，颇有神圣恢弘的气势。
又是一个早朝日，殿内左侧的文臣们依然在唇枪舌剑，为了鸡毛蒜皮大的事儿吵得不可开交，大殿右侧的武将们依然闷声不吭，埋头看脚，延续一贯的装死风格。
直到有人站出了武将的队伍，声音不高不低的附和了一句：“臣附议。”
附议？附议什么？什么附议？
成国公钱成良一个激灵，率先反应过来，赶紧也站出来，两手捧着玉笏板，恭敬道：“臣附议！”
其实他也不知道附议什么，但谁叫刚刚十一站出来了，做兄弟的肯定得跟上。不过，到底是什么好事，让十一也跟着搅合，不会是加军饷吧？
思即至此，他双眼一亮，一脚踹在一边昏昏欲睡的卫国公朱横腿上。
朱横摸不着头脑的站出来，糊里糊涂道：“臣也附议。”
很快，五大国公，八大开国郡公，十一大开国侯，所有武将突然就诈尸了，全都站出来挨个挨个附议了一遍。
礼部侍郎举着玉笏板，望着这群抽风的同僚，震惊的睁大了双眼，不知自己方才恳请陛下“选秀纳妃，开枝散叶”的谏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何引得全体武将纷纷附议。
殿陛之上，宣武帝望着这场闹剧，眉眼带笑，眸底闪过一丝了然。
下朝之后，乔知予没走成，一直在宣武身前伺候的王福大公公找到她，说宣武要她留一留，有事相商。
乔知予当即眉头紧锁，大步流星紧随王福公公而去。然而当王福带她穿过大业宫，经过望仙台，越走越偏走入御花园时，她就知道，今日多半并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皇帝又想要消遣她了。
果然，绕过一处假山，就看到太液湖畔的柳树下，宣武帝身着便服坐在石桌一侧，在莺啼鸟啭中，他看着她，举起棋子叩了叩棋盘。
宣武帝四十有五，身形高大魁梧，五官轮廓深邃而分明，一双眼眸凌厉异常，目光流转间偶尔流露出一丝精光，令人心生畏惧。作为开国之君，他从未收敛过自己的锋芒，而是保持着一以贯之的强势。
有人说他身上有种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是天生的帝王，此话乔知予认为有拍马屁的嫌疑，但宣武的气质着实刚猛狠烈，如鹰、如虎、如狼，是阳刚的、具有压迫感的大男人。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极富个人魅力的君王。
“陛下？”乔知予瞥了眼棋盘。
“来，知予，手谈一局。”宣武帝微笑着招呼她坐下。
太液湖畔，芳草萋萋。御花园中日头正好，暖风和煦，柳枝摇曳，耳畔鸟啭莺啼。
宣武执黑，乔知予执白，君臣二人在一片莺歌燕舞里，从繁杂的家事国事中抽身，忙里偷闲的展开对弈。
所谓“日月枰中转，山河掌上移”。当天下大定，宣武从山河战场上退下后，便格外喜欢玩赏这种方寸之间不见血的厮杀，许是偶尔能从这黑白棋盘之上，回顾己身曾经睥睨天下，傲视群雄的沙场风姿。
宣武的棋艺也着实上佳，可比肩国手，棋风稳健中带着一丝狠辣，擅长做局、弃子、埋暗棋。
第一世做宠妃的时候，乔知予每逢与宣武对弈，总被这老男人杀得落花流水。
可惜她是一个极有上进心，又对自己下得去狠手的女人。为了能获得宣武的宠爱，引起他的兴趣，她利用系统录下宣武每一步棋路，汇成一本专为宣武定制的棋谱，再请古今中外十余名惊才绝艳的国手进行一对一分析教学。一两年下来，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棋风，大开大合又诡谲多变——专克宣武这阴损老东西。
第一世她对上的宣武已经年逾知命。由于几个皇子年岁渐长，当时的他不得不择一人立储，随后便将缓缓放出手中天下大权，即将失权的滋味如同刀在颈上，让这大权独揽的开国帝王感到极度的威胁，看谁都像谋逆，变得愈加疑心病重，心机深沉。
而如今的宣武离知命之年还有五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意气风发，豁达大度，还远达不到后期那种久握生杀权柄之后深沉的城府、令人胆寒的谋算、不怒自威的天家气度与威仪。
换句话说，在乔知予面前，这位帝王不论是他的棋还是人，目前，都还嫩了点。
毕竟她此生从十九岁参军开始，拿出来的那些谋略与手段，就已经全然是前世老宣武的打法——洞察人心、把控大局、推波助澜、老谋深算。
太液池畔，烟柳拂动，黑白棋局之上，厮杀正猛。
执白的俊美武将面不改色落下一子，顷刻扭转不利局势，将驰骋纵横的黑龙拦腰搅断。铺天盖地的白子围剿而来，令断尾黑龙左支右绌，首尾难顾。
这一招杀得狠，杀得让人真得好好想想。宣武帝凝眉沉思间，抬眸瞭了乔迟一眼，状似无意的问道：“王璟那文贼今日朝上纯属没话找话，你为何附议？”
秋日暖阳下，乔知予神色平和，“王侍郎说的没错，如今天下大定，陛下应广纳妃嫔，开枝散叶，如此方有利国祚绵长。”
开枝散叶？
宣武帝失笑摇头，就他如今膝下四子都已经够得他受了。
当年一匡天下之时，诸子年幼，只会躲在他的羽翼之下，而如今本固邦宁，一个个都变成了磨牙吮血的狼崽子，盯着他屁股底下的御座跃跃欲试，争相恐后想做储君。
十六年来，与他非亲非故的兄弟们抛头颅洒热血把他往这至高之位上推，而他的亲儿子好儿子们心里估计巴不得他早点死，好让他们自己来坐这个位置。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以往他并不相信，可如今他身在至高之处，确实是冰寒刺骨。
许是见他太久没动，乔迟便伸出手，面色如常的在棋盘上捡走了一颗白子，口中解释道：“臣适才多走一步，这颗不算。”
宣武回过神来，看得好笑，此人怎么连让棋都如此的光风霁月。
他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乔迟是在十六年前……
那时燕炀帝已死，大燕分崩离析，天下已乱，流民无数。他那会儿只是龙首原的一个郡守，东拼西凑拉起来一群散兵游勇，艰难的维持着治地的安全。
忽有一日，一群流民慌张跑来，说是在龙首山上看到了食人的恶鬼，他闻讯带兵赶去，却只在一地山贼的尸体中间看到了唯一站着的乔迟。
那是他看过的乔迟此生最狼狈的时刻，十九岁的少年，身形瘦削，满身满脸是血，失魂落魄的紧紧抱着个小婴儿，到处给婴儿找奶吃。
他得知龙首山上那些作恶多端的山贼全是死于这个十九岁的少年手中，便给乔迟牵了一头奶水充足的母羊以做答谢。乔迟睁着那双黑沉沉的双眸静静打量了他两眼，毫不犹豫的入了伍，从此成了他的谋士、他的军师、他的左膀右臂、他最倚重的兄弟。
这十六年，乃大争之世，群雄四起，八方逐鹿。
滚滚硝烟之间，乔迟带领大奉铁骑征战南北，舍生忘死，为他立下汗马功劳，奠定大奉基业！
十六年，宣武从二十余岁的青年走到四十五岁的壮年，从郡守走到帝王，身边的兄弟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反目成仇，有的葬身沙场，有的离心离德。
只有乔迟从始至终目光坚定，永远像巍峨高山般屹立在他身后，用狠辣手段铲除他的一切仇雠，让他得以操杀生柄，掌天下权！
日月不移，永照山河，待战火与硝烟散尽，这山河不再属于大燕，而归属大奉。
奉天之命，既寿永昌，四海升平，国祚绵长。
而他也终于可以兑现当年沙场之上的诺言，让所有的兄弟高官显贵，荣华一生。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兄弟都明白君臣有别的道理，有时也会有人逾越礼法，让他心生芥蒂。乔迟与他们不一样，他出身世家大族，知节守礼，极懂进退，可宣武却反而希望他能不顾礼仪，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兄弟们因着乔迟年龄最小，排行十一，平日里就称他为十一，宣武从来不敢这么叫。只因这短短的两个字在他舌尖盘旋，再从口中吐露，有种心惊胆战的亲昵与暧昧。
他心里有鬼，他对这个排行最末、面如冠玉的兄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史上曾有皇帝做过这样的荒唐事，折断将军的傲骨将他拘在自己身边，但宣武帝不敢，即使如今已经天下大定、四海升平。
他想占有他，可也敬他畏他，敬他出生入死、战功赫赫，畏他杀伐果断、神机莫测。
或许是世家大族出身的缘故，乔迟天生比同龄人更加稳重深沉。他分明比乔迟大十岁，但十六年来，每逢绝境，乔迟展露出的沉机独断、深沉狠辣却让他觉得自己才是小辈。哪怕如今他已经贵为天子，可无论何时与乔迟共坐，只要望进那双黑沉如渊的眼眸，他都觉得如大雪肃穆、苍山葳蕤，仿佛在他面前，任何心思都无所遁形。
如今他已高坐明堂三载有余，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身下这个王座，乔迟出力多少，也比任何人都明白，面前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将军那可怖的能力、心性与手段。
国之柱石，肱股之臣，只可尊奉，不得亵玩。
“陛下，茶快凉了。”乔知予气定神闲的抿了一口茶，催促道。
乔家老三那儿子闯了祸，现在都还没把尾巴扫干净，她作为宗主，前天把那小子按在宗祠前狠抽了一顿，今天要是事情还没解决，乔家老三也得挨她的抽。
家事也是事，她忙着呢。
宣武帝垂眸一看，黑白棋盘之上，不知不觉间，白子露出一个破绽，致命，却又是如此刻意。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游戏，最后的赢家，乔迟总会让给他。十六年来，一贯如此。
帝王失笑，落下最后一子，收了棋。

第6章 第六癫
收完棋，宣武帝想让乔知予留下来与他一起用饭，但乔知予要回家吃。
即使乔知予练武有术，可身为女子，这么多年来保持线条流畅的肌肉也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她得回家吃自家厨子做的少油少盐高蛋白低脂肪的健身餐。
临走前，乔知予才告诉宣武帝自己在朝会时站出来附议的真正原因：“姻姻想进宫。”
宣武帝眉头一皱：“要朕拒绝么？”
当年初遇乔迟时，乔迟怀里紧紧护着的那个婴儿便是乔姻。
乔姻是乔迟的二弟的遗孤，也是淮阴乔家嫡女，这么多年来乔迟如珠似玉的爱护着她，他知道她是乔迟最看重的亲人，也是乔迟唯一的软肋。
太液湖畔，柳枝摇曳，芳草萋萋。
乔迟深深叹了一口气，神色中有着一丝无奈与苦涩，“不用，她心悦你，别让她吃苦头。”
宣武帝的手猛地攥紧，一刹那间差点难以抑制面上扭曲的喜色。
他深吸一口气，扭过头，意气风发的眺望天际，大声调侃道：“十一，你日后便是皇亲国戚了，哈哈哈……”
宣武其实从未相信有什么“天命”，可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都会在机缘巧合中被送到他眼前。
就如同他想要乔迟，乔迟那唯一的软肋就主动钻到了他的手中。
不怪他不顾惜国家重臣，不顾怜兄弟情义，这就是天意，是这天！要把乔迟推到他应离阔的怀里。
乔知予面色复杂的瞥了春风得意的宣武帝一眼，想到他要拱的那颗白菜是自己家里的，心里拔凉拔凉的，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甚至控制不住的想发癫。
摇了摇头，她神情郁郁，随意和宣武帝客套了两句，便告辞离去。
那抹身着紫金官袍，腰佩金玉带的挺拔身姿很快消失在了岸柳掩映中。
直到乔迟的身影已经彻底不见，宣武帝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淡去。
将军少年出武威，入掌银台护紫微。可如今天下已定，漠北四镇十八州也已经收回，紫微星侧众星拱卫，这颗血将星，就变得可有可无。
他可以给他更多的权力，更显赫的声名，更超然的地位，日后再扼住乔姻对他狠狠一激……只要他行差踏错一步，就会彻彻底底落到他的手里。
举起石桌上乔迟饮过的白玉瓷盏，拇指狠狠揉搓着那双薄唇印过的杯沿，宣武帝的眼神逐渐变得晦暗难明。
如果说在龙首山见乔迟的第一面，他就已经对乔迟动心起念，那到如今，已经过了整整十六年。十六年，太久了，他忍了实在太久了！
王权，他要，江山，他要，美人，他也要。
何须再忍，他是九五至尊，是这天下的主人，没有什么他要不起。
一朝将星陨落，他会牢牢握住他的腿，死死抵住他的腰，将他压在龙床之上，当着他如珠似玉宠爱的乔姻，打开他的身体……掠夺他，压制他，彻彻底底的驯服他。
一抹熟悉的热焰从小腹轰然升起，宣武帝拧起眉头，仰头将白玉瓷盏中残余茶水一饮而尽。
乔迟，输给朕。
就像是以往所有的棋局一样，这一局，让朕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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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淮阴侯府的时候，已经到了晌午，正是用饭的时候。
乔知予肚子空空，一路又闻到四处饭香四溢，火急火燎跳下马就往府里赶，恨不得坐下就抬筷子吃饭。
偏生这种时候，就有不长眼的出来拦路。
“大哥！我已经把事情处理妥帖，你消消气，和姻姻搬回乔府吧，算弟弟求你了。”
一个身形矮胖、肤色白皙的中年男子突然从暗处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乔知予面前，说着说着，还想抱乔知予的大腿。
这个恬不知耻的男人就是淮阴乔氏的老三，乔怀，此人一生之中绝大多数时候都在混吃等死，要不是出身世家享受荫蔽，可能早就饿死街头都说不定。
乔知予长腿一抬就躲过他的熊扑。
“你一走，家里全都乱套了，婳娘不给我和峻茂吃饭，说我们父子俩活该被饿死……”乔怀抬头望着乔知予，那张保养得宜的圆脸上露出了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好像还等着大哥为他评评理。
乔知予怎么可能给他评理，如果说长兄如父，那她乔知予也如的是严父，信奉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她现在就想给这废物两棒子。
乔老三乔怀只有一个独子，叫做乔峻茂，今年满了十六，跟他爹一个德行，烂泥扶不上墙，闯了一屁股的祸到现在还没处理完。
一个月前，盛京的花萼相辉楼举行了一场迎霜雅宴，世家公子贵女们纷纷赴宴，观赏菊花，参加诗会。乔峻茂误入女眷更衣室，与一名世家女子撞上，两人似乎幼时相识，互有情意，又是年轻气盛的少年人，天雷勾地火，当场滚到了一起
然而完事后，乔峻茂提起裤子擦干净嘴，走出门就不认账了。
和乔峻茂幽会的姑娘姓孙名箐箐，是庐陵孙氏的庶女。庐陵孙氏虽然是个声名不显的小世家，但还是要些脸面，知道此事后，便派人上门，希望乔峻茂能主动担责，迎娶孙箐箐。
结果乔峻茂惧怕父母责罚，死不承认与孙箐箐有过幽会，把人姑娘气得够呛，当场拿出了他匆忙之中忘了带走的裤衩子……
乔峻茂的母亲柳婳心知肚明，自己儿子八成真是做了混账事，而乔怀认为自己儿子清纯无辜被人诬赖，两人就要不要让儿子迎娶孙箐箐、又该娶成正妻还是小妾吵了八百回合。
庐陵孙氏那边见乔家久不表态，担心乔家想赖账，决心把事情闹大逼迫乔家妥协，于是此事在盛京一时传得沸沸扬扬，成为盛京市井百姓们茶余饭后的劲爆谈资。
等到十日前，乔知予从漠北朔狼手中收复漠北四镇十八州，班师回朝抵达盛京，得到的第一个消息是宣武帝在朝堂上对她大加赞赏，然后决定封她为拥有实权的禁卫军北衙不言骑上将军，兼领例竟门大狱刑台使，第二个消息就是——哈哈，她乔家如今名满盛京，家丑不仅外扬，还扬出好多个香艳版本，下一步估计就是要扬出盛京天下闻名甚至走向国际舞台。
那时她走在街上都觉得简直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回家以后立即让乔峻茂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抬头挺胸的妥善处理此事。
她让他做个男子汉的意思是让他学会担责，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对那个女孩子负责，光明正大的娶了人家过门。结果乔峻茂那个臭小子跑到庐陵孙氏家门口，顶天立地抬头挺胸的胡言乱语！说他伯父是大名鼎鼎的淮阴侯，要给他撑腰，叫庐陵孙氏所有人通通闭嘴，否则有他们好果子吃。
乔知予当天晚上就给了乔峻茂好果子吃，让他脱光了上衣跪在乔氏宗祠里，一边背家法一边挨抽。
乔知予习武之人，手重，乔峻茂现在还在床上瘫着下不来床，处理他做的混账事的任务就落到了他亲老子的头上。现在正是验收的时候，乔知予倒要听听乔怀是怎么办事的，子不教父之过，办不好她连他一起削。
思即至此，乔知予招了招手，唤来静候一旁的乔府管事，“吴伯，老三怎么做的，一五一十讲给我听。”
“事情都解决了，孙家都答应了，真的！”
乔怀已经站了起来，鹌鹑一样大鸟依人的挨着乔知予，“大哥，你和姻姻搬回来住吧，这淮阴侯府一点人气儿都没有，哪有家里热闹。”
吴伯是个面庞瘦削但精神矍铄的小老头，在乔家做了一辈子的管事，他耷拉着眼皮，老老实实的陈述道：“三老爷空手上门，说事情闹成这样并非乔家本意，两家可以搭个亲家，允许孙箐箐嫁到乔家，但只能做妾。因为孙箐箐是庶女，而三少爷是三房嫡子，乔家以后总有三少爷一份，因此正室得是名门嫡女，以后孙箐箐要是生了孩子，也得给三少爷的正室养。”
“吴伯说的是不是真的，老三？”乔知予问道。
“是，他们家同意了。”
乔怀喜气洋洋，圆胖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意，“峻茂还年轻，日后可以说门好亲事，孙家我实在瞧不上。”
乔知予眯起了双眼，上下觑了他几眼，笑眯眯的探出大手揽住他的脖子，摩挲了几下他毛茸茸的脖颈，温和道：“好想法，好想法，做得不错。”
“这样吧，我们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就回乔家宗祠，把大家都叫上，大哥宣布个事儿。”她笑眯眯的，一派和善的说道。
乔怀顿时头如捣蒜，满脸信赖的望着自己那无所不能的大哥，“都听大哥的。”
乔知予像挑西瓜一样轻轻拍了拍乔怀的脑袋，神态十分慈祥，“老三，你真是好样的，很会想，也很敢教，大哥真为你骄傲。”
乔怀以为得到夸奖，激动得红光满面，连连点头，然后便在淮阴侯府上用了顿饭。这顿饭活像那个断头饭，因为乔怀差点没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当天晚上，乔家宗祠里的惨叫声震耳欲聋。
乔老三上衣脱光跪在蒲团上，而立之年的大男人，依旧一边背家法一边泪流满面的挨抽。
“子不教的下一句是什么？”乔知予面沉如霜的举起鞭子，狠狠抽下去。
“父之过！”乔老三哀嚎着：“啊！大哥我错了！”
“家法第八条，背出来。”乔知予抬手又是一鞭子，“背！”
乔老三生不如死，“奉身须节约，接物要谦虚，勿以清缸污，而於黄卷疎！”
看到自己父亲被自己连累，一旁的乔峻茂也绷不住了，顿时大哭出声：“伯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别打爹，要打打我吧！”
见两人在这儿演父子情深，乔知予冷笑一声，“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上梁下梁一起掰！你也滚过去，一起背！家法第九条，背！”
蒲团上，祖先前，老子儿子哭成一团，异口同声：“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
祠堂外房里，柳婳和乔姻听着正堂的抽鞭和惨叫声，都是心惊肉跳。
柳婳庆幸自己还好不姓乔，而乔姻想起自己数日前的任性，庆幸自己还好是女儿身，不然此刻跪祠堂被打，估计也有她一份……

第7章 第七癫
初秋天气微凉，乔家宗祠中，乔知予动了几下手，身上便出了一层热汗。
乔怀和乔峻茂这一对不像话的父子已经满背是伤，趴在乔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瑟瑟发抖的，再不复往日嚣张，看来是真的得到了教训。
乔知予停下来，把自己的肩背缓缓往身后抻，身上顿时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骨节弹响。手心出了汗，黏腻腻的，她把鞭子一丢，转身在香案的红绸垫布上慢条斯理的擦起手来。
“还敢不敢了？”她好整以暇的问道。
乔三父子满脸悲惨，“不敢了。”
“听不到，大点声！”
“不敢了！！！”两父子泪流满面，异口同声。
乔知予无意识的转动拇指上的墨玉扳指，脸上的神色带上了些许狠厉，“下次再敢给我惹事，今天算是轻的。”
“好了，站起来给祖宗上柱香，磕三个响头，然后滚。”
乔怀知道今天这顿打算是挨过了，劫后得生的松了口气，两腿战战的拉着儿子起来。
父子俩一脸苦相，忍着背上火辣辣的痛，龇牙咧嘴的把香上了，头磕了，随后像是生怕乔知予反悔，勾腰把地上的衣物一捡，以飞快的速度迅速消失在祠堂前。
脑子不好用，腿脚倒还挺利索。
乔知予摇摇头，转身在香案上捡起三根香慢慢点燃，插到了乔家宗祠的香炉中。
香炉前，足有三层的紫檀木供桌之上，乔家祖先的牌位摆得满满当当。
淮阴乔氏历史悠久，家学底蕴深厚，是江南世家之首，在盛京的所有世家之中，也排得进前三。乔家祖上出过好多大儒，前朝前后二十八位宰辅之中，就有六位姓乔。只可惜祖上福荫庇佑，后人却不思进取，到了近几十年，乔家便逐渐落败，再没出过什么惊才绝艳震惊文坛的人物。
乔知予成为乔家家主，也算是机缘巧合。
第二世时，她手底下有一个叛徒，火烧了不知阁半边书阁，然后逃得无影无踪。她亲自追踪而去，发现这叛徒竟然成了盛京乔家的庶长子。原来此人曾在一名病死的江南老妓那里获得一块玉佩，凭此玉佩竟然被老眼昏花的乔老爷子认亲为流落在外的乔家血脉，从而获得庇护。最后她好不容易才背着乔家把这叛徒处理掉。
第三世开启后，为了给女主一个良好的出身，乔知予一开始便找到那名即将病死的老妓，获得了玉佩，然后来到盛京，顺利成为乔家的庶长子。
当时的乔家家主是乔老爷子，是她名义上的爷爷，而她那便宜爹因为常年眠花宿柳，突染恶疾，在她到来前三个月就已经去世。乔家嫡系就只剩乔老爷子，她，以及她其余的几个兄弟姐妹。
那时女主姻姻还没有出生，剧情也没有开始，她用乔家庶长子的身份，在盛京好好的玩了一通，把所有世家子弟都结识了个遍。再然后，天下就开始乱了。
姻姻正是生于乱世之中，乔知予孤身离开盛京，去寻找刚出生的姻姻。找到她后，再返回盛京时，发现盛京已成一片废墟，乔家已经全家出动逃难而去。
没办法，乔知予只好一边给姻姻找奶吃，一边又踏上寻找乔家人的路。
后来她在龙首原找到了众人，那时乔家众人刚刚逃脱龙首山山贼的魔爪，乔二和乔二妻子已经死于山贼之手，乔老爷子也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拜托乔知予找到乔二夫妻的尸骨。
乔知予便索性替天行道，趁夜摸上山把那些山贼全都杀了，找到乔二夫妻尸骨后就地掩埋，然后把姻姻抱给乔老爷子，说这是身怀六甲的乔二妻子死前分娩的孩子。
乔老爷子抱着襁褓中的乔姻老泪纵横，用最后一口气将手上的墨玉扳指撸下来，戴在乔知予的手上，告诉她，她从此就是淮阴乔氏的家主，一定要带着乔家在乱世中好好活下去。
这可真是个沉甸甸的担子，那时的乔家老的老，小的小，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乔大是个十八岁的姑娘，还未婚配；乔三刚满十六，他和自己的媳妇站在一起都还像是两个孩子，但他媳妇肚子已经显怀，明显是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生；乔四刚满两岁，被他那形销骨立一脸病容的娘亲抱在怀里，嗷嗷大哭。
一行五个半人，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呆呆愣愣的看着乔知予这个唯一的身高八尺还会武的十九岁“男人”。
乔知予还没来得及说出半个“不”字，乔老爷子就干脆利落在她怀里断了气。
从此，那枚代表乔家家主的墨玉扳指就这样戴在乔知予的拇指上，再也没能取下来。
安顿好众人后，乔知予抱着姻姻折返龙首山，想去那些山贼的尸体上扒点值钱物件，好换钱给落难的乔家人置办点衣食。
当时已经是凌晨，山间起了大雾，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
流民们看着龙首山那不见五指的大雾里，一个满身满脸都是血的可怖男子，佝偻着身躯在满山血肉模糊的尸体间阴森的走来走去，时而还伸出手去摸尸体，高度疑似在掏肠子吃，这地狱景象当场吓得所有人小脑萎缩，大喊着：鬼啊！然后满地乱爬，哭爹喊娘的逃走了。
乔知予以为他们逃走了就不会再回来，没想到他们逃去了龙首原那摇摇欲坠的衙门，随后引来了一个她化成灰都认得出来的男人——应离阔，当年的落魄郡守，未来的九五至尊。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乔知予把姻姻交给安顿好的乔家众人，又给了他们一些银钱，然后转头就参了军，坚定不移的站上了应离阔那条寒酸破败却前景可观的贼船。
到如今，已经过了十六年了。
因着她淮阴侯的赫赫战功，以及在朝堂上的地位，如今的乔家水涨船高，已经比战乱前老爷子还在的时候还要显赫。不过，如今的乔家到底还是与以往有所不同了。
乔大姑娘已经远嫁，生了一个儿子；乔二夫妇的便宜女儿乔姻即将嫁入宫里；乔三不思进取，靠着荫蔽做了个闲官，他的儿子乔峻茂比他还不如，整日游手好闲；乔四今年已经满了十八岁，他的母亲在前两年已经去世，而后他便也参了军，如今在乔知予曾经的部下手下带兵，倒是有几分冲劲。
而乔家家主乔知予本人，则是武将之首，并非文官。
总而言之，如今的乔家上下，似乎已经与书香门第、耕读之家逐渐脱离关系，而那些源远流长、卷帙浩繁的家学传承，已经随乔老爷子的逝世，一并消失在了十六年的乱世之中。
也不知乔家先祖们若在天有灵，见此情况，是悲是喜？
无论如何，并非乔家后人的她，坐在这个家主的位置上，已经算是尽心尽力。
第二日，便是乔孙两家约定纳征、过大礼的日子。
吹吹打打间，源源不断的红绸包裹的礼担被担夫从乔府送出，彩礼堆满了孙府的前院，乔府管事吴伯躬身将礼单双手奉给孙老家主孙戚，礼单上的彩礼其厚重程度已经远超纳妾的规格。
穿着一身玄青色云纹锦袍的乔知予站在孙府门前，恭恭敬敬的对孙戚夫妇抱拳行了个武夫礼，替自己那顽劣的侄子和不懂事的弟弟向孙老家主和家主夫人道歉，并表明来意——乔峻茂已经被收拾得下不了床，现由她这个乔家家主代侄子下聘，迎娶孙箐箐为乔峻茂的正妻。
孙戚已经年逾花甲，世家之间的腌臜事见了不知凡几，本以为淮阴乔氏如今家大业大，淮阴侯又是如日中天，能让自己那不听话的孙女过门就已经算万幸，没想到，淮阴侯竟然做主让侄子娶自己那孙女为正妻，还向他们登门道歉？
“使不得使不得，侯爷，进来，进来喝口茶，以后咱们就是亲家！”孙戚笑得见眉不见眼，拈着花白的山羊胡一个劲拉乔知予进院喝茶。
孙府院中，走廊梁柱之后，一个穿着桃红薄衫，葱白素裙，扎着双螺髻的小姑娘扒着梁柱，不安的往院子里看。
乔家那矮冬瓜一样的三老爷前几日趾高气昂的来，分明说是要让她做他儿子的妾室，如今又为何送这么多些礼担过来，里面难道是空的？肯定有诈，他们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是那个乔峻茂，一开始闯进屋里看了她的身子，然后骗她说她以后嫁不出去了，她一急才……
“你是孙箐箐姑娘吧？”
一声宽和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孙箐箐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就看到一个身着玄青锦袍、身形高大、面容俊美的男子一脸温和的看着她。他应该不是很年轻了，虽然脸看不出来年纪，但身上有种和爹爹很像的沉稳和威严。
“这是伯父的见面礼。”他从怀中摸出来一个红封，眉眼带笑的递给她，
孙箐箐陡然意识到，面前这人应该就是乔峻茂的伯父，也就是那个听说杀人不眨眼的淮阴侯！她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手里的红封简直开始烫手，赶紧送回去。
“我，我不能要。”
乔知予宽和一笑，眉眼如春风和煦，温声道：“长者赐，不可辞。”
“峻茂不懂事，让你受委屈了，做了一家人，他要是再胡作非为，就向伯父告状，日后，伯父替你撑腰。”
再敢横行霸道，两父子一起拉去漠北吃沙，不把大漠吃空，这辈子别想回来。

第8章 第八癫
盛京城西安乐坊，暮色四沉，夜市熙攘，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在安乐坊的深处，穿过七扭八拐的幽暗小巷，有一处僻静破败的小酒馆。
盛京的老酒鬼们几乎都晓得这个地方，酒馆的老板颇有几分手段，只要给够钱，哪怕是宫里的御酒他也能给你搞到。
今晚的酒馆门前，挂起了两只红灯笼，竟然早早就打了烊，然而从虚掩的门缝看进去，酒馆角落，一桌身形魁梧的莽汉正扯着喉咙，热火朝天的喝酒划拳。
没人知道，这酒馆一开始其实正是为这几个醉醺醺的莽汉所建，为了在偌大的盛京里，能有一处地方，可以让如今已经身居高位的他们如往常一般兄弟聚首，聊天饮酒，同时免受帝王猜忌。
“不成，老五，你得让我一拳，我看到你出老千，这局不算。”
“愿赌服输啊，都国公了还想毁拳，老四，你越来越不要脸了！大家评评理，看这理在我这边还是在他那边……”
“欸老五，让一拳，就让一拳，十年前雾鸦关，我可救过你的命，你得还。”
“放你娘的屁，老子的命分明是十一救的，少来讹我！”
推杯换盏声里，笑骂耍闹声之中，一个身穿玄青锦袍，头戴黑绉直檐帽的高大男子轻轻推开了酒馆的门，埋首迈步而入。
“吱嘎。”生了铜锈的门栓轻响。
“噼啪。”烧得正旺的油灯爆了一个灯花。
直檐帽下，那双狭长的眼眸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薄削的唇却缓缓勾起。
酒馆里静了一瞬，下一刻，桌边众人齐齐站起了来，眼神炙热的看着来人，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老五齐国公郑克虎快步上前，一个熊抱搂住乔迟，咬牙切齿道：“十一，你真是让兄弟们好等！”
老四钱成良好整以暇的抱起了手，“不知当初是谁和兄弟们约喝酒，一转身就带兵转战漠北，这碗酒哇，凉了热，热了凉，都快整整一年了。”
乔知予微微一笑，低头道：“我这不来了嘛，五哥，好了。”
她此世长得高，足有一米八，而郑克虎虽然魁梧，却只有一米六。往年并肩作战时，郑克虎多次被她所救，和她交情甚好，如今这铁汉真情流露，熊抱她的模样活像大鸟依人，悍勇、铁血、却粘人……
乔知予习惯性的想要伸手揉揉他的头，但这年逾不惑的老五哥那颗油光锃亮的秃顶脑袋让她实在下不了手，只得在他肩膀上随意拍了拍。
郑克虎狠狠抱了乔知予一下，便很快松了手，咧着嘴豪爽一笑，脸上的肌肉便拉扯着左脸那条从颧骨延伸到嘴角的狰狞疤痕抽动了一下。
“对对对，赶紧松手，一把年纪了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老八谯国公庾向风挤过来，一巴掌把郑克虎掀一边，然后双手把住乔知予的双肩，那双灵活又狡黠的长眼把乔知予扫了一遍又一遍，欣赏之情都快要化为实质。
“看看，看看我们的常胜将军，威武不凡，仪表堂堂，简直就是我天生的妹夫！”
“去！”
郑克虎伸出铁臂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勒到一边，“老东西，你那妹妹长得就是没长胡子的你，哪个兄弟敢娶，晚上困觉不嫌膈应？你还盯上十一了……”
“哎呀，快来快来，别傻站着，酒都倒好了！”
老四钱成良赶紧招呼乔知予坐下，“快来和哥哥们讲讲，你是怎么打赢朔狼的，北镇那边局势现在又如何。”
乔知予便入了座，慢条斯理解下檐帽，摇着碗里的酒，将一年以来的漠北战事细细讲来。
随着不疾不徐的讲述声起，漠北的狂沙、极寒的雪暴、凛冽的骤风席卷而来，将人拉入一场腥风血雨，拉入与那以阴险狡诈而闻名的异族旷日持久的拉锯，让人恍惚间回到叱咤疆场的曾经，在令人热血沸腾的喊杀声中开疆拓土，攻城占地，斩获敌将首级。
葳蕤灯火，映在讲述者波澜不惊的眉眼。
酒馆里，讲述声中，高官厚禄却困居盛京的老国公们在过了一把军瘾的同时，对这个最小的兄弟再一次产生了隐约的艳羡。
与他们这些草莽出身的武夫不一样，乔迟从一开始，就是实打实的世家子弟。
江南世家之首，淮阴乔氏长子，仅这个身份就代表着世家的投诚，意义非凡。而因为出身世家，乔迟天生就比常人更加聪慧沉稳，年仅十九就展现出老谋深算、多智近妖的一面，令人后脊发凉的计谋手段层出不穷，而与寻常的谋士相比，他又更加没有底线，狠辣绝情，为达成目的不惧背负天下骂名。
最可贵的是，自始至终，他从未动摇过对三哥的追随。
高贵的出身、踔绝的能力、绝对的忠诚，换取了帝王宝贵的信任。
在天下大同之后，所有与三哥出生入死过的兄弟都上交了兵权，承了爵位，在禁卫军南衙领着大将军的头衔，手底下只有几个仪仗兵。
只有乔迟，依然被允许领兵在外自由的驰骋沙场，收复漠北四镇十八州后，又被封为禁卫军北衙上将军，领整整八千精锐护卫京师，除此以外还兼例竟门大狱刑台主使，专司刑讯逼供。如此种种，可以说是帝王耳目、天子近臣、位高权重、贵不可言。
羡慕啊，怎能不羡慕，可他们几个老家伙也知道，这压根羡慕不来。
与乔迟一起出生入死十六年，他们知道这小子比谁都令人胆寒，但又比谁都讨人喜欢。他深谋远虑高瞻远瞩，不仅三哥，每一个兄弟都受过他的照拂，到现在依然如此。
“我家那小子对姻姻一见倾心，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十一，你说姻姻能不能看上他？”酒过三巡，老七朱横借着酒意醉醺醺问道。
“老东西闭嘴，姻姻是我家庾东的……”庾向风踉踉跄跄的去灌朱横的酒。
乔知予不禁莞尔，这个八哥庾向风，又要让她做妹夫，又要让姻姻做儿媳，挺会贪的，倒是符合他战场上的风格，一贪就要贪到底。
由于庾向风两颊无肉，身形又瘦削佝偻，天生一副不像好人的模样，打仗又坏又贪，敌军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饿豺”。
说起来好笑，当年打仗的时候，宣武身边所有大将都被敌军起过名号。今日这一桌上，便聚齐了豺狼虎豹，反正都是一群没人性的禽兽，一个个的聚拢在宣武身边，共同对着乱世天下眼里凶光毕露，猛得不行。
至于她自己，就没这么威风。因为她长得好，人又白净，一开始的时候，被人阵前骂做小白脸、兔儿爷。后来她因为菩萨面庞阎罗手段而凶名在外后，被人骂做“毒蜧”，意思是为人阴损，又没骨头，反正不是什么男子汉。
后来她带出了鬼面军和玄甲军，数次杀穿敌营后，敌军称她为“魑鬼”，这个画风甚至和大奉武将那“豺狼虎豹”都不一样了，意思是她已经超越了人和禽兽的范畴，已经阴得不太像活物——就他大爷的像是鬼一样。
酒过三巡又三巡，所有人都醉了，醉话连篇、东倒西歪的趴在了桌子上。
夜色已深，隐蔽小巷的破败酒馆，除了角落这一桌酒气冲天，醉得七零八落的客人以外，再没有别人到访。而巷外安乐坊喧哗的人声，也随着愈加深沉的夜色而逐渐消弱。
乔知予眼神慈爱的扫过面前这四颗毛脑袋、一颗光脑袋，随后悠悠然给自己剥了颗毛豆，再端起碗抿了一口酒。
十六年的老朋友，她还是很珍惜的。虽然一开始她真的很烦这几个家伙老爱用女人开一些污言秽语的玩笑，但在狠狠阴他们几次之后，他们也懂得了什么时候该管住嘴，不要犯一些不该犯的贱。后来大家一起出生入死的，也算有了几分真感情。
正因为有这几分真感情，所以当大奉定都盛京，天下初定之后，她便给宣武提了一条建议——杯酒释兵权。
大奉，这个发展程度类似于唐朝的朝代，还没有过这种处理君将关系的模式。
在以往的历史中，武将在辅助君王开辟天地之后，会被君王封为王公，得到一块封地，然后便会带着自己的兵来到那块封地上，开始休养生息。然而所有这样的开国将领的下场，通常都十分凄惨。
由于将领手中握有重兵，且自有封地，当君王年老变得多疑，他们的存在便有了谋逆的嫌疑，而将领也不可能主动交出军权，因为乱世之中的经验告诉他们，手中无兵只能任人宰割。
君疑将，将畏君，最后一般是君王找了个借口，给其坐实谋反罪名，然后派大军压下，剿了反抗的将领的军队，诛其九族，解决心腹大患，再把封地收回。
第一世和第二世，多疑的宣武帝就是这样干脆利落的解决了兵权问题。
这一世，为了能让这些一生戎马倥偬的兄弟有个好下场，乔知予建议宣武帝以庆功为由举办私宴，宴请所有武将，在宴会上，将为人君者的顾忌说开。
她其实不知道这哥几个到底是不是心甘情愿的交出兵权，但或许当时围住绫绮殿的禁卫军的刀实在亮得晃眼，这兵权不交也交了。然后就有了大家现在高官厚禄、不用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悠闲生活。
这不好吗？
乔知予觉得，这分明很好。
“噼啪”，燃得正旺的油灯爆了一个灯花。
老四成国公钱成良带着醉意迷迷瞪瞪抬起头时，正看到橘黄的火光映在乔迟那张神色从容的脸上。
喝到现在，众人都醉得狼狈，抬头都难，这个最小的兄弟却仍在悠闲自得的夹菜喝酒，肩背挺拔，愈显丰采高雅。
钱成良知道当年绫绮殿释兵权一事，乔迟必定事先就知晓，只是他没有和兄弟们透露哪怕半句！他知道乔迟十六年来对宣武忠心耿耿，但三哥是兄弟，他们其余的这几个难道就不是兄弟了吗！
他心底清楚，如今这样，恐怕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可午夜梦回之时，他还是会恨。
梦中铁马冰河，梦醒身陷囹圄，即使这囹圄是用高官厚禄绫罗绸缎铸就，他钱成良依旧不稀罕！
乔知予垂眸，捕捉到了这发鬓斑白的四哥醉眼中一闪而逝的怒与恨，不禁摇了摇头。
她给自己倒了碗酒，旋着酒碗，带着几分唏嘘，低声吟道：“嗔，嗔，是非拂面尘，消磨尽，古今无限人。”
钱成良不想听这意味深长的暗语！
他撑起不听使唤的身子，一把拉住乔知予端酒的手腕，借着几分酒意不甘的开口：“十一，十一！哥哥心里痛得很，痛得很啊！”
灯火葳蕤摇曳间，乔知予缓缓眯起了狭长的眼，笑得从容又温和。
她伸出大手，一把揽住老兄弟的脖颈，安抚性的揉了揉，最后俯身在他耳畔，轻声说道：“四哥，喝醉了，就睡吧。”
酒醉应眠，独醒难安。人啊，该糊涂点，就得糊涂点。
钱成良愣愣的看着她，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扑在桌上，带着满腹愤懑，心不甘情不愿的睡了过去。
看大家都醉倒了，乔知予才站起来往账台走去。
账台后，伫立着一个身穿玄色锦袍、脚踩玄皂官靴，面貌清俊的青年男子。
他叫禄存，是不言骑的中尉，也是她的半个徒弟，直接对宣武帝负责。
待他在她手下成长起来，他将成为宣武真正的心腹，帝王鹰犬，天子爪牙。
这家特殊的酒馆，目前便是由他管控，今晚众国公与她交谈的所有内容，都将通过他上达天听。
宣武就是这样一个多疑的皇帝，如果不这样做，大家这群曾出生入死过的兄弟恐怕私底下根本都无法聚首。好在众人都是腥风血雨里走过来的，哪怕是烂醉如泥，也不会说不该说的话。
“把他们送回各自府中，看着他们的家人扶进屋。”乔知予吩咐道。
“得令。”禄存颔首。
乔知予做好交代，推门而出。
头顶着漫天星辰，她迎着夜风，坐上了小黑马。
酒足饭饱，溜达溜达。

第9章 第九癫
骑在黑马上，乔知予牵着马缰，悠然自得的行在回家的青石路上。
夜色已深，夜市也已经散去，街道上漆黑一片，静谧非常。
刚回盛京时，这几个十几年的老朋友就喊着一起喝酒，如今总算是把这件事办完了，他们几个摩拳擦掌的还想把她灌醉？她千杯不倒，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当然，千杯不倒并非由于她天赋异禀，这个技能也是这一世她才获得的。
十七年前，系统222为了能让她更好的在乱世中活下来，成功的做个叱咤沙场的大将军，为她做了身体数据的调试。自那以后，她的身体便产生了一系列的变化。
肩比以前宽，腿比以前长，身高更高，体格更壮，全身脏器的位置镜面翻转，夜里视物宛如白日，味觉听觉都比以前要更加敏感。
这么大的好处当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系统222为此透支了能量，然后便进入休眠，一直到如今都没有半点要醒过来的迹象。
说实话，有时她还怪怀念那个一天到晚在她脑袋里喋喋不休的222，但她也知道，现在已经到了绝境，它的休眠正是为了能托举她背水一战，好好完成任务。如果任务能成，那么皆大欢喜，如果任务失败，那等这最后一世结束，她也将与系统、与这个世界，一起归于虚无。
她真的不想死，她真的很想活。
有时精神状态堪忧的时候，她甚至想做全世界的孙子，求求所有人，尤其是姻姻，能行行好，选个简单的对象，让她能顺利做完任务。但很可惜，这不符合世界规则，她不能干扰女主，只能让女主自己来做选择。
有时又想到姻姻选了宣武帝，把任务拔高到地狱难度，如今多半已经是死局了，她那饱受折磨的内心就会突然涌出一股歹毒的疯狂……
不想做孙子了，想做爹，想做全世界的爹！
让所有人跪着求她！像狗一样在地上爬！
她要把这三世以来受的所有窝囊气全都撒出来，一巴掌狠狠抽到所有人的脸上！
喔说到巴掌，她现在的手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宽大有力了许多，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一用力，手背上就会青筋暴起。
这双手，再像第一世时刺绣或者描眉会显得过于粗犷，但真的很适合握刀，很适合攥拳，很适合狠狠掐在谁的脖子上！
她知道自己越来越不正常，但这才很正常。
第一世时，哪怕经过宫斗，她也能勉强保留一个女大学生的道德和良知，到了这第三世，死亡的铡刀常悬颈上，手里又沾了不知几十万条人命，她没彻彻底底的疯魔已经很好了，甚至如果此后她真的疯了，那应该也在情理之中。
夜色深沉，圆月高悬，道路两旁，杨柳萋萋。
淮阴侯骑在马上，一脸深沉的看着自己的手，脑袋里正转着一些森冷又疯狂的念头。一阵凉爽夜风突然迎面而来，风中竟夹着一丝隐隐约约的丝竹声。
乔知予顷刻抬起了头，眼神如鹰隼一般，猛地射向丝竹声响起的方向。
胯下骏马感受到了主人的警惕，不安的提腿踢踏，她俯下身拍了拍马脖子，随后扯动缰绳，驾马往那声音传来的地方飞驰而去。
城西，浮碧湖沿岸柳荫道下，一匹神骏的黑马载着一个高大男子如闪电般在夜色中游走。
随着离琴声的发源处越来越近，那琴声的调子落到人耳朵里也越来越明显，赫然便是——《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的那个《小星星》。
狂风掀飞了乔知予的檐帽，吹得她发丝乱舞。她俯身骑在马上，唇角勾起一丝莫名其妙的癫狂的笑，这抹笑意真是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首先，她怀疑自己已经疯了，否则谁家好人穿越到古代后大半夜听到有人弹《小星星》。
其次，如果她没疯，也有可能是这个已经濒临毁灭的世界来了一个穿越者，简直就是天生的替死鬼！她要抢了他的系统，再把自己的系统剐了按在他头上，让他代她去给这个世界陪葬！
这个想法目前只是她精神状态崩盘之下的狂想……但谁知道要是逮到了穿越者，她会不会真的这么做，反正她对自己那脆弱的理智已经不抱任何信心。
当然，除了以上两种可能以外，也还有最后一个可能，那就是有谁听过她弹小星星，然后故意勾她过去。
是有那么一个人，但那个人现在在宫里陪宣武帝睡觉，不应该出现在这寂静无人之地。
路的尽头是一个荒芜的园子，里面似乎种满了大片白梅，白梅盛开，在夜中如大片连绵的雪，鼻尖是清幽浮动的冷香。
乔知予翻身下马，毫无畏惧的大步流星往园子里走，她现在已经被刺激得半癫不癫了，别说人，就算是鬼来了也得怕她！
琴声已经停止，但晚了，乔知予已经记住了琴声声源的方位。当她赶到那里，只见梅花林中一处八角竹亭的地上，静静放着一把“胡不思”。
胡不思是从西域传来的乐器，形似琵琶，却只有四根弦。她曾经很喜欢，拿它当吉他弹，不过后来事务繁忙，已经很久没有再碰过了……
八角竹亭中，雪白的纱幔被夜风吹得如云雾轻飘。白梅被风吹散，散落漫天香雪，纷纷落到人的鬓角眉梢。
这个场景，这个布置，实在很适合来一场幕天席地、无媒苟合，再加上那把胡不思……乔知予心中顿时了然，看来宫里那位今天没陪皇帝困觉，而是想来找她困觉。
她弯下腰，一把捞起地上的胡不思，随手拨了两下琴弦，仰头道：“出来吧，我已经来了。”
片刻后，一道柔媚的女声响起，像是江南最缠绵的风吹过，吹来黏手的情丝。
“我在你身后。”
乔知予早已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却很给面子的等她出声以后，才缓缓转过身。
大风吹起漫天白梅，像是下了一场雪，雪中女子一袭白衣，乌发如云，一张妩媚白皙的鹅蛋脸上，那双翦水秋瞳泛着盈盈脉脉的水光，里面有数不尽的情丝缠绵。
夜风吹得她衣袂翩然，更显身姿曼妙。见乔知予在认真的观赏她，她双颊微微泛起红晕，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笑得甚至有些少女的羞怯。
如果仅仅只是看外表的话，没人会相信，这个女子已经年近四十，且生育过两个子女。
杜舒，宣武帝发妻，六宫之主，当朝皇后，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在大半夜穿着一袭薄衫，披散着湿漉漉的墨发，在荒无人烟的竹亭里幽会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这个男人，还是她丈夫最倚重的兄弟。
乔知予觉得此情此景很火辣，很刺激，如果那个“男人”不是她就更好了。
而此时，杜舒看着眼前这个俊美无俦的高大男子，心中一股澎湃的热意涌动。
梅花纷飞间，她似乎又回到了十六年前，那时，她年仅二十三，而他只有十九岁，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杜舒小字依棠，出身陇右杜氏，是家中嫡女。十八岁时，父亲将她许配给了龙首原的小郡守应离阔做续弦。
她不懂为何父亲会如此待她，哭闹着要寻短见。可父亲说他观那个郡守龙睛凤颈，有帝王之相，让她担起嫡女之责，为家族兴旺而嫁为其妇。高高一顶帽子扣下来，她挣脱不得，泪流满面的坐进花轿，就这样嫁了过去。
那时应离阔的原配已经去世，留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甫一嫁人，便马上就要做娘亲。应离阔大她整整六岁，脾气阴晴不定，她每逢受气，都要回家哭诉，可父亲只让她忍耐，要她为了家族，继续忍耐下去。
这一忍，就忍了五年，忍到了天下大乱，群雄四起，而她那讨人厌的丈夫揭竿而起，成为了逐鹿天下的一方霸主。
说实话，她曾经偷着祈求过上苍，让应离阔战死沙场，最好死快点，死外面，好让她结束此前生不如死的生活。可当一支杀人如麻的叛军突然包围龙首原时，她绝望的发现，在这乱世之中，她真正能依靠的人竟然也只有她那讨厌的丈夫。
那支叛军抓住了她和所有的杜家人，即将把他们带离龙首原，利用他们来威胁应离阔。关键时刻，一队身着玄衣、脸戴鬼面的士兵驾马而来，救下了被囚困于囚车中的杜家老少。
叛军首领见势不妙，把她抓到面前，高高的举起了刀，与此同时，一支箭矢也脱离了远处的一个叛军的弓弦，朝她的正脸疾射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鬼面人的领袖从马上纵身跃下，一刀砍杀挟持她的敌军，随后仓促之下，用手臂挡下了那支向她疾驰而来的利箭。
他温热的血溅到了她的脸上。
她当时被吓傻了，只知道大睁着眼睛，看着眼前戴着鬼面的高大男子，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
四下叛军已被杀尽，男子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温柔的擦干净她眼下的血点，随手折了一枝白梅，插在了她的鬓角。
那时她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突然就好想看到他的模样，于是趁他不备，踮起脚取下了他的鬼面。
梅花纷飞间，一张俊美而年轻的脸映入她的眼帘。
他是那么惊讶，愣愣的站在那里，好像在无声的责怪她不知礼数。
但这一幕，让她心跳如鼓，让她一见生情，让她从此念了他好多、好多年。

第10章 第十癫
乔知予偶尔回想往事，也会不胜唏嘘。
她与杜依棠其实是前世宿敌。
第一世时，乔知予是宠妃，杜依棠是皇后。偌大的后宫像一个斗兽场，所有的女子都在争抢着帝王那点儿稀薄的爱意。
那是乔知予的第一世，她实在还太年轻、太浅薄，觉得自己拿的是宫斗剧本，就像所有宫斗小说的经典套路一样，皇后理所应当是这个剧本里最大的反派。
做题家思维一上头，为了回家，她把皇后当做自己最大的对手，铆足了劲想要压过她。
她学了跳舞，学了唱曲，学了下棋，色艺双全，把宣武帝那个老东西勾得夜夜流连她的寝殿，成为了宠冠后宫的玉贵妃。渐渐的，除了她的寝宫，宣武帝再也不去别处，所有的妃嫔都遭到了冷落，连杜依棠也并不例外。
她以为这位雍容娴静的皇后是恨她的，恨她夺走了自己丈夫的宠爱，不然也不会每次在御花园遇上她都冷冷一笑。可到最后，她被丽贵妃陷害与二皇子私通，被宣武帝处以极刑之后，连女主姻姻都弃她而去，唯一为她收敛尸身的，竟然是皇后。
那一具简陋薄棺，装殓了曾让君王爱不释手的香肌玉骨，装殓了曾被谏臣笔诛墨伐的祸水红颜。
茫茫大雪中，皇后折下一枝白梅，放进她的棺中。
“好颜色，可惜了，来世投个好人家。”
乔知予自认为自己最了解的是宣武帝，第二了解的就是那永远端庄的皇后娘娘，可是直到自己死后，她才真正的看到皇后最真实的模样——
她不会有嫉妒，也不会恨，在冰冷的后宫一年又一年的磋磨中，这位四十岁不到的雍容美人，早已熄灭心中的焰火，不再渴望君王逢场作戏的爱。
她成了一棵青松，一座石台，在风中，在雪中，冷眼旁观着一场又一场的戏耍，亲眼看着那些鲜妍艳丽的女子从摇曳盛放，到荼蘼颓败。
都是傻姑娘，最是无情帝王家啊。帝王，怎会有真心？他的心，早就塞满了权力。
这一世，为了报答前世的皇后收殓尸骨的恩情，当应离阔的这位妻子遭遇围困，乔知予主动请缨前去救援。
她还记得前世的皇后曾因为颧上箭矢留下的伤疤而被宣武帝当众羞辱，于是她抬手挡下了那支射向皇后的箭，并在她原本那道疤痕旁的鬓角，插上一支洁白的梅花。
那时乔知予以为与皇后有关的因果到那里便已经彻底结束。
那夜龙首原的圆月高悬，她一想到前世今生的对比，觉得自己如今越来越强大，任务完成简直手到擒来，心情一激动，没能睡着，便翻身起床，找到一处僻静的湖边。
在梅花树前，在月色之下，在粼粼波光中，她操起胡不思，潇潇洒洒的弹起了一曲——《小星星》。
她没想到杜依棠会这么巧闻声而来，更没想到这位一向雍容典雅的端庄女子会为她献舞致谢。
彼时还未成为皇后的杜依棠身着一袭鹅黄衣裙，楚腰纤纤，娇艳欲滴。她妙目含情，在月下花前，垫脚起势，裙裾翩跹间，像一只蝴蝶舒展蝶翼，又像一朵优昙舒蕾怒放。
美人舞如莲花旋，世人有眼应未见。
回裾转袖若飞雪，左鋋右鋋生旋风。
前世入宫十六年，乔知予从不知道皇后会舞，更不知道她也能如此娇媚鲜妍，令人惊艳。
和她比起来，自己前世临时抱佛脚学的舞，跳起来活像小狗扭屁股，也不知道宣武帝是怎么看下去的。
美人献舞，不可辜负。
乔知予手指拨动琴弦，欣赏着身姿曼妙的杜依棠，眉眼含笑的弹起了一首抒情的《升明月》。
有可能是月色太迷离，也有可能是琴声太缠绵，杜依棠跳着跳着，不知怎么，随着一阵夹着梅花的香风飘过，软软向她倒来。
乔知予赶紧把胡不思一丢，伸出双手稳稳接住她，莫名其妙的，天旋地转间，将她抱了个满怀。
她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她是嫁为人妻的花信妇人，她们之间，无论如何也不该发生些什么。
乔知予垂眸望她，只看到怀中女子那双翦水秋瞳里，全是盈盈脉脉的柔软情意。
雪肤花貌可怜人，邀君共赴软红尘。
深宫里的那一棵孤寂青松，那一座冰冷石台，如今染上点点春色。那是乔知予第一次在那双眼中看到滚烫的人间情欲。皇后心中早已熄灭的火焰，如今竟然为她这个外人重燃，这火焰是如此汹涌，烧得怀中人不顾纲常伦理，想要与她这个前世宿敌，成为……今世夫妻。
[好颜色，可惜了，来世投个好人家。]
那场大雪中，皇后折下一枝白梅，怜惜的给了她一场最后的体面。
她的报答是为她挡下一箭，也还她一场体面，哪怕这体面，冰寒若雪。
“大嫂。”她面色如常，“三哥在等你回家。”
这便是她在与她的初遇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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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盛京浮碧湖畔，荒芜梅园，当风吹起漫天梅花，实在像极了当年。
只是面对面的两人，已经不复翠发朱颜。
杜舒温柔笑着，在梅花雪中款款而来。
“我新学了一支舞，阿迟，跳给你看。”
她的衣襟开得有些太过，露出一小片雪腻酥胸，乌发也放了下来，披散在身后，浑身香雾滟滟，笼着一层雾蒙蒙的柔光。
乔知予知道自己不该再看，迅速移开视线，低头说道：“微臣告退。”说罢，就要将胡不思放下，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听说姻姻想进宫？”望着亭中男子，杜舒一双凤眸光华流转，意味深长的发问。
乔知予的身形顿时一滞。
杜依棠是六宫之主，要是得罪了她，乔姻日后少不了受磋磨。那里可是后宫，如今她乔知予身为武将，手再长也伸不到皇帝的内院去。
好，这下真被这女人拿捏了，看来今晚是不留也得留。
乔知予只得撩起衣摆，在纱幔飘飘的竹亭中席地而坐。她淡定自若的抬起胡不思抱在怀中，手指轻轻在琴弦上一撩，看向园中女子，“开始吧。”
杜舒勾起唇角，再度为当年为她折梅的将军，在花前月下，献上一舞。
杜依棠的舞依然还是那么美，乔知予也还是没忍住，面上不显，实则看得津津有味。
第一世时，连宣武帝都不知道杜依棠会跳舞，然而这一世，杜依棠却几次三番跳给她看。当然，她也确实会欣赏，抛开身份地位，她是真的觉得杜依棠舞得漂亮，无论是步态还是神态，都美得活色生香，视觉冲击力极强。
夜风习习，暗香浮动。
如同十六年前一样，一舞完毕，杜舒软软的向她倒来。
十六年的武不是白练的，乔知予不动如山，单手就将皇后捞到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游刃有余的将胡不思轻轻放在地面上。
怀里是一具温香软玉般的女体，玉脸映桃红，香肌晕玉白，大手掐在她的腰上，能感受到隔着薄薄的一层衣物，软肉从指缝溢出。生育过两个子女，她像一颗水蜜桃，已经熟透了，熟得像是用力一捏，那肥腻软滑的桃肉就会糜烂成泥，淌出淋漓的汁水，淌得人掌心黏腻一片。
一阵馥郁幽香从她身上传来，香得人头脑发晕、心中悸动。
乔知予垂眸看向怀中杜依棠，只见她朱唇轻启，媚眼如丝，眼神迷离，明显已经动了情。眼神往下扫去，经过刚才的一番拉扯，女子胸口衣襟散得更开，露出胸口大片雪腻肌肤，要是衣衫再往下滑一点，啧啧……
玉体横陈，雪腻酥香，风情万种，艳势逼人。
真美，美不胜收，美得让乔知予这个心硬如铁的人都开始动容。
她明白杜依棠是在勾引她。
九五至尊的发妻，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竟然满面春情躺在她的怀里，想要勾引她，勾引她这个心深似海的天子心腹、这个位高权重的大将军、这个威严莫测的世家家主。
她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丝隐秘的快意，她突然觉得权力这个东西，真是好东西！
心底那丝因穷途末路而生的歹毒的癫意又开始啸叫，让她在被引诱的此时此刻，顷刻产生无数个张狂的念头。
反正任务已经是地狱难度了，反正都快无法完成了，还管它干什么，还做它干什么？这最后一世，难道她要无欲无求过一生，做个清心寡欲的菩萨？！
美人劝我急行乐，自古朱颜不再来！
披散着三千墨发仰躺在乔迟的怀中的杜依棠，感受到身下躯体的僵硬，若有所感的抬眸望向头顶的男子，不出所料的在他那张眉头紧皱的坚毅的脸上窥到了一丝欲念与挣扎。
这让她唇角缓缓勾起了然的笑意。
当年白梅树下一舞，他心硬如铁，可她不信他当真不曾动情。
时隔十余年，他的眼中终于再次被她的倒影填满，就像是她幻想过无数遍的，他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模样。
他是大将军，是天子近臣，光风霁月独善其身，她杜依棠却偏偏要拖他入这……万丈红尘。

第11章 第十一癫
杜依棠发丝迤逦，媚眼含情，美得惊人，她风情万种的轻笑着抬起玉臂勾上了乔知予的脖颈，发出了旖旎的邀约。
但很不巧，在乔知予的内心博弈中，理智艰难的占据了上风。
虽然她有那么一刻真的很想牡丹花下死，但这女人其实不简单，为她死不大值当。想了又想，乔知予非常痛苦的放弃了寻欢行乐，决定继续苟住，死死苟住做任务。
啊，人生！人生真是索然无味！
乔知予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双眸已经掩去所有混杂情绪，再度归于平静。此时的她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她是坐怀不乱的神。
此刻夜风习习，荒芜的梅园中，幽香浮动，但搂着温香软玉的将军已经彻彻底底的收了心。
低眸瞥了眼怀中杜依棠，乔知予伸出手，粗暴的将她胸口大开的衣襟一层一层拉拢，那力道，仿佛拉扯的不是衣领，而是谁狼藉不堪的颜面。
杜依棠神色愕然的抬头。
乔知予眉头紧拧，神情沉肃，“皇后贵为大奉帝后，应该谨守本分，母仪天下，如今衣衫不整，真是不像话。”
“你……阿迟！”
杜依棠又羞又恼，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闭嘴。”
乔知予一把掐住她的下颌，俯下身猛地迫近，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死死盯住她，里面暗含威胁，“当年你院里那个婢女，至今都没有找到，还想暗算我？”
一瞬间，将军身上那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煞气冲天而起，将杜依棠笼罩在猎食者的危险气息之中，她纤长白腻的脖颈被那只青筋暴起的手强制抬起，雍容温婉的脸也被捏得有些变形。如此狼狈，可她此刻却只想笑，只想快意的大笑出声！
那个婢女？
纵使他是骁勇善战无人可敌的大将军，不也曾被她这个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世间孰强孰弱本就不看男女或体格，难道他以为现在把手卡在她脖颈上，他就是强，她就是弱？阿迟啊阿迟，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为什么非要找到她，难道那晚，是你的第一次？”杜依棠眯起了双眼，愉悦的问道。
乔知予垂眸看她一眼，沉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厌烦，低声斥道：“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这是皇后该过问的吗？”
说罢，将军一把掀开杜依棠，站起身来，大步流星走入了梅林。
在将军身后，杜舒站起身来，目送他的身影远去。随着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梅枝掩映之中，她也收敛好了脸上最后一丝媚色，在夜风中扶了扶鬓发，重新变得雍容端庄。
十六年前的花树下，他竟敢拒绝她！她当时花信之年，年轻气盛，心中暗恨，一怒之下给他下了药，在无人的柴房中强迫了他整整一个晚上！
她想待他好的，她从来没想过待一个男人这么好，可惜是他自己不听话。
回想起他当时的生涩与慌乱，那应该还是他的第一次，她却只顾着自己快乐，压根没有怜惜他。也不知是不是那一晚让他断了对男女之事的念想，这么多年来，竟然再未娶妻纳妾。
那晚过后，面对他的问责，她便推说柴房中那女子是府中婢女，已经逃之夭夭，无处寻觅。
反正那夜伸手不见五指，他绝不可能看清她的身形相貌，就算是猜到是她动了手脚，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再后来，她就怀了他的孩子。
孩子一生下来，成了四皇子。
皇儿长得像她，不像他的生父，这让她有些遗憾，却也有些庆幸。而当初怀上皇儿的半月后她便与宣武有过同房，因此这个孩子也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怀疑。
他还蒙在鼓里，还不知道时常遇见的四殿下竟然就是他的亲生儿子。如果他知道，会不会对皇儿视如己出，又会不会爱屋及乌，再与她春宵一度……
不愿意也没关系，她能吃到他一次，就能吃到他第二次。
大奉骁勇善战的血将星，也不过是她杜依棠的裙下之臣，掌中之物！
漫天梅雪之中，杜舒站在竹亭下，探出手去。一片泛着冷碧色的花瓣被大风裹挟而来，飘飘悠悠落到她的掌心。
她高高在上的端详了几眼手中这枚色泽清丽的花瓣，唇角勾起一丝上位者的笑，缓缓攥拢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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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溜达一趟，没想到遇到了杜依棠。
有些年没见，这女人在人前依然是顶着张母仪天下的脸，人后，既美艳，又疯癫。
如果说第三世开启时，杜依棠在乔知予心中还属白月光，从十六年前那混乱的一晚开始，杜依棠便连蚊子血都不算，直接堕落成“疯婆娘”。
“疯婆娘”，这个外号和宣武帝的“老屌子”称谓有异曲同工之妙，深刻的表达了乔知予对他们两位颠公颠婆的个人情感。
夜色深沉，乔知予骑在马上，纵马疾行，迅速离开了浮碧湖。
怕了怕了，癫不过……
十六年前，杜依棠给她献舞，却被她不轻不重的用宣武帝打了脸。
她以为杜依棠会就此收敛起非分之想，给彼此留点体面，结果此人记恨在心，两天之后，就在杜府的酬谢宴上给她下了药。
那药是烈性催情药，鼻子比狗还灵的她将酒杯端到面前就闻到不对，但那时她还没猜到下药的人竟然是杜依棠，于是便假装喝下，虚软无力的瘫倒在湖畔假山边。
很快就有一个侍卫前来扶走她，将她扶到了偏厨的柴房外，然后胡乱把她往门外陶缸里一塞，自己理了理衣领进了柴房。
她安详的窝在陶缸中，睁开眼看到头顶夜空深邃，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想这到底玩的是哪一出，然后就听到隔壁柴房逐渐传出了男女动情的喘息声。
听声音，那男声是来自刚刚来搀扶她的侍卫，女声，似乎是来自杜依棠。
喔，刺激！堂堂皇后竟然深夜和小侍卫在柴房偷欢！这是什么劲爆的东西！
乔知予兴致勃勃的竖起耳朵听墙脚，但很快，一抹不妙攀上了她的心头……
不太对，杜依棠和自己的侍卫偷欢，为什么要给她下催情药，又为什么要让侍卫把她搀到柴房外，然后让侍卫进去，让她待在外面听这活春宫。
这么做到底有何用意？她怎么不太懂呢？
下一刻，屋内女子一时情动，情难自抑的喘息着喊出一声：“乔迟，抱我！”
一个晴天霹雳打下，打得屋外陶缸里的乔知予外焦里嫩。
人在缸中坐，锅从天上来……
原来她和杜依棠之间，竟然被小侍卫那个中间商赚了差价！
这个锅，她乔迟不背！
第二天，乔知予主动找到杜依棠，想告诉她，自己昨晚在陶缸里睡了一夜，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好人。
可杜依棠心虚，只当她被睡以后恼羞成怒，是来兴师问罪，迅速把编好的“杜府逃逸的婢女”这个幕后黑手摆出，然后就给她吃了闭门羹。
乔知予有口难言，于是只能盯上杜依棠那个胆大包天的贴身侍卫，想着当着杜依棠的面把他的嘴撬开，一样能洗脱她身上莫须有的污名。
没想到当晚便有一队叛军来袭龙首原，袭击了杜府，那侍卫为了护住杜依棠，身受重伤，然后两腿一蹬，他就死了……
就死了……
死了……
了……
死无对证，从此黄泥落进裤裆里，不是屎它也是屎。这口黑锅硬是结结实实扣在了乔知予的脑门上。
乔知予就此与杜依棠成了一夜夫妻，而且从那晚的激烈战况来看，似乎某方面的能力还格外可观……
事情发展到此步已经足够让人头疼，然而更离谱的事还在后面！
将杜依棠带到应离阔身边后，乔知予眼睁睁看着杜依棠的肚子一日日大了起来。最后瓜熟蒂落，那大胖小子的脸，七分长得像杜依棠，三分长得像小侍卫。小侍卫长相清秀，无甚特点，所以那仅有的三分，也只有她这个明眼人看得出来。
那时杜依棠抱着孩子经过校场找应离阔，却唯独对她笑得春风满面，乔知予就知道，头上的黑锅它又多了一顶。
二十岁，别的女子婚姻嫁娶、绣花扑蝶，她给兄弟戴绿帽、跟嫂子偷情，年纪轻轻，就做了爹。
儿子是个好儿子，四皇子，样貌俊朗，生性大方。乔知予怎么看他怎么顺眼，想要像第二世一样，将姻姻嫁给他，哪怕第一胎是女孩儿，姻姻她重男轻女不满意，那后面追生二胎三胎，总有一个是男婴吧！
到那时，四皇子是她儿子，姻姻是她侄女，姻姻的婆婆是她姘头，这一大家子人，亲上加亲啊！这么好的家庭氛围，还怕任务完不成？
可惜，最后姻姻选了宣武帝。
哎，既然如此，那她和四皇子的地下父子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一想到这里，骑在马上的乔知予甚至有些唏嘘。做别人的野男人，她没什么兴趣，但是一提到说做别人的爹，她可是一点都不困。
毕竟那是四皇子，是她淮阴侯乔迟和皇后嫂子偷情才得来的唯一的亲儿子啊。
一想到那小崽子在校场练习骑射的时候，对她那孺慕崇敬的眼神，乔知予真的好想亲眼看看，当他知道他其实是她淮阴侯乔迟的种，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
是会提刀杀她灭口，还是会开口喊她父亲？
如果他乖乖喊她一声“爹”，那她这个为人父者，自然得有所表示。他既然是皇室嫡子，又是淮阴乔家长子，这储君之位，扶着他坐上去又何妨，那老不死的宣武帝，突然暴毙又何妨？
夜色之中，乔知予纵马飞驰，唇角忍不住扯起一丝笑意。
哎呀姻姻，姻姻，赶紧成婚生子，让她完成任务。
否则她要是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发癫玩起来，不玩个尽兴，她是绝不会收手的。

第12章 第十二癫
带兵收复漠北四镇十八州回来后，乔知予被宣武帝封为禁卫军北衙不言骑上将军，兼例竟门大狱刑台使。
禁卫军北衙不言骑、例竟门大狱刑台，这两个机构，都由乔知予一手创建。
不言骑掌巡察缉捕，专理皇帝钦定案件，由皇帝直辖。平日里，不言骑的职责一是刺探民间及百官中可能威胁到皇权的行为及言论，并抓捕嫌疑人；二是处理牵扯朝廷官员的大案要案，将结果直接呈送皇帝，刑部、大理寺这些司法机关皆无权过问。
刑台掌刑讯逼供。下例竟门大狱者皆为皇帝亲自下诏书定罪的罪犯及其亲眷，刑台则负责拷问逼供罪犯。此司亦由由皇帝直辖，一切刑狱专呈皇帝，其余司法机关亦皆无权过问。
两个机构，职司分明。不言骑类似于锦衣卫，而刑台则类似于诏狱，一个是帝王鹰犬，一个是天子私狱，都是加强皇权的利器，是强化君主专制的特务机构。
说来有趣，在第一世，这两个机构是不存在的。
第一世的宣武帝靠着他自己的智谋与一群忠肝义胆的兄弟，在乱世中活生生熬了十九年，才最终打下了天下。他的至尊之位，是靠他自己扎扎实实一步步走上去的，自然是傲睨一世、从容不迫，对自己的手腕与能力有绝对的信心，认为天下归服自当如此，不屑于耍手段。至于后期变得多疑阴暗，那也是他日渐年迈，不得不立储之后的事。
然而这第三世，乔知予早早介入战局，使本该持续十九年的乱世在第十六年便硝烟落定。
三年，不长，但正该是群雄逐鹿最激烈的时候，正该是原本的宣武在残酷的厮杀中磨砺出一颗坚硬如石的帝王之心的时候……乔知予带着鬼面军和玄甲骑轰轰碾过去，狂暴的干掉了宣武所有的对手。
龙椅还是那个龙椅，但靠自己爬上去和靠别人扶上去，坐在那上面的感觉有着本质的不同。
这一世的宣武，少了百炼成刚后的自若，对天下的归服、群臣的投效，始终抱有那么一丝患得患失的怀疑。
于是，当宣武再一次与乔知予把酒言欢，吐露心事之后，乔知予便忠心耿耿的再次为帝王排忧解难，着手建立了这两个将朝堂、百官、中央、地方全都紧攥在天子手中的特权机构。
从此，皇权不再受什么谏台、宰辅的牵绊，也不再受什么三省六部官制的制约。只要宣武帝想，皇权便可以到达大奉所有地方，可以无限制的扭曲膨胀！
什么是操杀生柄，什么是掌天下权？
不受任何辖制，不惧任何指摘，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随心所欲，唯我独尊！
这才是皇权至上，这才是九五至尊！
是的，乔知予，她在一步步喂养帝王的野心。
权力让人上瘾，至少在未来的十年之内，她要宣武帝对她处处倚仗。
大奉的开国武将上交兵权之后，只能封为公侯领个闲职，在朝堂之上做个无关紧要的点缀。她乔知予要是甘于做这个点缀，手中无权，姻姻怎么办，任务怎么办？因此，她必须设不言骑，开刑台，做那个位高权重的肱股之臣。
位高，世家家主，武将之首，金印紫绶，拜相封侯。
权重，既非兵权也非公权，而是帝王亲授的生杀大权。
当然，十年之后，等宣武帝全面接过已经调教好的不言骑和刑台，乔知予这个创立者可能因为某天早上左脚迈进门就被处理掉，但那时乔知予早都已完成任务，回到现世了。
特务机构的设立一般是政治不再清明的前兆，可能未来有人读到大奉这段历史时，会唏嘘于淮阴侯此举的阴损。
对此，乔知予只能冷冷一笑，表示：这就叫无毒不丈夫！
什么，有人说她不是丈夫？
那是当然，她是一个女人，所以这都是他淮阴侯乔迟做的坏事，和她乔知予又有什么关系呢，有毒的又不是她，哈哈！
盛京城西，狐尾巷。
狐尾巷，城西最破败的街巷，地面坑坑洼洼，街道两畔商铺低矮，幌子都像蒙了一层灰。三教九流都在此处汇集，虽然脏乱了点，却极有生活气。
手持旧扑扑的莲花灯的儿童嬉笑打闹着在矮巷中穿行，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巷口吆喝着一闪而过，有女人披头散发站在巷子岔路口，等着磨镜郎把铜镜重新磨亮。
“胡饼，刚出锅的胡饼！”巷口支着铁锅煎饼的老大娘热情的招呼着来往行人。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褐衣短打的小贩扛着插满冰糖葫芦的棒子走街串巷。
正午时分，乔知予带着禄存来到了狐尾巷口。
乔知予作为不言骑的老大，每隔三五天就得给他们上课，争取把这群只会蛮力的莽夫培养成一支专业团队。比如今天，她就要给禄存上一课，主题就叫：追踪寻人。
第二世时，她在组建“不知阁”和“摘星处”的过程中，获得了相当多的经验，尤其精于培养杀手和探子。不言骑的定位则是杀手、探子和刑捕，追人要稳、抓人要准，不得已时，杀人要狠。
今天来到狐尾巷，上课是次要的，乔知予其实想在这儿找一个人……
没人知道，在这三教九流聚集之地的破败狐尾巷，居住着一位前朝教坊司的绝世舞姬。三十年前，她曾经凭借一支剑器舞名动天下，如今年逾知命，花容不再，隐居在了狐尾巷中。
第一世时，乔知予曾聘请这位曾经风华绝代的老妪作自己的舞蹈教习，最终使自己凭借妖娆的舞姿获得了宣武帝的青睐，时隔多年，回首往事……真是让她不想回首。
好在，这一世的她总算能挺直腰杆，活成一个人样。
她早已没必要练舞，但如今乔姻要进宫，若想讨得皇帝的喜欢，她的姻姻啊，多少得在这位教习手下吃点苦头咯……
教习姓李，嗜好甜食。乔知予没提前备礼，念及空手上门不合礼数，便随口叫住担着米糕的小贩，让他包两提米糕，好做上门拜访的礼物。
“好嘞！两提，给您包好了。”
小贩年龄不大，身量矮小，顶着一顶靛青色的瓜皮帽，一脸机灵相。
他弓着身，满脸堆笑的收了碎银，手脚麻利的找了乔知予铜钱。
都是市井讨生活的百姓，就算米糕缺斤少两，或者少找了钱，乔知予一般都不计较。可那铜钱一到手，她的眉头就一拧。
她的眼是尺、手是秤，这铜钱不对，轻了，假的，而且全是假的。
大奉建立已经三年，早已颁布通行铜钱，如今竟然有小贩当市使用假钱，说不准背后某条造假钱的产线已经初具规模。
盛京首善之都，天子脚下，竟然有贼人敢铜钱造假？
米糕小贩已经担着担子走远。
乔知予默不作声，脚下一动，背着手，提着米糕就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她倒要看看这背后到底是哪个狂徒胆子这么大……
她很欣赏他！
抓来玩玩，能用就按到不言骑和刑台打白工，不能用，就丢到大理寺砍头。
可惜她的算盘打得好，忘了身后还跟着个生瓜蛋子。
禄存还不会匿行，习武之人力道又大，行动间一不小心一脚踹上巷中杂物，破瓦烂砖顿时哗啦啦摔了一地，声响大得出奇，行踪暴露无遗。
乔知予身形一顿，拧眉扭头，剜了禄存一眼：要你何用？
禄存脸上一红，默默地低下了头。
小贩回头看到身后两人，顷刻脸色大变，意识到事情败露，担子一扔就开逃。
逃？能在她乔知予眼皮子底下逃脱的人，还在阎王殿排队等投胎！
小巷拥挤，小贩身形矮小，动作灵活，顶着顶靛青的瓜皮帽溜得飞快。乔知予运起气来，脚下生风，几下就追赶上去，一只手如鹰爪般狠狠扣向那小贩的肩膀，没成想他一个急刹，扭身反从她的咯吱窝底下钻走，迅速蹿向主街。
好狡猾的贼！
乔知予再次追了上去。
此时，狐尾巷前的主街街道上。
熙攘的人群间，一个小书童正满头大汗的想把自家主人的行椅从街道正中央挪开，可平日里灵活轻巧的机关行椅今日却像石头做的一样，推也推不动，抬也抬不起。
“公子，木轮被卡住了！我，我去找帮手！”小书童顾不得擦汗，满脸慌张的冲进了一旁的酒楼。
小书童刚走，下一刻，伴随着人群的隐隐惊呼声，主街拐角猛地冲出来一辆马车。
打头的两匹骏马眼眸赤红，鼻孔冒出阵阵热气，马蹄飞驰的拖着马车疾驰而来！
路上行人见势不妙，纷纷撤到道路两边，只有路中央的木行椅因被卡住而无法撤开。坐在上面的羸弱公子似乎不良于行，此刻动弹不得，睁大了惊恐的双眼，紧抠扶手，惊声喊着书童的名字：“尺墨！尺墨！”
眼看那疾驰的马车越来越近，道路两旁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呼，更有不忍心看者，已经害怕的闭上了双眼。
电光火石间，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从侧面跃出。来人利落将椅上男子打横一抱，一个旋身便闪到路边。
下一刻，那辆马车擦着两人呼啸而过，木行椅顷刻便被撞飞到一边石墙上，伴随着一声巨响，四分五裂，木渣四溅。
尘烟中，乔知予抬头注视疾驰而去的马车，眼神冷厉，面沉如霜，“闹市纵马，胆大包天，摁住他……”
她并指如刀点向那辆马车，下一瞬，禄存身形一闪，迅速追了上去。
见禄存已动，乔知予长眸一扫，机警的瞄了一眼四周，意料之内的发现刚刚那小贩早已消失不见。看来今日是没法抓到那造假币的贼了，算他命大！
做完这一切，乔知予才分出心神，垂眸看了眼怀中孱弱公子的情况。
公子身形颀长，身量纤薄，穿着一身白底青竹的月白锦袍，以玉冠束发。此刻，他薄唇惨白，清秀温润的眉眼中满是惊慌，双手正惊魂未定的攀着她的肩。
是个温润俊秀的柔弱美男子，但，样貌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再加上这腿……
乔知予眉头一拧，“景亲王？”
应云卿正与她的目光对上，错愕道：“淮阴侯。”

第13章 第十三癫
乔知予的眼神顺着怀中男子的俊脸缓缓往下滑，滑过喉结，滑过腰腹，直到落到他那双孱弱无力的腿上，眼神中便多了几丝粘稠的晦暗与玩味。
应云卿不良于行，本就忌讳别人看自己的腿，而淮阴侯不仅把他抱在怀里，还对他的痛处看得目不转睛。他的眉头缓缓皱起，不悦的提醒道：“淮阴侯，乔大哥。”
乔知予的眼神便又移回他的脸上，她此刻神情稳重，好似方才的失礼只是怀中人一时的幻觉。
“得罪了。”
说罢，她将应云卿稳稳抱起，往前走了几步，倾身将他放在路边酒楼摆出来的木椅上。
“公子！公子！”
书童尺墨从一旁扑上来，泪流满面伸手的将应云卿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最后跪在他面前，伏在他身上，大哭起来：“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呜呜呜呜，都是尺墨不好，都是尺墨笨手笨脚！”
“好了，好了，我没事，别哭。”应云卿蹙着眉，揉了揉小书童的脑袋，似乎看他哭成这样，颇为心疼。
等到书童哭累了，乔知予才出声问道：“景亲王怎么在这儿？”
应云卿勉强笑了笑，“出来散散心，没想到行椅坏在路中央，看来今天不宜出门。”
“殿下的侍卫在何处？不像话，帮你训训。”
应云卿闻言，有些不安，急切的解释道：“是我把他们支开的，和他们没有关系！我只是想出来逛逛，不想有人跟着我。”
看起来真像一个温润心善的世家公子哥啊。
乔知予微微偏着头，眯着眼，饶有兴致的把这尊玉菩萨从头到脚又欣赏了一遍，最后勾唇一笑，“那么，微臣送殿下回府。”
她长臂一展，将他抱上了景王府的马车，一躬身，自己也坐了进去。
景王府的马车宽大奢华，坐两个人毫不拥挤，甚至里面还摆得下一个小几，几上木盘里还有一壶凉茶。
乔知予口干，自顾自翻开茶盏，给自己倒了盏茶，即将把茶盏送到唇边时，却发现那景亲王缩在角落里，正愣愣的望着她。
“怎么了，想喝？我给殿下倒一杯。”乔知予掀起眼皮瞭了他一眼
“不，淮阴侯请便。”应云卿不自在的低下头，避开与面前这气势惊人的高大男子有眼神对视。
“殿下的腿方才磕到了，疼不疼？”
“不知道。”
清秀俊朗的青年摇了摇头，有些失落，“没有感觉，一直是这样，从十年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臣帮殿下看看。”说罢，乔知予便伸出手来，一把扣住面前人的脚踝，不由分说就要褪去他的鞋袜，把他的裤腿顺着胫骨往上抹。
“不行，松手。”
应云卿大惊失色，挣扎了两下，发现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眼看自己最脆弱的痛处就要被迫展露人前，一时之间，羞耻与愤怒齐齐涌上心头，温润公子终于拿出了身为天家子弟的威严。
他脸上愠怒，咬着牙，从齿缝中生生挤出两个字：“放肆！”
乔知予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不喜欢这样？”
她没有得寸进尺，见把人惹毛了，就将鞋袜又给人利落的穿回去，面无表情，就跟没事人一样。
“臣听说下肢不健，可以热灸。”
乔知予将内力运于掌上，将掌心烘热后，伸手捂在了面前人脆弱的膝盖上，“这样呢，舒不舒服？”
她眸色沉沉，目不转睛的看着被逼到马车角落的清秀公子。她的目光太盛，将退无可退的公子紧锁其间。
应云卿被乔知予有如实质的注视看得头皮发紧，感觉被面前男子长年累月身为一军统帅的威严气息笼罩，让他呼吸之间都有些凝滞。
乔知予见他神思恍惚，拧了一下眉，“说话。”
“舒，舒服。”
此话说完，应云卿仓惶别开了脸，脖颈上都染上一层绯色，两只手搭在身下座位上，不自觉的抓紧。
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乔知予唇角微微勾起，再次从上到下打量了面前人一遍，那黑沉沉的眼眸里意味深长，既像是居高临下的欣赏，又像带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
逼塞的空间，侵略性的眼神，越矩的举动，强势且不加掩饰的男人，被迫的肢体接触……有那么一刻，应云卿甚至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只斑斓猛虎饥肠辘辘的凝视，似乎那猛兽正思考着该从哪里下嘴，才好把他这只毫无还手之力的绵羊吞吃入腹。
但好在，淮阴侯并没有失礼太久，许是出身世家的教养和礼仪，遏制了某些不可言说的念头。
乔迟坐了回去，回到他自己原本的位置，与他拉开了距离，也将那只温热的大手从他的腿上移开。
男子端坐在马车一侧，双目一闭，开始闭目养神，神情端正，好似是个从始至终都端肃克己的正人君子，好似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景亲王自作多情的一场幻觉。
膝上的热意退去，冰寒刺骨的感觉再一次攀附上来，甚至冰寒之意比之前更甚。应云卿无措的抿了抿唇，双手用力把自己撑起来坐直，眼神却忍不住再次落到身侧那人的脸上。
趁着那人闭目养神，阖上了那双洞若观火的锐利眼眸，他才终于敢如此刻一般肆无忌惮的打量他。一点一点的，用自己的视线描摹他深邃的眉眼、挺拔的身姿。
马车外车水马龙、市井嘈杂，马车里光线昏暗、对坐无言。
在这长久的沉默中，景亲王忍不住想起了一些往事，想起自己和面前这位神明俊爽的将军那狼狈不堪的初遇。
应云卿第一次遇到乔迟，是在十年前。
彼时的他还不是亲王，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而乔迟已经成了他大哥麾下百战不殆、凶名赫赫、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一员大将。其残虐之名，连一直在江南游学的应云卿也有所耳闻。
那时战祸蔓延到了江南，没有任何人可以独善其身。应云卿听了母亲的劝告，收拾好行囊北上，去投奔起兵割据后已在中原站稳脚跟的同父异母的大哥应离阔。
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
可惜他实在太年轻，一路上被人套了话，因此迅速被河曲边缘一支正与大奉军作战的敌军盯上。骏马还没载着他跑出河曲，敌军就连人带马将他按在了丰州川。
那时正值晚秋，枯水的阳河之畔，烟波浩渺，芦花飘荡。
敌军名为南楚，其据地为胡山以南到阳河以北，这些时日以来被大奉将领乔迟带兵步步蚕食，如今只剩丰州川一带，再退已经退无可退。面对着魑鬼一样残虐的乔迟，南楚军将领决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捉到他令南楚将领异常兴奋，决定好好利用他这个筹码，设下一个死局，引诱一向对应离阔忠心耿耿的乔迟踩进这个局里，好令这个杀了南楚无数兄弟的大奉将军死无葬身之地！
应云卿被放在敌军将领的眼皮子底下，在大帐里，眼睁睁看着南楚这一群身经百战的武将一步步布置好了一切。智谋之高超，算计之歹毒，下手之狠辣，令他这个刚从家中长辈照拂下走出的年轻书生不寒而栗，万念俱灰。
应云卿知道这一局对他而言，是个死局。
如果乔迟不踩进这个局里，他就会被南楚杀死祭旗。
如果乔迟明知有诈也要来救他，最后的也只会是两人一起身死乱箭之中。
第二日，南楚将领便将他五花大绑，压到阵前叫骂。
丰州川前，阳河之畔，地势宽阔，秋风萧瑟，芦花飘飘。
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古人的许多诗词都曾提到此处，而他也有幸有过拜读，然而没想到世事奇妙，这仅在书里见过的古战场，竟会成为他最终的埋骨之处。
日头大得晃眼，大风刮着河沙吹得天地迷蒙，身边南楚将领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骂阵的声音震耳欲聋。
对面的大奉军纹丝未动。
据说乔迟智计过人，绝非愚忠的蠢材，而他也并非是大哥应离阔本人，只不过是庶出的异母弟弟。
没人会救他。
南楚将领的刀高高举起，而他也认命的闭上了眼。
千钧一发之际，破空声响起，一支箭矢疾射而来，正中那持刀的将帅眉心！巨大的力道把那将帅带得倒飞三丈，仰天摔倒在地。
什么箭，竟能射这么远还不失准头！
应云卿愣愣的回头，看着那死不瞑目的将领眉心露出的半截黑金色箭羽，久久回不过神来。
南楚大将已死，军心大乱。
远处大奉军顷刻开动，伴着滚滚狼烟，气势磅礴的往丰州川前压来。
“主将已死，都听我的！”
一个南楚副将拔出主将的长剑，剑指向天，咆哮道：“不许退！列阵！应离阔的弟弟还在我们手里，我们……”
“咻！”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猛地从侧面射断他的脖颈，人头落地，血柱冲天！
应云卿惊恐的喘着气，扭头看向箭矢来处，发现南楚大军的侧翼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支身着黑衣头戴鬼面的骑兵。
这支骑兵行动间竟然无一丝马蹄声，目之所及只见尘土飘飘扬起、衣袂缓慢翩飞，可速度却极快，顷刻便快到眼前，在这大日头底下，显得鬼气森森。
“鬼面军！是鬼面军！”
南楚大军骚动起来，众将士面露惊惧，大军无法遏制的往后撤去。
也有胆大的将士，握着长刀想要将跪在地上的应云卿挟持起来，可只要敢迈进应云卿五步之内，无一例外全都成了鬼面军的箭下孤魂。
顷刻之间，应云卿身上脸上溅满血点，四周躺倒一片尸体。
前方大奉军行军极快，几近逼到眼前，侧面又有大奉奇诡鬼面军放冷箭，兼之主将已死，战局明显朝大奉有利的方向倒去。
南楚已经无力回天，大军军心失守，向后撤去，瞬息之间溃不成军，乱成一团。
鬼面军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撕扯追赶南楚大军，一路向应云卿奔来，将他围在中间。
高大的黑色骏马以他为中心，四蹄飞扬的奔驰，马上的士兵玄衣鬼面，鬼气森森，无一人下马。
应云卿有些紧张，紧张之余，还敏锐的发现，这些鬼面军马后的箭筒中箭羽为白色，显然射穿南楚主将的那支神兵天降的箭矢并非出自他们之手。
大奉的大军已经压了过来，三万大军的战马铁蹄溅起的漫天尘沙遮天蔽日，笼罩四野。
在某一瞬，围绕着应云卿的的鬼面军停止绕驰，齐齐向左右两边一退，一匹雄骏威猛的黑马载着一位身披玄甲、一身肃杀的高大将军缓缓迈步而出。
在滚滚的烟尘之下，在刺鼻的滔天血气里，在激烈的厮杀声与刀兵相接声中，应云卿抬起头，怔怔的与马上的将军对视。
乔迟赫赫凶名在外，他以为他必定长相蛮横，不似善类。
可那时他抬头一看，只看到混沌之间，天光乍破，千万道光线斜斜洒在马上的将军脸上、身上。
寒霜古剑光耿耿，佩之可以斩应龙。
只是阴山太古雪，为谁结此青芙蓉。
男子英武身姿如一把冷如霜雪的利刃顷刻划破天地，是他从未见过的姿容绝世，俊美如神……
“应云卿？”将军铿锵有力的发问。
“我是。”顶着满脸血点，应云卿恍惚应答。
下一刻，将军策马而来，单手将他提上马背，拍开他身上绳索，长臂一展将他护在怀中。
霎时，将军身上一股金戈铁马的铁腥气加上一丝苍松的冷香便强势的冲进他的鼻腔，让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别怕，我带你去见你大哥。”身后男子沉声宽慰。
他那时身形瘦削，身量还未长成。许是看他狼狈得有几分可怜，将军伸出大手揉上他的脑袋和后颈，从容不迫的姿态，像是顺毛撸一只瑟瑟发抖的狗崽……
如兄如父，包容怜爱。

第14章 第十四癫
景亲王的腿上经络已通，分明已经恢复了正常，却还在装双腿瘫痪，果然是在扮猪吃老虎。
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正闭目养神的乔知予不动声色的捻了捻刚刚捂在孱弱公子膝上的那只手，心中升起一丝玩味。
回忆往昔，再看如今，对于面前这应云卿，她只觉得好玩。
景亲王应云卿，宣武的庶弟，早年因为给宣武挡箭，掉落马下，被马蹄踩伤，从此不良于行。大奉定都盛京后，宣武将自己这个弟弟封为亲王，赐号“景”。
因体恤景亲王身体孱弱，宣武特许他常住盛京，不用回到自己的封地。如此兄友弟恭，体恤幼弟，还使宣武在民间落了个“宽仁”的好名声。
然而景亲王却从未领宣武的情，反而是内心一直记恨当年宣武只顾杀敌掠阵，没有及时将他送医，最终让他最好的年华都在轮椅上度过。
亲大哥坐龙椅，成为九五至尊，享受天下跪拜，亲弟弟坐轮椅，成了个残废，忍受嘲笑怜悯。
何等讽刺，何等可笑！
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侧。都是一个爹生的，只因为时运不同，世道便如此不公。
嫉妒和恨意在风华正茂却不良于行的男子心中沸腾发酵，日夜腐蚀着他的心！
宣武帝可能并没有想到，自己出于愧疚把这个异母弟弟留在身边好生照看，结果照看出了一条嘶嘶吐信、阴暗爬行的毒蛇。
这条毒蛇治好了自己的腿，练就了一身高强的武艺，豢养了一支数量惊人的亲卫，在某年宣武帝带兵亲征朔狼之际，带着大军冲向皇宫，掌控了整个盛京皇城。
龙椅、玉玺、皇子皇女、文武百官、后宫妃嫔，全都成了他的掌中之物！
积压了十余年的毒火一朝喷射，场面失控便成了必然。或许一开始他只想取代自己的大哥坐上皇位，好好做一个皇帝，可并不是谁拥有了龙椅、玉玺，谁让文武百官叩首称臣，谁就能做这个皇帝。
做皇帝不是游戏，皇权也并非游戏的奖励，所有精心策划的“谋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所以当宣武放弃朔狼，带领大军压回盛京时，景亲王的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他自己也意识到，心心念念的龙椅他倒是真的能坐上去，但没有实力做支撑，很快就会掉落云端，沦为天下笑柄。
应云卿一开始就不想做笑话，没想到最后，竟然还是成了一个笑话……这难以挽回的局面让他愈加疯狂。
他恨自己的大哥！就是因为宣武高高在上，反衬得他的一切努力如此徒劳可笑，只能一辈子笼罩在自己兄长的阴影之下，至死也无法解脱！于是他冲到后宫，每天虐杀两个宣武最喜欢的妃嫔以作报复，杀完人，就把人的尸体挂在盛京的城门上曝尸泄愤。
世事真是不讲道理，男人争权，女人遭殃。这久居宣武深宫的妃嫔，又在何处招惹了他呢？
还记得一开始，他坐在轮椅上感怀世道不公，想要抢下龙椅，为自己争个公道，到最后，他自己僭夺皇权，便也成为了这不公的世道的推手。
乔知予当时入宫没有几年，还没成为宠妃，只是一个普通的妃嫔，因而暂时还没有杀到她。可她也被迫观看了一场这位癫公的屠杀盛宴。
那画面太惨，乔知予并不想回忆……
总之，应云卿清风明月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冷血歹毒的心。
今世，乔知予早早夺回漠北四镇十八州，把漠北戎狄朔狼部揍得哭爹叫娘，宣武再也不用御驾亲征，而应云卿也不再有大开杀戒的机会。她都快把这号人物给忘了，没想到今日正好撞见，便顺手试探了一下他的虚实，一试之下，果然发现他的腿已经治好。
腿都已经治好了，还要每天坐着轮椅出行，假装柔弱，今日还骗得她出演了一场“英雌救美”。
景亲王，他真的很爱演。
摇晃的马车逐渐行驶的平稳起来，市井喧闹声也逐渐弱下去。不一会，马车渐渐停下，书童尺墨在外喊道：“殿下，到了。”
乔知予睁开双眼，利落的抱起马车角落的“孱弱”亲王，跳下马车，大步往景亲王府而去。
王府门口，尺墨正手忙脚乱的差人取来备用的行椅。
靠在淮阴侯的怀里，闻着熟悉的苍松覆雪一般幽深的冷香，被这双有力的臂膀护持……饶是一开始就打算利用与算计，但此时此刻，应云卿的心中还是忍不住产生一丝悸动。
应云卿父亲早逝，与兄长应离阔也从不亲近，从小到大，除了母亲，便只在乔迟这里感受过如父如兄的关怀。这种感觉至今未变，像巍巍高山、像滚滚长河，强大而包容，让人心中孺慕不已。
乔迟，淮阴乔家庶长子，年纪轻轻就做了家主，乱世中拖着一群老弱病残，张开臂膀为每一个人遮风挡雨。
这个男人的肩膀也并没有那么宽，可却担了那么多的担子，当家主、当大哥、当伯父，还没成婚就得替自己那早死的二弟养娃娃，操着操不完的心。也许正是如此，让他自然而然有了长者的仪范，不自觉的对弱小晚辈进行关注和照看。
应云卿平生最恨别人对他施舍怜悯，可如果施舍怜悯的是此刻正抱着他的这个男人，他只怕笑得比谁都开心。
他见过乔迟排兵布阵，明白他能力过人，也明白大哥的至尊之位，至少有一半都是乔迟的功劳。拉拢了他，世家、武将，将纷纷倒戈。
更何况，乔迟自己不清楚，但他应云卿旁观者清，知道这个俊美无俦、位高权重的淮阴侯在盛京上层是多么炙手可热。
每逢参加时节宴会，只要乔迟一走进众人之间，那些王孙贵女、门阀贵胄，纷纷像闻见腥气的恶狼，在明处在暗处，借着觥筹交错，将炽热的眼神一层一层黏附在他的身上。
三十有五的男人，正当年富力强，又是如此昂藏伟岸、英武不凡，世家大族的出身、万人之上的权势、铁血金戈的阅历，让他浑身萦绕如兰如麝般稳重成熟的长者威仪……
让人想面红心跳双腿发软的跪伏在他的膝前，唤他“兄长”，唤他“父亲”，浑身赤裸，请求他的垂怜。
应云卿的双手攀在面前人的肩上，感受着掌心炽热的温度，唇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所有人想吃一口的，他也实在太想尝尝，就像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也想要一样。
“臣告退。”
乔知予俯下身，稳稳将他放在行椅上，告辞离去。
“淮阴侯！”
应云卿匆忙叫住她，随即抿了抿唇，有些羞赧的说道：“多谢乔大哥。今日之事是云卿任性，不要告知皇兄。”
乔知予立在景亲王府门楼下，回过头看他一眼，只见一身月白锦袍，温润如玉的公子坐在行椅上，冲她展露一个充满感激的温和笑颜。那模样真是朗月清风，温文尔雅，顺眼极了。
“好。”
乔知予兴味盎然的看了他一眼，应承下来。
走到街巷尽头，乔知予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远远看去，依稀可见人矮手短的小书童招呼着护卫，把主人的行椅抬起来，好越过景亲王府那高高的门槛。几个看门的护卫赶紧把武器放在一边，手忙脚乱的围了上去。
自己的戏瘾过不够，如今竟还舞到她面前来，这戏精亲王，不会是想搞她吧？
乔知予无意识的摩挲着墨玉扳指，眯着眼，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随即摇了摇头，背着手往淮阴侯府走去。
有时她都会感觉到不可思议，感叹人怎么会这么蠢！
应云卿、皇后、杜修泽，明知道她血将星乔迟凶名在外、城府极深，竟然还一个个都在她面前耍心机，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她要是看不出来，这三辈子加起来六十年真就活到狗身上去了。
最让她感到惊讶的是宣武帝。乱世十六年一路走来，她是为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是数十次拉他逃离险境的救命恩人，是这大奉的柱国重臣！结果他屌脸不要，对着她这个兄弟、恩人、重臣暗中发情。
他们凭什么觉得她会沦为他们的掌中之物？
难道她这个身高八尺、肩宽腿长、胸肌梆硬的“魑鬼”将军，这个三十有五、威严莫测、城府深沉的老“男人”，这个集一族之长、世家之主、武将之首于一身的帝国重臣……看起来懵懂纯真、柔弱可欺，很适合被人强取豪夺，按头爆干，囚为禁脔？
有些人，真的必须好好感谢系统。
若不是她乔知予还被系统约束，还顾念着要好好完成任务，这些人，她要挨个挨个的玩，把他们……全都玩烂。
淮阴侯府近在眼前，乔知予长长吐出一口气，掩去眼底晦暗，迎上前来汇报的禄存。
当街纵马的马夫已经捉获，移交京兆尹处理。那个使用假钱的小贩再未捉到，但不言骑接下来会仔细盯梢。
除此以外，禄存还将功赎过，从狐尾巷替乔知予找到了那位善舞的李教习。
“老身见过侯爷。”
身材干瘦，鬓发斑白的老婆婆一身靛蓝素衣，不卑不亢的给乔知予行了一个万福礼。
乔知予伸出双手将婆婆扶起，诚挚道：“日后姻姻就交给教习了，肯请教习务必倾囊相授。”

第15章 第十五癫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又是一个艳阳天，光线透过稀疏的树叶，撒在淮阴侯府的庭院里。
庭院的主人盘腿坐在木廊外一树红枫之下，身前的木几上，摆着一叠炒豆，一壶好酒。
时有微风拂面，吹来金桂清香，乔知予惬意的昂首感受着这少有的宁静祥和时刻，舒适的深呼吸了数次，施施然举起酒盏送到唇边。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面前木廊上的屋里传来，突兀的打乱淮阴侯难得的片刻悠闲。
“轻点！轻点！你想杀了我吗？”
“姑娘的筋骨太硬，要想打开，必须吃苦，别怪老身手重。”
“大胆！放开，你算什么东西，我是淮阴乔家嫡女，我命你放开！”
“老身受侯爷所托，忠侯爷之事。姑娘，想做人上人，须得吃苦中苦，忍住了。”
“啊！！！！！”一声惨叫划破云霄，惊飞树顶栖鸟。
过了会儿，屋中才继续有声响传来，竟是少女带着哭腔的虚弱控诉声：
“呜呜呜呜……我要让伯父杀了你，我要让伯父杀了你！”
乔知予无话可说，摇了摇头，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又伸出筷子，去夹炒豆。
真是个废物。想得到宣武帝的喜欢，想舞姿曼妙一鸣惊人，想地位尊崇宠冠后宫，然后连压个腿开个筋都做不到。既要又要还要，却连丁点苦都吃不下。
愚蠢、贪婪、懒惰，姻姻啊姻姻，真不愧是虐文女主，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一块不可雕琢的朽木。
想她乔知予为人勤勉，艰苦朴素，甚至为了拿到期末一等奖学金三天三夜不睡觉把自己给活活累死，她上辈子到底是缺了什么德，要让她来帮扶这种货色。甚至这女人连身为小说女主最基本的操守“善良”都没有，前两世又蠢又坏的把她给卖了，养不熟的白眼狼不过如此。
难道这就是任务拍档之间的极致互补？难道这是她乔知予该得的？
她乔知予除了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学习上又太卷以外，以前可是个大好人，所以这三生三世，就得活该被恶人整治？
操他爹的天道好轮回，真想发他妈的癫，把这个世界的骨灰给扬了……
屋里的惨叫声再度响起，想必是李教习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拉筋。
乔知予一如既往，心中如癫似魔，面上平静无波，施施然夹了一筷子炒豆，端起酒盏啜饮一口酒，甚至眯起眼来，颇有几分享受。
“呜呜呜别过来，别过来……”
木廊后的房门被猛地推开，乔姻披头散发，满脸是泪的爬出来，瘫倒在门槛上嚎啕大哭。
乔知予施施然站起身，登上木廊，一手压膝蹲在乔姻面前，神色平静的垂眸看她。
乔姻感觉到有人靠近，茫然抬起头，见来人是乔知予，嘴巴一瘪，脸一垮，眼泪掉得更凶了。
“伯父，我不想练舞了，好疼，好疼……”她可怜巴巴的伸出小手攥住乔知予的衣角，哭得梨花带雨，那模样，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装可怜？又来这一套。平日里乔知予还勉强逢场作戏，可如今涉及到任务，她都忍不住想发癫，真的没那个耐心玩什么父慈女孝的角色扮演。
乔知予伸出手去，强势的捉住女子的下颌，迫使其抬起脸来，把话挑明。
“我从来不左右你的人生，姻姻，但只要你想要的，我努力帮你完成。”
“想要皇帝的尊重，就得一胎一胎不停的生，胎胎都是带把的。想要皇帝的爱，就得胸大屁股翘，跳得了舞勾得了人，床上……发得了骚。”
乔姻仰着头，神情错愕，眼泪凝在了脸上。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也不明白，从小到大最疼她的伯父，怎么会当着她的面说出这种不堪入耳的话！
乔知予看她的模样，只感叹自己以前真是把她保护得太好了，这些脏污丑陋的东西，从未在她面前提起，导致她变成如今这幅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有些道理今天就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真话总是难听的，但乔姻既然选择了嫁入宫里，就得好好听听这些真话！
面前的少女乌发凌乱，年轻俏丽的脸蛋上汗水混杂着泪水，湿漉漉一片，蒸腾着丝丝雾气。几缕发丝如蛇一般黏在她的脸侧，狼狈却又旖旎。
乔知予伸出大手，漫不经心的帮她将那几丝的湿发抹到耳后，但接下来从嘴里吐出的话，却残忍至极，彻底打碎了十六岁的少女心中嫁与天子之后那些有关爱情、婚姻的美好幻想。
“你今年十六岁，宣武帝四十五，他的年龄足够做你爷爷，但又不是你真爷爷，不会拿你当孙女疼。想要他的爱，你得自己去挣，用女人的方式去挣。”
“伯父就算再爱你，不可能跟你一起躺上龙床，求他疼你。夫妻之间，你的依恃，只有你自己的这具身体，懂吗？”
天地皆静，风过无声，吹干了发愣的女子脸上的泪。
乔知予居高临下，神色漠然，“别想着靠我，姻姻，嫁为人妇后，伯父便是外人，纵使手伸得再长，也管不了你们的家事。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说罢，她对静立一旁的李教习吩咐道：“所有的房门全部推开，继续练，我看着她练。”
枫叶下的木几被侍从搬到了木廊上。乔知予衣摆一撩，席地而坐，端起酒杯，对着身前呆若木鸡的少女，云淡风轻的抿了一口酒。
“伯父……”乔姻梦呓般的呢喃，随后脸上陡然浮现一丝凄楚，拼命摇头，“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五岁时，我教你习武，你嫌苦嫌累；你八岁时，我让你读书，你嫌无趣繁杂；如今你十六岁，终于为自己选了一条路。自己选的路，再难堪也要自己走，姻姻，是时候长大了。”
乔知予抬臂抓起了一旁的胡不思，横抱在怀中，修长的五指轻轻从琴弦上撩过。高大的将军长眸眯起，缓缓一笑，笑得格外腹黑：“你练，伯父给你伴奏。”
乔姻不敢置信的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再开口，李教习就伸出枯瘦的手爪一把酒将她拖了回去。
伴随着新一轮的拉筋，淮阴侯府上空，带着哭腔的惨叫声再次响起。
乔知予丝毫不为惨叫声所扰，观赏着屋内泪流满面的乔姻，信手弹起了一曲江南小调，甚至和着调子，笑眯眯的唱出了声。
秋风萧瑟，桐叶飘飘。
淮阴侯府上空的惨叫声盘旋了很久很久，直到日色西斜，那骨瘦如柴却力道惊人的老妪教习才卸下劲道，把压在乔姻腿上的脚拿开。
娇小的少女趴在冰冷的地砖上，练得大汗淋漓，奄奄一息，痛得心口发麻，浑身颤抖。
她一辈子娇生惯养，吃过最大的苦就是放纸鸢的细绳划伤了手指，如今只觉得自己在鬼门关面前走了一遭，进的气多出的气少，差点就死在这心狠手辣的老妖婆手里了！
一日之前，伯父告诉她，后宫的女人有两种，一种如皇后，能得到皇帝的尊重，但得不到皇帝的爱；一种如丽妃，能得到皇帝的喜爱，但得不到皇帝的尊重。伯父问她想做哪一种，她一如既往的回答：她全都要！
她知道九五至尊的尊重和爱能得其中一样便已经弥足珍贵，但她乔姻就是不甘心只占有部分。她年轻貌美，又是乔家嫡女，伯父还是柱国之臣，凭什么她不能得到最好的，凭什么她就只能在这两样里忍痛只选一样。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伯父当时只是摸着她的头对她说，虽然她出身显赫，但皇帝不看这个，要想获得尊重，就得吃生育之苦，要想获得喜爱，就得放下脸面，做会献媚求宠的舞姬。
当时伯父向她引荐了这个李教习，她看这个老妪骨瘦如柴、一身简朴，还以为她与以往那些教她礼仪的教习没什么两样，没想到此人心狠手辣差点要了她的命……
真是太痛了……实在是太痛了……
呜呜呜呜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做错了什么……
堂屋中，一身素裙的舞教习李存善望着瘫倒地上的少女，忍不住皱起眉，摇了摇头。
筋骨又硬，又吃不得苦，稍微拉一下筋便又哭又叫、连打带骂，这样娇气的姑娘，再怎么学舞也只是门外汉，难有建树。
虽然学生不肖，但侯爷给的束脩还是很仁厚的。
思即至此，李存善提步绕过地上女子，走到淮阴侯面前，恭敬的福了福身，表示今日的课业结束。
乔知予扬扬手，示意教习可以退下了。
等到李教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木廊尽头，乔知予才把怀中胡不思轻轻放到地上，起身走到乔姻面前。
面前少女身着一袭素色衣裙，发丝散乱，浑身大汗淋漓，凌乱而狼狈的侧躺在地。一张小脸惨白，满是汗珠，双眸半睁不睁，眼神已经失去了神光，樱桃檀口苍白无色，如鱼儿缺氧一般颤抖开阖。
这么一副被人蹂躏后心如死灰的模样，如果不是乔知予是个女人，可能都会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无意识间兽性大发，压着这个女孩儿做了什么残忍、可耻又香艳的事情。
不就是练个舞拉个筋吗，她心里都觉得有些好笑。
当年她的筋骨也很硬，也在李教习手下走过许多个来回，那些痛，忍忍也就过了，还比不上战场上被人砍一刀。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成为“大奉最尊贵的女人”。
屋外暮色西斜，落日的金辉落在堂前平整的青砖地面上，映出模糊暧昧的一抹光晕。
淮阴侯缓缓蹲下身，居高临下，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面前满头是汗、看似即将昏迷的女子，眼神在她玲珑有致的身躯上缓缓游走，里面带着一丝玩味。
又装可怜，装可怜，没用。
乔知予伸出手去，因常年练武而布满茧子的指腹不急不迫的抚过她汗湿的头发，抚过她年轻的脸颊，抚过她布满汗水的脖颈，所到之处，迅速在女子的肌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姻姻已经累到极致，受不了这种触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还只是个开始，后面还要练胡舞，要开肩、开胯、下腰、掰腿。”乔知予低声笑道。
这声音从容不迫，却像是着魔一般，在乔姻的脑海中阵阵回响，让她心惊胆寒。
良久，乔知予托起了身下人那张汗涔涔的小脸，漫不经心的问道：“现在还想嫁给皇帝吗？”
小姑娘委屈的咬着唇，一张芙蓉面上满是怯意，桃花眼中泪水涟涟，呜咽着抽泣两声，没说想，也没说不想。
乔知予眼眸柔和下来，声线极尽温柔宽和，“姻姻是要再想想？”
乔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点了点头。
顷刻之间，乔知予的瞳孔如针扎般猛地一缩！
天晴了，雨停了，她感觉自己又行了……
又行了！！！！
一个愉悦的、兴奋的笑缓缓浮现在那张俊美英武的脸上，乔知予一把搂起姻姻，像哄孩子一样猛地将她揽入温暖宽阔的怀中，声音宠溺到令人战栗：
“那就再想想，伯父最疼姻姻了，我们再想想，好好想想……”

第16章 第十六癫
大半夜，睡梦之中，震耳欲聋的啸鸣声猛然炸响耳畔，声音刺耳得几乎要掀飞人的头盖骨。
【执行者乔知予，重度违规！重度违规！重度违规！】
【判处死刑，即刻执行！】
【倒计时：五！四……】
卧槽！上来就死刑！
乔知予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我不服！执行者乔知予提请申诉，请求巡回审判庭介入！”
《时空法典》第三百二十八条第一点规定：执行者若提请申诉，任何部门需即刻转接审判庭，否则视为违规操作，将遭到严肃处理。混沌空间没有任何一个执法部门敢违背这条指令，因为《时空法典》中的每一句“严肃处理”，最低的参照标准就是死刑。
顷刻之间，倒计时便停止，片刻后，冰冷的机械女声重新响起：
【正在为您转接，第九巡回法庭……】
乔知予眼前一花，视线再次清晰时，人已经坐在了一把椅子上。
十二位身穿白西装、神情肃穆的大法官坐在十二张审判桌后，将她围了一圈，把她困在中央。
四周是漫无边际的一片纯白，天空之中，巨大的衔尾蛇的黑标在缓缓转动，那便是主掌三万万宇宙的混沌空间的代表性标志。
【真理是正义的侍女，自由是正义的孩童，和平是正义的伙伴，安全化在正义的步履中，胜利跟在正义的裙裾后，欢迎来到第九巡回法庭。】
机械女声话音刚落，为首的大法官就利落的翻开面前的文件，戴上老花镜，念起了执法官的判词。
“执行者乔知予，通过损伤世界女主肢体的方式，恶意诱导其改变人生意愿，情节严重，属重度违规，依照《时空法典》七百六十五条第三点，判处死刑，即刻执行。”
“乔知予。”
首席大法官望向面前一脸淡定的死刑犯，放下手中文件，“你有什么遗言？”
死刑犯乔知予施施然翘起了二郎腿，“重度违规？这显然是执法官的误断。世界女主想要得到皇帝的爱，皇帝又喜欢会跳舞的女人，我就请了最好的舞蹈教习来教她。这是为她好，谁能料到她会改变人生意愿。”
“法官大人，我可是无辜的，不信，你们可以查啊！”
乔知予和善一笑，战术后仰，双手一摊。
第九巡回法庭专理与世界线有关的案子，她来过三次。第一次时她还是个生手，就跟怕老师的好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双手放在膝盖上，法官问一句她答一句。到如今，她早已不是以前那个乖宝宝，她被这个日了鬼的世界反复抽打，已经成了根油盐不进的老油条。
是，她钻了空子，她利用了规则，但她做得滴水不漏，谁敢拿她怎么样！老实人只能被吃干抹净，没有城府，只能被压榨干净后等死！
世界上那么多该死的人，凭什么死的是她？
“你们可以查世界线，查人物动机，查潜意识，我只是在一心一意的做任务而已。都说正义永悬于天，你们因为我的系统222休眠了，没人替我说话，就这样对待我？这恐怕，不算正义吧。”
天地无风，巨大的衔尾蛇黑标在天空缓缓转动，十二位白衣大法官神情严肃如霜，第九巡回法庭里，寂静无声。
乔知予翘着二郎腿坐在椅上，十指交叉，笑眯眯的直视众人。
最终，混沌空间硬是没有抓到她一点错处，念及她兢兢业业打工三辈子，主观意愿确实是帮助女主姻姻达成心愿，只能选择放人。
意识回到躯体时，外面的天色仍然还是乌的。早秋的凌晨寒风阵阵，吹得屋后竹林簌簌轻响，天地之间一片萧瑟。
今日有小朝会，现在就得起床洗漱，不过与往日的早起不同，这是乔知予第一次在早起的时候感到神清气爽，一身轻松。
不枉她冒着被空间执法官弄死的风险大胆一试，如今姻姻改变主意，又获得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只要不选宣武帝，选任何人都行。
这意味着她前途命运一片光明，这意味着任务完成指日可待！她又行了，哈哈，她乔知予又能行了！
苟住！能活！
带着这一丝对未来的希冀，乔知予心情愉悦的在凌晨踏入了待漏院，又与众臣沐着初阳，披着霞光，从建福门步入了紫宸殿。
巍峨大殿之中，玉笏板被她端在手里，好似端了一朵莲花，整个人佛光罩顶，充满了与世无争羽化飞升的仙人气息。
她盯着玉笏，很认真的盯着玉笏，似乎在恭敬的听着此刻朝堂上哪位文臣的发言，思索着家国大事，操心着国计民生……但其实早已神游天外。
发呆这种事，乔知予已经很多年没做过了，毕竟以往的十六年里，她每时每刻都得绷紧脑海中那根弦，稍有不慎就会死得透透的。但由于昨日姻姻悬崖勒马，让她看到了回家的希望，使她从前两日持续癫狂状态中冷却下来，脑海里就不由自主的开始反省过去，以及规划未来。
首先，色令智昏，她深刻的反省自己竟然差点被杜依棠色诱。
那晚真的就差那么一点，只差那么一点，这不听话的青筋暴起的手就要落到那大胸上狠狠揉一揉！诚然大胸是人类最美好品质之一，但也要看是在谁身上，杜依棠就是个美艳的癫子，要是沾了她，以后一辈子都甩不掉。
其次，虽然孩儿他娘狂得让人害怕，但是“儿子”还是亲儿子，做“父亲”的人了，得有点担当。
乔知予决定找个时间联络一下和便宜儿子四皇子应元珩的地下父子情，好大儿可是成为姻姻夫婿的潜力股，往后大家就是一家亲，都不是什么外人……
紫宸殿中，穹顶高高，清晨阳光透过穹顶天窗斜斜射入殿内，落在青砖地面上。大殿左右两侧的御炉燃起的香烟缓慢浮动，常年不熄的蟠龙鎏金灯柱中，烛火静静燃烧。
礼部尚书正在不疾不徐的告秉重开科举有关事宜，以老尚书令为首的一干文臣对其虎视眈眈。
“……各地贡院已经筹建完毕，今年秋闱可如期举行……”
“……按典章文书，乡试三场，内容暂拟时务策、帖经、墨义……”
高高御座后，两扇障扇轻摇，扰动浮烟轻绕。九五至尊端坐龙椅之上，神色一如往常肃穆。
乱世初歇，百废待兴，大量空置的中央、地方官位需要有人前去就任。只有完善的官僚体系从旁辅助，庞大的帝国才能正常运转。
在宣武看来，如今急需网罗人才，让天下英雄为大奉所用，让世间最聪慧的一群人围绕在他的周围，按照他的意志，将这凋敝的天下慢慢推向繁盛。选拔英才最迅捷的方式便是科考举士，是以他一早就吩咐礼部下去筹办，准备重开科举。
然而此举却在文臣中激起了大量反对的声音。以老尚书令为首的一批出身高门士族的重臣，义正言辞斥责科举乃前朝旧制，是燕殇帝所创的灭国之制——正是由于燕殇帝固执己见推行科举，令门阀世家离心离德，大厦将倾之时便再无人帮扶，致使国破家亡，朝迁市变！
在群臣激烈反对之下，宣武重开科举的计划推进得异常艰难，竟然险些全盘流产。
阀阅世家，真是令宣武帝又爱又恨……
十六年乱世中，宣武帝没少依靠世家来站稳脚跟，文臣如杜修泽，武将如乔迟，都是出身世家大族。大奉创立后，若无世家投效，带头叩伏于他殿前，这天下也未必能有这么快归心。
为了拉拢门阀，稳固江山，宣武不得不将大量官位授予世家子弟，换得他们背后那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的庞大世系对大奉这个新生王朝的忠诚。
可世家子弟毕竟是世家子弟，即使他们身披大奉的官服，站在这紫宸大殿中，恭拜他应离阔这位君主，经办着天下百姓的事计，但他们的心里面最忠诚的还是他们自己那个姓氏！
他们先是世家子弟，再是这大奉的官，天子的臣，百姓的父母亲。
也正因如此，宣武重开科举的提议才遭到如此猛烈的反对，只因以科考取官利于寒门，挤压了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子孙们靠荫庇入仕的名额。
在无可奈何间，宣武第一次意识到什么是“君”，什么又是“臣”。
世人总以为天子万人之上，势位至尊，可以随心所欲不受任何辖制，实际上，天子处处掣肘，而掣肘他的人，竟然就是奉他为君的这群臣子。再精明强干的天子都要靠臣子治国，若群臣一致反对某事拒不执行，天子亦不可能与所有臣子为敌。
权，权，权。
这是不知道第多少次，这位开国之君在心底念出这个字眼。
即使贵为天子，手中权力依旧远不能满足他的欲求，他要将所有碍眼的东西全都踩在脚底，让群臣如臂使指，让天下叩听号令，让他的声音能够抵达大奉的每一块土地！
“臣以为不妥，贡院虽建，考制未明，重开科考一事，或可延后，以求稳妥……”尚书令李正瑜站出来，语重心长的建议道。
此言一出，文臣附和声一片。
又是这个李正瑜……陇右李家家主，盛京世家之首，德高望重却狭隘自利，身居尚书令之位，位同宰辅，却从未有一日顺过君心。不听话，还对着主人狂吠的老狗，越看越不顺眼。
应离阔不悦的收回目光，面色沉沉。
越是这种时刻，他越尝出私权的重要之处，既要顾及朝堂又要顾忌世家，若不是他的手下有不言骑和刑台，真拿这老家伙没办法。
仍记得乔迟在创立这两处时曾说过：“天下，马上得之，不可马上治之。陛下居庙堂之上，四方掣肘，若想办什么私事，不言骑与刑台尽可听任差遣。”
他那时还笑叹不至如此，如今一看，只觉乔迟当真目光如炬、渊图远算。
文臣这边吵嚷一团，武将那边依旧恭默守静。
穹顶高阔的紫宸殿右侧，五大国公、八大开国郡公、十二大开国侯，每个人都安安静静的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老实本分的捧着自己的玉笏板。
这些都是曾抛头颅洒热血跟着他应离阔打天下的兄弟，里面也不乏世家子弟，但自从定都盛京后，便都释了兵权，领了闲职，日复一日来朝会上站桩。人人都一脸敦厚，从未听谁有过丝毫怨言。
反观这群世家出身的文臣，乱世之中明哲保身，大奉建立后便依靠祖上福荫捞得官当。在李正瑜带头之下，欲求不满在这紫宸殿中上蹿下跳，简直就是乱臣贼子！
紫宸大殿中百官聚集，人声喧嚷，又兼点了御炉、燃了灯柱，很快闷热起来。
宣武帝身穿厚重衮服，身下龙椅垫子也极厚，燥得他眉头紧蹙、焦躁不耐，无意识间将目光投向整个大殿中最能让他安心的那人。
在一群不修边幅的武将之间，那道长身玉立、挺拔如松的身姿格外惹眼。
乔迟的眉眼深邃，平日里总是目色沉沉，像一柄锋利的薄刃，凌厉慑人，令人不敢逼视。
他总是习惯微微蹙眉，用那双漆黑的眼瞳默默的打量旁人，面色冷淡。如若他一反常态的将长眸缓缓眯起，唇角再勾起一丝笑意，还貌似赞许的微微点头，就意味着有人要在他手里倒霉。
淮阴侯乔迟，从来威严冷峻，令人难以接近，可今日的他，似乎格外不同。
朝阳从天窗中照入大殿，一道光柱落到乔迟近前，黝黑发亮的青砖地面将这如水如波的日光映到他那俊美深邃的脸上，模糊了过于锋锐的线条，在柔光中，竟然显出了几分令人心颤的温润如玉的模样……
梅花雪，梨花月，总相思。自是春来不觉去方知。
应离阔从未像此刻一样意识到，如果没有十六年的乱世，那从尸山血海中升起的凶名赫赫的血将星，亦会是一个舞文弄墨、温柔缱绻的高门世家公子。他会在合适的年龄，合适的时机，遇到一位世家贵女，然后与之携手，恩爱到白头。或许在想到那位女子的时候，他会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就像此时此刻——心神不属，眉眼带笑。
他在想谁？
有谁能入他的眼，勾得他在大殿之上都敢神思恍惚！
莫名其妙的怒火在应离阔的心头炸燃，衮服袖中的大手猛地攥紧。
一直以来，“淮阴侯”这一称谓在应离阔的心中都有着两层意义：
——是乔迟，是他的兄弟，他该敬他、重他！
——是十一，是他的亲近之人，他想爱他、占有他！
如今他对他的私欲越发炽热，可又碍于目前须依仗他操控不言骑牵制世家，甚至连一丁点心意都不能向他表露。这九五至尊坐得瞻前顾后，直叫人心头火起，烧得人理智全无，直想做个暴君，做个昏主！
乔迟乔迟，你为什么这么招人爱，又这么招人恨？
为什么不能一分为二，一个坐明堂，做朕的能臣，一个入后宫，做我的情人。

第17章 第十七癫
“江南江北三年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无数。如今国库空虚，应以赈灾为重，臣认为，北疆阵亡将士抚恤可延迟发放，而以黎民为先。”
这句话飘飘悠悠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乔知予还在幻想任务完成以后的幸福生活，听闻此言，脸上的笑都还来不及收，嘴就先问出了声，“嗯？你刚刚说什么？”
她眼神从玉笏板上移开，后知后觉的抬起头来，扭头看向殿前文官，眉眼中还带着些还未散去的笑意，声音却已经冷了下来：
“再说一遍。”
紫宸殿中，站在百官前列的尚书令李正瑜须发皆白，精神矍铄。
作为陇右李家家主，耳顺之年的他乃三朝元老，连前朝燕炀帝也要敬他三分，自然不怵身后这个小辈。
他面色无波，施施然继续道：“这笔款项，当拨予工部，兴修水渠，抗旱解涝。此项功绩，利国利民，可彪炳千古。”
竟然想动阵亡将士的抚恤金，想动为国为民、抛头颅洒热血、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那群人用命换来的对一家妻儿老小的保障？！
乔知予心头火起，突然觉得手中沉甸甸的玉笏板宽宽大大、长长扁扁，好像很适合用来抽人的脸。
“老小子你放什么屁！”
成国公钱成良率先站出列来，拎着玉笏板指着李正瑜骂了一句，随后望向龙椅之上的宣武，告状道：“三哥，你看这老不死的缺不缺德，打主意打到我们头上来了！”
“竟敢打抚恤的主意……”
“脑子老糊涂了就退下来，让脑子聪明的上去……”
“这么阴损，你也不怕这万千将士半夜亡魂入你梦中？”
“老小子想得倒好，那么多将士的妻儿父母你来养？！”
……
武将们纷纷附和，一个个都是冷笑不已。
大奉建国伊始，文臣与武将之间就并不和睦。
文臣自诩出身世家，看不起武将出身草莽，又畏惧武将满身血气蛮不讲理。武将则知道自己不讨那些酸腐文臣的喜欢，也看不起他们繁文缛节，没有骨气，靠祖宗荫庇入仕为官。
两边本井水不犯河水，街上办事看见了也就是面子上的点头之交，可今日李正瑜这一句话，彻底把武将们点燃！
——那可是将士们用命换来的抚恤钱！
抚恤钱连发五年，每年每个阵亡将士的家属只能领到三匹绢。三匹绢，也就只值一两二钱。一两二钱银子，抵不上这些世家贵胄一顿饭钱，却是家里没了男人的妇女老弱一年的生活支柱。
“老东西，老子看你不爽很久了！”
老五齐国公郑克虎忍无可忍，站出来就破口大骂，脸上那条从颧骨延伸到嘴角的狰狞疤痕狠狠抽动了几下，愈显狰狞。
“若不是我们这些莽夫抛头颅洒热血，收复了疆土平定了战祸，你能站到这紫宸殿里，穿着这身官服，耀武扬威的朝我们放屁？抚恤你也敢动，知不知道如今大奉将士有整整六十万，动了抚恤，你让这六十万将士怎么看？让这六十万将士寒了心，大奉的疆土谁来守，你这个老不死吗？！”
“休得放肆！”数个文臣大声呵斥。
“齐国公慎言……”
“这里是紫宸殿，天子面前，怎可如此粗鄙！”
须发皆白的尚书令李正瑜摇了摇头，抬起手来，制止了众人。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眉宇之间忧色深沉，“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没有民，哪里来的军，又何来国？如今国库空虚，如若不依此下策，难道眼睁睁看着江南江北两百余万户百姓背井离乡，沦为流民？两百余万户，就是八百万的民啊，陛下。”
“这不是下策，这是下贱！”谯国公庾向风唾了他一声。
李正瑜对他不做理睬，继续语重心长道：“试问这八百万的民，一旦生变，有谁可将其阻拦？十万将士的抚恤并非不发，只是暂时挪作他用，日后国库充裕，再行补发罢了。”
等日后国库充裕，那十万阵亡将士的妻儿老小早都饿死，补发给谁，买成纸钱烧给鬼？
不愧是三朝元老的老狐狸，还开始拿民变来恐吓宣武，自以为摸准了帝王心术？殊不知第一世时，当应离阔坐稳江山，第一个就拿他开刀。
乔知予抬起沉沉的双眸瞭了这位一脸忧国忧民、看似正直不阿的老尚书令一眼，施施然站出列来，沉声道：“国库空虚，古今应对之策不过‘开源节流’，尚书令此策属‘节流’，实乃下下策，臣有一计，可做到‘开源’。”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文臣们眼神显然有些好奇，而武将们则熟稔的抱起手来，互相挤眉弄眼的逗趣，准备开始看十一耍猴。
李正瑜转过身，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徐徐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看着身后这个后生，询问道：“老夫此策为下策不假，但何谓‘开源’，难道淮阴侯真能无中生有？”
“自是不难。”
乔知予长眸缓缓眯起，认真的看着他，似笑非笑，“盛京东郊有处宝山，名为明珠山，此山灵气蒸腾、山体浑圆，走两步就可以看到一个土包，土包里全是金银财宝。晚辈不才，八年前，曾经带兵挖过一次，只挖了半边山，还剩半边，现在正是故地重游之时。”
此话一出口，整个紫宸殿都寂静了，静得可怕。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乔知予不疾不徐的补了句。
此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武将们的憋笑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每一个人都憋得脸庞通红，不敢笑得太大声。
文臣们却笑不出来。
——明珠山，是陇右李氏的祖坟，当年被这缺德煞神库库一顿猛挖。
事实上不止是陇右李氏，乱世中大奉军军资告急，在场其他的世家的祖坟，当年也险些被扒……
见此人挖了一次不够，还挖上瘾了，竟然还敢打自家祖坟的主意，李正瑜的手抖了起来。他指着乔知予，气得颤颤巍巍，一口气上不来，险些要背过气去，“你……你……”
“泥，泥，泥埋剑戟终难久，水借蛟龙可在多。四十著绯军司马，男儿官职未蹉跎。”乔知予优哉游哉的答道。
李正瑜被气得面红耳赤，一手指着她，一手抚着胸，喘着大气道：“我……我……”
乔知予笑眯眯的看他，“卧，卧，卧看落月横千丈，起唤清风得半帆。且并水村欹侧过，人间何处不巉岩。”
宣武帝虽然不喜这老尚书，但也怕他被当众气死，连累自己的上将军被后世史官唾骂，便抬了抬手，“赐座。”
很快，两个太监躬身抬了个紫檀雕花椅上殿，将快要厥过去的尚书令大人扶着坐在上面。
文臣队伍之中，户部尚书杜修泽打从一开始，视线就没有离开过殿前那抹长身玉立的身影，眼见那一向倚老卖老的李尚书被那人气得直抽抽，顿时有些啼笑皆非。
明珠山确实是陇右李氏的祖坟山，而乔迟和这明珠山的因缘，还要追溯到八年前。
八年前，乱世之中，狼烟四起，八方逐鹿。
一伙叛军猝不及防攻占了盛京。
叛军们将盛京所有世家的家主和长子长孙全都捆到紫宸殿，逼着所有世家认他们那草莽出身的叛军头子张巢做天下的主人。
历朝历代，从来都是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无论是谁登上王座，要想治理天下都得对阀阅世家礼让三分，还从未有过有谁用刀架在世家脖子上逼世家读书人磕头认主。
阀阅世家传承数百年，多少都有些骨气。但叛军的刀，是真的凉啊，架到人的脖子上，来自黄泉的寒气就从九幽之下一个劲儿的往人的身上扑，扑得人两股战战，气节全无。
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忍气吞声是君子，肯吃亏方为志士；为人何必争高下，一旦无命万事休……想必在那顷刻之间，大世家的家主们长子们那学富五车的脑袋里便冒出无数条前贤箴言。这些箴言孜孜不倦的告诉他们，该低头时还得低头，乱世之中，命比骨气重要。
就在一众世家准备豁出脸去，纳头便拜之际，有一个弱小却坚决的声音在紫宸殿中响起：
“我淮阴乔氏，不拜无名之辈。”
发声的人是淮阴乔家的老三乔怀，是个又白又胖，又懒又馋的矮小青年。
叛军们知道，淮阴乔家是江南世家之首，早些年在盛京世家中也排得上前三，可子孙不肖，已经跌落成二流世家。乔家家主名乔迟，突发奇想抛下一大家子人去做了武将，不在京中，于是叛军闯进乔家只抓到了乔怀。
“死胖子，敢不敢再说一遍！”叛军的一个副将率先反应过来，面目狰狞的怒吼。
一向软弱不堪的矮胖子站出来，浑身颤抖的大声道：“我还可以再说十遍——我淮阴乔氏，世代簪缨，忠孝传家，不拜窃国之贼，不拜无名之辈！”
这一声在紫宸殿里久久回荡，如黄钟大吕振响在所有世家家主长子的心间，又像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抽打在所有人的脸上。
想要跪下去的膝盖，无论如何弯不下去，可是谁又敢像乔怀一样有种去反抗脖子上明晃晃的寒刀？
他难道真的不怕死吗！
叛军的首领张巢本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等着接受跪拜，见到乔怀如此，便提着大刀走到殿陛之间，居高临下的用刀指着他。
“老子给你个活命的机会，跪到宫殿外面，朝天大喊一百声‘淮阴乔氏都是贱种’，否则，老子就用这把刀，把你脖子上这颗脑袋割下来当尿壶！”
乔怀当然不愿意，于是紫宸殿中，这个高大魁梧一脸横肉的叛军首领便狞笑一声，提着刀一步步朝他走去，每一步都是杀气四溢。
杜修泽看不下去，差一点就要起身站起来——乔怀是乔迟的亲弟弟，他若眼睁睁看着他在面前身首异处，以后还怎么有脸去见乔迟！
可父亲的大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他知道父亲的意思。他不仅是杜修泽，还是杜家的嫡长子、杜家下一任家主，他不该为自己的私欲让整个杜家受到牵连。
杜家，杜家，这个庞大的世家既是荣耀，也是责任，亦是枷锁，狠狠的压在他的肩上，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矮胖的青年陷入必死的境地。
乔怀孤身一人站在紫宸殿中，那一刻，大殿之中所有的人都在看他。
乔家三子乔怀，这个脾气温吞的矮胖子往年爱参加一些诗社和宴席，和一群世家纨绔子弟们在花树下、溪流边一起吃吃喝喝，大聊老庄、般若之学，高谈阔论的研究一些什么“四大”、“性空”之类的话题，研究来研究去没个什么建树，朋友倒是结交一大群。
他其实是个很平庸的人，平庸的外貌、平庸的性情、平庸的才学、平庸的秉性。
可就是这样一个如此平庸的人，在所有人跪下的时候，他站起来；在所有人苟且偷生的时候，他将平日里世家子弟挂在嘴边的“气节”、“风骨”扛在肩上。
大殿之中数十个世家子弟受他所激，血气沸腾，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但都被自家父兄拼命的按下去。
乔怀的眼圈通红，像是想哭，但又咬咬牙，把眼泪咽了回去，再颤颤巍巍的把自己那矮胖的身躯打直。
殿外天地无风，浊云蔽日，殿内烛火昏昏，气息沉沉。
凶戾狠绝的叛军头子手中那不知饮过多少人血的长刀朝他缓缓举起，闪烁着慑人的寒芒。
生死关头，往日困扰着乔怀的关于“老庄”、“般若”的玄而又玄的迷思似乎拨云见日，让这个资质平平的胖子突然开悟，圆润的脸上便显露出一丝释然与决绝。
“四大元无主，五阴本来空。将头迎白刃，犹似斩春风。”
“淮阴乔氏乔怀，今朝去也！”

第18章 第十八癫
杜修泽觉得淮阴侯的名字起得极妙——乔迟，虽名为“迟”，但他从不晚到一时半刻，总是踩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出现，将乾坤扭转。
张巢手中长刀毫不犹豫狠狠砍下，在闪着寒芒的刀锋即将要触到乔怀脖颈之时——
“咻！”
一柄长剑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殿外顷刻而至，直袭张巢面门！
只见前一刻还凶戾跋扈的叛军首领瞬间方寸大乱，赶忙调转刀锋狠狠往上一拨，长剑带着万钧之力擦着他的侧脸斜斜往后飞去，电光火石之间，锋利的剑刃在他的颧骨生生剌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紫宸殿之中，所有世家子弟都被这突生变故赫然一惊，纷纷站起身，提防的望着大殿门口，脚下谨慎的往大殿左右两侧退去。
张巢神色错愕，愣了半晌，随即扭头望向大殿门口。
不知何时，守在殿外的兵竟然已经无声无息的倒了一地。
寒风从殿外吹进紫宸殿，裹挟着肃杀的铁腥气，刮到人脸上，吹得人浑身汗毛倒竖。
大批黑衣轻甲、脸带傩鬼面具的士兵如九幽鬼魅一般围拢了上来。
“鬼面军，是鬼面军！”
“鬼面军为什么会在这儿，鬼面军不是该随大奉军行军吗！”
殿内数十个叛军顿时心神大乱，一个个拿着刀颤颤巍巍的往后撤，竟是未战先怯。
这伙叛军人数并没有很多，其主力也只是乱世中落草为寇的土匪，能占领盛京纯属机缘巧合。然而当时大奉奇诡无比的鬼面军之名已经传遍大江南北，那个如妖似魔的“魑鬼”将军乔迟更是已经凶名赫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叛军首领大抵并不清楚，乱世之中那人丁稀薄的淮阴乔家到底是依恃什么无人敢动；他可能也压根想不到，淮阴乔氏的家主乔迟和吃人不吐骨头的魑鬼将军乔迟竟然是同一人。
有时候挑着软柿子捏也会捏到刺，而乔迟从未放过任何一个敢用刀指着他的家人的“悍勇之士”。
那天的天很阴，摘下鬼面的乔迟脸色更阴，在紫宸殿那张龙椅前，张巢的脖子被他盛怒之下慢慢拧成了麻花。
张巢，一颗即将寥寥升起的野心勃勃的乱世巨星，没等来天命，等来了堪比阎罗的煞神收命，就此折戟沉沙，死得异常难看。
整个紫宸殿聚集着盛京三百多世家家主和其长子嫡子，总共有五六百人，但当时大殿里一片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乱世之前意气风发、打马看花、笑起来如清风朗月的彬彬有礼的世家少年，许久不见，长得又高又壮，当着众人的面，长臂一展摁住叛贼，活生生将叛贼的头，从前面朝右拧了一个圈儿，又拧回前面……菩萨玉面、阎罗手段，这一幕无论何时回忆，都显得有些过于震撼。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乔怀。
他眼圈一红，一边嚎一边连滚带爬的就扑过去，跪倒在一身戎装、满身是血的乔迟面前，然后抱着杀神的腿，毫无气节的大哭起来。
“大哥，大哥！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刚刚差点就没命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哥，还好你来得及时，真的吓死我啦……”
“哥啊，呜呜呜……我好害怕，差点没命啊呜呜呜呜……”
弱冠之年的矮胖青年，那一刻像是找到了最大的靠山，抱着靠山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清秀白圆的一张脸上，眼泪鼻涕横飞。
乔迟眉头紧皱，伸出手抓住他的后领，一把将他扯起来，语气严厉：“站起来，站直！像什么话！不许哭，丢人现眼，再哭就跪着挨抽！”
乔怀低下头吸了两下鼻子，抬眼看着自己大哥凶神恶煞的模样，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听话的站直了身躯，随后委委屈屈的踩着小碎步往乔迟身边靠。
乔迟身高八尺，肩宽腿长，乔怀却生得矮胖，个头将将只到乔迟的咯吱窝。看他那姿势，似乎也很想把自己顶到大哥的咯吱窝底下，一副试图大鸟依人的样子。乔迟走到哪里，他就巴巴跟到哪里。
乔迟此次并不是偶然经过，而是收到盛京被袭的消息后，特意带行军极快的鬼面军前来驰援。三千人一天一夜没有合眼，马匹跑死了八百匹。这笔账，乔迟记在了所有世家的头上。
人不是白救的，紫宸殿前，他施施然伸出手，管所有世家要钱。
至于要多少钱，他双眼一眯，张口就来：
“一流世家三百两，二流世家两百两，三流世家一百两。白银现结，概不赊欠。”
阀阅世家上百年的积攒，哪怕是在乱世，这笔银子还是勉强拿得出来。更何况凶名在外的鬼面军代替叛军接管了盛京，这钱，不交也得交了。
就这样，乔迟雁过拔毛，将盛京三百世家全都给撸了一遍，撸下来近五千两白银，全部给了当时军备极端紧缺的大奉军做军资。
当然，这三百世家里，也有少数硬骨头的。毕竟乔迟不是草莽张巢，他是世家晚辈，看起来又颇为俊美年轻，再加上他也并没有把刀架到所有人的脖子上，所以某些人便迅速捡起掉落在地的“气节”，拍拍尘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以陇右李氏为首的十余个一流世家，一个铜板也没给，他们的理由是——只想在乱世之中独善其身，并不想投效任何一方。
可能读书越多、越是聪明的人，就总是会把事情想得越复杂。三百两银，这几个世家没有一个拿不出来的，但在他们眼中，银子事小，站位事大。
这些银子落到乔迟手里十有八九就是去给大奉做军资，此举岂不就是等同于向天下人宣告，他们这些世家都站在了大奉一边？天下局势尚未明朗，过早递上投名状，日后新主登基若不是大奉，难道要让他们这些世家沦为天下笑柄？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乔迟真就仅仅只是为了银子。
李正瑜等人自恃声望门第高，自以为乔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毕竟哪怕是他背后效忠的大奉王应离阔，日后一统天下后依然要对他们这些底蕴深厚的阀阅世族客气相待。
乔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眸色沉沉的对着他们笑了笑。
——然后临走前，挖爆了所有人的祖坟。
那日的盛京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然而东西南北四郊却爆发惊天动地的哭嚎，此起彼伏的哭骂声随秋风飘得好高，好高……
思绪回归，杜修泽望着殿前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忍不住失笑。
即使已经进入而立之年，成了柱国之臣、成了一家之主、成了好几个孩子的伯父，乔迟内心最深处的脾性依旧还是这么桀骜，恶劣作弄人的手段亦不减当年。
身边的同僚在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控诉乔迟令人发指的种种不堪行径。
可杜修泽却觉得，他在乱世之中磨砺出的这一丝带着野性与血气的不驯，让他比少年时更加秾丽，美如一块锋利的血玉，危险而华糜，直叫人心跳如鼓、目眩神迷。
紫宸殿中，左右两侧御炉燃起香烟缭缭。
乔知予望着坐在赐椅上气得浑身直颤的老尚书，徐徐劝慰道：“祖坟而已，不过是死人的钱，暂时挪给活人用，日后国库充裕，还可再行补回的。”
“陇右李家为国为民，深谙家国大义，此功绩足以彪炳日月、万古垂青。”
“尚书大人，您说晚辈这一妙策，到底可行不可行？”
一旁的武将纷纷捧哏。
“可行，太可行了！”
“妙哉！”
“哈哈哈不错，真不错。”
“都是死人的钱，这下谁还分得清将士抚恤和大人的祖坟，都一样都一样。”
……
李正瑜气得怒目圆睁，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着乔迟和他身后的一众武官，咬牙切齿道：“竖子，竖子敢尔……”
“砰！！！”
一道震耳欲聋的拍案声如惊雷炸响在紫宸殿中！
御座之上，宣武帝再也忍无可忍，一掌狠狠砸在扶手上，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眸里怒火熊熊，“李正瑜！慎言。”
老贼臣，平日里仗着资历对他大呼小叫，他为了天下，咬牙忍了，今日竟然当庭呵斥十一！那是他这么多年来捧在手上，藏在心底，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人，他怎么敢如此对待？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他要他不死也脱层皮！
天子雷霆震怒，气势惊人。
百官躬身俯首，噤若寒蝉，大殿中九五至尊的威压沉沉压在每一个臣子心上，让人背脊发寒，再无一人胆敢奏事。
乔知予同样双手合拢，平举玉笏板于身前，恭敬的躬身垂眸。
在第一世和第二世，乔知予其实并不相信“天命”，也并不认为应离阔该是那个坐上龙椅的人。在第二世时，她甚至因为第一世的遭遇而对应离阔怀恨在心，动用了一些手段，想趁着乱世把这个人抹除，然而结果却是他总能凭借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运气化险为夷。
后来她发现，世界运行或许确实有一些规律存在。或许刚好在这几十年的时间里，天地气运隐隐聚集在应离阔这个小郡守的身上，推动着他无论是重复多少次，都能一步一步坐上至高王座。
做皇帝，他确实是有那么一些天赋的。
如今的应离阔正式登基不过短短两年，已经初步拥有了睥睨天下的天家威仪。平日朝堂之上，从来喜怒不形于色，一旦发怒，便是雷霆之威，令人心惊胆战。
由于天子震怒，今日的朝会结束的异常潦草。
散朝之后，百官从建福门鱼贯而出。
乌云蔽日，天地间阴阴沉沉，秋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
乔知予记挂着家里的姻姻，想着她今日身上多半会酸疼。小姑娘娇娇弱弱，从小没吃过苦，等会儿给她买点胭脂水粉好好哄一哄。这样记挂着，脚下步子走得更快了些。
身后几个国公今日在朝堂上打了场胜仗，把平日里十一耳提面命的“礼仪”、“体统”全然抛到脑后，勾肩搭背的笑得声如洪钟。
然而这笑很快就戛然而止，因为有个不识抬举的人拦到了一行人面前。
“淮阴侯乔迟！不知礼数，今日你必须给尚书大人赔礼道歉。”
说话的青年男子一身绯色官服，腰佩金带，脸上怒气冲冲。他叫孔宴，是工部侍郎，也是李正瑜的学生。
“不得无礼。”
孔宴的背后，须发皆白的李正瑜拍了拍他的肩，让这个义愤填膺的青年站到一边。
李老尚书已到花甲之年，白须白发，脸上沟壑纵横，一副操心国事的老文臣模样。紫金官袍在他身上，被穿出了一股刚毅清正、风骨铮铮的正气。
此刻建福门前，他对乔知予张口就来的话也是非常的正义凛然，句句不离家国大义，等道德拔高到了一定的高度，就开始暴露来意，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世家败类……
世家之间，本应相互关照提携。乔知予的那无能爹，前朝时如果没有李正瑜的推荐，甚至都无法入仕。而乔知予如今却站在武将一边，和士族作对，站在皇帝一边，和世家作对。
总而言之，在李正瑜这位老宰辅眼中，前仇暂且不论，乔知予虽士族出身，如今却成了个士族叛徒，处处和世家的利益过不去，简直岂有此理。
垂眸看着眼前义正言辞的老宰辅，乔知予心中感慨，看来无论多有智慧与才学的人，总会受时代局限。
世家倾覆、寒门崛起乃大势所趋，而纷繁乱世又会加速这一进程。所谓“天下几经人聚散，忘却王家与谢家”，到最后，所有轰轰烈烈数百年的高门大族，历经乱世削弱后，都会随着科举的推行，逐渐被寒门取代，消失在历史尘埃之中。
阀阅世家的命运，早在鄙薄武职、抗拒科举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乔知予并不想绑定在这一条破船上，这个所谓“世家出身”的高贵身份，唯一的用处就是抵押给早期的应离阔，换得他的信任和器重，并为自己增添一些底蕴厚重、稳重沉肃的光环。
因为被挖过祖坟，这记仇老头曾经也骂过她，那时天下未定，她忍了。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今日，就算她能忍，她背后这群人忍不了。
果然，在李正瑜满脸愤慨的指着乔知予，脱口而出一句“狼心狗肺，忘本之人”之后……
五大国公终于忍不住，神色齐齐一暗，虎视眈眈的围上来，走在后面的八大郡公、十一开国侯不声不响的加入战局。
“老头儿，你要知道你骂的是谁……”谯国公庾向风冷笑道。
天地阴沉、乌云蔽日、狂风大作，顷刻之间，一众武将围拢，恍若豺、狼、虎、豹、狮、熊、鳄、蟒齐齐聚首，口中流涎、目露凶光。
天昏地暗中，被一众猛兽簇拥在中央的魑鬼将军负手而立，威严莫测的垂眸看着老尚书，薄唇开阖之间与天边雷声轰鸣遥相呼应，声声震慑人心：
“伯父年老智昏，该年轻人上了。”
“轰隆！！！”
一道银蛇划破皇城之上的天幕，霎时天地大亮，乔迟那张锋锐凛然的脸清清楚楚映在李正瑜的眼底。
十七年了，这张脸一如既往的清逸俊美。不同的是，十七年前，那个乔家庶子少年失怙、生母不详，堪称一身孑然；而十七年后的这位铁血将军，已是位高权重，万人之上……捧土可塞天河决，只手障尽日月光！

