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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姊妹
作者：伊北
内容简介
《六姊妹》是梅婷、陆毅领衔主演家庭情感剧《六姊妹》的原著小说，小说《六姊妹》以20世纪50年代至21世纪头十年的皖淮小城淮南为故事背景，讲述了田家庵区老北头何家老一辈及六个女儿的人生悲喜剧。新中国成立后，老何为支援社会主义建设，携家带口从扬州江都移居安徽，在淮河边上扎下了根。作为异乡人，老何渴望生个儿子顶门立户。谁承想在二十年中，他连得六个女儿，并最终在一场车祸中告别人世。何家的儿子梦始终未能实现。何家老太太带着儿媳妇刘美心和六个孙女，开启了女人当家的时代。六十年沧海桑田，何家六姊妹经风历雨，见证了纯真，遭逢过巨变，守护着美好。在生活的磨砺中，她们渐渐明白父亲生前反复强调的家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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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何家老大
多年之后，何家丽才赫然发现原本不该她当何家老大。按照来到世间的顺序，不该她是老大。她上头还有一个姐姐，叫何家美。家字辈，单名叫美，是从母亲美心的名字里取出来的。据说家美是漂亮女孩，大眼睛，小嘴巴，小家碧玉的模子，一出生不哭反笑，人人喜欢。只可惜她福薄，长到一岁多跌进火盆里呛死了。死了就没了。待家丽出生，打开始便自自然然升一级，成为这个家的大姐和长女。不过算命先生说，何家的第二胎原本应是个男孩，是家丽抢着投胎，挤走了他。家丽命硬。
更糟的是家丽不算美。一出生就暴哭，三天三夜不停，美心不太喜欢她，没满周岁就丢给婆婆何文氏，她跟着丈夫何常胜坐马车，转水路，一路向西北，从扬州江都老家到安徽淮南上这个刚成立的工业城市支援建设。
淮南是个煤城，但因为是新建的城市，士农工商一应俱全。何常胜来了就落在“皮毛号”——一家专门做皮毛加工的公司，没几年，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公私合营，皮毛号和其他工商业公司都并了并，归外贸局管。刘美心跟着丈夫来，刚开始没工作，后被安排在“酱园厂”——负责生产酱油醋料酒咸菜的地方。
父母在外工作，从1952年出生到1960年这八年间，家丽是跟着老太太在扬州江都度过的童年。爸妈偶尔来信，两年过年或者五月端午回去一趟，路远，偶尔又发大水，不方便。
家丽对妈妈的印象不怎么样，她觉得她冷淡，还是乜斜眼评价人为：丫头片子。对爸爸印象却不错，高高大大，总把她放到肩膀上玩开飞机的游戏。爸爸喜欢笑，但偶尔生起气来也不怒自威。爸爸总给她带糖吃。
老太太不识字，每次爸来信，她都请村里的先生读给她们听。家丽记得，每次都会听到一句话叫：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三年自然灾害来了。到1960年，农村日子实在不好过，都有人吃树皮，老太太给儿子写信说明情况，常胜让妹妹在老家看田地，老太太便带着家丽走水路来到淮南。这八年间，美心又怀过一个，流了。此后许久怀不上。如今又怀上，何常胜很想要个男孩，日日在灶王像前祷告。美心说你跟灶王祷告有什么用，生下来无非又是个吃饭不干活的。常胜说，要是个男孩，吃饭干活我也认了。背井离乡，没有个男孩怎么顶门立户。常胜觉得这是实际问题。让老太太来，一则她年岁大了，第二也是能来照顾照顾家和美心。即便怀孕快到临产，美心还在坚持上班。城里粮食定量。美心肚子里有一个食量大，饿得脸都瘪瘪。
田家庵码头，何常胜站在河岸边，胳膊上挎着个布褡裢，里头藏着一小片馓子。船慢慢靠岸，搭了木板，客人鱼贯下船。看到老太太，牵着个瘦兮兮的小姑娘。常胜喊了声妈。家丽抬眼，哦，爸爸的样子好像变了些，更瘦了，但依旧伟岸。
凑近了。“就这点行李？”常胜朝老太太肩上的包袱看，接过来。老太太目光朝下，家丽怀里也抱着个小包袱。
“叫爸。”老太太说。
“爸。”家丽机械地。
“高了不少。”常胜对老太太笑。意思赞扬她带孩子带的好。
“吃不上喝不上。”老太太说。又对家丽，“搁家里老说想爸爸想爸爸，怎么一见到真人哑巴了。”
“没哑巴。”家丽大胆反驳，她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就是饿了！”她说实话。常胜才想起来手上的馓子，“刚兑的，托一个朋友才买到，吃一半。”
老太太说回去再吃。
“就在这吃吧。”常胜坚持，“去那边，风小。”常胜指了指船塘子。到船塘子边，站定了。这是人工在河边挖出来的一小片内湖，停船用的。边沿靠着坝子，避风。淮河年年涨水，船塘子多少有点蓄洪功能。老太太掰一点慢慢吃，分给家丽一部分。家丽狼吞虎咽，她第一次吃这种油炸的零食。特别脆、香。
老太太笑呵呵对儿子，“怎么，活抽抽了？给老娘和女儿吃点东西，还得避着老婆。”常胜为难，“不是避，是她现在饭量大，这又是带油的，见着了肯定不要命，我怕到时候你们摸不着。”
“我又不是没生过，怎么她生个孩子，地位就这么高。”
“胡瞎子说了，美心这回准生男孩。”
“谁是胡瞎子？”老太太问。
家丽插话，“就是姓胡的瞎子，奶奶你这都不懂。”老太太说吃你的，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家丽只好站到一边。继续吃。
“就是坝上算命的，说以前给日本人和国民党都算过命，来了，没人请他算命了，不过北头这些户都信。”田家庵码头在淮南的北面，码头沿岸的居民区统称北头。是淮南的发源地。
“算得准不准？”老太太慢慢嚼馓子，努力嚼出滋味。金贵东西，她舍不得那么快吃完。“说是日本人国民党都说准，还给过他金条。”常胜道。
“走江湖的，报喜不报忧，”老太太说，“如果他算得准又能破解，为什么日本人没留住，国民党也跑了？现在是的天下，我们还是跟着走，不信什么胡瞎子，胡扯，胡来。”老太太不识字，但口才一流。常胜觉得老母亲说得有道理，无从反驳，一低头，布褡裢里的馓子只剩些沫沫了。
老太太着急，“你这孩子嘴怎么这么快？！”作意要打，其实还是维护大孙女。家丽故作不知，“没注意，没守住嘴，爸，这点也太少了。”常胜怕跟美心无法交代，“都别说了，嘴擦干净，当没这事，回家不许再提不能让你妈知道。”
家丽胡撸一下嘴。
“擦干净点，嘴丫子，别沫沫渣渣的，不能有油。”常胜下命令。家丽抻袖子，嘴巴在上面镐了镐。“她又不是狗。”家丽小声嘀咕。还没到家，她就已经开始有点讨厌妈妈了。
“说什么？”常胜不能容忍女儿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辞。
“行了，常胜！”老太太阻拦。
家丽站出来，大义凛然，“为什么我们就得偷偷地吃不能被人知道，为什么只有妈妈能吃我们就不能吃！”
常胜着急，老太太拦住他，“这个死丫头！没你妈哪来的你！本末倒置反了教了！你妈能生弟弟你能吗？！”
“常胜！”老太太喝道，“跟孩子说什么呢！”
何常胜闭嘴。家丽瞪着两眼，在风中像一块木头疙瘩。
“死丫头跟你爸道歉！”
“我没错！我是人，我要吃饭！”家丽执拗。
老太太急道：“你这脾气以后还得了，她是你爸，一家之主，没有他也没我们的好日子，主次你得分清楚了，小小年纪不明事理以后奶奶都不护着你！这是你家，你是女儿！就应该像个做女儿的样子！”
家丽哭了，“在江都的时候都说我是孙女，现在突然又说我是女儿，我不会做女儿，我不做女儿。”
家丽一哭，何文氏又心软了，声音柔和了些，“不会做可以慢慢学，他是你爸，一会见到的是你妈，我是你奶奶，这就是你的命，你得认，好了，先向你爸道歉。”
常胜吓唬她，“还不做我女儿，怎么，想做河里水猴子的女儿？丢你下去。”咧嘴笑，露一口白牙。
老太太劝儿子少说几句，又说见得少，感情要慢慢培养。“道个歉。”老太太对家丽说。
“爸，对不起。”家丽立刻收了泪，跟个没事人似的。她向来能伸能屈。
气消了，三个人沿着坝子朝家走。说是家，其实就是个土石灰围成的小院子。三间小瓦房，是常胜来了之后单位同事和街坊邻居帮忙一起建的。来晚了，地方选的不好，低洼，发大水总被淹。隔壁邻居刘姐站在院门口，伸着脖子，常胜三个走近了。
刘姐朝院子里头喊了一声，“回来了回来了！”喜不自禁的样子。刘姐也是江都人，她跟刘美心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两家一个在河上头一个在河下头，从小就在一起玩，又同姓，连着宗，刚好刘姐嫁的张鸣生也来支援淮南建设。美心和她算是个知心人。
刘美心扎着辫子，叉着腿在堂屋门口坐着，并没有显出高兴来。“常胜，回来了，文姑，路上累不累？”刘姐在门口问候。
“妈。”家丽率先叫了一句。应付差事。
常胜和老太太都一愣。刘姐先笑了。老太太道：“出笑话啦，连自己妈都不认识了。”又对家丽，“这是刘妈，上河缘刘爷爷家的女儿。”
“刘妈好。”家丽知错就改。刘妈随即道：“行了，常胜，文姑，不耽误你们了，晚上还不知道吃什么呢。”老太太虚留了一下，刘妈执意要走，她便不留了。家丽随着爸爸走进院子。她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阴沉沉的，不像老家农村的场院，宽宽大大，能晒到太阳。院子里一颗枣树，枝枝丫丫。建国初期的城市生活，跟农村生活的差距并没有那么大。如果说有，家丽的第一感觉惟有局促。美心坐在当门口。
“妈。”美心叫了一声，屁股没抬起来。肚子圆滚滚的。像螳螂。
“别起来了。”老太太说。顾全大局。
家丽站着不动。老太太笑道：“在家里老念叨妈妈，见着真佛了，又不知道念经烧香了。”
当然是谎话。家丽清楚，她看看奶奶。又看看爸爸。
“叫人。”老太太下令。
家丽服从命令。“妈。”清清脆脆叫一句。
美心好像也没打算接，只说，都累了吧，路上吃东西了没有，常胜，看看米桶里还有没有米，把那半碗萝卜干拿出来。
常胜抱怨，“哪还有什么米，只有一点黍黍面。”
“妈来了，怎么能没吃的？”美心道，“去刘姐家借点白糖。”
常胜服软，闷头真去借。老太太见不得儿子受气，道：“别管了，我来吧，黍黍面有，盐总有吧。”
常胜说那有。
美心说油盐酱醋是齐的，酱园厂工作，这个不愁。
“你们休息。”老太太放下东西，就朝外头走，家丽跟着。常胜说妈你去哪。老太太说不走远，就在坝子上转转。
淮河土坝子，全市的重点工程。夏季雨多涨水，最怕溃堤，坝子上还有土方堆着。近秋，坝子上的草还没凋零，天有点热，但晚风一吹，倒还神清气爽。走在坝子上，抬眼望去，像走在一条土龙身上。老太太仔细看着，瞅准了才弯腰，一揪，攥在手里。家丽问是什么。老太太教她，这个叫大姑娘腿，那个叫灰菜，还有苦菜。难得有那么多漏网之鱼。她原本以为地都被吃出皮了。
摘完到家，老太太就下厨，菜洗干净，拌上盐，抹一点点油星子。黍黍面和好，菜放进去，在炭糊子炉子上摊菜饼子。
一会，做好了。一盘子菜饼。
美心感慨，“妈来了就是不一样。这些日子，都不知道吃的是什么，总感觉没吃饱，我就说，别回头孩子生出来都是黄绿黄绿的。”老太太吩咐常胜，想办法再弄点吃的。
常胜掐手脖子，“能弄的都弄了，省出来给功臣，你看我这，都是浮肿的。”
家丽不多说话，一个劲吃。吃了两个。老太太把盘子往旁边端端，“行了，留点肚子。”
家丽撇撇嘴，老太太让她去洗碗。家丽倒也没说什么，闷头去干。美心啧啧称奇，“都会洗碗了。”
老太太道：“做饭洗碗打扫都会，咱们这种人家，出不了娇惯丫头。”美心说妈管人有一套。吃完饭，老太太从包袱里掏出一只银项圈，递给美心。
给孙子的。美心为难，“还没生出来呢，谁知道是什么。”
老太太说吉祥话，“不是胡瞎子都说了是男孩么，这个项圈戴正好。”常胜说妈，你不是说胡瞎子是胡说么。
“有时候胡说，有时候也不胡说，自己要判断。”
家丽从厨房出来，横夺项圈，“奶奶，这不是说好了是我的么。”
“你不是有银镯子了？”
“项圈比镯子好看！”家丽嚷嚷。
“项圈是男孩子戴的。”美心解释。常胜耐不住，发火，“什么都要，放手！”老太太又好歹劝，说把包里的虎头鞋给她，家丽才罢手。寻常不到九点就睡觉。今天已经晚了些。要分住处。
老太太故意说：“回到家了，跟你爸妈睡吧。”
家丽死活不干。还是跟奶奶睡。老太太笑说奶奶也不能跟你一辈子。家丽说有一天是一天。进屋，躺简易木板床上，煤油灯一盏，昏沉沉的。“以后你不嫁人？”老太太嘟囔，“总得走的。”
“哪都不去。”家丽倔强。
常胜和美心也躺下了。煤油灯还没吹。美心说尿急，常胜扶着她到院子口上厕所。进门又感觉饿了。美心摸到厨房，看还有没有什么吃的。常胜跟在后头。美心说你妈真会做，野菜都能做出肉味。“哪来的肉味？”常胜不解。
“猪油味，我闻出来了。”美心肯定地。
“幻觉。”
美心随手拿起布褡裢，又闻了闻，恍然大悟。她憋住不理论，回到屋里才说：“不是今天有片馓子要拿回来吗？”
常胜一愣，说：“哦，没兑到。”
美心不饶他，“哪儿去了？自己吃了？”
“没有没有……”常胜支支吾吾。
“家丽吃了？”美心猜。
常胜还说没有，但底气明显不足。
美心明白了，恨道：“你这个女儿，就是个活土匪！”
常胜不理她，躺下，小声，“说的好像不是你女儿似的，还不是你生的。”
美心躺下，又起来，“不行，肚子空，我吃口咸菜。”

第2章 二妹出世
过了秋，美心上班不正常，此前流产两次，她必须小心。地保住，才能有庄稼。家里还是紧着她吃——趁家丽不在的时候。
家丽已经开始上学，八岁，应该上三年级，但因为基础差，只好从二年级开始学起，好在学校教学谈不上严，就认认字，玩玩。她比班里的孩子都大。田家庵区一小离北菜市不远，一早常胜送她过去，跟年级组长打好招呼，老师领着过去，到二一班。家丽不怕生，老师领着她上讲台，家丽居高临下，目空一切的样子。
“欢迎新同学。”老师说。
同学们鼓掌。
“新来的同学做个自我介绍。”
家丽站起来，虎头虎脑，“我叫何家丽。”是江都口音。她还没掌握淮南方言。普通话也不太好。
全班哄堂大笑。家丽拳头擂教案，“笑什么笑！”
一锤定住音，霎那间安静。没人笑了。这人不好惹。
“新同学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绪。”老师说。
家丽点头微笑。收敛野性子。
在全班的瞩目下，何家丽按照老师的指示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一丢，凑个空位子打算坐下。
两边的男孩故意持住劲，只留给她窄窄的一条小缝。何家丽见了，心里有数，脚先跨过板凳，再来个千斤坠，压！屁股下沉，生劈出一条活路来。坐稳了，两边咕拗，攻城略地，男孩们咬牙切齿憋足气守住，徒劳，城池尽失。家丽发育早，比他们都高，力气也大。何家丽得意地笑几声，坐好，上课了。
下课十分钟。同桌的男孩不乐意，面子上挂不住——其实也不算同桌，桌子是长条木桌，后面摆长条凳，所以等于是五六个孩子一排，都算同桌，只不过这个男孩刚好在家丽旁边。
“哪来的国民党特务？来我们这撒野！”
“让开！”家丽一推，男孩打了个趔趄。
“呦呵，怎么着，想练练？”几个男孩围着家丽。
“我再说一遍，让开。”家丽不打算客气。她在江都老家跟同村的武进士学过几手，正愁“深藏不露”。
男孩不让。
“尊姓大名？”家丽按照江湖的规矩。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汤为民！”
“行了，我知道了，汤为民，麻烦让开，别挡着路。”家丽依旧耐着性子。
“这就想跑？门儿都没有！反动派就应该被打倒！”为首的男孩充满“革命”热情。
周围男孩们起哄说打倒打倒。
“去厕所，要不要跟着？娘娘腔。”家丽先礼让三分。
男孩被激怒了，叉着腰，“我不跟娘们动手，你给我道歉！”
家丽一伸手，麻溜地，把他红色裤带解下来，一抽，跟抽了龙王三太子的龙筋似的。男孩大惊，连忙护住裆部，提溜着裤子。
“这是哪个老奶奶的裹脚布，怎么还当上裤带了。”家丽藐视，冷笑。女孩们围过来笑。恶人自有恶人磨。
“还给我！”男孩伸手要夺，家丽往后一闪，他捉住一点绳头，“你撒手！”男孩怒目。跟着要伸手扳家丽的肩。家丽一个反抓，脚下一踢，男孩没站稳，再来个背摔，男孩身子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咚的摔在地上。所有人愣住。家丽得意。两三秒，男孩摸摸头，见有血，大叫了一声。教室里乱成一团，外面天空黑了，一会，盆倒般下雨。
父亲常胜被老师教到学校之前，家丽已经到家了，没带伞，就顶着块油布。老太太道：“刘妈女儿没跟你一块回来，怎么这会就回来了？”老太太也跟着孩子们叫刘姐为刘妈。
“没有，放学早，老师说雨大先回家吧。”家丽撒了个谎。
院子里的水没过脚脖子。
老太太在屋里收拾，把东西都放到高处，床上，柜子顶上，桌子腿系根绳，系到窗户栏杆上，厨房炉子也灭了。美心提着盏煤油灯。家丽问：“阿奶，去哪？”老太太把伞递给家丽，道：“扶着你妈，去刘妈家。”
“去她那干吗？”家丽还问究竟。
“让你去你就去，眼睛不看，要发大水了。”老太太没好气，十万火急，谁有工夫解释。
发大水。这个在父母和奶奶口中提过无数次的词，如今到了眼前，家丽觉得不可思议。看样子，发大水是件坏事，可家丽却莫名兴奋。
美心站在门口了。老太太继续指挥家丽，“你妈弯不下腰！裤腿给她卷卷！”
家丽看看，不情愿，但还是照办。撑开伞，三个人趟着水，出了院门，先上坝子，绕过屋角，再往南走不了几步就是刘妈家。刚踏上土坝，家丽看呆了。眼前的淮河，在雨幕中像一条翻滚的黄龙，咆哮着在田家庵打了个转，又奔腾向东。
“走啊，发什么愣！”老太太催促家丽，“注意脚下，扶着你妈！”美心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
刘妈住这片少有的二层楼。
雨还在下。天色比锅底还黑。三盏煤油灯点起来，亮堂堂的。老太太扶着美心坐下，刘妈拿块毛巾给她擦头发。家丽撑开伞要出门趟水。老太太喊：“回来！疯什么，老实坐着。”家丽只好坐稳了。
美心对刘妈叹，“就是没女孩样。”
刘妈笑道：“也好，女孩当男孩养，老大皮实点好。”美心又问刘妈她女儿秋芳回来没有。正说着，秋芳上来了，说了声雨真大，回旁边自己屋了。老太太也笑：“这才像个女儿家。”
胡瞎子推门进来，“哎呀，真是水龙王发怒了，今年又是不得了。”美心笑道：“胡神仙，这风大雨大，你是怎么摸来的？”
“秋芳扶我过来的。”胡瞎子说。众人又赞了秋芳一番。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多说点好话。
又一会，邻居朱德启的老婆和大老汤的老婆都上来避洪。雨下得急，排涝系统负荷不了，一楼淹了，无一例外。
几个人闲着没事，都说饿了，可到底变不出吃的。只好说闲话顶饿。
大老汤老婆喇稍（土语：好强），她丈夫大老汤是江都人混淮南的头头，在外贸局算个半个小科长，妻凭夫贵，她说话一向大声。“胡神仙，您倒给算算，这雨什么时候停呐？还等着回家做饭呢。”
胡瞎子戴着黑圆圈镜子，跟阿炳似的，掐指算算，“今年是庚子年鼠年，硕鼠窃粮，所以有了饥荒，再加上闰六月，一年竟有384天，子鼠是水，逢着秋生金水上加水，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朱德启老婆瞟瞟窗外，笑道：“明眼人都知道这雨停不了。”
因为大老汤之前多看了美心两眼，汤婆子便恨住了美心，她存心挑事，跟着说：“胡神仙，你倒给算算，美心妹妹肚子里是不是个带把的？”老太太打岔道：“早算过了，是带把的，不用再算了。”家丽天真，问：“什么是带把的？”
大人们都笑了。汤婆子点了一下家丽的额头，“你就不带把。”
家丽反击，“那你也不带。”
汤婆子皱眉。小鬼不好惹。美心轻呵：“别没大没小！”
朱婆子道：“胡神仙，你给算算，这丫头的命如何？”老太太感兴趣，也央胡瞎子算。胡瞎子也不推脱，只叫家丽过去，摸摸手，又摸摸面骨，“这丫头是女孩男命，以后是要顶门立户的，要在战争年代，怎么也是个连长。”又问家丽八字。美心说了。
胡瞎子说她命带比肩，有点克父母，上辈子跟妈是姐妹……老太太听着没好话，拦住不让他说。免得气着美心，动了胎气。
有人推门进来。一个葫芦头，头上包着纱布，蒙住一只眼。
众人一下没反应过来。
“妈！”男孩叫了一声。灯光映着脸，是汤为民。
“儿子！”汤婆子激动，噔楞站起，“头怎么啦！”
“没事。”汤为民见家丽在，顺着墙根走，到妈妈旁边。
“哪个杀千刀不长眼的干的！”汤婆子炸开了，比雷都响。
何常胜进门，众人看他。他愣了一下，见汤婆子那钟馗样子，赔着笑道：“不是，汤嫂，孩子也是不小心，不是故意的……”
汤婆子竖眉，指着常胜问：“你们家女儿干的？！”
常胜转过脸，对家丽，“你！还不跟为民哥哥道歉！”
“他是弟弟，我是姐姐。”家丽掰扯。
“道歉！”常胜雷霆万钧。老太太忙搀和在当中打圆场，让汤婆子息怒，有话好好说。
汤婆子先啐儿子为民，“没用的东西！带把还干不过不带把的，你搞什么东西！就你这样还建设新中国？”
汤为民不服气，嗷一声，“她打埋伏，我没准备好！”
“那就再来一仗！”汤婆子鼓励。
家丽也摆出架势，天不怕地不怕。
美心看不过，说汤嫂，息事宁人吧，为民过来让阿姨看看，家丽这孩子是野了点，家丽快道歉。刘妈也说，对对对，街里街坊的，小孩子手上没个轻重一不小心难免……
汤婆子憋不住，大声，“打的不是你女儿，难免，我看就是存心故意！小孩不懂事大人也不懂，我看就是存心故意，就想把我们家这个独苗苗给打折了，好跟某些人一样，没一个带把的。”
老太太看不过，站在前头道：“我说汤嫂子，是什么就是什么，说话别夹枪带棒指着桑骂着槐，你有带把的，我们马上也有，谁看不惯谁？”常胜听不下去，拉着家丽，扶着美心要走。
汤婆子穷追猛打，“马上要有，在哪呢，空口白牙不好乱说。”
老太太对美心有信心，指指她肚子，“马上就来呀，胡神仙都说了啊，马上就有，铁定带把。”
汤婆子笑道：“睁眼瞎的话也信，老奶奶，你是从旧社会过来的，可惜现在是新社会，咱们现在跟着朱总司令走，就不信那一套，还说什么闰六月雨不停，要我说，现在雨就给我停！”
遥遥一指，对窗外。
也奇了，雨真停了。
众人皆罕。不出声。煤油灯烧得毕毕剥剥，灯花炸了两下。
汤婆子笑呵呵地，“这个算命的摊子，应该我摆。”
胡瞎子不服气，颤颤巍巍，一个手指对天，那指甲老长，看得瘆人，“牝鸡司晨，必出妖孽！”
汤婆子不耐烦，“行了，别跳大神了，您那两下子，只能糊弄鬼！”胡瞎子道：“汤嫂，给你一句忠言，你们家五十岁上有一大劫……”汤为名拦阻，“别说了，我妈我不想听。”
胡瞎子被冲得乱了气场，话说不清楚。老太太扶着他。
汤婆子幽幽道：“要我说，常胜媳妇这一胎还应该是生女儿。”
刘妈继续打圆场，“汤嫂，这个无凭无据可不好说。”
老太太激动，她想孙子，“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不好乱讲。”
汤婆子提眉说：“儿子丑妈妈，但凡怀了儿子的，妈没一个不丑的，你看美心，越来越漂亮，那肯定是女儿了。”
美心紧张，自我辩解，“哪漂亮，颧骨上都长雀斑。”
“你那是酱园厂酱油吃多了。”汤婆子反击得很有力。
何常胜阴沉着脸，不说话。他盼儿子盼好久。
家丽跳出来，“妹妹也好，不关你事！”
老太太拦着，“家丽！不许乱说。”
美心哎呦叫了一声，捂着肚子。又叫一声。不行了。一屋子人这才紧张。美心快生了。水大，总不能坐船出去。
老太太大喊，“热水，剪刀！就位，准备接生！”她在江都当过接生婆的助手。麻利爽快。各就各位。
“喘气！用力！”老太太下指令。常胜不敢看，带着家丽站在了楼道口。家丽问爸爸，“妈妈在生孩子吗？”
常胜抽烟。平时舍不得抽。关键时刻不得不解愁。
“生的弟弟？”家丽又问。
“是弟弟。”常胜底气不足。
鏖战六小时。
一声清亮的哭声。
汤婆子率先报喜，“恭喜恭喜，再添一个千金。”
美心哭了。老太太累得坐在地上。刘妈帮她擦汗。朱德启老婆早走了。
常胜丢掉最后一只烟头，快速下了楼。
家丽站在门槛上朝里看。为民向她示威：“还是丫头片子！”家丽举起拳头，为民连忙后退。他怕她。

第3章 为父报仇
老二眼睛大，忽闪忽闪地，听话，不怎么哭，老睡觉。老太太的意思是，饿得没力气哭，美心没奶，只能弄点小米汤给她喝。家丽倒挺喜欢妹妹，跟自己一样，都是女孩。她有战友了。下了学她就逗妹妹玩。
美心不耐烦，“不读书去？去厨房帮帮奶奶，老摆弄她做什么。”
“好玩。”家丽说。
老太太进屋，“以后有你带的。”
“妹妹叫什么？”家丽问。正迎着常胜进门，阴沉着脸。美心问：“干吗？谁欠你钱了？脸耷拉得比驴脸都长。”生了女孩，美心也有点“理亏”，可正因为这样，她反倒要更加理直气壮一些。常胜在单位刚受了大老汤三兄弟和朱德启的打趣，说他家缺少一个“公”的，心情低落。一个单位干着活，年纪又差不多，比是难免，工作上比，连生孩子也比。因为连着生女儿，常胜在大老汤面前，永远是“小老弟”。他不希望这样。
“听到没有，”美心道，“你女儿问你，老二的名字叫什么？”
生出来有日子了，一直叫老二，或者二妹。
常胜还是不做声。
美心不高兴，“说话呀，什么意思，生了丫头就挂拉着脸，怪我？这是生产合作社，也不是我独家经营。”
老太太端窝窝头上来，“没人怪你，吃饭吧，名字想想，再接再厉。”
美心抱怨，“妈说得轻松，上嘴唇碰下嘴唇，一秃噜话就出来了，我可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一个一个的，易么？”
老太太不爱听这话，“谁容易，我也不是没经历过。”
美心道：“再经历也就两回，我这都四回了。”
老太太道：“这个怎么比，我第一回就生出常胜来了，第二回常胜妹妹是额外的，叫锦上添花。”
美心道：“反正我得歇歇，单位都有意见了。”
老太太话赶话说：“能有什么意见，也是给国家做贡献，人多力量大。”又说：“不过歇歇是好事，保住庄稼地，才能长苗子。”
家丽问：“庄稼地在哪？苗子在哪？”
“吃饭！”常胜不想再听。他是一家之主，在外头受气，在家里，他还是有绝对权威。
一家四口吃饭。老二摆在屋里头。吃着吃着，常胜放下筷子，自言自语道：“文文静静，秀秀气气，叫家文，老二叫家文。”
一家皆说好。老二便叫何家文。
常胜又说：“家文是学名大名，小名叫招弟。”
美心识字不多，老太太更是不识字，都问哪个弟。
常胜解释：“弟弟的弟，招来一个弟弟。”
家丽说：“这个名字不好，不像女孩名字。”
老太太笑说：“吃饭吧，当初你就应该叫招弟的。”
“我不叫招弟，我也没招弟，只招了妹。”
“吃饭！”常胜脾气又上来了。
月子地里，刘妈来看美心跟孩子，扒拉着小被褥，逗逗她，“这孩子真会长。”美心不懂她的意思，看她。
刘妈笑道：“选优点长的，眼睛像常胜，脸型像你。”
“有什么用，以后还是人家人。”
“别这么说。”刘妈劝她。
“赶明上班，大老汤家的和朱德启家的，还不知道怎么起哄呢。”美心能预感到。刘妈说：“谁家的事谁家管，别人再说，也只是嘴上说说一阵风就吹过去了，这不还有我陪着你呢么。”
刘妈第一胎生的也是女儿。
美心稍显宽慰。刘妈又说：“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你知道郊区那长青社吧，妇女们也出工，跟男社员干同样的活，工分男社员记7分，女社员，一样。城里就更是平等了，酱园厂女职工拿的不比男职工少。”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生了闺女，以后总归要出嫁，而且我们是外地过来的，没个男孩，总是难办。”美心推心置腹。刘妈不好再说什么。两个人都有些落寞。同病相怜。
刘妈又问：“还散不散红鸡蛋？”按照风俗，生了孩子要给街坊四邻散红鸡蛋。美心为难：“哪还有鸡蛋，人都吃不上了，不过大老汤生儿子的时候散了，我们不散，常胜又该遭闲话，可实在是没有。”刘妈道：“我给你弄几个来，就是小点儿。”美心还没来得及道谢，刘妈就转头出去，一会，真弄来十来个蛋。的确小点。
美心望蛋兴叹：“人吃不上，鸡肯定吃不上，人吃不上就生女孩，鸡吃不上就生小蛋。”刘妈打趣，“生了孩子把眼也生拙了，这哪是鸡蛋，老家小河边树丛里常有的。”
“鹌鹑蛋？”
“鹌鹑蛋不带花纹的？”
“那只能是瘦鸡蛋，乡下鸡蛋，个头比城里的小。”
“是斑鸠蛋。”刘妈揭晓谜底。美心说你自己留着吧，回头你们家那口子知道，怪你擅作主张。刘妈叹，说我还不想擅作主张呢，行么？他一年到头出差，说是在外贸，是个好单位，可他不像老何，自己有个手艺，是做活的，他就是个在外面跑的，家里只能靠我一个人。话题太沉重。刘妈不给自己添堵，点到为止，又问美心有没有灰锰氧。染蛋用的。
“家里好像有一点。”
“我给你拿点来。”刘妈热心。美心说你怎么什么都有。刘妈说是东风化肥厂的朋友给的。“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可不就是这样。”刘妈教育美心。
没几日。美心上班了。还是老岗位，拿着个大棒子和（huo第四声）酱油缸子。斑鸠蛋统共就十来个。大领导是要散的，小组长也得给，再给好朋友。下了班，兜里只剩两颗。到坝子上遇到刘妈，她也刚下班。刘妈在橡胶二厂做工。“给你一个。”美心追上刘妈，放进她兜里一个。“跟我还客气。”刘妈笑说。
“不怕我们家的霉气就收着。”美心说，“我留了一个，自己吃，光顾着散给别人了，鸡屎味都没雯到。”
“我跟你一样生女儿，谁看不起谁。”刘妈劝解。美心道：“还是不一样，你们家老张有哥哥有弟弟，大伯哥不是生了儿子么，你压力没那么大，常胜几代单传，非带把的不可，我问他，一天到晚单传，你要传什么，一穷二白有什么可传？他说他一手做皮草的手艺没得传。就他那手艺，哼。”
大老汤家的冷不丁从后头上来，远远地，她就瞅准了美心的小动作，她的厂子在美心的旁边，做味精的。美心小范围散鸡蛋的事，已经传到她耳朵里。她上前一步，从美心口袋里掏蛋。
探囊取物。一探一个准。美心和刘妈唬了一跳。
“搞什么！”美心不高兴。
“就等着你这红鸡蛋呢。”汤婆子嬉皮笑脸。
“给我，”美心说，“家里还有，回头拿给你。”
“小气，喜事还瞒着？”汤婆子故意挑衅。
刘妈搂了一下美心，“我这个给你，”又对汤婆子，“他汤嫂，本来我这只是美心要给你的，刚好遇到我，我又说有点饿了，所以先给我了，真不好意思。”
汤婆子拿出红蛋对着天看了看，“哎呀，生出来的娃子小了点，还少个东西，这蛋怎么比正常的也小呢，什么人什么蛋。”
“你……！”美心耐不住脾气。刘妈说算了算了，汤嫂，快下雨了，赶紧回去吧。汤婆子不理论，大踏步走，“一对不做窝的母鸡。”美心气得牙根痒。刘妈安慰几句，到岔路口，遇到家丽挎着书包回来。军绿书包。奶奶去北菜市找人弄到的。家丽引为至宝，恨不得天天挎在身上。在学校里，家丽常说的一句话是：我要是早生几年，我也去抗美援朝。她还私自改名，我不要叫什么家丽，要叫抗美，于是端端正正在小本子上写：何抗美。
汤为民路过，喊了她一嗓子，“何抗美！”
家丽瞪他，她怕爸妈知道。“去！”赶鸭子似的赶。
刘妈感兴趣，问家丽，说汤为民叫你什么。
家丽故意鼓嘴，“烦人，瞎给别人起外号！”靠在刘妈身边，口袋里一个小突起，一摸，摸出来个红鸡蛋。美心是背着家丽染的，她不知道有这个东西。“刘妈，我想吃。”家丽说。
美心呵斥，“不许胡闹！”
刘妈慈眉善目，“吃吧。”又对美心，“本来就是你家东西，孩子饿就给她吃，长身体呢。”家丽一听记住了。记仇。又是她妈妈搞鬼。有的吃不给自己女儿，给外人。
朝地上一磕，三下五除二，也不顾灰不灰的。囫囵个吞下。卡在嗓子里。家丽喘不上气，溺水般呼救。两个大人吓得连忙帮她拍背。斑鸠蛋，嘟，跳出来，在坝子的灰土地上滚了好几滚，到路正中，一辆驾车驶来，刚好碾在蛋身上。粉身碎骨了。
家丽心疼得掉眼泪。
“你就没那命！”美心恨铁不成钢。
落寞到家。常胜坐在院子里，抽烟。过滤嘴的没了。就抽烟袋。老太太打了个手势，让别说话。美心母女俩悄悄进门。老太太小声：“大老汤他们闹的，常胜不高兴。”
家丽顿时怒火中烧，冲出院子。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替爸爸报仇。
旋风般到大老汤家院子门口。两手一叉腰，家丽喊：“汤为民，你给我出来！”
汤为民探探头，看到了家丽。

第4章 一门一姓
“何抗美！”汤为民没眼力见，出来了，嬉皮笑脸。
“来。”家丽招呼他一下。为民笑嘻嘻地问什么事。家丽说有好玩的，问他敢不敢一起。
“什么好玩的？”汤为民来兴致了，“发现水猴子了？”
那是一种传说中的水生动物。潜伏在淮河中，只要一提水猴子，寻常孩子没有不害怕的。可汤为民不。
“对。”家丽顺着他说。
“在哪呢。”
“跟我来。”家丽脚步起来了，沿着小道上坝子。
“你知道它们老巢？”为民声音带着兴奋，“有你的，何抗美！”
“走。”家丽往酱园厂方向走，到厂门口，沿墙堆着巨大的土陶缸。是酿造酱油、醋用的。天慢慢黑了。墙边水道旁芦苇老高，随风轻摆，像人影子。两个孩子站住脚。
“哪呢？”为民问。还是天真单纯。
家丽指了指最大最深的那口缸。
“你捉到它了？”为民声音有点颤抖，“死的活的？”
“半死不活。”家丽很肯定，毫无畏惧。
“它什么样子？”
“你去看知道了。”家丽笑呵呵地。
“太高，上不去。”为民说，“你是怎么把它弄到里头的。”
“我会功夫。”家丽说，“你踩着我肩膀上去。”为民朝她竖大拇指，“有你的何抗美。”说罢踩着上去，先开始，家丽稳稳地，家丽站起，为民半个身子过了缸，一眼望去，除了缸里一汪雨水，见不着别的。“哪呢？”为民还在寻觅。家丽把旁边几块砖头踢到脚下，踩上去，垫脚、抬肩、手上发力，为民整个人瞬间鱼跃龙门般蹿进缸去。跟着是呼救。家丽拍拍手，扬长而去。
为民只好喊救命。半个小时后，东窗事发。这回是大老汤两口子带着汤为民上门。美心开门，大老汤看是美心，火小了一点。讪讪地。“汤大哥，什么事情？进来坐。”美心笑着。他老婆挤到前头，甭废话了，把你女儿交出来。
老太太也出来了，问怎么回事。
几个人站在院子里。常胜刚洗完脚出来，端着洗脚水，泼在院子下水道边。“汤师傅。”他还是很客气。
大老汤站在枣树边，接过常胜递的烟。
“把你女儿交出来！”汤婆子还是凶神恶煞。为民跟着她，不出声。老太太笑道：“汤嫂子，大晚上的，哪来这么大火，交出女儿，哪个女儿？我们家可不止一个丫头。”
汤婆子道：“大的那个，任性的那个，刁蛮的那个，一顿饭能吃下一头牛的那个！”
家丽大大方方从里屋走到院子，“找我什么事？”
汤婆子见到仇人，“你为什么打我们家为民两次？！一而再，再而三！小小年纪心比酱油都黑！还想把我们为民淹死在酱油缸里。”美心脸色难堪，她相信大老汤家的说话有几分真实性。两个男人都不说话。老太太护孙女，“汤嫂子，你这是说书呢，还淹死在酱油缸里，又不是腌咸菜，进屋坐，别站在院子里，下露水。”
汤婆子不动。为民指着家丽：“就是她推的！”
家丽问：“哪个酱油缸？”
“酱园厂门口那个，最大的那个。”为民说。
家丽笑道：“那个缸子比我们俩加起来还高，我怎么推你进去？”为民一时不知怎么辩解。家丽道：“汤叔汤婶，事情是这样的，刚才我在坝子上走，路过酱园厂，为民正在那偷偷摸摸的，我问为民在干吗，为民说缸子里跳进去一只水猴子，他想看，我说水猴子可是要害人的，为民又说是病猴子，没力气害人，我劝他不要看自找麻烦，他不听，垒了不少砖头在缸边，趴在上面看，不小心掉进去了，后来他喊救命，我知道我自己肯定救不了，就拉住路边的大人，让他们去救为民，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的确帮了忙。”
汤婆子不满，“这么说，我们还该谢你了？”
“不用谢。”家丽说，“都是同学。”
汤婆子激动。为民说家丽撒谎，可他的嘴巴又说不清楚。的确，他是怎么进缸子的，他自己都糊里糊涂。
常胜站出来，道：“汤嫂，孩子没事吧。”
“没事倒没事，就是喝了几口水。”
家丽忍住笑。为民怒视她。
大老汤说：“祸是两个孩子闯的，为了救孩子，酱园厂的那口大缸被砸坏了，两家赔吧。”
美心要理论。常胜拦在前头，赔笑，说两家赔没问题，明天让美心去处理。处理完散了。关好院门。进屋，何常胜去厨房抽出那块搓衣板，往堂屋香案前一撂。对着祖宗牌位。
“跪下！”他冲家丽喊。
老太太和美心显然意外。一个说孩子他爸你发什么疯，一个说跟自己家人较什么真。可没用。常胜雷霆万钧。里屋，家文被吓哭了。老太太忙着去看孩子。美心也怕常胜，她给家丽使眼色，让她能屈能伸。家丽硬得像根玉米棒子。
“最后一遍！搓板上，跪好！”常胜下最后通牒。
家丽凛然。常胜一脚跺过去，丫头不跪也跪了。
美心吓得嚷：“干什么？！你打死她算了，我不给你再生！”
家丽仍然没哭。灰地上跪着。老太太赶出来，求情。
常胜道：“妈，让开点，别碰着您。”
老太太颤巍巍：“多大事，不值得这样，起来起来，起来说。”
家丽不动。常胜把搓板踢到她跟前，“跪好了。”家丽照办。
“对着祖宗牌位，”常胜训女，“这叫面！壁！思！过！”
“我没错。”家丽铿锵。常胜还要打。美心拦腰抱住他。老太太道：“胳膊肘不能往外拐，一家人还是一家人。”
常胜道：“你问问她，大老汤家的儿子是不是她弄进酱油缸的？”
不待人问，家丽就抢先回答：“是我，但我没错！”
常胜怒不可遏。老太太让家丽别在说话。就这么跪着。到睡觉了。谁劝都不行。何常胜铁了心是使用家法。美心说什么家法不家法，小门小户，哪那么多规矩。何常胜一吼，你懂什么！妇道人家！美心立刻闭嘴不言。老太太不得不尊重儿子，可又心疼孙女。捱了一会，等常胜、美心都睡着了，才起来叫家丽进屋睡。
家丽不动，就那么跪着。执拗地。对着祖宗牌位。
“跪一夜路都不能走了！”老太太着急。
家丽还是不动。老太太只好拿一块自缝的厚垫子。好劝歹劝，硬塞到磕基头（土语：膝盖）底下，小声嘀咕，“比驴都倔！”
一夜，困了就歪在地上睡，天明，继续跪好。
美心最早起来，给家文把屎把尿洗尿布，见家丽还跪着，她怨她死心眼，“怎么还在这呀，跪残了你自己受苦！”
家丽铁了心把牢底坐穿。
常胜起来了。见她还在，也有些意外。
“跪给谁看！”他怒。
“跪是跪了，我向列祖列宗保证，我没错。”家丽依旧一根筋。
“这死丫头！”常胜莫不过面子。老太太连忙冲和，“去，跟你爸去北菜市看看，日子难过也还要过。”说着去拉家丽，这下起来了，常胜已经准备好出门，跪久了，家丽站不稳，美心和老太太又帮她揉了一会腿，父女俩这才走出院子。
家丽走得很慢，挎着藤条菜篮子。常胜下了坝子，到淮河边上，对面是淮北，这边叫“大河北（音：bo，第二声）”，还是乡村。
父女俩不声不响站着，对着滔滔河水。
“以后把你嫁到大河北去吧。”
“不去。”家丽斩钉截铁，“我哪都不去，就在家。”
“在家干吗，不听话总惹事，撒谎犯错误。”
“没有错。”家丽还死咬着。
“你撒了谎，打了人，把人家泡在缸里头差点淹死，还不叫错？”常胜不是不讲理。家丽立即大声，一口气道：“是汤婆子欺负我妈大老汤欺负你我才打汤为民的！我不能让我们家人受欺负！”
一瞬间，何常胜像被闪电击中了般，大脑空白，耳朵里轰轰作响，不受欺负，从江苏来到安徽，他这个何家的拓荒者最在意的就是何氏一门不被人欺负。那是他努力的目标。堂堂正正还不够，还要风风光光硬气活着。家丽不是顽皮淘气，归根到底是维护这个家！心窝子热乎。
何常胜嘿嘿笑了，他一把将女儿家丽搂在怀里，道：“那也不能欺负人，不能动手。”声调慈祥了许多。
“汤为民不是好人！”
“那也不能动手，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是女孩子，更不能动了。”
“我不服！”
“你不服你就应该比他更优秀，为新中国做更多贡献，这样就是为我们老何家争光。”常胜循循善诱。爸爸的拥抱，让家丽胸口那股气也疏散了。到底是一家人。父女俩沿着河岸往北菜市去。那是全市最繁华的菜场。旁边也有国营的杂货店。为补偿女儿，常胜要给家丽扯二尺红头绳，白毛女都有，风靡全国。可家丽不要。她宁愿要一顶绿军帽，带红星那种。她有一颗革命的心。
回家路上，家丽问：“爸，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男孩？”
“男孩是会留在家里的。”常胜说。
“女孩也可以。”
“女孩是要嫁人的。”常胜柔和许多。
“可以不嫁人。”
常胜没再答。家丽说的，都是孩子的天真话。
“有男孩子，家里才能不被人欺负。”常胜用更通俗的话。
“有我在，也没人欺负。”家丽信誓旦旦。
常胜微笑着。他知道跟家丽说不通，他要的，是这一门一姓传下去。

第5章 一张肉票
常胜、美心都上班，就不抓周了。家文的满月头是老太太带着去找巷子口的剃头匠“张老推”剃的。家丽跟着看热闹。
张老推拿着剃头剪子，“剃了？时辰对不对？”
“找胡神仙算了，就今个上午是良辰吉日。”老太太笑道。
“就剃葫芦头？”指光头。
“毛本来就不多，别剃光了，粪扒头吧。”老太太说。
家丽抢白，“粪扒头是男孩剃的。”
老太太解释，“她叫招弟，就应该剃粪扒头，”又对张老推，“再留个奶奶拽。”家丽问什么叫奶奶拽。
“就是脑后留一撮毛，奶奶拽着，长命百岁。”
张老推一边做活，一边念叨，“招弟儿招弟儿，这一片倒有七八个招弟。”老太太惊惊乍乍，“呦，都缺男孩，水土问题。”
“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水土是没问题的。问题是，嘿嘿。”张老推欲言又止。老太太问，问题是什么。
“问题是吃不上肉呀，男的不吃肉，裤裆里那二两肉就不好使。”话说得荤。老太太支使家丽出去，女孩子家听多了不好。
“去哪弄肉去？”老太太叹，“油星子都没几滴。”
张老推老滋老调，“按说原本是要天上龙肉，地下驴肉才管用，以前我生儿子，就是吃了日本人给的一块驴肉。”
“那么管用？”老太太撇撇嘴，“我不信。”
“不过现在世道艰难，也不一定是驴肉了。是肉就行，不过一定要吃四条腿的。”张老推强调。四条腿？那鱼不行，鸡也不行。不过一年到头，除了年前祭灶有鸡，平时也没鸡可吃。老太太记住了，但也无计可施。加上美心刚生，不可能立刻再来一胎。孩子小，家里忙，关于张老推说的“秘方”，没多久老太太也就淡忘了。
一眨眼家文两岁半，最困难的时候过去了，市民按人头配给食物，一天吃两顿是没问题，老太太想方设法把两顿摊成三顿，早晨中午少一点，晚上多一点。是按照朝三暮四的法子，让人心里好受。
这日，晚餐是面鱼子。面疙瘩搓成鱼的形状。
吃完一碗，美心意犹未尽，“妈做的就是好吃。”
“锅里还有一点。”老太太道。
美心立刻起身去盛。
家丽立刻道：“妈，那一口是我的，明天学校有体育考试。”说的是真话。“留给我。”常胜说。家丽和美心都愣住。在吃的问题上，常胜向来谦让。美心“休耕”也一段时间了。马上两口子又准备“开荒”，美心对吃格外有要求。老太太也纵容她。
只有家丽抢着。
现在常胜也来抢了。
吃完饭，老太太去洗碗，家丽带着家文在院子里玩。
美心问常胜，“身体不舒服？”
“没有啊。”
“大老汤哥儿几个又找你麻烦了？”
“怎么说这个。”
“饭量大了不少。”
常胜哦了一声，“我也得多吃。”
“都多吃，粮食就那么一点。”
“咱们这是合作社，要两个人合作，两个人都有劲才行，光你一个人吃，事实证明生不出带把的来。”
“你意思是，我多吃了？”美心不高兴。
“我没那意思，你别多想。”常胜拿烟袋，“我的意思是，共同进步。”美心一把夺过常胜的烟袋，“行了，别进步了，你抽大烟，就是退步，指不定都是盐碱地了。”
常胜冲美心的背影，“那不是大烟，是水烟。”
美心不回头，“都是烟，都对身体不好。”
常胜反驳，“你还老吃咸菜呢，对身体不好。”老太太洗碗出来，听到儿子媳妇在吵，慢悠悠地，“什么大烟咸菜盐碱地，现在是新社会了，弄点新词说说。”美心挽住婆婆的胳膊，“妈，你看常胜，家里生不出小子，怪给他吃的少。”
老太太瞅瞅天，“呦，这快下雨了。”忙着出去收衣服。她还是向着儿子。晚饭后，刘妈来找美心借大鼻子针，两个人聊起这吃来，刘妈倒支持常胜，“男靠吃，女靠睡，还真是合作社，男人嘴上不能少。”美心为难，说那怎么办，是骡子是马反正最后一胎了。刘妈笑道：“省点，省给他吃，巷子头张老推是说，吃肉就能生儿子。”美心道：“他的话你也信。”刘妈笑道：“反正我也没肉吃，顺其自然吧。”又说：“不过话说回来，常胜对你真不错。”
“对我不错？”
“你胖了。”刘妈说，“常胜瘦了。”
美心连忙辩解，“阿弥陀佛，我这哪里是胖，坐月子都没吃到什么，更别说现在，这是肿，一按都一个窝窝。”
刘妈没再言语，拿着大鼻子针走了。
美心却听进去了。是，常胜对她不错。平时不觉得，外人一提点，她才豁然开朗。不能亏了常胜。说的也是，男人亏了身子，犁地没质量，自然生不出儿子。
统共一斤肉票。她私藏的。都拿出来。下定决心弄顿肉吃。“家丽！”美心喊。家丽抱着家文，应答。
“明天起早点儿！”她下指令。
家丽嘀咕，“哪天起得不早……真是……”
“这是肉票，去丰记粮油店排队买肉。”
家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她大声叫。人多饭量大，老何家每个月的肉票，基本没有买过肉，都换了粮食。现在忽然有个额外配给。老太太也觉得奇怪，问美心。美心只说是厂里加班赚的。“得吃肉，身体需要。”美心如是说。
天没亮就醒了。家丽比原定计划还早一个小时起床，拿上肉票，折好，放在书包最里层。一路小跑，到粮油店门口，门还没开，已经有人排队了。前头是个大婶，家丽自来熟，跟她打招呼，问肉是怎么卖的。“你家大人呢，怎么一个小孩子来买肉。”家丽忙说，大人一会到，我是先排队的，又说大婶，你靠墙边坐会，我帮你排着没事。大婶见家丽人不错，歇过来之后，才神神秘秘道：“要说买肉，可是一门讲究。”听上去像搞学术研究。
“肉八点送到，但不一定是一整头猪，肉店的员工那就是天神，谁不巴结，不熟，根本买不到好肉。”
家丽不解，“我们有票啊。”
“小姑娘，有票未必能买到肉。”大婶摇头晃脑，“机关团体有关部门订好的肉，是要先砍下来的，猪肝、排骨是留给医院和幼儿园的，然后还有关系肉、后门肉，剩下的，才是拿着票能买到的肉，你算算，还能有多少？所以每天能有十个人能买到肉不错了，你数数前头有几个人？”家丽伸手一数，到大婶，刚好十人。顿时有危机感。
大婶见家丽神色慌张，忙说：“不过也不一定啊，猪和猪还不一样，有大有小，人和人还不一样，有买多有买少，指不定能买到，来都来了，等吧。”
那只能等。熬。美心到厂里打了个招呼，来找家丽。母女俩排着队，一会来个人，朝大婶前头一站。是大老汤家的。大婶不干了，说同志，你怎么插队啊？这个要排队的。
大老汤家的转头看到美心、家丽，也没放在眼里，对大婶道：“没看到前头这个石头块子？你以为是垫脚用的，这可是我排队的石头，你来之前我就放上了，家里有急事走开一会，这也是排队。”家丽打算跟她理论。美心拉住她，让她别说话。两家从上辈子就结仇。美心不想再找麻烦。大婶申辩了几句，可到底不如汤婆子伶牙俐齿，只能这么排着。好容易等肉来了，开了店，案板上各式切割工具摆上，家丽跑过去看，发现这天的肉特别少，是头瘦猪。排队的人都探着脖子，准备好了。一个一个前进，轮到汤婆子，案板上还有一大块肉。肉店师傅问：“要多少？”
汤婆子二话不说：“都要了，给我包上。”
美心皱眉。大婶也着急。家丽先发声，“汤婶，那么大一块，要得完么？！”
汤婆子解开裤带，从裤子里反缝的口袋里拿出三张肉票。“有什么要不完的？合理合法。”票往桌子上一拍。肉拿走。留下错愕的美心母女和其他排队人。大婶气鼓鼓走了。轮到美心和家丽。案板上已经没肉了。美心问：“师傅，今天还有货么？”师傅说得半个月后。后面人散了。家丽不甘心，央求师傅再弄出点。师傅没办法，扔出条猪尾巴。
“还剩这一条，也能做汤的，也是猪肉。”师傅夸赞。
“这个怎么算？”美心问。
“四分之一张票吧。”师傅说，“给你记上，下次再用其他四分之三张。”
母女俩实在不愿空手而归。最终还要了这条，包着回家。老太太见了叹气，摆在菜板上，跟放大版的老鼠尾巴似的，一时想不好怎么处理。跺成圆轱辘，红烧？似乎太不精细。把肉刮下来？猪尾巴上能有多少肉。一家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找邻居张屠夫把猪尾巴用尖刀切成薄片。打算红烧，慢慢吃。
可架不住人多。本打算一条一尾巴吃半个月，结果两顿就吃光。肉，不吃不想，越吃越想吃。美心感叹，“还是肉好。”
老太太道：“净说实话。”
美心又道：“要是天天吃肉，估计儿子早生出来了。”
老太太说这什么道理。
美心笑道：“男孩也是看肚子投胎的，看有油水荤腥，就投过来，男孩力气大，能赶在女孩前头。”
“你应该去说书。”常胜讽刺她。
家丽举着筷子，对着空碗，“汤婆子家肯定天天吃肉。”
老太太问怎么回事。美心这才把大老汤家的抢着买肉的事简单说了说。老太太问常胜，“他们家怎么这么多肉票？”常胜也说不出缘由，只说可能是攒出来的。
美心不理论，唆了嗦筷头，“按说猪那么胖，尾巴怎么这么小，跟老鼠尾巴似的。”
老太太打了个激灵。今天是第二次提老鼠了。她忽然想到一个土法子。

第6章 资产阶级
绕过船塘子往西是姚家湾，淮河在这里拐了个小拐。上了土坡都是荒地。老太太走在前头，手背在后头，提溜着小铲子。家丽抱着家文跟着。
“阿奶，又摘野菜？草都枯了，什么都没有。”家丽轻声问。老太太不做声，低着头，用脚扒拉草窠子。寻寻觅觅，一会，在土坡下面找个小洞。老太太招呼家丽，接过家文，“你挖。”她下令。家丽不懂其中意思。“深挖洞广积粮？”她下意识喃喃。
挖了一会，有一尺深了。什么也没有。家丽问奶奶怎么办，老太太还是一个字，挖。挖了约莫半个小时，见着豆子了。
“再挖！”老太太眼睛发亮。小家文也跟着笑闹，仿佛她也明白似的。铲子越往下，越是“水落石出”，高粱、红豆、花生、小米、黑豆、小枣儿……琳琅满目，这恐怕是老鼠储藏了半年的过冬口粮。
“真有你的阿奶！”家丽一边挖，一边朝小布袋里放。
一会，布袋就鼓囊了。
“撤！”老太太爽利，像游击队。
到家。老太太和家丽都没声张。粮食用清水泡上。半个小时后，坐在锅里，煮粥。腊八粥。美心和常胜下班到家，问吃什么。家丽和老太太都故作神秘，说等会，门关好。粥味太香，飘到隔壁邻居家惹麻烦，所以要门窗紧闭。
“妈这是哪一出，反动派又打过来了，还是有特务？”常胜问。正说着，老太太端一锅粥上来。浓香四溢。一家人陶醉了。
一人一碗。连家文都准备好了。
“吃吧。”老太太说。
美心惊异，“妈，你这哪变出来的？”
家丽抢着说：“老鼠洞挖的！”
没人介意。常胜笑道：“鬼子进村，老鼠遭殃。”是风趣话。家丽认真，“老鼠是害虫。”老太太笑道：“益虫害虫，对我们好就行，等会吃完了，去给灶王爷磕几个头，感谢他老人家给我们补身子，常胜，黑豆都在你那一碗，多吃。”
黑豆补肾。
美心赞叹道：“妈厉害，这一顿，比肉也不差。”
老太太补充说：“肉还是要吃的。”
次日，老太太交代常胜，从单位弄一截铁丝回来。又找张老推借了几个鱼钩子。再去找铁匠，把四个鱼钩背靠背打在铁丝上。又带着铲子，叫上家丽出门了。这回没带家文。
“还去挖豆子？”家丽问。老太太笑而不答。
过了姚家湾。又是那片荒地，家丽觉得，只要奶奶降临，荒地也会成宝地。“挖哪？”家丽随时准备行动。老太太用脚拨拨草窠子。“老鼠出来，你就打，用铲子，要快准狠。”老太太说。
东拨拨西拨拨。没有老鼠。入冬，老鼠也要休息。
“挖这里。”老太太指了指一只小洞。家丽鼓足干劲，猛挖。一会，露出一窝小耗子。还没睁眼呢，红肉肉的。“阿奶！”家丽喊。老太太到跟前看，动了恻隐之心，还没见天日，她不忍心。
“埋上吧。”老太太说。
“活埋？”
“恢复原貌。”
冬天河里的东西都少。找饵有些困难，在坝子上遇到刘妈。老太太跟她聊天。刘妈说家里刚好有一截猪大肠。只有手指那么长，上次剩下来的，便给了老太。回家，老太太又把猪大肠煸了煸油，再和上点麸皮，搓成几个小团子，挂在自家打造的钩子上。跟家丽一起去姚家湾下钩子。家丽问钩什么。老太太不言声，只是勘察地形。“放这。”老太太指一处泥窝窝。
“什么也没有。”家丽好奇。
“伸进去。”老太太言辞果断。家丽照办。操作完毕，老太太便说回家。家丽嚷嚷着，什么也没有呢。老太太说明天再来。两个人沿着塘边走，一抬眼，见汤为民和几个男孩子玩枪战游戏。家丽已经不跟他同一排坐了。大老汤家的去协调，汤为民调到前排去。家丽仍旧坐最后一排。
“干什么呢？”汤为民等几个人孩子过来，“缴枪不杀。”
“一边去。”
老太太跟上来。几个男孩子见有大人。都四散了。可汤为民不走。老太太问他：“敢不敢下水？”
“太凉了。”汤为民答。
“手伸进去就行。”老太太说。
“那有什么不敢的。”男孩子答得爽快，“上阵杀敌我都敢，还能怕水。”
再问家丽，也是义不容辞的样子。
于是，老太太领着两个孩子转回船塘子。“让你们掏哪就掏哪，不能乱掏。”老太太很严肃。两个孩子点点头。泥洞洞口不规则，有点水。老太太说掏吧。汤为民先上，里头一摸，老太太说拿出来。他真就拿了出来。是只螃蟹。家丽踊跃，也要上，老太太又下指令。家丽伸手，也掏出一只。如此，一会竟掏出十来只螃蟹。
“差不多了。”老太太见好就收。战利品都放在书包里。家丽着急，“还有个钩子呢。”老太太说不用管它。
当晚，汤为民留在何家吃饭。
主菜，螃蟹。孩子们觉得好奇。连美心和常胜也不太会吃这个。摆上酱油醋。切了点生姜末末。老太太手把手教孩子吃。当然不是文雅型的，家丽和为民都杀鸡用牛刀，下狠手。
美心道：“妈你还挺资产阶级。”
老太太道：“这是无产阶级，只不过那一天我们刚结婚，我跟着你爸上上海，在外国人的餐馆里，人家都吃这个。”
常胜抱怨：“没什么肉，吃来吃去一点点，资产阶级的食物，不实惠。”老太太笑道，明天看不能给你来点实惠。
一顿饭，家丽和为民似乎和解了。吃完出门，家丽送为民到门口。为民举举拳头，“何抗美，我不讨厌你了。”
家丽不屑，“我还讨厌你！”
“一起革命。”为民嘿嘿笑。小孩偏说大话。
“革命。”家丽回应。
第二天起钩子。钓上来一只老鳖。巴掌大小。老太太切了干葱干姜，放在锅里清炖。美心下班进门就问：“妈你做什么，这么香？不会真有肉吧。”
老太太端锅到桌子上，笑呵呵地，“大补，四条腿的。”她还记得张老推的叮嘱。吃四条腿的，才能生儿子。
“呦，妈，还分几条腿，腿越多越好是怎么着。”美心笑着说。
“人有几条腿？”老太太问。
“两条。”美心答。
“那不叫两条，胳膊也是腿，只是人站起来了。”
“那昨天的螃蟹最补，有八条腿。”美心打趣。
“去拿碗。”老太太不想跟儿媳妇掰扯。等常胜一进门就开饭。“清炖马蹄鳖。”盖子打开，常胜说。他识货。
“大补。”老太太还是这两个字。
一家人围着。都不动筷子。最后老太太说：“这样，家文和我喝汤，家丽吃腿，美心吃身子，身子以上归常胜。”
常胜不满，“凭什么我吃头。”
老太太道：“吃头才能生儿子，以形补形！”
常胜不知怎么应答，只好服从。风卷残云。老鳖被车裂，一顿饭吃得香。老鳖盖老太太也不丢，放在米桶里，说可以防止生虫。只不过米桶里也正经没多少白米罢了。
这日，大老汤家的带着民兵闯进何家。常胜、美心都在上班。放寒假，家丽、家文和老太太围着炭盆子烤火。
是个女民兵，年纪不大。
“何文氏，根据群众举报，说你们有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生活作风，挖社会主义墙脚，捕河里的公粮。”
老太太心里一惊。莫不是吃螃蟹老鳖吃出问题了？不应该。这怎么就资产阶级？肯定是大老汤家的或者朱德启家的作妖。
“这位同志，我们家是一穷二白的无产阶级，没有资产阶级，也不是知识分子，我不识字，孩子他妈也不识几个字，孩子他爸识几个字，也是工作需要。两个孩子都是革命的小兵。没有资产阶级。”
女民兵道：“你丈夫曾经给德国法西斯打工，你儿子也为日本人打过工，不排除是特务。”
事情严重了。老太太给家丽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去找人，找美心和常胜回来。家丽刚出门，街坊邻居来了，大老汤家的混在人群里，脸上飘过一丝怪笑。老太太明白了几分。
“同志，这里头肯定有误会。”老太太好声好气。
女民兵道：“有群众举报，你们吃社会主义的螃蟹，还挖社会主义的鼠洞，钓社会主义的老鳖。”
老太太忙道：“这怎么话的，真的没有，同志，真是不白之冤，得有证据吧，根本就没有的事情。”
“有证据！肯定有证据！”大老汤家的站了出来，“搜一搜就有证据。”女民兵跟着几个人动手，家里翻了一遍，终于在米桶里翻出那只老鳖盖。“还有什么话说？”女民兵带领群众问。
老太太还想解释。
美心进门了，说：“那是在药房抓的药，治疗我的肚子的，我这肚子老生女孩，专门抓的药。”
谁都知道美心老生女孩。理由合理。张老推向着老太太，在人群里头说：“是有这味药。”
“那螃蟹怎么说？”女民兵问。
“真没有。”老太太说。
“有人证。”大老汤老婆把儿子汤为民推出来，“儿子，说说，他们是不是逼你在他们家里吃过螃蟹？”
家丽进来了，“汤为民！”
常胜去洞山办事，家丽没找到他。
为民看了她一眼，满是愧疚，“吃是吃过……”声音越来越小，“但好像不是资产阶级的螃蟹，是革命的螃蟹……”
“那就是吃了。”女民兵下结论。
美心急中生智，“那是为了厂里的酱油和醋的科学研究，不是吃，是研究。”女民兵说还有这回事。刘妈也来了，说我可以作证，是研究，醋遇到螃蟹，会产生不一样的味道，可以提纯醋味。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舆论向美心这边倾斜，女民兵相信了。大老汤老婆跟在后头嚷嚷，“同志，不能被蒙蔽呀同志。”
人纷纷出了院子。只有汤为民站在原地。
家丽上前给了他一耳光。汤为民没说话，也没躲。老太太上前对为民，“行了，回去吧，真是好人不能做，回去吧，别在这杵着。”为民转身走了。
美心叹道：“你说这大老汤家跟咱们家，怎么就死活过不去呢。”老太太深吸一口气：“怎么过去，他们汤家始终认为他老父亲，是因为你爸死的。”美心道：“炮弹也不长眼，要怪怪日本人。”
老太太叹道：“作孽。”

第7章 要求进步
美心刚从市团委在田家庵举办“向雷锋同志学习”报告大会回来，进门就喊：“妈，我得要求进步。”
老太太没反应过来，拿着笤帚出到院子，“进到哪儿去？舜耕山上？”
美心道：“精神进步，我得向雷锋同志学习。”
自打上回资产阶级螃蟹事件之后，美心老觉得在厂子里抬不起头来。她想进步，是要争取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市里号召大家学雷锋，她觉得是个机会。
老太太依旧晕乎，“雷锋住在哪呀？是北头的么？”
美心道：“妈，你思想上真该进步了，我怎么觉得你还活在旧社会。”老太太不满，“我怎么活在旧社会了？这话说的，我为来为去，不还是为了这个家。”美心脱掉护袖，上面沾满了酱油渍，“你是为这个家，可为的方式不对，带来尽是资产阶级的生活作风，挖了社会主义的螃蟹和老鳖。”
老太太着急，“哎呦，那事能不能不提了，吃的时候个个眼睛都跟狼似的，现在都赖到我头上。”
“妈你知道么，因为这事，常胜的入党申请书都被退回来了。”
“那是大老汤作梗。”
“不管是谁做作梗，没成就是没成。”
“那你肚子里是不是成了呢。”老太太笑呵呵地反驳。
“那也不是螃蟹老鳖的功劳，估计是后来买的那块猪肉降了胎神。”螃蟹事件后，家里攒了两个月的肉票，狠狠吃了一顿猪肉。没多久美心就又怀上了。老太太问：“说雷锋，这一片没听说有姓雷的。”美心道：“不读书不看报，就是不知道世界成什么样了，也就在不久之前，号召大家向雷锋同志学习，多做好人好事，让整个人社会的精神面貌，发生深刻的变化。”
老太太嘀咕：“我怎么没听明白。”常胜进门，他思想觉悟高，单位刚学习讨论过雷锋的日记。“妈，雷锋是我们的革命同志，他一生都在为人民服务，他曾在日记里写，‘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的事业中去’。”
老太太道：“听明白了，多干活，少抱怨。”
美心皱眉，“听着有点变味。”
家丽背着书包进门，嘴上唱，“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爱憎分明不忘本呀，立场坚定斗志强！”
老太太嘀咕，“这一天，怎么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家丽说：“我们这是学雷锋，做好人好事。”老太太说行，支持你，说着地上笤帚，“把院子少了。”家丽道：“让我妈做去。”
老太太说：“这孩子，你妈大着肚子，你让她扫地，你是做好人好事，还是害人。”家丽放下书包，“我跟秋芳约了，去帮淮滨饭店掏粪。”老太太哎呦一声，说你别弄的一身脏。家丽跑出去了。
美心道：“我也去帮我们书记家做点事。”老太太笑，“不是发自内心就别做，做好人好事不是巴结领导。”美心说妈，我是发自内心的。老太太说：“你内心也好，外心也罢，保我孙子没事就行。”常胜一锤定音，“别闹腾了，大着个肚子，你能干什么？”
美心立即反驳，“这话我不爱听，厂里的酱油缸子不是我照顾的？没有我，酱油能这么匀和？全市人民能吃到这么好的春燕牌酱油。”常胜道：“那是你的本职工作，而且，倡导的学雷锋是做好事不留名，这样才是的好战士。”
“不留名？”美心道，“在咱们这一片，谁不认识谁，不留名也难。”常胜说：“我刚才扶一个老奶奶上轮渡，我就没留名。”
美心手指一竖道：“这倒是个好法子，码头上来来去去，倒是可以帮助陌生人。”老太太着急，说你省点心，小心肚子。美心笑道，我这肚子现在是铁打的，推酱油缸都没事。美心刚出门，老太太就提溜常胜，“跟着。”常胜不耐烦，“哪那么精贵，也不知道是丫头小子。”老太太跺脚道：“她是你老婆，甭管丫头小子，都是两条人命。”常胜只好跟着。
淮河上行船，田家庵港有两个码头五个泊位，运输航线往东通至上海。卸货码头，有搬运公司的员工在斜坡上搬货。美心和常胜往东走，不远处有个渡口，两个小时有一班渡船，拉着旅客从河南面到河北面。北面就是大河北（方言读：bo，第二声），是彻头彻尾的乡村。美心存心做好事，她见大老汤家的好像也在码头站着，更加紧张。做好事都要抢。
常胜没办法，只好跟着她。大老汤家的也怀着，肚子比美心小些。见到面，彼此目光灼灼。她们注定是一辈子的竞争对手。常胜问：“刘妈呢。”刘妈一向跟美心统一展现。美心道：“她们省事，橡胶二厂离长青社近，他们集体去帮农民老乡掏粪去了。”
常胜问：“刘妈爱人还没回来？”
美心说不知道，又问，你关心这个干吗。常胜也想外调。一会，船到了，有人等着上船，大包袱小心行李，美心专挑那老的，白发苍苍的扶。老人们原本接受，可近了，一看她大着肚子，又拒绝了。“姑娘，小心呐，人多，船也不稳。”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给她忠告。美心道：“没关系，有限的生命，就是要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老奶奶接受帮助了。河水不稳，一波浪大，船真晃起来。美心扶住栏杆，常胜从旁边腾出手。“你上岸吧，你的好事我来帮你做。”
美心觉得心里暖和。可她觉得，还是应该自己参与进来，提高精神境界。一会，常胜忙完一拨。岸上又来个妇女。大着肚子，大老汤家的也上前扶，美心怕落后，连忙也去扶。妇女回头，“谢谢谢谢，能不能帮我把孩子领上来。”
大老汤家的和美心同时说好。回头看，岸上站着五个女孩，从高到矮，好像音符。大老汤家的忍不住笑问：“都是你女儿。”孕妇点头。美心头皮一紧。不容多想，忙下船，帮忙把孩子带上来。好事做完。两个人一起下船，常胜还在做引导员。
大老汤家的诡异一笑，对美心，“看到了吧。”
指刚才那个妈妈和女儿们。
“看到什么？”美心装傻。
“一窝巴丫头。”汤婆子故意讽刺。
“跟我有什么关系？”美心提着起，不满。
“小心点。”汤婆子哈哈大笑，走了。
常胜下船。拉上木板，准备开船了，那妈妈站在船舷边，朝常胜和美心挥手。不知怎么的，美心泫然，眼泪快掉下来。
常胜问：“又怎么了，不是刚做了好事，精神境界也提高了。”
“看着心疼。”美心说。
“肚子不舒服了。”
“不是，”美心吸气，“那个小老妹，就是刚才我帮的那个。”
“她怎么了？”
“那五个都是她女儿。”美心绝望地。
常胜安慰：“肚子里不是还有一个么。”
“菩萨保佑。”美心说，“你说我这一胎会不会……”欲言又止。常胜连着呸呸呸了三声，“别说破嘴话。”
“胡瞎子说我这胎是女孩。”
“你又去找他算了。”
“没找，路上遇到，他说的。”
“上一胎他还说是男的呢，”常胜不屑，“他说的话总是反的，现在是新社会，他那一套不灵了，他都快吃不上饭了。甭管男孩女孩，反正他是无儿无女，他的话你也信。”
“要还是女的……怎么办？”
“不会的。”常胜拉了美心袖口一下。他独有的温柔。
“今天很幸福。”美心忽然说。
“幸福？”
“雷锋同志说为人民服务就是最大的幸福。”美心强调。
“那倒是。”常胜耸耸肩，他的蓝裤子上有个洞，风吹进去，鼓鼓囊囊的。
淮滨饭店后院，秋芳捏着鼻子，想临阵脱逃。
“秋芳，我们得上，为人民服务。”家丽说。
“我有点……受不了那个臭味……”秋芳比家丽年纪还大点。
“讨论课上不是说过，我们要向时传祥伯伯学习，不怕苦不怕累，脏活累活抢着干。”家丽做秋芳的思想工作。秋芳为难，想了想，点点头。几个男生斜刺里蹿过来，伸手拦阻，为首的是汤为民，“掏粪的活我们包了，二位请去别的地方为人民服务吧。”
“什么叫你们包了，我们先来的。”家丽嚷嚷。
汤为民道：“就来两个光人，你们就想掏粪了？掏粪是要工具的，你们有准备吗？没有准备是不能完成这个工作的。”说着，汤为民瞅了瞅小伙伴们拿着的掏粪勺掏粪竿。家丽还要理论，秋芳拉她到一边，小声说让给他们吧，我们干别的，好事多呢，能做着。家丽没办法，朝男生们哼了一声。跟着秋芳走了。
她们想扶老奶奶过马路，像雷锋同志那样。
可在最宽的淮滨路路口等了半天。也没有一个需要帮助的老奶奶。家丽一腔热情无处释放，十分着急，“怎么没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呐，老奶奶哪去了。”
秋芳举一反三，“没有老奶奶，有没有老爷爷需要帮助？”
家丽扶着路边刚栽种的梧桐树冥思，“老爷爷，倒不是没有，北头有个瞎子胡爷爷。”秋芳说是有这个人。两个人正准备往北头去。汤为民赶上来。“走，一起做好事去。”
家丽奇怪，“你不是去给淮滨饭店掏粪去了么。”
为民随口说：“可惜粪太少，一会就掏完了。我还想继续为人民服务。”家丽横眉：“你服你的务，我们服我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秋芳拉了家丽一下，依旧小声：“还是要团结同学。”
为民听到了，“对对，团结，团结！”
家丽不再理论，跟秋芳走在前头，为民跟在后头。
到北头第七巷，往里走，拐弯头第一家，门半掩着。胡瞎子只有半间房，一辈子给人算命，却破不了老境的颓唐。
家丽等三个人推门进去。为民喊了一声爷爷。
胡瞎子躺在床上，面靠墙，一动不动。
“胡爷爷。”家丽喊。还是不动。
秋芳警觉，瞪大眼睛，捂住嘴巴。
“不会是……”秋芳不肯说出那个死字。

第8章 三妹有戏
家丽胆子大，上前轻轻拍了拍他身子。
胡瞎子醒了，强支着身子，还是起不来，“来算命啊，请坐，推八字还是卜卦？”枯老的手去摸床头的铜钱。摸不准。铜钱撒在地上。秋芳忙帮着去捡。
“我们是来做好事的。”为民说。
“做好事？什么好事？”
家丽说：“为人民服务。”
胡瞎子苦笑：“我也是人民。”
“当然，”家丽说，“胡爷爷，你也是劳动人民，是群众，是我们要帮助的。”
“你是何家的大闺女？”胡瞎子问。
家丽不出声。
秋芳道：“爷爷，我们要跟雷锋同志一样，做好事不留名。”
胡瞎子笑呵呵地，让他们坐。三个孩子还是站着。
“为什么要帮爷爷？”他问。
家丽背书：“我们要像雷锋同志那样，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的事业中去。”
“谁个是雷锋同志？”
为民说：“雷锋叔叔特别伟大，号召大家向他学习。”
胡瞎子道：“好好，说的一定是对的，那是真龙天子，雷锋一定是个大孝子。”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家丽落到实处。
“就是觉得有点冷，想烤烤火。”胡瞎子说。为民说烤火容易，我们家还有炭糊子。胡瞎子怕汤婆子找事，忙说，不用不用，不能从家里拿。家丽想到个法子，说过了姚家湾，卸煤船旁边有废弃的焦炭堆，里头能扒拉出焦炭糊子。
好主意。说干就干。三人拿起小竹篮。直奔姚家湾，焦炭堆小山样，用木棍扒拉扒拉，还真有焦炭糊子。弄了半天，三小篮子。拎回来，到胡瞎子家，煤球炉好久没用了。没炭，他又瞎子，冬天不知怎么熬过来的。三个小伙伴七手八脚，烟熏火燎地点着炭糊，就放在堂屋，门开着出炭气。他们把胡瞎子扶下床，扶到摇椅上，炭盆放在脚下。暖和了。
胡瞎子感动得脸都歪了。颤巍巍请孩子们坐，又说：“我胡某人一辈子泄尽天机，无儿无女，想不到今日还有这等福分，感谢，感谢老天爷。”
家丽道：“不用谢胡爷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三个人说罢要走。胡瞎子死活不让，说什么可感谢的，非要给孩子们摸骨算一把。为民说不用了。秋芳说谢谢爷爷，我们该回去了。
胡瞎子道：“不行，我胡某人一辈子不欠别人的，让我帮你们算算。”
拗不过，只好遵命，也算做好事。
家丽先来。“往前站站。”胡瞎子说。家丽便往前站了站，胡瞎子摸住她右手，捏捏，再摸头骨，五官。“你是何家的老大，我算过，以后要顶门立户，上辈子是个男人，如果在战争年代，怎么也是个连长。”还是上次在刘妈家说的那一套词。没变。
再摸汤为民。“马走乾坤，你是个远走的命，上辈子欠了债这辈子还。”最后摸张秋芳，“你贵在心静，一辈子应一个守字。”
结束。
三个人心满意足离开胡瞎子的小屋。
第二天一早，刘妈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小院。美心刚起来，坐在门口梳头发。老太太在准备早饭，见刘妈来，笑道：“她刘嫂，进来坐，一纸子挂面刚下锅。”
刘妈脸色阴沉，“前头胡瞎子死了。”
常胜出来，不说话。
家丽嚷嚷道：“昨天还好好的。”
“怎么死的？”老太太一贯惜老怜贫。
“病死的，拖拖拉拉一冬了，没想到熬过了冬天，却熬不过春天。”常胜说去帮帮忙，也是学雷锋做好事。
“你就别去了。”他叮嘱美心。大着肚子，别撞到什么。刘妈忙说是。胡瞎子的丧事，是邻居们帮着办的，孩子们也夹在其中学雷锋。只是，年幼者对于死，还没有切切实实的领悟，不知道死的重量。昨天还活着，今天死了，人生无常，谁也不知道下一分钟是什么。
胡瞎子一死，美心有点打不起精神。还有两个月要生。她本打算找胡瞎子再卜一卦。现在不用了。可惜这一片没有第二个算命先生，没有第二个胡瞎子。准不准倒是一回事，也是个心理安慰。她是愿意去相信“美好”的，只要胡瞎子说，是男孩。她能高兴好几天。
下了几场雨，入夏了。淮滨大戏院邀请梅兰芳来演出，一同来的还有姜妙香、梅葆玖、刘连荣。都是名家。唱的都是名段，诸如《霸王别姬》《宇宙锋》《贵妃醉酒》《玉堂春》《生死恨》，家丽嚷嚷着要去。她喜欢淮滨大戏院的气派。三层楼，钢筋水泥结构，门前广场就有1800平方米。可她没见过里面。
美心也想去。因为大老汤老婆刚去过。去听黄梅戏。回来吹得天花乱坠。她不甘落后。“行动方不方便？”常胜问。
美心道：“有什么不方便的？大老汤老婆刚去过，她月份不比我小，她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再说，你不是陪我么。”
常胜说：“我不去，妈去。”
“孝子。”
“我们年轻，日子还长，妈这辈子就想见个梅兰芳，哪出戏她不会唱啊？她就是生的家庭不好，不然搞不好也是艺术大师。”
“要不你们娘俩去？”美心故意说。
“还是你们去。”常胜顾全大局。再三叮嘱美心注意肚子。
婆媳俩检票，老太太扶着美心，进淮滨大戏院了。
气派。一楼全是沙发软席。舞台宽阔，台口有米高，垂着绛红色天鹅绒帘幕。木质台板，平整光滑。五排三座、五座。老太太说这位置好，去厕所方便。
年纪大了，憋不住尿。
大幕拉开，先唱《贵妃醉酒》。老太太听得如痴如醉。美心也略懂京剧，但她不喜欢杨贵妃。唱了两折子，下去了。报幕员上，该唱《玉堂春》了，梅葆玖上台，唱的是《女起解》选段，只听到咿咿呀呀玉声传耳，整个戏院的人都激动，忍不住跟着轻和。老太太将才休息只顾着跟人交流，忘了上厕所，这会子憋不住，跟美心打了个招呼便去洗手间。二黄摇板起，是念白，跟着是二黄慢板，紧接着是西皮流水，众人皆知的唱词，“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哪一位去到南京转，那二郎把信传：就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
跟苏三一样情状，美心也是背井离乡。这唱词打到她心尖上，美心眼泪下来，手则跟着台上曲调打拍子，一下一下落在座椅扶手上。老太太上厕所回来，猫着腰进。美心和到动情处，憋一口长气，慢慢吐，啊——呀——咿——啊——
手猛然坠落。啪。沙发扶手被击中了。
哎呀！美心轻声叫唤。
身子不能动，皱眉，肚子疼。
“怎么啦？！”老太太嚷。
“恐怕……”美心有数，“老三要提前出来了……”
剧院工作人员上，找了担架把美心抬出去，保健院不远，请了个拉驾车的师傅，一路送过去。这回顺溜。刚到没多久，甚至常胜还没赶到，孩子便生下来了。
又是个千金。
常胜走到保健院门口，听到里头传来消息。扭头要走。
老太太赶上，“常胜！”
常胜站住脚。
“去看看，你老婆，你孩子！”老太太道，“到底是亲生骨肉！”
何常胜调整呼吸，这才回转身子，朝病房去。家丽抱着妹妹家文赶来。凑到老太太边上。看奶奶的表情，家丽明白了。
她逗了逗妹妹家文，“招弟，你招弟失败了。”
病房里，事发突然，美心哭都没力气。
常胜走近了。女儿属于早产，被抱进保育室。常胜蹲下来，两手伸过去，握住美心的手。“对不起，常胜。”美心说。
“跟你没关系，都是命。”常胜说。
“怎么办？”美心说。
常胜不说话。
家丽却并不沮丧。她又有了同盟军。街坊四邻更是轰动。何家连生三个女儿，是茶余饭后的好谈资，更糟糕的是，大老汤老婆也生了，第二胎又是个儿子。汤为民有了弟弟，哥儿俩好。
美心躲起来坐月子，不想见人。只有刘妈带着秋芳来看她时才见见。老太太要留客，毛刀鱼下挂面。秋芳想吃，想留下，刘妈不好意思。老太太硬留。母女俩便也不客气。家丽带着家文回来。见一屋子女人长吁短叹，道：“你们呀，就是思想不够进步。”
美心道：“你看这孩子，又来了。”
家丽道：“说了，男女平等，你们大人呢，还在为生男生女的问题叹气，这可不是社会主义的当家人。”
美心道：“满嘴胡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刘妈笑道：“家丽又见高了，长得快。”
美心说没少吃。家丽耳朵尖听到了，“唉，妈，这你可别冤枉我，我们全家都是可是紧着你这块重要土地吃饭的，我是边边地，吃也只是喝汤，这个黑锅我可不背。”说罢，拉着秋芳出去玩。美心说，马上就要上初中，送你说快不快。刘妈说可不是。
秋芳跟家丽一届的。
“你不生老二？”美心摸摸刘妈肚子。
刘妈笑道：“她爸老在外头跑，这次回来，怎么着也努力努力。”
美心道：“我和他爸说了，到此为止。”
“常胜同意？”
“有什么不同意的，本来说好了到老三停，其实这都是第五个了，实在生够了。”
“你不怕没人给你养老送终？”刘妈说，“看看胡瞎子，多惨。”
“不是还有女儿么，胡瞎子是光棍一个人。”
刘妈说：“商量好了就行。”
常胜进屋，见刘妈在，打了个招呼，去院子里做木匠活了。刘妈问老三叫什么。美心说：“叫何家艺。”
“什么讲究？”
“去看艺术家的时候生下来的。”
“家艺，好名字。”刘妈赞道。

第9章 一醉方休
常胜刚到淮南时，进的是“公盛皮毛号”。是私营企业，当学徒。五八年公私合营，皮毛号成为集体单位，承担全市对外贸易的部分收购功能，主做土畜产品的出口。
五九年，即家丽来淮南的前一年，市商业局成立对外贸易科，常胜开始进入外贸工作，到了六三年，成立安徽省淮南市外贸中转站，属省外贸厅下属的出口物资中转枢纽。常胜顺理成章进入外贸工作。
困难时期过去，国民经济调整，淮南周边的物资直接调配上海等口岸。常胜除了又得了个女儿不慎如意之外，工作上到十分顺心。他主抓的肠衣、猪鬃、毛皮以及各类农副产品收购、出口都还顺遂。
只有大老汤三兄弟时不时找常胜的茬。
他们是从小玩到大的小伙伴。都是江都人。只不过自从大老汤的父亲在上海被日本人投掷的炮弹炸死。汤家便把这笔账算到了何家头上。理由是：何常胜的父亲何秀峰自己跑空袭，却丢下老乡汤三虎。结果是：何秀峰有名回乡，汤三虎却命丧沪江。
何秀峰解释过。汤三虎加班做工是自愿，并不是顶他的班。而且他出电灯泡厂时叫了汤三虎一起走。可他为了多挣点钱继续加班。不料日本人来空袭。那是个意外。
外贸洗澡堂。何常胜肩膀上搭着毛巾，赤着脚进去，三个淋浴头都没人用。常胜去上了个厕所。再回来，淋浴下站了人，是大老汤三兄弟洗上了。“马上就好。”大老汤笑呵呵说。
谁料，洗了二十分钟。三兄弟没有让步的意思。
常胜有点冷，“我冲一下。”
汤老三不愿意，“那不行，我还没洗好呢，你先下池子。”
“池子水不热。”
“总有先来后到。”汤老二说。
“我先来的，只是刚才去方便了一下。”
大老汤抢白道：“你方便，我们不方便。”常胜转头要走，三个无赖，看来洗不上了。
“老何！”大老汤吆喝，“你新收的那批猪鬃，料子有点问题。”
常胜觉得姓汤的故意找茬，转身问，“什么问题？那是从上窑农户手里收来的一等一的好料。”
“毛不齐，里头有杂毛，要的是猪颈和猪背上的毛。你收的那批，估计是猪屁股上。”说完，汤家三兄弟大笑。“小心点，那可是去赚外汇的，军火上用，毛不好，就容易擦枪走火。”
“胡说八道。”常胜不予理会。
大老汤说：“来来来，老何，给你洗，洗好了。”
太冷。常胜打算用热水冲冲。大老汤暗动手脚，调到最冷。常胜一冲，全身冰凉。常胜忍。自己调好了。热水下来，舒了口气。迅速擦一遍胰子。冲水。速战速决。
汤家三兄弟慢吞吞地擦拭身体，坐在门口椅子上抽烟。
大老汤说：“弟，你看老何那玩意是不是有点怪？”
汤老二道：“不是怪，是太小了。”
汤老三道：“猪鬃分三六九等，人也是，就连胯下的那二两肉，也分三六九等。有的是精肉，有的是囊肉。”
大老汤说：“我说呢，怎么我生出来的就都是儿子，有人看着是个人，却一个丫头一个丫头往外冒，老一辈子作孽！下一辈才会断子绝孙！”
常胜肺气炸了。但还不动声色，继续冲澡，脚边的痰盂够过来，灌上凉水。洗完了，擦干净。端着痰盂，朝大老汤猛冲过去，泼，凉水淋狗头！烟浇灭了。
“王八蛋！”大老汤怒吼，“我还是你半个领导！”大老汤在商业局挂职。虽然不主管常胜，但毕竟在升一级单位。
汤老二、汤老三见大哥受辱，飞身扑上去，常胜一对三，几个人扭打起来。战役以澡堂工进来拉架告终。
常胜鼻子流血，眉骨骨裂。大老汤被打掉一颗牙。
美心跪在床上，歪着头，帮常胜涂红药水，埋怨道：“多大的人了还打架，你也挑个地方打，澡堂子里就那几个人，人家三个，你一个。”
“我又没输。”常胜好胜。
美心怒道：“你这不叫没输，叫两败俱伤，你看着吧，大老汤老婆一会就打上门来。”
“他们先动手的。”
“我听说了，是你先泼水到人家脸上。”
“他们挖苦我们老何家。”常胜喃喃，“老何家上一辈堂堂正正不输阵，这一辈、下一辈也不能输。”
“日子是自己的。”美心劝。
常胜不言声。老太太知道儿子的心气，只是拿个抹布在外屋擦灰尘。美心恢复工作，还在酱园厂，她的确不打算再生。工作刚有起色，她现在是小组长。主抓酱菜，最近忙着研发新品种。
她知道常胜的心。想儿子。为家族撑门面。顶门立户。可生育，是个太说不准的事情。不是说，她宣布继续生，就能生出儿子，百分之五十的几率。谁也说不准。
家丽放学回家。她上初中了，在七中。扎羊角辫，走路又稳又快。进院子，刹住脚，倒回去看常胜。
“爸，你的头怎么了？”
“不小心碰了一下。”
刘妈进门，没注意家丽，她来送紫汞，嘴里喃喃，“这个大老汤，下手也真狠。”家丽听得真，把书包往树叉上一挂，怒气冲冲要出门。老太太怕她又惹麻烦，“回来！何家丽！”
家丽蹿了出去。常胜一把拽住她。
老太太道：“别又去找人家儿子麻烦！父债子不偿！老子犯罪儿子也不该枪毙！”
“我直接找他老子！”家丽红着眼。
美心出屋。刘妈被一院子惊天气势震慑，站在旁边不说话。是她说漏了嘴。家文坐在堂屋不敢出来。家艺在屋里头哭。家丽跟老太太、美心嚷嚷。常胜操起墙边的短铁锨朝枣树身上一砍，“都闭嘴！”
树叶震落。跟着，树身慢慢倾斜，终于，枣树拦腰折断，倒在地上。刘妈吓得跳脚。美心和老太太安抚她惊动的魂魄。家文出来看爸爸。家艺的哭声停止。
家丽没被吓住，撅着嘴道：“不去就不去，树砍坏了，你赔？今年别想吃枣子了。”说罢，从树枝丫上捡起书包，进屋。刘妈忙着告辞。晚饭吃得静悄悄。枣树的残骸还在院子里躺着。余威尚存。没人敢惹何常胜。桌子上一盘黄心乌白菜，是本地特产蔬菜，还有一牒干红辣椒炒的毛刀鱼。包括家文在内，都小心翼翼。
常胜对老太太，“妈，酒。”
老太太连忙去厨房拿了点米酒，一只小酒盅。
“不要这个，不是这个，这不是男人喝的。”还没喝酒，常胜就有点醉意。美心连忙说我来，起身去里屋床底下，拽出两瓶白酒来，一瓶是多少年前私人酒坊做的山芋干酒，一瓶是本地国营酒厂产的淮南大曲。都拿出来让他选。常胜一直舍不得喝。
问要哪个。
“都留下。”常胜说。
先开了山芋干酒。常胜自斟自酌了三杯，叹：“连个喝酒的人都没有……都没有……”
美心和老太太对看了一眼。她们了解常胜，他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绕不过。怪就怪大老汤、朱德启，这些老小子们恨不得时时刻刻提醒常胜的“失败”——升不了儿子，没人顶门立户，传不了宗，接不了代。谁都没错。可老天爷就这么安排。
家丽喊一嗓子，“爸，我陪你！”
美心忙阻拦，“女孩子家哪能喝酒！”
老太太一伸手，“常胜，妈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也知道你在歪头受委屈，更知道你是个孝子贤孙，可人再犟再犟不过命！别拿老天的玩笑惩罚自己！今个老娘我陪你喝，喝过这一场，什么都过了。继续朝前看！家丽，拿杯子！”
家丽嗳了一声，连忙又去拿一只酒杯。满上。老太太敬常胜，一饮而尽。何常胜反倒不好意思，叫了声妈。
“喝！”老太太豪爽。
美心劝，“妈不能这么喝。”又对常胜，“常胜，妈的酒量……”常胜连忙劝老太太。连喝三杯。老太太醉倒了。她是个没酒量的人。常胜两口子把老太太安顿好，忙好弄好。菜也没怎么吃。美心哄家文、家艺睡觉。秋芳来找家丽，去红风大剧院门口看唱花鼓灯的。“好女不看灯”，唱词太荤。她们只说去研究数学题。常胜套了件褂子，招呼一声，随手拎起那瓶淮南大曲，朝河边走。
夜晚，河岸边漂着船，里头有灯火。是船民。他们世世代代在水上行船生活，不允许上岸。因为做出口。常胜跟姚家湾的船名朱老大关系不错。朱老大只生了一个女儿。老婆头七八年生病死了。一直没再娶。姚家湾，常胜拿酒瓶子在船沿上磕了磕，咚咚咚。朱老大从舱里出来。
“好酒！”常胜笑呵呵地。
朱老大拉他上船。
船头贴着对联，“船头无浪行千里，船后无风送九州。”
“什么风把你送来的？”朱老大问。
船舱里，一盏煤油灯。朱老大女儿在缝衣服。朱老大打发她去烤两条鱼。“喝吧！”常胜心里有苦倒不出。
喝就喝。两个男人对坐着。说不出的心事。然而彼此明了。都在酒里。一瓶酒，就着烤小鱼，一会喝干。船老大兴致来了，唱起下淮调，“淮上打鱼好辛苦，一网不得二两五，鱼跃龙门会有时，男儿困居江心捕……”
夜很静。浪声一波接着一波。
常胜歪在船舱，隐隐约约感觉有人叫他，睁开眼，是美心。“回家。”美心说。朱老大女儿和美心一起把常胜扶下船。
美心表示感谢，一个人肩抬着常胜胳膊，带他回家。
“你是美心。”常胜认出她来了。他酒量一般，随他妈。醉得厉害。“我是我是。”美心答。
“你是美心……”常胜喃喃。这下哭了。抱住美心哭了。那一瞬，美心忽然很心疼这个男人。
她做了一个勇敢的决定。

第10章 淮河水猴
学校操场的水泥台子是学生们放学后的乐园。一圈，趴满了做作业的孩子。汤为民夹在其中。上初中后，他学习上用心了，成绩不错。何家丽从远处走来，到水泥台跟前，把书包一摔。秋芳跟在她后头。
汤为民诧异。何抗美又不知哪根筋不对。
“怎么算？”家丽说。
“什么怎么算？”
“你爸和你二叔三叔把我爸打了，这笔账怎么算？”家丽开门见山。周围学生兴趣都来了，收起作业，等着看戏。
“你爸还把我爸门牙打掉一块呢，冤冤相报何时了。”为民倒是懂事，“上一辈人的事情，你总是来找下一辈人算，说不过去。”
秋芳劝道：“家丽，算了，咱们走吧。”
家丽一时绕不过这个理，着急，“不行！那也得算！一笔是一笔。”
为民说：“那你说怎么办？打我一顿？给你打，你打。”为民把身子靠过去，闭上眼，任凭千刀万剐的样子。
谁知何家丽说：“公平竞争。”
“怎么竞争？”为民说，“比赛撒尿，看谁尿得远？”周围的男孩子们哄然大笑。秋芳站出来，“汤为民，不许侮辱女性！”秋芳现在是班长。
家丽笑笑说：“你是男的，我是女的。”
为民说：“是，这是事实，好男不跟女斗。”
家丽说：“我还没把话说完，按照一般人来看，男的在体育方面总是超过女的，那么今天我们就来比体育，如果我赢了你，你就写个布告，贴在学校的布告栏里。”
“不用，你赢不了我。”为民很肯定。
“别说这个话，赢得了自然不错，赢不了就要写一张布告。”
“什么布告？”
“就一句话，”家丽顽皮地竖起手指，“汤家的儿子不如何家的女儿。”
“你输了你也得写。”
“没问题，三局两胜。”
“少废话，比什么。”为民斗志燃起。
“随你挑。”
“掰腕子！”为民撸起袖子，露出一小块肱二头肌。
学生们让开了，就在水泥台子上掰。秋芳担心，跟家丽说要不算了，看他挺有劲儿。家丽一笑，摆出架势，胳膊支在水泥台子上。两军对垒。女孩们站在家丽一边，男孩们帮为名呐喊。
秋芳是令官。“预备！”她的声音清脆。
二位选手瞬间紧张。怒目相对，满是杀气。
“开始！”
家丽猛然发力，嗷的一声，根本没有料想中的僵持战。汤为民已然被扳倒。太快了！如迅雷如闪电。为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耳边便响起女孩们的欢呼声。
家丽抱臂，眼神轻蔑。
为民的好胜心被激发，“再来！”
“比什么？随你挑！”家丽迎战。
“五十米！”是为民的强项。
学生们又拥到炉渣灰铺就的跑道。
各就位！跑！家丽甩开两腿，为民咬牙坚持，拼了老命，还是输家丽半个身位。
终点。两个人都喘粗气。秋芳说比完了，按照约定办吧。家丽从书包里掏出作业簿。“写吧，就一句话，没那么难。”家丽笑嘻嘻地。
“我没输！”为民胳膊一挥，“再来！”
“好笑，说好了三局两胜，你已经输了两局，还有什么好比。”
“刚才的只是热身，不是真正的牛，谁是北头真正的扛把子，还要比过一局。”为民双目灼灼。
“任你挑！今天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家丽百无禁忌。孩子们再度欢呼。
淮河，如一条水龙窝在土坝子旁，一浪赶一浪。隐隐约约，还能见到河中心的漩涡。孩子们站在河边，嘁嘁喳喳。
“谁先游到对岸，谁就赢！”为民豪情万丈。
横渡淮河！
秋芳拉住家丽，说算了，不用再比，危险。家丽二话没说，摘掉书包给秋芳。“河里有水猴子……”秋芳说那个恐怖的传说。
“水猴子也不敢怎么样我。”家丽乐观。
天已有点冷。下淮河需要热身运动。汤为民与何家丽，两个田家庵码头青少年中的风云人物，弯弯腰，摆摆腿，舞舞手，准备下河。人越聚越多。
下水了。秋芳不敢看。
凉。淮河水真凉啊！凉也得游。两个孩子泅着水，启程。岸边，小伙伴们屏住呼吸。刘妈下班路过，见女儿秋芳在，问怎么回事。秋芳简单说了。刘妈大惊，“阎王爷不找自上门！作死！”拔腿便去找常胜、大老汤他们营救。
到河中心了。两个人几乎齐头并进。家丽歪头看，“认输吧。”为民道：“教导我们战斗到底！”
忽然，汤为民哎呦一声。两手乱扑腾。家丽只听到他说，“抽筋了！”就不见他踪影。何家丽连忙侧身探下水去，为民泡在水里，四肢乱扑腾。家丽一把捞起他，撑着往上浮。头探出水面，为民大口呼吸。家丽命令，“别乱动！单手划水！”为民照办，怎奈水流太急，为民体重太大，家丽控不住水，试了方寸。两个人拗在一团，朝下游飘过去。岸上的孩子们也慌了神，沿岸跟着跑，追踪两人而去。大老汤和常胜都上坝子，顾不上相互埋怨，奋起直追。漂了有几里路，家丽和为民被冲到岸上。
着陆了。
幸好淮河中间有个小岛。岛上有四五百户居民，有人发现两个孩子，及时施救。命保住了。天开始黑了。常胜和大老汤坐朱老大的船上小岛。找到了各自的孩子。
出乎意料，这一回，两个大人都没有打也没有骂，只是把家丽和为民分别领回家，捂暖了。然后下达禁令，今生今世不许再下淮河，如有违背，抽筋扒皮！
这条河哪年都要收几个人下去。
两个人单独相对的时候，老太太教育家丽，“胆子也太大了，天都快黑了下淮河？疯了？艳阳高照都不能轻易下去，最后一次，水火无情。”
“怎么都没人问我为什么下淮河？”
老太太说：“还用问？又是争强好胜。”
“我是为我们家争光。”
“知道。”老太太笑呵呵地，“不许有下次，没了大孙女，我也活得不自在。”
又上学了。秋芳和家丽走在七中后门。汤为民周围围着一帮子男孩。“喂！”家丽喊，“三局两胜，该兑现了吧。”
为民假做嚷嚷，“贴出来了，你去看看，不过最后一局我赢了！”一边说一边朝家丽挤眼。家丽不知他搞什么鬼。去楼门布告栏一看，上面果真贴着个布告，上书：何氏家丽是女中豪杰。叹号。
“什么女中豪杰，不是，我说姓汤的……”家丽要理论，秋芳拉住了她，说算了，算了。女中豪杰也不错。家丽气哼哼被拉走了。一群男孩依旧围着为民，两个人路过，只听到为民眉飞色舞说道：“我刚游到河中心，水猴子就抓住我的脚腕子，看看，到现在还有一片青呢，水猴子顿时就把我往下拉……”男孩们都听住了。
秋芳好奇，问家丽，“真遇到水猴子了？”
家丽不屑，“屁，就是腿抽筋，那块青的，是我不小心蹬的。”女孩心善，不打算揭穿为民吹牛吹出来的传奇故事。
家丽又提议去红风剧院门口看演花鼓戏的。秋芳不赞同，“我妈不许，说好女不看灯。”家丽道：“那是以前，现在的花鼓戏、倒七戏都改良了，接近人民群众，而且我们都是中学生，再过几年说不定都参加工作是大人了，有什么不能看不能知的。”秋芳只好答应了。
北头已经有妇女上节育环。在保健院做的。说技术不算成熟，上了之后不知会不会长到肉里。常胜不记得醉酒那晚的事，他问美心什么时候去上。美心却表示不打算上，理由是：对身体不好。于是，没多久，美心便又害了喜。但这次她没着急对外公布。直到肚子挺起来，街坊四邻才知道刘美心又给何家带来了希望。
刘妈也怀孕了。她丈夫老出差，但也趁着回家的短日子匆匆把“事儿”办了，居然“雀屏中选”。两个人月份差不多，日日共同进退。都是不第一次生了，经验丰富。这日，刘妈揣了两个斑鸠蛋来跟美心闲聊。磕破了，仔仔细细剥壳。刘妈说：“你这胎十之是男的。”
美心失败得次数多了，不得平常心，“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保不齐。”
刘妈道：“三个证据可以证明。第一，生女孩肚子下头是尖的，生男孩下头是圆的。”美心第一次听这个理论，忙不迭俯视肚子，“哪里圆的。”哦，好像是有点圆。
“第二，男孩丑妈妈，你看你这长了不少黄斑。”
美心连忙摸小镜子。是不少，讨厌的黄斑。
“第三，酸儿辣女。”刘妈若有所思状，“你发现没有，自打你怀了这胎，你喝了多少醋？我敢说你上工的时候都喝了不少，酱园厂都快被你喝穷了。”说罢哈哈笑。当然是玩笑话。然而不无道理。美心有点信了。少不了说点客气话，她对刘妈，“你也都复合，圆肚子，丑妈妈，喝了醋。”
刘妈畅想：“如果都生男的，那就是同年，就要拜把子。”
美心笑呵呵道：“就这么说定了。”

第11章 第四小妹
美心快足月了。老太太的意思是，去保健院住。美心不同意，说钱少赚，人还受罪，也不是第一次生孩子，没那么娇气。这日，老太太在院子里缼（土语：指折成一段一段）豇豆。刘妈进来了。美心在屋里喂家艺米糊。
“热闹热闹！”刘妈兴奋。
老太太问：“什么热闹？又有人来演花鼓灯了？家丽和秋芳去看过几次。”刘妈立即忘了要说的那茬，问：“什么时候去看的？好女不看灯，别看出事来。老太太一听明白了几分，担心多说惹事，就说上次有个卫生花鼓灯，我跟两个孩子一起快去的。又问刘妈说什么热闹。
“通了一条柏油马路。”
“就是一直传要建的那条？”
“对对，铺了有日子了，说今天开通了，从南菜市一直到国庆路。”
老太太道：“你说这规划局也是，北菜市是最早发展的，田家庵的老地界也是北头这一块，要建也是建咱们这，怎么从南菜市开始建了。”
刘妈道：“哎呀，婶儿，南菜市也没多远，田家庵统共就那么大点地方，而且北菜市，你看我们这，人丑地满，一家连着一家，恨不得快没有下脚的地方，而且一发大水就淹，怎么建，有条淮河路就算不错了。”
“柏油的高级？”美心问。
“当然，”刘妈，“平整，宽敞，恨不得全区的人都在那路上走呢，我看朱德启老婆和大老汤老婆正往那去呢。”
美心一听，也想去。她向来是个不愿落人后的。
刘妈又说：“说一会请了唱黄梅戏的那个什么娇来剪彩。”
老太太补充道：“朱紫娇。”
“对，对，朱紫娇，说还要唱一出《阳关大道》！走上这一条道儿的人，都是有希望的。”刘妈绘声绘色。
美心心动了。老太太也想去，她喜欢听朱紫娇。可家里一票孩子，家文、家艺，总不能带着一起去。家丽从外头回来。老太太捉住了，“阿丽，我们出去一下，你看着老二老三。”
家丽道：“什么好事？都出去？不会是去踩柏油马路的吧。”
美心故意隐瞒，“胡说，就是去南菜市转转，买点东西，在家好好看家。”老太太也应付着。准备好，出门。家丽在后头嘀咕，谁不知道是要去看柏油马路的。
出了门，叫了辆人力车，三个女人上去。
老太太问美心，行不行，又让车夫慢点。车夫归属搬运公司下属的集体车队。美心笑道：“没事，就是讨个彩头，咱们也走走阳关道。”车夫接话：“是说南菜市那条柏油马路吧，哎呀今个热闹，一共二里路，恨不得都是人。”
老太太问：“朱紫娇来么？”
车夫道：“呦，这回应该到了。”
刘妈让加速。可车上两个孕妇。跑了一会，老太太怕太颠簸，又让慢一点。十来分钟，到了。路头热热闹闹。地下有炮仗皮，碎红一片。刚剪过彩。朱紫娇已经撤退了。老太太有些失落。一眼望去，路上是不少人在走。三位脚踏到柏油马路上。
刘妈赞道：“哎呦，是平整，走着舒服，有这样的路，下雨也不怕，没那么多泥泥水水的。”
美心笑道：“要一辈子都像走这样的路，平整宽敞，直直顺顺，那才真叫有福气呢。”
老太太怕儿媳妇多想，忙说：“走两步试试。”
两个孕妇你搀着我，我搀着你，扶着肚子，慢慢悠悠，跟京剧里的宰相似的，伸出脚，四平八稳落下去。满脸笑意。
走了百来米。老太太说：“行了，体验到了，见好就收，咱们打道回府。”美心抬眼看朱德启老婆还在前头，不甘心先退。
“妈，路哪有走一半的，”美心指了指前方，“统共也没有二里地，还是走完，到头里包个车，一车回家。”
刘妈也说：“按说是一条道走到黑，从一而终，才是好的。”
老太太拗不过她二位，只好说，那走，慢慢地。
过一里，美心和刘妈都觉得累了。站住，好在不是大晴天，老太太去路边的住户家要水。三个人喝了，又继续能量，继续走。还差一百米。两个孕妇都累得出了汗。刘妈笑道：“真跟长征似的。”美心道：“长征可没这么好的路走，后头还有国民党围追堵截呢。”老太太没看到朱紫娇，根本无心走路，劝道：“行了，马上到陕北了，我去叫车，哎呦，这条路还真不好叫。”
美心扶着刘妈向前。走出没两步。刘妈定住了。“美心，美心……”刘妈声调颤抖。美心问她怎么了。刘妈眼睛朝下看，人不动。裤子湿了。老太太反应快，“哎呀，要生了！不早不晚你这是，赶紧叫车！”
慌乱。
可哪里有车呢。
但也总不能生在柏油路上。老太太连忙跑到居民区，好在南菜市住的搬运公司的人多，有板车，也有拉车的力工，人心善，三下五除二把刘妈和美心都驾到车上，一路往保健院去。
到地方。产妇过多，一时没有产房。这一阵是生育高峰。医院临时搭了个棚子，刘妈被推进去。美心站在外头，心有余悸，上一回临产是在看戏。这一回若是在柏油路上生，真成天字第一号笑话。老太太安排人去叫秋芳来。刘妈的丈夫不在家，她只有秋芳一个亲人。一会，秋芳到了。老太太让她去看着她妈。又对美心说：“要不你先回去，叫个车。”
美心靠墙边，“我坐会就行。”
说罢挨着墙，在长条椅子上坐下，刚坐稳，美心感到下面一阵热，跟着簌簌下水，她低头看，然后用一种凄怆的调子叫，“妈——妈——”拣日不如撞日。她也快生了。
产房外头。老太太、常胜、秋芳来回走动，一脸焦急。这是个生育密集的日子。除了刘妈和美心，临时产房里还躺了五个产妇。进去有时间，一个也没生出来。
柏油马路的事，常胜顾不上责备。他现在迫切想知道答案。
一会，产房里传出一阵清亮的哭声。常胜噔楞站起。护士出来报喜：“李翠华！小弟！”
小弟就是男孩。小妹是女孩。是保健院的惯用通告方式。母亲的名字加小弟或小妹。李翠华好福气。常胜两手交握，有汗，不停地往衣服上蹭。老太太安慰他，没事没事，瓜熟蒂落，修成正果。常胜看看母亲，尴尬地笑。还是紧张。
“胡华玲！小弟！”第二个出来了，又是男孩。
常胜着急，步子杂乱。
“魏敏！小弟！”第三个！
老太太喃喃，得出结论，“今个这产房兴男孩！兴男孩，一而再再而三！都是男，是的……”常胜惊喜地看着母亲。他宁愿信这个理论是真的——这神奇的产房。
“王秀芬！小弟！”第四个！又是男孩。
真跟彩票中奖一般。秋芳也站起来，探着脖子等下文。产房里只剩刘妈和美心了。常胜等不及，簇到门口问怎么样了，是不是难产，有没有问题。小护士把往外推，“请家属在外面等，医生和产妇都在努力。”
只好等在外头。看表，再看。分分秒秒都是煎熬。常胜额头都是汗。老太太掏出手帕帮他擦擦。常胜开始怪母亲她们了，“每次都是这样，快生了还乱跑。”老太太不出声。她理解儿子的心情。
“刘友好！小弟！”
秋芳嗳了一声。松了口气。是男是女对她来说无所谓。生下来了就好。老太太一拍大腿，“看吧！又是男孩，这产房神了！”
常胜连连点头，笑也不是笑，只等最后的判决。
“刘美心！”小护士喊。
常胜脑子里一炸。“在！”他举手。老太太跟上，翘首以盼。
“小妹。”小护士似乎也气馁。
产房里传出爆炸般的哭声。常胜转头就走。老太太在后头喊：“常胜！常胜！”
这一回，他没有回头。
何家老四自落地起哭了三天三夜。朱德启老婆私下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炸弹。大老汤老婆则讽刺何家是：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朱德启老婆补充说明：用我们北方话说就是，罐子里养王八，越养越抽抽。说罢两个人放声大笑。
笑声隔着院子都能传过来。美心恼得捶床。
常胜不耐烦，“能不能让她别哭？”
美心道：“是我让她哭的？！别不讲理！”
老太太进屋，抱过新出世的孙女，双臂做摇篮，好生哄。可没用。家丽嫌吵得脑仁疼，带着家文躲到秋芳家去。秋芳趴在木桌翻书。家丽把家文安顿好，不满，“你说生男生女有这么重要么？儿子是人？女儿就不是人了？除了生理的区别，其他有什么区别？以后该孝顺不还是孝顺？现在是新社会，男女平等。”
秋芳说：“不是一代人，说不清楚，好在我们家消停了，没压力，我现在就想着早点长大。”
“长大？什么意思？”家丽某些方面还是比秋芳天真。
“你不想早点脱离家庭？”
“脱离家庭，去哪？”
秋芳说：“组建一个自己的家庭，小家庭，有自己的房间，什么都是自己说了算，有一份工作，做自己人生的主人。”
“你想得还挺远。”
秋芳说：“这些难道你都没考虑过？家丽，有时候我觉得你都不是个女孩。”
“我是女孩，但我是穆桂英花木兰那样的女孩，女中豪杰。”家丽虎虎的。秋芳小声：“你来那个了么？”
“哪个？”家丽不知所以。秋芳着急，又不愿直接描述，“就是那个。”家丽道：“什么？入团申请。”秋芳为难，说不是，就是那个。“哪个呀？”家丽还是没理解。秋芳说，就是表示你成为女人的那个。家丽还是不明白。秋芳说算了不跟你说了。家丽问：“你来了么？”秋芳点点头，说就是今天。家丽说，那我也来了，也是今天。秋芳问你跟你妈说了么。
“没有，我不跟她说话，我只跟奶奶说。”家丽果断。
“我怀疑我跟你的根本是两码事。”秋芳斩断这个话题，又问：“你就没想过以后？”
“以后怎么了？”
“我们家还好，你们家那么姊妹妹，家庭压力那么重，你是老大，你得承担多少，所以我说，早点长大，早点飞出去，过自己的日子。”秋芳苦口婆心。
“那不行，我得帮我爸，也得帮我奶奶，爸说了，我就是这个家的长女，等于半个儿子。”
“怎么叫半个儿子？”
“反正他是这么说的。”
聊到半夜，家丽跟秋芳挤一张床。家文躺在她们脚头，乖乖地，不吵不闹。
没几日，家丽蹲茅房，流血了。她不敢跟妈妈说，就问奶奶。老太太细问一番，又帮着看看，才道：“你现在是女人了。”家丽好奇，哦，原来这就是秋芳说的那事。
“一个月一次。”老太太传授经验，“女人像月亮，是有阴晴圆缺的。”
“那男人像什么？”
“像太阳。”老太太说，“月亮要围着太阳转的。”
“我不，”家丽倔强，“我自己转。”
“胡闹！天地阴阳男女，造物是有分工的。独阳不长，孤阴不生！哎呀我也说不清，”老太太叹息，“要是胡爷爷不死，他能给你讲讲。”
家丽忽然想什么，“胡爷爷说过，我如果生在古代，是要做将军的。”
“你中学能毕业就不错了！还将军。”老太太打击她。

第12章 美心回乡
常胜这一向都不怎么爱说话。大老汤他们的讽刺自然是少不了的。偶尔，别人的关心，也会成为常胜的心理负担。下了班，他就坐在院子里做一点木工活。
美心在屋里急得哭，她对老太太，“他摆脸子给谁看？！又都是我的错了？”老太太只好安慰儿媳妇，道：“过一阵就好了，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吃饭，常胜是一家之主压力也大，你就上你的班，好好地为社会主义服务，孩子我帮你带着，不必操心。”
家丽放学，抱着书包，书包上兜着一只刺猬。
“哪弄的？”老太太问。
“河道里捡的。”家丽说，“好玩，拿回来养养。”
常胜冷不丁一句，“还嫌家里养的玩意儿不够多！”
家丽抱着刺猬进屋，小声跟老太太说：“又哪根筋不对了，老四一来，看什么都不顺眼，刺猬招谁惹谁了。”
老太太说：“刺猬可能吃了。”
家丽道：“那我也得养。”家文已经会说话了，够着姐姐说要看刺猬。家丽蹲下来，刺猬滚成一团，变成个刺球儿。家丽对刺猬嘀咕，“你现在跟爸一模一样，浑身带刺。”
晚饭吃清蒸鳊花鱼。常胜的最爱。老太太从北菜市逛到南菜市，好容易才买到。鳊花有营养，也该给美心补补身体。
配菜是一盘炒瓠子。瓜有点老，老太太索性炒老一点，入味。
菜端上小方桌，一家人围坐。家文已经能自己吃饭了。家艺和老四在里屋床上躺着。常胜不动筷子。没人敢动。
老太太催促儿子，“别看了，都等着你呢，动筷子，夹鱼身子，这肉嫩。”生了四女儿，常胜对鳊花都失却兴趣，无精打采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爸爸动筷子了。家丽跟着就启动，飞快地夹了好几绺鱼肉。家文也要吃，老太太弄了一块，小心拨开鱼刺，放到她小碗里。
“美心，吃啊。”老太太关照儿媳妇。
刘美心象征性地夹了一点。
家丽下狠手，撕开一大片鱼身子。
老太太道：“老吃老吃做什么，吃点瓠子！”
“瓠子不好吃。”家丽掏实话。
“不好吃也得吃，对身体好。”
家丽夹了两片瓠子。“瓠子不如丝瓜。”她点评。
美心忍不住抬杠，故意说给常胜听：“女的还不如男的呢，女的就不用存在了？”
家丽立刻不同意，“妈，你这个思想就是不对，就是错误，什么叫女的不如男的？你不是爱听戏么，戏里不都唱了，谁说女子不如男，我们社会主义新中国，男女是平等的，女子能顶半边天，反正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不如男的。”
美心瞥了常胜一眼，“可有些人这么认为。”
常胜顶着气道：“别把这种政治错误的帽子往我头上扣，我什么时候说过女子不如男了？我只是从客观的角度，觉得我们家的人口结构有点不平衡，不对头。”
“怎么不对头？”美心不服气。
“阴盛阳衰！”常胜大声。
老太太觉得气氛不对，连忙调转话题，“行了，孩子名字还没取呢，常胜，你给取一个。”
“我不知道。”常胜拒绝。
老太太说：“你是一家之主，你不取谁取。”
“取不出来。”
当啷一声，小瓷碗摔地上，碎了。是家文一不小心。老太太连忙收拾。屋里头，老四忽然暴哭，连带老三家艺也哭起来。美心只好放下碗去看情况，是拉了还是尿了？兵荒马乱，家丽趁机多夹了两筷子鳊花，近鱼头、靠鱼尾的肉也不能放过。
胡乱塞嘴里。猛咽。跟猪八戒偷吃人参果似的。
“哎呀！”家丽捋着脖子，“阿奶，卡住了卡住了，难受……”鱼刺顽皮，刚好卡在家丽嗓子眼里。
“咽口饭！”老太太顾不上管她。家丽连忙扒拉两口饭，可没用，下不去。常胜看着心烦，一推碗，出门了。
老太太忙完了，才帮家丽看嗓子，她朝里屋喊：“美心，那个捏猪毛的小镊子放哪去了？！”
这就是常胜的家。阴盛阳衰，嘈杂不堪，每天都像一出闹剧。至少在何常胜看来是这样。他走到淮河边，对着无尽河水，伫立良久。他何常胜是那种不响应国家的号召，看轻歧视女性重男轻女的人吗？他认为不是的。事实上，家里家外，他很尊重女性。他承认妇女是半边天。只是，比如像此时此刻，他就会突然觉得一种巨大的孤单裹挟着他。他迫切需要同类，真正的男人，哪怕只有一个，可以里里外外和他站在一条战线，填补他心中的不安全感。然而，越想要什么，越得不到什么。加上两个不在的孩子。他至今已有过六个女儿——“前世的情人”未免也太多了些。
码头边，常胜远远看到朱德启从渡轮上下来。为避免碰面，又要说起生育问题，常胜转身朝姚家湾方向走。
老太太在铺床，美心说妈，铺一个被筒就行，常胜现在不跟我们的一起睡。
“他睡哪儿？”
美心瞅了瞅墙边的两条长条板凳，那暂时是常胜的床。
“这个死东西，回头我说他。”老太太故意说。
“算了，我们都理解他的难，”美心说，“不过我也挺难的，在外头听别人风凉话，回来还要看丈夫的脸色，我生儿育女容易么。”刚说完又自己纠正，“不对，是育女，还没生儿，我的过错。”老太太连忙道：“美心，不要这么想，你们还年轻。”
美心没接话。一会，才说：“既然这么不喜欢老四，干脆送人算了。”故意说给老太太听的。
“这个……”老太太也不能拿主意，“你可别跟常胜这么说。”美心说：“昨晚上已经说过了，他无所谓，让我自己拿主意。”
“那是气话。”老太太说，“你舍得？十月怀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留着也是祸害，天天哭。”
“再大点就不会那么想了。”
美心说：“妈，我想回老家一趟，产假还多着呢。”
“常胜知道么？”
“他没意见。”
“回去一趟也好，知道怎么坐车么？”老太太问。又回屋给取了点钱，塞到美心手里。都是些五块的，棕色票面。
淮南火车站是四等站，为淮南铁路最大的客、货运站。老太太和家丽送站，美心抱着老四上火车。这一胎，她奶水充足。孩子离不开。
车还没开。婆媳俩车上车下说话。老太太少不了叮嘱，说路上小心向老家人问好之类的话，她有个女儿在江都。
“老四还没名字呢。”美心微微抱怨。
老太太不识字，一时想不起叫什么好。家丽一抬头，见站台上水泥横梁上挂着大大的字牌，上书：淮南欢迎您。
“叫家欢怎么样？”家丽插嘴。
老太太问：“哪个欢。”
“欢迎的欢。”家丽道。
老太太自言自语：“欢天喜地欢欢乐乐，欢好，家欢。”她不识字，知道的词儿却不少。
“那就家欢吧。”美心道。
车快开了，车头处轰响，冒白气。常胜还没过来。
老太太抬头看钟，轻哂，“这个常胜，说了准时过来的，肯定单位有事。”她不得不为儿子找理由。美心没说话。
车开始启动。老太太忙说路上注意之类的话，家丽跟妈妈我了握手，道别。一转脸，美心哭了。越哭越伤心，她怨恨常胜，怨恨自己，怨恨老天爷。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努力总是得不到回报。还有常胜，连站台都不来一下，是讨厌她？还是不想见老四？一样是人，何必这般三六九等！
不过家欢却没哭，似乎自从她得了家欢这个名字之后，她就要开始她欢欢喜喜的人生。她眨巴着眼睛，看着妈妈，看着这个她还不懂的成人的世界。她根本不会明白，自己的命运尚在别人的掌握之中。生与死，幸与不幸，仅在一念之间。
淮南站站台。常胜拎着包袱，气喘吁吁赶到。他想通了，跟单位告了假，打算跟美心一起回去。
还是晚了一步。
“你干什么？”老太太不高兴。
“公交车半路上坏了，我坐人家自行车来的。”常胜解释。
“老早干什么去了？”老太太教训儿子，“你老婆走了！回不回来不知道。”说罢，带着家丽撤退，留常胜一人在站台，她不能久留，家艺还在托刘妈和秋芳照顾。
火车悠悠地开着。美心神情有些恍惚。隔座一位大婶以为她生病，问：“姑娘，身体没不舒服吧。”美心笑笑说没事。
“孩子真漂亮，几个月了？”大婶说。
美心如实答。
“真羡慕，我们家就缺一个女儿，清一水的葫芦头，闹腾！”大婶憨笑。一瞬间，美心想说，要不这孩子您收养。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不好意思。哪有妈妈亲口说抛弃孩子的。尤其当着人面儿，她说不出口。窗外风景真好，这是刘美心难得的闲暇时光，可她无心观赏，她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纠结在一起。
到南京站，刘美心抱着家欢下了车。站台上人来人往，美心一只胳膊挎着包袱，一只胳膊抱着家欢，小家伙呵呵笑，她当然不知道自己正处在危险边缘。走到一跟绿色的四方体立柱旁，美心麻利地把家欢放在地上。转身就走。她打算去上个厕所。
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并且给自己定了个时间表。
如果上厕所回来，孩子还在原地，无人抱走，她就带她回江都老家。她们就还有母女缘份。
一咬牙，美心眼泪快出来了。身后静悄悄地，家欢没哭，美心不敢看周围的人，小跑着冲进站内卫生间，一颗心，砰砰直跳。

第13章 知识青年
脆亮的哭声整个站台都能听见。
美心从洗手间出来，家欢还留在原地，只是周围多了一群看热闹的人，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着这个“弃婴”。
时间到。美心早就后悔了，她慌乱地拨开人群，抱起孩子。站台工作人员过来了，是个中年大姐和一个年轻女孩。
“这位同志，是你的孩子么？”
“是我的是我的，”美心连忙说，“我是她妈，她是我女儿。”
两位工作人员对看了一眼，叫美心带着孩子到站务室去一趟。
大姐详细问了情况。美心一一作答，并反复表示没有丢孩子的打算，还喂了家欢一会奶，以证明自己是孩子母亲的身份。
大姐慧眼如炬，“南京站出现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了，有很多人觉得是女孩，就想丢了，再生男孩，这种思想完全是‘资修封’，应该批判，这位同志，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丢孩子是犯法的。”
美心被打中心事，畏畏缩缩，反复申明自己只是不小心把孩子落在那了。中年大姐不听她这套，“男孩，女孩，都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
美心连声说对对。又教育了一会，站警才放美心带着孩子离开。出了火车站，美心朝汽车站去，到家还要半天。她抱紧家欢。老四不哭了。出了扬州汽车站。美心饿了。出站口有国营的食品点，门口支着个茶叶蛋锅子。
美心到跟前，道：“同志，两个茶叶蛋。”
递上钱，就是老太太给的五元的票子。
卖茶叶蛋的同志瞧了一眼，“麻烦换一张，这种不收。”
美心把家欢往上抱了抱，“同志，我这是真票子，我婆婆刚给我的。”
“回去问你婆婆去。”
“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美心也火了。
卖茶叶蛋的道：“你都不过关心国家大事的么？”
美心反驳：“这位同志，我买个茶叶蛋，跟国家大事有什么关系？”
卖茶叶蛋存心要给美心上一课，“你这是什么钱，是老钱，苏联代印的海鸥五元纸币。”美心点头，听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那位同志继续说：“现在我们国家自己发行了新版的钞票，这种老版钞票，从上月开始，银行就开始只收不付，到上个礼拜，你的这种钞票，银行都已经停止收兑了，你说我还能继续收的钱么？那是犯错误，给公家添麻烦。”
美心哑口无言。上个月她在坐月子。生孩子拖了她那么多后腿！买不成了。她身上的钱，除了一点零的留着坐车，其余都是婆婆给的海鸥票。美心抱着家欢离开，没处说理，只好饿着肚子，对家欢嚷嚷一句，“跟你们何家就是八字不合！”
家欢哇的哭出来。她又饿了。美心没办法，只好找个避人的地方喂她。她饿着，孩子却不能忍饿。一饿就哭。
美心不在家。这日，家丽一进门就说：“阿奶，我明天去古沟儿。”
“去那干吗？鸟不拉屎的地方。”老太太忙手上的针线，在纳鞋垫儿。古沟儿在淮河以北，是农业区。
“下乡插队。”家丽干脆利落。
老太太放下鞋垫，“下什么乡？去做什么？你不读书了？”
家丽耐心解释，“就去半个月，体验体验，这也是响应市里的号召，有个报告，有名字的，”说着家丽拿出小本，照着念，“叫《关于进一步做好城市知识青年和闲散人口下乡插队支援农业生产的报告》，所以我就响应号召，进一步加强农业生产战线，去巩固工农联盟。”
老太太道：“别说这些大道理，你是知识青年么，就数你没知识。”家丽不解，说：“阿奶，怎么这样说，我算有知识有文化了，识字，懂理，比你老人家也不差。”
老太太哼了一声，道：“懂什么理？你妈不在家，家里有两个妹妹一个老爹一个老奶奶你不管不问，去下乡参加农业生产，在江都也没见你插过秧拔过苗。”
家丽道：“我那时候不是小么，现在长大了，该发挥作用就发挥作用。”
老太太问：“秋芳去不去？”
“她？家里有困难，这次去不了。”
老太太着急，吧嗒一下嘴，“你说你要能有秋芳一半脑子，这个家我都给你当。”
“阿奶，注意你的觉悟。”家丽说罢，进屋看妹妹去了。
出乎意料，常胜倒是支持家丽下乡锻炼锻炼，他的意思是，你是从乡村来的，我们祖辈，也是农民，要不是你爹爹去上海做工，我们也不会成为工人阶级，工农还是一家亲。老太太听了，不说什么，她知道儿子就是嫌家里人多，烦。家丽又是个最不省心多吃的主。有了爸支持，家丽毅然下乡了。可到了古沟，才发现农村生活没有那么“罗曼蒂克”。古沟比江都还要穷得多，在淮南都算落后地区。区里有人带队，家丽住在老乡家。男女知识青年分开住。到了晚上吃饭时一集合，家丽发现汤为民也来了。
“怎么我到哪你到哪？”家丽示威。在为名面前，她有趾高气昂的资本。为民说：“我就不能为农村建设出力？我也是社会主义好青年。”次日，组织就派下任务，由知识青年组队，三个人一个小分队，去挨家挨户劝农民换耕种品种。古沟属于落后地区，小麦还在种碧蚂一号；水稻的当家品种还是齐头白、一窝丝、观音籼，亩产不过40公斤；大豆用平顶乌、糙黄豆；油菜则多用油冬儿、芜湖104、浠水白。
编组到最后，三缺一，为民主动和家丽组成下对小队，两人一组。家丽公事公办，对为名，“别以为跟我一组就能偷懒。”
“不偷懒，干活。”为民笑嘻嘻地。
村干部交代好了，出发之前，家丽拿着封好的种子样袋与为民协调工作，“看着，这是小麦，这是水稻，这是大豆，这是油菜。我们要把这些新种子的好处介绍给老乡，劝说他们今年种这个。”
“不用劝，组织有计划，说种就种。”
“你什么态度，”家丽不满，“老乡也要知道自己种的是什么。”为民连忙说好好好。家丽又问：“记住了么，这些种子都叫什么名字？”
为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家丽道：“你这脑子，随你爸。”
“跟我爸有什么关系？”为民反驳。
“脑袋脖子粗，十个有八个是糨糊。”
“不许侮辱我爸，说好了上一辈的事跟我们无关。”
家丽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扯回原来的话题，“小麦我们推‘南大2419’，水稻推‘胜利籼、鼓浪粳、规划球’三种，大豆推‘大白壳’和‘陈寨大豆’，油菜主推‘甘油3号’，记住了没有。”为民点头说记住了。
可真待至老乡家介绍，汤为民一张嘴就忘，介绍得乱七八糟。“我来！”家丽顶上，立刻条分缕析介绍清楚。
为民向家丽竖大拇指。
翌日，知识青年正式下地干活。是栽种水稻。干活前，专门有个农业技术员来讲解。满嘴术语，家丽听了半天没听明白，只晓得大概意思是，合式秧田比较好。一上田埂。家丽有些蒙，包括大部分男青年在内的知识青年，都似乎没领回改造秧田的要领。
为民站出来，给大家二次教学，“传统水稻秧田基本上是大墁秧田，播种不匀，不利排涝灌溉和管理，秧苗素质差，产量不高，我们现在要改造成合式秧田。”为民一边说，一边拿锄头比划着，“畦宽四尺，畦沟宽一尺，我们把畦沟的泥挖出来，盖在畦面上，这样畦面就成了中间高两边低的‘鱼肚’形，这样的秧田，播种均匀，便于排灌，秧苗长得壮，有利于水稻丰收。”
这下青年们都听懂了。鼓掌。连家丽也有些佩服为民了。
晚上喝粥，吃馒头就咸菜。家丽问为民怎么懂那么多。
为民笑着说：“我陪我爸去长青社支援过农业建设，就是你说的那个脑袋大脖子粗的人。”
“你少来！”家丽不愿被打趣。
有花腿蚊子趴在家丽后胳膊上。为民一挥掌，一击即中。家丽本觉诧然，但看到蚊子尸体，知道为民为她好，便不理论。但一会，包还是起来了。痒，家丽硬抓，拿指甲在包上掐出个十字。
“等会。”为民觉得她太鲁莽。他跑出去，一会又跑回来，弄了几条野草。
“什么？”家丽问。
为民不说话，用手指撮碎了，一股清香，在家丽胳膊上揉了揉。“野薄荷。”为民认真地，“一会包就消。”
家丽脸有点发烫。一位男同学看见，有心打趣道：“为民，我这也有个包，在屁股上，给我也弄点野薄荷。”
汤为民果断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这日中午，刘妈来老太太这借酱油。两个人说起家丽。刘妈问：“还没回来？有日子了。”
老太太道：“快了。我本来不想她去，不过现在觉得去去也好，清静，家里两个小的都够闹人了，你们家那个怎么样？”
刘妈道：“瘦，我没奶，只能灌米汤。”
“哎呦，”老太太心疼，“好不容易生个儿子，还灌米汤，美心还没回来，如果回来可以分你点，她这一胎奶水倒是充足。”
刘妈又问美心什么时候回来。老太太说也快了。
刘妈忽然道：“你可得小心家丽和大老汤家大儿子。”
老太太忙问怎么了。刘妈道：“说是也去下乡了。”
“你听到什么了？”老太太紧张。
“也没什么，我也是听秋芳说了一嘴，就说孩子们在一起走得挺近的，你当我没说啊，别跟家丽提，回头孩子恨上我了。”
老太太把酱油瓶递过去，眉头紧锁。

第14章 脚正鞋歪
饭菜做好了。一个大包菜，一盘子馏山芋，人却一直没回来。家丽已下乡返程，老太太没问她和汤为民的事，先观察几天再说。家丽举着筷子，几次要下手，都被老太太用手打了回来，“等你爸回来再吃！”
家丽委屈道：“又不是什么鳊花鱼、五花肉，一个大包菜，一个山芋头，没那么精贵吧。”
老太太道：“这是规矩，你爸是一家之主，他不回来，谁也不许吃，家有家规，只要你还在这个家，就得遵守。”
“我饿！”
“忍着！”老太太道，“家文怎么不说话。”
旁边，家文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何家老二悄无声息长大了。见姐姐饿，家文不声不响去里屋拿了块小冰糖，塞到家丽手里。
“哪来的？”
“秋芳姐给的。”家文声音甜美。她四岁了。
到八点，常胜还没回来，老太太有些着急，站在院子门口，眺望，有外贸局的人下班经过，老太太拦住问，那人只说不知道。老太太嘀咕，按说早下班了，就算有事回不来，也该托人带个话。常胜不是这种不周全的人。
心沉沉的，像泡在夜晚的河里。
“家丽，去看看你爸，怎么回事，这会子还没回来。”老太太对家丽说。家丽腹中空空，已经起身准备去，但还忍不住抱怨两句，“能有什么事？爸也是，一人不吃，全家挨饿。”
家文也要跟着去。被老太太拦阻，说天黑，小孩子别去。
家丽打趣道：“我就不怕天黑？我就是不是女儿家。”
“你是老大。”老太太严肃地，“爸妈不在家，你就是这个家的表率，得撑起门面。”
家丽顿觉责任重大。不多说，走吧。沿着坝子，过姚家湾，再往南拐，就是外贸局。家丽到传达室问，找何常胜同志，看门的认识家丽，应付了两句，说都下班了。“我爸还没回家。”家丽说。传达室的老头说，那可能学习去了，一整天局里都在学习。
“学习什么？”家丽问。传达室的老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家丽寻了个空，有些失落，只好沿着坝子往回走。过姚家湾，河边站了几个男人，正在抽烟。家丽路过，认出来是爸爸的同事，李叔和黎叔。平时跟常胜关系不错。家丽叫了两声。两个人见是家丽，问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家丽把找爸吃饭的事简单一说。黎叔道：“你爸应该被带到三仓库去了。”
“哪个三仓库？去那干吗？”
李叔打了黎叔一下，说跟孩子说这个干吗，当我们没说。
李叔道：“家丽，回去吧，应该没什么事，都是工作上的事。”
不说还好，一说，又神神秘秘，何家丽更是觉得事有蹊跷。这个点了，去三仓库能有什么事？是粮食局的三仓库还是？她一肚子问号，打算回去跟老太太商量商量。到坝子上，家丽一边走一边想，强烈的不安如河潮一般越涨越高。背后一串自行车铃声，让开点让开点，有人喊。家丽回头，车为避人，停了下来。
是汤为民。他家是这一片少有的能骑上自行车的家庭。
“走，带我一段。”家丽不客气。
“还带，你这不还有两步路就到家了。”
“不，去三仓库，粮食局三仓库。”家丽果断。
“去那干吗？”为民奇怪。
“你就说去不去。”家丽忧心忡忡，没好气。她希望快速赶到，汤为民和他的自行车来的正是时候。
“没说不去。”为民一个大跨，上车，家丽跳上后座。为民没骑稳，车头乱晃。家丽连忙扶住他的腰，为民又嘎嘎乱笑。
三仓库在北头东面，离七中也不太远。骑了没多久，到了。为民锁好车，两个人朝三仓库里头走。正门有门岗。不行。
“翻墙头过去。”家丽提议。为民点头同意。到墙头跟前，他又充当她的人肉阶梯，递上肩膀。家丽踩着上墙头，再拉为民上来。粮食局下属三仓库，是储放粮食的地方，一进大院，就能闻到一股潮霉的稻壳味。四周是仓库，中间围着个小广场，两个孩子踏在广场上，四周漆黑，只有5号仓库有一点亮光。
为民问：“你是不是中邪了？”
“你才中邪了呢。”家丽反驳。
“你跑到这鬼影鬼火的地方来干吗。”
“有事，你不懂。”
行，不懂不懂。跟着走。到5号仓库门口，家丽趴在大窗户檐子朝里看。椅子上坐着个人，有人正拿手电筒照他脸。
正是她爸何常胜！
气撞卤门，家丽不管三七二十，冲过去双手猛砸仓库门。
一会，门开了。是大老汤。还没辨认清楚，家丽就冲了进去汤为民一见他爸也在，连忙猫在墙根下，不出声。
“家丽！”常胜呼喊。声音柔和。
“爸，走，回家。”家丽奋力拉她爸起来。
“你怎么来了，”常胜问，“爸爸在工作。”
“在这工作什么？”家丽扭头瞪大老汤，“大老汤！干吗照我爸！”说着，上前一把夺了大老汤手中的电筒，反照回去，大老汤睁不开眼，用手挡。
二老汤也在，他道：“小姑娘，不要跟组织做对，你爸爸挪用公款，情况十分严重，我们是奉了局里纪检委的命在调查。”
家丽脑子转得快，“说出来也不觉得好笑，外贸局的事，要跑到三仓库来调查，信不信我给你抖搂出去，让三街四邻都评评理。让你们领导也知道知道你是怎么调查的。”
二老汤着急，随手操起墙边铲粮食的木铲子就要打。
常胜本能地挡在女儿前头。只听到库门口一声喊：“二叔！”
刹那寂静。二老汤用电筒照。为民显形了。
“小兔崽子！你跑来干吗？！”大老汤震怒。
汤为民立在门口，手足无措，言语支吾，他必须马上想出对策。“这个……爸……二叔……爸，妈让我喊你回家吃饭。”
理由合理。大老汤的怒火平息了些。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二老汤问。
为民答：“我妈跟我说的。”
没人发作。看来蒙对了。
天不早了，大老汤确实有点饿，一屋子粮食，能看不能吃。他向常胜宣布，“何常胜同志，关于挪用公款的调查，明天工作后继续，希望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市委监委已经明确表示，在社会主义运动中，不能大搞请客送礼、挥霍浪费、投机取巧、损公肥私。何况你还不是党员。”
常胜知道申辩无效，一说又没完没了，应付了几句。散场。三仓库门口。常胜和家丽并排走着。
常胜说：“下次不要这么鲁莽。”
“这不叫鲁莽，这叫敢闯敢拼闹革命。”
“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马上也是大人了。而且我也不需要懂，我只知道我爸得回家，得吃饭，他无辜，他是为社会主义奉献的好人。”家丽一口气说下来，不容置疑。
常胜心窝子暖，说不出话。
前头，汤家三个人在商量怎么骑车回去。最后决定，汤老二骑车，为民坐在前头横梁上，大老汤坐后座。
为民先坐好。汤老二招呼了一声，车轮滚起来。大老汤要上活的，在后头追，嚷嚷着慢点，汤老二稍微捏了捏闸，大老汤一跃而起，屁股重重墩在车后座上，车把头被震得瞬间失去方向，汤老二掌控不住，连人带车橫摔在地上。
家丽和常胜在后面望着，拼命控制笑声。常胜打手势，让换一条路走。家丽小声唾道：“瘌蛤蟆剥皮不闭眼——还想蹦跶几下。”
到家，常胜闷不做声，吃饭。家丽却抢着把一晚上的“历险记”跟老太太说了。
老太太听了皱眉，“唉，这世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解开。”
“妈，你放心，脚正的还怕那鞋歪？他们给我编派的几条，我一样也没做，说来说去，我不承认不就行了。”常胜认死理，“下次别让家丽去了，对孩子不好。”
家丽抢白：“我不去，指不定几点回来呢，没准就回不来了。还有，我不是孩子我是大人，是这个家顶门立户的长女、大姐、革命的一代。”何家丽忽然豪气冲天。
老太太好奇，问家丽怎么摸到那儿的。家丽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常胜说她是跟汤家老大一起过去的。
“你找他的？”老太太提审孙女。
“路上遇到的，他刚好有自行车，我急着找我爸，一拍即合。”家丽说实话。
“那巧了。”
家丽扶住老太太的胳膊，“阿奶，你怎么老关心一些边边角角鸡毛蒜皮的事情，我拿电筒照大老汤你都没看见，他那个脸，跟蛤蟆差不多，整个一个照妖镜，把妖给照出来了，我以前就跟汤为民说，他很可能不是他爸生，眼睛嘴巴鼻子耳朵，就连鼻孔都不一样，你猜他说什么，他说脚趾头是一样的，我说汤为民，如果以后你丢了，你们家人可以拿脚趾头做寻人启事，拿脚趾头认亲，可惜没人扒了你的鞋子看，哈哈！”
“何家丽！”老太太着急上火，少有的发了脾气，“胡扯八挒！哪有一点女孩样！”
常胜也觉得妈妈失常，又要保护女儿，他和家丽的革命友谊刚刚建立。他劝道：“妈，还有没有稀饭，再来点。”
“我去盛。”家丽接过爸爸的碗，逃离奶奶的视线。避风头。
老太太坐在板凳上，手拍大腿，叹气：“冤家宜解不宜结，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这个疙瘩还解不开怎么算事？大老汤找你，摆明了是公报私仇，他这口气出不了，到什么时候你都没好日子过。官大半级压死人，县官不如现管，他不是也调外贸局了吗？冤家路窄，窄路难行，不好不好，还是得往了宽了走。”

第15章 牛奶为证
大老汤老婆一个人在家，老太太提着一小瓶鲜牛奶敲门进去。
“她汤婶。”脸上都是笑，牛奶床头，大老汤老婆在带孩子，汤家老二，叫汤幼民。“来看看幼民。”老太太凑到床跟前，“我听刘妈说你这一向奶水不多，我就想着刚好有个老家亲戚在淮南农场工作，就弄了点过来。”
大老汤老婆觑了一眼奶瓶子，说：“哎呀太客气了老奶奶，这东西也不能放，家里上次有两瓶都没喝完，最后还是我自己喝了。幼民不爱喝牛奶。”
“大人喝也行，补补身子。”老太太还是笑着。
一瞬间没话说。有些尴尬。老太太回想过去，拉近距离，“你说以前没进城做工的时候，日子倒也轻松。”
“这不都往前奔么。”大老汤老婆说。
“想家么？”
“江都？不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汤家在江都也没人了，淮南就是家。”
“是，都是江都过来的，出门在外，乡里乡亲，总归比外人亲一些。”
“那也得有人分得清里外。”汤婆子没打算客气。
“分得清分得清，肯定是抱成一团。”
汤婆子含着笑道：“说是这么说，就怕大难临头，就都提前飞了。”话赶话到这儿，老太太觉得有必要挑明了，“她汤婶，我们女人间说话，都是梯己话不掺假的，上一辈子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哎呦，文婶，这事我可说了不算，我女人家的不做主，跟我说没用，何况父亲之仇不共戴天，认准了就不能改，我说了不算，那是我公公，不是我亲爸。”
说得也有道理。老太太只好继续说：“一根绳，容易断，三根绳，不易折，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你们老太爷的事我知道，人各有命，你说两家是多少年的乡亲朋友，谁会存着心害谁？不可能，怪只怪日本鬼子的飞机不长眼，该杀该打，现在他们也败了，替咱们报了仇，过去的就过去吧。”
汤婆子道：“文婶，你今天来就是说这个？”
老太太索性摊开来说：“不为别的，我知道在汤家外头看是男人当家，其实这里头还是汤婶你说了算拿大的，所以我才来跟你说想请你跟老汤说说，工作上，关照关照我们常胜，感激不尽。”
算是低头了。汤婆子舒坦，嘴上也松了些。
“原来是这事，那我跟老汤说说，不过不一定管用。”
老太太笑道：“只要你开口，那一定管用。”又赞孩子，“哎呀你幼民，真是漂亮孩子，跟你长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是妈俊俊一窝，一点没错。”
汤婆子忽然想起什么，“他文婶，今天咱们都是说掏心窝子的话，我得提醒一句，让你们家大孙女注意点。”
“怎么的？”
“跟男孩子走得也太近，动步拽着我们家老大，算怎么回事？我不是封建家长，只是替你们家大孙女着想，这种事情，传出去，人家只会批评女孩不会说男孩。女孩大了，得管。”
老太太头皮发麻。
晚间，家丽猫在小厨房，她弄了点菜叶子喂刺猬。家文跟着她。老太太让家文去看着家艺。常胜在堂屋刨木头。家文乖乖出去了。老太太轻掩上门。
家丽把刺猬弄进她建造的小窝里，一转身，见门关了，气氛有点不对。“干吗？阿奶，你成地下党了？要跟我接头，泰山泰山我是黄河。”
“坐下。”老太太不怒自威。家丽感觉不对，只好坐到烧锅时坐的四脚小板凳上。顿时矮了半截。
老太太站着，俯视大孙女。
“不许你跟汤为民来往。”
“什么意思？”家丽有些懵。
“不许你跟大老汤的大儿子汤为民来往。”老太太说，“这是我们老何家家庭委员会的一致决定，你爸让我告诉你。”
家丽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靠着，“阿奶，这是唱的哪出？家庭委员会？什么时候成立的？我怎么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是何家家庭委员会的成员？我是何家大姐。”
“我是老祖宗！”老太太更大声，“让你不要来往就不要来往！”
“阿奶，我冤枉，我什么时候跟他来往了，我跟汤为民，根本就没有来往。”家丽背过身子，眼珠子乱转。
老太太说：“你去下乡，他也去下乡，你们是不是对好点的？”
“巧合。”
“你去三仓库找你爸，他也去三仓库找他爸。”
“也是巧合。”
“天底下哪那么多巧合。”
“阿奶，您天天看的那些戏，四郎探母，苏三起解，贵妃醉酒，哪个不是巧合，无巧不成书。”
“那是书，是演给别人看的，我们这是平常日子。”老太太唾沫都说出来了，“大老汤家跟咱们家什么关系你不是不知道，那是上一辈就有疙瘩，这辈子还没解开，大老汤找你爸麻烦你也看到了，你跟汤为民走那么近，用你们的话说，你什么立场？把你爸放到什么位置？把老何家放到什么位置？家丽，就算你是无心，以后也觉得要留意，要有心，什么人能接触什么人不能接触，你心里要有一本清账，不能糊涂。”
家丽拉开门要出去，老太太拦着。家丽着急，“阿奶，我没糊涂，糊涂的是您，是你们所谓的家委会，我跟汤为民什么时候走太近了，哦，邻里邻居住着，一个学校上着，偶尔碰到遇到是难免的吧，如果这都叫走太近，我无话可说。”
“奶奶是担心你的名声，”老太太说，“女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名声，女人家和男人搅合在一起，最后吃亏的肯定是女人，奶奶是怕你吃亏。”
“谁又说什么了？这些七大姑八大姨三街四坊，除了嚼舌根子还会干吗？社会主义建设不想着怎么参与，整天只会盯着革命的下一代说三道四！祖国的花朵都得给她们摧残完了！我清清白白，和汤为民从来都是井水河水两不犯，没任何瓜葛！”
院子里一阵响动。有人进门。家丽冲出院子。是大老汤和朱德启。家丽没叫人就跑了。她打算去找秋芳诉苦。
老太太刚说汤师傅怎么这会子来做客，大老汤和朱德启已经走到堂屋。常胜抬起头，手里的活停下，望着二位，一时摸不清来意。大老汤从背后拿出一瓶鲜牛奶，磕在桌子上。咚的一下。
“这是？”何常胜不解。
老太太见了，却是脑袋一懵。这不是她拿给大老汤老婆的淮南农场的鲜牛奶么。他又拿回来做什么。
大老汤道：“我今天请朱会计一起过来，就是让他做这个证，这瓶牛奶就是证物。”老太太着急，家艺在屋里哭了，她又不得不去照看。
“这是一瓶牛奶，怎么是证物？”
“你何常胜为了不受审查，给我这个国家干部送礼，企图蒙混过关，投机取巧。”大老汤撸起袖子，看了看朱德启，“朱会计，你说说，这种行为能不能姑息。”
“决不姑息！”朱德启上举拳头。
老太太在里屋听得真，连忙出来，赔着笑脸，“汤老师，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瓶牛奶，是我拿给你爱人用来给幼民增加营养的，就是邻里邻居之间的团结友爱，互相帮助，怎么回事送礼呢。”
“在他被审查的特殊时刻，就是送礼。”大老汤斩钉截铁。
老太太忙道：“可不能冤枉好人，你回去问问你老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大老汤对常胜，“姓何的，你老实交代，牛奶是不是你派你妈送到我家企图用糖衣炮弹腐蚀我们这个革命之家？”
常胜道：“老汤，我都不知道这个事，现在我听明白了，就是一瓶牛奶，是我妈好心，送给幼民的，你就别小题大做了。”
“什么叫小题大做！”大老汤被激怒了。
老太太拦在头里，“我送的，一人做事一人当！”
大老汤对朱德启，“搜一搜，这个家里一定还有其他准备拿起送礼腐蚀干部的物资。”说着，两个人就一阵乱翻。
朱德启进屋了。家文护着妹妹家艺。朱德启要翻床头的小铁盒，家文扑上去对着他胳膊就咬了一口。
姓朱的痛得大叫，骂道：“小狗王八蛋！”老太太进屋，见孙女有危险，也叫：“你打孩子！我跟你拼了！”扑上去，跟朱德启扭打起来。大老汤在外屋翻，常胜老鹰捉小鸡一般拦着他。弄得大老汤恼羞成怒，冲到院子里，冲进厨房，随时抓起两只陶碗猛摔在地上。又一阵乱踢，刺猬窝被踢翻，刺猬受了惊，连滚带爬缩成个球，骨碌碌顺着土沟子逃走了。发泄完了，大老汤才招呼朱德启说我们走！
临了，老太太不忘挠朱德启的脸一下。
汤和朱前脚刚走。家丽和秋芳便进院门，两个人有说有笑，家里说我跟你说那个刺猬真是社会主义的刺猬，特别正，特别像刺猬。进厨房，地上是碎碗。家丽伸脖子问，“怎么回事家里，被土匪抢了？！”再去看刺猬窝。刺去猬空。哪里还有社会主义刺猬的踪影。家丽扯着嗓子喊：“阿奶，我的刺猬呢。”
没人理她。
家丽跟秋芳跑到堂屋。只见老太太和常胜无精打采坐着。家里的家具也乱七八糟。家文从里屋出来，还未待家丽开口问，家文便了大老汤三个字。
家丽瞬间明白个大概，一握拳头，“我去找他！”
“站住！”老太太喊，“你以为这里是水泊梁山？！靠拳头吃饭！蠢透了。”
家丽背对着爸爸，肩气得一耸一耸。
“就那你还要跟汤为民玩！”老太太道，“看看，知道了吧。”

第16章 地下友谊
大老汤老婆抱着二儿子汤幼民站在门口。老太太向她走过去。“汤婶！”老太太笑着，老远就打招呼。汤婆子本着脸，并不给笑容。走近了。老太太站住。汤婆子道：“又来送牛奶？真不需要。”
“客到都门口了，好歹请进去喝口水。”老太太很懂礼貌。
“有什么就在这说。”汤婆子道。
“在这说？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适合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没什么东西是不能拿到台面上的。”汤婆子故作豪情。
“那我可真说了？”老太太伸着脖子。
“说吧，甭为难了，说出个大天来我也接着。”
老太太看了一眼幼民，逗逗他小脸，又对汤婆子道：“幼民有个三叔爷你知道吧。”
“什么三叔爷五叔爷，一码是一码，老奶奶，攀亲戚？没用！”汤婆子不耐烦。
老太太故意笑道：“哎呦，我忘了，那会子你还没进门的，估计都不知道，就是汤大的三叔，幼民的三叔爷。”
“怎么了呢，有他没他有关系呢，日子不照过？别扯那些老婆舌头外屁股沟的，还三叔爷。”
老太太悠悠地看了看天，一朵白云窝心，“人呐，都是会变的，这汤家老三，参加革命参加得早。”
“我们家尽出革命先烈。”汤婆子抢白。
老太太继续说：“先前参加的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又跑到国民党那块去了，1949年连夜跑到上海，跟着船去了台湾。”
汤婆子紧张，“没这事！说这些做什么？！”
老太太道：“没这事？呵呵，那我去北菜市说道说道，让大家也听听这段故事。”
“你想怎么样？！”
老太太朗声道：“麻烦转告小汤同志，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碍不着谁，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又柔声笑道：“老乡总归是老乡，有情义在的。”
说罢，转身潇洒而去。
没几日，美心带着家欢回来了。刚到家厂子里事就多，除了工作，还有“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这便是“四清运动”。外头如火如荼风急雨急，常胜和美心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家欢也不是“眼中钉”了。到底是自己女儿，总比外头人亲。
美心和常胜都卷进去，整日学习动员、自我教育、对敌斗争、洗手洗澡放包袱。弄得常胜十分紧张。可进行了一阵后，常胜居然“安然无恙”，这一回，大老汤没找他麻烦。除了入党申请书屡次被退回，常胜尚未遭遇其他不顺。在家他嘀咕，“这个老汤，好一阵疯一阵，最近对我还挺客气。”老太太忙接话道：“客客气气的就好，多少年的乡亲邻居，就应该和睦相处。社会主义就应该互爱互助。”美心道：“妈，你觉悟真高，我这次回老家，妹妹也说，家里有妈天不塌，里里外外，只要有妈在，总是有主心骨。”
老太太笑道：“什么主心骨，一家之主还是常胜。”
家欢哭，美心忙着去喂奶。老太太才想起来，说刘妈的儿子没奶喝，你如果富余，给一点，那孩子老吃牛奶净拉羊屎蛋子。美心问刘妈的儿子叫什么。老太太说叫秋林。
美心笑道：“你看人家孩子的名字，都安安静静的，咱们的好，家欢，闹得欢。”
老太太对常胜解释，“家丽取的，从欢迎到淮南几个字中找的，我看欢也不错，喜庆。”
家丽却并没有打算饶过汤家。
她的刺猬走失了。因为大老汤那一脚。还因为大老汤实在欺负人。
秋芳的意思是，或者再捕一只，或者去北菜市看看，那儿偶尔也有卖刺猬的。
“我那是白毛刺猬！带仙气儿的。天底下就没有第二只！”家丽懊恼。这股气没处撒，她自自然然又要和汤为民来个“了断”。
放学，家丽和秋芳在前头走。为民骑着自行车在后头打铃。秋芳回头瞥了一眼，说：“为民。”家丽说别回头，别看他。
为民的车跟上来，到两位女生旁边，“走，带你一段。”
是对家丽说的。秋芳有些发窘。
“汤为民。”家丽很郑重地。为民脚点地，车停住。家丽继续说：“从今天开始，你，和我，保持距离，至少三米。”说着家丽就拉着秋芳，往后退四五步。为民不解，“不是，何家丽你什么意思呀，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家丽说，“何汤两家，不共戴天，我们不适合做朋友。”
为民着急，“不做朋友，那做别的也可以呀，那就做战友，做革命同志。”
家丽拉着秋芳快速走。为民亦步亦趋，跟着。家丽上小路，为民也上小路，家丽走北菜市穿过，为民还是跟着。秋芳为难，问家丽怎么办。家丽说看我的，说着，就拉着秋芳跑起来，在前面那个路口，突然一转，两个人贴着墙面，别在墙角。汤为民推着车小跑跟上，路一转，刹不住闸，连人带车摔进个大坑里。
路在修，挖了深坑。
家丽头也不回地拉着秋芳走了。秋芳心疼，说别摔坏了。家丽说坑没多深，摔不坏。
这日，秋芳生病没去上课。放了学，家丽一个人沿着船塘子走，为民从后头跟上来。他没骑车。
“何抗美！”他喊她小时候的名字。
家丽回头看了一眼，没理他。为民跑到她前头，张开双臂，拦阻，“就算你不想理我，也应该给一个合格的理由。”
家丽觉得好笑，说：“理由你不是给你了么，怎么还纠缠不休，对你够客气了，还给理由，不想理一个人需要给理由吗？我们社会主义不想理帝国主义也需要给理由？立场不同，敌我矛盾，你让开，好那什么不挡路。”家丽没说出狗字。
汤为民说：“你那个理由我不接受，我家跟我有什么关系，出了那个家，我就是我，只代表我个人，除非你讨厌我这个人，讨厌汤为民，那咱们就一拍两散。”
何家丽伸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个人就是脑子不好，你叫什么？”
“汤为民。”
“不就是了？汤？我现在就听不得汤这个字。”
“那以后你叫我李为民，在你这，我跟我妈姓。”
“你还真是毫无原则。”家丽说，“我可不能让你欺宗灭祖。”
“或者这样，如果有大人在，我们就假装势不两立，但私下里，就还是好同学，好朋友，怎么样？”
“你怎么没去当特务？”家丽忍住笑，撇开他，先走了。
回去看秋芳。她拉肚子，刚吃了土霉素。家丽把将才为民在路上说的话跟秋芳学了一遍。秋芳劝：“你真不理他了？我看他这个人还挺真诚。”家丽道：“怎么理？他爸，他妈，他们家做的那些事情，忍不了，莫非真想他说的那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不也挺有意思，当一回地下党。”
“我做不到，还不够累的，没人玩了，非要给他玩？”
秋芳又问了问班里日间的情况。她是班长。家丽简单说了说。秋芳留家丽在她家喝汤。家丽笑说：“别跟我说汤，听不了这个字，来气，刺猬都被汤给弄没了。”
秋芳改口：“那就叫喝点营养水。”家丽笑说这个好。刘妈进来喊孩子们喝汤。家丽转头就说，谢谢刘妈的营养水。
“什么营养水。”刘妈不解。
秋芳笑道：“妈，你煮的那锅，就叫营养水。”
刘妈道：“那是猪脚汤，什么营养水，玩洋的。”
秋芳和家丽对看，同时一笑，又同时伸手堵住耳朵，不听“汤”字。
从江都回来后，刘美心的工作积极性很高。除了代一个小组做酱油，只要有什么政治活动、政治号召，她能参加一定参加。如今，她又有了积极工作的动力。因为要“学大庆、超大庆”。回到家美心就跟老太太描述王进喜奋斗在石油战线的故事。
“我觉得我也能成女王进喜。”美心说真的，“你看，王进喜奋战在石油战线，我呢，奋战在酱油战线，石油是黑的，酱油也是黑的。”
“呦，石油力量大，酱油呢，不过是口头食，能比么？再说你不已经是劳模了么，心别那么高。”
“只是我们厂的劳模，连区劳模都不是，人家王进喜可是全国劳模，是要上北京接受表彰的。”美心刻意加强上北京三个字的读音。
“哦呦，那真是出远门了。”
美心畅想，“能去北京，多好。”她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淮南。美心双手捧在胸口，随口唱起最流行的歌，“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老太太摘掉老花镜，手中针线活儿暂停，“你唱的那是重庆，北京在北面儿。”
“说的好像您老人家去过北京似的。”
“我怎么没去过？老早就去过，是你老太爷去北面做生意带上了我，那时候北京还不叫北京呢，没什么特别的，灰大。”
“妈，你去的是旧中国，现在是新中国的首都北京。”
老太太道：“哎呦，稀饭该扑了，你快去看看。”美心只好打断畅想，去小厨房看稀饭。看完出来，也不晓得闻到什么，一阵恶心，连呕了几下。老太太明察秋毫，“美心，不是又有了吧。”
美心抬起头，若有所思，一脸惆怅。她扶着院子里的那棵树，从前是枣树，被常胜一铁掀砍了之后，改种了泡桐。外头实中间空，已经有高度了。没完没了的生育。美心早烦了。可孩子既然来了，少不得又把他生下来。只是美心告诉自己平常心，不在意，无心插柳，或许柳就成荫。

第17章 一片丹心
田家庵第一小学的高音喇叭声直传到何家小院：“让我们高高举起思想伟大红旗，放手发动群众，坚决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手握蒲扇，看看天。云层厚了，她去收衣裳。美心进门，放下随身携带的布口袋，说了句妈，中午我不在家吃了。
“去哪吃？”
“厂里，有馒头。”
“这个点去厂里干吗？还没放工？”老太太有点看不懂这世道。
“学习的著作，我也是积极分子。”
“你不吃，孩子也不吃？就你积极。”
“不光我，都积极，大老汤老婆、朱德启老婆都参加，人家也都怀着孩子呢，我不能这么娇气，也是为我们家争取荣誉。”
老太太刚想分辨，美心已经走了。
一会，家丽进院子，放下书包，也要走。
老太太急道：“又猴到哪儿去？！”
家丽急匆匆说：“淮滨大戏院门口有个集会，1点就开始，我不能在家吃了。”
“又是花鼓灯？大热天的忙叨什么，”老太太问，“好女不看灯。”
“阿奶，什么花鼓灯，注意提高思想觉悟。”鞋带开了，家丽蹲下重系，军绿的布鞋刷的已经泛白，“我们是游行集会，坚决维护我国政府七月三日发表的严正声明，我们要愤怒声讨美帝国主义轰炸越南河内、海防和扩大侵越战争的滔天罪行，支援越南人民抗美救国的斗争。”
“小小年纪，操的哪门子的心！”老太太不懂革命小将的世界。
家丽也出去了。
老太太喊家文，让她去把家艺和家欢叫起来。家文已经开始上小学，能承担一点家务劳动。
过十二点，常胜到家了。放下公文包。
老太太问：“不会你也要出去吧？”
常胜诧异，“去哪儿？”
老太太没好气，“你老婆你大女儿都出去闹革命了。”
常胜在单位受到敲打，情绪低落，便说由她们去吧。老太太让家文拿碗，吃饭。三个小孩在小桌子上排排坐。老太太和常胜坐大桌。老太太道：“这天真是说变就变。”
常胜说：“市属各区马上就正式改名了。”
“区的名字也改？改成什么？”
“田家庵区改为向阳区，大通区改为东风区，谢家集区改为红卫区，八公山区改为红旗区。”
“听着挺积极向上。”老太太夹菜到儿子碗里。又道：“大老汤他们没为难你吧。”常胜说那倒没有。
家欢端着小碗，小步走来，“还要还要……”刚学会说话，就知道要吃的。常胜看着几个丫头叹气。老太太劝道：“别气馁，美心这不又带来一个么，说不定就是个男孩。”常胜不说话，他不抱希望。
不过，即便社会大变样，老太太也有高兴的时候。这日一早，老太太把刚办好没多久的户口簿拿出来，递给家丽，“去，带着家文一起去把居民购货证领了，顺便了解了解情况，再去把这个月的棉线领了。”
家丽躺在床上，睡眼惺忪，她学著作学到半夜，“能让家文去么？我这困……”老太太隔着被子打她，“点灯熬油，昼夜不分，起来，家文才多大，你是老大你不去谁去。”家丽还不起来。老太太掐她耳朵尖尖。家丽痛得起床。胡乱在院子里洗漱。出门。一会，回来了，购货证七张，棉线七仔，交给老太太。
家文刚开始认字。认不全。只能由家丽拿着传单，站着读：“即日起，全市开始使用‘居民购货证’，我市正式常住人口，不分城、乡每人一张，凭证每人每月供应棉线一小仔。分月定量，全年使用，不能提前购买，隔年无效。”
老太太凑着天光看棉线，自言自语，“这一批质量好像还不错，七仔够打一件线衣了。”又对美心，“先给你织一件。”
美心笑说：“妈，我这身材一天比一天走样，算了，旧的还能穿，凑合着，等哪天彻底结束了再说。”说着拿眼瞟瞟常胜。常胜不言语，似乎不想要那么快彻底结束。
“那给家丽打一件。”老太太疼大孙女。
家丽忙说自己还有，凑合穿。
老太太笑道：“今个儿怎么了，好东西还送不出去了。那给家文添件新的。”
“阿奶，我也要！”家艺虚岁四岁，还是个孩子，但已经知道抢东西了。家艺要家欢也跟着要。她都不知道线衣是个什么东西，但已经知道要抢。资源有限。比如吃饭，家艺有时都抢不过家欢。一抬眼，碗里的菜就被家欢拿了。
家文对这些看得淡。朴素的蓝布褂子，扎两根麻花辫子，清清秀秀简简单单自自然然就很美。“要不给家艺他们织吧，”家文很懂事，“大姐穿小了的给我就行。”
不过刚上小学。常胜对家文另眼相看。
老太太想了想，做主，“还是给家丽打，小孩子都长得快，家丽快成型了，以后穿不上，再下放给妹妹，咱家就这条件，没意见吧。”
都说在明面上。家文没意见。家艺却哇的哭了。家欢见老三哭，也跟着不知所以的乱哭。
常胜被吵得心里毛躁，一拍桌子，啪，搪瓷缸被震得老高。
都安静了。
这日，家丽一到家就跟老太太说：“阿奶，给我点粮票。”
“要粮票干吗？”老太太正在扫地。
“去北京。”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北京？你知道北京在哪么？”老太太递过笤帚，下命令，“把地扫了！”
“何文氏同志，”家丽很严肃地，“你为什么一点都不了解现在的革命现状，我现在是红卫兵，要保卫保卫革命成果，我明天就要坐火车去北京。”
“坐火车？谁给你坐？”
“坐车，吃饭，住店都不要钱，去北京接受的接见。”家丽道，“问你要粮票，只是以防万一。”
老太太喃喃，“疯了疯了，这孩子疯了，何常胜！看看你女儿，你女儿要上北京！”
美心在里屋听到了，咬断线头，问：“谁要去北京。”
家丽爽快地，“妈，我去。”
“你怎么去？”
家丽解释：“大串联，交通住宿吃饭都免费。”
美心两眼放光，“我能去不？”
“妈，你就别跟着趁热闹了，人多，路远，你革命的心情我理解，可是你光有革命的心，没有的革命的身。”说着，瞅了瞅她妈隆起的腹部。美心连忙，“我这就是革命的身，里头也是革命的后代。”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何常胜进屋，吼道：“都别去！”
家丽道：“你这是封建大家长的吼声，是需要被专政的！”
常胜怒火中烧，一把提溜起家丽，连拉带扯推她进放煤的小屋，关上门，上锁。家丽一开始倔强，大吼大叫，过了半天，肚子饿了，老实多了。晚饭时间，老太太拿了块菜饼子过去。
“听话点，就还有饭吃，你革命是一时，在老何家过日子是一世，别跟你爸对着干。”
家丽大声嚷嚷，把《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的一段话送给奶奶：“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老太太依旧从容，道：“对对对，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是，不是还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他饿的慌。你不吃，我拿走了。”
家丽连忙，“我吃！”革命小将在菜饼子面前败下阵来。
老太太从栏杆缝隙递过去。家丽狼吞虎咽吃了。
老太太开始教育孙女，“家丽，你现在就算成人了，个子长得老高，脑子也得长！你去北京，我问你，都谁去了？秋芳去了么？”
秋芳是家丽永远的参照物。
“她家有事，她弟秋林病了，去不了。”
老太太好笑，“怎么她家就一个弟弟就能有事，你屁股后头还有三个妹妹却永远是闲人一名。”
“这谁知道，巧了。”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你要能有秋芳一半的机灵劲，我都算你能。”家丽小声，“阿奶，把门锁打开一下？”
“钥匙在你爸那。”
“你那铁盒子里头不是有个备用的。”
“丢了。”
“阿奶——”
恳求无效。老太太的建议是，让家丽好好在煤房里待一夜。快睡觉了。北头一片静悄悄地，家丽急得没办法，火车明天凌晨就走。她憋在小房间里，睡又睡不着，只好唱：“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红梅花儿开，朵朵放光彩，昂首怒放花万朵，香飘云天外，唤醒百花齐开放，高歌欢庆新春来……”
美心翻了个身，对常胜，“听听，你女儿成江姐了。”
“睡觉！”常胜铁了心不放人。
又唱一遍。
汤为民在自家竹床上打了个滚，坐起来。迅速穿上衣服，偷偷出门。何家小院。院门口有个人影。
家丽眼尖，隔着窗户栏杆感觉到了。“谁？！”她轻喝。
“我，汤……”为民连忙改口，“李为民。”
犹如抓到根救命稻草，家丽急道：“快来救我，我被关起来了。”为民说了声等着。翻墙头，蹑手蹑脚跳进小院，到煤房门口。
家丽急促地，“我爸把我锁渣滓洞了，不让我串联。”
为民摸了摸锁。重重的铁疙瘩。他在院子里寻麽，想捏块砖头。
“什么人？！”常胜拿着擀面杖出来了。
家丽大惊。“快跑！”
捉住就是一顿打。
为民连跳两步，蹿上墙头，跑了，落了只鞋。
“还有同伙。”常胜呵呵道，“任凭你七十二般变化，也逃不过我五指山！”

第18章 自然淘汰
老太太起得早，最先发现那只鞋。看看里头的鞋垫，走的针线，心里有数了，先不声张。家丽终究没赶上北上的火车。
老太太请秋芳来劝家丽。大致意思是，留在淮南，一样革命。反复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加上学校组织确实有一些公共活动需要家丽和秋芳一起协调。家丽最终决定：暂不北上。但她一定要去煤校广场上收听广播。到时会播出和其他中央领导同志在首都接见红卫兵和革命师生的情况。
“去煤校倒是不远，不反对。”老太太笑呵呵地。又留秋芳吃饭。秋芳说她妈和秋林在家没人照顾，先走了。美心和常胜都不在家。家文、家艺、家欢午睡还没起来。老太太点了家丽胳膊一下，说你来。
家丽不知所以，跟着走，到院子里，老太太从水缸后头抽出一只军绿劳保布鞋。丢在地上。
“什么意思，一双鞋。”家丽描述。
“认识不？”老太太煞有介事笑笑。
“不认识，一双劳保鞋？只听过一双绣花鞋的故事。”
“再仔细看看。”老太太嘱咐。
何家丽拎起鞋带子瞅了瞅，丢在一旁，“不认识。”
老太太这才说：“是那天你被你爸关在煤屋里，翻到院子里来救你那个人落下的。”
“汤为民！”家丽不禁脱口而出。讲完又后悔。好在只是面对奶奶。老太太盯着家丽看，眼神无限内涵。
家丽浑身发毛，“是他自己来的，可能听到有人唱歌，不是我让他来的。”声音不那么笃定。她已经跟老太太保证过，与汤家的人不再往来。汤为民“深夜到访”，怎么想都觉得蹊跷，怎么说都有点解释不清。
“让他自己来拿鞋。”老太太说，“干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翻墙头。”
“阿奶，人家那是路见不平闻鸡起舞，见不得革命同志受苦受难深陷囹圉，才铤而走险当一回梁上君子。”
“别跟我文绉绉的拽词儿，正经没读几天书，满嘴的大道理。”老太太嘴瘪了瘪。
“反正就是他看不惯我爸把我关到渣滓洞。”
“渣滓洞？”老太太对她的描述感到惊异。
“就是那煤屋，煤渣子也是渣子。”
“可惜你没江姐那么坚贞不屈，菜饼子还是吃了。”
“留的青山在，革命总会再重来。”
“让那小子自己来拿鞋。”老太太又说一遍。
“来不了，他串联去北京了，见。”
“你们说好了一起去的？”
“奶奶，你想哪儿去了，我跟姓汤的所有人，包括猪脚汤，都一刀两断了。那天真是个巧合。”
老太太听了，不置一词，这件事搁置，以观后效，鞋子塞回水缸后头。
九月一日，淮南煤校广场广播大会，家丽和秋芳一早就去占位子。说是光报名的就有一万多人。美心也要去，她渴望听到北京的声音。那是另一个世界，崭新，明亮，充满朝气，热情。她真恨自己怎么不晚生几十年，好赶上这火红的年代。
一早起，美心跟常胜说了一起去。常胜不大积极，说还有兔毛要收，搪塞过去了。
老太太侧耳听了，道：“外头都火热成什么样了，哪还有兔毛收，还不跟你老婆一起去听听。”
常胜说：“单位都会组织听的，何必跑到煤校广场去，多此一举。”老太太笑道：“感觉不一样，跟去淮滨大剧院看戏一样，一群人一起看，总比一个人在家听电匣子有感觉。”
常胜没多说什么，收拾好，上班去了。他刚出门，天有点嘀嗒下雨，零零散散。老太太看西边的云，有点黑头，但还不算太严重。她拿着油布伞出去追常胜。人已经走远不见了。
淮南煤校广场，陆陆续续各单位学校组织的人都到了，秋芳和家丽去得早，便帮着组织现场纪律。主席台上拉了条幅，主席台上方有两只高音喇叭。九点半，人慢慢到齐，美心跟厂里的女工一起进入会场，找了个正中间的位置。女工嚷嚷着，“谁给这位同志让个座，这位女同志身怀六甲，也来接受教育，好让她肚子里的孩子也知道什么叫‘造反有理’，我们都是工人阶级的孩子”。那些学生一听，立刻给美心弄了个座。刘美心舒舒服服坐着，她感到满足极了。上午十点，广播准时开始，全场屏息，仔细聆听在广场接见红卫兵的盛况。每一句话，每一个词语，每一个音符，都是那么鼓舞人心，充满朝气和力量，会场中，有不少学生热泪盈眶。
天上云层厚了。发乌。夏末的雨说来就来。广播刚播到一大半，雨就下来了。雨点砸在身上有点疼。仔细看，下的是盐粒子——微型的冰雹。带伞的撑起来了。没带伞的学生扛着，有革命热情，这点雨算什么。雨中，家丽和秋芳对望，彼此眼神坚定，相互鼓励，热血的日子，这是她们的青春，压不垮，浇不灭。她们体内似乎都有一些躁动因子，总想反抗点什么。革命给了她们一个出口。
人群中，美心却坚持不住了。她护着肚子。女同事担心道：“刘工，要不我们先回去吧。”美心不愿意走。女工劝说：“不是，刘工，万一孩子生出来怎么办，这地方不合适。”
“生什么生，还不足月呢。”美心道。
忽然胎动了一下。估计因为雨水冷，刺激的。
“慧慧，扶我起来。”刘美心求助。女工慧慧连忙小心扶她起来，借了把伞撑着。人群中闪开一条道。家丽老远就看到妈妈在往外走，她和秋芳连忙跟上去。几个人慌慌张张把美心往保健院送。谁都怕“重蹈覆辙”。刘美心在外头临产不是第一回了。到医院，住下。老太太和常胜赶来，心急火燎问医生美心的情况。
“不要激动，”产科女医生四平八稳，“产妇和胎儿都正常，并没有流产的迹象，休息休息就可以回家了。”
虚惊一场。
到家，美心坐在床上吃饼干。淮南食品厂的新产品。常胜去单位了，老太太还在为儿媳担忧。
美心一边吃一边喝水，“妈，没事儿，哪那么娇贵，淋个雨就怎样了？”家艺和家欢也要饼干吃。老太太一人分给她们一小块。家欢嘴里叼着，又伸小手，老太太只好把铁罐子藏得高高的，两手一拍说没啦。然后语重心长对美心说：“那也不能淋雨不能劳累，就别去单位了，我去帮你请个病假，明天歇一天。”
美心连忙，“妈，别，我得去。”
她有她的理由。酱园厂自打1960年派人去沈阳味精厂和上海天厨味精厂学习了新的味精生产技术后，味精生产线一直红火。美心想调过去，可酱油小组一直脱不开手。她把理由跟老太太说了。
老太太叹道：“有这么大区别吗？酱油、味精不都是调料，还有个高低贵贱？”美心道：“妈，你还别说，在厂子里头，做味精的还就比做酱油的更先进。”
老太太哼了一声，“第一次听说，做味精还做出身份地位了。”
美心抢白，“因为味精生产难，更有技术含量，更能为社会主义服务，你知道么，以前我们厂的味精，那时候你们还没来，那是液体味精，是用粉丝生产中的废粉浆干、豆饼、面筋为原料，用水解法生产的。那是落后的，所以只能是液体。”
“哦，现在是固体，固体就比液体棍（土语：厉害）？”
“对，固体好保存，方便使用，现在的固体味精，是采用豆饼为原料，用水解蛋白法生产出来的，从去年开始，整个酱园厂就靠味精撑着呢，去年一年就是生产了一吨多，什么概念，这是大潮流，我不能留在酱油小组等着被淘汰。”
“你去上班就不被淘汰了？”
“现在有个机会，之前做味精是用水解法，对环境污染比较严重，厂里正在做发酵法的生产试验，我如果参与进去，一旦实验成功，自然我就能被分去组建新味精厂了。”
“就你会爬。”老太太有点看不惯美心算算计计的样子。
班还是得上。老太太也没理由阻止美心进步。那次煤校大会之后，家丽也忙得日日不沾家。常胜单位渐渐有人被“揪”了出来，常胜感到心有余悸。他被要求做思想汇报，并且形成文字。全市开始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美心在味精研发小组做得不亦乐乎，只是，在专业上她并没有优势，所以只好靠“勤能补拙”、“思想进步”八个字打天下。在试验场，她一定是跑得最勤劳的那个。只要有思想学习，她也一定会参加。她认为这样一来，味精厂就少不了她。她不是团员，但她在努力争取入党，申请书写了好几次。但遗憾的是都被大老汤老婆捣黄了。汤婆子也想进味精厂。
这日，市委发通知，号召全市人民向32111英雄钻井队学习，掀起活学活用著作新。32111石油钻井队属于四川泸州气矿，气井爆炸起火，全队职工奋不顾身灭火，保住了大气井。六位同志牺牲，二十一位同志被烧伤。
学习会上，美心站起来发言，她面目严肃，说：“教导我们，‘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我们味精发酵小组，也应该听从的指示，学习英雄钻井队的精神，排除万难，研发新型味精。”
大家鼓掌。美心满足。
最后小组长总结发言，并安排美心看守发酵缸。
美心欣然领命。同组的还有大老汤老婆。
发酵缸放在一处新搭的半透明凉棚底下。美心和大老汤老婆一人坐在一边。不说话。半下午，天有点阴沉，雨季还没过去。一会，下雨了。两个女人忙把缸子该上盖。雨越下越大，顶棚竟有点漏雨，刚好滴在缸盖上。美心见了，对汤婆子道：“来，咱们把缸往旁边推推。”大老汤老婆肉多，懒得动，说不用推了吧，这不是有盖子么。美心严肃地，“万一漏水进去影响发酵，何况是雨水，我们应该负起责任来。”话说到这份上，上岗上线，汤婆子不得不抬起屁股，挪了几步，和美心并排站在缸后头，两个人用力推。
缸子纹丝不动。
“再加把劲，用点力。”美心喊号子鼓劲，使出吃奶的力气。一声喊，呦！缸子挪了点。美心满足地拍拍手，说行了。话音将将落，她就捂住肚子，蹲下。汤婆子见状也慌了，“怎么啦，我说不推，你非要推。”美心疼得无法抬头，只伸出一只手抓扒着，像个溺水的人，“叫人……”人是叫来了。美心被送往妇幼保健院。她流产了。孩子掉下来就没了气息。只不过，这一胎是个男孩。
美心呆呆地躺在病床上。
病房外头，何常胜恼得捶胸顿足。

第19章 革命同志
年里头造反派夺了权，全市陷入混乱状态。可老太太还是过自己的日子，趁着混乱，她不知从哪里弄了个红顶大公鸡，也学着淮南的土法子打算祭灶。
美心流产，小月子也得坐。暂时不去上班。她心情十分灰暗，不是因为外头“造反”甚嚣尘上，而是由于男孩没了，味精厂也没能进去。她继续留守酱园厂。大老汤老婆倒乘风而上，去新组建的味精厂工作。老太太道：“也好，因祸得福，两个人不在一个厂，省得她以后给你不痛快。”刘妈也来给美心安慰，往好的方向说：“万事开头难，这算见着男孩影子了，等于有人来认门儿了。下一胎保准是男的。”
虽然是好话，美心听着头皮却有点发麻。一胎又一胎。
家文放学回来，在堂屋大方桌上看书。刘妈从里屋瞅着，道：“你们家老二长得真漂亮，也文静，越发长开了。”
美心不说话，还沉浸在忧伤中。
老太太笑说：“她跟她大姐，简直不像一个妈生的。”
正说着，家丽进门。她个子不矮了，十足的大姑娘，只是脸上有一抹灰。老太太埋怨，“女孩要有个女孩样，怎么又弄得跟泥猴似的。”
“什么泥猴？”家丽放下书包。
刘妈站起来，去脸盆架子边拿了毛巾，帮家丽揩了揩脸颊。灰擦掉了。跟着刘妈就告辞，笑说：“今个儿祭灶，我也不会杀鸡。”
老太太和刘妈一起从里屋走到堂屋，她又问了问刘妈，淮南这边祭灶的习俗。她是打算彻底入乡随俗了。
刘妈说：“常胜应该知道，来了十几年了。”
老太太笑说：“也简单，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外头砰砰两声响。老太太和刘妈诧然，嘀咕说什么声音。
家丽两眼放光，“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老太太无奈，看刘妈一眼，“你听听，这都什么话，”又问家丽，“什么打起来了？哪儿打起来了？是日本鬼子又进中国了？还是国民党反攻大陆了？女孩子家，不要整天这么着三不着两的，学学人家秋芳。”
“秋芳也在革命。”家丽说。
刘妈大惊，“又革什么命？”
家丽说：“现在围绕着‘市临委’分为炮轰派和支持派两派，我和秋芳都是支持派，估计也刚才，田东造纸厂那边两派打起来了。”刘妈着急，“秋芳呢，我得赶紧让她回来，这丫头也学会惹事了。”家丽说秋芳跟我一起回来的，估计已经到家了。
刘妈急匆匆走了。
家文还在安安静静看书。老太太见状，感怀于心，对家丽道：“你要能有你妹妹一半定力，你早都成才了。”
家丽不听，又要出门。老太太要拦，可哪里拦得住。家丽要去支持支持派。天快黑，常胜到家了。外贸局也分为两派，争斗不止，常胜负责的猪鬃、兔毛收购一时无法进行。加上老婆刘美心流了个儿子。他情绪有些低落。
“妈，晚上吃什么？”进门他问。
家文不看书了，在屋角和家艺、家欢玩玻璃弹珠。老太太拿碗出来，还不忘提醒，说不能吃不能吃。
全用新碗。是大通碗厂产的“和平碗”。碗圈两道蓝，碗身两只和平鸽。见儿子回来，老太太道：“今个儿祭灶。”
常胜问：“家丽呢？”
老太太说：“出去了，不管她，孩子大了管不了，去，你去把锅屋（土语：厨房）的大公鸡杀了，一头一尾留撮毛。”
来淮南这么多年，何常胜没像这样正儿八经做过祭灶。他知道母亲的心，一来为了来年吃得饱饭，二来也是冲淡冲淡他和美心忧郁的心情。过去就过去了。那孩子跟老何没有缘份。
孩子们尖叫着凑在泡桐树边看常胜杀鸡。
手持片刀，一抹鸡脖子，滴血在碗里，尽了，一丢，任凭它扑腾去。死尽了，再用开水烫，拔毛。常胜杀鸡时，老太太在旁边祷告：“小鸡小鸡你莫怪，你是阳间一道菜，今年早早去，明年早早来。”
毛拔好。该上贡了。美心也起来了，一家几口，除了家丽，都簇到堂屋。屋角贴了张灶王爷的画。画旁是对联。上联：上天言好事；下联：下界保平安。前头一张古旧香案。老太太让常胜上香，再把杀好的鸡供上去。老太太嗷一嗓子，“给老灶奶奶备马，送老灶奶奶回娘家！”跟着用一种扁扁的声调唱：“撒马料，喂马料；小马喂得雄赳赳，大马喂得吭吭叫；雄赳赳，吭吭叫，快送老灶奶奶上天道。上天道，言好事，下界再把平安保。”
唱完了。老太太一拍手，“吃面！”
一家几口围着放桌子。家文已经能上桌了。家艺和家欢坐旁边小圆桌。常胜吃饭向来快，一碗面，囫囵吃了。转身去公文包里拿出几双袜子。是本地天一袜厂的尼龙袜和弹力锦纶丝袜。
天一原本是上海企业，六十年代转移到内地，生产的袜子一直是抢手货。
弹力锦纶丝袜给老太太一双，美心一双。
老太太笑道：“刚拜了老灶奶奶，就有好事了，真灵。给美心穿吧，我这老皮老脚，穿丝袜也不好看。”说着，递给美心。
美心没客气，接了。心里暖暖的。常胜不是不想着她。她知道这袜子，是出口柬埔寨的高档货。
剩下两双尼龙袜，一双给家丽，一双给家文。家文道：“谢谢爸。”懂事的好女儿。家丽不在家，她那双由老太太收着。
家艺不愿意了。“爸，我也要。”家艺一要，家欢也跟着要。老太太解释，说你们长大以后才有，现在脚小，穿不了。
家艺撅着嘴，“姐姐有，我业得有。”
美心不耐烦，“你孩子怎么这么倔呢，奶奶跟你说了，长大了才能有，年纪不大倒比上了。”
口气不好。
家艺哇的哭了。家欢也跟着哭。
没办法，常胜又从包里摸出几颗小糖，给家艺家欢分了，才终于消停。常胜问：“家丽到底去哪了？屁股上长草天天。”
老太太道：“说什么炮轰派、支持派，她是支持派。”
“她就是皮痒。”常胜不耐烦。
老太太忙说：“呦，你可别管着她，她现在是革命的小将，无法无天，着起急来把你的命都能革了，嗳，反正那丫头在外头吃不了亏，由她去吧。”
为民从北京回来就成了红卫兵里的头号红人。因为只有他和少数几个人见过。淮滨路邮电局门口，一大群学生围着汤为民。他是中心，是发射塔，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去北京串联，在广场见到的情景和心情。人群时不时发出笑声。满是羡慕眼神。家丽和秋芳打包围圈外经过。
“那位同学！”为民高喊。
家丽和秋芳停住脚步。很明显是叫家丽的。男孩们闪出一条道。家丽不动弹。为民又喊：“我在向大家汇报去北京见的情况并传达对我们的教导，欢迎你来听。”
家丽有些动心。她渴望知道北京的消息，那天在煤校广场听广播，听到一半美心出事，再加上又下雨。她听得不全面不真切。
秋芳问她：“听听？”家丽点点头。
只见为民在人群当中唾沫横飞，说到兴起处，他恨不得跳起来。“这位何家丽同学，就是有造反精神的代表，她的父亲，为了阻止她去北京串联，把她关在了自家煤屋，堪称“小渣滓洞”，”为民忽然开始说家丽的事，“但是，何家丽同学拼命反抗，绝食，要出来，充满斗争精神，她就是我们七中的江姐。”
有女同学已经激动得哭了。家丽听着心惊，“汤为民！别说了！”
为民住口，不知自己哪里说得不对。
“我们走。”家丽对秋芳说。
秋芳却说：“我还想听听，的事……”家丽说那你先听吧，说罢，她一个人走了。站在淮河边，家丽手里掐着几根野草。说真的，她对为民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复杂，尤其是他深夜翻墙头救她，并且去了北京之后，他在她心中，至少已经是个勇敢的青年，是听话的好孩子。但是，奶奶的教导，她记忆犹新，的确，两家关系复杂，他们不可能做朋友。她见到大老汤和他老婆就讨厌。大老汤老婆去了味精厂，家丽妈妈却没去成。也奇怪，何家梦寐以求的东西，汤家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得到！可恶！
转了一圈，回家。院子里，家艺和家欢正追逐打闹。
家欢手里拎着只鞋子，正是为民的那只劳保鞋。“放下！”家丽命令妹妹。家欢连忙撒手。是她不小心从水缸后头摸出来的。她和家艺当船玩。鞋坷垃里全湿了，都是水。
别等他自己来拿了，家丽想。晚上她给“送”过去。
晚上快十点，家丽拎着劳保鞋出去，到为民家院门口。朝里头看看，还有灯火。家丽奋力朝上一甩，鞋子在半空划了个弧线，越过墙头，正砸在为民妈——大老汤老婆的头上。她正蹲在院子水槽边刷牙。
“谁？什么东西？！”汤婆子发怒。家丽一听不妙，撒腿就跑。汤婆子捡起来看看，方知是鞋，大觉奇异。再看看，方才扯着嗓子喊：“为民，这不是你上次丢的那只鞋么，哎呦，怎么都是水，该不会是水鬼送来的吧……”
汤为民从小屋里出来，拿到鞋，又跑到院子外东瞅瞅，西看看，没人。
惟有一轮月亮高悬，静默无言。
次日，学校操场，学生们刚组织学习完毕。为民跟在家丽后头喊她。家丽转身看他。
为民伸出右脚，是那双劳保鞋，还没干透就穿出来了。“是不是你送来的？昨天晚上。”
家丽觉得他好笑，一双干，一双湿，就那他也穿。
“不是。”她否定。
“那天翻墙头落在你家院子里的。”为民说。
“我不知道。”
“谢谢你。”
“跟我没关系。”家丽否认到底。
“我们还是革命同志。”
“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家丽快步走开。

第20章 正月十五
一早起来发现自家小煤屋被捣得个稀巴烂。门破了半边，煤炭渣子到处都是。气得常胜在院子里大喊：“谁干的？！哪个王八蛋干的！”
除了惊动泡桐树上几只飞鸟，无人应答。
田家庵钟表眼镜商店门口，为民走在前头，后面跟着十来个男生。家丽迎面截住他。“是不是你叫人干的？！”家丽问。
为民一脸懵。
“我们家的渣滓洞是不是你叫人破坏的？！”说完，家丽又觉不妥，“就是煤屋，我们家放煤的小屋子，昨天晚上被人偷袭了。”
为民很严肃地，转向身后十几个同学，“谁干的？！”
没人作声。
“谁干的？！”声音更大。几乎是咆哮。不承认后果很严重。
一个瘦弱的孩子举手。
一个高胖的孩子也举了手。
哦，山芋条和胖孩。“搞什么东西？！”汤为民训他们。山芋条低着头，瞥瞥眼，“老大，是你说渣滓洞应该捣毁，要给阻挡红卫兵的落后势力一点颜色看看，支持江姐。”
面对家丽。为民百口莫辩，“我说，怎么是我说，我说的是重庆的渣滓洞，谁让你们去捣毁淮南的渣滓洞，一点理解能力都没有。”
看着这帮人的窘相，何家丽的气稍微消了点，“再次申明，那不是渣滓洞，那是我们家储藏煤的小屋。”
为民带头呼喊，说对，不是渣滓洞，是红岩。家丽打断，不屑道：“行了，口号就不用喊了。”为民忙道：“何同志，我们可以去帮忙恢复建设你们家的煤屋。”
家丽道：“谢谢，用不着，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我们家里人见不得你这号人。”利落转身，家丽先行一步。为民让弟兄们等着，独自一人追上去。“何抗美，我们之间还是革命同志。”
“这话你留着自己听吧。”
“你是哪一派的？”为民问。
家丽没回答，走了。她是支持“市临委”的“支持派”。
一个年过得紧巴巴的。过年的荤菜，除了年二十四祭灶的那只大公鸡，就还只有一只品种鸡和老太太自己腌的两条咸肉。其余都是素菜。新鲜的也不多。乌心黄、腊菜、大白菜，船民朱老大给了点干水货。老太太觉得过意不去，可又实在没东西回人家，只给了一小桶饼干。家艺和家欢得知这个消息，伤心落泪了好几天。年里头，老太太守着一锅鸡正在烧。美心和刘妈站在她旁边。
老太太抱怨，“这品种鸡看着大，下得蛋也大，可它虚，吃饲料长大的，肉不筋道，怎么都不如本地土鸡好吃。”
“对，淮南的青腿麻黄鸡好的。”刘妈丈夫过年就回来三天，就又去巢湖出差了。正月十五，老太太让她带着秋芳秋林过来一起过。老太太对刘妈道：“你拿来的那个巢湖麻鸭也好。”
家丽背着书包，又要出门。
“阿奶，妈，刘妈，我出去一下。”家丽经过锅屋说。
美心道：“不过节啦，这会子又出去做什么。”
“有事。”家丽说得简短。
老太太道：“都是国家大事，秋芳怎么没去？”
“秋芳跟我一起。”
刘妈骂道：“这个秋芳，也野了，我回头得说说她。”美心问秋林呢。刘妈说在里屋床上睡觉呢。家丽真出门了。老太太叹道：“一只这么好吃的鸡都捆不住她了，你说说，这外头有多大的吸引力。”美心道：“妈，你别光说吃了，说得我脑子里尽是些吃的。”
刘妈对美心笑说：“还记不记得我们刚来淮南那年，有个老乡结婚，嫁得是市里的干部，请咱们去春华酒楼吃的那顿，哎呀那个滋味那个派头，真是家里比不了的。”
老太太好奇，问：“什么派头，什么滋味？都什么菜，难不成比我以前去上海吃的还高级。”
刘妈惊异，“呦，文婶，你还去过上海？”美心插话道：“不但上海，妈还去北京呢，不像我们，最远的也就是从江都到淮南，标标准准的土包子。”老太太说：“你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火车通了，将来肯定还有飞机，那就快了，别打岔，说春华酒楼那顿。”刘妈道：“春华酒楼当然是以淮上菜为招牌，跟我们老家那不一样，但来了这么多年，口味上我们反倒习惯淮上菜了，重用香料，咸辣味浓。”
美心跟着说：“那天那桌真是让人永远忘不了，人家开席最多十二碗，那天一桌少说有十八碗，凉菜我记得有：口条（土语：猪舌头），密密一盘子，卤的淮北灰驴肉，热菜更是个个好吃。”
刘妈道：“随便说几个都能馋得人眼直眯眯，清炖的肥王鱼，虎皮肉，米粉肉，糖醋排骨，红烧鲤鱼，炒肚片，炒腰花，蹄包汤，绿豆圆子汤，还有八公山的豆腐，好几样。”
美心抢着说：“还有樱桃果酒，我这个不喝酒的人都觉得好喝。”鸡烧得差不多了，老太太开始收汁儿。说到酒，她才想来自言自语道：“上次那两瓶一下酒喝光了。今个儿拿出来这瓶老虎油补酒，可得让常胜悠着点。”刘妈和美心还沉浸在春华酒楼的美食回忆中。美心拖着悠长的口气，“嗳，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去搓一顿。”刘妈不假思索，“等你嫁女儿的时候，讹亲家一笔。”
美心心里咯噔一下。是，她目前是只能盼嫁女儿。因为没有儿子可以娶媳妇。她只好回敬刘妈，“你娶儿媳妇的时候记得请我们吃就行了。”刘妈这才发觉失言，连忙补救，“哎呀，今天喝了文婶准备的老虎油补酒，说不定明年你就也能准备着取儿媳妇了。”听着顺耳，美心不计较了。盛盘。老太太让刘妈把鸡先端过去。又喊家文过来帮着剥蒜头。刘妈叹道：“哎呦，这老二真不错。”
老太太小声道：“别看人小，心里有成算。”
刘妈说老二名字真没取错，文文静静的。
“比老大强。”美心说。她一直不太喜欢家丽那脾气，风风火火。
“也不能这么说。”刘妈分析道，“龙生九子各不同，一个家要有文静的，也要有能闯能拼的，以前胡瞎子不是算过命么，丽丽以后要顶门立户。”
美心笑道：“胡瞎子的话你也信，老大不把这门头撑破了，就烧高香了。”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常胜回来了。挨个打了招呼，要进厨房帮忙。老太太忙说不用你忙活，进屋洗手洗脸马上吃饭，再炒个乌白菜马上就好。
菜还没炒好。堂屋那边就传出两道凄厉的哭声。
三个女人慌忙跑去看。家文在厨房看锅。
只见常胜双手叉腰站在堂屋，像一头猎豹一样来回踱步。家艺和家欢面朝地，屁股朝天，在地上哇哇乱哭。桌子上那盘刚烧好没多久的鸡，已经只剩下骨头。秋林在里屋床上也吓哭了。刘妈连忙去抱他。
老太太和美心看着也气。
“该！”老太太把两个孙女扶起来，“要我说，再打狠一点。”
家艺和家欢哭得更大声了。
美心痛心疾首，刚烧鸡的时候老太太让她尝一块，她还故作矜持不肯吃。现在呢，活脱脱一只肉鸡，瞬间变成累累白骨。不，连骨头都被咬碎了。剔骨吸髓。
“属黄鼠狼的。”美心批评两个女儿，“标准的黄鼠狼给鸡拜年！”老太太白了美心一眼，又对刘妈道：“她刘姐，真是不好意思，请你来吃饭，结果……这小丫头不懂事……”
台是拆了，可还得下。总得顾大面场。
刘妈又岂是不懂事的人，尤其当着常胜，更不能不给面子，她笑道：“年下荤也吃了，不差这顿，咱们就乌白菜，不是还有老虎油补酒么，刚才也忆苦思甜了一阵，不吃也吃了，就是个意头。”
老太太深感刘妈贤惠，更觉过意不去，又说把家里那块咸肉烧了。美心提醒婆婆，“妈，你糊涂了，咸肉还没泡呢，现吃也来不及。”本地特色，腌过的咸肉晾干后得重新发泡才能吃。否则太干咸。
只能吃乌白菜了。
“锅里还有菜呢！”老太太这才想起来炉子上的菜。三个女人连忙往锅屋跑。却见家文已经把乌白菜炒好，盛盘了。
三个大人眼神交流，对家文叹服。
家丽和秋芳进院子。家里嗓门大，“妈，奶，刘妈，我们回来了，今个在家吃。”老太太把刚炒好的乌白菜递给家丽，“看看。”
家丽不懂她意思，“乌白菜。”
美心伸脖子道：“你二妹炒的。”
家丽不接收信息，“哦，不错。”接过去，端进屋。
老太太望着家丽的背影，对刘妈叹道：“你看看这孩子，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观音菩萨都点化不了她，就托生错掉了，就应该是个男孩。”刘妈笑道：“我看家丽挺好。”又喊秋芳，“整天在外头野，来，还有一个菜你炒，也该为大人服务服务。”
秋芳倒听话，洗了手就进锅屋。老太太过意不去，“怎么能让秋芳动手，老大，何家丽！”家丽嗳了一声，跑过来。
美心看不惯家丽的手脚，进屋安抚常胜去了。
“把这个小包菜炒了。”老太太下达命令。
家丽皱了皱眉头，“不是有乌白菜了么，重复。”
“让你炒你就炒！”
好好好。家丽不跟老太太犟嘴。炒就炒。秋芳站在一旁抿嘴笑。刘妈抱着秋林，远远观摩。
“先放油还先放菜？”家丽问老太太。
老太太不耐烦，“你到底是什么人家出身，以前还会一点，怎么现在成革命小将了什么都不会了，放油。”
家丽拿起油壶子，放油，不限量的样子。老太太连忙制止，“你当我们是油田，炒个包菜要那么多油？”
“那怎么办？”家丽想不出对策。
油开始冒烟了。
“放吧！”老太太说。
家丽搂起包菜往里头一放，呲啦一炸，她没经验，吓得连忙后躲，火苗蹿上来，窜进锅里，嗡得一下。家丽手一摆，锅铲子扫到锅，她力道大，锅一歪，朝地下滚，刚好砸到老太太脚面上。
哎呦！
老太太痛得摔倒在地。
满地包菜。锅倒扣。
秋芳连忙去扶老太太。美心冲过来，嚷嚷道：“怎么回事？！老大，砸锅卖铁？！要造锅屋的反？！疯了！”

第21章 梦里吃鸡
经“家委会”研究决定，整一周，何家做饭的活都交给家丽。
老太太下的“军令”，家丽不得不听，这是可是一手带大她的奶奶。何况，她打翻铁锅，砸伤奶奶，老太太的脚好几天都不能沾地。她“代奶入厨”，理所当然。加之过年，两派争斗也暂时消停，各派人士在家过冬过年，稍作喘息。
家丽还是那句抱怨的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老太太也同样是那句老理：人是铁，饭是钢。还没出寒假。这天一早，老太太会把相关票证和需要购置的东西给家丽交代好。家丽便带着妹妹家文一起，去买东西，洗东西，做东西。家文做一切都有条不紊，可家丽不，一靠近厨房她就着急。
老太太能走了。站在灶台旁边，看着她。
“阿奶，你歇着吧，我都能做，小菜一碟。”家丽信心满满。
“牛皮小心别吹破了，会做？会做那天怎么弄成那个样子。”
“那天是大意失荆州，以后不会了，我跟秋芳取了经。”
“取经？那是理论知识，实践是另一码事。”
“呦呵，阿奶，你现在觉悟提高了啊，说话快赶上区委干部了。”
“老太太就不能革命啦？”
“能，热烈欢迎。”
家丽准备切菜，是颗土豆，有点不伏手。老太太伸着脖子，时刻准备“亲传”。家丽扭头，“阿奶，您去歇着成不，您站在这我紧张，有点影响我发挥水平，您留着肚子，等着吃就行了。”
拗不过。老太太只好退出锅屋。刚出门，家丽就哦呦一声，老太太返回头，关切道：“切到手了吧？！看你。”
家丽晃晃刀，笑嘻嘻地，“只碰到点皮。”
再次劝老太太出去。锅屋里一阵刀光剑影。
中午，准时，家丽端着两盘菜出来了。都是素的。难度似乎不大。不过老太太叮嘱过家丽，炒土豆丝要稍微挑点猪油。
围着一桌子人。老太太去盛饭。
美心问：“这什么菜？厨师给报报菜名。”
家丽抢白，“妈，我是厨师，不是服务员。”
常胜严格，“让你报你就报。”
家丽撇了一下嘴，道：“一道叫‘战地黄花分外香’，一道叫‘踏遍青山人未老’。”
美心道：“作诗呢？”
常胜却对女儿的创造性菜名十分满意，说：“不错，书没白读。”
“这就没白读了？”美心不服。
家文道：“妈，这是诗词。”
美心吐吐舌头。常胜批评美心，“看看，六岁的孩子都比你进步。”两口子险些吵起来。老太太连忙拦阻，说行啦，吃吧，尝尝我大孙女的手艺，这土豆丝切的有点粗啊，算土豆条，芹菜还凑合。常胜下筷子，对准炒芹菜。
吃一段。没表情。家丽着急知道评价，问常胜，“爸，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有一种‘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的舒畅感？”
常胜又吃一段，仔细品咂，“嗯，是芹菜味。”
美心道：“你这不废话么，芹菜不是芹菜味，难不成是香蕉味？”
常胜又去夹土豆片。尝了，还是面无表情。家丽忙问怎么样。常胜道：“没什么土豆味。”
美心觉得奇怪，两样都尝了，硬咽下去，喝了口水，才说：“一样一点盐没有，一样把味精当成盐了！”瞪了一眼家丽，“搞什么东西！你妈厂里已经不生产味精了！逮到猛放！”
家丽不信，自己尝，先试土豆片，刚吃进去，就吐了出来。
美心放下筷子，“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饭做成这样的，我只能说：少有。妈，都是你平时惯出来的，不练？不练能行么，以后嫁到哪户人家，人家公婆能愿意，丈夫能满意？女人不会做饭，那个严重程度，仅次于不会生孩子。”
家丽小声嘀咕，“你会生，不也没生出弟弟……”
美心耳朵尖，顿时怒火中烧，一拍桌子，指着家丽，“你！”又对常胜，“何常胜！你管不管你女儿？！反了教了！上了天了！”
常胜倒没有太激动。可能家丽说的也是事实。
什么意思？美心对常胜的表现不满，起身要回屋，眼泪都快下来了。常胜这才一拍桌子，“这菜不行，继续操练。”
一晚上都在生气。刘美心对何常胜的表现失望极了。家丽说的实话，他认可。不就是这样么。她没生出儿子，于是连教育女儿的资格都没有。在家里一点地位都没有！躺在床上，美心还在流泪。常胜翻身搂住她。美心猛烈挣扎，不服从。
“我又没说什么，”常胜好声好气，“生什么气呢？”
“你不说不问，比你说了问了还厉害千百倍！”美心道，“如果不是你们纵容，老大敢说这话？说不定你和妈私下怎么说我呢。”
“又多想了不是。”常胜还是个好丈夫，“罚家丽做一个月的饭，一直做到好为止。”
美心冷冷道：“别说做饭还不生气，家丽不会做饭，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你们惯的？她和老太太刚来淮南的时候我就提过，你们怎么说的？学习为主。现在好了，大了，什么都不会。或者你们根本就不打算她出嫁。你们真是为孩子好么？是害了她。”
常胜小声说：“别老你们你们的，妈可不知道这些事。”
美心立刻，“尤其妈惯得最厉害，大孙女，跟她时间最长，感情最好，不都是妈调教的，家丽又什么时候把我这个妈放在眼里。”
“一扯就远了啊。”常胜安慰美心，“睡觉。”
那厢房，老太太和家丽还在夜聊。家丽跟老太太撒娇，“阿奶，你什么时候能理解理解我，你都不知道现在外面多需要我。”
“家里也需要你。”
“女人生就来就应该做饭？这个规矩我不赞同，那花木兰，穆桂英，梁红玉，不都不做饭。”
“历史上有几个？女人最重要的是贤惠，你看看战场上有几个女的？我们国家的十大将十大帅，有几个女的？”老太太掰开了分析。家丽抢白，“正因为没有，才要争取。”
老太太叹气道：“你应该心疼心疼你爸妈，你看你饭桌上说那话，是个孝顺女儿说的么？你妈最忌讳别人说这个，你偏说。”
家丽嘀咕：“那不是嘴秃噜了么……”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妈是伟大的母亲，以后不许你这么说，这一胎一胎，也是为国家做贡献，我们的国家才成立十几年，需要人口。”
“街道开始提倡计划生育了呢。”
老太太不满，“我说东你就说西！死丫头，你以为你妈想生，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你爸努力工作，也是为了家，容易么。你爷爷去世之后，你爸一直想让我们这个家兴旺起来。”说到动情处，老太太有些哽咽。家丽的心一下软了，“我向保证，一定让这个家兴旺起来。”
老太太转忧为喜，“你先保证把饭菜做好，别着三不着两的。”
家欢跟老太太睡。她突然在床上翻了个身，念念有词，“吃鸡！我要吃鸡！”
鸡没吃够。梦里继续吃。
老太太和家丽都笑了。
翌日，家文在家看妹妹们。老太太亲自上阵，陪家丽去买菜，洗菜，切菜，做菜，全程指导。家丽为了不再出丑，挽回面子，也把心虚下来，认真学习。第二天有进步。饭菜能下咽。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个礼拜下来。煎炸烹炒，家丽已经基本掌握。最关键是，她掌握的还是淮上菜的精髓，咸鲜浓辣，很受欢迎。饭桌上，众人夸奖，家丽忍不住说了句大话，“现在就是给我头牛我也能烧出来。”老太太忍不住敲打她的“学生”，“注意谦虚，你有牛，我们可没那么大的锅。”家艺指着一盘炒茶干问：“大姐，这是什么菜呀？”家丽促狭，想了想，说是肉。家艺又夹了一块，仔细尝尝。不得要领。家欢也忙着叨了一块，囫囵个放在嘴里。
“肉，肉好吃。”家欢不过三岁。
老太太和家丽知道家欢梦里吃鸡的典故，对看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饭后，家文帮助家丽收拾碗筷。院子外有人吹口哨。家丽听到，立刻放下碗就要出门。老太太嘀咕，说又没魂了，问是谁。家丽头也不回，“哦，是秋芳，秋芳找我。”
当然不是张秋芳。秋芳已经被圈在家里带弟弟秋林。刘妈不许女儿去打打杀杀。“打出个疤瘌怎么办？”刘妈从美观角度思考问题。“有疤瘌嫁不出去。”这句是从家庭角度。秋芳最不耐烦她这个，在她眼里，她妈嫁人就已经嫁得失败。爸爸常年不在家。刘妈虽然心态良好，但带着两个孩子，终究不免孤苦。
“秋芳！”家丽在秋芳在窗外喊。
秋芳拉开布帘子，“出不去了，我妈看着。”
“那行，我先去，我们支持派落下风了。”家丽接到线报很着急。紧赶慢赶到洞山矿务局大院门口。静悄悄的。巨大的梧桐树立在道路两边，树叶落尽，枝丫朝天，睡着了一般。
“他们人呢？”家丽进入矿务局大楼，问一位支持派的同志。是个男孩，手握扳手。“没动静，接到情报，炮轰派要在傍晚行动。”
“注意观察，我们的人马上就来。”家丽说。