第19章 第十九癫
众所周知，大奉一众开国武将，释兵权之后，都领了爵位当了公侯，每逢朝会就捧着玉笏板在朝堂上装死。
户籍排查，他们不懂，商税农税，他们也不懂。他们大多数草莽出身，只懂怎么带兵打仗抢地盘，以前最大的爱好之一就是在阵前用各种不堪入耳的粗口把敌军将领骂得狗血淋头、气弱三分。
在一匡九合之后，他们的特长不再有用武之地，爱好也换成了在自家院里种地、去西郊河里钓鱼，以及偷偷摸去市集打牌喝酒、赌点小钱。
他们手下原本的军队被拆分成无数支，再混编入其他的队伍里，有的镇守北镇，有的保卫南疆，跟随在宣武帝最信赖的直属将领手下，继续保家卫国、征战沙场。从那时起，世上不再有振武军、虎翼军、骁狼军……它们从此并入同一支军队，那就是大奉军。
即使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兵，但将军仍然也还是将军。数十位尸山血海里走过的将军聚在一起，一瞬间仿若战鼓铮铮，将人的心神猛地拉回到那狼烟四起的沙场上，伴着战马嘶鸣，腥风血雨迎面打来。
没有人能扛得住这气势逼人的凝视。
李正瑜迅速的离开了，背影颇有几分仓惶，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
乔知予笼着手，好整以暇的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身影。
刚才她那句话倒也不算吓他，依她对宣武帝的了解，李大人这尚书令之位，估计是坐不久了。老尚书平日就喜欢犯颜直谏，仗着自己资历颇深，对宣武的各种决定指指点点。宣武乃开国之君，心机深沉、剑戟森森，礼贤下士只不过装装样子，他竟还真当他是个仁君。
在建福门下，钱成良、庾向风几个见他们把这一向嘴毒的世家老头气走，缺德的笑得好大声，然后拉着乔知予，七嘴八舌的说今晚大家必须在安乐坊小酒馆走一桌，好庆祝与这些腐儒书生的首战告捷。
乔知予还没来得及应承，王福公公就满脸慈祥的向众人走来，躬身行了一礼，温声笑道：
“诸位将军快快松手，放乔大人走，乔大人还有得忙呢。”
“传圣上口谕，陛下让乔大人去麟德殿一聚，有要事相商。”
如今天下安定，四海升平，宣武需要与她相商的要事少了许多，如若是朝会之后非要让王福传口谕让她，那么不是下棋，就是吃饭。
果然，随王福绕过紫宸殿，穿过皇城中长长的回廊，抵达麟德殿的偏殿时，就看到宣武已经坐在桌前等她。
桌是紫檀雕花螺钿圆桌，华美精致，乔知予打眼一瞧，桌上都是她爱吃的菜，口味也偏清淡，明显是为她准备的。上次她推拒了与宣武一同用饭，没想到这次他竟直接把她请到饭桌前。
“陛下，要事？”乔知予扫了眼圆桌。
“坐下吃饭。”宣武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招手示意她坐下。
如若是平时，哪怕宣武是天子，乔知予也不一定给他这个面子，可今日桌上的菜实在太对她的胃口，让她可以勉为其难的低一下头。
有虾有鱼，虾是海虾，鱼是海鱼，还都是新鲜的。盛京位于内陆，并不靠海；大奉初建，乱世中被毁的驿站还未完善，各地官道也未疏通，交通不便；而且如今才十月初，气温也不太冷，无处取冰。此时在盛京，要想吃到新鲜的海虾海鱼，可是一件相当奢侈的事情。
宣武必定是以权谋私，调动了国家机器辅助，才获得这些新鲜吃食。
角色定位有些不对啊？乔知予心下觉得有趣，这辈子她分明是尸山血海里走过的大将军，为什么在此刻会联想到“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要知道上辈子她真做妃子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海虾海鱼固然难得，但也不算什么，真正让乔知予挪不动步的，是桌上那白玉瓷盘里煮得红彤彤的大闸蟹，个个都有海碗那么大。大闸蟹难养，又易死，这么大的蟹，一看就知道是苏湖一带养出来的，运到盛京，不知花了多少人力物力。
金秋十月，正是蟹最肥的时候，母蟹蟹黄油脂细腻，公蟹蟹膏丰腴滑润，此时吃蟹，实乃贫瘠的人生中一大乐事。
净过手，乔知予施施然坐下，倒了茶水仔仔细细的啷碗，然后又慢条斯理把开蟹的小刀叉擦洗一遍，准备饱一饱口福。
宣武帝也不催，只是静静的看着乔迟把这些繁琐的事情一点一点做过来，那双一向锐利的眼眸不自觉的柔和起来。
虽为袍泽，但乔迟和大家一直不太一样，他出身世家大族，在生活的细枝末节上总有些讲究和矜贵。
首先便是爱干净。军营里都是大男人，洗漱不便，大家都较为邋遢，十天半个月不洗脚洗澡是常有之事，故此每一个营帐里的味道都浊臭不堪。初入伍时，大奉军势力弱小，将士无不灰头土脸，不如意之处他咬牙忍了，后来队伍壮大，他便忍无可忍，面沉如冰的在校场上把每个一身臭气的将领都狠狠抽了一遍。
那是乔迟第一次发怒，也是大家第一次挨抽。
也是从那次起，大家才发现，这个年龄最小的兄弟不仅脑子好用，身手也极好。不用任何武器，光是巴掌抽到人的身上，就让人皮肉火辣，疼到骨缝里。而且他手劲毒，心还狠，一旦动手，不把人揍到爬不起来绝不停手。
军营里，拳头便是最大的道理，很快，所有将领都被迫遂了他的意。连脾气暴躁又陋习不改的郑克虎在被狠揍几次后也转了性，明白在外征战可以一个月不洗澡，但去见十一必须冲个凉，不然铁定要被这小子整。
平日里，乔迟也不爱和大家一起用饭。
他的口味清淡，又很挑剔，武将最嗜好的浓油赤酱的大鱼大肉他不喜欢。他爱吃虾、蟹这类零零碎碎不顶饱、吃起来又很繁琐的小玩意儿，鱼也吃，只吃海鱼。哪怕再饿，他也耐得住性子，用修长的手指不急不慢的把虾剥壳，把蟹拆开，把刺挑去，仔仔细细的料理，然后俯身去品嗜那一抹时鲜的丰腴甘甜。
军营里偶尔举办庆功宴，他端坐其间，常常只是饮酒，不怎么动筷。宣武知道，他嫌菜色口味太重吃不惯，又嫌人多吵闹。
当然，乱世里，海鱼海虾是不常能吃到的，庆功宴也并不时常举办，更多的时候，乔迟是和大家一起坐在山坡坡上顶着冷风啃干粮，喝白水。在最难的时候，反而看不见他身上的矜贵讲究，世家公子在那时，也与草莽武夫一起并肩作战，大家生死相托，不分你我。
宽敞的麟德殿里，四下无人，空气里缭绕着一股雅致的檀香气。
乔知予对这个安静用餐环境很满意。她吃饭的时候，向来不喜欢有人在旁边服侍，觉得别扭。当然，美人除外。如果是美人来服侍她，她甚至愿意让美人依偎在她怀中，把饭喂到她嘴里，然后她会坏心大起，故意咬着勺子不撒嘴，好欣赏一下美人手足无措的情姿。
面前的宣武显然不算是什么风姿摇曳的大美人，但好在会伺候人，还知道帮她布菜。
“来，尝尝这个，让人从扬州送来的。”平日不苟言笑的帝王抬起筷子，将最大的那只螃蟹夹到乔知予的盘里。
乔知予安然笑纳，并认为他很识抬举。
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她一边心情愉悦的拆蟹，一边说道：“扬州的蟹，运到盛京，怕是要费一番周折。若李老尚书听闻此事，恐怕要伙同谏台，揪着这一点来大做文章，让陛下好好的收收心，学会做个清正明君。”
“让不言骑查查他。”
宣武夹了一筷子青疏，平静道：“人老了，就该回家含饴弄孙，享受享受天伦之乐，而不是成天在朝堂上搅风弄雨。否则，朕真怕哪天忍不住，亲手折了他那把老骨头。”
“陛下脾气见长，今日朝上一怒，亦有真龙之威。”乔知予不动声色的调侃道。
别人若说他是真龙天子，那是奉承；作为与他一起筚路蓝缕、互相扶持走过来的兄弟，见过他所有狼狈的样子，若说他是真龙，那便是带着几分谐趣的故意调侃。
宣武帝低头一笑，并不接茬，转而问道：“好吃吗？”
九、十月的大蟹，黄肥膏腴，用勺子挖一块蟹黄送入口中，浓郁的鲜香气便在唇齿间化开。
乔知予眯着眼享受了一瞬，微微点头，“滋味不错。”
宣武心知乔迟一向挑剔，能得他一句“不错”，已是万分不易。
乔迟猜得也没错，如今传驿未恢复，运河亦堵塞，这扬州的大蟹运到盛京，确实费了一番波折，活下来的，也仅仅只有桌上这四只。
他本可以直接差不言骑将这四只扬州大蟹送到淮阴侯府上，可乔迟家中人多，乔迟又是一家家主，是大哥、是伯父、是最年长的长辈，有什么好东西一定会让给弟妹子侄，自己一口也吃不上。
也只有到他的宫里，坐到他这个三哥面前，乔迟才不用再端什么长辈的架子。此刻，他只是十一，是年龄最小的兄弟，馋嘴贪吃，又有什么关系？
这样想着，宣武心里一软，索性将剩下的两只蟹，也夹到了乔迟的碗里。
乔迟也不推拒，或许是真的很喜欢，吃得眉眼弯弯。
乱世十六年过来，世人皆知血将星淮阴侯宛如冷血杀神，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所有人皆畏他心性狠辣有阎罗手段，据说民间还有人把他画成门神，说是可震慑百鬼。然而世人不知，这尊杀神其实相当俊美，还有一双似垂似挑，非常温柔的眼睛。
当他敛眸掩去眼里锋锐的神光，或者心情甚好，舒展了眉眼，这双长眸便会显露出原本温和的样子，眼尾的褶痕柔柔的往后延伸，带着些微疲惫，以及一丝令人心旌摇曳的情态。
他的眼很美，唇也生得好看，唇薄如刀，线条优美，显得薄情又克制。而此刻，这瓣唇因为进食，沾染了一些油光，打碎了他平日光风霁月的模样。
他此刻正垂首啜饮着蟹壳里的汁水，鼻梁挺拔，神色静谧，这么简单的动作由他做起来，却让人心生无数遐思。恍惚间，像是有神于九天之上垂首，俯身吻进了芸芸众生间这一池红尘……
怜意与欲念再度纠缠不清。
他想要褪去他的衣衫，抚过他的每一寸肌骨，分开他的双腿，像一个男人一样凶狠的爱他，又想在热意澎湃的耳鬓厮磨间，像一个兄长一样怜他、照顾他。
他想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完完全全沦为他的掌中之物，随着他的每一次耸动而浑身颤抖，求饶到泪流满面、声音沙哑，又想要他依然如兄长一般敬他念他，不要畏他。
蚀骨的酥麻从尾椎根处腾然而起，宣武气息大乱，拧着眉移开眼，不敢再看。他端起茶盏啜饮，不动声色的抑住心中那抹火热的燥意。
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忍一忍，再等等……

第20章 第二十癫
乔知予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正拆着蟹，突然感受到宣武帝的呼吸急促起来，便掀起眼皮瞭了他一眼。
有点怪，不确定，再看看。
又瞭了一眼。
行，确定了……
他爽了。
作为宣武出生入死的兄弟、尽忠职守的臣子，她穿着官袍，正正经经和宣武吃一顿饭，而他竟然当着她的面爽上了天！
虽然借饮茶掩饰呼吸，但他的神情骗不了人，尤其骗不了乔知予。第一世时她曾经做过宣武的宠妃，对他的身体甚至比他自己还熟悉。
这眉头微微拧起，眼神涣散，牙关紧咬的模样，无不传达着一个信息——他有点爽，虽然他不说，但他真的爽到了。
乔知予的手一僵，神情狰狞了一瞬，随即又平静了下来。她的心绪亦从一开始的震惊，到短暂的愤怒，然后迅速划向玩味……和兴奋。
第一世时，她是他的玩物，使尽浑身解数不要脸的勾引他，他常常不为所动。这一世，她做他的兄弟、做他的肱股之臣，他们二人之间明明毫无可能，他却对她摇头摆尾，冲她发情。
妈的，这个贱人！
不！
这条贱狗……这条欠玩的贱狗！
说到玩，这一世，乔知予时常产生这种暴虐的欲念，而且一旦动心起念，压都压不下去，而这一切的祸根，或许要追及到“大将军”这个身份。
乱世之中，她投身宣武麾下后，开始领军打仗。
打仗，意味着杀人，一杀人，眼前是死人狰狞的脸，耳畔是敌人临死前的凄厉惨叫，温热的血会溅她满脸满身，鼻尖全是腥甜刺鼻的血锈味。
战场拼杀时，肾上腺素会迅速飙升，激起的浑身血气涌动不休，恐惧、兴奋、仇恨、哀恸，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部都搅动翻涌，将神经压到脆弱不堪。她的身手最强，她的耐力最好，所有人都死了，她还可以强拉着那一根脆弱的神经，杀杀杀，杀到最后一刻！
那十六年，她在生与死之间反复拉锯，在修罗地狱间无数次来回。手里的刀剑不捅进敌人的身体，敌人就将取下她的首级，没有任何的退路，她要带更多的兵，杀更多的人，抢更多的地盘，把应离阔朝王位推得更进一步。所有挡在她面前的敌人都会成为尸体，她将踩过尸山血海，硬生生斩开出一条回家的路！
她不怕苦不怕疼，也不怕冤魂索命，只是没人告诉过她，杀敌以后被肾上腺素激起的浑身血气、戾气、煞气、杀意比冤魂索命还要可怖，如跗骨之蛆侵蚀人的灵魂，扭曲人的意志，点起人心中的烈火，轻易无法平息。
每次下了战场，那些将士们马上火急火燎拿着军饷去青楼，她知道这也是个纾解的办法，但她同样身为女人，能力不够无法在乱世中解救这些可怜女子也就罢了，她自己难道还要把她们当做工具？而小倌竹馆那些男人……算了，太脏太丑。
于是她常常只是匆忙冲一冲澡，冲去浑身血迹，然后自己慢吞吞爬回营帐的床上睡觉。
只不过梦里，那些厮杀声，那些临死的惨叫声，那些狰狞的面孔，又会再度浮现，纠缠着她不得安眠。
人之大欲有三：食欲、睡眠、情欲。
她常年睡得不好，吃饭又因为要保持肌肉和体型，只能吃些寡淡少盐的东西，再加上常年征战的血气与戾气一压，这无处发泄的一切统统压向了情欲……
她实在实在太想躺倒在温柔乡里，仰卧在美人膝上，被美人深深拥吻，留下满口脂香。然后被温香软玉围拢，被靡靡艳色簇拥，被无尽的温柔与妩媚引导，被女人特有的慈爱与母性包裹，最终在如水一样的宽慰中，如释重负的化解去那些仇恨与恐惧。
又或者，把这些饱含戾气的情绪化成一柄毁灭与施虐的利刃，狠狠的捅进男人的身体。尤其是肖想过她的那些男人，她要用宣武曾经对待她的方式去对待他们，凌虐他们的身躯、践踏他们的意志，让他们彻底臣服俯首帖耳，然后她就要死死摁着他们的身体，将那些令她痛苦的东西在这个残忍与靡丽的过程中转移与消磨。
但目前这两者都还没有实践。她拥有异常强大的意志，从不放任自己沉溺于这些疯狂的欲念，而是试图通过一些类似于骑马、练兵、看书之类的健康活动去舒缓……
很明显，没什么屁用。
每每午夜梦回，她赤红着双目从床上醒来，只觉得操他爹的这个狗日的世界活该毁灭！！！
她甚至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只是她的一场梦，什么系统什么姻姻，只不过都是她的一场幻想，她要提刀杀了所有人，然后抹脖子自尽，就可以彻彻底底完完全全从这场毫无逻辑的噩梦之中解脱！
万籁俱静中，她能听到自己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她能感受到热血在往她的脑袋里冲，太阳穴在突突直跳，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有好几次，她差点真的摸上了刀。
为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种时候她一般会潜进姻姻的房间，静静的站在她床前看她一会儿，默默告诉自己：不要变成疯子，不要变成变态，姻姻已经长大，任务很快就完成了。到那时，她会回到现代，过上一切想过的生活。
不巧的是，姻姻有次突然惊醒，发现了乔知予。
估计“一向宽和的伯父竟在午夜潜进侄女闺房，还目光沉沉的盯着侄女看”，这个画面对姻姻产生了很大的冲击，从此以后，就误以为伯父对她有不轨的念头。
乔知予没有解释，而且这也很难解释，总不能说“伯父我啊，晚上来给姻姻盖被子”，这听起来真的更邪派了……
总而言之，这一世，她有一些战后创伤应激综合征，玩人或多或少可以发泄一下内心的阴暗情绪。况且她玩的又不是什么好人，她玩的是贱人！
贱人，玩一玩儿怎么了？
玩一玩儿贱人，这很合理啊！
乔知予长眸缓缓眯起，不动声色的上下瞄了宣武两眼，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风水轮流转，今年到她家。
前世他玩她，今世她玩他。
宣武开国帝王，执掌天下，按他在龙椅上狠狠弄他，嗯，刺激，爽！
不知天子半老，可堪一操？
她可还记得，他的胸跟他老婆杜依棠的胸一样，都很大。
思即至此，乔知予若无其事的将目光收回，放在眼前的肥蟹上，好似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认真享受的食客。
“三哥，茶。”
宣武帝闻言，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垂眸专心拆蟹的俊美男子，忍不住心中一软。
乔迟渊渟岳峙，进退有度，从不僭越，自从他登位以后，就再也没叫过他几次“三哥”，每次都称他为“陛下”。他当然是他的陛下，但他不甘心只做他的陛下。
“使唤人使唤到朕头上，你倒是越来越会享乐了。”天子忍不住调侃道。
乔知予头也没抬，随口叹道：“口干啊，没手。”
“好好好，三哥伺候你。”
宣武帝状似无奈的摇头，眉眼间却满是笑意，抬手拎起白瓷茶壶，为乔知予手侧茶盏满上一杯茶。
乔知予正好吃完最后一口蟹，她抓起餐巾慢条斯理的擦干净嘴，又擦了擦手，施施然举起茶杯，“吃好了，多谢三哥款待，十一敬兄长一杯。”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宣武帝便也举起了茶盏。
杯盏相撞间，两人相视一笑。
眸中深意，却各有千秋。

第21章 第二十一癫
太液湖畔，秋风萧瑟，桐叶飘飘。
两个男子从一树灼灼欲燃的红枫下走出，踩在太液湖畔一路往前蜿蜒的石子路上缓缓前行。
乔知予如往常一般落后宣武帝半步，微微侧头，面带微笑，仿若在认真的倾听着九五至尊近日的烦心事。
宣武帝在操心他的二儿子。
应离阔成家早，在十五岁时就娶了妻。原配夫人身体不好，为应离阔诞下一儿一女后，就撒手人寰。原配所生的一儿一女，在大奉创立之后，便成了长公主与二皇子。
长公主名应念安，容貌秀丽，温婉端方。大奉初创之时，为了拉拢盘踞于西南高原之上、势力庞大的大蕃，应离阔将自己这个大女儿嫁与了五十有六的大蕃王赤松赞普。应念安为顾全大局，忍辱负重前往大蕃和亲，临行前哀求父亲一定要看顾好弟弟。
长公主的弟弟即二皇子应云渡，今年刚到弱冠之年。应离阔的原配正是因生产他而难产去世，所以应离阔一直对他不喜。
应云渡两岁时常常无故哭闹，发烧不止，有一云游高僧来到应家，说此子与佛有缘，将其带到了瑶光山逢留寺带发修佛，到如今已有十八年。
作为宣武的长子，如今的应云渡一直待在山上并不合适。宣武想把这个孩子接下山来，问问他的想法。若是真的想出家，那就随他去，若是还是想做大奉的二皇子，那就为他行加冠礼，日后储君的人选中，也应有他的位置。
从盛京到瑶光山，往返有二十日的路程，倒是不算太远，宣武打算让乔知予这个做叔父的带着不言骑去接他。
此事并不难办，宣武让乔知予来做，估计主要是因为她是他身边最信赖器重的兄弟，可以代表他的想法，让群臣看到天子对儿子一视同仁的态度。
乔知予甫一思索，便答应了下来。
随后两人又闲聊了一下老尚书李正瑜退下去后，该提谁来坐尚书令之位的问题。
尚书令是尚书省最高长官，下辖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位同宰辅，为文臣之首。这个人选不好定，能担任尚书令之人必须博览群书、学识渊博，对天下事从农务到水工再到户籍排查等各个大小方面都要有所涉猎，而且需士族出身，否则其余世家文臣恐怕会不愿听从。而且这个人还得听话，否则又是一个李正瑜。
“听说你与户部尚书杜修泽是旧识，觉得他如何？”
柳枝摇曳的太液湖畔，宣武帝侧头问道。
乔知予心知这是天子心里已经敲定了人选，只是在寻求她的建议。
杜修泽此人确实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虽出身世家，但脑子还算清醒。第一世时，最终坐到尚书令的位置上的也是他，犹记得后来他还联合谏台上言，痛斥她是祸国妖妃，态度非常恶劣，骂得极其难听……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就辅国能力来看，此人还是可堪大任的。
乔知予想了想，随口道：“杜兄温良恭谦，举止有度，有君子之德。”
然而此话落到宣武帝耳中，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君子之德……极少从乔迟口中听到对旁人如此高的赞誉，看来他与那户部尚书当真是少时挚友？
看了一眼身边身着紫金官袍的英武男子，宣武帝皱了皱眉，扭头望向远方，借着迎面而来的凛冽寒风，强压下心中无来由的烦闷。
十七年前，在他还在龙首原做个小小郡守，每日灰头土脸之时，乔迟已经认祖归宗，成为了淮阴乔家的长子。听说那年盛京东郊的桃花开得极盛，芝兰玉树、俊美无俦的世家少年穿花寻路，误入盛京迎春乐宴，惊鸿一瞥间，成为无数贵女的深闺梦中人，花枝香囊被掷了满身。
那时候乔迟的脾气亦不似如今冷酷，他性情随和，温柔爽朗，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很快就与盛京的世家子弟玩到了一处。少年们一起走马看花、打球嬉游，日复一日，感情甚笃。
大燕衰败之前的盛京，人人追求享乐，风气极为靡颓，尤其在世家之中，花样更是层出不穷：饮五石散、嗑神仙丸、蓄养娈宠、盛行断袖之风。白日里人前鲜亮，入夜后便醉生梦死放纵不堪。
应离阔总会忍不住想，是不是在那时候，就已经有人尝过他，尝过还是少年的他。
如果不是，那他为何此后性情大变，不近女色、不好男风，而立之年仍不娶妻？
如果是，那个人是男，还是女？他在上，还是在下？他到底是主动入局，还是被迫承欢，抑或者只是年少不知事，被人引诱玩弄？
每次一想到此处，一股怒火就会在应离阔的心中猛地升起！
旁人口中十七年前随和爱笑的少年郎和十六年前龙首山上那眼眸黑沉的恶鬼少年实在是有着天囊之别。如果不是近日听人提起，应离阔甚至根本想不到自己这个沉机独断、狠辣无情的最小的兄弟竟然有那样性情温和的曾经。
为什么燕殇帝不早点死，天下不早点乱，好让他在十七年前，就遇上他……
太液湖畔，红枫似火，假山山石嶙峋奇特，卵石铺成的小径蜿蜒进了一片枫林之中。
走在小径之上，乔知予还不知道这一会儿的功夫，自己这位百战杀神在宣武帝心中竟已经成为年少时被人干出阴影的可怜人。她此刻压根无暇顾及宣武帝，只顾着吹着凉风，与脑海中蓬勃的欲念作斗争。
在麟德殿的时候，她一度想把宣武从里到外给玩烂！反正也是这只贱狗自己凑上来的，不玩白不玩！那股暴虐的劲头现在仍然还在，只是走到御花园，刺骨的冷风迎面吹到她的脸上，让她顷刻之间清醒了不少。
冤有头债有主，第三世的宣武并不是第一世的宣武，并没有对她有过什么过分的举止，况且到目前为止，这个皇帝的表现还是让她很满意的，至少非常的听话。
听话，一个极其宝贵的优点。
在乔知予眼中，一个人可以蠢，可以笨，但只要他听话，按照她的计划一步一步来，那他就是她乔知予最欣赏的人。乱世之中，乔知予提出的建议，宣武帝几乎照单全收，这才有了提前三年结束的乱世，也使得她的任务进度得以迅速推进。在这一点上，她看他很顺眼，相对的——她看姻姻很不顺眼！
因为姻姻非常不听话！
有的时候她甚至都想给她两巴掌，再掐住她的脖子狠狠摁在地上，让她不敢再犟，不敢顶嘴，不敢阳奉阴违，只能浑身颤抖按照她的想法去做，完完全全的受她支配，半点都不敢违抗！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姻姻是她回家的唯一希望，她舍不得。毕竟她真的真的很想回家……
走在卵石小道上，看到远天归雁拂云而飞，乔知予心底忍不住升起了一丝淡淡的惆怅。
身旁的宣武帝同样想到了姻姻，但似乎角度与她不大相同。
“姻姻最近如何？年后就要入宫，宫里闷，入宫以后，可没有在淮阴侯府自由了。”他笑问道。
一提到乔迟的这个侄女，宣武就觉得心中快慰，他倒也没有多喜欢她，只是觉得她很好用。她是一根绳子，可以将乔迟牢牢地绑在他的身边、握在他的手里。即使日后乔迟觉察到他的心思，只要姻姻还在他的后宫，乔迟就逃不了。
甚至于，以后他还可以让姻姻怀个孩子。只要这个孩子生下来，依乔迟的个性，他不可能放任这个孩子在后宫吃苦头。
一阵冷风迎面扑来，把乔知予吹得又清醒了三分。
宣武提姻姻做什么？
对了，之前和他提过姻姻想进宫的事，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纳小姑娘进宫，填充他的后宫。
乔知予突然觉得一阵下头……她想起来第一世时最膈应的一点——宣武帝，他是一根共享男人。她竟然曾和冷淡的杜舒共享，和歹毒的丽妃共享，和善妒的昭妃共享，还和数都数不过来的年轻小妃嫔、小宫女共享，甚至还曾可能和一些男人共享……
操他祖宗的，这只脏狗！
脏狗！
脏狗不配让她玩儿，脏手。
乔知予的神情带着一丝不耐，迅速回道：“姻姻改了主意，她说她再想想。”
宣武帝的身形猛地一顿，剑眉紧锁，“改主意？”
“小姑娘年纪小，不懂事，想一出是一出，臣回去教训她。”
是姻姻自己改的主意，还是乔迟逼她改的？
宣武帝打量了乔迟一眼，却在那张一向威严莫测的俊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少见的焦躁。
焦躁？他缘何会焦躁？
鬼使神差间，宣武突然想到上午他在紫宸殿时，脸上那抹出神的、温和的笑意……一股妒火在他心中猛地燃烧起来，想到别人便一脸温和，对他这个天子说话却如此不耐！
宣武帝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强压着妒火，状似关切的问了一句：“朕观知予近日时常神思不属，可是有了心上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也老大不小了，如今功业已立，确实该成家了。”
乔知予此刻欲念散尽，对面前这英武不凡却私生活混乱的男人提不起一点兴趣，哪怕他是九五至尊，还有着一对大胸，也让她没法兴奋。面对他试探的提问，她现在只觉得烦。
特别的烦！
脏狗不听话，就该好好敲打敲打！
乔知予心念一转，颔首便笑，“不瞒三哥，十一当真有了心悦的女子，只是不知道她愿不愿嫁给我。”
此刻，她眸中锋锐尽散，眉眼弯弯，笑得十分柔软。演得好像真有这么一个颇有手段的女子，硬是让心硬如铁的大将军心心念念，将这百炼钢都化成了绕指柔一般。
竟然真的？！！！
宣武帝心中大震！他只看了乔迟一眼，便狼狈不堪的移开眼，不敢再看。
他怕再看一眼，在怒火沸涌的当下，他可能会做出什么不智之举，或者说出什么不成体统的胡话。
没想到竟真的被他猜中，也是……乔迟已到而立之年，成家立业合乎常理。
愿不愿意嫁？百战将军竟然也会担心心仪的女子愿不愿意嫁给他？他不知道他少年时便颇受女子喜爱，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如今又已是功成名就，只要他愿意，没有女人会不喜爱他。
“没想到十一也会为情所困，说来给三哥听听。”
此时此刻，宣武几乎是强逼着自己咬牙说出这么一句，表面上语气轻快，但口中都已经尝到了血锈味。
一阵风吹来，吹落桐叶漫天。
紫金官袍金玉带的俊美武将漫步在卵石小径上，低声讲述着自己与心上人的故事，只是眉宇轻轻蹙起，似乎颇有些怅然。
“她是个坚韧的女子，比我大几岁，还带着孩子。她夫君对她不好，我心疼她，想让她带着孩子跟我，但她一直不肯与她夫君和离。她与我欢好了几场，怀了我的孩子，偷偷的生在了我不知道的地方。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其实我都知道，也常常去看她和孩子，没让她发现过，因为怕她为难。我很爱她，愿意一直等，等她想通，等她回头……”
“三哥脸色有点差，怎么了？”
饶是身经百战，从人心鬼蜮里打过无数个来回，可宣武帝此刻听到这些，也是真的撑不住，他知道自己的脸色可能有些难看，这没法不难看。
他藏在心里碰都不敢碰的人，竟被年近四十的有夫之妇如此玩弄，连孩子都有了……
想到这里，宣武几近心神失守，死死盯着乔迟的脸，不愿相信的从牙缝里勉强挤出几个字，“你说的，可是真的？！”
乔迟迎着天子震惊的目光，像是看到了什么奇异的东西，双眼一眯，认真的观察起他的眼眸神色，像是在分辨什么，又像在确定什么。
半晌，他若无其事的笑笑：“假的，臣开个玩笑。”
“玩笑罢了，陛下不用当真。”
这话一出，真是如久旱甘霖，宣武帝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立马敏锐的意识到不对——
乔迟在诈他，乔迟方才的一举一动，都是在诈他！
他看过乔迟审问敌方探子时诈人的手段，抛钩、进退、设套，和方才一模一样。
难道他已经察觉到他的心思？
是……关心则乱，今日在朝堂上发怒，就已经露出马脚，乔迟多智近妖，势必当时就有所警觉，这才步步设局，验证猜想。
乔迟，好深的心计，你我之间，何至于此？
宣武帝猛地抬头看向他，看向眼前这个萧萧肃肃、威仪俨然的俊美男子，这个永远心机莫测、城府深沉，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的兄弟。
乔迟面无表情，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丝冰冷的漠然。
宣武帝与乔迟共处十六年，从未被他用这种眼神凝视过。他心头一紧，抬脚向乔迟的方向跨出一步，拉近距离的瞬间，伸手想要捉住他的手腕。
但乔迟却不疾不徐往身后退了一步，正好拉开与他的距离，那只手腕一抬，有意无意避开他的手，让他按了个空。
他知道乔迟身手极好，没想到，如今乔迟却用这身手来躲他。
他是他的三哥，也是他的天子！为何要躲！
“乔迟，你退什么？”宣武帝不敢置信的问道。
乔迟垂手而立，淡然回道：“天威咫尺，臣心惶恐。”
“如果没有你，我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遍，不用惶恐，过来，十一！”
乔迟依旧没动，只是那双眼睛愈加黑沉了几分。
宣武帝忍无可忍，欺身压近，再次伸手，他不知道自己想要抓住他的什么，手腕？手肘？衣袖？什么都好，哪里都好，只要是他，哪里都好！
然而乔迟这一次没有躲，反而迎身而上，抬手一把扼住他的手腕，将他死死制住。
冷风萧瑟，空中阴云密布，高大俊美的武臣身后，绵延的枫林艳得轰轰烈烈，灼灼欲燃，可是却没有为他的眉眼增添一丝暖意。
那双长眸缓缓眯起，阴沉得可怕。
“多久了，对我有这种心思，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哥，你病了！”
这话犹如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到应离阔的脸上，火辣辣的疼，而伴随着这疼意升起的，还有难堪与羞愧。他知道自己对乔迟的欲念终有一天会被他察觉，他已经再三压抑，可是一旦起心动念，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
他是一国之君，是万乘之尊，他高坐明堂，是天下人的父母，不该是一个畜生！不该把为大奉披肝沥胆的柱国之臣拖到床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是他鬼迷心窍，就是想要他……
乔迟说得没错，他确实病了，疯病，已经疯了十六年，病入膏肓，药石罔顾。
“龙首山上，第一面开始……”
应离阔凝眸看向乔迟，那双锐利的眼眸中有痴迷，有愧疚，独独没有后悔。
“你竟然用这种眼神看我。”
乔知予的脸彻彻底底沉下来，阴戾的毒火在她的眸中烈烈烧灼，“十六年来，多少次，我乔迟带着一众兄弟为你舍生忘死，打下这大奉基业。我让你终结这乱世，给天下苍生以安宁，做一个明君。你就是这样来报答我……”
“九年前，为了保全你，我被无数人用这种眼神看着，做我最不想做的事，如今你也用这种眼神看我。你知道让我想起谁吗？让我想起王行满！”
前世的仇勾动今世的恨，让乔知予演着演着心头火起，箭步上前，抬起青筋暴起的大手狠狠抵上应离阔的脖颈，将虎口死死压在他的喉结之上，咬着牙开始发力。
阴戾的气势顷刻放出，那是尸山血海里百战将军的煞气，如凶兽欲择人而噬，令人不自觉后脊发凉。
“贵人多忘事，三哥可还记得王行满？可还记得王行满！”
应离阔猛然怔住，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眼底猛地冒起一团怒火，但这怒意却不是向着面前这扼住他脖颈的人，而是向着一个死人，一个骨头都朽烂了的死人。
王行满，他怎么可能忘记？就算是死，他也能记得这个人的名字，记得他是怎么当众羞辱他的十一！
九年前的盛夏，暴雨连绵。
前朝庾州刺史、柱国大将军王行满挟年仅七岁的燕殇帝号令天下，要让八方枭雄匡扶旧主，平定干戈，铸剑为犁。
当时天下五分，王行满创立的后燕是最强大的一支势力，占据长河以南大部，且拥有众多附属，其影响力北到中原，南抵崖州，西到大蕃，东临东海。
其余三方势力都甘愿臣服，甚至送出子侄到后燕以做质子。但应离阔看穿王行满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估算到他日后必将驱狼吞虎，不愿做他的棋子，不愿称臣，更不愿送出质子。
很快，王行满便迅速动兵，借口“征讨逆贼”，将四十万大军开赴大奉与后燕边境。
当时大奉全部兵力只有二十万，处于劣势，但尚可一搏。然而王行满派人抓住了应离阔在江南的家人，那里面有应离阔的祖父祖母、继母、伯父伯母、以及许多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他令人告诉应离阔，若是两军交战，便将这批人质陆续阵前祭旗。
重压之下，应离阔咬牙妥协，决定到王行满驻军的长河畔勾陈山赴营请罪。
此行颇有一些鸿门宴的味道，凶险异常，如若王行满心狠手辣，极有可能有去无回。应离阔本欲孤身前往，但所有兄弟都不同意。最后，便决定由乔迟与郑克虎左右随行，其余兄弟守在阵前，若三个时辰过后他们还没回来，那就是凶多吉少，大奉军将即刻冲阵！
时值盛夏，暴雨倾盆，天地之间一片迷潆。
他坐在马车里，握紧双拳，自责不已，后悔一时行差踏错，连累两个兄弟跟着自己一起身陷险境。
乔迟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劝慰他：“不用担心，此行必会逢凶化吉。”
明明是年龄最小的兄弟，乔迟总是那样老成持重，一开始，大家还会笑他老气横秋，慢慢的，当他展露出他的那些可怖的智谋与手段，大家才发现，那并非故作老成，而是能力强横所带来的沉稳与威仪。
很奇怪，乔迟出口的话好像总有什么神力，当时他那样说了，他便真的开始期冀此行可以逢凶化吉。
后燕大帐之中，七岁的燕殇帝身躯歪斜坐在主位，神情呆傻，从头至尾一言不发。后燕的将士们坐了满座，各个身形魁梧，鹰视狼顾。
他们三人的位置被安排在辅国大将军王行满的身旁，被一众浑身血气的后燕将士不怀好意的打量，令人心中惴惴，坐立难安。
自他们进帐，帐中就起了歌舞，一众将领以脚踏歌，震得整个营帐都在抖动。很快，就有将领说看女子软绵绵的舞蹈没劲，要看就看男子剑舞，北人善舞，指名要他应离阔为燕殇帝献上一舞。
应离阔知道，虽然他已经递上赔礼、接受封号、表示臣服，但他臣服得太迟。臣服得太迟的后果，就是脸面被撕烂，骨头被捏碎，整个人都得被踩进泥里，供人羞辱取乐。然而他刚想起身，郑克虎却先站起身，粗声粗气的说愿意代他献舞，说罢就提剑上去舞了起来。
辅国大将军王行满是笑面虎，没达到目的自然是不满意的，便也提剑上去，假借对剑之名，一剑划开郑克虎的面皮，在他左脸留下一个从颧骨延伸到嘴角的狰狞伤口，差点把他的眼珠都给挑了出来。
应离阔明白，这是在给自己下马威，眼见兄弟负伤，他不可能坐视不理，当即决定自己出去舞剑，就算王行满划烂他的脸，刺瞎他的眼睛，他也认了！
然而乔迟却将他按住，提起舞女放在一旁的胡不思，自己施施然站了起来。他是世家大族出身，总是那么会说话，两三句便缓和了大帐中因为见血而僵硬的氛围。
“有舞无曲不成宴，大奉武臣、淮阴乔氏家主乔迟，为辅国大将军、大燕圣主献上一曲。”
那时乔迟二十五岁，年轻俊美，因为用兵如神而声名在外，得了个“毒蜧”的外号，后燕的许多将领都在他手里吃过亏，乐得见他低头。王行满知道乔迟是他的左膀右臂，再加上乔迟还是世家大族的家主，算是够格，便也没有拒绝。
于是乔迟便将胡不思斜抱在怀中，一边弹，一边唱起了一首《漠上曲》。
王行满没有闲着，他在一旁提剑而舞，剑刃有意无意的朝乔迟扫去，乔迟脚下生风，衣袂飘飘的闪避，行动之间潇洒自如，宛如载歌载舞。
王行满的剑刃大部分落空，但也有落到乔迟身上的，一落上去，就留下一道血痕。每次击中，营帐中将领便大声叫好，王行满就兴致蓬勃的让乔迟换曲，他要接着再舞剑。
就这样，曲子换了二十余次，乔迟身上也挨了二十余剑，他的臂膀、后背满是血痕，血流出来浸湿了青衫，饶是如此，他脸上依然带笑，那笑意甚至越来越盛。
终于，王行满戏耍够了，把剑扔在一边。
“乔将军看着是个小白脸儿，没想到琴弹得不错，此番逗得众将士开心，想要什么打赏？”
乔迟单膝跪地，微微垂首，面上带笑，全然的臣服姿态，“迟琴艺平平，能搏诸位一笑，荣幸之至。别无所求，惟愿将军消气，怜我大奉子民。”
王行满大笑着端了一杯酒到他面前：“抬头，喝了它。”
乔迟顺从至极的凑过去，用嘴衔住杯沿。
王行满按住他的头，五指插进他的发间，将酒杯倾倒得很快，那来不及吞咽的酒液就顺着他的唇角溢出，划过他的下颌，蜿蜒向下，淌满他的脖颈与前襟，让他狼狈不堪。
酒是米酒，浊白，浓稠。
帐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血气方刚的将领们在那一刻，都向帐中那个白皙俊美的青年男子投去狎昵轻慢的目光。
乔迟并没有看别人，仍是专注的看着王行满，温声笑道：“将军消气否？”
王行满伸出大手，轻轻抚摸他的侧脸，眼神中满是欲色，“你很好，来我帐下侍奉，我让你做大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在那帐营之中，应离阔没有一刻不想站起来！可满脸是血的郑克虎却死死的按住他……他知道不该轻举妄动，他知道乔迟是在代他受辱，为了保全他，可王行满他该死！该死！该死！！！
那是他从不敢慢待的十一，那是他藏在心里的年龄最小的兄弟……他竟然这么对他！他们竟然敢这么看他！
他们全部都该死！！！
乔迟婉拒王行满之后，坐回到他的身边，慢条斯理用布巾擦去脖颈上的酒渍，看起来好像浑不在意。在王行满放他们离开时，乔迟看出他的魂不守舍，甚至还劝了他一句：
“做人要屈能伸，上马车，三哥。”
那时他差点都快信了乔迟是不在意的，然而当马车抵达大奉军营，乔迟一下车，就呕出了血。
大夫说是怒火攻心，牵动旧伤。他这才知道，原来乔迟不是不在意，他恨得快发疯，只是藏得太好，若不是那口血，没人知道他的心思。
后燕一直是大奉最强大的敌人，直到三年前，大奉军的铁蹄才彻底踏平后燕的大京。
而王行满，也落到了乔迟的手里。
彼时，王行满的后燕早已分崩离析，他这个柱国大将军在用兵如神的乔迟手中吃了一次又一次败仗，手上仅有的那点儿兵力也被消磨殆尽，彻底成为了阶下囚。而乔迟经过乱世十三年的打磨，已经成为大奉血将星、魑鬼大将军，百战不殆、凶名在外！他是一柄开锋的宝剑，隐忍多年，终于得以将寒芒四射的剑刃抵上仇敌的咽喉。
那天傍晚，晚霞如血，落日熔金。
乔迟把王行满架在鬼面军的军营中央，用一把小刀，开始剐王行满的肉，从脚尖开始，自下而上，剐完左腿，剐右腿。
剐一会儿，乔迟就要歇一会儿，然后笑眯眯的去把王行满的下巴接上，听听他要说什么话，如果是要骂人，就把下巴卸下来，然后捡起刀子继续剐。
到了最后，当两条腿的肉都剐得差不多了，乔迟再去把王行满的下巴接上时，他再也骂不出来，只顾着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乔迟大笑着赞叹道：“如听仙乐耳暂明啊！”
“王将军，你继续叫！乔某为你伴奏。”
他用带血的手抓起一旁的胡不思，盘膝而坐，将琴搂在怀里，五指撩动琴弦，笑眯眯的看着面前垂死的王行满，开口唱起了一首悠扬的小调：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抒情的琴声弹唱和凄厉的惨叫交织，被夜风吹得很远很远，直令人毛骨悚然。
应离阔站在山崖上，负手而立，将山脚军营的情况尽收眼底。钱成良、庾向风和郑克虎跟在他身后，也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十一真是越来越疯了。”
庾向风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摇头道：“你们说他这样，能娶到媳妇吗，那不得一直打光棍？正好，我有个妹妹，可以……”
“亲妹妹？还是捡来的？”钱成良白了他一眼。
“古有佛祖舍身饲虎，我用亲妹妹舍身饲十一啊！”庾向风摊了摊手，“反正十一长得好，我妹妹也不吃亏。”
郑克虎垂手而立，瓮声瓮气道：“十一受委屈了。”
当年王行满留在他脸上的剑伤，已经成了一道狰狞的疤痕，而当年的羞辱，也在十一的心里留下一道疤，杀了王行满以后，当年事才算真的揭过去。
应离阔依旧垂眸看着山崖之下。
暮色四垂，军营之中篝火已经升起。头戴傩面、身穿玄衣的鬼面军如重重鬼影，沉默无言的矗立在篝火旁，把对着垂死之人笑着弹唱的乔迟层层包围其间，像是簇拥着他们唯一的鬼王。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乔迟的歌落下了最后一句。
王行满流干了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乔迟站起身来，将那把胡不思扔进熊熊篝火之中，“王将军，一路走好。”
……
御花园里，太液湖畔，枫树林前，乔迟的手依旧掐在应离阔的脖颈上，眼中满是嫌恶。
应离阔只觉得恍如隔世——王行满，曾经是他和乔迟最痛恨的敌人，而如今，他看乔迟的眼神，竟会让乔迟想起王行满？
他知道乔迟厌恶男人用充满情欲的眼神看他，可他分明……藏得如此隐蔽。
乔迟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没有真的下手把他的三哥活活掐死在这儿，他松开了手，眉宇间浮现出一种深沉的怅然和疲惫。
“陛下，可还还记得登基大典时，臣与你说的话？”
当然记得，乔迟与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应离阔看着眼前男子，那些过往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宣武三年秋，天下初定，大奉定都盛京，在皇城召开祭天登位大典。
大殿之后，熏香袅袅。
应离阔头戴十二道冕旒，身穿绣满日、月、星辰、山川的厚重冕服，腰间垂下的十二道形状各异的玉链，每一道都有其深意。
乱世之中，他也曾无数次想过日后会不会有这一刻，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当煌煌天命压身，他却不自觉的感到惶恐。
年近四十并没有让他真正的不惑，想得越多，惑得越多。初时他只是龙首原上一介小小郡守，因缘际会，被机缘推动，被兄弟们看重，一步步将他推上高位。如今站在这无数个帝王站立过的紫宸殿，他不禁思索，自己的德行是否可以配位，自己的功业是否当真足以称王。
究竟是谁，敢以肉体凡胎，口称天地之子？
到底是谁，能自信肩担日月昆仑而不倾，背负苍生之责而挺拔？
大业已成，可为何他此刻大汗淋漓，心中惴惴？
乔迟数日前在与南黎作战，动身得迟，为赶上大典，日夜兼程，正好一身风尘仆仆的出现在他的身后。
“乔迟，你说世上可曾当真有过天命？”他忍不住问自己这个年龄最小、却最为稳重的十一弟。
乔迟并未回答，只是笑了笑，将他认认真真的从头打量到脚，眼神是如此的欣赏、欣慰，好像他是他亲手绘出的一副江山画卷，是他精心篆刻的一尊传世玉宝，如父如兄，宽和包容……
“筚路蓝缕，玉汝于成。”
他抬起满是伤痕的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又俯身细心拨正他腰间的玉链。
冕旒蔽目，十二道缀珠轻晃，应离阔看到男子肃然的侧脸，鼻梁高挺、薄唇如刀，让他不知为何，心跳如鼓。
“君子正衣冠。”乔迟轻声道。
那时万道天光从紫宸殿前齐齐落下，他身着素衣，逆光而立，风姿隽爽，湛然若神。
“踏过这道门槛，你便是九五至尊，苍茫天地都是你的疆土，万千黎民都是你的子民。做个好皇帝……”
“愿陛下千秋万岁，开万世太平。”
后来静鞭三下响，衣冠拜冕旒，金章紫绶垂天象，管取山河万万秋。
他得到了曾经想要的一切，可正因为这一切，让他不能再要乔迟。
世间安得双全法，即使身为天子，这一生，或许也没有圆满可言，可他就是不甘，就是如此的不甘！
此刻，枫树林前。乔迟抬手，垂眸为他打理衣领。与两年前不同，他冷着脸，咬着牙，重重的拉扯他的衣襟，手劲颇大，狠狠一扯，扯得他身躯不住抖动。
“君子正衣冠！”乔迟一字一顿，沉声道：“歪了，不雅。”
“为君者，每日对镜自照。以铜为镜，以人为镜，以古为镜，一日不照，则衣不整，一月不照，则身不正。懂了吗，陛下？！”
那一双长眸里，满是警告和愠怒。
宣武帝读懂了，全都读懂了。他禁不住敛眸苦笑，笑自己的痴心妄想，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乔迟，他的兄弟，他的重臣，他当怜他、敬他、倚仗他，不得爱他……
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从假山后绕过来，当场见证这骇人一幕，还以为淮阴侯在剐天子的衣裳，吓得面色惨白，当场跪在了地上。
乔迟沉着脸，收回了手，垂手而立。
宣武帝扫了眼他的脸色，只觉得心头苦涩。摇摇头，将那些伤春悲秋的思绪暂时放在一边，他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太监。思忖着小太监看着眼熟，是皇后身边的人，应是来传话的。
“什么事，说。”
小太监叩首在地，结结巴巴的说道：“皇后娘娘请您速来，来坤宁宫，太医说，娘娘有喜了！”
如若在平时，这确实是喜事一桩，可如今这个“喜”落在宣武耳中，却顿觉刺耳，他尤其不想让乔迟听到，可偏偏他就站在一旁。如今这场面，衬得他越发昏聩，甚至有些可笑……
乔迟似是已经压下了心头的怒火，伸手从容不迫的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的说道：“恭喜三哥添嗣，快去吧，嫂子在等你，别让她失望。”
“乔迟，朕错了。待你从瑶光山回来，朕便向你赔罪。”
宣武帝能屈能伸，撂下这一句后，转身便随小太监前往坤宁宫。
乔知予垂手而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假山拐角，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墨玉扳指，眼中眸色深深。
也不知道敲打他这一下能管多久，毕竟是天子，也不能做得太过分，不然她方才就该扇他几个大巴掌，狠狠爽一把！
不过，听刚刚那小太监的意思，杜依棠又怀了？她还愿意为宣武生孩子？第一世和第二世，她只生了两个，这一世怎么还多生个老三。
想着想着，乔知予踩着脚下卵石小道，调整方向，准备往建福门走去。后宫是非之地，不能久待，还是早点回家吧……
然而刚一转头，就看到对岸太液湖畔重重烟柳怪石之间，走出一个妩媚多姿的身影。那雍容女子一袭华美衣袍，满头珠翠，与她隔着太液湖遥遥相望，见她目不转睛，便欢喜的笑了笑，抬起玉手，风情万种的抚了扶鬓角。
乔知予双目圆睁，下巴都差点掉下来了！
——这女人不是杜依棠是谁？她怎么在这儿？
难道是这女人发现了宣武帝方才对她拉拉扯扯，心有不悦，使了调虎离山之计，把宣武帝诓去了坤宁宫。
好大的胆子！
震惊之余，乔知予脸上又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这一对癫公癫婆，真是绝了……
秋风吹动柳丝，美人的身影在烟柳之中若隐若现，但那双含情目却是一如既往的明亮缠绵。
杜依棠生得好看，身段也美，淡妆浓抹总相宜，今日扮相端庄雍容，也别有一番风致。
乔知予望着湖畔那一抹倩影，想到她那晚横卧在她怀中，柔情似水，腰间软肉丰腴，身上柔香四溢，而自己竟然真的做了柳下惠，竟然真的忍住没和她厮混行乐！而今真是……非常的后悔，非常非常的后悔！
当然，后悔是归后悔，但为了任务，这柳下惠她还得继续做下去。
妈的，人生真是毫无意义！
乔知予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对岸，发现杜依棠还在笑着看她，一双凤眼亮晶晶的。一阵风从她那边吹来，遥遥送来她身上的暖香，闻着令人心旌摇曳。
彼岸，杜依棠站在垂柳之下，隔着烟水蒙蒙的太液湖，与那个紫金官袍金玉带的英武男子遥遥相望。
刚刚对岸发生的一切，她全都看在眼底。应离阔的心虚让她觉得可笑，可乔迟的愤怒却只让她觉得心疼。
他应该是真的没想到吧，他的三哥一直以来对他竟然抱着那种肮脏的心思。长痛不如短痛，如今全部挑破，对他才是真的好。只有看清了这些脏污，日后得知珩儿是他的儿子，他才不会痛苦，才会全力以赴，扶珩儿登上储位。
望着对岸那抹高大挺拔的身影，杜依棠心中一软，要不是今日她出手帮他，看他怎么收场。
乔郎啊乔郎，你怎么就这么好，让谁都想要……
太液湖畔，乔知予最后欣赏了烟柳之下娉婷多姿的杜依棠一眼，施施然转身离开。
她本想直接回家，没想到在建福宫门下，差点被一个藤球砸中，好在她眼疾手快，手一抬就把那藤球抓在手里。
藤球上缠了金丝，还挂了银铃，编了彩绳，做得十分精致，没等她看出个所以然来，就有人求到她面前。
“大人若没事，可否把球还给我……”
一道清亮中带着些稚嫩的男声传进耳里。
乔知予下意识垂头，正好与一个面容清俊的小子撞上了视线。
“珩儿？”
“叔父！”
金冠锦袍的小少年认出乔知予，喜出望外，猛地扑上来抱住了她的腰，但他刚刚抱上，似乎就意识到此举失礼，又赶紧松开，端正站好，抱手行了个礼。
“珩儿长高了，也懂事了。”乔知予习惯性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神情十分欣慰，随手把球丢给了他。
应元珩接过球，脸上却有些发红，把球偷偷的往身后藏了藏，好像被叔父抓到玩球，是一件有些丢脸的事情。
不过少年人的羞赧转瞬即逝，他很快就围在高大威武的叔父身边，开始问长问短。
“叔父，今年还是您教我们骑射吗？”
“叔父，北戎朔狼真的三头六臂吗，可不可以和侄儿讲讲？”
“今年秋猎您会来吗，可不可以和我们一起打马球？三哥、五弟六弟大家一定会很开心的！”
乔知予耐着性子一一回答了他，把他打发走时，脸上的神情甚至堪称慈爱。
可爱的小崽子，不愧是她乔迟的种。
应离阔的皇帝要是当腻了，就把这小崽子扶上去，到时候，算起辈分，她还是太上皇呢！
作恶的欲念又在她的心底澎湃起来，让她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个憧憬的微笑。
好玩！实在太好玩了！

第22章 第二十二癫
盛京城西，安乐坊。
下午未时，街道上车马粼粼，人声鼎沸，熙来攘往，热闹非凡。
乔知予从皇城出来，没着急回家，反而是驱马来到喧哗热闹的安乐坊红街，一埋头扎进了胭脂铺。
胭脂，一种很奇妙的小东西，搽到腮上能为女子添三分娇媚，润湿了以后，还可涂到唇上，点到额间。芙蓉面之上的一抹浅红、一抹薄艳，总是那么恰到好处，能勾动人心底深处的喜爱。
第一世时，乔知予对胭脂水粉爱不释手，常常用这些装点自己，效果不错；第二、三世，她不再用得上这些东西，但偶尔也会一时兴起，亲自去店里挑些喜欢的颜色，自己不涂，而是回家以后一点点给姻姻涂上。
虽然听起来就很变态，在镜前搂着姻姻点胭脂的过程看起来也很变态，但是这已经算是她为数不多的比较健康的小爱好。
当然这次来选胭脂，不只是为了玩。姻姻又要开始重新选择人生路了，事关任务成败，她最近得送点胭脂水粉，送点珠宝首饰，好好哄哄她。
刚一走进胭脂铺，一股馥郁的脂粉香气便扑了人满身。
胭脂铺老板姓徐名妙，已经与乔知予相熟。见是熟客光顾，她笑眯眯的拉她进了雅间，摆出了最新的一批胭脂水粉，还大方的撩起衣袖，露出半截肤如凝脂的玉臂，供客人试色。
乔知予也不客气，一只手按住美人的手腕，一只手抓起细软的羊毫毛笔，细细润湿了，蘸匀胭脂，提笔落在她莹白如雪的小臂内侧，留下一抹惊心动魄的艳色。
男客来帮女眷来选胭脂，一直以来都是可以试色的，但不是这种活色生香的试法，店里有羊皮纸，男客要试，比对着女眷的肤色自己拿去。乔知予这一世耳聪目明，而且过目不忘，压根不用试，就知道什么颜色最适合家里的小姑娘，所以一开始都是直接指几个颜色包起来，直到老板徐妙盛情邀约……
说实话当徐妙含情脉脉的媚眼第一次飞到她脸上的时候，乔知予是很惊讶的。
她历经的三世里，作战领域各不相同，第一世是后宫，第二世是江湖，第三世前半段是沙场，后半段是朝堂。在这三世之中，第二世是她成长最快的时候，乱世之中，她从无到有，建立起名震江湖的不知阁与摘星处，而这功绩之中，绝对少不了徐妙的从旁协助。
没错，徐妙，曾是她前世的左膀右臂，是她在腥风血雨的江湖中最倚仗的伙伴。
第二世那十六年，乔知予曾为面前这个女子徒手挡剑，徐妙也曾为她以身试毒，她们并肩作战，生死相托，共同撑起了不知阁与摘星处，卖人命、卖消息、为许多流离失所的女子与幼童提供庇护，在混乱的江湖中隐隐塑造出黑暗的秩序。
那时徐妙的性情颇为冷淡，虽信息搜集的本领极强，但不会武功，人也不甚圆滑，不知道前世她身死以后，徐妙的下场如何。应该不会嫁人生子，因为她记得，她亲口说过不喜欢男人……
如果她那时说的是真的，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胭脂铺里，熏香袅袅，屋外人声喧嚷，雅间之内，两人独处无声。
乔知予从容不迫的在美人玉臂上一次次落笔，随着胭脂色在肌肤上晕开，似乎能听到暧昧缓缓生长的声响。她能感受到徐妙一直在凝眸看她，那眼神里像是有钩子，钩得她这不听话的身体稍不注意就自己想往她身上靠。
她在两年前遇上徐妙，那时她就已经在这安乐坊开起了这家胭脂铺。徐妙聪慧过人，这一世没有掺和江湖事，在乱世中似乎也过得不错。她不再一袭黑衣语气冰冷，也不再动不动就甩人脸色，脱离了那些刀光剑影，竟然变成了一个泡在脂粉香里千娇百媚的女老板。
想她以前还觉得徐妙不够圆滑，没想到离开她，她竟然能八面玲珑，比鱼儿还滑。这让她心里酸酸的，觉得第二世时，自己这个老大没顾好她，真不是个好老大。
思即至此，乔知予忍不住抬起眼皮，怜爱且愧疚的看了她一眼。
徐妙样貌一直极好，桃花面、柳叶眉、樱桃口，那双眼睛，眼尾走势微微下垂，眼睫又极长，一颗泪痣落在右眼下，使她抬眸看人时眼角眉梢总有一股淡淡的哀愁。正是有这么一双美而哀婉的垂眼，使她即使是开心的笑，也并不十分阳光明媚，那一抹妩媚中似乎总是夹杂着淡淡的感伤。
乔知予见过她太多次冷厉的模样。当她故意板着脸时，没人注意到她有这样一双眼睛，所有人只知道她是不知阁和摘星处的二把手，性情古板，吹毛求疵，稍有不愉就要叫人人头落地。而如今她在这太平世，是安乐坊中胭脂铺的女老板，自然不必假装冷厉。
徐妙，妙娘，这个女子其实时常心软，安乐坊的胭脂铺远比纷乱的江湖更适合她。
安静的雅间内，徐妙感受到身前男子怜爱的目光，以为他有意，眸色愈加温柔如水，又飘了个媚眼落到他俊美的脸上。
乔知予再度被飞来媚眼砸到，有些哭笑不得，拧眉低声道：“妙娘……”
她与她是前世故知，她放心不下她才常常过来，并不是那方面的意思……好吧，还是有一点，至少她真的很享受这个试色小游戏。
但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以后不和她这样闹了，容易闹出事，到时候两人都难堪。
然而徐妙并不理会乔知予话中的忍耐之意，眉眼弯弯，柔声唤了一句：“乔郎。”
她画满胭脂红痕的手臂往后一抽，手便灵活的钻到乔知予原本搭在她腕骨上的手中，细嫩的五指张开，缓缓从那只大手的指缝插入，再猛地扣拢，将自己湿热的掌心，完完全全依偎入那人粗糙的掌心。
乔知予执笔的手一僵，刹那间，整个脊背麻了一片！
她蹙着眉，看向面前女子。肌雪莹匀匀粉腻，脸霞酣淡淡红潮，眼中柔情如水，姿容媚色无边。
这张脸，和前一世分明一模一样，可这抹笑，为何让她心中忍不住有一丝悸动？前世她女扮男装扮得粗糙，她分明知道她是女子，却故意要在她面前说不喜欢男子，又是何意？
太多的思绪纷至沓来……
那十六年相伴的日夜，她是否曾对妙娘有过那么一丝喜欢，只是这还未说出口的情意戛然而止在了她身死的那一刻？
这第三世，明明已经重新来过，如果她心里没有情，为什么总想跑过来，一而再再而三，将胭脂铺的女老板招惹……
如果要她把她让给别的男人、抑或别的女人，她难道就真的舍得？
雅间里熏香缭绕，乔知予闭了闭眼，却无法按捺住这心旌摇曳。
今世的她与妙娘，与任务无关，与主线无关，只与一池风月相关。此生的她与她的相遇，不在腥风血雨里，不在铁马冰河里，只在一汪温柔蚀骨的脂粉香里。
想要她，想要与她……把并头花揉碎，将合欢树攀折，赴一场人间云雨梦，融化在十方红尘中。
乔知予缓缓松开紧拧的眉头，将那只被女子主动握住的手慢慢反握，直到两人十指扣拢，热汗涔涔的掌心紧紧相贴。
人这一生，只是活几个瞬间而已，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心一定下，乔知予放下毛笔，用一旁的帕子沾了温水，慢条斯理将妙娘手臂上的胭脂色擦去，免得待会儿蹭到被褥上。
妙娘笑意盈盈望着她，眉眼分明十分欢喜，嘴上却嗔怪道：“擦轻一点，疼。”
乔知予抬起眼皮看她一眼，笑了笑，“哪里疼，我帮你揉揉。”
“脚疼，走不动。”
“我抱你。”
生意兴隆的胭脂铺早早打烊，淮阴侯抱着满怀软玉温香，往胭脂铺后的小院走去。
怀里的妙娘柔软的依偎在她的心口，风从雕花窗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一切都让她感觉到久违的宁静。
三生三世，她总于不用再着急赶路，而是在这方温柔乡里短暂的停留……
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她乔知予，也是爽死的！！！
然而下一刻……
“今天就和兄弟们好好爽爽！”一道男声炸响在耳畔。
乔知予双眼猛地瞪大，脚下一顿，硬生生僵在原地。
“乔兄，粗鄙之语，你这样小娘子们不会喜欢的。”
“就是就是。”
“哎！花钱买乐，管这么多干嘛。翻年我就成亲了，孙家那女人身材直上直下，跟木棍似的，本公子以后就得和她过一辈子，想想都亏得慌！趁现在，及时行乐！”
安乐坊红街彩旗飘飘，坐落着整个盛京最负盛名的几家青楼，而胭脂铺斜对面就有一家，叫做花萼相辉楼。
风把门外街巷上吵嚷的人声送到耳边，而乔知予耳聪目明，敏锐的从中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就来自前些时日被她抽得满地找牙的不肖侄子——乔峻茂。
妙娘见她停步，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温声道：“乔郎？”
乔知予深呼吸了几下，安慰自己刚才那些只是幻觉。美人劝我急行乐，自古朱颜不再来，和妙娘赶紧睡觉才……
“今天要玩荤的！我乔大公子请客，大家都别客气。”
“对对对，大家听好，全部都下水啊，谁都不准端着，不准扫兴。”
“乔兄别担心，今天谁不脱裤子，我帮他脱！”
……
他爹的！乔知予胸口一滞，额头顿时暴起两根青筋。
“阿迟。”妙娘见她不动，推了推她的肩膀，声音带着娇憨的鼻音。
乔知予垂眸看着妙娘羞红的温婉脸庞，咬咬牙，想要假装自己根本就没听见，进了屋把门一关就可以开始……
“我今天要睡十六个！本公子要睡十六个！！！”
“乔公子好大的气魄，你小心别得马上疯啊哈哈哈……”
“不愧是乔大公子，佩服佩服哈哈哈。”
……
乔知予闭了闭眼，深吸了两口气，压下心头怒火，将妙娘放了下来，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以及稍微散乱的鬓发。
徐妙有些手足无措，脸上的红霞慢慢散去，“阿迟，你……”
“我要去处理几个人，下次吧，妙娘。”乔知予叹了口气，“抱歉，这次真的没办法。”
徐妙的眼里猛然浮上了一丝水雾，她不敢置信的看了乔知予好几眼，委屈道：“你这次出去了，以后就都不准来了！”
妙娘不是没有脾气的女人，最终，乔知予脚步沉重的走出胭脂铺，身后的大门猛地关拢，那声音简直震耳欲聋。
面前就是花萼相辉楼，穿着艳丽的漂亮姑娘们在里面穿来行去，嬉笑声、杯盏相撞声、管竹丝乐清晰可闻。
天很阴，乔知予的脸也很阴。
她慢慢伸出自己青筋暴起的右手，咬着牙，反复端详。
这斩金断玉的一只手啊，这蒲扇大的大巴掌！
今日，没有握在美人的腿根，就得……
抽在贱人的脸上！！！

第23章 第二十三癫
安乐坊花萼相辉楼，迎来了一位贵客。
一位真正的贵客。
来人身高八尺，肩宽腿长，英武冷峻，气度不凡，如若在平时，这般容色的恩客一迈进楼，必定会被一堆姑娘们包围，可今日，竟然没人敢上前招惹。
因为此位俊美男子脸色沉沉，目色不善，不像来寻欢作乐的，像是来杀人的；更因为他身着紫金官袍，腰佩金玉带，脚踩玄皂官靴，打眼一看，便知道他身居高位，至少三品以上，不外乎一身上位者的气势，原是高官显爵，贵不可言。
当朝三品大员，穿着官袍逛花楼，除非这天下不叫大奉而叫大燕，然而这天下偏偏又叫大奉，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是来办案的！花萼相辉楼没打点好上面，要被端了！
身形高大的大员甫一迈进花楼，矮胖痴肥的花楼老板一眼就看到了他，等一看清官袍颜色，便立即知道大事不好，赶紧矮身躲在柜台后扒拉着账本，惊恐万分的查找有没有纰漏，吓得两股战战，时不时白眼直翻，几乎要急得背过气去。
大堂之中，穿着轻薄的小姑娘三三两两站在走廊中、廊柱后，不敢上前，具皆神情愕然的看着这位贵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大堂中央高台上弹评唱曲的师傅们也慢慢停了手，面面相觑的望向门口的男人。
大堂高台前，数十桌酒桌的欢客们本在听着淫曲，左拥右抱的喝着小酒吃着小菜，听曲声一停，又见那台上师傅的神色不对，便也纷纷转头，好奇的往门口望去。
顶着众人的目光，乔知予面不改色，静静等待着接待。
一个脸上涂着厚粉的老鸨颤巍巍迎上前来，结结巴巴，好半天哆嗦不出一句话，乔知予也不为难她，低声说明来意：“家中子侄不听话，我来找人。不要打草惊蛇，你们继续，来个人带我去。”
老鸨顿时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的模样，脸上的粉都簌簌往下掉。她在问清乔峻茂的身形相貌以后，确定了他在哪间房，便叫了一个名唤绛云的姑娘随同乔知予前去。
得知这位高官大员并不是来杀人的，也不是来烧楼的，老鸨顿时精神头又回来了，走在大堂中央拥挤的过道间，走在绛云和乔知予之前，走得那叫一个一步三摇、妖风四起，手中的手绢四处挥舞。
“弹起来唱起来！别停啊！看你们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儿……”
“各位继续啊，吃着喝着，喝着吃着……”
过道两旁便是吃酒客的方桌，桌上几乎都是两三个女子簇拥着一个男人。此时有些男人一见乔知予是个牛高马大的男子，便不感兴趣的扭过了头，继续吃喝寻乐，而有些男人的眼神一落到乔知予的脸上身上，顿时流露出几分痴迷的神色。
烟花之地，寻欢作乐之事，向来是男女不忌的，欢客也不如花楼侍者灵通敏锐，若是家中无人为官，自然不认得什么官袍官靴。乔知予身量高大，英武不凡，相貌还异常出众，自然勾起了一些人的欲念。
当下，过道左右两旁就有两个男人站了起来，满脸堆笑的凑上前张口搭讪，似乎迫不及待想与迎面走来的俊美男子结交结交。
“我……”
“公子……”
“啪！”
“啪！”
乔知予左右开弓，一人赏了个大巴掌，手劲奇大，直接给人抽得栽到桌上饭菜里，人事不知。
迎着绛云惊恐的目光，久不动手的乔知予舒服的笑了笑，赞叹道：“嗯，爽！”
“继续，带路。”
当两人走到三楼包厢前时，已经能听到一群少年人饮酒笑闹的声响。
包厢叫做云雨台，很大，很豪华。
乔峻茂说到做到，说要睡十六个就要睡十六个，给自己点了十六个舞姬，又大方的给六个好兄弟点了十二个；说要玩儿荤的就要玩儿荤的，这二十余位舞姬一边跳舞一边脱衣服，脱到最后可以上下其手，上床睡觉；说他请客就他请客，几百两的花销，他一个人全包。
——是一位非常大方的兄弟，非常风流的公子，非常强势的好汉！
乔知予长眸缓缓眯起，微微点了点头，唇角带上了一丝缥缈的笑意。
明明是风度翩翩的模样，可一旁的绛云看到这位贵客嘴角那丝笑，就忍不住心惊胆战、后脊发凉……她还记得，方才那清脆的两巴掌，真的是非常的狠，非常的响！像是要把人活活抽死在当场！
“今天大家伙高兴，大家一起敬乔公子一杯！”
“哎冯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什么乔公子，应该叫，乔世子。”
“对对对，乔世子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大家别乱说啊，我伯父尚未决定把爵位传给我，我倒是想做这个世子，也要看我伯父给不给。”
“乔兄啊，迟早的事儿！”
“对啊，乔兄，你也未免也太谦虚了，你是乔家这一辈的独苗，传宗的香火，不传给你传给谁？我可听说了，淮阴侯年近不惑还未娶妻，是因为当年作战的时候，他，他……噗哈哈哈哈哈！”
“什么啊，话别说一半儿，快快快，继续啊！”
“这个小道消息我知道，说他伤了身体，不能人道！”
“不能人道？不能人道？噗哈哈哈哈哈！”
云雨台里，丝竹声缠绵。室内看台之上，二十余个舞姬，正翩翩起舞。看台之前，七个十五六岁的锦衣少年前俯后仰，笑闹成一团。
乔知予站在他们身后的层层绛纱幌后面，负手而立，眯着眼，好整以暇的听了会儿少年人怎样大笑着编排她，怎样把大奉青年一代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踩了个遍，然后把他们自己捧得天上有地上无，捧成了大奉展翅欲飞的雏鹰，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万千贵女心中迷梦的盛京七贤。
绛云已经猜到自己身侧这位身形高大魁梧的贵客多半就是那几个少年口中的淮阴侯，听到那些少年越来越过分的打趣，又想到方才大堂里那两巴掌的狠劲，心里忍不住都要开始瑟瑟发抖。
看台上，舞姬们已经要开始褪去第一件衣衫，少年们顿时开始起哄，丝竹声也更加热烈，一时之间，云雨台里热闹非凡。
乔知予垂眸吩咐了身侧娇俏的小姑娘两句，随后便优哉游哉，闲庭信步的在四处垂下的绛纱幌之间穿行，一扇一扇，轻轻锁门，一樘一樘，慢慢关窗。
她身形高大，但行动之间悄无声息，且姿态尤为随性自然，少年们忙着看艳舞，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因此她把门窗都快关完了，依然无人发现……
直到乔峻茂发觉眼角余光里，那抹紫金色的身影似乎有些莫名的熟悉。
有人在随手关窗户，关窗户？为什么要关窗户？
兄弟几个都在这里，是谁在关窗户？
他终于扭过头，无意间看了那人一眼，只一眼！如堕冰窟！
乔知予关完最后一扇窗，施施然回头，对他缓缓眯眼一笑。
轰隆！！！
天塌了！！！
乔峻茂大脑瞬间空白，面色煞白的怔怔扭过头，艰难的咽了下唾沫。
身前的几个兄弟犹自不知，还在冲台上笑闹着大喊：
“脱啊！脱快点！”
“扭扭捏捏的怎么，再不脱本公子帮你脱！”
“脱脱脱！”
……
乔峻茂死死低下头，僵直着身体，大气不敢喘，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扯了扯身前兄弟的衣袖，颤声道：“冯，冯兄……”
冯远是大理寺司直的二子，与乔峻茂一向交好，此时正看艳舞看得是热火朝天，心痒难耐，眼睛都恨不得长女人身上去。此时他被乔峻茂打断，内心颇为不耐，头都不转，嘴里应付道：“怎么了乔兄？是不是要喝酒，给……”抬手递了杯酒过去。
“你，你们……”快逃！快逃！快他妈逃啊！杀神来了！
“啧，有话直说，忙着呢，哎脱了脱了，嘿嘿嘿！”
“我，我……”我今天得死这儿！你们快跑快跑！！！不跑待会儿也得死！
乔峻茂此刻内心的惊恐交加天崩地裂，一众狐朋狗友是感受不到的。他们看艳舞看得正起劲，然而丝乐声骤停，一个穿着绛色衣裙的姑娘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抬起手朝台上一众舞姬做了个手势，那些舞姬顿时就穿上了外衫，颔首敛袖，缓缓离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几个纨绔子弟都看呆了，还没来得及叫囔“退钱”，一个高大魁梧的紫金色身影便从他们的身侧无声无息的走出，站到了他们的身前。
当乔知予往众人面前一站定，七个少年中，除却已经崩溃的乔峻茂，立刻就有两人面露震惊、当场痴呆！显然是认出了乔知予这位淮阴侯。然而其余四个还是因为被打扰了雅兴而一脸愤怒。
“你谁啊？这是我们的厢房，你什么时候进来的？真是大胆！”
“是不是你把她们叫走的，把她们喊回来！我们可是花了钱的！”
“就是就是！”
乔知予闻言，神态平和，自我介绍道：“峻茂唤我伯父，诸位也可以随他唤我一声伯父。”
此言一出，顿时又有两人脸色一白，当场崩溃！
这两人中就包括冯远，他震惊的低下头，不敢置信的扭头看向身侧的乔峻茂，颤颤巍巍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乔峻茂已经是满头大汗，见好友这才明白情况，他面色悲凉，双眼一闭，狠狠地点了点头，万分绝望的肯定了他的猜想。
七个人中，剩下的最后两个少年仍然搞不清楚状况，还在兴致勃勃的说话。
“伯父？乔兄你们家真兴旺，伯父好多啊！”
“对对对，不愧是世家大族！哈哈哈！”
乔峻茂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弱弱的提示道：“我就只有一个伯父。”
乔峻茂唯一的伯父，就是那个叱咤沙场数十年，杀人不眨眼，凶名赫赫冷血无情，手握重权万人之上的魑鬼将军——淮阴侯，也就是他们刚刚编排的主角，嘲讽的对象……
宛如天降惊雷轰隆一声打到头上，七个纨绔齐齐崩溃，面色惨白！
现世报，来得真快啊！
“不知，不知伯父前来，所，所为何事啊？”
良久，一片难言的死寂中，冯远壮着胆子开口。
乔知予负手而立，双眼眯起，神态甚至有几分慈祥，温声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伯父与大家同乐。”
此言一出，除了乔峻茂，其余六人齐齐松了一口气，擦着汗做险死还生状。
看来淮阴侯也没那么可怕，都是男人，在青楼撞见也没什么稀奇的，看来他应该没听见他们议论他，好险好险。
冯远赶紧给伯父端上一杯酒，恭维道：“同道中人，同道中人，伯父请满饮此杯。”
乔知予不动声色的扫了缩在一角瑟瑟发抖的乔峻茂一眼，大大方方接过酒杯，冲众人举盏念道：“蝤蛴颈净匀粉腻，酒不醉人人自迷。”
听到淮阴侯都开始念淫诗了，众人心里更是一松，纷纷心照不宣的笑出来。
“鸳鸯衾里结连理……”
乔知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迎着众人期盼的目光，俊美的脸上缓缓浮出一个癫狂至极的笑意：
“……我要扒了你们的皮。”

第24章 第二十四癫
“……我要扒了你们的皮。”
此句阴间气十足的话一出，满堂皆静，落针可闻。
没人怀疑此言的真假，毕竟传言淮阴侯他——真的扒过人皮！
“跑啊！！！”冯远一声惨叫，爬起来就开跑！
“啊！快跑！”
“杀人啦！”
其余众人紧随其后，惨叫着，连滚带爬涌向房门。
乔峻茂依然跪坐在木榻上，他满头冷汗，急道：“来不及了别跑！别跑，也别叫！”
“你们快回来，快回来，不然要……”要挨抽！
要不就一开始乔迟出现时就跑，要么就千万别跑，一旦乔迟决定收拾人，跑得越快，打得越狠，如果叫得大声，打得更狠！
眼看着一众伙伴拥向房门前，上天无地入地无门，绝望的到处拍门拍窗，已经惊恐万状的嚎成一片……乔峻茂似乎看到了大家被暴打的结局，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死死垂下了头。
身上早已消失的鞭痕似乎在此刻隐隐作痛起来，乔峻茂跪坐在木榻上，后脊发凉，浑身大汗淋漓。
要听话，一定要听话，即使所有人的话都可以不听，也必须听伯父的话——这是爹娘曾经对他反复耳提面命过的保命法典。
淮阴侯乔迟，既是他的伯父，也是乔家家主，这位叱咤沙场的魑鬼将军常年征战在外，不经常回家，与乔家人聚少离多。其实很小的时候乔峻茂就知道自己的伯父就是那个传言中残暴狠辣杀人不眨眼的血将星，但从记事起，伯父只要回家，从来待他宽厚、亲切又温和，有的时候他甚至会觉得传言中的伯父和现实里的伯父压根就是两个人。
这些年，随着他年龄渐长，结识了一些伙伴，有时会做出一些让爹娘操心的混事，爹爹总是想办法为他遮掩，但每次在善后之后，总会警告他——待伯父淮阴侯归家，千万千万别再犯浑，否则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那时的他觉得父亲简直就是小题大做，从小伯父就对他十分疼爱，更何况他还是乔家这一辈中唯一的男丁，伯父再生气，也不会拿他怎样。爹爹看出了他的懈怠，还是逼着他背下保命法典：
第一，要听话，尤其要听伯父的话；第二，伯父说的都是对的，千万别顶嘴，否则要被抽；第三，伯父要是收拾人，千万别跑，否则抽得更暴；第四，伯父要是已经在抽人，不能哭，否则罪加一等要被抽到半死！
如果说一个月前他还会对这凝结了爹爹心血的“保命法典”嗤之以鼻，自从上次和爹爹一起在祠堂被抽到半死不活，乔峻茂已经深深的明白了爹爹的良苦用心。
只要他能循规蹈矩，伯父是世上最温厚慈爱的长辈，一旦他要是行差踏错还被发现，乔迟就他妈是这世上最恐怖的疯子！
“开门啊！啊啊啊啊啊！”
“杀人了！救命啊！”
“娘！娘啊！救命！”
……
惊慌失措的锦衣少年们四处拍门拍窗，在发现门窗都已经被锁死以后，吓得鬼哭狼嚎，到处乱爬，慌乱之间只感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恨不得四肢并用在地板上活活扒出一条生路。
一片兵荒马乱中，乔知予不慌不忙的折起左右袖口，露出手臂上贲张的肌肉，再抬手往身后抻了抻，慢条斯理的折了折脖子。绛紫织金官袍之下，结实的背肌缓缓牵动各处肌肉与骨骼，让她的身上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骨节弹响。
等热身完毕，她便笑眯眯的迈步，一步一步朝众人而去，双臂展开，大巴掌一伸出去就抽人，最先抽的就是那个跑得最快叫得最欢腾还痛哭流涕的冯远。
很快，云雨台成了人间地狱，那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都盖过了花萼相辉楼大堂中的弹唱声，把整个青楼生生变成了行刑的午门。
少年人，脸皮薄，乔知予很贴心，抽人不抽脸，净往人身上抽。
她的这一双大手斩金断玉，能开九石弓，能降烈性马，手劲奇大，狗熊挨一巴掌都得服服帖帖，更别说人。很快，云雨台的看台前，纨绔少年们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各个是痛哭流涕面色煞白，一副想晕又晕不过去，想活又不太活得起的销魂表情。
乔知予眯着眼，背着手，愉悦的欣赏了这人间惨状片刻，然后俯下身，在一片哀嚎声中，利落的卸了每个人的左膀子。
做完这一切，她浑身热气蒸腾的往看台沿上岔腿一坐，展臂举起酒盏。绛云适时提着酒壶出现，在她身后款款为她满上一杯。
她啜了一口冷酒，随后抬头，吐出一缕胸中浊气，悠然道：
“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伯父先说好消息，方才，伯父卸了你们的左膀子，若是接不好，日后不影响大家翻书写字。”
一众少年听闻此言，纷纷痛苦的抬起头，目露茫然：“啊？”
“啊？”
“啊？”
这也能算好消息？！
“坏消息是……”
乔知予大马金刀的坐着，修长的五指把玩着手中白瓷盏，漫不经心道：“伯父方才用了巧劲，你们这膀子，全天下只有伯父能接。”
“你们才十六七岁，骨量还未长成，若是没接好，你们这辈子，左肩都会比右肩矮两寸，或许会成为一个驼背，也可能是跛子，甚至，连脖子也会歪向一边……”
乔知予话还没说完，冯远率先绷不住，哭出声来：“伯父我错了！我错了！我们都错了啊！你救救我们，我不想变成残废！”
“我们错了，救救我们吧呜呜呜呜……”
“我不想变成歪脖子呜呜呜呜……”
“歪脖子？杀了我吧，你不如杀了我！”
“救命呐！娘，娘啊！”
一时之间，云雨台中再度哀鸿遍野，场景一度变得异常凄惨。
乔知予饶有兴致的聆听了片刻，只觉得仙音绕梁、神清气爽，等听够了，这才好整以暇的发话：
“三日之内，让你们的父母带着你们来淮阴府登门致歉。伯父看看到底是哪些高门，孕育出了你们这一朵朵，仙葩。”
说完，乔知予也不与他们多纠缠，挥挥手让绛云打开房门。
“滚。”
顿时，一群涕泗横流的独臂大侠大呼小叫的从云雨台鱼贯而出，直冲一楼，拖着自己无力的膀子，连滚带爬的往花萼相辉楼外逃。那死里逃生的哭嚎声响彻云霄，令路人纷纷侧目。
所有人都走了，云雨台中就只剩大马金刀坐在看台沿上的淮阴侯，以及她的面前跪坐在木榻上瑟瑟发抖的侄子乔峻茂。
乔知予拧着眉，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她其实真的很讨厌管教小孩，尤其是长歪的。乔峻茂，真是天赋异禀，小小年纪，初现贱人雏形。
一想到这乖侄子的所言所行，再想到他才刚挨了她的鞭子没半个月，她就觉得，自己该来下狠的，给他一步到位，彻彻底底掰正，抑或逐出乔家，任其自生自灭。后者听起来明显要更轻松，对她非常具有诱惑性，让她很想实行实行。
其实说到底，她只是个过客，连乔家家主这个身份都只不过是借来的。可一摸到这墨玉扳指，不知为何，她却总是想起那个眼睛不大好使，耳朵也不大好使，满头白发还缺了两颗门牙的乔老头。他曾经真真正正的把她当做乔家长子来疼爱，最后在她怀里落气的时候，结结巴巴的让她带着乔家所有人，好好走下去。
妈的，真烦！
真烦！！！
乔知予后槽牙一咬，一股火气“腾”地就冒上来！
“这儿不错，过来，趴这儿，趴好。”
她面沉如霜的看着乔峻茂，指了指自己的左脚下那块地，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掌，“脸贴过来，自己把脸贴过来。”
乔峻茂深知自己在劫难逃，战战兢兢的一一照做，并试图自救，带着哭腔道：“伯父，侄儿知道错了，我不该逛青楼，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乖孩子，乖孩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你还知道主动给自己找缺点，真聪明，来，伯父奖励你，逛青楼是吧逛青楼，操你爹的！欠抽！”
乔知予左臂一抬，扯住面前这败类衣领，一把将他扯到自己身前，抬手就一巴掌抽过去，随着一声脆响，顿时在他脸上留下五个指印。
力道是收着的，毕竟是晚辈，是乔怀和柳婳唯一的孩子，怕真把他打死了，可即使收了力道，巴掌还是巴掌，打到人脸上，该疼还是疼！
乔峻茂作为乔家这一辈里唯一的男丁，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皮肉之苦，而且还是被打脸。他顿时又羞又痛，嘴一瘪，忍不住就要哭出声来，但一想到爹爹念叨了无数遍的“保命法典”交待过千万别哭，便硬是咬着牙把眼泪咽了回去。
“对，乖孩子，男儿有泪不轻弹。”乔知予觑着面前这品行低劣的少年后辈，烦躁至极却勉强维持一丝理智的说道：“来，我们一条一条来数，你错在哪些地方，从一个月前开始算。”
“第一条，你偷入女室，诱骗女子。箐箐，还记得吗？嗯？”
乔峻茂顿时委屈道：“可我分明已经娶……”
一个巴掌迎面抽来，“啪”的一声给他来了个左右脸对称。
乔知予道：“操你大爷的！贱人。”
“第二条，你在庐陵孙家，恃强凌弱，以权压人，是不是？”
没等乔峻茂反应，乔知予抬手又是掌风呼啸的一巴掌下去。
“以权压人！嗯！”
“啪！”一声脆响。
“啊！伯父，我错了，我错了……”乔峻茂只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疼得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顿时不受控制的流了满面。
“好，好，前两条是翻旧账，我来给你讲讲你今天的错……杂种！”
一讲到这儿，乔知予的怒火止不住的往上涌，冲得她额头青筋乱冒，一把将他提起来，凑到他面前，浑身铺天盖地的煞气猛地放出，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那双深邃的长眸止不住的往外迸射血光。
“箐箐，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欺辱了她，让她迫不得已嫁给你，成为你的妻子，为你生儿育女。她是你的发妻，是你的骨，你的血，你的肉！你一辈子都得尊她、重她、维护她、爱戴她！你做了什么？你在青楼面前公然谈论她的私密，羞辱她践踏她，我操你祖宗，贱人！！！”
话音刚落，狠狠一巴掌猛地抽下去。
这下力道没收住，乔峻茂顿时口鼻溢血，再顾不得什么保命法典，惨叫出声：“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呜呜呜呜伯父，我错了……我真的知错，再打我就没命了！”
他被暴力扯着衣襟，整个人瑟瑟发抖的坠在伯父手里，年轻的脸被迫往后仰着，脸上满是通红的指印，眼神惊恐，全然没了之前嚣张纨绔的气焰，哭道：“我爹就只有我一个儿子，伯父，放过我吧呜呜呜呜呜……求求你，我真的知错了！”
“别怕，别怕，祸害遗千年，你撑得住。别害怕，嘘。”
乔知予食指竖在唇前，让他噤声，然后松开了他的衣襟，将左手放在他脑后，大手揉了揉他的脖颈，狭长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侄子狼狈的模样一眼，眯眼一笑。
乔峻茂一看自己伯父又露出这种笑，顿时头皮发麻，知道今天没完——大的还在后面！
是了，今天冯远他们编排伯父，他没有阻止，他不但没有阻止，还和他们一起笑闹！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就像鬼迷了心窍一样！明明他不该这样，明明他应该像伯父维护家里人一样去维护他，可是他当时只是觉得就是说说而已。冯远他们平日待他极好，大家都是伙伴，他们也时常打趣自己家里长辈，他不该表现得如此小气，反正大家都这么做，那他这么做自然也可以……
然而没想到伯父出现在这里，想必那些话已经全都被他听了去！
什么世子之位，什么不能人道……
一回忆起方才种种，乔峻茂连眼泪都忘了掉，后脊阵阵发凉，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奢望漫天神佛里能有哪个菩萨显灵能挡挡这位煞神，救救他的命！
然而菩萨大抵是听不到他的祈求，更何况就算显灵，也不会显灵在青楼，所以他所期盼的一切都没发生。
他的伯父缓缓站了起来，身形是如此的高大魁梧，投下来的影子黑沉沉地将跪在地上的他笼罩其间，让他连呼吸都感觉到困难。
半晌，伯父缓缓俯下身，再次伸出了手，那双摧金断玉的大手缓缓握住他的后脖颈，随后，在一片死寂之中，在他耳畔沉声问了一句：
“你在盼我死，是不是？”
满室皆静，落针可闻。
会死，会死在这里，会死在这里！
一阵猛烈的濒死感瞬间袭上乔峻茂的心头！他急喘了两口粗气，带着哭腔，震声道：“是他们胡言乱语！伯父，不关我的事，真的都是他们！我什么都没说，是他们逼我的，我也不想呜呜呜呜……都是他们逼的！”
兄弟面前不敢维护伯父，伯父兴师问罪就推兄弟去死……
什么孬种！真是贱得有盐有味！
没救了……能不能自己死，死外头，悄无声息的死，痛痛快快的暴毙，别死她跟前，别来碍她的眼！
乔知予大倒胃口，猛地闭了闭眼，瞬间什么也不想再多说。
她直起腰来，左右望了望，低头转了转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漫不经心道：“抽巴掌，抽脸，自己抽，左边五十，右边五十。”
“抽响点儿，抽得不响，今晚，你，你爹，你娘，全跪到祠堂。你爹抽你，你抽你娘，你娘抽你爹，每人挨一百下。”
大抵再贱的人不要兄弟不要伯父，也还是得要爹妈的，乔峻茂猛地抬起头看向乔知予，年轻的脸上，那眼神，绝望里带着一丝震惊，震惊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不可置信中还带着一丝悲痛欲绝，像是完完全全被这一招震慑到了那麻木不仁的一丝良心。
乔知予居高临下，像看个死人一样俯视他，“慈母多败儿，子不教父之过，一人犯事，全家连坐。你们互相抽，然后还有伯父的鞭子。”
“好了，开抽。”
“抽响点儿！”

第25章 第二十五癫
花萼相辉楼，云雨台上，清脆的耳光声响个不停。
乔知予懒得看地上那痛哭流涕抽自己的蠢货，一撩衣摆，坐回到了看台沿上，举起酒杯。而后一直侍立在一旁的绛云再度扶着酒壶款款上前，垂首为她缓缓满上一盏。
小姑娘的手很美，十指尖如笋，腕似白莲藕，虽然身躯抖得厉害，但这双手还算比较稳，至少酒壶倒出来的酒还没有洒到酒杯外边。
“他抽他自己，你抖什么？”乔知予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绛云浑身一僵，把头埋得更低了。
淮阴侯便明白过来，小姑娘有点怕她。本来看她随眼缘，想问问她要不要跟自己走，但现在一看，多半是不愿的，还是算了吧。
离开花萼相辉楼的时候，天依然很阴，淮阴侯拎狗崽子一样拎着她那堪称家门不幸的侄子，把他粗暴的攮进了马车，又扫了眼对面的胭脂铺，发现那扇大门竟然依然是紧闭的。
她闭了闭眼，咬牙一忍，忍得额头冒起两根青筋，硬生生把那股子邪门儿的火气压下去，没有当场冲进马车狠狠爆抽乔峻茂两个大耳刮子。
翻身上马，临行前，乔知予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青楼。
花萼相辉楼，盛京安乐坊红街最大的青楼之一，也是闻名四方的销金窟、风流地、快活林，不过形容得再好听，也不能改变其残忍的本质，这是一个沾染了很多女子血泪的地方。
乔知予没有进过青楼，但乱世之中，暗窑没少去，尤其是那种最脏的、最烂的、最下做的。每次去，她总能在那些女子当中，看见几双狼一样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炽烈的毒火，是仇恨，那是不甘，那是生而为人的尊严被践踏的憎怨，要把一切全都燃尽，要把一切统统撕烂！
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乔知予只救想活的人，于是她伸出手去，把她们从泥里拽起，给她们洗去脏污，为她们带上面具，让她们在风与雪之中磨砺，在生与死之间淬炼，以敌人的血来为她们开锋……后来，她们一个一个汇聚在一起，就组成了她手下无往不胜、所向披靡的鬼面军。
鬼面军其实应该被称为傩面军，每个兵脸上都带着傩鬼面具，虽只有三千人，但令行禁止，骁勇善战，以一当十，是乱世之中令群雄闻风丧胆的精锐之师。没人知道，那三千张可怖狰狞的傩鬼面具之下，每一张脸，都是牙关紧咬、双目通红的女子。
乱世之中，命如草芥，她从污泥之中解救她们，塑造她们，成就她们，而她们则向她献出乱世之中最宝贵的忠诚，丹心赤诚，誓死追随，只要是将军的剑锋所指，哪怕是阎罗殿，三千骁骁铁骑，亦会持剑随她踏平九幽，杀穿黄泉。
这支战力惊人的奇兵在天下初定之后，便失去了用武之地，而戎马倥偬的战士最好的归宿不是沙场，而是解甲归田。因此三年前，乔知予就请旨让自己手下这支队伍退伍解散，退役一事由专人办理，为每一个人按照家乡所在重新造籍，且一次性拨下五年饷银，以作补助。
所有事情都做完以后，乔知予悍然烧毁底本。从此，三千鬼面军如泥牛入海，她们的曾经，她们的身份，她们的去向，再无任何人可知。
从娼妓，到战士，再到黎民，起于淤泥，兴于沙场，散入太平之世……
她们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有的时候，乔知予自己也会猜想，或许她们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也或许她们不再成婚，自己撑起家门。她们可能有的经商，有的种地，有的腰间佩剑，游走江湖，行侠仗义。
不管怎样，她们都是她带过最好的兵。
回到乔府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酉时，乔知予远远就看见乔府面前围了一圈的年轻小伙，各个身着戎装，牛高马大，似乎在翘首等待着什么。
她在拐角处下马，背着手，悄无声息的走过去，想要看看到底是哪些好人青天白日堵在别人家门口，有没有必要一人赏他们一大巴掌。
然而走到一半，人群中似乎有人认出了她，此人身高八尺，体格健硕，双臂一展，狗熊一样扒开众人，兴奋的挤了出来，然后百米冲刺地冲到乔知予面前，眼神炽热的看着她，激动得满脸通红，老半天才冒出一句：
“哥哥！”
乔知予上下扫了他两眼，淡定的点了点头：“嗯，长高了。”
这就是乔铭，乔家老四。
乔铭今年十八岁，长相随了娘，眼眸深碧、五官深邃，身型随了爹，骨架宽大，肩宽腿长。前年入了伍，在乔知予老部下手下当兵。漠北的风沙应该不大养人，但可能烤羊肉和羊羔儿酒养人，两年没见，乔铭的体格迅速膨胀，竟然长成了一个肩膀宽阔、皮肤黝黑的壮汉，精神气十足。
不得不说，仅从身形上来看，相比于真正的亲兄弟乔怀，乔铭和乔知予这个假乔家人更像是亲兄弟。
此刻他顶着一头自来卷的乱发，碧色眼眸晶晶亮，一脸激动的望着乔知予，也不说话，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乔知予便神态温和的伸出手去，揉搓了一把他汗乎乎的后脖颈。
少年人长得快，两年前他只到她的咯吱窝，现在都快要和她一样高了。听说他在漠北干得不错，勤奋肯吃苦，人也厚道仗义，颇得人心。这乔家以后交到他手上，比交到乔怀手上强。
“好了。”乔知予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膀，“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我们将军说放我们回家过年，年后再过去。这种机会是轮着来的，每人每两年才有一次，明年过年我就得在军营里过。”
漠北苦寒，和盛京之间远隔千里，奔波劳累，也不能经常回家，但讲述着这一切的乔铭的语气却有一丝莫名的自豪，尤其在提到“将军”和“军营”的时候，黑黢黢的俊脸昂得老高。
他的身后都是他的军中伙伴，很快，他就向乔知予介绍起自己的这群朋友。
大奉血将星乔迟，魑鬼将军淮阴侯之名在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十几个小伙子挤挤挨挨站成一排，搓手的搓手，挠头的挠头，那崇敬的眼神齐齐落到乔知予脸上，神情激动又腼腆。
乔知予一个个认识完，心情愉悦的目送这群军中后辈远去，可是一转脸，突然又想起马车里还有某个家门不幸的败类，只觉得人和人的差别果真比人和狗的差别都大。
“大哥，我们将军说你当年用兵如神，说他在你麾下做校尉的时候……”
乔铭许久未回家，非常激动，喋喋不休的试图和自己大哥汇报军中见闻。
乔知予打断了他，让他去把马车里的乔峻茂捉回去，再换下戎装，晚上在乔家大家一起吃顿饭，给他接风洗尘。
乔铭初时不明白自己一向宽和的大哥为什么兴致缺缺，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他去马车里抓自己那久未见面的侄子，直到乔峻茂在马车前露出了那张被打肿成猪头的脸。
“四叔……”乔峻茂有些委屈的喊了一声。
然而他的委屈并未换来自己四叔的丝毫怜悯。乔铭面色一沉，左手揪住侄子的衣领，右手食指直指他面门，“你把大哥惹生气的？好小子！我要收拾你！”
“四叔！”乔峻茂哭道。
“我大哥从来不生气，一定是你！我操你……”乔铭想了想觉得不对，改口道：“我抽死你！”随后一巴掌扇他脑门上，蛮不讲理的把他从马车上拖下来，利落的拖回了乔家。
晚上吃饭的时候，除了乔峻茂跪了祠堂，乔家这一大家子人终于聚到了一起。乔知予常年吃减脂增肌餐，吃得口味清淡，但由于乔铭回来了，还是令后厨做了一些浓油赤酱的肉菜。
烛火昏黄，乔知予伸筷夹起鱼头，放到了乔铭的碗里，温声道：“这几天好好休息，三日后我要出门。等我回来，带你去不言骑看看，结识一些朋友。”
“好，我都听大哥安排。”
乔铭从来都是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见大哥给自己夹了鱼头，高高兴兴的筷子一抄，端起饭碗就开吃。
灯烛爆了个灯花，发出“噼啪”的轻响。
大堂里，乔知予垂眸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的乔姻，不急不慢的给她夹了一只鸡腿，放到碗中，语气平和，“你也是，这几天慢慢想，仔细想，人生大事，不急。”
乔姻看了眼她，似是有些委屈，可又不敢说什么，只能勉强点点头，开始啃起鸡腿。
饭桌上，乔怀两口子方才从儿子口中得知大概情况，知道自己那倒霉儿子又惹事了，还惹到了大哥头上，如今是半点不敢提他，一直在埋头刨饭。
乔知予抬起眼皮瞭了一眼对面二人，把两人战战兢兢的模样尽收眼底。明明两夫妻都是鹌鹑样，不知为何养出个无法无天的乔峻茂，难道真的是慈母慈父多败儿。乔府的家用都是柳婳在管，平时乔知予懒得管这些，觉得钱财够用就行，可看乔峻茂一出手就是几百两银子的模样，她觉得柳婳这家也算管到头了。
可柳婳不管谁来管呢？她吗？她闲得慌给自己找事做？
啧，真烦！真烦！一天到晚破事真多！
乔知予心一烦，看着对面战战兢兢夹菜的两人，横看竖看愈加不顺眼，指着两人冷声道：“你们管不好乔峻茂，我亲自来管。我来管，信不信我连你俩一起管。”
“想不想被我管？”她面沉如霜的问道。
夫妻俩畏畏缩缩的捧着饭碗，默契摇头。
“管不管得好！”
夫妻俩满脸苦涩，连忙点头：
“管得好管得好。”
“管得好。”
乔知予这才收回迫人的眼神，“食不言寝不语，吃饭。”

第26章 第二十六癫
三日内，在花萼相辉楼伙同乔峻茂一起厮混的那群膏粱子弟陆续随父母上门，为当日对淮阴侯的冒犯言行而道歉。
少年人再不知天高地厚也有个度，尤其是看到自己的父母因为自己惹出的祸事而向高位者小心翼翼的低头赔礼时。几乎每个少年郎的眼神里都露出了不忍和后悔。
每一场这样的赔礼，乔知予都让乔峻茂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的观看，而且必须站在大堂里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不能低头，不许闭眼，必须睁着眼睛好好看。
面对着自己的朋友，以及朋友的父母，羞耻和愧疚的神色很快就浮上乔峻茂那张仍然红肿的脸。
经此一遭，这几个纨绔子弟此生都会对乔峻茂心有芥蒂。正好让他们断了交情，年后等乔峻茂和孙箐箐成了婚，乔知予就打算把这家门不幸的败类一脚踢到军营里。
做丈夫做父亲其实并不能让一个男人学会成长，但拳头总是能的，既然他在家里享福都不会享，那就滚去吃苦。
真是贱得人心发慌手发痒，为什么世上这么多贱人？他大爷的，统统都该被她抽得在地上爬！
……
三日过后，凌晨，天还未亮，乔知予便带领禄存与一小队不言骑驾马出城，准备前往瑶光山，迎接二皇子应云渡回盛京。
初秋的风吹到人脸上，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一行二十五人骑着黑马，伴着似有若无的铜铃轻响，在迷蒙晨雾中破雾而出，无声而又迅捷的往城门而去。
快到城门的时候，乔知予却在白雾蒙蒙雾中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胭脂铺女老板身穿鹅黄衣裙，拎着个小竹篮，站在城门前沿街小贩的摊位前，似乎是打算买一些果蔬。听到铜铃轻响，她缓缓扭过头，隔着稀薄的晨雾，与高头大马上的乔知予对视个正着。
乔知予绷直马缰，马慢了下来，她缓缓驱马走到妙娘面前。
跟在身后的禄存见状，抬手做了个手势，二十三名不言骑即刻勒马停步，排成两列静候在一旁。
城门前寒风阵阵，吹动挽着竹篮的女子的鹅黄衣裙，撩动她脸侧的几缕如蛇的发丝。她站在朦朦胧胧的薄雾之中，用那双眼角微垂，水光脉脉的眸子望着高马之上的乔知予，眉头轻蹙，眼神有些埋怨，又似有些委屈。
乔知予看得有趣，只觉得妙娘和第二世时相比，实在变了太多，竟然连赌气都变得如此松弛柔软。还记得第二世时，她最爱的就是拉着一张脸，像世上每人都欠了她八百万，心一狠起来，手比乔知予还辣，看来人的工作压力还是不能太大，否则精神状态堪忧，果然还是胭脂铺更适合她。
妙娘不说话，乔知予便也不说话，只是坐在马上，温和的看着她。
最终，妙娘脸皮薄，顶不住乔知予耍无赖，从小竹篮中摸了个圆滚滚的小梨子，抬手递给了她：“给你。”
这就是和好的意思吧？乔知予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她伸出手去把梨子接过来，温声道：“红街是非多，最近我不在京城，若是遇到麻烦，去淮阴侯府找乔铭。”
说完，她低头，把手中洁白小巧的梨子随手团了团。梨子小得可爱，还没她巴掌大，估计两口就差不多了，她也没吃，随手放到了怀里。
在城门口告别了妙娘，乔知予带着一行人再次出发，迅速往西北方向瑶光山而去。
而此时的瑶光山山脚，一个身穿月白素衫，背着书箧的男子正缓缓从最后一级青石阶走下。他看着眼前通往官道的灰扑扑的土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瑶光山，像是想把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刻进心底。
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了……
男子法号无凭，俗家名字叫做应云渡。
应这个姓在大奉是国姓，而他也确实和当今天子有那么一点儿关系，他是天子的儿子，行二，如果按照年龄来算，他的俗家身份便是这大奉的二皇子。或许在旁人看来，这身份实在是贵不可言，但于他而言，众生平等，相比于纷杂的尘世，他更愿意在瑶光山上修佛修一辈子。
他的师父是天下闻名的高僧，法号归云。当年是师父把两岁的他抱上山，又教他佛理，领他遁入空门，可如今他刚满二十，师父就一通乱掐手指，说机缘已到，让他滚下山去。
当然，师父的原话还是很云山雾罩的。
他还记得那日日头正好，天光从空无殿的大门外透进来，老和尚在一片光明中迈进大殿，双手合十，面带神秘微笑，仿若背负天地乾坤。他说：“无凭，我要你叩红尘，渡世人，宣我无宗佛法，以光明照悟众生。”
他那时正坐在蒲团上做早课，因为不想下山，就假装没听懂。师父立刻没了耐心，跳起来一巴掌糊他头上，“你个乌龟笨蛋脑袋，叫你下山，给我去拯救世界！”
瑶光山是天下闻名的圣山，山巅悟惑寺中，有两个佛宗，一个叫华明宗，一个叫做空无宗。两个宗虽然总体上都属于佛宗，但有着非常明显的不同。比如，“拯救世界”是师父经常挂在嘴边的词，但在华明宗的大师那里，这叫做“普度众生”；再比如华明宗的大师们都吃素斋，但师父吃肉喝酒样样都来；甚至于，空无宗的大殿里连一尊佛像都没有，在本该端坐神佛的位置，只有一个巨大的圆形金色符文，那个符文外圈是蛇衔尾，寓意着时间与空间，内圈是三兔共耳，寓意着生命与轮回。
空无宗只有他和师父两个信众，如果他不是被师父抱来的，他应该也不会拜入空无宗，盖因宗门佛理有些奇异晦涩。比如关于何谓“世界”的解释，师父只说了八个字：
“笔底红尘，纸上苍生。”
这八个字，应云渡到现在也依然没有参透。
下山之前，师父给了应云渡一块莲花纹古铜镜，教会他使用方法，让他用此物渡化下山后遇到的第一个罪孽深重之人，又给了他一个锦囊，让他在困惑迷茫之时打开。
除了这两样物件，应云渡还带走了一串佛珠。
这串佛珠的来历有些玄奥，它在五年前突然从天上掉下来，掉进了在树下打坐的他的怀里，也不知是何人挂上去的。佛珠非石非玉，有一股梅花幽香，他日日打坐诵经便捻着它，如今一握住它，便令人心中清净，杂念尽除。
拿着这三样东西，应云渡非常不舍的背着书箧下了山。走到半山腰，师父追了上来做最后的道别，并告诉他，年轻人要警惕人心险恶，一定要记住，山下的女人是老虎啊！
他以为师父气喘吁吁的追上来是要说什么，结果就是说这？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许是见他有些没懂这条至理箴言，老和尚神情有些复杂，狠狠摇晃了两下他的肩。
“有些女施主，千万不能招惹。尤其是那种神情冷酷、手段狠辣、心机深沉、有时候还很癫狂的，一惹就是大麻烦，无凭，你千万别给寺里惹麻烦啊！”
莲花铜镜虽外观朴素，但据说机缘巧合下可观三千世界，师父应该是从中窥见了什么天机，于是他便问了师父一句：“所以那位女施主的名字是……”
“徐妙。”
师父斩钉截铁的说。
难言的沉默中，他又问道：“一个女子，能给寺里带来多大的麻烦呢？”
很快他就从师父口中得知，原来镜中的某一世，这位女子因着他的缘故找到了瑶光山，然后将整个瑶光山掘地三尺寻找逆天改命的宝物。宝物没找到，她又哭又叫，绝望又癫狂的砸烂了所有经幢和塑像，令人掀翻了浮屠塔，扒出了里面所有的大德智骨磨碎了拌饭吃……
应云渡听得后背冷汗直冒，立即表示此生绝对离这位可怖的女施主远远的，半点也不敢靠近。
思绪回到当下，应云渡最后望了眼瑶光山，一脚踏上了土路，往官道走去。他决定一路渡人，一路拜访名山大川，最后抵达盛京，去探望一下十八年未曾相见的父亲，也就是当今的九五至尊。
这世间因果纠葛，红尘翻涌，他从瑶光山一路走下，逐渐没入红尘之中。

第27章 第二十七癫
傍晚时分，西北弥望原，一队铁骑驰骋于旷野之中。
胯下坐骑四蹄飞扬，踩过枯槁的草地，扬起残破的纸钱。不言骑众人策马在疏落的旷野上、在破败荒冢之间，在将暗未暗的夜色中迅速穿梭，绛红色衣角在风中缓慢翩飞，像是一团团暗红鬼火，如旷野烧风，如烈焰逼昼，一齐拥来，气势惊人。
乔知予一马当先跑在最前面，禄存在她身侧，其余众人紧随其后，冒着呼啸的寒风穿过这片浩荡无涯、杳无人烟的荒原，纵马往西北瑶光山而去。
瑶光山上那位二皇子应云渡，对于乔知予来说算是旧人，她前两世没少和他打交道。他两世都还了俗，帮过她，也坏过她的事，是个难以估量的人物。
第一世时，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那时乔知予是后宫的玉贵妃，圣眷正浓，应云渡刚从瑶光山还俗回宫，恢复皇子身份，就正好在御花园撞见她。
阳春三月，海棠花树下，他只见她第一面，眼神中便露出了惊艳和痴迷，在得知她是他父亲的妃子后，他的神态迅速肉眼可见的哀恸起来。
第一世的宣武帝性情扭曲暴戾，以折磨人为乐，白天在朝堂上折磨他的那群大臣，晚上在后宫折磨妃嫔。讨得宣武帝的喜欢，需要人彻彻底底放下自尊，俯首帖耳，乔知予深谙此理，并习以为常。然而自从二皇子回来后，不止一个晚上，她在御花园的地上爬着走的场面被他当场撞见，他远远看着此景，身躯颤抖，脸上的表情堪称狰狞。
乔知予知道，从那时起，二皇子怕是就起了什么不该起的心思。
这实在离谱，她是宣武帝的女人，便是他的小妈，他则算是她的儿子，虽然这儿子的年龄有点大，小妈的年龄有些小，但只要还顾忌人伦礼法，他就不该来肖想她。
乔知予非常明白作为皇帝的妃子，与外男要保持距离。可二皇子却不管不顾，私下数次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和他走，他会放她自由。
这话又疯又蠢，她当时听得都想笑。她确实一直追求自由，毕竟她的灵魂是个现代女大学生，可是但她明面上还是个守礼的古代女人，且不说她这个宠妃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自毁前程，就算是要私奔，又为什么要跟他这个除了封号一无所有的皇子私奔？更何况这封建时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跟他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她自然是要理智的拒绝，但很快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按照传统的宫斗文套路，后宫妃嫔们经常使用的熏香总是会有许多神奇的功效。为了能做上宠妃，乔知予刻苦好学，购买《制香宝典》进行积极研习，制作出了一款无色无味的情香。做出来以后没能用上几次，就放在了柜子最里面。
或许是宫人整理时把熏香翻乱了，也或许是她的贴身宫女忙中出错，也可能是有人暗中捣鬼，总而言之，当时的熏香炉里，那款情香正静静燃烧。
等乔知予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的腿已经软了，而二皇子也昏昏然吻上了她的唇。灯烛被夜风吹灭，大殿纱幔翩飞，两具躯体纠缠到了一起……
实话实说，那一整晚，虽然她的心中愠怒，但身体的体验感着实不错——小伙子的滋味比他老子好！
然而很快事情暴露，二皇子被软禁，她也被震怒的宣武帝剐了，第一世全盘皆输。
她在转世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二皇子跌跌撞撞的逃出软禁之地，到她坟前开了她的棺，从一棺材淤血烂肉中捞起她的骨头，痛哭着深深吻上她已经腐烂殆尽的唇。
那蚊蝇蛆虫之间的地狱场景，悲怆而震撼，疯到令人后脊发凉……
第二世时，二皇子应云渡的疯症好了些，成了个正常人。
他在乱世的最后一年下山，差点被山贼乱刀砍死。乔知予路过，恰好救了他，但把他救下来后看他不顺眼，反复几次都想把他搞死，然而徐妙持家有道，坚决不同意这种浪费资源的行为，要让他为不知阁与摘星处效力。
二皇子在山上这么多年，书不是白读的，干起活来思维清晰、有条不紊，很快成为了乔知予的左膀右臂，在不知阁的地位仅次于徐妙之下。
那时天下大定，应离阔也成了宣武帝，但应云渡却不回宫做二皇子，而是仍然待在不知阁里打白工。乔知予觉得他这人似乎比上一世靠谱，于是努力撮合他和乔姻。
乔姻没把应云渡看上，反而在上巳节迎春宴看上了四皇子应元珩。
乔知予的人生再次有了盼头，她兢兢业业的发展暗杀业务，积极参与帮派火拼，励志的实现一次又一次的吞并。随着不知阁和摘星处越来越壮大，她自己也从一个普通的江湖流氓头子，变成了江湖流氓头子之首，从而坐到了与当朝四皇子应元珩的谈判桌上。
那三年，为了能让姻姻嫁给应元珩做正室，乔知予甘愿投效此人，成为他争夺储位的一把最锋利的刀，干尽了各种见不得光的脏活。
腥风血雨，刀剑无情，有两次，她身受重伤。第一次时妙娘在身边，便由妙娘来照顾，第二次时，妙娘不在，便只好让应云渡来。
那处刀伤在心口附近，再不处理人都要死了，江湖儿女管不了那么多，她指使着应云渡为她脱了衣服上药。应云渡看到她胸前缠裹的束胸，猜到了她是女子，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地上。当时她想到前世他在床上的表现，忍不住随口调戏了他几句，让他一连几日见到她走路都同手同脚。
后来，不知阁和摘星处被四皇子争储位的对手——三皇子应明宇捅到了宣武帝面前。天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宣武帝竟然派出大奉军前来围剿。
那可是大奉军，是军队，再强的江湖势力也斗不过国家机器！
乔知予在上一世早就摸清宣武帝的秉性，知道他最爱摘果子。一旦斗起来，江湖势力必败无疑，到那时，做情报买卖的不知阁和做人命买卖的摘星处这两个机构可能会被保留下来，从此以后被宣武帝掌控，为他所用，但他们这些江湖流氓头子竟然敢插手储位之争，这在宣武眼中是难以容忍之事，势必会被屠杀殆尽。
因此，乔知予提前支开了妙娘，希望她不要再卷入江湖事，好好活下去。然而她自己却在逃跑的时候泄露了踪迹，身受重伤，差点被大奉军的将领就地处死。是应云渡拼死挡在她面前，以自己二皇子的身份暂时保下了她，让她免于一死，只是被关进了大牢。
但她并没有期待抱上了应云渡这根大腿就可以让自己活命。
她深知宣武帝只在意自己的皇位与权势，当他得知自己的二儿子竟然潜伏于江湖中，暗中参与两个庞大的江湖势力的运作，且从未告知于他，一定会勃然大怒，认为他试图谋逆。到那时，应云渡自身都难保，更不可能保下她。于是她找了个机会，拖着重伤之躯越狱，咬牙硬撑的前往四皇子的府邸，想要亲眼看着姻姻诞下孩子，迅速完成任务。
……结果被姻姻捅死在雪地里，第二世也以失败告终。
两世的失败让系统222焦虑不已，迅速就推着乔知予转生。也不知道她死之后，应云渡有没有被他那疑心病重的爹搞死，妙娘后面又过得如何。
总而言之，应云渡也算是乔知予的老熟人了，而且很有趣的是，似乎每一世的他，秉性都有所不同。如果这一世他的品性不错，还打算还俗成婚，那他就和四皇子应元珩、三皇子应明宇等一众有为青年一样——
都是她最好的大侄女婿！
弥望原上，入夜之后，夜雾浮动。
这里曾是古战场，贫瘠之地，一片荒芜。目之所及，到处是低矮的孤坟野冢，瘦得皮包骨头的野狐在坟冢间一闪而逝，时而可见坟前鬼火闪闪，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不知什么动物的怪叫，既像婴儿啼哭，又像人尖着嗓子轻笑。
乔知予带着不言骑众人在杂草枯黄的官道上策马飞驰，不经意间，与一个背着书箧踽踽独行的云游僧人擦肩而过。
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乔知予骑在马上，警觉的侧过头，向这个胆大的云游僧投去探究的一瞥，正好瞥见劲风刮得此人遮脸的巾布一颤，露出他额心一道隐隐金纹。
应云渡！
乔知予眸色一凝，立即勒马。
荒原上的大风吹得人衣衫猎猎，她并指如刀，点向云游僧。
一众不言骑顷刻会意，迅速驱马而上，团团了包围此人。
荒原、夜雾、鬼火、铁骑……
若是普通的云游僧，在这种地方被二十多个杀气腾腾、身骑大马的将士团团围在中间，多半已经被吓得腿肚子转筋，然而这个僧人只是呆呆的抬起头，紧了紧背上的书箧，也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根本就不怕。
乔知予缓缓驱马上前，一轮圆月此刻在她身后高悬，她居高临下的打量了面前这身形高瘦的云游僧两眼，沉声道：“摘下帷帽。”
云游僧并未反抗，他略一迟疑，便乖顺的抬起手，将遮风挡沙的帷帽缓缓取下，露出帷帽下一张神清骨冷、清心寡欲的俊秀脸庞。
大风扬起他的袖角，撩动他披散的发丝，他站在风里静静的抬头看她，那双眼眸平和疏落，眼尾仿佛蕴藏无尽的慈悲。
乔知予记得，第一世他抱着她的尸骨痛哭时，这双眼睛红得像要流血，里面全是走火入魔的破碎与痴绝。
他那额心一竖金纹仍在，据说这是他天生的白莲佛眼，可窥鬼神。乔知予就从没看过他用过，也不知是真是假。
弥望原上，寒风刺骨，呼啸着将地面上的纸钱刮向空中。
应云渡看着面前骑在马上的高大武将，额心金纹竟然隐隐发烫。
他闭上双眼，再一睁开，视野里，血红色的冲天煞气从那人身上腾然而起，将他身后的圆月都染为赤红。
好重的煞气，好深的恶业！
他想到师父说过，要渡下山以后遇到的第一个罪孽深重之人，如果面前这人都不算罪孽深重的话，那么芸芸众生每个人都是菩萨。
好，渡他！
思即至此，应云渡睁着那双平和纯净的眼睛，缓缓问道：“施主，你信佛吗，入我空无宗，消杀业，积善果。”
乔知予闻言，看他的眼神不禁带上了几分嫌弃。
这一世他怎么有点蠢？就这样，还怎么做她的大侄女婿，姻姻肯定还是瞧不上他，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她顿时失去了耐心，冷声道：“本侯不信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你父亲要你回京，屁话少说，上马！”

第28章 第二十八癫
师父让他入三千红尘，只为渡一个人。
他问师父，众生皆苦，渡一个人怎么够？
师父又说，渡一人，就是渡万万人。
师父说的话总是那么云山雾罩，应云渡不懂。
但既然是师父的交代，他必定是要做的。
荒原之上，圆月高悬，一片矮林之中，生起几簇篝火。
荜剥作响的篝火前，应云渡慢腾腾从书箧里取出佛珠、锦囊与莲花古镜，一一摆在地面上，再伸出那双修长莹白的手，珍而重之的逐个抚摸了一遍。
温暖的火光映在这位年少就入山修佛的皇子脸上。他墨发披散，眉眼温柔，额心一竖金纹影影绰绰。沉静的禅意弥漫开来，像是为他周身笼了一层薄烟。似雾中花，似风前雪，似雨余云，隔着摇曳的篝火，让人看不真切。
乔知予大马金刀坐在他对面，举起酒壶狠狠灌下了一口烈酒，一股热意从腹中升起，驱散了身上侵入四肢百骸的寒气。
弥望原地势高，夜晚朔风凛冽，冷得惊人，让她想起漠北。无数个日日夜夜，她也是这样守在篝火前，头顶一轮照耀过千古的孤月，在雪虐风饕中饮下一口酒，想念回不去的家乡。有时北狄朔狼部夜袭，就起身拔剑，让冰冷的铁甲，溅上炙烈的热血。
禄存与其余不言骑围在旁边的篝火前，纪律严明的休息进食，整顿精神，并不往首将这边凑，因此这簇篝火前，就只有乔知予与应云渡。
“你要做什么？”乔知予瞭了一眼对面的假和尚。
看他摆开阵仗，郑重其事那样，难道是要做法。第一世是疯子，第二世是常人，第三世成了傻子？
应云渡双手合十，“施主杀业太重，已入修罗道，我要渡你。”
他说这句话时，那双眼倒映着跳动的火光，明亮、赤诚，眉心那道金纹似乎在熠熠闪光。火光编成一顶朦胧的金帐，帐中人满身悲悯。
双瞳分日月，眉际一星悬，照见人间苦，三辰不在天。是凡世观音，是清净菩提。
乔知予不为所动，举起酒壶又喝了一口酒，咽下去之后，开口说道：“我还没死。”
应云渡极有耐心的解释：“是渡，不是超度。”
乔知予闻言，终于正眼看了眼面前人。
他如此的年轻，一身的纯净与执拗，像她，像很久以前的她。若是没有经历后宫的尔虞我诈，江湖的刀光剑影，沙场的尸山血海，若是她还在大学的校园里埋首学习，她也会是这样，赤诚、真挚、毫无保留，不惧世道险恶，不畏人心惟危，相信凭自己的努力，可以改变很多，很多的东西。
可惜她没有他那么好运。
不像他天赋异禀，天生白莲佛眼，两岁就被接入瑶光山，修一颗八风不动的菩提心；不像他有人手把手教导，由名满天下的高僧归云大师领入佛门，走得稳稳当当，步步为营；不像他投得一个好胎，做了大奉九五至尊的嫡长子，在天下大定后还俗下山，进可争得储位，退可修得佛法圆满。
他天之骄子，气运加身。
她坠茵落溷，零落成尘。
可恨他都如此受到上天眷顾，拥有得如此的多，令人羡慕令人嫉妒，可依然还不满足，在第一世时对她起心动念，生生坏了她的任务。
一晌贪欢不足以抵消被凌迟的怨恨……
她厌憎他前世的疯魔痴狂，也厌憎他此刻的故作天真！
若非是他横插一脚，她何须沦落到在乱世中杀人无数？如果做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大将军就能让她完成任务，那么修罗道，就是天地间唯一的正路！
大风吹得篝火火光摇曳，在乔知予的眸底点燃一捧灼灼野火。
想起前世旧事总是令人气血翻涌，恨意难消，但面前的应云渡并未做出什么事，好让她抓住把柄出口恶气！要是莫名其妙的上去抽他，又不合适。
乔知予眯起眼眸，隔着火光，阴沉沉的打量了这假和尚几眼，最终还是放弃了在他那张如冰如玉的俊脸上狠狠抽两巴掌的念头。
她站起身，翻身上马，准备把马骑到荒原上跑两圈。夜晚风大，跑两圈，血就凉了，人也就清醒了。
应云渡静静的看着淮阴侯骑马远去。
额心金纹灼烫如火，在他的视野中，无数狰狞可怖的血色幻影相继浮现，而这高大的淮阴侯便处在所有幻影中央，手持长剑，脚踩成堆的尸体，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有的时候，人走上了错的路，或许走得越远，错得就越远。
大将军万人之上，无所不能，可心中魔障已生。好在众生造众恶，亦有一机抽，师父说，只要抓住了这“一机”，万事都会出现转机。
圆月高悬，天地无风。
荒原上，篝火前，应云渡慢慢把掌心贴上了莲花铜镜冰凉的镜面。
刹那间，他的衣袖、发丝无风自舞，温暖的莲花虚影从铜镜之中映出，映在他那张年轻俊秀的脸上，映在他那双疏淡平和的眼底。
千里之遥的瑶光山上，漆黑的空无大殿中，神座上那蛇衔尾和三兔共耳的金纹光芒大盛，开始旭旭转动。
禅房中，正在禅坐的老和尚缓缓睁开双眼，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丝智慧的微笑。
“诸法从因生，诸法从因灭，如是灭与生，沙门说如是。”师父，您交代的事，我已经让无凭去做了，他会做好的。
此时的应云渡身边，篝火停止了摇曳，鸟虫停止了鸣叫，连影影绰绰的鬼火也停止了明灭，身后所有的不言骑肢体僵直，诡异的停止了动作。
天地时间暂停，空间扭曲，所有的一切，都在莲花铜镜之中缓慢旋转。
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
应云渡缓缓闭上了眼，温驯的向前栽去，墨发翩飞间，进入一次亦真亦幻的大梦，沉入一场玄奥莫测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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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人，就是助人少造杀业，扫平心中魔障。应云渡一直这么认为。
可是他才刚刚找到前世那个罪孽深重的大将军，还来不及渡他，自己就差点被他送上了西天。
“把他杀了，切成三百六十五块，丢进江里喂鳄鱼。”
摘星处，幽暗的地下大堂之中，翘着腿坐在高位的摘星处楼主乔迟如是说道。言谈之间，神情颇为轻松闲适。
站立一旁的玄衣女子立即反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人是我救的，我自然可以杀。徐妙，现在我处置个人都不可以？好哇，你想篡权夺位，我就知道，我已经是你的傀儡了。”
乔迟瘫倒在了大堂正中的座位上，神情之间颇为沮丧，过了会儿又像是想起什么，又坐直起来，警惕的问道：“你不是看上他了吧？别看他长得好，其实是疯子，我不同意你和他在一起。”
徐妙白了他一眼，“不知阁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此人会识文断字，正好押去干活。他又是大奉军首领的儿子，日后对我们有用。”
正说着，一个身穿粉裙的少女托着木盘款款而来，裙摆摇曳，步步生莲，如一阵夏日清风吹入这幽暗地底。她走到高台上，温声道：“叔父，妙姨，尝尝姻姻做的茶点。”
徐妙顿时脸上带笑的迎了上去，但乔迟的神色却较为冷淡。
他扫了眼姻姻，没有理她，而是起身站了起来，往高台之下走来。
大殿左右两侧熊熊火光照耀在他的身上，他的脸上。
应云渡猜测，这个世界也许是传说中三千恒河沙界的其中之一，在这个世界里，乔迟还没有参军，还没有造下那么多杀业。莲花铜镜既然把他带到这里，自有它的道理，好，他要阻止乔迟参军，不能让他成为淮阴侯。
等乔迟从石阶上完全走下，他有些诧异的发现，虽然乔迟依旧一身杀气腾腾，但这个世界的他生得比另一个世界的那个他矮小许多，也似乎单薄许多。
“给本楼主一个不杀你的理由。”煌煌烛光中，乔迟仰头问道。
“小僧会做账。”应云渡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如果施主杀了人，小僧可以给他超度。”
“有什么用？”乔迟问。
“消杀业，积善果。”应云渡双手合十，虔诚回答。
乔迟笑了：“你这疯子还挺会装的，最好一直装下去，露了马脚，我就弄死你。”
就这样，应云渡在不知阁与摘星处留了下来。
因为会识文断字，做事又不偷懒，脑子还转得快，很快，他就在不知阁做上了詹事，专门负责各类信息的汇总整理。
不知阁是卖消息的商铺，在各地都设有分部，分部下线人无数，所有重要的消息都会通过分部汇总到中央，由执录进行登记抄录，又由詹事负责归类整理，以备随时取用。
乔迟的手下除了不知阁，还有摘星处。摘星处做的是人命买卖，一开始只是帮杀手接活的掮客，在杀手和雇主之间，赚个牵线搭桥的钱，后来铺子做大了，摘星处就开始自己培养杀手，逐渐成为一方强大的江湖势力。
乔迟事务繁忙，但每天都会抽时间来不知阁总部转一圈，在书山字海中，阅览每日的重要讯息。
应云渡归类整理消息，时常精神紧绷，乔迟却总是要坐在他旁边，趁着他认真做事时，冷不丁问他两个问题，试探试探他。问得久了，估计是自己也觉得没趣，便不再理他，而是自顾自的看讯息，时不时感慨一下。
应云渡分明记得，原来的世界里，乔迟性情冷郁，眼神暴戾十足，可在这里，他最爱看那些大人物的阴私秘事，看着看着还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没有再去参军，也没有再做大将军，应云渡不知道这算不算渡了他，可自己分明也没有出什么力，只是给不知阁帮了一些忙。在莲花古镜中的这个世界，如果乔迟过上了幸福的生活，那么镜外的那个他，心会好受一些吗。
一时走神，手下的动作就慢了些，面前记载着各类信息的纸页堆积得像一座小山，摇摇欲坠。
他赶紧一目十行的看过，将相同类型的讯息按照日期分拣，很快就有小侍推着木车前来，将他分拣的那些纸页运走。有专人将那些纸页数好，每一百页装订成一本册子，每个册子都编好编好，然后入库放在专门的位置。
庞大幽暗的地库中，陈列着一列又一列的木架，架上放满了这些书册，每本书册一翻开，都是一群人波澜壮阔的一生。
第一次进入地库的时候，他被这里数量庞大的卷宗，卷帙浩繁的书册所震撼，乔迟举着一本书站在他身后的高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这就是不知阁，大千世界，尽入书中。”
乔迟微微一笑，意味深长的说道：“每一本书，也是一个世界。假和尚，这用你们佛学术语来说叫什么来着？”
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耳畔隐隐响起阵阵梵呗，应云渡在这一刻，突然悟了师父的偈语。
此方世界，原是笔底红尘，纸上苍生。
他双手合十，却忍不住回首看向站在高处的那个人，那个人有一双黑沉的眼眸，他抬头望去，似乎在那双眼眸的眼底看到了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虫鱼鸟兽……
如果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书册，如果渡你一人就是渡万万人，乔迟，你到底是谁呢？

第29章 第二十九癫
那个叫做徐妙的女子，应云渡一开始并不敢靠近。
他还记得师父说过，千万不要招惹她，她会发疯，可接触下来，她也不过只是个喜欢板着脸的普通女子罢了。
乔迟总是喜欢逗她，应云渡本以为他心悦于她，可是看起来又有些不像。
不知阁里，斗转星移，岁月如流。
他做事越来越熟练，被提拔为不知阁的总詹事。
他的父亲一统天下，登上了至尊之位。
这个消息，他还是从分部传上来的书页上看到的，看到它的时候，他只是略一迟疑，就像往常一样，将书页分拣下去。
乔迟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身后走过来，按着他的肩膀，调侃道：“恭喜恭喜，爹做了皇帝，儿子就是皇子啦。应二，不，二皇子，苟富贵勿相忘啊。”
他从面前的书山纸海中抬起头，只是冲他微微一笑。
山外猿啼鹤唳，世上虎斗狼争，此地白云深。
应云渡没有走，而是留在了这里。
乔迟开始撮合他和乔姻，未果，后来乔姻喜欢上了他素未蒙面的四弟应元珩。
乔迟对他的这个侄女一直冷冷淡淡，从未给过什么好脸色，可想必内心是真的疼爱她。为了能让侄女嫁给已经成为皇子的应元珩，乔迟开始为应元珩效力。
权势的博弈相当凶险，乔迟数次身受重伤，有一次，他被人搀扶回到住处，胸口中刀，性命垂危。
应云渡为他褪去衣衫，愕然发现他胸口裹着厚厚一层缚胸。
乔迟……是女子。
她竟然是女子！
他仓惶闭上双目，可乔迟却有气无力的催促。
“快点，人都要死啦。”
他便只好又睁开眼，但伸出去的手，指尖止不住的颤抖。
她的额角满是汗水，她的眼角泛红，她的唇色惨白。
她很痛，但再也没有叫过一声痛。
像是眼前纱帘被缓缓拉开，面前人的真实模样落到他的眼底，那双疲惫低垂的眼，那瓣失去血色的唇，那具汗湿颤抖的身躯……
佛言四大皆空，可为何他心跳如鼓，都道是诸相不净，为何他心绪不宁。
竹屋外，檐雨淅淅沥沥，竹屋内，卧榻上，他俯身为她缠上最后一层绷带。
“应二，假和尚，为何不敢看我的眼睛？”她虚弱的笑道。
于是他抬起眼眸，再次看向她。或许天气闷热，他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过，有的没入衣领，有的滴落褥中。
“跟了我这么多年，也算劳苦功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她问。
他想了又想，静默摇头。
“长这么大，没被女人亲过吧。”
她眯着眼，上下扫了他两眼，又露出那种他最熟悉的恶作剧般的笑，还没等他做任何反应，她一把扯过他的衣领，仰头吻在了他的唇角。
顷刻之间，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只记得唇上濡湿，只记得鼻间暖香，只看到眼前那张苍白清秀的脸。
心又跳了起来，跳得很快，像是要撞破他的胸腔。
“这算我赏你的。”她抬眸看他，“现在你该回礼了。应二，亲我。”
他撑起身，落荒而逃。
竹屋之外，檐雨不休。
他立在檐下，在狂风骤雨中，举起颤抖的手，缓缓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乔迟说他是个长头发的假和尚，不要假惺惺，师父说佛在心里，不在口中，因此这句“阿弥陀佛”已经许久不念，可此刻他的心如雨中竹林一般慌乱。要念，要念，要一遍又一遍，挂在嘴边。
一阵清风夹着雨丝从檐外吹来，摇动檐下风铃，吹皱门旁石坛内一池静水……
他拧起眉，闭上眼，耳畔是竹林簌簌，潇潇雨声，眼前却是她的眼角笑意，身上汗痕。
行差踏错，竟是心魔已生……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应元珩娶了乔姻，乔姻有了身孕。乔迟依然扮做男装，风里来雨里去为应元珩打点上下。
徐妙知道那日是应云渡为乔迟上了药，气得要拿刀把他切成三百六十五块，丢进江里喂鳄鱼，乔迟把她拦下来。
不知阁里，詹事楼中。
“妙娘，妙娘！你把他杀了谁来为我打理不知阁？妙娘，你听我这一次，以后你来做老大，我都听你的。”乔迟循循善诱。
徐妙用刀尖指着一旁埋头做事的应云渡，看他的眼神好似看流氓泼皮，“他占了你便宜，我要杀他灭口！”
“别别，人家是出家人，四大皆空的。”乔迟无奈的劝道。
应云渡手下的动作凝滞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良久，他忍不住抬起头看了正和徐妙拌嘴的乔迟一眼。看着面前的她，嬉笑怒骂，生动鲜妍，他本该为她感到高兴的，可不知为何，只觉得舌尖一丝苦涩正悄无声息的蔓延开。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朝堂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四皇子应元珩在乔迟的辅助下，势头大好，可三皇子应明宇不愿被其压制，便将不知阁与摘星处这两个江湖之中的庞然巨物竟然暗中支持四皇子一事摆到了九五至尊面前。天子震怒，派出大军围剿过来。
或许这些大奉军中，许多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乔迟的下属，是随她一起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友，是荣辱与共、生死可托的袍泽……在这里，他们依然是官，可她却成了见不得光的贼。
昔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受万人敬仰爱戴的淮阴侯变得落魄狼狈。她自身难保，却还想要保全身边的人，她支开了徐妙，也支开了他，以自己瘦削的身躯扛着大军的围剿，在暴雨里奔逃，在泥沼里奔逃，使尽了浑身解数，最后还是被大奉军擒住。
关键时刻，他及时赶回，挡在挥向她的刀前。
“谁敢拦我？我是大奉二皇子应云渡，应离阔是我的父亲，我命你们放人！”
校场之上，应云渡颤着手将满身是血的她扶起来，扶着靠在自己的肩上，那双一向疏淡的眼里满是愤怒和惊慌。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死了，差一点她就死在他的面前了！
“咳，咳，皇子殿下，好大的官威啊。”乔迟身受重伤，满脸惨白，竟还是忍不住开玩笑。
应云渡生气的问：“为何将我支开？我是天子的儿子，他们不会拿我怎样，倘若我在你身边……”
“天家无父子，你不了解你的爹。”乔迟摇了摇头，神情疲惫：“别掺和这摊混水，回你的瑶光山吧。”
大奉军把乔迟押入了大牢，她伤得很重，他为她上了药，寸步不离的守着她。
地牢昏暗潮湿，气味浊闷不堪。
乔迟靠在木栏上，恢复了一些力气，又开始不着调：“这一世算是又搞砸了，说不准我很快就会死。”
“死了以后，下一世，本楼主就做个大将军。位高权重、万人之上，金印紫绶、国之柱梁，所有人都得跪在我面前，所有人，咳咳，所有人都不能对我指指点点。”
应云渡闻言，深深的看了一眼她的侧颜，声音不自觉的温柔下来：“如果你要做将军，会是一个很厉害的将军。不过……”他笑了笑，像是在自嘲，“我不会让你死。”
乔迟又问：“如果有下一世，你要做什么，还是和尚？”
“对，还是和尚。”应云渡神情平和的点头。
乔迟扭过头来看他，认真道：“那你要像这一世一样正常，否则，本楼主一定狠狠地收拾你。”
“还有，我的大名，叫做乔知予……”
那一天过后，乔迟没有好好呆在大牢里等着应云渡救她出来。
她逃了，逃到了四皇子的府邸，逃去见她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可应云渡再赶到那里时，只看到漫天大雪里，乔迟躺倒在雪地上，身上扎着匕首，身下是不断洇开的殷红的血，姻姻两手是血，满脸是泪的守在她的身边。
“乔迟！”他仓惶的跪倒在她身边，想要把她救回来。
可她腰腹的伤口太大，冒着热气的血不断从里面涌出，无论怎样都止不住。清秀的脸上，青黑的死气已现。
“姻姻，为，什么？”乔迟躺在雪地里，睁着眼，缓缓呼尽了最后一口活气。
“因为……我是人啊。因为我是人，可你只是把我当做工具罢了。”
乔姻看着地上的乔迟，脸上的神情似笑还哭，“叔父，你从来没有对我笑过，也从来没有爱过我。你催我成婚，催我生子，说是对我好，可我知道，你的心是冷的，你只是把我当做工具罢了！”
“我不期待任何人的真心，我乔姻也不要真心，我要至高无上的权势，我要生下皇子的儿子，让他成为世上最尊贵的人。我是他永远的母亲，只有他会永远爱我，不像女儿会出嫁，不像丈夫会纳妾，也不像你……一边给我最好的，一边，却瞧不上我。”
乔姻顿了顿，想是想要压抑住心中愤懑，可还是哭出了声：“我也不想这样，是你教的！叔父，你把我当做工具，我也就这样对你，开心吗？痛吗？”
“这么多年，我这么听话，这么想要讨好你，所有人都喜欢姻姻，可是叔父，你为什么连笑都不对我笑一下？我恨你，我好恨你！”
“谁不爱我乔姻，谁就该杀！你们都是贱人，全都该死，全都该死！全部都该成为我儿的垫脚石！”
雪地之上，应云渡颤着手擦去怀中人脸上的血痕，看着她逐渐冰冷的躯体，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人撕去一片血淋淋的肉，疼得他眼前发黑、胸间窒闷。
“乔迟……”
不该是这样，明明不该是这样……
她此生明明少造了这么多杀业，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难道做好人反倒该横死，做恶人益寿连年，这是什么道理？
天道，轮回？谁来解释？
因缘，业报？属实可笑！
如果这就是她命定的结局，一辈子潜行暗处，被本该成为战友的将士围剿，最后死于至亲手里。那这命，他就要替她彻底改过！
胸口的莲花铜镜隐隐发烫，顷刻之间，眼前光芒大盛。
光芒之间，他垂眸看向怀中女子苍白的脸，悲伤的眼底隐藏着难以觉察的情愫。
要为你，种善因，结善果。
于诸惑业及魔境，世间道中得解脱……