第22章 直到黎明
冬天天短。四点多天色就暗了。支持派的同志一直没到位。到四点四十五分，一个小弟来报，说高中部的同志都被牵扯在木材公司了，那边已经打起来了。武斗。明摆了调虎离山。矿务局大楼只能由他们保卫了。家丽迅速调集现有人马，在入口处，及各个楼梯口都派人守着。“誓死保卫矿务局大楼！”家丽说得悲壮。
天色更暗了。矿务局大楼还有几星灯火。月亮上来了。圆圆大大，照得出人影子。家丽守在四楼第二个楼梯口，她身后是党支部办公室，绝不能有任何差池。家丽趴在走廊窗台上朝下看，一手捏着块砖头，一手握着铁棒。
只有风声。
准六点，楼下忽然喊声震天。从树丛里冒出几十上百号人，一齐往矿务局大楼里冲。玻璃门被砖头砸破，这些人真叫“破门而入”。家丽想下去支援，再一想，不对，她得守好自己的岗位。于是又从楼梯口退了回来。
打打杀杀的声音。跟着是惨叫。敌我双方都有人挂彩。这疯狂的冷兵器之战。“上楼！冲！”炮轰牌的先头小队已经突破二层防线，直逼三楼。“就他妈干！”为首的振臂一呼。
三层又是一阵血雨腥风。
救兵迟迟未到，支持派快支持不住了。
又有人突上来了。四楼，楼道里有一盏灯。
为首的三中高中部的风云人物焦三。他手里拿着铁棒，见办公室门口只有家丽一个人，不屑笑道：“怎么着，派了个女同志来守着，也太小瞧我们了吧。”大兵压境。家丽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终于鼓起勇气大喊：“谁敢过来？！”
男生们笑了。焦三一伸手，让弟兄们停住脚步。他一个人往前，吊儿郎当地，“我焦老三不欺负女同志，今个儿我跟你单练。”说着，双手握拳，手指被掰得咔咔响。
“住手！”后排挤出来个人。
家丽迎面看得真。为民！
“住手，这个人不能打。”为民声音小了点，在焦三面前，他还是小弟。
“哦？”焦三放下拳头。
“她准备去广场见的，是革命同志。”为民给的理由很牵强。
“就这些？”焦三显然不大接受。
为民凑近了，小声对焦三说：“三哥，给我个面子，这人是我发小。”焦三猛地大声，“革命可没有什么发小不发小！就是亲娘亲老子，他只要是反革命，我们就不饶他。”
为民不再求饶，两手一拦，不许炮轰派过去。
“为民你让开！”家丽不愿这样被保护。
人群中有人喊：“汤为民是叛徒！他投靠了支持派！”这下可炸锅了。“打倒叛徒！打倒支持派！”口号喊起来。血气更上来了。不知是谁第一个挥舞铁棒。人潮直接向为民和家丽拥过去。
一阵乱斗。为民替家丽挡着，大声，“还不快走！”
家丽虽勇猛，可也经历过这阵势，连忙朝走廊另一边跑。刚跑出几步，又觉得不对，为民那么仗义，她不能抛下他。
再回去。挥舞铁棒。她打算战斗到最好一刻。
一道影子在空中划过。
是焦三发力，来一招泰山压顶，直逼家丽脑门。
“让开！”为民飞身来救，铁棒落在他脑袋上。
一声惨叫。为民瘫在地上。头流血不止，晕了过去。
“为民！”家丽杀红了眼。一根铁棒周身乱舞。楼下，支持派救兵到了……
为民被送到矿三院。医生说，他头被打了洞，失血过度，重度脑震荡。家丽把人送到，流了好多泪。但还是在大老汤和他老婆赶到之前及时离开。她不得不离开。为民是因为她受伤的。且伤得那么重！两家仇怨那么深，如果他爸知道真实情况，只会加重仇恨。可是，此时此刻，她又怎么能离开他。
头缝了，包扎得像个木乃伊，家丽远远地站在墙角，看着病房里的为民，流泪。他父母到了，大老汤老婆一进门就是嚎啕大哭。家丽更难受。她必须暂时离开。
走夜路。第一次一个人走这么长的夜路。天又冷。气温近乎零下。
到家已快十二点。
家丽没脱棉裤，胡乱歪在老太太身边，眼睛还在流泪。
老太太翻了个身，“回来了？就知道野。”家丽嗯了一下，努力控制情绪。她不能让人觉察出她的悲伤。
残酷的黑夜。掩盖了一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
直到黎明。太阳出现。家丽一睁眼，还以为是血染红了天。
一早去敲秋芳的窗户。秋芳让家丽先进来，她要梳头。秋林还在安睡。秋芳和家丽上二楼说话。“怎么样昨天？”秋芳问“行动”的情况。
“就那样，打打杀杀，没什么意思。”家丽兴致不高。
秋芳一听，大概知道家丽昨儿没讨到好处，便说：“是，我妈也说打来打去没什么意思，是人民内部矛盾，不是敌我矛盾，何必弄得那么尖锐。”
家丽换个话题道：“秋芳，你那个《小兵张嘎》连环画借我看看。”
“你不是不爱看么。”秋芳梳理她一头秀发，“哎，是不是虱子，你帮我篦一篦。”说着，秋芳进屋拿篦子。家丽只好帮她篦头发。“我爱看，家文、家艺、家欢也想看。”家丽搬出妹妹们。
“好像借给为民了。”
“去要回来吧。”家丽就等她这句话。
“那么着急看，不是去红风剧院看过电影么。”
“我妹特想看。”
秋芳觉得奇怪，但也没说什么，篦好了头发，就去汤家要书。大老汤老婆的妈在家。她被接来带幼民。她说为民不在家。大老汤两口子也不在。
秋芳转回来，跟家丽说了情况。家丽急得直接转，喃喃自语，“怎么还不回来？”秋芳问：“从哪回来？他昨天也出去了？他到底是哪一派我到现在搞不清楚，不过我想，这人不至于脑子那么糊涂加入炮轰派……”
巷子口出来一阵哀乐。吹拉弹唱。
“完了！”家丽心痛得顿足。
“怎么就完了？”
“他死了。”
“谁？”秋芳连忙跑去巷子口看，原来是七巷的大老吴升天作古。“是大老吴。”秋芳跟家丽说。
哦——家丽的悲伤收起了一点，只说吴爷爷是个好人。
大老汤匆匆从两个女孩眼前过。
家丽连忙缩回去。秋芳叫声汤叔叔好。大老汤没空理她，旋风一般进家门，一会又出来，匆匆走了。
“到底怎么了？”秋芳嘀咕，“慌慌张张的。”
家丽这才按捺不住，“为民受伤了。”
“啊？”秋芳惊讶，“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听说……”家丽撒了个谎，“昨天场面混乱极了，我听说为民被人……”
“被人怎么了？！”秋芳激动。
“被人打了一闷棍……”家丽省去前因后果，“现在可能在医院。”秋芳立即说要去看看为民。两个人找邻居借了一辆自行车，家丽带秋芳，风驰电掣往矿三院去。
到病房。汤婆子坐在里头，背朝门。床周围站着几个男生。有山芋干、胖孩，都是铁哥儿们。家丽犹豫，不愿进去，秋芳拉她一起进。家丽咬咬呀，进就进。大不了都认了。
为民醒了。睁着眼睛。见家丽，突然一阵作呕。汤婆子连忙去叫大夫。一会，护士来查看一下，说是脑震荡的正常反应，会持续一段时间。秋芳跟汤婆子打招呼，说来看看为民。家丽不说话。
为民朝家里眨了一下眼。何家丽的心扑腾，起了又沉。
看样子没事。
汤婆子没空理会来客，恨恨道：“这到底谁下那么大的死手，查出来必须严办！我提个菜刀过去，我命不要了也要跟这人拼命！”四周皆咋舌。汤婆子向来有股狠劲。为民反倒要劝他妈：“妈，没那么严重，就是个意外，不小心撞到铁栏杆上了。”
“那也是有人预谋！”汤婆子不信，“我跟你说以后不许你出去跟人胡混！支持这个炮轰那个，有什么用啊，你没听到全医院都在议论，矿上今天都停产了，造成重大经济损失，这事闹大了，谁都包不住。”
为民道：“妈，我想吃口小米粥，带糖醋蒜的。”口气温柔。
汤婆子的火瞬间消了一些。政治斗争再严峻，局势再怎么如火如荼，也不能耽误她儿子这口饭。“还知道吃。”汤婆子微嗔，“家里哪有糖蒜。”
活着真好。
一进门家丽就找老太太要糖醋蒜，说想吃。
“这会子找它干吗？”老太太在洗衣服，“锅屋的西瓜坛里看看还有没有几头。”
一去看，还有四头。家里找了个茶缸子，把蒜装进去，又一阵风似的走了。
老太太喊：“不在家吃饭？！”
家丽应付道：“我吃这个行了！”她还要赶路。
午后，太阳晒进来，病房里只有为民一个人。家丽端着缸子进去。为民意外，立刻要撑着坐起来。
“别动！”家丽的口气像在命令阶级敌人，缴枪不杀。
为民果然不再动。
家丽放下搪瓷缸子，四处找筷子。床头的小矮柜上有为民的饭盒，上面有双筷子。为民要起来，自己动手。
“让你别动，我来弄，现在我的厨艺，高着呢。”家丽不忘自我吹嘘。不过吃头糖醋蒜。
夹起来，送到为民嘴跟前。
为民惊讶，“哈，糖醋蒜？”嫌弃脸。
“不是你说要吃糖蒜的么？”
“我就是那么一说。”
“不行，吃。”家丽霸道。为民顺从，吃吃，剥一下皮总行吧。家丽帮忙剥了皮。“味道还不错。”为民笑呵呵地，很满足。
秋芳端着饭盒来到病房门口，一抬头，看到家丽正在喂为民，也是糖蒜。她慌忙退了出来。打开饭盒，两头糖蒜躺在里头。秋芳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第23章 一次别离
两派的武斗到六七年秋天基本停止。经过协议，支持派和炮轰派实现大联合，淮南人民基本恢复“抓革命、促生产”的秩序。家丽安安静静读了一年书，到六八年，她和秋芳就该初中毕业，两家都在为孩子的前途操心。老太太的意思是，能参加工作就参加工作。常胜在考虑要不要让家丽上高中。美心则说：“上高中不也是混，哪里读得下去，那些孩子，打打杀杀，无法理解。”
这年夏天，淮南普降大雨。凤台县淮河峡山口水位20.25米，田家庵水位则达到了23.82米。市革委会成立了防汛领导小组，紧急号召军民投入防汛斗争。
院子都进水了。除了家具搬不走，家里稍微能拿的东西都带着去刘妈家二楼。美心率领家文、家艺、家欢还有老太太一下就占满了。所以这回朱德启和大老汤家都没来。
家丽却很兴奋，这日，她上楼就对老太太和刘妈嚷嚷，“阿奶，刘妈，知道么，东海舰队吴淞水警区副司令员陈小龙率队来淮南了。”
听着很遥远。老太太问：“他来干吗？”
“支援防汛抢险啊，”家丽对老太太的后知后觉不满，“阿奶，反正淮河决堤你都不在意。”
刘妈笑道：“这孩子，老太太是见多识广。”
老太太放下针，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衣服破了我就缝，我都六十岁的人了我担心什么。”
家丽说：“副总理都下命令了，要求淮河支流的缺口要立刻导堵。”
老太太咬断线头，对刘妈，“看看，干大事的人，操着国家的心呢，我只要求她把这裤子少磨破几个洞，也让我这老太婆的省省眼睛。”
刘妈问家丽，“阿丽啊，马上中学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啊？”
家丽说：“打算？全面落实最新指示。”
老太太插话道：“看到了吧，就这样，这孩子就这样，没个正经。”家丽见奶奶有些不高兴，这才故意撒娇说：“我知道，你们是为我的未来担心，不用担心，我有打算，我想：报名参军。”
“你敢！”老太太反应激烈，连着咳嗽两声。刘妈连忙帮老太太拍拍背，说家丽，别气着你奶奶。
“当一名共和国女兵多光荣，而且不是一般人能当得上的呢。”
“当兵，”老太太倒匀了气，“过去都什么人当兵？兵痞兵痞，十个兵有九个痞，你去当什么兵。”
“阿奶，你这个旧社会老思想说出去会有人把你抓起来，当兵是光荣的，军代表的社会地位多么高。”家丽解释。刘妈帮着说对，军代表现在可厉害了。
“那也不许去，”老太太火气没降下来，“我还指望你给我养老送终呢，别回头走到我前头！”
刘妈叹道：“能当兵也不错，不然就是下放，搞不好去得更远。”
老太太问刘妈秋芳怎么打算。刘妈道：“我也不知道，听她爸的。”老太太问：“她爸什么时候能调回淮南？”
刘妈犯愁：“谁知道，听组织安排。”
可家丽主意大着呢。她还是打算偷偷去报名。
区武装部，家丽在传达室登了记，直奔征兵办公室。登记员见来的是个女的，直接告诉家丽，今年市里没有征女兵的计划。
“我各方面合格，我愿意保家卫国，为什么不许我登记。”
“这位同志，跟你说了没有计划。”
“那我也要登记填表，说不定以后就有计划了！”家丽愿望迫切，只要有一丁点希望她也要争取。
登记员后头站出来个人，个子不高，眼窝深邃，带着绿色军帽，“这位同志，你的愿望是好的，要不这样，你先填张表，如果情况有变化，我们可以及时通知你。”
态度还算不错。
家丽跟着这位同志，到办公室坐下，他给了她一张登记表，一支笔，又给她倒了点水，请她慢慢地仔细填写。
家丽刚写一个名字，那人就跟着读出来：何——家——丽。
家丽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建国。”他说。
“多大？”家丽问。
“比你大得多。”张建国依旧和善。
“说数字。”家丽追问。建国说了个数字。家丽笑呵呵地，也就比我大个五岁而已。建国笑说：“我可是老同志了，十五岁就参军了。”家丽说，如果我今年参上军，就跟你也差不了多少。
家丽填完表。建国收好。她便告辞了。登记员凑过来对建国说：“这女的真烦。”建国道：“嗳，不要这样说，革命同志的一腔热血很可贵。”又说：“这个表我收着吧。”
当然，家丽没能收到武装部的通知。她的参军梦就此破灭。不过很快，另一个决定下来，家丽便有了新去处。
通知是下午放出的，贴在学校布告栏上：何家丽下放肥西。张秋芳下放肥东。眼尖的秋芳看到汤为民也下放肥西。有些失落。
“以后咱们就见不着了。”秋芳暗藏心事。
“肥东，肥西，就差一个字，不远。”家丽乐观主义。
秋芳笑说差一个字，却差着整个合肥呢。
“有空我去看你。”家丽给秋芳鼓劲。
“汤为民好像也去肥西。”
“是么？”家丽心里高兴，却装作不在意，“没注意，懒得理他，人多了，不缺他一个。”她的嘴巴向来顽强。
“去了也不知道怎么住？我还没住过乡下。”秋芳担忧。
家丽说：“这个我知道，会分知青小组，有宿舍，男的男的住一起，女的女的住一起，白天出来干活，晚上回去休息，干活能挣工分，到年底一并算钱。”
秋芳若有所思，“明白了，男的男的住一起，女的女的住一起。”
家丽打趣，“干吗，你不会以为男的女的混住在一起吧。”
秋芳说你乱讲。两个人没再多说。回家各自汇报了下乡去处。刘妈满是担忧，怕秋芳太“瓤”（土语：弱），身子受不住。
老太太倒很乐观，她认为下放比去当兵好。“谁知道什么时候打仗？一打起来，死人就没个数了，到乡下去，学学种地，叫那个叫什么‘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磨两年，磨磨性子也好。”
美心不同意婆婆的说法，“当兵回来是安排工作的，一般都是国营，如果是男孩，我倒觉得当兵不错。”常胜也支持当兵。只是，家丽注定没有这个机会。
接知青下乡的运兵车前挂着大红花。车边的工宣队敲锣打鼓。多少冲淡了一点离别的伤感。
老太太拉着家文、家艺和家欢，美心扶着常胜，都来给家丽送行。刘妈抱着秋林送女儿秋芳。大老汤给儿子为民申请了好久轻度残疾——因为脑震荡，但依旧无效，为民必须下放。
这也是他十分乐意的。他跟家丽都去肥西。他原本讨厌合肥这个名字。肥这个字他就很讨厌。肥，资产阶级才肥。他是无产阶级革命小将。但因为和家丽一起去肥西，他又对肥西这个地方产生一点罗曼蒂克的幻想。
汤婆子给为民带的东西最多。除了被褥行李，还有不少吃的，零食、咸肉，还有乳品厂的牛奶。因为这些行李和汤婆子的眼泪，为民最后一个跳上车。秋芳和家丽并排坐着。车刚开，为民就大方地把吃食散给知青么。牛奶给家丽。家丽不要。
反讥讽他，“你这也太资产阶级了，是要去肥西微服私访？”
哄堂大笑。为民把牛奶塞给秋芳，秋芳也不要，为民坚持，说收着，你去肥东，不跟我一起。又笑对家丽，“这不，我自己就在割资本主义尾巴。”
车先到肥东。在路边停下来，下放肥东的知青们先下车。家丽和为民都跳下车。家丽对秋芳说：“有什么困难给我写信。”
为民打趣，“那地方通不通信还不知道呢。”
秋芳抱了家丽一下。家丽上车，一路朝肥西开。
到肥西。住处还没收拾好，第一晚先住生产仓库，六个知青，三男三女，分别住在两间房。为民刚住进去就嗷的一声。
家丽和另外两个女知青忙跑过去看。
三个男知青都跳在床上，“老鼠，那么大。”用手比划，有热水瓶那么长。家丽问：“在哪？我属猫的。”两个女知青慌忙后退。
为民指了指墙角。家丽一个人走过去。拿着个脸盆。见仓库墙角有点响动，瞅准了，脸盆一丢，倒扣，跟着脚踩上去。竟然活捉。两个女知青做崇拜状。男知青们也竖起大拇指。
何家小院，老太太坐在院子里，天已经黑了。
美心从屋子里走出，扶老太太起来，“妈，进屋吧，起风了。”
老太太站起来，捂了捂心口，“你说这家丽突然一走，心里头还空落落的。”
美心笑道：“别想了，家里这不还有三个呢，够淘的。”
家艺打屋里头出来，“妈，老四抢我卡子。”
美心皱眉，“你是姐姐，怎么还被她抢了。”家文懂事，出来说，老三，把我那个卡子拿去吧，我也不用。家艺已经开始读书，开学二年级。家艺说：“你那个不好看，我的红卡子是上学戴的。”
家艺从小就爱美。
老太太严肃地，“自己的东西，要自己拿回来，学学你大姐，男孩都敢打。”
美心侧目，“呦，妈，这人一走，那缺点就又都成优点了？真是远香近臭。”受了老太太鼓励，家艺只好自己去“抢”卡子，她走到家欢面前，伸手，“老四！给我。”
老四一伸手，在老三额头上拍了一掌。冲击力巨大。家艺一个没站稳，摔在地上，手蹭破了皮，顿时哭了。
家欢洋洋得意。二姐家文喝道：“老四！给她！”眼神凌厉，不怒自威。二姐比她大不少，她不敢不从，只好乖乖交卡子到家文手里。“给。”家文递给家艺。
家艺不哭了，却没好气，“谁要你管。”
老太太奇怪，对美心说：“这老三怎么了，好赖不分啊。”
美心道：“谁知道怎么回事，这老三，就是个小姐的性子丫头的命。”老太太不满美心这么说孙女，反唇道：“那你是什么，丫头她妈。”美心没作答，进屋去了。

第24章 过年回家
邮递员送信上门，老太太接了信。转身回屋递给常胜。何常胜拆开信看了看，丢在桌子上。
老太太问：“谁来的信，讲的什么？”
“家丽。”常胜说，“过年不回来了。”
“写了这么多字，就说那么一点事情？”老太太不识字，“家文，来给读读。”
家文已经上四年级，识了不少字了。美心正在帮家艺、家欢换衣服，年前，她打算带老太太和女儿们去澡堂洗澡。她又怀上了，进澡堂，也得老太太关照点。
家文走到堂屋，拿着信，站着。“字儿不一定全认识。”
“念。”老太太说。
家文用广播腔读：“尊敬的奶奶、爸爸、妈妈还有我的妹妹们：我在肥西挺好的。”家文指着其中一个字问常胜。“勿。”常胜说。
“勿——念。”
老太太问什么意思。
“就是说让你不要想她。”常胜解释。
“这个家丽，没心肝的。”老太太笑着说。继续念。
“我每天白天干活，挣工分，晚上也帮老乡做一点事。基本适应了农村的生活。今年过年我不打算回去，省点钱，明年再找机会回去看你们。家丽，六九年一月一日。”
“怎么一月的信到现在才寄过来。”
美心道：“现在就是寄得慢，不过也有可能是她一月写的，二月才发出来，你孙女干得出这事。”
老太太担忧，“过年也不回来，一个人在那做什么？闲的。”
美心说：“妈，我这个当妈的都不担心，你那个孙女是省油灯？在哪哪的房顶不掀翻喽？再说她不是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么，吃点苦头也好。”
“说得轻松，这些年，就咱家，吃得苦头还不够多，怎么就你老把家丽往外推。”
“妈，不是我往外推，是她自己往外跑，没下放，不也没怎么沾家。”
常胜见婆媳俩拌嘴，怕矛盾升级，便说别说家丽了，反正今年过年不回来，明年总回来，该去洗澡洗澡，这年里头人多，小心地滑，你跟妈相互照应着点。
家文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放心吧爸，我扶着奶奶和妈。”
前进浴池开在北菜市以西，去洗澡的多半是附近的住户。年里头人多，都想干干净净过年。美心再怀孕的事一直没对外说，进了澡堂，尽管气雾缭绕，妇女们还是发现了这个“秘密”。不过眼下家家都有四五个。生孩子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美心是个生女专业户，所以每当她怀孕，猜下一胎是男是女，也成了妇女们的保留节目。朱德启老婆也在洗浴，她用毛巾包着头，赞叹美心，“伟大，真伟大，这种精神伟大，契而不舍，坚持到底，愚公移山，社会主义建设有这种执着的精神，势不可挡。”
还好大老汤老婆没来。否则美心不知别扭成什么样。她故意挑汤婆子上班这天来洗的。老太太搬个小马扎，坐在浴池边慢慢洗。美心陪着，她让家文带着老三、老四洗完了先出去透气。半小时后，美心扶着老太太出来了，两个人站在女宾部门口梳头发。刘妈带着秋芳进来了。“呦，刘妈，来了。”老太太笑呵呵地，率先打招呼。美心对刘妈，“本来想找你一起的，叫了几次没人。”刘妈笑道：“巧了，我刚才也去找你，你们不在家，我把秋林托给常胜照顾了，秋芳刚回来，我去车站接她。”又对秋芳，“叫人。”
秋芳忙跟美心和老太太问好。老太太笑道：“这才多长时间，长成大姑娘了，下乡下得更标致了。”刘妈道：“别夸她了，下了车跟灰猴似的，赶紧带来洗洗。”
秋芳问：“家丽没回来么？”
老太太道：“来信了，过年不回来，扎根农村了。”
美心补充说明：“他们那一批都没回来。”
秋芳心里咯噔一下。那意味着为民也没回来。她原本打算去肥西看看他们，可来回来一跑，挣工分兑的钱就会损耗不少。再说过年她爸可能就回来几天，驻巢湖大概是个长期的事。她再不回来，妈妈更缺少安慰。
可眼下她不得不安慰老太太几句，“农村好，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我本来也不想回来的。”秋芳笑呵呵地。打外面看，全然看不出她内心的波澜。
年三十包饺子。家艺、家欢特别积极，她们想玩面。美心坚决制止。浪费粮食。只有家文有机会参与这项活动。她包得带棱带角，有模有样。家艺非要上。“我也是小学生了。”这是她的理由。她什么都要跟姐姐比。老太太松口，“你包一个试试。”说着擀了一张面皮丢给家艺。家艺一边看着家文的手上动作，一边笨拙地放馅儿，捏皮，可捏出来的饺子怎么都不像家文捏的那样，俊秀灵巧，轻松站立在面板上。她包的饺子是躺着的。
“懒婆娘。”美心点评家艺包的饺子。又点点家文的作品，“勤劳的婆娘，已经起床了，老三的饺子还没起床，躺着呢。”
家艺不服输，她不能输给姐姐。她立刻去扶她那只饺子“起床”，一不小心，手指戳到饺子皮，用力过猛，戳了个洞。
大事不妙。只好从奶奶那要一点点，再给那只饺子打补丁。
家文却早已“轻舟已过万重山”，包的饺子都一小排了。
老太太说：“老二，教教老三。”老二家问刚腾出手准备教她，家艺立即大声，“我自己会！”
再倔强地包第二只。还是歪歪倒倒。这次肉放少了，瘪趴趴的。又想补救，动作太大，一扫手，饺子跌在地上。
美心为老三的愚蠢着急，“捏起来！”老三连忙去捏，饺子还是沾了会。老太太对家艺，“去趁乱了，去玩吧。”
家艺不肯走，站在那，别别扭扭的。美心说：“一会你包的这两只你吃，没人要吃这种饺子。”
家艺哇的哭了。她最好哭，可没人安慰她。家欢则在一旁看着，阿奶阿妈不让她包，她就不包，小孩子，等着吃就可以了。她觉得自己可没家艺那么傻。
肥东乡下，老乡家。几个知青正在和老乡一起包饺子。这是新年最大的活动。冬天地里活不多，但收麦秸秆和照顾家禽家畜，也很需要费些力气。来了一段日子，知青们都晒黑了，也似乎更结实了些。只是瘦还是瘦。为民洗了手，进门，凑到桌子旁。
家丽一抬头，诧异，“你怎么还没走？”
“去哪？”为民嬉笑着。
“去你家。”
“老回去有什么意思，广阔天地，何必总回家。”
“你妈不想你？”家丽呵呵道，“你可是你们家的宝贝儿子，长子长孙，怎么不得给你捎带点牛奶过来。”
“干社会主义事业，必须三过家门而不入。”
家丽不跟他耍贫嘴，“干活吧你，饺子还有这么多没包呢，翠英婶说了，今天是包多少吃多少。”
为民笑道：“哎呀，那我可得加倍努力了，我饭量大，就怕得一个人承包了。”
家丽补充道：“前提是，包的饺子得合格。”
“怎么才叫合格？”
家丽拿着一只饺子皮，在为民面前展示，“好的饺子，必须皮和馅合为一体，皮要在手里包得有立体感，基座要稳，这是基础，折子要漂亮，这相当于是人的脸，是要有面子的。”
“第一次听说，饺子还那么讲究。”
家丽哼一声道：“你当然不懂，你是男孩，在家里，你妈你姥姥能让你干活，都等着让你干大事呢，只是可惜没什么大事可做，只能荒着。”
为民虚心求教，“这不是有你这个老师么。”家丽还没来及说话。一个女知青进来说话，说翠英婶说了，馅不多了，剩下的包馄饨，皮擀薄一点。家丽自告奋勇擀皮。跟奶奶学了厨，这些她都成了行家里手。擀皮靠的是手上的经验，家丽拿起擀面杖一揉搓，果然薄透些。“包。”家丽下令。
知青们无措。他们都不会包馄饨。
家丽只好停下来，先做教学，“看着，简单，馄饨不是饺子，馄饨主要吃皮，馅用筷子头挑一点，镐（土语：抹，gao第四声）在上面，一掿（土语：握紧，nuo第一声），完工。”家丽利落地。
为民也跟着学。面皮摊在手心，一握，力量太大，成了个实心疙瘩。家丽说：“手劲要把握好，太用力太不用力都不行。”
为民急得额头出汗。外头有人喊下饺子。知青们都端着饺子往外走。只有为民和家丽留下包馄饨。为民又试了一只。还是不对。又一个疙瘩。面皮擀了不少。家丽腾出手来，捉住为民的手——手把手——家丽的手在外面，为民的手包在里面。取一块面皮，放在为民手心，“摊平，”家丽拿筷子头点了点馅料，镐在面皮上。“慢慢地，对，握，”家丽慢慢收拢掌心，为民的手跟着也慢慢收拢，好像一朵花要进入睡眠，“轻轻地握，对，轻轻地。”家丽的口气吹在为民耳朵边，痒痒的。汤为民陶醉了。
“馄饨可以下了。”一名女知青进屋。
为民吓了一跳，本能地手一抖，那只合作完成的馄饨掉在地上。女知青愣住。她被为民和家丽一前一后的动作震住。家丽坦坦荡荡，继续包馄饨。女知青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我去下馄饨。”为民端着馄饨跑了出去。却没注意门槛，脚下一绊，连人带馄饨摔了出去。
馄饨落地上，四面八方散着。女知青和家丽都跑来看。为民只好迅速捡起，用嘴吹吹。还是沾灰。“这些我吃。”为民连忙。
家丽笑说：“饺子你吃，馄饨你也吃，不知道要吃多少。”

第25章 漂亮姐姐
年初一早上吃饺子。
孩子们端着碗排队等，老太太站在大锅旁边，捞起来，盛在碗里。轮到家艺了。“吃多少个？”老太太问，今个儿过年，个数可以适当增长。
“两个。”家艺说，“我包的那两个。”
老太太先把那两只捞出来，一只打了补丁的。可惜下了水，补丁立刻脱落，肉馅外泄，煮出来只剩一张外皮。另一只，馅料太少，瘪趴趴，像条小死鱼。家艺十分忧伤。姐姐家文包的，个个漂亮，下了水，再出锅，十分圆润，秀色可餐。
老太太又给她多盛了几只。都是家文的手笔。
轮到家欢了。“多盛点。”家欢嬉皮笑脸。老太太给她盛了六个。只是早饭。“不够，饿。”家欢仍旧举着碗。
“差不多了，别眼大肚皮小，中午还吃呢。”老太太教育家欢。
家欢只好讪讪离开，她认为自己吃十个没问题。
姊妹仨趴在小桌旁。蘸醋吃。家艺把自己包的那只吃了便放下筷子。老太太路过，见老三不动，问：“怎么不吃？吃啊，吃完了还得去拜年。”家艺还是不动，在赌气。气自己，为什么总不如二姐，就连包饺子都不让她。家欢见状，迅速把家艺的碗搂过去，“阿奶，她不吃我吃，不浪费粮食。”说罢，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吃完早饭，老太太带几个孩子去给街坊四邻拜年。美心、常胜待在家。美心有身孕，常胜要对一年的账簿，做做来年的打算，说不便外出。实际上，两个人都在为没生出儿子赧颜。一拎出去，施施然三个丫头，简直是集中展览。不去丢这人。
“走了走了。”老太太招呼，跨出屋。家文、家欢跟上。家艺嚷嚷着，“阿奶，等我会，我换个衣服。”
“走吧，有什么可换的。”
家艺不听，迅速跑到礼物，把爸爸买给她的红褂子硬套在袄子外头。袄子大，褂子小，绷得紧紧的。还有红卡子。全都整理好，家艺这才跟老太太出门。
其他人倒也不以为意。家艺在她们眼中，没有美丑，只是一个家庭成员，一个上小学的小孩子。家欢直言：“三姐的褂子有点小，给我穿可以。”家艺白了她一眼，“想都别想。”
家文道：“等你长高了，还不是下放给妹妹。”
家艺说不用不用，还能改裤子。家欢嗤了一声，跑去拽住老太太的褂襟子。她不稀罕老三的那套红衣服。
先到刘妈家。刘妈丈夫老张回来了。只是性格内向，不怎么爱说话。老太太寒暄了几句，就让三姊妹给刘妈拜年，磕头。三姊妹照办。刘妈忙一人给两毛压岁钱。老太太连忙也给秋芳和秋林。刘妈对秋林，“叫人。”秋林拿着钱，还是不说话。刘妈不好意思，对老太太，“也不知是我怀他的时候吃了哑巴草还是怎么的，都几岁了，一直不肯说话。”老太太道：“去保健院看看。”
“看了，医生说没什么问题，但可他就是不开口这急死人。”
老太太宽慰刘妈，“也有的男孩就是说话迟，再等等，他不说，你多跟他说，渐渐也就说了。”
秋芳接了钱，交给妈。又笑对老太太说：“又要奶奶破费。”老太太说这点钱还拿得起，一年也就一次。说着，拉住刘妈的手，“我挺喜欢秋芳这丫头，知道人情世故，懂礼，现在放眼望去，哪有几个这样的孩子，你看我们家老大，跟头野驴似的。”
刘妈笑说家丽是干大事的。
老太太哼了一下道：“能干什么大事，别惹事就不错了。”秋芳又问了问家丽的情况，老太太表示不清楚。老太太问秋芳什么时候回肥东。秋芳出了年就走。老太太又夸秋芳出落得干净。年里头，都是好话。
刘妈投桃报李，道：“你们家老二才是真漂亮呢，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再过几年，保准是大美人。”
家文听了，并不引为骄傲，只是跟秋芳姐小声说着话。
家艺听了却有些不自在。夸了老二，忘了老三。老四本来相貌一般，不在竞争之列。家艺故意往前站了站。刘妈终于注意到她。家艺道：“刘妈过年好。”
刚才不是才拜过年，这突突兀兀又叫一声，刘妈诧然，低头瞅了家艺一番，大致明白了几分，故道：“老三这衣服今天不错。”
点到为止。没了。家艺虽然谈不上很满意，但好歹也被夸奖漂亮，稍微满足。
接下来去朱德启家。他家一个儿子两个闺女。朱德启老婆一人给了五分钱压岁钱。老太太还她一毛。等于她赚了一毛五。朱德启本就是会计世家，算得清，这来回来赚了一毛五。朱德启老婆嘴上抹了蜜似的，“哎呀，你们家老二真漂亮，老三老四也好。”
后面半句明显轻描淡写。
家欢只顾收钱，虚头话不听。家艺却听在耳朵里。她故伎重演，走到朱德启老婆跟前，抬头说：“婶婶过年好。”
可朱德启老婆并不能领会家艺的心思，只是摸摸头，道：“你也好。”就没了。家艺讪讪地。
然后到大老汤家。虽然有“仇”。可老太太觉得礼数还得周全。年拜了。大老汤老婆一人给了一毛。老太太回给汤幼民五毛。不让她说闲话。大老汤老婆问：“家丽呢。”
老太太说：“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呢。”她又问为民，汤婆子说为民也回来。汤婆子有些警觉，她总担心何家老大对为民不利。幼民走过来，要跟着家文玩。不理家艺、家欢。
大人看着笑。汤婆子道：“这么小的年纪，就喜欢跟漂亮姐姐玩，哎呀，文婶，你们家老二，是真漂亮。”
家艺耳朵尖，听得头皮发麻。她只好再三施计，走到汤婆子眼前，说：“阿姨过年好，祝你越来越漂亮。”
汤婆子回复：“也祝你越来越漂亮。”摸摸头。转过脸，她又对老太太小声说：“老三也漂亮，不过跟老二比，还是差了点，老二有点像一个明星的脸盘子。”
家艺侧耳听了，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歇斯底里，“我也很漂亮！”声音锐利刺耳。家艺有个尖嗓子。老太太和大老汤老婆愣住。
家艺哭了。
还没出年，为民和家丽的“传言”就在知青中传开了。家丽听在耳朵里，却不像过去那么有底气。她听说过男知青和当地姑娘恋爱的故事。但她不觉得这种事情会和自己有关。只是，当传言入耳，她再重新回想那天晚上包馄饨的场景，像老牛反刍，反倒嚼出一点不一样的滋味。当时不走心，所以自自然然。现在走了心，家丽有些不好意思了。再见着为民，她自觉地躲着。为民也觉察到家丽对他的变化。
这日，出工回来，田埂上，家丽走在前头，扛着锄头。
为民追上去，“你好。”他木愣愣的。气氛有点尴尬。
“你好。”家丽保持距离，站住了。知青们慢慢先走远了。
“我们还是革命同志。”为民说。
“当然。”
“那些传言，不能信。”
“什么传言？我没听到传言，不要误会。”家丽佯作不知。
“我们之间，还是不变……”为民语焉不详语无伦次。
“你真好笑，什么不变，又什么变，变不变又怎么样？”家丽像说绕口令，“在广阔天地，我们是革命同志，回到老家，我们就是两个阵营的，势不两立，不是一个派别。”
“不是这样。”为民为难。
“那是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家丽有些发毛。
“没什么大不了。”
家丽不理她，看着锄头继续走。
为民又往前追，“如果一切都是真的，你信不信？”
“我不信！什么真的假的，你是不是大脑发炎了。”家丽批评他。
“我是说，如果传言是真的，你信不信？”
“什么传言？”
“就是说，我跟你……我跟你是革命伴侣……”为民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传言是说他们在处对象。
“传言不是真的。”家丽果断判决。
为民不等判决落地就抢着说：“如果我想说想要是真的呢。”
家丽愣住，盯着他看了几秒，用手指指他，看玩笑似的，“你真逗，没时间给你玩，鸡都没喂呢。”
“我喜欢你。”为民忽然说。
平地惊雷。何家丽被炸得有些懵。田野的风呼啸而过，仿佛它们也跟着起哄。庆祝这个时刻。“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但我不敢说我不能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为民一口气憋着，依旧语无伦次。但意思传达到了。
家丽仍旧不说话。半晌，才十分严肃地，“当你没说过这话，收回。”说罢，扛着锄头渐行渐远。
为民站立着，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忽然懊恼地胡乱打自己头几下。
一次不甚成功的告白。
一切就这么突然发生了。
回到住处，放下锄头。何家丽还有些懵懵，她像丢了三魂七魄，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喜欢。深呼吸，抚平心跳节奏，她才开始仔细体味这个词的涵义。似乎有点甜丝丝的，但也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不晓得算是什么味的愁绪。

第26章 人各有命
常胜还在积极要求入党。全市整党建党，基层党支部多数恢复了组织生活。“吐故纳新”，有一批党员因为“表现不好”被挂起来了，另有一大批“积极分子”被吸收入党。常胜因为“不够积极”，理所应当没入上。到家不免有些失落。
老太太觉察出儿子的情绪，鼓励说继续努力。
“努力什么？”常胜不愿人知道他又没入上党。
“努力想努力的事情。”老太太模糊处理，“三分命，七分拼，你看美心，也在继续努力。”指美心的肚子。
对生男孩，常胜几乎想要放弃努力。
美心从外头进院子，老太太问，今个儿怎么回来晚了。
美心说：“厂里开号召会，号召去大家去挖防空洞和防空壕，在洞山那一片。”常胜紧张，他怕美心还要参加。
老太太急道：“你歇着吧，跟你没什么关系。”
美心笑说：“这回不会了，我可不想生在山里。”
“长记性了。”老太太笑。
家文背着挎着书包进院子，后面跟着家欢。美心问家文，“老三呢？”
“她自己走，没跟我们一起。”
“自己走？”老太太不懂老二的意思。
“她不用我带她一起放学。”家文解释一遍。因为学习成绩优秀，家文跳了一级，正在读五年级。家艺二年级，家欢是一年级新生。一会，老三到家了。
“何家艺。”常胜叫女儿过来。
家艺必须听从。
“不是让你跟姐姐妹妹一起放学么？”常胜问，面无表情，但有威严。
“今天我值日。”家艺撒了个谎。她只是不想跟家文一起放学。在学校，家文总是最受欢迎的人。可她不。她是丑小鸭。
但她立志超过姐姐。
夏天，天黑得晚，还没正式放暑假。吃完晚饭，老太太带着三个孙女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泡桐树下篦头发。常胜陪美心去坝子上散会步。美心总说饭堵在心口不消化。
进来个人，笑着打招呼，是个中等个子的女人，扎着马尾，身材健美，穿运动服。她身后跟这位男士，也是运动服。胸口印着中国二字。
“你好，请问是何家文的家的吗？”女的问。
老太太站起来，待客，说了声是。家文了喊了声老师。老太太的态度立刻更加好一些，让屋里坐。
女老师自我介绍，说是学校的体育老师，跟着她来的，是市体操队的教练，他们来是想了解了解家文的情况。
“您问，我都知道。”老太太给二位老师倒水，“我是她奶奶。”
“家文是个运动员的好苗子，适合练体操，我们来就是想了解了解家里的意愿，想选送家文去运动队。”
老太太了解了，说这个自己做不了主，得等她爸妈回来商量商量。教练员说：“如果进了运动队，文化课会学得少一点，需要训练，而且需要去外地参加比赛。”家艺一听去外地，心里痒痒。家文倒没表态。
又坐了一会。常胜和美心还没回来。老师和教练员便告辞了，她说他们过几天再来一次。待常胜和美心到家。老太太把刚才二位的意思一说。常胜大概了解了，他问家文，“你想不想学？”
“还是正常上学吧。”家文说。她不愿意那么辛苦，体操，上蹿下跳，是个体力活。
“想清楚了？”常胜问。
“想清楚了。”家文果断地放弃了这个机会。
“我去学！”家艺举手，“我喜欢练体操。”她喜欢一切出风头的事情，体操包含其中。
“人家又没找你。”美心说。又问：“运动队包吃住么？”
老太太说是包吃住的，好像还有营养餐，练体育，得吃得好。家欢一听，嘴里还有馍馍就抢着说：“我也参加！”她喜欢吃，吃不够。
美心对常胜说：“老二不愿意，老三老四愿意，等他们来，干脆推荐老三老四不就得了。”家艺和家欢拍手。老太太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美心道：“选不选是他们的事，提不提就是咱们的事了，体育，就是要从娃娃抓起，家艺家欢更小，更适合。”
就这么定了。家艺满心欢喜，幻想着自己的得冠军的样子。
过了几日，那二位回访。也是个傍晚。一家人都在。常胜代表家里说了意见。女老师皱皱眉头，跟男教练商量了一下。
“看看其他两个孩子的体格。”男教练说。
有希望。
家艺很兴奋。家欢跟着，不知所以。
“跳两下，对，网上跳两下。”男教练打手势。
家艺奋力蹦跳，怎奈天生弹跳力不足，只脱离了地球引力一点点。家欢也跟着跳，一不小心摔了一跤。美心小声恨道：“这个老四，关键时刻总掉链子。”
男教练说停停，家艺连忙站好，笔直。“会翻个跟头么？”
“会！”
赶鸭子上架。家艺决心拿下，不会也得会。
开始翻。一打转，手触地，只翻了半个跟头，家艺便歪倒在地。她只看过翻跟头，没真正翻过跟头。还好教练及时保护，家艺没受伤。教练又摸摸家艺的腿骨。
一会，常胜和美心被教到一边，女老师代表教练说话：“我们还是想要家文，她的条件比较符合一些。”
常胜为难。
美心道：“老二不想学，不爱好，老三老四好（第四声）这个，带去学可以的。”
家艺在旁边听着，已经有些激动，“老师，我可以学！”家欢已经放弃，跑到树旁边看蚂蚁去了。她本来就是起哄。不像老三那么执着。女老师抱歉似的笑笑，“那要不再想想，不着急。”
等于是拒绝了。
家文跟美心去锅屋做饭去了。老三家艺憋着泪。对，不能在二位老师没离开之前掉出来。家欢往厨房一钻，嚷嚷：“妈，这都多久没见着肉影子了，真该去运动队，还有肉吃。”
“谁跟你说运动队有肉的？”老太太点了一下家欢的额头，“运动队只吃芋头。”当然是骗小孩子的话。
家欢当真，“哦呦，那幸亏没选我去，不去不去。”
二位老师走了。家艺的眼泪蓄满了，终于决堤，她哭着跑出去，一直跑到河边，站着看那滔滔河水，不动。她不知道为什么老天爷那么不公平，二姐什么都有，无论是长相、成绩、人缘，甚至连选个运动队，都永远是二姐占先。她总是毫不费力就能够得到她梦寐以求的一切。越想越难以接受，家艺干脆号啕。
泪水如洪水，肆无忌惮流。
许久，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回去吃饭。”
是老太太。家艺回头看了一眼，还是不懂。她有她的固执。
“走啊。”老太太走出几步，又叫她。
家艺铁了心伤春悲秋一把。自己演给自己看。
“人各有命！”老太太喝道，“有那个命就做，没那个命就不要做！”
如一道闪电劈下来。家艺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麻了。她没这个命……是么……“我不信！”家艺哭着朝坝子那边跑。
“不撞南墙不回头。”老太太也有些恼火，“不吃就别吃！”
那晚家艺没过多久就自己跑回去了。夜太黑，她不敢沿着坝子走太远。她害怕。
没人惯着她。除了老太太，再没人出去找过她。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似乎早料准了她会乖乖回来。
老三胆子小。美心永远这么说。知女莫若母，她没说错。
家欢趁火打劫，把家艺那份晚饭吃了。留个空碗。比什么都干净。家艺回来只能饿肚子。老太太还算不错，从铁罐子里给了她两块饼干。
天亮了照样上学。该出发了。还是家文带着两个孩子。路上，又有美心厂里的阿姨夸家文。还是那句话，这孩子真漂亮。家艺听到就跑开了。她总觉得活在这个家里，压力太大。
同样有压力的还有美心。
这一胎，她格外小心。学习暂停，工作减轻。没能进味精厂，美心的工作积极性受打击，又是酱油组的老师傅，自然可以摆点老资格。等到临产，胎动频繁，美心干脆住进保健院。生了那么多胎，她觉得自己至少应该被好好照顾一次。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一切都在掌控中。
刘妈到保健院看美心，还是说那些话，这一胎差不多。
美心笑道：“我都麻木了。”
“皇天不负苦心人。”刘妈说。
翻来覆去说一个话题也烦。美心改换跑道，问：“听说知青都有回城的了。”刘妈说我也听说了，抽上来工作，我让她爸打听着呢，早点回来，早点挣钱，早点独立，我们也松快点。
美心说：“你才两个，我们家马上五个，我还没叫苦呢。”
刘妈道：“你五个，是三个大人看着，我等于就一个人，前几年更难，现在好些，秋林也上学了，一点一点往前挪吧。”
美心道：“我看秋林现在说话挺不错。”从前他被人取外号小哑巴，老被大老汤家的幼民欺负。
“话还是不多。”刘妈对儿子的成长不满意。又说：“大老汤家的又生了个儿子。”
美心惊讶，“哦呦，又是儿子！吓死人。”
刘妈道：“儿子命，以后让三个儿媳妇缠她吧。”
美心啧啧两声，“为民，幼民，振民，我老天，不敢想，以后谁当她家儿媳妇，也是够吃一壶的。”
刘妈笑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汤婆子厉害，又比她更厉害的，看着吧。”
美心吐舌头。
正说着，美心忽然觉得下肚子难受，反应来得迅速。刘妈连忙去叫医生、护士。美心恐怕要生了。

第27章 五妹随母
在产房门口等了十二个小时。老五还是没生出来。常胜急得来回走。老太太自言自语：“从来没像这次，怎么会生不出来。”
抽烟，叹气。常胜有些耐不住。
医生从产房出来，摘掉帽子，一头汗，“病人家属，现在的情况是，产妇已经没力气了。”
“那怎么办？”没等医生说完，常胜就问。
“胎儿头部太大，拿了钳子也夹不出产道。”
“是男是女？”常胜追问。老太太打了一下儿子胳膊，非常礼貌地问：“产妇情况怎么样？”
“产妇失血有些过多，所以必须尽快生产，得考虑剖腹产。”医生情绪还是平静的，“你们商量商量，快点决定。”
本能地，常胜立刻表示无法接受。他听人说过，剖腹产的妇女，有的无法再生育。他得留点后路。庄稼黄了能再种，土地不能破坏了。老太太训斥，“现在是保大人，必须剖腹。”
哦，剖腹是包保大人。美心没了。什么都完了。常胜脑子这才转过来。同意剖腹。
手术前签同意书。常胜手有点抖。可还是签了。
紧锣密鼓。手术开始了。常胜担忧，跟老太太道：“这能行么，又是剖腹，脑袋还被钳子夹了，孩子天生头大？能是好孩子么。”
“有什么不好的？”老太太说，“你就瞎想！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你有大头，哪不好？很好。”
常胜不说话，两包烟都抽完了。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随着嘹亮的哭声传来。美心完成了又一个艰巨的任务。护士出来报喜：“刘美心！小妹！”
常胜脸登时绿了。转身就走。老太太喊，这次没用。何家老五又是女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北头。当面道喜的说：“五朵金花。”背后里却说：“活脱脱判官的女儿——全是鬼丫头。”常胜气得歇了几天。美心剖腹，身体虚弱，心情不佳，只能老太太伺候着。
几个小的见妈妈“遭此大劫”，也都不言声，认真上学，放了学就回家，吃饭就吃饭，睡觉就睡觉，不给自己找麻烦。
老五头大的谈资也不知道怎么传出来的。还没取名字，都叫她大头大头。家艺看了看老五，觉得长得还不如自己，放心了些家欢倒高兴，有了老五，在这家里，她就不是最小的那个，升级了，正式做姐姐。在她眼里，姐姐对妹妹，是具有统治权的。
老五出生了，没散红鸡蛋。常胜似乎存心把老五藏起来。美心十分伤心。为安慰媳妇，生产十二天，她帮美心准备了一套“奶糖礼”。这原本是娘家备的。可美心娘家远，老太太代劳。给了红糖、馓子、鸡蛋、老母鸡，还为老五准备了一整套童衣、童帽、童鞋。
对老五，老太太也一碗水端平。满月这天，多做几个菜，首先是犒劳美心，再就是给老五办个抓周。常胜勉强参加，但精神不太集中。老太太把老五抱来了。床上放着连环画，毛笔，镜子，鹌鹑蛋须须茬茬的各种东西。孩子放上去。老五想都不想，伸手抓了个鹌鹑蛋。
常胜气得吹胡子，“属鸡的，可不就下蛋！又是个光吃不干的！”
美心又气得要哭。老太太打圆场，对常胜，“属鸡好，顾家，来来来，爸爸抱抱老女儿（土语：小女儿）。”说着，她把老五抱起，往常胜怀里送。也奇怪，抓周的时候还笑盈盈地，一递到常胜怀里。老五瞬间大哭。老太太接过去，又不哭了。再试，还是一样。
常胜不耐烦，“算了算了，我不抱了，跟我不亲。”
他更不喜欢这个女儿了。他始终认为老五出世时被产钳夹得有点脑子不好。还有证据：老五后脑勺瘪了一块。
老太太认为是无稽之谈。可常胜哪里听得进去。
生完好几个月老五都没名字。家里人都叫她老五。外头有人提起她，就叫她大头。有次美心听到，十分委屈，回来跟老太太说：“老五头哪里大？根本就不大。”说着说着就哭了。美心同情老五，她觉得老五跟她一样惨，都是游离于主流的人。
这晚吃饭，美心下定决心，当着老太太的面，让常胜给老五取个名字。他如果不去，就她取。
饭吃得差不多，美心才说话。对常胜，“老五叫什么？”
“我不取。”常胜不看她。
“外头都乱叫，总不能老叫大头。”
常胜抬起头，“老五别跟我姓。”
“什么意思？！”美心激动。如假包换的女儿，姓都改了？滑天下之大稽。
老太太不得不干预，“常胜，她是你女儿，不跟你姓跟谁姓？”
常胜道：“主席的女儿也不姓毛！姓什么就是个符号，有什么大不了？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那跟谁姓？跟天王老子姓？”老太太也觉得儿子胡闹。可她知道常胜有多固执。他是一家之主。
“跟美心姓，姓刘。”掷地有声。
美心气极，“好，跟我姓就跟我姓！这个家也得有个人跟我一条心！”
就这么定。事不宜迟，美心赌气，随口一说：“刘小玲，老五就叫刘小玲！”家欢问：“妈，老五叫刘小玲，那还算不算我妹？我不想再当家里最小的，刘小玲要是我妹，我就不是最小的了。”
美心搂脸给家欢一巴掌，“她是你妹，是你亲妹！记住了吧！”
家文、家艺被发狂的妈妈震撼。都不敢动，不敢说话。
家欢没哭。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嘴贱剥磕（土语：嘴巴贱）！”
家欢求救，对常胜，“爸——你看妈——”
“看书去！”常胜这门火山终于爆发。几个女儿连忙跑开了。
家里气氛不好。市里组织宣传队去肥西、六安寿县等地参加“斗、批、改”。时间不长，但不失为一个“透气”的机会。美心报名，居然被征用了。她去肥西，正好可以看看女儿。回来跟老太太说。老太太有些不高兴。
“老五还小，还没戒奶呢。”老太太在择豆芽。
“也该借了。”美心道，“正好就在肥西，离得近，我就去看看家丽，她一个人在乡下也不知道怎么样。”
老太太道：“又不是没待过，人家都赶着回城，顾家，你倒好，往乡下跑。”美心说也没几天。
常胜回来，问他的意见。他不反对。这些日子他正在争取以工农兵学员的身份去安徽劳动大学学习。他想提高皮毛制作水平。全市首批学员七零年十月就能去合肥。只是，大老汤也在为弟弟汤三争。
常胜没什么胜算。
老太太见儿子没精打采，问：“怎么啦，又没争取到？”
“名额太少。”常胜没说大老汤在起坏作用。
美心咬牙道：“不用说又是那个大老汤，这个人到底要跟咱们家做对到什么时候，简直就是眼中疔肉中刺绊脚石没完没了，只要有路，这人一定在前头拦着，还有他那老婆，说现在已经是味精厂的一个什么主任了，春风得意，嗳，看她那样也不像主任，我呢，还在推酱油缸子呢。”
老太太说：“人各有命，别抱怨。”又对常胜，“这次算了，下次争取，美心马上也要去肥西，家里就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你不去工农兵大学也好。”
看看日头。老太太自言自语：“几个小的怎么还没回来？”美心说可能又是值日。正说着，家欢进门。老太太问姐姐呢。
“还有几盘皮筋没跳完，”家欢放下书包，“阿奶，晚上吃什么呀，饿死了。”
“你就是饿死鬼投胎。”
美心瞅瞅女儿，对老太太，“多吃多长，你看老四，比汤幼民和张秋林都高。”说着，美心又叮嘱家欢，“跟秋林玩，不要跟汤幼民玩，听到没有？”常胜不耐烦，对他老婆，“哪有这么教孩子的，她爱跟谁玩跟谁玩。”美心撇撇嘴，“这叫从小培养阶级意识，一样是孩子，玩出故事，人家又找上门来，都是麻烦事。”
常胜立即说：“你女儿是吃亏的人么？老四那嗓门，比区中心喇叭都大。”家欢说：“爸妈能不能不吵，我谁也不跟玩，哪有力气玩，饿都饿死了。”
学校房檐底下。几个女孩在跳皮筋。家文和家艺分同属一队。轮流跳。家文对已经跳到最后关头——大举。意思是拽皮筋的两个人双手高举，皮筋升到最高处。家文准备跳了。她双腿起跳，斜侧着身子，也不知哪来那么的弹跳力，一跃，顺利跳进皮筋里。接下来是第二个女孩。她没跳进去。
轮到家艺跳了。摩拳擦掌。她不能输给姐姐。家艺吐了两口唾沫。往后退了退，做冲刺状，跑！到皮筋前，一个飞跳，人跃至半空，可腿却没能自然摆动。皮筋成了拦路虎，刚巧绊住她脚脖子，家艺失去平衡，前扑，狗啃吃。摔了个结结实实。
腿破了块皮。脚也扭着了。家艺疼得眼泪直打转。得初步处理。几个女同学去学校的卫生室。好在大夫还没下班。给涂了点药水，红色，血淋淋，像吃了一刀。家文又陪家艺在教舍门口坐了一会。
“能走了吧？”家文问。
“可以走。”家艺逞惯了强。
刚走两步，就哎呦一声。脚脖子崴得太厉害，孤拐处已经肿起来。家文扶着妹妹，让她慢慢走走试试。
刚走两步，家艺就大叫。

第28章 甜水井边
天已经快黑。马上是吃饭时间。再不到家，家里人会担心。家文二话不说，身子半弯，扎了个马步。
“上来。”家文打算背家艺。
“不用……我能行……”家艺嘴硬。
“上来，快点。”家文说，“别耽误时间。”
家艺心不甘情不愿地趴在姐姐背上。出学校，上坝子，家文已经有些喘息。家艺心疼，不好意思，说要下来。
“马上就到家了。”家文打算一鼓作气。
“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家艺被感动了。
“因为我是你姐。”家文不假思索。
“姐，你为什么那么优秀。”家艺又说。
“你也很优秀，很厉害。”家文给她鼓劲。
“可是你永远比我们厉害，你更厉害，有你在，别人永远看不到我们，我们是小花，很小很小，你是大花，很大很大。”
“能开不就了，管它小还是大。”家文说话已经有几分哲理。到家门口，家艺怕面子上过不去，坚持让家文放下她，最后几步路，她自己走。进屋，老太太最先看到老三腿上的伤，嚷嚷着说怎么了这是。家艺自己说不下心磕的，没什么事。
美心低头查看：“磕成这样，哎呦，怎么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老四，快把正骨水拿来！怎么回来的这是。”
“慢慢走回来的。”家艺抢着说。她永远不服输。
美心道：“这老二也是，老三崴着了就不知道叫人？她才多重，背回来也不至于肿成这样。”
二姐被冤枉。家艺刚想解释。家文抢先嗯了一声，没多说话。家艺心理不是滋味。
睡觉前洗漱。家文在拿盐擦牙。家艺单脚跳过去，眼神迫切，问：“刚才怎么不说实话。”
“什么实话？”家文吐掉水。
“是你背我回来的。”
“没必要说。”家文轻描淡写。
“可是你被妈骂，为什么不说。”
“你知道不就好了。”家文笑笑。
家艺的心又是一颤。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跟二姐的距离更加远了。二姐似乎活在一个她不懂也到不了的世界里。在二姐的世界，一切水到渠成，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不像她，还需要争抢。家文端着小缸子进去。家艺一个人留在水槽边。
家欢眯缝着眼来擦牙，“让开点，站这干吗呢，有糖等着捡？”
家艺没说话。家欢道：“妈马上下乡，那块馓子妈那份我吃，别跟我抢啊，你是我姐，得让着我。”家欢嬉皮笑脸。
家艺若有所思，喃喃，“对，我是你姐。”
美心去肥西，宣传了好一阵，才终于得空拐到三河镇木兰村看女儿。没空手去，马上家丽过生日了，十八岁。美心觉得家丽是大姑娘了。便带了一只花卡子过去。塑料质地，是最时兴的。
到三河镇，下木兰村，打村口，美心遇到村民便打听知青的住处。村民淳朴，一五一十说了，美心就沿着土路朝知青住舍去。天热，路上灰尘大，到住舍，美心口感难耐。只有一个女知青在屋里头坐着。她逢月例，今天不能下地。美心说明来意、身份。
女知青道：“何家丽下地去了。”美心问，这里有没有水，想喝一口，实在口渴。女知青起身解开水缸盖，空的。说是已经有人去担了，让美心等一会。美心坐在矮板凳上，无意中摸摸上衣口袋，花卡子不见了。美心紧张，连忙站起来抖抖衣服。卡子掉在地上，太阳光照着，闪闪的，很打眼。
“哎呀，阿姨，这卡子真漂亮。”女知青被点燃了。
“费了老大劲弄的，工艺厂的新款式。”美心借机炫耀。
“给家丽的？她真有福气，有个好妈妈。”女知青发自内心。
美心道：“生日礼物，就那她还不知足呢。”
女知青笑说：“还不知足，我如果有个这么漂亮的妈妈，还能送我这么漂亮的生日礼物，我就太幸福了。”
只好耐心等。口渴，只能像螃蟹一样用唾沫滋润口腔，过了正午，刘美心又渴又饿，决定不再干等，她顺着田埂去地里找女儿。一望无际。江淮平原的大地看上去几乎没有边界。田里没人，田边大槐树下倒是有几个男知青。
“同志，请问何家丽在吗？”美心礼貌地问。
一位男知青道：“你是何家丽的姐姐吧。”美心窃喜，来不及解释，那男知青就说家丽去担水去了，就在村东头，那里有口水井。美心问远不远。那人说不远，走几步就到。
行，不远就行。美心强忍饥渴，摸索着往村东头去，走了一会，果然见有口水井，井上还搭了个简易草棚。有几个知青在打水，有男有女，美心寻么一番，不见家丽。她要了口水喝，歇一会，才问他们知不知道何家丽的去处。有个女知青叽叽喳喳道：“家丽，她去胡湾村那边了。”
问去那干吗。女知青说也是担水。那里有口甜水井。就是远了点。哦，甜水井。经人一说，美心也想尝尝甜水井的水。
“胡湾村远么，怎么走？”美心问。几个知青又是一番指点，大致是条直路，不要转几个弯，美心觉得自己能摸到。说不定在路上就能迎着女儿。知青给了她一片荷叶，刘美心顶在头上，一路朝胡湾村进发。终于快到地方了。真偏僻。进了村，还要路过一片小树林，那井在一个小土坡后头，由一圈核桃树围着。美心拐过土坡，见井边坐着两个人。看侧脸，是家丽。她想喊：何家丽。可眼前的场景却把她震住了。那个男知青正在用半瓢的葫芦水舀子喂家丽喝水。一会，反过头来，家丽也喂他。男知青躺在井边地上，家丽把水舀子拉得老高，水线慢慢流下来，冲进男知青的嘴里。喝了水，两人嬉笑打闹，家丽抱住男知青的腿，两个人滚作一团。
看清楚脸了。是汤为民！
伤风败俗！奇耻大辱！不孝女儿！
美心一颗心跳得厉害。她恨不得冲上去给家丽两耳光。下乡下乡，就是这么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但理智又让她停住脚步。那是汤为民，汤家的大儿子。何汤两家，历来不和，这是撞破了，闹出来，为民保不齐跟他妈学话。反倒没有回转的余地。可是，就任凭他们这样？光天化日，孤男寡女，打打闹闹，搂搂抱抱？资产阶级作风！修正主义加资产阶级！还喝甜井水，她都没有喝到一口。气撞卤门，美心往前走了几步，刮到身边小灌木，树丛沙沙作响。为民听到，警觉，“好像有人。”
家丽道：“管他呢，有鬼都不怕，怎么了，木兰村的就不能胡湾村的井水？没这个道理。”
为民没再多说。两个人闹够了，起身继续打水。
美心趴在树丛不动不出声。花卡子从口袋掉下，落在草窠里。趁两人不注意，美心迅速撤退。一路上想对策。一直到住舍，也没想出来，美心打算见机行事。
为民和家丽一人担着两桶水往回走。经过草窠，为民脚踢到花卡子。骨碌碌滚到太阳地里，煞是耀眼。为民叫：“你看，那是什么？”家丽放下水桶捡了来。“是我发现的。”为民笑道。
“那给你。”家丽并不稀罕。
“见者有份。”为民接过卡子，伸手别在家丽头发上，“你一半，我一半，不过我那半你先帮我保存。”
“今天我生日。”家丽直言。
“那……”为民有些不好意思，为刚才那些胡话，“那这就算老天爷给你的生日礼物，没有我那半，整个都是你的。”
说完，两个人欢天喜地担着甜水井的水一路走回住舍。快到地方，家丽又觉得别着个发卡见到女知青又要多问，不好意思。便在跟为民分手后取了下来，放在口袋里。
听到家丽的声音，美心反倒有些紧张。
倒水入缸。家丽一抬头才看到美心，“妈，你怎么来了？”
美心下意识脱口而出，“我再不来你还不闹翻那天。”说完才意识到话过了，又补充道：“我跟着宣传队下乡宣传，拐过来看看你。”女知青见母女俩说话，知趣地离开，给她们留空间。
“去担水了？”美心问。
“是，那边水更好。”是实话。
“一个人去的？远不远。”
“哦，”家丽愣了一下，“不算近，是一个人去的。”她不得不编点谎话。
“好久没回去了，适应了没有？”
“挺适应的。”
“交了几个知心朋友没有？”美心定定地看着女儿。
“都是革命同志。”
“你年纪也不小了。十八了。”说着，美心从口袋里掏发卡，却发现东西不见了。美心四处找了找。家丽问找上门。美心不愿跌面子，只说没什么。家丽问美心有没有吃东西。美心说没有。
“我那还有两块馍馍片。”家丽去拿了来。
美心分给她一片。两个人都坐小板凳，面对面。
“阿丽，”美心语重心长，“你是女孩子。”
什么意思。谁不知道她是女孩。都当了十几年女孩了。虽然家里想要男孩，但她只能是女孩。家丽等妈妈的下文，仔细聆听，不说话。
“不，你已经成人了，是女人了。”
家丽还是不知道她妈到底什么意思。
“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什么？知道么？”美心加重语气，“是名声，一定要注意名声，要检点。”
“妈，我没有不检点，你来就说这个。”
“你那就是！”
“就是什么？我怎么了？妈，你如果是来跟我吵架的，我不奉陪。”
“这丫头！”美心一时不知怎么组织语言，“你！……我！……你……”她不想戳破女儿和为民的事。可憋着不说又难受，只好换一种方式，“这种地方，天高皇帝远，最容易做错事，反正你如果一失足，那就是千古恨，以后嫁不出去，人家要说爸妈不教，没有家教。”
家丽不耐烦，“妈，你到底要说什么呀，云里雾里的，行了，我得下地了，再不去就得扣工分。”

第29章 自己做主
直到妈妈离开，家丽仍觉得白天的冲撞来的莫名其妙。她为什么来？又为什么生气？临睡前，家丽收拾衣服，清理各个口袋，这才看到那只发卡。琥珀色，里头嵌着几朵小花。她对着脸盆里的水，戴上。是漂亮。同屋的女知青进屋，看到家丽对水自照，随即叹道：“幸福呀！幸运呀！”
家丽连忙摘下，“什么幸福幸运？”她还没有习惯美丽。
“你妈。”
“我妈？你说什么呢？扯我妈干嘛。”
女知青郑重地，“你有一个好妈，知道心疼女孩的妈，漂亮的有品位的妈。”
“莫名其妙。”
女知青好奇，问：“喂，回头跟你妈打听打听，花卡子在哪买的，怎么才能弄到，我攒了大半年工分了，理想就是要个这样的花卡子。”
“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女知青着急，“哎呀别装了，这是你妈给你的生日礼物，今天是你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家丽摘下发卡。
女知青这才说：“你妈来的时候拿出过这个卡子，说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家丽惊愕，连忙问：“她是一直在屋里坐着等我么？”
“我跟她说了你去打水，她说她去找你。”女知青据实相告。
轰的一下。家丽忽然明白了一切。甜水井，美心去过。卡子是在那丢的，而且是在她和为民离开甜水井之前。
她是看到了什么？家丽仔细回想，她并不觉得自己将才做得有什么过分的地方。她想追问美心实情，可以人都走了，来不及了。莫非是看到了她和为民喂水？家丽脑子往这方面动了动。
但立刻掐断了。就算有，也是误会。她和为民并没有什么实质越轨。她心里有数。然而，美心的突然到来与离去，却反倒让家丽审视自己和为民的关系。汤为民对她的心，她了解。现在主动权在她。她不能对这段关系视而不见。
新月上来了。天上一条细钩钩。田野老槐树下，家丽和为民站着说话。她打算说实话。
“我妈上次来看到我们了。”家丽说，“就在甜水井旁边，卡子是她落下的。”
为民紧张，好在夜色做掩护。
“她骂你了？”
“没有。”
“为难你了。”
“也没有。”
“那她就是答应了，只是不好明说。”
家丽觉得好笑，问：“你觉得她答应什么了？”
“答应我们做朋友。”为民说。
“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我是说那方面的朋友。”为民有些害羞。
“净说些没用的。”家丽说。
“我说真的，我发誓，我汤为民对何家丽，永远永远不会变，如果改变，天打五雷……”
在他说出最后一个字之前，家丽拽下了他的手，捂住了他嘴巴。“你真傻。”家丽说。
“为了你我愿意。”为民捉住她的手。
“答应我，”家丽说，“如果我们永远都在乡下，那就还是朋友。”
“回城也一样。”为民立即说。
“你妈反对呢？还有你爸，你二叔，三叔，他们反对呢。”家丽忽然情绪激动。他们真心爱上彼此。痛苦跟着也来了。
为民道：“谁反对也没用，反正我这辈子就跟你一个人。”
“一辈子很长的。”
“如果我妈反对呢，还有阿奶，阿爸。”
“我会去说服他们。”
“没用的，不可能的。”
“那就你去说服。”
“我不像你，我不可能背叛我家。”
“这有什么，都在变，文成公主还能去和亲呢，有多大的仇不能解，如果我们在一起，反倒促进了两国关系。”
天真的男人。文成公主是她父王同意去和亲。他们呢，正相反。空气里有淡淡花香。奇怪，槐花早败了。家丽能感受到为民身上散出的热气。
“你真香。”为民喘着粗气，扑到家丽身上，吻住了她的嘴。沉溺了一会。他还要往下进行。她把他推开了。
一个人向着灯火走去。
“何家丽！”
她回头。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个影子伫立。
“不管你怎么样，反正我不会变，反正我会一直等！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
家丽苦笑。她也向来自己替自己做主。只是，她狠不下心，不想让家里人失望。父亲的话始终在耳边萦绕，要照顾这个家，家是最重要的，我们家要立足。她喜欢为民，似乎是，有一点动心，就像挖煤，挖了几百米，终于找到一点煤影子。点着了。烧在心里。她谁都不能说。干脆扑灭吧，她想。可一颗心还是燃着。她不愿意再多想。她不像为民想得那么远。或许她从此就去参军。或者做别的什么，像刘妈丈夫一样长期在外地工作，不能想……不能想……家丽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有点乱。
淮滨大戏院放电影《地道战》，老太太看过几遍了，本不打算去，可家艺想去。她的理由令人发笑。“妈差点就把我生在那了，我去那等于回娘家。”三年级的孩子说这话。正巧常胜单位发票，老太太就让他要了三张。她带着家文、家艺、家欢一起去。小玲年纪太小，看不懂，留在家由常胜照顾。四个人，三张票，足够。老太太认为家欢个子小，不用走票。
是日，三个孙女扶着老太太一起，到淮滨大戏院门口等。还没入场。家艺心急，所以来早了点。戏院门口有端着藤条簸箕叫卖瓜子小糖的。其中一个姓欧阳的老头最有名，无他，做得时间久。以前在北菜市、红风剧院都做过，后来打击私营经济，他消停了一阵，现在他被剧院营业部收编，算大集体，依旧在门口兜售。远远地，老太太看到刘妈带着秋林走过来。她伸手打招呼。刘妈凑过来，笑道：“秋林非要来看，喜欢看打枪，男孩子。”
这话有点刺激到家艺。家文不动声色。家欢嚷嚷着要吃瓜子。
家艺插话道：“《地道战》，是全民的地道战，男女都爱看。”
刘妈觉得好笑，这也要争，便笑着说：“你更加要看了，你差点就生在剧院里头。”这话打中了家艺的心事，她笑眯眯地。
老太太详细解释：“要不怎么叫家艺呢。我老太婆不识字，但也知道是艺术的艺。家艺就是为艺术而生的。”
一席话，家艺顿觉光彩。人生忽然有了目标。
老头欧阳过来兜售瓜子小糖。家欢一副馋嘴样。刘妈给秋林买了一毛钱的。为了不在邻居面前跌面子，老太太来了两毛钱的瓜子，姊妹三个分着吃。
等老头走远了。刘妈才说：“看他可怜，才买了一点。”
“他谁啊？”老太太不怎么出来走动，又是外地来的，自然不知道老故事。
“南菜市新淮村的欧阳家，老婆死了，一个人带着五个儿子，我老天……想想都可怕，五个儿子，娶媳妇都娶不上。所以有时候我也跟美心说，生了五个丫头，也不一定就是坏事，嫁出去，有彩礼的，总比五个葫芦头窝在家里娶不到老婆强，欧阳家……啧啧……那真是穷得尿骚……”
五个儿子。老太太本来不觉得什么，但听刘妈这么一形容，顿感悚然。有五个孙女似乎也不那么犯难了。
人群中，刘妈先看到大老汤老婆带着老二幼民、老三振民也来看电影。努努嘴。老太太看到了。她们不想跟汤婆子打招呼，便装没看见，带着孩子往里走。快检票了。“文婶！刘妈！”汤婆子不肯放过炫耀儿子的机会，率先出击。六只眼碰面了。孩子们都在旁边玩。家文最大，看着小的们。
大老汤家的笑道：“哦呦，沥沥拉拉的，文婶，你这出一趟门还有好几个宫女陪着，真跟慈禧太后出宫差不多。”
老太太笑道：“你不也配着两个公公么。”说完立刻打嘴，“配着两个御前侍卫。”刘妈见火药味足，便插科打诨道：“真是，都该去说书去，这可是社会主义新中国，怎么还说前清的事，行啦，马上演《地道战》了，咱们也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是地道战的台词。刘妈说起来特别滑稽。
老太太也来一句，“高，实在是高！”
汤婆子见两人一唱一和，十足讨厌，鼻子一哼，叫来俩儿子排队检票去了。老太太也叫来姊妹仨。刘妈拉着秋林，也去检票。刘妈先检。两张。进去了。接下来是老太太，递上三张票。检票员拦住，“不行，你这孩子这么大了，得四张，少一张，只能进三个人。”老太太解释：“不是，同志，我这孩子还那么矮怎么能要票呢，上次来都不要票……要不这样，我抱着，我抱着丫头……同志……同志！”
检票员铁民无私，坚决不允许。
娘四个只好站在旁边商量。
轮到汤婆子检。递上三张，振民不要票。省出来一张。谁知票拿在幼民手里。他在入口处喊了一声：“黄毛丫头！”家艺、家欢看他。在她们眼皮底下，幼民慢慢地撕掉那种多余的票。
裸的示威。意思是，票有多余的，但不会给你们。
家艺文静些，气得直要哭。家欢跺脚，“这小王八蛋！”
老太太纠偏，“老四！人家有是人家的，不能这样！”
家文冷冷地，“这不故意气人么。”
老太太道：“家文，你带妹妹进去，我不看了，不是没看过，在外头等一会就行。”三姊妹异口同声，“阿奶！”
都心疼奶奶。
老太太笑说：“瓜子给我，电影院里不能吃瓜子，我老太婆在外头吃吃。”

第30章 天地良心
电影还没看就已经有屈辱感。家文心头沉重，她向来有苦也不说。家艺泪眼婆娑走进这剧场。数年前，她先写诞生在这儿。每走一步似乎都有仪式感。家欢咬牙切齿，她几乎把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仇恨转嫁到汤幼民身上。入座了。刘妈和秋林在第七排中间。汤婆子家坐第八排中间。何家三姊妹坐第九排。
电影开始了。观众的情绪很快沉浸到抗日打鬼子的氛围中。
幼民想撒尿，秋林也想。汤婆子就让秋林跟幼民一起去厕所。刘妈同意了。家欢眼见着，跟姐姐打了声，也要去厕所。
还没到中场休息时间，上厕所的人不多。男厕门口，张秋林从里头出来。家欢堵在门口，问：“汤幼民在里头么？”
秋林点头。
“一个人？”
秋林还是点头。
“搁外面看着，别让人进来。”家欢颇有气势。秋林并不惧怕，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答应。家欢东看看西看看，毅然走进男厕所。里面马上传出幼民的声音，“你干什么？！啊——”
几许惨叫！
家欢不慌不忙，洗洗手，出来了。在门口拍拍秋林的肩膀，“谢谢啊，保密。”她笑嘻嘻地，恢复小女儿姿态。
电影还没结束，事情就闹出来了。
淮滨大戏院保卫科，三个家长带着孩子围在科长办公桌旁。汤幼民眼窝青了一大片。接近熊猫眼。
汤婆子抱着振民，嚷嚷道：“我们家孩子不会撒谎！就是和老四干的！”振民在哭，汤婆子哄他。保卫科长是个中年男人，是个不偏不倚的性子，他问：“你确定是这个小姑娘在男厕所打的你？”是问幼民。
幼民肯定。
“厕所里没有其他人？”科长继续发问，“就是说没有其他证人。”
“就我一个人在，她才下得毒手，我差点跌进尿池里……”幼民又快落泪。不堪回首的惨痛记忆。
科长转向家欢，“他说你在厕所打了他，你承认么？”
“他撒谎，”家欢坚决否认，“我没有打他，我是女孩，他是男孩，我也打不过他。我更没有进男厕所，我去的是女厕所，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我还看到了张秋林，我们俩一起回座位的，他可以证明。”
科长问张秋林，“是这样吗？”
“是的。”秋林并不慌张。
“你没有看到这个女孩进男厕所。”
“没有。”秋林面无表情。
“你跟这个男孩一起上的男厕所。”
“是的。”
“你在男厕所没有看到这个女孩。”
“是的。”
询问结束。科长若有所思。家欢补充道：“警察叔叔，我是女孩，我应该上女厕所。说我上男厕所，我不能接受！”
科长想了想，这才对汤婆子说：“这位同志，您的儿子受伤，可能是个意外，因为没有证据证明是这位小同志打了您儿子。”
“天地良心！”汤婆子打算满地撒泼。可怀里抱着振民不方便，只好作罢。
到家，常胜带老五出去了。老太太把搓板往地上一摔，“跪下。”
家欢诧异。家艺和家文都不说话。
“老四跪下。”老太太端然。
“阿奶！我是为我们家出气！”家欢委屈。
“跪下再说。”老太太气场十足。
家欢只能跪下。老太太坐在祖宗牌位旁的椅子上，声沉音重，“想着家里，对。但是方式方法，错了。记住，到什么时候，都不能打人。如果说是为咱们家争光，那就更优秀，你们都优秀，比汤家那三个小子都争气，那才是咱们的光荣。”
家文替妹妹求情，“阿奶，老四也是初犯，要不这次就别跪搓板了，回头爸回来了看到，又是一顿打。”家艺也跟着求情。
家欢泪眼婆娑，学革命烈士说话，“敌人的毒手我不怕，我怕就怕自己人的监狱！”老太太被她逗乐了，说：“怎么就监狱了，这是家法，你问问你几个姐姐，谁没跪过搓板。”
“跪就跪。”家欢赌气，跪上去。
“知没知道错。”老太太并不打算深罚，“别光跪，思想上还不觉悟。”
“我是知错就改的好孩子。”家欢服软。老太太手一挥，说算了，下次绝不这样。家艺上前收了搓板。
家文帮家欢拍膝盖上的尘土。
“妈！”美心进院子，急匆匆地。老太太迎出来，见美心状态不比寻常，问：“怎么了这是，受表彰了？”美心说没有。家文、家欢接过行李。老太太又说这突然回来，晚饭吃什么。美心说别麻烦了，稍微吃点，又问常胜呢。老太太说带老五出去了。
“有事？”老太太小声探问。
“先吃饭。”美心确实饿了。一会，常胜带老五回来。美心不在家这些天，老五已经成功戒奶。常胜又问了问美心下乡宣传的情况。美心简单说了，又问常胜当工农兵学员去大学读书的事。当然是黄了。老太太说：“还是大老汤，想推荐他们家老三，所以把常胜投下去了。”常胜连忙，“妈，别这么说。”
“事实！”老太太道。
家欢跟着起哄，“他们家，没一个好人，包括他儿子。坏蛋！”
美心以为家欢说的是为民，惊呼，“小孩子胡说，你怎么知道他家老大坏！”
家文笑道：“妈，老四说的是他们家老二，幼民。”
“哦，老二。”
常胜好奇，偏头问美心，“他们家老大怎么了，不是下放了么？”
美心支支吾吾，“没什么，吃饭吃饭。”
饭后，三姊妹刷碗。美心拉着老太太要出门散步。常胜对美心说你也带带老五，老不见妈，孩子都认生了，老五以后还跟你一条心呢。没辙。美心只好抱上老五小玲，叫老太太一起去船塘子那边散步。老太太觉得儿媳妇一回来就憋着话没说，看来是打算出去单聊，二话没说，套了个衣服就跟着去溜达。
沿着坝子走。没话。一直到到船塘子，靠姚家湾那侧。四下无人。美心才忽然说：“妈！得想办法把老大调回城，在肥西这样下去不行。”老太太的心咯噔一下。脑子里出现无数可能，嘴上却只能问怎么了。美心道：“老大在那边跟人轧对象。”
“你看见了？”老太太果然紧张。再想想，十八岁了。正式情窦初开的年纪。
美心点点头。
“也正常。”老太太还是帮大孙女说话，“家丽毕竟是很优秀的，又是这个年纪。”
美心急促，“再不干预再不回来，怕是孩子都生出来了。”
老太太一面惊愕，一面强作镇定，“不至于吧，家丽这个脑子还是有。”美心哼了一声，“有脑子，她就是太有脑子，所以才能那个什么，瞒天过海暗度陈仓把我们都瞒得死死的。”
老太太强打笑容：“现在毕竟是新时代了，又不是说必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自由恋爱找到一个归宿，也挺好。”
“挺好？！”美心后退，差点掉到河里，幸亏稳住了，“你知道她轧那个人是谁？”
老太太有种不祥的预感，有点数了，但打心底不愿承认。千万别是。“谁？哪吒三太子？还是红毛水鬼？”
美心一跺脚，“隔壁那家的王八孙子！”
老太太脑门昏昏的，隔壁，又王八孙子，她不可置信呼喊，“不会是大老汤家那个老大吧。”
“除了他还有谁？不知使了什么汤，哎呀，你说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一把年纪，大女儿瞒着我们跟仇家的儿子厮混，胳膊肘往外拐，还有什么意思！”
美心嚷嚷开了。只有老五和淮河水听得见。
老太太不做声，来回来去考虑，觉得美心的建议有道理。“不行，大老汤家的绝对不行，开什么玩笑。”
两个人一转脸，常胜站在身后，不明所以，问：“什么大老汤，他又搞什么鬼？”老太太和美心连忙掩饰。只有老五小玲呵呵呵傻笑。“快下雨了。”常胜拿着伞，“还不回来。”
老太太连忙说回去回去。美心也应和。她们都知道，家丽这事，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旦张扬出去，对家丽不利，常胜如果知道了，对整个家庭都没有好处。常胜的脾气都知道。火烧茅。在外头隐忍，在家里，是一点都不能忍。到底是一家之主。老太太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美心去上班之前，老太太提议要不要单功（土语：特地）去肥西一趟。劝劝。美心认为太刻意了，反倒容易弄巧成拙。
“淡化，还是淡化，我们要装作不知道，”美心还是有斗争经验的，“老大如果能回城，那小子回不了，两个人搁在两地，都是年轻小孩，日子久了自然就淡了，根本不用咱们棒打鸳鸯。”
有道理。只能先按兵不动。找机会跟常胜说说回城的事。
七零年。陆陆续续，已经有知青抽调回城做工。
老太太凑空跟常胜提了几次家丽回城的事，敦促常胜早点想办法。大致理由是：现在知青慢慢都开始回城，晚回不如早回，免得错失工作机会，革命还得闹，闹到什么时候不晓得，但居家过日子却是永恒的，下面四个小的，美心也要上班，她一个人实在带不过来，家丽回来了，好歹能搭把手。常胜也有些想女儿，快两年了。他没见过女儿一面。他答应老太太，说就开始想办法。
晚间，坐在床上，灯吹了，常胜忽然想起来问：“老大在那边怎么样？”美心本来都快睡着了，被他一问，鸡皮疙瘩起来不少，“就那样。”美心先敷衍一下。“你上次不是去了么？她有没有什么变化？”
莫非常胜已经知道了？妈告诉他的？美心吃不准。老太太事先没跟她通气。“还那样，黑了点。”刘美心不得不打安全牌。
“交了什么朋友没有？”常胜有一搭没一搭。
“没有没有。”美心连忙否认。
“这么长时间一个朋友都交到？”常胜质疑，“那真是失败，上山下乡，就是要去结交绿林好汉跟贫下中农做朋友。”
哦，这个意思。“交到了交到了……”美心又改口。
常胜诧异，“你到底有没有去看家丽。”
“去了去了。”美心故意打了个哈欠，“睡了睡了。”她最不擅长掩饰。

第31章 大姐回城
下课铃响。放学，家艺和家欢去教室找家文一起回家。家文要做值日，她让妹妹们先走。到校门口，家欢说：“老三，你先走。”
“你干什么去？”家艺问。
“玩会儿皮卡。”老四说。那是把报纸折成方块，往地上摔的游戏。男孩子玩的居多。家艺没多问，她跟老四，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刚出校门，音乐老师喊住了她。全校只有一个音乐老师。她是所有人的老师。教厂革命歌曲一流，还会唱京剧。
“何家艺！”音乐老师笑容可掬，“你是何家文的妹妹对吧。”
“我是。”家艺很不喜欢这个称谓。
“我现在有事外出，你能不能通知你姐姐，明天下午放学后，到音乐小教室来一下，市京剧团招考，请她过来面试。”
京剧团，艺术？听上去是那么光彩夺目。家艺忙问：“其他人可以报名么？”老师笑笑说：“京剧团看中了你姐姐这个好苗子，特地面试的。”
失落，嫉妒，愤怒，永远是这样，永远是这样！永远是二姐拔得头筹，引人注目，只要有二姐在，别人永远是配角！可恶！一路失魂落魄，到家，家艺把书包往板床上一摔。房间有限，她和家欢晚上还跟老太太睡。二姐家文却已经有自己独立的小板床。家艺甚至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来到这个世界。如果早一点出生，她就是老二，说不定她也能如此矜娇，能够长长久久地站在舞台的中心。老太太端着藤簸箕进来，见老三气鼓鼓的，顺嘴道：“生气容易变丑。”
丑？！这个字犹如一刀电光，一下打到老三的心窝上。可不！就是因为她丑，她没二姐漂亮，所以才步步落后！想到这，家艺掌不住哇的哭了。老太太也不去哄，都知道，老三是出了名的“爱哭鬼”，哭一阵自己就好了。“别做林黛玉，要做红色娘子军！”老太太忍不住教育她。
哭到二姐到家。不哭了。晚饭，一切正常，静悄悄地。饭后，家艺喊：“二姐！”她打算告诉她见京剧团的事。家文端着碗筷，正准备去锅屋洗，她嗳了一声。
忽然，家艺又不想说了，“没事，没什么。”她有了新主意。
一整夜都惴惴不安。翌日上学，家艺特地穿了最显焕的一套衣服，花褂子，白球鞋。上课，仍在神游。京剧她听过，也能学着唱一点。她必须撑起来，她就是在大戏院生的。
老师提问：“何家艺！”
“到！”家艺站了起来。
“这篇课文表达了一个什么样的思想内涵？展现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家艺发懵。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甚至不知道老师讲的是哪篇课文。只能胡诹，“这种精神是好的……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是伟大的……”家艺尽量不出错误。
哄堂大笑。女老师脸色铁青。她刚才讲解的课文是《半夜鸡叫》，说的是周扒皮为代表的地主阶级是怎么剥削劳动人民的。家艺来个精神可嘉？！
“何家艺！到旁边站着！”老师不得不动用非常规手段。
家艺只好乖乖地。
好容易放学了。家艺精神紧张，整理好书包，就往音乐小教室去。到门口，音乐老师不在。里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后面坐着几个人。都是些大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左手有些发抖。紧张。那就用右手抓住。
“我叫何家文。”
其中一个男老师道：“哦，家文你好，听你们老师说了，你嗓子很不错，所以我们特地来看看你，唱一段，随便唱点什么。”
家艺清了清嗓子，现在她是何家文，嗓子很好的何家文。不过她打算唱大姐家丽最喜欢的一段，演一整套，家艺端着姿态，是《江姐》中的一段，“就在这个码头上，老彭临走，还留下一首诗，《红梅赞》：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刚开始嗓子还行，唱到第三句，家艺嗓子哑了，还走了调儿。
“停！”男老师喊。
有人推门进来。是女音乐老师，她身后，是二姐何家文。
“家艺！下来！”音乐老师不客气。是她背叛了她的嘱托。家艺只好从台上下来，觑一眼二姐。二姐好像并没有生气。只是端端丽丽走上前台。音乐老师连忙向京剧团的同志一番解释，大致意思是，是家文的妹妹顽皮，太热爱京剧，所以狸猫换太子，上演了真假美猴王。京剧团的同志们听明白了，笑说：“这么小的孩子，还懂真假虞姬了，那行，真虞姬唱吧。”
音乐老师问唱个什么比较好。
“就也唱个《红梅赞》吧。”
家艺灰溜溜站在台下，前台的二姐是那么光彩照人，就连那架势，都有几分大家风范。只见家文玉唇微启，歌声打喉管流出，是那么圆润，清亮，动人。在座的瞬间被折服。
一曲唱罢。京剧团就拍板，“这个孩子我们要了。”
音乐老师十分开心。家文却说：“老师，我得回去跟爸妈商量商量，这是大事。”家文看了家艺一眼，说走吧。家艺跟在二姐后头，就这么走了一路。一前一后，没有一句话。
到家，家文把事情简单跟老太太以及爸爸妈妈说了。她自己的意思是，不去京剧团，还是想要正常读书，将来出来工作。按部就班过日子。家艺对二姐的想法简直无法理解。
“你不去我去！”家艺再次自告奋勇。
美心打击她，“行啦老三，上次体操已经闹一次了，这次就消停点，老二不去，老三老四就别硬上了，赶鸭子上架哪行。”
常胜赞同妻子的观点。老太太对家文，“老二，机会可不是永远都有的，放弃一次少一次，上次体操你放弃了，这次京剧团你再放弃，可想清楚了，免得以后后悔。”
家文清清脆脆，“想清楚了，不走那歪，普普通通就行。”
家艺委屈得落泪。她怨老天不公。
美心见不得老三哭，“又挤猫鱼子（土语：眼泪），谁怎么着你了？饿着你了还是冻着你了？作这个委屈样给谁看。”
家欢打趣：“妈，三姐是怨你，没把她生得像红色娘子军一样好看，然后有一副好嗓子可以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家艺歇斯底里，对家欢，“你闭嘴！”
赶在下雪之前，常胜要下乡收皮毛。这回他特地选了淮中片，打算去肥西木兰村看家丽一次。
“爸。”家丽见到爸爸还是十分尊重。入了冬，田里活少，几个女知青簇在堂屋里烤柴火。家丽给爸爸倒水。常胜说不用。两个人就站在房檐后头说话。
“在这怎么样？”常胜问。
“就是干活，冬天太冷，夏天蚊子多。”家丽说的都是生活上的困难。
“还能不能待？”常胜换个法子问。家丽认为阿爸明知故问，不能待不也照样要待？这可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在乡下待这么久，除了感情上稍有慰藉，其他方面她是彻彻底底知道了江淮乡村的苦处，来了二载，夏天大水就淹了两次。庄稼地特别贫瘠，种子丢下去，要么不长，要么长得尤其瘦小。
“就那样。”家丽模模糊糊说。
常胜看着女儿。心疼。黑了，也瘦了。但好像是结实了些，个子也高了点。“把包给我拿出来。”常胜对家丽说。
家丽照办。常胜从包里拿出点粮票给女儿。家丽不要，说自己挣着工分呢。“拿着！”常胜一言九鼎。
“谢谢爸。”家丽感动。
“我去你们大队长小队长你看看。”常胜说。
家丽不明白爸爸是什么意思。站着不动。常胜一挥手，“带路。”家丽连忙迈开步子，在前方引路。
何家丽不晓得那天爸爸分别在大队长家和小队长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过在屋外，隔着窗户，家丽能听到爸爸和他们谈笑风生。像个外交家，自有一种潇洒风度。后来，她看到大小队长都戴上了皮手套，兔毛的帽子。她认识那款式做工。都是爸爸的手艺。
打了春，经大队长小队长等人好几轮开会决议，批准何家丽同志被抽调回城，安排在淮南市蔬菜公司工作。国营单位。有女知青听到就哭了。回城心切，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能轮上。还有个女知青，跟当地农民男青年好了。也有男知青跟当地女青年好的了。只是，一提到回城，大多数都选择分手。
汤为民不在这批回城的名单里。
此时，家丽和为民的感情已经深入多了。他们都清楚明白恋爱是怎么一回事，更加对未来有构想，并且知道困难有多大。
为民来帮家丽收拾东西。
收拾到一半。家丽把衣服一摔，“要不我也不回去了。”
为民苦笑笑，“别傻了，机会难得，你先回去，将来我也回去。”
“一个人回去总觉得……不仗义。”家丽很有江湖儿女做派。
为民道：“有什么不仗义的，该你回去了你就回去，好好工作，我也很快的。我给我爸写信了。”为民狡黠地眨眨眼。
家丽道：“你爸还能管到木兰村的事儿。”
“没让他管，我就那么一说。”为民转而叹口气。
“又怎么了，还叹气，我又不是去就义。”
为民说：“人一走，短时间真见不着了呢。”
“写信。”家里说。
“信上有人影子？”
“早说，”家丽转身，在抽屉里扒拉了几下，找出一张一寸黑白照片，还是在淮南照的，是几年前她了，“这个给你，想我就看看。”
“你真逗。”为民说，“笑那么大声，隔着照片都能听到你的笑声。”又说：“我给你也找一张。”
家丽连忙说不用。
“怎么，不想时不时地看看我的样子？”为民自认英俊潇洒，跟王心刚有点像。
“你那个鬼样子，我闭上眼睛就能想得起来。”家丽笑说。
“喂，”为民说，“咱们的事，打算什么时候跟家里说。”
家丽连忙，“你可别说，咱们才多大，再说咱们也没什么事。”
“等一等也没关系，反正迟早要说，晚说不如早说，早说早斗争。”为民说得像要去革命。家丽说参加工作以后再说吧，现在我们都还不算独立自主，是没有谈判的砝码的。

第32章 蔬菜公司
田家庵区蔬菜公司位于淮滨商场以南，老三中附近，隶属于市商业局，是国营单位。家丽回城，调派蔬菜公司工作，街坊四邻不乏眼红者。大老汤老婆第一个不满意。一样去下放，下放一样的地方。为什么何家丽回来了，汤为民却没能回来。大老汤接到儿子的信，也急，托人询问，想要看看能否疏通关系早日回城。可是终究县官不如现管，他就算提着猪头也找不到庙门。只好干等。刘妈也着急，秋芳下放肥东两年，没一点回来的动静。丈夫还在巢湖。她一个人带着秋林过日子。
刘妈问家丽，“你在肥西都怎么表现的，传授传授经验，我也好跟秋芳说说。”
家丽道：“刘妈，哪有什么经验，无非是服从命令听指挥，让你干吗就干吗，跟人民群众打成一片。”老太太正在帮大孙女缝劳保布鞋，“她啊，就是个混世魔头。”刘妈笑说：“哎呀，其实这个几个丫头里，我最喜欢的还是家丽，皮实，经摔打，到哪都不怕，到哪都拔尖，现在就得这样，哼哼唧唧扭扭捏捏的女的不时兴了。”
老太太问：“那时兴什么？”
“时兴女拖拉机手，三八红旗手，都是风风火火的，秋芳就是太文气。”刘妈叹了口气，“羡慕啊羡慕，你看你家这老大，一眨眼就能正儿八经工作挣钱了，也能贴补贴补家里，这秋芳，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就算回来，也不知道能干出个爷爷娘娘。”
老太太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想开点都一样，不过贴补的事，我可没说。”
刘妈道：“不用你说，她也会这么做，家丽这孩子心里有数，下头四个妹妹，上头一爹一娘一个老奶奶，加她八口人，都等着吃饭呢。”
“看吧。”老太太继续纫鞋边。
家丽去蔬菜公司报到，分在仓管组，跟着几个老师傅先熟悉蔬菜的进仓出仓。朱德启的小姨子也在蔬菜公司，做会计。从小在朱德启家见过，进了公司，少不了去打打招呼。但家丽知道朱德启跟大老汤关系好，因此，她不能跟朱德启的小姨子走的太近。同事就是同事。师傅是同事中的重要人物。领导又在普通同事之上。进了单位，就是大人了。家丽处处留意，处处小心。
常胜和美心教她的多半是类似于，“吃亏是福”，“年轻人多干点”，“虚心求教”，“夹着尾巴做人”。家丽也听。
真是大人了。家里妹妹们也都视大姐为偶像。大姐的话是必须听的。大姐甚至比妈妈还有威望。因为大姐的单位比妈妈的大为要高级的多。大姐掌握着蔬菜。事实上，自家丽上班，她便“近水楼台先得月”，进出库房时那种损坏不要、已经烂掉但还能吃的菜，她总是搜罗过来，带回家。所以家丽竟成了何家的“灶王奶奶”，总能带回来点吃的。有一次，甚至还带了蘑菇。那是老三、老四、老五生平第一次吃蘑菇。
上班一个月，发工资了。级别：学员。实发工资：十八块两毛。下了班，吃完晚饭，美心和常胜都没提工资的事。碗筷收拾了，桌子上俐俐亮亮。家丽这才从包里掏出全部工资，当着妹妹们的面，摆在桌子上。
“阿奶，爸，妈，这是我的工资，全部上交，这么多年都靠爸妈的工资养活全家，不容易，现在我参加工作了，可以一起来分担，只要我还在这个家，钱就一定是交出来。”
一席话，说得老太太眼眶红了。美心也有些鼻子发酸。养女儿养了这么多年，不图回报，但真有了回报，还是欣慰。
“不用那么多。”美心客气，“你自己也有点零用钱。”
常胜在一旁道：“老大做得对，钱都让你奶奶收着，记账，老二老三老四，还有老五，等她明白事理了也要知道，只要没出阁楼的姑娘，每个月工资，三分二给家里，三分之一自己收着，这是家规。”
一言九鼎，掷地有声。老太太仔仔细细把钱算清楚，三分之二做家用，三分之一退给家丽。
大人们一不在场，小的们就欢闹起来！
“姐！给我买小糖！”家欢第一个叫。
“姐！我的鞋坏了！”家艺不甘示弱。
家丽道：“买，统统买！”
只有家文微笑着看着大姐，不说话，她只是为她高兴。家丽见家文不吱声，问：“老二，想要什么？”
“暂时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不用客气，姐挣钱了。”
家文还说没有。
家丽道：“不行，都有，就你没有，我心里过意不去。”家文想了想，说要不就买一块玉兔牌半透明皂吧。
饭前便后要洗手。可丫头们的手总洗不干净。香皂对大家最有帮助。
行，买香皂。其实老何家一直是淮南肥皂厂的忠实消费者。六一年出80型淮河牌香皂，美心就用票买过，那时候家里孩子少，省着点用能用半年，后来的72型长城牌药物香皂，47型金菊、双燕两种香皂，美心、老太太都用过。但近几年，孩子越来越多，什么都争什么都抢，香皂索性不买，就用外贸局淘汰下来的胰子和皂荚压成的块洗手洗头。最新的玉兔半透明皂，何家还没尝过鲜。
下班，家丽把透明皂带回来了。放在脸盆架上面，出去了。
家艺放学回来，拿毛巾洗脸，最先看到透明皂。二话不说，立刻拿起炊子，去水缸里舀水，又拿炉钩把炉子门捅开，炊子坐上，烧水。
老太太从外头回来，路过锅屋，见老三在忙活，问：“老三，忙什么呢，炉子捅开干吗？”
家艺挠挠头，撒了个谎，“头痒，长虱子了，不洗不行了。”
“昨天不是才洗过么。”
“不知道哪来的虱子，篦子都篦不掉。”
孙女这么说。老太太不好阻拦。家艺说，反正一会得烧饭，炉子也不能封。老太太道：“饭做好了，锅里温着呢。”家艺吐吐舌头，继续烧水。等家欢到家，家艺已经弄了个盆，蹲在水槽边洗上头了。手边明晃晃一块香皂。玉兔牌。打一遍香皂，不够，再打一遍。家艺哼着小调，怡然陶醉。
家欢不忿，“老三，用的是玉兔牌透明皂吧。”
家艺不理她，继续洗头。
“用那么狠，也给别人留点。”家欢点明了。
家艺停下来，“这才多少，刚开始用，还没轮到你呢。”
家欢不示弱，“怎么就没轮到我，大姐用了吗？二姐用了吗？凭什么你先用。”家艺道：“不凭什么，先到先得，先来后到，自然规律，不服也得服，这就是命。”
家欢不甘心香皂都被老三用了。小盆没了，她就弄来个大橡胶盆。刘妈匀过来洗大件衣服用的。恨不得她整个人都能坐进去。
家艺唬了一跳，“老四，你干吗？”
“洗头。”家欢道，“怎么，你能洗我就不能洗。”
家艺谦让，“你洗你洗，水还有，好好洗，不就想用玉兔，至于么。”老四不理她，拿着水舀子，从盆里舀水，自顾自开始洗头。家艺打了两遍肥皂，家欢就洗三遍。老太太从里屋出来，才发现两个孙女都在洗头。老五两岁了。站在门槛上看姐姐们。
“怎么了这是，虱子开会，怎么都来虱子了？”老太太诧异。看到那块香皂，才全明白了。都不是愿意吃亏的主。
家文回来了。进院子。老太太问：“老二，要不要洗头，还有水。”
“洗头？”家文不明白这个提议是为什么，“前天才洗过，不用洗。”但见老三老四在院子里擦头发晾头发，家文明白了，笑说：“老三老四，用上了？”两个妹妹嗯嗯两下。
老三是油性头发。洗两次，干干爽爽。
老四头发是干性的。洗了三次，一晾干，再加上干毛巾摩擦的静电，头发立刻炸了起来，像头狮子。
美心到见老四，一惊，问：“老四，你干吗了，被雷劈了。”
家欢不愿意，嚷嚷道：“妈，有没有头绳。”
“那么短的头发，要什么头绳。”
家欢只好那么炸炸着。饭前，洗手。老三又是第一个用香皂。一边洗一边说：“饭前便后要洗手。”家欢不耐烦，在后头催她，“快点，手有多大，要这么打？”家艺白了家欢一眼，把“玉兔”往她手上一递。家欢没抓住，肥皂滴溜溜滚到地上，顺着下水槽一路翻滚，扑通一声，掉进阴沟里。
老三、老四同时惊叫。但已然来不及挽回。
气氛不好。老太太和美心已经骂了她们一顿。常胜回来，都不再提。家丽最后回来，挎着一篮子烂白菜叶子。又是她“捡”回来了。放到锅屋。手脏。去脸盆架旁找香皂。
不见踪影。
问香皂呢。老二家文挤挤眼，不让她继续问。
常胜抽完烟进屋，说该吃饭了吧。老太太说这就开饭。有人敲院子门。老太太嗳了一声。常胜没动，美心也跟着出去。
来者说是区商业局的同志，说接到蔬菜公司同志的举报。何家丽同志有偷菜行为，特来家访调查。
“偷菜？！”家丽筷子一放，站了起来，“我没有！”

第33章 恩恩怨怨
商业局的人来查问了一番。最后在厨房找到那包烂菜叶子。问是不是从蔬菜公司拿的。家丽着急，“那都是仓库不要的，我不拿就丢掉，是浪费，仓库不要我才捡回来的，不是偷是捡！”
有点语无伦次。但意思表达了。没偷，是捡的。公司不要的。商业局的同志说：“下不为例，你可能刚参加工作，即便是仓库不要的，也多半拿去喂猪，不能私自拿回来，我问你，你看到过蔬菜公司的其他同志往自己家捎带东西的么？”
家丽答不上来。她才刚去一个多月，就算有，她也不会知道。但是据她所知，偷偷摸摸带东西的不止一人。家庭负担重的，谁不想减轻一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她错在哪了。根本小题大做。
可当着商业局同志的面，家丽必须认错。人家已经说了下不为例。人一走，家丽就发火，“一定是有人陷害，嫉妒！”
“又得罪谁了。”老太太叹气。
“人就是这样，嫌人穷恨人富，我们家刚好一点，就有人看不惯了。”美心分析。家丽坐在小板凳上，两手插进头发，几个妹妹都不敢出声。“我知道了，朱德启的小姨子在我们单位，我拿菜她知道，指不定就是她跟朱德启老婆说的，那婆娘嘴大，到处乱说，不知传到谁耳朵里，才坏的事。”
常胜突然咆哮，“行了！乱猜！以后这种事情别做！人家就抓不着你辫梢子，饿就饿点，少吃就少吃点，反正死不了。”
说完，出门散步去了。美心嘀咕，“哪来这么大脾气……”
常胜沿着河岸往姚家湾去，到朱老大的船口，他停了下来。他只有朱老大这一个朋友。船头，他递给朱老大一支香烟。问：“你这船最远开到过哪？”朱老大想了想，说：“那还是我小时候，我爹运帮国民党运东西到上海。”常胜笑说：“你也到过上海？”
“怎么，你也去过。”
“十几岁的时候去过，跟我爹，在德国人的电灯泡厂子里拧电灯泡。”
“然后呢，怎么到淮南这个地界了。”
“日本人来轰炸，有老乡炸死了，我们就从上海跑回扬州老家，后来跑日本鬼子反，我爹死了，然后来了，有老乡要来淮南建设新中国，我一听不错，也就跟着来了。”
“是不错，你现在过得也不错，总比我们船民好。”
“你才逍遥自在。”
“自在？”朱老大说，“船名是不能上岸的，只能漂在这大河上，上一辈人，这一辈人，下一辈人……”
“谁知道以后怎样。”常胜说。朱老大不说话。常胜忽然陷入回忆，口气有点沮丧，“日本鬼子炸死那个人，真不是我们害的，让他走他不走，鬼催的儿一样。”
“你是说大老汤他爸？”
“你怎么知道？”
“何汤两家的恩恩怨怨，北头谁不知道。”
常胜咳嗽了一声，他想说说大老汤又开始找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时局不定。能不多说，就不多说。
大老汤给何常胜按了一个新罪名：污蔑革命烈士。说汤家三叔是在对敌斗争中牺牲的，根本没有跟着国民党跑去台湾。
“我没说过，从来没有。”审查室，常胜矢口否认。已经下班了。大老汤跟朱德启还揪住不放。“不知道这个消息是从哪来的。”
大老汤道：“你妈说的！就等于是你的立场！”
无稽之谈。常胜起身要走。大老汤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你敢跟组织对着干？别反抗了，交代吧。”
“交代什么？我什么也没说，什么都不知道。”
大老汤给朱德启使了个眼色。朱德启便拿绳子把常胜的手绑起来。“你们想干什么？！绑架革命群众？我犯了什么罪！”常胜反抗。但两个人还是齐心协力绑了他。给大灯泡通上电，放在常胜眼面前烤。仿佛太阳挤压到眼前。常胜热得受不了。皮都快焦了。“有问题，一定有问题，”大老汤来来回回走，“你女儿就能提前回城工作，别人家的怎么就不行？干什么了？搞不好那个家丽在乡下做了无本的生意。”朱德启附和，说绝对是，又靠近常胜，“都招了吧。”
一口唾沫飞到朱会计脸上。常胜坚贞不屈。
“看你能扛多久！”大老汤恶狠狠地。
到饭点，常胜还不回来，一家子都等着他。家欢叫饿。老太太叫家丽，“去你爸单位看看，搞什么呢，还不回。”
家丽换了衣服就要出门，家文要跟着，家丽不让，说一个人走得快。也是真快，家里步子健，一会工夫，到地方了。问传达室，师傅说没见到何师傅出来。家丽往里走，朝有灯火的地方去。
恍惚之间，她想起当初跟为民一起去三仓库营救她爸那次。哦，那时候还有为民。这次只能她单枪匹马。二楼有灯光。她上了楼，朝那房间走。敲门。
“谁？！”是大老汤粗壮的声音。
家丽有些紧张。撤退，来不及了。不撤，那就硬碰硬。随着年纪增长，家丽当初身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消了不少。所谓一如社会，棱角自然磨掉许多。
“我找何常胜！”
常胜听到女儿的声音，十分担心，“家丽，你先回去，我没事。”
屋里头发出咚咚两声。家丽怕爸爸有危险，更猛烈敲门。门开了。朱德启开的。常胜手捆着，坐在椅子上，面前一只巨大灯泡，源源不断发散热力。
“爸！”家丽惊呼。
大老汤道：“干什么？你以为你还是革命小将？商业局革委会是你乱闯的地方？！再不走连你一起拿下！”
家丽气得胸中豪气顿起，说了声我跟你拼了就同大老汤厮打起来。朱德启要“参战”，去被家丽蹬了一脚。肥大的身子砸在常胜身上，弄得常胜一时也不得动弹。
两个人从屋内打到屋外。二楼走廊的栏杆是水泥片柱，有处破了个口。家丽打不过就下嘴。大老汤疼得大叫，“你咬我……这狗丫头！”一推。家丽瘦，从栏杆缝掉下去，她一把抓住大老汤。惯性太大，大老汤整个身子卡在栏杆缝里，眼看也要往下掉。
大老汤喊救命。
朱德启连忙赶出来。谁知，大老汤还是瘦了点，慢慢地从栏杆缝滑出，他和家丽两人直摔到楼下去。
水泥地。咚的一声闷响。
拉到医院抢救，家丽一条腿骨裂，轻微脑震荡，大老汤一只胳膊骨折。都上了石膏。命还在，就是万幸。但何汤两家坚决不愿意共用一间病房，甚至连做邻居也不愿意。大老汤老婆用气吞山河的架势帮丈夫争取了高级病房，终于和家丽所在的普通病房隔开了，老远。幼民见到家欢还是怕。所以家欢充当“门神”，站在门口镇守。不允许七七八八的人进入。医药费，更是一笔糊涂账。后来外贸的同志介入调查，朱德启一口咬定是家丽推大老汤下去的。常胜对这个证词提出质疑，说明明看到家丽先掉下去。各执一词，最后大老汤捞了个“见义勇为”，属于救人受伤。
家丽听了，差点没从病床上跳起来。
“没天理！我要去说明情况！”家丽激动。
老太太弹压她，“你行了！大难不死，就算你有福了，幸亏是屁股着地，要是其他地方先着地，还有你喘气的日子？你说你也是，去让你叫你爸，还能跟人打起来，你啊，就是托生错了，应该托生在唐朝。”
“干吗唐朝？”家丽跟不上老太太的思路。
“生唐朝，你就跟着薛平贵从军，去西凉征战。”
“阿奶！”
“反正动手是不对。”老太太还是讲理。
“那是因为他们对爸……”欲言又止。常胜不让说。
“对你爸怎么了？”老太太紧张儿子。
“不是……”家丽支吾。
“对你爸怎么了？！”老太太着急，“说！”
家丽小声：“他们拿着个大灯泡在爸脸面前，烤……”
老太太惊得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常胜来送饭，拎着小保温桶。老太太叫他说你出来一下。
两个人到房檐下人少的地方。老太太问：“大老汤又跟你过不去了？”
“没有。”常胜嘴巴紧。单位的事，他不想妈妈太过操心。
“还瞒？家丽怎么跟他们打起来的？”
常胜不说话。
“他们拿大电灯泡烤人了？”老太太问得仔细。
常胜掏烟。
“因为什么？”老太太把烟夺过去，“到底因为什么？”
常胜这才为难地，“就是说我说他们汤家三叔跟国民党去台湾了，是污蔑革命烈士。”
“不就是跟国民党跑了么，汤老三，我知道……”老太太自言自语说着，忽然想起她曾拿这个威胁过大老汤老婆，“不对，这是我的，你没说过，这也真实情况。”
“妈——”常胜道，“算了，人家现在调查说汤家三叔是革命烈士。”
“不可能。”老太太较真，“我去跟他说，革命烈士，他三叔就是个混子流氓，他不清楚我告诉他。”
“行了妈！别惹事了行不行！”常胜也急了，“过去的事老提它干吗。”老太太像被定住了，扯不清，两家的宿怨扯不清。
“不理他就是了。”常胜毕竟势单力孤。硬顶。汤家三兄弟整起人来，没个消停。“他就是想让他三弟当工农兵大学生，怕我反对，确实，之前我反对，那是因为汤老三根本就没那个水平。他来一句，白字也能是英雄，算了，我也不反对了，都消停吧。”常胜说深层原因。
走廊里，一个男的搀着大老汤老婆走过，打家丽病房门口，大老汤老婆吐了一口唾沫，呸！家欢嚷嚷，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讲不讲卫生，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痰盂。那男的护着大老汤老婆，连声说算了妈，算了。一偏头。男的朝病房里看，家丽一抬眼，正好也看到他。
汤为民！
为民呆了两秒！他妈一直没说“害”他爸的是谁，总用“小王八蛋”代替。莫非……

第34章 窗外有人
家丽把家欢叫进来，问刚才门口那人是谁。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家欢气鼓鼓道：“咱们的仇人，瘌瘌猴（土语：瘌蛤蟆）女人和他的瘌瘌猴大儿子。”
“不许这么说！”家丽下意识地维护为民。
“姐，你怎么了？”家欢不懂姐姐的激动。
家丽深呼吸，是的，为民回来了。然而前路一片灰暗。高级病房里，大老汤老婆还在嘟嘟囔囔说着，多半是诅咒的话。幼民拉着哥哥为民说：“哥，你可回来了，咱们家都快被欺负死了，爸被打成这样，我也被欺负，他们家老大厉害，老四也是个活阎王，力气比男的都大。”
“你被她打了？”为民问。
幼民不肯掉面子，嘴硬，“她跟我干还是干不过。”
汤婆子道：“行了，还充男子汉呢，被人家按在男厕所里打！一点囊性没有！”她恨二儿子不争气，又对老大为民，“儿子，你得替你爸你弟报仇，见到那丫头，要见一次打一次，咱们家怎么了，不就多生了几个儿子，他们老何家就那么嫉妒？那么见不得人好。”
为民小声：“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大概知道爸妈的脾性。有些地方他也看不惯。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爸妈终究是爸妈。
“为民……”大老汤醒了，在床上做挣扎状。
汤为民连忙上前。
大老汤捉住大儿子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老泪纵横”。汤为民的心缩了一下。“你可回来了……”大老汤鼻涕一把泪一把，“爸爸老了，谁都能来欺一下……”大老汤老婆见丈夫如此，也不禁号啕。幼民也跟着哭了。
为民不知所措。他有些不相信家丽会下此“毒手”，再怎么说，这是他汤为民的父亲，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也应该给他留点面子。再往远了想，如果将来想成为一家人，怎么相处？本来关系就不佳，现在真成一团麻。
不行。他得找机会问问，当面问，说清楚。他也关心家丽的伤情。可是，几次路过何家丽病房门口，不是有她妹妹“镇守”着，就是大人也在。算了，还是等等。会有机会。为民一转身，猫在人群里逃开了。
刘妈拎着点鸡蛋来看家丽。老太太道：“不是多严重，住今天就出院了，还那么客气。”刘妈放下鸡蛋，又看看家丽，寒暄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起码三个月，也好，趁这个机会赶紧补补身体，下放下的，又黑又瘦。”老太太道：“刚说能挣钱了，就摔了。”刘妈又跟家丽问候几句，老太太说要上厕所，刘妈陪着她一起，出来后，两个人到医院车棚底下说话。
“这大老汤手够狠的，得亏没摔到哪，什么愁什么怨也不能对孩子下手。”刘妈听到不少传言。二人坠楼是个时兴的饭后谈资。
老太太不想从头再说细细解释，“都吸取点教训，冤家路窄，我也怪我，以后不能派老大老四出去找人，动不动就上手，还是老二稳当些。”
刘妈忽然小声，“听说汤家老大回来了。”
“是看到了。”
“说分到一药厂。”
“哪个一药厂？”
“还能有几个，国庆中路那个。”刘妈说，“是以前市药材公司重新组建的，哦呦，这也有头十年地里了，经常吃的那些小儿应奇丸、六神丸、人丹、药酒，都是他们厂生产的。”
老太太没多说，只说那不错，又问秋芳什么时候回来。
刘妈说：“我也急，打电报给她爸了，我是没脚的蟹一点办法没有，陆陆续续都回来了，秋芳还没着落，像家丽，多少，都能挣钱了。”老太太笑笑。提起钱，刘妈又问家丽的工资怎么分配。这是私事，且很重大。老太太想不到刘妈会直接问。也是，街里街坊又是老乡，都不当外人。但老太太还是要面子，故意虚报。
“工资来了一把交，我管着呢，十八块两毛，一分不少，都做家用。”
“哎呀！真是好孩子！我什么以后能享到这福，他爸工资也不高，秋芳还没工作，我整天在橡胶管带厂累能累几个，毕竟是女工，级别上不去。”
见刘妈哭穷。老太太忙从口袋里掏出点钱，硬要塞给刘妈，说不能白吃她鸡蛋。刘妈推搡不要，后来干脆说：“文婶，再这样我生气了，这么多年了，谁还在乎这点，我们还是一条船上的。”
老太太心暖。这就是情分了。
为民还没去正式报道。大老汤住院，就他看着。弟弟要上学，他妈要照顾振民，还有她老娘。为民着急跟家丽见一面，好多话想说。可家丽病房里老有人，家文、家艺、家欢三姊妹轮流陪着，她们不在，就是美心或者老太太在。为民总没机会。
病房在二楼。这日，为民摸清楚了从二楼窗户外小外沿，可以走到家丽的病房。只要窗户打开，就能说话。晚间，汤为民安顿好大老汤就开始行动。
很顺利。摸到窗户底下了，猫着，不敢露头。他得等病房里的人都睡了。还好家丽的床位靠窗。家欢进来了，“姐，我扶你上厕所。”家丽忙道：“先不用，你把窗户打开。”
“窗户？”家欢不明白大姐用意，“怪冷的。”
还是遵命。窗户打开了。“你先回去。”家丽说。
指令来得突然。
“姐，今晚我陪你。”
“不用不用，回去吧。”家丽心里有一盘棋。
家欢哦了一声，又说：“太冷，姐，我帮你把窗户关上吧。”
“不用！”家丽连忙阻止。
家欢不知其中玄妙，就说要走，一转身，却想起来伞落在窗边，又回去拿。为民蹲久了，腿受不住，不禁调换双腿承力点，头自然从窗口露出一丁点。
家欢眼尖，“什么人？！”辨认清楚是人的头皮，立刻用伞柄敲打，并尖叫，“色狼！色狼！有色狼！”
为民不得不战略性撤退。
护士被惊动了。进来问情况。家欢非说有色狼。家丽忙解释：“我妹看花眼了，没事没事，老四，快回去吧，别磨蹭了，回去吧。”
“刚才明明有个人。”
美心进门，家欢把情况及时告诉了妈妈。
美心也觉得奇怪，医院里都是病人，病房里除了家丽，又都是老年女人，哪来的色狼。
“妈，别听老四瞎说，累了一天，眼花了。”
美心没再多问，差遣老四回家，这晚，她陪家丽，任凭家丽说多少个不用不用，她还是一意孤行。明天就出院了。她打算在最后一刻尽一点做妈妈的责任。
“想吃什么不？”美心温柔地。
“妈，真没事。”家丽忧心忡忡。
出院住家里，天天有人。家丽顶多由妹妹扶着，在院子里坐一会。暑假，家文、家艺、家欢都在家。小玲刚开始学说话，咿咿呀呀，还说不出什么正经词儿。老有同学来找家文玩，家文出门了。上次跳皮筋失利后，家艺也不再征战皮筋界。她老想着学艺术，最大的梦想就是跳红色娘子军。
可现实是：她和家欢必须带老五。老太太吃完饭串门去了，没带老五去。常胜这一向回家还是晚。大老汤休病假，他稍得喘息，但局里收的鸭毛鹅毛到夏天尤其要注意，一不小心臭掉，属于“重大损失”。因此，他也多在仓库忙活。同样的麻烦也在等着美心。酱园厂夏天也需要保卫酱油缸。不怕变质。倒怕那种小飞虫“绿豆狗子”钻缸里，一个虫子坏了一缸汤。得人看着。
水池边，家艺和家欢在追悼那块丢失的玉兔牌半透明皂。有了共同的记忆，她们又是一体的了。
所谓鹤蚌相争，肥皂逃生。
家欢手顶着腮帮子，“唉，你说这大夏天要是能用玉兔牌香皂洗个澡，那应该有多舒服。”
家艺道：“还不是你喇强（土语：好强）。我洗，你也非要洗。”
家欢说：“三姐，能不说这个么，我可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可惜。”
“可惜大姐摔了，在床上躺着，下个月有没有工资还不知道呢，有的话，我们再求大姐买一块。”
老五小玲蹲着玩水。家欢阻止她。
“老三，你说爸妈会不会再要一个小孩？”老四家欢突发奇想。
“再要一个？还嫌不够乱？已经五朵金花了。”
“他们想要男孩。”
“那就不知道了。”家艺不太关心。
家欢问：“假如爸妈再要一个孩子，你想要一个弟弟还是妹妹？”
奇妙的问题。家艺没考虑过。但不妨碍她现想。
“你呢？想要弟弟还是妹妹？”老三反问老四。
“肯定弟弟好一些。”家欢不假思索。
家艺道：“如果是我，就想要妹妹。”
“你不是已经有两个妹妹了么。”
家艺这才说：“老四你就是傻。”
“生妹妹就聪明？”老四脑子转不过来弯。
家艺慢条斯理说：“我问你，假如爸妈生了个弟弟，这个弟弟在咱们家的地位怎么样？”
“那肯定高，是大宝贝。”
“生了妹妹呢？”
“那不高。”
家艺点了一下家欢脑门，“那不就得了，生了弟弟，我们等于都降了一级，成为家里不重要的人，但如果是妹妹呢，跟我一样，平起平坐，只有先来后到的区别，都是姐妹，没有等级的差别。”
家欢若有所思，“是有点道理。”又说：“可我们国家是男女平等。”
家艺哼了一下道：“是男女平等，的确平等，也提倡平等，可在咱爸妈眼里呢？哪头轻哪头重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人嘛，总有偏好，你喜欢枣子我喜欢桃子，爸，他就是想要男孩。但是，有了男孩就是对我们不利。”
家欢忙道：“三姐你真聪明，那还是女孩比较好。”
家艺双手合十，对着弯弯的月亮。这日是农历月初。适合许愿。“保佑是女孩保佑是女孩保佑是女孩……”家欢连忙跟着姐姐念念有词。仿佛两只狐狸在对着月亮修仙。
啪的一下。
整个北头瞬间陷入黑暗。
跟着是孩子们激烈的叫嚷。
有人喊：“停电了！”

第35章 黑暗游戏
是的，停电了。淮南市区六十年代初就已经全部通了电灯。但到了夏天，发电量供不上用电量，就经常容易停电。孩子喜欢停电，因为可以不用做作业，不用受寻常的拘束，放肆玩耍。停电是一个真空。对有些孩子来说是天堂。
家欢抱怨，“看你，在这作法，电都停了。”
家艺道：“不挺好，刚好可以玩灯。”
她们说的灯，是从电池厂弄来的土制“汽灯”。把电池原料放进小罐子里，上面封住，露一个小口，水注入，化学原料开始产生反应，冒出气体。气体从小口排出。在小口点火，就自然燃气一盏灯。要比煤油灯明亮得多。
家丽不能动，在里屋喊，“老三老四！把灯点起来！”
老三把老五抱到床上。再回头去找家里的灯。汽灯原料用完，新的常胜和美心还没回来做。化学制品有危险，两口子通常不让孩子们操作。只好点煤油灯。火柴擦亮，一小星，摆在五斗橱上，拯救家丽于黑暗。
“姐，我们出去一下。”老三、老四交代一声便出门了。她们打算去秋林家玩。他家有汽灯。屋子里只留老五和家丽。
一停电，坝子上，人逐渐聚集。天热，河岸边还有些风，人们一边叙闲话，一边猜测着何时电力恢复。刘妈家，秋林和幼民凑在一处，盯着电池汽灯，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玩火。
家艺、家欢进。家欢大声：“玩火晚上会濑尿（土语，读sei，第一声）。”幼民见家欢来，拔腿要跑。
“别跑！我不打你。”家欢道。
秋林拉住幼民。幼民果然没走，灯火映照，何家老四似乎也没那么可怕。家艺道：“玩个游戏怎么样？”
其他三人问是什么游戏。
“摸瞎瞎。”家艺说。就是捉迷藏。停了电，正好适合玩这个游戏。家欢对秋林，“灯吹了。”
“不行，我妈说了，不让我灭这灯。”秋林是听话的孩子。
不能灭灯。那怎么玩。家欢提议，“那到咱家玩，咱家地方大。”其他三人同意。于是，四个小伙伴摸黑到何家，第一盘，幼民找，其他三人藏。何家一点光都没有。
一盏煤油灯，点尽了。家丽和老五就坐在黑暗中。干脆睡觉。睡一觉就能见到光。家艺和家欢躲在桌子底下，人前放张椅子作掩护。张秋林躲在门后头。幼民在院子里自己数了三十秒，然后，从锅屋开始找。
有人进屋了。秋林，还有家艺、家欢两姐妹都不敢动。不发出声响，就有“活”的希望。脚步很重，沉稳地。往厢房里走。家丽醒了，黑暗中，她感觉到危险，问了句：“谁？！”
那人不回答。还是靠近。
“站住！”像对特务。家丽虽然腿受伤，但凌厉声势不减。老五还在酣睡。“家丽，是我。”靠近了，那人坐在床边上。
这下听清楚了。手伸过去，捉住家丽的手。
家丽觉得自己身上跟过了电一般。是为民。为民来了。感谢停电。黑暗是最好的保护色。“你怎么来了？”家丽还是明知故问一下。“来看看你。”为民说。然而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受到，触碰，聆听，呼吸。“你没事吧，你还好吧。”为民关切地。来之前，有好话想说想问，他想知道那天的真实情况，从楼上摔下来的来龙去脉，还有家丽的动机，等等等等。可真到了这里。为民大脑一片空白。
家艺、家欢惊呆了，不敢出声。她们知道了大姐的秘密。
秋林躲在门板后头，静悄悄地。
老太太进屋了，“家里有人吗？哎呦，怎么这么黑。”老太太去五斗橱摸火柴，她从外面带了蜡烛回来。
家丽紧张，咳嗽一声。
老太太察觉，“家丽，你在是不是？”
“嗯……在，睡着了刚才。”
脚步声近，老太太朝家丽房间来，为民急得无处可躲。床下都是箱子盒子，跟不容不下一个活人，衣柜太小，也没有飞檐走壁的工夫。情急之下，家丽拉开床头的薄被，把为民盖在下面。老五翻了个身，睡得很香。
老太太进来了，问：“怎么不点灯？”
“没油了。”家丽答。
“我带了蜡烛。”
“不用点！”
“嗯？”
“那个……别浪费，现在也不用干吗……”家丽很不自然的。
“也是。”
幼民闭着眼，摸进来了。老太太嘀咕，说谁来了。正准备往外，幼民已经摸到里屋，抓住了老太太，随即睁眼嚷：“抓住了抓住了。”
老太太岿然不动，“这谁家孩子，抓什么抓住了。”
幼民见抓错了人。拔腿就跑，却不小心在门槛处绊住，重重摔了一跤。随即哭起来。“来来来，”老太太赶过去扶他，“跑什么慌什么，我又不是大猫猴，不吃人。”
弟弟摔倒。为民紧张，想起来。家丽隔着被子打了他一巴掌，压住他不让动。
美心进院子。听到有孩子哭声。“妈，这谁家孩子，怎么了？”
老太太道：“黑灯瞎火，我也看不清，估计是哪家玩摸瞎瞎的。”美心眼尖，看出是汤幼民，喝道：“小子，怎么跑我家来了。”
幼民还没来及回答，里屋便传来激烈的哭声。
老太太美心寻声而去，是老五在哭。
一睁眼，她发现被子里不是大姐，而是一个陌生人，怕生的本能促使这个婴孩暴哭。
人进来了。为民无处遁逃。只好继续藏于被中。好在停电，黑暗打掩护。
“怎么回事？”美心不耐烦，“老五也是个定时炸弹。”
家丽抱过老五，往老太太怀里送，“出去看看，是不是尿了？”
美心抱怨，“这老五，床都快被她尿成世界地图了。”
老太太笑道：“老五可是跟你姓的，这么埋汰人。”
美心说再跟我姓，该是什么是什么。
“没尿。”老太太伸手在孩子屁股后头验了验。
正说着，灯光大亮。来电了。这次停电，着实短暂。一时间，灯光还有些晃眼。美心一低头，见床上被子头露出一只脚。
粗粗糙糙。
美心没往心里去，随口道：“下放下的，这老大的脚都跟男人似的。”再一看，不对。老太太也发现了。家丽神情紧张。
美心和老太太对看一眼。美心突然大叫：“外面有小偷！”家丽注意力忍不住转移。老太太一拉被子。
为民在灯光下显影。抓个现行！
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老太太面部抽搐。
幼民站在门口看着哥哥，冷冷地。
家丽急得一头汗，“不是……那个……不是……”
美心大叫：“哪来的鬼！”
为民迅速起身，鞠了个躬，说了声对不起。风一般拉着弟弟幼民走了。
“妈——”家丽尴尬，“不是你想的那样——”
美心一抬手，给了家丽一巴掌。
堂屋，秋林缩着脖子，悄悄逃走了。家艺和家欢吓得不敢出气。两个人慢慢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猫着腰，打算去外头先躲一躲。刚出门，迎面遇见家文。
“别回去！”家艺表情夸张。
“怎么了？”家文问，“出什么事了？不是来电了么？”
“二姐，老三说的对，现在不能回去，家里正闹腾呢。”
家文不解，“闹腾？谁闹腾？闹腾什么？”
路拐弯头，为民追上了弟弟幼民，“站住，你跑什么？”
幼民被迫停住脚步。
“来这边。”为民拎幼民衣领子。大哥有绝对权威。
幼民就范。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听见什么了？”为民问。
“看见……听见……”幼民表达不清楚刚才混乱的场景，但意思他明白。他虽然小，但不傻。
“你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听到没有？”为民强调，“回到家，你什么也不许跟爸妈说，就算爸妈问你，你也要说不知道，否则我不饶你。”面目十分严肃。
幼民没见过这么严肃的大哥。立刻嬉皮笑脸冲淡紧张气氛，“哥，放心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现在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为民看看幼民，那谄媚的表情，不知怎么的，他又有点看不起这个弟弟，如果他据理力争，跟他吵起来，他可能还会更高看他一点。立场。一个人怎么可以没有立场。如果在战争年代，幼民这样的人第一个做叛徒。
两兄弟并排往家里走。在路上遇到汤婆子，幼民叫了声妈。汤婆子道：“一停电就出去野。”她刚从医院回来，大老汤住着院。为民道：“妈，今晚上还是我看。”汤婆子说了声不用，说你爸已经可以自己在那待着了。又问：“该去报到了吧，早一点去，早一天就多拿一天工资，你这个工作，多少人盯着。”
为民应付了一下。
淮河边，家文、家艺、家欢三姊妹蹲在河滩上。家艺把刚才发生的事简单跟二姐说了说。家欢最先表态，“大姐就是做得不对。老汤家跟我们何家就是不和，怎么可能跟汤为民这样。”
“哪样了？”家文还是平静。
家艺缩了缩脖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好像在，谈对象二。”说完吐了又吐舌头。这对小孩子来说，还是禁忌。
家文站起来，捡了块小石头，往河面上打漂漂，一气三连环，“大姐已经参加工作了，谈对象也正常，参加工作的人，都要谈对象。”
“那也不能跟汤为民谈，爸怎么想，妈怎么想，阿奶怎么想？”
家文哼了一声，冷笑，“对象是为谁谈的？为爸妈？还是为自己？这点自主权都没有，谈对象还有什么意思，只要大姐自己喜欢，为什么不能跟为民哥谈对象，只要他们彼此相爱，就没什么问题。”
家欢执拗，“那也不能跟仇人的儿子……”
家艺脱口而出，“我赞同二姐的观点。”
何家堂屋，常胜进门了。老太太抱着老五小玲，家丽和美心各坐在一边不说话。事实上，常胜回来之前，老太太和美心已经商量了，这事，暂时不告诉常胜。最好扼杀在襁褓。做家丽的工作。甚至做汤为民的工作。目前不知道汤家是否知晓。如果汤婆子知道，强烈反对，最后不了了之。就不需要她们再做工作。
常胜不知道最好。
“怎么了，都在这坐着。”常胜问。
美心铳他一句，“你是什么都不用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撒手，这个家就丢给我们了。”
“你要我管什么？”常胜不懂妻子的脾气从哪里来。
老太太连忙打圆场，把脸盆递给常胜，“去洗脸吧，吃没吃？没吃再给你弄点面条子。”常胜说吃了，不提。
刘妈家。来了电，她便用湿布堵住气孔，电池汽灯上的火便熄灭了。秋林进门，叫了声妈。刘妈问他去哪里了。
没头没尾地，秋林突然说：“为民哥跟家丽姐好了。”
“什么？”刘妈没反应过来。
秋林又说了一遍。
刘妈急道：“你才多大，小小年纪你懂什么，别乱说。”
秋林闭嘴了。
想想，又实在感兴趣，刘妈问：“你怎么知道，你看到了？听到了？”
秋林点点头。

第36章 焕然一新
家丽流了一夜的泪。当然是无声的。除了老太太以外，没人知道。老太太知道也装不知道。在老人看来，这是必经之路，就算家丽跟汤家老大是真感情——情窦初开不能自已，但如果坚持在一起，最终也不会幸福。太难处理的人物关系。而且，他们才多大？见过几个人？经过多少事？就是一股年轻的热劲，本能地，动物性地，过了那阵就过了。老太太认为还是冷处理，慢慢做工作。第二天，家丽起来就去上班，跟没事人似的。内心的伤口，她缝缝好，只有自己知道。跟汤为民短期之内不能接触，或者接触了也不能让人知道。好在家丽不是那种非儿女情长不可的女人。
淮滨路上的法国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地。秋天到了。天气转凉，人似乎也冷静下来。这个秋天发生很多事。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只是在变化。
为民正式开始上班，在一药厂辅料车间做学员，工资还比家丽的高两块。偶尔下班，为民和家丽会在淮滨路遇上。那次“抓包”之后，他们再见彼此，似乎也都有点不好意思。
淮滨大戏院后头，为民靠着自行车。这里是个隐蔽地点。
“反正我没变。”为民说。
“别傻了。”家丽说，“家里的态度你看到了，不可能。”
“滴水穿石，铁杵成针。”
“你爸妈知道么？幼民告诉他们了？”
“没有，我没幼民说。”为民道。
家丽听了，反倒有些失落。打心底里，她似乎更希望大老汤他们知道。知道了就闹出来，就革命，天地冲撞，宇宙爆炸，轰轰烈烈闹一场，成也罢败也罢，只是要个结果。
然后，才可以重新生活。
她讨厌这种滴水穿石铁杵成针，一点一滴的消磨。她的勇气都快磨尽了。
“那先这样。”家丽告辞。
“一起看电影！”为民连忙掏出两张电影票。
“以后吧，现在风口浪尖。”家丽苦笑笑。
大老汤出院，开始正常上班。胳膊坏了一只，他就更有理由拈轻避重。他对常胜的“审查”却变本加厉。
这日，下班，常胜刚收拾东西准备走。大老汤带着朱德启出现在门口，“这就想走？你的材料还没写完呢。”
“什么材料？”常胜问，“我没有什么材料要写。”
“你的黑历史，黑材料，好好回忆回忆，不写就不许走。”大老汤凶神恶煞。朱德启搬来个椅子，大老汤坐，两个人看着常胜。
“不知道写什么。”
“写你的经历。”大老汤打算以此为突破口。
白纸黑字。常胜不敢乱写。可被逼到这地步，又不得不勉为其难写一点。从楼上摔下来的事。两家暂时和解。但他担心大老汤一旦被激怒，还是有可能去蔬菜公司闹。家丽刚参加工作，常胜不能给她添麻烦。
“那就从在江都出生开始写。”常胜说。
“那段我知道，我都知道，瞎写一个试试。”大老汤威胁。
还有一件好事发生在秋天。至少对家丽来说是这样。秋芳回城了，因为表现良好，她也被推荐回城。安排在淮河商店做营业员。那可是个众人羡慕差事。全区最时兴的商品，淮河商店的店员总是最新知晓。上班一个月后，秋芳送了家丽一个礼物。钥匙扣，带像章的。家丽十分喜欢。有一日，秋芳在家洗头，家丽找她玩。秋芳问她要不要也洗洗，“玉兔牌半透明皂。”
家丽笑了。这香皂她也买过。只不过被老三老四争得溜进了下水道。她简单一说，秋芳也笑。“姊妹妹多，少不了要争，你们家老四以后不得了。”
“她有什么不得了的，蛮不讲理罢了。”
洗完了。秋芳头发披散着晾干。她望望家丽的头发，问：“你就打算一直留这个头？”
“不挺好，刘胡兰发型。”
“现在时兴别的。”
“什么？”家丽问，“才刚去淮河商店几天，就比我们普通群众懂得多了。”
“去，别瞎说，”秋芳道，“现在最好看的是烫头。”
“那是资产阶级的作风。”家丽立刻否定。
秋芳道：“你这思想，落伍了，无产阶级就不能烫头了？无产阶级就没有美的权利了？凭什么风光都让资产阶级占了，我们也可以烫头，为了社会主义新妇女的美丽。”
家丽打趣，“你都妇女了。”
“这死丫头，挑我的不是，以后咱们都得是妇女。”
“讲真的，你真要去烫？去淮南旅社那家？男女理发服务部。”
秋芳道：“那家不行。”
“怎么不行？是最好得了吧，国营的。”家丽跟不上全市的流行。秋芳笑说：“得去谢家集国营东风理发厅。”
谢家集在淮南的西部。是矿区。家丽从来没去过。
“那么远。”
“咱们周末一起去。”
“怎么去？”
“坐公交车好了，你零用钱，我帮你出。”
“话说的，我怎么没有。”
“听说你的钱全部缴公。”秋芳说。
“胡说，我再大公无私，也得有点零花。”
秋芳不谈这话题，转而道：“据说东风理发厅，专门做女子烫发的师傅就有十五个，那发型，绝对是最革命的。”
周末，秋芳跟同事调了个班，一大早，便和家丽出发了。真是次远行。因为特地去“变美”。家丽也第一次那么细心地注意起自己的形象来。公交车上，玻璃窗上反射出影子。家丽也不免多看自己两眼。
“你皮肤真不错。”秋芳夸家丽。家丽说有吗，那么黑，下放晒的。秋芳说捂一冬就白了，你们家皮子都白，不像我们家，黑的。家丽回馈秋芳，“你脸型不错，鹅蛋脸。”
秋芳道：“我这脸型，头发才难弄呢。”
到了东方理发厅已经是中午了。果然宾客盈门。烫发铁在电热板上烧着，一屋子妇女，头上夹着各种东西，冒着热气，乍一看像工业化大生产。女师傅给秋芳建议，让她烫“上官云珠式”发型。家丽烫“刘胡兰式”略变变，加点波浪。两个人都没意见。那就开始烫。烫头真是个费工夫的活，刚上器具，家丽就睡着了。
女师傅要喊她。秋芳打了个手势，意思说让她睡吧。
国庆中路。一药厂后头，美心去药店买小儿应奇丸。她怀疑老五肚子里有虫。跟汤为民迎面撞个大着。为民一只脚踏在自行车脚蹬子上，见到美心，又放了下来。“阿姨。”为民很礼貌。
美心瞪大两眼看着他。那天的“恐怖画面”还记忆犹新。
她饶不了这小子。
“让开！”美心铳他。
“拿应奇丸。”为民看到她手中的药，热心询问。他在药厂工作，算半个行家。“给小玲吃的？”
“我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美心拒人于千里。
“应奇丸里头有朱砂，吃多了对孩子不好，我那有宝塔糖，回头我弄点给您送过去。”
美心的心动了一下。这孩子倒是懂事。但依旧不能被原谅。
“离家丽远一点！听到没有？”美心口气很重。
为民不正面回答，只是嘿嘿笑。缓解气氛。
美心道：“占便宜不是这么占的！”
为民说阿姨，其实我跟家丽我们……话说到一半，美心扬长而去。不知道为什么，她本来想狠狠骂这小子一顿，可见了真人，好多话她又说不出口了。到家，老太太问美心药买回来了没有。
见抓在手上。老太太接过去，和了点水，准备给老五喂进去。
“不能吃。”美心阻拦。
“怎么的？”老太太不懂儿媳的一惊一乍。
“里头有朱砂，吃多了不好。”
“那吃什么？老五肚子里有虫。”
“回头我看看宝塔糖。”为民的话美心听进去了。
家丽进屋就引发“轰动”。家艺嚷嚷的声音最大，满是羡慕。
“大姐，你这头发，真是太太太太太太好看了！”家艺凑近看。
“跟以前不差不多。”家欢辨别不出来。
家文客观，“比以前更成熟稳重了。”
“什么成熟稳重，”老三反驳二姐，“是漂亮，好看。”又问大姐：“什么时候我也能去烫这个头，我一定去淮滨大戏院门口站着。”
家欢不懂家艺的高调，问：“去那干吗？”
“那儿人多，有这么好看一颗头，当然是哪好看去哪。”
老太太刚帮老五换完尿布，丢给老三，“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人头？烫了就成仙女了？顶多比猪头强点。”
家丽侧目。阿奶的比喻太奇葩。
家艺厌恶洗尿布，“阿奶，怎么又是我洗？该老四了。”
“别，三姐，”老四家欢连忙，“昨天那块是我洗的，该你了。”
老太太道：“别不耐烦，你以前的尿布，也都是姊妹们帮你洗。”
老三道：“那也是大姐二姐帮我洗，老五又没帮我洗过，我凭什么帮她。”
美心进屋，听到女儿这话，随即教育：“就凭你是姐姐她是妹妹！你们是一个爸生的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做姐妹，都是有今生没来世还不珍惜？这么斤斤计较能有个头？谁欠谁的？你奶欠你的？你们谁的尿布她没洗过？她让你们还了吗？再说这话，狗都不如。”
没人敢作声了。
家艺捏着鼻子，拎起尿布往外走。家欢抿嘴笑。美心扫手一枪，“笑什么，不是单说老三，你也听着。”
家欢连忙恢复严肃。
美心走到家丽面前，仔仔细细看她的新发型，没夸赞，“有钱存着点，可劲儿乱花，留着点当嫁妆！”
家丽没反驳。妈正在气头上，不往枪口上撞。沉默是金。反正新发型已既成事实。她独立了，故而自主。
家艺还想磨大姐，“姐，回头你带我烫一个。”老太太在旁边脸色不好。家文拉了家艺一下。家艺还在央求。
老太太道：“行了！跟你大姐比什么，她上班了，成人了，你才多大？以后你参加工作，你就是把头发剃成秃瓢也没人管你，是学生就学生样！”
家艺瘪着嘴，老大不高兴。她只想着赶紧长大成人。
老五刘小玲扶着门框站着。她还不懂世间纷扰。家艺啐她一句，“鸡屁股就是夹不住屎尿！”她讨厌给妹妹洗尿布。
老五属鸡。
家欢插嘴，“兔子也骚。”
老三属兔。
家艺发火，尿布打过去，“你好？！”
家欢笑道：“我属龙，大龙大龙，跟大姐一样，大龙干大事，嘿嘿嘿。”她做了个鬼脸，跑了。

第37章 还是朋友
打汤家门口，秋芳和为民迎面相遇，一个朝南，一个往北。秋芳对自己的新发型——“上官云珠式”，很有信心。
大大方方走过去。为民低着头，擦肩而过。好像没看见。
“为民！”秋芳不得不喊一小。为民站住了，跟她打招呼。自从秋芳回来，他们见过几次，都在路上。现在都参加工作了，算是大人，不可能再想从前那样串门玩。
“手里拿的什么？”秋芳问。
“宝塔糖。”
“你弟肚子里有虫？”
为民愣了一下，才说：“嗯……是振民。”
“感觉我今天怎么样？”秋芳鼓起勇气问。
“挺好的。”
“有什么不一样么？”秋芳嫌他夸得不够具体。
为民打量一番，“新鞋子。”
秋芳着急，“头发。”
“头发？”
“新发型，在谢家集烫的。”
为民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挺不错，适合你。”
家丽出来倒垃圾，远远看到秋芳和为民。秋芳跟家丽挥了挥手。有秋芳在，家丽可以和为民说话。排除了“嫌疑”。
走近了。为民一眼就看出来，“你换了新发型。”
秋芳有些不高兴，她的变动比家丽要大，可为民却看不出来。
“怎么样？”家丽拿手托了托头发，“还是刘胡兰式，但加了点波浪。”
“怪好看的。（土语：很漂亮）”为民不吝赞美。
秋芳脸上有点挂不住。家丽怕老太太出来，简答说几句，便拎着灰桶（土语：垃圾桶）回去了。秋林放学回家，打路边经过，见姐姐在，便一起回家。
刘妈还没回来。这一阵厂里忙。他们的爸长驻巢湖。有跟没有也没啥区别。
“姐，我饿了。”秋林说。
秋芳帮弟弟从大衣柜上的铁罐子里摸出两块饼干。她继续照镜子。
“我这个头发好不好看？”秋芳问弟弟。
“好看。”秋林不走心。只顾吃。
“跟你家丽姐的头发比呢？”
“你的好看。”秋林站姐姐这边。
“那怎么你为民哥却觉得家丽姐的比我的好看。”很拗口的一段话，秋芳觉得自己表达清楚了。
“为民哥说的么？”秋林问。
秋芳转过脸，点点头。
“那是因为为民哥和家丽姐在谈对象。”秋林不假思索。他是那天“被中藏人”事件的见证者。知晓“内幕”。可他答应妈妈什么也不说。
“你听谁说的，别乱讲。”秋芳本能地不信。他们是仇家。
“不乱讲，就是！”
刘妈进屋，放下手里拎的布袋子，问什么就是。秋芳掩饰，说什么。刘妈说你上楼把那个竹篮子拿下来。
秋芳答应，上去了。刘妈问儿子刚才说什么呢。
“我跟我姐说为民哥和家丽姐在谈对象，她不信。”秋林有一说一。刘评儿子，“你一个小孩子说这些干吗，作业做完了？又偷吃饼干了。”
“没有。”秋林否认。
“嘴边还有沫沫呢，”刘妈并不打算认真，“下次偷吃的时候，记得把嘴巴擦干净。”秋林哦一声，拿书包做作业去了。
秋芳把竹篮子拿下来。刘妈放毛线球用。未雨绸缪。天热的时候就要开始考虑天冷的衣服。打线衣是刘妈的绝活儿。晚间，秋林睡了。秋芳两手扯着毛线，那一头，刘妈在卷线球。
冷不丁，刘妈问：“你弟跟你说什么了？”
秋芳的手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这个头不适合你。”刘妈又说这个，“我们就是普通人家，弄这么个头，不适合，这是上海老明星的头。”刘妈客观评价。
秋芳笑说：“妈，我也就是罕好劲（土语：一时好奇），多洗几次头，就跟原来一样了。”
收尾了。刘妈放下线球，叹了口气。
“妈，怎么了？”秋芳不懂妈妈突如其来的忧伤。刘妈这才道：“我也听说了，汤家老大和家丽在处对象，估摸着是下放时候产生的感情，不过现在两家的态度还不明朗，要我看，大老汤和汤婆子还不知道，不然早炸了。至于你美心婶和老太太，十之也是反对，这事只是盖着，不让你常胜叔知道。”
秋芳一颗心乱跳。当仍然强作镇定，笑笑，“妈你知道的真多。”
刘妈正色，“别人家怎么样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你好，是提醒你别陷进去。”
秋芳急了，“妈，说哪儿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刘妈不看女儿，眼睛朝下，手上理着毛线头，缠在竹棒子上，“没有最好，就就汤家老大‘英俊潇洒，充满勇气，笔直的腰板，像电影明星，浓密的头发像一匹马’，咱们也不能跟他们家结亲家！”
秋芳脸色大变，“妈！你偷看我日记！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样！”日记是刘妈收拾行李时不小心看到的。可刘妈不愿意解释，她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老张长期不在家，她又当妈又当爹，看看女儿日记怎么了？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妥。
“我是提醒你，为你好！老汤家是什么家庭？儿子再好，老子娘不行谁嫁过去就是受罪！你要受罪不要紧，不要连累我们这个家，你爸甩手不管，我不能不问。我是你妈，也是你爸，我的全部考虑，都是为了你以后幸福！”
“你这样做我就不幸福！”秋芳抗争。
“那你去找你的幸福去！”刘妈忍不住哭了。她为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而哭。
见妈妈落泪，秋芳心软了，“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刘妈抹去眼泪，“你什么意思？”
“那只是我的想法，并没有付出行动。”
刘妈直言：“还要什么行动？难道你想像家丽一样，把汤家老大藏在被子里？还被她妈她奶奶发现？张秋芳，如果你敢做出这种事，以后我就不是你妈！”
秋芳再次被震撼。藏在被子里？莫非就算是……秋芳不敢想那两个字。上床。那是资产阶级的肮脏字眼。家丽真那么干了？她真大胆！她怎么可以……
“死了那条心吧。”刘妈说，“你能有家丽那两下子么？没有。不过现在你工作了，以后有的是别的机会，还会有很多更好的男孩子追求你。我生的女儿，我有信心。就是你这一头头发，太成熟了，小姑娘就要有点小姑娘的样子，年纪轻轻怕什么，年轻就是资本……”刘妈喋喋不休着，秋芳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清晨，美心最早出院门，看到门旁边挂着一只小瓶子。拿着一看，是宝塔糖。不用说，是汤家老大干的。
握在手里，美心东看看，西看看。心情有点复杂。
昨晚，常胜跟她聊到大半夜。大致意思是说了最近在单位的苦恼。聊到最后，常胜小声说：“能不能再……”
“再什么？”美心警觉。她早猜出常胜的心思。
“我对不起你。”常胜铁汉柔情一把。
美心推开他，“行了，是我对不起你。”
常胜又抱住美心，“我想还是得有一个，还是得辛苦你。”
“这话我听得耳朵都出茧子了，有了第一个，又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那不是因为迟迟没能达成革命目标么。”常胜道，“现在局势你也看到了，这一辈我恐怕是都不过大老汤他们家，可下一辈呢，也就一直这么输着？”
“不是有家丽有家欢，她们比男孩子还厉害。”
“她们不出嫁了？家丽都多大了，又参加工作。我看也就这两年的事。”
美心紧张。她不知应不应该把家丽和为民的事告诉丈夫，但显然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最后一个？”美心妥协了。常胜立即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过生个孩子，搞得好像上阵杀敌。也就在这晚，美心和常胜认认真真，抱着最后一胎的心情，完成了造人的整个流程。
后来算算，老六就是在这个月圆之夜有的影儿。
不过第二天起来，美心还是跟老太太说了自己的担忧。关于家丽，也关于他们这个家。老太太考虑再三。决定跟先跟汤为民来一场偶遇。
国营回民饭店，为民坐下，面前是一碗牛肉汤。
老太太蹑手蹑脚，坐在他后面一桌，也要了一碗。人渐渐多了起来。老太太见为民一直没注意到她。便端着碗去加了点汤，再回来，座位被人占了，她名正言顺地坐到为民对面。然后哦的一声，“这不是老汤家的大儿子么。”
“偶遇”了。
“奶奶。”为民热情地跟她打招呼。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多半问些不相干的话。吃完了，为民要走。老太太也跟着出店门。
“奶奶，您往哪边去，我骑车带您。”
“哎呦，我去的可远了。”
“没关系，骑车快。”
“去毛竹园。”老太太说。那儿人少，都是毛竹。为民不知是计，骑了车就带老太太往毛竹园去。到毛竹园，下车了。为民就要道别。老太太陡然道：“那天的事就算了。”
为民想不到她提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羊毛长不到牛身上，你们不合适。”老太太表现得并不强势。
“哪里不适合。”
“为民，我问你，你喜不喜欢家丽？”
“我愿意一辈子对她好。”为民鼓起勇气。
“好，你为她好，你就应该不要跟她有来往。你知道我们两家的关系现在到了一个什么地步，你真的认为家丽跟你有未来？就算家丽愿意到你们家去做媳妇，我们都不阻拦，你认为她能过得上舒舒心心的日子？为民，你现在太年轻还不懂，媳妇可以选择，但是你不能选择你的家庭你的父母，你生在哪个家，那里就是你最大的命运。如果你硬要和家丽牵牵扯扯，伤害的只能是家丽。你希望这样？那天的事，那种情景，无论换成哪个家长，恐怕也不能原谅，自己女儿自己孙女的被子里藏着男人，传出去对女孩子的声誉是多大的伤害！为民，奶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明白孩子，才跟你说这些，我这样说，也是为了你未来的幸福考虑。一生一世，你是要在这个地界做人的，家丽也是，我不想要看到你们从一开始就抬不起头来，从一开始就跟家庭决裂，从一开始就是走上一条错误的路，那只会是痛苦的，没有希望的。”
老太太毕竟是老江湖。就算汤为民读过几年书，下过几年放，可在老太太面前，他毕竟道行太低。几十年在世事里打滚，老太太有着能去说书的言语水准。她追求的效果，就是一语中的一击即中。活的能说死，死的也能说活。更何况，她认为这一切都发自肺腑是金玉良言再苦口也应该吞下去。
一瞬间，汤为民对自己的感情也产生了几分疑惑。老太太说得对。他深知父母那的障碍有多大。所以直到今日，他都不敢也不能让爸妈知道。因为即便一切都没爆发，他就已经知道结果。
这里是淮南，是北头，是他们的老家，所有的一切像是个茧，牢牢包裹住每一个人。肥西的广阔天地，已经是昨天的梦。

第38章 六妹惊喜
这一胎倒是顺顺利利。足月，一切正常，生产的时候拉去保健院，没有太大痛苦，也没采用剖腹产，常胜和美心的第六个孩子顺利出生。
又是个女孩。
不过因为是顺产，上回剖腹的伤口受影响，加之美心年纪渐长，子宫有些下垂。医生宣告美心已经不适合继续生孩子。这令常胜“万念俱灰”。
院子里，家艺和家欢聊着天，“老天还是有眼的，没来个弟弟，我们都还是有饭吃。”家欢道：“说不定老天就是因为听到了我们的祈祷。”家艺连忙说这事可不能让爸知道。
因为来了老六，常胜已经在小事上找过好几次茬儿——借题发挥，大发雷霆。连他从来都不批评的老二家文，也被她吼过一次。美心虽然难受，可嘴上说不出什么。“联合生产”再次失败，生育的后路彻底断绝。他们都知了天命。这辈子不再想儿子的事。
家丽和为民还在偷偷来往。只不过，家丽出了“这么大的事”，老太太也暂时无心过问。得照顾美心月子，老五刚会走路，又该伺候老六了。邻居们少不了说闲话。但好在都背后说。大老汤老婆和朱德启老婆给何家娶了个新外号：无鸣之家。生的都是母鸡，没有公鸡，光会下蛋，不会打鸣。
只有刘妈来安慰美心。可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事到如今，怎么安慰都显得徒劳。因为大局已定，希望已经破灭。
令老太太更加担心的是口粮问题。
一家六个孩子。都要吃饭。但只有老大开始挣钱。其余五个，等于都是张嘴的。老五已经开始能吃了。老三老四向来大肚，饭量定两个大人。老六来了。吃更是个问题。因为有人举报，家丽不能从公司顺菜回来。导致何家一度餐餐不够吃。
这日，家欢迅速吃完了碗里的饭，自己起身去锅里又盛，孰料只剩一点锅巴，她不满，叫唤，“阿奶，还有饭么？怎么就剩点锅巴皮了，我还没吃饱，就给我盛半碗都不到。”说罢，亮亮空碗。
老太太道：“行了啊，咱们现在是人民公社，，要有都有，要没有都没有，就那么多，吃个半饱行了。”
家欢抢白，“不吃饱怎么干活，尿布又是我洗，这老五什么时候能干活呀？刚老五不用尿布了，老六又来了。”
家艺反驳她，“老四，这两天尿布可都是我洗的。”她不许她争功。家文从碗里拨了一小块饭给老四。老四立刻说：“谢谢二姐！”
家丽还没到家。说是晚饭秋芳找她。实际上，是为民约她走走。常胜进屋，老太太起身帮他拿饭，温在小锅里。家欢惊呼。不是没饭，只是不给她吃。家文给老四一个眼色。家欢连忙闭嘴。爸爸脸色不佳。
“吃过了。”常胜道。
“在哪吃的？”美心问。
“饭店。”常胜淡淡地。
家欢一跃而起，把老太太手里那碗饭“继承”过来，就着咸菜，狼吞虎咽。
老太太打圆场，笑道：“吃过了就洗洗脸，早点休息。”
里屋，老六哇的暴哭。美心不得不去哄她。老六饿了。美心背过身子给她喂奶。一边喂一边嘀咕：“人都吃不上了，她还要吃。”说的好像老六不是人。
外屋，老太太对常胜，“给孩子取个名字。”
常胜这回没说不取，可一时又不知道取什么好。屋子里静悄悄地。美心却无端受了刺激。给老五取名字的时候就那个为难样，最后不许老五姓何，现在到了老六，又这样！算什么？！甩脸子给谁看？！生之前装孙子，生完了都是大爷了！
“要不送人！不要了！”里屋爆发一句，是美心的怒吼。
常胜被大老汤折磨得没脾气。美心的这一句却点着了他。
“好好好，送人好！都是张嘴的没有做事的。”常胜用玩世不恭的口气。
“都少说两句！”
家欢放下碗。家艺扶着二姐家文。兔死狐悲。这个家，是会把孩子送人的。她们都觉得一丝恐怖。
“送！送！送！”美心赤着脚，旋风般出来，把老六塞给常胜，“你去送，现在就送！”常胜像抱了个烫手山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老太太连忙把孩子接过来。老六感受到危险，暴哭。
家文上前安慰妈妈。
美心抱住二女儿痛苦，喃喃道：“看到了吧，看到了吧，你妈都不是人，我们都是不人！”
家丽回来了。进门。见到这一幕不知所以。
“都吃过了？”家丽说，“老四，把碗筷收了。”老四嘀咕，怎么又是我，但还是忙着去干了。“老三带着老五，别让她乱跑。”家丽迅速安排着，军中乱象，她必须迅速排兵布阵。
“怎么了这是？”家丽从老太太怀里接过老六。一个小可爱。
老太太插一句：“打算把老六送人。”拒绝的话让家丽说。她参加工作了，成人了，在这个家有发言权。
“送什么人。”家丽说，“生都生出来了。”
“没饭吃，家里嘴巴太多。”
家丽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笑说：“哎呦，她能吃几口？就当养个小猫小狗那么养着吧。”美心和常胜气过去点，都有点后悔自己的鲁莽。真要送，多少舍不得。可不送，在家里一时气不过。美心气常胜。常胜怨命运。
老太太对家丽道：“你爸还不肯给老六取名字。”
家丽喊了一声爸。
常胜没好气，“什么叫不肯，是想不出来，脑子都要炸了。”家丽随即说那我来取一个。说罢在堂屋踱了两步。竖起一根手指道：“小名：惊喜，老六对咱们家来说是个惊喜。”家文、家艺都笑。家欢小声：“是够惊的。”
“大名就叫：何家喜。”
老太太立刻叫好。姊妹们也都说好。老六的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家丽道：“妈，我听说你不打算再生了。”
“还生什么生，我都多大了，地都荒了。”美心怒气未消。
家丽又对常胜，“爸，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家，一个真正的老何家，团结一心，努力奋斗，一致对外，共同进退，热火朝天，朝气蓬勃，大有希望，这不，就在眼前了，你掌管的是红色娘子军哇。”家丽一开玩笑，常胜也不好意思生气。
“行了，别耍贫嘴了，都让我少操点心。”常胜说。
家丽伸着脖子道：“爸，想不想喝酒？来点儿？我陪你。”常胜一笑。正有此意。老四家欢连忙，“我也要喝。”
老太太轻拍家欢，“酒是乱喝的，你才多大！胡来！”
老四耷拉头，嘀咕，“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家艺看了看妹妹，笑说：“等着，你越不过我去，怎么也得我先长大。
翌日，又是家丽张罗。一家人收拾好，去红旗照相馆拍一张纪念全家福。纪念美心和常胜就此打住。生育完成。纪念何家基本成员到齐。
摄影师搬来椅子，老太太坐中间。男左女右。常胜坐左，美心在右。常胜怀里抱着老六家喜，美心抱老五小玲。后排从左到右：家欢、家文、家丽、家艺。
“都笑一点，对，开心，笑，社会主义好——”摄影师托着喜气的调子调节顾客的表情，一按快门，一道亮光。定格。
没多久，这张全家福就被红旗照相馆当作代表作挂在展示镜框里了。拿到照片，家艺看得最仔细。结果仍旧失落，二姐还是比她漂亮。家欢咧嘴笑着，没心没肺。老太太慈祥。美心笑得温文尔雅。常胜一脸严肃。家喜瞪着大眼睛，她对这个世界仍旧好奇。小玲心不在焉。家丽则端端正正站在后排中间。一眼望去，她已经像这个家的中心了。
区里搞人口普查，从各单位抽调了年轻人协助工作。为民也在其中。普查结果是，截至1970年12月底，全区实有30924户，159873人，其中男85764人，女74127人，农业人口37370人，非农业人口122503人。普查完毕，区里打算庆祝庆祝，在淮滨大戏院门口搞一场文艺演出，且必须是群众性的——不能由专业团体来演。要表现群众的活力。负责人知道为民唱歌不错，就提议他报名。为民不喜欢风头。可既然领导发话，不得不上，他便报了一个秧歌剧《兄妹开荒》。
是出名戏。延安时期创作并走红的。负责人问：“兄妹开荒兄妹开荒，这是两个人唱的戏呀？兄有了，妹呢？”
“蔬菜公司的何家丽同志唱得不错。”为民很认真地。
没多久，家丽被请到了。区委后面一个乒乓球室就是排练厅。见到为民，家丽雾水，“我不会唱《兄妹开荒》。”
“学嘛！我唱兄，你唱妹，妹不会，兄教。”为民拍拍胸脯。
“你找别人吧，没那闲工夫。”家丽道，“我还得上班挣钱呢，家里都快没饭吃了。”
“这个月工资分你一半。”为民大方，“最主要这里没人看到我们，没人管没人问，跟在肥西一样……”为民忽然温柔，脸贴上去。推门声响。为民吓得连忙弹开，没站稳，笨拙地摔在地上。
是清洁工人。“同志，走的时候灯记得关哦。”
为民连忙说好。家丽忍住笑。
家丽聪明，没练几次，这出秧歌剧已经很像样了。不过下了班排练，倒引发老太太的好奇。这日，家丽到家，老太太忍不住问，“这三天两头的去哪了？回来都一头汗。”
“区里有事。”家丽一言以蔽之。
区里有事，跟她一个蔬菜公司的员工有什么关系？老太太没再多问。她知道家丽如果存心不想说，问也问不出来。
一大早，家丽吃了半根油条去上班。临出门跟老太太打招呼，说晚上不回来吃饭。理由依旧是：区里有事。
奇怪。老太太下定决心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事。

第39章 翻身道情
老五老六离不开人，刚好美心在家，半下午，老太太假托要去淮河商店看看，出门了。守在公司门口的墙边上。到点，家丽下班了。没回家，而是往南走。老太太跟着。到龙湖路，一拐，进院子。果然区委大院后门。没撒谎。只不过家丽没上楼，而是进了后排的一户小平房。老太太观望了一会，才悄悄靠近，蹲在窗户底下。
屋里头有声音传出。是《兄妹开荒》，男的唱，“雄鸡雄鸡高呀么高声叫，叫得太阳红又红，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怎么能躺在炕上作呀懒虫，扛起出头上呀上山岗，站呀么站岗上……”男的唱完女的唱，是家丽的声音：“太阳太阳当呀么当头照，送饭送饭走呀走一遭，哥哥刨地多辛苦，怎让他饿着肚子来呀勤劳，挑起担儿上呀么上山岗，一头是米面馍，一头是热米汤……”
原来是排练。老太太的心放到肚子里。
探出点头，朝里头瞟：汤家老大！老太太差点没摔着。这个家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行！为民这小子不简单，那天的话竟然一点没听进去。老太太本想进去喝他们两声。再一想，不行，小不忍则乱大谋。得想办法。
回家跟美心一合计。美心提了个办法，“反正是做事，做这样，就不能做那样，咱们想个法子，把家丽支持开不就得了。”
没多久，机会来了。市里举办横渡淮河游泳活动，纪念畅游长江五周年。美心帮家丽报了名，代表蔬菜公司。领导找家丽谈话，“小何，我们单位就看你的了。”
家丽着急，“主任，那天我得参加区里人口普查汇演。”
“小何，你这什么态度，单位需要你，你应该为单位争光，个人的活动放一放。”
胳膊拧不过大腿。家丽只能选择去游泳。为民得到消息，老大不高兴，但他劝她，“要不我也不演了。”
“不行，这是区里的任务。”家丽顾全大局。
“兄妹开荒，妹都没了，兄怎么开？”为民把红布腰带丢在地上。懊恼。“找人帮帮忙。”家丽说。
想来想去，只有秋芳能救场。她唱戏不错，《兄妹开荒》她会唱。晚上，家丽来跟秋芳说这事。秋芳故作扭捏一下，答应了。刘妈过来问：“丽啊，什么事那么高兴。”家丽表明来意，说是区里人口普查的演出，找秋芳来唱戏。
“呦，她能唱什么？笨嘴拙腮的。”刘妈客气。
“《兄妹开荒》。”
“这戏不错，跟谁搭戏？”刘妈问。秋芳急得打手势，不让家丽说。家丽机灵，自自然然笑道：“这个还不清楚，区里会给配人吧。”刘妈也没多问，谈道：“这戏火过一阵，这几年唱的少了，”说着比划两下，自顾自唱，“一头是米面馍，一头是热米汤，哥哥本是庄稼汉那么咿呀嗨，送给他吃了，要更加油来更加劲来，更多开荒——”
秋芳、家丽鼓掌。刘妈蓦地落寞，“以前我跟你爸倒唱过。”
秋芳不言。这是她唯一无法安慰妈妈的事。她爸又有日子没回来了。
没多久，为民妈汤婆子也知道儿子要唱《兄妹开荒》了。为民在洗手。汤婆子凑到旁边问：“《兄妹开荒》练得怎么样？”
“还行。”为民不跟妈妈闲聊。
“跟谁唱？”她主要关心这个。
“张秋芳。”为民用水泼脸。
汤婆子笑了一下，没再问。晚间，和大老汤在床上，汤婆子用痒痒挠打了一下大老汤，“喂！儿子要唱《兄妹开荒》，在淮滨大戏院门口。”
大老汤不看他老婆，嗯了一声，“这小子嗓子随我，亮。”
“得了吧。”汤婆子不同意他的观点，“随的是我，我嗓子才亮，《白毛女》从头唱到尾。”说着就哼唱起来，“人家的闺女有花戴，我爹钱少不能买，扯上了二尺红头绳，给我扎起来……”大老汤阻断她，“行行，行了，大晚上的，嚎丧，孩子睡觉呢。”振民躺在他们旁边，睡得正香。
汤婆子道：“你猜为民跟谁合唱？”
“谁？只要不是何家人就行。”
“当然不是，”大老汤老婆翻了一下眼，“跟——秋芳。”
“哪个秋芳？”
“还能有几个秋芳，刘妈家大闺女！”
“秋芳是不错，文文静静的。”大老汤应和。想了想，又说：“朱德启家大女儿也不错。”
大老汤老婆立即，“朱燕子？我老天，不行不行，鬼头蛤蟆眼的，你猪眼？！脑子怎么长的？别害了咱儿子，哼！就算儿子同意，我都不同意。”
大老汤诧异，“就唱个兄妹开荒，扯那么多。”
他老婆抢白，“你不为你儿子着急？多大啦，再谈两年，差不多啦，反正朱燕子不行。”
“行了睡吧。”大老汤翻了个身，“妇道人家，一点没有政治头脑，头发长，见识短。”
演出当天，秋芳早早就到现场的准备。因为是广场秧歌剧，不需要什么舞台布景。秋芳到地方，借淮滨大戏院的后台梳化间化妆。新发型“上官云珠”式淡化，编两条麻花辫扎着。再穿一件红褂子。家文、家艺、家欢得知秋芳姐要演《兄妹开荒》早早去广场等着。倒是刘妈，不太想去趁那个热闹。秋林感冒咳嗽，她带儿子去医院瞧病。为民妈倒十分积极。不过这回是她一个人来，没叫朱德启老婆。她怕她想法太多。以后把她的大闺女燕子塞到他们老汤家。委屈了为民。《兄妹开荒》第三个上场。第一个都开演了，为民才到。刚准备梳化，有个演员进门嚷嚷，说横渡淮河淹死人了，溺水了，是个女的，二十岁左右，说以前游泳可厉害了。另一个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为民一听，立刻要离开，“不行，我去看看。”她对秋芳说。
“去哪？马上要演了。”
“河边，马上回来。”
“去那干吗？”
“有人溺水了。”
“河边有那多人，个个都是游泳高手，你去干吗？”
“我怕是家丽。”为民直言不讳。
秋芳一怔。心像被捅了个大窟窿。
报幕员上，第三个节目是《南泥湾》，《兄妹开荒》暂停。汤婆子也觉得奇怪，顺着路摸到简易后台，说找《兄妹开荒》的演员，有人一指，却见秋芳坐在一角暗自垂泪。大老汤老婆过去问：“人呢？为民呢？”秋芳不说话。有人代答：“去河边了，说有人溺水，他去看看。”大老汤老婆气得火大，“这臭小子！”又安慰秋芳：“好孩子，这事是为民不对，他对不住你。”说罢，又连忙去河边找儿子。《兄妹开荒》的兄没了，妹一个人没法演。缺了一个节目。编导急得头大。问秋芳一个人能不能唱个别的，可她刚哭过，嗓子哑了。家文三姊妹到后台来，见此情状，家欢嘴快，说这有什么难的，我二姐能唱。
编导眼睛一亮，“果真？”问家文。
“我试试。”家文说，纯为秋芳救场。
“唱什么？难度大点的最好。”编导说。
家艺也想唱，可姐姐珠玉在前，她终究没有底气造次。
家文说：“唱个《翻身道情》怎么样？”编导说那歌难度很大，唱两句先试试。“有伴奏么？”家文问。编导说清唱两句，上场就有，乐队在。家文不含糊，比了个手势，朱唇微启，一开口还以为她是陕北人，“太阳一出来呀，哎咳哎咳哎咳哎咳哎咳哎，咳哎咳哎咳哎咳咳咳咳，满山红哎哎咳哎咳呀！救咱翻了呦嗬身哎咳呀……”全场震撼。编导说停，上场！
家文换了身衣服，就走上了广场的简易小舞台。
一开口，满堂彩。男青年都被迷住了。
家欢鼓掌。家艺道：“我也能唱。”家欢打击三姐，“你那两把刷子，在茅房里唱唱还行。”老三恨道：“老四你什么意思，小看你三姐。”老四说：“那你来试试，就开头那段。”
“来就来。”家艺守住气，准备跟着二姐唱，可一张嘴，连着那个哎咳哎咳哎咳……家艺瞬间乱了阵脚，后面根本唱不上去。最终败下阵来。家欢讽刺道：“公鸡打鸣母鸡下蛋，鸭子就别装百灵鸟。”家艺拧家欢胳膊。家欢疼得嗷嗷直叫。
淮河边。人救上来了。是个女中学生。家丽在旁边围观。今个儿身体状态不佳，她不打算下水。老太太和美心在旁边陪着她。
为民下自行车，推着车，慌里慌张赶来，从人群中找到家丽，立车，扑过去，关切地，“你没事吧！没事吧！”
家丽诧然，“没什么事啊，还没下水呢。你不是去演出么？”老太太和美心在一旁冷眼看着。家丽感受到压力，推了为民一把，“别管我了，去唱你的《兄妹开荒》。”转而小声：“我妈和奶奶在。”
为民见家丽没事，恋恋不舍转头。汤婆子站在他面前：“丢了魂了！临阵脱逃当逃兵！还不敢赶紧回去！”
为民哦了一声。骑着自行车风驰电掣。
到了地方，演出却已经结束。曲终人散。编导在收拾台子，见为民来，指着他道：“给你处分！

第40章 请客吃饭
帮儿子整理被子。大老汤老婆发现为民枕头底下有张照片，拿起来一看。是何家丽。凭直觉，不妙。那天横渡淮河，为民突然放下演出，去看人游泳。她就觉得有蹊跷。家丽也在，他是看她的。难道是下放下出问题了？不排除。当天，趁为民还没回来，汤婆子便把这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跟大老汤说了。
大老汤一拍屁股就要起来，“我去找何常胜！”
“找他干吗？”汤婆子不懂丈夫的处理方式。
“让他管管她女儿！”
“有病！”汤婆子道，“那如果人家说，她女儿根本没这意思，是你儿子一厢情愿呢。”
“那他就不是我儿子！”大老汤气性大。
汤婆子道：“你啊，整天不是黑就是白，不是你儿子，你把他赶出去，丢了？断绝关系？舍得么？不要说这种气话，现在关键是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
汤婆子道：“年轻人，朝三暮四也是有的。”
“你的意思是？”
“何家老大有什么好？我们给儿子物色一个好的，他不就自动忘了那个人，为民选的这个人，太重要了，不光是他的媳妇儿，以后还是我们的儿媳妇，不能选个母夜叉。”
“朱德启的大丫头燕子……”大老汤还没说完。汤婆子立即拦话，“你行了！我现在就听不得燕这个字……大老汤喃喃，“老朱是会计，我以后要当书记，会计书记……”
“那你们俩搁一块儿！你们俩过，别祸害我儿子！”大老汤老婆扬长而去，“这事你别管了。”
为为民的“临阵脱逃”，秋芳难过了好一阵。她算明白了，为民心里只有家丽。她不服，不甘，不痛快。可感情的事就是没道理好讲。她和家丽，还是好姊妹，好朋友。家丽对她也没有变。这事过去了，家丽没表现出一丝尴尬。秋芳认为那是胜者的自信。
“他那人就那样！”家丽当着秋芳数落为民。
秋芳低下头，想了想，才说：“家丽，你……”
“我什么？”家丽虎虎地。
“你和为民在……处对象。”声音很小。
“胡说！没有！”声音很大。
“他对你挺好。”
“没有的事情。”家丽否认，当着最好朋友的面，她说不出。也不愿意吐露全部真相。
“你怎么打算？”
“秋芳，你多想了。”
“你们家和他们家……”
“咱不聊这个，说说你们商店的新货。”家丽嘻嘻哈哈地。
何家小院门口，幼民站立着，伸着脖子探望。家艺在小院刚洗完头，见有人，凑过去。是汤老二。她不给他好脸。
“找谁？”
“我找家文姐。”
“找她？什么事？”家艺警觉。
“我想跟家文姐学《翻身道情》。”
家艺火气顿时就上来了，演出过后，不断有人上门拜访，要找二姐交朋友。却没人找她。二姐愈发“明星”，她就是丑小鸭。家欢从里屋出来。见是幼民，道：“怎么着，来找打。”
家艺冲了她一句，“去，人家是来拜师学艺的。”又对幼民，“想唱歌是不是？”幼民点头。“我教你。”老三家艺撸起袖子，领着汤幼民到泡桐树下。家欢咧嘴笑：“三姐，要不等二姐回来吧，你那两下子……”
“闭嘴！”家艺气势吓人。姐毕竟是姐。
老四缩缩脖子，洗尿布去了。
“想唱什么？”她问幼民。
“《翻身道情》。”
“那有什么好听，我教你唱一首《唱支山歌给党听》。”
幼民点点头。家艺扶着泡桐树，玉唇微启，“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刚到第三句，嗓子哑了。
“姐，你到底会不会唱？”
“怎么不会！”家艺好强，“这是天热，嗓子有点劈了，你再听，《冰山上的来客》里的，《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听着！”
又唱。刚唱第一句，泡桐树上落下一坨鸟屎，砸在家艺额头上。幼民哈哈大笑。惊得家欢跑出来看。她也笑了。
家艺懊恼得哭了。她永远比不上二姐，永远！
她恨！
无事不登三宝殿。刘妈没料到汤婆子会登她的门。还笑盈盈地。
“他刘妈，我是来道歉的。”汤婆子先声夺人。刘妈一头雾水。
连忙让进屋坐，端茶倒水，礼数不能少。再问缘由。汤婆子把唱《兄妹开荒》前前后后的事情描述了一遍，并给为民按了个错儿——临时有事，对不住秋芳。所以特地来赔不是。
刘妈心惊得快跳出来。光知道女儿去唱戏了，不知道是跟汤家老大唱！早知如此，她打死也不会同意！
“这算什么？谁没个急事，”刘妈笑脸，“秋芳回来我跟她说，她汤婶也别放在心上。”
“事是不大，本来么，秋芳愿意去唱，就是给我们为民架相（土语：长脸，撑面子），结果为民还掉链子，太不应该，所以这周末务必请秋芳到我们家来吃顿饭，就算是我们赔不是了。”
刘妈慌忙站起，“这怎么话说的，她汤婶……哎呀，街里街坊的，就住隔壁，还请什么……不行不行不行……”
“不给我面子？”
“不是！”
“那等秋芳回来我再来请。”
“她汤婶……”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礼拜天晚上那顿，到时我让为民来请，到时候，刘妈也一起来，还有秋林，小孩子挺可爱的。”
刘妈站在门口送客。一脸为难。没多大工夫，秋芳到家了。进门就坐在板凳上。站一天，腿受不了。
“你干什么了？”刘妈脸色阴沉。
秋芳不懂妈妈的质疑，“没干吗啊，上了一天班，你都不知道这一整天那人，乌央乌央的。”
“你跟谁唱《兄妹开荒》呢？”刘妈发难。
秋芳一愣，“不是没唱成么？”口气也不好。
“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也没问啊。”秋芳故作无辜。
“你行，长大了，有本事了能挣钱了，就不把我这个妈放在眼里了。”
秋芳拖着调子，“妈——能不能不要这样，我刚下班，腿都站粗了，老弄些已经翻篇的事来不依不饶，算怎么回事。”
“为民她妈刚才来过了。”
秋芳起鸡皮疙瘩，那可是个难缠的主。“她来干吗？”
“请你吃饭！”刘妈道，“鸿门宴！”
“什么？”秋芳莫名其妙。
礼拜天，一切按照原定计划进行。去还得去，街坊四邻，不得不给面子。刘妈叮嘱女儿，只是走过场，你和汤为民不合适。秋芳道：“行了妈，你女儿早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为民喜欢的是家丽，我再搀和也没用，没有机会的事情，就不要勉强了。”
刘妈叹：“这家丽也是，这不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么。”
秋芳道：“你认为是火坑，可人家不一定那么认为，也许是过了火焰山，就能修成正果。”
到时间，汤婆子打发为民去请秋芳和刘妈。为民屁股钉在写字桌的椅子上，看语录。不动。再催。为民觉察出不正常，抱怨，“妈，你这根本就是多此一举，那天是特殊情况。”
汤婆子道：“男孩子，男人，要有担当，错了就要改。”
“我不去。”为民固执。
“幼民！”汤婆子扯着嗓子喊。反正还有另一个儿子可以差遣。小儿子振民已经会走路了。一家三子，大老汤老婆一直想要个女儿。可大老汤已不打算的再生。为了生活质量。
幼民站在张家门口了。“阿姨您好，爸妈请您和秋芳姐姐还有秋林弟弟去我们家吃饭。”小孩子来请。刘妈不好意思，事实上她早都准备好了一身行头，准备出门。她是好面子的人。万事总想周全。刘妈跟幼民交代了几句。幼民先回去了。临行前，刘妈叮嘱秋芳到人家家不该说的别说。秋芳无奈，说妈，我什么时候多过嘴。“斑鸠蛋拎着。”刘妈说。总不好空手去。
准备完毕，刘妈带着一儿一女出门。其实不过几步路，但弄得却像出远门，仿佛两国邦交。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才踏上门槛。为民就一盆炭火迎上来，笑道：“妹妹妹妹我的好妹妹，早都想请你来家里吃个饭，总是没有机会，这下好了。”
刘妈让秋芳地上斑鸠蛋。为民妈又是一惊一乍，“哎呀，还带东西，太见外了，这么大的蛋，鸵鸟下的。”刘妈有些尴尬。为民妈总是过于夸张。赞也赞不到点子上。大老汤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他对美心曾经十分倾心。对刘妈却寻常。刘妈是标准的良家妇女面孔。他不大感兴趣。也正因为此，为民妈对刘妈很放心。
入座了。为民妈非推刘妈做首座。刘妈坚决不肯。一定要大老汤为首做尊。理由是：“领导还是领导。”
大老汤听了很受用。
为民外婆端菜上来了。是用心了。鸡鱼肉蛋。只缺个蛋。
为民妈笑着打趣：“要不怎么说，刘妈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大姐好妈妈，缺什么她就带什么来，那一篮鸡蛋，我都不舍得吃，看着都可爱。”
“见笑了。”刘妈不知怎么应答，只好端起酒杯，敬为民妈一杯山芋酒。秋芳担心，叫了声妈。刘妈向来不胜酒力。为民妈夸，“看看，这丫头，知道心疼妈，那你来一杯。”
刘妈护着女儿，连忙说不行。为民妈说：“有什么不行的，大姑娘，参加工作了，一点山芋酒算什么，为民，敬你妹妹一杯。”
为民机械人一样，倒酒，敬酒。全是遵命。
秋芳只好喝了。
大老汤让着吃菜。鱼上来了。汤婆子起哄，说哎呦，看看，鱼头对着鱼尾，两个孩子，秋芳，你先下筷子，你是鱼头，为民，等秋芳夹了你夹，鱼头鱼尾是一家。
说得秋芳和为民都不好意思。但还是夹了。秋芳低着头。面色酡红。灯光照着，明艳动人。为民夹了鱼尾巴的肉，往嘴里送，心不在焉。没怎么嚼就往下咽。细绒鱼刺卡在喉咙。为民连连咳嗽。“饭！饭带一下。”刘妈指挥。
就秋芳面前有一碗饭。为民姥姥手脚慢，还没来得及盛。秋芳连忙端着碗站起来，用筷子夹了一口饭，递到为民嘴里。
不够。再送一口。
为民囫囵往下吞咽，带猛了，直眨眼。

第41章 处处朋友
好不容易，刺下去了。又开始吃饭。
大老汤奉命说话：“今天吃这个饭，主要目的是让汤为民向张秋芳道个歉，上次演出活动，为民没有照顾到搭档的情绪，是不顾全大局的表现，是坚决需要改正的。”
秋林只顾吃。刘妈和秋芳连忙，“不是，别，没那么严重，一丁点小事。”大老汤还是严肃，“从小见大！这是立场问题。”
为民妈指示：“刚刚，道歉。”为民小名叫刚刚。
只见汤为民一脸严肃，起立，鞠了个躬，九十度，“张秋芳同志，演出那天是我考虑不周没能顾全大局伤害了你我向你道歉。”
秋芳半站着，慌乱无比。刘妈连忙劝，说行了，坐下坐下，快吃。刚坐下，为民妈又拖着怪腔调道：“哎呀，所以说我呀，就是那没有福的人。”
没头没尾，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刘妈赔着笑，“她汤婶，怎么这么说呢，你要没福，咱们岂不成乞丐了。三个儿子，到哪找去。”
“有什么用，”汤婆子瞟了丈夫一眼，“人这个东西就是没有什么想要什么，隔壁老何，恨（土语：太想要）儿子恨了多少年恨不出来，恨出六个丫头，我们家呀，就是恨闺女。”
刘妈笑说：“还能继续努力。”
汤婆子瞅瞅秋芳，笑道：“多大了？我是没那个精力喽，就算再生，也生不出秋芳这么好的丫头，文静漂亮人也懂事，往哪一站，都是拔尖的。”
“过奖过奖，”刘妈被奉承得舒坦，转头对女儿，“敬你汤婶一杯。”秋芳喝得有些头晕。秋林放下筷子，直接夺过去要帮姐姐代酒。众人皆拦。汤婆子叹道：“多好的兄弟，姐姐有困难立刻就上，我们家这小的可不行，不向着他哥。”
幼民申辩，“妈，我向着我哥呢。什么都听他的。”
大人们都笑了。
汤婆子分析，“老二不行，胆子小，不如他哥。”她欣赏大儿子。幼民急了，“妈，我胆子大。”
“你胆子大能被何家老四打了？”一句话给他问住了。那是汤幼民“丧权辱国”的一役。这么单提出来，他更恨何家四妹。
喝到兴起，汤婆子又说：“来，为民，上回没看到你们的《兄妹开荒》，拣日不如撞日，演一段。”为民姥姥嘀咕，“那不成堂会了。”没人听见。大老汤也想看《兄妹开荒》。
没办法。只好勉为其难演一段。为民厌恶透了。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不得不给爸妈面子。
欢声笑语。酒尽羹残。
汤婆子最后搭着刘妈的肩说：“妹妹，今天是个好日子。”
“好日子。”刘妈肯定这一点。
“你们家老张的主你能做吧？”
刘妈借着酒劲，“有什么不能做的，他顾得了么，都是我哦说了算。”汤婆子竖大拇指，“女中豪杰。”
杯子一推。“今个儿大家都在，我就说一句，也是代表我们家，我们老汤，我仨儿子还有我妈，刘嫂，从今天开始，咱们就算同意为民和秋芳两个孩子处朋友，行不行？！”
一下酒全醒了。刘妈愣在那。秋芳惊得被过脸。
“妈——”为民要反抗。大老汤喝道：“坐下，现在轮不到你说话！”泰山压顶，为民只能就范。
汤婆子款款道：“妹妹，其实自打你怀孕的时候，我就跟我们家老汤说，要不跟刘妈家结个娃娃亲。老汤一犹豫，错过了，谁知道一等就等到这个时候。”
话说的很白了。
刘妈为难，她不喜欢汤家。
汤婆子继续，“让孩子先处着朋友，不用有压力，不过我今天话搁在这儿，过了今晚，不管以后怎么样，秋芳都是我女儿，我都要照顾，有我们汤家一天，就有秋芳一天。”
刘妈必须发话了。“她汤婶，真是感谢厚爱，只是这个事情大了点，一要看孩子的意思，二要看孩子他爸的意思，我一个妇道人家……”
“你能做主！”汤婆子豪放，又拍刘妈一下。肩头一沉。她又问秋芳，“孩子，你什么意见？”秋芳红着脸，不说话。
“妈！”为民不得不揭竿而起，“你这是封资修！荼毒革命青年。”汤婆子道：“儿子永远是儿子，你老子在这呢，注意你的态度，社会主义也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时候都不会落伍。”
汤为民往外跑。幼民拉住他。
秋芳脸上实在挂不住，带着秋林先撤了。
汤婆子还在说什么大人的态度确定了，小孩子们慢慢相处，不着急先这么定都还年轻……刘妈只好应付着，好容易告辞。
晚上躺在床上。大老汤责怪老婆，“你也太心急了点，赶鸭子上架。”汤婆子哼了一声，“不急？再不急你儿子就要犯下大错。”大老汤不屑，说他能犯什么大错，毛头小子。汤婆子哼了一声，“跟你犯一样的错。”
“怎么又扯到我身上。”
“你不是喜欢那么刘美心么，见到人家眼珠恨不得长到人身上去，拔都拔不出来。”
“污蔑！”
“我跟你说你儿子有点想跟何家老大处朋友你信不？”
“什么？！”大老汤惊得坐起来。
“苗头，有这个苗头。”汤婆子道，“所以我才使出这招先下手为强，一来秋芳这丫头确实优秀，二来也纠正纠正你儿子的错误路线。一个萝卜一个坑，咱们有了儿媳妇，何家老大就别想了。我老天，那丫头，她要真进门，你我还有好日子？”说着，汤婆子碰碰大老汤的胳膊，“你想不想另一条胳膊也废了？”
大老汤打了个摆子。
汤婆子道：“八成是下放时处上的，你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立场不鲜明。谁跟他一头的他永远分不清。谁娶了何家老大，整个家不被她搬回娘家我不是个人，那下面沥沥拉拉那些小的。整个一窝耗子。”
那一夜，张秋芳坐在床头，狠狠哭了一通。汤婆子的突兀，妈妈的批评，她都可以不在意。但她在意的，是为民的表情，那种在饭桌上，着急，厌恶，急于想撇清，不愿意跟她扯上关系的表情。从那一刻开始，她百分之百确认，汤为民是不爱她的。就为这一点，她就能流出一条河的泪水。她少女时代的梦幻一夕破灭。她曾经在日记里写满他的名字。她还恨自己，恨自己忘不了他，戒不掉他，就算他不喜欢她，只要汤家愿意，只要他肯妥协，她还是会答应跟他处朋友。
她忽然想起排练时为民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兄妹开荒，那就是一个是兄，一个是妹，标准的兄妹，不能产生异性的感情。”
指的是他和她，只能一个是哥哥，一个是妹妹。不能有非分的感情。可她却觉得，“兄妹开荒”里，哥哥和妹妹是有感情的。哥哥干活，妹妹送饭。妹妹是喜欢哥哥的，将来很可能要跟哥哥在一起，或者根本他们已经就是一堆。这是健康的，社会主义劳动人民的爱情。这没什么不对。但秋芳又不想勉强他。她还抱着一种幻想，有朝一日，汤为民会爱上她的。
可是再见到为民，在路上。两个人都没那么自然了。
“下班了。”秋芳说。
“你也下班了。”为民说。
“那天的事，别放在心上。”秋芳善解人意。
“不不，是我对不住你。”为民对她，总是相敬如宾。
“你有什么错。”秋芳说，“你也是跟着自己的感情走。”
“对不起。”为民翻来覆去道歉。
翻过年，见儿子和秋芳没动静。汤婆子着急。这日，汤婆子看幼民做作业。一检查，一百以内加减法，十个错了八个。
本子一摔。汤婆子拧二儿子耳朵，“脑子呢？”
幼民嗷嗷直叫。
“你哥像你这么大，玩归玩，一道题都不会错！”
幼民长了年纪，嘴巴更会说了，“哥好，哥也不听你的。”
“大人讲话不许还嘴！”
“哥都不跟秋芳姐处朋友。”幼民喃喃。
“胡说！”
“哥跟何家丽处朋友呢。”
“你从哪听到的，小小年纪关注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做什么？”
“我看到的！”幼民据理力争。
“看到什么了？见鬼了！”
“哥跟家丽姐躺在一个被窝里。”
“啊？”大老汤老婆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直接问儿子。怕产生逆反心理。为民的叛逆汤婆子知道。完全按兵不动，也不是她的作风。汤婆子就想，自己阵营动不得，那就从敌人阵营下下工夫。再一个，多给秋芳和为民创造机会。
这日，汤婆子弄了两张红风剧院的电影票，放《智取威虎山》，为民一直说去看没去成的。“两张，你一张，秋芳一张。”汤婆子交代。为民道：“妈你要这样，我就不去了。”
“你敢。”汤婆子道，“你不是为我看，也不是为你自己看，按道理说，你应该对秋芳感到抱歉，几次薄人家面子，我实话跟你说吧，这电影票，是秋芳送来的，你如果还是个人，还有点同情心，你就应该去。”
“我去我去。”为民不耐烦。
不就看个电影。想想也没什么。
“礼拜三，记清楚了。”汤婆子说。
接下来是找常胜。汤婆子看得清楚。在那个家，常胜说了算。而他又是个最要面子的。只要给常胜下一剂猛药，一个巴掌拍不响，保管散。儿子这边，就不用怎么费力气。先跟大老汤打听时间。不巧，常胜下乡跑猪鬃去了。大老汤问她老婆干吗。汤婆子说你别管了。“我不管，我不是一家之主？何常胜不过是我手下败将。”汤婆子道：“跑你儿子的事，跟老何家说清楚。”
到礼拜三，常胜正常上班。半下午，汤婆子从味精厂溜出来，假做去商业局看丈夫，一拐，在办公室里堵住常胜。
常胜对汤婆子的到来感到奇怪，但还是很有礼貌，站了起来。

第42章 签字画押
进办公室，掩上门。常胜吓得后退几步，差点踢到热水瓶。汤婆子是个不按理出牌的主。“请问——”常胜还是保持绅士风度。
汤婆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照片，递过去，“何常胜同志，这是你女儿给我儿子的，现在还给你。”
常胜接过来，一看，的确是家丽小影。
“两个人孩子再这样发展下去，会有危险，对彼此的名誉也不好，尤其是你们家女儿，女孩子家，不要那么主动。”
常胜维护女儿，强撑着笑：“谢谢提醒，这件事情我会调查。”
一阵旋风。常胜冲进家门，老太太正带着老五、老六在院子晒太阳。美心把尿布搭上晾衣杆。“老大呢？！”常胜带着火。老妈老婆都看出他不对劲。“跟老三老四去看电影去了。”老太太答。
“哪里？！”
“红风剧院。”美心答。
又一阵风，出去了。太不正常。老太太道：“美心，你跟着，别出什么事。”美心擦擦手，出门，常胜已经走出老远了。一步赶一步。到红风剧院。已经停止检票。何常胜绕过去，从后墙翻墙头进。大银幕上智斗正酣，杨子荣来到威虎厅，座山雕种种试探。观众全神贯注，身体前倾。偌大的影院，一排一排找。
没有，还是没有。到第十排，却见家丽坐在当中。都是人腿，常胜过不去。他探身子伸手拽家丽。“爸！”家艺先看到常胜。家欢和家丽也发现了。常胜打手势让她们出来。家丽刚踏上台阶，常胜猛的一拽，家丽摔了个大跟头。膝盖破了。
前排人转头看。为民这才发现家丽也来看戏。他连忙跑过去，喊了声叔叔，又问家丽有没有事。剧场工作人员来了。请他们出去说话，不要扰乱剧场秩序。
“好，出去，外头地方大！”常胜本就高，虎虎地，跟杨子荣似的。家艺、家欢吓得搀着姐姐走。为民跟上。秋芳又连忙跟上为民。叫他回来。可为民哪里肯听。
剧场前小广场。
何常胜掏出那张一寸照。递给家丽。
“怎么回事？”他问。
为民眼尖，看到了，上前，“叔叔，那是家丽回城之前，我问他要的。”
“是这么回事？”常胜还是问女儿。
家丽点头。家艺、家欢吓得缩脖子。
“今天是约好来看电影的？”常胜问。
秋芳站出来，“叔叔，不是约好的，是我和为民一起，家丽和妹妹一起，您来之前，我们彼此不知道对方来。”
“听到了吧。”常胜对家丽说，“人家是约好的。”又问为民，“你喜不喜欢我女儿？”为民一时不好应对，看看秋芳，再看看家丽，支支吾吾。常胜大声，“你既然喜欢我女儿，为什么又跟别的女孩子来看电影？一脚踏两船。”他拉了家丽一把，“看到了吧，这样的男人，一点囊气都没有，你喜欢他什么？哼，他要真是个英雄，是个叱咤风云的男人！就算他是个土匪头子，找你去压寨夫人，也不失为一段佳话！这种朝三暮四腰杆子都挺不直的男人，能要？”
一段话说得赤白。家丽窘得满脸通红。为民也不好顶撞。秋芳怕出乱子，挽住为民的胳膊，拉他走。家丽看着，不是滋味。
被爸爸一说。似乎是那么回事。到现在，为民还没正式告诉他父母。他没有勇气冲破家庭的牢笼。当然她也没有。从肥西回来之后，他们都只敢做“地下党”。爸爸说的对，如果一个男人不敢为你轰轰烈烈。怎么证明他是真的喜欢你呢。
想到这，家丽的心情更灰暗了。
到家，家艺和家欢都不敢说话。美心和老太太见个个脸色不对。老太太张罗吃饭。常胜嗷一声，“不吃了，开会。”
无人敢反驳。何家家庭会议召开了。搬小板凳坐一圈，老太太和常胜坐椅子，位置最高。
常胜脸色铁青。
没人说话。老太太大致猜到是什么事。她跟美心对了个眼色。美心没理解。常胜从美心这个薄弱环节开始攻破。他点了美心一下，“你先说。”
“说什么？”
“说你知道的情况。”
“什么情况？”
常胜清清嗓子，“家丽处对象的情况。”
家文抿嘴笑。家艺捂嘴笑。家欢咧嘴笑。小玲傻笑。家喜不明所以地笑。
常胜一拍桌子。桌上茶缸、烟灰缸被震得跳起来。
“我不知道，”美心慌乱，“我只知道一点影儿。”
“那就是知道。”常胜定性。美心属于知情不报。美心连忙解释：“就知道那么一点，不确定……”常胜转而问家文，“老二，你知不知道这事。”家文不做声。
“说实话。”
“不太知道。”
“那就是知道。”
“听老三说了一点。”家文实话实说。家艺立刻紧张，“爸，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只是那天为民哥在屋里……”老太太喝道：“老三！”家艺连忙闭嘴。家欢慌忙道：“我跟三姐一样。”
常胜深吸一口气，脸转向老太太，“妈——你们到底还要隐瞒到什么时候？全家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像话吗？我是这个家的外人？还是需要防范的阶级敌人？我们是一个家一个整体必须一致对外共同进退，家庭是最重要的，必须一条心不能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为什么都苦苦隐瞒我为什么？！”
老太太：“就是怕你太激动，而且……而且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家丽见老太太为难，“爸，是我不让她们告诉你的。”
“你？”
“对，我。”家丽大义凛然，“我不认为这是大逆不道，我们都是人，一个人喜欢另外一个人有什么错？”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狗熊儿混蛋！”常胜咆哮。
“为民这人不错。”
“他再不错，只要他是大老汤的儿子，那就是错，你就不能跟他！”
“我没说要跟他怎么样！而且我们也没怎么样！”家丽强势反驳，“爸，你这是法西斯！是封建专政！”
常胜一声怪笑，“我们这是人民民主专政，举手表决！同意何家丽与汤老大处对象的举手。”
环顾一周。没人动弹——没人敢动弹。
常胜又说：“不同意的举手。”他率先举手。美心连忙跟着举手。夫唱妇随。家艺、家欢同时举手。老太太不动。家文去上厕所。
“妈，你什么意见？”常胜给老太太施压。老太太慢慢举起手。家丽深吐一口气，连老太太都“投降”了。老太太苦口婆心对家丽，“阿丽，我们两家的关系你都清楚，之前，你还没把大老汤给打了，两个人从楼上摔下来，还有你爸，汤家三兄弟，多少年，都一直找麻烦，你和汤为民，如果是普通朋友，可以，我们没意见，但如果是要进一步发展，我们是怕你得不到幸福，汤家能嫁？大老汤老婆什么样你不知道？现在年轻，不管不顾，一激动，刀山火海都敢往上冲，将来日子还不是你过？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什么浪漫什么潇洒，不是的。”
家丽不出声。奶奶说的话，她都明白。这也是她迟迟没有“奋不顾身”的原因。
家文上厕所回来，重新入座。为保证投票的完全性，常胜问：“老二，你什么意见？支不支持你姐跟汤老大的关系？”
家文道：“我弃权。”
众人皆侧目。胆子太大。
“大姐的事情，大姐自己做主，大姐已经是成年人了，有工资，能判断。”一段话说得清楚明白。这就是家文。
弃权。就是支持。家丽打心眼里感谢家文。几个妹妹里，也就老二是明白人。常胜没再追究，“那好，一票齐全，五票反对，家庭会议表决结果，何家丽不得与汤为民发展超出同志之外的关系。”家丽听得不耐烦，“结束了吧。”
“没有。”常胜拿出作父亲的威严，对美心，“去，拿纸笔，白纸黑字，立个字据。”
老太太嘀咕，又不是杨白劳。
立就立。家丽不相信一个字据能约束她什么。
纸笔拿来了。妹妹们都围着看。签字画押，感觉是旧社会的勾当了。常胜说我说你写。家丽不耐烦，握着笔。
“今何家丽立字为证——”常胜说。家丽写。一行字。常胜卡住了。他文采不华，一时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美心拍丈夫一下，说继续啊。常胜抖了一下肩，说等会，想着呢。女儿们都憋住笑。老太太道看着心颤，还是三几年的时候，我跟我爹爹去地主家签过字画过押。“向天发誓，不再与汤为民有任何往来，如有违背，则自愿被……自愿被逐出家门，剥夺何姓，断绝父女母女祖孙关系……”常胜由着嘴往下念。老太太心惊，小声说会不会太狠了点……
美心道：“快马不用鞭催，响鼓不用重锤，懒马破鼓，就得辣鞭重锤。”
写好了。画押。常胜让家欢把家里那块红印泥拿过来。家丽点了手印，“放心了吧？”她对爸爸。常胜面目严肃，点头不语。
老太太上前拥抱家丽，险些老泪纵横，“我的好孩子。”

第43章 生米熟饭
吃饭的时候汤婆子就眉飞色舞地跟大老汤描述她怎么智斗何常胜的。“我就把照片往他一塞，哎呦，他那个傻，他那个呆，好玩好玩。”
大老汤啐道：“他们老何家人就那毛病，没尿性。”
汤婆子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是他们家老大勾引我们为民的，我们这家庭，谁不想来？你，是吧，商业局的干部，我，味精厂的干部，人家一个礼拜吃一顿的肉的时候，我们家就能吃两顿，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谁都会考虑，而且我们家为民，那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相貌堂堂才华横溢工作积极思想进步，那往淮滨路的梧桐树下一站，我保证有小姑娘扑上来，哎呀，遗传我，鼻子长得好，男人看鼻女人看眼，为民鼻子长得好。”
“鼻子随你？人家都说像我，鼻头大，有福气。”
汤婆子打了一下丈夫，“有点自知之明！得有点自知之明行不？就你那蒜头鼻子，遗传给谁谁遭殃，儿子像妈，所以我就说，我嫁到你们老汤家就是来给你们改善品种的。原来是土鸡，经我那么一点化，立刻成洋鸡。”大老汤任凭老婆沾沾自喜。习惯了。不负责任的自恋。当自己是何仙姑。还点化。
汤婆子又神叨叨道：“不过你看秋芳，脸盘子条子都不错，以后生出来的孙子肯定漂亮，嗳我跟你说，今天儿子跟秋芳看电影去了，《智取威虎山》……”正说着，为民进门，怒气盘踞在脸上。一进屋就冲到床边翻自己的枕头。
一寸照片不见了。平日里他总是枕着“丽影”入眠。
“妈，你动我东西了？”
汤婆子翻身起来，“没有啊。”佯作不知。
“我枕头底下的照片呢。”
汤婆子反应过来，“不知道。”
“还扯谎，”为民激动，“家丽他爸都发现了，今天来电影原声兴师问罪。”
“问谁的罪？他敢问你罪我去找他。”
“问家丽。”
“那不正好。”汤婆子不屑地笑，“女孩子就应该接受教育，要检点，知道什么叫妇道人家。”
“妈，照片是不是你给她爸的？”为民直接问。
“物归原主完璧归赵。”汤婆子连用两个成语，显得很有气势。
“妈，我对你太失望了！”为民的话很重。汤婆子受不了，“儿子，你什么意思，妈妈不是为你好啊？我们这么一个革命家庭不要一点操守的啊？什么阿猫阿狗黑五类都想混进来的啊？儿子你不要被一些坏分子蒙蔽，秋芳哪里不好？我看比那个什么何家丽好一千倍一万倍！……”
汤婆子喘息的空档。为民打断她，“说完了吧？”
汤婆子愣住。儿子从来没对他这么冷漠过。
“我要休息了。”为民倒在床上。用枕头蒙住脸。
农业学大寨。家丽第一个报名下乡学习。目的地：肥西。为民得知后，也很快报名，去肥西学习去了。两家人一听，乱作一团。都觉大事不妙。肥西是温床，孕育了一段“孽缘”，现在重返肥西，很可能弄出问题来。汤婆子找秋芳做工作，让她也去。秋芳为难。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报名。刘妈得知。坚决反对。“我马上还要去一趟巢湖，你爸在那边被批得厉害，现在你去大寨，秋林怎么办？”秋芳为难，“妈，是组织的意见，要不我带秋林一起去？”
“荒唐。”刘妈放下手中的编织针，“真是组织的意见，还是你想去汤为民？我看你是中了魔了。”
“真是组织的意见。”秋芳坚持。没办法，最后秋林托给何家老太太照看几天。老太太欣然应允，笑说多一个没问题。刘妈不好意思，“你看，我也是放下工作，老张在那边非让我过去一趟，你说他们这些知识分子就是毛病多。”老太太道：“老张是有文化的人，他让你过去，肯定有事，或者是想你了……”老太太说得暧昧。
没几日，秋芳下乡了。临行之前她想明白了。原本她觉得尴尬。但又想想，如果真是自己想要追求的，就应该去争取。下了乡，虽说都去肥西。但三个人一时还碰不上面。没有都分在木兰村。过了几日，家丽先到木兰村。没多久，为民也到了。还住知青住处。还有知青没回城。当晚，大家狠狠聚了一餐。喝了酒。趁着月光。为民又正式向家丽表白。
带着酒劲，知青们起哄。
家丽有些不高兴。太不庄重，她期待中的表白不是这样。喝多了，家丽出来上厕所。为民觉察到气氛不对，追了出来。
“对不起。”为民说。
“什么对不起。”
“刚才我说的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这话你应该跟你爸妈说，应该去争取。”家丽说。
“你爸妈同意么？”
“不同意。”家丽说，“所以我觉得我们不可能。”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但我不能因为你就放弃我整个家庭，这样不好，也应该。”
“那我放弃，我入赘。”
“别说傻话。”家丽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些幼稚，“你是家里的长子，入赘？你爸妈会杀了你，何况入赘我们家。”
“那怎么办，总不能永远这样下去。我们要反抗。”
“反抗，”家丽叹了口气，“可是要反抗的是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家庭。”
“那我们一意孤行坚持到底，我们私奔，反正只要你喜欢我我喜欢你……”
“这种话能不能不要再说了？”家丽有些不耐烦。
“那再想想办法。”为民只能这么说。
接下来是学习。肥西也开始学大寨，组织会上，有人分析，“学大寨，最根本就是贯彻党的基本路线，批判修正主义，批判资本主义和一切反动落没阶级的意识形态，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同是一个天，同是一个地，同是一个太阳照，大寨能办到，我们为什么就办不到？”
为民和家丽一前一后坐着。为民问旁边的知青，“小宋呢。”小宋是个女知青。同伴做了个嘘的手势。家丽觉得奇怪。开完会，几个人一碰头。家丽和为民才知道，小宋去镇医院住院去了。怀孕了。跟当地农村一个青年。同伴手舞足蹈描述，“一开始也都是不同意，两方家里都不同意，男的家嫌小宋成分不好，又不能干活，小宋也看不上男的。”为民着急听接下来的故事。男知青说：“接下来就是现在了哇，小宋有孩子了，生米煮成熟饭，不同意也得同意。”
生米煮成熟饭。这个词在为民脑子中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家丽。家丽没领会，只当成个传奇故事听。
为民憋着没说。
一直到晚上。
月亮大而圆。两个人在小河边走，来回好几遍，快回住处了。为民支支吾吾说：“其实，有个办法能让我爸妈，你爸妈，都同意。”
家丽就那么一听，“什么办法？”
“就是……”为民说不出口。单纯的初恋。
“什么办法？说啊。”家丽急着回去上厕所。
“就是……”为民还是思想斗争。
“不说我回去了，憋不住了。”家丽说。
“就是生米煮成熟饭！”为民一秃噜嘴，快速地。
家丽愣住了。是，那个故事，小宋的故事，生米煮成熟饭……豪爽如她，也不禁难为情。“你混蛋！”转身就逃。
心跳如兔子。家丽脑子乱极了。是个办法，的确是个办法，虽然是个昏招。但一旦生米煮成熟饭，两方家长的确只能就范。
家丽躺在床上，为民的表情和话语，全都放大了，变慢了，反反复复在脑中盘旋。毕其功于一役。似乎也只能如此。可是，家丽想来想去还是有点无法接受。她要自尊。她有强烈的自尊。如果那样，她成什么了？他们成什么了？偷食禁果，奸夫淫妇，即便走到了一起，终究为人不耻。不，不行，不能那样。长征的路就应该一步一步走，不可能坐着飞机直接飞过去。
一夜天明。家丽已经有了主意。她打算拒绝为民。她不能这样做。第二天忙，又是学习，分成小分队，分批再往别的村走。家丽和为民不在一个村。两个人只在出发前见了面。家丽想说，但又点不知怎么开口。为民急切切地，凑到家丽耳朵边，“晚上九点麦场后头等，不见不散。”说完，就跟着队伍走了。算了，不多想，家丽收拾好，便去邻村做宣传。这日，秋芳则跟着队伍进驻木兰村。一问，为民、家丽都不在。只能等晚上再见。
太阳落山，为民先回来。吃了饭，他便去河里洗澡。为大事做准备。他坚信家丽一定会来。
男知青住处。秋芳进屋，问：“找一下汤为民。”男知青指路，说去河边了。秋芳对路不熟悉，往河边走了一段，又折回头，在麦场这边，她看到那头有个人影，身形跟为民有点像。喊了一声。那人没作答。她便跟过去看看。天上有云，遮住了月亮。
草垛后头。那人影准备好了铺盖。
秋芳刚踏过去，人影便一把搂住她。嘴亲上去，喘着粗气，“就知道你回来，一定会来。”
听着是为民。秋芳不知怎么了，拼命反抗。
为民开始脱裤子，秋芳尖叫。为民捂住她的嘴。“生米煮成熟饭就好了，他们都会答应，都会答应，就是要熟饭……”
秋芳抓爬着。尖叫声从手指缝漏出。
“汤为民！”背后一个声音大喝。竟是家丽。
为民回头，再细看看身下人，吓得顿时瘫软，连忙从草垛上起来，“这……”秋芳痛哭。家丽几个健步上前，重重甩了为民一巴掌，“你混蛋！”秋芳抱着家丽哭得更厉害。
为民回不过神，“不是……这……不是……我其实……唉……”
太子怎么成了狸猫？
重叹一口气。

第44章 一个牢笼
一夜惆怅。秋芳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又为什么发生。家丽不能说出实情。只能说，是个意外。为民喝多了。
“这可不能说出去。”秋芳说，“不然以后怎么做人。”
家丽点点头。
“没受伤吧。”家丽帮秋芳检查，这摸摸那看看。
秋芳掌不住又哭了。家丽只好劝秋芳小声，免得其他知青发现。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医院做检查。病房里，小宋刚生完，孩子抱进来看看，又送走了。家丽跟小宋打招呼。心头阴云密布。镇上医院小。只有一个全科医生，剩下的就是产科。全科医生是个男的。秋芳不愿意让他瞧。最后只能选产科。
诊室门口。秋芳踯躅。家丽鼓励她，“去吧，没事，我陪你。”
淮南，商业局，下班时间。大老汤吊着胳膊，在走廊窗户口抽烟。常胜拎着小包走过。交代个人经历的材料已经写过了。大老汤没找出什么毛病来。常胜可以正常下班。
“留步。”大老汤忽然说。
常胜停住脚步，扭着头，看他。眼神锐利。
大老汤笑笑：“听说，你闺女迷上我儿子了。”
常胜一愣，回击，“不对啊，我听到的正相反，是你们家为民缠着我们家丽。”
大老汤没打算动手，弹了弹烟灰，齿冷，“不是我说，就你那闺女胖头大脸的，我儿子能看上？”
常胜反驳，“你儿子脸上还有一颗大黑痣呢。”
大老汤急了，“反正你别想，我不跟你做亲家，咱们汤家，和你们何家，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常胜说行了，老汤，我们家丽对为民没那意思，可为民老追着，家丽去肥西，为民也跟着，跟来跟去别出什么问题。
“就怕出问题。”大老汤也忧虑。
“不行，这个问题得解决。”常胜靠近了点。
“我老婆警告我儿子了。”
“我还给我女儿开会了呢。”
两个人更靠近了。为了共同的目标。水火不容的两个人似乎有结成统一战线的意思。大老汤甚至还给常胜递了一支烟。
一来二去，真合计出一套办法。
两个男人严守秘密。一切如常。等家丽、秋芳和为民回来的前一天再行发难。
知青住所，张秋芳神情落寞。镇医院的检查结果是，处女膜破裂。这令秋芳羞愧难当。汤为民百口莫辩，“我不是故意的，那天……不是……”家丽使眼色，让他闭嘴。他那“生米煮成熟饭”的策略太上不了台面。
“误会，是误会。”为民只能这么说。
秋芳低首，垂泪，无言。
“这个检查一定有问题，都是赤脚医生，她们懂什么膜不膜，都是乱说，那天我根本，根本就没有进去！”
言语露骨。家丽喝断他：“不要再说话！”
秋芳的伤痛，家丽也不知道怎么办。这完完全全是个意外，是个事故。这件事需要有人“负责”。这个人，只能是为民。然而家丽还是觉得自己“连累”了秋芳。
无精打采。一路什么话也没有说，三个人分三个小组，辗转回到淮南。时间没有延宕。家丽刚进家门就听到屋子里一片嘈杂。她连忙放下包，进里屋探看，却见几个妹妹围在床畔。家文、家艺、小玲垂泪，家欢嚷嚷着要报仇，老太太抱着家喜。美心手拿老虎油在帮常胜点药水。常胜发出痛叫，仿佛刚从火线上下来。
“怎么了爸？”家丽不理解，才出去几天。她爸怎么鼻青脸肿的。常胜憋着气，不说话。美心恨道：“还能怎么着？被大老汤打的！”又是他！家丽气顶脑门，也没有思考。大老汤一个胳膊刚折将好的人，哪有能力把常胜打成这样。老太太阻拦，“别去！”可家丽哪里听得进去。几个妹妹见了大姐要去“复仇”，也都跟着，除了老五老六太小不能去，二三四都随家丽直逼汤家门户。
狠劲敲门。为民带着幼民出来了。家丽隐约听到里屋有哭声。是大老汤？她从未听过大老汤的哭声。这个专横跋扈的胖子从来不会哭。“出去说话。”为民还是很冷静。幼民故意拿出凶狠眼神，家欢回敬他。“就在这说！”家丽正在气头上。
两军对垒。大战一触即发。
家丽指着为民，“你爸到底怎么回事？！老揪住我爸不放！人都被打成什么样了？！不行，我必须找你爸说个明白。”
说话间，家丽就要里冲。幼民躲在哥哥身后，尖叫着：“你爸才是坏蛋！我爸被你爸打了，鼻子都流血了！”
家艺、家欢一下就炸开了。家文拉了姐姐一下。
家丽袒护爸爸，“你爸被打？哼，打人的人被打，作孽的人被虐，很公平嘛。”轻佻的口吻，是对汤家的挑衅。
为民竭力压制激动情绪，“现在不适合谈这个问题，我会再去了解情况。”
“不用，有什么现在说。”家欢道。七嘴八舌，都说现在说。
为民有点恼火，“说什么？家丽，人不能不讲道理，我爸现在鼻青脸肿浑身是伤，上次从楼上摔下来，我不认为责任全在你，可这一次，你爸就是有一百一千个理由，也不能把我爸打成那样。”
他爸被打成那样？那我爸呢？！家丽气不打一处来。“汤为民！你别贼喊捉贼！今天必须要有个说法。”说着，家丽上前撕扯为民，为民让着她。可越是这样，家丽的撕扯就越大力。为民道：“要打架可以，咱们出去打。”家丽也不怵。一行人拉拉扯扯到了院门外。摆好架势，家丽打算给为民来个背摔。就像当初那样。可毕竟不是从前了。为民已是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家丽使出技法，为民却岿然不动，转身，一压，家丽的胳膊反倒被压住。
家丽愤然，“我老何家跟你们老汤家，一辈子都好不了！”
不久之前还海誓山盟。一转眼，又成了不共戴天。汤为民和何家丽同时感觉到，两个人的距离太远了。走在一起，除非天地毁灭，两家都毁了。为民把家丽压在身下，小声说：“现在你不应该火上浇油！要先弄清楚情况。”家丽眼神充满杀气，“情况就是，我爸被打了，很可能残废！”为民急得颤抖，“问题是我爸也被打了，打人的是你爸！”
“那我们就各为其主！”手用不上，那就上嘴！家丽咬了为民一口。没办法，为民只好加大力气。家丽被压痛了。家文和家艺连忙上前帮姐姐，家文拽他胳膊，家艺手指插他鼻孔。那边厢，家欢和幼民一人手里拿着跟树枝，斗得正酣。自从上回淮滨大戏院男厕所战败后，汤幼民一直憋着股气。他不服。他不相信自己斗不过家欢。这段时间以来他苦练棒法。只为今天。
可是，平时练的都是虚招。所有的棒法，在家欢的一通乱舞面前似乎都不起作用。任凭他一个棒子舞得如暴雨狂风，家欢却总是直刺过去，一箭穿心，一招制敌。见姐姐被打。家欢嗷的一声，手劲加大，一棒劈至卤门。棒尖划过脸颊。幼民哎呦一声，捂住眼睛。跟着，血流下来。
为民见弟弟受伤，一把推开家丽，暴喝一声，“够了！”
赶忙抱起弟弟往医院跑。
汤婆子出来了，手舞足蹈说怎么了怎么了，谁干的，谁干的？！谁干的我饶不了他！没工夫吵架，救人要紧。
没了敌人。战场死一般寂静。何家四姊妹立在汤家门前的空地上，忽然觉得十分落寞。家丽强烈认识到，她和为民，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生活突然变得一团乱。每个人都是。因为“斗殴”，常胜得了单位的处分，加上有伤，暂时在家中休息。幼民的视网膜受伤，包着一只眼，医生表示不会瞎，担可能会对视力有所影响。
家丽没再和为民碰面。即便是上下班，她也选择走小路。小路骑不了自行车。不会遇上骑自行车的为民。
最震撼的消息来自刘妈。秋芳从肥西返家之后三天。刘妈从巢湖回来了。带着秋芳爸的骨灰。秋芳爸是跳楼死的。可能在巢湖已经哭够了。刘妈回到家竟一滴眼泪也没有掉。美心深以为罕。认为刘妈心太狠。后来消息曲里拐弯传回来。死因是受不了被批斗。刘妈没哭是因为老张在那边还有个相好。相好还有个孩子。平静的生命一下涌入那么新内容。刘妈像被雷劈了一样。一时失去喜怒哀乐。直到老张的骨灰埋好了。刘妈才失声痛哭。不为老张，他活该。她为她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哭泣。
从巢湖回来，刘妈一下沦为整个区域最可怜的人。丈夫有外遇，还跳楼死了，一个寡妇，拉扯两个孩子。好在秋芳已经上班了。家丽去找过秋芳几次。每次都想要安慰。可绕了一大圈子，正题说不出口。从肥西回来之后，何汤两家那惊天动地的一大闹，更加深了仇怨。可秋芳似乎不打算站在家丽一边。
“你不应该这么鲁莽。”
“可是我爸他被……”
家丽没说完，秋芳就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你怎么打算？”家丽换个话题。
“我妈现在变了个人，每天在家里摔摔打打，秋林都快被她骂出病了。也是我爸，不是人。”秋芳说。
“你怎么打算？”家丽问。
秋芳苦笑一声，“怎么打算？不知道，我只想在什么年纪就做什么，该承担的承担，她是我妈，我不能丢下她不管，但家里现在这个环境，我真是待不下去。”
“待不下去又怎么样？家终究是家。”
“一个牢笼。”
“也是一个船塘子，一个港湾。”家丽乐观。
“到结婚年龄就结婚，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就好了。”秋芳畅想。家丽意识到，在这方面，秋芳似乎总是比她超前，比她成熟，结婚？即便是为民跟她海誓山盟，说未来要一起走的时候，家丽也没想过结婚这档子事。她认为那是遥远的事情。
现在更是如此。
从土坝子路口，家丽和秋芳路分两条。家丽故意避开经过汤家那条路。秋芳看着好朋友背影远去。才调转方向，沿着那条大路走。到汤家门口，她停住脚，为民妈汤婆子刚好从里屋出来。看见秋芳，她有些奇怪，但连忙笑着打招呼，让她进来。
秋芳进了小院，双手垂着，依旧文文静静。
“有事吗？”汤婆子问。
秋芳道：“阿姨，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个事情。”还没开始说，秋芳便哭了。

第45章 情不自禁
汤家很快便去张家提亲。街坊四邻皆惊，连刘妈自己都感到意外。汤婆子的意思是，秋芳他爸刚死，不适合大办，但两个孩子那么合适，就先把婚给定下来，等出了孝期再办。如果老张还在，刘妈铁定不同意这门婚事。可现在，老张犯了错误，搞了女人，死了之后名声还臭成那样。张家算衰落了。这个时候汤家还愿意结亲，无疑是对刘妈的巨大支持。更何况，当汤婆子小声跟她说了说为民和秋芳在麦秸垛发生的那件事之后，刘妈更是觉得，秋芳不嫁这个汤为民是不行了。“这算不算犯罪？”刘妈忍不住问汤婆子。
汤婆子笑道：“亲家，这怎么能叫犯罪呢，咱们都年轻过，都懂，这顶多叫那什么，情不自禁。”
刘妈问：“将来他们住哪？”她不希望秋芳跟大老汤他们一起住。汤婆子立刻说：“为民他们单位马上也分房子，就在湖滨村附近，正在盖呢，等过几年铁定有，小两口单过去，放心吧，我这人，开明，秋芳一进门就自己当家。”话都说到明面上。刘妈很感动。秋芳还没到家。两个人大人就算把这事定下了。
待秋芳到家，吃过晚饭。照例，秋芳帮刘妈按摩。她神经衰弱，一夜一夜睡不好。老张死就死了。死之后还摆她那么一道。从前，刘妈对自己的魅力充满自信。但老张去世后，这种自信人间蒸发了。她已经成为街坊四邻的笑柄。也是，还有什么比一个女人守不住自己老公更可笑。不，也许可以怪到两地分居头上。或者老张根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隐藏得比较深罢了。
按了一会。刘妈安顿秋林先睡，才问秋芳，“真有那事？”
秋芳愣了一下，问什么事。
“别装傻了，跟你亲妈也瞒着，”刘妈甩开秋芳的手，“就是汤家老大对你的……情不自禁……”刘妈这么老于世故的。说这话也有点不好意思。
“妈——”秋芳娇嗔。
“是你去跟汤婆子说的。”
秋芳点头，“不敢跟妈说，只能去找他妈……要个说法……”
“行了，说法来了。”刘妈道，“他妈今个来提亲了。”
“真的？！”秋芳眼睛发亮。
刘妈啧啧两声，“瞧瞧你，矜持点，汤老大就那么香？非他不嫁了？我算看明白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妈——”秋芳拉长声调。
“不过现在你还要替那死人戴孝，订可以订，但结婚还要等等，老规矩还有守。”刘妈说，又叹气，“以后到人家家了，还能不能记得我这个妈就难说了。”
“不会，妈，不会的。”秋芳保证。
大老汤和汤婆子向为民传达这个订婚消息的时候遭到儿子强烈反对。大老汤还是一贯愤怒，“你想怎么样？还想何家老大？趁早断了这念头！你老子差点死在他们父女手里！”
“爸，你总不能不讲道理！”隔着门板，为民和父母谈判。他不肯开门。
汤婆子道：“为民，男人要学会负起责任，你对秋芳，那是要负责的。”
“妈！你不懂！你不明白！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谁告诉你们的？秋芳？还是家丽？”
汤婆子不满，“怎么哪都有何家那位，为民，做了事就得兜着，秋芳多么好的姑娘，你这么对人家，让人怎么见人。”
为民道：“秋芳是好姑娘，我会负责，但不是以这种方式，婚姻自主，谁也不能包办！”
大老汤砸了一下门，“老子今天就包办了，怎么地？！”突然拿来一把锁，锁在门上。“想不明白就别出来！”
“爸！我得上班！”为民着急。
可门锁却严格执行大老汤的命令。
日夜轮转。一天，两天，三天。汤为民在屋里饿了三天。大老汤替他去厂里请假。不松口绝对不许儿子出屋。汤婆子心疼儿子，试探性地对丈夫，“要不，先把门打开了？总得吃东西。”大老汤道：“还没上灯泡呢，我就不信，胳膊能拧过大腿，婚订了就是订了，不要改了。”为民躺在床上，饿了三天，头有些晕，眼前有小星星。他告诉自己，不能妥协，要坚持，坚持，再坚持。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要坚持到底。这是革命。他是革命者。他相信在不远处，家丽也在承受这种炼狱。他有同伴。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为民还在砸门。可一切坚若磐石。
秋芳来了。她替为民担心。汤婆子为难，对秋芳抱怨，“这小子就是痰迷。”秋芳假装退缩，“阿姨，谢谢你的好意，要不算了。”
“不行！”这话反倒激起了汤婆子的好胜心，“我跟你叔叔还有我们全家都认你这个儿媳妇，上哪找，这品这貌站整个区打着灯笼也不找到。你们做人口普查也查了，咱们田家庵，拢共就那么多年轻人。跟你们这个年纪匹配的就更少，然后在这些人里头挑，你说，能有几个合适的可心的？为民也是猪油蒙心不知抱着的真金。他会明白的，也必须明白。”
“阿姨……”秋芳为难。
汤婆子握住秋芳的手，“好孩子，放心，何家那位我来做工作。”
秋芳连忙，“还是我来说吧，家丽跟我是好朋友。”
汤婆子有些意外。她料不到，秋芳这孩子能有这气度。大老汤包括她在内，包括常胜，都喜欢背后用一些招数伎俩。可秋芳不。张秋芳是摊开了谈。奔着解决问题去。家丽打小跟她好，但她也敢去直接面对。是个能担事儿的人。自己选的儿媳妇，选对了。张秋芳走到为民房间前，敲敲门。为民以为是爸妈，又是嗷的一声。
秋芳却说：“为民，我秋芳，那天的事，我不怪你。你肯定有你的原因。如果你觉得我们不合适，或者，你觉得那件事对你产生了困扰，我觉得可以再冷静一段时间，我已经把那事忘了，希望你也能忘掉，我们还是好朋友。”
为民哑口无言。他做错了。虽然是无心。秋芳却那么大度。显得自己的绝食、逃避、闹腾是那么幼稚。汤婆子也忍不住给秋芳竖大拇指。秋芳太成熟了。她早就知道成人的世界，胡闹并不能得偿所愿，她更相信铁杵成针滴水穿石。
蔬菜公司门口，秋芳在等家丽。待家丽一出门，她便捉住家丽的胳膊，手挽手去供销社，说去看看枕头皮子（土语：枕巾）。
家丽拿着一块绣着翠竹的，问：“你们淮河商店没有这种？干吗特地来这？”
秋芳笑道：“这儿花色多，绣工也好一点，你看这个牡丹花。”秋芳擎起一堆双头牡丹花的枕巾，“还有这个。”是鸳鸯绣工。家丽不解，说晚上一关灯，谁还管枕头皮子上面绣的是什么，反正也别人也看不见。秋芳教育家丽，“这不是要给别人看见，是要给自己看见，自己看着舒服就行，人总不能活在别人的眼光下。”家丽没再多言。选好了。秋芳非要给家丽也选一套。
这是个贵重礼物。家丽怎么也不收。但秋芳执意要送。家丽拗不过，收了。绣的是梅花。晚上不回去吃，去国营回民饭店吃牛肉汤配油旋子。面对面坐着，两个人不知怎么聊起小时候的事。
秋芳忽然说：“为民妈前几天到我家去了一趟。”
“她去干吗？”家丽不走心。她对那个女人不感兴趣。
“提亲。”
连连咳嗽。家丽被牛肉汤呛得不能呼吸。“什么？”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字眼。
“提亲，是去提亲。”秋芳反复说两遍。字字如刀，刻在桌面上。
“提什么亲？娃娃亲？”家丽往这方面想。
秋芳并不羞怯，“是找我妈帮汤为民向我提亲，我妈同意了。”
家丽被这个消息震得差点没昏过去。
“你……那然后呢？”
秋芳据实相告，“我也同意了，家丽，我没得选择，检查你也知道，还有那天晚上的事，我没得选择，我必须跟为民结婚。”
“不是……”家丽猛吸一口气。
“我知道，”秋芳用话拦住家丽，“我知道你们在处对象，为民也很喜欢你，但是现在你们不是不可能么，你们家和老汤在那样，你们就算结婚，不，你们根本结不了婚，你心眼大，说不定以后就忘了，为民怎么办，他如果一辈子不结婚一辈子没人照顾就这么等着你，你忍心吗？”
“可是……”家丽仍旧回不过神。
“如果放在以前我妈根本不会答应，可现在我爸去世，还出了那么档子事，我妈也是没有选择，我还能有什么选择，谁会愿意找这么一个家庭的姑娘？关键是，”秋芳顿了一下，“关键是家丽，我也爱为民，只是因为你在前头所以我想先来后到我不能说所以我一直没有说，但现在我不能不说了，为民妈来提亲了，不管为民怎么想，我必须给我出我的回答。”
“可是你也不能代替我做决定。”家丽心痛极了。
秋芳说：“家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只是说如果，如果你不能跟为民在一起，我愿意照顾他。”
“但是他喜欢的人不是你，你怎么办？”家丽放下筷子，大声。
“我不在乎，只要我喜欢的是他，我知足。”

第46章 注定结束
何家丽说不出话来。这突如其来的坦白让她心乱如麻。她原本以为，就算两家家长不同意，那她也可以等。为民也会等。但没想到，秋芳还有两家家长的突然介入。让一切变得那么迅疾。必须有一个结果。然而她和为民不可能有结果。
难道再来一次。真像为民打算的那样，生米煮成熟饭。
不，那太不光明了。家丽还是希望活在阳光下。而且面对遍体鳞伤的父亲。忧心的母亲，还有一手带大她的老太太，她不忍心——她不能够抛下这个家庭，投入到一个与何家敌对的家庭中去。她做不到。
“为民现在正在绝食。”
又是个麻头皮的消息。家丽抚了抚胸口。
“这是他的斗争。”秋芳说，“他忘不了你，所以一直无法进入新生活。”秋芳忽然捉住家丽的手，“我用我们十几年友情恳求你，劝劝为民，让他放弃，饶了你也饶了自己，让我们都走进新生活。家丽，我从来没求过你，这是我今生对你的最后一个请求。”
如果是平常，家丽一定会甩开这双手。可是，这一大通道理说下来。家丽不得不承认，秋芳有一点说的对。既然两个人没有可能，为什么不勇敢放手。说实话，她有点恨秋芳。可她又由衷的佩服秋芳的坦诚。她比自己勇敢，她敢于追求自己的渴望。只是，秋芳的追求不也是建立在“家破人亡”的基础上。如果她爸爸不去世，刘妈一定会反对她到底，她一定不会有这种自己做主的自由。笼子破了，鸟才能飞出来。从这个角度想，家丽又有点羡慕秋芳了。如果自己的爸爸也去了世……但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闪，家丽便立刻否定了。不对，怎么能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家不能破。何家刚刚周全，不能破。如果逃走呢？家丽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肥西只是个旧梦。现在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副统帅出逃都只能坠机而亡。何况他们。这小小的田家庵区，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家丽沉思许久，终于说：“成全你。”微笑着。然而，就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她也深切地意识到，她和秋芳的友谊也即将不复存在。
也好。就算一切注定要结束，就让她亲手结束吧。
约了晚上八点在汤家见面。
家丽到家。一家人都在。老太太见家丽表情有点不正常。
“阿奶？我那个保证书呢。”
“什么保证书？”老太太早忘了那茬，“吃了没有？在外头游荡那么久才回来。”
“就是我签字画押，你说像杨白劳那个。”
老太太道：“那个啊，就一份，你妈收着呢。”
美心对家丽，皱眉，“怎么突然想起来那个。”
“给我。”
“干吗？”
“我说给我就给我，”家丽伸手。
“想销毁？”美心缩了一下脖子，“那可不行，你爸不答应。”说罢，努了努嘴，朝常胜。常胜在里屋半躺着。
“我去跟汤为民绝交，那个要给他看。”家丽很认真地。
常胜在里屋喊一嗓子，“给她！”
美心连忙从被褥底下掏出个本儿，保证书就在里头夹着。家丽接过来，看看时间，朝院子外头走。几个妹妹都跟着。
家丽一回头，“都别跟着！”
没人敢跟着了。
何家丽深吸一口气，一路走到汤家门口。里头有灯光，竟像个火海。那也要闯。
这最后一遭。
走进屋，秋芳、大老汤夫妇，还有幼民、振民都在那等着。好像他们都是观众。在等着她上场。
一进去，话也不多说。家丽环顾，问：“人呢？”
幼民指了指房门。
为民听到有声音，一轱辘爬起来，“家丽，是你吗家丽，你是来营救我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现在轮到我被关渣滓洞了，家丽……”
“打开。”家丽下巴一甩，对大老汤。
“按照约定的说，不许乱说！”大老汤需要保证。
“崩废话了，打开！说过的就不会变。”家丽豪气。秋芳和的大老汤老婆都不说话。大老汤拿出钥匙，幼民接了，去开房门。刚打开，为民就跌跌撞撞扑了出来。胡子长了，邋里邋遢，憔悴得真好像坐了很久的监牢。
见眼前是家丽，他不管不顾，一把抱住。家丽挡开他。秋芳有些难堪，往汤婆子身后站了站。
“我们走。”为民掩不住兴奋。旁若无人。像个孩子。事实上，他内心深处，的确还有孩子气的一面。大老汤喝道：“放肆！”
“汤为民！”家丽大喊一声。
全场肃静。连为民都愣住。
“从今以后，我们各走各的。”家丽说得清清亮亮。
“阿丽！”为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家丽掏出保证书，对着汤家二老和秋芳道：“这是我的保证书，写给家里的，也给你们读一遍，让你们放心：本人何家丽向天发誓，不再与汤为民有任何往来，如有违背，则自愿被逐出家门，剥夺何姓，断绝父女母女祖孙关系。”读罢，又正面向几位展示一下。
“你疯了！”为民歇斯底里，“你是被逼的！是不是？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是逼不得已……一定是这样……何家丽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家丽……”
狠下心。家丽往外走。为民冲上去拉他，汤婆子扯住儿子。大老汤教育儿子，“醒醒吧，她不喜欢你不愿意跟你过你为什么非执迷不悟，这有对你好的心疼你的，头脑要清醒儿子……”
几天没吃饭。又激动。汤为民晕了过去。
屋中人乱成一团。
家丽担心，想要回头看看，心一横，忍住，朝前走，出了院子，眼泪才止不住往外淌。她一路跑到河边。痛哭出声。河水无言，却是见证。家丽的初恋，就这么结束了。
远远地，河上有灯火。是朱老大的船。家丽哭够了。跌跌撞撞走过去。朱老大正拉着纤绳，天黑，见家丽来，他不大确认。
“朱叔！”家丽叫了一声。
“何常胜的大闺女？”朱老大伸出手。他女儿也走上甲板，迎接家丽。
“有酒么？”家丽问。
朱老大呆了一下，嘿嘿笑道：“有啊，管够！”
单位分了宿舍，为民很快搬去国庆中路住。他不想跟家丽打照面。但他也没接受秋芳。汤婆子认为是时间问题。她相信终有一天秋芳会成为她的儿媳妇。没过多久，秋芳也受不了家里的氛围以及家丽目光的审视，搬到淮河商店后头的小平房——职工宿舍去住了。家丽彻彻底底成为一个人。她属于家庭。
家庭中人却为家丽忧心。
转眼又是一年。这日，老太太正在腌咸菜，美心帮忙。做着做着，叹气，“妈，你说这老大，别最后被弄神经了。”
“胡说，这不上着班呢么。”
“妈，你又不是没年轻过，这一个萝卜一个坑，咱们把这萝卜薅出来了，坑没填上，那可不行。”
“你的意思是？”老太太理解了美心，又说，“不行，家丽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直接介绍，她反感。”
美心不解：“不都是这样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后续发展怎么样得两个人接触了才知道，嗳，你说这蔬菜公司，怎么就没有合适的小伙子。”
老太太连忙说：“两个人都在同一个单位可不好，蔬菜公司，女同志待待挺好，男同志嘛还是应该做点别的。”
“妈，你要求倒高了。”美心左思右想。一会，问：“你觉得家文那个英语老师怎么样？”老太太问哪个英语老师。美心道：“就是自愿给家文补习英语的。”家文上初中了，开始学点英语。英语老师是个男的，二十出头，觉得家文是个好苗子。招了几个学生在家单教。有点类似义务教学，形成自己的一个小圈子。可家文不大愿意。她宁愿跟同学一起走十里路到小潘庄做义务劳动。“我见过没有？老太太问。
美心说你怎么没见过，就在学校门口，我们给老三开家长会的时候迎面走过来那个人，我还提醒你说看这是老二的英语老师。老太太这才说想起来了，好像是不错。
得到首肯，美心扯着嗓子喊：“老二！老二！”
家文过来了。站着不动。
“你去，到你们老师家补习去。”
“什么老师？补习什么？”
“英语。”
“课上学了。”
“学了还可以再学，多学一点，深入一点。”美心讲大道理，“让你大姐带你去。”
老太太怕家文多心，解释，“你大姐现在就是家长，代表我们，让她跟英语老师说说。”家文到底听话些。让学就学吧。跟家丽一说。家丽倒也不抵触。让送就送嘛。她是家长。换好衣服，姊妹俩往英语老师家去。到地方，英语老师正好在教学，家丽把拎的一点茶叶送上。再交代清楚来意。
英语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书生。
“我妹妹就拜托老师了。”家丽跟老师握手，一使劲，老师疼得叫。老师让家文坐第一排。家丽好奇，听了一会，在讲第三课，“chairmanmaoisourgreatleader.”家丽听了一会，险些睡着，打了声招呼，提前退场了。到家，美心问情况。家丽便把英语小课堂的情况描述了一遍。
“那个英语老师怎么样？”老太太插话。
“还行，不错。”家丽概括。
“一会你妹下课，你还去接。”美心说。
家丽不愿意，“就这几步路，用得着来回接送么，让老三去接。”美心道：“你是家长，老三是么？”这顶高帽子戴上了去不掉。家丽只好勉为其难，等家文下了课，再把她接回来。又跟英语老师打一次交道。如此这般一个月下来。家丽也觉得不对。

第47章 革命热情
某日，老太太和美心在嘀嘀咕咕，说那个英语老师的事，家丽不小心听到，明白了几分，她走进锅屋，道：“以后家文我不接送了啊。”美心立刻说，这接的好好的。
“我看出来了，你们有阴谋。”家丽直言不讳。
美心被猜中心事，连忙支支吾吾，“能有什么阴谋……”
“你们想撮合我和英语老师。”家丽说。
老太太笑道，“丽丽，其实那个英语老师我看……”
“阿奶，你怎么也这样。”
“这不是担心你么……”老太太气势变弱。
家丽说：“我处了对象，你们坚决反对，我不处对象，你们又生拉硬扯。”美心放下手中的馍馍篮子，“女儿，妈不会坑你，哪个好哪个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现在就想一朵花，开得正好，这个时候不抓住机会，以后那可就麻烦了，你们不是也人口普查了么，全区青年就那么多，全区跟你差不多大上下三岁，不，说错了，还不是下三岁，下还不行，必须是上顶三岁，最多五岁的，能有几个？”
“妈，阿奶，遇到合适的，我自己会抓住机会，我也明白，人嘛，总是要结婚的，不过这个婚难度有点大。”
老太太笑道：“这有什么难度大，我们不是那封建家长，反正就是那个什么，郎才女貌，财狼配虎豹，王八瞅绿豆，对上眼就行。”
家丽被逗乐了，“这几率可不高，得我满意，人家还得满意我，然后我爸、我妈、我奶奶都得满意，再然后对方的家长也得满意我，哼哼，这比打中敌军特务的侦察机还困难。”
家文在外头听了几句，明白了，“妈，我不去补习了啊。”
美心还要维持面子，说这孩子，怎么说不去就不去。
老太太嘀咕，“这老二，心里明白着呢。比老大还明白，只是嘴上不说。”
有人跑进院子。是汤家老二幼民。家丽看她来气，问，“小子，跑来干吗。”幼民也不怯生，“我找家文做作业。”
老太太不耐烦，“去！没有作业可做，回你家去。”
家文从里屋出来，“汤幼民，你的课本，这。”她递给他。幼民在三个大人的注视下，去接了课本。扭头走了。等幼民彻底消失，家丽也进屋忙自己的去，美心才提醒二女儿家文，“老二，千万小心，不要走你大姐的老路。”
“妈，你又多心了，就是看个笔记，如果真有什么，能让你知道？”
美心啧了一声，“你这孩子。”老太太拦住儿媳手臂，“没事，老二有成算。”家文道：“你看，中国和美国还准备重新见面呢，咱们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留点路不是坏事。而且，就汤幼民，他能掀起什么风浪来，我也不喜欢。”
话说的很白。美心哑口无言。
老太太卧房。老五小玲四岁，老太太不带她睡觉了。一条大通铺，跟老三、老四一起睡。家丽自己一间小屋。家文跟老太太一个屋，单独一张小床。家喜是美心带着睡觉。但小玲的“到来”，令家艺、家欢不满。她们嫌老五占的床位太大。几个人滋里哇啦吵。老太太进屋看。家艺一把扯住奶奶，“阿奶，这屋里不是还有空地么，让爸给我打一张床，我这马上也上初中了，二姐上小学就睡单人床了，我到现在还挤着，老四睡觉不老实，现在又来个老五，晚上还不跟打拳似的。”
老太太也没辙。再放一张床，屋子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想了想，老太太只能说：“再等两年，你大姐出嫁了……你就去你大姐那屋睡。”家欢噗嗤笑了。小玲依旧盘踞在床上不动。守护自己的地盘。家艺抱怨，“阿奶！你这是糊弄我！就大姐那脾气，怎么出嫁嘛，要等死我嘛，猴年马月真是，你们也是，大姐当初要去汤家你们又不允许，他们家孩子少，地方大，也能解决点问题，嫁谁不是嫁，人家为民哥秋芳姐，不都是去单位宿舍单住。”
老太太讨厌三孙女的抱怨，“那你就赶紧参加工作，也去住单位宿舍。”家艺道：“我倒想，小学毕业就去工作，可谁要我呢。”
“你也知道没人要你。”
“还是得大姐赶紧出嫁，保佑保佑。”家岁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家丽如天神般降临在她身后。众人都笑。家艺不知所以，还念。家丽用手指戳了她一下天灵盖。家艺浑身抖了一下。发现大姐的存在了，连忙讨饶，“大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家丽命令，“你有病，得治疗，晚上跟我睡。”
家艺连忙摆手。家欢哈哈大笑。
整党后期，全市准备吸纳党员，数量达到七千人，是解放以来发展党员最大的一批。常胜还是积极要求入党。申请递了不知多少次，但连预备党员的边也没摸到。大老汤还是反对。自上次合作后，他和常胜再度分裂。原因是：何家丽的分手太过激烈，导致他儿子至今走不出来，不肯结婚，也不太愿意回家。一切的罪魁，还是何家。这样的人怎么能入党呢。反对，坚决反对。
不过，即便如此。何家的政治生活依旧很积极。老太太要照顾家文、家艺、家欢和小玲，家喜由美心带。生了六个女儿，老六是美心下定决心自己带的。因为她发现不是自己带的孩子，都跟自己不亲。这样长此以往，她在家中的地位也会发生变化。老五小玲虽然跟自己姓。可到了三四岁还迷迷糊糊。老三老四动不动就叫老五傻子。久而久之，人们觉得老五的确有点傻。进而有了新逻辑：正因为傻，才不准姓何，改姓刘。刘美心背这个黑锅。
告别初恋有日子了。家丽似乎也走了出来。她本就不是那种缠绵悱恻、沉迷于儿女情长的人，她是革命小将。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她立刻又能一跃而起。七二年冬天，市里进行批林整风学习，区里也举办了集中学习班，实行“开门整风”，进一步肃清“反革命集团”的“流毒”。在人堆里坐着，一偏头右看，身旁的同志似乎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是个军人。戴着军帽。眼窝深陷，鼻梁高高的。
那人也盯着家丽看。忽然，那人激动地，“你是何家丽！”
家丽不明所以，越看越熟。
“你来报名参军。”
家丽想起来了。在区征兵办公室，有个小伙子接待过她，她还填了一张表。名字想不起来。家丽伸出手指，点点，眉头紧蹙，“你是那个十五岁就参军的……老革命。”
这个记得挺清楚。那人连忙说是，我是老革命。
“我叫张建国。”他伸出手。家丽连忙握了握。
“你还想参军么？”建国说，“有革命热情是好的。”
家丽说自己现在做一点跟蔬菜有关的工作。
“卖菜？”
“差不多。”家丽不想跟陌生人透露太多。
建国又说：“做好后勤保障工作很重要。”
家丽觉得建国说话太古板，但都言简意赅，充满热情，两个人又聊了聊彼此的革命经历。下会了，到中午，建国提议一起用餐。家丽表示还是回家吃，有同事喊她，她便急匆匆走了。
笔记本放在座位上。建国看见，连忙拿起，想要喊家丽，已经太晚了。吃饭时间，一桌子坐好。美心问家丽，“学习学得怎么样？”家丽道：“该批的都批了，要严格学习。”
常胜叹道：“真是想不到，知人知面不知心。”
美心让家丽细说说。家丽说都记了笔迹。常胜问她要着看，家丽一看包，才发现笔记没了。
北菜市。张建国一身绿布军装，拎着包，东看看，西看看。国营菜场服务员，问：“同志，需要买什么？”
张建国有些为难，“我想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叫何家丽的同志。”女服务员是个小妹，新上岗没多久，自然不认识，她快速回了，开始服务下一位顾客。
副食品商店，排队，到张建国了。营业员是个中年男人，“同志，需要什么？”不要点不好意思。建国低头，案板上只剩两只猪蹄。“要这两个。”建国指了指。
包起来了。拿网兜装着。建国讪讪地，“同志，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位叫何家丽的同志。”
“没听过。”营业员言简意赅。
张建国拎着猪蹄，有些失落。走到菜场中间，他一拍头，嗳呀，想起来了。周围人唬了一跳。一阵风，建国走进办公室。他的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建国掀开玻璃板，拿出那张报名表，家庭住址一栏，写着：北头淮河路十七巷。建国打了个响指，拎起包和两只猪蹄就走。
淮河路十七巷。张建国停下脚步，礼貌地问路。这下好了。何家丽的大名。在这一小片，还是如雷贯耳。
到小院门口，依旧礼貌地敲门。因为穿着军装，这文革期间地位最高的一群，路过的邻居已经开始狐疑。何家什么时候又惹上军事的祸。但看他拎着网兜，又像是串门的。
家欢先出来，虎里虎气，“找谁？”
“同志你好，我找何家丽同志。”张建国一身正气。
“她不在，你是谁，找她什么事？”家欢连珠炮式地问。
老太太出来晒尿布，见门口有个穿军装的，她敏锐，三两步上前，拨开家欢，“这位同志是？”
“我叫张建国，在区武装部工作，我来找一下何家丽同志。”
“你是……”老太太迟疑地，“家丽的朋友？”
建国笑笑，“算是朋友吧。”
老太太忙不迭，“快快快，快请进来坐。”美心站在门槛，梳头，随口问：“妈，谁啊？”老太太催促，“别梳了别梳了，赶紧扎起来，老三，烧水！老四，把最好的那个茶叶，黄山毛峰拿出来。老五别在这乱转，看着老六去！”老太太迅速排兵布阵。

第48章 崭新的人
建国进来了。放下网兜。老太太让他坐，又说：“哎呀，怎么还买东西。”建国愣了一下，哦，猪蹄，不辩解。送就送吧。
这盛情多少令建国有些不好意思。老四家欢扯着嗓子，“阿奶，毛峰没了！”
老太太急得跺脚，这死孩子，客人在，没了也不能说没了。跌面子。“老三，把你的那个桂花拿出来！”秋天时，家艺攒了不少桂花，留着慢慢喝。可老太太下命令，自然不得不“大公无私”。挂花茶泡好。美心也捯饬好了，就位。两个女人对着建国，上下左右打量。
建国看看四周，又看看这些女孩儿，笑说：“没想到，家丽同志有这么大一个家庭。”美心有些发窘。听着像批评。建国又连忙，“有大家庭好，革命的家庭。”
建国掏出笔记本，“这个笔记本还给家丽。”老太太接了，说哎呀，家丽前几天还念叨呢，笔记本借给一个朋友了。我们还说，什么朋友，没想到东风一来，朋友上门了。
建国寒暄几句，觉得尴尬，起身要走。美心和老太太都拦着，说不行不行，家丽一会就回来，你现在走，她会有意见。
家文到家了。美心让她先进屋去。门框边，家文、家艺、家欢、小玲伸着头。她们都对突如其来的军人大哥十分好奇。
老太太和美心开启盘问模式。
“建国同志，哪年生人啊？”老太太文绉绉的。
“四九年。”建国说。
“哦呦，难怪叫建国。”老太太叹道，“比我们家丽大三岁。”
“老家哪的？”
“休宁。”
“皖南啊，新四军。”老太太笑呵呵地。
美心接过接力棒，“家里几个兄弟姊妹啊？”
“就我一个。”
两人惊奇，老太太道：“独生子啊，哦呦，现在可不多见哦，爸爸妈妈做什么的哦？休宁那边通常是种地。”
建国不卑不亢，“我是孤儿，是党挽救了我教育了我，我十五岁就参军，一直革命到现在，目前在区武装部工作。”
两个人再度惊叹，可惜了好一会儿。离奇的身世。眼前的这个军人，竟然是孤儿。老太太连连说党真伟大。
几个丫头在里屋门框边听呆了。
“和家丽认识多久啦？”老太太笑容可掬。
“哦，”建国想了想，“有年把二年了。”他也记得不是太清楚。美心掐掐手指算日子，不满，这个家丽，说她没心眼心眼还不少，认识那么久，好端端的一个人藏着。
院子里有人进来。常胜下班了。老太太连忙叫儿子，常胜在单位不如意，下了班也无精打采。“来，给你介绍。”老太太向常胜招手。建国连忙脱了军帽。
“这位是？”常胜见了军人肃然起敬。精神为之一振。
美心介绍道：“这是家丽的朋友，到家里来给家丽送点东西，还带来猪蹄来。”
常胜连忙和建国握手。建国也大大方方的。
“家丽呢？”常胜拖着家长的调子。
“一会就回来。”老太太转头，“老三老四，去坝子上看看你大姐回来没有？”又看看天光，“天天这时候也该回来了。”
家艺、家欢不敢怠慢，溜溜往外跑。还没出院门，家丽回来了。建国迎面看见家丽来，连忙起立。
“你怎么来了？”家丽迎面。
建国伸出手表示友好。家丽伸手握了握。
“你的笔记本。”建国说。
“谢谢。”家丽并不激动，但还算有礼貌。
老太太微嗔，“这孩子，没事就不能来？早都该来！人家还带了猪蹄来。”又对建国，“好孩子，以后随时都可以来，千万别带东西。”
家丽一头雾水。美心又嚷嚷着做饭，要把那猪蹄先去毛。老太太和常胜也说留客。建国本来要走，但实在盛情难却，只好留下来。锅屋，家文和家艺一人拿一只小镊子，低头去猪毛。家欢道小声嘀咕，“这位肯定是大姐的新对象。”
“就你能。”家艺讽刺她，“谁也不瞎。”
“大姐这人，还是有两把刷子，一个飞了，一个又来。”家欢还在分析。老三见她不干活老卖嘴，威胁道：“老四，这毛你不捏，你就别吃。”家欢道：“那可不行，这是建国大哥带来的见面礼，见着有份。”
家艺道：“你有份，一根猪脚趾头。”
为了两只猪蹄，弄到快八点才吃饭。建国健谈，跟常胜天南海北谈军事，从抗日战争谈到抗美援朝，两个人越谈越投机，竟不觉得等的时间长。美心叫爷俩吃饭。常胜高兴，一挥手，“老四，去，把我的淮南特曲拿出来。”老四不明白，说爸，上次不是喝了么，哪还有什么特曲。美心知道，连忙从床底下扒拉出一只大脚盆，里面果然有一瓶淮南特曲。
常胜问：“行不行？”
建国拍拍胸脯，“当兵的就爱这口，只是平时要工作，不能喝。”
“今天放开，管够！”常胜忽然有些江湖气，像刚从水泊梁山过来。美心拿出小酒盅，用抹布擦擦。
“嗳，这不行，拿大的。”常胜说。
可哪里有大的呢。老太太急中生智，把喝水的搪瓷缸子贡献出来。酒具有了。满上。家丽呦呵一声，“爸，晚上不过啦，喝那么多。”常胜装豪迈，“这算什么，这么一点。”
建国嘿嘿笑。
“会划拳？”常胜又问。
建国问什么样的。
“哥俩好五魁首六六六。”常胜说的是淮南本地酒令。建国说没问题。说着，两个人就拉开架势，真的划起拳来。常胜老输，输了就喝，喝了高兴。一会，一瓶大曲干掉，老太太见气氛正好，不忍打断，跑去刘妈家借酒。因为女儿秋芳跟为民的事，刘妈一直过意不去，总感觉秋芳像“半路截胡”，对不住何家。所以近来走动也少。今见老太太兴冲冲过来借酒，知道有喜事，问：“来了谁个？”老太太来不及多说，只说是家丽的朋友。“对象？”刘妈好事，问。老太太说差不多，说完就拿了酒赶紧回去。两个男人还在酣斗。再满上。
下酒菜来了。油炸花生米。还有两只现做的猪蹄。老太太亲自下厨，且成八块。端上桌，家欢第一个发馋。举着筷子要夹，被美心用筷子拦住。“慢点，大人还没吃呢。”又对家丽，“给你爸和建国夹一块。”
家丽只好遵命，分别夹了。她实在看不惯一家子人发烧似的热闹。她吃完了，但还是陪坐着，家里好久没有这样喜乐高亢的氛围，她不忍心让这一切快速消失。一个是爸爸，一个是报名参军时认识的军人。这两个男人被一众女人包围着，家也更像个家了。酒喝多了。建国岿然不动点。他皮子黑，究竟似乎根本无法让他脸色起变化。常胜就不同了，皮子白，从耳朵红到脖子根，话也多起来，“建国，你早就应该来，还应该常来，咱们爷俩喝喝酒，不对，是哥俩，咱们哥俩好……痛快痛快……”建国依旧清醒，但一点不应付。他从小没家，父母双亡，靠组织养大，培养成长。现在忽然介入到这么一个大家庭中，建国感到温暖，安全。他和屋里的其他女孩不同，她们都想要早日独立，脱离这个大家庭。建国却是渴望置身其中的。
“咚”的一声。常胜醉倒，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女人们又手忙脚乱，要把他弄到床上。怎奈常胜身高体沉，家丽抬他的头，家文、家艺、家欢几个抬他的肩，挪动艰难。
建国站起来，道：“我来。”说着，半弯下腰，几个人把常胜弄到他背上。起！别看建国个子不高，可背常胜这个大汉，却轻松自如。迅速安顿好了。
该告辞了。建国跟每个人握手，道别。
老太太高兴劲还没过去，一个劲儿说常来。又推家丽，“去送送，去送送。”其他人都不许跟着。家丽只好把建国送到院子门口。老太太在后头撵，“再多送两步，别那么懒。”
两个人无奈，只好出去再多走走。
“不好意思。”家丽笑着。
“怎么这么说。”
“你看我们这一大家子，”家丽欲言又止，“闹腾。”
“热火朝天的氛围，朝气蓬勃的状态，我很欣赏。”
“给你添麻烦了。”
“家丽同志，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我的荣幸。”
“别家丽同志了，叫我家丽就行。”
“家丽。”建国伸手，“我们还会再见么？”问得直接。家丽好笑，打趣道：“我还没作古呢，当然可以见。”
建国超家丽敬了个礼。转身沿着巷子走了。何家丽目送，那不算高大，却十分挺拔的背影。她突然觉得好笑。没有任何征兆，老天爷把这个人送到他们家的生活中，给一家老小带来了欢乐。建国是个崭新的人。
他新到全家人都没有任何理由去讨厌他。惟有喜欢。他的出身，他的工作，他的素养，他整个人的状态，都和这个家庭那么契合。老太太骑瘦驴——严丝合缝。一顿饭，倒像是失落多年的朋友或者亲人重新回归。没有尴尬，哪怕处处是尴尬。没有防备，哪怕处处求表现。家丽觉得，跟建国相处是放松的。这是和为民在一块的时候不具备。跟为民在一块时刻紧张。因为他们彼此都背着“原罪”。

第49章 出师有名
一个礼拜过去，何家还沉浸在建国到访的余热当中。仿佛那日是高烧，而后一直低烧不退。老太太和美心蹲在水池子边，面前是大脚盆和西瓜缸。老太太用那种甜蜜的回忆调子，“你说老天怎么就这么有眼呢。”
“怎么有眼，分对谁，对我就是全瞎。”美心说。
老太太不接她话，自顾自说：“所以说，好饭不怕晚，刚飞了姓汤的，来了个建国，你看看多排场，样样合适，军人，对吧，等于是国家干部，人品好，样子好，脾气好，酒量好，关键跟常胜还那么对付。”
“最关键是孤儿。”美心强调。老太太叹：“孤儿是惨，可没想到别人的祸成了咱们的福，等于没有婆家，一旦在一块，那还不全都扑到咱们家？一个女婿半个儿，这种情况，我看跟一个儿也差不多。”
美心歪头想想，道：“这么说的话，老天还是有眼的，我们没儿，它就送来个孤儿，等于是个儿。”
老太太神神秘秘，指指天，“所以说，老天自有安排。不过咱们得盯家丽盯紧点，我看她对人家不咸不淡的，别回头被人捷足先登。”美心忧愁，“家丽这丫头，别的事情还算明白，一到处对象这个问题上，就跟脑子缺根筋似的。”
常胜提包进院子，问：“准备得怎么样？”
美心不懂他意思，嗯了一声。是询问的声调。
“周末准备一条鳊花，清蒸，或者做糖醋鲤鱼。”常胜思索着，“萝卜条还有吧？不要炸花生米了，或者喝那个老虎油补酒。”
美心不耐烦，“你这要干吗？摆宴席？你入党成功了？”
常胜不解，说：“妇道人家的脑子，上周不是说了么，建国这周末过来。”美心说我可没听说。
“上周喝酒没说？”常胜自我怀疑。
老太太道：“的确没听到说这话。”
“那叫过来。”常胜说得轻松。
“你是他领导？说叫就叫？”
“建国会来，你去叫一下。”常胜指挥美心。
“让你女儿叫去。”美心一甩手，进屋去了。
吃晚饭，常胜拖着长长的调子，“家丽，大礼拜（土语：礼拜天）把建国叫来，吃个饭，聊聊天。”
家丽端着饭碗，转过身子，不理睬。
“你这什么意思？”
“要叫你自己叫，我跟他不熟。”
“这丫头，不是你跟他处对象？”常胜不讲理。家丽放下碗筷，“爸，我看倒想是你喜欢建国。”
老太太嗔道：“这丫头！不许这么跟你爸说话。”
美心向着常胜，“老大现在越来越不上道。”
家丽反驳，“就偶然遇到的一个人，偶然到家里来了一趟，你们就不依不饶，人家张建国指不定已经觉得，这家人怎么这么奇怪。”
“什么叫偶然？”常胜大声，“世界历史就是在偶然中推进的，个人命运也是在偶然中突转的，偶然，也有必然。你怎么没跟别人偶然。”近乎抬杠。
美心道：“家丽，你爸让你去请你就去请！”
家丽急了，嚷嚷：“哎呀妈我真不熟，我都不知道他们单位在哪，也不清楚这是个什么人。”
常胜嘟囔，“什么人？军人，好人，同是天涯沦落人。”
家丽耳朵快起老茧。碗一推，出门散步去了。
土坝子，蜿蜒向东。淮河水最近枯了不少，河岸裸露，有不少螺丝贝壳的空壳子留在那。迎面，家丽一抬头看到个人。面熟，近了，才发现是为民。家丽迅速岔上小道，想躲开他。为民却快速走来，拦住她。
又在眼面前了。为民喘着气。“干吗躲？”他说。
家丽没说话。往前走。为民跟着。“你我之间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了？”为民急促促地，“就因为家里不同意？你这不是革命小将的做派。”
“说完了？”家丽说，“能不能把路让开？”
“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为民肯定。
家丽终于停住脚步，上次没说完的话，她现在必须要说：“为民，人和人之间，不是仅仅只有喜欢那么简单。我们都不是小孩了。我们真的不合适。”
说完，家丽走开。为民对着家丽的背影，“就因为你那个家！一个乌龟壳一样的家！难道你就要一辈子这么驮着！扛着！永远都不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选择。”
家丽回头，肯定地，“这就是我的选择，为民，祝你幸福。这一次她没有流泪。事实上，这一段时间来，她早已经理顺了，想清楚了。她和为民之间，只有过去，没有未来。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家丽快速走着，为民紧追不放。到淮河路邮电局门口，为民拽住了她的胳膊。家丽拼命甩开，但没用。
“撒手！”斜刺里一声喊。抬眼看，是建国。敦敦实实，依旧戴着军帽。为民愣了一下。
为民比他高半个头，但建国毫无惧色，垫步上前，“这位同志，这位女同志不希望你拽着她胳膊，请你放手。”
为民不晓得此人什么来路，见穿着军装，有几分怵头。却是百般厌恶，“关你屁事！狗拿耗子！她是我对象。”
家丽连忙否认，“不是！”
建国气息平稳，丹田发音，“这位女同志说了不是。”
“是不是跟你都没关系！”为民横起来也是真横。
“请你撒手。”建国声调不高，不怒自威。
“哪来的蛮子，滚！”为民不礼貌，他听出了建国的口音。事实上，建国的口音着实复杂，六岁之前在休宁，而后便跟随组织去了马鞍山，建国后到淮南。所以他的口音里夹杂着安徽南部、东部和中部的特色。
“这事轮不到你管！”为民声音更大，“你算哪根葱？”
建国挺了挺身子，“我是她现在的对象。”充满自信。
为民一听，先是一怔，跟着就要上拳头，“你是对象，你他妈是什么对象！”一拳挥过去，建国一闪，捣了个空。再用另一只拳头，建国一把握住。为民动弹不得。建国稍微发力，为民不敌，身子软下来，疼得直叫。他的业余武术在建国的专业格斗面前，太小儿科。“够了！”家丽喝止。
建国松手。为民疼得直甩胳膊。
“都回去！”家丽说。为民间注定讨不到好处，只好先行撤退。家丽觑了建国一眼，她厌烦他刚才的鲁莽。转身就要离开。
“家丽同志。”建国喊她。笑呵呵地，“我来这边给战友寄封信，私人信件，不走单位的传达室，所以自己来投了。”
家丽觉得这人好笑。她都没问，他自己便交代了。
“刚才我说我是你对象，那是为了战胜敌人才说的权宜之计，”建国摸摸头，“即便是打仗，也必须出师有名，很抱歉，没有事先征得你的同意。”
“算了。”经他这么一解释，家丽的火消了不少。兀自走开。
“家丽！”建国喊她。
她回头。疑惑的眼神。
“没什么。”建国说，“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我的地址是……”家丽笑笑，拦话道：“谢谢，你的地址我知道。”
“哦，对。”建国摸摸头。
全区小学办忆苦思甜会。家艺、家欢在读，必须参加。一小小礼堂，实际就是过去的仓库改的。上午十点，学生们搬了小板凳去排排坐。各年级各班，分好区块。坐好。跟着老师上台介绍，大致意思是说今天我们给同学们请来的，是田家庵码头的张爷爷，让张爷爷为大家讲述他的故事，忆苦思甜。
然后就是张爷爷上台。他是码头工人。解放前就在田家庵码头扛大包。他不会说普通话，你就淮南话说。
一上台，一张嘴。孩子们哄堂一笑。老师勒令肃静，没人敢出声了。码头工人继续讲述，“以前田家庵子哪像现在这样好，没有，吃不上饭，扛大包也都只能吃窝窝头，四三年旧社会，过年我都持窝窝头子，一点力气都没有，后来还是个算命的胡瞎子给我一口面汤喝才活过来。资本家剥削，让你干活不给饭吃，钱有时候给有时候不给，旧社会的穷人真苦，孩子们，你们真幸福生活在新社会，有党的关怀，长在红旗下，有的伟大领导……”
孩子们静静听着。眼下的生活算不宽裕，但听上去，比旧社会还是要强很多。家艺脑子里却梦着自己的艺术梦。她想跳红色娘子军，也想唱歌，唱《洗衣歌》，做女主角。家欢比家艺低一个年纪，所以坐在前面，张爷爷越说，她越觉得饿。
报告完毕。音乐老师上台，举起两手，打着拍子，带领大家唱忆苦歌《不忘阶级苦》。这首歌的曲调家艺不太喜欢，但只要是歌，她都认真唱。家欢五音不全，唱歌不在调上，则只是张张嘴，混在群众中。歌曲起，悠长的调子，真如泣如诉，“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河，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止不住的辛酸泪挂在胸……地主逼债好像那活阎王……”好多孩子唱哭了。虽然他们已经不知道地主逼债是什么样。
唱完歌，到中午了。转移阵地，去食堂。师傅已经准备好了大馒头。是面粉混合着麸皮和糠做的，个头比大人的拳头还大。大锅里盛着不带油的炒野菜。是为吃糠咽菜。
老师站在高处，拿着喇叭喊，“每个人班排好队，领忆苦饭，一人一个馒头，一碗菜，领完之后还到小礼堂集合！一起吃忆苦饭！”安排好，孩子们开始按部就班行动。家艺最怕这个，上次吃忆苦饭，是领了带回家。她半路就丢到淮河里了。家欢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还觉新鲜。领了馒头和菜，端着碗，跟同学打打闹闹到小礼堂。
准备就绪。老师再发言，“好了，同学们，忆苦思甜，不忘党恩，旧社会害苦了咱穷人，新社会咱们翻了身！吃忆苦饭，谁都不许剩下，吃干净了。吃着苦，想着甜！”
真开始吃了。家艺刚吃第一口，就哇的一声呕出来。

第50章 忆苦思甜
全场瞩目。老师过来问情况。
家艺委屈，“我嗓子眼细。”
老师很严肃，“为什么别的同学都能吃，不知苦，哪懂甜？”家艺压力太大，只好小声说，那我再试试。继续吃。吃糠咽菜。麸皮片片和糠混合面疙瘩一下涌进喉咙。
“闭眼咽！”老师指挥。
家艺硬吃一口，一竖脖子，苦饭顺着食道向下，刚好在喉咙处堵车。家艺被呛住，一口气上不来，脸憋得通红。
“姐！”关键时刻，老四家欢冲上来。猛拍家艺后背，终于，家艺咳嗽两声。饭出来了。她重新恢复呼吸。“喘气！”家欢对姐姐进行急救。在家天天吵，出门还是个小集体。她不得不帮。
家艺握住家欢的手，“老四，我嗓子眼细……”
一大块馒头只吃了一口。忆苦流程没完成。老师批评家艺，说这么娇气可不行，更不能浪费粮食。旧社会，穷人连饭都没得吃。老三央求四妹，“老四……”
家欢不得不顶上，小声，“让我一个月的肉。”家艺连忙点头同意。家欢望着馒头，鼓足勇气，一鼓作气吃糠咽菜。终于完成任务。老三紧握妹妹的手。
说到做到。接下来一个礼拜，家艺果然不再吃荤，家里但凡有荤腥，分到她碗里，她一律让给家欢。老太太叹，“做姐姐的，真懂事了。”家欢嚷嚷，不是阿奶，那是因为……没说完，家艺拦阻，“吃你的饭。”她不想让家里知道她在忆苦大会上出丑。建国两个礼拜都没出现，常胜心情低落。但饭依旧做起来了。家丽为了应付爸爸，每次都不严词拒绝，而是说，可能来。
就因为这个可能。第一个礼拜烧了鳊花鱼，第二个礼拜烧了鸡。穷尽了家里的全部资材。人都没来。鳊花鱼被家欢一扫。
到了第二个礼拜，人还没到，常胜立即下令把鸡收到菜橱。
等真正的客人上门，才能拿出来。
凌晨饿醒了。老四用胳膊肘捣了老三一下，打手势，让出去。老三睁眼，老大不情愿，但因为欠老四一个人情，不得不勉为其难起身，跟着往院子里走。月亮很大。泡桐树影一晃一晃。老四小声说：“走，去锅屋吃两块鸡。”老三骂一句，饿死鬼投胎。“下次忆苦饭不帮你吃了。”老四不满。
菜橱太高，锅屋没有板凳。从堂屋搬动静太大。家欢打算让家艺抱着，抽她上去。月光下，院子里突然现出个人。老三老四唬了一跳。定睛看，是老五。
“老五你干吗？！”老四轻喝。老五不说话，就跟着姐姐走。老三不耐烦，对老四说她要跟你就让她跟。
三个人蹑着手脚到锅屋。菜橱分三层，红烧鸡在最上面一层。“老三！”老四指挥。老三得令，拦腰抱住老四，可老四体重不轻，老三本就瘦弱。根本抱不起来。老四及时调整战略，“我抱你！”她去抱老三。抱起来了。可菜盆放得深，还差一掌的距离。老四气馁，对老三说：“这样，我抱你，你抱老五。”等于来个叠罗汉。一试，果然可以。老五挨到鸡了。立刻抓了两块，塞进自己嘴里。“老五，拿了就下来！”老四发号施令。老五连忙胡乱又抓了一块。下来了。给老四。
老四看看，道：“好像还挺肥。”正观摩着，有人大敲院门。三个孩子吓得不敢露头。躲在锅屋，大气不敢出。老五年纪小，不知道怕，只是吃自己的。老三勒令她别出声。老五只能含着鸡。美心披着衣服起来开门。来客呼啦一下占满了整个院子。有十来个人。家艺、家欢只认识大老汤。
“带走，都带走！有特务，都可能是特务，都带走。”大老汤带领这些人迅速行动。家丽反抗，嗷嗷叫，但立刻就被制服了。常胜嚷嚷着，“我犯了什么法！你抓我！别抓我老婆孩子！我妈年纪大了放开我妈！”
可来者没打算留情。何家人，包括常胜、美心、老太太、家丽、家文，还有年幼的家喜全部被带走。
等人走光了。家艺、家欢和小玲才探探头，到院子里看看。家艺喊了声爸，又喊妈，再喊奶奶大姐，都没人应。家欢也有些慌。小玲迅速吃了“战利品”。家艺哭了。“他们都被坏人抓走了。”家欢跑出院门看看，光白的巷道，并没有一个人。
夜寂寂的。一贯胆大的家欢也感到一丝恐怖。一抬手，她才发现偷着拿的那块鸡还没吃。天有点亮了。
家欢一招眼，发现这块鸡有点不对。是个圆锥体，有小孔。什么？！看清了！是鸡屁股！真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伸手要丢。老五拦住，“姐，给我。”伸手接过来，塞进嘴里。
老三不像两个妹妹那般，“商女不知亡国恨”，急得跺脚，“还吃？！全都被抓走了。”
因为怕被抓。姊妹仨躲在船塘子避风口等天亮。老五少不更事，还是个孩子。只能家艺和家欢商量营救办法。家欢提议找刘妈想想办法。“不行，”家艺没有力气，但还有些脑子，“刘妈不过是个普通工人，她能怎么样，而且她跟大老汤家关系那么好，我们去找刘妈，搞不好我们也被抓去。”
家欢不明所以，“刚忆苦思甜完，不会是特务反攻大陆了吧。”家艺让她别乱说。不过家欢倒是不小心猜中了一半。就在一天之前，市里挖出了一个藏匿二十三年的中统特务副组长郑彬。跟着掀起了反特风。各单位严查，抓捕郑彬的同党。可实际上，郑彬二十几年来始终孤军奋战，并无羽翼。何家的“落网”，纯属无妄。
“要不去找为民哥？”家欢提议。
家艺恨妹妹没脑子，“你等于没说。”小玲还傻乎乎地跟着。家艺犯难。突然，她想起一个人，在老四耳边说了几句。“找他行！对，找他！”老四兴奋地，“走小路。”天空下着小雨。风里雨里，姊妹仨悄悄到龙湖中路。当她们站到武装部门口的时候，建国也感到意外。“你们怎么来了？”他认识她们。家丽的妹妹，吃饭的时候都见过。只是叫不出名字。“建国哥，”家艺欲语泪先流，“我姐，还有我们全家都被人抓走了。”
惊人一语。建国也有些意外，但他还是迅速稳住家艺、家欢以及小玲的情绪。努力了解情况。谁抓，什么时候抓，为什么抓。老三也只能说清楚时间，以及其中有大老汤。建国又问大老汤属于什么单位。家艺年纪大，知道的多，一五一十说了。建国听罢，先把三个姑娘安顿在宿舍，他则带了几个战士，直奔商业局。
门开了。是被撞开的。女眷们都关在材料库。黑灯瞎火。家丽本能地护在老太太妈妈还有妹妹们面前。“谁？不要过来？！”
“是家丽同志么？”建国把声调放柔和。
建国身后的战士拉开灯。材料库重现光明。老太太和美心见是建国来，比家丽还激动，呜哩哇啦嚷开了。在她们眼中建国简直就是天神下凡，也是包青天。家丽有些出神。雪中送炭，她有些感动。
建国看了看，问：“伯父呢？”
家丽哽咽，“被他们抓走了。”
“知道在哪里么？”
“可能在保卫科的审讯室。”家丽去过一次。
建国安排一位战士照顾妇孺，家丽领路，几个人一路上楼朝保卫科去。
门推不开，反锁上了。
建国给其中一名战士使了个眼色。所有人靠后。一个侧踢，势大力沉，门哐当一声，开了。
大老汤跟几个“同党”吓得朝一侧跳了跳。大老汤嚷嚷：“谁这么大胆！敢炮打司令部！”
建国两手叉腰，威风凛凛似杨子荣，“今个咱们倒见识见识，是哪门子司令部，哪一路的司令？！”
家丽钻进去。常胜被绑在椅子上，头顶一盏大电灯泡，整个人被烤得奄奄一息。
几个战士，一身军装。还有个为首的。看上去来路不一般。大老汤等几个人瞬间认怂，但还不肯承认失败，“你是哪一路的？我们在审特务。”
“哪一路的特务？”建国冷笑，“区武装部早就下达通知，郑彬已经被抓，经排查没有同党，为什么你们还在动用私刑，假公为私！”
大老汤等人吓得不敢说话。
“人我要带走。”建国说着，一挥手，战士们迅速解救了常胜，“有什么问题，来武装部找我。”话没说完，大老汤等几个人已经吓得夺路而逃。建国亲手把常胜扶起来，关切地问：“伯父，你不要紧吧。”常胜深垂的双目这才睁开，竟含着泪水，他双手扶住拯救者的胳臂，百感交集，“建国——”
太阳出来了。乌云被赶走。常胜非常确定，张建国就是这个家一直在等的那个人。何家丽也望着建国。这个似乎谁也打不倒的人。自小以来，家丽立志要超过男人。而现在，有建国在，她似乎不需要再“充当男人”。是到了卸去武装换红妆的时候了。

第51章 思想汇报
打这天起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张建国成了何家人口中的高频词。当然，因为有了建国“撑腰”。常胜在单位的地位陡升。连大老汤见到他也要礼让三分，不敢再找他麻烦。七三年五月，淮南市总工会恢复。商业局也恢复了工会活动，常胜竟然破天荒当了工会委员。当然，经风里雨，家丽对建国也颇有好感。尤其是他身上那股男子气概，舍我其谁。而且从客观说，有建国在，这个家似乎更立得住了。显然，相对于为民，建国是个更理想的对象。只是何家丽并不知道张建国的意思。至少至今为止，他们还只是朋友。常胜严肃地跟家丽谈过这个问题。
“阿丽，这样的男人你如果还不满意，我只能说，田家庵区你找不到更满意的。”
“爸——”家丽不喜欢爸爸这种口气。是，她对建国没什么不满意。但也不像当初跟为民那样，怦然心动。她跟建国，是要计算的，家世，工作，年龄，长相，个头，等等。
“你挑人家，人家还挑你呢，咱们这种家庭，建国愿意付出，帮助，挽救，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个事情。”常胜忽然没了自信。
“他个头好像，不高。”家丽挑一个毛病。
常胜立刻反驳，“你要多高？你自己才多高？而且建国哪能算矮？别鸡蛋里挑骨头，抓主要矛盾。”
家丽道：“爸，话别说那么早，就怕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自己知道，我不像秋芳，温柔体贴，我也没有那么高的文化那么好的素质。”
美心进来，笑道：“这个人和人呐，不好说，建国革命，你也革命，革命对革命，正好是革命夫妻。”
越说越离谱。家丽不理论。
周末，建国名正言顺来家里吃饭，这回还带了礼物。一个一个拿出来。麦乳精，给老太太的。是稀罕货。上海产的。老太太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说：“精贵，稀罕，建国，你怎么就这么大能耐呢。”
口子窖，淮北产的酒，是他战友来淮南出差带给他的，建国一直舍不得喝。送常胜了。常胜道：“建国，这个酒，你不来，我不喝。”
一双女士军用劳保鞋，厚厚实实地，是给美心的。美心拿在手里，笑说：“我这整天围着醋坛子酱油缸子的人，穿这鞋，怪可惜的。”
然后是妹妹们的礼物。家艺的是供销社的蝴蝶结。家欢的是一副乒乓球拍。小玲的是小人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连家喜也有，是一小袋冰糖。老太太叹道：“你看看，建国对我们家有恩，还给我们买这么多东西，这些么个，一个月的工资都没了吧。”建国笑说：“没什么阿奶，反正我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组织管着我，这些钱也没用处，还不如花在该花的地方。”
家欢愣头愣脑，问：“大姐怎么没礼物？”
美心打了她一下头，不让她多嘴。
建国说差点忘了，这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家丽。家丽问是什么？建国说，你的生日礼物。
“我还没过生日呢。”
“那就当是补五年前的。”
“怎么是五年前的？”
“五年前你去登记，刚好是你生日。”
原来是这么个说法。家丽的心动了动。一家人催着她打开。万众瞩目，何家丽打开了盒子。
是块手表。女式。上海牌。是全国人民眼中的奢侈品。
妹妹们发出赞叹声。
“这个我不能收。”家丽知道这表的分量。在没确定和建国处朋友之前。不，是没打算结婚之前，都不能收。
家文懂行，一五一十说：“上海牌手表，周总理戴的，这么一小块，起码就得三个月的工资。”
这么一说。家丽更不能收了。
“这个不行。”家丽把手表还给建国。太贵重了。
常胜着急，“阿丽，建国的一片心意，收就收下。”
家丽不说话。
“建国，今天没有外人，都是家里人，你表个态，你对家丽到底什么意思？”
是，建国从未表白过。没有父母教育，组织也不会教怎么处对象，他心目中的“恋爱”，不过是拼了命对人好。比如用好几个月的工资买礼物。美心搀着老太太，她比家丽还紧张。几个小的竖起耳朵擦亮眼睛，谁都不肯错过这一幕。大姐的恋爱，对于她们每个人来说都是范本和启蒙，如果失败了，那就是“反面教材”。
家丽静静坐着。十分放松。她对建国有好感，但在正式确立关系之前，她不能主动。必须被动。这样才有利于后续的发展。多少年后，家丽才晓得这一招原来叫做：欲擒故纵。
建国摸摸头，清了清嗓子。他有个优点，考虑问题考虑得深，准备做得充分。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坐在小板凳上。腿蜷缩着。姿态看上去有些滑稽。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纸。上面写得密密麻麻。
建国看了看在场诸位，一本正经地，“今天，我针对我和何家丽同志的关系，做一个思想汇报：我与何家丽同志是在六八年夏天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时候何家丽同志去武装部登记想要参军，她的热情很高，积极要求登记，我作为工作人员，带她去做了基本情况的登记。从那个时候起，我对何家丽同志有了一个比较深刻的印象。因为她跟一般女同志不一样，她不是娇滴滴的林妹妹，而像红色娘子军一样充满朝气，对革命工作充满热情。在那之后，因为市里没有征兵计划，我和何家丽同志暂时失去了联系。去年，在一次思想学习会上，我和何家丽同志再次相遇。我认为这是一种缘份。我惊喜地发现，家丽同志没有变，她依旧那么有劲儿，对革命，对生活，都保持着春天般的温暖。这次相遇，让我对何家丽同志有了更深的好感。我非常强烈的感觉到，何家丽同志是一位非常好的革命伴侣。我想我是爱慕何家丽同志的。为此，我已经向单位的负责人做了报告，他也支持我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另外，作为一个孤儿，我也很喜欢何家丽同志的大家庭，在这个家庭里，我能感受到温暖，仿佛又有了奶奶，哥哥姐姐和妹妹，我喜欢到家丽同志的家里。这也是我希望和家丽同志在一起的其中一个因素。以上是我真实想法。请大家批评指正。”
听着听着，老太太和美心眼眶已经红了。常胜带头鼓掌。家文、家艺、家欢、小玲，还有小家喜，都跟着拍手。
建国站起来，走到家丽面前，端端正正递上思想汇报书，敬了个礼，“家丽同志，请批评指正！”
家丽接过那张信纸，忍不住笑了，“别同志同志的了，叫家丽。”
“是！家丽！”建国又敬了个礼。
家丽把手表递给建国。建国以为又是拒绝，愣了一下。老太太提醒，“傻孩子，给她戴上。”
建国仔细帮家丽戴好手表。
从这一刻起，张建国和何家丽，正式开始处朋友了。
大礼拜，家丽想去上窑山看“王母遗踪”。美心跟下乡宣传队去看过。“没什么意思。”她对家丽说，“就两个小坑，一个王母娘娘的脚印，一个张果老的驴蹄印。”不说还好，一细说，家丽更有好奇心。建国坚决表示陪同。家丽笑说：“王母娘娘是女人当家，厉害的女神仙本来就少。”老太太道：“那不是还有玉皇大帝么？神仙跟人一样，也是男女搭配，以后你当家，建国在外头奔。”一席话，说得家丽不好意思，她说阿奶你扯哪去了。
家文要去同学家一起做作业。家艺、家欢闲着无聊，也想跟着去看王母脚印。老太太坚决不允许。恋爱没谈牢固。跟着两个小的，不方便家丽和建国加深感情。
淮南三面环山，北面邻水。西面八公山，南面舜耕山，北面是淮河，上窑山在东面，古时候是个烧瓷器的地方。王母滩在上窑洞山寺大雄宝殿东侧。相传很久以前瘟疫流行，王母娘娘为拯救万民，特令太上老君炮制消除瘟疫的仙丹，丹形如麦仁。情况危急，丹仁尚未晾干，就被王母急忙带下界来，在这宽敞的岩石上晾晒。张果老骑驴经过，丹仁被驴偷吃，王母发现后施法赶走了驴子。故而岩石上留有王母三寸足迹和张果老神驴蹄印。从此，王母滩得名。
站在王母滩上。家丽感叹：“王母娘娘原来也是小脚。”
建国笑说：“虽然她是王母娘娘，也是旧社会妇女，解放了之后，才是大脚。”
“我脚大么？”家丽问。建国瞅了瞅，以为她想让说大，便说，是挺大的。“才三十六码。”家丽说。“那刚刚好。”建国顺着她说。家丽不高兴，“我发现你这个人有个毛病。”建国不懂，问什么毛病。“你喜欢顺着人说话，我说什么好，你就说什么好。”
建国想了想，说：“只有对喜欢的人，我才喜欢顺着说话，如果是阶级敌人，我坚决不顺着。”
家丽望向远方，山峦叠嶂。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你处过几个对象？”
“就你一个。”
“不信，你的条件还不错。”
“武装部里没几个女同志，我认识的人也不多，有单位大姐给我介绍，叫什么朱燕子，看了照片，不喜欢。”
“朱燕子？”家丽对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是朱德启的大女儿？
何家小院。美心和老太太在拣毛刀鱼。是那种河里塘里出产的本地小鱼。
朱德启老婆端着个小筐进来。打春过后，她去长青社附近弄了不少榆树钱子，准备和面吃。
“她文婶！”朱德启老婆叫得亲切。

第52章 信的使者
“弄了点榆树钱子，尝尝鲜。”朱德启老婆递上。美心不客气，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老太太一招眼，大概知道她的有事相求，便让美心从里屋拿个小凳子。她自己坐椅子，一高一低说话。“老了，小凳子坐着拗得慌。”老太太笑着给自己找理由。其实她只是想要个“睥睨”的视角。有优越感。
三个人闲说了一会身体、天气、吃的用的。
朱德启老婆才问：“家丽呢？”
美心笑道：“一早就出去了，跟她那个对象。”
朱德启老婆连忙说：“就是那个武装部的？”坏事传千里，好事也能传千里。老太太满足，笑呵呵地，“对，武装部的。”
“这就算定下来了？”朱德启老婆斜着眼。
“定下来了。”美心光荣。
“哎呀，家丽还是有本事，记得不，胡瞎子算过命，说她如果在战争年代，起码就是个连长，我看和平年代也一样嘛，找个连长对象不就得了，有本事。”朱德启老婆一个劲戴高帽，“找个武装部的，自然比找老汤家那小子划算多了。”
美心打了她一下，“可别乱说，是汤家那小子死追我们家丽，烦都烦死，怎么就没个眉眼高低。”朱德启老婆忽然小声，鬼鬼祟祟，“说现在还在家里闹呢，对秋芳也冷冷淡淡。”
“不说这个。”美心手一挥。老太太毕竟老于世故，见火候差不多，便问：“她朱嫂，今个儿来，有事？”
朱德启家的笑得眉眼凑到一块，“你别说，还真有。”说着掏出一张一寸小照片，手心托着，送到老太太眼前，“愁死了。你看看，我们家大丫头，年纪不小了，好像比家丽还大点月份，没个对象。”
美心捏起照片，对着光，仔细瞅了一番，“挺俊。”当然是瞎话。朱燕子是三街四巷有名的丑姑娘。朱德启老婆忙道：“我们家燕子，细看好看，得细看。”
老太太问：“她朱嫂，你的意思是？”
朱德启老婆于是掰开了说：“我的说，你们毕竟人面广，女婿又在部队武装部，那里头还不都是干部，都是军人，我就想看看能不能托家丽，哦不对，拖你们二位厉害人物，帮我们家燕子留意留意，你说这街坊四邻住了那么长时间，关系一直不错，以后要是再找了军人，那就都是军属，亲上加亲紧密合作……”美心犀利，打断她，“她朱嫂，你是不错，但你们家老朱对常胜好像有点不满。”
朱德启家的一拍大腿，喝道：“他就是脑子糊涂，没有立场，其实没有坏心，就是容易被别人带着走，你放心，老朱他早改了，批林批孔认真学习，以后咱们就是统一战线，不存在敌对。”
老太太和美心对看。尽在不言中。
“行，等家丽回来我帮你问问。”美心接过照片。
“代问家丽好。”朱德启老婆还是罕眉耷眼的。
等来客一出院门。美心站起来，手抚前胸，顺气，“哎呀，舒坦，怎么就这么舒坦。”有了这个“半子”，何家脸面大长，抬头挺胸。“也有求到我的一天，哼！”
随手把小照片往灰桶里一丢，美心拍拍手。老太太见了，走过去捡起来，吹吹灰，“别作孽，大人可恶，孩子无辜，做什么事都别做得太绝，留一步，给自己也给别人。”
美心道：“妈，你这可是两条路线两个标准啊，汤家也是大人可恶，孩子怎么就不无辜了？换到朱家，孩子就无辜了。”老太太叹气，“跟汤家，是几辈子的仇疙瘩，解都解不开，嗳，幸好幸好，来了个建国，当初跟为民分开，我就说哎呀我的家丽啊，家丽怎么办，现在好了，各就各位各得其所。不过，委屈了秋芳这孩子。”
“那也是秋芳愿意的。”美心道。正说着，刘妈来借酱油。因为孩子的事，两家好一阵不走动。如今家丽尘埃落定，刘妈才又主动恢复邦交。美心去拿酱油。老太太探刘妈的话，“秋芳现在还不怎么回来？”刘妈道：“一个礼拜回来一次，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婚订了，我就当这个女儿没养。”当然是赌气的话。
老太太劝：“汤家跟我们何家有过节，跟你们老张家该怎么还怎么，汤家两口子对人虽然苛刻，但我看对秋芳还不错，你这一步算走对了。”刘妈一贯心气高，但丈夫去世，又摊上那么个“丑闻”，她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争荣夸耀的心早淡了。汤家愿意结亲，一来为她减轻负担，二来姐姐嫁得好，以后能多帮衬帮衬兄弟。她将来还是指靠儿子秋林。
刘妈不语。似有无穷心事。
老太太像看透她心事，道：“别愁了，再怎么，你还有儿子。”
说到点子上了。刘妈笑道：“那都是未知数，现在想想，儿子未必比女婿管用。”老太太说还是不一样。
美心拿酱油来了。刘妈看看，说你们春燕酱油的新产品不错。美心说：“老缸老酱，谈不上新产品，厂里现在也没心气做新产品了，乱着呢。”刘妈打趣道：“可不，你马上都是要做丈母娘的人了，再过二年，抱外孙了。”美心假装打她一下，还说我，你不一样。刘妈忽然惆怅，“早呢，起码二年，总得等她爸的孝出了，死鬼对不住我，可秋芳还是他女儿。”老太太又赞了刘妈的忠孝节义一阵才放她走。
从山上下来，到淮滨路已是黄昏。路过武装部，家丽不让建国再送。建国不肯，死活要把她送到家。家丽说：“送到路口吧，再到家里，又是一顿喝，明天还怎么工作。”
“那就路口。”建国爽快。
到淮河路十七巷，家丽跟建国说再见。一转头，迎面见秋芳推着个自行车。家丽认得出来，是汤家那辆，凤凰牌。亏得秋芳小小身子还能驾驭二八的车。撞个大着。不得不说话了。那一天八点过后，家丽和秋芳没有这样面对面相遇过。家丽再不去淮河商店，秋芳搬走了，偶尔回来，多半遇不着，有一回在北菜市。远远见着了，两个人都躲着走。
“回来了。”家丽先打招呼。
“看看我妈。”秋芳礼貌地。顿了一下，又说：“那你男朋友？”
男朋友。秋芳又用新词。她们店员总是走在时代前端。
“我对象。”家丽耸耸肩，努力大大方方地。她还用老词。
“恭喜你。”秋芳笑笑。
“你呢？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秋芳说。
“有时间一起去做头发，还去谢家集。”一句话拉近了距离。秋芳有些感动，鼻酸，但必须忍住了，“你都不适合烫头，只适合刘胡兰式。”两个人笑了一阵，好像又回到了读书的时候，一起上学放学，走过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终于，秋芳说：“对不起，家丽……当时我……”
家丽云淡风轻，“你有什么错。路都是自己选的。为民是个好人，你和他挺合适。”
秋芳忽然哭了，“为民马上要走。”
“去哪？”
“皖南，泾县，说去援助陈村水电站建设。”
“胡闹，他一个药厂职工。”
“说那里缺医少药，省里抽调人，他就报了名……”
“家不顾了？”
“谁劝都没用。”秋芳为难，“家丽，这话按说我不该说，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你偷偷劝劝他或许管用，说是一去两年，谁知道，本来还说去三线建设，现在转二线，皖南那地方你也知道，就是大山里，跟三线有什么区别……”
家丽想了想，道：“秋芳，这话更不该我说，我和为民已经没什么联系了。”
“我知道我知道……”秋芳声音颤抖，“两年，说不定更长时间，谁知道发生什么，我就是去不……如果能去……我早报名了。”有人路过。是朱德启家的。秋芳和家丽怕她看到再说闲话，交代了两句，分开了。
到家，院子里站着几个人。女的。家丽打了个招呼，看着面熟，听她们说几句，知道是计生委的人。只听为首的矮胖女人对美心和常胜说：“现在国家的宣传是，一个不少，两个正好，三个多了。”常胜不耐烦，“你跟我们这宣传什么，我们都是要当爷爷奶奶的人了。”女人笑道：“哎呦，可别说，你们这还算青年同志，现在儿子跟孙子同岁的都有，还有孙子比儿子年纪还大呢。你们家这情况，够了。”
常胜本就没打算再要孩子。可计生委的人一叮嘱，一分析，他却有了逆反心理，好像断绝了他的后路和可能性。
“同志，我跟你保证，不会，六个女儿，够了，打住。”
矮胖女人笑着对美心说：“劝劝老何，早点结扎，对妇女也是一种保护。”常胜憋着气。结扎二字对他来说跟送命差不多。可计生委催得紧，有优秀例子，说朱德启已经结扎了。
反正他不怕断子绝孙，他有儿子。
计生委的同志又发了些子宫帽和避孕套，走了。
美心一把抓了，进屋塞在半截柜抽屉里。小玲和家欢趁大人不注意，摸出来两个，跑到淮河边灌上水，跟几个小孩打打闹闹。有个男学生路过，停下车，脚点地，问：“你姐呢？”看样子像是高中生。瘦高，留着革命者的头发，带花尖。
“哪个姐，我姐多着呢。”家欢道。
“二姐。”男学生说。
“还没回来，找她什么事？”家欢虎虎地，像男孩。
“有个东西你帮忙转给她。”男孩说。
“什么东西？我有什么好处？”家欢问。
“好处？”男孩把车立好，从坝子上下来，打书包里掏出一颗糖，“这个好处够了吧，食品厂的新货。”
家欢拿着糖，瞅了瞅，“东西拿来。”小玲见是糖，要从老四手里抢。老四搡了她一下，“我带东西我得好处，一边去。”小玲打不过四姐，只好去一边玩“气球”。男孩郑郑重重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叮嘱，“保证带到，一定带到。”家欢嗯了一声，揣在怀里。临了，男孩打趣道：“你们怎么玩这个？”
家欢大睁两眼，“气球，怎么啦？”
男孩笑着，骑着车西去。
坝子上，老三家艺梳着独辫子，慢慢走来。她放学了。

第53章 风头人物
家艺走近了，问老四，“那人找你干吗的？”
“托我给二姐带个东西。”
家艺警觉，“什么东西？”
“喏。”家欢从怀里掏出来。那封信被对折。窝窝囊囊的样子。
“给我看看。”家艺说。
家欢只顾着玩，顺势交出来。她实在不适合做保密工作。
“那人你认识？”
“很熟。”家艺撒了个谎。她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他，“批林批孔”运动上见过，男孩是风头人物，他是区革委会副主任武绍武的儿子，武继哲。含义她都知道，继承马克思主义哲学。
家欢没在意。家艺笑道：“放心吧，我拿给二姐。”信就这么被拿过来了。一路往船塘子走，家艺急于找个没人的地方。可越着急，越有人。刘妈下班，迎面撞见，问家艺去哪。
家艺只能继续撒谎，“哦，我去那边找个同学。”
起风了，一会可能要下雨。家艺左观右看，最后只好跳上大老朱的船。大老朱和她女儿都不识字，安全。进入船舱，大老朱女儿给家艺安顿了个地方看信。她问：“这是什么？”
家艺继续撒谎，“这是我们的家庭作业，读雷锋同志给我们的信。”
“读来听听。”大老朱女儿说。
家艺干笑笑，稍等，我酝酿一下。打开信，就几行字。上书：
何家文同志：
你好！
最伟大的领袖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教导我们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到底是你们的。我们年轻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上点钟的太阳。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在文艺宣传队，我们结下了革命的战斗友谊。我希望我们的友谊能够发展下去，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现在有礼拜日淮滨大戏院《闪闪的红星》电影票一张，希望你能来观看。
此致
无产阶级的战斗敬礼！
看看信封里，果然有一张电影票。
家艺不动声色。朱老大女儿催她读信。家艺只好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支支吾吾道：“家艺同志：你好，我是雷锋同志，教导我们说，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希望见到老奶奶的时候，能够扶她过马路，见到老爷爷的时候，要送他回家。见到苍蝇要打，见到老鼠要捉。”
“没了？”朱老大女儿听了，意犹未尽，“好像不止这么多。”船女不认识字，但还不瞎。
“我就是说个大概意思。”
“雷锋叔叔不是已经去世了？”朱老大女儿善于思考，反问。
“天堂来信。”家艺越扯越离谱。
船女指着信头两个字，“这上面是不是在说家文。”尽管不识字，但家和文两个字她不陌生。她经常看到宣传语上有，诸如，“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还有“阴谋家”。
“你看花眼了。”家艺迅速收起信，跳下船，冒着雨跑回家。进屋刚好看到家文回来。老四也在。家欢道：“三姐，那个……”信字没说出口。家艺就把妹妹拉进屋，小声道：“那事儿别提了，我在外头把信的事跟二姐说了，二姐很不高兴，那人是坏分子。”
“怎么坏？”家欢对这个感兴趣。
“别问了。没几个好东西。”家艺掏出一粒面糖，“这个给你，安静点。”家欢喜出望外，一会工夫收到两颗糖。
有糖当然闭嘴。
开饭。吃毛刀鱼，辣椒炒，特下饭。家欢一口气吃了两碗。美心用筷子敲她，“收着点。”老太太道：“她吃让她吃。”常胜没怎么动筷子。美心知道，是计划生育的事。
心理上还有个疙瘩。
吃完饭，老二老三洗碗。家丽问常胜怎么了。老太太拽大孙女过来，小声道：“计生委催你爸去做结扎。”
家丽哦了一声。她不认为有什么。这事提了半年了。
“还是应该响应国家号召。”
“你爸心情不好。”
“为什么？”家丽毕竟是女人，又没结婚，无法理解爸爸的心情，“是结扎，又不是阉割，反正也不打算生了。妈都多大了，难不成？”家丽发挥想象力。
“难不成什么？”老太太还动这个脑子。
家丽诡异一笑，“难不成想跟刘妈丈夫学，在外头找别的女人散一个。”老太太立马要撕家丽的嘴。常胜踱进来，清清嗓子。
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常胜才对家丽，“那个事情你也知道了，计生委刚来过。”
家丽怔了一下，她没想到这种事，她爸会跟她说。这不是应该和美心同志商量？没办法，家丽只能劝：“爸，迟早的事，只要没想法，就不要多想。”
常胜忽然道：“你知道你爸这一生有多遗憾。”语轻话重。又是那个永恒的主题。何家没有男孩。常胜继续悲叹，“以后我死了，下了阴曹地府都没法向你爷爷交代，连个顶门传姓的人都没有。”
又是老调重弹。只是放在结扎前夕提起，格外悲壮。老太太叹气，“也怪我。”
“阿奶，怪你什么。”
老太太道：“那时候要是多生几个，那机会就多一点，你爸就没那么大压力。”家丽不满，“都什么时代了，男女平等都一样，爸，要不这样，以后我有了孩子，也姓何。”
常胜立刻，“那你得先有孩子，得先结婚。”
家丽不说话了。常胜继续说：“阿丽，你跟建国也谈了有日子了，建国做了思想汇报，我看他对你没问题，是过日子的人，能照顾你一辈子，爸爸这辈子没儿子，好容易你找的这个女婿，全家都满意，又是个孤儿，等于半个儿子。别等了。爸妈没希望之前，你给爸妈一点希望。”
“怎么给希望？”家丽觉得头发发麻。
“把结婚证领了。”常胜说。
结婚。她当然想过结婚。处对象的尽头，就是结婚。可是，家丽曾经总觉得这事还遥远。
“二十三了。”老太太提醒。当然虚岁。算年纪都算虚岁。家长总希望子女快点长大。
“只是……”
常胜拦话道：“还什么只是，建国偷偷跟我们说了这事。”建国说了？怎么没听他提。家丽感到有些奇怪。可爸爸说他说了，他肯定就说了。老太太也道：“结婚这个事情不能想太多，合适，就下手。你知道朱德启家的那个什么燕子，也盯着建国这样的军人呢。她妈还来找你妈说过，阿丽，要有危机感。”
家丽始终危机不起来。但仔细想想，阿爸和阿奶说的也有道理。“这种事情，总不能我主动吧。”家丽笑着说。
常胜连忙，“这个事情你放心，我跟常胜说。”
“爸，你别说，得他自己主动，发自内心有想法。”
“知道知道。”大关节同意了。小的部分怎么着都行。
“我先声明，打了证我还得在家待一阵，太突然了。”
常胜笑呵呵地，“想待到什么时候待到什么时候，这不是给我和你妈吃个定心丸么。”
是的，定心丸。也是紧箍咒。老太太急着找户口本，恨不得明天就去开介绍信。登记结婚。登记之后，一辈子就定下来了。夜里，躺在床上，何家丽扪心自问：爱张建国么。好像是爱。应该是爱。但想到最后，连她也不确定什么叫爱。跟建国在一起，一切都那么稳固。没有和为民在一起的心跳感。但是，理性告诉家丽，现在她需要的是稳固，她的家需要的稳固。仔细想想，确确实实，是张建国出现之后，何家才真正有了几天舒心日子，挺起腰杆，成为三街四邻羡慕的对象。况且建国对她很好，错过了建国，她很可能别无选择。
第二天下班，蔬菜公司门口。建国推着自行车等家丽。一伙人出来，有工友起哄。家丽跑过去，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来了？”本能地，她感觉到家里人指点了建国。
“找你有点事。”建国忽然腼腆。
“说吧。”两个人并排走。
“先去吃点东西。”建国骑车，家丽跳上后座，一路到春华酒楼。家丽诧异，“随便吃一点，干吗这么隆重。”建国执拗，说好久没来了，进去吧。何家丽揣着疑惑进门，饭店二楼，小隔间，一起身，却见一家人在座，菜已经上好了。显然是准备好的。说风就是雨。家丽有些不好意思。
常胜说：“把那门关一关。”家文起身关门。都是自己人。常胜道：“建国，表个态。”建国立刻笨拙地，不敢看家丽，“我从小没爹没娘，以后你爹就是我爹，你娘就是我娘，我向保证，要对你，何家丽，一辈子都好，家丽，我们结婚吧！”
家丽羞得满脸通红。更加光彩照人。
老太太站起来，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没想到我何文氏还有这个福气还有这个福气，能看到自个儿孙女出嫁。”
美心着急，对家丽，“傻子，表个态呀，一点不出趟子（土语：能出场面）。”
“不行。”家丽说。
全场静止。建国面子上下不来。
常胜着急，“家丽！”
家丽笑呵呵说：“光嘴上说可不行，三转一响，四十八条腿，一个都不能少。”
建国连忙掰着手指算算数，“这个我研究过，手表有了，自行车、缝纫机，是三转，收音机一响。双人床四条腿，饭桌四条，四把椅子十六条，两个箱子八条腿，一个平橱四条，一个大衣柜四条，一个小衣柜四条，一个小茶几四条，总共四十八条。”听着建国笨拙地算着，家丽忽然有点感动。落到实处。建国总是那么落到实处。实打实，没一点虚头。对比起来，为民那种人，是绝对不会在这种事上操心。三转一响四十八条腿，她只是听社会上有人这么说说，跟跟时髦，具体是什么，她真没计较过。如果真打算跟这个人结婚，四十八条腿重要吗？一辈子都投进去了，还在乎这几条腿？
老太太站起来，喜笑颜开，“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快，每人送姐姐姐夫一句吉利话。”

第54章 玉洁冰清
突如其来。几个妹妹都必须随机应变。老二家文第一个说。好在她才思敏捷。站起来便笑道：“我祝大姐，百年好合，白头到老。”说完坐下。该老三了。家艺道：“我祝大姐，早生贵子，洪福齐天。”
越说越不像。
老四家欢犯难，“都被她们说了，我都没得说了。”
老太太鼓励，“好话就行。”
老四看看桌子上的菜，终于“灵机一动”，“祝大姐，吃喝不愁，周周有肉！”不失为一个实在的祝愿。
到老五了。刘小玲上小学了，算刚懂点事，但讲话做事，通常差把火，老四说完了她就说：“大姐好。”
好一个好字。也算祝福了。老六家喜年纪小，这时候不过四岁，但从小就是个鬼灵精，听大人说话说多了，难免鹦鹉学舌。家喜一本正经道：“大姐生男孩。”
全场轰然。笑得前仰后合。真是实在的祝福。
开吃。风卷残云。但也吃得欢乐。全家一起到春华楼还是第一次。吃完，建国抢着结账，常胜不许，两个人差点打起来，一路往收银台去。女眷们下楼。一楼大厅，家丽一抬眼。为民就在眼前。他也看了她。
他刚喝过酒，上脸，一片红。借着酒劲，他跑到家丽跟前。“借一步说话。”他说。家丽怕他闹事，便跟美心和老太太交代一声，两个人到大厅一角说话。打心底里，家丽想劝劝为民。为秋芳的嘱托，为她自己的心。
“听说你要走。”家丽平静。
“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走！”为民激动。
“该说的都说清楚了，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为民，我们都是成年人。”
“我们不能投降！”还是一贯的意气风发。
“为民，我们以前是朋友，以后也只能是朋友，作为朋友，我只是想劝劝你，不要去陈村，你家里还有人要照顾，你还有你的事业。”
“我也不想去，可是我不能不去，家丽我忘不了你，我不能没有你，我们一起走，好不好？……”说着，为民捉住家丽的胳膊。女眷们惊呼。何常胜从收银处回来，见女儿被人捉住，三两步向前，一把拽开。见是汤为民，火气腾得上来，吼道：“离我女儿远点！”
为民只能撒手，叫了声叔叔。
常胜一挥手道：“我不是你叔叔，你有两个叔叔都姓汤，我姓何！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井水犯不着河水，汤为民，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再烦我女儿，家丽已经结婚了，领了结婚证了。你再骚扰她，就是犯法，我们随时可以报警。”
这消息如一声巨雷。“家丽！”为民痛苦地。
张建国出现在准老丈人身后，拉住家丽的手。家丽看了建国一眼，没有挣脱。为民做最后的挣扎，“家丽，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骗你自己……”
家丽的心揪在一处。
那一点朦胧的感情算什么。她要的是家和万事兴，是何家的崛起，风调雨顺世事太平。他给不了她。
汤为民像是淮河里的暗流漩涡。充满诱惑和危险。
“爸，建国，我们走。”家丽狠下心，转头离开。
“你们走，我断后。”常胜叉开两臂，义薄云天的样子。
汤为民当然没有再有作为。时隔多年后，就当初的选择本身，家丽没有后悔过。她只是对选择之后，带来的一系列结果感到遗憾。在这次春华酒楼聚餐后一周，经单位开介绍信，何家丽和张建国拿着户口本去民政局登记。正式结为夫妻。但按照家丽的说法，暂时不离家，等个半年，待建国在洞山军分区的房子正式分下来，才从家里搬走。也就在两个礼拜之后，汤为民果真去了陈村水电站支援。按照家里的要求，他和秋芳也领了结婚证。婚礼等秋芳出了孝期再办。平日里，张秋芳已经开始在大老汤家帮忙。是个名正言顺的儿媳妇。
家丽没有婆婆。所以依旧踏踏实实做女儿。这也是何家三老希望看到的局面。
家艺上中学之后。小学部只剩家欢、小玲两个人。每天放学，家欢受老太太之托，必须等小玲一起。家欢觉得很不耐烦。这日，家欢在小玲教室门口等。
刘小玲出来了，“姐，今天我值日。”
“那我先走了。”
“不行，阿奶说得一起回去。”
“扫哪一排？”家欢不得不帮忙。谁让她是姐姐。拿起扫帚，帮小玲做值日。一边做一边嘀咕，“又不跟我们一个姓，还总拖后腿。”
“刘小玲！”有人喊。是个大块头，甩出个本子，“今天作业你做。”小玲不敢出声。这人是出了名的“恶霸”。
家欢听了来气。扫帚操在手里，指了指“恶霸”，“自己的作为你让她做？凭什么？”
“恶霸”哼了一声，“臭娘们，你他妈是谁，报上名来，我北头三虎赵天雷的名号你没听过？”
“何家欢！”家欢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和帮刘小玲出头？你他妈是谁呀？”天雷道。
“我是她姐。”
天雷大笑，“我还是她哥呢，你叫何家欢，她叫刘小玲，你是她姐，你当我聋了还是不识字？”
家欢扫帚梗一甩，噼里啪啦如雨点般打在天雷头上，打完一丢，拉住小玲，“快跑！”天雷猝不及防。身高体沉本就跑不快，家欢和小玲一会就跑到安全区了。
两个人大喘气。对看，会心地笑了。
小玲满足，对家欢，“你还是我姐姐。”
“当然。”
“可明天怎么办？北头三虎会报复。”
家欢举拳头，“报复了再打，你就说何家欢是你姐！看谁敢欺负你。”
小玲点点头。走在淮河边。小玲又问：“为什么我叫小玲，你叫家欢，我姓刘，你姓何，但你又是我姐。”
“你跟妈妈姓。”家欢大一些，听过这个说法。
“为什么只有我不一样。”小玲说着说着快哭了。
“不一样就不一样，有什么大不了的。”家欢不懂老五感伤的点。
淮滨大戏院，电影《闪闪的红星》即将放映。武继宁站在电影院门口，眺望着，始终不见何家文的身影。检票时间到，他只能独自进了电影院。人满满的。《闪闪的红星》是热门影片，一票难求。“对不起让一下。”一个甜美的声音飘过。
人们纷纷让开腿，让这个刚到的女孩进入。
武继宁旁边有个座位。那女孩到了，稳稳坐下。武继宁连忙说：“对不起这位同志，这里有人。”
女孩出示票据。正是这个座位。
等女孩坐好，电影还没上映前，女孩转过身子，右手，对武继宁道：“你好，你是武继宁吧。”
继宁感到奇怪。两人素未谋面，她却能叫出他的名字。但还是礼貌地握了握她的手。
“我叫何家艺，艺术的艺，是何家文的妹妹，你的信她收到了，但是我姐今天有点事，所以把电影票给了我，呵呵，这么好的电影不能浪费了，所以姐姐让我来看，顺带跟你见个面，了解了解，我喜欢艺术。”
姐姐没来，妹妹来了。继宁感到奇怪，但只要跟家文有关的，他必须认真对待，何况来的是家文的妹妹。他想要跟家文接近，通过她妹妹也是个好途径。
“你好你好，我叫武继宁。”
“我知道。”家艺笑着说。电影开始放映了，两个人连忙坐正。家艺很享受，尤其是有武继宁陪着，更享受。他是那么有名，那么出风头，家世显赫，站在人堆里永远是最拔尖的一个。
因为有重要人物在旁边。家艺看电影都比平时“带感”——她投入得有点过分，而且特别敏感。潘冬子被胡汉三吊打拷问。家艺哭了。潘冬子母亲壮烈牺牲。家艺又哭了。逼得继宁不得不递上手帕。家艺礼貌地说声谢谢。
电影看完了。两个人一起到门口。家艺还不忘解释，“对不起，我这人就是这样，特别多愁善感。”继宁忙说，有阶级感情是对的。为了讨好家艺，进而寻找接近家文的机会，继宁说：“要不，我请你喝汽水吧。”文革后期，汽水还是稀罕货。在淮南，食品厂生产的天乒牌汽水，永远供不应求。
“我代姐姐谢谢你。”家艺羞怯地。
沾姐姐的福，她能喝上汽水了。站在国营食品店里，继宁和家艺一人一瓶汽水，拿着。总得说说话。家艺问：“你是我姐姐的朋友？”
明知故问。
继宁答：“算是吧。”
“你在追求我姐姐？”家艺说话很大胆。
继宁反倒被她弄得有些慌乱，连忙否认。
“那有什么，喜欢我姐姐的男生很多。”家艺若无其事。
“哦？”继宁有了危机感。
“不过二姐都看不上。”
“你二姐能看上什么样的？”
“不好说，二姐眼光可高了，”家艺引导着，“不过小武哥哥，你喜欢我二姐什么？告诉我，我保证不说出去。”
继宁有些不好意思，喝了一口汽水，才说：“不知道，单纯，善良，玉洁冰清，可望而不可即。”
家艺听不下去，抢白道：“别人都说，我跟我姐长得很像。”
继宁端详了一番，显然不像，但不好说。
“我马上也上高中了。期待长大。”家艺伸了个懒腰。外头有鸣笛声。是那种三轮摩托车。继宁出去招呼了一下。叫上家艺。继宁说要送家艺回去。家艺连忙说不用。她怕送到家被家文看到，只好借口说那边路不好走。继宁有绅士风度，坚持要送。家艺只好说：“那就送到路口，不要往里走了，爸妈不希望看到姐姐有男性朋友。”
“你爸妈还管这个？都高中了，马上可能都要下放。”继宁说。家艺不再解释。上了摩托车。司机开车，继宁坐在司机后头，家艺坐小车厢。到北头淮河路路口。家艺让停车，挥手和继宁告别，又说：“学校见。”
摩托开走了。一转头，看到家欢跟几个孩子在路口摔皮卡。
家欢敏锐，怪笑着逼近家艺，一个劲儿点手指头。
“三姐……嘿嘿……”
“干吗？！玩你的皮卡去。”家艺冷面孔。
家欢伸手，“给好处。”
“什么好处？你疯了。”
“坐了那么拉风的摩托车。”家欢还是怪笑。
“关你什么事。”
“最少两颗面糖。”家欢提具体条件。
“莫名其妙。”
“你乱处对象。”家欢威胁。
“疯了闭嘴！”
“两颗面糖，要不我就跟刘美心同志汇报！”家欢敬了个礼。
家艺没办法，被抓个正着，刘美心同志知道事小，二姐知道，一切都泡汤了。她还想跟小武哥哥，多交流几个来回。“一颗面糖，多了没有。”家艺绷起脸。
“成交！”家欢伸出手，要跟三姐击掌。家艺躲开，快速走进巷道。

第55章 鸡蛋之谜
翌日，家艺果然按照约定，给了家欢一颗糖。可成日里，老四家欢还是觉得吃不够。饭吃得最多，菜吃得最多，零食吃得最多。就连老太太的“秘密铁罐”里装的饼干，也是家欢偷吃得最多。但她还是觉得不过瘾。她力气大，食量大，脾气大，比家丽小时候还争强好胜。这日放学，家欢没等小玲，打巷子里走，看见巷子中间蹲着个中年妇女，头上顶着围巾，怀里圈着个小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旧布，鬼鬼祟祟的。家欢见了，没多理会，绕着过去了。到家，只有妈妈美心和家喜在。其余人均不在家。见家欢回来，美心随口问：“老四，今天礼拜几啊？”家欢答礼拜三。美心哦了一声，便让老四看着妹妹，她匆匆忙忙出去了。老四觉得好奇，嘴上应承着，美心一走，她便命令老六：不许动！然后跟着美心出门。探探头，能看到，巷子中间，美心在跟那个蹲着的中年妇女说话。一会，美心掏出粮票，向那个农妇买了几只鸡蛋。
家欢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退回来，带妹妹。
买了鸡蛋，美心返家。忙了一会，又说：“老四，看着家，我带老六出去走走。”
老四哦了一声。不理会。美心一走，她立刻翻箱倒柜。没有鸡蛋。压根找不到。
老五回来了。家欢自认有了同盟军，抓住妹妹，道：“老五，妈买了几个鸡蛋。”
“哦。”老五反应并不强烈。
“一起找找，分你一个。”
“找了也不会做。”老五从实际出发。
“你傻，白煮啊。”家欢是熟了就愿意吃。
“不喜欢吃白煮蛋。”小玲还挺挑。
“你帮不帮？”老四不高兴，“不帮忙北头三虎再找你麻烦我可不出手了。”小玲连忙说帮。两姊妹找了一会，还是没踪影。几只鸡蛋好像长了翅膀般不翼而飞。
“四姐，会不会你看错了？”
老五这么一提醒，老四似乎有点自我怀疑，可眼见为实，“不可能，我看到妈买的，就是巷道里那个女的卖的。”小玲说没见到巷道里有女的。两个人出去看。那女的已经不见了。
又过一个礼拜。还是周三。老五课外活动。又是老四一个人先回家。在巷子当中，她又看到那个妇女，还是怀抱着篮子，鬼鬼祟祟。到家，妈妈刘美心居然也在。跟上周一样，她让老四照看老六，又一个人出门。家欢多嘴问一句：“妈，去哪啊？”
美心支吾了一下，才道：“去刘妈家一趟，一会就回来，你别乱跑。”老四偏跟着。一看，哼，妈妈又去买鸡蛋了。买回来，没几分钟，她便带老六出门。
跟上个礼拜一模一样。
老五回来了。家欢还是那个话，妈买鸡蛋。
老五诧异，“四姐，你是不是饿晕了。”
“别废话了，找吧。”家欢发号施令。
一番翻找。无果。见着鸡蛋被买进来的。可却总找不到踪影。出门再看，那农妇也消失不见。
“见鬼了。”家欢嘀咕。
第三个礼拜。一切照旧。农妇该卖还卖。美心该买还买。买了之后依旧找不到。农妇依旧不见踪影。家欢着急，一挥手跟老五说，“走，找妈去，不行当面问清楚，次次买鸡蛋，次次我们连个影也没见着，鸡蛋呢？也没见孵出小鸡来。”
说罢，姊妹俩便外出寻找。坝子上，船塘子，均不见美心和老六踪影。风中，家欢的头发被吹气，凌乱乱的。她好像个侦探，面目严肃。猛然间，她伸出一根手指，分析道：“妈买了鸡蛋，但我们从来没见过鸡蛋，也没见过她吃鸡蛋，为什么？”
小玲作冥思苦想状，道：“可能妈真的没买鸡蛋。”
家欢唾道：“老五，说你傻你就是傻，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眼睛看到妈买了，就是买了。”
“买了怎么没有？”老五合理提问，“要么是你眼睛不好，近视眼。”
“一点五的！”家欢眼睛好着呢。
“那你说为什么？”小玲向来不愿意动脑子。小学二年级数学就开始不及格。
“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鸡蛋妈是买了，但是后来她把鸡蛋带出去了，吃也是在外面吃的。”
“外面吃？怎么吃？吃生的，你当妈是傻子？”小玲翻着白眼。老五尽管没用，但她的这句话却刚好提醒了家欢。在外面吃。如果刘美心同志藏奸，开小灶，那一定不会在家里做。原因很简单。人多眼杂，不可能不被人发现。那么，去外面吃就可以避免麻烦。
对，刘妈家！想来想去，只有刘妈家！
“走！”家欢的架势，像反特片里的女警察。
小玲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哪儿？”
“刘妈家！”家欢指哪打哪。
几乎是破门而入。在堂屋做作业的秋林吓了一跳，喊了一声妈，家欢来了。家欢一阵风入，小玲跟着。小厨房。刘妈、美心还有家喜围着小方桌坐着。桌子上放着两碗炖蛋。点了酱油，还有葱花。嫩黄鲜绿浓褐，格外可爱。
家欢暴脾气，掌不住性子，道：“妈，这是什么？！”
美心愣了一下，忙解释：“你刘妈做了两碗炖蛋，吃不掉，倒掉怪可惜的，我也挖两口。”掩饰的笑。刘美心向来不会撒谎。
“骗谁？！”家欢恨不得撕破一切，“鸡蛋是你去巷子里找那个女人买的，好几个礼拜了，你老带出来吃，不给我们吃，为什么，一样是女儿，老六就精贵些？我们就是抹布？想怎么丢怎么丢？！”为了占据道德高地，家欢必须和其他四姐妹联盟。现在美心和老六是对立面，阶级敌人。
美心的确偏老六多一点，无她，这是她的老女儿（土话：小女儿），也是唯一的她亲手带的女儿——前头五个都是老太太带。所以格外上心点。可没料到老四现在当着刘妈的面点破，美心本来存有的一点愧疚也瞬间烟消云散，她必须咬牙坚持到底。“老四！你别在这胡扯，都说了，是刘妈家的蛋，本来做一个另一个破了才多做来一碗！小小年纪胡搅蛮缠，非要你爸治你你才舒服！”
事到如今。只能搬出常胜来压一压。
“不信你问刘妈！”美心求助老朋友。刘妈识眼色，笑着说：“老四，来，还有一点，你尝尝。”刘妈递过碗底子，还有一绺鸡蛋羹。“也是你秋芳姐给的粮票，家里多买了点鸡蛋，下次叫你就一起来，老五也叫上。”她不得不顾全大局。
“骗人！你们串通好了！不公平！就是不公平！”家欢受不了委屈，终于哭着跑开了。老五傻站着，美心点拨她，“还不去跟着你姐，安慰安慰，脑子是似得。”老五这才连忙跟上。
老四一路跑到河边。对着淘淘河水。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乏。她是个斗士。生就来就是。此时此刻，她还不知道她尚是婴儿时，在南京火车站发生的那一幕。那一回，也是她自己救了自己。但老四至今不理解的是，为什么她没有大姐那么有钱，没有二姐那么漂亮，没有三姐的心眼，没有六妹的运气。哪怕她想要得到一点点，她都必须要去争，去抢。
一转脸，老五站在她身后。
哦，还有老五。傻老五。一瞬间，家欢甚至觉得，只有老五跟她亲。她们都是这个世界的弃儿。
“老五——”家欢哭着抱住老五，紧紧地。老五大睁两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头脑简单。还没来得及细究这个世界的种种烦恼。
“是刘妈的鸡蛋。”小玲傻不愣登冒一句。
“傻老五傻老五，你怎么就这么傻？”家欢破涕。
过去就过去了。晚间，家欢没再跟任何人提这事。但这口气她到底没出。憋着。找机会再说。
又一个礼拜。还是周三，农妇又来了。这回是在码头看到，那农妇刚坐了渡船，从河对岸过来。应该是高皇来的。一路跟着，农妇又在巷子中间蹲着了。家欢看着来气。都是这个农妇，偷偷卖鸡蛋给她妈。气不打一处来。不能报复自己妈妈。还不能找点她的麻烦。下定了主意，家欢跑去敲朱德启家的门。
朱德启老婆开门。她跟“市管会”的人熟。
市管会，全称“市场管理委员会”。专门负责抓私人摊贩。市场没开放，私营经济是严令禁止，只许国营。
“那边有个私卖鸡蛋的。”家欢指了指，带路。朱德启老婆天天走大路，没注意这小巷子里还有个人卖鸡蛋。
“看着她，我去叫人。”朱德启老婆说。
家欢别在巷子口，一会，朱德启老婆果真带人来了。三四个妇女，都是“市管会”的。气势汹汹冲进巷子。农妇一见来者不善，连忙起身，挎着篮子要逃。可抓捕者更熟悉地形，两边堵。一下瓮中捉鳖了。农妇委屈地哭。但没用。鸡蛋没收。称没收。人要扣留一会，教育教育才准走。
一转脸，没收的鸡蛋就被“市管会”的人分了。家欢举报有功，也分了两只鸡蛋。拿到家，她见炉子上坐着茶炊，随手把鸡蛋丢进去。等着熟了吃。
门口一阵哭嚷。农妇丢了蛋，折了秤，接受了教育，在巷子口见到美心，就哭起来。老太太路过，也安慰。农妇抽抽搭搭告状，“有个小孩带她们来的。”
美心问：“哪个小孩。”
农妇道：“从你家门里出来的……”
美心警觉。老太太向来惜老怜贫，见农妇如此可怜，便扶着她到院子里休息，拿缸子，提茶炊倒点水。老四从里屋出来，见老太太提茶炊，警觉，忙说我来我来。她怕茶炊里鸡蛋晃动发出声响。慢慢地倒。倒完赶紧进屋。
美心吼：“老四！出来！”

第56章 风中的泪
“干吗干吗……”家欢半低着头，出来了，不看农妇。
老五进门。老三、老二也回来了。只有家丽、常胜还没下班。
老太太问农妇，“你说告你的人是从我们的门里出来的，不要怕，你说是哪个？”农妇抬抬眼皮。
“你说，不要紧。”美心给她撑腰。
农妇迅速一指，对着家欢。家欢立刻炸了，“不要诬陷好人，血口喷人！我刚到家什么时候带人去抓你了，我不是黄世仁，你也不是喜儿，我不是胡汉三，你更不是潘冬子，说什么胡话呢。”
家艺口渴，去茶炊倒水。没人注意。炊子里当啷当啷响。打开盖子，里头有两只鸡蛋。“里头有蛋！”家艺及时汇报了这个神奇发现。众人连忙来看，果真。老太太用筷子把鸡蛋夹出来。农妇见了，又开始挤猫鱼子，嗫嚅道：“这……这就是我家大黄鸡下的红皮蛋……”
坐实了是家欢。
“何老四！”美心彻底愤怒了，“还说不是你。”
做了带路人，抓了农妇，家欢原本是有些愧疚的，可美心这么一吼，她原本那点愧疚心也不见了。是谁先做错？！还不是她刘美心同志？！一样是姐妹，老六家喜就有炖蛋吃，她们就没有。一碗水端平过吗？
“是我！怎么啦？！”家欢挺起腰杆子，大义凛然。
“你还有理了！”美心一弯腰脱下布鞋，鞋底子往老四身上打。家欢情绪失控，不管不顾，嚷嚷着：“还不是你！你就没有偷买鸡蛋，偷吃鸡蛋，只给老六不给我们，只有老六是你女儿，我们都不是你女儿？！老五还跟你姓呢，也没吃到一口。”又转向农妇，“你说，这个人，这个家的女主人，我们的妈妈，有没有找你买过鸡蛋？连续好几次，礼拜三买，有没有？！怎么样，不说话了吧。都是事实。”
所有事情掀开。各说各的理。老太太蹙眉。家文、家艺、家欢都不说话。不敢说话。老太太问美心，“是不是这样？”
“妈！连你也不信任我。”
“老四说的是不是真的。”
美心着急，对老二家文，“老二，去把刘妈叫来。”
别扭劲儿！都站着。风来了。院中梧桐树沙沙作响。
一会，家文陪着刘妈进来了。美心一把上前拉住刘妈胳膊，“刘妈，你说，一五一十说清楚那鸡蛋是怎么回事，就是每个礼拜三的鸡蛋。”
刘妈看这一院子人，估摸着是家欢那事东窗事发了。幸好，美心早都料到有这天。她和刘妈早就对好点子。如此这般，刚好应对。刘妈打量了院子里的人一周，笑笑，定定神，才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要怪都怪我。”
所有人不说话。怎么怪她？奇了。
刘妈见关子卖足了，才继续说：“秋林身体不好，嘴又馋，还得给秋芳一点，我们家的鸡蛋票，月月不够用。可孩子又长身体，不吃也不行。刚好有次我看到巷子里有卖鸡蛋的，就是这位大姐。”又对农妇，问：“这位大姐，我们见过。”农妇点点头。刘妈缓缓说：“我下班晚，每次再买都迟了，刚好礼拜三美心下班早一些，我就托她帮我买一点，然后美心心好，每次都等我下班就送过来。次次麻烦美心，我不好意思，所以那回就特地炖了两个蛋，一家一个。美心带着家喜来。所以就顺带给老六一口。结果上次老四老五突然闯进来，家欢一通大闹走了。可母女俩哪有隔夜仇？我当早好了，怎么，今个儿又怎么了？”
“真相”大白。家欢作茧自缚。姜还是老的辣。她不嚷了，也不闹了。显然是她不懂事。还做了“蛋奸”，找朱德启老婆拉来“市管会”，还贪污了两个鸡蛋。藏在茶炊里。现在人赃俱获。再无话说。
老太太对刘妈叹道：“老四恨她妈，以为她妈一碗水没端平，头脑一昏，带着朱德启老婆把这位农家大嫂给举报了，割了资本主义尾巴。”刘妈连声念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太太对农妇兴叹，“大河北（bo第二声）乡下日子就艰难些，偷偷来卖点土货，弄点钱、粮票，也好买买油盐酱醋。再举报，怎么忍心，再说市管会那帮子人，哪个不是贪吃要拿的，说着是割资本主义尾巴，还不是都割到自己腰包里了。”再对老四，教育道：“所以老四你这么做特别不对，跟阿姨道个歉。”
如此这般摊开来说，老四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走到农妇跟前，鞠了个躬，“对不起，阿姨，我不该举报您，两个鸡蛋还您。”孩子道歉，农妇也不好意思，连忙说鸡蛋不用还，不是什么大事。但就是秤丢了麻烦。在农村，少不了用个秤。
美心自告奋勇，“行了，我去找一趟朱德启老婆吧。”
老太太疑惑，“你去，她能卖你面子？”美心笑道，肯定卖，她不是求着咱们么。
“求什么？”老太太一时想不起来。
“给燕子介绍对象那事。”美心眨眨眼。哦，有这事打底，称估计能要回来。说着，刘妈陪着美心，再拽上农妇出门了。家丽进门，见家里这么热闹还有些奇怪。她喊：“老二，门口有人找。”
“找我？”家文指了一下自己。家丽点头确定。家文便出门去看看。武继宁推着最新式的凤凰自行车站在门口。
家文看着他。没先说话。她在学校也是一贯如此漠然。
“我其实来是想问你接一下英语课的笔记。”继宁说出事先编好的理由。家文是好学生。问她借学习笔记，应该是个好理由。“什么时候还？”家文问，依旧平静脸。
“明天，明天到学校就能还。”继宁连忙说。
家文扭头回屋，一会，拿出个草纸本子出来。那是她的英语笔记本。家文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学英语。淮南七中也很重视英语教学。
“没事了吧。”家文问。
继宁摸摸头，他一贯风云，可遇到家文这个冷美人，便风云流散，威武不起来，“上次的信，收到了吧。”继宁不敢看她。
家文美得瑟瑟发冷，犹如冰山。她是武继宁心中的珠穆拉玛峰。越攀不上，越想攀。
“什么信？”
“就是一封信。”继宁说，“交给你妹妹了。”正好，老四站在院子里，继宁隔着门指了指，说就给她了。家文不动声色。跟继宁又说了几句话。家艺从屋里头走出来，问老四，二姐跟谁说话呢。老四刚这么一批，情绪低落，“不知道，就上次那男的。”
“哪个男的？”家艺伸头去看。却见武继宁站在院门口。随即大惊。糟了。万一姓武跟二姐一说话，那天的事很可能就得露馅。家艺连忙朝屋里躲。在学校操场上，她后来又遇到小武哥哥好几次。她喊他，他总是没听见——忙着打篮球。
“老四。”院子里，二姐家文叫道，“是不是有封信在你那？”
“什么信？”家欢今天被质疑了太多次，神情有些恍惚。
“一个男的，给你一封信，说让你转给我。”家文细说。
“有，被老三拿去了，她说她给你。”家欢话音还没落。家艺就从里头冲出来，大声道：“老四，你今天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一会说妈偏心偷蛋，一会又说我拿了二姐的信，能不能有点准头，一张嘴红口白牙乱讲什么，也不怕闪了舌头。”
一通抢白。家欢也被弄得头晕，两手抓头，“我招谁惹谁了，都说我！我说的都是事实！怎么就没人信？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说着，喃喃走了。
“信呢？”家文依旧冷冷地。
“跟我没关系。”家艺不动声色。
“老四不会撒谎。”
“怎么不会，刚才还错判了妈呢。”
“信拿出来。”家文的话里透着股狠劲。
“二姐，你不能不讲理吧？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别说就是一封信，就是金银财宝，我也不会私藏你的。”
家文瞪她一眼，一阵风进屋，“别被我搜着！”家艺连忙，“喂，二姐，你可别乱来！”家文手脚本来就快，家艺跟上来，她已经翻开了。枕头下，褥子下，鞋窠里，书包里，书本里，方方面面翻了个交（土语：翻了个遍）。没有。
“我跟你说了没有，二姐你这个疑心病必须改改……”
家文目光如隼，扫一圈，直扑向五斗橱，里头有家艺的“梳妆盒”，一个铁皮罐子。“不要！”家艺大叫。
晚了。盖子已掰开。家文从中掏出一张纸。
“给我！”家艺如一头猛虎，扑上去。
家文一只手应付，一手抖开信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武继宁哥哥几个字。家文头一懵，明白了点什么。一晃神，信被家艺夺过去。“说了没有懂不懂尊重别人的！”家艺歇斯底里。说的都是时髦词儿。
老太太迈进门，对老二、老三，“又怎么了，一天不吵就不能过日子？手上拿的什么，谁的信？是你姑来信？”
“不是。”家艺迅速折上信。跑出去了。
完了。二姐一定看到了。二姐那表情，至少看到了武继宁哥哥那五个字。她少女的心事就这么暴露了。这封信她写了好多天。本来随身带着，但怕下雨，才放进“梳妆盒”。现在好了。成了一大“罪证”。继宁给二姐的信。她早就当擦屁股纸用了。现在这封看来也必须毁掉。淮河边，风吹起家艺的长头发，蒲公英似的。何家艺满怀心事，对着河水。一封信，撕了又撕，变成碎末末。一洒。漫天飘舞。飞进河里，打转转，向西去。仿佛也能带走家艺的心事。家艺又哭了一阵。然后等风晾干了眼泪才回家。她不能被二姐笑话。更不能被老四看到。老四惯于促狭。

第57章 论资排辈
建国分了房子，在洞山武装部，一室一厅，三楼。在当时已算非常好的住宅。家丽正式搬出去。收拾东西，老太太落泪了。“养了这么多年，真走了，还舍不得……”
家丽笑道：“又不是充军，不还在市里，不远，肯定常回来。”
“女大不当留，”老太太叹，“再一样也不一样，洞山在山边呢，到咱们这，骑自行车都得半小时。”
美心从外头进来，帮家丽洗漱的东西都包好了。家丽搬家，她还送了新被面新褥子新枕头。“还能老留在家里？建国该有意见了，正儿八经领过证的人了，说了半年缓冲早都过了，还不过人家的小日子，怎么要孩子？”
美心说得直白。家丽不好意思。老太太忙说：“对对，要孩子，年头要，年尾生，正好，生了孩子好过年。”
家丽说这也不是说想要就要的。老太太道：“既然搬家了，选个好日子，把这酒席摆一摆，该摆了，明媒正娶光明正大，总不能偷偷摸摸的。”美心道：“何止，撒出去的份子钱都不知道多少了，总该收收。”
家丽微嗔：“妈你急什么，这后头还有五个呢。”
美心一抖床单，笑笑，“也是。”
这一片除了第一道巷子的老陈家生了七个，没有比她们家孩子多的。几个人谈论着家庭人数，美心道：“北头这边是少，南菜市新淮村那边就不一样了，好多家七八个，那个欧阳。”
老太太问哪个欧阳。美心说就那个在淮滨大戏院门口卖瓜子小糖的老头欧阳。家里十个孩子。老太太想起来那人，她带孙女们去看电影时还买过他的瓜子。她怎么记得不是十个。刘妈说过。美心坚称是十个。不抬杠。
晚间吃饭，建国来了。常胜喝着小酒，问：“怎么样，三转一响四十八条腿都准备好啦？”
“准备好了，墙刷一下，就搬进去，现在都在区里仓库搁着呢。”建国依旧敦厚。又对丈母娘美心道：“妈，我和家丽商量了，缝纫机我们暂时也不会用，搁在家里还占地方，不如送给妈，物尽其用。”美心连忙嚷嚷着说那怎么好意思，但推了推，还是收下了。
美。这个女婿没白找。
又过了一个礼拜。家丽正式乔迁。选了个大礼拜日，妹妹们都在家，建国从武装部借了个车，又找了几个战士，连人带车，全都拉到洞山军分区武装部大院。热火朝天，搬东西，布置家具，一上午弄好了。老太太和美心去买菜，办了一桌饭，招待客人们。喝酒聊天，一直弄到下午三点。
几个丫头深深沉浸在对大姐的羡慕中。
大姐有自己的家了。单独的房间，单独的梳妆台，单独的卫生间，单独的厨房，单独的客厅，一切都是单独的。家文、家艺坐在大姐的新床上。家欢和小玲在床单上打几个滚。
“我什么时候长大？”家艺惆怅。
家文道：“你不是已经长大了么。”
家欢插嘴，“长大没用，长大之后还得能找个姐夫这么能干的才行，你找欧阳家那些混小子试试，嫁到南菜市新淮村，跟卖瓜子小糖还有搬运公司那些流氓地痞住在一起，还不如咱们家呢。”
家文讽刺家欢，“老四，小小年纪懂那么多，学习没见你上心。”家欢道：“我不着急，反正排队，大姐过了是二姐，二姐过了老三，老三过了才是我。”
家艺不满，“别老三老三的，我是你三姐。”
“就大一岁，别那么多讲究了。”
“大一天大一个时辰，大一分一秒也是大。”家艺较真。
家文道：“对，老四，该怎么怎么，叫三姐。”
老四很不情愿，叫了一声三姐，又转头对老五，“老五，叫四姐，我可比你大好几岁呢。”
老五小玲也不反抗，让叫就叫，然后傻傻问：“这就一张床，大姐和大姐夫谁睡？”霎时安静。三个姐姐对看，忍不住笑喷。
“傻老五。”老四叫她外号，摸摸头。
累了一天。一家几口返回北头。遍插茱萸少一人了。不过家丽搬走，几个小的倒欢欣鼓舞。少一人，就多一点空间。家丽原来住的小房间空出来。给谁住，成了个大问题。按理说，家丽走了，该家文住。论资排辈。但家艺、家欢都不愿意。她们认为自己具有竞争实力。老五老六没法争，也不用争。老五暂时离不开老太太。老六整天美心圈在怀里，加之年纪太小，用不着单住。家欢、家艺至今滚在一张床上，独立意愿强烈。
“阿奶，论资排辈不公平，我们小的，永远在后头，什么都是捡人家剩下的，衣服，鞋子，书包，课本，现在可不，房间也是，一样是女儿，怎么就不能一碗水端平。”家艺伶牙俐齿。
老太太道：“有什么不公平的，先住后住而已，人本来就没有绝对公平，要怪，只怪老天爷没让你早点投胎。”
家欢也跟着嚷嚷。实际上她皮实，单住混住无所谓，反正晚上沾了床就睡。可家艺不一样，她心思多，写写画画，罗曼蒂克，这都需要空间。家欢之所以跟着家艺起哄，是因为家艺允诺她三颗面糖。
“阿奶，这样吧，”家文提议，“最公平的办法就是轮着住，跟学校值日一样，一人住一个月，这样就不厚此薄彼。”
家艺反驳，“那春夏秋冬还不一样，肯定春秋天住最舒服，夏天，谁也不愿意在那小屋闷着。”家文笑道：“好办，一年十二个月，咱们仨一人四个月，月份你们挑，挑剩下是我的。”
老太太拿着尺子比衣服，随手打了家欢一下，“看看看看，看看你姐这心胸，要不怎么老天爷让你姐比你们都漂亮，心善人才能美。”常胜进来，问怎么了，老太太简单说了。
常胜一声吼：“老二老三进屋住，老四老五还是在外头住！哪这么道道！这个家还没轮到你们民主！就这么办！”
一锤定音。不容置疑。住的问题算是定下来。
当晚就挪东西。老三最宝贝她那铁罐。藏着秘密的梳妆盒。家文看了看铁罐，又看看家艺。家艺被灼灼目光盯得发毛，“看什么看，什么也没有！”
家文不理会，忙自己的。
家丽腾出来的小屋只有十平米左右。两张床，一张放东一张摆西。床脚各一只床头柜。两床中间是走道，门上的铁栏和窗户之间拉一道绳，能挂衣服。到晚上，把美心的藤黄色乳胶雨衣借来，挂在绳上，权当帘子，挡开两姊妹。好让她们有基本的。
突然跟二姐“同处一室”。家艺感到不自在。二姐是个有距离感的冷美人。快睡觉了。按照“住宿章程”，家文把妈妈的黄雨衣拿出来，挂在绳子上。
看不到彼此了。
“关灯了。”家文说。家艺表示没意见。
灯熄灭了。两个人躺在黑暗里。彼此听得到对方的呼吸。家艺不由得感到紧张。二姐不闲聊。老四才嘻嘻哈哈。但她知道二姐心里有数。那天她发现了她的秘密，但至今隐忍不发。
翻了个身。两个人都没睡着。
“老三。”家文忽然喊了一句。
“嗯？”家艺翻过身，面对着二姐的床。
家文本来想问问武继宁的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既然知道，何必再问。于是便说：“睡吧，不早了。”
已经过十二点。两个人侧身要睡，迷迷糊糊，吱呀一响，门被推开了。家文家艺同时警觉，都坐起来。大晚上的，小偷还是闹鬼？
一个人影。有人进来了。家艺拿着枕头，要打，家文见来者有些面熟，忙说慢着。打开灯。是老四。
灯开了她也不睁眼。伸着两手，继续走。
“梦游？”不可思议，家艺觉得好笑。
家欢走到墙跟前，自言自语，说：“骑不动骑不动。”
“骑车呢。”家文也笑了。
“我叫醒她。”家艺说。家文忙说不行，说是梦游的人不能直接叫醒，会死。”
“那么严重。”家艺一脸不可置信。
家文想了想，让家艺把门关好，免得吵到老太太。然后悄悄走到家欢跟前，对着耳朵小声说：“开饭啦！今天吃红烧肉，好大一盘！”
“哪呢！”家欢瞬间惊醒，寻寻觅觅，垂涎欲滴。
家文家艺笑得肚子痛。
在学校，武继宁又来找家文。上次的英语笔记还了，这次来借数学笔记。家文还是慷慨借出，她看透了继宁的真实目的，但依旧给他留着面子。继宁是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家文不得不留点余地。“看好了？”家文问。
“很受益。”
“我数学最差了。”
“那也比我强。”继宁很谦虚。
“一会有事么？”
“没事！”继宁连忙说。终于等到了。家文要约他。
“老师找我，音乐老师，”家文说，“不过，我有个事想让你帮忙。”
“你说！”继宁十分积极。义不容辞。
“我大姐弄了点便宜菜，要让人去拿回我家，我刚好没空，你能不能帮着这个忙？”家文难得露出笑容。家丽现在在蔬菜公司混熟了，又是二级工，公司剩的“残次品”，一毛钱一大堆，她总乐于往家运。但现在她下班要往洞山军分区走，往家里拐不方便，所以叫妹妹们帮忙。
“没问题。”
“你有自行车？”
“我来驮，放心吧。”
“真不好意思，让你当一次白龙马。”
继宁不失时机表达心意，“你要是唐僧，让我当白龙马也愿意。”家文依旧大大方方，开玩笑应对，“我是女的怎么当唐僧。”
“那你就是观音菩萨。”继宁改口。
“据说，观音菩萨最开始是一位男子。”
“那你就是王母娘娘。”
“我还没结婚呢，怎么就是王母娘娘。”
“那是嫦娥仙子。”
“是说我嫁不出去？”
家文嘴利，继宁被弄得一头汗。家文笑，说你不认识路，我给你找个向导。

第58章 运输小队
说着，两个人一路往低年级去。家艺刚从教室里出来。家文介绍：“老三，这是我同学，武继宁。继宁，这是我妹妹，亲妹妹哦，何家艺。”继宁笑呵呵说认识认识。
家艺发窘，怕过去的心机被戳破。
家文心里当然明白，但并不理会，直说正事：“老三，大姐公司里有一堆蔬菜，晚上要拿回家，但我今天刚好有事，继宁有自行车，让他陪你一起去拿。”
在武继宁面前家艺有些害羞，何况当着姐姐，低头哦了一声。继宁便去推车子。家文上楼，站在走廊里看下头。
车子推来了。继宁和家艺往学校大门走。
出了大门。继宁左脚踩在车蹬子上，右脚滑了两步，右腿一后伸，上车了。家艺留在原地，连忙追，嗳嗳两声。
继宁一转头，才发现家艺没上后座。停车，退回去，笑说不好意思。家艺十足少女情态，自责道：“小武哥，对不起，我不会上活的，只会上死的。”
车先骑起来，自己跳上后座叫上活的。先坐好，车再开，叫上死的。“那上死的。”继宁表示没问题。于是他先跨上车，脚点地，控制住车子，家艺再侧着身子，淑女般端坐在后座上。
“好了么？”继宁问。
“好了。”家艺柔声，很旖旎。
“扶住点。”继宁叮嘱。
家艺扶住车座垫的后缘。车启动了。从七中往西是条灰泥石子小路，一路骑行，颠颠簸簸。家艺险些坐不稳。
“扶住我！”继宁说。
“扶……扶哪里……”家艺疑惑。
“腰，扶住我的腰！”继宁的声音在风中飘。家艺一颗心狂跳。是的，扶住腰了。这可是全校的风云人物，区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武继宁的腰。甜蜜的旅程。
上了大路，一辆解放牌大卡车疾驰而过。轧到一只水坑。水花飞溅。家艺刚好中招。她惊叫。
完蛋了！她的白裙子立马变成一副水墨画。脸上还有几个污点！关键还当着武继宁的面。
狼狈。继宁停下车，掏出手帕，安慰她。
家艺一边说没事没事，一边在心里把那解放汽车骂了千万遍。
“怎么办？要不先回你家？明天在拿。”
“不行，菜搁一天就坏了。”家艺不想错过这个和小武哥相处的机会。
“要不我去，你别去了，我一个人能行。”
“不行，你不认识路，也不认识人。”
“知道，蔬菜公司，到了我就问传达室，你姐姐叫什么告诉我。”继宁解决问题的能力很强。
家艺为难了，口不择言，“不行，得听二姐的，二姐说让我们俩去，就得是我们俩去。”
这个理由继宁完全接受。调整好状态，两个人又上路了。
到蔬菜公司。家丽已下班走了。菜用苇绳子捆着，量不少，一大堆。继宁提上菜，两个人往回走。
怎么运是个问题。
“我抱着吧，反正衣服已经脏了。”家艺倒不矫情。只要能坐继宁的车，她就知足。继宁同意，还是上死的，停好车，家艺坐上后座，一大捆菜抱满怀。上路了。
为避免走大路再被汽车碾水溅了身子。回去他们选择走小路。从三仓库往坝子上去，这条路小而窄，不会有大车经过。但骑起来有难度。因为有好一小段上坡路。而且路面不平整。
车子骑起来了。一会，继宁喘气明显有些粗了。
带人，还带菜，他第一次干这份活儿。
“小武哥哥，要不停下来一会，走回去，反正不远了。”
“有车干吗走，没事！”继宁豪爽，他有他的执拗。他是男人。尽管高中还没毕业。那也是男人，面子不能掉地下。正说着，车轮轧到一颗石子。个头不小，车猛一颠簸。
家艺屁股坐不稳，加上怀里有菜，重心瞬间失衡，冷不防，连人带菜摔了出去。均滚了几滚。家艺的裙子彻底脏了，还连带蹭破了胳膊上的皮。
不能哭！家艺疼得直咧咧嘴。那也不能哭。在武继宁面前不能露丑相。家艺连忙起来，很自强地。继宁连忙停车救人，关切地问她怎么样了。“菜——”
那菜顺着坡子滚下去了，溜溜地。继宁只好去追菜。一会，菜追回来了。家艺已经整理好情绪。虽然皮破了，流了点血，但继宁问，家艺只说：“革命总是会流血牺牲的，我们的长征会胜利的！”实际上，她是为这份喜欢才愿意流血。
“那走。”继宁推上车，再度启程。但显然不能人和菜同时坐在后面。继宁像个战略家一般指挥，“这样，菜就夹在后面，你坐前面。”
什么？！家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坐前面。那根横梁上？！那等于坐在武继宁怀里。她知道这种新式的坐法。那都是大哥哥大姐姐们的游戏。
“可以么？”家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没问题，我车技好着呢。”继宁打包票。
家艺小心地，真坐上去了。继宁两臂圈住她，这辆神奇的凤凰牌自行车再度行驶。稳稳地。家艺如坐在春风里。他的气息一次次从头顶吹过来。家艺陶醉了，闭上眼，不问前路，她希望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
值，今个就算胳膊蹭破了皮也值！
家艺面带微笑。
然而没几分钟，目的地到了。家欢、小玲出来帮忙拎菜，家文还没到家。继宁不怕生，径直走进院子。老太太出来，见高高大大一个小伙子，心生欢喜，问：“呦，这是？”继宁自我介绍，说了名字，又说来意，还说把菜和家艺都送回来了。最后说了，家艺胳膊皮蹭破了。家艺望着继宁。他说话都放光。
提到她的胳膊，家艺这才感觉到疼。老太太连忙进屋找碘酒。又让继宁进屋坐。继宁却果断告辞了。
美心进门继宁出门。老太太正给家艺抹碘酒。伤口受刺激，家艺轻声叫唤。美心问：“那人谁啊，眼生，不是咱们这片的吧。”
老太太不抬头，道：“问你三闺女。”
美心看家艺。
家艺内心得意，她愿意把自己跟武继宁扯上关系，但表面上，还得云淡风轻，“就一个朋友。”无限内涵，自己想去。家艺的虚荣心得到充分满足。
“什么朋友？地痞流氓小混混？没见一个女同学跟你是朋友，倒弄出这么个葫芦头朋友，我可跟你说，上学就上学，马上准备下放，去农村劳动去，不过可别跟你大姐学，胡来。”美心发散性思维能力很强。
“妈！”家艺见她妈理解歪了，不得不多说几句，“瞧你说哪去了，你女儿就这么上不了台面，认识的同学交的朋友都得是地痞流氓小混混，知道他是谁么？孤陋寡闻。”
美心眉毛一横，“谁？哪吒三太子？还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
“武绍武认识不？”家艺第一次那么有政治头脑。
听着有点耳熟。美心皱眉。
家艺叫小玲，“老五，把我床上那张《淮南日报》拿来。”
小玲接令，麻溜去拿了。是份过期报纸。前一阵的。家艺递给她妈，洋洋得意，好像跟她本人有什么关系似的，“妈，仔细瞅瞅。”
美心接了，不明所以，“怎么了，一份破报纸，收着，回头包油旋子用。”报纸是美心常用的早餐包裹材料。
“不读书不看报。”家艺不屑。老太太涂好碘酒，拿着小瓶去里屋。家艺拉卡架势，用那种最夸张的姿态拿着报纸，读：“本报讯，田家庵区革委会副主任武绍武同志出席区青少年教育工作会议，并作了题为《切实抓好青少年教育工作，为巩固无产阶级专政而奋斗》的报告。”
“他是武绍武？”美心指了指外头，哼了一声，“偏小了点。”
家艺关子卖足了，这才道：“是武绍武的儿子，武继宁。”
美心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她一向怕官，但又希望女儿都能嫁入官家。老太太毕竟见得多经得多，虽然也很惊讶，但面上却不露出来的，“凭他是谁，不也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都是无产阶级。”
家欢凑过来道：“三姐，少狐假虎威了，那个男的我见过，是二姐的朋友，还给过二姐一封信。”
家艺怕跌了面子，大声反驳，“是二姐的朋友，怎么送我回来呢？你才知道多少，就冒充判官。”
“为了拿菜啊。”家欢火眼金睛。
家文回来了。放下书包。家欢为了证明自己，抓住二姐，问：“二姐，刚才家里来了个男的，姓武。”美心想知道更多细节，也凑上去，事事儿地道：“对，叫武继宁。”
“认识，同学。”家文没当回事，“怎么了。”家欢当即拍手，看了一眼老三，道：“看，我说对了吧，那个武跟二姐是朋友，跟老三没关系。”家艺的面子快掉地上了。可家欢说的也近乎事实。无从反驳。
家文看了一眼老四，又看看老三，淡然道：“跟我是同学，跟老三是朋友。”
“不是……”老四瞬间落败。
家艺得意。二姐给面子。美心道：“不得了不得了，别看老三学习一般，人际交往能力还是不错的。”
老太太附和：“龙生九子，九子不同，你生六女，个个也不同，正常。”孩子们进屋了。美心还沉浸在畅想中，“妈，你说，这老大嫁得算不错。如果个个都能嫁得跟上楼梯似的，那我们家的日子，可就有指望了。”老太太看不惯美心那样子，打击她，“嫁女儿不是做买卖，孩子过得好是最重要的，哪怕是自由恋爱，只要孩子能过好，我们也同意。”
“妈，你说得伟大，那家丽自由恋爱，你怎么不同意？”美心忍不住抬杠。
“那是因为她这个自由恋爱就过不好！”老太太生气了。美心连忙去锅屋做事。不点这炮仗。常胜到家，吹着小曲，这一向他心情不错，进门就问：“妈，日子选好没有？”
老太太问：“什么日子？”
“家丽和建国的喜酒啊，再不摆，孩子都要出来了。”常胜说。
“你听谁说的？！”美心和老太太异口同声。

第59章 结婚请柬
常胜笑笑，道：“下午建国到我们那坐了一会。”
“说重点！”美心没耐心听男人们的故事。
“还没怀上，就是说想要，明年是龙年，年头也好，生在龙年能做大事。”常胜说，“妈，宴席就定春华吧，总要点面子。”
老太太没意见，美心也同意。
没有婆家，所以出嫁回门酒一起办。酒席钱常胜出。
三转一响一添，建国的存款估摸也耗得差不多了。当然，常胜和家丽明说，办酒席的钱，家里出，但收的份子钱，一对一半。得留给家丽百分之五十。事实上，自从家丽搬走，每个月，她的钱只拿出30%贴补家里，另外70%得投入小家了。这些话，分割办法，都是当着妹妹们说清楚的。算是家规。以后都按这么办。但这个办法依旧引得家欢不满，“出嫁了只要给家里30%，没出嫁要给90%，整整三倍！那意思是，早出嫁早占便宜，晚出嫁就多吃亏，那要是一辈子不嫁人呢？岂不是一辈子给家里干，永远交90%，天，这可是比过去地主老财盘剥得还厉害！”
家文敲打她，“少抱怨，你才多大？还要下放，将来什么时候参加工作还不知道呢，家里也不指着你那点钱，别整天打小算盘。”家艺打趣：“老四，你不会是一辈子不嫁人吧。”
“要你管！”家欢反弹。
家艺继续揶揄，“就怕到时候想嫁也没人要，只能一辈子做老何家的包身工。”家欢追求家艺要打。
小玲拉着家喜进来。家喜四岁了，能说会道，比老五还机灵点。“二姐，还有糖么？”家喜问。家文进屋摸出来两颗，擎在手心里。小玲一颗，家喜一颗。家喜仔仔细细挑了一番，选了左边那颗。小玲自然拿右边的。
家艺瞅着，好奇，“一样的糖，有什么挑头？这个老六。”
家欢道：“还不是妈惯的。右边那颗大一点，老六要选大的。”
家艺叹息，“真是，一个鬼子六，一个傻老五。”
家喜二话不说，三两步上前，搂头给家艺一下。家艺诧异，这么小的年纪就会打人。那么霸道。家欢咯咯笑，“你叫她鬼子六了。”老六迅速跑过去，也给家欢一下。
轮到家艺笑了。
睡觉前洗脚。一个脚盆。家文给家艺先用。
“谢谢你。”家艺忽然说。
家文没在意，看自己的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家艺强调，“是朋友那事，谢谢你。”
家文愣了一下，放下书，抬起头看妹妹，“没事。”她轻描淡写，不愿意深聊。都明白就行。点到为止。事实上，她愿意帮家艺。她想，或许只有家艺能应付武继宁的家庭。她不行。事实上，在感情这件事上，或者说在婚姻这件事上，家文并不打算找一个比自己家条件好太多的。差不多就行。她受不了那个气，也没有那么强的信心。而且继宁太过漂亮，太过出风头。不是好的接触对象。
“他喜欢跟你打交道。”家艺挑明了。
家文不得不回应，“我不喜欢他。”给老三一颗定心丸。“不过你年纪还小，先不要考虑那么多。”
“只是做朋友。”家艺强调，笑呵呵地，“姐，你也就比我大三岁。”
家文科学分析，“女孩懂事早，一岁等于男孩三岁，表面大三岁，其实内心等于大九岁。”
“那大姐内心比你大二十多岁。”
“大姐的确比我们成熟，”家文坐正，捋了捋头发，“如果是你，你怎么选，是选为民，还是建国。”
“当然是姐夫。”家艺说，“为民哥有什么好。”
“如果他不是汤家的儿子呢。”
“问题他就是。”
“我是说如果。”家文强调。
“如果是那样……”家艺一时也说不清。
家文这才说：“为民哥适合处对象，潇洒，浪漫，建国姐夫适合过日子，又是军人，正派。所以大姐很聪明，她知道取舍，当然，如果两全其美更好。”
家艺暗想，武继宁就是这样两全其美的人。
“姐，你想没想过未来？”家艺问。
“不知道。”
“喜欢你的人那么多，我看你一个都不喜欢，你只是喜欢把他们玩弄于手掌中的感觉。”家艺抱怨。
“胡说。”家文否认。
“姐，你马上也要上山下乡了吧？”家艺问。
“走一步算一步。”家文说，“农村是个广阔天地，很多人不是也在那扎根了。”
家艺道：“话是这么说，我们也有一双手，不在城里吃闲饭，但现在不都回城做工了么。”
订桌前先算人头，粗算算，怎么也得六十个人。一桌十二位，得五桌，再留一桌富余的。免得太可丁可卯到时候难看。因此统共要定六桌。
商量好，常胜掏钱。春华饭店，老太太去订的桌。算了日子，年头，一九七六年一月十号，礼拜天。跟家丽、建国说了，他们都说好。
然后要下帖子。按照老理，提前一个月就该下好。眼见已经过十二月，时间紧迫，这日，家丽建国都回家来。建国从单位领了结婚请柬。一张对折的红卡纸，封面四个印刷宋体金字：结婚请柬。翻开，封二印百年好合四个字。
正文处空白，等待填写。
常胜自告奋勇承担写请柬的工作。一来，他以懂点文化自居；二来，他认为自己的字好看；第三，这也是一个做爸爸的人的幸福。美心把账本拿出来了。硬壳，黑面皮，这是全家最高级的一只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多少年来与这个家庭有关的数据。从后翻，第五页，是随礼的账，这些年婚丧嫁娶，什么时候，什么事，送给谁，送了什么，都“一本清账”明明白白。送出去的，必然要收回来。
美心看了看大女儿和大女婿，又对老太太说：“舍出去这么多年，终于能收了。”老太太看了看屋里头那些小的，笑道：“以后有的收呢，看来多生也有多生的好处。”
美心道：“是，如果只生一个，那就真是菜瓜打锣——就那一锤子了。”都在围着看，常胜握着狼毫毛笔，誓要写出漂亮的小楷。建国知趣，随口赞道：“爸，您这字快比上颜真卿了。”
常胜一挥手，“欸，颜真卿不革命，我不跟他比，我要学就向学习，不过学不来，人家那气魄，是伟人气魄，我就谢谢楷体字，端端正正写字，仔仔细细做人。”美心认为丈夫这话很高明，又教育女儿们。孩子们耳朵早听出老茧，但没办法，还要听。他是老子。在这个家有特权。
写到朱德启，常胜问：“老朱请不请？”
家丽道：“爸要是不喜欢，就不请，他和他老婆都是麻包里装菱角，里戳外道的货。”美心指着账本，道：“干吗不请，朱德启他爸死我们随了礼的，还有，朱德启老婆的妹妹结婚，我们也随了份子，该收回来了。”美心还有半句话没说。朱德启家的找她帮忙给燕子介绍对象，她趁机显摆显摆。人生风光的机会太少，抓住一个是一个。
老太太道：“挨边住着，别自己把自己孤立了，该请还是请，常胜，你写，帖子我去送。他们再怎么不讲理，也不会当面打我这张老脸。”常胜问：“写几个？”老太太说一个门头一张。没结婚的就不算独家独户。美心道：“那他们家占便宜了，三个都还没结婚，一张帖子，倒七八张嘴来吃。小玲突然插嘴，扳着手指头，数数，顶真，“他家只有五口人。”
美心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就是那一说，老五这会倒开始聪明了。”老太太劝慰，“一口饭的事，小孩不算人头，给吃饭就行了，写。”
写了一会，按账本上的名字抄，到刘妈了。自然要请。她丈夫去世何家给了一大笔。况且刘妈跟何家，是多少年的老朋友，虽然中间因为大老汤家有些别扭，但情谊还在。
“写几个？”常胜问。
“秋芳要不要单请？”美心看家丽的意思。
当着建国的面，家丽有些为难，建国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她和为民、秋芳的故事，如前朝往事，层层深埋。是不出土的文物。“要不算了。”家丽说。
“不见面了？”老太太反问。
“再怎么不愉快，礼数要周全，何况都过去了。”老太太有分析，“不但要给帖子，还得你亲自送。”
老太太说的有道理，不至于。她和秋芳之间，不存在谁抢了谁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彼此都应该释然。
写就写吧。
一会，写到大老汤。常胜大手一挥，“这个人就不要请了。”积怨太深。家艺却插嘴道：“爸，照我看，大老汤是最请的一个人。”
哦？奇谈怪论。一屋子都看老三家艺，愿闻其详。
家艺娓娓道：“要说有仇有怨，大老汤跟爸那难解难分，这个仇是结得很深。但越是这样的人，越要请，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让仇人看着你风光更舒坦的事，他越生气，你越得意。”
“万一他闹场子呢？”家欢问。家文笑说：“借他三个胆子，也不敢闹武装部的场。”家艺接话：“二姐说得对，闹场子，得看是谁的场子，大姐夫的场子他敢闹？那就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众人哈哈大笑。家丽却有点犯难。她多少还是希望给秋芳和为民留点面子。

第60章 黄道吉日
敲朱德启家的门。老太太笑盈盈地。
朱德启老婆开门，表情显得意外，但立刻调整为欢迎模式，“呦，她文婶，请进请进。”虽是街坊四邻，大人不像孩子，轻易不上门。上门准有事。朱德启不在家。他老婆忙着给老太太倒茶。大女儿朱燕子出来打了个招呼，又进屋去了。老太太忽然猫着头，指了指燕子，小声道：“上次你说那事，在托建国留心，燕子这姑娘老实，不能找个乌皮拉稀的。”朱德启家的连忙说是是。两个人又聊了一阵，老太太见火候差不多，才从怀里掏出喜帖，吹气如兰的样子，“她朱嫂，下个月十号，春华酒楼，家丽和建国的结婚酒，一定赏光啊。”朱德启老婆收下，忙道了好几遍喜。老太太免不了回赠几句，“哎呀，我也是老不死老不死，没想到还真能熬到嫁孙女。”朱德启家的忙说：“哎呦，老太太，我看您能四世同堂。”
“不敢想。”老太太说着就笑了。
起身出门，挨着门送，一会到大老汤家。老太太站了几秒钟，做好心理建设，进去了。除了为民、秋芳，一家人都在。大老汤在抽水烟。汤婆子的妈在做家务。幼民带着振民在地上拍画片。汤婆子在打毛线。老太太先笑着跟汤婆子的妈打招呼。她妈比她还大。“老姐姐，来看看你，也不见你出来。”
汤婆子妈道：“带孩子，淘，男孩皮，一个就够受的，真佩服你，都是你带吧？”老太太不大高兴，这是说她家没男孩。
但依旧不动声色。“别那么当回事，贱着点养，一眨眼也就长大了。”大老汤不想跟老太太多说，打了个招呼，出院子，把战场留给女人们。汤婆子约莫知道老太太的来意，她早听说了。老太太前脚去春华，她后脚也到。
汤婆子道：“她文婶，你不来我还想去找你。”
“什么事？”老太太微微笑。
“你先说。”汤婆子谦让。她希望自己压轴。老太太便也当仁不让，从怀里掏出喜帖，又是一套话，哪年哪月哪天哪时，家丽和建国结婚喜宴，请他们过去。
汤婆子道了声喜，收下。转身回屋，从五斗柜里摸出一张东西来。笑呵呵走到老太太面前，笑道：“你说巧不巧，刚好秋芳和为民的酒席，也摆在那天，也是春华，你们在一楼，咱们二楼，刚好在你们楼上。”
不可思议。根本是存心！打擂台！老太太接了帖子，翻开看看，果真，都进行到这个时候，也不好再换日子。老太太笑说：“缘份这个东西是巧妙呵！那省事儿了！恭喜啊。”说罢出门，走到黑地里才骂道：“好好走个路也能见鬼！”
灯下，何家三个大人商量对策。
美心瞅了一眼丢在一旁的汤家请柬，“同一天同一场办，摆明了就是对着干，客人好多是重复的，都是熟人，你请我也请，那人家到底是来我们这吃还是上二楼吃？都不来？都上二楼，我们就难看了。”
是这个理。常胜蹙眉，不语。他没料到大老汤来这招。
不能退缩。
老太太道：“帖子发出去，吃不吃是客人的事，只要收了帖子给了礼金就行，吃不吃，不管。”
“妈，你心真大，难看呐！嫁头一个闺女就这样。”美心打了常胜一下，让他说话，表态。
“还是得办！”常胜振臂一呼，“实在不行，让建国弄一个加强排来等着，要饭吃饭，要打架，我们也不输。”
老太太阻止，“能不能不要打打杀杀？”
美心又觉得不对，问老太太，“秋芳跟为民要办酒席，刘妈应该知道，我去问问。”
老太太道：“别让家丽去给秋芳送了，就算两个帖子，直接给刘妈，免得孩子见面尴尬，没得话说。”
翌日，还是晚上。美心拿两张帖子去刘妈那，秋芳秋林都在，家丽搬走过后，她在家也多。为民没回来，她一个人住宿舍也不方便。丈夫不在家，她偶尔还应当去照顾照顾公婆和小叔子。美心进门，见都在，笑说这下好。一人一张，递过去。“不说外道话了，下个月十号，家丽的酒席，我听说秋芳也在那时候办？”刘妈大惊小怪，说天啦，撞到一块去了。
“缘份。”美心说。
刘妈反倒不好意思，“都是闷头做事，也没商量，错开就好了。”又问秋芳，“能不能跟你公婆商量商量，为民回来也没个准头。”秋芳面色为难。她上头几个老人压着，不像家丽，进门就当家。在汤家，还轮不到她说话。
“别为难孩子。”美心体恤，“一天就一天，集体办，吃了这家吃那家，不挺好。”又问为民回来是休假还是什么。
“回来了，不走了。”秋芳说。
刘妈帮腔，“也该回来了，老支援，水电站，要个拿药的大夫做什么，也该顾顾家，要个孩子。”说得直白。秋芳不愿意多听，带着秋林进屋了。美心这才道：“你们亲家是不是故意的？”
刘妈一怔，“故意什么？”
“故意选一天。”
“应该不至于，黄道吉日就那么几个，说是早都定下了。”刘妈解释。
“这都不跟你商量？”美心撇撇嘴，“也太不当你是个人。”
刘妈面子上挂不住。美心口无遮拦，继续道：“当初虽说是汤家上门求亲，但做亲家，不能这么委委屈屈的，秋芳不当家，你这个当妈再不硬气点，大情小事不过问，以后怎么弄。”
刘妈悲叹：“就这个命。哪像你，找个军人女婿。”说的都是掏心的话，美心反倒不好意思说风凉话了。只能安慰，说还有盼头，秋林再大些，上班挣钱，你日子就好过了。
不提儿子还好，一提秋林，刘妈叹：“儿子不要娶媳妇啊？都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看秋林不会，再说，你把把关不就行了。”
“你看看这两个孩子哪个是我能管得住的，小时候看着都听话，其实个个主意大着呢，秋芳要是像家丽那样听劝，识时务，现在也不会过成这样，一个东一个西。”美心说这不快回来了么。两个人又聊了一会。美心突然劝，“说句不该说的，年纪也不算大，想没想过再找？”老张去了也有日子了。
“这把年纪了，还找什么，有份工作，有孩子，自己过算了，再找，再伺候着？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而后，两个女人又感叹一番。刘妈提到秋林似乎有点容易疳积。那么瘦，头发也不好，肚子撅着。美心推荐捏脊。刘妈不太会。两个人又让秋林趴在床上，美心施展手法捏了一通。疼得秋林兹哇乱叫。但捏过之后，果然舒服一些。刘妈佩服美心不迭。
美心笑道：“都是家丽奶奶教的。”刘妈赞说到底是经过见过的长辈。
一晃，还有几天就到日子了。八号，家丽回娘家，美心和老太太帮她裁了一身衣服，让她回来试试，再谈谈宴席准备的事。他们怕家丽不知道为民秋芳也在那天办，措手不及。
穿衣镜前，家丽还穿着一身革命装束。冬天，又不能穿少，妈妈和奶奶给她多裁了一件罩衫。还算低调。暗红色。
家丽担心地，“会不会太抢眼了？”
“一辈子就这一回。”美心说。
老太太道：“按说这布料还算暗沉，不抢眼，就是这掐腰这块，显得太苗条了。”美心笑道：“这个时候不苗条，什么时候苗条？像我，生过这么多，想苗条都苗条不起来。”
妹妹们都来看姐姐。娘几个感叹一番。老太太忽然道：“家丽，秋芳的帖子你收到没有？”家丽说什么帖子。老太太和美心对看一眼，“秋芳跟你一天办酒席，都在春华酒楼。”
家丽有些吃惊。但还是笑说：“一天办就一天办。各家办各家的。”老太太道：“那么多熟人，回头都被大老汤拉去了，你不介意？”家丽强打精神，还是笑：“自己家人不被拉过去就行。”妹妹们纷纷表示坚决支持大姐。
晚上建国来吃饭。又跟常胜一番痛饮。一家人都劝，但没用。男人们高兴。常胜醉醺醺地，冒胡话，“小老弟，努力！加油！”美心看不惯丈夫这样，还小老弟，辈分都错了。建国端着酒杯子，表态，“谢谢爸爸，一定努力，一定加油！”
“别学我，”常胜拍拍胸脯，“生了六个，还是丫头！”
建国笑说：“我倒挺喜欢女孩，掌上明珠。”
常胜连忙，“可别，头一个给我生个大外孙，后面男的女的随便你们。”建国连忙说是。大姐晚上住家里。妹妹们临时腾地方，家文把床让出来，她自己给老太太挤一晚上。
家丽忙说不用，她跟老二亲，说我就跟家文挤一挤。所以晚间休息，等于是家丽、家文、家艺三个人一个屋。家文给大姐腾地方。她跟老三挤。让家丽单睡。
家丽不依，笑说：“怎么，这么嫌弃你大姐，我出了这个门，以后姊妹们睡到一块就难了。”话说到这份上，家文只好从命。灯熄了。三姐妹都有些兴奋，不肯睡。家文问家丽下放的事。家丽便把下放的种种注意事项都跟家丽交代一番。
家艺感叹，“听上去就苦，肥东肥西凤阳绩溪，那都是苦地方，还要干农活，我不会。”家文也有些担忧，不知道一去做到什么时候。家丽说，不是一定的，现在城里需要人做工，也有不下放的了。下放的，也有闹的。听说云南那边闹得厉害。
家艺念了一声佛，说，希望到我就停止。
家丽批评她，你就是拈轻怕重。家艺连忙换话题，大姐唠叨起来，也是没完。家丽说：“都别急，说快也快，高中一毕业，或者下放或者参加工作，然后就是结婚生孩子。”
家艺说：“那得二姐优先，我学着点。”
家文道：“没影的事呢。”
家丽笑说：“老二，你很受欢迎，都有人提亲提到公司里，找我说和，我说你年纪小，暂时不考虑这些。”
家艺连忙问是谁提亲。家丽把话挡回去。家文道：“别听大姐胡说，要提亲，也应该找爸找妈，怎么会找大姐。”
家丽道：“那是因为我是大姐，到什么时候，也是我管着你们顾着你们。是真有这事。区干部，武绍武，武主任家，知道吧。”
家艺惊呼：“武主任找你提的？！”
“不是。”家丽说，好奇，“你急什么？”
“那是武主任的老婆？”
“也不是。”家丽道，“就是脱了个熟人来问问情况。”
家文斩断话题，“行了，都睡觉，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捕风捉影。”姊妹仨这才侧身躺下。家艺死活睡不着。武家有行动了。目标是二姐。不是她。她的幻梦随时都可能破灭。
次日，美心起得早，在院子里梳头。
朱德启老婆慌慌张张跑来叫美心赶紧去单位，准备治丧。
“谁死了？”美心诧异。
朱德启家的还没说话，已经哭了，“上头传来的消息，周总理去世了。”
周总理？美心一下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钟，才恍然领悟，原来是日理万机的人民的好总理去世了。
她想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忽然怀疑昨夜煤炉子没封，忙着先跑去锅屋先瞅瞅，再去单位。

第61章 突发事件
周总理的悼念活动定在十一日举行。十号办了婚礼显然不切实际。没那心情。悲伤。一家人紧急开会，最终决定喜宴延后。老太太出面，去春华酒楼沟通。酒楼方面表示理解，顺延十天，改在二十号举办。老太太多嘴问了一句，“楼上那家呢？照办？”春华酒楼负责人说也取消了。
哦，汤家撤了。大老汤可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接下来是挨家挨户通知，延期。上班上学的都忙着悼念总理，一天到家，悲伤无力。这工作只好老太太承担。朱德启家、大老汤家都跑一趟。晚间，到刘妈那。老太太和刘妈又感叹一番，总理日理万机，去世是国家一大损失。末了，老太太问：“你们那个酒席延到什么时候，也没人来通知。”刘妈这才一拍脑门，说差点都忘了，主要为民回来的日子没定。
“不是因为总理去世取消的？”
“也算是，两件赶巧了。为民在那边有工作要做，夏天，南方本来雨就多，又是水电站。”
家丽和建国的心情似乎并没有因为总理去世进而取消喜宴受影响。他们都是理性的人。该做工作做工作，晚上下班，回到小家，尤其十号那天，家丽下厨给建国炒两个菜。就算庆祝了。家丽说要不算了，春华不便宜，大张旗鼓摆宴席没必要。
建国笑说：“一辈子就这一次，还是摆吧。”
家丽打趣：“看不出来你还挺注意仪式。”建国劝解，“结婚，不光是为自己。”
电光火石。这话打到家丽心尖上。她结婚就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这个家。何家。为了父母，为了奶奶，为了一门六个姊妹。“那为了什么？”家丽故意问。
建国说：“往大了说是为了全人类，为了国家，往小了说是为了小家，办婚礼仪式，吃喜酒，更是给别人看的。你不办，爸妈该多难受。”
建国总是考虑周全。家丽问：“怎么你就为了全人类为了国家了。”建国连忙说：“人类需要繁衍，国家需要下一代，人口的生产也很重要，所有的一切最宝贵的都是人。”
家丽立刻明白。他想要孩子了。最近几次“办事”，两个人都没采取措施，顺其自然。
“万一我生的不是儿子呢？”家丽说自己的担忧。女儿魔咒笼罩在何家头顶上。“女儿我也喜欢。”建国当即表态。
“也。”家丽抠字眼，“那就是说男孩是最好，女孩其次。”
“我可没这么说，”建国讲理，“理想情况是，有男有女，所谓凑成‘好’字，男的将来要当兵，女的将来学音乐。”
“学音乐？”家丽挑毛病，“没听你说过喜欢音乐。”
“女的会音乐，高雅。”
“我就不会。”家丽道，“你是不是看上过部队文工团哪个唱歌的？还说没处过对象。”
“那是暗恋。没用。”建国偶尔也顽皮一下。
“你！”家丽举手要打。
建国环抱住家丽，温柔地，“不管你以前有什么，也不管我以前有什么，现在我们在一起。”
家丽陷入沉思。取消酒席后，她一直有些牵挂为民。不是爱。内心深处，她早已划清界限，她，秋芳，为民，建国，各得其所。更像在担心亲人。她希望他们过得好。
过了总理的头七。何家又开始准备喜酒了。家丽又回家试衣服，老太太和美心给她换了一套，暗红弃用。还是用藏青色。更低调。再走一遍，家丽的兴奋劲似乎过去了。
老太太道：“都说龙年好，照我看，龙年保不齐有大事。”美心接话，“已经有大事了，总理去世，国家怎么办，谁来日理万机？”家丽道：“不是还有朱老总，不是还有，有在，天塌不下来，我们继续走我们的革命路。”
老太太握着个毛刷子，沿着家丽的裤缝刷了刷，“我心目中的大事，是我们家能不能添丁进口。”
家丽不以为意，“不是添了么，你孙女婿。”
美心接话，“你奶是要添个曾孙子。”
家丽不耐烦，“妈——”
催促。自打领了结婚证，生孩子就提上日程。家丽和建国都觉得顺其自然。但过了一阵，迟迟不见动静。如今家里人催，家丽更有压力了。“最好生个男孩。”美心继续畅想。
“要生你生。”家丽一甩手。
“这孩子。”美心横眉。
自己没完成的，自然寄希望于下一代。
一晃到日子了。不是周末。吃中午这顿。建国和家丽有婚假，十点钟到位，在春华酒楼门口，手持语录，迎客。常胜和美心带着家文、家艺、家欢在内场招呼客人。美心、老太太则带着小玲和家喜，在入口处摆了张简易桌，收份子钱。美心收款，道谢，老太太戴着个老花镜记账。宾客来的不少。在总理去世后不久办喜酒，很考验人品。汤家没在这天办。美心认为是他们知难而退，“建国认识多少人，他们才认识多少人？建国什么身份，他们什么身份？跟建国打擂台，那是标准的鸡蛋碰石头。”
老太太道：“汤婆子好像跟人说过也延后到二十号，不知怎么变了。”美心不屑，撇撇嘴，“大老汤家的那位，拜佛都不会说真话，信她？”又一波客人来。美心收钱道谢不迭。
常胜迎着客人，握手。是区生产指挥部的同志，跟常胜有些交道。他身边站着个人，一身中山装，巍峨挺拔。
“这位是？”常胜带着笑问。来者是客，都是给他何常胜面子。生产指挥部的同志道：“老何，这是区革委会的武绍武主任。”武绍武伸出手，何常胜忙握住了，“欢迎欢迎，武主任肯赏光，荣幸荣幸。”
听到武绍武三个字。家艺脑中的弦叮一下绷紧了。武绍武，报纸上出现的名字！革委会副主任，武继宁的爸爸！他怎么来了？不寻常。
“喜酒办得不错嘛。”武绍武说。常胜连忙说艰苦朴素艰苦朴素。“这都是你的革命小将？”武主任朝常胜身后指了指。
常胜让了让身子。家文、家艺、家欢露了出来。
“对，结婚的是老大，这是老二，这是老三，这是老四。”常胜依次点过去。生产指挥部的同志笑说：“还有老五老六呢，老何家，是六朵金花。”
武主任并没有笑容。而是伸出手，向家文，“你是老二。”
家文叫了一声叔叔好。
“叫什么名字？”
“何家文。”
“很好，革命小将，要继续为革命做贡献啊。”
“吾当勉力。”家文说得很有文化。
家艺见此情状。急了。武绍武单单跟二姐握手，这还得了，一定是预谋。是武继宁告诉他爸武绍武的。所以武主任才特地出现，就为了看看二姐。不行。家艺觉得自己必须采取行动。
一个踏步，敬了个礼，伸出手，三个动作行云流水，“叔叔好，我是老三，我叫何家艺，我喜欢音乐、美术、舞蹈。”
成功吸引了武主任的注意。
“哦？”武主任笑笑，“会唱歌不错嘛。”
“我会唱《红梅赞》。”家艺继续自告奋勇。
“唱两句。”
家艺立刻摆出架势，可一张嘴，嗓子就劈了。家艺连忙解释，“有点感冒。”家欢差点没笑出来。
“会跳‘忠’字舞么？”
“会！”家艺响亮回答。说着要跳起来，可忠字舞是集体舞蹈，得多人配合。家文、家欢显然没有这种热情。
武主任却并不在意，又说了两句便踱到一边去了。
“你没感冒。”家欢揶揄三姐。
“要你管？！”家艺不是小绵羊。她对二姐老大不满。可家文究竟没做错什么。如果说有“错”，充其量只能说是“既生文，何生艺”。二姐从来轻而易举就能出风头，她何家艺却不能。现在好了，武主任都注意到她，显然是在家里商量好的。唉，也难怪，肯定是小武哥大力吹捧，有可能还十分激动，非家文不娶。才终于能够“劳师动众”，请他爸爸也借此机会来瞅瞅这未来的“准儿媳妇”。家艺透过人群默默观察武主任，他的目光就没从家文身上挪动过。可恶的家文！凭什么她永远是女主角！
家欢凑到家艺旁边，讽刺道：“别想了，你永远都比不过二姐。”气得家艺脸绿。可到底是大姐的喜酒，不好发作，只能憋着。
门口，美心看看表，嘀咕，说这刘妈秋芳怎么都没到，我还跟她说了，来早点帮帮我的忙。老太太道：“人家有人家的事，刘妈答应的事一般不会食言，应该是别的事绊住了。”
到时间了，喜酒开始。
老太太和美心收拾东西进去，朱德启家的带着燕子匆忙忙赶来。燕子还是大头大脸。美心远远见了为难，转头对老太太小声嘀咕，“这个样子，怎么给她介绍。”老太太说你少说点。家喜尿急，告诉老太太。老太太忙带她去卫生间。朱德启家的走近了，给份子钱，美心收了，道谢，而后微嗔：“怎么这暂子（土语：这会子）才来？”
朱德启家的也是个藏不住话的，连连道：“出事了出事了。”

第62章 心的呐喊
为民受伤的消息是从刘妈那传出来的。陈村爆发山洪，汤为民为了抢救群众和国家财产，被石头砸到，失去了左腿。送到淮南时已经完成小腿截肢。人住在市第一人民医院。
“先不说这个，吃喜酒。”美心对朱德启家的说。
震惊是真震惊。可人已经伤了，不可挽回。美心认为现在还不是让家丽他们知道的时候。
一团喜庆。家丽和建国得到了他们人生中该有的风光。
市第一人民医院病房里，刚恢复体力的为民却在砸东西，送来的水果，送饭的饭盒，笔记本，凡是能触及的东西，他都抓住，丢掉。
一地颓唐。
那个该死的石块毁掉了他的右侧小腿，连带也毁掉了他的希望和人生。
汤婆子哭着劝儿子。没用。大老汤一脸严肃，忍住不落泪。幼民、振民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秋芳进来。两道泪止不住。她上前。为民还想用投掷东西阻止她。但周围已经清了。只剩他自己。秋芳上前抱住为民。起先他还挣扎，她死死抱住不动。两个人都哭了。释放。近乎号啕。
喜酒结束。美心和老太太拿着饭盒在叨剩下的菜。还能吃个几天。建国被灌醉，家丽扶着她。老太太笑道：“洞房花烛，喝成这样。”家丽说那些战友太能喝。老太太才想起来，说刘妈今天也没来，还有秋芳。美心比了个嘘的手势。
服务员在一旁叫：“有家属吗？这位同志不行了。”
众人一转头，常胜躺在地上吐黄水。是胆汁。喝太多。
美心、老太太、家文、家艺、家欢吓得一同去扶。一阵手忙脚乱，好歹用建国的自行车驮着迅速朝人民医院去。
老太太迅速排兵布阵，“家丽，你带建国回去，老三老四，带两个小的回去。”家丽不放心，着急地，“建国没事，一起过去。”建国也迷迷糊糊说没事，但走路却已然不是直线。
兵分两头。家艺、家欢拿了家钥匙，领着两个小的走。老太太美心他们一路护送常胜到人民医院，挂急诊，诊断为急性酒精中毒，轻度肝损伤。建国也服了点解酒药，清醒了点。
医生给开了点药。楼上楼下跑着累，家丽让妈妈和奶奶歇着，自己去取。酒水喝多了，这时候才想着去个洗手间。
刚往里进，家丽抬头看到个熟悉的身影。大老汤老婆？她正在水龙头底下洗眼睛。待她抬头，一双眼睛肿似桃子。神情哀伤。惜老怜贫。家丽瞬间抛却门户之见，“阿姨，怎么了？”汤婆子抬眼见是家丽，触电般甩开。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家丽顾不得上厕所。跟着她去。心像压着一块石板。出事了。一定有事。她见汤婆子迅速上楼，拐弯，消失在骨科病房门口。家丽心跳得厉害。放慢脚步。病房里一片死寂。
她不敢往前。怕事实太过残酷。
有护士从里头出来，家丽拉住她。小声问：“这位同志，里头的病人叫什么名字？”
“几号床？”护士十分冷静。
家丽答不上来。只好问：“里头病人有姓汤的么？”
“有一个姓汤的。”
“多大年纪？”家丽心揪起来。
“二十多岁。”
“长什么样？”
护士不耐烦，翻开查房表单，“病人叫汤为民。”
“他怎么了？！”家丽惊叫。
“事故，右腿小腿截肢。”护士冷静陈述病人情况。
家丽一阵眩晕。差点没站稳，扶住墙。
具体情况是第二天从刘妈那得知的。至少名义上，她还是为民的丈母娘。事实上，从护士那得知为民的情况之后，家丽一夜未眠，百感交集。建国倒睡得很实。
刘妈说着说着也哭了。女婿遭此大难，她首先想到的是女儿以后怎么办。“刚嫁过去，正经一天顺心日子还没过，丈夫就残疾了。”刘妈都是委屈。家丽无言以对。人生没有如果。只是，如果当初她再勇敢一点，接受为民。为民就不会去陈村，如果他不去陈村，就不会遇到这种事。如果她跟为民结合，秋芳也就少了这个劫难。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的局面或许都会改观。可是，没有如果。这就是命运。太过残酷。
家丽想去见为民。安慰安慰他。但还能说什么呢，在现实面前，所有的言辞都是徒劳。为民残疾了。
秋芳回来了。面容憔悴。见家丽在，明显有些意外。“妈，”秋芳跟刘妈说话，“爸留下那个尿壶给我找出来。”秋林懂事，没等刘妈动手。他就去床底下找。
家丽像不存在一样。秋芳忙着自己的事。家丽痛苦地上去抱她。秋芳推开她。两个人都哭了。在秋芳看来，当初为民要走，家丽就没认真劝。如果她尽心。为民不会是今天这样。
为民截肢，落下残疾，迅速成为继周总理去世后，北头最大新闻。有感叹的，有骂的，也有说可怜的。老太太叹：“可惜了，汤家老大人不错。”美心道：“所以说，人不能作恶，你作恶，报应也许不报到你身上，或许就报到你孩子身上。”老太太连呸三声，教育儿媳妇，“要留口德，话别说那么绝，谁都有难的时候，谁能一辈子甩到头？”
美心笑道：“妈你不就是一辈子甩到头？”
老太太瞧不上儿媳妇说话，纠正道：“我还没活足一辈子呢，而且我甩什么到头了？旧社会的苦吃过，新社会的苦也吃过，老牛拉破车，一点一点超前崴，才有这么一家子，我还甩到头。”
美心换话题，“你说汤家老大出事，大老汤两口子不会拉歪屎怪到家丽头上吧。”老太太诧异，“都不是一家人，也不在一个地方，跟家丽有什么关系？”
“他们会想，如果当初家丽要跟他们老大在一起，是不是就没这事故？”美心跟家丽想到一块去了。老太太理直气壮，“他们自己都不同意，要怪，首先得怪自己。”老太太叹了一口气，“他们那两口子，或许会怪秋芳。”
“怪秋芳什么？”美心不懂。
“克夫。”
“还真是。”
“但未必会说出来。也不至于把秋芳赶走。”老太太分析，“儿子残疾了，就算儿媳妇克夫，不留着，等以后二老归西后谁管他们儿子？”
“妈，你想得真远。”美心说，“不过妈你放心，你儿子，我还是管到底的。”老太太道：“哎呦，那真谢谢了。”
家丽打算在为民出院前见他一次。她怕他一出院，住进家里，父母和秋芳围着，再见面很难。她确实关心他，也想安慰他。但她必须摆正彼此的位置。他们两个人都结婚了，有了家庭。她和为民之间，只有老故事，不可能也不应该有新故事。
建国觉察出来一点。家丽和为民的事，他听一个战友提过。大致意思是两人相恋，家庭反对。建国是个军人，打心眼里，他认为这并不是问题。如果有问题，也完全可以光明正大，提出来，解决。就像当初他和为民打的那一架。
“找时间一起去看看汤为民那小子。”家丽洗菜的时候，建国率先提出来。
“怎么去？”家丽一直在找机会。想一个人偷偷去，但不容易。
“光明正大去啊。”建国说，“中国和美国还能破冰呢，我们这又不是敌我矛盾。”建国心胸的确宽广。家丽对他更佩服了。
“他家人不欢迎。”家丽说，“我们两家有仇。”
“多大的仇？”建国说，“比黄世仁和杨白劳的仇还大？放心吧，有我在。”他打包票。
是，有建国在。即便大老汤夫妇都在场。也不会说什么。但就是不能跟为民说梯己话了。想到这，家丽觉得自己好笑，还有什么梯己话。蜜语甜言？早不是那时候了。她现在对为民说的话，都应该是能摆到台面上说的。
谁在都不怕。就是单纯关心。她鼓励自己。
“为秋芳也该去看看。”建国说，“你们不是多少年的好朋友么。”家丽打心眼里感谢建国的周到。
买水果。冬天能吃的本来就少。只有橘子。还是紧俏货，要粮票，要钱。就那都买不到。没办法。建国找人弄了几只黄桃罐头，用塑料网兜提着，不空手。算有面子了。吃罐头是病人的特权。到病房了，刚巧只有为民在。建国有笑脸，家丽面目严肃。她疼他所疼。
为民愣了一下。跟着是大叫，“出去，出去——”周围已经没有可扔的东西。连饭盒都摆在远离他的板凳上。
好在他还有声音。可以呐喊。对命运。
他接受不了。接受不了昔日的恋人和情敌来看他。他觉得是看他的笑话。是剥开他的伤口仔细瞧。
歇斯底里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秋芳、汤婆子连忙往回跑。
汤婆子顾不了那么多，上前撕扯家丽，嘴里嘟囔着，“你干什么想害人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毫毛我跟你拼了……”秋芳连忙阻拦。家丽苦笑，这就是为民的妈，对儿子好，却永远不得法。她以后不要做这样愚蠢的妈妈。
建国拉家丽过来。严肃地，“汤为民！你是为革命做了牺牲，我来看你，是敬佩你是条汉子！但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看不起你！”
以毒攻毒。竟然奏效。
为民沉默。他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家丽。但他必须活得像个男人。他不需要任何人可怜。不需要。
“我迟早跟你干一架！”为民握起拳头。
“随时奉陪。”建国道。
“建国！”家丽阻止。
建国有自己的主意，向前。站到为民面前。为民单手撑床，半个身子跃起，迅速给了建国一拳。建国身子晃了一下。又站稳。
“怎么不还手？！”为民咆哮。
“这拳是欠你的，再来我不客气。”建国道。
果真又来一拳。这回是硬碰硬、刚对刚。两个男人真打起来。吓得旁边三个女的大喊住手。为民占上风了。陈村岁月，锻炼他手臂很有力量。建国的脸颊中了一拳。为民一声怪笑，“我单凭手就能打赢你！”建国假晃一下。为民又出拳。怎奈用力太猛。身子失去重心，整个人从床上跌落，坐在地上。
残脚露出来了。一层层绑了绷带。但已无脚的形状。
为民惊慌失措，连忙扯被子盖住。
他的自尊心一时无法接受自己的残缺。
汤婆子去扶儿子。秋芳对家丽，连声，“走吧走吧，你们先走吧，别刺激他了，走吧。”家丽也觉得闹得太不像，死活拉走了建国。到医院门口。她跟他生气，“你干什么？哪有你这样的，他是病人。”
“男人就该有男人样。”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样？”
“我会站起来。”建国依旧豪气。
“你就不懂换位思考，他失去的是一只脚，脚，明白么？”
“为革命，牺牲在所难免，志愿军战士好多命都没了，不也是为了保家卫国。”
“跟你说不通！”家丽气急。
眼前，建国的鼻孔流出一道血柱。为民的袭击现在才有效果。家丽看了又心疼，提醒他，“抬头！”建国不以为意。
“抬头！流血了！”家丽指挥。
建国嘿嘿笑，“流点血算什么，我当兵的时候……”建国又开始说他艰苦卓绝又光荣无比的成长史。
家丽望着这个男人，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自己选的。认吧。
谁知没过几日。刘妈那又传来消息：为民要跟秋芳离婚。

第63章 一心向东
何家，老太太和美心在绕毛线。几个小的在旁边帮忙。说起为民闹离婚。家欢插嘴：“我倒挺佩服为民哥的，反潮流，不怕离婚，不怕坐牢，不怕杀头。”她又沉浸到革命话语中去了。“反潮流”是当时的潮流。号称马列主义的一个原则。
“胡扯什么？！不懂不要乱说。”老太太批评孙女。
家欢道：“阿奶，这叫不破不立，破字当头，立也就在其中，为民哥，那是自尊心受不了，以前他多有优越感，革命小将，去北京见过，现在呢，为了革命事业丢了一条腿，秋芳姐跟他在一起，得照顾他一辈子。为民哥不想接受这个怜悯，所以只能离婚。离了也好，都自由了，不是有老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家欢说的一套一套的。老太太和美心竟也无言以对。老四说错了什么没有？没有。事实就是这样。残酷的事实。惟有叹息。家文冷不丁说：“我看不会离婚。”
家艺说：“一个要离，一个不要离，最终可能就是不离。”
家欢不明白什么意思。
刘妈家，秋林趴在小桌子上看书，丝毫不受刘妈和秋芳争吵的影响。秋芳站着，“不离，这婚不能离，离了我成什么人了。”
刘妈本来是坐着的，一听这话，从椅子上起来，着急，“不是你要离，是他们要离，你还不借坡下驴就此撒手？不是你不仁义，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了，你不为你自己想想？以后都守着个残疾人过？为民这孩子懂事，不想拖累你，你应该了解他的一片苦心。”
秋芳执拗，“不，不离，不能离。”
“现在不是贞洁烈妇的年代了，不是反潮流么，离婚算什么。”刘妈激动，“而且街坊四邻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没人会说什么，现在又没孩子，何必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秋芳道：“哪有劝女儿离婚的妈。”
“他残疾了，以后生活都不能自理，更别说工作了。”
“以前也没让他理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固执！妈能害你么。”刘妈激动。
秋芳也激动，“我不怕拖累，照顾就照顾呗，无非少了一只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脑子有病！”刘妈忍不住骂。
“我还爱他。”秋芳低着头，“妈，你不懂。”
刘妈怔住，说不出话。她自己爱过么？好像有，结婚前那会或许是爱。但也是个遥远的影子，想都想不起来。老张，可恶的老张！那个女人有什么好！就非要反潮流？！
秋芳收拾东西，悄然出门，穿过巷子，回到汤家。大老汤和汤婆子在客堂坐着，带着幼民、振民。沉默。死一般沉默。秋芳进屋，几个人眼神交流一下。秋芳明白了，为民还在里屋，一个人躺着。拒绝交流。“我来吧。”秋芳微笑着。这个时候，她必须微笑。推开门，进屋，再关好。
地上的衣服，杂物，她弯腰收拾好。
“明天去民政局。”为民看似冷静。实则心里压着一座火山。
“这婚不离了。”
“不行，”为民口气深切，“我不能拖累你，让我一个人过，没事的，反正我们也就是扯了个证，其他没什么。”
“嫁了就是嫁了，我不怕拖累，也不觉得是拖累。”秋芳不看为民。铁了心。
“总不能非要两个人捏在一起过吧。”
“我愿意。”
“我不愿意！”为民有他的骄傲。
秋芳不说话。手上没停，继续收拾东西。一会，屋子里的物件各就各位了。她抬起头，看着为民的眼睛，“为民，你跟家丽已经不可能了，你该醒一醒面对现实过自己的生活，现在你的妻子是我，是张秋芳，不是何家丽，这辈子的缘份这辈子了。有什么过不去的，你少了一只脚，我不在乎，你还是我的丈夫，我尊重你，支持你，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坚强后盾，为民，咱们好好过日子吧，小车不倒只管推，一直推到。”
“我不要你的怜悯！”为民失控。
秋芳坚定地，立即，“这不是怜悯，我喜欢你，我爱你！”
天地寂静。
汤为民的心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秋芳这个名字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进入他的心。她爱他。千回百转地失去一只脚之后，此时此刻，他才真正相信并感知到这三个字的分量。
他望着她。秋芳。一个贤惠的女人。
秋芳上前抱住他。他靠在她肩膀上。两个人都哭了。
屋外，汤家一家几口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聆听。
“过去的，扫进历史的垃圾堆，”秋芳说，“我们重新开始。”
为民泪眼婆娑。点点头。
两个月之后，汤为民和张秋芳在春华酒楼摆了喜酒。北头几乎所有的街坊都去了。当然也有常胜一家。建国一家。再见到家丽，为民似乎已经没有那么介怀。医院已经去订义肢。还没到。北头的姚铁匠帮为民打了一只假脚，暂时现用着，喜宴当天，为民撑着，也俨然正常人一样。
家丽和为民握手。又是朋友了。秋芳端着酒杯在一侧。
建国上前，也握手。“祝贺新生！”都喝了一盅。
“以后怎么打算，继续在一药厂干？”家丽问秋芳。秋芳看看为民。为民道：“区里支持，街道支持，还有几个待业人员一起，就在河边那小仓库里，办个修旧利废的小厂。”
众人都说好。秋芳呕了一下。家丽敏感。当着男人们不好问。等再有人找为民敬酒。她悄悄拉过秋芳，问：“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家丽指了指她的肚子。
“就你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秋芳笑着。等于承认了。
家丽笑说：“我们又赶上同班车了。”
“你也怀上了？”
“可能。”家丽比了个嘘的手势，“还得去保健院一趟，你可别说出去，还没人知道。”
“建国能不知道？”
“还没告诉他。”
“真行。”
“你月份比我还大。”家丽轻轻摸了秋芳的肚子一下，“为民这小子可以啊。”
秋芳赧颜，“厉害着呢……别看丢了一只脚。”
家丽说荤的，“不该丢的没丢不就行了。”秋芳要打她。家文在旁边听着，笑而不言。武绍武这回又来了。大老汤盛情邀请的。家文见了，刻意低着头，躲着他点。
家艺却迎面走过去，大大方方伸出手，“武叔叔，还记得我么，我是革命小将何家艺。”
武绍武做回忆状，终于，“记得，见过。”
“我给您演一段忠字舞。”说着，家艺拉了幼民和另一个女同学——她事先已经跟幼民和女同学交代好。一通舞蹈，斗志昂扬地。
武绍武鼓掌，表扬，“有这种热情和信心，革命何愁不成啊！”
家艺敬礼，表态，“革命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远远地，大老汤向常胜走来，嘴里嘟囔着，“老哥们老哥们……”常胜如临大敌。
吃完酒席到家。常胜感叹：“这个大老汤，一个瘸腿的儿子，还搞出优越感来了。”美心问优越什么。
常胜道：“他说他儿媳妇有了。”
美心眼一白，“他的功劳？还值得一说？哪个母鸡不下蛋。”
常胜手拍大腿，“你还不明白啊？那是给我难堪，意思是他瘸腿的儿子能播种，我们家丽迟迟不长庄稼。”
老太太拿着笼布进屋，“常胜，你这话可让建国家丽听到，像什么样。”家文在一旁笑道：“大姐估计也有好事了。”
三位家长立刻来精神，异口同声，“你听谁说的？！”
家丽怀孕的确切消息一个三天之后才公诸于众。是美心押着她去保健院检查的。回到家，美心跟老太太抱怨，“你这个大孙女，没有比她心更粗的，都两个月了，也不知道采取措施。新婚小夫妻本来兴头就足，别后面的影响到前面的。”老太太听着这话荤，说也没那么精贵，是儿不死，是财不散。
常胜刚进门，兴奋，听岔了，以为是家丽怀的是儿子，高兴得拍手。美心觑他一眼，“耳朵塞驴毛了。”
待周末家丽再进门，她自自然然成为家里的头号保护动物。
三个老的不必说。就是文艺欢玲乐几个小的，也是一切以大姐为重。
家文送大姐一本《古代诗歌选》。
家欢让座给大姐，“这个椅子舒服。”
家艺说：“姐，我给你唱歌，让外甥也接受接受艺术的熏陶。”
小玲冒傻气，问建国，“姐夫，姐姐肚子怎么这么大？”
家喜开始上学了，性子比老五机灵，“老五，大姐要生弟弟了。”到底是孩子。说聪明，却还不懂辈分。美心搂过家喜，悉心教导，“大姐不是生弟弟，大姐生你的外甥。”
家喜反问：“外甥是什么？”
美心耐心地，“外甥就是你姐姐的儿子。”
家丽微嗔，“妈，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美心刚要说话。刘妈进门，来借酱油，见家丽，也是一番感慨。秋芳和家丽两个好姐们，同时鼓肚子。说到男女，刘妈又发挥自己的判断工夫，啧啧两声，“我说句实在话。家丽这一胎，男孩百分之九十。”
美心道：“老姐姐，你的话，我就一听，我生了那么多胎，除了生家丽在老家你不知道，其余的你都断是男孩，结果一生下来，相反。”
刘妈笑道：“那时候你们盼儿子，就算我看出来是女儿，我也得说是儿子，讨个口彩，但现在家丽我女儿辈的，那我就是有什么说什么了，你看，家丽的肚子呢，是尖的。”
“还没多大呢，就尖的圆的了。”美心反驳。
刘妈再举证，“再看，儿子丑妈妈，看家丽，这斑，蝴蝶斑吧，肯定是儿子。”
常胜从院子里抽完烟进来，听到刘妈的预测，转头对建国说：“听到了吧，咱们这一片，刘妈的预测最准，想个名字，给我孙子，你儿子，想个名字。”
建国说：“我是孤儿，也不知道族谱上的辈分，只能想到哪儿是哪儿了。”
常胜大手一挥，“你取，咱们就是要横扫一切，让老何家的腰杆子挺起来。”
建国想了想说：“要不叫，向东？”
常胜一掌击在泡桐树上，“这个好，向东，张向东，我何常胜的孙子张向东！”
美心远远看丈夫癫癫狂狂，小声笑道：“明明是外孙子，非说孙子。”
建国说：“爸，老大就姓何，叫向东。”
常胜没想到建国有如此想法，如此心胸。
家丽听了上前，对建国，“别乱允，这不是闹着玩的。”老太太、美心也惶惑。
“反正不止生一个，爸，妈，奶奶，”建国各方面打招呼，“我也不靠孩子光宗耀祖。头一胎不管男女，都叫何向东，第二胎不管男女，都叫张向南。”
雪中送炭。深明大义。何家终有传人。
常胜一掌拍在女婿肩膀上，大笑道：“好！好女婿！好儿子！好战士！也会是个好爸爸！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于是，家丽头一胎，孩子还没降生，便有了名字：何向东。

第64章 革命聚会
刚进七月没几天，朱德启家的又来通知美心去厂里开会。这次是因为朱德朱老总去世了。天一直下雨，半个月没见太阳。
朱德启老婆刚走。美心和老太太站在房檐下，抱怨：“这个朱嫂整个一个瘟神，前一阵的刚来，说周总理去世了，这又来，朱老总去世了。”
老太太看天，雨幕深垂，“龙年！龙王震怒，行云布雨，老天爷一个劲收人回去。”美心听着头皮发麻，撑伞出去了。
学生不上课。全区进入紧急防汛状态。七中的学生都在坝子上帮民兵运沙包。家文、家艺在，武继宁也在。忙完，学校又有事，纪念朱老总的活动，学生们趟水回。家文在前头，继宁撵上去，“何家文同志。”他还是革命式的打招呼。
家文停住脚，拉家艺到房檐下高处站着。“明天是家父寿辰，想邀请你去我们家做客。”家文笑道：“我跟令尊并不熟悉。”家艺在一旁着急，这个二姐，就算对武继宁没有意思，多跟革委会副主任接触有什么坏处？就那么坚壁清野，拒人于千里之外？真不是为人处世之道。家艺不管不顾，笑着道：“小武哥，二姐不是那个意思。”武继宁忙解释，“哦，是家父想接触接触年轻人，了解了解年轻人的思想发展状况。”
家文揶揄，“周总理、朱老总先后离我们而去了，令尊的工作肯定更忙，哪有时间体察民情。”继宁窘得说不出话。家艺作意，对家文，“二姐，你就别为难小武哥哥了，不过为革命前辈庆祝个生日。”继宁连连说对，也算是个革命人的小聚会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家文不想得罪人，便说带妹妹一起去。为了不厚此薄彼，家文提出带家艺、家欢两个人。继宁表示同意。又说了具体时间，并强调到时候来接她们。
“不用，地址说一下，到时候我们直接过去。”家文说。
待武继宁远去，家艺才开始抱怨姐姐，“自己不想去就算了，干吗还让家欢去？”家文道：“我是不想去，但怕硬拒绝爸妈将来难做人，才勉强答应的。”
家艺尖声笑两声，“你高贵，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人家请都请不去，我们就是下贱丫头，上赶着去社交。”
“我可没这么说。”
“那干吗让老四去，她就是个搅屎棍！”家艺非要要一个答案。家文被闹得没办法，只好问：“知道《红楼梦》么？”
“一本书，挺厚的。”家艺说。她当然没看过。
“知道里头有个尤二姐和尤三姐么？”
家艺着急，“别卖关子了，我读书读的没你多，什么二姐三姐的。”家文不疾不徐，“里头的二姐三姐被人接到大户人家取乐，我们去给副主任祝寿，有什么区别？”
“能一样么，那是封建社会，咱们现在是社会主义社会，反潮流。”
“都一样，”家文说，“所以要把老四也带去，冲一冲格局。”
“行行行，你说什么是什么，我们都要沾你的光。”家艺气愤地，“总有一天，我会让副主任和小武哥单独请我去家里做客。”家文当作没听见。趟水先走。
朱老总去世后，建国暂调古沟区（今：潘集区）工作，只有周末能回田家庵。家丽一个人，肚子越来越大，没人照料诸多不便，所以暂时搬回家来住。家文让床给姐姐。她跟老太太暂时挤一挤。
家文没到家。家艺进屋，放下书包就炫耀，说武绍武要请她去家里做客，了解革命青年的思想状况。又拍拍老四，说带她去。
“用不着，不感兴趣。”老四家欢不在意，“我没什么思想，整天饿得什么都想不起来。”又喊：“阿奶！晚上能不能别吃菜叶子了，早上就差没直接拉绿屎了。”
家艺故意撇开家欢，对小玲道：“是去给武主任祝寿，可能有生日蛋糕吃。”家欢一听激动，“我去！”
“晚了，定了小玲了。”
“小玲才多大，有什么思想可汇报的。”家欢强词夺理。
“小，思想才单纯。”家艺故意地，“你不是说你也没什么思想么。”
家欢滔滔地，“我怎么没有思想，语录，选集我都学习了好几遍，要说思想，我老四比你老三要高得多，就拿武主任来说，他邀请我们去是对的，都说，见群众不宣传，不鼓动，不演说，不调查，不询问，不关心其痛痒，漠然置之，是不对的。”
家文进门，收伞，搁在屋角，“你有什么痛痒？”
家欢忽然沮丧，“我的痛痒就是吃不饱，穿不暖，精神富余，物质匮乏。”老太太端鱼汤进来，批评她，“顺嘴扯，今晚的汤你别喝。”家欢连忙改口，“别啊，阿奶，你是我的灶王奶奶。”
家文道：“老四，过几天跟我去武主任家一趟。”
“老三跟我说了。”老四盯着鱼汤，如猫。
“叫三姐！没大没小。”家艺不满地。
家欢不看她，“我就知道人家请的二姐，根本没你什么事儿！”一语道破。家艺面子上挂不住，是，是请的二姐，但这个大好机会，她实在不想轻易放弃。她坚信，人是需要相互沟通了解的，武绍武和小武哥，只是不够了解她。本质上，她觉得自己比二姐还要优秀。不对，应该是比二姐更适合小武哥以及小武哥的家庭。一个上流社会的家庭，是需要一名长袖善舞的女主人的。是需要适当迎合奉承，进退自如。而是二姐那样的冰山。
家文笑笑，纠正：“老四，这回你可要感谢你三姐，是请的她，你和我都是作陪。武主任是特地要感谢她在秋芳喜酒上跳的忠字舞才邀请的。”一句话，面子捞回来了。家艺用眼神感谢姐姐。家丽和美心同时到家，见屋里吵吵嚷嚷，问怎么回事。常胜去支援防汛，这几日不在家。老太太见人气了就说开饭。
一屋子女将。叽叽喳喳。
当得知要去武绍武家做客，美心比女儿们还激动，“吃不是关键。”家欢冷不防，“吃还不是关键？”
老太太用筷子敲她，“吃你的，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这是个亮相。”美心感叹，“我以前觉得，生六个女儿，我这一辈子都失败，但现在我又感觉，自己挺成功，关键是这六个女儿都长得漂亮，一个个的，都给妈妈长脸。”
家喜嘴甜：“妈，都是因为你漂亮。”美心顿时笑开花。老五傻，冒一句，“爸爸不漂亮。”美心脸色一变，“所以你随你爸，包谷嘴。”老五不识相，又来一句，“我跟妈妈姓。”
美心气得要放筷子。家丽肚子起来了，坐不了小板凳，所以一个人坐在大方桌边，眼看要吵架，她忙换话题，“总不能空手去，第一次上门，老二，到时候把你姐夫弄的那几个罐头拎着，还剩几只，黄桃的橘子的。”
老四诧异，“我怎么不知道家里还有罐头？”
家丽骂：“在你姐夫单位搁着呢！搁家里存得住？还不早被你们啃光了！”
睡觉前，家文在院子里刷牙。家艺从后面上前，小声说：“姐，谢谢你。”家文吐掉最后一口水，沉静地，“有什么好谢的？”家艺停一停，忽然：“我知道你是照顾我。”
“姊妹妹，什么照顾不照顾的。”
“你根本不想去，为了我才勉强去的。”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们家，整体，大局。”家文解释。家艺忙道：“就算为了我们这个家，我也在其中，我也收益，所以我感谢二姐。”家文说没什么，转身要走。家艺叫二姐，欲言又止。
“还有事？”
家艺扭扭捏捏，为难。
“有事直说。”家文向来爽利。
“去武主任的家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表现那么优秀？”家艺吞口水，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
家文立刻明白了。“那我少说话。”
家艺急切切，“光少说话不行，还得……还得做一点错事。”
家文莫名其妙，“错事？”
里屋，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灯下打毛线。是为家丽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的。是藏青色。“这个颜色，会不会太老气？”家丽问。老太太道：“保险，这颜色男孩女孩都管穿。”
家丽不想提生男生女的话，就压力，便换一话题，“都有人到我们单位提亲了。”老太太停住手，“提亲？”
“给老二。”
老太太叹气，“也是个难事，老二长得太漂亮。”
“漂亮还难？”
“老话讲，红颜薄命，为什么？就因为长得太漂亮了心气就高。”
“这不马上就去武主任家做客，估计也是那方面的意思。”
“意思归意思，但老二没那意思也没用。”
“老三有那意思。”
“人家看得上老三？”老太太直说，“长相，做派，都不够稳重。”
“这就难办了。”
“老二过了秋天就要下乡，再磨几年再说。”
“不怕在乡下弄出故事来？”
老太太轻拍家丽胳膊，“你以为个个像你。老二眼睛在头顶上，除非她自己喜欢，别人再塞给她也没用。”
“那老三呢？”
“老三？”老太太哼哼两下，“如果你有儿子，你愿意儿子找老三这样的？”
“不愿意。”家丽果断。
“那不就得了。”老太太继续打毛线，“有小姐的矫情，却没有小姐的命！这丫头，以后迟早跌跟头。”