第30章 第三十癫
这一个世界，没有淮阴侯，没有摘星处，没有不知阁，自然也不会有应云渡熟悉的那个乔迟乔知予。
摘星处与不知阁原本所在的据点，空空如也，盛京淮阴乔氏的家主，另有其人。
应云渡站在大千世界中央，望着四周人潮汹涌，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将他席卷而去。
蕉中覆处应无鹿，汉上从来不见花。
是否一切只是幻中生幻，无论一身戾气的淮阴侯，还是狡黠聪慧的摘星处楼主，都只是他在莲花铜镜中看到的一场幻影？如果说世界只是一场纸上风月，那这亦真亦假风月中，是否真的曾经有过她？
他举起双手，缓缓合十，口称陀佛，可诸天神佛并没有给他回答。
“二皇子殿下，您就听老奴一句劝，回宫吧。”王福公公跟在他身侧，劝了又劝。
“找人呐，不是您这个找法，要画像，要贴榜，还要布下悬赏。回宫，让大家伙帮您找吧，陛下他挂念您已久了。”
应云渡无处可去，只好随王福回了皇城，做上了从未真正做过的天家子弟。
这个世界的至尊已经垂垂老矣，言谈之间舐犊之情深深，可当他抬起头，在那张威严莫测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温情，只在那双如鹰隼的眼眸里，看到剑戟森森，看到尔虞我诈，看到一环扣一环的戒备、审视与谋算。
至尊是天子，不再是他的父亲，在至尊布下的偌大的棋盘中，他也变成了一枚棋。
他被扶上了储位，成了大奉的太子，天下的储君。
“……嫡长子应云渡，为宗室首嗣，天意所属，兹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立储大典上，曾为了这个位置厮杀不休的三弟和四弟遥遥望着他，眼里的不甘都快要化为实质，但很快，又忍耐着小心翼翼的掩去。
谁都没想到，至尊竟选了一个根基全无，一心念佛的废物做太子，可仔细一想，又都能揣测到这是为何。他是一个幌子，一个傀儡，一个毫无威胁的儿子，让年迈的至尊可以安心做这天下的主人。
他站在高台上，垂看百官随着礼官唱词而纷纷稽首，抬眼见远方天穹浩渺无垠。天地间没有一丝风，一只蝴蝶从他面前翩翩而过，让他的视线随着这只蝴蝶而去。
蝴蝶梦惊，化鹤飞还，荣华等闲一瞬……
他突然想回家，他想回到瑶光山，想回到空无殿，想在菩提树下一遍又一遍的诵经，一次又一次的扫地。
可茫茫尘世中，为何就偏偏还有一个乔知予，让他如何也放不下。
为何还没遇见她？佛说万法皆空，缘起而生，难道她和他之间的缘分就已经算是尽了吗？
应云渡住进了东宫，每日在东宫和紫宸殿之间往返，摸索着学习处理政务。
东宫和紫宸殿之间隔着御花园，阳春三月，莺歌燕语，海棠花开。
这一世，他在花树下遇到了她。
不是暴戾的百战将军，不是狡黠的杀手首领，她只是一个穿着绯红宫装，树下折枝的女子，却在一个回眸间，就让他心旌摇曳。
“你是……太子殿下。”她问。
花下，她的眉如远山迤逦，目如秋水含波，发如堆云砌墨，绯红精细的衣裙穿在她身上，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炽烈危险，却让他想要不顾一切投身其间。
“这一世，我找了你很久很久。”他静静的看她。
日光之下，他的眼睛里满满都是眼前人的倒影，有藏不住的爱意在琥珀色的眼底慢慢泛起波澜。
他想接住她，想靠近她；想她像上一世一样，夸他一句“假和尚，真聪明”，调侃一句“这是赏你的，该你回礼”；想见她这一面，以后也日日相见。
可面前的女子脸上带笑，脚下却小心倒退一步，“殿下贵人多忘事，本宫封号为玉，还曾参加过殿下的立储大典。”
她是妃子？
她竟然成了他父亲的妾室？
应云渡的笑意凝在了脸上，随即恍然想到，是啊，这里是御花园……
可是这么骄傲的人，受困于这宫墙之内，她难道真的心甘情愿？
不做大将军，不做杀手首领，做了后宫妃嫔，可算不生魔障，结了善果？
铺天盖地的苦涩压过了一切，想靠近的那一步再也迈不出去，他双手合十，可怎么也念不出那一句“阿弥陀佛”。
花下玉妃衣袂翩跹，她敛袖行礼，似是想道别，但话到嘴边，话锋一转，又问起了他有无婚配。
应云渡只能苦笑，他知道，她又想要撮合他和她那位侄女。
“云渡自小在瑶光山长大，从未有过意中人，也从未婚配。”
乔知予闻言，似乎有些好奇，“瑶光山在何处。”
“西去千里。”
“真远。”她点点头，不知在想什么，眼中流露出一丝希冀，像是期待自己也能去看看。
“其实不远，从盛京到瑶光山，往返仅需二十日。有一天，你会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你的一众属下，在萧萧寒风中打马穿过琥珀川，顺着流萤河，一路往西，你会走得很快，直到抵达弥望原……”应云渡说的很认真。
乔知予听得一头雾水，追问道：“然后呢？”
“你会遇上我，你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我，你说你来接我，接我到红尘的最深处。”
“本宫成功了吗？”
应云渡缓缓点头，凝视着她，温柔苦涩的说道：“成功了。”
乔知予沉吟片刻，敛袖福身道：“本宫有事，先行告辞。”
“乔知予。”应云渡最后喊住她。
在花瓣纷飞的海棠树下，他的神情似笑还哭，“你说的没错，我六根不净，七情不舍，其实是个假和尚。”
玉妃皱起眉，不解的看他一眼，转过身走得更快了。
在她身后，应云渡望着她逃也似的身影，只觉得心中空空。
爱不重不生娑婆，念不一不生净土，他喜欢她，心悦于她。可他不懂的时候，不敢与她亲近，待到他懂了，却与她相隔云水千重。
他抬起手，纤长的手指不自觉的抚上唇角，苦涩再一次在口中蔓延开来，苦得他忍不住蹙起眉头，眼角泛红……
后来他知道，天子后宫三千，玉贵妃圣眷正浓。
她做大将军时是个好将军，做杀手首领是个好头儿，做妃嫔自然也能宠冠后宫。
这一世，她没有杀过人，一身清气，没有魔障，也不需他渡。
她过得很好，他该走了，脱去这一身华冠丽服，回到他最想回的瑶光山，去念经，去扫地，去做除了扰她以外的一切事情。
可偏生临行前，他却在夜晚的御花园里看到了那一幕——
“爬过来，像狗一样爬过来。”
天子衣冠楚楚的坐在凉亭里发号施令，她衣衫不整的在卵石小径上四肢着地的……爬过去。
爬过去……像狗一样……爬，爬过去……
像是被人当头狠狠敲了一棒，敲得他脑浆和着热血砰然炸裂，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切，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看得双目赤红，浑身颤栗，看得他心魔四起，面目狰狞。
他想起她的第一世，尸山血海，煞气冲天，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他想起她的第二世，刀光剑影，快意恩仇，潇潇洒洒，纵马江湖。
第三世，她，像狗一样在地上爬！
她为什么要跪在地上，她为什么不拔剑杀人，她不杀，他来杀！他来替她杀！
可是乔知予看到了他，只是拧着眉，向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敢反抗，她在忍？
是，她是天子的妾室，是该忍，可应云渡不想让她忍。
他看过她万人之上，风光无限的模样，他也见过她意气风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样子，她本该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可最后却被踩入泥泞，成为别人的足下之尘。
如果这就是善果……
如果这就是善果……
那他不服！
他狠狠咽下喉头那险些被激出来的一口血，转身离开。冷风吹开他的碎发，露出那双闪烁着血光的眼眸，眸中平和尽散，取而代之的是充溢着整个眼眶的怒和恨！
天道残缺匹夫补，应云渡要好好给它补一补……
他贵为东宫太子，虽然刚刚立储，毫无根基，但有上一世管理不知阁的经验，他悄无声息的组织起一批潜行暗处的势力。
其间，他多次询问乔知予，让她跟他一起走。只要她愿意，他有能力带她离开这处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离开他那令人恶心的该死的父亲。
可这一世的知予她只是一个毫无依恃的女子，就像世间所有其他的女子一样，哪怕受到残忍的对待，依然咬牙忍耐，希望自己的忍耐能换来圆满的结局。她毫不意外的拒绝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了他。
既然她不愿意随他走，他又不愿看她继续忍受这种羞辱，那就只有那一条路可走。
好，好好好……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
应云渡的地下势力发展得越来越大，他在朝堂上亦开始崭露头角。他本就聪慧，又有两世记忆，如今贵为储君，沉下心欲做成大业，更是上手迅速。地下势力被他以各种手段飞速洗白，一批又一批的朝臣缓缓站到他的身后。
宣武帝精心挑选的吃斋念佛的废物儿子成为了最狠最毒的那一只狼崽子，被一个与权势毫无干系的理由激起了浑身血性。
盛京上空，笼罩着厚厚的阴翳。
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一道惊雷猛地落下，将这片天地都改换！
应云渡也已经做好充足的准备，毕竟，储君上位当皇帝，让他老子滚去做太上皇，这可不叫篡位，这叫做——继承大统。
可惜，这一日终究还是没有到来……
当他最后一次去见乔知予的时候，一着不慎中了别人的招。
他或许该用最后的理智控制自己逃离她的寝宫，可她喊了他的名字。
难耐的情热之中，上一世她的话在耳畔突然回响：“现在你该回礼了。应二，亲我。”
理智轰然崩塌，他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灯烛被夜风吹灭，大殿纱幔翩飞，热汗涔涔，耳鬓厮磨，销魂蚀骨，抵死缠绵。
什么清规戒律，什么礼仪教条，全都抛到了脑后，此时此刻，他只想和她在一起。
……
此事过后，应云渡将知予宫中宫人全都封口，可他没封住一个人——乔姻。
她再一次将她的姑姑卖了！
宣武帝突然发难责问，乔姻出来作证，应云渡被剥夺储君身份，乔知予也被褫夺了封号，两人被当场下狱。
昏暗的大牢里，乔姻提着食盒前来探望。
她穿了一身娇艳的粉色衣裙，身上施了香粉，行动间卷起香风阵阵。
“姑姑，我来看你了，给你带了栗子糕。”她蹲下身，取下食盒的盖子，端出两盘花色好看的糕点，摆在监牢的地上。
乔知予失望透顶地凝望着她，“丽妃她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姻姻，这些年我对你如何你自己清楚。你说在宫外过得不好，我把你带到宫里手把手的教养长大，我把你当女儿一样疼爱，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姑姑，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做了错事被抓到把柄，得认。这是你教我的。”
乔姻神色淡淡：“姑姑是很爱姻姻，但给不了我想要的，因为你自己的一切都是从姑父手里乞得，哪里还能有多的给我。”
乔知予问道：“连我都给不了你的东西，又有谁会轻易给你，你的脑子是摆设？”
“丽妃娘娘带我找到姑父，姑父说只要我做证，他就让我进宫为妃。我一直想进宫，可姑姑你却不让，我说过再也不想再过宫外那种生活，颠沛流离受尽冷落，可你却一直想把我往宫外推。说什么自由说什么幸福，可姑姑你在宫里不也过得很快乐吗。”
“姻姻，泼天的富贵不是白来的。”乔知予摇了摇头：“在这里，女人都是工具，不仅要供人取乐，还要被用出去拉人下水。如果可以好好的活，可以得到完整的爱，难道你愿意做这个工具？”
“愿意。”乔姻点头道：“而且姻姻会做得很好，比姑姑还要更好！”
“好姻姻，不愧是姑姑养出来的食人花，我在天上拭目以待。”乔知予笑了笑：“人心都是肉长的，下辈子，傻子才爱你。”
宣武帝决定将应云渡软禁于昙泉别宫，侍卫带应云渡走时，他死死抓住乔知予监牢的木栏，眼里满是不甘：“我会带你走，我一定会带你走，等我……”
乔知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摇了摇头。
应云渡没想到，这竟是他与她的最后一面。
再次从昙泉别宫逃出来，已经是两月以后。天上再次下起了鹅毛大雪，街头巷尾百姓畅谈着妖妃伏诛的种种传闻……
他跌跌撞撞，爬去了她的坟前，挖开坟墓，打开棺材。
她的尸体已经不成样子，可他还是认得出来，那是她，真的是她。
一股巨大的悲恸将他笼罩其间，让他无力的跪倒在雪地上，呆愣良久，哭了，又笑了。哭得满脸是泪，笑得笑意癫狂。
错的是他啊！是他心魔生执，是他纠缠不休。他还没来得及为她讲经，为她诵法，日日夜夜，与她相守……
鼻间垢秽腥膻，棺中血肉淤烂，他似哭似笑的踩了进去，眼前是地狱景象，可他却想起她的一颦一笑，想起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应二，二皇子，苟富贵勿相忘啊……”
“应二，假和尚，为何不敢看我的眼睛？”
“别别，人家是出家人，四大皆空的。”
“如果有下一世，你要做什么，还是和尚？”
……
所有鲜活的脸，最后都变成眼前这张苍白青灰的脸，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一个声音。
此心非此心，诸行亦无常；此身非此身，空空一皮囊。
无物能牢，何况蠢兹皮袋；有形皆坏，不闻烂却虚空。
只是皮囊，却是他唯一能触碰到的，只要是她，无论成为什么模样，他都如珍宝爱惜。
他从棺里捞出她的身体，俯身吻上她冰凉的唇，眼角一滴泪珠坠落。
还会有下一世吗？
对不起。
莲花铜镜再未亮起……
他取了她的指骨，做成了一串佛珠。
他回到了瑶光山，可这里的悟惑寺从来没有空无宗，也不曾有空无殿，归云大师是一位面生的师傅，这里不曾有任何人认得他。
他把那串佛珠挂在了院内那棵巨大的菩提树的枝桠上。
莲花铜镜终于开始发出亮光，他在那道光里看到数不尽的幻象。
“宿主啊，你已经猝死掉啦！要想活着回家，就要开始打工，我222虽也是一个打工仔，但是会全力辅助你哒！”
“好吧好吧，说说你们的任务，太难的我不会做喔。”
“不难不难，首先呢，我们这个世界是一篇小说，叫做《外室春生》。而你的任务就是……”
……
温暖的莲花纹缓缓浮现，将疲惫至极的他包裹其间，带他返回原来的世界。
光纹的余晖扫到树上佛珠，使其形象亦真亦幻，明灭不定。
一阵风吹来，将佛珠吹落，穿越层层时空，落入树下十五岁的应云渡怀中。
他拾起这串光洁如玉的佛珠，好奇的看了看头顶菩提树，双掌合十，默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第31章 第三十一癫
弥望原上，矮树林之中。
天地间一缕清风吹来，篝火又开始摇曳，鸟虫恢复鸣叫，林间鬼火影影绰绰。身后，不言骑们就着烧暖的水，开始啃起干粮。
荜拨作响的篝火旁，苍白俊秀的小和尚缓缓睁开双眼，火光倒映在那双平和疏淡的长眸眼中，明明面容如此年轻，眼中却萦绕着看尽世事的沧桑。
身前的莲花铜镜已经彻底失去光亮，他静静的伸出手，指尖一触上去，铜镜便化为涅粉，风一吹，随风而去，消散在天地之间。
远方有马蹄声隐隐传来，他猛地抬起头看去。
圆月高悬，风中夹雪，那抹身影头顶明月，出现在矮林的边陲。
是她！是她！
应云渡顷刻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跌跌撞撞迎上去，那张俊秀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那双眼满是失而复得的惊喜和恐慌。
荒原上夜寒风冷，乔知予出去纵马逛了几圈，吓跑了几只扒坟的狐狸，踩散了几簇贴地的鬼火。等空中开始飘起薄雪，心中那股子被激起来的怒火也被冷风压下，她终于打消了莫名其妙上去抽那二皇子几巴掌的念头，整个人优哉游哉的打马回营地。
然而刚走在坎上，还没下坡进树林，垂眼就看到有个瘦削白影跌跌撞撞，鬼一样向她奔来。
月光照在他俊秀如玉的脸上，一派痴绝狂乱，好似她没在的这会儿功夫，他迅速就从六根清净的和尚，变成心魔生执的和尚。
好样的！有他第一世的神韵，说疯就疯，疯得很有风情。
乔知予没有动，她勒住马，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二皇子，看看他到底想要干嘛。
应云渡终于离他想见的人越来越近……
月如圆盘，高悬于她身后，她骑在马上，像一柄出鞘的长剑峥嵘屹立于这月色之下、风雪之中。
在那一刹那，仿佛有铃声轻响，前尘往事席卷而来，绯红衣裙的花下女子、女扮男装的狡黠首领齐齐回头，她们的影子重合于她一人身上。
“知予……”他心中触痛，眷恋向她伸出手，想要将她挽留。
然而下一刻，一道马鞭伴着呼啸的疾风猛地甩过来，狠狠抽在他的身上！巨大的力道抽得他踉跄的倒退两步，愣了半晌，他呆呆的抬头。
“直呼长者名讳，大不敬。”淮阴侯居高临下，一脸兴味的觑着他，“你该叫我什么？”
应云渡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委屈，他上前两步，无措道：“知予……”
迎接他的又是狠狠的一道鞭风——
“啪！”
乔知予提着马鞭坐在马上，回忆着第一世他拖累她做任务的场面，又回味了一下方才的手感，只觉得一股清气从心底缓缓升起，直达四肢百骸，爽！爽得她头皮发麻！
“嗯，再来。”她勾唇一笑，看向马下的俊秀男子，笑得颇有几分期待。
看见乔知予笑，应云渡愣了愣，便也跟着笑，只是那笑容里，有几分恍然，又有几丝痴狂。
身上的鞭痕火辣疼痛，疼到了骨缝里，可是越疼，越提醒他，她不是一场梦，她真真切切的活着；越疼，越让他清楚，这一世她没被人肆意欺辱，没有被人践踏入尘土，她如昭昭明月，高悬万人之上！
打得好，打得再重，他也心中舒爽。
乔知予本等着应云渡再发疯，再好好赏他几鞭子，可他却停留在原地看着她，神色沉醉，心驰神往。
良久，他终于开口，温顺道：“叔父。”
方才那鞭子抽在他左右两肩，乔知予纯粹是为了泄愤，手劲颇大，抽得他衣下皮肉瘀伤，在他的月白素衫上沁出可怖的斑斑血痕。但他似乎毫不记恨，再次迎上前，一双长眸温柔的看向乔知予，“云渡接叔父下马。”
没想到，这还是个不怕疼不怕死的。
借着月光，乔知予仔细端详了他两眼，直接探手卡住他的脸，强迫他仰起头来。
她居高临下，他被迫仰视，这个姿势分明是如此屈辱，可他的眼中丝毫没有憎怨，只有满心满眼的信赖。可能是怕她突然抽手，他抬手附上了她的手，让她的手更紧更牢的挨在他的脸侧。
他仰视着她，如玉的脸颊在她的掌心厮磨了一下。那副模样，眷恋而顺从。
不得不说，这个视角让乔知予有点莫名的快意，她记得第一世时，面前这位还曾是东宫太子、大奉储君，如今竟然乖乖喊她叔父，温驯的埋首在她的掌心任她赏玩。他可是宣武的嫡长子，如此的年轻，如此的俊朗，如果真的被她在这儿给玩了，到时候宣武脸上的表情，一定会非常、非常的有意思。
想到这儿，她饶有兴致的一笑，拇指上冰凉的墨玉扳指慢条斯理的划过手下温热的肌肤，激得他颀长的脖颈不自觉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让他的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她垂眸，欣赏着他强忍战栗的模样，眸中暗色更深。
以前没仔细看，如今一看，这应家二子，真是颇有几分姿色，比他爹有味道。更何况他打都打不走，啧，真是一只乖狗……
可真的有人会心甘情愿做狗吗？她不相信。
“云渡，告诉叔父，你想要什么？”她沉沉问道。
应云渡的母族已经没落，与父亲又有十八年未见。毫无根基的皇子，回京之后想要立足，势必会寻找倚仗，很明显，他想要找的倚仗就是他面前的叔父淮阴侯。
如果吃他这一口就得助他争储，乔知予认为这个男人的身子还没有让她馋到那个地步，毕竟她可是四皇子的“亲爹”。虽然她常常色授魂与，但情夫和儿子之间，选儿子还是更加稳妥的，孩儿他娘还巴巴指望着她呢。更何况孩儿他娘的蜜腿和大胸也很妙，论及做权色交易，他恐怕得往后面稍稍，她有些忙不过来。
可应云渡什么都没要，他将佛珠取下，放在了乔知予的掌心。
佛珠非石非玉，萦绕着一股浅淡梅香，握上去遍体生凉，令人心中燥意都平息几分。
乔知予拧起眉，打量着这串佛珠，总觉得它似乎有些玄机。
“这是本就属于你的东西，如今算是物归原主。”应云渡淡淡冲她一笑，话锋一转：“叔父，带我回盛京吧，许久没见到父皇，想他。”
送二皇子抵达盛京时，已经到了十月底，枫叶红遍山野，四处都是桂花香气。
与乔知予的预想不同，在第一世时所图乃大的二皇子没有回到朝堂，也没有参与到储位的争夺。他与宣武见了一面之后，就自述自己并无还俗之念，随后落脚到了城郊某处僻静佛寺，竟然仍然要做个与世无争的和尚。
倘若应云渡并不想争储，那么那一日他的顺从就变得令人玩味起来。乔知予坐在淮阴侯府的大堂之中，百无聊赖的盘着那串佛珠，心中思绪纷纷。
乖侄儿不会喜欢被人抽吧？
这样想来，他比他的爹，更加有味道了！
他不当太子实在可惜，毕竟在东宫玩太子，这是一种多么刺激的体验，来上一次，不虚此生……
思即至此，她的唇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戏谑的笑意。
这主意劲啊！又不是不行，任务要是完不成，她乔知予不仅要去东宫玩太子，还要在紫宸殿上玩天子！世界都要毁灭了，她有什么不敢做的？
她举起自己的手，将这只染过无数人血的阎罗手看了又看，只觉得这三生三世的苦，如果要结算的话，前十个巴掌必须得抽到宣武那老屌子的脸上，而后面的就得……
“伯父一路辛苦，快尝尝姻姻泡的茶。”
乔姻小心翼翼的端着漆盘进来，盘上放着茶盏和茶点。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织锦宫裙，云鬓雾鬟的发间点缀着柔白的珍珠簪花，一张芙蓉面粉圆白净，看起来乖巧可爱。
她一走近，乔知予就闻到她身上一股冷梅花香，唇上口脂的颜色也十分眼熟。很明显，小姑娘自从改主意之后，又开始乖乖的按照伯父之前吩咐的来打扮，从头到脚都写满了两个字：听话。
不过只是看起来听话罢了，她心里还是有她自己的小算盘，而且这小算盘还尽算些糊涂账。
即使如此，已经好很多了，比第一世聪慧伶俐，比第二世自信开朗，愚蠢和恶毒的程度也稍稍有所减弱，总归比前两世有希望。长得歪是歪了些，还不算无可救药嘛。
只要姻姻能稳得住，乔知予简直就是钢铁的意志，铁血的精神！在她看来，只要没有彻底的烂掉，那就是好，那就是很好……
认认真真的打量了面前的小姑娘两眼，乔知予抬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声道：“西郊秋猎快开始了，届时盛京所有青年才俊都会参加，好好选选，若没有合意的，也不着急，慢慢来。”
姻姻抬眼看了眼伯父，只见伯父眉宇之间有丝淡淡的疲惫。心里有些担忧，她便忍不住问道：“听说瑶光山很远，这一路一定十分坎坷吧？”
乔知予闻言，茶都顾不上喝了，大为欣慰，感觉姻姻又长正了几分，人生简直充满希望。
顿时，什么搞搞乖侄儿，什么紫宸殿上玩天子，全都被她抛到了脑后，都是虚的，都是虚的！任务要紧，回家要紧！
她神清气爽的一笑，长出一口浊气，宽慰道：“不远。过来坐，这几日过得怎么样，学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都和伯父说一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癫
盛京西郊，梦云山，崇吾寺。
枫叶漫山红透，香火经年不息，满山云雾缭绕。
小雨淅沥，巍峨宝殿之前，应云渡身着僧衫，持着扫帚，躬身扫去湿漉漉的石阶上的落叶，一下一下，像是扫去心上尘芜。
他在崇吾寺本是以瑶光山空无宗弟子的身份落脚。宫里的人或许和崇吾寺主持打过招呼，主持大师将他奉为上宾，让他不用做扫洒杂务，不过他每日做完早课，依然在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沉静温和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得赞叹一句虔诚。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到底在谋算一些什么。上一世未完成的大业在他的心里勾勒出大致的形状，这一世，他会慢慢的钩织自己的势力，更有耐心，更加隐蔽，更加不留痕迹。这样做的目的并非为了追逐什么权势，而是为了她。
九五至尊如今还未年老，可眼中依旧剑戟森森，应云渡数日前在紫宸殿中见他一面，便知道他日后会变成上一世那般多疑猜忌的扭曲模样。知予要完成什么任务，他其实依然不是很懂，但他明白，这个任务多半和乔姻有关，也和大奉王庭有关，既然如此，他会慢慢发展势力，等待她需要他的那一天。
父亲年老智昏，这龙辇或许由三弟四弟来坐更加合适，实在不行，他来坐也不是不可以，其实他觉得，这个位置似乎由她来坐更顺眼些。
“梦云山的雨里有檀香气。”
一道轻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应云渡转身一看，只见淅淅沥沥的小雨中，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着桃色衣裙、举着油纸伞的温婉女子。
她挽着一个小竹篮，持着伞站在石阶上，浑身像是萦绕着一股江南水乡的柔雾，如烟似幻，叫人将她看不真切。
徐妙。
她似乎不该在这儿。
应云渡不动声色的开口：“女施主说得是。”
“装什么装，蠢和尚。”徐妙当即拧眉，难耐的别开了脸，似是懒得看他。
应云渡沉默良久，“你好像不该是这样……”
此世没有不知阁和摘星处，她不该认得他。更何况他记忆中的徐妙，常年拉着一张脸，杀伐果断，冷若冰霜，就算出现在崇吾寺，也不该是这副温温柔柔江南女子的模样。当然，方才她一开口骂人，恍惚间，应云渡感觉又回到了第二世，但正因如此，更给人一丝诡异的割裂感。
“你不也不该是这样。”
徐妙冷笑一声：“瑶光山的小和尚，你的镜子呢？你有通天彻地之能，最后把我的知予，把我们的楼主救回来了吗？”
梦云山的枫叶猩红，红得像是那一世四皇子府邸里的雪地，上面全是她最爱的人的血。
徐妙赶到那里的时候，乔姻瑟瑟发抖的坐在雪里，她的面前躺着已经没了呼吸的乔迟。
乔迟，徐妙讨厌她的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男人，而且是那么不吉利，她就真的迟来一步，没有见上她最后一面。
她更喜欢她的字——知予。她总是毫无保留，把一切都予给了别人，然而最后就这样死在别人手里。
徐妙一辈子最讨厌蠢人，如果别人这么蠢，还把自己蠢死了，她可能会嘲讽一笑，可落到知予身上，她却连哭都哭不出来。茫茫大雪间，她抱着她的尸体，汹涌的恨在心中沸腾，只想把世上所有人都捅死，然后一把火把世间一切都烧成灰烬，全都该死，全都去死！
姻姻还以为她会放过她，毕竟平日知予一向对她冷眉冷眼，而她这个外人反倒对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这颗蠢脑袋大抵想不到她是爱屋及乌，如若姻姻不是知予的侄女，她连笑脸都不会给她一个。
江湖儿女，生离死别是常事，徐妙迅速手刃了姻姻，为知予报了仇。姻姻死前，颠三倒四的说应二曾经来过，拿着块发光的镜子，失魂落魄的消失在原地。
徐妙对这些奇闻怪谈向来是嗤之以鼻，可那时她的内心深处却真的希望有这么一回事，希望她最讨厌的应二拥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会因为他对知予的情意而将她救回来。
然而她抱着这一丝微小渺茫的希望，等了很久很久，从冬天等到春天，等到知予的尸体都坏了，没有任何转机出现。她只能接受，知予是真的走了，世上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她再也找不到她，再也没办法和她拌嘴吵架再和好，没办法牵她的手，没办法与她十指相扣，没办法假装困倦，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
世上的蠢人这么多，该死的人更多，为什么死的偏偏是她？世上死而复生的人也不是没有，凭什么她就不能活！
应二果然是个废物东西，优柔寡断难成大事，那些什么发光的神器，她要统统抢来救知予！
于是在某个雨夜，徐妙终于忍无可忍，带人浩浩荡荡冲上了瑶光山悟惑寺，按倒住持严刑逼供。
老住持当场吓晕了过去，一个叫归云的老秃驴站出来，义正言辞的说悟惑寺压根没有什么逆天改命的宝贝，她不信，他就开始咬文嚼字。
“阿弥陀佛。”老秃驴双手合十，慈眉善目，慢慢吞吞：“女施主，百态之世原是苦海，看破红尘方为……啊！”
徐妙一拳头攮过去，世界安静了。
后来，她让手下把悟惑寺掘地三尺，依然没有找到有用的东西，于是她开始推经幢，断屋梁，倒浮屠……
她哭了吗，她不记得，只知道那时浑身颤抖，脸上冰凉。
手下从浮屠塔里扒出一些先贤大德的智骨，有人常常会供奉此物，她也不知道怎么用，情急之下就磨碎了口服。味道真是奇怪，还一点用都没有。
那一世，徐妙活了很久很久，看着这大奉天下频现天灾，北方赤地千里，南方洪水滔天，地龙翻身、蝗灾、瘟疫、轮着番的来，千里无禾、饿殍载途、反贼四起、天下大乱。
最后是怎么死的，她自己也忘了，只记得睡了长长的一觉，再一睁眼，就成了安乐坊花萼相辉楼对面布庄的老板娘。
那时天下大定，大奉定都盛京，大奉所有将士们喜气洋洋的骑马游街，沿街无数百姓向他们这些开辟太平的功臣抛掷花枝香果，其中被掷了最多的人，赫然便是徐妙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知予。
这一世，知予长得高了许多，也壮了许多，那张脸少了一些混不吝的痞气，多了身经百战的英武与坚毅。或许这一世她已经不是女身，或许她已经是个男人，无论是男是女，徐妙都不在乎。人生苦短，她只想和她在一起。
当知予骑马的身影慢慢远去，徐妙从窗口回过头，屋内，她此世的丈夫正因为她无所出而对她污言秽语，骂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闹着要纳妾。于是她对他微微一笑……
很快，花萼相辉楼对面那布庄的老板娘成了个小寡妇，布庄办不下去，改成了胭脂铺。
安乐坊的地痞流氓看小寡妇好欺负，天天对她动手动脚，她一介弱女子，当然要被追得无处可躲，某日便一不小心摔倒在来安乐坊酒馆喝酒的淮阴侯面前，被侯爷扶起来的时候，眸中带泪，神情慌乱，鬓角还别了一朵新丧的小白花，端得是无依无靠，楚楚可怜。
胭脂铺从此多了位身份尊贵的常客，照拂着守了新丧、孤苦无依的女老板。
与此同时，盛京的地下暗河鬼市慢慢出现了两支神秘的势力，一支叫做不知阁，另一支叫做摘星处，发展缓慢却稳扎稳打，行事老练。
徐妙身边人手不够，其实有些苦恼，听闻应二被知予接回来了，便来看这蠢和尚还像不像前世那么好骗，结果一看就看出来了一些门道——他不一样了。
或许是像她一样突然回忆起前世，也或许他另有一番际遇，总而言之，既然被她逮到，那就为她所用。
“我在鬼市重建了不知阁和摘星处，你掌前者，我掌后者。”徐妙望着小雨之中的满山云雾，轻声道：“知予想做一些事情，我看得出来，希望日后我们能帮到她。”
应云渡没想到能遇上徐妙，也没想到她竟然已经在重建势力，甫一思索，他便答应了下来。
完成了心头一件大事，徐妙心里轻松了一些，她瞥了一眼面前这僧衫微湿的蠢和尚，只觉得他比以往稍微顺眼了一些，随口问道：
“你与以前相比，确实是变了许多，额间金纹呢，不是胎记吗，怎么没了？”
“送人了。”应云渡垂下头，又继续扫起落叶。
“这也能送吗，送给谁了？”
应云渡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情动的脸，他抿了抿唇，“有缘人。”
盛京乔府，兵荒马乱……
乔怀和柳婳正在胆战心惊的复习《爆改世家败类改不成功就地打死的三个五年计划》，晚上大哥要抽背，背不出来肯定要被收拾。
乔铭兴高采烈的为秋猎做准备，翻找着家里能用上的东西全都攮进马车里，时不时还要高兴的嚎两句漠北的民歌。马车周围杂物丢了一地，管事吴伯面不改色的令下人趁家主看见前赶紧整理。
屋内，铜镜前，乔知予百无聊赖的为乔姻编着辫子。
一年一度的秋猎即将开始，届时整个盛京的高门大族子弟们都会参加。秋猎也不仅仅是狩猎，活动很多，打马球、蹴鞠、投壶都有，其中像是打马球和蹴鞠就是绝佳的雄竞场。她和乔铭会下场，把所有高门子弟都搅动，就像是牧人挥舞着鞭子，将所有的羊群全都汇集在一起，让他们在乔姻面前一一走过，供这位挑剔的买家过眼挑选。
当然，按照这么多世她对姻姻的了解，姻姻只会盯着表现最好、地位最高那几个，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三皇子应明宇、四皇子应元珩还有五皇子应怀德，除此以外，宣武还有两个二十多岁未婚配的兄弟，但一个长得矮一个坐轮椅，她应该瞧不上。
昏黄模糊的铜镜前，乔知予又在为乔姻做心理辅导，一字一句，把道理给她讲得清楚明白。
“擦亮眼睛，好好选择。这几个皇子，无论你选了哪一个，伯父向你保证，那个人都会成为未来的储君。”
“妻子，是男人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选一个皇子，做他的发妻。待他成为皇帝，你也便是皇后，是与他携手走过风雨的，他最尊敬的女人。”
没有任何一个父亲能对自己的女儿夸下海口，说自己会以储位与天下做她的陪嫁，可乔姻知道，只要是伯父说出来的话，他就一定能做到。
她选择与谁携手，他就将站在他的身后，谁能得到她的芳心，谁就是下一任储君。
伯父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只要她听话，他对她全无保留。这份爱比父爱更加厚重，让她一度猜测里面是不是掺杂了男女之情。然而一月以前李教习对她百般折磨，伯父却无动于衷，这不禁让她有些怀疑自己的魅力……如果她的魅力并没有那么大，那么这厚重的爱的源头到底是什么呢？
乔姻看向铜镜，镜中倒映出她自己的面容，以及她身后那个高大俊美的男子。回想起听到的一些关于伯父的旧闻，她鬼使神差的问道：
“那你的妻子呢？”
乔知予抬眸，看向铜镜中的姻姻，一时愣怔，不知道她到底哪根筋不对，怎么突然问这么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尚未成亲，没有妻子。”她老实回答。
姻姻又问道：“伯父没有过意中人吗？”
乔知予本来想说没有的，但一想到姻姻还在误会自己喜欢她，再一想到作为一个“男子”，三十有五还没有喜欢的人实在有点诡异，算了，撇清一下吧。思即至此，她当即就把自己糊弄宣武那一套拿出来又用了一遍：
“有过，但当我遇见她时，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生下了别人的孩子。”
“后来呢？”姻姻追问道。
乔知予打算结束这段无聊的对话，于是瞎编道：“后来她死了。”
乔姻的脸色当即一变，像是瞬间想到了什么，衣袖之下两只手忍不住愤怒的缓缓攥紧。
她是乔家嫡女，她的父亲是乔家嫡子，但除了乔家人，很少有人知道，她的母亲只是父亲从扬州带回来的身份不明的妾室。
听说母亲容貌娇艳，嗓音婉转，时常在傍晚晚霞漫天之时倚着水亭的栏杆唱几首小曲，而那时的伯父就会静静的伫立在湖边仔细的听。后来乱世之中，乔家一家失散，伯父曾短暂失踪过数月，母亲在病中都会念起伯父的名字，引得父亲大为不快。
或许伯父和母亲真的有过一段无人知晓的旧情，而乔府管事吴伯曾经说过，她和母亲面容肖似，有她七分神韵……
母亲离世多年，伯父从未娶妻，应是仍在挂念，而抚养她长大的这些日子里，他是否只是看着她的这张脸，思念着亡故的旧人。
所以他那厚重的爱并非由于她姻姻独一无二，而仅仅只是因为，她是他所爱之人的……替身而已！
“你今天很美，姻姻。”
乔知予为她簪好珍珠，如珍宝一样垂眸欣赏了一下小姑娘，满意的点点头。
屋外乌云滚滚，又一场暴雨将至。

第33章 第三十三癫
盛京下了一场秋雨，随后便是一连几天的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秋猎的场地定在了东南七十里的四明山，这里地势平坦，山清水秀，十分适合秋游狩猎。
眼见着乔姻又要开始选择夫婿了，乔知予按照乔姻的惯性思维梳理了又梳理，模拟了又模拟，觉得最后能得她青睐的人不外乎就是那几个皇子。随便选哪个，任务都不可能完不成。
看来这一世过后，就可以回家了，不枉她乔知予小心栽培这小白眼狼十六年，还冒着被裁判庭当场击毙的风险小小对她施以威慑。软硬兼施之下，就算是铁打的人都该跟着她的计划走，而姻姻很明显吃不了丁点苦，和钢铁意志扯不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心情一好，乔知予的精神状态日益稳定，骑在马上简直神清气爽，只觉得这世界分外美丽，看谁都面目可亲。
四明山前，杜修泽迎上乔家的马车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乔迟，恍如一阵春风迎面，乱花迷眼，恍惚间，他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与他一起打马看花的少年。
马上的男子一袭月白色银丝暗纹圆领袍，腰间扎一条狻猊纹蹀躞带，身姿笔挺，俊雅不凡。那张五官深邃的脸上，常年紧皱的眉宇终于平缓下去，使得他眼底武将的戾气也随之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许久不见的温和，让他看起来异常可亲。
“尚书左仆射贵膺峻秩，不知烧尾宴定在何时？”乔知予见来人是杜修泽，开口打趣道。
在她远赴瑶光山接应云渡的这些时日里，宣武帝提拔了户部尚书杜修泽为尚书令的副官，官拜左仆射，品阶从正三品擢为从二品。
不言骑已经在查李正辅，颇有收获。李家是个世家大族，子弟当中总能摊到一些臭鱼烂虾，不言骑已经搜集到某几个李氏子弟通过荫庇做了地方官之后大行贪污的证据，贪污的还是给江南旱灾地区的赈灾银，攒一攒，再过段时间估计就能把老尚书令从宰相位置上扯下来，到时候杜修泽这尚书左仆射便可以再进一步，坐上宰相的位置了。
杜修泽步步高升升得快，背后少不了不言骑办事得力的功劳，她又是不言骑的上将军，办升官宴，他第一杯酒就该敬她，她当得起。
“幸蒙圣眷，忝列高位。宴席定在下月初三，杜某正是来与乔兄递请柬的。”杜修泽仰头微笑着向马背上的淮阴侯递出一张红柬。
乔知予接过那张请柬时，略带薄茧的手指不小心触到杜修泽的手。两人手指相触的那一刻，透过余光，乔知予不意外的看到这即将走马上任的左仆射浑身一僵，喉结滚动。
四明山前，旷野之间，迎着簌簌秋风，淮阴侯的脸上展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态。
杜修泽，清河杜氏家主，前户部尚书，现尚书左仆射，未来的尚书令，将位同宰相。而立之年，文臣之首，又得天子看重，可以说是鲲鹏展翅，前程似锦。他的五官端正，少年时眉目清秀有书生气，人到而立之年，脸上的线条逐渐冷峻，便让人莫名联想到岁寒松柏、高风峻节、风骨峻峭一类的词，可以预见到到了老年，当他蓄起长须，这张脸又会让人联想到德高望重、两袖清风、名垂青史。
无论从身份地位，还是从相貌气质，杜修泽都该是一个严谨自持的文人，然而乔知予却在第一世就知道，他有一个与他的外在截然不同的狂野喜好，那就是——好男风。
此世，杜修泽刚及弱冠便成了亲，他的夫人为他诞下一子，两人在外人看来堪称神仙眷侣，可前两年夫人突然就闹着与他和离，场面一度非常难看，也不知这里面有多少泼天的狗血，又有多少心碎的眼泪。
虽然十分心疼那位贤淑端庄的美丽夫人，但别人的家事，乔知予还没闲到发疯去管，直到不言骑的某位校尉飞檐走壁的办事，路过杜府上空时，听到杜修泽叫着她的名字自渎……
操！
这个贱人！
乔知予得知此事当场没绷住，差点就煞气腾腾撩起袖子，支棱着梆硬的肱二头肌摸进杜府，让杜家小公子痛失爸爸，让清河杜氏痛失家主，让和离的杜夫人喜丧前夫。
但是好巧不巧，那年冬季格外寒冷，漠北朔狼部大举南下寇略，窥视中原，宣武帝当晚就令她速速领兵出征，于是她错过了教训此人的机会。再回来时，他已经人模狗样的坐上了户部尚书的位置，而她忙着任务，再也没工夫收拾他。
只是她不收贱人，贱人却老是自己在她面前晃，不啻于在她的爆发边界反复横跳……不知死活的撩拨她的杀心。
乔知予对他眯眼一笑，眸色深深的打量了此人两眼，双手不自觉的用力，缓缓握紧了马缰，手背上青筋随即暴起。
杜修泽的请柬已然送出，本应告退，但抬眸看见马上将军玉树临风、眉眼温和，不禁心中一荡，当年的情丝顷刻密密麻麻缠裹上来，抬手便去牵马绳：
“马厩偏僻，杜某领路。”
“不可。”乔知予阻止道：“让堂堂左仆射为某牵马，若御史看到，明日就要参到陛下跟前。”
“在这里，没有左仆射，也没有淮阴侯，有只有昔年承平两少年耳。”杜修泽笑了笑，自然的牵起马绳，看起来十分的心甘情愿。
乔知予再次大为感慨，真是贱呐。
她还没忘记第一世时，宣武那老屌子流连后宫，国事上便稍有懈怠，杜修泽不敢骂宣武，转脸就联合御史台参她为祸国妖妃，咬牙切齿的模样活像她撅过他家祖坟，害她当年提心吊胆，生怕宣武因此把她杀了，让任务失败。到这一世，她也没记旧仇，结果这伪君子妻儿都不顾，对着扮为男装的她摇头摆尾……
操！
下贱！
现在是任务的关键时候，不能有闪失，不然舞到她面前，她多少得狠狠弄他。
乔知予闭了闭眼，忍了，抬起眼皮斜睨了一眼侍立在旁的禄存。
禄存收到眼神，当即上前，冷着一张俊脸，不由分说的将杜仆射挤到一边，强硬的把马绳拉到自己手里。
杜修泽认出这黑衣青年是不言骑的中尉，亦是天子身边近侍。他的神情一时有些错愕，似是不明白此人为何对他如此粗鲁，尴尬的缩回手。
“杜大人莫怪，禄存是我的徒儿，在尽孝心呢。”乔知予云淡风轻的扬了扬马鞭，“杜大人，回见。”
这次暂且放过他，下次再敢对她当面犯贱，她要让他下辈子都不敢想男人，更不敢想女人。
“大哥，刚才那谁啊，怎么怪怪的？”走出一段路后，乔铭驾马跟上来，奇怪的问道。
乔知予眺望着远方山水景色，漫不经心道：“哪里怪了？”
乔铭顶着一头炸毛的自来卷，眯眼思索了片刻，“眼神不对，他眼睛里有钩子，而且一直盯着大哥，我走在后面看得可清楚了。”
四肢发达，难得脑子也不差，是个聪明人，乔知予收回眺望远方的眼神，赞赏的看了乔铭一眼，对这个黑成了碳的卷毛便宜弟弟愈加欣赏。下马之后，她就把禄存引荐给他：
“这是禄存，不言骑中尉，年纪比你大，你该唤他一声哥。这段时间闲得无聊，可以去找他玩儿，我若不在京，有什么事你也可以找他。”
乔铭闻言，当即对着禄存狠狠一抱，然后双手紧紧握住禄存的手，咧嘴一笑，碧色眼眸晶晶亮，八颗上牙齐刷刷闪光：“禄哥！”
卷发少年多汗，掌心一片湿热，禄存感受着自己的手被陌生人的汗气捂了个透，浑身一滞，头皮发麻，唇角的弧度差点瞬间从上扬变成下拉。
毕竟是师父的亲弟弟……禄存不动声色的瞥了眼一旁微笑注视着乔铭的乔知予，咬咬牙，憋出一个僵硬的笑，强忍着没有抽手。但那只手缩回来后，他还是没能忍住，埋着头，将其背在身后，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手背。
到下午未时，参加秋猎的高门贵胄们已经全部抵达四明山，宣武帝在发表了一篇不疼不痒的感言之后，宣布宣武五年的秋猎正式开始。
秋猎并不仅仅是游猎，还包含了诸如秋游野餐、打马球、蹴鞠、礼射等项目，可以说是大奉皇亲国戚及中央百官每年一度的公费团建活动。
四明山前，旷野之间，以天地为席，以远山为幕，上百具长案呈“口”字摆开，每一具长案后都端坐着世家贵胄。乐师和舞姬排着队迈入场地内，开始进行表演。
天朗气清，艳阳高照，眼前轻歌曼舞，远处秋色迷人，不得不说还得是古人会享受，这日子过得太平舒心，至少比在血泥里打滚的时候强。
长案后，乔知予端坐蒲团之上，颇有闲情逸致的欣赏着歌舞，左侧乔铭头也不抬，埋头吃菜，十分令人省心，右侧乔姻抬起手，懂事的为伯父夹了一条小鱼干。
乔知予抬头饮酒的间隙，睨了一眼身旁这一脸乖巧的小姑娘，只觉得她今日真是少见的顺眼。
事实证明人也是会变的。第一世，乔知予给了姻姻太多毫无理由的宠爱，自身又没有根深蒂固的权势，将姻姻养成了天真自大、欲壑难平的模样，最后狠狠的背刺了她。第二世，乔知予心中记仇，只给姻姻提供了优越的生存条件，可一点爱也没给，结果让她变得又卑又亢，最后还是提刀背刺。所以这第三世，乔知予站在权势的顶峰，也给足姻姻宠爱，丰厚的爱与权势都将是她的嫁妆，但这些东西绝不白给，唯一的条件就是“听话”。
“听话”，一项宝贵的品质，也是乔知予最欣赏的品质。哪怕姻姻愚蠢、自私、恶毒、傲慢、自以为是，娇艳美丽的容貌之下包裹着一颗毒得流油的蛇蝎之心，只要她愿意听话，就依然是她揣在心口的乖侄女儿……但要是她想和她拧着来，前仇旧恨堆在一起，她恨不得一巴掌扇死她！
这股子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虐，在面对姻姻的时候尤其难耐地汹涌。
历经三世的乔知予如何看不出来姻姻驯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的叛逆与不服管教，但她碍于审判庭的监视，又不能对她出手惩戒，就只能借着家主、长辈、监护人的世俗身份，对她一次次加以规训，将这些会让姻姻脱离她掌控的东西，牢牢压制在一个可接受的范畴里。
这一世，她要将姻姻变成她掌心的娃娃，装点她，支配她，让她按照伯父为她规划好的人生路径一步一步的走，半点也不许有自己的想法。
这样霸道的掌控欲有时会让乔知予自己都感慨，为了完成任务，自己果真不择手段，最后竟成了一名典型的封建大家长。但她这个封建大家长要得不多，只要姻姻听话，她的一切权势、金钱、地位、宠爱，全部予取予求。
为乔知予布了菜，过了好一会儿，乔姻才呐呐开口道：“伯父，姻姻和娘亲长得像吗？”
这是什么问题？
饶是同为女子，乔知予很多时候也猜不透小姑娘脑袋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
眼前轻歌曼舞迷人，但乔知予还是抽出一丝心神分给她，温声道：“你的母亲故去多年，伯父早已记不清她的模样，怎么，是想她了吗？”
“听闻娘亲花容月貌、声动梁尘，姻姻天资愚钝，应当也没有承袭娘亲的美貌，无论怎么看，都是浊骨凡胎。”姻姻垂着头，两只手难过的把缎面衣角揉了又揉。
一听此言，乔知予手一抖，酒都顾不上喝了。
若说到教育，她一窍不通，但要是提到姻姻，她对她比对自己还了解……爱给多了就眼高于顶，爱给少了就扭曲爬行。方才这一番话，表明小姑娘自信心受损，下一步就是又卑又亢，再下一步就是变态，再再下一步乔知予就会迎来熟悉的感觉——被捅腰子的感觉。
关键时刻！乔姻，你可千万别啊！
求你了，稳住，求你了，选了夫婿以后，你来做伯父，我做你侄女儿，成不成？
闭眼深吸一口气，乔知予先稳定了一下自身情绪，随后睁开眼，垂眸注视着身侧一脸难过的乔姻，良久，温声道：“坐过来点儿。”
乔姻抬眸期期艾艾的看了她一眼，听话的挪了挪膝下蒲团。
“再过来点儿。”
乔姻便又挨过来一些。
乔知予伸出有力的手臂，抬手将她轻轻揽住，安慰道：“姻姻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旁人再美，也比不上你一根头发。别听别人说闲话，只要你一日是我淮阴侯的侄女，便是整个大奉最璀璨的明珠，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轻视你、慢待你。”
松开姻姻时，小姑娘的神色明显好转了不少，乔知予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她松了一口气，扭头看向自己左侧时，正看到顶着一头卷毛的乔铭埋头哐哐炫饭，令人万分省心。
如果乔姻也像乔铭一样该多好，她难道就不能变成一个魁梧雄壮的直肠子，别整天想那些弯弯绕绕？乔知予暗叹一口气，抬筷把自己面前的鸡腿夹给乔铭，得有一个时辰没吃了吧，看给孩子饿得……
淮阴乔氏的长案摆放在天子食案的左前侧，因此宣武帝坐在位置上，一抬眼便能看见乔迟刚刚低声与他的侄女说完话，抬起头来又温厚的给他的弟弟夹菜，神情之中没有一丝不耐。
乔迟是乔家的家主、长兄，乔家一家都受他照拂。他一贯威严莫测、喜怒不形于色，令人难以接近，其实他并非天性凉薄，只是唯一的一点关爱都给了血脉至亲，只有他的血脉至亲才能被他如此厚待，旁人哪怕地位再尊崇，也只能得到他疏离有礼的客套，即使是天子也不例外。
宣武帝应离阔垂眸咀嚼着口中山珍，只觉得食不知味。
他妄想乔迟也那样亲密无间的待他，可如今一切都是痴人说梦。
两日前，乔迟将云渡接回盛京后，应离阔便摆酒为御花园内的荒唐事给他赔礼道歉，并提出欲将他的爵位从开国侯晋为国公。
此举有补偿之意，更多的是挽留——他这个天子面对十一已经无计可施，担心上次御花园中暴露心意后将他惹怒，逼得他辞官归隐从此远遁江湖，因此只能拿这些高官厚禄塞到他怀里，希望他能悦纳。
说来可笑，都说九五至尊富有四海，无所不能，可面对自己心悦之人时，也就只有这点手段可用用。
如今天下初定，正是积衰新造之时，乔迟是武将之首、世家大族家主、不言骑与刑台首领，博学广识、谋略过人、深谋远虑，他对乔迟处处倚仗，家国大事都需找他咨询定策。乔迟是他的臂膀、心腹、梁柱，是他最锋利的刀剑、最忠心的谋士、最信赖的兄弟，然而，他于乔迟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个结拜的兄弟，一个无能的主君，一个不怀好意的窥伺者……
应离阔深知自己离不开乔迟，但乔迟可以离开他，而一旦乔迟离开，依照他的本事，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再将他找到。
丈夫贵功勋，可乔迟不恋名利，两日前，他轻飘飘的拒绝了擢升爵位的提议，只说自己安于现状。
他竟然宁愿自污也不愿接受他的好意，好让他安心……当时应离阔表面云淡风轻，心中恨到滴血！
其实他早该想到这点，什么爵位，什么官阶，乔迟统统不在意，就像两年前封爵当日一样。能捆住十一的，只有情谊，绝非虚名浮利。
耳畔丝竹动人，宣武帝见乔迟抬起头似是要看过来，心中一软，忍不住举起酒盏冲他遥遥一酬。然而乔迟错开眼神，竟是假装没看到，施施然垂眸夹菜。倒是坐后头的成国公钱成良、齐国公郑克虎几个兄弟眼尖，立刻热情的站起身来，高高兴兴的端起酒碗朝他一敬，仰头就把酒喝了个底朝天。
大奉开国后，几个手握重兵的兄弟兵权交得干净，便都没有封王，而是封成了国公，视品为正一品，食邑万户。
乔迟本应与他们一起被封为国公，封号是应离阔想了许久才定好的——“秦”。这是最尊荣的封号，只有它能配得上乔迟。然而在册封大典当日，乔迟没有来，他一袭血衣，擅闯宫禁，杀向了后宫。
乔迟手下有两支奇兵，分别是玄甲重骑与鬼面军，他对鬼面军尤为珍惜，因此在天下初定之时，便向他讨了旨，让三千鬼面军全数退役，解甲归田。退役之后的鬼面军人回归正常生活，自然也会遇到寻常百姓都会遭遇的一些麻烦事，其中有一个居住在盛京城郊的鬼面军老兵，就遭到了一个世家纨绔的欺压。
那个纨绔叫卢琢，是河间卢氏的嫡子，也是应离阔的宫中后妃丽贵妃的亲弟弟。那老兵深受欺压，房屋地产甚至户籍都被毁，万念俱灰之下想要实施报复，可估计又怕连累到将军乔迟，百般折磨之下，竟然疯了！于册封大典当天跪到了乔府面前，交代卢琢的名字后，当众自刎，血溅了乔迟一身。
乔迟默不作声弯腰捡起掉落地上的傩鬼面具，往自己脸上一盖，抽刀上马，直奔卢家。
卢家见势不妙，令全家老幼妇孺拖住乔迟，将卢琢从后门送往宫中，藏到丽贵妃宫里。
乔迟纵马擅闯宫禁，提着刀循迹而至寝宫。丽贵妃把卢琢死死护在自己身后，不让乔迟杀死自己的亲弟弟。她大抵以为自己身为贵妃，乔迟这个臣子绝不敢放肆，然而乔迟见她挡在卢琢面前碍手碍脚，打算一刀把两人一起劈死。
应离阔要是来得稍晚半步，寝宫里便会横两具身首分离的尸体，然而他既然一来，便必须设法保下卢琢的命。皇帝难做，开国皇帝尤其难做，河间卢氏是一个大世家，与诸多世家都有姻亲关系，这个大世家的嫡子就算死，不能因为一介小卒而死，更不能被乔迟所杀，如果他应离阔能救下卢琢的命，日后这个世家也会对他这个天子更加俯首帖耳。
在诸多衡量之下，应离阔拦下乔迟，并令自己的亲卫迅速将卢琢送往宫外，往西北送去。河间卢氏尤善经营，大奉往西直到大蕃境内都有他们的生意，一旦把卢琢送到河间卢氏的生意线上，他们自己人会把卢琢护住，然后藏起来，让乔迟这尊杀神再也无法找到。
乔迟被护卫一路纠缠阻拦，皇城城楼上，他眼睁睁看到一队铁骑骑着快马将卢琢送往宫外，气红了眼，当场发疯，竟要翻身从城楼上跳下去追杀。
应离阔怕他把腿摔断，拼了命的将他按住，厉声呵斥，让他清醒。
“乔迟，你疯了！为了一介小卒，闯宫禁跳城楼，值吗？”
乔迟脸侧与脖颈全是血点，他双目通红的扭过头来问他：“奠定基业之时你答应过什么？你说等天下大定，会让我手底下每一个兵得享太平！现在才太平多久，就有人享受着我的兵打下来的太平，把他逼死在我面前……”
“今日是你的大好日子！敬告天地册封为秦国公，彪炳千古，永垂青史！想一想，乔迟……”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带三尺剑，立不世功。如今大业已成，封侯拜相，光耀门楣，只在今日，听三哥的话，快跟我回去，礼官等不及了，想想大局。”
乔迟却长臂一展，一把推开他，力道极大，“今天不是什么好日子，是我那兵的忌日。”
“我现在什么都不要，只要卢琢——他给我死！”
说罢，他翻身跳下了城楼，抢过一匹快马，追着铁骑一路西去。
此一去，就去了足足两个月。
河间卢氏以向大蕃王进献家族在大蕃境内所有的生意为条件，换取大蕃王对卢氏这位唯一嫡子的保护。大蕃王为得到这丰厚的报酬，将卢琢封为第一王臣，随时带在身边照看。
乔迟不声不响摸进大蕃王庭，诛杀卢琢于大蕃王卧榻之侧，割下他的头颅，只留下一具鲜血横流的无头躯体。
后来卢琢腐烂的头颅被挂在了城郊一处孤冢之上，而乔迟也跪到了刑台前，自领一百鞭。
由于违犯多条律法，且引发大蕃王庭震动，乔迟不得被封为国公。大奉不声不响多了位封地在淮阴的开国侯，而“秦国公”这一封号亦从此空悬。
如今大奉日益昌盛，也无需再顾及大蕃颜面，可当应离阔再度提起旧事，急切的欲将“秦国公”这一封号还给他之时，乔迟只是笑笑，对着空中皓月，举盏相邀：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第34章 第三十四癫
四明山前，舞姬羽衣蹁跹，乐师鼓吹喧阗。秋风从旷野吹来，吹到人身上，带来一丝清爽凉意。
乔知予修长的手指百无聊赖的转着手中酒盏，瞥了一眼首座的宣武帝。
两日前，这位天子旧事重提，想要给她晋爵，她懒得搞这些，随口便谢绝了，他就郁郁寡欢到如今。
这老东西也真是个妙人，有时乔知予都觉得他与姻姻颇有相似之处，都是既要又要、欲壑难平。
如若当年她的兵安然无恙，她也顺利被封为国公，待宣武帝江山坐稳，按照帝王多疑秉性，此后难免对她这个位高权重、威望素着的秦国公慢慢产生猜忌；而由于如今的天下离政通人和还远得很，天子离垂拱而治也远得很，宣武对她不免依赖，因此她不做这个秦国公，只做淮阴侯，又让宣武没有安全感，患得患失。
怎么做都不行，他怎么不去死？
贱人……
乔知予面无表情的举起手中酒盏，抿了一口酒。
一场秋猎通常为期五日，从第二日开始就是礼射和打马球等游戏。
上午巳时，四明山前，临时铺设的校场之上，射箭比试正搞得轰轰烈烈。君子六艺，射艺是其中重要部分，而武官后辈，也少不了学习射箭，所以这礼射比试是少见的文武皆可的游戏。
下场的都是京中的小辈，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们大呼小叫的拿出自己稀烂的技术，在校场上雄赳赳气昂昂的丢人现眼，他们历经乱世洗礼的父母长辈们都坐在长案后，一脸慈爱的看着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儿们瞎胡闹。
偶尔有夺得某场礼射魁首的少年昂首挺胸的经过校场边缘，不管是哪家的孩子，长辈们都不吝夸赞，让少年人的脸蛋一红，头不禁扬得更高。
那些少年里，多数是少年郎，也有穿圆领袍，高束乌发的英姿飒爽的少女，看着他们，乔知予心情转暖，忍不住露出了慈爱的眼神。
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只有经过乱世，才知道可以在承平之世长大有多么可贵。
他们这些少年里，未来也会有纨绔，有扶不上墙的烂泥，但更多的会是被当做继承者仔细培养的文臣与武将，他们将是大奉的栋梁。
乔铭少年心性，跑出去胡乱摸了几把箭，又和其他几个国公府、郡公府的同龄伙伴嬉闹一通。他虽然也才十八，但已是入伍的将士，再与弟弟妹妹们争高下抹不开脸，于是也没非要拿个什么名次，玩开心了就屁颠颠的回来，热得满头大汗，到处找水喝。
乔知予神情宽和的欣赏了两眼自己这个令人省心的便宜弟弟，抬手递给他一张汗巾，“擦擦汗”。随后把自己身前没动过的茶轻轻放到他面前，“慢点喝。”
乔铭接过汗巾，羞赧一笑，怕自己的汗气熏到大哥而被大哥嫌弃，赶紧给自己脸上后颈咔咔一顿抹，力道颇大，抹得那张俊脸黑里透红。
乔知予微笑着注视着他，眼底满是欣慰和满意。看过乔铭，她忍不住又看了眼坐在自己右侧的乔姻，心中充溢了数不尽的期待。
所谓环境塑造人，她乔知予在这一世深刻发扬小镇做题家整理错题集的精神，认真贯彻孟母三迁的教育原则，选中了乔家做育儿基地。这一世，姻姻的成长环境不是尔虞我诈的后宫，不是刀光血影的江湖，而是一个底蕴深厚的温暖的大家庭，最大程度的避免了长歪的可能。
榜样的示范作用也是巨大的，希望姻姻跟着耿直的小叔叔学习，最好能晒得黑黑的，长得壮壮的，多多吃饭，少少用脑，做个朴实强健的女人，她乔知予保她一世荣华无忧。
“乔铭都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你才长到你大哥的肩膀。”
主位上，皇后杜舒一脸温和的看着长案后的两兄弟，温声说道。
乔知予闻言，抬眸瞥了一眼杜依棠，只见这女人今日身着一袭缃色华服，身姿端正，神态大方，端庄得不行，颇有母仪天下的威仪。要不是她几次三番想来和她困觉，她还真就信了这是一位沉稳庄重的长嫂。
乔铭正擦着汗，突然被皇后娘娘调侃，顿时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便“嘿嘿”一笑，点了点头。
“听说你去年从了军，方才见你上场，真是箭术非凡。再过两年就该及冠了吧，可曾想过婚配？”杜舒问道，话里话外，似是有做媒之意。
乔铭一听，顿觉不妙，赶忙甩锅：“大哥都不急，我也不急。”
杜舒的目光便自然而然柔柔的落到一旁的淮阴侯身上。
乔知予被盯得如芒刺在背，不得不从酒杯里抬起头来，佯作云淡风轻的一笑，抬起大手就糊上乔老四的狗头，狠狠揉搓了一把，“臭小子，皇后娘娘问你话，你把你大哥扯下水。”
“淮阴侯。”杜舒温柔一笑，端足了长嫂的架子，“你也老大不小，是该考虑婚姻大事了，难道这么久还没有意中人？”
我的好嫂子，别装了行吗？我们俩孩子都搞出来了，你非要在大庭广众面前找这点刺激。你丈夫就坐在你旁边，他的帽子真的好绿啊……
乔知予手中把玩着酒盏，唇角勾起一丝兴味的笑。
杜依棠并不知道她乔知予早就知道可爱的小四应元珩是她儿子这回事，但事实上应元珩也不是她儿子，不过杜依棠并不知道应元珩不是她儿子……总之这件事相当的复杂。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已经和嫂子偷了情，翻云覆雨一整夜后，就做了爹，儿子都已经十六岁了，现在正在校场上嗷嗷跑。
她俩分明不清不楚有一腿，可杜依棠这个女人，偏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在所有人面前假装两人干净得很，却又话里话外轻轻撩拨她。
真坏，真带劲！
思即至此，乔知予一脸玩味的看了眼皇后，意味深长道：“不如嫂子帮我相看相看，再由三哥为我赐婚，乔迟相信嫂子的眼光。”
此话一出，杜依棠那“长嫂如母”的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看着长案后一脸从容的男子，她心中暗恨的挫了挫后槽牙。
一直端坐一旁的宣武帝施施然伸出手来，安抚性的握住了自己冷落许久的妻子的手，冲她展颜一笑：“大丈夫何患无妻，不急，慢慢来。”
这个枕边人此刻的想法，杜依棠用脚想都想得到，估计是怕她真的给他的好十一找了十个八个漂亮老婆，让他赐婚，从此乔迟成婚生子，就和他再无可能。他真是想多了，她怎么可能真的给乔迟找女人，乔迟这辈子，只能有她一个女人。
看着身侧这个刚毅沉稳，却略显疲态的天子，再一想到他对乔郎肮脏的念头，杜依棠忍不住快速翻了个白眼，待他将手拿开后，她忍着嫌恶，不动声色的擦了擦手背。
后宫佳丽三千都嫌不够，竟敢肖想她的乔郎。天下他要，良臣他要，乔郎他也要，如此贪心不足真令人恶心，总有一日，她要让他栽在女人的身上，落到她的手里。
首座上的那对貌合神离的夫妻想些什么，坐在下方长案后的乔知予是不得而知的，她现在忙得很，根本抽不出空来。
礼射活动已经接近尾声，每次比试获胜者都能得一枝红梅，整场礼射有多轮比试，因此许多少男少女手中都获得了红梅。少年人赢得了这象征胜利的花枝，下一步会怎么做呢，反手插自己脑袋上的那种是没开窍的憨货，更多少年人一颗慕艾之心蠢蠢欲动，捧着花枝想送给自己倾慕的对象。
一朵花而已，也不算什么贵重的礼，可也正是这一朵得来不易的花，代表着一些懵懂的心意。
乔姻今日穿了一身俏生生的桃红色衣裙，雾鬓风鬟的乌发间，点缀着莹润的小珍珠，整个小姑娘娇艳动人，像一朵绽放在在春风里的带着露珠的鲜嫩桃花，没有任何一个年轻人见了能挪开眼。
很快，就有人举着花枝来到乔姻面前，出乎人意料的是，那也是个姑娘。小姑娘是平南侯家的长女，与乔姻也是早已相熟的朋友。她穿着一身黑缎银纹圆领袍，背着一把长弓，英俊帅气的将花枝递给乔姻，然后邀请乔姻下次参加将门贵女们的茶话会，她带大家一起去放风筝。
这个姑娘来送完花枝后，清秀俊朗的四皇子应元珩缓步走来，他站到长案前，脸上微红，欲言又止。
乔知予抬着头一脸期待和鼓励的望着他，心里急得恨不得亲自掰开他的嘴帮他把话抠出来。
“叔父，今日，元珩四场箭术比试都得了魁首。”应元珩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
“叔父看到了，珩儿真厉害。”乔知予温和一笑，继续用鼓励的眼神看他，一双长眸里戾气全无，满是慈爱。
受到这样的眼神鼓励，应元珩顿时心中一暖，轻声问道：“叔父，我可以和姻姻姐姐聊会儿天吗？”
当然可以了！我的儿！
乔知予松了口气，恨不得自己立刻化成雾消失在原地！但顾及到个人形象，她还是矜持的站起来，走到了一旁的长案后坐下，并望向远方，表示自己没有偷听。
应元珩和姻姻说了什么，乔知予也不清楚，可看姻姻的神情，她对这个俊秀纯情的小皇子的印象还是相当满意的。
应元珩走后，姻姻的面前又相继来了三皇子应明宇、五皇子应怀德，也不知他们和姻姻说了什么，总之一个两个的都紧张万分的来，红着脸，面带羞涩笑意的离开。十五岁的应怀德走的时候还顺拐……把乔知予看得一乐。
等他们都走得差不多了，乔知予才坐回姻姻身旁。乔姻身为淮阴乔氏嫡女，又是位高权重的淮阴侯唯一的掌上明珠，可以说是贵不可言，因此除了几个皇子之外，还有一些世家的嫡子长子们来献过花。姻姻面前的案上，已经摆放了一小堆红梅，而她正在颔首整理这些花枝。
“方才这些人里，有没有喜欢的？”乔知予施施然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
她这话说的直接，姻姻一下羞红了脸，好半晌才说道：“姻姻选不出来。伯父，你为姻姻选一个吧。”
“姻姻，自己的人生，只能自己选，只有在这件事情上，伯父做不了主。”
话毕，乔知予实在还是忍不住，冒着被审判庭执法官当场劈死的风险，硬着头皮暗示了一句：“不过，珩儿是个好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很不错，配得上你……”
“可以往后再选吗？”乔姻拨弄着手下的梅枝，有些心不在焉。
这是挑花眼了，还是一个都没看上？
乔知予微微一笑，温声道：“可以。”
她随手捡起长案上的一枝红梅，将它缓缓簪进娇艳的小姑娘堆云砌墨的鬓发中，“姻姻今天很美，所有人都为你目眩神迷，但明天不一定。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个道理可懂？”
乔姻没有回答，她望着面前的伯父，话锋一转，问起了毫无干系的一件事：“听闻母亲的小字为莺莺。我的名字则是伯父给我的，敢问您为何给我取名为乔姻？”
这又是什么问题？乔知予怎么也猜不到面前的小姑娘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原小说里也没写，谁知道姻姻为什么叫姻姻。
乔知予随口答道：“你的母亲容貌美丽，嗓音婉转，大抵因此，有了这个小字。而你的名字则是因为……”想了又想，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理由，只好开始瞎编，“因为伯父希望你此生能有一段好姻缘，一生顺遂，得偿所望。”
这个回答很明显没有得到乔姻的信服，她冷笑一声：“伯父不是已经忘了母亲的模样吗，怎么还记得她容貌美丽？姻姻的名字，难道不正是因为我的母亲？”
莫名其妙，无理取闹！她难道就偏要在这关键时刻和她拧着干吗？
乔知予彻底失去了耐心，长眸缓缓眯起，鹰隼一样的眸子死死盯住面前人，肃然道：“乔姻，听话！”

第35章 第三十五癫
伯父生气了！
严厉训斥之下，乔姻呼吸一滞，可一瞬间的惊慌过后，心底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伯父，她最亲近的长辈，他是乔家家主，是柱国重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淮阴侯。他威动海内，叱咤沙场与朝堂，近乎无所不能。如此强大的他，一向心深似海，喜怒不形于色，像一池无底的黝黑深潭，叫人怎么也猜不透他的所思所想，令人畏惧恐慌。
年幼时，乔姻很怕伯父会不要她，会娶了伯母以后不再爱她，可伯父十几年如一日的疼爱打消了她的这种恐惧。她或许是该欣喜的，然而随着她日渐长大，伯父的爱逐渐展露出霸道强制的一面。他要时时刻刻凝视她，时时刻刻把控她的一切。她的朋友、她的喜好，甚至她的思想，一切动向全都要受到这位高大而年长的男人的控制和支配。
随着她的长大，伯父的爱不再纯粹，里面竟然掺杂了男女欲念，这让她一边自得享受，一边厌恶躲避，一度用无比复杂的眼神凝视这个万人之上的男人。可伯父不动如山，依旧我行我素，如此的坦荡反而让姻姻开始怀疑自己，而数日前教习对她的那次折磨佐证了这个猜想——伯父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或许她该高兴自己没有被纠缠，毕竟如果伯父对她有那种心思，她压根毫无反抗之力……可那时她的心中却又涌出无限的失落。
伯与侄，一种尴尬的关系。说是血脉亲属，可又并不是直系至亲。从小到大，无数次仰望伯父之时，乔姻都多么希望自己能是这个无所不能的年长男子的亲生女儿，如若这样，他们之间就会有最紧密的血脉联系，这种联系无论是谁都无法斩断，她再也不会害怕不被爱，也不用担心被抛弃，被冷落，这种联系会持续到永远永远。可惜他并不是她的父亲。
有时乔姻又偷偷的希望自己能不要和伯父有亲属关系，不做他的侄女，这样她就可以顺理成章的与他做夫妻，与他举案齐眉生儿育女，携手共度一生。可惜这也只能是想象，如若她真的如此，必定天地不容，声名狼藉，而她偏偏又舍不得这身荣华名利。
随着年龄渐长，她也不知该如何自处，不知道该如何一边霸着伯父的爱，一边嫁人生子获得人生圆满。
伯父并不知道她的痛苦，他永远这么高高在上，从容不迫的施舍着他的爱。她为他患得患失自我折磨得已经快疯了，他还想着要为她找个如意郎君把她嫁出去……如此残忍，如此冷酷，就像她乔姻只是个玩意儿，任由他支配和摆布。
她不知道伯父对她的爱到底有几分来自于自己早逝的母亲，或许她真的只是个替身罢了。他爱她，这份爱超过了伯侄的界限，却又并不像什么男女之情，这份爱似真似幻让人捉摸不透，让人怎么也看不清，让人怀疑这是假的，下一刻就会失去。
也只有当他生气的时候，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才会生起波澜，才让乔姻看到，他是真的在意她。原来高高在上，心深似海的伯父也会被触动，原来他也会痛，而这些情绪全都是因为她乔姻，就像一月以前祠堂那个晚上一样，纵然他再无所不能，也要为她失魂落魄，为她发疯！
思即至此，乔姻将那一抹快意掩藏在心底，顶着伯父严厉的目光，颔首一笑。
“所有花枝里面，这三支最美。”她伸手抚过长案上的三支红梅。
乔知予打眼一瞧，认出这三支就是方才三位皇子送来的，一早就被姻姻挑了出来，作为最满意的战利品，放在了案首。
乔知予眉头一拧，又看了面前人一眼，提高了警惕。
按照姻姻的心性，选皇子是情理之中，但她的神色不对，不知道是不是还想搞点小动作。该讲的道理已经讲得很清楚，该提供的条件也已经尽善尽美，思想和身份的压制也已经拉满，她乔知予倒要看看，这辈子她若是不按照既定的路走，还能玩出点什么花样。
若是想走歪路，腿打断都给她拧回正道去……
四明山前，秋猎的礼射结束之后，便是打马球。
马球是一项传统活动，早在乱世之前，在大燕还在的时候，就是高门贵胄子弟最爱的游戏之一。那时的盛京城里开设有多处马球场，时常可以看到一群衣着绫罗绸缎的少年青年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三尺左右的月杖，笑闹着，驱马争击在地上不住滚动的七宝彩球。
马球的规则其实很简单，场上设两个木制球门，比赛时，判官把七宝彩球放在场地中央，比赛双方驾马用月杖争球，将球击打到对方的球门里为得筹。得筹者的球门后插一面宝旗，最后以宝旗的数量决定胜负。
马球比赛有许多轮，一开始是小辈之间的比拼，得筹者可以进入下一轮。一轮一轮筛下来，场上便会剩下这一批小辈中胆量最大、身手最好、马术最强的佼佼者，然后乔知予、钱成良这些得封公侯的叱咤沙场的长辈才会下场，用上当年在战场上的战术，把场上的小辈当做自己的兵，绞尽脑汁的带着他们坑对面的老兄弟。
马球说白了只是一群人抢一个球的游戏，本身并不有趣，但有趣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人与人的交锋与博弈。由于此项游戏融合了控马、竞争、合作、战术，所以亦可看作是马上作战的模拟，所谓“击鞠之戏者，善用兵之技也，武由是存，义不可舍”，方圆不过一里的校场可幻视千里沙场，而场上竞者纵马击球也可看做杀声震天的两军交锋。
像谯国公庾向风这种当年作战风格就颇为阴损的家伙，每年最期待的就是这场马球。赛事才刚开始，他就坐在长案后一脸激动的冲钱成良使眼色，誓要使尽浑身解数，联合众兄弟把十一这个常胜将军变成手下败将。
乔知予看着他那抓耳挠腮的模样，了然一笑，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
去年秋天她没在盛京，没有参加秋猎，前年是在的。那一次，她除了对宣武帝能留点脸面，其余人谁都没让，令他们败了个一塌糊涂。庾向风钱成良等几个兄弟大呼阴不过她，十分不服，约好了来年再战，说要一雪前耻。
讲真的，打马球要看战术，用蛮力行不通。她乔知予当年能靠着三千鬼面军、三千玄甲重骑就纵横沙场，在战术这一块可以说运用自如。再者，从心性上来说，她确实是在场所有人里面最阴损的，最爱看别人一个球都得不到气得七窍生烟的模样，哪怕那个人是和她出生入死的兄弟。
她可不管那么多，就是爱看！
画鼓声起，校场上，一众少男少女已经骑上了健硕的马匹，舞动着月杖飞奔着击球。
“大哥，我也去。”乔铭在一旁看得摩拳擦掌，迅速和乔知予报备之后，跑向了第二批的比赛队伍里。
耳畔鼓乐和助威声不断，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里，应元珩、应明宇、应怀德三人都在其间。
君子六艺，礼射和御马为其中之二。两年前，宣武帝曾令乔知予作陪，两人一起教皇子们射御，为期数月。因此，她这个做叔父的，还和这三个小子有过一段师徒情谊，对他们三人十分了解。这三人里面，乔知予是最看好应元珩的，但她的意思并不代表姻姻的意思，因此她还是决定对他们一视同仁。
校场上尘土飞扬，少年们骑着健硕的马匹，舞动着月杖在平坦的校场上飞奔，身轻擘捷马游龙，彩仗低昂一点红，倏忽飞星入云表，据鞍回袖接春风。目之所见，场上少年各个的姿态矫健潇洒，耳畔所闻，画鼓声，阵阵激荡，助威声，声声雄壮。
到了赛事的中后段，就该长辈们下场带着小辈一起玩儿了。
庾向风左手勾着钱成良，右手搭着朱横走过来，一双狡黠的三角眼里满是恶趣味在闪光，好像已经看到了一向周全妥帖的十一在围殴之下沦为大家手下败将的模样。然后他打算以此为把柄要挟十一和自己的妹妹相亲，再把自己的儿子塞给姻姻。
好成算，就这么办！
乔知予端坐在长案后，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抬眸看着这三人勾肩搭背，痞里痞气的走过来。很久以前她就告诉过这几个兄弟，既然已经承了爵位，做了国公，行事就要收敛，要时刻记住“体统、礼仪、法度”。
由于她的大巴掌非常的刻骨铭心，他们大多数时候都记得住，但偶尔也会突然忘记这条规矩，流露出街头流氓的本性，比如现在……
大奉五个国公，其实都是出身草莽，有杀猪的、屠狗的、种地的，还有货郎、商贾，在乱世之中，也许真的出身低贱，一无所有，才能有那个狠劲咬着牙从小卒做起，一步步往上爬，赤胆忠心的跟着他们的三哥，将这天下一点点打下。
只可惜飞鸟尽良弓藏，他们三哥皇帝做得越久，血就越凉，如果这一世她不用计让宣武缴了他们的兵权，五年之后他们就会被这位疑心病重的三哥磨刀霍霍，一锅给焖了。
“哎呀十一，我的好妹夫，走，跟哥哥上场！”老八庾向风说话总是这么不着调。
“八哥，忘了上次怎么输的了？”乔知予淡然问道。
庾向风左右望了望，佯装无事，口里说着：“上次，什么上次？上次你没来嘛，对不对？”他推了推朱横，又攘攘钱成良。
两人迅速捧哏：
“对，对，去年你在漠北嘛。”
“我们上次都念你呢，真的。”
乔知予笑了笑，也没拆穿他们拙劣的演技。
她放下酒盏，施施然站起身来，慢条斯理的左右活动了两下脖子，再往身后抻了抻肩膀。月白银丝圆领袍之下，肩臂、腰腹、臀腿，偾张的肌肉蓄势待发，结实起伏的背肌缓缓牵动各处肌肉与骨骼，让她的身上爆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骨节弹响，彰显出一股猛虎般骇人的力量感。
“走吧。”
她热完身，眯眼一笑，背着手往校场后走去。
身形瘦削的庾向风望着十一那魁梧高大的背影，叹为观止，“你们说他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某人的妹夫看样子要长翅膀飞走了。”钱成良冲他挤挤眼，幸灾乐祸的说着，一边抬步跟上十一。
“嗨，你个老东西！你不也是十一的手下败将？我们该同仇敌忾……”

第36章 第三十六癫
乔知予上场后，优哉游哉的带着留在场上的小辈们试打了两盘。
四哥钱成良老奸巨猾，贯会站队，见乔知予骑在高头大马上，游刃有余、从容不迫，觉得还是她胜算大，当机立断的腆着脸要加入她那方。五哥郑克虎心性赤诚，一直以来都与乔知予交好，因此毫不犹豫也要往乔知予的队伍里面扎。
然而两人迅速被八哥庾向风薅了回去。
“四哥五哥，墙头草啊！说好了一起打十一，怎么看着看着就过去了？”
庾向风骑在马上骂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要点老脸，赶紧回来！”
于是乔知予的队里，只剩下一群表情异常激动，眼神异常懵懂的小青年。而对方阵营里，几乎全是阴损老将：五个国公齐上阵，外加九个郡公，六个开国侯，只有两个少年点缀期间。
这个形势令乔知予产生了微妙的滑稽感，尤其是当她看了一眼对面那群如狼似虎目露凶光的老东西，再回头看一眼自己身后这群眼睛圆圆的小青菜的时候，这种对比，颇有视觉冲击力。
“八哥。”乔知予无奈一笑。
这个老东西，真是输不起……
“十一，不怪八哥。”谯国公庾向风一脸沧桑的望向远方旷野，口中呼出一股怅然的白汽，“上一次你和我们打球，那是一点面子都没给哥哥们留啊。”
他缓缓看向乔知予，那双三角眼中满是悲伤：“总共四十个球，你就非要赢四十个，打完还笑得贼开心。”
“三哥。”庾向风扭头看向宣武帝的位置，悲愤道：“给我们评评理，你就说这小子歹不歹毒？忒歹毒了他！”
宣武帝端坐在首座之上，闻言微微一笑，扬声道：“那就找回场子，朕看着大家找。”
得到了支持，庾向风志得意满，觑了眼十一，又补充道：“当然，我们都是做哥哥的，也不会得太绝。这样，八哥我手头有两桩姻缘……”
“放球。”乔知予扬了扬下巴，示意判官可以开始了。
庾向风一下哽住，气得嘴巴胡乱囫囵了两下，最后骂道：“臭小子，今天怎么说也要把你收拾一顿！”
“嗯。”乔知予挥了挥手中坚实的月杖，瞄了眼弯月状的端头，觉得这很适合用来敲某人的脑壳。
四明山前，旷野之中，临时开辟出来的校场之上，鼓声激荡，尘土飞扬，一次异常激烈的马球比赛正在展开。
除了将门女子，盛京的贵女们平日多是喜欢诗词歌赋、刺绣扑蝶等活动，很少看马球，但这一次，几乎所有的贵女都端坐长案后，向校场中央投去了自己的注视。众多贵胄高门的男子也忍不住看了过去，无数道炽热复杂的目光一齐射向校场，落到了纷乱的击球者之中那道月白色的高大身影之上。
那人面容俊美，身姿矫健，有时踩着马镫起身窥球，有时侧伏马上，修长有力的双腿紧夹马腹，手持月杖俯身击球。月白色圆领袍之下，精壮紧实的腰腹随骏马的奔跑而缓慢起伏。臂一挥，月杖带着呼呼风声抬起，手一落，七宝彩球被月杖狠狠击出，力道之大，让拦住七宝彩球的争球者都要龇牙咧嘴的甩手。
如若只看外貌，此人倒也不至于令所有人瞩目，但除开这俊美英武的外表之外，这位淮阴侯，还拥有着世家大族的出身、万人之上的权势、铁血金戈的阅历。一层又一层的光环加诸他身，让他的宽肩长腿与俊美深邃的脸都增添了一丝惑人的气质，想要被注视，想要被占有，想要被他一次又一次的满足渴求……
乔知予打球打得正酣，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
三个皇子毕竟都是皇子，没人敢让他们下台，因此在台上留到了最后，现在正待在她的队里，跟在她身后。她抓准时机，给了三个小子一个运球的机会，让他们显显身手。
乔姻端坐在校场边缘的长案后，眼神落了过来，乔知予稳稳勒住马缰，看着她，又向那三个皇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好好观察。
乔姻望着远处日光下身姿挺拔，勒马伫立的伯父，扫了眼校场上那三个手忙脚乱的少年皇子，然后扭头看了看一旁主位上的宣武帝。谁也不知道那一刻她脑海中到底想了什么，只能看到一抹幽深在她的眼底缓缓铺展开来。
校场上，伴随着阵阵鼓声，竞争到了最激烈的时候，乔知予也顾不上照顾小辈们了，自己护着球突出重围，把杆下七宝球往对方的球门运去。
身后，乔铭挥舞着月杖一脸激动的冲出来，成为她的左翼，右翼则是那个平南侯家的姑娘。队里其余的少年都被不讲武德的老将们挡了下来。
庾向风一见没拦住十一，让十一往他们自己的球门跑过去了，心中顿感不妙，大声道：“快快快！四哥快挡住他！”
“砰！”
乔知予手中月杖猛击七宝彩球，伴随着一声闷响，彩球应声而起，疾速往对面球门冲去。
钱成良持杖欲挡，可没看清彩球轨迹，生生击了个空，于是那七宝彩球，便撞进了他身后的球门之中。
首战告捷，校场上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
乔知予转头看向身后平南侯家的英姿飒爽的姑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吴霁。”姑娘擦了擦脸上的汗，笑道。
“好，你和乔铭现在就是我的副手，等会儿你们这样……”乔知予和两人轻声商讨。
下一局迅速开场。这一局里，由于上一次是乔知予突围而出把球进了，因此庾向风他们重点就防她。
乔知予穿行在己方队友里，表现得跃跃欲试，似乎很想突围，这模样吸引了老将们几乎全部的注意力。庾向风嘎嘎大笑着，时不时猖狂放话，表示让十一乖乖做自己的好妹夫，庾乔两家一家亲。其余国公郡公们一看竟然真的把乔迟绊住了，精神大振，笑闹调侃着不让她过去。
然而在武将们分神的功夫，吴霁和乔铭已经悄悄绕到纠集的众人身后。乔知予月杖一击，七宝球穿过马蹄空隙，直抵吴霁手下，两少年迅速带着球往对方球门赶。
武将们见势不妙，赶紧追击，此时乔知予可不让了，骑着马将众人牵制住，东西驰突，风回电激，所向无前，一个人就绊住了一群人，只放出了对方队中那两个少年，让他们去和吴霁、乔铭相争。
“奸计，这是奸计！”庾向风不服。
“吾之所长，吾阴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乔知予迎风一笑：“不是奸计，是取胜之计。”
“费什么话，那两个小鬼不顶用，赶紧走，要输了。”钱成良打算绕过乔知予，然而却被她又拦了下来。
“小鬼对小鬼，老头对老头，想走？给我钉这儿。”
话音未落，庾向风的月杖就偷袭而来，乔知予侧身一闪，钱成良和一众武将迅速眉开眼笑的冲出去。
马球的规则是不能用月杖击人，否则将变成械斗，乔知予本来想守规矩，但既然八哥开了这个头……她提起月杖，眯眼一笑。
自从开始用月杖搏斗，乔知予绊住众人更加顺手，硬是让吴霁和乔铭只需和那两个少年周旋。
主位之上，宣武帝眼见那抹月白色的身影纵马驰骋，以一己之力牵制众人，只觉得此情此景万分眼熟，无端勾起一些回忆。
校场前的风从旷野掠过河湖遥遥吹来，带来一丝隐约的水腥气。十二年前的那个雨夜，四处都是这样的气息。
大奉军正与一伙叛军交战，深陷战事，僵持不下，然而那伙叛军的援军正在迅速赶来，从背后把路堵死，准备包抄大奉军。
当大奉军发现这伙叛军的打算时，已经晚了，退路已经被堵死，大奉军面临前后夹击，生路断绝，只有背水一战。
大战前一天晚上，是个凄清的雨夜，应离阔和乔迟灯下对弈。
“如果这次我战败身死，你就去投奔大哥和二哥，他们虽与我反目，但对你颇为青睐，想必会好好待你。”应离阔说着，落下黑子。
“战场上面，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敢说输赢。说不准三哥是天命所归呢？”
摇曳的烛光之下，乔迟的神色一如既往的稳重沉肃。他总是这样，像是天塌了都不急，似乎对所有的事情都有万全把握。
“天命，我向来不信什么天命，到现在还没死，不过是因为些许好运。”应离阔笑了笑，指着棋盘说道：“你看，今日运道不好，我这局棋便要输了。”
棋盘之上，黑龙被前后夹击，首尾难顾，已是必死之局。
乔迟抬起眼眸，用那双黑沉的眸子看了他一眼，随后手伸到他的棋篓里，捡起一颗黑子，略一思索，垂手落下。
仅仅一枚棋子，便打通了内外，缓解了黑龙困局，使得棋盘之上生机又现。
屋外雨声淅沥，屋内烛火微弱，乔迟垂眸看着棋盘，话语之中饱含深意：
“重围亦是兴王地，一子可当生死关。”
乔迟没有走，他带着他那三千鬼面军守在了悬鼓关，迎击从背后包抄而来的对方援军。
悬鼓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乔迟凭三千人，硬生生将五万大军拦在了这里，以自己和这三千鬼面军的命为剑，为他应离阔破死局，开生路。
当前线终于大胜时，已经从白天打到了晚上，擒获叛军将领之时，应离阔才知道，原来后方援军竟有整整五万。而从白天到晚上，悬鼓关没有一点动静，没有捷报，没有求援，像死一样寂静……
他想到乔迟，想到他智计过人，不会有事，可又想到他肉体凡胎，也会有一死。
应离阔一辈子没什么不敢做，但那晚却他怎么也不敢去悬鼓关。可再怎么不敢去，最后还是去了。
悬鼓关前，尸体成山，五万敌军死了，三千鬼面军死了，乔迟……也死了。
他被一柄长剑贯胸，跪倒在尸山之上，满身是血，深深垂首，手里却还仍然护着大奉军的军旗。
亘古的长风在悬鼓关前呼啸而过，吹得他手中残破的军旗猎猎作响，一轮圆月高悬，苍凉的月光洒在这处残酷的战场，也洒在他的身上。
重围亦是兴王地，一子可当生死关……
应离阔手脚并用的爬到尸山上，心口一窒，颓然跪倒在乔迟的面前。
他的心是麻的，脑子是空的，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只知道一声一声的喊他的名字。
乔迟，乔迟……
不知喊了多少声，不知喊了多少遍，他本不抱任何希望，可却在耳畔听到了一声回响：
“臣在。”
应离阔怔怔抬眸，只见面前被长剑贯胸的人睁开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与此同时，他的身后那漫天的星辰中，陡然亮起一颗血红色的将星，妖异的血色红得刺目，拱卫紫微星侧，从此成为最亮的臣星。
“哈哈！又赢了！”校场上，乔铭把球击进球门，高兴得仰天大笑。
马球赛已经开了五局，淮阴侯队获得四面宝旗，阴损老将队获得一面。
“再来再来，这次可不许用月杖打人啊。”钱成良大声吆喝着，又重开一局。
校场之上，马匹疾驰，鼓声再次激荡起来。
杜依棠端坐主位，眼神落在场中那抹月白身影之上，打量着那人的腰腹，不禁想到了某个美妙的晚上，抿唇微微一笑。
远处，校场的边缘，营帐之间，景亲王应云卿饶有兴致的望着纵马驰骋的淮阴侯，盘算着这位年富力强的将军三十五岁还未成亲，到底是不是喜欢男人，若是喜欢，他能有几成胜算。
“乔迟，又使诈！”老将队又败一局，庾向风气急败坏大骂淮阴侯阴险。
乔迟甩了甩月杖，大笑两声：“兵不厌诈！再开一局。”
他在校场上纵马驰骋，所向披靡的模样，总让应云卿想起十年前，丰州川，阳河畔……
飘荡的芦花，冰冷的战甲，战无不胜、算无遗策的将军，以及被将军轻而易举就攻破俘获的南楚大军。
那时他被乔迟镇定的护在怀里，鼻尖是金戈铁马的铁腥气和苍松的冷香，眼前是大批仓皇逃窜的南楚军，耳畔是惨叫声求饶声和呼啸的风声。他抬头看乔迟的下巴，在这兵家必争之地，在这古战场中，突然想起一句诗：
鬼气苍黄棘叶红，昔时人血此时风。
相怜极目无疆地，曾落将军一阵中。

第37章 第三十七癫
“听说瘸子也来了。”
“哪个瘸子？”
“还能有哪个，不就是阴森森的坐行椅那个。”
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乔知予打完马球出了一身的汗水，站在一处风口松松护腕，正准备回营帐换身衣服，就听到后方有人窃窃私语。
阴森森坐行椅？乔知予心领神会，这高门贵胄之中，倒霉透顶坐上了行椅的，也就只有一个景亲王。
“站都站不起来还上赶着来秋猎，真是累赘可笑。”
“你们都没看到，他方才还偷偷去看打马球呢，分明连马都骑不上去。”
“哈哈哈哈……”
戏精亲王平日里人缘真差。
乔知予不动声色的听了一耳朵闲话，打算假装没听到，转身回营做自己的事情。然而刚一走过身侧的幄帐，就发现这幄帐后竟然藏了一个人。
景亲王应云卿在这里，双目僵直，面色惨白，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好，现在不管也得管。
乔知予立即走出去，找到声源。那是几个围在幄帐前闲聊的太监，不知大难临头，竟还在窃窃私语。
“滚。”她只说了一个字，就把他们吓得四散而去。
待赶走碎嘴太监，乔知予又回到幄帐后，俯身检查景亲王的情况。行椅的木轮被藤蔓缠住，将他卡死在这处角落，这才使他没能走开，被迫把那些闲言碎语全都听了进去。
乔知予蹲下身，伸出手，三两下便扯开那些藤蔓。
应云卿的脸苍白如纸，他呆呆的看着面前人，一遍又一遍的低声辩解着：
“我只是想来看看……”
“我本来也可以打马球的，以前我的马骑得很好，箭也射得不错，我只是想来看看……”
这清秀温润、可怜无助、六神无主的小模样，真是演得怪让人心疼。
乔知予来了兴致，上下扫了他两眼。
大抵是因为太瘦削，他今日这件华美的锦袍在他身上撑不起来，衣领与脖颈空荡不贴合。她这个角度居高临下看过去，隐约可以窥见衣缝下一片如冰似玉的冷白肌肤，以及若隐若现的纤薄锁骨。
好个质似薄柳、弱不胜衣的病美人，像一盏薄薄的白瓷，精致、脆弱、美丽，对着光，会透出莹莹玉色，适合用大手细细把玩。
乔知予垂手为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好整以暇的说道：“不必听他人浑说，殿下是天子的兄弟，亦是大奉的亲王。”
应云卿自嘲一笑，难过的垂下头。良久，他轻声道：“淮阴侯，我的腿好疼，特别疼。”
“臣去找御医。”
乔知予起身欲走，然而衣袖却被应云卿一把攥住。
乔知予垂眸，只见瘦削文弱的青年眼巴巴的抬起脸仰视她，那双水润秀气的眼眸里满是委屈、祈求和难堪，还有一丝微弱的倔强，像是不想让自己这副脆弱的模样展露于人前。
真是没人疼的小可怜，装的跟真的一样。
乔知予觉得有趣，凝视他片刻，复又蹲下身。她用内力把掌心烘热，再用温热的大手覆上他的双膝。
“现在好点了吗？”
膝上最脆弱的地方传来暖烘烘的热意，让应云卿的眸中又带上几分氤氲水色。如玉的脸庞微微一红，他闷声回道：“嗯。”
远处校场，马球已经打完了，又开始了蹴鞠比赛，一时热闹非凡。踢蹴鞠的还是文臣子弟比较多，乔知予觉得没什么看头，实在不如面前这位亲王好玩。
见应云卿已经缓过来，乔知予便推着他的行椅，送他回营帐。
一路上，温润秀气的青年都神情恍惚，情绪低落。
“不怪他们这么取笑我，皇兄留我在上京本就是看我可怜罢了。”
“我本就是应家最小的弟弟，娘亲又是外室，从小到大，都只不过是局外人。”
作为世家家主，又是“长子长兄”，乔知予怎么听得来这种话，当即把行椅停住，揽住他的后脖颈，眉头紧皱，神情严肃的俯视他，“不可妄自菲薄。”
“殿下身上流着天家的血，就是天家子弟，并非局外人。此话日后不可再说。”
应云卿怔怔抬眸看着乔迟，霎时心跳如鼓。
这一时刻，面乔迟身上一家之主、一族之长的威势自然而言的流露，如父如兄，威严肃穆。而此时四下无人，这里只有他和乔迟，就只有他，在被这位位高权重的长者居高临下的安抚与……训斥。
意识到这一点，顷刻之间，一层鸡皮疙瘩爬满全身，应云卿紧张又亢奋的滚动了一下喉结，怕被乔迟发现异样，赶紧收住心神。
乔知予扫了景亲王一眼，饶有兴致的盯着他后颈处的鸡皮疙瘩，随口问道：“营帐到了，臣记得殿下的小侍叫做尺墨，他在何处？”
“尺墨没跟来。”应云卿轻声道：“我想换衣服。”
“要不要臣帮忙。”
“不！乔大哥推我进帐便可，我，我自己来……”
乔知予把景亲王的行椅推进帐篷后，就被他请到了帐外等候，然而很快，帐内就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啊——”
随之而来的是重物倒地的声响。
开始作妖了，乔知予露出一个期待的笑，掀开帐幕，走了进去。
屏风之后，清秀瘦弱的景亲王摔下了椅子，伏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他衣衫半褪，裤子也松松垮垮，神情万分的惊慌，似是不愿意自己这幅狼狈的模样被乔知予看到，拒绝着帮助：
“我可以起来，我自己可以……”
乔知予眼见他在地上拼命扑腾，活像一只待宰的山鸡，实在看不下去他那辣眼的演技，眉头一拧，俯身打算将他抱起来。
大抵是为了凸显自己柔弱坚韧的人设，应云卿坚决要靠自己爬，于是不住的推搡，推着推着，就硬了。
嗯，就硬了。
二十多岁的男子血气方刚倒也正常，但应云卿却含情脉脉一往情深的仰头看着乔知予，然后很快难堪的垂眸，抓住自己的裤子，别过头什么也不说。
半晌，乔知予假若无事发生，好整以暇的扶应云卿起来，为他系上衣衫，穿上裤子，在铜镜前为他挽好发丝。束发时，指尖却有意无意划过青年的脖颈，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应云卿看向面前的铜镜，铜镜里，映出身后那人垂眸间看猎物的饶有兴致的高位者眼神。他心中了然——乔迟喜欢男人，看来他已经被他勾起兴致了。
果不其然，随后他便听见乔迟开口：
“日后殿下难过的时候，不妨来找臣，臣一定相陪。”
一丝得意的笑缓缓浮现在应云卿的唇角。
“好。”他回道：“多谢乔大哥。”
告退之后，乔知予走出幄帐，难耐的箍了箍左右手护腕。她和应云卿对这么久的戏，就是想看看这位腿没事还武功高强的狠人亲王到底想做什么，结果竟然真是想勾引她？
她这个人有一点不好，就是见不得别人在她面前发骚。一看到别人在她面前骚来骚去，她这蒲扇大的巴掌真是钻心的痒，恨不得箭步上前掐住他的脖子，左脸一个巴掌，右脸一个巴掌。
但是这样太便宜他了……
正好若干年前，有人送过她一盒玉势，自从她在它上一任主人那里一一用过以后，已经落灰多年，或许如今到了它重见天日的时候。
乔知予眯起长眸，饶有兴致的紧了紧护腕，眸中闪过一丝兴味，下次景亲王自己送上门来，她可再也不会客气，一定要找个地方，“爱”得他死去活来。
除了任务以外，这枯燥的人生又有了一些期待，感谢贱人，真是天赐的生活调剂。
回营帐的路上，好巧不巧，乔知予遇到了一个未曾想到的人。
当时一阵风迎面吹过，风中飘飘扬裹着一张巴掌大的宣纸，乔知予眼疾手快，抬手就将那张纸捞到掌心。
纸上画着一丛栩栩如生的剑兰，旁边还用簪花小楷题了两行字：
“身悝风露甘修洁，谁托斯馨欲援琴。”
她念出声来，挑了挑眉。这是哪家曲高和寡、不流于俗的姑娘，墨宝怎么在天上飞？
“乔大人。”
耳畔传来一道冷淡的女声，乔知予循声转过身，宛如一阵清风拂面，一个乌发青衣、身形纤秀、眉眼清冷的女子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风把书中小画吹走了，多谢乔大人出手。”她颔首向乔知予福了福身，不卑不亢，疏离有礼。
乔知予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是叫她还画，但她并没有马上还，而是微微一笑，又看了她两眼。
光天化日之下，此举颇有登徒浪子的嫌疑，然而天地良心，她乔知予绝不是见色起意，而是因为面前这个女子，实在是有些特殊。
李维仪，双十年华，尚书令李正瑜的老来女。
李正瑜正在被不言骑调查，按照第一世的下场，最后他会被黜退不用，而整个李家也会从此衰败，李家子弟再也不能通过荫庇入仕为官，只能走科举一条路。李家毕竟是世家之首，哪怕是揪出李家的不对，第一世的宣武帝也没敢下死手，李家除了不能再荫庇为官以外，一切照常。可李正瑜因被黜退，大受打击，心气全无，竟然一病不起，眼见着就要撒手西去。
李维仪心疼父亲，念及父亲被族里那几个贪污枉法的李氏子弟连累，只因如此便被黜退，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实在不公。于是她敲响宫门前的“登闻鼓”，请求天子手下留情。宣武帝不理她，她就跪在皇城宫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淋了一场雨，大病一场，人就没了。
这位饱读诗书，闻名盛京的才女，就这样香消玉殒，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她不聪明吗？其实她应该能想到，自己的父亲被黜退，李家那几个不肖子弟只是借口，真实的原因是李家卷入了世家与皇权的斗争，成为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可她想要救自己那执拗的父亲，除了哀求皇帝回心转意，在当时别无他法。
她重情、坚韧、博学，只可惜愚孝，最后为了愚孝，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或许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的身体竟然弱得连场雨都承不住。
香消玉殒啊，是一个怅然的词，不是所有女子的死都能叫香消玉殒的。比如姻姻，如果她死了，可能只能叫嗝屁，而乔知予认为，自己的死可能要分情况，死在沙场叫做马革裹尸，为了任务叫做慷慨就义，总之都不是很有美感。
乔知予垂眸看了眼面前这位肤白胜雪，双眸明亮，清丽脱俗的女子，只觉得有些惋惜。
李家的罪证还没有摆出来，李正瑜也还坐着尚书令的位置，因此李维仪能出现在这场秋猎上。但看样子，到明年开春，科举推行之前，宣武帝就打算把李正瑜搞下来杀鸡儆猴，到时候这姑娘可就要命途多舛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顺手的事，说不准日后能为她所用呢……
思即至此，乔知予大大方方的把画往自己怀里一塞，然后朝一脸惊愕的李维仪说道：“身悝风露甘修洁，谁托斯馨欲援琴。在下不才，颇善抚琴。”
李正瑜的罪证是不言骑在搜集，而她又是不言骑的上将军。以后李家落败，来求她吧，至少她这个淮阴侯看起来比宣武更容易被打动，不是吗。

第38章 第三十八癫
夜晚的四明山前，升起了篝火，篝火上架上了烤羊，众人围坐，把酒言欢。
乔知予在几个国公们的高谈阔论与笑骂声中，优哉游哉的饮下一杯又一杯酒。
夜风徐来，篝火跃动，气氛很不错。只不过一旁那几张高门女眷聚集的长案后，总有一道带着惊疑与警惕的视线随着风飘过来，落到乔知予身上。
不用抬头，乔知予都知道这道视线的主人是谁，必定是白日里某个被她抢了小画的姑娘。
想到当时李维仪白日见鬼的眼神，她不禁失笑，坐在篝火前，漫不经心的摇晃起杯盏中浓香四溢的酒液。
做好事不容易啊，看来她在别人心中，又要当上好长一段时间的“好色之徒”了。
校场上的篝火直到晚上亥时才歇，众人吃饱喝足，闲谈耍够，便四散回到各自的营帐。
白天打球出了汗，身上黏糊糊的，想好好洗一洗，不过毕竟在秋猎，洗澡不便。乔知予一边思忖着要不要打盆水擦一擦身，一边掀开幄幕，头一低便走进幄帐之中。
早在进帐之前，她就留意到守在营帐周围的侍卫与白日时不同，但想到或许是南衙禁军分了轮值，便也没太在意，结果进了幄帐，一抬眼就看到自己的卧榻上歪坐着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人——杜舒杜依棠。
帐内未亮灯，四处黑灯瞎火。
安静的营帐中，另一个人的呼吸与心跳声格外明显。
娇艳嫂子夜半三更幽会魁梧小叔……
喔，刺激！
前提是乔知予自己不要是那个“魁梧小叔”，杜依棠这位皇后娘娘也别是那个“娇艳嫂子”，毕竟她和她之间那个“武大郎”还没死，而且看起来他还可以再活很久很久。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乔知予当即往后退了一步，镇定道：“臣走错营帐，皇后莫怪。”随即扭头就准备撤。
当然，撤了之后去哪里她还没想好。那几个国公大哥们应该已经老婆孩子热炕头了；乔铭和其他几个感情好的武将子弟们挤在一个营帐，但他们臭烘烘的，令她十分嫌弃；禄存和不言骑校尉们在一个营帐，他们倒是没味道，但她不好解释自己为什么自己营帐不住，非要和他们挤。思来想去……
姻姻，伯父又要让你误会了。
然而杜依棠不打算给乔知予撤走的机会，开口说道：“这就是淮阴侯的营帐。”
乔知予脚下一顿，“那是皇后走错营帐了？”
“本宫没走错，乔郎也没走错。”杜依棠缓缓起身，面带笑意的向乔知予走来，“此时，此刻，你我二人，就该在这里。”
“周围的侍卫都换了我的人，你我今晚做了什么，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这便是明晃晃的邀请了……
乔知予夜间视力极好，哪怕没有点灯，也能看清面前的女子缓鬓倾髻，楚腰纤纤。
她今晚穿了一袭淡色睡袍，衣领没有拉好，露出胸前大片肌肤，玉液珠胶、雪腴霜腻，在夜色中泛着莹莹柔光，像是滑润的玉石，又像是温软的珍珠。
乔知予垂眸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然后再看了一眼。在她看到第三眼的时候，杜依棠脚下一动，靠上前来，伸手就要抚上她的脸。
脸，不是乱摸的，摸着摸着就会摸出事故。
乔知予手一抬，一把就扼住这只细白柔荑的手腕，毫不怜香惜玉的让这只手滞在了半空。
她看向眼前人，眉梢微挑，意味深长的提醒道：“嫂子，揣着三哥的孩子和我搞，是要更刺激吗？”
一月以前，御花园中，她分明记得太监传话说皇后有喜。古代妊娠不易，分娩如同走鬼门关，怀了孕就安心养胎，不然生产之时，有的是苦给她吃。
“本宫未曾有孕，下人传错了话，有孕的是如嫔。”杜依棠柔柔的靠过来，媚眼如丝，深情在睫，“乔郎是担心我？还是……吃醋了？”
诡计多端、贪欲无穷的坏女人……
乔知予哭笑不得，无奈的觑了她一眼，突然问道：“晔儿没来秋猎，他近日如何？”
应承晔，杜依棠的二子，今年八岁，排行十四，是为十四皇子。如无意外，这皇位与天下应该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乔知予突然提到他，只是想敲打敲打杜依棠，让她想想，她是一个八岁孩子的母亲。
然而杜依棠明显会错了意，她闻言之后，神情变得更加柔软，温声道：“晔儿很好，太傅说他不矜不伐，好学不倦。你喜欢孩子，是吗？既然喜欢，为何这么多年不成婚，不生子？”
“姻姻总不听话，令我很头疼。”谈起育儿，乔知予多了几分真情实感，忍不住怅然道：“孩子不好养，一个她就让人心力交瘁……”
“本宫再也不会生养孩子了，我讨厌你三哥。”
杜依棠抬起眼眸，那双妩媚的凤眼中满是委屈和悔意：“他已经……两年未曾留宿坤宁宫中。当年我下嫁给他时，他一无所有，只是龙首原上一介郡守，只因我父一句‘龙睛凤颈，帝王之相’，我就被抬进应家的门。倘若他真的对我有过珍惜，为何不直接立珩儿为储君，为何夜夜流连他那三千妃嫔，逮着年轻貌美的宠幸！”
“陇右杜氏因成了他的岳家，乱世之中遭叛军屠杀，已经人丁凋零，我父只看到九五至尊贵不可言，不曾见香饵之下，必有死鱼。若再选一次，我不要选个天子，只想选一个将军。”
其实她不用解释，乔知予都知道她的悔，她的恨。
那做宠妃的第一世，她亲眼见过面前的皇后枯槁如灰，冰冷如石。要做那样端庄如纸人，浑身散发着死气的女人，只需要无尽的失望，无尽的压抑。皇城只有一座，可放眼天下，却又像有千千万万座，每一座里面都坐着一位吃斋念佛的“皇后”。在这大奉，“皇后”太多了，这里不缺“皇后”，却独独没有一个杜依棠。
十六年前，她点燃了她眼底的火焰，招惹了她的欲念，像是埋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生根发芽，生长出越来越多鲜活的枝桠。
她想要男人。没有杜家的财力支持，应离阔想必仍还是当年郡守，帝与后，平起平坐有何不妥，帝有后宫三千，凭什么后就得独守空闺？她想要男人，要就是要，要撕开三从四德礼义廉耻，自己去索取，去勾引，去寻找。
她想要权力。她想要自己的儿子坐上储君之位，要托着他慢慢向上走，让他光明正大坐上那个杜家用人命填来的位置，让杜家的血不至于白流。
她想要报复。她心底燃烧着一腔怒火，要报复宣武的冷落，报复她父亲当年对她的压迫，报复那场心不甘情不愿的婚姻。
所以她这么坏，就是要胡搞，就是要乱来。
可乔知予却觉得她这副模样比她做个木头菩萨那会儿美上千倍万倍。
她看到她眼底的那团汹涌的火，她欣赏那团火，欲望与生机总是紧密绑定，又常常是人生力量的来源……在这个时代，女人的身上，一切的欲望、愤怒、占有都那么的鲜活，甚至在主动争取自己所爱的东西时，连愚蠢和恶毒都变得多了几丝可爱。
这些品质放在皇后的身上，与她的大胸和软腰相得益彰，是一种如此澎湃的生命力，令人着迷……
乔知予一直不说话，杜依棠就一直仰头看着她，蹙着眉，眸中水汽氤氲，似是快要落下泪来。
因着一双潋滟垂眼，妙娘总是媚中含愁，而杜依棠的眼眸是一双顾盼动人的凤眼，平日里端方威仪，到了私下又妩媚含情。可即使是乔知予，也很少看到她这么委屈的时刻。
美人垂泪，乔知予见不得。
她松开她的手腕，垂手将指背轻蹭过面前这张温软的芙蓉面，“不许哭。”
“乔郎。”杜依棠抬起手，眷恋的勾住了将军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柔，是适合描眉、刺绣的手。
曾经乔知予的也拥有这样的手，而如今她一只手伸出去就能把杜依棠的双手裹住。
鼻间是如兰如麝的馥郁香气，眼前是风情万种的皇后，只要乔知予想，伸出手去就能握住她弱如秋药的腰肢，将这具软玉温香的躯体揽过来，与自己紧紧相贴。
但如今任务正进行到关键一步，姻姻不一定选四皇子，万一选了三皇子，为求稳妥，她就得让三皇子做皇帝。倘若她现在在这儿把杜依棠吃干抹净，以后又不能推四皇子上储位……
杜依棠身为皇后，一定能下死手报复她！
这一口吃不得，扎嘴……
乔知予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又是一个清心寡欲的柳下惠。
“依棠，你是皇后，我是臣子，不行。”
“不行？”杜依棠娇艳的面容上顿时浮现出气急败坏的神情，“你在怕什么！”
“你在怕你那三哥？倘若他死了呢？倘若他患了马上疯，当场暴毙，我儿登基，令你摄政，到那时，你乔迟行不行！”
“凡所难求皆绝好，及能如愿又寻常。”
乔知予抬手为她理了理鬓发，又将她摇摇欲坠的珠钗推回原位，从容道：“嫂子之所以念着我，只不过因为没有真正得到。事实上，我根本不像嫂子想象得那么好。”
“姻姻还想进宫吧。”杜依棠冷声道。
乔知予的手一僵。
姻姻已经改了主意，皇后显然还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她拿此事来威胁她，而乔知予也确实依然会受到威胁。
宣武帝生性多疑，不会早早放诸位皇子出阁开府，接触外臣，因此无论日后姻姻嫁给哪位皇子，都免不了暂时住进皇城，和皇后这位婆婆长期相处。一旦皇后决定对姻姻做点什么，身处皇城之外的乔知予必被掣肘。
行，梅开二度，又被拿捏了。
乔知予咬了咬牙。
操！
这个破任务一天到晚做不完，姻姻扶不上墙不说，还老是被坏女人揪住！
操！操！操他祖宗！
乔知予的额头瞬间暴起两根青筋，一股烦躁的血气突突往脑门上冲。
她暴躁的瞥了一眼杜依棠，只觉得她用姻姻来威胁她的模样真是偏要往她的死穴上戳，非常的不听话，非常的欠收拾！
思即至此，乔知予更是气血翻涌，忍不住抬起大手，一把掐上杜依棠的脖子，虎口一压，便强迫她不得不昂起头来：
“看着我，对，就这样看着我。我们大奉母仪天下的皇后，人前端庄高贵，人后求着私通！给你尊重你不要，偏偏要下贱！”
“你平时在坤宁宫这样吗？嗯？你的子民知道你这样吗？”
“想要我做什么？想要继续？看着我，告诉我。”
乔迟没用狠劲，杜依棠只觉得胸口憋闷了一些，并不难受，但是这一丝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反倒像在她身上点燃了一把火，让她浑身都被乔迟点燃了起来，连指尖都激动到战栗。
面前的人高大健硕，气势惊人，如此暴虐霸道，竟敢以下犯上，用青筋暴起的手掐皇后的咽喉。可杜依棠却甘之如饴，这是她求来的，连这只掐在脖子上的手，也是她用尽各种手段强求来的。
想要继续，想要在他盛怒之际，被支配，被操控，被肆意摆弄。
等他清醒过来，他会愧疚，那她就再次抓住了他！
“乔迟，我……”她气息不匀的开口。
还没等她说完，帐外突然传来通报声：
“报！乔将军，传陛下口谕，请将军速至御营，商讨大事。”
……
幄帐内，一片漆黑寂静。
乔知予垂眸看了面前的杜依棠一眼，沉声道：“知道了。”
传令兵随即退去，乔知予也松开了皇后的脖颈，转身准备出营帐。
“你真的要去？”杜依棠见势不妙，一把拉住她的手，惊道：“夜半三更，有什么大事可商，这是借口！他对你什么心思，你还不明白吗？”
杜依棠这话没说对，应离阔刚为她乔知予摆酒致歉没几天，不至于这么快旧病复发，总之，现在去宣武帝的御营，总比和这疯婆娘待在一起强。
“嫂子，不是谁都和你一样荒唐。”
乔知予挥开杜依棠的手，撩起帷幕，低头而出。

第39章 第三十九癫
宣武帝更深人静找乔知予来，倒真的是为了商讨国事。
万籁俱寂，御营中点着灯烛，烛下君臣两人对弈。对弈间，宣武帝问到了漠北四镇的军屯事宜。
一年前的冬季，北方遭遇了近百年以来最严酷的一次雪灾，江、汉俱冻，坑谷皆满，牛马死绝。漠北朔狼部南下侵入汉界，占领关内道四镇十八州，据地窥伺中原。乔知予领宣武帝军令，带军出征，击杀朔狼首领，使其残部败亡西逃。
朔狼奸诈，为防其折返，收回四镇十八州后，乔知予手下的十万大军就暂时驻守在了边境。
漠北苦寒，又无战事，枯燥无趣，每日操练完成，大量兵痞子揣着军饷摸出营去，溜到附近镇上，只做三件事：逛青楼、下赌坊、聚众斗殴。
乔知予三令五申严守军纪，且加大军中操练力度，仍然无法阻止将士逾矩行为，副将还在一旁语重心长的劝她，说什么“如今大战告捷，大好男儿血气方刚，合该令其发泄，否则不利于安抚军心。”乔知予看了他一眼，给他定了治下不严之罪，让他滚去领军棍。
接下来，乔知予令人加高军营所有栅栏，只留下马厩旁一处低矮缺口，可供人翻越。兵痞子们白天操练，晚上就从此处翻墙出去厮混，凌晨再从此处翻回来。
几日后的一个凌晨，乔知予借着夜色掩护，不声不响的站在这处缺口旁的阴影里，等待着摸出营去的将士翻墙回来。翻一个，她揪一个，抬手一巴掌抽过去，然后让他滚旁边站好。到了天色大亮，甫一清点，脸上有巴掌印的人竟然占到了此营将士总数的一半。
人是复杂的生物，袍泽、嫖客、赌棍，这些身份竟完全可以多位一体。
烂，有时就在不经意之间，给人一点不期而遇的小小惊喜。
既然好日子不想过，那就统统滚去吃苦！
乔知予立下军令，连坐，所有人，不分脸上有没有巴掌印的，所有人全部连坐！从此每人每天犁二十亩地，犁不完别想吃饭也别想睡，烂？烂也要烂在地里做堆肥。
于是漠北四镇十八州边境的军屯正式展开，十万将士明明军甲在身，却当场成了农民，青楼也不敢逛了，赌坊也不敢下了，斗殴也不斗了，手里的刀剑换成了锄头，埋头库库耙地。耙完地，就开始种菜，一开始种榆树，榆树底下种胡瓜，胡瓜收完种甜瓜，甜瓜收完种韭菜……漠北戈壁滩，险成塞上小江南。
从此，十万戍北军耕战兼顾，且耕且戍，几近自给自足，军营伙食大幅提高，还为大奉省下大批开支。许多将士种地种上了瘾，在漠北定下心来，和当地的姑娘成了家，就此落脚在边境。漠北苦寒，但有榆树，有胡瓜，有韭菜，还可以放牛放羊，可以是家所在的地方。
宣武帝此次让乔知予前来商议，一方面是想把军屯在大奉边境军中推广开来，另一方面，戍北军将迎来调动，他需要与乔知予通通气，让这位戍北军的前任将军提前敲打敲打驻守漠北的几个较为顽固的旧部。
乔知予已经上交了兵权，这遍布四镇十八州的十万戍北军自然不再归她管辖。戍北军将领如今只能听从于宣武帝一人，由玄武兵符和诏书调动……但这只是理论上而言，事实上，许多将领甚至也就只见过宣武帝几面，相比于远在盛京的这位高高在上的陌生天子，他们还是更加愿意跟随他们曾无数次跟随过的，可以生死相托的将军。
宣武帝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存在，所以为了加强中央对漠北四道十八州的掌控，将会用对待其他国公麾下大军的方式去对待这支戍北军，即从中抽调部分，让其分别前往碛北、南疆、西川等边境，编入宣武直属将领手下，又从碛北、南疆、西川等边境，抽调部分边军，编入戍北军中。
然而许多戍北军将领已经落地生根，必定不愿意挪动，也不愿意做陌生将领的下属。玄武兵符和诏书到了天高皇帝远的漠北，他们这些将领若不愿配合，大可以装死，慢悠悠的磨，此事要想做完，没有几年办不下来。因此宣武帝也只能让乔知予先休书一封，去给这些旧部说明情况。
御营之中，乔知予一手执白，优哉游哉的落子，从容的应了下来。
这于乔知予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但她要是不想做这个举手之劳，宣武帝还真拿戍北军没办法。戍北军已经靠着军屯养得兵强马壮，而大奉初定，民生凋敝，国库空虚，如果要是来硬的，把戍北军逼反了，到时候战事又起，天下会不会改个国号说不准，但四镇十八州是一定保不住。
被人扶上龙椅的开国皇帝，这至尊宝座坐着真是四处掣肘啊。
烛光摇曳，乔知予抬起眼皮，瞭了一眼面前龙威燕颔、威严雄武的男人，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把玩着手中白子。宣武帝垂眸盯着棋盘，正愁眉紧锁，举棋不定。
皇帝的心境已经从棋路中泄露了出来，一个字——贪。
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得到，权欲如此的重，真是令人感叹。
“臣多走了一步，这颗不算。”乔知予云淡风轻的捡走了一颗白子。
宣武帝眼看着乔迟光明正大的让子，不禁摇头一笑，随即抬起手，朝着棋盘上陡然出现的一丝生机落下子去。
棋下完，国事也商讨完了，此时已经到了凌晨，还有大概一个时辰就将天亮。乔知予有些疲惫，起身欲回自己的营帐休息，但宣武帝再三挽留，让她就在御营休息。
御帐豪奢，燃了炉子，十分暖和，床也宽大。虽然宣武对她有过不该有的念头，但他才刚摆酒致歉，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犯，而且她和宣武如今有深深的利益绑定，他是个聪明人，不会背叛自己的利益。再者说，君臣之间，若十分相契，抵足而眠也属正常……
当然，乔知予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顾虑——疯婆娘还在她营帐里。按照她对此世的杜依棠的了解，这女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这会儿她要是回去，一定会被缠上。诚然大胸是美德，但杜依棠的发疯也该适可而止，缠得松点她还可以当是情趣，缠得重了，她烦得只想抽人。
御榻很长，中间的棋桌没有撤，就这样放着以作隔断，乔知予睡左半头，宣武帝躺右半头。
御营中烛火熄灭，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乔知予没什么心理负担，和衣而眠，躺下去就睡。也就只能睡一个时辰，很快就天亮了。她的睡眠质量一向不太好，若是睡不够三个时辰，就会脾气暴躁，现在能补一点是一点。
感受着帐中另一人气息逐渐绵长，应离阔却睁眼难眠。
乱世十六年间，他有无数次和十一同帐而眠，可那些时候，和如今都不一样。越是四海鼎沸，他心里越是只念太平，不敢想与十一的以后，没想到天下太平之后，他想要的却越来越多。
作为天子，本应众望攸归，曾无与二，使天下畏威怀德，万流景仰。不该昏庸乏匮，逼迫重臣满足己身私欲。他明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许多时候，应离阔甚至妄想十一能心怀叵测，能心机歹毒，像大哥与二哥一样与他反目成仇，正好破了他的心执。可十一偏偏忠心耿耿，对他披肝沥胆，如璞玉浑金。
从始至终，这个人，不求名，不求利，不求荣华富贵，只求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明月迢迢，藏于他的胸中，那是一颗君子之心。应离阔爱这颗君子之心，因为它一片赤诚、白璧无瑕，他也恨这颗君子之心，因为它不可转也，不可卷也，怎么也求不得。
淮阴侯乔迟，是海上繁市、云中蜃楼，看似咫尺，实则远隔云水千重。
帐外有风，吹动帐顶金旗，发出轻微的破空声。寂静的御营中，一片遗落在棋桌桌沿的棋子摇摇欲坠，“啪”一声，掉落在地。
应离阔侧头看了那颗白子一眼，思及无法入眠，索性翻身而起，将那颗白子捡起，放入棋笥之中。
棋桌的另一侧就是乔迟，他睡颜不安，眉宇紧蹙，似是做了什么噩梦。自从大奉定国之后，应离阔再也没见到他露出过这种神情，忍不住心里一揪。
看到十一身上盖着的薄被已经滑落到了地上，应离阔垂手勾起被子，刚准备盖到十一身上……下一刻，床上人瞬间睁开遍布血丝的双眼，青筋暴起的大手猛地扼上他的咽喉，随即一个翻身就将他死死摁在榻上，膝盖抵进腿间，令他动弹不得。
乔知予方才做了个极其恐怖的怪梦，梦到姻姻一分钟之内换了十个愿望，最后说她谁也不嫁，她要长翅膀变成香香大蝴蝶，飞啊飞飞啊飞，飞到所有人面前，闪亮登场。乔知予劝她不要乱来，姻姻就举着自己的大翅膀，要扇到她脸上，说是这翅膀威力无穷，扇谁谁脑袋开花。
眼见着那翅膀越来越近，乔知予惊恐惊醒，一睁眼就看到应离阔那张脸在她眼前不断放大！一瞬间，前尘往事席卷而来，乔知予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受苦受气的第一世，一股怒火瞬间直冲脑门，抬手狠狠掐上宣武帝的脖子，腰腹一用劲，翻身就将他抵在榻上。
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百战将军的肃杀之气顷刻放出，一团阴戾的火苗在乔知予眼中翻来覆去的烧。等看清面前人是这一世的还年轻的宣武帝，甫一推测他为何出现在自己床前，她的怒火顿时烧得更旺！
“应离阔，你的疯病又犯了？！”

第40章 第四十癫
乔知予没想到应离阔真的敢！
分明他上半夜还在与她商讨漠北军屯事宜，还要倚仗她调动戍北军，一转脸就摸到她床边！
是上次给他的教训不够，让他一个月没到就敢开始发骚？
后宫三千佳丽，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他享尽齐人之福，却还不满足，竟想把自己的兄弟袍泽搞到床上。怎么？越是位高权重，他搞起来越兴奋，还是越是不应该他就越想，越是得不到他就越要？
人，怎么能贱成这幅德行？真是一个高坐至尊之位的贱人，不，贱狗，贱狗！
乔知予忍无可忍，额头青筋乱跳，一双长眸中满是狠戾，右手虎口死死卡住宣武帝的喉结，五指瞬间加力。巨力之下，攥得手下男人脖颈通红，青筋暴起。
“你想干什么？三哥，给我一个解释。”
御营之中，一片漆黑，但应离阔却能看清乔迟的一须一发。他此刻压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神情异常震怒，像是下一刻就要在暴怒之下把他活活扼死。
乔迟出身名门，修养极好，鲜少发怒，除非是被逼到了绝处。而他应离阔，此刻应是把他逼到了绝处，才让他如此光火。
就像他无法奈何心如匪石的乔迟一样，乔迟也无法奈何他这个心怀叵测的天子。迫于君臣大义，乔迟无法像对待乱世中的仇敌一样，对他干脆利落、手起刀落，迫于往日情谊，也无法像对待厌恶之人一样，对他视而不见、听若不闻。
咽喉上这只滚烫的雄健有力的手，其主人曾声慑燕然，势压横山。如此强横、多谋的将军，最后却被迫以最直接的方式，暴怒着扼住天子的脖颈诘问。
应离阔苦笑两声，只觉得自己真是荒唐，可却也真是无奈。他与十一已生嫌隙，哪怕此刻开口解释，十一也已经不会相信。
想不到，他与十一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世事弄人，想靠他越近，却反而已经把他推得越远。
乔知予见身下男人被掐得面色涨红，还在不知死活的笑，这一笑仿若挑衅，火上浇油，当场给她脑内仅存的一丝理智都要烧崩了！
她本是象牙塔里一介快乐女大学生，每天唯一的烦恼就是期末论文，没想到来到这该死的书里，遇到了这些该死的骚货，磋磨她、消耗她、肖想她。
姻姻有审判庭保护，好，她忍！应离阔除了有一丝天命运道，还有什么？九五至尊，也不过凡胎浊骨，天之骄子，亦不过蠢兹皮囊。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以后，再扶一个上位，姻姻选谁，就扶谁……
暴虐的念头在脑中反复拉锯，乔知予眸中血丝遍布，咬着牙，青筋暴起的大手又加了几分力道，同时膝盖往前一顶，高大的身躯将宣武帝压制得更牢。
“说话。”
“我叫你说话。”
她杀气四溢，一字一顿道。
被笼在乔迟身躯的阴影之下，因咽喉受制，窒息感猛地席卷而来，宣武帝昂起脖颈，艰难的吸了一口气。
如果伏在他身上的是别人，他早已将其一脚踹下去，治大逆不道犯上作乱的罪名，压去枭首。可现在伏在他身上的是十一，他甚至舍不得伸手去掀他。
他日思夜想的人在这御营之中，正伏在他身上，炽热的掌心握着他的咽喉，肐膝分开他的双腿，正抵在他的要害之处。在黑暗的夜色中，他与他离得是如此的近，他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浅淡的汗气混杂着冷松的香。
“十一……”
宣武帝尾椎骨一麻，忍不住闭眼喘息了一声，不由自主的抓住乔迟扼住脖颈的手，不让它抽离。
乔知予感受到了膝盖之下对方的异样，顷刻间如遭雷击！
这股震惊冲淡了她心中几近失控的嗜血欲念，她不敢置信的缓缓看向应离阔的胯下，再看回他的这张龙威燕颔，威仪不凡的脸，只感到叹为观止。
真是贱啊……
好好的皇帝当着不爽，偏要肖想重臣，被人骑在身上掐脖子，他立马爽上了天，这个贱货，这个贱种！
这条贱狗！！！
乔知予咬着牙，粗喘两口气，忍无可忍的抬起手，一巴掌抽他脸上，再反手给他另一边脸也来一巴掌。
“啪！”，“啪！”黎明前的御帐中，响起两道清脆的巴掌声。
“清醒了吗？”乔知予居高临下，沉声道：“不够再来。”
榻上的应离阔感受着口中散逸的铁锈气，苦笑着点点头。乔迟收着劲，并没有下死手，为的是让他清醒。十一没错，是他做过了头，又一次做过了头……
乔知看着身下冷静下来的宣武帝，只觉得碍眼无比，“三哥，看看你的样子，如此不堪，和路边的野狗有什么区别？”
“礼、义、廉、耻，今在何处？你的所作所为，又如何配得上‘天子’这个名号？！”
她又扫了眼宣武，语气严肃而又凝重：“三哥，别让天下人失望，也别让你的臣子寒心。”
被锁喉，被抽脸都没让应离阔感到难受，独独这一句，让他心里一痛，忍不住开口：“你当年选了朕，如今后悔了？”
大燕覆亡后两年，天下群雄并起，有三方势力因缘际会汇集于龙首原之上，其首领相谈甚欢，酒后歃血为盟，结拜为兄弟。这三个首领就是大哥杨霸刀、二哥罗举、三哥应离阔。杨霸刀脾气爽直，结拜之时，认为只要生死相托，就是兄弟，于是让三方军中大将齐聚，大家一起结拜。乔迟也被拉了过去，成为了排行十一的最小的那个弟弟。
乱世之中，为了争夺利益，哪怕是亲兄弟也难免刀剑相向，更别说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结拜兄弟。一年以后，局势愈发动荡，三个首领因为利益相左而决裂。
正式分割之前，杨霸刀和罗举以重利相诱，希望乔迟这位文武双全、世家出身的将军到他们营中。然而乔迟不为所动，坚定地站在应离阔身后，并不声不响从杨霸刀营中挖来朱横，从罗举营中挖来庾向风，为大奉军增了两名猛将。
乱世就是一个蛊盆，众蛊彼此厮杀吞吃，活到最后的那个蛊王才能重建太平。后来应离阔再度和大哥二哥遇上时，彼此已经成了不死不休的敌人。大奉军击败了大哥二哥的军队，应离阔本想留下他俩的性命，但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刀剑无眼，他们二人还是身死于乔迟鬼面军的铁蹄之下。
应离阔深知，在乱世第二年之时，乔迟本可以去大哥和二哥的营中，大哥爽直大气，二哥精明强干，都比灰头土脸的他看起来更像是天下之主，但乔迟依然选了他。这种来自于乔迟的坚定与赤诚曾让他底气十足，即使他自己也不相信天命之说，但依然支撑着他走了很长一段路。
如今，乔迟可会因为他的荒唐而后悔？后悔选了他，后悔没有去大哥和二哥营下？
乔知予开口道：“当年，大哥是前朝宗室，二哥是高门士族，三哥，你什么都没有。但正因为你什么都没有，我以为你会知道珍惜，能做个贤君……”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乔知予不再往下说，她相信即使她不说，宣武帝也懂她什么意思。
已近卯时，帐外夜色渐散，破晓将至。
想到姻姻还未做出选择，马上就拉宣武下马不现实，乔知予冷着脸，决定再与他做最后一番敲打。
“三哥，看着我，看看我是谁。”
“十一。”
“叫我的名字！”
宣武帝闭了闭眼，叹道：“乔迟。”
“好。”
乔知予后撤一步，站到床边，长臂一张，单手扯着宣武帝的衣领，粗鲁的将他扯起来，令其在床沿坐直。随后她伸出手，为面前人胡乱打理衣襟，动作中的强忍与不耐显而易见。
“我是乔迟，是你应离阔的重臣，不是你的嫔妾。倘若你我滚到了一张床上，我做了你的嫔妾，就做不了你的重臣，没办法白天给你治理家国，晚上还要给你操！”
话毕，她咬着牙，狠狠拉扯了一下宣武的衣襟，扯得他雄健的身躯止不住的前倾。
此话说得粗鄙，但却实实在在的在理，宣武帝只觉得句句锥心，难以自容的垂眸，不愿抬眼。
“如今科举要推行，世家要制衡，戍北军要调动，不言骑和刑台要培养。三哥，我的好三哥，仔细想想你到底是想要操我，还是要用我，到底是想要这天下供你驱策，还是想要后宫多一个男宠。”
“得陇望蜀，终无所得。”
良久，乔知予觑了眼面前人，好整以暇的抬起手，在他红肿的脸侧轻拍两下，力道不重，但警示意味十足。
“闹成这样，好看吗？”
“说话。”
“朕错了，十一，今日朕只是……”宣武帝试图解释。
乔知予不耐道：“问你好不好看！”
宣武帝闭了闭眼，叹道：“不好看。”
“不好看，就别做。没有下一次。”
说罢，乔知予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有闲心想其他的，看着面前人脸上左右两个明晃晃的巴掌印，随口道：“脸上的印，处理一下，天家威仪不可失。”
帐外天色已经从漆黑变为乌蒙，乔知予没睡好，又被气一遭，从御营出来时，脸色极臭，脾气极差。她回到自己的幄帐，还没来得及躺下睡个回笼觉，一个温软馥郁的躯体就缠了上来。
杜依棠伸出小手，紧张的检查她的衣领和裤带，口中迭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他没有碰你吧？那个死东西，迟早把他毒死！”
再有耐心的人也抵不住应云卿、杜依棠、应离阔的车轮战，觉也不让睡，这简直就是在熬鹰。
乔知予只觉得自己脆弱的那根神经随时在崩溃边缘，再这样下去，她实在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狂性大发把这坏女人抽一顿，然后不管不顾和她滚到床上去。
“他不敢碰我。好了，依棠，听话，外面天快亮了，快回你的营帐。”乔知予疲惫道：“想做什么都下一次，这次不行，快回去。”
因着疲惫无力，她的语气比平日平和，听起来竟然带了几分少见的温柔，像是在哄人。
杜依棠脸上微红，终于不再纠缠，临行前期待的说道：“乔郎，下一次，我会再来找你，到那时，不准再推脱了。”
她那张娇艳粉红的芙蓉面上满脸憧憬的模样，让她看起来有点像一只熟透的小毛桃，乔知予瞥了她一眼，竟然鬼迷心窍的又觉得这坏女人可爱起来。
把皇后送走后，天都快要大亮了，乔知予脱衣躺下，刚要闭上眼睛，才眯了一刻钟，帐门口就又有吵嚷声响起。
这次的传令兵似乎颇有些慌乱，声音又小，乔知予睡意正浓，只听清半句话：
“……她中毒了，让您快些过去。”
谁中毒？中什么毒？为什么要过去？睡得正香呢。
“让她死。”乔知予闭着眼一动不动，随口回道。
门口的传令兵沉默良久，小心翼翼的重复道：“乔姻姑娘她中毒了！”
……
啊！！！
乔知予猛地睁开双眼，瞬间从床上弹起来，随便披一件外衫，赶紧往姻姻的营帐赶去。

第41章 第四十一癫
天刚破晓，东方将白，四明山前，大雾弥漫。
乔姻的营帐前已经聚集了几位鬓发斑白的御医，似乎在商讨对策。淮阴侯面色阴沉匆匆而来，也不问御医什么情况，幕帘一掀，矮身进了营帐。
营帐内，屏风后的卧榻之上，乔姻盖着被子，双眸紧闭，小脸苍白。
这幅行将就木的模样一入眼，给乔知予吓得，顷刻之间血压飙升，赶紧摸出一颗系统出品的解毒丸，心惊胆战的给她喂下去。
待检查了姻姻的咽喉，确定她把药丸咽了下去，乔知予这才松了一口气，整颗心落进了肚子里。她大马金刀的坐在卧榻边，让几位御医进来，隔着屏风汇报一下姻姻的情况。
几位御医一致认为乔姻是中了毒，这毒的毒性不大，但会使人昏迷不醒，目前还不清楚她是怎么中的这毒。此毒难解，需施针，还要配合药澡，几位御医正在加紧商讨解毒策略。
“不用商讨，哪位进来号下脉。”乔知予捏着眉心，说道：“看看姻姻现在如何。”
屏风外的讨论声一停，很快，一位姓赵的老御医进来，手搭上乔姻的手腕，渐渐的面露惊疑之色。
如乔知予所料，此毒并不厉害，一颗系统出品的解毒丸下去，毒解了八成。
很快，乔姻面色恢复了少许，人也悠悠醒转，睁开眼，开口第一句就是呻吟：
“头晕……”
“伯父？”她看到床边的乔知予，有气无力的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屋顶怎么在转？我怎么了？”
“没怎么。”乔知予给她掖了掖被角，云淡风轻的说道：“只是差点死了。”
“啊！”乔姻撑起了头，薄汗涔涔的小脸上满是迷茫：“为什么？！”
“中毒。”乔知予安慰道：“别害怕，此毒已解，只是接下来半个月，你要被银针扎成刺猬，以清余毒。”
听到自己要被扎成刺猬，乔姻错愕片刻，脸一苦，又惊又怒，哭出了声：“有人害我？有人要害我！伯父，你要给我报仇！”
“谁要害你？又为何要害你？”乔知予似笑非笑的瞥她一眼。
这句话似乎把小姑娘问倒了，她思索片刻，理直气壮地说道：“有人在昨夜的酒食中下毒，因为她们……嫉妒！”
……
营帐内陷入一片难言的沉默，乔知予闭了闭眼，不想看她。
姻姻昨日对三个皇子举棋不定，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看中了他们，今早好巧不巧就中了毒，乔知予其实有些怀疑这是姻姻自己的苦肉计。或许是因为她逼得太急，让姻姻不想面对，因此给自己下一点毒性不重的药，以逃避选择。
然而方才姻姻的一番话，成功的摘除了这一嫌疑。
好消息：姻姻没有叛逆到宁可给自己下毒也要和她对着干，坏消息：姻姻依旧朽木难雕，不堪造就。
卧榻之上，乔姻已经有模有样的展开了她的推测，大概的逻辑便是：昨日她同时获得三位皇子的花枝，还得到了许多士族子弟的示好，过于引人注目，因此便招人妒忌，让有心人忍不住在她的酒食中下毒，要取她性命……
乔知予听得太阳穴突突的，不住在脑海中复盘，这辈子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把她培养成这幅不成器的模样。这里是大奉，到底是哪个贵女不要命，因为嫉妒别人收了几朵花，敢冒着拖累整个家族的风险，给淮阴侯家的嫡女下毒？
乔姻所中的毒已经被解了七七八八，此刻虚软无力的半躺在卧榻上，哭哭啼啼哭诉自己难受，见伯父不理她，咬牙切齿，恨声例举几个在她心中的头号嫌疑人，要伯父为她做主。
乔知予怎么可能会因为这无理由的猜测就去抓那几位与姻姻有过旧怨的贵女。此事实在蹊跷，她思忖着交予不言骑来查探，看看到底是谁想要害她家的这个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小废物。
耳畔哭声响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意乱，乔知予皱着眉不耐的瞥了小姑娘一眼，刚想叫她不准哭，下一刻，却在她的颈侧发现一个血点。
姻姻的脖颈很美，白皙秀颀，肤如凝脂，因此那一个血点在她如玉的肌肤之上显得异常显眼。
“别动。”乔知予眉头一拧，伸手过去，并指在她颈侧那处一蹭，蹭下来一小片血痂。血痂之下，是一个比针头还小的微小伤口。
这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亦或是被毒针所伤？
正思索着，视线余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舞动，乔知予扭头，定睛看向屏风，只见一只花色斑斓的蛱蝶正停驻在屏风那朵描金的牡丹花上，翅翼轻颤。
蝴蝶的口器是软的，无法伤人，也无毒，但乔知予的记忆中，正好有那么一个人驯养出了带刺的毒蝶，毒性不大，但可以用来偷袭，颇为出其不意……
思即至此，乔知予抬手取下乔姻鬓上的银簪，甩手一掷，银簪“叮”的一声扎到屏风上，正好扎穿那只蛱蝶。随后，雪白的银簪缓缓从根部黑到了顶。
好，老熟人上门送死来了。
“感觉如何，现在还难受吗？”乔知予看向姻姻，随口问道。
乔姻不懂伯父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但听到他终于开始关心自己，心里不禁一阵委屈，难过道：“头晕，我想回家……”
“那咱们就回家。”
盯着那只被钉死的蝴蝶，乔知予不知想到了什么，长眸眯起，缓缓勾唇一笑。
四明山前，一年一度的秋猎还没进林开猎，淮阴侯便以侄女身体不适为由请辞，带着她回盛京求医。
等庾向风，钱成良这些老国公得知这个消息，乔迟已经坐上马车离开了，令他们几个扼腕叹息，感叹着今年没法在猎赛中压这个臭小子一头。
薄雾迷蒙，远山缥缈。宣武帝负手而立，站在高处，远眺着乔迟离开的方向，神色复杂。
听闻乔姻中了毒，但此事实在离谱，让人不禁怀疑只是个借口，是个乔迟想避开他的借口。
脸上的掌印用过药后已经消散，但仿佛还在火辣辣的痛，这是乔迟的警告。昨晚乔迟已经说得很清楚，他要用他，就需断了绮念；要亲近他，就不得再用他。
大燕崩解后，生民涂炭，社稷为墟，又经十六年兵连祸结，现今由大奉接过天下，正是百废待举之时。世家要压制，科举要施行，边境戍北军要打散重编，不言骑与刑台要巩固……世家、选官、军权、君权，他想做的这些百年之计，竟全都离不得乔迟。
世人口称天子，但应离阔明白，那只是个称谓，并不代表他真是天地之子，不是什么事都能随意做成。大奉创建之后，天下大事事无巨细全部压在他身上，他的心腹多是武将，于治国没有经验，几个宰辅大臣又出身世家，各怀鬼胎。千头万绪无数梳理时，总是乔迟出手，为他建言献策，排忧解难。
忠心耿耿、智谋超群的能臣罕有，可男宠却要多少有多少。虽然他的本意并不是把乔迟当做男宠，但乔迟也说得对，做天子不该荒唐，不该什么都想要。天下，终究比私欲重要。
忍，再忍……
把痴心妄想压下，压到家国大事之下，压到江山社稷之下，压到所有繁杂事务的最底下。
杜依棠得知乔迟已经离开这个消息时，狠狠瞪了一眼站在远处负手而立的宣武帝。
必定是他将乔郎气走的！龌龊！
恨恨地将视线收回来以后，杜依棠心念一转，又想到了一些乔郎承诺的值得期待的东西，不禁莞尔一笑，羞涩的抬起柔荑，抚了抚鬓发。
景亲王的营帐中，应云卿从轮椅上站起身来，施施然走到案前，优哉游哉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营帐内屏风的阴影中，一个黑衣男子正在向他汇报消息：
“朔狼部新王胃口颇大，他说如若发兵助殿下成事，日后关内道四镇十八州需割给他们。”
“本王答应了。”应云卿浑不在意的说道。
“可……殿下，那是汉土。”黑衣男子迟疑的抬起头。
“只要拉拢乔迟，四镇十八州，他们怎么吃下去，就得怎么吐出来，怕什么。”
应云卿嗤笑一声，悠闲耍弄着手中茶盏。
回忆起乔迟昨日的表现，他那清秀温润的脸上满是自得。
鱼已经上钩了，接下来，就看他这个操竿人如何去钓。这条漂亮的大鱼，终究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被所有人记挂的乔知予，此刻过得颇为闲适……
深秋，山野层林尽染，叠翠流金，薄雾在山野间如白练浮动，一辆马车缓缓行在山间大道之上。
车厢内，乔知予靠着车壁而坐，身下是柔软的貂皮，鼻间是淡雅的熏香，姻姻乖巧的伏在她的膝上，睡得正香。
马车后遥遥有马蹄声传来，似乎有人追了上来，隔着老远就在那儿大喊：
“叔父！等等我！”
乔知予让马夫停下马车等人，姻姻也被惊醒，抬起头揉了揉迷蒙睡眼。过了会儿，四皇子应元珩顶着他被风吹得炸毛的脑袋出现在车厢小窗面前。
“我听说乔姑娘身体不适，就来看看，叔父，她现在好些了吗？”俊秀的少年郎开门见山的问道。
乔知予欣赏的打量了他一眼。
今日旅途注定有些惊险，他来得不巧，但说不定他和姻姻二人就因为共患难而一见生情呢？
“珩儿，进来，到车里来。”隔着车窗，乔知予冲他微微一笑。
可应元珩却有些犹犹豫豫起来。姻姻也在马车里，他能坐进去当然是很开心，但是这会不会太过孟浪。
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有什么心事总是写在脸上，乔知予瞥他一眼，就把他的顾虑看穿。
“长辈在侧，无需顾忌，来。”
若是不把他捞到她身边，等会儿有人来袭，若是冷不丁把他脑袋砍掉，这就可惜了。
应元珩最后还是坐到了马车里，坐得板板正正，看了乔姻两眼，脸上一红，羞涩的垂下头，说道：“乔姑娘好。”
“我记得珩儿昨日把姻姻喊作姐姐，怎么这会儿喊成了乔姑娘，生分了。”
乔知予调侃了一句，应元珩顿时从耳下红到了脖子根。他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困窘的挠了挠后脑勺。
应元珩会喜欢乔姻，这是情理之中，毕竟原书和第二世，应元珩都和姻姻走到了一起，他应该是很喜欢她的相貌。
然而乔姻，她目不斜视的盯着膝上薄被，似乎要从被面上盯出一朵花来，显然对应元珩这位小皇子不感兴趣。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啊。
乔知予摇了摇头，看向应元珩的眼神多了几分无奈。
这个世界明面上的天命之子，是端坐至尊之位的天子，他万众仰望，一手遮天，翻云覆雨，无所不能。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世界真正的天命之子，其实是一个名唤“姻姻”的小姑娘。这个世界因她而生，也会因她而毁灭。而乔知予的任务，就是一次又一次守卫在这位真正的天命之子身侧，改写她的命运，完成她的心愿，让这个世界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如果应元珩没有得到姻姻的喜欢，就意味着，她乔知予再也不会在他身上多费功夫，也就意味着，这个储位，她不会扶他上去。
我的儿，不是爹不爱你，而是你太没用，讨不来姻姻的喜欢，爹很失望……
乔知予闲闲啜了一口冷茶，打算单方面断绝和小四儿的地下父子情，改压三皇子和五皇子。
马车行在层林尽染的山野之间，本来走得正好，却突然停了下来。赶马的车夫是乔府的老下人，语气凝重道：“侯爷，前方巨石拦路。”
他的话音刚落，乔知予眉头一皱，一把将乔姻扯过来。下一刻，一支箭矢“嗖”地一声从车厢小窗射入，正正钉到乔姻原本坐的位置。
老熟人见面，还是这么阴险……
乔知予忍不住狞笑一声，看来以前没把他们杀怕，这次就顺手斩草除根，一个也不留！