第65章 理论水平
是日。姊妹仨拎着水果罐头去了。一人手里握一本语录。天还有点毛毛雨。刚进区委大院，家艺就感叹环境就是好。家文、家欢没理她。到武家，鞋子是潮的，继宁妈——宫老师，招呼她们换鞋。穿洞山宾馆专供的简易拖鞋。家艺暗暗称奇。她第一次穿这种脱鞋，白色毛巾布面子，软底，踏上去脚特别舒服。到底是干部家庭。
“不要拘束，都坐。”宫老师朝沙发一挥手。
家艺、家欢再次震惊。三人的皮沙发一只，单人的两只，只在电视上看过。家文带头把罐头放在茶几上，家艺、家欢连忙跟着姐姐，也放在茶几上。宫老师笑说：“还带什么东西。”也没谦让。收下了。“武主任一会过来，在书房忙点材料。”在家，宫老师也称丈夫武主任。“继宁出去打球了，马上回来。”宫老师笑呵呵地。
一会，武继宁果然抱着篮球进门了。一同进门的，还有汤幼民和朱燕子。这二人手里都拿着“红宝书”。
看来同样有备而来。
何家三姊妹头脑一震，老邻居也来。家欢和幼民过过招，她悄悄握拳头。吓得幼民连忙避着她坐。靠近家文。
“去擦擦汗。”宫老师亲昵地拍拍儿子。这是她和武绍武的独子。家艺盯着继宁看。运动过后的小武哥，额头上有汗珠，格外迷人。为什么要擦掉。她不满宫老师的决定。
还有，幼民和燕子怎么也来了。家艺愤恨，输给二姐她尚且有些不忿，这两个不入流的怎么能与她何家艺平起平坐。不看他们。家艺翻了白眼，看头顶的灯。武家的灯都比别人家高级些。家艺脑子中冒出个词：资产阶级作风。但立刻又自行擦去了。武主任是最革命的。
宫老师端水果上来。葡萄、香蕉、西瓜。家欢如获至宝，这就是她来的目的。不客气，挨个吃。家文吃了几颗葡萄。家艺怕吃香不雅观，只掰了根香蕉，一小口一小口吃着。不露齿。
又等了会儿，武主任从书房踱步出来。他走得慢，却很气度，一步是一步。一身中山装，半旧的，但在田家庵区依旧不常见。宫老师招呼了一声，去做饭了。朱燕子连忙起身说要去帮忙。“不用，你们聊，”又笑着探探头向里屋，“这个继宁，换个衣服这么磨蹭。”朱燕子只好坐下。家文和家艺对看一眼，心照不宣。朱燕子也是来竞争的。家艺眼白对燕子。家欢只顾吃。
幼民翻着语录，两腿并拢，做小学生状。他也是继宁哥的朋友。准确点说是：跟屁虫。
继宁来了。风风火火的。穿这个的背心，前面印着两个红字：中国。武主任批评他：“客人面前，像什么样子！没有衬衫？！”
“热。”继宁摸后脖颈，还有汗。
“别人怎么都不热，就你热？你就能主动脱离人民群众？没有衬衫？套起来！”下马威。在座的都被震住了。继宁嘟囔着，换了件白衬衫来。家艺偷瞄他。小武哥穿什么都好看，都精神。
武主任换了笑脸，但还是有距离地，招呼孩子们，“你们吃，别停，革命工作不能停，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幽默。众人笑了。
“你们都是继宁的朋友，我愿意跟年轻人接触，多了解了解革命现状，你们知道，今年，我们国家已经失去了两位伟人。”说到这情绪有点悲伤，顿一下，继续，“所以革命的接班人一定要锻炼好自己，将来好接班。”
众人都说是。
家艺为求表现，抢先冒出来，“武叔叔，祝您生日快乐！”伸出手，要握。武主任有些意外，但立即和蔼地笑，“谢谢这位小同志，革命人永远年轻，不过生日，都是继宁乱传达。”
继宁申辩：“爸，没乱传达！”
家艺坐下来，一颗心砰砰跳。老实说，她有些失落，武主任叫她“小同志”，似乎并不记得她名字。
嗨——家文、家艺、家欢、家喜……也难怪，她家的名字都太难记。容易混淆。除非叫小玲。可家艺又不愿意从姊妹的队列里独立出来。不光荣。
朱燕子名字好记。两种动物的组合。脸盘子也有点猪相，胖头大耳。家艺瞧不上她。菜摆好。
“你们对当前的形势怎么看？”武主任端着腔调问。
朱燕子做了个举手的动作，武主任点她一下，燕子进一步，一本正经答：“形势是大好的，不过‘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如果怀疑这两条原理，那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后面半句是语录。
武主任一拍沙发扶手，“好！”除了朱燕子。其余人都吓了一跳。武主任指着燕子，“出自，《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你是朱会计的女儿？理论水平很高嘛！”燕子莞尔。露出娇羞姿态。但本来出长得就不大如意，一娇羞，反倒突出了五官的缺点。继宁不喜欢，看得直缩脖子。
家艺语录背得不多。她不是不背。是记忆力不佳，背了也记不住。见燕子出风头，她有些着急。
家欢记忆力却很好。她不愿落下风，张嘴就来，“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也是语录，出自《关于情况的通报》。但有点文不对题。武主任笑笑，宽宏大量地，“小同志，各级领导同志的心就不用你来操啦，关好你自己，武装好你自己。”
家欢不甘心，急说：“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
武主任满意，“这话对，出自《实践论》，但关键是怎么看，就比如我们这次聚会，你怎么看？”
从理论到实践，家欢还没掌握。聚会就聚会，吃饭就吃饭，还能怎么看，她觉得武主任真是高深。继宁听不惯他爸掉书袋，道：“爸，能不能别为难我的朋友。”
武主任转脸，看儿子，变色，“荒缪，这交为难？这叫政治生活，你就是思想觉悟一直无法提高，才无法进步，你的朋友是在帮助你。”
家艺见大家都对语录如数家珍，她左思右想，终于记起来一句，便道：“叔叔，我的理解跟的指示是一致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武主任顿时拉下脸，“你的意思是，我们今天吃饭，就是不革命的？”
家文见妹妹多说多错，忙圆场，“武叔叔，家艺不是这个意思。”又对家艺小声：“少说两句。”
菜办好。宫老师请大家上桌。
大圆桌。继宁要坐在家文旁边。家文屁股还没沾凳子就又起来，安排家艺坐。自己再坐家艺旁边。家艺领了姐姐的情。幼民坐继宁另一侧。家欢坐幼民旁边。
寿星武主任自然坐首位。朱燕子帮忙端菜，和宫老师一起，最后入座。“燕子！去坐，在班里总操持，在家里就不用了。”
家文、家艺这才明白。原来朱燕子是宫老师的学生。难怪能够攀上这高枝。继宁是少爷脾气，一直都饭来张口。端菜来，别人都起身，就他坐着。“妈！饭给我多盛点，饿了。”
武主任暴喝：“自己没长手！”
燕子忙拿碗帮忙盛。手脚迅速。家艺想抢都没抢到。失去表现机会。
“放那！让他自己去盛！”武主任对儿子很不满，“懒成这样，是不是裤子掉了你都不提？就该送你去下放！”
宫老师不满丈夫的粗鲁，“这么孩子，什么裤子掉了不掉的。”
武主任矛盾转向妻子，“就是你惯的，革命后代就是这样下去，一个字：毁！”
孩子们噤若寒蝉。一会，武主任意识到有些失态，又让孩子们吃饭。静悄悄地。宫老师也上桌了。跟孩子们谈谈家常。多半是问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父母在做什么工作。问到家文、家艺、家欢，听说家里有六姊妹。宫老师煞是惊异，连生六个都是女孩，也算小概率事件。她一直想要个女儿。可第二胎开始宫外孕，就此失去生育功能。幸好有继宁。
武主任听不得这些婆婆妈妈。平地一声雷，问：“对文化大革命，你们怎么看？”
都要表态。挨个说。
燕子最先，“文化大革命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革命。”
正确的废话。武主任点头不语。
该家欢了。她还是背语录，“说了，‘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之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他们必然地要和我们作拼死的斗争，我们决不可以轻视这些敌人’。”
理论水平够了。武主任进一步问，“这是主席的话，你怎么理解，不拿枪的敌人在哪里？”
家欢说不出来，这问题超出她的见识，只好说：“炮打资产阶级司令部。”
该幼民了。幼民更没理论水平，只谈一点口号式的感受，“文化大革命就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说了等于没说。
轮到继宁，他放下筷子，说：“那是为了保护革命的成果，人民拥护。”武主任问：“人民为什么拥护。”
“对人民好。”
“怎么个好法。”
“想着人民，念着人民。”继宁的回答很浅。武主任摇头。家文接话说：“人民拥护的原因很简单。”
“哦？”武主任被吸引了。
家文进一步，“忆苦思甜会我们都开过，没有，中国的农民被地主压迫了几千年，工人为了有口饭吃，拼命给资本家卖力。那时候有平等吗？资本家地主官僚有几个把老百姓当人？一直反对的，就是一个‘私’字，私心私欲私念，他把儿子送到朝鲜战场上去，他还说干部如果有私心，那老百姓就得遭殃，反动文化大革命，就是怕有些干部退化了，走修正主义，演变成过去的地主资本家，老百姓又该遭殃，所以要‘斗私批修’。人都是有私心私念的，所以这条路还很长，要我们继续奋斗。”
霎时安静。只有客厅内一只座钟左右摇摆发出声响。跟着，武主任带头鼓掌，站起来，伸出手，越过餐桌和家文握手，赞叹，“小小年纪，有这样的思想觉悟，革命何愁不胜利！”

第66章 龙年大事
燕子、家艺均傻眼。家文一不小心，又出了风头。
此次此刻起，家文彻底成了这场聚会的中心。
家艺憋着气，想起在家里叮嘱过姐姐，让她避避风头。二姐答应了的。可一到现场，一切变味。骗人！家艺瞪了家文一眼。家欢见了，憋住笑。家文一偏头，看到妹妹扭曲的脸，连忙找点错误犯，左思右想没啥可犯的，只好胳膊一拐，瓷勺落地。当啷碎了。这可是瓷器厂产的荷花套瓷。碎了一只，就不完整了。为了三妹，家文只好“铤而走险”。
“真对不起。”家文立即说。
宫老师有些不高兴。但又不好批评。武主任发话，“没事！坐下吃好孩子，碎碎平安嘛，不打破旧世界，怎么迎来新世界！”
碎了个勺子，正合他胃口。
继宁帮家文夹菜，是块梅菜扣肉。家文为了补偿家艺，小声对继宁，“夹给家艺，她喜欢吃这个。”
“哦？”继宁疑惑，夹了一块递到家艺碗里。家艺受宠若惊，笑呵呵说我最喜欢吃这个了。家欢戳穿她，“你不是不吃肥的么。”家艺不满，“谁说我不吃，我吃，肥的也有营养。”
家欢立即把碗里的半块肥肉边给家艺夹过去，“那你多吃点。”当着武主任和宫老师的面，家艺不好意思拒绝妹妹的好意。只好闭着气，咬着牙，慢慢吃。
吃完饭洗碗。五个人抢着要洗。
武主任招呼家文，“你不用去了，坐一会，你的思想很深刻嘛。”欣赏之情溢于言表。继宁见家文坐下，也就跟着坐在沙发边。厨房站不下那么多人。宫老师对幼民和家欢说，“你们出去歇会。”留家艺和燕子两个人洗。
“能行么？会用抹布么？洗洁精挤一点就行。”宫老师拗不过家艺和燕子的盛情，只好让她们动手。
家艺忙说：“没问题的宫老师，放心吧。”
可刚洗了没两个。家艺手上湿滑，一只碗跌在地上，当啷，碎了。是荷花碗。精贵得很。
宫老师闻声进来看情况，啧啧道：“哎呀，今天这套瓷器不知道遭什殃了，整个一个破四旧。”
家艺用惋惜的神态对燕子，“怎么不小心点？”
燕子虽然鲁钝，但也不肯受这个冤枉，“喂，是你砸破的。”
“碗是你没拿稳，敢做不敢当啊。”
燕子一摔抹布，“我对发誓，不是我。”
家艺笑道：“我也可以发誓，不是我，那这里就两个人，不是我，那就是你了。”兔子急了也咬人。“是你！”燕子推了家艺一下。家艺反抗。一来二去。两个人竟当着宫老师的面撕扯起来。太难看！
“住手！”最后是家文一声吼。
两个人都停住了。这客做的。
“走！”家文到底是姐姐，“老三，老四。”又对武主任、宫老师和继宁，“添麻烦了，我们先告辞了。”家艺撒了手，恹恹地跟在家文后头。家欢临走不忘偷偷拽一颗葡萄塞嘴里。
一出门，家艺就哭了。
“你还委屈了？”家文不解，“碗是不是你打的？”
“谁说是我？！”家艺哭着申辩。
“燕子不会撒谎。”家文看人很准。
“都怪你！”家艺忽然把气撒到姐姐身上。
“怪我？”家文也来气，“我故意摔碎一只勺子，为了你。”
家欢听不懂。吐出葡萄皮。
“到哪你都要出风头，你能，你行，我们都不行，我们都是废物，我们思想都不进步，跟不上形势，看不到未来，你满意了？！”家艺彻底释放，不管不顾。
家文正色：“老三，人人都在照顾你，我也在照顾你的情绪，可你不能因为想让别人衬托你，就都变成傻子呆子，我们都是有思想有头脑的人。你如果想鹤立鸡群，应该提高的是你自身的素质！而不是摔碎了一只碗都不敢承认！这不是社会主义好青年应有的样子！”
一席话，如电闪雷鸣。劈得何家艺外焦里嫩哑口无言。
她只好一转身，哭着往家的方向跑。
细雨笼罩着世界。
眼泪划过脸颊，和天水混在一道。
又弄砸了。家艺恨自己，恨家文，恨老天，恨命运。她又弄砸了。继宁不会喜欢她了。武主任和宫老师也不会喜欢她了。
一进家门，家艺就冲进小房间。
大人们不在家。老太太带着小玲和家喜择菜。
“又怎么了？整天跟头野驴似的，乱撞。”老太太嘀咕，“别惊着你大姐！”
里屋，家丽还是被愣冲进来的家艺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家丽问，“被雷劈了？”
头蒙进被窝里，家艺号啕大哭。
家丽不管她，起身，慢慢出门，嘀咕，“糟糕的音乐，别吵着我这孩子。”
家文和家欢后脚到家。老太太问情况。家欢要说。家文阻拦她，“别说了，都清静清静。”
老太太猜到个大概，道：“家丑不外扬，不过在家里扬扬没关系。”正说着，美心到家。雨更大了。老太太问常胜什么时候回来。美心说常胜让人带话了，去上窑支援了。
“上窑，那么远，去那干吗？”老太太问。
“说是窑河闸边的墙壁倒塌，砸死十个躲雨群众，多人受伤。”
老太太走到屋檐下，看天，叹息，“老天到底要收走多少人才罢了。”摸摸肩，酸疼，老风湿，天阴下雨就犯。
老太太坐到小板凳上，小玲上前帮她捏捏。
老五傻，但还肯下力气，可惜手小，按不周全。美心过来，接替老五，帮老太太按着。
老太太沉重地，“年份不好，总觉得今年还有事儿。”
“妈，别多想了，过一天是一天。”这是美心的人生哲学。
“胡瞎子要在就好了，还能帮算算。”老太太追忆。
“都哪年的黄历了。”
老太太想起什么来，“我怎么记得胡瞎子以前说过，像是个打油诗，叫什么‘巨龙触怒不周山，雄狮惹恼何方仙，天塌地陷人何堪，大事总遇龙年间’。”
美心安慰，“已经有大事发生，应了劫了，下半年应该平平顺顺。”老太太问：“今个什么日子？”
美心道：“七月二十七。”
“阴历几号？”
美心记不住，进屋翻翻墙上的日历牌，出来道：“刚巧七月初一。”
老太太道：“晚上给你爸和老太爷老太奶烧点纸。”
美心连忙应承下来。老太太双手合十对天，“保佑咱们家平平安安。”常胜一夜没回。翌日一早，老太太第一个起床。一晚上迷迷糊糊，似睡非睡。雨停了，头天夜里在土坝子路口烧了纸钱。心还是不踏实。等人都起来，几个女孩站在院子里梳头发。老太太见朱德启家的扛着个大包慌慌张张打门口经过，笑问：“她朱嫂，一早忙叨什么呢，这大东西。”
朱德启家的哦了一声。没多说，先朝坝子上去。过了一会，折回头，老太太又看到她。朱德启家的气喘吁吁，进院子。家艺一见，立马缩回屋。家欢问：“你怕她？”家艺靠在日历挂牌边，撕掉一张，搓成团子，“八成是为她女儿报仇来的。”
“出大事了！”朱德启家的大睁两眼。活见鬼的样子。
老太太还没来得及说话。美心踏出来，“我的朱嫂，每回你来，必出大事，上回是朱老总去世，上上回是周总理去世，这回又是什么？再这样，都没人赶见你了。”
“这回没人去世。”朱德启家的耷拉着眼皮，又改口，“不，有人去世。”
老太太和美心同时啊了一声。几个姊妹一听，也都扒在门框边。“昨儿夜里，唐山地震了！”
“哪儿？”老太太细问。美心没反应过来。
“河北唐山，地震了，昨儿夜里，一个城市几十万人都没了。”
“死了？”美心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死了。”朱德启家的说，“天崩地裂，都埋里头了，嗳，说不尽，龙年，要出大事。”
老太太疑虑，“消息可靠么？”
“绝对可靠。老朱有亲戚在河北，这会子都疯了。”
“那你忙什么呢一大早？”老太太问。
“上坝子抢地盘啊，”朱德启家的说，“都开始抢了。”
“抢什么地盘？”美心总是迟钝。
朱德启家的好笑，“你还敢在家里住啊？就咱们这房子，稍微来个四五级，保管屋倒房塌！唐山那，可是7.6级，造了孽了这老天爷。”说罢，朱德启家的便往家跑。朱燕子和她弟弟已经搬椅子凳子出来了。老太太和美心对看一眼。
这消息，需要消化。地震。老太太在三几年经历过一次。级数小，家里的床晃了晃。但邻村也听说有房子塌了半边。7.6级，光听这数字已然十分恐怖。“妈——”美心喊她，常胜不在家，老太太和美心必须拿主意。美心又是个大事拿不定注意的。
老太太回头，“家文、家艺、家欢，去坝子上看看！”
仨孙女得令。套上鞋赶忙往坝子方向跑。
淮河大坝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有家庭已经开始搭棚子，搬床。放眼北头，也只有大坝这一块天空地阔，是避震的最佳场所。家欢道：“得赶紧抢啊！”家艺还在生家文的气，道：“老四，你们选地方，我回去报信。”晾着家文。
家文并不在意。站在坝子上眺望淮河，一湾巨龙卧着。料不到何时就突然跃起，搅动天地。

第67章 坝上岁月
坝子上搭满了简易棚。何家也不肯落后。要保命。
材料是常胜弄来的。
牛毛毡做棚顶，毛竹搭架子，地上铺苇席子。也搬床进来。家里重要的东西基本上都挪进来。坝子上的大棚就是暂时的家。
唐山一震，惊动全国。没人敢掉以轻心，关于地震的传言什么都有。但地震的不可测性，迅速性，却让人们产生恐惧。
地震当天下午四时，淮南矿山救护队就乘飞机赶到唐山。同样作为工业城市，淮南对唐山的遭遇深切同情。
八月中旬，根据上级安排，淮南第一矿工医院接收治疗唐山地震灾区伤员84人。一些关于地震的细节不胫而走。
“说是下半夜，都睡觉呢。”酱园厂减产，暂时停业。美心在家照顾孩子和老人。“躲都躲不及，几十万人，哗啦一下就没了，人真没意思。”家丽肚子更大了些，不能沾地，怕太凉对胎儿不好，所以通常坐在床上。建国去古沟支援，还是周末会案例一次。
为武家的事，家艺依旧不理家文。家欢她也懒得理，所以只能和小玲、家喜说话。
两个小的根本不懂什么是地震。整日在坝子上欢跑，只当是一次夏季放风。
汤家也住在坝子上。离何家不远。为民装了义肢，但还是要借助拐杖。上坝子不是很方便。早晨和傍晚，秋芳会在坝子上散步，偶尔遇到家丽，两个人并排站在河边，看长河落日，倒是难得有几分诗情画意。
生死突然逼到面前。秋芳和家丽都更看开了些。就这么过吧。生要十月怀胎，十几年教育，死呢，一瞬间的事。
还计较什么。
家丽看着秋芳的肚子，“你月份大，你先生。”
“你比我也差不了几天。”秋芳笑说。
家丽随口说：“这俩孩子真该结拜，地震生的，又都在坝子上，缘份。”
秋芳点醒她，“结拜？你怎么知道俩个都是男孩，或者两个都是女孩？”
家丽恍然，“如果是一男一女，反正我同意他们做夫妻。”
秋芳道：“别乱说。”
“怎么是乱说，未尝不可。”
“两家的仇你忘了？我公婆能同意？你爸妈能同意？”
家丽高声地，“多大的仇？再说等这两小的长大，也就该我们当家做主了，只要孩子们自己有感觉，那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秋芳故意撇嘴，“哎呦，我可没能力做我公公婆婆的主。”
“人老了，就不一样了。”家丽说，“你们家那幼民能靠得住么？还有老三振民，老小。老小一般最自私，你这么贤惠，以后他们二老还不是靠你养老送终。既然靠了你，你说话到时候自然就有分量。”
秋芳笑，“你想得真远。”又说：“那要是建国不同意呢？”
“他敢。”
两个人正说着，幼民拉着振民从后头上来。家丽连忙闭嘴。幼民对秋芳，“大嫂，振民想吃冰棍。”
秋芳停了一下，不含糊，“多少？”
“一毛。”幼民伸出一根手指。
家丽戳穿他，“冰棍五分钱一根。”
“我也想吃。”幼民怪笑。秋芳不多问，掏钱，给他了。家丽不满秋芳太过仁慈，“就这么给？”
“不是什么大事。”
“公婆知道么？”
秋芳摇头。
“那你好人做到黑豆地去了。”
“无所谓了。”
“起码要让为民知道，这零打碎敲的，多了也可观，一个月才多少。”
秋芳笑笑，没说话。
幼民拿了钱，便带着振民去买冰棍。拿了冰棍，在路上走。迎面遇到家欢，她问：“冰棍多少钱一个？”幼民揶揄，“你不会连冰棍都没吃过吧？还问多少钱一个？老价格，自己想去。”家欢刚问美心要钱失败，心里正有气。冲上去要打幼民的冰棍。落地沾灰就不能吃了。幼民拉着振民一闪，得意又轻蔑地，“就知道你会来这招，抢过去就能吃？做梦呢吧。”说着，用舌头囫囵个把冰棒舔了一遍，怪笑，“还吃不吃？给你？穷样！”
家欢受了侮辱，简直要奋起。秋林拉住了她，“别打了。”家欢回头看他，诧异。“我这还有钱，够两根。”话音落，秋林果然去买了两根冰棍，自己一根，家欢一根。
忽然受到如此礼遇，家欢不适应，还有点不好意思。在她的印象里，好东西，没有送上门来的，都要拼要抢的。
“谢谢……”她嘟囔一句，声音很小。她还没太学会感谢。“回头钱还你。”
秋林不当回事，“不用。”
“你也住在坝子上？”家欢问。
“搭了个小棚子，我妈不愿意住坝子。”秋林说。是，刘妈在坝子上住了两天，又回去了。她的意思是，死也要死在家里。并且打心眼里认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那危险。”家欢危言耸听，“地震知道么？”
秋林笑笑。当然知道。
“我可以告诉你几个关于地震的秘密。”家欢投桃报李。吃了人家的冰棍，总得回馈点什么。
“秘密？”秋林好奇。两个人在坝子上坐着，对着淮河。
家欢忽然低声，“北方人睡觉都不穿衣服的，光溜溜睡。”
秋林皱眉。女孩子谈这个，少见。“你怎么知道？”他问。
“大地震啊，说唐山地震后来很多拖出来的，都是光溜溜的。睡觉不穿衣服的。”家欢煞有介事。
秋林并不感兴趣，“哦，可能不穿舒服点，或者太热了。”
“你睡觉穿不穿衣服？”家欢有点犯愣。
“穿。”秋林硬着头皮答。
“还有一个事情。”家欢继续分享，“说地震把房子震塌了，压住了一家人，后来妈妈出来了，营救的人也来了。这个妈妈有两个孩子，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人家问，先救姐姐还是先救弟弟。妈妈说，先救弟弟。”
秋林看着她，不知怎么接话。
家欢自言自语，“多危险，地震了都先救弟弟，重男轻女，幸亏我没有弟弟，不然压在下面的是我，也得完蛋。”
“你的冰棒化了。”秋林提醒她。
家欢连忙用嘴去娑。吃亏了吃亏了。光顾着讲故事。
地震棚子边上。常胜背回来一筐萝卜。家艺拿着小铲子在棚子沿线挖小坑，再把萝卜一个一个埋进去。这是她们的“战备物资”，没人知道地震威胁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没人知道要在这大坝上住到什么时候。
旁边伸出一双手。家艺抬头看，是二姐家文，她厌恶地，故意往旁边躲了躲。家文又挪了挪，靠近妹妹。家艺愤怒地，把萝卜筐一推，“想干？你来！”
“老三——”家文是来求和的。她反思那天的话，觉得有些不妥。毕竟是姊妹。
“你满意了？”家艺冷笑。
家文不说话，继续埋萝卜。她知道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然而，她的存在，在家艺看来，就是个错。
“我是你姐姐，你是我妹妹，我怎么可能害你。”
家艺带哭腔，“何家文！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你给别人多大压力！无论是什么，别人费尽心思都无法得到的，你总是轻轻松松得到，语录你都比别人读得深一点。你让我怎么活？！怎么活！我宁愿你不是我姐！我宁愿你生在汤家王家李家张家，这样我就可以公然地与你为敌！恨你骂你！”
家文冷静，并没有被激怒，“你骂我也不能解决问题。”
家艺把手中的萝卜一摔，“我懒得跟你说。”
“你是真想跟武家建立联系还是只想跟我抢？”家文在家艺身后说。
“你不明白。”家艺痛苦地。高中生的痛苦。
“你喜欢武继宁。”家文说得明明白白。
被说中心事。家艺语塞。
“你也看到了，他可是个饭都需要别人盛，需要人照顾的大少爷。很多事情很多人，并不是我们表面看到的那样。”
“那我也愿意！”家艺忽然地。
“那就说清楚，当面说清楚。”家文建议，“我可以告诉他，我不喜欢他，不要继续来往，你也可以告诉他，你喜欢他。”
“不要！”家艺阻止。她不希望那么快有结果，她也预感到这样做不会有好结果，等，还是等，等机会。她觉得还是有机会的。马上二姐要下放，小武也是，只要他们不在一个地方，将来就都不好说，她还有时间，提高自己，充实自己，多读几遍红宝书，对于革命的理解也会加深，过了高中，她会更漂亮，更出众。女大十八变。她对自己有信心。
“你想怎么办，说说，按你的来。”家文宽容大度。
“你减少和武继宁的接触。”家艺真开出一二三来，“不，不是减少，是杜绝，杜绝接触武继宁，还有他爸武主任，还有宫老师。”
“可以杜绝。”家文答应。毕竟是姐姐。“还有什么？”
“还有，不许比我出风头。”
“这个可不好判定。”
“就是在外人面前，不能比我出风头。”
“这我不敢保证！”
“反正我让你停你就得停。”
“那好办。”家文笑说，“我尽量不跟在同一个地方出现。”
“你全都答应？”
“全都答应。”
“姐——”家艺换了一张脸，去拥抱家文，警报解除了。就那么点小心思。“武继宁就那么好？”家文用质疑的口气。
“好，人好，家庭也好，我要能住上他们家那种房子，我后半辈子也值了。”
“你才多大，就后半辈子了，你这是资修思想。”
“姐，”家艺变柔和，“我就知道你会帮我，让着我，心疼我。”
“这回叫姐了，刚才不还叫何家文么。”
“我比不过你我着急。”
“每个人有自己的命，自己的路，不好比的。”
“大姐出嫁了。”家艺忽然。
“嗯？”家文不懂她意思。
“马上就是二姐你。”家艺口气怅惘，又期待，“然后是我，我们都要出嫁的。”
“该怎么怎么。”家文似乎并不发愁。
“反正你可以慢慢挑。”家艺赌气似的。
“记住，找个喜欢自己多过你喜欢他的。”
“那你容易了，到处都是。”
“你也得喜欢他才行。”家文说，“这样少辛苦一点，日子舒服一点。”
“没想到你也是图懒省事的人。”
“谁不想把日子过得轻松一点呢。”家文说。
朱燕子拖着一筐萝卜打棚子前经过，狠狠瞪了家艺一眼。家文忍不住笑，“这才是你的竞争对手。”
家艺鄙笑着，“跟她不用比。”
家文道：“燕子有燕子的优点。”
“我怎么没发现。”
“老实，听话，本分。”家文说。

第68章 心的地震
小厂多半停工或半停工。
为民跟几个残疾人办修旧利废厂却热火朝天。从工作中，他似乎又找回了自信。偶尔跟家丽在坝子上遇到，两个人只是点头而过。结了婚，有了家庭，马上又都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往前奔吧。
家，从来都是最重要的。
都住在大坝上，人更集中了。平时见不着的，如今也能见着。貌美的家文日日打坝子上经过，就好像模特走过天桥，做时装表演。陆续，有人来找常胜说道儿女婚事。
常胜自然得意，但嘴上还说：“这才多大年纪，还没上山下乡呢，我何常胜还想多留闺女几年，舍不得！舍不得！”说着，还陪着摆手的姿势。
上坝子这一个月，入秋了。唯一的好事，是何家老喝了一次喜酒。是船民朱老大嫁女儿小阿朱。家丽大着肚子没去，小玲和家喜太小，也没带着。美心上班。老太太留守。最终是常胜带家文、家艺和家欢去赴宴。
小阿朱嫁到河北（bo第二声）高皇农村。一样的穷。那户姓魏。小伙子人不错，黝黑黑的，身子骨棒硬，走路说话带风。这恐怕是小阿朱愿意嫁的重要理由。嫁人嫁人，嫁的还是人，要看这个人本身。
阿朱比家文大，跟家丽是好朋友，但也和家艺喝过酒。回门酒在岸上摆。婆家来了几个人。家欢愕然发现，小阿朱的婆婆，竟然就是当年她举报的那个卖鸡蛋的妇女。这房媳妇，就是她来田家庵偷偷买鸡蛋才搭上边的。她庆幸自己当年的“越轨”。
家欢有些不好意思，躲在姐姐们后头，阿朱婆婆却一改往日扣扣索索，豪饮。家文、家艺拿着饮料去敬阿朱。地震过后的婚礼，让人印象深刻。“恭喜恭喜。”家文带头说。家艺也跟着恭喜。下船也是件好事。
“刚上岸还不习惯。”阿朱笑说。她前头二十年做船民，水上飘荡惯了，忽然下地，还得重新学走路。“慢慢就习惯了。”家文笑着说。新郎过来叫新娘子。阿朱连忙到别处应酬，脸上是真心的笑。人走远了，家艺撇了一下嘴，对二姐，“看到了吧。”
“又怎么了？”家文不懂老三为何总是那么多感慨。
“人就是这样。”家艺又感叹一句。
“想那么多。”
“像阿朱，在船上，能上岸就满足了，大姐找个能照顾我们这个家的也满足了，那你呢，我呢，人总是要往高处走的。”
“大姐夫对大姐不错。”
“大姐喜欢的是为民哥，要不是两家阻拦，他们没准就成了。”
“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家文说。
“所以我们不能受束缚。”
“放心。”家文说，“你如果非要跟小武，爸妈不会反对。”
简易防震棚，常胜进棚子。简易床上还搭着帐子，家丽坐在里头。“还行吧。”常胜问。家丽说没什么大问题。
“亏得建国去古沟了。不然还真没地方住了。”常胜碾灭烟头，又问老太太哪去了。家丽说回家去了。
老房子，锅屋，老太太在炖鱼汤。家丽怀孕，营养要跟上。常胜进院子，叫了一声妈。
老太太直起腰，应答。手里握着把蒲扇。
“妈，不是不让你往这边来么，”常胜轻微抱怨，“地震怎么办？”
老太太笑道：“白天不怕，主要是晚上，阿丽现在不能总吃青菜萝卜。”常胜心疼，“妈真是辛苦。”
“还不都是为了老何家。”
“妈马上是四朝元老了。”
老太太摇蒲扇，“见第四辈了。”
美心进门，“真香。”
常胜鄙夷，“又不是给你的。”
美心诧异，“我就说一句香，犯了什么法了？重要人吃肉，咱们喝口汤总可以吧？莫名其妙。”
老太太劝慰，“都有，一大锅呢。”
美心嗔怪，“我算看明白了，女人，就那十个月精贵。是全家的中心，重点保护对象，过了那十个月。”美心随手捡起锅台上一块抹布，“就是这。”
愈演愈烈。老太太必须灭火。她挖了一勺汤，吹吹，送到美心眼跟前，“尝尝咸淡。”美心气鼓鼓喝了。常胜也意识到刚才的话有点过分，急忙调转话题。“又有人来给老二提亲了。”
老太太和美心即刻被吸引。常胜的策略奏效。
“都什么人？”美心问。
“好几家，南菜市的欧阳家，淮滨村的蒯家，姚家湾的宋家。”老太太问：“欧阳家？就是那个在淮滨大戏院门口卖瓜子的？”
美心坚决地，“那不行！一家十个儿子，嫁过去不得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常胜憋住笑。美心惊讶，问：“什么意思？你答应了？”
常胜说没有。
美心道：“那你还没糊涂，几个姊妹里头，老二最漂亮，可不能随随便便嫁了，或者再找个孤儿。”
老太太听不下去，“哪那么多孤儿给你当上门女婿。”
美心进一步，“不是孤儿，起码也得是武主任那种家庭吧，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反正，欧阳家那种是不行。”
常胜挑重点的问：“哪个武主任。”
美心喜滋滋，“区革委会副主任，在老大喜酒上跟你握过手的。”常胜想起来了，又问跟他有什么关系。美心道：“你脑子怎么一点不记事情，老二老三老四，不都到他们家做过客，还拎了水果罐头去。”
“那不代表什么。”
美心道：“所以你一直无法进步，做客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看看人，他们家儿子跟老二是同学。”
常胜想了想，严肃地，“咱们不扒高望上。”
美心道：“这种事情，咱们不能主动，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但是选哪个，就是咱们的自由了。”
老太太插话，“想得都很好，老二可不比老大。”
美心问有什么比不了的。
“老大肯牺牲，为了咱们这个家，有所取舍，”老太太分析，“老二主意可大着呢。”
美心掀开锅盖，又挖了一勺鱼汤，“主意再大，这是不是她爸，我是不是她妈，你是不是她奶奶？”
朱德启家的慌慌张张打院子门口跑过，带哭声。美心叫她。朱德启老婆停下，转身，一脸泪痕。
“又怎么了，每次遇到你准出事。”美心拿着锅盖，到院子里。
朱德启老婆泣不成声，几乎站不稳，只好扶着院子里的泡桐树。老太太上前，“她朱嫂，出什么事了哭成这样。”
“……他老人家……不在了……”朱德启老婆艰难地说出这话。锅盖掉地上，美心怕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朱德启老婆又说一遍。
这下确认了。
美心和老太太同时哭了。常胜眼神呆滞，一时接受不了。一小的喇叭响了。播音员声音哽咽，“……我们的伟大领袖……”
河岸笼罩在一片悲伤中。好像天真的要塌下来了。
哦，龙年，可怖的一九七六。地震，还有三位伟人先后离去。直到夜间，走在坝子上，还能听到呜咽。群众自发用简易棚的余料搭了灵堂。
第二天一早，人们穿素衣素服，臂带黑纱，浓悲厚痛，不能自已。
家丽足足哭了一夜，躺在平板床上，睡不着，眼神空洞……
她曾经渴盼着在广场见到。她的青春。似乎就在昨天。然而已经逝去了。她过去从来没想过也会离开。在她心目中，和天地，还有这河水一样，是永存的，不灭的。可是这个完整完美的世界，在今天被打破了。
常胜站在棚子外抽烟。家文陪着姐姐。家艺、家欢年纪小，文革开始她们才两三岁。对的感情不及大姐、二姐。她们拿着红宝书，戴着黑臂纱，老五小玲和老六家喜还不太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她们看来，这也许也是夏天游戏的一部分，只是跟喜宴不同。
这个游戏需要悲伤。
小玲拿着小铲子，带着家喜到别人家挖菜。一会，挖出个小萝卜。两个人去淮河边洗洗，直接吃。
大坝上，大老汤和朱德启迎面，正撞上常胜。商业局也准备办纪念活动。朱德启眼眶发红，大老汤似乎也哭过。三个老对手碰面，因为的逝世有着共同的悲伤，仇也冲淡了。无言。三个人站在坝子草坪上。一人一根烟。大老汤叹气。朱德启跟着叹了一声气。他们都是信奉的人。他们深信不疑，救了中国，领导人民走向胜利，是让这个世界运转，让中国屹立于世界。没有，怎么办。
是阴天。风很大，萧萧地。肃杀。大老汤的头发被吹得立起来，有点滑稽。
“以后怎么办？”常胜叹息。男人就该操心点大事。
“还是得上班，好好工作。”朱会计说。
常胜摇头，朱会计显然没懂他的意思。
大老汤泪满眼，“中国，是中国，中国该走向何方？”
常胜从未从大老汤口中听到如此沉重深远的话。他在为中国的命运担忧。仅凭这一点，大老汤的觉悟就比别人高。

第69章 少女之心
老太太也哭。但毕竟经得多些，悲伤之余，她必须让这个家正常运转。家丽怀孕，必须保证营养、休息。美心和常胜还是要工作。几个小的，应该去学校的，还是应该去学校。
北菜市，国营卖菜的人似乎也少了点。老太太遇见汤婆子的妈，一个比她年纪还大些的老妪。小时候在地主家做过。深知“旧社会”的苦。好不容易见到熟识的同龄人，汤婆子妈一把抓住何文氏的手，老泪纵横，“妹妹，怎么样办喔，不在了怎么办喔，这要变了天怎么办喔，我们又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啊。”
老太太也没主意，只好劝：“老姐姐，不用愁，吃好点穿好点，咱们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还怕什么？天要真变了，大不了往河里一跳。”都是些老理，得过且过式。
“你不管你儿子啦，不管你孙子啦？他们不过啦？天变了，咱们穷人不好过。”
老太太有儿子没孙子。这话不好接，尴尬。只好假借说自己要去买点豆饼，脱身。
建国抽空从古沟回来。神情黯淡。但他更担心家丽。全市行政、企事业单位均设灵堂。
何家的棚子里挂着“高举伟大旗帜”的宣传画。建国进门，就家丽一个人躺在床上。
“再吃点吧。”建国扶家丽坐起来，“为了孩子吃点。”建国带回来一点奶片。家丽放下语录，忽然抱住建国，再次痛哭。
简易棚子背面，小玲和家喜一路寻寻觅觅。挖了萝卜，捡了卡子、布偶。她们是“寻宝”的人。
大老汤家棚子后头。东西太多，有的从牛毛毡和地面的缝隙中伸出来。小玲每个都拽拽。家喜也跟着学。冷不丁，拽出一个本子来。密密麻麻都是字。
小玲伸手要，“给我看看。”
家喜递给她。
小玲上小学三年级——原本应该是四年级。跟不上，留过一次级。但也颇识得几个字了。小玲对着本子，一字一字念标题栏，“少——女——之，对是之——心……”
少女之心？她喜欢这个名字。本子揣怀里，姊妹俩继续“冒险”。
傍晚，小玲和家喜到家。美心和老太太回老宅厨房忙活。建国回古沟了。家丽躺在床上，见妹妹回来。问她们做什么去了。小玲脱口而出，说去捡。家喜拦住老五，说出去玩去了。家丽见家喜手里抓着布偶，问是哪来的。
“路边捡的。”家喜撒谎。
再问老五。“地震捡的。”老五不但一根筋，脑子也有点不好使。
“哪里地震？”家丽问。
“唐山。”老五说。
“唐山地震跟你有什么关系，捡了个布娃娃回来。”家丽不懂老五的逻辑，“告诉你们，不准偷人家东西。”
“没偷！”老五老六异口同声。
家丽累了，说要躺一会。小玲和家喜便到棚子外头玩。常胜回来，见家丽再睡觉，也到外头，对着河水抽烟。他见不远处的坝子上，女儿小玲和家喜正拿着一本书，翻来翻去，不禁好奇。老五老六最不喜欢看书。尤其老五，学习成绩差，还留了一级。如今残阳下看书，精神可嘉。他何常胜的女儿，到底都识字了。
烟抽尽了。常胜走过去，慈祥地，“看什么呢？”
小玲和家喜唬了一跳。小本子跌出去。骨碌碌往下滚出几米远。常胜步子大。未待小玲动步他便过去捡起，一看，少女之心？！手抄本，字密密麻麻。本子快被翻烂了。
那黄书？！常胜脑中轰然一响。“这哪来的？！”
小玲和家喜吓得面容失色，“捡的……”
“哪捡的？！”简直是雷公。太凶。
“汤振民家后头。”振民跟小玲、家喜年纪相仿。
“回家去！”常胜喝道，小玲、家喜拔腿就跑。常胜又喝：“这书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小玲、家喜唯唯。
走远了。家喜问小玲，“那本子上到底写的什么？”她没有小玲认字多。孰料小玲也是个半吊子，但她不愿意承认，没面子，“讲七仙女的事。”家喜十足关注，“快，说说，七仙女怎么了。”小玲见家喜有兴趣，也就有了叙述，便摆足架势，用那种娓娓道来的口气，“说以前，王母娘娘有七个女儿，个个都很美。”家喜插嘴，“那不跟我们差不多，不过咱家少一个，才六个。”小玲看了老六一眼，继续说：“七个女儿有一天觉得天界无聊，就打算下凡看看，谁知道一凡出事了，老七不愿意学红宝书，被革委会关起来了。”
离奇。还有红宝书，革委会。家喜追问下文。小玲说：“关起来之后，监牢里面有个知青小伙，叫董永。他偷偷把这个仙女放出来了，两个人坐火车，要去北京找告状。”
家喜较真，“前几天去世了，还怎么告状，你胡说。”
“这是故事里。”小玲解释。
失却了真实感。家喜不愿意听了。到家里棚子前，遇到老四家欢。家欢见家喜手里抓个布娃娃，问：“老六，哪弄的。”
“要你管？！”老六冲她。老四遇到对手，不忿，“呦呵，我是你姐，你就得听我的！”
家喜不服压，把门口水舀子往地上一摔，“姐又怎么啦？谁有理我听谁的！”家欢急得跳脚，说这小丫头片子，以后不得了。
河堤上，常胜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一口气读毕《少女之心》，好看，有吸引力，看得人血脉喷张。即便是他这个生过那么多孩子的大男人，也有点脸红心跳。这是个跟一般读物不同的东西。手抄本。他听过。七五年三月全市禁娼、扫黄，据说收缴不少和手抄本。再翻翻看，不对。字迹有些熟悉。大老汤家的流出来的。像大老汤的字，又有点不像。
常胜留了个心眼，手抄本先保存。
的追悼大会初定在淮南一中操场举行。家丽一定要去。老太太劝：“家里摆了像，挂了画，要纪念一样的，你大着个肚子走那么远真不方便，建国又不在家，你爸妈单位有事，我陪着你去也不顶事，这么大的老婆子了。”
“没事，我自己去。”家丽执着。必须去。不得不去。是为对青春的告别。“我陪大姐去。”家文自告奋勇。
老太太揪心，“想想都怕，你妈在外头好几胎，都差点没生在外头，淮河路，淮滨大戏院，还有那个什么集会，每次都是，现在又轮到你。”家丽说我还没足月呢，不至于就生了。
老太太手上伴凉菜，嘴不停，“那可保不齐，前有车，后有辙，有什么妈就有什么女儿，你跟你妈，都是不安分的人。”
家文劝：“阿奶，就让大姐去吧，为了。”
这话打到家丽心坎上了。为了。家丽眼眶湿润。
九月十八号。淮南一中广场人头窜动，密密麻麻。来了十万人。呜咽声排山倒海。家文、家艺两个大的陪家丽来，一边一个，搀着。家丽手拿红宝书，泣不成声。她的世界坍塌了一部分。她的青春埋葬在九月九日。广播喇叭想着，是哀伤的乐曲，广播员在广播中已经哭了。主席台上，大大的挂画中，那个微笑的伟人似乎还在指引着人们前进。此情此景，家文、家艺也苦了。抬眼间，家艺看到人群中有个熟悉身影。小武哥。不由自主，家艺撒开手，跟家文知会了一声，便撇开大姐，朝小武哥的方向去。家文理解，不多问，不多说，单独照顾家丽。
挤得一头汗。更多是急切。家艺到武继宁旁边了。继宁哭得投入，真挚，是他的精神导师，人生偶像，神一样的人物。他发自内心悲痛。小武压根没注意到她。水滴入大海。家艺混在人群中并没有什么特别。
家艺挤着眼泪。是的，悲伤。她很悲伤。但她的悲伤显然没有其他人那么浓那么重，她的眼泪怎么都无法同武继宁的混在一道。忽然，家艺滚倒在地，哇哇乱哭，像个翻了盖的甲壳虫，四肢乱蹬。继宁注意到她了。“家艺？”他还记得她的名字。
何家艺感到十分满足。哭声止歇，云开雾散，家艺露出了一点笑容，但转瞬觉得不行。再次乌云密布，眼泪跟着下来，她上前抱住武继宁，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有资格这样抱他。抱头痛哭。
“姐，喝点水。”家文打开行军水壶。家丽嗓子苦哑了。后面一阵骚动。人群中让开一条道。家丽先看到一条拐杖，再见真人。是为民。他来晚了。
汤为民，这个曾经去广场见到过的人物。如今丢了一条腿。沧桑憔悴。为民丢掉拐杖，扑通跪在地上，面对主席台，重重拜了三拜。然后，放声大哭。
周围哭声再起。家丽和他们混在一道。恍惚之中，她和为民眼神交错。往事历历在目。才二十出头，他们却好像活过好似的。那些只有他们经历过的青春。那些激情，那些痛苦，那些期望，今天都随风飘散。为民和家丽都清楚地知道，今天也是为自己哭泣。悲痛之中，家丽翻开红宝书，仿佛要给自己力量一般，大声朗读：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世界是属于你们的。中国前途是属于你们的……”
读着读着，又憋，又闷，家丽眼前一黑，晕倒在地。家文大喊阿姐，又喊，老三！老三！……家艺听见了，连忙赶过来……现场早配备好了医护人员。家丽被抬了出去。

第70章 萝卜白菜
保健院。是为民、继宁、家文、家艺四个人送家丽来的。等老太太和建国赶到，为民和继宁为避免误会，先行离开。为民叮嘱家文、家艺不要说他来过，帮过忙。家丽只是低血糖，已经醒了。老太太到了，问是谁送来的。
家艺立刻邀功，“我和二姐，还有武绍武主任的儿子。”
老太太和建国只顾着问家丽的情况，没在意。
老太太握着家丽手，“我说什么来着，不听，有其母必有其女，你们娘俩，都这毛病。”建国关切地，“丽，要不最近跟单位请假，好好休息休息。”家丽点点头，哭得太累，一会就睡着了。没几日，家丽出院。依旧住在大坝上。
十月，美心下班回家，带回来一封加急信。
灯下。老太太把信交给家文，“念。”
“大文孃孃好，我是何贵贤的儿子秀江。家父沉疴已久，如今病重在床，恐不久于人世。尊家父嘱托，特去信邀文孃孃返乡一见，家父思念胜哥文姐亦甚，同来为盼，切切。随心附上路费少许。还请笑纳。”
家艺听到路费二字，连忙从二姐手里拿过信封。果然有几张票子。“拿来！”美心勒令。家艺乖乖交了。
文白夹杂。老太太听得似懂非懂。“什么意思？”
家文做翻译官，“这是何贵贤的儿子写来的信。信上说，这个何贵贤生病了，快不行了，想见你最后一面，也想见见我爸和我妈。”老太太伸出手指，会意，对常胜，“你四叔不行了，得回去，我们都得回去。”
常胜看看美心。美心道：“回就回呗。”
老太太对家丽，担忧地，“我大丽怎么办？谁照顾，要不让建国回来几天。”家丽忙说不用，没什么大问题。还没到临产期。
“等你们回来，我也生不了，怎么着也到冬天了。”
回一趟扬州江都老家不容易。老太太还没去，就打算多待几天。小叔子是见最后一面。那之后她还打算去她女儿那看看。少不了耽搁几日。所以，家里更要安排好。
最担心的还是家丽。“真没问题？”老太太反复求证。
家丽笑道：“老二陪着我呢。”
家文忙说：“放心吧，我陪着大姐，寸步不离。”
“你不上课了？”
“学校现在也没什么事。”家文道。
“吃饭呢？一天三顿，几张嘴呢。”老太太进一步。
美心提议，“吃饭我看家欢能安排，她会吃。”
家欢立即，嗔怪地，“妈，我会吃，又不会做。”
美心反唇，“早干嘛了，女孩家不会做饭，说出去又是我们没有家教。”常胜听着这话心烦，躲出去抽烟。
老太太想了想，道：“生活费和粮票菜票，家丽管着。家文陪同你大姐，寸步不能离，家艺、家欢负责买菜、做饭，小玲、家喜，跟着打下手，每天都回老宅看看。最重要的，晚上都在棚子里睡，九点之前必须回棚子，家文，你清点人数。你姐夫如果来，暂时让他住小棚子。”家欢还想反驳，被家艺拉住。家欢只好作罢。跟家长做对没有好下场。
预计来回怎么也要半个月。次日，常胜、美心跟单位请了假，开了证明，当天下午去买了车票，第三天。老太太并儿子媳妇便一路往东，先去坐火车到南京，再转长途车去下扬州。
山中无老虎。猴子们解放了。
家艺和家欢站在锅屋说话。“你傻，”家艺“指点”老四，“让我们采购还不好。”
“不是光是采购，是做饭，我不会。”家欢的不满尚未消除。
“你不会我会啊。”
“那都你做？”家欢见巧就上。
“可以，”家艺见老四上钩，开始收杆子，“不过不能白做。”
“就知道你没好事。”
家艺教育妹妹，“老四，采购是个肥差，我们应该统一战线。”
“怎么统一？什么战线？”
家艺细说，“菜是不是我们去买？”
“阿奶是这么说的。”
家艺笑道：“买菜是不是一个价？”
“废话，菜都有价。”
“我们告诉大姐是不是也有一个价？”家艺笑着。家欢眼睛一亮，开窍了，“老三，真有你的！你这叫假公济私。”
家艺不满，道：“什么假公济私，还不是为了你那张嘴，你想想，一块肉，六个人吃，你能吃多少，但如果把那肉割掉一部分，偷偷吃，那就不一样了。”
家欢垂涎欲滴，对家艺竖大拇指。
家艺道：“反正咱俩对好点，钱我来算，不会亏待你。”
主意已定。第二天就实施。每天，家艺和家欢都会找到大姐家丽拿钱。只不过，她们会故意把价格报高，差价的那部分钱，自己留着，算小金库。一个礼拜下来，吃了一次荤，家欢还私自割下来一半，裹了防水布，浸在水缸里。待没人注意，切了片，用根铁丝穿着，撒点盐，胡椒，烤着吃。
钱统一由家艺管着。菜由老三烧，她故意多放酱油和盐，咸一点，下饭。
一个礼拜下来。家文感觉有点不对。这天吃饭，她问：“老三老四，怎么这天天吃萝卜白菜，大姐需要营养，钱也没少拿。”
家欢缩着头，不说话。
家艺理直气壮，笑呵呵道：“二姐，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是什么世道，大姐是蔬菜公司，让大姐说，多艰难，走了，天下大乱，以后会不会吃二次受二茬罪都难说，有菜吃，已经算万幸了。你让大姐说是不是。”
一提到。家丽又有些伤心，她叹了口气，对二妹家文，“是，老三说的没错，不在了，什么都会差一点。会差一点的。”
大姐发话了。家文不好再理论。
到晚上，两张大床拼在一块，姊妹几个并排睡。
老五放了个屁。又响又臭。家丽捏鼻子，“这萝卜屁！谁这是。”老五不敢承认。老六揭发她，“是小玲！”跟着，老六自己也没忍住，也放了一个。家丽受不了，棚子拉开一条缝，让风进来点。家文翻个身，对老三老四，“明天不能吃萝卜了。”
正说着，老四放了个屁。也臭。但臭得不一样。
“老四！你吃什么了！这个味！”家丽怀孕，对味道敏感。
“萝卜！萝卜吃多了！”家欢极力跟大家保持一致。猪肉吃多了，屁出卖了她。
家文留了个心眼，但暂时不表。次日，家艺和家欢又问大姐要钱，去买菜，家艺还是如法炮制。家欢因为一个屁，成“惊弓之鸟”，“老三，那钱怎么分了吧？”刚出北菜市，老四提出来。
“这才哪到哪？”家艺说，“他们回来还得几天呢。”
“不行，得分了，大姐二姐都怀疑了。”
“怀疑什么？”
“那个屁，”家欢在这个问题上充分敏感，“她们闻出屁味不一样了。”家艺抢白，“真滑稽，屁还分成三六九等了？什么屁是香的？什么屁是臭的？再说谁会抢着闻屁？有肉就吃肉，想那么多干吗？”
“就是有分别，肉是肉屁，萝卜是萝卜屁。”
“那你别吃。”家艺背过身子，她不想聊这个话题。
家欢垫步上前，追问：“三姐，见好就收，该的也吃了，该攒的也攒了，分了吧，一人一半。”
家艺停了停，面无表情地，“没了。”
家欢着急，变色，“老三，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没了。”
“没了就是没了。”家艺依旧冷静。
家欢毛躁，“老三，这么着可不合江湖道义！我可得告诉大姐去！”
“你去，”家艺并不乏发怵，“肉我可是一口没吃，全被你吃了。”说罢双手抱臂，“我说老四，你会不会太贪了点，又吃肉又拿钱，世上有这种好事，你也让带你三姐我去见识见识。”
“何老三！”家欢指家艺鼻子。
家艺不理她，手一拨，“让开！别耽误我做饭，你不吃，我们还要吃呢。”家欢没辙，只好让老三过去。
傍晚，何家艺一个人躲在船塘子湾里数钱。一分两分，一毛两毛……积少成多。她何老三硬是从大家的口粮省出一笔款项。不容易。想在这个家见到钱不容易。有工资的就三个人。爸妈和大姐。大姐结婚后，交到家里的钱也少了。吃穿用度都紧巴巴地。给她们的零花，充其量分儿毛把，少得可怜。
家艺抓住机会崛起。
这笔钱，她打算派上个大用场。
淮河商店，何家艺走了进去，柜台边，她看了又看，终于选中一只制作精美的海螺工艺品。“这个哪给我看看。”
店员拿出海螺，介绍，“东海产的。”话没说完，家艺就从口袋里把事先准备好的零票子和硬币全都一把抓出。有从菜钱里省的，也有自己的多年锱铢累积的压岁钱之类。
买到了。家艺迈着轻快的步子，一路到区干部住宅小区，直奔篮球场。武继宁果然在打篮球。他似乎已经从逝世的悲伤中走出来了。“小武哥！”家艺喊。继宁一个上篮，得分了。听到有人喊。跑过来。
家艺直接递过礼物，“给你的。”
继宁觉得奇怪。
“拆开看看。”家艺露出少女甜美的笑容。
武继宁打开盒子，海螺浮现。“你们马上要下放了，送你的礼物，”家艺接过海螺，举到继宁耳朵边，“你听听这个声音，大海的声音，艺术的回响，代表我。”
说罢，还没等继宁说话，家艺便转身跑开了。多日的节省与奋斗，终于有了个结果。二姐和继宁这批马上就要下放。她一心要给继宁买个礼物。
饭还是她准备。东西送了，今天不用省钱。
不管家欢，今天好好吃一顿，好像不用管明天似的。买菜，豆芽，豆腐，萝卜，老三样要有。再加上鲫鱼和猪肉。今天不能让家欢吃独食。何家锅屋，家艺打算大显身手。家文过来。她是来监督的，伸着脖子。家艺系上围裙，对二姐，“看什么看，有鱼有肉，专供大姐。”家文没理论，走了。她本就不是多事的人。何家房间内，搬不走的大床上，小玲和家喜在上面蹦蹦跳跳，空了的房间成为她们的儿童乐园。
黄昏时候，家喜摸出五斗柜里的蜡烛。跟小玲玩过家家。蜡烛点的到处都是。床底下藏着常胜的半瓶喝剩的酒。蜡烛靠近，沾着火星，酒瓶子轰得一下，火炸出来，窜到窗帘上。一瞬间，屋子被火光映得通明。
小玲和家喜这才意识到闯了祸。匆忙忙往外跑。
坝子上，何家简易棚。一桌菜摆着，家欢随时准备开动。家丽拦着，问家艺、家文，“老五老六呢。”
“还在家里皮呢估计。”家艺擦汗。这顿饭废了不少心思。
家文说我去看看。
刚出棚子，就听到外面人群轰然，不远处冒烟，火光冲天。辨方向，家文觉得不对，立刻转身喊家艺家欢，三个人撒开腿往家的方向跑。
已经有人自发救火。小玲和家喜发懵。这场景，她们没经见过，这祸事，她们担待不起。“往后站！”家欢大嚷。
家艺大喊救火救命。哪有消防队，全靠人工提水来救。朱德启和大老汤家的人来了，他们就在隔壁。城门失火，必然殃及池鱼。大老汤连忙联系弟弟二老汤，让他通知救火队过来。
折腾了两三个小时。火终于救下来了。
但整个何家，也烧得只剩墙壁筋骨。幸好防地震搬出来不少东西，短时间内，几姊妹还不至于无处可住。
烧光了，烧尽了。家丽带着妹妹们站在家门口，仿佛面对着一个古战场。家丽虽然心大，但这种局面，仍旧是她无法收拾的，“这怎么跟爸妈交代。”
家喜和小玲缩着脖子。
家艺见其中必有蹊跷，厉声喝：“怎么回事，我端菜的时候就你们俩在家！”
小玲和家喜异口同声说不知道。
家丽道：“怨谁也没用。想想怎么把损失减到最小，让爸妈能接受。”

第71章 水调歌头
失火这事，建国认为家丽处理得不甚妥当。最终还是报了警。警察一来，小玲和家喜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招认。家丽当即家法伺候，跪搓板。水落石出了。建国不建议体罚。
家丽肚子大，靠在床上，“不是体罚，得分什么事！家都烧了，跪个搓板怎么了！要是爸知道，不剥了皮。”
小玲和家喜呜呜哭，求饶，求救命。家喜一个劲说是意外，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又忽然想起什么，“都怪爸那瓶酒。”
家欢哼一声，好笑，“怪到爸的酒身上，你不玩火，酒瓶子会自己爆炸？”又对家丽，“大姐，就该实话实说，谁干的谁承认，这个黑锅，我们不能背。”家文不做声。她不赞同老四的建议。但现在她不能说话，她知道大姐肯定有主意了。
家丽向家艺，“老三，你什么意见？”
家艺想了想，道：“老五老六虽然罪该万死，但即便她们承认，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好处，我们是大的，爸妈肯定说，小的犯了错，大的为什么不监管。”
家丽沉吟，一会，才让老五老六起来，对姊妹几个说：“咱们家遭了一个难，谁也别说了，爸妈回来，就说是有人打雷劈着了树着的火。”众人皆称是。家丽又说：“老五老六，这几天就留在家里，收拾家。”又对建国，“你去弄点涂料回来，怎么着也把墙粉一粉，好歹像个样子，幸亏值钱的东西都搬出来了。几样家具，看能不能再买一点，爸妈回来，如果不问就不提这事。”建国点头同意。事到如今，也只好瞒天过海。
刘妈过来串门，敲敲帘子。
家丽请她进来。刘妈笑吟吟进门，后头跟着个中年妇女，满脸是笑。
家被烧了，她帮衬了点吃的用的，聊表邻居情谊。秋芳来过一次，她肚子比家丽还大，不便行动。家丽不晓得这会子刘妈又来干吗。还未待细问，刘妈就介绍，“我也是领路，这是区妇联的魏大莲同志。”家丽连忙撑着起身，待起又起不来，妇联的同志连忙让她好生歇着。
魏大莲是自来熟，几个姊妹迅速扫了一圈，笑道：“听说常胜同志、美心同志不在家，所以我来看看你，听说你是主事的大姐。”家丽忙说谢谢谢谢。魏大莲又看一圈，面色有些为难。刘妈是聪明人，立刻抬腿要走，连生说我家里还有事，你们聊你们聊。家丽明白了，连忙让建国带五个妹妹先出棚子。
“坐啊，同志。”家丽十足礼貌。
魏大莲还是带着官方微笑，“虽然常胜同志和美心同志不在家，但既然来了，跟这个家的大姐通通气还是有必要的。”
“您说。”家丽点头，微笑，做洗耳恭听状。
“我是代表武绍武副主任一家来的。”魏大莲说。
常胜等三人回来已是十月中下旬。
家收拾好了，只不过变了个样。常胜他们在路上，就听到有旅客在庆祝，说“四人帮”被打倒了。他们接收信息慢，还不太清楚，老太太不愿惹事，让儿子媳妇先别搀和进去。到家门口，才见朱德启家的匆匆而过。这回是笑脸。
美心问：“她朱嫂，又怎么啦？”
朱德启家的笑说：“你们还不知道？好消息，‘四人帮’被打倒啦！一会从淮滨路开始走，有庆祝粉碎反革命的游行。”
老太太道：“回家回家！今天起了，明天倒了，不管这个，回家。”天凉了。地震的恐慌过去了，陆陆续续有人往家里搬。三个人上坝子。何家大棚里没人。又回家看看，家丽、家文在。老太太一眼就看出不一样，“这家怎么这么新？粉了？”
美心惊惊乍乍，“树呢，泡桐树呢？”
按照原定计划，家丽把那套说辞搬出来，天雷打中了树，树着了火，烧了屋子，然后又怎么重建，粉刷，买了家具。好在贵重东西都在。三个人大人不得不信。
老太太叹息：“不是粉碎四人帮么，怎么把咱家也粉碎了，哦，这龙年到底要出多少事？”
家艺、家欢、小玲、家喜都爱热闹，都参加到粉碎反革命的游行中去。仿佛是个节日。阴霾过去，艳阳高照。有曲艺人员站在淮滨大戏院门口说快板，用的是一位著名文学家的词作“水调歌头”。群众围着看。“嗳嗳——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政治流氓文痞，狗头军师张，还有精生白骨，自比则天武后，铁帚扫而光，篡党夺权者，一枕梦黄梁。野心大，阴谋毒，诡计狂，真是罪该万死，迫害红太阳，接班人是俊杰，遗志继承果断，功绩何辉煌，拥护华主席，拥护党中央。”
汤幼民也混在人群里。家欢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这是她打招呼的方式。幼民道：“喂！知道谁是华主席么？”
家欢不服输，“知道。”
幼民道：“一看你就不知道，就你那点政治觉悟。”
家欢不满，“语录我记得比你清楚。”
幼民鄙夷地，“会唱《交城的山来交城的水》么？”是一首最时兴的政治歌曲。家欢当然不会。幼民在这方面走在了前头。“你啊，就是一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幼民教训她，“以后可能不用下放了知道么？”
是个大消息。家欢更不知道。“你胡说！”家欢只能用声音大来否定他。关于知识青年下放的问题，粉碎四人帮之后，这件事暂时不提，没说下放，也没说不下放。市里已经暂时不做下放安排。家艺凑近，问他们说什么呢。家欢说：“汤幼民这小子说以后知识青年不用下放了。”
“谁说的？！”家艺警觉。她的海螺白送了。
何家屋内，柜子一新，床一新，五斗橱，梳妆镜，脸盆架，都是新的。常胜问：“这东西都从哪弄的？怪时兴的。”
家丽说：“建国和我出钱买了一些，还有一些，是区里武主任的老婆宫老师非要帮忙弄来的。”
“哪个武主任？”常胜问。
美心连忙道：“是不是那个革委会的副主任武绍武？”
老太太还在打量屋子，“就说走了要变天，我看汤婆子她妈说得没错，这不等于受了二茬罪。”
家丽不得不跟常胜和美心汇报：“爸，妈，区里妇联的魏大莲来过。”美心政治觉悟敏锐，忙问她来做什么。家丽简单说说。美心立刻说好。常胜却不言声，现在局势变化大，他吃不准。
老太太听说，责备家丽，无论如何不应该先收人家东西。“这种家庭，能不高攀，还是不要高攀，攀得高，摔得重。”
美心争执，“妈，别搞错了，不是我们要攀，是人家非要俯就，我们也没有办法。”
家丽不得不为自己解释，“我也不想收，搬来了，我和建国当时就说退回去，可这么大的物件，我又大着肚子，实在不便，所以暂时放着，等爸妈回来再做定夺。”
“先放着吧。”常胜说。
没几天，魏大莲正式上门，把提亲的事挑明了。一对一。她代表武绍武，帮他儿子武继宁，向何家老二家文提亲。美心不敢说话，常胜给她上过课。这种场合，女人不要乱讲话。有男人在前头顶着。
常胜赔着笑脸，“这个……魏同志，这个婚姻大事，家里头还得商量商量，我们不封建，对对，我们不是封建家长，不包办，主要还是看孩子自己的意思。”
魏大莲忙说：“对对，两个孩子早都认识，说是文文还送了继宁一只海螺做定情信物。”
美心拍大腿，“哎呦，这个老二。”
常胜脸有点挂不住。在他看来，女儿家不应该那么主动。他只好笑着敷衍敷衍，说稍后再给消息。他打听了消息，四人帮粉碎，武绍武的政治前途说不清。他不着急押宝，如果没事自然好，一旦有事，他怕耽误女儿后半辈子。
武家上门提亲的事街坊四邻迅速传开了。最不高兴的朱德启家。朱德启老婆找美心帮过忙，想让建国给她女儿朱燕子介绍个军人。美心虚与委蛇，并无实际行动。于是她又想把燕子推给武家。现在看来，当然是徒劳无功。这还不打紧。最可恶是，被何家老二半路截胡。朱德启老婆恨得牙根痒痒。没少制造谣言。背地里，她称美心把女儿们当摇钱树，因为刘美心自己就有个梦，她想做全淮南最有权势的丈母娘。
家艺也听到一点影儿。但她没处问去。自从听说知青不再必须下乡，她就觉得有点不妙。因为一旦不需要上山下乡，这些哥哥姐姐们高中一毕业，就进入适婚年龄，家里自然会操心。而她还是个孩子，来不及长大，来不及成为小武的新娘。
上山下乡对于家艺来说，只是个拖延战术。
如今，这个战术没有了。一切加速，超出她的预期和掌控。
这日晚间，老太太让家欢、小玲和家喜去坝子上把以前简易棚子边埋的萝卜挖出来。家艺不肯出去，自告奋勇在院子里洗衣服。家丽仍旧在床上躺着。老太太、常胜、美心三个人叫家文去小卧室。
关上门。家艺的心一下提起来了。
直觉告诉她，家里开始跟家文谈那件事了。
她了解二姐家文。她不会答应。可是，即便家文拒绝，也不代表她何家艺就有机会。门刚关上，家艺就冲了冲手上的泡沫。蹑手蹑脚贴在门边，企图窃听房间内的声音。
她告诉自己，必须掌握全局，了解全部情况，包括每个人的态度，立场，选择。然后，她才能不失时机地赢得这场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次战斗。

第72章 菜瓜打锣
小卧室内，家文坐在床上，美心和老太太一左一右坐她旁边。常胜站着，和二女儿面对面。家文大概猜出是怎么回事，近些天，她也听到些风言风语。不过武家送家具来她就坚决反对，怎奈大姐夫不在家，大姐又大着肚子，来送家具的是搬运公司的人，他们只是负责搬来而已。美心先发话，是说给常胜听的，她问家文：“你跟革委会武绍武副主任的儿子武继宁，认识吧。”
家文平静地，“我同学，我去过他们家，他也来过咱们家。”
美心立即，兴奋地，连生说对对对。
老太太不说话。她拉住家文的手。她知道老二的脾气。
常胜点了一支烟。
美心继续问：“你觉得继宁这孩子怎么样？”
“是个好人。”家文脱口而出。
“对，是好人，优秀的青年。”美心急促地，仿佛又接近目标。老太太伸手越过家文，轻拍了美心一下，她嫌儿媳妇说话不爽利了，蝎蝎螫螫反使老二逆烦，转而面对家文，郑重地，“老二，中学你也读完了，今年一直没听说要上山下乡，估计黑不提白不提的多，现在你面临两个问题，都是你的人生大事。”
这么一说，气氛紧张了。家文也不由的坐正。
老太太进一步，“工作是大事，但现在还可以等一等看一看，随大流最好，你爸也在帮你留意。还有就是你的个人问题，家文，这话你爸妈还有我从来没跟你提过，高中毕业之后你就是大姑娘了，得留点心了，可以处朋友，现在这个武继宁的爸妈找了区妇联的同志来我们家说和，希望和你交朋友，进一步发展，你什么看法？老老实实跟我们说，这样你爸，你妈，还有我才能应对，老二，我们是一家人一条船上的，家里人不会害你，你怎么想的你就怎么说？不过我们也考察过了，人我们都见过，一表人才，家庭条件也还不错。哦不，不是不错，是很不错，跟我们住北头的比那是好很多了。他父母都有一定的社会地位，这种情况跟你大姐不一样。你大姐嫁过去等于还在家，没有公公婆婆，自己当家，这一家的情况不一样。这种机会不是的经常有的，这种家庭也不是经常有的。”
话说得白，但里里外外都说出清楚了。无处逃避。家文必须说个明白。常胜伸手去够烟灰缸，碾灭烟头。
家文深吸一口气，低沉地，“我认为我跟他不合适，门不当户不对，他的家庭条件优越，我算是苦出身，他吃饭都要人伺候着，是个大少爷脾气、作风，我跟他志趣不同，理想不同，追求不同。我不欣赏，我不喜欢。我仔细想过了，我要找，就找一个跟我们家差不多的，就过平平淡淡的日子，男方对我比我对男方更好一些就更好，这样我也不累，我们这种家庭，不要总想着扒高望上，累的是自己，爸妈，阿奶，我想清楚了，他们有提亲的自由，我们有回绝的权利，如果你们不好意思回绝，我去说，坏人我来做，后果我来承担。”
美心急了，“都什么年代了，还有门当户对这种封建思想！”
老太太白了儿媳妇一眼，说话太不着调。
美心忽然站起，“武主任家你还看不上，还说要找门当户对，老二，我看你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区主任家的不行，非得找市长的儿子，市委书记的孙子才罢休。”
家文见妈妈越说越离谱，故意揶揄，冷笑道：“找了市长的儿子你不是更高兴，最好找市长本人，这样你就能做市长的丈母娘了！”
美心气得语颤，“何常胜，你管不管你女儿？！我算看透了，这个家，个个都是孙悟空，我就算是太上老君，也还是挨打。”
常胜不耐烦，“好了！都别吵！”
美心不甘心，追问道：“不喜欢人家，还送人家什么定情海螺，算哪门子的事。”
“什么海螺？”家文诧异。
家丽寻声而来，见家艺趴在门板上听，问怎么了。家艺撺掇，“大姐，你快管管吧，二姐快被逼死了。”家丽一听，连忙推门进去。她现在在这个家有发言权，“怎么回事？又弄渣滓洞白公馆？”
老二不说话。
家丽对常胜，“爸，怎么回事？是为二妹处对象的事？”
美心对家丽，“跟你没关系。”
家丽反驳，“跟我有关系，家具那事是我做得不对，不应该收人家的，当时也是实在没办法，搬运公司几个小伙子来了，我总不能让人把东西再抬回去。实在不行这么着吧，我让建国从武装部找几个兵来帮忙，改天我先去知会一声，就给人抬回去。”
常胜一挥手，“不用抬了，折现钱吧，我出。”
大气。
说罢，又对问家文，“老二，你想清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也是菜瓜打锣，一锤子的买卖。”
家文当机立断，表示想清楚了，不跟武继宁处朋友。
常胜道：“那行！这事就这样，魏大莲再来问，就回说不行，我何常胜的女儿，不愁嫁不出去！”
老太太柔声安慰家文。
家艺站在旁边，还算满意，第一步算达成了，一个萝卜一个坑，二姐得把这个坑让出来，她才能有机会去占。
刘美心一跺脚，出去了，“我跟你们何家人八字不合，什么都说不通！”家丽对老太太笑道：“你看妈，又想包办婚姻，有瘾。”老太太纠正，“唉，别这么说，你妈也是着急，你如果有六个女儿试试，那真是过五关斩六将，一生的儿女债，半世的子孙劳，不过家丽，你别抱怨，你那可不算包办，你跟建国是自谈的，我们只是投了赞成票，话说回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上头没有老公公老婆婆压你的头，下头没有小姑子小叔子坠你的腿，进门就当家，想怎么怎么，你还想怎么样？这孤儿，你算找对了。”
魏大莲有日子没出现。高中毕业合照，家文也没去参加，只能几个要好的女同学到红旗照相馆拍了几张照片留作纪念。有女同学打趣家文，“文文，听说武家去你们提亲了。”家文冷静地，“谣言，不要信。”好事的女同学笑道：“那朱燕子该高兴了。”有人问：“燕子高兴什么？”
“燕子妈一直想让燕子打进武家。”
“哎呦，那个房梁可不好蹲。”
家文听不下去，一甩手，先走了。女孩们看着她的背影，嘀咕，“狐狸精，还看不上武继宁，也不是看看自己什么德行，配不配得上人家。”继宁在学校有不少拥趸。
周末，美心早起，去北菜市买菜。家艺自告奋勇帮拎篮子，美心觉得奇怪，平时老三老四一向懒。
“别想骗吃骗喝。”出门前，美心给家艺打预防针。家艺橡皮脸，笑：“不会，放心吧妈。”母女俩沿着坝子走，家艺忽然叫了声妈，美心嗯了一下。家艺刚想说话，迎面走来个熟人，两个人打招呼，站着说话，东家长西家短，一说半小时。家艺只能等。刚聊完，刘妈又从后头上来。她也去买菜。两个人边走边聊，家艺只好陪在旁边。
“秋芳快生了吧。”美心问。
“还有个把月。”刘妈道，“家丽呢。”美心说可能要晚点，到年底了，搞不好得翻到七七年去。刘妈笑说，七七年，这一年闹腾的。美心又问秋林怎么样。刘妈说在家看书呢，净看些外国小说。美心说你还别说，你们家秋林以后没准能有点水平，喜欢看书。刘妈忙道：“有什么用，运动一来，保不齐被打倒，你看老张，有点水平，打倒不说，还当了陈世美，知识越多月反动。”刘妈已经从老张时间到阴影中走出来，能调侃了。
美心不好接话。两个人进了北菜市。
刘妈忽然竖起大拇指，“美心，你们老二，是这个。”
美心嗤了一声，“屁！”
“怎么屁，花香自有蜜蜂来，好事。”刘妈道，“不像我们秋芳，一根筋，傻，女的追男的能有好结果？”
美心恨道：“现在是花不肯开。”刘妈忙问怎么了。美心摆摆手，说不说了不说了。
不说那就买菜。家艺只好跟着。挑挑拣拣，一家九口。不，连家丽肚子里的，有十口人。买一次菜，也跟搬家似的。梅豆、土豆、芹菜、包菜，最要命，是美心还选了冬瓜。
家长们聊天。家艺得担着菜。累得一头汗。
她还有任务在身。
快买好了。家艺不得不想辙，“妈，我去个厕所。”刘妈笑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家艺根本没尿，去厕所溜了一圈，出来了。“走。”美心说，“一人一边，抬着。”
“妈。”家艺终于找到了空当。
“又要买零食？”美心一副未卜先知的样子，“好好，给你买一个。”
“不是，妈。”家艺连忙说。
“那你要什么？”美心防备。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家艺认真地。美心放下篮子，擦擦汗。“妈，我都上高中了。”家艺说。
“怎么突然说这个？”美心不解。

第73章 河岸的贼
“我是大姑娘了。”家艺攥着两手。
美心摆出家长的样子，“嗯，算是了。”
家艺故作扭捏，“妈，你们冤枉二姐了。”
美心不懂她说的意思。轮得到她为老二叫屈么。
“那个所谓的定情的海螺，是我给武继宁的。”终于破题了。
美心的第一反应是，“你哪来的钱买的海螺？”
家艺一愣，百密一疏，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毫无心理准备，只能撒谎，现编，“那个是我一个同学的爸爸在船上工作，她爸给她带了好多海螺、贝壳什么的，她就送了我一个。”
美心一听跟自己家没关系，便不再理论，小孩子之间，送个海螺，也没什么。家文已经拒绝，那事早告一段落。等魏大莲来，回了她就成。家艺见妈妈反应不够激烈，忽然声音一沉，下猛料，“其实要和武继宁处朋友的人，是我。”
“什么？”美心皱眉。惊诧。在她心里，六个女儿是有次序，老大之后是老二，不应该是老三。怎么能超车？她把女儿拉到一边，仔仔细细问情况。家艺便也就把事先想好的一套说辞认认真真跟美心说了，美心真听进去了，末了，家艺才说，“妈，我这是从我个人的真挚感情出发说的这些，但同时也是为家里，你说我们这个家，都像大姐那样找个孤儿，现实么，对家里也没太大帮助，都是杨子荣，都去威虎山，能行么？还是得有的人去威虎山，有的人去奶头山，有的人沙家浜，这样才能布局，妈，以后你一定是个风风光光的丈母娘，咱们老何家，一定会兴旺发达。”
美好的畅想。刘美心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
老三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东方不亮西方亮。老二不愿意还有老三。“这事我知道了。”美心故意控制情绪。她还得回去跟常胜商量商量。到家一想，又觉得不妥当。老三小的时候就想顶替老二去唱戏去学体操，每次都失败。这回婚姻大事，她又没有老二漂亮，会否铤而走险。憋了一夜没说。
次日，美心跟厂里请了假，打算去区里找魏大莲说道说道，她是中间人。她如果肯帮忙说道说道，或许还有缓冲的余地。刚走到区委大院，迎面碰到朱德启家的慌慌张张经过。
美心本能地觉得反感。碰到她，十次有八次是坏消息。又迎面撞个大着，不能不打招呼。朱德启家的喊她。美心问她怎么在这呢。实际上，朱德启老婆是来问燕子做最后的“争取”。谁知刚走到区委传达室，就接到个坏消息。
“你去找谁？”朱德启家的率先问。
美心不能说实话，只好说，路过。朱德启家的这才说：“路过还好，出事了！”
怎么又出事。美心讨厌朱德启老婆这张乌鸦嘴。
“武绍武被抓啦！”朱德启老婆叹一口气。
谁也没料到，粉碎四人帮之后，武绍武立即被隔离审查，成为“历史的罪人”。晚间，美心带回来这个消息。何家上下甚为震惊。常胜认为自己此前的预感得到了印证。
老太太怕事，抚胸口，“幸亏老二不愿意，这要是老二愿意了，订了亲，武主任再倒了台，那不等于进了泥坑了。”
家文反驳，“阿奶，不要做这种假设，武主任有没有被抓，我都不会进他们家的门。”
美心道：“这年头真是摸不准，得小心小心再小心，昨天还是武主任，今天就成了阶下囚。”老太太低声，“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登高跌重，高处不胜寒，老二的想法挺对，我们是普通家庭，就找普通家庭的，没那么多起起落落。”
几个人说着话。家艺眼眶噙满泪水。盛不住，滴落下来。家欢率先发现，打趣，“三姐，你眼里迷沙子了。”
家文和美心知道家艺的落泪缘由。但常胜和老太太还有大姐家丽在，不能明说。家文只好说：“老三，形势比人强，认清形势才能找到正确的路。”美心连忙说对对，老三，别想那么多。
“家具钱给他们了么？”常胜问。
美心忙道：“这就拿给他们。”
家艺抹掉泪，说：“妈，钱给我，我去给。”
老太太不解，“这老三什么时候腿这么勤了？”美心模糊焦点，道：“妈你就别管了。”晚上睡觉前，家文不放心家艺。家艺洗了头，她叫她，“老三，过来，我帮你梳梳。”
家艺坐在床头的小桌子旁，看得到外头的月亮。
家文拿毛巾帮她擦了擦头发，拿梳子仔细梳着，不经意间，才柔声说道：“老三，我理解你，知道你震惊，失落。”
“没有，”家艺不承认，可眼眶瞬间又湿润了。
“武家出事，你再想跟继宁处朋友，也不显现实。”
家艺一下转过身，大声，“你们这些人才是最市侩最可耻的！今天出了点事，就把人抛弃了，明天人家要好了呢，起来了呢，是不是就贴上去了。”
家文并没有被激怒，“家里人不会害你。”
“小武哥哪不好，就这么不入你的眼？”家艺道，“反正我不管，他爸被抓也好，被判刑也好，跟他本人没关系，我等他，我愿意。”
“你这样是害了你自己。”
家艺激动，“什么叫害？你算看清楚了，你跟大姐一样，都自私，小家庭的自私，为民哥那么好，大姐都能放弃，秋芳姐才是真的伟大，为民哥丢了一只脚，她还是坚贞不渝，秋芳姐才是爱情里的江姐，你们都是叛徒！”
突然的寂静。家文深吸一口气，而后才慢慢说：“老三，就算你要奋不顾身，像秋芳一样，你总得知己知彼吧，为民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你怎么做都不会有结果。”
“我不许你这么说！”家艺站起，“秋芳姐能把为民哥感动，我也会感动继宁！”
家文终于迸发，“武继宁不是汤为民！他也没丢一只脚！他比你任性，他不会认输，也不会接受自己不接受的任何东西！”
“你胡说！”何家艺哭着跑出去。老太太被惊喜，问怎么回事。家文说没事，老三去上厕所。
天很冷，十二月了。家艺冲到河边，头发没全干。一会，发硬，似乎有结冰的迹象。家艺哭了一会，没人理，河水黑黝黝地，泛光。一个人哭也没什么意思。哭累了，再站一会，感觉到冷了。家艺一转身，右侧有个影子，她吓得顿时大叫，那影子跟着也叫起来，跟着地下滚了许多黑不溜丢的小块块。
定睛看，是个人。月光照下来，一切显影。是个男人。确切的说，是介于男人和男孩之间的一种人。高高的个子，窄窄的脸。瘦得很。
借着愤怒，家艺竟然忘记了怕，进而怒吼，“你要死啊！”
那人有点委屈地，“大半夜的，你站在干吗，我当你是……鬼。”
悲伤丢身后，家艺大声，“大半夜大冷天，你也在这闲逛么？”低头看地上，是煤块，家艺恍然大悟，指着他，“喔——我知道了，你是偷煤的，偷煤贼！来人呐，抓贼啦！”
半夜遇“贼”，应保命为主，迅速撤退，可家艺今夜肝气郁结，正愁没处释放，所以失去理智，不管不顾大闹一场。
河岸没人，只有几处还没拆的棚子，立在土坝子上，像守望者。那“贼”一把上来捂住家艺的嘴。
家艺挣扎得更厉害，指缝间，她的声音又窜出来，“救命啊！杀人啦！”
那“贼”着急，哀求似的，嗓子下了狠劲，“别出声！我们家真缺煤！我弟弟都快冻死了！我哥手上都是冻疮！我手上也是，不信你摸摸。”那“贼”撒开手，把手伸过去。家艺不吵了，摸摸，果然，一根根手指肿得跟胡萝卜似的，在月光下显得粗粗笨笨。“实在没办法。”贼还在诉苦。
家艺动了恻隐之心，但嘴上仍旧犀利，“那……那你也不能半夜装鬼……装鬼吓人。”
“田家庵电厂的拉煤车晚上才走。”那“贼”据实相告。
“走开！”家艺吼。这喊声，鬼都能吓走。那“贼”迅速收拾地上的煤块，一起身抬头，看到家艺头发上的冰凌。
“你的头发……”这“造型”，连贼都有些担心。
“不用你管！”家艺做冰之女王，矗立在冷风中。誓要用冷风与冰雪，浇熄她心中爱情的火焰。
那“贼”不管她，拎着炭筐子，灰溜溜走了，刚走出几步，又回头。他不放心。于是脱下那一层薄袄子，折回头，给家艺披上。
家艺惊诧，没拒绝。冷是真冷。这是她需要的。她看着他，双目炯炯，似探照灯。
“待就够了就回去吧，要生病的。”那贼冷得搓手。家艺不说话。那贼只好走了。
“站住！”家艺朝他的背影喊。
“唔？”“贼”紧急刹车。
“你叫什么名字？”家艺问。
“干吗，要去派出所举报我？”“贼”还有点幽默感。
“废什么话！”家艺气场十足，“问你你就说。”
“欧阳宝。”
“什么？”
“欧阳——宝。”贼人强调，“姓欧阳，宝盖头下面放个玉的宝。”
“还算识字嘛。”家艺揶揄。
欧阳宝摸后脑勺。
“哪个学校的？”家艺查户口。
“七中，”欧阳宝说，“我知道你也是七中的，天黑，差点没人认出来。”
“你认识我？”
“何家艺，七中的何家艺，有名。”
不知为何，家艺听了挺舒坦。
“去吧。”家艺打发他。
那贼也不多说，只叮嘱了一句别着凉，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河水依旧。有了这个插曲，家艺的愤怒似乎平息了些。火山暂时不爆发。又站了一会，她便回家睡觉去了。
她打算改天去还家具钱的时候，跟武继宁说个清楚。

第74章 见义勇为
邮政储蓄门口。
“妈，我一个人去就行。”家艺快速数着票子，“人多反而面子薄，这种事，哪能让你们大人去。”说的是去武家还家具钱的事。
“你真行？不胡闹？”美心有点不相信。她总觉得家艺得整出点什么事来。
家艺掩饰，“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有什么可胡闹的，就是把钱拿过去，说清楚了，就这么点事。”
还算爽利。美心勉强相信，又说：“我让你二姐陪你过去。”
家艺着急，“妈——你是不是糊涂了，让二姐出现，不等于火上浇油么，万一武家人恨起来，把二姐打一顿怎么办？”
“那让老四陪着。”
“老四？更不行了。鲁莽人，不出趟子（土语：出场面），老五也不行，傻，脑子不灵，老六太小，大人抹不开面子，妈，你就别操心了，算来算去，只有我，只有我能干这事。”
“你对姓武那小子没想法了吧？”美心担心这个。直说。
“妈，你女儿有这么傻吗？明知道是火坑还会去跳？”家艺怪样的笑。
“遗传我，可能聪明点，要是遗传你爸，难说。”
“放心吧妈，保证完成任务。”家艺打包票。她只能这么说。但是，说一套，做一套，最后一次争取，她打算“力拔山兮”。她从来没这么紧张过，要说的话，她早都写在小本子上，反复演练。做作业都没那么积极。
上山下乡又传了一阵，家文她们偶尔去学校看。家艺估摸着能在学校找到继宁。武绍武被审查后，宫老师带继宁搬了家。地址不详。现在所有人都远离武家，只有她何家艺向前冲。如果继宁还有心，就应该被她感动。就像当初为民被秋芳感动一样。找了两天，没找到人。第三天，七中煤渣操场，武继宁出现了。有牛毛雨，下得密，操场没人。就他一个在一圈一圈跑。突然从顶巅坠落，他只能独自承受。
家艺站在入口处，撑着伞。她今天穿得很漂亮，一身粉红。继宁跑过来了。一脸的水，不知是雨还是泪。“小武哥！”家艺喊他。天时地利。她喜欢这场细雨，喜欢这氛围。
武继宁停下脚步，到她面前。他高，稍微有些俯视她。
家艺伸高胳臂，用伞罩住他头顶。她愿为他遮风挡雨。
“有个事情要跟你说。”
“你说。”继宁面无表情，躲开她的伞。
“雨大。”家艺又给他打上了。这次继宁没闪躲。
先办公事。钱和票证掏出来了，用一块手帕包着，“这是你们家帮我们家置办家具的钱，二姐让我来退给你们。”家艺篡改关键信息，说是二姐让她来的。
听到二姐两个字，继宁眼睛一亮，“她还说什么了？！”
“没了。”家艺说。
“也是，她都说清楚过了。”继宁失落。
“哦，她还说了一句话。”家艺突然想起来似的。
“说了什么？！”继宁激动。
家艺婉转地，“她说让你好好找个人，无论是工作还是上山下乡，都要好好过日子。”
“这不像她说的话。”继宁怅惘，“家文不会这么安慰人。”
“是她说的是她说的，”家艺解释地，“她还说，人就是这样，总是迷恋着远处的风景，其实最好的风景，就在自己眼前。”
“她真这么说的？”
家艺重重点头。
继宁喃喃，“就在眼前……就在眼前……”
“继宁哥！”家艺急切地，“其实我可以……我可以等你……我可以陪你的……我不怕，谁被打倒都没关系，只要你不变，我不变，世界就不会变。”
武继宁错愕，“你……”
家艺委屈，“我哪一点比不上姐姐？姐姐能为你做的，我都能为你做，我还能比她做得更多！”
“别闹。”继宁快步往操场外走。
家艺紧追上去，一到现场，她在家里背诵的那些台词全派不上用场。方寸大乱。“我是真的！”家艺快速说，“我是来真的，继宁哥！我不是孩子！别把我当小孩子了，我是大人了！再过二年，我都能结婚了！继宁哥！”
武继宁还是快步走着，路过学校门口的国营小卖部。家艺步子小，跟不上继宁的步伐，她着急抓他的袖子。他一甩手，家艺后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忽然来一阵风，鼓着伞面，家艺吃不住劲，风推着伞，伞牵着她。终于摔倒在地。
冬天，棉墩墩地，像个小狗熊。家艺终于撑不住，哇的哭了。路上有车往来。声音隆隆。继宁听不到家艺的哭声，一个人往前走。他想甩掉这些烦恼。
商店里出来几个人。“等会。”其中一个举起一只手，喊暂停。其他人停住脚步。那人跑下阶梯，去扶家艺起来。
家艺还在哭，伤心地，抽抽搭搭。一抬眼，是欧阳宝。深夜在岸边遇到的那个“贼”。
“怎么啦？这谁弄的？！”欧阳宝真着急。
“他……他……”家艺泣不成声，只能说一个他字。
“他怎么你了？！”欧阳宝来脾气了。为家艺，他愿意两肋插刀。
“打断他的腿！”家艺恨。欧阳宝仿佛明白了，他把家艺扶到商店门口，安顿好，一招手，对几个同伴，“哥儿几个，走着，没别的，就他妈干！”
一窝蜂涌向前方雨幕中的那个小点。那是武继宁，一个伤心失落的人。家艺发愣，没反应过来。她只是随口一说。待欧阳宝等几个人冲上去，家艺又想，对，打断腿！断了好！为民哥就是失去一条腿之后才跟秋芳姐在一起的。对，断了好！
欧阳宝一群人堵住继宁的路。
继宁不明白怎么回事，“让开。”
“是你欺负的何家艺吗？”欧阳宝用下巴看人。
“好狗不挡道。”武继宁是什么人？他哪懂示弱。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南菜市欧阳宝。”欧阳宝自认懂江湖规矩。
“不认识，不感兴趣。”继宁择路前行。
“慢着。”欧阳宝用手挡，“不管你是谁，欺负何家艺就是不行！”他原本不是那么凶悍的人，但为了家艺，拼了。一挥手，几个弟兄一拥而上。继宁虽然是条好汉，但终究双拳难敌，一会工夫，便被打趴在地上。欧阳宝操起路旁一块碎砖头，几个人按着继宁的胳膊。“留下一条腿，让你走。”欧阳宝听何家艺的。继宁奋力反抗，没用。
欧阳宝高举砖头，正要行刑。
“住手！”
众人回头，是家艺，她一脸泪。她想明白了，不能让小武哥丢腿，为民那是意外。她不能代替老天造这个孽。他错过她，以后一定会后悔！
就让他后悔去吧！
“怎么着？”欧阳宝问家艺。继宁趁众人注意力分散，猛然跃起，一个擒拿，夺了欧阳宝手中的砖头，猛掼。那顽皮的砖头，正打在欧阳宝额头上。
一声惨叫。血流淌过面庞。
“欧阳！”家艺吓得丢掉伞，扑上去救欧阳。
继宁也呆了，站在旁边，喘着粗气，不动。
“还愣着！”家艺抬头对周围几个人，“救人！喊救命！”其他几个弟兄都没救人经验，只好按照家艺的指令喊：“救命啊！救命啊！”
几个小时后，老太太和美心出现在医院急诊室门口。是警察“请”的家长。急诊、包扎的费用是家艺垫付的。用原本给武家的家具钱。一进医院，美心脸上就蒙了一层霜。她早就担心老三去送钱会出问题，但怎么也没想到这问题大得会进医院。
家艺在门口坐着。见妈妈和奶奶来，局促地站起。欧阳宝的头不是她打破的，但总归因她而起。她又不愿意把武继宁供出来，只好自己背这个黑锅。
美心愤怒中带埋怨，对女儿，“不是还钱么，怎么把人弄医院来了？”
“不是，妈……”家艺一时无从说起，里面的弯弯绕实在说不清。
老太太抓重点，“人怎么样了？”
医生走出来，问：“谁是病人家属？”美心往后缩。家艺语塞。老太太只好顶上去，“我算是。”
“颅骨破损，住院观察。”
“啊？！”美心和家艺同时惊叫。
“还能治不？”老太太问。
“能治是能治，”医生铁面无私状，“不过不能保证恢复原状，患者的伤口触及到面部神经，看恢复情况。”
老太太问：“恢复的好怎么样，恢复的不好又怎么样？”
医生道：“他这个俗称，面瘫，恢复的好，那自然就更正常人一样了，恢复得不好，那就口眼歪斜。”
“那不成鬼了。”美心嘀咕，越想越恨，对家艺，“你到底怎么把人弄成这样的，还钱就还钱，哪来这么事，就算人家跟你讨价还价，也不能打人呀！”家艺有口难言，“不是那样的，我的妈……”美心想想，觉得不对，老三才多高，那个武继宁人高马大，她怎么还能打他？三人正踌躇。走廊里来个老头，佝偻着腰，眉毛是白的，脸上沟壑纵横，一脸的劳碌相。
“老三，老三……”老头叫唤着，摸进病房门。老太太觉得这老头有点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美心有同感。老头摸到病床前，依旧老三老三得叫。美心问家艺，“他是谁？”家艺摇头。护士进门喊：“病人家属。”老太太和老头同时嗳了一声。
老头诧异地看着老太太。
娘仨这才明白，来的这个老头是真正的病人家属。保不齐是这个男孩的什么人。“你是病人的什么人？”护士问。
“我是他爸。”老头答。
“药一天三次，一次一片。”护士把药递给他。
老头拿了，掖在裤腰里。他还穿那种老棉裤，老式老样的，解放前流行。那棉衣棉裤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油乎拉拉的。站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怪味。
美心诧异，对家艺，“武家那小子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爸？”她不相信自己眼睛，揉揉，再看，还是不像，“武绍武主任才被抓进去就被折磨成这样了？”老太太不满媳妇的不着调，翻翻眼，“少说两句。”又对老头，“老人家，这个真是对不住，我孙女儿。”
老头忽然愤怒，“怎么能把我儿打成这样！就算我儿子多，也不能这么造！”骂着骂着，老泪纵横。
“爸……”病床上，欧阳宝醒了，他听到爸爸的吼声，怕连累家艺。老欧阳忙簇到儿子病床前。“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打的……”
美心又着急，对家艺，“到底怎么回事？”
情急之下，家艺只好言简意赅，“是别人要为难我，这位阶级弟兄为了救我，挺身而出，才受了伤……”逻辑清晰。这下大人们明白了。老太太笑呵呵道：“那算见义勇为，小伙子，你了不起。”竖大拇指。
美心不依不饶，“谁为难你？你干吗了？”
“坏人，流氓。”家艺低头，嘟嘴。
欧阳宝挣扎起身，俨然木乃伊忽然复苏，“阿姨，不要为难家艺，她是一个好女孩……”
美心瞪家艺，小声，“回家再找你算账。”一转脸又是笑，对老欧阳和欧阳宝，“小兄弟，你伟大，见义勇为活雷锋，社会需要你这样的人，一定多多休息，多多保重啊。”

第75章 人间美味
出医院门，刚好碰到刘妈。刘妈问美心来忙什么的。美心口不择言，说来看看。刘妈笑道：“还有来医院看看的？”
老太太不遮不掩，觑了一眼家艺，道：“老三惹了点事，不大，我们来医院看看。”老欧阳往外走。刘妈瞧见了，打量一番，没吱声。等老欧阳走远了。
美心问刘妈：“你认识？”
刘妈道：“你忘啦？这不就是淮滨大戏院门口卖瓜子小糖那个老头欧阳么，家里有十个儿子，穷得裤子都穿不上。”
一经提醒，老太太想起来了，她带孩子们去看电影，还买过他的瓜子。怪道（土语：怪不得）面熟。刘妈追问：“怎么，家艺惹到他家啦？那可是属热粘皮的，粘上就甩不掉。”
美心连忙否认。到家才发火，对家艺，“你说你一整天净弄些狐朋狗友搞什么名堂！欧阳家能沾吗？何老三我跟你说，小心点。”家艺不说话。老四老五老六躲在屋里听，咯咯笑。
老二家文进门，问她妈怎么了。美心懒得再说，甩手去锅屋，一会，又折回头，问家艺，“钱呢，给了没有。”
家艺嘟囔，“人家不要。”
美心道：“不要就不能怪我们了，给我。”家艺把钱掏出来，一把交。美心迅速数数，不对，问情况。家艺说医药费垫了一点。美心立即发火，“你倒会见义勇为。”老太太端着菜盆子进门，营救孙女，“行了，美心，厨房的锅你看着，别烧糊了。”她心疼孙女，对老欧阳和他儿子，多少也有点恻隐之心。
美心出门。家文问家艺，“你不是去见武继宁了。”家艺瞪了二姐一眼，一甩手，回自己屋，“我不认识这个人。”进屋，关上门，又哭了。她忽然看到床边上有个薄棉袄，走过去，拿起来，慢慢陷入沉思。忍不住笑了一下。老四突然从二姐床上被子里翻身起来。家艺吓了一跳，本能地，“老四！你干吗？！”
老四家欢目光迟滞，饿的，她必须减少活动，她把脸凑到三姐脸跟前，她不懂她们的情情爱爱，也不感兴趣。她伸出食指去摸摸家艺眼睑下放的泪，再放进嘴里，尝尝。
“你哭了。”家欢陈述事实。
“谁哭了，有病，风吹的。”好拙劣的谎言。
“又哭又笑鼻子冒大泡。”家欢念咒语，一拉门，出去了，仰着脖子，拉着绝望的腔调，“阿奶——什么时候开饭呐——”
老太太在院子里，“你爸还没回来呐——”
正说着，常胜进院子，神色匆匆。老太太喊他一声，常胜应了应，迅速进屋，老五老六正在大床上玩，常胜撵她们下来。让她们出去。从床底下拉出一只木箱子，拿出个本子，装进公文包，夹在腋下。匆忙出院门，留下一句话，“妈，晚上我不在家吃，你们先吃。”老太太诧异，嘀咕，说怎么又不在家了。美心接话，“别管他，他就那臭德行！”
堂屋传来家欢的叫喊，“阿奶！饿得动不了啦！”
美心伸脖子，嚷：“来端菜端饭，老三老四，老二！老五老六洗手了么！”建国今天回家，家丽陪他，回洞山武装部了。
老四来端菜。美心拿手指戳她一下头，“饿死鬼投胎！”最后一道菜，鱼汤。老太太亲自端。真需要一点技术，汤水齐至汤盆边沿，一不小心就会洒出来。老太太手皮厚，也不怕烫，稳稳地，端上桌了。老四家欢笑呵呵地，拿过勺子，迅速挖了一勺，盛在碗里，“爸不在家，我当试菜员了，毒死算我的。”
喝一口，老四闭眼，享受状。
家文、家艺连忙各挖一勺。小玲和家喜也嚷嚷着先喝汤。家文问美心，“妈，这是鲫鱼汤？”
美心笑对老太太，“要不怎么说是小孩子，能经过多少见过多少？”老太太说：“别说她们，就是我以前也没见过这个鱼。”
“这鱼长胡子。”美心说。
家艺接话，“长胡子的，那是鲶鱼了。”
“不是一般的鲶鱼，”美心一副老师教育学生指点江山的样子，“这是凤台县淮河峡山口的淮王鱼，是淮河里头的王。”
一听这么稀奇，众女儿皆抢着品尝那鱼汤，又吃鱼肉，好像那是唐僧肉。
家欢突然大叫一声：“妈！感谢你把我生出来！”
没头没脑。一桌诧异。家欢笑呵呵继续，“让我有机会吃到这人间美味，嘿嘿。”
美心半打趣半嗔：“你就是属猪八戒的。”
回民饭店，常胜夹着公文包进入，拣了个僻静的座位坐下，要了两碗牛肉汤，四个烧饼。服务员端上来，没多会，大老汤进店门，打量了一圈，见常胜在一角，径直走过去。
“不用这么客气吧。”大老汤坐下，口气很硬。
“饭总是要吃的么？”
大老汤坐下，吃了两口烧饼，喝了一口汤，舒坦。来淮南这么多年，早已入乡随俗，喜欢喝几口牛肉汤。“说吧，什么事？”
常胜道：“也没什么具体事。”
大老汤冷笑一声，“行啦，你我之间，就不用这样了，多少年的‘交情’，你有几根花花肠子，我还能不知道？何常胜我告诉你，想加入党组织，就是要经过党组织严格的考验，没有那么多人情后门可走，那歪门邪道，跟四人帮一样，最终是会被打倒的，”说着，吸溜一口牛肉汤里的粉丝，教育的口吻，“你这小子，一辈子想冒泡，我跟你说，没那么容易。”
常胜并不动怒，反客为主地，“老汤，想多了想多了，要不要来点酒。”大老汤一愣，“那来点，来点。”常胜掏钱，酒上来了。服务员给了小开口杯。两个男人对饮。喝的有点兴致了，常胜才说：“老汤，过去我们一直有误会。”
“什么误会？”大老汤已经有点醉意。
“你爷爷那事儿，绝对绝对绝对跟我爷爷没关系。”常胜同样微醺。
大老汤道：“你爷爷那就是见死不救！”忽然泫然，喉头哽咽，“我爷爷死了以后，你知道我爹吃了多少苦么，扒树皮，挖草根，要饭，在镇江被人折了一根手指头，还被日本人打。”
“那你应该恨日本人！”
“日本人恨！你老何家我恨！没有你们我的日子好过得多！”
常胜道：“你现在过得不好么？你就不想想，如果你们家当初还留着那几亩地，土改反右四清，你能躲得过去，当了富农你还想入党？老汤，都是命，都是命！咱们不要在这命疙瘩里绕绕，要向前看。”
大老汤举杯，“你前头都是屁话，就这句我赞同，往前看，四人帮打倒了，咱们往前看！”两个人喝。
一会，常胜言归正传，“老汤，最近区里又开始扫黄。”
大老汤抬起头，莫名其妙地，“你说什么？”
常胜又说一遍。
大老汤怪笑，右手食指乱点，“你小子，不学好是不是？”
常胜迅速从包里拿出一只小本子，递到他眼跟前。
大老汤嘟囔着什么东西，慢悠悠翻开，酒瞬间醒了，“你从哪弄的？！什么目的？！”
常胜不改笑容，“老兄，别紧张，就是坝子上捡的，那会不是地震么，我看字迹跟老兄有点像。”
大老汤不说话，脑子在迅速转。
常胜道：“老兄，我是真把你当成朋友才请你来吃这顿，完璧归赵，要真有什么，或者藏了祸心，直接往上头一送不就得了，费这工夫？以前的事我看都过去了，还是那句话，向前看。”
旁边桌子来了新客。大老汤连忙把手抄本抓了，掖在裤腰里。面子上下不来。转脸一看，是他二儿子幼民跟几个男孩来吃饭。大老汤一见有些火气，“汤幼民！”叫他大名，问题严重了。幼民的朋友一见大老汤在，深知其火气，匆忙四散，只留幼民一人。“爸……”汤幼民怯怯地。
在老爸面前，他不得不是个怂包。
“晚上不回家吃饭，来这浪什么？”大老汤质问。
“不是，有个同学过生……”幼民支吾。
“这是你来的地方么？！”
幼民干脆不说话了。任由风吹雨打。
“你是死的，不知道叫人？”
幼民诧异，汤何两家，势不两立，过去他爸从未让他叫常胜。强按牛头，只能叫：“何叔叔好。”
常胜忍住笑，且看大老汤演戏。
“你一天到晚政治思想不提高就知道手抄一些东西，给谁看啊？现在的年轻人，坏完了，社会主义靠你们这帮混小子建设，我看得完蛋！”
幼民委屈，不明白，申辩地，“爸，我没手抄……”
“还狡辩！”
只好再次闭嘴。常胜又要了一碗牛肉汤给幼民。三个男人吃干了，才出门回家。到门口，大老汤忽然说还想带幼民去张老师家一趟。常胜心照不宣，没理论，先走了。待常胜走远，大老汤才折回饭店，问服务台要了几根火柴，一片火柴皮。
带幼民到人少的三叉路口。
从裤腰里掏出那本手抄本《少女之心》，点着了。幼民眼尖，“手抄本！”大老汤打他头，“小点声！”
刘妈下班晚，抄小路回家，到三岔路口，看到火光，便凑过去看。“呦，亲家。”刘妈见是大老汤，笑着打招呼。
火还在烧。
刘妈探着脖子问：“这给谁烧纸呢？”
“烧……烧给老太爷……”大老汤尴尬。
刘妈掐指算，疑惑地，“今儿什么日子？不年不节的。”
大老汤忙掩饰，“老太爷又来缠，幼民趟己（土语：死人的灵魂来找活人导致的病症，诸如发烧等），估计在下头没钱花了。”说罢，念念有词，“老太爷老奶奶，都来收钱吧……”
刘妈嘀咕，“烧这么点。”又去摸幼民的头，再试试自己的，“好像是有点烧。”幼民一脸懵。这一天，中邪了。

第76章 纯阳之家
家艺再去医院看欧阳他却已经出院了。
她打算还他薄夹袄。
去学校等。他却请了长假，估计脑子一时半会好不了。家艺想来想去，还是打算去他家找一趟。再怎么说，人家也算“见义勇为”。可一想到南菜市。家艺又有些发怵。田家庵南北两个菜市，南菜市搬运公司的人多，大多是从前的小商小贩，码头扛包的，没什么文化，不做技术，有的还是流氓地痞。
要么找老四。她胆子大。家艺辗转想了一夜。老四那张嘴，除了吃饭，就是挖苦讽刺。不能让她知道太多。
还是单刀赴会。薄夹袄塞进军包里，斜挎着。
进南菜市，家艺见着个老太太便问欧阳家住在什么地方。老住户，肯定知道。姓欧阳的没几个。“巷子口往里，第二个路口往右拐，最里头那家。”说得清楚明白。
昨儿刚下过雨，地上湿漉漉的，些微泥泞。家艺捡着路下脚，不长的距离，也走了好几分钟。拐弯，一路插到底，是个窝棚似的门脸，还是泥土房。有两个小男孩抬着被子，正往门口斜拉的晾衣绳上放。绳太高，人太矮，放着吃力。家艺连忙上前搭把手，扶上去了。两个男孩直愣愣看着家艺，天冷，他们都穿着单褂子，鼻子吸溜吸溜的。何家艺刚想搭话，他们又迅速跑回屋。家艺朝里伸头，屋里头黑洞洞的，统共就那么例外两间，家具除了床就是个脸盆架子。男孩们看有人来，又一古脑跑出去，小麻雀似的。
只听到里屋传出声音，“这什么他妈稀饭，都能当镜子照了，老八，不知道多放点米。”
是欧阳宝。家艺忍不住想笑，欧阳宝在她眼里，是个喜剧人物。
“老八！”欧阳宝扯着嗓子喊，“人呢！老八！老九！老七！老六！老十！”胡乱喊。屋子里静悄悄地。家艺在鼻子前扇了扇风。这是个“纯阳”的家庭。有臭味。
“老八！死哪儿去了！赶着投胎！”欧阳宝仰八叉坐在床上，没个正形。这个家，也只有床能给他坐。
家艺出现在门口，带着笑容。欧阳宝瞬间呆了。手一抖，一碗稀饭倒扣在地上，溅起汤汤水水，家艺连忙往后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欧阳宝忙跳下床，赤脚，忙忙活活，“真不知道你来，哎呀你看这……我这……哪儿能让你坐的……真是我这家……真是不好意思也没打扫，你屁股估计都比这床干净……”欧阳宝讪讪地，不由得自卑。粗话是真粗。屁股脸的。家艺倒觉得有点趣味，她径直道：“还你袄子。”说着，从书包里拽出那件薄夹袄，放在床上。欧阳宝拾起碗，一时不知怎么应对。家艺接过碗，“厨房在哪？”欧阳宝连忙指路。
“你到床上去。”家艺用命令口吻。欧阳宝遵命，跳上床。心还是七上八下。家艺端稀饭进来了。“拿着。”她让他端住碗。
他连忙乖乖端了。
“哪有勺？”她问。他从屁股后头摸出个铁勺来。家艺皱皱眉，担心卫生状况，“这能用么？”欧阳宝虎了巴嗤一笑，脸直抽抽，他面瘫还没好，“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家艺接过勺，说：“我喂你。”
欧阳宝脑门子一炸，活了二十年，没人这样对她。加之脸还瘫着，喝稀饭嘴都闭不拢。他连忙说不行不行。家艺却已经挖了一勺送到他嘴边。面瘫，一边脸不能动，导致上下嘴唇不能完美闭合。喝稀饭对他来说是个难事。为了避免出丑，欧阳宝仰着脖子接了，一口吞下去。家艺再喂，频率挺快，欧阳来不及处理，稀饭汤子刚进嘴里，呼噜噜，又从嘴角流出来，有点像痴呆病人，也像小孩子流哈喇子。家艺看了好笑，越发想要捉弄她，连着快喂，欧阳的豁嘴一边喝一边流，煞是滑稽。家艺掌不住哈哈大笑。当看了一场喜剧电影。欧阳宝放下碗，嘿嘿地，“对不起，给你难看了，我这丑相。”
几个“小麻雀”趴在门框偷偷看。
家丽不像她妈这么没成算。快足月，肚子有点动静，她就跟蔬菜公司告了假。建国拖了点关系，家丽提前住进保健院。马上到一九七七年。家文高中毕业，区里在动员下乡，但似乎不那么强迫。她听说武继宁报名了，全区统共就三十个人报名下乡。她告诉家艺济宁的最新消息。家艺似乎不感兴趣。家文想想也是，老三这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便不再提继宁。
家文不想下乡。她想早点参加工作，一来为家里分担一点，免得大姐和爸妈这样累，二来一参加工作，就等于正式走上社会，基本等于独立了。她渴望独立。有工资，有自己的住处最好，然后，才是考虑个人问题。她不急不躁，但心里有主意。
家丽住院，老太太和家文陪得多一些。老太太还有几个小的要顾。主要是家文陪。姊妹俩难得有机会单独相处。家丽免不了为二妹打算打算。“下乡缓一缓就缓一缓。”她说。
“我想早点参加工作。”家文不遮着掩着。
“那就三条路，招工、招干、参军。”
“参军就算了。”家文道。
“参军有什么不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想参军。”家丽又想起她的光辉岁月。勇闯武装部。结果遇到了建国。
家文笑道：“谁有你那胆子，我看家里，除了你，也就老四是参军的苗子，不过你也无所谓，不参军，找了个参军的。”
家丽道：“再等等，四人帮刚打倒，待业青年安置工作上头肯定会考虑。”家文点点头。
产房门口，亮着的灯熄灭。跟着才是孩子的哭声。建国攥着的拳头松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一头汗。家丽整整生了十二个小时。再过几个钟头，就是一九七七年。
“男孩。”医生平静地。
常胜和建国同时欢呼，跳起来，抱在一起。老太太眼泪下来了。美心和几个女儿笑逐颜开。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九点零九分。何家迎来了第四代。因为还有几个小时就到新的一年。这孩子小名：小年。大名还是按常胜和建国约定的来，叫：何向东。
秋芳赶在家丽头里生了个女儿。在第一人民医院生的。取名汤小芳。坐月子都在娘家坐。秋芳是因为刘妈照顾得仔细些。家丽是没婆家，只能娘家妈照顾。
满月酒。东西在面前晃，小年抓了一颗子弹壳。常胜率先高兴得大叫：“就这样好，就这么办的！这叫子承父业，将革命进行到底！”
家丽产后虚，日日坐床，老太太照顾得多。美心反倒照料得少，日日出去晃。她自己生了六个女儿，在这一片一直有些气弱，如今大闺女头一胎就“旗开得胜”。美心忍不住先显摆显摆。去刘妈家借醋。美心笑着进门，摸摸秋林的头，世界都是美好的。“呦，秋芳在啊。”美心故意装模作样，“也是，汤婆子能伺候好什么人，刘妈，拿你点醋啊。”
刘妈知道她来意，也不戳破，笑说：“真没天理了，自己是酱园厂的，还来找我借醋。”说着，让秋林把醋瓶子拿来。美心凑到秋芳跟前，“哎呀，这小脸，这大眼睛，跟秋芳一模一样，以后也是个漂亮胚子。”刘妈故意回馈，“恭喜你啦，来了孙子。”
美心受用，“是外孙子，不过跟孙子一样，”忽然小声，“跟我们老何姓。”窃喜。刘妈故意惊诧，“哦呦，伟大，那不真成倒插门女婿了。”
“什么倒插门不倒插门，他们教导的一代才不管这些，姓啊名啊就是个符号，就算姓何，不还是他张建国的儿子？跑也跑不掉。”刘妈叹：“这建国你们真是找对了，哪像我们这个，一天也见不着个影。”秋芳替为民申辩，“妈，别胡说，谁说没来，不是上午才来的么，为民厂里工作忙。”
刘妈送美心出门，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小声说点梯己话。
“都你一个人伺候？”美心问，“汤婆子呢。”
刘妈撇嘴，“来都不来。”
美心义愤，“我怎么就看不惯这种人呢，孙女不是人？儿媳妇不是人？我生六个丫头，我们家老太太也对我这样。”
刘妈委屈，烦难，“生虫的拐杖靠不住，我自己丫头自己伺候，不指望别人。”美心道：“秋芳这丫头也是，嫁出去了，还真就向着别人了。”刘妈叹：“千金难买她愿意，有她去吧。”
美心拎着醋瓶子往家里走。越想越气，为刘妈气，越想也越得意，为自己得意。到汤家门口，一低头，她进去了，“她汤嫂！”美心喊着，有外孙子壮胆，敢闯虎穴龙潭，“她汤嫂在吗？”
汤婆子从里头出来，到院子里。“呦，哪来的贵客？”
美心拿着劲儿，“不巧，家里炖老母鸡没有味精了，能不能饶一勺子（土语：好心给一勺）我们。”汤婆子是味精厂的。
“有。”汤婆子倒爽快。

第77章 长辈晚辈
美心真去拿。跟着到锅屋，故意惊诧，“她汤嫂，你这怎么清锅冷灶的，不做饭啊，秋芳呢，不坐月子。”
“坐，在家里坐几天，到她妈那坐几天，秋芳是香棒棒，婆家娘家都抢。”汤婆子早有思想准备，滴水不漏。
美心一拍手，道：“这样就对了！新社会，男女平等同工同酬男女都一样，不像以前了，所以啊，生了儿子也没什么可骄傲的，生了女儿也没什么可气馁的，都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至此，汤婆子全然了解了美心的来意，伺机反击，“一样！对我们来说都一样，生孙子生孙女，还不是都姓汤？”
美心立刻申辩，“我们外孙子，照样姓何。”
“跟老何姓？”
“对。”
“外孙子成亲孙子了？”
“可不就是亲孙子。”
汤婆子半笑半讽，“你们家可真会做新闻，以前是六个丫头耸人听闻，现在是外孙子跟妈姓笑掉大牙。”
“怎么就笑掉大牙了？”
汤婆子纠正，“用词不当，我文化不高，用词不当。”
两个人正说着，小玲跟振民在院门口一阵疯跑。美心看着生气，“老五！疯什么？！家去！”
汤婆子的讥讽当然没搅乱美心的好兴致。小年满月，她便经常抱着大外孙出门晃荡。人越多越好，比如淮滨大戏院门口。还勒令几个小的，小玲、家喜跟着，一副太后抱皇子出行图。
老太太提醒：“天冷，小心别冻着孩子。”
美心不顾，“有小包被呢。”街上有熟人遇到了，忍不住多问，美心便细细解释，她享受这个过程。重复多次，大抵内容是：
熟人问：“呦，这谁啊？小刘，又生啦？这回是小子了吧。”
美心半娇半嗔：“还生呢，生一辈子？开什么玩笑，我都官升一级做奶奶啦。”
熟人奉承：“哎呦喂！你做奶奶，谁信啊，这太年轻了这……我看看我看看……你们家老大生的？哎呦，真俊！这大眼，还是个儿子，有福啊小刘！闺女的福能享到，以后还能继续享大孙子的福。”美心多半客气着，笑逐颜开，享受这奉承。多少年了，她一直压抑着。是家丽帮她出了这口气。
小玲和家喜跟在后头。小玲不长心，听见跟没听见一样，只要美心不短她吃的，少她穿的，给她玩的。她才不会放在心上。有时候她还叫错，叫小年：弟弟。美心听了，喝止，“顺嘴扯！”小玲眨巴眼，不晓得自己错在哪。
“这不是弟弟！”
“哦。”小玲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差心眼！”美心只能教育，拎到一旁，开小灶，和老五刘小玲一对一，“辈分，辈分懂不懂？”
小玲似懂非懂，不点头也不摇头。
“我是谁？”美心指指自己。
“刘美心。”小玲给官方答案。
美心着急，恨不得跺脚，“不是问我的名字，是问人与人的关系，我是你的谁？”
“你是我妈。”小玲答。
还没彻底糊涂。
“家丽是谁？”
“我姐。”
“好，你和你大姐，是不是都是我生的？”
“是。”小玲若有所思。
“你和大姐是平等的关系，你就是一辈儿，同辈儿，明白了吧。”
“不平等，”小玲纠正，“大姐谁单人床，我们几个人睡一张床。”
美心发火，“我说平等就是平等，平辈，辈分，你们的辈分平等！”
小玲被吓退，“那就平等吧。”
美心继续教导，“小年，是你大姐的儿子，你大姐是小年的妈，所以小年就是你的外甥，你就是小年的五姨，你们不是平辈，你比小年高一倍。你是长辈。”
小玲自言自语，仿佛懂了，“我是长辈。我是小年的五姨。”
回家，小玲把这套关于人物关系的教导传达给老四家欢。家欢压着气，“我们当中几个最吃亏了，从前是晚辈，得紧着长辈，老大老二老三都睡过单床，我们还没有，没人让着我们，我们被教导要孔融让梨，得让，现在呢，我们成长辈了，还是得让，小年的奶粉你吃过么？我是从小到大没吃过几口淮南农场的奶粉，反正，规则都是他们大人定的，长辈吃香的时候，爸妈就让我们当晚辈，晚辈吃香的时候，再让我们当晚辈，跟谁说理去。”
小玲听了，并不随着家欢动怒。仿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家欢无人响应，十分不满，“老五，我说话你听到没有。”
老五玩自己的，嘟囔，“听到了听到了。”
家欢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就是个猪大肠，拎都拎不起来！你就应该多唱国歌！”
“国歌？”小玲反应迟钝，哦，想起来，开始唱，“起来，不愿做努力的人们。”
家欢打断她，“听到没有，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起来，知道么，我们不能做奴隶，一样是人，一样是这个家里的成员，别人能吃，我们为什么不能吃？”
“吃，吃。”小玲玩羊骨骰子。高锰酸钾染红了的那种。
“没救了你。”家欢愤愤然。
老五没起来，老六倒起来。六个姊妹中，她是唯一由美心带大的，跟妈妈最亲，得爱最多，也最霸道。小年来了，美心炫耀似的疼，带到东，带到西。还让家喜跟着。
家喜受不了了。
晚间，床铺好了。家喜上小学了。一周还有三天跟美心睡。另外四天，在老太太床上凑合。常胜脱了衣服，准备进被窝，美心在中间。家喜靠墙睡。
快关灯了。美心帮家喜梳头发。家喜冷不丁说：“妈，我想吃奶。”美心措手不及，“这个点了，吃什么奶。”
常胜惯着女儿，笑呵呵推推美心，“她想吃你给她点，老长不高。”美心顿时来火，“什么叫长不高？一天三顿没少过，这个家，你永远是好人，我永远是坏人，你就不想想，这个点还吃奶，牙要不要了？都快成虫子窝了，蛀吧！”
“我要吃。”老六拧劲儿上来了，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常胜再次劝，“给她一点。高高兴兴地。”他这一向心情不错。到处施善举。美心道：“你去，奶粉罐子只有她那有，都几点了，还摸到妈那屋，妈该怎么想我，馋嘴的媳妇。”
“就说是我要吃。”
“不去。”
“就说她六孙女要吃。”常胜改口。
美心道：“说得轻松，那一点奶粉，是给妈补充营养用的，六孙女要吃，那她那屋躺着的四孙女五孙女要不要吃，老四又是个听到吃，梦里都能醒过来的主。”
常胜没办法，套上裤子，说行行，我去我去。偷偷摸摸到老太太那屋，孩子们都睡了，常胜拿着小碗，悄声悄气凑到老太太耳边，小声说美心要吃，不然不给她近身。老太太一听醒了大半，还当常胜美心又要“交公粮”，忙说老六还在你们那屋呢，别胡来。常胜笑呵呵说不会不会，老六睡着了。
老太太提醒他，“小心点，别又弄出一个来，儿子还没孙子大的，难看。”常胜叹息，“哎呦妈，这辈子没儿子命，都结扎了，还什么一个两个的，多虑，休息休息。”
奶粉端过来了。属于珍贵营养品。拿开水冲，小勺在里头搅拌，化化，端到床头柜上。
“吃吧。”头梳好了，美心把小勺递给家喜。
“我不吃这个。”家喜看都不看牛奶一眼。
常胜和美心诧异，对看一眼。美心道：“不吃这个，你什么意思，你这孩子大晚上的别给我作妖啊，你爸在这也护不了你。”
家喜转头，看着妈妈美心，认真地，“我要吃的，是妈妈的奶，妈妈的乳汁才能哺育我。”
错愕。十足错愕。常胜对美心，“年里头没烧纸？老太爷来缠孩子了？”美心嘀咕，说烧了啊。美心只能教育，“老六，你丑不丑，你都多大了，还吃妈妈的奶，你要到学校这么说，同学都会笑你。你已经上学了，是大孩子了，不是奶娃子，还吃奶。”
“我不，我要吃。”家喜迷到哪是哪，一条道走到黑。
常胜两口子急了。常胜道：“阿喜，你怎么回事，不许胡闹，吃什么奶，为什么吃奶，你不是这么不懂事的孩子，再这样爸爸要生气了。”
冷不防，家喜哇的一下哭了，泪哗哗地，边哭边说：“小年吃奶，你们就喜欢，我不吃奶，你们就不喜欢，你们只喜欢小年，对家喜不理不睬，以前我吃妈妈奶的时候，妈妈对我可好了，现在妈妈只知道对小年好，不对家喜好。”
这才是孩子的心底话。常胜和美心像被击中了，无言以对。家里孩子多。身为家长，他们不可能面面俱到，六个女儿，六份爱，都摊匀了，不大现实。可家喜的爱的呼唤，还是勾起了美心作为母亲的慈爱一面。美心一把抱住家喜，“我的小乖乖，妈妈当然最喜欢你了，你是妈妈带大的。每个妈妈都最爱自己的孩子。小年是你大姐的孩子，你大姐最爱她。你是我的女儿，我当然最喜欢你，最疼你。”
“是不是因为小年是男孩，我是女孩？”
常胜尴尬，立刻否认，“胡扯！家喜，你这样说爸爸要生气了，你是爸爸的掌上明珠，是妈妈的小棉袄，无论到什么时候，你都要和爸爸妈妈一条心。”
美心接话道：“对，你跟我一条心，不跟你爸一条心，我们都是女的。”一会，又道：“你大姐跟小年，就在这住一阵子，以后这个家，还不是你们的，我怎么会疼小年多过疼你呢。”
有了爸妈给的“定心丸”。家喜不再吵闹，乖乖进被筒，陷入梦乡。

第78章 四世同堂
农历年加上过满月，何家这个年过得热闹。建国翻过年就从古沟调回来，还回区武装部工作，加之又添了儿子，双喜临门。年三十儿，常胜好好跟他喝了一回。划拳，叫令，玩杠子老虎鸡，借着酒劲，常胜还要喊两嗓子，诸如，“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得是思想，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唱罢，常胜对建国，“建国，你就是鱼儿我都是水，你就是瓜儿我都是秧，”又对孩子们，“我们何家，以后无论怎么发展，好也罢歹也罢，你们——你们——对对对——就是你们几个小的，都要尊敬你们的大姐夫，听大姐夫的话听到了没有！”
带着醉意。却是真心话。
建国连忙说：“爸，言重了言重了。”
常胜不管，“听到了没有？！”
几个小的连忙说听到了。
常胜满足了，“嗳——这就对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大海航性靠舵手，一个家也得有个舵手，一群老娘们可不行，得有个老爷们！以后，我是说以后，万一我何常胜不在了，建国，就是这个家的家长。”
家丽劝道：“爸，你真喝多了。”
常胜嚷嚷着说我没喝多没喝多……人却有点发晕，站起来，却险些歪倒。美心连忙扶住他。常胜喃喃，“我没事，我还等着十二点放鞭炮呢。”
家艺嚷嚷：“十二点之前还有件事没办呢……”指的是压岁钱。众人没反应过来。小玲这次倒有脑子，忽然开始唱歌，“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叔叔拿着钱，对我把头点，我高兴地说了声，叔叔，我还没有压岁钱。”
老太太笑呵呵，道：“我先来当这个财神爷。”说着，从裤腰里拿出一只手帕，方方正正包着，每个孙女一块钱，加上小年，总共出了七块。真是一笔巨款。美心立刻阻止，“妈——哪能这么惯着。”老太太摆摆手，笑得开怀，一年到头就这一次，都图个乐呵。家丽退回来，“阿奶，我都成家立业了，不用再拿了。”家艺忙说：“大姐，你不要给我。”家文打了她胳膊一下。
老太太对家丽，“你就是到八十岁，也是我孙女。”
美心道：“我跟常胜不能比老太太的份儿还大，一人两毛，去买点小糖意思意思吧。”众女儿齐声叫：“妈——”表示抗议。
美心笑呵呵，眼一翻，“怎么啦，嫌少，那不给了，生那么多都够费事的，哪个不是吃我的奶长大的？现在没要你们反哺，还要压岁钱。”家艺连忙把那两毛钱夺过来，撒娇似的，“那可不行妈，蚊子腿上的肉也是肉，我们不嫌少。”
美心给完，该家丽了。把好人让给建国做，她点了个头，建国并从容地掏出几只信封，对妹妹们道：“这是我跟你们大姐给你们的，祝愿你们健康成长，都能在未来的人生，劈波斩浪。”家丽嫌他讲得古板，补充道：“给了钱了，不要乱花，都用在刀刃上。”小玲傻不拉几，“姐，怎么用在刀刃上，刀刃在哪？”家欢不屑，嘀咕，“跟老五什么都说不通。”家丽统一说明：“用在值得用的地方。”老太太喜欢这景象，四世同堂，拍手，“还不谢谢大姐夫！”
众丫头山呼，“谢谢大姐夫！”
饭后是拜神，拜，拜祖先。熬到十二点，常胜酒醒的差不多，起来喝了点茶，准备放炮仗。大的带小的，已经在外头放开了。小鞭儿、呲花、钻天猴、提溜金。小玲和家喜年纪小，就拿着呲花绕啊绕。家文、家艺玩提溜金。家欢胆子大，敢玩钻天猴、小鞭儿。放了一气，美心出来叫人。众姊妹进屋，一大盘炮仗卧在方桌上。建国对常胜，“爸，您这炮仗可不一般。”
常胜得意，“盛世祥的头牌货，出口东南亚的，三千响的闪电小鞭加两百个大雷坠，今年四人帮被打倒了，咱们家也放卫星，所以动静也要最大！”
好大喜功。豪情万丈。
家欢和建国帮忙把鞭炮散开，缠在泡桐树叉上了。
常胜嘴上叼着烟，快抽尽了，捏着烟屁股。要亲自去点。建国连忙拦住，“爸，我去。”常胜醉意尚未全退，手一扒拉，“没事！我去。”家丽抱着小年朝后站了站，并说：“爸，你让建国去，黑灯瞎火的，别炸着。”常胜气壮如牛，“这点炮仗算什么，我都能学董存瑞炸碉堡。”老太太和美心都劝，“行啦，都抱孙子的人了，还不服老，让年轻人干吧。”
家欢自告奋勇，“我年轻，我来。”
家文拦住她，“老四！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建国接过烟头，定定神，大踏步走到树边，胳臂伸得老长。烟头凑到火杏子跟前，轻轻一触，冒火星了。建国连忙朝后跳，闪电小鞭噼里啪啦炸起来。
一瞬间，常胜憋在胸中的几十年的闷气似乎都被炸出来，舒坦！自在！火光在黑暗中乱跳，常胜憨憨笑着。美心扶着老太太，从扬州到淮南，拓荒十八载，终于有了点气象。她们衷心祝愿这个家庭，日长夜大，兴旺发达。
三千响炸完了。到大雷坠戛然而止。
欢笑暂停。常胜诧异，“怎么回事？说好了一炮到底。”
家欢耐不住，手握电筒，“我去看看！”
众人同时阻止，可家欢已然像匹野马般窜出去。电筒光又直又愣，打在树干上，家欢刚靠近。啪！一声炸响。大雷坠重新启动，惊天动地。家欢捂住左眼，嗷一声后坐，跌在地上。
一家人手忙脚乱。最后是建国骑车，送家欢到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经紧急处理，家欢的左眼好歹保住了，但因为火药过猛，眼球重度受伤，黑眼珠变灰白，左眼视力降至0.1以下，几近失明。
还没出年，街坊四邻又传开了，说何家老四瞎啦，何家老四瞎啦！很长一段时间，家里人不敢给家欢看镜子。
锅屋，老太太和美心在煮肉。家欢意外受伤后，全家人在吃上一律紧着她，以期弥补她的心里创伤。
美心犯愁，“这以后怎么办？”
“人各有命，吉人天相。”老太太只能安慰。
“这等于是……有点残疾，”美心叹气，“本来长相就中等，脾气吧像男孩，再落个残疾，怎么嫁人？”
老太太嗔：“想那么远。车到山前必有路，端进去吧。”家欢出事之后，老二家文把小房间的床位让出来。家欢不愿意见人，就先躲在小屋里。
美心把烀好的酱肉端进屋，家欢一见到，就来个饿虎扑食。毫不客气。老太太稍后进屋，看到孙女这样狼吞虎咽，反倒有些心酸。坏了一只眼，才得到这个机会。
美心苦笑，“这一阵倒养胖了。”
吃完一盆，家欢抬头，“还有么？”
老太太予取予求，忙对美心，“把锅里那点再端过来！”
美心只好遵命。端过来。还没冷凉，家欢就生扑。三下五除二，消灭干净。
老太太道：“好了，这腱子酱牛肉也吃了，现在春也打了，你该去上学了。”
家欢立刻跑跳着缩回床上，“不去。”
美心着急，“你要在这小屋在这床上过一辈子？永远不见天日不见人了？”
“反正我不出去。”
美心拿出一只亲自缝的黑色眼罩，“戴上，遮遮光，一只眼看不清，另一只眼不是还行么，一点五的，我也跟老师求情了，你现在就坐第一排，上课也能听见，不读书怎么行，都疯传政策要变。”
美心生硬的劝说，让家欢更反感。她一动不动。自眼睛炸伤之后，她一直没从“自己是异类”的心理暗示中走出来。开学了，也不肯出门。
家艺探头进来，“老四，走不走？”
老太太说你先走吧。美心没办法，上班去了。开学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以至一个礼拜，家欢依旧如故。
家丽带孩子回娘家，也进屋劝，“老四，一辈子真打算这样了？”
“不要你管。”家欢脾气大得很。
家丽故意用激将法，“就算你想在屋子里待一辈子，爸妈也不可能养活你一辈子，老四，这是个意外，但你必须走下去，因为以后你还得靠你自己，你不去读书，不去做工，以后怎么办？大姐跟你说的都是实际问题，走出来，真的，你自己不在意，何必在乎别人在不在意？”
理儿是这个理儿。可家欢一时就是走不出来。
“大姐，你别管我了，让我自生自灭！”
家文这一向也不在家待。七七年春末，淮南小城里漂着各种消息，继续下放的也还有，但人少多了。也有招工的，名额不多，很多是照顾职工子弟。比如造纸厂就招了工。木材公司也招了几个。还有肉厂，电化厂，东风化肥厂……多半是田家庵东部的企业，那边是新的开发的地界，工业品种良多。每日，家文和三五个女同学一起，沿着淮河土坝子一路向东。先走到最东面的肉厂，然后往回走，一家厂一家厂看布告栏，如果有招工的信息，她们便立即报名。怎奈，这些厂子多半是内招。而家文她们的父辈多半在商贸系统，很难打进去。所以忙活了一阵，均徒劳。不过家文她们倒乐此不疲，从春初一直走到春末，眼见河岸绿草发芽，候鸟归来。陶情冶性。
这日，常胜为家欢闭门不出实在恼火。冲进屋，把她拖了出来，胳膊撞在桌子角，磕破了皮，流血。家欢也不哭，瞪着一只眼恨恨地看爸爸。另一只眼用黑圈布遮着，像海盗。
老太太惊喊：“慢点！常胜！你要杀人？！”
常胜口气软下来，“老四，是我不该买那个大雷坠，是爸爸不好！要不这样，你把爸爸的眼睛挖下来，爸跟你一样，行不行。”
老太太错愕，“这叫什么话，你真是她爸，她真是你女儿，一对糊涂蛋！”家欢滋哇哭了，跑回屋里，重重摔门。

第79章 独家信号
家里红汞用完了，老太太忙着去刘妈那借。刘妈问：“老四还不肯出门。”
“属驴的，跟她爸一样。”
刘妈递过红汞，“这少了一只眼，走路也不稳当。”
老太太纠正，“不是少了一只眼，是视力下降。”
张秋林在旁边听着。不做声。刘妈打发他上学。晚上到家，秋林问：“妈，家丽有没有黑布？”刘妈诧异，“黑布？五斗橱上的铁皮桶里你看看，你爸死的时候剩了一点。”刘妈如今已全然不介意丈夫过去的事。说出来才觉得不对，她在厨房一边刷碗，一边问儿子，“你找黑布干吗？”
秋林应付一句，“没事！”
出了春，秋芳带着女儿小芳和为民搬出去单住。秋林的活动空间更大了。刘妈家本来就有两层。秋林搬到二楼，自有一方小天地。夜深了，张秋林的屋子还亮着灯。
秋林坐在书桌旁。桌面堆着书，他最爱看书，什么都看，从无线电杂志到外国小说。桌角，放着一台无线电收音机，熊猫牌，是他死去的爸爸留给他的遗产，可惜已经坏了，一直没去修。
拿剪刀，剜出一块圆形，叠三层，用线缝边，再缝上两条布带子。秋林向来手巧，可针线活是第一次做。穿针引线，笨笨拙拙地。刘妈敲门，“还不睡？”秋林惊，针刺到手指，出血，他快速吸了一下，“马上！”刘妈嘀咕，“干吗呢这孩子。”说着要推门。秋林连忙，“别进来！”
“这孩子。”刘妈止步，她总是给儿子留足够的空间。
做到深夜。两只黑色单眼罩做成了。翌日一早，又该上学。背着书包，出了家门，张秋林把黑色眼罩戴一边，果然像个小海盗了。他轻快地走入何家小院，美心在院子里梳头，唬了一跳，“秋林，你这是干吗呢。”
“找家欢。”秋林笑着说。邻里邻居，不认生，家文早已出门，家艺、小玲和家喜都背好书包，准备开始新的一天。“何家欢在哪？”秋林问。家艺诧异，指了指屋里，秋林大大方方推门进去，家欢正坐在窗前发呆。背对着门。
“何家欢。”秋林发出信号。眼罩已经戴好。
家欢转头，看到这样一个秋林。震惊。
“你……你的眼……”
秋林道：“我做的眼罩，我陪你带，一起去学校吧。”家欢感动得险些要哭，但还是控制住，故意闭上那只坏眼不让秋林看见。“你的眼没事，你是装的，为了可怜我，我不喜欢这样。”
秋林笑说：“你不是怕戴眼罩别人议论吗？我陪你戴。”
家欢不信，“你戴一天可以，能戴一辈子？”
秋林诚恳地，“你戴到什么时候，我就戴到什么时候。”
“不会变？做铁哥儿们？”家欢虎虎地。
“绝对铁哥儿们。”秋林比她温柔。
“拿来。”家欢伸手，要秋林的眼罩。
一会，两个人拉开房门，出来了。石破天惊的样子。两个人对看一眼，举拳头，相互打气状。
家欢忍不住叫出一句诗词，“雄关漫道真如铁！”
秋林接：“而今迈步从头越！”
家艺哎呦一声，“这两人，成神了！”
教室门口，何家欢犹豫不前，秋林拉他到身后，“我先进去，你打掩护。”说得像一场战斗。秋林进教室了。轰然大笑。秋林保持平静。跟着是家欢，当她再站在教室门口，众人又沉默了。跟着是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秋林和家欢看了看彼此，一起走了进去。有秋林的陪伴，家欢逐渐做到了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她发现人就是这样，你越躲躲藏藏扣扣索索，别人便越好奇，越把你当成异类。仅仅一周，因为有秋林陪伴左右，家欢已经能够带着“海盗”眼罩，自信地走在校园里。
家欢跟秋林好得现在都能“勾肩搭背”。
“怎么谢你？”学校操场，家欢来个“倒挂金钩”，“包你一个礼拜的小糖。”秋林笑笑说不用。家欢说不行，必须必须，我还有压岁钱，小糖得有，还要请你吃牛肉汤。
“哥儿们不用这样。”
“我心里过意不去。”家欢翻身下来。
“其实……你现在真的还需要眼罩么？”秋林鼓励她。
“你戴烦了？”家欢异常敏感，“还说我戴到什么时候你就戴到什么时候，全是撒谎。”
“不是这个意思……”秋林连忙解释。
“那什么意思。”
“我是觉得你完全可以把眼罩摘掉了。”
“摘掉？不行。”
“如果我说我想看呢。”
“你想看？”家欢沮丧，“一只瞎眼有什么好看。”
“就好比眼罩，习惯就好，现在还有人说我们怪吗？”秋林自有一套理论，“就好比一个女人嫁了一个很丑的丈夫，刚开始觉得丑，但久而久之，看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丑了。”
家欢追问：“你的意思是，我很丑，但是看习惯了，也就不丑了。”秋林连忙申辩，“不是直接说你，是打个比方。”
家欢伶牙俐齿，“那我也打个比方，《水浒传》里，潘金莲嫁给武大郎，武大郎很丑，潘金莲看久了，还是觉得他丑，怎么解释。”
秋林无力地，“你不丑……就是一个眼珠子，怎么扯到武大郎了。”
家欢执拗，“你就是那个意思。”
秋林，“那好吧，当我没说，不看。”松口了。
可家欢就是这样，你追，她就跑，你不追，她反倒送上门来了。“给你看看也没什么。”她笑嘻嘻说。
秋林不动。四周没人。操场单杠区，静悄悄地。草坪上忽然落下一只鸟。秋林跑过去把它赶走。家欢“脱敏”的过程，连鸟都不能知道。
双杠下，家欢慢慢摘掉眼罩，左眼露了出来。
秋林屏住呼吸。家欢的左眼呈灰白色，半透明，像孩子们玩的一种弹珠。只是眼神不对焦，看人有点奇怪。
“挺好看的。”秋林尽量发自内心，“很特别，像水晶的。”
“说的好像你见过水晶似的。”家欢把眼罩朝沙坑里一丢。
“你这是……”秋林惊诧。
“摘了也就摘了。”家欢说，“疤瘌大了不疼，我算明白了，遮遮掩掩没用，眼睛不舒服，咱们还是一条好汉。”
一百八十度转变。这就是家欢。想通了，一切都不是问题。
秋林说不出话。
家欢伸手把他的眼罩也摘了。秋林一时不适应自然光，用手捂着眼。
家欢促狭，“我都给你看了，你给我看什么？”
“我？”秋林没料到。
“一个对一个。”家欢忍住笑。
“我不知道，你说。”秋林是老实孩子。
“你转身。”家欢指挥他。秋林果然背过身。“往沙坑那走。”家欢继续指挥。秋林这么做了。
两个人隔着十多米的距离。
“裤子脱了。”家欢顽皮。
“啊？”秋林意外。从没做过这种事。
“不许回头！”家欢大喊，“裤子脱了。”
“真要脱？”秋林为难。
“那可不，谁来假的。”家欢拿出本子，拿出笔。
秋林一咬牙，脱了裤子，屁股蛋露在外面。后头没声音了。
“行了吧。”秋林问。没人应答。“行了吧？”又问一下。声音提高。秋林连忙把裤子提上去，再回头，双杠处空无一人。只留他的书包在地上。他走过去，包上压着块石头，石头下面一张纸。他拿起纸，上面写着三个字：谢谢你。
一股暖流从秋林心底穿过。
淮滨路，道两旁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家艺在前头走，一辆破自行车跟在旁边，骑骑停停。欧阳宝焦急地，一头汗，“艺艺，你就上车吧，这车稳着呢。”
家艺好笑，不满，“别乱叫，好好回家休息。”
欧阳宝连忙说：“不用休息不用休息，都休息好了，我跟你说你上次喂我的稀饭，简直就是灵丹妙药，喝了之后第二天就全好了，你看我这脸周周正正没一点问题。”
家艺停住脚，转脸对他，“我看看。”
欧阳宝连忙五官在做广播体操，怪相，“真的没问题，你看，这都能动，嘴也合拢了。”
“那你回家吃稀饭去吧。”
欧阳宝坚持，“这路挺不好走的，我送你，你不是喜欢坐在后座上么，以前我看到过你喜欢坐在后座……”
这话勾起了家艺的痛苦往事，她大喝，“谁说的？！我不喜欢，我很讨厌！”欧阳宝连忙求饶，“好好好，不喜欢，不喜欢就不坐，我推着，陪你。”
家艺真急了，“你这人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那架不是我让你打的，欠你的人情我也还了，你还总是纠缠不休做什么，无聊。”
欧阳宝委屈，“交个普通朋友也不行？”
家艺纠正他，“就不能用朋友这个定义。”
“那你说一个定义。”
家艺说：“我知道你们的阴谋，不知道从哪弄来一辆破车，然后让我坐，我坐上去以后，你呢，就骑着车拉我在城里头转一圈，主要就是给你那些哥儿们看看，你欧阳宝也可弄一个女的坐你车座后头，光荣，得意，满足小小的虚荣心，我告诉你，本姑奶奶不做这个道具！”
欧阳宝百口莫辩，“哎呀冤枉，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的，冤枉，我一个贫下中农八代贫农，怎么一下就成反革命了。”
家艺冷笑：“再敢无端打本姑奶奶的主意，就不是反革命了，我得去扫黄办举报。”
欧阳宝直出冷汗。

第80章 学业有成
常胜帮家文找了份工，外贸办了个集体小厂，做兔毛。夏天，家文顺利进厂，技术合格，拿到了人生第一份工资。
家文把钱都拿出来，全家一起去春华酒楼吃了一顿，剩下的钱，除了百分之十自留，其余一律上缴给老太太。
美心和老太太都感叹家文懂事。连常胜也说，六个丫头里，就家文不用操心。到九月，有风传马上要恢复高考。
十月，家丽从建国那拿到具体规定细则，回家告诉家文。
大人们都在家。小年由小玲、家喜带着。家丽站在堂屋读：“《关于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毕业生，符合条件均可报考，老二，你可以报。”
家文不作声。
常胜鼓动，“家丽，你也可以报考嘛。”
美心轻拍了一下丈夫，“顺嘴扯，老大考什么，家不顾了？丈夫不顾了？孩子不顾了？工作不顾了？你们男人就是自私，或者说话根本不经过大脑，要不你也去报，做个老学生。”
老太太维护儿子，“活到老学到老，这个态度是对的，老二，你合适，你报一下。”
“我不报。”家文道。已经参加工作了。而且文革这些年也没怎么学习。没有太大信心。
老太太道：“秋芳都报了。”
家丽诧异，“听谁说的？”老太太说是刘妈，说是为民支持她去上学。
“都多大了，还上学。”美心道。
老太太补充说明，“说也是为了为民。”
“为他什么？”家丽不解。
“秋芳打算报医学院，将来帮为民治疗那条腿，不用铁匠打的腿了。”老太太说。美心说妈你胡说什么，人家早都不用铁匠给的假脚了，用的是医院的义肢。
“对对对，义肢……”老太太喋喋不休着。一瞬间，家丽似乎什么也听不见，她为秋芳和为民高兴，那么恩爱，但隐隐约约，她仿佛又有些嫉妒秋芳。如果。是说如果。如果当初她像秋芳一样勇敢，现在的局面会怎样。
不敢想。不能想。不必想。这世上没有如果。她知道何家曾经多么弱小，她就是从那个弱小的时代里走过来、抗争过来的，她知道建国的加入多么重要，也知道为民不具有这种力量。和汤为民在一起，只会让何家分崩离析，或者干脆成为汤家的附庸。她做不到。
打散了杂念。家丽一锤定音，“老二，你还是应该参与一下，大事，重在参与。”家文哦了一声，答应了。她一向尊重大姐。只是她并不对这场考试报多大希望。她只是想早点独立，早点离开家，哪怕是在现在的兔毛小厂，但也已经能挣钱了不是吗？为什么要放弃眼前所有，去抓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从小到大，她从来不缺机会，但也放弃不少机会。因为家文始终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只是，此时此刻的她远没有能力料到，错过这场考试对她的影响将持续一生。
揭批四人帮的活动还在继续。就是所谓“一批双打”。有人揭发大老汤，找常胜作证。常胜拒绝了。仇恨不能继续。现在是新的时代。下班有一会儿了，常胜还没走，他在办公室里看书，关于皮毛制作技术。这是他的绝活，安身立命之本。但他从未故步自封，单位订的杂志他每期必读。
大老汤经过门口，他忽然站住。常胜感觉到，抬头，看着他。两个男人都没有说话。面容平静。大老汤摘下帽子，朝他挥了一下。常胜笑笑，继续看书。一切都那么平静。仿佛何汤两家几代的恩怨都没发生过。
又看了一会书，常胜才回家。进院子，收音机嘤嘤作响。是建国弄来的，熊猫牌。小玲和家喜在抢一件玩具。常胜走过去阻止她们。锅屋飘来香味，老太太正在做饭，是他喜欢的西红柿汤的味道。进屋，放下皮包，美心正对着账本，算这个月的开支。他从包里把托关系从新华书店买来的复习资料——《数理化自学丛书》递给家文。
家欢嗷一嗓子，“阿奶，什么时候开饭，爸回来了。”老四已经对左眼的事免疫。她又成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
这一瞬间，何常胜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这是他的家，他苦心孤诣几十年创造出来的家。那种幸福的感觉，藏在每一个细节、每一段气息里。他爱它们。然而他又深深知晓，一切都注定那么短暂。从家丽出嫁开始，他就知道开始了。他的女儿们注定被一个又一个男人带走。成立的新的家庭，拥有自己的生活。而他，终将孤独。尽管这样，他还是愿意成全女儿们的幸福。
饭后，常胜站在院子里的泡桐树下抽烟。他习惯饭后一支烟，老大家丽工作后，家庭的担子稍微减轻。他不打算戒烟了。家文从里屋出来，冲到院子里深呼吸。
父女俩对看一眼。常胜淡悠悠地，“读不下去？”
家文低声：“不是，差得有点多。”
“不想考就不考。”
“还是应该试一试。”家文说，“我答应了大姐。”
“努力一把是没问题的。”常胜说，他早已经把家文当大人了，“问题是你们都想早点离开这个家。”
“爸！”
“早点参加工作，早点独立，去读书，哪有挣工资好？”常胜说到这苦笑笑，眉头涌上淡淡的忧伤，“再往后，你们都是要嫁人的，难道个个都像你大姐那样，找个孤儿。”
“爸，我哪儿也不去。”家文宽慰他。
“别说傻话啦，爸爸不是小孩子，”常胜把烟头掷进下水道，柔和地，“说说你的打算，需要爸爸做什么？”
家文想了想，轻声：“想换个大点的单位，国营最好，最少大集体。”兔毛厂是街道办的企业，属于小集体。
常胜点头，不语。过了一会，才说：“你拒绝了武继宁。”
家文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爸爸旧事重提。
“他哪里不好？”
“门不当户不对。”家文只能抽象概括。
“没了？”
“没了。”家文说。常胜摸摸下巴，他第一次跟二女儿谈论这种敏感话题。这原本是美心该过问的。可他对美心不放心。那个他从扬州老家带来的女人，鲁莽，没有脑子，时常为了眼前利益失去立场。这一点很致命。女儿们的婚事，他这个做爸爸的必须把关。工作问题落实之后，很快就轮到老二了。
十二月。考场外，家文跟许多考生一样，在门口等着，她呵呵手，太冷。一会，看大门的师傅放人进去。家文坐在座位上，等待发卷子。
考试铃响。家文低头答题。
另一考场，桌角放着一张准考证。姓名：张秋芳；性别：女；号码：32052；年龄：25。
当天考语文，作文题二选一。一是“跟着华主席，永唱东方红”，二是“从‘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谈起”。
家文选了一。写下题目：永远的东方红。
秋芳选了二。写下题目：我的科学梦。
全科考完这天，家丽来接妹妹。她比家文还重视这场考试。学校门外，家丽关切地，“怎么样？”家文笑，“马马虎虎。”秋芳也出来了。看到家丽，两个人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这年安徽高考并不公布分数，只通知录取与否。最终家文迟迟没接到录取通知。秋芳却接到了，皖南医学院大专班。
汤家靠媳妇放了一颗卫星。
朱德启老婆忍不住嚼舌根，“心真狠呐，孩子那么小，非要去读书，丈夫也不管，也是，本来就是个瘸子，也没人抢着要，放心。”刘妈经过巷道，篮子里放几个鸡蛋。听着不入耳，气愤，忍不住背在墙根，朝朱德启老婆头上砸过去一个。
中弹。朱德启老婆一头粘黄，大叫！
刘妈窃笑。
晚间，秋芳一个人回娘家。刘妈帮她摆下一桌。就三个人，她，秋林，和老母亲。刘妈两鬓已经有白头发了。
喝的是本地的山芋酒。秋林也要，刘妈破天荒给他匀了一小盅。“敬你姐姐一盅。”刘妈对儿子说。
秋林很有劲儿地，“姐，我祝你，学业有成。”
秋芳也喝了一盅。又斟满。她敬刘妈，“妈，以后小芳多辛苦你。”刘妈喝了，叹气道：“我辛苦点没什么，一辈子苦惯了，问题是为民真的支持你去上学？”
“就是他支持我才去考的。”
“老婆不在家，自己带着孩子？”
“不是还有公婆，有妈你，还有幼民，振民，一大家子呢。我会经常回来。”
“难以置信，”刘妈喃喃，“除非，除非……”当着儿子的面，她说不出口。她原本想说，除非为民对你根本就没有感情。
秋芳道：“妈，别多想了，为民跟我感情很好。”
刘妈惊讶，她不晓得女儿秋芳能读心读到这个地步。对于人生，她感觉秋芳比她想得还明白。刘妈心疼，“只是你……太辛苦了……”秋芳笑笑：“只要值得就行。”
娘仨吃了一会，秋林上楼去了。秋芳和刘妈灯下面对面，这才说梯己话的时候。刘妈总觉得过去一段时间，秋芳好几次欲言又止。一定有事。一定。

第81章 家族遗传
是时候解开谜题了。刘妈低声，用非常关心的口气，“秋芳，你在婆家没受欺负吧？”秋芳诧然，看着妈妈，“妈——想哪儿去了。”
“看你总是心事重重。”
“妈，我去读书，你注意提醒为民，少吃糖。”
“糖？”刘妈不明白什么意思，但直觉不妙。
秋芳深吸一口气，“其实他们家人有遗传病。”
“病？”
“我也才知道。”
“什么病？”
“不能吃糖的病。”
“公公家，婆婆家，上头人老几辈都有个问题，我婆婆的妈，就是老奶奶，现在已经看不见了。”秋芳说。刘妈差点杯子都没拿稳，定定神，抓住了，“那怎么办？”
“去瞧，去看。”秋芳依旧冷静，“所以我才报了医，学三年，总归懂一点。”
“你意思是，这病会遗传？”
“不好说。”
“为民也这病？”
“妈，现在说不准。”
“结婚前他们家就知道？”刘妈有些激动，“故意不告诉我们？这不等于把你害了？一个传一个，一代传一代……我的老天。”
秋芳急促地，“妈，你想哪去了，没那么严重！真是一点事都不能跟你说。”
刘妈泫然，“我早就跟你说过，这家的事不能搀和，你不听。”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秋芳忍不住批评妈妈，“路都是我自己选的，我没后悔过。”
刘妈抹一把脸，“行，我不管你，也管不了你，随你。皖南皖北，天涯海角，你想去哪去哪。”
秋芳心痛，她说这些，原本是想取得妈妈的支持，谁料，刘妈尽是责备，虽然她的出发点是为她好。
母女俩都冷静一会。酒尽羹残，多少有点萧索气。
秋芳深沉地，“妈，现在这个家，我必须站出来，我总不能在淮河商店站一辈子柜台，我公公婆婆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揭批四人帮，他差点进去，为民肯干，可到底有点残疾，那小厂撑到什么时候难说，幼民指望不上，振民还小，咱们家这边，妈你年纪也一天大似一天，秋林也还小，我去学校，学点真本事真技术，将来总好办些，这是个大机会，多少人抢，我也是啃了多少夜的书才争来的。退一万步，我不为汤家想，我总得为为民和小芳想一想。路就这么个路，我跟为民结婚那天就下定决心了，再难也要走下去。”
刘妈有些发懵。她没想到秋芳有这样的心胸，顾全大局，放眼未来。她已经想到了几十年后的事。刘妈欣慰。有这样要给女儿，就算以后秋林不争气，指望不上，她好歹还有个女儿可以依靠。“好……好……”刘妈一边哭一边点头。
何家小卧室。家丽对家文，“要不再复读一年，我供你，再考一次。”
“姐——”家文有些无奈。家丽有鸿鹄志，她却执着于简单生活。“这可是个大机会。”家丽劝解，“新华书店的资料人家都排一夜队去买。”
家文耐心地，“姐，我理解你，这或许是你的理想，你的愿望，你对我有一个美好的寄托，希望我去完成，可这不是我的愿望。”
“你的愿望是什么？”家丽叹息。
“有一份工作，有一个小家。”后面半句家文省略没说——有一个爱我的丈夫，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在兔毛厂干了一年。到七八年，家文终于等到一个机会。粮食局下属淀粉厂要办一个小厂，用粮食下脚料做再加工，办个小厂，出产的特种淀粉做出口。跟外贸有些联系。小厂算大集体制。比兔毛厂要更好一些，工资收入也更高。常胜颇费了点力气，把家文弄进去了。
到新厂工作第一个月。家文又请全家吃饭。家丽的儿子小年已牙牙学语。家艺一边吃，一边叹气，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参加工作。她高中还没正式毕业。对于未来，家欢没想那么多，有菜，她就猛吃。小玲脑子依旧缺根弦，不是笨，是仿佛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家喜紧挨着美心，她还是粘着妈妈。
饭桌上，家艺直言：“爸，我这也快毕业了，我又不打算考大学，也没那本事，工作你得替我想办法。”
老太太道：“老三，你不说，你爸也会放在心里头，你不是她女儿？整天就生怕自己掉队了。”家丽给三妹吃定心丸，“家艺，就算爸管不了，不还有我呢么，还有你姐夫，肯定不会不不管你。”
“那我也得去一个有艺术氛围的地方。”家艺撅撅嘴，撒娇似的。美心夹了一筷子拌豆苗给老六家喜，转头对老三，“学的又不是艺术，搞什么艺术。”
家艺半嗔半怪，“妈，还说呢，还不是怪你，差点把我生在淮滨大戏院，打娘胎里我就有这个艺术细胞。”
家文道：“老三，那你靠艺术院校好了，跟秋芳姐学。”
家艺懊恼地，“从小没培养，唱歌？嗓子不行，演戏？模样不行，跳舞？腿脚不行，我的艺术梦，早就不做了，我就想着，要是有什么绣花厂，鲜花厂之类的挺好，实在不行，天一袜厂，做袜子，也算是个艺术吧。”
家欢嘴里填满食物，仍不忘说：“总算承认一回模样不行。”
家艺登时大怒，“你这瞎……”话刚出口有些后悔。瞎，是家欢的死穴。果然，何家欢顿时站起，扬长而去。家丽、家文异口同声，“家欢！”常胜沉着脸。美心骂家艺，“惹事！”
老太太对家文：“老二！去！把老四找回来。”家丽也让建国去追。美心拦住，说让老二去行了，小孩子闹脾气。
家文连忙追出去，开门，下楼。
“老四！”饭店门口，家艺拽住家欢的胳膊，“给二姐一点面子。”打人情牌。“给你加点餐，再加个牛肉丸子。”诱之以美食。“老三像话吗？！”家欢道，“谁她都看不上，谁她都嫉妒。”
家欢重回座位。常胜发话，“老三，向老四道歉。”
家艺嘟囔一句，“对不起。”小到没人听见。
常胜脸上找了一层霜，“站起来，态度端正点，诚恳一点。”
家艺只好慢慢站起来。
“对着你四妹。”常胜继续发话。
家艺扭转身体，对着老四家欢。
“看着她的眼睛，发自内心地。”常胜一个字一个坑。
家艺深吸一口气，“老四，刚才我那么说很不对，对不起。”
常胜点头，满意了。这才是一家人。他喝了一口酒，道：“老三，还有其他人，你们都要记住，我们是一家人，老三老四，你们是一个爸一个妈生，都是爸爸的孩子，都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能一样吗？不一样，一定要团结，一定要拧成一股绳，合成一股力，一致对外，这样我们这个家族才能在北头，在田家庵立住脚，才能兴旺发达。不能有内讧。以后，就算你们一个一个都出嫁了，每个礼拜最少也得回来一趟，大家都凑到一起聚到一起。”众人都嗯一声，表示赞同。
家丽笑道：“爸，那我可是超额完成任务，这一周回来不止一次。”众人皆大笑。老太太叹息，“我这老太婆，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六个女婿。”美心连忙呸呸呸三下，“妈，您这胡说什么呢，这有什么看不到的，一年一年快得很。”
趁大家说闲话，家文起座出门，允诺家欢的加菜必须办到。老二向来是“女子一言，驷马难追”。服务台，一个高高的男孩，拎着份油炸馓子，老朝家文瞅。家文觉得别扭，以为又是那种无聊的爱慕者。
见惯了。她早已麻木，只是觉得厌烦。
她快速结账，往楼上跑，那人竟也跟着。家文小跑入座，喘气。美心诧异，问：“干什么去了，这么大喘气。”家文平息，“加个菜，有个人老跟着。”小玲冒傻气，“二姐招色狼！”
老太太慌忙轻拍，“小小年纪！胡扯！”
那男孩站到饭桌外缘。
家艺率先看到他，诧然，“你怎么来了？”
是欧阳宝。老太太和美心也认出来，是上次那个“见义勇为”受伤的青年人。卖瓜子的欧阳家的。
“我看这位姐姐给家艺有点……像。”欧阳宝底气不足。他是来买馓子的，春华酒楼零售窗口的馓子不错。
“坐，吃点儿。”老太太让欧阳宝坐，又喊服务员加碗筷。家艺不客气，“那你也不能跟踪我二姐。”
美心心里有火，“哎呀行啦老三，别不依不饶的。”
碗筷拿来，加凳子。欧阳宝接过凳子，硬塞到家艺旁边坐。常胜见这男孩高高大大，还蛮喜欢，便随口问了问家庭情况。欧阳宝如实说了。常胜赞：“工人阶级出身嘛，光荣。”美心用胳膊肘拐了常胜一下。
常胜不懂妻子提醒，问：“家里姊妹几个啊？”
欧阳宝如实答：“十个。”
常胜惊讶，“嚯，英雄的家庭，有几个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十个弟兄。”
“十个？都是弟兄！”常胜惊叹。由衷羡慕。他就没这个命，没这个缘份。十个儿子，如果换成他，砸锅卖铁也成。“这老天爷也太分配不均，饱的饱死，饿的饿死。”

第82章 量身定做
当然是句玩笑话。但美心不高兴，生儿生女是她永远的痛，筷子一放，“吃不吃了？差不多走。”建国打圆场，说再吃点再吃点，还有一个菜呢。一家人只好再坐一会，等菜上来。家欢继续狼吞虎咽。吃完了，才抬腿走人。家艺快速出门，欧阳宝跟上。
家艺一脸不高兴，猛转身，对欧阳，“你是故意的吧？”
“没有啊——”欧阳委屈。
“故意跟踪我二姐，故意出现在二楼，故意在我们家人面前露脸，故意给我妈难堪，故意搅坏我们的家庭聚会！你就是存心故意！”
欧阳被批得退了半步，太阳底下，他罕眉耷眼，小声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家艺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但理智不允许她同情这个人，她眼一翻，“莫名其妙！”
晚间，家喜轮着跟老太太睡。美心得空“教育”常胜，一边给常胜洗脚一边翻旧账，“什么叫饱的饱死，饿的饿死？”
常胜一下没反应过来。
美心把脚一推，“自己洗！在外头孙子在家里就是大爷了？我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生了一大家子，到头来，就落的一句饱的饱死饿的饿死，饿着你什么了？人，别不知足！”
常胜自己擦脚，讨好地，“我就那么一说，你看你这人，特敏感。”美心道：“你知道今天饭桌上来的那人是谁么？”
“谁？孙猴子？放心，那我也有五指山。”
美心哼了一声，“你五指山，那是淮滨大戏院门口卖瓜子的老欧阳的儿子。还十个儿子好，哼，你知道南菜市欧阳家困难时期连裤子都穿不起的故事吗？出门只能出去一两个，其余的在床上猴着。”
常胜道：“那都是过去年代，现在不是好了么。”
美心伸出双手，张开十根手指，对天摁了两下，“十个儿子，十个儿子，是个，什么概念！你六个女儿家里都已经快鸡飞狗跳了！十个呢，还儿子！我听了头皮都麻。”
“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人家不是照过么。”
“你瞎了？”
常胜脖子一缩，领会不了妻子的深意，思维跳跃太大。
“他看上老三了！跟住跟住的。”
“哦？”常胜在这方面缺根弦，必须点透，他做深思状，“那未尝也不是坏事……这样我们家的力量一下壮大那么多。”
美心嗷的一声，“你疯了！让老三嫁过去洗衣服还是缝袜子！”当然，自那以后，家艺更加注意和欧阳宝保持距离。但欧阳始终没放弃。时不时地，他就以一种喜剧的形式出现在家艺生活中，不是今天偶遇，就是明天调皮捣蛋，或者是时不时送家艺一个小礼物。但家艺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她着急参加工作，像二姐那样，有独立收入，将来还有可能分到单位的宿舍，有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不过家艺也在观察着二姐。她等着看二姐究竟选什么样的人处朋友。
有一天，也是晚上。家艺忍不住问家文，“二姐，你工作也有一阵，还没打算处朋友？”如果在过去，家文可能分析分析，可现在临到眼跟前，她又反倒要藏一藏。免得实现不了，落人笑柄。老三直问。家文便说：“这种事情哪里说得好，只能随缘，看着舒服就行，毕竟以后要过一辈子。”
等于打了个太极。
“那别人上门提，你也不理。”
家文纠正，“不是不理，是时候未到。”家艺始终不理解家文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家艺早已没心思读书，工作，感情，都没落实。倒是欧阳宝走了狗屎运，顶替了妈妈的职位——他死去的妈原本是外贸的保洁员，虽然去世得早，但好歹算的正式员工，七八年之后，知青们正式不用上山下乡，政策落实。欧阳宝便顺着进了外贸，并且在收鸭毛鹅毛的岗位上做了下来——下农村收毛子是个苦差事，一般的外贸子弟都不愿意做。
正式参加工作，有了工资。虽然大部分上缴，贴补他那个十一口人的家。但好歹有了“小金库”，自己能够调度一点钱，欧阳宝追求家艺的攻势，更猛烈频繁了。
家艺还是不为所动。她告诉自己，要像二姐那样，冷若冰霜。哦不对，冰山！冷若冰山。这不是欲擒故纵，而是她对欧阳，从一开始就提不起兴趣。
家欢不理解老三哪来那么多多愁善感。用她的话说，该吃吃该喝喝，事情没到想那么多干吗。小玲就更不想了。十多岁，讲话做事，还是不着调，固执，想当然。美心都叹，怎么刚好选了小玲跟她姓。
只有家丽欣欣向荣，小年已经开始上幼儿园了。家丽彻底腾出手，忙忙自己的工作。其余的时间，忙完大家忙小家。建国的工作更忙，现在是上升期，她不得不撑他一把。
这日，家丽带小年回娘家。人都不在，只有老太太在家。老奶奶问：“家丽，听说市里有新计划生育政策。”
家丽帮小年换衣服，“听了一点。”
老太太道：“说是开始抓了，坚决刹住第三胎和三胎以上的，以后都要计划生育，提倡晚婚晚育，一对夫妇只许生一个孩子，看样子这第二胎应该还可以，你们抓紧时间，再生一个。”
家丽随口说：“这一阵建国单位忙。”
老太太不满，“他忙他的，他白天忙，夜里也忙？好笑。小年一个独苗苗，太孤单了，得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家丽应承着，她也打算再要一个。
家文去淀粉厂小厂上班有日子了。日日干活，又基本都是女工，所以“相安无事”，除了厂里的三两个适龄青年对家文表示过好感，家文并不喜欢，坚壁清野，便再无“狂蜂浪蝶”。打春后，粮食局系统举办了一场职工趣味运动会。粮食局机关、淀粉大厂、淀粉小厂、杂品厂、饲料公司等各单位都派人参加，以年轻力量为主。家文也参加了，报了一个项目，花式跳绳。结果一露面，引发轰动。当天，整个系统都知道了淀粉厂来了个大美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外贸何师傅的二女儿。最关键是，还没有对象。在运动会上，家文也瞧上了一位男青年。
他姓陈，叫卫国。巧了，跟大姐夫一样，名字里都带个国字。这个人在家文看来，一切都刚刚好。他比大姐小三岁，比她大五岁。下过放，回来之后进了饲料公司，在科室里工作。他长得不算太“漂亮”，个头不算高，但身材健壮，且有股英气。他家里有四个兄弟姐妹。最上头有个大哥。中间有两个姐姐，都已经成家立业。本来还有个最大的大姐，但因病早早去世，丢下丈夫和两个孩子，目前他姐夫和两个外甥都跟卫国妈过。卫国妈是个善良勤劳的女人。老家安徽寿险。建国前很富过一阵，贩卖烟土，最富的时候，家里的洋钱都用凉席圈。各房人丁兴旺，每个月都有小孩过生日。后来跑日本鬼子反，财散，家破，每房分了钱，再给一个随身的丫头，各自逃难。卫国妈作为陈家的儿媳妇，在战争中病死了丈夫，钱也跑没了，新中国成立之后，她带着五个孩子流落到淮南田家庵北头，扎下根来。卫国妈还有几个兄弟，或者在蔡家岗，或者在凤台县，过去帮衬，到了六七十年代，各人都有一大家子，往来也少了。
这些消息是家文拖一个女同学，从卫国家的邻居那打听来的。约莫知道后，家文认为，卫国符合她的择偶标准，这个人几乎就是老天爷为她“量身定做”：第一，自己喜欢；第二，他喜欢她多过她喜欢他；第三，谈不上漂亮但又有魅力；第四，家庭相当出身相当；第五，工作上比她优秀一些，更有发展前途；第六，身体好；第七，为人还算风雅，有趣味；第八，能吃苦。直觉上和理智上，家文都认定了卫国。
但她有策略。她认为现在还不是确定关系的时候。这需要有个过程。轻易得来的东西没人会珍惜。
下班，卫国又来找家文了。
拿着两张电影票，淮滨大戏院的。男人都喜欢约女孩去看电影。“对不起，我家里还有点事。”家文婉拒。
电影票要浪费了。
“我送你回家。”
“不用，路不远。”
“我陪你。”
“真的不用。”家文要拒绝到底。
卫国笑呵呵地，“那一起走。”
“你不看电影了？”
“没什么好看的。”
“浪费了多可惜。”家文还是省钱，“去淮滨门口等等看，转给别人。”
“你不是家里有事？”卫国说。
“你等，我不用等。”
“那我也不等。”卫国执拗。
“算了，陪你等两分钟。”家文说。两个人并排走着，家文大多谈他的工作情况，还有她的。并没有“谈恋爱”的意思。然而这样，就已经算谈恋爱了。迎面来了个人。是个男青年。大老远就跟家文打招呼。家文没看清，等近了，才发现是高中同学李良。过去小麻虾，现在这么高大，英俊。

第83章 头等大事
一聊，他现在在造纸厂工作。卷烟纸车间。重要部门重要职位。两个人大大方方站在路边聊了一会。有说有笑。卫国就等着。有点吃醋，但必须忍着。家文用余光看看他，效果达到了，李良来得刚刚好。她就是要制造一种“抢手”的氛围。让他有危机感。谈完了，路程继续，两个人到淮滨大戏院门口，卫国拿着两张票，站在离售票口不远的地方，问问这个，问问那个。没人要买。家文笑笑，“死脑经。”说着，拿过票，高举，大喊：“八折转让！”立刻，就有人来买了走。
“还是你厉害。”卫国摸摸头，憨憨地笑。
到巷道口。家文摆摆手，“行了，到地方了。”
卫国还想多说点什么，但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原本是个很有自信的人，可面对家文，似乎又有点失去自信。
美心下班回来，远远看到老二跟一个男人立在巷子口说话，只顾看，没注意脚下。硬踩到一块石头，皮鞋跟子一歪，哎呦一声，崴到脚了。家文和卫国的目光被这声喊叫吸引过去。
“妈！”家文惊诧。
美心一边说没事，一边哎呦呦地叫。卫国一听是家文妈妈，二话不说背起她，“要医院吧。”美心连忙说，不用不用。
只好先回家。
就这么着，卫国背着美心，家文帮卫国和美心拿着包，陈卫国第一次上何家的门了。常胜还没到家。小字辈们也不在。家里只有老太太一个人。见此场景，老太太愕然，“怎么了这是，刚从战场回来？怎么还负伤了。”家文忙着去搬大椅子。
摆在堂屋中央，卫国“卸货”。
“扭着脚了。”美心难受，但眼睛还不忘打量着卫国，“幸亏这个小伙子帮我背回来，要不这几步路真不知道怎么走。”
卫国连忙，“阿姨，别客气，我是家文的朋友，应该的。”
家文的朋友。老太太也瞅了瞅卫国。一脸笑意，态度诚恳。“红花油，家里红花油呢。”老太太打发家文去找，又说，“老二，给你这朋友倒点水。”家文笑着抱怨，“阿奶，我只有两只手。”老太太也笑了，亲自去倒。卫国连忙说不用不用。
红花油没有了。现买，来不及。美心还说疼。
卫国问：“家里有酒么？”
老太太不知他卖的什么药，“酒？好像有点酒底子，老二，去看看。”又对卫国，“你想喝一点？”
卫国连忙说：“不是不是，崴着脚，最好用酒火擦一擦。”
酒火？家文第一次听说。“什么火？别烧着我妈。”
“不会不会，放心吧。”卫国对老太太，“来只小碗。”
家欢到家了。老太太吩咐，“老四，去拿只小碗。”家欢嘀咕，“刚回来就使唤……”堂屋，卫国已经帮美心脱了鞋袜，他自己坐在小板凳上，抱着她的脚。美心觉得不好意思，即便是女同志，那也是脚啊！是脚，多少会有点味道，何况是在酱园厂工作了一天的脚。“不用不用……”美心温柔地拒绝着。
卫国却擦了一根火柴，朝碗里一丢，酒被点燃了，冒着蓝色火焰。卫国迅速把手指伸到蓝火里去，蘸着酒，再快速揉搓美心脚踝扭伤处。如此来回数次。
家艺也回来了，看着酒火表演，忍不住，“嚯，这表演杂技呢。”不经意问老四家欢，“这人谁啊。”
老四说不知道，又说：“十之是二姐的拥护者。”
家艺一听，躲进屋里去了。二姐的拥护者总是有模有样，她的拥护者，只有欧阳宝那样的“瘪三”。其实细想想，欧阳宝并不难看，要个子有个子，要鼻子有鼻子，但他那气质，活脱脱一个南菜市三教九流里泡出来的油腻味。还不是土。是油腻。令人见了烦。哪像二姐的拥护者，随便拉出来一个，都那么脱俗。跟艺术沾边的样子。
卫国忙好。美心要留他吃饭。卫国自知第一次上门——还是意外上门就留吃饭不好，婉拒。家文也晓得自己家，如果留吃饭，爸妈肯定一番盘问。卫国的家庭，并不占优。老妈没工作，还有他大姐留下来的两个外甥，一个比他大一岁，一个比他小一岁，家庭负担很重。只能从长计议。
再一个。她也不能让卫国太容易“得手”。必须“长征”。这样才能保证未来的日子过得舒心。
美心目送卫国出院子，嘴里还嘀咕，“不错，这孩子真不错。”又问家文，“他爸妈是干吗的，这哪家的孩子？北头的么？我怎么没见过。”老太太接话，“北头那么大，你要都见过还得了。”
家文不作声。美心又问一遍。家文轻描淡写，“就粮食局系统一个同事。”美心道：“哪个单位，什么同事？同事还要送到家门口。”家欢帮二姐解围，“妈，二姐说是同事，那就是同事，哪这么多花花绕，你们大人就是这样，恨不得看到水里漂着两只鸭子都想帮人家凑成一对鸳鸯。”
美心来火，啐道：“那不是你二姐么，如果是你，我没任何想法。”老太太觉得这话太打击老四自尊，连忙拦住，“老四，去看看锅屋火上没上来？”老四翻个白眼，去了。
老太太能理解美心的“紧张”。六个丫头里，老二最漂亮，也最聪明，是家里的王牌。女人出嫁，等于第二次投胎。老大家丽的“投胎”，投得还算不错，基本完成她作为大姐的使命。老二呢。老太太能感觉到美心和常胜的期待。要嫁得好，嫁得风光。对自己是个交代，对家庭也是个交代。
家文看透了这一点。所以，过程不能省。省了，对她自己，对父母家庭，对男方及其家庭，都没有好处。这关系到她未来在家庭中的地位。主意打定，家文又暗中断断续续跟卫国来往了一阵。家里人见她工作稳定了，感情一直没着落，都着急。可又不能明说。家丽又怀孕了。预产期要到一九八零年初。大礼拜，家文去看姐姐。家丽按照老太太以及常胜、美心的嘱托，打算委婉地“点一点”家文。
吃午饭，建国也回来了，小年已经三岁多，会叫二姨。
家文笑说：“听人叫我姨，才觉得自己老了。长一辈了。”
家丽抓住机会，带笑不笑地，“你以为，”摸摸自己肚子，“等二的出来，你更升级呢，老二，你个人问题，该考虑考虑了。”家文顺着她的话说，“我倒想考虑，可现在厂里都是女工，平时朋友也不多，根本没处接触人，都不了解。”
家丽对建国，“听听，老二都说困难了，这全区的姑娘们都该急死了。”建国打趣，“二妹一招手，一个排的人跟着走。”
家丽瞪了建国一眼。油腔滑调。
建国只好立即端正态度，“二妹，你想找什么样的，做什么职业的？是医生、老师、军人、技术员还是干部？”
未等家文回答。家丽立刻说，“医生不好。”秋芳快毕业了，回来探亲过，说毕业之后打算去第一人民医院。家丽本能地不喜欢医生，她蹉跎了几年。唯一的收获是即将到来的孩子。
建国讲理，“医生有什么不好，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能随时问诊，而且对老人也好，会保健。”
家丽抬杠，“你没听说过？医生自己不能给自己看病。”
为了避免夫妻吵架，家文插话，“反正姐姐，姐夫，我的事，就拜托你们还有爸妈多操操心，我年纪也不小了，在什么年纪做什么事，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家丽拍案，“这么想就对了，这是头等大事！”
何家丽明确传达给父母和老太太，四个人凑到一起，决定集中发力，为老二找一门好亲事。四个人的路子各不相同。但在价值观上，他们达成了共识：何家文不能“下嫁”。她必须找一个比她高一点，比何家高一点的家庭。这样她的美貌和聪慧，才算充分体现出价值。只可惜，如今已不像数年前，上层建筑刚刚稳固，而且各家情况都差不多，根本没有像武绍武那种家庭的人来说亲。
消息放出去，来说媒的，多半是和何家旗鼓相当。家文的同学，造纸厂的李良，还有纺织厂的赵伟的家里都来人说和了，这算是“明媒”。
除此之外，还有发电厂、橡胶厂、制药厂、化肥厂、塑料厂、电化厂、轴承厂、机床厂、矿车厂、轴瓦厂，小岛上的船舶修造厂，人民路的淮南油厂、食品厂，更有酒厂、肉类加工厂、印染厂、建材加工厂、自来水厂等等的男青年托媒人来说媒。何家的门槛快被踏破。可家文看了人家照片，却什么都不说，只是淡淡地放下，飘然回屋。求亲的人太多，拒绝的次数也多，弄到后来，美心和常胜两口子都觉不好意思。主动躲避。只让老太太应对。周围的流言又起来了。
以朱德启老婆为首。她恨。她家燕子始终“滞销”。她老叹，“老屋藏着老燕，怕是飞不出去喽”。一边是门庭若市，一边是门口罗雀，朱德启老婆撇嘴，跟三街四邻掰扯，“真是天上的仙女下凡，这还不行，随便抓一个，都比董永强。可人家正宗七仙女，不还是找了董永？女孩子家，不要那么心高气傲，我八成是在等市长儿子上门呢。做梦！人呐，别不知足，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以后就怕也有你饿肚子的时候！”
流言散得广了，深了。刘妈也忍不住趁着买鸡蛋的空儿问美心，“就说你们家老二，到底想找什么样的啊？”
美心来火，“随她去！”手一抖，一只鸡蛋落地。碎了。
店员眼尖，嘴快，“碎的按二两算。”
美心火气更盛，“二两？你卖的是鸡蛋还是鸵鸟蛋？还是你下的蛋！”
店员着急，“这位同志怎么骂人呐！”

第84章 蝴蝶旋风
老太太送一位媒人到院子口。挥手，目送。家艺和家欢在坝子上吹风。家欢道：“又一位撞枪口上的。”
家艺抽一根狗尾巴草，弯个圈，一只草戒指。不说话。她羡慕二姐。家文是只蝴蝶，轻轻煽动翅膀，就能引起一阵旋风。她永远没有二姐出风头。
家欢依旧念念有词，“整个一个比武招亲，皇帝的女儿也不过如此。”
家艺又抽一根狗尾巴草，丢到家欢头上，“干嘛，羡慕？”
家欢嘴硬，“我才不羡慕呢，我这辈子，只要能吃到好吃的，就满足了。”
“你还想吃什么？”家艺道，“淮王鱼也吃了。”
“天上龙肉，地下驴肉，都没吃过。”家欢真说。
“龙肉你就别想了，龙肉，只有二姐这样的嫦娥仙女能想想。”家艺沮丧。家欢一贯喜欢讽刺老三，可这会儿见家艺情绪低落，她又忍不住鼓励，“每个人的福气不一样，你有你的福气。”
“什么福气？唱歌跳舞演戏体操，一样我没一样。”
“你不是还有一个铁杆拥护者么？”家欢指的是欧阳宝。
家艺来气，“别提他，蛤蟆洞爬不出条活龙来。”
家欢道：“姐，你可别把人看扁了，人家三宝，好歹也是正规单位的正规职工，管鸭毛鹅毛的，好人一个。”
家艺啧啧两声，“还三宝，肉麻不肉麻，你喜欢，让给你！”说罢，起身朝姚家湾方向走去。
门槛踏破，也没见卫国找人来提亲。家文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判断有误，或者整个局面中，还有着她掌握不到的因素。她在淀粉厂小厂，卫国在饲料公司。不在一个厂区。她不可能主动去找卫国。而且，更奇怪的是，这一阵卫国也没来找她。要不，算了？她也动摇过。毕竟从小美到大，家文有这个自信，人多着呢，她不信非谁不可。然而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卫国人不错。只能等。这个时候，必须比耐力。
晚间吃饭，一圈都是妹妹们，常胜不好多问。吃完了，院子里，泡桐树下，常胜抽烟。他把家文叫过来，问：“怎么样？一个都不合适？”家文不作声。就算是回答了。
“全区的适龄适婚男青年，差不多也就这样了。”常胜的口气是柔和的。他心疼女儿。二女儿的知心和家丽不同。家丽过去像男孩，是共同进退的。家文那真是前世的情人。
“我再想想。”家文说。
“多了，就挑花眼了，抓主要矛盾。”常胜丢掉烟屁股。
同样，卫国家，一场谈话，同样决定着这个年轻人的未来。
卫国的大哥大嫂为这事也特地回来一趟。他大哥叫原本叫陈春贵，后来去市委党校教书，改名：陈克思。追随马克思的意思。大嫂是个会计。姓陶。是寿县一个破落户的女儿。嫁进来之后，按照陈家风俗，大嫂不叫大嫂，一律叫“陶先生”。女的也是先生。
陈老太太坐在中间，一圈是大儿子大儿媳，二女儿春荣，三女儿春华，女婿孙黎明，大外孙大康，二外孙小健。卫国站着。
陈老太太道：“卫国，你坐，大家都说说。”
没人说话。陈老太太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从解放前到解放后，太不容易，捡煤渣抠树皮什么都做过。因此，在家中的地位也格外高。
陈老太太看大儿子克思。克思神游，陶先生拉了他一下。克思立刻拽着腔调，“俺娘，我们不搞封建主义，啊！不搞封建主义，不过从历史上看，这个这个，有一句话叫红颜祸水，比如夏朝的妹喜，商代的妲己，周朝的褒姒，春秋的西施，西汉的吕雉三国的貂蝉，还有唐朝的杨玉环，都没有起到好作用。”
陈老太太听不下去，打断他，“行了！黎明，你说说。”
孙黎明是陈老太太的女婿，也属于孤儿，家里没什么人，所以尽管老婆陈春富已经去世，他依旧跟着丈母娘过。两个儿子，也由陈老太太照顾。他清清嗓子，“外貌当然也很重要了，相由心生嘛，不过还是要看为人处世。”
陈老太太对两个女儿，“春荣春华，你们怎么看。”
春荣老实沉闷些，只说听妈的。春华自小跟卫国感情深，便说还是要看卫国的意思。卫国插话，“娘！我的意思是，现在就让大姐或者二姐去提亲，慢了，就来不及了。”
克思道：“老四，这也得两情相悦，琴瑟和鸣，比我跟你大嫂……”陈老太太打断他，对小儿子，“卫国，你真喜欢这个人？”
“非她不娶。”
“人家喜不喜欢你呢？”
“这个我不确定，”卫国没有充足信心，“不过我感觉，是可以的，还是应该勇敢一点。”说着说着，“娘，您要不安排，我自己找人去提了。”
陈老太太道：“卫国，怎么也得等大康把事办了，才能办你的事，大康比你还大一岁，也没这么着急。”
孙黎明连忙说：“娘，卫国先办卫国先办，你就卫国这块心病，办了之后，早点抱孙子。大康虽然大卫国一岁，但按辈分，卫国还是他舅舅，哪有舅舅不结婚，外甥倒先结婚的道理。”
陈老太太点头。克思和陶先生不高兴，黎明的话戳到他们痛处，结婚多年，一直生不出孩子。因为这，陈老太太对大儿媳陶先生很不满意。
谁去提亲是个问题。让克思去，绝无可能，他也抹不开这个面子。春华太死板。春华年轻，压不住。黎明虽然是女婿，到底算半个外人。思来想去，陈老太太决定亲自走一趟。
选了个吉日。陈老太太上门了。何文氏一个人在家。陈老太太敲了敲院门。何文氏开门，问：“找哪位？”
陈老太太笑着说：“我是北菜市东面那片的。”
“有何贵干呢？”何文氏来句文的。
“陈卫国是我儿子，我是他妈，我来替儿子向何家管事商量点事情。”口气和善。
何文氏端然，“我就是管事的，有什么事进来说。”
进了屋，何文氏给陈老太太倒茶，一叙年庚，相差不多。说着说着，又都谈些过去的事，陈老太太把自己家怎么从寿县到的淮南基本讲了讲，何文氏则说了自己家从扬州江都流转到田家庵的历史。两个人又都爱听京剧，都是梅兰芳的铁杆儿，于是更加心有戚戚，引为同道。
陈老太太这才把卫国的基本情况，包括年庚，经历，工作单位，一个月多少工资都说了一遍。又说：“两个孩子有一定的交往，算是有感情基础的。我生了七个孩子，活下来五个，最上头的老大已经走了，其余三个都成家立业，一个在市委党校，一个第四小学，一个在田东的机床厂，都有正式工作，我虽然没有工作，但多少有点积蓄，也在做工，孩子们孝顺，也月月给钱，现在就一个卫国没结婚是我的心病，如果家文肯过来，进门就当小家的家，大家我帮她扶着，事事包在我身上，就当女儿待，房子准备好了，先在一起住，等孩子出生，我能照顾照顾，再过二年，卫国单位分房子，他们愿意搬出去单住就单住，再一个，卫国也在粮食局系统，多少算个干部身份，家文也在，如果能凑到一块，两个孩子多少能相互帮衬。”
此前说媒。都是介绍人上门，一番吹嘘。这一回，却是亲妈亲自上门，说的都是实的，且态度诚恳。何文氏见陈老太太说话进退也是懂礼的人，年纪不小，头面收拾得却很干净利索。这就存了几分好感。
待陈老太太说完，何文氏问：“可带了照片？”
陈老太太忙笑说差点忘了，头一回做这事，生疏。说着，从右衽褂子里头掏出一张黑白一寸小照。卫国意气风发。
何文氏老花，比远了看，皱着眉头，喃喃，“有点面熟。”一会，忽然想起，“哦，你们这个卫国是不是会用酒火治伤？”陈老太太道：“会一点，跟我学的。”
“来过我们家一趟！”
“哦？”
“还治疗我儿媳妇的崴脚。”
“那真有缘份。”
“是个好孩子。”何文氏下定论。
两个人又说一会话。天色不早，该告辞了。陈老太太起身，这才从怀里掏出东西来。手帕包着，四方四正。放到桌子上，小心地，四个角打开。陈老太道：“第一次上门，也不知道带什么好，这对玉镯，不成双了。独个是独个。翠是好翠。都是前清的东西了，宫里头流出来了，那时候家里有，我就分到一些，破四旧的我给藏在鞋窠劳里头，躲过去了。你和家文妈妈，一人一只。”这大礼。何文氏忙说：“不能收不能收。”
陈老太道：“老姐不用有压力，亲家做成做不成，看天，朋友做成做不成，看你我。我整天干活也实在戴不上这些，不过是给它找个应当应份的主人罢了。”停一下，又说：“还有一支金钗，日子更久了。色头有点乌我没去洗，但金子是好金子款式也好，古的东西就戴个古味，只是现在的年轻人哪还有打髻的。不像我们这些老古董。这二年我头发少年纪又大，戴这些人家要笑话，所以给家文，就当是个小玩意儿。以后逢着个灾啊难啊的，当了，能顶几天饭钱。老实说，家文那模样，俊俏，伶俐，别说北头，就是放眼整个田家庵，也挑不出几个正儿八经的后生能跟她一登一对的。我本来也不好意思来，但为了儿子免不了厚脸皮了。”话音落，陈老太已经站起来，就要往外走，不给何文氏拒收礼物的机会。何文氏只能跟着起身送客。

第85章 魂断蓝桥
翠绿的镯子戴腕子上，美心称叹，是说给老太太和常胜听的，“瞧瞧，我这不懂的都能晓得这是好东西，它翠呀！看到了吧常胜，这就叫老家老业，总有点底子，随便拔出个汗毛，也比劳动人民腰粗。所以说破四旧破得还不彻底。哎呀，你说我结婚的时候，也没能摸出这么个东西来。妈，咱们家怎么就没点传家宝呢？”
老太太何文氏枯笑：“饭都吃不起了，还金钗宝玉呢！”
美心换话题，对常胜，“我觉得这家也还凑合，那小子用酒火按脚的工夫一流，手脚灵着呢。”
常胜问他妈，“在饲料公司工作？”
“说还是个干部身份。”
美心插话，“多少干部身份的来过了，老二都不满意。”
正说着，家文进门，招呼了一下，要往屋里走。美心喊：“老二，有你个东西！”家文停住脚步。美心把用手帕包着的金钗递给她。家文怔了一下。“一个叫陈卫国的妈送的，这个是给你的。”美心说着，又把照片往前一推，“认识吧。”
家文瞅了瞅，故意说：“不太熟。”
老太太道：“老二，这个我看不错，别太挑，女人的青春就几年，二十五岁之前，多交交朋友，二十五岁之后，一定要给自己的找一个丈夫，不然你会后悔的。”
卫国终于出现了。卫国妈她还没见过。听说他们家人都有个显著特点，苞谷嘴。有点像没进化好的猿猴。卫国也有些那个样子。男孩随妈。想必卫国妈也是。
“知道了。”家文压住兴奋。她必须再忍几天。这样对她更有利，卫国那边觉得得来不易。家里这边，也会觉得得来不容易。
这日，饭后散步，家欢拿着这个蒲扇在家艺旁边，忽然：“工作也没落实。”
家艺不说话。爸爸常胜在帮忙托关系找路子。
“更别提感情了。”家欢火上浇油。
“能不能别说废话？破锅足屎的嘴。”
“要不就在二姐的这些拥护者里头选一个，慢慢培养……”家欢还在叙说，活灵活现地。
“行了！”家艺喝止，“二姐二姐二姐，你还嫌二姐在我们这个家不够出风头！一样是妈生爹养，老四，我们要活出自己来！”
“活，活——”家欢不懂家艺的愤怒。许久，家欢才冒出这么一句，“长大真烦。”两个人沿着河岸往东。夏天，鸟叫虫鸣，烦闷闷地。后面有人打响铃。姊妹俩一抬头，坝子上是欧阳宝，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家艺拉住家欢，让她加快速度。
欧阳宝追，“有内参片！”
家艺心一动。
“《魂断蓝桥》！”欧阳宝报电影名。
家艺十分感兴趣。
“有三张票！”
家艺拽了家欢一下，眼神里都是光，“老四，一起去吧。”为了《魂断蓝桥》，跟欧阳宝一起看电影也在所不惜。家欢对艺术不感兴趣，一边嘟囔着什么是魂断蓝桥讲的是什么呀，一边还是跟着三姐走了。粮食局大院，小会议室，窗帘深垂，捂得严严实实地。欧阳宝知道家艺喜欢艺术，费了好大劲儿，托了好几个朋友，担了老大人情才弄到几张票。本来是要弄两张。但他担心单独来看，家艺不愿意，所以格外多弄了一张，供“电灯泡”陪伴使用。
门口有个工作人员在检票。查得不算严。到家艺了。工作人员皱皱眉，问：“成年了没有？学生不许看啊。”欧阳宝连忙帮她解释，说就是粮食局系统的职工。工作人员又瞅了瞅。家艺义正辞严，“杂品厂女工，参加工作多年，一直辛勤劳作，手上都是老茧！很革命的。”说着，她伸出双手。天黑，根本看不清。工作人员不耐烦，一挥手，说进去吧进去吧。
再检家欢的票。问都没问。让她进去了。家欢心情有点复杂。欧阳宝和家艺偷笑。家欢嘀咕，“我有这么老么。”
这个是简易放映室。椅子一排排，还沾着面粉。是从面粉仓库搬过来的。人已经不少，三个人只有倒数第二排的位子。好在离屏幕不远。放映开始了。从第一分钟开始，家艺就已然如痴如醉。黑暗降临，前面的闪亮的方块中上演的，是她渴望的世界。俊男、美女，乱世，忠贞不渝的爱情……
黑暗中，欧阳宝伸出右手，想去捉家艺的左手。不巧，家艺伸手擦眼泪。欧阳扑了个空。
家艺右侧。看了不到十分钟，家欢已发出轻微鼾声。家艺厌恶地，皱眉，踢了她一下。不解风情的家伙！
家欢换了个姿势，不打鼾了，继续睡。
看到动情处，尤其是玛拉和罗伊战后再次相逢，家艺泣不成声。有人回头看，她明显扰乱了观影情绪。欧阳只能小声劝她控制点再控制点……家艺完全沉浸在艺术的世界了，那段台词她看一遍就深深刻在脑子里，语文课文、英语单词、数学公式她全都记不住。但台词可以。尤其这段。
“幸福吗？”“是的。”
“幸福极了？”“是的。”
“陶醉了？”“是的。”
“不怀疑了？”“不。”
“不犹豫了？”“不。”
“不泄气了？”“不。”
“亲爱的，那为什么你的眼睛里含着恐惧？为什么？”
电影结束，家艺仍旧沉浸其中，坐在椅子上不肯起来。欧阳拍拍家欢，“起来了，别睡了。”家欢揉揉眼睛，大梦初醒。恍惚中，家艺看到前排有个背影是那么熟悉。二姐？好像是她。一个人？不对。她旁边有个男伴。不是还没挑选好对象么，怎么就出来跟人看电影了。口是心非！说一套做一套。家文一转身，也看到了两个妹妹。但她并不想跟她们多说，拉着卫国就往外走。家艺想喊，起身，连着过了好几个椅子，却撞到个人。男生。高高大大的。一抬头，却是武继宁。
都说过去了。都说不想了。可遇到真人，一瞬间，家艺还是有些心旌荡漾。家艺不知说什么好。继宁却先开口，他看到了欧阳，指了他一下，对家艺笑笑，“跟朋友来看的啊。”
朋友，哪个朋友。欧阳宝？他不是她朋友。
继宁认出了欧阳。欧阳也认出了他。
“身手不错。”继宁打趣欧阳。
“别让我再见到你！”欧阳开始斗鸡模式。又好像瓦尔特要保卫萨拉热窝。欧阳一笑，并不接招。
有个女孩从座位上走下来，到继宁旁边，挽住了他的胳膊。家欢率先，叫道：“燕子姐！”
家艺头一懵。再定睛看。是朱燕子！朱燕子正挽着继宁的胳膊。他们？家艺不愿意深想，但又不得不想。得逞了。朱德启家的得逞了，她终于把这个丑女燕子塞进了武家！可是，家艺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继宁连燕子都能接受，却不能接受她！这一点她完全不能接受！
家艺对继宁，依旧低沉，“借一步说话。”
继宁愣了一下，还是跟着走。燕子要上前，继宁转头说，“你等我一会。”
欧阳跟上，家欢把他拉住了。
路灯下，武继宁双手插在裤子口袋。和燕子交往，是他妈宫老师极力撮合的。在财务审查问题上，朱德启帮了大忙。而且，经过家文的事后，武继宁本身对“美女”已经失去了兴趣。他宁愿找个真正“贤惠”“柔和”的女孩。比如朱燕子这样的。他妈妈也喜欢。家艺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因为她是家文的妹妹，就更加不可能。
“为什么？”家艺喉头有些哽咽。
继宁明白她的意思。但不作回答。不回答也是回答。
“为什么？”她又问一遍。路灯下，将将《魂断蓝桥》的台词在脑海中浮现。她反客为主，用男主角的台词问：
“幸福吗？”
继宁一愣，答：“是的。”
“幸福极了？”
“是的……”
“陶醉了？”家欢继续问。
继宁却不回答了。
“去你的幸福！”家欢扬手要打。燕子冲上来了，勇敢护住继宁。家艺打在燕子后背。朱燕子痛苦地叫了一声。
“你别过分！”继宁发火了。欧阳和家欢上前。
“怎么着，还想练练？！”欧阳必须为家艺出头。
“谁要你管？！”家艺对欧阳咆哮，一个人在路灯下跑了。家欢不知所措，只好追过去，“姐——姐——”欧阳用手指戳了戳继宁的肩头，“你小子，等着！”说罢也去追家艺。
一阵风跑进家门。家艺用冷水冲脸。欧阳跟家欢到门口，家欢打发他去，“行了，我姐到家了，安全，你赶紧回去吧。”
“不是……”欧阳担心家艺。
“没事了！”家欢提醒他，“今天的事，忘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一夜，过！”她比男孩还爽利。
冲好脸。家艺回自己房间。老太太睡觉轻，醒来，问：“一个个的都去哪野了这是。”家艺没理睬，进屋了。家欢进门就躺在床上，把老五小玲往旁边挤了挤。老太太翻身，问老四，“干什么去了？”
家欢道：“看电影。”
“什么电影？”老太太问。

第86章 单传手艺
家欢一时想不起来，“叫什么桥。”
“讲什么的？”老太太追问。
“好像是……”她睡了一晚上，当然不晓得。“反正就是一个电影。”
“以后撒谎先打打草稿。”
“阿奶，真的是看电影，老三和二姐都去了，不信你问问，还有那个……”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不该继续说下去。忽然大脑恢复电路，“《魂断蓝桥》！看的《魂断蓝桥》！”
老太太淡悠悠地，“这个电影我看过。”
“你看过？”家欢不信，“我们是在粮食局大院看的。”
老太太又动了动，侧卧着，面对家欢，月亮的散射光从窗户照进来，映得她像一尊卧佛。老太太柔声道：“那年我去上海。本来我是不想去的，但是家里有亲戚有事情，没人有空，只有我能去，那就我去。到了之后亲戚说请看电影。那就看。刚好就是这个《魂断蓝桥》。”听奶奶这么一说，家欢忽然对《魂断蓝桥》又感兴趣了。老太太继续，“它就讲一个跳芭蕾舞的女的，在一座桥上遇到一个男的，但是，突然打仗了，男的要去参军，走了。女的因为要去见男的最后一面，把工作丢了。”
“这女的真倒霉。”家欢听进去了。
“后来来了一个名单，说这男的打仗死了，这女的很难过，又没有工作，那只能……”少儿不宜，老太太停了一下，调整叙述内容，“只能去做一些不那么体面的工作，结果呢，这个男的忽然又回来了。”
家欢追问：“那他俩咋办？结婚了。”
老太太道：“还能怎么办，男的回来了，是英雄，家里也好，女的呢，不体面，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但也不是她自己想这样的，就是命。偏偏她又是个贞洁烈妇。”
家欢快嘴，“这个女的到底去做什么不体面的工作了呀，是不是去做妓女。”
“去！”老太太微嗔，“小孩子别乱说，反正这个女的最后痛苦不堪，不愿意欺骗那个男的，跳桥自杀了。”
“那男的怎么办？”家欢还问。
老太太翻过身，拖着悠长的调子，“没有了，睡觉。”
家欢只好睡觉。
小卧室，家文和家艺一人一边。美心的黄雨衣又挂起来了，是屏障。家艺心里有气，重手重脚。家文批评她，“老三，动作轻点。”家艺失去理智，索性拉了灯绳。灯光大亮。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家艺词不达意，家文听着莫名其妙。“该睡觉睡觉，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家艺愤然，“何老二，你这人怎么这么两面三刀，一边说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一边又人家去看内参片。”
“别胡说。”家文不想跟她纠缠。
家艺抖抖绳子上挂着的那件家文的衬衫，“看看，还有面粉迹子呢，还不承认。”
家文很少动怒，可老三既然逼到跟前，甚至有些损害她名誉，家文也不得不理论几句，“老三，我是成年人，参加工作了，确切的说，也到了适婚年龄，我处不处、跟谁处、到什么地方处，都是我的权利我的自由，是爸妈鼓励社会允许的，我知道你这是气话但你不应该针对我，今天在粮食局大院，我看到你了，但为了给你留面子，我故意没跟你打招呼，你，还有老四，整天跟南菜市那个欧阳家的小子混在一起，爸妈就不同意，何况你现在还没正式参加工作，不算独立，吃着家里的用着家里的，更不应该给爸妈添麻烦。而且你这样跟这个出去跟那个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至于我，我跟卫国出去，那是因为我们都想清楚了，非彼此不可，过几天的他就要上门拜见爸妈奶奶，他妈来求过亲，还给一对镯子一支金钗，给我面子，也算给我们家面子。所以根本不存在你说的踏船不踏船的问题。老三，以前你小，我当你不懂事，你想跟这个那个做朋友，我都尽力帮忙。但你现在如果把家里人都往外推，我无话可说。你就当没我这个姐姐，但我还是把你当妹妹。老三，我比你大几岁，这些话也是大姐告诉我的，我传给你，女孩，最重要的是名声。常在河边走，就没有不湿鞋的。我们家是容不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爸妈不容，奶奶更不容。很多时候，就算你自己够坚定，也保不住外头有人打你的主意。今天这话，比过去一年说得都多。我点为止，听不听得进去在你，但我作为姐姐，我觉得有义务跟你把话说明了。”
震撼教育。
家艺只是使一些小性子，没料到，二姐竟突然来这么一段。排山倒海，不容置喙，入情入理，里外里都说清楚了。家艺呆在那。她和家文还隔着一层黄雨衣布。她还能说什么呢。二姐的嘴巴，不说则以，一说惊人。家艺像被人抽了筋一般，脚一软，坐在床上。
“关灯了。”家文告知。一伸手，拉了灯绳。
家艺陷在黑暗里。
第二天家文就把自己的决定跟爸妈和奶奶说了。选卫国。几个“家委会”成员为顾全面子，也没立刻答应，只说回头找一天让卫国正式上门。他们还要再考察考察。家丽肚子更大了，她听说老二的选择，多少有点担忧。
“家庭还是有点复杂，大伯哥大姑姐，还有坠腿的。”家丽忧心，她怕老二应付不了。老太太道：“哪能个个有你这运气，一找找个孤儿，卫国这人我看是个顶个的优秀，主要图这个人。”
家丽听了，就没再多说。她知道二妹的性格，自己认定的，别人再劝也没用。她说多了反对意见，反倒影响姐妹感情。但有些话她还是觉得应该跟老太太知会一下。“我是听说他们家那个大哥大嫂比较够呛。”家丽和陈家老大克思都住在洞山一片。多少能听到点。“到现在还没孩子呢，结婚有十多年了。”家丽道。
老太太对生儿育女的事本来就感兴趣，便问：“怎么的？是谁不能生？”
“说不好，”家丽说，“这种事谁会对外说，不过按理说，是女方问题。”老太太道：“哎呦，若在旧社会，立马休了再娶，或者必然讨一房小。”家丽笑笑，“现在是新社会了，哪能歧视妇女。”老太太特别叮嘱，“不生孩子的女人都毒，要注意。”
三伏天。卫国正式上门。
日子是常胜选的。他还有一个考量。
自十几岁出去做工，当学徒，何常胜便学得一门手艺：制作动物皮毛。俗称：缩皮子。动物皮毛扒下来之后，需要经过一系列处理，才能做成皮草。成为人的衣料。公私合营之后，除了五十年代时有一阵市场开放，他做了点皮毛去卖之外，就再没靠这个赚过钱，做，也是少数。家丽就业安排工作的时候他做过一点羊皮袄子、坎肩，偷偷做，不为卖，为的是打点人情关系，处理哥儿们义气。如今，市场再度开放，常胜又想拾起这个手艺。
缩皮子是个巧儿活，更是个力气活。一年两季，三伏天缩皮子，靠的是老天爷的热劲，三九天制作皮子，剪裁缝合，最终成衣。常胜原本打算把这门手艺传给大女婿建国。可建国毕竟是在政府部门工作，忙，而且自小当兵，也不是个手艺人。加之常胜觉得自己年纪还不算太大。传，可以再等等。如今，准二女婿准备进门。常胜打算在手艺以及意志品质上试试他。
太阳当空照。院子里的大缸摆好了。缩皮子，是个男人的活儿，女人们自然靠后。一大早，常胜就光着膀子在水池子边用钢刷子刷羊皮。缩皮子，得先把皮上沾的肉刷下来。
建国、家丽带小年进院门。建国见岳父在忙，立刻要伸手帮。常胜一挥胳膊，“不用不用，你们进屋歇着，你也不会做。”家丽拦住，“听爸的。”她把小年交给建国，自己去锅屋找妈妈美心和老太太。两个女人正忙活着，三伏天下厨房，基本跟洗澡差不多。家丽客气客气，“阿奶，我来。”
美心把菜倒进锅里，“行了老大，你去歇着，肚子里还有一个在这趁什么乱。你去帮老五老六看看作业，我没工夫辅导。”
家丽自惭，“哎呦，就我那水平，我让建国辅导辅导。”
里屋，建国翻着老五的作业本，是数学作业，上面都是大红叉叉。建国选了一道，看了看，讲解了一番。老五摇头，还是不懂。家丽在旁听了着急，“老五，加减乘除，有那么难么？”
老六家喜已经长成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老五会算账。”
算账。家丽缩了一下脖子，“算什么账？”
“算小账。”家喜说。
“怎么才叫算小账？”家丽问。
小玲喝止老六，“老六，别胡说！”
家喜才不怕她，直说：“比如，你周一借了小玲一毛钱，周二周三周四周五都借了一毛钱，那么，你最终应该还小玲多少钱？”
建国和家丽对看一眼，家丽说话：“五毛钱。”
“错。”家喜立即，“应该是还六毛，因为老五借你钱的时候会说，借一毛，得还一毛加一根冰棍。借五毛，自然就还五毛加五根冰棍。一跟冰棍两分钱，五根一毛钱。当你还老五钱的时候，她会说，冰棍她不吃了，直接给钱，所以最终得还六毛钱。”
家丽对小玲，“老五！有没有这回事？数学不行，算这种账脑子倒挺快。”
小玲连忙求饶，“大姐，不是这样的，是老六把自己的钱花光了，所以问我借，可我又不能白借。”家丽正想教训老五老六几句。家文带着卫国进了院子。

第87章 有国有家
家文打各处打招呼，看到老爹光着膀子在刷皮肉，家文吓了一跳。卫国为了今日拜访，特地穿了白衬衫，蓝布裤子，新皮鞋，衬衫口袋上还插了一支钢笔。文质彬彬。可她爸却弄得像个屠夫。真不讲究。
卫国上前，对常胜微微鞠躬，“叔叔好。”
常胜伸出手，上面还有羊血迹，卫国愣了一下，还是笑着握了握。家文站在一旁，不说话，聪慧如她，当然明白这不过也是“组织”考验的一部分。卫国进屋放下随手拎着的麦乳精。家欢一见就扑上去，如获至宝，“麦乳精！”
家艺看不惯老四难看的吃香，故意拿劲，不去看卫国拎来的礼品，只是坐在里屋窗下，暗中观察。建国出来，跟卫国打了这个招呼，笑着说：“咱们俩名字里都有个国。”
常胜接话道：“有国好，有国才有家，也就是建国来了之后，我们这个家才更完整了。”美心从锅屋出来了，笑着说：“行了，一套一套的，人家年轻人可不不喜欢听你的大道理。”
常胜回头，对卫国，试探性地，“行不行，来搭把手。”
卫国连忙说行。建国也要帮忙。常胜却说：“你不用，你忙你的，让小的来。”家文只好帮卫国把白衬衫袖子挽起来。
常胜唉了一声，“这哪行，文绉绉的，脱了脱了。”
卫国愣住，有点不明白什么意思。家文看不下去，第一次正式上门，这闹哪出？“爸——”家文口气拖得长长地。家艺憋住笑，等着看戏。麦乳精老四已经吃上了。干吃。老五老六和小年也都围着要吃。
“男人嘛，怕什么，对不对？”常胜带点调侃。卫国不含糊，立刻脱了衬衫。一身肌肉露出来，十分漂亮。是下放的时候干农活练出来的。“身体不错嘛。”常胜道，“喏，拿这个铁刷子，慢慢刷，用力一点。”常胜手把手教。卫国也就认真学，他本来就聪明，动手能力也强，没几分钟便掌握其中关节，迅速操作起来。刷完皮子是洗。洗完该入缸。皮子要泡，带毛一起泡。选择三伏天泡，正因为天热，化学反应最充分。泡皮子完全是个手感。皮子上包上布，缸里放上“秘密配方”。主要是用硝。泡上之后，再用力搅拌。每一步，都马虎不得，每一步，都必须结合技巧与力量。常胜怎么教，怎么安排，卫国就怎么学。在常胜面前，他完全虚心，且话恰到好处。
饭菜摆上了。老太太来叫人：“行啦，该吃饭啦！这大热天，要累死小陈？看看着，满头汗淋的。”说着递上两条白毛巾。
常胜和卫国一人一条，搭在脖子上。
“妈，你们先吃，我们这个活儿不能停，一停，前功尽弃，你们吃你们的，不要管我们。”常胜笑呵呵地。
老太太知道儿子的脾气。只能依着。她对里头人招呼，“别管他们，咱们吃咱们的。”建国看不过去，又要帮忙，被家丽拦住了。她是家中大姐，自然明白这一切全是常胜的安排，是个考验。家文不多问，去叫老四他们几个，叫了也不听。美心耐不住火，拿着个鸡毛掸子过去。几个小的吓得四散。美心低头看，一罐子麦乳精，快被吃得见底，气得她大嚷：“这玩意上火！屁眼子不要了！回头拉的全是羊屎蛋子！”
老太太听得直皱眉，她这个儿媳妇，细起来是真细，粗起来也是真粗。女婿到底是外。当着女婿面，哪能这么不文雅。“行了，把桌子布一下，我们先吃。”老太太打断美心。
常胜和卫国还在忙。
饭桌上，众人一时无话。为打破尴尬，家丽对家文，“老二，你选人看身体选的吧。”家文有些不好意思，身体健壮，的确是择偶的重要因素，但不能提在嘴上。老太太解围，“这么想就对了！咱们这是城里，要在农村，男耕女织，那更要找身体好的，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看卫国挺好。”
家艺听不下去，对建国，“大姐夫，我工作的事，帮忙留意了么。”建国笑道：“现在都是招工，你的年龄还不够，我和你姐都在帮你留意，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几岁才够？”家艺问。
“差三岁。”建国说。
家艺对美心道：“妈，朱燕子都参加工作了，她跟我年纪差不多，户口本上改了年纪，改大。”家艺对燕子抢了继宁耿耿于怀。朱燕子在工农信用合作社工作，女承父业，做出纳。因为单位不错，宫老师才送的口。家艺辗转得知，更觉得工作太重要。
美心道：“你也想改大？咱们家没那本事。”
老太太对建国，“建国，你如果有路子，给想想办法，老三老在家待着也不是事，该花钱花钱，我们出。”家丽维护建国，道：“阿奶，这不是钱的事。”
建国笑着说：“放心，一定尽力。”
家丽道：“老三，你也别太挑，现在不是挑工作的时候。”
家艺只好服软，“给什么干什么。”
饭都吃完了。常胜和卫国还没忙完。大缸子边，常胜指导，卫国操作，奋力搅动硝水。老太太收碗途经，对儿子，“差不多行了，一天能干完？别中暑了。”家文不做声，只是卫国的表现时间，那就让他尽情挥洒，她对卫国有信心，不说大了，方圆五里，卫国算是个挑个拣的优秀。美心切好了西瓜，从锅屋端出来，“常胜，饭不吃，西瓜总让人吃几口吧。”
常胜大手一挥，“吃西瓜！”
卫国洗洗手，进屋吃西瓜。常胜把建国叫到跟前，三个男人凑到一块同吃。常胜对卫国，“以后，这就是你大哥。”
“大哥！”卫国叫得豪气。
建国道：“爸给我挑的这个弟弟，我看行。”
常胜爽朗大笑，“她妈，酒呢。”
美心微嗔，“大夏天的，喝什么酒，还不嫌热。”老太太道：“今个儿高兴，喝点不妨事，我来拿。”说罢，果然从屋里头床底下的摸出一瓶酒来。是淮南大曲。瓶子里还泡着一条小五步蛇。
老太太笑道：“地震的时候，在坝子上打的，丢了可惜，泡在酒里，强身健体，敢不敢喝？”家欢嚷嚷着要喝。小玲、家喜害怕蛇，往后退。美心皱眉，“妈，卫国第一次来，就别弄玄乎的了，床底下不是还有酒么。”
卫国笑说：“蛇酒是大补，奶奶愿意拿出来给我们喝，是我们的福气。”常胜又叫一声好，三个男人果真喝起蛇酒来。一瓶不够，再来一瓶。划酒拳，敲筷子，酩酊大醉。
家欢带着老五、老六出去了。家艺一个人坐在窗前，神色落寞，这热闹与她无关。家丽、家文并肩站在门槛外，看着爸爸和建国、卫国喝酒，无限满足，这是与她们有关的故事，这是与她们有关的男人。家丽抚着肚子，对家文，“倒是个懂事理的人。”家文打趣，“不懂事理不准进门。”
卫国喝酒有架势，但酒量一般，喝完不免到里屋躺一会，傍晚起来喝了点稀饭，才由家文陪着出了院门。淮河岸边，两个人并排走着。
“让你受苦了。”
卫国嘿嘿一笑，“没有，这哪叫苦。”又补充说：“为了你，我愿意。”家文不含糊，“找机会，我得上你一家一趟。”
卫国连忙说：“那我可得让家里人好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接仙女下凡。”卫国说。家文笑笑，她想选个好时机。正巧逢着卫国妈过生日。家文觉得是时候出现，拿出上班以来的存款去淮河商店买了一台环球牌收音机。二十厘米长，跟老式的大块头比，已经算小巧货。
当天带过去，当面送了。卫国妈果然高兴得眉毛直挑，“你说这孩子，怎么跟就在我心尖尖上一样呢，我就说家里的收音机声音滋滋啦啦的，就说再过二年就换呢。”家文笑道：“阿姨，早用早享受，您不是也爱听戏，新的跟旧的用着就是不一样。”卫国有面子，挺着腰，站在一旁不说话。
这日，陈家人几乎都来了，虽不是陈老太太整大寿，但老太太要求都到。一来给家文面子，二来也充充自己家门面。春荣只带了大女儿来，丈夫加班，春华没带女儿来，大哥大嫂没孩子，她怕老大想要过继，所以让她丈夫带着回婆家去了。死去的春富的老公，也就是家里的“大姨夫”本来就跟老太太他们住在一起，所以自然带着大康小健一起见家文。
大哥克思和他老婆陶先生自然也来了。一样是媳妇，哦不，家文还是准媳妇呢。陶先生见老太太明显偏爱家文，心中颇不快，所以待家文提及新的旧的话，陶先生便不冷不热插一句：“新的有热度，旧的有温度，新的有时候未必就比旧的好。”
陈老太太听出来酸味，看了一眼大儿媳妇，笑道：“当然新的好，要不怎么有破四旧呢。”春华是聪明人，打圆场道：“新的旧的，只要自己看着舒服，就都好。”
自家文进屋，一大家子都盯着她看。漂亮，真是漂亮。漂亮能让人无声。惟有欣赏。偏春荣的大女儿敏子年幼，藏不住话，又都掏实话，忍不住上前，趴在家文的腿边，认真道：“小舅妈，你真漂亮。”众人皆笑。
家文笑吟吟地，不承认，也不否认。