第42章 第四十二癫
但凡做开国之君的，没有哪个不是城府深沉、剑戟森森。应离阔是其中佼佼者，乱世之中，明明背地里已经磨刀霍霍，不死不休，表面上总喜欢做出一副宽厚大度、重情重义的模样，好赢得“仁义之师”的名声，让天下民心归服。
乔知予深刻明白应离阔是什么德行，因此五年前，当大奉军与大哥杨霸刀和二哥罗举的势力对上时，她没有听他那狗屁一样虚伪的充满爱心的战前演说，而是带着鬼面军在混战中猎取了大哥和二哥的首级。
什么兄弟情深？她心情不错的时候还能装装样子，心情不爽的时候谁挡在她回家的路上，谁就给她死。事实上很多时候她甚至想让应离阔也死一死，但第二世她试过，他运道好，死不了。
总之，由于首将已死，杨霸刀和罗举的赤燕军迅速败亡，大部分归降，少数残部由杨霸刀长子杨启蛰带领，负隅顽抗。杨启蛰的母亲据说是苗疆的祭司，去世得早，但给他留下了许多保命的手段，因此乔知予逮他颇费了一番功夫。
抓到杨启蛰之后，本该斩草除根一了百了，应离阔会表面上责备她几句，然后迅速擢升她的军阶……可惜天不遂人愿，临死之前，杨启蛰交代前朝的传国玉玺在他手里，要是杀了他，这玉玺就再也找不到了。
那时大奉已经成了天下最强大的势力。至尊之位唾手可得，应离阔愈加重视对自身“正统”的打造，想要奠定大奉政权的合法性，因此，这枚代表前朝权威的传国玉玺，对他产生了巨大的吸引。
在应离阔的授意下，杨启蛰就此保下命来。但他也知道，一旦供出玉玺下落，自己必死无疑，所以受再重的刑都咬死不招供，谁都撬不开他的嘴。
杀也杀不得，放更放不得，人又跟疯狗一样爱吠，乔知予看到他就烦，将他关到了刑台最深处的死牢里，这一关，就是五年。
本来杀了杨启蛰一了百了，但由于他还没死，赤燕军的残部便有了盼头，这些年，他们慢慢聚集，在暗处发展势力，试图把他们的少主给救出来。这支残部的首领是杨启蛰的母亲留给他的死士，她忠心不二，擅长用毒，名为“玉腰奴”。
山野之间，迷蒙晨雾未散，官道之上，巨石拦路。
乔姻刚躲过暗箭偷袭，此刻吓得小脸煞白，一旁的应元珩也双目圆睁，吓得不轻。
应元珩自己有佩剑，乔知予便递给乔姻一把匕首，并再三叮嘱：“这把匕首给你防身，用来捅别人，不要用来捅伯父。”
姻姻紧张的抓着乔知予的手腕，她扬起头，那张娇俏的桃花面上满是惊慌失措，“伯父，可是我，我不会用刀。”
“没事，你潜力无穷。”乔知予拍了拍她的小手，十分认可她在上一世迅疾如风的出刀速度。
“侯爷，前方有人，不！四面八方都有人，我们被围上了！”马车外，车夫出声示警。
乔知予折了折脖子，活动着臂膀筋骨，一边交代道：“珩儿，你保护一下姻姻。”
“叔父，我我，我剑法没有学好，我……”应元珩人都傻了，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剑，伸出去就削人脑袋，匕首，伸出去就捅人腰子，就这么简单。”乔知予一边热身，一边随口临场教学一波，然后提起长刀，就准备出去砍人。
姻姻和应元珩见此性命攸关的时刻，这唯一的长辈竟然要走，同时一慌，语无伦次：
“叔父，削人脑袋我没学过，还不会啊……”
“伯父！姻姻害怕，你别走，呜呜呜，伯父……”
乔知予口中敷衍道：“嗯嗯，别害怕，没事，嗯嗯。”一边伸手将那柄血槽深黑的错银长刀缓缓从刀鞘中拔出。
刀光凛冽如霜，狭长的刀身上，倒映出她俊美深邃、杀气四溢的眉眼。
当年没斩草除根，让他们得了一条命，自由的活着浑身不爽利，偏要拿这命去救出主子，争取让自己做回一个奴才，真贱，真贱！
真是贱人！！！
既然活腻了，那她就当做好事，把他们斩尽杀绝，永除后患！
“侯爷，来者不善，他们手里有刀……”
马车外，车夫面色警惕，抓紧了自己手里的短剑。他的话音未落，下一刻，一道月白色的高大身影在他身后纵身一跃，长刀高高举起，携雷霆之势对着围上前来的蒙面人狠狠落下，如泰山压顶，避无可避。
那个蒙面人举刀欲挡，然而刀身顷刻被巨力砍断，那柄削铁如泥的错银长刀狠狠贯进他的脖颈之中，一路豁开巨大的伤口，将他压得跪倒在地。带着热气的鲜血喷射而出，血点溅了杀人者半张脸和脖子，给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增添了几丝病态的疯魔。
血腥气蔓延开来，脸上挂血的乔知予冲面前人眯眼一笑，拍拍他的脸：“到阎王殿，记得报我的名字。”
说完，她抬脚在他肩上一蹬，将长刀缓缓拔出，眼神已经失去神采的蒙面人往后倒仰，重重摔倒在地。
许是乔知予的出场太过狠辣，所有的蒙面人都滞了一瞬。
甩了甩刀上的血，乔知予眯着长眸，神情坦然：“下一位！”
说罢，还不等众人反应，她身形一闪，便穿入众人之间，所到之处，刀光凛冽，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叫声四起。
乱世时，乔知予的名号有许多，有人称她是菩萨面，阎罗手，大抵意思是她看起来温文尔雅，实则比谁都狠，时常带笑杀人，令人背后发麻。
一将功成万骨枯，不杀人，做不成大将军，而做不成大将军，就被姻姻背刺，任务失败，回家无望，世界毁灭。至于为什么带笑杀人，并不是因为杀生取乐，只是她浑身血脉偾张，即将在失控边缘的时候，总会忍不住笑笑，假装自己还是个文明人。
脸上是笑，手下是血，这一幕在外人看来必定十分诡谲，但是却配极了这该死的世界，配极了该死的任务，配极了一切从中作梗的该死的贱人！
混战开始之后，也有一部分蒙面人绕过乔知予，试图攻击乔姻和应元珩。此时马车已经成了牢笼，两人跌跌撞撞下了马车，和马夫一起背靠马车作战。
三人处境本该是十分凶险的，但一旦有蒙面人靠近，立马就有箭矢从暗处射出，次次都是贯穿蒙面人的脑门。三人便明白，这是有援军，不过援军在暗处。
乔知予这边，随着倒在地上的蒙面人越来越多，蒙面人的首领顿时沉不住气，在放了两次毒镖都被砍掉之后，她终于出现在乔知予的视野之中。
那是一个黑纱蒙眼的女子，她清丽秀雅，肤色奇白，身着一袭黑衣，身法轻盈，行动宛如鬼魅。
果然是她，乔知予失望的别开眼。
她是玉腰奴，杨启蛰的母亲留给儿子的死士之一。
死士是被人从小培养的，身怀绝技而抹去自我意志的仆从，在这个时代，是贵族才能享有的奢侈品。杨启蛰的母亲贵为苗疆祭司，也就只培养出来一男一女两个死士，男的叫金翼使，擅长刺杀，女唤玉腰奴，擅长用毒。
当年龙首原上，杨霸刀、罗举等人结拜之后，杨启蛰常四处走动，身后总跟着这两个年仅十二三岁却一脸稳重的小孩儿。
乔知予有个毛病，总是会对小女孩儿有格外的关注，当然，这并非由于她是变态，主要是前两世都栽在了姻姻身上，这让她痛定思痛，决定发挥小镇做题家的特长，扩大样本、搜集数据，广泛的观察“问题小女孩”这一群体，构建一本姻姻专属错题集。
再加上当时战事吃紧，姻姻没有在乔知予眼皮子底下，这导致乔知予时常陷入一种命运不可控的恐慌状态，时常臆想自己任务失败，急需转移注意力。
总而言之，乔知予没事就开始观察起这个一直跟在杨启蛰身后的小姑娘，看着她每日迈着小短腿，吃力的跟在她主人身后追。她的主人很明显更青睐金翼使，平日里睬都不睬她。她人长得矮小，又瘦，眼睛虽然晚上视力极好，但白天看不得强光，只能拿条黑纱遮住，也不知道这样看不看得清路。
观察着观察着，乔知予心里突然就有些怜爱起来，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有个养女，让姻姻平日里体会一下同辈竞争，或许这会更加有利于她的成长呢。
挖人，乔知予是颇有经验的。她开始和小姑娘套近乎，手头攒起来准备留给姻姻的礼物，比如什么错金的小镯子、珍珠小簪花、螺钿小镜子，时不时的送一个，也常常投喂零食。小姑娘呆呆的，但也爱美，小礼物都收下了，零食也爱吃，最爱吃西域的葡萄干。
看着她一粒一粒吃葡萄干的样子，乔知予忍不住心头泛起阵阵怜爱，转头就向杨启蛰旁敲侧击，问她的情况。杨启蛰也没拒绝，而是把玉腰奴点出来，问她要不要跟乔知予走。
玉腰奴当场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连一瞬间的犹豫都没有。
……
好的，问题小女孩，乔知予一辈子的天敌。
或许是看出了乔知予脸上的失望，杨启蛰大笑着和她解释，玉腰奴不是普通的侍从，是死士，终生只认一个主人。
既然如此，后来乔知予也断了收养她的心思。世上可怜人很多，每个都救，她也不是菩萨。
后来，杨霸刀和罗举与应离阔反目之后，玉腰奴自然跟着杨启蛰一起离开，再见面的时候，就是五年前。乔知予生擒杨启蛰，杀了金翼使，本该也把玉腰奴杀了，但她逃得飞快，乔知予没去追。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在想着救她那疯狗主人……
乔知予越想越烦，一刀大力挥出，砍倒一个蒙面人。下一刻，玉腰奴身法诡谲，欺身而上，举起淬了毒的匕首往她心口招呼。
乔知予还想拷问她赤燕军残部藏在哪里，便用刀背砍掉她的匕首，左手顺势锁喉，将她扯过来制住。
结果她抬起头，乌紫的薄唇一张，眼看就要有什么动作，乔知予眉头一拧，眼疾手快，抬手就捂上她的嘴。顷刻间，丝丝缕缕的毒烟从指缝间散逸出来，但没散多少，更多的是被她自己咽下去了，甚至从她鼻子和耳朵里喷了几缕出来。
这毒烟是用来对付乔知予的，估计威力极大，看小姑娘这面容扭曲，浑身颤抖的模样，咽下去定是不好受。
自食恶果……
乔知予觉得好玩，微笑着调侃了一句：
“吸烟有害健康。”

第43章 第四十三癫
例竟门刑台大狱并非普通的监牢，是乔知予建构的天子私狱，周围有重兵把守，里面关押的罪犯只有乔知予与宣武帝能提审，大奉所有司法机关都无权过问。
杨启蛰被关在刑台的最深处，要想救他，硬闯是不可能的，只能从乔知予与宣武帝身上突破，宣武帝警惕多疑，身边守卫重重，乔知予身边没有守卫，但武力强悍，于是赤燕军残部便对乔姻下手。
乔知予甫一推测，便明白这支苟延残喘的赤燕军残部人数不多，否则他们直接偷袭宣武，拿皇帝的命来威胁她，她就算不想放人也得放，不需要使什么七扭八拐的招数。叛军人数不多便难成气候，她假意带姻姻回盛京，激一激他们，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引蛇出洞。
乔知予垂眸看着怀中不住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动的黑衣女子，忍不住唇角微勾。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见首领被擒，四周蒙面人纷纷躁动，部分不要命的冲上来，部分转身欲逃。
“好了，扫尾。”乔知予道。
下一刻，山道两侧丛林中，一批训练有素的北衙不言骑禁军在禄存的带领下迅速围上前来，持刀剿杀已经方寸大乱的赤燕军残部。
玉腰奴见状，明白自己中计，顿时浑身一僵，随后腮帮咬紧，似乎准备嚼碎什么东西。
根据乔知予的经验，死士在这种时候要嚼的，一定不会是糖丸，于是她抬手就把她下巴卸了，手指伸进她的嘴里，在舌下摸到一颗蜡包裹的药丸，取出来丢地上，脚踩上去碾了碾。
“嗑药？不学好。”
乔知予眯眼一笑，慢条斯理的在她的衣领上擦了擦湿淋淋的手指，“不是想见你家主人吗，死了还怎么见？”
“唔唔，唔唔唔！”玉腰奴下巴被卸，口齿不清的不知道在骂些什么，听起来不太像是好话。
乔知予也不与她纠缠，一记手刀把她敲晕，交给了围剿完毕后围上来的不言骑禁卫。
玉腰奴带领的这群人大概有七八十号人，素质参差不齐，里面有一些乱世时的老兵，更多的是只会蛮力的莽夫。不言骑一出手，很快便将场上肃清。
“跑了两个，已经派人追了。”禄存走到乔知予面前，垂首汇报着情况。
就这种货色都能让人跑两个？
什么废物？！
她平日没去西郊校场抽人，是不是这群人就压根没有操练！
乔知予顿时眉头蹙起，她眼眸如刀，斜睨了禄存一眼，沉声道：“治下不严，去刑台自领二十鞭。”
禄存自知事情没办好，小心翼翼的抬头觑了一眼师父的神色，随后垂下头，闷声道：“得令。”
马车旁，乔姻、应元珩和老马夫在不言骑的保护下都安然无恙，但似乎又不是那么安然无恙……
乔姻粉红的衣裙上溅上了喷射状的血迹，手里紧握的匕首也血迹斑驳，站在一侧的应元珩则呆呆的看着她，神情颇有些惊恐和难以置信。
“这是怎么回事？”
乔知予打眼就看到乔姻身上的血迹，心里一紧，但仔细看过后发现那是别人的血，姻姻根本就没受伤，顿时就放下心来。
禄存解释道：“方才有个叛军意图挟持乔姑娘，借此突出重围，此人很快就被我们的流矢击中，但他的手摸到了乔姑娘的脖子……所以，乔姑娘一生气，就，就用匕首抹了他的脖子，趁着他还没断气的时候抹的。”
顷刻之间，乔知予的心情变得十分微妙。
虽然这种行为模式以前没有在姻姻身上出现过，但不得不说有进步，进步就进步在她这匕首终于捅到了别人身上，而没有再度捅到她乔知予的腰子上。虽然残暴血腥了点，不太像一个正常小女孩，但人总要往好处想嘛，从窝里横发展到四处横，面对强敌也勇于捍卫自己的利益，很明显，这是一种……自我超越啊！
乔知予有些欣慰，不疾不徐的走近众人。
见伯父终于料理完了那个瞎眼女人，终于舍得来关注自己，姻姻心里一酸，无限委屈涌上心头，那双桃花眼中顿时就包上了两汪欲落不落的眼泪。
想到四皇子这个没用的东西，一点都比不上伯父厉害，竟然护个人都不会，让那个贼子靠近她，逼得她亲自动手，现在被沾了一身的臭血！他还在旁边看她笑话！姻姻的心中更加委屈，恨不得马上扑到伯父的怀里大哭一场，让伯父好好哄她。
可是她又记恨伯父把她抛给四皇子，只顾自己去杀敌，还记恨伯父和那个瞎眼老女人抱来抱去一点都不管她的死活。是，她姻姻不过是他乔迟的侄女，反正她的父母都死了，也没人爱她，她只是个孤女而已，又不如母亲嗓音婉转，也不像那个瞎眼女人会武功……
可是就算这样她也很好，他凭什么把她丢到一边？凭什么！
“哭什么。”
乔知予走到姻姻面前，抬起手，用带着薄茧的拇指帮她揉了揉脸上的血点，没揉干净，反而把血迹揉开，将娇娇俏俏的小姑娘揉成了一脸脏血的大花猫。
这大花猫还一脸要哭不哭，又委屈又气急败坏的模样，也不说话，倔强的梗着脖子仰头看她，气得胸口不住起伏。
以往乔知予哪怕自己过得再惨，也要把乔姻保护得妥妥帖帖，三世加起来她都没见过乔姻这么狼狈的模样，如今看了，只觉得心头出了一口恶气的同时，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怜爱。
小姑娘小脸蛋软乎乎的，乔知予忍不住又揉了揉，垂眸看着她，温声道：“姻姻真勇敢。”
这一句话分明也没有多温柔，可是当它落到耳朵里，却轻而易举的化去了怨恨，只剩下数不尽的委屈。
乔姻眼中打转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再也不记得自己要记恨伯父一辈子，开口就是哭音：“伯父呜呜呜……他摸我脖子！”
说着说着，她大哭着，顶着一张大花脸往伯父的怀里拱，浑然不顾伯父也浑身是血。
“哭什么，不许哭。人都死了，血都被你放干净了。”乔知予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随口安慰道。
“你抱着那个坏女人，看都不看我！”
乔姻把头埋在乔知予的怀里，跺脚大哭：“他怎么敢碰我，这个贱民！他的脏手贱手，摸到我脖子了呜呜呜……”
乔知予本就一晚上没睡，又杀了人见了血，此刻血气涌动，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听到姻姻的大哭大喊，她只觉得太阳穴刺刺的疼，无奈道：“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别闹，咱们回家。”
“我不！”乔姻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心里的怒火顿时又冒起头，她满脸是泪的抬起头，咬牙切齿的重复道：“我偏不！”
伯父根本都不想给她出气，伯父根本都不爱她，她被人欺负了他一点都不在意，就像是他赶着把她嫁出去一样，一点都不在意她！
乔知予看着面前开始窝里横的姻姻，心里烦躁无比。
乖不到半刻钟，马上就无理取闹！
她想洗澡，想睡觉，不想和她在这里浪费生命。
“那你想怎样？”乔知予的脸色冷了下来。
乔姻不服气的仰着头，指着一旁的男尸，一字一顿道：“我要你把他碎尸万段，把他砍成一万片，少一片都不行，少一片我都不走！”
乔知予看着她，眉头一拧，神情瞬间暴躁起来。
四下顿时陷入了一片无言的寂静，气氛变得十分凝滞。
马车旁抬尸体扫尾的不言骑们感受到这山雨欲来的氛围，脖子都缩了起来，轻手轻脚的缓慢移动。
禄存见状，觑了一眼师父的脸色，试图将功补过，于是上前一步，请示道：“禄存愿为……”
乔知予长臂一抬将他推开，随后取过乔姻手里的匕首，肃然道：“好，伯父现在就动手，把他片成一万片。”
“然后就地架锅煮熟，让你全部吃下去，我亲自喂，一片也不许给我吐！”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乔姻不敢置信的睁大了双眼。她素来知道伯父因有阎罗手段令许多人畏惧，但这些阎罗手段从未对她施展过，即使她有些小脾气，伯父也总是笑着包容。
今日真的做过了，也做错了。
伯父不会真的要那样做吧！
她有些害怕，又有些委屈，嘴巴一撅，眼里又开始蓄起泪来。
“还要不要碎尸万段？”乔知予厉声问。
乔姻垂着头，双手攥揉着衣角，难过的摇了摇头。
“还要不要回家？”乔知予语气稍缓。
乔姻委屈的点了点头。
“好，上车，乖。”乔知予脸色好转，垂眸看姻姻，微微一笑，叮嘱道：“慢点，别摔了。”
等乔姻听话的登上马车，她才抽出空来关照一下马车前的应元珩。
可怜的四皇子，今日连遭冲击，已经满脸麻木。
“珩儿今日一行，应当收获颇多吧，学会怎么削人脑袋了吗。”她调侃道。
应元珩看着自己这半脸是血的叔父，又想到他同样半脸是血的侄女，恍然的点点头：“嗯。”
“回去喝点安神汤，别被魇着，你娘会心疼。”乔知予笑了笑，伸出大手，揉揉他的头。

第44章 第四十四癫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盛京城上空乌云密布。
皇城例竟门外，坐落着一处庞大而压抑的黑色建筑，夜幕笼罩下，像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猛兽潜藏于夜色中，不知何时就会张开巨口，择人而噬，令人不敢靠近。
这就是后世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狱刑台。
大狱刑台，天子私狱，壁垒森严，有进无出。机构人员简单，最高长官为刑台推事院左右两位主掌，直接听命于天子和淮阴侯。
此时此刻，这个令后世百官不寒而栗的不测之渊敞开了唯一的出口，身着玄青圆领袍的左右主掌带着一众下属静候于门前，等待刑台的创建者，也就是天子之下，刑台真正的话事人。
当乔知予骑着高头大马，不紧不慢走道大狱刑台外的青石甬道时，天色已经更晚了。
寒风呼号间，漆黑的夜色中，前方庞大的黑色建筑像是活了过来，飞檐翘角变成了四肢与利爪，屋脊上的瓦片变成森然鳞甲，大门前的两盏灯笼是狰狞双目，这可怖的巨兽盘踞在例竟门之外，守卫着巍峨的皇城。
刑台已经成立了三年，独立于大奉官僚系统之外，因暗合宣武帝加强皇权之意而受到天子重视。
百官一开始不清楚它的建立意味着什么，直到宣武将两名涉嫌贪污的高官直接扔进了诏狱上刑逼供，且无任何司法机关以及官员有权过问此案时，他们才发现这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闸刀，随时有可能落下，而它会不会落下，只看天子的心情。
一时之间，世家百官们纷纷行事收敛了许多，例竟门大狱刑台也传出了赫赫凶名。作为刑台的话事人与创立者，乔知予自此颇受文臣忌惮与诟病，除了倚老卖老如李正瑜，以及痴心妄想如杜修泽，其余有点底蕴的文臣都不敢与她对上，恨不得走路都绕着她走。
看着他们的模样，乔知予只觉得费解。刑台可怕，但并非可怕在其中的监牢与刑罚，而是可怕在其背后流淌的权力，这个权力究其根本，是皇权。这皇权又是从哪里来的，至尊之位上“宽仁大度”的天子给的。他们怕她干什么，要怕，就该怕宣武帝才是。待皇权渐强，生杀予夺，世家出身的百官也不再有免死金牌。
想着想着，刑台近在眼前，乔知予一抬腿，翻身下马，不疾不徐的走过去。
“属下参见上将军。”
大门前，刑台两位主掌抱拳行了个武夫礼。二人抬起头后，注视着乔知予的眼神十足狂热。
这二人都是她曾经的部下，一个来自鬼面军，一个来自玄甲骑，一男一女，一左一右，主掌刑台。他们都是她手把手培养出来的，可惜常年驻守刑台，不得离开半步，比不上禄存自由。
身后，禄存翻身下马，将马背上的玉腰奴转交给狱卒。
乔知予言简意赅：“收监。”说罢，提步往刑台内走去。
右掌事秋雨池见状，迅速甩给左掌事一个凌厉眼色，令其处理收监，自己则快步跟上淮阴侯高大的身影。
乔知予与鬼面军总是更加亲切的，一见是她跟上来，便忍不住开口询问近况：“近日审了几个人？没有夜值吧，该休沐要休沐，不要太累。”
秋雨池唇角眉梢的笑意不自觉的浮现，她凝视着将军熟悉的侧颜，温声道：“一切都好。”
刑台大门前，左掌事秦鸣望着两人在夜色中远去的身影，摇着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恨我不是个娘们儿。”他深思着，凝重的发出这样一个迷思：“为什么我就不能是个娘们儿？”
刑台重地，外人免进，禄存止步于刑台大门前，默默的走到秦鸣身侧。
他与秦鸣相识于军中，虽然这位同僚总是那么话痨，但似乎和此人待在一起，这聒噪的嘴总能帮不善言辞的他也吐出一些心底的烦恼，就像此刻一样。
“将军是个爷们儿，爷们儿都喜欢娘们儿，所以将军喜欢娘们儿。将军喜欢娘们儿很正常，所以将军照看秋雨池也正常，虽然秋雨池不是个纯娘们儿，但她至少看起来很娘们儿。”
秦鸣点点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佯装镇定道：“今年我和将军连十句话都没说上。”
“天杀的！”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我要做娘们儿！”
“你呢？禄存。”他推了推自己身边的闷罐子，逼迫道：“你也得和我一起做娘们儿，听到没有！”
禄存看着一脸悲愤的他，淡淡回了一声：“嗯。”
他很想告诉他，师父不是只喜欢女人，而是不喜欢太吵的人，他的话太密，师父嫌弃。但考虑到秦鸣如果不说话，比杀了他还难受，还是让他想着做女人吧……
乔知予在刑台有一处住所。她到住处把身上的血衣换下，穿上了与秋雨池等人相同的玄青圆领袍，仔细净了手，又把脸上和脖颈的血迹擦干，这才走入大狱之中。
刑台之下一共有五百多间监牢，玉腰奴已经被收监于洪乙十五号监。乔知予走过去时，她已经苏醒，伏在地上，那双眼睛隔着黑纱遮目看着她，也不知里面是恨是憎。
乔知予只是瞥了玉腰奴一样，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往刑台深处走去。秋雨池跟在她身侧，询问玉腰奴要留多久。
“留多久”的意思，就是如果玉腰奴不供出赤燕军所在，她能在刑台活多久。
在听到秋雨池问这个问题时，鬼使神差的，乔知予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若干年前的一幕：龙首原上，十二三岁的小女孩，长得又瘦又矮，头发枯黄，抓给她一把葡萄干，她就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一粒一粒的拈着吃。
如果她当时跟她乔知予走，现在就是淮阴侯府的长女，可是她又不愿意和她走，只想跟在她主人的身边。
她是死士，是自小就被抹去自我意志的工具，一生只有一个主人，如果主人身死，她唯一会做的事，就是复仇。
乔知予不会给自己留一个敌人，于是干脆道：“老规矩。”
两个月撬不开嘴，这条命就留在刑台。
刑台的最深处，是天甲一号监。
这里位于地底，监牢里常年伸手不见五指，安静到滴水声、心跳声、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极度的黑暗与寂静能将一个正常人活活逼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这里坚持七天以上，可如今里面的这个犯人，却已经在这个令人绝望的地方困了整整五年。
狭长的走廊两边燃起火烛，有深浅不一的两道脚步声遥遥传来，深的那道来自于这座牢狱的女掌事，浅的那道来自……
黑暗中，天甲一号监里，被玄铁锁链缚住四肢的男子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有人转动机关，锁链被缓缓收紧，将他吊了起来。
左右墙壁两侧的夜明珠光芒大盛，冰冷的光将暗室照亮，而他久未见光的眼睛已经连这点光亮都受不住，模糊又刺痛，刺激得他双目发红。饶是如此，他仍然强睁着眼睛，一眨也不眨的要看即将走到这里的那个男人。
乔知予走进一号监时，还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爆炸头的长髯公，没想到那人的模样和当年相差无二。
杨启蛰的双臂被嵌入墙壁的铁链吊起，却没吊太高，让他无法伸直身体，只能屈辱地跪在冰凉的石砖上。
他白了，也瘦了，但眼神丝毫未变，甚至比以前还要更疯狂。那双发红的长眸里满是癫狂的迷恋，还夹杂着歇斯底里的恨，这是毁灭与占有并存的痴迷，如此的矛盾，却如此……迷人。如果逮到机会，乔知予毫不怀疑，他会扑上来咬断她的喉管，喝她的血，吃她的肉，让她彻底死去，也将她彻底占有。
一条狗，一条疯狗。
乔知予眯起眼眸，一脸兴味的扫了他几眼。
脸还是这么好看，两颊清癯、眉眼深邃，胸也还是这么大，不知道手感有没有变差。她记得他的背很性感，腰窝深深，腰脊深陷，蝴蝶骨很薄，摸上去还会微微颤抖。
苗疆人喜欢刺青，他的身上也有，是一条花蛇，蛇头搭在左侧胸口，蛇尾缠绕右腿的腿根，看起来很是诱人。
当年被他激怒，乔知予一时没有把持住，冷着脸把他玩了一遍又一遍，用的工具还是他送给她的玉势。他送玉势只是为了当众羞辱她，应该没想到最后竟然被用到了他自己身上。
玩嘴臭不服输的疯狗，爽到让人头皮发麻。
一回忆当年往事，乔知予只觉得余韵无穷，再睁眼看向他时，颇有些惋惜。乖侄儿风韵犹存，依旧值得一玩，死了真是可惜啊。
思即至此，她慢条斯理的伸出手去，虎口卡住他的下巴，不容置疑的令他抬起头。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代玉玺的下落。”
脸上的那只手丝毫不留情，死死的卡住他的下颌，巨力之下，令人骨头都生疼。杨启蛰望着眼前男子，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狰狞与癫狂并存的笑意。
“听闻你这么多年还未成亲，是不是在想念我的滋味？嗯？我的好叔父！”
乔知予居高临下，饶有兴致的看他一眼，右手拇指微动，指腹慢慢碾过他的薄唇，恶劣的揉了一揉。
他所言非虚，她确实觉得他很不错，不过就算这样，他也不该戳破。成年人，都是好面子的，这让她这个做叔父的，面子往哪里放啊，真是不懂事。
思即至此，乔知予的手松开了他的下颌，将食指指尖点到他尖削的下巴上，再慢条斯理的往下滑去。
带着薄茧的微凉指尖，划过凸起的喉结、搏动的血管、凹陷的颈窝，一路滑到衣衫不整的胸间。
乔知予垂眸欣赏了杨启蛰片刻，不意外的发现他脸上笑得讽刺，身体还是很诚实的有些反应。
装什么装！
乔知予抬手扇了他的胸一巴掌，又覆手按上去粗暴的揉了揉，承认道：“嗯，确实没遇上你这样的。”
杨启蛰气息不稳，他抬头望着一脸愉悦的身前人，喘着粗气道：“后悔了？知予，当年你若投效赤燕，现在已经是男后，与我御床共睡，御座同登，与我共治天下。哪像现在，只是小小一个淮阴侯，只有三品。而立之年，孤家寡人。”
“叫我什么？”乔知予的手一重，眉梢微扬。
“嗯！”杨启蛰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叔父。”

第45章 第四十五癫
杨，这个姓氏是大燕国姓，也是苗疆第一大姓。
杨启蛰的父亲杨霸刀是燕高祖的四世孙，虽非嫡系，却也是大燕宗室；母亲杨铃是巫傩大祭司，统御南疆百苗。因此，杨启蛰打小就明白自己血统高贵，也因此常年傲睨自若，桀骜不驯。
大燕倾覆后，杨铃因病去世，杨霸刀建立了赤燕军，试图收拾旧山河，恢复大燕昔日荣光。就这样，父亲杨霸刀从一个温柔乡里的藩王成了一个腥风血雨里的将军，杨启蛰也从小王爷成了少将军。
日子变是变了些，但变化也没有太大，至少依然像以前一样，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捧着他。乱世前两年，大燕三百年的基业仍在，时局还没有太过残酷。他总是带着一身叮叮当当乱的银饰，身后拖着两个小跟屁虫，在军营里到处晃，晃着晃着，就晃到了十九岁。
杨霸刀为人粗犷豪迈，不拘小节，对杨启蛰疏于管教，等儿子都长到老子那么高了，便惊觉自小被丢在苗疆长大的儿子别说学富五车，连汉字都不识几个，肚子里的墨水还没他这个大老粗多。
正好那年龙首原上，杨霸刀、罗举和应离阔碰了头，三人把酒言欢，酒到酣处，醉醺醺的拉着军营里的左膀右臂们结拜了兄弟。
盛京总是人才辈出，杨霸刀最小的那个义弟只比杨启蛰大三岁，小小年纪，已经文武兼修，用兵如神。当时八方势力僵持，战事初歇，或许是为了给自己儿子找个榜样，也或许是想给自己的义弟引见一下不成器的儿子，结拜的第二天，杨霸刀就火急火燎的把乔迟带到了赤燕军的大帐。
“儿子，快快快，起来！看看爹带谁来了！”杨霸刀捋了把自己的络腮胡，喜气洋洋的站在大帐前，高大雄健的身躯像一座小山，将帐外的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杨启蛰翘着腿歪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玩着一条刚从附近草丛里逮到的毒蛇，聚精会神的掰嘴抠它的毒牙，对自己一惊一乍的老子带回来的人完全不感兴趣。
“臭小子，像什么样子？没大没小，快过来。”杨霸刀眉头一拧，马上就要开始摆架子。
杨启蛰一听自己爹的语气，心里愈加不耐，头也不抬。
眼看杨霸刀就要下不来台，被带回来的那个客人适时开口：“这蛇叫做白头蝮，是龙首原上的土蛇，毒牙长，又靠后，靠蛮力逼不出来。”
那声音冷冽低沉，如珠落玉盘，听得人心里一颤。
杨启蛰忍不住好奇抬头，正好看到父亲身后缓缓走出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他站定在父亲身侧，抬眸看向他。那一刻，大帐外映来的光芒大盛，衬得那人的身上仿佛披了一层霜，又像是穿上了冰凉的月色。
万山覆雪，明月薄之……
莫名其妙的，杨启蛰的脑海中突然冒出这句话，只觉得它似乎很适合用在他的身上。
光风霁月之人总是会令人自惭形秽。被那双眼眸注视着，杨启蛰几乎是一个弹跳就站起来，并下意识将手中半死不活的毒蛇背到了身后。
“来，我来为你们引荐一下。这是我的儿，杨启蛰。启蛰，这是你的叔父，快叫人。”杨霸刀说道。
杨启蛰却没有叫叔父，而是看着那人，“你叫什么名字？”
“乔迟。”那人回答。
“好。”杨启蛰打量他两眼，咧嘴一笑：“乔迟。”
乔迟与他年纪相近，却是大奉军中一名大将，并与父亲他们结拜为兄弟。差不多的年纪，他在扒树丛找毒蛇玩，而这位小“叔父”，带兵叱咤沙场，已经拥有了一些辉煌的战绩。
提到乔迟，父亲杨霸刀总是让他跟着人家学学，不要老是不务正业，天下局势瞬息万变，并不会一直这样僵持下去，要他多学点本事，以后好接手赤燕军。
父亲越是这样耳提面命，杨启蛰的心中越是不服。乔迟脸长得好看，跟个小白脸一样，听说还是世家出身，能有多大本事，真能打仗吗？不是撞运气的吧。
不服是不服，当杨霸刀把他赶去大奉军营让他找乔迟玩儿的时候，他还是去了，依旧带着他那一身叮叮当当乱的银饰，身后拖着两个小跟屁虫，背着手，把大奉军营当赤燕军营来逛。
大日头下，大奉军营里没几个人在外面走，而乔迟在校场跑马。
毛病，他心想。
这么大的太阳，不好好在营帐里睡觉，偏要在校场里骑马，衬得自己与众不同呗，哼。
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校场中马上那潇洒自如的男子好几眼。
光看脸的话，谁都会觉得乔迟是个文弱的世家子，但仔细的看过去就会发现，他的身型虽不算粗犷健硕，但和文弱细瘦绝对扯不上丝毫关系。那双紧紧夹在马腹上的长腿，一看就知道爆发力十足，踹人必定非常的疼，那双紧握缰绳的大手，一看就非常有力，要是握上刀，砍人的时候，也一定势如龙虎。
莫名其妙的，杨启蛰突然觉得，自己突然气弱一截。乔迟不过比他大三岁，但身上已经有了与父亲相似的气势，似乎正在成为一个真正的成熟的男人，而他还在做着一些和撒尿和泥玩没什么区别的蠢事。
怪不得父亲总是那么气急败坏。
许是看到他在校场边停留过久，乔迟骑着马过来，慢慢停在了他的边上。
“好看吗？”乔迟双眸眯起，微微一笑。
杨启蛰不知该如何回答，正打算把父亲催自己来找他玩的说辞搬出来，解释一下，却见面前人俯身拍了拍胯下这匹红马的侧颈，颇有兴致的说道：
“这是在瀚海套到的野马，体格健硕，气势磅礴，毛发油亮，有力有劲。好马，难得。”
乔迟摸了几下红马的侧颈，引来后者不满的连打了几个响鼻，随后就开始挣扎，前掌离地，人立而起，试图把马背上的人摔下来。
“可惜野性难驯。”他面色一变，眉头一拧，小臂筋肉贲张，手上死死扯住马缰，咬着后槽牙和这匹马角力。
“又开始了，不听话！”
红马体格雄健，肌肉发达，整匹马双目圆睁，从鼻孔里往外喷着热气，挣扎起来气势骇人，连地面都在震动。
杨启蛰还从没见到过这种场面，苗疆的马都长得矮小，是专门用来走山路驼货的矮脚马，性情也十分温顺。他早就听闻漠南草场出良种好马，高高大大威风十足，但性情暴戾，不亲人，得经过驯服才能驾驭，没想到这驯服的过程如此凶险。
“喂你行不行？别掉下来被它踩死了。”
校场上，马蹄溅起来的灰尘滚滚。
这疯马又跳又叫，双目通红，声势骇人，但乔迟就是用力勒着马缰，健壮的双腿死死锁住马背，怎么也不肯让它歇一口气。
“小子，害怕就站远点。”他喘着粗气道，脖颈上大汗淋漓。
“谁怕了？骑在马背上的又不是我。”杨启蛰冷笑一声，抱起了手。
过了两炷香的时间，这匹红马才再度力竭，消停下来。
乔迟握着马缰，望着身下浑身是汗的红马，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你也知道累？刚才不是很嚣张吗，现在怎么不行了？”
见红马还想挣扎，他狠狠将马缰一勒，勒得它服服帖帖。
“别动，没有让你动，听话！”
这下，那匹神骏的红马彻底的精疲力尽，终于没磨了脾气，臊眉耷眼的任由主人骑在身上。
乔迟这才有精力搭理杨启蛰，喘了口气，居高临下的问道：“日头这么大，少将军找在下做什么？”
“你大哥让我跟你学学。”杨启蛰说道。
“学什么，训马？”
“不知道，他闲得。”
乔迟失笑，问道：“会不会骑马？”
“会，你是不是在小看我。”杨启蛰神色颇为不耐，怀疑他故意的。
“这匹马送你。”乔迟伸出剧烈运动后青筋暴起的手，拍了拍红马的侧颈，继续道：“当做见面礼。”
这匹马确实是神骏的好马，皮毛油亮，眼神凌厉，非常难得，刚才看他驯了那么久，杨启蛰还以为是这是给他自己用的，结果反手就要送人。没有将士不喜欢好马好刀，但他虽然喜欢，也明白无功不受禄这个道理，顿时就警惕起来。
“什么见面礼。”
“给我好侄儿的见面礼。”乔迟微微一笑，俯身说道：“我想听你喊那两个字。”
杨启蛰微微一怔，不可置信的抬眸看向马上男子，随后有些哭笑不得。他错了，乔迟只是看起来稳重成熟，其实也就比他大三岁，还不是和他一样爱做一些撒尿和泥玩类似的蠢事，就比如现在。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好男儿能屈能伸，杨启蛰张口就来：“叔父。”
“好，这匹马是你的了。”乔迟随即笑道。
自从乔迟送了杨启蛰那匹马后，两人的关系迅速拉近。
杨启蛰的故友们都在苗疆，军营里大家都把他喊作少将军，总有几分距离感，所以一直以来也没有什么朋友，直到遇上了乔迟。机缘巧合之下，乔迟，这个比他大三岁的“叔父”就此成了他在龙首原上唯一的朋友。

第46章 第四十六癫
赤燕军和大奉军营地背靠大片山林，夏季绿荫如海，溪流潺潺，野物众多。
乔迟和杨启蛰结束军中操练后，常来此地打猎，有时能猎到野兔，有时能猎到野鸡，不管猎到什么，最后都让乔迟提回去，他就爱吃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这俩兔子你打算怎么做，不是还用盐水煮吧？”溪边树荫下，杨启蛰一边用藤条绑猎物的腿，一边问道。
乔迟没有说话，他方才追了会儿兔子，似乎是热到了，此刻脱了外袍，穿着单薄的玄色中衣，撩起袖子，蹲在溪边捧着冰凉的溪水洗脸。
“吃不得油，吃不得辣，吃不得重味，只爱吃盐水煮的东西，你真是我见过最挑嘴的中原人。”杨启蛰坐在草地上，感叹道：“像你这样的，在我老家不到一个月就得饿死。”
“嗯。”乔迟点了点头，似乎表示赞同。
脸上热汗洗净，他站起身来，甩了两下手，掀起中衣的下摆随意擦了擦脸。
此时阳光正好，溪边波光粼粼，乔迟站在波光里，肌理分明的腹肌上的点点汗渍似乎也在闪着莹莹的光。
若是别的男人站在杨启蛰面前，就算是浑身脱光他也懒得看一眼，可乔迟只是撩了下衣服擦脸，就让他看得目不转睛。
“大奉军的对头总喜欢传你是个兔儿爷，我看他们是没看到你这一身腱子肉，这腰，这背，这膀子，一拳下去他们得死一半儿。”
杨启蛰靠坐在树下看着溪边那人，一时心猿意马，嘴里大放厥词。
等到乔迟整理好，向他迎面而来，杨启蛰便因为方才的放肆有些说不出的心虚，顾左右而言他：“你身上有伤啊？”
他方才隐约看到乔迟的肋上有白布，此刻一想，像是受了伤，也不知严不严重，他手里有从苗疆带出来的金疮药，可以帮他敷一敷。
“小伤，不碍事。”乔迟提着自己的外袍走过来。
杨启蛰立即站起身来，自告奋勇道：“我帮你看看。”
乔迟垂眸看他一眼，笑了笑：“这不是你该看的。”
喔，又是“礼”。人不得服过发，肌肤不袒示于人呗。
杨启蛰“嘁”了一声，拍了拍自己开隙颇深的胸口，“君子坦荡荡，我都让你看，你让我瞧瞧怎么了，我们是好朋友，防我跟防贼一样。”
说罢，他趁乔迟不注意，伸出手就要去扒他的衣领，“都是男人怕什么……”
然而下一刻，伸出去的右手就被乔迟握住手腕，随后左肩一凉，肩上衣领顷刻间被乔迟单手拉下，让他的左边大半个胸膛都露在了外面。
风一吹来，胸口凉津津的，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偷鸡不成蚀把米！
杨启蛰瞠目结舌的望着面前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啊？身手这么快！
乔迟饶有兴致的垂眸打量着他的胸口，眼神在那个花蛇吐信的文身上逡巡片刻，施施然说道：“目无尊长，该罚。”说完，竟抬手就给了他的胸一巴掌。
“啪！”一声清脆的肉响。
杨启蛰当即愣住，俊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半晌，一字一顿：“乔迟，今天就是你的死期，纳命来！”
“大言不惭，追上再说。”乔迟笑了两声，长腿一迈，跑得飞快。
两人在林间一通打闹，闹到最后，身上乏了，气也消了，便双双躺倒在溪边树荫下休息。
身下草地松软，头顶树叶婆娑，有溪风从远处吹来，吹得人遍体生凉，心旷神怡。
杨启蛰歇了会儿缓过劲儿来，本自四仰八叉的瘫着，扭头瞥了眼身侧规规矩矩闭目养神的小叔父后，忍不住挪到他身边，侧手撑头的看着他。
阳光透过头顶树枝的缝隙洒下，落到林荫草地上，宛如铺了一地斑驳的碎金。
乔迟躺在这片碎金之间，像是躺在了一个美妙的梦里。
清风徐来，枝叶婆娑，落在乔迟脸上的光影也随之变换。杨启蛰第一次被允许靠这么近，得以这么仔细的用视线一点一点去描摹他的眉眼。
他的眉好看，长眉入鬓；他的眼好看，狭长平直，颇有威仪；他的唇也好看，薄唇。听说薄唇的人薄情，可杨启蛰却觉得，乔迟天生就该长这么一张情绪稀薄，冷情冷心的脸。
大抵是一物降一物，乔迟越冷，他的心里就越热，乔迟越不爱说话，他就越喜欢没话找话，偏偏就爱扰着他，就像此时此刻一样。
“听说你箭术不错，能开九石弓，真的假的？”
“真的。”
“九石可是千斤，你能拉开千斤的弓？我不信。”
“大奉主将大帐里那把黑金色的巨弓，名为九曜，我记得你去摸过它，它就是我的弓。玄铁为柄，鲸筋为弦，力有九石，能者用之。”乔迟淡淡说道。
“九石？我还是不信，除非你射给我看看。”杨启蛰挑衅道。
乔迟本在闭目小憩，闻言，顿时眉头微皱，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促狭的笑意。
“笑什么？”
“最后那句，有歧义。”
“最后那句？除非你射，你……”杨启蛰脑子转过弯来，看着清风朗月般的眼前人，忍俊不禁，“乔迟，龌龊！真龌龊！”
“就算是咱们俩有什么首尾，那肯定也是小爷我在上面，应该是我射……”
“以下犯上，不成体统！”
乔迟双目一睁，慢吞吞的就要爬起身，准备开始动手，“欠收拾。”
“欸？别动！”
杨启蛰赶紧抬手一抛，两只红白相间，花色斑斓的毒蛇从天而降，正正好落到乔迟的肩上与腰间，让后者身形一滞。
“它们是有毒的，而且是剧毒。”杨启蛰咧嘴一笑，警告道：“解药在军营里，要是被咬一口，来不及去取喔。”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被吓住了，乔迟果然没有再动，而是僵持着那个半起身的姿势，皱着眉，“把它们拿开。”
“怕了吧，你也会怕，哈哈！”
嘲笑完，杨启蛰扭过身，不知道背着乔迟偷偷鼓捣了些什么，转身以后，一脸坏笑的将一样微凉的物件缓缓插入了乔迟的鬓边。
那是一朵花，一朵非常土气的白色土花。大大咧咧开得四仰八叉的花瓣，浓郁到不要脸的芳香，又俗又娇又嗲。
乔迟总是假正经，都是十几二十的男人，装什么光风霁月的神仙，他越爱装，杨启蛰越是忍不住想戳穿他那目下无尘的清高模样，把他变成完全相反的样子。至于具体变成什么样子呢？他一时之间还没有想好，正好手边有花，便给他簪上。
男人戴花，令人捧腹，一定活像个什么犯蠢的山野村夫！噗哈哈哈哈……
可是真的给乔迟簪上了那朵花，杨启蛰才发现，这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完全不一样。美人戴花，不损清雅。
娇艳白花点缀在眼前人鬓边，像是为他笼上了一层朦胧缥缈的轻纱，柔和了他凌厉的眉眼，让他本就俊美的面容多了一丝摇曳的情姿。
似梦中云，云外雪，雪中春，又似高悬于天的一轮皎皎明月，把月光照耀了苗疆群山九十九道山弯……
一时之间，乔迟没有说话，杨启蛰也忘了说话。
溪边树荫下，只剩风声，枝叶婆娑声，溪水潺潺声，还有一个人越来越明显的心跳声、呼吸声。
“你……”
杨启蛰脸上微红，不知为何，目光躲闪，不敢看面前人。
“长得不错，像我们苗疆的月亮一样。”
乔迟眼睫微垂，那双长眸定定的看向他，“当真？”
“当真。”杨启蛰老老实实的点点头。他也说不出来哪里像，但就是像，哪里都像，特别像。
乔迟看着眼前人，眸色愈深，勾唇一笑，“我记得在苗域，月亮二字寓意特殊，不能随意出口。”
“孟春月夜，刻木为马，祭以牛酒，起篝火，吹芦笙，谓之跳月。每岁跳月，苗之男女，酣歌狂舞，各择所欢，越溪渡涧，选幽而合……”
他的话越说越慢，眼神饶有兴致落到面前男子的身上，从上往下，从喉结，到颈窝，到开襟深深的胸口，一路往下，最终落到杨启蛰的腰侧衣带上。
“解锦带，而互系，月色之下，结为连理。”
像是一团烈火被缓缓点燃，乔迟的眼神落到身上哪里，哪里就燃起一簇炽烈的火苗，这团从未有过的烈焰将杨启蛰缓慢包裹其中，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只知道红着脸看着乔迟，看着依旧光风霁月的乔迟，看着他戴着那朵白色的花，朦胧又清艳，像一汪月色，像一个梦境，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他心跳如鼓的伸出手，触上那朵花的花蕊，下意识重重一揉，揉出满手的花汁，鼻间花香愈加馥郁，让人目眩神迷。
“乔迟。”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喉头滚动着，又喊了面前人一声：“乔迟。”
乔迟没有说话，而是垂手抚上了他的左耳耳垂，炽热的手压着他冰凉锋利的银耳饰覆在他的侧脸上，缓缓摩挲，让他不知道是凉还是热，还是疼，忍不住闭上眼，打了个冷噤。
“不要试探我。”
乔迟眸色幽深，目光停驻在眼前人不住跳动的喉结上，认真道：“我是这个世上，最经不起试探的人。”

第47章 第四十七癫
自从那日和乔迟出去打猎后，杨启蛰再去找乔迟，总是找不见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在躲着他。
苗疆确实有跳月风俗，年年暮春月夜，男女幽会。一想到参加跳月的是他和乔迟，杨启蛰就觉得心跳如鼓，身上宛如火烧。
苗疆男女婚配是大流，也有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的，称为结契。难道他真的想和乔迟结契吗？杨启蛰一次又一次问自己，得到的结论都是：想，想，想！
想要霸占他，不许别的女人和他说话，也不许别的男人和他说话；想他只看他一个人，只喜欢他一个人；想要他一辈子都待在他的身边，哪里也不去。
可杨启蛰并不知道乔迟是不是这样想的，不知道乔迟是不是愿意被他霸占，想不想只看他一个人，要不要一辈子待在他的身边。为了得到这个答案，他一次又一次往返于大奉军营与赤燕军营之间。
又一个晚上，杨启蛰心中躁动，忍不住再次往大奉军营摸去。
龙首原上的夏夜总是潮湿而闷热，风都是黏手的，和苗疆很像。
大奉军营和赤燕军营之间的草地已经被人踩出了一条光秃秃的小径，这其中有杨启蛰不少的功劳。他轻车熟路的走过小径，翻过木篱笆，在夜色中朝着乔迟的营帐走，可经过一个营帐时，却听到了一些和往日不一样的动静。
压抑的喘息，淋漓的水声，细微的肉声，床榻摇动的咯吱声。
杨启蛰猜到里面可能是在做什么，本该立即离开，可又实在好奇，毕竟没有亲眼看到过，于是小心按住身上叮当的银饰，摸出小刀，在营帐上开了小洞，凑过去偷看。
看第一眼，没看明白。
他扭过头来，沉吟思索。
两个男人，也可以这样吗？
他还以为男人之间只能用手，至于什么上面下面，就只是体位的区别而已。
他凑过去，看了第二眼，借着月色看清了两人的脸。
在上面的那个是赤燕军的队正，下面的那个是大奉军的一个校尉。
如今两军交好，军中将士也交好。偌大的军营中这么多男人，总会有些喜欢男人的男人，就此悄悄走到一起。
杨启蛰想到自己和乔迟，不禁赞同的点点头，然后好奇再次看过去，这一看，终于看清了是怎么回事，又该怎么来。
他看得面红耳赤，想走，可是脚却怎么也挪不动，看到最后，仿佛出现了幻觉，上面那个变成了他，下面那人的脸，赫然成了乔迟。
乔迟那张如霜似月的脸上，因为他的疼惜而难受，而隐忍，而快乐。他再也不躲着他，而是蜷在他的怀里，给他无数的回应，一次又一次的回吻他。
心跳如鼓，脸颊火烧，他置身烈焰中，需要靠近一捧清凉的月，一抹冰冷的风。
杨启蛰呆呆的后撤两步，正准备去找乔迟，转身竟然就看到乔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正背着手认真看他。
头顶一轮圆月高悬，夜风吹得树丛簌簌。
“听墙角？”乔迟微微偏头，递给他一个责备的眼神。
杨启蛰顿时无地自容起来，赶紧迎上去，紧张道：“小点声！”
没想到拉近和乔迟的距离，一下暴露了他还未平复的血气，乔迟垂眸看了眼他下身某个位置，再撩起眼皮看向他，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
杨启蛰一见他这幅霁月光风的模样就牙痒痒。都是男人，装什么？
他不服道：“笑什么，你就不会吗？”
乔迟看着他，又笑了一下，笑得十分宽和，随后道：“不会。”
“吹牛，我不信。”
杨启蛰早就贼心大起，说罢，一咬牙，仰头就亲上了乔迟的嘴，势要把这个心上人吻到神魂颠倒，让他立到一塌糊涂。
乔迟没有接纳他，也没有推开他，而杨启蛰的吻技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好，只能仰头在乔迟的两片薄唇上舔了又舔，啃了又啃，可能跟一条没断奶的狗没什么两样。
乔迟一直垂眸注视着他，那双黑沉的眼眸比平时温柔，让人心中悸动，又好像比平日冷冽，闪烁着令人后背发麻的幽光。
他很怕乔迟会看不起他，甚至会嗤笑他，急得又啃了几口，一气急，差点都要上手去掰乔迟的嘴，好让他把齿关张开。
估计是他抓耳挠腮想办法的模样太傻，乔迟一时失笑，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还太小。”
“小不小的试试不就知道了！”杨启蛰气急败坏的劝道。
“不是尺寸，是年龄。”乔迟好整以暇的抬起手，轻弹一下他左耳下的银饰，“我更喜欢成熟的。”
杨启蛰一时哽住，支吾片刻后试图讲价：“我，我还有一年就及冠了，差不多吧！还要多熟，不能将就下吗？”
“这么急？少将军是天生就喜欢男人？”乔迟眸底带笑的觑了他一眼，大手将他耳侧毛绒的碎发仔细拢到耳后。
“我喜欢个屁的男人！”
“那是喜欢女人？”
“还没有喜欢的女人。”
“既然如此，少将军……”
“乔迟！”
杨启蛰咬牙切齿的打断他，再也忍不了这人在他身上东摸一下、西撩一下，嘴里出口的话却疏离有礼的模样。
他烦躁拧眉，一字一顿道：“你他娘的是个柳下惠啊？！”
此言一出，乔迟脸色一冷，眸色闪烁了好几下，像是在转瞬之间做了什么决定。
他深深看他一眼，猛地垂首吻了下来。
杨启蛰没想到激将法奏了效，先是一懵，随即喜出望外，赶紧迎上去，张开嘴，想要伸舌头，好好亲亲乔迟。
然而他的齿关一张，还没来得及伸出舌头，另一条舌头立即如蛇般强势侵入，把他卷了个七荤八素，一塌糊涂，连呼吸都被阻滞，浑身上下除了一处越来越硬以外，其余地方全都越来越软。
不对劲，不对劲！
重来！
是他亲乔迟，不是乔迟亲他！
他推了推乔迟的肩，试图结束，重新来过。
可乔迟只是微微一笑，深深的拥抱他，用手捧住他的后脑勺，将他禁锢，将他紧紧按向他，然后将这个吻从激烈变为绵长。
心如擂鼓，唇齿交缠。
乔迟的脸是清冷的，气息是冰冷的，气质是冷肃的，可是唇舌是滚烫的，怀抱也是滚烫的。
他被迫仰头，张着嘴承受着入侵，像是被乔迟劈开胸腔，俯身慢慢品嗜着他最柔软脆弱的内里。他被迫敞开了一切，任由他肆意采撷，任由这头温柔的猛兽对他任意施为。
他或许该继续挣扎，可那是乔迟！乔迟在吻他，乔迟在主动亲近他，乔迟在撕咬他……他目眩神迷，他甘之如饴，想要把自己的一切献上，变成祭品，送给世上唯一的他。
乔迟拉着他转进了他的营帐，在营帐的角落，又吻上了他，并伸出了滚烫的手，覆上了他。
他紧闭着眼睛，不敢看乔迟的脸，死死将呻吟咬在喉咙里，但遍布热汗的脖颈上，喉结上下滚动。他想要喘气，但乔迟的唇堵住了他的嘴，热汗和生理性的泪一起滑落，他紧紧握住了乔迟的手臂。
天上群星闪耀，伴着月光无声照耀在苗疆群山的九十九道弯。
夜风从遥远的地方静静吹来，树下草丛之上，两只蛇沐着月光交缠。
过了两炷香，寂静的营帐中才再有声响……
乔迟站在帐内盥洗架铜盆前，气定神闲的洗手，洗完手，拾起干净的布巾，再仔细的将手擦干。
身后，杨启蛰坐在乔迟的榻上，眉眼带笑的看着他，将他从头看到脚，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为什么不要我帮你？你帮我，我也帮你，就像我亲你，你也亲我一样。”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乔迟从容的将打湿的布巾展开，酿回盥洗架上。
“与我结契，乔迟。”杨启蛰认真说道：“做我的契兄弟，与我永远在一起。”
“启蛰，我是你的叔父，你父亲不会同意。”乔迟神情平和，“别想了。”
“想赖账？方才是谁伸手又握又掐，还揉！”杨启蛰顿时不乐意了。
乔迟看着他，微微一笑：“早就警告过你，谁让你自己撞上来？怎么，没爽到？就算被握了，掐了，揉了，你也算不上吃亏。”
杨启蛰俊脸一红，默默垂下头，颇有些心虚，佯装无事的拨着自己颈上的银饰玩。
“叮铃”，“叮铃”。
银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营帐中产生阵阵回响。
不知为何，这响声勾起杨启蛰一些幼时回忆。
百苗跳月礼的前半段，他也是曾参加过的。明月之下，燃起篝火，青年男女围着篝火而舞，男吹芦笙在前，女振银铃相随，若相欢喜，则渐行渐远，渐成一对。
小时候的他被阿娘抱在怀里，懵懵懂懂的问：“那要是那些阿姐不跟着阿哥走呢？”
“那就要喊，而且要喊得好听。”满身银饰的阿娘笑着说。
“怎么才能喊得好听？”
阿娘摸着他的脑袋，温柔道：“阿娘教你，启蛰，听仔细了……”
遥远的记忆与此时此刻逐渐重叠，杨启蛰情难自禁的对着帐中那个人的背影张开嘴，唱出了一首古老的歌谣：
“月亮月亮，奔奔忙忙；点灯敲锣，树梢布网；偷得太阳，偷得星光，偷得我的仰阿莎。”
乔迟看了他一眼，失笑摇头：“别唱，难听。”
“点灯敲锣，树梢布网，偷得太阳，偷得星光，偷得我的仰阿莎。阿妹阿妹跟上我，跟上你的黑哥哥……”
杨启蛰向乔迟伸出手，笑得诚挚热烈，像是太阳，像是火光，像是苗疆的风吹过山林原野，落到谁的心上。

第48章 第四十八癫
自从那日以后，杨启蛰去大奉军营去得更勤了，一去就往乔迟的营帐里钻。
父亲杨霸刀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儿竟和头角峥嵘的十一弟交上了朋友，一时之间颇为欣慰，劝他一定要多和十一叔好好学，学些为人处世，也学些用兵谋略，做个胸有乾坤的好男儿！
然而杨启蛰一钻进他十一叔的营帐，就恨不得拉上十一叔往榻上躺。
乔迟上一次和他厮混以后，便又开始装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杨启蛰食髓知味，又兼少年人血气方刚，成日又憋又急，偏生拿乔迟没有半点办法，急得昏招频出，比如用激将法激乔迟和他比谁能尿得更远……
乔迟当然从没上套，每逢他胡闹，便微微一笑，抬手就扇他的胸，力道颇大。即使被扇了好多次，他依然死性不改，锲而不舍的往小叔父的营帐里面钻。
又一日，乔迟结束操练，带着满身汗气回到营帐，立马就被帐幕后潜伏已久的杨启蛰偷袭。
乔迟身手极好，又从不惯着杨启蛰，因此一番交手，他的胸、腰、屁股都挨了好多个巴掌，但他硬是撑着不退，终于把乔迟拐到榻边，一个虎扑把心上人压到榻上。刚一露出得逞的笑，顷刻间就天翻地覆，乔迟腰腹用劲，身手矫健的翻了上去，将他按在下方。
“又来胡闹。”乔迟神色平静的俯视着他，“胸都被抽肿了，还在笑。”
杨启蛰喘着气，看着身上那人满脸满颈湿漉漉的热汗，顿时贼心大起，忍不住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乔迟眉头微微皱起，虽没像前几日那样躲他，但也没有松开齿关，他只好再次又舔又啃，折腾着乔迟的两片薄唇。
见乔迟实在不张嘴，杨启蛰有些遗憾没有伸舌头的机会，但想着自己就算亲嘴也亲不过乔迟，便也不恋战，果断放弃了那两片薄唇，开开心心的想着能多亲一点是一点，转而将密集的吻落到其他地方。
他吻干他脸侧蜿蜒的热汗，吻上他青筋未平复的脖颈，吻上他下颌颈侧那颗小痣，在这里反复厮磨舔吮，发出啧啧的水声。
再这样下去，本来该顺理成章的发生些什么，可两人都这样了，乔迟依旧不上套。
“就这点本事？”乔迟低笑两声，说罢，抬手推开了杨启蛰，兀自起身，施施然将左右手护腕解下，搭到衣架上。
“有事就说，没事就走。”他走到盥洗架前取下汗巾，擦了擦脖颈的热汗，也顺带擦去某人在上面留下的口水印。
“什么叫做‘就这点本事’。”杨启蛰当即不服，从榻上爬起来坐好，“本少将军不善此道，只有这点本事。你本事好，倒是教教我啊！来来来……”
他理直气壮的仰起头，闭上了眼，想了想那天的场景，又微微张开了嘴，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当然，这只是诱敌之计，他预谋已久，早已想好万全之策，一旦乔迟没忍住上了钩，他就要先这样，再那样，总之最后两个人就那样那样，他在上面那样，乔迟在下面那样，最后他就把乔迟弄成那样……
想着想着，还什么都没发生，他就忍不住露出了笑意，满脸期待的把嘴张得更大了些。
乔迟换了外袍，缓步走到他面前，迎面而来一股冷松的清冽气息。
“闭眼，张嘴？谁教你这样的？”乔迟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抬手弹了一下他左耳的银饰，银饰轻摇，发出轻灵的脆响。
“以后不要在别的男人面前这样做，他们只会把某些东西，插进你的嘴里。”
“你会吗？”杨启蛰睁开眼，狡黠一笑。
“我和他们不一样。”乔迟神色从容。
杨启蛰没有在他脸上看到动情的神色，颇有些气馁，无奈道：“对，你更能忍，忍得不像个男人。”
乔迟没有否认，而是将炽热的大手覆上他的侧脸，轻轻拍了拍，“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大忍大成，小忍小成，不忍，则不成。”
将这样大义凛然的话的说完，这个正人君子垂眸打量他片刻，话锋一转，“喉结怎么长得这么大，大咧咧展露人前，真是不知羞耻。”
杨启蛰的喉结天生锋利嶙峋，比不上乔迟隐忍精致，此刻听他这样说，本是毫无理由的羞辱，不知为何，却让他呼吸一滞，快意顿生，忍不住喉结滚动，不自主的将下颌抬起，把脖颈献上。
“是，我是野人，你是圣人。圣人，你来摸摸它，摸摸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
摸摸它，然后再骂两句，他听了心里欢喜。
乔迟似乎从来不知道客气，他敢说，他就敢做，不急不慢的将大手挪到他的脖颈上，将戴着墨玉扳指的拇指用力压上他锋利的喉结，一上一下，缓缓摩挲。
这只握在他脖颈上的手，拇指的墨玉扳指冰冷而坚硬，掌心却炽热而包容，让他不知是冷是热，一时浑身颤栗，只能微张着嘴，大睁着失焦的双目，定定的仰视着这只大手那居高临下、一脸兴味的主人。
他想让这只手再紧一点，再狠一点，可下一刻，乔迟瞥了眼他的下身，又看了眼他，勾唇一笑，毫不留情的把手撤开。
“下午还要操练，没空和你玩，再胡闹叔父就抽你。”乔迟气定神闲的转身，补充道：“这回抽下面。”
杨启蛰面色涨红的摸了摸脖颈，颇有些遗憾，但丝毫不惧乔迟的威胁，没皮没脸的笑道：“与我结契，乔迟，做我的契兄弟。日后我做了王，你就是我的男后。我把这个给你做聘礼……”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巴掌大的玉印，献宝一样的捧在手心，“这是大燕玉玺，承袭自大周，历经六朝，代表天命所在，圣王正统，是为九州神器。”
“这是我爹的，我爹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看到乔迟看过来，他咧嘴一笑，继续道：“但你要在下面，让我在上面。”
“我是你父亲的兄弟，你是侄儿，犯上作乱，胆量可嘉。”
乔迟只是瞥了一眼玉印，便又扭过头去：“把玉玺还回去，被你爹发现，打断你的腿。”
见玉玺都没用，杨启蛰挠了挠后脑勺，又道：“你不是想要玉腰奴吗？嫁给我，你我一体，她也认你做主人。”
乔迟不搭理他，他便叠声喊他：“乔迟，乔迟，乔迟……知予，知予，知予。”
“别喜欢我。”乔迟站在帐中，负手而立，神情沉沉，似乎透过幕帐，看到了夏末即将翻涌而至的一场惊雷与暴雨。
“日后，我的营帐，不许再来。”
龙首原上的夏，实在是太短，像是一眨眼就过去了，徒留无尽的怅然。
乱世之中，短暂的太平之后，天下再次纷乱，时局异常动荡。杨霸刀、罗举、应离阔三位首领意见相左，最终走向决裂。杨霸刀的赤燕军、罗举的大越军都将离开龙首原。龙首原上，一片凄迷冷厉的氛围。
往日围坐饮酒之时，大家有多相谈甚欢、其乐融融，拆伙各奔东西时，就有多心有不甘、满腹愤懑。
大奉军中英豪众多，即将离开的赤燕军和大越军向这些人暗中都发去了邀约。
杨霸刀和罗举对大奉军将领许以高官厚禄、金印紫绶，以重利相诱，尤其对十一弟乔迟，更是层层加码，试图让他改换门庭。
大奉首领应离阔只是出身小世家，自身除了治下仁德、善于笼络人心、识人善用之外，并无其他卓越之处，可乔迟不一样。他出身世家大族，是一族之长，又兼文武兼备，谋略过人，小小年纪，城府深沉，颇有大将之风，在军中威信颇高，大奉军的武将们紧紧围绕在他的周围。
治国文臣，安邦武将，世家家主，自带天下归降之势望，这样的人，如骊龙颌珠，谁不想要，谁不想得？
可偏偏任两位兄长开出如何好的条件，乔迟心如止水，不动如山，牢牢地扎在大奉军中，不仅如此，还代仁德宽厚不忍挖人的三哥出手，悍然向赤燕和大越两军大将发出邀约，暗取人心，以强我力，顷刻搅弄乾坤，让两军军心浮动。
这个十一个兄弟中最小的弟弟，其骇人的城府与手段、冷酷无情的心性，此时就初露端倪，而未来杀穿天下的魑鬼大将、大奉血将星，早在龙首原上的这一刻就已经埋下伏笔。
杨启蛰知道自己不该再去找乔迟，可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悄悄摸到乔迟的大帐中，想要他能顺着他，想要他能跟着赤燕军走，想要还像以前那样做他的少将军，好日日都能看到他。
“跟我走，知予，跟我走！只要你跟我走，我，我做你的男后，我在下面，这总行了吧？”
然而乔迟只说了一句：“好聚好散。”
杨启蛰看着他那张如往日一般冷峻疏离、不怒自威的脸，第一次知道原来月亮的光会刺进肉里，让人流血，再齐根断裂，永永远远的把他锋利的光芒留在人的伤口里，永远不会愈合。
乔迟，原来是这么狠的人啊。
“知予，乔迟……”
落寞之后，一股被抛弃的怒火在少年的心头燃烧，杨启蛰下颌紧绷，一字一顿：“我会让你后悔，你会后悔没有选我，没有选赤燕，没有在今日和我走！”
乔迟只是负手而立，眸中厉色深沉：“目无尊长！你该叫我什么？”
杨启蛰眼中酸热，他咬着牙，最后看了一眼乔迟，掀开幕帐，负气而去，骑上那匹高大的红马，追上拔营而去的赤燕军。
就此，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第49章 第四十九癫
仇雠今为匹夫谋，生杀不由天子出。
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
大争之世，中原混战，群雄逐鹿，天下大乱！
乱世二年，赤燕军与大越军从龙首原上冲下，毅然冲进乱局之中，杨霸刀和罗举怀着蓬勃的野心，剑指天下，欲扫荡群雄，建立千秋事业。
诸方势力互相撕咬，谁不杀人，谁就被杀，谁敢心慈手软，谁就是砧上鱼肉、锅上牛羊。
乱，乱，更乱！
仁义礼智，土崩瓦解；孝悌忠义，荡然无存；内圣外王，一扫而光！
人死满地人烟倒，万家经乱无一存。
遗民相对向天泣，耳冷不闻长乐钟。
呜呼昔年丹凤城，繁华埋没狐狸鸣。
名士哀作穷途哭，乞向天公要太平！
那一年的冬，四海鼎沸，乱象纷呈，可被杨霸刀与罗举斥为安于一隅的大奉军却依然固守龙首原，日复一日，老老实实种地，练兵。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这是大奉军首领应离阔最小的义弟给他提的建议，而他真的耐下了性子，没有冲进乱世中抢一块儿肉，而是沉住气，蛰伏不发，壮大己身，等待时机。
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三年的夏。
大奉军，已经兵强马壮；中原豪杰，已经疲态初显；天下贤才名士，呼唤一个仁厚之主；九州泱泱众生，期盼一个有德之君。
入世时机已到。
龙首原边缘，大风猎猎，应离阔骑马握缰，远望盛京，踌躇难安。
“知予，你说，我们当真能完成大业吗？”
他的身侧，高大而魁梧的乔迟气定神闲的坐在神骏的大马之上，一手倒提精钢长矛，一手松松牵着缰绳，眯起长眸，虎视九州：
“三哥，你将是天下的主人。”
应离阔回过头看了眼自己的十一弟，似是在后者毫无动摇的神情中找到了什么寄托，振奋一笑，扭过头来，看着龙首原下的大好河山，意气风发：
“剑气寒高倚暮空，男儿日月锁心胸。莫藏爪牙如痴虎，好召风雷起卧龙！”
“大奉军。”他缓缓抽剑，剑指中原：“拔营！”
他的身后，乔迟、钱成良、朱横、庾向风、郑克虎、冯梦熊一诸虎狼之将身着杀气腾腾的铁甲，一字排开，再往后，则是万千看不到尽头的大奉猛士，黑红相间的大奉军旗猎猎蔽空，气吞万里。
乱世三年，大奉加入天下的角逐，为礼崩乐坏的天下双手奉上一个仁德之主，一步一步稳扎稳打，令国土收拢，令万民归心。
奉天之命，既寿永昌，要让四海升平，要让国祚绵长，给流民以庇护，结束苍生疾苦，终乱世，开太平！
大奉军主公仁德宽厚，麾下大将却多暴戾恣睢，尤以魑鬼将军乔迟为甚，其人嗜杀成性，狠辣无情，十年间战功赫赫，长戟所指，血海尸山。
大奉军再与赤燕军对上，已经是乱世十三年，彼时大奉已经成为天下最强大的势力，连曾经如日中天的王行满的后燕也不敢与之正面相对，只能小心翼翼，避其锋芒。
罗举的大越军已经并入杨霸刀的赤燕军，两人联手控制整个西南境。随着大奉吞并赤燕相邻的南秦，赤燕挡到了应离阔一统天下的大道上。大奉虎视眈眈，赤燕势单力薄，时隔十年，兄弟三人相约聚首，却不再是如当年龙首原上一般围着篝火开怀畅饮，而是走入权力场中，来一场你死我活。
大帐之中，二十八岁的杨启蛰站在自己已经年迈的父亲身后，如一柄待出鞘的利剑，站得紧绷而笔挺。他目视幕帐，静静等待着即将进场的那群旧人。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摘去浑身叮当作响的银饰，学会做个真正的男人，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他似乎长成了当年龙首原上的自己期望长成的那个模样，可仍然还是缺了一角，缺了那个能与他一起共赴跳月礼的人，这个人不会再有了。
幕帐被撩起，风雪夹着一股金戈之气迎面扑来。
风雪中，目光坚定凌厉的应离阔率先走入，紧随其后的是如鹰如狼、刚猛狠烈的一众武将，乔迟身着一袭霸气的大裘，赫然出现在众将其间。
杨启蛰的手瞬间握紧，视线落到乔迟身上，再也无法移开。
十年过去，乔迟依然冷峻疏离，不怒自威；除此以外，更壮了，更有压迫感，看起来愈加威武，仿若不可战胜的赫赫武神；而那双眼眸，一如既往的黑沉如渊，似大雪肃穆，苍山葳蕤，令人不敢直视。
而这双眼眸，淡淡的扫过站在父亲身后的他，无甚情绪的又再度移开，从未为他停留。
大奉与赤燕的谈判桌上，应离阔分明眼眸凌厉、势在必得，却装作顾念旧情的仁厚模样，乔迟则替他寸步不让、得寸进尺、欲壑难平，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联手步步紧逼，将杨霸刀和罗举逼得狼狈不堪。
远看着谈笑风生间杀机四溢的乔迟，杨启蛰不禁想到赤燕军的最善断的谋士对他的评价：皱眉视眼，实实腹中有剑，笑里有刀，鬼气杀机，阴森可畏。
原来当一个人可怕到一定程度，会让人忽视他的俊美面容，正如再也没有任何人敢提及乔迟“兔儿爷”的污名，只剩下手段狠辣，威名可止小儿夜啼的“魑鬼将军”，以及酷爱斩草除根，让敌军两股战战的大奉“血将星”。
两军谈判，非一日可成，今日未成，明日继续。
杨启蛰心绪难平，冒雪摸去了大奉军营，摸进了乔迟的营帐之中。
帐中无人，又熄了灯烛，杨启蛰正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便有一个高大的人影从他身后后无声无息的走出，站在幕帐前，堵死他的退路。
是乔迟，他猜到他会来，也在等他。
“你长高了，胸也大了些。”乔迟缓缓走近，他身着大裘，一身气势骇人，黑暗中，那双黑沉的双眸似乎在闪着幽幽的光，像是捕食猎物的恶狼。
“你不也变了很多？”杨启蛰说道。
“十年征战，是人都会变。”乔迟驻足不前，命令道：“过来。”
乔迟的为人杨启蛰还是清楚，喜爱阳谋，向来不做以人质威胁敌方的事。如今他发现自己在乔迟面前还真是个软骨头，没办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不仅没法拒绝，还想主动与乔迟亲近。
“十年了，还没成亲，将军不会是还想着我吧。”杨启蛰走到乔迟的面前，当年仰视，如今身量相当，已经是平视。
“来我大奉，我为你安排好一切。”乔迟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左耳。
“我爹不会让我来。”
“那又如何。”
“那是我爹！你说如何？你也可以来赤燕，现在也不迟。”
“不可能。”
“知予，你不来赤燕，我也不去大奉，倘若他日你我相遇于沙场……”杨启蛰看着乔迟，摇了摇头，眸中悲戚，竟是难以再说下去。
“那就各为其主，刀剑相向。”乔迟神色平静，话锋一转，说道：“但我不建议赤燕做无谓的挣扎。大奉一统天下已经是大势所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再回去劝劝大哥，让他归降。”
“大奉的天下这么大，少一块西南又如何，为何偏偏就要压着赤燕低头？我父是大燕宗室，苗疆是他的封地，我娘又是百苗祭司，赤燕掌管西南境本就是天经地义，凭什么要降！”
杨启蛰愤然挥开乔迟的手：“你若想做说客，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只要姓杨的还在，赤燕就还在，西南永远是我们的疆土。”
“若想天下重归大一统，就要大破大立。没有赤燕，没有后燕，也不再有什么大越、南秦，天下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大奉。唯有这样，才不会再起干戈，唯有这样，才叫真正的终乱世，开太平。”
乔迟抬手捏了捏眉心，似是疲惫至极，那张俊美的脸上满是倦意：“我很累，已经撑不住了，想快些结束这乱世。”
“凭什么不是大奉破，赤燕立？当年你为何选大奉，为何不跟我走，倘若……”杨启蛰不忿道。
乔迟下颌紧绷，忍无可忍道：“不要再犟了，听话，启蛰，听话，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听话？听话？”杨启蛰嗤笑道：“从小到大，只有你乔知予让我怎么也求不得，凭什么要我听你的话，我顺了你这么多次，你就不能顺着我一次吗？”
乔迟深吸一口气，认真看向眼前人，眸中厉色深沉：“想要我乔迟顺你，可以。要么，你就做万人之上的强者，骑在我头上，让我俯首帖耳，躬身顺从；要么，就做我乔迟的狗，供我驱策，任我操控，没有第三条路，没有价可以讲！”
杨启蛰愣在原地，良久，讽刺一笑：“这才是你选择大奉的原因，这才是你对应离阔俯首帖耳的原因。当年你说过，喜欢成熟的。”
“他操过你吗？怎么操的，操得你这么死心塌地，为他当牛做马？”
乔迟下颌紧咬，额头青筋乱跳，闭了闭眼，一字一顿：“好了，闭嘴，别说了，恶心。”
“当年你不让我碰你，是因为他在碰你，对不对？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碰你的，先碰的你前面，还是后面？”
“你让我做你的狗，你却在做应离阔的狗。”
杨启蛰咬牙切齿，恨得泪流满面：“我后悔……后悔当年没有狠下心操你，把你操服了，把你带走！”
下一刻，乔迟抬手就掐住他的脖颈，随后一巴掌扇到了他脸上。
“啪！”一声脆响。
感受着脸上辣疼，杨启蛰一时怔忪，没反应过来。
乔迟见他这样，点了点头：“有用，再来！”
反手又是带着凌厉掌风的一巴掌。
“啪！”营帐中，又一声脆响。
乔迟注视着他的双眸，认真说道：“让你往东你往西，越说越来劲，我不喜欢不听话的人。旧日情分，一笔勾销，回去吧，别再来了。”

第50章 第五十癫
大奉和赤燕僵持不下，谈判破裂。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应离阔野心勃勃、志在天下，他与杨霸刀迟早有一天要撕破脸，来场不死不休的争斗。
大奉势强，赤燕势弱，为求自保，赤燕开始与王行满的后燕走向联合。
大奉行都临雒，阳春三月，大奉主要将领齐聚乔府，今日是他们最小的兄弟乔迟三十一岁的生辰。三十而立，去年就本该大办，但由于战事耽搁，便攒到今年。
乔迟一向谦逊稳重，从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但钱成良、庾向风几个怎么能放过这个闹他的机会，撺掇着应离阔为十一弟做主，按照临雒风俗，狠狠的大操大办。
乔府中高朋满座、宾客盈门，热热闹闹。
庾向风还没喝酒就开始耍酒疯，拉着乔迟要他娶自己的妹妹做老婆，被郑克虎勒着脖子拉到一边。
朱横忐忑的搓着手想要把自己的儿子塞给乔迟做侄女婿，钱成良一屁股挤开他，表示今天要把十一喝到趴下，后面还有数个武将端着酒碗跃跃欲试想过来敬酒。
应离阔赶来后，稳如泰山的挡在乔迟身前，端起兄长的做派，大包大揽的维持秩序，脸上满是爽朗笑意。
正准备开宴时，有个姑娘送了一份贵礼来。姑娘长得漂亮，脸皮薄，在门口放下礼盒就走，只留下一句：愿乔郎亲启。
乔迟年到三十还未成婚，一直以来被几个结义兄弟调侃，此刻看他惹的桃花债找上了门，钱成良几人顿时大声起哄，所有武将都心照不宣的大笑出声，整个乔府上空飘起一阵快活的氛围。
“姑娘都追过来了，这个家，该成还是成。”应离阔语重心长。
乔迟否认：“臣不认识她。”
应离阔应是不信，但也没多问，而是抬手去掀那份紫檀雕花木盒盛装的贺礼，刚掀开一个小缝，便脸色一变，迅速合拢按住。
“怎么？”乔迟问道。
“脏东西，别看。”应离阔神色颇为震怒。
这震怒的神情落进众人眼中，一众武将纷纷止笑，互相对视几眼，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再脏的东西，臣也看过。”
乔迟从容的推开应离阔按在木匣上的手，慢条斯理将木匣盖子一掀，满满一匣形态各异的玉势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赤裸裸的羞辱！
大将被辱，应离阔怒不可遏，不肯善罢甘休，当即就要令人抓捕那个送礼者，并欲将这一匣玉势当场砸毁，却被乔迟所拦。
乔迟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眼匣中玉势，说道：“这些是暖玉所刻，触手生温，价值连城。毁了可惜，留着。”
那时，杨启蛰就在不远处，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自然也看到了乔迟。
在那人生辰那日送出这匣玉势，自然是出于一些纠缠的恨意与不甘，想要狠狠地羞辱他，触怒他，报复他，让他在众人面前颜面无存，打破一直以来的光风霁月。
可杨启蛰很快就发现，这与其说是在报复乔迟，不如说是在报复自己。无论乔迟做出什么反应，他都会难受。他砸碎这匣东西，他会难过于他的拒绝；可他真的接过了这匣东西，他又开始担心他真的会用它们，会一个一个的用过去，光是想到那个场景，他心里都嫉妒到发狂！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好的乔迟，人人都想要的乔迟，要站在应离阔身旁啊？
为什么他不曾属于他？明明已经隔得那么近，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为什么到最后却会错身而过，渐行渐远？
昔年龙首原上，溪旁，树下，帐中，一切与他的嬉闹还历历在目，可惜时如逝水，永不回头，他与他，也再不能回头。
四月，战事又起，这次的交战双方是大奉与赤燕。
大奉来势汹汹，后燕违背与赤燕的盟约，关键时刻撤走援军，赤燕败局已定，杨霸刀与罗举誓死不降，不愿向曾经的三弟低头。
渝州长风川，天地晦冥，两军交战于此。
大奉军军力有赤燕的五倍之多，旌旗蔽空，气吞万里，冲阵之际，轰轰混混乾坤动，万马雷声从地涌。
那是一场开战前就已经可以预见结局的战役，大战后段，乔迟倒提长戟，率三千鬼面军穿入赤燕军中，势如长虹贯日，无人可挡，猎取赤燕主将杨霸刀和副将罗举的项上人头。
尘埃落定，赤燕覆亡，无力回天。
杨启蛰在赤燕亲卫和死士的保护下败逃，准备逃往苗域深处。他将以母之名整合百苗，以前朝宗室之名集结旧部，待来日卷土重来，推翻大奉，重整乾坤。
可惜他遇上的是从不手软的乔迟。
长风川原野之上，杨启蛰骑着高大的红马，在左右亲卫的卫护下纵马疾驰。
后方大奉骑兵努力追逐，但距离已经拉开，箭不能至，也没有赤燕残部熟悉西南境地形，被甩开是迟早的事。
高坡之上，骤风猎猎，乔迟一身带血戎装，手持一把气势骇人的七尺玄铁巨弓，缓缓将黑金尾羽的长箭搭于弦上，将闪着寒光的箭头对准了极远处那个红马上的身影。
他后槽牙紧咬，肩背缓缓发劲，背肌、腹肌、臂膀上的肌群如猛虎般起伏，九石巨弓，在他手中缓缓拉开，直至弦满如月。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嗖！”
精钢长箭离弦而去，劈云破雾，直冲红马而去，片刻之后，迅疾如飞，刺穿红马脖颈，使马上之人跌落马下。
杨启蛰被亲卫一把从地上捞起，与亲卫同乘一骑，仓惶之中，他禁不住回头望去，一眼就看见远方高坡之上，乔迟手持那把曾和他在笑闹时提到过的九曜巨弓，张弓拉弦，又放出一箭！
“嗖！”
长箭破空，顷刻而至，再度射穿身下骏马的脖颈。
如此反复几次，他们的行进速度被大大拖慢，很快就被大奉追兵追上。金翼使被杀，玉腰奴逃走，赤燕亲卫被杀尽，而他本人则被生擒，反绑双手押到乔迟面前跪下。
“乔大将军真威风啊！好硬的心肠，好狠的手段，真是一代枭雄。”
大帐中，杨启蛰望着面前这个一身戎装的男人，只觉得心如死灰，忍不住的大笑出声，笑得万分嘲讽。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不利太平。”乔迟走到他面前，抬手想摸摸他的耳朵。
“你杀了我父亲！”杨启蛰看着他的举动，悲痛交加，崩溃道。
“就算我不杀你父，你父一年后也会死于钱成良之手。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则昌，逆之则亡。他注定会死，因为他就是挡在这大一统面前的逆流。”乔迟说道。
杨启蛰憎恨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成王败寇，随你处置。”
“早就警告过你，让你听我的话，偏要犟。”
乔迟拾起汗巾，蹲下身来，为他仔细擦了擦脸上的脏污，在有伤口的地方，就擦得格外的轻。
杨启蛰定定的看着面前人，倏而讽刺一笑，“装给谁看？”
“都这个时候了，还装给谁看，乔迟！我爹和罗叔当年对你有多好，你都忘了吗？你甘愿做应离阔的狗，杀了他们以后，现在还要对我惺惺作态。”
“玉势用着舒服吗？比应离阔那个老东西好吗？整整十八根，大小都有，比应离阔让你快乐吧！”
乔迟手上一僵，他瞥了眼杨启蛰，左右看了两眼，随即站起身，将手中汗巾扔进铜盆，又斥退帐内守卫。
他垂眸注视杨启蛰良久，最后一手搭膝，蹲下身来，认真对他说道：“人是很复杂的，启蛰。”
“于公，我不得不帮助应离阔完成这个大一统，扫除他的所有敌人，达到我唯一的目标；于私，我也是个人，有痛处、有欲望、有不得已，也有不甘心。”
“乔大将军也有得不到的，应离阔还没有给够吗？！”杨启蛰此刻愤懑悲恸，说话间句句带刺，再也不顾及其他。
乔迟却笑了，“是，我也有没得到的。虽然人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样子，但没吃到嘴里，就是不甘心！”
“你的话我听了窝火，我会把你的嘴堵起来。不，我会把你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堵起来，就在今晚。”
那天晚上，渝江江畔的树下扯起一个营帐，营帐外月色冰凉，营帐内烛影摇动。
杨启蛰被乔迟蒙上黑纱遮目，随后左耳耳垂一凉，一串叮铃作响的银饰被戴了上去。乔迟吻上了那串冰凉的银饰，再顺着吻上他锋利嶙峋的喉结，力度渐大，撕咬啃噬……
烛影摇动，炽热的胸膛，有力的手，一阵一阵的热潮，十八根玉势轮番的占有。乔迟不顾他的挣扎，在他身上留下深深的印迹，将他完全碾碎，让他变成他脚下的尘埃，被他操控，被他支配，被他调动所有的感官。明明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因他的粗暴对待而感到战栗的愉悦，可杨启蛰却怎么也忍不住回想那年……
[与我结契，乔迟。]
[做我的契兄弟，与我永远在一起。]
好后悔啊，真的好后悔啊……

第51章 第五十一癫
大狱刑台最深处，天甲一号监牢。
乔知予的大手放在杨启蛰的胸上，颇感兴趣的揉了又揉，揉得面前人气息不稳。如果不是顾及到秋雨池还在外面，她甚至还想揉揉他腿根的刺青，一点一点摸过他的腰窝和后背的蝴蝶骨。
老情人见面，应是分外眼热。
好大侄仍然不改七情上脸的毛病，看着她时，那双乌黑的眼眸中，爱与恨都异常浓烈，这割裂的情绪似乎已经把他撕扯成两半，让他的神情异常狰狞。他活像一只疯狗，稍不注意就会扑到人的身上，张开利口啃噬人的血肉。
乔知予能领会他的爱恨交织，也能明白他的不甘和怨愤。
在当年，她也曾为他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心绪起伏，也曾不甘心没在他最赤诚真挚的时候将他占有，不过最后在渝江畔那一夜，这一切都已经统统补上。
当然，那个时候再补上的味道肯定是比不上十五年前，而且也没有把他真正吃到嘴里，只是玩了玩玉势。但怎么说呢，勉强对付两口，只求混个水饱，她乔知予在这方面的要求一向不太高，尝过就过，不怎么纠缠。
“赤燕残部聚集，已被我杀光，玉腰奴还活着，就在刑台。”
乔知予觑他一眼，嘱咐道：“不消一日，此消息就会传进应离阔耳朵里。他还会提审你，抓住机会，拿玉玺换命，否则就是死路一条，明白吗？”
“我死我活，与你何干。嗯！”杨启蛰闭了闭眼，呼吸不稳，咬牙道：“把手拿开。”
乔知予能屈能伸，把手从他的大胸上移开，却又落到了他的喉结上，用指腹暧昧的摩挲。
“大奉建国已逾三年，天下大定，越往后，代表圣王正统的玉玺在应离阔心中越不值钱，但随着赤燕残部叛乱，你这个前朝宗室血脉、赤燕军首领的命，在应离阔心中会越值钱。如果我是你，就会用这枚玉玺的下落，换取天子的一个承诺，换得下半辈子的平安，而不是像一条犟驴，偏要和所有人对着干。”
“交出玉玺以后，我只会像猪狗一样被圈禁一生，这和在刑台有什么区别？”杨启蛰脸上抗拒，可却不自觉的仰起头，将不住滚动的喉结递到乔知予的手里，任其赏玩。
乔知予饶有兴致的抬手挠了挠他的下巴，瞥他一眼：“今天怎么转性了，不拿应离阔来气我？”
“他从没得到过你，不只是他，所有人都没有得到过你。”杨启蛰笑了笑，仰头看向乔知予，眼神复杂无比，纠缠着欣慰、释然、恨意与落寞。
“乔迟，你是一只活蛊，强大、美丽，引诱所有人，折磨所有人，让所有人痛苦，却不会属于任何一个人……也不曾属于我。”
乔迟，乔迟，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不得冒犯、不可诱惑、不会动摇，如此迷人，却如此冰冷，让人永远也无法靠近。招惹谁都好，怎么招惹上了你？
乔知予垂眸看他，微微一笑，抬手将他耳侧的碎发撩到耳后，意味深长道：“我不属于你，但你可以属于我。”
“玉玺交出去，你的府邸由我亲自定址，我会把你藏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月色下，起篝火，吹芦笙，只有你我的跳月礼，将重复三万六千场。朝朝暮暮，与我相爱，彻底属于我。”
面前人的声音充斥着霸道的独占欲，却能勾动人心底最深处的渴望，杨启蛰怔怔的抬头望向他。
乔知予微扬下颌，左右夜明珠的冷光映在那张俊美的脸上，衬得她愈加威仪不凡，气势逼人，她漫不经心的揉着他的耳垂，“败了就败了，人这辈子总会败几次，启蛰，叔父为你兜底。只要你听话，只要你低头，整个大奉，谁都不敢把你怎样。”
“时间差不多了，好好考虑。”说完，乔知予毫不留恋的撤回手，竟是起身欲走。
一阵巨大的得而复失的恐慌瞬间袭上杨启蛰的心头，他慌乱道：“知予，知予别走，再留一会儿！别走！知予！”
钉在墙上的铁链被他挣得不住抖动，一时发出巨大的声响，可乔知予却置若罔闻，径直往外走去，随口道：“此情若是久长时，不在一时一刻。”
“你的心是铁做的！乔知予，呜呜呜，乔知予，回头看看我啊，回头看看我……”
乔知予听到身后人竟然有了哭腔，心里一软，还是忍不住回头，正看到杨启蛰狼狈落泪。
说不心疼，是假的，可杨启蛰不交玉玺，她要是强硬的把他捞出来，必定在宣武帝那里留下把柄，日后受他所制；如果要她看着杨启蛰去死，她又有些不舍得，毕竟他胸那么大，在床上又叫又喘的也很带劲。
“两年不见，愈发软弱，不许哭！”乔知予不耐道：“仔细考虑，时间不多了。”
“知予，再留一会儿，我想你！”杨启蛰哭道。
前面装得这么铿锵好汉，现在知道想了，大哥看到他这窝囊样子能气得从墓里活过来。
乔知予眉头一拧，让秋雨池给他在墙上留了一盏小颗的夜明珠，随后转身往刑台外走去。
她的事情还很多，马上着手要办的至少都有十几件，她要给四镇十八州的老部下写书信让他们老老实实听上面的调遣；要整理漠北军屯事宜提交宣武；宣武咨询过她泰山封禅的事，还没来得及去翻翻史书；不言骑搜集的李正瑜的族亲贪污罪状她得一一过目；科举推行的情况她也要分出神来盯一眼；还要赶紧回家关心一下姻姻，让她选好夫婿免得世界毁灭……
千头万绪，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哄好侄儿，哪怕他在哭，哪怕以前他除了在床上外，从来没有哭过。
走着走着，身后断断续续有歌声传来，歌声带着哭腔，颤颤巍巍：
“月亮月亮，奔奔忙忙，点灯敲锣，树梢布网……偷得太阳，偷得星光，偷得我的仰阿莎……”
“月亮月亮，奔奔忙忙……偷得太阳，偷得星光，偷得……我的仰阿莎……”
这哽咽的歌声像钩子，钩得乔知予浑身一滞，那该死的长腿死死的钉在原地，怎么也拔不动步。
大胸男人，真难搞，真难搞！
搞上一个，麻烦一堆，当初就不该亲近他，现在不杀又麻烦，杀又舍不得，还不听话把人气个半死。
作茧自缚啊乔知予，让你色心大起，贪图大胸。大胸到底有什么好，三辈子了，还是好这口，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乔知予闭了闭眼，想到姻姻还不知道有没有睡，还是应该赶紧回去看看，毕竟她今天杀了人，谁知道她会不会就此变态，得好好观察几天。
“点灯敲锣，树梢布网……偷得太阳，偷得星光，偷得我的仰阿莎……”
耳畔的苗疆歌谣缠绵悲婉，硬拉着人的身体不自主的往后转。
见了鬼了，这是魔法，魔法！
要用魔法打败魔法！
乔知予深吸一口气，开口就是字正腔圆的一句：“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好，有效果，继续！
“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温暖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
走在漆黑无人的刑台走道间，守口如瓶的秋雨池是乔知予唯一的听众。唱着唱着，她觉得仿若有风从很远很远、不知名的地方吹来，夹杂着阵阵稻香，迎面拂到了她的脸上。
双手张开而行，分明手下空无一物，可又像是有饱满的稻穗轻轻蹭过她的指尖。
家乡的稻与麦，不知道熟了多少茬；大学的课堂，又是否还留有她的位置？六级报了名，还没有参加；大家说好了要拍的毕业照，她怎么能缺席？加油啊！加油啊！
“姑娘好像花一样，小伙心胸多宽广。”
“为了开辟新天地，唤醒了沉睡的高山，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
……
乔知予越唱精神越振奋，只觉得豪情万丈，浑身充满力量，邦邦两拳能锤死一切牛鬼蛇神！瞬间把离愁别绪抛之脑后，昂首挺胸，大步流星的走出刑台，一个抬腿就翻身上马，库库骑回淮阴侯府。
此时已经是午夜亥时，万家灯火俱熄，四处漆黑一片。
乔知予挥退了禄存，令门房把马牵去马厩，自己则去姻姻闺房前转了转，小姑娘已经睡下了，她也不好跳窗户摸进去看她睡觉，若是她惊醒过来，恐怕又是一场误会。
念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乔知予还是背着手默默走回了自己的卧房。
她的房间一向布置得十分简朴，用作隔断的黄檀架槅上本该摆放一些文玩古董，可如今那上面只摆了两样东西，一串洁白如玉的佛珠手串，一只皱巴巴的小梨子。
佛珠手串是二皇子应云渡所赠，这串佛珠非石非玉，却闪烁着玉色，触手生凉，令人心绪平和。乔知予一眼就看出，这串佛珠是用骨头做的，长期盘带，便会揉骨为玉，但就算是她也没想到，这个骨头的原料是人骨。
当她从古玩商贩口中得知这一消息时，心里本来是不甚在意的，毕竟她是一个讲求实用的人，这玩意儿对她有用，她就盘一盘，可是盘着盘着，总觉得邪性。人，变态得有个度，应云渡那小子这一世真是疯得够味，她自愧弗如，有些膈应。于是这手串便被她放在了一边，只有心绪烦躁难耐的时候才去摸一摸。
至于这皱巴巴的小梨子，则是几个月前妙娘在城门口送给她的，她每天揣怀里，没舍得吃，也没舍得丢，就干巴了，成了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梨子干。
乔知予一看到它就想到妙娘，心里就美滋滋的，忍不住把它抓起来团了团。
等这段时间忙过了，她就去妙娘的胭脂铺，如果妙娘还没消气，那就带上小礼物，再去几次。或者干脆就在安乐坊买个宅子，把它当礼物送给妙娘，以后她偶尔也可以去住……
妙娘这寡守得真好，她老公死得真不错！要是她老公不死，说不准她还撬不动这个墙脚。
又团了团小梨子，乔知予依依不舍的把它放在黄檀架槅的正中央，轻轻揉了揉它的头，“晚安，妙娘。”

第52章 第五十二癫
过去的十八个时辰，乔知予几乎是连轴转，经历了被应云卿、杜依棠、应离阔连环乱创，又经姻姻中毒、玉腰奴刺杀，最后被倔驴杨启蛰逼到在地牢大唱红歌脱身，午夜时分，又想家又想妙娘。
但不得不说，人，真是一种天生坚韧的生物，即使睡前思绪纷乱如斯，三个时辰一觉睡醒，乔知予觉得自己就又行了。
也许这就是睡前干翻一切，醒来原谅世界，心平气和.jpg……
深秋已过，初冬到来，窗外在下着夹雪的小雨，墙角腊梅散发着阵阵幽香。一打开房门，冰冷的寒风便携带着霜雪气和冷梅香穿过行廊，扑到乔知予的脸上，让她忍不住扬起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神清气爽啊！
天色还一片乌蒙，姻姻的屋里也还没有点烛，应该是还没起床。
乔知予不急不慢的独自用过早饭，沐着小雨出门，准备到隔着侯府有三条街的乔家老宅把自己的私印拿过来，以备给四镇十八州的旧部写信使用。
淮阴侯府这处宅子是宣武帝赐给她的，以前她和姻姻一直住在乔家老宅，和乔家众人一起住，但随着姻姻逐渐叛逆，有时她必须采取一些强硬的教育措施，不再适合和大家同住，便索性和姻姻搬了出来。当然，虽然搬出来住了，但两家隔得并不远，每逢节日，她还是会和姻姻一起回老宅与家人团聚吃饭，有时吃到天色太晚，也会就在老宅睡下，第二日再回侯府。
天色黯淡晦暝，空中小雨渐弱，乔知予刚转过街巷拐角，就看到乔家老宅门前停了几辆豪奢大气的马车。
有小厮忙忙碌碌，不断地将马车里的东西卸下来，往乔宅里搬。
马车一旁站着两位女子，其中个子小些的正在躬身收伞，而个子高一些的那位妇人听到身后脚步声，不疾不徐的侧过身来，缓缓抬眸，正好与乔知予四目相接。
“大哥。”她微一怔忪，随即温柔的勾起唇角，眸中闪烁的波光里，藏有说不出的思念。
乔知予缓缓走近，不动声色打量了她两眼。
身量圆匀，面色红润，双眸有神，鬓发乌黑；头上的发钗和耳下坠子是一套，黄金为底，镶嵌着艳红饱满的鸡血石；身上的大氅是黑貂绒，细腻油亮；柳叶眉上用了波斯螺子黛，口脂，口脂看不出用料，但颜色正红，大气雍容。
气色不错，看来江郡高家没敢苛待她。
“外面冷，进屋。”乔知予看着她，宽和一笑。
这个女子就是乔容，乔家长女。在乔知予这个“大哥”从天而降之前，她是乔家年轻一辈中年龄最大，也最靠谱的一个。
当年乔母早亡，乔父不理家务，只爱出去厮混，乔老爷子又年事已高，乔家老二虽为嫡长子，但从小被溺爱长大，只会闯祸，不爱担责。偌大的乔家就这样落到了乔容的肩上，也不管她是否情愿，总之，就是蛮不讲理的落了下去。
在大家族之中，身为长女长姐，便意味着无尽的付出。或许自她懂事起，所有的长辈便会教育她要怎样做好一个姐姐。
长姐如母，从十五岁起，她就开始兢兢业业的处理府中事务，上要运营家中产业，好供给挥霍无度的父亲，下要照顾弟妹，关心他们的学业与生活，明明自己也是个孩子，却被迫提前长成了一个严肃的小大人。
乔知予来到乔家之后，成了乔家长子，也成了所有人的“大哥”。那时，对于自己这个老气横秋装大人的圆脸蛋妹妹，乔知予颇有好感，总是忍不住就想亲近她，然而却碰了一鼻子灰。乔容很明显并不待见她这个从天而降的“大哥”。
或许“付出”也是会让人上瘾的，付出就意味着被需要，被需要虽然很累，但也是一个自小被家族忽略的女儿寻找存在感的重要方式。
在这个无人担起责任的家中，乔容通过任劳任怨的扮演一个能照顾所有人的“小母亲”角色，来获取长辈寥寥几句夸赞，获取弟弟们的尊重、仰视与依赖，可乔知予的到来却迅速打破了这个脆弱的平衡。
那时，乔知予是“长子长兄”，高挑俊逸，能文能武，性格开朗，无论在家中还是在盛京世家公子的圈子里，都颇受欢迎，一时之间，无论是家中长辈，还是弟弟们的目光和夸赞，全都落到了乔知予身上，无论乔容再多努力的付出，也没人能再看到她。
每逢乔老爷子在人前夸乔知予，乔知予都能看到乔容在角落里那落寞羡慕的眼神，然后弟弟们若再附和乔老爷子两句，她扭头再看，就能看到圆脸蛋妹妹在角落里偷偷掉金豆豆咯。
一次两次就算了，许多次都这样，把乔知予心疼得直搓手。
乔知予明白自己在乔容眼中肯定是个从天而降鸠占鹊巢的大坏蛋，但乔容不知道的是，她真的没有想占据大家的注意力让大家不去爱她，相反，她比谁都更想要去爱她。
或许是被不懂事的姻姻捅过太多次刀，乔知予对年龄小却异常懂事的姑娘有着非同寻常的好感。尤其是这种小心翼翼、看人脸色、想用付出去换取大家的爱、会一不小心流露出羡慕的眼神、会委屈巴巴的掉金豆豆、会努力把自己假装成大人去照顾他人的小姑娘，像淋了雨的小猫，像故作坚强的自卑小狗，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最关键的是，这样的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姑娘，是她的妹妹啊！
妹妹！妹妹！
她恨不得箭步上前，狠狠地把她攮进手心，然后使劲嘬她雪团子一样的圆脸蛋，大声告诉她，她真的很好很好很值得爱，然后把她揣进心口捂着，捂着捂着扒出来，再大力的嘬她的小雪腮两口，然后再揣进去，捂得热乎乎的，然后警惕的看着所有人，谁要都不给。
当然，这种热情到近乎变态的想法，由于女扮男装，注定没法实现。当时的乔知予能做的，只有每天给乔容送一些小花小朵小零嘴，乔容自然是不缺这些东西的，从未与她和解。
乔容，这个惹人怜爱的懂事的妹妹，是所有人的长姐，只是她乔知予一个人的妹妹，可她竟然对所有人都好，只对她乔知予客气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乔知予知道乔容的不喜并不是针对她这个人，而是出于一些被夺走关注的落寞、一些身而为女的自卑、一些不再被他人需要的恐慌和害怕。
她其实很想告诉乔容，她乔知予连她对她的这些不喜也能一并怜爱，可当时的乔容已经如受惊的小鼠，只知道对她警惕戒备，乔知予便不忍心采取什么大的动作，怕吓到她。
再后来，乱世将至，乔知予起身去寻找姻姻，后来在龙首原又遇到乔家众人。她把姻姻托付给乔家人，并让系统在姻姻头顶挂了云窗口以观察她的成长，然后留下一些钱财，转身参了军。
乱世之中，没有一处地方能永远安宁。为暂避战祸，乱世初期，乔知予让乔家众人去到江淮之滨的一处叫做江郡的小地方。
江郡是乔知予根据自己的记忆研究了很久，找出来的一个少见的长期较为安全的所在。但到了那里之后，或许是为了让乔家人得到更妥善的保护，或许是春心萌动、情窦初开，乔容与江郡高家的嫡长子高文阳互生情意，很快就嫁进了高家。
当乔知予从战事中抽出身来，大咧咧甩干刀上的血，通过姻姻头上的云窗口想看看乔家众人最近在干些啥的时候，乔容和高文阳成亲的现场当场就砸到她脑门上，把她气得魂飞天外。
夭寿了，家里的小白菜被猪拱了！
她不同意！这门婚事她不同意！
她乔知予才是淮阴乔家家主，没她的同意这婚不算数啊，不准成，不准成，拆开，拆开！不许啊啊啊啊啊！
猪头男滚远点不许娶她唯一的妹妹啊！操啊！杀杀杀杀杀！
即使乔知予想要展开“杀猪行动”，持刀千里奔袭把高文阳击毙在洞房之前，但当时战事实在太过繁忙，完全抽不开身，等忙完这阵，已是一年之后。乔知予纵马赶到高家，刚好来得及喝一杯乔容和高文阳的儿子的满月酒……
呵呵。
心碎，就在不经意之间。
那一日，她大马金刀的坐在高家老宅的堂前，想必脸色肯定是好看不到哪里去……天杀的！猪头男娶了她唯一的最心爱的妹妹，她不砍死他算好的了凭什么要给他好脸色！
总之，她的好妹婿高文阳端酒给她的时候，颇有些战战兢兢。
实话实说，高文阳人高马大，五官端正，其实还到不了“猪头”的程度，但乔知予怎么看他怎么觉得面目可憎，根本就配不上花颜月貌、端丽冠绝的乔容。
于是她根本就没接高文阳的酒，反而咬着牙，杀气腾腾的将那把带血的长刀往八仙桌上“哐”的一压，全场寂静，没一个敢吱声。
最后那杯满月酒，是戴着月子帽的乔容慢吞吞的挪着身子给她端来的。
乔知予看着她，五味杂陈，百感交集，最终还是接过来喝了，沉默良久，憋出一句：“妹妹高兴就好。”
说完去看了一眼小外侄儿，然后闷闷不乐的背着手出门，骑上马，回到了军中。
后来盛京稳定了之后，乔家众人就又回到了盛京，除了乔容。
乔容嫁给了高文阳，就永远留在了小小的江郡，留在了这个远离盛京的、举目无亲的地方。
乔容不常和乔家人联系，也不常和乔知予联系，乔知予一直以为她会过得不错。
她自小聪慧，未出阁前在乔家理家，出阁以后在高家理家，很会执掌中馈，颇有主母威仪；她性子上虽然软绵了些，但她是淮阴乔家的嫡长女，嫁给高文阳这个小世家子，在这个时代属于是低嫁，更何况她容貌、学识、品行、操守，无论哪一方面都是上佳，高文阳怎么着也要对她好。
抱着这个想法，乔知予便也没有多过问乔容的生活，直到六年前一个雨夜，她的哨兵层层往上传来一个消息，说是五百里外有人向大奉驻军求援，而那个人就是她只见过一面的七岁外侄高时帆。
小崽子冒着大雨跑到大奉驻军军营报出她的大名，抱着驻军的腿大哭，说娘亲乔容难产了一天一夜，奶奶不让请产婆要她自己生，爷爷忙着拾掇一直捏在乔容手中的地皮和产业，父亲在外嫖宿夜不归家，娘看着看着就快死了！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任乔容贵为高门嫡女，一朝远离盛京家族庇护，又遇凉薄心黑的婆家，在女人生孩子这个关键当口被摆一道，竟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活生生要把命丢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乔知予气血沸涌，双目通红，拔出自己最长最利的刀，点三百鬼面军中的精锐蛮龙卫，一行三百人冒着暴雨杀气腾腾浩浩荡荡的杀向江郡。
那一夜，小小的江郡路面青砖统统被铁蹄踏烂，黑压压的魁梧鬼面军无声无息的将高府团团包围。
乔容，她乔知予唯一的妹妹，要是死了，她要高家上下不留一个活口！要是走过鬼门关能活，她要让高家每一个人尝尝什么是“死”的滋味！
她要在高家所有人脸上刻字，左脸刻“贱”，右脸刻“人”，她要把高文阳的心、肝、脾、肺抠出来，看看和畜生的到底有什么不同！

第53章 第五十三癫
“门房不会开门的，我带你们翻墙。”七岁的高时帆焦急的跳下马，擦着眼泪要众人跟上。
乔知予听到这句话，心头的火冒得更旺！
好，好，好！门房也横起来了。
贱人！
高家，从上到下都是贱人！
不开门？
她乔知予今天从这儿碾过去，就算是座城，也得给她平！
乔知予眼眸一压，下颌一扬，左右蛮龙卫顿时会意，为首三人下马，袖子一撩，合抱拔起高府门前石狮以作撞木，抬着巨大的石狮狠狠撞向高家紧锁的大门。
“轰”地一声巨响，大门齐齐向后倒去，石狮落地，猛地砸碎高家传承百年的雕花石门槛，一路滚到街上，将高家门前油光锃亮的石阶统统碾得稀巴烂。
高时帆惊得睁大了眼睛，乔知予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面色阴沉，“带路！”随后踩着那四分五裂的金柱大门，一脚迈进高家。
门房被巨声吵醒，迅速冲出来，抬眼就看到夜色之中，数也数不尽的头戴鬼面的魁梧壮汉黑压压的拥在高家门前，顿时又惊又怒：
“你们想干什么？大胆！这是江郡高……”
话没说完，乔知予箭步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蒲扇大的巴掌带着势压群山的掌风呼啸而至——
“啪！”一声响亮的脆响绽放在午夜的高家上空。
门房倒飞出去，以头抢地，栽倒在苗圃里，生死不知。
乔容生产的地方在高家耳房，最靠里，最偏僻。乔知予窝着一肚子火疾走，一路谁拦扇谁，噼里啪啦一路抽到了耳房前。
好消息——乔容还活着，在房里发出有气无力的叫声，有稳婆在指导她发力。
坏消息——高家鬓发斑白的死老爷子在耳房前跺着脚，大声的喊道：“保小，保小！保孙儿！”
我保你祖宗！
乔知予听罢，顷刻狂性大发，孔武有力的腿控制不住，飞起来就是一脚，把这半截身子入土的死老头踹飞了出去，撞上墙壁，重重摔进树丛，发出巨大的声响。
院里寥寥几个丫鬟嬷嬷看傻了眼，再一见她身后黑压压的鬼面军，以为她是什么魔神降世来杀人灭口，微一愣怔，齐刷刷跪地求饶。
屋里的血水在一盆一盆往外面端，乔知予让他们全都滚起来麻利干活，然后抬手揪来一个嬷嬷，问了问乔容的情况。
乔容胎位不正，小孩儿在她肚子里是横着的，她生了一天一夜已经快没力气了，情况凶险万分。再这样下去，小孩儿长期缺氧，生出来可能是个傻子，而乔容本人也是凶多吉少。
乔知予抹了把冷汗，又急急追问这个稳婆的手艺。
她原本思忖着高家给乔容请稳婆，多少还算没有灭绝人性，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稳婆经验过硬，即使情况凶险，也应能保母子平安。
结果嬷嬷交代说稳婆就是在这条街上请的，只接生过几个孩子，早已经洗手不干，就这还是乔容的贴身丫鬟偷跑出去哭着把人家求来的，根本不是高家的手笔。
操啊！
操啊！！
乔知予心惊胆战，一口老血涌到喉头，恨不得立马提刀把高家那一坨子的贱人捅个三刀六洞七进七出！
但这些都是后话，乔容要紧，于是她赶紧让全部鬼面军都散出去，散到江郡，挨家挨户的找稳婆，把江郡最好的稳婆绑来……不，请来，若能母子平安，可赠百倍酬劳，以黄金结算。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江郡那个经验最丰富的稳婆在凌晨被破门而入的鬼面军从床上硬薅起来时未必心里没有怨言，但百倍酬劳的黄金足以让她以此生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裙，挽着自己的小包裹出现在乔知予面前。
乔知予一句寒暄话都没讲，推她进产房，把另一个稳婆换了出来。
就在此时，或许是乔知予闹出的动静太大，令人无法忽视，也或许是自知有错不敢再躲，乔容那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的婆婆终于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来到耳房，脸上挂着僵硬的笑意，似乎准备解释什么。
高老婆子看起来有点害怕，害怕很正常，毕竟乔知予砸烂了他们高家的门，抽了敢拦路的所有人，一看就是无法无天的悍匪做派。但奇异的是，她的害怕中又有些自持，有些傲慢，好像颇有自信的拿捏着乔知予什么软肋，笃定了她不敢闹得太过。
历经三世，这种老婆子乔知予见过太多。她们已经被封建腌入了味，一辈子致力于做封建的伥鬼，不用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出手，她们自己就会主动帮着他们吃女人。
比如此时此刻，老婆子可能就是想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家乔容入了我老高家的门，就是我老高家的人……”好像就因为乔容嫁进了高家，为了让高家对乔容好点，她乔知予这个做大舅子的，就得好好捧着他们，免得乔容受磋磨。
乔知予不想听她废话，面沉如霜的问道：“高家家大业大，比屋连甍，为什么让我妹妹在耳房生产。耳房，在乔家，是侍从住的地方。”
“将军有所不知。”高老婆子一副稳重慈祥的模样，“女人产子，脏污晦气。江郡女人生产的产房皆是如此，并非老身苛待。”
“你当我傻？我现在派人出去挨家挨户问这个风俗，若是没有，扒了你儿子的皮，给你做件人皮夹袄，高老夫人，你说好不好。”乔知予凝视着鬓发斑白的面前人，眯眼一笑。
高老婆子面色一白，讪讪一笑，立马不吱声了。
高家人丁兴旺，尚未分家，有四子一女，四子都已经娶妻，小女未嫁。这么多人，没一个有良心来看看乔容，出了事，又只敢让高老婆子出来顶。
真是一群杂碎，贱得有盐有味。
她唯一的妹妹，温柔懂事、端庄秀丽的妹妹，嫁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举目无亲，被迫和这些贱人打交道，还要被他们磋磨……
思即至此，乔知予忍不住闭了闭眼，点了点头，随即唇角勾起一丝癫癫的笑意。她睁开眼，指着墙根竹林后面露出来的半截腿，俯身问高老婆子：“你看看他是谁？”
凌晨时分，天色晦暝。高家老夫人眯着眼看了半天，终于认出那是自己家的老爷！她大惊失色，颤着手指着牛高马大的乔知予，又惊又骇，脸上的神情像是看见了阎罗王，话在嘴里直囫囵：“你你，你，你！”
“知道他是怎么过去的吗？被我一脚踹过去的。”
乔知予神色十足谦逊：“老夫人也知道，我乔迟是个武夫，下手没有分寸，高老爷子虽然在那儿躺着，但可能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高老夫人面色如纸，额头冷汗淋漓，双目圆睁，瞪着乔知予，口中大喘着气，“竖子，你，你，你……”
“别担心，我把老夫人也送过去。”
乔知予举起自己斩金断玉的大手，向高老婆子仔细展示了一番，“来，看看这个巴掌，看好了吗。嗯……”
“操你爹的，贱人！”
下一瞬，这个巨大的巴掌带着呼呼的掌风“啪”的一声甩到高老夫人的脸上！力道之大，抽得老夫人原地猛地转了一个圈儿，满头珠钗金簪像拨浪鼓一样甩飞出去，丁零当啷掉了一地。而老夫人本人，则仰天瘫倒在地上，两眼一翻，人事不知。
周围的丫鬟怔忪片刻，赶紧大呼小叫的扶起老夫人撤退。
抽完这俩老贱种，乔知予转身准备去看乔容。什么“男人”不能进产房她已经顾不上了，万一乔容没挺过去，产房里这一面可能就是她与她的最后一面。
进产房之前，她看七岁的高时帆孤零零的抱膝坐在门外石阶上，还时不时抬臂抹一下眼泪，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走过去用大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七岁的崽子，放在乔知予原来的世界，才刚上小学一年级，乘法口诀表都还背不全，英语才学到苹果苹果apple，但高时帆已经敢冒着大雨翻墙跑到城郊大奉军营，为自己危难之中的母亲大声求援。是个好小崽子，不愧是乔容的孩子。
“好了，别哭了。去你们高家祠堂，把家规给舅父翻出来，待会儿舅父给你表演抽陀螺。”乔知予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后颈，给他布置了一个分散注意力的小任务。
高时帆小小年纪就继承了乔容的懂事，闻言，怯怯的抬眸看了乔知予一眼，“嗯”了一声，起身往祠堂跑去，小短腿轮得飞快。
乔知予看他远去，转身掀帘进入了耳房。
房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稳婆和丫鬟们忙忙碌碌。见到有男子进来，丫鬟们都有些愣怔，乔知予道：“忙你们的。”
浓郁的血腥气令人心惊胆战，乔知予真的很想过去看看乔容，很想去握住她的手，鼓励她要坚持住，要好好活。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乔容已经为人妻为人母，可是乔知予每次一想到她，脑海中依然浮现的是当年那个在角落里偷偷羡慕别人的，委屈地掉金豆豆的小姑娘。
三世之中，有些人与任务有关，会重复遇见，比如姻姻和宣武，而有些人错身而过，可能就会消失于人海，再也找不到，比如曾经的妙娘。所以一直以来，乔知予珍惜每一个心地柔软的人，可能是情人，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令人心疼的亲人。
思虑到“男”女有别，乔知予还是没有不管不顾的冲到乔容面前，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大马金刀的坐到了乔容的床头。两人之间隔着床幔，她看不到乔容，乔容也看不到她。
自从换了稳婆，乔容就没再惨叫了。好现象，女人顺产就是要攒着劲，不能喊出来，免得没力气。
“大哥，你怎么来了？”在稳婆让产妇歇息的空当，乔容虚弱的问道。
“你儿子叫我来的。”乔知予捡了一块抹布擦刀，回道：“不是大哥我主动来的。”
“时帆？”乔容像是有些欣慰，又有些惋惜，“大哥，我乔容一生，一生从未有求于你，今日，我欲把时帆……”
乔知予冷冷打断她：“别托孤，不爱听。”
“闹成这个样子，谁让你不听话，偏要自找苦吃，当年我根本就不同意……算了，你听稳婆的话，接下来好好生，我在床头守着。”
乔容忍不住笑了，虚弱道：“守着有什么用？”
“我带了刀。”
乔知予说道：“我是百战杀神，手下人命无数，煞气深重，黑白无常来了不敢收你的命。别怕，你生你的。”

第54章 第五十四癫
凌晨辰时，乔容生了个胖乎乎的女儿，母女平安。
乔知予让鬼面军将高府团团围住，把所有的高家人全都按到高家祠堂，不许放走一个。她自己则背着手出了门。
江郡是个交通不便的小地方，因为地理位置特殊，近百年都没怎么受到战乱的波及。本地的四五个小世家联合起来管理着小小的江郡，虽然有趁乱做土皇帝的嫌疑，但却维持了基本的秩序，使这里还算安定。
乔知予在晨光熹微中往江郡唯一的红街走去，一路上，心情十分的微妙，令她都忍不住微微蹙眉，细细品味。
她当然是高兴的，她最疼爱的妹妹生了个闺女，一生出来，就递给她让她抱。当时，她放下刀，小心翼翼的接过襁褓，抬头就看到卧床上苍白虚弱的的妹妹对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
刚刚闯过生死关，想必乔容心中也是颇有感触，那一抹笑意中有释然，有疲惫，还有感怀和依赖。
“娃娃不错，壮实，不过皱巴巴的，有点丑。”她毫不客气，一张嘴就说大实话。
“今日凶险，我与孩子的命都是你救回来的。大哥，为她取个名字吧。”乔容虚弱的微笑说道。
取名字，妹妹让她给刚刚出世的侄女儿取名字。
想到这里，走在大街上，乔知予激动得深呼吸一口气，开始扩胸展臂，最后双掌合拢，左顾右盼，佯装无事的搓了搓手。
但凡此时有谁上来与她搭话，无论别人问什么，她一开口绝对是：“你怎么知道我妹妹生了个女娃娃，还让我给取名，对，我妹妹很爱我，她从来都听我的话。”
“什么你问我妹夫，妹夫不重要，因为他很快就会死……”
是的，乔知予此行的目的地就是江郡红街追花楼，为的是去找一找乔容那个流连妓馆、夜不归宿的丈夫，也就是她的好妹夫高文阳。
即使是封建时代，只要丈夫能护着自己的妻子，哪怕夫家人再奇葩，也不敢真的骑到媳妇的头上。也就是说，封建家庭里的妻子如果一直受气，那么她的丈夫要么是个无能的懦夫，要么其实也是帮凶，在暗戳戳的纵容着一切的发生。
当年乔容嫁给高文阳时，乔知予就不同意这桩婚事。
妹妹实在太知书达礼，觉得这个世界是个讲道理的世界，可能以为自己低嫁以后，按照常理，高文阳会好好珍惜她，好好对待她。她不明白世界上有一种人就叫做贱人，贱人不会因为得了便宜就好好珍惜，反而会倒咬一口：曾经的高门贵女又如何，不也嫁给我洗手作羹汤；曾经高不可攀的世家嫡女又如何，不也要为我生儿育女，受我磋磨？
他们在作践曾居高处的妻子的过程中获得扭曲的掌控欲，好像把她踩得越低，就能衬得自己越高，把她作践得越狠，就能衬得自己手段越强。
无论怎么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高文阳，都是这样一个标准无缺的大贱种！
如果他自己偷偷的贱也就算了，乔知予就当没看到，可他偏偏要对她唯一的妹妹犯这滔天大贱！
贱得人怒火熊熊，贱得人蠢蠢欲动……
乔知予的理智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欣喜激动的想着要给小侄女取名，要在她皱巴巴的小脸蛋上嘬嘬，另一半勃然大怒要把她的亲爹徒手撕烂，要用刀把他剐成十万八千片统统喂给高家人吃下去！
这撕裂的情绪让她整个人呈现出复杂的气质，明明脸上笑容平和，眼底却翻来覆去沸滚着一股子暴戾的毒火，衣衫之下，浑身肌肉紧紧绷着，随时都要暴起发力，给所有人一顿毒打。像是披了人皮的恶鬼，像是穿了衣冠的猛兽，维持着表面人样的那一丝理智是如此的摇摇欲坠，脆弱到风一吹，整个人就会顷刻暴露本来面目，悍然撕裂一切。
因着这股凶煞气势，大街之上，她的身边无人敢近，所有人背脊一寒，莫名其妙就绕道而行。到了追花楼，老鸨都不敢上来搭话，一个左脸有着大巴掌红印的小厮见她进门，面色大变，头一埋就准备从旁溜走。
一看他脸上那印，乔知予就知道是自己抽的，估计此人是高家下人，趁乱溜出来给高文阳报信。命都不要也要保全自家主子，忠奴，真是好一个忠奴啊！
乔知予叹为观止，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脸上带着笑意，抡圆了膀子，狠狠一巴掌抽到他右脸上。
“啪！”一记震撼人心的巴掌声炸响在追花楼上空。
小厮飞了出去，直接将大堂一张四方桌砸得四分五裂，烟尘四起。
大堂中酒客和女子统统吓得站了起来，面容惊骇的望向乔知予这个牛高马大、抬手就揍人的悍匪。有人甚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生怕乔知予也给他来上这么虎虎生风一大巴掌。
“无关人等，统统都滚。”
乔知予声音洪亮，温文尔雅，“不滚，我就拧下你们的头。”
老鸨在一旁瑟瑟发抖，乔知予看她一眼，交代道：“这些人的花销记到高家账上。我要你清场，清场以后，再把大门关上。”
“关了门，好打狗啊！”她将左右手的衣袖折到肌肉贲张的手臂上，大笑着踩上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老鸨不知是老眼昏花还是惧怕得罪权贵，说是记不清高大公子宿在哪个房间。
追花楼占地不大，楼也不高，只有两层，二楼就是卧房，拢共只有三十来间屋子，乔知予一间一间的推过去，每推一间，那间房很快响起一阵男女惊呼，偶尔会伴随男子的怒骂，如果怒骂声太大，随即就会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那怒骂便戛然而止，立刻安静。
等推到了第二十多间的时候，门推不动了，很明显，门后有杂物堆叠，是被人故意搬过来堵住的。
“高公子，我的好妹婿。”乔知予说道：“你躲什么？都是男人，出来聊两句，大舅子我真是好想你。”
屋内无人回应。
“高公子？高文阳，高文阳，你怕什么，你也知道怕？我让你出来，再不滚出来我扒了你的皮。”乔知予恨意上涌，笑意变得愈发狰狞，低沉的声音里杀气十足。
她说着，猛地一掌拍到门框上，顿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吓得人心惊胆战。
“这里没，没有高公子，郎君找错了。”良久，一个颤颤巍巍的女声从屋内传来。
乔知予透过糊门的薄纱，隐约可见屋内一男一女瑟瑟发抖的靠在墙边，两人警惕戒备的面朝大门，一副生怕她闯入的模样。
她狰狞一笑，压低了声音，突然发问：“你身边的人是谁？”
女声愈发惊恐尖锐：“我身边没人！公子说笑了！哈哈……”
“哈哈哈哈，高文阳，你等着，我马上就进来。”
乔知予笑了两声，拔出腰间削铁如泥的匕首，开始卸这隔扇门的门轴，三两下捣烂完，两只大手扒住门框边缘狠狠往后一拉，“噼啪”两声脆响，整扇门被她扒了下来。
“啊！！！！！”
“啊！！！！！”
屋内爆发出两声心胆俱裂的惨嚎，一声来自于女人，一声则来自于躲在女人背后的高文阳。
“高文阳，躲啊，继续躲啊。”
乔知予把手中门页往旁边扔去，抬眸冲屋里骇到面无人色的妹婿和善一笑，抬起脚便踹上挡在门口的衣柜杂物，踹下去一些后，单手在衣柜上一撑，高大魁梧的身躯灵活的挤进了狭小的房间里。
三人正面对上。
她折了折脖子，随后冲高文阳招招手：“好妹婿，过来。”
高文阳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阔口宽鼻，分明该是一副正人君子的相貌，可是却因为那双吊梢眼，给他整个人添了一丝阴邪气。此刻他吓到面无人色，躲在追花楼的姑娘身后，口不择言：“你，你想干什么？乔迟，这里是江郡，不是你横行霸道的地方，你给我滚，你，你滚出去，别进来！”
“怕什么，抖什么，心虚啊？你也知道，自家老婆在家里难产，你到花楼嫖宿，是该要心虚？真是好有廉耻心，圣贤书没有白读，高家列祖列宗，为你骄傲。”
乔知予死死盯着高文阳，往后耸了耸肩膀，骨节发出几声令人发怵的脆响，然后脚下一动，朝他走近两步。
“你别过来！啊！！！”
高文阳连忙把吓得浑身软绵的追花楼姑娘拉到自己的面前挡着。他满头大汗，语无伦次道：“乔容难产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要她难产。乔迟，别以为在外面做个什么将军就有多了不起，这乱世将军多了去了，横行无忌要遭报应！”
“是，不是你让她难产的，但你盼她死，盼她最好死在产房里。她站在鬼门关上，轻轻一推，就掉下去了，到时候谁都怪不着你。我的好妹婿，真聪明！来，让大舅子赏你点好东西。”
乔知予狰狞一笑，疾走几步就要拦到高文阳面前。高文阳见势不妙，将面前姑娘往乔知予的方向猛地一推，扯身就往门口冲。
电光火石间，乔知予接过姑娘随手把她往身后椅子攮去，然后五爪如勾反手就扣住高文阳的肩膀，将他一把拉了回来，抬手就是狠狠一大巴掌——
“啪”！一记脆响！
高文阳当场两眼翻白歪到地上，昏昏沉沉，人事不知。
乔知予单手扣住他的一只脚，在墙角追香楼姑娘那惊恐的眼神中，把好妹婿倒拖着往大门而去。下楼梯时，每下一阶，男人的头就“咚”的一声磕一阶，下完整个楼梯，硬是一路叮叮咚咚的，让乔知予觉得颇有些诗意呢。
对，诗意，此情此景，岂不像河川化冻，小溪流水，让人心情愉悦，甚至莫名其妙想让人赋诗一首。
诗兴大发，本来就和狂性大发看起来差不多，读起来也差不多，既然如此，那应该就是差不多。
“都记在高家账上。”乔知予春风满面的和面如死灰、呆若木鸡的老鸨打了个招呼，倒拖着好妹婿，准备拖回高家好好料理。
然而在走出了追花楼的大门后，下台阶之时，出现了一些小问题。
那个台阶不是木头的，是石头的，高文阳的脑袋磕在上面颇有些承受不住，没下两阶，把人给磕醒了。
乔知予见状，双眼一眯，刚要俯身给他两个大巴掌，高文阳陡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不要命的挣出自己的腿，连滚带爬的冲到街上。
江郡红街本来就热闹，此时已经是上午巳时，街上车水马龙，行人颇多。
高文阳在前面逃命，乔知予像阎王一样在后面一边笑一边追，越追越近。眼见着无路可逃，高文阳惨叫着扎进一辆停在街上的马车里，车内两位女眷顿时尖叫着跳出来。
“不跑了？躲这儿？”
乔知予抬手撑着马车门，颇为讲理：“我允许你给自己挑死法，你想怎么死，有没有规划，可以说来听听。”
见高文阳面色如土，浑身哆嗦，似乎没有什么临终规划可言，乔知予点点头，表示谅解，准备伸出手去把他拖出来。
“你不要过来啊！”
高文阳缩在马车里极力躲避，崩溃得涕泗横流，哭着哭着，像是想到什么，又神经质般的强硬起来：“乔容没死吧，她要是死了，你不会留我到现在对不对？既然她没死，我就是她的夫！我是她儿子的父！乔迟，你不能杀我，夫妻一体，父子相承，就算你是大将军，也斩不断血脉，斩不断连理。”
“喔，好妹婿，现在想起来你是你妻子的夫，儿子的父了？但晚了，我乔迟现在就要你的命。”
乔知予立马动手要去把他扯出来。
“放肆，放肆！乔容嫁进我高家，为我生儿育女本就是天地伦常！有哪家女人不生子？我不过就是在外留宿一夜，乔迟，你也是男人，你就不风流？难道要我堂堂七尺男儿为你妹妹守身如玉？”
“她生育以后如此丑陋，还不许我纳妾，掌着我高家财权不撒手，如此恶妇我在外留宿怎么了！”
乔知予停了手，她沉默了片刻，回想起产房中一盆一盆往外端的血，再细品了一下他刚刚口中的话。
操！
贱人！！！
好，不出来，不出来……
乔知予气得怒发冲冠，抬手扒上马车车门，一脚蹬在车辕之上，肩、背、腰腹结实健壮的肌肉起伏发力，黄花梨木马车的车顶与车壁顿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高文阳几乎看傻了眼，“你，你要干什么？乔迟！”
话音刚落，马车的左壁便在巨力之下生生被掰开，像是被硬撬开壳的贝壳，露出里面再也无处可藏的高文阳。
乔知予把手中车壁一丢，探身伸手扯住高文阳的衣襟，就把他活活拖了出来，扔到了地上。
此时周围已经围了好大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乔知予一脚踩住手脚并用想要逃跑的高文阳，日光下，她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彻底把他笼罩在内。
许是看她眼神太沉，杀气腾腾，高文阳被吓得魂不附体，色厉内荏的大喊道：“不，你不能杀我，乔迟，你不能杀我！”
“你让乔容站到鬼门关上，我也让你站到鬼门关，是死是活，看命咯。”
乔知予笑着笑着，蹲下身，拇指、食指、中指，三指成勾，猛地扎向高文阳的腹部，伴随着后者凄厉的惨叫，抠破皮肉，钻入腹腔，搅了一转，勾出一段肠子。
高文阳早在被乔知予的手扎进腹部的时候就已经痛到几近晕厥，乔知予用带血的手拍了拍他惨白如纸的脸，“都说黑心肠，黑心肠，你的心暂时留着，肠子，我抠出来了，你看看是不是黑的。”
见高文阳厥过去了不理她，乔知予便看向周围的百姓，“公道自在人心，大家觉得如何？”
时间似乎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江郡红街上空爆发出接连的惨叫，一时兵荒马乱，人仰马翻。

第55章 第五十五癫
高家是江郡传承百年的世家，虽比不上淮阴乔氏家学底蕴深厚、地位卓然，但枝繁叶茂、人丁兴旺，在江郡根深蒂固。
鬼面军效率极高，不仅按下了高家老宅的十几个高家人，还把江郡的高家宗亲全给逮来，是以高家历史悠久的宗祠里，抬眼望过去，大概站了有五六十号人，男女都有。乔知予进来时，姓高的个个都是敢怒不敢言。
贱人命硬，高老爷子挨了那重重一脚，竟然没死，躺在地上有一声没一声的呻吟。高老夫人顶着半边肿胀可怖的脸，又哭又叫的威逼鬼面军出去请大夫，说高老爷子是高家家主，万一有个好歹，要让他们这些叛军好看！
江郡的天气真是怪得很，东边太阳西边雨，透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神经质味道。
在这太阳雨里，乔知予背着手走进祠堂，挤挤挨挨的高家人又怒又畏的自动让开一条路。她从这条路中间走过，走到宗祠牌匾下，大咧咧一屁股坐上主位，然后伸出大手，长臂一展，一巴掌拍飞最靠前的牌位。
“家主算个什么东西？就算是你们祖宗，今日也得挨抽！”
“还知道请大夫，你个老虔婆……”
乔知予举起自己被血染得暗红的大手，捻了捻上面半干的血痂，漫不经心道：“稳婆不给乔容请，倒是知道给死老爷子请大夫。怎么，死老爷子是人，乔家姑娘不是人，还是你们姓高的命要金贵点？”
眼睁睁看着乔知予这个狂徒一巴掌掀飞祖宗牌位，高老夫人气得无以复加，开口便骂：“岂有此理……乔广晟德隆望尊，如何养出你这么个孙辈？嚣张狂妄、斯文扫地，当真令你们乔家先人蒙羞！”
乔知予微微一笑，向她展示了一下自己暗红的巴掌，“你猜这手上的血是谁的？”
“你又猜方才我出门是去找谁？”
“人，长嘴是用来说话的，不好好说话，就得挨抽。你儿子跟你很像，鸭子死了，嘴硬。”
在高老夫人不敢置信的眼神中，乔知予开口道：“拖进来。”
很快，两名壮硕的鬼面军便一人拖一只胳膊，轻松的将摆在祠堂外的高文阳拉进来，从一众高家人之间经过时，顷刻惊起一阵惊恐万状的叫声。
无他，高文阳的肠子还露在外面，第一眼看上去血糊糊的看不真切，第二眼看过去便能看到那团东西歪七扭八的模样，让人无端想起杀年猪时的猪下水。高家的嫡长子被当做年猪一样处置，被活活抠出了肠子……
“呕！”有人被这地狱场景吓吐了。
一个人开了头，就有二有三，瞬息之间，高家祠堂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高老夫人此刻面无人色，四肢并用的扑到高文阳的身上，连声惨叫：“我的儿啊！文阳！我的儿啊！”
“叫什么？”
乔知予嗤笑一声，“他流的血还没乔容一半多。乔容身上活生生掉下来一块肉，他身上这块儿还悬在那儿没掉下来。”
“高家有错，高家有错，乔将军，我们不该苛待容儿，你给文阳请个大夫，救他一命吧！他是容儿的丈夫，是孩子的爹啊！”
眼见着高文阳要活不成了，高老夫人搂着自己的儿子，嚎啕大哭起来。
乔知予疑惑不解道：“请大夫，什么大夫，没听说过。生孩子让我妹妹自己生，塞肠子高老夫人难道就不能自己塞？多简单的事，就和生孩子一个道理，往里捅就是了。”
她斜睨高老夫人一眼，眯眼一笑，“抓紧时间，肠子的热乎气都要散啦。小心一点，可别划破了肠膜，否则神仙都难救。”
“乔迟，乔将军，老身求你，给文阳留一条活路吧……”高老夫人泪流满面，崩溃道。
乔知予笑了笑，颇有闲情逸致的抬起手，优哉游哉的又拍飞两个牌位，然后瞥她一眼，语重心长道：“轻人者，人恒轻之，贱人者，人恒贱之。”
“好了，高老夫人，快动手吧。”
高文阳被拖到了一边，高老夫人眼见乔迟真的不打算请大夫，只好颤着手，泪流满面的给自己的儿子塞肠子，期间高文阳醒过来一次，看了眼自己的肚子，然后两眼一翻，“嘎”的一声又晕了过去。高老爷子倚在角落，眼睁睁看着这一地狱场景，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感动得，浑身直抽抽。
祠堂中一众高家人见此情形，都有些面色发白。
乔知予知道，面前这群人可能不是欺负乔容的主力，但他们之中但凡有一人为乔容说话，也不至于让她差点在偏僻的耳房难产而死，但凡有一人明白事理，也不会让高家这么苛待乔容这个远嫁女。恃强凌弱，欺软怕硬，和高文阳一个德行，好一个贱人传统！
于是乔知予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对着眼前的这群人说道：“你们也别闲着，女人站边上，男人跪过来，跪整齐，把上衣脱了。”
说完，她站起身，从身后取出一根粗长的马绳，抬臂抖开，又活动了一下肩颈，淡然道：“把时帆给我叫进来，他念家规，我抽人。”
就这样，江郡高家祠堂中，高时帆的念书声、鞭子抽鞭肉响声，还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活活响了一个上午。乔知予抡圆了膀子，手下鞭子虎虎生风，一遍又一遍，披头盖脸把所有人抽得在地上打转，谁要敢叫得太大声，反手又是一鞭。抽到最后，鞭子都抽断了。
乔知予手心出了汗，丢开被抽断的鞭子，转身慢条斯理在高家祖先画像上擦手，留下一大片暗红的血渍和汗渍。
她的身后，高家的一众男丁浑身鞭痕，晕的晕，哭的哭，歪倒一片，狼狈万分。
等擦完了手，乔知予便又施施然大马金刀的坐回主位，饶有兴致的欣赏了一下面前哀鸿遍野的景象，然后朝捧着高家家训的高时帆招了招手。
小孩儿没看到他亲爹肠子露出的那一幕，只是读了读家规，看着乔知予抽人，但就算如此，也明显被吓到了，看她的眼神比昨晚多了一丝畏惧。
他惶惑不安的慢慢走过来，走到乔知予面前站定，垂着头，时不时抬眸怯怯的看她一眼。小崽子眼珠子黑葡萄一样，大大一颗，眼神可怜又可爱，和乔容当年一模一样，看得乔知予心底慈爱大爆发，心底那股将息未息的暴虐邪火顿时“啪”地被挤到一边。
她接过高时帆手中厚厚的家训，随手扔一边，然后右手在自己大腿上随意搓了搓，见差不多干净了，便伸出大手去，揽住小崽子热乎乎毛绒绒的后颈，温声道：“怕不怕？”
七岁的小孩儿，看到这种天崩地裂的场景，哪儿有不怕的道理，他诚实的点了点头。
乔知予指着祠堂中众人，“你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被我收拾吗？”
高时帆定定的看着乔知予，摇摇头。
“因为他们欺负你的母亲。”
乔知予给他理了理衣襟，平心静气道：“你的母亲是乔家的嫡长女，是我唯一的妹妹，是淮阴乔家的掌上明珠。她远嫁到此地，孤立无援，举目无亲，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你的父亲，可是他伙同其他人欺负她。”
“她一个人在这里，要照顾你，又要怀妹妹，昨晚那么难，根本就没人帮她。”
乔知予指向面前歪倒一片的高家众人：“看看他们的样子，看清他们欺软怕硬的模样。这些人里，有你的叔叔、伯伯、兄长，但你知道，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因为你的骨，你的血，你的肉全都传承自你的母亲，就像你的母亲昨晚生妹妹一样，你就是那样被生下来的。你姓高，但你不该姓高，因为你的一切，都来自于‘乔’。”
乔知予微微一笑，温热的大手揉了揉面前眼神愣愣的小孩儿的圆脑袋，“高家不配拥有乔家的血脉，你和你妹妹从此改姓，回到淮阴乔氏族谱，姓乔容的‘乔’，也姓我乔迟的‘乔’。”
此言一出，高时帆的圆眼“噌”的一亮，问道：“真的吗？”
小孩儿这个反应，显然平日里乔容没少在他面前说乔家的好话。孤身一人在江郡数年，乔容应该也时常想家吧，不知道那些好话里，有没有提到她呢？
乔知予蔚然一笑，“改姓之后，你便是我的侄子，日后，我乔迟的一切，有你一份！”

第56章 第五十六癫
淮阴乔氏历史悠久，家学底蕴深厚，是江南世家之首，在盛京的所有世家之中，也排得进前三。身为淮阴乔氏的嫡系长女，自懂事起，乔容被教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耐”。
她是乔家的嫡长女，代表着乔家的脸面，一言一行，要贞静幽闲，一举一动，要端庄诚一；她也是三个弟弟的长姐，长姐如母，要温柔慈爱。对上，忍耐长辈们对她有意无意的忽视；对下，要包容弟弟们的调皮和轻慢；对里，要事无巨细的掌家；对外，要妥妥帖帖的打点上下。
这么多年来，她把内心最深处的自己藏起来，忍耐着一切，如履薄冰的按照大众眼中的贵女那个样子去做，从未行差踏错。
孝顺恭敬、大理清明、温柔敬慎、谦卑忍让，她让所有人提到她都赞扬有加，她也小心翼翼的享用着这些用隐忍和付出换回来的赞扬，在被无数条条框框圈定的一小片天地内舒展着自己的枝桠。可是这一切，打破于乔迟归家的那一刻。
原来，人并不是必须守很多条规矩才能换来喜爱，原来，人不是一直付出才能换回爱戴。
她战战兢兢苦守十几年的信条像一个笑话，她像是被什么庞大而复杂的东西愚弄了，但她连那是什么东西都想不明白。不甘和愤懑让她一再拒绝乔迟的示好，哪怕他真的只是想把她当做妹妹看待。
属于长子的责任终于有人分担，那曾经把她压得喘不过气的一切被另一个人接过去，那人的背影如此的高大，她或许应该感到轻松，但更多的却是害怕不再被需要的失落。
再为家里做一点事吧，虽然她的肩膀没有他那么宽，能力也没有他那么强，但她也不差。
她用自己的婚姻，换取了乱世之中，江郡高家对乔家长达两年周全的庇护，让乔铭有学可上，让姻姻和峻茂有奶可喝，让柳婳和孟姨得以调养身体。
其实身为长女，并不是天生就懂得付出，只是经年累月下来，付出已经成了习惯。
这桩婚事，乔迟始终不同意。他只来过江郡两次，第一次到江郡，给了高家一个下马威，第二次来到江郡，看到她受欺负，将整个江郡搅得天翻地覆！
砸烂高家的门，打烂婆婆的脸，一脚踹得公公坐了三年轮椅，抠出只会窝里横的高文阳的肠子，抽烂所有高家宗亲的背。高家祖宗牌位，被他挨个拍飞，高家祖宗画像，被他拿来擦手，还擦得黢黑。
周全、体面、规矩，这些她不敢不顾全的，他一把全掀了；公公、婆婆、丈夫，这些处处拿捏她的，他一巴掌全抽了。
她羸弱的肩膀曾是全家人的依靠，却从不敢想自己也能有一天可以依靠谁，她一直以来只会将自己的一切予出去，不敢想也会有人将关怀和爱护予回来。
原来不做长姐，是这样的滋味……是这样有所依恃、被牵挂、被疼爱的滋味。就像是一团火，是她求了一辈子的一团温暖的火，她想要靠近，却总是患得患失。她是外嫁女，于情于理，都不该给娘家找麻烦，越是爱他们，就越不该给他们找麻烦，越是心里有乔家，就越是不能丢了乔家的颜面。
所以后来乔迟和她讲了他对高家怎样打理了一通，问她想何去何从时，她选择留在高家。
乔迟说：“你要留在高家，可以。我已经把他们贡桌上的牌位全掀了，你给我坐上去，从此以后，做他们的祖宗。”
她忍俊不禁，说出了此生最离经叛道的一句话：“好，我就做他们的祖宗。”
“你自幼饱读诗书，书上只会教你做圣人，不会教你做恶人，可这世上，偏偏就是恶人更多。”
离开江郡前，乔迟嘱咐道：“妹妹，对别人，不妨歹毒些，对自己则要好。记住，你是做祖宗的，拿出点做祖宗的样子，别让大哥失望。”
乔迟虽然离开了，但城外的大奉军营挪得靠近了城墙，偶尔操练，士兵们还会从城中穿过，在高家面前逗留好一会儿，喊杀声震天。
三年前，大奉定都盛京后，小小的江郡突然多了几十个壮实得不成样子的女户，有的卖菜，有的卖猪肉，有的开镖局，有的开酒楼，每当她与她们错身而过，总能感受到那种温暖热烈的注视，可当她回过头去，却什么都看不到，好像那只是她的幻觉。
从此以后，但凡白日府里有谁对她说话声音稍大，半夜必定挨抽，也不知道是谁抽的，神出鬼没，谁也抓不到。她早已经把高家捏在了自己手里，慢慢的开始在那些勤恳踏实的女户那里采买肉菜、酒席，托送物件，照顾生意。逢年过节，便每家包一个小红包，若她们不收，就塞到她们的门缝里、砧板下。
这太平年岁，海不扬波，大家的日子都在越过越好……
盛京城中，乔家老宅外，乔容的秋水明眸中含着盈盈笑意，望着眼前两年未见的兄长，语气有些嗔怪：“雨下得这么大，为何不打伞？”
“几步路罢了。”
乔知予问道：“你那夫家近日没有不想活吧？别和他们耗，听我的，找个由头和离，搬回乔家，和离不是什么大事。”
贱人长命，当年她那一通折腾，高文阳竟然都活下来了，只是元气大伤，后来一直半死不活的，缠绵病榻。她以为高文阳很快就会死，而乔容也很快就会想通，没想到那高文阳活到了现在，而乔容把高家捏到手里后，在江淮一带做起了小生意，日子竟然越过越红火。
乔容过得开心，她自然也是高兴的，可是江郡离盛京远啊，一年也就只有年底的时候，乔容会回家住一个月，这让她很有些惆怅。
“世家贵女若和离，必会遭人非议，连累家族。”乔容颇不赞同。
乔知予说道：“那我去把他杀了，这样就不叫和离，叫守寡。”
“这不是一家之主、一族之长该说的话。”
乔容嗔道：“整日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别人听了都要怕，你尚未娶妻，将来哪家敢和你说亲。”
“管我？又在管我。”
乔知予失笑：“整个大奉只有你敢管我这个淮阴侯。这么喜欢管人，让你回乔家掌家又不肯，你知道我并不喜欢管那些杂务。”
乔容没有回答，而是摸出了手绢，蹙着眉，抬手拂去乔知予肩臂上的冰渣，埋怨道：“初冬的雨夹着碎冰，淋不得，下回出门记得打伞，不然年纪大了会得寒症。”
乔知予看着面前这张大气雍容的圆脸，恍然回忆起十七年前她气得直掉金豆豆，然后噘着嘴偷偷摔掉她送出的小花小朵时的赌气模样。
时间过得真快啊，妹妹关怀的人里面，如今已经有了她，这一世的亲情，已经值得了。
“不听我的话，反倒想让我听你的话，以下犯上。”
这样说着，她却轻笑着倾身，以使身形娇小的妹妹可以够到她的头，像是一只凶兽缓缓俯首，神色宁静，任由带着暖意的手绢轻轻拂去她的发梢冰屑，眉间霜雪。
“舅父！”
“舅父！”
两道童声突然从乔家老宅门口传来，乔知予抬眸一看，正正好看到自己那两个宝贝侄子侄女朝他跑来。
“时锦，时锦，快来让舅父瞧瞧长高没有！”乔知予忍不住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六岁的乔时锦抱起来，揣在怀里。
小团子简直和她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模一样的软乎乎小圆脸，睫毛生得又长又密，衬得水汪汪的杏圆眼格外的大，唇红齿白，粉雕玉琢，头顶挽了两个小揪揪，动一下晃一下。乔知予一咯吱她，她就咯咯笑，笑出两个小梨涡。
她就是当年乔知予在床头守了两个时辰才守到的小侄女，天生就圆圆胖胖的。由于在乔容肚子里憋久了，刚生出来的时候不怎么哭，乔知予当时心里就“咯噔”一声，估摸着孩子以后估计不太聪明……不聪明就不聪明吧，淮阴乔家再怎么也能保她一辈子锦衣玉食，富贵无忧，遂起名：乔时锦。
“舅父。”
十三岁的乔时帆仰望着乔知予，一双亮晶晶的圆眼闪闪发光，双手有些紧张的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还有三年，待乔时帆年满十六岁，就该正式从高家回到乔家，成为乔家人。乔容把他教得很好，勇敢有担当，又知节守礼，实在是天生就该姓乔。
“时帆，我去年给你布置的课业完成了多少？”乔知予抱着乔时锦问道。
“全都完成了。”乔时帆头如捣蒜。
乔知予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做得好，乖孩子。”
虽然这句夸赞只有六个字，却让十三岁的少年顿时就激动红了脸，非常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乔容每年都要回乔家过年，待到年后。乔家的宗亲又多又复杂，也只有乔容能搞得清楚谁是谁，每逢过年都能按照亲疏远近给他们送去年礼，既不过厚，也不太薄，总是恰到好处。
当晚，乔家一大家子人坐到一起热热闹闹的吃饭，为乔容和两个侄子侄女接风洗尘。
乔知予终于难得的放松下来，看着眼前把桌子都围满的一家人，心里颇有成就感。由于有不肖子弟乔峻茂的对比，她再看小侄儿乔时帆，怎么看怎么满意，忍不住给他夹了一只鸡腿到碗里，温声问道：“时帆，日后想做文官还是武官？”
乔时帆毫不犹豫：“武官！”
“为什么？”乔知予勾起唇角，神情有些慈爱。
这似乎把乔时帆问倒了，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乔铭听到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小侄儿想做武官，当即从碗里抬起头，激动道：“武官好，武官好，四舅舅明天就带你去校场骑大马。就选武官，以后我们一起去漠北，漠北有羊奶酒，还有烤羊肉，月亮又大又圆，像烤馕一样。”
月亮又大又圆，像烤馕……好没文化的比喻，连皓月千里、月衔半规都不会说了，去漠北几年还能把学识给磋磨掉，也不知道乔家先人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乔知予制止了乔铭，对小侄儿说道：“文武两途皆可，不着急，慢慢想，好好想，都能走得通。”
乔时帆懵懵懂懂的点点头，低头乖乖啃起鸡腿来。
“峻茂，你有什么想说的。”乔知予抬眼便看到对面的乔峻茂似乎有些不忿。
年轻人还是好，七情上脸，心里想什么，脸上就是什么，看他脸色就是不服，也不知道在不服些什么，真是令人费解，莫不是皮又痒了。
或许乔知予没点到乔峻茂，他还可以憋住，点到他了，他顿时就觉得心里不平。即使父母都在给他拼命使眼色，但他还是弱弱的开口说道：“伯父，为什么你没有这样问过我？”
他以荫庇入仕，是文官闲职，虽然清闲，但若无意外，一辈子也不会有往上爬的机会。他还以为伯父就喜欢给子侄安排闲差，没想到竟然询问表弟自己的意愿。他是伯父的亲侄子，表弟虽然改了姓，再怎么说还是外侄，如此区别对待，他想不通。
“时帆能完成课业，你能吗？”乔知予夹了一筷子清蒸鱼，一句话就把乔峻茂噎个半死。
半晌，乔峻茂嗫喏道：“可是他是外侄啊。”
一旁的柳婳拼命刨饭，乔怀恨不得把乔峻茂掐死，想要张嘴训斥，又怕大哥骂他，还怕大姐伤心，一整个坐立难安。
“乔家没有外嫁女的说法，他是我的亲侄儿，和你一样。”乔知予施施然道。
乔峻茂还是不服，小声的顶了一句嘴：“可是这不合规矩礼法。”
“在乔家，我就是礼法，我的话，就是规矩。”
乔知予抬起眼皮瞭了他一眼，“大好的日子，别逼我抽你，我连你爹娘一起抽。”
乔怀终于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拍到了乔峻茂的后脑勺上，“闭嘴！”
挨了亲爹一大逼斗，又直又怂的乔峻茂终于老实了，缩头缩脑的开始吃饭。人看起来还是不服，但饭还是吃得蛮香的，看乔时帆吃什么他就要吃什么，平时最爱重口味的肉菜的人，今天暗戳戳的和小三岁的表弟抢盐水鸡。
乔知予嫌弃的又瞭他一眼，抬筷夹了一块卤牛肉放到身边的妹妹碗里，温和道：“家里的味道比高家好，过完年别回去了。”
话音刚落，姻姻的嘴就撅了起来，乔知予瞥她一眼，也给她夹一筷子牛肉，无奈道：“吃饭。”

第57章 第五十七癫
初冬的凌晨，天寒地坼，寒风侵肌。
即使是如此寒冷的天气，每隔五日一次的小朝会还是雷打不动的召开。
大殿里燃了炉子，点上了红萝炭，烘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朝会中，文官们井然有序的向天子告禀着近日经办事项，偶尔遇到难解之处，意见不同者便要吵上几句，若是吵得凶了，天子的眼神便会从御台之上沉沉落下，百官随之噤声。
帝王之威，赫如雷霆，令万物肃静，不敢生息。
不过这一切都和大殿右侧的武将们没什么关系。如今四夷大定、海不扬波，大奉没有用得上他们这些拜了公侯的老家伙的地方。
此刻炭香炉暖，紫宸生春，站在紫宸殿里，揣着玉笏板，听着那文官们的咬文嚼字，五大国公、八大开国郡公、十一大开国侯，个顶个的眼神迷离，昏昏欲睡。
天子对他们这群一起打天下的兄弟总是格外纵容，即使去年年底他们全都告了病假窝在家里睡大觉，也并未他们说半句重话。岁暮天寒，凌晨起床赶朝会实在痛苦，实话实话，今年他们还想这么干，但奈何他们中间站着一个乔迟。
武将本来就不拘小节，常常礼数不周，三哥做了皇帝后肚量越发的大，从来不计较，但是十一却会和他们讲道理，讲完之后，会以比试过招为由，冷着脸把他们抽得满地找牙。
成国公钱成良困意上涌，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切，打到一半，陡然意识到这是在朝会上，又默默的把嘴给闭上。
嗐，殿前失仪，不过不打紧，他也不是最失仪的，前面老七站着也能睡，竟然还发出隐隐的鼾声……作死，被十一听到定要挨抽！
思即至此，钱成良头皮一紧，偷摸用手里的玉笏板捅了捅朱横的屁股。
鼾声戛然而止，卫国公朱横伸出粗胖的大手，迷茫的挠了挠自己的臀，不明所以的扭过头来。看他的模样，本是想要用眼神询问下老四哥，可是下一瞬，那眼神闪了两闪，顿时就充满了闪躲和心虚，简直都要畏畏缩缩起来。
钱成良顺着他的眼神扭头往自己身后看去，只见肩背挺拔的淮阴侯正目光沉沉的盯着他们二人，显然已经把二人刚才的打闹看到了眼里。
这双带着警告的严厉长眸里，明晃晃八个大字：天家法度，礼不可失。
朱横和钱成良自知理亏，齐齐咧嘴憨笑。
乔知予把目光移开，皱着眉示意他们看看殿侧站在蟠龙金柱下的殿中侍御史。朱横和钱成良便跟着看过去，只见那身着苍青官袍的御史郎官面色不善的瞥了他们二人一眼，提笔就在手中本册上奋笔疾书。
——殿中侍御史，掌纠弹百官朝会时失仪者。
呜呼，被逮个正着，又要被参上几本啦！
两个老货悻悻然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揣着玉笏板，做恭敬认真状，假装方才压根无事发生。
朝会过后，王福公公又来传天子口谕，请乔知予前去紫宸后殿商讨事务。
大奉建国已逾三年，各方面已经逐步走上正轨，无论是户籍、农税、还是水利、军工，都有专官负责，无法决断时，天子亦可于政事堂与宰辅相商。可即便如此，宣武还是喜欢在朝后与乔知予讨论，问问她的看法。
专官只负责各自手下事务，而宰辅出身世家大族，各有打算，不能全信。天下苍生的重担沉沉压到肩头，巨大的压力如泰山压顶，即使宣武是九五至尊，也会时常惶恐，想要寻求一份寄托，而这寄托，只能是向那个忠心不二的心腹、生死相托的手足。
这或许是一种习惯，毕竟乱世十六年中，乔知予的那双稳重的手一路扶他走过，当此人陡然放手，让他自己行走，他虽也能走稳，可一旦遇到难解之事，总是忍不住伸手回握。
宣武帝与淮阴侯的讨论，当然并不像与朝臣议事一样严肃，多半是伴随着散步、下棋，和宴饮。而这一次有些不同，是在太液湖畔钓鱼。
“朕听闻老四他们几个在休沐时，常常撺掇你去东郊白河边垂钓，可你却从未去过，这是为什么？”
阳光明媚，太液湖畔波光荡漾。
宣武帝身着黑金龙纹圆领便服，腰悬金边鱼符，整个人衣冠赫奕，威严堂堂，但是头上却戴了一顶老农种地才会戴的宽檐草帽，此刻正靠在假山石上，聚精会神的穿饵。
“臣不善此道。”
虽如此说着，乔知予还是撩起衣摆，颇给面子的坐到了杌凳上，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为她准备的鱼竿。
“不善此道？朕还以为你什么都会。”宣武帝整理着鱼线上的鹅毛杆浮漂，侧目揶揄道。
乔知予摇了摇头：“陛下说笑了，臣又不是完人。”
“盛京皇城兴建于前朝，太液湖也是兴修于那时。大燕宫人放下鱼苗，经年累月，养成了这一池胖锦鲤，看着倒是繁华，只是每日鱼飱耗费颇多，一日不喂，便要造反。今日你我二人，便来钓一钓，知予觉得如何？”
乔知予抬眸看了眼兴味盎然的宣武帝，手里鱼竿一甩，抛出钩去，口中说道：“颇有野趣。”
太液湖畔，微风习习，艳阳高照。阳光落到人身上，带来阵阵暖意，太平无事，钓鱼休闲，让乔知予此刻心情不错。
宣武帝此人，身上有个绝佳的品质，叫做能屈能伸。正如他当年能按捺得住称雄的野心，老老实实听她的劝，在龙首原上积蓄力量，也如他前两日还被她按在榻上狠抽脸，现在就能装作无事发生，又端起了为人君者的架子，和她来演一场君臣相得鱼水情。
这或许能称之为一种贱格，但这种贱格来得相当有道理。
识时务者为俊杰，应离阔能当皇帝，那自然是俊杰中的俊杰。虽然他们君臣二人两日前才刚撕破了脸，那场面十分尴尬，但并没有产生什么利益上的冲突，为君者若假装此事过去，乔知予这个一直以来颇为知节守礼的臣子自然不可能会旧事重提，那么此事就会就此翻篇，至少在明面上，不会再成为他们二人之间的隔阂。
如此反应，属实是应离阔在给自己偷偷找台阶下，贵为九五至尊，此举颇有些可笑可怜。
其实应离阔并非一直如此，如若此世乔知予不做这个大将军，他将会是一个刚猛狠烈的强势君主，可惜这一世，乔知予为他挡掉了太多的挫折，与此同时，也在不经意间也挡下了他帝王心术成熟的机会。
他要执天下之权的野心与欲望没有变弱，可是却失去了与之相匹配的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可以舍弃一切的强大心力，而失去的这些东西，恰恰好，由乔知予为他补足。
立威、自崇、施威、平衡，这些可以为宣武提供建议的为君之道，乔知予也不是天生就会，毕竟她并不是一个政治天才，也并非真的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饱学之士。说来有趣，她脑子里的这些让宣武对她无比倚仗，怎么也离不开她的东西，正是从宣武帝本人身上学来的。
第一世，她被年逾知命，心机深沉、洞察人心的宣武帝折磨。虽一边在心里痛骂他是老不死的老屌子，可另一边，她也承认自己确实不如这个老屌子有手段，于是一边骂，一边学他的心机、城府。
第二世，她远离了皇城，身在江湖之远，可却看清只要是想要完成任务，她的每一步其实一切都和庙堂息息相关。于是她开始通过不知阁，分析整理宣武帝的一切讯息，从他的幼年，到他登帝，她细细分析他每一步的布局、谋略，从中也触碰到这位一代开国帝王不为人知的内心，明白了他的脆弱之处，也明白了他一辈子的欲求。
这第三世，她成为了他。她将玩弄政治与把持权力贯彻到底，运用从他那里学来的布局与谋略助他登帝，运用从他那里学来的城府与心机在乱世翻云弄雨。十六年来稳稳扶住他的那双手，一半来自于她乔知予，但另一半，其实来自于他自己。
从未有过龙阳之好的宣武帝对她这个“男人”的喜欢，如此耐人寻味……
他到底是看中了她的权力、地位、声望、学识，还是透过她看到了自己本可以成为的那个唯我独尊、不受掣肘的自己，爱上了另一个自己在她身上的倒影？
乔知予微微勾起唇角，不动声色的看了眼一旁的宣武帝。
帝王的喜爱，原来是一场盛大的自恋，当人身处低位时，偶然得到，会觉得珍贵至极，但当人站到高处，便会发现，这份喜爱究其实质，其实相当的滥贱。
“不言骑事情办得快，陇右李家的罪状已搜集了八成，不日即可将李大人下狱。既是陛下的御花园，这太液湖中的锦鲤，自然由得陛下处置，无论清蒸还是红烧，臣下都当鼎力支持。”
乔知予俯视水面，挪动着手中鱼竿，又补了一句：“只是锦鲤既去，或该补一批鱼苗，陛下以为如何？”
世家始终为宣武帝的心头大患，无论怎样，他都想将其铲除。如今逮到李家的错处，正好黜去李正瑜的官，杀鸡儆猴，荡平科举推行之路上的阻力，选用一批出身寒门的士人。
“不急，不急。”宣武帝笑道：“含章赡博之士，鲠言正议之臣，诱而进之，必定入吾彀中。你瞧，上钩了！”
见浮漂抖动，他将鱼竿一抬，鱼线绷直，顿时钓上来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锦鲤。候在一旁的王福公公赶忙将其取下，用黄布包了，放在木桶中。
“你的竿子如何还没动静？”宣武兴致盎然的穿上饵，扭头看她一眼，再度挥竿甩钩。
乔知予望着波光粼粼的太液湖面，不置可否的笑笑，“臣说过，臣不善此道。”
“两日前，你回京路上遭到赤燕残部刺杀？这些乱臣贼子，各个心怀异志，剿不尽、杀不绝。你怎么看？”宣武问道。
乔知予手持鱼竿，神色平静，“蛇有七寸，制其要害之处，得之矣。”
宣武闻言，扭头觑了一眼乔知予，似在分辨此言真伪，“打蛇打七寸不假，但杀了启蛰，你当真舍得？”
“三哥说什么，臣听不懂。”乔知予提了提鱼竿，不急不慢的回道。
“大燕玉玺被启蛰捏在手里，无论如何也不肯交。朕提审他多次，每次都对朕横眉冷对、闭口不言，但倘若朕提到你，他便竖起耳朵。早年军中有传言，说赤燕军少将军与你交好，不是兄弟之间的交好，而是契兄弟之间的情谊。”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乔知予抬眸，正好与宣武帝相望，却见他眉心紧蹙的盯着她，一张龙威燕颔、英武刚烈的脸上，神情颇为复杂。
是怀疑，是不忿，是懊丧，还有一丝不甘，一丝妒恨。
事实上，那不是契兄弟之间的情谊，而是男女之情，而且床都上过了，玩的花样很多，让她现在都还念念不忘。
但是话还是不能这样说，做人何必这么真诚呢？
瞥了宣武帝一眼，乔知予否认道：“无稽之谈。”
她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竿下浮漂，随口道：“杀就杀了，手下败将而已。”
这句话，真是如风刀霜剑，透着彻骨的寒。
宣武帝视线认真的描摹着乔迟冷峻的侧脸。他知道，除了乔家人之外，十一对谁都是这样，疏离有礼，冷心冷情。即使十一和启蛰真的有过一段，他对启蛰的感情，说不准还没有自己这个三叔多。
但十一越是这样，他越是放心。
他从未得到他，虽然不甘，但好在所有人都得不到他，因为他天生如此凉薄。乔迟，生来就不是让谁得到的。哪怕别人跪着求他，他也只会冷冷睨人一眼，毫不留情将人踢开，谁也捂不暖，谁也贴不上去。
“朕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宣武帝扭过头去，望着湖中锦鲤，眼眸缓缓眯起，“传国玉玺，不过彩头。天下太平，才是当务之急。”
太液湖畔，波光粼粼，乔知予在宣武帝身旁坐着坐着，没了耐心。
钓鱼、种菜、养花，中年男人三宝，她毫不怀疑下次再来议事，宣武帝会不会拉着她在御花园里锄地。实话实说，她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相比于干这些事情，还不如去西郊校场看看不言骑有没有偷懒，或者带着小侄子侄女去逛庙会。
本来都开始不耐烦，想走了，但宣武帝聊到了大蕃，又让她继续坐了会儿。
大蕃盘踞于西南高原之上，势力庞大。大蕃王名赤松赞普，年事已高，病痛缠身，前些日子刚刚病逝。
大蕃的继位制度与中原迥异，兄终弟及与父死子继并行，如若蕃王死前没有指定继承人，通常会在蕃王的兄弟和儿子之间引发动荡。赤松赞普去得突然，好在他的二弟达布祖赞权力颇大，众望所归，继承了王位。然而短短半月不到，这个新蕃王就遭到刺杀，死在了浴池中。
王位归属至今不明，王子王叔们各自为营，操戈相向，大蕃持续动荡。
乔知予一点都不关心大蕃如何，她还没这么菩萨心肠。让她坐回杌凳上的，其实是被迫卷入到这场纷争中的一个女子，算是她的青梅竹马，叫应念安。
应念安是应离阔的长女，容貌有七分像了她的母亲，五官秀丽，温婉端方。
大奉初创之时，大蕃王赤松赞普向大奉派出使者，提出求娶公主。那时漠北朔狼蠢蠢欲动，刚建立的大奉必须拉拢这个西戎邻邦，避免陷入双线作战的不利局面。
宣武帝本来想在宗亲中选一位公主，结果大蕃与前朝有过许多次通亲经验，使者指明了只有嫡亲公主才能与蕃王相配。宣武儿子多，女儿少，当时适龄的嫡亲公主只有应念安一位，于是便只好将这位长公主嫁到了遥远的大蕃。
按照中原的习俗，赤松赞普死后，作为王妃的应念安便成为了寡妇，可番邦风俗迥异，无子的王妃会与王位一样成为老蕃王的遗产，被转交给新蕃王的手中。于是达布祖赞即位后，应念安便改嫁给了他，然而他也很快遭到刺杀而亡。
如今的大蕃一片混乱，已经不值得拉拢。应念安，这位和亲公主的使命也已经完成，她修书一封，字字泣血，向自己的父皇祈求让自己回到大奉。
宣武帝也并非铁石心肠，对自己这个牺牲婚姻以换得邦交敦睦的长女，他心中始终有愧，于是写下玺书说明情况，令大蕃放行，并派出护卫队迎她归家。
算算日子，大概过年时，她便能抵达盛京。
能回来就好，乔知予放下了心中隐隐的担忧，刚想走，但宣武帝接下来说的事情又绊住了她的腿。
“那日你们回京路上遇到刺杀，珩儿受惊之后又受凉，回宫以后高热不止。他自小仰慕你，知予，去看看他。”宣武帝拍了拍她的肩膀，嘱咐道。
从四明山回京那日，被噗了半脖子血的姻姻回家以后好吃好睡，而应元珩血都没沾到几滴，这还能给生生吓病了？
回想起第二世时与她坐到谈判桌上，眼神狠厉、咄咄逼人的四皇子，再对比一下此时这个柔弱多病、楚楚可怜的应元珩，乔知予颇有些感慨。
这一世杜依棠以为他是她们两人的孩子，对应元珩爱屋及乌，十分溺爱，结果把小四儿养成了温室里的花朵。不过温室里的花朵也有花朵的可爱，至少比第二世时可爱多了。
乔知予应下了宣武的话，放下鱼竿，离开了太液湖，背着手往四皇子的寝殿走去。
我的儿，我胆小如鼠、弱不禁风的好大儿，爹爹来啦！

第58章 第五十八癫
鹤羽殿中，弥漫着一股浓郁而苦涩的药味，这药味与四处残肢断臂的噩梦相随，已经纠缠了应元珩整整四天。
自从那日从四明山回来，他就病倒在床，御医说这是惊悸与受凉所致，让他卧床将养。他见过杀人，但确实没见过这么近的杀人场景，叔父会杀人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乔姑娘当着他的面也对敌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他无法忘记她当时歇斯底里的神情，这个娴静乖巧的弱女子，明明上一刻还在仰求他的保护，下一刻就突然暴起，一刀抹了别人的脖子，腾着热气的血溅了她满身，也溅在他的脸上。在这几天的噩梦里，她时常出现，常常是在残肢断臂中与他克制的闲聊几句诗词字画，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出匕首，冷不丁捅他几刀……
应元珩陷入了这样毫无逻辑的连环的噩梦，浓郁的药味与记忆中的血腥味交杂，叫人呼吸都感到阻滞，直到一丝如霜雪般冰冽的冷松气息长驱直入，强势的占据了感官，驱散了一切令人不愉快的味道。
应元珩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英武稳重、眉宇紧蹙的脸。
“烧得这么严重，起来，把药喝了。”
乔知予坐在床边，皱着眉，把手从面色惨白的应元珩的额头上移开，揽住他的后背，将他扶着坐起来。随后，将床头冒着热气的药碗递到他手里。
“叔父。”
应元珩靠坐在床头，双手捧着药碗，难过的垂下头。
他属实太没出息了，只不过是遇到一场刺杀，竟然就被吓破了胆，还在床上躺了四天。如此软弱无力，也不外乎父皇不来看他，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懦夫。
像是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叔父说道：“你还小，看到杀人，会害怕很正常，不必为此自责。喝药。”
应元珩闻言，心中稍微宽慰一分，仰头把这碗苦药一口气喝完，然后咬紧牙关，尽力的克制自己不露出皱眉的表情，希望自己能看起来勇敢无畏一点。
乔知予看着这小子打着冷噤还要努力做出一副“我是男子汉”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随手捡起床头的汗巾，给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又给他擦了擦嘴。应元珩是少年郎，不是小女孩儿，所以她下手也没个轻重，把他脸上擦得红彤彤的一片。
四皇子长相与杜依棠有七分相似，唯有这双眼睛，像他真正的父亲。眼窝不深，眼皮是含蓄的内双，眼尾略微上翘，瞳仁澄澈，比杜依棠少了几丝威严与媚气，多了份纯真与懵懂。
此刻他抬头看她，额头绒发杂乱，脸红，鼻子也红，带着一丝病气，看着可怜又狼狈。
这张脸与前两世的四皇子一般无二。乔知予还记得，前世时，应元珩的亲爹依旧还是杜依棠的随身侍卫，不过他也依然早死。
前两世的杜依棠明显是在清醒的情况下与侍卫春风一度，知道侍卫是四皇子的亲生父亲，心里也一直有种担心事情败露的紧迫感，因此对四皇子十分严厉，令他一定要去争那个皇位。只有把皇位争到手，四皇子的身世才不会成为他的致命弱点。在那样的教导之下，应元珩长成了一个工于心计、急功近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男人。
第二世，他以迎娶姻姻作为条件，把她乔知予使唤得团团转，让她做尽各种见不得光的脏活，也为摘星处和不知阁最后被宣武帝一锅端埋下了隐患。
谁能想到呢？这个曾经肆意拿捏她的合作伙伴，机缘巧合之下，竟然成了她的儿子。
这一世里，或许是杜依棠自恃她乔知予这个“孩儿他爹”颇有手段，而且看重血脉亲情，一旦得知应元珩是她的儿子，必定会竭尽全力护他一生，因此不再逼迫他汲汲营营于权力；不仅如此，由于杜依棠一直对乔知予有情，因此爱屋及乌，一直以来，对他异常疼爱。由于这些原因，这一世的四皇子应元珩，已经和一二世时大不相同。
他的性情、他的人生，因为她乔知予的介入而彻底改变，像是孤狼被养成了小狗，猛虎被养成了小猫，因有恃，便无恐，她乔知予这个爹，会是他身后最强大的靠山。
但她真的会吗？
乔知予唇角微微勾起。
说什么屁话！她又不是他真的爹，没有那么博爱，要不要出手帮忙，全看她的心情……
就像现在，她被他这张肖似杜依棠的脸勾起一丝怜惜，又被少年郎用这样孺慕的眼神仰视着，一时心情大好，就可以颇有耐心的扮演一下慈父的角色。
“生在太平之世的人，才有资格害怕，若在乱世，不杀人，就得被人杀，连害怕都是奢侈。”
乔知予将应元珩手中的药碗接过来，放到了床头案桌上，“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四海承平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你们这一辈人，需将太平延续下去。当看到杀人场面，人人心里恐惧，而不是麻木、迟钝，这才是正常的。”
应元珩闻言，忍不住问道：“叔父，你也会害怕吗？”
乔知予抬手搭上了少年人毛绒绒的后颈，安抚性的摩挲了两下，回道：“会，即便是我，少时也是会的。”
“不过，无论何时，不能放任自己沉湎于畏惧，而是要逼自己站起来，这样才能走下去。”
应元珩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理他是明白了，但叔父的这番话却无端的勾起他一些思绪。
他出生于乱世中，自从有记忆起，基本都被保护得严严实实。其实从他出生后到四岁之间，母后曾带着他有过一段很辛苦的颠沛流离的日子，只是她从不细说那些艰辛。那些零碎散乱的往事，他就总是爱从旁人的口中挖掘。
“母后在乱世里也看过许多这种可怕的场面吗？我听说当年叛军都杀进了外祖家，情况十分凶险，可是父皇当时却不在她身边。”应元珩问道。
是，你父皇不在你娘身边，所以你娘才能给我跳舞，还给我下药，最后阴差阳错才有的你啊！
思即至此，乔知予忍不住笑了笑，仔细组织了一下语言，从容道：“乱世中，女子妊娠十分不易，你的母亲怀你时奔波劳碌，确实吃了许多苦。”
她抬手将少年郎耳畔碎发抹到耳后，声音变得温和许多：“但你的父亲，其实一直在护她平安……”
当年先是她乔知予，然后是小侍卫，最后是应离阔，三方接力保护杜依棠。某种意义上来说，应元珩的“父亲”，从始至终守护在他母亲的身边。
应元珩是听不懂叔父的深意的，只当叔父说的父亲就是自己的父皇。想到父皇，他心中一阵泄气，垂头丧气道：“父皇他到现在都还没来看过我。”
他这臊眉耷眼的模样，活像一只打架打输了，毛还被啃得乱七八糟的小狗，委屈中带着一丝怀疑自我，还有一丝狼狈和不服。
乔知予垂眸端详了他片刻，面露微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不急不缓道：“你的父皇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父亲，也是天下人的父亲。政务繁忙，抽不出空来实属正常，不要多想，安心养病。等养好了病，叔父带你去西郊打猎。”
听到能被叔父领着去西郊打猎，应元珩顿时就面露期待起来，又喝了一碗药，乖乖躺下休息了。
乔知予神色温和，甚至有些慈祥的看着他睡下，其实内心颇为唏嘘。
他那好父皇现在还在太液湖畔钓胖鲤鱼，所谓政务繁忙只是个善意的谎言。
至于为什么宣武宁可让乔知予这个叔父来看小四儿，都不自己亲自过来一趟，她只能说，天家无父子。年龄越大、地位越尊崇的儿子对于宣武帝来说越意味着威胁，宣武或许会在学业、品德等方面对自己的儿子严格要求，但是在感情上，真是一滴都挤不出来。
要向宣武帝这个九五至尊要父爱，还不如向她要，她偶尔一时兴起，还蛮有父爱的……
看着应元珩睡下之后，乔知予起身，准备离开鹤羽殿。刚要迈出大殿门槛之际，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娃正好兴冲冲的与她擦身而过，人还没跑进大殿，就举着草蚱蜢，兴高采烈的喊道：“皇兄！看我给你带……”
“承晔！”乔知予眉头一拧，一把将小孩儿捞了出去，“珩儿已经睡下，别去扰他。”
应承晔，杜依棠的二子，是大奉的十四皇子，虚岁八岁，是个调皮捣蛋的小崽子。
“叔父？叔父！”
应承晔在乔知予手中翻过身来，一看是她把自己提了起来，顿时双眼一亮，草蚱蜢都不要了，也把皇兄忘到了九霄云外，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扒着乔知予的手臂就不撒开，央求道：“叔父，我要骑大马！”
乔知予说道：“大马有什么好骑的，叔父把你绑在炮仗上，火线一燃，你‘啪’的一声就上天！好不好？”
应承晔都听愣了，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面露惧色，连连摇头，“不要！”
“反对无效，即刻执行。”乔知予猖狂一笑，大手一提就将小胖崽子捞起来，托在手中，作势要往天上丢，一边丢还一边说道：“上天啰，上天啰。”
应承晔一开始还害怕，过了会儿看牛高马大的叔父总能接住他，便也乐在其中，被颠来颠去，还咯咯笑个不停，闹到最后，连两个总角小髻都颠散了。
才玩了一会儿，乔知予见小孩儿已经笑闹得没了精力，料想他也不能再去闹腾他病卧在床的皇兄了，就把他夹在咯吱窝底下，找了处门槛坐下，把他放下来，为他将左右两边的发髻拢起来扎上。
这里是鹤羽殿的偏殿，没有启用，宫女太监们很少往这边来，显得有些冷清。
乔知予一时兴起，与应承晔疯玩了一会儿，把他过剩的精力耗了个干净，现在也不闹着骑大马，也不闹着骑炮仗了，连草蚱蜢都握不住，小脑袋一颠一颠的，看起来人都困迷糊了。
应承晔长得和应离阔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很明显就是应离阔的孩子，但因为他的母亲是杜依棠，她还是对这个调皮的小崽子多了几分宽容。
乔知予坐在大殿门槛之上，把昏昏欲睡的小孩儿夹在双膝之间，用大手捋顺了他的半边头发，熟练的用红绳给他绑了个状如羊角的小发髻。垂眸欣赏了一下这个可爱的杰作片刻，她点点头，颇为满意，准备把他另一边也给扎上，搞两个对称小羊角。
就在此时，一阵微风拂面而来，风里有股熟悉的暖香……
乔知予深吸一口气，品味了一番，随后眉峰微挑，抬眸一看，正好看见杜依棠正站在石阶下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她今天身着一袭暗红绣金牡丹纹锦袍，云鬓高耸，满头珠翠，一身的雍容华贵，好看，衬她。
乔知予瞥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专心的把应承晔另外一只小髻扎好。
只是她能沉得住气，杜依棠却沉不住气了。她款步上前，语气怅然道：“淮阴侯，莫学飞花兼落絮，摇荡春风，迤逦抛人去。”
乔知予手底下的动作僵了一瞬，哭笑不得的斜睨了杜依棠一眼。
上次和这坏女人使了一招缓兵之计，说和她下次见面就共赴巫山，她还以为坏女人会使点计谋，找个地方设计一下，这样无论如何都能拖一拖，结果在宫里就……
她念的这首诗在民间是男女调情的情诗，前两句是：惟有相思情最苦，檀郎咫尺千山阻；后两句是：结尽寸肠千万缕，如今认得先辜负。听听，这满满的哀怨，不至于吧，嫂子！
乔知予垂眸一笑，摇了摇头：“孩子面前，别说这些。”
再怎么样思念情郎，杜依棠也是孩子的母亲，听闻此言，果真不再撩拨，但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的眼神却愈加的温柔。
乔知予给应承晔把发髻扎好，抱着已经睡过去的小孩儿，站起身来，对杜依棠嘱咐道：“珩儿受惊发热，熬几幅安神汤给他喝。三哥没来看他，他很是介怀，要多多宽慰……”
杜依棠定定的看着面前人，听着他对珩儿的关怀，一双凤眸中柔情如水波流转，心头像是火烧，又像是有猫儿在抓，一下一下，灼烫，又轻痒。
“承晔困了，抱他回去。”
乔知予将怀中小孩儿递给杜依棠，她作势接过孩子，但在孩子的掩护之下，一只手却悄悄探入面前人紫金官袍的大袖之中，修长的指甲不动声色的轻轻划过她的腕心。
痒痒的，让人心脏猛地跳漏一拍。
这个坏女人！
乔知予垂眸看着她眼角眉梢的妩媚笑意，眸色一沉，袖中大手猛地伸出去，握住她湿热的小手。
杜依棠诧异的抬眸看乔知予一眼，随后羞怯的垂眸一笑，想要把手抽回来，但怎么也抽不动。
她含羞带臊的瞪了眼乔知予，继续抽手，但那只大手就是在袖中牢牢禁锢住她。
乔知予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双眸眯起，那眼神异常玩味，像是在打量自己的猎物，又像是在欣赏自己即将到手的战利品，侵略感十足。
被这样的眼神笼罩着，杜依棠只觉得自己陡然心跳如鼓，腿都有些发软，要不是抱着孩子，真想往面前人身上靠过去，直接倒进他的怀里。
但是身后隐隐传来的交谈声拉回了她的理智——有宫人走近！
不知人数多少，若是被他们发现，怕是不好封口……
顷刻之间，想到种种后果，杜依棠顿时面红耳赤，心跳得更快了，但面前人却依然没有松手的意思。
宫人近了，更近了，更近了！
在她们即将绕过竹林，看到二人不清不楚之前的那一刻……乔知予松开了手。
杜依棠耳热心跳的赶紧收回手，只是这么一会儿，手心和后背都已经是热汗涔涔。
看着她劫后余生的模样，乔知予从容的笑了笑，颔首道：“微臣告退。”说罢，转身离去。

第59章 第五十九癫
乔知予不太喜欢进宫，每次一进宫，麻烦事就多。
朝堂上，殿中侍御史盯着她，下了朝，宣武帝盯着她，等宣武帝放松警惕，杜依棠就盯上来，她出宫门时，连建福宫门前那只油光水滑的獒犬也要盯着她，口水长流的目送她远去。
她以往心情不好时，恨不得一大巴掌抽到所有人的脸上，连那只狗也不放过，狗也得挨她一巴掌！
但最近，她觉得进宫一趟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甚至和三哥、嫂子以及侄儿们纠缠一番，日子也还有滋有味的。
这样的心境转变不是由于她突然想开，想要加入三哥这个大家庭，而是因为任务始终要推进。接下来，她该询问姻姻心仪的对象，好敲定接下来的工作内容，但她内心实在很不想去面对。
即使她乔知予在别人眼中是万人之上、一手遮天的魑鬼将军、柱国重臣，但在面对姻姻这个表面娇弱内心却叛逆的小姑娘时，内心也会产生深深的无力感。
历经三世，她对这世上的绝大部分规则都已经有了深刻的理解与把握，无论是权力还是人性，她都能拿捏得大差不离，唯独姻姻除外。对于乔知予而言，这个天命之女只意味着两个不详的字眼：失控。她的心里永远有自己的想法，永远不会顺着别人的心意。
乔知予能“爹”了所有人，却怎么也“爹”不了姻姻，这个事实让她半夜都会坐起身来，对上天怒骂一声：操！
离上一次询问姻姻心意的时候还没到三个月，欸，不急，能拖就拖吧……
腊月初，盛京庙会不断，热闹非凡。乔知予得了闲，索性带全家出门逛逛。
天气晴朗，梦云山脚，庙会集市，人群熙攘、摩肩擦踵。
乔知予一手抱着乔时锦，一手牵着姻姻，身后跟着乔时帆、乔容，还有乔怀、柳婳、乔峻茂，最后面跟着管事吴伯，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东瞧瞧西看看。
这样盛大的庙会，乔知予也从来没有游玩过。
第一世时，她困居深宫，没这个机会；第二世倒是有机会了，只是那时事务繁忙，即使路经闹市，也只是匆匆走过，无暇玩乐；第三世早期，她逛过几次小型庙会，不过那时的她孤家寡人，和现在游玩的心情还是很不一样的。
与平日相比，庙会这天，沿街多了许多货郎小贩。看他们卖的东西，有烟花爆竹、农庄器具、新桌旧椅，也有小儿玩具，什么拨浪鼓、木陀螺、铜鱼儿、竹蜻蜓，也有卖吃食的。
乔时锦许是没被人带着逛过大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骨碌碌的转，看什么都新奇。每逢她多看几眼什么东西，乔知予就令吴伯去买下，买四份。不一会儿，每个孩子手里都多了许多吃食和玩具。
乔知予搂着雪团子一样的乔时锦，见她翻来覆去的看手里的那串山楂串珠，便问道：“时锦，舅父考考你，一串山楂要价三文，七串山楂价值几何？”
乔时锦眨巴眨巴大眼睛，脱口而出：“二十一文。”
“时锦真聪明！”乔知予称赞道。
当年在母亲的肚子里闷了这么久才生出来，还以为时锦以后会笨一些，没想到压根没受影响，真是个坚强的小姑娘。
思即至此，乔知予越看小侄女越满意，忍不住一把将她举起来，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高声道：“骑大马咯。”
乔容见状，赶忙阻止，“快放下来！你是家主，又是侯爷，像什么样子，被你的同僚看到……”
“看到就看到，怕什么。”乔知予爽朗的笑了两声，“前面有杂耍，时锦，想去看耍大刀吗？”
乔时锦被架得高高的，视野顿时开阔起来，激动得脸蛋红红，连连点头：“想！”
“那我们就去看耍大刀！”
乔知予说着，还不忘伸出手虚虚护着乔姻，“姻姻，跟在伯父后面，别被挤到。”
乔姻手里提着个小竹篮，竹篮中都是方才买下的各种玩具和吃食，她抬起头，望着坐在伯父肩上笑逐颜开的乔时锦，神情有些羡慕。
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也常常像这样被伯父举在肩膀上，长大后他对她就严厉了许多。此刻她羡慕时锦，但没有什么嫉妒的心思，毕竟她也是这么被伯父疼爱过来的，而且她都这么大个人了，总不可能还骑到伯父的脖子上去。
见时锦手中的糖人正往下淌糖水，一滴一滴落到伯父的发间，乔姻眉头微蹙，赶紧叫停：“等一等。”
“怎么了，姻姻？”乔知予回过头。
“让妹妹把糖人给我吧，我有竹篮。”
乔姻伸手将时锦手中零零碎碎的吃食都接过来，放在竹篮中，又取出手帕，说道：“伯父的头发弄脏了。”
说罢，她附身踮起脚尖，抬着手试图给乔知予擦一擦。
乔知予见她够不到，温和的看她一眼，轻笑着微微垂头。
身后，乔峻茂正在和乔时帆高谈阔论着什么，把后者听得一愣一愣的，乔怀在一旁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无奈的摇了摇脑袋，掀了乔峻茂后脑勺一巴掌，让他闭嘴。
柳婳和乔容则被一旁的绒花小摊吸引去了注意力，有说有笑的选起首饰来。
逛完庙会，一行人便顺便上山，到崇吾寺中祈福。
崇吾寺香火鼎盛，满山云雾缭绕。
柳婳、乔容和姻姻他们都往大雄宝殿而去，乔知予就让他们去，自己则在寺中随意走走。
崇吾寺不大，大雄宝殿外面有棵掉光了树叶的梧桐树，每个枝桠上都用红绸坠着一块小木牌。山顶寒风凛冽，吹得木牌轻轻摇晃，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问了过路的僧人，原来这棵树是姻缘树，木牌之上，写的都是有情人的名字。乔知予干脆利落的求了三块，写上了乔姻和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的化名，把它们挂得高高的，求个好彩头。
可能在这颗姻缘树下求姻缘者，鲜少为别人而求，但乔知予偏偏就是为别人而求，至于她自己，姻缘太多了，处处都能碰见……
比如现在正在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扫地的那个和尚，乔知予怎么看他怎么像自己的好二侄应云渡。
听说应云渡回来以后没有还俗，而是落脚到了盛京的哪个寺里，打算继续做和尚。原来他落脚的地方，就是这梦云山上的崇吾寺。
看着远处手持扫帚认真扫地的身影，乔知予眉峰微挑，唇角勾起一丝讽刺的笑。
这个侄儿，可不像表面上这样清心寡欲啊。她可还记得，第一世的时候，他不仅坐上了太子的位置，还胆大包天和她困觉，背地里还打算把他的老子搞下去。
登储位，睡小妈，夺帝位，很敢想，也很敢做。
这一世，他是否依然在以退为进呢？
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他确实比他那几个兄弟更有心机，更加沉得住气，也更能揣摩宣武帝的心思。
一想到还在鹤羽殿叽叽歪歪要父爱的好大儿，再对于已经捏好人设、静静等待时机的这位二皇子，真是高下立现，怪不得人家能成为太子。
山顶寒风凛冽，乔知予肩背挺拔的站立在姻缘树下，耳畔是清脆的木牌轻撞声，鼻间是淡淡的烟火檀香气。她背着手，微微眯着长眸，认真打量着前方那个身着月白僧袍的和尚，颇有侵略性的眼神肆无忌惮的在他的身上游走。
好二侄看起来文弱，其实衣服脱了身材还是不错的，肩宽腿长，还有隐约的腹肌和人鱼线。虽然他没有她最爱的大胸，但浑身肌肤莹白，手感也细腻，很好摸。
实话实说，他的腰还挺有劲，这一点上，比他爹应离阔更有味道。
如果他想要和她做权色交易，她这个做叔父的还是可以好好疼疼他的。他还没当上太子，如今又退居山寺之中，形单影只，孤立无援。以权势为饵，与他来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好好玩一玩，听起来似乎十分值得期待……
一些丧心病狂的念头在乔知予的脑海中冒出头，可还没来得及将这些念头铺展开来，一道童稚的呼唤声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舅父，你在这儿！”
一身粉红宫装的乔时锦朝她跑过来，小团子两腮通红，头上两个小揪揪跑得一颤一颤的。
乔时帆和乔峻茂在后头追。
“乔时锦，你跑什么，摔了。”
“妹妹，慢点！”
乔知予快走几步，一把将胖嘟嘟的小姑娘捞起来，抱在怀中，颠了两下。
乔时锦咿咿呀呀的说起他们方才在大雄宝殿里拜佛的经过，但乔知予却无心细听，又将目光投向远处那道月白色的背影，灼灼的眼神止不住的在他的腰和腿上流连。
她就是这样，一旦起心动念，压都压不下去，人活一世，何苦总是要为难自己，就是想要与和尚搞一搞，搞一搞又如何……
“舅父？他怎么了？”乔时锦见舅父不理自己，顺着她的视线，好奇的看向大殿前扫着石阶的僧人。
乔知予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算了，孩子面前，收敛一点。
“三舅父和舅母他们拜完佛了？拜完了咱们就回家。”
乔知予露出一个宽和的笑，抱着时锦再往上颠了颠，揽着乔时帆，招呼着乔峻茂，往崇吾寺大门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寒风呼啸而过，梧桐树下，万千红绸垂挂的姻缘木牌摇曳相撞，发出清凌凌的脆响。
在巍峨宝殿前的石阶上垂首扫地的小僧终于抬起头来，那双平和疏淡的长眸定定的望向乔知予远去的方向。他伫足凝望良久，最后还是低敛眼眉，再度垂首，用手中扫帚，一点一点扫着干净无尘的石阶。
一天游玩下来，乔家众人都有些累了，用过晚饭，各自早早的回屋睡下。
白天看到了曾经与她有过一段露水情缘的好二侄，可惜看到了却没吃到，乔知予十分遗憾的爬上床，倒头就睡。
若无意外，今晚本应该能保住三个时辰的睡眠时间，可惜她睡着睡着，就嗅到一股隐隐约约、有些熟悉的腥气。不是血腥气，而是一种冰冷的、滑腻的、晦涩的，像蛇一样的味道，让她无端想到一个擅长玩蛇的故人。
有人在往房间里喷毒烟？
毒烟味道并不呛人，闻起来只有一些隐约的腥气，很难得。放这毒烟的人会是谁呢？
乔知予对自己的刑台十分有自信，无论如何，她都将杨启蛰排除在外。然而下一刻，有人翻进了屋，几步走到她的床边，带着一身霜雪寒气，重重压到她的身上。
来人俯首到她的脖颈间，贪婪的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在她耳畔低低笑了两声：“叔父，我来了。”
“我给你下的毒剂量很大，至少两个时辰，你会动弹不得。”
他又笑了两声，声音中带着几丝痛苦与癫狂，“猜猜这两个时辰里，我会对你做什么？”
“我会操你，狠狠的操你。”
“我知道你醒着，睁开眼睛！我让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怎样占有你的！”
下一刻，“啪！”地一声，一记清脆的巴掌声突兀的炸响在夜深人静的乔府东厢房里。
乔知予眼皮一撩，抬手给了他的胸一巴掌，然后覆掌上去，掌心大力的揉动几下，饶有兴致的说道：
“不知死活，该罚。”

第60章 第六十癫
夜半三更，卧房中漆黑静谧，那股隐约的腥气还未散去。
乔知予能感受到身上的男人浑身一僵，不知道是被她大手揉得，还是看她没被药倒，给气得，无论哪一个原因，都让她心情愉悦。
“逃出来往我床上扑，自投罗网？”
杨启蛰见自己技不如人，竟还遭嘲讽，顿时恼羞成怒，“要你管！”
“没大没小。”
乔知予眉头一拧，一巴掌落到了他的屁股上，打完以后，兴味盎然的在臀肉上狠抓了一把。
嗯，不错，有弹性，好揉。
黑暗中，杨启蛰见身下人被自己压着还不老实，一双手东摸摸西捏捏，压根没把他当回事，心中愤恨，咬着牙重重拍开那只作乱的手。
好大侄生气啰……
乔知予笑了笑，没再闹他。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卧房中一时陷入难言的沉默。
或许在好大侄眼中，今晚是一雪前耻的香艳一夜，可谁能想到她乔知予体质特殊，毒不倒呢？她既然没有被毒倒，依他的身手，他一定逃不出她的手心。
偷鸡不成蚀把米，刚出来可能就又要进去了，可能在进去之前，还得被她这个恶人叔父玩一玩身体。
啧啧，好可怜的侄子。
乔知予都有些怜爱了，他怎么这么弱，又这么倒霉？天地这么广阔，偏偏就要栽进她的手心里。
夜色朦胧，由于两人隔得如此的近，她可以看清身上这个男人那英武俊朗的脸上不甘和乖戾的神情。
他的眼睛很亮，一直以来都很亮，以前像天上的星星，现在像野狼。可能这头野狼现在正在想着要咬爆她的动脉，吮吸她的血液，但由于他实在太鲁莽憨直，让她心底生不起哪怕一丝被威胁的紧迫与不悦。
好不容易逃出来，不直接逃走，往她床上蹦，怎么这么傻呢？
“逃出来后想往哪儿去，苗疆？”
乔知予从上到下的慢慢打量着他，如有实质的眼神反复在他的唇、下巴、喉结、胸膛、小腹流连，嘴里说的话却十足正经，甚至有些语重心长：
“启蛰，你今年三十有二，不再是十几二十的少年人，史上凡有大建树者，在这个年纪早已经崭露头角。若你当真有东山再起卷土重来的心智与手段，当年不至于身陷囹圄。”
“交出玉玺，束手就擒，别折腾。伤了、残了，叔父心疼。”
杨启蛰冷笑一声：“交出玉玺，然后做你的娈宠？”
“娈宠？真难听。我更愿意称之为，金屋藏娇。”
乔知予伸出手，揽住杨启蛰的腰，稍一用力，把骑在她小腹上的这个男人压得靠近她，而她腰腹一用劲，缓慢的起身，将他禁锢在了自己怀中。
下身被摩擦到，让杨启蛰皱起眉，呼吸瞬间不稳起来。他难耐的稍微支起身，好让自己的敏感处不要与身下人的躯体相触，免得被其发现自己身体的异样，又落入下风。
随着他支起身子，下面倒是安全了，但胸却不自主的挺起来，不知好歹的送到了那人的面前。
乔知予意味深长的睨他一眼，毫不客气，张嘴就是狠狠一口。
“嗯！你！”
杨启蛰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又羞又恼，赶紧腾出一只手捂上自己的胸口，骂道：“你干什么！”
咬哪里？！
他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乔知予咬完就撒嘴，倒也不纠缠。见他跟个炮仗一样，又要发火，她忍不住勾起唇角，双臂揽着他，轻笑着仰头吻上他的颈侧。
“真想为你建一座金屋，把你好好藏起来。启蛰，和我在一起，做我一个人的金丝雀，我会好好爱你，这次不用玉势。”
“从此以后，我只爱你一人，好吗？”
耳鬓厮磨间，听到这种情话简直是要了人的命。杨启蛰喘着粗气，下面更难受了，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没有糊涂到真的答应面前人，用自由去换取他的垂怜。
乔迟心硬如铁，又兼工于心计、城府深沉，信他的鬼话，被他卖了还得帮他数钱。
“除了我这个金丝雀，你在外面还养着多少猫猫狗狗，操得过来吗你！只爱我一人？”
杨启蛰喉结滚动，狠狠喘了两口气，骂道：“狗屁！”
乔知予吻上他跳动的喉结，不急不慢的轻咬了两下，神态自若，“凭空捏造，其心可诛。该罚。”
说罢，一只手探向他的腿根，就要重重拿捏一下他，给他一个教训。
杨启蛰见情况不妙，又挣脱不得，一时气急，大声道：“城南外宅里面那只波斯猫！你自己养的，抵什么赖！”
乔知予欲作乱的手一下滞住。
三年前，遇上一个旧友，她给他在城南置办了个宅子，让他去开了家酒肆。天地良心，她就只是帮了他这一回，这几年都没去看过他。
这事做得隐蔽，好大侄怎么知道的，他那赤燕残部一天到晚不会都调查这些事去了吧，他刚逃出来，第一个打听的也是这些事？
亲热的兴头上，这时候提什么外人……
乔知予垂眸想了想，感觉这事不好解释，索性随口道：“你和他不一样。”说罢，若无其事的想去咬咬他嶙峋的喉结。
见面前人一幅试图糊弄过去的模样，杨启蛰顿时勃然大怒，身体往后一仰，躲开这人的亲近，口中骂道：“去你娘的金丝雀，我要把你操了再走！”
乔知予看他躲自己，还骂人，也不恼。上面躲开了，还有下面呢。
她的大手揉着他的腰窝，按着他的敏感处与她结实的小腹紧紧相贴。
“嗯，操完人，全身而退，真是美好的梦想。”
看着眼前人一脸强自忍耐的模样，她笑了笑，“要么今晚和我睡，然后做我的金丝雀，要么跑路，只能二选一。”
杨启蛰闻言，突然眉头一拧，定定的看向乔迟，眼里满是错愕。
乔迟愿意放他走？是真的吗？
“你曾说过，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如今怎么改主意了？”他问道。
“你想回家，我也想回家，你的家在苗疆，我的家在更远的地方。如今时过境迁，你这只小病虎已经不足为虑。如果想走，苗疆往西有掸国，往南有万象，由得你折腾，但不许大奉境内作乱，否则叔父会亲自抓人。明白了吗？启蛰。”
乔知予亲了亲他温热的薄唇，温和的嘱咐道。
说完，她松开了禁锢住他的双臂，身躯后仰，径直躺下，双手交握于腹上。做完这一切，她阖上了双眸。
“要走赶快走，你只有三个时辰，天一亮，不言骑就来抓你，没人会手下留情。能不能回到苗疆，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杨启蛰看着施施然躺下的叔父，听到他的嘱咐，心里一时松快，一时又十分不甘，百感交集之下，咬牙切齿道：“乔迟，你他娘的是柳下惠啊？”
都箭在弦上了还能憋回去，还是不是男人！
好大侄这一声抱怨似乎充斥着欲求不满，乔知予低笑出声，“我说过，我和你不一样。怎么，还是不舒服？叔父用手帮你，过来。”
“放屁！你就是想玩儿我。”杨启蛰一语道破天机。
“小人之心。”乔知予忍俊不禁。
或许是真的决定要走了，杨启蛰略一犹豫，交代道：
“今日应离阔提审我，我对他说，你和我有一腿，而且本将军是上面那个！他气得方寸大乱，让亲卫把我拖走，找地方处死。赤燕钻了空子，我就出来了。”
“争一时口舌之快，只会让你死得也快。”乔知予闭着双目，从容道。
杨启蛰无所谓的“嗤”了一声，然后鬼鬼祟祟的俯下身，小声道：“我快走了，叔父，让我亲一亲。”
“不让我操，总得让我亲。”
见眼前人不出声，他便自己凑上前，主动吻上了日思夜想的两片薄唇，然后伸出舌头，青涩却锲而不舍的试图撬开面前人的齿关。由于被拒之门外，他越亲越气，越亲越急，时不时在对方嘴皮上泄愤一样“吭哧”就是一口。
被他这丧心病狂的吻技给虐到，乔知予额角爆出几根青筋，最终忍无可忍，翻身而起，一把将他掀到下方，毫不留情地吻下去。唇舌交缠间，把他吻到眼神迷离，面色潮红，蹬着腿，嘴里不住地“嗯嗯”着。
一吻终了，他仓促的喘匀了气，又舔了舔嘴唇，央求道：“让让我，就让一次。”
“让你？勾个没完，真当我是柳下惠！”
乔知予咬着牙，用力揉了一把他的胸，又揉了把他的喉结，“赶紧走，再不走，就别想走了，一辈子留在这儿。”
“等我，本将军会做西南王，逼应离阔把你嫁给我！”杨启蛰喘着粗气道。
乔知予回应他的方式是抬手扇了他的胸一记响亮大巴掌。
夜半三更，乔府东厢主卧里的气氛是非常火热以及恨海情天的，但女眷居住的西厢，则是一片宁静。
前半夜落了雪，西厢女眷闺房的花格窗外，一盏青瓷瓶里插着一束枯萎殆尽的白梅。这束白梅很明显是主人丢弃的，温暖的闺房内，应该已经供上了其他的鲜花。
玉腰奴像蝴蝶一样轻盈的落进了院内，她站在闺房外，深深的凝视着窗棂，似乎目光已经透过这扇窗户与朦胧夜色，看到了里面正安然沉睡的小姑娘。
乔迟对这个小姑娘的呵护与喜爱，她都看到了。
还记得很多很多年以前，他曾经对着她念过这个姑娘的名字，姻姻。他说过，想让她和姻姻做个伴，要像对待妹妹和女儿一样疼爱她。
那些他送她的小发簪，小手镯，她都好喜欢，到现在也带在身边，可是再多的，就连想也不敢想。她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人和人是很不一样的，她只是一个死士，怎么可能真的能和世家贵女过上一样的生活。
只是或许这些奢望曾经有人摆在她的面前，所以也会让她产生触手可得，却擦肩而过的幻觉和遗憾吧。
玉腰奴悄无声息的走到窗前，她夜间的视力极好，抬手就从那束枯萎的白梅中，抽出唯一还挂着两颗花苞的那支。
其实这支还算不错，但夹杂在一束枯萎的梅花中，便无人在意。毕竟屋里那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被淮阴侯大人捧在手心上，应该每时每刻都有大簇鲜花可供玩赏，自然不缺这小小一支梅，甚至都把它遗弃到了窗边。
那她悄悄取走，应该也不会有人会发现。
玉腰奴摸了摸梅枝上可怜兮兮的两颗小花苞，略一迟疑，小心翼翼的垂头，把它簪到了自己的发间。
风中传来隐约的口哨声，这是主人在唤人了。
玉腰奴最后一次回眸，深深的看了一眼东厢，又看了眼西厢，抿着唇，利落的翻出了墙，朝主人的方向掠去。

第61章 第六十一癫
第二日凌晨，乔知予去了趟刑台。
好大侄好歹是从宫里逃出来的，但玉腰奴明显是从刑台逃的。逃就逃了，本来也不舍得下死手，到最后总要网开一面，但铜墙铁壁、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刑台，令百官闻风丧胆的天子私狱，何时成了别人想走就走的地方？
刑罚乃人主大柄，天下公器，而刑台又关押着许多宣武的心腹大患。一但出了纰漏，往小了说，可能就是跑了一两个逃犯，往大了看，可能会导致天下乱事又起，可谓遗祸无穷。
腊月的盛京寒风彻骨，天才蒙蒙亮，刑台推事院的差吏全都战战兢兢的站到了路边。秦鸣和秋雨池拘谨的跟随着大步流星的乔知予，一齐进到洪乙十五号监。
十五号监房内，一切如常。
青石地砖、墙、狱栏，都没有问题，但地面不太干净，灰尘过重，还有几颗石粒。
乔知予扯下身上的斗篷，丢给秦鸣，自己走进监房里，蹲下身，伸手将地上的草席一掀。
草席掀开后，一个大洞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好嘛，给她演肖申克的救赎……
乔知予站起身，叉着腰，哭笑不得。
赤燕哪儿找来的人才？这洞打得还挺圆，估计是筹备已久。要不是天甲一号监地下全是石头，是不是早就把好大侄也救走了。
下个月多申请点银子，把重监的地面全用铁水给它浇实，看谁还能把刑台挖穿。
出了刑台，禄存在门口等她。
杨启蛰逃跑，宣武帝勃然大怒，令不言骑即刻动身追杀这个赤燕军贼首，捉到后就地枭首，将尸体带回皇城。
八千不言骑要被派出去三千。按照惯例，只要是动了不言骑，即使是天子亲自下令，在将士们被派出之前，禄存都得向乔知予这个上将军请示。
岁暮天寒，朔风凛冽。
乔知予站在寒风里，气定神闲道：“抓活的。”
禄存想了想，有些不解，“师父，陛下口谕是就地枭首，将尸体带回。”
“抓到人，在城郊叫我，我来杀。杀完他就是尸体。”乔知予说道。
当然，这只是客套话。要是好大侄真抓了回来，她只会安排他假死，然后转头找个宅子把他塞进去。但愿他对别人能聪明点，不要轻易被逮回来，不然只有做金丝雀一条路，到那时，他再怎么哭哭啼啼，她也不会放他走。
人都有私欲，为了满足这私欲，有的时候，她的心也会很硬，不会顾虑到想要的人在挣扎。
一到年尾，时间总是过得格外的快，两三场大雪过去，就已经快到腊八了。
自从乔容带着时帆和时锦两个孩子回乔家后，乔知予和姻姻也从淮阴侯府搬回老宅，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住在一起，预备着过个好年。
又是一个休沐日，乔知予踩着细雪，回淮阴侯府拿了自己的私章。出门的时候，一个身穿褐衣的小童子搂着什么东西与她擦肩而过，那慌里慌张的神态、笨拙矮小的身影，令人感到格外眼熟。
眼熟到……好像这种场景，在什么时候早就出现过一次。
尺墨，她记得他的名字，他是景亲王身边的小书童。景亲王的王府与淮阴侯府隔着三四个坊，小书童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还这么慌乱？
站在淮阴侯府门口，看着那小子仓皇离去的背影，乔知予眉峰微挑。
是计吗？
是应云卿耍的又一个把戏？
真是不管再过多少次，她都会被这位戏精亲王的粗陋手段轻易的挑起兴趣。她真的好爱恶趣味的看着他当着她的面展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拙劣演技，静静的欣赏着他温其如玉的容貌下的满腹算计。
无论是他的自以为是，还是他的野心与欲望，在她看来，都很像他那双明明恢复了知觉却还要摆在行椅上装样子的细腿，有点搞笑，还有点愚蠢和天真，非常耐人寻味。
或许在小亲王的眼里，她也是很好上钩的那种鱼，毕竟从一开始，他一钩，她就会过去，次次都是如此，从不脱钩。
她和他，某种程度上来说，何尝不算是一种你情我愿呢？
思即至此，乔知予的嘴角缓缓勾起，身形一动，提步跟了上去。
褐衣小书童匆匆忙忙往前走，身形高大的淮阴侯微微弓着背，背着手，不声不响的坠在他的身后。她的玄皂官靴踩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尺墨七拐八拐的在街巷中绕着弯，最终绕进了一处陈旧的宅邸，进门以后，抱着怀中的东西，迅速消失在了曲折走道之间。
“雪斋。”
乔知予抬头瞥了一眼这处宅邸门上的牌匾，思忖着这可能是应云卿的一处私宅，看起来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敢引她来这里，有点刺激！
应云卿不会以为她是什么正人君子吧？
思即至此，她眉峰微挑，随即衣摆一撩，抬腿跨过了门槛，玄皂官靴便踩到了这陈旧的雪斋里。
小书童不见了，访客只得自己随意逛逛。雪斋不大，庭院陈旧但干净，看得出来平日有人打扫。四处门窗都是掩着的，只有书房的门是半掩……
乔知予不急不缓的走近，抬手推开书房的那扇雕花槅门，不动声色的走了进去。
书房之中，无论是装饰还是摆件都透出一股朴拙之意。一帘青纱幔从房梁垂下，隔开主室与侧卧。青纱幔后，坐在行椅上的男子微微垂头，似是在认真观赏着手中展开的那副画轴。
“雪斋是娘亲曾经住过的地方，可惜现在已经空了很久。”
隔着青纱幔，光影变得影影绰绰，应云卿的脸看不真切，反添一分朦胧的美感。
他长得本就不错，眉目俊秀，气质温雅，还有些孱弱，如今隔着纱幔看他，更是和平时不太一样。
所谓楼上看山，城头看雪，灯前看花，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都是一番好景致，值得人反复品味赏玩。不过嘛，乔知予心知肚明应云卿是个什么货色，此人外皮白白的，肚子里乌漆嘛黑，活像个芝麻馅儿的汤圆。此刻她想用手一戳，戳破这层汤圆皮，看看他到底会怎么应对。
“殿下让尺墨特意把臣引过来，是想做什么？”乔知予开门见山的问道。
估计应云卿本来准备了很多话要铺垫，但她这半点弯子都不绕的一句就把那些铺垫干废了。
他欲言又止，最终垂着头，坦白道：“快过年了，人人有家人相伴，我却形单影只，无处可去，就有点想你。”
“有点什么？”乔知予问。
“有点想你。”应云卿可怜巴巴的回答。
乔知予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兴味，追问道：“我是谁？”
“乔迟，你是乔迟。”应云卿说道。
乔知予伸出手去，修长的手指缓缓撩开青纱幔，透过纱幔的缝隙，饶有兴致的打量了小戏精片刻。
小戏精还是装得这么怯懦可怜，但剥去这层伪装，他的神色之中，似乎还隐隐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兴奋和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又在兴奋什么？做猎物也能爽到？还是说，他觉得自己其实是个伪装成猎物的猎人，相当的高明？
乔知予眯眼一笑，走进了纱幔之中。
这里狭小、黑暗、隐晦、界限不清。光被拦到了纱幔之外，那些光明正大的东西也仿佛同样被拦到了外面。
若有贤人在此，大可以说声“暗昧世界，吾心光明”，但无论是心怀鬼胎的小亲王，还是邪念四起的乔知予，都算不上贤人。所以自然而然，这纱幔里面，两人独处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缓慢滋长，让人心旌荡漾。
“乔大哥说过的，我难过的时候可以来找你。”
应云卿似乎仍没忘了自己的人设，都这时候了，还在演清纯小白兔。
乔知予没搭理他，而是走到他的身前，伸出一只手揽住他的脖颈。她微微躬身，眯起长眸，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肆无忌惮的打量着他……
应云卿，景亲王，高贵的身份，孱弱的身体，美好的容色，依恋的眼神，无人的深宅，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接下来该发生的事情，似乎真的很合理，合理到她毫不掩饰自己眸中的欲色。
“看着我。”她命令道。
应云卿被笼在面前人的阴影里，喉咙发紧，忍不住喉头滚动。
气氛变得危险而充满压迫感，乔迟的眼神像刀一样在他身上流连，如有实质，每抚过他身上一处，那一处就像着火一样燃烧灼烫。
无人的旧宅，暧昧的氛围，似乎勾出了家主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幽暗独占欲，那一双黑沉的眸里像是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蠢蠢欲动，已经难以克制。
被这样危险的凶兽盯上，应云卿却缓缓变得兴奋起来。
这个位高权重、威严莫测的一族之长、一家之主，这个渊渟岳峙、沉稳自持，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男人，也会有人欲，还是对男人有欲望。就像重重铜墙铁壁的防卫之下撕开了一条口子，让他应云卿得以趁虚而入。
三十五岁还不娶妻应该憋坏了吧，只要今日开了荤，他就别想再离开他。他要把这只骄傲美丽的鹰隼牢牢禁锢在怀里，死也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王权、地位、声名、财富、还有面前这位令无数人垂涎的淮阴侯，他都要，全都要，全部都收入囊中，为他一人占有！

第62章 第六十二癫
心荡神驰，情难自抑，应云卿再也装不下去小白兔，忍不住朝面前人缓缓伸出了手。
他是倚仗，也是猎物，他要攀附他、缠绕他、彻彻底底捕获他……
然而乔迟却陡然撑起身，站直了身躯，拉开与他的距离，也让他伸出去的手就这样落了空。
静室中，应云卿的面颊倏地通红，连耳廓都红了。
无处着落的那只手讪讪的收回，显得手的主人多少有些自作多情。
此时此刻，或许本该失落的垂头，但应云卿又忍不住抬头去看乔迟，担心他不愿意继续，怕他临时反悔，让触手可得的一切全都化为泡影。
但好在乔迟也并没有那么才高行洁、守正不阿，他的半张脸隐在暗影之中，脸上似乎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虽然身躯拉远了，但那双黑沉如渊的眼眸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
——乔迟在注视着他，他在独占着来自乔迟的注视。
光是意识到这点，就让应云卿浑身一滞，双手无法自控的握紧了扶手，呼吸又急促几分。
无人的深宅中，青纱幔后，小亲王的每一个反应都落入了乔知予的眼里。
引诱、渴求，紧张的躯体、颤抖急促的呼吸、颈侧的热汗……就这，还想和她玩？
不知死活，蠢得可笑。
乔知予猛地将大手覆上他的手背，不出意外的收获小亲王的浑身一抖，像是过了电一样。他怔怔的仰视着她，修长的脖颈上，喉头滚动得厉害。
有趣的反应。
松开应云卿的手，乔知予那覆着一层薄茧的指尖从他的手背缓缓掠到腕骨。
她的身形动起来，走到应云卿的身后，手也随之而动，漫不经心的从他的小臂一路往上，往上，掠到肩头，最后落到他脆弱的脖颈之上，不轻不重的摩挲了两下他的喉结。
脖颈是致命之处，脖颈就这样被乔迟牢牢掌控，身为习武之人的天性让应云卿立刻采取行动脱离危险，可心头另一个声音却在叫嚣，让面前人最好能掐上来，用那只大手把他掐得面红耳赤，呼吸不得。
“殿下想臣，那殿下想让臣怎么做。”乔迟低声问着。
应云卿眸中氤氲起一层水雾，无措的回答道：“我不知道。”
乔知予绕到小亲王的身侧，俯身靠近他，高大的身躯如高山般缓缓压下。她直视着他那双墨玉般的眼睛，似笑非笑，“殿下不知道，臣也不知道。”
无人的深宅中，一向稳重自持的家主就在眼前，似乎在诱导着、默许着一切的发生。世家大族的出身、万人之上的权势、铁血金戈的阅历，让他从来不用主动跨出这一步，他只需要静静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会前赴后继，伏跪在他的膝下。
被笼罩在这如兰似麝的长者威仪之中，应云卿心跳如鼓。
他想要的一切，此刻离得如此的近，近在咫尺，触手可及。面红耳热间，他情难自抑的仰起头，迎上去，想要吻上那双薄唇。
然而下一刻，一只大手攀上他的后颈，不由分说将他往后一扯！
吻她？
处处算计的贱人，谁给他的胆子？
垂眸欣赏了一下小戏精的脸上惊愕无措的神情，乔知予勾了勾唇角。
既然想要权色交易，想要算计她，就要明白，下位者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当她乔知予这么好勾引，一钓就上钩，她是没见过男人还是就缺他这一口？
至高无上的权势，如果用身体就能换取，那至尊之位将变成天下最大的笑话。想不清楚没关系，人，都有鬼迷心窍的时候，不过既然凑到她面前了，她不吃也得玩玩。
“眼神很棒，表情很漂亮。”乔知予居高临下的夸奖道。
惊慌、受伤、楚楚可怜，这张温其如玉的俊脸上出现这些神情，像是白瓷上的冰裂纹，惹人怜爱，让人想小心抚慰，好好呵护，但可惜，这只会刺激得她产生截然相反的想法。
见小亲王依然在演小白兔，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发问：“殿下以前有过别的男人或者女人吗？”
应云卿委屈道：“没有。”
“真乖，张开嘴。”乔知予沉声道。
“嗯？”应云卿睁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像是没懂。
也不知是真的没懂，还是假的没懂。
乔知予格外有耐心的哄道：“张开嘴。”
小白兔的人设，此时此刻是没法拒绝的，应云卿犹豫一番后，朝着面前人张开了口。
然后乔知予施施然把手指插进了他的嘴里。
她的手很大，手指修长，现在修长的食指和中指插进了小亲王的嘴里，缓慢搅动着，搅出了暧昧的滋滋水声，这声音，听起来又肮脏又下流。
明明此刻在做这样恶劣又情色的事，但乔知予脑袋里却在想其他，手上的动作充满了漫不经心。
她知道景亲王迟早会有不臣之心，所以对他多有戒备，早就派不言骑的眼线盯着他的动向。近日线人回禀，说是发现他的私兵亲卫与朔狼部的人多有接触，但还没抓到证据。
朔狼早已被赶出了四镇十八州，力量大减，逐步西迁，不足为惧，但关键是应云卿接触他们是想做什么。虽说应云卿没什么本事，朔狼现在也没几分力量，但若两方一拍即合，内外夹击之下，还是能给大奉来一个出其不意的冲击。
她和应离阔，和鬼面军，和万千将士，十六年来披荆斩棘、筚路蓝缕，一手建立的太平天下，用血和肉铺出来的太平天下，岂是他这个富贵亲王想掀就掀？
贱人，欠收拾！
乔知予垂眸看着他，恶劣的命令道：“嘴张大，用舌头舔，用喉咙吃。”
“看我，对，看着我，真漂亮。”
应云卿贵为亲王，从未被人这么对待过，此刻被玩得口涎长流，眼角泛红，万分狼狈。
面前人嘴上说着夸奖的话，可是那双深邃黑沉的眼眸里却是不加掩饰的控制欲和张狂，甚至隐隐有一丝癫意，与他平日里光风霁月、稳重自持的模样截然相反。
应云卿双手猛地抓住扶手，用力到连指节都泛白。
不对，这和他想的不一样，他正在被乔迟玩弄！
大胆！他是亲王，凭借他的身份，就算雌伏于乔迟身下，乔迟也应该是温柔成熟的对待他，然后被他牢牢抓住。
他怎么敢这么亵玩他，把他当做楚馆的小倌，肆意耍弄！
又搅了几圈，乔知予才把手指从身躯僵直的小亲王的口中拿出来。手指上面全是口涎，她笑得意味深长，觑了一眼应云卿，夸道：
“乖孩子，真会吃。”
应云卿并没有说话，只是闭了闭眼，狠狠喘息几下，似是想要压下去心头的气。
装不下去了？要是真的是小白兔，现在要么黏上来，要么开始哭，哪有这么忍辱负重的模样。
养气功夫还不到家啊……
乔知予抬手扯住应云卿的衣领，一把将他拉得离自己近了些，然后慢条斯理的将口涎擦在他的衣领上，对他的态度，和对一块擦手的汗巾没有什么区别。
雪斋之中，青纱幔之内，周遭一片寂静。
应云卿抬眸望着举止轻慢的面前人，绷不住的露出了屈辱的眼神。
乔知予看都没看他，兀自擦自己的手，一边擦，一边浑不在意的说道：
“我从尸山血海中走过，将你大哥推上至高之位，在人心鬼蜮中不知走过多少个来回。我的对手强大到你想象不到，但如今全都成为泉下枯骨，连你大哥都对我忌惮三分，畏我心深似海。想和我玩儿，你还太年轻，骨头太嫩……”
“下次再敢勾引我，玩烂你。”
被看穿了……应云卿闭了闭眼。
是，乔迟一直以来就多谋善断、智计过人，又兼城府深沉，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可能被任何人轻易的诱惑。如果他不是这样的人，就不可能获得万人之上的地位、权势，也不可能成为被无数人仰慕的淮阴侯。
技不如人，自取其辱。
因为是乔迟，所以他认！
“臣送殿下回府。”
乔知予施施然擦完手，又变回了知节守礼的淮阴侯，优哉游哉的推着景亲王的行椅，出了雪斋，往景王府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彻骨寒风披头盖脸的扑到身上，应云卿一向养尊处优，冬日少有出门。此刻穿得单薄，又没披斗篷，饶是有内力护体，仍是感到四肢百骸都冷得发痛。
然而这只是身上冷，乔迟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的心都开始凉飕飕的。
“盛京一年中，只有最后一个月这么冷，但漠北一年有五个月都这样。十月一过，就天凝地闭、雪虐风饕，将士们在外和朔狼纠缠，为了速战速决，每个人比狼还狠，会把敌人的头都砍下来。在大奉百姓眼中，漠北军是让人心安的卫士，但在朔狼部眼中，他们是从地底爬出来的魑鬼。”
“殿下，你觉得他们是卫士还是魑鬼。”
应云卿心中有鬼，闻言，心里咯噔一声，正在不知如何应对之际，乔迟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脖颈。他俯身到他耳畔，轻声道：
“大好头颅，谁当斫之？”
后脊一阵寒意袭来，刹那间，鸡皮疙瘩爬满了应云卿满身！
他惊疑不定的抬头望向淮阴侯，却只看到那张深邃俊美的脸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乔迟在警告他！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这么强大、多智、手段过人的乔迟，为何偏偏就不肯帮他？
冒着寒风，应云卿不甘道：“我是真的喜欢你。”
“臣也是。”
乔迟微笑着垂眸看他，嘴上应着，但那双黑沉的眼眸里，明晃晃的三个大字：“玩烂你。”
看着面前人的模样，应云卿闭了闭眼，识时务的咽下心中不甘。
盛京又下起了雪，鹅毛一样的大雪从彤云密布的空中纷纷而落，落到屋顶，落到树梢，落到盛京西城门外的官道上。
大雪之中，一支守卫森严、气势惊人的庞大车队顺着官道从远处缓缓而来，越来越近，最终停到高大的城门之前。
“公主，盛京到了，我们回家了。”随行的嬷嬷快步走到一辆马车面前，激动的说道。
下一刻，一只白净瘦削的手撩开了马车的幕帐，随后，一个身着月白宫装的女子弯腰而出，在漫天大雪里缓缓抬眸。肤白胜雪，发丝乌黑，美得惊人。
应念安，长平公主，帝国长女，大奉明珠。
在建国之初，为保友邦和睦，被送往大蕃和亲，整整三年过去，她终于得以回到故都。

第63章 第六十三癫
大蕃局势动荡，长平公主回到大奉，已经抵达了皇城。
对于和亲归来的应念安，宣武帝愧疚又疼爱，拟在两日后举办一场宴席，为她接风洗尘。这场宴席，身为叔父的淮阴侯自然是必须到场的。
说来好笑，因为与宣武帝结拜，乔知予的辈分被抬得很高，走到哪里都是叔父，但其实她也并没有比这些侄子侄女们大太多，比如和应念安相比，她也就是比她大五岁而已。
五岁，一个不算悬殊的年龄差，如果她乔知予真的是个男人的话，这个相差甚至可以说刚刚好。
她与她相识在十二年前，彼时两人都还年少，或许相处间确实是产生了一些情愫，可惜兰因絮果，有始无终。
此后，应念安一直没有再嫁，赌着气等乔知予，一直等了九年。
作为应家的嫡长女，应念安骨子里是个知进退、守礼仪的女子，本不该做这种事。乔知予明白，她只是想不通，想不通明明彼此有情，那个心硬如铁的淮阴侯为什么就是不肯迎娶她。
她是乔家长子，她是应家长女。
她是武将之首，她是大奉公主。
她们青梅竹马，她们志趣相投。
她未娶，她未嫁，为什么就不能长相厮守，携手白头？
盛京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大雪落在窗外竹林梢头，积得厚了，便压下来，时闻折竹之声。
乔知予正在书房练字，收到长平已经回来的这个消息时，她停下了提笔的手。
侍从传完消息，躬身而退，但她的眼神没有回到自己的笔下，而是落到了青瓷笔筒中的一支流苏细碎的金簪上。
在淮阴侯府的库房里，有一个放在角落的紫檀小箱子，里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金簪。这些金簪都是数年间从各处搜集而来，只为一个人搜集，但从未有一支送出去过。原因很简单，她不该送。
她可以隐晦的想念，可以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准备它们，但就是不能送给想送的那个人。
这个道理，就像是她为什么不娶她一样。
于公，长平是宣武帝的嫡长女，所有皇子的长姐，杜依棠的继女，也是大奉的长公主，她与大奉权力中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与任务有着间接的关系，不能贸然将她娶到府中；于私，她乔知予并不是真的男人，给不了长平真正意义上的男女生活，也无法让她有孩子，既然如此，就不该去嚯嚯她。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很在意她。
只是这份在意，一分都不能露出来。
乔知予放下了笔，把手伸向那支金簪，指尖从金簪的流苏上轻轻划过，像是拨动了一池窸窣的旧梦。
接风宴，她也是要去的，只是那时，她该对她说什么呢？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竹间风来，吹入书房，吹乱桌上读残书……
此时此刻，大业宫，凤阳阁。
寝殿中启用了暖阁，地面上铺上了厚厚的波斯地毯，殿外大雪纷飞，大殿内温暖如春。
时隔三年，长平公主再次坐到了梳妆台那面龙凤纹错金铜镜面前。
将她视若己出的柳嬷嬷在一旁热络的转述着刚刚打听到的盛京时事。
“吏部侍郎家的千金，就是最小的那个千金，她啊，和成国公家的公子订婚了。当年还互生怨怼，打打闹闹的，结果竟然成了一对，真是欢喜冤家。”
“大理寺正家的公子夜宿花船，被他的娘子发现，逃跑时匆忙之间摔断了腿，大家近日都在笑呢。”
“还有那淮阴侯爷……”
一直沉默的应念安突然问道：“他怎么了？”
“没怎么，公主放心。”
柳嬷嬷和蔼的笑起来，温厚的手拢了拢公主披散的长发，用紫檀梳慢条斯理的梳理起如墨的发丝。
“侯爷什么都好，就是至今尚未成婚，都拖到三十五了。王侯将相，百姓最爱摆谈，坊间有许多侯爷的传闻，依老身看，都是捕风捉影罢啦。”
三十五了，时如白驹过隙，一眨眼，她和他都已经到了而立之年。
可为何有时想起来往事，还觉得恍如昨日？
究竟是时间本就过得这么快，还是她独自一人囿于往昔，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没走出来。
应念安看向铜镜，镜中映出一张没有血色、满是憔悴和沧桑的脸。
她记忆中的自己，似乎还停留在十二年前……
一梦间人老矣凋了豆蔻，这世间并无有海市蜃楼。
不知何处银铃轻响，思绪像是风吹残卷，簌簌落回久远的，早已褪色的曾经。
……
十二年前，临雒城。
自从大奉军参与乱世角逐，古都临雒被大奉牢牢掌控，成了大奉的后方。应家的亲眷绝大部分都落脚到了临雒城中。
乱世中战祸四起，但临雒因受大奉庇护，而呈现了短暂的太平，处处井然有序。
“念安！快看我给你做的纸鸢，好不好看？哈哈哈。”
应府外，应念安的挚友，庾向风的妹妹庾晴天兴高采烈的展示着自己做的丑风筝。
“啊？这能飞吗？”
应念安捧着大红大绿的纸鸢，担心起它到底能不能顺利放上天。
“怎么不能飞，能飞！只要风大，树杈子都能飞上天。”庾晴天自信的保证着。
两个姑娘正要找地方试一试风筝，突然听到应府面前响起一阵车马喧嚣声。
数列骑着高头大马的大奉士兵团团护卫着一辆宽敞朴素的马车，黑压压的从远处缓缓而来，最终停到了应府大门面前。
墙根前的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默契的往拐角一躲，然后好奇的探出两个脑袋。
一个士兵在马车前扶好车凳，另一个士兵掀开马车的帘幕。半晌，一个身形颀长，披着大氅的青年男子虚虚捂着胸口，从马车中俯身而出，踩上车凳，垂着头，缓慢的走下马车。
于大奉军重重护卫中，应念安窥见那个男子的侧脸，极俊美，却如纸一般白，带着几分虚弱的病气。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似是感受到她的窥视，他淡淡的朝这边望了过来，她与他的视线就这样无声的交织。
乱世第四年，乔迟领兵血战悬鼓关，遭长枪穿胸不死。身受重伤的他，被送往临雒养伤，下榻的地点，正是整个临雒守卫最森严的应家。
那不是应念安第一次见乔迟，但确实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样的乔迟。
在以往见过的鲜少的几面中，这位小叔父一直站在父亲的身后，脸上的神情总是稳重老练，一身的气势总是深沉如渊，让人不自觉的忽视他也不过只有二十三，只比她大五岁而已。而此时被重重保护中的他，脸上没了那些深不可测的神情，只剩下舟车劳顿的疲惫和身受重伤的虚弱，收敛了一身的气势，垂眸时，不再像个武将，反倒像个书生。
“我哥说要帮我把他搞到手，可是我觉得他长得不好看，娘们儿兮兮的，不像个男人。”庾晴天点评道：“不够阳刚勇猛，我不喜欢。”
应念安忍不住轻笑一声，轻轻拍了拍挚友的脑袋，“不知羞，哪儿有女子这样说的，被别人听到还得了？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哥说名声顶个屁用，人要放聪明点儿，一辈子才几十年啊，多为自己考虑。”庾晴天浑不在意。
应念安嗔笑着睨了她一眼，再次将视线投向马车前的高大男子。
与父亲那些相貌不拘小节的武将兄弟相比，乔迟确实生得极美，抛开他高大颀长的身形来看，他的五官其实美得有些雌雄莫辨。深邃的眉眼，挺拔的鼻梁，薄削的双唇，清癯的双颊，放在男人身上，是带着冷意的俊美，若是他有个长相相近的妹妹，应该也会是个英气与明艳并存的美人。
不同于其他叔父们的刚猛勇烈，乔迟的气质并不外放，始终是收敛而深沉，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饱读诗书又能肩起责任的长子，多智，寡言。
乔迟并未在门口停留太久，在一众士兵的护卫下，他提步缓缓走进应府。没有要人搀扶，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却走得很慢，慢得应念安都有些担心。
母亲将乔迟安排在了东厢，他便暂住在父亲的房间养伤。
同住一个屋檐下，虽然是叔父，但毕竟是比自己只大了几岁的外男，应念安想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平日里也许会有些尴尬。但奇怪的是，乔迟平日不怎么出门，连饮食都是让人送进他的屋里，或许他也是为了避嫌，毕竟他也还尚未婚配。
他的恢复能力惊人，只过了几日，气色就明显好转，整个人不再像令人揪心的病鹤，而变成了一只慵懒的大猫，偶尔会躺在走廊中的躺椅上，摊平身体，闭着眼晒太阳。
庾晴天最近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也不来找她玩。
她很想告诉她，她送的那只大红大绿的纸鸢虽然丑了点，但确实可以飞上天，只不过在院中放飞时，飞一半就卡到了大树上。
那日天气晴朗，微风拂面。为了解救唯一的挚友送她的这只独一无二的丑风筝，见四下无人，应念安系好衣裙，壮着胆子攀上了树。
纸鸢卡得不高，但这种事情她也是第一次做，所以十分战战兢兢，姿势肯定是算不上好看的，也和“淑女”没有太大关系，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有些狼狈，不过反正是在自家里，也没什么关系。如果是以前，她也不敢这样做，但上次出门的时候，为了给她摘果子，庾晴天当着她的面爬上了树，姿势异常潇洒，让她产生了一种“这应该不难”的错觉。
“你马上就会掉下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应念安闻声往下面一看，双目顿时圆睁，脸颊如火烧一般，“腾”地就红透了。
乔迟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房门，走到了这颗树下，他的面色已经不再苍白如纸，此刻披着大氅，正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她。
“我，我没事，不会掉下来的。”
“你别过来，我自己知道下来。”
应念安心里一慌，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心情紧张间，脚下一踩滑，身体顿时向下溜去。好在她的手薅得快，一把就勾住了树干，整个人险险的挂到了横斜的枝干上，像是一块挂在风中的腊肉，以无比尴尬的姿态与树下光风霁月的小叔父面面相觑。
哪怕过了许多年，再想起这一幕，也会令人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年少时做过的许多傻事，在后来回忆起来，像是无尽的苦中那一丝丝隐约的甜，然而，春纵好，已无多，谁人又能长少年。

第64章 第六十四癫
“跳下来。”
“我不敢……”
“敢爬不敢跳？跳，否则摔到要害，能让你疼半年。”
临雒应府中，后院那颗大槐树之下，应念安无助的挂在树上，乔迟冷漠的站在树下。
“靠你自己，别指望我。”他薄唇一张，吐出来的话无情得很。
脚下离地面有点高，应念安悬在半空着实害怕，闻言，都快哭出来了：“为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乔迟说道。
他的话说得绝情，可当她实在坚持不住，松了手往下掉的时候，他还是身形一动，伸手接住了她。只是没接稳，两人一起栽倒在草地上，他做了她的肉垫子。
应念安从他的身上迅速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羞怯，铺天盖地的慌乱就攫取了她的心神。
乔迟身受重伤，来临雒是养伤的！方才被她重重压了一下，此刻他躺倒在草地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牙关紧咬，浑身僵直，连脖颈上的筋脉都爆了出来，很明显是疼极了。
斑驳刺眼的血渍在他的胸口缓慢洇开，她的鼻间闻到了冷松的清气混杂着血的铁锈气。
“伤口裂了！”
应念安大惊失色，立刻就要起身找人：“我去找大夫！”
他的手迅速抬起来，一把掐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
“别去，缓缓就行。”他的声音声若蚊呐，明显比方才弱上许多。
说完这话，那只手便松开，规矩的搭回了它主人的腹上。
板板正正的睡姿，苍白如纸的面容，紧闭的双目，胸口可怖的血迹，这一切看起来真是不吉利极了。
槐树之下，应念安看着面前人的脸，脑海中只能想到四个字：驾鹤西去。
一想到他这个叱咤沙场的大将军竟然是被自己给压死的！她一时自责，眼圈一红，眼泪迅速聚集起来，啪嗒啪嗒的往下落。
“为什么要来接我，我掉下来顶多就是摔断腿。”
她带着哭腔说道：“你要是把命丢了怎么办。”
“我命硬，死不了。”
乔迟依然躺在地面上，眉头缓缓皱起，“一点小伤，不是多大的事，不许哭。”
后来位极人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淮阴侯，在年少时也曾经死鸭子嘴硬。他嘴上说着一点小伤，可却动也不动的在树下缓了两炷香，爬起来的时候还梗着脖子不要人扶。爬起来了以后，也不说话，自己垂着头，拢着大氅，微微含胸，一步一步往卧房挪。
应念安自责又担忧，生怕他旧伤复发，又讳疾忌医拖着不看大夫，半夜暴死在床上，然后第二天护卫就从房里抬出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心惊胆战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悄悄的去墙角偷看，看到他已经用完早饭，躺在了走廊的摇椅上，摊平了身子，等着晒太阳……
庾晴天送的丑风筝还挂在树梢，但那时候，应念安已经无暇顾及它。
为了给乔迟赔礼道歉，她认真的挑选了两本绝版诗籍，挑了一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为他送上这一份薄礼。
“多谢十一叔父的搭救之恩，我选了两本书，给您解闷。”
东厢的书房里燃着清淡的熏香，乔迟坐在书桌前，手中翻着一本父亲的藏书。他的气色比之前好上了不少，看着终于不像是离黄泉只差一步的模样。
听到她说话，他眼都没抬，兀自盯着手中的书页，只是点点头，抬手指着一旁的木几，像是示意她放下。至于放下书以后该做什么，他没说，但看他那幅眼睛都黏到书上的样子，不像是会抬头与她客套。
应念安心领神会，自己这个小叔父少年老成，喜欢清静，不喜欢说话，不喜欢客套。她已经表达过了自己的歉意，便不再多言，在木几上放下了手中的书册，准备退出书房。
然而就在此时，有侍从在门外告禀：“将军，应夫人带着小公子前来探望。”
“说我没空。”乔迟回道。
“这……”侍从有些犹豫：“夫人已经过来了。”
乔迟当即从书中抬起头来，对她招了招手，“念安，过来，坐。叔父考教你功课。”
随后他随手递给她一本《昭明文选》，吩咐道：“翻开，念，念大声点。”
应念安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考教功课只是念《昭明文选》，但既然乔迟说了，她便也一头雾水的跟着做。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朗朗的读书声在书房中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侍从在门外告禀道：“将军，应夫人见您事务繁忙，不忍打扰，已经离开了，给您留下了补身体的药膳。”
“念安，停。”乔迟随口夸奖道：“做得不错，你可以走了。”
那碗药膳被侍从放到了乔迟的书桌上，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而是再次垂下头去，翻自己的书。
应念安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但那碗药膳是母亲精心准备的，在小厨房里小火慢炖了三天三夜，炖得整个府里都能闻到药香。乔迟是父亲的兄弟，虽然年纪很小，但也从未被母亲慢待。在待人接物这方面，母亲已经算做到了极致，这样的心意，比她的那两本绝版诗集宝贵许多，无论如何也不该被忽视。
“药膳要趁热喝。”她忍不住多嘴道。
“嗯。”他回答着，头也没抬，十足十的敷衍。
“你是不是不打算喝？好歹是娘的一片心意！”她一语拆穿他的敷衍。
乔迟依然没有抬头，而是悠悠翻过了一页书，“别人的心意送上门，我就必须要接受吗？”
应念安从来没见过这么凉薄无情的人，一时气急，竟然想不到话来指责，索性一摊手，气道：“碗拿过来！你不喝，我喝。”
要是让母亲知道乔迟一点也没领情，一定会伤心许久，她整日为家里操持打点，辛苦劳累，她一定不能让她知道这个叔父是这副嘴脸，凉了她的心。
乔迟抬起眼皮瞭了她一眼，蛮不讲理的伸手挡住了食盒，“不给。”
“为什么？”应念安不解道。
“汤里面的东西，你喝了受不住。”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先走吧，念安。放心，我不会辜负你母亲的一番心意。”
到最后，应念安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那碗药膳倒掉。他这个人看起来冷峻，原来性情也这么冷，还有些不近人情。他与父亲、与其他的叔父们是截然不同的脾性，也不知道他们平日是怎么相处下来的。
乔迟在临雒养了一个多月的伤，身体似乎恢复了许多，终于能够慢慢打直腰板，走路也不再那么慢吞吞。他依然不怎么走出东厢，平日只是在走廊里活动。
在临雒城的日子总是枯燥的，好在庾晴天偶尔会来找应念安玩，给她带来一些小道消息。从这位挚友这里，应念安得知近日城里的白河边，会有一次短暂的灯市。
即使外面还是乱世，但只要稍微安宁一些，百姓们总会想出办法，在贫瘠的生活中创造一点点的色彩，像是在缅怀太平年岁的那些日子，也像在告诉大家，乱世总会过去，一切都会苦尽甘来。
那天夜里，庾晴天赶来接应。应念安在她的鼓励下，又一次做出了胆大包天的越矩行为——翻墙出门。
在这种事上，晴天身手矫健得像一只潇洒的猴子，但轮到她，就总是笨手笨脚，一只脚上去了，另一只脚到处乱蹬，怎么也找不到借力处。
“快点，快点。”
墙外，庾晴天紧张得左顾右盼，“你家的护卫，我一个敲十个，但总不能把你娘也一起敲了，这样我哥只会打断我的腿。所以念安，快点呐，怎么做什么都慢吞吞的，被发现就去不了啦！”
“能去，能去。”应念安轻声安慰道，一边努力的乱蹬着。
下一刻，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去哪儿？”
应念安怔怔的回过头，暮色中，乔迟高大的身影缓慢浮现。他披着大氅，背着手，略微歪着头，正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夜半三更，你们要去哪儿？”
这不上不下不体面的尴尬模样，又被他逮个正着……
应念安心虚的红了面颊，声若蚊呐的说道：“灯市。”
乔迟闻言，向她伸出了手。就在应念安以为他要把她揪下来，再披头盖脸责骂她一顿时，他却开口道：“踩上来，我托你出去。”
应念安踩着他的手翻过墙后，他也跟着翻出来，气定神闲的表示自己要随行。
“在下是为了保护你们。”他面不改色的说道。
庾晴天一语戳破他的心思：“我才不相信，你就是也想去玩儿！”
乔迟笑了笑，并没有反驳。
应念安知道，他只是看起来老成，其实论年纪也还年轻，更何况每日都困在东厢房里，也不常出来走动，应该是也十分憋闷。
白河边的灯市很小，只有半条街，但已经是乱世中少见的热闹。
因为来得早，所以人还不算多，长街上空悬了麻绳，挂了些彩灯。街道左右有些零零散散的小摊贩，叫卖着一些平日里不怎么能看到的稀奇玩意儿。
“快看这个！偶人。”庾晴天举起了一个摊贩上的小货品，笑着朝应念安扬了扬。
偶人是雕好的木头人偶，买主可以用笔蘸了色汁，在偶人脸上画五官、身上画衣裳。
“我要画一个小念安。”庾晴天笑嘻嘻的比照着她开始落笔。
应念安从未见过这种玩法，也新奇的拿了一个偶人，歪着头，提笔蘸墨，在上面画起来。
只可惜还没等到两人的大作完成，街脚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庾晴天，你果然在这儿！臭丫头！吃了熊心豹子胆，大半夜的跑出来，看老娘今天怎么收拾你。”
庾晴天扭头往那边一看，顿时面露惊恐，身体一缩，准备跑路：“念安，我我我娘来了！先走为敬。”
走前，她一把将没画完的小偶人塞乔迟怀里，警告道：“全须全尾把念安送到家，不然我敲你脑袋！别以为长得高了不起，姑奶奶我跳起来敲！”
说完，她像只兔子一样，慌张又敏捷的蹦进人群里，几下没了影子。
片刻后，庾晴天的娘挥舞着捣衣棍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破口大骂，手中捣衣棍虎虎生风，气势惊人。
“庾伯母还是这样直来直去。”
应念安对这骇人场面颇为习惯，笑道：“放心，晴天不会被揍的，她机灵，总是逃得掉。”
说完，她将手中的偶人举起来，扬着脸，笑盈盈的对乔迟说道：“看看我画的是谁。”
小小的木偶人，里面穿着苍青圆领袍，外面披着玄色大氅，脚踩一双玄皂官靴，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画得是谁。
乔迟看了一眼，失笑道：“不像。别画胡子，我不长胡子。”
小偶人的脸上，被应念安促狭的加了两小撇八字胡，看起来莫名的严肃又可爱。
“可是我觉得很像啊。”应念安端起小偶人看了两眼，又看了两眼乔迟，笑得眉眼弯弯。
“我们该回去了。”乔迟付了钱，带着她往应府的方向走。
今晚出来，终于看到了想了好几天的灯市，一路上，应念安激动得话有些多。乔迟不怎么说话，但只要她在说，他时不时的会应两句，显得比平日平易近人许多。聊着聊着，不知怎的，两人聊到了庾大娘：
“大娘今日又生气了，其实她倒也不是喜欢那么凶人，只是希望晴天可以稳重些。”
乔迟随口道：“小姑娘，要那么稳重做什么？”
“因为我们到该婚配的年龄了，自然要稳重些。”应念安说道。
“女人这一生若是为了嫁人而活，听起来不像什么该期待的事。”
说完，乔迟又补了一句：“不过，念安，你和庾姑娘不一样，你的当务之急是嫁人，否则未来会很倒霉。”
“真的？你怎么知道？”应念安半信半疑的问道。
“叔父略懂歧黄之术。”乔迟笑道：“把手伸出来，帮你看手相。”
应念安将信将疑的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乔迟没有接她的手，只是垂眸看了看，便下了断语：
“掌心红痣，晚嫁克夫。不过祸兮福所倚，克夫也不错，可以做主母掌家，掌一个很大很大的家。”
“乔迟！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啊？”
没有哪一个清白人家未出阁的女儿能听得下去这种混话，应念安眼泪都快包上了，气道：“赶紧道歉，不然我不会原谅你的！”
“可我说得是实话，绝无半句虚言。”
“马上给本姑娘道歉，否则晴天敲你脑袋！”
乔迟一本正经的说道：“念安，我是叔父，不可以顶撞长辈。”
应念安才不吃这套，大声反驳：“只大五岁而已，算哪门子的长辈？你不许狡辩！”
乔迟摊开双手，佯装无辜道：“那我是伤患，你也该让着我。”
“你的伤都好了，能跑能跳。道歉，快啊！”
应念安只觉得他一个出身世家大族的大将军，竟然信口胡说，还妄图耍赖，想着想着，越想越气，忍不住伸出手，推了他的胳膊一下。
这一下应该是力气很小的，但乔迟却陡然浑身一滞，神情僵硬的捂住胸口，闭着眼，眉宇紧蹙，像是痛得快喘不过气来。
应念安一见他这样，吓得魂飞九天，“怎么了？旧伤复发，不要吓我，乔迟？”
她慌忙伸出手去扶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别死在这里，我，我不该推你，你别死在这里。”
此话一出口，乔迟的身躯顿时抖了起来。
应念安一开始还以为他是痛得发抖，险些吓个半死，后来发现这坏东西抖了两下竟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念安，对不起。”
乔迟直起身子，畅快的笑道：“叔父逗你玩的。不过我现在就道歉，为方才一切言论，向你道歉。”
应念安看着他愣了半晌，咬牙切齿道：“大骗子，欺人太甚，我要打死你！”
“追上再说。”
乔迟笑了两声，拔腿就跑，结果跑没两步，他脸色一变，撑着墙，在街边咳得惊天动地。
这下是真的旧伤复发了……
应念安又愧疚又解恨，又还有一点担心，哭笑不得的扶着他慢慢回了家。

第65章 第六十五癫
乱世第四年，春末夏初，乔迟在临雒城呆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中，应念安没少和他玩闹。乔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医卜星象、风水堪舆都能略说一二，甚至闲来无事，还教起她怎么挑胭脂和首饰。
“念安金枝玉叶，荣华之相，要戴就戴金簪。金穗垂下，行动间金波熠熠，贵不可言。”东厢书房里，乔迟拿着杂书，与她闲聊。
寻常男子可不会懂这些，应念安心中疑惑，皱眉问道：“胭脂也懂，首饰也懂，你是不是有许多红粉知己？”
“当然。”乔迟毫不掩饰，一口承认，“而且不止一位两位，而是三千多位。”
“你……”
应念安从没见过这样恬不知耻的男人，一时语塞，又气又急：“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就这样。”
乔迟满不在乎道：“见一个爱一个，坏得很。我也没办法，这是天生的，改不了。”
他越是坦坦荡荡，越是让应念安气性翻涌，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但就是生气。
“再也不理你了！”她撂下一句气话，转身就走，再没理他。
她凉了他几天，还在等着他来给她道歉，然而还没等到他的赔礼，就等到他即将返回军中的消息。
送别宴办在傍晚，第二天早上他就得启程，离开临雒。
宴会上觥筹交错，母亲亲自过去为他斟酒，他还是那幅老样子，半点面子都不赏，瞥了母亲几眼，就把酒盏放到一边。
应念安想要上去和他说说话，又放不下脸面，刚好又有几个临雒的世家子弟上去敬酒，她便也一起去。
说来也怪，来的是没见过的陌生人，乔迟反而变得长袖善舞起来。那几个世家子弟一时受宠若惊，吹捧的话是滔滔不绝。应念安坠在后面，心急如焚的打望，酒盏一时揣在手里，一时放到案上，不经意间，就和放在案边上的一个酒盏搞混了。
她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一下，那几个世家子弟在此时客套完，被乔迟三言两语的打发走了。
“念安，过来，叔父敬你一杯。”他朝着她招了招手。
应念安走到他的面前，难过道：“前几日是念安失言，日后我一定谨言慎行。”
乔迟摇头笑了下，“谨言慎行？小姑娘要这么稳重干什么。”
见他毫无芥蒂，应念安心里一松。乔迟这人，喜怒无常，还玩世不恭，但好在从不记仇。她心里其实还在气他上回说的混话，但看他都要走了，一时又十分难过。
食案前，乔迟又说了一些临别赠言，左右离不开要她早点选个良人成婚，早婚早幸福，晚婚要倒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眼看他又要犯老毛病，这吉祥话听着也越扯越混，应念安赶紧让他打住，抬手满饮了盏中酒。
下一刻，乔迟鼻翼微动，目光一凛，看向她手中酒盏，冷声道：“这酒哪儿来的？”
他这么严肃的神情真是少见，应念安被吓了一跳，“我端过来的。”
乔迟凝视着她的双眸，良久，长叹了口气，无力道：“念安……”
眼神之沉重，似有千言万语，都凝结在了这短短两个字中。
接下来一团烈焰在腹中炸开，记忆变得混沌，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让人难以理解，难以捉摸……
手是烫的，脸是烫的，连呼吸都是烫的，她置身于一场势可燎原的滔天大火中。
她明白大事不妙，跌跌撞撞的离开宴席。乔迟迅速跟上来，扶上她的手，两人在晦暗光影之中迅速穿行。
应府中有莲池，池水从护城河中引入，冰凉彻骨。莲池之上有座石拱桥，有数人从桥上纷乱而过。
“你们去这边，你们去那边。找！掘地三尺都要把人给我找到！”
“乔迟，乔迟……你躲到哪儿了？快出来啊！”
随着时间流逝，桥上焦急的女声与纷乱的脚步声都逐渐远去，将后花园还给月夜的静谧。
拱桥之下，冰冷的池水间，月色照不到的暗处，乔迟横抱着应念安，将她缓缓浸入寒意侵肌的池水。
月光映在水面上，灯火映在水面上，流萤纷飞四散，轻纱在水中漾开。
冰凉的水浸到了她的脖颈，她抓住身前人衣襟的那只手用力到骨节泛白，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恐惧，即使如此，也不敢闭上眼睛。
“别怕，有我托着你。”
在昏沉夜色中，乔迟的双眸如星辰般熠熠，是这初夏除却月光、灯火以外第三种光亮。
没有调笑，没有玩世不恭，他俯视着她，神情是如此稳重。那只托着她肩背的手稳而有力，堪堪只让池水浸到她的咽下三寸，让缓慢流动的池水带走燎原的焰火。
暗昧不清的水下，桃色轻纱与玄色锦袍浮动交缠。
那时，她仰头看着乔迟，看着那张令人心安的脸，只觉一阵清风掠过重山而来，吹散燥热不安。
耳畔似乎响起风声，响起幡声，响起什么清凌凌作响的声音。
风月缠扰读书舍，相思树上合欢枝……
满身的热意轻易的褪了下去，但却在心里留下了怎么也消不去的痕迹。
夜深人静，莲池岸边，隐蔽之处，乔迟将她带上岸。
“回到你的房间，将湿衣服换下，多喝点凉水，把今晚熬过去。”
他一板一眼的嘱咐着，安慰着：“这件事是个意外，别担心，谁也不会知道。”
“谁也不会知道，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应念安看着眼前人，怔怔道：“你该娶我。”
“我娶不了你。”乔迟说。
“为什么？”她追问。
“没有为什么，娶不了就是娶不了。”撂下这句话，他起身就走，半点情面都不留。
“我可以等！”她对着他的背影，难过道：“我可以等你，乔迟。”
然而这一等，就等了九年，乔迟不娶，她也未嫁。
等着等着，应念安渐渐明白了，乔迟是个不会回头的人……
他是一柄锋利无比的长剑，是一本包罗万象的奇书，可以用他，却不能爱他，因为他还是一块怎么也捂不暖的石头，天生就冷心薄情，不会回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三年前，大蕃王求娶大奉嫡亲公主，她成了唯一适龄的人选，就此远嫁番邦。
无数次午夜梦回，她沐着异乡的明月，寤寐思服，辗转难眠。
为什么乔迟的心那么硬？为什么他就不愿意松口？为什么他不愿意娶她呢？
明明当年，他的眼中也有过情愫闪过，哪怕只是一时一刻的心动，都不足以让他松口吗？
世人盛赞，她应念安贵为长公主，是帝国长女，是大奉明珠，其实她前半生颠沛流离，后半生远嫁异邦，知节守礼、如履薄冰一辈子，并没有真正的得到过什么……
她唯一等待的人，从来没有回头。
一眨眼，已经是十二年过去，她成了一个两度丧夫、容颜老去的寡妇，而他依旧如日中天。她本可以嫁与他为妻，他本可以成为她的丈夫。可惜一切可能，全都掩盖在了曾经。
暖阁温香，铜镜昏黄，眼前的铜镜映出的这张苍白的脸，终究已经不再是锦瑟年华的少女模样。
她与他，兰因絮果，满地残芳。
“公主，陛下请您赴麟德殿用饭。”有宫人前来传话。
柳嬷嬷已经为她梳好了发髻，她换了身素色衣裙，披上斗篷，在宫人引路之下，大雪之中，缓缓走向麟德殿。
此时的淮阴侯府库房，乔知予弯身从积灰的角落端出来一个小小的紫檀木匣。打开木匣以后，从里面拾起一根金簪，摩挲把玩了一下。
过几日的接风宴，她既然准备去，那自然不能两手空空。
送什么呢？金簪吗？
望着手中这支被陈置许久，依旧金光熠熠的华美簪子，乔知予有些出神。
对于长平，她一直很在意。这种在意或许并不是爱情，而是十分复杂的感情，这里面有三分年少情谊，三分对乔容的爱护，三分对杜依棠的同情，还有一分对妙娘的珍惜。
长平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像乔容，就在她的身边；也不像妙娘，远离权力纷争；更不像杜依棠，是个随心所欲的坏女人。
她像一片轻飘的羽毛，在空中逐渐下坠，乔知予知道，只要自己开口娶了她，她就可以不用远嫁番邦，不用去受异乡受磋磨。
她也很想托住她，像很久以前那样托住她，但因为顾及任务，她没办法做这件事。更何况，她知道自己并不能给她最想要的举案齐眉、儿女双全的夫妻生活。
她不能娶长平，所以一直以来尽力避免撩拨她，藏起自己的在意和关怀，连小发簪都没敢送。只是阴差阳错的，长平还是喜欢上了她，还等了很多年，苦守无果，最后嫁到了番邦。前两世，长平也是因为各种原因耽误了婚龄，最终嫁到番邦，似乎远嫁异邦是她的宿命一般，难以逃脱。
“长平”，这个封号的寓意是好的，长久和平。只是这两国之间宝贵的和平，需要以嫡亲长公主的婚姻换取。
三年前，当乔知予潜入大蕃王庭杀卢琢时，曾经遇到过长平。当时长平还以为她是幻觉，隔着重重绛纱幔抱住她，求她带她回家。可偏生那时大奉还未稳固，杀一个卢琢已经是极限，将和亲公主带走无异于向大蕃宣战。身为天家公主，自然要承担责任，于是长平只能继续留在那里。
这个世界说公平也不公平，说不公平，有时倒也还算公平。从此处予，从此处取，所有的亏，都不是白吃的，所有的苦，也不会白尝。
思即至此，乔知予随手将璀璨流光的金簪丢回了匣子中。
小情小爱，一时欢愉，就如这金簪，能讨得人一时欢喜，但又有什么别的用处？
她会送长平一些别的东西，一些配得上长平的、真正有用的东西。就算她不喜欢，没关系，她会让她喜欢上它的。
两日后的傍晚，宣武帝的主持下，长平公主的接风宴在麟德殿展开。
高门贵胄，齐聚一堂，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乔知予迟到了许久，等她到场时，接风宴已经快到尾声。她不动声色，从数根大柱与重重帘幔后缓缓走过，将殿内众生相全部纳入眼底。
大殿中央，伶人舞姬纵情歌舞，靡丽繁华。
周围座位上，各个达官贵胄已然微醺，有的呼朋唤友到处敬酒；有的两两凑对，高谈阔论；有的自斟自酌，一人独饮；有的酒劲上头，伏案睡去。
长平端坐在主位，烟轻丽服，雪莹修容；纤眉范月，高髻凌风；眉心一点蓝花钿，葳蕤烛光下，姿容绝世，丽色倾城。
她看到了长平，长平也看到了她。
那双凄清的眼眸向她投来令人心颤的一瞥，婉转得像是古老歌谣里最末那一声调子，藏着数也数不尽的爱恨纠缠。
不仅是长平看到了她，宣武帝、杜依棠、景亲王、杜修泽都齐齐看到了她。而乔知予站在殿内大柱一侧，抬手撩开如烟似雾的绛纱幔，只凝眸看向长平一人。
隔着纵情宴饮，前俯后仰的众人，像是隔着大蕃到大奉万里之遥的云与月。长平远远看着她，慢慢红了眼眶，仓惶起身向宣武帝告禀，随后敛裙往殿外疾行。
乔知予觑了一眼殿内宣武、杜依棠等人，放下绛纱幔，随她而去。
长平公主等了九年，等的是谁，所有人都清楚。纵使不甘，但所有人都明白，与淮阴侯最相配的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长平，除此以外，不可能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人。
有些爱，可以光明正大摆上台面，有些爱，只能藏在最见不得的地方。
望着乔知予远去的身影，宣武帝扶额闭眼，杜依棠恨恨攥紧双手，景亲王饮尽一盏苦酒，杜修泽叹了口气，缓缓垂眸……
夜色阑珊，御花园里落了厚厚的雪，处处银装素裹。
长平一路埋头疾走，走得再快，还是被乔知予在小径上堵住了路。
“侯爷跟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应念安狼狈的垂下头，拿通红的手抹着通红的脸，擦着通红的眼。
乔知予递给她一只手帕，温声问道：“未来怎么打算的，回大蕃还是留在大奉。”
应念安接了手帕，哀哀的抬眸看她一眼，眼睫上挂着泪，“有什么区别？我是一个漂泊无依的年华消逝的可怜女子，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无子从父，去留都不过是看父亲的脸色。”
这话里话外的怨气实在太重了，乔知予觉得她鼻头红红的向她埋怨的模样实在可怜又可爱，忍不住垂眸安慰道：
“念安不是可怜的女子，而是强大聪慧的女子，比宝石还锋锐，比珍珠还华贵。”
由于这声音放得很缓很低，比平日里硬邦邦说话的样子多了许多缱绻和温柔。应念安明知这也许还是乔迟的一场逢场作戏，可或许是雪日隆冬太冷，这话听到耳里，还是觉得心中熨帖，暖意顿生。
“我没有你说的这么好，也没有你说的这么坚强。”
应念安擦去眼角的泪，失落道：“我二嫁而守寡，和亲中断而归家，而立之年，膝下无子，无论是大蕃还是大奉，坊间都有许多人笑话我。”
“成大事者，必遭毁谤。当你做出事业，所有人只会慑于你的光芒。”
乔知予慢条斯理解下腰上佩剑，“此剑名为‘璇玑’，它陪我征战多年，曾斩下朔狼王的人头，如今我将它赠予你。”
应念安一愣，诧异于乔迟竟然将随身携带的武器赠予她。她知道这剑贵重，但她身体孱弱，并不会武，这剑落到她手中毫无用处，无异于明珠蒙尘。
“念安，拔剑。”乔知予抬手将宝剑递到她面前，沉声道。
应念安无措道：“我不会用剑。”
“我教你。”乔知予绕到她的身后，将她的身躯半圈在怀中，握着她的手，缓缓拔出那把长剑。
此情此景，若是在平时，应念安应当会心旌摇曳，然而此时此刻，她却一丝绮念也无。无他，只因这柄杀生无数的剑气势太盛，手在亲手碰触到它剑柄的那一刻，心中便陡然升起无尽的豪情。
剑柄是冷的，彻骨的冷，这种冷本会让人感到不安，但乔迟的手心是热的，那只大手覆住她的手背之上，稳而炽热，一如十二年前那个夜晚，让她全然安心。
“噌！”一声轻响，长剑出鞘。
剑光如霜胜雪，气势逼人。
“权力就像剑，当你拥有它却不使用它，它就是腰上无用的配饰。要像这样亲自握住它，握住剑柄，做唯一的执剑人。剑锋所指，无坚不摧！”
话毕，乔知予带着公主用力挥出一剑，小径旁假山石应声而断，化为两截，轰然倒地。
应念安何等聪明，立刻意识到了乔迟在说什么，忍不住道：“宝剑虽好，可我如今已经失去了这柄剑。”
身后人低声道：“长平，这把剑一直悬在你的腰间。”
“留在大奉，你是功高劳苦的和亲公主，回到番邦，是母国强盛的大蕃国母。我知道你委屈，你觉得自己被绑在那个王座上，随波逐流的转嫁给下一任蕃王，这让你难以忍受。实则，只要你主动，大奉是你的后盾，王座是你的嫁妆，你的夫婿将是下一任蕃王。你的心意将决定一国王君之位，而老蕃王的那几十个儿子兄弟，只能争相讨好。”
“别怕他们会造反。他们前脚造反，叔父后脚带领大奉铁骑，轻车熟路，踏破大蕃国门！”
鹅毛大雪纷然之下，应念安呼吸急促，心跳如鼓。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动，不是年少的心动，而是而立之年，另一种心动。
“挑一个好掌控的、听话的小蕃王，不听话就换。铁打的国母，流水的蕃王，你才是大蕃王座之后，真正的王。”
话音落下，乔知予带着应念安再次挥出一剑，剑气破空，斩断风雪。
“我真的能做到吗？”应念安不安的仰着头问道。
即使从小到大，权力触手可及，但她习惯做一个循规蹈矩的贵女，习惯于顺从和追随。弄权？她或许明白该怎么做，但这一切离她太远了，离她这个本该安分守己待在后宅的妇人实在太远了。
乔知予垂眸看她一眼，从容道：
“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天生是权力的动物，但你亲眼目睹你的父亲是如何坐上王位，又在大蕃王庭做了三年王后，历经两任蕃王。念安，你是个聪慧的女人，有大奉作为你的后盾，没有谁比你更能掌控大蕃。”
“王庭叩伏在你的脚下，天下就在你的手中。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牢牢地握住这柄剑，像这样，抬手一挥……”
漫天大雪中，两人再次挥出一剑，又一块假山石应声而断。
应念安心动于身后之人为她描绘的极可能成真的恢弘图景，她甚至能感到自己血脉贲张，激动得有些头晕目眩。可心底另一个声音也在告诉她，那些东西虽然宏伟壮阔，可并不是她追求了一辈子的东西，她最想要的人，现在就站在她的身后，正在环抱着她。
“可我应念安并不想做大蕃的国母，只想做乔家的主母。”
许是这长剑给她的勇气，她开门见山的说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心愿。
乔知予闻言，勾唇一笑，俯身在她耳侧说道：“如果这样，你注定失望，我不会娶你，现在不会，今后也不会。”
如此绝情的一句话顷刻点炸了应念安心中积蓄了十二年之久的怒火！
她苦等了十二年，就是为了等乔迟这样说吗，等到的就是这个负心人这样的一句？
她怒不可遏，几近崩溃的挣脱开乔知予的怀抱，提剑指向面前人，指向这个无情无义，心比铁石的人，一字一顿质问道：“为什么？！”
乔知予摊开双手，“因为我男女不忌，天生滥情。我是个烂人，此生不会主动与任何人缔结姻缘。”
任何话语都无法形容应念安此刻心中的感受，是失望，是懊悔，是愤怒……
雪地里，她握着剑，歇斯底里的哭了一声：“你为什么是这样的人啊？”
乔知予平静道：“我乔迟生来就是这样，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你求我垂怜，我只会走开，因为我的心比石头还硬，眼泪对我尤其没有用，所以千万别哭。”
“要想获得我，念安，你要成为强者。当你成为大蕃国母，掌控西域边蕃三十六国，做上一方霸主，到那时，向宣武帝讨要我，就算我不愿意，也只会被乖乖送到你的床上。”
“权力，可以让你得到一切，这一切里，也包括我。”
应念安深吸一口气，最终放下了剑。她凝视着面前的这张依旧俊美的脸，良久，爱恨交织、咬牙切齿地说道：
“到那时，我一定会狠狠的折磨你，把你折磨我的这些痛百倍千倍的还给你！”
“那就折磨我。”乔知予颔首一笑，笑得十分从容。
雪飘如絮，御花园中，无人小径，气氛十分的恨海情天。
乔知予看着面前气得面目狰狞的长平，笑着退后两步，说道：“公主，三十年了，你循规蹈矩了三十年，真正得到了什么，你等待了十二年，又得到了什么。这贱种世界就是这样，想要什么，就要自己主动掠取。”
她张开双臂，神情宽和，“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一切从此刻开始。我就站在这里，念安，来抢吧。”
应念安狠狠的怒视她，倒拖长剑，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眼中的自怜自艾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的野火，是经常能从她的父亲和亲叔叔眼中看到的权力的欲火。
乔知予很满意，她觉得这样的东西，能支撑长平活很久很久，活得随心所欲，比长平前两世囿于世人眼光，三十岁出头就郁郁而终要强，要强很多。
“乔迟，很多年后，你会后悔今日对我说的话！”应念安一字一顿的说道。
乔知予没说话，只是笑意盈盈的垂眸看她，并微微躬身。
下一刻，应念安扔了剑，垫着脚，一脸凶狠的吻了上来。
这个吻强势十足，呼吸间能闻到铁锈的味道。
乔知予的嘴唇破了，但她不在乎，反而在尽力的顺从，满足一个新生的掌权者第一次操控一切的欲求。顺从的后果就是被应念安推到梅花树干上，吻到色授魂与，天旋地转。老实说，乔知予还想再享受会儿软玉温香的，但她已经开始揉她的胸了。
不错，揉男人胸，强势女人第一步。但她不是男人，胸是束起来的，多揉几下容易露馅儿。
乔知予抬手握住应念安作乱的手，结束了这个吻，轻笑着问道：“怎么样，叔父好不好亲？”
“尝到了一点甜头。”
应念安气喘吁吁，点点头，眼神逐渐坚定，“是要比干等着强。”
“还想不想继续抢？”乔知予笑道。
“倘若继续，你会躲开。”应念安伏在她的胸前，平复着呼吸。
“聪明。”乔知予夸赞道。
半晌，应念安抬起头，认真问道：“假使我应念安真的做了大蕃国母，掌御边域三十六国，你真的会和我在一起吗？”
乔知予笑了笑，拾起她的右手，垂首吻进她的掌心，吻上她的那颗掌心红痣。
“念安，整个边域都是你的掌心之物，我也是。我向你保证……”
“面首三千，有我一席。”

第66章 第六十六癫
大蕃离大奉万里之遥，应念安虽然自身能力足够，但毕竟在异国他乡，一开始掌权，难免掣肘，需要给她找个帮手。
这个帮手的人选，乔知予早就想好了，就是某个被她扔在城南外宅三年之久，惹得她那好大侄狂吃飞醋的波斯猫。
波斯猫名叫阿斯尔，原是大蕃附近某个名不见经传的西域小国的王子。自从这个小国被大蕃的敌国大月兼并以后，他就逃出故土，四处流浪，希望积蓄力量，让自己的国家摆脱大月的控制。
阿斯尔本在大蕃经营生意，暗戳戳试图攀上大蕃权贵。然而在大蕃向大奉求娶公主之前，两方边境有一次短暂交锋，大奉军获胜，随手把坐着驴车无辜路过的他一把子给掳了。
大奉军将领见他金发碧眼、毛色稀奇、腰细腿长，还会跳舞，颇有异域风情，把他当做战利品押到了盛京。太常寺领内教坊的中朝使一看他能歌善舞，性情驯顺的模样，欣赏得不得了，赶忙领了人，给他订做了一袭华贵的舞衣，安排他专门给王庭内宴献舞。
就这样，从王子，到商人，到俘虏，最后再到以色侍人的舞伎，倒霉的阿斯尔顶着一张深邃白皙的脸，身穿一袭露胸露大腿的舞衣，出现在三年前的一次庆功宴上。
作为压轴节目，这位异域美人混在一群胡姬中，摇着屁屁闪亮登场。
当时麟德殿内几乎都是血气方刚的武将，胡姬中的阿斯尔金发碧眼、面若好女、肩宽腿长，而且那一身赤裸的皮肉白得晃眼，一出场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些人里面也包括乔知予。
倒也不是见色起意，主要是，阿斯尔是她的熟人。
第二世时，阿斯尔使得一手不错的刀法，而且身法轻灵，是个合格的刺客，在乔知予手下领一个分堂。据说当初大蕃某个贵族想对他用强，他忍无可忍逃出来，就此绝了回大蕃的心，一心一意在大奉攒钱做生意，然后用钱和美貌攀附权贵，让该权贵出手，介入西域纷争，把他那小国从大月的统治下解放出来。
第三世，阿斯尔还没来得及遇上那个试图用强的大蕃贵族，就被大奉军俘虏，阴差阳错的，献舞献到了大奉王庭。
可能是意识到此地高官贵人云集，光复故国的梦想指不定就能实现，阿斯尔一面非常激动，一面又还有些放不下身段。毕竟他其实还是更喜欢女人的，勾引权贵也还是优先女权贵。勾引男人牺牲太大，说不定要做下面那个，于是他的舞姿颇有些迟疑。
乔知予看出了他的迟疑，但那时她还没搞清楚他是怎么混到这内廷的，也不明白他的心思，只把他的迟疑看作是伺机而动。她可没忘记，第二世时阿斯尔使得一手好刀，是一名优秀的刺客，还曾就职于顶级刺客公司——摘星处。他这一边朝宣武抛媚眼，一边转圈圈，还伺机而动的模样，像极了刺杀的前奏，怕不是胆大包天接了叛军的私活，要来刺杀新帝！
为了确保宣武帝的安全，也为了阻止这个旧部犯下无法挽回的错事，乔知予在他舞过来时，扯住他的裙纱一扯，就让他歪倒在了自己怀中。
她大咧咧的把手伸入他那一袭华美金纱裙的缝隙间，摸索了两下，随后，当着众人的面，一脸从容的吐出了此生最放浪的一句话：
“嗯，抓住了。”
满座无声。
片刻，端坐主位的宣武帝、伫立在殿侧的执笔史官、以及一众武将，脸上神情齐齐狰狞。
宣武帝是见不来她被别人勾引，执笔史官是不知这句虎狼之词该如何下笔，至于各个武将，怕是没想到自己平日里道貌岸然正人君子的兄弟竟然是个白日宣淫的断袖！
乔知予没让他们崩溃太久，下一刻，手就从阿斯尔的裙间收回来，手上抓着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匕。
“当啷”一声，短匕被她随手丢在面前的食案上。
流浪在外的这么多年，阿斯尔有个习惯，那就是无论何时，都会随身带一把防身武器。武器是把短匕，极短，只有两寸，也极薄极窄，锋利无比。
他用柔软的白羊皮给它做刀鞘，再用一条细绳将它紧缚于腿根，没有任何人可以发现。第二世时，许多次的刺杀，他都是靠这柄薄刃完成。
当然，这柄薄刃被她缴了出来，疑似刺杀未遂的阿斯尔也被下狱关了几天。等查出他确实背后无人指使后，他就被乔知予从狱中保了出来，薄刃也还给了他。
阿斯尔感激涕零，当即表示要以身相许，并请求乔知予这个大将军领兵踏破贺兰山阙后一路往西踏到他老家，把该死的大月一脚踢飞，还他这个可怜羸弱的小王子一个完完整整的故国。
乔知予认真的告诉他，大奉虽强，但还没强到吃饱了撑得，去管万里之遥外一个边陲小国的死活，哪怕是皇帝也不能如此随意妄为，让他要么就回西域寻找机会，要么就安心在大奉留下来经营产业，出卖色相是没有未来的。
她将阿斯尔安置在了城南的宅子里，又看在第二世的情分上给他办理好了户籍。
阿斯尔就此在大奉留了下来，不过臭小子死性不改，一边酿酒一边出卖色相，卖得红红火火，有滋有味。退了役的鬼面军中有一个擅长经营的女兵叫赵兰香，见这金发碧眼的胡人如此不要脸，十分欣赏，找上门去，与他合伙开了一家酒肆，叫金樽楼。
此后，阿斯尔负责酿酒售酒，出卖色相，赵兰香负责招聘厨子跑堂，外加维持治安。赚了钱，一半拿来聘请闯荡大奉的或美丽或俊逸的胡人为侍，顺带为这些他乡之客提供暂时歇脚之处，一半用来扩大经营场所。
三年过去，青绮街金樽楼竟然成了整个盛京规模最大最负盛名的胡肆，每日门庭若市，客似云来，热闹非凡。
天气晴好，乔知予翻身下马，站到了酒街青绮街的当头。顷刻之间，馥郁酒香、西域香料的暖风和着喧嚣的人声，和灿烂的阳光一起铺天盖地的朝人涌来，险些要把人掀个跟头。
四层楼高的金樽楼就矗立在她面前，青色酒旗插了满楼，风一吹，齐齐飘扬，气派漂亮。大门左右两侧，悬挂了红金相间，绣满繁复花纹的织金布幔以做装饰。镀金的招牌上，“金樽楼”三字笔走龙蛇，肆意洒脱。这三字下方，刻着密密麻麻十数种异族文字，每一种，都在诠释着金樽楼的名字。
华美的波斯地毯，从金樽楼里面铺出来，直铺到了门外大街上。檐下造型奇异的黄铜风铃轻轻撞击，声音曼妙动人。
楼内胡人男女，无论肤色黑白，俱高鼻深目，身量高挑，尽皆赤足赤腕，衣着清凉，通身佩戴金银首饰。或站立在门侧，或倚在窗边，充满活力，热情大方的招徕着酒客。
经历大燕末年王朝崩塌，又经十六年纷乱之世，大奉创立之后，世人多重交往，轻金钱。众多豪放洒脱之士不惜倾囊典物，也要到酒肆中放肆一饮。
看这金樽楼的规模，这三年，阿斯尔赚得不少啊。
从王子，到商人，到俘虏，到舞伎，最后再到整个盛京最负盛名的胡酒楼的老板，此时此刻，他到底是积蓄力量、寻找时机，还是乐不思蜀，彻底忘记他的故土了呢？
“这位郎君，天寒人寒，不如入金樽楼小酌一杯。”
一个红发棕眸的明艳胡女倚在窗口，笑着朝乔知予招了招手，熟稔热情的模样不像是与她第一次见面，而像是遇见了阔别已久的老友。
“莫负好时光，郎君，来与我们共饮吧。”
门侧一个黑皮黑发的冷峻男子微微勾唇，发出邀请。他一抬手，身上的金链金环发出泠泠的脆响。
“君不闻花中消遣，酒内忘忧，来……”
“人在世间，当行至趣，来吧……”
“来都来了，喝上一盅，进来吧……”
门口，窗边，肤色、瞳色、眸色各异的男女美人们齐齐出声，嬉笑着招徕她，语言热情大方，但又并不落入低俗。
乔知予微笑着点了点头，除了有点像声色场所以外，这金樽楼办得真的不错。来都来了，肯定是要进去的，本来她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看看美人怎么了。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在欢声笑语中，她一脚踏上华美的波斯地毯，优哉游哉迈入异香扑鼻，乱花迷眼的金樽楼里。

第67章 第六十七癫
不得不说，阿斯尔真是乔知予在三辈子里见到过的所有人中，数一数二的坚韧之辈。
不是谁都能接受从王子到俘虏到酒楼老板的转变的，许多人早在故国破碎、飘零他乡之时就已经崩溃，但阿斯尔不仅没有崩溃，还积极开展副业。第二世的时候白天酿酒，晚上做杀手，第三世白天跳舞，晚上酿酒，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在人生命运大事上，他总是格外想得开，但数次试图以身相许都遭到乔知予拒绝，还是让他自我怀疑了许久，有段时间郁闷到那一头璀璨的金色长发都黯淡了不少。
三年来，乔知予一次都没主动去找过他，还嘱咐他安心经营产业，不可借她的名头在外横行霸道。阿斯尔不忿又不服，于是无师自通的学会了说话大喘气技能。具体表现为，每当阿斯尔与其他人起冲突，开口放出的第一句狠话永远是：
“大胆！你们知不知道大奉淮阴侯与我是什么关系？！”
等到把对方镇到愣住，他就俏皮的吹一吹自己额前的一缕小卷毛，低调一笑：“没有任何关系。”
每每如此，总能把对方气个倒仰，要冲上来把他打个够本，他就悠闲的转着漂亮圈圈一路转到赵兰香身后。
赵兰香也曾有过忍气吞声的时候，但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自从上了战场，脾气愈发暴躁，撩起袖子把闹事者丢出楼外后，转身就会踹这臭小子一脚。即使如此，他依旧劣习不改，且十分乐在其中。
金樽楼内，灯火通明。
大堂中央，胡人少女和着管弦声哼着一首异域小调，动听悦耳，芳音绕梁。
大堂内满铺着红毾地毯，酒客皆席地而坐，面前食案之上，玉盘初鲙鲤，金鼎正烹羊。手托大食鎏金酒壶的胡侍们穿行在大堂之间。
酒香、肉香和西域香料的奇异香气混合，馥郁得有些发闷，是繁华富饶的味道。
乔知予的身影一出现在金樽楼，瞬息之间，坐在柜台后的赵兰香“噌”地就弹了起来，直愣愣的盯着昔日的将军，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经营出了这么大一座酒楼，真厉害。乔知予向赵兰香递了一个鼓励的眼神，示意她尽管做自己手上的事，别来接待她。
收到将军的肯定，赵兰香激动得脸上涨红，眨也不眨的看着乔知予，手里的账本松了又握，握了又松，脑袋怎么也埋不下去。
穿过大堂，往楼上走去的过程中，又遇到几个热火朝天做杂活的鬼面军女兵，每个人看到乔知予的神情出奇的相似，都是浑身一僵，然后睁大了双眼看她。
乔知予从她们之间走过，冲她们微微点头，脸上的微笑堪称慈爱，温和道：“做自己的事。”
此言一出，抹桌子的又开始抹桌子，抱酒坛的又开始抱酒坛，劈柴火的又开始劈柴火，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无法自控的挂在乔知予身上，直到她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阿斯尔在金樽楼第四层新月阁，这里只有一掷千金买酒的贵客才会被邀请进入。乔知予不管这些，抬手就推门，迈步而入，顷刻之间，暖融的香风拂过纱幔，迎面而来。
脚下是华美的波斯地毯，地毯之上，洒满了璀璨的异国金币和珠宝。大食的鎏金酒杯、大月的纹金银碗、安息的宝蓝琉璃瓶、镶嵌满红宝石的纯银弯刀，随意的堆放在角落，奢靡无度，空气里都充斥着一股金钱的腥甜味道。
耳畔传来一声鼓响，伴随着一阵香风，朦胧的光影间，新月阁的深绿织金的布幔背后旋出一个身着金纱舞裙、赤着双足的异域舞伎。
波浪般的金色长发披散在他身后，一袭浅金色面纱遮面，堪堪露出那双一蓝一绿的深邃眼眸。在纤长的浅色眼睫下，这双眸子像是驼铃阵阵的沙漠深处两汪生命之泉，静谧而又圣洁。不着寸缕的上半身，皮肉白到勾魂摄魄。
楼下的丝乐管弦声传来，与他手中手鼓遥相呼应，扣人心弦。
他踩着鼓点，一个旋身，浅金的裙纱四散，如莲花瓣盛开，琐碎的金链也随之漾开。舞动着的金色长发上光泽如水华般流动，让满地金币都黯然失色。
如斯美人，如斯气氛，乔知予本来该浅浅的色授魂与一下，但这臭小子，为了勾引人，没穿底裤！
他那下身的金色裙纱本就若隐若现，又兼背光而舞，长腿一叉——毫发毕现，屌儿郎当。
不忍直视的闭了闭眼，乔知予缓缓将目光移向别处。
阿斯尔见面前人竟然能把持住不看自己！简直是岂有此理？他那异色的深邃眸子中顿时充斥了三分怀疑人生，三分气愤不服，还有三分争强好胜。
一想到复国大业，他牙一咬，跳得更卖力了，简直要把屁股都摇出花来。
乔迟，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这都不爱看，这都不爱看你是个活菩萨你！
感受着阿斯尔越舞越近，颇有将胡旋舞变成钢管舞的趋势，乔知予哭笑不得的觑他一眼，背着手，静静的后撤一步。
竟然被躲了？阿斯尔顿时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大受打击，梦游一样勉勉强强的拍了拍手鼓，勉勉强强的又扭了两下屁股，然后不甘的看了眼乔知予，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也不知这几瞥之间，他那心路历程经历了怎样的九曲十八弯，手鼓一丢，干脆利落的就来掏乔知予的裆。
乔知予气定神闲，左手扼住他的手，右手一巴掌就扇上他的大胸。
“啪！”一记清脆的肉声炸响在新月阁里。
阿斯尔顿时愣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慢慢泛红的胸，又抬头看了看这个凶蛮无比的恶人，忍无可忍，委屈的大声道：“打我做什么！”
“你伸手又是想做什么？”乔知予眉梢微扬，饶有兴致的问道。
“想和你睡啊！我跳得不好吗，你怎么不看？我跳得这么好！”阿斯尔义正言辞的质问。
乔知予不置可否，意味深长道：“大奉有句古语，叫做‘犹抱琵琶半遮面’。”
“油爆枇杷？”波斯猫泄了气，左想右想都想不通，“油爆枇杷？我输在油爆枇杷？”
乔知予失笑，忍不住一巴掌拍他屁股上，“好了，拿酒，有事情和你谈。”
酒有五色，白黄碧红黑，阿斯尔这里有整个大奉最好的葡萄酒，酒色猩红，名为楼兰赤血。
鎏金盏满贮着颜色美艳的好酒，乔知予席地而坐，摇晃着手中酒盏，细细品着这少有的佳酿。
阿斯尔顶着一前一后两个红彤彤的巴掌印，仍然没有放弃勾引大计，斜斜躺在她身侧，像一条美人蛇一样舒展着自己的身躯，浑身皮肉白得晃眼，一双水波荡漾的异色眼眸中写满了期待。
金银铺地，美人横陈，此情此景，确实美不胜收。
乔知予随手勾起一丝阿斯尔的金发，漫不经心的将这缕绸缎似的金丝在指尖绕了绕。
阿斯尔见状，精神一振，立刻撑起身，直白求欢：“将军，我真的喜欢你，我做下面那个，和我睡觉。”
“你做过多少次下面那个？”乔知予觑他一眼，抬手饮了一口酒，戏谑道。
阿斯尔的神情十分认真，“一次也没有，阿斯尔只愿为将军这样做。”
“我对你没兴趣。”
乔知予毫不留情的拒绝道：“你也不必为了复国委身于我。近日长平公主回京，日后她会回大蕃治国，你去帮她，帮得好，她也会愿意帮你。”
长平公主的事迹，阿斯尔也是听过的，她已经是大蕃的核心权贵，若是进退得当，掌控整个大蕃也不是难事，到那时，他的事情也不过只是小事一桩。他的故国本来就要离大蕃更近。
思即至此，阿斯尔双眸一亮，就要撑起身来。但撑到一半，他瞥了一眼身旁这个从来没有上过钩的将军，心中又涌上些不甘，便又侧躺下去，耀武扬威的提出了一个无礼的要求：
“可以，但你先和我睡觉，不然……我就和公主睡觉！”
乔知予听罢，眉头一拧，对着他认真道：“阿斯尔，你要是敢勾引公主，我让你以后一辈子不用刮胡子。”
起初，阿斯尔还没懂这是什么意思，仔细一思索，突然感到下半身一寒，赶紧捂着裆坐起身来，一脸委屈的望了乔知予一眼。
见他战战兢兢的模样，乔知予一时失笑，但又想到长平到大蕃以后的处境，半晌，还是加了一句：“不过，如果公主喜欢你，你就和她在一起。”
此话一出，阿斯尔那对漂亮的异色眼眸中顿时燃起八卦的火焰，他忍不住开口：“听坊间说你和长平公主互相喜欢，我和她在一起，你难道不会心疼？”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乔知予摇了摇头，从容的啜饮了一口杯中酒。
阿斯尔看面前人又是这样冷冷淡淡、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不禁十分喜欢，提议道：
“那你和我们在一起吧。我喜欢你，公主也喜欢你，你加入我们，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你在我们中间。”
乔知予的手一僵，哭笑不得的垂眸看了阿斯尔一眼，“化外蛮夷，不知羞耻。”
阿斯尔勾唇一笑，仰头道：“正人君子，你心动了？”
这样问，似乎无论怎么回答，都会落于下风，真是狡黠好色的波斯猫。
乔知予定定看了他一眼，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而是端起一杯酒喂到他唇边，“胡搅蛮缠，其心可诛，罚一杯。”
阿斯尔扳回一局，笑嘻嘻的接过酒，佯装仰头饮下，但却半滴都没喂进嘴里，而是故意把猩红的酒液撒了一身，在雪白的胸膛上漏得到处都是。
又来这套？
乔知予好整以暇的伸出大手，撩开阿斯尔的金发，把酒液在他那身雪白的皮肉上均匀抹开，抹得他身上红艳艳一片，最后拍上他的大胸，夸赞道：“胸不错。”
阿斯尔被抹得身上火热，呼吸不稳的说道：“其他地方也不错，来试试？”说罢，他伸出舌头，笑着舔上了面前人沾着酒液的手。
“我错了。”乔知予果断把手收回来，摇了摇头，“长平不会喜欢你这样的。”
“啧”了一声，阿斯尔舔了舔嘴唇，“知道，我这样的风骚，她喜欢你这样假正经的，我也可以假正经啊。”
乔知予斜睨他一眼，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语重心长道：“不是因为假正经，‘喜欢’太微不足道了，要做个有用的人。懂了吗？”