第88章 行善积德
饭菜自然丰盛。陈老太太也点了点小酒，一高兴，道：“家文，要不看看哪天日子方便，你跟卫国，就正式办事，春华酒楼我去定。”
卫国怕家文不高兴，对他妈，“娘——”
春华提醒，“娘，定是定下来了，总得准备准备。”
陈老太太笑道：“你看我这，只顾着高兴了，把老理都忘了，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又抓家文的胳膊，“好孩子，什么都不会少你的，你放心，房子、家具、彩礼都有。我都准备好了。”
家文说：“谢谢阿姨，上次你送的金钗和玉镯，我妈说还没还礼呢。”老太太忙说还什么礼，一点小东西，你妈你奶奶喜欢就行，我现在头发少，也待不了这些，你看看，还是家文头发好，这一把都攥不过来。春荣春华对看一眼，不做声。金钗玉镯是家里的“传家宝”，两个人也想过，但她娘不给，她们就没再提。没曾想如今给了家文家。陶先生更气，放下筷子，朝外走。陈老太太根本看不见，有她没她一样。
陶先生在锅屋站了许久，直到散场，走出陈家的小院子，她才对克思发火。“你也是老大，怎么就这么不入你妈的眼，我嫁给你的时候有什么？”克思只能解释，说跟老小计较什么，咱们是大的，让一让。陶先生更来气，“让？这些年我们就是让的太多了，家里给过我们什么？那个大姨夫，整天拖着两个儿子横吃竖喝，便宜占尽，现在又来个活凤凰。”
克思只好拿出撒手锏，“要不我们搬回来？”
陶先生冲道：“我可住不惯。”
两个人上了公交车，并排坐在后头。陶先生又说：“你看看敏子，当初过继过来多好。”克思只好耐心解释，“敏子是老大，都懂人事了，我们抱过来也养不熟，要抱智子你又不要。”
陶先生道：“春荣三个丫头，智子太小，惠子长相平平，就敏子合适。”克思道：“娘不是说要了智子她给带么。”陶先生抢白，“娘就是那么一说，你还真信，算了算了，再说吧。”
挨晚子（土语：傍晚）家文才走，卫国去送。春荣带着敏子先走了。春华和她死去姐姐的丈夫孙黎明站在巷子口说话。
孙黎明对春华，嘱托地，“大康的事你就给操操心，这没娘的孩子寒蛋（土语：可怜）。”大康比卫国还大一岁，早到了适婚年龄，只是模样性格都不如卫国，老太太也为这大外孙操了几回心，都没成。孙黎明这才托春华多给长长眼。
“放心吧大哥。”春华一口答应，停一下，又说，“今个陶先生好像有点不高兴。”孙黎明本就看不上克思两口子，哼一下道：“她就那样，驴脸子挂拉。”春华道：“也是可怜人。”孙黎明立即，“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做人不厚道，老天爷也不饶。”春华想了想，说：“这老大结婚也十多年了。”孙黎明道：“想要春华家老大，可能么，人家让你掐这个尖？就算春华愿意，她男人也不会答应，生个孩子容易么，当玩的？看着吧，等家文进门，老太太更不会给她好脸，处处要强，处处没人强，这叫什么，命！这胡瞎子是死了，不然可以找他算算。”春华不再接话，告别，“回吧大哥，大康的事我一定留心。”孙黎明道：“不用太拔尖，大康条件就那样，不指望找家文那样的。”春华没再多说，走出巷子。
打那天起，陈老太太就在忙活小儿子娶亲的事，房子要全重新粉，家具要重新打，每一样都做得细细致致。克思两口子周末来家看到，见他娘忙成这样，巨细无遗，心里很不痛快。但也没办法。这个家，陈老太太的说了算，她是权威，是当家人，这是历史形成的，不容撼动。
邻居大兰子经常来陈家串门，也看出陶先生脸色不好看。大兰子本就是个话多的，又是陈老太太的干女儿，少不得跟她一条心。这日，家里没人，陈老太太正在缝鞋底，她来了，冷不丁一说：“干娘，您这一碗水不端平，老大两口子不高兴了。”
陈老太太蘸一口唾沫，“她就那驴脸，挂拉。”跟孙黎明的话一模一样。这是陶先生的标准风评。
大兰子道：“您这样，对卫国和家文以后也不好。”
陈老太太放下针摘下老花镜，哼哼两下，“心摆在我肚子里头，我清楚着呢，我想对谁好对谁好，谁也管不着，春贵当初要找她，我就不同意，哪能找会计，算账算那么精，算盘都打到家里来了，她给我买过一件像样东西么？二两馓子都舍不得称。春贵就是昏了头，说什么要自由恋爱，恋的什么东西？就恋爱个这？结婚也头十年了，有什么用？一个羊屎蛋子也拉不下来，没用。”
克思改名前叫春贵。在陈老太太看来，改名前改名后，根本是两个儿子。春贵变化太大，多半是老婆带歪的。
大兰子道：“老大两口子也是，早领一个不也是一家子，你看我妈，领了我跟我弟回来，一样养，孩子一样孝顺。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兰子妈解放前是妓女，解放后从良，抱了一男一女，就是大兰子和她弟弟。
陈老太太道：“姓陶的有你妈那本事？你妈是透亮人，她是草包。以前让抱不抱，以后再想抱，可没那么容易，等卫国结婚有了孩子，我不可能正经孙子孙女不带，带外屁股沟的。”
大兰子劝道：“干娘，走一步看一步吧。”
陈老太太叹气，“只能这样，按说我这辈子没做过坏事呀，跑日本鬼子反的时候，见到那穷的苦的，但凡手里有块馍馍，我都分一点出去，真是行善又积德，你说说，怎么我就得不着一个孙子，都这年纪了，也不知道还能见着见不着。”
大兰子忙安慰：“干娘，你肯定能见着。”
“能见着？”陈老太太反问。
“能！”大兰子掷地有声，仿佛她是送子娘娘，铁口直断。
到八零年底，何家迎来三件大事。一是家丽又生了。用常胜的话就是“争气”。还是男孩。建国也高兴。这回怎么着也跟建国姓。名字是常胜取的，倒也与时俱进，叫：张学平。老大何向东，老二张学平。常胜少不了又摆酒，散红鸡蛋，弄得三街四邻都来道贺，热热闹闹的。秋芳还没毕业，但趁着寒假休息，也来给家丽道喜。
计划生育正推行，为民有残疾，孩子多了负担重，秋萍为名便不打算再生，好好培养小芳罢了。大老汤家传宗接代的棒子，交到幼民、振民身上。
幼民也开始偷偷谈女朋友。家艺知道，但她瞧不上幼民，也瞧不上那女的，就没多说。欧阳宝还是紧追家艺，可家艺死活不动心。在她眼里，欧阳跟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是天鹅。欧阳是瘌蛤蟆。
欧阳宝着急，正面进攻不行，那就侧面包抄。大老汤三兄弟积极运作，幼民已经不上学提前参加工作了。安排在外贸，跟欧阳宝是同事。
篮球场边，喝水歇息，欧阳不失时机向幼民求助，“老弟，给点主意，小艺不是你青梅竹马么，她到底喜欢什么，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幼民干笑笑：“反正不喜欢你我这样的。”
欧阳宝急道：“你我这样的怎么了？你我这样的，拉到哪不是响当当的，有工作，有收入，有模样，有人品，小艺现在还没工作呢。”幼民想了想，盖上水壶盖子，“何家艺她喜欢她二姐的。”这话说的有些别扭。欧阳一时没理解，追问什么意思。幼民重新组织一下语言，道：“她二姐喜欢什么样的，她就喜欢什么样的，她是她二姐的跟屁虫。”欧阳着急，“胡说，她二姐不喜欢武继宁，小艺不还是喜欢武继宁？哪是二姐的跟屁虫。”
幼民啧了一声，“你这不是知道她喜欢什么样么，还问我，明知故问。”欧阳好声说：“弟弟，你跟小艺接触多，你分析分析，她以前喜欢武继宁什么？”幼民放下篮球，“晚饭你请啊。”
“请，请。”
幼民得了实惠，这才仔细思考，一会，说：“照理说，她刚开始应该是喜欢武家的家庭环境，武绍武那时候是革委会副主任，但也这样说不通，后来武家栽了，何家艺还是不嫌弃，仍旧喜欢。”欧阳宝抢着说：“小艺才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
幼民不屑，“是不是你怎么知道，你才认识她几天，就算她不嫌贫爱富，也是争强好胜，什么好东西都往自己怀里搂。”
“行了，继续分析。”欧阳宝听不得别人说家艺不好。
汤幼民继续，“说明何家艺看人不是光看家世背景。”
欧阳宝庆幸，“有希望了。我们家十个老几（土语：十个弟兄），小艺不会嫌。”
幼民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有了！”
“什么？！”欧阳等他传道。
“她喜欢武继宁身上那股劲儿。”
“什么劲儿？说明白点。”
幼民比划着，一副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样子，“就是那股……就是那股……看上别人……劲儿劲儿地……自我感觉良好……自信！对，比较自信，不对，自恋！对了，自恋的劲儿！”
“自恋的劲？”欧阳参不透其中三昧。
“对，说白了就是感觉自己特牛逼。”幼民详细解释。
欧阳宝一下力，篮球被拍得老高，“牛逼个屁！我单手都能把他撂倒！”
幼民恨铁不成钢，“哎呀不是指这个牛逼！没法跟你说了，完全对牛弹琴。”欧阳宝也急了，“什么牛逼你说呀，对牛弹琴都出来，这有牛，肯定得有牛逼。”
话粗语荤，幼民听得头疼，“不说了不说了。”抬腿要走。
幼民拦着，“不行，我还得请你吃饭呢。说清楚了，咱们吃饭去。”为了这顿饭，幼民停住脚步，再想了想，说：“这么说吧，牛逼是一种感觉，高人一等的感觉，如果说何家艺跟你谈，能让她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那你就牛逼呀！”
欧阳给了幼民一掌，势大力沉，幼民身子瞬间矮了半截，“高人一等才叫牛逼，就领导咱们闹革命之后，佃户比地主牛逼一样，你牛，你才能牛逼。”
幼民嘿嘿一笑，“就是这意思，老兄，找感觉，找找。”
欧阳单手玩球，“对，得找找，好好找找。”

第89章 平起平坐
年头，何家第二件大事是家艺的工作。户口本上改年龄是建国找人办的。改大三岁。变成和家文同岁，这样就符合多家用人单位招工要求，方便常胜托关系运作。
人家小姑娘怕老，但家艺不，改大三岁，跟家文变成同年龄。家艺仿佛真变大了。
家文跟卫国还在处朋友，按家文的打算，怎么着也得谈个一年半载才能修成正果。所以家文依旧在家里住。户口改好当天，家文刚下班，家艺就喊了姐姐一声。
“什么事？”家文放包，倒了点水喝。
“你来。”家艺招呼她进卧室。
家文跟着进了卧室，问怎么了。家艺郑重地，“我现在长了三岁。”
家文没反应过来。
“我户口本上改大三岁。”
“哦。”家文并不在意，“大姐夫帮办的吧。”说完就要出门。
“我现在跟你一样大。”家艺道，“月份比你还大呢。”
有点意思。重新关上门，家文打算听听老三的下文。
家艺继续说：“既然这么改，就要对外这么说了。”
“没问题。”
“你不用叫我姐姐，”家艺礼貌地，“我也不叫你二姐。”
“那你叫我什么？”
“都叫名字，我叫你家文，你叫我家艺，我们平起平坐。”
家文一笑，并不放在心上，“没问题。”
夏天缩的皮子冬天来缝。这活得常胜和老太太做。美心的针线不行，心也不够细致，常胜不大瞧得上。羊皮要做成衣服，散皮子要缝到一起，还得懂点裁缝。缝纫机有，只是做皮衣服，只能手工。
羊毛雪白，摊在床上，常胜和老太太对坐着。
“今年缩得不错，”老太太摸摸羊皮，“怪肉津的。”（土语：摸起来手感肉乎乎的）
“这一批皮子不错，卫国也肯下力。”常胜赞道，“这老二找得这人，真难得。”老太太道：“卫国妈也挺明事理。”
“妈，这你都知道。”
老太太笑道：“我是来得时间不长，其实往北菜市一站，谁不知道卫国妈，那是出了名的会做人，有客来家里，借钱也会请人家里吃饭，一个寡妇，养大五个孩子，大女儿心脏不好早早没了，留下两个儿子，也就是她的外孙子，也是她带。了不起啊，将心比心，我没这能耐。”
常胜道：“妈谦虚，这么多孩子，你不也带过来了。家丽那两个，估计也要给你带。”老太太说：“没办法，能带一天是一天。向东学平两个毛小子我还喜欢。”说到这，母子俩低头纫了一会手工，羊毛坎肩现雏形。老太太问：“这一批又是给谁的？”常胜说：“几个朋友要打点，跑老三的工作，也要找人，总不能空手，做几件皮子，送人也像点样子。”
老太太叹息，“多少年了，皮子总是送人，自家倒没见着。”
常胜自觉不周，忙说：“今年留一件最好的给妈。”老太太忙说不用，又说要留，孩子们该有意见，还有美心，没有个七八件，别留。
“能有什么意见，皮子本来就是长辈穿的，家里有老人，媳妇不能穿大毛的，何况小字辈，妈，留，兔毛的留一件。”
老太太笑吟吟地，不说话，算认可。这一批毛子做好，常胜果然去上下打点，多半自己跑，偶尔也让建国跟着一起。年里面忙，一直忙到春末，家艺的工作终于有了着落。
去东风工艺厂。区属集体工业，离家也不远，就在国庆中路。前身是街道办的童装刺绣厂的一个车间。一九七三年厂子开始自己设计火烙画工艺品，上过广交会，产品对外出口。
家艺对这份工作感兴趣，也很满意。工艺厂，有个艺字，跟她的名字一样，多少跟艺术沾边。至少比大姐的蔬菜公司，二姐的淀粉厂听上去高雅。
刚上班，家艺就带回来不少木头盒子。都是残次品，但也挺漂亮，不耽误用。美心见了道：“老三，不能偷拿单位东西，这是原则问题。”家艺道：“我师傅给我的，放着也没用。”美心拿起一只盒子对着光看，盒面上画的是个侍女。
美心端详，“这画的是李香香还是白毛女？”
家艺半撒娇半嗔，“哪来的白毛，头发乌黑的。”
老太太端着豆腐汤进门，放在桌上，凑过来，随口一说：“是林黛玉吧。”家艺立即说：“还是阿奶有文化。”
盒子分一分。给家丽的自然最大。给家文一个八角盒子，家欢得的是长方形的。小玲和家喜每人一个正方形小盒子。家艺一下在姐妹里抖起来，自我感觉良好极了。一顿饭吃得神气活现，豆腐也吃出了肉的感觉。
常胜对待这些小东西不感兴趣，只教育女儿，“工作了，就是大人了，人家也会把你当成个大人看，不能任性，不能不讲组织原则，不能占公家便宜，以后像这种往家顺东西的事情，就不要做了。”
“不是，爸……”家艺想要申辩。
美心喝止：“你爸说话你就听着！”
家艺不说话了。家欢、小玲和家喜偷笑。
“也是说你们，都听着，以后都要怎么说做，你爸说你三姐也是说给你们听，不要走出去，人家说我们何家的女儿没有家教。”家欢只顾吃菜，小玲、家喜点头称是。
吃完饭，家文、家欢帮着收拾碗筷，家艺说有事出门。家欢不满，鼻子哼了一声，“赚工资了，就牛起来了。”
家文笑道：“再过二年，你也就上班了。”
“那倒是。”家欢无限畅想，“我上班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新星大酒店吃一顿。”新星大酒店是外贸新开的高端酒店，餐饮住宿都有。“然后，再去要一个房间，住一晚上。”家欢越说越陶醉，“姐，听说新星大酒店的牛角面包特别特别特别好吃。”
没人回应。再一回头，家文已经不在了锅屋。
小卧室，美心跟老太太关着门说话。“这老三，第一个月工资全哄掉，常胜也忘了提醒，钱要上缴一部分。”
老太太劝解，“算了，不行下个月再说，头一个月，新鲜劲还没过去，就饶她一个月，让她也快活快活。”
美心笑道：“都像妈这么做好人，国库早空虚了。”
“不是做好人，现在老大老二给钱，你和常胜也上班，老三能自给自足，剩下三个小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能松点就松点，让孩子们透透气。”
沿着坝子走，一回头，小玲和家喜追上来。
“什么事？”家艺直问。
小玲和家喜有些扭捏，欲言又止。
“说啊。”家艺不耐烦。
小玲推了推家喜。家喜支吾不言。
“不说我走了，神神秘秘的。”
家喜不愿放过这个机会，撇开小玲，上前一步，“三姐，给我们五毛钱。”
家艺停了一下，“要钱干吗？”
“买铅笔橡皮作业本。”小玲撒了个谎。她不擅长撒谎，表情漏洞百出。家艺嗤了一声，不屑地，“你们是买铅笔橡皮的人么，课本都多久没摸过了？”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三姐！”家喜大叫一声。充分引起了家艺的注意。“反正，反正你不给我们五毛钱，我们就去跟爸妈说。”
“去说吧，想说什么说什么。”家艺毫无惧色。
家喜快速地，“我们就去跟爸妈和奶奶说，你这个月发了工资没交公粮，二姐都交了，你没交。”
一下打到七寸了。
是没交。也不能交，她何家艺马上还要去眼镜店配眼镜，去照相馆拍照，去商店看衣服，人生刚开始得意一回，怎么能交？绝不。算了，五毛就五毛。不能因小失大。
何家艺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子钱，挑出两张两毛的，一张一毛的，窝成团子，丢在地上，“喏。”
家喜连忙捡了，又说：“是一人五毛。”
“鬼子六！你怎么不去当地主！”家艺愤怒，但还是不得不又挑出五毛，甩出去。家喜又连忙捡起，揣裤兜里。
家艺哼了一声，快步走了。
淮河上吹来清风，神清气爽。小玲和家喜得了一笔外财，喜滋滋地。小玲摊开手掌，“给我。”
“什么给你？”家喜不认账。
“五毛啊，”小玲说，“一人五毛不是说好了吗？”
家喜反问：“你出力了吗？屁都不敢放一个，没有。”说罢，小跑而去。空留小玲一人在原地。
小玲委屈着急，“这……不是……这……”
每个家庭，总有最受欺负的那个人。
田家庵钟表眼镜公司，家艺站在柜台前，一会要看看这个，一会要拿拿这个。她打算配一副眼镜。
做的是个累眼的活儿，老员工们大多有眼镜，她测了，自己有一百度散光。那年头，散光这个词还不多见，听上去那么高级。有个散光的眼睛，能专门为散光的眼睛配一副眼镜。令家艺感觉良好。
欧阳宝凑过来了。“配眼镜呢？”明知故问没话找话。
家艺没理他，继续对着镜子搔首。
“那样茶色的流行。”
家艺翻他一眼。欧阳连忙闭嘴。
“喂，有好看的。”欧阳小声说。
家艺不懂他意思，微微皱眉。欧阳用手拢着嘴，“有好看的书。”家艺问：“什么书？”欧阳连忙摆手，不让说。又说找个僻静的地方。“不说什么书不去。”
“《少女之心》。”欧阳悄悄地。家艺果然来兴趣了，这书她听过，有同学看过，说特别吸引人。
“去哪？”家艺问。
“你说去哪就去哪，指哪打哪儿。”
“快点说，我不想动脑子，别那么没主意不行不行，最烦这种男的。”
“要不去钟郢子，菜地，没人。”
“那么远。”
“咱有车呀！”欧阳对自己那辆破二八自行车很自信。
“不行。”家艺拒绝，她不想让人看到她和欧阳搅和在一起。

第90章 灰兔事件
“我给你找辆车。”欧阳宝努力想办法。
“我不会骑车。”家艺说，“要不就在这看吧。”
欧阳小声，“逮住要进局子的。”
家艺心里也有些打鼓。
“除了钟郢子，没有其他地方了？”
“最近的就是钟郢子。”
“书带了吧。”
欧阳拍拍书包，“在里头呢，不知托了多少关系，我爸跟姚登峰是拜把子，我才能拿到这书。”
“姚登峰是谁？”
“书摊摊主，以前田家庵码头旧货市场一霸。”
钟郢子在六里站和田家庵电厂之间，属于长青社，是一块辽阔菜地。钟郢子是古村，在工业建设的包围下，反倒有点世外桃源的意思。这时节，油菜花遍地，欧阳和家艺找了一块平坦地，欧阳把草踏平，两个人坐在里头，这才拿出书。家艺一把抓过来，狼吞虎咽地读，欧阳头凑过来跟着看。
家艺一目十行，欧阳有点跟不上。他微微抱怨，“翻慢点儿。”家艺也不理他，自顾自翻，翻到直接性描写的地方，家艺瞄了一眼，迅速翻过去。欧阳嚷嚷，“别啊，慢点，还没看到呢。”家艺批评他，“看什么，少儿不宜。”
“都不是少儿了啊。”
“那也不宜。”
没多会工夫，《少女之心》读完了，本来就是个不厚的小册子。家艺问欧阳，“你说，曼娜到底是喜欢林涛还是表哥少华？”
“我还没看明白呢。”
“少来了，你拿到，偷偷没看？谁信。”
“我对天发誓，真没看。”欧阳一副委屈的样子。
“你拿这种东西给我看什么意思？居心不良，我现在就可以报案让警察把你抓起来，叛你个流氓罪。”
“冤枉呐，”欧阳叫屈，“有好东西，我第一时间我只想跟你分享。”家艺没多说。油菜花田里有条灰影。一闪。
是只野兔。家艺属兔，向来最喜欢兔子。
“兔子！捉住！”家艺下令。欧阳为显示自己“牛逼”，立刻大展身手，孰料那兔子也不是吃素的，三两下跳开，猫在油菜地里。必须抓住。在家艺面前不能出这个丑。欧阳悄悄脱了外套，两手抓着，布成个棚网。光着上身，准备扑捕灰兔。
“老三！”有个声音劈空而来，跟着一风，响透人肌肤。
家艺吓了一跳。欧阳宝也一哆嗦，腿上力道不够，扑了个空，兔子惊跳，转眼不见。
“老三，你干吗呢。”家丽随蔬菜公司收菜队下长青社做工作。来看油菜花头开得怎么样，不曾想遇到了妹妹。
“这是干什么呢？”家丽本能地觉得不妙。
孤男寡女，光天化日……后面的故事，她能想到的无非那些少儿不宜。
“大姐，什么都没干，扑兔子呢。”
欧阳结巴，连忙穿上衣服。家丽指着他，对家艺，“什么都没干来这干吗？这还叫什么都没干？”又厉声对欧阳，“你这是流氓罪！”欧阳宝慌忙解释。包上的那本书赫赫然。
家丽迅速捡起来，翻了两页，摔在地上，怒发如雷，对家艺，“这要是爸知道了，活剥了你！”家艺胆子小，已然吓哭了，“姐，你别跟爸说，真的什么都没做，就是看看书，没有其他的……”
家丽对欧阳，“你还不走？留下来过年。”
欧阳慌忙捡起东西，跌跌撞撞走了。
家艺还在解释。家丽教育她，“你多大了？参加工作了！整天还干这些着三不着两的事，你是女孩，要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整天跟这些捂屁拉稀的人混在一起，你自己慢慢也成猪大肠，提不起来。”
家艺呜呜哭。
“你还委屈了？挤什么眼油！”家丽喝。
家艺忙止住哭，鼻涕不受控，往下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罐子不响，半罐子哐啷！都不知道整天烧包什么！”
家丽忙工作去了。家艺一个人站在油菜地里。小灰兔见没人追它，又返身回来，探头探脑，望着家艺。
“滚！”家艺对兔子喊。灰兔轻松弹跳，逍遥而去。
晚上家丽特地回了趟北头。家艺一进门见大姐在，心一沉。进屋，包放下，洗手吃饭，爸妈和老太太态度平缓。似乎并没有责备之意。家艺的心稍微放了点，白天的事，看来大姐没往外透露。去端饭，家丽在前头，家艺跟在后头，小声：“大姐，以后我肯定听你的话，今天真是冤枉。”
家丽皱眉，“行了，该吃饭吃饭。”
吃完饭，常胜出去抽烟。娘几个围着小桌说话。
小年已经开始上幼儿园。学平还没断奶，家丽跟老太太商量，说打算再大一点，等奶断了，就接她到洞山去住，帮带带孩子。老太太笑说：“这得听你妈的，这一大家子。”
美心忙说：“妈，怎么让我当这个坏人，要去就去，家里孩子都大了。”家丽道：“谢谢妈，这个月我多给点，就算借奶奶走的补贴。”美心笑道：“哪用得着这样。”
“是建国的意思。”家丽解释。老太太赞叹：“建国心细。”
几个人又谈起三街四邻，美心说秋芳毕业分配到第一人民医院，家丽说真是不容易。老太太说听说朱燕子也订婚了，就是跟那个武，武家现在穷家破业，也亏得朱德启家的愿意。
美心拦话，“有什么不愿意的，女儿不就那个样子。”
家文一直没言语，她跟燕子关系还不错，所以忍不住辩护一句，“燕子人还不错。”家艺立刻抢白，“哪里不错，表面上云淡风轻，背地里阴谋诡计。”
“不许这么说别人！”家丽对家艺不满，白天那事，她一直没理论，“嘴别长在别人身上，要做好自己，老三老四老五老六，以后女孩要有女孩样，要有女孩的一份尊贵一份矜持，不要整天支棱啪嚓的。”
家欢不解其意，问：“大姐，怎么尊贵，怎么矜持，不会。”
老太太道：“老四，大姐说你就听，不明白的自己想去。”
冷不丁地，小玲道：“三姐的工资还没交给家里呢。”她还为家喜夺了她的五毛钱心痛。怪罪在家艺身上。
没人说话。老太太和美心对看一眼。家艺石化。家文拉了拉她。家丽问：“怎么回事？”家艺连忙掏裤子口袋，笑呵呵地，“我就说交呢，老五提的好，不然我都忘了。”
钱放到桌面上了。众丫头都盯着，老太太不得不执行家法，做个表率，拿了记账本来，当着面，把钱记了，该多少上缴，该多少自留，清清楚楚。家艺看上去也毫无怨言，但家文感觉她有点不对劲。晚间休息，家文问家艺，“你刚挣工资，没余下什么，要急用钱，找我拿。”家艺说了句不用，便翻身睡了。
次日，家艺去上班，小玲和家喜去上学，两个小的走在前头。欧阳宝跟上来，跟家艺问了声早，尴尴尬尬地，他还在为油菜地的事愧疚。
“书我烧了，放心，不会有事，我们坚决不能承认。”
“过去的事还老提它干吗，帮个忙。”家艺说，“算你将功赎罪。”
“你说，保证办到！”
家艺指了指前面的小玲和家喜，“看到那两个女孩没有。”
“看到了。”欧阳宝视力很好，“那不是你妹？”
“你现在不要管是我妹我不是我妹，你就是去执行任务。”
欧阳敬了个礼，“坚决完成任务！”
“分别拧她们胳膊一下，给一点教训。”家艺下达指令。欧阳一时没理解。那可是她妹妹。家艺又说一遍，见欧阳不动，略微不满，“听不懂，那算了。”
“别别别，我去，我去。”欧阳有些为难，好男不跟女斗，好男更不能欺负女的。说着，欧阳便真跑过去，刚好遇到大老汤家的老三汤振民从岔路口过来。欧阳拦住振民，因为二哥幼民的关系，振民认识欧阳大哥，且对欧阳比较尊敬。
“振民，”欧阳摆出混世大哥的样儿，单手叉腰，“看到前面那俩女的了吧。”振民点头。欧阳说：“哥给你两毛钱，你去分别，记住，是分别啊，分别掐她们一下，让她们受点教训。”
振民不懂。眨巴眼看着他。
“行了，给你五毛！”欧阳以为这小子嫌钱少，果断加价。而且是立刻结算——当即他就掏钱出来。振民是个闷葫芦，也不多说，伸手接了钱，挎着书包就朝小玲和家喜追过去。
到跟前，站住。不声不响。
小玲跟振民还算熟悉，她诧异，“你干吗？”
振民还不出手。
家喜白他一眼，“有病。”
一伸手，汤振民拧了家喜一下。何家喜疼得大叫。
又来一下。这次袭击对象是小玲。
“你疯了！”小玲真臂一呼，家喜立刻和她组成同盟。两个人围攻振民，小手变鸟嘴，在振民身上猛啄，汤振民还算有牙扣（土语：有忍耐力），坚决不叫出声。欧阳在旁边看着，大为后悔，连忙上前营救。小玲、家喜连忙小跑着走开。家艺见情势不妙，也从小路岔下去，丢欧阳和振民在身后。
晚间，大老汤家，秋芳帮振民擦药，一言不发。为民站在院子里抽烟。他的小厂经营还算不错，但文革过后，汤家的气势明显不如以前，大老汤下来了，二老汤有经济问题被审查，三老汤因为造反，判了一段时间，后来又放出来。但汤家的气数，终究不如从前。反倒是秋芳家一改前颓。秋芳她爸被平反，恢复名誉，据说马上外贸分房子，根据上级指示，单位会拨一套给刘妈，算照顾受难家属。
幼民在旁边拱火，“人呐，都是势利眼，也是，柿子都是专挑软的捏。”
大老汤老婆嗷一声，“我们家是软柿子嘛，”说着，一把拽起振民，又喊幼民，“走！去讲讲理去！”秋芳喊了一声妈，拖着长长的调子，是劝的意思。
“我不去，不找那霉头。”幼民说。
大老汤老婆对为民，“老大，你跟我一起去。”
秋芳忙劝道：“妈，为民累了一天了，你让他休息休息。”
大老汤躺在里屋床上，他瘦多了，但人也懒了许多。里屋传来他的声音，“有造反精神是好的！”他口号支持。
大老汤老婆见没人响应，只好自己拉着振民，朝何家小院去。

第91章 蓬荜生辉
“你看看，这，这，还有这，小胳膊小腿有一块好的地儿没有，这下手也太狠了，”大老汤家的在展示儿子振民的伤痕，“要不是朱德启家的亲眼看到你们老五老六在行凶，我都不敢相信是两个丫头干的。”
常胜还没到家。美心和老太太主持大局。
美心正色，对老五老六，“怎么回事？”
家喜伶牙俐齿，“妈，是他先打我们，我们才反击的。”小玲也跟着附和，“是他先打我们的。”
大老汤老婆道：“他打你们，打在哪了，我看看。”
家艺心里有鬼，忙上前，带着笑说：“汤婶，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也是常有的，有时候打急眼了，下手没个轻重，见谅，都上门了，要不这样，医药费，我替我妹妹出，”说着她走进屋，拿出来一罐麦乳精，是她偷藏的，“婶子，这个也拿回去，知道你们家什么都不缺，但也算我们家的一点歉意，”又转头，对老五老六，摆出姐姐的架势，“老五老六！跟振民说对不起，跟汤婶说对不起。”老五老六就是再不识趣，这时候也低头了，唯唯道歉。大老汤家的有了台阶，得了便宜，见好就收，抱着麦乳精，带着小儿子走了。人走后，老太太对美心叹，“这老三什么时候这么顾全大局了。”
“人都会变的。”美心道。
都安顿好，家艺心里气不过，忍不住在妈妈和奶奶面前数落老五老六一番，“妈，阿奶，不是我说，这老五老六也太不像话，哪有一点女孩子家的矜持，传出去，又是爸妈不教，家教不严！自己名声不好，还带坏了我们这些做大的！人家可不分那么多，总不过蛇鼠一窝！”
老太太不解，等家艺进屋，才对美心说：“这老三哪来这么大的气。”美心鼓着打毛线，“可能娘胎里带的，真该去唱戏。”
次日，家艺还是跟欧阳算了账。欧阳委屈，“不是你让我那么做的么？”
“我让你哪么做了，我让你自己动手，你差遣汤振民做什么？”家艺颐指气使。欧阳及时道歉，“我错了，你罚我吧。”
见欧阳态度良好，家艺又心软了，“算了，我折了一罐麦乳精，你赔给我吧。”欧阳笑颜立展，“赔你两罐！哦不，三罐！”又怯怯地，“我们还是朋友。”
“普通朋友。”家艺强调。
“对，普通朋友。”欧阳宝顺着说。
两个人正说着，迎面走来个老头，这是淮滨路，离淮滨大戏院不远。欧阳远远见了，对家艺说：“我们去那边走走吧。”
家艺觉察出来，“你干嘛？”
“没什么。”
“你认识他？”
欧阳不说话。老头走近了，一脸和善，只是面上纵横的皱纹，无声诉说着过往的风霜。欧阳背过脸。
“你背着脸干吗？”
“没事。”
老头见欧阳跟家艺在一块，也连忙避着走。
家艺当即叫住，“老头你别走。”那老者只好站住脚。家艺又拉欧阳过来，道：“你躲什么，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老爷爷的事情？偷了还是抢了？”
欧阳犯难地，“他是我爸。”显然，他嫌他这个卖了一辈子瓜子小糖的爸爸在家艺面前出现不体面。
老头连忙说：“姑娘，我们家三宝人很好。”前头两个大的儿子都打光棍，老欧阳为儿子们的婚事愁得头白。三宝工作不错，是个加分项。家艺明白了，瞬间生起恻隐之心，她斥责欧阳，“你如果再这样对你爸闪着躲着，我以后也不理你，人不能忘本，你爸就是再……”忽然觉得失言，连忙调整，“你爸就是再朴素，也是你爸爸，没有他哪有你。”
欧阳宝不好意思，“知道了……”
老头又对家艺，“姑娘，谢谢你挽救我们家三宝。”
欧阳宝着急，“爸，你怎么说话呢，怎么是她挽救我，我也没犯什么错误，说什么挽救。”
老欧阳正色，对儿子，“你这么捂屁拉稀一个人，这么好的姑娘愿意跟你说话跟你做朋友教育你帮助你，怎么不是挽救！”又转向，家艺，“姑娘，我说话粗，别介意啊，我们家穷，儿子多，我累了一辈子，就想他们个个过得好，这个老三是还算有出息的，有个正经工作，能自己扒个安生饭碗子，姑娘你是天鹅，我们家老三就是瘌蛤蟆，他冒犯你的地方，你担待，瘌蛤蟆也有垫桌腿的时候。”
家艺道：“叔叔，您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帮助他。”
老欧阳笑说：“没事来家里玩，就是地方小点，没处落脚，再就是那些毛头小子不听话，上不了台面。”
家艺被奉承得心里舒服，礼貌地，“叔叔，我一定上门拜访。”自打这日相遇过后，欧阳宝就一直惦记家艺上门拜访的事。逢着机会便说：“小艺，我们家都准备好了，跟接天神一样等着接你呢。”
“你们那个家我又不是没去过。”
“破是破点。”
“我是嫌贫爱富的人么？”家艺反问。
“你不是，当然不是。”欧阳宝说，“主要我爸他觉得你人特好，现在天天夸你。”
“真的假的？”家艺很想听，“你爸怎么夸我的？”
欧阳急中生智，“我爸说你身上特有艺术气息，一举手一投足都跟普通的女同志不一样，说你似乎天生带着一种诗意。”
“你爸不是卖瓜子的？还懂什么叫艺术？什么叫诗意？”
“我爸在淮滨大戏院门口卖过这么多年瓜子，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那艺术家进进出出，他有这个眼力见。”
家艺得意，“你爸还真说对了，我差点就在淮滨大戏院出生。”欧阳恍然大悟，说难怪名字里有个艺字，又说：“我爸还说，你这个艺术气质是从人民群众中来的，因为你见了他这个糟老头子，也那么关心那么尊敬，他很感动，吃饭的时候他都哭了。”
“真的？”家艺觉得不可思议。但她下意识地相信了。
过了五月端午，家艺拎着一包粽子上门了。纯去做客。为着欧阳家的盛情邀请。当然没跟爸妈和奶奶说，也不能让大姐家丽知道。在家艺看来，这俨然一次微服私访，有点公主下民间的感觉。南菜市最破的那条巷子，家艺刚踏进去，两个小男瞄到一眼，就飞奔着朝巷子深处去，嘴里嚷嚷着，来了来了。家艺一笑，步子更婷婷袅袅，她今天是那么光彩照人，性子也很柔和。到拐弯头，又两个男孩见的家艺来，赶紧地在地上放一块木头板子，地上有个小水坑，他们用板子给家艺铺路。家艺感到很受重视。轻步踏过去。到门口，再两个小男孩在打苍蝇，噼里啪啦的，家艺走到跟前，屋里出来个大点的男孩，说别打了，客人都到了，洗手端饭。再进屋，两个三个大男人坐在屋里，老头居中，手里拿着烟袋管，他见客人到，连忙站起来。未待开口，家艺先叫了一声叔叔好，美美地吐地是一团和气。老欧阳忙说：“这些个都欧阳的兄弟们，上不得台面，哦，三宝去买米酒了，马上回来，快快，坐，真是天女下凡，我们这破屋斗，墙壁都放了光。”他儿子纠正他，“叫蓬荜生辉。”
老欧阳连忙说：“对对，我文化不高，是蓬荜生辉，生辉。”
陈家小院，陈老太太和春华坐着摘豆角。老太太问：“怎么样？见面了没有？”春华道：“见面了，大康还满意，黎明也见了，也说姑娘长得不错。”
豆角摘尽了，陈老太太拍了拍手，“跟家文比怎么样？”
“跟家文当然不能比。”春华略微尴尬地。
陈老太太道：“大康他妈死的早，他又比卫国还大一岁，我这个当姥姥的有时候顾不上，你做小姨的，多操操心。”
“也是介绍了不少。”春华道，“主要大康嘴又笨，模样也差一点。”
“怪我，”陈老太太说，“对大康关心不够，不过我看大康不成问题，倒是小健，也不小了，只比卫国小一岁，等大康卫国都办了事，就该他了。”忽然想起什么，老太太继续问：“跟大康见面的小君，是不是你师父家的？”春华在机床厂工作，进厂都要拜师父。
小君是机床厂赵师傅家的女儿。
“是。”春华如实答。她为了关系融合，把师父家的女儿推优给大外甥。亲上加亲。
“我怎么听说她脑袋瓜子有点不灵光。”
“都是谣传。”
“你师父是跟他表妹结婚，生出来的孩子怕是不成。”
“也不是一定的。”春华说，“小君马上也上班，师父在帮她码拾着（土语：留意），性子柔和，跟大康配，最关键是要看大康喜欢不喜欢。”
“对，这是关键。”老太太道，又问，“家具打得怎么样了？要么我出钱，打两套，大康结不结婚，都先给他一套，免得有人说闲话，至于小健，以后再说，我看这孩子还不怎么通人事。卫国这事，你和春荣找机会侧面探探家文，一定要委婉。家文乃年纪不大，可卫国不小了。你娘我也都古来稀了。”
春华嘴上答应着。娘俩个又开始和面，剁馅儿，晚上包包子。老太太叮嘱多放点猪油。旧社会过来的，都觉得猪油香。手上忙活着，春华不经意，口气轻缓，商量的样子，“这卫国马上都结婚了，老大两口子是不是也该抱个孩子？”陈老太太不看女儿，道：“早让抱不抱，拿劲！现在看弟弟外甥们都要结婚了，急了。八成是那姓陶的主意。争强好胜，倒得有那个命！是不是老大让你来做我工作的？”
陈老太太明察秋毫。春华不敢忤逆她娘，连忙说不是。
陈老太太轻声说重话：“抱不抱的，反正三点：一不许抱男孩，二抱女孩不许抱她娘家的，三抱了我不带，这三点你帮我记住了，老大两口子要提，你就替我答了他们。”
春华嗳了一声，一脸尴尬。

第92章 乔迁大吉
鸡年的头件大事是搬家。外贸分了房子，常胜要的一楼。这次算个大迁徙。从老北头南迁，过了龙湖，就定居在新星大酒店旁边的龙湖菜市旁边。北头是田家庵的发源地，也是一度是淮南的中心，但北头挨着淮河，总不能再向北发展。所以随着时代向前，尤其是改革开放之后，田家庵不断向南发展壮大。
常胜一家从此住上楼房。北头老房归还单位。新楼房四层，常胜家人多，选第一层，前后两个院子，美心和老太太打算在前院喂鸡，后院种花。正屋三室一厅，厅小，房间还算俐亮。老太太被接到洞山军分区带向东、学平，等于人少了一个。但老太太的床位总得留一个。
分配屋子是大事。这日饭后，常胜公开征求意见。
“说吧，怎么住。”
家艺先说话：“我跟二姐得要单独一间。”说罢看家文，家文不置可否。家欢跟着说：“那我也得单独一间。”
美心道：“一共就三间，你们都单独一间，老二老五老六怎么住？”家喜道：“我跟妈住。”她是美心带大的，跟妈妈亲。
老五表态：“要不我跟四姐住。”
家欢道：“我不跟你住。”
常胜发火：“你不跟她住你跟住！都是姊妹妹，水火不容啦！是阶级敌人！还是不能民主！一点民主就乱了套了！老二老三一间房，两张床。老四老五一间房，上下铺。老六暂时跟我们住。”老四家欢举手，“报告！谁住上铺谁住下铺？”
常胜看美心。美心发话，“老四下铺，老五上铺。”
老四连忙，“妈，我要住下铺。”
美心道：“你有梦游的习惯你自己不知道？住上铺再摔出个好歹来。”家欢不说话了。家文是都没意见。住哪，都是暂时的，有盼头了。卫国已经开始申请饲料公司的房子。顶多再过二年结了婚，在北头家里住一阵，也就搬出去单门独户，自己掌家。一切指日可待，家里这点空间也就不计较。熬都熬多少年了，不在乎这点日子。
朱德启和大老汤连带刘妈，也都分到房子搬了家。大老汤家和朱德启家选的一楼。刘妈选了二楼。她住二楼住惯了，一楼嫌潮。秋芳和为民带着小芳在外头住。大老汤恨大，要了三室一厅，也带前后院子。他们两口子住一间，幼民住一间，大老汤的丈母娘带着振民住一间。房大人少，还有点不自在。
跟着就是搬家。又是一场大清点。老太太特地从洞山回来一趟，主要是怕美心乱丢东西。这些年积攒的零零碎碎，线头布脑，老太太都舍不得丢。美心宽慰道：“妈，放心吧，一根针都不会落下你的。”
搬家当天，美心先去新家，点几个炮仗炸炸屋子。小鬼退散，神仙庇佑，乔迁大吉。建国卫国找了三五个老几（土语：三五个人）帮忙，东西虽多，但架不住人心齐泰山移，很快就落户新家，各就各位。大的忙好了，卫国就帮着家文收拾她的床铺，写字桌，床头柜。家艺看着不是滋味。
中午留吃饭，建国有事先走了，卫国的几个朋友见家里实在乱，人又多，喝了点茶也走了。午饭是卫国去菜市买，回来洗，再下厨。到点，真端出像模像样的菜来。
美心真心夸，“哎，卫国还会这一手，以后老二有福了。”
家欢插嘴，“二姐从小到大都比别人占便宜。”
常胜喝：“吃你的！嘴贱剥磕，轮得到你说话吗？什么叫占便宜，你二姐人善懂事，知道心疼家里，才得了好报是有福气的人，哪像你们这个几小的，没个高低没个成算，我在一天还能护着你们一天，出了这个大门，谁护着你们。”
卫国灭火，“爸，没那么严重，我看几个妹妹都很懂事。”
常胜不饶，“你别帮他们说话，我的女儿我知道，几个小的鬼着呢。家文也是，卫国偶尔做一次饭是可以的，以后成家立业，你可不能这么辛苦卫国，回头让人知道了笑话，烧锅做饭洗衣缝补，还是女人做得好。”
卫国连忙，“爸……没那么多讲究，我做没关系的，我愿意做……”家文唯唯应着。家艺不干了，“爸，你这思想觉悟对入党可是只有坏处没有好处，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那家务劳动男人们为什么不能承担，你这是大男子主义，姐夫要干，那是好事，你不鼓励，反倒阻拦。”
“少说两句！吃饭！”美心阻拦。常胜被老三家艺说得有点蒙，只好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阴阳平衡，男女有别……”美心不耐烦，“行啦！人家关起门来的事，你们操什么心，爱干的多干不爱干的少干，都是商量着来，哪这么多上纲上线，老三你这个霸道脾气得改改，你二姐算是找到人家了，你呢，为了你自己改，不是为我们。”美心转向常胜，“还有你，一辈子你烧过几次饭洗过几件衣服，自己身在福中，别不知福。”
一番训斥。众人皆撇嘴，不提。
天黑透，卫国该回去了，临走还说过两天就送鸡笼子来，顺便给带点饲料。“太麻烦了。”美心客套。
卫国笑，“靠山吃山。”
常胜和美心把准女婿送到门口，还不住挥手。前面的路，让家文送去。待二人走远。美心自言自语，“真不错。”
常胜问：“什么？”
“卫国真不错。”美心赞叹，“能文能武，又懂事又活络。”
常胜忽然想起，“我什么没洗过衣服没做过饭，地震那年住大坝上，衣服不是我去河里洗，饭不是我烧？”常胜喋喋不休着。一转头，美心已经进屋了。
送卫国到巷子口家文就折回来了。
进自己屋，家艺在收拾东西，随口问：“二姐，你这个卡子还要不要？”
“给你了。”家文没放在心上。
“这裙子呢。”
“你穿吧。”
“这纱巾呢。”
“喜欢就拿去。”
家艺半笑半揶揄，“呦，这还没过门呢，都开始散东西了。”家文不说话，幸福也得藏着掖着点，免得刺激别人。
“那这床呢，你这张床大点，是不是也给我。”
“你想睡就睡吧。”家文真让出来。
家艺麻利收拾床铺，忽然泫然，“你这猛一说要走，我还怪不得劲（土语：不舒服）的。”家文望着妹妹，她当然理解她的心情，比了多少年，可到底是亲姊妹，年纪又相当，免不了有些伤感。她只好往乐观了说：“有什么不得劲的，又不是昭君出塞，探春远嫁，不过还在北头。”家艺破涕，“嫁出去，就是我们这个家的人了。”
“谁说的，我不姓何，你不姓何？我到什么时候都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你也是。”
家艺懂感情，“你说这，大姐比我们大那么多，老四老五老六小的小，不着调的不着调，你再一走，我在这个家真是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我真想像你一样，赶紧飞出去。”
家文打趣，“别急，再过二年，你不飞，爸妈也会逼着让你飞。”家艺微嗔：“我哪有你这么好命。”
另一屋。小玲住上铺，家欢住下铺。家欢是这屋子里的霸主。
“老五，把那点瓜子拿来吃吃。”家欢翘着脚丫子，悠然。
小玲差心眼，并不知道服从四姐，“你离得近，你去拿好了。”
“我是大你是小，让你去拿就去拿！”
“腿疼，不去。”小玲愣劲上来，谁的话也不听。
权威受到挑战，家欢一轱辘翻身起来，站在床前，伸手去拉老五的耳朵，老五疼得大叫。家欢又去捂她嘴巴。两个人你一拳我一手。小玲终于被家欢打哭了。
美心穿着棉毛衫，探头进来问情况，“怎么搞的！才住第一天就闹腾！不睡啦！不过啦！”
“她想偷瓜子！我不帮她偷她就打我！”老五哭着申冤。
“她在床上乱蹦，不让我睡觉！”老四撒谎，为自己辩护。
美心喝：“行啦！有一个好人么？！一个蜈蚣一个蝎子，都不是好东西，关灯，睡觉，不许动！”
泰山压顶。好容易安静了。美心回屋，钻回被窝。常胜来抱她。在旁边睡小床的家喜醒了，喃喃，“我要跟妈睡。”
两个大人尴尬。美心让步，“来吧来吧，她最疼小女儿。”
家喜钻过布帘，窜进美心被窝，夹在美心和常胜当中。“公粮”只能缓交了。
洞山军分区，学平夜里发癔症，一阵滋哇乱叫。老太太轻拍他，嘴里哼着儿歌，这些年虽然早学会了淮南话，但一开口唱歌，唱的还是老扬州的调，老扬州的词，“早上起来日已高，只觉心里闹潮潮，茶馆里头走一遭。拌干丝，风味糕，蟹壳黄，千层糕，翡翠烧麦，三丁包；清汤面，脆火烧，龙井茶叶香气飘。吃过早饭想午饭，狮子头菜心烧，煨白蹄酱油浇，醋熘鳜鱼炒虾腰，绍兴酒，陈花雕……”向东醒了，小声地，“老太，我饿了。”老太太愣一下，都是这民谣，唱饿了别人也唱饿自己。
老太太起身，向东跟着，他也快上小学了。话不多，但心里有数。老太太嘘了一下，让向东别出声。曾祖带着曾孙到小厨房，开煤球炉子，火一会上来，老太太下面条，配点白菜叶子，又打了个鸡蛋。做好了，一人一碗，鸡蛋让给向东。
两个人端着碗到门口走廊吃。热气腾腾。
放眼望去，天空满是星光。

第93章 黄道吉日
家具打好了。趁着五月端午，陈老太太让儿女们都过来看。家文也去吃饭。一大家子，得两桌才够坐。老屋子里原本住着五个人。陈老太太、大女婿孙黎明，两个外孙子大康小健，还有小儿子卫国，五个人。克思两口子。春荣和她丈夫鲍先生，并三个丫头敏子、惠子、智子，共五个人。春华和丈夫鲁先生并女儿小忆，三个人。再加上家文、大兰子，一共十七个人，都挤在屋子里。
家具摆堂屋。床头、床板、大柜子、小柜子、梳妆台、食品柜，脸盆架子、菜橱子、四把椅子、六个小凳子。老太太摸着大柜子，笑着说：“都是好木头，水熙柳的。”
克思笑：“娘，这么一大排场，屋里都放不下了。”
陈老太太说：“能放几天，能住几天，等卫国分了房子，家文生了孩子，就搬出去单住。”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克思和陶先生脸色都不好看。陶先生一直不生，人品可疑，陈老太太烦她。如今有了家文做对比，就更烦她一成。
孙黎明道：“卫国家文，别等了，早点办事吧。”
家文有些不好意思。卫国笑着叫：“姐夫！”
孙黎明说：“你当你还小啊，过了年都二十七了。”
陈老太太纠正，“哪有二十七，虚两岁啊？二十六。”众人皆笑。吃了午饭，陈老太太打发卫国、家文、大康、小健，带敏子、惠子、智子、小忆去红风剧院看电影。其余人留守祖屋，围坐一圈开会。
准备就绪，陈老太太发话。
“卫国结婚，各家准备给多少？”
卫国结婚是大事。各家给钱是肯定的。但这个钱数多少，还得老太太首肯。没人说话。
“老大，你说。”
克思看陶先生一眼，陶先生给他使颜色，让他说。克思说：“艰苦朴素是优良作风。”陈老太太道：“说数。”
克思磕巴一下，“给五百。”
“少了。”老太太立即说，“给一千。”
克思只好应承下来。陶先生不动声色，但已然能感觉到不高兴。老太太转脸，对春荣和鲍先生。鲍先生在家是老大，但对老太太还有几分忌惮，忙说：“妈，我们跟大哥一样，也给一千。”大的都发话了。春华和鲁先生自然也说给一千。
孙黎明说：“我也给一千。”
老太太明理，道：“你一个人，还带着两个孩子，弄点钱都是外地出差跑来的，减半吧，给五百。你不用愁，两个儿子结婚，将来我再补给你一点。”孙黎明忙说不用不用。
“行，那就这么办。”陈老太太爽利，起身，意思是送客了。家里小，这些个人坐着也难受。陈老太太又说回头几个小的让卫国并大康小健送回去。话说完了就散了。各回各家。孙黎明则去坝子上看人打小牌下象棋。
陈老太太让春华留一下，她打算问问她介绍的小君的情况。陈老太太侧面打听了，不能说小君脑子有问题，但起码，不聪明。
“问你姐夫的意思了没有？”
“姐夫是愿意。”
“老大两口子最近没什么情绪吧。”
“没找我说什么。”
陈老太太道：“抓紧时间再生一个，就一个丫头，打住啦？”
春华为难，“娘，不是我不生，是现在计划生育抓得紧了，我跟鲁都在厂子里，生了，工作就没了。”
陈老太太叹：“早让你生，你们不听。”
春华笑道：“现在生男生女都一样，不管男的女的，有一个就行。”陈老太太道：“说是这么说，就一个孩子，风险太大，以后谁管你。”说多了也厌烦，陈老太太又跟春华交代几句，便让她早点回去。春华出了巷子，猫在巷子那头的克思才重新溜进门。陈老太太诧异，“怎么又回来了？”
克思气压低沉，“东西落下了。”
“什么东西？”老太太问。
“钥匙。”
找了一圈没有。克思说：“娘，你去帮看看是不是落在锅屋了。”陈老太太不知是计，便只身去厨房找寻。寻摸了一圈，没有。返身回堂屋，克思说找到了。陈老太太教育他，“东西别乱放，钥匙随身挂着，皮带上不能放？这要丢了，被小偷捡去家里又该遭殃了。”
克思嘀咕：“家里也没什么东西。”
陈老太太瞬间明察秋毫，“什么叫没什么东西？你老婆又眼红你弟弟弟媳妇的家具？让你来跟我说？”
“妈——”克思被猜中心事，“不是小陶的意思。”
陈老太太嗷一声，“谁的意思也没用，一码是一码。”
话赶话到这份上，克思不得不挑明了，“娘，我跟陶子结婚时候，什么都没有，就一床被子一个箱子就结婚了，到卫国了，瞧着富丽堂皇的家具，这排场，我也是儿子，卫国也是儿子，儿子跟儿子，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陈老太太哼一声道：“老大，你简直就是被你那个老婆的枕头风吹得脑子都没了，你是读过书也在教书的，难道不知道什么叫世界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你结婚什么年代，现在什么年代？你结婚都头十年地里了，那时候哪兴什么柜子橱子？你跟陶子结婚，我们家可是一分钱彩礼没少，她陪嫁的什么？几根破苕帚头子，几个暖水瓶子，我们也不计较，兄弟姊妹之间，怎么能这么算账？”
陈克思急道：“那以前没有现在有，就应该补。一碗水端平了。”
“不补！”老太太言辞铿锵，“前清的债能到民国补吗？民国的钱能在新中国用吗？你怎么越来越不明理。”
克思气鼓鼓地，“娘，不补也行，这份子钱，我们给五百。”
“随你！”陈老太太气极，把抹布摔在桌子上，出屋了。
大兰子在门口见老太太，忙问：“干娘，怎么了这是，快到我家喝口水压压，刚才还好好的，是不是老大呀？将将看他在那猫着。”
“别跟我提他！”
“不提不提，”大兰子搀着老太太进屋，“这老大两口子，也是太好强。”
“好强没用！心强命不强。”
“春贵哥以前，”大兰子忙改口，“那个克思哥以前不这样啊。”
“都是他那个歪屁股沟子老婆带的。”
大兰子道：“我娘有个小姐妹，家里孩子刚生了个女儿，第四个了，想送，要不咱们给老大牵牵线？”
“那两口子不是好货，不能多这个事。”陈老太太摆手。
“一直没孩子，总不是事。有个孩子，也就安生了。”
陈老太太叹了口气，动了心思。
隔周就让春华特地去党校一趟，侧面敲了敲抱孩子的事，没想到老大两口子态度很坚决：不要。
陈老太太得知，气得骂：“让她自己屙去！”就此不提。
过了没几日，卫国果真自己动手扎了鸡笼子给美心送去，就放在前院。改革开放后不像从前，不准私养，现在自家能养点鸡，下点鸡蛋，日子松快点。鸡笼子扎起来了，卫国又拿来饲料，再教美心和几个妹妹怎么喂养。
“用不了多久，就能吃上鸡蛋了。”卫国擦擦头上的汗。刘妈从楼上下来，看见卫国也喜欢，等卫国走了，她才对美心说：“你啊，就是先苦后甜。”美心道：“苦在哪，甜在哪。”
刘妈笑说：“生六个孩子还不苦？甜是你现在，熬过来了，这女婿用着，比儿子还顺手。”
“那是。”美心满足。
刘妈叹：“这老二找的这个，真不错，横看竖看挑不出什么毛病，都是好。”美心道：“老二心里有成算，不用我们操心。”
美心这话引发刘妈心事。她又无限感慨，“谁像我们秋芳，那么傻。”美心就势问秋芳现在怎么样。
“工作倒是顺利，就是守着那么个女婿，身体残疾，又不知冷知热，我也说不得什么，所以说人呐，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说不好，你看大老汤，以前神气，现在，瘦得什么样。”
“他怎么了？”美心问。
“糖尿病。”刘妈说，“都要打胰岛素了，也亏得我们秋芳是学医的，前一阵在家好好的就摔一跤，拉到医院，人家说再晚一点治眼睛都能瞎了。”美心惊诧。刘妈道：“亏吃过一次了，秋林不能再吃这种亏。”美心道：“秋林还小，哪至于。”
刘妈道：“小？一年一年快得很，你这老二算有着落了，跟着就是老三，跟着就是老四。”
美心道：“不想那么多，各人有福各人享，各人有罪各人受。”
刘妈奉承，“你们家的闺女是不愁，搞不好嫁个大官，你什么都不用做了。”美心笑得嘴歪，说就你会想，能处理出去就不错了，还大官。正说着，远远走来两个人。一老一少，美心定睛看，却认不清。待走近了。那少的对刘妈，笑着说：“是家文妈吗？我是卫国的二姐，这是我妈。”刘妈忙拉着美心，道：“这是卫国妈。”陈老太太笑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上次来是你们家老太太见的，还在北头，这会子七拐八绕，我也糊涂了。”
刘妈见人来，很识趣地走开了。美心忙把陈老太太和陈春荣请进屋，又打发家欢、小玲和家喜出去玩，留足够空间说话。
陈老太太问：“你们家老太太呢？”
美心笑道：“去洞山给我们家大闺女带孩子去了。”
陈老太太看一眼春荣，又对美心：“我倒想带孙子，没得带。”美心劝慰：“会有的，会有的。”陈老太太拖着口气，“我今年也是七十的人啦。”春荣不得不提她，“妈——”
陈老太太忙从感叹中抽身，又从随手拿着布包里拿出两个纸口袋，放桌子上，推到刘美心面前。
“亲家，我也不知道你们老家老路的规矩，”陈老太太一团和气道，“这是三千块钱，今儿我上门，就算正儿八经地来替卫国求亲，还希望亲家能够同意、祝福，让两个孩子结秦晋之好，百年同心，有什么不到的地方，亲家一定告诉我，我们去办。”
三千块！美心哪一次见过这么多，她忙说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陈老太太又说：“再就是选日子。”说着让春华拿出皇历，递到美心面前，“怎么着也得选个黄道吉日出嫁。”
美心连连说：“必须黄道吉日，必须黄道吉日！”

第94章 梦寐以求
美心把钱收了。晚上常胜回来，她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常胜没什么意见，该办，正常办就可以。至于提亲的彩礼钱，常胜觉得给得太多。
美心道：“这哪算多，十月怀胎生下来，又养了这多年，哪能算多，我们还要给陪嫁呢。”常胜不喜欢她这小市民样子，严肃批评，“你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
美心反驳，“给钱的多少，代表人家对咱们对家文尊重的多少，哦，一钱不值，半卖半送，那样不值钱，就算嫁到人家家也没好日子过。”
“钱钱钱，”常胜不耐烦，“你现在别跟我提这个字。”
美心道：“怎么？跟钱有仇？你不要我要。”
“谁说我不要！”常胜不糊涂，“一千留家里，剩下两千存银行，明天看谁在，陪着你一起去。”
“干吗找人陪？我自己能行。”
“现在市面上乱，估计又要严打了。”常胜说。
美心问：“陪嫁陪什么？要不要跟妈商量商量。”
“不用，我们不就是家长，再说了，人家大气，我们也不能小气，小的自然要陪，大件也得有一个，门面要撑起来。”
“大件？什么大件？”
“或者买个电视机。”
“你发财啦？！”
“不然什么拿得出手？”
“那都是万元户才买电视机，咱自己家里还没有。”
“那就买两台。”
美心不做声。其实她想看电视有日子了，但家里这种情况，没好意思提。如今常胜提了，正好顺势而为。
翌日，家里只有家欢在，美心就便她一起，揣上存折，到淮滨路邮政储蓄存钱。存好了。美心在填单台边借用计算器对数。
家欢问：“妈，我能办存折么？”
美心不耐烦，“你要存折干吗？”
“存银行有利息，我压岁钱还有一点。”
美心道：“脑袋瓜子倒不错，回头让你二姐教你，拿了户口本就能存。”
家欢又问：“妈，怎么才能在银行上班？”
美心想了想，“那得是会计。”
“怎么做会计？”
“得学。”
“会计就是算钱？”
“估计是，但肯定数学得好。”
“我数学好啊，特会算钱。”
美心听着有意思，存心要给老四出点难题，便说：“那考考你。”
“尽管考。”家欢毫无惧色。
“7+7=？”
“14。”
“29+38=？”
“67。”
“109+283=？”
“392。”家欢几乎脱口而出，“妈，能不能有点难度，太简单了。”
美心着急，“那乘法，56-63=？”
家欢掐指算算，“2016。”
“86-105=？”
“9030。”
“259-996=？”
“257964。”
“行啊你这丫头！”美心拿着计算器又捣，“1888-1999=？”
家欢想了想，“3774112。”
周围已经有人鼓掌。美心有点回不过神，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女儿家欢在算数方面有如此天赋。
此时此刻，她当然更不会知道，她最顽皮的四女儿，将一生与数字结缘。从储蓄所往回，美心半路要去一趟北菜市，家欢不愿意跟她同去，便一人先回家。到家门口，她听到有人叫她。抬头看，是刘妈的儿子秋林，他趴在二楼窗户上朝他喊。
没多想，家欢上楼。秋林一个人在家，他的小卧室，到处都是各种跟半导体有关的零件器械，家欢几乎没处下脚。
秋林让她坐床上。
“啥事？”家欢问。
“你准备报哪个学校？”
“什么哪个学校？”家欢不明白。
“高考啊。”秋林兴奋，“考大学。”
家欢道：“我不考大学，等着上班就业呢，我爸给我想办法。”秋林着急，“高考是我们这些平民子弟最好的出路。”
“你叫我上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想问你报哪个学校。”
“问这个干吗？”
“不干吗？”
“你报哪个学校？”家欢问。
“打算考合肥工业大学，半导体专业。”
“嚯，专业都想好了。”
“你应该去考会计学。”
“还有这个？”
“当然。”
“就我这视力，我不打算再读书。”
“你数学那么好，不考大学可惜了。”
“就这些？我走了。”
“等会！”秋林鼓起勇气，“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只收音机。“是我自己组装的。”
“行啊你。”家欢拍拍他肩膀，手重，秋林被拍得晃了晃。
何家新宅门口。欧阳宝推着自行车，跟在家艺后头。
家艺不耐烦地，“行了，你回去吧，回头我爸妈看到。”
欧阳宝委屈，“我不怕被看到。”
“我怕！”家艺眼睛瞪得滚圆。
欧阳宝道：“小艺，你什么时候才愿意公开我们的关系，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名分？”
家艺摆手，“打住！欧阳宝，我没让你跟着我，是你非要跟着的，我们就是普通朋友关系，没有更多其他的关系，你不要多想。”
“我可以等。”
“那是你的问题。”
“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反正我就等。”
“那你等吧。”家艺抬腿走路，先进家门。留欧阳在外头。
其实自从去过欧阳家，何家艺对于欧阳和他的家甚至有几分好感。只是如今二姐家文要结婚，嫁得又是那么如意称心。她现在接受欧阳，等于认了输。她绝不允许自己这样。
家文回来了，见欧阳在外头，问：“找家艺啊？”
欧阳有些不好意思，摸摸头，支支吾吾。
“进来吧。”家文说。欧阳跟着进院子，把车停在鸡舍旁。家艺端脸盆出来。见家文和欧阳，愣了一下，又对欧阳，“谁让你进来的。”欧阳为难，“二姐让我进来的。”
家艺不满，“二姐，你要请算你的，妈回来，别说是我的朋友。”
家文笑笑，“行，请个朋友回来坐坐有什么。”
美心进门，看到欧阳，也打招呼，“说小伙子，来啦，进来坐进来坐。”欧阳叫了声阿姨。美心道：“我知道你，见义勇为的，外贸上班。”欧阳忙说是。
家艺解释，“妈，人不是我让进来的。”
美心奇怪，“这不是你的朋友么？”
欧阳宝道：“阿姨，其实……”
家文拦在头里，“妈，是我下班回来看欧阳推着车子站在门口，就让他进来喝口水。”美心道：“是该喝一口，老三，去倒水。”老四进门，见欧阳来，口无遮拦，“欧阳哥，忙什么呢，你弟弟篮球打得不错。”
“我打得也不错。”欧阳自夸。打篮球，他还有点自信。
“你爸现在还卖瓜子么，”家欢道，“淮滨大戏院门口没看到他啊。”
“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不让他去卖瓜子了。”
家欢道：“这也是，以前不让卖，偷着卖，现在让卖了，身体又不行了。”家文听不下去，打发家欢进屋。
家艺在屋里头倒水。家欢见了，打趣姐姐，“三姐，怎么，等不及了？二姐还没结婚呢，就急着往家带啦。”家艺二话不说，直接一杯水泼过去，家欢被浇了一头。
“老三！你疯啦！”家欢不示弱，跟着便上去跟家艺撕打。美心、家文、欧阳闻声而来，拉这个拽那个，好容易拉开了。
两个人怒目相对，跟仇人似的。
家欢大吼：“你就是一辈子比不过二姐！”
家艺哇的一声大哭，欧阳去扶她，家艺逮住欧阳一阵猛打。欧阳也不躲闪。急得美心直跺脚，“这反了教啦！反了教啦！”
家文连忙让欧阳先走。欧阳没办法，一低头，到院子里推车走了。待常胜到家，火灭了。一片平静。只是老四一上桌，家艺就说吃饱了。回屋。关门。
常胜问：“这又怎么了？”
美心道：“你别管，没事。”那就不管。常胜才不在乎这些鸡毛蒜皮。他今个心情不错，吃饭的时候，竟然唱起小曲。
“怎么啦？”美心问，“吃了仙丹啦？”
“好事。”常胜神态悠然。
“你能有什么好事。”
“我怎么就不能有好事，大好事。”
“提了？”
“比那还好。”
“行了，说吧，”美心不耐烦，“这家里晦气半天了，就靠你这好事冲冲喜。”
常胜还是憋着，“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大好事。”
美心站起来端碗，“行了！不说我抬腿了，哪有工夫在这跟你猜这个哑谜。”
常胜神秘一笑，“我入了。”
“入什么了？”美心没理解。
“我是预备党员了。”何常胜无上光荣。
“真的？！”美心为丈夫高兴。入党，是常胜一直以来的心愿。“大老汤没搞鬼了？”
“全票通过！”常胜骄傲地。
美心道：“你不早说，我做几个好菜。”
常胜道：“什么都不吃我也高兴，心里甜。”
美心把抹布塞到常胜手里，“给。”
“什么？”常胜不懂妻子的意思。
“给你机会表现啊。”
“表现什么？”
“刷碗啊。”
“这跟我是预备党员有什么关系？”
“展现你党员的觉悟啊，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碗不刷何以定太平。”
“刷刷。”常胜乐呵呵地，端着碗往厨房走，卖过门槛，手不稳，当啷，砸在地上两只。碎了。
美心痛心疾首，“行了，放那吧！”

第95章 贤良淑德
建国托人找关系买电视机。有，但人家说要等。可陈何两家选的黄道吉日不能等。
和家丽不同。家丽只有娘家没有婆家。家文则是婆家娘家都有。她的婚礼，格外周正，盛大。连衣服也有了时代气息，是红色的礼服套装，已经不是家丽结婚时的革命装束了。
时间到，陈家派人来接亲，克思不愿意来，陈老太太也不勉强，春荣、春华带着大康小健还有沥沥拉拉一群孩子一起，热热闹闹把家文接上汽车，一路开回北头，这才新娘新郎见面。中午吃酒席，照例春华酒楼，十几桌子，热热闹闹，吃完了照例闹洞房。就在陈老太太的隔壁房间布置出一间新婚房，新床上摆着：大枣、花生、桂圆和莲子。寓意为：早生贵子。
三天之后是“回门”。即回娘家。家丽陪着父亲常胜、母亲美心和奶奶何文氏一起张罗二妹的回门酒，常胜当了预备党员，也存心热闹热闹。
回门酒请的多半是女方的亲戚朋友街坊四邻。
大老汤来了。美心存心看着，是瘦很多。他老婆跟着，不让他喝酒，可他偏要喝。举着杯子常胜跟前，“老弟，人生就那么回事！以后咱们是一个战壕里的啦！先干为敬！”一仰脖子喝了。常胜也高兴：“战友！兄弟！自己人不打自己人！”也喝了。
刘妈敬了新人，又去敬美心，“恭喜啊，要什么来什么。”
美心不懂她的意思。
刘妈更进一步，“养了鸡，缺鸡饲料，这不就来了个饲料公司的女婿。”美心听了哈哈大笑。
为民和秋芳也来了。为民装了假肢，不刻意瞧，看不出太大问题。向东带着学平找小芳玩。为民和建国说话。秋芳和家丽说话。
“怎么样，听说最近开了个新公司。”建国递过去一根烟。
为民笑说：“什么公司，个体户罢了。”
“这是个新鲜事物。”
“摸着石头过河吧。”
家丽拉着秋芳的手，“好久没见你了。”
秋芳笑笑，“家里家外忙。”
“你一忙好像更漂亮了。”
秋芳故意揶揄，“就你会夸人，一个黄脸婆罢了。”家丽本想问问为民的近况，但又怕秋芳多想，便谈孩子的教育问题，“我听说了，你们家小芳回回考试第一。”小芳和向东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年级。“我们家这个混世魔王，可怎么办。”
秋芳道：“男孩和女孩不一样，男孩皮点好，有点男孩样子。”
家丽笑说：“我就希望他整天少动，舞枪弄棒做什么，不是那个时代了。”说罢又随口问：“你公公现在瘦得够厉害的。”
“都打胰岛素了。”
“糖尿病？”
“家族遗传。”
“那可得小心。”
“我婆婆现在天天烧香拜佛呢。”
“哎呦，以前破四旧的时候她最有劲。”
秋芳叹息，“此一时彼一时。”
家丽说：“多亏了你。”
“唔？”
“你现在是汤家的顶梁柱。”
“说哪去了。家里还是为民和他爸做主。”
家丽挽住秋芳胳膊，“啧啧啧，你这样一个女的，如果我是男的都会喜欢上你，又能干，又懂得避让，什么事都打点好了，还把风头让给男人们。贤良淑德四个字最配你。”
秋芳喟叹，“什么贤良淑德，不过是随遇而安。”
远远地，家艺一抬眼，见欧阳宝走来了。他是外贸员工，算常胜的小同事，没给帖子，但也自己来了。
欧阳举着杯子，径直走到家艺跟前，“那天的事，对不起。”
态度良好。家艺的气消了几分。“谁让你擅闯民宅，你这是犯罪知不知道。”欧阳转而嬉皮笑脸，“行行行，你是警察，逮捕我吧。我愿意你抓。”
家艺见他没正形，扭头走了。欧阳宝在后头追。刘妈眼尖，瞧见了，指着给美心看，“看看，我说你好运道吧，这老二刚出嫁，老三屁股后头又跟着一个。”美心瞧一眼，“哎呀不可能，家里不会答应，而且老三也看不上那小子，老三的心，在天上，比太阳还大，比星星还远。”
家文回门，何家老太太最高兴，她拉住二孙女的手，“老二，今晚上跟我一张床，陪奶奶好好说说话。”
家文眼泪啪嚓，“阿奶，这一走，还真舍不得。”
老太太心宽，“这有什么好挤猫鱼子的，不就几步路，结了婚好，结了婚成了家，生儿育女有丈夫有孩子，以后也有个指靠，不要学你奶奶，老不早就守了寡。”
家文破涕，“阿奶，你喝多了。”
“这点酒算什么。”老太太不当回事。又说：“你嫁过去，要处处小心。”家文答了句知道。老太太神色忽然严肃，“人心是猜不透的，嫉妒两个字最可怕，虽然你聪明，低调，但架不住人家恨你，所以做事情千万给自己留点余地。”家文不懂老太太为何突然说这个，只是嘴上应着，并没往心里去。
最边沿的一张桌子。秋林坐在家欢旁边。他问：“你到底考不考大学。”家欢道：“说了不考，你这人怎么回事。”
“考大学才有出路。”
家欢不屑，“没考大学的人都饿死了？我得参加工作。”剩半句话她没说。将来她也要成家立业，自己做主。现在二姐结婚了，过了三姐，就是她了。再加上她一只眼睛视力不好，她现在是能不看书就不看书。
旁边，老五正和汤家老三汤振民玩手绳。振民弄出个“巴黎铁塔”。小玲不会翻了。
“重来。”小玲说。
“你耍赖，输了就要重来。”振民说。
小玲把绳一扯，“说了重来就重来。”
老六家喜正在搜集猪蹄。桌上盘子里的几只猪蹄，陆续被挪到了她的碗里。家欢看到，批评她，“老六你干吗呢！吃得完么？别没够！”
家喜不理她，继续搬运。
“我说话你听到没有！”家欢来气，拿出四姐的威严。
“我属猪，应该多吃猪蹄。”家喜编了个理由，“不然我走不动路。”
“歪理。”家欢懒得跟她理论。反正也不吃她的，随她去吧。
家文要在家住三天。以孝敬爸妈，感念出生之地。家丽和老太太也回家住几日，两个孩子交给建国带。
晚间，家文跪着给老太太和常胜、美心奉了茶。又分别磕了几个头。家丽结婚的时候是除旧立新移风易俗，没走这些老理。家文结婚，老理又回来了。磕过了头，一家之主何常胜清清嗓子，对着丫头们，朗声说道：“你们二姐出嫁了。但即便是出嫁，也还有回门三天。为什么？那是因为就算我们何家的女儿嫁到别人家去了，但永永远远都还是我们何家的人，是你们的姐妹，是一个妈生一个爸养的亲姐妹，家丽，你是老大你特别要记住，是不是，这个家，到什么时候都不能散。何家的门头，到什么时候都得有。你们几个，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做对不起何家，给家里抹黑的事！记住了没有！”
常胜中气十足，声震八方。
众女儿忙说记住了。
常胜又说：“你妈和我不要你们孝顺，我们都有退休工资的将来，但无论到什么时候，你们一定要心里存着一个人的好，那就是老奶奶。”老太太被说得不好意思，“常胜，喝醉了吧。”
常胜动情，“妈，我没醉。”又对女儿们，“你们要知道，是谁一个一个把你们拉扯大的，不容易，真不容易。”
美心笑着抱怨，“妈不容易，我就容易了？妈拉扯大的，我还一个一个生出来的呢。”常胜拉她一把，啧了一声，“一会才说到你。”众人皆笑。常胜又说：“再说你妈。你们的妈这个人很神的。生了七个女儿。当然，最上头的那个没了。但还是算七个。七个呀，所以我说你们的妈其实是王母娘娘转世，七仙女呀！”
美心打断他，“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常胜不解，直着脖子。
“我是王母娘娘，你是玉皇大帝？”美心揶揄。
“我就是玉皇大帝怎么啦！”常胜一挥手，人倒了下去。他真醉了。
晚上凑合挤挤。老太太带着老三老四睡一屋。老五老六跟美心、常胜睡。家丽和家文一个屋。
上了床，熄了灯。姊妹俩都睡不着。酒席上喝了不少，到夜里，反倒清醒。家丽住在洞山，跟家文的大伯哥克思和陶先生在一片。少不了听了他们不少故事。她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妹妹，“你要小心处理家庭关系。”
一天之中，第二个人跟她说这话了。头一个是老太太。
“知道。”家文听话。
“你那个大伯哥和嫂子不是好缠的。”家丽担忧，“家里又住着个姐夫和两个外甥。”
“不招惹他们就是了。”家文口气柔和。
“你不招惹他们，架不住人家嫉妒你。”家丽追一句，“那个大伯哥，结婚多少年都没有孩子。”
“跟我和卫国有什么关系？”
家丽慢慢拆开来说：“道理上是没关系，可你想想，你嫁过去，过二年，添上个一男半女。你有孩子，婆婆疼爱，他们没有，他们什么更感受，对你又什么感受？这叫不患寡而患不均。”
家文直道：“那我管不了。人的命，天注定，谁有福谁享，谁有罪谁受，又不是我不让他们生孩子。我生我的，用不着因为他们就不好意思。”话说到这份上，家丽也不便再多说，两个人又聊了一会老三老四老五老六的状况，便沉沉睡去。

第96章 母凭子贵
卫国和家文用结婚的份子钱蜜月旅行，从淮南出发，一路向东，镇江，无锡，苏州，上海，杭州，把整个江南都玩了个遍。克思和陶先生得知，十分不满。还是比，他们结婚的时候没有这套。可陈老太太的意思还是原模原样，“你们结婚是什么时候？那展子（土语：那时候）不兴这个，现在你们想旅游，自己旅去，没人拦着。”
旅行回来，家文便有了身孕。
陈老太太高兴得嘴合不拢，大呼旅行正确，同时更加确信自己没看错人。
八三年农历年前，电视机到了，金星牌。大年夜，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旁看“春节联欢晚会”。院子里站得都是人。这热闹，陈老太太觉得应该归功于家文。
“那是刘晓庆吧。”大兰子指着电视机在后头嚷嚷。
陈老太太让她坐过来。“明个儿你陪我过高皇。”高皇在河对面，属于大河北（bo第二声）。大兰子一听，就知道干娘的意思。去大河北不是一次了，那里有娘娘庙，庙里供着送子娘娘。这回可能是去许愿连带还愿。陈老太太去大河北惯于让大兰子陪着，一来大兰子懂事，二来她毕竟是外人，不相干，也自然少了许多嫉妒。次日一早，大年初一，陈老太太果然带了果品作供，由大兰子陪着坐渡船到北面，进娘娘庙，恭恭敬敬念了拜了，出庙门，陈老太太孩子似的对大兰子道：“能得个孙子吧。”大兰子不禁笑：“干娘，肯定能。”
陈老太太自言自语，“我这辈子没做过坏事，怎么就不能有个孙子呢。”大兰子只好劝，“这不马上就有了么，家文一进门，我看一切都不一样了。”陈老太太肯定地，“是不一样。”
家文的待遇也不一样。家里所有的鸡蛋，陈老太太恨不得变着法儿地都给家文吃了。煮的、炖的、炒的。至于鲫鱼、母鸡、牛肉，但凡有，陈老太太一定紧着家文。
家文不好意思，“妈，您也吃点。”
陈老太太道：“你吃你吃。”
卫国对家文笑道：“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动物。”
自从家文怀孕。孙黎明为避嫌疑，带着两个儿子大康小健要分开吃。老太太不许，“一家人干吗分两个灶，一起吃。”孙黎明只好遵从。大康是肉性子，春华给他介绍了小君过后，两个人恨不得半个月才见一次面，感情好是好，但难免进展慢了点。陈老太太这个做姥姥的，不得不推一把，她对大康说有时间就带回来吃个饭。可几个月过去，也见人影。倒是小健，谈了个朋友，是个搬运公司的女工人，叫小云，早不早地领回来吃饭。个子不矮，就是黑，瘦，像刚逃荒过来的。
孙黎明免不了拿小云和家文比，一百个不满意。“黑，枯树皮！”可小健条件有限，在一家私营小厂打铁，能找个老婆已经算阿弥陀佛。孙黎明也无心打散，就让他们这么先处着。
不过，自家文怀孕，克思两口子来得更少了。春荣春华还正常来，每次都不空着手，要不带牛奶，或者麦乳精。老太太下令：“别带这些虚的了，甜不叽歪也不中喝。就带点鸡蛋鸭蛋鹅蛋什么的就行。”听了娘的令，春荣春华不敢不从，照办。不过老大两口子偶尔说话也让家文生气。比如这日，克思和陶先生在床边坐着，老太太陪着家文——家文肚子已经起来了，脸上也开始长斑。克思忽然带笑不笑，“娘，以后让家文也给咱们生一个。”陈老太太没接话。家文当然也没说什么。
待卫国回来，家文只能跟他抱怨，“你大哥大嫂说话也真是。”
“怎么了？”
“他说赶明，让我们再生一个，过继给他。”
卫国只好打圆场，“老大以前想抱过二姐家的敏子。”家文笑说：“这谁不知道，都快成笑话了，要给智子，不要，非要敏子，谁家会把头一胎送人？只有一种可能。”卫国问什么可能。家文道：“他们压根就不想要，或者说不想要家里的孩子。”卫国毕竟护着大哥，说怎么会，大哥大嫂想孩子有日子了。
家文叹了口气说：“是有日子了，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有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你存在，对别人来说就是个阻碍。”卫国开了瓶黄桃罐头，递过来，“想哪去了，不会的。”
家文道：“这话按理我不该说，可是卫国，你觉没觉得自打我怀孕，大哥大嫂有点急了。”卫国说没看出来，不会吧。家文严肃地，“陈卫国，我可能跟你说清楚了，第一，我不会帮他们生，第二，就算生了，我也不会抱去给他们养。开玩笑，生个孩子容易的？那得吃多大苦受多大罪。”
卫国还是笑呵呵地，“瞧您说的，那咱妈生七个，不也过来了。”家文说那是以前，愚昧，现在别说不愿意生，就是你愿意生，国家也不允许，听说计划生育越来越严了。
卫国只好说：“没事，别想那么多，咱们生自己的孩子，不给别人，大哥大嫂也就是说说。”家文留半句话没说。哼，说说，一贯占便宜占惯了的。这是拿话试她，如果她一不小心松了口，那可就糟糕。
秋林还在劝家欢考大学。家欢觉得这人很无聊。她在等老爸常胜帮她安排工作。羊皮袄子已做好，等送了人，家欢认为自然就有了工作。一旦走上工作岗位，她就彻底独立自主，开始新的人生。
欧阳宝仍苦苦追求家艺。家艺一直没松口。她始终认为自己能够找到更好更优秀的“白马王子”。小玲已经虚岁十五了，还是没怎么涨心眼，一根筋，经常被人骗。家喜则不。她能骗别人。
何家人也在期待着家文这一胎。
美心分析：“老二这一胎，只能生男不能生女。”
常胜批评她，“哪来的谬论。”美心说怎么是谬论，计划已经开始了，城里不像乡下，尤其紧，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孩子，陈家几代单传，都盯着呢。常胜打趣：“那危险了。”
“为什么？”美心瞪着眼。
“随你啊。”
“胡扯巴咧！”美心给了常胜一拳。
自从家文怀孕，克思两口子也的确忙。忙着找孩子。其实陶先生心里已经有数，但为了不刺激克思，她先按住不发。无论如何，得等家文生了以后再说。陶先生娘家弟弟在寿县农村，弟媳妇也怀孕了，比家文早些日子。陶先生打算着，如果弟弟生了女孩，就抱过来自己养。就是有点担心。她弟弟脑子不是特别清楚，属于“半傻”，就怕生出来孩子质量不高。
一切都是未知。只能等。
好容易，由春到夏，由夏到秋，已经有些入冬。家文肚子里的孩子尚未足月，就赶着要出来，一家老小手忙脚乱把家文送到妇幼保健院。卫国急得在产房门口来回走。陈老太太直皱眉，大兰子陪着，安慰她说干娘没事没事，月份算够了，没问题。事发突然，春荣春华还没赶到。孙黎明、大康、小健都在上班，也没到。何家老太太、常胜以及美心道了。远远地就喊亲家。陈老太太急得手足无措，拉住何老太太和美心的手，“这可怎么办。”众人只好安慰她，何家老太太拉着她在楼梯上坐下。陈老太太碎碎念道：“怪我怪我，就是我没小心，我就说今天那茶倒出来感觉有点凉，莫不是惊着了。”何家老太太道：“哪有这么娇气，正常的，会顺顺利利。”陈老太太攥着美心的手。
美心感觉得到，亲家手心都是汗。
生了足足八小时。除了克思两口子，人都到齐了，万众期盼小生命的到来。陈老太太顾不上其他，大兰子一个劲帮她顺胸口。寿县人把男孩看得重，陈老太太又是千难万险带出这个家，到了这一辈，她七十岁上，还没见着一个男孩。抱孙子，始终是陈老太太的心病。
同一产房连着生出好几个孩子。护士出来报，都是“小妹”。女孩。陈老太太愈发紧张，这怎么弄。
大兰子安慰，“干娘放心，都是男女搭配，女孩生完了，就该是男孩。”
“真的？”陈老太太满面忧愁。
正说着，灯一黑，医院停电了。产房内起紧急应急灯，产房外一片混乱。陈老太太一头汗，“怎么都赶上了，都赶上了，这怎么生，这摸黑怎么生……这早不停电晚不停电。”
黑暗中飘来护士清亮的声音，“何家文。”
呼吸暂停，没人说话。陈老太太更是石化了一般不动，盯着护士看。
“小弟。”护士说。
陈老太太顿时跳将起来，两手拍了个大掌，快活地叫，“哎呦好！”美心、常胜并何家老太太都去祝贺，一群人欢天喜地。
灯突然又亮了。
陈老太太不知怎么办才好，忙着要去看孙子，又要看家文。卫国说：“娘，孩子出来得有点早，送去保育室了。”
陈老太太惊乍，“那不行，被人换了怎么办，我得去看一眼。”众人皆笑，只好陪着去看。
家文产子，母凭子贵，在家中的地位更高了一层。坐月子，没让娘家操心，陈老太太并春荣、春华伺候着，鸡蛋吃了不知道多少，为了奶水好，家文也不忌嘴，尽量吃。
对孙子，陈老太太更是不知道怎么疼才好。
“妈，别抱着了，怪累的。”家文要接过孩子。陈老太太抱着孩子坐在床边打盹。
“不累不累。”陈老太太醒了，连忙说，“这有什么累的，我抱我抱。”家文笑道：“都抱了一天了，也该歇歇。”陈老太太这才听劝，把孩子递过去。“哎呦”她叫了一声，“家文，我这胳膊，胳膊麻了，动不了。”家文连忙帮她揉揉。
好半天，血脉才畅通。
“妈，小孩子不用包那么多被子。”家文解开孩子的小包被。陈老太太连忙，“不行不行，这孩子有点早产，不能冻，赶紧包上。”
家文没办法，只好听婆婆的。
卫国到家。晚间，家文忍不住说几句，“妈这疼孩子疼的，也太少见了。”卫国劝说：“多理解妈吧，谁让孩子少呢，想孙子想了多少年了。”家文笑说是，有了孙子，什么都不顾了。卫国说：“怎么会，照顾你不也照顾得好好的。”
家文说：“那是因为我是功臣。”
“你确定是功臣。”
“想想真后怕。”
“我如果生的是女孩，或者生不出来，像你大嫂那样，我在这个家可怎么过？”
“就爱瞎想，这世上没有如果。”
“老大两口子没提要孩子的事了吧。”
“没跟我说过。”卫国说。
“那就是不要了，死心了，也可怜。”
“妈给宝宝取名字了么。”
“妈说让我取，或者你取，她说她文化不够。”
卫国翻了个身，“你这个聪明人，在这上面倒糊涂了，娘那是客气，估计她早有主意了。”

第97章 光明光彩
隔日，再提起取名字的话。家文便说：“妈，还是您取，到底经得多些，总比我们瞎取好。”陈老太太想了想，说：“要不就叫光明，原本就是光字辈，再加一个明字，你生产那天，本来保健院是停电了，可孩子一生下来，又来电了，应正在光明二字。”家文道：“还是妈想得名字有意味，那就叫光明吧。”
光明一百天。陈老太太又是一番大宴宾客。热热闹闹的。卫国一向会为人，处世多让人几分，因此他得了一子，少不了许多人前来道贺。家里光收的东西都摆不下。他便让哥哥姐姐外甥们分分，又给家文娘家拿了不少去。
百日宴过去没几日，家文带着光明回娘家。春华挑着日子上门了。都去上班。家里只有大兰子陪着老太太摘豆角。见春华来，大兰子心想应该有事，等豆角摘完就先走了，留陈老太太母女两个说话。
“没上班。”陈老太太问。
“今个不忙。”
“来了正好，再把麦乳精带回去两盒，人家送的，实在喝不了。”
“娘，你留着喝。”春华道。
“带回去带回去。”陈老太太道。春华扭不过，只好应了。春华心里有事，一时竟不知道挑些什么闲话填补，两个人间尴尴尬尬的。陈老太太道：“又是小鲁有什么事？”小鲁是春华丈夫。春华忙说：“不不，没他什么事。”
陈老太太说：“你今天来总有事吧？跟娘还憋着？”
春华见她娘心里有数，不得不摊开了，试探地，“俺娘，大哥大嫂，也该要个孩子了。”
陈老太太立即，“早都该要了，头十年地里就该要了，这不是没有么。”
“要不还是抱一个？”
陈老太太顿一下，“这又绕到话轱辘里了，过去说春荣家饶一个给他，挑来挑去怎么都不行，前一阵大兰子牵线说抱一个，你也去问了，也说不要。这会怎么又说抱了？多大的人了，大事小情，一会一个主意。”
春华解释，“上回说是没考虑好，所以错过了，这回是又逢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肥西有个人家，是大哥同事一个村的，有一户实在困难，生了个女孩不想要，也就刚见天没多少日子，老大的意思是，看能不能抱过来，也了一桩心事。”
陈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冷笑一声，“肥西，还同事，还困难，就怕没那么简单。”
春华道：“家底子干净，简简单单的。”
陈老太太在女儿面前不藏着，直言刺道：“八成跟姓陶的有什么拐弯亲，她那样的人，一分钱算到骨头里，有那么善？愿意给别人养孩子？巴家门框子都不知道巴成什么样了。”
被猜出谜底，春华大惊，但又不得不强作镇定，依旧带笑，“娘，看您想得……真远……保证非亲非故，就是一个村的。”
“谁保证？你保证？你保得了这个证么？”陈老太太追问。
春华不言声。
陈老太太带笑不笑，“怕是都抱回来了吧？先斩后奏。”
春华顺着说：“娘不同意，他们不敢。”
陈老太太说：“老大还有我不敢的事？也就是我在，哪天要是我不在了，他两口子要不把这个家捣散了我都不是个人。老三，你也得有点判断，别整天在里头和稀泥，和到最后，没一个人说你好。”停一会，又说：“嗳，为娘的能不心疼孩子？你们四个里头，要说对老大是最用心，以前没饭吃，勒紧裤腰带还让他上学，不然有他陈春贵今天？还给我改名字，陈克思，他能有马克思那觉悟？”
春华忙调解气氛：“妈您还知道马克思呢……”
陈老太太道：“多少知道一点，还没老糊涂，卫国前一阵买了马克思全集，他偶尔看。”说罢老太太端着摘好的菜去锅屋。
春华跟着，“娘，您就算同意了吧。”
陈老太太手一挥，“就这么着吧，我得了孙子，也想做善事，这孩子不管是谁，就让她来咱们家吃口饭。”
春华得了应允，忙不迭去跟克思俩口子回禀。克思和陶先生自然高兴，这孩子抱过来有日子了，这才算有了名分。能往家里带了。克思想来想去，给孩子按照光字辈取，叫陈光彩。
逢个礼拜天，克思和陶先生果然抱着光彩上门了。陈老太太也不装孬，既然认了，她就是奶奶。当着众人的面儿，她尤其声明，光彩以后就是我的亲孙女，废话，谁也不许提。
陶先生听了一百个满意。克思也高兴。抱来的孩子最担心身世泄露。能瞒一天是一天。家文抱着光明出来。陶先生抱着光彩。这好歹算平起平坐。算日子，光彩还比光明大一点，所以叫姐姐。
蓦地，光明哭。家文对陈老太太，“可能是饿了。”说罢转身去里屋解衣喂奶。听到光明哭，光彩也带哭了。
陈老太太说：“可怜见的，快，到屋里让家文喂喂，家文奶水多，一个孩子都吃不掉。”克思和陶先生对看一眼。
陶先生自己自然是没奶水。可她偏好强，她不能比家文差，老太太让喝，她偏矫情，“娘，不行，光彩还是喝牛奶习惯，其他不习惯。”说着，果然冲了点牛奶，小心喂光彩，不哭了。
等都走了。陈老太太和大兰子站在院子里说话。大兰子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嘀咕，“这大嫂子也太离奇，我第一次听说喝不惯人奶的。”陈老太太一语中的，“她就那德行，自己是不产奶的牛，就嫉妒别人有奶水，瞧着吧，过几天他们还得来。”
没多久，果不其然。克思拿着个奶瓶子来了。
“干吗？”陈老太太在缝尿布，不够用。
“娘——那个……”克思有点难以启齿。
“光彩拉不出来屎了？”陈老太太又猜到了。
“娘——”克思赧颜，“拉的都是羊屎蛋子。”
“我让家文给，你们不要，现在又说是羊屎蛋子。”
“孩子哇哇哭，屁眼子挣得疼。”
“我说话你就没听过。”
“现在不是听了么。”克思能伸能缩。
“这个我可不能做主，奶水是人身上流下来的东西，精贵着呢。”
“咱们这个家哪还有妈不能做主的。”
“你跟卫国商量去。”
大伯哥不好直接跟弟媳妇说奶水的事，但他可以找弟弟说。克思最怕求人，可为了女儿，不得不长这个嘴。所幸卫国一来心善，二来一向尊重哥哥嫂子，克思提，他立刻就同意了。晚上再跟家文商量。家文的奶水旺，又稠，滴到脚面上，一会都能结成奶粉。卫国提了。家文一时没说话。卫国好生劝，“就当做做善事，孩子是无辜的。”给是给，但话要说出来，家文直言：“你那个大哥大嫂，就是拉硬屎，给不要，现在又来求。不是我的孩子按说我不该给，就是攉掉，也不能流出去。我愿意给，一是因为有你，二是因为娘，明白了吧。”卫国连连说明白明白。家文送了口，卫国便找来个奶瓶，日日取一点，克思不辞劳苦，日日来拿。光彩喝了人奶，不拉羊屎蛋子，胖了许多。陶先生礼拜天来家里，免不了说些客气话，只见她抱着光彩，对家文，“记住啊孩子，以后上班第一个月的工资，一定要拿出来孝敬婶子。”当然是说给大人听的。
她这么一说，家文就那么一听。老大两口子，虚惯了的，理论知识居多。襁褓里的奶娃子，谈什么上班。
陈老太太也觉陶先生说得不像，便道：“不扯远的，老大，你在党校路子多，多帮家文留意，看看能不能调个工作，一个女同志，总在淀粉厂干也不是事。”克思应承下来。
卫国道：“嫂子，家里小床用不着，带回去给光彩用吧。”陶先生立刻收下了。对于卫国，家文无话可说，他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对谁都不错，对家里人，尤其是。当然，也正因为如此，卫国才有这么好的人缘。
只是，在家文看来，为人处世，还是应该有亲疏远近。她跟卫国提过。卫国也接受批评。但一转脸，他依旧故我。从谈恋爱到结婚到生孩子，家文算看明白了，这个家四个兄弟姊妹，卫国虽然是老小，但其实承担的功能却是老大的。谁有事他都去帮忙，都不求回报。也因此，陈老太太也格外倚重偏爱小儿子。
陈老太太是旧社会摸爬滚打来，人世洞明。她自然也知道，大儿子靠不住，两个女儿都出嫁，有自己的家庭，以后生病害灾，能倚一倚的，只有小儿子。家文也明白这一点。她早想清楚了，她愿意带老太太，就算将来真有躺在床上那一天。卫国会伺候，她只需要表明态度，坚决是要给娘养老送终的就可以。她绝对不会做那种让自己的丈夫在娘和老婆之间选择的傻事。
生孩子之后，家文回娘家的次数也少了些。但这回常胜叫大家回去，家文必须当场。
老爸说要宣布个大喜事。

第98章 上海之夜
猜来猜去想不明白，到了家，上了桌，家文才知道老爸何常胜已经转正，是正式党员了。
“改革开放好！”酒桌上，常胜醉意浓重，“一改革开放，我就入了党。”建国陪了一阵，单位有事，先走了。卫国陪着常胜，喝大酒。
“卫国，你说说，我这辈子入了党之后，还有什么运？”
卫国想了想说：“财运。”
“哦？”常胜自己都没想到。
“现在市场放开，你看，东城市场马上就搭起来了，都是做小生意的，以前那叫资本主义尾巴，现在合理合法个体户多了，爸又有手艺，开个皮草铺子，肯定能成万元户。”
美心插嘴，“你爸早都是万元户了。”
常胜打她一下，“胡说。”
家艺进门，气鼓鼓地。老太太道：“老三，怎么才回来，你爸入党，让你们都早点回来。”家艺躲在屋里，“吃过了！”
老太太嘀咕，“在哪吃的。”
家艺在生闷气。白天她和同事去洞山烫头发，竟然发现洞山前进照相馆的橱窗里，摆着武继宁和朱燕子的合照。他们正式结婚了。武家搬到洞山。因为武绍武被判的关系，他们结婚没开宴席，所以老邻居也没收到请柬，一切从简。她听人说，武和朱是旅行结婚，到杭州上海走了一圈。
老实说，家艺很羡慕。她也有点想结婚了。
家欢进门，到床底下摸东西，家艺斜躺在床上。“起来点。”家欢拍拍家艺。
不动。心情不好懒得动。
“让你起来一点。”家欢不耐烦。
“懂不懂礼貌？”家艺也毛了。
“是你不懂吧。”
家艺起来了，“这是我和二姐屋子。”
家欢道：“二姐嫁人了，凭什么你独占，让老五到你这屋。”
“你出去！”家艺送客。
“不出怎么样，什么都你占好，反正现在我们那屋三个，你这屋才一个，不公平。”家欢打算好好理论理论。这事她憋很久。家艺道：“这床是留给阿奶，你急什么，也轮不到你分配，出去出去。”
家欢岿然不动。
“让你出去听到没有。”
家艺开始推家欢。家欢力气大，并没有让步的意思，像兵马俑一样立在门边。“独眼龙……”话刚说出口，家艺就意识到问题严重，家欢最忌讳别人拿她那只眼睛说事儿。只听到家欢一声怒吼，把家艺摔到床上。匆忙之间，家艺随手抓起床头柜上的一块镇纸，往空中一丢。
一声惨叫。
家欢倒在地上，捂着头，指缝流出血来。
家艺也没了主意，恐惧地，“爸！妈！姐！”
家丽、家文第一时间冲过来。
家丽怒道：“怎么回事？！”老太太和美心在后头。美心要拿纱布。老太太道：“送医院吧！”
因抢救及时，家欢并无大碍。只是有点轻微脑震荡。医生说，短期内可能会有眩晕呕吐的症状。
家欢乐观主义，“我是铁头。”
可对老三家艺，她并不打算原谅。病者为大，家欢说自己耳鸣，头疼，不能住多人间，她要求跟家艺换房间，她住单人间，老三过去和小玲、家喜挤。
“凭什么？！”家艺当然不愿意。
美心高声：“让你换你就换！你爸的好日子都叫你搅合了！”
“妈！是老四……”
“闭嘴！换过来。”
家艺收拾东西，搬到老五和老六的房间。家欢是受害者，受害者就可以“为所欲为”得到优待？可事实明明是，她在屋里坐着，老四来招惹她。然后又是老四先动手，她才反击。
只是姊妹之间，这种事情跟谁说清楚？父母只看谁受伤比较重。家艺深感有冤没处申。自家文出嫁之后，家艺心情始终沉郁。现如今，她甚至有种在这个家待不下去的感觉。
这日，她跟单位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到家，美心正在打扫鸡舍。家艺对美心，“妈，下个礼拜我出差。”
“出差？去哪？”
“上海。”
“去做什么？”
“有个展会，厂里要派人过去。”
“这一般不都业务员跑么，怎么让你去。”美心多问一句。
“要出口，对外国人得介绍制作过程。”
“几个人去？”
“五个人呢。”
“多注意点，出远门特别要小心。”美心唠叨起来，她自视有出远门的经验，来来回回从江都老家到淮南好几次。“知道了。”家艺答着。抽空，她去长途车站买票。她是要去上海，但不是出差，纯粹是去外面透透气。这个家，她待够了，住够了，活够了，她迫切想要自己的一方天地，如果暂时不能有，那就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比如上海。
票买到了。家艺出站。外头突然一阵骚动，一个中年男子拿着刀在人群里跑，家艺吓得连忙跑进站门，检票员关上门。三几个公安追着那人，一个跃起，按住了。惊魂甫定，家艺凑在人群中听情况，才听到有人说：“最近社会治安不好，全国严打呢，乱，就是得重拳出击。”
家艺忍不住问：“那上海呢，上海治安怎么样？”
一个中年妇女答：“也不好说，大城市，更是鱼龙混杂，再说就算上海不错，但去上海这一路呢，说不准，车匪路霸，谁知道有没有。”一席话，家艺心里打鼓。一个人去上海，看来真有点危险。可一时半会，找谁陪她去呢。厂里的小姐妹？不现实，谁也不会为她请假。家里的小姐妹呢，大姐上班带孩子，二姐带孩子，老四不用说了，结仇了，老五老六太小。家艺一时犯难。一抬眼，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淮滨路邮政储蓄门口，梧桐树下。
欧阳宝和何家艺站着说话。
“你敢不敢离家出走？”家艺问他。
“为什么？”欧阳不懂她的心。
“就说你敢不敢？！”家艺大声。
“为了你就敢！”
“为了我？”
“对。”
“为了我丢了工作也在所不惜？为了离家去流浪也在所不惜？”
欧阳宝看着家艺的眼睛，“为了你我死都不怕。”
“真的？”家艺眼睛里带着笑。
“千真万确。”欧阳宝说，“我发誓，发毒誓！”
家艺觉得好笑，“那行，你爬到这棵树上。”
“什么？”欧阳没反应过来。
“上树。”家艺指了指高大的梧桐。
欧阳一咬牙，挽起袖子，开始爬树。好在小时候爬高上低惯了，这点功夫还有，三两下，欧阳就爬到树杈上，离地有近三米高。“上来啦！”欧阳低头朝树下喊。
“跳吧！”家艺下指令。
“啊？”欧阳宝又没料到。
“你不是愿意为了我去死吗？”家艺手廓在嘴边，像喇叭，“跳吧！”
“好嘞。”欧阳声音有点弱。
“怎么啦，反悔了？”家艺笑着喊。
“没有！”
有人驻足，树被围满了。
欧阳大叫一声，“我喜欢何家艺！为了她我愿意去死！家艺！万一我死了你告诉我爹一声！”说着真要跳树。
“停！”家艺说。
“啊？”
“下来！”家艺说，“我又不想让你死了。”
欧阳连忙抱着树干，慢慢下来。
“敢不敢去上海？”家艺问他。
“什么时候？”
“明天。”
“那有什么不敢的！”欧阳宝说，“为了我可以随时出发。”
当天欧阳就强行找领导请假，并去车站买了长途汽车票。第二天，他便和家艺一起，登上了开往上海的长途客车。欧阳在外贸负责收鸭毛鹅毛，经常在外面跑，算个老江湖。家艺自出生没离开过淮南市区，基本没受过什么罪，也不太懂外出需要注意些什么，只是带了些钱，粮票。凭着一股热情，就一路向东走了。因为是私自外出，两个人都没出公差，欧阳带了户口本。家艺走得急，连户口本都没带。也没法带。她不想让父母过问太多。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连带过夜，终于抵达上海。一路上欧阳虽把家艺照顾得不错，但两个人还是精疲力尽。
欧阳到底熟悉些，三询五问，便领着家艺一起进了一家国营招待所。
“介绍信？”服务台工作人员问。
欧阳讪笑着，“走得急，忘记带了。来这里是办急事。”
工作人员是个大姐，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见多识广，不屑笑笑：“是挺急。”瞬间绷脸，“不行，没有介绍信不能入住。”
家艺实在太累，着急，“这位大姐，我们真是正经人，来上海办事的。”
“同志，照章办事好不啦？正经不正经不是自己说了算的，介绍信拿来，看清楚了，入住，明明白白的。”
两个人又央求一阵，见实在不能通融，没办法，只好另寻他途。出了门，家艺就对欧阳发脾气，“还说什么都懂！”
“不是，小艺，谁知道这里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这个上海人讨厌的，十里洋场，势利眼……”欧阳追在后头解释。
最后还是家艺在弄堂里发现一间私人小旅社，叫顾伯伯旅社。不用问，是个姓顾的开的了。进去一看，还是那种木质结构的二层房，中间有天井，一圈是客房。洗漱都在外头。服务台旁边写着提供热水。服务台后台站着个中老年妇女，应当是顾伯母了。“住店啊？”顾伯母笑着说。服务态度不错。
欧阳宝忙上前，把家艺挡在后头。
“还有空房么？”他问。
“巧了，将将好还有一个房间。”顾伯母满面春风。
“那就要一个房间。”欧阳忙说。家艺偷偷拧他胳膊一下。欧阳没理解，睁大两眼看她。
“要两个房间，谢谢。”家艺对顾伯母说。

第99章 车到山前
“小姑娘，不是不给你们，真没有喽，现在旺季，都往上海来，实在没有地方了呀。”
那不行。不能两个人睡一间房。
欧阳用商讨的口气，“这位同志，看能不能再匀一间出来，小点没关系的。”顾伯母说：“那要不就是锅炉房了，师傅住的，看你能不能凑合。”欧阳忙说：“能凑合能凑合。”
“那这样好了，锅炉房，房钱减半，不占你外地人的便宜。”
欧阳忙说好。商量好了，两个人一人一间，入住。锅炉房地方小，欧阳暂时把行李放在家艺的房间里。再一起下去吃了碗阳春面。歇了一会，便去往外滩瞧瞧。
回来已经是晚间十点。欧阳端水擦了擦，钻进锅炉工人的房间。不多会，有人来敲门。“兄弟，要不要画报？”是个獐头鼠目的中年男子。
“什么画报？”欧阳问。
“香港的。”
“拿来我看看。”欧阳接过去，一翻，全是穿三点式的美女。看几眼就欲火喷张。
“怎么卖？”欧阳问。那人说一块钱一本。欧阳想了想，要了一本，掏钱拿过来，翻了一会，难受得很，垫在身子底下，锅炉房又实在太热。他把那画报掖在裤腰里，站在门口抽烟。
家艺打那经过，“太热了吧。”
“有点。”欧阳笑着。
“进来吧。”家艺说。欧阳迟疑了一下，连忙跟上，进了屋。家艺说你就在地板上睡吧，天热。
“别人看到了对你不好。”
“我们又没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纯纯洁洁。”
地板是木质的。家艺撂给他一只枕头。欧阳就势躺下，裤腰里那本画报却顽皮地跳了出来。
“那什么？”家艺眼尖。
“没什么！”欧阳怕暴露，护着。
“给我看看。”
“不行。”
“拿来！”家艺不饶。欧阳只好交出来。
到手一番，家艺脸也红了，“哪来的？”
“刚才有人来卖的。”
“真是大上海。”
“对不起。”欧阳下身还支着帐篷。家艺看到了，觉得好笑。又问：“你说实话，这个世界上谁对你最好。”
“你。”欧阳不假思索。
“为什么不说是你爹？”
“我爹给我了命，你让我觉得活着有意思。”欧阳据实说。一路上，欧阳对家艺悉心照顾，再加上他对他千依百顺，她已经有点离不开欧阳。
“我让你活着有意思，”家艺不屑地笑笑，“这话也就说说罢了，谁能对谁一辈子好。”
“我能。”
“如果你背叛我呢。”
“不可能，”欧阳立刻表态，“我只能为了你背叛其他人，工作我都能不要。”
“你喜欢我？”
“一直都喜欢。”
“可是我们不能结婚。”
“为什么？”
“结婚，我要独立的房子，我要五千块彩礼，我要一进门就当家，你们家做不到，给不了。”
“不，我能做到，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能做到。”欧阳情绪激动，匍匐到家艺跟前。她坐在床上。他趴在床沿子边。
“让我想一想。”家艺说，“爸妈没那么容易同意。”
“那我们就努力。”欧阳说着，一把抱住家艺的腰。
家艺不动。好像她是女神，他是她的奴仆。
家艺情绪也上来了。她早隐隐感觉有这一天，从油菜地那天起，她就预感会有这一天。如今，真的来临了。她没有意外，只是享受着当下。欧阳脱了上衣。依旧一身好肌肉。
家艺问他：“你有过么？”
欧阳如实地，“没有，你是第一个。”
“假的。”
“我如果说假话我就被雷劈死！”
“你应该对我负责。”
“小艺……”
“你发誓。”
“我欧阳宝发誓，一生一世对何家艺好，如违此誓，我自断一只胳膊！不得好死！”
“行了。”黑暗中，家艺喘着气。空气里都是荷尔蒙的味道。
何家大卧室，刘美心在帮常胜整理衣物，往行李箱里放，手上忙着，嘴上说着，“你们单位也真是，派你去巢湖做什么，明知道你家里一大摊子。”
常胜得意，“没办法，皮子只有我懂，我又是党员。”
美心揶揄，“做了党员，觉悟立马提高。”
常胜道：“我告诉你，卫国的话说得对，做皮子这个手艺，将来要赚大钱。”美心不认同，“赚什么大钱，一年就一季子，夏天做，冬天才能出来，就做那么点，什么大钱？而且你总不能外贸的工作不要，出来做这个。”
常胜说：“你妇道人家思想就是打不开，我不能做，还不能带徒弟做？我教会了卫国，再教几个人，出来开个小店，当个体户，总能赚钱吧，我跟你说就在公园门口摆个汽水摊子都能挣钱。”美心不理解，“你慢慢挣吧。”
常胜补充道：“你妈传给你的那个酱菜方子，没丢吧。”
“箱子里压着呢。”
“手艺流程还记得吧。”
“大概记得。”美心说，“不过也没用，厂里不要。”
“厂里不要是厂里的，以后你还是可以单干，跟做皮子一样，你妈传下来的那个方子，我看不错，吃来吃去，还是她那个八宝酱菜最得味，我们就是小手工业者家庭出来的，一点老本老技术，到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美心把衣服整理好了，包拉上拉链，“去几天？”
“顶多三天，加上来回，最多最多五天回来了。”
“记得老四的工作。”美心提醒。
“等我回来，就开始走走关系。”
“我看这老五读书也读不下去，也应该早点出来工作算了。”
“我会留心。”
“还有老三，也该处朋友了。”美心操心，“之前那个欧阳家的老来，我看不行，家里十个葫芦头，又穷，我不赞同。”
“十个是有点多。”常胜躺下，“别想那么多啦，车到山前必有路，我现在满足得很。”
“出去别喝酒。”美心记挂。
“知道。”常胜欢快地，他感觉这一年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到巢湖是去一家黄牛厂接洽，视察并谈了今天，还算顺利，这日，常胜打算去巢湖市区转转。厂里人陪着，要喝酒，白的，常胜记起美心的叮嘱，忙说不喝不喝了。“我一个人溜达溜达，明天就坐车回去了。”
傍晚，何常胜忽然想早点回家，他在路边摊喝了点啤酒，吃了东西，手里拎着巢湖特产——一包干银鱼，顺着高速路往下走，看能否拦到过路车。有点下小雨。晚近，路滑天黑。是个上坡路，迎面，则是车子往下坡开。坡子挺抖，有近四十五度倾斜。轰轰隆隆。是车轮轧过马路的声音。常胜哼着小曲，步子有点斜，往马路中间偏了偏。一抬头，一辆大灯晃眼，光柱通过雨幕搭过来。常胜大吃一惊，来不及动弹。大卡车已经冲下来。紧急刹车。常胜被撞出几米远。
“哎，”老太太坐在床上，美心陪着她。周末，建国、家丽自己带孩子，老太太回来歇两天。“我这右眼皮老跳。”
“没那么多讲究。”美心劝她。
忽然，停电了。一片黑。美心喊：“老五！把那蜡烛拿出来！”小玲听话摸出蜡烛、火柴，点上。
重现光明。
老太太斜靠在床上，悠悠地问：“常胜去几天了。”
美心想了想，“也有四五天了，该回来了。”
老太太又说：“你看看我这眼皮，啵啵地跳。”美心举着蜡烛去瞧。右眼皮似乎真的在簌簌抖动。美心转身去柜子里摸出个笔记本，从一角撕了一小块，蘸点唾沫，贴在老太太眼皮上。寓意：白跳。“这下行了，压一压。”美心说。
“常胜去巢湖哪里出差？”
“说是一个黄牛厂。”
“给他打个电话，去小卖部打。”
“那怎么打，不知道那边的电话号码。”
家丽老在床上翻身。建国问她怎么了。
家丽道：“我这心里嘈嘈杂杂的。”
“晚上没吃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就吃了一点稀饭。”
家丽翻身朝建国，“明天回家看看，把那点花生油拎回去，爸吃不惯菜籽油。”建国答应了一声。家丽柔声，“我老顾着我家，你会不会有意见？”建国笑说：“什么你家我家，不都是咱家，我是没家的人，我还得谢谢你呢，给我一个家。”
家丽欣慰，道：“我们这个家，风风雨雨，现在总算好一点，爸入党了了心愿，二妹嫁人，老三也算工作了，剩四五六三个，起码经济上压力没那么大。”建国道：“都是这样的，一点一点往前挪吧，以前我的日子，更难过呢。”
“你爸妈几岁没的？”家丽没细问过这个问题。
“刚解放那会。”
“不敢想。”
“都过去了。”
一大早，朱德启家的就来敲门。美心在前院梳头，嘀咕问是谁。“快开门！开门！”
美心听出来是朱德启老婆，“每次来准没好事。”
开了门。朱德启老婆喘着气，有点结巴。
“局里接到电话。”
“接到电话怎么了。哪又地震了？还是伟人去世了。”
朱德启老婆咽一口唾沫。
“你快找人去巢湖。”
“怎么了？！”美心把梳子从头上拔下来。
“常胜……常胜……”
“常胜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电话打到老朱那的，说是交警队，说好像……好像你们老何出车祸了……”
梳子掉在地上。美心呆住。
老太太出来问，见朱德启老婆在，问：“怎么了？”

第100章 人生百年
快，一切都要快。
女人家出远门不行。建国和卫国立即去巢湖。“平平安安地，平平安安地。”老太太双手合十，对天祷告。
建国找武装部要了车，直接开过去，到地方，有关部门却只是领着他们认尸。没人说话。房间里静悄悄地。白布下盖着人，卫国、建国屏住呼吸，走到跟前，卫国伸手揭布。顿时呕出来。
眼前的常胜，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建国上前，看了看，跟有关人员确认，的确是其老丈人何常胜。“建议尽快火葬。”交警队的人说。建国对卫国，“去弄点酒精和水。”卫国嗳了一声，立即去找。
一会，医用酒精和水来了。卫国端着脸盆。
建国揭开白布，把常胜脸上撞烂的肉复位，血迹擦干，下半身的肠子复位，全部用酒精清理一遍，再用水擦拭。卫国到底年轻，第一次这么直面死人，他不大敢靠近。交给建国处理。清理完毕，常胜恢复了本来面目，安安静静躺在那，建国和卫国都不说话。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戛然而止。
建国又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常胜换上。
“大哥！”卫国叫。
“没那么多讲究。”建国说，“准备上车吧。”
星夜赶回。遗体拉到火葬场。家丽最先知道的。痛哭。但她必须控制自己，这个消息，还要告诉妈妈和奶奶。
必须说。但怎么说。由谁去说。是个大问题。
家艺不在家。家欢、小玲、家喜都靠不住。家丽和家文一起回家，美心站在门口眺望，见女儿来，忙上前捉住，“回来了没有？”
家丽搀住美心，“妈，我们到外边走走。”
“走什么，回来了没有？”美心问。家文也说，妈，走吧。美心没办法，只好跟着两个女儿往外走。到大路，建国站在车子旁。美心问：“建国站那干吗？你爸呢。”
家文的眼泪止不住流。
家丽还能强行控制住自己，“妈……爸他……”
美心着急，“别磨叨了，你爸怎么了快说，他人呢。”
家丽哽咽，“妈，你可要停住，上头还有奶奶。”
美心猜到了几分，怔住，先看远方，再把目光调到家丽脸上。等她说下文。家丽小声地，“爸他出车祸……没了……”
话音刚落，家丽和家文就一把抱住妈妈。
刘美心双眼看天，整个人往下出溜，瘫软了。
上车，去看常胜。见面时才哭出来。那种悲痛之声，闻着落泪。一个妻子失去了丈夫，一个家失去了顶梁柱，一群女人失去了男人，几十年夫妻，刘美心从未想过何常胜会走在她头里。人生百年，常胜却半途下车。死在夫前一枝花，死在夫后豆腐渣。以后怎么办？刘美心不敢想，前途茫茫，她只能用哭声送常胜一程。唱着老家的哭丧掉，“哎呦的常胜哥呀……丢下我们不好活……还有六个女儿呀……让我们怎么过生活……苍天老爷不长眼呀……夺我夫君去天国……人间苦楚他不管呀……吃苦受罪今生错……”
家丽、家文扶着阿妈，默默流泪。
家艺闯进门，她刚从上海回来，“爸怎么了？”没人回答她。“爸——爸！”家艺扑上去，哭得一塌糊涂。
家文拉过她，小声问：“你跑哪去了？家里家外没人。”
家艺发窘，不吱声。
家丽、家文、建国、卫国、家艺和美心商量。怎么跟老太太说。讨论的结果是，暂时不说。遗体火化。仪式缓办。家艺说：“阿奶这么能，一下就猜到了。”
“慢慢透露也好，自己猜到，也有个消化时间。”家文说。
家丽道：“外贸肯定要办追悼会，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建国的建议是不要瞒，长痛不如短痛。
可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谈何容易。
遗体必须火化了，时间不短了。还是不要让老太太见，车祸太过惨烈，见了只会更加刺激她。车祸的后续处理，赔偿款，单位的抚恤金等等，都交由建国、卫国处理。
一众女眷，陪着美心到家。进门前，都必须处理好眼泪。刘妈站在门口。美心见了老邻居，忍不住又哭了。刘妈抱住她，“好好的，好好的，你不能倒下，不能，家里还有孩子，还有老人。”句句说在点上。
推院门，老太太正在喂鸡。
“怎么一块回来了。”老太太抬眼，发现个个眼泡都是肿的。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美心道：“妈，你歇歇。”
“不累，歇什么。”老太太说。
众孙女跟着都说阿奶你歇歇。老太太只好放下喂鸡的饲料簸箕，被扶着进了屋。坐稳了。喝点茶。美心才道：“妈，常胜出差还得几天才能回来。”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露声色，“具体几天？”
美心无措，望望家丽。家丽答：“七八天。”
老太太继续问：“在那干吗？”
“还是出差那点事。”美心答，“羊皮牛皮。”
“给他打个电话，让带点银鱼干回来。”
美心嗳了一声。
“眼泡子怎么肿成这样？”老太太继续问。
家艺道：“最近流行红眼病。”
老太太问她，“老三，见到你爸了？”
“见到了。”家艺嘴一秃噜。
众人着急，要制止。家艺改口，“没见到。”为将功赎罪，家艺急中生智，“阿奶，实话跟您说了吧，爸在巢湖被抓了。”
老太太站起来，惊愕地，“怎么了？犯了什么事了？”
家艺罕眉耷眼，“说不好，老天爷的事。”
老太太思忖，“偷抢扒拿？吃喝嫖赌？不会，他不会的。”正说着，屋里进来几个人，都是外贸的领导。满面悲伤。进门什么也不说，一个女同志上前握住美心的手。为首的大领导上前捉住老太太的手，“老太太，节哀。”一屋子大乱。
“怎么回事？”何文氏慌了。
“何常胜同志还是一位好同志，刚刚加入了。”
“领导，常胜是好。”老太太惊异而无主地。
“常胜英年早逝，谁也没料到。”领导用忧伤的调子。
何老太太当即晕了过去。
“妈！”
“奶奶！”
一屋子人彻底乱了。
死去的人死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老太太被送到医院，抢救，无大碍，活得好好的。儿子去世，她不接受也得接受。悲痛，只能用时间冲淡。一家人必须把常胜的身后事处理好。
遗体告别，火化，选墓地。按照当地规矩，埋在山上。舜耕山，海拔不过三百米。相处舜帝在此耕作过，是风水宝地。淮南电视台的接收塔修在山顶，因此也叫电视台山。
选的地块是请风水先生简单看过。入土那天，欧阳宝也来了。家丽没顾上细问。家文问家艺，“谁让他来的。”
“他自己要来，说送送单位前辈。”家文就没再多说。
然后是处理赔偿。一方面是肇事方的赔偿。对方是个运输公司，经协调，赔了一万八。外贸给了抚恤金。常胜去出差的黄牛厂也给了抚恤金。鉴于何常胜还有两个女儿未成年。每个月单位补贴五十元给小玲和家喜作抚养费。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家里怎么安顿。常胜去世，老太太搬回龙湖菜市宅子，抱团取暖。美心无心工作，日日愁苦。家艺整天在外头晃荡，不怎么回家。家欢没参加高考报名，等着就业，可老爸突然去世。她的就业大事也陷入困顿。
老六还在读书。老五读不下去，辍学在家。多半跟大老汤家老三振民玩。
家丽看着心急，跟建国商量，“这个家这样下去不行。”
建国问：“那怎么样才行？”
家丽道：“我得先搬回去，向东学平你照顾点。”建国表示同意，向东已经上小学，学平上幼儿园，接送即可。
“爸虽然走了，但家不能散了，还是要打起精神，好多任务没完成，往后事多着呢，三四五六都没嫁人，还有工作。老四的工作也是个难题。”
建国道：“爸这算因公殉职，按理说可以顶替。”
家丽才想起来，说那有空我去外贸问问领导，能顶替最好了，解决一个是一个。第二天，家丽便收拾了几件衣服搬回家住。老太太和美心睡一个屋。家丽和家欢一个屋。家艺和老五老六住。家丽先把老爸常胜的东西收拾收拾，放到后院自家盖的小储藏室去，免得二老睹物思人，更难受。老四、老五在家没事，家丽就安排她们一个买菜做饭，一个陪着老太太，免得老人家出什么状况。家文孩子小，只能周末回来。卫国他妈陈老太太听闻常胜去世，也来安慰，给了钱。三个寡妇面对面，无限感慨。何家老太太道：“跟谁讲理去，这世道就是这样，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还活着。”
陈老太太接话，“地府也缺人，能干的都被收过去了。”
美心恍恍惚惚地，“这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老太太劝她，“亲家，你千万不能这么想，就算这屋子里的人都倒下，你也得站着，孩子还没成家立业，亲家公未完成的事都担在你肩上了。”
美心想想又落泪，“有时候我下班走在河边我就想，干脆一头扎进河里死了算了！”
陈老太太与何家老太太同时，“别！不能做傻事！”

第101章 自告奋勇
抽空家丽去找外贸的领导谈了一次。常胜是因公殉职，按照惯例，是允许一名子女顶替工作的。但目前待业青年较多，领导有些为难，想推一推。家丽不放松，连着去了好些次，日日在领导门口站着等。领导终于说：“等下一批招工完毕，一起进来，给你们一个名额。”
“谢谢领导。”家丽舒一口气。
家欢和小玲通过不同途径得知道了顶替的事。都想上。家欢跟家丽睡一个屋。先发制人。晚上熄灯。
家欢问：“姐，爸的公职，是不是可以顶替。”
家丽嗯了一声，没接下茬。
“我看我可以。”家欢自告奋勇。
“八字没一撇呢。”
“大姐，这次该轮到我了。”
“先问问再说。”
“我视力不好，脑袋瓜子也不聪明。”家欢自言自语。家丽道：“你不是一直想学会计么，妈说你数学不错。”
家欢道：“学什么不重要，我就是想参加工作。”
家丽说：“要么你去高考试试？”
“我才不去呢，我这眼睛，还能读书么？读到什么时候是个头？现在是半瞎，读出来就是全瞎。”
“我听刘妈说，秋林报名了。”
“我不去。”
“还有几天呢。死马当成活马医。”
家欢翻身面朝墙。
翌日，秋林遇到家欢，问：“你还没报名呢？”家欢不理他。秋林着急，“你先把名报上，考不考再说。”
家欢急了，“张秋林，你到底什么意思，反反复复劝我报名，是老五找了吗？”
“老五？跟老五有什么关系？”
“老五巴不得我不去顶替。”家欢扬长而去。
秋林跟在后头，莫名其妙，“家欢！要不我帮你报……家欢！”
家欢不理他，去北菜市买菜去了。
向东来看妈妈家丽。他比家喜只小五岁。现在是个混世魔王，洞山军分区的扛把子。家喜和向东站在龙湖公园旁边的人工池塘边。家喜说：“听说这里头有癞癞猴（土语：癞蛤蟆）。”
“哪个池塘都有癞癞猴。”向东说。
“这里头的不一样，”家喜煞有介事，“这里头的特别大，比人还大，说以前有小孩在旁边站着，癞癞猴上来一拉，就把小孩拉下去了。”
“真的？”
“当然。”
向东卷起裤脚就要下水。
家喜喊他，“你干吗，小心，被拉下去不是闹着玩的。”
向东不管，还往池塘中间走。
“你上来！”家喜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向东一意孤行。走到池塘当中，水已经到脖子了，何向东一个猛子扎下去，瞅准池塘底部的抽水塞，用力一拉，水流迅速形成个漩涡，下漏。向东果断回身，往水面泅，朝岸边去。
全身的。家喜和向东站在池塘边，看着池塘当中的漩涡，一点一点吸尽池塘中的水。水落石出。池塘中的鱼露了出来，在浅薄的淤泥地里挣扎。
向东对家喜，“老姨（土语：小姨），没有癞癞猴啊。”
“躲起来了。”
池塘中间，一条巨大的红鲤鱼在浅水中挣扎，向东跳进去，一把抱住它，带它上岸。“拿回家养。”向东笑嘻嘻地。
何家厨房，家丽忙着做饭，自从搬了家，原来宽敞的锅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一些的厨房。当然，现代化的只是格局，更紧凑，有桌台，有洗手池，但依旧用蜂窝煤。
老五刘小玲凑在大姐跟前。一根筋地念叨，“大姐，反正，爸的工作不给顶替，我就跳楼。”家丽听了生气，这算什么，威胁？爸刚去世，她来个跳楼。
“你去跳吧。”家丽说。
“大姐，我什么都没有，不能没有这份工。”小玲又强调。
家丽不耐烦，“你出去吧，会考虑你。”
小玲出去了。却来了个人拎着向东和家喜进门。“你好，我是环卫管理处的，请问哪个是何向东的家长？”
家丽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是。”
“何向东私自把公园外人工池塘的水给放了，鱼都死了，损失特别巨大，需要赔偿。”
向东和家喜都不敢看家丽。
“什么水？什么赔偿？”家丽也急了，越是事多，这小子越给她找事。忙活一天，又找来建国，这是有了处理结果。赔款一千，免于报警。
“站好！”建国晚上开始给儿子上教育课。他没法管家喜，但有资格教训向东。向东连忙站好了，不做声。
“谁让你去拔那塞子的？”
向东委屈，“说那池塘里有癞癞猴，经常把小孩拉下去，吃小孩，我是为民除害！”奇葩的理由。建国笑了。他喜欢向东的这股劲头。虎父无犬子。
“为民除害是好，但你的方式不对。”
“怎么样才对？”
“好男儿不应该去打癞癞猴。”
“该做什么？”
建国笑道：“应该去当兵，保卫祖国。”
向东用手比出个手枪的形状，对着建国，“缴枪不杀。”
因为早产，光明生下来身体不太好，经常生病。最常见的病症就是嗓子容易发炎。一发炎，就是高烧。家文认为可能是她婆婆带得太暖了。这日，家文和卫国又带光明去保健打针。医院门口，家文见家艺和欧阳宝走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家文有些吃惊。
家艺打发欧阳先走，拉二姐到一边说话，“欧阳有个远亲，在保健院看病，我陪他过来看看。”
“没什么事吧。”
“没事。”家艺说，“光明不舒服？”
“嗓子发炎，我跟你姐夫带来看看，快去吧。”家文打发她去。家艺没多说，快步走了。卫国问家文，“老三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看一个远亲。”
“她跟那个外贸的欧阳走得挺近的。”
“原来深恶痛绝，现在我看，有点日久生情。”
“大姐和妈不都不同意。”
“奶奶也不同意。”家文说。
“是不太般配。”
“现在兵荒马乱，也管不了。”
卫国说：“这个月咱们往家里多交点钱。”
家文本来想提，毕竟爸爸走了，家里少一个人挣钱，肯定困难些，但这话要让她提，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连着两家，婆家这边没多给，单给娘家，显得太扒家门框子。现在卫国主动提。家文心里暖暖的。夫妻俩一阵忙活，挂号，看病，打针。光明脾气犟，怕打针，护士一拿针出来，他就哇哇暴哭。针扎下去，屁股肌肉紧张，打完了，针头都拔不出来。好容易完成整个流程，已经精疲力尽。两口子抱着光明出医院。
一抬头，家文看到马路对过有个熟悉的身影。是家艺。
家艺对她招手。家文让卫国带孩子先走。
“去吃点馄饨。”家艺说。过了保健院，往龙湖菜市去，路边有馄饨摊子，搭着遮风棚，姊妹俩猫身进去。家艺抢着去点，付钱。一会，馄饨端上来了。薄皮少肉，鸡汤味。是本地特色。两姊妹吸吸溜溜吃着。家艺嫌不够，又去旁边买了两只烧饼，一人一只。
吃到一半，家艺忽然坦白地，“二姐，跟你说个事。”
家文早有预感，放下勺子，看着她。
“我跟欧阳在一起了。”家艺轻声。
家文没接话。风从姊妹俩中间吹过。
“意外么？”家艺说。
“想清楚了？”家文这样问。
家艺笑道：“就是想清楚了才跟你说的。这些年，我有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可笑，如今在看看周围，可能欧阳才是那个对我最好的人。”
家文问：“家里知道了么？”
家艺道：“还没说，说了八成不同意，所以想先争取你的支持。”家文刚要开口。家艺拦话道：“我知道妈看不起欧阳家，奶奶可能也看不起，大姐更是瞧不上了，但事情走到这一步，感情来了就是来了，没有办法。”
家文道：“你想得很清楚了。”
家艺说：“得尽快跟大姐说。”
“尽快？”
“我得嫁人。”
“爸的孝期还没出，恐怕大姐不会同意。”
“所以要快，”家艺说，“不用大办，简单办办，不过家里的陪嫁，你有的，也都得给我一份。”
“你是想让我找大姐吹吹风。”
家艺道：“你的话，大姐还听，二姐，你就当帮我一个忙，我一辈子都记着。”
没办法。老三这么求。家文只能同意，说准备看找个合适时机透透风。
“要快。”家艺央求。家文叹一口气。
在家丽的打点下，顶替指标终于落实。回到家，家丽和老太太及美心关起门来商量，这指标到底给谁。
常胜走后，老太太一直没缓过来。家丽问。老太太便说：“老三过后是老四，就让老四顶吧。”
家丽提醒，“老五也可以就业了，也得考虑考虑老五。”
老太太没深想，“都是自家人，谁去顶不都一样。”
美心有主意，说：“老四老五都可以去，但我看老五去比较合适。”家丽问为什么。
美心解释：“外贸是不是个铁饭碗？很稳定的工作？”
“是。”家丽答。
“那老五合适。”
“为什么？”家丽不懂妈妈的深意。
“老五傻呀！”美心忽然大声，“一个傻子，二性头（土语：二百五，缺心眼），只能趁这个机会让她稳定下来，给她顶替算了，不然让她流到社会上去，她有什么本事再找？就算建国卫国肯帮忙，去考工，以老五的脑子，她能考上？”
不得不说，美心的话很有道理。知女莫若母。她太了解自己的孩子了。
“那老四怎么办？”家丽问。
美心不担忧，“车到山前必有路。”
家丽问老太太，“阿奶，你说呢？让谁顶替？”

第102章 高风亮节
“让老五顶吧。”老太太一锤定音。停一会，又说：“不过老四性子烈，得说和缓些。”
美心道：“到时候我们几个都在场，好好安抚一下。”
家丽说：“好多事情也不能只看眼前，你看秋芳，去读了书，也没耽误，现在在人民医院工作不是挺好，老二那时候真该再考一年。”美心叹了口气说：“去考大学也无非过日子，老二现在过得不是挺好，卫国对她不错，又生了儿子，婆家也对她不错，一个女人日子过成这样，就是有福的了。”
主意已定。三位家长便寻思着什么时候宣布这个消息比较合适。考虑来考虑去，还是决定趁人少的时候说，给家欢留点面子，一旦闹起来也好安抚。
这日，晚饭后，老太太、美心、家丽端坐客厅，家艺还没回来，家喜被打发出去玩。就小玲和家欢二人站着聆听教诲。
坏人由美心做。
美心问：“老四老五，你们两个，哪个脑袋瓜子好一点？”
家欢当仁不让，以为脑袋好的可以去顶替，连忙说：“当然是我，我闭着眼，数都能算出来。”
美心对老太太，“家欢的算数是厉害。”老太太道：“遗传她姑，她姑会算账。”是指老家的女儿。
美心又问：“你们两个谁能力更强？”
小玲正待说话。家欢又抢前头，“当然是我。”
老太太笑说：“老四就是聪明能干，这几个丫头里头，除了家丽，恐怕就是数老四喇稍（土语：利索、强势）。”
家欢信心满满，“爸的工作给我顶替，我肯定能干好。”
小玲争抢，“我也能干好！干得比老四还好！”
家丽教育她，“叫四姐！”
小玲只好服从，不情不愿叫了一声四姐。
家丽继续说：“刘小玲你要记住，你四姐到什么时候都是你四姐，比你大，是你的姐姐。姐姐会照顾你，帮助你，姐妹只能做今生今世这一辈子，下辈子没得做！你要多跟你四姐学习，为人处世，待人接物，宽宽厚厚大大方方地，听到没有！”
“听到了。”小玲气弱。
家欢洋洋得意。
铺垫够了，家丽这才好声好气地，“老四，爸那个工作，还是给老五顶替吧。”
晴天霹雳！何家欢目瞪口呆。哦，明白了，前面的夸奖，都是伏笔，就为了给老五顶替铺路！
家欢手一挥，“谁说的，大姐？你说的？还是妈的意思？”又凑到老太太旁边，“阿奶，你说句公道话，是不是该我顶替？我是老四，她是老五，论资排辈先来后到也应该我顶替，怎么能让老五跳到我前头？我不服，我不同意，阿奶，你得替我做主。”
老太太沉吟半晌，说：“给老五。”
“为什么？！”家欢情绪失控。
“因为老五——傻！”老太太加重声音。
“傻？她才不傻，她是聪明过头了！难道我不是亲生的？你们这样对我！”家欢泫然。
家丽再劝，“老四，你是大的，要高风亮节。”
家欢抢白，“凭什么！小的还应该孔融让梨呢！”
美心搂住家欢，柔声安慰，“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可能不考虑你，但是你仔细想想，你让老五流到社会上去怎么办？她哪一点都不如你，你让她怎么活？你是做姐姐的，你忍心让老五这样吗？老五生下来就不受你爸待见，可怜，不许姓何，你爸欠她的，就用这个还吧。”
家欢忍不住呐喊，“欠我的谁还！我眼睛不好，走到社会上一定比老四更容易生存吗？就是偏心！偏心！”
家丽道：“家欢，不许这么说妈妈！”
家欢往后退，家丽要去追她，她却一转身，摔门出去了。哭，眼泪横飞，家欢很少哭，但这次她却纵情号啕，她不知道为什么命运对她这么不公平，明明排行老四，却被老五抢了先。不是长幼有序吗？为什么到她这里就不灵了，变化了。她穿过龙湖菜市，朝公园走。
“家欢！”有人叫她。
一转头。是秋林。
“顶替有那么重要吗？”秋林早听他妈说了顶替的情况。五上，四下，可秋林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你懂什么？！”家欢推了秋林一把，“我要走出那个家，拥有自己的生活，参加工作是最快的出路！”
“最快不一定最好。”秋林说，“工作给小玲顶替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
“你妈也这么认为？”
“是个人都会这么决定。”
“你也站在他们一边？！”
“没办法。”秋林循循善诱，“就好比一窝麻雀，有的已经快饿死了，有的却能自己出去找点食吃，那如果麻雀妈妈带回来一点食物，是给快饿死的先吃，还是给自己能去找食物的先吃。”
家欢愤然，“你这是歪理！我找食，我去哪找食。”
秋林道：“眼光要放远一点，你看我姐，原来是售货员，现在成医生了。”家欢道：“医生怎么了，都是为人民服务，谁高谁低，你思想有问题。”
“不是说谁高谁低，而是有了更多的选择。”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老生常谈。”
秋林耐心劝慰，“你有有天赋，为什么不发挥出来呢，为什么一定要顶替父母的工作，走跟父母一样的路，你完全可以走自己的路，拥有自己的一片天空。”
家欢站住脚，不说话，似乎有些动摇。
“还没截止，表我帮你领了，去报名吧，我陪你。”秋林给她鼓劲。
“我都没复习，课都忘了。”
“我帮你弄辅导资料。”
“你觉得能行？”
“肯定能行。”秋林笑着说，“你数学那么好，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何家，美心和老太太进屋躺会。家丽在跟小玲交代。她担心小玲年纪小，又不太懂事，进外贸工作会闯祸。
小玲保证，“大姐，放心吧，我肯定肯定肯定一定会把工作做好。”
家丽道：“等你四姐回来，你跟她服个软，她就是嘴硬心软，这么好的机会，让给你了，她心里能好受么。”
小玲委屈，“姐，可问题是我不傻呀。”
“傻不傻不是自己说的，以后说话做事都要长点脑子。”
小玲哦了一声，没说话了。家艺进门，跟大姐家丽打了个招呼。家丽问：“老三，你天天跑哪去了，上班见不着人就算了，这休息也不沾家。”家艺道：“大姐，你就让我出去透透气吧，整天在这个家，憋都憋死了。”
家丽不满，她现在是何家的主事人，她必须结果爸爸常胜的棒子，把家维护好，管理好，老三这样的言论，有分裂家庭的嫌疑。这是家丽不能忍的。“老三，这个家该的你还是欠你的？你这个态度。”
家艺哼哼一下，“家里不欠我的，我也不欠家里的，每个月工资我大部分都上交，也没白吃白住。”
家丽来火，一招眼见家艺胳膊上空空荡荡，“你的孝呢？”长辈去世后晚辈要带黑袖章，俗称戴孝。
家艺连忙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戴在胳臂上。
“嫌丢人？”家丽质问。
“不是这个意思。”家艺申辩。
“那你什么意思？爸生前最疼你。”家丽哀恸。
家艺忙道：“大姐我知道我知道，是个误会，我一直戴着的。”
家丽努力控制悲伤，“你给我小心点！”
家欢一回家就躲在帐子里看书。为缓和关系，小玲从厨房偷了一块肉过来，是条鸡腿。“给你。”小玲把鸡腿杵进帐子里。
家欢愣了一下，“干吗，良心发现了。”
“你是我姐，你肯定会让着我。”鸡腿还是举着。
接过去，叼在嘴里，家欢道：“贿赂我没用，指标我是不得不让给你了，但我不甘心。”
“姐，妈都说了，我脑子不好，傻，才给我工作的。”
“你不是傻，你就是喜欢占便宜，我可告诉你，占便宜可容易吃大亏。”家欢说。
小玲问：“姐，你是不是要参加高考？”
“你小孩子懂什么高考低考。”
“隔壁幼民哥要参加，还要考清华北大。”
家欢不屑，“就他，清华北大？能在家里蹲着就不错了。”
家文一晚上都在想家艺的事，忧心忡忡。卫国问她怎么了。家文说：“你知不知道外贸的那个欧阳宝？”
“知道，有点捂屁拉稀的。”
家文叹一口气。
“他怎么了？”卫国关切地。
“老三要跟他。”
“呦，那可得考虑清楚。”
“刚刚在保健院门口，老三找我帮忙，让我帮她大姐通融通融。”
“大姐不同意？”
家文嗯了一声，又说：“爸在的时候就不同意，家庭太复杂，大姐也不同意，妈更不同意。”
卫国说：“不同意也不能围堵，跟大禹治水似的，只能疏导，一围堵，绝对洪水泛滥。”
“你懂的还挺多。”
卫国递过来一只奶瓶子，“辛苦娘子了。”是让她分一点奶给光彩。家文接过奶瓶，道：“真不能想象家艺嫁到欧阳家会闹成什么样。”
“怎么会闹？”
“咱们这不就是例子，才四个，我就得这样那样，换成十个呢，会怎么样？”
卫国说：“那也不一定，人多力量大。”又补充道：“我知道你对我好。”
家文叹息：“不过老三那个小姐脾气，也只能找欧阳那样的。”卫国不明白。家文说明：“只有欧阳能整天追着她捧着她，无条件地跟着她疯。换二旁人（土语：别人），估计有困难。”
“一物降一物，”卫国笑笑，又问，“爸工作谁顶替？”家文说大姐她们准备给老五。卫国不懂为什么。
“老五傻，指望自己不行。”家文道。
谁知老五刘小玲第一天去外贸报到，就哭着回来了。

第103章 亲生女儿
一进屋就躲进帐子里，趴在枕头上，小玲哭声震天。
老太太闻声而来，急问：“怎么了？！别光哭！”
小玲不回应，翻过脸，在床上打滚。
“乱了套了！乱了套了！这个家出妖怪了！”老太太认为这都是常胜意外去世导致。没多会儿，家丽回来，美心也到了，三堂会审，反复问，小玲这才哽咽着说：“他们……他们不让我报道！”
家丽诧异，“谁不让你报道，凭什么不让你报道，都说好了，有一个顶替名额，我们也讨论好了，就让你去，怎么不让你报道？”美心怀疑是不是小玲走错了地方，“你去哪报道的？”
“外贸。”
老太太嘀咕，“是不是今天日子不对？”
家丽走到墙壁跟前翻翻日历，“礼拜一，没错啊，是不是走错办公室了，找的人不对，小玲，是去人事科找人事主任，找新来的张主任。”
小玲依旧梨花带雨，“是找的张主任……我是找的张主任……”
家丽不懂了，“那怎么不让你报道，不应该，是不是你闯什么祸了？”
小玲哇得一下哭得更大声。
老太太不耐烦了，“老五你别哭，说情况，到底因为什么不让你报道，你说说，我们给你做主。”
刘小玲嚷开了，“我以后不要叫刘小玲！”
家丽更不懂，“跟你叫刘小玲有什么关系？”
小玲抹泪，“他们……他们……他们说我是骗子！”
美心着急，“骗谁，骗什么？”
“他们说我不是何常胜的女儿！”
老太太也急了，“这怎么说话的？”
“爸叫何常胜，姐妹们都叫何家什么，就我姓刘叫小玲，根本一家子，他们说我不是爸的女儿，不许我顶替！”
“滑稽！”家丽拍案，立即带着小玲去外贸，这不胡闹么，如假包换的女儿，这怎么还成假的了。
中午休息，人事科没人，家丽怕妈妈和老奶奶着急，领着小玲在街边小饭店吃了点东西，又仔仔细细把小玲去报道的过程问了一遍。等到下午两点，便带着小玲上门。“张主任。”家丽换上笑脸，去握手。张主任是个中年男人，有点旋顶光，戴着个方框眼镜。端着茶杯，正要去倒茶。
“坐吧。”张主任没有任何情绪。
“我是刘小玲的大姐，带小玲来报道，之前都跟局里的领导说好了，我爸何常胜因公殉职，我妹妹刘小玲自然顶替，所以今天来报道。”说着，把小玲往前推了推。
“跟哪个领导说好了？”张主任反问。
“局里的领导。”家丽强调。
“你也说了，你爸爸是何常胜，你妹妹是刘小玲。”
“对啊，没错。”
张主任捏着茶杯盖挥斥方遒，“一个姓何，一个姓刘，怎么能是一家子呢？我们也是有调查的，你们家姊妹几个，都姓何，偏偏就一个刘小玲，为什么？”
家丽赔着笑脸，好声好气，“她跟我妈姓。”
张主任说：“这位同志，真的就是真的，假不了，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
家丽略微着急，“不是，主任，她确实是我妹妹，如假包换这都十几二十年了，怎么能是假的。”
张主任把茶杯往桌子上一磕，“怎么证明？”
怎么证明？成了个大问题。这好比要证明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困难，刘小玲天然的就是这家庭的一份子，没人质疑过，也无需质疑，可现在就因为她姓刘不姓何，就被挡在门外，就需要拿出证明来。
美心抱怨，“都是你爸，那时候非不让老五跟他姓。”老太太不满，“行啦，想办法吧，说这些屁话还有什么用，人都没了，还扯几十年前的事。”家丽道：“明天我去街道问问。”
正说着，家艺回来了，一脸妆。见屋里几个都在，家艺一猫身子，进屋去了。如果在平时，家丽肯定要问问怎么回事，脸上跟鬼画符似的，可今天她没心情。快到晚饭点，家欢回来了，她已经报名高考了，在积极复习，每天都去学校空教室看书。当得知小玲没报上道，家欢忍不住幸灾乐祸，故意揶揄老五，“我跟你说命里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还不如给我呢，”又伸着脖子，“大姐，老五如果报不上道，名额该轮到我了吧，总不能下放给老六，我这书也不用看了。”
家丽没好气，“看你的书！”
家欢问：“晚上吃什么呀？！”
家欢洗了脸的妆，准备吃饭了。家丽还是没忍住，问：“老三你天天在干吗？”家艺道：“没干吗啊。”家丽叮嘱，“别给我惹事。”家艺低头，小声，说知道。
逢着常胜的大期，饭后，天黑透，家丽扶着老太太，美心抓了火柴，三个人一路到龙湖路路口。家丽去小卖部买了点草纸。到三岔口，三个女人蹲下，家丽用手把草纸旋开了。美心到路边找了个树枝。老太太随手在地上摸了块石头子，在路上划了个圈，东南方留口。草纸点燃了。火光映着三个人的脸。
老太太悲叹，“该走的没走，不该走的走了。”
美心劝，“妈，别这么说。”
老太太苦笑，对着火堆，“也是，黄泉路上无老少，”又抬头看美心娘俩，“走了的，就算完成任务了，没走的，还得继续完成，这个家不能散。”美心嘀咕，不散不散。
家丽对着火堆，“爸，放心吧，下面的几个小的，我都会帮你一个一个安排好，我们这个家会越来越好，兴旺发达，爸，来拿钱吧，你下面也多保佑保佑我们，别捣乱。”
最后三个字逗笑二老。美心道：“他就会捣乱，非不让老五姓何。”老太太立即，“行啦！姓何姓刘有什么关系，一个大大（土语：爸爸）一个娘的，还能变了？老大，你去保健院看看，那有出生证明的记录，弄出来不就证明了。”家丽一拍大腿，“由你的，阿奶！”
次日去保健院，果然出生证明还留着。写得清清楚楚，出生日期，父亲何常胜，母亲刘美心。家丽让建国找关系借出来半天，拿着去给外贸的人事主任看了。通过。刘小玲能去报道。这事算了了。近几天，家文一直记挂着家艺的事。去家里不好说，怕老太太跟美心听到被动，她便找了个日子在蔬菜公司门口等家丽。下班点，家丽出来了。家文叫了声大姐。
“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
家丽立刻意识到问题严重。老二是稳重的人，不会轻易出现。家丽推着车子，两个人沿着淮滨路走，到邮政储蓄门口，站在梧桐树底下说话。
家丽问：“什么事啊？家里的事？你那个大伯哥又开始闹了？”
家文说：“不是。”
“工作不顺心？”
“也不是。”
“跟卫国吵架了？”
“没有。”
“那什么事你说啊。”家丽脑门出汗了。
“是老三的事。”
“老三什么事？”家丽紧张起来。当然，何家文尽量平静描述，家丽还是炸了。“真在一起了？”她问。
家文点头。
“不行。”家丽说，“爸生前就不同意。妈也不同意，老太太也不同意，都不同意，那就是个球痞子，球场上混的。”
家文受人之托，“会不会正好合适呢？”
“合适什么？那个穷家。”
“大姐，你也不是恨人穷的人。”
“不是我恨人穷，”家丽说，“那个家庭，太复杂，十个儿子，这开玩笑的，不行，我去跟老三说说，这不行。”
家文连忙道：“姐，你也别立刻就说不行，老三让我跟你说，你立刻说不行，闹一通，这不许那不许，老三得怪我了，再一个老三的脾气你还不知道？越说不行她越要干，还不如缓一缓，拖一拖，没准她自己就不愿意，而且退一步讲，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欧阳家里虽然乱点，但欧阳自己是有正式工作的，并没有说的那么差，还是应当调查调查。”
家文的话，家丽听进去了。晚上到家，她果然没跟家艺多说，又过了几日，何家丽借着单位去南菜市配货的机会，跟着去了一趟，最西头的巷道往里，拐两道弯。天热，臭水沟气道得很。家丽捏着鼻子，伸着脖子，里头呼啦出来一群孩子，抬着破席子、烂裤子、臭袜子，其中一个嚷嚷，“老八！今天该你洗！”另一个孩子道：“都不脏，洗什么呀！再穿几天。”第三个人说：“不脏，你闻闻？”说着，真拎着袜子到那孩子跟前，那孩子跳窜着跑开了。
家丽呕了一下，连忙退回。不行，绝对不行，老三怎么能嫁入这种家庭。微服私访，更加坚定了家丽的想法。她甚至觉得这事不用再告诉美心和老太太，父亲常胜刚去世不久，两个人都有些受不了刺激。
周末，家丽回家两天，建国带向东，真有些辛苦。学平平时是老太太带，礼拜天家丽也把接回来。自己的孩子，终究要自己教育。向东现在整天打打杀杀，已经成为整个军分区的孩子王。她和建国隔三差五就要去这家道歉，那家赔不是。多半是向东闯了祸。家丽埋怨建国，“你也不管管。”
“小孩子嘛，又是男孩子。”建国宽厚。
“还小，都上小学了，男孩子怎么了？男孩子就能无法无天？这个家个个都无法无天，我还管不管了？”家丽抓着锅铲子，挥舞。建国忙后退两步，“怎么了这是？”家丽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把家艺和欧阳的事跟建国说了说。
建国道：“这个欧阳，我也留意过，是有点捂屁拉稀，但如果他对家艺不错，是不是也可以考虑？”

第104章 火上浇油
“他那个样子，他那个家那个样子，而且爸现在还在孝期，关键爸生前就看不上那个什么欧阳宝。这个老三，不是这个极端就是那个极端，以前非要找区主任儿子，结果人家找了朱德启女儿，现在倒好，找了恨不得全田家庵区最困难的一家，欧阳家买瓜子的，弟兄十个，以前穷得裤子都穿不上。”
“人多力量大，也许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
“就是一百日他也放不了卫星上不了天！”家丽激动，“结婚过日子哪那么简单，哦，有感觉了，好吧结婚了，那要都这样，世界上也没那么多爱情故事了，你像我以前我结婚我也做过妥协，不是说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由着嘴说，说到自己，家丽才猛然察觉，说过了。险些把自己的爱情故事曝光了，关键是，还当着建国。家丽停住，改口，“不是那意思，我那时候可是一心一意的。”
建国被她逗乐，“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家丽追问。
“知道你的那点事。”
“我什么事？”
“你的那点小故事，前因后果。”
“胡说。”
“行啦，我会在乎那些吗？你现在是我老婆，就够了。”
“算你有脑子。”
“为民现在发展挺不错，说准备再开个小厂。”
“是么，你还关心他？”
“他们家幼民前一阵订婚，我跟同事去了。”
“怎么没听你说，怎么也没请我们家去？”
“小范围的。”
“汤家什么时候这么低调了，也没听刘妈说，他们是正经亲戚。”
“本来不想这么早的，女方家也不愿意。”
“那干吗订。”
“说是冲喜。”
“冲哪门子喜？”
“好像说是大老汤身体不好。”
“知道，糖尿病。”
“说是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这么严重。”
家艺的事，家丽打算缓几天。老二说得对，不能火上浇油，最好釜底抽薪。不过大老汤的事家丽倒跟美心和老太太说了。老人免不了又是一番感叹。时过境迁，两家的仇啊怨啊随着常胜的离开，似乎不再那么深重。剩下的，是对生命本身的喟叹。“人真没意思。”美心说。老太太笑道：“哦，都不老不死，地球不早爆炸了。”美心说：“我是说，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死了。”又说到常胜身上了。老太太悠悠地，“谁知道呢，命，都是命，有的人活了一百岁还不死，有的可能在娘胎里就死了，老天这么安排的，跟谁讲理去，要怪，只能怪上辈子没积德，这辈子才没有福分，不过既然老天爷没让你死，还活着，那就肯定有活着的道理。”美心道：“妈就是有福分的。”
老太太轻淬一口，吐在地上，常胜去世后，她也没那么多讲究了，“什么福分，不过是个老芋头罢了。”
晚饭后，美心去刘妈那串门，刘妈正在择苋菜。美心说苋菜也快过季了。刘妈放下菜，眼中无限内容，“都得老。”
美心本来就是打探消息来的，也不藏着，问：“汤家老二订婚了？”刘妈道：“我都没去，说找了个大河北高皇的。”
“天，一贯心高，怎么找到那去了。”
“弄得急。”
“听说老汤眼睛有点……”
“还没瞎，也快了，糖尿病，要不是我们家秋芳保着，不知道死多少回了，秋芳现在天天还给他按摩。”
美心感叹，“嗳，秋芳这丫头，整个田家庵也找不出一个来，人又好，又漂亮，又孝顺，又有成算。”刘妈叹，“好有什么用，还不是掉到无底洞里去了。”美心笑道：“也不能这么说，自己愿意，苦也是甜的。”刘妈又问美心家艺是不是处对象了。
“没有啊。”美心没在意。
“哦呦，可能是我看错了。”刘妈把菜摞进篮子里。
“你看到什么了？”美心惊，低声。
刘妈说：“上次我往南菜市那边去，说那边毛刀鱼不错，结果看到你们老三跟一个高高的男的，估计也是在那玩的。”
“南菜市，跟一个男的，还高高的。”美心忧心忡忡。她听到南菜市三个字就觉得不。
晚间吃饭，小玲欢天喜地，她拿了第一个月工资，贡献出绝大多数，自己给自己买了一套新裙子。美滋滋地。家喜心痒痒，跟老太太提，“阿奶，我也要工作，我也要挣钱。”老太太劝，“你才多大，还没成人呢，再读读书。”家喜道：“读不进去。”小玲促狭，工作后她更自信，胆子也大了，从家喜书包里摸出作业本，“阿奶，看看，都是错的！红叉叉。”
家喜一跃而起，跟小玲厮打起来。
美心端汤进来，西红柿蛋汤。她问老太太，“老大呢？”
“今个好像去给小年开家长会，回军分区了。”小年在市直机关小学读书。学校在舜耕山脚下，离家丽家不远。
“老三呢？”美心问。
“估计还在厂里。”
美心朝板凳上一坐，“妈，这老三得出事。”
“什么事？”
“我也是听刘妈说的。”
“她说什么了？”
“老三还是跟那个什么欧阳家的好上了。”
“就是那个淮滨大戏院门口卖瓜子的那个。”
“哪还有第二个。”
“家里是有点复杂。”
“那不是有点复杂，是相当复杂，三街四邻，有谁敢把丫头往他们家送的，那不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么。”
老太太稳得住，“也没那么严重，等老三回来问问。”
美心道：“连外人都看出来了，我们还蒙在鼓里呢。”
老太太又问：“老四呢？”
美心想了想，才说：“去考试了。”
“什么考试？”老太太舀了一碗汤。
“高考。”
“就是考大学？”
“应该是。”
“我说呢，早晨带了个馒头走了。”
夜幕下，何家丽走在前头，大儿子何向东，小名小年，跟在后头，两个人距离有三四米。家丽停，小年也停。家丽压不住火，转头骂，“你下次再惹事，把人家这个弄坏了那个头破了，你别说我是你妈，就把你抵押在人家那，干苦工做力工，随便。”
小年跟紧了，“妈，我那不是见义勇为么。”
“你那是多管闲事。”
“妈，下次注意。”
“你还想有下次？”家丽伸手拽他耳朵。小年躲过了。
“别跟我爸说。”
“怎么啦，敢做不敢当。”
“不是，我向我爸保证过，要当英雄不当狗熊。”
“你这不就是英雄么。”家丽不屑。
“没当好。”
淮南市第二中学外，家欢和秋林碰了头，两个人情绪都不错。秋林问：“中午没找到你，跑哪去了。”家欢说我带了馒头，随便啃了两口。
“考得怎么样？”秋林问。
“我感觉还行。”家欢说，“你呢。”
“有一题不会。”
“你还报无线电？”
“必然啊，合工大无线电专业。”秋林意气风发，“你呢。”
“总得看分数吧，我也打算报合肥的学校。”
秋林道：“你不是要学会计么，合肥有。”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对题目，一会大笑，一会又捶胸顿足。夕阳映衬下，渐行渐远。
家艺到家还带着妆。美心喊她，“过来。”家艺没听见，进自己屋。老太太拍了美心一下，“收着点。”
美心调整口气，“老三！”
家艺在里头回应，“哦妈，我吃过了，你们吃吧。”
美心大声，“不是让你吃饭。”
家艺换了身衣服，出来了，“什么事啊？”她现在在家里已经有点待不住，心往外飞。
美心用手指头敲敲桌子，“坐下。”
“干吗呀妈。”家艺坐下了。
“脸怎么回事？”
“没怎么啊。”
“鬼画符样，搞什么？”
“哎呀妈——你不懂，这是最新的妆，”家艺说，“广州那边的人都这么弄，回头给你也弄一套。”
“弄给谁看？”
家艺紧张，“没弄给谁看啊——妈，你哪根筋又不对了。”
老太太伸手拦住美心，柔和地对家艺说：“老三，我们都知道了。”
家艺神色大变，“谁说的，大姐？”转而又平静了，“知道了更好。”
美心厉声，“你什么态度！”
家艺当即反驳，“妈，我成年了，参加工作了，不是小孩子了，按照改后年龄，我现在就可以结婚，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判断自己的路，我为什么不能走？我就知道你们不会同意。大姐也不会帮我说话。”
老太太诧异，“同意什么，你到底说的什么？跟你大姐有什么关系？老三，别犯糊涂，一失足成千古恨。”
家艺任性，“恨不恨的，也就这样了。”
美心喝道：“不许这么跟奶奶说话！”
家艺大声地，“还要我怎么样？月月工资按时交，该做的我做，不该做的我也做，大姐带孩子，凭什么让我去买菜，从小到大，家里为我争取过什么，大姐占了个先，二姐老天爷对她好，老五捡了个漏顶替，老四去考大学，老六是妈亲自带的，我呢，活该我就是个倒霉蛋，样样吃瘪，样样落后。”
老太太道：“老三，参加工作就算成年了，不能说话做事不落谱不着调，你工作不是你爸给你安排的？还有年龄，不是你姐夫帮你去找人改的？你永远是家里的一份子，家里永远不可能不顾你。”
家艺抢白，“是，爸顾我，我感恩戴德肝脑涂地！但也就爸一个人顾我，他现在不在了，没人顾我了！”
不提常胜还好。一提常胜，老太太心如刀绞，忍不住捂心口。盛怒之下，美心一抬手，一个巴掌稳稳打在家艺脸上。
“没良心的东西！”美心愤然，“谁生你的？！谁养你的？！你奶当初为了给你洗尿布，大冬天，十个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你知道多少？！”
家喜和小玲不敢说话，躲在屋里偷偷瞧。
家艺哭着跑了出去。

第105章 十指紧扣
家艺一夜没回家。
次日，家丽、家文都回了娘家。老太太道：“也没说她什么，就我和你妈问问情况。”家文问：“问了什么情况？”美心说：“刘妈说在南菜市看到老三和一个男的，我们就打算问问，谁知道她一下扯那么多，又是家里人对她不好，又说就把她剩下了，怨气太重。”
家文不做声。
家丽这才说：“老二，你说。”
家文有些意外，但事情出来了，必须直面。老三既然拜托她做工作，现在也只好变着法儿说道说道。家文随即道：“老三的脾气都知道，从小到大，跟我比了十几年，我都让着她，这接下来就该老三成家立业，她这个脾气，找谁谁受得了？所以其实老三能找着一个愿意受她的气，捧着她惯着她的人，也是福气。”
“别绕，老三找了谁？”美心直达病灶。
家文只好说：“听说是南菜市欧阳家的老三。”
美心立即，“我不同意。”
老太太叹气。美心继续说：“你爸在的时候就不同意，现在他不在了，就胡来了？老大，你现在当家，你去跟老三说，让她早点断了。那个欧阳宝就是诱骗少女，老太太靠墙喝稀饭——卑鄙无耻下流！”
老太太戳了美心一下，“别扯老太太。”美心申辩，“就是个歇后语。”
家文劝：“没那么严重，欧阳也是有正经工作的，跟爸一个系统，收鸭毛鹅毛，以后说不定对老三老五的发展都有帮助，我是觉得，只要这个本质人不错，都没有必要一棒子打死，现在爸不在了，我们更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说白了，不过欧阳家穷一点，家里人多一点，其他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劳改犯还有出狱的一天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美心蘸点口水，擦桌子上的一个灰点子，“不是穷一点，是穷极了，不是人多一点，是多极了，咱们家嫁女儿，你爸也说过，不扒高望上，起码门当户对吧。”
老太太忧心地，“老三脾气倔，如果完全反对，反倒弄巧成拙。老大，你先稳住她，不要强烈反对，也不支持，以后咱们再给她介绍更好的，等她有了大红枣，自然就会丢掉小黑枣。她刚参加工作，急吼吼的，不知道自己的优势，没有判断能力。这女人啊，二十五岁之前，你能挑人家，二十五岁之后，就是人家挑你了，时间就那么点时间，不把握住，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你看你妈，十几岁就知道把握机会，进了我们家。”
美心不禁笑出来，“妈，这话能不能别说了，我把握机会，这个家是多少的一个家，有金山银山等着继承？进来了还不就是一个字，累。光生孩子都快生了小半辈子。”
老太太肯定地，“多子多福。”
几个人正说着，院子里进来个人，美心忽然起立。家欢进门，见几个人都在，笑道：“开会呢。”家丽问：“都弄好了？”
家文问弄什么。家欢说：“填志愿，我填了财贸学院，会计专业，秋林填了合工大。”家文觉察出来，笑着逗她，“跟秋林有什么关系。”家欢道：“都去合肥读书，有个老乡作伴呀。”
美心道：“你有把握就好，家里真是不能再乱了。”
老太太说：“没什么事，你先出去玩会，我们说说话。”家欢喔了一声，放下书包，出去了。没几分钟，又有人进院门。一进来踩到前院的鸡爪子了。鸡疼得乱飞。
美心不耐烦，“这个老四，让她出去玩，瞎胡闹什么！”随即放声，“老四！老四！干吗呢！别闹腾——”说话间，客厅门口已然站着两个人——何家艺和欧阳宝。
“阿奶阿妈大姐二姐，这是欧阳，我带他来见见大家。”家艺笑容恬淡，心早铁了。美心错愕，手足无措，“不是……”
家丽站到前头，“谁让你带来看的？奶和妈说要看了吗？”
家艺往前踏一步，欧阳跟上一步。十指紧扣。
老太太急得说不出话。美心指着他们下垂的手，“这什么意思？撒开！”欧阳吓得连忙要撒手，家艺抓紧了。
家文咳嗽两声，给家艺使眼色。家艺似乎接收不到讯号，依旧我行我素，拉着欧阳朝客厅中间走。
家丽是大家长，必须站出来，声如雷霆，“何家艺！放肆！撒开！”家艺也被震住。只好撒开手。家丽上前隔在她和欧阳当中。
一个牛郎一个织女，鹊桥断了。
老太太轻声对欧阳，“孩子，你先回去。”欧阳哦了一声，转身要走。
家艺命令地，“不许走！我还有话说。”
刘美心痛心疾首，“老三！你到底要出多少丑作多少怪？！”
家文上前扶着家艺，小声道：“先避一避，避一避。”
可家艺抱定了主意，万不肯更改，“阿奶，妈，我今天带欧阳来，就是想告诉大家，我打算跟欧阳结婚。”
平地起炸雷。老太太感觉凉气从脚底透上脑门。
美心急得要拿鸡毛掸子。家丽和家文对看一眼。鸡毛掸子拿出来了，美心连着往家艺身上鞭了三下，咆哮，“你疯啦！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家丽道：“老三！奶奶心脏不好，你乱闹什么？！”又对欧阳，“还不快走！”
欧阳被家丽的气势震得三魂七魄发抖，但依旧得按照家艺的吩咐办。六尺男儿，膝盖一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头朝老太太捣蒜般猛磕，嘴里念叨，“求奶奶成全我们……求奶奶成全我们……”老太太也被激得站了起来，“这孩子……起来起来……这是干什……”
家艺也跪下了，“妈，大姐，反正你们今天要是不同意，我们就跪着不起来。”家文拉家艺，老太太拉欧阳，美心气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丢掉鸡毛掸，对着常胜的遗像，眼泪长流，“死鬼死鬼！你要不死哪来这么多妖孽事！你死得太早呀常胜……”
家丽对家文，“老二，把阿奶和妈扶到屋里去，门关好！”这个时候心肠必须硬起来。
家文哦了一声，照办。二位女长辈被扶进去了。
家丽这才说：“想跪到什么时候跪到什么时候，随便！”又对欧阳，“你小子车路不走走马路，主意是老三出的吧，”再转脸对家艺，“老三你也真行，翅膀硬了，能挣钱了，玩邪乎的，你也把老奶奶和妈气出什么好歹来！我饶不了你！”家艺不说话。欧阳斜着眼睛用余光看大姐。
家丽立即发现，斥道：“都不是三岁两岁，结婚有结婚的规矩，想结婚，按照规矩来。”
家艺凛然，“我不懂什么规矩，也不信什么规矩，我是来拿户口本的。”
“户口本？”家丽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在我那，你拿不到。”
小玲进门，见地上跪两个人，吓一跳，“这干吗呢，刑讯逼供，还是抓到特务了？”
家丽喊，“老五你先出去！”小玲吓得连忙出屋。家喜进门，小玲拦住她，“别进去，大姐正发火呢。”家喜问：“发谁的火？”小玲简短说：“三姐跟一个男的跪在地上呢。”
家喜立刻来兴趣，“我去看看。”小玲拽住她，“别惹事，你没看大姐那脸。”
“脸怎么了？”
“能把你吃了。”小玲做大老虎状，“走，出去玩会去。”
家喜问：“去哪？”
“听说大老汤瞎了。”小玲说，“看看去。”
家喜道：“一个瞎子有什么好看。”
小玲说：“就是他以前不让爸入党的。”家喜隐隐约约想起来这茬，便抱着报仇的态度说去看看。汤家前院也养鸡。小玲和家喜进了院子，四处探看看，没人，朝客厅进，还是静悄悄的。两个人蹑手蹑脚往卧室去，大老汤一个人坐在床上，隐约觉得有风动。“谁？！”大老汤问一句。家喜和小玲连忙定住不动。家喜学了一声猫叫。大老汤以为是野猫，定下心，重新坐好。小玲和家喜对看一眼。两个人屏气来到大老汤面前。家喜伸手在大老汤面前晃了晃。
是真看不见。
小玲促狭地在他面前摇头晃脑，做出指责样子。
家喜一招手，小玲连忙撤。两个人出了客厅，家喜说：“他以前对咱爸那样，爸去世了，但咱们还是得替爸出气。”
小玲问：“怎么出气？你说吧。”家喜朝前院的鸡笼子瞧了瞧，两个人都有了主意。抓起鸡，大的小的，往大老汤卧室一放，效果立显，鸡飞狗跳。大老汤吓得滚下床，嚷嚷着，“什么东西，这什么东西！出去，死鸡！”家喜端着一窝鸡仔，往大老汤身上一掀。真仿佛开了杂货铺子，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大老汤滚在地上，好不狼狈。小玲和家喜逃开了。
“会不会有点过分？”
家喜道：“有什么，一报还一报，老五，你上班，晚饭你请。”
小玲心情不错，“我请就我请，想吃什么。”
“牛肉汤，加四个烧饼。”
“管够。”
何家客厅，家丽进卧室，门一关，客厅只剩家艺、欧阳和家文三个人。
家文轻轻责备家艺，“老三，你这太急了，我刚跟大姐通了气，已经有点松口了，你们这么一闹，不前功尽弃么。”
家艺呆滞地，“我等不了了。”

第106章 三教九流
这一闹，家艺暂时不能在家里住了。为缓和矛盾，家文暂时带老三回北头婆家住，二楼有个小房间。陈老太太当家艺是来走亲戚，日日茶饭好好招待，不提。倒是卫国的姐夫孙黎明，对家艺的到来十分兴奋。
大兰子来窜门。孙黎明跟她扯闲篇，“哎呦，你说家文家这姊妹妹们，个个跟豆腐样。”
大兰子跟小健的对象小云是朋友，她听黎明叔这话风向不对，忙说：“也不能光看外表，驴屎球子外面光，没用。”
孙黎明道：“这话说的，怎么就驴屎球子了，找个好看点的，也能改善下一代，我看小健找的那个不行，黑不溜秋，跟炭样，瘦不拉几，跟棍样，大康那个也不好，春华非说好，我看那个小君，看人眼都是直的，跟家文不能比。”
大兰子道：“都跟家文姐比，那没法弄了，你看看老奶奶家几个，个个拣漂亮的找，他大嫂子陶先生，大眉大目，个子也不矮，还有春荣姐的鲍先生，春华姐的鲁先生，连带卫国找家文，个个不丑，但有利就有弊，找漂亮的，一不小心家就被人家当了，还不如找那丑丑笨笨的，听话。”孙黎明听着也有道理。但睡一夜，还是觉得应当找丈母娘陈老太太争取一下家艺。
陈老太太听了便说：“你这也是乱点鸳鸯谱，她老三本来就是逃婚过来的，正在感情纠纷上呢。”孙黎明忙说那造次了，又问是跟哪家的事。
陈老太太说：“南菜市欧阳家。”
孙黎明当即，“哎呦我天，牛屎趴趴一堆，还不如找我们家呢。”陈老太太缓缓地，“姻缘天注定，谁也算不清，鲜花有时候就是得配牛粪才能茁壮。”
大礼拜，春华来看她娘。听说家艺在，不由得紧张。孙黎明想到的，她也都想到了。如果家艺再嫁进来，亲上加亲，那对她肯定是不利的。家庭中的力量配比，此消彼长。再回去，春华便立刻推动小君和大康的婚事。巧了，小健那边自由恋爱，和小云也要结婚。一时间，陈家等于两个第三代等着办事。房子紧张，是个问题。
晚间，家文跟卫国商量，“大康小健要结婚，总得腾出点地方，家里就这么大。”卫国笑说：“我早想到了，单位正在分房，我要了，估计能分到一间。”家文兴奋，问：“什么样的房子？”卫国道：“大通道的，单门独户，厕所是一层一个公用，锅台子自己砌。”
家文高兴，“楼房？”
“楼房，要的四楼。”卫国说。
两个人又聊起家艺的事。家文说：“现在是翻了船了。”卫国说：“光这边闹，欧阳家那边知不知道？”家文说：“应该知道吧。”
卫国道：“按理来说，应该是男方家去提亲，诚恳一点，奶奶和妈，还有大姐，觉得有台阶有面子，可能就松口了。”
家文道：“现在关键不是松口不松口，而是欧阳这人到底怎么样。”卫国说：“你不是说挺适合老三的么。”
家文叹口气，“说不清，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老三这个性子，拗到哪是哪，谁劝都没用。”
卫国问：“妈那饲料是不是不多了。”家文说好像是没多少了。卫国说那我回头再弄点去。家文道：“饲料鸡下的蛋到底差一点。”卫国道：“缺乏运动。”
这日，何家前院，老太太正在喂鸡。有人敲门，打开，是个满面沟壑的老头。老头说：“我找小艺的妈。”
老太太怔了一下，觉得面熟，但一时又对不上号，“我是何家艺的奶奶。”老头伸手，老太太低头看，指甲缝里都是黑灰，老头自己也发现了，连忙缩回去。
“我是欧阳宝他爹。”他自我介绍。老太太这才想起老早就在淮滨大戏院门口见过他。卖瓜子小糖的老欧阳。
“进来坐吧。”老太太有礼貌。进屋，老太太给老欧阳倒了茶，欧阳客客气气坐了。还没说话，他便拿出个信封，交到老太太手上。何文氏接到手里，两根手指撑着信封口一看，是钱，连忙说不行不行。老欧阳硬塞到老太太手里，道：“第一次上门，不知道规矩，今天来，主要是说说两个孩子的事情。”
老太太道：“有事情就说事情，也不是钱的事。”
欧阳道：“老太太，您是明事理的，我说道说道，您再决定这钱收不收。”老太太只好让他说。
欧阳道：“我生了十个儿子，偏偏儿子她娘走得早，这些年我爹妈都当了，把儿子们拉扯大，跟小艺处的，是我们家老三，叫欧阳宝，他上头两个哥哥都还结婚。挺难的，都嫌俺们家穷，葫芦头太多，负担重。不过小艺和小宝是自谈的，完全是两个人有感情。所以我今天上门，就是帮他们两个求求情。”说着自惭形秽地笑笑，“我知道我这张老脸不值钱，但提亲就按提亲的来，该给多少给多少。”
老太太到底老江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即笑道：“老人家，这钱我不能收，孩子们自谈是孩子们的，现在社会开放了，香风毒雾都进来了，人也晕头转向的，小孩子说话做事有时候不能当真，年纪太小，没定性，三天新鲜劲。今天喜欢，明天可能又不喜欢了。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算现在不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得到家长的祝福，这婚也长不了。老人家，你说的这事我知道了，你上门来说情，我们也领了，这一阵家艺也不在家，等回来了，我们再好好商量商量。”说着，便把那信封塞回去。
老欧阳抵死不收。两个人你推我搡了一阵，老欧阳顺地跪下，“你不收，我就不起来。”
老太太无法招架，一边搀扶一边说，“你这是干吗这不是折我的寿么不行快起来快起来。”老欧阳还是不愿意起。他在戏院门口卖瓜子卖了一辈子，三教九流什么没经过见过，自然比老太太更放得下身段。这么顺地一崴。老太太真没办法。
“行行，我收下我是收下，暂时保管。”
见老太太松口了，老欧阳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身上尘土。老太太微微埋怨，“老人家，说话就说话，这么随便一摔，摔坏了怎么办。”老欧阳又憨憨笑，“穷苦人，不怕这个。”老太太已然有点软了，“礼金先在我这存着，等家艺妈还有大姐回来，我跟她们说说，看看都什么意思。”老欧阳转而眼泪下来了，“老妹，其实不瞒您说，我之所以厚着脸皮上门，一是家艺这丫头是真好，不是那势利人，我们全家都爱戴她，我向您保证，家艺要是跟小宝处了，以后结婚，肯定是住新房楼房，小宝也分房了，也是你们外贸，龙园宾馆后头新盖着的，再一个，进门就当家，没有老婆婆，什么都是她说了算。第三个……”说到这第三条，老欧阳哭得更厉害了。老太太忙掏出手帕子给他擦。老欧阳接过去，擤鼻涕，惨兮兮道：“老妹，有些话我谁都没说过，我只跟你说。”老太太紧张，“你说。”
“我也就一两年好活。”
老太太失色，轻呼。
“累的，多少年累的，大夫是这么说，这话我跟他们几个都没说过，可怜天下父母心呀老妹，我不能成孩子们的拖累。”
“你得去医院，我们这有个街坊在人民医院，我帮你联系联系，去医院。”
老欧阳摆摆手，“不用不用老妹，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人呐，活多少岁是个够呀，没够，我只要能见着我们家三宝跟小艺开开心心的，我辈子我就知足了。”人上了年纪比往日更怕死，自常胜走后，老太太心情沉郁，想得也多，老欧阳一席话，一番情，自自然然勾起了她那惜老怜贫的心。老太太也便觉得，尽管常胜不同意，可如果家艺自己愿意，嫁过去又能自自在在的，两情相悦相敬如宾，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送走老欧阳，晚上美心到家，老太太把信封里的钱递给她，又把老欧阳来提亲的前前后后说了说，话里话外，向着欧阳家多一些。美心听罢道：“妈你不会糊涂了吧，他老爹上门灌点汤，我们就把女儿送他们了？这才多少钱。”
“也不能光看钱。”老太太说。
“不是钱的事。”美心道，“根本就不适合，常胜也不答应。”
老太太着急，“老常胜常胜，现在常胜不是没了么，都在变化。”美心道：“妈，我知道，一见那老的穷的，你心就软了，下回啊，你别接待，人来了你就装着没听见敲门，或者说自己要出门，这钱回头让家丽送回去。”
老太太没辙，又问家丽呢，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美心说：“回去弄她那两儿子去了，一个比一个能惹事。”
老太太揶揄，“那还不是你外孙子。”
美心道：“我现在真庆幸自己没生男孩，生女孩个个都这样，要是男孩，还不把天掀了。”
一阵风。刘妈进门，满面堆笑，“恭喜啦恭喜啦！”
美心和老太太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刘妈嘴都合不拢，“考上啦，都考上啦！”
美心问：“考上什么了？”
“秋林考上合工大了，家欢也考上了，财贸学院，大专。”
老太太高兴得站起来，“哎呦，家欢这脑子好使，我们家也有大学生了。”美心叹息，“行吧，出去一个是一个。”
老太太和刘妈站着说话。少顷，家欢进门，无精打采。美心问：“老四，怎么了，不是考上了么。”
家欢嗯了一声。
“那怎么了？”
家欢见刘妈在，没做声，进屋，躺在床上。美心怕女儿再出什么幺蛾子，追到屋里问，“老四，没事吧，跟蔫茄子似的，到底考没考上。”
“考上了，大专。”
“大专就不错。”
“在蚌埠。”
“也挺好，离淮南不远，月把能回来一趟。”
“我以为财贸学院在合肥。”
“合肥蚌埠不一样么，能考上就行。”
家欢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耳边萦绕着妈妈美心踩缝纫机的声音。老妈哪里懂得，秋林去合肥，她原本也打算去合肥的。谁知道，财贸学院一九六一年就搬迁到蚌埠去了。劳燕分飞。
“妈！”院门口，家艺进门了。气势汹汹。

第107章 喜悦悲伤
刘妈见情势不妙，连忙告辞，家务事，还是让他们何家自己处理才好。她一抬脚，到亲家大老汤家去看看，也是报喜。大老汤老婆在家。刘妈进院子，大老汤老婆正在拆鸡笼子。“小芳奶奶，这干吗呢。”大老汤老婆愤愤然，“不养了。”
“好好的鸡怎么不养了，留着下蛋呢，我们住二楼的都羡慕在一楼的能养个鸡养个鸭。”
“祸害。”
“啊？”刘妈不晓得这话从哪来。忙活了一阵，两个人进屋说话，大老汤家的请刘妈进屋说话。倒了点水，拿出点云片糕。汤婆子的妈妈已经被自己儿子接回农村养老了。汤家情况不好，孩子们也大了，不好老在这。汤婆子这才说：“这鸡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药了，那天把老汤给霍霍了。”刘妈迷惑。汤婆子道：“一群鸡，不知道怎么冲出牢房了，进屋把老汤给整了。”
刘妈惊诧，“成精了？没听说过这样的。”
“主要老汤现在看不见。”
刘妈心一沉，晓得亲家病情又发展了。
汤婆子道：“亏得有秋芳。唉，所以我就说，我们家就算做错一万件事，把秋芳娶进门也是福气。”刘妈本来是报秋林考上大学的喜的。可见汤家如此落寞，又觉得似乎不应该把快乐叠加在人家的痛苦之上。刘妈问：“幼民呢？”
汤婆子说：“陪他爸上医院了。”
“那婚事怎么样了？真就这样了，不大办了？”
“办是办了，就不讲那排场了，现在也没算正经过门，再等一等，幼民有自己的房子了，再说。”
刘妈又问振民工作的事。汤婆子道：“老汤想让他去供销社，一直在找人，但你也知道，退下来了，又是这个样子，难。”
刘妈听了，更不好开口。两个人捏云片糕吃。大老汤过去最爱吃这个。但如今病情严重，一点糖不能沾。有人送了来，只能其他人慢慢消化。又坐了一会，汤婆子主动问：“听说秋林要考大学，怎么样了？”
刘妈带点不好意思，“考上了。”声音很小。
汤婆子叹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妹妹，你的福气就在这两个孩子身上。”刘妈忙说：“什么福气，凑合活吧。”
说着，汤婆子探着身子去开床边一只大樟木箱子，在里头摸一阵。摸出二百块钱来，塞到刘妈怀里。刘妈惊慌，急说不要。汤婆子笑道：“给秋林的，也不是给你的，多了也没有，不过一点心意，以后秋林出门在外，叮嘱他小心点。”
刘妈心窝子暖暖的。坎坷多了，心都善了些。
何家小院，老太太和美心面对家艺。
有日子没来家了。一到家就大呼小叫。
“谁欠你的？”美心气还下去。
家艺情绪比她稳定，“妈，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老太太道：“老三，有什么话好好说，都冷静冷静。”三个人进屋。美心和老太太坐在大方桌旁边的椅子上，方桌上方是常胜的遗像。家艺面对她们，坐矮凳子。
“说吧。”美心严肃。
“我是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是爸妈的女儿，奶奶的孙女。”家艺一口气说。
美心道：“说这些废话干吗？”
“是不是？”家艺硬着脖子问。
老太太答：“这个你放心，变不了，到什么时候都是，想不是也不行。”
家艺道：“我要我的嫁妆。”
“什么？”家丽进门，刚好听到这句。她放下布挎包。“老三，说什么呢？”
家艺站起来，“二姐出嫁要什么，也得给我什么，都是女儿，一碗水得端平。”
美心气得大喘气。老太太反倒安慰她。家丽道：“老二有嫁妆，那是她结了婚才有嫁妆，你没结婚，要什么嫁妆。”
“我明天就结婚。”家艺肯定地。
家丽上前，拿手背试试老三额头，“你发烧了？烧糊涂了？结婚是过家家？明天就结婚。”
家艺郑重地，“大姐，我没开玩笑，我明天就结婚，单位介绍信已经打好了，我来一是要户口本，第二，我觉得我应该有一份嫁妆。”老太太也急得站了起来，“老三，我们不是不让你结婚，也不是不让你跟那个欧阳，这不怕你受骗上当么，或者就算不受骗上当，吃了亏，那也是了不得，毕竟你是女孩子，还是要小心一点，而且你现在年纪也不算大，你二姐才刚刚结婚没多久，你再缓二年，愿意处就处处，看看情况再说。”
美心拦话，“妈，就你纵容，处什么处，不许处！”
家丽对家艺，“妈的话听到了吧，这事就这样，不多啰嗦。”
家艺忽然大声，“凭什么不给我嫁妆！那是爸留给我们的！一人一份，我就要我那份！”
家丽顿了一下，说：“你没出嫁，家里不承认你出嫁。听明白了吗？”老太太劝：“老三，别闹了，跟你妈你大姐道个歉。这事以后再说，没那么复杂，也不是急的事，你说一个一个在这急赤白脸的干吗，个个都过劲（土语：厉害），都出去到外头过劲去，别在家闹。”
家艺声音忽然低沉，对老太太，“阿奶，我必须结婚。”
家丽不容置疑地，“说了，家委会决定，不同意不答应。”
家艺眼眶含泪。半晌才说：“行，嫁妆我不要了，户口本给我。”
美心快步上前捧住三女儿的脸，像揉面团一样揉了揉，“死丫头，你到底是招了什么疯中了什么魔了？跟你说了是个坑你就非要跳？”
眼泪决堤，何家艺无声地哭着，但她告诉自己，今天必须拿到户口本。这是最低任务。
何家丽直面妹妹，苦口婆心地，“老三，如果你是为了跟我们对着干，大可不必，这是你一辈子的幸福明白吗？我就搞不懂了，你怎么就痰迷（土语：执迷不悟），非要这么急匆匆结婚跟欧阳宝结婚。”
家艺面无惧色，快速地，“我怀孕了。”
美心吓得两手颤抖，她回头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也没反应过来。
“我怀孕了。”家艺又重复一遍。这消息冲击得家丽一时也没了主意。在那个年代，在这样一个地方，未婚先孕确是有辱门楣的大丑闻。不行，这样不行。
“这孩子我肯定得生下来。”家艺更进一步。
老太太虽然见得多，可这事真轮到自己家头上，她还是接受不了，常胜刚走没多久，一切似乎就都变了，伦常大失。她慢悠悠地背过身，朝里屋去。美心气得又要上前打家艺。却被家丽拦住。目前这个状况，谁都可以失去理智，她何家丽不可以，她必须对得起父亲何常胜的嘱托，让这个家有秩序，遵从伦理。“你想清楚了？”家丽问。
“清楚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还能去医院，找你秋芳姐没人知道我们都会帮你保密……”家丽在说别的可能性。
“不用了，”家艺拦话，“都想清楚了。”
“好。”家丽忽然感觉有些悲壮，转身回屋，把家艺的被子褥子收拾了一番，用建国拿来的军用捆绳捆好，出来递给老三。
家丽用审判的口气，“你做的这些事情，家里容不下，你要结婚，可以，这就是全部嫁妆，带着走吧。爸的孝期没满，酒席就不办了。户口本回头让小年给你送过去。”
家艺含泪接过被子，一个巨大的豆腐块，转身出了门。美心忍不住也哭了。
外头有点小雨，雾蒙蒙的，雨线极细极密，笼罩天地，无处可逃。院子里站着个人，他见家艺出来，连忙伸手接了被子，又安慰她。家丽隔着窗户见了，三两步跑出去，喊：“欧阳宝！”
欧阳回头，见是大姐，站着不动，讪讪地。
“老三你先出去。”家丽说，“我跟欧阳说几句话。”
家艺倒也平静，慢慢走出院门。
“大姐……”欧阳轻叫了一声。
家丽瞪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置人于死地。
“大姐……”欧阳有些害怕。
家丽忽然拾起墙角的一棵大葱，劈头盖脸地朝欧阳打下去。刚开始还躲避。后来欧阳干脆不动，接受惩罚。家丽还不解恨，又拿起一根胡萝卜往欧阳嘴里塞。
“大姐……”欧阳受不了，开始申辩，“大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们真不是故意的，就是有点情不自禁，我是真喜欢小艺，是真要对她好。”
“你就这么对她好的？”家丽还挥舞着大葱，“王八蛋！你王八蛋！混账王八蛋！……”完全是机械运动。
暴风骤雨，欧阳都得承受。
打累了，家丽才说：“滚吧，你永远记住，要是胆敢对我妹妹不好……”话还没说完，欧阳宝就抢着说：“大姐，我都发誓过了，如果我对小艺不好，那就天打雷劈，丢一只胳膊。”
天上一阵闷雷。
家丽指指天，“自己说过的话自己记着！”
就这么突突兀兀地，何家艺出嫁了。欧阳宝暂时找朋友借了房子，稍微粉刷粉刷，两个人又去买了点简易家具往里头一摆，就算结婚了。但家艺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一个小天地，完全属于她。都弄好，她躺在床上，拿着她和欧阳宝的结婚证，对着天花板。欧阳觉得很对不住她，“小艺，我欧阳宝发誓，以后一定要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
何家艺一笑而过，“我也不是为了这个嫁给你的。”
“那为什么嫁给我？”欧阳宝斗胆问一句。
“我也不知道。”家艺摸着自己的肚子，还没鼓起来，“也许是因为他？”
欧阳把耳朵贴在家艺肚子上，又抬头，“有动静了。”
家艺抱着他的头，捋他的头发，“这才多大，怎么会有动静。”
“他跟我说话了，是个男孩。”
“是么？”家艺笑笑，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

第108章 合肥蚌埠
美心和老太太帮家欢收拾东西。明天就去蚌埠报到了。
“去了注意跟同学搞好关系。”美心交代，“别什么都冲在前头，枪打出头鸟，到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家欢吃着零食，应付着说知道。
下午，老太太陪家欢去田家庵眼镜公司取眼镜。“试试。”营业员把配好的眼镜递给家欢，家欢戴上了，高兴地，“清楚，亮堂。”因为那年的炮仗，家欢的视力一直不太好，一只眼只有0.1，另一只还不错，但备战高考刻苦努力，又降了些。老太太掏出私房钱，帮家欢配了眼镜。
“走两步感觉感觉。”营业员说。
家欢朝门口走两步，指着街对面的广告牌，“那上面小字都能看到！”玻璃门被推开了。张秋林和几个男同学走进眼镜商店。家欢立刻转过脸，留给秋林一个背影。
“何家欢！”秋林喊她。
家欢快步走到柜台边，把眼镜摘下来。老太太问：“行不行？”
“行！”家欢爽快。秋林已经赶上来了。老太太见了秋林喜欢，他一向懂事。“奶奶好。”秋林知道叫人。老太太笑道：“小林子，不得了，考上合工大了。”老太太也不懂什么是合工大，但人家说合工大好，她便有了个概念。
“阿奶，走吧。”家欢冷冷地。
老太太哦了一声，去收银台交钱。家欢气鼓鼓往门外走。秋林还是跟定了。“何家欢，不知道我哪得罪你了，这大学也考上了，马上就开学了，你给我这个脸。”
家欢站住脚，背对着他，“你就是故意的。”
“我故意？”
“故意对我隐瞒事实真相。”
“什么事实？什么真相？”
“是不是说好报合肥的。”
“我是报了合肥的。”
“可是我没有！”
“财贸学院的会计专业特别强。”
“故意不告诉我财贸学院在蚌埠。”
“你不喜欢蚌埠？”
“八字不合！”家欢扬长而去。老太太拿着眼镜出来，不见了家欢，她问秋林见没见着，秋林指了指外头，说先走了。老太太嘀咕，“这孩子，脾气来得莫名其妙，”又对秋林，“多来家里玩啊。”秋林道：“奶奶，我明天就去合肥了。”老太太轻摸脑门，“你看我这脑子。”
晚间家丽回洞山军分区，家文来送钱。妹妹上大学是大事，虽然是大专，但在那个年代，也算放卫星了。家文给了两百。也是省吃俭用下来的。家欢道：“谢谢二姐。这结婚真好。”
美心诧异，“这跟结婚有什么关系？”
家欢道：“结婚就有钱了。”
老太太笑道：“这钱是你姐姐是省下来的。”
家欢跟着说：“结婚了，两个人赚钱，一个人花。”
家喜忍不住插嘴，“四姐，哪有这种好事。”又问：“四姐，大学什么样？”家欢说：“我也不知道，估计很大吧。”
一晚上，没人提家艺。家文去看过她，肚子已经有点动静了，但和家里依旧没和解。婚礼没办，她也再没回过家。吃过饭，家文忽然又从包里拿出两百。递到美心手里，“老四去上学，老三也给两百，差点忘了。”轻描淡写地。美心拿着钱，出神，老太太点烟抽。常胜走后，她又拾起了年轻时候的爱好，抽烟。
美心递回给老二家文，“不要，拿回去。”
家文劝，“妈，你这是干吗，就算老三现在情况特殊，她也是这个家的一员，也是对老四的关心。”老四一伸手，把钱抽过去，笑不嗤嗤，“妈，别跟钱过去不，就算学校有补贴，我这来回来去的，也有用钱的时候。”美心气还没下来，“这个家跟她，两不相欠。”
老太太把烟抽尽了，碾烟头，问：“老三现在过得怎么样？”不是不关心。
“小家小户，挺温馨的。”
老太太不说话。半晌，才说：“时代变喽，各人有福各人享，各人有罪各人受，管不了。”
家文怕老人悲伤，岔开话题说自己也要搬家了。美心问搬到哪去。“饲料公司，楼房，一间卧室连着一个大开间。”
老太太问：“卫国娘呢，还住在北头？”
家文说：“现在就是这个问题，卫国姐家的两个儿子，大康小健都要结婚，肯定先用北头的房子结。我们一搬出去，妈也有点不想在那住了。”美心道：“主要舍不得光明。”
“都不离手的。这样带孩子也不行。”家文担忧。娘俩又说了几句，卫国来接家文了。电视机开着，还是常胜留下来的，家欢、小玲、家喜簇在那，大老汤家的振民也过来串门，就为看电视。到学校就没得看了。家欢打算一直看到屏幕出雪花点。
家喜困了，先去睡觉。振民看一会也走了。
小玲别别扭扭，好像有话跟家欢说。
“搞什么？有话就说就屁就放。”家欢不跟她客气。
小玲拿出五十块钱。
“干什么？”
“我的心意。”
“收回去，怎么能要你的钱，我是姐姐你是妹妹。”
“我工作了。”
“那也不行。”
“四姐，爸的这份工本来是你的，都是因为我……不聪明，你才让给我的，你是高风亮节。”
“行了，傻老五，有这份心你就不傻，收起来吧。”
小玲一定要给。家欢没办法，收了。小玲问：“眼镜配得怎么样？”家欢忙拿出来，“可亮了，老远都能看见。”
家欢关了电视，两个人到院子外头的小路上，家欢指着远处，“看到没有，路口有几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小玲说：“看来我也得配一个。”
“你又不近视。”
小玲忽然看到路口有个黑影，她一把拉住家欢，“姐，那是人是鬼？”家欢扶着眼镜腿，仔细瞅，“没人啊。”
再定睛看。哦，的确有个黑影过来了。
“你是人是鬼？！”家欢嗷一嗓子。
那人回应，“是我，秋林。”
家欢老大不高兴，转身要走，秋林连忙上前拉住她，“家欢，你还在生我的气？我真不知道财贸学院在蚌埠，也的确不知道你不喜欢蚌埠。”小玲像听天书。秋林对小玲，“老五，我跟你姐说两句话，你先回去吧。”小玲哦一声进院子。
家欢揶揄，“有什么话不能当着老五说？”
秋林说：“我就是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行了！”
“明天就走了，到了地方，一定给我写信。”
“谁知道你地址。”
“我知道你的地址，我先给你写，到时候你给我回信就行了。”
“看情况，看心情。”家欢说。
秋林傻傻问：“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蚌埠，就因为不是省会？”家欢觉得他这话问得好笑，男孩，在这个年纪，还什么都不懂，她故意说：“因为发音难听。”
“发音？”
“蚌埠的埠字，你多说几次试试。”
秋林当真，果然念了起来，埠埠埠埠埠埠埠……
“像什么？”
“机关枪。”
“像放屁。”家欢促狭。两个人都笑了。
家艺的孩子生在秋天。取名欧阳枫。美心和老太太都没去看。家文家里家外忙，又赶上卫国的两个外甥准备结婚，饲料公司的房子要简单装修，只去医院打了一头，知道老三生了男孩，给了点钱。打算得空了再来看她。老四去蚌埠了。老五老六太小，更不会去。娘家没人来照顾，婆家一个女人没有，家艺的月子只能自己坐。她要什么，欧阳宝就慌忙准备什么，不亦乐乎。
倒是北头陈家小院热热闹闹。春荣的大女儿敏子这年也参加高考。考后感觉不错，估分觉得自己能考上清华北大。结果分数一出来，淮南联大都上不了。敏子过分自信，她拉住她姥姥，也就是陈老太太，嚷嚷，“姥，绝对是改错卷子了，我得去申诉，去调查，或者就是统分统错了！绝对不可能是这个分数。”
陈老太太笑道：“那你小舅妈的妹怎么就考上了，怎么分数就没统计错？”
敏子不讲理，“反正我这个不对。”
春荣实在，教训女儿，“没考好就没考上，大不了再来，别找那么多理由！”
“妈——你怎么也不相信我。”敏子嚷嚷着。
一会，克思一个人来了。陶先生在家带光彩，抽不开身。再一会，春华带着小忆也来了。既然说开了，也就没了忌讳，疤瘌大了不疼，几个大人都在那问敏子的高考情况。敏子乐于解释，手舞足蹈。大人们只是一笑，鼓励她复读一年。
敏子道：“当然要复读，必须复读，我是清华北大的料，我自己知道。”也没人当真，她这么一说，别人就那么一听。
吃完饭，陈老太太召集大家谈谈大康小健结婚的事。春华最积极，大康和小君是她撮合的，小健和小云，也有她的拐弯关系。小云在搬运公司干，她家有亲戚也在机床厂。跟春华是同事。两个儿子结婚，孙黎明自然开心，老太太大女儿去世得早，她不愿意在结婚上亏欠外孙。所以给的例份是跟卫国一样的。只是克思、春荣、春华他们，给大康小健钱就不能像给卫国那样，到底是长辈对晚辈，大姐又去世，自然少了一些。
卫国和家文偷偷多给了点。大康小健虽然辈分上低于卫国，正常应该叫老舅，但因年岁相仿，从小一起长大，情感上跟弟兄们差不多。但更重要的是，大康小健一结婚，将来再添了孩子，北头的老房子肯定不够住。陈老太太和卫国他们搬出来是迟早的事。这祖宅，破破烂烂几间屋子，陈老太太也没想要，打算传给小健。他在机械小厂上班，分房子是没希望。
卫国马上要搬去饲料公司。陈老太太的去向，她打算征求征求儿女的意见。陈老太太道：“等大康小健办事，我也得离开北头了。”克思道：“娘，就住北头不挺好的。”春荣、春华都不说话。老大说这话是没脑子。自己儿女都搬走了，她一个老太太跟女婿和外孙子过，叫什么道理。家文抱着光明，笑道：“娘，你跟我们去淀粉厂。”陈老太太摆摆手，理直气壮，“把你们一个个拉扯大，不是容易的事，现在我老了，你们养养我，是应该的吧。”克思、春荣、春华、卫国齐声喊娘，说当然是应该的。陈老太太这才说：“那就几家轮着住，算给我养老，我住哪家，其他几家就给钱，不多，一个月八块，怎么样？”
没人敢作声。就算通过了。

第109章 舒服自在
家丽拎着鸡蛋糕，在巷道里七拐八拐，在一间理发店后头，找到了那扇绿色小木门。门开着点缝儿，家丽朝里看看，有人坐在床上。里头人觉察到什么，喊：“欧阳宝！让你买个馄饨怎么这么磨蹭！我都快不想吃了。”
家丽忍住笑，敲敲门板。
里头的家艺连忙收拾情绪，用得体声音，“哪位？”
何家丽正常回答：“我找何家艺。”
沉默。家丽不待里头有回应，便推门进去。刚迈进房间，她就惊呆了。
统共一间平房，十几平米，小就不说了，家里还乱得一塌糊涂。衣服堆得到处都是，墙边是纸箱子，地上是电饭锅。门口还有蜂窝煤。家艺见大姐到访，也有些气弱，她强行争取幸福，不过一地鸡毛。
“大姐……”真见到真人，也没那么恨了。何家艺吃到生活的苦，结结实实，也渐次怀疑、认同大姐的看法。婚姻，百分之三十是感情，百分之七十是物质。欧阳宝对她是不错，但他们现在无疑处于一个艰难时期。
家丽放下鸡蛋糕，迅速收拾着，衣服该叠的叠，东西该归位的归位，一边做事一边说：“你这也成家立业了，你现在不能做，你让欧阳多做做，家里搞得俐亮点自己看着也舒服。”家艺说了声知道。家丽忙好了，才走到床边，问：“月子坐得怎么样？”
家艺说还可以。
家丽道：“阿奶年纪大了，妈身体也不好，如果有条件，最好请个保姆。”请保姆在那年代还是新鲜事。家艺道：“就说请呢，主要房子小，来了也没地方住，等欧阳那边房子下来，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家丽伸着脖子，“看看孩子。”
家艺忙让了让身子，欧阳枫正在床靠墙一侧酣睡。家丽笑道：“长得跟你像。”家艺说男孩像妈。
家丽从怀里掏出钱来，递到家艺手上。家艺忙说不要，推搡。家丽道：“家里不同意你跟欧阳，是怕你一时糊涂，现在你也当妈的人了，相信好多滋味自己也尝到了，鞋好不好，脚知道，等得空了，身体恢复了，回家看看。妈和奶奶都怪想你的。”
家艺眼泪下来了，执拗地，“她们才不想我呢，还有你，恨不得把我扫地出门。”
家丽道：“老三，你怎么说都可以，但我们姊妹之间没有隔夜仇，但是我们女人还是要注意自己，要有底线。行啦，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往前看吧。”
跑进来个人，是欧阳宝，拿着搪瓷缸子，笑呵呵地，还没进门就嚷，“来了来了，鸡汤馄饨来了——”
一抬头，见大姐到了。欧阳讪讪地，“大姐。”
家丽朗声道：“欧阳，当时我把家艺交给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我？这个……”欧阳语无伦次。
家艺怕欧阳为难，拉了一下家丽的胳膊，“大姐……”真成两口子了，她护着他。
家丽笑道：“还端着，拿过来啊。”欧阳忙不迭递上热馄饨。又找来铁勺，小木桌。桌子就搁在床上。家丽拿勺子喂家艺。家艺忙说：“大姐，我自己能吃。”家丽打趣，“也就这一回，你就好好享受吧，女人呀，就这一个月最精贵。”
欧阳见家里整治一新，大概明白大姐来帮着收拾了。只觉得不好意思，又东摸摸，西摸摸。在弟兄十个里头，他最不会干活。喂了几口意思意思，家丽放下缸子，对欧阳，“你家里没女人，也该请个保姆，这钱不能省。”欧阳忙说：“就打算请呢，让朱老大的女儿帮忙在大河北（土语，读bo，第二声）码拾着呢（码拾，土语：留意）。”
过了几个月，欧阳分到了房子，两室一厅，一楼，带前后院子，他果然又从淮河以北的高皇请来个中年妇女廖姐做保姆，家里有人了，他就可以放心下乡忙收毛子的事。
大康小健也办过事了，两房媳妇娶进门，陈老太太也到了离家的时刻。卫国和家文搬到饲料公司家属院四楼，是个沿街房，陈老太太经常带孙子光明下楼看大汽车来来去去。这是北头老城区没有的风景。陈老太太轮着住，一家一个月，但实行了没多久，陈老太太就老大不舒服。
这日，轮着该去党校克思和陶先生家，家文在帮着收拾零碎东西，卫国准备送他娘出门。陈老太太靠在椅子上，面沉似水。家文觉察出不对，关切地，“娘，怎么了？”
“不舒服。”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心里不舒服。”
“谁让您不自在了。”
“不想看姓陶的那个脸，挂拉。”陈老太太瘪着嘴。家文没多说什么，待卫国回来。她把婆婆的情况简单跟卫国说了一下。
卫国问：“你怎么看？”
家文说：“你决定，我没意见。”
卫国直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不让俺娘这么轮着住，就跟我们过，你觉得行么？”家文笑说：“我看早娘都是这个意思，要么就跟我们过吧，光明也要人带，而且娘累忙了一辈子，老了老了，该过过舒心日子。”
通情达理。卫国激动地在家文脸上啄了一下。
当天，陈老太太就留在饲料公司没动。卫国去单位给大哥克思挂了个电话，说娘今天不是很舒服，就先不往那送了。晚上，陶先生得知，松了一口气。她当然不希望婆婆过来，两个人都不自在。光彩要人带。陈老太太并不上心。这也让陶先生不痛快。可终究没办法，外的到什么时候都是外的，不是自己皮里出的，想要掏心掏肺，也装不来。
大礼拜，克思、春荣、春华都到卫国家来看老太太。
卫国忙着改造锅台。原来的太小，现在用砖头重砌，在腻一层水泥。克思来了，也不帮忙。他一个副教授，只会卖嘴皮子。动手能力接近于无。春荣春华是女眷，帮不了上这些体力活。卫国也不需要他们帮，只让哥哥姐姐们都进屋休息。家里弄了一缸金鱼。陈老太太带着光明围在玻璃钢外头看。
春荣实诚，问：“俺娘，你哪里不舒服？”
陈老太太应付一下，“哦，现在好了。”
屋外头，家文开始炒菜。老太太听到声音，赶出去，招呼着，“让你二姐炒。”春华连忙接过锅铲，让家文进去。陈老太太抱着光明，站在一旁。乌白菜洗好了，放在一旁，春华开始倒油，热锅。用的是菜籽油。陈老太太提醒，“刮点猪油。”她吃猪油吃了一辈子。困难年代过来的，有猪油，就等于见荤了。
“猪油吃多了不好。”春华提醒。
“香一点。”陈老太太坚持。春华只好从窗台子上的猪油盆子里刮了一点。隔壁邻居是一对上海知青。都在饲料公司工作。他们有个女儿，比光明大一岁。男主人叫顾得茂，是科室主任。他老婆叫刘爱玲，是个会计。问到香味，顾得茂从自家屋里出来，见陈老太太在，打了声招呼，说：“哎呦，这味道香的，跟上海家里的差不多。”陈老太太老于世故，又是最好客的，连忙说：“中午来这吃。”顾得茂连忙说家里已经做了。陈克思踱出来，他知道顾得茂是上海人，就故意跟他聊起上海的历史。两个人叉着腰，对着外面的天，高谈阔论，仿佛历史学者。刘爱玲喊她丈夫，“老顾！煤糊子来了，下去搬！”顾得茂只好脱出身来，去干体力活。刘爱玲对陈克思笑笑，“不好意思啊大哥，这做着大排呢，没火了。”
吃饭坐一屋子。楼房，自然没有北头的自建平房宽敞。但这代表着一种现代化的生活。一家人挤在一处，热热络络。饭后。卫国说正事，“哥，姐，娘年纪大了，来回跑来跑去也麻烦，你们工作都忙，要不娘就在我这住吧。”克思心中大喜，但面上还是轻微反对，“那多对不住娘。”
陈老太太纠正，“行啦！月月按时拿钱来，就算对得起我了。”大家一听口风，陈老太太主意已决。春荣、春华都表示同意。克思装模作样了几分钟，也同意了。商定每个月各家给八块。不提。克思下午到家，跟陶先生说了。陶先生刚开始挺高兴，婆婆不用来了，在眼跟前，彼此折磨，她又没孩子，总觉得不够理直气壮。但转而又有点不大高兴。每个月给八块。以前一直是五块。现在只在卫国那住，涨到八块。陶先生道：“铁定贴补过去了。”克思到底护着他娘，也就劝，“算了，图个省心，不然你总是不自在。”虽说的是实话，可摆到明面上，显得陶先生特不孝顺，她立刻不愿意。伪善惯了，她先生坚决不做暴露在外面的坏人，“什么叫我不自在，这么大的屋子，哪不能住，我天天白天上班，晚上伺候，有什么不自在的，我巴不得娘多来住两天，跟光彩也亲近亲近，我怎么不自在了。”
克思克制不住他老婆，只好息事宁人，“行行行，那就这样。”
陶先生的气还没出完，这么多年，她始终压抑，如今正好借机撒出来，“这事十之是家文的主意，哼，到底是上过高中的，懂得挟天子以令诸侯。”
越说越歪，克思都觉得好笑，“娘是什么天子，还值得特地挟一下。”陶先生冷言道：“你还看不明白，这个家，谁得到娘的支持，谁就是老大，卫国家文现在就是的大哥大嫂，你我都是孙子。”克思嘟囔，“什么孙子，娘自己有孙子，还要你这个孙子……”这话犹如毒刺，一不小心扎到了陶先生的神经，她当然生不出孙子，弄了个孙女，还跟做贼似的！
她一把抓起桌上凉杯，摔在地上。当啷一声。水溅得到处都是。
“疯啦！”克思忍不住吼。
光彩在旁边大哭。陶先生抱起她，躲卧室去了。