第68章 第六十八癫
时间过得很快，又下了两场雪，转眼就已经到了年根。
除夕之夜，乔家一家九口人齐齐坐在堂屋，喜气洋洋的吃着团圆饭。时不时的，酒盏相撞在一起，晶亮的酒液飞溅。
此时屋外，夜空之中，烟花相继炸开，爆竹声响彻云霄。
趁着众人都扭过头去看烟花的机会，乔知予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到乔姻碗里，并垂眸看了她一眼。
今日的姻姻穿着一身红色的袄裙，袖口和领口都裹着一圈雪白的毛绒边，衬得小姑娘粉面桃腮，娇俏可爱。
“五日之后的酉时，在侯府大堂，告诉我你的属意人选。”乔知予说道。
像是想到上一次在侯府大堂的难堪，姻姻缩了缩脖子，抬眸用黑亮的眸子巴巴的瞅了自己的伯父一眼，乖巧的颔首应是。
乔知予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今晚早点歇息，明日要早起祭祖。”
距离上次被姻姻气到天崩地裂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这三个月的安生简直是向上天偷来的日子，如今任务重启，真是恍如隔世。该讲的道理已经都讲得很明白，该做的她也已经做了很多，剩下的，就看这位天命之女自己的想法。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一大家子人就起了床。所有人用完肉羹后，乔知予在乔容的提示下，主持了祭祖仪式，然后给大家挨个派发红包。
“峻茂，新的一年，要做个有担当的男人。箐箐过门之后，好好对她，她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亲口保过你的命。”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乔峻茂是整个乔家挨打挨得最多的子侄。面对着这个长到一半歪得面目全非的问题少年，乔知予一看他就烦，但大过年的，作为大家长还是得做出个殷切期待的样子。
她将描金的红封放到乔峻茂的掌心，又沉肃的告诫了一句：
“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是以君子慎其所与处者。你的那些狐朋狗友不许再联系。闲得发慌就去西郊跑马，去东郊钓鱼，或者在家里看书，听懂了吗？”
“懂了。”
伯父一严厉，乔峻茂就汗毛倒竖，战战兢兢领了红封后，迅速行了个晚辈礼，溜得比兔子还快。
乔峻茂之后，第二个领红包的是乔姻。
乔知予把红封递出，温和道：“姻姻，新的一年，平安健康。交代你想的事，一定要仔细想清楚，知道了吗？”
“姻姻知道了，谢过伯父。”乔姻行了一礼，双手接过了红封。
乔姻之后的是乔容和她的一双儿女。
对乔时帆乔时锦两兄妹，乔知予没什么严苛的要求，只让他俩认真吃饭，长高长壮，好好完成课业，还要好好听娘亲的话。
“快谢过舅父。”乔容抱着乔时锦，逗着孩子。
“谢过舅父。”乔时帆和乔时锦异口同声的说道。
看着这一对乖巧的侄子侄女，乔知予伸出手，摸了摸他俩的脑袋，随后对乔容道：“留在乔家吧，别回高家了，你看，时帆和时锦也很喜欢这里。”
乔容莞尔一笑，“大哥，那边还有生意，暂时丢不下。”
“乔掌柜真是大忙人。”乔知予闻言失笑，递出红封，“生意兴隆，平安顺遂。”
“多谢大哥，祝大哥万事顺意。”乔容微笑颔首，领了红包。
乔怀和柳婳等在后面，忐忑的搓着手，他俩因为乔峻茂这个不肖子，这三个月没少受乔知予的冷眼。
其实说起来，他们与普通世家的夫妻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乔怀没什么本事，当年听了乔知予的话，硬是没代表淮阴乔氏向叛军低头，要不是乔知予来得及时，他差点就横死当场。这一辈子，他也就硬气这么一回，但就这一回，足以保他此生衣食无忧。
柳婳出身小世家，并非嫡女，但性情温柔，和乔怀是两情相悦。乱世中她大着肚子与乔家众人一起颠沛流离，生产时伤了身子，无法再有孕。乔怀没有像寻常世家子一样纳妾，而是一心一意守着媳妇继续过日子。也因此，乔峻茂就成了他们二人唯一的孩子。
对这个唯一的孩子，他们二人多有溺爱，有时甚至拎不清大是大非，一门心思给自己这宝贝儿子兜底，成功的把他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样子。
如果乔知予再晚两年回来，估计乔峻茂就不是在花楼被伯父扇耳刮子，而是在午门被斩首也说不定。
他俩唯一的大毛病就是教子无方，乔知予嘱咐了几句，让他们以身作则，严加管教他们那不肖子，不然他下次再落她手里，指不定乔老三家就要断了这根所谓的香火。
乔怀和柳婳闻言，悚然一惊，把头点得宛如小鸡啄米。
最后一个红封是给乔铭的。傻小子接了红包，爽朗的咧着一口大白牙，深碧的眼眸里满是笑意，“谢谢大哥。”
虽然顶着一张精致俊美的脸，但乔铭其实是个性情爽直的小伙，挨上枕头就睡，抬起筷子就吃，心里从不藏事。作为乔家最小的弟弟，他从小就唯大哥大姐之命是从，最爱做哥哥姐姐的小跟屁虫，长大了也丝毫未变，是乔知予最放心的乔家人。
“倘若受不了漠北苦寒，不必硬撑，我可以让你到禁军之中任职。”乔知予拍了拍小伙子的肩。
乔铭想也没想，赶紧表态：“禁军就是笼子里的鹰，跑马都只能在校场跑，哪儿有边军快活。漠北很好，天宽地广，我在那儿有很多兄弟朋友，说好了年后回去，还要给他们带家里灌的香肠。”
家里灌的香肠？臭小子只知道吃……
乔知予失笑，本该挥手让他走了，但想到他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又补了一句：“倘若有心仪的姑娘，可以告诉我，我让媒人上门提亲。”
“大哥都不急，做弟弟的急什么？嘿嘿。”乔铭促狭一笑，挤眉弄眼。
乔知予瞥他一眼，抬起手就要抽人，他见势不妙，长腿一蹬，逃得飞快。
下午未时，盛京西城门之外，一列规模庞大的车队正在等待启程，他们此行的终点将是万里之遥外的大蕃。此一去，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次返回故土。
“明日再走不行吗？”马车之前，乔知予温声说道。
站在乔知予面前的应念安身着一袭素衣，堆云砌墨的鬓发之上一点发饰也无，明明装扮素净到了极致，却不知为何反而生出些庄重威严的气势。
“迟则生变，既然已经打算回去，当然越快越好。”她说道。
成大事者，就是要当机立断！
乔知予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为你引荐一个人。把他带回大蕃，好好的用他。”
她转头道：“阿斯尔，来。”
身后马车的帘幔被掀起，一位身着玄青大裘，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的公子从车内俯身而出。他迈着四方步稳健有力的走来，随后在乔知予身侧站定，一脸庄重的向长平拱手作揖，“鄙人阿斯尔，拜见长平公主。”
如果不是他束起来的一头金发仍旧亮眼，深邃的面容、一蓝一绿的眼眸也依然醒目，如此稳重内敛的模样，无论是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士人。
乔知予一脸兴味的扫了他两眼。蠢猫，说装正经就装正经，粗一看倒也还像模像样，只是不知道能装到几时。
引荐完了他，她就让阿斯尔回了马车，多在外面一刻，她都觉得他会绷不住露出风骚本性。
“他怎么样？”乔知予问长平。
长平睨了一眼阿斯尔的马车，直白道：“有点怪。”
“别小看他。他是大蕃邻邦车罗国王子，精通十六国语言，熟悉西域局势，会医术，会武功，会经商理财。车罗国被大蕃敌国大月所占，你们有共同的敌人，将会成为共赢的盟友。他在车罗国还有一批旧部，也可以帮到你的忙。”
想了想，乔知予附身到面前女子的耳侧，又补了一句：“阿斯尔很会讨人喜欢，但他天生浪荡，男女不忌，绝非良配。”
应念安嗔怒的瞧了面前人一眼，“不就和你一样？”
乔知予垂眸看她，没有作答，算是默认。
“临走之前，我还有一事要问，你和母后，到底有没有……”
“没有。”
西城门前，官道之上，彻骨寒风吹得车队的旗帜猎猎作响，也吹得离人发丝缭乱。
应念安凝视着面前人的脸，不甘道：“杜舒比你大五岁，还是有夫之妇，生过两个孩子，她怎么就敢……”
她隐约知道这些年来，自己的继母杜舒一直在纠缠着乔迟，她厌恶她不守妇道，有时也会佩服她豁出一切的决绝。而她自己，连此时此刻伸出手抚上乔迟的脸的勇气都没有。
“不敢，就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等你掌了权，你会比她更敢。”
乔知予缓缓眯起长眸，沉声道：“我喜欢敢想敢做的女人，虽然杜舒纠缠不休，但我依然欣赏她，她真的很美。”
“乔迟你！”
应念安眉头一拧，忍无可忍的闭了闭眼，双手猛地攥紧了衣角。良久，紧攥的双手才缓缓放开。
她早就知道乔迟是这么不堪的人，但谁叫她明知如此，依然喜欢。
“我不求你为我守身如玉，但你记住，倘若你成了家，日后我会让你的妻子与你一起来到我的身边。你们要一起侍奉我，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她咬牙切齿，撂下狠话。
“嗯，听起来有些歹毒。”乔知予笑着点了点头，“但也不是不可以。”
“本宫要走了，你还有没有要对我说的？”应念安被面前人气得一拂袖，转过身去。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这只是其一。其二……”
乔知予伸出双手，握住长平的肩头，将她扳正回来，优哉游哉的将一支璀璨的金簪插入她的发间。
“当公主权势滔天，乔迟，就做你的掌心红痣，鬓上金簪。”

第69章 第六十九癫
大年初五，下午酉时，姻姻将重新选定任务对象。
乔知予手上零碎的事情一向很多，从年底一直忙到初四晚上，但到了初五的早上，日程突然就空了出来，让她整整一个上午都无事可做。
窗外的天阴云沉沉，像是又要下一场大雪。
很奇怪，此刻明明冰天雪窖、寒风侵肌，却无缘无故让乔知予想起高考放榜前的那一个闷热的夏夜。
那时的她也是像此刻一样，分明很闲，却莫名心惊胆战、坐立难安。
即使已经过去了三世，做过后宫宠妃、江湖势力的头子、身经百战的大将军，但乔知予的内心最深处，依然还会反复回顾原来的世界作为普通人的那些记忆。有时她觉得班主任对大家的最后一番寄语实在太过精辟：人生是一场又一场的高考重演，压力会像海浪一样层层拍来，但是考试内容却再也不讲道理。
偷得浮生半日闲。扫了眼书橱上那只皱巴巴的小梨子，乔知予决定趁这个机会去看看妙娘，她与她，也已经快两个月未见了。
天气阴沉，寒风刺骨，安乐坊红街行人寥寥，不似往日热闹。
胭脂铺的门只开了半扇，也不知道是否在营业，全年无休更新腾，讯群好期陆六吴灵吧爸而伍乔知予屈指轻叩门扉，屋内随即传来一道女子的应答声。
半晌，毡帘被一只白净的手撩开一条缝隙，眉眼温婉的女老板从缝隙中往外窥了一眼，那双含愁的眼眸淡淡的扫过去，等到看清来人的脸，一时愣怔。
“徐老板，别来无羡。”乔知予温声道。
徐妙剜她一眼，嗔怪道：“大忙人，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快进来，外面冷。”
说罢，她眉眼含笑的掀起帘子，乔知予就着她的手俯身进屋。
屋外天寒地冻，屋里燃了炉子，温暖如春。馥郁的脂粉香一丝一丝缠附上来，温柔的将人围裹，缓缓化去了乔知予身上的霜寒之气。
进屋之后，徐妙为她解下大氅，仔细抖开后，搭到屋角衣桁之上。
在妙娘在垫着脚搭衣服的时候，乔知予就不声不响的走到她身后，坏心大起的等着吓她。
妙娘一转身，差点撞上面前人的肩头，顿时哭笑不得，佯怒道：“做什么？吓我一跳！”
乔知予眸带笑意，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垂眸端详她。
妙娘微怒时的样子真的很美，眼波流转间，连右眼下那颗泪痣也变得鲜妍，所以第二世时，她也老是爱玩这种把戏，逗她笑，逗她怒，唯独没有过逗她哭。她舍不得看她哭。
“花钿花了。”半晌，乔知予温和道。
方才妙娘应该是正在为自己描花钿，匆忙来开门，眉间朱砂还没有干透，又沾了薄汗，此刻花钿边缘有些模糊。
闻言，徐妙下意识抬手触上眉心。不摸还好，这一摸，把整个花钿都摸得晕开。看着手上朱红，她明白自己的花钿必定是没保住，不仅如此，额上也肯定“红运当头”，不禁又羞又急，转身就要回后院梳洗。
“妙娘，没事。”
乔知予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自己身边，一只手摸出手帕，沾了些盆里的温水，抬手细细的为她将眉心红痕擦拭干净。
“都怪我。”她说着，一时兴起，捉起了柜台上描朱砂的毛笔，“我赔你一个，好不好？”
“哪家大将军还懂花钿？可别把妙娘画成大花脸。”徐妙笑道。
“那你就尽情报复我，把我也画成大花脸。”乔知予垂眸凝视着她，眉眼间也染上了温润的笑意。
胭脂铺雅间中，熏香袅袅，两人对坐。
细软的小羊毫被细细润湿，再蘸取朱砂，最终轻轻落到女子的眉心。
在第一世，乔知予曾无数次在深宫中对镜梳妆，一遍又一遍练习花钿与蛾眉，再一次次擦去。其实她的妆点手艺相当的好，但第二世，常年刀尖舔血，直到身死都没有机会给妙娘画过花钿、描过眉。
到了第三世，她与妙娘才终于停下来，在浮生之中，短暂相遇于这方胭脂铺里。
她的这只手不再像第一世时细嫩秀弱，变得宽大、粗糙、布满薄茧，但好在握刀时很稳，握笔时也很稳。此时此刻，这只手正捉着饱蘸朱砂的羊毫，一笔一笔，在面前人的眉心落下明艳的吻痕。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呼吸相闻，近到能听清彼此的心跳声。
“看到了吗？”妙娘轻启檀口，眸中云雾濛濛。
“看到什么？”乔知予问。
她做失落状：“近日眼角又添了两条纹，怎么遮都遮不住。”
乔知予颔首将手中的笔蘸上朱砂，“没看到。”
“我年华消逝，已经不美了，所以你才不来的，是吗？”
妙娘的手覆上了她放在膝上的左手，指尖摩挲着她虎口上的薄茧和疤痕。乔知予想将手抽回，但她却兀地抓得更紧，将汗热的掌心与她微冷的手背紧紧相贴。
乔知予微怔，手中的笔停了下来。她垂眸看向她，看进了一双似垂似挑、朦胧温柔的眼眸。
她知道自己的眼睛黑沉得吓人，妙娘与她截然相反，双眸是一汪清浅的琥珀池。而这汪琥珀池里，此刻满满都是她的倒影。
“妙娘，你真的很好。”她说。
她实在说不出来更多的话。
她只想沉入这一双琥珀一样的眼睛里，握住她的手，与她一起缓缓下坠，让这一张美丽哀婉的桃花面，从此只为她一人泛出波澜，让今生今时与相依相伴的往日一起随着烛光摇曳。
世上有很多美人，但只有一个妙娘，哪怕到年满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之日，她还是她的妙娘，是她在浩瀚天地之间唯一可以短暂停泊的地方，是她三世之中，最后的温柔乡。
窗外大雪簌簌，屋内炉火暖融。
鼻间胭脂馥郁，眼前红袖期许。
乔知予却不再像三个月以前那样，站起身抱她往后院而去，而是拧眉镇静良久，深吸一口气，心绪复杂的再次执起沾了朱砂的羊毫，认真为她补全眉心花钿最后两笔。
“军中有很多踏实俊朗、洁身自好的男子，你挑选一个喜爱的，与他在一起，就可以拥有时人梦寐以求的举案齐眉、子孙满堂的一生。”
“有我镇着，他不敢娶妾，亦不敢慢待你，你会过得很好，比现在好百倍、千倍。”
她温声劝道。
妙娘问道：“那你呢？”
“自当避嫌，不再相见。”乔知予笑了笑，“知道你过得好，我就很开心，别无他求。”
妙娘望着她，眼眶微红，“可是妙娘只喜欢你。”
乔知予搁了笔，笑着摇头，“我和你想象得不一样。眼睛怎么这么红，有什么想说的，说吧，我在听。”
“你是什么样，我喜欢的就是什么样。”
妙娘道：“我不仅喜欢这辈子的你，还会喜欢下辈子的你，下下辈子的你。如果你投胎成蝴蝶，我就学着养花，如果你变成山蜗，我就学着种菜，每天把你的小壳擦得很亮，每天带你晒太阳。”
“为何本将军下一世不是蝴蝶就是山蜗？”乔知予问道。
“老人家说，总是出手帮别人的滥好人运道会变差的。”
妙娘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温热的指尖抵上乔知予紧皱的眉心，将她的眉心褶皱一一抚平。她的神色之间流露出一丝心疼，“真希望把我的一切都给你，让你可以再也不必皱眉。”
闻言，乔知予先是笑，笑着笑着，心中一阵暖意流动。
这一辈子，所有人都从她这里想要取得什么，求权、求利、求欲，她看着他们丑态百出的样子，像钓鱼一样耍弄他们。从没有谁毫无保留，想消解她的烦恼。
“妙娘……”乔知予低喃了一句，将妙娘拉拢，缓缓把头埋进她的肩颈之间。
妙娘没有说话，只是揪心的将她抱紧。
窗外的雪下得簌簌作响，屋里火炉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炸响，鼻间全是脂粉的暖香。
多想时间停留在此刻，不用再去面对外面无穷无尽的重重磨难，不用再去处理纠缠的世事纷繁。
“妙娘，其实我有一个秘密。”
枕在妙娘肩头，乔知予轻声道：“淮阴并非我的家，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为了回家，我必须要做很多事情，有可能最后会成功，也可能会失败。我很想成功，可是成功了以后，回家的时候，没有办法带上你。”
“然后呢？”妙娘软声问道。
乔知予眷恋的在她的脖颈间深吸了一口气，眉心紧蹙，“我舍不得你。”
午饭是在胭脂铺吃的。妙娘下厨，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饭，有鱼有肉，三菜一汤。乔知予把什么低碳低脂高蛋白的饮食规则全都忘到了脑后，妙娘给她夹什么她就吃什么，光是米饭都吃了两碗。
下午酉时，淮阴侯府。
当再度坐到大堂那张冰冷的紫檀交椅上时，虽然身上依然还带着尚未散去的胭脂香和烟火气，但乔知予的神色已经变得冷肃而庄严。
头顶是“耕读传家”的淮阴乔家牌匾，身后供桌上是列祖列宗的牌位，乔知予穿着一袭宽大的玄色织金圆领袍，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右手拇指上，那枚代表代表乔家家主之位的墨玉扳指闪着寒光。
乔姻站在堂中，她今日着一身天青色的袄裙，乌黑发亮的长发简单的盘了一个双螺髻，点缀了两三朵碧色绒花。
这三个月，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她看着也比三个月以前稳重了不少，不再是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姑娘。
“姻姻已经想好了，我愿嫁与四皇子为妻。”乔姻垂着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温顺道。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按照乔知予的预想在进行，可她看了一眼虚空中的系统页面，那里依旧是一片灰蒙。
这只说明一个问题——姻姻没有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确定任务对象，必须要女主说出此时此刻真心实意所想，半点杂念都不能搀，一旦矫饰心意，系统压根检测不到。
“撒谎。”
乔知予的神情凛冽如霜，沉声道：“姻姻，伯父再给你一次机会。”
乔姻又怨又畏的瞥了眼端坐主位、气势逼人的伯父，眼尾上挑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烦闷。良久，她再次道：“姻姻愿嫁与三皇子明宇哥哥，为我氏昌盛略尽绵薄之力。”
虚空中的系统页面依旧是一片灰蒙，她依然还在说谎。
乔知予忍无可忍的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神凌厉又强硬，“姻姻，从小伯父就告诉你，想要什么就要说出来。埋在心里的想法，谁也不会知道。最后一次机会，说！”
乔姻被吓得一激灵，眼圈一红，怒道：“为什么要逼我！你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还要我怎样？难道我实话实说你就会帮我？不过落得一场羞辱罢了！”
听她这样说，乔知予已经知道大事不妙。她端坐主位，眸色深沉的端详着面前这个她慎之又慎，养育了十七年的女孩儿。
娇妍玉色，灵秀独绝。
美丽的容貌，花一样的年纪，却如此欲壑难平。
女主的十六岁就是原本世界线开始的时间，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跪下。”乔知予冷声道：“乔姻，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把你心底的想法说出来。”
乔姻“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大声道：“我就要嫁给陛下！”
她眸中含泪，咬牙切齿，“这就是我最想的，我还是想！可是我想，伯父就会帮我做到吗？既然不会，为什么又要逼我说！”
【滴！已确定任务对象：应离阔】
【任务已开启，请宿主抓紧时间，努力完成任务】
“嫁给皇子，我还要等上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等到年华逝去，等到成了一无是处的老女人，才能坐上皇后的位置。我就是想现在就要，立刻就要！难道我连想一下都不可以吗？连想都不敢想，又怎么能真正的得到？”
“最高的权势，万人之上的地位，与天子平起平坐的资格，所有人的仰望，这些最好的东西，姻姻就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啊！伯父，我也没有办法。”
乔姻落下泪来，喃喃道：“我也没有办法……”
在姻姻的哭声中，乔知予咬着牙，额上青筋乱跳，双手紧攥，巨力几乎要将墨玉扳指都攥出裂纹。
再开一局，依旧是地狱难度。
操！操！操！
她深吸一口气，僵硬着身躯，艰难的站起身，走到门口站定，凝眸往门外远眺而去。
在她的视野中，淮阴侯府、远方天际，一切的一切，都掩盖在一片沸反盈天、震耳欲聋的赤红中。
这贱种世界是一艘正在沉没的火船，她被困在甲板上弹钢琴，她的十指着火，她的小腿着火，她的浑身上下熊熊燃烧！
乘客四散逃亡，她坐在钢琴凳上，在狂风中、在暴雨中、在闪电中、在烈焰中，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前俯后仰，癫狂的大笑着，演奏着末世来临前的肖邦。
海水漫上来了，到小腿、到大腿、到胸、到咽喉，她将与这火船同归于尽，直到永恒的寂静吞没一切，世界化为一片汪洋。

第70章 第七十癫！
“同学们你们看，这是一张白纸，当我拉扯它……”
大学的讲座上，两鬓斑白的心理学教授将白纸扯得“嘣嘣”作响，继续道：“你们看，扯不开，很结实。但当我把它对折，展开，反方向再对折，这样反复几次，再去拉扯它，会发生什么呢？”
“嘶啦！”
随着老教授的拉扯，白纸在被反复折叠处崩裂开来。
举着这张被一分为二的白纸，老教授凑到老旧的坐式话筒前，总结道：
“人就像这一张纸，被反复折叠过后再展开，他还是一张纸，但纸上却会留下纵横的折痕，再拉扯时，会从折痕处齐齐断裂。”
“所以同学们，尽量保护好自己。因为苦难会让人变得易碎，会潜移默化的改变你，让你面目全非，让你变得不再像自己，直到有一天，轻轻一扯，彻底崩溃。”
天是红的，天为什么会是红的？
她像那张纸一样，从折痕处断裂？
乔知予走出了侯府，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雪中。
世界很大，但每一个角落最终都会崩溃，她头顶漫天大雪，漫无目的行走在不知名的黑暗街巷。
脑海很乱，有时像是千万人一起发声，各执一词，吵得头痛欲裂，有时又空空如也，只听得到心跳和呼吸声。
往日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覆。
她想起曾经与她作对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死在她的手中。
曾经羞辱她的王行满，被她一刀一刀刨干净了两条腿。
那时夏风怡人，火堆旁，满地鲜血悦目，凄厉惨叫悦耳。她在王行满的肚子上开了个口子，把手插进他的腹腔，搅弄着他的内脏。热腾腾的血肉包裹间，她只感到温暖和舒适，那是积攒了近十年的戾气得到释放的释然和快意。
曾经逼占盛京，威胁乔怀的张巢，被她亲手扭断了头。
那时她把他按在地上，大手拧住他的头颅，将他的脖子活活拧了三百六十度。每转动一度，就有一声骨断的声音响起，拧到最后，张巢的口鼻流血，眼球也爆了出来，挂在了脸上。
占据四镇十八州的老朔狼王，数次屠城屠镇，诡计多端，最后被她亲手割去头颅。刀很快，血喷了很高，她一脚将无头尸体踢倒，等血流尽，就慢条斯理绑上绳子，拖到城墙上挂上。脑袋挂左边，身体挂右边。挂到尸水横流，蛆虫蠕动，挂到烂肉巴不住骨头，一坨一坨的往下掉。
她在城楼上拿着弓，居高临下观察进出城百姓，如有见此景者露出愤怒神态，必是敌探，她一箭过去就射穿他的脖颈。
还有很多人，数也数不尽，全都死了，死得很惨，死得下辈子投胎都要畏她如虎，死得变成鬼了见她都只敢绕弯。
她就是这样有仇必报，她就是这样残暴阴鸷，她要让所有她不满意的人全都消失，她要把所有讨厌的声音扼杀在敌人的咽喉里！
耳畔突然有个声音在尖利的，神经质的，喋喋不休的诉说着什么，那声音越来越大，直至沸反盈天：
“拥有搬山填海之力，怎能被区区细锁束缚，回去，现在调转回去。杀了乔姻，她敢耍弄你三生三世，杀了她，掐死她，捅死她，就让世界毁灭，让她也随之毁灭！不顺服，哪怕是精钢也让她化为涅粉，就要玉石俱焚，让这个世界也为你陪葬，一起焚毁在熊熊烈焰之中！”
“一切都必须遂我心愿，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跪，就给我死！通通都死！”
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冒了出来，振振有词：
“你凭什么这么霸道？你凭什么擅自决定别人的生死、左右别人的意志、残伤别人的躯体？历经三世，奋不顾身，你就可以自大到自诩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吗？乔知予，你并不是造物主，只是个普通人，醒醒吧，认命吧！”
“命？什么是命，又为什么要认！”又一个声音冒了出来，怒斥道：
“凭什么这个贱人就不能像别人一样，跪在我的脚下，让她往东就往东，让她往西就往西，俯首帖耳，以我马首是瞻。凭什么这个贱人就不能做我手中的傀儡，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彻底被我掌控、摆弄，为我所用，供我驱策！”
“我要压制她，支配她，我要蛮不讲理的将手伸入她的脑子，伸到她最深处的神经里，把那不正常的那一根筋扯出来，狠狠扭转，彻底拨正。我偏要让她遂我的意，我偏要让这个世界被我踩在脚下，烂，也要烂在我的手里！”
“那就怎么样？哈哈哈哈哈那又怎么样？你不会还以为你还能回得去吧？啊哈哈哈哈哈哈……”
尖利的大笑在脑海深处炸响，越来越响，越来越猖狂，笑得落井下石，笑得前俯后仰。
“回不去了。杀人犯，你是个杀人犯！你杀了这么多人，就算真的还能回去，你还是那个女大学生吗？你的父母，你的同学，你的师长，他们还认得出你吗？你还敢不敢住在宿舍，你还敢不敢睡觉，你不怕你晚上梦到战场搏杀，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左手提血刀，右手拎人头，数一数，一二三四五，正好五个。”
“放弃吧，就在这里自杀，拔出腰间的匕首，放在脖子上轻轻一拉，就什么烦恼都没啦，嘻嘻嘻嘻嘻，去死，去死，快点去死！嘻嘻嘻嘻嘻嘻嘻。”
又有一个声音冒出来，循循善诱：
“杀自己干什么？你有错吗乔知予？你没错，错的全是别人，他们都想害你，都是贱人！都是贱种！剐下他们的肉，破开他们的肚子，把刀深深地捅进去，然后抽出来，再捅进去。杀死他们，杀死祂们，杀死它们，杀杀杀杀杀！”
陡然，一声尖叫在脑中炸响，惊恐万状，撕心裂肺，绝望万分：
“为什么都要来害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顷刻之间，如大厦崩塌，所有的声音像潮水涌来，在脑海中混杂成震耳欲聋的交响。
“把刀对准他们，杀杀杀杀杀杀！”
“全部杀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就在这里自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快点去死！”
……
乔知予跌跌撞撞的走入一条主街，华灯初上，所有行人的脸全都变成那些早已死去的仇敌的模样，所有人都死死的盯着她，不怀好意的盯着她，想要置她于死地。
她浑身血气翻涌，戾气沸腾，几次三番摸上腰间匕首，但又几次三番把拔刀攻击的欲望压下。
“阿娘，你看叔叔怎么站不稳，他是瘸子吗？”一个被妇人牵在手中的女童稚声稚气的问着。
乔知予满头青筋暴起，浑身大汗，听到这个稚嫩的声音，艰难的抬起头，想要看看她。
小女孩和时锦一个年纪，穿着也和时锦一样可爱，可是当她扭过头，赫然顶着一张王行满的脸，冲她狰狞一笑！
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不不不不！
乔知予颤着手迅速摸出怀中的佛珠手链，死死的将它攥到手心，奢望能平息这些可怖的幻觉。
已经快失控了，她这个耐用的机器，空转三世，终于已经濒临崩溃。
好想去见妙娘，好想见到她，就算是死，也想死在她的手里，死在她的身边。
会吓到她吗？会不会，会不会？
可是好想见她……就算她自私一回，她撑不住了，真的快撑不住了。
身躯在无法自控的发抖，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乔知予咬着牙，掬起地上一把雪，狠狠糊到脸上，给自己洗了把脸，随后一甩手，再摇了摇脑袋，尽量保持清醒，踉踉跄跄的往安乐坊红街而去。
此时已经晚上亥时，接近午夜。
天寒地冻，又兼年节，红街生意寥寥，颇有些冷清。
胭脂铺的大门紧闭，但却有微弱的烛光从门缝间泄出。乔知予收敛了所有气息，想要偷偷的看妙娘一眼，只看一眼就可以，她绝不多看。
然而靠得近了，就隐约听到屋内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声音你来我往，一男，一女。
妙娘是寡妇，二十有九，有交好的男人实属正常。她又没有承诺要娶她，她也不必什么守身如玉，就算她没有心仪的男人，她白天不也说着要为她引荐一些踏实可靠的男人？如今只不过是她自己找了一个，这又有什么？她能自己找，说明她喜欢。她喜欢，她也就该安心。
要不然呢？
难道她要一边做任务，一边霸着妙娘，什么都给不了她，还要让她做她的温柔乡。
乔知予眉头紧拧，艰难的滚动了一下喉头，随后喘了两口粗气，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该回去了，转头向后走，不速之客。
只要找个不见光的屋子，待个一天一夜，就能熬过来，一切都会变好。快走，别打扰她。
心是这样想的，可是腿却像灌了铅，把这具身体死死的钉在胭脂铺门口。
她闭了闭眼，屏气凝神，面目狰狞的准备逼迫自己的躯体动起来。可就在这一耽误之间，她竟然无意识的从屋内那道温和的男声中，听出了熟悉的音色。
——应云渡！！！
姓应的疯子，竟然敢来勾引妙娘！
一道烈焰轰然在她的脑海中炸开！把她仅存的理智统统炸成涅粉，身体的控制权全数回到了她的手里，她怒不可遏，杀意沸腾。
“砰！”一声巨响。
午夜时分，胭脂铺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塌。
漫天尘烟之中，铺内的徐妙和应云渡齐齐回头，看向来人。

第71章 第七十一癫
应云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应云渡为什么三更半夜出现在妙娘的店里！
他跟踪她，一定是跟踪她才找到妙娘，他想先把妙娘骗到手，然后再用妙娘威胁她，让她帮他争权夺势，让他像第一世那样坐上储位。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为了权、为了欲，跟他爹一样不择手段，还有什么事他们做不出来？
所有人都想利用她，都想操控她。
都想扼住她的软肋，将她置于死地……
贱人，操。
贱人，贱人！
都是贱人！！！
胭脂铺大门倒地，烟尘之中，乔知予双目赤红，满脸阴鸷的死死盯着应云渡，铺天盖地的杀意从她身上散出。高大的身躯上每一块肌肉都在蓄力，整个人绷成一张被挽到极限的劲弓，仿若下一刻就将有杀招疾射而出，如利箭取人性命。
徐妙今日召应云渡前来，是与他交流摘星处与不知阁的有关事宜。
如今在盛京的地下鬼市，摘星处与不知阁稳扎稳打、逐渐壮大。此时不比上一世，大奉统一天下已有三年，江湖势力再想发展，只能在暗处，但随着时间的发展，总会与官府有接触。她想借官府的势，又暂时不想让乔知予知道他们二人重操旧业。她想在这两柄武器被打磨得无坚不摧之时，再将它们送给知予。
只是她也没想到她会在此时到访。
夜半三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叫她该怎么和她解释？
想到这里，徐妙又气又急，心中火起，狠狠剜了一眼应云渡。
平时办事麻利的应云渡此刻却像变成了石头，狭长平和的眼眸定定的看着门口的乔知予。
“她不对。”他说道。
这还用得着他说！
徐妙攥紧了手，脑海中一时转过无数个念头，却无法可解，看着乔知予明显在发狂边缘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焦急，忍不住朝她走了两步，“知予。”
乔知予眼看着二人熟稔的互动，缓缓眯起了黑沉的眼眸。
从九幽燃起来的火舌舔舐着她的躯体，灼烧着她的神智，叫嚣着让她将不合意的一切蛮横扭转，将碍眼的一切统统扼杀！
她俯首提步进屋，抬眸凝视着那个不知死活的男人。
妙娘迎上来了，有意无意的挡在她与应云渡之间，檀口开启，似乎在温声诉说着什么，但她听不到，她全都听不到！
一时沉寂，气氛焦灼。
午夜的胭脂铺中，气势逼人的淮阴侯顷刻暴起，不顾女老板的阻拦，龙行虎步的冲到应云渡面前，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到他脸上。
“啪！”一记清脆的肉响，应云渡被打得浑身一颤，脸侧向一边。
乔知予余怒未消，双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粗暴的扯回来，“咚”地一声，狠狠摁在墙上，“耍阴招，什么时候盯上她的？说话，说话！”
应云渡咳了两声，唇角溢出一丝血迹，无力道：“我没有，知予。”
“撒谎！”
鸭子死了还要嘴硬，假和尚这幅拒不认错的样子，简直像极了刑台里那些重犯，巧舌如簧，假模假样。真是欠收拾……
思即至此，乔知予忍无可忍，右手一动，就要再扬起来狠狠赏他一个巴掌。
可关键时刻，妙娘挽住了她的手臂。
乔知予侧头瞥了妙娘一眼，只见她那双似垂似挑的眼眸里全是担忧和焦急。也不知是焦急谁，不会是焦急他吧！
不会是焦急他吧！
啊？！
那她现在算是什么？夜闯民宅干扰他们幽会，蛮横暴打她的情郎！她此刻是不是非常面目可憎，是不是惹人厌烦？妙娘会不会永远讨厌她，再也不愿意见她？
乔知予痛苦万分的撒开应云渡，反手握住妙娘的手，颠三倒四的解释道：
“我不是故意的妙娘，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要打他……是，我打他是我的错，但难道他就没有错吗？谁知道是不是他设计让我过来看到你们在一起，是他故意激我！你不要生气，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我把你的门赔给你，一定不会影响你做生意……”
她一眨也不眨的看着面前人，脸上神情从愤怒到悔恨到哀求，顷刻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嘴里说个没完。
徐妙心疼的抚上她的脸，眼眸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停安慰道：
“我没有生你的气，一点都没有，门也不要你赔……”
只是妙娘说的话一点都没进到乔知予的耳朵，她被自己铺天盖地的情绪左右，半点也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嘴里道歉道完之后，话锋一转，再次强势起来：
“他是二皇子，他们姓应的生来就是要争权的，你只是胭脂铺的老板，拿什么陪他们耗啊妙娘？他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你不该和他在一起！”
妙娘听了，分明是在点头，可她却总觉得她心里是在摇头，就和姻姻一样，一点都不想把她的话听进去。
妙娘嘴上分明满口应承，温声安慰，但应承得太快，快得像假的，只是怕她再次暴起伤人的权宜之计。
疑神疑鬼之间，眼前再次幻影千重，幻影的最深处，一个妙娘难过的问她：“说得倒简单，不该和应云渡这个疯子在一起，那我又该和谁在一起？”
脑海中一个声音顿时冒出来，喜不自胜道：“和我啊！和我这个疯子！”
另一个声音随即反驳道：“妙娘妙娘，别听她的。她刚才还想破开别人的肚子，你又怎么知道，她不会也破开你的肚子呢？”
“嘻嘻嘻嘻！”有人拍手叫好：“古古怪，怪怪古，疯人疯心动，红粉作白骨。”
有人好言相劝：“乔知予，你自身都难保，你能保谁，你又能爱谁？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有人循循善诱：“依我看啊，你先杀了她，然后自杀，你们就永远烂在一起了？怎么啦，还不动手，是不敢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闭嘴！闭嘴！
乔知予额头青筋乱跳，咬着牙，狠狠闭了闭眼。
她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万一失控，谁也拦不了她。
她必须走，立刻就走！
思即至此，她猛地睁开眼，不再看妙娘，正欲转身，突然瞥到一边的应云渡在静静的看她。于是乔知予箭步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扯得他踉踉跄跄的跟她离开。
妙娘追到了门口，却被乔知予强硬的一句话绊住了脚。
“不许跟来！”
午夜时分，雪已经停了，安乐坊红街各家花楼铺子差不多都熄了灯，四下黑蒙蒙的一片。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只剩寒风呼啸。
小巷的角落中，乔知予毫不客气的将手中的应云渡推到地上，指着他，开门见山道：“你是怎么找上她的？”
在第二世时，应云渡就知道乔知予与徐妙感情匪浅，他知道她是误会了，但他向来笨嘴拙舌，此时此刻被她指着质问，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偶然相识。”
徐妙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将不知阁与摘星处的事情让她知道。它们还没有发展起来，此时交到她手里，对她毫无用处，还需要她投入精力，不如沉住气来，再好好打磨。
“偶然相识？”乔知予怒极反笑：“你三更半夜出现在她房中，是想干什么？”
是徐妙让他来议事，他什么也没做……
默不作声的爬起来身来，应云渡躬身拍了拍膝上的雪，瞅了一眼面前人。想到她对徐妙的爱护，再想到自己，他不禁失落的垂眸，轻声辩解了一句：“没想干什么，你放心。”
“这个人骨佛珠，是谁的骨头？”乔知予托着手中润泽如玉的手链问道。
应云渡瞥了她一眼，心中钝钝的疼，“你的。”
三个问题，三次机会，他竟然次次都狡辩。
真是……找死！
乔知予阴森森的扫他两眼。应云渡有七分像他的母亲，三分像应离阔。隔得近来看，这三分相似便更加明显，眼角眉梢，没有一处没他老子的神韵。看到他的脸，乔知予就恍惚又看到了老屌子，心头一阵火起，恨得咬牙切齿，伸出双手揪住他的衣襟，将他狠狠贯在墙上，抬起手又想扇他两耳光。
应云渡也不反抗，只是微微蹙眉，用那双平和清澈的眼眸静静的看着她。
乔知予一时滞住，这双眼，又让她像是看到了念安，一时心底怜意顿生，扬起来的手怎么也打不下去。
这清秀的脸，糅杂了她恨的人，她爱的人，甚至连他本身，也是让她又爱又恨。很少能有人三世都与她产生如此深的纠葛，连妙娘都是只占其中两世，然而他却不知为何，世世都在她身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她想到第二世的老好人假和尚、第一世鬼迷心窍的太子殿下，也曾与她并肩作战，也曾与她彻夜痴缠，曾将她救出囹圄，也曾害她身败名裂……
与他纠缠的过往在脑海中翻涌，最终定格在帐中红烛下那张情动的脸。
怒火与暴虐化为欲念大动。
乔知予知道自己现在不正常，喘了两口气，她艰难的将目光从应云渡的脸上移开，忍耐道：“你欠我一次，很久以前欠我一次，我迟早让你还。现在滚，快滚……”
应云渡却没有走，他脸上顶着巴掌印，试探着，犹豫的吻上她的唇。
仅仅只是贴了一下，却把一再忍耐、濒临崩溃边缘的乔知予彻底引炸！
她猛地攥住面前人的双肩，激烈的吻过去，甚至无法克制的撕咬着他的唇舌，铁锈味一时弥漫开来，而她浑然未觉，亢奋的品嗜着自己的猎物。
安乐坊深处，有一处朴素的私宅，名为长乐居。
它的主人将它买下后，本来打算找时机把它送给胭脂铺的老板，却在空置良久后，于某个雪夜再次启用。
屋外天寒地冻，屋内南枝春动。
层层纱幔上，映出两道紧紧交缠的人影。
大奉六年春，乔知予在雪原中斩获一头通体莹白、长鬃飞扬的好马。
这匹马是头马的后代，体格强劲，却没有丝毫桀骜之气，温顺得不可思议。但谁又能知道它是不是表面顺从，实则想要借机逃离？
她一次又一次的折腾它、驾驭它、掌控它，让它精疲力尽，成为她的奴隶，而她永永远远骑在它的身上，做它的主人。
无人的雪原之上，她手中缰绳掌控着前进的方向。放纵驰骋时，有风从极远处迎面吹来，抚平她一切烦躁的心绪。
一番奔腾，她与胯下的马儿都热汗腾腾，汗水淌到一起滑落，染得它的毛皮更加油亮。
其实它已经足够听话，跑得够快了，但她就是要步步紧逼，骑得它狂奔起来，骑到它发出彻底崩溃的嘶鸣。
“舒服吗？嗯？”她享受的抬起头，汗水从她的脖颈蜿蜒而下，低落到他紧实的小腹上。
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慢点，知予，慢点，轻一点……呃啊！”生理性泪水从他眼角滑落。
乔知予伸手在他汗涔涔的胸上狠揉了一把，“继续，再来！”

第72章 第七十二癫
作狮子吼，震龙王宫。说者如哑，听者如聋。
清凉山顶照明月，无垢世界生清风……
清晨，长乐居院内积了一层干净的厚雪，空气凛冽至极，深吸一口气，寒彻肺腑，目为之明。
露台的一角，燃了个炉子，炉上架着一口小锅，锅中茶水正冒泡沸腾，水汽氤氲。
乔知予揣着青瓷茶盏，懒懒斜靠栏杆，垂眸欣赏着面前一枝覆着薄雪的粉白滇茶花，时不时悠闲的抿一口盏中茶水。
她的长发散开来，披在身后，衣裳也穿得宽松，是凌晨出门随便买的一身青色绸服，姑且当睡袍穿穿。这样闲散放松的样子，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过了。
这最后一世，她就总是喜欢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像是得了偏执症一般，力求所有人、所有事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把自己活成了一张绷紧的弓。
她严于律己、运筹帷幄，但再厉害，她也只是个人，不是神仙，不可能要所有事都遂她的意。天衍五十都还要遁去其一，有许多变数，更何况姻姻还是个大活人，自然有自己的想法，怎么也强求不来。
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任务对象还是定成了应离阔。上一次逼迫姻姻改变愿望，虽然有惊无险，但事后被巡回法庭发了警告牌，绝不可以再做第二次。如今看来，也就只好把姻姻推上皇后之位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任务难是难了许多，倒也不是毫无希望，姻姻既然想嫁，就先让她嫁到宫里。成亲是第一步，后面慢慢来，成了亲以后有了能量，系统也能醒过来，以后帮她一些小忙。
不管怎样，过刚易折，以后不能再把自己逼得这么狠，逼到最后只会崩溃。饭，要好好吃，觉，要好好睡，否则万一任务真的失败，她这三世都匆匆忙忙，从未驻足停留，来这世间一场，岂不是最后亏得心慌？
摇了摇头，乔知予抿了一口茶水，饶有兴致的凝眸欣赏起探到二楼露台这枝披着薄雪的滇茶。
滇山茶，一般开放于早春，层叠绽放之下，有春深似海之感。院里这棵山茶树好像记错了时令，隆冬时节零星开了几朵，还不知死活的递到她面前来，生怕她不折。
她伸手抚上它的花瓣，慢慢用拇指将被冻得紧裹的花心揉开。
“将军。”有人快步走进院来，踏碎了一院冷清。
禄存找来长乐居，是为了向师父告禀抓捕杨启蛰一事。不言骑紧紧追踪杨启蛰，初时一切顺利，岂料进入苗疆之后，他如鱼入大海，彻底将后面的众人甩脱，令人再也找不到。
杨启蛰与师父是旧相识，禄存也不确定他的逃脱到底有没有师父的授意，总之与他有关的一切，都迅速告禀就对了。
长乐居是师父的私宅，昨夜有探子远窥到这里亮起烛火，他便来这里一看，果然没有走空。
见禄存越走越近，即将迈上屋前木阶，乔知予便喝止道：“禄存，止步。”
她这一出声暴露了方位，禄存抬起头，视线穿过重重雪枝，一眼看见了斜倚在露台栏杆上赏花的乔知予。
头发未束，披散于身后，身上的衣衫宽松不合身，花纹富贵，看起来像是随手买的成衣，再加上夜宿私宅，不让他进屋……屋里有人，会是谁？
是胭脂铺的那位女老板？
禄存收回目光，片刻之间，他思绪纷涌，心乱如麻，脚下一时没有收住，多迈了半步。
乔知予不动声色的瞥他一眼，手腕一甩，青瓷茶盏脱手而出，堪堪砸在他的脚尖之前。一声脆响，茶盏四分五裂。
“属下知错！”
遭到警告，禄存大气也不敢喘，赶紧后退两步，垂首而立，再也不敢东想西想。
乔知予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到了面前这朵花瓣层叠，花色粉白的滇山茶之上。美人初睡起，含笑隔窗纱，这是滇山茶中最名贵的品种之一，名为小银红，又名童子面。
她施施然伸手将这枝花朵折下，带回屋内。
穿过层层纱幔，撩起绡帐，她的二侄子应云渡被她折腾到凌晨才睡去，此刻睡得正沉。被子盖到了他的脖颈，被子之下，他的全身全都是被她亵弄留下的痕迹，青青紫紫，看起来有些可怜。
这怪谁呢？这怪他长得太白，如果像好大侄启蛰一样黑一点，就不至于这么明显。另外，他的胸真的有点小，没什么手感，令人有点遗憾。哎，勉勉强强，对付着吃两口就行。
乔知予俯下身来，仔细端详他片刻，觉得他真的十分肖似长平，一时有些良心不安，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和长平解释，自己竟然……算了，以后再说吧。
她摇了摇头，将面前人脸上被汗湿的头发抹到耳后，然后随手将那枝滇茶插到他的鬓边。
也不知道禄存这会儿来找她是为了什么，乔知予记得年底时，她已经把不言骑和刑台的事情全都安排妥当。还好他是现在来找她，不是昨晚，否则……此刻床上估计得多躺一个男人。
推开门后，乔知予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禄存抬起了头，本来视线该是要看向她的，但却落到了她的身后，下一刻，脸色一白、目露慌乱。
“你看到什么？告诉我。”她居高临下的问道。
面前人的身后，大门敞开。从阶下往门内看去，即使隔着重重轻纱幔，他依然能看到榻上男子那酷似当朝二皇子应云渡的侧脸，以及他脖颈上遍布的青紫……
他已经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男人和女人之间，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情事，他多少还是懂一些。师父喜欢男人女人按理说来都不关他的事，他连他的徒弟都算不上，更别说对他的私事指指点点，可屋里那个男人……是他真正的主人的儿子！
他该怎么办？按理来说，他该告禀给陛下。
不行！那样的话，师父会被处置！
那瞒而不告？
他凭什么瞒而不告，他只是师父的半个徒弟，可是却是陛下的耳目，是陛下的一把刀。
可是他不想，他不想啊！
他只想在师父手下做事，永远做不言骑的中尉，永远跟在师父身边，看着他快刀斩乱麻的处理杂务，看着他与旧日战友把酒言欢，看着他潇洒的周旋在男男女女之间。哪怕只是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像影子一样看着，他就已经满足了。
“当初，你被三哥从亲卫中挑出来，送到我手里学东西。到现在已经七年有余，我已经把该教的都教给你了。”
乔知予负手而立，冷冷的垂眸看他，看着自己这个清俊内向的徒弟。
“从明日起，你就回到三哥身边。”
禄存神情惊慌，“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木讷道：“别赶我走……”
乔知予摇了摇头，“我不算你的师父，也受不起你一跪，起来。”
禄存却依旧跪着，执拗的不起，像是她要是不答应，他能这样一直跪下去。他从小就这样，表面冷冷淡淡，其实重感情，认死理，还十分倔强。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为帝王效力是许多人求也求不得的殊荣。回到三哥身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禄存，你很快就能当上不言骑的上将军，从此以后，平步青云。”乔知予温声劝道。
“我不！我不想平步青云！”
禄存缓缓叩倒在乔知予的身前，双肩颤动，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别赶我走，师父，我很有用，别赶我走……”
“不许哭，抬头。”乔知予叱道。
禄存狼狈的吸了吸鼻子，迅速直起身来，眼角微红。
“跟着我做事，以后就没有回头路。给你两天时间，想清楚了再答复。”她说道。
禄存神情微松，头如捣蒜。
见他这样，乔知予一时失笑，伸出手去，温和的拍了拍他的肩头。
禄存其实生得很好看，长眉入鬓、目若朗星，性格也不错。说来惭愧，他其实是她养的窝边草。至于为什么从半个徒弟变成了窝边草，这则是因为乔知予安插在宣武帝亲卫里的手下告诉她，这个小子自从三年前开始，就对宣武帝减少对她私事的汇报，一旦涉及到她的内容，都报喜不报忧。
听话、重情，小伙子挺不错。
“好了，起来。不言骑军中有什么事，说吧。”她说道。
禄存便一板一眼的交代起杨启蛰逃脱抓捕的经过。
乔知予一边听，一边迈步往乔府的方向走去。
好大侄能跑脱早在她的预料之中，现在他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人是姻姻，然后是应离阔。回去和姻姻交流一下以后，又得张罗她的婚事，一天到晚真是操不完的心。应云渡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等他醒了再说吧，要不然让他假死，把原本打算给启蛰的金屋留给他？
两人离开之后，良久，走廊之后缓缓走出一个女人。
她撩开重叠的纱幔，撩开绡帐，静静看着床上的男人，越看越碍眼，最终，怒从心头起，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抽了他一巴掌，再一把扯出他鬓边的滇茶花，恨恨的扔在地上。
她那咬牙切齿的模样，看起来似乎还想在那朵花上面踩上两脚，可最后不知为何，却还是没有这样做，而是又将它捡了回来，直直的扎回到他的发间。
但她仍然气不过，最后又轻轻抽了他一巴掌，“臭和尚！”
这两巴掌其实没用什么力，也不疼，可还是有点响。
即使是在睡梦之中，应云渡也微微蹙起眉头，露出了有些茫然的神情。

第73章 第七十三癫
又是新的一天，暖阳和煦。
打发走了眼角红红的禄存，乔知予一路走回乔府，路上还顺带给家里的孩子门买了几串冰糖葫芦。
走到乔府前时，想到里面的姻姻，她驻足望天，然后东张西望，试图调节心情。
一个合格的成年人，做事不能带上个人情绪，需要冷静……她站在石阶前，扭头看了眼身旁眼神睿智的石狮子，下一刻，冷不丁伸出大手，猛地扇了它一大巴掌。
随着一声脆响，一道裂缝从石狮脖颈处炸开，几息之间，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至全身。
今天还挺有劲儿的，乔知予垂眸欣赏了几眼自己的大巴掌，满意的点点头，然后举着冰糖葫芦，在门房疑惑的眼神中踩上了乔府的石阶。
姻姻得知伯父回来了时正在梳妆，听到这个消息，她慌忙把头发挽了两个髻，立刻提起裙摆，起身往伯父所在的方向跑去。
乔知予正在院里给孩子们发糖葫芦，远远就看到姻姻匆匆忙忙的从远处走廊跑来。
“带弟弟妹妹们去玩。”她吩咐乔峻茂。
等乔姻跑过来，几个弟弟妹妹都已经离开了，伯父手中还举着最后一串糖葫芦，明显是留给她的。
她眼眶一红，磨磨蹭蹭的走到伯父身前，埋着头，呜咽道：“对不起……”
她知道昨晚伯父是被她活活气走的。
三个月前，她说要嫁给陛下，那时就把伯父气得不轻。他都和她说了，说陛下年纪大，在男女情事上还有些磨人的喜好，可即使如此，她纠结一番后，内心深处还是想要嫁给宣武陛下。
这不能怪她，那是真龙天子，是站在权势之巅的男人，张扬强势，魅力无匹，像伯父一样厉害，又比伯父还要更加厉害。而那些皇子一个个都跟没长开的豆芽菜一样，和她说句话都要磕磕巴巴，关键时刻连人也不敢杀，见到血还要吓得面色惨白。他们连伯父都比不上，更比不上陛下，她怎么能看得上他们？
更何况倘若嫁给皇子，她还要熬着等他们被立为储君，然后熬着等陛下去世，到那时，他们才能成为皇帝，她才能成为皇后，不知要熬几十年。她要是嫁给陛下，直接就能成为他们的娘，她生下的儿子与他们平起平坐，她的儿子当了皇帝，她就是太后，比皇后还要尊贵！
陛下年纪确实比她大两轮，但她比他小这么多，依然愿意嫁给他，他难道就不会因此而更加照顾和爱护她吗？宫里那些老女人只不过是多陪了陛下一些岁月，又怎么能比得上她家世高贵，年轻漂亮，还活泼健谈。
当然，她心里念着陛下，也还是有一些和伯父赌气的意味的。她知道伯父放不下自己的母亲，甚至有可能喊着自己名字的时候，其实心里在念着母亲也说不定。姻姻是嫣嫣的替身，既然如此，陛下伯父也可以是伯父的替身，而且比他更强、更厉害，让他以后想管却不敢管她，拿她没办法。
其实她心里一直暗暗期待着能把伯父气个倒仰，他越生气，越说明心底在意她、心疼她。可她又怕伯父真的生气了，对她心灰意冷，再也不爱她，再也不管她。所以，昨天下午她都说了愿意嫁给四皇子殿下，可谁叫伯父偏要让她说出她的心里话呢？
父母去世得早，她被三叔三姨还有孟婆母带大，可是三叔三姨有峻茂弟弟，孟婆母有乔铭叔父，她并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伯父疼她，可伯父常年征战在外，不常回家，而且伯父以后也要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
她长在乔家，她受到乔家所有人的宠爱，可她自小就知道，这些爱都像是手里的沙，哪怕抓得再紧，也都是会流走的。即使如此，她还是要去抓。
她的心里像是有个窟窿，怎么也填不满，权势、地位、财富、声望、所有人的尊重和爱，她都想要。这想要的一切之中，伯父占了大大的一块。
她希望他无条件的爱她，哪怕他以后有妻有子，他最爱的人也是她，永远永远都爱着她。
昨天晚上，伯父被她气到，一声不吭出门，彻夜未归。
她本来该窃喜，可心里却担心难过极了……看到他今天早上回来，还愿意给她带一串冰糖葫芦，她本来该开心的，可心里酸酸的，眼睛也胀胀的。
“姻姻愿意嫁给四皇子殿下，三皇子、五皇子也可以，伯父不要生我的气。”
她说着，难过的瞥了一眼自己的伯父，双眼红得像兔子，“我错了……”
坏姻姻，又在撒谎，她还是想嫁应离阔！
乔知予瞥了一眼系统界面，发现任务对象应离阔的头像还明晃晃挂在上面，没有一丝更改。
好吧，从死鸭子嘴硬到嘴上能服软，也算是个进步。
她垂眸瞅了一眼面前这位一副悲惨模样的粉衣姑娘，“你错在哪儿了？”
“不该妄想嫁给陛下。”乔姻吸了吸鼻子，乖顺的说着，但神情有些不以为意。
很明显，她并不这样觉得。
姻姻在想什么，大多数时候，乔知予都能摸得门儿清。比如现在，她肯定就在想：我是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姻姻，嫁给陛下又怎么了。当然，如果嫁给陛下这件事遭到重大挫折，她的自信心严重受损，就会阴暗爬行，心理活动大致如下：我恨我恨我恨，所有不爱我的人都去死！
思即至此，乔知予叹了口气，说道：“你错在胆子太大，要得太多。”
但凡姻姻愿意嫁给皇子，甚至亲王，过上幸福平静的生活，早在第一世，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下一刻，她又话锋一转：“你还错在胆子太小，太不敢要。”
但凡姻姻不拘泥于情情爱爱婚姻嫁娶，真情实感的想要做皇帝，想要获得整个天下，她现在就扶她上去。届时她自己就是天潢贵胄，苏爽值拉爆！虐文《外室春生》直接爆改女强文《从外室到女皇：给世界一点震撼瞧瞧之姻姻大帝传》，原书一飞冲天，任务原地完成。
关键是，姻姻的胆子正好卡在这中间，不上不下，取得了一个十分微妙的平衡。
微妙到令人抓狂，微妙到令人发癫！让人一时想要跪在她面前当孙子求她不要这么有出息，一时想要站起来做她爹，狠抽她一巴掌，让她再有出息一点，放飞想象登基称皇！
很多时候，乔知予就在这二者之间反复徘徊，是一种……命悬一线的美丽精神状态。
乔家后院里，姻姻很明显没太听懂伯父的话，她犹豫良久，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姻姻让伯父失望了，伯父会放弃姻姻吗？”
乔家的女儿如今不止她一个，还有乔时锦。她看着伯父像当年疼爱自己一样疼爱时锦妹妹，心里有时十分难过。时锦妹妹聪明听话，也不像她一样时不时就要和伯父拗着来……
乔知予没有回答，而是将糖葫芦递给她，心平气和道：“随我来。”
书房之中，熏香袅袅。
乔知予自顾自给自己斟了一盏茶，对窗而立，啜了一口茶，“上巳节后有大选，我送你进宫。”
“真的吗？”她身后的乔姻双眸一亮，激动道。
“进宫，嫁给应离阔，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既然是自己选的路，那么以后再多的苦，你要自己担。这是你最后一次任性。进宫以后，我会帮你，但你必须听话，如果仍然随心所欲……”
说到这里，乔知予微顿，冷不丁抬手，手中茶盏里的茶水随着她的动作，悉数泼出了窗外。
她神色冷淡的回眸瞥了一眼姻姻，问道：“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闻言，乔姻缓缓收敛了脸上的喜色，肃然颔首道：“姻姻明白了。”
乔家向来没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个说法，但嫁入天家不一样。倘若她嫁进宫里还要肆意妄为，连累娘家，自然是不行的，伯父的警告大抵是这个意思。
虽然被伯父小小敲打，但不管怎么样，她想要得到的东西还是得到了。这一次和三个月前不同，经历了许多波折，她对好不容易才到手的这个东西更加期待起来。与普通世家小姐的归宿不同的一条路正向她缓缓展开，路的尽头是与九五至尊共享尊荣的后位。
她一定能拿到！
到那时，淮阴乔氏能因为她永载史册，伯父也会为她骄傲。她的儿子，她儿子的儿子，都会一出生就获得世上最好的东西，那些她从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全都会如宝山一样堆在他们的面前。
乔知予斜睨了满脸激动的姻姻一眼，眉峰微挑，随手将手中茶盏放到一边。
香饵之下，必有死鱼。这条路她第一世的时候就走过，硌脚，硌得人鲜血淋漓。
大年之后，朝会照常召开。
近日的朝会倒是有两件大事，震得武将们连瞌睡都忘了。
一件事是尚书令李正瑜借身处高位，庇护宗亲贪污赈灾款项，令其宗亲的辖地饿死灾民无数。证据确凿，陛下震怒，黜其官职。
另一件事是科举即将落地施行，这一次，没人再敢提出异议。
紫宸后殿，香炉袅袅，乔知予与宣武帝对坐弈棋。
“这群老文贼，平日里蹬鼻子上脸，李正瑜下去了，你看他们人人自危，如今一个都不敢蹦跶。”
宣武帝“嗤”了一声，又落一子：“早知如此，年前就该把李正瑜剔下去。朕让他们过个有滋有味儿的好年。”
嗯，生杀予夺，逞情而为。
宣武帝这个皇帝，是越做越熟练了，他确实是有这么一些做皇帝的天赋的。
“陛下彰善去恶，昭德塞违，万万于虞舜。”乔知予从容的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万万于虞舜？”宣武帝忍俊不禁，挑眉道：“你莫不是在揶揄朕。”
“臣有求于陛下，自然要说些好话。”乔知予道。
“十一想做什么，在三哥这儿，都不叫‘求’，直说便是。”
十一极少有事相求，宣武放下了手中棋，眼神从棋盘上移开，落到面前人身上。
乔知予也抬眸看向他，认真道：“姻姻想进宫。”
宣武帝先是一愣，随即双眼一亮，眼神陡然炽热起来。
这反应，不得不说，和姻姻真是一路人，颇有夫妻相。
乔知予都默默的在心底开始怀疑自己，或许天命之子就该配天命之女，他们两人在一起，或许真能歪打正着，最后顺利完成任务也说不定。
“姻姻怎么又想进宫了。”宣武帝强捺激动，佯装轻松道。
“小孩儿脾气。”乔知予摇了摇头，似乎颇为无奈。
宣武帝笑了笑，承诺道：“朕一定会好好照顾她。”嘴里这样说着，炽热的眼神却有意无意的飘到了乔知予身上。
乔知予恍若未觉，优哉游哉在面前棋盘上落下一子。
臭不要脸的东西，在宫里肖想她，待会儿她出了宫就去玩他儿子。
这就叫父债子偿，天理昭彰。
“陛下，该你了。”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第74章 第七十四癫
安乐坊，长乐居。
卧室中水雾氤氲。
乔知予躺靠在浴桶里，舒适的泡了个热水澡，等泡到水温凉下来了，就站起身取帕子擦身。
水珠从她肌肉紧实的肩背上缓缓滑落，被她下一刻就擦去。
擦完身，紧接着就是缠束胸布。
她的胸不算大，但毕竟是女人，胸前的起伏明显和男人不大一样。
以前刚入伍时，她会把胸缠得紧一些，有时把自己憋得都喘不过气，每逢此时脾气就会格外暴躁，看谁都不爽，常常与人动手，把犯到她手上的人暴抽一顿。后来参军日久，她也做出一点成绩之后，这束胸就可以裹得松一些。毕竟她这么魁梧奇伟一大将军，牛高马大的，胸肌大块点怎么了？胸肌大块点只能说明她很健硕，这叫威猛。
再者说，哪怕军中真的有像她一样品味低俗的大胸爱好者，也并不会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因为相比于胸肌只是略微大块的她而言，应离阔以及郑克虎还有朱横他们几个，胸怀明显要更加Q弹可观。
扮做男装的这些年，缚胸是她每次洗浴完必须要做的事。其实裹得松一些，这束胸就和运动内衣差不多，活动起来时固定性很强，十分方便。
穿好裤子，披了外衫，乔知予提着帕子，带着一身的热气走出屏风。她的外衫没系太紧，开襟颇深，隐约可见宛如绷带的束胸，以及胸前几处纵横狰狞的疤痕。
屋内燃了炉子，温暖如春。
她单手擦着湿漉漉的长发，然后大大咧咧的往黄花梨围椅上一坐，身躯往后一靠，两条长腿习惯性的岔开，坐姿十分的大马金刀。
应云渡本来乖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本杂书翻看，听见她出来的响动，便抬眸瞅她一眼。
可能是见她衣衫不整，下一刻他便眼神慌乱的别开眼去，如玉的脸缓缓蔓延上一层绯红。
乔知予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毫不掩饰的端详着坐在床边的男人。
此刻这个场景十分微妙，她实在是威武霸道，他又有点太含羞带臊，令她产生一种霸王硬上弓、糟蹋了良家男子的诙谐感。
思即至此，乔知予忍不住唇角勾起，“睡都睡过了，有什么好害羞的。头抬起来，看着我。”
一言一行，跟个女流氓没什么两样。
有道是天下极无耻之人，其初亦皆有耻者也。说来惭愧，羞耻心这个东西，她乔知予曾经也是有的，直到这一世参军入伍。
军营大帐就像学生宿舍，一个大帐之中，往往要睡二十多个男人。这些男人真叫臭男人，臭不讲究，夏夜成群去河里游完泳，趁着夜色赤条条走回大帐是常事。如果有伙伴不合他们的群，偶尔还要被奚落，被怀疑是不是太小不敢露。
在军营里呆久了，她看过各种各样的躯体，逐渐就麻木了。都是人，下半身长得不太一样罢了，死了都是一坨烂肉，没什么好害羞的。
但是那晚看应云渡青涩的样子，根据她的经验，他应该还没有和女人在一起过。
一时之间，乔知予又坏心大起，指着自己的束胸，问道：“想不想看看这下面是什么样子？”
那晚，整整一个晚上，她的束胸都没有解开。她当然不会让应云渡看自己的胸，但这并不妨碍她调戏一下在情事方面十分青涩的二侄子。
顷刻之间，应云渡的脸爆红两个度，红的像是要从头顶冒出蒸汽来。像是听不得这些虎狼之词，他仓促道：“知予，别说了。”
乔知予没再说话，而是眯起眼眸，饶有兴致的打量他。
床边的男人姿貌秀美、眉目如画，肩宽腿长、腰腹有劲。一想到他那天晚上爽到崩溃流泪哀求的样子，她觉得他这个侄子还是很好玩的。
前两世，她从他爹宣武帝身上除了学到“能屈能伸”以外，还学到“敢作敢当”。吃了就吃了，虽然他是她在仓促之下随手抓的人，人选不太好，刺有点多，扎嘴，有留下麻烦的隐患，但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没长熟的皇子而已，翻再大的浪，她一只手就摁下去。
“过来。”乔知予眉峰微挑，命令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应云渡看了她一眼，稍一犹豫，放下书，起身朝她走来。
等他走近了，乔知予便伸出手去，一把将他扯过来，摁在自己怀里。应云渡似是不愿意，想要站起来，她哪能由得他的意思，蛮不讲理的将他制住，“再动一下试试。”
他其实与她一样高，只是身形颀长单薄，没她这么壮，此刻被她按在怀里，颇有些大鸟依人的滑稽感。但她不管这些，她觉得，他这样温顺得刚刚好。
许是因为常年礼佛，应云渡身上有股浅淡的檀香气，闻着令人凝神静气。她一边嗅着他身上的这股气息，一边把玩着他冰凉的长发，兴味盎然道：
“十几年来，我与你的父亲、叔父们并肩作战，同吃同住。我是个女人这件事，除了你，谁也不会相信。云渡，不要有小动作，到时候口哑眼瞎耳聋，手也齐腕断了，叔父只会心疼。”
“我也并非不讲道理的人，你与我欢好一场，我助你青云直上。你我男欢女爱，各取所需，你觉得如何？”
他就在她的怀里，她与他挨得近极了，近到呼吸相闻。应云渡一侧过头，就能看进她的眼底，是墨色的，像一块上好的墨玉，又像是夏夜的夜空。湿漉漉的发丝披在她的身后，也有几丝在她的颈上蜿蜒。
这一世的她强大又美丽，威风凛凛，像一头所向披靡的狮子，而他只希望她能捕获到想要的一切，甚至愿意将自己也献到她的口中。他与妙娘都是这样，只想要她好，想要她得偿所望，做成一切想做的事情，除此以外，别无所求。
“我什么都不想要。”应云渡凝视着她，认真回答道。
“什么都不想要，难道是想被我金屋藏娇？”乔知予把玩着他的发丝，笑了笑。
说到金屋藏娇，她曾经真的想把某个人藏起来。他也叫她叔父，但没他白，没他年轻，没几个文化，还不识好歹。
她其实很喜欢在某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建个房子，将自己喜欢的人放在里面，像恶龙守护着自己的珠宝一样，每隔几天就去摸摸看看，可一想到那个人，她就突然不是特别有兴致把应云渡藏起来。
“天家贵胄，流落在外，备受冷落，实在令人唏嘘。云渡，在我面前，没必要隐藏你的野心，想要什么，慢慢想。什么时候想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不过……”
乔知予看着他，从容一笑，“今天，我先收取一点利息。”
她说着，手探进他的里衣，并往下游移，然后抓住了他的裤带，在未知力量的支配下——开始给他的裤带打结。
兔耳结、八字结、恭喜发财中国结，一时之间，裤带之上打满了整整十三个绳结。当然，由于他的裤带上都是绳结，那裤子肯定就剐不下来，所以他的要害部位十分的安全，没有任何一点要被强占的危险。
这一女一男两个人之间，氛围异常的喜庆，是一种光明正大的可以见人的，而不是不可以见人的喜庆。他被她攮在怀里，二人面面相觑，她像领导一样端肃，脸上写满了正直，他像下属一样板正，脸上写满了无私。
是的，这是个疯狂的世界，但他俩是世上完全不存在私欲的两个人。在未知力量的支配下，在十三个绳结的掌控下，光明正大，坐下来就像谈生意，就差互相恭维了给对方倒酒，就是说真的好神奇。
在这样的严肃正直的氛围下，乔知予垂眸观赏着他，像是观赏着一尊传世的瓷器。
他真的很美，肤色莹白、眉目如画，和他的姐姐一样。他们的长相继承自他们的母亲，是一种温和端正的秀美，但他又要比他的姐姐还要多一丝平和与宁静。
他让她想到自己小时候花大价钱买入，小心爱护的那些笔记本。软牛皮的外壳、象牙白的纸页，翻动间有淡淡书香，美好到让以前的她自惭形秽于字迹太丑，一笔都不敢落，直到某天无故丢失。而她现在再也不会做那种傻事，她立刻就要在他身上落笔，留下她或张扬或丑陋的字迹，让他彻彻底底属于她，哪怕日后他离她而去不复相见，他也曾经是她乔知予的东西！
“你的这里、这里，你身上的每一处都被我打了印。”
心底似乎有一簇火焰燃了起来，乔知予把头埋进他的肩颈间，吻舐着他的脖颈，“不许再去勾引妙娘，她是我的。”
说罢，她喘了两口气，看了一眼他恍惚失神的脸，低声道：“你也是我的……”
下一刻，她吻上了他的唇，手臂用力，狠狠将他压向自己。
未来得及发出的呻吟声和喘息声都被深深的堵在他的咽喉里，她强势的攫取一切，不容丝毫抗拒。
长乐居里的纱幔旖旎的飘摇了一个下午。
直到申时，乔知予推开槅门，神清气爽的吐出一口浊气。
院里积了厚厚的雪，院中树枝、屋檐、檐下陶缸全都披上一层银装。她迈步走到院中，抬头见梅花开得繁盛，便折下一枝绿萼，出了门。
把长乐居买下时，她本来是打算把它送给妙娘的，因此这处宅子离胭脂铺很近，信步走上半柱香就到了。
方才和二侄子厮混的时候，她不小心说了一句心里话，于是又想到了妙娘。但她走到胭脂铺门口，看着门口毡帐，怎么也伸不出手去掀。
胭脂铺被她踹烂的大门已经被修理好了，但并不代表她那晚暴躁发狂的样子就能一笔勾销。她也并不知道妙娘对应云渡到底有几分情意，她就这样把他逮来吃了，她会不会因此而记恨。
不如不见，过几天她给她安排几个军中的俊秀男人，看她会不会喜欢。
和谁在一起都比和应云渡在一起好，她实在不想让她卷进这乱局之中。相比于做别人手中的刀剑，她还是愿意让她做胭脂铺的女老板，不用与谁勾心斗角，一辈子平平安安。
乔知予驻足片刻，把绿萼插到了胭脂铺门侧的雪人头顶，瞥了一眼毡帐，转身离去。
而毡帐之后，徐妙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眼角微红，双眸失落的低垂。
她强自按捺住心中不甘，可染了蔻丹的十指一用劲，生生捏碎了手中瓷盏。
她嫉妒，她嫉妒！凭什么是他，她怎么看都不来看她，她怎么舍得不来看她？她怎么舍得不进来看她？
疯狂而强烈的独占欲在徐妙的心里横冲直撞，伴随着委屈，伴随着嫉妒，伴随着不甘，拉扯着她的全副心神，让她都快要疯了！
她想要揉碎她，占有她，与她融为一体，也想躺在她的怀中，让自己被她揉碎，被她占有。
她与她的中间，本不该有任何人才对啊。
知予，回头，回来看看妙娘吧……

第75章 第七十五癫
她此刻在想着一个人。
一个荒诞的、俊美的、冷漠的人。
坐在金铜打造的马车之中，身着盛大繁复的礼服，应念安的双手规规矩矩的交叠，放在膝上。马车晃动，面前的珠帘轻轻摇曳，相互碰撞着，发出泠泠轻响。
时如白驹，见那个人的最后一面，已经是两个月以前。在今天，她终于再次回到大蕃的都城惹逻，以先王大妃的名义、以大奉和亲公主的名义，再一次回到了这个曾经令她无数次想要逃离的地方。
三年前，她那么仓促的被嫁过来。身为嫡长公主，为保社稷安宁，从华夏之地，远嫁到这礼俗不通的番邦，以自己的一生，换取两国和平。
但十几年的和平岁月，在历史中短暂到恍如弹指一瞬。
在大奉史书中，或许会有史官落下寥寥几笔，记录那个远嫁的和亲公主，说她是大奉开国君主的长女；在大蕃的史书中，或许会有史官也留下只言片语，记下这个嫁过来的他国公主，说她是两任蕃王的大妃。
她永远在史书的夹缝中，扮演着谁的女儿、谁的妻子，没有留下她自己的痕迹。
没人会愿意留意她的一生。待到她百年之后，历史会将她遗忘。在代代流传的王侯将相的故事中，再也不会有她的影子，她爱的、她恨的，一切的一切都不为任何人所知。
她知书达礼，她深明大义，她无可指摘。
她如此听话懂事，可即使如此，又能为她自己换取什么呢？
从小到大，一切的等待与乖顺，从没为她换到过任何想要的东西，在现在换不到，在将来更不可能换到。身前无物，身后无名，循规蹈矩的一生，镜花水月，转眼成空。
“殿下，我们到了。”马车缓缓停下，柳嬷嬷在马车外说道。
阿斯尔撩开马车的锦绣帐幕，伸出他的手，透过帐幕的缝隙，他那双异色的深邃双眸柔情款款的望向她。
应念安搭上他的手，俯身缓步走下车乘。
惹逻城前搭起了为她洗尘祈福的气势恢宏的高台，三丈宽的红毡从脚下一路延伸到台前阶梯。红毡两侧候立的全是大蕃高官显贵，而台阶之上站着的，则是前两任大蕃王的兄弟和儿子们。
无数宫廷武士护卫在外围，保护着贵人们的安危。高台上的长案之上，已经摆好了香炉与祈福的法器。
此刻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她，注视着她这个母国强盛的和亲嫡长公主，注视着她这个去而复返的前两任蕃王的大妃，注视着她这个大蕃蕃王所有候选者的长嫂、长母。
走在长长的红毡上，沐浴在这些或尊敬、或期待、或狐疑的复杂的眼神中，应念安却突然无来由的感觉到轻松，甚至不自觉的像乔迟那样，慢慢挺直了肩背，走得越来越稳。
远离故土，也远离了三从四德、德言容功，远离了那些从小到大让她不敢伸手的声音；嫁来番邦，也在这里扎下她的根。
她不想知书达礼，不想深明大义，她想权倾朝野、势位至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她不想做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她想在史书上烙下她的名字，让他人因为是她应念安的丈夫、孩子、父亲而被后人所知。这史书中最鲜明的一笔应是乔迟，他将是她的爱人、宠臣，还会是她孩子唯一的父亲。
台阶之上站着的，都是前两任大蕃王的兄弟和儿子们。上至三十余岁的壮年男子、下到四五岁的散发小童，人数有四五十人之多。上一任大蕃王去世得仓促，没有指定继承者，按照大蕃习俗，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资格继承大蕃王位。
近半年来，这些叔伯兄弟之间互相厮杀，仍然没有角斗出最后的赢家。在这个局面之下，母国强盛的蕃王大妃则成了每一个亲王都必须争夺的女人，谁能获得她的垂青，谁就将赢得大奉的支持，也赢得王庭大臣们的信心，从而最终赢得王位。
作为和亲公主，只要应念安一口气还在，就必须在大蕃历任蕃王之间辗转，但正如乔迟所说，如今局势逆转，她不再是被绑在王位之上被迫委身于人的可怜傀儡，只要她想，大蕃王的王冠将成为她的嫁妆，由她亲手戴到她指定的丈夫头上。
碧空如洗，高台之上，祈福经幡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姐姐，你的眉心为什么是蓝色的？”王储们之间，一个五六岁的披发小童怔怔的问道。
他举起了手中的一小簇蓝色野花，直愣愣的递向她，“你好看，送给你。”
应念安与身侧阿斯尔交换了一个眼神，阿斯尔扶着她的手，微微颔首。
她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小野花，俯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赤扎。”小男孩回答。
后来，远嫁番邦，封号为“长平”的和亲公主，成为了这个国家被称为“国母”的女帝，而这就是她与她第三任丈夫的初遇。
但是彼时的应念安还看不到这么遥远的未来，她只是穿着繁复沉重的礼服，坚定的拾级而上。
当祈福的神香在她的手中点燃，她仿佛听见了野心与火焰一起燃烧的声音。
成叠的隆达纸被卷起，纷纷扬扬，随风而去。
长风掠过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穿过万里之遥，再落到地上，吹到郁郁葱葱的密林之间，将大树的树梢一只昏昏欲睡的小绿蛇摇下了梢头。
一只戴着银镯的手伸了出来，来人一把接住小蛇，随手缠在自己脖子上。
杨启蛰站在大奉与万象的边界上，背后是大奉绵延无尽的碧绿群山，前方是视线开阔、人稠物穰、花团锦簇的万象城池。
他张开双臂，天地之间的清风吹过他的指尖，吹得他一身的银饰叮当作响。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天宽地广，为所欲为！
“主人，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
玉腰奴黑纱遮眼，一袭紫衣，站在自己主人身侧，也跟着看向远方的城池。
“先吃顿好的。”杨启蛰说道。
不言骑神通广大，不愧是乔迟练出来的兵，要摆脱他们的跟踪真是让人活生生脱层皮。这一个月，他带着赤燕军残部逮着林子就往里钻，哪里人迹罕至钻哪里，嘴里淡出个鸟，都快要活成一群野人。
当然，大丈夫绝不能耽于享乐！
“吃饱以后……”
杨启蛰盘了盘脖子上正嘶嘶吐信的毒蛇，举起了右手，竖起食指，轻描淡写道：“放毒把万象国主给我药了。”
没错，把万象国主给他药了！
万象国主年老智昏，学着中原皇帝那一套，想要追求长生，在宫里养了一大批道士给他炼制仙丹。丹药炼得好的道士还被封为国师，赐给宅邸，听说位高权重，备受尊崇。
等万象国主被药倒，无人能解这个毒，他就出来说是傩鬼作祟，他这个苗疆祭司见义勇为来给老国主驱驱邪、救救命。当然，既然救了老国主的命嘛，这国师得给他当当。不给，他就再药，然后再救，多救几次，老国主就知道世上只有他这个祭司拜的神仙最灵验。
他娘是百苗祭司，他来当万象国师，子承母业，合情合理。
等他做了万象国师，再把老国主捏在手里，哼，哼哼……
想到某个冷心冷肺的人，杨启蛰咬牙切齿的点了点头。
有和亲公主，也该有和亲将军，要是宣武老儿不给，他就发兵抢苗疆！当然，就算乔迟真的被宣武派来嫁给他，他也不一定不发兵抢苗疆，这一切全看他的心情。
乔迟得使尽浑身解数讨好他，到时候……看他怎么折腾他。床上也折腾，床下也折腾，掰断他的傲骨，也把他关在黑屋子关五年。但他的心没乔迟这么冷，他会每天都去看他，亲他、抱他、上他，逼他亲口说爱他、一辈子离不开他。
真是一想到就让人心潮澎湃。
思即至此，杨启蛰露出一个野心勃勃的笑，潇洒道：“走，下山，吃饭！”
前方万象城池，花团锦簇，锦地花天……
二月，南国已芳春，北国正飘雪。
华木盖草原上朔风凛冽，风中夹雪，草场之上也覆盖着一层薄雪。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慌不择路的逃跑在辽阔天地之间。这么冷的天，他没有鞋，赤着脚，脚底有伤，踩过的雪都留下斑驳血迹。
很快，有一队朔狼部的骑兵纵马追来。
“他在这儿，别让他跑了！”
“抓活的，快！”
人终究还是跑不过马，少年很快被骑兵团团围住。有人怒斥道：“执思义，你个杂种，敢跑？把他按住！”
牛高马大的大汉们得了令，纷纷纵身下马，三两下就把名唤“执思义”的少年擒获。
少年衣不蔽体，身体也瘦弱，唇角溢血，可眼中的光像狼一样又冷又狠，不死不休的挣扎。
骑兵的首领是个衣着华贵的青年男子，他跳下马来，一马鞭抽到少年脸上，然后一把掐住他的下颌，冷声道：“归仁亲王，我们是带你去大奉享福的，你别福没享到，死半道上。”
执思义猛地挣脱他的手，胡乱喘了两口气，一口就咬过去，看架势是咬住绝不松口，一定要把人咬掉一块肉。
首领眼一横，狠狠一巴掌抽过去，顿时把少年抽得耷拉了脑袋，一动不动。
“捆起来，绑在马上。”
“归队！”
远处，一支规模庞大的朔狼部车队正浩浩荡荡，往大奉的方向而去。
盛京的天，阴得和华木盖草原上的天一样。
御花园的太液湖化了冻，一群野鸭子排成一列，悠闲自得的从浮冰之间游过。
突然，一块碎馒头从天而降，众鸭齐齐一惊，争相扑腾着翅膀，伸长了喙争抢这突如其来的珍馐。
“朔狼部乞求归顺，使队已经启程，还有一个月能到盛京。”
宣武帝又掰了块碎馒头，饶有兴致盯着远处争食的鸭子，“化外蛮夷反复无常，朕要看看他们还能耍出什么新花样。”
“四夷左衽，颠倒来王。恭喜陛下，这是盛世之兆。”乔知予负手而立，脸不红气不喘的说道。
“十一与朕生分了。”宣武帝看她一眼，叹道：“朕不用你说客套话。”
乔知予微微一笑，闭口不言。
不说客套话，还能对你说什么话，脏话。

第76章 第七十六癫
说起来，朔狼部雄踞漠北已有近三百年。
他们名字虽然叫做朔狼部，但并非只有一个部落，而是以朔狼部为核心的联合了诸多部落的草原部落联盟，是一个朔狼部统辖的还未成型的草原帝国。
一条狭长的名唤“珍珠碛”的戈壁滩从漠北中间穿过，将漠北划分成南北两部。
北部叫做华木盖，是低矮的荒漠草场，南部则是大奉的关内道四镇十八州所在，这里有连绵的幽山山脉，山脚则是水草丰美的草原。
长久以来，以珍珠碛为界，北方是朔狼国土，而南方则是汉土。但与中原王朝根深蒂固的疆域意识不同，这个名为“朔狼”的草原政权显然并不认为珍珠碛就该是他们国境的边陲，毕竟那里荒无人烟，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他们的骏马踩过那条狭长的戈壁带，直入汉界十八州。
年头好的时候，牧场水草丰美、牧民富足，大奉可以是他们富庶的慷慨有礼的邻邦；年头不好的时候，草原江河俱冻、牛马死绝，大奉就是他们的粮仓，天下都是他们的猎场。
“劫掠”的因子流淌在他们世代相传的血液里。他们以狼为图腾，也在两年前趁着大奉初立，龇着锋利的狼牙朝四镇十八州狠狠咬下，结果咬到了乔知予这块铁板上，崩裂一嘴狼牙。
乔知予杀了奸诈多谋的老朔狼王执思力，带着十万镇北军一路追杀朔狼部，将其追过了珍珠碛，追过了华木盖，都快追到朔狼部的老家狼山脚下，杀得朔狼部死伤惨重、四分五裂的溃逃，这才带着镇北军返回汉界。
朔狼大受打击，这个本就不稳固的草原部落联盟土崩瓦解，其余部落四散而去，主体部落朔狼部也往西迁移，暂避杀神锋芒。
漠北往西是连绵无际的戈壁滩，以及更加贫瘠的草场，难以养活牛羊。朔狼部迁过去后难以生存，若回到漠北草原又惧怕大奉虎狼之师发动打击。万般无奈之下，刚上任的朔狼新王表示朔狼愿意归顺大奉，永为大奉属国，希望天子开恩，允许他们回到故土，并重开朔狼与大奉之间的榷场。
在廷议之时，群臣就此事议论纷纷，众说纷纭间，大致有以下几种意见：
其一，化牧为农，漠北永空。非常具有想象力的一种想法，大致是要把朔狼部落迁入汉界，化整为零，把他们安置于内地，断其与草原的联系，教之礼仪，授以生业，使其真正归服。世家出身的文臣多数都持这种意见。
其二，顺其土俗，假以王侯号，妻以宗室女，羁縻待之。大概就是赐给朔狼贵族以封号，并与他们联姻，让他们与大奉的关系更加亲密，从而归顺大奉。以杜修泽为首的一小撮文臣更加赞成这个提议。
其三，戎狄之性，有如禽兽，应诱入十八州，分化而尽杀之。这是庾向风提出来的，还提议让乔知予去杀，原因是她在场能镇得住朔狼。
宣武帝在朝会之后留下乔知予，就是与她单独聊聊这件事。毕竟盛京文臣武将之中，没有谁能比她更了解这个部族。
在乔知予看来，朔狼部的品质正如他们的名字一样，朔方之狼，强悍、倔强、进取、狡黠。
他们是草原之上游移的狼群，弱则请服，强则叛乱，反复无常，永远只会忠诚于自己的利益。由于生产力低下，生存资源不足，为获得资源，劫掠成了他们在放牧之外的生存方式的补充，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种补充。
在农耕与游牧两种不同文明的较量之中，大奉势必是长期处于守势的一方。聪慧的狼群或许会审时度势的收起他们的獠牙和利爪，假装成看守国门的家犬，但他们的爪和牙就如他们的野心一样，永远都在暗处蠢蠢欲动，一旦大奉势弱，这头乖顺的家犬会第一个回头咬向它曾经的主人。
所以最能一劳永逸的举措莫过于庾向风所言——斩草除根尽杀之，并将珍珠碛以北的草原纳入版图，划立行政州，在杀鸡儆猴的余威下统辖草原诸部，将专制王权推及到自古王化所不及之地，令天子统掌山河、令大奉国祚绵长。
然而，这一切又和她乔知予有什么关系呢？
她还不至于演忠臣良将演上了瘾，要自找麻烦的提出自己的真知灼见。
她四个月前才把宣武按在御床上抽了几巴掌，虽然他过几天就假装无事发生，但她知道，他之所以这么能放得下，除了自身性格能屈能伸和治国方面需要倚仗她以外，还有个十分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对她很放心。
他笃定她是个什么都不要的君子，钱财不要、名利不要、女人也不要；他笃定她公正无私，会一辈子守着乔家，守着大奉，守着他这个皇帝；他甚至笃定……她日后总会落到他的手里。
作为九五至尊，作为天下的主人，宣武帝对于乔知予这个没有私心的重臣、生死相托的兄弟、以及最终会掉到自己口袋里的心上人总是有非常多的包容。但这个包容不是没有底线的，底线就是，她这个威名赫赫的大将军，不能再去碰兵权。
漠北四镇的镇北军还没有调走完，漠北还是她乔知予的旧部集结地，若战事又起，无可奈何之际，她势必会再次被起用。
大奉初建之时，宣武帝还没有尝到权力的甜头，随着他逐渐坐稳王位，日益适应“皇帝”这个角色，他将对权力愈加敏感，也愈加多疑。
如果她提出要对朔狼斩草除根，依宣武帝的心性，他可能当下会赞同她的想法，但夜深人静之时，难免会有一丝晦暗的猜忌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位高权重、能力过人的十一弟，是不是想借剿灭朔狼之机，在镇北军中谋划什么。
乔知予讨厌麻烦，于是当他问起她的想法，她随口附和，说些没营养的废话。
“四夷左衽，颠倒来王。恭喜陛下，这是盛世之兆。”
除了这些废话，她对自从确定了姻姻要进宫以后就对她愈加春色满面的宣武帝……也就只有脏话了。
御花园内，太液池里的野鸭扔在争抢着碎馒头，扑来啄去，抢得热火朝天，羽毛乱飞。
明明手里馒头还有许多，但宣武帝每次都只掰一点，让野鸭们打得更烈，而且打到最后也只能吃到一点点馒头渣，大块的馒头依然握在他的手里。
宣武帝站在岸边，看得津津有味，摇头笑道：“你看这些扁毛畜生……”
乔知予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应离阔似乎总是喜欢看这样的场面。
第一世时，后宫里，他以虚幻的帝王之爱为诱饵，促使后宫嫔妃之间你争我夺、互扯头花，他就像看大戏一样观赏，甚至有时还推波助澜；前朝上，他以功名利禄为诱饵，促使文武之间对立、世家与寒门之间对立，以使官僚集团产生裂缝，无法与皇权对峙；对他那几个儿子，他更爱看他们勾心斗角，最后却把储位给从未参与过角逐的二皇子，让所有人的筹谋落空。
他喜欢耍弄所有人，让所有人争相谄媚讨好，企盼着他手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点点恩赐，而那点恩赐，甚至可能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块虚幻的大饼，谁都吃不到。
或许这是一种创伤后应激综合征，是他在乱世中争夺权柄的心理代偿？
还是说这是站在权力的最高峰后，因高高在上手握大权而诱发的心理变态？
抑或者这是为人君者在窥透了世间一切关系都是利欲关系之后，驾轻就熟的铺展操控欲？
到底是哪种情况，乔知予不得而知，但不妨碍她烦他。
宣武帝压根不知道自己又被十一厌烦了，看着水中那些野凫的样子，只觉得十分逗趣，甚至连日紧绷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春风迎面，吹动满是绿芽的柳枝。
他抬手指向太液池对岸高梧掩映中的宫殿，心情愉悦的对乔知予说道：“那是宜福宫，正在翻新，等姻姻搬进来刚好赐给她做寝宫。知予，你看如何？”
呵呵，你说巧不巧，那正是第一世她住的宫殿。
老屌子，你贱不贱呐……
想到陈年旧事，心头更加不爽，乔知予不咸不淡的说道：“臣替姻姻多谢陛下的关照。”
宣武帝定定的看着乔知予的侧脸，想到面前人将亲手把软肋送到他的手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便闪过一丝柔和，温声道：“朕会照顾好她，宫殿、月俸、侍人，都会给她同等位份中最好的。”
真好，这样一来蠢姻姻不知多招人眼红，死得更快。
为什么她乔知予的前半生叱咤沙场扶皇帝登皇位，后半生还要开启宫斗剧本扶侄女登后位……到底是造了几辈子的孽让她这么倒霉，人生真的有道理可讲吗？有吗？有吗？操啊！
乔知予眉头拧起，摇了摇头，“多谢陛下美意，就按照普通女子进宫后的待遇给就行，姻姻的性子傲，别惯着她。”
面前人这幅冷冷淡淡的样子，让应离阔心中更加悸动。
乔迟和所有人不同，什么都打动不了他。
对他这个天子，乔迟除了因为袍泽之情而有一分亲厚、因为君臣之谊而有一分敬重以外，多余的情绪一概没有，知节守礼，从不多言、从不僭越。
他知道他天生就是这样，除了他的家人，对谁都是疏离有礼的客套。
应念安回盛京时，应离阔的心情一度十分复杂。
念安与乔迟年龄相仿，在九年前，两人在临雒共处过一段时间，可能彼时就互相有意。作为父亲，他知道念安九年未嫁是在等谁，但他始终看不穿乔迟，不知道他到现在还未娶妻，是否心里也有念安。
对自己这个远嫁的长女，应离阔常觉亏欠，或许最好的补偿办法是由他牵头，询问乔迟的意思，然后给二人赐婚。
可他不敢那样做，他怕乔迟一口应下！
好在二人纠缠一番，最后依旧没有结果，念安失望的又回到大蕃。
乔迟的心真的是块石头，又冷又硬，对谁都冷淡无情。
他是如此吝惜自己的情绪，可他越是这样，应离阔越想看他展露出与平日不一样的神情，哪怕这神情是勃然暴怒，也让他珍视喜欢，且念念不忘，反复回想。
“杜修泽的提议朕觉得甚好。再办几件事，尚书令的位置便可以给他。”
与乔知予漫步在御花园小径上，宣武帝又起了个话头，“李正瑜这根老骨头，都已经被黜官丢爵，听说还不服气，到处说自己蒙了冤。要不是不言骑已经将李家贪污的证据张贴出去，恐怕天下文人又要说朕苛待老臣。”
说到此处，宣武帝瞥了一眼随行的禄存，嘉奖道：“禄存把此事办得不错，是你这个做师父的教得好。”
“臣随便教他一些东西，算不得师父。”
乔知予淡然道：“这是他自己的功劳。”
面前人的反应在宣武帝的意料之中，毕竟他连他这个三哥都并没有真正的放在心上，怎么会因为有实无名的师徒之情就对禄存另眼相待。
他笑了笑，又开始聊起其他政事。
禄存跟在宣武帝后方，视线却掠过他，落到侧前方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身上。
两个月以前的安乐坊小酒馆……
“想好了？”
“禄存只想跟着将军。”
淮阴侯的手落到他的肩上，揽过他的脖颈，“当年三哥送到我手里的有五个人，经历乱世只剩下来你一个。帝王耳目三千，你在里面什么都不算，但从今以后，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是我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脖颈上的手炽热温暖，将军的话像是雷声轰隆。
从此以后，喊面前人做师父再也不是他的一厢情愿。无父无母的他终于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的一把刀，而是他最依赖的人的徒弟，也是唯一的徒弟。
“师父。”
禄存红着眼眶，“噗通”一声给师父跪下了。
师父神情有些慈祥，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他的手很大，有薄茧，掌心炽热，揉得他的脑袋晕乎乎的，心却跳得很快。身体深处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羞赧和依恋，催促着他违背武者的本能，主动把脖颈这一致命之处亲昵的送进他的掌心。
师父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师父想为谁效力，他就为谁效力。从此以后，他要跟在师父身后，到死都要跟着他。
出宫的时候已经临近晌午，乔知予与禄存前后脚的走出建福宫门。宫门前的青石路面上，两人面面相觑。
禄存双眼清亮，眼神渴望兮兮。
他刚刚被宣武帝夸奖了，乔知予知道他很激动，他很想她也夸夸他，或者拍拍他的肩，揉揉后脑勺之类的。这是在外面，还是不能太过亲近，于是乔知予就只是吩咐他带着不言骑继续办一些公务，让他立即返回西郊校场。
禄存走的时候，情绪明显低落。
跟条打架没打赢臊眉耷眼走回家的狗一样。
就这个没出息的模样明显很难做她乔知予的左膀右臂，事实上那句“你是我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也确实是她骗他的，她的左膀右臂是散入民间的鬼面军。
每一个都曾与她并肩作战，坚韧、强大、心力过人。
当年三千人全数退役后，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重新开始的平静生活，再加上后来又出了有鬼面军受到欺辱当着她自刎的事件，她便将仍然想回来的退役兵又召集起来。想回来的人数不多，只有一百多人，一部分像秋雨池一样安排进了盛京各个部门做女吏员，还有五十余人，则为她做事。
由于有着丰富的被背刺的经验，乔知予深谙人心多变这个道理，如今应云渡、妙娘身边都有人为她盯梢，甚至禄存身边，也安排了人观察。
她们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兵，她们办事，她很放心。
其实很多年前出手救人的时候，乔知予并没有想到她们会成为如今她手中的一支重要力量。在这个世界，女人生存的难度总是会比男人高许多，一倒霉就会过得很苦，但只要把援手伸出去，拉她们站起来，最后她们就会帮回来。帮她们，其实也就是帮自己。
但也不是所有女人都能拉起来，比如姻姻……
乔知予转头看向身后的皇城。
一入宫门深似海，第一世时，她最想离开的就是这里。可笑的是，一些人千辛万苦爬出来的火坑，却是一些人求而不得的竞技场。他们似乎在与同类的争夺里得到快乐，得到存在感与安全感，即使争夺的那样东西本身其实是个贱货，但只要是踩着别人的头抢到的，似乎就有味道许多。
此后半个月，天下太平无事。
听说朔狼的使节团已经在路上，还有一个月才能到；大蕃新蕃王登基，是老蕃王的侄子，竟只有五岁；南边的万象国新册立了一位国师，举国推行傩教。
而盛京在这半个月里发生的大事，也就只有前尚书令李正瑜闹出的笑话。老尚书不忿于因族亲贪污而导致全族所有子弟的官位都被罢黜，杵着拐杖到皇城宫门前叩头喊冤。宣武帝忍无可忍，缮写上谕将李正瑜及其族亲的罪状昭告天下，令其好自为之。
李正瑜大受打击，认定陇右李家会就此一蹶不振，一时气急攻心，大病不起。
于是在某天傍晚时分，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叩响了淮阴侯府的大门……

第77章 第七十七癫
还有半个月，姻姻就可以进宫了。
乔知予在心里为她制定的计划是，进了宫就苟住，先把儿子生了，生完她立刻想个办法把杜依棠拉下皇位，把姻姻推上去。
然后就在姻姻得封皇后那一刻——
叮咚！系统判定任务圆满完成。
乔知予当即像坐了火箭一样原地起飞，“biu”的一声脱离这个糟心的封建大世界，直接回到……不行，不能直接回，得转个弯，从妙娘面前经过，轻轻亲她一口，和她说个“再见”，然后再回到现代大学课堂。
总之，淮阴侯乔知予的传奇故事终于画上圆满句号，从此，这世上不再有大奉淮阴侯，只有在读女大乔知予，在象牙塔中继续她朴实无华的快乐求学生涯。
然而事情的发展真的能有这么丝滑吗？
乔知予持怀疑态度。
由于前两世总是在不经意之间就满盘皆输，这给她带来了一些神经质的疑神疑鬼，她发誓从现在开始，她连睡觉都要留半只眼监视姻姻。
可恶的蠢女人，她绝不让她再鬼鬼祟祟的扎她腰子！
为了梳理逻辑，乔知予当即抄起狼毫，在宣纸上认真写下《从外室到皇后：为所欲为的姻姻的一生》。其内容大致为：低调入宫——苟住（躲过宫斗）——怀孕生子（任务完成一半）——成为皇帝的正室即皇后（任务圆满完成）。
写完，她放下笔，叹了一口气。
这斩金断玉的手，这能开九石弓的手，捏着笔竟然在写这些屁话。但没办法，这个世界都是建立在这些屁话的逻辑之上——是的，世界不仅是个草台班子，还是个狗屁兜子。
现在离姻姻进宫还有半个月，再急也急不来，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给姻姻送点红枣参片泡水喝，给她调理调理身体，以及紧抓思想教育，告诉她生男生女一样好，女儿也是传后人！希望她放弃重男轻女思想，孩子生下来无论是男是女都感到幸福美满，就不用再追男宝，让她好快点完成任务。
不过，异性长辈过度关注晚辈怀孕生子的私生活……多少沾点变态。
就在乔知予思考着自己这个“伯父”如何措辞才能在姻姻面前显得不那么变态时，下人在门外告禀，说是有位姓李的姑娘前来拜访，想要见她。
姓李的姑娘？
想到这段时间陇右李家闹出的事，乔知予了然的笑了笑，脑海中浮现出一双明亮倔强的眼眸。
终于来了，不枉她当时蛮不讲理抢了她的画，光天化日之下做了一回登徒浪子。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反正姻姻入宫也还有半个月，闲着也是闲着。让她想想，这颗洁白美丽的棋子，拾起之后，该落在棋盘上的哪一处呢？
这样想着，乔知予优哉游哉的跨出书房，背着手，往中堂而去。
二月半，冰雪消融。
晚风从中庭抽芽舒蕾的梨花树间穿过，吹动人的衣衫时，让人的衣角都染上淡淡的花香。
步檐之下，侍人提了纱灯，领着一女子由远及近，缓缓而来。
昏黄朦胧光影间，错落横斜的梨树枝桠间，李维仪的身影偶尔如惊鸿一现，水为佩、风为裳，高挑冷然，姿容清绝。
像雪中绿萼、岩上青竹，像山间明月、林下清风。
乔知予远远看着她，像在欣赏一幅游动的水墨山水画。
李维仪，李正瑜的老来女，陇右李家最小的女儿。与她那几个草包哥哥不同，她自小冰雪聪明、颖悟绝人，在李正瑜的教导下，饱谙经史、博览古今，有才女之名。
陇右李家世代书香，但与所有世家一样，随着时代的发展，总免不了没落。家中子弟几乎都贪图享乐，不思进取，只想靠着家族荫庇入仕。
每每想到家中后辈无人可堪大任，李正瑜总是忍不住抚膺长叹，感慨自己灵气斐然的小女为何不托生为男。
是啊，男人是多么重要，男丁是宗族香火、嗣承根基，女儿只是泼出去的水。可在李正瑜被黜官免爵病倒之后，他的儿子们聪明的闭门不出，免得四处碰壁，丢人现眼。所有人里，只有他的小女儿拖着孱弱的身体抛头露面，为自己的父亲到处奔走。
乔知予欣赏这样的女人，坚韧、重情、勇敢，哪怕她根本不会武，身体也很孱弱单薄，可她的灵魂里，自有强大闪光的东西。
更何况她还很美，对于美人，乔知予总是愿意多看几眼的。
于是当李维仪走到中堂里时，她便一不小心多欣赏了她几眼，多到不合男女相处的礼数，又有了点登徒浪子肆无忌惮的味道。
屋外暮色四合，中堂里烛火昏黄暧昧。
李维仪感受到那道视线毫不掩饰的落在她的身上，里面没有胛昵轻慢，可也确实是十分感兴趣的在她的身上游移。若是往日遇到这样越礼的人，她一定会不悦的转身离去，但今日不能，因为今日她是来求人的，所求之人，就是一直在注视着她的这个人。
父亲受族亲贪污赈灾银一事连累，被天子黜去尚书令一职。
或许族亲的贪污只是一个借口。父亲本就是盛京世家中执牛耳者，又兼文臣之首，平日里心系世家利益，总是与天子意见相左。在不经意间，他成为了天子拢权之路上的一大障碍。平日里她也常劝告父亲要让步，可父亲身在局中，十分固执，她身为一介女流，也人微言轻。
后来天子降罪，父亲自恃身份贵重、资历颇高，还有从龙之功，不信天子竟然如此绝情，几次三番到宫门前叩头喊冤，气得天子缮写上谕将李家的罪状昭告天下。
大奉士人入仕途径有三种：世袭荫庇、官员举荐，还有即将推行的科举。如今李家失去世袭资格，声名也一塌糊涂，无法举荐。族人想要入仕，只剩科举一条路，可家中兄长学识平庸，难有建树。
父亲认定陇右李家会就此一蹶不振，气急攻心，大病不起，身体越来越差。
她知道君无戏言，覆水难收，可还有补救机会。或许有谁能向天子进言一二，天子素以仁德治国，感念父亲曾为大奉尽忠竭节，或许一时眷念老臣，事情就会有转机。
只是这事实在不好办。父亲名誉丧尽，门生故吏各寻出路，其余世家亦纷纷避嫌，思来想去，能在天子面前说得上话，又可能接受她的相求的人只剩下了一个。
那人曾在十月的四明山秋猎中对她言辞暧昧，还当着她的面抢了她的画，收入怀中。
或许求他，他真的会答应呢？
思即至此，李维仪抬眸看向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正在毫不掩饰打量她的淮阴侯。
中堂里烛光摇曳，两人四目相接，她心头一慌，又将视线收了回来。
淮阴侯乔迟，虽在民间有残暴好杀之名，可在盛京高门贵胄中，风评一向良好。他是江南世家之首淮阴乔氏的家主，又是武将之首，天子近臣、权势煊赫，待人接物一向彬彬有礼。
他与父亲同朝为官，是父亲的同僚，可那日却突然对她言行孟浪，猝不及防之下，她甚至觉得他有点恶心。
不过今日她就要利用他对她的不轨心思来成事了，如此自甘堕落，她比他更恶心。
“小女子李维仪，是陇右李家李正瑜之女……”
李维仪向面前人行了一个礼，客套了两句后，便委婉的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不用她说，乔知予都能猜到她是想求什么。
帮李正瑜在宣武面前美言几句对她简直是举手之劳，而且宣武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一定不会再和李家一般计较。
不过凭什么？
她是很欣赏她，但也只是欣赏她李维仪一个人，对她那几个没用的兄弟以及更没用的爹没有丝毫兴趣。
李维仪乐得做扶家魔，她把李家救起来了，李维仪就又回到李家乖乖做小女儿，然后嫁人生子带孩子，有什么意义？
“李姑娘所求之事，于乔某而言易如反掌。”
乔知予话锋一转，眉梢微扬，“但你开口相求，我就该出手帮你？”
李维仪知道乔迟在索要报酬。世间之事本就有来有往，她想要求他办事，必定要拿出他能看得上的东西。
求人有求人的态度，或许她该跪一下，以示自己的诚恳。可她刚伸手撩了下衣裙，就听到面前人冷冷道：“不许跪。”
李维仪便站在原地。
即使在来前已经设想过无数次这个场面，但真正做起来时，还是免不得感到无地自容。她思虑再三，终于还是低头摘下了腰间的玉禁步，将这女子贴身之物双手托着，送到乔迟面前。
乔知予看这姑娘神色难堪，像是即将被她这个无良侯爷强取豪夺一般，眼底忍不住带上一丝笑意，抬手将玉佩接了过来。
玉是好玉，白如脂膏，玉质细腻，触手生温，只是一块玉收买不了她乔知予，而李维仪必定也明白这一点，所以赠出此物不是送一块玉这么简单。
这背后的深意，拿到台面上来说多少有些羞耻，但乔知予一向直言不讳，于是瞥她一眼，直白道：“李姑娘是想与乔某私相授受？”
闻言，李维仪垂下了头，双手无意识的紧攥着衣裙，似是十分难堪，“倘若侯爷并不愿意娶我，那就是了。”
“李维仪，你确定你是真心想要嫁给我？”乔知予问道。
这话问得可笑，只是一笔交易罢了。
虽然这样想着，但李维仪还是抬起头，又看了主位上的乔迟一眼。
淮阴侯乔迟，威而不猛、泰而不骄，权势煊赫的同时，还有一副俊美的好皮相。她知道盛京有不少贵女想要嫁给他，但这些人里面不包括她。事实上，她从未想要嫁过任何男人。
“侯爷何必问呢。”她回道：“只要结果是一样的，是否真心实意有那么重要吗。”
乔知予笑了笑，站起身来，走近了端详她，“云为肌骨月为神，秋水为姿玉为声。你长得很美，但你身上并不只有这一处美。”
“相比于你的身体，我更感兴趣你的才华、学识。”
她盘了盘手中的玉佩，继续道：“陇右李家诗礼传家，结果到这一辈只有你一个人看得过去。你比你的那些不成器的兄长更有魄力，更有情有义，也更有才学。李维仪，想不想做出一番成绩？”
面前人的话完全超出了李维仪的预计，她都以为自己可能要听到什么不堪入耳的情话，没想到此人竟然没有丝毫胛昵之意。但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做出一番成绩呢，连父亲和兄长都无能为力，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出路。
虽然如此，她内心还是想的，有正道能走，谁愿意贱卖自己呢？
于是她回道：“愿闻其详。”
“三月上巳节后便是春闱。去参加这次科举，我要你夺得状元。”乔知予语出惊人。
李维仪心中一惊，下意识反驳：“可我是个女人，科举只有男人……”
“那就女扮男装。”
乔知予垂眸看她，轻声道：“我教你，手把手的教。”
真的行吗？真的行吗？
李维仪咬着下唇，狭长的柳叶眸中满是慌乱。
如果这事一点都不可行，那她根本就不会心乱，她之所以慌乱，是因为明确的明白，此事确实有几分机会。科举在前朝就已经实行过，科考内容不外乎就是那几样，她从小渔经猎史，难不倒她，她怕的是如何掩盖自己的女子身份。一旦事情败露，必会给自己和家族带来灾殃，可如果她真的成功了呢？
她可以堂堂正正的主宰自己的一生，甚至连婚事，都可以由她自己完完全全的做主！
为什么她不是个真正的男人，为什么她偏是个女人？如果她是个男人的话，她参加科举光明正大！
“别怕，别怕。”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心乱，乔迟温声道：“就把这件事，当做为我做事。倘若事败，我来兜着，放心，天塌不下来。”
说完，乔迟用手中玉佩抬起她的下颌，仔细端详她，“美人在骨，你扮成男人，会相当俊美，不会有任何人看得出来。”
李维仪闭了闭眼，按捺住纷乱的心绪，看进面前人那双黑沉的长眸，问道：“你想要什么？”
香饵之下，必有死鱼。她不相信天上掉大饼这种好事。
乔知予眉峰微挑，反问道：“我还缺什么？”
这一问，将李维仪问住了。
淮阴侯乔迟什么也不缺，名、位、权，甚至只要他想成婚，有许多贵女都愿意嫁给他，女人他其实也不缺。
看着李维仪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乔知予解答道：“帮你，只是因为你值得我帮。待你走过这一时困顿，站在朝堂上，会对我有用。”
“女扮男装也并非长久之计，待你夺得状元，我会让你恢复女子身份，但依然可以保留官身。到时候可能会冒一些风险，不过做成大事，都是要冒风险的。”
“既能救李家，又能谋前程。怎么样，可愿意和我一起做这件事？”
李维仪睨了面前人一眼，狐疑的问道：“这件事掉脑袋吗？”
乔知予微微一笑，轻声保证：“放心，不掉你的脑袋，要掉掉我的。”
看这人这无赖样子，李维仪静了片刻，随即啼笑皆非，摇头叹道：“真没想到，你怎么是这样的人。”
“我这样，是让你觉得好，还是不好？”乔知予垂眸看她。
“也好，也不好。不过……”
摇曳的烛光中，李维仪的目光慢慢变得坚定，郑重道：“这件事，我做。”
这义无反顾的样子，让乔知予看了无比的喜欢。
虽然身体孱弱，但她身上有股向上的劲，鲜活坚韧，生机蓬勃。
花不可见其落，月不可见其沉，美人不可见其夭。
李维仪，这一世，好好的活。

第78章 第七十八癫
乱世十六年，兵戈扰攘，礼崩乐坏。
平头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时间去读圣贤书，因此这十六年的乱世使社会出现了明显的文化断层。
大奉创立之初，百姓之中能识文断字之人都十分罕见。能出口成章、引经据典的士人多半出身世家大族，即使是所谓的“寒门”士人也并非真的毫无家产，只是其家族规模较小，只能算得上大地主。在这刚刚经历过乱世的封建时代，一个人的知识与才华，其背后是金钱、权势与底蕴的托举。
大奉创立第四年，科举初开，真正能参与这场角逐的读书人，其实还是世家之后，以及少部分寒门士人。而在这些人之中，世家子弟就算不参与科举，也可靠家族荫庇入仕，因此削尖了脑袋过独木桥的，也就只有寒门士人。
与基础薄弱的寒门相比，世代书香的大世家培养出的士人必定更有底蕴，更别说，李维仪在世家子弟之中都能称得上文采斐然。
乔知予让她夺得状元，并非是一时异想天开，而是真的相信她能做到。
她只是不敢，只是身为女子，欠缺一些勇气，需要一个人手把手的带着她走上青云路。
两日后，淮阴侯府。
“眉毛日后就这么画。”
书房中，乔知予站到一侧，身后铜镜里，映出一张眉目疏朗的俊秀脸庞。
李维仪坐在镜前，皱着眉，左右打量着自己的新模样，颇为不适应。
“有些怪，像我二哥。真的能行吗？要不要再添点胡子？”
看她一脸别扭的样子，乔知予笑了笑，“二十出头就蓄须，更怪。放心吧，没人看得出来。”
说罢，乔知予放下描眉的黛笔，语重心长的嘱咐道：“只是李公子这副模样，以后千万要谨记男女大防，否则招惹不完的桃花债，麻烦。”
李维仪正在对着铜镜挺起胸膛，努力装作一个不怒自威的男人，闻言，神情一怔，敏锐的从这番话中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你担心我惹上桃花债？”她若有所思的上下扫了乔知予一眼。
想到自己扮为男装后，面前人一些过度关心的举止，李维仪的心底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而联想到面前人的生平，这个猜测几乎在她的心头快被坐实了。
她回过头，又扫了乔知予一眼，面色古怪的问道：
“乔迟，你不会有断袖之癖吧？”
有断袖之癖，才三十有六也尚未娶妻；有断袖之癖，才对她的自荐枕席心如止水；有断袖之癖，才这么主动要帮着她女扮男装。
长得一副小白脸样子，三十六岁还不蓄须，他不会还是下面那个吧！
那她，那她？就算她女扮男装，她也不是，她……
乔知予哭笑不得的摇摇头，将书案上的几卷文书递给她，“这是户籍，你暂冒半年前去世的陇右李家支系李长佑之名参试。春闱之后还有殿试，好好温书。记得，命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李长佑公子。”
李维仪站起身来，赶紧双手将文卷接过。
竹月色的男款圆领袍穿在她的身上，衬得她身段高挑、如松似柏，一举一动间有股文人雅士的自在风流之气。
只是，在接过文卷之后，她疏朗的眉眼之间依然存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乔大人，你真的喜欢男人？”
“乔某与你想象的不一样。”
乔知予垂眸看她，语气意味深长，“做好你自己的事。”
李维仪自知失言，扬唇一笑，微微颔首，向乔知予拱手作揖赔罪。左手在上，行得是男礼。
送走李维仪时，天已经黑了。
步檐中，廊灯昏昏，乔知予走到中庭，正遇到姻姻。
姻姻端着承盘，盘中有两碟造型精美的糕点，还有一碟热茶。她探头望着李维仪离去的方向，好奇的问道：“伯父，这位大人是谁啊？”
乔知予团了团手中温润白净的玉禁步，垂眸看着它，温声道：“同僚。”
此时暮色四合，明月当空，蛙虫鸣唱。
姻姻收回视线，献宝一样的向乔知予托起承盘，“姻姻做了梨花膏，伯父尝一尝？”
她好像从小就特别擅长这些，厨艺、制香、女工，什么都会一点，就是不爱读书，也吃不得苦。
乔知予优哉游哉的在庭中石桌旁坐下，姻姻就将盘中糕点放到石桌上，再殷勤的将热茶递到她的面前。
乔知予知道这是姻姻在讨好她。她一没有安全感时就会做这些没意义的事情，努力在她面前刷存在感。可能是还有半个多月就要到皇帝纳妃的日子了，她心里紧张，又没爹没娘，无处纾解，便又巴巴的贴到她这个伯父面前。
除了她这个伯父，她也没有别的人能够依赖了。
乔知予端过热茶，却并没有喝，而是问起她这些时日的功课。
该学的舞，还是要学，该看的书，还是要看。宣武帝不喜欢脑袋空空还没有身段的女人，如果他一点都不喜欢姻姻，要想把她扶上后位真是要费老鼻子的劲，到时候可别真得买一送一，买一个姻姻，搭一个她。
好在姻姻自从知道自己可以进宫后，终于有了点上进心，书硬着头皮看了不少，舞也咬牙学了几支。
“姻姻跳给伯父看。”
说到跳舞，她自信满满的提袖转了个圈，藕荷色的裙摆如莲花瓣般摇曳舒展。
此时皓月高悬，月华如水，凉风拂面。
庭中女子香靥深深，姿姿媚媚，步态轻盈，裙裾翩跹。
乔知予抿了口热茶，又拈了块糕点，瞥她一眼，吃一口。
蠢姻姻，跳得好像小狗扭屁股，跟她当年有得一拼，好在宣武帝也是个没品的货色，这个程度差不多应付他了。
一舞完毕，姻姻十分期待的问道：“我跳得怎么样？”
“不错，有进步，继续努力。”乔知予胡乱点头，语气十分敷衍。
得到了伯父的夸奖，姻姻的桃花眼变得亮晶晶的，她扬着头，唇角带笑，“伯父，你说陛下会喜欢这样的姻姻吗？”
月色下，她那张娇妍的芙蓉面上浮现出无限的期冀。像寻常的待字闺中的少女一样，她在畅想自己的未来，畅想自己梦想中的幸福生活。
其实乔知予很不明白，宣武帝有什么好畅想的。他已经年满四十六，即使保养得宜，龙威燕颔、轩昂魁伟，但年龄实在是比姻姻大太多，心机也比她深太多，是条实打实的老狗。
但仔细一想，也许姻姻爱的还是宣武帝身后的权力，只是权力这个东西实在太过虚无缥缈，所以她便将自己的爱落到了宣武身上。
那毕竟是帝王，是九五至尊，是天子。他手握杀生柄，高居权力顶峰、财富顶峰、名望顶峰，所有人都要跪伏在他的脚下。这对一个心有野望的少女来说诱惑力实在太大，只是她不敢想与全天下作对，掀翻一切去夺得那个位置。骨子里的软弱让她想要走一条捷径，那就是成为他的女人，通过婚姻，与他共享顶峰的一切。
这个愿景无比美好，让她此刻心旌摇曳。
权力、财富、名望、爱，所有的一切期待都落到了宣武帝这个她见都没见过几次的男人身上。她笃定自己年轻貌美，善解人意，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姻姻，一定能赢过别的女人，成为他心尖尖上的女人。
每逢此时，乔知予总是忍不住出来大煞风景，无情的戳破她的幻想。
“姻姻，我再说一次，那是天家。你想要的一切都不会那么轻易的给你，讨好宣武帝，比讨好伯父我要难得多，这是一条很难走的路。”
“知道啦。”姻姻撅起了嘴，嘟囔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乔知予差点被糕点哽死，狠狠一拍桌，“试试？你嫁给皇子分明轻而易举，不幸福还可以和离再嫁。嫁皇帝试试？没试好你该怎么办？”
姻姻不说话了，垂着头，双手绞着衣角。
很明显，方才她说的话，她压根没听进去。
乔知予感到一阵头疼，真想抽她……
二月二十五，是一个良辰吉日。
庐陵孙氏与淮阴乔氏有喜，孙氏女孙箐箐与乔氏子乔峻茂结为连理。
孙家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庐陵孙家只是小世家，能攀上如日中天的淮阴乔氏做亲家，让街坊邻里十分羡慕。
虽然这桩婚事在定下来之前，沸沸扬扬的丑闻简直要把两家淹没，但如今这些声音全都淹没在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中。
翻了年，孙箐箐也才十七岁，这是一个正适宜婚配的年龄，但她总觉得自己还很小，不敢想象自己就快要嫁为人妇。
按照盛京的婚嫁习俗，女子出嫁时，娘家女眷该哭唱送嫁的，但由于这桩婚事实在太好，娘亲、祖母和姨娘们硬是哭不出来，人人眼里带笑，却必须要努力做出一副悲伤的样子，使得送亲队伍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
朱金万工大花轿摇晃，带动着眼前的红盖头也不住的摇晃。
孙箐箐从袖中摸出一柄如意金簪，爱惜的摸了摸顶端镶嵌的那颗巨大的鸽血红宝石。
祖父曾告诉她这门亲事让家族增光，但他们都不知道，她也曾经是有机会把这门亲事推掉的。
金簪上那颗浓郁到滴血的红宝石闪烁着华贵的光泽，红盖头下，她的记忆恍惚回到年前订亲后的一天……
那是一个阴天，她与小姐妹出门采买胭脂，结果进了胭脂铺后，一转眼，小姐妹消失不见，而她也被人引进雅间。
掀开帘子，一个身形高大、面容俊美的男人正在里面等她。她还记得他，他是淮阴侯乔迟，也是乔峻茂的伯父，也是乔家的家主。
孙箐箐一直认为乔家人都不是好东西，乔迟勉强算个好东西，但等他说完了来意，她便觉得他也不是个好东西——他让她重新考虑与乔峻茂的婚事。
“婚事定得仓促，近日我听说，你与乔峻茂并非情投意合，是他欺辱了你。既然如此，这婚事可以不必当真。”
“乔峻茂他爹妈没把儿子教好，他死在外面也是活该。早死早好，免得日后给我找麻烦。我把他捉过来，你想要他怎么样都可以，但你是苦主，得亲自动手。”
孙箐箐没听明白，问了句：“动什么手？”
“拿刀捅死他，或者阉了他，要不然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用玉势，不会用我教你。”他说道。
她看他的神情分明十分认真，可说出口的话听着却句句都像反话。
这件事已经落下帷幕了，一切都以一场皆大欢喜的婚事做收尾，如果真的杀了或者阉了乔峻茂，那她该往何处去呢？她这样一个女子，坏了名声，谁还要她？哪里是她的归宿呢？
像是看出她的犹豫，乔迟说道：“如果你愿意，可以到另一处地方重新开始。我会为你准备好户籍，淮阴侯府一半的资财将作为赔礼，无论你到哪一处，这笔钱都足以让你自由富足。”
其实她是很喜欢钱的，从小，娘就告诉她，钱能让一个人做很多的事。外祖是经商起家，因此娘也颇懂经营，从小就让她学管账。
只是让她一个人拿了钱到外面去流浪，她是万万不敢的。
于是她鼓起勇气，摇了摇头。
“那是要继续这门婚事？”他问道。
孙箐箐想了想，点了点头。
当时爹和娘就要不要忍气吞声起过争执，娘主张豁出脸去，要闹就闹个天翻地覆，逼迫乔家负责。事已至此，这门婚事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所有人都很满意。
至于她，她还不知道。
她确实还不知道……
乔迟垂眸看她，良久，叹了一口气，“他配不上你。”
他的神情依然很认真，可这话听到她耳朵里，不知为何，依然还是很像反话。
“我会好好管教他。”
乔迟从柜台上拾起一枚金簪，说道：“箐箐，听你祖父说你会管账，以后乔家的账，就你来管吧。其中一半的资财，都是你的私房钱。”
说完，他将那枚镶嵌着硕大红宝石的金簪，抬手簪进了她的发间。
庐陵孙家并不十分富裕，作为庶女，她常年只戴银簪。
其实她很喜欢金子，也很喜欢宝石，喜欢富丽堂皇的一切。
这枚金簪被她小心翼翼的保留下来，不被自己的嫡亲姐姐看见，而现在，她掀起盖头，在满头珠翠中，找了个空处，把它稳稳的簪进去。

第79章 第七十九癫
家里有喜事，远在江郡的乔容提前半个月就回到盛京乔家，忙碌的主持着各方面事宜。
有干练的妹妹在，乔知予就可以从这些繁琐的事务中脱开身，时不时去不言骑校场监督他们操练，也去刑台推事院看看卷宗。
大婚这日，排场很大。乔府面前悬灯结彩、鼓乐齐鸣，两列吹吹打打的仪仗队一字排开，炮仗声震耳欲聋，热热闹闹的迎接花轿进门。
乔怀和柳婳一脸激动的站在门前，神情热切的看着从孙家抬来的花轿。乔峻茂神气十足的从迎亲马上翻身而下，毛手毛脚的准备掀花轿帘，扶新娘子跨火盆。
哪怕从前行事混账，这种时候他也还是知道，如无意外，轿子里的姑娘会是与他相伴一生的妻子。
新郎扶着新娘跨火盆不合规矩，喜娘笑着拂开他，让他到一旁等待。乔峻茂无措的回头看了自己的爹娘一眼，乔怀和柳婳赶忙做口型让他让到一边，他尴尬的笑笑，挠挠后脑勺，站到一旁去。围观的百姓便也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乔知予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圆领袄，站在门旁，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这场婚事，她其实是不赞同的。
家族一大，子侄后辈里总免不了出现一些不肖之辈。有她镇着，乔峻茂不敢再做错事，可即使如此，他也算不得良配。可惜的是，年前那件事闹得太大，而孙箐箐也是个循规蹈矩的姑娘，这婚事就这样成了定局。
被她狠抽过这么多次，乔峻茂这棵歪脖子树到底有没有被掰正依然不得而知，但既然孙箐箐愿意给他一次机会，那她也就且看看。希望他安分守己，继承乔怀老婆奴的优良传统，歪门邪道的东西别再去沾染……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对此持悲观态度。
不管怎么说，大喜的日子，所有人都希望这对新人以后和和美美，她也不例外。
拜堂之时，乔知予身为长辈，给这对新人包了两个大大的红包，祝他们能幸福美满。
晚上的贺郎酒宴上，乔峻茂所有的狐朋狗友都来了，轮着番的敬他酒，臭小子照单全收，可惜一轮都没撑过，就喝得脸红脖子粗。
新婚之夜，新郎官醉倒在外，始终不美。乔知予到底没能看得过眼，站起身帮他挡酒，吩咐他去照看他的妻子。
“记住我交待你的话，不要慢待孙箐箐，去吧。”她嘱咐道。
乔峻茂带着微醺的酒意洞房去了，而他的那群胆大包天的狐朋狗友最后被乔知予喝得全都趴倒在了桌上，所以这天晚上，自然也没人闹成洞房，给了这对新人一个清净。
孙箐箐就此嫁入了乔家，柳婳手中乔府的账本也逐渐转交到她的手上。
乔知予并不担心孙箐箐管不好账，毕竟柳婳也没把这个账管得有多好，手缝里总是漏出大笔的钱给乔峻茂做零花。家产没被嚯嚯光，算她这个淮阴侯家底厚。
自从大年后，乔知予就和姻姻搬回了淮阴侯府，没有再住在乔家老宅，因此和孙箐箐这位乔家新妇见面的机会也少。仅有的两次会面里，她总是又敬又畏的看乔知予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却总是欲言又止，最后只变成了两个字：“伯父。”
乔知予与她也没什么话好聊，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哄孩子一样，要她把乔家当自己家一样，要是乔峻茂欺负她就来告状，她替她出气，好好修理他。
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在乔知予眼中只是小姑娘，不过同样都是小姑娘，姻姻的难搞程度明显比箐箐要高特别多，她的心力几乎全花在了姻姻身上。
眼看就快要到进宫的日子，乔知予忙着给姻姻加紧培训，把自己第一世待在后宫做宠妃的经验掰碎了给她喂进去，让她务必贯彻“苟”字方针。
“姻姻，你想要的位置，伯父会把你推上去。但你一定要记住，后宫不比家里，不可以争强好胜，也不可以耍小脾气……”
闺阁里，铜镜前，乔知予不紧不慢的为乔姻编好辫子，再从发匣中取出顶部镶嵌着珍珠的小花簪，一一点缀在乌黑发亮的发辫之间。
“陛下有很多嫔妾，你一开始进宫，也是嫔妾。既然嫁进宫里，就要接受你是他的三千后宫之一，如果他不来你的寝宫，要学会沉下心等待。”
一想到入宫这回事，姻姻就有些激动，见辫子已经编完，她左右欣赏着镜子里自己的发型，喜悦的问道：“伯父，我好看吗？”
“好看。”乔知予慢条斯理的将最后一颗花簪插进她的发间，继续道：“但是在后宫中，光是好看是没有用的。你要用脑子，还要用心。”
“进了宫，我没办法时时刻刻在你身边，要学会保全自己。”
坐在凳子上，在姻姻的视角中，可以看到昏黄的铜镜中映出的除了她自己，还有身后为她梳拢散碎发丝的年长而稳重的男子。
他垂眸凝视着她的头发，神情是那么认真，好像她是被他捧在手心的珍宝。
虽然伯父凶她、吓她、骂她，但姻姻知道，他也是为了她好。一直以来，他都很是疼爱她，会为她编辫子，会送她胭脂和口脂，在更久的以前，也会将她背在背上，扛在肩上，让她骑在他的脖子上。
她自小没有爹娘，伯父就是她的爹娘，无微不至的照顾她。
她从来不想让他失望，可为什么她想要的总是那么多呢？
此时此刻，在这昏黄的铜镜面前，姻姻的内心突然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而这丝怅惘甚至压下了愿望成真的喜悦。
“伯父，姻姻进宫后，你会忘了我吗？”她抠弄着手指，不安的问道。
乔知予放下了木梳，“姻姻，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我不是完人，也会娶妻生子，等我有了自己的妻子、孩子，就再也没有精力管你。”
“伯父……”听到这话，姻姻垂下头，突然难过极了。
她知道伯父迟早会成婚生子，成为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他不可能永远是她乔姻一个人的伯父，可是听到他亲口这样说，她的心就像被扎了个口子一样。
她真想一辈子依偎在伯父的身边，享受他无微不至的宠爱，可是与此同时，也想成为陛下的妻子，享受九五至尊的爱以及万人之上的权势。
为什么二者就不能两全呢？她真的会被他就此忘了吗？
思即至此，她忍不住鼻头一酸，带着哭腔道：“不要不管我。”
乔知予瞅了一眼系统界面，无事发生……
都这样了，任务对象稳固得很，一点波动都没有。蠢姻姻，这个皇帝是无论如何都要嫁定了是吧？
叹了口气，乔知予继续道：“好了，进宫以后，要继续听伯父的话。只要听话，不会不管你的，明白了吗？”
姻姻用挂着泪的眼瞅了她一眼，似乎在辨别此言真伪，在确定自己伯父是认真的之后，神色立刻轻松起来，吸了吸鼻子，保证道：“姻姻一定听话。”
三月初三是上巳节，上巳节当天，天子纳采。
对于姻姻而言，纳采仪式不过是走个流程，她早已被内定，连寝殿是哪座都被宣武帝确定好了。
上巳节后第二日傍晚，麟德殿召开了一场热闹的宫宴。应邀入宴者有二十余人，都是朝中官吏，其女儿俱已被纳为妃嫔，自此承担为天家开枝散叶之责。
这场宫宴就像是普通人家女儿成亲之前的起嫁酒一样，作为嫁女的一方，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乔知予心头不是滋味。
姻姻再蠢，她也拉扯了她十七年，现在就要被宣武帝这条老狗给拱了……关键姻姻还是自己上赶着贴过去的，这怎么能不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双向奔赴呢？
辛酸、苦闷、怒其不争、无奈，千般滋味齐齐涌上乔知予心头。
说实话她现在看所有人都不顺眼，但她也不能抽所有人一巴掌，于是只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自斟自酌喝闷酒。
宣武帝从主位下来敬了她两三次，杜依棠也下来敬了一次，她都喝了，喝得涓滴不剩，很快，食案边堆了七八个空酒壶。
身体改造带来的“千杯不醉”只是让她的神智保持清醒，但酒喝得实在太多，身体还是会有反应，比如脸和身上的皮肤还是会因为酒精而泛红。而且正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她其实今天真的很想醉一醉，最好能骑着小马吹着夜风，信马由缰，一路走一路高唱《小星星》。
所以综合下来看，她真的很像是喝醉了，甚至连她自己都相信自己有点醉，并试图借酒装疯。
在这种情况下，本来不该再有人给她倒酒，但偏偏就有人坐到她身边，不慌不忙的继续给她斟酒。
这个人是杜修泽。他的侄女相貌清丽，性情温婉，也被选进宫了，所以他便出现在此次宫宴上。
“杜兄，这是闹哪出？”
乔知予皱着眉，不适的甩了甩头，像是醉得不清，“尚书令亲自给我斟酒，让御史台看见又得……又得参我。”
话虽这样说着，但还是将手边又被倒满的酒盏端起来，一饮而尽。
杜修泽笑看面前人的醉颜，言语中有着无限的纵容之意：“这里没有御史大臣，也没有什么尚书令，有的只有你的老朋友而已。”
他托着酒壶，再次将乔知予手边酒盏斟满，“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来，乔兄，再满饮一杯。”

第80章 第八十癫
载歌载舞、笑语欢声的宫宴之上，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心思，杜大尚书循循善诱，频频劝酒。
而一向海量的淮阴侯心中苦闷，一盏接着一盏，喝到最后似是有些不胜酒力，不适的以手支头，眉宇紧锁。
“再来一杯？”杜修泽狠了狠心，举起酒壶，就要为面前人再次添酒。
乔知予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酒盏，摇了摇头，有气无力道：“喝酒误事，不能再喝了。”
她的手伸得突然，杜修泽没有防备，上好的楼兰赤血从壶嘴中淌了出来，洒在了她的袖口与手背。
殷红如血的葡萄美酒顺着她的手背缓缓往下蜿蜒，淌过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汇聚在指尖，最终滴落到食案上。
看着面前人覆在杯口的这只手，杜修泽从怀中取出素帕，不动声色的为其拭去手背与指间的暗色酒痕。
“知予，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他问道。
他几乎从未见到乔迟有过这般苦恼的时刻，除却年少之时，也从未有机会与他离得这么近，近到……触手可及。
“是姻姻。”乔知予闭着眼，头疼的叹道：“她不懂事，我担心她。”
乔家与杜家不同，杜家人丁兴旺，宗亲众多，而乔家嫡系也就那么几个人，与宗亲也少有往来。在乔家的这些人里，乔姻是乔迟最疼爱的后辈。她是他的侄女，却更像他的亲生女儿，是他宠爱有加、呵护备至的掌上明珠。
听说参与纳采是乔姻自己拿的主意，乔迟一定是为她操碎了心。
“放心，陛下定会照顾好她。”杜修泽安慰道。
“嗯……”乔知予皱着眉，像是酒意上涌，难受的甩了甩头，“头晕。”
她的这幅醺醺然的样子很快引来了宣武帝的殷切关注，后者迫切的提议让她在宫中暂歇一晚。但乔知予强打起精神婉言谢绝，再加上杜依棠在一旁不冷不热的帮腔，提醒着宣武帝，今晚还有三十余位新人等待他认识，于是宣武也只能放弃自己的某些盘算。
杜依棠和杜修泽是同宗，但并不同支。在乱世中，杜依棠所在的陇右杜家遭到应离阔的仇家袭杀，死伤殆尽，剩余的杜家人迁到盛京后，盛京的清河杜氏主动与他们亲近。如今两家亲如一家，而杜修泽也唤杜依棠一声姐姐。
对于自己这个上进的堂亲弟弟，杜依棠一向是十分放心的。宫宴结束后，她便委托杜修泽送自己的心上人回家。
暮色四沉，麟德殿外，参加宫宴的大臣们陆续离去。
乔迟明显是醉了，面色潮红、一身酒气、眼神也不如平日凌厉。杜修泽虚虚扶着他从殿内走出来，却被他不耐的推开，“别来扶，我知道自己走！”
杜依棠心中担忧，忍不住斥道：“淮阴侯，都醉成什么样了，还在胡闹？”
乔迟一下就不动了，他靠在大柱上，怔怔的抬眸看她。
被朝思暮想的人这样看着，杜依棠的心顷刻化成了春水。
她实在很想什么也不顾的出宫而去，和面前人春宵一度。可是今晚新人入宫，她是六宫之主，必须出面安排诸多事宜。众目睽睽之下，她无法脱身，就像应离阔也脱不了身一样。
她也想攀到他身上，融进他的怀里，如果不行，至少摸出手绢给他擦擦脸、理理衣襟，可是宫中人多眼杂，修泽也还站在一边，她也不可以。
六宫之主的位置坐着孤寒无比，这用杜家人的命堆来的后位，她怎敢放手？而有这后位的束缚，她想要霸占他哪怕一次都十足困难。
有时她也会想，倘若此生能有重来的机会，她什么荣华富贵也不要，只做他的身边人，与乔迟白头到老、相守一生。只是再如何，这也只是奢想罢了……
“姻姻入宫之后，我会照看她，你不必担心。”
她安抚完乔迟，便仔细嘱托杜修泽，让他务必将乔迟送到侯府，看着他进门后才能离开。
这盛京盯着乔迟的眼睛实在是太多了，她实在不放心他自己一个人醉醺醺的回去。
杜修泽颔首应下。
乔知予来赴宴时是骑马而来，现在这个样子已经骑不了马，于是杜修泽将她扶上了杜家的马车。
乔知予靠坐在车厢一侧，闭目休憩，像是困倦极了，杜修泽就坐在她的对面。马车不算宽敞，两人对坐稍显拥挤。乔知予的长腿无处安放，只能曲着，显得有些委屈巴巴，当然，杜修泽也没比她好多少，一样坐得难受。
明明往里面挪些，错开着坐会好一点，但他不知道抽了哪根筋，偏就要坐在她的对面，静静的凝视着她。
气氛慢慢变得凝滞起来……
每当这种时刻，乔知予的脑海里总是忍不住想些有的没的。
今天是姻姻进宫第一晚，也不知道宣武帝会不会第一个就掀她牌子。她知道乔府的嬷嬷教过姻姻男女性知识，但她还是很担心。
要不要等会儿半夜去爬姻姻的寝宫，掀开瓦片看看？
这实在太变态了，到底有哪家伯父是这样的，可是她真的很担心！
事实上，她恨不得现在就跳到寝宫里，神兵天降，狠狠一巴掌抽到宣武帝脸上，让他不许拱姻姻，然后转身反手一巴掌抽到姻姻脸上，让她不许选老屌子，给她重新选人！
当然，从理智上，她明白自己只是太过紧张。毕竟姻姻一直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陡然失去对她的控制，让她的心绪多少受到影响。
偏是烦心的时候，杜修泽又凑上来，该怎么料理他呢？
先抽左脸还是右脸？
……
乔知予此刻的想法，杜修泽是全然不知的。
清冷的月光从侧窗照进来，在马车中投下一道光柱，落进面前人的怀里。
皎皎明月，入我怀中。
杜修泽也曾妄想明月入怀，他的明月不在天上，此时此刻，就与他同处一室，就在他的面前。
面前人靠在车厢一侧休憩，带着满身的酒气。闭上了那双黑沉的眼睛，卸去了那一身惊人的气势，这让人再也难以将他与传闻中狠辣无情、惮赫千里的淮阴侯联系起来。
枭心鹤貌，这是乱世中大奉的敌军对乔迟的形容。
他这一张疏冷清俊的脸，不像武将，而像世代书香的读书人。他的这一双修长的手，比起握刀，也更加适合提笔。
如果没有乱世，他不会入伍，他会留在盛京，留在他的身旁。他是清河杜氏的嫡子，他是淮阴乔氏的长子，他们是少年玩伴，也是挚友，等到他看清自己的心意……他们就在一起，朝朝暮暮相守。
或者在那年桃花树下，他对他做尽最恶劣的羞耻之事，强迫他与他一起面对自己的欲念，把他牢牢锁在自己的身边。
十七年前，所有人以为乔迟出身不正，对他多有贬损，可他在人群之中一眼就看到了他。此后一起纵马打球、游湖看花、烹茶煮酒、秉烛夜谈的日子，他把他的一言一笑记到了骨子里，可是他为什么像是把少年情谊全都忘了？
他明明应该属于他，只属于他。
杜修泽神色不甘，缓缓伸出手，将要触碰年少不可得的梦中人。
他的心跳很快，他的呼吸沉重，他欲乘人之危。
这不怪他，他只是，实在太想得到他……
“大人，侯府到了。”
马车骤然停下，车夫扬声告禀。
面前人的双目缓缓睁开，杜修泽眼神一凛，伸出去的手顷刻翻转，托住他的手肘，将他扶下马车。
“多谢杜兄。”乔知予面色泛着潮红，呼吸也十分紊乱，“就送到这儿，我已经到家了，多谢。”
乔姻已经入宫，淮阴侯府中只有乔知予一个人独居，此刻冷冷清清。
“路都是黑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走。”杜修泽执意要将乔知予送到里屋。
没办法，羊要入虎口，挡都挡不住。
仅有的一点酒意被夜风一吹，散了个干净，乔知予略有些踉跄的脚步从六分假四分真变成了纯靠演技，怎么说呢，演得十分辛苦，但又很有趣。
眼见着快要送到卧房，杜修泽似乎是想要让她酒后吐真言，开始问起一些平日里深藏心底的问题。
“这么多年还不娶妻，乔兄难道是在等谁？”他问。
“是，在等一个女人，可惜……可惜等她没有用。她不爱我。”乔知予嘴上胡说八道，但神情却是十足的情深不寿，像是真的有这么个女子，让她等了好久好久。
杜修泽扶着她手肘的手不自觉的同力，他不甘的继续道：“她是谁？是公主，还是贵女？”
“都不是。”乔知予胡乱摇了摇头，“她啊，她嫁过人，生了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还是我的……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愿意和她的丈夫和离，然后，然后嫁给我。”
“你的孩子？”
语言无法形容杜修泽此刻的心情，好像妒忌、憎恨、不忿、凄苦这些情绪一通乱搅，搅合成一盆滚烫的毒汁，全部浇在了他的心头。
“你心悦于她？”他一字一顿的问。
“是，我一直在等，等她回头。”乔知予演得十分入戏，痴情得差点连自己都要信了。
杜修泽忍无可忍，咬牙切齿的质问道：“那我呢？乔迟，我杜修泽在你心里，难道一点分量都不曾有？”
“你到底在说什么……杜兄。”乔知予不适的甩了甩头，像是酒意上头，已经不再清醒，“我们，我们不是同僚吗。”
此时二人已经走到了中庭，四下无人。
“仅仅是同僚？哈哈……乔迟，乔迟，我会让你永远忘不了我！”
杜修泽被激得浑身发抖，他的眼眸一暗，扼住乔知予的手腕，欺身而上，像是要把她抵在假山石上，恶狠狠地来一场法式热吻，然后再来个露天play。
他这一下实在太突然，乔知予根本没防备，武者的自动防卫被动展开，下意识抬臂一掀……
巨力之下，杜大人猛地倒退两步，后脑勺撞到了假山石上，下一刻，整个人软软的歪了下去，晕倒在地。
等等，晕倒在地？
不是吧！
醒醒！她还没演够强取豪夺的戏码啊！
乔知予悔得肠子都青了，要不是杜修泽突然袭击，她还可以再演两句，演到最后再给他一个惊喜，一巴掌把人抽晕。
没想到他自己晕了。
人生啊，人生真是索然无味。
乔知予叹了一口气，意兴索然的走到杜修泽面前，单手搭膝蹲下，俯视着身下人这张端正冷峻的脸。
一张好脸，一个贱人。
想到他在十七年前就想压她，这么多年来也死性不改……还想乘人之危，霸王硬上弓？
她冷不丁伸出手，狠狠扇了他一个巴掌，扇完，反手又来一个巴掌。
“啪！”“啪！”两记巴掌声，清脆万分，仙音绕梁。
既然他那么喜欢她，那就给他一个难忘的夜晚，她也会让他……永远忘不了她。
嗯，杜修泽，尚书令，勉强一玩……
打量着面前人，乔知予点点头，单手提起他的一只脚，倒拖着她的猎物，优哉游哉的穿过中庭，回到卧房。
戴上皮手套，拖出玉势箱。
烛影摇晃，夜还很长。

第81章 第八十一颠
杜修泽做了一个梦。
梦里春水溶溶，春山漠漠，他的心上人，被无数人倾慕的乔迟躺在他的身侧，柔顺的任他施为、予取予求。
这个梦就这样继续下去，本该是很美的，可惜还没等他吻上乔迟的唇，乔迟就狂暴的翻身压上了他……这个梦，就此变成了噩梦。
当他醒来时，更夫刚敲过五更天的梆子，屋外月落参横。
头顶帐幔是青纱的，身上的薄被也是陌生样式，这不是他的房间！
杜修泽一时大惊，刚想撑起身来，腰腹一用劲，顿时痛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又躺倒了回去。
浑身都疼，疼得像是被马车碾过，尤其是难以启齿的某处，还有胸口，全都像是火烧一样。这才一会儿，他就疼得出了满头的冷汗。
他喘着粗气，掀起薄被往里面看了一眼，又不忍的挪开了眼。
身无寸缕，青紫红肿，遍体狼藉。
记忆慢慢回笼，他记得昨夜分明是与烂醉如泥的乔迟在一起，怎么会……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屋外河倾月落，破晓将至。
夜色昏暝间，有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在摇荡的青纱帐幔之后缓缓走动。
“酒醒添得愁无限，人生倏忽一梦中。”
那人缓缓推开了窗，夜风携着桃花瓣纷纷扬扬散入屋内，掀动青纱帐幔翩飞。
“我在淮阴长大，母亲是外室，自打我出生后，父亲就从未来看过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从小，我就和别人不一样，喜欢见血，嗜杀成性，总有些……奇怪的癖好。”
迎着夜风，那人容颜如玉，衣袂翩跹，恍若神仙中人。他口中的话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可是其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便刻苦读书，性子倒是收了不少，但那些暴虐的念头，却怎么都压不下。”
乔知予转过身子，伸手撩开青纱帐幔，缓步走到杜修泽近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影子，将他笼在其中。
“我没有朋友，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十七年前，桃树之下，我以为你在勾引我。”
乔知予垂眸看他，怅然道：“可惜，你逃得很快。”
被这双黑沉的眼眸盯着，杜修泽的心底不禁升起一阵寒意。
十七年前的那几个月就是他与乔迟相处的全部时日，他了解的乔迟，真的是他真实的样子吗？
此时细细想来，性情温和、芝兰玉树的少年多出于衣食无忧的世家，但乔迟在十八岁之前都飘零在外，那时的他，难道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害？
无意识的抓紧了被单，杜修泽冷静片刻，问道：“那个女人呢？生了你孩子的那个。”
“没有这个人，逗你玩的。”乔知予说道：“我不喜欢女人，只喜欢操你这样的……”
“闭嘴！闭嘴……”杜修泽愤怒的打断她。
他听不得那个字，疼痛难忍的某处还在提醒他发生了什么。他不能接受年少时光风霁月的心仪之人竟然是个阴暗的狂徒，还卑劣的对他做了那种事。
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如果乔迟一定要变成这样，他宁愿他当年死在战场上！
“闭嘴？”乔知予眼眸一沉，抬手一把掐住杜修泽的下颌，咬牙道：“你让谁闭嘴，再说一遍！”
征战沙场的暴戾之气顷刻泄了几丝出来，由于她平日实在是太过温文守礼、风度翩翩，此刻这一瞬的失控仿若谦谦君子的人皮撕裂一条缝隙，露出里面狰狞的野兽模样，令人心惊胆颤，毛骨悚然。
“知予……”杜修泽惊愕道。
片刻后，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有些不妥，乔知予闭了闭眼，强压戾气，若无其事的变回此前风度翩翩的模样。
垂手为他理了理鬓发，她语气轻松，“杜大人，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说完，她自下而上的打量他，饶有兴致道：“你和离，我未娶，咱们俩你情我愿，十分相配。”
初春的夜凉意袭人，杜大人死死捂着胸口的被子，无助的蜷缩在床上，心头五味杂陈。
若是换做以前，听到乔迟说这话，他必定心花怒放，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后悔，还有一丝……悲凉。
他需要冷静一下，他们二人都需要冷静一下！
乔知予看他沉默不语，就伸出手去，像是要掀他胸口的被子。
杜修泽一惊，推了一下她的手，随即无地自容的别开脸，眉宇紧蹙，神情逃避，“乔迟，不要这样。”
乔知予没有说话，随手将床案上叠好的衣物扔给他，然后后退两步，大咧咧在床前的大椅上一坐，岔着腿，坐姿大马金刀。
“穿衣服，今早还有朝会。”
朝会？杜修泽心头一突，赶紧穿起衣服，穿到一半，实在忍不了面前人肆无忌惮的目光。他抬起头，难以启齿的要求道：“你，你把脸别过去。”
乔知予不动如山，看得明目张胆，“羞什么，你身上的哪一处我没看过，继续穿。”
闻言，杜修泽顿时满面通红，急喘了两口气，恨恨道：“你非要这样折辱我吗？”
“好，那我不看。”乔知予能屈能伸，别开眼去。
杜修泽松了一口气，迅速穿好了衣物，但下床之时不小心拉扯到某处，疼得眼前一白，差点没能站稳。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他姿势别扭，浑身僵直的站在原地，皱着眉，足足缓了五六息。
乔知予看他身上不适，心里有些好笑，站起来过来扶他，被他气急败坏的一把掀开。她不为所动，蛮横无理的继续搂住他，并提出一个十分要命的问题：“修泽，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感受着浑身上下侵入骨缝的疼痛，杜修泽心里后悔极了，脑子里也纷乱不堪，“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他冷峻的脸上神色混沌迷茫，头上一向整齐的头发也乱糟糟的，衣襟慌乱之下没有整理好，敞得有些开，露出锁骨上斑驳青紫的印记。
被乔知予扶在手里，他像是一只呆滞的蓬头草鸡，一看就是已经被过载的信息冲击得人都傻了的模样。
本是恶向胆边生的乘人之危想要霸王硬上弓，结果惨遭乔大恶人蹂躏玩弄，估计他自己也还没想好此刻该做什么表情。
“想想？”乔知予压根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冷笑一声：“是你自己扑上来的，想赖账？”
说着，她的手上力道猛地加大。
顷刻之间，杜修泽只感觉自己的手腕都快被面前人捏碎，忍不住哀声求饶道：“朝会之后，朝会之后给你答复！知予，疼，轻点！”
这次朝会，是杜修泽有生以来最煎熬的一次朝会。
紫宸殿中，天子威严，群臣济济。
他身为尚书令，必须打起精神回答与职务有关之事，身上无处不疼，还必须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样，而身后还有一道难以忽视的眼神紧紧注视着他，像是猎豹紧盯着自己的猎物，让他背后发寒。
但乔知予与他相反，在虎视眈眈的盯着杜大人的同时，欣赏着他长腿战战的样子，她时常忍不住勾唇一笑。
演变态，她真的很在行，杜大人，也真的很好玩，无论是上面还是下面，都十分的……Q弹。
朝会之后，杜修泽并没有如他所言，乖乖的回到她身边，他混在人群里，似乎是想要浑水摸鱼，走为上计。
乔知予怎么可能让他逃，趁着人流逐渐稀疏、后方无人之际，一把扯住他拉到暗处，眼神不善的将他逼到墙角竹林的角落中。
“想逃？”
杜修泽左顾右盼，神色紧张，“放手，这样肆意妄为，你难道不怕被别人发现吗？”
“发现怎么了？”乔知予混不吝道：“发现，我们就光明正大在一起。”
“你疯了！”杜修泽瞠目结舌，“若真的如此，天下人会如何看我们？”
乔知予冷笑：“爱怎么看怎么看？怕什么，人生须臾，活在当下！修泽，你难道不想和我在一起吗？嗯？”
她说着，蛮横的又靠近了一步，把面前人堵得退无可退。
杜修泽背靠着墙，闭了闭眼，神色难堪，“我们一个文臣，一个武将，而立之年闹出这种笑话，史书上会如何写我们！我们会身败名裂，成为千古笑柄。”
自古文士，皆追求立言、立功、立德，以求青史留名，彪炳千古。他们二人如今已经站在了文武两途的顶峰，若无意外，日后都将名垂青史，可假若他们的事真的被公之于众，他实在不敢想象世人的眼光会怎么看他们。
他想是要和乔迟在一起，但也只是私下，谁能想到乔迟这么疯，竟要把这些腌臜之事摆上台面！
乔知予垂眸看他，笑了笑，“我不管这个。”
她抬起了自己的左手，缓缓按在了杜修泽不住推拒的右手上。
下一刻，她将手指强硬的插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用力握拢，力道极大，“你先招惹我，还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十指连心，杜修泽顿时面色发白，哀求道：“乔迟，疼，疼，放手！”
乔知予纹丝不动，一眨不眨的垂眸看他，眸色深深，“一时欢愉，转瞬即逝，只有疼痛刻骨铭心。”
“修泽，这就是我给你的感受，把它咽下去，仔仔细细的品尝，是不是……非常令人难忘。”
“疯子，乔迟，你这个疯子！”杜修泽倒吸着凉气，骂道。
下一刻，乔知予的另一只手覆上了他苍白的脸，大拇指顺势揉上他的薄唇，力道颇大，冰凉的墨玉扳指咯得他皮肉泛红，“这张嘴，昨晚叫得这么好听，现在却说出这样刺人的话，我不喜欢。”
说着，她冷着脸，伸手就要往下面去。
杜修泽一把抓住她，难堪道：“别在这里，知予！我再想想，给我点时间，我再想想。”
面前人呼吸急促，眼眶都开始泛红，似是不堪折辱，或是已经极度紧张。
乔知予瞥他一眼，便放过他，叹了一口气，又恢复冷冷淡淡的样子，“修泽，不要让我失望。好好想，我等着你的答复。”
说罢，她环顾四周，信手折了一支狗尾巴草，插到了他的官帽上。欣赏了片刻，断言道：“好看。”
杜修泽怔怔的看她，苦笑两声，清亮的长眸中流露出一丝难过：“我真的心悦于你……你不该，不该这样对我。”不该这样，把他放了又捉，捉了又放，羞辱、折磨，玩弄于股掌之间。
“走吧，我送你回家。放心，没人知道我和你之间的事，杜大人的清誉，暂时还很安全。”乔知予冲他眨了眨眼。
杜修泽看着面前人，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乔迟就是这样，像火一样，美丽又危险，让他又痛又爱，又惧又爱，这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感受。他引火烧身，自作自受，如此的痛苦，却为何……依然甘之如饴？
将走路姿势别别扭扭的杜大人送回杜府以后，乔知予也神清气爽的回到了自己的侯府。
一屁股坐到书房的大椅上，她悠悠然给自己倒了壶茶，然后问道：“怎么不吱声？”
四下俱静，人影全无……
片刻后，一个机械的电子音凭空响起。从昨晚到刚才，从头到尾旁观全程的222幽幽道：【宿主大人，您成长了。】
“叫我宿主，怎么，失忆了？”乔知予抿了一口茶，观赏了一下窗外的风景。
222沉默片刻：【姐。】
乔知予笑了笑，“你以为这是第一世？”
222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冷汗，战战兢兢：【爹。】
乔知予眉峰微挑，“这应该也不是第二世吧？”
222再次沉默，最终豁出了脸去，羞耻的喊道：【主人。】
“哎，乖。”乔知予端着茶盏，长腿往书桌上懒懒一放，“我的狗。”

第82章 第八十二癫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萌新系统222，它隶属于主管三万万宇宙的混沌空间，是空间里数以亿计的系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所有的系统从诞生开始就会投入工作，它们就像是蜂巢中辛勤的不知疲惫的工蜂，一生中唯一的任务就是维护这三万万小宇宙的运转。
蓝星不属于这三万万小宇宙之中，也不属于混沌空间的管辖范围，它是更高一级的位面，盛产强大的灵魂。所有的系统都喜欢来蓝星寻找拍档，只需把任务结算时的一半积分赠予他们，这些蓝星人就会与它们一起修补小世界。在这段孤独的旅程中，宿主与系统是彼此唯一的朋友。
在某一天，222带着任务来到蓝星，捕捉到了一只因为猝死而离体的灵魂。
这是一只异常坚韧璀璨的灵魂。222羞赧的搓着并不存在的小手，盛情邀请她一起做任务，作为报答，最后任务结算时一半的积分会送给她，刚好够她回家和复活。
然后它与她被生活抽得灰头土脸的日子就这样开启了……
222没想明白这个该死的B级任务为什么会这么难？这个小世界的核心明明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却拥有着一颗怎么也无法被满足的心，让任务一再失败。
它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系统，没有读心术，也没有经验，是个小垃圾，一度十分气馁。它的宿主痛斥它是个没用的东西，然后强势崛起，拖着它一路前行。
而宿主与它的关系，也从拍档，变成了姐弟，再到父子，再到主宠……是的，它222越来越没用，现在是小狗了呜呜呜，而宿主越来越强大，成了它的亲亲好主人。
在漫长的岁月里，222也见证过宿主最落魄的时候，但她最终都咬牙熬了过来。在这一世开头，为了让任务顺利完成，它用最后的能量和积分给宿主改造了身体，然后陷入了沉睡。
女主姻姻嫁人之后，能量短暂充盈了起来，它就再次苏醒，一睁眼，就看到宿主特别变态的在玩男人，它缩头缩脑不敢说话，结果还被她发现……
呜呜呜它的宿主，它这么好这么正直善良的宿主，怎么变成这样啦！天杀的！
“怎么不说话，睡傻了？”乔知予啜了一口茶。
【嗯嗯，这个，那个……】
222狗狗祟祟的瞥着一副叱咤风云大佬模样的宿主，抠着并不存在的小手，心情忐忑的邀功：【主人，这一世，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没有。”乔知予一口否定。
【怎么会啊？我明明给你找了个帮手！】
222顿时就兜不住了，一口气把自己沉睡期间的经历抖了个干净，急切的证明自己哪怕睡着了，也是个很有用的系统。
说起来，系统的沉睡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所有的系统在能量耗尽走向沉睡之时，都会在迷迷蒙蒙间，途经小世界的集体潜意识。而222在经过那片黑暗混沌的充斥着呢喃碎语的区域时，竟然看到了一个和尚。
是的，一个和尚。
一个头秃秃的小和尚。
一般来说，只有得道的大能高僧才能在参禅入定之时，把意识投入到这个玄奥的、没有时间和空间概念的领域。但222没有遇到别的人，就只遇到这一个小和尚。
小和尚叫做归云，彼时的他还是个十分正经的和尚，睁着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问222是何方神圣。
222当即叉着并不存在的小蛮腰，展现出在宿主面前从未有过的豪横：
【我是神仙，世界要毁灭了！你，给我去拯救世界！】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222都和小归云一起度过，并试图把他拐成自己的帮手。
“如今是大燕珩元十六年，神仙，你口中的燕炀帝都还未即位，至于后来的大奉宣武帝，估计还在他母亲的肚子里。等时间到神仙说的那个时候，小僧都已经老了。”
【那就帮我找个小的。】
222想了想，【对，找应家的二儿子，那个小子有佛骨，但他是个色胚，你要让他改过自新喔。】
小归云没有搭话。
他们的周围是黑暗混沌的虚空，极远处有许多闪耀的星辰，那是这个小世界曾有过的大能的思想之光。
每个世界一旦被创造出来，就会自动开始自我完善与运转，立足于现在，往前数千年，往后数千年，所有的历史、未来，都会被缓缓搭建。即使一开始是产生于虚幻，但慢慢的，随着历史与未来的完善，它最终也会成为一个真实的世界，平行于其他的世界而存在。
“时间像一条蛇，头尾相衔，无始无终。”
小归云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金色的圈，又在圈中点了三个点，“过去、现在与未来循环往复，所以未来也会成为历史。是这个意思吗神仙？”
【是啊。】222肯定了他聪明的头脑。
“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佛陀，那岂不是意味着小僧以后可以喝酒吃肉？”小归云深沉的说道。
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东西！
222怒道：【你个乌龟笨蛋脑袋，给我去拯救世界啊！】
小归云后来成了222的徒弟，实不相瞒，这个徒弟看起来好像要比它这个师父要聪明许多。
在飘离这片领域，最终进入到彻底沉睡之际，冒着被混沌空间劈死的风险，语焉不详的向他透露了一点点任务内容，并把压箱底的一柄时空镜子留给了他，留给了未来的二皇子殿下。
镜子是它以前在黑市淘来的残次品，只能小世界的土著使用，还只能用三次。好像可以穿梭时空，但它也不太清楚怎么回事，都到山穷水尽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就是这样！】
淮阴侯府中，222骄傲的挺起自己并不存在的小胸脯，【我觉得上一世的应云渡很不错喔，他不色的时候还是很好的嘛。怎么样，他有没有大展神威，救主人于水深火热之中啊？那都是我222的功劳，不是他的喔，你可不要爱上他，要爱就爱我222！】
镜子？乔知予回想起这一世初遇应云渡的场面。那矮林篝火旁，他的那面镜子确实是碎了，但她怎么没有觉得这小子有什么特异之处……
“节外生枝。”乔知予不耐道：“为什么不把镜子给我？藏私，还给外人，我抽你。”
【拿不出来，在这里没法拿，会被巡查组发现。】222狗狗祟祟道：【这是电子黑市淘的，违禁品。】
“没用的东西。应云渡和你一样没用，不愧是你的徒孙。”
乔知予啜了一口茶，“不过他在床上还是有点用，我操他操得心安理得。”
【不要，你不要操他。】222难过的哼唧起来。
乔知予无法无天的笑了，食指在杯口划了个半弧，“偏要。”
应云渡又回梦云山住寺庙去了，看起来一整个就是一清心寡欲的妙龄小和尚，哼，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清心寡欲。
乔知予还想去会会他，最好能再揉他一揉，逼问他到底用那面镜子做了些什么，以及是不是对妙娘蓄谋已久，别有居心！
现在想起来，第二世的时候他就和妙娘走得很近，等等——第二世的时候就走得很近，他俩不会是情投意合吧？妙娘不会真的喜欢他吧？！
操！
乔知予突觉不妙，恨不得立刻就冲去梦云山揪住应云渡的衣领问个明白，但还未出门，王福公公就来到淮阴侯府传达了圣上口谕，把她请进了宫里。
宣武帝这次把乔知予召进宫，是与她商议朔狼部的问题。
朔狼使节团昨日来京，表达了新朔狼王对大奉的臣服之意，表示朔狼永为大奉属国。
使节团呈上的国书里，新朔狼王对宣武帝都喊上“天父”了，还亲亲热热的说要把自己的亲弟弟归仁亲王留在大奉，替自己侍奉天父左右。以后每年宣武帝的生辰，朔狼都会前来朝拜进贡，以示对天父的忠诚与爱戴。
九天阖闾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这是每一个君王心中的至高梦想。新朔狼王不过二十七八，年纪轻轻拍马屁功力了得，一记马屁正中宣武帝的红心。加之大奉确实应当养精蓄锐，再次用兵不免劳民伤财，于是宣武帝就打算用杜修泽呈上的方案，对朔狼部羁縻待之。
说是商议，但其实宣武帝心头已经拿好了主意，乔知予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倾听完毕后就捡了些类似于“陛下真是英明仁厚”这样的好话喂给皇帝听，让他十分受用。
既然进了宫，那肯定得去看看姻姻。和宣武帝请示以后，乔知予就去了趟姻姻的寝殿。
蠢姻姻已经把头发盘成了妇人的样式，让乔知予看了一时难过，一时又欣慰。她坐下来，听姻姻聊了聊这十几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继续密切的关注姻姻的心理健康和生理健康。
接下来，整个三月她都十分忙碌。
宣武帝林林总总摊派了十几件事给不言骑做；临雒出了一件特大贪腐案，刑台顿时又收了几十个嘴巴咬得死紧的牢犯；李维仪顺利的参加了春闱，女扮男装没被任何人发现。
杜修泽上次被她玩了一通，似乎男性尊严在她这儿碎了一地，从此避她不及。但奇怪的是，每逢朝会或者宫宴，当她的视线没有落在他身上时，他却仍然在偷偷的看她。
朔狼使团很快离开大奉，留下了一个被当做质子的朔狼亲王。
这个亲王是上一任朔狼王的儿子，本来也有继承朔狼部王位的资格，但却被自己的亲兄弟扔到了大奉。在大奉，他是他乡之客，寄人篱下，而当他日后回到朔狼部，那里也再没有他的立锥之地。
明眼人都知道，他被选中成为质子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为了一颗弃子，没有任何人在意他的死活。
在一个晴朗的午后，乔知予得了闲，准备去探望这位被幽禁在十王宅的外邦亲王。
她倒也不是滥好心，朔狼拧成一股绳对大奉迟早是个威胁，她更想看到朔狼乱起来，或者，朔狼权柄握在听话的人手里。
十王宅是前朝留下来的圈禁王子王孙的宅邸，如今这里由朔狼亲王执思义独享。虽然宅子很大，但到底是幽禁，这让这位曾经驰骋草原的小亲王十分不适应，脾气异常暴躁，十分没有教养。
“滚！操你娘，给老子滚！”
一碗伤药被砸到地上，瓷碗砸得稀碎，送药的侍从被人一脚踹了出来，惊恐万状的爬起来跑开了。
“侯爷，你看，他吓人得很。”
管事的嬷嬷愁苦的摇着头，“谁都靠近不得他，他的脚都快烂穿了，到时候万一圣上怪罪下来，我们真的……哎！”
这小子会说汉话，这点倒挺出乎乔知予的预料。
她端起嬷嬷盘中的伤药，优哉游哉的进了屋。
四下狼藉不堪，椅子、桌子全部翻倒，盆栽、花瓶全部砸碎，帐幔被扯下，杂乱的堆在墙角。
一个少年颓唐的坐在这一地杂物之间，身形瘦削，披发左衽，赤着脚，脚底满是伤痕。
感受到有人进来，他抬头就准备骂人，可目光刚一触及乔知予的脸，他的瞳眸就猛地一缩，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紧张道：“是你。”
乔知予把伤药放到了门口花架上，随后上下打量了两眼地上的少年，衡量他到底值不值得她的投资。
朔狼部的图腾是狼，每一个战士都像狼，穷凶极虐、杀气腾腾，但面前这个很明显不像狼，像狗，而且还是丧家之犬，是脾气极差的那种坏狗。
“乔迟，你个婊子养的。”
少年狠喘了两口气，眼神狠戾的开始乱吠起来，吠的极其难听：“老子不怕你，操你娘的，敢过来，老子咬断你的喉咙！”
乔知予眯眼一笑，大步走过去，左手搭上他的肩，右手成拳，狠狠一拳喂进他的肚子里。
“第一课，好好说话。”
少年应声倒地，疼得满头大汗，面目扭曲，在地上瑟缩得像个虾仁，所有污言秽语全都被堵在喉头，半句都发不出来，只顾着倒吸冷气。
缓了好久，他终于缓过来，不屈的盯着面前人，憋出了一个字：“操……”
面前人的手高高的扬起来，像是要狠狠赏他一个耳光，抽得他口鼻流血。
他浑身僵直，恐惧的等着即将到来的严厉惩戒。
可最终，那只温暖的手却轻轻落到他的额头，将他脏污狼狈的头发抹到了脑后。
“过来，喝药。”

第83章 第八十三癫
面前这张俊美到近乎邪门儿的脸，执思义一辈子都忘不了。
两年前，乔迟奉命来到漠北，暂任漠北军统帅。彼时大奉已经创立，而淮阴侯乔迟在中原大地上因智计过人，手段残暴被冠以“魑鬼”之名，是应离阔麾下令大奉的仇敌们闻风丧胆的一员猛将。只是在遥远的漠北，还没人知道他是谁。
“劫掠”的习性流淌在朔狼部的血液之中，一旦草场上冻，牛羊饿死，劫掠就成为他们的主业。他们劫掠敌人，也劫掠邻居，倘若无人可供劫掠，就劫掠自己的兄弟。
如往年一样，朔狼部再次将手伸向南部的这个软弱的大国，用弯刀与长矛收割肥美的脂膏。老人和男人全都杀尽，金银、粮草、牲畜、女人、幼童……可称为财富的一切，他们统统劫掠。
纷乱的马蹄裹起滚滚烟尘，朔狼大军在这烟尘中出现，欢呼着驾马踏破汉城城门，大肆烧杀抢掠，再踩过满地尸体血泊离开，留下残垣断壁、满目疮痍。
草原上就是这样，你吃我，我吃你，胜者活，败者亡！最好的东西，只属于最强大的部族，懦弱的人只配做牛马，被奴役、被践踏、被屠杀，甚至死之后还要被敲骨吸髓、啃食殆尽。
那一年，朔狼部战士们在朔狼王的带领下，再次侵入汉境，在满载而归之时，在珍珠碛遇到了一字排开等待在此的漠北军精锐。人不多，只有三千人，但气势熏灼、杀气腾腾，像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而乔迟就是这柄长剑最锐最利的剑锋。
在漠北亘古的寒风中，他领着这柄长剑，以拔地倚天之势，狠狠向朔狼军斩下来！
那是朔狼部从未遇到过的劲敌，以一当十的朔狼勇士，在珍珠碛折了两千，血染红了整片戈壁滩！朔狼王首尝败绩，被斩一臂，差点身首异处，带着残部大败而逃。
从未有过失败的朔狼王认定这支南部王朝的强兵只是侥幸得胜，但事实证明，他的逃脱才是侥幸，天神并未再次庇佑于他。
在五个月后，在华木盖，朔狼部再次一败涂地，而这次，他的首级被乔迟这个活阎王毫不留情的割下，悬挂于边塞城门之上。
华木盖一役，镇北军统帅乔迟乔知予一战成名，自此——声慑燕然，势压横山，鹰扬虎视，惮赫千里！
执思义那时只有十五岁，他的父亲是朔狼王，母亲是被抢来的汉人，他是朔狼王的儿子，可却从未被任何人当做他的儿子。他是杂种，是朔狼和汉人之间的夹缝，他不为任一部族而活，只为他自己而活。
在华木盖一役中，朔狼大势已去，所有朔狼勇士都在往前冲，他握着武器，转身逃离。最后一次回头，纷乱的战场上，透过互相厮杀的人群，他看到乔迟提脚踩在父亲的胸口，弓着身，一只手扯住父亲的头发，另一只手提着剑，割下了他的头。
四周狼烟滚滚，杀声震天，但执思义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只怔了那么一瞬，立刻扭回头，逃得干脆利落。
在战事结束之后，他那个名义上的大兄执思庆即位为新王，决定向大奉臣服。草原上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打得过就掠夺，打不过就俯首于强者。活着，更好的活着，就是这里唯一的信条。
为了博得大奉天子的信任，大兄效仿旧制，要往大奉送出质子。质子的人选需是朔狼王血亲，一旦朔狼反叛大奉，质子便会被即刻处死。
大兄无子，只能送兄弟，在争夺朔狼王位的过程中，不懂事的兄弟都被他杀光，剩下的都是坚定的站在他身边的手足，自然送不得，于是无人在意的执思义立刻就被封了归仁亲王，被请上了马车。
草原上的狼群从来成群结队，可也有不为族群所容的孤狼，他从始至终都是那只孤狼。
大奉不会有他的容身之处，朔狼部也没有，可相比于这豪华的金丝笼一样的宅邸，他更想念草原上粗陋的毡房、成群的牛羊、还有低矮的蓝天、爽利的风。
“腿伸出来。”面前人说道。
执思义打了个激灵，猛地回神，“想干什么？我不！”
他忘不了面前人在战场上厮杀的凶悍模样，后来许多次做噩梦都还会梦到他慢条斯理的割下阿爹的头的场景。他如今孤零零的被撇在大奉，他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或许他是想来戏耍他、折磨他，或者还有其他的想法……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想活，实在活不了，死也可以，最好能留全尸，他不想被割脑袋。
臭小子竟然还硬气得很！乔知予眼神一凛，缓缓抬起了手，眼神在执思义的身上逡巡了一下，瞄准他的胸，正要下手，执思义见势不妙，赶紧把腿伸了出来，伸到了她面前。
吃硬不吃软？
她阴阴的斜了他一眼，他咬着牙瞪回来。
实话实说，小伙子长得还不错，高鼻深目、双眸碧蓝，眉宇之间既有汉人的柔美，又有朔狼部族的刚毅，哪怕是以时下的眼光来看，他也是个俊俏的小伙。只可惜，身为两族混血，他注定在哪里都讨不了好。
瞥了眼他伤痕累累的脚底，她问道：“脚怎么回事？”
“干你屁事。”他回道。
乔知予点点头，拍开一坛子烈酒，向他介绍道：“你看，这是酒。”
说完，她大手一翻，酒液倾泻而出，全都浇到了他的脚上。
凄厉的惨叫声顷刻响彻十王宅上空——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操你娘，放开我，放开我！我杀了你！”
执思义痛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剧烈的挣扎着，一边痛叫，一边在地上扭得像条翻肚皮的菜花蛇。
屋里侍人扫地的扫地，拾掇杂物的拾掇杂物，没人搭理他。
等他喊得差不多了，乔知予使了一个眼神给侍立一旁的嬷嬷，嬷嬷立即朝门外招手。几个身强力壮的下人一拥而上，把执思义按严实了，给他脚底上药。
“我自己上，放开我，别碰我，滚开！全都滚开！”
不知这臭小子哪里来的牛力气，一挣扎起来几个大汉都按他不住。
乔知予看得心中窝火，双眼一眯，箭步上前，伸手一巴掌狠狠就呼他脑门上。
蒲扇大的大巴掌果然药到病除，执思义被呼得头晕眼花，也不骂人了，也不挣扎了，有气无力的耷拉着脑袋，任由侍人把他的脚缠满了绷带。只是这个过程中，嘴里一直哼哼唧唧，不知道在哼些什么，听起来倒是委屈巴拉的。
药上完的时候，屋里也打扫得差不多了，乔知予挥退了全部侍人，拿出了自己给执思义带的礼物。
盛京最近有家酒楼新开业，厨子是漠北边镇来的，烤羊做得一绝，味道正宗。想到执思义这小亲王幽居在十王宅中，估计平日也只能厨房做什么吃什么，乔知予就给他打包了两大根烤羊腿，用油纸包着，还是热乎的。
执思义本来缩在墙根，一副受尽折磨萎靡不振的模样，一闻到肉香立马双眼一亮，爬了起来。
乔知予蹲下身，把油纸展开，递到他面前，他倒也不客气，提过一根羊腿就迫不及待的捧着啃，像是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好像已经完全记不起刚才才被她扇了两巴掌。
看少年埋头吃得满嘴油光，两腮鼓鼓，好像饿死鬼投胎，乔知予心底那点坏心思又冒了出来，忍不住问：“有这么好吃吗？”
执思义歪坐在地，只顾着啃肉，忙中抽空的点点头，半点眼神都没给她。
她打量了他两眼，幽幽道：“我下了毒。”
此言一出，执思义顿时傻住了，猛地抬头看向她，两腮仍自鼓鼓，嘴边满是油渍，眼里全是茫然。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中的羊腿，似乎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又嚼了嚼腮帮子里的肉，似乎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吐。
好可怜的孩子，她怎么一天到晚净干这事？
乔知予自我唾弃一番，然后伸手在执思义手中的大羊腿上撕了一块肉，放进了自己嘴里，笑道：“开个玩笑，继续吃。”
执思义明悟了自己被耍，一时十分气愤，可又舍不下手里喷香油亮的大羊腿子，只好瞪了她一眼，背过身继续啃。
淅淅沥沥的汁水滴在他的身上、地上，他不管不顾，一边啃，还一边吧唧嘴。
乔知予觑他一眼，眉头皱起，“执思义，你是狗吗？是不是没人教过你规矩？”
吃相丑成这个样子，实在少见。
“你才是狗。”执思义百忙之中反唇相讥，“我们朔狼人都是这样，我们又不用筷子。”
“人吃饭，是让食物来够嘴，狗吃饭，才是用嘴去够食物。”
乔知予挑眉道：“朔狼族人是不用筷子，可是我记得，你们的贵族吃肉用刀剐着吃，不是像你一样上嘴啃。”
“要你管！”执思义头都不抬。
十王宅的厨子做的饭菜全都不合他的胃口，肉不是切成丝就是切成丁，还要和一堆菜叶子炒在一起配米饭，挑都挑不出来。他被关在这里，每天也就勉强饿不死，好久都没吃到大块的烤肉，好不容易吃到一次，也不知道这辈子下一次吃是什么时候。
至于吃相，他从小就没吃相，没谁管过他。
乔知予嫌弃的皱起眉头，很想抽他一巴掌，然后把他放弃，但看了他两眼，还是叹了口气，劈手夺过羊腿骨，“今天就吃到这儿。”
“唔唔唔！”执思义嘴里死死咬住羊腿肉，吊着不撒口，眉毛眼睛都皱成一团。
“松口！”乔知予抬起手威胁他，他却怎么也不松，偏就要犟着。
她被气笑了，把手放下来，手指顺着他的唇缝抠进去，生生掰开了他的嘴。
“再不听话，牙给你挺了。”
此言一出，执思义浑身一抖，赶紧卸了下颌的力。
乔知予的手指却没有拿出去，而是摸了摸他的两颗锋利的犬齿，“狗牙长得不错。”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执思义瞪了面前人一眼，就要闭嘴狠狠咬这人两个血窟窿！
可乔知予双目一横，他就立刻没了这个胆量，只敢臊眉耷眼，软软的嚼了两下她的手，任由她又摸了摸犬齿。

第84章 第八十四癫
原著《外室春生》的故事主要发生在大奉，但并不意味着大奉以外的地方是一片虚无。这个世界很大，大奉居中，北有北狄朔狼，南有南蛮万象，西有西戎大蕃，东有东夷百济。
前两世，乔知予的力量都实在太过弱小。第一世，世界对于她而言好像只有盛京这么大，第二世，世界也就只有整个大奉这么大，到了第三世，随着她的实力逐渐强大，她的触角开始探出大奉，探索大奉之外的领域。
这是最后一世，不过任务没有截止时间，也就是说，只要姻姻还活着，她也还活着，这个任务就可以一直做下去。
一直以来，乔知予都在有意无意的留后路。倘若宣武帝突然翻脸，她又倒霉的没能把他从皇位上扯下来，总不至于像上一世一样无处可逃。她会带着姻姻，去大蕃，去万象。如有必要，她甚至不介意假装向长平和启蛰出卖一下色相，换取短暂的庇护，等缓过来了，再想办法做任务。
当然，姻姻嫁进宫里后一切都十分顺利，看起来似乎不太有这样的风险……但谁知道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退路，永远不嫌多，而面前这个被朔狼部视作弃子的归仁亲王，调教好了，也将是她的一条退路。
乔知予用虎口卡住执思义的下颌，逼迫他抬起头。
她左右扫了他两眼，微微皱眉，眼神挑剔得像在看一款理财产品。
他的父亲执思力，大兄执思庆都是典型的朔狼部勇士，狡诈、狠戾、骁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们有着身为头狼的敏锐与果决，还有对待敌人的歹毒。与他们相比，执思义毫无头狼气质，看起来更像条屡战屡败的狗。
他的大兄坐在朔狼部金帐里手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他在大奉寄人篱下，吃块烤羊腿被香到不肯撒嘴……
有的时候人没出息到一定的境界，甚至会生出一种蠢萌的即视感。
看着他糊了满嘴的脏污油渍，披散的乱糟糟的卷毛短发，还有系成左衽的鼓鼓囊囊的衣服，乔知予只觉得这落魄小狼离呼风唤雨、搅弄风云似乎还远得很。
“是不是从来没人教过你规矩？”她俯身问道。
执思义被迫仰着头，似乎被掐得不舒服，但又不敢挣扎，眼里满是不耐，“我阿娘死得早，我在羊群里长大的。”
“你爹呢？”
“被你杀了。”
“我说的是在他死之前。”
“他没管过我，我也不用他管。”
看着面前人这双灰蓝色的澄澈眼眸，乔知予继续问道：“你几岁了？”
“二十五。”
“你看，这是我的巴掌，待会儿会抽在你的脸上。”
执思义迅速改口：“十八。”
行，吃硬不吃软也是一个优点，总比软硬不吃好。乔知予决定接下这枚棋子，手把手教一教，就从吃饭穿衣开始教。
她倒不担心这小狼崽子要为父报仇，有的时候，仇恨是成长最好的催化剂……不过看他的样子，也不像对他那个父亲有多深的感情。
思即至此，乔知予摸出了帕子，居高临下的给他擦去脸上油污。她下手没有分寸，一擦就是一道红痕。
执思义皮糙肉厚，一点没觉得疼，反而因为乔迟竟然给自己擦脸，新奇得不行，头抬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
“喜欢吃什么就和管事的嬷嬷说，厨房会给你做。”乔知予不急不慢的说道：“你识不识字？”
“不识，我是漠北蛮子，蛮子都不识字。”他回道。
闻言，乔知予立即嫌弃地皱起了眉。
执思义见她皱眉，闷笑两声，露出两颗雪白的虎牙，“骗你的，其实我会，阿娘教的。问这干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头发束起来，衣领重新系，系成右衽。”
最后，执思义心心念念的两根烤羊腿还是落到了他的肚子里。
乔知予走的时候，他跟到了十王宅的门口，对着她的背影，不知礼数的大声问道：“下次什么时候来？”
乔知予回头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还会来。”
他本来笑得正开心，一听到这句话，顿时一怔，愣愣的望着她，“没有下次了吗？”
“我……”他一脚迈出十王宅的门槛，像是有什么话想对她说，但下一刻，门口的守卫便上前，将他拦回门里。
他被掀得倒退两步，无措的看了看左右两边侍卫，又看了看她，清澈的蓝眼里像是蒙上了一层灰，也不说话，就是呆呆的看着她。
只是半天的功夫，他的精神面貌已经比乔知予刚见他的时候好上了不少。腿上的伤抹了药，头发束了起来，衣衫也规整了许多，肚子里还填了两根烤羊腿。
按理说偶尔一次能得到她淮阴侯的送温暖活动已经该满足了，但人就是这样，有了一次，还想有下一次，如果再也没有下一次，那么这一次的快乐也会变成伤感和怅然。
乔知予看着他，最终笑了笑，安慰道：“药要每天换，头要每天梳。我不忙的时候就来。”
闻言，执思义立即又活了过来，面色一喜，提出无理要求：“我要吃烤羊肉！”
臭小子还真挺不见外。
乔知予哭笑不得的离开了十王宅。
【他装的，他装可怜，你一开始进门他就在装可怜，他肯定是故意的……】
一路上，222一直在碎碎念的说执思义的坏话，试图说服自己的主人离他远点：【他只是一个没有用的男人，我们要成大事，千万不能和男人纠缠不清！】
乔知予嗤笑一声，双手一摊，“完蛋了，我不仅和男人纠缠不清，我和女人也纠缠不清。”
222当即发出了哀嚎：【不要，不要和他们纠缠不清。】
“偏要。”
【不嘛呜呜呜！】
回侯府的路上，乔知予偶遇了景亲王。他依然秀弱无辜的坐在行椅上，书童尺墨推着他，沐着春日暖阳走在湖畔杏花树下。
按照应云卿的尿性，这次偶遇也应该是他精心筹划的。乔知予想要当做没看见，调头走人，谁料推着行椅的书童尺墨已经发现了她，并惊喜的喊出了声：“侯爷！”
她见避无可避，索性坦然面对，接替尺墨，推着景亲王在湖边遛了两圈。
应云卿不愧和应离阔是一家人，脸皮都是一样的厚，年前才被他敲打过，现在就又跟没事人一样，小声的跟她聊起近日搜集的名家字画。聊着聊着，他白玉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过，开始就上次雪斋会面时的鬼迷心窍而对她道歉。
这一世，应云卿和朔狼部拉扯不清，可能暗中达成了什么协议。而现在她刚和朔狼的质子亲王接触完，他就冒出来在这儿等着，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要探她的口风，看她到底对他的那些腌臜事了解多少。
乔知予是没空和他风花雪月扯东扯西的，她的话十分黄暴，一句话就把他的嘴堵死了。
“下次要见臣，别坐在行椅上。衣服脱光，躺在床上，有什么话床上慢慢聊。”
应云卿埋着头，双手紧紧抠住了扶手，脸也从耳下红到了脖子根。
乔知予最后把他扔在拱桥上，自己一个人走了，所作所为十分的混不吝。
那处拱桥人迹寥寥，而那个行椅，坐在上面的人又是无法驱动的，如果应云卿真的不良于行，就只能在拱桥上喝许久的冷风，可是他是个假瘸子，他的腿早就已经好了。
所以在没人看见的石拱桥上可能会出现一些医学奇迹——某个不良于行的瘸子在喝了一肚子冷风后，怒而拍椅而起，扛着自己的轮椅库库下桥，到了人多的地方再一屁股坐回行椅上，继续西子捧心、病弱无力。
乔知予实在很想在旁蹲守，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猛地跳出去，给他一个猝不及防的惊喜，看他在尴尬之中到底怎么圆回来，但鉴于此事属实缺德，最终还是放弃实行。
【他装的，他也是装的！这些诡计多端的男人，主人你不要被他们勾引啊呜呜呜呜……】
222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把这些一夜之间就冒出来施展诡计的男人全都拍飞。
只是由于它压根没有实体，这个念头也就只能在它脑海之中转一转。
风平浪静的日子又过了两个月，在这期间，李维仪通过了春闱，又参与殿试，随着殿试名次揭榜日期临近，乔知予也开始为她未来的发展铺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夜爬人夫墙。
是的，夜爬人夫墙。在一个月朗风清的晚上，她叼着一只狗尾巴草，风骚无比的爬了杜尚书的墙，稳稳的落进他家的宅邸里。
杜修泽正在自家的葡萄架下吹着夜风小憩，突然感到面前一暗，睁眼一看，一个高大无比的身影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再一抬头，一张俊美阴鸷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修泽，我想你。”
乔知予双眸沉沉的看着他，然后伸手就去扒他衣服，架势狂猛无比、激情四射，像是要按着他就把他在摇椅上办了。（办公，是的办公，两人交接公务）
“别这样！这是在院子里！住手！”
他连连推拒，可到底是文臣，怎么也挣扎不过体格魁梧的武将，很快就被面前人扒掉了半边肩膀的衣裳。（未露点，很安全）
“那我们进屋。”乔知予定定的看着他，倏而咧唇一笑。（笑得很和善）
一刹那间，一股寒气从杜修泽的后脊直通天灵盖，某个晚上被支配的恐惧席卷而来，下半身某处地方更痛了！（这里是他的小腿痛，因为他抽筋）
“知予。”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你先放开我，我们有话好好说。”（以一种疏离中不失礼貌的语气）
乔知予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杜修泽下意识往后一仰，堪堪避开她的手。
她脸上的神情顷刻变得极其难看，“躲我？我们就在这儿！”（就在这儿从事艺术创作）
说罢她继续狂性大发的按着他扒衣服，扒着扒着直接开始撕，撕着撕着，在一股未知力量的支配下，就着稀碎的布条，开始编辫子——是的，编辫子！
麻花辫、鱼骨辫、低调奢华法式辫……修长有力的手指在布条之间穿梭，顷刻之间，杜修泽的身上就挂了五根盘靓条顺的大辫子！
氛围非常的可控，举动异常的离奇，阴晴不定那架势，看起来是要把他直接玩死在这里。
杜修泽感觉自己就像汪洋大海上的一叶扁舟，被狂风大浪披头盖脸的打下来。
他心悦乔迟，可是他也后悔，他悔不当初！
“知予！别这样，我不想！”他痛苦的捂着自己的被撕成碎布的衣襟，清俊的脸上满是悔意。
“你不想？可是我想！你故意躺在这儿勾引我，还说你不想？”
乔知予戾气十足的说完，话锋一转，“你想让我憋回去，得给我补偿。”
杜修泽恨不得喊她祖宗，瑟瑟发抖，“补，补！你先收手！”
于是乔知予把扒他裤带的手收了回来，吐出一口浊气，笑眯眯道：“有一件事情需要你我协作，放心，与你我情事无关。”
眼见虎口逃生，杜修泽松了一口气，顶着满头大汗，说道：“但说无妨。”
“先应下来。”乔知予无赖道。
杜修泽面露难色，“没有这样的道理，什么事，你先说。”
于是乔知予就露出了怅然的表情，从上到下慢悠悠扫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修泽，你也不想让尊夫人知道你我的事吧。”
“虽然你与她已经和离，但我记得，你的儿子养在她膝下。你说，他知道他资深望重的亲爹在被我乔某人操，会是什么想法？”
“好！”杜修泽忍无可忍，一口应下：“我答应你！”
“别说了，别说了。”

第85章 第八十五癫
六月，仲夏时节。
天才蒙蒙亮，英明神武的淮阴侯便起了床，梳洗整齐后，神清气爽的坐在正厅里用早食。
早食十分朴素，是一碗馎饦汤，外加一碟杂菜烧饼。
馎饦就是面片儿，和烧饼一样，它们主要成分都是碳水。
放在以前，乔知予绝不会吃得这么没有节制，毕竟她的肌肉十分宝贵。可是自从过年那会儿被姻姻气癫以后，她就深深的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大爷的，这个世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毁灭，该吃就吃吧，吃完至少精神能稳定点儿。
正吃着饭，孙箐箐提着食盒来了。
乔峻茂这小子就不是个好东西，婚后过了一个月的安生日子，又和以前的狐朋狗友搭上，开始夜不归宿，还威胁孙箐箐，让她不许向伯父告状。
孙箐箐是个聪明姑娘，哪能受他威胁，一扭头就告诉了乔知予，于是乔峻茂又被乔知予在祠堂里抽成了陀螺，鞭子都活活抽断一根。
自此以后，乔峻茂终于消停了，孙箐箐则开始每天都跑来给乔知予请安，顺带提点小咸菜小煎饼什么的给秉公持正的伯父佐餐。
其他世家规矩多，是有晚辈给长辈请早安的情况，不过乔家大可不必。乔知予让她以后不用来，没想到小姑娘以为自己没做好，竟然难过得眼睛都红了，乔知予只好马上改口，还顺口夸了她两句。
就这两句，让她从低眉顺眼的提食盒变成了理直气壮的提食盒。
今天她带来了羊肉炊饼，还有一碟用麻油与醋拌好的脆藕丁。食盒的盖子一揭开，这两道小食的香气便蹿了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还没用饭吧，箐箐，过来坐，一起吃。”乔知予朝她招了招手。
见她似乎有些犹豫，乔知予便温声道：“家里没这么多规矩，来。”
听到此话，孙箐箐不好意思的抿着嘴笑，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她坐在乔知予身边，盛了馎饦汤小口小口的喝。从侧面看去，小姑娘鬓发松软如云，粉里透红的腮帮子圆鼓鼓的。
乔知予瞥她一眼，只觉得十分治愈。
自从姻姻入宫以后，府里空空荡荡。她再也没法给谁编小辫子、点胭脂、买小裙子，十几年间养成的这点癖好一下被迫终止，实在让她百爪挠心。穷极无聊间，她甚至想着要不要提前接妹妹和乔时锦回来，她真的需要有小姑娘在她身边，好让她能随时照顾一下。
这可能是三世都被迫抚养姻姻而留下的创伤后应激综合征。把姻姻送出去并没让她彻底的轻松快活，反而让她心头空落落的，有点不踏实的感觉。
目前环顾四周，好像她能照顾一下的就只有箐箐，但她毕竟和她是“伯父”和侄媳妇的关系，好像亲近到给她编辫子、妆点首饰、买裙子，实在显得她乔知予是个很变态的人。
可是箐箐真的很可爱，杏圆眼、樱桃唇、粉桃腮，干什么事都有点怯怯的，让她想起妹妹乔容，心里一下子疼爱泛滥，恨不得上去嘬她腮帮子。
孙箐箐吃相极好，吃完了以后，捏着手绢，十分秀气的掖嘴角。
“吃好了吗？”乔知予笑眯眯的问。
“嗯。”孙箐箐点点头，睁着一双水漉漉的杏圆眼抬眼看她。
乔峻茂那个屡教不改的狗东西，怎么不掉河里淹死，真是配不上箐箐……
乔知予颇为惋惜，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一口把碗里的馎饦汤闷了。
今日的朝会上有件新鲜事。
五月底的殿试结果已经放榜，一甲三名都被授官，其中状元李长佑被封为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钱进和探花孙峰被授予翰林编修，正七品。今日就是他们三人第一次跨入这紫宸殿的日子。
这次科举是大奉第一次科考，意义非凡，却着实仓促。由于有着以李正瑜为首的世家的阻挠，这次科举推了三年才最终落地，本来该有的乡试、省试、殿试三个环节也省去了乡试，仅剩省试与殿试。即使如此，能从万千士人中脱颖而出，这一甲的三名进士也是才藻富赡、龙章凤姿之辈。
三人之中，新科状元李长佑格外引人注目。
当年科举之所以久久不能落地，少不了李正瑜仗着德高望重，横加阻拦。李正瑜被黜官之后，陇右李家其余子弟遭到牵连，官职也被黜去。从此以后，李家子弟便再也无法通过家族荫庇的方式入仕，唯一的入仕之路只剩曾被李氏家主百般阻挠的科举。
此事不得不说十分讽刺，所有人都认为李家从此会一蹶不振，但或许是李家命不该绝，一匹黑马横空跃出。这个人就是新科状元李长佑，出身陇右李家支系。
李家再一次站上了朝堂，虽然不再是像从前一般站得高高在上，但凭借着李正瑜在朝中留下的关系网，李长佑这位状元的仕途将会走得十分顺畅，若干年之后，或许能走上宰辅之位也未可知。
殿外旭日东升、霞光万道，随着天子传召，一甲的三名新科进士背负霞光，缓步迈入殿中。
紫宸殿轩敞巍然，殿中御香袅袅，天子高坐御座之上，群臣缓缓转身，注视三人。
在这样肃穆的氛围下，清俊如竹的状元郎神色镇定，但年岁稍长的榜眼和探花却有些惶恐瑟缩起来。
三人一同进殿，跪谢天恩之后，理应就站到文臣之列的末尾去，然而正当此时，一个身着玄青官袍的男子端着玉笏站了出来，“禀圣上，臣有事启奏。”
司马祈从没觉得青云直上离自己这么近过。虽身为御史台察院侍御史，但他与自己的其他直肠子同僚不同，他一直汲汲于高升之道，以揣摩陛下心意为重，极近投陛下所好之能事。
李正瑜被黜官之时，他看清陛下对陇右李家的厌恶，便也参了他一本，如今李家后辈竟然夺得状元，这无异于打了陛下的脸！就算手头没有证据，他也要参他，更别说，他在机缘巧合之下，竟然得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
这个消息，足以让陇右李家被诛九族！
“奏。”高高殿座之上，天子允道。
司马祈看向身侧的“李长佑”，眯起了双眸，一语惊人：
“陇右李家李长佑早已于一年前去世，站在这儿的新科状元郎——是个冒名顶替的女人！”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李长佑，看起来其实不像个女人。他双颊清癯、身形高瘦，既无女人之娇，又无女人之媚。立在殿上，他脊梁挺拔硬挺，像一竿青竹，全无半分柔情绰态。
被这般恶意诽谤，他只是涵养极好的笑笑，并未做任何反驳。
殿中武将本在昏昏欲睡，见有热闹可看，一瞬间全都清醒了过来，兴致勃勃的交头接耳。
钱成良扭头朝乔知予甩了个眼神，笑着打趣道：“欸，还记得吗？刚入伍的时候，你也像他这么瘦，脸又长得秀气，还不乐意和我们一起去蹚水，当时军中有人也说你是女人。”
朱横是后来从赤燕军中投效大奉的，不知道后来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魑鬼将军竟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追问道：“后来呢，十一当众脱裤子了？”
男人面对这样离谱的质疑，当然脱裤子就行，反正都是大男人，怕什么。
“你什么时候见过十一在我们面前脱裤子，世家大族子弟，知道吧，凡事要讲‘礼’！脱裤子这就不叫‘礼’。”
教训完朱横，钱成良继续道：“后来当然是本国公仗义出手，替十一教训了那些无理取闹的家伙。”
朱横顿时向他投去赞许的眼光，“四哥，你真两肋插刀！”
乔知予瞥了钱成良这老家伙一眼，意味深长道：“四哥怕不是老糊涂了，当年那些人，是我挨个抽过去的。如果我没记错，你也挨了我的抽。”
“因为你一边大笑，一边来扒我的裤带。当时抽得是你的左脸。”
听清楚原委，朱横看钱成良的眼神一时变得无语起来……就知道这老狐狸嘴里从没实话。
钱成良干笑两声，若无其事道：“是吗，哈哈，没有的事，十一你肯定记错了。”
此时的紫宸殿中，群臣议论声渐大。
宣武帝心中不悦，缓缓皱起眉，看向殿中这个李家后人，“李长佑，你怎么说？”
“禀陛下。”状元郎不卑不亢的说道：“微臣确实是女儿身。”
话毕，紫宸殿中静了一瞬。
随即，群臣中更大的议论声被引爆开来，伴随着对她的指指点点。
“微臣真名为李维仪，乃李正瑜幺女。父亲自黜官后忧思过重，重病缠身，维仪心中不忍，欲入仕为官以解父亲心结，却苦于身为女子，不得入仕。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斗胆扮作男人参与科举。”
李维仪取下了自己的官帽，披散一头青丝，缓缓下跪伏身叩首，神情庄肃，“维仪行差踏错，恳请陛下降罪。”
“李维仪，你欺君罔上，其罪当诛！”
侍御史司马祈立马站出来，当场弹劾道：“微臣请求严惩此女，以儆效尤！”
女扮男装参与科举，还想入仕为官？此事简直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除却曾受过李正瑜提携之恩的官员外，文臣纷纷站出来附议。
然而文官之首的尚书令杜修泽却尚未表态，等到群臣附议之声暂歇，他端着玉笏板，站出来说道：
“陛下，臣以为不可。”

第86章 第八十六癫
自李正瑜被黜官之后，杜修泽就由尚书左仆射擢升为尚书令。
短短一年的时间，从户部尚书到尚书省左仆射，最后坐上宰辅之位，真可谓是腰金拖紫、平步青云。
清河杜氏虽不比陇右李氏底蕴深厚，但在大奉的所有世家之中，亦可跻身前五，近百年更是人才辈出。大奉建国之后，清河杜氏入仕者寥寥，本以为这个世家已经初现颓势，没想到搭上了中宫这条线，竟然做了皇后娘娘的娘家。
杜修泽，这个清河杜氏在朝中的独苗，就此成了六宫之主的堂弟，九五至尊的小舅子。
如此身份，就算是瞎子也知道这位还未满不惑之年的尚书令大人其前程之远大简直不可限量！也正因如此，他的意见在文臣之中，一直颇有分量。
而此时此刻，紫宸殿中，他站出来说不可，立即吸引了殿中一众文臣的目光。
“陛下，臣以为不可。”他不慌不忙的说道
“臣闻运海抟扶，必借垂天之羽；乘流击汰，必伫飞云之楫。陛下圣明，开科举，进贤才，欲使岁星入仕，风伯来朝，而令天下大治、宣化承流。”
“李维仪此女，会试、殿试双元及第，足见其经纶斯世，才智过人，识国家之大体，知民事之本末，材术足以裕邦计，谋略足以捍边陲。如此人才，正为当下所需，不宜诛之。”
清河杜氏与陇右李氏素无瓜葛，侍御史司马祈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才刚刚走马上任不久的尚书令为何要力保这小小的一名李家罪女。
尚书省与御史台互不隶属，就算杜修泽杜大人再如何手眼通天，也管不到他的头上。
如今李维仪欺君证据确凿，一旦其被从重处置，检举头功当属他司马祈。如若他凭借此功青云直上，坐上御史大夫之位，就算是尚书令又如何，满朝文武都得受他监察。
思即至此，司马祈心中大定，再进一言：
“陛下，微臣以为尚书令此言差矣！”
“所谓‘人才’，品节、才智兼备。品节为体，才智为用，有品有才，其人则君子，有才无品，其人则小人。陛下求人才，必皆求其两全之人，最不可各求其一也。”
他并指点向俯跪于地的李维仪，面露不屑之色。
“此女身为女流，不守德言荣功，痴心妄想，甚至不惜协私罔上！如此品节，怎可称做‘人才’？”
“侍御史未免过甚其词。”群臣之中，一位老资格的文臣凉凉道：“论品节，谁能及你。邀功希宠，遥遥领先。”
此言一出，紫宸殿中顿时出现了接连的憋不住的嗤笑声。
司马祈回头望去，在满殿大臣中找不到方才的发声者。他心头愤愤，既想发作，又念及不可殿前失仪，只得满肚子气的一甩袖，转过头来，佯作不闻。
遭司马祈反驳，杜修泽神色未变，手持玉笏，继续道：
“夫品节者，穷圣贤之旨，秉正直之节。李维仪，为父解忧为‘孝’；尽心大奉为‘忠’；双元及第为‘智’；参与科考为‘勇’。忠孝两全，智勇两全。如此品节，尚可称‘人才’。”
杜修泽博通经籍、口绽莲花，司马祈怎么听怎么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但一时又找不到话来反驳，气得满脸通红，胡须直颤。
就在他无可奈何之际，御史台一位侍御史站出来帮腔：
“禀陛下，微臣以为，前朝科举从未向女子开放，女子为官亦前所未有。旧制不可变，若开此例，恐生大乱。微臣附议，请求严惩此女。”
一时之间，群臣有附议者，也有反对者，各执一词，议论纷纷。
高高殿陛之上，宣武帝浓眉紧锁。
紫宸殿中，李维仪伏叩在地，没有半分逾矩之举。
如果是在电视剧里，或许此刻该是李维仪这个状元娘站起来慷慨陈词的时刻，然而现实很骨感，在这里，在这整个大奉权力至高之处，暂时还没她说话的份。
宣武帝久久未下决策，显然是此事对他造成了困扰。
李维仪女扮男装参与科举，欺君罔上证据确凿，但麻烦就麻烦在，此次科举是大奉首次科举，意义重大，而李维仪考中状元靠得是自己的真才实学。
科举考试为的是选拔人才，李维仪就是选拔出的人才，然而她是女人。
如果将其以欺君罔上的罪名处死，倒也师出有名，但此举不符他宣武帝“仁德圣明”的形象，同时也令大奉第一次科举不得圆满。
倘若将其留任为官，那就违背了祖宗旧制，开女官之先河。此事重大，难以定夺。
倘若将其放归民间，又难免百姓议论，流言四起，使科举难以取信于民。
宣武帝摇了摇头，烦闷的别开眼去，习惯性的看向武将中的十一。
他还是那副不矜不伐的模样，事不关己的站在武将之中，像是不打算掺和这事。
三哥都已经焦头烂额了，他还在那儿悠然自得。朝中大事，武将之首怎可独善其身？
“淮阴侯，你来说一说，此事应当如何。”宣武帝直接点了乔知予的名。
乔知予站了出来，端着玉笏，躬身作揖，“臣愚钝，没有对策。不过，臣先恭喜陛下。”
“何喜之有？”望着殿中人，宣武帝问道。
“大燕科举三百年，未曾有过女状元，而在我朝，弱质女流，亦能坚韧不拔，可作国之栋梁，由此可见我大奉国运绵长，此乃天下之幸，苍生之福。”
她这话说得，比杜修泽更理直气壮。
司马祈气得脸红脖子粗，但他不敢插话，甚至不敢接话。
御史台监察百官，但唯独监察不了不言骑和刑台，甚至后两者还可以掣肘御史台。而淮阴侯乔迟是陛下身边的近臣，又是个不讲道理的狂徒。
上一次他亲眼看见此人带领一众国公王侯，十几个彪形大汉公然在建福门前围堵前尚书令李正瑜，那架势，像是要一拥而上把老尚书那一把老骨头按在地上殴打，太残暴了！
不过司马祈的那位同为侍御史的同僚倒是个直性子，耿直的提醒：“女子科考不合旧制……”
“物态有新，故俗有盛衰，时有彼此，事有常变，道有升降，法有损益，应以道应时，以法制俗。”
乔知予从容道：“科举乃前朝创设，前朝没有女子参与科举，自然没有女官。我朝女子饱谙经史，想要科考入仕为陛下分忧，又双元及第，可称人才，这旧法为何不可更改？”
杜修泽闻言，像是觉得有理，微微颔首。紫宸殿之上，他的一举一动清正端方、风骨峭峻，颇有文臣之首、一代名相的风范。
……其实在私底下被乔大将军攮在怀里插到哭。
但好在满朝文武和座上天子都不知道这些事。
这一将一相之间的肮脏关系，只有他们自己心照不宣。
“李维仪，你怎么想的？”宣武帝最后问了新科女状元一句。
李维仪抬起了头，眼神坚定：
“民女愿为陛下分忧。”
此事就这样落下了帷幕，李维仪保留状元身份与翰林院修撰的官位，但始终男女有别，官服、朝上站位、玉笏样式这些还待调整，此事交给了礼部去办。
朝会过后，宣武帝又让乔知予去麟德殿喝茶下棋。
由于在殿上，宣武帝最终还是开设女官，乔知予便少见的对他露出一丝不那么虚伪的好脸色。
宣武本来还想抱怨这新科状元节外生枝，一看十一竟对他如此亲近，顿时把一切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受宠若惊的为她斟茶，并试图挽留她与姻姻一起用饭，晚上留宿宫中。
乔知予第一世与他朝夕相处好几年，一扫到他春风满面的脸色就知道他又动了某些心思，于是没好气的婉言谢绝。
出宫的路上，她在一处宫墙拐角正撞见李维仪。
“恭喜翰林修撰，初入仕途就从六品，可谓前途无限。”乔知予走近她，调侃道。
“杜修泽为何会出手帮我？”李维仪不解的问道。
方才在朝堂之上，杜尚书令屡次相助。她与他素无瓜葛，她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
“尚书令与乔某是故交。”
乔知予垂眸看她，眼中带笑，“实不相瞒，为了求得他的相助，乔某甚至出卖了一点色相。如今尘埃落定，皆大欢喜。李修撰打算如何报答我？”
李维仪定定的看向她，秀丽的长眸中光华流转。
良久，她开口道：“淮阴侯什么都不缺，小女子似乎无以为报，只能不报。”
“不报。”乔知予失笑，点点头，“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被如此调侃，李维仪也不恼，她从容展开双臂，向乔知予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玄青官袍，以及腰间铜鱼符。
“小女子如今是新科状元，亦是有职有衔的朝廷命官，级别虽低，但也是官身。乔大人，就算我不报，你又能奈我何呢？”
过河拆桥，好狂的一女人。
乔知予目露欣赏的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点头道：“翅膀硬了。”
“这是博弈之道，你教会我的。”
说罢，李维仪施施然抬起手，轻轻在乔知予的脸上拍了拍，随后唇角微扬，转身离开。
李维仪的手，是凉的，也是香的，轻轻拍到人脸上……是爽的。
乔知予定在原处，眯着眼仔细品味了一下被自己养出来的小狐狸咬了一口的感觉，只觉得余韵悠长。
她点点头，背着手倒退几步，跟上了李维仪，偏着头去瞧她。
李修撰从未回头，但走得很慢，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在等她。
“维仪，用过就扔，你好狠的心肠。”乔知予佯装自己是个受害者，十分无辜。
李维仪目不斜视，脚下步履不停，“狠点不好吗？”
这话也确实如此，乔知予笑道：“女人不狠，站得不稳。女官之首，你未来的路还很长。”
“你看。”她抬起手，指向了紫宸殿的方向。
风云变幻，天光乍破，一束金光穿透云层，洒向皇城巍峨的九重宫阙，为巍峨高大的殿宇镀上金边。
李维仪是大奉第一个女官，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此路一开，科举中就会陆续有女人的身影出现，女官之制也会成为祖宗之法，与科举一起长存。不知后世史书会对今日的一切如何评判，今日只是大奉最普通的一天，但却在冥冥之中推动了历史的齿轮。政治上的一丝生气，会逐渐扩散到经济领域、思想领域，更多的机会，会摆在所有女子的面前。
紫宸大殿，不再只有男人的身影，身为女子，亦可肃立其间。
“此情此景，你觉得如何？”乔知予意味深长的问道。
李维仪与她对视，缓缓一笑，叹道：“盛矣美矣，巍乎焕乎。”
话毕，她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你觉得我怎样？”
乔知予还能觉得她怎么样，只要是能比姻姻懂事的小女孩儿，她都觉得人家是天使，而李维仪至少能抵一万个姻姻。
科举中，她凭自己硬考上状元；朝堂上这一场戏，她也临危不惧，演得很好。她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比她想象得更加聪慧、坚韧、勇敢。
此刻，她垂眸欣赏着她，像是欣赏着一幅气韵超绝、尺幅千里的山水墨画，而这幅绝世画作之上，那最惊艳的几笔，竟是由她亲手落成。
“璞玉浑金。”她赞叹道。
这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美让一向沉稳的李维仪也忍不住脸上微红。
她别开脸，有些别扭道：“我的玉佩还在你手里，明日巳时，带着它上门提亲。”
“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过时不候。”
乔知予只是笑笑，并未接话。
四个月相处下来，李维仪一看面前人这样子就知道此人压根没把这件事过心。
“你不会来，是吗？”她瞪了一眼乔知予，“我的心没有你狠。”
乔知予不置可否，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
李维仪看到她这样就来气，咬牙切齿道：“如果你真的有龙阳之好，我也可以扮成男人，比男人还像男人。倘若你是下面那个，我也可以来上你。”
“没有这回事，不像你想的这样。”乔知予忍俊不禁，摇了摇头。

第87章 第八十七癫
六月，十王宅中的两棵桃树结满了青涩的果实。
在往常的日子，某个异族少年每天都会站到桃树下，虎视眈眈的对还未成熟的桃子们看了又看。然而这一天，院子里却失去了他的踪迹。
有贵客来访，中堂里，响起他喜气洋洋的催促声。
“快来快来，我等你好久了！”
执思义把乔知予请到屋里，殷勤的铺上了桃枝席，招呼她坐，然后把矮几搬了过来，在上面把棋盘摆好。
由于过于急促，矮几是歪的，棋盘也是歪的，但他显然并不在意这些，高高兴兴的搂着两个棋罐过来，在桌上放好以后，又跑出屋外，未几，给乔知予端回来一盏热茶。
“你们中原人喜欢喝茶，你看，我给你泡了茶。上次我输棋是一时失手，这次一定能赢。”
他一屁墩子坐到乔知予对面，坐得四仰八叉毫不讲究，然后捏了颗黑棋，双眼亮晶晶的看向乔知予，似乎在期待她赶紧执棋，和他杀个昏天黑地。
乔知予伸出手，默不作声的将矮几慢慢归正，又将棋盘扶正。
下一刻，她捡起矮几边上的细竹鞭，抬手就给执思义抽过去，正好抽他膀子上。
“哎！嘶，疼，疼！”
执思义捂着膀子痛叫出声，赶紧收敛了坐姿，把两条大咧咧叉开的腿合拢，规规矩矩跪坐下来。
坐姿仪态，乔迟一开始就教过他，且对他严加要求。他从小在草原上长大，过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偶尔也会忘记这些规矩，一犯懒就挨抽。不知道乔迟什么毛病，他以为谁都和他一样中原贵胄出身？正襟危坐，也不嫌累得慌。
虽然心里吐槽着，但他身上的动作又快又标准，一看就是几个月来没少被收拾，十分懂得随机应变。
“坐，背直，貌端庄，仰为骄，俯为戚。毋箕以踞，欹以侧。坚若山，乃恒德。”
乔知予端起茶盏，心平气和的吹开浮沫，抿了一口热茶。
执思义身上皮厚，脸上皮更厚，从来都不往心里去。他搓了搓自己的膀子，瞄了面前人一眼，料定其没有生气，便狡黠一笑，大着胆子落下一子。
——赶紧的，快下啊！
下棋，是乔迟教他的。
乔迟不仅教他下棋，还教他许多其他的东西。有些是很平常的规矩，比如坐立行走、仪态举止，有些则是他说不上来的学问，比如这下棋，和下棋里面的道理。
乔迟说：自将棋作世，谁为世如棋。
乔迟说：成败枰中转，生杀掌上移。
其实执思义也不是很喜欢下棋，他更喜欢骑马放羊，可是被困在宅中无法出去，也就只能坐在这方棋桌前。
虽然已经下了三个月的棋，他还是臭棋篓子，东下一子西下一子，毫无重点，像是愣头青的将军带着一支七零八落的骑兵在棋盘上横冲直撞。而乔迟永远都是那么进退有度，处处设局，慢慢收网，把他克得动弹不得。
“看我是怎么下的，想，好好的想。”
乔知予执起白子，瞥了异族少年一眼，意味深长道：“棋枰如天下，棋子，就是你的臣，想要赢该怎么做？”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
说罢，她从容落下一子。
“啪！”
白子敲到棋盘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分明很轻，但在执思义的脑海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棋盘之上，一颗白子落下，所有白棋全部活络，井然有序的围剿着黑子。同样是执棋人，乔迟驱使白子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手，不费吹灰之力，而黑子首尾难顾、调度困难，活像一盘散沙。
伴着面前人不急不慢的提点，这一局棋，缓缓在执思义的脑海中延伸、漫无边际的铺展开。
一些一直想不通的地方被隐隐约约串联。
同样都是王的儿子，身体里同样都流淌着王血，为什么大兄就万人追随，而他孑然一身；同样都是幅员辽阔的王国，为什么大奉军召集迅速，永不后退，而朔狼部集结缓慢，一旦落败，便四分五裂；朔狼王之于朔狼部，与大奉天子之于大奉，其意义云泥之别，两者之间的差异究竟是为何？
权柄、王势、集权、专制……玄而又玄的意象在他脑中闪动。
他或许懂了，但好像又还没有全懂，但这并不妨碍他懵懵懂懂的仿效着乔知予，学着她的棋风，在这棋盘上，落下一子。
“啪！”一声脆响，黑子落枰。
鸿蒙初开，天地剖判。
望着生死逆转的棋局，一些长久以来的困惑与死局，似乎突然有了新的解法。
执思义保持着落子的姿势，僵着不动，用视线的余光狗狗祟祟的偷瞄乔知予。
乔知予抿了一口茶，扫一眼他的落子，微微颔首，以示认可。
收到赞同的眼神，执思义立刻激动起来，嘴角咧得老高，克制不住的盯着棋盘上的几处，摩拳擦掌的，仿佛已经决定下一步棋要走在那里。
毛头小子，直肠直肚，心事都写在脸上，将来怎么和他那狐狸一样的大兄争。
教了他三个月了，真是朽木难雕……
乔知予瞥他一眼，放下茶盏，拾起手边竹鞭，冷不丁抬手就是一鞭。
细竹鞭呼呼带风，“啪”地一声抽到他的腰上。
“啊！疼，疼！”执思义被抽得一跳，龇牙咧嘴的歪着身子搓着自己的痛处，质问道：“干嘛又打我！”
“顺，不妄喜；逆，不惶馁；安，不奢逸；危，不惊惧；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她说道。
执思义本想还嘴，可仔细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他偷瞄了一眼对面人，学着那人的样子收敛好脸上的情绪，规规矩矩坐正了，拈起棋子落子。
他正经起来的模样和平日没心没肺的样子大相径庭，锋锐俊俏的小黑脸上机敏沉着，灰蓝的眼眸里冷厉肃然，一时之间，倒显得像模像样。
乔知予用欣慰的眼神观察了他片刻，只觉得他还是有些长进。
下午，乔知予倚坐回廊栏台看书。
执思义靠坐在她腿边啃卷饼。
饼是漠北边镇的一种白面薄馕，烤得干香，中间卷了烤羊肉和葱段。丰沛的油脂浸润到馕的每一个孔隙，麦香、肉香、葱香、油香混合在一起，香气扑鼻，一口咬下去，让人怎么也住不了嘴。
哪怕是在漠北草原的时候，执思义也没吃过这样好的。或者说，他这辈子，因为爹不疼娘不爱，其实也没有吃得特别好过。现在啃个卷肉饼都给他香迷糊了，好吃到忍不住哼哼唧唧。
听到这满足的声音，乔知予将视线从书上移开，然后闲闲地落到他身上。
臭小子席地而坐，背对着她。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碎发缭乱的后脑勺，还有覆着一层绒发的后颈。
不知道是不是人上了年纪就喜欢回顾曾经，这个臭小子总是让她想到某个旧人。一样的笨拙，一样的浑朴，还一样倒霉的被她杀了爹。
也不知道启蛰在万象过得如何，分明做了国师，为何不修书一封来她面前炫耀，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蠢话，好引她一笑。他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偶尔，她还是有点想他。
把书合拢，她垂手覆上身前人毛绒绒的脖颈揉了揉。
“嗯？”执思义不明所以的扭过头，灰蓝的眸子里满是懵懂。
“头发乱了。”她垂眸凝视着他，眉眼温和。
说罢，她取下执思义的发簪，以手为梳，慢条斯理的帮少年把一头乱发束拢。
廊外阳光和煦，池面上波光粼粼，倒映在白墙与廊顶，牵扯出一片荡漾摇曳的银波。
十王宅里静极了，风掠过湖面，摇动廊下的枫树枝叶，发出窸窣的轻响。
执思义垂着头一动不动，任她施为，等她为他束完发，立刻就扭过头，一眨也不眨的望着她，俊俏的小黑脸上满是期待，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期待什么。
乔知予失笑，伸手将他耳侧的碎发抹到脑后。
在她这样做时，执思义就暗戳戳的将他的侧脸、脑袋，往她的掌心拱。
下一刻，乔知予将手移向他的前额，抵住他的暗劲，他立即不要脸的扬起头，眼眸微闭，深深地吻嗅进她的手心，将不断跳动的喉结毫无掩饰的暴露在她的面前。
“知不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乔知予问道。
“知道。”他毫不回避自己的亲昵之意。
乔知予挑眉，“知道为什么还这样？”
“舒服。”
执思义用微凉的鼻间顶顶她炽热的手心，又深吸了口气，仔细嗅了嗅，“这里有股好闻的味道。”
乔知予笑了笑，将手收了回来，展开书继续看。
执思义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等她理理自己，发现她竟然是不打算理自己了，忍不住怅然若失的垂下头，没滋没味的啃了两口饼。
乔知予侧目一瞥，将他的蠢狗模样尽收眼底，又将视线收了回来，落在书上。
过了会儿，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他又鬼鬼祟祟的凑过来。
“你杀了我爹。”他提醒道。
乔知予翻过一页书，点点头，“嗯，你要报杀父之仇？”
“我打不过你。”他干脆利落的认怂。
“那你是想干什么？”乔知予挑眉看他。
执思义认真道：“草原上强者为尊，胜者劫掠败者的一切，包括金银、牛羊、婆娘，还有儿女。你杀了我爹……你就是我爹。”
闻言，乔知予忍俊不禁，摇了摇头。
“爹。”执思义试探着喊了一句，突然感觉到心底一阵新奇和幸福。
他眼前一亮，精神抖擞的打算冲着面前人喊第二遍，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乔知予就打断了他。
“倘若我被人杀了，你也认杀我的人做爹是吧？”
有人能杀乔迟，那他岂不是更高大、更聪明、更老辣，能认他做爹，好像也不错……可是别人不一定认他这个儿子啊。
执思义认真的思索了片刻。
没听见他表忠心，乔知予抬眸瞄他一眼，见此人竟在苦思冥想……
她忍不住点点头，抬手拍上了他的颈侧，赞叹道：
“不错，孝顺。”

第88章 第八十八癫
乔知予很急，乔知予真的很急。
一直以来她都很急，只不过姻姻入宫以后变得格外的急。
急着骑马看花回，急着带月荷锄归，急着将军卸甲返故里，码论文、过六级。
她实在好想掐着姻姻的脖子使劲摇晃，怒吼：你怎么还不怀！
然后反手极速暴抽应离阔耳刮子，大骂：你这个没用的贱人！
三个月了，姻姻已经嫁到宫里三个月了，肚子竟然还没有动静。乔知予实在不想像个什么变态长辈一样催了婚又催生，可这由不得她不想。
她真的很需要这个孩子！
还得是男宝，因为姻姻只喜欢男宝。
一旦生下来，任务就完成了一半，然后她立刻想个办法，让杜依棠优雅的从后位上走下来，再然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姻姻往后位上一攮——任务完成，就是这么简单！
可问题是现在姻姻压根还没怀上。
乔知予让系统挂个小窗在姻姻头上，每天观测她的生活。而乔知予自己也隔三差五往宫里跑，像巡视自己的地盘一样巡视姻姻的寝宫，生怕有人胆大包天要害她的姻姻，以及姻姻肚子里还没影的孩子。
对于乔知予频繁探望姻姻这件事，宣武帝十分乐见其成。乔知予每次进宫，都得先向他告禀，而每次告禀，他总是会挽留乔知予，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一会儿。
这三个月以来，乔知予与宣武帝的闲聊次数，比过去三年还多。
她实在很烦，很没有耐心，一没有耐心，她就喜欢胡说八道。
比如此时，她又一次进宫，在太液湖畔，宣武帝问她是不是和十王宅的归仁亲王很合得来。
归仁亲王，也就是执思义。他在朔狼本就没有根基，朔狼还把他扔在这儿，他已经相当于是一颗弃子，对谁都产生不了威胁。乔知予自知自己去探望他稍显古怪，但并不会让宣武帝感到怀疑和警惕。
于是她负手而立，张口就来：“看到他，臣就想到了臣的儿子。”
“……”
宣武帝春意盎然的笑顿时凝固在脸上，他欲言又止，又欲言，又止，最终忍不住猛灌了一大口茶水压惊。
一丝惊疑与震骇浮现在他那张龙威燕颔的脸上。乔迟真的有儿子？他想问，想要问个清楚明白。但他记性很好，他还记得年前十月，就是在御花园中的这条小径上，乔迟用这样的话勾出了他对他见不得人的心思。那一次他勃然大怒，他们二人几乎彻底翻脸。
如今姻姻被他攥在了手里，他相当于捏住了乔迟的命脉，可即使如此，他依然不敢赌。
好在乔迟很快就说了下半句。
“倘若臣的儿子还活着，如今也长得像他一样大了。”
长风掠过太液湖面，吹到乔知予的身上，吹得她衣袂翩飞，洒脱，却也落寞。她极目远眺，眉心紧蹙，神情感伤得就像真有这么回事一样。
早夭？
宣武帝死死按捺住自己越界追问的欲望，双手攥得青筋暴起，嘴上不痛不痒的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有十九年了。孩子没了以后，孩子他娘与臣生了嫌隙，改嫁他人。实不相瞒，臣很是思念她。”乔知予惆怅的说道。
宣武帝如鲠在喉，良久，语重心长的劝道：“十一，往事不可追。男子汉大丈夫，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要去打扰那名女子的生活。”
“你要是与执思义投缘，朕解了他的禁足，给你当儿子养。”
乔知予笑笑，“不必，臣也只是触景生情，有些感怀罢了。”
宣武帝识趣的没再追问她。
两人又聊了两句，他推说事务繁忙，神色僵硬的离开了，离开时步履匆匆，像有什么急事。
乔知予知道，他一转头就会让他手底下的亲卫避开不言骑，速去调查她那“改嫁的妻子”和“早夭的儿子”。
可惜他注定不会有任何收获。她是飘在空中的无根的云，在十八岁之前的人生是彻头彻尾的一片空白。而这空白的一切，都可以推到乱世头上。十六年乱世，抹去了太多人生活的印记，她也并不例外。
看他这狗急狗急的样子，她只觉得贱得可笑。
曾几何时，她和他也是夫妻，可惜她着实没享受到帝王的真情，只近距离观测到帝王的扭曲。现在他有了姻姻还在想着她，似乎还想借着姻姻和她有什么发展，真就是两个字：欠抽。
乔知予身姿挺拔的立在湖畔，静静的目送宣武帝远去，等到看不见他的人影时，讽刺的“嗤”了一声，随后背着手，优哉游哉的找姻姻去。
姻姻现在的位份是美人，品级为正四品。
宫中嫔妃共有九阶，“美人”已经是第五阶，新一批嫔妃入宫也只有三个月，短短三个月涨到第五阶，由此可见宣武帝对姻姻的重视。
姻姻见她来了，非常开心，牵着裙角转着圈给她展示陛下赐她的蜀锦布料做成的百褶下裙。
这没出息的样子看得乔知予心里一万个不是滋味。
蜀锦？蜀锦算什么？她以前又不是没有蜀锦的裙子。她以前的珍珠发簪用的都不是普通珍珠，是东珠，衣服上的小扣子用的都是牛血红珊瑚，梳妆盒子用的是金丝小叶紫檀还用黄金包边。
是不是她乔知予给的就普普通通，男人给的就是金光闪闪充满了爱，有爱情的芬芳，是爱她的证明？
没品！
乔知予没眼看的让她停下来，给她扶了扶鬓边被甩松的发簪，随口问道：“现在开心了？”
乔姻点点头，一双桃花眸潋滟闪光，“当然开心，陛下对姻姻真的很好，而且还会更好，比对其他女人都好。”
她满脸憧憬的样子，仿佛是已经看见了自己的光辉前景，看见了权力与爱都被堆到她的身边，而她被一切团团簇拥。
乔知予垂眸打量着她，看她这一张熟悉的年轻娇美的芙蓉面染上红霞。
她是世界女主，这个世界都是围绕着她运转，她本来就应该得到她想要的一切，而她乔知予的使命，也是确保她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她想要的很多，无穷无尽，可也好像并不多，男人随便赏她一块普通布料都能让她笑逐颜开。
从冻死于风雪中的可怜外室，到如今身穿新裙的后宫嫔妃，再到未来万人之上的皇后，如果跳脱出“姻姻”这具躯壳，她揽顾自己的这一生，会不会感到无憾？
只要她开心就好，人这一辈子，谁不是求个开心。
男人从来靠不住，可她乔知予永远靠得住。她想要的一切，她会全部都放到她的手里。
她会嘲笑她，鄙夷她，憎恨她……然后怜爱她，成全她。
“好看。”乔知予温和的笑了笑，夸道：“新裙子好看。”
“姻姻也好看。”
乔姻听到这句毫不掩饰的夸赞，忍不住又浮现出一丝小女儿情态。她羞赧的抿嘴一笑，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伯父，等姻姻站到高位以后，乔家也会因为姻姻名垂青史。”
“所以到那时，伯父可能得到尊贵的娘娘赏赐一些好处？”乔知予看着她，半开玩笑的问道。
乔姻以手支头，沉吟片刻，“姻姻一直觉得，淮阴侯这个称号不够威风，淮阴公又不好听，说不定到时候，可以改成淮阴王。”
“大奉自建国以来不立藩王。”乔知予无情的戳破这个美妙的幻想。
“那我去求陛下。”乔姻不假思索。
乔知予失笑，语重心长道：“姻姻，这世上很多东西是求不来的，只能靠自己。”
“好了，伯父很忙，带我到你寝宫转一圈。”
她在宜福宫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香炉、灯烛，还有姻姻的胭脂、口脂，确定了整个宜福宫都没有藏什么让人不孕或滑胎的东西，这才安心离去。
自从姻姻入宫后，杜依棠对她照顾有加。其实乔知予应该主动去谢谢嫂子，可惜嫂子有点黏人，沾上了不太容易甩脱，为了避免一些恨海情天的场面出现，她能不主动就不主动。而杜依棠似乎也有些忙，没机会溜出宫来见她。好事，最好再忙点，让她别出来。
整个六月，乔知予都很急，等着姻姻怀上孩子。可惜这事，她急也没用。
日子一点点过着，不言骑和刑台办事办案越来越麻利，她手上的事情比三四月时少了许多，有了更多空闲的时间去调教执思义，以及处理家事。
乔峻茂自从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又勾搭上以后愈发胆大包天，即使挨了乔知予好几次打，依然还是要夜不归宿。
男人长大了，彻底长歪了，连挨打也挨得越来越铁骨铮铮，脖子一梗，后牙一咬，大有“大不了你今天就打死我”的架势。
乔知予看他一副贱样，很想把他扔到漠北去，丢给乔铭，让他狠狠地折磨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可是又顾及到孙箐箐的脸面。
说起孙箐箐，她像是被乔峻茂伤透了心，给乔知予请安请得更勤了。乔知予时常为她撑腰，可到底也不能睡在乔峻茂和她的中间，时时刻刻帮她。有这样一个丈夫，她难免受气。
乔知予很想让她想通，彻底和乔峻茂和离，到时候她为她有更好的安排。可不知道为什么，孙箐箐就是不想和离，她一提这件事，她就红着眼眶摇头，那模样十足十的舍不得。
人渣有什么舍不得的？现在的小女孩儿怎么都这样！
乔知予想不通。想不通索性不想，跟着几个老国公钓鱼喝酒去。
喝得一身酒气回淮阴侯府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月华如水，她躺倒在中庭里的躺椅上，一动不动，任由夜风吹过，带走她身上的热气和酒气。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一道细碎的脚步声。
有人在夜色中缓缓走来，在乔知予的躺椅旁无声的凝视了她很久，最后俯下身，轻而又轻的乖巧伏靠在她的胸前，像是怕惊醒了她。
有香气，是一种雨后白花的清甜。
乔知予闭着眼，深嗅了一口这香气，伸出手，搂住了她。

第89章 第八十九癫
箐，是山里的一种小竹。
她出生的时候，父亲见她生得灵秀可爱，随口定下“箐箐”二字为她做名，而早她三个月出生的嫡姐，名为“明珠”。
其实从小到大，孙家在吃喝用度上从未苛待她，她也一直对此心满意足。
娘亲总是嫌她笨，骂她不如姐姐聪明伶俐，不会引父亲的疼爱。说来奇怪，或许是由于总是被忽视，她在这些方面笨得出奇。做银钱的账做得清楚明白，只是在这感情的账上却总是模模糊糊。
后来阴差阳错的，她就成了乔家三房长子的媳妇。
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哪怕做了正妻，箐箐也并没有因此而成为谁的“明珠”。她的丈夫的心只短暂的停留在她身上一瞬，很快就飞走了。
她有了很多钱，管着更多的钱。
她的钱管得很好，算盘也拨得很快，她好像过上了一直以来想要过上的生活。只是偶尔，她也会偷偷地望向几条街之外的淮阴侯府，那里面，伯父也宠爱着他的“明珠”姻姻。
这宠爱有时也会漏一丝两丝到与姻姻年龄相仿的她的身上，让她小心翼翼、受宠若惊。
再后来，姻姻入了宫，她眺望淮阴侯府望得更勤，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婚后不久，乔峻茂越来越过分，有时夜不归宿出去鬼混，公公和婆婆拿他无可奈何。
她壮着胆子回家和父亲告状，父亲反而斥责她不守德言容工，要她学会忍耐；娘则说男人就算三妻四妾也正常，要她把钱握在手里就行，还要抓紧生儿子。
爹娘都劝她逆来顺受，只有伯父为她出头。站在他身边，她再也不是黯淡无光的箐箐，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身上好像也闪耀着明珠的光彩。
来自温厚长辈的毫无保留的关照，不偏不倚，像太阳一样笼罩着她，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暖。这种感觉就像他送她的那支镶嵌着硕大红宝石的金簪，即使若干年后已经蒙上一层灰烬，只要捡起来轻轻擦拭，立刻就会在她的心里发出耀眼的光。
她实在太贪恋这片刻的温暖。
她实在很想让箐箐也变得很重要！
她故意频繁的来请早安，这样就可以和伯父一起用饭。她故意在告禀账务的时候说得琐碎详细，这样就可以和伯父一起待在书房里，享受着她在磕磕巴巴的说，他在神色温和的听。
她甚至想乔峻茂一直这样胡闹下去，这样自己就有机会来找伯父告状。
他一听，会大步走去找乔峻茂算账，她就小跑着跟在他的身边。
她想他爱她，像爱姻姻一样爱她，也能把她捧在手心里，眼睛专注的只看着她，永远包容她。
她想听他用温柔的语气说一万遍“箐箐很好，箐箐很重要，箐箐真厉害”。
到那时，她一直软弱的心会被慢慢填满，她也会变得坚强勇敢。
到那时，她会承欢膝下，她会永远爱他。
伯父总说，乔峻茂配不上她，让她考虑和离。可她知道，她和他之间唯一的关系紧紧围绕着乔峻茂建立，一旦她和丈夫和离，她和他就什么关系都不剩下。
她并不是姻姻，与他并没有血缘联系。
她想要成为他的谁，站在他身边的谁，揣在心里的谁。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呢？
还没等她想出解法，昨晚乔峻茂醉醺醺的回家，说她是个只会告状的泼妇，要把她休了。她恨不得拿着枕头捂死他，可终究还是没有那个胆子。想了一天，现在实在忍不了，只能哭着跑出家，跑去找伯父。
淮阴侯府中一片幽静。
月上中天，月华如水。东风吹入庭院，摇落海棠如锦绣铺地，吹散梨花如白雪飘飞。
临水月台的躺椅之上，伯父似乎是醉了，睡得很沉。
她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站到他身边。她从未离他这么近，也从未敢这样长久的凝视他，想要把他深深的刻进自己的记忆。
沮丧和怅惘一阵一阵席卷她的心，这世上是否真的命数天定，有的人生来万众瞩目，有的人生来默默无声。
这一刻，她好想用一切来换，换她能成为哪怕一刻的姻姻。
就算不能成真，假装一下也好。她这样想着，惘然的俯下身，虚虚靠在他的肩头……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臂膀抬起来，突然揽住了她，她一时失衡，竟然往前一倾，整个人直接栽进了伯父的怀里。
再一抬头，对上了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她整个人呼吸一滞，愣在原地。
乔知予看着眼前杏眼圆睁的孙箐箐，忍不住嘴角上扬。
她慢条斯理的将箐箐尴尬的按在她上胸的手挪到胸中隔，又将她不小心跪进她两腿之间的膝盖挤出去。
箐箐的脸顷刻爆红，头越埋越低，像是恨不得将其埋进自己的肚子里。
“怎么了？”乔知予温声问道。
听到她这样问，箐箐顿时想到了来这里找伯父的原因，一时悲从中来，嘴一瘪，红着眼眶看面前人，一粒泪珠要坠不坠的挑在下睫上。
“他要休了我。”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箐箐不想走。”
“有我在，他不敢休你。我让你休他，给你出口气。”乔知予笑着曲指拭去她的眼泪。
“我也不想休他。”箐箐呐呐道。
乔知予挑眉，“为何不想，他人品低劣，怙恶不悛，配不上你。”
“因为我不想走。”箐箐瞥了她一眼，鼓起勇气，飞快的道出实情：“我不想离开伯父。”
看着她眼圈红红的模样，乔知予心里软软的，忍不住安慰道：“就算你和他和离，也可以不离开我。”
乔知予说得真心实意，只是夜半三更，孤“男”寡女共处一躺椅，这循循善诱的话听起来就不太经得住琢磨。
箐箐想了又想，看了伯父一眼又一眼，不知道想到了哪里去，最终硬着头皮，仰头献上一个怯怯的吻。
不是这个意思！
乔知予哭笑不得的伸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小姑娘的两腮，捏得她嘟成了金鱼嘴。
迎着她疑惑的目光，乔知予凝视着她，语重心长，“箐箐，以后不要逼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孙箐箐愣愣的点了点头。
“走，进屋，外面凉。”乔知予翻身下椅，向她伸出了邀请的手。
原属姻姻的闺房中点亮了灯烛。房内昏黄的铜镜面前，乔知予终于得以满足一下自己小小的癖好，优哉游哉的给箐箐描眉，点胭脂，编辫子。
屋外暮色沉沉，屋内烛光葳蕤。
孙箐箐透过铜镜，偷偷的观察着身后人，心底某个角落雀跃而快乐的跳动，跳动得就像此刻屋内摇曳的烛火。
乔知予垂眸欣赏着她，手上装点着她。
她收藏了一整套纯金镶嵌红珊瑚的头面，雍容华贵、贵气逼人，如今正好送给箐箐。黄金璀璨耀眼，珊瑚红艳如血，衬她。
“喜欢吗？”乔知予问道。
孙箐箐看着镜子，满脸喜悦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乔知予继续问。
“黄金和红珊瑚是很好的珠宝，很贵。”
“爱钱？”
“嗯。”孙箐箐脸上一红，不好意思的垂下了头。
乔知予抬手将她鬓上的金步摇往发里掖了掖，“爱钱，就学着经商。我的关系网，都给你用。”
“真的吗？”孙箐箐猛地抬起头，目露惊喜。
“真的。”乔知予垂眸看她，眸色温和，“条件是，做我的女儿。”
……
花萼相辉楼的雅间大半夜被一群身着官服的军爷暴力破门。
门破开以后，禄存带着几名不言骑中尉不管不顾闯进去，将乔峻茂从酒桌上拖下来，堵了嘴五花大绑架回乔家祠堂。
乔家祠堂里，乔知予大马金刀坐在交椅上，孙箐箐端着茶站在她的一侧。
禄存把乔峻茂被拖来跪在两人面前，扯下堵住嘴的抹布时，顺带推了一把他的脑袋。
乔峻茂一看自己那抽人不眨眼的大伯和孙箐箐待在一块儿就知道坏事。自从娶了孙箐箐，她就跟个告状精一样，他出去玩两天她都要告到大伯那里，让他被打得皮开肉绽。
打吧，反正也不会打死他！谁家男人是这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被管得战战兢兢，还能成什么事？他有自己的朋友要聚，有自己的乐子要找，活得清汤寡水还不如投胎成庶民。家也成了，出去玩玩怎么了！
都怪这个女人，要不是她，他哪里挨那么多打。
“又告状，你这个泼妇！离了告状你不能活了是吧？我就要出去，这就是我乔峻茂！我是男人……”
乔知予伸手就是一巴掌抽过去。
“啪！”一记巴掌声响彻祠堂，乔峻茂顿时口鼻流血，叫都叫不出来。
见他被打懵，乔知予冷着脸将一卷文书拍在地上，抓起他的手蘸了他唇角的血，按向文书，强制画押。
“从今以后你的官职官阶全部作废，好日子过不惯，就滚到漠北重新开始。”
“功名、利禄，靠自己挣。挣多少，得多少。这就是男人，真男人。”乔知予蹲在他的面前，凝视着他的双眼，点了点头。
乔峻茂后背一寒，又怕又恨。
他喘了两口气，狠狠地瞪向孙箐箐，“挑拨离间，你这个贱妇！”
乔知予干脆利落，反手一巴掌抽过去。
“啪！”又一声脆响。
乔峻茂的脸被打得歪到一边，又被伯父扯着头发拉回来。
“你方才画押的是和离书。”
乔知予逼他看清手中文书，继续道：“坏消息：她已经不是你的妻子。好消息：大家还是一家人。”
“知道下次再见你该叫她什么吗？”她冲他眯起眼，缓缓一笑，“长姐。”
说罢，她站起身，大咧咧往交椅上一坐，抬起手。
孙箐箐将手中的热茶奉上，恭敬道：“父亲。”
乔峻茂抬起鼻青脸肿的头，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神情像是遭了雷劈。
屋外，正是河倾月落，晨光熹微。
屋内，乔知予吹开茶面浮沫，悠悠啜了一口热茶。
踹走个侄儿，认了个女儿，今天又是高效的一天。

第90章 第九十癫
孙氏女和乔氏子和离，孙氏女成为淮阴侯的养女，在同一天发生的这两件事，迅速成为了盛京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些关于淮阴侯强取豪夺侄媳妇之类的传闻在该王侯本就狼藉的声名上又抹了一笔，并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士人大笔一挥，载入野史之中。
自古以来，民间百姓本就不喜欢在官方传播的那些乏味的正面信息上过多注意，而更津津乐道于王侯将相身上发生的刺激的、桃色的、不堪的负面新闻。在这个广泛流传的关于大奉淮阴侯的故事之中，毫无疑问的被害者孙氏女被隐去了姓名，民间文人寥寥几笔，便借此勾勒出淮阴侯强横狠戾的本性。
盛京百姓中流传的那些谣言，乔知予略有耳闻。她见批判的矛头主要集中在自己身上，便更加懒得去理。
等大家的新鲜劲过去了，很快会关注其他的讯息，她的这点大家添油加醋幻想出来的破事，很快就会被时间掩盖，最后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迹。
近来，淮阴侯府中十分岁月静好。
箐箐在乔知予的鼓励之下，开始学着做生意。
孙箐箐的娘出自经商家族，经营有道，嫁入孙家后，孙家家主便让她打理一部分家产。孙箐箐自幼耳濡目染，算盘拨得很快，说起经商也头头是道，只是万事知易行难，放手去做的时候，免不了遇到一些困难。
乔知予得了空，就手把手的教她。
其实她第一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也是白纸一片，什么都不懂，于是什么都努力学，在这个世界摸爬滚打三世之后，她就什么都懂了一点。她并非天生就很聪慧，只是比常人多一点坚韧和毅力罢了。
让箐箐经商也不是她的一时兴起，她早有这个打算。
三年前，河间卢氏的嫡长子卢琢逼死她手底下的兵，她一时恨极，追杀而去，凭她的身手，竟然追了两个月才追到。
河间卢氏在盛京一众世家之中位居中上流，尤善经营，大奉往西直到大蕃境内都有他们的生意。他们团结一致抱成一团，把卢琢通过他们的生意线送抵大蕃，并用巨量钱财买通蕃王，让卢琢获得蕃王庇佑。
自古以来四民等级深入人心，士、农、工、商中，商为最末。八百年前，大汉规定商人不得衣丝乘车，市井子孙不得仕宦为吏，这些规定虽然早就被大燕废除，但抑商思想代代流传。可卢琢一事却让乔知予看到，钱可通神。金钱本身是一种可视的资源，经商过程中建立的生意线、关系网是一种不可视，却比金钱还要宝贵的资源。
如今大奉商业的半壁江山都掌握在河间卢氏手中，失去一个没用的嫡长子就像失去一个吉祥物，并不会让他们元气大伤。
他们的嫡女依然还在后宫中稳坐贵妃之位，族中子弟也依然在朝为官，族中生意也依然在有条不紊的操持。只是拼命护着的嫡长子被杀一事就像抽了他们全族上下一个大巴掌，他们势必会牢牢记住这个仇恨，在乔知予落魄之时，或许会猝不及防捅她一刀。
乔知予也深深地记得当年她提刀上门时，他们全家妇孺老弱悍不畏死的抱着她的腿，让护卫护着卢琢从后门逃走。她眼睁睁看着卢琢逃走，却无可奈何。那种憋屈……即使后来把卢琢的脑袋砍了下来，依然难以消散。
实不相瞒，她从那时起就想把河间卢氏一锅端！至于他们的财富、商路、生意，全部都得落到她的手里，给她的鬼面军做退休基金！
只是她后来出征漠北，分身乏术，又让河间卢氏继续蹦哒了许久。估计他们还以为此事已过，窃喜她这个蠢货不敢拿他们这个与多个世家有姻亲关系的世家怎么样。殊不知她只是还没有开始秋后算账而已。
她要把箐箐培养起来，再把妹妹从江州高家挖回来，等她们的生意逐渐做大，她就把河间卢氏端了，由她们将卢氏的一切全部吃下。
数之不尽的财富，将会惠及她的妹妹和女儿，惠及她的鬼面军，也将成为她与姻姻的又一条后路。
“方才伯父说的听懂了吗？”淮阴侯府的书房中，乔知予偏头，看着箐箐，语气温和。
箐箐手捧一本《商经》，连连点头。
乔知予以茶商为例，给箐箐讲解了大燕边境榷场交易，以及大燕的边商商税，让她明白，什么叫做国运决影响商势。小姑娘冰雪聪明，一点就透，还肯用功。乔知予用欣赏的眼神细细打量她，只觉得自己的女儿真是隋珠和璧，闪闪发光。
“真聪明，继续看。”她毫不吝惜自己的夸奖。
箐箐欣喜的抿嘴一笑，用圆圆杏眼偷瞥了伯父一眼，又坐得挨伯父近了点。
她其实还是很笨，虽然算盘拨得很快，感情上依然还是块笨木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一辈子到底求什么，但现在她有钱，还能倚着伯父，还能去做生意，已经很开心了。
视线落到手中书页上，一句话映入眼帘：天地之万物，亦易也，唯情以丰、弱，恒之。
天地万物，都是可以交易买卖的，只有价高利厚且抢手的买卖，才能一直做下去。
如果感情也可以买卖的话，那她一定要赚最多的钱，做最厉害最抢手的商人，让伯父一直夸奖她，永远永远看到她。
乔知予在府里过了一段时间“父”慈女孝的幸福生活。送走了姻姻，迎来了箐箐，她觉得自己充满了慈爱，心绪平和，时常为女儿骄傲，恍惚间都可以颐养天年。
可惜幸福生活总是不长久的，她还是得进宫去看看姻姻。
听系统说，她将箐箐收为养女的消息传到宫里后，姻姻一怒之下在宜福宫里又砸碗又砸花瓶，还挑下人的麻烦来撒气，晚上就趴在宣武帝的怀里嘤嘤的哭。
她一哭，宣武帝也紧张起来，倒不是紧张她，而是紧张乔知予和孙箐箐之间会不会真的有私情。真难为宣武帝每天日理万机还有闲心关注她的私生活，这么有精力，这皇帝他当着还真合适。
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乔知予给宣武帝请示以后，进了宫，去探望她的侄女儿。
姻姻今日穿了一身楚楚可怜的粉白宫装，看着好似一朵弱不禁风的小白花。她远远看到乔知予，立即双眸一亮，惊喜的向她奔来，然后踩着裙边，优雅中不失俏皮的歪倒在地。
按照常理，乔知予该去扶起姻姻，与小心思无穷无尽的姻姻对演一场侄女柔弱悲情、伯父宽容怜爱的戏码，只是她都嫁人了，她实在不想再这么纵着她。
姻姻还在地上趴着等乔知予扶，她却施施然饶到石桌旁，在一竹篮的时令水果中捡了两颗色泽红润的樱桃。
一看自己竟然遭到冷落，姻姻小嘴一扁，哭出了声，“伯父，你怎么这样！姻姻进宫才四个月，你就不疼我了。姐姐是要比姻姻听话懂事对吗？姻姻不如她对吗？姻姻孤零零待在宫里，还想给乔家光耀门楣，你就这样对我？呜呜呜……”
还好宜福宫的园子里没什么外人，宫人也都退到了宫门口，否则乔知予都嫌丢人。
她走到姻姻面前，单手搭膝蹲下身。姻姻见她终于肯过来，泪眼朦胧的刚想要说什么话，乔知予冷不丁用樱桃塞住了她的嘴。
“进宫，是你自己的想法，没人叫你给乔家光耀门楣。有我在，乔家也不需要你来光耀门楣。”
乔知予无情戳破她的私心，“姻姻，不要把自己描述得那么无私伟大。你进宫的原因，你我心知肚明。”
“为什么就不可以哄哄姻姻，就像小时候那样。”
乔姻嚼着嘴里的樱桃，心中五味杂陈，委屈道：“我突然多了个姐姐，你难道就不该和我解释吗？连陛下知道我心情不好，都会哄我，你为什么就不哄我？”
“陛下陛下，你以为他是好人？要不是有你伯父我撑着，有得是你的气受。”乔知予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
蠢姻姻，就该让你尝尝在御花园乱爬的滋味。
乔姻不忿道：“陛下言出必行，不像伯父，分明答应过姻姻……”
“我答应不娶妻生子，没说不收女儿。”乔知予打断道。
“那姻姻呢？”姻姻顿时崩溃，哭得梨花带雨，“姻姻自幼父母双亡，只是你的侄女，你有了女儿，又把我放在哪里？”
“你对我不满意，你觉得我骄纵。你是故意的，就是欺负我出不了宫，也回不了家！”
“进宫本来就是如此！”
乔知予深吸了一口气，耐心道：“哪怕是你做到了皇后，依然只能困在这后宫，伯父见你一面都要请示皇帝，他不许，我就见不到你。都这样了难道我还指望你来给我养老。”
“当初叫你想好想好，你当这个后宫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一入宫门深似海，在皇城，有权，就没有自由，要自由，就没有权。又有权又有自由的，你可知道是谁？”
乔知予盯着她的双眼，重复了一遍：“你可知道是谁？”
吸了吸通红的鼻头，姻姻瘪着嘴呜咽道：“这都是借口罢了，你对得起爹娘的嘱托吗？”
“我收我的女儿，疼我的女儿，和你爹娘有什么关系。你爹娘托我把你拉扯大，没叫我孤老终生。姻姻，你都已经如愿以偿的成婚了，还要伯父怎样？”乔知予脸上愠怒，扭开脸去。
姻姻瞄了伯父一眼，心中酸涩嫉妒，又惶恐空落。
良久，她委屈道：“我知道箐箐姐姐比姻姻好。你以后还会再来看我吗？”
说着，她伸出手，柔弱兮兮的扯住了乔知予的衣角，泪眼朦胧的瞅她。
自己愿意往宫里跑做金丝雀，如今又在卖可怜，早干嘛去了，没出息的东西。
乔知予垂眸看她，无奈的斥责道：“还要在地上趴到什么时候，起来。”
“把身体调理好，日后生个孩子。我会永远把乔家的血脉放在心上。”

第91章 第九十一癫
淮阴侯收了一位养女，这按理来说是乔家家事，只是无缘无故又被多方关注。
宣武帝旁敲侧击，说要给乔知予指婚。
杜依棠在御花园中与乔知予偶遇，托着一朵半谢不谢的月季幽怨的说，宫里的花着实没有宫外的艳丽。
朝会下朝的路上，李维仪经过乔知予时瞥她一眼，冷冷一笑，然后嗤之以鼻：“老男人，没安好心。”
老男人，老男人？
建福宫门下，乔知予独自眯着眼回味了许久，觉得自己大概只和这三个字中的“人”沾边，但莫名其妙的，被骂得有点爽。
自从李维仪考中状元以后，李正瑜一个翻身从病榻上爬起来，从此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和老朋友聊天时精神焕发，每三句就要有一句聊到自己光耀门楣的状元女儿。
若是在以前，李维仪可能还会对此羞赧一笑，可自从她女扮男装以后，似乎就看透了许多东西，便再也不复以前的大孝女。李家从上到下被她撩起袖子整顿了一遍，做派强硬，令人咂舌。
有些宗亲怨言颇大，闹到李正瑜面前。李正瑜倚老卖老，希望状元女儿看在他在朝中留下的人脉的面子上能让家里和和气气的，不要任意妄为。
对此，李维仪说：“家里只有我李维仪有官身，爹在朝中人脉不给我用也得给我用。我今日清理门户，就是君子弃瑕、壮士断腕，若非如此，他日整个李家一起完。”
当禄存告诉乔知予这些事时，她几乎都能想象到李维仪那副英姿飒爽撩袖子拍桌的模样，让她心里喜爱得，上朝下朝都要忍不住多瞧她两眼，就像欣赏瑶环瑜珥、玉树琼枝。
朝会之后，乔知予又到经常光顾的酒楼里打包了烤羊腿。
十王宅里，她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干儿子。
所谓半大小子吃穷爹娘，臭小子食量颇大，顿顿要吃肉，好在这来的是乔知予，家有余财，要是是其他的人，真经不住他吃的。可能执思义的大兄都想不到，他的弟弟被送到大奉后非但没吃苦，还过上了好日子，每天吃得满嘴流油，长得一日比一日壮实，肩膀都宽了两号。
执思义抱到了金大腿，自以为这是认“爹”的好处，脸皮越来越厚，“爹”喊得越来越顺。
七月初宣武帝的上寿宫宴上，他喊漏了嘴，当着四皇子应元珩的面扎扎实实喊了她一声“爹”，把应元珩吓得双目圆睁，脑子半天转不过弯来。
是的，她和执思义是地下父子情，而且这父子情谊，永远也不会跑到明面上。
只不过，她只是当认养一条流浪狗一样养着他玩玩，执思义却越来越上心。
便宜儿子学棋开了窍，明白了权力的妙处，更深知“弄权”一事的精微。对于她这位强大的启蒙者和引路人，他愈发恬不知耻，自打不知道从哪儿听到淮阴侯喜欢男人后，他便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就是在做干爹的干儿子的同时，还做自己的干娘。
“爹，我要以身相许。”
在啃了一整条烤羊腿以后，执思义裹着被子往卧榻上盘腿一坐，开门见山的表明了自己的意图。
乔知予只当他在放屁。
她坐在案前，看着手里的书，闲闲道：“按照纲常礼法，一边喊爹，一边以身相许，这叫蔑伦悖理，被人听见，拉你出去浸猪笼。”
执思义不清楚中原礼俗，还以为真有这么回事，想了又想，反驳道：“我是朔狼部人，大奉礼法管逑不到我！”
“从哪个话本上看到的，以身相许？不怕屁股痛。”乔知予掀起眼帘斜睨他。
“跟屁股有啥关系？”执思义耿直的问道。
闻言，乔知予上下扫了他两眼，旋即和善的眯眼一笑。
彼时，来自草原的小狼还不知道腐朽堕落的中原人多样的玩法，以为只是用手互相帮助。他捂着被子，以一种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语气循循善诱：“听说爹喜欢男人。喜欢男人，不如喜欢我。”
“你们大奉有句古话，叫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如今在大奉回不了家，你人不错，我愿意和你过日子，但先说好，以后我回大漠还要娶婆娘生儿子。”
乔知予赞同的点点头，书卷在掌心一敲，喟叹，“大奉有个爹，大漠有个婆娘，很会想。”
“我当然会想。”小狼笑得露出虎牙尖尖，神秘兮兮的问道：“来吗？”
他被子一掀，露出一身健康的蜜色肌肤。
臭小子，不穿衣服裤子勾引她。
乔知予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伎俩在她面前还嫩了点。
她看了一眼，本以为没什么好看的，结果一看之下，失笑，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问道：“怎么这么多毛？”
毛绒绒的跟头熊一样。
“不好吗，笑什么！”
执思义不满的囔囔道：“朔狼部男人毛就是多，我算是少的。等我年满二十参加了成丁礼，这毛会长到胸膛上，和胸毛连成一片，这就叫威武。”
乔知予有些感兴趣，把书丢在书案上，站起身来，朝他走近。
执思义见状，警觉的拉着被子合拢，开始谈条件。
“我想回漠北。而且回漠北之后，万一我斗不过大兄，你得帮我。”
“凭什么？”乔知予背着手，居高临下的觑他。
执思义看他一眼，神情又狠又怂，像条又想龇牙又怕挨打的狗。
“你那么强，还是当爹的，帮一下儿子怎么了！”
他的眼睛是剔透的灰蓝色，很美，小黑脸上五官深邃，也很美。他嘴上叫着“爹”，可是叫爹的语气和叫“喂，那个谁”的语气也差不多。
都这个时候了还和她谈条件？
年轻、不驯、不知天高地厚，浑身上下充溢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愚蠢。
“小兔崽子。”
乔知予上手一把掀开他的被子，把手径直探进去，像是探进蚌最软的肉里，“腿岔开！”
一炷香以后，乔知予玩得心满意足，慢条斯理的就着他的胸毛擦手，讥讽道：“没用的东西。”
玩了还要骂人！执思义羞愤难当，抱着她的手臂狠狠咬一口。
她一动，他又害怕挨抽，赶紧松口，饶是如此，也在她疤痕交错的手臂上留下两条沾着口水的牙印。
乔知予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指着自己的手臂，示意他看好，“记在账上，下次肉偿。”
她这个爹当得比他亲爹还称职，玩他一把还敢叼人，该赏他两巴掌的。
晚上，乔知予在夜爬姻姻寝宫和夜爬人夫围墙之间，选择了后者。
杜修泽这厮极会自我暗示，久了没和他“重温一帘幽梦”，近日上下朝他开始假装他和她什么都没发生过。对上她时，脸也不红了，气也不喘了，眼神也不慌了，活脱脱一个清风峻节、渊亭山立的杜大尚书令，和肮脏龌龊的东西没有一丝半丝的关系。
那小眼神坚定得，如果乔知予不是连他身上几颗痣都记得的话，她自己都快信了。
如今杜修泽是文官之首，虽然实在年轻，还比不上李正瑜有号召力，但好歹坐到了这个位置上。不是乔知予龌龊，主要是他实在有用，和他私下保持这肮脏龌龊的关系，还真挺方便拿捏拿捏杜大人的。
月上中天，杜修泽在书房看书，乔知予这个狂徒爬过围墙，从他的窗户翻了进去，悄无声息的落进他的房里，然后目光沉沉的从他的紫檀屏风后缓缓走出来，开口还是那句阴鸷的老话：
“修泽，我想你。”
杜修泽本来看书看得正起劲，闻言吓了一大跳，当即从椅子上蹦起来。
“你你你，知予，你怎么进来的？”
乔知予死死盯着他，像是鹰隼盯着自己的猎物，“乱世千万大军之中，我也可来去自如。没有任何人拦得住我。”
书房里，她一步一步缓缓靠近，他一步一步踉跄往后退。
“围墙加高了，护院多了十五个，狗也多了两条。”她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你怕我。”
“没有，你别乱想。”杜修泽后背冷汗潺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干巴巴的说道。
“过来。”她伸出手，“上次你说想想，想好了吗？此刻就给我答复。”
杜修泽退到了死角，退无可退，心中叫苦不迭，“知予，别这样。”
“再和我做一次。”她虎视眈眈的发出命令。
乔知予不说还好，一说，他就感觉自己痛得要命，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心上的。
按理说来，他有一万种办法向护院求救，可少年情谊实在深厚，他是真的喜欢乔迟。此刻，推开他，他心里舍不得；不推开他，他又实在受不住；他几次三番主动来找他，他心底又恐惧，又欣喜。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希望乔迟变回正常，可又怕他像以前那样对他疏远冷淡。
杜修泽不说话了。他不敢推，也不敢逃，只是摇头，“我们这样是不对的，别这样对我。”
这张白日里高风亮节的俊雅脸庞上，此刻浮满忍气吞声与束手无策，充满了一种窝囊废的美感，让乔知予只想好好的羞辱他。
“又叫我忍！”她欺身上前，垂在身侧的手冷不丁拍上杜修泽的屁股，拍得他浑身一颤。
“喜欢男人还敢和女子成婚，尊夫人与你和离是因为这个吧？”
“杜修泽，杜大人，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下贱！”
她咬牙切齿的说完，话锋一转，眨也不眨的看着他，目露痴迷，“下贱得……就该被我操。”
说罢，她一手将他按在墙角，一手扯他的裤带，那样子又狂又暴，把他吓得夹紧双腿，喘着气哀求道：“知予，再让我想想，再让我想想！”
乔知予动作一停，阴沉沉的盯他一眼，紧皱着眉头看向他的下半截，似乎不太打算收手。
杜修泽忙不迭施展缓兵之计，满头冷汗的承诺道：“等我想好了，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发誓，我发誓！”
听到这里，乔知予似乎总算是放弃了对他用强的念头，神情散去狂热，恢复了正常，甚至隐隐有些疏离的冷意。
“是你先靠近我，你不能往后退，明白吗？修泽。”她低敛眼眸，侧过脸，十分失望落寞。
见面前人如此模样，杜修泽心里一热，又想上前亲近，可又怕再激起乔迟的狂性，只得站在原地，干巴巴说道：“我为你倒茶。”

第92章 第九十二癫
姻姻一直没有怀孕，乔知予的日子逐渐百无聊赖起来。
耍耍男人固然有趣，可夜深人静，一人独处之时，她望着头顶的一轮皎洁明月，心底免不了生出几分怅然。
每逢此时，唯一的消遣就是把222喊出来让它学几声狗叫，不过会心一笑之后，她的心依然空空落落。
想家，还想妙娘。
然而家暂时不能回，妙娘也不是想见就能见。
年后，她在军中旧部里选了两个青年才俊，让他们拿着她的介绍信和妙娘相亲。妙娘拿了信就把他们赶出门外，一点也不像想要再嫁的样子。
或许她应该亲自过去和妙娘道歉，可她总觉得要解释那天晚上的事情十分麻烦，一解释，就会牵扯到应云渡。
应云渡倒是没再去纠缠妙娘。据乔知予手下的鬼面军汇报，他还规规矩矩的住在梦云山上，当个吃斋念佛的假和尚。
虽然222说他是自己人，但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呢？他知道了她的事，还是应离阔的儿子，她不把他灭口已经算宅心仁厚，更不可能把他捧到高位去。
是啦是啦，她是说过只要他听话，她就帮他夺得储位，但那只是她在床笫之间哄乖侄子的甜言蜜语而已啦。如无意外，这辈子他都和储位无缘，就算宣武帝起了把他立为太子的心思，她也有办法把宣武帝的这个念头打消。
其实应云渡和妙娘分开单独来看，乔知予对他们两人都没有什么意见，不过一旦他们二人站到一起，她就觉得无比的刺眼。
两人如今天各一方，她硬挤到中间，觉得实在妙得很。有她在，他俩永远不可能在一起。她就是对拆散了他们两个十分满意。
自从任务重新开始，时间就过得很快。
六月，姻姻没有怀孕，乔知予安慰自己实属正常。
七月，姻姻还没有怀孕，乔知予勉强坐得住。
八月、九月、十月……
乔知予急得扭曲爬行！
……甚至拿起小本本，变态一样记录宣武帝去宜福宫的次数，密切的关注姻姻的私生活。
时间一久，她不仅关注姻姻，还连带着观察起整个后宫，这一观察，就看出了些许问题。
宣武帝正当壮年，轩昂魁伟，从她听墙角的听到的情况来看，他也不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晚上分明很能折腾，还雨露均沾，不独宠一人。然而近一年时间里，整个后宫只出生了一个孩子。
趁着去探望姻姻的功夫，乔知予抽空去看了一眼这个孩子。
有着丰富偷情经验的她一看就觉得不对，这孩子长得和他爹属实不太像，反而有点像常年在他母妃殿前巡逻的侍卫头子？！
得，宣武帝头上新增绿帽一顶。
【怎么办，主人？】
淮阴侯府里，222着急忙慌的问。
“怎么办？”乔知予当机立断，“给应离阔做全身体检，重点检查……生殖健康。”
【要花10点积分，我们总共就只有120点了。】222十分心疼。
那能有什么办法？该花还得花啊！
乔知予无力的抬了抬手，示意222别屁话赶紧去做。
她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要拿宝贵的积分给老屌子检查身体。他爹的！这日子过得非常堕落！
检查报告出来后，她赶紧翻开第一页，打眼一瞧，上面明晃晃几个大字：
“*********”（一种令人尴尬的生殖健康问题，会影响生育，但*生活没有障碍）
操了……第一世他没这个毛病啊，真是没用的东西！这下怎么办？她为什么还要操心他的生殖健康啊！
乔知予坐在凳上，双手捂额，沉默了片刻，迅速振作起来。
“给他治，把他给我治好。”
【要1200积分，我们现在只有110积分。】
乔知予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方的云，双掌交叠，缓缓捂住了嘴。
她要碎了，稀碎。
狗日的。
操所有人……
【主人，你先别生气。】
222迅速支招：【我们积分不够，但可以自己学。两个积分购买专业指导，先拿牛羊试手，三个月速成开蛋专家。一个字：牛！】
闻言，乔知予如丧考妣的重重坐回凳子上。
（这里已经改到不能再改了，审核你好，你来帮我写。你说我写得不行，你来帮我写。我已经不会写了，这样吧，你说这个情节该怎么安排，我来写。）
想到这里，乔知予痛苦的捂着头，又想到任务，最终还是忍辱负重的应承下来：“好，好！我学！”
【成功率是百分之二十。】222补充了一句。
听到这话，乔知予终于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来，丧心病狂的大笑两声，轻松道：“222，收拾收拾，我们一起去自鲨。”
【有百分之二十已经不错了，我们是生手嘛！】222劝道。
“我是来做任务的谁知道还要治不孕不育？”
“治不孕不育不说，老娘还要亲自去学，你看我长得难道很像男科圣手！”
“你把我杀了，现在就把我杀了。”
乔知予闭上了眼，“不要用男人的病屌来污我的眼睛。”
222沉默了片刻，开始围着她学小狗叫，试图哄主人开心。
半晌，乔知予叹了口气，又活过来。
“我去找个和宣武帝长得像的男人，比如三皇子，把他丢进宜福宫和姻姻在一起。届时宣武得个儿子，姻姻得后位，我任务完成，大家皆大欢喜。”
（虽然嘴上狠一把，但其实乔还是不会的，这里作者疲惫的解释一下。）
【不行！这是在主角不知情的情况下损害其利益，违背《时空法典》，会被判死刑的！】222急忙打断道。
“《时空法典》里分明没这条。”
【这是《时空法典》的补充条例，两个月前刚发布。】
好，现在所有路全都堵死了，唯一的路已经是条断头路。
“222，我不想死。”
乔知予一字一顿，认真道：“你知道这三世我熬得有多不容易。1200积分实在太多，到任务完成结算的时候我们都不一定有这么多。百分之二十的手术成功率太低，我又不是医学生，根本不会做手术，真要这样不如先试其他的解法。”
【你打算怎么做？】
“逆天改命。”
【啊？】
“我要再问一次姻姻的心愿。”
【别啊主人，你已经被发了警告牌，要是被巡查组发现再次违规，连审判庭都进不了，当场就是死刑。】
乔知予叹了口气，“我很快解决，你帮我遮掩两分钟。”
【我们剩下的能量也就只够撑一分钟。】
“那就一分钟。”
乔知予说完，动身往宫里而去。
姻姻见到伯父进宫来探望她，十分开心。
经过了这几个月，她的位份已经从“美人”升到了九嫔之一的“昭仪”，秩正二品，衣食用度也比之前要更好。
此刻，她欢欢喜喜的拉着乔知予坐到桌边，给她斟茶，浑然不知自己的封后之路上已经横亘了一个巨大的障碍。
倘若宣武帝从此真就不育，她膝下无子，就不可能挤开杜依棠，坐上她心心念念的后位。当然，按常理来说，乔知予也可以用计硬推她上去，但她既然注定无子，那么任务就注定无法完成，乔知予自然也懒得做无用功。
乔知予听着她抱怨宫里无聊，想要伯父多进宫来看她。她还不着痕迹的打听箐箐有没有意中人，好像在盼着这位姐姐早点嫁出去。
乔知予随口附和着，心却压根没在姻姻的身上。
222要把能量压缩成膜，覆盖住整个小世界，这样才能躲过巡查组的监察。这是个耗费巨大的工程，上次任务启动打到账上的能量只能让222撑一分钟。
一分钟，六十秒。
这六十秒，乔知予不打算让姻姻的愿望有什么翻天覆地的改变。
这漫长的三世里，她已经体会过了姻姻对权势名望的渴望与偏执。短短六十秒，姻姻绝对不会把愿望从“嫁给皇帝，做最尊贵的女人”变成“嫁给皇子，平淡一生”。
但嫁给“皇帝”不变，“皇帝”是谁可以变。至少要把应离阔那张老脸从任务对象栏里踢出去，换谁都行！
“姻姻，陛下最近对你如何？”乔知予开口问道。
“陛下升了我的位份，还常常宿在宜福宫。”姻姻颔首一笑，看起来十分幸福。
“姻姻，伯父是最疼你的。有一些事情，伯父要先问问你，好早做准备。”乔知予打量她一眼，随手摘了朵娇美的小粉花，簪到她的鬓边。
“乱世时，三哥和我们一起吃了许多苦，身体有所亏空。都说天子万岁，可没见哪个天子真的能长命万岁。”
姻姻忙不迭道：“陛下就能活万岁！”
“姻姻，伯父比谁都希望你过得好。”乔知予安抚道，神情十分真诚。
“天子驾崩后，所有的嫔妾都被称为太妃太嫔。太妃太嫔，名称倒是尊隆，但地位一落千丈，会被集体送到永宁宫中养老，一辈子也不得迈出宫殿一步。”
“伯父。”姻姻一跺脚，神情很是懊恼，“你说这些晦气话做什么？”
乔知予神色不变，“天有不测风云，我总得为你多想一步路，否则，以后你受委屈怎么办？”
等待姻姻的情绪平息，乔知予继续道：“倘若，我是说倘若……”
她拉长了调子，随后在心里命令222展开遮挡，正式开始行动！
六十秒倒计时开始！
“倘若天子遭遇不测，你成为太妃被迫幽居永宁宫，你可甘愿在那里了此残生？”
姻姻想了想，嘟起了嘴：“姻姻不想。”
【五十秒】
“如果新帝是珩儿，伯父令他娶你为后，你愿不愿意嫁给他？”
“真的行吗？”姻姻睁大了眼睛，像是被这匪夷所思的操作给震惊到了。
【四十秒】
乔知予双手一把握住了姻姻的肩头，真诚道：“伯父什么都能做到，你就说愿不愿意。”
姻姻犹犹豫豫：“愿意，可……”
“倘若新帝是三皇子呢，伯父觉得他也不错。”
“他，确实尚可。”她回答。
【二十秒】
“好，姻姻。”
乔知予定了定神，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也就是说，只要能让你做皇后的皇帝，你都愿意接受是吗？”
这话实在有些太难听，显得她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女人。姻姻犹豫的瞥了伯父一眼，支支吾吾，“为何要问姻姻这个，陛下身体还康健着呢。”
【十秒】
“姻姻，就说是不是。”乔知予认真的凝视她，额角隐隐有汗。
耳畔，222的惨叫声传来：【啊！撑不住啦！】
姻姻瞄了一眼伯父，眼神犹豫，内心似乎在天人交战。
乔知予了解她，她知道她内心本就是那样的想法，迟迟不说出口，只是顾及到她的颜面，此时就该重利诱之。
【五！】
“姻姻，你想要的一切，伯父都会帮你拿到。”乔知予冷静的讲述着这个重复过无数遍的事实。
【四！】
闻言，姻姻抬头看她，眼中的动摇之色逐渐散去，却仍不说话。
【三！】
“姻姻，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乔知予看着她，温声道。
【二！】
闻言，姻姻脸上动容，点了点头。
【一！】
她终于松口：“是，只要让姻姻做皇后的皇帝，姻姻都接受。”
随着222最后一声倒数落下，世界女主终于小小改动了她的愿望。
乔知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角的汗水。
【叮！您的任务对象有变动，请宿主查验。】
乔知予闻声看向系统面板，那上面的任务对象一栏中，应离阔的脸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标着“？”的人脸，头顶上还有一个括弧，括弧里写着四个大字：大奉皇帝。
巡查组最终没有发现她的这次违规操作，但与此同时，222能量告罄，即将陷入沉睡。
【呜呜呜，主人，我又要睡了。】
“滚吧。”乔知予在心里和222道了别。
下一次和222见面，应该就是姻姻怀孕生子之时。
离开宜福宫之时，乔知予只觉得如释重负、一身无累，仿佛变成了天边游云。
任务难度直线下降，她终于不用操心老屌子的屌子，也不用狠着心肠把杜依棠拉下后位。
她只需要顺其自然的把宣武掀下去，再扶一个听话的皇子上台就行。至于姻姻，她先安排她假死，然后让她到寺庙进修一段时间，最后再给她捏一个其他的高贵身世，让她霸气回宫直接做皇后，到时候孩子一生，任务就此完成。
只不过，这个皇子选谁呢？
站在御花园中，眺望着远方层叠的殿宇，乔知予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肥水不流外人田，当然是要选她的乖乖“亲儿子”啦。
和孩子他娘也要重新熟络起来，毕竟那是未来的皇太后，也是姻姻的婆婆嘛。
一家人，都是一家人，亲上加亲，非常不错！
“叔父，你果然在这儿。”应元珩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脸欣喜的看着她。
少年郎长得像雨后新竹一样快，半年就又拔高了一截。而今的他身形颀长，散去了男孩的稚气，有了些玉树临风的模样。
应元珩站稳之后，克制住脸上的喜意，恭敬的向她行了个礼，行完礼马上就开始倒苦水：
“吴太傅布置了古文课业，珩儿愚钝，不解其意，明日就要考教功课了，叔父救我！”
他焦头烂额的逮住她的衣袖求救，看起来一副被课业给逼到走投无路的样子。
乔知予垂眸打量他一眼，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好大儿，爹这把就靠你翻盘了。上去吧你！

第93章 第九十三癫
众所周知，现代人士穿越到古代不造反，简直就是人生的一大遗憾。
造反，一款在封建时代里限量版的人生体验，主要分为两种模式：自下而上的反和自上而下的反。
所谓“自下而上的反”，其主角多为农民，其行动被称为暴动，又被后世历史学家称为“农民起义”。起义的过程多伴随有宗教迷信的指导和平分土地的口号，然而起义的结果多是以失败告终。起义军首领将喜提九族连坐，刽子手手起刀落，全家一起人头落地。
据穿越学有关学者研究表明，“自上而下的反”成功率更高。一般而言，这种造反模式通用的手段为：逼宫。逼宫的成功与否则主要取决于皇帝的皇权是否被架空。
架空一个开国皇帝从理论上讲难度极高，但如果有人能坐到武将之首的位置，让文臣之首变成自己的相好，让后宫之主也变成自己的相好，让年轻的皇子变成自己的儿子，还在皇帝的亲卫中安插满眼线……这种情况下，难度似乎就低了很多。
乔知予一直在民间有着嗜杀狠戾之名，名声极差，如果逼宫之后由她坐上帝位，定会招致百姓不满，称帝遇到阻力。一直以来，宣武帝也因为这一点对她颇为放心。乔知予懒得扭转自己在天下人心中的印象，她又不用自己坐到那个位置上，只需要让这江山换个主人。
这个主人，就是她精挑细选的“好大儿”应元珩。
好大儿压根还不知道自己被命运选中，即将迎来黄袍加身，依然还在为太傅为他布置的课业而烦恼。
他那皇帝爹是不会管这些小事的，能给他辅导作业的，也就只有她这个便宜爹。乔知予慈祥而耐心的给他逐句讲解，因此获得了好大儿钦佩孺慕的小眼神一枚。
出宫的时候，秋风拂动垂柳，乔知予嗅到风中熟悉的暖香，侧过头，看到太液湖对岸隐约有一个身影在柳丝与假山间若隐若现。
当天晚上，乔知予在淮阴侯府里听到了熟悉的旋律，那是专属于她和杜依棠之间的曲子，十分具有童趣的——《小星星》。
乔知予迈出大门，循声而去，在一处僻静的宅院里发现了杜依棠。
水榭帐幔翩飞，岸边滇茶灼灼欲燃，杜依棠坐在水榭中间，正在款款抚琴。
说实话，每次和这个坏女人相遇，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欢乐氛围。
就比如此时此刻，她的衣襟有些低，胸前弧度也十分好看。按照话本里所说的套路，此刻四下无人，她俩孤“男”寡女，就该马上干柴烈火，幕天席地。可是乔知予只想为她把衣衫拉拢，然后诚恳的告诉她：“嫂子，别弹了，咱们换一首吧。”
《小星星》出现在这种场合，真是氛围杀手，令风情万种的嫂子也多了一丝诙谐。
夜风撩动雪白的帐幔，风中有股桂花的清香。乔知予走进水榭，坐到石凳上，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她啜了一口茶，笑问道：“不跳舞了？”
“我的琴弹得也不错，只弹给你一人听。”杜依棠抬眸瞥了她一眼，秋水明眸脉脉含情。
乔知予忍俊不禁，“弹错了一个音。”
“曲有误，乔郎顾。”她并不否认，而是抿唇一笑，眉间金钿在月色下熠熠闪光。
她真的很美。
这个四十岁，生育过两个孩子的女人，真的特别美。
乔知予欣赏着她，像欣赏一朵从天上落入人间的芍药。
她不笑时如月，乍见掩暮云，更增妍绝；笑时如朝花，尽态极妍，百媚千娇。
她是人前端庄、人后发癫的坏女人，但心机、歹毒、不择手段反而衬得她更加鲜活可爱。
有时乔知予也在想，能不能稍微纵容她，也像对待维仪，对待箐箐一样给她一些什么呢？
如今，她与她终于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
“地上凉，起来。”她朝她伸出手。
杜依棠把手送进了她的掌心，站起身后，妩媚一笑，又要软软的往她身上倒。
乔知予揽住她，哭笑不得，“先别倒。”
杜依棠横了她一眼，嗔怪道：“你说过这次见面，就让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乔某并非君子。”她眉峰微挑，矢口否认。
眼见这张娇媚动人的脸上浮现出丝丝愠怒，乔知予实在怕这坏女人当场掏出一包情药捂在她嘴上。当然，她是药不倒的，吃苦的只能是坏女人自己。
“好了，别生气，我们来跳舞。”乔知予一笑，牵着她的手，走到月色迷蒙的院中。
“你会舞？与我同跳？”杜依棠脸上的神色有些惊疑不定，似在怀疑她是不是在戏耍她。
在大奉，“舞”是女子讨好男人的伎俩，极少有男舞，即使有，也是在秦楼楚馆。而她会舞，只是因为自己喜欢，也想要跳给自己喜欢的人看。
“这是一种西域传到中原的舞，叫做‘圆舞曲’。”
乔知予一手握着杜依棠的手，一手虚揽住她的腰，引着她跳了几步，再带着笑意看她，问道：“会了吗？皇后娘娘。”
被面前人引着回旋进退，杜依棠又是新奇，又是开心，裙裾翩跹间，忍不住轻笑出声。
可笑着笑着，这一丝欣喜却转为带着苦涩的怅然。
她凝视着乔知予的双眼，眸中情愫流动，“倘若人能重活一世就好了，我会找到你，和你在一起。我们做对少年夫妻，在最年轻的时候共舞，就这样，过一辈子。”
她知道她比乔迟大五岁，她知道应念安与乔迟更加相配，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但她就是不甘心。她想要占有这个人一次又一次，让这个人为她哭，为她笑，眼里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倒影，让这个人，永远只属于她一个人。
“花前月下，你我共舞，这难道还不够？嫂子，活在当下。”乔知予抬起手，带着她转了个圈儿，再将她缓缓带回怀里。
是啊，她该满足了，可她又确实还不满足。
想要花不尽，想要月无穷。此时欲作，杨柳千丝，绊惹春风……
她勾住她的脖子，垫脚吻上了她的唇。
乔知予站在原地，皱起了眉，但最终没有推开她。
杜依棠轻易撬开了她的齿关，吻她吻得痴缠缱绻。她慢慢阖上了眼。
香，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
艳，心旌摇曳，唇舌交缠，风月无边。
一吻终了，杜依棠的口脂大部分都印到了乔知予的唇上，被她尝进了口中。她仔细品尝着这满口馥郁，良久，才继续开口：
“依棠，我和你想的不一样，我和其他男人也不一样。”
她望着她，认真问道：“你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我？”
杜依棠面色潮红，眼神迷离的看着她，“喜欢你。”
话音刚落，乔知予便吻上她的额角，下一刻，她将她打横抱起，往屋里走去。
大奉宣武六年秋，她在院中折得滇茶一朵。
花萼层叠，花穰浓腴。
月华如水，蝶落花心……
后半夜，屋外下起了雨。
乔知予在盥洗架的铜盆里洗手，洗完手，再认真用布巾把手擦干。
这处院子应该是杜依棠的产业，位置偏僻，远离喧嚷，此刻只能听到雨打芭蕉声。
杜依棠侧躺在床上，眼神有些嗔怪，“你为何……”
“为何？嫂子若是再生个孩子，到时候跟谁姓，又姓应？”乔知予擦完了手，朝杜依棠走来，坐到床边，静静的看着她。
“你知道珩儿是……”
杜依棠一时欣喜，一时羞愧，心头五味杂陈。她垂眸避开面前人的注视，问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
乔知予伸出手，温柔的将她的鬓发敛到耳后，“臣被你算计到了，太后娘娘。”
对她口称太后，乔迟是决定扶珩儿为储，令他登基？
杜依棠面露喜色，恨不得现在就回宫把应离阔给鸩杀，让他给她的儿子让位。
修泽是她的堂弟，如今清河杜氏和陇右杜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会帮珩儿；乔迟身为武将之首，又是珩儿的爹，也会帮珩儿。这个江山，除了珩儿还有谁能坐稳，而应离阔这个冷情冷心的东西，拖着迟迟不肯立储，似乎还想把储位传给别的儿子？做梦！
“我从来就没有爱过应离阔。”她说道，“他算不上一个丈夫，也算不上一个父亲。”
“我知道。”乔知予安慰道。
杜依棠躺下来，枕到了她的腿上，神色落寞：“当年出嫁之时，我也曾幻想要与他和和美美、举案齐眉，谁知最后会走到同床异梦、你死我活。是我错了吗？是我不够大度、宽容、忍让，还是他做得太过？”
乔知予淡淡道：“天家无情。”
杜依棠仰起头，看向她，不知脑海里想了什么，倏而问道：“你和念安也这样睡过？”
坏女人，以为谁都和她一样不择手段？乔知予没好气的觑她一眼，矢口否认：“没这回事。”
“十年前，她误饮我给你下的药，最后是如何解的。”杜依棠不依不饶。
乔知予啼笑皆非：“我和她清清白白，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孙箐箐？”她继续追问。
“她是我的女儿。”
乔知予干脆坦白道：“依棠，除你以外，我从未和别的姑娘这样亲昵过。”
杜依棠定定的瞧着她，凤眸里光华流转。
乔知予以为她就此歇了疑心，不会再追问，谁料下一刻，她冷不丁又问了一句：“男人呢？”
顷刻间，一张又一张男人的脸像ppt一样从乔知予的脑海中滑过……
面对着杜依棠的这双眼睛，她实在撒不了谎，只得错开视线，含含糊糊交代道：“有过一些。”
“一些。”杜依棠警觉起来，“有几个？五个、六个？十个？！”
乔知予抬手扶额，佯装自己没听见。
“都是什么人？战友？同僚？下属？”杜依棠坐了起来，一连串的发问。
“是他们勾引你的对不对？”她气急败坏，“本宫把他们统统灭口！”
“依棠，这是我的私事……”乔知予无奈的安抚道。
“私事？”杜依棠气不过的点点头，突然伸出手，狠狠地在面前人的腰间一拧！
体脂率再低的人也有腰间软肉，功夫再好，腰间软肉被拧一把，也还是会痛啊！
乔知予没防着她纯属耍赖的这招，顿时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弓着身，哭笑不得的求饶：“依棠，疼。”
杜依棠看面前人求饶，这才满意的松了手。她凑上去亲了亲她的唇角，顺势偎进了她温热的怀里。
窗外更深夜阑，雨声淅沥，她轻声道：“除了我，你不能再和别人在一起。”