第110章 两码事情
朱德启家院子里。美心和朱德启老婆站着说话，卫国拿来的饲料，自家鸡吃不掉，美心乐得做人情，分给朱德启老婆一点。她女儿朱燕子嫁给武继宁之后，日子越过越好，两口子已经去了好几趟上海。不为别的，就为买衣服。
当然，美心来还为打听点事，朱会计消息灵通，知道招工情况，老六家喜书读不下去，马上也面临就业。常胜不在了，只能她这个当妈的多操心。朱德启老婆说：“早半年就好了，你看汤家老三汤振民，就进了供销社。”
美心道：“年龄不够，今年才刚扒到年龄。”
朱德启老婆说：“改改不就行了。”
“现在也不像以前了，难。”
两个人喂了一会鸡，又谈起大老汤家。从前朱家是坚决跟汤家站在一起的，现在大老汤几近全盲，汤家败落，朱家也便保持中立，甚至偶尔还偏向何家一点。朱德启老婆说：“你看看，老汤，瞎了，大儿子，瘸了，二儿子，找个农村的，就老三是个全乎人。”美心道：“听说为民赚了不少。”
朱德启老婆喟叹，“赚得了钱，赚不了命，他那个家，也亏得有秋芳，孩子孩子带的好好的，老人老人安排得好好的，张秋芳现在可是人民医院的一把刀。”
“做外科了？”美心问。
“可不，好多人找，都排队。”
“那老汤有救了。”
“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朱德启家的说，“秋芳是苦，听说还有人给她介绍对象。”
美心错愕，“谁干这缺德事？”朱德启家的道：“也是听说，不过想想也是，太不般配，那个汤为民的废品站，说是快倒闭了。”
“不是废品站，是两个小厂，改造旧东西的。”
“反正就那意思，眼看倒闭，等于没有正经工作，说是在外头做事也不顺利，看看，这女方是大医生，男方是个没工作的瘸子。失去平衡了。”
美心道：“我看秋芳不是那种人。”
朱德启老婆说：“正常，现在也有离婚的。”
“别瞎猜。”美心道。一转脸，她到刘妈那坐了会。刘妈的口风却跟朱德启家的完全两样。毛线棒也不戳了，神神秘秘道：“为民现在上海培训呢。”
美心好奇，“培训什么？”
“面包蛋糕什么的。”
“弄那干吗？”
刘妈道：“他现在等于出来了，自己干。”
美心着急，“别话说半截，接着说。”刘妈压低口气，“新星大酒店的面包房对外承包，为民和秋芳承包下来了，还签了合同。”美心问：“做牛角面包那家？”刘妈说是。美心想了想，说：“也该变一变了，越做越不好吃，脸还难看。”
两个人正说着话，秋芳进门，带着小芳。美心估摸她娘俩有话要说，便抽身离开。小芳进门就去她舅舅秋林的小屋做作业。刘妈对秋芳，“这也太刻苦了。”
秋芳笑：“这点倒省心。”
“像你。”刘妈现在一贯捧着女儿。
“把电视声音关小点。”秋芳说。秋林去合肥上学后，刘妈下了班，就是看电视。没电视不行。
刘妈调了调声音，转头问：“为民什么时候回来？”秋芳说可能还有半个月，合同已经签了，店的招牌还要换一下。刘妈没再多问。电视突然冒雪花点，噗的一下，黑了。母女俩忙过去看，刘妈拍拍它，嘀咕，“最近时不时就这样。”
秋芳摸摸后机箱，“这么热，妈，这电视开多久了。”
刘妈是睡觉都开着，哪怕屏幕上都是雪花点。
“就开一会。”她不好意思说实话。
“秋林呢，都放假有几天了吧，人呢？”
刘妈道：“打电报回来了，说要做实验。”秋芳皱眉。老实说，她对弟弟有些失望，出去一年了，春节就回来三天，现在暑期大假，干脆人都不见。让妈怎么想。指望不上。
刘妈的窗帘脏了要换，她腿脚不好，不便爬高上低，秋芳帮她换了，又去水池里泡着，叮嘱刘妈不要动。隔天她来洗。刘妈笑说：“要你洗做什么，你的手是拿手术刀的，不是洗衣服的。”秋芳说：“拿手术刀就不用管妈了？弄无线电就不要家了。”
刘妈知道女儿心思，反过来劝她，“儿女大了，有儿女的事，我也有我自己的事。”
“妈——”秋芳长长地喊了一句。万语千言。说不出口罢了。可还是不得不说。以一个医生的敏感，秋芳担心她妈妈的状态。秋芳问：“妈，现在秋林也大了，上了大学，等于独立自主了，将来毕业分配工作不愁。你早算完成任务了。”
“是。完成了。”是欣慰的口气。
秋芳深切地，“妈，现在我们都大了，你不用为我们考虑，得为自己考虑考虑。”
刘妈道：“现在不挺好。”
秋芳口气柔和，“妈，想没想过再找？”
刘妈顿时变色，“什么意思？把我往外赶？”秋芳连忙解释，“妈，看您想哪去了，我是觉得，你应该有你自己的幸福，爸那个样子，你为他守，没必要。”刘妈顿时大怒，“好女儿不二嫁！你别毁了我一生清白！”秋芳无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这种思想。”
刘妈反唇，“我看是你有外心。”
“我有什么外心。”
“你让我再找，然后你好离婚，再找。”
秋芳诧异，“妈，这说哪去了？”
刘妈哼了一下，“外头都传，有人要给你介绍对象，你打算离婚。”秋芳苦笑，“我跟为民好好的，我离什么婚。”
“那问你自己。”
“妈，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说，没有，不可能，是谣言。最难的时候我都没离开他，现在怎么可能。”
“你不可能，那我也不可能！”
“这两码事情，爸是在外头……”
“闭嘴！”刘妈嘶喊，泪奔。
秋芳愣住了。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她妈妈还是爱着她爸爸的。尽管他背叛了她，错事做尽。她当然没有原谅他。但他一旦先走。她却永永远远忘不了他。
“妈——”秋芳重重吐一口气，“对不起。”
小芳躲在门缝里看，不出声。敲门声响。秋芳应了一声，去开门。刘妈连忙拿手帕揩揩眼睛。
是家欢。
秋芳邀她进来。家欢却只站在门口，“不用了，秋林呢？”家欢问。又半年没见了。秋芳礼貌地，“这小子，在学校做实验呢。”家欢明显失落，一句话没多说。走了。
一年来，她和秋林鸿雁传书。共同进步。彼此有了深入的了解。她发现秋林这个人很有趣。他们也很谈得来。最关键是，他关心她，支持他。如果没有他鼓励她报名，考试，她也不会到财贸学院读书。进入大学，家欢的视野更宽广了一些，她对未来更加明晰，就是搞财会。但她的世界却并没有扩大多少，班里男生不多，她是个丑小鸭，刚入学，班里就传出恋爱事件。当然，一切都跟她无关。那是班花们的独家经历。
家欢沉浸在和秋林柏拉图式的关系当中。她最喜欢去信箱看信，她急迫地想知道秋林的一切消息。
秋林也愿意回应。当然，秋林的回信多半是记录式，像日记，也像汇报。一周两封，只是把今天来做了什么事情列一遍。但即便如此枯燥，家欢也看得很满足。
老实说，秋林暑假没回来，家欢是失落的。但转而她又觉得，没回来没关系，只要有信就行。何家，小卧室，何家欢坐在唯一的书桌前写信。美心和老太太瞅着她背影，感叹，“哦呦，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坐有坐相。”家欢出去读书，平日里小玲独占一个房间，如今老四回来，两个人又得挤。
家欢写字，小玲进门，磕着瓜子，问：“四姐，忙什么呢？”
“学习。”家欢用会计学教材挡了一下。
上班以后，小玲跟振民等一帮朋友整天混在一起，社会经验增加，人也自信多了。只不过是盲目自信，通常只是说大话。
“四姐，你就别骗我了，我不傻。”
“我骗你干吗？骗你能多二两牛肉吃？”
“四姐，你呀，这是在写——情——书。”后面三个字格外强调。虽然不是事实，但家欢还是有点被猜中心事的恐慌。连忙关上卧室门，“别顺嘴扯。”
小玲固执己见，“怎么是扯？人家说了，大学就是谈恋爱。”
“你听谁说的？说这话人肯定没上过大学，大学就是学本事，谈什么恋爱。”
小玲坐进帐子里，故作神秘，小声地，“四姐，在学校里，有没有人追你的？”惊得家欢眼镜差点没掉下来。
“胡说什么！”家欢假装震怒。
小玲笑嘻嘻地，“智力，我不如你，感情，你不如我，四姐，你跟我有什么关系，肯定替你保密。”
“没有就是没有。”
“行啦四姐，昨天晚上我看了，那信是写给郝兹（正确应为：赫兹）的，信封上都有。”

第111章 合适人选
赫兹是无线电波动频率的基本单位。信里，家欢一律称秋林为赫兹。老五读错字，弄出个郝字，家欢忍不住笑了，道：“说你没文化你还不服，是赫兹，he，第四声，这是个物理名词。”小玲不服，嘟着嘴巴，“就算是赫兹，里头总有人吧。”
家欢为转移注意力，反攻小玲，“老五，不是你谈恋爱了吧？妈知道吗？阿奶知道了？”小玲立刻反弹，“呵呵，那真没有，不过追我的人倒不少，但我都看不上。”
“瞧瞧那口气，说得好像是田家庵第一美女。”家欢不屑。美心和老太太在外头忙晚饭，家喜回来了。打了个招呼，情绪不高，进屋了。小玲远远瞧见家喜，喊：“老六！”
家喜没理她，回自己屋。一会，家丽一个人来了，骑着自行车，进院子见美心和老太太在做饭，也凑过去帮忙。
一见面就叹：“这个老六，平时鬼得很，一考试就不行。”
美心明白了几分，问：“怎么啦，玻璃厂没考上？”
“考了个倒数第二。”家丽叹气。
老太太笑道：“没考倒数第一就不错。”
家丽点破，“倒数第一是那个谢傻子，老六倒数第二，跟傻子也差不多了。”美心嘀咕，“都考了些什么？”家丽说就是中学那些课，基本的语文数学什么的。
美心诧异，“老六怎么连这个都不会。”
老太太反问美心，“你带的你还不知道？正经读过几天书，坐在那脑子早飞了，看书跟看天书样。”美心委屈，微微抱怨，“妈，您现在怪我了，家里多少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谁顾得上老六读书，照我看，都是天生的，老四没人顾，不照样考上大学。”又对家丽抱怨，“就不能让建国找找人？”
家丽忙解释，“找了，但基本的考试得过，怎么也得差不多看着像，弄个倒数，你让人家怎么录取。”
美心灵机一动，“老四不是正好在家么，让她教，给老六辅导辅导，十四小那个校办印刷厂也要招人，马上还能考，有机会。”
学了两天。老四老六都累。
老六家喜对着数学题，她认识它，它不是她。愣是解不出来。家喜把笔一摔，“这不存心刁难人么，当个工人，生产个玻璃搞个印刷，要考这些做什么。”
家欢早都不想教了，就等她这句。“妈——”家欢扯着嗓子。
美心正在前院招呼建国卫国，两个女婿正在帮着打炭糊子。常胜去世后，这项工作由他二人承包，隔一阵就来一趟。这次卫国带来个蜂窝煤模子，炭糊子装进去，一推，就出来新式蜂窝煤。比过去的煤渣炭糊进步不少。
听到女儿叫她，美心擦了擦手，进屋。
“喊什么，扯着嗓子死喊。”美心训斥。
“妈，我做不出来，学不会。”家喜直言。
美心着急，“人家都能学会你怎么就学不会？没少你吃没少你穿，脑子呢？”家欢在旁边敲边鼓，“妈，老六不是傻，也不是笨。”
“那是什么？”
“基础太差。”家欢说，“不过也不是学不好。”
“学！”
“起码得好几年，等学会了，估计招工都结束了。”家欢做工作。希望摆脱老师这个职位。
建国卫国进屋喝水。大概听了几句，建国上前解围，“妈，赶鸭子上架也不行。”老太太端荸荠水进来，一人舀一碗，端在手里。老太太问建国有什么办法。建国想了想，有些为难，他是一贯走正路的，肯找关系，已经是最大的破例，“招呼都打了，就是这考试，还是得考一下。”卫国接话道：“那就从考试下工夫。”家欢挥动着一个手指，参与到智囊团的思考中，“反正只要有个人去考试，并且考得过就行了。”
一语点破梦中人。家喜大叫一声，“找人替考！”
没人接话。工厂招工，有人替考，这种事并不少见，主要内部已经打了招呼，替考只是走个过场。当晚，美心就开始做家欢的工作，这个家，也只有家欢适合替考。考试是在国庆左右，到时候家欢回来一趟，帮妹妹考了便罢。尽管家欢一百个不情愿，但在美心耐心细致的工作下，还是答应了。结果，这个办法很快就宣告行不通。印刷厂的人很多都知道家欢，这一代少有的几个考上大学的女生。何家欢早在高考时期就一炮成名，加之一只眼睛不好，外号“独眼龙”，更是招人耳目。她根本做不了代考这事。
只能另谋他途。
这日，家丽上门，娘仨个一合计，突然想到个合适人选。第二天，家丽便去淀粉厂找家文，把基本想法跟二妹说了。家文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试试看。因为“陈家那些人的脾气摸不准”。家丽笑道：“你别去说，你跟卫国说，让卫国跟她妈说，他们家老太太如果肯使力，这事就成了一半了，也不是多大的事。如果顺利，我们自然上门道谢。而且你为他们家生了儿子，立了一大功，偶尔开口一次，应该不会拒绝，你帮老六一把，也是看爸的面子，咱们俩再怎么也是做大的。爸不在了，这个门头，咱们得撑起来顶起来，到底是一家人。”
话说到这份上。家文没有不帮的理。当天晚间睡觉前，家文开始做卫国的工作，老六的事，卫国早已经晓得。那天他在场。家文不会添油加醋，只是把其中利害分析了一下，为什么帮，怎么帮。“想来想去，也只有大姐家的老三合适，跟老六一般大，长相也差不多。”家文很严肃地。
大姐是指卫国的大姐春荣。老三是指春荣的三女儿智子。
卫国迟疑，“智子行么？”
家文婉转地，“只是去考个试，并不要求考多好，中不溜就行。智子没问题。其实就是走个过程，大姐夫都打好招呼了。”
卫国想了想，说明天去十八小跟春荣商量商量。家文说：“先别去，这事哪能跳过娘，赶明先跟娘说说，娘如果说不行，就算了。如果娘也觉得可行，再说。”卫国表示同意。隔日，卫国果然把前前后后仔仔细细跟他娘说了。陈老太太爽快，“帮人就是帮己，我去跟春荣说。”等到礼拜天，春荣春华来了，老太太把这事一说，春荣憨厚，也就答应下来。回家没跟鲍先生说，只是如此这般和智子交代一番。国庆一过，智子果然代替家喜去参加了印刷厂的招工考，轻轻松松考下来。卫国问情况。智子说都会答。
消息传到何家，举家欢喜，美心更是感叹，“老二嫁给卫国，嫁对了。”一屋子人不知道美心说这话什么用意，看着她。美心继续说：“聪明呀，脑袋瓜子好呀！哪像咱们家，就出家欢一个大学生。”可惜家欢听不到这句夸赞，她已经回学校了。
小玲反驳，“妈，二姐夫家还没有大学生呢。”
美心道：“我说的是平均水平。”
老太太笑道：“不不，你二姐夫家有，不是说智子的姐姐在考大学。”美心冥思，“哪个姐姐？”家丽道：“春荣家有三个丫头，敏子惠子智子，智子是老小，考大学的是老大敏子。”
“考上了没有？”老太太问。
家丽道：“这事我倒听老二说过，都快成一桩悬案了。”一家人都嚷嚷着要听悬案。家丽本不想背后说人，但又觉实在有趣，便娓娓道：“连着这次，不知道是两回还是三回了，次次考完估分，都觉得自己能上清华北大。”老太太叹：“那可能考得是真好。”
家丽略带嘲弄地，“可惜分数一出来，一个天一个地，跟她自己估摸的差一两百分。”
“别是卷子判错了。”老太太还是维护。
家丽笑道：“一年判错，两年还判错？头一年嚷嚷着要去查卷子，这第二年，怪她爸妈。”
美心问：“跟爸妈有什么关系？”
“怪爸妈关心不够啊，说是一个人，骑自行车去二中考试，中午就吃一个馒头，头一天还吃了西瓜，拉了肚子，总之一大堆理由，就是不怪自己成绩不好，你看老四，考个大学，也没人问，最好不还是轻飘飘考上了？这个东西有时候真是，命里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老太太关切地，“那这个敏子后来怎么样了？”
家丽道：“后来电厂招工，她报名了，不知道考得爷爷娘娘呢。”（爷爷娘娘，土语：不知道怎么样）
老太太对美心，“让老六也去报名趟趟。”
美心不屑，“考小厂都费劲，还大厂呢，大厂更严格，谁帮她打招呼。”
刺痛自尊，家喜奋起，“妈，别把人看扁了！”
美心撇撇嘴，“还扁了，你方一个给我看看？当初不知道怎么想的，生这么多小孩，有什么用。”
娘几个你一言我一语斗嘴。敲门声起，小玲去开门。朱德启老婆神色慌张，站在门口。
“怎么了这是？”美心略带嫌恶地。似曾相识的感觉又上来了。好像十多年前的那个一九七六，也是朱德启老婆上门。还有老何走那次。
哦……每次都是她。坏消息使者。
老太太问：“她朱嫂，歇歇说话。”
朱德启家的吸一口气，说：“大老汤……大老汤……”突然结巴。美心着急，“大老汤怎么啦？”
“大老汤，没了！”终于说顺溜了。

第112章 大千世界
丧事办得简简单单。大老汤的两个弟弟二老汤、三老汤来主持，为民、幼民、振民三个儿子连带孙女汤小芳一同跪在灵棚口，迎来送往。这些年，汤家三兄弟之间的往来也少多了。各人都有各人一大家子，忙忙叨叨的。大老汤的病，二老汤、三老汤也都有，只是占个年轻，没那么严重。但老大的死多少也令他们警觉。大老汤的死因也是个谜。按照病情发展，怎么着总能再耗几年，可这突然暴毙，令人狐疑。
按照美心从刘妈那打听到的说法，很有可能是自杀。大老汤已经全盲，他的世界一片黑暗，再加上各种并发症连带冒出来。他不想活了。吃了一大瓶红糖。
家丽去了汤家。其他几个妹妹和大老汤的冲突已经不多了，只有家丽，从小就是帮着父亲常胜，和大老汤战斗。在她眼里，大老汤是永远不死的反派。谁曾想现在也死了。
家丽握着白菊花，站在为民面前。他们也好久没见面了。不可思议，半辈子就这么过来了。老一辈都死了。过去的青春往事，好像发生在上一辈子。
见家丽来吊唁，为民挣扎着起身，跪太久，腿已经麻了，本来一只脚就不方便，起来了也摇摇晃晃地。家丽连忙扶住他。
两个人对望着，什么话也不说。
两家的家长都已经去世。如果他们晚生几十年，或许可以在一起。家丽尴尬地，“多保重。”
秋芳从里屋出来，招呼着客人。见家丽来，连忙上前，“阿丽。”家丽也不知道说什么，站一会，走了。
幼民和他那个大河北老婆坐在院子口收钱，人到得差不多，幼民老婆蘸着口水点票子，小声嘀咕，“怎么才这么点，爸的人缘真是……”幼民不解，“平时也送出去不少人情，都他妈是肉包子打狗，现在人也坏掉了。”
院子以外，汤振民和刘小玲躲在单元楼梯口下面。
振民握着打火机，嘴上叼着烟。
小玲捏着根烟，打着了，振民把火送上去。点着了。小玲猛吸一口。用劲过大。咳嗽。呛得眼泪水直冒。
小玲捏着烟屁股，嘀咕，“香烟香烟，香在哪？你就胡八六扯（土语：乱讲）。”振民沉稳地，“这可是进口烟，不是供销社的都弄不到，再来一口。”小玲试探性地，又来一口，振民在旁边指导，碎碎念说往里润往里润。小玲轻轻地，烟雾在呼吸道走着。似乎顺溜些。再试第三次。好多了。
刚进冬天，何家喜投考印刷厂的成绩出来了。就是智子代考那次。考了个第一。榜上头名。按理来说铁定录取。
其他家长不干了。谁都知道，何家老六是个不学无术的女孩，怎么突然就智商大增，当了状元？太可疑，太不像话。好几拨人去闹，结果生生把这事搅黄了。何家人瞠目结舌。
老太太道：“这个智子，就是太聪明了。”
家丽道：“不是她聪明，是考得的这些人都是傻子，矮子里头出将军了。”家文和卫国也觉得略显尴尬。智子的确尽了力，贡献了智慧，只是偏偏起到了反效果。事后，春荣的爱人鲍先生也知道了这事。闹是没闹，他只是一笑，“不愧是我鲍启发的女儿，聪明，真聪明。”敏子不服，“这种考试，闭着眼也能考满分。”惠子揶揄，“老三就是逞能，平时考试没见怎么样，这回倒大显身手。”惠子和智子一样，都在机床厂工作。智子听了，并不多言，她忽然意识到考试其实是一条出路，她并不打算一辈子待在机床厂。
家喜的工作仍旧是大问题。
一个家坐在一处商量。建国的意思是，过年再找找路子，先安排着，没有国营的先干着集体的，没有正式的先干着临时的。家丽道：“蔬菜公司和酱园厂马上要新开一个商场，就在淮滨大戏院旁边，五一商场。等开了，肯定要招营业员，过年先找找领导，打打招呼排排队，就是老六年纪可能不够。”
家喜连忙，“我能行。”
美心道：“你能行就不会现在这样了。”
家丽说：“妈，阿奶，反正我看着，没大问题。不过估么着，怎么也得到明年五一了。”美心问怎么得到五一。家丽笑说：“五一商场，可不得五一开业。其实可以先去老三厂里干着小活。”
老太太问家丽，“过年老三回不回来？”家丽说我去说说她。
“跟父母还有隔夜仇？”老太太宽厚。
“随她！那脾气，就是个驴！”美心切齿。
老太太口气悠长，“该吃的苦也吃了，该受的罪也受了，老三也应该知道点好歹了，总不能一直在外面飘飘着，阿丽，你去说，就说我说的，年初二，让他们一家三口都回来。”
放寒假，家欢回来了。载誉归来。读书第二年，她拿了个奖学金。是“赫兹”——张秋林的鼓励下奋发学习的结果。她感谢秋林，也想早点见到他。结果发现，秋林还没到家。刘妈说他打电报回来，说要年三十才能进家门。
家欢有些失望，但她愿意等。蚊帐一年四季都挂着，小玲坐在蚊帐里。家欢进门，鼻子动动，“怎么一股烟味？”
是小玲身上的。但她不承认，“大惊小怪，蚊香。”
家欢哦了一声，可一想，不对，“冬天哪来的蚊子？用什么蚊香。”小玲不愿意暴露，指了指窗外后院挂在晾衣绳上的熏肉，“是那个估计，今年熏的可狠了。”家欢相信了。为转移话题，小玲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存折，翻开，从帐子里伸出手来递给家欢。“四姐，帮我算算，这定期马上到期了，能拿多少利息？”是小玲上班存的私房钱，不多，但是个盼头。家欢拿着存折坐到写字桌边，找个笔，写写画画，一会，算出来了，“八块三毛二。”
“才这么点！”小玲大呼没劲。
“储蓄就是积少成多。”家欢给她上课。
小玲听不进去，只问她关心的，“姐，你在大学真没处对象？”
老生常谈。家欢不耐烦，“你怎么天天就想着这些事情。”
“不是我想，是年龄到了呀，你不考虑考虑，三姐都有孩子，那马上还不就轮到我们。”
家欢纠正她，“不是轮到我们，是轮到我，这个我知道。”说完，又忽然意识到不对，“干吗，老五，你不会在处对象吧？”
小玲当即否认，“追的人多，可惜我一个都不喜欢。”
家欢道：“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也不能跑到我头里去。”
小玲看着她，不懂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得在你前头结婚。”
“为什么？”小玲不理解。
“我是老四你是老五，我比你大那么多，当然是我先结婚！”家欢强调，不然面子上过不去。小玲不予争论，换话题，道：“姐，你应该化化妆。”
“不化，我清水芙蓉。”
“落伍，你三姐，妆化得就不错，三姐夫迷他迷得跟什么似的。”小玲说。
“你怎么知道？”
“哎呀，你是在外头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是这个家，一无所知，出了家门谁不知道外贸的欧阳宝宠老婆，三姐现在吃的穿的用的，好多都是去上海买。”
“这么阔。”
“人家早都是万元户了。”
“三姐夫在外头跑单子，那大千世界，提成多。”小玲一脸羡慕，“三姐随手扫一点，就够你吃了，你看老六糊的那纸盒子，就是三姐介绍的。”是工艺品厂装出口产品的纸盒子，厂里做不过来，下放给职工亲属做，糊一个纸盒子三分钱。本来老太太帮着一起，现在快到年了，老太太忙烧菜，只有老六一个人坐在客厅纸盒子堆里糊。
“所以我说，化妆，太重要了，打扮，太重要了。”小玲苦口婆心，“姐，眼镜去掉，女人戴眼镜那大打折扣，还有发型，我都替你急，你这是打算去上山下乡呢？大姐去上山下乡过，也知道烫烫头发呢。”小玲说到激动处下了床，赤脚走到家欢跟前，抓住她的刘海，“你这刘海不能这么趴趴着，得吹起来，像我这样。”家欢问她，“你这不也趴趴着么。”小玲着急，“我的好四姐，我这是在家，见你们，趴趴着，我要是出门那绝对是吹起来，是要抹发胶的，要有态度。”
“什么态度？”
“态度就是，”小玲一时词穷，“反正就是显得你这人特有品味，特有追求，特别与众不同。”
家欢似信非信。小玲一翘拇指，朝外一划，“走，去搞一个。”家欢屁股不动。小玲苦劝，“行啦，四姐，我请你，我花钱。”家欢动心了。家喜在外头听到个大概，喊：“老五，我也去。”
老五道：“小屁孩懂什么，糊你的纸盒子！”
老六没工作，老五有，她这个姐姐做得理直气壮。
家欢原本对什么发型不感兴趣，但一想到马上要见秋林，那就做做吧，给他个惊喜。艳艳理发店。小玲和家欢头上包了一层一层。小玲从镜子里看家欢，“姐，我跟你说，你本来就是个大美女。”老板娘艳艳忙接话，“对对对，你们家姊妹几个，哪个挑出来，都是个顶个的。”
家欢不做声。大美女三个字从来没被安在她身上。上头几个姐姐个顶个漂亮，到她，已经是星光黯淡，绿叶配红花，现在老五老六异军突起，女大十八变，她也应该变变。
弄完了。小玲和艳艳都拍拍手叫好。一个劲儿说：“真漂亮！”可到了家，一进门，却瞎了老太太和美心一跳。天色发暗，老太太笑道：“老眼昏花，还当头上顶了条咸鱼。”美心再瞅瞅，手上忙着卤香肠，“更像咸肉。”作为引路人，小玲不干了，“阿奶！妈！到底懂不懂时髦，这叫‘招手停’，香港那边最流行的。”
老太太喟叹地，“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不理论。进屋，老六家喜识货，大声惊呼，围着家欢三百六十度看，拍手，“四姐，你太伟大了，太时髦了。”
家欢被奉承得飘飘然。放电视剧了。家欢看不清，想掏眼镜戴上。小玲立刻说：“姐，不行不行，你这个发型，不能戴眼镜，戴了就没那个味道了。”
“一直这样？”家欢问。
“起码得保持一个礼拜，”小玲说，“要不这钱就白花了。”又强调，“睡觉也要特别注意。”
“怎么注意？”家欢问。
家喜都懂，“用浴帽罩上呀！”
行吧，家欢想，反正还有几天秋林就回来了，就听她们的，坚持几天。

第113章 恭贺新禧
年三十当天，家丽建国带着向东学平回来。家文、家艺因为已经成家，只能等到年初二才回娘家。家欢、小玲、家喜在家。一到早，三个姑娘就开始打扮。小玲和家喜还上了胭脂水粉。一整套颜料一样的东西，在一只黑色盒子里。向东来了就出去痞了。学平胆子小，在家看几个姨化妆。小玲叫学平，“过来。”学平走过去，他站着跟她们坐着一般高。
小玲拉着学平，“五姨给你点个眉眉俏。”
眉中间用口红点个红点。学平做个新疆舞的手势。
小玲道：“跳个《西游记》里玉兔精的舞。”
学平真跳。几个女人哈哈大笑。
院门口有人来。隔着窗户看，是个生面孔。
家丽问：“您找哪位？”来者是个年轻小伙子，肩上扛着个大纸箱子，“这家人姓何吗？”
家丽回答是。
“你是何家丽大姐吗？”来者又问。
家丽还说是。
“我是欧阳宝的弟弟。”小伙子说，“这是给你们的。”说着，卸下货来。家丽忙让建国接了，搬进去。她还没来及道谢。小伙子便跑了。到厨房。打开箱子。一整箱鸡汁方便面，淮南食品厂的新产品。旁边还有一整条动物腿。
“这什么？狼牙棒样。”美心问。
“老三家那位的弟弟送来的。”家丽说。
“年货。”老太太瞬间领悟。
“这什么东西？一条腿，还这个颜色。”
老太太到底见多识广些，踱过来，上下看看，笑道：“金华火腿，我吃过。”美心问怎么吃。老太太笑道：“其实就是金华的腌肉，不见得多高明，名气大罢了，跟咸肉一样吃，也是切下来，也要泡。”
美心不解，“这老三两口子，特地送这个来做什么。”
老太太点她一下，“这还不懂，特地孝敬你，为回娘家铺铺路。”美心道：“孝敬不到点子上，口头食，吃进去，拉出来，过眼云烟，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买两件衣服。”
家丽笑道：“妈，别说火腿了，就是这方便面，也是紧俏货，小年小冬想了好一阵，没买到。”
美心不屑，“方便面，还鸡汁，能比你奶做的鸡汤面好吃？”
建国说：“那肯定比不过。”美心说先收起来吧。
四五六三姊妹出来了。个个花枝招展。
家丽问：“哪儿去？”
家欢道：“拜年去。”
“明天才过年。”
“一样。”家欢强调，“迟拜不如早拜。”家丽还要说不符合礼法，老太太却拦话说，由她们去，在家里也烦。
学平出来，眉间一颗眉眉俏触目。
家丽不耐烦，命令口气，“谁给你点的？点这干吗？小男孩不要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擦掉。”
老太太护着，“就过年玩玩，较什么真。”
家丽执着地，“阿奶，不是我较真，这家里本来就阴盛阳衰，回头来都给带歪了。”
何家三姊妹走在路上是道风景。可惜天阴沉沉地，她们的绚烂也打了折扣，加上年三十，天又冷，外头人更少，所以三个人出街并能引发轰动。邻居们挨个走一趟。
先去朱德启家。朱燕子不在家，年三十，在武家过。朱德启还有个小女儿没出嫁。跟家喜差不多大。一见三姊妹来进院子，愣了一下。妆容时髦，气场上她先输了。她只好避其锋芒，退回屋里。三姊妹手挽着手，攻城略地一般进屋，对朱德启老婆道了声过年好。然后，见好就收。撤退。邻居家就是她们的t台。出了院门，小玲哈哈大笑，说你没看到朱老三那个脸。
家喜比了个姿势，“这是她一辈子也达不到的高度。”
家喜本来就高。再加上格子蝙蝠罩衫，红发带，简直像从《现代服装》杂志上走下来的模特。家欢也第一次懂得享受别人的羡慕眼光。对招手停发型，也有信心了。
再到大老汤家。为民在，秋芳在，还有幼民和他老婆、振民和小芳，汤婆子精神不太好，斜靠在沙发上，脸对着电视，等着看到春节晚会。
见到秋芳还是亲。三姊妹都问好，提前恭贺新年。
秋芳道：“小芳，去，把那牛角面包拿来。”小芳连忙去取了，给姊妹仨一人分了两只。家欢问：“为民哥店里的？”
秋芳笑说是。家欢道：“留着给哥哥姐姐吃吧，还有小芳。”
秋芳叹道：“他哪有那福气，整天做着甜面包，却不能吃甜的。”幼民老婆大河北农村来的，本来就不太出趟子（土语：出场面），何家姊妹仨一来，花蝴蝶似的，直接把她比到地里去了。幼民看着，心里不舒服，嘴上又说不出来，便打发他老婆到厨房去，“把碗朗朗（土语：用水荡一荡，洗去灰尘）。幼民老婆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依旧听丈夫的。到厨房，又扯着嗓子喊：“碗干净的！”幼民回应，“再朗朗！”
振民已经在供销社上班了。跟小玲一个系统。上次抽烟，就是他给小玲弄的。他见小玲如此漂亮，便说：“我有相机，合个影。”三姊妹一听要照相，都表示愿意。振民拿出他那部珍爱的海鸥定焦照相机。递给幼民，“二哥，你帮我们照。”
幼民不愿意。为民用眼神示意秋芳。秋芳便笑道：“我来给你们照，但是我不会。”为民只好自己起来，他还配着假肢。
振民和何家三姊妹站好了。为民道：“光有点暗。”
振民忙说把灯都开开。小芳去开灯。躺在沙发上的汤婆子嫌刺眼，挡住眼睛。
“好了，都笑笑。”为民说。他做什么都有模有样。
三姊妹抬头叉腰，气势十足。振民站在旁边像小跟班。
咔完一张。振民道：“我跟小玲再来一张。”众人皆觉奇怪。振民忙寻找合理性，“同事嘛。”小玲也落落大方，蝙蝠呢子衫弄得跟女王似的。双手叉腰，作s状。为民道：“笑一点。”
小玲道：“模特都是不笑的。”
不笑就不笑。时间在胶片上定格，小玲一张忧心忡忡的脸。
照完了，家欢觉得不好意思，便建议给老汤家照一张全家福。秋芳听了觉得不错，问为民的意思。
“那就来一张。”为民还是一贯潇洒。
一家人凑到沙发边，汤婆子坐在前头，无精打采，大老汤走后，她一直没走出来。她的时代已经落幕。她像个多余人，吃了睡，睡了吃。农村老婆要搀幼民，幼民躲开了。倒是为民，搂着秋芳的肩，站在后排正中央。如今，他们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小芳坐在奶奶旁边。一脸天真无邪。
连拍两张。三姊妹告辞，往刘妈家去。出了门，家欢问小玲，“我这头发行不行。”
“好得很。”
家欢信心更足了。她准备重磅出场。
二楼，刘妈一个人在家，电视开着，春节晚会还没开始。听到楼梯口有脚步声。刘妈连忙开门探看，却见何家姊妹仨迤逦上楼。还没到地方，家喜就叫了声刘妈过年好。
刘妈笑道：“这会怎么来了？”
家欢说：“怕明天拜年的人太多，所以提前走一走。”
刘妈自嘲，“我这哪还有人上门。”又忙让三人进门。还没坐下，家欢就问：“秋林呢？”刘妈一边拿糖果出来一边说：“正在这等呢，说年三十到家，这都几点了，也该回来了。”
小玲、家喜猛吃了一通，要走。家欢道：“你们两个先回去，我跟刘妈说说话。”老四老五没多问，再向刘妈道了声新年好，便下楼去。屋里只剩两个人，好在电视机里有人声。刘妈养了只猫，黄白相间，本地品种，见生人来，躲开了。这会子安静，它又跳回刘妈怀里。
家欢问：“它叫什么？”
“赫兹。”刘妈答。
家欢暗惊，这不是她给秋林起的名字么？怎么又用在猫身上？哦，或许秋林觉得自己没法陪妈妈，便给猫取名赫兹，等于他陪在身边了。孝顺的秋林。
家欢明知故问，“赫兹，挺独特的，哪两个字。”
刘妈笑道：“是秋林起的，我也弄不清是哪两个字，就这么胡乱叫了。”说罢，刘妈话锋一转，“你这头发挺洋气的。”
家欢不习惯被夸，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艳艳理发店胡乱弄的。”都是胡乱。
刘妈说：“年轻就是好，弄什么发型都好看，不像我们，头上都没几根毛了，变不出什么花来。”
家欢道：“您比我妈头发白的少点。”刘妈忙拨开鬓角，“都藏在里头呢，一头头发白了半头。”
猫叫了一声。刘妈安抚它。家欢问：“这猫多大了？”
“哦呦，抱来就不小了。按猫的年龄算，相当于人的二三十岁，这一期老叫，就说给它找个对象呢。”说到这，刘妈忽然口气神秘，表情旖旎，向家欢，“在学校处朋友了么？”
家欢又是一惊，连忙说没有。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刘妈放下猫，忙叨叨朝门口去，笑说：“这下该回来了。”家欢扶了扶头发，跟着迎接。

第114章 小小的我
楼梯拐弯，秋林上来了。一手提一只行李箱子，费劲巴拉地，幸亏目的地是二楼。“回来啦！”刘妈全身上下散发着高兴。
家欢站在她身后。秋林似乎黑瘦了些，个子好像又蹿高了，人更结实。“妈！”秋林喊，“家欢，你也在。”他跟她打招呼。家欢心砰砰跳，轻轻地回应。秋林身子一闪，后头冒出个人。是个女的。个头小小的，留着山口百惠的发型，特别温婉。
秋林大方介绍，“妈，家欢，这是我同学孟丽莎。”
哦，和那个蒙娜丽莎只差一个字。家欢头发蒙。秋林又向孟丽莎介绍刘妈和家欢。刘妈连忙让他们进屋。家欢尴尴尬尬地。秋林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妈，丽莎的父母都是搞科研的，今年过年外派到国外去了，她没地方去，所以到我们家过年。”
灯光下，孟丽莎展现出全貌。家欢仔仔细细打量她。
这个女人，全身上下都充满女人味。柔情似水。惹人怜惜。一下把家欢衬托得十分硬派。刘妈一个劲儿笑说来了好来了好，家里够住。秋林又领她到姐姐秋芳的房间。刘妈跟着。
家欢被晾在客厅。她有点无法自处。何家欢只好喊了一声，“刘妈，我走啦！”没人理，刘妈沉浸在欢乐的氛围里无法自拔。猫跳开了，蜷缩在窗台上。家欢又叫一声。
秋林和孟丽莎先出来。刘妈在忙着铺床。秋林还嫌介绍得不够详细，又介绍道：“家欢，丽莎现在是我女朋友，丽莎，家欢是我最好的朋友，小时候就在一起玩，我们是铁哥们！”
孟丽莎伸出手，礼貌地，“你好！”
家欢气弱，伸手轻轻一拉，撒开了，“你好。”秋林说得再明白不过，姓孟的是女朋友，她只是铁哥们……何家欢像是后脑勺被打了一闷棍，几年来脑中构建的空中楼阁，瞬间瓦解，一片片碎在地上。她忽然意识到，和赫兹先生张秋林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了。何家欢笑着告别。身后是刘妈的欢声笑语。
她显然对这个“准儿媳妇”十足满意。光是一句父母在国外，层级就比对面楼下的野丫头何家欢高出多少倍。
痴心错付，愿赌服输。
一出门，家欢流泪了。不行，不能流泪。她连忙擦掉，晚上还要吃饭，大姐在，老五老六也在，就这么哭，可能会被笑话。从二楼走到一楼，何家欢已经处理好情绪。
小玲和家喜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她们刚去小卖部大老吴家拜年回来。小玲拉住姐姐家欢，“还有几家没走。”
家欢却失去兴趣，只道：“该回去吃饭了。”
抬头看，二楼窗户上还有剪影。令人悲痛的影子！
除夕凑合吃吃。大餐放在年初二，等老二老三回门。晚上这顿老太太炸了虾片。美心用老母鸡汤下龙须面。她反复强调是肥西的老母鸡。家丽尝了一口，说不对，肥东肥西的老母鸡都不是这个味道。美心道：“怎么不是，标准的肥西老母鸡。”
家丽道：“哎呀妈，我在那下放我还能不知道吗？不是这个味道。”美心抬杠，“鸡仔是亲自买的，肥西老母鸡，亲自养大的。”建国见母女俩抬杠，忙打圆场，“你们说的都对，妈说的对，这是纯种的肥西老母鸡，买回来，养养好，家丽呢，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母鸡是肥西的种，但不是在肥西养的，所以可能跟标准的肥西味道有点区别，不过我认为妈做的比肥西人做的好吃。”这样一说，两方都舒服了。
小年（向东的小名）和他三个姨几乎同时进门。
“妈！我饿了！”小年嚷嚷。
“锅里有鸡汤面。”家丽说。家欢一进门就往厕所扎。小玲和家喜走累了，瘫在沙发上休息。老太太问：“怎么，年拜完了。”
小玲余兴犹存，“拜完了，发现一个真理。”
美心不屑，“就你那脑子，能发现什么真理？”
小玲反驳，“真理是裸的，只要你去发现，就能发现。”
家丽打断她，“行啦，跟妈还贫嘴，发现什么真理？”
“真理就是：我们仨姐妹，老四老六还有我，是整个龙湖菜市这一片最时髦的人。”
家丽哧地一声。
小玲不满这种声音，“我们走到哪里都是风景，都是轰动，还有人要跟我们合影。”家丽露出诧异神色。家喜作证，“这是真的。”
“谁跟你们合照？”
“这个保密。”小玲故作神秘。
家丽一针见血，“你以为你们时髦，其实人家只是把你当猴看，免费的马戏，谁都愿意看看。”
“不是这样的！”小玲还要争辩。老太太阻止，“行啦，吃面条去吧，都烂到锅里了。”家喜和小玲往厨房走。小冬（学平的小名）拉着哥哥小年，蹲在厨房储物柜外。小玲和家喜好奇，问：“看什么的呢？”小年拉出那箱欧阳宝弟弟送来的鸡汁方便面。“方便面！”家喜如获至宝。她想这个想了很久，但一直弄不到。实在是紧俏货。小玲排兵布阵，“别出声，烧开水，咱们吃这个，也是鸡汤面。”
四个人关上厨房门，悄没声息地烧水，等着泡面。小玲尿急，往厕所去，家欢还在里头。就一个蹲位。小玲敲门，“四姐，干吗呢，掉进去啦？”家欢道：“马上好！”
一会，何家欢果然出来了。毛巾包着头。
“你干吗呢？”
“没事。”
家欢显然刚洗过头。
“你洗头干吗？”
“不干吗。”
“那么时髦的发型都不要了？”小玲无法理解家欢。
“不适合我，不舒服。”家欢冷冷地。
家欢推门进厨房。其余三个人吓了一跳。家欢不看他们，径直去捞了一晚鸡汤面，端去屋里吃。
水烧开了。四个人扯了四包鸡汁方便面。放在四个铁饭盒里。放好调味料，注入开水。盖上盖子。等待。
美心在客厅等了半天，也没见几个孩子回来，便起身去厨房查看。却见地上丢着方便面袋子，几个孩子吃仙丹一样站在厨台边吃方便面。
“怎么搞的！”美心火上来，揭开锅盖，鸡汤面烂在锅里，“怎么不吃！这可是标准肥西老母鸡汤做的面！”美心不懂这群孩子，她讨厌他们的愚蠢。
家喜道：“妈，我们吃的就是鸡汤面。”小玲捡起一只方便面袋子，对着念，“鸡汁方便面，鸡汁就是鸡汤。”
“胡闹！”美心大发雷霆。建国和家丽忙出来问怎么了。家丽见状，嚷嚷着，“谁让你们吃这个的，这哪有妈的鸡汤面好吃。”美心在旁边不满，“就是！”家丽又说：“虽然妈做的鸡汤面，不是标准的肥西老母鸡汤面，但还是比你们这个好吃一万倍。”
美心一听，立即纠正，“老大，我这就是标准的肥西老母鸡汤面。”
“妈，你这个不能算标准……”
两个人又抬起杠来。
春节晚会开始了。家欢抱着碗，已经空了。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打盹。年纪大了。看一会电视就想睡觉。
开场过后，苏红开始唱《小小的我》，“天地间走来了小小的我，噢，小小的我，不要问我姓什么，噢，叫什么，我是山间一滴水，也有生命的浪花，我是地上一棵小草，也有生命的绿色。小小的我，小小的我，投入激流就是大河，小小的我，小小的我，拥抱大地就是春之歌……”
家欢忽然泪流满面。
家丽进门了，家欢来不及收拾残局。脸上兵荒马乱。家丽心明眼亮，但不点破，只笑着打趣，“呦，这什么节目，这么感人？”家欢说了句没什么，放下碗，回到自己屋，摸出眼镜，重新戴上。她告诉自己，从现在开始必须看清楚这个世界。
不早了。建国两口子带儿子们回军分区。
美心忙完了。坐在老太太旁边，老太太一下从睡梦中醒来，问：“这哪儿？”美心叹道：“妈，您糊涂啦，这是你家，我是美心。”电视里，李双江开始唱歌，歌名叫《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老太太幽幽地，“好像梦见常胜了。”
美心心里咯噔一下，但除夕，难过也不能太露出来，“说什么了。”老太太笑道：“就一个影子，刚说要看看，就被电视机吵醒了。”美心笑笑，不说话。人散了，两个人静静坐着。好像日子没有改变过。
小玲拽家喜到门口放烟花。
家喜问：“要不要叫老四。”
小玲道：“别叫她，她被炮炸过，不放炮的。”忽然口气愤然，“她竟然把头发给洗了。”
家喜道：“无法理解，我们是最时髦的人啊。”
小玲强调，“所以，以后只有时髦两姊妹，不是时髦三姊妹了。”窗户口，一个人影站着。没开灯。都以为家欢睡了。
她只是对着二楼的方向，看着二楼窗口的人影。
独自凭吊。
突然，她转身拉开柜子，拿出个铁盒。里头都是信。她和赫兹的全部“鸿雁传书”。她摸着一盒火柴。
点着了。熊熊火起，烧尽记忆。过去好像真就不存在了。
小玲放花炮火柴不够，回屋找火柴。
一推门，见地上火光熊熊。吓得抓起桌子上的水杯就泼。拉开灯。老四躺在床上。
“四姐！疯啦！”小玲指责她，“失火了，你还在睡。”
“出去。”家欢声音低沉。
小玲摸了火柴，出去了。

第115章 孤帆远影
按寿县的老传统，年，不过三十过初一。因此年三十就是卫国、家文带着光明和老太太简单吃吃。
老太太喜荤。卫国用了七八个小时炖了一锅排骨汤。家文炸了肉圆子、烧了带鱼。再添一个凉拌菜，一盘素菜。四菜一汤。不过陈老太太对素菜也有讲究。乌心黄一定用猪油炒。因为猪油“香”。
看春节晚会，陈老太太到九点就开始打盹，怀里搂着光明。光明有些不舒服。略动了动。卫国和家文忙给他打手势，让他轻点。光明放轻手脚，陈老太太还是醒了。卫国说：“娘，上床睡吧。”陈老太太半闭着眼，“不困，炮仗放了没有？”卫国说还没到点。
“放完了我再睡。”陈老太太说。除夕的炮仗一放，意味着炸开了新的一年。陈老太太是大家庭出来的，有些老理依旧坚持。就算对那个繁华时代的追念。陈老太太有时也反思命运，“以前家里贩烟土，也是作孽，所以人丁才越来越稀少。”家文明白她的意思，是指就光明一个男孩。可这多半是计划生育造成的。陈老太太不论，继续说：“不过现在已经很好了，就算哪天我到哪头去，也能交代。”人老了想得多。家文只能劝：“娘，哪至于。”年初一，一大家子都来。春华一个人过来的。鲁先生带小忆回自己家吃午饭，晚上才过来。春荣带着敏子、智子来，惠子由她爸鲍先生带着回老家正阳关看她爹爹奶奶。鲍先生是正阳关人，鲍家三姊妹中只有惠子在正阳关跟着爹爹奶奶长大。
大康小健结婚了，就算单出去，初一孙黎明带着他们自己过。说好了初三过来。
克思和陶先生带光彩来到得最晚。一到了，克思就开始夸赞光彩多才多艺。会唱歌，能跳舞，还会背古诗。家文见了觉得好笑，光明早都会背唐诗一百首。但大家都能理解，正因为光彩的“身世不明”，所以她必须优秀。以证明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陈老太太有些不耐烦，道：“女孩子，文静点好。”又调转话题，问春荣，“惠子去正阳关啦？”春荣说：“跟她爸回去一趟，好几年没回了。”陈老太太笑说：“你们家这三个丫头，我看惠子脑子最好，是个读书的料。”春荣道：“聪明什么，也是一根筋。”陈老太太问：“该考大学了吧？”
春荣无奈，“娘，您忘啦，老二都上班好几年了。”陈老太太惊，对这些外孙女，她实在疏于关照，“在哪上班。”春荣道：“就是华子那个厂。”哦，机床厂。春华连忙上前说明，“娘，惠子智子都在我们厂。”一个干车工，一个干铣工。
为显本事，敏子挤到陈老太太身边，撒娇地，“姥，我考上电厂了。”陈老太太很配合，“真有本事。”敏子继续吹，“就那么随便一考，太简单了。”陈老太太道：“去了就好好工作，厂子挺远吧？”敏子道：“有班车。”
光彩背古诗背得口干，问她妈陶先生要水喝。陶先生从包里掏出个小开口杯，去暖水瓶里倒了点温水。喝不完，陶先生让光彩去厕所倒掉。光彩朝这层楼的公厕去，走到门口，懒得进去，便随手把水往地上一洒。天冷，很快结了一层冰霜。
中午这顿大菜基本是由陈老太太指导，春荣、春华、卫国三个人联手做出来的。寿县特色，重油重盐，不说烧大鹅这种硬菜是一锅油汪汪的，就是炸的小点心大救架，也是一摸一手的油。最当中的锅子则是平日里很少吃的重菜：狗肉锅。
陈老太太要了点黄酒。对着一桌子菜，看着已经饱了七八分，人老了，吃荤本来也有限。但小字辈们难得丰盛，已经狼吞虎咽。尤其以敏子吃得最多。陈老太太举杯，不由得感慨，从跑日本鬼子反逃出寿县，到丧夫一个人拉扯孩子，再到孩子们都成家立业，如今她也抱上了孙子，总算对祖辈有个交代。风风雨雨多少年，她这一辈子，值。自斟自饮，又来一杯，再一杯。光明靠在奶奶身边，陈老太太时不时给他夹一块肉，说吃，吃。陶先生看着不舒服，也让光彩凑过去。陈老太太一碗水端平，也给她夹。光明又要一块。光彩也不示弱。
光彩突然对着陈老太太背古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光明不示弱，立刻背：“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光彩提一口气，继续背，“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光明反击，“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家文不想看孩子们斗下去，叫过光明，让他吃几口饭。战火这才止熄。老太太喝得微醺，憋不住尿，要起来去厕所。刚站起，晃一下。一桌人连忙都站起来。陈老太太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能走，都坐在。”陈老太太一贯好强，说什么是什么，不愿麻烦别人，众儿女只能坐了。老太太果然走得稳，朝门外去。
好一会儿，不见人回来。春华觉得不对劲，起身出去看，家文连忙也跟上。“娘——”春华朝公共卫生间方向喊了一声。无人回应。走廊外天风直吹过来。冷飕飕地。
家文跟在后头。
拐过弯，春华声音突然高了好几个八度，“娘！”
陈老太太歪都在厕所门口那一小块冰面上。
人陆续都出来了。光彩站得远远地，看。陶先生搂着她。
“放平！放平！”克思嚷嚷着。春华和家文阻止，“不行，不能放平，可能是脑溢血，坐起来，坐起来。”家文又对卫国，“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车！”
拉到医院，抢救的及时，命没丢。但陈老太太就此落下个半身不遂。躺在床上不能动。年注定是过不好。
初二，家文回不了娘家，便找了个邻居，娘家也在龙湖菜市这一片的带了个话。家丽得知后担忧，想去看看。老太太阻止，“别去添麻烦了，他们家人多，能照顾好，缓缓再去。”
美心忧心，“赶在大年里头，不知道怎么样。”
老太太有感于怀，“人老了，事就多，脑溢血，死就死了，不死也没了半条命。我以后这样，你们都别救我，就那么过去就行了。”家丽忙道：“阿奶——大过年的，说这个。”
家欢还没起来。小玲和家喜已经起来打扮得跟仙女一般。老太太进屋，看老四躺在床上。拍被子，“起来了！”
家欢翻了个身，坐起来，眼睛肿得跟什么似的。她连忙戴上眼镜。她心大，睡了两晚上，哭也哭了，痛也痛了，她逼迫自己必须过去。让一切都过去。没有什么是一顿好吃的解决不了的。美心嘀咕，“老二肯定是来不了了，老三还来不来？”
正说着，院子内一阵喧嚣。建国站在院子门口，跟欧阳宝握手。何家艺抱着小枫，进门就扯开嗓子，“奶！妈！姐！”
三声炸雷。女人们都出来了。
放眼看过去，何家艺明显不一样了，如果走在路上，美心可能一下都认不出这是她女儿。翻翘的刘海，涂了口红划了鼻影，关键是一身皮草。雍容华贵，气场十足。
“过得不错。”美心低声赞叹。
家艺把孩子递给欧阳，两个男人进屋去了。老太太笑呵呵地，“我看看我看看，我的三孙女。”
家艺走近了，在众人面前打了个转，“怎么样？”
“哇！”小玲和家喜带着惊叹声出来，“三姐！”小玲竖大拇指，“服了！”
家艺心里受用，嘴上云淡风轻，“什么服了？”
小玲拽着家艺道：“三姐，你才是龙湖菜市一片最时髦的人。”家艺哼了一声，“早都是了。”
进了屋，何家艺脱了皮毛外套，像领导视察一样抱着小枫，走进她曾经那间房，指着床铺，“妈妈以前就住这，小，挤。”家丽听着不自在。但没多理论。她知道，老三心里还有气，上次她上门送个鸡蛋糕，还不足以消弭家艺胸中那口气。
故意的。何家艺就是故意的！
老五老六不开眼，毛毛躁躁在试穿家艺的皮草。
美心道：“这个皮草，跟你爸以前做的还是不能比，你爸做的肉津。”家艺没反驳，只是突然对着墙上常胜的遗像，半嗔半撒娇，“爸——你还欠我一件羊皮袄子！”又对怀里的孩子，“这是姥爷，姥爷对妈妈最好，姥爷好。”欧阳枫说话晚，只会咿咿呀呀发出点声音。
美心和老太太对看一眼。不做声。
忙忙活活。吃饭了。建国去端鸡汤上来。还是美心精心烹制的肥西老母鸡汤。看到鸡汤，家艺才想起来，“鸡汁面吃了吧？”小年小冬小玲家喜都说好吃。家艺笑道：“是你姐夫找朋友弄的，你不知道现在多紧俏。”家丽没接茬。建国笑说：“欧阳，回头给我们也弄两盒。”欧阳连忙说没问题。家丽拐了建国一下。建国忙说：“哦，我们付钱，该多少是多少。”
欧阳宝举杯，“姐夫客气，一家人提什么钱，出了年就弄两箱过去。”家艺又问：“火腿吃了吧。”
老太太道：“在那放着呢。”
家艺强调，“那是金华火腿，是欧阳出去跑业务特地带回来的。”美心道：“我们吃咸肉就行。”
家艺喝了一口鸡汤，品品，皱眉，“妈，这汤馊了吧。”
美心立刻尝尝，“胡扯，就这个味，肥西老母鸡汤。”
“馊了馊了。”家艺确认。
踩到雷区了。美心一拍桌子，“说了就是这个味！肥西老母鸡汤！”

第116章 黄钟大吕
众人皆愣。停了几秒，家艺带点嘲讽，“妈你至于么，没馊就没馊，为什么就不能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上了年纪了血压也不低，别动不动就拍桌子瞪眼，妈，你觉得不馊你就喝，我觉得馊我就不喝，就这么简单，完事了！我就觉得在这个家永远就是一条标准，一个杠杠，非此即彼不是南就是北，这样就对吗？”家艺放下筷子，对欧阳，“春华酒楼定好了吧。”欧阳愣了一下，忙说定好了。
家艺道：“奶，妈，姐，明天我请客，去春华酒楼。”老太太沉吟不语。美心道：“不用那么铺张。”家丽看看建国。建国也不好插话。
家艺接下面的话，两手叉腰，一副舌战群儒的架势，“说句不该说的，世界在变人在变，家也就在变，永远用老眼光看新问题能行吗？走得通吗？当初我跟欧阳在一块，没一个人同意，恨不得举双手双脚反对，结果呢，现在怎么样？我生儿子住新房穿皮草吃得好什么没有？我过得不好？哼，人生就是那么回事！十年河东转河西，谁也不长前后眼，瘌蛤蟆也有垫桌腿的时候，别把人看扁了。”
美心把筷子一拍，“你回来是示威的是吧！”
家丽忙扶住她妈，让她注意血压。陈老太太刚倒下，不能学。老太太伸手拦住儿媳妇，脸上还挂着笑。她让小玲和家喜把小年小冬连带小枫带到前院去玩。饭桌上只留几个大人。
老太太这才说：“老三，你是我带大的，你什么性格我清清楚楚，你当初要跟欧阳在一起，我们并不反对，欧阳爸上门了，我跟他谈得很好，我又说服你妈还有你大姐，但这事怎么说也得等一等，一来你爸刚去世，还在孝期，没有哪家说是丧事过了就办喜事，二来处对象也应该处一阵，实在不行，先把结婚证打了，将来再补办酒席。谁知道你们来个先上车后补票，是像我们这些做家长的示威？”
一席话说得家艺气场弱了大半，她怯怯地，“那是意外。”
老太太立即，“就不应该有这个意外！”又对欧阳，“是你的不对，不妥，不合适，你如果真喜欢家艺，会这么做吗？”
欧阳宝羞得满脸通红，“实在是……情不自禁……”
老太太手一挥，“过去的事不提了，老三，欧阳，这里还是你们的家，我也听说了，刘妈朱德启家的都在传，说欧阳现在不得了，出去收鸭毛鹅毛收到钱了。我为你们高兴，真心实意的，但今天我要说两点，第一，欧阳，将来社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也可能哪天就看不到了，但你既然现在还在单位上班，就要守单位的规矩，哪些钱能挣哪些钱不能挣，你自己心里要有数；第二，你们穷了也好发了也罢，既然是一家人，对，既然已经是一家人，家艺，我和你妈还有你这些姐姐妹妹，就不会也不应该因为你的穷与富，就高看或者低看你一眼。什么叫人生如戏？你在单位就得做好员工，在公公家就得当个儿媳妇好嫂子，关起家门就得做个好老婆好妈妈，同样，进了这个家门，你就是你老三，你当不了老二也做不了老大，你就是老三，这是你妈，我是你奶奶！家艺，伟人还三起三落，何况你我普通家庭普通人，得意的时候，收着点。”
黄钟大吕。庄严、正大、高妙。老太太何文氏是活透了的人。一桌子人都不说话。她是说给家艺听的，也是说给其他人听的。无异于又一次家庭教育。在常胜身后，老太太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助美心和家丽，让家像个家，让家是个家。
是家就得有秩序。
家艺屁股动了一下，把碗递给欧阳，“再给我盛一碗汤。”欧阳连忙接了。家欢道：“姐夫，帮我也盛一碗！”
美心拿筷子敲她一下，“自己动手，你姐夫又不是三头六臂。”能吃饭，意味着何家欢已经恢复七八成了。
出了初五，就算出了年了。家欢的寒假还没结束。但她打算提前回学校。美心问：“这么着急回去干吗？”
家欢只说，还有书要看，回去方便点。
初六去买车票。初七就走。张秋林的寒假显然没那么快结束。家欢看到秋芳和为民带着小芳去刘妈那，一是过年，二也是去看人。看孟丽莎。小玲最敏感，发现了龙湖菜市这一片注入一个异类。她跟老六家喜说：“秋林哥带回来的那个女人，跟我们都不一样。”家喜问：“有什么不一样的？你见到了。”
小玲说：“见到了，反正就是不一样。”
“比我还时髦？”
“比你说话声音小。”小玲说。
“装蚊子。”家喜不屑。
在家最后一日，家欢在窗口见秋林一个人下楼，连忙跑了出去。“家欢。”秋林看到她，还像往常一样打招呼。
何家欢恢复了原貌，柯湘头，戴着眼镜。
“翻翘没了？”秋林用手比了一下。
“还你。”家欢的手从身后伸出来，抓着一只小收音机。是秋林送她的生日礼物。他自己利用废旧材料组装的。
秋林连忙说：“送你了，不用还的。”
“还是还你。”家欢坚持。
“不用不用，是你的了。”秋林说。
家欢面无表情，“我的？”
“你的。”
“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秋林肯定地。
家欢二话不说，手一扬，无线电手机音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你……”秋林一张惊愕的脸。
“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家欢报复地笑。孟丽莎从楼上下来，见家欢在。大大方方上前，伸出手，“你好。”
家欢毫不迟疑，转头走了。
出了年，何家老太太非要家文陪着去看看陈老太太，说到底是亲家。家文没办法，只好让卫国找了辆三轮车，拉着老太太去人民医院探访。上次见还好么好生的，这回再见，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何文氏不免喟叹。
陈老太太半身不遂，其实相当于整个人不能动。语言机能还没被破坏，能说能讲，只是不太有力气。何文氏只好说些鼓励的话，展望未来。只是两个老人心里都清楚，未来，也就眼前那么一点。看完陈老太太，何文氏和家文站在医院走廊里说话。
何文氏问：“还要住多久？”
家文说：“下个礼拜就搬回家。”
“半身不遂，生活自理有困难，谁照顾？”
家文说：“跟卫国商量了，还住我们家。”
“你不上班了？卫国不上班了？”
“大姐二姐我还有卫国，每周请一天假，另外大康和小健也过来照顾两天，先往前哝着（土语：慢慢推进），看看恢复情况。”
“也只好这样，”老太太叹息，“卫国大哥大嫂呢，不问事了？”家文说：“大哥大嫂离得老远，钱上说多加一点。”
老太太停了一下，说：“久病床前无孝子，现在不是缺钱，是缺人。”家文不愿意细究，这问题，她和卫国已经达成一致，“先这样吧。”陈老太太对家文不错，现在她有难，她必须撑她一把。而且有两个大姑姐帮忙总好些。最艰难的是开始。半身不遂，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关键是，大小便还失禁。
只好拿医用便盆垫在屁股底下。
每次排便后，还要擦啊弄啊。偶尔便秘，则要用开塞露。
“家文，给你们添麻烦了。”陈老太太这么说。
“娘，别说这话，好好恢复，光明还等着你带呢。”家文努力挤出笑容。说着，招呼光明过来。光明虽然能背唐诗了，但还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明白，生老病死的含义。
家文摸摸光明的头，“给奶奶背一首古诗。”
光明张嘴就来，“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陈老太太听着忧伤，眼望天花板，静默无言。
到了五一，淮滨路五一商场果然开业。因蔬菜公司和酱园厂在里头都有股份，家丽拖了关系，把家喜安进去当营业员，在当门口的柜台卖副食品和香精调料。又因年龄不够，假戏只能算临时工。好歹有个工先干着，骑驴找马，等年龄到了，再想办法。家丽对家喜很不放心，年纪太小，怕不懂事。她自己又不能看着。只好把老六托付给一同营业的前辈大姐王怀敏照看，拜她为师傅。王怀敏满口答应。上班第一天，家丽把家喜送到五一商场门口，再三叮嘱她，“听你师傅的，还有，记住了，钱不能往自己口袋里装。”
钱是大事。她怕家喜把持不住。
家喜严肃表态，绝对不会。家丽才放她进去。这就算参加工作了。干了将近一年。年龄到了，家丽又托建国去找五一商场领导，想要转正。领导为难，大致意思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编制，就无法转正。
家丽回家跟美心和老太太汇报情况。
老太太也犯难，“总得弄口饭吃吧，老五顶替吃上饭了，老六不能总这么漂着。”
美心道：“要不让她单干，跟汤家老大为民一样。”

第117章 霹雳舞步
老太太苦笑地，“她能有为民那两下子？不行，太年轻。”
美心不服，“有什么不行的。汤家老大还一条腿呢，家喜好歹有两条腿。”老太太让家丽再想想办法。
“阿奶，能想的，建国和我都想了。可人家就说，一个萝卜一个坑，编制不会再增加。”
小玲在一旁剥毛豆，有一搭没一搭听了，忽然灵机一动，“这有什么难的，一个萝卜一个坑，那让萝卜让出来一个不就好了。”家丽见她说得轻松，问：“哪个萝卜出来？”
小玲不假思索，“让妈内退，老六顶替不就行了。周围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反正妈还有几年也就退了。”
三个掌事人一时无言。老太太和家丽眼神投向美心，这个办法的焦点在她身上。美心说：“我退，我退老六也只能在酱园厂，不能去五一商场。”
小玲补充说明：“先去酱园厂，五一商场里头有酱园厂的股份，从酱园厂往五一商场调，就容易了。现在就是先把这个坑站住。”
美心下意识地，“我不同意，常胜没了，我不能再没了工作。”
小玲解释，“妈，你那不是没工作，是内退，再过几年，就可以办正式退休，一样拿钱。你这种没工作，多少人巴不得。就怕单位不同意呢。和一辈子酱油缸子，还不愿意休息呐。”
美心急得去打小玲巴掌，“尽出馊主意，嘴贱剥磕！”
小玲连忙躲开，跑外头去了。
龙湖公园里有人跳霹雳舞。小玲跑过去看，她也是爱好者。何家的刘小玲钟爱一切时髦的事物。
龙湖公园九曲桥边的小广场，一群人围着，当中有青年跳得起劲。一会做一只手到另一只手的“传电”，一会前后左右走“太空步”，一会又对着空气“擦玻璃”。
“汤振民！”小玲拨开人群，对着跳舞的人喊。
振民舞步不停，用“擦玻璃”的形式跟她打招呼。
小玲一跃而入，跟振民共舞。小玲炫酷的屋子赢来围观青年的喝彩。跳了一身汗。人散了，两个人到琉璃黄龙水池边坐着歇息。小玲轻踢振民的脚，“鞋不错。”
振民的新回力鞋。跳霹雳舞专用。
振民笑嘻嘻地，“没想到你舞跳那么好。”
“我是时髦女王。”小玲很有自信。
“时髦女王刘小玲。”振民真这么叫。
“不，”小玲纠正他，“叫我凯丽，跳霹雳舞的时候我就叫凯丽。我就是凯丽。”
凯丽是美国电影《霹雳舞》女主角的名字。
奇思妙想。小玲陷入沉思，自言自语，“你知不知道，刘小玲这个名字曾经给我带来厄运，人家差点不让我顶替，反正我现在就是凯丽。”振民愈发觉得她有意思。
“你叫一下。”小玲命令他。
“凯丽。”振民叫。又问：“就叫凯丽？没有姓？”
“艺名。”小玲耐着性子解释，“你看费翔，就是艺名，没有姓。”
振民道：“费翔就姓费。”
小玲大声，“我就是那个意思，你这人怎么老抬杠，我就叫凯丽不行吗？”
“行，没问题，那我叫什么？”
“汤振民啊。”
“我也想有个艺名。”
“你要什么艺名，没用。”
“以后咱们跳霹雳舞的时候，人家一报幕，凯丽，汤振民，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不搭配。”
“谁要跟你放在一起，谁要跟你搭配，”小玲先抢白两句，再说，“你就叫马达。”
“男主角的名字。”振民说，“这个好，凯丽和马达。”
“马达，来个太空步。”小玲说。
汤振民立即神经质般的舞动起来。
最近美心上班都格外尽心。酱园厂已经升级，改名叫春燕酿造厂。这是她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即便在接连生育，最困难的时候，她也没有放弃工作。旧社会出生，新中国成长，她接受的阶级教育是：人是要劳动的，女人是要顶起半边天的。长久以来，她也的确是那么做的。美心和老太太的区别是，老太太当了一辈子的家庭妇女，她的全部世界就是家庭，她最显著的身份是家长。她是家里的定海神针。但是美心不是。她还有个社会角色，她是工人，职工，这个城市的一份子。
可是，事到如今，为了老六能混个铁饭碗。美心也得痛下决心。内退。
老六是所有孩子中唯一一个她一手带大的。
人事科主任笑着对美心，“想清楚了？内退暂时只能拿一半退休金。”美心也回报以笑容，“想清楚了！天大地大，孩子最大，累了一辈子了，也该歇歇。”
办完手续就回家。饭做好了，老太太和家喜在家等着。美心一进门，不说话。家喜上前，问：“妈，怎么样了？”
美心呼出一口气，不说话。
“妈，我能不能转正？”家喜摇美心的胳膊。老太太看美心的表情，已经得到答案。头一夜，婆媳俩商量过。退休也不是没事做。家艺找的小活——糊纸盒，她们可以一起做。
“去上班吧。”美心说。
家喜兴奋地亲美心脸颊，“还是妈好！谢谢妈！”
老太太助攻，“老六，你妈为了你，把这坑都让出来了，你以后……”话没说完，老六便抢着说，“我以后肯定对妈好！”
两个大人都笑了。
没几日，老六就去报到。美心托了老师傅照顾女儿。家喜被分在酿造组，负责看管、搅拌酱油缸子。跟美心早年的工种一样。干了一天，家喜回到家就滚在床上，嗷嗷地叫美心帮她揉腰。“不行了不行了，妈，你这工作也太难干了，你都不知道那个缸子有多大，搅拌起来有多费劲。”
美心不做声。
老太太道：“你妈以前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坚持。”
家喜痛苦地，“奶，你真是没见过，那个难度，那个劳动强度……”老太太立刻，“我什么没见过，以前跑日本鬼子反的时候……”家喜拦话道：“阿奶，又说跑日本鬼子反，都哪个年代的事了。”
小玲在旁边打趣，“妈，你就不应该把工作给老六顶替，她哪是吃苦的人。”家喜可不饶小玲，“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爸的工作你顶了，整天轻轻松松，要不咱俩换换？”
美心呵斥，“老五，少说两句！帮不上忙，还说风凉话。”
小玲连忙闪开。外头有人喊，“凯丽！”老太太奇怪，“这叫谁呢？”小玲忙不迭跑了出去。
美心一边帮家喜拔罐，一边说：“你还得干，再苦再难，这是份正经工作，是你自己求来的。想回五一商场也没那么快，回头让你大姐大姐夫再想想办法，有的苦，就得自己吃，妈能管你一辈子？”
家喜哦了一声。第二天，仍旧去上班。
上班的上班，求学的求学。白天，家里只剩老太太和美心两个人。她们面对面坐在吃饭的小方桌边，手上忙着活计。身旁，白色的纸盒堆得老高。
美心停一会，揉揉眼睛，大喘气。
老太太说：“开会电视。”
“算了，费电。”美心说。她只是刚退下来有点不习惯。老太太放下纸盒，去泡壶茶，婆媳俩一人一杯，喝着。
美心冷不防地，“妈，我这下半辈子，就这样了？”
老太太一愣，随即笑，她是过来人，“儿女都大了，连外孙子都这么大了，也干了一辈子，应该歇歇。不然还想怎么样？”
“不是儿女，是女儿。”
“好好，女儿，女儿。”
“不敢想，我老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能响应号召，为社会主义服务呢。”
“慢慢适应。”
“晚年生活真长。”美心说，“要能把这日子，多匀一点到年轻的时候就好了。”
“一代一代都这么过来的。”
“成老废物了。”美心叹气。
“你在骂我？”
“妈！”美心解释，“是说我自己，总觉得自己一辈子什么都没干。”
老太太当然不介意，她只是开个玩笑，“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下辈子怎么着也得做男人。”
“哦？”老太太疑惑神色。
“男人不用生孩子，男人退休晚。”美心历数。
老太太摘掉眼镜，云淡风轻，“女人活得长。”
两个人突然都笑了。
院子门当啷一响。老太太问：“什么声音？”
美心连忙起身去看。随即大叫：“妈！”老太太连忙也赶出去，却见院子当中躺着个人，是家丽的大儿子何向东，也就是她们的宝贝长外孙小年。
一头的血。躺在地上痛苦地翻来翻去。
“止血药，止血！”两个大人乱作一团。美心翻了一圈，没有，连忙去朱德启家借。也没有。最后跑上二楼，到刘妈那找到云南白药和胶布。两个人仔细清洗、包扎，好容易清理好了。美心还不放心，说去医院吧。
小年挣扎着，“不用，轻伤不下火线……”
美心急呵：“头都烂了还不用！”
老太太折中，“去，找秋芳过来看看。”在一旁围观的刘妈连忙请秋芳来。恰巧秋芳在家，已经下班了。仔细查看，说：“没有大碍，都是皮外伤，如果是重大撞击，不排除脑震荡的可能。”
美心问小年，“怎么破的？什么东西砸的？”
小年满不在乎，“挨了一板砖，姚家湾那些孙子！偷袭我！”
几个大人忍不住笑。
小年又说：“奶，老太，不能让我妈知道，千万千万！”
老太太故意板着脸，“这么大的事，你妈能不知道么。”
正说着，家丽进院子了。

第118章 家法伺候
小年忙往屋里躲。
家丽进门，问：“小年来了么？”
三个大人支支吾吾。家丽朝里屋去，没人。去小玲房间，还是没人。后院，一丛月季花开得正盛。小年藏在月季后头。家丽眼尖，下台阶，要去捉拿，小年立刻窜起，猴一样爬高，上了墙头。建国却在墙头外等着他。
小年只好束手就擒。
围坐在客厅。小年梗着脖子，“是姚家湾的猢狲么先动手的。”
“为什么动手？”建国不怒自威。
“他抢了我们龙湖的地盘，我又抢了回来，他们不服！”小年很有江湖气。
“抢地盘？”建国冷笑，“你以为这是旧社会，个个都去当土匪路霸？”
“不是，爸！我是匡扶正义！”
“住口！”建国一拍桌子，“他妈，绳子拿来。”
家丽也有些吃惊，她从未见过建国发这么大火，她看老太太，又看看美心，还是进屋拿了军用绿色捆被绳，递给建国。
建国凛然对小年，“你自己说，上次说好了，如果再犯，打架闹事，怎么办？”
“家法伺候，军法处置。”小年倒很镇定。老太太一听，忙说使不得使不得，日本鬼子和国民党才用军法，乱用军法那是军阀。美心也帮着求情。建国却铁了心，“奶奶，妈，这是我儿子，我必须对他负责，请让我管教。”
老太太和美心不好再说话。刘妈没见过部队作风，吓得面无人色。建国一声虎啸，“出列！”
小年上前一步。
“立正！”
小年立刻立正。
建国凛然道：“我们的人民子弟兵，是保卫人民的，不能内斗，不能捂屁拉稀，不能吊儿郎当，何向东！你既然有志于当一名人民子弟兵，就应该有一名军人的素质，操行，品德！”
“是！”小年带劲。
“伸手！”
小年果然伸出两手。建国把绳子捆子他手腕上，打两个结，牢牢的，另一头，朝上一丢，缠绕过吊扇挂钩。天凉了，扇叶已拆除，天花板只剩个扇头。
建国嗷的一声，用力一拉。小年瞬间腾空，被吊在吊扇下面。家丽头皮过电，但她必须忍住。这大儿子太难管，只有他爸能震住他。
“不行不行！”美心急了，“建国，你把他放下来。”
老太太和刘妈也求情，反复说孩子刚受伤，不能这么弄。
建国为难，“妈，这是我们家的军法，必须这么做。”
美心一跺脚，“你要吊他，我就吊你！”
小年反倒说：“奶，老太，我没事！做错事就受罚没关系。”正说着，建国从裤腰抽出皮带，弯成个圈，朝空中一甩！啪！
家丽打了个摆子。美心啊的叫出声来。老太太闭上眼睛。刘妈却歪倒在地，晕了过去。
家丽连忙掐她人中。美心倒水来，灌一点。
老太太打建国一掌，“行啦，差不多啦，家法再伺候下去，小的没事。老的先完蛋！”
建国懵懵地，站在原地。小年两腿乱摆，吊在电风扇上也没吓怕他。他只当是个游戏。
脸盆架边，卫国把毛巾投进脸盆水里，再了三下，递给家文。家文平静地，“大哥大嫂的生活迟了半个月还没给。”
卫国护大哥，但克思这事做得的确不地道，“知道。”他想轻描淡写过去。家文更进一步，“这事你得跟他们说清楚，是忘了，还是故意不给？这是娘的生活费，娘没有工作没有退休金，就靠这个生活，这些钱都是花在娘身上，作为儿子媳妇他们应该赡养老人。”卫国不做声。
家文道：“怎么，你不好意思？那我说。”
卫国连忙，“我说我说。”
家文又问：“那那件事你说还是我说？”
卫国为难，想了想，“你说吧。”
家文点了点头。毛巾冷了些，卫国又在脸盆里加了点热水，重新投了投。拧干，递给家文。家文去帮陈老太太擦好弄好。才坐在床头，婆媳俩面对面。
“娘，”家文沉静，“有件事想跟你说。”
陈老太太不能动，但脑子不糊涂，“说吧。”
“我和卫国商量，流了一个孩子。”
陈老太太吃惊，但没露出来。“怎么不要……”有气无力地。
家文道：“计划生育抓的紧，生了，工作就没了。”
说的是实话。计划生育在城市全面推行。一对夫妻，只能要一个孩子。“而且娘现在躺在床上，我们怎么再要孩子。”
说得也是实话。陈老太太流泪了。是她，是她的半身不遂，耽误了这个孩子的到来。
“已经流了？”
“嗯。”
“月子还是要坐。”
“嗯。”
“男孩？”
家文怔了一下，她没想到婆婆还问这个。据实相告，“是的。”
打下来的确是个男胎。陈老太太眼泪水更多了。
大康小健结婚后都生了男孩，一个叫小虎，一个叫小磊。小虎他妈，小健的老婆小云来得比陶先生还勤点。他们跟春华走得近。因为陈老太太生活费的事，春荣跟克思闹了不愉快。春华努力从中协调。春荣道：“做老大没有老大样子。”
春华只好说：“谁让他是老大呢。”
春荣恨道：“人在的时候不孝顺，难道等死了才孝顺？”
春华不好说什么。春荣又说：“我看娘这，也挺不了多久。”陈老太太卧床两年了。春华道：“过一天算一天。”
春荣道：“娘的寿，今年得好好过一过。”
姊妹俩没说出口，但心里清楚，这样的大寿，不见得还有几次。
又快到年了。年里头，家艺上门送钱。比往年送得都多。美心退回去，“哪要这么多，参加工作的，一人一百，你这超了。”
家艺帮着剥蒜头，“给你就拿着。”美心暂停，桌子上都是纸盒子。
“钱够花。”美心强调。
“什么叫够，”家艺带着点笑，“一件衣服穿多少年，这样是够花。”
“你发财啦？”美心问。
“没有。”家艺不看妈妈，“我还是上班，不过现在外头遍地是钱，看你去不去捡。”
美心哼了一声，“口气大的，遍地是钱，在哪？我怎么没瞧见？”家艺说：“有钱你得去捡啊，你腰都不弯，钱能往你怀里飞？”
美心这才说：“我听说了。”
“什么？”
“欧阳脱离单位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们的事我管不着。”美心痛心疾首地，“但这么做，就是胡闹！”
“妈你不懂别乱说，为民哥不也自己干，他胡闹了么？生意好得，那队伍恨不得都排到保健院去。”为民的新星面包房在保健院斜对面。
“为民那是没办法，自己残疾，又没有合适单位接收，才出来干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家艺说，“妈你都不看报纸不看新闻的吗？姐夫不是往家里送了一份。”
“你妈识几个字你不知道？刁难老娘。”
“就在今年，哦不，马上就是去年了，市政府颁布了《关于企业承包经营的暂行办法》，市里，就在洞山，个体劳动者代表大会都已经召开第二次了。”
“反正你别胡来。”
“我胡来什么？我这工作，工艺厂，是艺术，我怎么可能脱离艺术。”
老六回来了。她已经脱离春燕酿造厂，正式开始在五一商场站柜台，做营业员。这符合她的天性。她也有这个天资。个子高，长得漂亮。
“三姐，你这衣服不错。”
“怎么样，格调。”家艺得意。
“我们商场都没有这货。”
“上海买的，出口货。”家艺强调。她现在所有衣服都来自上海。老六进屋。家艺继续说：“妈，就好比你糊这个纸盒子，是给我们厂打工，一个盒子，就打现在涨价了，五分钱。你一天能糊一百个么？还不如公园门口卖汽水的挣钱。”
美心立即，“那我也不能到公园门口卖汽水去。丢不起那个人我是国家正式员工，只不过是内部退休了。”
家艺摇头，“妈，我真跟你说不通。”
美心教育她，“你姥爷姥姥以前都是小手工业者，说白了就是小商小贩，到我跟你爸，终于成了工人，无产阶级，你现在又让我做回小商小贩，那不行。”
“好好好，不行不行。”家艺道，“没人逼着您，那祖传的八宝酱菜的方子，就好好收着，准备当古董，三千年后再被人挖出来。”
家丽回来了，带着小冬。家艺打了招呼，准备走。家丽笑说：“这么快就走。”家艺道：“枫枫离不开我。”
“在他爹爹家？”
“不，请了保姆。”家艺说，“听了你的话，找了大河北的。”
家丽进屋，老太太和美心都在糊纸盒子。家丽给了过节费，走过去，帮老太太揉揉肩膀，“阿奶，别那么累了。”
老太太笑道：“闲不下来。这批做完，就不做了。”又说：“主要陪你妈做做。”美心道：“是我闲不下来。”
小冬去小玲和家欢的房间玩，床底下有橡皮玩具。
“家欢怎么还没回来了？学校不都放假了，我看秋林早回来了。”
“可能学业忙，家欢今年毕业。”美心说。
“分配的事怎么样了？”家丽问。老太太说：“这我们可操不了心。”又坐了一会，家丽要带小冬走。进屋，喊：“快点，收好。”小冬慢吞吞收着，他是个肉性子。家丽还有事，等不及，进门帮他快速守着，铁盒子缝隙里有封信。拿起来，是封没寄出去的，上面写的收件人是：赫兹。

第119章 人生苦短
打开，一张信纸写得密密麻麻。看完折好，放进信封，收在包里。家丽愣了几秒钟，小冬来拉她的手，“妈，走不走。”家丽这才反应过来。
“奶，妈，走了，年三十过来，”家丽道别，走到门口，突然转头问，“谁是赫兹？”老太太脖子一缩，显然不知道。
美心脱口而出，“刘妈家的猫叫赫兹。”
家丽眨眨眼，皱皱眉，尚未参透其中玄妙。
回到军分区的家，小年和建国也刚到家。爷俩都很兴奋。家丽问：“打了鸡血了？”小年嚷嚷着：“妈，知道淮海战役吗？”
“不知道，你妈那时候还没出生。”
小年说：“我那时候也没出生，我都知道淮海战役。”
“你知道什么？”家丽觉得儿子可爱。看看建国，建国忙说明年是淮海战役胜利四十周年，军分区有个预展，下午带小年去看了。小年拉着家丽，“妈，你听我说，淮海战役是以徐州为中心，东起海州，西至商丘，北起临城，南达淮河的广大地区，对国民党进行的战略性进攻战役。淮海战役是三大战役中解放军牺牲最重，歼敌数量最多、政治影响最大、战争样式最复杂的战役。”
家丽脑子里事情太多，只好应付一下儿子，“真棒，以后你也去参军，打敌人，就别跟姚家湾那帮小子搀和了。”
刚准备做饭，一个单位同事找来了。年前，家丽就从蔬菜公司总部调到了蔬菜公司洞山供销社做支援。这也是家丽申请的，这里离家近，她必须照看好两个孩子。
家丽火速帮建国和儿子们做了饭，出去了。供销社的鸡蛋供应出了问题。她作为总部的代表，必须协调。过年期间供应不能断。天已经黑透了。公司的运输车掉不动，家丽只好带两个小孩，骑三轮车去。忙到夜里三点。家丽实在累不动了。不愿意再往洞山跑，就近摸回娘家。倒头就睡。
床上有个人。是家欢。她被家丽砸醒。
“大姐，几点，怎么现在回来……跟姐夫打架了？”这是家欢想得到的情节。“睡你的。”家丽说。
一会天就亮了。家丽去小卖部打了两个电话，一个给供销社，供货已经正常。一个给建国办公室，简单说了昨夜的情况，保平安。开小卖部的大老吴笑道：“不错啊家丽，鸟枪换炮，成领导了。”家丽不禁笑，回赠他一句，“什么领导，我只能领导我自己。你也不赖，电话号码加了一位数，五位数了。”大老吴道：“哎呦，这可不是我加的，是电话局加的。”家丽问：“加一位数什么意思？”
“人多了呗，电话多了呗，咱们市现在大发展，兴旺发达！”
“发达，发财！”家丽作了个揖。
年二十八开始准备菜。美心又要做肥西老母鸡汤。
家丽打趣，“妈，你那汤还比不过鸡汁方便面。”美心执拗，还是要做，这是老传统。家欢坐在窗前梳头发。
家丽凑过去，问：“怎么样？”
家欢不懂，“什么怎么样？”
“学习。”
“很好。”家欢答得干脆。
“翻过年就要毕业了。”
“终于毕业了。”
“你们学校也是分配制？”
“全国的大中专院校都分配。”
“有意向了？”
“有。”
“回淮南？在哪个银行？”家丽打听了，区里刚创办了一个信托公司，需要人，向财贸学院打了申请。简直是为家欢量身定做的。
“留蚌埠。”家欢说得很轻松。
家丽心沉了一下。她把门关好，才问：“阿奶和妈知道吗？”
“不知道。”家欢说，“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蚌埠哪里？”
“蚌埠农场，他们缺一个会计。”
一听是农场，家丽急了，那跟下放有什么区别。农场的孩子千方百计考大学出来，她好，往里钻。“老四……”家丽刚开口，家欢便拦住她，“大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农场不好偏远没有前途，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做决定，用不着跟任何人商量。”
“老四……”家丽又要说话。
“大姐——”家欢更大声，“你就尊重我行不行？这个家没了我不转吗？没了爸都照样转，别又说你那套理论，什么家庭至上，我是这个家的成员，这些跟老三说估计可以，跟我说没用。”
老四何家欢的陈词结束。
“说完了吧？”家丽沉住气。
“完了。”
“你为什么不想回淮南？”
“蚌埠比淮南好，我想离开家，单独生活。”
“放着西瓜不要，捡芝麻，你告诉谁谁信？”家丽拨云见日。
“理由已经说了，你不信，我没办法。”家欢摊手。
“赫兹是谁？”家丽忽然问。
家欢浑身抖了一下。她现在听到这个名字还感到不舒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家欢要往门外走。家丽挡住门，一把将她推到床上。
“大姐！你到底要干吗？！”
“赫兹是谁？！”每一个字都是鼓点，敲得家欢的心乱跳。
“我说了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家欢眼神忽然凌厉，“你翻我东西了？”不对，信都已经烧掉。
家丽不正面回答，直击要害，“赫兹是张秋林？”
家欢捂住耳朵。此地无银三百两。
“赫兹是张秋林，你喜欢张秋林，但是张秋林已经有了新女朋友并且打算结婚，他们都会回到淮南在电子八所工作，这就是你不想回淮南不想回这个家的理由！”
抽丝剥茧，家丽洞察真相。
振聋发聩，家欢无处可逃。
家欢蜷缩在床上。家丽一把拉起她，“何家欢！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点事情你就要毁掉自己的前途抛弃这个家庭？！你想清楚了吗？！”
家欢忽然失控，尖叫道：“没有秋林我根本就不会去考大学！根本就没有我的今天！”
家丽咆哮，“但你现在已经有能力往前走！走你自己的人生，你应该迈过去，而不是转头就跑！那是逃兵干的事！”
“我迈不过去……”
“张秋林就是个屁！”家丽手指地，“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老四，一步错步步错，你必须悬崖勒马，活出个人样来，你哪里比那个丫头差，我看你比她强得多。”
“我比她强，可是秋林就是不喜欢我不爱我！”
“不爱就不爱！不缺他这盘菜！我们爱你老四，奶奶，妈妈，我，你的姐姐妹妹，我们永远心疼你，回来吧，不要逃避，你工作之后可以搬家，搬走，田家庵这么大，住哪里不行。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老四，我是过来人，我清楚明白你的感受，当初我和为民哥，那还是很谈得来呢，后来不也不了了之，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你还有别的，亲情友情，将来你也会遇到你自己的爱情。会有的，一定会有的，大姐向你保证。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自己强壮起来，坚强，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事业，这些都不会背弃你，我们也不会。”
“大姐——”家欢扑在家丽肩头痛哭。
美心听到动静，敲门，“没事吧，老四干吗呢。”
家欢难为情，连忙收了哭声。
家丽打掩护，“没事！妈，这休息呢。”
美心嘀咕，“休息还哭爹喊娘的。”又喊，“老四，一会去买瓶醋！顾桥的。”家欢应承了。
“来瓶顾桥陈醋。”五一商场门口，副食品专柜，一个个头高高的小伙子递上钱和粮票。家喜一个人在柜台上。师傅王怀敏上厕所去了。顾桥陈醋在货架最顶端。家喜够不着。小伙子笑眯眯地，拉了柜台挡板，直接进去，帮着把醋拿了下来。
家喜说了声谢谢，又立即反应过来，“不行，你不能进来，你出去。”小伙子又礼貌地站出去。拿出一张纸，依次念道：“淮建牌味精一袋，益益全职奶粉一袋，益益强化麦乳精一罐，龙眼牌老虎油补酒一瓶，云龙牌猪肉松、猪肉干各两袋，淮南特曲酒一瓶，甘芝牌小磨麻油一瓶，天兵牌荔枝汽水五瓶。没了。”
家喜忙不迭取货，算账。师傅王怀敏回来了。
小伙子叫一声：“妈！”
家喜诧异，她才知道，王师傅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王怀敏介绍，“家喜，这是我儿子闫宏宇，在二汽工作，宏宇，这是我们同事，何家喜。”两人点了个头，算认识了。
卫国家，春荣、春华还有家文想好了过寿的法子，多半是请客吃饭，儿孙满堂之类。陈老太太一个都不满意。她想要出去看看。卫国问：“娘，您想看什么。”
陈老太太说：“热闹热闹。”
家文道：“娘，刚开了龙湖电影院，挺热闹的，门口过几天有庆祝淮南解放四十周年的活动，再看看最近有什么好看的戏，也去欣赏欣赏。”
“这个好。”陈老太太同意了。卫国立即去打听，得知唱豫剧的牛得草率团来淮表演，就落脚龙湖电影院。陈老太太听了，道：“牛得草的《七品芝麻官》和《三愿意》我听过，不错。”
既然老太太愿意听，就这么定下了。接下来是外出工具需要做。去医药公司，一时买不到轮椅。卫国便找朋友连天加夜，打出一个架子，再去修车行加两个轮子。到了那日，卫国便先把轮椅拿下楼，再背着老太太下了四层。用三轮车拉着，往龙湖电影院去。看牛得草，陈老太太的笑声比往常都大些。
看完出来，电影院门口的庆祝活动还没结束，头顶上到处是花灯，大放光明。广场上立着大标灯牌，在夜色中红红绿绿的。淮南解放四十年了。陈老太太对卫国说：“我和你爸，就是解放那年到淮南来的，刚开始住北头，就一间茅草屋子，人生苦短。”
卫国眼眶湿润，但还是笑，“娘，长着呢，你一定能长命百岁。”
陈老太太笑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今儿高兴，明天你把他们都叫来。”
卫国道：“明天年二十九。”
陈老太太说：“叫来。”

第120章 回光返照
一夜几乎没怎么睡。陈老太太躺在里屋，一会拉，一会吐，直到天亮才稍微眯一会。卫国和家文累得眼睛肿。难得地，第二天一早，老太太精神却不错。能说能讲，斜靠在床上。
春华第一个到。她隐约觉得不妙，便没带小忆过来。丫头胆子小。卫国和家文大概说了昨晚的情况。春华问：“人都通知了吧。”卫国说能打电话通知的都打了电话，孙黎明那边是让人带话，现在也没时间亲自过去。
“娘还吃东西么？”
“没怎么吃。”
春华有些担心，过一会，春荣也到了。敏子、智子、惠子也来了。敏子还带着她新交的男朋友。一个绩溪人。
春荣进去问陈老太太安。出来就说：“娘精神头特别好，褶子都撑开了，怕是回光返照。”春华道：“别胡说，估计是真见好了。”到了快中午，克思来了。光彩发烧，陶先生带她去医院，没赶过来。没多会，孙黎明率大康小健并两个儿媳妇小君小云来了。
中午吃饭好好的。欢声笑语。有了轮椅，陈老太太也就在桌边坐了会，稻草人似的。坐一会，卫国怕她累，又扶回床上躺下。半下午，陈老太太叫人。先叫的卫国。卫国家文并光明春荣春华都挤着进去。陈老太太只让卫国留下。其余人出去。众人遵命。
卫国握着他娘的手。
陈老太太气息微弱，但吐字还算清晰，“卫国，以后多想想自己，别老替别人想替别人做，要有防人之心。”
卫国道：“娘，干吗说这个。”
陈老太太继续，“人都是要死的，但你还有责任，光明你要培养好，才能对得起祖宗。”卫国忙说娘我知道，你歇会。陈老太太道：“你娘我没读过多少书，只是在寿县私塾里认过几个字，你就记住一个防字。”
“记住了。”卫国说。老太太又叫家文进来。
卫国出，家文进。仍旧坐在床边。家文说：“妈，少说两句，养养精神。”陈老太太不论，强撑着，“家文，我们婆媳一场，从来没吵过没闹过，我看重你。但是我在我不在，这个家大不一样。卫国心态太善，难免失了立场决断被人蒙蔽，光明你们要养好，如果有一天，卫国担不了，你得担，你记住这个担字。”
家文表示谨记。
轮到春荣了。也坐在床边。她帮老太太掖掖被子。
陈老太太道：“荣子，娘对你关心不够，也是因为放心，以后，家里的事，你多操点心。”春荣忙说是。老太太又道：“虽然你嫁出去了，但不要什么事都由着小鲍。”春荣立即说不会的。
老太太笑笑，“以后你那三个丫头，估计也就智子能指望的上。娘送你一个字，明，是非你要明。”
春荣心领神会，出去了。
再春华进。陈老太太对她，“华子，以后这个家上下左右，还得靠你胡撸在一块，但是你得有立场，不能这边好那边也好。你们还年轻，眼光放长远一点。你记住一个字：定。”
克思在外头有些不高兴。底下几个都被叫进去了，他做老大的，反倒轮后。他沉着脸，春华出来了，“大哥，娘叫你。”
克思连忙进去。陈老太太说：“春贵，你是大知识分子，为娘教不了你什么。你就记住一个字，公。你是老大，要有公心，别什么都听你老婆的。”克思连忙说：“小陶带光彩看病去了。”陈老太太不再多说，闭上眼睛，叫孙黎明并大康小健一同进。
黎明进来就喊：“娘，你休息休息。”
陈老太太却道：“大康，小健，你爹不容易，你们要孝顺。”说完，又叫光明进来。小光明一个人进去了。陈老太太在家躺了几年，她不再是曾经那个能抱他带他玩的奶奶。光明一直不明白奶奶为什么不肯起床。陈老太太悄声，几乎没什么气息，“光明，你过来。”光明走过去，站在床边，他的身高仅仅超过床沿。
陈老太太说：“给奶奶背一首诗。”
光明朗声念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几个大人在外屋听到念诗声，深以为罕。
鲍敏子着急，怎么都叫进去走了一轮，姥姥偏没叫她。她要进去。春荣喝道：“老实点！你姥姥没叫你，你就在外头待着。”
敏子争强好胜惯了，偏要硬闯。卫国向来心疼这个大外甥女，便对春荣道：“悄么声息进去也行。”
敏子得意，“妈，听到了吧，小舅让进。”
没办法，只好让她悄悄进去。
敏子闪进屋。台灯亮着，屋内昏沉。光明站在床头，对着床上的奶奶，不说话。见敏子来，光明转头看她，眨眨眼。
“姥？”敏子叫了一声。没人回应。靠近了，再叫：“姥？”老太太像睡着了。敏子把手指在老太太鼻子下一比，随即大叫一声：“妈！舅！姨！”
众人哗啦啦进门。
呆立。春荣上前，比了比鼻息，摇摇头。
春华率先大哭起来，“我的娘啊！我的苦命娘！我的亲娘！……”
哭声此起彼伏。
陈老太太仙去了。
办丧事是个力气活，要周全周到，卫国是大孝子，和大康小健一起忙，选墓地，入葬，办事，每一处都周周全全的。一个年下没过好。美心和老太太并在家的几个小字辈都去了陈老太太最后一面。美心原本怕老太太感怀，不让她去，可老太太偏去。
“有什么怕的，先走后走都是走，尽人事听天命。”老太太豁达。
等过了五七。卫国才真正开始悲伤。想起为娘一世辛劳，到老刚能享点福，却遭此大不幸。他心酸。上班下班，情绪都很低落。这日，家文打算鼓励鼓励卫国，道：“娘那天跟你说什么了。”
卫国道：“交代了几句。”
家文说：“娘送了我一个字。”
卫国好奇，“也送了我一个。”
“先说你的。”
卫国说：“娘送了我一个防字。防止的防。”
家文顺着他说：“那你就应该听娘的。”
“什么意思？”
“防，防止，就是让你有度，防止过度悲伤，防止一切过分的东西。”
卫国被家文的解释逗乐，“娘的意思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说说你的字。”
“担，承担的担。”家文说。
“让你承担？”卫国不理解其中意思。
家文留着半句没说，只说：“我们的责任还很重。”
卫国道：“慢慢来吧。”
整个上半年，大多数人似乎都活在沉郁中。直到汉城奥运会开幕，生活似乎才开始有点活气。
家欢毕业了，她考虑再三，还是听进去家丽的建议，回淮南，进区信托公司。连领导总共三个人，暂时以区财政局作营业场所。主要工作任务：吸纳存款，发放贷款。信托公司刚成立没有员工宿舍，更谈不上分房子。
何家欢暂时住家里。张秋林和孟丽莎还有一年才毕业，家欢住家里，也不至于跟秋林打照面。家丽来安抚一番，家欢便努力投身工作，暂时忘记苦恼。
家欢一个人住一间屋，小玲和家喜住一间。就那家欢还不满意，说小玲吵着她了。小玲依旧痴迷霹雳舞，还去市里比赛。
这日，家欢下班回来，刘妈正抱着猫，赫兹，站在院子里跟美心说话。“你都不知道，那个卖炒货的，居然发财了。”刘妈兴奋。美心道：“卖瓜子花生能发财，那老三的公公早发财了。”
刘妈劝说：“时代不一样了，现在鼓励个人奋斗。”
家欢经过。刘妈主动跟她打招呼。自家欢进入信托公司工作，刘妈便高看她一眼。家欢哦了一下，爱理不理，进屋了。
刘妈也觉察出不对，问美心，“家欢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什么意见？”
刘妈比划着，“她一见了我，那脸色立刻晴转多云。”
美心无可奈何地，“不至于，她就那样，驴脸，挂拉！还弄两个酒瓶底子。”
刘妈煞有介事：“女大不中留。”
美心立即，“你说对了，她刘妈，你也帮忙留意留意。”
刘妈道：“一定的，老四不难找，这么大一个女才子。”
美心犯难，“就女才子才麻烦呢，她是大专，总得找个本科才能压得住她吧，这去哪找？再说老四又那个样子……”没法往下说，美心叹气。
“我留心我留心……”是安慰的口气。
两个人只顾着说话。后头伸出一只手，“让让。”家欢冷冷地。
美心和刘妈连忙让开。家欢拎出开水瓶，把瓶盖往厨桌上一卡，倒水，端走。一言不发。
刘妈打了个摆子，“哎呦，大冰山。”
市少年宫，业余霹雳舞大赛，主持人报幕，“有请摇滚青年马达、凯丽！”斜刺里，小玲和振民，也就是主持人口中的马达和凯丽上台了，“擦玻璃”、“太空步”伴着迪斯科舞曲，这对璧人一通狂舞，引得满堂喝彩。
比赛完毕，经投票，马达和凯丽获得二等奖。
然后是庆祝。马达和凯丽的朋友弄来了红酒，在龙湖公园又玩到半夜。夜里一点，小玲才到家。家欢起夜，碰到她。
“才回来？疯什么呢。”
小玲没理她，到水池边卸妆。
家欢自认是姐，有权利教训老五，“刘小玲我跟你说话呢，聋了？”
小玲依旧对着镜子忙，“叫我凯丽。”迅速卸完妆，小玲回自己屋。家欢冲着她背影，“死丫头！还玩洋的了。”
刘妈还真帮忙，没几日，果然张罗了几个未婚男青年。拿照片过来。老太太戴上老花镜，比得远远的，瞧了瞧，说：“看上去还行，都什么条件。”刘妈依次说了，基本都是工人，在各个工厂上班。美心说：“工人也好，但还得家欢喜欢才行。”
刘妈藏着话没说。她认为家欢这样的，不应该再挑。
老太太道：“是不是太急了点？这才刚参加工作。”
美心忧愁地，“妈，你当老四还年轻？虚岁都二十五了。”
老太太说：“那给老四看看，她前头几个姐姐都是自谈，到她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保险点。”
当晚，家欢到家。美心便把几张男士小照送到她眼跟前，笑着说：“这些人你看看。”
“什么意思？”家欢警觉。
“你看看。”
家欢接在手里，扫了一眼，没一个比张秋林顺眼的，“我不看。”她递回给美心。
“看看又不妨事。”美心重新把照片塞到四女儿手里。
家欢接了，当即撕得粉碎，“我不需要！”
美心盖不住火，“这丫头！……”
家欢撂狠话，“大不了一辈子不嫁人！跟奶奶过。”
老太太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奶奶也不能陪你一辈子。”
家欢执拗，“那，那就让院子里的鸡陪我过！”
美心恨，“你就是驴！”

第121章 只是朋友
陈老太太去世后一年，饲料公司又一轮住房分配，卫国打分靠前，选了套房，两室半一厅，虽然是旧房，但空间上宽敞很多。一家三口搬进新房，气象一新。光明开始上小学，就在春荣供职的学校，卫国托春荣多多照顾，春荣自然义不容辞。
敏子上班一年多，和她自谈的男友绩溪人胡莱感情升温，打算结婚。春荣家全家反对。胡莱是外地人，又属于口笨舌拙的类型。自然不讨鲍先生和春荣喜欢。
可敏子不论，硬是来个鱼死网破，她嚷嚷着，“以前你们不问我事，现在也别管！”非要结婚。
只有小舅卫国支持她。
结婚打家具，婚礼找车，都是卫国忙前忙后。她亲爸亲妈却懒懒的，鲍家出了叛逆，那是不被允许的。
敏子结婚，老太太和美心的意思是何家得去人。家喜工作替考，智子帮了忙，一直没机会还人情。逢着大事，绝不能装不看不见，太不成样子。老太太的意思是，几个在家的都去。家喜肯定少不了，小玲随她，想去就去，家欢得去。另外家文家丽，自然是会到场。至于家艺，孩子小，人又矫情，就先不告诉她。
鲍家一听家文娘家这么来捧场。自然高兴。
可临到时候，家欢不愿意，“我不去，怎么事先不告诉我，我又没说去。”美心和老太太知道家欢性格。不去就不去。一行人热闹去，留家欢一个人在家。家丽看在眼里，知道家欢的心结。
等婚礼完毕，家丽先撤退，紧赶慢赶到家。家欢正一个人对着电视。家丽放下包，出去洗洗脸，往后院去。拿了把剪刀，修剪月季。一会，家丽又叫老四来帮忙。
家欢老大不情愿，“大姐，你这会忙着修它干吗。”
家丽笑笑，“不修，它就乱长。”
家欢手握剪刀，左一下右一下。
家丽忽然问：“还没过去呢？”
“什么？”
“那事。”
“没有的事。”
“我可给你打预防针，赶紧过去。”家丽还带着笑。
“这又不是放屁拉屎，说过去就过去。”
“你跟妈吵架了？”
“没有。”
“那妈怎么这么愁心？”
“她老弄一些阿猫阿狗来，想打发我出去。”
“妈也是为你着急。”
“我知道，我是老大难，都为我着急，恨不得我明天就出了这个门，免得成滞销产品，有辱门楣。”
家丽纠正，“老四，没人这么认为，关键你自己要走出来，妈是鲁莽了一点，但我知道你。知道你优秀，心高，你也有心高的资本。你跟姐说说，喜欢什么样的？”
“又来了。”家欢把剪刀往窗台上一放，要走人。走到纱门跟前，转头道，“大姐，你那时候还说我能搬出去住呢，也没搬。”
家丽暂时顺着她，笑说：“房子总得找吧，总不能去租一个，太不划算。”
家欢不信任地，“我这上班都一年了，只要是真帮我留心就好。”没过七月节，秋林和孟丽莎果然都分配回了淮南，就在电子八所。对外，都知道他们是男女朋友，天造地设。两个人暂时住在刘妈家，即何家对过二楼。何家欢老大不自在，为避免和这两个人碰面，她早出，提前一个小时去上班，晚归，延后一个小时下班。公司的领导深以为家欢是个人才，“事业心特别重，有奋斗精神”。家里人也觉得，家欢变了，成大姑娘了。老太太问美心，“家欢天天在单位到底做什么？”美心不假思索，“算账。”
家欢也的确要算账。放出去多少，贷出去多少，差额多少，她都得统计。与此同时，她还得接待每日来咨询业务的各企事业单位人员。这日，何家欢坐在办公室。敲门声响。
家欢没抬头，“请进。”
人进来了。没说话。何家欢一抬头，见是秋林。
两个人都不说话。是秋林打破沉默。
“哦，我来……我来帮单位楼下的后勤部问问贷款的事，他们想开一个商店……”秋林支支吾吾。
理由很幼稚可笑。家欢稳住心神，只说请坐。
秋林有话想说，去关门。
家欢连忙阻止，“不用关。”
秋林退回来，任由门开着。
家欢拿出一张表，递过去，“填一下。”秋林两三步上前，拉了个凳子，趴在办公桌一角。离家欢只有半米远。
家欢明显感觉不自在。清了清嗓子，端着茶杯去倒水。坐回来，秋林还在填，统共没写几个字。
秋林放下笔，轻声，试探地，“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家欢当即，冷冷地，“没有误会。”
秋林噤声，填了一会表，又说：“其实我一直把你当作……”
“填表就填表！”家欢半路拦截。
秋林话没说出来。
“以前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对我……”秋林再次鼓起勇气。
家欢抢白，“我对你很简单，就是邻居，就是同学，现在联系少了，就是陌生人，没有其他的。”他说，还不如自己说。
“我为我欠考虑的地方说抱歉。”秋林真心实意地。
“能不能不说这个？”家欢忍不住。
秋林伸出手，“还是朋友。”
家欢愣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了握，“谁要跟你做朋友。”口气打趣。内心流泪。她知道她知道！就是因为她不好看，她古怪的眼睛，该死的眼镜！
“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秋林继续说。
家欢却不容许他这么说下去，“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贷款……”
“贷款就贷款。”
“我准备结婚了。”秋林忽然说。
空气凝固。家欢觉得自己快无法呼吸，但又必须挺住，她何家欢是个斗士。
“结婚不需要的我批准，”家欢尽力维持优雅，“我只批贷款，看了一下，你们这个贷款好像不合格。”
“家欢，我一开始真的是不知道！不知道你对我……也不知道我对你……我们以为我们就是……就是玩得很好的那种朋友……就是没差别没有性别……家欢……我真的就是那么简单。”
可笑至极。家欢在心里骂。难道怪她？也不对。
说来说去，只能说：真实就好。其实不止是他，就算是她也必须面对自己真实的感受。忽然间，何家欢似乎理解了当年秋芳姐为什么坚持要嫁给汤为民。那就是秋芳的感受，真实地，强烈地，她爱他。那大姐家丽呢，很显然，这个家庭是比一段感情重、得多。
何家欢痛苦着。她既没有秋芳那种执念和决心，也没有她的竞争力，很明显，把她和孟丽莎摆在一起，无论是谁，刘妈、秋林、秋芳，都会选择孟丽莎。
她更没有大姐家丽那种快刀斩乱麻的狠劲。何家欢不需要为家族付出，她只需要成全她自己。
偏偏不能！
秋林走了。何家欢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神色黯淡。单位同事小姑娘进来，寻寻觅觅，问：“何姐，那个装卡片的盒子在哪呢？”
家欢立即反弹，大声，厉色，“不要跟我提赫兹！”
小姑娘唬了一跳，不知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家欢清醒过来。小姑娘谨慎地比划着，“盒子，是盒子，box，盒子。”家欢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哦，在那，柜子里头，你自己拿。”
请柬是刘妈来送的。
站在前院，跟美心说话。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美心对刘妈。
“死都瞑目了。”刘妈控制不住笑，“天上掉下来的儿媳妇。”
家欢进院子。刘妈笑对，“回来了。”
家欢没理她，飘过。
刘妈问美心，“老四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美心好言，“没有的事，她就那样。”
“上次介绍那几个，一个都不满意？”
“没有不满意。”美心也有些不好意思。
“那就是满意？”
“也不是满意。”美心为难，“她现在就是不想谈。”
刘妈道：“跟秋林同年的，女孩更是不能等。”美心脸上有些挂不住，“不急，自己挣自己吃，愁什么，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刘妈笑笑，不语。
给家丽两口子的请柬秋芳单送。就这一个弟弟，秋芳格外看重秋林这场婚事。彩礼几乎没要什么，电器全是女方家陪的，女方爸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在电子科研系统人脉很广，本来丽莎要从合肥到淮南，她家里是不大愿意的，但架不住女儿为真爱坚持，丽莎父母惟有成全。
家丽把请柬带回家，建国看看日子，表示那天他可能去不了。军分区举办军事技能比赛。家丽忧心，“大礼拜天的，你去不去倒无所谓，老四不能去，她不能受刺激。”
建国不明白，“跟老四有什么关系。”家丽前前后后简单说了一下。建国揶揄，“你们家人怎么老有这些故事。”
“什么意思？”
“就是一些三角四角。”
“胡扯八咧！”家丽要拧建国耳朵。
必须想办法。秋林结婚头一个礼拜，小玲要去广州参加霹雳舞大赛。家丽先找小玲做工作。
“大姐，你不会不让我去吧，我这次可是代表的市少年宫莉达霹雳舞社，是个大活动，单位都同意了，这是争光的事情。”小玲一口气说。
“都多大了？还少年宫。”
“反正这次我必须去。”小玲据理力争。
“没说不让你去。”家丽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小玲深感不妙。
家丽提出的条件很明确，“去可以，必须让四姐陪你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才多大，出这么远的门，奶奶妈妈都不放心，老四陪着你，安全些。”
“我都二十了！”小玲申辩。
“那也是孩子。”家丽说，“要么不去，要么四姐一起。”
“行行行，”小玲同意了，又补充，“费用自理。”
家丽又找家欢做工作。
家欢一口回绝，“我不去，我对霹雳舞不感兴趣。”
“广州也是我们国家很重要的城市。”家丽上纲上线。
“跟我没关系。”
“我是为你好。”
“心领了。”
家丽只好祭出实话，“张秋林下个礼拜结婚，请了我们全家，你去不去？”
家欢愣了一下，“我去广州。”

第122章 玫瑰花束
上了火车，家欢才发现汤家老三汤振民也在车上。他也去参加霹雳舞比赛。车过蚌埠的时候，家欢就意识到，振民和小玲她们根本就是一拨人。团里的人都叫小玲为凯丽，叫振民为马达。
火车卡座，凯丽、马达、家欢和一个脸上有块红色胎记的小伙子面对面坐着。路途很长，四个人打牌解闷。
就打争上游。为提高积极性，玩带钱的，一个牌子两分钱，没玩多久，家欢就输了几块。她也不在乎。
家欢随口问：“振民，你为什么叫马达。”
红色胎记促狭，“因为他屁股扭起来像电动马达。”
哦，一个比喻。
“你为什么叫凯丽？”家欢问老五。
红色胎记继续解释，“那是因为凯丽跳舞用劲过大，裤子容易开裂。开裂开裂，凯丽凯丽。”
三个人都笑了。
家欢见红色胎记这么机灵，问他，“那你叫什么？你的艺名。”
“红魔。”他不假思索。很明显，这名字跟他脸上的胎记有关。
红魔道：“既然出来了，就不要叫本名，都得有个艺名。”
凯丽道：“老红，你给我姐起一个。”
红魔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独龙，独龙比较适合。”显然是从她那一只眼上化出来的。家欢把牌一摔，起身去车厢接口处。
凯丽敲红魔的头，“让你胡扯！”
和谐被打破。一路家欢都没给他们好脸。这样也好，她就是来散心的，她不用理任何人，看任何人的脸色。
到广州，家欢跟小玲住一间房。家欢也不去看什么霹雳舞大赛，在宾馆里住着，看看香港的电视，听不懂没关系，就感受个氛围，下楼，吃吃逛逛。走过老街，刚好遇到一对新人结婚，欢天喜地，还有舞狮子。家欢苦笑，到哪都躲不过。
比赛比了三天，第四天小玲和振民他们才闲下来。小玲提议去夜游香江。家欢不感兴趣，天黑了，她只想在屋子里静一静。十点睡觉，小玲还没回来。算着这日是秋林结婚的日子，家欢睡不着，但也懒得起来，就在床上躺着。到十二点，门廊有动静。应该是小玲回来了。
迟迟不见她进屋。家欢觉得不对，悄悄走到门口，透过猫眼朝外看。走廊里一片黑。
跟着传来一阵接吻的声音。咚的一下。什么东西磕到墙上了。
“你要死啊！”是小玲的声音。
夜静，听得真，家欢身上一阵燥热。
“行了，该休息了。”小玲说。
“真不去我那屋？”是振民的声音。
家欢更震撼。
“休息。”小玲说完，蹑手蹑脚回到房间，关上门，洗澡，睡觉。家欢全程装睡。不点破。
等到上了回程的火车，何家欢才在厕所门口堵住刘小玲。
“刘小玲。”家欢很严肃。
“叫我凯丽。”小玲吊儿郎当，对着厕所的镜子补妆。
“刘小玲！”声调陡然拔高。小玲不得不注意家欢，从镜子里看她，一张怒气冲冲的脸。小玲转过身，对她，“又怎么了？起艺名是红魔不对，他不是跟你道歉了么。”
家欢直问：“你处对象了？”
“乱猜。”小玲干笑，掩饰。
“有没有？”
“没有！”小玲否认，“追我的人很多，我一个没看上！”
“那那天晚上怎么回事？”
“哪天晚上？”
“游香江那天。”
“没什么事啊，什么都没发生。”小玲若无其事。
“你不许处对象，不然我就告诉大姐和妈。”家欢冷冷地，
“我就知道！”小玲踢了水池子一脚，“你就是个探子！间谍！特务！就是大姐派你来的。”
家欢听了好笑，故意刺激她，“答对了，就是大姐派我来的，你得接受人民群众的监督。”
小玲又软下来，“四姐，没有的事，你包容包容。”
“不管有没有，反正现在你得停止。”
“停止停止。”小玲口头答应。
到家，秋林的婚礼已经结束。一结婚，电子八所就分了房子，秋林和孟丽莎搬了出去，不再跟家欢打照面。
暂时，何家欢不用搬家。
但她还盯着刘小玲。
全家都在为家欢的婚事发愁。家艺听了，笑说：“这有什么难的，欧阳家那么多葫芦头，喜欢哪个，挑。”
美心得知直撇嘴，私下跟老太太说：“看看这个老三，自己扶贫还不够，还要别人也去扶贫。”老太太道：“别弄翻了，是等着别人来扶我们的贫。”美心不愿意，“老四哪里不好，工作好，身体好，什么都好，只要能生孩子，还愁嫁不出去？”
不是嫁不出去。是何家欢根本没有恋爱的意头。她恨恋爱，顺带恨一切男人，介绍来介绍去，美心这个当妈的也愈发迷惑。条件差的，老四说不行，可条件好的，她还说不行。
曾经有一个地税局的，模样条件都不错，居然也不嫌弃家欢的眼睛，他还说家欢有学者气，有傲气，是骨干，他非常倾慕。
全家人都说好。可何家欢就是一票否决。
没感觉。不考虑。
老五和老六也觉得奇怪，四姐这是摆明了不出嫁的意思。青灯古佛，守着这个家过。
老五百思不得其解。
老六家喜道：“有什么不能理解的，我问你，四姐在哪上班？”
“信托公司。”
“她是干什么的？”
“会计。”
“那不就得了。”家喜说。
小玲不明白，“怎么了就得了。”
家喜引导，“四姐是会计，那她对什么最敏感？”
“钱。”
家喜继续分析，“以后我们都出嫁，就四姐在家，那这房子，还有家里的大大小小，自然而然都归四姐了。我们家没男孩，四姐就是想守住这个家当。”
小玲恍然大悟。
这日，小玲抱着一大束玫瑰花从外头回来，美心正在糊纸盒，老太太在睡觉。小玲把花先放在厕所里。对美心说：“妈，外头有个人找你。”
美心起身出去。
小玲连忙把花从厕所里取出来，抱回自己屋。
美心没找到人，回来了，“老五，是个什么人？”
小玲只好胡诹，“一个女的，个子不高，有点胖。”
“朱德启老婆？”
“不是。”
“那是谁？”
“一会估计还会来。”
没多大会，果然来个人，在门口叫美心。老太太听到了，问是谁。美心说：“妈，你休息吧，可能是刘妈，我出去看看。”
到院子，美心见刘妈神色慌张，忙问怎么了。
刘妈道：“大老汤老婆住院了。”
美心一惊，“哦呦，那回头去看看她。”
刘妈急说：“别回头了，现在就去吧。”
美心问：“空着手？要不要杀只鸡带着？现煮鸡汤也来不及。”
刘妈沉重地，“没那么多道道，说人都快不行了。”
美心震动。当即进屋换了衣服，老太太问，她只说出去看看，这种事，她不想让老太太再去。怕她多想。
美心和刘妈紧赶慢赶到人民医院，汤婆子已近弥留。秋芳已经安排了最好的诊治，最好的护理，但没办法，胃癌，发现就是晚期，从发现到弥留只经历了一个月。汤婆子年轻时虽然可恶，但如今老了，也有几分慈祥，尤其是大老汤走了以后，汤婆子吃斋念佛，施舍救助，北头寺庙里还有乞丐叫她活菩萨。
美心和她做过同事，更有些牵绊感情。尤其到这个年纪，死亡抵在眼跟前，感触比年轻时更深。多少有点兔死狐悲。
为民、幼民、振民三个儿子站在床边。幼民老婆跟着秋芳跑前跑后。二老汤调去芜湖，三老汤在蔡家岗，大老汤去世后，为民弟兄们跟叔叔走的也少了，这次汤婆子突然发病，没通知他们。
刘妈是汤婆子的亲家，少不了过来。她找美心一起，也是抱团取暖。汤婆子气息微弱，但脸上却带着笑。
见美心来。汤婆子点了点头。
美心眼泪下来了，但又必须止住。
“儿啊……”汤婆子呼唤。气飘出来，瞬间散了。
为民、幼民、振民连忙上前，簇到妈妈身边。
汤婆子对为民，“多照顾……弟弟们……”
为民连忙说：“放心吧妈，放心吧。”
又对幼民，“别惹事……”
幼民说：“妈，我听话。”
再对振民，“早点结婚，成个家……”
振民哭了，扑上去，“妈——”
何家客厅，老太太醒了，喊：“老四！老四！”
家欢从屋里探出个头。
老太太说：“给我撕一张小纸头来。”
“什么纸头？”她不明白。
“就白纸，一小点。”
家欢从书上撕了点来。老太太蘸蘸唾沫，黏在右眼皮上。“压压。”她说。
又对家欢，“去，给你爸上炷香。”
家欢领命，恭恭敬敬对着遗像，上了一炷香。
小玲屋里呜哩哇啦，是迪斯科音乐。家欢顿时来火，冲过去，推门。推不开。敲门，咚咚咚，急促的调子。是战鼓。
“老五！开门！”家欢口气不耐烦。
一阵忙乱。音乐停止，门开了。
“干吗？”小玲探出个头，把着门。
“闪开。”
“土匪！”小玲关门。一掌顶住，家欢力拔山兮，硬推，门开了。
“你想干吗？！”
“刘小玲！”
“叫我凯丽！”小玲不示弱。

第123章 移风易俗
老太太在外头，拉着悠长的调子，“不要吵——你爸都快被你们吓醒了。”
家欢进屋，把门反锁好，压低声调，手指着小玲，“刘小玲我告诉你，只要你回到这个家，踏进这个屋，你就是刘小玲，不是什么凯丽！”
小玲不屑，转身，屁股对着她，“这个家不是你说了算。”
家欢发现帐子里头的玫瑰花，一把扯了过来，“叫你现在不要谈恋爱！”小玲要夺那花，却不及家欢身高臂长。
小玲跳着拽，却被家欢一张推倒在床上。
“我让你谈，我让你谈！”家欢扯着玫瑰花头，瞬间碎红满地。小玲尖叫着，“何家欢！你疯了吧！”说着，愤怒着扑上去，家欢用花击打小玲。小玲拿着个枕头挡着，且进且攻。
“开门！”是妈妈美心的声音。
姊妹俩暂时休战。却来不及打扫战场。屋内一片狼藉。
门开了。
美心怒目而视，站在门口，“搞什么？！活够了？！不想过走！我谁都不留！世界都乱成什么样了你们还在搞内讧？知不知你妈把你们生出来多不容易？！知不知道生命有多宝贵？还不知足？！”
万钧雷霆之下，家欢和小玲都不敢出声。
老太太到美心背后，帮她拍拍背，“跟小孩子，不值当生那么大气。气坏了身子是自己的。”
“妈——”美心转头，眉头紧锁。
“怎么了？”
“大老汤老婆，没了。”美心叹息。家欢和小玲呆住。
老太太愁肠百转，一脸的皱纹，开了开，又松了松，“人呐！没意思！”
家喜进门，“妈，饿了！今儿吃什么？”
美心愤然，“就知道吃！”
好容易平息。晚间，躺在帐子里，小玲对家喜，“你说得不对，老四根本不是爱钱。”
“那是什么？”
“她不许我处朋友。”小玲说出症结。
“你处朋友了？”家喜试探性地。
“当然没有！”小玲矢口否认。
“跟我还瞒着？”
“真没有。”
“没有四姐阻拦你什么？地上的玫瑰花瓣怎么回事？也就是奶奶和妈现在被汤婆子的事给分了心，才没跟你理论。”
小玲翻了个身，“你说说，老四为什么不许我处朋友。”
家喜道：“你这脑子，我没法形容。”
小玲不介意，“说说。”
家喜道：“赌一只口红的。”
小玲着急，“别赌了，直接送你，说吧。”
“你是老几？”
“五。”
“她是老几？”
“四。”
“那不就得了。”
“什么得了。”小玲冒傻气。
家喜替她着急，“你是老五，她是老四，她比你大，是姐，排位靠前，她还没处朋友，你就开始处了。她还没结婚，你就要结了，你让四姐的面子往哪搁。”
“就这原因？”小玲不可置信。在她看来，各人问题各人管，这根本不值得矫情。
“不信你找机会问问她，单独。”
这日，美心和老太太去参加汤婆子的葬礼。家里只剩三个小的。时机已到。小玲知道老四喜欢吃，便拿了个冰淇淋过去。
天热，家欢倒也笑纳。
“姐，咱们和好。”
家欢没做声，只顾持冰淇淋。
“四姐，”小玲诚恳地，“你是不是不打算结婚？”
家欢手停下，抬头，“关你屁事。”
“不是，四姐，你如果不打算结婚，那就不结婚，为什么非不许我处朋友？”
“我结婚。”家欢斩钉截铁地。
“那为什么？”
“怎么这么烦？到底要不要和好？”家欢准备赶人。
“不给个理由不行，妈和阿奶也不反对处朋友。”
“没说不许你处，”家欢说，“但不许你在我前面结婚。”
“就因为你是老四我是老五？”
“次序不能乱。”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猴年马月，头发白了？”
“刘小玲！”家欢接受不了这种说法。
小玲终于耐不住气，“自己跑得慢还不许别人跑，这什么道理！有你这样的姐姐？自私自利，一点不为妹妹的幸福着想！”
家欢把冰淇淋空盒子往灰桶里一摔，“你的幸福？你的幸福就是跟汤振民？你去说说看，你看大姐、妈和阿奶同不同意？那是汤家，不是一般家庭，和我们何家不可能通婚，过去不可能，现在更不可能，大姐就是例子，你比大姐还能耐！”
“这你管不着！”刘小玲摔门而去。
大通火葬场。汤婆子的告别仪式。老太太和美心随着队伍绕场一周，家丽和建国也来了。多少年的老邻居，再也要给为民和秋芳面子。跌跌撞撞跑进来个人，一身华丽，金光灿灿。是何家艺。欧阳以前在外贸上班，跟大老汤有些关系，有些人情要还。但欧阳刚好在外地出差。就让家艺代来。
家丽忙把家艺拉到一边，“你来干吗？”
“奔丧啊，看看老书记的老婆。”
“你这个样子像奔丧吗？”
家艺说：“大姐，都九十年代了，能不能移风易俗一下。”
“这里不需要你移风易俗。”
“钱给你，我走了？我还真不想来。”家艺说。
幼民看家艺这德性，愤愤然，对他大哥为民嘀咕，“现在就地痞流氓挣到钱了。”为民为息事宁人，“来者是客。”
八月十五是大节。几姐妹照例带孩子回娘家。
欧阳宝还在外面跑生意，鸭毛鹅毛，夏天收，冬天卖，淮河以南还有“秋老虎”，气温尚未下降。因此欧阳格外的忙。家艺衣着华丽，穿金戴银，领着欧阳枫和保姆廖姐，拎着一笼大闸蟹，施施然到家。一进院子，就捏鼻子，“哎呦，这个鸡屎味！妈，你这鸡要养到什么时候，肥西老母鸡汤吃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有活鸡的？”
美心看不惯她那矫情样子，“鸡不会生鸡的？”
家文儿子光明擅长被古诗词，在旁边不失时机地，“复。”美心继续说：“现在嫌难闻了，以前恨不得刚从鸡屁股里屙出来的，你都要吃！”家艺不恋战，带着廖姐进屋。廖姐是大河北农村来的，话不多，憨憨厚厚的样子。进了屋，老太太招呼她坐，又问了她好些个农村的事。这一片老人数老太太高寿，八十好几，愈发寂寞。难得来个老的，她就抓着聊天。岂料廖姐只是看着老，一辈子辛劳，累的，实际年龄不过五十多岁。两个人一对话，好多老事情对不上。老太太也便意兴阑珊了。
建国、家丽和卫国、家文已经在屋里坐着。
建国和卫国在聊马克思主义和世界军事。卫国刚入手了一套马克思文集，没怎么太读明白。建国喜欢谈三大战役。
家艺进屋，有点不知道往哪落脚，沙发上的毛巾毯有点脏。“廖姐！给我拿个竹凳子！”
廖姐连忙撇下老太太，去寻觅竹凳子。
凳子拿好了，家艺又对廖姐，“去把那螃蟹帮着刷刷。”
老太太隔着好几个人道：“老三，别乱使唤人！”
待廖姐出门，家艺道：“拿工资的。”
家文笑道：“即使是拿工资，也应该柔和一些，礼貌一些。都是劳动人民。”卫国插话道：“按照马克思的理论，资本家就是靠剥削劳动人民的剩余价值致富的。”
家艺道：“二姐夫，你不会说的是我爸，我可是劳动人民，不是资本家，也没剥削廖姐。”卫国笑呵呵地，“就是刚好聊到这了。”
家丽道：“老三，你有做资本家的潜质。”
家艺连忙，大惊小怪，“哎呦，大姐，你可别给我戴帽子，我可以没有这潜质，我顶多就是做做资本家的老婆。”
家欢道：“早就听说三姐夫做得不错，什么开公司，需要贷款找我。”家艺动作夸张，腰都笑弯了，“哪至于哪至于！就是个体，小本生意，赚点辛苦钱。”
小年小冬去新华书店还没到。光明和小枫在门口玩。
小枫说：“走。”
光明问去哪。
“去小店。”指大老吴的店。
“去那干吗？”
“喝汽水。”
“没有钱。”光明为难。他比小枫大。但远没弟弟老练。
“没关系，看我的。”小枫胸有成竹。
到大老吴店门口了。小枫嗓门大，“老板，来两瓶汽水，荔枝口味的。”
大老吴想都没想，拿起子开了，递过去。迟迟不见小朋友付钱。小枫喝着汽水，说：“老板，赊点账，我们是后头何家的，我妈是何老三，一会回去就给你拿钱来。”
光明站得远一点，他从未赊过账。
何家客厅，大圆桌支起来了。本来是方桌，人多的时候便把四脚支起，桌面变大，可以坐更多人。小玲和家喜忙着端菜。廖姐把螃蟹端来上了。小年和小冬进院子，把书往鸡笼子后面一塞。进屋，家丽问：“买了什么？”小冬不会撒谎，道：“没买什么。”
小年拦住他，“买了参考书。”
“书呢？”家丽问。
“放家里了。”
“钱呢？”
小年把钱如数上缴。家丽简单看了看，不提。家欢逞能，说：“买了多少，我帮你算算。”职业病。小年央求，“吃饭了四姨，吃完饭再算。”
家艺见欧阳枫还不回来，又打发廖姐去找。廖姐刚到门口，小枫和光明正巧回来。“小少爷，吃饭。”廖姐说。
光明觉得这称呼好玩，对小枫，“你是小少爷？”
小枫当仁不让，“当然。”

第124章 隔壁邻居
客厅，众人已经落座。主座是老太太。其余大人依次坐开。小年小冬光明和小枫由廖姐率领，坐在旁边小桌上。
家艺矫情地，“哎呀，吃个螃蟹。”
老太太笑道：“你们年轻人吃吧，我是吃不动。”
家艺忙说：“阿奶，我剥给你吃，吃螃蟹也是一门艺术的，吃的时候怎么样，吃完了壳子还要怎么样。”
美心看不惯，“有什么好吃的，以前沟里到处是，都没吃。”
家艺说：“妈，你要不要与时俱进的哦。”
美心反驳，“我都多大了，我还进，这个桌上，就我和你奶奶有资格不进。”家艺说：“活到老学到老。”家丽拦住话头，“喝酒的酒满上，喝茶的茶满上，走一个。”
果然走了一个。老太太满足，“嗯，有点样子了。”
家的样子。
刚开吃。家艺身上一阵蜂鸣。警报声。家艺赶忙从裤腰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小方块，是最时兴的bp机。
家艺得意，“欧阳呼我，我出去打个电话。”又说：“妈你这也应该安个电话，也太方便了。”美心撇撇嘴，“安电话，谁打给我？统共就那么几个毛人。”
家艺到大老吴的小卖部给欧阳回了个电话，付了钱给看店的大老吴女儿，便回桌吃饭。
屁股刚落座。大老吴跟过来了，“那个，钱……”大老吴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给了么，给你女儿了。”
“不是……”
“一分钱没少啊。”
大老吴赔着笑脸说：“是你们家两个小少爷，刚才赊了两瓶汽水。”一听说赊账，一桌人都觉得奇怪，何家人从来没有赊账的习惯。家艺问小枫，“赊了吗？”
小枫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下，“两瓶。”
家艺二话不说立即拿包，把钱给了。大老吴道谢，走了。
家艺不屑地，“不就两瓶汽水么，也值得颠颠地跑这么远。谁会欠了你的，要不怎么一辈子做小买卖。”
老太太发话，“行啦，做点生意不容易，欠债还钱也是应该。”又对小枫，“以后不许赊账，想买回来要钱。”
小枫立刻指着表哥光明，“是他想喝。”
家文当即正色，“光明，怎么回事？学会赊账了。”
光明委屈地，“妈，不是我。”
家艺圆场，“行啦，吃饭吧，别说了，就这么点屁事。”
席间，一家人谈到大老汤家，都为大老汤夫妇感叹。美心说：“这亏得娶了秋芳，懂医。”家艺道：“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以前大老汤家那是最香的，几个儿子也是个顶个的好，香棒棒，现在，谁敢嫁他们家？落魄了，遗传基因估计也有点问题。”
家文笑说：“他们老三跳舞跳得不错，屁股后头有不少小姑娘跟着。”家艺随口说：“他们家老三，跟我们老五同年的吧。”
美心想了想，说是同年，还同月份。
家欢和小玲一听话赶话到这了，都有些不自在。
家艺突然说：“老四老五，都可以谈了。”
一桌皆无声。
老太太说话：“吃饭吃饭，喝汤。”
吃完饭，家艺还要转去公公家，带着小枫和廖姐先走了。家文和建国也打算去北头看看，带着光明走了。建国单位还有事，直接去军分区，他叫小年小冬一起，兄弟俩却说再玩一会。家喜下午轮班，还得去站柜台。美心问：“你们五一商场现在有什么好东西？”家喜夸了一通，美心心痒痒，打算去看看。
老太太吃完饭照例睡觉。
家里只剩大姐、老四和老五。老五回自己屋了。老四家欢和家丽在客厅磕瓜子，看电视。
家欢见时机已到，说：“大姐，以前说让我回淮南的时候，你答应我的。”
“答应你什么？”家丽诧异，没头没尾的一句。
“答应我……你说我能找到……”家欢一说就激动。
“当然能找到，”家丽说，“但是要适当放低要求。”
“老五正在处对象。”
家丽愣了一下，“哦，也不小了，愿意自谈也可以。”
门哐当一下被拉开，老五小玲气哄哄冲出来，“何老四！母鸡孵小鸭！你多管闲事！”
气场太大。家欢和家丽都唬了一跳。
“老五！”家丽震住她。
家欢说：“大姐，反正老五现在不能谈恋爱不能结婚。”
小玲对家丽，“大姐，听听，还是人么，还讲理么？”
家丽不解，对家欢，劝，“老四，感情这个事情，不是论资排辈。”家欢道：“那不行，我是老四，她是老五，她不能越到我前面去。”
家丽委婉地，“你现在不是暂时没有么……”
小玲愤愤，“不拉屎还占着坑。”
家欢奋起，要打小玲。家丽拉住了。家欢嚷开了，“大姐，李小玲现在跟谁谈恋爱你知道么？她跟你说过么？”
“管得着么！”小玲跳起来。
“跟隔壁邻居。”家欢嘲讽地，“汤家老三汤振民。”
家丽紧张起来。大老汤家，跟何家世代有疙瘩，她跟汤为民当初就因为这点世仇被打散。现在老五又要往里头钻？家丽本能地觉得不妥当。
“有这事？”家丽严肃地，向小玲求证。
“自由恋爱是每个公民应有的权利！”小玲振臂。
当天晚上家丽没回军分区，而是和美心一起，连夜对老四和老五进行了“隔离审查”再教育。
先从老四开始。
家欢坐在床上，美心坐在凳子上，面对着她。家丽站着。美心说：“老四，妈妈当然希望你好，希望你早点遇到一个合适自己的人，你什么标准你说，妈帮你留意，田家庵那么多人，就不信找不着。”
“不用。”家欢言简意赅。
“是不用帮你留意还是什么？”美心追根问底。
“不用帮我留意。”
美心忍不住气，“那你怎么办？就这么耗着，拖着，然后也不许别人找？何老四，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不讲道理！麻丝缠！”（土语：缠人，难搞，难对付）
家欢高声，“我就这样怎么啦，当初我说我去蚌埠农场，非让我回淮南，说不定去了农场，一下就找到了。”
美心当真，“你意思是喜欢农民兄弟？明天我就去大河北托托人。”
家丽劝：“妈，老四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美心气愤。
家丽见她妈太过激动，安抚道：“老四不成问题，慢慢还是能找到。这个东西，也是看缘份。”
家欢躲进帐子，“反正，你们也别来跟我说，找老五说去，我面子还不够扫地？外头风言风语多了，我也不是聋子，我知道，我没人喜欢，有困难，但也不能让自家姐妹薄了我的面子，再怎么说，我是姐姐，我不谈恋爱不结婚，后面小的不能跳到我前头去。”
家丽好言，“老四，你究竟是接受不了老五谈恋爱，还是结婚。”
家欢嘟囔，“不许结婚，我看老五这人迟早把持不住。”
家丽道：“那行了，达成一致，老五暂时可以谈恋爱，你呢，就积极寻找，争取在老五前头办事。”
谈完，家丽和美心到客厅合计。
美心不理解，“这谁先结谁后结，有这么重要么？统共也没差几岁，这老四的自尊心也太强了。”
家丽说：“妈，好多事你不知道，回头再跟你说。”
“别回头，就现在说。”
“现在怎么说。”家丽为难，“我答应过老四要保密。”
“女儿跟妈还有秘密，不说出来，问题怎么解决？”
“先去找老五谈。”
美心没好脾气，“哎呀，现在就说，小点声。”
家丽只好拉着美心到厨房。关上门，才说：“老四喜欢的是张秋林。”
美心没反应过来，“哪个张秋林？”
“刘妈儿子。”
“怎么不早说？”
“人家不是有主了吗？”
“没结婚之前都有机会呀，”美心思想倒开放，“现在晚了，人家结婚了。”
“这事你就当不知道。”
“就这点事，也值得大惊小怪的。”
“老四脾气古怪，慢慢来吧。老五这个才要命。”家丽说。
进屋，老五显然已经准备好了。端坐。
家丽单刀直入，“老五，老四说的是不是真的？”
小玲叛逆起来也逆天，“真的怎么样，假的又怎么样？”
刘美心切齿，“好好说话！”
小玲委屈，“妈，都什么年代了，谈个恋爱处个对象还要瞻这个前顾那个后，四姐也太不讲道理，她自己找不到，不受欢迎，难不成我们都要陪着她做老姑娘？为了自己的一点面子，牺牲妹妹们的幸福，这是一个当姐姐的样子吗？”
家丽没失了条理方寸，耐心地，“你先别嚷，你四姐已经表示支持你的恋爱。”
“真的？”小玲喜出望外，“还没算糊涂透了。”
“但是。”家丽话锋一转。
小玲丧气地，“我就知道还有个但是。”
家丽继续，“但是如果是跟汤家老三，不行。”
“四姐说的？还是你们的意见？”小玲问。
美心拿出当妈的架势，“我的意见，你奶奶的意见，你死去的爸的意见，还不够？老五啊老五，说你傻你还不服，汤家能碰的？那跟我们家，几代的仇怨，你跟他们家人搅和在一起能有你什么好？”
“再仇再怨，汤婆子的葬礼你还是去了？都什么年代了。”
家丽道：“老五，家里是为你好，怕你过去受委屈，跟仇家结婚，对你有什么好处？”
小玲怪样地笑，“仇家不正好，我过去嚯嚯他们，帮咱们报仇！”
家丽也耐不住了，“刘小玲！”
傻老五，真是傻老五！
“姐，妈，让我自己选择，行么？我又不傻，什么好什么坏我能不知道吗？”
“不行。”美心坚决。
老五真麻丝缠，“不行我就学三姐，先上车，后补票，带球进门。”美心气得要打她，“老五！你！”
家丽严肃地，“老五，你如果敢，这个家就敢不认你。”
小玲又软下来，“姐——姐——我的好大姐，我就是说说，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我可不想一件嫁妆没有拿几床破被子就过去了，还是得明媒正娶，姐，你放心，你当年没实现的心愿，我来帮你实现。”

第125章 雕虫小技
家丽气得七窍冒烟，这个老五，比老四还难缠，老四只是臭硬，老五则说歪理，她那些狗屁不通的逻辑，全都不在正常人的思维范围之内，什么嫁过去霍霍他们家，什么帮人实现心愿，缺心眼！二百五！二性头！
美心还不放弃，“你知不知道，大老汤家死了好几个人了。”
小玲若无其事，“生老病死，不是正常的么，爸也去世了。”
“跟你爸两码事！你爸那是意外！他们两口子是得绝症。”
小玲笑呵呵地，“那不正好，嫁过去没有公公婆婆，进门就当家，自由自在。”
家丽不得不补充说明，“老五，妈的意思是他们家遗传基因有问题，有遗传糖尿病，你不为你自己想，也得为下一代想想，这一家人根本就不适合结婚生孩子，风险太大，当然这话不能到外头说，但我们不会害你，跟你都说实话，还有那个汤振民，整天不务正业，跳什么霹雳舞，工作吊儿郎当，根本就不是过日子的人。”
小玲连忙，“霹雳舞是一种艺术！”
美心浑身发抖，火冒三丈，“管你艺术不艺术，不行就是不行！”杯子砸碎了。
老太太耳朵不太好，但也听到了，她悠悠地，“悠着点，小心血压。”
自父亲去世后，经过老三，到老四，现在是老五，接连三件事都让何家丽感到挫败。她答应过常胜，要照顾好这个家，让这个家兴旺发达，每个人都幸福，各得其所。可现如今，这些妹妹们都仿佛竭力脱离轨道的星球，逐渐超出她的掌控。
尽管何家丽问心无愧，她是为她们好，为这个家好，她的所有判断、决定、建议，都是从每个人的幸福出发。可别人不信。各自的南墙，终究要各自去撞。不撞不信邪。
没多久，某个夜晚，刘小玲竟偷偷搬出去了。外贸在姚家湾有一排女员工宿舍，小玲要了一个，自己单住。
美心得知，大放悲声，说这个家出叛逆了。
老太太劝她，“都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儿女大了不由人，随她去吧，只要不违法乱纪就行，吃了苦头，她还是得回家。”
美心落泪，“怎么就跟大老汤家扯不清楚。”
老太太道：“人都死了，还说这些干吗，我看老三比那个老二还好点，汤家老二，眼睛里邪气。”
屋内一阵响动。美心转头，大声问：“老四，干什么呢，地震？”
老四不答。迅速往一只大红皮箱里放衣服。这红皮箱是大姐家丽结婚时的陪嫁。
“老四！”美心伸着细溜溜的脖子，又叫一下。
还是没人答。老太太把忧愁集在眉峰。美心抓住她手，神色惶恐。“不会是……？”她以为老四自杀。
老太太一口茶水呛着，忙往外吐茶叶，“快！快进去看看！”
美心推开门，家欢正站在凳子上，去摘系在天花板上的风铃，绕住了，绳子拉得老长。
美心以为她要上吊。嗷一声，“老四！别想不开！”说着抱住家欢的腿，家欢失去平衡，椅子乱晃，“妈你别这样，你撒开，撒开……”
轰然一下。连人带椅子还有风铃，都摔在地上。两声惨叫。
“妈！”家欢不能忍。真是飞来横祸。
美心还在劝，“老四，没有男人不是不能过！”
“妈！说够了没有，闹够了没有？！”家欢尖叫。
安静了。
老太太来到门口。
家欢又说：“阿奶，你看妈捣什么乱。”
老太太问：“你干嘛呢。”
家欢深吸一口气，“我要搬出去。”
“去哪？”
“不知道，先出去。”
“这个家容不下你了？一个人一个屋。”
“不是空间的问题。”家欢忽然流泪，“阿奶你明白吗？我现在待在这个家，反正我就感觉……我就感觉……我感觉我喘不过来气。我就跟别人不一样，我就是格格不入，我得出去……我得出去透透气，你明白吗阿奶，不然我真的……我真的真的没活路。”
“不许去！”美心还在阻拦。
老太太却说：“你出去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们你去哪，另外，一定要注意安全，你要记住，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这里永远有你一间屋一张床，我永远是你奶，”又指指美心，“这个人永远是你妈，懂不懂？”
家欢热泪盈眶，“知道。”然后，迅速收拾好箱子，拎着走了。美心深吐一口气，眼泪还在流。
老太太劝她，“行啦，多大了，还挤猫鱼子（土语：眼泪）。”又问，“老六怎么还没下班。”
美心说：“跟她师傅吃饭，不回来吃。”
老太太笑笑，“那就咱们俩。”
美心无奈地，“这么大个屋，就剩咱们俩了。”
老太太看透了，“那有什么，人，赤条条来，赤条条去，都是光杆一个，这个屋保不齐哪天就你一个人。”
“妈——”美心惊，疾呼。
“行啦，晚上吃什么。”
“下点面条子。”
“要有伴点八宝酱菜就得味了。”
“回头我做点。”
“不该荒废了，你娘不就传了你点这。”
“雕虫小技。”美心感叹，“厂里都看不上。”
老太太道：“别小看酱菜，我们南方人，很多都是从小处着手，无锡的面筋，镇江的醋，哪样是大的，做得好，照样能传千到万。”
“能传到哪去。”美心气馁。
老太太说：“你年纪还不大，又是提前退休，那天老三说那话倒对，你不如做点酱菜出去卖卖，看着菜市又方便。不要多，卖也就下午推个小车过去。做起来，将来你也有个事情打发时间，是个寄托。孩子们大了，各有各的忙各有各的事，人一闲，就容易想得多。”
“真要做？”
“自己判断。”
美心拿手在脸边扇风，“这会怎么热起来了。”
“心静自然凉。”老太太笑着说。
上班时间，家丽正在和同事查货。一低头，一双白皮鞋来到眼跟前。“已经下班了，请明天再来。”家丽用标准的服务语言。
白皮鞋不动。
“已经下班了。”家丽抬头，秋芳站在她面前。
长嫂如母，汤婆子已经去世，她必须担起家庭的责任，几天前，振民也向为民提出了跟何家老五刘小玲结婚的请求。
为民表示不同意。“为民的意思，结婚不是胡闹，怎么也要慎重考虑，”秋芳急切地，“说句实话，你们家老五和我们家老三，那是一对差心眼，这两个人要弄到一块，天都能被捅个窟窿。”
家丽笑笑说：“为民跟我想到一块了，我们家也是不同意，开过家庭会议了。”
“小玲什么意见？”
“搬出去了。”家丽说，“她会想明白的，这是宜缓不宜急，拖一拖，等那个劲儿过去，就好了。”
秋芳道：“振民也搬出去了。”
家丽警觉，“搬哪去了？”
“姚家湾。外贸单身宿舍。”
家丽一跺脚，“小玲也是，两个人不会搬到一块去了吧。”
秋芳说：“职工宿舍分男女，有管理员，应该不会。”
“危险。”家丽忧心。又问：“秋芳，你和为民不会是因为不想跟我做亲家才反对的吧？”
秋芳忙说：“家丽，这么多年，你是什么人我能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你又能怎么能不知道？千万不要多想，我和为民是打心眼里觉得这两个孩子根本就不合适，都是三天新鲜劲，都是跳舞跳坏了。”
当日晚间，张秋芳和何家丽一起，去姚家湾做振民和小玲的工作。小玲和振民都搬了家，住得不远。在湾子上，刘小玲远远就看到秋芳和家丽一起朝这边来。她连忙骑车超了个近路。
“汤振民，”小玲敲振民的宿舍窗户。
振民出来了。穿一身霹雳舞装，搞得好像刚从美国电影里下来似的。“你想不想跟我结婚？”
“做梦都想，你是凯丽我马达，到死咱俩是一茬。”
“跟我走，快！”小玲下指示。
小玲宿舍里亮着黄灯，外面的路灯坏了一只，一闪一闪，不定期发出白光线。这些光交错刺破夜的黑暗。
振民夹了一块蜂窝煤进屋，燃了一半，从下到上，由红到黑。小玲拿中间有朵大牡丹花的搪瓷脸盆接，“放进来。”
振民犹豫。小玲像个地下党员，“快！”
蜂窝煤落进脸盆里。“再弄点炭，没烧过的，对，蜂窝煤，搞碎。”振民如法炮制。准备好了。
小玲把后面窗户开了个小缝。
“到床上躺着。”
“怎么躺？”振民问。
“就平躺。”小玲说，“躺下就别出声，现在我们在演戏，假装自杀，一会你嫂子和我大姐来了，你就闭气，别呼吸，我先醒，听到我的哭声你在喘气，听到没有？”
振民懵懵懂懂，说听到了。
一会，门口有自行车脚蹬子立住的声音。
小玲小声下令，“闭眼，闭气。”她一把拉紧窗户。两个人像僵尸一样并排躺在床上。
秋芳和家丽进门。
“这什么味？”家丽嘀咕。
秋芳率先看到火盆，又见床上躺两个人，大叫一声不好，赶紧去开窗户。家丽扑过去，人已经乱成一团，“怎么了这是，老五，醒醒，老五！”又等了半分钟，刘小玲觉得差不多了——她也实在憋不住了，才猛然吸气，“活”了过来。
眼前就是家丽。她亲爱的大姐。
小玲哇的哭出声来。
秋芳积极救治振民。
不对，说好了一哭就醒。振民怎么没动静。
“马达！”小玲喊他艺名。马达还是不动，静静地，真没了声息。小玲也急了，难道弄假成真，马达真被熏死了？“马达你醒醒，我们还要结婚，我们还要生孩子，马达马达！”
振民猛地咳嗽两声，也醒过来了。
小玲的心这才放下来，不管周围是姐是嫂，一把抱住振民的头，呜呜咽咽地，“活着做不成夫妻，咱们黄泉路上做夫妻吧！我的老天爷呀！”
秋芳和家丽愣在一旁，震撼得头皮发麻。

第126章 男人做饭
既然到了这一步，非她不娶，非你不嫁。否则就黄泉路上见。何汤两家人一商量，也只能松口。刘小玲和汤振民正式订婚，因为汤婆子去世没多久，还在孝期，不宜大办。只简单摆了几桌，但彩礼陪嫁都没少，为民替振民在新开发的龙湖小区买了一套两室一厅，小玲和振民结婚就搬过去，开始单过。内部婚宴，老四家欢没参加。她现在住在二姐夫卫国帮忙找的粮食局宿舍里，筒子楼，一个大开间，烧饭在门口，一层楼一个厕所，只不过她住最顶层拐弯头，只有两户人家。目前其中一户空置，所以等于她一个人住一层。
家欢乐得清静。
小玲结婚，家丽估摸么着她不会愿意来，就说别通知她。家文说：“通知还是通知，礼数到，来不来是她的事。”
家丽说：“那不是刺激她么？”
家文笑说：“老四是大人了，这点刺激还受不了？也许刺激刺激，反倒成了。”家丽没办法，只好让家文去通知。家文和卫国一起去看家欢，顺带把这个老五的婚讯带了过去。
家欢气鼓鼓地，“我不去，去了就是自取其辱，老四还没结婚，老五倒跳到前头去了，我去了就是把脸在地上蹭。”
卫国去宿管科打打招呼。家文一个人陪着家欢。
家文神色柔和，“老四，你是读过大学的人，何必那么在乎别人的眼光。”
家欢一怔，两眉蹙着，神色间隐约有些错愕。
“你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不是找不着，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样的，怎么样才适合你，还有就是，归根到底，你到底是想一个人就这么过了，还是这辈子你的确是打算结婚生孩子的。”
“我要结婚，我要生孩子，别人有的我都要有。”家欢不假思索。
家文笑道：“你看，别人有的你都要有，你又被别人带着走了。你的主见呢，好多事情你不能用脑子。”
“那用什么？”
“用你的心。”家文说着，捉起家欢的手，帮她放在心脏部位，“感受感受，你的愿望，你的期待。”
卫国回来了。家文又跟家欢交代几句，两口子走了。
老五的婚礼如期举行。简朴又热闹，老五刘小玲似乎也不在乎，在婚宴上还跟振民来了一套霹雳舞。她的舞友来得比亲戚还多。宴席吃完了一群人就要去闹洞房。喜宴上，闫宏宇也来了。老闫家跟为民有点交情。宏宇见家喜在，主动走过去，“你好，我是王怀敏的儿子。”家喜放下鸡腿，“你好，我记得你，卖一大堆东西的。”
“凯丽是你四姐？”
“什么凯丽，她叫刘小玲，是我们家老五。”
“你喜欢吃鸡腿。”
家喜有些不好意思，“偶尔。”
“我妈做得鸡腿最好吃了，有空去我们家。”
家喜做也营业员的，待人接物不怕生，宏宇这么提，她便说：“好啊好啊，一直说尝尝师傅的手艺，改天约。”
宏宇说：“行，那就明天。”
家喜有些错愕，她说的改天，是出于礼貌。改天就是不知道哪一天。她以为他说的有空去他们家，是永远都没有空。这是社交语言，礼貌而已。他却当真。
“明天要上班。”
“下了班嘛。”宏宇热情。家喜似乎有点不好推脱了，“那再看。”她为自己留点口子。
参加完酒席，家艺和欧阳宝回到自己家。廖姐正在洗衣服，家欢叮嘱她晚上不要做饭。
包往沙发上一撂，家艺对欧阳，“看到了吧，这就叫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你说咱们结婚那会，怎么就没来个为情自杀共赴黄泉，将他一军。这老五从小就有股子傻劲横劲，真是剑走偏锋。相比之下，我们吃亏大了。”
欧阳宝笑着说：“只要咱们在一起，其他的，计较那么多干吗，现在你过得不好吗？我看你姊妹妹里头，你是最轻松的。”欧阳现在俨然成功人士。梳着背头，一件白色衬衫配褐色西裤，简简单单却有种风流倜傥的味道。钱是人的胆子，也是人的面子，看现在的欧阳宝，谁也不会想到他是从南菜市最穷的一户人家出来的。更想不到他从小得和弟兄们共穿一条裤子，捡煤渣抠树皮，苦吃尽了。
如今苦尽甘来。因为这，家艺在外头时常夸耀自己的眼光，厂里的小姐妹们给她弄个绰号：何红拂。慧眼识英雄。
可家艺却有她的不满足。“我过得好也不能跟二姐比，二姐下了班，回家就往凳子上一坐，饭都是二姐夫做。”
欧阳忙说：“你不也一样，廖姐做饭不会比陈卫国差吧。”
“陈卫国天天在家呢。”
欧阳好生劝，“小艺，怎么能一样呢，陈卫国是还在体制里头，我已经出来了，我在外面跑，也是为了这个家，我们现在吃的用的住的，样样都是最好的，我就是要兑现当年的承诺，给你最好的日子。”
家艺听得心暖，“算你知趣。”
欧阳忽然神神秘秘地，“有个东西给你看看。”说着，就去旅行包里拿出个“黑色砖头”。
家艺兴奋，叫出来，“大哥大！”
大哥大，最早的移动电话，在香港电影里经常出现，南方城市不少老板已经用上了大哥大。在皖淮小城，大哥大还很鲜见，是个硬通货，是身份的象征。
“怎么样？”欧阳表情很得意。他出去谈生意，用大哥大，也是个面子。家艺猛地亲了欧阳一口，“太能干了。”
自从那年被炮仗炸伤眼睛后，家欢怕火。她不太愿意去厨房，久而久之，小时候习得的一丁点厨艺，也就忘得差不多了。以前在家里，饭来张口，如今单住，晚上这顿成了大问题。
家欢连炉子都没生。
晚饭就用电饭锅烧点稀饭，配酱菜。萝卜干、辣菜、黄豆芽、豆腐乳。吃了一个月，家欢口淡，郁郁寡欢。偏她又是个最好（hao，第四声）吃的。
但不行，不能就这么回龙湖菜市娘家。怎么着也得忍住。难受就躺着，电视机没有，只有一台巨大的卡带播放机，反复地听着王杰的歌。只有王杰的歌声最能贴合家欢的状态，一场游戏一场梦，王杰是“浪子”。她自诩“浪女”。
窗外咚的一声巨响。家欢感觉地震了一下。她连忙跑出门看，走廊上，一个男人正搬着一只硕大的柜子，刚上楼，两手叉腰，气喘吁吁。
“你谁呀？”家欢没好气。
男子指了指那间空屋子，“我住这。”
有邻居了？还是个男的？家欢本能地有些抵触。
“动静小点！你不休息别人还要休息。”
男子没说话，再搬家具，果然轻拿轻放。家欢关上门，撇开一点点窗帘，偷偷看。这男子衣着朴实，蓝布裤，白衬衫，头发不长不短，个子挺高。一张脸，也是朴朴实实。挑不出什么毛病。走廊灯光暗，这也只是她的第一印象。次日，家欢下班，这男的已经回来了。
疑问很多。他是谁？做什么的？怎么会到这里住？他多大了？是淮南人么？……等等等。也不好问姐夫卫国。他肯定知道。有些问题家欢靠观察大致能知道。新邻居肯定是田家庵人，口音听出来的。他没什么朋友，因为来住了一个礼拜，一个上门的人都有。或许他连家人也很少。年纪，三十出头？白天看头发比晚上长。有点凌乱。多少有些落魄文人的味道。但他肯定不是文人，或者起码下过放，做体力劳动。因为他的手看上去粗粗笨笨。但干起活来似乎又很灵巧。他话不多。下了班就做点手工活，或者在屋里听京剧。跟家欢的流行歌曲明显是两个时代。他们不是一代人。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都当哑巴。家欢认为自己不能掉价，万不可主动。他们的交集，多半是一些尴尬和误会。
比如，早晨去水池洗漱。这男的正在刷牙，家欢端着脸盆过来了。男人还算有绅士风度。让开了。家欢慢。男的急了，芳草牌牙膏辣嘴巴。家欢好心让开。男人连忙漱口，一喷，啪，泡沫四溅。家欢脸上一颗白沫沫。
又或者是上厕所。男人在里头蹲着，家欢进去了，随即大叫。厕所是公共式，没有门。男人只好在厕所门口的墙上钉一颗钉子，挂一个牌子。正面写：正式使用。反面写：无人使用。
最让家欢受不了的是：这个男人会做饭。
自从他宿舍门口的灶台砌起来之后，这男的每天晚上都会端出一盘香喷喷的菜来。家欢根据气味都能闻出他的菜属于标准的田家庵菜。她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个厨师。炒豆饼、炸藕合、溜肥肠、烧黄花鱼，没有他不拿手的。最厉害的是烧剥皮鱼。何家欢隔着门板都能闻到香味。
每到邻居烧剥皮鱼的时候，家欢都会痛苦地顽强抵抗，关上门，打开窗，稀释味道，多吃馒头，增加饱腹感，多听音乐，转移注意力。可越是抵抗，那味道就越是处心积虑往她鼻孔里钻，勾起她的馋虫。
这日一下班，打邻居门口经过，家欢就闻出烧剥皮鱼的味道。不对，还有烧鸡孤拐。都是她的最爱。她屏住呼吸，进门，扭开电饭锅，打开窗户。
一会，香味飘过来了。家欢急得恨不得大叫。
吃，从她记事开始，她大抵就知道，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吃起码能排在前两位。人是铁，饭是钢，一顿吃饿的慌。
不光要吃，还得吃好。
家欢躺在床上，闭眼，调整呼吸。
敲门声起。“谁呀？”她没多想，去开门。

第127章 孤男寡女
男邻居站在门口，左右手各端着一只碗，左边放着鸡孤拐，右边是两条剥皮鱼。家欢犹豫了一下，终于抗拒不了美食诱惑，礼貌地请他进门。小桌子拉出来，小板凳坐上，两个人开始自做邻居以来，吃的第一顿饭。
主食：白馒头。家欢提供。
菜品：红烧剥皮鱼，辣椒炒鸡孤拐。男邻居提供。
家欢不藏着掖着，有的吃，那就大口吃。
“喝不喝啤酒。”她问他。他犹豫了一下，才说：“来点儿。”家欢从床底下摸出一瓶啤酒，本来是打算招待二姐夫好好感谢他的。现在提前派上用场。
男的回去拿自己的搪瓷缸子。家欢用玻璃杯。满上。干了。家欢接连消灭两只馒头。
“好手艺。”家欢不吝赞美之词。
“你不会做饭？”男邻居问。
“会，怎么不会，我就是嫌麻烦，还有就是，”家欢冥思苦想，“就是要减肥。”
“减肥得靠运动，不能不吃东西。”
“那也得少吃。”家欢言之凿凿，根本不在乎自己刚吃了两只大馒头、一条鱼、十几个鸡孤拐，“毕竟年龄不同了。”
男的顺着问：“你多大。”
“马上二十九周。”家欢忘记防备，脱口而出。说出来才后悔。只好反问：“你多大？”
男的正准备说，有人推门进来。是二姐家文，手里拿着饭盒，是刚做的木须肉。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特别招待。家欢本不觉得尴尬，可二姐家文突然到来。她百口莫辩。男邻居瞟了家文一眼，局促地注视着自己的碗筷。家文愣了一下，迅速处理好情绪，笑着说：“有客人。”
“不是——”家欢虎了吧唧，为冲淡尴尬，又对男邻居，“这是我姐，何家文。”
家文放下饭盒，说：“介绍介绍。”
家欢为难了，只好应急处理，她都还不知道他名字，只顾吃了。“你自己介绍。”她对男客人说。
男客站起来，像小学生背书一般，“我叫方涛，是粮食局车队的，住隔壁。”
闫宏宇进门就喊妈。王怀敏从厨房探出头来，“马上好，你们去坐一会。”
家喜跟在宏宇后头。他人高马大，她在他身后仿佛一个影子。闫大庆，宏宇的爸，坐在客厅拿着个茶壶，对着嘴喝。
家喜进门，才发现客厅里竟那么多人。宏宇的大哥、二姐和四弟都坐在里头。好像专程来迎接她。见家喜来，二姐连忙拉过去坐，问这个问那个。问了半天，才晓得人物关系，一拍大腿，“哦，就是龙湖菜市老何家的女儿呀，我知道，何家艺，工艺厂的，是个人物。”家喜小声说：“是我三姐。”
又问姊妹几个。家喜说六个。
宏宇二姐道：“多好，哪像我，都是兄弟，没有姊妹，孤孤单单，以后你做我妹妹吧。”
一会，王怀敏端菜上来，果然有鸡腿。
王怀敏笑着说：“早都想请家喜过来，一直没机会，还是宏宇知道我的想法，歪打正着。”
一家人吃得热热闹闹。宏宇一个劲给家喜夹菜。
家喜表示感谢。
二姐打趣：“我就没见过宏宇对谁这么上心过。”
闫宏宇嗔：“姐！看你说的，那不是以前没遇着么。”
意思很明显了。家喜完全明白，闫宏宇已经开始追她了。他喜欢开玩笑。但他的玩笑里，总藏着认真。他是用玩笑把自己保护起来，免于受伤害。
家喜有点飘飘然。
她享受着这种追捧。这是她在自己家享受不到的。在何家，她永远只是老小，成长最慢的人。是角落里不起眼的小花。
次日上班，整理货架的时候，王怀敏冷不丁一问：“家喜，觉得宏宇这人怎么样？”
也太迅速。家喜答：“还不算太了解。”
“第一感觉，就说第一个感觉。”
“挺实在，挺热情。”
“踏实，”王怀敏说，“我这个三儿子，首先就是踏实，在二汽，谁不说闫宏宇是个好苗子，技能好，工作认真，人高马大，一表人才，多少小姑娘追着，他都瞧不上。”
家喜故意地，“哎呦，师傅，那可得好好挑挑，别看走眼了。”
王怀敏立刻说：“乱七八糟的姑娘，我也不答应。”
“什么叫乱七八糟的姑娘？”
“不踏实的，没有正经工作的，谈过好多次恋爱的，不能生养的，社会关系太复杂的，家庭负担太重的……”王怀敏掰着手指头数。
“哎呦师傅，那您这可有点难找。”
王怀敏也觉得自己说得过分，多说多措，连忙往回找补，“当然了，还是以宏宇的意见为主。”
“那万一宏宇喜欢的人不喜欢宏宇，怎么办？”
“不会吧！”王怀敏做不可思议状，“宏宇那么一表人才。”其实闫宏宇谈不上帅气，胖橄榄型头，皮肤又黑，有点喜庆。不过他有个优点。脸皮厚。
“那可说不准。”当上营业员之后，何家喜几乎是个大人了。社会经验积累了不少。
晚上到家，光明已经睡了。卫国在台灯下翻书，还是他那套《马克思文集》里的一本。家文把饭盒放下，卫国连忙起身去刷。洗好弄好。两个人才得空说话。
“老四旁边住进来个邻居，叫方涛。”
卫国哦一声，说：“哪个方涛。”
“说是粮食局车队的。”
“好像有这人。”
“我去老四那，两个人正在屋里。”
“在屋里干吗？”卫国兴致来了。听上去像个香艳的故事。
“你认为在干吗？”家文瞧不惯卫国的积极态度，故意吊他一下。
卫国顽皮，“这可不好说，问题可大可小，可以高尚也可以恶劣。”
“高尚了怎么说？”
“高尚可以讨论学术问题，老四也是大学生，是有专业的，完全可能是方涛跟他切磋。”
“一个司机跟老四切磋学术问题？你真会破案。恶劣呢？恶劣怎么说。”
“恶劣那就不好说了。”
“说说没关系。”
“就那点事。”
家文拨乱反正，“他们在吃饭。”
“吃饭？”
“对，吃饭。”
“刚做邻居就过成一家子了。”卫国还是打趣。
“我估计是，老四不做饭，那人做了一点，两个人凑合吃点。”
“吃饭啊，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家文问：“这个方涛的情况，回头打听打听。”
没几天，卫国把情况打听回来。方涛，粮食局车队职工，大车小车都能开，工作是顶替他爸爸的。比家欢大八岁。离婚，无孩，老婆带钱跟人下海去了。他是没地方住，又不愿意住在家里，才申请的宿舍。家文听后沉吟不语。
这个方涛，条件当然不能算好。或者说，比较差。年纪大，离婚。优势是没孩子，会开车，有正经工作。但如果跟家欢配，似乎还是不太妥当。黄花闺女找离过婚的，总觉得有些不甘心。
不过，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家文暂不声张，她宁愿是自己的直觉出了问题。那只是一个邻居，家欢会有自己的判断。先观察观察再说。
隔了一段，家文才到信托公司找家欢。
“二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
家欢忙着倒茶。自她离家后，家文给她的温暖最多。
“是不是姐夫有什么业务要找我办？”
“他能有什么业务。”
“现在都流行下海。”
“我和你姐夫都不是冒险的人。”
“三姐夫可赚了不少。”
“他赚是他的。”家文并不羡慕，“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家欢摊摊手。
“真打算一直在那住了？”
“暂时是这样，怎么，粮食局要赶人。”
“还是两家搭在一起吃饭？”
“哪两家？”
“你和你邻居啊。”
“怎么可能，又不是一家人，怎么搭？”家欢想了想，又说，“不过二姐，你这个主意不错，回头我跟方涛商量商量。”
“方涛这人怎么样？”
“老实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家欢说，“不过手脚还挺麻利。”
“做邻居也有一段时间了，你对他了解多少？”
“一个邻居，有什么好了解的，只要不是坏人，不违法乱纪就行。”
“他离婚了。”
“什么？”家欢眼神深冥，沉默不语。
回粮食局宿舍，家欢拎着四条小剥皮鱼，经过方涛的厨台，撂给他，家欢豪爽地，“我请，加工加工。”
方涛二话没说，一番操持，菜真端上来了。她贡献了剥皮鱼，他贡献炒豆角。
“晚上就吃一个菜？”
“够了。就一个人。”方涛平静地。
“一个人，做一个菜，两个人，自然就两个菜。众人拾柴火焰高。”家欢掰活着。方涛静静地听她说。
“我有个主意。”
“说来听听。”
“咱们合作。”
“怎么合作？”
“搭伙。”家欢一脸机灵样子，“一周七天，我包四天菜钱，你包三天，不过菜你炒，饭我做，等于合作分工，把做饭这件事的效能充分利用起来。”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方涛直接地。
“这层楼就我们两户，谁说闲话，”家欢哼一下，“就算说闲话，你我也是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他们说去。”
方涛又不说话了。
“干吗？你怕？”
方涛苦笑，“我就是怕被人说闲话，才搬到这里来的。”
轮到家欢不语，她不知道怎么接。
“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
“你指哪方面？”家欢较真。
“各方面，我的过去，我这个人。”
“吃个饭需要了解这么多？只要做饭好吃，其他我不管。”
“真的？”
“淑女一言驷马难追。”
方涛这下笑了。在他眼里，家欢当然算不上淑女。但绝对不是个坏女人。当天，他们的合伙吃饭计划便履行起来，居然十分顺利。何家欢当然知道了他已经离婚，他惨淡的过去，他不如意的职业生涯，他越长越高的年纪。可她就是想抬举他！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离过婚又算什么。何况，家欢仔细观察，方涛其实长得不错，比唐国强还英挺，只是太多不如意，让他蒙上了一层萎顿的气质，再加上不擅长打理自己，因此埋没了。家欢简直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第128章 资源互换
刘美心从床底下拉出个大木头箱子，打开，拿出衣服，箱子底部铺着一层牛皮纸。揭开，下面放着一层塑料袋。袋子里头装着几张纸，有些发黄了。美心小心翼翼拿出来，仔细阅读。
老太太在客厅的藤椅上打盹。
刘美心从卧室出来，老太太忽然醒了。美心打招呼，“妈，我出去一下。”
“去哪？”
“就菜市。”
龙湖菜市场，刘美心挎着菜篮子，一个摊子一个摊子瞧着。迎面，刘妈走来，笑着打招呼。
“买菜呢。”
美心应承一下。刘妈一瞧美心的篮子，里头琳琅满目，笋尖、白菜、黄瓜、青椒、生姜、花生、大豆，应有尽有。
“老刘你干吗呢？给蔬菜开代表大会？”
美心说：“老太太想吃八宝菜。”
忙了一下午，八宝菜腌上了，一昼夜，还要转缸，重新撒盐，用石头压住。全部流程，用料，都遵循美心妈传下来的古方子。腌了八天，加酱，再曝晒十五天，终于出炉。
夹到小瓷碟里，端到老太太嘴跟前。老太太牙掉了不少，吃不了硬东西，但见是老家的八宝菜，还是忍不住藏了好几口。
“不错，”老太太说，“不过跟你妈做的那个比，差点火候。”
美心疑惑，“都按照那个来的。”
老太太道：“你妈用的是井水，你用的是自来水。”
“有这么大差别？”
“手艺的差别，在分毫之间。”老太太毕竟老江湖。
美心决定打井。这事得找卫国。礼拜天，家文跟卫国回来，美心一提，卫国当即答应，隔天就找了北头最会打井的行家，带了三五个哥们，没二日，前院就多了一口井。手压式，井水甘甜。生了不少自来水钱。美心一鼓作气，又炮制一缸。再出菜时，老太太点头了。
自家吃不完就卖。美心用家喜拿回来那个小推车，推着个缸子到龙湖菜市西头。西头人少，不容易碰见熟人。虽然出自小手工业者之家，可刘美心从小到大没做过生意。面子有点抹不开。
又是刘妈。拎着篮子走过来了。
“美心！”刘妈喊。刘美心别过脸，装看不见她。“美心！”刘妈又喊一声。不得不面对了。
“怎么，那天买菜那么多，就为了干这个？”刘妈并没有讽刺的意思。美心听着却多心，讪讪地，“做多了，吃不完……”
刘妈看透了她，善意地，“现在个体户遍地都是，办执照了么，让为民帮帮忙，真羡慕你，还有个手艺，我帮你一起。”说着，刘妈便招呼两声。美心受到鼓励，胆子也大起来。
朱德启老婆打前头经过，发现她俩。好似发现新大陆。
“呦，二位，怎么着？缺钱？”
美心不好意思。刘妈理直气壮，“这叫资源互换，造福社会，要不要来点？”朱德启老婆道：“送我点差不多。”
美心耐不住，“我做的是生意，不是慈善。”
朱德启老婆半笑不笑，“行，慢慢做吧，我看也就做三天，八宝菜我做得比你还好吃！”
下班，一到家，刘小玲把皮包往沙发上一扔。开始舞动肢体，霹雳舞的风潮过去了些，现在她和振民跳探戈。
振民也到家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小玲跳了一会，旁若无人。振民起身把音响关小一点。
“今天你做饭。”
小玲没理他。
“衣服也该你洗了。”振民说。
“不洗。”小玲白他一眼，继续揣摩舞蹈动作。
“你这人不讲理啊。”振民申辩。
小玲停下脚步，摆出一副讲理的架势，“我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其他怀孕的妇女，也没像你这么娇气。”
“其他怀孕的妇女有人伺候着，像我三姐，家里请了老妈子，你汤振民请得起吗？现在还跟我算一顿饭两顿饭。”
“那出去吃。”振民说。他也不想做。
“你掏钱。”小玲算得清楚。
“我掏我掏。”振民不耐烦。
结婚前，刘小玲和汤振民为争取结婚演了一出共赴黄泉的戏，结婚后，生活归于平淡，两个人反倒不适应了。日常生活的细细碎碎，跟艺术，跟舞蹈，是格格不入的。比如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一切，他们都按照过家家的形式来。你干一天，我干一天。可小玲怀了孕，负担就全在汤振民身上了。这是他不乐意的。
回民饭店，角落里，两个人喝着牛肉汤。
小玲抱怨，“早知道不跟你结婚。”
振民道：“现在才想明白，晚了。”
小玲道：“你大哥也是，”她说的是为民，“你爸妈不在了，他成老大了。”
“他本来就是老大。”
“自己生不出儿子，就盯着我的肚子。”
振民不干了，反驳，“这话你可不能乱说，什么叫我大哥盯着你的肚子。”小玲不耐烦，“就那意思！我这肚子就是一块田，你们家巴不得我赶紧生出一只瓜，最好是带把的，好继承你们老汤家的亿万家产。”
振民嬉皮笑脸，“那不是因为我二嫂不行么，就看你的了。”
小玲斥道：“什么叫你二嫂不行，明明是你二哥不行！医院都说了，是男方问题，精子活性不够。”
“你怎么知道的？”振民警觉。
“二嫂说的。”
“她怎么这个都说。”振民竭力维护二哥幼民的面子。但没辙，已经扫地。
“有什么不能说，”小玲挑了一根千张丝，细嚼慢咽，“这种黑锅，你二嫂难道背一辈子？你以为你二嫂不委屈，结婚那么久了，她不想要孩子？生不出养不出，回大河北（bo，第二声）不知道被多少人戳脊梁骨。”
当门口进来一对男女。座位全满，只有门口有空座。两个人就是坐下。斜侧脸，小玲认出来是老六家喜。
她不禁轻喊：“我的天妈呀！老六谈朋友了。”
振民转头看，确实是老六。小玲说：“你坐过来点。”振民把屁股挪了挪，挡住小玲。
振民不解，“谈朋友就谈朋友，也不至于叫天妈。”
小玲反唇，“你懂什么，这叫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发在哪，全身是谁？”
“我们结婚的时候，四姐一通大闹，就因为我是老五，她是老四，我不能跑到她前头，她面子搁不住，现在倒好，老六都恋爱了，保不齐过一阵就要结婚，让四姐怎么办？”
振民道：“不结婚就不结婚，我觉得你四姐挺好，是大学生，有能耐，又聪明。”
小玲恨道：“她好你怎么不跟她结婚。”
振民自觉失言，忙找补，“她不是没你漂亮么，你是凯丽。”
闫宏宇端汤，家喜等油酥烧饼。宏宇接她下班，开着小货车。就这两步路，开车也拉风。
餐食就位，开吃。
“我都不敢去你家。”宏宇忽然说。
家喜笑道：“胆子这么小？我都去你家了。”
“是，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爸妈不喜欢我。”
家喜嗤了一声，“你糊涂了吧，我爸去世了。”闫宏宇连忙说对不起。家喜原谅了他。
“还有你大姐，我也怕。”
“她有什么可怕的，又不是三头六臂。”
“她是家长，掌握生杀大权。”
“没那么夸张。”家喜说，“就算他们不喜欢你，对你有什么危害？人活在这个世上本来就不让所有人都喜欢。”
“我不是怕影响你和我的关系么。”
“不会影响。”
“家喜。”宏宇口气忽然柔和。
“嗯。”
“要不，咱俩在一起，试一试。”
家喜一口汤差点没呛着，“试什么？”
“你做我女朋友，我做你男朋友，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公开。”
“不好。”
“怎么样才好？”
“你试做我男朋友，我不试做你女朋友。”家喜说。
宏宇不懂什么意思。“我试用你，你不能试用我。”家喜说，“而且，这事是我们的秘密，谁也不许说。”
“坚决保密！”宏宇表态。
两个人吃饭都快，一会，吃完了，便起身离开。小玲和振民还在那坐着。小玲吃完咸的想吃甜的。振民又弄了点糖果子、江米条来。两个人刚准备走，当门口又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等会！”小玲拉住振民，“今天这戏还不断了呢。”
振民抬眼一瞧。四姐何家欢和一个陌生男子站在入口处。服务员安排他们坐刚才老六坐的地方。
小玲觉得有意思，嘀咕，“都什么情况啊，老树都开花了。”
振民说：“刚才你的担忧不存在了。”
“看不出来，四姐还有这两把刷子。”小玲感叹。
方涛一侧脸。小玲再评，“沧桑，那男的长得有点像高仓健啊。”
“哦呦，年纪可不小了。”振民不去看，随口说。
小玲命令他，“让开点。”
振民说：“你这一会让开一会挡上。”
汤端上来了。家欢和方涛一人两个油酥烧饼。天天做饭，偶尔出来吃，“合作社”要也多种经营。
家欢原本能吃四个烧饼，可方涛才吃两个，她不好意思，只能凑合也吃两个。
“跟我做的比怎么样？”
“你做的好。”家欢说实话。
“我知道，你不想打击我。”
“我这人一向实话实话。”
旁边来个中年妇女。站在桌子旁。方涛一抬头，忙站起来，叫了声大姐。小玲远远看着，对振民嘀咕，“怎么着，要打起来？遇到仇家了。”
那位大姐说：“丽娜说她还个存折压在你们家床板底下她忘了拿，改天我去拿一下。”
方涛表示没问题，态度讪讪地。
又开始吃。家欢为他抱不平，“这什么大姐，这么横。”
“是我前大姨子。”方涛终于点破。
家欢想了半天，才弄清人物关系。刚才那位大姐，应该是方涛前妻的姐姐。

第129章 表里如一
再聚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方涛问家欢，“会不会觉得我过去很复杂，历史太多。？”
“总比我没有历史强。”
“我搬出来，就是因为不想别人觉得我可怜。”
“没人觉得你可怜。”
方涛笑笑，算是感谢。
家欢说：“我还担心你觉得我可怜。”
“你？”
“一个女人，二十九岁还没对象，身体有轻微残疾，长得也一般般。”
“你长得没问题。”
“别说好听的给我。”
“实话。”
“眼镜摘下来能吓死你。”
“水鬼都吓不死我。”方涛被逗乐了。
“我真摘了？”家欢卸去防御。在方涛面前，她什么都能说，什么都敢做，她是她自己。
方涛放下筷子，侧过身子，准备好了。
家欢慢慢摘掉眼镜，厚酒瓶底子后面的眼珠露了出来，她的左眼珠有点发灰，近似鱼眼睛。
方涛凑近看。家欢也不躲避。彼此的呼吸都靠近了。
“收电费啊。”一个大婶不敲门就进来了。但还没等家欢应承，人又不见了。
“见鬼了？”家欢问。
“收电费的。”方涛有些不好意思。
他想了想，又说：“我们还是分开吃，我做好了，你拿回来就行，免得误会。”
“你怕一个收电费的？”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那不就得了。”家欢豪放。重新开始吃饭。家欢不假思索，直接问：“方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但我就是想问。”
方涛望着家欢，讷讷不成言。终于，他说：“你问。”
家欢直白地，“你还爱她么？”
方涛明白她问的是什么，但他仍旧下意识地，“谁？”
“你前妻，你还爱她么？”再问一遍。
方涛犹豫。
家欢打断他思路，“不用说了，已经有答案了。”
方涛回不过神来。
迅雷不掩耳的家欢。
婚后小玲难得回娘家一次。厨房，小玲站在美心旁边。美心正在弄酱菜，见小玲在旁边，烦，“你没事去喂喂鸡。”
小玲这才说：“妈，你还有心思喂鸡做酱菜，出大事了。”
美心紧张，“什么大事，别由着嘴乱说。”
小玲不说话，抚着肚子。
“孩子的事？”
“不是，”小玲笑说，“我也是无意中看到的，你可别说我告诉你的，但这事的确关系咱们家，我做姐姐又做妹妹，不得不向上级禀报。”
“说吧，别废话了。”美心忙着做酱菜。
“老四和老六，都开始处对象了。”
“真的？”
“亲眼所见。”小玲确凿地。美心仔细回想，家喜这一阵回来得的确越来越晚。至于家欢，一个人在外头住着，保不齐会发生点什么。不过这消息令美心半忧半喜。家欢，她巴不得让她早点嫁出去。心病。家喜，她又不希望她那么早出嫁。年纪不大，而且家喜六个孩子里唯一一个美心亲自带大的。她偏爱。
而且，如果家喜一走，就宣告了六个女儿全部嫁人。虽然是早都预料到的，但真等那一天到来，美心又觉惘然。
生了一辈子孩子，没一个留得住。
长了翅膀，就飞出去了。
晚间，老太太靠在躺椅上打盹。美心正在忙着算账。
家喜道：“妈，看你忙的，提前退休也是退休，好好休息就是了，好像我们都不孝敬你似的。”
美心拖着悠长的调子，“你们孝敬是你们的，我做是我自己的，人呐，千万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看您说的，”家喜撒娇，“我现在就可以保证，你就寄托在我身上没问题。”
美心带点情绪，“话别说那么早，你才多大，不是你妈我说句大话，做女人能做到我这样，也算古今中外都走遍了。”
“什么叫古今中外都走遍？”家喜经常不懂她妈的用词。
美心分析，“我是不是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旧社会是古，红旗下是今，我是不是东方的妇女，但现在我又跟西方学，出来做事情了。我当过女儿，做过妻子，当了儿媳，做了妈妈，种过地干过工，内退后又单干，什么角色我没做过？像我这样，丈夫死了还这么给婆婆养老送终的女人有几个？”
“妈最贤惠。”家喜不得不夸，“以后我也给妈养老送终。”
“哎呦这话，别说太早。”美心说，“你不嫁人了？不找婆家了。”
“陪妈也是一样。”家喜说。
美心识破了，“你啊，也就是说几句好听的给我听，不过也舒服，现在这个世道，能说点好听的，就算孝顺儿女了。”
家喜道：“看你说的，我能飞了，跑了？”
美心喟叹，“儿子都留不住！何况女儿！”
“哪个儿子留不住了，汤家三个，不都留的好好的。”
美心这才说：“刘妈的儿子，还有媳妇……”
“秋林哥怎么了。”
“马上两口子都去美国了！飞了飞了，飞过太平洋，一溜烟不见了。”
家喜惊，说：“呦，有本事，人才。”
美心不同意，“还人才，哼哼，所以说你不当妈你不知道，生孩子，怎么都难，生了女想要男的，生了男的又想要女的，生出个人才吧，你留不住，生出个蠢才，留在身边看着也烦。”
“那干脆别生了。”家喜说。
美心忽然小声，“跟妈说实话，处朋友了没有？”
家喜愕然愣了一下，“没有！”
“别着急否认，想想再回答。”
“真没有。”
“都有人在街上看到了。”
“就是普通朋友。”
“哪家的普通朋友？”
“我师傅王怀敏的……”家喜忽然意识到中了套，“妈——”
“王怀敏家的，老三还是老四？”王怀敏算家丽的半个同事。美心颇为了解。
“一个普通朋友问那么多干吗，今天有明天无的。”家喜申辩。
美心拉着女儿的手道：“王怀敏家，不管是老三还是老四，都不成。”家喜反驳，“妈你这也太主观了，人有这么坏么。”
美心娓娓道：“不是这孩子不行，是妈不行，王怀敏不行，你看看谁敢把女儿往王怀敏那嫁，王怀敏是什么人，服务行业有名的猴子精，一分钱都能掰成八瓣算，一般人能玩过她？”
家喜好笑，“又不是跟她过。”
美心说：“不跟她跟谁过？三个儿子，一套房子，早给了他们家老大了。老大到现在没生。再娶媳妇，只能是在车站村那个墙拐子边上住。”
“这都是以后的事。”家喜说。
“什么叫以后的事？”美心问，“你跟他，定啦？”
“没有——”家喜托着调子，“说了是普通朋友。”
老太太慢慢醒来，“怎么啦？酱菜做好啦？”
家喜道：“阿奶，你看我妈，捕风捉影的。”说着，起身回屋。美心对着女儿背影，“不知好歹！”
接连几天，何家欢都不理方涛。迎面见着，也当空气走过。合伙吃饭当然也取消。家欢在外头吃。
终于，方涛忍不住了。
晚上刷牙，何家欢刚拿着搪瓷缸子站在水池边，他也跟来了。家欢背对着他，刷自己的。旁若无人。
用力漱口。吐水到水池子里。牙刷迅速地在搪瓷缸子里涮，敲得缸壁当当响。
“小何。”方涛笨拙地。
家欢听着好笑，气消了些，但表面还得继续生气，“我不叫什么小何！”
“何家欢。”方涛端正地，手足无措，“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误会。”
“是我说错话了？”方涛试探地。
当然，只是家欢不能指出他的错误。不能说自己吃醋了。吃他前妻的醋。
“你没错。”
“这么说就代表我错了。”方涛说。
“有病。”
“因为我发现你说话有时候是相反的。”
“我表里如一！”
方涛举例子，“你说你不喜欢吃鸡孤拐，可每次你吃得最多，你还说你最喜欢吃小白菜，但好像一筷子也没夹。”
实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尤其幽默。一本正经的逗乐。他说的没错。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家欢笑了。
“你为什么生气？”方涛靠近了。毕竟三十好几，不是毛头小伙子了。其实说白了，他的胆子也是她纵容出来的。
“我不知道。”家欢还是背对着他。水池以外是广大天空，暗夜，星星镶在天幕上，一闪一闪。它监视着人间，却永远缄口不言。
方涛放下搪瓷缸子，双臂从后面圈住家欢。
她挣扎了一下，又心甘情愿被囚禁。他比她高半个头，嘴巴刚好在她耳朵后面，每说一句话都痒痒的。
“其实我不爱她。”方涛终于给出答案。
“为什么？”
“因为她早已不爱我。”方涛深情又落寞，“我得给自己一条出路，我得活，我还能够爱别人，我也值得被爱。”
方涛突然变得像诗人。他也的确喜欢读诗，比如汪国真的。
家欢突然转过身，手一撒，搪瓷缸子跌进水池里，当啷两下。家欢勇敢捧起方涛的脸，狠狠亲了下去。
刘妈家，张秋林和孟丽莎拖着箱子。他们刚回来收拾东西。秋林有些老物件，非要带到美国去。秋芳也在家，帮助拾掇。晚上八点多，都收好弄好，秋林和丽莎告别。
秋林说：“妈，姐，别送了，我和莎莎明天去合肥跟老师道别，再去上海，然后就直接飞美国了。”

第130章 顾全大局
刘妈泪眼婆娑，但她不想在儿子媳妇面前落泪，手指掐着掌心，忍住。“一路平安。”她努力扮演一个懂事的妈妈。
丽莎说：“妈，姐，我们到美国就给你们寄正宗的花旗参。”
秋芳叮嘱，“在外头相互照顾着点，你们的科研我不担心，就担心生活。”
丽莎直说：“放心吧姐，我会照顾秋林的，我都会煮面了。”
“再见再见。”刘妈挥手，很无力。秋林和丽莎下了楼，刘妈站在二楼窗口挥手，两个人孩子招了招手，终于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妈突然想起来，“哎呀，坏了，我给秋林带的老鸭烧豆他们没拿！”秋芳看看表，“算了妈，估计都走远了，咱们自己吃吧。”
“美国哪有老鸭烧豆吃……”刘妈喃喃。
秋芳说真相，“他们去美国也不是为了吃。”又安慰，“妈，你还有我，还有小芳。”
刘妈破涕，婉转地，想说又没开口。
秋芳扶住她妈的肩膀，“我知道，女儿哪能跟儿子比，你宝贝儿子才是第一位的。”刘妈这才抱怨，“这个丽莎也真是，要走，好歹也生了孩子再走。”
“去美国生不一样。”
“美国生就是美国人，哪有中国孩子好。”刘妈抢白，“什么是根什么是祖，咱们就是在这一方水土上长的，不能忘了。”
“行了妈，现在后悔也迟了。”秋芳说。
刘妈两难地，“哪个妈妈不希望自己孩子好，可是这，你弟弟这好得也有点太没边儿了，飞上天了！”
花猫赫兹缓步走来，它也老了。刘妈抱起它。它现在是她的忠实朋友。
“当初还不如就让他找个家门口的，巴着家门框就巴着家门框，我不指望儿媳妇伺候我，可总不能连儿子也给我拐走了，见不着了。”刘妈叹息。
周末卫国和家文带光明去党校。克思是老大，卫国就这一个亲哥，陈老太太去世后，卫国把哥哥嫂子看得很重。家文虽不喜欢大哥大嫂，但介于卫国的面子，她必须顾全大局。
陶先生站在衣橱前，一件一件展示。都是她多年收藏，一个女人身份地位的象征。
陶先生拿出一间皮衣，墨蓝色皮子，长款，到膝盖，在家文身上比划，“这件给你，你穿好看。”故意大方。
家文知道她不过是炫耀一下，便客气道：“大姐，你个子高，你穿更好，我撑不起来。”
“那这件，兔毛的。”是个短袄子，兔毛领。
家文用手摸摸，跟她爸常胜的手艺不能比。但已然是陶先生很得意的单品。家文应付着，“大姐，这个颜色你穿好看。”陶先生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但还是应观众要求试了试，对镜子前后照。客厅，光明和光彩在比学习成绩。期中考试，光明考了双百分。光彩作为姐姐，考了一个一百，一个九十九点五。
克思鼓励，“差不多，继续努力。”
吃完午饭，卫国和克思躲在书房里聊天。党校离军分区近，家文带着光明去家丽那坐坐。建国带小年补课去了，家里只有小冬和家丽在。光明和表哥小冬在屋里看漫画。就是他们“挪用”买辅导书的钱买的《圣斗士星矢》。光明问：“哥，你这书怎么一股鸡屎味。”小冬不好解释，“看你的吧。”
家文和家丽简单说了安置家欢的情况，还提到她邻居。
家丽说：“你的意思是？”
“不确定。”
“如果情投意合也行。”家丽为家欢发愁。老四的婚事，一直是家丽的心病。
“就是那人离过婚。”家文补充说。
“那不行吧。”家丽更担忧了。
何家客厅，家欢坐在沙发上，跟妈妈美心和奶奶何文氏谈判。
“妈，反正我决定了。”
美心炸毛，“怎么你就决定了，不行。”边说边抚胸口，“这几个小的，一个比一个反动。”
“户口本给我。”家欢强硬。
“人总得带回来看看吧。”
“看不看都要结婚。”家欢说。
老太太道：“老四，我们也没说反对，总得看看人吧。”
“他胆子小，我怕你们吓到他。”家欢解释完便走了。
婚姻大事，自己做主。
美心和老太太商量，说也不知道这人怎么样。老太太道：“车站村老方家的儿子，你找人打听一下就不行了。”美心道：“最好叫来看看。”老太太说：“老四跟其他几个不一样，她看重了，就不离十，咱们尽量别反对，免得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下了班，家丽从蔬菜公司回龙湖。她接到电话，美心急吼吼地表示有事要商量。她大概知道是老四的事东窗事发了。
但到家她才意识到那么严重。
“斩钉截铁说一不二了？”家丽帮老太太揉着肩。美心坐在她们对面。
“根本没商量的余地。”美心痛心地，“都怪你爸走那么早，要是他还在，三四五六，哪个敢造反。”
老太太示意让家丽停，对美心，“有问题解决问题。”
美心道：“我找刘妈打听了，车站老方家的儿子，就一个没结婚的，三十好几了，属于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那种人。”
老太太道：“家欢可能还真得找一个老实的，互补。”
“那总得带回来瞧瞧吧！”美心着急。
家丽问：“她不愿意带回来？”
“搞死不愿意。”
家丽大概明白了，家欢是怕家长们介意他离过婚，当场否决，再一个那个方涛，却是不善言谈，不会讨长辈欢欣。
家丽说：“妈，还有一个情况你知道么？”
“什么情况？”
“特殊情况。”
“别卖关子了。”
家丽为难，语速轻缓些，“老四瞧上的这位他……”
“他怎么啦？疤瘌脸瘸腿子？还是不孕不育作奸犯科？”
家丽尽量轻描淡写，可架不住内容重磅，“他离过婚。”
美心哇的炸开了，“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胡闹！”这反应在家丽预料中。老太太提醒么美心，“注意血压。”
家丽持中立态度，“妈，还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美心执拗，“还分析什么！黄花闺女嫁给二婚的？离婚的人有几个好的？”家丽劝：“妈，离婚也不都是坏人。”
美心愤然，“刘妈的丈夫老张，看到了吧，离婚，是不是坏人。”
“也不能一叶障目，一个例子不能代表什么。”
“反正我不同意，”美心气鼓鼓地，“妈，你什么意见？”
老太太说：“等看看再说。”
“妈——”美心失去了半个同盟者，“你别糊涂！”
家丽对美心，“妈，那你说，老四找什么样的？她愿意找什么样的？又能找到什么样的？放眼田家庵，不，放眼淮南市？你就说她找谁？”
美心一时想不出做例子的人选。
家丽继续，“就老四这个性子，家里家外都要做老大的，能有个人给她欺负，就不错了。”老太太笑。美心摇头，“那总得知道样子吧。”过了没几天，家欢拿回来一张照片。老太太戴上老花镜，拿得远远地看，又对美心，“模样还算周正。”
“开车的？”美心问家欢。
“粮食局车队的。”家欢答。老太太说倒是个铁饭碗。美心没再多说。等家丽再来，两个老的嘱咐家丽，让她去看看真人。
家丽本来也有这个打算，她找到家欢，提出要求。家欢向来只服大姐，也相信大姐是为她好，便说：“大姐，你帮我长长眼，你说行，我就继续谈，你说不行，我就把他轰走。”
家丽觉得老四的话好笑，问：“怎么这么听我的话了，回家不是跟妈闹，恨不得明天就结婚。”
家欢说：“我知道妈肯定不同意，我只能用这种办法，先让她同意了，然后在从长计议。”家丽笑笑，拍拍妹妹的肩膀。家欢又问约在什么地方，要不要吃个饭。
“那样反而不好，”家丽说，“不自然，她知道是我就会伪装一些，最好自自然然地，找个时间，你让他从淮滨路储蓄所门口的梧桐树下站一会，我远远地瞧一眼就行。”
“大姐，你会算命？”
“这个年纪了，到底经过见过一些，好人坏人，瞄一眼就差不离，只要你别落到坏人手里，随你们怎么闹腾去。”
家欢被逗乐了，自嘲，“我就是坏人，还能怕坏人？”
家丽笑得露齿，“那小方羊入虎口了。”
选了个大礼拜，家欢让方涛在淮滨路邮电所门口的大梧桐树下等。她说她先去单位一趟，折回头来一起看电影。
准十点。方涛在树下站着了。旁边有个卖邮票铜钱的。方涛蹲下来看。“猴票值钱啦！”买邮票的说。方涛藏了几枚猴票。他仔仔细细问价格，单张，四方联，正版，价格不一样。
家丽从邮政储蓄办业务出来，对着小照片。看准了，走到大梧桐树下，蹲在邮票摊子前。和方涛面对面。
这下看清楚了。第一直觉。这人不坏，个子不爱，皮肤黑黄，眉见两道竖纹。一看就是那种沉闷并轴的人。
“猴票什么价格现在？”家丽见邮票摊子支个牌子说收猴票。
“怎么着？”贩子问，“有货。”
“家里不少。”家丽沉稳。
贩子报出个价格。家丽直接涨一倍。贩子不同意，家丽笑着走了。邮票摊主指着何家丽的背影对方涛说：“就是这种老娘们，纯来搅局的，也不排除是条子，不过没用，咱们这合理合法，怎么了！”方涛望着家丽的背影，老觉得她看着眼熟。
“怎么样？”还约定地点，家欢焦急地，“瞧见了么？”
家丽四两拨千斤地，“行，就他吧。”
家欢大喜，跳起来，“真的，真行？我跟你说大姐我当初就知道是捡到宝了，那身条那模样那脾气性格，到哪找，他做饭还特别好吃。”情人眼里出西施。
“那也得真对你好才行。”
“他敢不对我好。”家欢霸气地。
家欢这事就算定下来。合理合法了。

第131章 人的规矩
家丽正在上班，传达的大爷来叫她去接电话。家丽从蔬菜仓库出来，一接电话，就立刻找车队的师傅帮忙，要立刻送她去矿三院。
医院急救室门口，小年站在那。
家丽上前，扳过儿子的肩，问：“你弟呢？！”
小年指了指急救室，一脸失落。
“怎么回事？！”
小年言简意赅，“玩摸瞎瞎（土语：捉迷藏），他从三楼栽下来了。”
天！这么小年纪，三楼！
“怎么回事？！”这次是问原因。
小年小声，“有个栏杆，缝特别大……”
等了一会，医生出来了。家丽上前，焦急地，“医生，怎么样，我是孩子妈。”
“没有生命危险，右腿骨折，”医生冷面孔，“三楼摔下来，这样是万幸，你们这些做家长的，生了又不问，生孩子干吗？”
家丽唯唯称是。
住院几天，小冬被接回家休养。功课暂停。何家的二三四五六几个姨，插花着来看二外甥。家艺逮到机会批评大姐，“这孩子，真要有人管，没人看没人管不行，都放羊，会出问题，枫枫我就说廖姐，看住了，看住了就有年终奖。”
说了等于没说，老三的主要目的是炫富。家丽得上班，建国也得上班，小年小冬的中午饭，都只能凑合在学校吃。建国不会做饭。家丽也不忍心让他做，一个大男人，军人，国家干部，总不能下了班还回来做饭。还是她做。
家文出主意，“妈那现在屋子都空着，我看老六也是迟早的事，不如让小年小冬去龙湖住，都上龙湖中学，或者三中，都离得近。”
家丽觉得这意见的确不错。问问建国，他没意见，两个孩子送去姥姥家住可以，他和家丽平时还住军分区。
自己家商量好了。再就是征求美心和老太太的意见。
如果在平日，美心和老太太估计要考虑考虑，但如今小冬断了一条腿，老太太觉得可怜见，立刻就答应了。不日，小年小冬便住进来，睡以前家欢那屋。
这日睡到半夜，老太太忽然惊醒，伸手摸摸美心。美心醒了，问怎么回事。老太太又说自己右眼皮老跳，“去看看小年小冬。”
美心真心觉得老太太大惊小怪，但又不得不去，只好披衣去看了，才回来禀报，“睡得好好的。”
“再去看看家喜。”
“妈——”美心嘀咕，“大半夜的拾掇人，有一出没一出的。”嘴上抱怨，行动上还是听话。去看了，回报，“都打呼了。”
“撕点白纸给我。”老太太伸手。美心明白，她老人家又要开始压她的右眼皮。手伸出帐子——她们一年四季床上都挂着帐子，在床头柜上报纸边拽了一小块。
老太太不含糊，“不行，这纸不白。”
只有白纸，贴上去才能代表“白跳”。
美心只好再度下床，去抽屉里撕了一小片，递给老太太。蘸唾沫，黏在眼皮上，老太太这才放心。
卫国家主卧。家文半夜醒来，没开灯，她推了推身边的卫国，要痰盂，说想吐。卫国连忙起来把痰盂端来，凑在床边。
家文哇哇吐了两口。还不够，又吐了两口。满了小半个痰盂。
卫国嘀咕：“也没吃什么啊……”
家文倒在床上，喘着气。卫国把痰盂端出去，准备倒进卫生间便池，一开灯，大惊失色，痰盂里一片殷红。卫国不敢相信，再看看，没错，是血。
家文吐了半痰盂子血。
第一人民医院，家文已经住进病房。卫国急得头冒汗。片子出来，医生诊室。卫国找了个朋友，请人民医院呼吸科最好的医生诊断。
“现在可以确定，您爱人得的是肺结核，肺部已经穿孔，根据片子看，肺部漏洞有鸡蛋大小。”
“一定可以治好吧！一定可以的。”
“放心，我们会尽全力挽救。”医生的话，只能说到这。出了诊室，卫国一个人站在医院天井抽烟。小护士提醒，“这里不能抽烟。”卫国连忙把烟灭了。这是他继娘亲去世之后，人生第二个巨大打击。命运向他进攻，他从来没畏惧过。他怕的是命运举起长矛，攻击他心爱的人。不。他必须鼓起勇气。他不能倒下。不能有丝毫动摇。他必须给家文信心，动力，帮她战胜病魔，度过难关。
调整好情绪，卫国往病室去。到门口，护士拦住了他，“对不起，这里是传染病病房，你现在不能进去。”
“我是六号床的爱人。”
“不能进去。”
“我是她爱人！”卫国情绪激动。
“现在不能进去，这是规定。”
“我是她爱人我为什么不能进去！她需要照顾，我是她爱人！……你们医院讲不讲理……我必须进去，不行……”
听着卫国在门口喧嚷，家文躺在床上，流泪了。
家文生病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开了。家丽第一个来。美心和老太太年纪大了，家丽怕她们受不了，暂时劝她们别来。老四、老五、老六来打了一头，拎了东西，站在病房外看了看。
家艺最后一个来，带了一堆营养品。
家丽识破她不诚心，不大高兴，“病还没好呢，你带这些来给谁吃？”家艺故作委屈，“看病人不都这样么。”
家丽愤然，“现在不是你显摆的时候！”
“大姐，你这么说我可不同意了，”家艺较真，“什么叫我显摆，我可是诚心诚意来探病，诚心诚意带东西，怎么就成显摆了，是，我现在条件好点了，可也是熬出来的，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这不正常的么，人生就是起起落落，头十年地里，二姐还是天之骄女呢……”
没等她说完，家丽就暴喝：“滚出去！”
雷霆万钧。家艺也不顶雷上，踩着高跟鞋，当当敲着地面走了。陈家这边。给卫国面子。一众人也来探病。
陶先生没来。克思代表她和光彩露了一次脸。戴了两层口罩。他劝弟弟卫国，“也要注意，她倒下了，你不能再倒下，这毕竟是传染病。”卫国说：“到这个阶段，已经不传染了。”
克思惜命，“那也要注意，这是医院，到处都是病菌。”他站一会，走了。春荣和春华都是自己来的。毕竟是娘家的事，她们不愿意也不好让夫家知道太多。两个人跟弟弟卫国感情好，所以愿意帮忙。春荣问：“控制住了么？”
卫国说：“该用的药都用上了。”
春华说：“怎么会突然得这个病。”
卫国自责，“都怪我粗心，这时候才发现。”
春华劝，“说这些也没用，早点治。”
孙黎明赶来了，人还没到跟前，就嚷嚷，“怎么家文能病了？”春荣、春华见大姐夫来，让出位子给他做。大康小健结婚后，他身体状况一路走低，心脏不好。所以一听说家文得病，他感触尤甚。引以为病友。“哥，身体不好就在家歇着。”卫国说。
大康小健都有了孩子，且都是男孩。孙黎明一下抱了两个孙子。人生无憾。“你得给她治，家文是个好人。”
卫国连连说：“肯定治，肯定治。”
孙黎明又问：“老大呢？”
春华道：“来过了，有事，走了。”孙黎明道：“我就知道老大两口子那德行，老大是例行公事！陶先生是巴不得我们都病死。”
春华解释，“也没那么严重……”为避免孙黎明发大火，引发心脏病。大家都说不清。春华只好往春荣二三两个女儿身上引。儿女婚事，是永恒的话题。孙黎明立刻来兴趣，问什么进展。春荣说老二准备结婚，找了二汽的。老三谈着呢。
孙黎明又问：“老大呢，敏子。”
春荣笑：“老大儿子都能说话了。”敏子生了儿子，很招摇。但北头老宅的这些人，她不大理睬。主要暂时顾不上。
陈老太太一走，家散了一半。长辈们走得都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字辈们各奔各的前途，更疏于联络。
孙黎明问：“敏子还是跟那个胡莱？绩溪的？”他记忆力还不错。关键胡莱这个名字太不低调。
春荣笑说：“对对，胡莱，胡来胡有理。”
礼拜天，一大早，田家庵电厂住宅区，鲍敏子家。
敏子把胡莱拉到卧室，一脸严肃，口气类似训斥，“怎么回事？来也不打招呼，说来就来，我这是旅馆酒店？还是难民营。”
胡莱为难地，“昨天晚上跟你说了。”
“胡扯！我没听到。”
“睡觉前给你说的。”
“来就来了，还带着个丫头来，什么外甥女，我见都见过，突然就来，我们家多大房子？睡哪？”
“我睡客厅。”胡莱恳求地，“妈就是来看看孙子。”
“可了不得，乡下人进城了。”敏子还是揶揄口气。胡莱见敏子松了口，连忙让他妈和外甥女进门。胡莱妈把行李放下，她带来一点野味给胡莱。自胡莱结婚，她第一次上门。
“妈，洗洗手，洗洗脸。”胡莱带他妈和外甥女到洗手间。
胡莱是胡家第一个大学生。当初是县里第三十名。头二十九名都考上本科了，只有他是大专。电力大专。他是真喜欢敏子。一物降一物。找个本地姑娘，又是电厂双职工，有面子。老家务农，他这一辈成工人了，又是待遇优厚的电厂，光荣。
洗好弄好。胡莱领他妈和外甥女到客厅。还不见敏子出来。
胡莱妈问：“小吉呢。”小吉是敏子和胡莱的儿子。
“睡觉呢，一会叫他起来，”胡莱说。又问：“吃早饭了么。”他外甥女抢着说：“坐得夜车，和姨姥都没吃。”胡莱又忙着下去买早饭。他探头喊：“敏子，吃什么？！”
敏子在里头回话，“糖糕！撒汤！”
胡莱妈小声问：“还没起来呢。”胡莱为了维护面子，替敏子撒谎，“哦，昨天上夜班。”
“上夜班伤身体。”胡莱妈叮嘱。一会，胡莱买了早点上来。有糖糕、油旋子、韭盒子、糍糕、撒汤、辣汤。
糖糕和撒汤端到屋里去。
胡莱善意提醒，“妈来了。”
“知道。”
“该起来了。”
“不知道我昨天不舒服？”
胡莱出去了。一会，敏子施施然从屋里头出来，见到人，也不叫。胡莱妈忙站起来。敏子说：“妈，我们这上班都忙，也顾不上你，一会我还得去厂里一趟，你们多吃点。”又对胡莱，“别叫吉吉起来太早，昨儿睡得晚。”
胡莱妈只好说没事，你忙你的。他外甥女也不是傻子，恨得吃糍糕都下劲点。敏子收拾好，出去了，在外头跟女同事玩了一天，到晚上来家。
胡莱一个人坐在客厅抽烟。
敏子东瞧瞧，西看看，带着笑问：“你妈呢。”
胡莱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回去了。”
敏子没接话，到厨房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嘀咕，“你说这大老远，带这些来干吗？哪没有这些土货，要命。”
胡莱认真地，“能不能给我一点面子，给我妈一点面子，农村人也是人！也有感情，也要自尊。”
敏子拍案板，“是人就得懂人的规矩！”

第132章 见者有份
为照顾家文，卫国几乎一夜没睡，快天亮才稍微眯一会。病床边搭个小行军床，就是他的床铺。黎明前又黑又冷。
家文动了一下，咳嗽两声。卫国找人，托了最好的医生实施了最稳妥有效的治疗方案。家文的病情被控制住，但人还很虚弱。
这种病最怕复发。得继续住院观察。
家文对自己的病能否康复，只有百分之五十的信心。她一向爱做最坏的打算。过去三分之一的人生，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上学，工作，恋爱，结婚，生子。运筹帷幄，志在千里。她不过是要求一个幸福的家庭。可忽然，彗星撞地球。一场大病，忽然把生命的真相推到她面前，她不得不思考良多。为自己想，为卫国想，为光明想。
家文动了一下，卫国立刻醒了。
“要什么？”卫国问。他担心她的一切。
“没事，你再睡会。”
卫国扬起英挺的脸，“睡好了，眯一会就行。”他是这个家的钢铁战士。为亲人，为朋友，付出一切。
家文侧过身子，流泪了。卫国连忙伸手帮他擦掉泪珠。
“对不起。”她气息微弱。
卫国笑笑，眼神里闪着星星，无限温柔，“为什么这么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哪个人会对自己说对不起。”
家文悲观，“如果我不在了，你再找一个。”黎明前的黑暗让人绝望。
“不可能，”卫国立即，“没有这种可能，你不会不在，你在，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家文气若游丝，“我是说如果，如果成真的了。”
卫国发誓，“我这辈子就你一个。”
家文苦笑，“别傻了。”
“不说这个。”卫国转移她注意力，“早上想吃什么？”
“我想吃的医生都说不能吃。”
“你说。”
“牛肉汤。”
“那估计不行，里头香料太多。”
“撒汤。”家文说。
“这个没问题，等着。”卫国一骨碌起身，但手脚却很轻，他怕吵到其他病友。他拿起饭缸，出去一会，果然端回来一缸子撒汤。家文让他先吃。卫国说：“吃完剩的给我。”家文怕传染给他。让他把干净饭盒拿来，用84洗刷一番，才倒一点到饭盒里。两个人头对头吃着。十足温馨。撒汤是淮南小吃，用上好老鸡汤，直接冲入打散的鸡蛋，再配上香菜胡椒粉等，滋味诱人。是淮南人早餐常吃的。家文不能吃胡椒，卫国就没让老板撒胡椒粉。
家文微嗔，“怎么也不买两个糖糕糍糕。”
“你不能吃，油太大。”
“我不吃你不吃吗？傻子。”
卫国憨憨笑。没买，是为了省钱。这话他不能说，不能让家文担心。为家文治病几乎花光老本。
病友们被撒汤的香味唤醒了。有人吧嗒嘴。隔壁床有个大姐感叹，“小何，你命真好。”大姐的丈夫一个礼拜来看她一次。
卫国仁义，他怜悯大姐。“我再去买点。”他站起来。
家文问干吗。
“见者有份啊。不能香到大家，就不管了。”生活艰难，卫国还没丧失幽默感。对待别人，他总是那么慷慨。
秋芳过住院部看家文，见卫国也在，笑着打招呼。又对家文，“你这病不是大问题，主要是康复，得慢慢来，不能心急。”
家文生病，家艺冷不丁帮了个大忙，出了大风头。
有个特效药，进口的，效果好。但说是上海都没有，必须托关系从外国带。陈家这边束手无策。多少辈子都没有海外关系，其余老小的人脉，有仅限于淮南。美心找刘妈帮忙，看秋林和丽莎能否帮忙。刘妈不好拒绝。美心又陪刘妈去邮电局打投币的越洋电话，打了半天，不通。只好作罢。美心有点不高兴。老太太劝：“可能真打不通，咱们中国和美国，还是两个地界。”
谁料没几天，家艺派欧阳一出手，药立刻就弄到了。
卫国到龙湖菜市何家拿药。家艺已经在那等着了。
卫国千恩万谢，“三妹！太感谢了！真的，太感谢了！妹婿太能了！太谢谢了！……”又是作揖，又是鞠躬。
家艺消受着，感觉很良好，“嗳，怎么办呢，谁让那是我姐呢，要是别人，我根本不会管，你知道弄这个药，那真是人都托到南半球去了，那个难度，不可想象！”
能耐。家艺故意拖着口气，显示自己的能耐。
“三妹，多少钱你照实收，这个不能让你花钱，我把存折带来了，先放你这，三妹你听我说……”卫国一定要给钱。
家艺很享受这种感觉，朗声道：“二姐夫，别跟我提钱，俗！一家人什么钱不钱的，我救我二姐还不是义不容辞！你非要给钱，这个忙我不帮了。”
老太太主持公道，“卫国，钱收回去，暂时先这样，你们正是用钱的时候，等将来老二好了，怎么处理再说。”
卫国只好把存折收好。连着道了好几声谢谢，拿上药，慌忙往医院赶。美心卖酱菜回来，这一向，她生意好多了，有一些老主顾，收入比较稳定。家文生病，她偷偷贴补了点。
家艺的虚荣心还没满足，美心到家，她又拉着亲妈说一通。
美心听了一会不耐烦，“可算显到能耐了。”
老太太笑道：“让她谝谝（土语：炫耀，夸口）。”
美心道：“这幸亏帮的是你二姐，要是帮的别人，你还不得让人家跪下来给你磕头？帮人就帮人，别整天挂在嘴上，回头让人家听到，成仇了，帮了还不如不帮。”
家艺拉着老太太，“阿奶，你看妈，我就描述描述情况，她来这么一大套。”小冬从里屋出来，他的腿刚好，能走动了，但还不能做剧烈运动。家艺见了外甥，说：“冬，走，三姨带你麻虾去。”
小冬当即欢呼。他嘴壮，爱吃，伤筋动骨的日子也没瘦了他。
“老六呢。”家艺问。
美心道：“天天都不回来吃。”
家艺敏感，“她不会谈恋爱了吧。”
老龙眼水库。闫宏宇站在石崖上。家喜穿着游泳衣，坐在岸边。
“你发令！”宏宇对家喜说。他前后空翻都会做，打算在家喜面前露一手。家喜说算了算了，太危险，别跳了。
宏宇拍拍胸脯，“我以前是游泳队的。”
家喜只好吸一口气，开始数一二三。当数到三的时候，闫宏宇纵身一跳。扑通一声。闫宏宇再没浮起来。水波荡漾。
家喜吓得大喊，“宏宇！”岸边三五个小伙子连忙下水救人。矿三院，手术室门口。王怀敏走来走去。
家喜解释，“阿姨，宏宇他非要跳，我也没拦住。”
王怀敏一把扶助家喜的两只胳膊，“阿姨没怪你，都怪他自己逞能！该！”医生出来说问题不大，腿撞到水底的石头上，断了一只。已经接上了，但起码需要恢复三个月以上。且左腿以后不能太过用力。
“糟糕，还得开车。”家喜依旧自责。
家丽赶来了。
是王怀敏通知她的。
家丽一进门，“怎么回事，老六呢，这个天怎么去水库？说了多少次了不能下水不能游也泳，摔断一条腿算轻的……”
王怀敏站在门口，家丽看到她，不耐烦，“怎么回事？”
王怀敏一指，家喜就坐在旁边。
“到底谁骨折了？”家丽问。
确认老六没事。王怀敏请家丽借一步说话。
医院走廊外头。王怀敏带着笑，“别生气啦，是我儿子骨折，要不是你们家喜想去游泳，也不会去老龙眼。”家丽刚要辩解。王怀敏拦话道：“不用说啦，折都折啦，都怪他自己。”
家丽说：“我去看看小宇。”
王怀敏突然一本正经，“小丽，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家丽预感没好事。
“缘分这个东西说不清。”她来个虚的。
“不说走了。”
“哎呀，小丽！宏宇和家喜，爱上啦！”
“什么？”这消息比宏宇骨折还令人震惊。
“王怀敏你到底怎么回事，我是让家喜拜你当师傅，不是让她给你当媳妇！”
王怀敏委屈，“我也这是刚知道，两个人就是见着了，爱上你，你说怎么办？真是没辙。”
“不行，我不同意。”
“小丽，你也别太法西斯作风。自由恋爱，要自由。”
小玲家。小玲肚子更大了，她躺在沙发上不肯动。
“振民，去给我买个撒汤。”
“这个点哪还有卖撒汤的。”
“怎么没有，你就是不想动，懒，跳舞就想动了。”
“我哪跳舞了，你看我现在出去几次，天天下了班就回来陪你。”
“我要的是活陪，不是死陪。”
“反正都是陪。”
“你看人家二姐夫，我二姐生病，他给全病房的人都买了撒汤，我不管汤老三，今天我吃不到撒汤，这孩子我不生了。”小玲拿出撒手锏。
“冷静！”汤振民站起来。抓起衣服往外走。是那件演出服。
刘小玲对着他的背影喊：“去买个撒汤，搞得跟上台表演似的。”
门一关，振民出去了。小玲对他这态度不满，生闷气，随手扭大音响，空气中充满小虎队的声音，“周末午夜别徘徊，请到苹果乐园来。”

第133章 一言难尽
龙湖公园门口。几个青年在跳舞。擦玻璃，太空步。水平中下，却也能迎来喝彩。振民瞅着，哼了一声，一个滑步切入，立刻成为舞台的中心。
他享受这种感觉。
疯狂，忘我，陶醉，崇拜。只有在舞蹈的世界里，他是自由的。
手里拎两个油旋子。进门，一只拖鞋直飞过来。振民灵活，连忙躲开。鞋正中门板。当啷一声。他知道小玲在发火。去买撒汤，他用了足足三个小时。关键也没完成任务。
“来啦来啦，周围都跑遍了，”振民把油旋子拎到小玲面前，“这也是你爱吃的。”
小玲目光呆滞，抓油旋子在手里，看了看，忘振民脸上一拍。这下没躲开。“不过了！”小玲一声怒吼。跟着就要起来。
振民追在后头，“你听我解释。”
小玲却已经出门了。
何家，小玲前脚进门，振民后脚就跟进来了。美心见两人神色不对，大概猜到吵架了，问：“怎么回事？”
小玲超自己屋里钻，却发现她的老屋已经被小冬占领。“妈！怎么回事？说好了给我保留的！”
美心不理她，问振民，“你说，怎么回事？”
振民缩着脖子，“妈，就是小玲她现在实在是太不讲道理了，根本就是一点点的事情……”
美心见振民说不明白，算了，她也明白了，便说：“老奶奶在睡觉，你这样，小玲这边，我做工作，你先回你爸妈那，一会好了，你就来接走，不好再说。”振民只好答应。
汤婆子两口子去世后，为民和秋芳为了方便小芳上学，搬回老屋子住。振民进屋，秋芳正看着小芳做作业。
“嫂子。”振民打招呼，垂头。
“怎么了，这会回来。”
“一言难尽。”
“跟老五吵架了？”
“实在受不了她那脾气。”
“你是男的，一家之主，多包容点，何况小玲现在怀着孩子，情绪不稳定是正常的。”
“有我这样的一家之主么？”振民哭丧着脸。他先在讨厌婚姻。
何家客厅，美心起身去把卧室的门关上。老太太还在酣睡。年纪大了。晚上睡的少。白天却经常打盹。
“刘小玲我数三声，你给我出来！”美心不客气。
“妈！我是受害者！”
“一！”真数。
“你应该去帮我打振民。”
“二！”
“你到底是谁的妈？！”
“三！”
小玲终于还是出来了。扶着腰，肚子已经很显了。
“你现在给我回去。”
“妈！我出嫁的时候你不是说这个家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女儿们的坚强后盾，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怎么全变了。”
美心训斥道：“多大事？动不动就回娘家，你现在有家有业还怀着孩子，能这么任性吗？把你男人起跑了，有你什么好，刘小玲，你是跟我姓的，怎么就一点不随我呢。”
“妈！实话说了吧，我就是想喝口撒汤，汤振民出去三个小时，买回来两个油旋子。”
美心心疼女儿，但嘴上还得劝和，“我让他去买。”
“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什么？”
“关键他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个家上。”
“当初是谁以死相逼也要结婚的？”
“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实在不行就离。”
美心柳眉倒竖，“你敢！”
小玲立刻嬉皮笑脸，“我就说说。”
美心道：“说说，这种事情你想都不要想，一点一丝一毫的念头都不能有。”
“哪有这么严重。”
“离婚女人值钱是不是？”
“好了好了，不想不想。”
“给我回去！”
“妈，我想吃撒汤。”
“你这孩子怎么迷到哪是哪！”
嘴上坚硬。但面对女儿，美心的心依旧柔软。老五要吃撒汤，她的鸽子汤派上了用场。小冬摔跤，需要滋补，家丽送了鸽子来。美心熬成一锅汤。勾兑淀粉，给老五拿鸡蛋冲了一碗。小玲连碗底子都舔得干干净净。
“妈你去开饭店得了。”小玲不吝赞美。
美心道：“开个酱菜摊子，已经累死了。”
“妈，要不我搬回来住吧。”小玲说。
“不行！”美心第二次发火。
里屋，老太太醒了，叫美心。美心一边应着，一边指着小玲，“你给我回去，前头姐姐们哪个像你这样？你就是差心眼，讲话做事不过脑子，嫁人了明白吗？”
“不明白。”小玲撅着嘴。
正说着，张秋芳已经带着振民上门接人了。
“回去吧！”美心低喝。
在人民医院住了有日子。待家文病情稳定，卫国找人，把她转到卫校住院部，一来好照料，二来他也该正常上班，挣钱。卫校离机床厂不远。三姐春华也能时不时过来照看照看。春荣的学校离卫校虽然有一段距离，但她看在弟弟的面子上，偶尔也来。
家文也明白，人在人情在，陈老太太不在了，大伯哥和大嫂自然更躲得远远的。两个姑姐来帮忙，也是因为卫国。有卫国在，家文感到很安心。
这日，家丽来看家文，带来一个消息。老四准备结婚了。
家文问：“还是那个？”
家丽笑道：“粮食局车队的。”
“离婚原因查了么？”
“女方不能生，后来跟人跑到南方去了。”
“真是一物降一物。”家文感叹。又说：“婚礼我可能去不了，让卫国代表我吧。”家丽让她好好养病，杂七杂八的事不用管，有什么，自然会跟卫国商量。
“我这病，也不知道能好不能好。”
家丽劝道：“你就是心思重，你这个病，三分治，七分养。”家文又问老六的情况，探病的人中，有人把老六处朋友的事跟她提了。家丽恨道：“这个王怀敏不是个好东西，我让她带带老六，她把人带到她家里去了。”
“主要看两个小的什么意思。”
“闫宏宇人还可以，就是他这个妈要命。”
“王怀敏到底犯过什么事？”
“文革期间她告发过不少人，其中有个五小的副校长，最后还跳楼了。”
“这又是何苦……”家文第一次听说这事。
春荣来了，拎着保温桶。家丽忙站起来跟她打招呼。
“大姐，真多亏你照顾了。”家丽替妹妹道谢。
春荣虽然在四小任职，也当过老师，但待人接物上，嘴却拙得很，所以只礼貌地说应该的应该的。家丽又说：“光明中午怎么吃饭？”那意思是在不在春荣家凑合。家文忙说：“还是他爸去接，骑自行车，一会就到了，光明也离不开人。”
三个人坐着无话。没多大工夫，家丽告辞。挨晚子，春华和卫国同时到医院。家文身体虚弱，下午说多了话，正在打盹。陈家姐弟仨在旁边卫校小花园聊天。
“有个偏方，对肺结核病后的身体恢复有帮助。”卫国说。
春华问是什么。在哪里求的。
“小潘庄，一个老中医。”
“什么药？哪来的方子？”春荣问。
卫国从怀里掏出一张笺子，对着微弱的天光，仔仔细细小小心心地念：“《本草纲目》释其名谓：‘天地之先，阴阳之祖，乾坤之始，胚胎将兆，九九数足，胎儿则乘而载之，遨游于西天佛国，南海仙山，飘荡于蓬莱仙境，万里天河，故称之为河车’，初出时为红色，稍放置即转紫色，故称紫河车。”
春华微嗔，“怎么还是文言文。”
春荣到底见得多些，挑出重点，“是说紫河车？”
卫国确定，“对，紫河车。”
“什么是紫河车？”春华问。
“人的胎盘。”卫国解释清楚。一时间三个人都不说话。为滋补身体，弄人的胎盘来做药，如不是家文生病，无法想象。但卫国确定，这就是一味中药，且对肺结核病后恢复特别有效。事实上，他已经联系了保健院。接生过后，很多胎盘都弃置，他打算要几个来做药引。只是，他是男的，去产房等胎盘，又要洗。医院熟人要求，必须来个女的。卫国只好求助两位姐姐。
春华胆子小，“这不好吧。”
卫国瞧向春荣。
春荣提着气，“我去吧。”
当天晚间，春荣便在保健院产房后等着。等了三胎，都不见人送胎盘出来。卫国听老中医的话，必须要男胎胎盘。到下半夜，连续几胎都是男婴，熟人把胎盘包好送了出来，春荣不等，戴上乳胶手套，当即去医院后院的水池子淘洗。腥气熏天。好在是下半夜。洗尽了，才装进布口袋。带回去交予卫国。卫国再按照老中医教的制作方法，焙干，消毒，翌日煮了汤药给家文服用。
“这什么东西？脆脆的。”端着碗，家文用瓷勺点点碗里的东西。
“猪肚子。”卫国撒谎。说真话怕她不吃。更怕她说荒唐。“以后回家，还要多吃的猪心肺，以形补形。”卫国强调。
这家文倒能理解。
春华嘴快，紫河车的事一不小心传给了老大克思。克思再说给陶先生听。饭桌上，陶先生放下筷子，一脸厌恶，对克思，“别说了别说了，白斩鸡都吃不下去了。”蹲一下，又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愚昧、无知、愚蠢！”克思奉承她，“像你这么知书达理的不多。”陶先生趁机泄愤，“哼哼，瞧见了吧，红颜祸水自古有之，卫国也是痰迷，当初多少人反对，非不听，现在尝着滋味了，真得悬崖勒马。”
“怎么悬崖勒马？”克思不懂她的意思。
陶先生忽然鬼鬼祟祟，“如果这个没了，下一个，千万要帮卫国把把关。”克思听得心也一惊。他没料到陶先生恨家文恨到这个地步。

第134章 结婚生子
家欢结婚还是从家里走。出嫁前一天，凌晨四点就起来打扮。伴娘选好了，家里姊妹一个没用，用了她几个高中同学，且都选丑丑笨笨的。今天她是绝对的红花。
方涛本来说低调办事。可家欢不同意。他是二婚，她可是头婚。不说豪华高档，怎么也要轰轰烈烈。
家丽早早到龙湖。老太太年纪大了，美心又不能跟着。她做大姐，得全程护航。艳艳来帮家欢做头发。打了一瓶多摩丝。头发吹得老高，定型。
梳妆镜前，家欢在试着戴隐形眼镜。田家庵钟表眼镜公司已经改名为亨得利钟表眼镜店。家文的同学在里头上班，卫国找她，帮家欢弄来一副博士伦。确保家欢在出嫁这天能摘掉眼镜，绝对美丽。
“姐，我这怎么戴上去看不清？”家欢问。
家丽只好让她先取下来，仔细看看，“戴反了！”好在家欢眼睛大，再戴没问题。一阵拨弄，终于戴上了。世界明亮。
家欢问：“二姐能来么？”
“身体还没恢复，估计来不了。二姐夫争取到。”
“媒人都来不了。”家欢失落。
“老二怎么成媒人了？”
“要不是她帮我找那个房子，也不会遇到方涛。”
“那感谢你二姐夫也是一样。”
“老五不回来吧？”家欢又问。
“说要来。”
“那么大肚子来干吗？”家欢不高兴，“明摆着给我难堪，我老四，她老五，老四刚出嫁，老五都要生了，还一目了然，我成落后分子了。”
家丽劝：“大喜的日子，心胸开阔点，她不也为你高兴么，而且这种事情有什么落后不落后的，今个过了门，你就奋起直追。”
“姐！”家欢有些不好意思。
家丽问：“你没学老三吧？”
家欢愣了一下，答：“怎么可能！”她仍旧玉洁冰清。
家丽打趣，“那你要小心，方涛是有经验的。”家欢羞得脚乱踢。家丽忽然感慨，“你们一个一个都出嫁了，我都老了。”
“姐——”家欢温柔地，拦腰抱住家丽。她感谢大姐，在人生的每一个关键口帮她指路，护航，不久之前，她还深陷黑暗，怎么也料不到自己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外头一阵喧嚷。老六家喜伸头进来，“接亲的来了！”
客厅里老太太和美心已经准备好。家艺两口子并枫枫，小玲两口子，站在前院。男方迎亲的队伍一到门口，欧阳就去点炮仗。噼里啪啦炸开了。何家没有男丁，小年——大名何向东，就作为唯一男丁送姨妈何家欢出门。上了车，一路往新房开。
刘妈站在二楼，看着也喜欢。对比秋林，她现在愈发觉得找一个本地媳妇比什么都强。但儿女的婚事，她显然无法管控。人间欢喜，刘妈反倒想流泪了。
美心和老太太送家欢到门口，也就不继续往前。站在门口，目送。美心流泪了。老太太笑道：“高兴的日子，又哭了。”
刘美心道：“这一个一个的……”
老太太说：“早都知道的事情，干吗还跟自己过不去。”
院子里，闫宏宇拄着单拐，站在人群中。家喜后退，他拉她一下。家喜瞪他，“你怎么来了？”
“提前学习一下。观摩观摩。”宏宇嬉皮笑脸。
院子外头，欧阳宝身边围了一圈人。他现在是成功人士，又难得出现一回，不少人向他取经。家艺在外围瞅着，心里满足，欧阳现在鸭毛鹅毛生意，走一趟就能赚人家多少年的工资。她也自豪。她认为欧阳宝的发达，跟她有关系，她旺夫。要不然怎么解释，欧阳一娶了她，就立即发达？
“让一让，欧阳！”家艺拨开人群，叫她亲爱的丈夫，“还走不走？”欧阳应了一声。转身去单元楼洞里推摩托。本田牌，草绿色，整个淮南仅此一辆。十足拉风。夫妻俩并儿子枫枫戴上头盔，帅气地上车，发动，疾驰而去。
小玲和振民进屋喝水。
小玲感叹，“看看，人家结婚，还有个意思，车啊马啊的，我结婚，从这个门出了进那个门，跟没过门没什么区别。”
她结婚是在大老汤家的房子结的，就两步路，不用租车。
振民说：“方便不是很好么。”
小玲道：“亏你还想搞艺术，什么都偷懒，搞什么艺术。”
振民被她说得无话，何家，她是主场。他只能让着点。
美心扶着老太太进门，见小玲还在，说：“老五，还不赶紧回医院去，还在这晃荡什么。”
小玲说：“妈，我就是在医院蹲不住了才出来的。”
美心对振民，“你给她送回去。”
振民为难，“妈，老五不听我的。”
老太太叹气。美心道：“那你们就在这躺着吧。”两个人进屋准备换衣服，去春华酒楼吃喜酒。小玲说：“妈，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春华酒楼，金满楼比春华高档。等老六办事，一定金满楼！”
家长都装听不见。
小玲伸一只胳膊给振民，“扶我起来。”
振民不耐烦，一个舞蹈动作，牵拉，小玲哎呦一声。就要临盆。一家人乱作一团。
奋战六个小时。作为大嫂，秋芳亲自到场压阵，刘小玲顺利产下一名男婴。汤振民升级做爸爸。大老汤家终于有后。
何汤两家举家欢喜。
只有家欢不高兴。洞房夜，家欢把头摔到梳妆台上，对方涛抱怨，“这老五就是成心，没人让她来，非要赶来，来了又闹出这么大的新闻，一桌子人吃都没吃好都跑去看她生孩子去了。我跟你说我就是跟她八字不合。”
方涛笑笑，“各过各的。”
“她就是故意地！处处跟我为难！”
“那你也生一个不就得了。”方涛故意激她。
“哪那么容易。”家欢有些底气不足。她还不太了解整个流程。孩子是说生就生的？
“也没什么难的。”方涛说。
“你会你之前怎么没生出来？”家欢反唇。
“又不怪我。”方涛嘀咕。
家欢主动，“抱我起来。”
方涛愣了一下，立刻行动。家欢又说：“等等，把隐形眼镜去了，难受。”方涛笑：“去掉怎么看得清？”
家欢强调，“就朦朦胧胧的才好。”
摘掉隐形眼镜，方涛横抱起家欢，正式入了洞房。
秋芳工作太忙。美心又忙着酱菜生意。老太太年纪太大。不可能再伺候小玲月子。秋芳只好请幼民老婆丽侠去帮忙。一来她没正式工作在家闲着，二来到底是自己家人。但秋芳也考虑到幼民和他老婆的感受，他们自己没生孩子，却要去伺候别人坐月子，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舒服。那钱上就多补贴点。为民出钱，给幼民点，也给幼民老婆。这样各房无话，皆大欢喜。
丽侠毕竟年轻，没伺候过月子，但既然同意了，只能按图索骥照本宣科依葫芦画瓢，反正陪着就是。
小孩放到一边。小玲自己还是个孩子，缺心眼的孩子。
名字是为民帮着取的，大名汤洋，小名洋洋。
丽侠剥好鸡蛋，给小玲递过去。两口一个。这是第三个。
小玲吃完拍拍手，抱怨，“你说有什么意思，结婚，生孩子，养孩子，老了，死了，做女人就这些屁事。”
“那不然咋的？”丽侠心情复杂。小玲的抱怨，在她看来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是想做做不了。
“男人就省事多了，几分钟，完了，不用生也不用喂奶，不管不顾，振民肯定又去公园跳舞了。”小玲愤愤。
“振民不是那种人，我看她挺关心你的。”
小玲撇撇嘴，“二嫂，我说真的，我现在觉得，当初是为了爱情结婚根本就是个错！惹了一屁股麻烦。不过也好，算是给妈妈奶奶一个交代，我刘小玲也结婚生子了，这辈子的任务完成了。”
丽侠好笑地，“哪有这么轻松，万里长征刚开始哩，生出来还得养，养还得养好，你生的是儿子，以后要多多操心，培养他长大成人成才成家，你以后是要做婆婆的。”
小玲听着心颤，捂耳朵，“哎呦妈呀！”
家欢结婚、小玲生产没几天。王怀敏就笑嘻嘻上门了。人还没进屋子，老太太就听到一阵爽朗笑声。
“是老太太吧，我是蔬菜公司的王怀敏，何家丽的老同事。”
“坐吧。”老太太没有太热情。
王怀敏问：“美心呢？”
“菜市呢。”
“买菜啊？”
“有个酱菜摊子。”
“还累着呢？”王怀敏笑。
“闲不住，”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气势十足，“主要人民群众还需要。”
王怀敏歉着身子，大声，“老太太，我今天来是说一个喜事！”
老太太不动如山。面无表情。
“老太太！”王怀敏更大声。以为她耳聋。
“听着呢。”老太太说。
王怀敏揣着笑，喜眉善目地，“你们家老六跟我们家老三，一见钟情，自谈了！”
老太太并没有展现出欢喜。家丽说过，宏宇没毛病，就是这个妈太可怕。老太太唔了一声。
王怀敏继续，“作为男方家长，我是坚决同意的，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这不还没结婚么？”老太太反问。
“我今天来就是问问你们家长的意思。”王怀敏柔下性子，“婚房我都准备好了。”
老太太拄着拐棍站起来，“小王，你的意思我们知道了，等我们开家庭会议讨论，有结果再告诉你。”
“还有家庭会议呢，怎么搞得跟小组织似的。”
“何家，从来都是一个整体。”

第135章 有志竟成
晚上，母女都到家。老太太让美心找家喜谈谈。
小冬在里屋做作业。小年还没回来。
三个女人坐在后院，对着窗台上几只南瓜和院中间的月季说话。
老太太先说：“今天王怀敏来了。”
家喜反弹剧烈，“她怎么来了！我说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美心对家喜，“我看你都快被王怀敏洗脑了。”
“妈！没有的事！”
美心略带忧伤地，“在这个家就这么待不住？就这么迫不及待，老四刚出门，你也要跟着出去。”
家喜听出来了。她妈以为王怀敏是她鼓动来的。“阿妈，阿奶，我根本就不知道王师傅来，我也没让她来！”
“但你也没拒绝！”美心嗷的一声。
老太太劝：“她妈，好好说话，有什么说什么别带情绪。”
美心道：“家里没个男人，不行！你看看这，几个女儿，这才几年工夫，一个个跟抠矿似的都给我抠走了。”
老太太见美心实在说不明白话，只好亲自上前问：“家喜，你跟闫宏宇，到底什么打算。”
“不知道。”家喜说。
“不知道可不行。”老太太说，“我和你妈并不是坚决反对，但都要看你的态度。利弊都要考虑清楚。”
“还凑合。”家喜小声。她对自己感情也不是十足有信心。只不过，目前为止，宏宇还行。
“什么叫凑合。”
“他的钱给我花。”家喜说。
美心激动，“你拿人家钱了？”
“不是，是他非要给我。”
“给你也不能要！”美心是有原则的，“当时你去五一商场上班，就怕你拿人家钱。”
“妈，这是两码事情……”
老太太教育孙女，“他给你，是他的态度，你不要，是你的底线。要了就代表默认了处朋友的关系。是不是打算继续处下去？”
家喜喉咙里唔了一声。
美心恼得拍南瓜，“你说你这么多家不找，非掉到她家，王怀敏，那是有名的难缠。”
“我又不跟她过……老说这……”
美心急得，对老太太，“老奶奶，我管不了。你管管你孙女。”
老太太只好说：“老六，谈可以，不要这么着急结婚，都看看，你在观察他，他们家，他也在观察你。如果结婚，得有独立的住房。记住了。你不提，到时候我们也帮你谈。记住。”
家喜说记住了。
中午吃饭，卫国做好饭，单分出一盘子。家文的筷子、勺、碗也都是单独的。端上来剥皮鱼。光明要下筷子。卫国阻止，“先给你妈一条。”光明听话，用公筷分了一条到妈妈的碗里。
卫国对家文，“差不多了吧，拍片子都说越来越小，没有传染性了。”
家文道：“等完全好了再说。”大意失荆州，小心驶得万年船，对于病，家文不马虎。卫国道：“心理因素也很重要。”
一家三口吃午饭。
饭后，光明去午睡。卫国和家文靠在床上边说话。
卫国道：“听说厂里马上要有变动。”
“哪个厂？”
“先动你们淀粉小厂。”
“怎么动？”
“可能会解散。”卫国说得平静。家文却十足震惊，生病有一年多了，一直请假，没想到还没复工，就迎来巨变。
“那怎么办？”
“一部分员工组成友谊饭店。搞搞三产，你也被分流过去，但你的身体状况，肯定不行，所以也是暂时的，再想办法。”
“可不能没工作。”家文想得远。
“找我哥想办法呢。”卫国说。
“党校的？”
“嗯，他有个学生在人事局。”
家文不说话。她一向不愿意求党校两口子。不过这回是卫国出面，她装不知道。
“大厂不会有变化吧。”家文问，指饲料公司。
“有点风声，不过应该不至于，这么大的公司，厂房。”卫国说。暑假到了，卫国怕光明在家淘神，便带他一起公司上班。
跟卫国同科室的是两个中老年妇女。一个姓朱，一个也姓陈。
光明叫她们朱奶奶陈奶奶。朱奶奶是本地人，眼看就要退休。陈奶奶是上海人，比朱小不了几岁，打算退了休回上海。
见光明来，两个人都喜欢，问这问那，一会，弄了盘跳棋，三个下着比赛。结果每次都是光明赢。
玩一会，光明疲了。卫国让他出去找小孩玩。暑假，不少员工都带孩子来上班，饲料公司大院成了他们的天堂。有个叫王大鹏的，带着几个孩子在大院里疯跑。
光明跟上，问他们在玩什么。
王大鹏手里拿着个枯树枝，“捉吊死鬼。”
吊死鬼是一种虫。包裹着树叶，一个丝牵引着吊在树上。王大鹏家养了只八哥，以吊死鬼为食。
光明跟着。王大鹏问：“你是陈光明吗？”
光明点点头。
“我认识你。”大鹏说。看来光明还是个小名人。
“你是不是机床厂幼儿园毕业的。”
光明点头。
“你以前在厂里的大剧场表演过独唱。”
有这事。那时候光明还在上幼儿园，被老师选中，唱《妈妈教我一支歌》，轰动全厂。
一整个下午，光明就跟着小伙伴们捉吊死鬼。树上的几乎捉光了，剩余的都机警地躲在树上，不肯下来。
孩子们又去水沟里挑蚂蝗玩。
蚂蝗在水里一伸一缩。一旦被挑到水泥地上，立刻瘫软，太阳晒一会，便烤干了。
铁栏杆包着个大机器，光明站在旁边看。栏杆没上锁，而是用软铁丝拧着把手。
“谁敢进去？”大鹏问。
没人应答。谁也不知道这个机器是什么。
“陈光明，你去。”大鹏说。
光明犹豫。但既然朋友提议，他还是不忍拒绝，正打算扭开铁丝，背后一声叫喊十分巨大，“光明！”是爸爸卫国。
“光明！”又一声。
光明站立不动，卫国迅速跑来，拉光明到一边，“谁让你进去的？！那不能进！进去人就没了！”
光明从未见过爸爸发这么大火。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变压器，人靠近，会被强大的电引力吸附，此前有个青年靠近，丢了一只手。如果光明打开铁门，可能丢的就是命。
是卫国救了他一命。
从那以后，卫国不敢让光明单独去玩了。上班带着，还是在办公室下跳棋。下班回家。不过父子俩每天早晨锻炼有个野趣。
去家属楼后面的小潘庄田地钓小龙虾。
一根线绳系在木棍上，下面栓一段鸡肠子，一早上能钓一小塑料桶。
回家，用刷子刷，水龙头底下冲。卫国亲自下厨，用辣椒炒，一炒一钢精盆子。
转眼又是一年。家文恢复得差不多了。早上，一家三口一起去锻炼。日子平淡温馨。家文的工作重新落实，卫国托了不少关系，把她调入离家一墙之隔的第五制药厂，分配在胶囊车间。再拍片子，肺部的穿孔已经弥合，家文正式上班。
家喜和宏宇光明正大恋爱，只是宏宇家的房的问题，一直没解决。老太太不松口，这事就拖着。
欧阳宝的毛子生意越做越大，整个淮河以南的鸭毛鹅毛，几乎被他包圆，去年一个冬，他赚了几十万。加上过去的身家，欧阳宝摇身一变成为百万富翁。家里的几个弟兄，有的已经下海跟他干，老欧阳也住上了新房子，安享晚年。当然，欧阳不露财，人人都知道他赚到钱了，可具体多少，不清楚。
唯一清楚的是家艺。
这二年，何家艺毫无争议地走上了人生的顶峰。廖姐还顾着，多少年的老保姆了。有身份的人都要有用人。家艺有。
衣服全部去上海买。她还出国玩了一趟。回来之后描述了几个月。工艺厂的人全都知道了。
老太太劝她，“老三，收着点，就算现在好过了，也不要这么张扬。”家艺却说：“阿奶，人生能有几天如意日子，得意的时候你不得意，失意的时候后悔都来不及。给你舞台，你站上去就要能表演，人生也是艺术，艺术就是人生。”
老太太知道家艺是劝不服的，也就点到为止，由她去。
美心对老太太，“这个家，现在我们说了谁还听？老了！”
老太太笑道：“我说老了还差不多。你还早着呢。”
美心叹息，自嘲，“不该死的都死了，像我们这些没什么用的，还千年王八万年龟的。”
“留着你有作用。”老太太靠在摇椅上，“老四生了没有？”
美心说：“昨晚上生的。”
“我做梦是个小子。”
“妈，你快成仙了，还真是男孩。”
“方家该满意了。”
美心道：“人家家儿子多，孙子也多，不稀罕这个。”几个女儿都生了儿子，美心多少有点麻木。
老太太说：“让老大老二代表一下，去看看。”
美心说：“老大老三去了。老二离得远，病也没全好。”
“还没好呢？”老太太表示不可思议。家文生病，没人告诉她实情。“老五呢？”
“居家过日子呢，别人让老五去了，老四跟老五不对付。”
保健院，家欢还没出院。方涛陪着她。家丽两口子并家艺两口子去看她。家艺封了个大红包，塞过去。家丽给了两个红包，她一个，老二一个。
“孩子取名字了么？”
家欢说：“等他爹取呢。”
方涛连忙说：“我爸昨晚上想了一夜，今个早上给的名字。”众人都问叫什么。方涛说：“方志成。”
建国叫了声好，“有志者事竟成。”

第136章 富贵在天
探望完家欢，建国说要请家艺两口子吃饭。
欧阳宝忙说：“好不容易见一次大姐大姐夫，应该我请！”
豪气冲天。家丽决定给他这个机会。
建国说就在保健院附近的小店吃吃。欧阳怎么都不答应。家丽说：“欧阳，你听大姐夫的，他一会还要去区里上班。”
家艺撑着不说话。难得有表演机会，她让给丈夫。只见欧阳宝信步走到马路边，掏出钥匙，打开车门。是桑塔纳。新的。黑色。上海制造。是欧阳的新坐骑。“上车！”欧阳笑嘻嘻地。
此时此刻，连家丽都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从前的捂屁拉稀球痞子小混子，到现在的弄潮儿成功人士，何家丽跟在时代的后面跌跌撞撞，还有些摸不清门道。
车，建国坐得多，但他都坐公家的，私家车还真没做过几次。
他也喜欢车。“几个钱？”他问。
欧阳笑笑，“钱不用说啦，臭臭的东西，大姐夫喜欢开，随时拿去开好了，它就是个男人的玩具，就是玩。”
欧阳做作的洒脱，让家丽不舒服，她偏头看看建国，他似乎很享受。当然她也能理解他。体制内的攀升是那么缓慢，他至今还只是个科级，而像欧阳这种毅然下海的，却摇身一变成为社会主流。家丽深感时代变了。
到地方停车。家丽和建国才发现欧阳把车开到了金满楼。淮南最贵的酒店。不进去吃，太露怯了，显得这个做大姐的没见过世面，进去吃，确实贵，尽管欧阳要请客，家丽还是心疼钱。
咬牙进吧。包间。四个人坐，空荡荡的。建国要换到大堂。欧阳摁他坐下，“请贵宾，就要到贵宾室，”又对服务员，“点菜！”家丽只好坐下，家艺脱下她那名牌衣服，交给服务员挂进衣橱，这才坐到家丽旁边。“姐，”家艺甜甜地叫了一声，挽着大姐。
家丽抖了一下肩膀，“干吗？我看你就是在蜜罐里泡的时间场了。”
家艺道：“怎么啦，我过得好你不为我高兴，当初你还不让我嫁给欧阳呢。”家丽有些发窘，只好找补，自己给自己台阶下，“算我打眼了，你对了，行了吗？”
“大姐——”家艺发嗲，“我知道你为我好。”
欧阳要点海参鲍鱼。被建国制止。
家艺道：“海参不要，抱怨一人一只，燕窝给我一份。”欧阳甜腻腻地，“谨遵老婆法旨。”一会，酒菜都上来。
欧阳非要先敬建国一杯，还有话要说，他竖竖大拇指，“大姐夫在我眼里一直都这个。”建国连忙说不敢当。
欧阳继续，看看家艺，又看看大姐，“这个家要没有大姐夫，那真只能是武大郎卖粪——论堆。”
家艺嗔：“瞧你这比喻。”
欧阳说：“多原谅，没什么文化。”又说：“以前大姐夫的光荣事迹，家艺都跟我说了，我是恨呐，恨我没早生几年，要在那个年代，我也去参军，我也去打仗，我也做英雄。我也帮爸爸解决困难，我也跟大姐夫一样，做个真汉子！”
情绪激动，酒差点洒出来。
家丽笑说：“你现在做也不迟。”
欧阳脖子一缩，又一伸，“那是的，必须孝顺，大姐，我也敬你一杯。”家丽二话不说，一仰脖子喝了。欧阳拍桌，赞，“好！大姐是女中豪杰，要说这娘婆二家我唯一佩服的女的，就一个，大姐！”家丽被夸得飘飘然。她料不到欧阳在外面混，混得满嘴跑火车。燕窝上来了，家艺仔细吃着，一边吃一边说：“一不小心，真见老了。”
欧阳又说：“大姐，要不要跟我干，一年忙一季子，能吃好几年。”家丽有些东西，蔬菜公司里也风传，要有变化。可她不能轻易送口，别人一说，她就干，那成什么了。而且欧阳说话水分也大，不能轻易相信，跌了面子。家丽稳住，说：“年纪大了，孩子也要管，家里撒不了手，就不去挣个钱了。都过了不惑，还争什么，抢什么。安安分分过吧。”
家艺教训欧阳，“听到没有，大姐说了，安安分分过。”
欧阳委屈，怪模怪样，“哪里不安分了。”
“最好是这样！”家艺瞪他一眼。
建国真诚地，“小老弟，赚到钱是好，但这个市场经济，千变万化，得留点后手。”
“大哥，怎么留后手？”
“买房置地。”建国说，“跟老祖宗学。”
“哪里的房，何处的地？”
建国说：“供销社门口，淮师附小往南这一排正在建房，都是门面，十几二十万一个，趁着现在手里有点钱，不如买几个，以后不论是自己养老还是传给枫枫，都不错，好歹有个房租吃。算留条后路。”
欧阳风头正健，哪会听这个，他笑笑说：“现在生意好做，哪用把投到房子上，房子是死的，人可是活的。”
建国一听这话，知道欧阳宝听不见忠告，便点到为止，不再强劝。
何家的墙头矮了。美心和老太太商量，打算把前后院的围墙都重修一下，后院没有门，但墙头上需要砌入碎玻璃防盗，前院有门，需要重新修门头。寓意：光耀门楣。
何家没有儿子，但有女婿，刘美心一声令下，五个女婿和一个准女婿都来了。小工都不用请。建国找了技术工指导，卫国弄了水泥，欧阳掏了红砖钱，方涛拉货，振民买门头的琉璃，宏宇当小工干活最勤。连续三天，这六个与何家女儿有关系的男人都在一楼院子里忙活着。成为一道风景。行来过往的人都啧啧称奇，有羡慕的，赞叹的，也有讽刺的，恨的。刘妈站在二楼，抱着那只叫赫兹的老猫，神色忧伤。秋芳来到她身后，“又羡慕啦？”
刘妈连忙收了神情，“没有，就看看你小叔子，真是缠不清的亲。”秋芳补充，“你儿子可是科学家。”刘妈苦笑，不声辩。科学对她有什么用，不过就是个说法，面子，在菜场跟人说说好听，哪里有陪在身边实惠。刘妈越来越不喜欢孟丽莎。
院子里，美心给六个力工送水，欢天喜地。
天冷了。但何家小院的热情能冲到天际去。刘妈也羡慕这种热闹。何常胜走了。但他身后这个家兴旺发达。纳入六个人丁，再生六个孩子，真叫形单影只。
忙好弄好，中午吃饭。过小年，美心不含糊，几个女儿，只要有空的，都来帮忙。家丽洗菜，家文督导，家艺摆盘，家欢看着锅，时不时偷一块吃，小玲切菜，家喜负责端，掌勺的还是美心。厨房里几乎站不下人。客厅里，男人们歇息下来，喝茶，聊天，古今中外地说，他们是连襟，因为各自的女人坐到一起。围着一圈，首座自然是建国，卫国坐在他旁边，然后是欧阳、方涛、宏宇，时不时爆发出笑声和争辩声。前院，这时节月季花还在开，一大丛，越长越高。老太太坐在门廊底下，是个藤椅。孩子们在摔皮卡，玩弹珠。小年已经过了玩这种游戏的年纪。站在一边看。有大人样。小冬成了代理带头大哥，带着光明、小枫、洋洋、大成，玩得不亦乐乎。老太太何文氏看着此情此景，心满意足，在过去，这已经是盛景。四世同堂。
用的是大圆桌，大人们都上桌。菜满满一桌子。凉菜有：素拼、荤拼、拌红心萝卜丝、凉拌苦菊、皮蛋豆腐、白切牛肉、香肠片；炒菜有：轻炒豆饼、韭菜千张、青椒鸡蛋、青笋木耳、蘑菇炒脆骨、炒猪肝、苜蓿肉、银耳炒腰花；烧菜有：红烧大公鸡、糖醋鲤鱼、千张疙瘩烧排骨、护心皮烧馓子、毛白菜烩豆腐、红烧牛肉、老鸭烧豆子、烧咸鱼、红烧大雁、清炖甲鱼、大蒜烧黄鳝；外带明炉羊火锅。汤有：甜汤、老母鸡汤（配黄心乌白菜、鹌鹑蛋、银耳）、蹄包汤。
人菜齐备。老太太对家丽，“老大，把你爸的那杯酒也摆上。”
家丽忙去柜子里拿出常胜生前最珍爱的仿古八方杯。满上白酒。家文去搬了个凳子，摆在老太太和美心当中。有空位，就算常胜也在了。良久默然。都等着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眸光微启，扫了桌面一圈，“你们，都是何常胜要等的人。”提起常胜，美心不免眼神幽渺，他离开她们已逾十年。
“有男有女，有夫有妻，父慈子孝，姐友妹恭，我们这个家算是齐全了。”老太太一连用了好几个成语，也不管合适不合适。反正就那意思。众人笑了。老太太继续，“既然是一家子，就要有一家子的样子，要团结一致，一致对外。”
众人点头称是。
老太太忽然把五个指头在桌面上轮番敲了一阵，“什么叫家？”突如其来的考题。
“你说。”老太太指着宏宇。他最小。且还没算进门。都因为他那个妈。
宏宇眼睛骨碌碌转，“那个……家就是……”脑子忽然不够用，只好说，“家不是餐厅。”
全场轰然一笑。老太太道：“也对。”
小玲接话，“家不是酒店。”
家喜说：“家不管是穷是富，温馨舒适最重要。”
家文说：“家不论房大方小，干净整洁就最好。”
家欢不甘落后，“家不是战场，不用争王争霸。”
方涛看家欢，“家不是擂台，不用一比高下。”
欧阳笑道：“奔波在外，最向往的就是家。”
卫国说：“委屈难事，最渴望的也是家。”
建国这才说：“家的组成很简单，慈爱的父母，贴心的夫妻，可爱的孩子。”
家丽总结，“家就是踏实，家就是安心，家是就团结，家是一致。
美心眼眶湿润：“一辈子……只有家……能让人幸福到老。”常胜一死，她就是没家的人。
老太太深深叹息，“一个家字，一笔一划，点撇横捺，正好十笔，必得十全十美，才写出一个圆满。”停一停，又说，“我这一辈子，该经的都经了，该见都见了，活到这个岁数，熬老了前辈，熬走了后辈，我挺知足。家丽！”她忽然喊。家丽连忙应声。
“将来我走了，你要把弟弟妹妹都拢起来，把你这个妈孝顺好。”一桌人皆劝说什么走不走的。老太太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又看看美心，“以后你不要太任性。”
一桌皆纳罕。美心这把年纪，任性什么。也对，在老太太面前，她可能永远是个任性的年轻人。“妈，别说了。”美心泫然，“都怪常胜走得早。”
“妈——”众女儿都来安慰美心。
老太太鼓励，“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活到这个年纪你还不明白？吃饭！动筷子！”
都等着老太太下第一筷子。
老太太看看一桌菜，问：“红烧鲤鱼谁弄的？”
家丽应承下来。
老太太笑呵呵地，“我来尝个鱼头肉，希望你们明年都能鲤鱼跳龙门。”
老太太下了筷子，这才吃开了。
觥筹交错，热闹酣畅，欢声笑语，喜气洋洋，一派歌舞升平。
席间，小枫拿傻瓜相机，抓拍了几张宴席照，定格了这家族盛景。吃到末了，老太太喝了点甜汤，觉得乏了。
头一耷拉。闭上眼。
家欢坐在她对面，第一个发现异常，“阿奶！”
家丽连忙看身边，摇了摇老太太，“阿奶！”
“妈！”美心也喊。
孩子们神色间有些错愕，呆在原地。

第137章 山雨欲来
美心摸摸老太太的鼻息，还有暖意。“妈！”美心又喊。老太太慢慢睁开眼，迷迷糊糊，“你们吃，吃完了就犯困。”
虚惊一场。
家丽道：“小年小冬，把老太扶到房里去。”
两个儿子连忙起身去扶。
这场聚会过后，很快，王怀敏正式上门提亲，房子准备好了，就在她车站村一层平房后头加了第二层，说是单独给宏宇和家喜的。老太太见家喜和宏宇感情实在不错。宏宇对家喜百依百顺，便不好再棒打鸳鸯。她如果再反对，闹僵了，家喜嫁过去跟王怀敏也不好相处。美心有些心痛，毕竟家喜是她一手带大的，最有感情，好在她现在手头还有个事做——卖酱菜。所以没几天，这忧愁也就冲淡了。
领了证，就等着办事。本来想再拖一年，等宏宇不跑车，转到科室工作了再说。但美心和家丽考虑再三。一，家喜已经有了身孕，不能等。二，老太太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也不能等。两边一合计，只好赶着选了黄道吉日，把事办了。
家喜结婚，彩礼和陪嫁，相较于老四那时候，又上调了一点。时代在变，何况她是何家最后一个女儿。其余酒席、迎亲、洞房一律相同。唯一不同的有两点。一个是录像，宏宇请了开婚纱摄影店的哥儿们全程录像，留录像带，做纪念。二是，家喜送亲的队伍里有六个外甥。也是一景。小年打头，端喜盆。小冬捧痰盂。光明拿灯。小枫握花瓶。洋洋和大成年纪小，一人拿一束假花。迎亲那天，下了车，家喜在前面走，后面六个外甥跟着，蔚为壮观。
王怀敏看着也喜欢。有好事的邻居多嘴，奉承她，“嚯，这何家的女儿就是生儿子的命，瞧瞧这一大串子，跟葡萄籽儿似的。老王，你娶这一房儿媳妇可是娶对了，等着抱孙子吧。”
王怀敏乐得合不拢嘴。
小年快初中毕业了。是龙湖中学的一霸。人称：超级塞亚东。
这日，家丽下班，走到家门口。当门立着一个短头发的中年胖妇女，她旁边站着个男孩，耷拉着头。头上裹着白纱布。
“你是何向东的妈妈吗？”胖妇女见家丽走过来，问。
家丽看到那纱布就感觉不妙。不是第一次了。
“你哪位？”家丽问。
胖妇女一把拉过旁边那个负伤的少年，“这是赵无极，我是他妈，你们家何向东把我儿子头打破了！他必须要负责任。承担医药费！误学费！精神损失费！大姐，你也应该管管你儿子，整天在学校无法无天，这个欺那个打，现在还是学生呢，以后走向社会，那不成那啥啥才怪！”
家丽只好赔着笑脸说对不起。该答应的，都先答应下来。不是第一次了。她有经验。
搓板往地上一摔。
“跪下！”家丽暴喝。
小年乖乖跪在搓板上。齿缝交错，膝盖一会就受不了。小冬吓得躲进屋。他跟哥哥相反，哥哥胆大，他胆小。他从未见过妈妈发这么大火。
家丽手握扫帚头子，“屁股撅起来！”
小年为难，“妈，我都这么大了，就别用这招了吧。”
“撅起来！”
小年申辩，“是赵无极先惹我的，我是自卫反击。”
说话间，扫帚头子已经落下。噼里啪啦如雨打浮萍。小年只能受着，好在被打了这么多年。他早已铜皮铁骨。
建国回来了。一进门，对眼前场景明显感到意外，“母子俩这是唱哪出呢。”
小年率先求救，“爸！我是自卫反击，我妈非判我一个侵略，然后对我实行法西斯统治！”
家丽吼，“你儿子又把人头打破了！人家找上门来了！一个月工资又没了，还不知道有没有后续！如果残疾了呢，谁养人一辈子！”说着，扫帚头子又落下。小年下意识用胳膊挡，来了个反作用力，扫帚被震飞了。家丽打红了眼，冲到建国身边，解开他皮带头。建国慌乱，“家丽，别冲动。”
一把抽出建国裤腰上的皮带，好像抽了条龙筋，家丽手握重器，扬鞭训子。这一波攻击更剧烈。小年终于撑不住，铜皮铁骨也被家丽的牛皮神鞭打得哇哇乱叫，满地找牙。
这样不行。不正常。建国拎着裤子上前，抓住她腕子，“家丽！”
“你松开！”家丽目光如刀，像是能在人身上挖几个窟窿。
“你就是打死他，不也于事无补？”
“打死他我去自首！”家丽像中了魔一般。
小年连滚带爬逃回自己屋。把门反锁上。小冬在屋里已经吓哭了。
“何家丽同志！”建国激动。
家丽这才忽然长叹一口气，把牛皮皮带摔在沙发上。
晚饭不吃。算惩罚。家丽不吃，一家人只能跟着不吃。建国乐观主义，对家丽，“人是铁，饭是钢，饿它一顿又何妨。”自相矛盾。但主要表明态度。
家丽就闷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小年小冬不敢出门。建国陪她坐着，她不声不响。他看书。到晚上十一点，建国才问：“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家丽叹了口气，到床上歪着。
建国宽慰她，“儿子是你生的，怎么都得兜着。”
家丽不作答。停了一会，才说：“老大这书，是读不下去了，让他提前去当兵吧，别等高中毕业了。”
“行，听你的。”建国顺着她，“这小子，也只有部队能治他。小树苗才能捋正了。”
家丽辗转，“今天那学生家长一句话把我说蒙了。”
“什么金科玉律？”
“她说这样的孩子，在学校都这样，将来走到社会上，那可不就是那啥啥。”
“啥啥？”
“就怕他犯罪，这老大不知道怕。”
“放心吧，进部队，什么都修理好了。”
“别给分配太远。”
“那是组织安排，我做不了主，也不能干涉。”在原则问题上，建国毫不让步。
“要你这爸干吗？”
“当兵嘛，不就几年。”
“那要转志愿兵呢，不就一直当下去。”
“看造化吧。”建国说，“我倒觉得，去艰苦的地方锻炼锻炼挺好。”
家丽这才躺下，侧着身子。但睡了好久也没能入眠。反复翻身。建国感觉到她，问：“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又是这句话。夜，无限延伸，覆盖在家丽心上。她其实有个心事，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建国说。或者说，她是不知道说服自己，让自己接受。家丽觉得自己仿佛就站在这黑夜里，脚下是茫茫大地，但她却不知道路在何方。
“睡吧，”建国说，“不然上班没精神。”
家丽心口的岩浆终于喷发出来，“建国——”她叫他。
“嗯？”建国侧过身子，对着她。
“我可能要下岗。”家丽吐了口气。
山雨欲来。
淮南不少厂都开始动员工人下岗。橡胶二厂，杂品厂，食品厂，纺织厂，轴承厂，乃至于更远的蔡家岗机厂，望峰岗选煤厂，八公山机械厂，整个淮南，百分之七十的厂子受到了冲击。六里站有工人开始拦路。蔬菜公司也有人参与。家丽没去，时代大潮赶到这了，非个人之力可以扭转。
在单位办了手续，每个月可以领两百八十元生活费。职工自谋生路，等到退休年龄，再到单位办退休。家丽从蔬菜公司走出来，大门口，家丽回望门牌，朴素的一行正体黑字，淮南田家庵蔬菜公司——似乎包含了她大半个青春。然后，走出这个门，就代表结束。
家文的制药厂还没开始下岗。但也面临转型，厂子里生产的药是大众药品，没有专利拳头产品，诸如感冒灵、氟哌酸、头疼粉这些常见药是个制药厂都能生产。五药厂缺乏竞争力。唯一能支撑的上游半成品，做辅料——向其他更具有竞争力的医药企业提供原料。家文包了一阵胶囊。手刚练熟了。又被调整辅料车间。
家艺所在的工艺厂也受到一些冲击。但暂时还不至于倒闭。家艺属于熟练工，做手绘上色，尚未下岗。不过她也不怕下岗，欧阳宝如日中天，粗算算，这辈子的钱似乎都赚够了。
家欢所在的信托公司效益却出奇的好。从建立第一年起，就一直在盈利。他们主要做对公业务。经手金额都比较大。
小玲还在外贸干。外贸的情况不容乐观，但还不至于像厂矿企业那样裁员。混着没问题。家喜怀着孩子，她所在的五一商场效益还算不错，她反倒比在蔬菜公司本部的家丽处境更好一些。
何家的几个女婿。建国是雷打不动，在区武装部工作。卫国的饲料公司前景不明，公司的产品要进入市场参与竞争，但设备老旧产品品质堪忧，公司在谋求转型，改了个名字，叫白蓝集团。欧阳宝继续做他的生意，在外头收鸭毛鹅毛，为了存货，他在后院盖了两间房子。振民在供销社，混着。宏宇调入二汽的科室，不做货运司机，但随之而来的，是收入减少了。女婿中唯一明确下岗的是方涛。不是领导针对他。而是因为整个粮食局车队解散了。

第138章 皮之不存
穿好工作服，拎起皮包，何家欢准备出门了。
关于下岗的问题，头天晚上她跟方涛讨论到半夜。他们的意见没能达成一致。方涛的意思是，去维权。他们车队的这些老哥儿们，为粮食局干了半辈子，不能说解散就解散，说清退就清退。总要有个说法，或者分流安置。
“没说法你能怎么样？你跟国家对着干，跟政策对着干？”家欢第一次发现方涛如此不识时务。
“得有个说法。”
家欢着急，“要都有说法迟早都会有说法！你们这么闹有用吗？造纸厂那些人把田东的路都堵了，也没用，那是几万人的大厂，你们呢，一个车队，能翻天？”
“跟你说不通，你不懂。”
“你就在家。”她命令方涛，“四点半成成放学，去接。”
接自己儿子总没怨言。
方涛点一根烟。
“少抽点。”这是家欢上班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下班到家。开门，家里空荡荡的。何家欢头顶上的火一下就冒起来了。放下包，她必须先去幼儿园接成成。她预感到了。方涛没接他。无法沟通！跟这个男人根本就无法沟通！为什么死死抓住粮食局车队不放。那欧阳宝，有铁饭碗的还纵身一跃下海经商呢。为什么不能忘掉过去重新开始。家欢甚至觉得，方涛身上有一种老年人式的固执。认死理，迷到哪是哪！出不来！
去幼儿园。老师表示，方志成小朋友已经被接走。家欢有些紧张了。她后悔没给方涛配bp机。只能去粮食局看看。
粮食局二楼，小会议室。方涛站着，高谈阔论，他憋了太久，有太多话想说。他的言论引发同僚们的掌声。这些都是被下岗的司机。成成看家欢站到会议室门口，叫着妈妈，跑了过去。
方涛也看到了家欢，有些分神。
保卫科的人围上来。“停止！”那人拿着橡皮棍。方涛反倒说得更大声。保卫科人围上来更多，拉拉扯扯间，有人动手了。“他妈的操家伙！”一个老司机举起一把椅子。司机们纷纷起义。呼声震天。家欢怕伤到成成，连忙抱起孩子往下跑。
却听到身后哐当一声，有人尖叫，“杀人啦！”
家欢转身，却见方涛倒在地上，身上都是血。
征兵体检，家丽陪小年排在队伍末尾。小年说：“妈，先回去吧，我自己能行，都多大了，不用妈妈陪。”
家丽看看周围，也缺失没几个家长陪着来体检的。家丽没处去，只好转回家里。老太太坐在藤椅上打盹。电视开着。美心还在忙着做酱菜。最近生意越来越好。
“妈。”家丽打了个招呼。
美心头也不回，“没上班。”
家丽没说话，进屋，老太太醒了。见家丽神色不对，问：“这展子（土语：这时候）怎么来了？”
“送小年体检。”
“生病啦？”
“征兵体检。”
“入伍好，让部队管管他。那孩子，属龙的，只有政府能镇得住。”
家丽不说话，捏着桌子上的瓜子磕着。
“遇到难事了？”老太太睡眼朦胧，依然明察秋毫。
“下岗了。”家丽跟奶奶不憋着。
老太太笑笑，“我也听后院有人闹事呢，是单位不让你干了？”
“一个月给二百八。”
“比我强，我什么都没有。”老太太向来乐观，“你妈知道了没有？她办退休了。”
“还没跟她说。”家丽神色落寞。美心推着小车，出去了。
“先歇歇，再想想怎么办。”老太太劝，“建国会有办法吧。”
家丽苦笑，“现在厂矿企业普遍不行，建国在公务员系统，有口饭吃，但把我运作进去，几乎不可能。”
“做点小生意，跟你妈做。”老太太建议。没饭吃还要找妈。家丽分析道：“妈这摊生意，虽然小，但是她一个人张罗起来的，我如果凑合过去，其他几个小的估计要有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
“再说。”家丽觉得不妥当。关键她也不认为美心的酱菜摊子能支撑两个、甚至更多人的生计。
“跟老三男人干呢？”老太太提议。
“老三那脾气，欧阳那谱儿，我宁愿饿着，也不去受那个，姐妹就是姐妹，不要搞那么复杂，弄来弄去，金钱往来，把多年的一点感情都折腾没了，不值得。”家丽看得真真的。
“那就先休息一段。”老太太捏了个花生米，咬不动，又吐出来，自嘲道，“老喽，不中用，花生米都搞不定。”
家丽才想起来，从包里拿出绿豆糕，本来打算让小年体检后吃的。“这个软。”递过去，老太太放进嘴里，果然轻松化了。
“回头多买点。”
老太太阻止，“都下岗了，还费这钱。”
“没到那地步。”家丽还是带着笑。
小健也下岗。卫国被孙黎明叫去出主意。到北头老宅。克思没来。自陈老太太去世后，孙黎明一家就跟克思、陶先生断了来往。春荣也没来。她在小学里公职，事业编制，外头的事，她不知道，也帮不上忙。敏子来了，代表妈妈。她和丈夫胡莱，一个在洛河发电厂，一个在田家庵发电厂，正值电力发展最迅猛的时代，敏子的一个月的收入，比她爸妈加起来还多。本来是来给小健出主意的。敏子却一番高谈阔论。她有钱，在有钱人眼里没有困难。
当然，她的钱也只是刚好踩在时代的鼓点上，阴差阳错的命好。敏子笑呵呵地，对她小姨春华说：“让小忆别考大学了，有什么用，还不如直接考电厂。”
春华讪讪地，机床厂效益也开始走低，“电厂现在可不是想进就进的。”
敏子回顾辉煌历史，“那年我倒是一下就考上了。”春华不大想理她。敏子继续，说自己想说的，“记得我那个同学张淑媛吧？考上大学那个，最近下岗了，在家坐着呢。”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张淑媛当年考上大学对她是个巨大刺激。等了十年她也要扳回一城。怎么不是？！她鲍敏子永远得是主角。憋太久。
卫国听不下去，“敏子，说小健哥的事呢。”
小健是二性头（土语：执拗，脾气大），“不行我就去码头扛大包。”
卫国说：“哪还有大包能扛，码头的工都包出去了，运输也不景气。”小健老婆小云道：“小舅，你说说他，他就这样，一点不务实，一点跟不上形势，愣充脾气暴。”
卫国说：“我想想办法，二姐也想想，小健干的是机床行业，、看看有没有私人厂干干也行。”孙黎明心脏不好，躺在里屋，只打了个招呼，具体问题，让年轻人去商讨。卫国问春华有没有困难。
春华道：“我还好，现在管图纸，厂子不倒就还有饭吃。你姐夫那个大厂下面的小厂，估计要赶人。”
卫国理解，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饲料公司下面的小厂倒了一大片，家文是“逃生”出来的。
“那姐夫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
“惠子和智子呢？”
“惠子还干车工，智子自考大专拿下来了，准备考公务员。”
卫国赞，“智子脑子不算聪明，但肯下苦功夫。”又问小忆的情况。春华说还是支持她考大学。
商量好。各走各路。临了，卫国偷偷给小健留了二百块钱。虽然隔着辈分，到底还是兄弟。“该花还是花，你掏。”留了半句没说，给孙小健面子。他不想让自己人被老婆看不起。
出北头，东城市场门口有卖炸臭干子的。卫国向来爱这口。但考虑到经济问题，他停留了一下，又要走。
卖臭干子的招揽，“来来来，现炸的臭干，土豆片，馄饨，都有。”
卫国抵御不了美食诱惑，推车倒回去，“来两个。”
卖臭干子的好笑，“两个臭干？一块钱一份。”
“来半份。”
“真行，半份！”是生意干吗不做。
卫国现在原则是，能省就省。对自己，他从来都是苛刻的。
到家，家文问卫国小健的事怎么样。卫国如实说了，又提到敏子。家文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初考大学没考上，算个执念，谁能想到现在峰回路转，成了好事。”
卫国无心评论，“还有一件事。”
“关于谁的？”
“我，和你。”
家文停下手里的活，仔细听他说话。卫国这才说：“公司改成集团后，自负盈亏，科室就留下几个人，其余的转岗或者退休。”转岗退休的事家文知道。自负盈亏是大趋势，能猜得到。
“收入呢？公司不管了？”
“集团的意思是，能赚就能发。”
家文明白，“要自己出去打食了。”
卫国说：“我和老吕打算去一趟四川，跑跑业务，那边有大的饲料企业，看能不能建立合作，产品是相似的，厂房设备都有，哪怕我们做代工，也能挣碗饭吃。”自结婚过后，卫国和家文没分离过。但这次是为了生计。
“走多久？”家文问。
“也就一个月。”卫国说，“到了我打电报回来。”陈家没有bp机。“家里我照顾，放心吧。”家文说。
时代迅速变化，每个人都得调整姿态。阵痛是必须。
“周末你就带光明回娘家。”卫国说。他知道，他不在，家文不会带孩子去两个姑姐家，更不会去党校。
“别操心这个了。”家文笑说。
“未来会好的。”卫国牵牵她的手。
“当然，一定。”家文笃定。有卫国在，她什么都不怕。

第139章 风暴中心
医院，方涛头上包着纱布。家欢一边给他喂饭一边叨咕：“知道了吧，尝到厉害了吧，你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一勺接一勺，频率很快，方涛嘴很忙。但又必须吃。
“你表个态。”家欢手里的勺子停下了。
“表什么？”
“不去闹事，服从组织安排。”
“知道。”
“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方涛说。干了半辈子，突然一下下来，他有些不知所措。更多的是不理解。不理解局里，不理解区里，不理解市里。
“什么叫不知道？”家欢眉头紧蹙。在她的世界，没有不知道不可能几个字。她又有些看不惯方涛了。她觉得他缺乏顶天立地扭转乾坤的男子气概。她觉得跟他越来越难以沟通。
方涛一言不发，眼里尽是家欢看不懂的悲伤。嘴里的汤泡饭一点一点嚼烂，吞下去。有苦也要吞。
家欢忽然问：“味道怎么样？”她很少做饭。这次方涛受伤，她才勉强下厨。她讨厌下厨，又要买又要洗又要做，吃完了还要刷碗，浪费时间。她现在是信托公司的骨干。
方涛还是不说话。家欢挖了一勺，自己尝一口。连她自己也笑了。没放盐，基本等同于白水泡饭。夫妻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都忍不住笑出声。
“怪我。”家欢主动承认错误。又从病床抽屉里拽出一袋榨菜，撕开，倒进碗里。这下有味道了。“看到了吧，”家欢教育方涛，“这就叫有困难解决困难，对不对？不能说遇到一点困难你就止步不前了，就停在那不走了，你不走，时代走，那不就被甩在后头了吗？”何家欢很会上课。
“能不能让我缓一缓？”方涛说。
家欢愣了一下，放下碗和勺子，“你慢慢缓吧。”她还有班要上，有工作要做。她可不是家庭妇女。
每天都在跟信贷打交道，家欢知道田家庵区的企业，几家欢喜几家愁，虽然目前哀鸿遍野，但也不是没有发展好的。那种大型国有企业就不用说了。电厂、化肥厂，发展得都不错。像一些小的集体企业，像石棉瓦厂，第三玻璃厂，效益都不错，淮南亨得利钟表眼镜公司甚至跻身全国集体商业一百强。田家庵在走向开放，今年分别在绥芬河、厦门、海口、北京等地设立办事处，作为对外开放窗口。都是机遇。就看你想不想，抓不抓。家欢当然知道，国企改革有它的问题，矛盾尖锐，可作为个人，挣扎有用吗？时代的龙卷风袭来，抵抗是无效的。最好是在风暴中心起舞。
建国进门就听到呼隆隆的声响。
是家丽和几个下岗的老姊妹在打麻将。建国招呼了一声，去做饭。表现良好。事实上，麻将在建国眼里，那是四旧，如今在淮南，不知道怎么又兴起来了。家丽下岗心情不佳，一时又没有去处，打几盘，建国可以理解。但他不喜欢。
小年回来了，进门把鞋子一踢，笑呵呵地凑过去，“妈，打起来啦，输了赢了。”这小子凡事求个输赢。家丽说：“一边去。”坐在家丽对过的大姐笑问：“小年什么时候走？”
家丽道：“也就这几天，没几天神下（土语：逍遥自在）了。”
家丽上家问：“分到哪去了？”
小年自己答：“马鞍山。”
“什么兵种？”
“消防兵。”
“哎呦，那舒服，有个当爹的罩着，真不错。我们隔壁那家的小子分到西宁青海，简直流放。”打牌的嚷嚷着。
建国听不惯这话，戴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笑着纠正，“我们可没走后门，这地区分配，是听天由命的。”
家丽打出一张东风，补充，“这个我可以证明，我们老张最深恶痛绝的，就是走后门，小年这次的去处兵种，都是自然产生的。”
对过大姐打了一张发财，笑，“呦，你们这也太清正廉洁了，这没什么大不了，不过退一步说，就算建国不张罗，那人家负责分配的能不知道小年是你们的儿子？呵呵，既然知道了，分的时候自然就手下留情，根本不用你们说。算命里头说，父母就是印，是庇护，自带的，小年命好。”这话建国无从反驳，讪讪地笑，又转回厨房。小冬也回来了。他小升初，考重点中学失败。最后上龙湖中学，议价的。需要交赞助费。是一大笔钱。
他不好意思面对这么多熟人。一进屋就钻进小房间。躲着。
饭做好。建国虚留了麻将搭子们一下，大家都有眼力见儿，收了牌局，各回各家。家丽一家子围坐着吃饭。鸡蛋炒银鱼，豆芽汤，一个烧排骨。小年要走了，这几日天天开大餐。
“妈，明天要去学校交钱。”小冬说。
家丽看看建国。建国说：“明天我去交。”
说完，建国又开始交代去部队的注意事项，比如服从上级命令，不能当逃兵等等。小年这边耳朵听，那边耳朵出，只顾着吃排骨。吃饭后，家丽刷碗。建国做菜可以，但讨厌刷碗。小年和小冬出去玩。他站在家丽身后，不言不语，就那么看着。
家丽心里清楚，知道他可能对她打麻将不满，头也不回地，“知道，就玩这几天，小年走了就收摊。”
建国心里一暖。他的想法，不用说，她都知道。
“几个姐们儿都下来了，闷。”家丽解释。
“你们打你们的。”建国反倒不好意思。
“钱取出来了吧。”家丽问。
“什么钱？”
“小冬的赞助费。”
“有个定期得现解。”建国说。
“家里还有多少钱？”家丽对钱不敏感。建国也糊里糊涂的，反正知道，不多。两个人洗了碗，关上门，打开床头柜，拿出小铁盒子，取出活期存折、定期存单，还有国库券。
“现在解有点亏了。”家丽说。
“总不能去借。”
“借一下，利息就能还能保住。”家丽想了想，“我明天先去想想办法。”
军分区小池塘，小年和小冬并排站着。
“以后老实点。”小年对小冬说。
小冬点头。从今往后没人罩着他了。
“我就读我的书。”小冬强调。
“终于去部队了。”小年说。
“部队就那么好？”
“当然。”
“部队又不能谈恋爱。”小冬说。
“偷偷谈。”小年说。
“哥。”小冬叫了他一声。
“嗯？”小年偏过头看他。
“你是不是喜欢汤小芳？”小冬对哥哥知无不言。兄弟俩没有秘密。“胡说！”小年下意识否定。
“那天你们在菜地……”他们家在楼下有一小块菜地。种了草莓。小冬不好意思往下说，两手交叠，开合了两下，空气受到挤压，呼哧呼哧响。
小年和汤小芳彼此夺了对方的初吻。
“不许往外说。”
“绝对保密。”小冬说。
“我和她不可能。”小年很认真地。
“有什么不可能的。”
小年突然失却自信，“我那么烂，她那么好。”
“你不烂。”小冬肯定哥哥。
“真的？”小年问。
“你要超级赛亚东，要当英雄的。”
“那倒是。”小年的自信恢复了一些。
借钱是个为难事。家丽想了一晚上。找妈妈美心和老太太借？她有些开不了口。老二两口子一直不算宽裕。老四刚上班，应该没什么存款。老五老六就更不用说了，有两个花三个的人。考虑来考虑去，只有老三。她那可能有现金周转。
硬着头皮去吧。何家艺和欧阳宝的新宅院子里有棵无花果树，到时节，结了不少。家艺吃腻了，任由果子往下掉。廖姐心疼，摘了去市场上卖，也能挣点小钱。这日，午后，家丽到院子门口，廖姐正在拾果子。她把开了，对家丽嘀咕，“这不吃也可惜了。”
“老三呢？”
“都在，睡午觉呢。”
家丽进去，放下手里的鸡蛋。等了好一会，何家艺才穿着真丝睡衣出来。欧阳宝在床上，听说大姐来了，也连忙收拾好。到客厅陪客。泡了好茶。
“碧螺春。”欧阳笑呵呵地，“刚下来的，大姐尝尝。”
家丽有心事，也不是来喝茶，只要做做样子，抿两口，赞气味清香。家艺一边扎头发一边问：“姐，这展子（土语：这时候）怎么来了？”
家丽也不藏着掖着，一口气说：“我想借点钱，小冬升初中要交赞助费，赶巧了，钱都存了定期，下个月才到期，现在解，有点不划算。现在借，下个月就能还上。”
欧阳立即，“没问题。”又问要多少。家丽报了个数。欧阳转头就往屋里走。家艺又随口问问小年参军的事。
很快，欧阳出来了，拿这个白信封，递给家丽，“大姐，点点。”
“不用，你这当老板当惯了的。钱上面比我们明白，错不了。”家丽堆着笑。脸有点僵。
家艺忽然从大桌子上拽出一个小本子并圆珠笔一支，朝家丽面前推了推，又看看欧阳，“写个借条。”

第140章 有借有还
家丽微微一怔，神色间有些错愕。但抵到眼跟前，立刻说不借又不大好意思，她只好调整情绪，拿起笔，在上面写：
今何家丽借何家艺、欧阳宝夫妇两仟元整，保证十月一日前归还。何家丽。九月二日。
欧阳连忙阻止，“不用不用，大姐，不用写借条，这像什么样子。”
家艺不做声。冷眼看。
家丽懂礼地，“欧阳，你听我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写个借条，明白点，钱的事不能马虎，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嘛。”笑也强打的。
家艺没说什么，两臂抱着，悠悠地。
三个人又寒暄几句，家丽便告辞。人刚走，欧阳宝就跟家艺发火，“你这是干吗，就这么点钱，写什么借条，伤感情。”
家艺一句话把他冲老远，“她们不让你我结婚的时候就不伤感情了？借钱写个借条怎么了？还没算利息呢！”
欧阳有点蒙。
廖姐拎着无花果进门。家艺觑了一眼，“卖了钱拿回来分分，别都吞了。”廖姐羞得一脸红。
走出家艺家门前小巷，何家丽满脸阴云密布，她的心有点痛。是，道理上说得通，借钱写个借条。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不，就算是过去，写借条也是应该的。可这个要求从家艺嘴里提出来，家丽有些措手不及。那可是她亲妹妹！
储蓄所窗口前，营业员提醒家丽，“你这个还有一个月到期，现在取损失不小，确定要取吗？”
“取出来。”家丽下定决心。
晚上到家，建国问钱拿到没有。
“明天去学校交，我去吧。”家丽很坚定。第二天，何家丽果然带着小冬和钱，按时去龙湖中学交了赞助费。再过三天小年就要走。美心要在家里给大外孙摆一桌。家丽嫌太兴师动众，不让妈妈多叫人，就一家四口连带美心和老太太凑在一起吃个了饭。
老太太向来最喜欢小年，如今要去参军，她感叹，“真快，这都成人了。”
家丽说：“快。我都老了。”对老太太，“阿奶，你没怎么变。”
老太太永远是老太太。在旁人看来，她永远是个老者。只有她自己清楚时间在其身上的作用力。“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小年回来。”
美心连忙，“怎么等不到，小年结婚生孩子都能看到，就在眼面前的事了。”建国跟着说：“不得了，要见五代人了。”
美心笑说：“那是五代同堂，不叫见五代人，老太太上面见三代，下面见三代，已经见了五代人了。”
老太太咯咯笑，嘴张着，牙没有了，格外慈祥，“成老妖怪了。”
小冬要跟建国下军棋。小年站在院子里，要去参军了，原来没感觉，但顶到眼跟前，心里却有些说不清楚的滋味。他走到汤家门口。汤小芳现在住这。小芳出来倒水。隔着院子的镂空墙砖。她看到了他。两个人站在黑暗中，都不说话，也不动。微弱的月光剪出人影，好让他们能够确认彼此的存在。
“我明天走。”小年声音不大。
汤小芳没回答。还是站着。两个人遥遥相对。小芳忽然走近，从脖子取下一个东西，放在镂空墙砖上。
“小年！”是家丽在喊。小年回头应了一声，再望向汤家小院，汤小芳已经不知去向。他连忙走到墙边，摸到小芳放的东西。是个玉观音。家丽又叫他。他连忙转身回何家小院。
“你去送个东西。”家丽拿着个信封。
“什么东西？”小年问。
家丽递给他，“别打开，也别问，现在就去送到你三姨家，当着你三姨夫的面交给三姨，就说用好了，还她的。然后问她要个小纸条，听到没有。”
小年不知其中深意。但既然是妈妈交给的任务，那便立刻去办。脚下步子急，一会到了。家艺和欧阳都在家。这个点小年来他们有些意外。
小年把信封递过去，“我妈说用好了，还回来的。”
家艺接过去，两个手指挑开信封口瞄了一眼。
“你妈还说什么了？”家艺问。她大概明白大姐的心路历程。老大从来不服输。硬撑都要撑。
“让三姨把小纸条给我。”小年面无表情。
家艺让廖姐把铁盒子拿来，取出纸条，交给小年。小年没多看，揣在口袋里。家艺叮嘱，“别丢了。”小年说不会。
家艺又问：“什么时候走？”指参军。
“明天上午。”
“那么快。”家艺说，“也没见你妈提，真是外道了。”欧阳说：“到那边有什么困难，打三姨夫电话。”说着，又把自己的电话号码抄给小年。家艺笑着，又把小年递过来的那信封塞回给他，“明天就走了，这就算三姨给你的一点践行礼。”
小年忙说不要。
“收着！”家艺强塞。小年只好收下了。不多做，就此告辞。一路赶回家，把钱又给回家丽。家丽奇怪，“不是让你给三姨三姨夫么？”
“给了，她也收了。”小年说。
“那怎么又拿回来了？”家丽问，“条儿呢？”
小年又把借条递给家丽。家丽看了看，当场撕了。
小年说：“三姨说了，这是给我的践行礼，让我交给你。”
一瞬间，家丽百感交集。这个老三，给她下马威，又要强撑面子。她在乎的不是钱，而是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家艺追求的是一种感觉。再还回去似乎不太适合，家丽只好暂且收了款，打算等下个月枫枫过生日再补回去。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她何家丽不是占便宜的人。
家艺家。欧阳不懂他老婆的作为，“你这是何苦，一点钱，来来去去的。”家艺喝道：“你懂什么？人活着有个东西必须有。”
欧阳嘀咕，“钱。”
“错！”家艺哼了一下，“是面子。人要脸树要皮，我就是让他们知道，我何家艺不是把钱看那么重，但现在既然钱在我手里，就要按照我的规矩来，我的世界，我才是老大。”
方涛的伤好得差不多，家欢帮他张罗了一份事做。开出租。
这在淮南田家庵，还算个时兴活儿。
谁知方涛并不情愿接受，他虎着脸，不说话。
家欢说：“我这定金都交了，还是找宏宇托了人，都排着队拿车，说干这行可赚钱了。”
方涛还是闷头。看自己的书，梁羽生武侠小说。
“我说话你听到没有？”家欢的气又来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爷俩都这德行。成成写错字，她教训他，他也来个跟他爸一模一样。无声抵抗。但何家欢的原则却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因此家庭氛围总是很紧张。
方涛还是不说话。
家欢走过去夺了他手里的书，往桌子上一摔，“你存心跟我过去不是不是？”
“我是拉货的，不是拉人的。”方涛终于说话。
家欢哭笑不得，脸色一连好几变，“拉货跟拉人有什么区别你告诉我，你就把人当成货不就得了！你就当拉了头猪，到地方你就放下来，猪立刻就给你钱，这种好事哪儿找？！”
方涛钝钝地，“我只伺候货，不伺候人。”
家欢无法理解地，“你当你是大爷？还不伺候人，我告诉你方涛，只要出了社会，就没有不伺候人的，你以为你老婆在外头是享福呢，别看我现在升副主任了，对内我要伺候主任、行长，对外我要伺候客户，哪里不是伺候？哦，你当大爷，人家就给你钱了？方涛，你年纪不小了，怎么还这么幼稚，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在这里当得了孙子，在别的地方，你才有可能当大爷，清醒点。”
成成从厨房里往外端菜。
七点，准时开饭。这也是方家的规矩。
“我考虑考虑。”方涛说。
成成端了好几趟，还有菜出来。一会，小圆桌上满满的，各色菜式。家欢不解，“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成成这回没藏着，代他爸说：“爸说多做几个，因为要庆祝妈妈升官。”
家欢的心一下被击中了。她升副主任，他为她高兴，做了一桌子菜，她却一回来就逼他开出租。似乎反差有点大。
家欢有些不好意思，她坐到桌子前，拾起筷子。
成成提醒她，“妈，你得洗手。”
“干净的。”家欢强词夺理。
“点了一天臭钱。”方涛说。带点讽刺。家欢立刻抬杠，“方涛，我是信托公司的副主任，负责收放款审批，不是银行的柜台小姐。”方涛没说话，夹了一只虾到她碗里，“吃吧，我再想想。”
家欢说：“你有空跟闫宏宇交流交流。”
方涛点了点头。
产房外，王怀敏和闫宏宇焦灼地走来走去。
王怀敏批儿子，“你别乱晃，看得我心烦。”
闫宏宇嗔道：“妈！还不是怪你，没事给阿喜吃什么老鳖汤，那是会掉胎的你不知道吗？”王怀敏反批他，“你懂什么，你生个几个孩子？我生你们四个的时候，老鳖汤经常吃，生下来哪不胖乎乎的，跟你妈大呼小叫什么？！你老婆也是我帮你找的。”
宏宇不耐烦，“我不跟你废话。”
美心和家丽赶到，满脸焦急。美心最心疼老小，“上个礼拜还好好的，小宇，怎么回事？”闫宏宇看他妈，王怀敏挤眉弄眼不让他说实情。闫宏宇只好说：“有点动了胎气。”
美心抓住家丽的手，嘀咕，“老六本来身子就弱……”家丽一个劲儿安慰她，说没事的没事的。妇产科手术室出来个医生，解开口罩，问：“谁是病人家属，产妇现在难产并有出血状况，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保大人！”美心喊。
“保孩子！”王怀敏没控制住自己。
“都保！”闫宏宇喊。

第141章 重头再来
三个人几乎同时。空气凝固，呼吸艰难，血液冻结，异常尴尬。刘美心和何家丽四只眼珠子对着王怀敏，想要射出箭来。
王怀敏连忙解释，“嘴瓢了嘴瓢了……是两个都保，实在不行，保大人……”脸上堆着笑。护士带着闫宏宇去办手续，签字。家丽扶美心坐下。她带着气，对宏宇妈，“老王，说好的房子什么时候弄好，这孩子马上都生出来，总不能老住一起。”
王怀敏笑说：“就快了就快了，亲家，孩子生出来，不还是我带，你们家这都六个外孙了，我还没过上抱孙子的瘾。”
“谁说是孙子，万一是孙女呢？”家丽故意说。她知道王怀敏重男轻女。王怀敏皱眉，“不会吧，酸儿辣女，家喜喜欢吃酸的，酸儿。”正说着，又一名护士从产房出来，跟着是婴儿的哭声。音量微弱。“是个小妹，四斤二两。”
王怀敏脸色忽变，但当着美心的面，又不好发作。
宏宇回来了。家喜恭喜他，“是个千金，四斤二两。”
宏宇连连说女儿好女儿好。王怀敏凑了说话空隙，转身先撤了。
女儿的名字是宏宇取的。叫小曼。
小曼不足月，生下来又瘦又小，送进保育箱待了一阵才回到家喜身边。美心怕家喜受委屈，月子让她回龙湖家里坐，刘姐八宝菜摊子暂停，全力照顾女儿。反正也是最后一回照顾月子。
作为婆婆，王怀敏从始自终没出现。
家喜生了女儿，没有功劳，只有苦劳。她只给了一小笔钱作营养费。宏宇说了不少好话，替他妈赔不是。姐姐们都来看家喜。家喜却一味流泪。不是因为婆婆的苛待，而是由于自我要求。
何家的女儿，前头五个，清一色生的是男孩，大姐还生了两个。怎么到她老六何家喜，就顶不上去，生了女孩。她恨自己不争气！
家丽劝道：“男孩女孩不一样的么，妈还生了六个女儿呢。”
家文说：“女孩比男孩还管经（土语：有用），长大了你就知道了，贴心。”
家艺说：“小曼那么漂亮，一看就是摇钱树。”这话水分太大，小曼皮子黑，像她爸闫宏宇。女孩像爸，很遗憾，她没能继承妈妈的美貌。
家欢说：“你不要，给我养，成成正好缺一个妹妹。”
小玲道：“老六，你就笑吧，生女孩多省事儿，等大了，给点嫁妆，打发出去得了，要是男孩，还得准备房子，帮他娶媳妇，弄得不好，媳妇还给点气受。”
家喜被姐姐们一说，破涕为笑。但心里的坎儿还是没过去。在她看来，姐姐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们都生了男孩，所以才有资格说男孩不好。而她生了女孩，就没有资格。她如果要说不好，别人会说，你都没有，你都没生，你凭什么说男孩好与不好呢？一想到这，家喜就倍感懊恼。或者再生一个，可偏偏有计划生育。卡在了。只能到此为止。何家喜偏头看看身边的女儿，她在酣睡，小小的，黑黑的，像个小老鼠，她太虚弱了，甚至没有力气哭泣，只能睡觉。
为民的新星面包房准备开第二家店。幼民力推自己老婆丽侠做店长。为民和秋芳商量，同意让丽侠去上班，但店长，他们打算再找一位有相关行业经验的人士担任。他们想到了家丽。
为民问秋芳，“你不介意？”
秋芳道：“都什么时候了，我介意这些干吗？家丽不容易，能帮还是帮，再说如果她愿意来，也是帮我们不是？”
为民没表现出太激动，但打心底，他希望能帮家丽一把。
话是刘妈去传的。这日家丽回娘家，刘妈在门口堵住她。把为民的店要扩张，需要人帮忙的话前前后后捋了一遍，才说：“阿丽，你就帮帮他们。”
何家丽当然明白，刘妈这么说，是给她留面子。实际情况是，她是下岗女工，秋芳和为民这么做，是在帮她，救济她。可是，不能接受这个帮助。
第一，她不知道秋芳怎么想。她相信既然刘妈来这么说，那张秋芳目前一定是想通了的，可谁能保证以后会不会想通？一切都在变。
第二，她不想和为民的关系有新的变化。几十年了，自从各自结婚，他们就井水不犯河水，保持朋友关系，如果一旦合作，她去他的分店工作，谁也保不齐会有什么变化。
第三，她必须为建国着想。她如果答应，建国会怎么想？对，他肯定会同意，支持，但那都是口头上的，作为妻子，她必须为丈夫建国留足面子。
第四，她必须为自己保留一份尊严。从年轻时代到现在，她和秋芳、为民都是平起平坐，但如果现在去当了他们的雇员，哪怕关系再好，也是劳资关系。她不免低他们一头。
何家丽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么多个念头在脑子里一揉吧，家丽笑着说：“刘妈，谢谢你的好意，谢谢为民、秋芳的善意，但现在家里实在是兵荒马乱，老六刚生孩子，我那个老二学习也上不去，我得看着，老奶奶年纪大了，需要照顾，我妈的酱菜摊子也得搭把手，我就不去开拓第二战场了，谢谢谢谢。”
拒绝得虽然委婉，却很坚决。
刘妈一听这话，了然于心，回头跟秋芳回了。秋芳、为民两口子便也作罢。为民有些失落。秋芳打趣，问：“怎么，还忘不了她？”只是句玩笑话。张秋芳现在有足够的自信。她是人民医院的外科主任医师。是汤家和张家两个家庭的女主人。
“没有。”为民说。
“忘不了就忘不了，也没说你什么。”
为民调转焦点，“你说这张建国也是，堂堂一个区里的干部，自己老婆的工作问题都解决不了。”秋芳知道为民的用心。他一辈子都暗暗跟建国比。只是这些年，他残疾着，心灰了不少。如今死灰复燃。
“国家干部也不能滥用公权，能解决的那都是贪官。”秋芳反驳。顿一下，又说：“先请着老二媳妇看看，不过话要说在头里，丽侠上班那就是丽侠上班，幼民别搀和进去。”
为民道：“幼民不会。”
秋芳说：“不会，那天幼民去你店里摸了几个钱你知不知道？”
为民护着弟弟，“没有，是我给他的，他要喝碗牛肉汤，身上正好没带钱。”停了一会，为民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秋芳笑说：“我是诸葛亮你不知道？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其实是小芳看到了，跟秋芳说的。
厨房茶炊响，水开了。秋芳朝书房喊：“小芳，别做作业了，先洗头。”小芳早都巴望着洗头，可以用小舅妈从美国寄回来的桃丽丝洗发水。
一盆清水。秋芳帮小芳把头发打湿，再小心翼翼挤出点洗发露来，在小芳头上揉搓。“味道不错。”秋芳说，“好好学习，以后跟你小舅一样，出国，读书。”
小芳不做声，一提到学习，她感到压力巨大。
起泡了，再揉一会，秋芳拿刷牙的搪瓷缸子帮女儿冲水。冲一遍，再一遍。秋芳仔细地，“别动，脖子这茸毛冲冲。”小芳像长颈鹿一样，颈子向前伸长着。秋芳见她脖子上光溜溜的，问：“你那玉观音呢？”小芳只好撒谎，“在枕头底下呢。”秋芳没说什么。洗完头，小芳用吹风吹头发。秋芳从里屋走出来问：“汤小芳，枕头底下没有你玉观音。”
当然没有，已经送给小年——何向东了。小芳只好继续演下去，装作不可置信的样子，“不会吧，我就放在枕头底下的。”一番乱找。无果。十分失落的样子。又自言自语，“不会是体育课，掉在操场上了吧？不会不会，我记得还有。”
秋芳懒得跟她理论，恨铁不成钢，“什么好东西都不能给你，那可是一块和田玉。”
家丽决定卖菜。确切地说，是做菜贩子。在蔬菜公司工作这么多年，蔬菜贩售的整个流程她清楚，只是在集体经济时代，一切都由公家运作，但改革开放之后，龙湖菜市的摊贩，都是个体户。贩菜，等于做老本行。她驾轻就熟。
她把这个想法跟建国说了。建国表示支持。
“会不会觉得掉价，跌了你面子？”家丽问。
“你怎么会这样么想？”
“你是区里的干部，你老婆却在卖菜。”
“我是孤儿，是劳动人民，凭自己的双手自己的劳动、谋生，有什么掉价跌面子的？真正掉价的是那些寄生虫。”建国还是那么根正苗红。
有建国这话垫底，家丽勇往直前。
再就是跟美心和老太太说。如果卖菜，她得搬回家里住。这样离龙湖菜市近些。贩菜，得早晨三四点就起，从洞山往这边赶，肯定来不及。最好是住家里。
家丽一提，美心和老太太也表示支持。女儿们出阁后，家里屋子空着。家丽和小冬搬回来，能增添点生气。家丽问要不要跟妹妹们打个招呼。家不是她一个人的家。老太太说：“让你妈打个电话给老四，让她去通知，她上班有电话用。”
这事儿就算定下来。
卫国从四川回来就开始发烧，全身无力，不想吃东西，还吐。家文以为他感冒，给了他几粒感冒片吃。却似乎效果微弱。这日一早，家文进洗手间，低头一看便池，吓了一跳。白色陶瓷的蹲便器内壁，全被染黄了。卫国刚用过卫生间。
不行，必须去医院。
卫国不愿意，“不用，我这身体，能有什么病。”的确，他一向是身体最棒的人。全家，甚至全厂，他都是个强者。可家文还是担忧。敦促着去了趟医院。
一查。黄疸型肝炎。

第142章 面对现实
病十之是在四川染上的。家文向与卫国共赴四川出差的同事老吕了解情况。老吕痛心疾首，“卫国呐！我劝他也不听，老在路边摊吃饭，省钱，太省。”
家文的心揪了一下。这就是卫国，对自己，他从来都是克扣，对别人，他总是奉献最好的。他是个太好的好人，太孝顺的儿子，太有担当的弟弟，太伟岸的丈夫，太慈祥的父亲。人生的每一个角色，他都扮演得那么到位。唯独忘了心疼自己。
病床前，家文给卫国送饭。
“什么时候出院？”卫国问。
“好好休息。”
“这病来得快去得快。”
家文无奈，递给卫国一面小镜子。卫国拿在手里，瞅瞅，眼珠子都是黄的。卫国不得不面对现实。
家文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不能心急。”
卫国反过来安慰她，“没事的。”
家文问：“在路边吃东西了？”指在四川。
“就几次。”卫国有些气弱，又连忙说，“别带光明过来。”他怕孩子传染上。家文说：“甲肝不传染。吃上注意点就行。”
正说着，宏宇进门。几个连襟中，宏宇最佩服卫国。为了让他尽快好，宏宇找老中医给卫国看病，开了药，但其中血蜈蚣一味药不容易抓，他特地开车跑到去八公山找到药，送过来。
家文见宏宇来，打了招呼，便回家做饭，留足够空间给他们说话。卫国笑问：“听说生了。”
“丫头。”
“有一个就行。”
“感觉怎么样？”宏宇问他。
“吃了你的灵丹妙药，好多了。”卫国还没丧失幽默感。
“这病来得快也好得快。”宏宇安慰。
干干的说几句。闫宏宇突然不知道跟他聊什么。男人之间聊天从来都是有话长无话短，现在聊其他的也没心情。一会，春荣、春华过来看弟弟。宏宇便告辞了。
表面上不说，春荣春华对家文是有意见的。虽然意见保留。在卫国得病的因果关系上，她们认为大致是这么个逻辑：假如不是娶了家文，卫国不会这么累，卫国付出太多，太辛苦；假如家文没生大病，卫国也不会消耗那么多；卫国去四川出差跑路子，很可能也是家文给他无形中的压力导致。因此，卫国的病，家文要付很大的责任。当然，有卫国夹在当中，姊妹俩都没把这话说出口，当面不会说，背后，也只是心照不宣，点到为止。
“卫国太累了。”春荣说。
“这么大一家子。”春华说，“都是他照顾别人，没有人照顾他。”又补充说：“当初娶个丑丑笨笨的，可能还好点。”
春荣笑笑。没往下说。说白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何况得病是偶然。
只能怪命，面对现实。
自从卫国生病，克思出现过一次，陶先生压根没出现过。卫国也不怪她，只说，大嫂要带光彩，医院少来是对的。又强调自己很快就能出院，还要去党校的后山爬山锻炼身体。
“党校后山有红泥，腌鸭蛋不错。”卫国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放暑假，光明被送到姥姥过几天，跟着大姨家丽。家丽也愿意帮家文一把，照看照看孩子。家文太忙了，要上班，要做饭，要给卫国送饭。家丽能伸把手就伸，尽管她已经开始卖菜。
睡觉前，光明对家丽说：“大姨，我明天跟你去进菜。”
“你起不来，多睡会。”进菜早晨四点就得起床。
“起得来，你叫我。”光明坚持。他是个自律的孩子。
“真要去？”
“可以的。”
翌日凌晨四点，家丽和光明果然一同起床。家丽骑着三轮车，光明坐在车斗里。两个人来到龙湖菜市西门。
天蒙蒙亮，西门聚集了田家庵区几乎所有的菜农。喧喧嚷嚷。他们站在西门口，兜售自家的新鲜蔬菜。而家丽每天早晨要做的，就是迅速评估菜农带来的菜的成色，然后买入一些能够市场上比较好卖，白天在自己的摊位上卖，赚个差价。俗称：二道贩子。
这很考验眼光。因为买菜的人的喜好每天都不一样，如果你进的菜，不是家庭主妇的心头好，当天基本就会砸在手里。又或者进菜的价格过高，就没有赚头。
“这个不错大姨！”光明当小军师，指着一户菜农的红苋菜。
家丽过来瞅瞅，问价格。菜农说一块三。
“有点过季了，老了。”家丽摸摸菜。
菜农连忙，“我这是晚苋菜，正当季，刚从地里挖的，你看看多好，你看看。”说着，翻翻菜身。
“一块一。”家丽一口价。菜农说太低，要一块二。
家丽拉着光明要走，菜农又妥协了。一块一成交。一天，顶多进四五样菜。这日，除了苋菜，家丽还选了水萝卜、黄心乌白菜、菠菜、西红柿。满载而归。
五六点，蔬菜交易已基本结束。西门口人群散去。家丽带光明回家吃了点稀饭。其实光明想吃胡辣汤。但跟大姨不太好意思提，他懂事早，知道大姨现在困难。
七点多，菜市开市，主妇们赶早到来，选最新鲜的一拨菜。光明和家丽站在菜摊前，每样菜都定好价格，有人来问，光明就帮家丽答。因为这孩子伶俐可爱，格外吸引了一些客户驻足。
“阿丽！”是刘妈。
家丽大方地，“刘妈，来买菜。”
刘妈故作为难地，“天天最难的就是买菜，都不知道吃什么了。”家丽随手拿了一根水萝卜，往刘妈菜篮子里放。刘妈连忙说不要。家丽硬给。刘妈非要给钱。最后付了个成本价。
“你妈呢？”刘妈问。
“她下午出摊，就卖那一会儿。”
“这是老几家的？”刘妈瞧见了光明。
“老二家的。”家丽答。刘妈又说了几句，忙着去买菜。
为民站到摊子前。他每天去新星面包房，龙湖菜市是必经之路。
家丽愣了一下，有些尴尬。
光明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从前的故事。他问：“买点什么？”
为民本不打算买菜的。但光明这么一问，他似乎不得不买点菜来打掩护。“来点西红柿。”他不看光明，随意敷衍。
“几个？”光明认真卖菜。
“来两个。”为民随口道，又对家丽，“你……”
“我在卖菜，老本行。”家丽故作洒脱。从前在蔬菜公司是份有社会地位的职位，现在做菜贩子可不是。
决定出来做之前，家丽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但遇到为民，她脸上还是有点挂不住。行吧，既然藏不住，就摆到台面上。卖菜就卖菜。
光明也觉察出他们是熟人。不再多问，拿了两个西红柿，放在秤盘里约约（yao，第一声）。
“不错。”为民从心疼到鼓励。
光明约不准称。家丽一把把西红柿拿过来，套上塑料袋，给为民递过去，“拿去吃。”为民连忙掏出钱来，一张十块的。两个人客气得好像刚认识。最终，还是家丽获胜，为民把西红柿收下。家丽没要钱。光明看着两个大人推推搡搡客客气气，这都是戏，然而表面戏剧之下的深意，他无法理解。
那包含着太多过去。
人到中年，汤为民和何家丽当然不会再有什么——当初都没什么，现在更不会。他们之间，更多的是对故知的相惜。是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得挺好，那就更安心的珍视。
为民走远了，光明忍不住“批评”她家丽，“大姨，你这是做生意不是？”
家丽嗯了一下。
“做生意是要赚钱不是？不能赔钱。”光明拎得清。
家丽笑着点头。
“不能老送，得卖。”
“卖！”家丽吆喝开了。
中午，有个小男孩来送牛角面包，一大袋子，说是新星面包房的。家丽知道是为民送来的，想退回去，但又知道他的脾气，只好收了。光明吃着牛角面包，问：“大姨，这个人对你挺好的。”家丽头皮发麻，小孩子都看出来了？她问：“怎么会这么觉得？”光明说：“你看，你给了他一个萝卜，他给你了你一袋面包，那肯定是面包值钱。”
“算账算那么清楚。”
“喜欢一个人就是愿意吃亏。”光明突然说出金句。
家丽也吓了一跳，“别乱说。”
工艺厂现在也风雨飘摇。生产的东西卖不出去。厂子里人心涣散，工人轮番上岗。这个月，轮到家艺休息。
她倒愿意休息。欧阳的买卖越做越大，生活是有保障的。手里的钱，粗算算，能过到老死。家艺感到很心安。
欧阳刚从泰州回来，弄了不少毛子，都存在后院仓库里。他正在洗澡。大哥大响了。
欧阳没法接，廖姐慌忙递给家艺。
家艺摁下接听键，“喂！”
听筒里没人说话，只有风声。
“喂！”她又问了一声。
还是没人说话。突然，电话挂断了。何家艺本能地觉得不妙。那些的故事，在身边她不是没听过。社会风气开始变化，所谓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化就有钱。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欧阳宝不至于。可她不能不防。欧阳家的小七子一直跟的欧阳干生意，她可以问问他。
不过小七能向着她吗？她不过是嫂子。欧阳才是他亲哥。
还是先试试欧阳。
洗完澡，欧阳出来了。家艺帮他点了一支烟，递过去。随口问：“你这次出去，有没有遇到什么？”
“遇鬼了。”欧阳说。

第143章 理由正当
家艺暗自心惊，不懂欧阳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批货，出奇的便宜，我都收了。”
“都收了？”
欧阳小声，点头。
“老底都花出去了？”
欧阳自信地，“没问题。”
生意上的事何家艺不想管，她继续问：“其他呢，遇到什么了？”
“其他，什么方面？”
家艺诈他一下，“刚才都有个洗头房的小妹打电话来……”欲言又止，带笑不笑，冷眼旁观。家艺等着看他的反应。真话藏在反应里头。这叫察言观色。家艺自认有点识人功夫。
欧阳宝立即，“天地良心！冤案！哪个王八蛋打来的！”
家艺见他自然，又说：“好像是说打错了。”
欧阳又松弛下来，“我就说嘛，我清清白白一个人。搞什么东西！下次再打来，我接，我把她骂一顿。”
家艺把廖姐支开，“欧阳，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
“很好。”欧阳不打磕巴。
家艺做作，“别骗我了，我说我有白头发了你信么？”
“怎么搞的，我要批评廖姐，让她给你做的黑芝麻饼呢。”
“是我不肯吃，太油。”
“我看看我看看。”欧阳嘴上心疼。
家艺笑说：“不用看头发，看看这眼角皱纹，跟蜘蛛网似的。”
“买的兰贵人呢，用了也不行吗？”兰贵人是时下流行的高级化妆品。
“年龄到了，用什么都不行。”家艺说，“我老了。不得不服。”
“胡说，我看你还是好看。”
“再好看也没有外头的小姑娘好看。”
“你又来了。”欧阳假装不高兴。
“生意场上的事情我又不是不懂，逢场作戏在所难免，”家艺假里含着真，“欧阳，如果你在外头遇到更喜欢的，你告诉我，我不怪你，只要你不带回来家，我都容得下。”
欧阳立即举起右手，作发誓状，喋喋道：“我发誓我发誓我发毒誓！我如果在外头有不轨哪怕动了一点点脑筋，我出门立刻被车……”话没说完，家艺拿手捂住他嘴唇。
“哪至于这样，”她也不想听他发这种重的毒誓，“就那一说，看你紧张的，本来没有，你这样，反倒显得跟有似的。”
“绝对没有！”欧阳信誓旦旦。家艺放下戒备。是自己多心。
大哥大又响了。响一下，没声了。
欧阳宝恨道：“看看这些骚扰电话，我给它关掉。”
“别关，”家艺轻声说重话，“放那。”
欧阳只好照办。大哥大孤零零立在红木桌上。
果不其然，又过了两三分钟。铃声又来了。家艺看了欧阳一眼，说：“你接。”
欧阳苦不堪言，只好接了，家艺凑到旁边听，“喂，那批货很快就到，送到哪个仓库？”是个女人的声音。家艺听得隐隐约约，但性别却分得清清楚楚。
“什么货？什么仓库？！”家艺爆喝。火山爆发不过如此。
欧阳道：“就是一个合作伙伴。”
“什么伙伴？怎么那种声音，就是狐狸精。”
欧阳百口莫辩，“小艺，你误会了。”
“她叫什么，哪里的？哦，好像是淮南口音，好啊欧阳宝，现在赚到钱了，赚出毛病来了，你说实话，今天你不说实话我跟你没完。”
廖姐推门进来，她刚切了酥瓜。放在盘子里端进来。
见先生太太在如此对峙。她也有些害怕，绕着弯，来到家艺身后。谁知何家艺就手抓起托盘里的水果刀。
“欧阳！你说不说？！”
廖姐吓得手抖，酥瓜摔了一地。逃了出去。
欧阳竭力稳住她，“小艺，你别乱来。”
家艺把刀架在脖子上，“说不说实话。”
欧阳吓得跺脚，“我说我说，你先把刀放下来，太危险，小艺你别拿自己命开玩笑。”
“是谁？！”
欧阳吐露真言，“是老五——”
家艺一下松弛下来，“老五？”
“是老五弄了一批羊皮，让我帮她代售。”欧阳解释。
羊皮？代售？老五想干嘛。家艺觉得不妙。她向丈夫欧阳问了个明白。欧阳知道的也有限。
必有蹊跷。
事不宜迟，何家艺换了衣服，单枪匹马一个人往刘小玲家去。敲门，没人在家。家艺又在楼下等了一会。汤振民拉着儿子洋洋回来了。“振民，”家艺斜刺里站出来。振民唬了一跳，看清了，连忙叫三姐。
“老五呢？”她问。
振民支支吾吾，“她……加班。”
“外贸加什么班？”
“说有点急活。”振民说。
“跟羊皮有关？”家艺问。振民表示不知道。
“我渴了，上去喝点水。”家艺提议。
振民推脱，“三姐，家里还真没水，小卖部有，我买一瓶给你。”
“上楼上楼。”家艺坚持。
振民没办法，只好领着洋洋和家艺上楼。开门，振民猛拉灯绳，拽断了，等没亮。家艺嘀咕，“怎么搞的，这穷家破业的。”
洋洋说：“三姨，有蜡烛。”
家艺才想起来，说对，蜡烛呢，蜡烛点上。振民急得拦阻。家艺诧异，说你拦我干吗。好歹进了厨房，摸到窗台上的火柴，点了一根蜡烛。何家艺擎着到客厅，烛光普照，她忽然发现这客厅东西少了一半。原本墙壁上的婚纱照也不见了。
家艺不敢往坏了想，喝道：“汤老三，怎么回事？！”
振民知道纸包不住火，耷拉着头，说：“姐，小玲跟我，离婚了。”
家艺惊得蜡烛差点烧到眉毛。
“老五人呢？！”她压不住火。
粮食局职工宿舍，刘小玲在洗衣服。家艺撞进来，一下嚷嚷开了，“刘小玲！你是不是疯了？！”
小玲却从容淡定，在衣服上打肥皂，在搓板上搓，“什么疯了傻了，三姐，你能不能不要大惊小怪。”
“你离婚了？”
“这事不新鲜，合适就过，不合适就不过。”
“结婚不是过家家，说好就好就散就散！”
小玲停下，抬头看家艺，“三姐，我不知道你今天来什么目的，如果是来教训教育我，真不必了。我也不是小孩，我的事，我自己能承担，不就离个婚么，多大点事。”
“因为什么你就离婚？”家艺骨子里有传统的一面。她吓唬欧阳宝行，但从不愿动真格的，光打雷不下雨。小玲倒好。雷没打，雨倒下下来了，哦不，她下的是冰雹。
严重灾害。
“他嫌我不温柔不体贴不善解人意，我给他同样的评价，我和他，根本就不应该在一块！”小玲继续洗衣服。
“这不是理由，”家艺说，“忘了当初你们为了在一起，还差点殉情自杀。”
“都是戏！”
“假的吧。”家艺着急，“你们是假离婚，只是闹不合。”
“姐，别幻想了，是真离了。”
“不行！理由不正当。”
小玲忽然起立，先是狂笑，跟着嘴里像要喷出火来，“那个王八蛋跟舞蹈队的女人有故事，就发生在我结婚的床上！这理由正不正当！”
何家艺嘴上嚣张惯了，可故事真的发生在眼前。她反倒不知所措，这这那那说不清楚。刘小玲道：“你要是我姐，你就应该帮我去打他们！奸夫淫妇！离婚算便宜他们的。”
“不要冲动……”家艺一时想不到好的应对办法，“这大事，哪能草率，阿奶阿妈，还有大姐，知不知道？”
小玲道：“不用你操心，改天我去跟她们说。”
看来是铁了心。
一直到坐到自家椅子上，何家艺还没从老五离婚的消息中回过神来。欧阳问：“怎么了，出去好好的，回来魂不守舍的。”
家艺伸手要水，连喝了好几口，气倒匀了，才对欧阳说：“我今天可跟你明确说。”
欧阳一见家艺如此严肃，立即端正姿态，洗耳恭听。
“你，欧阳宝，如果有朝一日胆敢跟外头的女人滴滴答答，我就先杀了你们，然后再自杀。”
欧阳嚷开了，“哎呀不会小艺你放心吧，怎么可能呢，家里放着一个天仙一样的老婆不要，去外面找野菜？我有病呀我！”
“就是给你一个警告。”
“警告无效，因为不可能，”欧阳拉住家艺的手，“小艺，咱能不能不要打打杀杀的，你不怕，我都怕，刀光剑影的。”
家艺笑，“就是要让你怕！”
欧阳说：“我是孙猴子，你就是如来佛祖，怎么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家艺哼哼，讽刺道：“你也就嘴上说说，真遇到事，你能听我的？”欧阳说：“分工的差别嘛，你主内，我主外。”
“一次收那么多货，真的保险？”
欧阳充分自信，“价低，抄底，到年底能翻一番。”
“别玩过火。”家艺提醒他。
“你老公是老江湖。”欧阳油嘴滑舌。
枫枫进门，“妈，廖姐，饿。”枫枫长得快，现在比同龄人都高、胖。家艺在给他扣饭。不等人给他安排，枫枫便自顾自走到厨房，见橱柜里放着一盆排骨，抓起来就吃。
惊得家艺连忙出来阻止。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不许吃！像什么样子！”
枫枫讨价还价，“老师说了，能吃是福。”
家艺骂，“胖上去就下不来！以后找对象都难！”

第144章 江河日下
本来这中间卫国好了一段。在家休息，准备上班。可没多久，病情急转直下，甲肝变肝硬化，所以不得不继续住院治疗。
关于卫国的治疗和住院方案陈家人有分歧。
家文的意思是，继续在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这里有全市最好的医生，能随时观察，给出最好的治疗方案。
克思他们去认为，人民医院住院费太贵，离家又远，不如转到地段医院（后改名为交通医院），住院费便宜，送饭方便，治还是一样的治。
家文不大高兴。可又没有发言权，为了给卫国治病，家里的存款干了。卫国暂时不能上班，公司只发二百八十块钱补贴。家文一个人上班，又要支付卫国的看病钱，又要养活一家三口。虽然看病一部分是能报销的，但依旧负担沉重。
其余缺口，陈家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不定期补贴一点。
家文知道，久病床前还无孝子，何况只是兄弟姐妹。如果婆婆在世，那没话说，各家看着陈老太太的面子，必然全力救治。人一不在，就大不一样。
光明还小，他只知道爸爸生病了，但还领会不到爸爸生病了会怎样，会对他的命运产生什么影响。
卫国住在传染病区，家文不怎么带光明去。很长一段时间，家文的生活节奏是这样：早晨，五点起床，做饭，放进保温桶一部分，她和光明吃一部分。她骑自行车送光明上学。然后，再拐弯，转道地段医院，给卫国送早饭。再去上班。
中午，光明在大姑春荣家吃饭。春荣家就在第四小学内。家文骑车去给卫国送午饭。晚上，接了光明回家，她迅速做好晚饭，带到医院跟卫国一起吃。
一整天来回几趟。她实在没有力气陪床。卫国情况好的时候，不需要陪床。她就回家睡觉。光明一个人睡不着。
如果遇到情况不好的时候，她必须陪床。春荣身体不好，不能陪。偶尔春华来换换班。孙小健跟卫国，虽然隔着辈分，一个是舅，一个是甥，但跟哥儿们一样。他离得近，又是出体力的人，身体顶得住，所以也来换班看护卫国。大康在平圩电厂，离得太远，来不了。
自卫国住院，敏子没来看过她老舅一次。
她正处于人生的巅峰。漂亮，健康，富有，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而医院，却是个江河日下的地方。她不喜欢去医院。
小健老婆小云道：“看到了吧，再疼她有什么用，躺床上了，她看都不看你。”是说鲍敏子的。
小健说：“不是有老话说么，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船。”小云瞧不上他，“什么意思，少跟我装文化人。”小健道：“我也跟姥姥读过一点诗词。”小云叹息，“姥姥走了也有日子了。”又说：“爸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
孙黎明身体不好，老叫喘不过气。
小云道：“小舅别走到大的前头。”
小健忽然大声，“别胡说！怎么可能？！”
小云滋味悠长，“我不是咒小舅，本来也是，黄泉路上无老少。”
小健大喝，“你给我闭嘴！”在他看来，这个可能性是不允许出现的。从小到大，小舅卫国都他们当中最优秀最健壮最有前途的。卫国不但是他那个小家的核心。还是整个大家庭的核心，组织者，绝对灵魂。不敢想象，如果卫国不在，这个家会怎样。多半就散了。
早晨，家文骑着自行车，前面的篮筐里放着保温桶，那是卫国的早饭，后面车座上坐着光明。她要送他到学校去。早上，水厂路车多，都是赶着去上班的人。家文一边骑车，一边跟光明交代，“中午吃饭，少说话，吃完睡会，要听话。”
光明不懂妈妈为什么反复强调这些，“妈，知道听话。”
他早都懂得了人在屋檐下的道理。头是要低的。
“你姑说什么了没有？”
“没说什么。”
“姑父呢？”
“也没说什么。”
“中午吃的什么。”
“豆腐，白菜，豆腐多一点，姑父说了，豆腐营养价值高，对身体好，豆腐是没有骨头的肉。”
家文一阵心痛。在春荣家，显然没有那么多肉吃。可又不得不凑合，本来就是白吃饭的。
“晚上吃肉，炒肉丝。”家文许光明一个美好未来。
“是全瘦的吧。”光明不吃肥肉。
“全瘦。”家文说。
车过木材公司，是个三岔路口，车多，都不讲交通规则，家文摇摇晃晃骑过去，想上电厂路，却冷不丁拐来一辆拖拉机。小坦克一般轰轰然，迎面朝家文冲过来。
连忙别车头，躲过去一点，跟着一声惨叫，光明从后座摔下来。膝盖处血流不止。拖拉机停下。四周围满了人。
“光明！”家文撕心裂肺呼喊。光明倒在地上，捂着腿叫疼。开拖拉机的是个农民，也有些不知所措，反复道歉。家文要跟他拼命，他也只能任由她打骂。交警来了。确定为交通事故。光明被带到街边小诊所，医生做了检查，没伤到骨头。小孩骨头软。但包扎也费了好大事。全程，家文流泪。
农民付了药费，他今天没开张，等着去卖菜，“对不起哦，别哭了别哭了。”他安慰家文。
家文还在痛哭。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紧张情绪，碰到这个意外事故，突然喷薄而出，她需要宣泄。丈夫病重，一大早，儿子遭遇车祸，她马上要给卫国送饭，接着就要折回头上班。厂里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一线有人被劝下岗。所以她不能请假，必须加油干。压力太大……有时候午夜梦回，家文会突然惊醒，摸摸身边，光明还在，这是她唯一安慰。万幸。今天真是万幸。她不敢想，如果今天光明再有个三长两短，她的日子会怎么样，她还能不能撑下去。光明过来抱住妈妈。他已经不哭了。可妈妈还在哭。他以为她只是因为他受伤难过。他还无法全面理解生活，体会命运的残酷，生活的重压。然而，也许正因为如此，他偏偏能够无招胜有招，承受这一切。
生活继续。家文还得推起自行车，再度上路。
送光明到学校，委托给春荣。春荣担忧侄子，又带他到校医院检查一番。确认没问题，才让他去班级上课。
“要不我去送吧。”春荣对家文说。
“我去吧没事大姐，我去。”家文不好意思再麻烦别人。
沿着电厂路骑下去，太阳在背后，家文觉得身体暖暖的，风迎面吹来，她忍不住再次流泪。是的，到了这个时候，何家文才真正感受到命运的残酷。它仿佛一个大怪兽，蛮横，不讲理，毫无预告地出现，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你的生活撕裂，任凭你痛苦不堪也熟视无睹。然而，面对这一切，何家文又告诉自己，必须挺住。这个家必须有一个人是站着的。那个人注定是她，也只能是她。
没别的，扛。
地段医院门口。家文下了车，一边走，一边抹掉眼泪。到公共水池前，她去捧水冲脸。她必须处理好情绪。她不想让卫国发现她的悲伤。
一进病房门，家文自认情绪处理地很好，“上厕所了么，刷牙了吧，吃饭了。”她像一个幼儿园的老师，要照顾孩子。
可卫国毕竟不是孩子。他敏感、细腻，一丝一毫变化尽收眼底。饭还是照吃，一口一口。家文忙卫生，嘴里还在规划着，“家里那块灵芝回头找出来，说管用，对肝脏好……甲鱼汤你喝了吧，回头再让小健弄一点来，姚家湾老鳖塘的，老鳖就吃小的好，大的成精了。”说着，她自己还笑，调节氛围，缓解情绪。
一转身。卫国看着她，眼眸中满是复杂情绪。
“对不起……”卫国气若游丝。曾经的强者，现在如此虚弱。
家文的心猛然下陷。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瞬间泪如泉涌。她走过去，抱着他的头，喃喃道：“不用对不起没有对不起不用不用……”卫国眼眶含泪。他的身体他自己最知道。
索性痛快哭一场。
哭够了，夫妻俩终于越过恐惧，又能够坚强面对新的一天。
“我去上班。”家文强打笑容。酸甜苦辣，这便是生命。
教室门口，值日老师走进来，拿着记录小本，走到光明面前。
“陈光明，鸡蛋糕你还定不定？”老师问。
“不定了。”光明说。
小学生课件有一餐。天热的发鸡蛋糕、桃酥，天冷的时候发冰棒。一个学期交二十块钱。家文和春荣商量后，没给光明定。春荣意思是，作为教工，她有一块，可以让出来给光明。
不用浪费这个钱。
老师记录上，转身走了。一会，班长和生活委员抬着一大筐鸡蛋糕进教室。“坐好！”班长命令。同学们立即各就各位，负责发蛋糕的同学抬着筐，从第一位朝后，一列一列发送。
发到陈光明，生活委员提醒，“光明没有。”
光明脸上尴尬了一下。他最怕成为异类。只好强调，“我有，在我姑那。”
生活委员纠正，“对，但这里还是没有。”继续往下发。
在光明看来，这是他每天都要面对的关卡，是个痛苦折磨。为什么他会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有鸡蛋糕，他就没有。还非要找孃孃拿。去拿蛋糕也是个痛苦的过程。陈光明拖着步子，穿过吵嚷的走廊，下课十分钟，所有人都在欢闹，只有他，还要去拿鸡蛋糕。
像讨饭。他憎恶这种感觉。
“阿孃。”光明叫姑姑。按照寿县老家叫法，姑姑应叫孃孃（第一声），这也是他讨厌的一点。为什么要跟别人不一样。
春荣抬起头，她的工作实在多。见到光明，她才想起来，连忙把桌上的半块鸡蛋糕拿过来。刚才办公室来个同事的孩子，掰走半块。都是人情。
“洗手了吗？”春荣问光明。
光明又去洗手。回来拿了那半块鸡蛋糕，无精打采往教室走。哼，糟糕，半块鸡蛋糕。无端地，光明被深深刺痛着。他是贪吃这半块蛋糕吗？肯定不是。他不是一个贪吃的孩子。他只是觉得，这半块鸡蛋糕侵扰了他的自尊。
经过垃圾桶，光明的手轻轻一扬。像投篮一样，半块鸡蛋糕正中篮心，结束了它的使命。
同学二愣发现了，问：“光明，怎么丢了？”
陈光明答：“难吃死了。”
“挺好吃的啊……”二愣不懂光明复杂的内心世界。

第145章 你的未来
半下午，美心出摊了。这个刘姐八宝菜的摊子，现在几乎成了她日常生活最重要的内容和大部分的精神世界。生意也好。每天做得几乎都能卖光。
这日，酱菜卖得差不多了。刘妈和朱德启家的一起打摊子经过。朱德启老婆也下来了，现在主要工作是照顾外孙子。朱燕子和武继宁发展都不错，朱燕子在体制内，武继宁在跑生意。
“老妹，别拼了。”朱德启家的驻足说话。
“闲不住。”美心笑说。刘妈帮腔，“小美做得酱菜确实好吃，有祖传秘方。”不管多少岁，她依旧叫她小美。一辈子的闺蜜。
朱德启家的忽然缩头缩脑，“是不是为老大挣的？”
是说家丽。下岗了，是可怜人。
“不是，她自己有一摊子，吃喝够了。”美心说。
刘妈问：“干嘛不把手艺传给老大？”
美心没明说，她想传给老六。老六是她带大的，跟她最亲。而且老大也没开口。这是她自己的一份营生，干一天是一天。美心只好找理由，“你以为这活轻省？比上班还累。”
朱德启家的撇撇嘴，“上班累是别人的，这累都是自己的。”刘妈说：“我们这几个里头，美心最能累了。”
美心笑道：“哪有你这么好命，都派人出去挣美元了。”
朱德启老婆话锋一转，对美心，“你们家老五怎么样了？”
美心一下没理解，“没怎么，她怎么了。”
刘妈神色慌张，拉着朱德启家的要走。朱德启家的嘀咕，“你干吗呀，我还没说完呢。”
一直到收摊。美心老觉得朱德启提老五有点怪怪的。
晚上吃饭，美心问家丽，“老五最近有什么没有？”
“没听说。”
“回头叫她过来。”
“出什么事了？”家丽问。
“今天朱德启老婆怪怪的。”美心咬筷子头，嘀咕。
家丽说：“她哪天不怪。”
老太太悠悠地，“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小冬去开冰箱，他自制了牛奶冰棒。
家丽叮嘱，“少吃两根，肚子弄坏了又花钱。”
美心说：“老三也是，说了不要冰箱，非送来，不花钱啊？有钱就是作。”家丽道：“也不是从前了。地球变暖，要个冰箱正常，也是老三的孝心。”
“还是钱来的容易。”美心喟叹。又问：“现在菜好不好卖？”家丽说：“糊口可以。”
“幸亏有建国。”美心说，话一转，道，“也不知道卫国怎么样了？”家丽说也有阵子没去看他。美心叹息，“老天爷啊，有时候也是不公平，好人不长命。”说完，自己觉得不妥，连呸三声，补充道：“也说不好，好人的福报，也许传到下一辈子，也许是转给下一辈人，说不清，像妈这样，一辈子没生过病的，少。”
老太太听到这话，道：“怎么没病，胆结石。”
“那哪叫病。”美心说。
这一季菜多，生意好，家丽连忙了几天，忘了给小玲打电话。这日，她在菜场遇到振民拉着洋洋经过，拦住说让他和小玲周末到家里一趟。振民沉着脸，唯唯答应。
周末，小玲一个人来了。一进屋，她倒气势汹汹。美心正在厨房做法。老太太在前院晒太阳。家丽带着小冬摘豆角。
几个人见小玲进来是这个气场。都觉得奇怪。
美心拿着锅盖，伸头问：“老五，过来帮忙。”
小玲只好到厨房。美心拿着大勺在汤里搅拌，教育女儿，“工作也好，生活也好，都跟这煮汤似的，不是说东西放进去就行了，你得煮你得调，那样才能入味才能煮出好汤来。你啊，干什么都硬邦邦的，耐不下性子。”
小玲忽然严肃，“妈，我不行，说出大天来，我也忍不了。”
“忍不了也要忍！”家丽进屋说话。
小玲急得跺脚，“姐，我真的忍不了，我跟他一天也过不下去。”
美心停住，放下锅勺，“你跟谁过不下去？跟谁？”
小玲被逼到墙角，脖子一硬，“跟汤幼民！我跟他离婚了。”
晴天霹雳！美心发晕，差点没站稳，家丽连忙扶住妈妈，对老五，喝道：“刘小玲，别胡说！妈血压高！”
小玲破罐子破摔，也过去扶美心，“妈您别晕，是真的，我是真不过下去，又不敢跟家里讲，反正这也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了。”
美心扬手给小玲一巴掌，正打在脸上，“让你逞脸！”
刘小玲捂着脸，呆愣，“我招谁惹谁了？！”
事实既然公布。立即开会。还是三堂会省。
老太太强打精神，她也气，但没有美心气得那么厉害。到她这个年纪，什么都看淡了，离婚在她眼里，也只不过是聚散。能比常胜走了还严重？不至于。可在刘美心看来，老五干的这事，却是不着调二百五二性头傻子才会干。她刘美心的女儿怎么会这样？关键老五还姓刘。
同样，家丽也觉得老五这次太过分。都九十年代了。她不是不可以接受离婚。只是，这种大事，怎么着也该跟家丽商量商量。私自离婚，程序上大错特错，把家里长辈当成什么了？把这个家当成什么了？就算受了委屈，家里人也能帮着做主不是？
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美心坐沙发，抱着两臂。家丽和小玲艺人一张凳子。面对面。家丽口气沉郁，对小玲，“说吧。”
“说什么？”小玲冒傻气。
家丽吸一口气，不解，“刘小玲，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说什么，结果知道了，现在你得说说事情的原因、经过，婚姻大事，你当过家家？妈和奶奶为你操多少心，妈妈血压都高成什么样了？……”美心拦话，“算了不提这些，老五，说说，总得有个原因。”
小玲撅着嘴，嘟囔，“原因？原因很简单，他跟歌舞团一个女的有不正当关系，被我抓到了。”
家丽追问：“在哪抓的？怎么才叫不正当。”
小玲难为情，“姐，这也要问……”
“说，都是为你好。”
“家里，床上。”
美心听不下去，“不用说了。”
老太太道：“性质是有点严重，振民是这样的人？以前倒没看出来。”
美心嘀咕，“妈，你现在看谁都是好人。”
家丽问：“只有这个原因？”
小玲把衣服袖子捋起来，胳膊上好几条紫印子。
三个女人惊诧。美心心疼，“挨打了？这个王八蛋！老大，去把汤振民给我弄过来，打死！”
“别冲动。”老太太劝。
家丽细问：“老五，说清楚，这是不是他打的？”
小玲不说话，点头。
“为什么打你？”
“他外遇被我发现，恼羞成怒。”
“这是家庭暴力。”家丽转头看美心和老太太。
“这事没完！”美心激动，护女儿。
家丽保持冷静，继续问情况，“老五，你们现在已经打了离婚证？”
“打了。”
“你住哪？”
“租的房子。”
“他是过错方，离婚有没有赔偿。”
“没有。”
“洋洋呢？归谁抚养。”
“还在争，他不肯放，现在一周见我一次。”
家丽叹息，跟美心和老太太商量了一番。还是决心找个日子，请汤家主事的，还有汤振民本人来谈谈。家丽的意思是，离婚可以，但不能离得这么糊里糊涂。就算要散伙，有些关键问题要说清楚。家丽已经想好最坏的打算——打官司。但综合判断，她觉得可能用不着到那一步。毕竟秋芳现在是汤家主事，不至于撕破脸。另外两个关键，财产分配和孩子的抚养权。家丽需要先知道老五的真实想法。老太太睡觉休息。美心去出摊。家丽跟小玲关起门来，单独谈。
“老五，你想没想过你的未来？”
“什么未来。”老五脑子不灵光。
“以后你怎么过日子，过什么日子，以后的路怎么走？”家丽为她担忧。
“走一步算一步。”老五乐观主义。
“起码有个房子吧。”家丽说，“房子你要不要？”
老五说想要。
“好，想要，我们就要争取，”家丽非常有条理，“那孩子呢？你怎么想？”
“也要。”小玲不假思索。
家丽说：“要，也分怎么要，是完全你带，他抚养费，还是他带，你抚养费，还是别的办法，你心里要有数。”
“没想好。”
“你要想！”家丽忽然大声。她是真为老五着急。
“想……想……”老五怕大姐。
龙湖菜市东头，美心坐在摊子后头，小推车前面挂着牌子：刘姐八宝菜。刘妈打前面经过，美心看到她，脸转过去。
刘妈觉察到，笑着走过去，“小美。”叫得甜甜地。
美心装作看不见听不见。生闷气。
“老板，来二两八宝菜。”刘妈换一种说法。
“不卖。”美心冰冷，直面。
刘妈也着急，绕过车子，缠住美心，“哎呀，我真不是故意瞒你。”美心在气头上，胳膊一甩，“你这叫朋友？连朱德启老婆都知道了，我还蒙在鼓里，算什么？”刘妈柔声劝，“我这不是跟你不是朋友么。”美心脸色忽变。刘妈又解释，“我跟你是亲戚，你女儿跟我女儿是妯娌，你我就是妯娌的娘，你说，那么大的事，老五自己没跟你说，我说出去了，合适不？”美心问：“秋芳知道？怎么一个屁都不放，这事就想这么盖过去？老五吃多大亏。”
刘妈忙道：“我跟你说我真是公心，这事儿，秋芳两口子还不知道呢，我也没说。”
“真的？”美心问。
“千真万确。”刘妈说，“最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复婚。”
“那估计不可能。”
“这么严重？”
“证都领了。”
“什么证。”
“离婚证！”美心说，“你又不是没离过婚。”
刘妈被噎住。美心也觉得话有点重，立刻找补，“菜还买不买？”刘妈道：“买啊，来二两。”
美心恨，“振民这小子，就是个王八蛋！”

第146章 光明在心
晚间，老太太、美心和家丽再次聚到一起谈老五的事。
“房子肯定是要一间。”美心说，“总得有个窝。”
家丽问：“孩子呢？洋洋。”
“老五什么意见？”美心说，“妈都离不开孩子，何况是儿子。”
“老五想要。”
“汤家就这一个孙子。”美心叹气。
家丽说：“老五这个样子，不得不为以后想，这么年轻，肯定要再婚，带着孩子，难度就大了。不管孩子跟谁，妈还是妈，这一点不会变。”美心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这话我们不能说，劝一个母亲不要孩子，这不是作孽么。”
老太太这才插话，“老五那样，能带孩子么。自己都管不好自己。”一语中的。老太太太了解老五。不靠谱，不着调，从参加工作到结婚，每走一步，她都不按理出牌。家丽和美心都为老五想了。可老太太的话提醒她们，也得为洋洋想想。洋洋是美心的外孙，家丽的外甥，虽然有汤家一半的骨血，但也是何家人。在谁带孩子的问题上，必须客观。这关系到孩子的未来。
约谈的电话是家丽打的。给秋芳打。两家约定周一的晚上谈判。接到电话，秋芳也很惊诧。不过她早有预感，振民这一阵老回家。秋芳跟为民商量，为民的意思是，委托秋芳去谈。这种事，女人家出面还好一点，再加上过去的恩恩怨怨，他不好出现在何家。
幼民得知振民离婚，说风凉话，他对自己找了乡下老婆丽侠，一直有点生闷气，现在振民离婚，他反倒有了点优越感。“城市老婆，就是没有乡下老婆牢靠，你看丽侠，又能干又听话。”
丽侠自嘲，“就是不能生。”她其实很想要孩子。
幼民道：“怪我，行了吧。”医学证明，确实是幼民的问题。丽侠洗脱冤情。
“没说怪你。”丽侠很平静。
幼民讽刺，“刚出去挣了两个钱就拽起来了，要不是我的面子，大哥大嫂能愿意给你升职管店，当那个什么二店的店长？”
丽侠轻声反驳，“那是因为我做得好，负责任，肯吃苦。”她逐渐认识到自己的价值。
“哎丁丽侠你还来劲了是吧，你厉害，你能，沾了毛你都能大闹天宫，行不行？”幼民不屑，“再过过，是不是都该学何家老五，跟我提离婚了。”
“我可没说。”丽侠端着水出去了。晾着他。
“嗳！这娘们！”幼民憋着气。
军分区，家丽家。一直到快谈判，家丽才得空把老五的事跟建国仔仔细细交代一遍。
建国是军人，这些婆婆妈妈，他不擅长，“唉，这怎么办，这方面我没经验。”
家丽打趣，“干吗，想来点经验，离一个试试。”
建国立刻憨憨笑，“不是那个意思。”
家丽道：“你倒想，可惜没有那个红粉知己跟你演这出戏。”
建国立刻，“那是那是。”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就说跳舞这事容易出毛病，男的女的天天搂在一块，皮贴皮肉贴肉的，再有定力的人，也免不了有些杂念。”家丽翻了个身，“幸亏当时没去汤家的面包店工作，要不然现在怎么弄，跟老板家的弟弟闹离婚，我腰杆子怎么挺起来。”
建国诧异，问：“什么面包店，谁让你去工作？”
家丽这才发觉自己说漏嘴了，为民和秋芳请她去帮忙那事，她没跟建国提过，怕伤他自尊。现在突然露馅，她只能继续圆谎，“不是面包店，说错了，是菜摊子，当时是说有人投资开一个蔬菜店，我说不用不用，我就摆个摊子就行，小本生意……”家丽喋喋不休，撒谎，真累。建国心里明白，但见家丽这么用力圆，也便不点破。两人关灯睡觉，不提。
半夜，地段医院，家文躺在卫国旁边。一张行军床，凑合睡，今晚该她陪床。三点多，卫国疼得受不了，微微呻吟。家文睡得浅，醒了，问要不要叫医生。
卫国摸止疼药。
家文不想让他吃，他吃得太多了。可不吃，疼在爱人身上，家文只能含泪帮他倒水。吃了药，卫国坐起来，靠在床上。一会，又想要去厕所。家文扶着他去，一到便池，卫国就大吐起来。他的肝硬化没有好转。吐完，出洗手间，家文扶着他，卫国连连说没事。可哪里像没事的样子。卫国清楚，家文清楚。但都不说。
接近黎明，夫妻俩坐在黑暗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家文问：“早晨想吃什么。”
“小文。”卫国忽然叫她名字。
家文偏过头注视着爱人，抓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给他力量。
“以前有个算命的说，我们两个，一个属羊，一个属老鼠，羊鼠不到头。”卫国苦苦地。命，不认不行。
家文轻声，“都是胡说，好好治病。”
卫国又说：“就是苦了孩子了。”
家文流泪。
生平第一次，家文感到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光了。也只有面对病魔，她才发现，人，是那么脆弱。你不是无所不能，从来不是。面对命运，除了接受，似乎没有别的办法。然而家文不甘心，在没有穷尽全部办法之前，她不会放弃。在内心深处，她坚信卫国会好转，会痊愈，会再次站起来。他不能倒下也应该倒下，他是那么聪明强壮，那么善良……
中午放学，同学列队，准备排队回家。光明不用排，他去孃孃春荣家吃饭。进家门，放下书包，饭还没做好，大姑父鲍先生在院子里摆弄他的盆景。光明叫人，穿过院子，在厨房站一会。厨房旁边有个小屋，鲍智子正在埋头苦读。她在机床厂做铣工，现在厂子走下坡，她拿到大专文凭之后，想要再上一层楼，在积极复习，打算参加市里的公务员招考。“三姐。”光明喊了一声。智子不太顾得上跟他说话。光明又回另一个屋，惠子躺在床上，看言情小说。“二姐，给我看看。”光明说。
“小孩子不懂。”惠子说着，合上那本书，塞到枕头底下。是琼瑶的《失火的天堂》。
“光明！”大姑父在院子里喊。光明连忙跑出去。阳光下，大姑父拿着一个喷花叶子的喷雾壶，对着光明，“站好。”鲍先生说。
光明站得笔直。
鲍先生按动扳手。光明瞬间被笼罩在水雾中。
“转圈，慢慢转。”鲍先生下令。
光明只好三百六十度转圈。一股浓重的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袭来。是84。光明闻过这个味道，消毒用的，他家也用过，但只是拖地和擦东西用，从未喷在身上过。
大姑春荣闻味而来，向丈夫鲍先生抗议，“喷这个干吗！他也没去医院……神神叨叨的……”
“没去医院还没回家吗？消消毒有什么不好。”鲍先生理直气壮。光明脑子轰得一下，太阳也照不亮他内心的忧伤。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逻辑：爸爸生病，他是儿子，所以也要消毒。用最厉害的84消毒。可恶！他恨鲍先生。但人在屋檐下，他似乎只能接受。吃饭了。一桌子菜，就一个荤的。鲍家向来节省，做菜也就一点点。刚上桌，鲍先生又开始标榜他的“豆腐是肉”论。
一块豆腐夹到光明碗里。越看越生气。
光明故意手一抖，碗摔在地上。当啷一声。鲍先生又嚷开了，孃孃春荣连忙拿簸箕笤帚过来收拾。耳边轰隆隆，光明在心里却笑了。对，就是这样，不能大反抗，就这样一点一点蚕食。像打游击战。饭吃完了，春荣安排光明午休，睡觉。
“我去教室玩会。”光明说。
春荣没坚持。光明背着书包上了教学楼，教室里没一个人。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书包垫在桌面上，歪着头，趴好，一会，他便睡着了。
二汽大院，闫宏宇陪着家欢从办公室走出来。
家欢客气，“宏宇，谢谢你。”
宏宇笑说：“四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过一阵去看你们。”
“家喜也说想你呢。”宏宇客套。
“这个老六，结了婚就忘了娘家人了。”
宏宇解释，“孩子小，再一个，五一商场也开始裁人了。”
“不会吧，我看人轰轰叫的，生意挺好。”
“自负盈亏，人员上想精简，活干得越多越好，人越少越好。”宏宇笑。两个人又寒暄几句。有师傅喊他们，家欢连忙跟宏宇去提车。
她不会开车。宏宇又开着出租车，把家欢送到她家楼底下，这才告辞。家欢上楼，方涛正在做饭。
“你停一下，”家欢用命令口气，她现在好歹是个官，“跟我下楼。”方涛不为所动，“一会，炒着菜呢。”
家欢等了一会，不耐烦，“快点，在下面等着呢，不缺你这盘菜，出去吃。”
“什么等着呢？”方涛问。
“煤气罐，你下不下去搬？”家欢撒了个谎。
方涛只好戴着围裙，跟家欢下楼。
“哪呢？”方涛问。楼下并没有煤气罐的踪影。
“找找。”家欢得意。
“没有，找不到。”方涛实在。一转头，车钥匙正套在家欢食指上转圈。家欢轻轻一甩手，车钥匙直朝方涛飞过来。
连忙接住。方涛有点反应不过来。
家欢下巴努努，不远处趴着辆出租车，红色夏利。

第147章 左右为难
方涛会意，大喘一口气。在开出租这个问题上，家欢获胜。
“试试。”家欢提议。
打开车门，方涛坐进驾驶舱。家欢上车，在副驾驶。
“走两圈。”
“做着饭呢。”
“说了出去吃，成成又不在家，”家欢翻他白眼，“一个大老爷们，饭还没做够？走两圈。”成成在幼儿园用餐。
拗不过。方涛只好发动机器，车子缓缓前行，方涛一个倒车，立刻上路，又快又稳。家欢夸赞，“行啊，老司机，不过话先说好，我不给车费。”方涛抿嘴，不说话，他有时接不住家欢的俏皮。
“不过中午饭，我请。”家欢补充。
中午吃大餐，家欢请客。方涛一贯节省，对着金满楼的菜色，笑说：“还没挣钱呢，就开始花钱了。”
家欢反驳，“你没挣，不代表我没挣。”随后弹了个响指，“我涨工资了。”风卷残云。两口子吃得饱饱的。上了车，家欢又让方涛溜一圈。“回去吧。”方涛说。
“拣日不如撞日。今个就开工！”家欢意气风发。
方涛不好扫她的兴，立起空车电子牌，开始接生意。在国庆路绕了两圈，没什么人，家欢让他往胜发大厦那边开。几十年变迁，淮南的商业中心，已经逐渐从老北头的“街里”，也就是淮滨那一片，开始朝南延伸，如今龙湖路的胜发大厦和华联商厦，是淮南新崛起的商业中心。到胜发了，还是没人招手。
家欢着急，出主意，“往火车站开。”
方涛一踩油门，直直朝南，开到淮南火车站。刚好一群人出站，大包小包，看样子是刚下火车的。
“有生意。”家欢有点兴奋。
很快，一位戴着宽边礼帽，拉着行李箱的男士朝他们走来。方涛下车帮忙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拉开车门，客人进入后座。第一单生意有了。家欢转头，带着笑脸，“先生，去哪？”
“龙湖菜市。”
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旅客抬起头，跟家欢来了个四目相对。两个人怔住了。几乎异口同声，“是你。”
张秋林回来了。
方涛上车，车子即将启动。方涛问：“哥儿们，去哪？”
“龙湖公园。”
家欢忙说：“停一下停一下！”方涛不理解，“你干吗，客人要走。”家欢编出个理由，小声对方涛，“我尿急，你先送，别管我。”车停了，何家欢拉开车门下了车。
方涛回头，抱歉地，“对不起啊，特殊情况，我爱人她身体有点不舒服。”
秋林愣了一下，又换上笑容，“刚才那位，是你爱人？”
“正是。”方涛不隐瞒。
“那么你就是她的丈夫？”秋林换了一种方式问。
“对。”方涛声色有点诧异。
车走上龙湖路，到龙湖菜市也就几公里的距离。
“你们结婚多久了？”
“孩子上幼儿园。”方涛答。
“你爱她吗？”秋林问得直接。美国思维。
“这个问题有点。”方涛一个大男人，反倒被问得有点害羞。
“没关系，可以直接回答。”
“挺好的。”方涛婉转些，“你呢？已经结婚了么？”他回敬他。
“结婚了。”
“有孩子没有？”方涛放开了问，虽然有些不礼貌。
“还没有。”秋林说。
“你肯定很爱你太太。”方涛越来越放松。
“曾经是。”秋林说。
“曾经？老兄有故事。”
“我离婚了。”秋林并不介意谈论自己的过去。有过幸福，也遭遇过痛苦。
到龙湖菜市西头，里头进不去了，车停下，秋林付了款，礼貌地说再见。火车站广场，人来人往，何家欢一个人坐在站前的水泥台子边上，发呆。爱情，不过是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遇到对的人。秋林的突然出现，让她的情感世界的疑问一下又跳出来好多，还有记忆，闸门拉开，洪水汹涌。他回来做什么，待多久，估计是探亲。他会不会找她见面？孟丽莎呢？怎么没见一起回来。她已经太久没有秋林的消息了。想了好一阵，家欢才开始反刍似的，回想刚才所见的秋林的样貌。变了。变得更成熟，更是绅士。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洋味。相比之下，她土多了。方涛更土。
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跑什么。就这么不能见人？
或许还没准备好。一切太过突然。
宏宇到家，家喜就拽他进卧室。
“怎么了，你四姐夫的事情办好了，刚才我陪四姐去提的车。”宏宇汇报。
“不是这事。”家喜说。
“还有什么事？”
“五一商场改革了。”
“不叫了好久了么。”
“副食品营业组，只留一个人。”
“肯定是你。”宏宇鼓励。
“现在的情况是，我和你妈，哦不，”家喜改口，“我和咱妈，只能留一个人。”
宏宇脱口而出，“那肯定留你啊，反正妈马上也退了。”
家喜愤愤然，“那是你说的。”
“怎么的？”
“领导分别找谈话了，领导跟我说，妈不愿意下。”
宏宇迟疑，想了想，“不对啊，会不会领导挑拨离间？”
“扯你的屁！”家喜说，“闫宏宇，这事你找你妈搞定，这不开玩笑么，哦，老的不让，非霸着，让我们年轻的下来。这算什么？我当初没工作，我妈提前退休给我顶替，那是什么精神。”说完这句家喜自己觉得好笑，问题的关键是，刘美心是她亲妈，王怀敏不是。“做老的，不能这么自私。”家喜教育宏宇。
闫宏宇只好找他妈问情况。
王怀敏却说：“做小的，不能这么自私，我多少工龄，就这么买断？下来？我不工作，谁养活我？指望你们几个能喝上粥还是吃上面？你爸身体也不好，我不能没工作。我还有几天干头，你那个老婆怎么就不能让一让。”
宏宇劝道：“妈，这不是想恳求您，伟大地，高风亮节地做出一点点牺牲么。”
王怀敏纠正儿子，“这可不是一点点牺牲，这是非常巨大的牺牲，小宇，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妈，我知道你对家喜有意见，可生男生女，谁也不能控制。”
“胡说！”王怀敏站起来，“我可疼小曼了！顺嘴扯！”
闫宏宇没完成任务，回自己屋，只能跟家喜说他妈要再想想。
家喜不满意，但一时也想不出好办法。
谈判的日子。地点在何家，为民没出现。张秋芳一个人带着振民前往。何家，家丽、家艺并老太太和美心坐镇，当然，也少不了当事人刘小玲。
茶已经泡好了。来了都客客气气。虽然今天是来谈条件的，但礼数还要有，毕竟这么多年的关系。屁股还没落座。刘妈来了。张秋芳有些惊诧，问她怎么来了。刘妈说：“来看看你美心阿姨。”
找借口。美心不介意。
“都说说。”家丽对振民和小玲。
没人说话。
秋芳笑着问：“谁先说。”
先发制人。还是很重要。
小玲站出来，“我先说吧。”众人把目光调向她。“事情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简单说就是汤振民出轨了，被我发现了，他恼羞成怒打了我。我跟这个人过不下去，所以离婚了。”
“不是这样的。”反方振民着急。
小玲要跟他吵。家丽拉住她，指了指振民，说：“你说。”
振民说：“我没出轨，也没打她。”
“捉奸在床都不算出轨什么是出轨！”
“那就是个朋友。”
“朋友在床上做什么？笑话。”小玲唇枪舌剑。
“只是进屋看看窗帘，她说我们家窗帘挺好看的。”
美心以长辈口气，“振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什么朋友，要背着小玲带回家，还是个女的。”
“是她自己上门找我的。”
“那你也应该拒绝。”小玲说，“何况你还打人。”
振民忽然撩起上衣、撸起袖子，前胸、脖子还有胳膊上有不少淤青、抓痕。何家人不出声。秋芳这才说：“小玲，这是不是你造成的？”
小玲道：“我是正当防卫，抵抗暴力。”
秋芳笑说：“你打我一下，我挠你一下，都是正常的，夫妻生活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上嘴唇偶尔还能干扰到下嘴唇，上下牙齿还打架呢。不至于就离婚那么草率，跟孩子过家家似的。要我看，没有大的矛盾，复婚。就算你们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洋洋想想，离婚，对孩子影响多大。”
看来秋芳的意见以撮合为主。家丽也动了几分心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能凑合，就先凑合吧。
老太太悠悠地，“回去吧回去吧，都反省反省，没什么过不去的。”小玲执拗，“奶，妈，大姐，今天不是来谈复婚的，离都离了，就算想清楚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和汤振民的矛盾，不是一般的表面的矛盾，是深层次的矛盾。”
美心深觉五女儿不着调，但也只能问：“什么矛盾？你说说。”
小玲说：“性格不和，志向不同，生活习惯不能搭配，说到底，我们有着不同的灵魂。”
说得高深。上升到灵魂。

第148章 红尘俗事
家丽觉得好笑，“你什么灵魂？”
小玲说：“我的灵魂他不懂，他的灵魂我不想懂。”
振民抢白，“她就是懒，不想洗衣服做饭，到现在也不会烧饭。”
小玲谴责，“听到了没有，这完全是对现代女性的剥削。我接受不了。”
三姐家艺听到这，忽然插话，“不想做请个保姆嘛。”
何不食肉糜。家丽瞪了家艺一眼。
老五哪有钱请保姆。
家丽劝：“老五，振民，当初你们要结婚，两家人都不同意，你们拼死拼活还是结了。现在你们要离婚，两家还是不同意，你们又要拼死拼活离？把婚姻当什么了？把家里长辈当什么了？”
小玲着急，“姐，你怎么就不明白，不是我想离，是实在过不下去！”振民听了，脸红一阵白一阵。
家丽走到振民跟前，问：“振民，你说实话，有没有做对不起老五的事情？”
振民支吾不言。秋芳说：“老三，说实话。”
振民道：“有一点。”招了。
小玲哼了一声，“听到了吧！听到了吧！有一点，一点，真新鲜，什么叫一点。”
美心喝道：“老五！不许得寸进尺！”
小玲缩着脖子，像鹌鹑。
老太太慢慢起身，让美心扶着进屋。她不想听了。刘妈连忙也跟上，一直没说话的她这时候才叨咕着，“老太太，千万别生气，不值当。真的，不值当的……”
客厅留给更年轻的人。红尘俗世，属于他们。到了这个年纪，看人生，总是显得滑稽。后院，美心问刘妈秋林这次回来待几天。
刘妈喜不自禁，“说可能这就算回国了，不走了，人才引进。”
待老太太和美心、刘妈离开。家艺才对秋芳说：“秋芳姐，你看，小两口的确有问题，不愿意在一块过，而且现在离婚证都扯了，法律上，已经不是夫妻，再硬捏吧，也是两张皮，要不我看，还是尊重当事人的意思。”
振民斜着眼看家艺，不吭声。小玲不着调，笑呵呵地，“对对对，谁离了谁不能活。”
家丽看不惯她这二百五样子，拍了她一下，“老五，别说了！”
小玲赶紧闭嘴。
家丽对秋芳，好声好气，“秋芳，你看怎么办？咱们这两家真是，一辈子的朋友，半辈子的亲家，什么都好说。”
还未待秋芳说话，小玲就跳出来说：“我什么都不要！都给你们！我就带洋洋走。”
“不行！”关键问题上，振民也拿出男子汉气概，“洋洋姓汤！跟你一个姓刘的走什么？！”
小玲抢白，“我是不是他妈？！都什么年代了，还姓这个姓那个，女人不是人？女人不顶半边天？！我去国务院告你！”
家艺听了发笑，提醒，“老五，国务院不管这些事。”
“哪管我去哪告！”小玲发狠。
秋芳拦在头里，对小玲，“老五，这带孩子可是一辈子的责任，你带走，你就要负全责，振民只能负责生活费，老实说，我没想到你这么坚决，离婚女人迟早还要再婚的，带着孩子，难度很大。男人就不一样了。就算振民不养，我们汤家也会养。”
家丽暗暗感叹，秋芳跟她想到一块去了。离婚女人想要再婚，带孩子是一大弊病。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小玲迷到哪是哪，话都说出来了，估计怎么也不肯放弃孩子。家丽听秋芳说话觉得有一点疙疙瘩瘩。张秋芳张口闭口我们汤家，我们汤家。也只有到这一刻，何家丽才意识到她和秋芳的不同。秋芳已经彻彻底底融入汤家，生是汤家人，死是汤家鬼。没跑儿。而她，无论什么时候，也不会在别人面前说，我们张家。张建国光杆司令，就那么一个独人。所以家丽觉得自己永远属于何家。
想到这儿，家丽提醒小玲，“老五，你真想好了？”
小玲不假思索，“想好了，我净身出户，只要孩子。”
家艺替她着急，“嗳，老五，你又不是过错方，凭什么你净身出户，谁犯错谁出户，不行不行，这个不能犯糊涂。”
秋芳大声，一锤定音，“好！就按照老五的提议来，男方负责每个月给生活费，孩子归女方，但男方有权利每个星期去看孩子至少一次，最多不超过三次，女方愿意放弃婚姻期间来两人的共同财产，所谓净身出户，男女双方各自的存款，依旧归各自所有。没意见吧。”
小玲立即，“我同意。”
振民愤然，“刘小玲，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你是不是有下家了？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我的儿子叫别人爸！”
秋芳道：“老三，可以提你的意见。”
振民道：“跟我离婚，三年内刘小玲不许跟别人结婚。”
家艺抢白，“汤老三，你这就是不讲理了。”
振民不理她，继续，“我儿子不许叫别人爸爸。”
小玲道：“同意，没了吧？就这样。”快刀斩乱麻。
振民有些傻眼。可话已经说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办。
谈完，各回各家。振民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为民在家等着，见秋芳和振民回来，忙问情况。秋芳原原本本说了。
为民比她着急，“怎么让你去谈个判，一眨眼就把孩子谈丢了呢，爸妈就这一个孙子，家里就这一个后。”
幼民从屋里走出来，轻轻抱怨，“大哥，都什么年代什么时候了，还前前后后的，爸妈就一个孙子，爸妈在哪呢？都去见马克思了。还什么儿子孙子的，他们不让振民管孩子，正好，轻装上阵，”又忽然小声，“振民也不是能管孩子的人。”
为民一转头，洋洋站在小书房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一屋子大人，不说话。为民心疼他，喊他过来。洋洋也便乖乖跑过去，偎在为民怀里。为民问：“想去妈妈那么？”
洋洋摇头。
幼民插话，“那是你妈，你那不着调的妈。”
为民大惊，喝，“老二！”
幼民闭嘴，转身回屋了。
老五将将离婚，家丽不放心，建议她搬回来住，相互有个照应。再一个，家丽还考虑到，虽然两方口头答应，洋洋归小玲管，但猛一下从汤家这块心头肉走，她怕为民难受，小玲回来住，汤家就在何家隔壁，洋洋等于可以两边跑，那种确定归一方的感觉会减小很多。洋洋常常是在汤家玩够了，晚上再回何家，跟妈妈小玲睡一张床。再一个，离近点，两家都能照看点孩子，免得小玲太辛苦。可刘小玲领回不到大姐的苦心，偶尔还会发火，多半呵斥孩子，“以后不许你到处乱钻！”洋洋听归听，做是做。年龄不大，他已经会哄妈妈，说一些赞美的话。诸如：妈，你今天真漂亮，妈，你好美。妈，你真年轻。小玲一向自负貌美，因此屡屡受用。
小年当兵一年，在马鞍山做消防兵，进了部队，又被首长选中做了通讯员。所以没吃太多苦。但部队到底给了他一些教育，身子直挺了，整个人的气质也不像从前那般吊儿郎当，而是有些英气。在部队里，都已经有些社会上的姑娘主动追求小年。可小年都不大瞧得上。他一直惦记着汤小芳。
探亲归来。小年站在客厅。老太太和美心围着他，一身军装的第四代，越看越喜欢。家丽看着儿子出落成这样，也十分欣慰。
“给老太敬个军礼。”家丽说。
小年立刻啪站直，面朝老太，飒爽地敬了个军礼。
老太太高兴地合不拢嘴，叫小年过来，上下掐两把，仿佛要确定是真人，偶尔叹一口气，“不错，长大了，出来了。”
美心道：“都不长大，我们怎么老的？”
说罢两人哈哈大笑。
晚间，家丽回军分区，小冬和哥哥小年在姥姥家住，睡一张床。小冬问小年，“部队什么样？”
“带劲。”
“累不累。”
“刚开始挺累的，但有战友，玩得挺好。”
“你一直待在部队？”
“说不好，明年转业。”
“你参不参军？”小年问。
“我都读高中了，读高中就奔着考大学。”小冬说，“参军的都是成绩不好的。”
“大学怎么了，英雄不问出处，我宁愿打仗，上战场。”
小冬又问：“哥，你不是喜欢汤小芳。”
“没有的事，听说乱说的。”
小冬说：“你脖子戴的玉观音不是她的？都戴了一年了。”
秋林回家，秋芳和为民帮他摆了一桌，恰逢振民离婚，在酒桌上，这一反一正的例子，成为家长们对比的对象。
为民喝了点小酒，醉醺醺的，揶揄弟弟振民，“老三，看到了吧，什么叫成功人士，就是什么他都能摆的平，中国，美国，是吧，家里，家外，没有玩不转的，处处得意处处幸福，哼哼，什么叫失败者？”他伸出食指点点振民，“就是你这样的，自己老婆都搞不定玩不转。”秋芳维护振民面子，斥责丈夫，“为民，少说两句，别一喝酒满嘴喷。”为民嘀咕，“秋芳，这不叫喷，这叫经验交流，老三，你哥我他妈丢了一只脚，也不像你这么怂！”
振民只顾吃。刘妈打圆场，“振民舞跳得不错的。”
秋林鼓励振民，“没什么，过不到一块，离婚对彼此都是解脱。跟蛇蜕皮一样，不蜕一层皮，怎么长大呢。”
振民感谢他，敬了秋林一杯酒。
幼民也端起酒杯，向秋林，从前平起平坐，幼民没把秋林当盘菜，但现在人家是大专家，从美国归来，幼民不自觉地敬他几分，“秋林兄，这么说，你是赞同离婚的。”
秋林说：“我不是赞同，要看实际情况。”
幼民口无遮拦，“那假如小孟跟你离婚，你怎么办？”
丽侠见丈夫不着调，拽他胳膊，“幼民！我看你也喝多了！”
“是说假如。”
秋林并不为难，一笑，“如果她不爱我了，或者我不爱她了。又其他什么原因，只要她提出分手，我会放她走。”
口吻深情。一桌皆静默。陷在他这话里。汤小芳更是最佩服小舅秋林的潇洒。
“小舅，我敬你一杯。”小芳举杯，以茶代酒。

第149章 我不想说
酒席散了。到家。刘妈喝的是米酒，但也有点劲头。借着酒劲，她想跟儿子说一点平常不会说，或者说不出口的话。
母子俩促膝地，一时都还不想睡觉。
“秋林，知道你工作忙，可你看看……你们现在年纪也不小了，你和丽莎，是不是该要个孩子？”
“妈——”秋林欲言又止。
“明天去给丽莎打个电话，越洋电话贵，妈出钱。”
“妈——”秋林决定直面真相，他们搞科研的，更加要求诚实，“我和丽莎，分手了。”
刘妈神色慌张，“分手了？什么意思？”
“就是离婚了。”秋林说得清楚明白。
刘妈头一晕，跌坐在沙发上。
家欢家，成成的作业一定是妈妈辅导，家欢每天还要给成成念故事。孩子安睡，她才爬上床。方涛在翻着一本菜谱。
“今天怎么样？”家欢问。
“没怎么样，不就拉客。”
“你也稍微跟乘客多聊聊，自己闷着，没必要，的哥有几个不健谈的。”
“没那习惯。”方涛一向话少，“乘客对我来说，一个样。”
家欢说：“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怎么能一样，你就抬杠。”
方涛忽然想起来，“还记得那天拉的乘客吧，在火车站。”
“不记得。”
“第一个，你也在，第一个乘客，有点特殊。”
家欢无从闪避，“好像有点印象，怎么了？”
“那人在龙湖菜市下的车。”
“那又如何。”家欢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难道方涛知道了什么，他在试探她？家欢不免多想。但又必须不动声色。
方涛放下书，“很直接的一个人。”
“乘客而已，有什么直接不直接的。”
“上来就问，我跟你感情怎么样？”
“他怎么会知道你我的关系？”
“你下车后他问的，我就说你是我太太。”
“你怎么回答？”
“我当然说感情不错，”方涛说，“我又反问他。他说他离婚了。”
家欢头皮一阵过电。张秋林离婚了？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比美国总统换届还重大。可在方涛面前，她又不能表现得太震动。只好用呵欠掩饰。不行，她得铺点路子，万一将来方涛知道她和秋林从前的关系，就显得有点尴尬。再想想也不对，那些内心的故事，方涛怎么知道。算了，点到为止，家欢躺下，侧着身子，随口道：“那人看着有点眼熟，具体样子记不清了，主要那天尿急。”
方涛也没再说什么，各自睡下，不提。
卫国病情有所好转，腹泻呕吐都止住了，似乎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医院建议回家疗养。家文并春荣、春华都很高兴。卫国被接回家，暂时不上班，日日休养，很快也胖了些。
卫国病休在家，对光明来说似乎却是个好事。
他跟爸爸相处的时间变多了，两个人经常玩棋。跳棋、围棋、象棋、军棋、飞行棋，所有的种类都玩了个遍。围棋，卫国教光明，光明似懂非懂，也就糊里糊涂下。
春华来看卫国，出院之后，春华出现的次数少了点，但因为机床厂和饲料公司离得近，在兄弟姊妹中，还是来的多的。这回拎了几个现做的糖包子。芝麻红糖馅，拎过来还是热的。
光明最喜欢吃孃孃的糖包子，洗了手，迫不及待拿一个。
春华叮嘱，“小心烫嘴！”
拿给卫国一个。卫国尝了尝，说香。阳台上，春华和卫国并排坐着，前面是巨大的泡桐树，开着紫色的花。春华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家里的事，无非老大家怎么样，春荣家怎么样，又或者大康的儿子不争气，小健的儿子学习成绩差。卫国问小忆学习成绩怎么样。他最看好这个外甥女。春华说，刻苦是刻苦，在班里也算拔尖，前五名，但放到全年级不好说，在全区、全市，更排不上了。“考大学不成问题。”卫国鼓劲。
春华又说起惠子的婚事。在春荣家三个女儿中，惠子的位置始终尴尬，老二，没有老大的“美貌”和运气，也没有老三的务实和刻苦，脑子聪明，却一根筋，认死理。样子中下。婚恋一度是个难题。索性现在好了，找了个普通老打老实（土语：老实）的，马上准备办事。卫国听说办事，又要给钱。春华说你哪有钱。
卫国坚持，“大事还是要给。”
春华问：“听说家文的四妹离婚了？”
“是老五。”卫国纠正。
春华笑：“真是一笔糊涂账。”
除了上班，为了让自己和洋洋过上更好的生活，小玲还弄了两个兼职。一个是倒卖羊皮。让三姐夫欧阳宝联系渠道，出手。做了有一阵了。另一个是去淮南刚兴起的夜场唱歌。
歌舞不分家。小玲有舞蹈基础，歌唱得也不错。只不过，她喜欢唱一些豪迈的歌，但倒了歌舞厅，老板却让她表演杨钰莹的歌曲。小玲很痛苦。但有舞台就得上啊，没办法，她必须“玉女”起来。唱了一阵，刘小玲意识到必须从家里搬出来，每天忙到半夜，家丽问了多次，甚至还干涉她，太没自由了。
索性自己租了间房子，单过。洋洋她自己带着，去唱歌，就让小孩也跟着去，在台下看着。洋洋不怕生，去就去，在场子里玩得不亦乐乎。
该小玲上场了。主持人报幕，“下面有请，田家庵第一玉女，凯丽，表演《我不想说》。”小玲穿着巨大垫肩的粉色演出服，伴随着音乐，款款步入舞台。台下几个哥儿们瞧着她，愤愤然，“瞧见了么，就是甩马达的那女的。”
“这骚娘们。”另一个说，“还他第一玉女，就是破鞋。”
“马达瞎了眼了，看上这女的。”
“弄她！”
哥几个话赶话，真要找小玲麻烦，一阵起哄，又要上台拉她下来。“别装纯！一个破鞋，还当玉女，就这么欺负观众？！绝不答应。”小玲被拉得一个踉跄。掉了一只高跟鞋。
洋洋见妈妈被欺负，冲上去，逮住一个闹事者的胳膊就咬。
一声惨叫。“小兔崽子！”痞子被激怒了。
洋洋连忙躲小玲身后。
保安来了，开始维护秩序，闹事者被赶了出去。
“等着！”他们对小玲放话。
刘小玲站在台上，一只脚高，一只脚低，话筒还拿在手里，她有点回不过神，音乐响起，她仍旧开口唱，“我不想说，我很亲切，我不想说，我很纯洁，可是我不能拒绝心中的感觉……一样的天，一样的脸，一样的我，就在你的面前，一样的路，一样的鞋，我不能没有你的世界。”
洋洋站在台下，仰着脸，看着妈妈。
五一商场，员工聚集在二楼会议室，总经理一拍手，“散会！”
家喜怅然若失往外走。
一个小姐妹凑上来问她，“你真下了？”
“别烦我。”家喜脾气不好。
“你婆婆真拿得下来。”小姐妹煽风点火。
家喜更来气。王怀敏摆老资历，不肯下来。家喜光荣下岗，一个月拿低保二百八十三元。哪有这样的！
家喜不说话。家丑不可外扬，越描越黑。她反倒要给自己撑点场子，挤出笑容，“我让给她的，这么大岁数，让她去哪在干，我下来，再找一份工不难。”
“你真大方。”同事咋舌，“也好，吃不上让她出钱养活你。”
家喜呵呵，“不指望。”
宏宇也下来了，开始开出租，比坐办公室挣得多点。中午回家吃饭，急匆匆地。家喜还是有气，把汤勺子一摔，溅起点水花来。
宏宇一下明白了，好生劝慰，“别跟老人家一般见识。”
“什么老人家，顶多算中年。”家喜气不打一处来，“三街六院，有几个像你妈这样的，论资排辈把儿媳妇工作挤了，带孩子又不论资排辈了。”
宏宇劝：“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们自己带。”
“是我带！不是我们！你一天跑得没影。”
宏宇讨好地，“这不是想多赚两个么。”
家喜愤怒不减，“自打生了小曼，你妈给过我们好脸子么？以前说好的房子，也没影了。存的那钱，我看估计是要给你家老四了。她也就在家里憋着没说，在外头早放话了，谁生了孙子，就给谁买房子。那房子不是给儿子的，是给孙子的。”
宏宇简短地，“都是谣言。”
外头下雪了。宏宇原打算就此收工，可待在家里，又怕家喜唠叨。一咬牙，抓起车钥匙，再出车。
路上雪积得厚了。宏宇开得慢慢地。龙湖路和国庆路交叉路口，四海大厦旁，有人招手。宏宇开过去，那人说去财政局。他说普通话。宏宇问：“老兄是外地人吧。”
那人又改回淮南方言，“土生土长，在外头久了，舌头有点不利索。”宏宇也不多问，沿着龙湖路往南开，一会，到了财政局门口。乘客付了钱，下车，财政局门口有人撑着一把红伞，等他。宏宇眼神好，一眼就瞧见，那是四姐家欢。
他把车子靠边，在辅路边上趴了一会，直到两个人进财政局才离开。宏宇一时对不上号，四姐怎么会认识一个漂泊已久的人。
再上路，再田家庵转了两圈，开到胜发门口，趴在那抽根烟。方涛也在。
撂来一根烟，宏宇问方涛生意怎么样。
“就拉了两个近的。”
“估计没人了，也走不动了。”
天还在飘雪。不算大，但没完，絮絮叨叨的样子。宏宇对方涛，“收吧，去喝两杯。”方涛笑着说：“我还得去接家欢呢。”
宏宇打趣，“惯着。”
方涛说：“你学着点。老婆是用来疼的。”他跟哥们说话比较放得开。宏宇忽然想起刚才在财政局门前的场景，随口说：“刚我拉了个男的去财政局，好像是找四姐的。”
“这么巧。”方涛不得不多想，“长什么样。”
宏宇大概描述了一下。方涛立刻回车上，车子慢慢启动了。待方涛的出租远去，宏宇又有些为刚才的话后悔。别人的两口子的事，他多少嘴。闫宏宇不放心，连忙也回车里，跟了过去。

第150章 猝不及防
财政局门口，家欢和秋林面对面站着。
“下雪了。”家欢脸上挂笑。
秋林说：“所里的那笔款子到底怎么打理，大专家，我等你的方案。”
家欢说：“放心吧，我们是最保险的。”
秋林是来找她咨询业务的。不过，当他问来问去就那几个老问题，家欢感觉到，张秋林是“没事找事”而来。或许是专门来见她的？他回国有几天了。家欢不往深了想。何苦，何必，都是结了婚的人。这故事早已经结尾，不可能有续篇。
但对秋林，家欢还有些好奇。
她装作毫不知情，“怎么样？发达国家都待过了，回到我们这小城市，不适应了吧。”
秋林不失风趣，“嗳，怎么是小城市，1984年国务院就批准淮南十三个较大的市了。”
家欢话锋一转，猝不及防地，“丽莎呢，什么时候回来？”
秋林正面迎接，“我跟她已经离婚了。”
原本，家欢只是打算敲敲边鼓，看看他的反应，探探他的底，无论是真是假，她以为秋林总要遮盖一些。谁知秋林不见外，一下就掏了实底，光天化日，赤诚相见，家欢反倒被这个真相打得不知所措。不晓得怎么接话。虚与委蛇惯了，偏偏怕这种掏实锤的（土语：实打实，不说假话的）。
“这个……”有些结巴。
“都过去了。”秋林故作洒脱。
“不知根知底还是靠不住。”家欢没头没脑冒一句。
一阵风吹来，门口白玉兰树上的雪纷纷落下，扑在两个人头上，家欢秋林都惊得连忙打扫。家欢穿得少，脖子上光溜溜的，雪顽皮地滑进去，冰凉。家欢一边笑一边叫。
秋林连忙把围巾取下来。加拿大货，驼色羊毛质地。绕在家欢脖子上。家欢连忙说不用不用。秋林坚持。
“你冷，你需要。”他说。
家欢只好戴着。一瞬间，心底热流涌过，这场雪似乎也不剩什么了。路边，方涛的车停着。不早不晚，他将将好目睹秋林给他亲爱的老婆戴围巾那一幕。瞬间气壮脑门。拉开车门就要冲上去。“四哥！”宏宇也赶来了。在他背后喊。
方涛站住脚。宏宇追上来。“四哥，怎么开这么快。”他手里拿着对讲机，一脸急切。“什么事？”他问宏宇。
宏宇说：“龙王沟路突发车祸，刚接到通知，让我们去把帮着营救一下。”事发突然。又是营救。方涛无法拒绝。两个人连忙上了车，往龙王沟路去。再看财政局门口，人，杳无踪影，只剩一株巨大的白玉兰树，顶风傲雪。
雪地里，光明在前头跑着。原饲料公司改名为白蓝集团，但厂房没变，场地没变，下了雪，白茫茫一片。光明央求爸爸卫国一起来玩雪。脚上穿着三姨家艺新送的深蓝色雪地鞋，光明跑得飞快。这鞋正派上用场。
顾得茂的女儿也在玩雪。光明叫她一起。树丛间，一只野兔探头探脑。两个孩子发现了，悄悄靠近。“爸！”光明轻声，跟卫国打手势。卫国在后头，他走得比较慢。虽然胖了些，但身体还是没恢复。小兔子出树丛了。白色大地上，一个灰色的小点。光明不犹豫，一个前扑，捉住了小兔子的后腿。兔子乱扑腾企图逃跑，顾得茂女儿连忙上前帮忙。两个孩子四只手，兔子只好就范了。“爸！”光明兴奋地回头找卫国。却不见他的身影。
“爸！”光明拎着兔子耳朵，往后走了几步。小兔子还在闹腾。
雪地里，陈卫国正面朝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爸！”光明惊慌地。一撒手，兔子迅速跳开，跑了。“爸！”光明吓得没了神儿，“爸——我是光明，爸！爸！”顾得茂女儿连忙朝办公楼跑。她要去叫人。
人送到医院，家文也赶来了。诊断结果，病情又有所发展，更严重了，肝硬化转为肝腹水。经过细胞活检，一周后，医生明确告诉家文，她的爱人现在已经是肝癌晚期。当场，家文失控，大声叫着：“不是说只是肝炎，肝硬化！你们这是误诊！误诊！属于医疗事故！”医生平静地离开。空留家文一个人面对残酷结果。
家文靠在医院走廊上，泪流不止。
不，她不能倒下。还是要治，并且不能让卫国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再借点钱。家文最怕借钱。她首先想到回自己家借，但不行。这是卫国的事，她必须跟陈家几位说清楚，现在要救的，不光是她的丈夫，还是他们的弟弟。家文骑着自行车，直奔党校。是个大礼拜，克思去学院教课，周末也有学员来上课，属于函授班。混个文凭的。陶先生在家，光彩坐在窗前写作业，院子里，一枝寒梅盛放。红得血淋淋的。家文说明来意。陶先生皱眉，“会不会是误诊？”家文含泪，“查清楚了，但还能治，至少可以减轻一点痛苦。”陶先生狠下心肠，到屋里转了一圈，又出来，“现在也实在困难，这点你先拿着用，回头让你哥再给送过去，得去银行解除定期。”家文接过来，低头一看，四百块钱。她瞬间明白，他们觉得卫国是个无底洞，不想投资了。党校她不会再来第二次。再去四小。她不想让鲍先生看到，便偷偷让邻居把春荣叫了出来，两个人到办公室谈话。春荣心疼弟弟，给了一千救急。去找春华，春华也给了一千。家文拿了钱，又去娘家借。妈和老太太是没钱，大姐两个儿子，自己又卖菜，没什么积蓄。要借只有老三老四。老五离婚带孩子，老六刚结婚，也是穷得叮当。想来想去，还是找老三。
家文站在家艺家门口。细雪在天上飘，今年雪下得勤，路上都堵了。廖姐来开院子门。家艺抱着个大手炉。工艺厂不景气，全场员工工资仅靠当门子一溜门面房出租发。家艺索性当起家庭主妇，日日在家安守。
“二姐，这展子（土语：这会儿）怎么来了？”家艺估摸着有大事。
家文来不及细说，直接讲重点，声音有点小，“我想借点钱。”不得不张口，为了卫国。
“怎么搞的？”
“你姐夫的病……”家文不忍细说。
“要多少？”家艺爽快。危难时刻，她不含糊。
“三千。”家文报了个折中数字。
家艺转身回屋里，再出来，信封里装着五千块，递给二姐家文，“这些你先用，不够回头我再给你送点过去。”
家文看了看，只多不少，到底是亲妹妹，眼眶不禁湿润，“老三……”
“别说了，救人要紧。”家艺握住家文的手。
“要不要打个借条。”家文懂做生意的人的规矩。
“你还能跑了？”家艺笑，“快去吧。”
到底是亲姊妹。家文望着妹妹，眼神里满是复杂情绪，说不清是感慨，是悲伤，是感动，还是喟叹，一时间，说感谢似乎太清了，她只是笑笑，眼眶湿湿的。
家文出门正迎着欧阳进门。欧阳跟她打了个招呼，叫二姐。两个人心里都有事，没顾上说话，一个出，一个进。
欧阳前脚刚进门，小枫也回来了。他刚在隔壁邻居家玩。
“爸，我想要个变形金刚。”小枫提要求。
“做作业去！”欧阳宝心情不好，没空应付。
“就要一个擎天柱。”小枫坚持。拉住欧阳的胳膊。欧阳突然瞪大眼睛，凶得好似天神下凡，吓得小枫连忙撒手，跑了。
家艺和廖姐正在看电视。家艺还抱着暖手炉。欧阳进来，她瞧见了，说：“这干吗呢一头汗。”
“你来一下。”欧阳严肃地。家艺感觉有事，连忙起身，跟欧阳到卧室。欧阳着急地，“家里还有多少钱，都拿给我。”
家艺笑，“怎么今天都是来要钱的。”
“快点拿给我！”欧阳猛然咆哮。家艺惊得全身过电，发觉事态严重，连忙把家里的现金都拿出来给欧阳。
“就这么点？”欧阳问。
“可不就这么多，”家艺说，“所有的钱，不都放在毛子上了，不让你吃进，你还不愿意……”
欧阳失态，“我他妈快完蛋了！”
家艺脸绿，“怎么了这是，一惊一乍的。”
欧阳说：“该！都他妈怪这雪，路全封了，毛子运不出去，又说今年是什么经济危机，根本没人收毛子。这些货，全砸手里了！等到明年成老货，就他妈全部作废！”欧阳急得带脏字。
“不行明年再来，东山再起。”家艺不太懂生意，只好鼓励。
“本金都没了来个屁。”
“亏多少。”
欧阳深吸一口气，“差不多……全部……一百万。”
家艺只觉得脑门一嗡。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一百万，全部的身家，一辈子的依靠，就这么在冬天的大雪里化为泡影？不行，不能这样。必须扭转局面，挽救，救一点是一点。
“自己找车呢？”家艺问。
“公家车队不可能接这个活，私人车队，这么大雪，路都封了，要走除非走小路。小路又危险，没人肯开。而且就算运出去，也未必能出货，没人接手。”欧阳懊恼地。
家艺恢复理智，“运出去，还有点希望，不运就一点希望没有。”
欧阳不说话，颤抖着摸出一支烟。
“你等着，我去找车。”家艺放下暖手炉，迅速换衣服。有人敲院子门，廖姐跑出去开。来者是欧阳的六弟。老六一直在家，陪着老欧阳过。
进客厅，上气不接下气。欧阳不耐烦，对弟弟，“喘好了说话！”
六弟哈赤哈赤地，有点口吃，“哥，嫂子，爸……爸他……爸他摔了！”
家艺立刻分配，“欧阳，你去看爸，我去找车，廖姐，把小枫看好，晚上不要让他多吃。”
一年静好，到冬，雪一来，事情全来了。

第151章 坚强伪装
外贸仓库，小玲从里头出来，挎着一只布袋子。后头有人追喊：“刘小玲！站住！”
小玲回头瞄一眼，连忙小跑。
“站住！听到没有！现在就给我站住！”后面的男子声音更大。
小玲还是跑，但步子却没有男子大，很快，那人追了上来。一把扯住小玲肩上的包，拉开了，羊皮掉在地上。
“你不是第一次了！这是窃取国家资产知不知道？！”
小玲这一向跟仓库的临时管理员——朱德启老婆合作，弄点废料羊皮卖给裁缝店做衣服。两个人对半开。
“这是废品！”
保安队长喝道：“它就是个渣，就是坨屎，也是国家的渣国家的屎，明白了吗？”朱德启老婆在仓库门口见状，连忙从后门遛了。队长反抓她胳膊，小玲挣扎，“松开！我不跑，又不是不认识，抓这么牢干吗？”
松开了。保安队长和另一个保安队同事说记录好，是人赃俱获。小玲问：“什么人赃俱获，拿费羊皮的就我一个？还有拿牛皮的兔皮的呢！”
保安队长怪笑笑，“抓到的，就你一个。”
抓到的，就小玲一个。小玲就是那个“鸡”，杀了她，才能儆“猴”。她一不小心就要成为坏典型。
“能走了吧？”小玲说。
“跟我们去保卫科一趟。”
“我得去接孩子。”小玲强调。
从接何家欢下班那一刻起，方涛就没跟她说一句话。一路沉闷，到家沉闷，也不做饭，就在那坐着看古书。成成吵着说饿。
家欢这才不得不去问方涛，“不吃啦？”
方涛嗯了一声。继续看自己的书。
怎么着，要给下马威。家欢还不吃这套，你不做，我做！撸起袖子，家欢摇身一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刚上刀，切到手指，家欢轻声叫。方涛担忧，连忙去看看，批评，“你会做什么？”夺过刀，他来做。
不是不关心她。创可贴贴好了，家欢站在旁边，无声无息，面带微笑看方涛做菜。这是种享受。一个活计干得行云流水，便有了艺术性。
门铃响。成成去开门。是他的三姨家艺。
一进门，家艺就嚷嚷着，“老方，老方在不在？”
方涛嗳了一声。家欢嫌恶她打断浪漫的二人时光，“就是活土匪。”夫妻俩都迎了出来。来不及坐下，喝茶，吃饭，何家欢把欧阳生意目前的状况说了一遍，并希望方涛能够开车走一趟。
“没有货车。”方涛说。
“车子找好了，在国庆路停着呢，”家艺说，“只要毛子出去了，就还有希望。”
家欢担忧，“这么大的雪，怎么开，太危险了。”她不太愿意让方涛去冒险。快到年了。一切以稳妥为主。
“我去吧。”方涛爽快。家欢意外。她哪里知道，方涛接这个活儿，是在跟她置气。
“那走，事不宜迟。”家艺说。
方涛果真换了衣服，跟着三姐出门，家欢叮嘱，“开慢点！”方涛也不应声，走到门口，他才突然说脖子有点冷，对家欢，你那围巾借我戴戴。家欢一愣，“什么围巾？”
“就今天你戴的那条。”
是秋林围在她脖子上的围巾。家欢不动，脸上难解尴尬。
家艺却看到沙发扶手上的围巾，径直去拿了，递给方涛，急吼吼说走。方涛胡乱为了围巾，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欧阳摔在冰面上，脑溢血，被送医院。一直昏迷。欧阳家儿子多，欧阳宝到医院交了钱，家艺打他电话，说车找到了，方涛开。欧阳交代了几句，连忙跟方涛一起，把毛子拉了，押车往外送。欧阳坐在副驾驶位子上，探着头。家艺给他鼓劲，“没问题，一定凯旋，爸那你放心，我看着，放心。”
方涛说：“开了。”
欧阳和家艺挥手告别，两个男人沿着雪路，缓慢前行。
在家的时候不觉得，欧阳这么一走，何家艺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前途未卜。局面大乱。这个冬天注定难熬。但她告诉自己，必须挺住。
车站村，宏宇家。闫宏宇刚进门，脚下便碎了一只花瓶。是家喜丢过来的。宏宇包不住火，“又怎么了？不就一个工作么，你不工作，我养着你，一点问题没有！”
“你妈要分灶！分家！我们吃我们的，她吃她的，厨房都隔开了，这好，倒是说一声，直接上马，怎么着，我就想吃她那一口面条子？下岗女工活该被瞧不起！”家喜愤慨地。
宏宇只好灭火，“这事太突然，估计不是妈的意思，是大哥或者四弟的意思，肯定有情况，你別着急，哎呀有什么难的，单吃还好呢，那种老人口味早都吃够了，我给做，我给你买。”宏宇亮出手里的猪耳朵，“瞧瞧，我这开一天车，不还惦记着你么，骨里香的，你最喜欢的。”宏宇腆着脸上前，家喜再有气，也不好大发作。换一副口气，“说真的，咱们搬出去吧。”
“搬哪儿？”
“哪都好，都比在这里看你妈脸色强。”
宏宇着急，“误会！全都是误会！我妈就那种脸型，她就那样，她不管家里外头，顾客领导，她就那样，老了脸总会往下耷拉。”
家喜被逗乐，但还得拿住了，讥讽道：“什么脸型？猪腰子脸，鞋拔子脸？我跟你说就你这种人，我跟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肯定先救你妈。”
宏宇道：“怎么可能，我想都不用想就先救你。”
“小曼用你妈做的那个尿布，屁股上都是痱子，冬天，冬天都起痱子。”
“估计不是痱子，是湿疹。”
“反正你妈那尿布不行。”
“那买尿不湿。”宏宇温柔地。
很快，家喜把尿布处理了。第二天，王怀敏在晾衣绳前，问：“家喜，尿布呢，洗衣机开了，一起洗洗。”
家喜说：“妈，那是尿布，布上都都是尿，怎么能跟衣服在一起洗？穿到身上都是尿味。”王怀敏哼了一下，“哎呦，哪这么多讲究，那小孩的尿，过去老话讲还是一味药呢，能治病。”
“再治病那也是尿。”家喜死咬住不放。
王怀敏让步，“行行，单洗，尿布呢，拿来。”
“丢了。”
“丢了？”王怀敏大惊小怪。
“妈，你没发现小曼用个尿布，腿丫儿屁股丫儿都是红疹子，小曼对那个尿布过敏。”
“传了几辈子的尿布，谁用都没事，怎么到小曼就过敏，怎么，小曼不是我们闫家人？不可能过敏。”
家喜引导地，“妈，你来看看，你来看看你孙女这身上。”小曼身上的疹子被展示出来。王怀敏不得不面对现实。
“行，小曼不用，不用用什么？”
“尿不湿。”
“真有钱。”
家喜反驳，“有钱也不是花在我身上，是花在你孙女身上。”
“尿布给我。”王怀敏死抓住尿布的事不放。
家喜正色，“妈，尿布不能用了，烂得都是洞洞，丢了，不能要了。”王怀敏大声，“还准备留着给我孙子用呢！”
又提孙子的事。摆明了讽刺她没生儿子。
床角还搭着一块尿布，是漏网之鱼，家喜连忙扯过来，往王怀敏怀里塞，“给你给你，慢慢用，留着给孙子。”推得急了，王怀敏朝后打了个趔趄。
“干吗？想打人？！”王怀敏不依不饶。
“妈！你能不能别这么不讲理。”家喜是求饶口气。
王怀敏突然大哭起来，公公闻声而来，大姑子也赶来了。问怎么回事。王怀敏哭得伤心。面对他们怀疑的目光，家喜委屈地，“我什么也没干。妈就哭了。”
大姑子护妈，先叫：“何家喜！你——你岂有此理！”
解释了一通，没结果。惹不起，躲得起，家喜只好抬腿先回娘家，避避风头再说。在这个家，她实在住够了。小曼哭着喊妈。家喜也只能暂时硬起心肠，小曼是闫家的孙女。他们不会不管。只有她是多余的。
骑着自行车，家喜一路往龙湖菜市来。到菜市西口，家丽的菜摊还没收。家喜下车，叫了声大姐。家丽问：“这展子怎么来了？”
家喜不说窝心事，强行带笑，“回来看看，妈呢。”
家丽指了指东头，美心的八宝菜摊子已经出来了。家喜推着车，打菜场穿过，到东头，刘姐八宝菜前有人排队。美心忙完一阵，才看到小女儿来。“怎么跑这来了？”美心一边问，一边让小板凳给她坐下。家喜见到妈妈，一天的坚强伪装瞬间瓦解，眼泪控制不住，噼里啪啦往下掉。也只有在妈面前，她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软弱。
“怎么搞的？谁欺负你啦？”美心关切地。
“王怀敏就不是人？！”家喜呜咽着。
又有人来买酱菜。美心听了一耳朵，顾不上细说，便让家喜先回家，晚上再慢慢聊。
宏宇到家。公婆和他二姐都说家喜的不是。
“妈都被她打哭了。”他二姐善于夸张。
“她不会的。”宏宇说，“她人呢？”
他二姐道：“八成回娘家去了。”
宏宇立刻要去找人。王怀敏再度哭出声来。宏宇二姐训弟弟，“闫宏宇！你要是个男人，就别去找她，把妈都打哭了，让她反省反省也是应该的。”
宏宇犹豫。
王怀敏道：“男人要顶起门头，该晾着的时候，就要晾着，绝不能上赶着。”
宏宇叹了口气，重重坐在沙发上。

第152章 快乐老家
小路上，何家喜推着车慢慢走着。她的确在反思，反思自己为什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宏宇是不是好男人？绝对是。可他就是太听他妈的话，容易无原则，无主见，无立场。他总是想要两边讨好，结果最终结果是，两边都得罪尽。
到这个时候，家喜才想起当初大姐的忠告，多少有些后悔了。照目前来看，她根本不是王怀敏的对手。王怀敏就是座山雕，盘踞那个山头太久。就算她何家喜是杨子荣，也经不起他们的围攻。最令她心痛的是，她唯一的内心闫宏宇，冷不防就会倒戈。算算时间，她出走有几个小时了，按平时，宏宇已经到家。正确的做法是，立刻冲出来，找她，求她回家。她或许可以摆摆姿态，考虑考虑。可现在连人影都没有。
家喜失落极了。
三岔路口，家喜的车轮撞到另一个车轮。她刚打算理论，一抬头，是小玲。
“刚下班？”家喜问。小玲一脸倦色，嗯了一声。
两个人并排，推着车走。
家喜又说：“真羡慕你，还有班上。能顶替就是好。”
小玲提醒她，“你不也是顶替的，我顶替爸，你顶替妈。”
家喜无奈地，苦笑，“你还不知道？我下来了，我们小组必须下一个人，我婆婆不愿意下，论资排辈，我被劝下来了。”
“你婆婆真行。”
家喜道：“看到了吧，这就是区别，妈为了我，主动退休，婆婆呢，跟我抢一个名额，磕巴都不带打一下的，还是你好，离婚了，没有婆婆。”
小玲说：“老六，你糊涂啦？我婆婆，哦不，我前婆婆，人都不在了，离婚不离婚，都没她什么事。”
家喜说：“外贸，铁饭碗。”
小玲不耐烦，“能不能不提这个。”
“又怎么了？”家喜问。
小玲不想再瞒着，“我被单位开除了。”
“怎么回事？！”这个消息太重大。家喜惊得暂时忘了自己的烦恼。
小玲说：“他们说我偷羊皮。”
“真偷了？”
“那不叫偷，那是不要的废品，朱德启老婆看仓库，经常拿，她出不了货，所以跟我合作，之前是三姐夫出货的，后来给裁缝店。”
家喜着急，“朱德启老婆都多大了，她好像是临时工，你是正式工，怎么能跟她学。”
小玲一拧脖子，“老六，你到底跟谁一头的，怎么还帮别人说话，开了就开了，反正也没什么意思。外贸现在也不行了，死不死活不活。你看三姐夫出来了，干得不也挺好。”
家喜说：“你能有三姐夫那两下？外头风大雨大，我这被迫出来才几天，已经一头紫疙瘩。”
小玲提议，“要不咱俩合伙干点生意。”
家喜知道老五不靠谱，先应付道：“宏宇还说给我介绍工作呢。”
小玲又说：“这事不能让妈和奶奶知道。”
家喜说：“这事太大，迟早得露馅，工作是顶替爸的，总得让大姐知道。”
小玲说：“缓两天，等赚了钱，我给奶奶、妈还有大姐都买个礼物，再好好赔不是，到时候都没脾气。”
家喜说：“那得快，朱德启老婆那张嘴靠不住。”
小玲说她还欠我两笔款子呢。说话间，姊妹俩已经来到家门口，小玲朝家喜打了个手势，在嘴唇上拉了一下，意思是，守口如瓶。各怀心事，两个人进了小院子。
送走欧阳和方涛，家艺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她往家里打了个电话，廖姐已经安排小枫吃饭了，并且强调，吃得不多。她又给欧阳家的大哥二哥打电话，老欧阳还在医院，尚未完全脱离危险，家艺说要去，大哥二哥不让，说忙了一天，休息休息，这边有人。
家艺不想回自己家，一回到家，她的心就在欧阳身上，她突然觉得人生似乎走到了一个关节点，存款全没了。前半生的财富积累，一夕之间，似乎就要成为泡影。她这时候才想起当初在金满楼的酒桌上，大姐夫建国向欧阳提的建议，想想后路，劝他买淮师附小旁边的门面房。欧阳当然没听。那个时候的欧阳，对自己的生意有绝对的自信。根本想不到也不相信会有今天。
事实证明，大姐夫有先见之明。
悔不当初。
过了龙园宾馆，就是回娘家的小路，家艺踏着雪，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走。一辆自行车驶过，是个熟悉的身影。是家文。家艺喊她。家文从车上下来。家艺问：“二姐，你怎么今个回来了？”
家文说：“有点事。”她问家艺怎么朝这里来。家艺也说回家看看。家文问：“家里出什么事了么？”
“没什么。单纯想回来看看。”
家文推着车，“我带你？”
家艺笑笑，“这么大的雪，别两个人都摔了。”
还是走路。
到家门口的巷子，天还没黑透。远远地，她们看到家门口对面的楼道口站着两个人。走近了才发现是家欢和秋林。二楼有人做饭，油炸的声音，呲啦一下，跟着飘出炒毛刀鱼的腥咸味。
家文和家艺跟秋林打招呼。家艺赞道：“秋林，越来越洋气了。”秋林嘴甜，“三姐还是那么漂亮。”又补充，“二姐也是。”
家艺问家欢，“老四，今个怎么回来了？就为了见秋林？”
家欢脸上有些臊热，幸亏有暮色打掩护。“是送成成上学习班，顺带过来看看。”家欢解释。
秋林又邀请何家姊妹到他家吃饭，说她妈卤了香肠，还炒了毛刀鱼，他买了酱牛肉和烧鸡，两个人都吃不掉。
家艺笑说：“让老四去吧。”可这么一说，家欢反倒更不能去。三姊妹跟秋林道别，转脸进了自家门。家丽和小冬在，家喜和小玲也在。家文、家艺、家欢一进门。美心感叹，“怎么，都商量好了？知道我今天卤牛肉，都赶回来吃。”
这一段兵荒马乱，六姊妹有日子没聚齐。拣日不如撞日，偏赶在今天。老太太看看日历，笑着说：“没错，今个真是黄道吉日，宜大吃，大喝。”众人皆笑。
难得的暴风雨中的短暂平静。
菜也不多。卤牛肉是主菜，配菜是美心的八宝酱菜。然后就是一锅粥。红枣小米粥。一人盛一碗，围着桌子坐着。小冬在里屋吃，边吃边翻漫画。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从前，只是少了常胜。再一抬头，老太太和美心两鬓多了白发。
“舒服！”家欢是美食家，“妈做的小枣稀饭，达到金满楼的水平。”老太太夸美心，“何止金满楼，你妈烧稀饭的水平，全田家庵也没几个比得上的。”
继续吃。无声地。从前吃晚饭也欢欢闹闹，可如今，每个人都有一段心事，藏着，掖着，不得消化。
老太太看得真，只道：“这一辈子，其实没什么难的，你们只要记住，有难处的时候，就回来这个家，好歹上头还有老的，虽然不中用，好歹还能出点主意，再就是姊妹妹总比外人强。回来，心就踏实了。”
说得入理。
从前不懂的，或者不相信的，如今有了切身体会。好像眼前的卤牛肉，十八味香料熏染浸润，终于有了生活的况味。
家丽夹了一片卤牛肉到老太太碗里。
老太太摆手说不吃。美心说：“你奶现在咬不动。”
家艺要帮奶奶配个假牙。
老太太说不用，喝稀的就好，这个年纪，也不适合吃荤吃油，免得犯胆结石。美心让六个女儿吃牛肉，笑说，“以前都跟狼似的，怎么现在都成猫了，都吃尽了，不留。”大家赶忙分了分。
吃到一半，老太太觉得有义务关心关心孙女们，便挨个问情况。先问家丽。“老大，菜卖得怎么样？打算干到什么时候？”
家丽说：“起码得小年参加工作，小冬上大学。”
老太太想了想，说：“也快了，年把二年的事。”
又问家文，“卫国怎么样最近？”
家文不愿意说实情，只好忍痛道：“还算稳定。”
老太太说：“卫国真是个好人，好孩子，现在这样的人，这样的男人，少有。”美心跟着说：“对对，以前我脚崴着了，还是卫国拿酒火帮我搓的，搓搓就好了，现在哪个女婿能做到这样。”
谈及往事，家文心酸，眼眶发红，但在姊妹们面前，必须忍住。老太太又问家艺，“不上班了？”
“暂时不上。”家艺说。
老太太劝，“还是找个事做，年纪轻轻，别荒着。靠谁都靠不住，还是靠自己，你看你妈，几十岁了，还卖酱菜呢。”
家艺说：“不能跟妈比，妈有退休工资，卖酱菜，纯属卖一个回忆，一种念想。”
老太太道：“人就是要有点念想。”
再问家欢，“方涛哪儿去了，没见过来。”
家欢看了家艺一眼，两个人打了眼色，才说：“最近出差。”
“不是开出租么？”
“也拉货。”家欢忙说。
“这大雪天。”老太太说，“也别逼他逼得太紧。”
“阿奶——”家欢拖着调子。
“男人，要个脸面。”老太太笑着。
轮到老五了。小玲怕老太太问工作的事，先发制人，说：“阿奶，我最近都挺好的，一个人有自由自在，洋洋也听话。”
老太太指出，“老五，长点脑子。”
“我有脑子——”
“要知道哪头轻哪头重。”
“知道。”老五低头喝稀饭。避过去了。
老太太又对老六家喜。“你有一阵没见，今个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家喜说：“想奶奶，想妈了。”
“跟你婆婆搞不到一块吧。”老太太一语中的。

第153章 阴云密布
家喜被打中心事，十足震动，只好说：“谁都跟她搞不到一块。”
老太太说：“这婆媳关系，跟两国外交一样，有时候战，有时候和，你不能光战，也不能光和，现在你现在跟她发生冲突了，等于战了一场，接下来，只要还想把日子过下去，中间还夹着你男人，你就得硬着头皮再和。人就是这样，你姿态高一点，她自己就不好意思了。”
家喜不信，“奶奶和妈就没战过。”
老太太和美心同时笑了。美心道：“我跟奶战的时候，还没你的影子呢。”
老太太说：“你以为你妈是好缠的？但好歹我们都是为了这个家，就没什么好吵的了。这些年，你爸走了，你们也走了，好歹你妈陪着我，我好过点。”说得有点动情。老太太泪眼婆娑。美心连忙打安慰，“妈，你就知足吧，你还有我陪，我就不知道谁陪了。”
越说越低沉。
六姊妹喝碗里的稀饭底子。
正准备收碗。朱德启家的进来了，探头探脑，关切地，问：“小玲，你没事吧。”老五一见她来，有些着急，怕她说出什么来。
“没事，你回去吧，没事。”
美心道：“老五！不许对长辈这么说话。”
朱德启家的自责，“都怪我，贪那几张残次品，废羊皮。”
“怎么回事？”家丽对小玲。
“大姐！没事！”小玲百口莫辩，“朱嫂子，你先回去，回头我找你。”家喜知道真相，也替小玲打掩护，“朱嫂，今个我们家聚会，你来说这个不合适。”
美心偏刨根问底，“怎么回事？老五，说！”
小玲低头不说话。美心又对朱德启家的，“她不说，你说。”
朱德启家的深知犯错太大，半低着头，“我不敢说。”
老太太对她，“说吧，天塌不下来。”
小玲急得直挤眼。可没用。朱德启家的向来二百五。
“我被外贸开除了。”她说。
美心道：“就因为几张羊皮？”
家丽劝慰，“开除就开除吧，临时的工作，无所谓，味精厂给你发退休工资不就行了。”
美心忍不住教育她，“你啊！老朱这么能，怎么不多教教你。”
正说着，朱燕子进门找她妈。见一屋子人围着她妈，以为事情严重了，所以她一踏进门就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妈，是我们不好，连累小玲丢了工作。”
突然没声了。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小玲。
小玲尴尬地，“没事儿。”
“还没事！”家丽必须炸出她来，“说实话！”
朱燕子被家丽的突然爆发吓了一跳，连忙挽住她妈，缩在一边。强压之下，小玲只好招了，“我的工作丢了。”
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
家喜扶着小玲。
“什么叫工作丢了？好好的工作怎么丢了？”美心着急，老六下来的时候，她急得一夜没睡着。现在老五也下来了。情节更为严重。
“被开除了。”
“就因为羊皮？”家丽问。
“怪我怪我。”朱德启家的倒不躲避。
老太太道：“老大，赶明找人去问问，好好的工作，铁饭碗，怎么能说开除就开除。”家丽应着。
又一会，朱燕子扶着她妈告辞。何家六姊妹，连带两个老的，静悄悄坐着。因为老五这事，欢乐的氛围消失殆尽。
幸福总是短暂。
小玲见再坐下去不是办法。便起身要先走。
没人拦着。
家丽提醒家喜，“你也该回去了吧。闹也闹了。”
家喜执拗，“今个我就住家里。”
美心道：“在家住一天也好，摆摆姿态。”
家文有事，一直没张口，她抬头看看墙壁上的钟，时间不早了，不得不说，她上前一步，对美心，“妈，有个事。”
“你说。”
“就是想借你那支千年人参，给卫国治病。”
老三老四从未听过这事，好奇。家艺道：“我怎么不知道，妈还有一支千年人参。”
家丽笑着，朝她妈，“好像是有这事，不过是不是千年，可不知道。”老太太接话，“哪来的千年，她要真有一支千年人参，酱菜都不用卖了，能吃到下辈子。”
说救卫国，美心没二话，起身到里屋，一阵翻箱倒柜，果真手里捧着块红绒布出来，小心打开，对着灯，果然是一棵人参样子。美心道：“这棵人参，还是我妈传下来的，再上头，又不知传了几辈子，好像是我妈的妈的妈那辈子得的，当时我们家还在北方，没南迁呢。说当初有两棵，一个公的，一个母的，有一年闹饥荒，实在没吃的了，家里人只好把公的吃了，留了这棵母的。我妈说，这人参能救命，不到万不得已，别吃。”
家欢赞叹，“妈，你还有多少传家宝藏着，我们都不知道。”
家艺伸手要拿人参。美心顿时喝，“别动！不能沾了俗气。要给卫国治病的。”老太太毕竟经得见得多，祖上有人还开过中药铺子，“拿来我看看。”
美心连忙擎到她眼跟前，远远比着。老太太老花眼。家喜连忙递上老花镜。
家文担心这人参的成色，问：“阿奶，怎么样？是不是千年。”
老太太仔仔细细翘了，摘到眼镜，铁口直断，“假的。”
美心急于辩解，“就算没有千年，几百年，总有吧。”
老太太摇头。
美心更着急，“一百年总有吧。”
还是摇头。
“不对啊，几十年总有吧。我妈的妈那会就有的东西，到现在，总有几十年上百年了吧。”
老太太揭示谜底，“你这不是人参，是土人参。”
跌破眼镜。加了个土字。身价跌了不知道多少倍。
“妈，这怎么就成土人参了。”
“土人参长得快，植株大，是民间的草药，不是大补的中药。老二，这个不能给卫国吃，还是要听医生的。”
家文失落。美心多少也感到落寞。珍藏多年的宝贝，突然被告知不值钱，不是宝贝。这么多年都白费了。
老太太道：“这东西也补，也不是完全没用，回头咱们吃了，也当一回活神仙。”纯属安慰美心了。家文寻宝不成，便不再逗留，告辞去地段医院拐一头，再回家。
外头又开始下雪。老三老四担心各自的丈夫，走到院子里，看看天，家艺双手合十，求菩萨保佑。保佑欧阳能够平安度过此劫。院子里进来个人，是宏宇。进门就问：“家喜呢？”
家艺和家欢指指里头。宏宇连忙进屋。
家喜和家丽、美心、老太太正在看电视。
“家喜！”宏宇叫，“我来接你回家。”
终于等来了。家喜心里高兴，脸上却阴云密布，“回哪个家？这就是我家，没第二个家。”宏宇礼貌地打招呼。
家丽站出来，“闫宏宇，你是男人，就应该做男人的事情。”
“是。”宏宇有点怕大姐。
“别一天到晚早不早的老婆就跑回娘家了，这是你的失职。”
“是是，失职了，我都不知道。”宏宇承认错误。
美心道：“宏宇，你也知道，当初你要跟家喜谈，我们是反对，为什么？不是说反对你这个人，你，很好，好人，就是担心你协调不好家庭关系。单门独户过日子了，是要自己当家自己做主的，不要老让别人当了你的家。”
宏宇唯唯称是。
老太太困了，连打了几个呵欠。
美心对宏宇，“你先回去，家喜今个要跟她奶奶说说话，回头你再来接。”话说到这个份上，宏宇不好坚持，只好出门独自回家。
“三姐、四姐。”宏宇的出租车停在门口，“送你们一段。”
老三不客气，上了车。老四一抬头，见二楼窗口，秋林站在那，看着她。一瞬间，她改了主意，“你们先走，我跟妈再说几句话。”老三说了声毛病，刚才不说现在说。乘宏宇的车走了。
到龙园宾馆门口，家艺跟宏宇道别，深一脚浅一脚朝家走。刚进院子，廖姐就嚷嚷着，太太太太，你可回来了！
家艺心里本来就烦，更见不得廖姐这个急样子，“怎么啦！吃撑着拉还是谁家死人了？！”廖姐道：“刚才你公公家来电话了！说……说……说你公公……没了！”
一语成谶。
家艺衣服都没换，“看好枫枫。”她交代廖姐。这件大事，她必须帮欧阳处理好。
何家门口，家欢二次出门的时候，秋林已经等着她了。
天空飘着点细雪，路灯打在雪上，亮黄。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前走。本来是有万语千言，可张秋林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
走到大路，还是家欢先说话：“我们都老了。”
“怎么会，你不老，我也不老，我觉得人生刚刚开始。”秋林的口吻有点男孩子气，“只要你的心不老，你就没老。”
家欢道：“那是你们在外头的人的拼搏精神。”
“你也很有拼搏精神。”秋林踢了一脚雪。
“为什么离婚？”靠着夜色掩护，家欢才敢问出这句。
“她背叛了我。”秋林并不遮掩。