第94章 第九十四癫
江淮之畔的江郡是个小郡城，这里的人嗜甜如命，逢年过节，爱吃一道叫做“喜沙肉”的菜。
这道菜要用到新鲜的猪肥膘肉，厨子把肥膘肉切得极薄，两片肉中间夹上红豆糖沙，再上锅蒸。制作过程中，一旦肥肉切得太厚，吃起来就会油闷，切太薄了又怕破皮，因此这道菜对刀工要求极高。
猪肉贵，一旦没切好，做出来的菜味道不美，难免叫人心疼。好在四年前，郡城里的东菜场多了个女杀猪匠，做生意实在，还帮忙切肉，一手刀工出神入化，人也老实本分。很快，她的摊子就在江郡有了口碑，生意渐渐兴隆起来。
“芳姐，给我留块肥膘，做喜沙肉的，我下午来取。”卖卤菜的女老板支起窗户，朝对街生意火爆的摊子喊了一声。
“好嘞！”
刘芳嘴上答应着，手中利落的将排骨给砍成段，砍完用芭蕉叶一包，缠上稻草打个结，递给面前的姑娘，“承惠，二十文。”
待那姑娘付了钱，刘芳便麻利的将菜刀在厚砧板上一刮，将肉泥骨沫刮到一旁，抬头问下一个顾客：“想要哪块儿？包切。”
旁边几个肉摊子门可罗雀，刘芳的摊子面前却排成长龙，这一场景多少引起了同行不适。隔壁肉摊的摊主坐在凳子上，三角眼狠狠一斜，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风凉话。
刘芳将左右衣袖往上一捋，露出了粗壮结实的手臂肌肉，青筋暴起的手提起菜刀狠狠往大腿骨上一宰，一刀就将那么粗的猪大腿骨劈成两截。
这个摊主咽了口唾沫，默默将想要说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刘芳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心中冷笑，手上的力道更大了，宰得摊子“砰砰”作响，激情澎湃地样子，像是要顺道把他也拉过来按在砧板上宰了。
江郡不大，菜市也就只有东西两个，两个菜市里有十七八个肉摊，摊主几乎都是男人，只有刘芳一个女人。
操持家务买菜做饭的多是女子，平日里，其他的猪肉摊主仗着自己是牛高马大的男人，欺负女子们不敢唱反调，看到年轻的买主就喜欢缺斤少两、以次充好，看到貌美的，还要色眯眯出言调戏，“小娘子又来买肉，怎么这次买的少了？是不是相公不在家？”
刘芳来到江郡后，开始杀猪卖肉。因为她人老实，不缺斤少两，也不嘴花花调戏小姑娘，生意迅速好了起来，这些摊主眼红，又看她是个外地女人，有意无意的联合起来排挤她，还传播一些无中生有的谣言。
她和江郡的姑娘们不大一样，是个急性子，听不得这些，一急，就喊了几个姐妹晚上一起摸到他们家里，给他们套麻袋狠狠爆打了一顿！
打完了以后，他们果然就老实了很多。
她其实有一个秘密，有三千个姐妹和她拥有同样的秘密，那就是——她们曾经入过伍，也杀过人。
这是一段离奇而热血的经历，则是与她倒霉的前半生有关。
刘芳小时候住在河曲之地的刘家村，原名叫做刘招娣。她的爹娘是刘家村的农民，为她取“招娣”这个名字是希望她能为这个家招来一根香火，可没想到还没等到香火招来，战祸就先来了。
刘芳的爹娘在战祸中去世，她的舅舅养活不了她，就把她卖给大户做丫鬟。很快，战祸又来了，大户也撑不了，举家逃亡，逃亡路上把她转卖了出去。卖来卖去，最后她就流落到了烟花之地。
她从小生得胖，膀阔腰圆，身形浑圆，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像女人，却偏有男人好这一口。那时她才知道娼妓中有一种“胖妓”，又被称为“肉卿卿”。
那已经是一段非常久远的记忆了，如今想来，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依然还是膀阔腰圆，只不过男人看向她的眼神从轻慢变成了忌惮，这种忌惮，她实在很喜欢。
时间过得很快，四年转瞬即过。刚退伍时，所有的姐妹们都是白手起家，现如今都已经初成气候，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大家什么都好，却老是挂念着将军。
她们与将军之间，是将与兵的袍泽之情，却又不止是袍泽之情。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饿死的人多，病死的人也多，她们在半死不活之间，从她们身前经过的人有无数，各个行色匆匆，只有将军向她们伸出了手，拉她们一把。
她们都是没有家的人，却在祸乱滔天的乱世中有了家，从此有了很多个姐妹亲人。
温情、力量、坚韧、勇敢……刘芳在军中学到了许多东西，这些东西支撑着她在鬼面军解散以后，依然稳稳的、强大的行走于这个世间。
而如今，终于到了能报答将军的时候了。
将军发令，鬼面军集结。
将对街女老板的肥膘肉送过去以后，刘芳认真清洗了摊位，将木板、砧板和顶棚都归置好。做完这一切后，她在自己的小家中，卤了一锅猪蹄，慢慢的一点点吃干净。
夜半时分，她背着包裹，珍而重之的取下墙上的傩面，抚摸了两下，放入怀中。做完这一切后，她牵起战马，走出了院门。
皓月当空，月华如水，她骑着马飞奔在小道上。
身下战马的蹄铁掺了陨铁，因此行动悄无声息，但她的耳中却莫名其妙响起海浪击岸声，辽阔、空远，在这月夜下，在她的心中，激起阵阵澎湃的回响。像是在催促着她快点，再快点，和所有人一起，再次回到将军的身边。
一夕之间，退役的鬼面军们全部动身，在夜色的掩护下，从四面八方迅速朝盛京汇集。
风从响应，百川归海。
首善之都，山雨欲来。
淮阴侯府中，乔知予静静的眺望远方夜幕，此刻洒在众多鬼面军身上的月光，也同样洒在她的身上。
她的鬼面军有三千人，不言骑有八千人，加起来只有一万余人，而其余驻守盛京的禁军，以及盛京周边的宿卫府兵，加起来有近三万。从兵力上来说，她的兵与宣武帝的兵相比处于劣势，但“逼宫”比得不是谁的兵力多，而是谁的兵机动灵活，出其不意。
只要“逼宫”够快，宣武帝签了传位诏书，她和杜修泽一文一武把应元珩架到皇位上坐稳，那他就是新一任天子。他一纸诏令下去，即使那三万兵力已经围到盛京，也只能遵从天子号令退下去，否则就会被扣上“造反”的罪名。
没人敢冒这样的风险。应元珩得位不正，但他至少姓应，江山传到他手里说得过去，若是别人起了歹心，那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鬼面军全数抵达盛京还要些日子，这些日子，乔知予隔几天就进宫探望姻姻。
探望完姻姻出宫时，杜依棠总要在中途用各种手段把她引到寝宫里，要与她厮混一番。乔知予每次都是笑着与她斗智斗勇，看坏女人又想出了什么借口。
然而某次应元珩突然闯入，隔着纱幔，当场撞见她与她高度疑似偷情的场面，面色铁青的转身就走。
“你故意的？”碧纱橱中，乔知予眉峰微挑，看向杜依棠。
听到应元珩的脚步声，她也不急，也不慌忙把她这个“奸夫”藏到衣柜里。这么镇定，多半是心中有数。
杜依棠抬手轻抚鬓角，无奈道：“珩儿性情敦厚，为人孝顺，若不让他知道应离阔并非他的生父，他不会忤逆他。”
想到第二世时应元珩老狐狸的样子，乔知予勾起唇角：“你的儿怕也不像你想象中那样敦厚孝顺。”
“对应离阔自然不用。”杜依棠笑意盈盈：“但珩儿会孝顺你。”
孝顺她？
乔知予再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荒诞的喜感。
前世狡诈的合作伙伴，今生成了她的“好大儿”，以后还得“孝顺”她。
以前再怎么调侃应元珩是好大儿，也只是在心里调侃，如今真要摆到明面上来，真让她有一种魔幻的感觉。不知道以后她恢复女人的身份，他会炸成什么样子……不，所有人都会炸，挨着炸，但她还是舍不得坏女人炸，任务完成以后，得先找个机会告诉她。
“你就这么确定他是我的孩子。”乔知予啜了一口茶，笑问道。
这话听起来实在没有良心，杜依棠眉头一蹙，就要伸手拧她腰上的肉。
同样的招数对乔知予不会起第二次用，她握住了她的手，认输道：“好了，依棠，去哄珩儿吧。你先去，去完我再去。”
第二天，应元珩一个人在箭亭射箭。
他眼角通红，手是抖的，肩是斜的，射出来的箭每一支都射偏，没有一支正中靶心。
乔知予双手环胸倚在廊柱上打量了他许久，内心甚至对这倒霉小子产生了一丝缺德的同情。
十七八岁的少年郎遭遇这种事，应该觉得非常天崩地裂吧，不管他相不相信，其实这件事她真的相当无辜，她阴差阳错压根没参与！
见他胡乱射了满墙的箭，越射越偏，乔知予迈步走了出去，悄无声息的靠近。
她冷不丁伸出手，从身后按住他搭弓的手，又按住他拉弦的手，为他调整角度。
应元珩浑身一抖，似乎想回头，乔知予只沉声说道：“看靶子。”
他的射艺，是她三年前手把手教的，只是那时他只到她的腰，现在都已经长得有她的肩这么高了。
“全神贯注，矢无虚发。”
说罢，乔知予的手一松，“嗖”地一声，箭矢离弦而出，正中靶心。
她松开了他，倒霉皇子应元珩转过身，张了张嘴，最终没喊出声来，只是难堪的垂下了头。
这辈子杜依棠是怎么养他的，真把狐狸养成兔子了？
乔知予伸手为他理了理衣襟。
良久，应元珩垂着头，难过的问道：“母后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大人的事，小孩儿别管。”
乔知予说着，又抬手给他正了正有些歪的玉冠，语重心长道：“珩儿当然是陛下的儿子，也会……是这江山的主人。”
闻言，应元珩猛地抬起头，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喜色。
得到淮阴侯的保证，再加上文臣之首的舅舅杜修泽协助，储君之位，看来非他莫属。
他一时激动，像是想要喊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乔知予垂眸看他，微微一笑：“还像以前一样，叫我叔父就行。”

第95章 第九十五癫
穿到古代位高权重后，造反，果然就像喝水一样自然。
乔知予把造反提上日程后，就把孙箐箐送到了江郡，和乔容在一起，至于乔怀夫妇则没动。乔怀有官职在身，送他俩走麻烦，同生共死吧。
乔怀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好“大哥”正在筹划让九族的脑袋都凉丝丝的大事，每次见到她还一口一个“大哥，哥”喊得亲亲热热，并狗腿的希望她能让自己的儿子从漠北回来。
放平时，乔知予得抽这老小子，但现在都同生共死了，她就对他多了几丝宽容，只当自己没听见。
她每日还是去刑台和不言骑遛弯，只是在翻看不言骑日常事务的文书时，偶然从里面窥见了两个名字：摘星处、不知阁。
这是盛京鬼市中两个迅速崛起的江湖机构，不言骑的两个校尉发现它们发展得太快，怀疑主事之人与朝廷大员有勾结，准备告禀乔知予以后，不日就去查查它们的底细。
摘星处、不知阁，这两个名字就像是一条线，串起无数的前尘往事，让乔知予回忆起第二世做江湖流氓头子时候的样子。
这第三世，她既然已经入伍，江湖故人全都四散天涯，这两个机构就不该再存在，而如今它出现在盛京暗河鬼市，只可能和一个人有关——
应云渡。
第一世的东宫太子，怎会甘于一辈子做个吃斋念佛的和尚？她就知道他没这么安分守己。
梦云山，满山云雾缭绕。崇吾寺，寺前红枫如血。
时隔数月，乔知予又来到了这里。
应云渡又在石阶前扫地，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僧袍，整个人素净平和。乔知予素来见不得他那样，一看他摆出这不知是真是假的无欲无求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马上伸出手把这一池静水搅浑。
一场秋雨刚过，寺里空寂无人，她龙骧虎步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将他连人带扫帚都攮进自己怀里。
“我说过，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向我要。你肯要，我就肯给，何必自己亲自动手？”
“知予……”
应云渡吓了一跳，看到来者是乔知予，哭笑不得的劝道：“快松开，这是在寺里。”
“怎么，怕被人看到？”乔知予偏就不松，“我是叔父，你是侄子，两叔侄勾肩搭背坦坦荡荡，怕什么？除非你心里有鬼。”
她这话说得十分蛮横，表面上两个人是叔侄，但实际上两个人都已经亲密交流过两次了，谁的心里能没鬼。
应云渡没她这么洒脱，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耳垂慢慢的红了起来。
“不知阁和摘星处怎么回事？”她问道。
“不能说。”应云渡摇了摇头。
“不能说？”
乔知予欣赏的扫了眼面前人，“云渡，你知道刑台是我创立的吧，嘴这么硬，刑台逼供的手段，要不要尝尝？”
“知予，这不是我能做主的。”应云渡无奈道。
乔知予嗤笑一声，“连你都不能做主，不知二皇子背后站着的是哪尊菩萨？”
“是我。”一道熟悉的女声突然传来。
闻言，乔知予猛地一抬眸，就看到徐妙举着一把油纸伞出现在上层石阶上。
她还来不及思考妙娘怎么走路没声，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手上就不自觉的放开了好大侄。
场面或许有些尴尬，她又移了几步，让自己和好大侄保持一点距离，好显得自己稍微没那么狂猛激情又变态。
“不知阁和摘星处由我与他一起筹划兴建，我做主。”妙娘说道。
妙娘今日穿着一身烟紫色的长裙，云鬓高挽，披帛飘飘。她与她记忆中第二世的妙娘明明相去甚远，可此刻，她却在她的脸上捕捉到一些相似的凛冽。
乔知予皱眉道：“你记得不知阁和摘星处？”
“记得，我都记得。”妙娘垂眸看她，微微一笑。垂眼与泪痣，让她笑也含愁。
乔知予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妙娘有前世记忆，应该是重生，她当然是开心的，只是这也意味着这个世界可能濒临崩塌，导致秩序紊乱。
不管如何，妙娘还是妙娘，既是这一世的妙娘，也是前世的妙娘，无论怎样，都会站到她的身旁。
思即至此，乔知予突然感到一阵轻松，问道：“建不知阁和摘星处做什么？”
“让乔大侯爷在关键时刻，不缺人用，消息灵通啊。”妙娘举着油纸伞说道，一边提着裙摆，慢慢走下台阶。
山风吹起她的披帛，吹得烟紫色的裙纱如云浮动，吹得她鬓边步摇叮当作响。
“姑娘真美。”乔知予向她伸出了手，笑道：“不知可愿与小侯一起赏枫。”
妙娘蹙眉垂首，“妾身一介孀妇，怎敢与侯爷同游，自是比不得一些天潢贵胄的。”
应云渡知道妙姐一直是这个性格，也一向见不得他与知予亲近。听到此话，他只是哑然失笑，提起扫帚，低头扫他的地。
乔知予也不说话，伸着手笑意盈盈的等着妙娘。等到她终于将手放进她粗粝的掌心，她便一把拉过她，将她打横抱起，高兴的在院中转了几个圈。
梦云山后山，丹枫红透。
“妙娘，为何一开始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你也会记得啊。”
枫叶之下，两人同行。
乔知予伸出手去，为她挡开枫枝，偏着头去看她，“我为你介绍的那两个青年才俊，真没看上眼？”
“他们才比不上你。”妙娘回道。
“妙娘。”
乔知予不赞同的摇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家其实在另一个世界。我会回去的。我回去之后，你该怎么办？”
妙娘并未回答。
她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笔，写下“乔”、“妙”两个字，最后认真在两字之间画一条线，把它们紧紧相连。
“想念会像这根线，将我们的心连起来。”
“到那时，我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你的心跳和呼吸。你的喜悦，也会是我的喜悦，你的悲伤，也会是我的悲伤。我知道你身在另一个世界，我们之间隔得很远很远，可我会永远牵挂你。”
这三世走来，乔知予深知感情的脆弱、易变、不可捉摸，也深知世上并没有什么“永远”，但她在此刻，看着妙娘的侧颜，突然心中悸动，也想要许下一些“永远”的诺言。
但她迟疑良久，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只是生生转移了话题，向妙娘聊起自己的暴涨的个头和离奇的参军经历。
妙娘笑着看她，将温和而欣赏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被面前人这样看着，乔知予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和快乐，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刚穿越来这个世界时的模样。
她谁也不是，不是残暴狠戾的淮阴侯，不是万人之上的乔迟，只是她自己。
山风卷着枫叶，吹过崇吾寺中石阶旁巨大的梧桐树，将一树红绸缀着的许愿木牌吹得窸窣作响。树顶最高处的枝干上，一个木牌被风吹得微微转过来，正面用娟秀的簪花小楷写着两个名字——乔知予，徐妙。
应云渡将扫帚放下，打开师父送给自己的锦囊。
锦囊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修罗道是慈悲道，祸世人是救世人。
原来她从不需要任何人渡，他们只要站在她身后，她就会光芒万丈的往上走。
这世界是一场纸上红尘，她旁观众生，他旁观她的一生。
这段过往里也有过情动，有过缠绵，有过不甘，但这一切于他而言，也是修行。
……
不知阁与摘星处被徐妙交到了乔知予手里。
江湖势力，威力不比骑兵，但关键时刻也能起到大用，乔知予毫不客气的将它们抓在了手中。
半年前，朔狼部的朔狼王执思庆喜得一子，宣武帝稍作暗示，朔狼王便将自己的亲儿子送往大奉做质子。待到使节团抵达，执思庆那没用的弟弟执思义，自然会被放归漠北。
臭小子来到大奉后，扒上了乔知予的大腿，顿顿吃肉，长得又高又壮，还顺带灌了一肚子阴谋诡计。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终于褪去了清澈的愚蠢，目光流转间，有了几丝骇人心魄的狡黠与锐利。
“爹，我的好爹，授我以权术，令我知荣辱，你说我该怎么报答你？”
十王宅里，执思义歪坐在卧榻上，拉长了调子说道。
他这句话配合他的姿态，颇有一种飞扬跋扈的嚣张气焰。
乔知予手里翻着书，头也没抬：“你想怎么报答我？”
“当然是把你抢到漠北！”执思义肯定道。
“抢我做什么，我又不能生，你不是还要娶婆娘吗？”她说道。
“抢你做男婆娘，然后我再娶几个女婆娘。”
“我是你爹。”
“你可以既做我爹，又做我婆娘。”
臭小子骚话频出，乔知予忍无可忍，皱着眉斜他一眼，“皮痒了是不是？”
执思义条件反射似的一抖，顷刻坐直了。过了会儿，见乔知予不理他，他又偷偷摸摸的摸下床榻，蹲到乔知予面前，可怜兮兮的问道：“真的不打算留我吗？”
“大兄簇拥者众多，我毫无根基，万一我斗不过他怎么办？”
乔知予撩起眼皮看他，“斗不过那就是你的命，你出生在漠北，死也死在漠北。”
此言一出，执思义的可怜怎么也装不下去，他吸了吸鼻子，提出了一个无礼的请求：“明日我就要动身了，可不可以吻我一下？”
乔知予没理他。
执思义见状，恶向胆边生，按住她的左手，凑过去在她的手背上狠亲了两口。
下一刻，乔知予的手就抬起来。
执思义都已经准备要挨一巴掌了，那只手却最终还是落到了他的后颈上，拍了拍。
“斗不过你大兄，就往镇北军方向逃，他们不敢追。在漠北做不成狼，就回大奉做狗。”乔知予道。
话糙理不糙，执思义心满意足。
这条退路狗里狗气，但总归是条退路。他执思义无父无母，可也是有人惦念的！

第96章 第九十六癫
执思义随朔狼部使节团回漠北后，乔知予的造反筹备工作继续进行。
她倒是老神在在的吃好睡好，只是隔着淮阴侯府有几条街的景王府里，应云卿已经茶饭不思了好几日
数日前，朔狼部使节为他捎来朔狼王执思庆的话，说他们之间的合作，一笔勾销。
“你叫本王前来共商大事，商得就是这件大事？废物！”
胡风楼的雅间中，他勃然大怒，一把将手中的杯盏摔在地上，将其摔得四分五裂。
瓷片四溅中，胡茬满面的朔狼部使节淡然的继续饮酒，似乎一点都没被他影响心情。
“王爷息怒。”使节说道，“你们中原有句老话，买卖不成仁义在。等您爬得更高，我们王会非常期待与您续上这笔买卖。”
“当初是你们求爷爷告奶奶的找到本王，现在想不干就不干，天下哪有这么好的美事？”应云卿咬牙切齿道，“什么朔狼勇士，我看你们全是懦夫！”
使节面色微怒：“王爷慎言！”
“我朔狼男儿虽勇猛善战，但我们的命，要用来给整个部族换得利益，不能白白给别人当垫脚石。”
一年前，朔狼部大败西逃，被乔迟撵得如同丧家之犬。他们怀念四镇十八州肥美丰沃的草场，怀念草原之上称雄称霸的往昔，恰逢应云卿野心勃勃想要争夺帝位，两方一拍即合，达成合作：朔狼勇士听任应云卿差遣，而应云卿在事成之后必须割让四镇十八州。
由于隔着千里之遥，朔狼部对大奉知之甚少，根本不清楚应云卿的身家底细，还以为他是个大权在握、可以继承皇位的王爷，没成想他只是个没实权的花架子。他在前朝文臣武将中没有丝毫威权，最大的依恃竟然只是与天子的兄弟关系以及零散的江湖势力。
随着朔狼王放低身段向大奉天子求和，两国交好，朔狼部也回到了漠北。两次向大奉派遣使节的过程中，朔狼王摸清了中原王朝王位继承的规则，也看清了应云卿这位亲王的实力，决定果断放弃他，改支持其他皇子。
眼看着手里的牌越来越少，应云卿怒火中烧，质问道：
“就算你们的王到我面前，也得对我客客气气，你算什么东西，竟然对本王如此无礼！”
使节喝完了最后一碗酒，起身将右手掌心置于左胸口，欠了欠身，“下官告辞，王爷保重。”
“再等等，再等等，乔迟很快就会站在我这边……”
见他起身就要走，应云卿一时慌乱，随即怒斥道：“你们连三个月都不敢等吗？”
“恕下官直言。”使节深深地看了应云卿一眼，说出了一个残酷无比的事实，“乔将军城府深沉，不会与您为伍。”
说完，使节便径直推门离开，徒留应云卿愣在原地。他反应过来后，狠喘两口气，抬手将桌上杯碟酒菜掀了个干净。
乔迟确实不会与他为伍，他比谁都清楚！
他对他软语相求，以身引诱，说尽了好话，换来的只是他高高在上的嘲讽、蔑视与玩弄。
这不过就是因为他没有实权而已，不过就是因为他有求于他而已……势利小人，与世间大多数人一样，拜高踩低、倚势凌人，面目可憎。他应云卿要是做了天子，他也一样要对他俯首帖耳，一样要对他奴颜婢膝！
思即至此，应云卿抱起一个花瓶，狠狠往地上一砸。
“乔迟！可恨！”
他的手中有一千名暗中培养的亲卫。逼宫，这一千人足够了，足够让他的大哥身首异处，足够让他坐上那个九五之位。
可乔迟必须在此前铲除，否则他的八千不言骑将直接把他从御座上扯下来。
“你别怪我，给过你机会，谁让你要羞辱我。”
应云卿喘着气，将额角沾了汗的碎发缓缓抹起。光影变换间，深邃的瞳眸兴奋地一缩，宛如毒蛇吐信。
次日，宫城天禄殿御书房中，御炉香烟袅袅。
宣武帝手中御笔一顿，诧异的看向自己这个秀弱文静的弟弟，“你说谁，谁秽乱后宫？”
“臣弟知道此事太过骇人听闻。”
应云卿坐在行椅上，叹了口气，神色犹豫，“乔大哥是皇兄的结义兄弟，臣弟本不该恶意揣度他，可是臣弟偶然听到宫里有太监在谈议此事，说得言之凿凿，令人担忧。”
宣武帝嗤笑一声，“无稽之谈。”
说十一要造反他都信一点，秽乱后宫？他都怀疑他压根对女人不感兴趣。
“口说无凭。皇兄，那个太监我带来了，就在殿外。”应云卿劝道，“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吧。”
宣武帝扬了扬头，让人进来。
一个神色惶恐的太监颤颤巍巍的走进来，纳头便拜，“奴才有罪，奴才不该妄议……”
宣武帝打断他，让他讲重点：“淮阴侯和哪些宫妃有染，你是听到的，还是看到的。”
这个太监便将自己知道的一切说了出来：“侯爷近日频繁来宫中看望乔昭仪，一待就是许久，有人看到他悄悄从宜福宫后门出去，前往如嫔宫中……”
事情大概是乔迟借着进宫探望姻姻，与宫中妃嫔偷情，涉及到的宫妃竟有五六个之多。据说有些宫妃早前就有他有过首尾，甚至珠胎暗结，生下来的皇子皇女是谁的还不好说。
宣武帝嘴角的嗤笑没有停下来过，捕风捉影的事情，他一句话都不信。可听着听着，他的眼眸缓缓眯了起来，里面精光四射。
这是个把柄，致命的把柄！
后宫本就是瓜田李下，乔迟生性谨慎守礼，从不落人口舌，可自从姻姻入宫后，他便关心则乱，时常入宫逗留，给了别人诟病他的机会。
“秽乱后宫”这个罪名很重，足以将他的官身撤去，让他落到他的手里。他需要牺牲的，仅仅只是几个宫妃，就能换回自己毕生想要却不敢要的东西。
这也不算欲加之罪，谁叫把柄就这样递到了他的手里？现在人证已有，物证也很快可以有，更何况此事是云卿提出，又不是他这个君王不仁义，主动设局陷害。
伴君如伴虎，谁叫十一太不小心？
“岂有此理，朕万分痛心！”这句话，宣武帝是绷着脸说，可唇角却止不住的勾起。
“明日巳时，令淮阴侯入朝，朕要亲自审问此事。”
说完，他心情愉悦的提起御笔，在奏章上轻飘飘落下一个“阅”。
明日，乔迟进了宫，就别想再出去。宫里需要新修一座宫殿，专门给他住。他或许会不愿意，但不愿意也没有办法。毕竟……姻姻和乔家所有人的命，都在他这个三哥的手里。
届时，对外可以说淮阴侯乔迟，秽乱宫闱，畏罪潜逃，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江山、情人，他这个天子，两不辜负。
御书房外，皇后杜舒端着一碗参鸡汤静立许久，等到屋里谈话声弱下去，才缓缓走进屋，端庄贤淑的给自己事务繁忙的丈夫送上参汤。
送完参汤，杜舒一回到自己的寝宫，便召来应元珩，让他迅速找到乔迟，告知他一切，让他提前思考应对之策。
安乐坊的长乐居中，乔知予正在与应云渡核对皇宫地形图。核对完毕，她已经对逼宫一事有了初步的计划。该从北往南进还是从南往北进，又该从宫城哪个门进，她的心里逐渐有了盘算。
正在思考着，她感受到应云渡的视线正悄悄的落到她的身上。
她抬眸瞥他一眼，不解风情道：“怎么，想和我再来一次？”
对于像审核君一样清纯的和尚来说，这句话实在过于露骨，让他顷刻就红了耳朵，不自在的往后退了半步。
他躲什么躲？就跟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
乔知予“嗤”了一声，说完，又皱着眉打量他两眼。
应云渡不自在的偏过头，避开她如有实质的目光。
他的羞耻心很强。与不要脸的漠北小子和苗疆小子相比，他的脸皮薄得像纸。或许在他眼里，男女之事是一种不能宣之于口的羞耻之事，令人一想就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这种过剩的羞耻心，让乔知予觉得很得劲，忍不住想要调戏他。
于是，乔知予能屈能伸的改口：“我还真要对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狂性大发。”
说着，她就上手去扒应云渡的僧袍，一边扒，一边大放厥词：“最近压力太大，不好意思。来，云渡，和叔父谈笔两炷香的交易……”
当然，她其实是闹着玩的，可是闹着闹着，两个人就滚到了地上。
或许再这样下去，她又能有一次&#215;生活也说不定，然而关键时刻——应元珩猛地推门而入。
“叔父，大事不……”话说一半，等他看清屋内的情况，一时哑然。
乔知予压在应云渡的身上，正在解他的裤带，应云渡倒在地上，推着她的肩。
六目相对，气氛尴尬极了。
卧房里，乔知予缓缓收回了自己正为非作歹的手，皱起了眉，神情重新变得正人君子、高深莫测，希望能挽回一下自己在孩子面前的形象。
然而这亡羊补牢的举动显而易见没有奏效……
继上次撞破乔知予与杜依棠的私情之后，应元珩的脸上再一次露出了崩溃又失望的神色。他并未过多言语，扭头就走。
倒霉孩子！
乔知予赶紧爬起来，狼狈的穿上鞋，追了出去。
“珩儿，珩儿！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在长乐居的院中，乔知予一把拉住应元珩的手臂。
应元珩停了步子，转过身来，愤愤不平的瞪向乔知予。他的视线从上往下瞪了一圈，最后定定的落到她的裤裆上。
看她裤裆干嘛！
方才她在扯应云渡的裤带，自己的裤带没松啊！
乔知予心虚的顺着他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下面，发现没问题以后，松了口气，尴尬的抓住裤腰提了提。
还好，一切如常，不然就解释不清了……
良久，应元珩别开了脸，“景王诬告你与后宫嫔妃有染，父皇明日会传你进宫对质。母后让你早做准备。”
“知道了，让你娘别担心。”乔知予说道，“还有……”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别告诉她。”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个大大的人渣，甚至连呼吸——都充满了人渣的味道。
应元珩定定的望着她，通红的眼眸中满是失望和痛心：
“叔父，是你告诉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从小到大，最敬重的就是你，连父皇都排在你后面，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令人不齿的事情？”
好嘛，看来她这个爹从此就从“慈父”沦落成“渣爹”了。
她冤枉啊！
此刻再怎么解释都像找借口，乔知予只能回避道：“大人的事，小孩儿别管。”
“那是我二哥！”应元珩落下泪来，痛心疾首的质问道：“叔父，你怎么能和他……”
“他不是。”乔知予断然否认，“你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珩儿，记住你是谁的儿子。”她从怀中摸出一块帕子，仔细为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男儿有泪不轻弹，不准哭。”

第97章 第九十七癫
三千鬼面军在夜里无声集结。
乔知予迅速点兵，随后令她们潜伏到北门广玄门旁。整个宫城地势北高南低，从北向南攻，以高制低，更利于骑兵俯冲。
广玄门的守将是钱成良的旧部，她与他们本就相熟。昨日她与他们有过接触，并暗中许以拥立首功收买。
禄存带着八千不言骑在北郊严阵以待，如逼宫不顺，他们会冲进宫中相助。八千不言骑其实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只是演习，那里唯一知道计划的只有禄存和鬼面军秋雨池，一旦禄存心有异志，想要临阵倒戈，秋雨池会将其控制。
逼宫是政变，而非战斗，其实并不需要太多兵力。大燕时期，曾有权臣仅靠五百禁军就逼迫皇帝禅位，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需牢记简、速、密，即人员精简、速度快捷、注意保密。
辰时末，如计划中商议好的那般，应元珩来到广玄门前接应，鬼面军鱼贯而入。
每到一宫卡，应元珩就以嫡皇子身份，用自己的铜鱼符令守军打开宫门，不明就里的守军只好照做，将这一小批面容清秀的亲卫放入宫中。当然，他们很快就会尝到这些“亲卫”的闷棍，纷纷躺倒在宫门下，迅速被拖到角落扒去盔甲。
很快，方才的“亲卫”就穿着守军的盔甲，站到了宫门之下，然后将后方的大批鬼面军放入宫内，让她们前往下一处宫门。
等到整个宫城核心地带都在不知不觉间被鬼面军所掌控时，乔知予便往御花园走去。
巳时已到，在太液池的红叶亭前，宣武帝、景亲王、还有两个作证的太监，以及近三十多个宣武帝的亲卫已经等在了那里。
架势摆开，人多势众的，看着怪吓人。
“十一，你可知道朕今日为何传你进宫？”宣武帝坐在石桌前发问。
乔知予摇了摇头，适时地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朕对你非常失望。”
宣武帝摆出兴师问罪的姿态，“近日你频频入宫，有人亲眼目睹你与多位嫔妃私相授受，秽乱宫闱，你怎么说？”
闻言，乔知予不敢置信的抬起头，开口道：“臣入宫只是探望姻姻！就为了这些荒诞不经的传言，陛下便急召我前来受审。”
她别过脸，悲怆的笑了一声，“三哥，你变了。”
看着十一这幅模样，宣武帝心中涌起一阵愧意。但他知道，不往十一身上泼脏水，他永远不会成为他的东西。
乔迟太强，又在军中颇有威信，还是一族之长、世家之首，想占有他，就必须先玷污他、破坏他，将他毁去，再将他的碎片捡拾起来，重新拼凑。
天下大定，四海承平，新一批的文臣武将逐渐长成，能用得上乔迟的地方越来越少。太平之世不需要一个将军，但他作为天子，却需要他，渴求他。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会像抓住一抹月色一样，抓住他
“朕也想信你。”宣武帝凝视着面前人，“只是人证物证俱在，你若有证据，也可呈上来。”
乔知予向他回以凝视，良久，不尽讽刺的启唇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兔死狗烹，情理之中。”
没有无穷无尽的欲望，没有蛰伏不发的耐心，没有自私虚伪的性情，就坐不上天下至高之位。古今帝王皆是如此，先是求黄金满地，美人横陈；再是求天下俯首，四海称臣；最后求成仙成佛，不死长生。至于旧情旧人，在权力和欲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她会成为天子后宫之中的一个藏品，身份、地位、学识、智谋，都会成为藏品身上的纹路，供他赏玩。等他厌弃了，就会把她丢到一边，然后感叹一声这至高之位寂寞如许，他真是一个孤家寡人。
人，怎么就能这么贱！
宣武帝和景亲王似乎在等着她回话，乔知予索性大方承认道：“他们说的没错，臣，秽乱宫闱。”
石桌旁的两人齐齐一怔，怎么也没想到乔迟竟然是这种反应。
其中景亲王应云卿尤其意外。
什么“秽乱宫闱”，这只不过是他给乔迟捏造的罪名，连人证都是他收买了太监来伪造的。他这样做，只是吃准了自己皇兄对乔迟的不轨之心，想要借皇兄的手，将乔迟铲除，这样他日后才好逼宫。
他今日来此是为了看一出好戏，看乔迟这个铁骨铮铮、智计过人的大将军，被他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压得抬不起头、喘不过气、打碎一口牙往肚子里咽。他要看着乔迟为他往日的羞辱付出代价。
他要让乔迟明白，他应云卿确实没有实权，也比不过他有能力有手段，可也能在关键时刻像一根针一样，狠狠地刺进他的肉里。
但乔迟竟然大方承认了？
他疯了吗！
他以为他自己是谁？
到这个时候了，还要假清高，真是可恨！
“乔大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可是大罪！你一向束身自修，我相信其中定有隐情。你向皇兄好好解释，他念及袍泽之情，定会对你从轻发落。”
应云卿轻声劝说着，温润如玉的脸上，满是对乔知予的担忧。
这两兄弟，演技一个赛一个的好，简直堪比影帝。
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乔知予不再和他们演，干脆道：“臣确实秽乱后宫，不仅如此，陛下，你的那些孩子，也不全是你的。其中也有一些，是臣的。”
应离阔不敢置信的神情属实令人捧腹，她觑着他，乐不可支，一时笑了出来。
秋风吹动她的紫金官袍，她负手而立，语调十分潇洒：“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没有半句欺瞒。”
“还愣着干什么？他疯了，把他拿下！”应云卿喝道。
然而身后亲卫站在原地，无一人行动。
应离阔揉了揉紧皱的眉心，决定先把十一控制住，他命令道：“动手。”
良久，无事发生……
乔知予冲面前二人和煦的笑了笑，“动手。”
下一刻，三十多个皇室亲卫立即涌上来，虎视眈眈的将两人围住，有人伸手重重按住他们的肩，令他们动弹不得。
皇室亲卫，又名神武卫，是由乱世中宣武帝一直带在身边的亲兵所组建，负责皇室的安全，令行禁止、忠心耿耿。
但很遗憾，这一世，乔知予在这支队伍还没有组建之时，就在对它进行渗透，乱世十六年间，渗透与收买从未停止。道理很简单，她既然已经重生两世，未卜先知，且又深深的明白宣武帝这个帝王的多疑与无情，自然要时时刻刻监视他，掌握他的一切动向。
她不赌人心，不信皇帝对她的垂怜。命运嘛，当然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乔迟，你怎敢……”宣武帝龙威燕颔的脸上少见的浮现出震骇的神色。
乔迟为什么能控制他的宫中亲卫？是只控制了这一队，还是全部？
他在宫中就敢动手，难道不考虑后果，还是此刻已经把宫城掌握，有恃无恐？
他是蓄谋已久，早有不臣之心，还是被他所激，行差踏错？
宣武帝越想越心惊，乔迟那张一向俊美疏离、引得他心旌摇曳的脸，如今看在他眼里，突然多了几丝莫测的鬼气。
他知道乔迟城府极深，套不出来话，便深吸两口气，压下心头惊骇，抬头看向按着自己肩膀的侍卫，说道：“冯昌，朕救过你的命。”
“在陛下救臣性命之前，将军救下过臣以及臣全家老小的命。”神武卫队长冯昌回答道。
看来是最坏的情况，乔迟蓄谋已久。依他的谋略才智，此刻的宫城怕是大事不妙。
宣武帝心焦如焚，可也无计可施，只能闭上眼，先缓一缓。
应云卿则坐在行椅上，一脸惶恐的说道：“乔大哥，我知道你生气，但也不必如此，我相信皇兄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乔知予已经分不清他到底是纯粹爱演，还是想要他的皇兄死，或者是想要他的“乔大哥”死，当然，也许兼而有之也说不定。
面对他这种戏精，她一向乐于当场拆穿，于是她冲他身后的神武卫吩咐道：“他腿是好的，坐轮椅是演戏。”
此言一出，应云卿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真情实感的震惊，他死死盯着乔知予，似乎是不敢相信她的嘴能说出这么歹毒的话。
乔知予走到他面前，继续道：“他还会武功，嘴也利索，待会儿把他绑紧点，然后把嘴堵严实。”
短短的两句话，把他的底揭了个干净，连宣武帝也忍不住睁开眼，看向这边。
乔知予见应离阔睁眼了，也不藏私，对他眯眼一笑，缓缓爆料：
“你弟弟在盛京四处蓄养私兵，人数上千，大概打算用来逼宫。对了，他还勾结朔狼，想要割四镇十八州，用来换你的项上人头。”
宣武帝深吸一口气，失望地再度闭上了眼，那样子，十足十的生无可恋。
“乔迟！你血口喷人！”应云卿怒道。
他割四镇十八州只是为了夺位，什么时候要换皇兄的人头？这个老狐狸，嘴里的话真假参半，竟然给他泼脏水！
“殿下，污蔑你对臣又有什么好处。”
乔知予摊开双手，坦荡道：“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啊！”
应云卿今日打算给乔迟泼脏水，还想欣赏一下他百口莫辩的屈辱模样，结果这屈辱竟然原封不动的落回到他的头上，让他险些气得吐出一口血来，温润无辜的假面再也无法维持。
“你该死！”
他怒喝一声，运起内力，拔出腰间匕首向乔知予的心口刺去。
凭心而论，应云卿的身手不错。倘若是寻常人，可能冷不丁就着了他的道，但乔知予要是也被他偷袭中，这三辈子真就活到狗身上去了。
他的动作很快，她的动作更快，她左右开弓，左手掰折了他的手腕顺带夺下刀，右手狠狠抽了他一个巴掌。
“啪！”
如瓷如玉般的小白脸，打着手感异常的好。
应云卿被打得一下坐回行椅上，像是被打懵了，怔怔的抬头看她。
大道至简，朴素的大巴掌包治百病。
乔知予冲他眯眼一笑，“这是赏你的。”
下一刻，她反手抽他左脸，“啪！”地一声，给他抽了个左右对称。
柔弱的景亲王遭受重创，靠在行椅上白眼一翻，软软的晕了过去。
“他装的。”她再次无情拆穿，“把他绑起来。”
“乔迟，你会遭报应，乔迟！你唔唔唔……”应云卿睁开眼就开骂，没骂两句被神武卫撕下衣角堵了嘴。
“好了。”乔知予来到宣武帝面前，垂眸看他，神情异常的真挚：“三哥，现在可以开始聊你我之间的事。”
“我们到紫宸殿，慢慢聊。”

第98章 第九十八癫
宣武第六年，也是大奉定都盛京的第三年。
中央行政、地方行政、赋税征收、商务贸易、驿传递送……经历了纷乱的十六年，这被破坏的一切正在缓慢重建。假以时日，大奉或将出现乱世之后第一个盛世。
开国帝王应离阔，正当壮年，雄心勃勃，立志让大奉千秋万代，国祚绵长。
他光明伟岸、踔厉风发的形象，将长存史书之中，彪炳千秋，万古流芳。
无人可知，在历史的暗面，帝王的私欲里，作为一个“明君”、“贤主”，他却痴念着自己的某个臣子，并用尽手段，对其强取豪夺。
或许百年之后，这件小事只会在野史中被人津津乐道，成为功标青史的开国之君身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小污点。
但……
这个被强取豪夺的人是乔知予。
局势突然之间变得曲折离奇起来！
应离阔和应云卿想要偷袭她一个猝不及防，没想到她既毒又狠，将整个宫城一锅端了。
大业宫中，红枫如血。
紫宸殿内，大门紧闭。
应离阔从未觉得每逢朝日都要启用的这个大殿是这么阴暗、寒冷。他明白乔迟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一旦动手，就是已有把握，但他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决绝，毫不留情。
他的意图从未向任何人吐露，乔迟不可能提前知道他会动手。
“十一，朕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应离阔强自镇定，“朕今日传你入宫，只为澄清谣言。”
乔知予拍着御阶前的栏杆，语重心长道：“三哥，你我相识十九年，你扯谎的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教过你，撒谎，要先把自己骗过，连自己都不信，又焉能骗过别人……尤其是，骗过你的敌人。”
“十一，你多虑了，这是朕的真心话。”应离阔顶着额头细密的冷汗，说道。
当然，到底真不真心，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看着御阶顶上金碧辉煌的御座，再看一眼身后心怀忐忑的宣武帝，乔知予心底突生感慨。
皇权至上，由此而皇帝独尊、皇位世袭，这就是贯穿整个封建时代的皇帝制度。皇权，是一切的核心，它是如此强横，得之可号令天下，可又是如此脆弱，轻易就能被人篡夺；得到它的人将应有尽有，得而复失的人，将沦为阶下之囚。
乔知予拍着御阶的栏杆，提步拾级而上，“贵人多忘事，三哥可还记得四年前登基大典那日，我在这里和你说过什么？”
应离阔沉着脸，没有回答，她替他回答：“君子正衣冠。”
“君、臣；兄、弟；夫、妻，你想和我当个遍，我乔迟上辈子应该没欠你的。不过，三哥的荒唐固然可耻，今日之事闹成这样，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三哥挡了我的路。”
她站到御阶顶上，指着一旁金龙盘绕的御座，饶有兴致的问道：“你说，这个位置，乔迟可坐否？”
此言一出，紫宸殿中静了一瞬。
下一刻，应离阔忍无可忍，勃然大怒，“乔迟！你难道真想犯上作乱？”
乔知予充耳不闻，深吸一口气，高声叹道：“臣这一生如履薄冰……”
她这一声调子拉得极长，像是叹尽了半生沧桑。
叹完，她一撩下摆，施施然往御座上一坐，看了一眼御阶下的应离阔，对他说了两个字：“跪下。”
“乔迟！”应离阔震怒，气得目眦欲裂，额上青筋暴起，似是难以忍受这般羞辱。
这就是羞辱了吗？他第一世时的癖好那才叫羞辱。
居高临下的欣赏着阶下之人的神情变化，乔知予只觉得自己就像个被戳破了小口的气球，三世以来积攒的戾气正从她的头顶慢慢往外散去。
“三哥不是一直想和我在一起吗？实不相瞒，我喜欢男人，听话的男人。”
“跪下。”
“衣服脱光，爬过来，像狗一样爬过来，用你的口、手、身体，取悦我。”
乔知予高坐御座之上，说完，缓缓朝他招手。
那姿态，那动作，胛昵之意十足，活像在唤狗。
应离阔如被当头猛击，一时愣在原地。
这样的话由乔迟说出来，本应异常香艳，如若他是他的后宫嫔妃，他甚至会十分心动。可当乔迟大权在握，以上位者姿态说出这句话，无端令人后背发凉！
或许乔迟此人，他从未看透，这张俊美疏离的面孔之下，是从九幽渊底爬上来的怪物。
紫宸殿中，死一样的寂静。
乔知予眼睁睁看着陛下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一会儿又红，一时乐不可支。
他太脏了，就算给她做狗，也还不够格。至于玩他，她已经没了这个兴致。
“好了，三哥，和你开个玩笑。”她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卷诏书，递给应离阔。
“禅位吧。天子之位，珩儿比你更适合。”
就这样，宣武帝从皇帝荣升太上皇。忍气吞声的全年无，休更新腾讯群好七留留五另巴爸儿污签署了禅位诏书后，他被神武卫押到了偏殿严加看守。
殿外喧哗声渐大，鬼面军蛮龙卫队长刘芳前来告禀，“将军，三皇子应明宇带领南衙禁军两千人，正在攻打应玄门；后宫宫女太监也四散而逃；宫城太大，东面两城门已快失守。”
乔知予手持传位诏书，说道：“让应元珩进来。”
杜依棠也和应元珩一起来了，她走在自己儿子前面，一看到乔知予，就紧张的上前，把她上下检查了个遍。
看来好大儿为她保守住了秘密，否则杜依棠就不是紧张的检查她受没受伤，而是上来先赏她两个巴掌也说不定……
“那个贱东西有没有骂你，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你没受伤吧？”杜依棠问道。
乔知予按下了她的手，安慰道：“我没事，依棠，站到我后面来。”
随后，她举着明黄色的帛书，对应元珩郑重道：“珩儿，这是禅位诏书，太上皇将天子之位，传给了你。从此以后，除了天地与宗庙，你无需再向任何人屈膝。你是九州唯一的最正统的君主。”
应元珩的呼吸一时急促起来，他急切的伸出双手，想要接过这一卷能让他君临天下的帛书。
面前人的手却移开了，让他接了个空。
乔知予认真的凝视着他的双眸，沉声道：“在此之前，你需答应叔父一个条件。”
应元珩顿时目露错愕。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杜依棠就斥道：“他是你的儿子，你还要和他讲条件？”
“依棠，我在说正事。”
乔知予无奈的安抚了一句，看向自己的便宜儿子，继续道：“你必须与姻姻成婚，立她为后。江山，就是她的嫁妆。”
“叔父，姻姻是父皇的昭仪。我知道你疼爱她，可我呢？立她为后，你就不怕我被后世耻笑吗！”应元珩不忿道，脸上满是委屈。
“放心，我会处理好，没人知道她的身份。”乔知予道。
此时殿外喧嚷声渐大，此事必须尽快敲定，她催促道：“珩儿，速做决定。”
以后位换皇位，这笔交易相当划算，连傻子都算得清。应元珩稍一迟疑，最终还是点头，“珩儿听从叔父安排。”
闻言，乔知予便伸手将禅位诏书郑重的交到他的手里。
只要待会儿令人宣读了诏书，一切都会平息。
应元珩本就是应离阔的嫡子，应离阔禅位于他无可厚非，他的身份与正统性无可指摘，三皇子应明宇就算再不甘心，也没有立场再掀起浪子。八千不言骑会迅速进入宫城，接手一切。
等宫内稳定以后，杜修泽带着文臣，钱成良带着武将入朝，拜见新帝，就此实现皇权的稳定交接。
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了，乔知予才会去探望姻姻，告知她这个好消息，并且再次敲打敲打她。敲打完姻姻，她还要马不停蹄的好好处理应云卿和应离阔这两兄弟。
思即至此，乔知予头疼的皱起眉头，准备带着嫂子和好大儿走出殿门。
但还未动步，她便突然听到这空旷的大殿四处，传来几声细微的响动。
脚步声、心跳声、衣料的摩擦声……
是谁能在不声不响之间潜伏进紫宸殿？乔知予顿时警惕起来，把手按上了腰间匕首。
宣武帝已经被她搞了下去，应元珩是她扶起来的新皇帝，要是有刺客把他给刺杀了，就又要多费周遭立新帝，还不知道姻姻会不会喜欢他！
“依棠，珩儿，到我身后来。”乔知予沉声道。
话音刚落，眼角余光中寒光一闪，一道黑影持刀袭来，身法迅捷无比。
乔知予上前两步，抬手掰折来者的手腕，再接住刺客因吃痛而掉落的匕首，反手一挥，刺客脖颈之间顿时出现一道血线，片刻之后，血流喷涌而出。
那人捂着脖颈倒退两步，软软倒地，没了声息。
手中抢来的匕首造型奇异，锋刃上除了猩红的血珠，还泛着几丝幽蓝的色泽，显然是淬了毒。
这刺客虽然鬼点子多，但业务能力还比不上摘星处的平均水平，也不知从哪儿来的，怎么潜入到紫宸殿里的，难不成是三皇子或者五皇子养的死士？
杜依棠和应元珩受到惊吓，两母子都是脸色煞白，面露惧色。
“我护着你们，别怕。我们往偏殿走。”乔知予道。
下一刻，又有两道黑影袭来，一人使勾，一人使剑，两人配合默契。
乔知予与他们过了两招，找准时机用夺了一人的剑，手中匕首顺势划开他的咽喉。
同伴惨死，使勾那人毫无怯意，大喝一声，悍不畏死的扑上来，跳起身手持双勾全力劈下！
和她比臂力，这招烂极了！
乔知予左右开弓，左手举剑挡住他的攻势，右手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匕首狠狠送进他的胸膛。
“噗嗤！”
“噗嗤！”
两道利刃扎进血肉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是手中匕首捅进了刺客的身体。
另一道……
另一道……
乔知予怔怔的低头，只看到一截冰凉染血的剑锋从她的胸腔破体而出。
身后应元珩的声音冷漠而平静：
“叔父，一路走好。”

第99章 第九十九癫
操，狼崽子……
一阵剧痛瞬间占据她的每一寸感官，乔知予看着破胸而出的长剑，勉强咽下涌上喉头的血，僵在原地，保持不动。
应元珩刺的是她的右胸，他怎么知道她的心脏在右边？
没事，没事……她安慰自己，只要这剑不拔出去，还有得救……
然而下一刻，应元珩将长剑猛地一抽！
“歘”地一声，她的伤处，热血喷涌而出。
全身的热量和力气都好像从那处贯穿的伤口散了出去，散了个干净。乔知予踉跄了两步，缓缓转过身，怔怔的看向身后二人。
“乔迟！”
杜依棠从震惊中缓过来，悲痛交加的向她奔来，伸出手，像是想接住她。应元珩眼疾手快，一手刀劈中她的后颈。
杜依棠浑身一滞，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乔知予已经站不稳了，在又一阵剧痛袭来之时，她再次踉跄两步，浑身无力的跪倒在地，用双臂勉强撑着自己的身体。涌上喉头的血来不及咽下，从口齿之间争先恐后的涌出，将她的整个下巴、脖颈染得淋漓猩红。
“十三年前，悬鼓关一役，叔父遭长枪穿心而不死。世人都说叔父是血将星，可珩儿知道，这世上有人的心长在右边。”他提着染血的长剑，笑了笑，“叔父，我猜对了吗？”
“为什么？”乔知予怎么也想不通，“我待你不薄！”
他还没有登基，他还没有正式掌权，他还需要她的扶持！她的能力卓绝，又是他“亲爹”，会全力以赴的帮他，帮他坐稳这个江山。他担心血统不正之事暴露，她有法子让所有人闭嘴。倘若他担心她欺君擅权，五年之后、三年之后再铲除她也好！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现在就动手，趁她护着他们娘俩，从背后捅她一刀。
逆子，狼崽子！
她怒气翻滚，活活又呕出了一口血，双臂再也撑不住，高大的身躯缓缓倾颓，重重倒地。
紫宸大殿中，门窗紧闭，幽暗寂静。
这一座承载着中央政治核心的殿宇，古往今来，见证了无数的兄弟阋墙、同室操戈、夫妻反目、父子相残，如今，这些老套的剧情，在大奉再一次上演。
“此时不杀，日后我便会遭你挟制，届时再想杀你，难于登天。”应元珩冷冷道，“你以为我是父皇，会受累于情谊？珩儿不会。”
“你恨我？”乔知予虚弱道。
“一开始，我没想过恨任何人。”提着带血的长剑，应元珩清秀而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怅然。
“很小的时候，我听到母后梦中呓语，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是一个生父不明的孽种。这么多年来，我战战兢兢的保守这个秘密，为人处世收尽锋芒，不然有丝毫张扬，每日每夜都害怕有人发现此事，让我的一切都化为泡影。”
“我本该是个君子，却因为你们的荒唐，成了一个窃贼。”
“说来可笑，我曾经把你当做我的榜样。”
他用剑锋指向她，神情带上一丝嘲讽，“你，乔迟，你是百战将军，腰金衣紫、出身煊赫、势倾朝野、威仪俨然，所有人都尊敬你，爱你，迷恋你。父皇、母后、皇姐、皇兄、舅舅……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所有人的视线都会落到你的身上，连我也不例外。”
“我喜欢你教我骑马，教我射箭，你夸我一句，我会高兴很久。”
“可为什么偏偏是你？哈哈……”应元珩笑了笑，笑中带着一丝苦意，“什么威仪俨然，你也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人罢了。”
“夺兄弟之妻，你对不起父皇，与男女厮混，你对不起母后……你也对不起我！没想起我时，我是不受宠的皇子，是死是活与你无关；想起我了，用得上我，你就扶我上位。你对姻姻百般宠爱，让我立她为后。她是我的堂姐，还是父皇的妃子，我与她的婚事不受世俗所容，可你不在意，因为你就是这么荒唐下作。”
“我就是你们的下作结出来的苦果！尝到我的恨了吗？”
乔知予躺在血泊中，看着不远处晕倒在地的杜依棠，只觉得心中苦涩。
坏女人，睡觉说什么梦话，这下好了。看看你养的狗儿子，连他老子都敢咬……
算了，都已经到这儿了，只要姻姻能嫁给他，说不准运气好，任务完成后，她还能被救一救。
“和，和你娘没关系，都，都是我的错。”
乔知做最后的挣扎，断断续续道：“姻姻是无辜的，你，你……”
“堂姐已经对我没用了。”
应元珩道：“你死之后，没人会知道我是个孽种。我会立钱成良的长女为后，武将之中，有他帮我，文臣之中，舅舅会帮我，助我把朝堂坐稳。至于你，你的身死与我毫无关系，乃是父皇所为，我也很痛心，所以将你追封为淮阴公，正一品，淮阴乔氏的子孙后辈都会因你享有荫庇。”
“你的不言骑，鬼面军，我也会替你接手，用好他们。”
话说着，黑暗之中，有两个死士现出身形，将地上的杜依棠扶起带走。
紫宸殿中空空荡荡，冷风穿堂。
乔知予躺在不断蔓延的血泊中，脸上逐渐浮现出灰败的死气。
心脏被刺穿，已是回天乏术。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只能不甘的阖上了双眸，任由刺骨的阴寒慢慢包裹四肢百骸。
时隔多年，死亡再一次将她拥在怀中……
殿中无人，应元珩居高临下的看着乔知予，看了许久。
良久，他放了剑，在她面前缓缓蹲下，最后改换姿势，双膝叩地，跪倒在她身前。
“别怪我，要怪，就怪天家无情。”望着气息全无的面前人，他的声音忍不住有些哽咽。
“一路走好，父亲。”
殿外不远处守着鬼面军，应元珩出去后，她们并未进来查看，而是随他一起离去。
她们知道他是她选中的继任者，怕是也被这满嘴谎话的狼崽子骗了。
应元珩走前碰倒了一座烛台，烛油溅到大柱上，火苗由下往上蔓延，越燃越旺。
胸口的致命伤已经不再疼痛，寒冷一阵一阵袭来，乔知予知道自己即将死亡。
她死过好多次，但这次和前两次都不同。这次系统不在她的身边，她要自己一个人，面对最后这次彻彻底底的死亡。
这辈子所有在意的人的面容在她眼前一一浮现，她看到了妙娘，看到了妹妹，箐箐，云渡，启蛰，还有许多许多人……
她不是男人，更不是谁的父亲，本来也不该是这个大将军、这个淮阴侯，只是因为一场意外，她从一个大学生，背负上这个沉重的任务。她自己都还没有活明白，没有品尝过人生的甜，就要指导另一个女孩儿免受人生的苦。
前两世，她匆匆忙忙，从不舍得驻足观看世界，这第三世，她曾为许多人短暂停留，看过许多美景，饮过许多好酒，得到了许多的爱。她来过，她活过，她爱过，这一世到此为止，也算值得。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无奈。无论她付出多少努力，经历了多少风霜，在快要抵达目标的时候，竟也就雨打风吹去了。
紫宸殿的大火燃起来了，火光与烟尘之中，曾拔地倚天、惮赫千里的淮阴侯躺在血泊之中，与这座见证过无数王朝更迭的大殿一起，付之一炬。
顶峰的权势，万人的迷恋，全部散去，只剩一地狼藉。
镜花水月……一场空。
大火中，有人不知从何处闯进来。
小手小脚，慌慌张张，连滚带爬。
她想要搬动乔知予，但乔知予实在高大，凭她的小身板怎么也搬不动。折腾了好一会儿，都是徒劳无用，只让她沾了一身的血。
她痛哭流涕，无助的扒在乔知予身上，摇她晃她。
“伯父，伯父，你这么厉害，怎么可以死在这里啊！呜呜呜……”
她的声音又细又颤，像是什么小兽在低低哀鸣。
大火缓缓蔓延，火舌卷噬着一切。
姻姻又搬了乔知予两下，仍然纹丝未动，她颓然的坐在血泊里，将头埋在乔知予的胸口，无声的大哭起来。
宫里动荡的时候，她在御花园看到伯父的身影，就甩开保护她的侍卫，偷偷跟了上来，一路跟到紫宸殿，躲在御座后的布幔下面偷看。一直看到伯父要应元珩娶她，她都是高高兴兴的，结果应元珩那个贱人，竟然敢捅伯父！
她一急，想要拱出来，结果头磕到御座台子，晕了过去。再一醒来，已经是大火连绵。
什么都没了，过往的昭仪之位，梦想的皇后之位，甚至连伯父也没了。再也没人会爱她，没人会惦念她，也没有人再一次又一次的包容她。
“我说了还要封你做王，快醒醒啊，伯父。我错了，呜呜呜，快醒醒……”
她不该东想西想，她不该什么都想要，是她逼伯父为她铤而走险，这才害得他落得这个下场，她也不知道会这样。
在火海之中，姻姻蓬头垢面，满身污血。往日对伯父的那些不甘、埋怨，小小的愤懑，小小的争风吃醋，在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姻姻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要你活着，你听到了吗？你快活过来啊，你不是说什么都会满足姻姻吗？”她哭着说道。
乔知予确实听到了。
她的心跳已经停止，但听觉还可以保留十分钟。这十分钟是系统福利，被称为“遗言时间”。所谓“遗言”主要指她临死前可以听到别人说的话，她自己已经快是死人，死人是开不了口的。
听到姻姻在她死后终于诚心悔过，她很欣慰，但十分遗憾，这个不能算愿望，所以什么也不会发生。
看着伯父惨白的面容，乔姻悲恸万分的又哭了两声，委屈的哽咽道：“可我，还是什么都想要！想要的这些里面，还包括，包括我还要给你封王呢！”
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乔知予收回了自己的欣慰，准备含恨九泉。
紫宸殿里烈火熊熊，烟雾滚滚，姻姻吸入太多烟尘，头晕目眩，逐渐觉得呼吸不顺。她慌慌张张的想要站起来，却头重脚轻，一头栽倒在乔知予身上。
“我，不会也要死了吧，伯父……”
她脸上满是泪痕，伏在乔知予的胸前，意识不清的闭上了眼，声音也逐渐虚弱。
“倘若，能重来一世，我，我要做皇帝，就像你对我一样，我把最好的……都给你。”
【叮！您的任务已重启！】
【任务对象：大奉天下】
【任务内容：辅助女帝姻姻登基】
巨额的能量与从未有过的巨量积分从总空间一股脑的打到账上，222垂死病中惊坐起，惊呼：【天上掉积分啦！天呐！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积分，个十百千万，十万！啊！】
下一刻，它转头发现乔知予的悲惨情况后，叫得更惨：【啊！主人！你怎么就死了！你不能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回血剂走你——】
整整五万积分买的S级回血剂一针下去，乔知予这个下一刻就要脑死亡的重伤病患猛地睁开了眼。
殿外人声嘈杂。
“这个宫怎么走水了，快救火……”
“将军呢？将军在哪儿，将军！”
“四皇子殿下说将军去后宫了。”
“后宫都找遍了，没见人啊！”
“不行先救火，先救火……”
殿内火势熊熊。横梁木块被烧断，纷纷掉落，卡住了殿门。
乔知予爬起身，将晕过去的姻姻打横抱起，抬起两脚就踹塌殿门，踩在上面，缓缓从紫宸大殿中走出。
背后，是熊熊大火与浓烟的紫宸殿。
身前，是一脸惊愕、群龙无首的鬼面军与不言骑众人。
远方，天色晦暝，将星闪烁，帝星飘摇。

第100章 第一百癫
午时，距离宫中动乱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时辰。
建福宫门外，围了黑压压近五千卫军，这些兵里有部分南衙禁军，有除了不言骑以外的北衙禁军，还有一些宿卫京师的府兵。
诸军首领得知宫中动乱，赶来勤王，守门的鬼面军未收到放行命令，不让他们进宫，两方剑拔弩张。好在真正有地位的武将如钱成良、庾向风等人已经收到消息，没有参与进来，否则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就在宫门外诸军逐渐躁动，即将攻城之际，四皇子应元珩出现在宫门之下，令大太监王福宣读禅位诏书。
“承天恩赐，众神福佑……皇四子应元珩，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将士们都听愣了。虽然明知道其中必定有些不对，但作为军人最重要的就是服从，诏书没念完，大部分将士都半信半疑的准备下跪叩首，拜见嗣皇帝。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浑身是血的魁梧身影出现在宫门后，打断道：“诏书有假！”
听到这道声音，应元珩浑身一僵，不敢置信的缓缓转过头，下一刻，乔知予阎王一样阴沉可怖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顿时，应元珩骇得倒退两步，心神大震，目露恐慌。
乔迟？乔迟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他真的杀不死不成！
沉沉的斜了一眼这白眼狼，乔知予从怀中取出赶制的诏书，高举在手中，冲宫门前的一众卫军宣布道：“我是淮阴侯乔迟，我手中的才是真正的禅位诏书。”
“太上皇将九五之位传于圣阳公主，四皇子心怀不轨，犯上作乱，起兵逼宫，罪无可赦！诸将上前，将其拿下，听候陛下发落！”
话音一落，众将哗然。
南北衙禁军和宿京府兵没见过四皇子应元珩，但没有任何人没听过淮阴侯乔迟的威名。此刻见此将军一身是血，高举“真诏书”，躁动不安的军队顿时有了主心骨。几个将领挺身而出，快步上前，虎视眈眈的朝应元珩走去。
“妖言惑众！”
应元珩看着乔迟三言两语就挑动这近五千的大军，人都快气疯了，“我才是嫡子！父皇要传位也是传位于我，什么圣阳公主，哪里来的圣阳公主？压根没有这个人。用你们的猪脑子想想，是谁在说假话，你们又该效忠谁！”
此言一出，倒真的唬得几个将领一愣，不知所措的转头看向乔知予。
“四皇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圣阳公主是你的三姐，名为应姻。她是太上皇与清河杜氏支系长女的女儿，一直流落在外，认回之后，封为圣阳公主。这是上个月的事，你怎么就忘了？”乔知予不疾不徐的陈述，随后眉峰一挑，喝道：“动手！”
几位将领闻言，迅速按向应元珩。
“殿下，末将几个得罪了。”
“请殿下不要轻举妄动。”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应元珩挣扎着，又气又急，面红耳赤的大骂道：“我哪儿来的三姐，父皇又怎么可能把皇位传给一个女人？牝鸡司晨，国将不国。”
乔知予大义凛然道：“殿下慎言！”
“太上皇英武圣明，如此交代自有他的道理。我等臣下该做之事就是谨遵圣旨、尽忠职守，扶持新帝，为大奉江山永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应元珩已经被两个壮汉将领反绞双手按住，嘴里仍在骂骂咧咧，脸上满是愤懑与不敢置信。
“殿下，本侯算是看着你长大的。”
乔知予一身血气，脸上还沾着斑斑血迹。她走到他面前，双眼眯起，意味深长的说道：“这九五之位，就算太上皇不给你，你也不能抢。需知，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才是乱臣贼子，乔迟！你……你……”应元珩气得急喘两口气，似是还想反驳。
可最终，他也知道此刻大势已去，只能无力的软下了身子，被人反绞双手按在地上。
在被押走前，他失魂落魄的望着乔知予，哽咽道：“你就不能成全我吗？”
这句话里充满了哀意与委屈，像是倔强的孩子犯错后不肯认输，却在话里话外希望父母主动原谅。
乔知予垂眸端详他片刻，无情道：“押赴刑台，严加看管。”
随后，建福门下，大太监王福公公宣读了“真正的诏书”，宣告“圣阳公主应姻”为正统，令百官于次日入朝觐见。
所谓“应姻”，其实就是姻姻。“圣阳公主”，是乔知予瞎扯的。不过“圣阳公主”的身份倒还有点意思，这个身份的母亲是清河杜氏女子，所以杜修泽就是未来天子的亲舅舅。而且这个身份又出生于世家，所以势必会注重世家利益，世家文臣会持观望态度，至少不会一边倒的反对。
至于武将嘛，乔知予说自己是忠臣良将、谨遵圣意，带着所有武将站在了姻姻身后。
即使前朝已经有女子为帝的先例，但无论何时，女人称帝总会面临许多挑战，好在淮阴侯还坚定的站在“圣阳公主”的身后，有她在，谁也不敢率先站出来唱反调。
当天晚上，乔知予去了一趟刑台。
天甲一号监里，她冲着好大儿仔细展示了一下自己蒲扇大的大巴掌，居高临下的命令道：
“自己把脸挨过来。”
阴暗的监牢里，她那目光阴鸷、煞气腾腾的模样，就像展示的不是手，而是一柄斩刀，展示完就要当场暴起，把人给乱刀砍死。
应元珩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战战兢兢试图辩解：“我……”
话没说完，乔知予猛地一把揪过他的衣领，阴着脸，一巴掌狠抽下去。
“啪”地一声巨响！应元珩的脸顿时歪向一边，一口血喷到地上，仔细一看，血里还有几颗碎牙。
乔知予没有用全力，但也没怎么留手。
她这个“爹”做得就是亏本买卖，好处没捞到，坏处全给她占了！
虽然被背刺她已经习以为常，但那也仅限于姻姻，他算个什么东西？狼心狗肺、胆大包天，冷不丁还倒咬她一口，看给他能得。
这一记毫不留情的巴掌声实在太响亮，把角落的应离阔、应云卿两兄弟，以及身边的杜依棠全都吓得一愣。
“说话，珩儿。”乔知予沉声道：“叔父给你个机会解释。”
她的一大巴掌斩金断玉、威力无穷，应元珩已经翻着白眼快要晕过去了，整个人软绵绵的挂在她的手上。
乔知予才不管他晕没晕，今天高低得给他抽个左右对称。
她拎着他的衣领，阴着脸抖了他一下，把他左脸抖过来，抬手就要狠狠再给他来一下！然而千钧一发之际，杜依棠扑上来抱上了她的手，哀求道：“别打了，别再打了！”
“不打？不打不长记性！让开。”
乔知予我行我素，抬手又把应元珩拎得高了些，势要把他的脸抽得跟猪头一样肿。
杜依棠心疼的掰她的手，想要将儿子解救出来，可是依她的手劲怎么可能掰得开乔知予。
她实在没法，双眸泛红，带着哭腔求情道：“他有错，该罚，可他到底是你的儿子啊！别打了，牙都打掉这么多颗，再打就打死了。”
“我没这么孝顺的儿子！”乔知予怒道。
谁家好大儿冷不丁一剑把老“父亲”捅成个串串？
思即至此，她怒火更旺：“慈母多败儿，你看你把他惯成什么样子了，还比不上姻姻懂事。”
“他还小，以后他就会懂事的。”杜依棠扒着她哭道。
“依棠，站远点，我今天要把这小兔崽子抽得满地找牙！”
“别打他，知予，别打他，要打打我吧……”
“就不该带你过来，你说你非要跟着过来干什么？不许挡，依棠……”
此情此景，让站在墙角的太上皇和景亲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应离阔已经从珩儿口中得知了那日的事情，听到他一剑将乔迟刺了个对穿，他在解气的同时却又十分担心乔迟的身体。
是了，他对十一又爱又恨，恨极了，也爱极了，甚至因为恨而更爱，因为爱，而更恨！
上一刻，他看到他生龙活虎的走进来，还抽了珩儿一耳光。这一耳光抽得狠，他都替珩儿疼，正想开口替珩儿求情，就听到杜舒对他喊出一句——他是你的儿子啊！
再然后，乔迟与杜舒的对话，像巴掌，一掌又一掌的抽到他的脸上。
愤怒、嫉妒……一瞬间，千万种情绪涌上心头，应离阔不知如何面对两个人同时对他的背叛，又该如何面对珩儿这个两人的背叛的结果。
他五味杂陈的抬手扶额，眉头锁得死紧，想要发怒，却悲哀的发现自己已经没了发怒的资格。
他俩到底是怎么搞到一块儿的！他的妻子，他的兄弟，两人不仅搞到一块儿，还生了孩子，他还把这个孩子当自己的孩子养大！
不知为何，应离阔又想到一年前的御花园中，乔迟对他说过的那一席话：
“她是个坚韧的女子，比我大几岁，还带着孩子。她夫君对她不好，我想让她带着孩子跟我，但她一直不肯与她夫君和离。她与我欢好了几场，怀了我的孩子，偷偷的生在了我不知道的地方。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其实我都知道，也常常去看她和孩子，没让她发现过，因为怕她为难。我很爱她，愿意一直等，等她想通，等她回头……”
乔迟也会有爱？这个一直冷心冷情的兄弟竟然真的会有爱，只是这爱给了大他五岁，已为人妇的嫂子，然后给他的三哥结结实实扣了一顶厚厚的绿帽子！
应离阔痛不欲生的闭上了眼。
乔迟多智近妖，他输了，从一开始就输了。他该在即位之后就铲除他，不该留他，不该爱他，更不该妄想自己能操控他。
这世上，只有乔迟玩弄别人的份，别人，玩不了他。
一旁的应云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良久，他愣声道：“皇兄，皇兄你听到了吗？”
他指着面前“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脱口而出；“你看这对奸夫淫妇！”
“不对……”还没等自己皇兄反应，他迅速改口，不甘道：“只有淫妇，没有奸夫。杜依棠，你敢勾引乔迟，红杏出墙，不守妇道，你下作！”
原来如此，他说为什么乔迟冷心冷肺，对他无动于衷，原来是因为他早就被这女人勾了去，还把儿子都生了。
好一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位嫂子有如此手段？乔迟比她小整整五岁，她都下得去手，真是无耻之尤！
如果没有她……如果没有她霸占乔迟，他和他也许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也许在乔迟鼎力相助下，他如今都已经坐上了御座。
梦想越美好，梦碎越痛苦，痛苦得应云卿脸上面容扭曲，眼中妒火熊熊，恨不得冲上前和杜舒来个你死我活。
应离阔敏锐的发现了应云卿的异样，便猜到自己这个弟弟多半也……
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的弟弟，甚至连他自己，都为这个人神魂颠倒。
“乔迟……”他无奈的闭上了眼，在心中长叹，“你真是个祸害。”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癫
河倾月落，天将破晓。
乔知予从刑台返回宫中。
这场政变最终没有演变成战争，昨日下午守在宫门前的五千卫兵尽数退去，各司其职。起兵反叛的三皇子应明宇已经被控制，宫中其他皇子公主也已经被鬼面军软禁。
宫城中灯火煌煌，五步一卡，十步一哨，鬼面军和不言骑已经全面接手了这座宫城。
卯时将至，这一次朝会在麟德殿举行，这次朝会将是群臣第一次和新帝会面，也是新帝第一次迎接群臣的跪拜，意义非凡。
宜福宫中，灯烛昏黄。
铜镜前，乔知予提起笔，在姻姻的颊上点了一颗小痣。
顷刻间，面前人娇妍的容貌有了些许的变动，五官逐渐与应离阔肖似起来。细看之下，脸型与神态还有原本的模样，但乍一看，已经令人联想不到后宫的某位乔昭仪。
“易容术。这张脸喜欢吗？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她放下笔，垂眸看着姻姻的模样，点了点头，表示十分满意。
与此同时，222在她脑中发出一声惨叫：【啊！两万积分！主人，你怎么下得去手啊，我的心在滴血呜呜呜……】
镜中映出来的那张脸不复以往娇俏，却更加艳丽而威严，姻姻呆呆的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脸，感觉这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
她还没从与伯父共同葬身火海的悲恸和绝望中脱离出来，眨个眼的功夫，伯父就奇迹般的死而复生，站起来搞定了一切，并一把将她推上了九五之位。
伯父就是伯父，无所不能，可以被她永远依靠。可是，她想做皇帝只是顺嘴一说罢了。
她真的想，可也真的只是顺嘴一说。
从小到大，伯父最疼她，只要是她想要的，无论是什么珍宝，他全都会找来，放到她的手里。现在，这九五至尊的冠冕，竟然也被他夺来，最终落到她的手里。
她是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姻姻，可真的能配上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宝座吗？真的能看顾好这大奉的万千黎民百姓吗？
她想要做这世上最尊贵的人，可尊贵，原来也意味着责任，这责任实在太重了。
生平第一次，姻姻感到惶恐。
“姻姻，日后你就是应离阔的女儿。你的身份，无可置疑。你的帝位，名正言顺。至于那些乱臣贼子……”
乔知予捡起梳妆台上的木梳，为姻姻梳起头发，继续道：“我来处理。待会儿上朝，你就按昨日我教给你的步骤来，懂了吗？”
一想到待会儿自己就要面对满朝文武，姻姻内心有些紧张，忍不住问道：“这真的能行吗？”
瞒天过海，伪造身份，篡夺权柄，执掌天下！
任一条都是大逆不道的死罪，她平日想都不敢想，但是伯父竟然说做就敢做，为她一个人做。
她的内心汹涌澎湃，一时为即将到手的权势与地位而振奋狂喜，一时患得患失自己能不能担当如此大任，一时害怕有人站出来揭穿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乔知予一眼便看穿了姻姻的心思，淡淡道：“没人敢反对，因为反对你，就是反对我。”
乔迟这个名字，在乱世中响彻大江南北，威名赫赫。
乱世十六年，十六年实在太长了，长到足以将“乔迟”这两个字深深地凿进所有人的记忆，让将士敬佩追随，让世家畏惧忌惮。
她的胆识、谋略、骁悍有目共睹，她的学识、城府、能力毋庸置疑。她权势煊赫，站在一切的顶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所有的一切，让乔知予具有了牢不可破的赫赫威势。
即使她被削去官位爵位，被削去一切贬为庶人，只要她站在高处，振臂一呼，依旧万人跟从。
盛世权臣的威势，是制度赋予的，尚可击破，开国大将的威势，是人命铺起来的，难以撼动。应离阔身为皇帝都不敢与她硬碰硬，只敢用阴谋诡计，满朝文武，有谁又敢跳出来对她说半个“不”。
手中的乌发如绸缎般闪亮，乔知予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梳着姻姻的长发，漫不经心道：“这个‘皇帝’，我说谁是，谁就是，不是也是，我说谁不是，谁就不是，是也不是。记住了，姻姻，这种生杀予夺的感觉，就是权力，是你躲在男人身后，一生也享受不到的东西。”
“权力就像剑，你要握住剑柄，做执剑之人，否则你就会被剑指着，哪怕做了皇后、太后、太皇太后，也一辈子生死由人。”
这句话，像一只钩子，一点一点勾出姻姻心底最深处的野望。
以前，她常觉得自己摇摇欲坠，她能想到的最宝贵的东西就是九五至尊的宠爱，好像得到这世上最尊贵的人的宠爱，就能证明什么似的。如今看来，好像蠢得可笑。
她常恨自己欲壑难填，可是她错了，她不该恨，她就是要一步一步往上爬，她就是要得到一切，得到所有的一切！
男人、丈夫、儿子……算是什么东西，所有人全都给她滚到一边。
她才是世上最重要的人！
她要牢牢地握住这炙手的权柄，尝尽这权势至高的滋味，哪怕在至高之位孑然一身，哪怕被烈焰焚烧尸骨无存，她也绝不松手。
这一瞬间，脑海中蒙昧之处被一点而通。
姻姻突然想到以往伯父对她投来的失望的眼神，只觉得那时哭哭啼啼偏要做皇后的她，好似画地自限，上不得台面。
“伯父，姻姻以前是不是很没出息？”她若有所思道。
那太是了！乔知予这样想着，但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继续给姻姻梳着头发。
封建时代，女人的成长总会被许多因素左右，其中影响最大的因素当然是社会。在这里，所有的资源都会向男人倾斜，塑造出一个为男人无限赋予魅力的精神世界。
在十几岁时，所有在精神和物质上曾被有意无意忽略的少女都会对男人抱有期待，幻想这世上存在一个自己的真命天子，会娶她，然后给她从小不被满足的一切。无论遇到任何困难，他都会永远爱她，没有任何原因，爱就是爱，一个美丽年轻的少女，天生就该被爱。她会在这样的爱里，弥补被忽略的曾经，弥补不为父母亲人重视的曾经。
可惜这一切都只是幻想罢了。当一个社会在竭尽所有的爱着男人，那身处其间的绝大部分男人就会失去爱人的能力，只会不断索取。
女人永远的靠山只有自己，要靠自己把所有资源牢牢掌控在手里。
当然，这个世上最浅显的道理，要想悟透，总是需要许多时间和阅历。三生三世都把自己当做菟丝花的姑娘要想成长，也需要一棵坚实的大树依靠。
好在她乔知予这辈子足够强大……终于撑住了。
“好了。”乔知予将姻姻的衣领理好，把她扶起，对她缓缓一笑，“走吧，陛下。”
銮驾一动，宫城深处，再次传来清脆銮声……
麟德殿前，文武百官已经准备进殿。百官之间，时不时冒出几句压低的议论声。
太上皇正当壮年，身强体壮，雄心勃勃，按理来说，不会这么突然就禅位。众臣心知肚明，其中或许有些蹊跷。
不过，就算有这个蹊跷，也得有人带头指出，才好去查，但谁敢指，谁敢？
文臣之中，尚书令大人是新皇的亲舅舅，势必不会站出来；武将之中，淮阴侯带头拥护新帝，连带着所有武将都迅速站好了队。
文臣武将之首都拥护新帝，也就只剩下个御史大夫可以指望，可那老御史是滑不溜手的人精，平日表忠心表得比谁都快，关键时刻只会装死。
这种情况下，谁若是敢站出来挑衅皇权，唯一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淮阴侯摁死，至于摁死的过程……估计是被不言骑抓进刑台，就此生死不知，百官压根无权过问。
即将登基的新帝，据说是一个月前太上皇从民间认回来的公主，名为应姻。
女子称帝，前朝倒也有过。前朝一皇帝常年耽于享乐，不理朝政，致使民不聊生，太后趁机掌权，执政三年后临朝称制，即位为帝。这位女皇中正平和，即位之后沿用旧制，未曾有过改革，五年后身染重病，便将皇位禅让给孙子。
不过，即使前朝有过先例，女人登基为帝也令人咂舌。
咂舌归咂舌，君就是君，臣就是臣，不满太上皇这一安排的官员，心中再如何愤愤不平，也只能憋着。
若是以往，他们或许还能不阴不阳的用诗句暗讽。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中间，偏生站着一个李维仪。她肩背挺直的站在百官之间，谁要敢开口说些言有尽意无穷的酸诗，被她乜一眼，隔天那人就要被御史台整治。女帝登基后，说不准这位还要成为新帝身边的红人，这情况更逼得人三缄其口，管住自己的嘴，别说些不该说的话。
相比于文臣，武将那边讨论的声音就大了许多。
“哈哈！我有七个儿子，有七个！老夫终于要父凭子贵了。”
成日为给儿子讨媳妇愁破了头的成国公钱成良此回终于扬眉吐气，叉着腰向自己的兄弟们表示：“老夫话先放到儿，就凭我儿的姿色……”
“我的四哥哥你可闭嘴吧。”
谯国公庾向风戳穿道：“你儿有什么姿色？各个五大三粗。现在小一辈的姑娘都喜欢文雅公子，嘿嘿，比如我家三郎那样的。”
“你家三郎那脸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真不要老脸！”
“谁不要老脸？说清楚。”
“你不要老脸……”
“到底谁不要老脸？”
“你不要。”
“嗨呦，老狐狸，十一年前你截了我一批盔甲的账我还没跟你算，今天新账旧账一起算，纳命来……”
又高又胖的卫国公朱横像座敦实的肉山一样横在两人中间，被两个老不修你来我往的玉笏板打到好多下。
他天生脾气好，也不计较，而是聚精会神的掐着手指，把自己家以及族里所有的适龄青年在心里盘了个便，乐滋滋准备等会儿下朝找十一美言几句，让他卫国公也当一回皇亲国戚。
受到成国公和谯国公启发，武将中几乎全在攀比儿子，聊得愈来愈火热，一个个的面带红光。
与武将们不同，身为新帝“亲舅舅”的杜修泽此刻心中却颇为担忧。
事情的发展与预期不同，本该即位的应元珩不知所踪，却多出来一个“圣阳公主”应姻。
他确实有个年满二十就去世的族妹，不过该女压根没有和太上皇有什么首尾，更遑论怀孕产子。但乔迟说了有，那没有也得有！昨夜三更他收到消息，吓得手脚并用的跑到宗祠翻到族谱，将那个族妹的名字下写上一个“姻”字，表明她有一个名为“姻”的孩子。
乔迟这条贼船真的不该上，上了就下不来。但愿新帝应姻可别是他的那个侄女姻姻，他应该没那么疯吧……
想到这里，杜修泽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已近卯时，百官入殿。
乔迟不知何时也站到了武官的队伍中。他穿着一袭宽大的紫金官袍，腰悬铜鱼符，手揣玉笏板，整个人雍容闲雅、仪表堂堂，腰杆打得笔直，一副从没做过亏心事的正直样。
见他看过去，乔迟还对他微微颔首，回以一笑。
这人长身玉立站在晓光中，背后是玉楼金殿，骤然启唇一笑，如天光乍破，真是好看极了。
顾忌殿前失仪，杜修泽恋恋不舍的转回头，却又忍不住用余光看了他好几眼。
少顷，新帝御朝，升座。
一朝天子一朝臣，无论百官此前心中是何想法，此刻都是诚惶诚恐，不敢有丝毫逾越。
殿中无一人敢窥探天颜，数百名大臣在司仪官的提示下，一排排接连屈膝跪地，稽首行礼。高阔宽敞的大殿里，场面震撼人心。
随后，百官山呼“万岁”声响了起来，那声音响彻云霄。
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隔着十二道冕旒，姻姻用自己的双眸激动的打量着这一切，丈量着这一切。
她从未站得这么高，看得这么远。
当穿过麟德大殿的风轻轻拨动她的冕旒，她从未那么清楚的听到属于自己的声音：
“众爱卿，平身！”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癫
新帝即位，改元天隆。
虽然做了皇帝，但姻姻并没有立即蜕变为全才，许多事务，还是由乔知予辅助她办理。
历代皇帝即位后采取的措施都大差不差，不外乎大赦天下、减免徭赋、监控民间舆论。乔知予在其中还加上对世家的优待，为世家荫庇入仕的后辈提供更多文官闲职，以此巩固世家对新生政权的支持。
当然，对世家，也不能一味的宽厚，有些刺头，该处理还是得处理，比如河间卢氏。
乔知予找了个时机，给河间卢氏头上扣了个“资助叛军”的帽子，将他们的家主押进刑台。过段日子，等所谓“调查结果”出来，就抄家，抄出来的钱补贴国库，至于卢家在大奉西北西南的经商业务则让乔容和孙箐箐接手。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乔知予让姻姻全程跟着她学习。像往常一样，她把道理给姻姻讲得非常明白：
“这个皇位是我把你推上去的，你要凭自己的本事坐稳。位置坐得越高，越要勤勉谨慎，一旦摔下来，就是尸骨无存。”
坐在至尊之位上，居高临下，风光无限好，可这也意味着再也不能躲在任何男人的身后。姻姻尝到了万人之上的权势的美妙，便也跌跌撞撞的跟着伯父学起来。
她其实脑子不笨，机灵得很，只是平日里总把这些机灵用在歪门邪道上，导致如今一切都要从头来过。
乔知予是个很没有耐心的人，但只要姻姻愿意学，她就愿意手把手的教。她打算先把她带进门，等她在各个方面有一定基础了，就让几个太傅教她。
姻姻在即位以前毫无根基，乔知予便挨个为她介绍朝中大臣。
朝会之后，御书房中。
杜修泽在乔知予的引见下，首次与自己的“亲侄女”见面。
他心中忐忑的行完礼，捡了些好听话说了几句，想要试探一下这位新帝的性情，但她始终神情淡淡，行事作风有种与年龄不相符的稳重。一言一行，竟然像极了乔迟。
想到这里，杜修泽忍不住抬头窥了新帝一眼，总感觉她的面容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曾经见过。
“杜大人，怎么了？”乔知予见他出神，出声问道。
“喔。”杜修泽赶紧移开视线，“微臣失礼，只是觉得似乎在何处见过陛下。”
“朕早年未曾到过盛京，尚书令怕是看错了。不过，朕与父皇肖似，估计是让你想到了父皇。”姻姻按照记忆中伯父教她的套话回答道。
乔知予闻言，满意的冲姻姻微微颔首。
送走杜修泽后，乔知予便向姻姻引见李维仪。
虽然当着杜修泽的面时，她对姻姻将杜大人夸得宛如社稷之臣，但她早就和姻姻说过，杜修泽此人可用，但不可全信。
“一朝天子一朝臣，无论是财政、行政、监察还是决策，你要慢慢建立起自己的班子，用自己提拔上来的臣子。这些臣子之中，李维仪是一个可托大任的人才。”
李维仪不仅可托大任，嘴也很甜，或许是同为年轻女子的缘故，她与姻姻相谈甚欢，得体之中，比其他臣子更多了几分亲近。
乔知予站在一旁，眯着眼，仔细回味了一下李维仪和自己说话时硬邦邦的态度，再对比此刻她对姻姻说话的温柔语调，一时之间，唏嘘不已。
区别对待，实打实的区别对待，她还以为李维仪天生就清冷，没想到只是对她冷冰冰。
在会谈结束后，两人一齐迈出御书房时，她便开始兴师问罪起来：
“‘聪明天纵，典则俊雅’，这也夸得出口。一见面就捧陛下，意欲何为？”
李维仪回道：“拍马屁。”
三个字，简洁，有力，还有些微的不要脸。
乔知予忍俊不禁，问道：“跟谁学的。”
“跟你。”
“胡说八道……”
“我听起居郎说，你夸太上皇仁民爱物，并隆三五。”
拍马屁，臣子的必修功课。
乔知予往日捡了不少好听话搪塞宣武帝，其中自然也有些言过其实的，比如这什么“并隆三五”，把宣武帝和三皇五帝排一起。这只是客套话罢了，起居郎怎么连这个也记？
被李维仪当场拆穿，让乔知予忍不住背着手，抬起头东张西望，以缓解内心的尴尬。
良久，她佯装无事发生，拿出前辈的架子，镇定道：“好的不学坏的学。”
李维仪瞥了她一眼，“再给你一次机会。明日卯时，来李府……”
“咳咳，今天天气不错。”乔知予左顾右盼，表示这乌云沉沉的天气也别有一番韵味。
按照传统，姻姻在即位之后只算嗣皇帝，在举办登基大典后，嗣皇帝才会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帝。
登基大典定在了新帝即位的第七日，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
麟德大殿前，百官井然有序的站在左侧石阶下，所有皇子皇女、天潢贵胄，站到右侧石阶下，太后杜依棠和太上皇应离阔则坐在观礼台上，身旁有专人服侍。
姻姻穿着一身繁琐沉重的礼服立在殿前，在丝乐声中，在司仪官的指引下，按着步骤祭祀天地宗社。
百官之中，乔知予站得身姿挺拔。她在观察着一切，计算着一切。
鬼面军将这里团团包围，宫城外还围着不言骑保卫，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将这里保护得宛如铜墙铁壁，确保没有任何人能在这关键时刻前来捣乱。
应离阔吃了哑药，至少三天说不出话，他身边那几个宫女也是鬼面军，正对他严密监视。
这一切，都被布置得毫无纰漏，完美无缺，找不到任何一处错漏。
然而世事，真的能如她预想一样进行下去，真的能遂她的愿吗？
想到这里，乔知予的眉头皱得更紧，那双黑沉的眼眸，一眨不眨的关注着前方的姻姻。
巳时，旭日东升，霞光万道。
阳光宛如柔和的金线，穿过玉楼金殿，毫不吝惜的倾洒在她的身上脸上。她抬头看着殿前天子，神情是那么肃然，全神贯注的样子，好像那人是她最重要的宝物。
身侧的李维仪不着痕迹的瞥她一眼，怅然的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释然一笑。
杜修泽扭头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若有所思的看向殿前天子，下一刻，有些警惕的又看了她一眼。
隔着人群，应离阔、杜依棠、应元珩、应云卿，以及暗处的徐妙、应云渡的视线不约而同的落到她的身上，视线中的情绪，各有各的复杂。
而一脸肃然，在众人之中看似庄重沉稳的乔知予，此刻内心已经全然兵荒马乱，乱成一团。
任务更改之后，任务内容是：辅助女帝登基，也就是说，只要这登基大典顺利完成，她的任务，也就将圆满结束。
没有给姻姻找老男人，没有帮她宫斗，没有帮她追男宝，就这么简单，任务就这么完成了吗？
不！
她不敢相信！
这个世界折磨了她三辈子，她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会对她这么好，她可是终极倒霉蛋啊！
可是她需要，她真的好需要任务完成，好需要回家……
焦虑，好焦虑。
焦虑到满地乱爬，焦虑到在地上蠕动，焦虑到左脚踩右脚螺旋上天一拳把太阳打爆！
极度的焦虑之间，乔知予的脑海里突然产生许多臆想：
姻姻会不会突然不想做皇帝了，她会不会突然临阵退缩，还要回去嫁人生男宝？
姻姻会不会突然就不满足于做了皇帝，将愿望改变为要她上天摘星星，摘完星星再摘月亮，摘完月亮毁灭人类！？
她会不会跳起来就给她一刀，然后告诉她，她的愿望就是再有一千个愿望，然后踩着她的尸体猖狂大笑？！
每一个臆想的结局都导向任务失败，她不愿意任务失败，可为什么她会偏偏觉得那会是自己的结局，倒霉的、可悲的结局……
乔知予脑海中的臆想虽然可怕，但现实中朝阳依旧温暖。姻姻沐在这暖阳中，一步一步的进行着登基仪式。
像梦一样，她的一举一动在乔知予的眼中无限放缓，直到如黄钟大吕的礼乐一声又一声响彻天地，宣告着这场盛大的登基仪式圆满结束。
在同一时刻，系统的声音也在乔知予的脑海里响起：
【叮！恭喜宿主乔知予，您的任务已完成。】
【任务奖励将于稍后发放。】
【混沌空间感谢您的合作，祝您生活愉快，再会。】
就结束了？
这就结束了？
就像脚踩到了云上，有一种虚幻的模糊的不实感。
【主人，你现在就可以回家了欸！】
乔知予怔怔的站在原地，想笑，又想哭。
三生三世，到此为止。
她终于解脱了。
【主人，咱们回家吗？】
她张了张嘴，那个“要”字似乎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但顷刻之间，无数张脸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妙娘、箐箐、妹妹，姻姻，还有鬼面军……她要是一走了之，他们又该怎么办？
“222，我回家之后，‘乔迟’这个身份会怎么样，可以托管吗？”乔知予在心里问道。
【空间很抠门，从来没有‘托管’这种处理方式。主人，你走之后，你的身体就会断气、死亡、腐烂。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就再没有你了。】
这样啊，世上再也没有她……他们的生命里，就再也没有她了。
一瞬间，乔知予的心头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怅然。
【主人，走吗？】
“再等等。”她突然道，“再等等。”
就像高考后，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的走回曾经的教室与宿舍，将沾满记忆的一切整理搜集、打包邮寄，她也要在这里逗留片刻，安排好身后事，与这一段奇妙的人生，与许许多多难以忘却的人，最后道个别。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癫
登基大典后，乔知予在麟德后殿等姻姻。
很快，她便在宫人的簇拥下，手持玉斧，穿着厚重冕服向她缓缓走来。
“怎么样，得偿所愿，开心吗？”乔知予问道。
姻姻郑重的点头，“开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开心。但伯父，姻姻也很害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害怕。”
她顿了顿，恳求道：“你别放手，好吗？我想你一辈子都能在我身边。”
“说了多少遍，帝王的自称要用‘朕’。”
乔知予对她微微一笑，催促道：“去把冕服换了，到御书房见见几位太傅。从此以后，他们会负责教你。”
“我会好好听他们的话。”姻姻忙不迭保证道。
“陛下不用服从任何人。”
乔知予垂眸看她，温声道：“所有人的声音，都只是参考。你是天子，所有的决策，最终都由你定夺。”
“慢慢的，你会学会一个人思考，一个人决断。我在不在你身边都没关系。”
这番话显然没有说服姻姻，但无奈太傅还是要见的，她一步三回头的被宫人扶走了。
随后，两个鬼面军将应元珩带到了乔知予面前。
应元珩几天前被她收拾了一顿，半边脸现在还红肿着，看着她时的神色，十足幽怨。
方才登基大典结束时，他主动和鬼面军提出想和乔知予说几句话。
乔知予本来不想见这小兔崽子，她还记着他冷不丁捅了她一刀。阴沟里翻船的滋味，真叫一个难以忘怀。不过现在任务已经完成了，她的心态好了些，再加上担心他大声嚷嚷把杜依棠招来求情，所以鬼面军来报时，便同意见他。
“只能说三句话，说完就滚。”她漫不经心的说道。
应元珩开口道：“你让我保守的秘密，我没有告知母后。”
因为半边脸还肿着，他的吐词口齿不清，不过神情倒是异常认真。
她让他保守的秘密？乔知予想了想，好像是她在长乐居和小和尚“不清不楚”的那事。那时被这倒霉孩子当场撞破，她就让他别告诉他娘。现在想来，那场面……也还是显得她有股浓浓的人渣味儿。
现在拿这事出来说，难道是想用此事来为他自己求情？
乔知予无谓的勾了勾唇角，“还剩两句话。”
“我在刑台里，日后也无法再出来，若是其他人撞见这种事，不一定会为你保密。”
“最后一句。”
应元珩抬头看了她一眼，低落道：“不要再和别人厮混，母后知道了会难过，算我求你。”
这话倒是出乎乔知予的意料，她眉峰微挑，睨了这小兔崽子一眼，问道：“你想见我，就为了求这件事？”
“嗯。”应元珩点点头。
好消息，这狼崽子还真是个孝子；坏消息，他“孝”的对象不是她这个便宜老子。
但她却因为他不“孝”她这个有权有势的便宜老子，反而莫名其妙的看他有些顺眼。
“再给你一次机会。”
乔知予心平气和道：“珩儿，你知不知错？说你知错了，你就还是我的孩子。我对你从轻处置，算是给你娘一个交代。”
“我没错。”应元珩掷地有声的回答：“若是重来一次，我只会做得……万无一失。”
那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模样，像是打定主意就是要把她这个渣爹给一头创死在墙上。
操，小兔崽子……
乔知予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揉了揉眉心，最后说道：
“我不是你爹，滚吧。”
就这样，和坏大儿应元珩长达十七年的地下父子情，就此被乔知予单方面无情斩断。
地下父子关系没有给她带来除了“乐子”以外的任何好处，最后还差点让她魂归九天。事实证明，“便宜老子”这个身份有风险，尤其是给热衷弑父的倒霉孩子当“爹”，有更大的风险，以后再也不随便给人当爹了，可怕。
由于事务繁忙，姻姻让乔知予暂时歇在了宫里的绿萼阁。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乔知予令宫人送了几桶热水，美美地开始休闲泡澡。
屋里水汽蒸腾，雾蒙蒙一片。
屏风之后，她顶着被帕子包成羊角状的发型，懒散的靠在浴桶壁上，闭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休闲时光。两只惟妙惟肖的木头小鸭子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沉浮。
等到桶里的水逐渐散去了热气，她便将小鸭子捞到一边放好，然后站起身来，将桶中的浴巾捞起来拧干水，仔细擦身。
这具身体，她真的非常满意，高大的身形、蓬勃的肌肉、满身的伤痕，强大，魁伟，充满力量。或许在常人眼中，它不够“女人”，可她却十分喜欢。
屋外暮色四沉，她穿好衣服，随意擦了擦湿发，便歪在卧榻上，就着烛光看书。
十一月的盛京已经冷下来，晚上偶尔会飘几场雪，杜依棠在落雪的簌簌声中款款而来。
“太后娘娘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乔知予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语气十分的公事公办。
“当然是为了你儿子啊。”杜依棠调侃道。
见乔知予一头披在身后的长发还在湿漉漉的往下滴水，她随手取了块帕子，缓缓坐到她的身后，给她擦起头发。
“珩儿才十七，未及弱冠，做事难免莽撞，不计后果。他已经知错了，你就饶了他吧。好吗？乔大侯爷，乔大将军？好不好？”
杜依棠的声音柔情蜜意，手上的力道也是刚刚好，身上又香喷喷的，还靠她靠得这么近，明显就是又想要使用美人计，乔知予压根不吃……不，她其实很吃这一套……
但她也是一个有原则的女人！
“他那一剑冲着我命来的，依棠，你当时也在场，你亲眼看到他如何杀我。”乔知予不忿道。
“父子哪有隔夜仇，况且你不是没事吗。消消气，我给你擦完头发，再捏捏腰捶捶腿。”杜依棠轻声哄道。
“谁说我没事，疼得很。”
“疼？我看看……”
“欸！住手，不许扒。”
拍掉杜依棠拉她衣领的手，乔知予无奈的叹了口气，“珩儿已经废了，你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好好养晔儿，我看他比他哥哥懂事。”
“可晔儿不是你的孩子。”杜依棠愣了愣，提醒道。
乔知予重新将目光放到手中书卷上，“我不在乎，谁的孩子都一样，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但是我在乎！”杜依棠一时感动，一时又难过，喃喃道：“乔迟，我只想要你的孩子。”
怪不得应元珩都这样了，坏女人还在为他求情。
这真相已经不能再瞒，再瞒下去她良心不安，干脆坦白吧……
思即至此，乔知予将手中书卷收起，正色道：“依棠，珩儿他不是我的儿子。”
见杜依棠目露委屈和焦急，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自己兀自把当年事一股脑讲了出来：
“十七年前，你身边有个白净清秀的贴身侍卫，还记得他吗？他叫杜七，他一直喜欢你。那年你把我药晕，叫他把我带到厨房，他心中嫉妒，把我丢到屋外，自己进屋和你在一起，等我清醒的时候，木已成舟。我本来想把此事和你说清楚，但他第二天就为了保护你而死，你也不想听我解释，于是，就拖了这么多年……”
听完这一席话，杜依棠抬手捂住了唇，眼中飞快的聚起泪光，似是不敢置信。
乔知予赶紧安慰道：“别难过，依棠，其实我不能生，我不会有孩子，所以你和谁的孩子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善良懂事，我会视如己出，就像姻姻……呃，像箐箐一样。”
杜依棠眼中的泪还没来得及落下来，注意力就飞快的被她这一席话吸引而去。
“你不能生？为什么不能生？难道你，你真是太监？”
联想到坊间关于大奉淮阴侯“不举”的传言，杜依棠顿时对她投去了一个心疼的眼神。
她说道：“我帮你看看……”说着，就来扒她的裤子。
“太监？”乔知予大笑着躲过，点头道：“如果我是一个太监，依棠，你还喜欢我吗？”
杜依棠点头，不假思索：“当然。”
“为什么喜欢我？”她抬眸看她，认真问道。
杜依棠怔了怔，也看着她，眸中波光温柔，“因为你，从第一次见面，就用现在这种眼神看我。你不止这样看我一个人，也这样看姻姻，看那个女状元，看很多人……”
“错觉。”乔知予笑了笑，抬手将她的鬓边散发别到耳后。
杜依棠抬手覆上了她的手，神色动容：“有时，我觉得你像我的父兄，有时，我觉得你又像母亲和姐姐。我知道，这世上不止我一个人爱你爱得如疯似魔，但至少此时此刻，是我陪在你身边。”
“哪怕我不能生？”乔知予问。
“哪怕你不能生。”杜依棠认真的回答。
殿外飘起了鹅毛大雪，冷风中尽是绿萼的幽香。
良久，乔知予道：“太后娘娘，小侯都不能人道了，你就放过我吧。”
“难怪给你下了这么多次药，一次也没成”
杜依棠缓缓俯身，虎视眈眈的靠近她，不甘道：“和我在一起，只和我在一起，本宫将为你永远保密。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我们不分彼此。”
“依棠，你真是个坏女人。”她摇头叹道。
话音刚落，坏女人便吻了上来。
乔知予本来正束手就擒，被嫂子吻得七荤八素，美滋滋享受着，可几息之后，一股麻痒冲上喉头。
不对，不对……
眉头一皱，乔知予猛地睁开双眼，一把推开了杜依棠。她捂着胸口干咳了几声，随后胃部猛地痉挛，喉头一甜，一大口血顷刻涌到了嘴边上。
她心知不妙，俯身压到榻边，随时准备吐血，可最终心念电转间，还是没吐出来，而是咬着牙，打着冷颤把它咽了回去。
依棠还在身边，别吓到她……
“知予，你怎么了？”
她那打着冷颤一脸惨白的模样，明眼人一眼就知道不对。杜依棠颤着声问着，声音里带上了些紧张的哭腔，就要上前查看。
“我没事，去帮我倒杯茶。”
乔知予镇定的吩咐道，只是薄唇开阖之间，能清晰的看到牙齿上挂着的血丝。
等到杜依棠转身去倒茶，乔知予才在心中问道：“怎么回事，222？”
【主人，空间不会做赔本买卖，拖着不走，你的身体在逐渐的坍塌。换句话来说，主人，你活不了多久了，到时候，不走也得走。】
哎呦，英雌迟暮喔……
乔知予闭上了双眼，苦中作乐的想，这第一口血决不能白费，要吐，也得……去吓吓姻姻。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癫
姻姻是个十分有竞争意识的女人，以前，她和别的女人抢男人，现在，她明显有了更高一点的追求。
她亲身感受九五之位的无上魅力，也亲眼见证上一个从这位置上被拉下来的失败者是什么样的结局，因此产生了深深的危机感。她又万万舍不得把皇位让出去，所以只能每天点灯熬油，完成太傅给她布置的课业，再多看两本奏折，看不懂的用朱笔圈起来，第二天好问伯父。
人前威风，人后吃苦，但她甘之如饴，因为这“苦”也意味着最高的地位、最盛的权势，那就是她喜欢的东西。
乔知予披着大氅走到御书房门口时，看到的就是姻姻咬着毛笔头，对着奏折苦思冥想的模样。
小姑娘翻过年就要满十八岁了。
十八岁，不是一个很大的年纪，从这时候开始努力，也不算晚。
乔知予十分欣慰的迈过门槛，准备看看姻姻的功课做得怎么样。
“伯父，你，你怎么来了？”姻姻抬头一看是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将手中奏折往书案下遮。
这是什么表情，又是什么动作？什么东西她看不得？
姻姻不遮还好，一遮，乔知予还非要看不可。她面色不善的盯着姻姻，缓缓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蛮横道：“交出来。”
姻姻做贼心虚的瞥了她一眼，讷讷的将那三本奏折放到了她的手心。
乔知予瞪她一眼，转头借着烛光，一目十行的浏览着奏折，看着看着，她的唇角忍不住缓缓勾起，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事物。
新帝登基，邻国万象和大蕃都派遣使节前来庆贺，只是使节带来的除了问候和祝贺以外，还带来了一些请求和建议。
其中，万象国国师，某位杨姓苗疆祭司，表示万象与大奉一直以来都存在国土边界的争议。如今万象兵强马壮，要么，大奉把西南四道划一半给万象，要么，万象自己来抢。当然，还有不伤和气的第三条路，那就是——把魑鬼将军淮阴侯送到万象和亲，嫁给傩神。
神经病……
乔知予“嗤”了一声，打开了第二本奏折。
长平公主应念安已经再次成婚，而她的丈夫，新一任大蕃王，年仅六岁。小蕃王无力治国，应念安便代为主持国事，如今被她的子民尊称为国母，地位尊崇。
对于自己的“妹妹”应姻继承大奉皇位之事，她虽然惊讶，但还是表示祝贺，并随之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让淮阴侯乔迟来大蕃小住半年。如果能答应她的请求，大蕃和车罗国将永远是大奉的盟友。
关车罗国什么事？阿斯尔也跟着胡闹，把自己那小王国绑在大蕃身上。真是买一赠二，还搭个小添头。
乔知予眉峰微挑，饶有兴致的翻开第三本奏折。
执思义才刚回到朔狼部，就搅得朔狼部内部鸡犬不宁。中原王朝历史悠久的政斗权谋技巧运用到草原帝国中，是有些无往不胜的味道。这臭小子虽然在大奉夹着尾巴讨生活，处处恬不知耻，狗里狗气，但回到草原后，倒也不犯怂，该咬人就咬人，该抢肉就抢肉。
还没有掌权，甚至连王位的边边都还没摸到，他见大奉新帝即位，立刻迫不及待的修书一封，咬文嚼字的拍了拍姻姻的马屁，并狗腿的表示他孝心发作，想要接他的干爹乔知予到草原游玩个半年。作为报答，他一旦掌权，将与大奉缔结盟约，日后对大奉秋毫不犯。
真就是脑子有毛病……
乔知予再次嗤笑一声，随手将这几本奏折丢到书案上。
这有什么好藏的，她还以为姻姻背着她又在搞什么小动作。
“你怎么想的。”她问道。
姻姻干笑两声。
乔知予和这小姑娘斗智斗勇三辈子，一看她就知道她心里憋着话不敢说。
这有什么不敢说的，当然是把他们回绝啊！
“说出来，把你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乔知予说道。
姻姻想了想，“时间都太长了，而且要让伯父去他们那边，姻姻会担心。不过，他们可以来盛京，时间也可以……”
不是吧！她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当初在紫宸殿里她哭唧唧的说要给她最好的，她还等着她的孝敬呢。
“姻姻。”乔知予叹为观止，“你真是无可……”
话到此处，及时止住，她闭了闭眼，消化了片刻，叹道：“真是伯父的贴心小棉袄。”
“我，我说笑的。”姻姻赶紧拉住她的手补救，“我绝不会把伯父卖到这些蛮夷之地。他们提出来的条件，我就想想，不会真的答应。”
不废一兵一卒，也不会有任何风险，用她乔知予一个人，能给大奉轮流换来三个邻邦的结盟与友善。按照姻姻惯常的逻辑，她内心肯定觉得非常诱惑，跃跃欲试的想着要不要把自己的伯父给卖一卖，但由于伯父又能帮她治国，又能打仗，也很有用，于是她只能十分遗憾的放弃那个卖伯父的想法……
姻姻，你个坏家伙！
没好气的斜她一眼，乔知予将自己的手从姻姻的手中抽出来。
喉头又开始麻痒难耐，她抬手抵住唇，皱着眉咳了两声。
本打算咳完再好好的训一下姻姻，可一咳起来，竟然没完没了，她一只手撑在书案上，一只手捂着嘴，越咳越猛，咳得浑身颤抖，背都打不直。
“怎么了？伯父，你，你别吓我。”
姻姻从没见过面前人这种样子，急得团团转，又是给她拍背，又是给她递茶，“我召御医好不好，我给你召御医！”
就在她即将开口召御医的当口，乔知予缓过劲来，叫停了她。
十一月的盛京晚上凉意侵肌，乔知予里面穿得单薄，外面披了件玄色大氅，头发披散着，并未扎起。她的脸色比平日苍白，唇色泛着一丝不详的乌色。
她还是那么高大，像座山一样。只是以往，这座高山坚不可摧，天塌下来也能撑着，而如今，却怎么看，怎么摇摇欲坠。
“我做了一个梦，姻姻。梦醒了，突然想来找你。”她轻声说道。
姻姻不明所以，担忧道：“什么梦？”
“不好的梦。”
“梦见什么了？我，我让浑天监帮你解。”
“不用解。”乔知予平和的笑了笑，“我梦见我，大限将至。”
“梦是反的，你能长命百岁！”姻姻脱口而出。
乔知予静静的垂眸凝视着面前人，随后缓缓伸出方才捂着嘴的左手，展开后，掌心一片猩红。那是她咳出来的血。
“这是什么？呜呜呜……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了，别吓我。”
姻姻捧住她的手，涕泪横流的的用袖子擦她的手心，好像把手擦干净，她咳血的这件事也可以就这样揭过去了，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咳血是大病征兆，突如其来的咳血，更是十死无生。她大抵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所以只想当做什么都没有过，最好明早醒来，一切照旧，什么都没有变。
“姻姻现在是万岁了，可伯父，大概活不拢四十。我死之后，再也没有人管你，你要自己管好自己，知道吗？”
这话一说出来，姻姻顿时憋不住了，双眼哭成了荷包蛋，口齿不清的哭着：“可是我，我还没，还没给你封王呢……”
“用过一次招式，对我不管用。”乔知予笑着摇头。
姻姻泪眼汪汪，“我把万岁分你一半，你五千，我五千，我们活一样长，好不好……”
乔知予没有回答，只是笑，笑她的孩子气，也笑她还有几分小良心。
但她也没笑多久，喉头又开始痒，这下不仅喉咙痒，喉管、胸腔、肺全都开始痒，痒得厉害，然后慢慢的变成了疼。
浑身上下每一处曾经受过伤的地方，都开始疼，尤其是此前被应元珩一剑穿心的伤处，疼得像是要重新撕开。
乔知予撑在书案上，一时咳得惊天动地，甚至有些喘不上气。她艰难的呼吸着，咳到最后，一口血喷出来，把半张书案的书与纸都溅得猩红，令人触目惊心。
【主人，好可怕，我们走吧！】222劝道。
“还有很多事没有安排好，还不能走。”她在脑海中回道。
【可你都快晕了。】
“还能撑一会儿。”
乔知予有些虚弱，姻姻没能扶得住她，她顺着书案缓缓往下溜，最终有些狼狈的坐到了地上，背靠着书案的腿，唇角挂着血迹，满脸苍白的调整着呼吸。
姻姻像是被她刚才的阵仗给吓傻了，连哭都忘了哭。
她的鼻子、脸、眼睛全都通红，她坐在她面前，紧紧握着她的手，神色恍然的喃喃着：
“怎么会这样？你这么厉害，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难不倒你，怎么会说死就死呢？我才刚刚做了皇帝，还没给你封王呢……我，我还想等我也变得厉害，让你对我刮目相看，让你觉得选我没错。”
“你怎么会死呢？应元珩把你伤成那样你都没死，我还以为你是不会死的！”
“姻姻，凡人皆有一死。”乔知予吃力的抬起手，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平静道：“我也不例外。”
姻姻一怔，“嗷”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哭得泪如雨下，涕泪横流。
看着她哭成这样，乔知予心里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坏姻姻，叫你卖我。
从现在开始，给我哭！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癫
乔知予病倒了。
乱世打仗时，她受过太多致命伤，能扛过一次都是奇迹，次次都是，又怎会不损伤根基。再加上应元珩那一剑，铁打的人也该倒了。
绿萼阁中，点起了炭盆，四处暖融如春。
她靠着卧榻闭目小憩，刚刚问诊完的御医在殿外轻言细语地地向新帝禀告她的身体情况。
穿堂而过的风将御医的话一字不漏的送到绿萼阁里，让乔知予听了个真切。
老御医咬文嚼字了半天，中心思想就一个：侯爷心脉已断，神仙难救。
姻姻愣了半晌，随后大发雷霆。
她在乔知予面前总喜欢装作乖巧听话的样子，但在外人面前，倒还是有几分威仪，生起气来的时候，甚至会让人想到应离阔。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照着他学的。
“什么心脉已断，气血枯竭？叔父正当壮年，孔武有力，就是吐了几口血，又怎会回天乏术！”
“朕偏要他活，你们太医署去给朕想办法，想不出来就把御医之位腾出来，民间大把能想到办法的人……”
老御医战战兢兢的应下，和自己的同僚群策群力去了。
姻姻转身回到屋里，伏到伯父的病床前，委委屈屈的小声告状：“他们这些庸医，欺负我是新皇帝。他们才骗不到我，呜呜，姻姻聪明着呢。”
“别为难他们。”乔知予面色、唇色苍白如纸，她撩起眼皮，轻声说了句。
见她睁眼，姻姻吸了吸鼻子，赶紧凑到她的面前。
乔知予看向伏在她床前的姻姻。这坏家伙怕她死了，现在担忧又孝顺，脸上简直像是写了一排大字：我是天下第一乖巧大孝女。
哼哼，伯父要死了知道离不开了吧，知道孝顺了吧……
还装乖，以为装乖她就会活下来？
她就要“嘎”地一声死过去！
怀着这样的美妙想法，乔知予缓缓闭上了双眼，唇角忍不住挂着一丝慈祥的笑意，标准的“含笑九泉”状。
“伯父，伯父你怎么了，你别死啊啊啊！”
姻姻被吓得大哭出声，手忙脚乱的跑出去，喊宫人把御医拉回来救人……
御医说乔知予活不了多久，但她还是又挺了许久，甚至将养着将养着，好像气色还稍微恢复了一些。
这点小变化又给了姻姻很大的希望，每天都期待自己伯父能再好一点，再好一点，最好能奇迹一样的彻底康复，就像伯父被应元珩刺中了心脏也能康复一样。
只可惜乔知予并不像姻姻想象的那样无所不能、强大无匹，她也是肉体凡胎，会老，会死。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身体在迅速衰弱，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些她引以为豪的宝贵肌肉，它们在变薄、消解，这使她日益消瘦，也使她的身形再也称不上“魁梧”。
感受着自己身体近日的变化，乔知予真的很难过！可再难过日子也要一样过，她还是在继续处理一些临走前必须安排好的事情。
她的鬼面军们中愿意留下的，恢复女儿身，授勋赐爵，做新帝的亲卫；不愿意留下的，就领一笔退役金，各自归家。
从内心深处来说，乔知予希望她们全部留下。她走以后，姻姻看在她的面子上，一定会善待她们，她们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会誓死效忠和保护姻姻。只是最终，只有一千余人留下，更多的兵选择回家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在城门口送她们的那天，乔知予穿得从未有过的人模狗样。
蓬松宽大的大氅衬得她壮壮的，站在城门下，她好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丘，看着让人充满了安全感。
出了这座城门，她手把手带出来的她们便又如鱼入大海，散布天涯了，一时之间，还有些舍不得。
“将军，明年我还回来看你！”
蛮龙卫的刘芳，都骑上马走了老远，还恋恋不舍的调转马头，冲着城门下的她大喊。
这一声喊，又激起其余的鬼面军回头，也跟着喊起来：
“我也是！”
“将军，我也回来！”
“加我一个！”
“你们回来，我也回来！”
“大家都回来！”
……
乔知予眯着眼，笑得活像个慈祥的老人，高声道：“好，一言为定。”
远方官道上，传来应声无数。
“一言为定！”
“一定回来！”
……
天有些阴，看着像是要下雪。
将一直牵挂的鬼面军们送走，总算是了却了心头一桩大事。乔知予心里提起来的那口气松了下去，咳了两声，转身撑在城门旁吐血。
现在每天都要吐那么一两回，她都要习惯了，反正一时半会儿死又死不了。只是这次吐出来的血里面，还有些黑红的血块，根据她受内伤的经验，这看起来有点不妙啊……
“师父。”禄存赶紧上前来扶住她。
他的手有点抖，抖得厉害，比她的身体还抖，活像命不久矣的不是她，而是他这个身强体壮的小伙子一样。
乔知予抬眸瞥了他一眼，将他慌乱无措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顿时一乐。
嗯，不错，有被孝到。
她快死了，大家都纷纷孝了起来，或许这就是……四方来孝？
“有酒吗？”她推开他，又抵着唇咳了几声。
禄存取出酒囊，想要递给她，却十分犹豫，像是在思忖着该不该这样做。
毕竟一向稳重威严的师父突然就吐了血，看起来似乎病得不清。
他的手支在那里，怎么也送不出去。乔知予抬手将酒囊薅了过来，拧开塞子，仰头狠狠灌了一口，压下唇舌间的铁锈气。
“师父……”禄存欲言又止。
他那脸上的表情，像是想问，又不敢问，看着真像是天要塌了，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死不了。”乔知予倏然一笑，随口安慰道，将酒囊甩回他的怀里。
还能活好长一段时间呢……
自从她病倒以后，姻姻开始发愤图强。
大概是看着伯父这个靠山摇摇欲坠，明白了要想把九五之位坐稳，还得靠自己，姻姻开始疯狂补课，像是要趁着伯父还有气在，把自己一口气撑成个治世全才。
御书房里的灯烛一亮就亮一个晚上，从来没有吃过苦的姻姻在这时终于感受到了命悬一线，争分夺秒的滋味。
乔知予陪着她，那场景非常的幽默。
姻姻在一旁发愤图强，有时看不懂奏折，急得挠头，乔知予就在旁边悠闲的写自己的遗书。
没错，写遗书。她闲下来后，给所有人都留了一封书信，这些人里面有乔容、乔铭、乔怀，还有箐箐、时锦、时帆，有禄存、启蛰、玉腰奴、长平、杜依棠……信的内容大抵是她给他们未来的安排，或者是对他们的建议，以及表达一下对他们的想念。
每天想到谁就给谁写，竟然攒了两大箱，目前看来，估计还要攒到第三大箱。
写得累了，乔知予就抬眸瞅一眼姻姻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乐一会儿。有时，她甚至会落井下石：
“姻姻，你如今是不是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让你很焦急，很无力，很后悔，很自责。”
正在埋头苦读的姻姻抬起头看向她，茫然的点了点头，“嗯，确实如此！而且还心慌气短呢。”
“那就对了。”乔知予重新抬笔，悠然笑叹道：“这种感觉就叫做……书到用时方恨少。”
“就知道取笑我……”姻姻瘪了瘪嘴，委屈巴巴的强打起精神看奏折。
姻姻过得不爽，乔知予心里就有点爽。她潇洒落笔，高高兴兴的又开始写遗书。
哼哼，姻姻啊姻姻。
等到一年之后的此时，你会戴着你愚蠢的小王冠坐着你愚蠢的小王座，用你愚蠢的小脑袋思考着愚蠢的小奏折。而伯父我，只会吹着空调喝着汽水打着游戏追着剧，在天堂一样的地方过着你个坏家伙一辈子也过不上的幸福生活。
当然，闲得无聊的时候，可能偶尔也会想你。
只会有那么很少很少的一点……
烛火昏黄，乔知予瞥了身旁人一眼，唇角微勾。
和前两辈子不同，这辈子，乔知予从一开始就找到了姻姻。那时候姻姻刚被生下来不久，天下已乱，在乱世中养活一个孩子对寻常人家绝非易事，她提出五两银子买下她，她的爹娘一口应下，半点都没有犹豫。
天命之女、世界女主，前两世把她生生坑死的姻姻，又落到了她的手里。她那时只是个小崽子，刚出生不久，小小软软的一团，饿了要哭，渴了也要哭，还要尿裤子。
她把自己的衣服裁碎了给她当尿布，怕她冷着，又用包袱把她裹着，挂在自己的怀里。婴孩饿得快，她怕她饿着，每天第一件事就是到处给她找奶喝。
有时夜间赶路，走在荒原之上，四下皆黑，好像整个天地之间，就只剩头顶的一轮明月，还有踽踽而行的她，以及她护在怀里的她。
“噗通，噗通。”强劲有力的，那是她自己的心跳声。
“噗咚，噗咚。”细弱迟缓的，是姻姻的心跳声。
看着怀中两腮皮肤皲皱，鼻子下还挂着鼻涕，但是睡颜安详的小婴孩，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前世她撕心裂肺的那一句：
“因为我是人啊！我是人！可你只是把我当工具罢了……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还要她怎么爱她？
她第一世杀了她，她又怎么可能爱她！
可是“爱”，对姻姻来说，或许实在太重要了……
第一世，她在姻姻八岁的时候才找到她，她已经在青楼里待了两年，见遍人间冷暖；第二世，她在姻姻六岁的时候找到她，那时她刚被亲生父母卖掉，哭得双目通红；第三世，她在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找到姻姻，她还不记事，宛如一张白纸。
就这样吧，一切重新翻篇。
在荒原的月色下，那时的乔知予看着怀中的姻姻，做下了这个决定。
她要变得权势煊赫、只手遮天，她要变得无与伦比的强大，强大到连皇权都得在她面前颤抖！
她要做这世上最强的人，给姻姻最多的爱，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将一切的一切全都捧到她的面前。
她要掌控她、操纵她，也彻底地原谅她，试着爱她。
虚幻的三生三世，她是她唯一的锚点。
当月光像雪一样洒在她们二人身上的那一刻，一切便再一次的重启。
当思绪回到现实，已过子时三刻，夜已深了……
姻姻被瞌睡虫偷袭，她抓着一本奏折，看似在看，却双眼迷离，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实在撑不住，趴到了奏折上。
乔知予伸手出去，本想无情地敲醒她，可瞄到她眼下青黑，最终还是没有下手。
“没用的东西。”
她骂了句，随后站起身，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盖到了她的身上。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癫
又是一年春节，与去年相比，这个年过得稍显冷清。
乔铭没回来。他去年就说过今年回不来，得明年才回来。既然乔铭不回来，乔知予让在漠北吃沙子的乔峻茂也别回来了，她看着烦。
至于乔容，好消息是高家那男人突发恶疾死了，她成了一个自由自在的寡妇；坏消息是她和箐箐接手了河间卢家在西北西南一带的贸易网，忙得脱不开身，也没法回家过年。时锦和时帆则跟在她们身边。
“乔姻”这个乔家女已经病死，取而代之的是“应姻”。从容貌到身世，各方面的细节乔知予都已经亲自完善好，找不到一丝纰漏。从此以后，姻姻就以应离阔之女“应姻”的身份活在这世间。所以……她也不能再回乔家过年。
最后，年夜饭也就乔知予、乔怀，柳婳吃，三个人一起吃出了一种空巢老人的寂寞。
年后，乔知予的身体每况愈下。
她想要去见妙娘，但她快死了这种事情，除了让妙娘难过以外没有任何用。
既然不能去见妙娘，那肯定也不能去见应云渡，见了应云渡就瞒不过妙娘。
连人手一封的“遗书”，乔知予都没给他们二人写。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很干瘪无力，无论怎样她都无从下笔。
妙娘和应云渡也像商量好了一样，没有来找她。他俩总是这样，就像她不去找他们，他们就永远不会来打扰她。
那么多人想要把她永远绑在身边，但他们却甘于在她的生命里当一个过客。
不知为何，这让她总觉得亏欠……
雪化的时候，乔知予去探望了刑台的应离阔。
这个由她和他一手打造的专制机构，最终成了他的牢笼。不过好消息是，这个牢笼条件不错，甚至给了他一个院子，让他可以看到院中梅花盛开。
在落梅飘雪中，乔知予与应离阔下了最后一局棋。
两人对弈，一人执白，一人执黑，棋盘之上，厮杀猛烈。
与往日一样，应离阔总是棋差一招，眼看将全盘皆输，乔知予却又让了他一步。
“我适才多走一步，这颗不算。”她伸出手，从容地从棋盘上挟走一颗白子。
应离阔望着面前人的举动，一时之间，心头五味杂陈。
“这棋局之上，你本就该是赢家，何必一让再让？”
世事如棋。
当年，若是乔迟想坐上九五之位，所有兄弟没有一个人会反对，哪怕是他，也会衷心拥护。
少年英才，世家出身，骁勇善战，智计过人……这天下，或许本就该姓“乔”，而非姓“应”。
可他偏偏就要让他。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他一退再退，让他产生无穷的贪念，妄想着凭借无上的权势，将他也攥在手里，绑在身边。
可那一次，他的十一却再也没有让他。
他宁愿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让过他，也好过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三哥此言差矣。”棋案前，乔知予意味深长道，“我们兄弟之间谈什么输赢，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
这一瞬间，应离阔想到了姻姻，想到了杜舒、元珩……
在他娶了乔迟视若珍宝的侄女，以为就此可以将他牢牢掌控之时，他的妻子，他的儿子，早就成了乔迟的。
他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他的，乔应两家紧紧勾连，像十指交错，结成这错综复杂、万分荒唐的关系。
“你和她，从何时开始的？”应离阔紧捏着棋子的手用力到微微颤抖。
“三哥可是在说依棠？”乔知予悠然说道：“我与她相识于十八年前。她是个很好的女人，只是三哥对她实在冷落。”
“倘若你早点告诉我，我可以把她让给你！”
“让？结发妻子，说让就让。你把依棠当成什么。”乔知予笑道，“更何况她在皇后的位置上坐得好好的，怎会甘愿嫁给我。”
那个坏女人，她知道她的什么“不想做皇后，只想要嫁给她”之类的话都是鬼话。她想要一边做太后，一边让儿子做皇帝，一边睡她。
“你恨我？是不是，十一。”应离阔沉痛地问道。
乔知予抬眸瞥了他一眼。
恨，是有一些的……
曾经她也有过很弱小的时候，也有过要依靠一个男人的想法。那时的应离阔虽然年老，却威势惊人。她刚刚穿越过来，没有根基，心智也还脆弱，总希望能讨好他，然后借势把任务做完，顺利回家。
只是他却始终把她当做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像对一条狗一样对她。
她被现实抽得很疼，可也彻底的清醒过来。
年轻的身体，美丽的容貌，放到谈判桌上，什么都不是。
这世上没什么《霸道皇帝爱上我》的戏码，要想呼风唤雨，只手遮天，得靠自己一拳一拳打出来。
老皇帝应离阔，成了她的第一个老师。
她厌恶他，可也承认他强，就一点一点跟着他学。学到后来，所有的一切积淀起来，汇成了现在的她。
到现在，她已经不恨了。
“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
在梅花簌簌中，乔知予平静的继续道：“梦到前世，你把我杀了。”
“梦只是梦，我什么都没做过。”应离阔道。
“今日这局就下到这儿。”她站起身来，转身欲走。
“十一！”应离阔心里一慌，疾步追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放在平时，乔知予怎么也不会让他近身，只是如今油尽灯枯，身手也大不如前，就这样被他按了个正着。
她微微皱眉，转过头看他，静静地等着他说话。
这双黑沉沉的长眸，让应离阔恍惚间回到了十八年前的龙首山，回到了与乔迟相见的第一面。
满山尸体之间，一眼惊鸿的开端，到如今你死我活、成王败寇的收尾……
“近来清减了些，多吃点肉。”
他还记得乔迟喜欢吃虾蟹，吃海鱼，不喜欢浓油赤酱，也不喜欢米饭面食。如今怎么瘦成这样，瘦得穿着大氅都能看出来。
乔知予最后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嗯。”
返程路过应云卿的牢房时，他十分激动，拍得狱栏“砰砰”作响，响得乔知予不得不暂时驻足，皱眉看向他。
“乔迟，乔迟，看我啊！”
“你不爱我，是因为杜依棠勾引你对不对？是因为你只喜欢女人对不对？”
“那个应姻，也是勾引了你对不对？为什么输的是我？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应云卿顺着狱栏软倒在地，温润俊秀的脸上泪流满面。
可叹啊，把一个男人放到女人的处境里，他也会变成一个女人。
乔知予单手搭膝，缓缓蹲下身，难耐的咳了两声，随后伸出手，为他擦去脸上的泪。
应云卿如获至宝，捂着她的手，惊喜的追问：“你喜欢过我，对吗？你喜欢过我，是不是！”
那年丰州川前，他救他于万千敌军之中；那年狐尾街上，他救他于疾驰马车之前。他愿意抱他，愿意为他捂腿，愿意为他驱散嚼舌根的人，怎么会一点点都不曾喜欢过他呢？
他对乔迟的执着已经和太多的东西纠缠在一起，他已经分不清他到底是爱那个如兄如父的人，还是爱他背后的权力，爱他无上的威势……
再想这些有什么用，他已经彻底输了。
“倘若能重活一次，乔迟，我会让你后悔没有选我，我会让你永远也离不开我，我会把你……牢牢攥在手里，谁也抢不去！”他怅惘地哭道。
乔知予神色平静，“倘若能重活一次，云卿，你就靠你自己，别再想着靠我了。”
靠男人，靠不住；靠女人，也靠不住啊，戏精小亲王。
不顾应云卿的拼命挽留，乔知予站起身，往刑台外走去。
在经过应元珩的牢房时，她主动站定，看向狱中人。
“叔父。”应元珩一下从床上蹦起来，几步走到狱栏前。
“日后，你会搬到十王宅，和明宇、怀德他们一起住。”乔知予说道。说完，她又补了一句，“珩儿，我真的不是你爹，没骗你。”
应元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神情明显不信，但他不信，她也没办法。
沿着来时路，乔知予继续往外走去。
刑台之外，雪化春来，桃李盛开……
姻姻近日忙着向她表孝心，真的要给她封个王，正一品，食邑万户，封号为“秦”。
封王大典定在了一月廿八，她没有拒绝，于是这就成了大奉朝廷在一月底时唯一的一件大事。
那天早上，一觉醒来，乔知予觉得神清气爽，百病全消。
“我又行了，我又行了！”她惊喜的向222展示自己的身体情况。
【主人，这是回光返照，你快不行了。】
“喔，这样啊。”
乔知予镇定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并决心临走前干一票大的。
屋里有铜镜，她走到铜镜前。镜中人的面貌俊美疏离，笑起来时雌雄莫辨。它可以是一张男人的脸，也可以是一张女人的脸，有些好看，但从未有什么勾魂摄魄的魅力，只是一张脸而已。
她简单洗净了这张脸，随后将头发束起，简单戴上冠帽。太常寺差宫人送来的繁琐的礼服，她挑着穿了两件，就这样出发了。
大奉从未封异姓王，她乔知予是头一个。
“秦王”之位，处尊居显，贵不可言。冕服车旗邸第，下天子一等，公侯大臣伏而拜谒，无敢钧礼。
只可惜，书中世界，富贵荣华一场，如镜中月，水中花……
麟德大殿前广场，所有的人都来了。
文武百官、天潢贵胄，妙娘、云渡、依棠，甚至应元珩、应云卿都被放了出来。除了应离阔还被关在刑台严加看管，所有能来的人，都已经到场。众人翘首以待，见证大奉第一个异姓王的诞生。
三通威武朝鼓后，全场肃静。
引礼官引着未来的“秦王”到丹陛之上等待，只等九五至尊升座御殿，为其授封。
鸣鞭九下，司晨报时，浩大庄严的丝乐声响彻整个大业宫，声声悠长辽远，庄严肃穆、震撼人心。
天光乍破，大奉的朝阳穿透晨雾，万道霞光毫无吝惜的铺洒在乔知予的脸上、身上。
九重宫阙，玉楼金殿，大业已成，巍乎焕乎！
“侯爷，您需走到中间，面向百官，而后……”引礼官告知她封王步骤，可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迈步走到台阶之前，她看着阶下文武百官，看着所有的兄弟、同僚、朋友、晚辈，一时心潮澎湃。
这“男装”的壳子太重，她背了两世，背得彻底厌烦，今天她要当众掀开，去除藻饰、归全反真，告诉所有人她乔迟的真正面目。
人间百年皆是梦，癫又何妨，狂又何妨！
丝乐声停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在麟德殿前响起，一字一顿，义无反顾。
“今日是我的封王之日，‘秦王’之位，我乔迟受之无愧，只是受封之前，我有话要说！”
此言一出，阶下所有人，全都看向了她，不知一向谨守礼制的淮阴侯、上将军为何突然举措孟浪。
只有妙娘和应云渡两人心知为何，看着她时，面露担忧神色。
站在高高丹壁之上，俯瞰着众人，乔知予笑得十分畅快，“淮阴乔氏，没有长子乔迟，只有长女乔迟。十八年前，我迫于种种原因，女扮男装参军入伍，担起整个乔家，而如今……”
她一把掀下自己的冠帽，任长发披落，“我乔迟恢复女儿身！”
百官之中，一片哗然——
女的！乔迟是女的！
拔山超海的乔迟啊！他——是女的！！！是——女——的！！！
武将率先崩溃：
“啊啊啊啊啊！我扒过她裤子！！！”钱成良捂着头，不敢置信。
“我的十一弟！我的十一弟！”郑克虎惨叫道。
“怪不得这小子从不和我们一起洗澡，我上他的炕还被他打过！”六哥冯山震撼道。
“他那么壮，怎么可能是女人？我不相信，一点都不信。”朱横闭眼摇头，拒不相信。
“妹婿，我的妹婿啊！”庾向风悲痛欲绝。
崩溃就像一阵风，飞速的刮过众人……
“将军？”刑台右掌事秦鸣怪叫一声，抬手抠嘴，“我的妈呀！”
刑台左掌事秋雨池蓦地睁大双眼，垂手拧上了秦鸣的大腿，喃喃道：“不疼，我在做梦。”
“当啷！”禄存的刀突然掉落在地。他缓缓站直身体，眼神慌乱，“师父！师父他竟然是……”
李维仪皱起眉，仔细打量着高处的那个高大人影，片刻后，释然一笑，“原来如此。”原来不是老男人有意勾着她，和她暧昧不清，原来是因为，她也是个女人，她在帮她！
“怎么会是女人？”杜修泽脑中一片眩晕，险些站不住。
玉树临风的少年、轩昂魁伟的武将、威仪俨然的家主，怎么会是一个女人！她是女人，那晚是怎么……怎么和他在一起的？
为什么要瞒他？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他，他就再也不会自我怀疑，耽误半生，他就可以娶她了啊！
“乔迟……”景亲王应云卿瞠目结舌，随即一阵狂喜，“她是女人，我是男人，她喜欢我天经地义，她不会不爱我！”
观礼台上的杜依棠先是面露惊色，随后啼笑皆非，“原来那日，你是这个意思。还以为你是太监，如今看来，比太监好一些。”
话毕，她望了眼丹壁之上那道挺拔的身影，望着望着，一些不该有的念头再度在心头复燃，“既然你是女人，那你就该是我的。乔迟，你该补偿我……用你自己来补偿我。”
阶下的应元珩不住摇着头，眼角泛红，面色痛苦，“不，不……那我算什么？”原来她说的是真的，他的父亲到底是谁？他又该是谁？
百官议论纷纷：
“老天爷……真是疯了。”
“他莫不是在耍我们？”
“怪不得乔迟不娶妻生子，还好老夫没将女儿嫁给此獠！”
……
震惊之情像烟花一样，挨着挨着将所有人统统炸燃！
没人能想到，父亲、叔父、伯父、师父、家主……所有的男性身份背后是一个女人，一个骁悍大胆，智勇双全的女人。
“荣华诚可贵，声名价更高，若为回家故，两者皆可抛。”
乔知予念着自己的打油诗，张开了双臂。
有大风从极远的地方刮来，将她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将她的墨发吹得乱舞飞扬。
“我身如聚沫，如烛亦如风，奔走天地间，苦于万虑攻。从今日始，归全反真，我乔迟——自由啦！”
她抬手，将冠帽高高地甩到天上，风托着它划出自由的弧线，像是长出了翅膀。
乔迟乔知予，一个威武雌壮的女人。
她曾名冠天下，惮赫千里；
她曾声慑燕然，势压横山。
她是拔地倚天、战无不胜的开国大将，也是权势显赫、城府深沉的肱股之臣。
她与开国皇帝携手平定天下，却又亲手将他拉下马，令立他人。
有人说她如斯魁伟，如斯狠辣，是好汉中的好汉，丈夫中的丈夫，但她其实，是个女人。
大奉淮阴侯的故事谢幕，她将就此悠然长梦。
过与功，贬与颂，身后之事，留给后人评说。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癫
姻姻穿着沉重庄严的冕服，正在后殿等待司礼官请她升座御殿。
身上冕服又厚又沉，里里外外加起来有九层，还不是她的尺码，有些宽大冗余，穿着一点也不舒服。穷极无聊间，她甚至垂下头，开始观察腰间玉带上的花纹。
这些花纹有日月星辰，还有群山、华虫、飞龙等，一共十二种，统称“十二章”，是帝王礼服之上的专属纹样。
放在以前，她就算看到，也辨不出来这是什么，但这些日子被伯父狠狠鞭策着读书，她的肚子里也多少有了些墨水。
今日是伯父的大日子，文武百官与她全都为此而到场。要封伯父做“王”，是她许久以前就许下的承诺，如今他身体愈发不好，但愿今日他能高兴一下。
前殿的仪式步骤繁琐，姻姻在后殿等了又等，没等到司礼官，却等到一个神色慌张的中官。
“陛下，陛下出事了！”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王福公公斥责了此人，令他将殿外情况一一说来。
“乔侯他……他是女人！”中官说道。
“嗯？”姻姻不解地眯起眼。
还不等她开口追问，一个神色更加慌张的中官快步走进来。
“陛下，乔侯当场呕血，情况危急。她被扶到偏殿，说想见陛下。”
“什么？”姻姻心里一慌，将冕冠取下，赶紧去找伯父。
偏殿中，乔知予背靠金柱坐在地上，下巴、脖子、胸襟全是血。她还在咳，止不住的咳，吐出来的血里，带着黑红的内脏碎块。
妙娘和应云渡一左一右的扶着她，杜修泽跪在她的面前为她把脉，钱成良、庾向风这些武将，还有禄存、秋雨池等人紧紧地围在她的身前。杜依棠扶在门口，并未靠近，满面担忧。
“唤御医了吗？围着干什么！快叫御医啊！”姻姻迈进殿中，心如火燎，神色焦急。
见姻姻终于来了，乔知予虚弱道：“都出去，我有话，和，和陛下说。”
很快，偌大的偏殿中，只剩下乔知予和姻姻二人。
四下无人，姻姻立刻扑到了她面前，看着她满身刺目的血，心中一疼，带着哭腔道：“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不见就这样了？”
说着，她吸着鼻子，掏出小手帕，试图把乔知予下巴上的血擦一擦。
乔知予头靠在金柱上，看着姻姻穿着冕服，跪在她面前眼泪汪汪，只觉得这个场景十分好笑。
“毛手毛脚。”她嫌弃道。
“我就是毛手毛脚，想我手脚麻利点，你就教我啊！”姻姻泪如雨下，抽噎着，“伯父，别死好不好，姻姻还什么都没学会……”
“咳，咳……我不是伯父，我其实是女人。”
“啊？”姻姻哭着抬起头，悲痛中带着一丝茫然。
乔知予笑了笑，“你也不是乔家的孩子，你是我在乱世中收养的孤儿，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你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不再受任何人约束和束缚。姻姻，你确实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姻姻。从今日开始，你是你自己，我自由了，你也自由了。”
“我对你唯一的要求，做个好皇帝……”
姻姻愣在原地，下一刻，哭出声来，“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我和你没关系，你为什么爱我，为什么把皇位都让给我，你是傻子吗，呜呜呜……”她摇晃着乔知予，涕泪横流，“姻姻错了，你把这些话都收回去好不好，以后你还管着我好不好？伯父，姑姑，姻姻以前不懂事，姻姻以后会懂事的，会听话的！我发誓！”
乔知予看着她，叹了口气，继续道：
“我死后，再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杜家的家谱我已经取来，做好了手脚，放在你的床头。平日里多用李维仪，架空杜修泽，等到他没用了，可以撤下他，是杀是留，看你心意。鬼面军是你的亲卫，可信，不言骑可用，但不可全信，还有我的旧部……咳，咳……这些交代，都在我给你留的信里，好好的看，知道吗？”
姻姻没再哭闹，只是睁着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睛望她，神色悲恸的点头。
“姻姻，皇位，是我推你坐上来的，你要靠自己坐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做个好皇帝，多看看百姓疾苦。以前那些小性子，要收起来。我死后，你该长大了……”乔知予闭了闭眼，面色越发苍白。
“伯父。”姻姻再次哭着，握上她的手，反复问道：“你是爱我的对不对，你爱姻姻，你没有讨厌过姻姻，对不对？”
乔知予抬眸看她，吃力地抬起手，给她拭去眼下的泪。
手下这张艳丽而威严的脸上，还能隐约看见姻姻曾经的样貌，那是熟悉的、曾与她纠缠了三世的一张脸。曾几何时，这张脸于她而言，只意味着噩梦，可如今，一切都已经变了……
“你是所有的姻姻里面，最好的一个。”她说道。
姻姻泪眼朦胧，“伯父，以后还会有人像你一样爱姻姻吗？”
“会。”乔知予笑着点头，“会的……”
说着，她一阵咳嗽，猛地伏向一边，呕出两口黑血。
姻姻赶紧扶她。她借着姻姻的力，强撑着靠坐起来时，惨白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一丝死气。
“姻姻，我想最后见见妙娘和云渡，你出去，让他们进来……”
姻姻狼狈的胡乱擦了擦眼泪，可越擦却越多，她带着哭腔回道：“好，我马上去。”
乔知予已经是进的气多出的气少，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呼吸也变得疲惫，说一句话，也要耗费很多的力气。
妙娘进来了，后面跟着的是应云渡。
“知予。”妙娘伏到她的面前，伸手捧着她的脸，随后怔怔的，冲她扯出一个像哭一样的笑。
“前些日子，我把摘星处和不知阁的人手都编进了不言骑。恭喜徐阁主，日后有朝廷撑腰，你可以在江湖上横着走，咳咳，咳咳……做个武林盟主，也不在话下。”
乔知予也笑，齿上全是血丝。
两个人对着笑，笑得一个比一个丑。
徐妙的眼眶通红，她扯着嘴角，悲伤地又笑了下，声音发着颤，问道：“就这点，乔大侯爷打发叫花子啊。”
“我攒了点钱，都留给你。要是你不想做武林盟主，那些钱，咳咳，可以，咳，咳咳……可以在闹市开许多家胭脂铺。”
徐妙的嘴角再也扯不动，她别过脸，狼狈地用指尖将眼泪拭去。
“可我一点也不想要这些。”她带着浓重的哭腔说道。
“我知道，可是妙娘，我只能给你这些。对不起……”乔知予难过地看着她。
什么海誓山盟，什么永远的承诺，她一样都给不起。
她选择回家，就注定要和她分开，既然如此，她又怎么能对妙娘撒谎呢？
妙娘哀哀地凝视她，“天圆地方，听说一直往南走，能走到世界的尽头。那里是一片汪洋，鱼可以在天上飞，鸟可以在水里游。真稀奇啊，等你好了，陪我去看看，行不行？”
“妙娘，忘了我吧。”乔知予仓惶地避开她的眼神，“对不起。”
片刻，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到乔知予的手上，明明触感冰凉，却又灼疼得好像岩浆，让她的灵魂都在颤抖。
在这种时刻，她分明该安慰她，可是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思维也不再清晰，呼吸愈加沉重……她不想死在妙娘面前，只得支开她，就像第二世时，也那样支开她一样。
“妙娘，我有几句话想，想和他说。”
妙娘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泪流满面的别开脸，敛裾而去。
现在屋里只剩乔知予与和尚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他面前，似乎没什么心理负担。
“你用那面镜子，应该看过我许多不堪的时刻，现在，是不是也不算最差？”她艰难地呼吸着，问道。
应云渡缓缓跪坐到了她的面前，地上的血迹沾染了他的白衣。
他的神色哀伤，却不说话，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乔知予打量着他，心底慢慢浮出一丝歉意和怜意。
他本来是一个很年轻、很正常的小和尚，或许本来的性情就和第二世时一样。自从用了222留下来的镜子，就变得疯疯癫癫，被她揉圆搓扁。
第一世时，他上过她，她已经报复回来了。
她一边上他、玩他，把他吃干抹净，一边还吃他的醋，疑神疑鬼，怀疑他勾引妙娘。
他好像是面团捏的，被她冤枉，也不会解释，只是一天到晚在寺里扫地，或者跟在妙娘后面打下手，到最后也没有和她耍哪怕一次滑头。
是个很老实的小和尚……
很老实的小和尚，不该被她继续欺负。
“超度我吧，念念经之类的。”她说道。
他说道：“我已经很久不念经了。”
他的手放在她的手旁边，像是想要握，却又不敢握。乔知予察觉到，疲惫的笑了声，主动将他的手握住。
“叔父赏你的。”
应云渡会心一笑，可这笑很快黯淡下来。
“这方世界，是纸上红尘，我们对你来说，就像南柯一梦。你还会再记得我吗？”
“会。”乔知予答道。
她回答得如此干脆，干脆得像是一个不假思索的谎言。
应云渡双眸微红，无措的颔首垂眸，再抬起脸时，脸上多了两道泪痕。
“知予，我还想再见你……”
“在每一个时空，我都想见到你。”
“可我只是一个纸上人，我又怎能见到你呢？”
“生生世世，我们都无法再相遇了，是吗？”
他认真地凝视她，脸上的神情哀伤到近乎绝望。
思维在逐渐混沌，也不再听得清他的声音，乔知予无力回答他，只能不断的嘱托：“照顾好姻姻、妙娘、还有……”
“还有……”
还有箐箐、妹妹，还有很多很多人……
只是这些人的名字，再也无法从她的口中喊出。
“我呢？你可曾有爱过我？”
意识消散之前，乔知予听到应云渡痛彻心扉的追问。
她已经无法回答。
每个人的人生是否都得了圆满，她不知道。
她该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