第154章 一条生路
“她怎么这样？！”家欢为秋林抱不平，在她眼里，他是那么优秀完美。该死的孟丽莎，居然不知道珍惜！
活脱的暴殄天物！
秋林说：“她可能有她的原因，我们在不同的实验室，长期分居，又做一个领域，”说到这他苦笑，“本来我们说好要做第二个居里夫妇的，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应该要个孩子的。”家欢说。
“出去就是努力奋斗，没想那么多。”秋林解释，很诚实，“我也是出去之后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
“不是……”被人戳破旧情，家欢有些狼狈。可历史就是历史。
“我知道，时过境迁，现在就是错的时间遇到的人。”
这算表白么？家欢隐隐感觉不妙。她从未想过改变，她和秋林见面，只是追念过去，追念自己的青春。
“不要说了。”她打断他，“没有意义。”
走到街心天桥上，两个人凭栏站着，雪天，夜，路上没人，车都很少。家欢的手冻得冰凉，秋林冷不防捉住她的手，呵白气取暖。还不行。他又把她的手硬拽着放进大衣里，伸到羊毛衣中，暖和。家欢挣扎逃脱，“不要这样，不可以的。”
“你爱他么？”秋林换个角度问。大杀器。
家欢一颗心要跳出来。
“爱你不是想的那么简单。”
秋林一字一顿，“你爱他么？爱不爱？”逼得人无路可走。秋林有他的执着。
家欢不说话。回避。
秋林好像抓住了满意的答案，“就知道你根本就不爱他。你是高材生，信托公司的中层，将来会是金融界举足轻重的人物，跟一个出租车司机，老实说，你们不相配。”
家欢被击中了。她必须反击，“不许你这么说他！相不相配不是你说了算！我爱他，他救了我的命，就凭这个，我就可以爱他一辈子！”
“你撒谎！那不是爱也不叫爱！那是报恩！”秋林也大声，转而用恳求的口气，“家欢，你给人一条生路好不好，报恩也报够了，你应该给我一条生路，给他一条生路，给你自己一条生路，这样大家都能幸福，好不好，家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后来才发现，原来你对我那么重要，原来我一直都爱着你，我不能没有你，家欢，你救救我，好不好！”他去捉何家欢的手，却被大力甩开。
“你混蛋！”家欢泪崩，“我已经结婚了！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你当初怎么不说？！”家欢咆哮。
“是你没有告诉我！我虽然搞半导体，可在这方面很迟钝我不知道！”这是秋林的解释。
“太迟了。”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爱上别人了。”
“就是那个司机？”
“我不许你这么称呼他。他有名字，他叫方涛。”
“好，我可以等。”
“还做朋友吧。”家欢恢复冷静，幸亏这寒冷的冬夜，“我们都必须接受命运。”顿一下，她又说：“其实不懂爱，是你。”
朔风凛凛，白雪霏霏，暗夜中，街边的楼宇像一个一个巨人，无声地凝望这痛苦的世界。
地段医院，住院部走廊，何家文快速走。尽头，病房门口一阵嘈杂。家文赶过去，孙小健正带医生过来，见家文来，他说：“小舅疼得不行了，叫医生来一支杜冷丁。”如果在过去，家文一定阻止，杜冷丁用多了会上瘾，可现在，病情已经到了这个阶段，她宁愿让卫国舒服点。“能打吗？打吧。”家文说。
一针下去。很快，卫国又能安睡了。家文让小健回去，今晚她来看。病魔缠绕，卫国瘦得不成人形。家文心急，但一点办法没有，吃进去也吸收不了。这个病，就是一点点把人耗尽。隔壁床的老大爷跟卫国一个病，上个礼拜已经走了。那种痛苦，家文亲眼目睹，都觉得简直疼在自己身上，可卫国呢，他得经历这一切。一想到这些，家文又要流泪。
可即使流泪，也不能当着卫国流。她怕他难过。
钱东借西借，欠了不少外债。可家文不在乎。哪怕让他少受点罪也好。卫国好几次说：“回家吧，回家休息。”
家文不许，“还是住院，安心住着。”
厂里开始调整岗位，她被调整到环卫部，负责整理花草园艺。很明显是有人欺负她。但现在她管不了这么多，只要工作没丢，那就继续干。一切都是熬，都是耗。
她相信总能耗出一条生路。
迷迷糊糊眯瞪着，天慢慢亮了，第二天是个晴天。
雪开始化。老欧阳已经过了头七。欧阳宝和方涛回来了。毛子拉出去，但没人收。还白费了租车钱和油钱。可欧阳宝暂时顾不上这些。老欧阳已经火化。
欧阳宝等于没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一进老家门，他就哭倒在地。不为别的，他真心觉得，他爹这一辈子太苦了。老婆中年去世，他一个人拉扯十个儿子，工作是最底层的。现在个个长大成人，实非易事。
还没享几天福，怎么就走了呢。老天太无眼！
家艺扶着欧阳，也落泪。马上到年，欧阳家却来了个家破人亡。家艺必须看清楚局面。老欧阳一走，十个弟兄必然鸟兽散。拢都拢不到一块。大家庭解体，现在是小家庭的时代。可问题是，他们的小家庭经过一场大雪，也遭遇了自她和欧阳结婚以来最大的危机。
他们没钱了。
祭祀、入土、守孝，从外头回来的欧阳仿佛变了一个人，突如其来的双重打击，一下把他的魂给抽了。日日，他除了坐在无花果树下抽烟，就是躲在屋里读《地藏菩萨本愿经》。他责怪自己没有见到他爹最后一面。他希望通过读经，能让他爹在天国过得愉快。枫枫还想要变形金刚。走到他爸身旁，“爸，我想要个变形金刚。”欧阳看看儿子，用胳膊一拨拉，理都不理。
现在没心情。
二汽大院，家艺和宏宇走在练车场。
宏宇问：“三姐，真要卖啊，现在二手桑塔纳卖不上价，那摩托估计能卖点钱。”
“卖了，少也卖。”除了毛子砸在手里，欧阳还欠了一点外债。家艺帮他了尾。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她，谁还帮他。连那几个过去他提拔照顾的亲弟兄，都开始躲着他们。
“行，我问好价格通知你们。”宏宇说。
“家喜回去了吧。”
“回来了。”
“处得怎么样？”家艺问。
“现在走两个楼梯上，各过各的。”
“这样好。”家艺放心多了，“家喜是老小，有时候脾气大，你让着她点。”
宏宇苦笑，“我不让着她的话，估计咱俩早散了。”
家艺连忙，“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万万不能各自飞。”
宏宇打趣，“三姐，像你这么踏实能干的老婆，全田家庵也找不到几个。”
从二汽出来，家艺又去了趟银行，把她的那点定期私房钱解了封。回到家，廖姐正在小厨房做饭。家艺进去，关上小门，递过去一只信封。廖姐一见就明白了几分，不说话。
家艺还是笑脸，“这是这个月的工资，然后又多给你一个月。”
“太太，不用不用……”
家艺摆摆手，“拿着。”
廖姐难过地，“太太，是不是我做的不好……”
家艺叹了一口气，“廖姐，你在我们家做了这多年了。我也舍不得你。可现在家里的情况，你比谁都清楚。我们请不起人了。”
“太太，我可以降工资，我愿意做。”
家艺摆摆手，“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们的问题，多给你一个月工资，就当是我们这么年的情分。至于你是回老家，还是继续在城里做，你想想可以告诉我，如果还想继续做，我可以介绍别的家庭，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我要继续做。”廖姐不假思索。又说：“太太，你真伟大。”
家艺苦笑，“不要叫我太太了，就叫家艺，伟大什么，天崩地裂，总不能都倒下，男人容易脆弱，我们女人不行。女人是水，得包容万物。”
待廖姐做完饭，家艺又收拾了不少衣服，杂物，还有一些枫枫不要的玩具，都给她。廖姐道谢不迭。主仆一场，处出感情来了。第三天，廖姐回了趟大河北（读bo，第二声），再回到田家庵，家艺介绍她去朱燕子和武继宁家当保姆。这两口子现在富了，请得起。
廖姐一走，家艺重新学做饭。枫枫对妈妈的厨艺并不满意。
对着一盘盘失败的菜色，小枫意兴阑珊，“妈，你做得菜，没有廖姐的好吃。”多半也是因为吃得素了。
“廖姐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小枫期盼着。廖姐做得油炸大虾他最喜欢。
“不回来了。”
小枫放下勺子，摆出一副少爷架势。
“你干什么？”
“我不吃了。”
“随便你。”家艺下定决心扭转儿子的坏毛病。他们是一家人，可以同富贵，也必须共贫贱。何况只是吃饭而已。饿不死吧。
“妈，我都饿瘦了。”
“那不正好。”家艺揶揄地。枫枫气得乱踢凳子，操作不当，疼的反倒是自己的脚。儿子是不能多吃。
丈夫是必须吃了。欧阳宝已经在床上躺了四天四夜，除了上厕所和喝水，就没见他动过。何家艺端着一盘蔬菜，敲敲门，欧阳看了她一眼，翻身，说自己不饿。
“你是人，是人就要吃饭。”
“说了不饿。”欧阳态度消极。
家艺把蔬菜放到床头柜上，再给一个馒头，“现在咱们就这个水平，吃吧，得活，活着才有希望。”
欧阳苦笑，“我也有穷的一天？”
家艺给他鼓劲，“三穷三富过到老，正常的，爸那会，不也都是穷过来的。”
“别提爸！”欧阳捂住耳朵，痛苦不堪地。
家艺无奈，只好关上门。

第155章 冤家路窄
自从拉货回来，方涛一直跟家欢冷战。家欢知道，在拉货之前，方涛就开始不自在，但他一直没点明。拉货回来，别扭继续。方涛还是不做饭，买着吃，吃完就看书，也不看电视，避免和家欢说话。上床就睡觉。他们也有阵子没过夫妻生活。
他不提，家欢不好主动说，只能这么耗着。
有次吃饭，家欢无意中提到《渴望》应该拍续集。
方涛说话了，“你是巴不得有续集。”带着情绪。
没头没脑一句。
可何家欢却能听出其中滋味，她扒拉两口饭，放下碗。脑袋里想着怎么反击他这句。
方涛又来一句，“不过一般续集，都没有正集好看，大部分是狗尾续貂。”家欢只好回一句，“对，演完了就完了，续集是不好。”
算小范围让步。
这一向，方涛接送家欢倒很勤。时间点卡得刚好，出门上班，送过去，下班，也是早十分钟就等在财政局门口。弄得同事们都知道了方涛的那辆出租，私下打趣家欢，把老公吃得死死的。
这日上车，家欢忍不住说：“老方，下班我自己回去就行，就几步路。”
方涛开车，空车牌打着。他装作看路，不说话。
拐过弯，他故意往电子八所方向去。“怎么，嫌我多余了？”
家欢听得出他话里有话，说：“不是多余不多余，资源要合理分配。”
“我接我自己老婆，还不合理了？”
“你到底懂不懂统计学？”
“是，我不懂，我是大老粗，没文化，跟不上你们知识分子。”方涛憋了好久的气，终于小规模喷发。
家欢也有些气闷，不理他。
“嫌我了？嫌我老？还是嫌我无能？”
“姓方的！别无理取闹！”
方涛朝公安局路开，电子八所门口，有人招手，他靠过去。过去一周，他一直在八所门口转悠，摸清了路子，对好了点。
“去前锋。”乘客说。
家欢从后视镜看，上来的这位，却是张秋林。
身上跟过电一样。
车已经开了。方涛回头，笑着对秋林说，“老兄，又见面了。”
秋林抬头看。见家欢和方涛坐在前头，也有些意外。但他强作镇定，笑说：“这么巧。”
方涛嘿嘿两下，说：“这就叫冤家路窄。”
家欢喝：“方涛！”
霎那间，车子提速。家欢朝后看，担忧地，“系好安全带！”方涛见老婆关心秋林，更加愤怒，油门踩到底，车子飞了出去。
“你疯了？！”家欢企图阻止方涛，拉他的方向盘。
方涛却牢牢掌控着，这是他的车，他是司机，在这个窄小的空间内，他是王。他说了算。
过了市区，车子上了206国道，一路往东，风驰电掣。不知道开到哪个地界去了。
小年退伍了。在家等分配结果，建国在为大儿子奔忙，希望能安排在好一点的单位。跟美心和老太太都聚了。小年也给大人们买了礼物。都是马鞍山的土产：含眉绿茶、含山大米。老人都说地道。小年想去见汤小芳。她高中还没必要。可去见她之前，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弄得时髦点。起码买条牛仔裤。
这日，小年叫上小冬，弟兄俩在淮南老商业区——街里晃荡，进东城市场，南门有不少卖牛仔裤的摊位。
一抬眼，小年、小冬看到五姨刘小玲。她现在也开始干生意了，跟几个哥们姐们合伙。
“怎么到这来了？”
小年叫了声五姨。小冬说来看看牛仔裤。
“退伍了？”小玲问小年。
“回来有几天了。”
“怎么没见你妈吱声，”小玲活泛，“不把五姨当个人了？”
小年活道（土语：机灵，灵活）些，说：“就说去看五姨呢。不知道你家在哪。”
老五拿着长长的衣服撑子，在半面牛仔裤墙上撩了一圈，“看看，喜欢哪条，五姨送你。”
小年也利索，遥遥一指，选中了那条艳蓝色的。小玲立刻用撑下来，笑道：“最新款，有眼光。”
叠好装好。又给小冬选了一条。弟兄俩高高兴兴地走了。
到家，小年、小冬把五姨送牛仔裤的事跟大人们说了。家丽问：“给钱没有？”
小年说：“我们要给，五姨不要。”
家丽责备，“一天不知道能赚几个钱，送你们两条，几天都白干了。”美心问生意怎么样。小年说人没断过。
老太太感叹，“说不定老五出来干还真歪打正着了，她那个自由散漫的性子，也不适合正儿八经上班。”
美心说：“她适合干吗？我看她什么都不适合，心浮气躁，脑子不好还偏偏喜欢走捷径。这六个女儿里头，就数她最不让人放心。离婚了，还带着个孩子，唉，以后真不敢想。”
家丽叹息，“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能这么说。”
美心道：“老大，你帮她留意留意，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家丽当着小年小冬不想谈这些婚姻恋爱的事。等到他们进屋，家丽才说：“现在不比以前。以前我上班，接触的人多一些，现在菜市卖菜，三教九流捂屁拉稀，什么人都有，还真不敢给老五介绍，不知根知底。”
美心不以为意，“有什么不敢的，小玲是省油的？你不记得了？当初她要嫁到老汤家，我们跟她说两家有仇，她说那正好，去嚯嚯人家家。现在看看，可可的（土语：偏偏如此），就是嚯嚯。”
家丽揉揉太阳穴，“主要带着个男孩，难找。”
美心说：“听刘妈说，振民又开始找了，秋芳给介绍的。”
老太太听了讶异，“够快的。”
家丽说：“这亏得洋洋跟了老五，不然马上就要面对后妈。”
美心分析，“也不怪，他那个家，秋芳也难当，那么大一个小叔子天天在家里晃荡，谁不烦，赶紧把他处理出去也是应当的。”
小年站在前院，月季花丛前。黑暗中，他看到隔壁院子里出来个人。灯光从屋里照出来，剪出人影。是汤小芳。
小年何向东猛地咳嗽两声。
汤小芳注意到他。
又咳嗽两声。
小芳先说话，“是你么？”
小年猝不及防，倒了气，这下是真咳嗽，止不住，好不尴尬。
“出来说话。”小芳大大方方地。
龙园宾馆露天卡拉ok。小年一展歌喉。先唱了一首《潇洒走一回》，又唱《水手》，最后唱《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唱完了，小年跳到小芳身旁，“怎么样？唱给你的。”
“少来。”小芳有些不好意思，“跟我没关系。”
“你没听歌词啊，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第一句就说了。”
“我不是村里的，我是城里的。”
小年幽默地，“歌词我改了，唱的就是城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退伍有些钱拿，小年跟小芳比，算宽裕的。他结了账，两个人沿着龙湖路走，到公园门口，右拐，向保健院方向逛。
“回来就不走了？”小芳问。
“不走了，参加工作。”
“定了么？”
“还没完全确定。快了。”
“我要走了。”小芳有些难过。
“去哪？”小年一惊。
“你忘了，我要考大学。”
“那你就考淮南师范学院。”
“不，我得考个有出息的学校，将来跟小舅一样，去美国留学。”
“留了学不还是回来。”小年不屑。
“那不一样。”小芳纠正他，“算了，跟你说不清。”
“有什么说不清的，今天咱俩就是要说清楚。”
“说什么？”
小年直接，“说清楚咱俩的事。”
“什么事？”小芳明显不适应他的作风。
军人作风。痛快，洒脱。
小年站住脚，“汤小芳，我就跟你明说了吧，我喜欢你，你给我的玉观音，这二年我带着，我想你应该也喜欢我，如果你同意，我可以等你到大学毕业，然后我们就正式谈恋爱，然后结婚。我的态度是这样，我得知道你的态度。”
小芳是看言情小说领会爱情的少女，哪能禁得住小年的暴雨狂风。“我不知道。”小芳有些彷徨，几年之前，她对小年是矢志不渝的，但这几年，特别是小舅秋林对她影响特别大，汤小芳向往外面的世界。她不想待在小城市，不想待在田家庵，不想像父辈那样，在这里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工作，在这里结婚，又在这里老去，一辈子都逃不出这方圆几公里。
“不知道？就是不喜欢，是不是？”小年问。
小芳说：“现在我不能回答你。”
“那就是喜欢。”小年说，“那咱们说好。一言为定。”
小芳又说：“何向东，怎么跟你就说不清楚呢，事情都是在变化的，人也会变，就算我现在答应你，未来变了怎么办。”
“我就不会变。”
“那是你。”
“行，明白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小芳不忍心，上前拉住他，“怎么非要弄个你死我活呢。”
“这不是你死我活，这是谈判。战争还是和平的分别。”小年嘴上都是军事术语。停了一下，淡淡说：“今天我生日。”
小芳呆了一下，连忙，“生日快乐。”
“就没了。”
“你还要怎么样？”
小年指指脸颊，“起码得有一个吧。”指一个吻。
“不行。”小芳坚壁清野。
“小气。”
小芳又心软了，“这儿人太多。”
小年转头寻觅，两座楼之间有个墙缝，又窄又小，刚好容得下两个人。他牵着小芳进去。
“行了吧。”他站定了，和她面对面，贴得很紧。
“你闭上眼。”她说。
他果真闭了眼睛。
她迅速在他脸颊上啄一下，逃了出去。
小年跟着跑出来。
“小芳。”黑暗中，有个声音传过来。两个人转头，才发现小芳的父亲汤为民站在他们面前。小芳连忙撒手。
为民以为有人欺负她女儿，大喝：“谁？干什么的？”
“叔，是我。”小年说。
汤为民这才看清他的面目，警戒解除，“在这干吗？”
小芳编瞎话，“刚才路上遇到的。”
“回家。”为民下指令。小芳只好低头跟他走。
小年无奈地，在他们身后唱，“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第156章 生命真相
出租车一阵颠簸，猛刹车，停在淮南农场的茫茫田野中。
家欢脾气暴，“方涛！你想干什么？！”
方涛对家欢，“说吧，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家欢一愣，瞬间气极，给了方涛一耳光。
方涛笑笑，“行，这一巴掌是替谁打的？”
家欢压强，“是要打醒你！你昏了头中了魔！”
秋林也有些震动，但还是稳住阵脚，“司机师傅，其实……”
“我叫方涛！”
秋林只好改口，“方涛，我可以告诉你，我和家欢的关系是邻居，青梅竹马，小学中学的同学，多年的笔友，知心的好朋友。”
家欢觉得跌面子，对方涛咆哮，“满意了？回去！”
秋林无奈苦笑，“我知道你们的故事，特别可歌可泣。”
“你够了没有？！”家欢不接他这话茬。
方涛不理她，指着秋林，“有种咱俩下来单练。”说着，开了车门，秋林没有在怕，脱了大衣，一身羊毛衫，轻装上阵。
“疯了吧！”家欢想要阻止。可旷野的雪地上，两个男人已经打开了。都当作是决斗。秋林虽然是知识分子，但在美国为了忽悠外国人，也学了几招武术。只是这种武术多半是花架子，在实战中并不能全然发挥，尤其是跟方涛的本地土拳比，少了几分凌厉。三拳两脚，秋林被撂下，仰八叉倒在地上，秋林连手带脚一齐上，死死压住他。家欢要来帮忙，搬开方涛的手。秋林却说：“何家欢！你别过来，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
方涛也喊：“老婆！等我一会！打这个孬包要不了三个回合！”
好久没看过人打架。何家欢只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这两个男人是为她打架。在淮南农场的茫茫野地里。月光照在雪地上，白亮白亮。此时此刻，在两个男人的映衬下，家欢更加确认，自己是个女人。有魅力的女人。
“还敢不敢靠近我老婆？”方涛杀红了眼，扼住敌手的咽喉。
秋林轻蔑地笑，“你应该反思，你老婆为什么要跟别人交往。”
“你他妈，去！”又是一记重拳。
秋林嘴角出血了。
“你跟家欢怎么了？！说！”方涛狮吼。家欢看不下去，“方涛，闹够了没有？！”
秋林却说：“你这是在侮辱家欢，更是侮辱你自己。我和家欢，比梁山伯祝英台还纯洁，是的，我爱她，我到了美国之后才发现自己不能没有她。这一点不会改变。如果你肯放手，我愿意让她成为我的妻子，你不能给她的，我全都能给她。”
巨大刺激。方涛红着眼，手下一用力，掐住秋林的脖子。他只能听到几个关键字，什么侮辱，什么妻子，什么不能给……每个字眼都重创着他脆弱的神经。方涛的自卑无限放大，终于成为一股蛮力，如龙卷风，摧枯拉朽。
秋林快不能呼吸了。
家欢不愿再作壁上观。
她上前拉方涛，“你放手！会死人的！”
方涛却臂如铁打，手似钢钳，根本拽不动。
眼看就要出人命。家欢慌乱得四周看，她需要一个武器，她必须阻止悲剧发生！
一块石头，家欢抓稳了，按照电影里那样，朝方涛肩颈部猛击一下。大力士方涛昏了过去。
天地茫茫。只听得到秋林喘着粗气。慢慢爬起来。
他要上前搂家欢，却遭迎面一击，正中额角。
他也倒下了。
家欢看着雪地里的两个男人，恼得突然一声嘶叫。惊天动地。
农场宿舍，两个员工正在灯下吃面条。其中一个说：“听，什么声音？”另一个侧侧耳朵，仔细聆听，说：“狼叫。”
“呦，咱们这还有狼啊？”
“怎么没有，以前还有老虎呢。”
卫国病情急转直下，地段医院表示没有办法继续治疗，无奈之下，家文联系了秋芳，重新住回第一人民医院，找最好的大夫看。大夫的意思是，为今之计，只能说是多活一天是一天。
恐怕熬不过年。
家文呆呆地站在医院走廊，周围闹哄哄的。她全听不见，大脑短暂空白。她比卫国小五岁。她过去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是她送他先走。死在夫前一枝花。可如果是夫君死在前头呢。未来的路怎么办？家文真不敢想。现在也不是想的时候，她必须打起精神，把这最后一段路走好。哭，尽管还是哭，眼泪是止不住的。但她不能失去理智。她的两条原则是，治疗方案，以少受罪为主。最后一段时间，她争取陪在他身旁。有陈老太太那次经验，家文多少心里有点底。
夜半，卫国醒来，见家文还在，问：“我一个人没事，小健呢，你该回去休息休息。”
家文挣扎起身，“在这一样。”
“还有多久？”
“什么？”
“我还有多久。”
“别胡思乱想。”
“我就是不甘心。”卫国动情。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会好的。”飘渺的希望。家文自己都不信。
“就是担心你，还有光明。”卫国神智清醒。
“没事的。我又不是孩子。”
“小文，我走了以后，你再找一个好人。”
“别说了！”家文终于失控，泪如泉涌。又一边拭泪一边说：“非要把人弄哭。”卫国苦笑笑。侧过身子，正躺着肝区疼得实在厉害。卫国说：“还记得娘临走前送我们的字么？”
当然记得。“送你一个防，送我一个担。”家文调整情绪。
“娘上辈子肯定是个巫婆，或者起码是个算命的，防，原来是让我防止生病。”
后半句没说，家文也明白，担，只能是说承担家庭的重任。
年前，来看卫国的人特别多。几乎所有亲戚都来个遍，但为了不太打扰卫国，很多都是坐坐就走。大兰子也来了。她从小跟卫国玩得不错，现在结婚了，搬出北头，住橡胶二厂。问了问，落泪又收泪，大兰子站在外头家文说话。
一时无言。说什么都悲伤。大兰子只好和她说些老北头的事。
家文问：“你娘还在呢。”
她娘身体好着呢，还能跟人吵架，但大兰子怕找照实说有点伤家文的心，毕竟年轻的卫国病着，她老年的从旧社会过来的娘却活蹦乱跳，她只好说：“身体也不好。”
“生的儿子女儿？生孩子也没叫我们，离得那么近。”
“是个丫头。”大兰子说，“没你命好，一下就来个小子。”
“小子操心更多。丫头省心了。”
两个人说着，病房门口来了个人。是鲍敏子，她难得来看老舅一次。刚到门口，就咋咋呼呼，“我老舅呢！我老舅呢！”
发现目标，又目中无人地跑过去，手里拎着营养品，还有水果。
家文见了，也不好说什么，到底是片孝心。可都这时候呢，卫国还能吃吗？纯属没脑子。她也不靠近，兀自送大兰子出医院门，留空间给敏子。
“老舅我给你剥个橘子。”敏子一盆火炭的。
卫国说不吃。又让她自己吃。敏子果真剥了吃。
“最近工作忙吗？你爸身体怎么样？”
鲍先生从二十多岁起就嚷嚷说自己身体不好。因此格外注意保养。
“他还那样。我工作不忙，赚钱不少。老舅，幸亏当时你让我报考了电厂。”
“你命好。”
“别人也都这么说，找了个老公都听我的，生了个儿子聪明伶俐，工作也好，长得又漂亮，老舅，怎么我的命就这么好。”
在一个生命垂危的人面前自夸。多少有些残酷。
春华来了。站在旁边听了几句，实在看不过，打发敏子道：“你老舅累了，你先回去吧。”敏子听了，也不深留，抬脚走了。毕竟年轻，还没领回生命的真相。她没负担。
春华坐在弟弟病床前，她毕竟见得多些，也知道卫国时间不多。家里兄弟姐妹们，数他们关系最好，小时候一起捡煤渣，她还救过卫国一命，实在是生死之交。
卫国拉住春华的手，落泪。在亲姐姐面前，他可以肆无忌惮流泪。春华只好紧握他的手，瘦得不像样子，竹棍似的。面前的弟弟，脸颊深陷，两只眼睛显得更大，生命的活力，正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无情地从这个曾经最强壮的人身上流逝。
春华喃喃，“你放心……你放心……”
放心什么？无外乎他身后的家，家文，还有他的宝贝儿子光明。“我们会照顾……我们会照顾……”
事已至此，姐弟俩一时无话可说，只好静静坐着，彼此陪伴。生命最残酷的真相，迈着脚步，鬼魅般走来。作为凡人，唯有接受。
跟着春荣来。她嘴拙一些。更是无话。
卫国给她留的话，是希望她能多照看点光明，毕竟在一个学校，将来升学，希望二姐能帮忙，他想让光明读重点中学。
“放心吧。”春荣答应。她向来说到做到。
次日，大康小健来的时候，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单。小健难受，小舅卫国只比他大一岁，跟兄弟一样。过去，卫国对他多有照顾，他跟卫国的关系，比跟大康还近。大康刚从美国回来，他在平圩电厂，年轻有为。小健觉得大康有点看不起他。卫国从不这样。卫国有民主精神，一视同仁。
大康还说着从美国带药的话。
卫国只谢谢他。他自己的情况他自己最清楚。癌细胞已经扩散，太上老君的仙丹都没用。聊了一会，大康要去上班。小健坐在床头小凳子上。他也哭了。
卫国反过头说他，“瞧你这点出息。”
孙小健沮丧地，“怎么混成这样了……”
“二十年后又一条好汉。”卫国还是那个坚强的小舅。

第157章 下个天亮
克思进门就一阵干嚎，光打雷不下雨。
隔壁病房的病友听着都觉瘆得慌。
人还没走呢，干吗这样。嚎完，他又跟卫国讲了许多大道理。卫国气息较头一天更微弱，“大哥……光明……你……多照顾点……”
克思嘴上说得好听，“那肯定的，你放心，我大侄子怎么可能不照顾，我们陈家，也就剩这点骨血了，卫国你别想这么多，好好养病。”
有他这句话，卫国觉得面没白见。但他知道，在大哥家里，大嫂说了算。少不得又跟大嫂说说，算是“托孤”。克思去外头买烟。陶先生一个人在病房看着卫国。
实话说，卫国和陶先生关系还算不错，他一向十分尊敬大嫂，加之都是寿县人，还有一层乡情，情感上更近一些。只是后来卫国娶了家文。家文生了光明。家里的风头光景，一下被家文抢了个遍。陶先生打心眼里恨家文。她不怪卫国，只怪家文克夫。
“嫂子——”卫国欲语泪先流。
“好好养病。”陶先生在戏里。
“以后……光明他……”
“你放一千个一万个心，我陶某人对天发誓，会顾光明一辈子，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他们娘俩一口饭吃。”
为国挣扎着起来，要道谢。
陶先生连忙，“睡好睡好，别动。”
卫国只好躺好。
陶先生又坐了一会，待克思回来，两口子一起坐公交车回家。车厢最后头，两个人并排坐着，无话。突然，陶先生冒了一句，“我跟你说找好看的老婆真的要慎重，克得厉害，成反比，都可能克死人！”
“封建迷信。”克思是唯物主义者。
“什么迷信，眼面前摆着呢，不由得不信。”陶先生白了丈夫一眼。
克思岔开话题，“光彩这次考试考多少分？”
“语文的90，数学80。”陶先生直言不讳。
克思不说话。一年级的时候还可以，二年级再往上，光彩的成绩直线下跌。没人敢说什么。
只有小健老婆小云私下说：“随她亲爹，亲爹是傻子，生出来的孩子能有多聪明？”
小健呵斥，“你懂什么？！”
小云好笑，“我有什么不懂的，老祖宗有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看光彩那愣样，根子就不正。”
“你闭嘴！”小健对小云喝。
该见的都见了。卫国还想见见光明。有日子没见儿子了。可又担心把光明找过来，一不小心传染上病怎么办。这是医院，病菌最集中的地方。最后一家人商量决定，让光明来，但不让他进病房，只是站在门口，给卫国看看。
这日，下午放学，小健去接光明。年轻女老师不放，问：“你是他什么人？”
“他哥。”
女老师不相信，“他多大，你多大？”
小健解释，“他爸是我小舅，辈分差得大。”有个年长的老师路过，说也有这种情况。又问光明，他到底是不是你哥。
“是我哥。我小哥。”
女老师惊诧，“哎呦，还小哥，那还有大哥了。”
人接到。小健骑自行车一路带光明到医院。走廊长长地，小健在前头走，光明在后头跟着。“快点。”小健催促。光明跌跌撞撞加快脚步。到病房前，表姐小忆拦住光明。向内望，一屋子人，男女老少。闪出一条缝，给病床上的卫国让出视线。
光明看到爸爸了。
卫国凝望着他，伸出一只手。
光明就这么静静站着，他还不能完全理解死亡。他要往里走，小忆连忙拉着他。她是大人指定的守卫。
“再看一会……再看一会……”里头有人说话。
光明只好背着书包，在门口静静站着。小健出来说，“看看你爸爸，多看看。”光明不做声，就是看。
屋里头，家文、春华、春荣、敏子、惠子、智子都掉眼泪。
看了快二十分钟。光明脚站累了，小健才把他带走。家丽赶来，接过光明，“晚上到龙湖吧，你们先忙。”
医生说卫国可能撑不到天亮。
何家门口，秋林下班经过，包着头，像个木乃伊。刘妈在二楼看着，还是来气。她大概知道那是何家老四何家欢的“杰作”。待儿子上楼。美心刚巧推着小车回来，刘妈蹬蹬蹬下了楼。
“刘美心！”刘妈是真生气。
美心把小推车推进院子，“干吗，叫我大名。”她多少年都没叫过她大名了。都叫小美。现在叫大名，肯定有事。
“你们老四也太不像话了。”
“她又怎么了？”
“把秋林头打破了，比碗口还大。”刘妈夸张。
“那么大，人还能活么。”
“你不关心是为了什么？”
“老四从小就是混世魔王，都别惹她。”
“反正这事你要不管，咱们朋友也别做了。”
美心手一撒，“你让我怎么管？他们都多大了，成家立业，有头有脸，你当他们是小孩？”
刘妈急得可跺脚，“你们家老四勾引秋林！”
脏水都是别人的。
“别胡扯！”美心不高兴了。但心还是一沉。还嫌不够乱。
“秋林跟我说了，非家欢不娶。”刘妈诈美心一下。
美心只好用缓兵之计，“老妹，你是不是头昏了，何家欢有老公有孩子，重婚罪是要犯法的，行了，这事回头我问问，多半是谣言。倒是你儿子，你好好管管，一个单身汉，天天这么晃荡，迟早出问题。”
刘妈着急，“嗳，你这什么态度。”
家丽带着光明院子，叫了声妈，又叫刘妈。让光明叫人。
光明分别叫：姥姥和刘姥姥。
家丽忍不住笑。待刘妈走远，她才说：“叫刘姥姥听着怎么这么怪。”美心道：“有什么怪的，刘姥姥进大观园，看什么都稀奇，你知道她说什么，说老四勾引秋林。”
家丽知道从前的故事，头皮发麻，就怕旧情复燃，但嘴上还是说：“不会吧。”
“谁知道。”美心说，“真是管不了，一头脑门的事，刚才老三去菜市，我问她，欧阳怎么样。她说欧阳还一蹶不振呢，天天在床上躺着，胖了二十斤，我说你吃得什么能胖二十斤，估计精神一懈怠，喝凉水都长肉，还有老六，说是跟她婆婆都不一个楼梯上楼了。”老太太出来，喊吃饭。烧了芋头稀饭。
洗手，拿碗，盛了稀饭，干的是花卷。老太太、美心、家丽三个大人围大桌。小冬和光明在里屋小桌吃。
老太太问：“老二那边怎么样？”
家丽说：“也就天把两天的事。”
美心叹息，“这怎么弄，老二命苦，也苦了孩子。”
老太太也叹气，“人各有命，老二前半辈子，太顺了，老天爷也看不过眼。”
美心说：“跟老五还不一样，老五是离婚，好歹爸还在，还有汤家可以靠靠。老二这，是人没了，又不一样。”
老太太老于世故，当然知道人走茶凉，只好说：“到时候你们都帮着点，如果人真走了，他们家那边，基本就不会走动了。”
家丽听着瘆得慌，不信，“不会吧，孩子还在，好歹姓陈，是他们家的独根独苗。”老太太不说话，喝自己稀饭。世风在变，她心里有数，对于陈家克思等几个大的，她也看得透透的。
美心又问家丽，小年的工作跑得怎么样。
家丽说：“建国在跑，难死了，一个武装部就两个名额，一个被区长儿子拿去，还有一个，几家在争，建国天天到武装部长门口站着，磨，靠他那张老脸。”
老太太笑道：“老子对儿子，没有假的，儿子对老子，就未必了。”家丽说：“都按个工作，成家立业，我们也问心无愧。”
美心提到老五。
家丽说不是在东城市场卖牛仔裤么。
美心说：“我听菜场有人讲，生意是不错，不过好像合伙的是几个痞老幺（土语：痞子）。”
家丽笑说：“现在干生意的，不就是以前那些投资倒把没正式工作的，改革开放之后，他们胆子大，反倒发财了，痞就痞吧。不出趟子（土语：能走场面，能混世）的人，也干不了生意。”
“就怕他们欺负小玲。”
老太太插话，“老五是省油的灯？专门嚯嚯人。”
三个人同时笑。
东城市场，牛仔裤摊位，刘小玲把幕帘落下，一天的生意结束。在这一片，他们摊位的生意最好。小玲作为进货员和售货员，功不可没。摊位后面的小平房是租的临时仓库。
会计在算钱。衣服堆里坐着三个人。小玲、钟毛子及他女友米露。钱算出来了。这个月已经回本。小玲说：“分吧。”
钟毛子点头，“分。”
分出来，小玲到手只有一成。
“钱不对。”小玲提出疑问，“说好了三对三的，我这点，不道两成。”
钟毛子笑笑，“刘小玲，知足，啊，这摊位谁拿下来的，这个地段，这个位置，没有我老爹罩着，你就是花十万八万也拿不下来。”小玲据理力争，“衣服是我去进的，然后又是我卖的，只给我两成，不合适。”
米露笑道：“小玲，怎么成你进的了，说话要凭良心，关键款，还不都是我选的，一周我也站三天台，你要不愿意，咱们轮着来，毛子是公心，我也就占两成，毛子占两成，剩下四成，两成给毛子他爹，另外两成要拿去打点工商公安，你才出来几天，你哪知道这里头有多深，做生意，黑白两道都得压得住，你以为天天站在那就能挣钱。太幼稚。”
小玲被说得哑口无言。水太深，她找了道儿，眼下只能认栽。以后留心罢了。
光明晚上跟老太太一起睡。
钻进帐子，光明靠边躺。即便是冬天，老太太也用帐子。睡到半夜，老太太醒了。她喊美心。美心睡得浅，从另一屋披衣服起来，问怎么了。家丽也醒了，趿拉着鞋。
“右眼皮老跳，”老太太侧着身子，“撕块纸来压压。”
还是老办法。美心拉开抽屉，随便从本子上撕了一片纸。老太太蘸唾沫，粘上。身边的光明突然手舞足蹈，滋哇乱叫。
家丽摁住他，“怎么了这是。”
老太太说：“可能是发癔症。”
美心连忙用手掌顺他心口，念念有词，似是咒语。一会，光明安生了，继续睡眠。
老太太看看天光，悠悠地，“别是卫国有什么事。”
美心和家丽都不说话。

第158章 宁信其有
卫国在年前去世。一大家子无比哀恸万分。几乎所有人都得到过他的好，卫国的去世，对所有人来说都是重大损失。
陈家没了主心骨。家文的小家庭少了顶梁柱。三街四邻少好邻居、好同事。社会上的那些人少了个好朋友。卫国的葬礼，陈家，何家，单位同事，新老邻居，知青朋友，社会上的朋友，工作上的伙伴，来的车把整个家属区都给占了。人们惊讶得发现，卫国居然有这么大的号召力。作为卫国唯一的儿子，继承人，光明在大人的安排下，摔盆，扶灵，送葬，眼见着他爸的骨灰入葬。对待死亡，光明并没有清晰认识。周围的人哭得昏天暗地。只有他，一双眼睛，清澈无物，抬头看，是爸爸遗像，他的容貌就此定格，永远停留在三十九岁。他姥姥美心又唱起老家的哀歌。是叙事型的。光明听着，大致明白那意思，是说狠心的卫国，自己逍遥，留下年幼的儿子，虚弱的妻子，日子苦。遗体告别的时候，人们围成圈，走动，瞻仰遗体，光明站着，没掉泪。小健问他：“这小子，怎么不哭？”光明看看他，还是不哭。小健狠狠在光明屁股上掐了一下，这下好，疼哭了。葬礼的份子钱，是春华的丈夫鲁先生管。收好，点清，交给家文。卫国去得早，看病又花了不少钱。借家艺的，家文留出来，很快还她了。其余的，再加上存款，统共不到一万块。还有就是留了套房子。存款家文得留着，以后给光明上学用。平时吃用，还是靠上班挣工资。
出了年，大康小健的爸孙黎明也走了。心脏病突发。睡一夜睡过去了。陈家一家人又是一番忙碌。整个家庭氛围阴云密布，都提不起精神。只有陶先生，还沉浸在年的喜悦里，并没见太大悲伤。
卫国一走，家里房子空荡荡的。光明年纪小，不觉得有什么，但家文有些受不了，晚上，一个人，一张床，一间房，实在难捱。于是，光明和家文睡一间屋，陪着妈妈。家丽来看家文，在屋里走了走，“你这屋子，阴气重。”
家文警觉，“你感觉出来了？”
家丽说：“猛一进来反正感觉有点不对。”
宁可信其有。想想也是，陈家的败运，似乎正是从搬家开始。没几日，家丽陪家文到公园路，沿街，有个瞎子摆摊算命。满头白发。家丽混迹菜市，对三教九流摸得清。这瞎子算命灵也是推荐给她的。
“老人家。”家丽打了个招呼。
瞎子偏偏头，微笑，让来客坐小板凳上。
“谁算？”他问。
家文应了一声。他又问生辰八字。家文报了。
瞎子铁口直断，“你是原配夫妻不到头，半路夫妻成正果。”
家丽、家文顿时大惊。忙问了许多。瞎子一一作答，过去发生的许多事情，包括哪年有灾，哪年遇难，都很准确。姊妹俩不得不信。瞎子又说：“你儿子将来有出息，能上大学。”
家文欣慰。家丽问：“怎么破解？”
瞎子掐指一算，说：“你现在住得房子不好。”跟家丽的猜测不谋而合。家文忙问破解之法。瞎子说：“墙角撒上朱砂。放上桃树枝子，用白纸封上墙角。便可化解。”
家文连忙记下。瞎子又说：“你那屋子阴气重，可以考虑养只狗。”算完过了半个月，家文果然从农村抱来一只小黄狗，取名吉利。光明开心异常，有小狗作伴，家里热闹许多。
家文要上班，最近药厂紧，缺勤很可能会被下岗，她不敢怠慢，可这样一来，光明就少人照顾，吃饭不按时，瘦了不少。家文又回家跟老太太、美心和家丽商量。想让美心到她家住一阵子，带带光明，好歹把孩子挵大一点，日子也好过。
美心不大想去。她还有八宝酱菜的摊子要顾。一点小钱，挣了不觉得怎么样，突然不挣，又舍不得。
老太太劝美心，“能伸把手还是伸把手。”
老太太都发话了，美心不好再拒绝，毕竟是自己女儿，她不是不关心。美心说：“去没问题。可这刘姐八宝菜。”
老太太出主意，“让老大顾着，上午买蔬菜，挨晚子（土语：傍晚）卖八宝菜。家丽做家丽卖，但配方是你的，钱对半分。”
美心道：“妈，我这配方，谁都没传呢。”
老太太说：“八宝菜，主要是配料，你先配好半个月的，放在那，家丽做粗工，这样你不就保密了。哎呀，都多大了，一个配方还这么谨慎。”
家丽笑吟吟地，“阿奶，这你就不懂了，做餐饮做酿造的，配料是核心，你没听外国那些什么可乐，那配方，都得所在保险柜里，只有董事长知道。”
既然商定。家文表态，“谢谢妈，过来帮忙也不能白帮，一个月一百五十块补贴，吃住我包，算麻烦妈了。”
一提钱，美心不好意思。但老太太和家丽都说让她接受。美心便也勉为其难接受了。
自从方涛和秋林打了那一架，方涛和家欢一只嘠悠着（土语：较劲），分锅分灶，各吃各的。方涛气就气在，家欢竟然帮那个男人。哦不，是初恋。他们的故事他听家欢说过。他有点嫉妒。
家欢则气在，方涛这么个大老爷们怎么会如此不明事理！
她和秋林有过去。哦不，连过去都没有实质性问题。现在更是白茫茫一片，纯洁得跟豆腐似的。他怎么可以这么怀疑她，不信任她。她现在是他的合法妻子，是他儿子的母亲，他拥有她现在的全部生活、生命，这还不够？他为什么就不能大度点，一笑了之。伤好后，方涛又开工了。日日开着出租，在城里晃悠。他不再去接家欢上下班，但每到下班的点，他的车还会趴在财政局门口。监视。他绝不允许那个男人再出现。他也要考验何家欢。
家欢发现了他的车。但装作看不见。
这日中午，胜发门口。宏宇和方涛撞见了，宏宇丢来一根烟，两人站在车屁股后头抽着。
“去吃点。”宏宇邀请。
“不饿。”
“怎么着，还憋着呢，小心憋出内伤。”
方涛一丢烟头，“没事。”但看着不像没事的样子。
“那男的，真他妈孙子。”
“别跟我提他。”
“四哥，不过我说句老实话，”宏宇诚恳地，“可能真是你误会了。”闫宏宇多少为当天他乱说话后悔。“就算他有那意思，四姐不可能。”方涛不说话，又来一根烟，闷抽。
“四姐这个人受过高等教育，还是有底线的，何况还有个成成呢。”
方涛哼了一声，“那人还留学美国呢，道德品质和学历无关，有的人，你看着他人模狗样的。实际，就是个乌龟王八蛋。”
宏宇说：“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四姐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你这么耗下去，她一个不乐意，说得，离吧，你受得了么？”
方涛明显受不了。他爱家欢。正因为爱，有了嫉妒，有了后来的故事。
“那怎么办？”方涛让宏宇出主意。
闫宏宇脑子快，“我觉得，这个事情，关键在四姐，目前四姐还愿意跟他做朋友，那只要咱们增加一个条件，让四姐不能继续跟他做朋友，不就得了。”
方涛问：“什么条件？”
宏宇刚要说。bp机响了。他连忙开车走，“四哥，回头说，回头安排，我们家老四的老婆要生了，急用车。”
保健院，王怀敏带领着一家人，焦急得等待。家喜也在。弟媳妇生孩子，这种大事，她还是得出现。她搂着小曼。坐在长椅子上。王怀敏不停地看手表。护士出来了。“周小弟，是个小弟。”
用词不当。语句有病。但王怀敏却一下跳了起来。
终于有孙子了。一众人都上前说恭喜。家喜站着不动。宏宇推了一下。家喜怒目，“干吗？！”宏宇努努嘴，意思是做做样子。
家喜只好上前，“妈，恭喜。”口气平淡。
王怀敏眼里根本看不上她，四处握手，喋喋不休，“争气，真争气。不是没有争气的。”家喜火大，什么意思，周妯娌争气，生儿子，她不争气，生女儿。这根老刺又被拨弄了一下。家喜心痛。
小曼也跟着说恭喜。王怀敏忽然本着脸，“小曼，以后多带带弟弟。”家喜更愤怒。什么意思？！不是一个妈不是一个爸，不过是个堂弟，凭什么让小曼多带。小曼才多大，她懂什么。
王怀敏又对小曼说，“曼曼，你有功劳。”
家喜诧异，问小曼，“你有什么功劳？”
小曼这才说：“奶奶给我改了一个小名，也算艺名，叫招弟！”
家喜脑袋轰得一下。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拉起小曼，匆匆离开医院，脸上都是泪。宏宇追出去。开车。
家喜在人行道上快速走。宏宇摁下车窗，“上车吧，别气了。”
小曼走累了，要上车，家喜只好跟着上了宏宇的夏利。
沉闷。宏宇打开收音机。
“关掉。”家喜命令。
只好关闭。
“妈难得高兴。”宏宇憋不住，“你就让她痛快一回怎么了，这辈子也就这一回。”
“她高兴她的，别拽上我女儿。”
“嗳，家喜，你能不能别不讲道理。”
“停车！”家喜愤怒。这一回，宏宇真把车停了。家喜当即拉车门。小曼要跟着妈妈。宏宇大声地，“闫小曼，你不许下！”
家喜抱着小曼走。
宏宇开车跟上，他又服软了，对家喜，“我错了还不行吗？我认错。大错特错。”
家喜道：“闫宏宇，你要还想跟我过就去弄套独立住房！你那个家，我不想待！”
前方是小路，家喜放下小曼，拉着她走。道小，宏宇的车开不进去，有人招手，生意来了。他只能望着母女俩的背影远去。

第159章 触底反弹
欧阳日日在家躺着。家艺有点着急。生意垮台，前半生的努力付之东流，老爹去世，欧阳家的精神支柱崩塌，原本跟着欧阳干的几个弟弟为了谋生，外出打工了。大哥二哥在厂子里做着工，只够糊口。家艺能理解欧阳消极、甚至绝望的心情。
但她不能理解的是，一时消沉，没问题，她陪他，但这么长长久久地消沉下去，这个家就完了。工艺厂正式通知员工下岗。不，也不是下岗，厂子垮了，大家都没饭吃，一个月四百多补贴。一日三餐都紧巴巴的。家文还了钱，家艺手里头满打满算，存款不到一万。她不敢乱花，这是救命钱。这一阵，枫枫瘦了。纯属饿的。欧阳宝却胖了，纯属懒的。
一身的横肉，脸鼓囊着。样子都蠢笨了许多。
这日，街口小卖部的胖婶来家里，列出一张单子，摆在家艺面前。家艺仔细看了，从上到下，密密麻麻，都是她的宝贝儿子欧阳枫赊的账：豆腐干、鸡仔饼、跳跳糖、酸梅粉……
换着花样吃。
“一共二十块五毛。”胖婶腆着脸。要钱难，态度必须良好。小枫是消费大户，以后还指望做他的生意。
家艺没说二话，取了钱，给了。
小枫缩着脖子，自知有点不对。
家艺教育儿子，“不是不许你买，但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要赊账。”
枫枫小声：“以前都可以赊账。”
家艺坐下来，视线跟枫枫齐平，“儿子，你自己领会不了，所以妈妈要跟你说清楚。”
枫枫眨巴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或许是怪兽攻击地球了，需要奥特曼拯救。
“我们家没钱了。”家艺真把他当成个大人。其实不过是小学生。枫枫不说话，不知道是明白，还是不明白。
“我们家现在没有钱了。”家艺又说一遍。
枫枫点点头。
“所以，你，我，还有爸爸，都必须省着过，度过难关。”
“我一定少吃半碗饭，生日蛋糕也不买了，少吃零食，周末我就跟人一起去捡废铁，那个能卖钱，我的画片也能卖了，恐龙特急克塞号的，有人买。过年我也不要新衣服了，一周只吃一次肉……”听着儿子颠三倒四地说着，都是他的开源节流小办法，这孩子，天生是做生意的料，懂得计算利弊得失，一瞬间，何家艺又是欣慰，又是难过。再苦不能苦孩子，她责备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小枫上前抱住家艺，问：“妈，我瘦了是不是好看点？同学都这么说。”
家艺破涕，“是。”
“那我得瘦。”小枫真真假假地，“跟光明一样瘦。”
孩子都振作了。欧阳这个当爸的有什么理由不振作？家艺推开门，欧阳还躺在床上，背朝外，面朝墙壁，侧着身子，捧着一本书，金庸的《神雕侠侣》。从租书店借的。
他现在沉迷在武侠的世界中，做梦都在说降龙十八掌。
家艺拿着一只镜子进门。“欧阳！”
欧阳动了一下，没有实质变化，只是换了个姿态，继续看。书中，杨过正和姑姑生离死别。
家艺伸手，越过欧阳的身子，把镜子比到他脸面前。欧阳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打开。镜子中有怪物。
家艺不屑地，“怎么，自己把自己吓到了？”
欧阳不作声，也不转身。
“欧阳宝，就这么被生活打倒了？被命运打倒了？被他妈的几百斤毛子打倒了？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样。还认识你自己不？你现在演孙悟空不用化妆，哦不，体型只能演猪八戒。”
欧阳慢慢转过身，面无表情，眼神呆滞，“小艺，让我自生自灭行么？”家艺愣了一下，把镜子摔在床上，“欧阳宝，你要是个男人，你就起来。”
欧阳慢慢起身，盘腿坐在床上，“小艺，我们完了，你还不清楚吗？现在毛子生意不像以前了，集团化收购，我们这些个体，一点出路都没有，一旦市面不好，或者遭遇极端天气，就会全盘覆灭，我翻不了身，这辈子就这样了。”
家艺不得不刺激刺激他，“你就这样了，可你儿子，你老婆呢，你死去的爸呢，你们整个家呢！你就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都跟你沉下去？！欧阳，我们还年轻，还有机会，无非就是白手起家，没什么，只要你起来，像个人，像个男人，我陪你！”
家艺说得豪情万丈。
欧阳却似乎并没有被鼓舞，“这个行业完蛋了，其他我不懂。”
“不懂不能学么？没什么难的。你看汤为民，脚坏掉一只，现在开了两家店，事在人为。”
“你陪我？”欧阳眼神闪烁，似乎燃起一点希望。
“我陪你到底。”家艺说。男人是脆弱的，女人却在男人最脆弱的时候，鼓励他再次强大。
“你先下床。”家艺指挥丈夫。
欧阳赤着脚下地。
“精神面貌要先起来。”家艺拍拍他挺起的肚子，“像个人样，才能活得像个人。”欧阳肚子往回一缩，听太太的准没错。
从这天起，何家艺开始对欧阳宝进行重新打造。去公园跑步，饮食调理，下午去街上看市面，找机会，她有信心。因为她和欧阳，是从低谷起来的，如今虽然重新跌入低谷，但她相信，一定能触底反弹。只要眼光准确，下手迅捷，找准机会，就能翻盘。
东城市场，家艺和欧阳边走边看，寻找生意的可能性。到南门，牛仔裤专区，家艺一抬头，望见老五小玲站在那。小玲也看到姐姐姐夫，打了个招呼。
欧阳比先前乐观多了，会开玩笑，“刘老板，恭喜发财。”
小玲哧了一声，“发什么财，吃饭都不够。”
家艺从头到脚打量小玲，头发随意扎得高高的，阔腿牛仔裤，白色衬衫掖进去，显得腰身细细的。“还别说，小玲这身，怎么看都时髦些。”家艺赞。
小玲得意，“跟老师教学生似的，自己有一盆水，才能给学生一杯水。”她拎拎自己的裤脚，又摸摸裤腰，“魔鬼在细节中，高细腰，大裤腿，就是今年的时髦，姐，你着踩脚裤，该换换了。”
家艺被说得差点产生自我怀疑，她可曾经是全田家庵最时髦的人之一，她转向欧阳，半自嘲地，“看到了吧，这就叫人穷志短，人一没了钱，连潮流都跟不上。”
欧阳气弱，“永远跟潮流，哪还有个头，你看我这一身，穿了七八年都不过时。”小玲对姐夫，“男人跟女人不一样，男人要恒定，女人要常变常新。”又对家艺，“姐，今个我给搭一套。”
家艺连忙说不用。小玲坚持。家艺只好按照小玲的挑选试了几套，结果套套精神，漂亮。小玲又从优中选精，给三姐定了一套。欧阳要给钱。小玲不要。家艺坚持让她收着，“老五，收好，小本生意，也不是你一个人干，你现在带着洋洋，不容易，拿着！”
小玲拗不过，只好收了钱。老三两口子拎着新装继续转悠。一会，天落雨。幸亏东城市场有明瓦棚顶，水进不来。但顾客明显少了。小玲坐在摊子后头点钱。分成两份。装好。
月底，又到了清账的时候，还在小出租屋。一屋子都是牛仔衣裤。会计快速算账，一会，算出来了。钟毛子看了看报表，皱眉，“这个月卖的比上月少那么多。”米露不相信，拿过来看看，果然少了不少。问小玲。小玲面不改色，“天热，淡季。”钟毛子和米露不懂账，分了工资，作罢，不提。
待小玲出门。米露才对钟毛子嘀咕，“会不会刘小玲做了手脚？”钟毛子道：“不会吧，你不是天天也在么？”米露尴尬。钟毛子发现了，问：“你他妈不会偷懒没去吧。”
米露连忙，“我去了……就是没那么勤……”
钟毛子狠狠道：“你他妈上点心，盯着点，以前嚷嚷着要干服装，老子真你开了，你他妈又出溜了。别他妈烂泥扶不上墙，让刘小玲那娘们抢了茅坑了。咱们才是老板，她就是个打工的。”
米露唯唯，说自己注意点。
卫国走了之后，光明的午饭还是暂时在春荣家解决。学校离家太远，美心不会骑车，家文要上班，她一天四趟接送实在吃不消。这日，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敏子和春荣已经在教室门口等光明了。光明见人来，很亲热，上前叫了孃孃和大姐。
谁料两个人却把光明带到校园中间的大松树旁。敏子认真脸，循循善诱的口气，搂着光明，“明明，不是大姐不让你在这吃饭，你现在中午得回家。”
光明一听，哦，回家？那就回家吧。他本来就不想在春荣家凑合，吃什么没有骨头的肉——豆腐。
春荣站在一旁闷不做声，脸色却沉沉的。要不是敏子特地来提醒，她恐怕还想不了这么深远。离婚和丧偶的妇女，经常有抛弃孩子再走一家的。一旦光明被家文抛弃，他们会很被动。谁养这个孩子？还这么小。
敏子又怜惜地对光明，“你不回去，你妈妈可能就不要你了。”
光明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不行，必须回家。没人送他，只能自己走。这是他第一次中午放学独自步行回家。

第160章 远走高飞
放学分东西两队，光明应该跟着东队走。当他走出校门，队伍已经不见踪影。日正当午，光明撒开步子，几乎是小跑着，沿着电厂路向西，到三岔路口，在沿着水厂路向南。人行道旁的梧桐树替他遮阴。可进家门的时候，光明已然一头汗。
美心诧异，“这展子怎么回来了？”
“妈！”光明下意识叫。
家文正趴在缝纫机上抄厂里的报表。她站起来，疑惑地，“怎么回来的？”
“走回来的。”
“谁让你回来的？”
“大孃和大姐。”光明答。
家文看看美心，还是疑惑，“怎么搞的？”
美心嘀咕，“是不是有什么事？”
光明童言无忌，“她们说，妈可能会不要我，所以得回来。”
说者无心。听者却仿佛糟了个炸雷，从脚底板一直打到头顶。家文搂住光明，靠在门板，放声大哭。她知道人走茶凉，可她怎么也料不到，这杯茶会凉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龌龊！猥琐！歹毒！不可思议！这种话怎么能对孩子说！怎么能？！
她们错看她何家文了！她就是要饭！也绝不会抛弃这个儿子！这可是她的精神支柱！卫国留给她的宝贝！她一生的指望！
美心在旁边听着，同样悲愤，落泪不止。
光明抬起头，妈妈仍在大放悲声，惨烈异常，眼泪噼里啪啦落下，如抛沙般，打在他脸上，又滚到手臂，终于粉身碎骨。
即便爸爸去世的时候，光明也未见妈妈哭得如此伤心。
“我去问问她们！”家文分歧。
美心拦住她，“问有什么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没美心搂住女儿。
两个女人哭成一团。
电话铃响了，家欢接起来，礼貌地说你好。
“你是何家欢吧。”不礼貌的声音。
“哪位？”工作中的家欢，语气很职业化。
“我是张秋林的未婚妻，很快我们就结婚了，我希望你不要跟我先生走的太近。”
“未婚妻？”家欢反问，“怎么称呼？”她并没有乱了阵脚。
“咪咪。”那人胡乱答。
家欢说：“你好咪咪，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和张秋林只是朋友，多年未见，自从他回国之后，我们统共见了也没有几次，未来见面的机会，我想会更少。不过我想提醒你，既然你是秋林的未婚妻，就应该管理你的未婚夫，不要让他来打扰我的生活。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是他主动来找我的。而不是我找他。希望你好自为之。”
电话扑地挂了。家欢放下听筒，有人走进来，递上文件，“何主任，这个需要您签个字。”家欢优雅地接过文件。
电话那头，所谓的咪咪仍旧慌乱，她跟身旁的小姐妹说：“这女的不一般，几句话说的，我倒抓瞎。”
她小姐妹说：“行了，反正完成任务就行。”又补充说：“你这也太能扯，什么咪咪。一听就不像正经人。”
假咪咪道：“我这不是急中生智么。”
小姐妹笑：“你这是急中失智。”
小年的工作落实下来，在区武装部，进入征兵小组。建国使了大力。一家人皆满意。老太太问家丽，“小年以后就是吃皇粮的人了？跟建国一样。”
家丽回答，“是，奶奶，吃皇粮，旱涝保收，不会下岗，比我强。”老太太喃喃说：“一代更比一代强。”
两个人正说这话，小年和小冬进门，叫了妈和奶奶。家丽问他们去哪了。小冬说：“哥请我吃肉串。”
家丽微嗔：“看看现在的孩子，还没赚钱呢，就先学会花钱了。”小年解释，“用的是我的退伍费。”家丽说：“参加工作了，先请你弟弟吃肉串，怎么没说请你奶奶吃。”老太太笑说：“我能吃什么，一口牙都没了。”小年上前，蹲到老太太跟前，“我帮奶奶揉揉腿。”一边揉着，家丽一边说：“参加工作，就是大人了，得做大人的事说大人的话。”
小年说：“妈，我本来就是大人。”
家丽说：“我说你就听着，别我说一句你回一句。”
小年不说话，看小冬。小冬吐吐舌头。家丽又问：“你爸呢？”小年说他们单位有个同事入党，爸去政审，下长丰县了。
老太太想起美心，问家丽，“也不知道你妈在老二家怎么样？”
家丽说：“应该没什么道道，光明那孩子好带。”
正说着话，有人跑进院子，慌慌张张地，小冬站起来看，是五姨小玲。小玲翻身插上前院的门，蹿进屋。
一头汗。小玲喘大气。
家丽看不惯她这蝎蝎螫螫的样子，“怎么了这是，屁股着火了，还是被人追杀了？”
“被人追杀了。”小玲神色慌张。
话音刚落，前门就一阵轰响。有人捶门。小玲更慌张。
家丽喝道：“刘小玲，怎么回事？！”
小玲简短捷说，“他们说我拿了他们的钱，但那只是我该挣的！”家丽问：“谁说，你到底拿没拿？”
“钟毛子，米露，拿了，但那是我应该得的。”
隔着墙头，钟毛子的声音传进来，“刘小玲！你今天不把钱吐出来，就留下一只胳膊！刘小玲，我知道你在里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刘小玲你给我滚出来！”
铁门像要被砸烂。
小玲吓哭了。因为分配不公，小玲便想了个法子——把一部分营业额直接收入自己口袋，结果被米露派来的探子发现，东窗事发。
叫嚷声继续，“刘小玲！要么吐钱！要么留一只胳膊！你跑不了！投降吧！你他妈不想混了就直说！”
小年道：“妈，钟毛子我知道，是田家庵混世的里头的扛把子。”老太太痛心疾首，“老五，你怎么惹上他了！”
小玲东看西看，想要躲起来。家丽说：“你现在躲有什么用？！”
老太太对家丽，“老大，救救老五。”
家丽叹息，“看样子，淮南她暂时是不能待了。”
小玲连忙说：“对，我出去，我得出去，到外地去。”
“你倒想出去，现在问题是连家门都出不去！”家丽急得眼都红了。敲门声继续，像打雷。看来今天这个钟毛子也决心下死手。
“冲吧！”小玲挺起胸膛，大义凛然，准备突围。
小年跟着五姨，他喜欢战斗。
家丽说：“干什么干什么？要打仗？打上甘岭战役？阵地战你能拼得过别人，七嘴八舌的，外头起码四个五个人，还都是男的。”
小年逞英雄，“妈，我一个顶俩。”
家丽安排，“小年，去院子里把自行车推进来。”小年领命，小冬不敢动。他胆子小。家丽快速进屋，从床铺底下翻出一些钱来。半月的工资。到客厅。老太太见家丽神色紧张，担忧地，“老大，不能硬拼。”
家丽说了句放心，继续排兵布阵，“小年小冬，你们从后面走，出了门就赶紧跑，听到没有？”
小年问：“跑到哪？”
“跑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别人他们追上你们，听到没有？！”
“好咧！”小年爽快答应。他刚退伍回来，在部队经常“拉练”，最不怕跑。
“刘小玲，准备跟我走。”家丽临危不乱，“阿奶，你在家别动，你一个老太太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各就各位。
“准备！”家丽拉开后门，小年小冬蹿出去，撒腿就跑。家丽用力把门一撞，哐当一声巨响。
前院门口的钟毛子们听到声音，惊叫，“糟糕，刘小玲从后门跑了！去后门！”一行人绕了个大圈去后门堵人。家丽锁好后门，对老太太，“阿奶，小心点。”又对小玲，“走！”
说着，家丽快速推着自行车从前院出，划了两步，上车，小玲也跟着跳上车后座。自行车从龙湖菜市旁边的小路穿过，直朝龙园宾馆老三家艺家方向去。
小玲在后座，搂住大姐的腰，赞叹，“姐，你这是调虎离山啊！”家丽不回应，脚下蹬得飞快。一会，到家艺家。欧阳和家艺都在，家丽简单说了几句，便说：“欧阳，你带小玲走。”
欧阳有些害怕，“我这么一个壮汉，他们逮到我还不猛打。大姐，这么跑不是办法！”
家艺觉得很没面子，呵斥，“你让开，你不带我带！”关键时刻，还是姐妹管用。十万火急，不是计较的时候，家丽对家艺说：“老三，他们不认识你，现在去通知振民，孩子今天在他那我早晨还看到了，让他立刻带孩子来国庆路长途汽车站，快！”
家艺接令，给欧阳一个白眼，立即出门。
家丽再上自行车，带着小玲从龙湖路走，到四海大厦左拐，沿着国庆中路向东，直奔长途汽车站。
到车站，家丽和小玲立刻买票，有什么买什么。看来看去，当天只有去厦门的长途车还有空座，还没发车。买吧。去厦门也得买。两个人买了票，站在候车大厅。家丽把钱包好，塞到小玲裤腰里，“就这么多钱了，你装好，到外头，只能靠你自己。”
直到这个时候，小玲才真切地意识到，她必须得走了，去厦门，一个天高海远的地方。她听说有些人会去那里“下海”。
也好。闯吧！
只是离别在眼前，小玲也忍不住有些伤感。
“姐，我真走了。”小玲搂住大姐家丽，眼眶红了。
“走吧走吧，保护好自己。”家丽叮嘱。
“洋洋会来么？”小玲不敢确信。
家丽抬头看候车大厅的挂钟，发车时间快到了。“会来的，老三去叫了，马上来。”她只能这么安慰她。
分分秒秒，时间跑得飞快。
工作人员喊检票，刘小玲朝外头望着，一点一点朝检票口挪。终于，检票进站。小玲泪崩。家丽也哭。
老五得罪的不是一般人。在淮南这个地头上，她很难混了。好在树挪死，人挪活。家丽想，躲过这一阵，小玲还可以回来。实在不行，就让建国去潘集或者八公山帮她找一份工，去西部发展。老五还不肯走，伸着脖子，等待着儿子洋洋的到来。
工作人员又催促了一下，车快发了。她必须上车。
刘小玲恋恋不舍上了车，坐在车窗边，向家丽挥手。家丽朝她摆摆手，泪中带笑，目送车子离开。
家丽慢慢转身，朝外走。
振民、家艺带着洋洋气喘嘘嘘跑进候车大厅。
“人呢？！”振民激动。
家丽抬头看他，“走了。”
洋洋顿时大哭，“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汤振民失魂落魄站在原地，“我去找她，她坐的什么车？！”
“别添乱了行不行？”家丽大声。
振民不吱声。家艺安慰他。
家丽说：“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孩子带好，其他的你帮不上忙。”说的也是事实。这一刻，汤振民有点后悔离婚，但一切已经来不及。

第161章 学校霸王
小年和小冬一直跑，跑过火车站，跑到快体育场。草坪上，两个人弯腰喘大气。“行了吧。”小冬说。小年朝身后看看，没人，”“这帮渣子！”
小冬说：“哥，给我买瓶汽水。”
小年表示没问题，只是体育场附近没有小卖部，两个人朝一中走。学校里有。
“到一中了？”小年忽然问。
小冬说是。小年打了个手势，“走，进去看看。”
小卖部，小年买了不少零食，用个袋子拎着。小冬跟在后头。下课了，教学楼闹哄哄的。刚月考安，楼梯口放着名次牌子。汤小芳赫然在列，第一名。小年指着那牌子，问一个路过的同学，“汤小芳在哪个班？”
“二班。”
小年带着小冬朝走廊东头走，二班在最里面。教室窗户口，小年打量着。教室内，小芳一抬头，看到了他，连忙出来。
“你怎么来了？”她神色有些慌张。
“路过。给你送点吃的。”说着送上零食。
小芳接了。坐在最后一排的几个男同学起哄，“汤小芳，你对象？！”小芳回头瞪他们一眼，“闭嘴！”
男同学继续说：“哪个学校的？”
小年站上前去，“老子工作了，怎么的？”
“那就是社会油子呗！”
“老子是军人！”
男同学是学校霸王，在学校从未有敌手，一见小年这态度，讪笑道：“骗他妈屁，你是军人？你是军人我就是将军。”
话音未落，小年一个健步冲到教室后门，拳头跟着上去。三拳两脚就把学校霸王打倒在地。
汤小芳嘶喊，“别打了！”
送走小玲，家艺回家，进门，欧阳迎上来。家艺没给他好脸。她对他不满意，关键时刻，他犹豫了，退缩了，这比一蹶不振还糟糕。家艺觉得这样做，很不男人。
欧阳给她倒水。
家艺一口闷了，气鼓鼓地。
“别生气啦。”欧阳求饶。
“行了你。”家艺说，“以前你不这样，现在婆婆妈妈的。”
欧阳道：“我错了，一时糊涂。”
家艺恨道：“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么？这要是在战场，你就是叛徒！是逃兵！要军法处置！”
欧阳问：“老五人呢，我去安排。”
家艺问：“还安排什么，走了。”
“去哪了？”
“厦门？广州？或者不知道哪个地方，下海了。”家艺说，“老五都比你有闯劲，你生意失败了，就知道往床上一躺，当猪，人家老五呢，下海，继续干，你行么？”
欧阳打起精神，说大话，“我明天就去深圳，那边有几个朋友，我就不信闯不出一片天来。”
家艺不耐烦，“行了！说你胖你就喘，去深圳，家不要了？老婆不要了？孩子不管了？能在家门口干好就不错。”
欧阳腆着脸，“听老婆的。”
“说了多少遍，男人得有个男人样子！”家艺强调。
欧阳有些无奈。家艺理想中的爱人，应当是个大英雄。但他却时常软弱。
晚间，何家。建国来了，详细问家丽老五的情况。
“下海了。”家丽说。
“过一阵得回来。”建国强调。
老太太心宽，“看她自己的命吧。”
建国给老太太夹了一块鸡肝，“奶奶尝尝这个，软，容易嚼。”
家丽批评，“阿奶最近胆囊疼，吃这个，找病呢。”
老太太怕薄了建国面子，笑说：“一点点也不妨事，还是建国有心，知道我喜欢这个。人活年龄大了真没意思，吃不能吃，喝不能喝，走不能走。”说着，咬了一点，尝尝，说味道不错。
小冬闯进门，神色慌张，“爸，妈！哥被抓了。”
家丽神色大变，“被谁抓了，哪呢？！”
洞山派出所。小年和“受害者”坐在板凳上。家丽和建国进门。家丽冲上去搂头给小年一巴掌，“你干什么呢？！又打架？！你多大了？！”
小年捂着头，委屈，“妈，你怎么不问青红皂白。”
汤小芳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秋芳和为民。
家丽一愣，“你们怎么来了？”
派出所所长建国认识，两个人打招呼，建国又问情况。
问清楚了。属于聚众闹事。但因为发生在学校，性质严重一点，有可能影响到受害者和汤小芳。毕竟他们还在那上学。受孩子鼻青脸肿，需要治疗。他妈妈不依不饶，家丽和建国态度良好，认真道歉并且提出补偿方案。对方家长才作罢。
小年不干，“爸妈，凭什么我们赔，他侮辱人应该向我们道歉。”
家丽大声，“你打人就是不对！”
秋芳有些不高兴。因为小年，汤小芳一晚上没机会看书，高考临近，每一分每一秒都特别宝贵。
处理完毕，两家六口人朝外走，都要回龙湖菜市。建国找单位要了车，面包车，坐得下。六个人张罗一起回。
上车了，坐成两排。
秋芳随口问：“小年这就算参加工作了吧？”
“在区武装部。”家丽答。
为民也说这工作不错。
建国说：“就那都没长大，还大家闹事，像什么样子。”
秋芳问：“今个到底怎么回事？前前后后我都没明白。”
小年说：“我去找小芳，那人侮辱我，三句不合，就动手了。他是校园一霸，我这是为民除害。”
建国一声喝，“谁让你除害？！谁给你权利除害？！”
秋芳却只听到前面半句，她轻声问，“小年，你去找小芳干什么？”小年转头，一时语塞，解释不清。迎面一道车灯打过来，照到小年身上，一亮。小年脖子上那块玉观音露在外面，跟着一闪。秋芳忍不住问：“小年，你戴的什么？”
小年连忙把玉观音往衣服里藏，“没什么，辟邪的。”
家丽圆场，“刚才在派出所不是说了么，路过，去看看。”
秋芳深吸一口气。
晚上睡觉前，秋芳坐在镜子前梳头发。为民已经上床了，放好他那只瘸脚。“你没发现什么？”秋芳问。
“睡吧，太累了今天。”
秋芳转过头，郑重地，“你还无动于衷？”
“事情不是解决了吗？”为民不懂秋芳的神经质。
秋芳拉开被子，上床，“明面上的事情解决了，但还有潜流和漩涡。”
“搞不懂你们知识分子。”
“你这么个恋爱专家还看不出来？你女儿早恋了！”秋芳激动。“小点声。”为民安抚她。
秋芳忧心地，“小芳那块玉观音，正戴在小年脖子上呢！今天又去学校看她。”
“别那么封建，当初你我在一起，不也是冲破重重阻碍。”
“少扯我。”秋芳说，“阻碍什么了？我找你，你还不愿意呢。”
“我现在不是愿意了么。”
“你愿意了！那也是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怎么当初非迷上你了。从头看到脚，现在我是看不出什么优点。”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孩子们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你什么意思？你还想跟何家做亲家，老三那事你还没闹腾够？你看振民回来有没有一点精神。洋洋又带来了，估计他妈又要搞演出。”秋芳还不知道小玲已经下海。
“明天说行不行？”为民太累。
“你女儿今年高三，马上要考大学！这是一辈子的大事！怎么能分心？”
为民笑道：“人各有命，当初你完成这大事，不也挺轻松么，小芳肯定随你。”
秋芳关灯，躺下。她发现跟为民越来越谈不到一块。次日是周末。早起，按理，洋洋该送回老五那。吃完早饭，秋芳见小玲还不来接，便问振民。“老三，洋洋妈今个不过来啊？”
振民见瞒不住，这才把小玲下海的事说了。秋芳吓一跳，这么大的事，就发生在昨天，家丽两口子也是，憋着不说。
“下了就不回来了？”幼民在旁边，问。
“说不好。”
幼民冷笑，“我看不是有人追杀讨债，根本就是演戏，故意的。”
丽侠用胳膊肘捣了丈夫幼民一下。意思让他说话别这么难听。幼民刹不住口闸，继续说：“当初还非要孩子，不想养就直说呀，我们汤家不是养不起。”
秋芳听下去，打断幼民，“老二，你跟丽侠去看看二店，那边正在装修，你去长长眼。”幼民只好跟丽侠出门。
为民从前院走进来，叹口气，“老三，你也别发愁，洋洋还是跟我们。”振民说：“我倒不是愁孩子。”
为民说：“那你愁什么？还想着何家老五？人家都走了，过去了，你现在只能往前看。等孩子大一点，再找一个，好好过日子。”为民一直为弟弟担忧。振民没有生活能力。现在还能在老宅凑合着，但不能这么凑合一辈子。霹雳舞不流行了，振民的青春魅力也逐渐褪尽，毫无防备地，汤振民成了中年人。混混沌沌，负重前行。然而刘小玲似乎还在青春期。这一夜，汤振民想了很多，他甚至想，如果他跟小玲一起走回怎样。就好像那回一起去广州参加比赛，那些风采飞扬的日子……他甚至有些羡慕小玲，还有这么一个从头开始的机会。虽然一切都是未知。
为民对振民，“去，帮你嫂子把液化气换一罐。”这些重活，为民干着不方便。振民得令，闷头去做。
刚拎着空罐子走了没两步，眼前一黑，他倒在地上。
秋芳先发现的，“老三！怎么回事？！”为民也连忙过去一探究竟。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确诊，老三也得严重糖尿病。头天晚上丽侠带来回来的即将过期的牛角面包，振民没少吃。病房门口，秋芳和主治医师交流完毕，深呼吸。为民来问情况，秋芳说：“你们姓汤的，简直中了魔咒了，难道无一幸免？”
为民也有些紧张。很快，秋芳安排体检，为民、幼民、小芳和洋洋都做了检查。孩子没事。为民有点轻微征兆。幼民完全健康。秋芳说，振民恐怕得一辈子吃药打针了。

第162章 明确答案
每个月，美心都要回家一次。一般选在开工资那天，去酿造厂开了工资，然后回家打一头，住一夜。问问情况，也看看老太太。只是这次回来，家里气氛不太好。老太太一个人坐在后院，无精打采，对着盛放的月季花。美心从后面走上前，问：“妈，你不舒服？”老太太转头看她，眼神浑浊，“回来啦，没事。”
“老大呢。”
“出去卖酱菜了。”
“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
美心还不知道老五的事，她在老二家，消息闭塞。家丽本打算等到八月十五聚会时再说，免得她太受刺激。
“老五走了。”老太太没打算藏话。
“什么意思？”美心问。
“离开淮南了。”
“什么？！”
“下海。”
“哪个海，什么海？”
“南方，厦门。”老太太还有点失落。留个孙女，从未有人走那么远。美心着急，“妈，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胜发大厦门口，宏宇和方涛站在车外抽烟。
宏宇得意地，“怎么样，消停多了吧。”
方涛笑呵呵地，“有你的，的确风平浪静了。”
“四哥，我跟你说这是小意思，就那么点事，男人在家，就要称王称霸。”
方涛揶揄，“你做得了家喜的主？”
“怎么做不了，我让他在家待着，她不就在家待着。”
“她跟你妈休战了。”
“各过各的。”
“你现在是哪一头的？”
宏宇连忙，“当然跟家喜一头的。”
车站村，宏宇家，家喜已经有日子没见婆婆了。即使偶尔晾衣服，在阳台上远远瞧见了，她也装看不见。她现在愈发觉得，婆婆王怀敏过去根部不是什么艰苦朴素，她就是双重标准。过去非要给小曼用尿布，说是祖传下来的，能一直用，可现在呢。弟媳妇一说尿布不好，她立刻换了尿不湿。还自己掏钱买。
快了。家喜怀揣希望，马上，香港一回归，她婆婆王怀敏也该退休了。到时候，她很可能继续回五一商场上班。有工作就好多了，能挣钱，白天还能打发时间，接触社会，不用跟公婆同一屋檐下。好歹算个解脱。她想买房，搬出去。但宏宇不是不努力，但暂时还看不到巨大效果。只能忍。
“家喜。”王怀敏敲门。
家喜老不情愿开了门。
王怀敏带着笑脸，“家喜，有个事跟你商量。”
无事不登三宝殿。
家喜不说话，等着她说下文。
王怀敏道：“你弟妹的妈要来淮南看病，能不能借你们房间的后头小屋住住？就几天，凑合凑合。我们那边实在住不下。”
家喜顿时火冒三丈，但又不得不压住，笑说：“妈，要住，我没意见，但我得提醒一句，那屋子可是冬冷夏热，别病没看好，又住处新毛病来了，最好是住宾馆，反正也没几天。”
王怀敏被噎住，只说，到时候看。
家喜气得晚饭没吃。待宏宇回来，她把火一股脑撒出去。宏宇挨着打受着骂，还是不理解家喜的过分自尊。
“亲戚不就是这样，你帮我我帮你。换位思考，如果是你妈病了，需要一间房暂住，我大哥他们肯定也愿意让出来。”
“没那天！”家喜开始收拾东西。回家！她要回家住。这次回娘家，她是铁了心，如果没有一个明确说法结果。她绝不在回婆家！
电视里在重播香港回归文艺晚会。过去有阵了，但热潮还在。
老太太、美心、家丽三个女人坐在电视机前。开始都不说话。
终于，美心率先打破沉默。
“家丽，老五的事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家丽解释地，“妈，那时候你不在家，这不没来及跟你说么，事发突然，那天来了那多人，老五不得不走……”
美心不高兴，“那也应该第二天告诉我，哦，我的女儿，突然走了，失踪了，去什么厦门，我隔了这么多天才知道。”
“妈——”
美心继续抱怨，“当初我就不想去老二那，你们非让我去，现在好了。”
“根本两码事情。”
“老二那小子也不听话，放学回来，我让他吃饭，他非要做完作业才吃，饭都凉了，还要热！反反复复。”
老太太劝：“愿意做作业是好事。”
“还有酱菜摊子，生意掉那么多。”这才是美心的重点。
“都是按照你的方子做的。”
“这事不提了。”美心老大不高兴，“香港都回归了，我们家却有人跑了。”
有人进门，是老六家喜。带着泪。
美心心疼，“怎么了这是？”
老太太也问情况。家喜见到亲人，放声大哭。家丽心里本来就毛，家喜一哭，她更着急，“老六，有事说事，哭什么！多大的人了，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家喜哭嚷着，“王怀敏……王怀敏欺负人……”
后院，小年靠墙站着，朝汤家后院方向看。汤小芳出来了。小年吹了声口哨。小芳说：“你别惹事了。”
“你给我个准信。”
“不行。”
“我上班了，有工资，要不我支持你吧。”
“支持我什么？”
“支持你读大学啊。”
“用不着，我又不是穷困儿童。”
秋芳从里屋出来，看到小芳和小年说话，先轻喝，让小芳进屋。又严肃地，对小年，“何向东。”她叫他大名。“能不能跟我们家小芳暂时保持距离？她马上要考大学，不能分心。”
“我知道。”小年不怕生。
“谢谢理解。”秋芳很有礼貌。
“芳姨，”小年说，“我和小芳有在一起的打算。”
秋芳惊得差点没站稳。她怎么也想不到小年能说这样的话。稳住，必须稳住。如果在平时，秋芳可能还会礼貌地周旋一番，可对小年这样的孩子，她必须直接。
“你们不合适。”秋芳给出明确答案。
“为什么？”小年刨根问底。
秋芳不知道怎么答。
“就因为我妈曾经和小芳爸谈过？所以两家就有仇了？”小年知道很多，“一辈是一辈。”
秋芳被气得浑身发抖。这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不行，今天不能被一个黄毛小子击倒。
秋芳定住心神，“我问你，小芳是不是要考大学？”
“是。”
“她考了大学是不要去外地？”
“我可以等。”
“别傻了。”秋芳笑笑，“小芳将来要像他舅舅一样，去外国留学，回不回来都不一定。你一直等么？向东，你们不可能的。你们都还很年轻，很多东西都没定下来，变数很多。没有什么天长地久的。说了，只不过是自己感动自己。路，没有好坏，都是人走的，只是你们根本不是一条道的人。”
这下把小年说住了。
小芳从纱门里探出个头，“妈，走不走？”他们要去外婆家。秋芳不再恋战，转身回屋。
小年一个人留在院子里，若有所思。
一盏月亮高悬，皎洁皎洁的，就差那么一角，尚未圆满。
刘妈家，一桌子菜，中间是秋林最喜爱吃的老鸭烧豆。正经中秋汤家要聚，所以刘妈这提前做出一桌，和儿子、女儿、女婿过节。
刘妈挖了一勺黄豆到秋林碗里。
为民和秋芳对看一眼。
刘妈又连忙给他们布菜。好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
秋芳笑说：“行了妈，给你儿子吃就行了。我们吃不多。”
为民有糖尿病，老鸭烧豆里必放冰糖。所以为民不能多吃。秋芳是医生，食盐摄入量一向控制严格。老鸭是咸鸭。她也不愿多吃。秋林也不客气，吃完碗里，又挖了两勺豆子。刘妈见火候差不多，便朝秋芳使了个眼色。秋芳不抬头，正常吃饭，装作不经意，说：“小林，我们医院那个小护士怎么样？”
“哪个小护士？”秋林抬头，一脸茫然。
“就我给你介绍的那个，圆脸的，漂漂亮亮的。”
秋林继续茫然，还是回忆不起来。
弄得秋芳节奏被打乱，只好解释，“照片给你看过了，还给了你电话号码。”
秋林嘴里还有饭，停了半秒，恍然大悟，“哦，那个，还没见呢。”秋芳装作不高兴，“你也上点心！总不能让人家小姑娘约你！”刘妈也跟着道，“对对，小林，不是妈说，你也该有个人照顾。”
秋林嘟囔，“不是有妈呢么。”
“妈能照顾你一辈子？”刘妈着急。
“那有什么不能的。”
“妈多大你多大？黄土都埋到妈脖颈了，你人生才刚开始。”
为民和秋芳都连忙，“妈——”老年人怕死，怕提死，刘妈一向回避。但为了儿子，刘妈直面。
秋林放下筷子，上课般，“根据科学研究，人的寿命，他是随即的，不是说老年先死，年轻人后死，都不好说。”
呸呸呸！刘妈先吐三声，“这孩子！”
秋芳看不惯，对弟弟说，“小林，注意点，端正态度，把妈气出个好歹，你负责？！我们这都跟你说正事呢。”
秋林道：“姐，我态度很端正呀，所以我当初就不太愿意回小城市来，小城市的人际生态十分畸形，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未婚者，哪怕是像我这样的离过婚的，也必须早点再婚，所有人才能安心。”
为民问：“小林，你不打算要孩子了？”
秋林不说话。这是他的心病。对于婚姻，他犹豫不决，但他始终想要个孩子。
秋芳见弟弟动摇，趁热打铁，“不能等了，抓紧，你再能，总不能自己生吧。”
秋林闷头继续吃饭。
秋芳又说：“小护士是不是不喜欢？”
秋林憨憨一笑。
“不喜欢就说不喜欢，”秋芳飒爽，“不用拖，还可以再介绍别的。”
秋林说：“缓两年。”
刘妈道：“需要有过程，不用缓，就算现在见，种下种子，到开花结果，怎么也需要两年了。”
为民朝秋林使眼色。让他知难而退，先应承下来。
秋林只好说：“先见着。”
没几日，秋芳果然安排了一场见面，在华联商厦旁边的咖啡简餐店红茶坊。淮南最时髦的约会场所。年轻人都喜欢来赶个时髦。周末，下午两点，刘妈帮秋林好好打扮一番。秋林不耐烦，“妈，这么郑重，还西装，别人还以为我对她有意思。”
刘妈道：“有意思怎么啦，就算没意思，穿得周正点，也是尊重。”秋林只好就范。叫了车去红茶坊，一进门，服务生领他到靠窗的位置。秋林坐下，一抬头，却看见家欢和家喜姊妹俩坐在对面桌。四目相对。家欢也看到了他。
秋林浑身一紧。

第163章 帮个钱场
家喜提示：“姐，秋林哥。”
家欢半低下头，“装没看见。”
家喜心情不佳，家欢陪她逛街解闷，累了，进红茶坊喝喝咖啡。正说着，门口进来个女子。迎面走来，秋林看着似乎就是跟他相亲的那个，跟照片上有点像。准备起身打招呼。
那女子却径直走向家欢那桌。“何副主任，这么巧。”她笑着对家欢。是财政局的卢翠芬。跟家欢一个办公楼。
家欢寒暄两句，问她怎么来了。女子小声，“相亲，男方好像还没到。”又自嘲，“真有些不好意思。”
家喜鼓励，“正常，什么年代了。自由恋爱不靠谱。”是场面话，也有自身体会，她就是自由恋爱，恋成现在这样。
家欢问：“男方是不是来了？叫什么？”
“张秋林。”卢翠芬一贯豪爽，“电子八所的副研究员。”
家喜抿嘴笑。家欢指了指秋林的方向，“是不是那边那个。”
卢翠芬这才恍然，去相认，果然是。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谈，家欢却坐不住，拉着家喜悄悄出门。秋林余光所及，想去追，可整个人被卢翠芬的话罩住，不得脱身。只能作罢。
胜发大厦，家欢和家喜在看衣服。家喜没头没脑来一句，“姐，我怎么有一个感觉。”家欢没在意。家喜促狭地，“我感觉秋林哥心思在你身上。”
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地上，怒目而视，家欢喝，“别胡说！”
没想到姐姐反应那么强烈，家喜连忙，“我就是那么一种感觉。”
家欢严肃地，“我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能瞎感觉么？”
家喜解释，“姐，我说的是单方面的，你看他刚才过来跟我们打招呼，紧张。”
“那是他相亲紧张。”
“不对。”家喜反驳，“我们离开的时候，他眼神也跟着走。”
“行了！”
“不说不说。”家喜换话题，“姐，你说我这怎么弄啊。”
“什么怎么弄？”
“班没了，总得干点事。”
家欢说：“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把妈那个酱菜摊子继承下来。”
家喜无奈地，“我当初就是不想做酱菜酱油，才没去酱园厂，现在又绕回来了？不干。”
“那你想干吗？”家欢觉得妹妹有点不踏实。
“开服装店。”
“老五做服装，结果你看到了。”
“她那是跟人合伙，遇人不淑，她自己手脚也不干净。我是单干，自己做老板娘。”
“本儿呢？”
家喜摇家欢的胳膊，“我这不是四姐想办法呢么，嗳，你们那能不能给我贷点，算扶持个体。”
“我们只对公。”
“对私就不行？”
“不行。”家欢在公事上不含糊，“就不能去你婆婆那想点办法？”
“不想靠她，靠不上！”一提到王怀敏，家喜就来气。
家欢虽人在信托公司工作，但钱不是她的。要借钱，对公是不能借，她私人，实在没有。日常开销不小，她存不下来钱。但既然老六开口，她还是答应拿出一点来作为支持。
晚间，老六回龙湖菜场的家，宏宇找过来，带着小曼，罕眉耷眼的。老太太、美心和家丽在，围着宏宇。家喜态度坚决，不回婆家。老太太唱白脸，对家喜，“老六，该回去了，宏宇都来了。”美心唱白脸，“那不行，起码得有点表示。”
宏宇问什么表示。
美心为女儿着想，“老六总不能老这么闲着，得有事情做。”
宏宇道：“带小曼都带不过来了。”
美心不乐意，“宏宇，你这种思想特别落后，我当初生了那么多孩子，也照样工作，几乎是一天不落，还得了三八红旗手。”
家喜有人撑腰，“你是多大的富豪？老婆都不用工作了。”
宏宇分辨，“那时候不是有老奶奶帮妈照顾孩子么。”
见进了圈套，家丽这才说：“奶奶能帮妈照顾孩子，你妈就不帮你照顾照顾孩子。”宏宇说不出口，他的亲妈王怀敏还要照顾孙子。家丽点破，“都是闫家的后代，这么做，也太明显。”
宏宇低头。
家丽继续说：“宏宇，这个都是老三篇，就不提了。马上小曼也可以上幼儿园，能放手了。不过家喜的工作，你得找找路子。”
宏宇为难，“大姐，我自己老婆我还能不上心么，现在厂子都不行，路子也难找。”
家喜立即，“我单干！开店，路子现成的，就开服装店。”
这话家喜跟他提过，他不太赞成。闫家人老几辈都是上班的人，没做过生意。
家丽道：“没有人场，帮个钱场也行。”
话终于点明。宏宇也是聪明人，不再多说。讨论的结果是，闫宏宇带着小曼先回去，资金上想想办法。家喜暂时住在娘家。
谁料宏宇回去跟他老娘王怀敏一提。他老娘立即横眉竖眼，“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又数落儿子，“你是一家之主，你就治不住她？这日子怎么过？”宏宇好生为难，只好另想办法。
何家，老太太睡觉轻，一个人睡一屋，家丽带着小冬睡一个屋。上下铺。家喜来了，跟美心挤一张床。光明考小学生升初中，考了个全校第六，正好田家庵第四小学有十个升二中的名额。光明位列其中。美心在老二家的生活告一段落。
躺床上，美心手里拿着个扇子，帮家喜扇风，娘俩小声说话。
家喜犯难。美心道：“放心，谁不帮你，妈都会帮你。”
家喜不好意思地，“妈，怎么能要你的钱，都是一分一分累出来的。”
“什么你的我的，分得清么，你们都是我生下来的，那你们都是我的，能这么说么？再说，我挣的，最后还不都是你们的。”
家喜说：“那不一样，姊妹六个呢，给谁不给谁，这是大问题，最好一碗水端平。”
美心向来偏小老小一些，原因简单，只有家喜是她亲自带的。她亲切，觉得跟自己近。“我说端平就端平，我说给谁就谁，再说，我这是偷偷给，谁知道，你自己也不会傻到到处去说吧。”
家喜一把搂住妈妈，亲一口，“谢谢妈！”
美心细细分析，“你大姐，我们帮的够多了，老二，我也是刚从她那回来，好歹孩子拉扯大了，老三，富过，现在穷了，但也不需要我们帮衬，他们两口子有办法，也好强，老四工作最好，老五在外头，眼不见心不烦，只有你，当初你大姐劝你别跟宏宇，你不听，现在尝到苦头了吧。”
家喜背朝她，“妈，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都有小曼了，总不能跟老五学，离婚。”
“那不行！”美心连忙。
家喜道：“大姐有时候控制欲也太强，跟谁结婚，参加什么工作，大事小情都要管。但实际情况她也未必了解。”
美心劝，“你大姐也是为这个家。”
家喜哼哼一笑，“她就一点私心没有？”
美心没接话，扇子不动了。
洗手间，欧阳坐在木头方凳上，面朝镜子。家艺站在他背后，手握个推子。碎头发不断从欧阳头上掉下来。现在爷俩的头发，都归家艺剪。省钱。
“不用那么正式吧。”
家艺不满他的不严谨，“形象也很关键，这次这个机会多难得，原本是国营澡堂子，现在愿意对外承包，不少人抢，都在暗暗使劲，这托了多少人，才能跟这个冰棒厂老厂长的夫人吃个饭。你还不重视？”
“真要干澡堂？”欧阳没什么信心。
“不是考察了一圈，你能干什么？”家艺问。
“就干这个。”
“你还不情愿？”家艺放下推子，“那不干了。”
“别啊，我干我干。”欧阳嬉皮笑脸。
“怎么感觉都像在为我忙似的，欧阳宝我告诉你，哪怕你有一丁点勉强，咱们都不要做，都停止。”
“哎呀夫人，我没这个意思，完全是误会。”
“为了你这东山再起，我操多少心。”
“我知道我知道。”欧阳连声说，“这不是怕你累么。”
“我是怕累的人么。”
“不好说。”欧阳嬉皮笑脸。
家艺手一抖，剃掉一个角。欧阳捂着头。家艺强词夺理，“就这样很好，时髦。”
金满楼，何家艺领着欧阳进包间。跟冰棒厂老厂长夫人这条路子，是家艺麻将外交的结果。夫人五六十岁，但保养得不错，老厂长以前做冰棒厂，退下来之后，大儿子继任，小儿子承包了面条厂，女儿承包杂品厂，一家子都做食品行业。这个老澡堂，占一个位置好，但他们都嫌累，不愿经营。家艺敏锐地捕捉到，此处有“金矿”。在家里她跟欧阳分析，“是人就得洗澡吧，马上天冷了，更是得去澡堂洗，那一片，就那一个澡堂。要是办得好，咱们龙湖这一片的人都能吸过去。”
厂长夫人见人来了，打招呼。她旁边坐着个中老年妇女。竟是廖姐。怀里抱着个孩子。她不是在前锋做。怎么跑到老厂长夫人旁边了。家艺容不得多想，连忙迎上去。
厂长夫人笑道：“我孙子，老脱不开手，这是廖姐，我们家的保姆。”家艺不好细说，装作第一次认识，伸出手，“廖姐。”
廖姐连忙点头问好。
一顿饭，家艺和欧阳使出浑身解数，把厂长夫人招待得万分周到，好话说尽，捧得高高的。末了，夫人笑吟吟地，“这事我说了不算，老朱说了也不算，回去得问问我儿子，要是能行，我让廖姐给你送钥匙去，你们把承包费用准备好。”
有这话，算成了七八分了。
回到家，欧阳反倒有些感叹，“你看看，人有什么意思，一个保姆，现在好像反倒翻到我们上头去了。”
家艺保持理性，“正常，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起起落落无非这样，我看廖姐还是向着我们的，对我们有利。”
欧阳双手圈住家艺，“我老婆是女诸葛。”
家里座机响，欧阳去接，跟着就叫家艺过去。
“老五！”欧阳捂住听筒，小声，眉目间都是紧张。

第164章 开门营业
家艺迟疑一下，对欧阳，“你说。”
欧阳又松开听筒，跟老五对话。
电话那头，老五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姐夫，姐呢。”
“哦，你姐……出去了。”欧阳说，“你在哪呢。”
“广州。”
“没去厦门。”
“换地方了。”
“在广州干什么呢？”
“在广州火车站。”老五没细说。
“什么时候回来？”欧阳问。
老五没接话。不混出点模样来，怎么有脸回来。
“姐夫……那个……能不能给我打点……钱。”
欧阳对家艺使眼色，说老五想要钱。家艺一把接过听筒，“喂，老五么。”
小玲连忙说是。
“你要多少？”
“两百。”
“卡号给我。”家艺出奇的爽快。
小玲赶紧涕零，“谢谢姐。”声音哽咽。
家艺道：“别谢了，我是你姐，不过小玲，你姐夫生意砸了，我们也困难，只能救急不能救穷，你在外头多保重。”
“知道知道。”小玲连声说。
挂了电话，家艺叹息，她感叹老五命运的乖张，多半因为自己作。“姊妹几个，她的工作最好，顶替爸的位子，本来给老四的，后来还是给她。就是考虑到她傻，结果呢，一路傻到底。”
“也许傻人有傻福。”
“真有福就不会来这个电话。”
“那你还给。”
家艺怒目，“你废话，要是你妹打电话来问你要钱，你能一个籽儿不给，何况老五现在这个情况。”
欧阳嘀咕，“我不是没妹么。”
“我就是打个比方！”家艺忽然觉得欧阳孺子不可教。这脑子，也不知以前怎么发财的。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家艺甚至感觉，自己要是个男人，比欧阳强。
欧阳分析，“估计老五遇到困难了。”
家艺太了解妹妹，一阵见血，忧心忡忡，“何止困难，估计断顿（土语：吃不上饭）了。”
家艺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把老五的情况跟大姐说说。钱，两百不多，她虽然穷，但给也就给了。只不过家艺不愿意把好事做在暗处。
小年正式上班后，家丽不再卖菜。小冬上高中，关键时期，她看着他，希望能提高点学习成绩。小冬上三中，在街里，离龙湖近，因此家丽还是带着他住娘家。小年和建国住在军分区。区里马上分房，在新龙湖小区，建国和家丽商量了一下，决定如果有机会，还是应该往市里搬搬，在洞山住着，实在不便。
这日，美心去卖酱菜，老太太坐在床上打盹，上九十了，精神头一年不如一年。家丽看着绿豆稀饭，怕扑了。家艺进门，叫了声大姐。家丽打招呼。
家艺直接说：“老五来电话了。”
家丽两眉一蹙。“她怎么样？”
“来借钱。”
“不能乱借。”
“就借两百，估计断顿了。”
家丽两眼无声，叹了口气，“出去了，咱们就管不着了，只要不违法乱纪，哪怕少点吃少点穿，都没什么。老五也该吃吃苦。”又说，“钱我补给你。”
家艺道：“干吗呀大姐，我又不是来要钱的。”
“你现在也难，我知道。”
家艺说：“姐，我跟欧阳可能要开个澡堂。”
“呦，新鲜事物，现在都叫桑拿房了吧。”
家艺靠得更近，“就是老冰棒厂的澡堂，我们干。”
“好事。”
“就是营业执照说不太好办。”
家丽说：“行了，我帮你问问你姐夫，先说好，不打包票。”
“谢谢大姐！这个家你说说，没有大姐，还怎么运转。”家艺给大姐灌汤。
这一年赶着好几个大考试。光明小学升初中。隔壁汤家的汤小芳考大学。暑假，小冬回军分区住，小年也在。光明确定了上二中后，家文就把他送到洞山大姨家，让两个大的带带他。家艺也把枫枫送过去。家欢看老二老三都送，便把成成也送去。家丽为一碗水端平。本想把洋洋也接过去，老五不在，她这个做大姨的，总得关照关照。可振民不同意，说洋洋要补习。
家丽不强求。话说到为止。
家喜果真在淮师附小门口盘了个店，做服装生意，专卖时尚女装，去常熟进货，打门牌，跑执照，都是她操。宏宇打打下手。很快，斯芙莱女装店开门营业。美心带头送了个花篮。姊妹们也各有各的礼物送去，算贺礼。美心喜欢，见人就宣传，说去斯芙莱呀，女装。可惜她的圈子多半是些中老年妇女。斯芙莱没有一件适合她们的衣裳。但美心强调，家喜会做生意，随她。
美心还搀着老太太去店里看了一趟。
现在老太太基本不出屋，偶尔在后院晒太阳，年纪太大，动步就累。去趟店里，跟长征似的。到了地方，东看看西看看，她问：“老六，你这怎么全是黑衣服。”
“时髦女人都是穿黑，现在你纽约、巴黎的街头去看看，那女人都是一身黑的。”
老太太笑道：“还纽约巴黎，我最远就去上海，上了年纪，田家庵都没出过几次。”又抬眼瞧，“我就看着跟丧服似的。”
美心帮女儿解释，“年轻人的世界，咱们不懂。”又对家喜，“老六，看没有你奶能穿的，弄一件。”
老太太连忙，“不要不要，没有我能穿的，哎呀这些个裁缝做的，说实话跟我年轻时候的手艺比，差远了，常胜裁的皮毛坎肩也比这强。”
家喜不放弃，到后面小仓库一番扒拉，到底找出来两件。一件是立体剪裁加肥加大的棉衬衣，黑色印着暗花，仔细看，是梅花图案。给老太太的。一件是黑色针织衫，薄款，只是两臂是蕾丝镂空的。给美心。老太太担忧，“哎呦，这个颜色。”
家喜忙说：“显瘦！”
老太太笑道：“我这个年纪，还什么胖瘦的。”
美心担心蕾丝穿不出去，“这胳膊漏风。”
家喜苦口婆心地，“我的亲妈，我还能害您吗？这是最时髦的款式，年轻人能穿，中年妇女也能穿。”
“我可是老年妇女了。”美心还点自知之明。都抱了那么多外孙，可不老年。
家喜小嘴甜，“妈，你这充其量是中年，一不留神还算中青年，穿这个没问题，我跟你说妈，我都听说，还有不少男士仰慕你呢。”
“胡扯八咧！”美心轻轻打家喜一下。当着婆婆的面，她一向注意。没影的事乱说，也成有影了。
老太太看衣服，装没听见。
到家，家丽在厨房忙活，又是绿豆稀饭。她现在是娘家的厨师，负责伙食。美心嘀咕，“老大，能不能换换吃，这绿豆吃得脸都绿了。”
“夏天吃绿豆解毒。”家丽笑着坚持。
美心朝老太太嘀咕，“真是吃不到一个锅里。”
老太太没说话。装作又没听见。一辈子，在吃这个问题上，婆媳俩没少摩擦。美心喜欢吃肉。老太太年轻时候还凑合，但上了年纪，牙口也不好。基本吃素，还得软烂的。美心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有意见的。
就三个女人吃饭。吃好了，美心去换新衣服。老太太对家丽，“我那件给你。”家丽提起来看看，笑道：“阿奶，我哪能穿这个，太大了。”老太太说：“回头找菜市的王裁缝改小一点，款式还凑合，就是颜色我不喜欢。”老太太讨厌黑。在她看来不吉利。
美心穿出来了，打了个转。家丽第一眼看过去，说不错，再细看，发现了袖子上的蕾丝，立刻提出意见，指着，“这有点，太浮夸了吧……”
美心很懂地，“时髦都这样，你没觉得一穿上就显年轻？”
家丽为难地，“是有点，但是……”老太太伸手拉了她一下，家丽没继续往下说。次日，去龙湖菜市摆摊，美心便穿上了新“战服”。整个人似乎都精神了很多。自我感觉良好，那就是良好。
站在摊位前，神气活现。
刘妈打摊头进过，发现异常，美心这一身行头，真具有攻击力。她再看看自己，老太太的豆沙色衫子，衬得老了几十岁。刘妈有点不好意思上前。美心眼尖，主动招呼，“她刘妈！买菜啊！”
刘妈讪讪地过去，招呼了一下。
“要不要来一件？”美心主动帮女儿招揽生意。
刘妈自我怀疑，“我能穿？这个……”
“心态要年轻，你等我一会。”美心又忙了一小会，收摊，立即带刘妈去斯芙莱弄了一件来。刘妈年轻时也爱美，只不过生活坎坷忙碌，磨平了那颗心的，如今这股忽然被唤醒。她美得很认真。
秋林进门就发现妈妈的不一样。
“漂亮了。”他不吝赞美。
“真的？”刘妈在备饭，干的事情和这服装似乎格格不入。但她乐意穿。美在日常。
“我妈永远最美。”
“套话，不实在。具体哪里好？”刘妈非要一问究竟。
秋林摸摸下巴，细究，“是不是头发不一样？做头了？”
还科学家，这发现能力。
“再看看。”
秋林继续看，“哦，衣服是新的。”
这下对了。
“看到这个没有？”刘妈弹弹蕾丝。
“公主袖。”秋林笑着说。秋芳带小芳进门。约好了，来娘家吃饭。刘妈问为民呢。秋芳说他还在店里忙，不等他。
这段饭是为庆祝小芳考上大学。上海的财经大学。秋林早就准备好了红包。刘妈也有一份。

第165章 普通家庭
厨房，秋芳帮刘妈拾掇碗筷。刘妈问：“他们家老二那边怎么样？”秋芳说：“单位也不行，等于是下来了，跟丽侠管着那个店呢。”刘妈又问：“他俩从合肥回来了么？”秋芳说还得几天。幼民和丽侠去合肥看不孕不育专科。
“也该有个孩子。”刘妈替人忧心，“不然以后指望什么。”
秋芳说：“现在也有不要孩子的。”
“能要还是要。”刘妈话锋一转，“你弟这，也是难。上次见得怎么样？”
秋芳小声，“小林不愿意。”
刘妈着急，“他到底愿意谁呀？！”
秋芳劝，“别急，这是二婚，哪能随便，错了难不成还走回头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刘妈眼底浮过怅惘，轻轻叹，“他和丽莎，就是没要孩子闹的，你说你在美国生孩子，有什么不好，还能弄一美国户口。”
秋芳规劝，“妈，你需要转移注意力，我看你这身衣服不错嘛。”
刘妈笑，“显年轻吧。”
秋芳又猛夸了一番。刘妈满足。
上桌吃饭，秋林当即掏出红包，厚厚一叠，递给小芳。小芳不收。秋林打趣，“干吗，怕以后还不了？”刘妈说：“你舅给你就收着。”小芳看看妈妈秋芳，秋芳轻点头。小芳这才收下。
“争气，真争气。”秋林夸外甥女，“青出于蓝胜于蓝，现在经济专业吃香，我看小芳以后比我强。”
秋芳问：“小林，上次那位见了怎么样。”
“不行。”秋林言简意赅。
刘妈耐不住，“怎么又不行。”
“不喜欢。”
刘妈道：“你这二进宫，不能光凭喜欢。”
秋芳朝她妈摆摆手，“小林，不着急，慢慢来。”
秋林闷头吃饭，吃完饭，碗一推，进屋忙自己的去了。刘妈吃饭吃得慢，三个女人对坐着。刘妈教育外孙女，“芳芳，看到你舅舅了吧。”小芳说：“我舅挺好的。”
刘妈继续，“挺好，光杆司令，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是挺好的。”
秋芳怕小芳跟小年再纠缠不清，借机教育女儿，“小芳，你知道小舅为什么离婚？”
小芳摇头。
“关键原因，门不当户不对。”
刘妈维护儿子，“也不能这么说，咱们祖上也是地主，富人，只是被打倒了。”秋芳不理她妈，继续对女儿，“你马上就上大学了。是大人了。好多事情原本不能跟你讲，现在都可以说，相信你也能懂。我们家，和你之前的舅妈家相差太远。他们是高级知识分子，清高，没吃过苦，不知道心疼人。和你小舅刚开始有感情，但相处久了，搞不到一块，分了。你看看你小舅现在多被动。所以你一定要吸取这个教训，我们家从来不扒高望上，就找差不多的，你是大学生，你就也找个大学生，我们普通家庭，就也找个普通家庭。这样保险。别回头你是大学生，你找个中学生，或者你是普通家庭，你找个多高多高的家庭，这样不平衡，不能长久。明白了吗？”
刘妈总结，“小芳，你妈说得有理！”
小芳轻声说明白了。她当然跟明白，她妈这话里夹着的，是对她和小年的反对。其实不用她反对，汤小芳心里也有数。她喜不喜欢他，有点喜欢。但还不能算爱。爱是愿意去牺牲的。可是她不愿意因为小年牺牲掉自己的前程。所以彼此放手，是最好的选择。
她打算找小年说清楚。
区政府对面是四海大厦。田家庵区著名商业区。何向东所在的区武装部也在这座办公大楼里，下午五点，何向东一身正装走出，皮鞋，西裤，深蓝色短袖衬衫。上班没多久，他就已经像个大人了。小冬、光明、枫枫、大成、洋洋等着他。
小年是孩子王。
浩浩荡荡去吃炸肉串。
“每人五月块钱的！”小年朝老板。肉串车老板喜滋滋地，立刻算肉串，又说多送你们几串，数好了，准备下锅。
细竹签串着，上面的肉细条条的，分量很少，因此价格便宜，一毛钱一串。每人五块钱的，能吃五十来串。下锅炸，很快就捞上来，再刷或咸或辣或甜的酱。美味可口。
弟兄们拿着肉串，在路边吃得有滋有味。这是大哥给的福利。又来人了。这摊子生意不错。老板问“要多少？”那人不说话。小年调转视线，却见汤小芳站在他面前。
“老板，再来五块钱的！”小年立即。
“我不吃。”小芳说。
“姐。”洋洋喊。他们堂姐弟。小芳跟他打了个招呼，又说注意卫生。小枫劝小芳，“小芳姐，好吃。”
小芳笑笑，她跟小年轻声打了个招呼。小年便撇下弟弟们。
四海大厦顶层电器部，小芳和小年站在两台洗衣机之间。服务员过来了，问：“来一台？这小天鹅的，质量特别好。”
小年说：“我们自己看看。”
小芳婉转了一会，说：“我考上大学了。”
“我知道。”小年还不知道暴雨即将来袭。
“在上海。”
“不远。”小年笑嘻嘻得，他对自己信心，“反正就四年。”
小芳苦笑，“你怎么这么幼稚。”
“幼稚？怎么了？”小年不懂她的想法。
“这是二十多岁的四年。”
“那又怎么样？”
“很多都会变。”
“我不会变。”
“我会！”小芳激动。小年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小芳果断地，“关于你以前提出的问题，我现在可以给你答复。”
小年等着。
“你不用等我，我也不等你。”
“没了？”小年心痛，但必须故作坚强。他以为她是他牢不可破的盟友。孰料一夕之间成了逃兵。
“没了。”
“你怎么说怎么是。”小年口气轻松地。
“你恨我吧。”
“说完了吧？”
“我们不可能。”小芳正面陈述。
“是你不想才说不可能！”
“不是这样，是我的未来太不确定，我对自己没有信心，现在说清楚，你就不会受到伤害。”小芳解释。
“我已经受到严重伤害！”小年咆哮，踩着重重的步子走了。
小芳吐一口气。不管怎么样，结束了。他们注定拥有不同的明天。
几轮劝退之后，家文还没下来。但也十分危险，她现在在保洁组，负责打扫厂区卫生，包括花园、厂区生产区。她明白，厂里这么做，就是想把她逼走。可她必须坚持，无论怎么辛苦，也要咬下来。不光为她自己，还为孩子。不过这几天，保洁组听说也要去人。家文打算上门拜访，找组长好好谈谈。
组长是个中年男人，叫老朱，结婚了，有个儿子，老婆在橡胶二厂，也下岗了。他儿子比光明小一两岁。家文打算带光明一起去，孩子能玩到一块，也是拉近关系的好办法。
楼下小卖部，家文和光明站在门口，挑鸡蛋。饲料公司有个鸡场，养品种鸡，也产蛋。小区的人都在这买。家文问老板，“破的还没有吗？”老板是个中年女人，“这个就是最新鲜的。”
破了壳，外在的受损的鸡蛋，比完好无缺的便宜至少一半。为省钱，家文和光明总挑“坏蛋”买。
“妈，这个可以吧。”光明发现。家文瞅了瞅，可以，放在蛋托里。
“挑点好的，双黄的。”家文说。好的送人。
光明拿起鸡蛋，对着光看，辨识双黄。
买完到家，吃午饭了。吃面，家文下了个荷包蛋，用的“坏蛋”。只下一个，给光明。
光明问：“妈，你怎么不吃？”
家文笑笑，“味道腥，我不喜欢。”
光明用筷子夹开，拨给家文一半。他当然了解妈妈的心思。光明懂事早，马上是初中生了。
傍晚到朱家做客，拎着一盒鸡蛋。朱老大夫妇留家文母子喝稀饭，他儿子朱功勋跟光明一会就玩熟了。光明还辅导他数学题。
吃完饭，大人们在客厅说话。两个孩子进卧室玩。
家文正式向朱老大提了要求，她希望不要让她下岗。
“你看这，一下去，我好说，孩子怎么办？”家文说着说着落下泪来。她本来不想落泪。但一进入情境，自己也免不了受感染，哭变得很自然，而且现在眼泪也是武器。她必须博得朱老大的同情。朱嫂子心软，拉住家文的手，“放心吧，让谁下也不会让你下。”又对他丈夫，“老朱，这事你得管。”
老朱当场打了包票。都是善良的人。
一天的征战结束，光明睡了。家文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窗台上的夜来香开了。香味浓郁。不远处就是厂子，辅料车间还在干活，有灯光。她的公关很成功。她也想过，她不下，别人就要下。另一个家庭就要遭殃。
只是事到如今她管不了那么多，再困难能比她还困难吗？即便是，她也不能让出这个位子，千言万语一句话，为了光明。她必须抚养他长大，送他读书，完成卫国的嘱托。
卫国去世后，饲料公司，克思和陶先生是一次也没来过。卫国的嘱托，他两口子早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顾自己。家文就卫国刚去世那年春节带着光明去过党校一趟，陶先生又炫耀自己的皮衣。心情大好。家文捕捉到一点异样，再不去了。没工夫用自己的悲惨衬托她的得意。她太明白陶先生的得意了。因为不生孩子，婆婆对她苛责颇多，陶先生一直有股无名火。现在婆婆去世了，卫国也走了，她对家文，过去恨，现在更有理由压一头。陶先生也在外面放话，说什么十年河东转河西。那意思是该轮到她走运。家文只能先避开。的确，从前她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如今，考验她的日子到了。她必须提着气，咬紧牙关。
春荣来得少。她偶尔带着光明却春华那坐坐。春华还顾着点大面场。只是有一回，她从春华的一个老门邻口中得知，春华曾在外人面前感叹，说光明以后会不会不跟我们来往了。家文觉得奇怪，好好的，为什么不来往。
田四小正式公布录取名单，光明位列前十，正式考入淮南二中。家文来开家长会，确认志向书，开完之后，她带着光明到春荣家歇歇脚。小学几年，春荣帮了不少忙。家文由衷感谢大姐。还是上班时间，鲍先生不在，说话也方便。
聊了一会，春荣建议给大哥克思打个电话，告知一下，以示尊重。家文同意，又问：“光彩上哪里？”
春荣说：“一中。”
她在家门口的市直机关上的小学，直升一中初中部。一中是市重点，在全市算好学校，但跟二中比，差了点意思。

第166章 成人世界
电话通了，是克思接的。
春荣拿着听筒，家文站在旁边，隐约能听到电话那头说什么。
春荣压低声音，“那个……光明，上二中。”是报喜，但也报的比较低调。家文早都发现，他们陈家人说话总是讳莫如深。春荣却是为了不刺激老大，毕竟光彩上一中。克思和陶先生那么好强。
“好事好事。”克思应付着。
陶先生又接过电话，春荣和她聊了几句，有问了问光彩的情况。陶先生忍不住把光彩吹了一通，怎么怎么成绩优秀，还没进一中老师就开始喜欢她。春荣只好听着。家文不耐烦，站在一旁，不想听。
聊到光明的事，陶先生说：“荣子，你知道的，我们家平时没人，房子虽然大，但也不太好住。”
春荣讪讪地应付。家文却醍醐灌顶。明白了，党校离二中近，陶先生一定以为，春荣打这个电话，是想要跟她商量让光明住她家。所以她才来个提前推辞。什么亲侄子，党校两口子早都把光明当成个累赘、包袱！恨不得当个皮球一脚踢开！
挂了电话，春荣不说话，脸上有些挂不住。她姓陈，克思也姓陈，他们毕竟是一家子。她当然觉得老大两口子这么做事不对。可话都说出来，当着家文的面，她也难堪。
“可笑！我根本没打算让光明住他们那，想都没想过！”家文火冒三丈，“哼哼，我还怕他们虐待孩子！”
春荣连忙劝，说别生气别生气。
“住校，光明就住校！”
春荣担忧，“这么小……”
“别人能住，我们就能住！”不吃馒头蒸口气。
光明被叫过来。他在小屋听到了一切。
“上二中，要住校，你愿意吗？”春荣孃孃问。
“我要住校。”光明脱口而出。虽然他并不清楚住校意味着什么，字面理解，住在学校里。但既然住校是对妈妈的一种支持。那他便不能犹豫，住校。
“那就住校吧。”春荣叹一口气，对家文。
家欢下去办事，到电子八所，遇到秋林。
她大大方方地，他反倒有些尴尬。因为上次相亲的事被她和家喜看到。
“没有的事。”他莫名其妙将解释一句。
“说什么呢。”
“那天那个，都是我妈和我姐逼的，做做样子。”
“你跟我解释做什么。”
“我怕你误会。”
家欢一笑，觉得他这话说得有点无稽，“误不误会有什么关系，不过看在是老朋友的份上，劝你一句，不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人不错。”说罢，转身朝外走。
秋林跟着，忙不迭地，“真的是误会，误会，我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
家欢突然停住脚步，胳膊伸出来，比划距离，“站远点。”
秋林朝后站了站。
家欢说：“你是单身男人，我是良家妇女，我们必须保持距离。”
秋林无奈，“清清白白的，保持什么距离。”
家欢不愿意站在八所里头说话，被人看到不好，便速战速决，“你不是有未婚妻了？”
“我怎么不知道。”
“叫咪咪。”
“一听这名字我就不喜欢，俗气。”秋林说，“是谣言。”
家欢觉得奇怪，秋林矢口否认咪咪的存在。那天那个威胁电话是谁打的？那个咪咪，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家欢一时捋不出头绪。“什么谣言，你结你的婚。”家欢说。
“何家欢！”秋林耐不住性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家欢头皮发麻。不可能，如今的她和秋林绝无可能。倒退十年，或许是一段佳话，但放到现在，则是丑闻。
她自认是个有底线的人。
家欢头也不回往前走。
秋林还跟。
家欢猛回头，“站住，不许动，不许跟着。”
秋林只好不动。
都不是小孩子，成人世界，得有界限。
上班时间，小秘书进来给家欢送文件。家欢叫住她，“小王，你去一下电信局，把我办公室电话这几个月的通话记录打一份出来。”秘书办事顺利，还没下班，通话记录就递到家欢桌子上。努力回想，好像是那天。那天她心情不好，来了例假。何家欢趴在桌子上仔细查找，日子找准了。那天来了二十几个电话。她不得不一个一个试。有的是熟人，打过去，一下就听出来了。别人问她什么事，家欢只好说打错了打错了。有人连忙追着，“何主任，贷款一定要批啊。”家欢连忙闪躲。推过去了。打来打去，还剩一个号码。拨过去，通了。“喂，”是个女孩的声音。
“请问你们这事？”
“哥弟女装。”对方说。
“哦，请问最新的款式到没到？”家欢斗争经验丰富。
“秋款已经到了。”
“我让咪咪给我留了一件，留了么？”
“咪咪？”对方说，“我们这没有咪咪。”
“对不起那打错了。”
女孩关了电话，回头对正在上衣服的女子说，“找咪咪的，说咪咪给她留了件衣服，我跟她说没有咪咪。”
女子着急，“我不就是咪咪吗？我的艺名！哎呀你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别说咪咪，就是露露娜娜珍珍，你管叫什么呢，只要买衣服不就行了。”
何家欢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号码没错。咪咪显然是化名。很有可能是别人找来的托。目的很明显：让她不要接近秋林。多此一举。她能坐到这个位置，就不是不明事理没有分寸的人。
谁最不想让她跟秋林接触。
毫无疑问，是方涛。可她又觉得方涛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回家试探试探。
晚饭特别丰盛。方涛下午没出车，专门买菜做饭，有虾，有鸭，都是家欢爱吃的。这么多年，何家欢在吃这件事上执着不改。难得的是，她总吃不胖。体质得天独厚，支撑她将美食进行到底。当主任后，吃喝不少，但家欢始终守住一点，不喝酒。这一点管住了，就不会乱批贷款。
桌子上摆着两只酒杯。淮南寿州窑的。里面是一汪黄酒。
进门，家欢一愣。她想不起来今个是什么日子。成成考试成绩一塌糊涂，她正着急。厨房里飘出歌声，方涛在哼《相约九八》。他心情好的时候不自觉会唱小曲。
“干吗？鸿门宴？”家欢伸头朝厨房。
方涛端菜出来，笑眯眯地，“惊喜。”成成从屋里跑出来，嚷嚷着好久没吃大餐了。家欢说：“惊喜？别是惊吓就行了。”
方涛探头到家欢耳边，“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
“什么日子？黄世仁返乡的日子？”
“你这人怎么一点不懂浪漫。”方涛少见地油嘴滑舌，“算账算的，眼里只有钱了。”
家欢觉得他今天有意思，“什么叫我不懂浪漫，得有个理由，我才能浪漫。”
“结婚纪念日算不算？”
家欢恍然。心里一暖，觉得自己对方涛会不会太严苛。本来想问咪咪的事，见此情景，她临时决定不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敬你一杯。”方涛举起酒杯。
家欢笑着举杯迎接。成成喝雪碧，把罐子举了起来。
家欢问：“没有祝福语？”
方涛说：“祝这辈子好好的，下辈子还在一起。”
家欢敲他一下，“想得美，这辈子还没考察合格呢。”大成笑。一家人其乐融融。吃完饭，家欢为表现，主动要求洗碗。方涛帮忙，两个人一起刷。站在水池边，方涛这才说：“其实有点事想跟你说。”家欢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有事。不然不会这么盛大。关掉水龙头，放下洗碗布，何家欢一副领导听报告的架势。
“说吧。”
“你别这个姿态。怪吓人的。”方涛往后退了一步。
“心里没鬼，有什么吓人不吓人。”
方涛准备好了，张嘴，“其实事情也不大，也是你力所能及的。”
家欢什么场面没见过，夫妻俩，更用不着拐弯抹角，“说重点。”
方涛反被逼得没了退路，只好硬着头皮，“现在公司抽成越来越多，干出租，真赚不了几个钱，那点利润，还不够油钱呢。”
“又不想干了？方涛，这才干多久，能不能有点耐性？”
“不是没耐性，也不是不干。”
“那是什么？”家欢抱起双臂，一副防御姿态。
“老哥儿几个打算单干。”
“粮食局车队那几个？”
“对，老战友，老哥儿们。”
“别找我批贷款。”
“家欢，我还没说呢。”
“一撅屁股就知道你拉什么屎。”
“我们真的是下定决心要做。”
“做什么？”
“做一个车队，跑运输。”
“拉倒吧。”
“平日里可以跑市内，拉货，也可以跑长途，我们打算注册一个公司，就叫兄弟运输。”
“现在跑出租不就是运输，多此一举。”
“我们要干点大的。”
“小的都干不好还大的呢。”
“是贷款，不是不还。”
“你们这种情况不符合房贷条件。”
“这不是有你么。”方涛讨好地。他已经跟弟兄们打了包票。
“方涛，我跟你说咱们私是私公是公，别搀和到一起，我不能因为私人关系破坏了公家的规矩。”
方涛着急，“不是，家欢，豆腐文化节的还有绿十字那一片你们不都放了么。”
“能一样吗？”家欢咄咄逼人，“那一个是政府项目，一个是外商投资，你们这个能比吗？你们这就是一个草台班子。”
“我们不是草台班子！”方涛突然爆发，抹布摔在洗碗池里，浑身乱抖，“我们是光荣的粮食局车队！曾经多次抢险救灾，立下汗马功劳！不是什么草台班子！”
家欢莫名其妙，“你冲我发什么火！”
方涛扭头，摔门而去。
家欢气不打一处来，对大成，“不是，你爸这哪根筋不对了？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大成只顾吃自己的。他和爸爸一样，尽量少惹妈妈生气。

第167章 音回声荡
欧阳和家艺站在冰棒厂洗澡堂门口，欧阳神色有些焦灼。
“还来不来啊？都等半小时了。”
“再等会，”家艺劝他，“说了来肯定来。”
“一个保姆拽个屁。”
“等会廖姐来了你可别这么说，可能真有事，在家带孩子哪有个准，老厂长夫人说她会来，那就肯定会来，”家艺继续教育欧阳，“你就是做人还没做明白，我也是从小到大吃了不知道多少苦才醒悟了。”
“醒悟什么？”
家艺点了他一下脑门，“做人，要能屈能伸，风光的时候，横着走，落魄的时候，就要夹起尾巴，你别认为廖姐过去不如你，现在就也不如你了？人家现在搞不好是关键人物，端正态度。”
欧阳哦了一声，他知道，听太太的没错。
没多会，远远的来了个人。近了一看，确实是廖姐。
从裤腰里掏出钥匙，递给家艺，廖姐抱歉地，“太太，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耽误了几分钟。”欧阳小声嘀咕，“哪是几分钟，都快一个小时了。”家艺胳膊肘拐了欧阳一下，示意他闭嘴。
拿钥匙开门，澡堂年久失修，也没人打扫，里面有蜘蛛网，地面上狼藉不堪。廖姐好心，“太太，我帮你打扫吧。”
家艺连忙，“不用不用，我们能行，年轻力壮的，你回去跟夫人说，钥匙拿到了，替我谢谢她。”廖姐忙说是。家艺又说：“还有，以后别叫我太太，我也不是太太了，出来社会，大家都平起平坐，都是劳动人民，你就叫我小何。”
廖姐慌乱，叫了太太有日子，现在突然改口叫小何，不太习惯。“还是叫太太吧。”廖姐讪讪地。
“就叫小何！”家艺坚持。
廖姐垂着双手。
“叫叫试试。”
廖姐怯怯地，“小何。”
“这就对了。”家艺说，“我们是平等的，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富人没什么了不起，我们还可以变富。”
欧阳跟着喊口号，“对，我老婆说得对，可以变富！”
廖姐走了，偌大的澡堂只有欧阳和家艺两个人。
“干活！”家艺像打了鸡血。
“什么活？”
“打扫啊！”何家艺低得下来。
“你别干了，这不是女人干的活。”
“少废话。”家艺铁了心干出一番事业来，“我冲地，你把墙壁还有浴池都刷一刷。”
“遵命！”欧阳从未见过如此临危不乱的老婆。实在惊喜。“真干洗浴了？”欧阳问家艺。老实说，他还有点犹豫。太辛苦，能不能赚钱。“少废话了行不行，干活吧！”家艺一往无前。
握着皮管子，打开水龙头，水喷薄而出。家艺一时没把准方向，水柱超欧阳射过去。凉水激得他欢跳起来。
家艺灿烂地笑了。
上学前，光明在大姨家再过两天。
洞山军分区，家丽交代小冬和光明。“小冬，你陪着你弟过去，看他大伯怎么说，要留你们吃饭，就吃饭，不留，给了钱就走。”
小冬点头答应。光明马上上初中，又考的重点中学，照例，开学前，该去大伯克思家要钱。两个孃孃都给了，大伯大妈一直憋着。
交代好了，家丽去买菜。
洞山军分区和党校距离不远，弟兄俩走路过去，路过矿务局大院，两个人玩了一会，约摸十点四十到党校大院。周末，克思一家三口都在家。光彩见堂弟来，出屋打了个招呼，又进去了。
陶先生水都没倒一杯。和克思坐在沙发上，跟两个孩子闲聊。无非问一问小冬，家里的情况，学习的情况。态度不冷不热。聊了一会，陶先生见差不多了，光明来，他们也心知肚明。陶先生不打算留饭，清锅冷灶，厨房不点烟火。
她转进屋，区区摸摸了一会，面无表情走出来，递给光明一百块钱，不住地说拿着拿着。光明带着任务来的，既然给了，他客气了一下，收着。又跟表哥对了个眼色，便起身告别。
两个孩子摸回家，何家丽正在做饭。建国在研究世界地图。
家丽抬头看看钟，问：“怎么这展子就回来了，光明大伯没留你们吃饭。”
“他家不烧锅。”小冬说。
家丽觉得好笑，“不烧锅喝西北风？”又对建国，“看看，这什么人，小孩十不充一（土语：偶尔）去了，连个饭都不给吃。”
建国感叹，“人走茶凉。”
家丽脾气上来，“凉也不至于凉成这样，他姓不姓陈？！”又转脸问小冬、光明，“给钱了吗？”
光明说给了。小冬补充，“一百。”
家丽气得脖子上青筋直蹦，“打发要饭的！一年也出不了几个钱，姓陈的他管不管，考上重点中学，才给一百？放什么闷屁！”
建国劝她算了。家丽忍不下这口气，路见不平，她必要拔刀相助，“这两口子到底什么变的，陈卫国临死前，还最信任他哥哥嫂子，两口子也青天白日红口白牙地答应，说要照顾家文照顾光明，现在好，这么大的事，给一百，家文是假的，光明该姓陈，该是真的吧，我怎么就看不惯这德行！”说着，家丽放下锅铲，对建国，“你炒，我去去就回。”拉上光明，家丽直奔党校克思家，她今天必要讨个说法。
见门就敲，咣咣地。
光彩从屋里跑出来，打开门洞，朝外瞧。家丽一张严肃的脸。光彩不太认识，这是家丽第一次上门。光明在家丽身后，挡住了。
“找谁？哪位？”光彩问。
“找陈克思。”家丽说。
“稍等。”光彩盖上铁门洞上的挡板，跑回屋找她爸妈。陶先生出来了，她以为又是想要来走后门的学生，一边走一边说，“哪位啊，教授不在家。”
打开门洞，却见家丽一张愤怒的脸。陶先生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连忙打开门。光明也水落石出。陶先生故作惊喜，“光明大姨，这展子怎么来了，稀客稀客。”陈克思也从屋里出来，见家丽，也是一个劲儿说哪股风把光明大姨吹来了。又是去烧水，又是去泡茶，两口子手忙脚乱。厨房，克思小声埋怨陶先生，“让你多给点，不听。”陶先生道：“谁知道她会来。”克思提醒道：“她可是卖菜的，什么事做不出来。”陶先生摆手说别讲了，见机行事。
茶和笑容一起端出来。
家丽叉开两腿，摆足架势，坐在沙发上，光彩又躲进屋。光明坐在他大姨身旁。
家丽气沉丹田，“怎么搞的，小孩考上重点学校，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回家是哭着回去了。”做好铺垫。
“误会误会。”克思极力灭火。陶先生在旁边傻眼。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何况没理。
家丽不管，她想说的话，必须说出来，拉了拉光明，对克思，“你是不是他大伯？”
克思连声说是。
“他姓不姓陈？”
陶先生也说是。
“你们姓陈的还有几个人？”
克思说没几个人。
“那怎么搞的？拉一把拽一把都不愿意？”家丽渐渐逼近主题。
陶先生端着瓜子小糖，“光明大姨，你听我讲，刚才我就光明大伯在这后悔呢，进屋拿钱，眼花拿错了，我还说光彩你跑快点，去把你弟追回来。光彩赶紧跑出去，人已经不见了。”
家丽揶揄，“你是会计，这点也能算错？”
“老了老了。”陶先生自嘲。
家丽忽然正色，严厉地，“头上三尺有神明，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己说过的话，自己要记得，卫国死的时候这一个个都怎么说的，忘了？老天爷看着呢！不怕报应！”一拍大腿，家丽站起来，撸袖子，克思两口子吓得连忙后退，光明大姨可是龙湖菜市的，三教九流什么没见过，文的武的样样来得。陶先生连忙回卧室，从大衣柜里摸出几张票子，笑嘻嘻簇到家丽跟前，“收着收着，误会误会，”又对光明，“劝劝你大姨，钱不多，交点学费，买点文具，不够回头再来。”光明冷冷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来。拿了钱，家丽起身要走。克思和陶先生虚客套，“他大姨，不要忙着走，吃个晚饭吃个晚饭。”又喊光彩去买白切鸡。家丽果断地，“不必了！家里还有事，光明，走。”
一抬屁股，两个人走了。
人情冷暖，倏忽之间。来这一趟，何家丽也满是感慨。只是，她觉得自己有必要为小光明出头。党校靠山。出了校门口，家丽和光明为抒胸中闷气，就势爬山。舜耕山，海拔不过两三百米，但胜在绵长，相传舜帝在此耕作过，乃人间福地。不到二十分钟，两个人便登至山顶凉亭，山的南面，是广大丘陵和农田。
家丽喊了一声，音回声荡。
光明也跟着喊了一声，像要把胸中闷气悉数吐尽。
“以后就靠自己了。”家丽对光明说。
光明不能全然理解，但依旧点点头。
太阳偏西了，沿淮大地被染得金黄，天光沉淀，万物准备迎接漫漫长夜。
一到家，小年就请示他爸。
“爸，我到法定结婚年龄了吧。”

第168章 入冬之前
没头没脑一句，建国正在研究地球仪，没抬头，嗯了一声。
“那我可以结婚了？”小年说。
“跟谁结婚？”建国不淡定了。
“还不知道。”
“问这个干什么？”
小年玩世不恭地，“你是这个家的司令，我充其量只是一个小兵，不得请示你嘛。”
“你想干什么？”建国真是司令的口吻。
“你同意我结婚，我就开始谈恋爱处对象。我处对象的目的就是结婚。”小年翻过来倒过去说。
“你小子道道还不少。”建国说，“有目标了？”
“没有。”
“打算找什么样的？”
“不知道。跟着感觉走。”小年说。
小冬从屋里出来，插嘴，“他喜欢赵薇那样的。”
建国问：“小燕子？太闹了吧，而且没什么文化。”
小冬随口唱，“有一个姑娘，她有一点任性，她还有一点嚣张！”小年不满弟弟打趣，反攻道：“看你的书吧！考不上大学也送你去当兵！”小冬最怕当兵。可成绩一直上不来。
何家晚饭时间，家文来了。美心盛了稀饭，给老太太端过来。光明在家丽旁边坐着。老太太感叹，“活了这么多年，我真是没看过几个像他家这样的。”家丽补刀，“你都不知道那两口子，一点人味都没有。”家文恳切地，“多谢大姐。”
家丽笑道：“这不是应该的么。”
光明冷不防地，“他们怕大姨。”
美心打趣，“谁不怕，你大姨从小就是个土匪头子。”
家丽说：“妈，我是土匪头子，你不成了土匪奶奶了。”又说：“哼，这世道就这样，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反正我一个下岗工人，他们是大教授，好不好，我一闹。他们顾着脸面，自然乖乖该干吗干吗。”
老太太劝，“一次行了，也别老闹，留点余地好见面。”
家文恨道：“还见什么面！一面我都不想见。”
美心说：“到底是一个门里的，打断骨头连着筋，不信他们一点都不顾。”家丽说妈你怎么还没觉悟呢，我都说了这家人不一样，尤其那个老大，哪有一点老大的样子。
“老婆没找好。”家文说。
家丽补充，“不生孩子的女人，毒，不细子就细死。”
老太太打住，“留点口德，吃饭。”
吃完晚饭，家文叫家丽到后院，两个人站在月季花丛边说话。家文的意思是，她也想搞点副业。光靠单位死工资，撑不住。孩子一天天大了，花销也大。而且马上光明住校，她能空出点时间。家丽想了想，“你这班还得上，要搞只能早晨或者晚上。”
家文表示赞同。
“我帮你想想。”家丽说。家文再三感谢。家丽忽然又说：“这人走了也有日子了，就没再考虑过？”
“现在不想这个。”家文一口否决。
“干什么都是假的，找个人才是真的。”
“先不说这个。”家文说。既然老二抵触，家丽只好闭嘴，在她看来，爱人去世，再找一个，正常不过，毕竟还这么年轻，总不能下半辈子就这么一个人打发了。但她也知道老二对卫国感情深。家文骑自行车带光明回饲料公司。家丽才跟老太太提了提让老二找人的事，感叹道：“所以说有时候就是这样，感情太好了，什么都太好了，也不行，难说，物极必反，盛极而衰，反倒是那生活中烦恼多的，感情一般的，打打吵吵的，可能就到头了。”
老太太劝，“你先别刺激她，这种事情，只有她自己想，才能行动，你先帮忙留意着。不过老二带着个孩子，也难找。又是男孩。最理想是也找个丧偶的。没有那么多啰嗦事。”
家丽点头称是，不提。
次日回军分区，建国把大儿子小年提结婚的事跟她说了。家丽喜不自禁，“有这个打算好啊，早结早好！”
“就怕现在还没定性。”
“军也参了，工作也定了，谈个两年结婚正好。”家丽充满期待。又问：“他有目标了？”
建国说：“还没有。说是喜欢小燕子那样的。”
“小燕子？”家丽皱皱眉头，“电视剧里那个？”
建国补充，“就是小冬床头贴着的那个。”是说还珠格格海报。
家丽烦厌地，“肿鼻子囊眼的有什么好，我看紫薇还好点，文文静静的。”
“管不了。”
家丽好笑地，“这么大事你不管谁管，我得先码拾（土语：留意）着。”
金九银十，人们都忙起来了。入冬之前，大家都想做出一点成绩来。
秋芳两口子送小芳去上海读书，顺带在周边旅行了一下。秋芳作为科里的专家，培训和讲座时去过不少地方，但跟为民一起，还是第一次。为民说：“以后老了搬到上海来住。”秋芳说：“那可得多挣钱了。”为民笑着说差不多。两口子还在上海考察了房子，近来，有不少上海知青回沪买房。政策是：买了房就允许落户。为民和秋芳也商量着打算供一套，不为自己，为小芳。三岁看老，他们估摸着，小芳这孩子将来未必会回淮南。他们也不愿意让她回来。时代在变，淮南的厂子倒了这么多，城市的差距逐渐拉开，淮南再不是当年国务院批准的十三个“较大城市”。用秋芳的话说，早买早好。虽然贵，咬咬牙，弄一套也就弄一套。
家文送光明去二中，住宿，一年六百，住新楼。四人一间，光明想住上铺，刚好同宿舍两个大胖子想住下铺，一协调，各就各位。学校里食堂是刚成立的，在篮球场里，澡堂没有，孩子们就在卫生间凑合冲冲或擦擦，好在天渐渐凉了，周末回家洗。“行吗？”家文问光明。小学毕业就开始独立生活。太早。太小。但光明却并不感到为难，对他来说，住校是一种新奇的新生活。脱离了家庭，走到自由天地，晚上上自习，跟同学们聊天到半夜。都足够有趣。
腾出手，家文也正式开始做副业——一个早餐摊。
早晨，她五点钟起床，把头一天蒸好的糯米饭、广式香肠加热。苇子桶里垫上棉被，小木桶包在棉被里，糯米饭放在木桶里。旁边的餐盒里码好香肠，玻璃小瓶里放细砂糖和干桂花。准备好，六点出门。骑自行车，苇子桶放在后座上，一路向西，到国庆路五小门口卖糯米饭团。家文主打两个产品：香肠糯米饭团和糖桂花糯米饭团。开学后没几日，家文的生意口口相传，不到七点半，基本饭团就能卖光。她在骑自行车到厂里上班。
这日，家文刚把车子支起来。家欢送成成来上学。大成刚上一年级。见二姐在门口，家欢有些意外。
“姐，你怎么在这？”家欢问。
“卖点东西。”家文有些不好意思。开早餐摊的事，她只跟大姐提过。老三老四老六都不知道。
有人来光顾。家文麻利得打开筐盖子，用木勺把糯米放进一块蒸笼纱布里，摊匀，在放一根香肠。然后纱布包着，卷成长条型饭团。家欢和成成在旁边看着。
大成嘴馋，又不好意思说，不停地舔嘴唇。
家文忙笑着说：“成成，我给你做一个。”
家欢连忙说不要。家文已经在做了。做好，递给大成。家欢非要给钱。家文道：“太见外了，一个饭团值什么，我是不是他二姨？”家欢这才作罢。家文赶着要上班，没空跟她闲聊，骑车走了。
送完大成，何家欢没着急去单位，现在淮滨路邮政储蓄，把一个到期的定期存款取了。再转到去老六那坐一会。
上午十点，老六才开门，到十一点，有两个人进来看看，但转一圈就走了。都没买。
家欢问：“生意一直这样？”
家喜说：“都不识货。”
家欢东看看，西看看，道：“是不是你这个风格，走在太前面了？我看隔壁卖中年妇女服装的，嗖嗖进人。”
家喜轻微反驳，“定位不一样。”
“你这店名也太洋气了，斯芙莱，英文翻译名，太不接地气。隔壁的，胖妹，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
家喜道：“四姐，你来就是指导这个的？”
家欢讪讪地，改口，“我就是顺道来看看。”
家喜问：“你跟姐夫还闹么？”
家欢诧异，“闹什么？你知道什么？”
家喜不屑地，“行啦姐，别瞒了，你跟姐夫那点事，司机圈谁不知道。”
“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姐夫想单干，你不让。”
“什么叫我不让，他有能力自己使去啊！”
家喜安慰，“我觉得那事也不靠谱，货多还是人多？满大街都是人，能有几个货？”
家欢吐苦水，“你不知道，他是要找我贷款，走关系，这违法乱纪的事我能干么？”
家喜哦了一声，“这倒是没听说，不过宏宇都单干，他家里出钱，给买了个后斗车。”
“真有钱。”
“没几个钱。”家喜说，“平时拉拉货，挣多少吃多少。”
“怎么找活儿？”
“国庆路十字路口趴活儿啊，都这么干。”家喜一边说，一边上衣服，“有活了，出去拉几天，我也眼不见为净。省心。”家欢又问家喜最近跟婆婆怎么样。家喜说老样子，过一天是一天，王怀敏整个都扑在孙子身上，没空管他们。
家欢又提到老三。家喜说：“听到大姐说，两口子开了个澡堂子。”
宝艺洗浴中心。家艺坐在收银处，欧阳宝把着门框站着。生意目前的状况是：门可罗雀。家艺分析原因，认为是天不够冷的缘故。一个老头后门探出个头，问：“热池子还烧不烧？”
“先不烧。”家艺说。才几个毛人，热池子烧热了，亏不少炭钱。话音刚落，男澡堂就传来中老年男性的叫喊，“池子热点儿！老板，池子烧热点！”顾客要求，烧锅炉的老头左右为难，当然最终还是听老板的。家艺皱眉，开业不久，口碑很重要，痛下决心，烧。每天上午十点开门，开到晚上十点，家艺和欧阳算账。每天都赔钱。请工人，房租，最主要的是水钱和炭钱，不得了。
“不行，必须马上盈利，得扭转。”
欧阳问：“是不是因为没有搓背的？”
“搓背？”
“街里的澡堂都有搓背的。”
“谁搓？”
“搓澡工啊，分成的，有搓背，推油，推盐，推奶。”
“你哪学的。”
欧阳笑呵呵地，“你老公多少见过一点世面。”
“什么世面，不过是一些香风毒雾。”
欧阳严肃地，“还是要多宣传，回头我印几张传单，让我们家几个小屁孩去发一发。”家艺赞同。

第169章 卑微的心
外商打算来市里投资，考察经济开发区，市里让各部门出人，财政局管这一块除了公务员，银行也抽调人陪，何家欢因业务能力突出，待人接物大方，且懂一点英语，被借调过去一个月，动步陪着。几天下来，外商很满意。这日，考察完毕，台湾商人林先生想去市里随便转转，尤其想看看老城区，老街，他说他爸爸当年曾经在田家庵北头生活过。家欢是在北头长大的，这个向导，她义不容辞。市里派车，一路开到田家庵码头，林先生和何家欢站在码头，眺望淮河远去。
林先生感叹，“水没有那么清了，家父说，他走的时候，水还是很清的，虽然经常发大水。”的确，这些年，淮河上游建工厂太多，排污严重，淮河水浑浊不堪。家欢说她小时候，淮河水是可以直接喝的，附近居民都到这里洗衣服。
“经济的发展，以环境污染为代价，不值得。”林先生扶了扶眼镜。两个人在淮河大坝上信步走，往姚家湾方向去。林先生指了指，说这一片倒可以发展。家欢说，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玩。林先生叹息，“我是在眷村长大，南腔北调，连家乡话都不会说了。”
家欢笑，“我可以教你。”
林先生作揖，“求之不得。”
“你想学什么？”家欢捋了捋头发。林先生说越本土越好。
真要教，家欢却有些不好意思，淮南本地方言，有些话偏粗蛮。“太不礼貌了。”家欢却步。
“没关系，我都能接受，小时候听父辈也说过不少，比如嘛灿好。”林先生撇着音调。
抛砖引玉。家欢放开了，“嘛灿，是非常的意思，嘛灿好，就是非常好。”跟着家欢又列举了许多，诸如：“掖熊”是不行的意思，“可照”是问你行不行，“可是的该？”是问你是不是，“呲花”意思是失误、完蛋，“过劲”是指厉害，“细比扣”是讽刺吝啬，“逞脸”是指不知好歹，等等。林先生大开眼界，学得不亦乐乎。
迎面走来个人，是大兰子。陈老太太的干女儿，陈家老宅的邻居，她见过家欢，知道她是家文的妹妹。家欢没认出她，大兰子主动打招呼，“家文四妹！”十足热情。
家欢还是认不出，大兰子自我介绍，条条缕缕都顺清楚，家欢明白了。“这位是？”大兰子总是充满好奇。家欢道：“市里的重要客人，台湾来的。”大兰子连忙握手，来了一句洋的，“归来吧，浪迹天涯的游子。”林先生一愣，又笑说是是。
“留个联系方式，”大兰子说，“我妈生前说过，她有个相好的在台湾，说有机会，让我找找。”
家欢不耐烦，她这陪客呢，大兰子来胡闹。可当着林先生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好让她如愿。大兰子知道家欢不高兴，但依旧我行我素，不露出来。末了，笑意道别。跟着便去六里站走亲戚。六里站三友理发店，谈起坝子上这段奇遇，大兰子浑身都是劲，完全不顾头上都是五颜六色的塑料卷。
说了半天，理发店老板娘对不上号，问：“你说的到底是谁？”大兰子吸一口气，“哎呦，这个关系，说出来绕死人，是我干娘的小儿子的老婆的四妹妹。”理发店老板道：“哎呦，这七八茬子事。”
大兰子点明，“卫国知道吧。”
卫国太有名。“知道知道。”理发店的人说，“饲料公司的，大好人，走了。”
大兰子说：“我干娘就是卫国的妈，我遇到这人，就是卫国老婆的四妹妹。”理发店一角，一个中年男子在理平头。听到这话，腾得站起，掸掸身上的毛茬子，走了。
老板娘伸着脖子问伙计，“钱给了么。”
伙计傻眼，“没给。”
“没给还不去追！”老板娘着急。
伙计拔腿就追。
老板娘忙大兰子的头，问：“卫国老婆没再走一家？”
“说还没有。”大兰子叹息，“恩爱夫妻不到头，这世上的事情，难说。”
老板娘自己也是丧偶，但没孩子，至今没找到。“再找也难，这女人呀，一嫁是宝，二嫁是草，三嫁那真是连豆腐渣子都不如。”
“家文还算漂亮。”
“她带着个孩子不是？还是那个男孩？谁敢找？”老板娘深具经验。大兰子接不上话，不耐烦，“卷别那么大，我头大。”
老板娘连忙，“就是小卷。”
淮河大坝上，一辆出租驶过，风驰电掣。到姚家湾的湾子里头停了下来。司机下车，寻寻觅觅，没找到人。上车又走。方涛心里有数，玩够了，该去吃了。他估摸着应该去吃牛肉汤。北头国营的回民饭店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私营牛肉汤铺子。以北菜市老马家牛肉汤味最正宗。方涛开车过去，北菜市那条路人多，车开不进去，他便将车停在路口，走着去。路旁的梧桐树一个人都抱不过来，这条路有年头了。马路牙子边对了不少梧桐的毛球球子，前几天刚下过雨，路上的泥还没干透。老马家牛肉汤在菜市里头，靠近了，方涛没直接过去，而是在对面站着看。
家欢和那个男人果然坐在棚子里喝汤。有说有笑。方涛气得牙根痒痒。他的自卑转变为自负，又带着不自信，他必须守卫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理智又告诉他，必须忍耐。他有一颗卑微的心。
他想不明白家欢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开始是那个张秋林，现在又是个台湾富商。哦，明白了，家欢就喜欢这种洋气的，最好有海外背景，有钱有势，或者最起码是高端人才，他呢，土包子，没出息的司机！永远上不了台面，配不上她！家欢和同事、同学聚餐，从来没带上过他！是，他见不得人，是下三滥！方涛在心里把自己贬损了一番，激起老大愤怒。
看着家欢和那个男人有说有笑。他的火气更是冲到姐姐。
她还给他夹豆饼！那大驴熊！
方涛终于耐不住，冲上前去，一掌打翻林先生面前的牛肉汤。汤碗跌在地上，汤水四溅，粉丝、千张皮、豆饼滚了一地。
林先生的衬衫上仿若开了杂酱铺子。牛油染上去，橙红一片。
家欢瞪着方涛，又是诧异，又是愤怒，她觉得此人越来越无法理喻，“你想干吗？！”她狮吼。
林先生没失儒雅，礼貌地，“这位是？”
未待方涛回答，家欢便吼道：“土匪！恶霸！地头蛇！标准的本地特色！”林先生也有些愕然。
家欢拽住林先生胳膊，“我们走！”
留方涛一人在原地。牛肉汤店老板娘上前，“碗烂了，谁赔？”
矿务局宾馆，林先生下榻处，房间内，林先生和家欢对坐。他好生劝慰，“这么说，你跟你先生之间出现些问题。”
“见笑了。”家欢必须挽回，投资是大事，不能因小失大，所以她跟林先生原原本本解释了一番，“请多多原谅。”
“小事情小事情，”林先生笑着摆摆手，“不过，你们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不平等，也不公平，你没必要受这种委屈。”
“你的意思是？”
“如果他动了手，你就应该考虑放自己自由。”
“他没有动手。”家欢连忙解释。
“今天看起来很勇猛。”林先生话里有话。
“不过匹夫之勇。”何家欢思索着。一夜，家欢没回家。在宾馆开了个单间。跟林先生当然是井水河水，两不相犯。但她就是要做给方涛看，以证明，她是自由的，有权利工作，社交，有自己的朋友。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没有资格如此鲁莽！干涉她到这种地步！如果林先生因此打了退堂鼓，那更是全市的损失！他就是那么不识大体！
方涛站在阳台上，抽烟。大成走到他身后，“爸，妈呢。妈什么时候回来？”方涛转头，“睡你的。”大成说：“我这道数学题不会，得问妈。”方涛说：“以后自己学。”
第二天家欢照常上班。晚上又在矿务局宾馆住了一晚上。方涛没找过来。其实家欢心里的预设是，如果方涛再找来，她就跟他回家。她也不想闹这么僵。两个夜晚，已经足够彼此反省。
家欢把这个归结为大男子主义，再加上她不给他们老弟兄几个组车队贷款，所以方涛有些激动。其实私房钱已经取出来，她打算赞助，以私人名义，只是还没来得及说。
周末之前，林先生返程，家欢和领导、同事们一起欢送，又耽误两天。晚上喝完酒，家欢不想回家，她怕醉醺醺地，方涛只会误会加深。住宾馆也不合适，领导都在，她冷不丁开一间房，说不清。因此酒局散了，她打了辆车，回龙湖娘家住。
美心开门，闻到酒味，“这干什么呢？”
“没事，烧点热水。”家欢说。
美心道：“动静小点儿，你奶胆结石犯了，好几夜没睡好，今个算刚眯上。”
家欢关切地，“怎么不去医院看看。”
美心开水龙头，“去了，也找秋芳来看，没什么大病，单纯胆结石，你奶这个年纪了，也不适合动手术。”又问，“你去哪喝的？怎么不回家？”

第170章 绝对输赢
问到点子上了。
“就在菜市旁边，工作应酬，天也晚了，就近就回来了，”家欢编故事，“这不回来也看看您老人家么。”
“由着嘴扯。”美心过去谈不上多喜欢家欢。但如今，几个女儿里头，在事业上，还就家欢一枝独秀。社会地位提高，家庭地位，自然也提高了。院子里虫子多，一只小飞虫扑到家欢那只坏眼里。难受，用手抹，反倒变本加厉。
“妈，你帮我看看，这眼睛。”家欢求助。
“别动。”美心坐好水，连忙去屋里头拿手电筒，照着，把飞虫捉出来，“拿自来水冲冲。”和女儿这只坏眼直面，美心有些心疼。但更觉万事没有完美。上天给你一样，必然要收走另一样。老二不就是例子么。
家欢洗了澡，上床跟美心躺一块。一时都睡不着。
美心问：“你二姐那这一阵你去了没有？”
“在五小门口遇到过一次。”
“五小？”
“她做早点。”
“工作不干了？”
“副业。”
“太辛苦。”美心心里不是滋味，“你认识的人多，也帮着码拾码拾。”家欢不假思索，“二姐不愿意。”
美心说：“这种事，哪有嘴上明说的。”
家欢想起往事，“你以前不就明说不愿意。”
“跟我有什么关系？”
“刘妈那时候要帮你介绍对象，你忘了？”
美心震动，那时候家欢还小，怎么知道这么多，“胡扯！”
“贵人多忘事。”家欢笑嘻嘻地。在妈面前，她多大都没正经。
停一会，美心幽幽地，“我跟老二怎么能一样，我这多大一家子，还有你奶，我怎么走？”
家欢奉承，“知道你为何家立下了汗马功劳。”
次日，家欢回家，家艺上门。拿来一沓宣传单。进门就嚷，“妈，要支持啊！”
美心听得没头没脑，不懂支持什么。
“澡堂子，”家艺解释，“我跟欧阳开的澡堂子没人。”
美心诧异，“那怎么办？我去拉人？去澡堂子？怪了点吧。”
家艺把传单递到美心手里，“妈，挨家挨户发一张，下个礼拜开始，周一女客免费洗。”美心拿着传达比远了瞅瞅，“帮你宣传宣传，免费，好说，正好你奶想去大池子洗澡。”
家艺道：“哎呦，那得小心，这岁数。”
美心说：“你奶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劝有用吗？嫌家里洗撒不开膀子，不痛快。”
家艺自夸，“我那，保准你们痛快，礼拜一过来。”
美心笑呵呵答应。里屋，老太太叫家艺。家艺摇摇摆摆过去应付两声。老太太随口问问最近情况怎么样，欧阳情绪调整好没有，挣到钱没有，家艺好大喜功。一律往好了说。等人走了，老太太问美心，“老三又发财了？”
美心戳穿，“发屁财，开个澡堂子都没人，叫我们过去呢。”
“去！支持。”老太太喜欢洗澡。
家欢到家，放下皮包，屋子里静悄悄地。“大成！”家欢喊了一声，才想起来儿子周末要去学书法。这时间相比已经在书法课堂。家欢松懈下来，脱外套，丢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淮南台在放《将爱情进行到底》。单位小姑娘们爱看。都迷那个杨峥，家欢看着一般。时代在变，审美也在变。看了几分钟，家欢觉得乏，趿拉着脱鞋进卧室。一低头，哗，何家欢差点没摔一跤。
方涛坐在床边，捧着一本书，无声无息。
家欢抚胸口，责怪地，“你有病啊，不出声！”
方涛还是不说话，不抬头，继续看书。
家欢抽了他的书，是那本《学习的革命》。家欢深恶痛绝地一本。她觉得里头说的都是屁话。
家欢爬上床，拉上被子，背对着方涛。
方涛依旧那么坐着。静得可怕。
“你干吗？”终于，家欢先耐不住，问。
先开口已经输了。可婚姻，哪有绝对输赢。
方涛叹一口气，轻声，“要不我们分开吧。”
“什么？”
“你和我，我们，离婚吧。”方涛正式提出来。
“离就离！”家欢反倒失控。
其实一直到去民政局办手续，何家欢都是不太愿意离婚的，可自尊又不允许她再低头。有种，你方涛有种，家欢想。你他妈敢提离，老娘立马就离，不含糊。即便是离婚，她也要占据上风。
方涛同样有些后悔。提离婚，是在气头上，也是为了打压家欢的气焰，他原本以为家欢会服软，谁知她一口答应，火冒三丈，还要求速战速决。硬着头皮，只能去偷偷把手续办了。
这婚离得糊里糊涂。什么财产分配，孩子的抚养权，沥沥拉拉细细碎碎的事情他们都没谈。大成也不知道。更没旁人知道。他们也不打算告诉其他人。但大的方向已经定了。他们已经是前夫和前妻的关系。只不过，还住在一套房子里。家欢住卧室。方涛住书房。
虽然离婚，家欢也做到仁至义尽。从银行取的那定期，还给方涛。他不要。家欢撂狠话，“别客气，最后一次，算你的青春损失费。”她成爷们了。方涛正需要钱，收了，跟几个哥儿们逗吧逗吧，真弄了两辆货车，开了个运输公司。他下定决心混出点人样来给前妻看看。大成发现不对，问家欢，“妈，爸怎么老睡书房？”
家欢趁机，“你爸要学习啊，活到老学到老，你爸看书呢，你要跟你爸学，成绩再上不去，小心你的皮！”大成吓得不敢再问，免得引火烧身。
换季变天，老太太忽然感冒一场，去家艺浴池捧场的事，只能延后。平日，美心只能帮她擦擦。老太太现在是夜里睡得少，白日里倒有半天在充盹。天快冷，美心在帮忙小曼钩个线衣假领子。刘妈坐旁边。家丽进来，刘妈招呼了要走。家丽留她再坐一会。她对刘妈，“真是轮到自己才知道，刘妈有多了不起。”
刘妈诧异，“怎么说到我身上？”
美心也问：“老大，说话别颠三倒四的。”
家丽道：“刘妈培养了两个大学生，轻轻松松的，我这呢，下工夫想培养一个，吭吭哧哧，那个费劲。”
美心不妄自菲薄，“老天爷给的不一样，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家丽道：“话虽这么说，但现在不是学历社会吗？上了大学就分配工作，你看老二当初没上大学，现在走多少弯路。老四上了，现在什么样？”刘妈劝道：“家丽，你是明白人，不应该这样看问题，每个人的选择都是在当时的环境中做出选择，常言道谁也不长前后眼，都是碰，碰来碰去，就成了命了。”
家丽叹息，“我看我们家老二，也没有上大学的命。”
美心问又怎么了。
家丽当着刘妈的面嫌面子过不去，只说刚开家长会回来，模考成绩不容乐观。等刘妈走了。她才跟美心说实话，还是小声，“倒数。”美心为难地，“这孩子到底随谁呀？你跟建国，脑子都算快的。”家丽说：“其他方面快，一到学习就不行。”
美心说：“那跟老三家的一样。”枫枫成绩也一塌糊涂。
家丽道：“这几个孩子里头，现在看，估计只有老二家的能端学习这碗饭。”
美心安慰，“你不错了，小年不是出来了么，吃皇粮，位置也不错，给你省多少事。你现在菜也不用卖了。”
家丽跟她妈抱怨，“做父母的操心孩子，没有头。”
美心脖子一伸，笑说：“你才知道？当初我对你们姊妹六个操了多少心。”家丽反驳，“不都阿奶在带么，就老六是你自己带的。”
美心不干了，“是不是我生的？！一个一个的，你不知道多累！”
家丽口气软了，“是是，劳苦功高。”
两个人又说起小年的婚事。家丽说：“他自己想谈了。”停了一会，又说：“老四给他介绍了一个地税局的，处着呢。”
“地税局不错，稳定。”
“比他还大一点。”
“小年那性子，就得有人管他。”
“长得有点老相，也没什么学历，顶替她爸的工作。”
“主要孩子喜欢就行。”
家丽不满，“妈，我处对象结婚那会，你跟爸可没那么开明。”
美心说：“那是什么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能一样么？”当然，美心留了半句话没说，谁的孩子谁操心，这都隔了一辈，她更没有发言权。与其说不好，招人讨厌，不如都说好。
淮师附小快放学，服装店门口簇满了学生家长，是卖货的好时机。隔壁的女装店，人满为患。家喜的斯芙莱，却没几个人光顾。不得已，家喜还是甩货，贴出打折的标识。可来的人还是有限。有个姐们来店里坐，家喜犯难，“你说这人们到底要不要追求时尚品味。是我出问题了，还是淮南的女人出问题了？”
姐们抽烟，弹弹烟灰到可乐罐子里，“都没问题。”
“那卖不动。”
“不在一条线上。”
“什么意思？”
“看你这人怪聪明，怎么就不明白呢，”姐们随手拎拎衣服，“就你这衣服，这长的穿了能唱戏，短的穿上立马能摸鱼，露的恨不得都是洞，这裹着的恨不得成肉粽。”
“这就是潮流就是艺术呀！”家喜申辩。
“是！”姐们斩钉截铁，“但这些来接孩子放学的女人不需要，这些女人都是什么人，人到中年，上着班，烧着锅，带着孩子，省着钱，她们能买你这衣服？鬼了！她就是买了，穿回家她们的老公也会说老婆得了神经病。”
正说着，进来个人。家喜忙站起来招呼。是个年轻女孩。但风格极其强烈。一眼望过去，两点红。血红。嘴唇血红，长指甲血红。她在店里看了看，问家喜，“能试么？”
家喜连忙说可以可以。
女孩挑了个露肩洋装，黑皮子的短裙，进更衣室。

第171章 俗气一把
区政府离淮师附小不远。四海大厦门口的摊子被清退，下了班，小年到龙湖菜市门口吃炸肉串。这天，他多炸了几串，拎着进斯芙莱的门。他来看看六姨。他和家喜谈得来，她只比他大五岁，几乎算同龄。小年递上肉串。家喜姐们问：“这哪个？”
“我外甥。”家喜介绍。
“这么大了，长得挺帅。”姐们夸了两句，走了。
更衣室有人喊：“老板，裙子大了，有一小一号的没？”
家喜连忙连忙给找小一号的，递进去。
小年笑说：“生意不错。”
家喜小声，“今天第二个生意。”咋舌。
女顾客试衣服出来，小年正吃着肉串，一抬头，只觉眼前一亮。面熟。再细看，光彩照人，最关键是，她身上有种和小城女孩不同的先锋气质。红嘴唇，红指甲，都是宣言。
“李雯？”小年试探地。
女顾客从镜子里看到小年，转过身，“何向东？”
他们曾经是初中同学，一别数年，想不到在这地方遇见。小城本来就小。“这是你开的店？”
“我六姨。”
家喜忙笑着说：“你们认识？今天得免费了。”女顾客连忙受不行。小年手足失措，放下肉串。因为肉串，这重逢似乎狼狈了点。李雯倒不拘小节，随时拿起一串，一口白牙，撸下来，“哪炸的，不错。”她夸赞道。
何家客厅，家喜跟美心、老太太和大姐家丽描述着这场奇遇。“我一看就知道有戏。”
家丽不信，“这才一面，哪来的戏。”
家喜说明，“这叫有感情基础，而且彼此的那个眼神，怎么说，来电了。”美心和老太太呵呵笑。上了年纪，愈发喜欢听年轻人的爱情故事。美心问：“那姑娘做什么的？”
“说是个小学音乐老师。”家喜说，“爸是公安局的，妈妈淮师院老师。有个哥，也在公安局，防暴大队的。”
美心看了看老太太，“听上去还行。”
家丽着急问：“小年后来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还用说，”家喜分析，“实话不会放在最嘴上，得看脸上，大姐，你就等着吧。”
家丽耐了几日，小年一切如常，并没有提及相遇。这日，家丽故意旋么到小年和小冬那屋。小冬马上高考，晚上要去学校自习，住在姥姥家。所以小年一个人在屋里。家丽进屋，小年的汉显bp机响。家丽打趣，“呦，业务挺忙。”
小年见妈来，一把收了。
家丽引蛇出洞，指东打西，“你四姨介绍的那个税务局的，不处了？”小年头也不抬，“不联系了。”
“没毛病啊那姑娘。”家丽说，“长得不丑，家里不错，性格也好。”
“我不搞你们这些政治婚姻。”小年一口否决。
家丽不乐意，“顺嘴扯，门当户对是为你好。”
“俗气。”
“你说一个不俗气的。”
“没有。”
“李雯呢。”
小年猛抬头，“六姨告诉你的吧？”
家丽眼光无限柔和，“喜欢就带回来，吃顿饭，确定关系就处处。”小年说：“妈，能不能别这么俗气？”
尽管小年嘴上最讨厌的就是俗气。但既然妈妈，还有他那铁腕的爸下令，他也免不了俗气一把。李雯本身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让吃饭，那就吃。依旧红嘴唇，红指甲，毫不掩饰。来了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倒也懂礼貌，吃完饭也抢着刷碗，可家丽一看她那一双手，是个血红的指甲，算了。怕是洗也洗不干净。不让做就不做。建国跟她随意聊天，她是小学音乐老师，会弹钢琴。建国就跟她聊聊钢琴曲子。理查德·克莱德曼在中国正流行。建国说那个法国的理查德好像不错。李雯不客气，“一般，有点太煽情了。”嚯，一句话，弄得建国也不好再往下说。
吃完午饭，坐了一会。李雯说下午还有事，小年送她走。
洗好弄好，家丽坐回沙发，舒了口气，问建国，“怎么样？”
建国不评价，伸了伸手指头。家丽和他同时笑了。
家丽担忧地，“找这样的，小年能享福？”
“受罪也是他自己乐意，心满意足的受罪。”
“我看着就不舒服。”
“又不是你跟她过，”建国说，“咱们不干涉，说不定三天新鲜劲过了，不了了之。”家丽道：“我可没说让它黄。”
“就打个比方。”
“人倒是挺爽快，有点像我。”
一晃一年过去，小冬高考。考下来，大专都扒不上。家丽犯难。跟老太太和美心商量。两个老人都问：“建国什么意思？”
“他就那老一套。”
美心说：“当兵也不错，你看小年当兵，回来不也安排了，现在又管着征兵，些来小去也有点油水。”家丽道：“指望老二能上大学呢，这样跟他哥插花着来，建国副县级到顶了，等他参军回来，估计就该退居二线，能不能使上劲，两说。”
美心说：“或者跟别人似的，复读一年。”
老太太不赞成，劳神费力，她太了解小冬。读书读不进去。家丽没辙，“参就参吧，现在部队也在改革，建国以前的老领导几乎都退了，小冬当兵，恐怕就没有小年那么舒服了。”
老太太一挥手，“男孩子，历练历练也好。”
暑假，小冬在家歇着。光明和枫枫都到军分区玩。洋洋被他爸管得严，而且小玲一走，家丽不好多叫他。
大成补习，家欢看得紧。也没叫。小曼还小，在她奶奶家带着，当堂弟的小保姆。
这日，家丽到家，宣布了让小冬去当兵的决定。小冬的脸立刻拉下来，“妈，能不能不去。”他胖乎乎地，好吃，听小年描述过，他愈发惧怕三个月新兵连的操练。
“那你复读。”家丽讲理，“明年再考。”
小冬不假思索，“还是当兵吧。”
家丽轻斥，“你想当人家还未必要，你跟我一样，有点平足。”
小冬不服，“哪里平足，”来回走，又跳，“没有，完全没有。”跳猛了，一下崴到脚，哎呦一声。家丽皱眉。做饭去了。
小冬拿起房间墙壁上挂着的健力器，拉了两下。
枫枫问：“冬哥，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小冬对未来没想法。眼下要去当兵，比较头痛。
小枫又问：“明哥，你呢，以后想做什么？”
“做医生。”光明说。因为父亲生病去世，光明立下了做医生的愿景。考上海医科大学。“你呢？”光明问。
小枫诡秘一笑，“当明星，或者歌手。”小枫崇拜四大天王里的郭富城，不过最近迷张信哲，在练《过火》《宽容》。“来一段。”小冬撺掇。小枫真唱，“怎么忍心让你受折磨，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让你更寂寞，才会陷入感情漩涡……”“你的宽容，还有我温柔的包容，没有泪的夜晚，是天堂……”最后一个音没上去，下来大喘气。小冬泼冷水，咱们这一大家子，就没有搞文艺的。
光明听他们说。
枫枫反驳，“怎么没有，五姨夫和五姨都跳舞，也是文艺。”
小冬不屑，“跳成什么样了？成功了？五姨流落蛮夷之地，五姨夫吃饭都成问题。”
枫枫说：“那是发达地区，改革开放的前沿，怎么成蛮夷之地了，五姨现在好着呢，说将来回来，还要送自动铅笔盒给我。”
“五姨跟你联系了？”小冬问。
“打电话到我们家，我也跟她说了几句。”
“五姨现在干吗呢？”光明也好奇。
“在福建呢，具体干吗不知道，反正过得不错，有钱了。”小枫说。又问：“哥，你家有没有摩丝？”
“有。何向东的。”小冬叫小年大名，“干吗？”
小枫说：“在家我妈不让用，我试试郭富城发型。”
小冬拉来抽屉，里头是小年的洗护用品。“别用太多。”他把摩丝拿了出来。对着镜子，挤出一大坨摩丝，枫枫第一次用，只知道往头上抹，在究竟是往左边梳好还是右边梳的问题上，他十分犹豫，百般折腾，最后摩丝起效果，干在那。枫枫的头发一九分，煞是奇怪。家丽推门喊吃饭。看到外甥的头，问：“干吗？要当汉奸。”枫枫着急，“大姨——”
暑假对光明来说喜忧参半。喜的是可以有个漫长的休息时间，凉席铺在地上，人睡在电风扇底下，一扇扇一夜。语文老师布置了暑假特别作业，看《红楼梦》。买书，家文从不含糊。去四海大厦对面的特色书店，买了一套插图本红楼。光明趴在竹凉席上读了一个夏天。懵懵懂懂，遥远又斑斓的世界。
当然也有忧心的事。家里的黄狗欢欢被送走了。送到马路对面长青社养老院，说给人看楼护院去了。家文说，欢欢在乡下比在楼上住着开心，广阔天地，能跑能跳。话虽如此，光明也知道仅是安慰，乡下条件怎么能跟家里比，估计饭都不能按顿。搞不好过年还被杀了做狗肉锅。因为可以预见的残酷，自欢欢送走那天，光明就没再问过它的情况，也不去看。从此天涯两飘零。
这日，家里来了个叔叔，人还算和善，一来就陪光明打牌。光明竟连输了十几局。

第172章 见义勇为
刘妈为儿子的婚事着急，“秋林，你跟妈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跟你说你只要说出个大概来，妈肯定能给你找到，要什么样的都有，田家庵本来就是人杰地灵。”
秋林为难，“妈，您没事也搞点个人爱好，别把心思老放我身上。”
“不放你身上我放哪。”
“结婚这事，真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有什么不简单的，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愿意共同生活，不就结婚了吗？”
“关键我是二婚。”
“二婚的现在也多，你这样的二婚，这条件，找黄花闺女都不成问题。”
“妈，我有喜欢的人了。”秋林没守住。说完就后悔。
刘妈立即，“小林，丽莎是好，可跟你不合适，忘了她吧。”
秋林将错就错，“需要时间。”
“慢慢来。”刘妈心疼儿子。
何家欢好一阵没跟秋林碰面，跟方涛离婚后，她特别小心，跟秋林碰面，等于火上浇油，可能连复婚的机会都会失去。
方涛开始跑短途运输。好兄弟运输公司到底搭起来了，平日里，他跟几个哥儿们就在国庆路十字路口趴活。宏宇的车也在那趴着。最近长途的活难拉，宏宇也开始做短线。
他撂给方涛一支烟，过来聊天，“跟四姐最近怎么样？”
宏宇自认功臣。方涛不想聊这话题，“就那样。”
“你可得加油。”宏宇说，“听说四姐又升了，标标准准的领导。”
方涛揶揄，“是，我给领导丢人了。”
宏宇拍拍胸脯，“咱不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些老娘们在外头再凶，回来也得是咱老婆，也得洗衣服做饭带孩子。”
方涛质问他，“家喜听你的么？”
宏宇立即，“听啊，敢不听。”
“就听你吹。”方涛说。
有人来问活儿。宏宇连忙回自己车上，那人问了一会价格，方涛有心把活让给宏宇——他一个星期没开张了，便故意报了个高价。宏宇给了低价，去光彩大市场拉建筑材料，去蚌埠，第二天早上就要，要走夜路。“行不行？”方涛私下问宏宇。
“没问题，咱们老司机。”
谁料到光彩市场，客户的货多，一辆车不够，方涛加入，两家一起做。晚饭在外头吃，长途汽车站门口喝完牛肉汤。宏宇往家里打个电话，跟家喜打招呼。他问方涛要不要打。
方涛说：“不用，说过了。”
宏宇狐疑，才发生的事，什么时候说的，估摸着两口子闹矛盾。他不再细问。晚上八点去装货，等了一个多小时，又要装，十点多才把货上好。两辆车出淮滨路，拐入国庆路206国道，一路往东去。到六里站十字路口，火车挡道，夜里车少，刚好两个人的货车挡在路西头。是拉煤的车穿城而过。淮南有三个火电厂，这车煤估计是从矿区直接拉到田家庵电厂做燃料。车开得慢，车厢有几百节，火车道的警示声当啷当啷响。急人。
方涛和宏宇嫌驾驶室闷，下车站在路边抽烟。几个老乡推着驾车，估计是长青社卖菜的。方涛觉得奇怪，“怎么这个点了才收摊。”宏宇说：“也可能是供应国庆路那一片的小饭店的。”
等了四十分钟，火车走完，起栏，两人发动车子，又往前开。六里站这一片在田家庵算个死角，到晚上，黑灯瞎火，路南的橡胶二厂，白兰集团下了班，空荡荡的。路北是长青社，是菜地，更没人。宏宇的车开了没几百米。只听到砰得一声，胎爆了。四个轮子作废一只，出师不利。闫宏宇猛踩刹车。车停住了，货物也没损害。“我尻他妈！”宏宇下车，蹲下来看，发现地面尽是玻璃渣子。不用说，是有人预谋的。多半是附近农民，或者是修车店。换吧。幸亏车屁股后头有备用的。只是黑灯瞎火，换轮胎有难度。宏宇站起来，一转头，一柄刀架在脖子上，“不要动。”
是个男人，听声音中年，他戴着头套。
“别出声。”宏宇举起手，不敢动。
“搜。”劫匪对同伴说。另一个人上，迅速把宏宇身上搜了一遍。另一名同伙上车翻检。
“宏宇——怎么样？”方涛靠近，晃晃悠悠。
劫匪被声音吸引，分了神。宏宇一低身子，猫腰窜了出去。劫匪却飞身一扑，抓住宏宇的腿。宏宇反抗，丢了一只鞋。还是逃脱了。两方对峙。闫宏宇藏在方涛身后。他虽人高马大，但这种场面没经历过几次，经验不足，胆识也不足，方涛却是跑运输多年的老司机，经得多，危急情况没少应付，加之身手不错。所以自然“艺高人胆大”。
方涛赤手空拳，“单挑还是一起上？”
三个劫匪对看一眼，没人出声。其中大个子的站出来，要单挑。那人上前，挥了一拳。方涛轻松一闪，对手扑了个空。再回一脚，正中心口，大个子被踢出老远。
方涛胜利得笑，“怎么着，哥几个，一起上还是继续单挑。”
三个劫匪一起扑上来。都拿着刀。宏宇吓得后躲。方涛一脚一个，将三人踢翻在地，抹一下嘴角，“宏宇，报警！”
闫宏宇嗳了一声，连忙回车上找电话。
转头间，他看见黑暗中又跳出一个人，举着刀，直朝方涛身上刺来！“姐夫！”宏宇大喊，但已然来不及了。
刀正中胸口，方涛应声倒地。
劫匪见出了事，慌忙四散。宏宇扑过来抱住方涛的头，嘶喊，“姐夫你没事吧，姐夫，姐夫！你醒醒，姐夫……”
医院急救室门口。闫宏宇耷拉着头，泪眼婆娑。家喜和家欢同时到。“怎么回事？！”家喜问丈夫。
宏宇哽咽，“姐夫是见义勇为……”
家欢急得嗓子哑了，“你姐夫人呢？！”
人还在抢救。医生出来问谁是病人家属。家欢连忙说我是我是，我是他爱人。医生说病人肺部存在严重损伤，需要马上动手术。家欢立刻去签字。家喜对宏宇，“哭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宏宇努力控制住自己，“拉了一个活，在六里站遇到劫匪了。”
家欢痛心疾首，“我早都不让他搞什么运输，干出租哪有这么多事！”家喜劝，“姐，这些先别埋怨了，救人要紧。”
家欢忽然失控，“伤的不是家的！”
气头上，家喜不好跟姐姐争辩，只好坐下，静静等待。
抢救了一夜。人是抢过来了，但医生说，可能会有后遗症。
光明最讨厌的日子是星期三。
星期三是家长送饭日。
光明端着饭缸子，搪瓷的、上面有牡丹花图案的饭缸子，里面放着光明刚从食堂打回来的饭和菜，星期三，光明总是给自己加餐，光明颇为豪壮地打了一块炸得软软的扁平大排，还有西红柿炒蛋，它们染红了躺在更下层的米饭的身躯，还有豆芽呢，豆芽炒肉——光明早就下定决心，礼拜三必须打三个菜，不能显得寒碜。可是，就当光明推开寝室门的一刹那，下铺大胖子孙治妈的欢声笑语和她带来的白烧鸡腿的香味，还是轰得一下，就把光明所有的自尊击败。
“回来啦！”孙治妈微笑着跟光明打招呼。
光明住孙治上铺，这个大胖子有个笑面虎的妈，每个礼拜三，这个皮笑肉不笑的女人都会给她儿子送饭，光明寝室本来没有家长送饭，都怪孙治妈，是她带起了这个风潮。看，现在，礼拜三成送饭日了，孙治妈，李曹妈，年睿妈都来，各自带着几个菜，喂给她们的儿子。
孙治妈最可恶，她永远要送白烧的大鸡腿，真不知道哪只鸡有那么大的腿，或者说，一只鸡长那么大的腿，多不容易，谁杀了它，吃了它，根本就是犯罪！
“阿姨，来啦。”保持微笑，光明必须做一个懂礼貌的好孩子。
孙治低着头，呼哧呼哧吃着，简直一头猪。
光明放下饭盒，打开，光明的大排在孙治的鸡腿面前，好像忽然缩小了好几倍，不及放在食堂橱窗里诱人了。不由得，光明有些气弱，无法像预想那么样狼吞虎咽地吃，而变成了小口小口。
好，很好，这个阴险的女人很准确地伤到了光明的心。
“她上班，我不让她来的，都是初中生了，没必要家长整天围着转。”在内心，光明为自己的伶牙俐齿鼓掌。
“你妈还在制药厂？”孙治妈问。
“嗯。”光明不想搭理她。
“可真辛苦呢，一个人拉扯孩子。”孙治妈的笑容无比可耻，但是她成功了，李曹妈和年睿妈都被她唤醒了，她们追着问，一个人拉扯孩子啊，哔哔哔哔，光明耳朵里一阵轰鸣，听不清，嘴巴里的饭菜也没有味道，光明像一只受伤的豹子，咬着那块大排，一下，一下。
“孙治，把鸡腿分出一块来。”孙治妈发号施令了。孙治无动于衷，他好吃，三个鸡腿根本吃不够。“分出一块，”孙治妈说得很严重似的，孙治这才慢吞吞的，用筷子头夹住鸡的小腿长条骨，那鸡腿摇摇晃晃的，好像个小棒槌，在空中移动一小段路程，要坠入光明的饭缸子中。光明像触电般，立刻端起饭缸躲避，光明嚷嚷着，“不要不要，我不喜欢吃鸡腿，你自己吃你自己吃……”孙治这个王八蛋好像故意给光明难堪似的，死活非要把那个该死的鸡腿让给光明，光明只能动真格的，“你自己吃，我真不喜欢吃这种白鸡腿，我真不吃……”光明一用力，那只鸡腿啪，落在地上，滚了一圈，全部沾上了灰。
光明干笑笑，“说了我不吃。”
孙治妈对孙治嚷：“他说不吃就别给他吃，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性，没见过这样的孩子，不知好歹。”指桑骂槐。
孙治晃着他那大胖脑袋，“是你让我给他的呀。”
光明端着饭缸子出去。
光明恨死孙治的鸡腿。

第173章 人间风浪
晚自习，光明抱着书本，坐到孙治旁边，初二，已经上完了初三的课，现在是复习阶段，准备中考。不到九点，孙治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光明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这家伙醒了，嘴边还留着哈喇子，两眼茫然无光。
“你这么睡可不行。”光明说，“中考成问题，肯定考不上重点。”
孙治嗫嚅：“老困。”
光明摇着头，像老夫子，“研究表明，轻度饥饿有助于大脑运作，你就是吃多了。”
“吃多了？”孙治一脸的不可置信，可能在他自己看来，他还没吃饱呢。
“对啊，你看看你，三顿饭都吃那么多，看看肚子，看看胳膊，腿，这都需要大脑控制，大脑哪能操控那么多的肉呢。”
“那怎么办？”孙治似乎相信了。
“少吃，减肥。”光明口气确凿。
“不想跑步。”
“没人让你跑步，”光明说，“你妈给你少送几顿饭就行了，尤其那个鸡腿，不能再吃了，太长肉。”
孙治点点头。
第二个礼拜，孙治妈没来，据说是孙治不让她来，说自己不能光吃不长脑子，为了孩子的健康和学习成绩，孙治妈同意了。
“鸡腿对智力的发育不好。”寝室卧谈，这是光明永远的观点。
“是不好，我不吃鸡腿之后，这次月考光明上升了三十名呢。”孙治现身说法，支持光明的论点。
“那意思是，我们这里的鸡，吃了笨笨丸？”李曹发挥想象。
“笨笨丸是什么东西。”年睿问。
光明一听他扯远了，便说，“没有什么笨笨丸，过去的鸡也是聪明的，因为它们每天会出去走，看世界，这种鸡一般长得比较小，因为出去走就当做锻炼了，它们的腿也瘦小些，这样的鸡有聪明的鸡腿，人吃了是好的，但像孙治妈带来的那种鸡腿，又白又大，一看就是人工饲养的，这种鸡被关在笼子里时间长了，脑子呆滞，吃它的肉，也就会变得呆滞。”
“原来如此。”孙治蹬了一下床，恍然大悟。
“不过太胖的人，无论是笨鸡腿还是聪明的鸡腿，都不能吃。”
“坚决不吃，为了中考。”孙治宣誓。
有一天，光明和孙治在食堂窗口排队打饭。
李曹跑过来，急匆匆地，找到光明，“你妈来了。”
光明脑子一白，立刻端着缸子朝寝室跑。
上楼梯，两个两个上，光明撞门进去，光明妈站在屋内，一身水红色衣服，比孙治他妈漂亮多了。
光明放下缸子，空空如也。
“忘了打电话了，今天刚好没班。”老妈说。
孙治，李曹，年睿他们也回来了，端着刚从食堂打回来的饭。
老妈从包里拿出两个一个性饭盒，解开塑料袋，打开，摆在光明面前，一盒里是饭和木须肉，一盒里躺着两只红烧鸡腿，黄褐色，并排放。
“老念叨，幸亏学校附近饭店也烧。”
三个同学盯着光明看，也看鸡腿。
光明眼眶发热，多么好的妈妈啊，可光明终究没忘记自己当初对鸡腿的定义。光明指着盒子中的两只鸡腿，看了他们三个一眼，说：“嗯，这是聪明的鸡腿，是聪明的鸡腿。”
老妈不解，“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光明低头，喃喃道。光明哭了，眼泪滴在了鸡腿上。
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从小到大，在学校，光明都避免特殊，只是小学的鸡蛋糕，初中的鸡腿，都让他有种莫名的小小难堪。当然，这种不适，他从未跟阿妈家文正面提过。上了初中，走过初一的适应期，到了初二，光明的成绩名列前茅。班主任认为这样发展下去，重点中学不成问题。
不过光明也遭遇了一些可见的小烦恼。
比如脸上的青春痘。猝不及防地突袭了他。
这一点，家文倒发现得比较及时。干了一阵早餐摊子，厂里工作回到正轨，厂子被买断，工人们推举了新厂长。需要能人管理车间，家文被提了上去，做工段长。她平均半个月去二中看一次儿子。当发现光明额头的痘痘后，这一回，她带来了时下流行的产品——姗拉娜痘胶膏。
“试试？”家文递给光明，“一次用一点，抹在痘痘上就行。”
这管痘胶膏成了光明的炫耀单品。他喜欢当着同学的面，对着镜子点一点。
“光明，什么玩意？”
“姗拉娜痘胶膏。”光明光荣地，“我妈给我买的。”
“有用吗？”
“一点就消。”光明有他的虚荣。
这些小小虚荣，如同夏天的风，是明亮又欢快的。
家欢拎着保温桶进人民医院，秋芳迎面走来，跟她打了个招呼。“有人来看方涛。”秋芳不经意地。家欢没当回事，出了这么大事，有人来看也正常。婆家叔伯兄弟还有沥沥拉拉的七大姑八大姨，在肥西、长丰、怀远、凤台的，听说了，也少不了来走一趟。进病房，一个女人坐在方涛跟前，长头发，穿着大垫肩上衣。
“你好。”家欢没见过这人，礼貌地。
方涛伤到肺，躺在床上不能说话，气不足。
那女人转过身，站起来，不笑，看上去比她年纪要大，看衣着，不像本地人，倒像从南面来的。
“你好。”女人伸出手来握，“我是丁倩。”
这名字听着耳熟。但家欢一时又对不上号。
丁倩见何家欢疑惑脸，解释道：“我是方涛的前妻，不过我听说，你们也离婚了，我们的身份位置一样。”
何家欢脑袋轰的一下，他前妻回来了，还在这个空档，并且，她还知道他们已经离婚。谁告诉她的？方涛？他什么意思？看丁倩那副骄傲样子，整个一个黄世仁回巢。怎么，她打算跟方涛复婚？家欢一时分辨不清局势。
她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和方涛还是合法夫妻。”
丁倩不示弱，“行了，妹妹，没有可靠消息我也不会乱说，你是国家干部，我尊重你，不管你和方涛因为什么离婚，事实就是，你们离婚了。过去，我欠他的，我希望有机会弥补。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说得简单。可家欢看来，情势无比复杂，她没想到，自己任性的作意离婚，却迎来了如此局面。她是随时准备复婚的。“你让开。”家欢本性好斗。
丁倩却纹丝不动。这是个经历过人间风浪的女人。在南边挣了钱，回老家花，看了看去，还是元配好。可对家欢来说，方涛也是她的元配丈夫！这场战斗，她不能输，她也不会输。她还有儿子，有这么多年的感情。
令家欢更想不到的是，她和方涛已经办理离婚的消息，很快传得满城风雨。显然是丁倩放出去的。家欢一番反侦查，才得知丁倩的大姐在民政系统有关系，难怪摸得一清二楚。
传到家丽耳朵里，她不得不去问问家欢。凑着去银行办事，家丽找到老四。两个人站在华联十字路口街心花园说话。阴天，气氛沉沉地。老四现在职位越升越高，家丽跟她说话注意得很。她做什么家丽不管，但作为老大，何家丽必须考虑这个家的面子，以及老母亲和老奶奶的感受。
“你跟老五学什么？”家丽说。老五离婚了。
“完全是意外。”
“离婚是闹着玩的？还有这种意外？”
家欢双手叉腰，“大姐，具体细节我也说不清，反正都是小事，点点滴滴积累，最后一时冲动。”
“赶紧复婚。”
“人现在不还躺在医院，总得等好了。”
“他前妻现在要跟他复婚你知不知道？”
家欢恨，“这女的真是够了，当初要离婚是她，现在要复婚的也是她，还弄得众人皆知。她就是想制造舆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还不是你自己玩火，给人钻了空子。”
“妈和奶奶知不知道？”
“现在还不知道。”家丽生闷气，“但也瞒不了多久，你尽快处理。”家欢现在首先需要弄明白的，是方涛的态度。
从方涛住院开始，闫宏宇几乎每天都去。因为这场劫难，他们成生死之交。就连家喜店清仓大甩卖，宏宇也帮不上忙。家喜只能叫小年和李雯去搭把手。
店门大开，李雯和家喜感叹，上一次来，店还在，这次来，店就要关门。李雯说：“老姨，你这店可惜了。”
这话打到家喜心尖上，她一向认为自己有艺术品味。
“要是开在胜发华联那一块，或者在华联里头弄个地方，保证卖得好。”李雯鼓励。“算了，一年房租不少，挣不了几个钱。”家喜干服装干够了。李雯说：“头几年地里，东城市场干服装的挣到钱了，有个叫钟毛子的就挣了不少。”
家喜当然知道钟毛子。跟小玲闹过，直接造成刘小玲下海。
“不过现在也不行了，”李雯分析，“那个钟毛子也被抓了。”
“被抓？消息确实？”这算是个新闻。
“确实。”李雯说，“我哥他们扫黄打非，钟毛子涉毒，进去了，估计得判，年头不会少。”
家喜的第一反应。小玲可以回来了。她问什么时候的事。李雯想了想，说是半年前。
小年拎了点吃的回来，又是去龙湖菜市门口炸的臭豆腐、土豆片、肉串，还用塑料袋拎了三碗馄饨。
边吃边聊。家喜问：“什么时候办事？”

第174章 衣锦还乡
小年和李雯对看一眼。李雯笑说：“房子还没弄到呢。”
家喜不好多说。实际上，她有点后悔问这事。房子是大事，家丽和建国两口子肯定在考虑。她曾经想，大姐两口子很可能想要娘家那套房。毕竟小年姓何，当初这么弄，就算是何家的孙子。又是头一个。可论理，那房子六个人都有份。不该给小年。现在谁不困难，二姐一个人带孩子，老三两口子那个样子，老五在外头，就老四好点。也是拿死工资的。再过二年，小曼要上小学，她打算安排她上淮师附小。比五小好。姊妹里头，就她生了女孩，更要培养好，免得让人笑话。
想到这，家喜引导话题，“你们要结婚，可得重重谢我。”
小年不解。李雯反应快，“当然，六姨这间斯芙莱，是我们的红娘。”
家喜感叹，“可惜以后没有了。”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开玩笑，当门口凑过来个人。是个身形玲珑的女子，低着头，翻检衣服。家喜大声，“便宜了，最后三天，亏本甩卖。”不经意间，那女人一抬头，却是明眸善睐。
家喜惊呼，“老五？！”
小玲笑眯眯地，“怎么这么巧。”
“你搞什么？！”家喜上前摇小玲的肩，“回来也不说一声。”
“刚到。”
“没回家？你搞么（土语：做什么）呢？！”家喜激动得翻来覆去就这句话。
小年和李雯上前。小年叫了声五姨。李雯才知道这便是何家“大名鼎鼎”的老五刘小玲。李雯本身是搞艺术的，多年前就听说有个霹雳舞的凯丽。再加上下海的传奇经历，是他们这些屈居小城沉浸在生活中的青年想都不敢想的。李雯觉得小玲很浪漫，有激情。“你就是五姨！”李雯激动，一把抓住小玲的手。
弄得小玲反倒一脸迷惑，不知哪里蹦出这个么人。血盆大口，指甲像黑山老妖。
“小年未婚妻，你外甥媳妇。”家喜介绍。
小玲随即从裤兜里掏出个红包。都是有备而来。“乖乖的。”小玲拍李雯的手背，学广东那边人说话。
李雯受宠若惊，直到离开后，还在跟小年叨咕，“五姨好，五姨厉害。”小年不得不泼点冷水，“是不得已才出去的。”
“别管怎么出去的，反正人家敢出去，敢打，敢拼，现在不也过得挺好。”
小玲在家喜这淘了几件衣服，现场换了，一身黑。小玲笑说：“借你的光，我这也算衣锦还乡了。”
两个人约定一会家里见。小玲说要回趟宾馆。家喜觉得奇怪，但没深问。她匆忙收了店铺往家里赶。
家丽在家烧红枣稀饭，小冬去参军，小年准备结婚，她更没事，回家的次数多。
家喜进门，对家丽，“大姐！”
家丽放下锅盖，“干吗，一惊一乍的。”
“妈呢？”
“菜市呢，还没收摊。”
“小玲回来了。”家喜说。
家丽锅盖差点没拿稳。
匆忙忙打电话，给老二、老三、老四，让她们马上回家。口气急切，一听就有急事，家文、家艺、家欢在电话里没深问，火速往家赶。“什么事？”家欢问。
家丽说：“老五回来了。”
“哪呢？”家艺耐不住。
家文道：“回来就不走了吧。”
都不知道。老太太醒了，也坐不住，家喜扶着她站在前院门口，她一直担心小玲，可出去这么久，小玲没给美心和她打过一个电话。还没人来，老太太问家喜，“你不会看错人了吧。”
家喜说：“千真万确，错不了，她还买我几件衣服呢。”
暮色苍茫，巷道口远远走来个人。老太太逆光看，只是个剪影。走近了，才见是美心推着刘姐八宝菜的小车子。见一群人杵在门口，美心奇怪，“妈，这干吗呢？迎财神还是接王母娘娘。”
老太太喟叹，“老五！老五要回来了！”
美心浑身一抖，又惊又喜，说不出话。终于还是问：“真的？！”
家喜道：“妈，千真万确。”
家丽从后面走上来，“阿奶，去屋里等吧，外头风大。”老太太也站累了，众人扶着回屋，在藤椅上坐下。过了九十，太师椅都坐不住，只有藤椅能兜住她整个身子。
“泡点茶。”老太太指点。家文说：“阿奶，看你高兴糊涂了，这个点还喝茶，晚上睡不睡了？现成的枣子稀饭。”
老太太笑说是。
家艺撇撇嘴，也是笑，对家欢，“看到了吧，这就叫远香近臭，老四，以后我们也去南方失踪个几年，回来也是香棒棒。”
家欢心里放着方涛，没空开玩笑，只说：“香棒棒臭棒棒，回来就好。”家艺讨了没趣，又转脸问家文，“二姐，上次见那人怎么样？”家文是见了几个人，有家欢介绍的，也有家丽牵线的。但这个场合，她不想提。家文岔开话题，看看表，“这个老五，还是这么磨蹭。”家艺道：“急什么，反正光明住校，几点回去都行。”
老太太抓着美心的手，人老了，更怕生离死别，因此对重逢开得重。“你让人去看看，怎么回事，别又出纰漏。”
美心连忙让家喜出去看。家喜领命，还没出院门，小玲进来了，直直进屋。
一时间全场无声，都看着小玲。
美心先哭了。老太太满面柔和，无限慈祥。小玲鼻酸，但还是笑，“妈，这不回来了么，好么好生的，怎么又哭了。”
美心鼻涕冒泡，埋怨，“电话也不打一个！在外头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小玲忙说：“打了呀，给三姐打了几个。”
家艺不背这个锅，忙解释，“是打了，都是借钱，不好跟妈说。”
美心对小玲，“在外头苦着了？”
小玲说：“三姐，回来十倍还你。谁没点奋斗历程。”
家丽对老四，“去，把钢精锅端来。”又对大伙，“都别站着了，吃饭吧。”小玲摩拳擦掌，“小枣稀饭。”
老太太道：“不亏是这个家出去的。”
小玲嘿然，“闻出来的。香。”
美心道：“你知道你奶念叨你多少次！”小玲上前抱住老太太。人回来了，老太太心放到肚子里，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那个仇家，不会又来找吧。”
家喜插话：“那人贩毒，已经被抓，要判刑，时间还不短，老五很安全。”其实小玲就是得到消息才回来的。
老太太叹，“善恶终有报，时候总会到。”
家欢去厨房端稀饭，一抬头见院子里站着个人，唬了一跳，大喊，“哪个！黑灯瞎火装什么鬼！”那人嘿嘿一笑，小玲听到外面响动，连忙出来，上前拉住那人，道：“这是我四姐，”又对家欢，“这是小黄。”家欢哦了一声。一屋子人透过窗户听得真，却不知这小黄是何方神圣。待领进屋，才见小黄是高个子，瘦长脸，留着分头，黄黑皮肤，脸上有些痘坑，眉骨高高的，眼睛不小，鼻孔同样大，身形也瘦。年纪不好说，估摸着应该有四十。
家丽猜出七八分，朗声对小玲，“老五，领回来了，还不介绍一下。”那男子讪讪地，赔着似有似无的笑。
小玲倒大方，“阿奶，阿妈，这是我男朋友，小黄。”
小黄连忙点头哈腰，叫阿姨，又叫奶奶。小玲从大姐到六妹依次介绍过去，小黄挨个招呼，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红包。分发下去。家丽喝止，“这是干什么？”
小玲说：“让他发，他们那的规矩。”
众人只好拿了。家丽招呼吃饭，各人就坐，晚上这顿不摆大圆桌，三三两两散着，端着碗吃。美心盛了点八宝菜出来，小碟子装着，让小黄吃。
老太太问：“小黄啊，今年贵庚？”
小黄口音很重，“刚刚好三十九岁。”
美心问：“哪里人啊？”
小黄笑着，“祖籍福建龙岩，老家还有房子，现在深圳居住啦。”
家丽伸手，筷子头点了点，“和小玲怎么认识的？”
小黄说：“在夜总……”小玲白了他一眼，拦阻，“工作场合认识的。”又不耐烦，“这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呢，问得人一头汗。”美心连忙笑说不问不问，吃饭吃饭。
一顿饭吃得尴尴尬尬，老五归来的喜悦，被“不速之客”的到来打扰。家丽也想过，既然出去了，又是独身女人，小玲免不了要找人。可她没想到这么快。这冷不丁从外头带回来一个人，不知根不知底，除了表面的那些东西，问不出个什么来。完全凭运气。家丽忧心。吃完晚饭，小玲和小黄回宾馆。
家文、家艺各回各家，家欢还要去医院一趟。三姊妹在院门口道别。家欢的电动车在院子里充电，手脚慢一些。车推到巷道口，迎面撞见张秋林。家欢低头想躲过去，秋林却眼尖。
“家欢！”他叫她。她只好站住脚步。
“你还好吧。”秋林问。他是科学工作者，业务上精细，某些方面却十足笨拙。四个字问得家欢火冒三丈。他知道了。听到了风言风语。可他凭什么问这个四个字？！她好不好跟他有什么关系？！轮不到他笑话！同情！
“你让开。”家欢压住火，她还有事，当街，她也不愿情绪失控。秋林偏拦着。
“轧过去了。”家欢威胁。
秋林纹丝不动。家欢真轧，车推过去，撞在秋林腿上，他不怕疼，机会难得，他要说清楚。
“你现在是自由的，我也是。”秋林点破了。
“你不懂。”家欢车头一偏，择路而逃。
“为什么不能真实地面对自己！”秋林在他身后喊，“你离婚了，我也离婚了，请允许我追求你，过去错过了太多，因为我不知道，我不清楚自己的内心，现在清楚了，明白了，机会来了，为什么不能成全彼此，家欢，对我公平一点，对自己公平一点，好不好？你值得拥有幸福。”
何家欢无从辩驳，事实情况是，她已经与方涛办理了离婚，正因为有这个可笑的儿戏，丁倩和张秋林才有机可趁见缝插针。但她自己知道，事情不是这样，她和方涛还没完。她不能与秋林重拾旧梦。哦不，他们过去什么都没发生。如果有，也只是她的独角戏罢了。
虽然无论在谁看来，张秋林都是一名钻石王老五，极佳的结婚对象。但从头到尾从始自终她就没朝那方面想过，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曲终人散，没必要再回那个舞台。她现在有家庭，有孩子，是，她和方涛有问题，但既然选择了，这个问题就得他们俩独自解决，而不是逃避到另一个围城里。想到着，何家欢才意识到自己冲动离婚蠢透了，那无异于让原本复杂的局面更加复杂，将自己推到悬崖边上。
“家欢——”秋林哀求。
何家欢往前推了两步，扭动电源，小车开走了。
张秋林在巷子口站了一会，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冷不防，吓了一跳，一个人影陷在黑暗里。
“妈！”秋林叫。

第175章 真实感受
刘妈一直在旁边看着。看这出类似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表白。
“妈——”秋林又唤一声。
刘妈一边哭，一边朝家的方向走。秋林只好追上去安慰。刘妈迅速上楼，家门口，老猫赫兹等着她。她厌烦地踢了一脚，赫兹躲开了，窜回自己的老窝。
“妈，不是你想得那样。”秋林放完火，又来救火。
刘妈抹掉泪，又坚强起来，斩钉截铁地，“不可能。”
“妈你不知道情况。”秋林企图解释。
刘妈快速地，“知道情况，都听清楚了，你单身，她离婚，你们想捏吧到一块，不可能，也不能这么做！以前当你们小孩子玩闹算了，玩真的？你疯了！”
“妈，不是捏吧，是我喜欢家欢。”
“你疯了！她家老四是好惹的？！你找哪个不好你找她！是脾气好，会持家，还是模样一流，待人和善，从小就野，长大更甚，现在离婚了更糟糕，她那个丈夫虽然比她差一点，混得不如她，但也不能就这么甩了！”
“她爱人我打过交道，心态确实有问题。”
“不行！”刘妈更强硬，“秋林我告诉你，从小到大，样样事事我都依着你们，但这事不行。”
“妈你都不了解，乱下定论。”
刘妈撕一张卫生纸，擤鼻涕，说：“她离婚，再跟你结婚，这算什么？人家就会觉得你是她的下家，你们是早有预谋串通好的，人家会把你们当奸夫淫妇！”刘妈这辈子最恨奸夫淫妇。“你还要不要在这地界活，你们不要脸，两家大人还要混呢！”
“妈，误解！完全是误解！”
“而且她还有孩子，还是个儿子，你想过没有，将来关系怎么处理？不是丧偶，是离婚！她那个前夫永远摆在那，你搀和进去，你就不想想自己位置多尴尬。秋林，听妈一句劝，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做那睁眼瞎。”
张秋林不说话，他是海外留学回来的，对于离婚，他没有歧视，至于孩子、前夫，他更不觉得是个问题。谁都有过去，他也有。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在当下，真实面对自己的感受，面向未来。可所以的这一切，他无法给妈妈说。她理解不了，也不想尝试去理解。
到医院，进病房，何家欢发现丁倩还在。小床支好了，她似乎想要在医院凑合一夜，陪床。而且方涛似乎并没有拒绝。他静静躺着，两眼无光，不说话。家欢不得不捍卫自己的领土。
她走过去，对丁倩，“请你离开。”
丁倩不予理会，忙着铺被褥，一丝不苟。
“我说话你听到没有？”家欢强势。
丁倩根本不吃这套。忙自己的，当她空气。
“让开。”家欢往前一步。丁倩故意卡住位置，给了她一个不屑的眼神。“方涛，你让她走！”家欢对方涛。
方涛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似乎对这场“战争”作壁上观。
“这是病房，不是你家卧室，不要大呼小叫的，什么素质？！护士！护士！”丁倩叫道！
护士进来了。丁倩指着家欢说：“护士，这人大声喧哗，扰乱病人休息。”丁倩先入为主。护士请家欢出去。
家欢义正辞严，“我才是病人家属！”
护士说：“是谁都不能大声喧哗。请回避。只能有一个陪床。”
丁倩得意，“想伺候人，早干吗去了。”
护士请家欢出去。家欢还嚷嚷着，说我认识你们张秋芳主任，我认识张秋芳。护士长进门，“谁在大声喧哗！”声势夺人。她自己都吵到病人。方涛不说话，家欢就没有合法资格。
只好退避三舍。
到家，成成在做作业。他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家欢只好说，病好了就接回来。
这一晚，何家丽没回军分区，跟老太太挤一张床。快睡觉，美心过来道晚安。家丽忧心地，“你说老五找的这个人，能行么？”
美心道：“人还算礼貌。”
家丽说：“看着年纪不对，三十九？我看有四十多了。”
“总不能查身份证。”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自己作的，自己要担着，老五在外头，应该也尝到好歹了。这个小黄，别的不说，只要肯踏踏实实过日子，就算老五这辈子有个归宿。”
家丽还是担忧，“主要家庭情况什么的都不太了解，就怕老五吃亏。”美心忽然忧愁，“能怎么办？让她回来？能听吗？”
老太太和家丽对看一眼。她们都知道不能。老五轴，不撞南墙不回头。美心又说：“不过现在还只是男朋友，大局没定。”
家丽没多说，其实老五进门她就发现，她肚子微隆。怕是跟老三一样，先上车，后补票。只是这个时候不比八十年代，风气开放多了。也不能算大事。老五不点破，她也不好先说。
“明天看吧吧。”美心说，“愿意在龙园宾馆摆一桌，进门就给红包，说明不算小气。”
次日，小玲和小黄在龙园宾馆开席。五姊妹悉数到场。家丽、建国去接美心和老太太。家艺和欧阳先到。
欧阳听说小黄也做生意，两个人天南海北侃。小黄问：“姐夫是做什么生意的？”欧阳为保面子，笑道：“之前做羽绒，现在做娱乐休闲。”小黄忙说是好生意，聊着聊着，又说要联手。
家艺听不下去，问：“小黄，到我们内地来投资投资嘛。”
小黄怪笑，“正在考虑正在考虑。”家艺瞪了欧阳一眼，欧阳连忙不说话了。宏宇和家喜带着小曼来了。孩子进门，小黄连忙掏红包递过去。小曼不收。小玲上前，“收着！”
家喜对小曼，“叫五姨。”小曼果真叫了一声五姨。
小枫从外头跑进来，直接跑到小玲身边，先叫了一声，又问：“五姨，我的自动铅笔盒呢？”小玲这才想起当初允诺，“买了买了，就是忘了带了，要不这样，给你个红包，你自己去买。”
小枫伸出手，“红包也行。”小黄连忙给了。家艺批评儿子，“不许要！”小枫笑嘻嘻地，“妈，这是五姨五姨夫给的，不归你管。”正说着，家文来了。光明在学校住校，就没带来。
小玲得知感叹，“遗憾，最想见光明，好孩子，有前途。”
小黄得知又是个外甥，小声问：“前头几个姐姐，生的都是男孩哦？”家艺听到了，说：“都是男孩，”忽然也小声，“就老六是女孩，老五也生的男孩。”指的是洋洋。
小玲忽然尴尬，不解释也不是，解释更不是。她也有点想洋洋了。可小黄在，总不能把他也叫来。而且直觉告诉她，振民不会那么轻易让洋洋来。家欢到了，老五去迎接，尴尬被丢在身后。大成上学，家欢让他中午在学校附近小饭桌吃，方涛还在医院，她没心情带孩子来。她来，都已经是很给老五面子。
小玲问：“姐夫呢。”
家欢答：“有点事。”小玲没多问，门口又是喧闹，老太太和美心到了。宏宇担心方涛，问家欢，“四姐，姐夫什么时候出院？我去接。”家欢没好气，“出不出得来还不知道呢？”
宏宇大惊，“怎么了？！”
“丁倩在那。”
“还在那呢！”
“她还想跟你姐夫复婚。”
“疯了吧，姐夫准不能答应。”
“谁知道呢？人心都在变。我看老方也心灰意懒，搞不好真就范了。”
“你放心，保证成不了。”
“你有法子。”
“我会想法子。”宏宇打包票。
家丽和建国把老太太扶上座位。
小年和李雯也来了。李雯崇拜小玲，一直找小玲说话，又问去南方闯荡的情况。小玲打了个哈哈，没细说。又让小黄给红包。李雯也不客气，拿了就说谢谢。
诸位都入座。小玲让服务员说上菜。一会，菜上了些，小黄让给男宾满上酒。宏宇说开车不喝。建国和欧阳满上小杯。小黄到底是在生意场上混的人，见时机已到，便站起来，用他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今天特别高兴，见到亲人了，以前小玲说，她家有六个姊妹，我说不信，今天来了真见到了各位，真是个个有风采，一门女将。老太太就是佘太君。”一席话，逗得满桌大笑。气氛立即轻松许多。老太太以茶代酒，举杯，“欢迎小黄！”众人都举杯同庆。
美心说：“哎呀，以前老五下海，我还担心，一个女孩子，孤孤单单跑到南方去，怎么活，怎么过？会不会有危险？一想到这个我夜里就睡不着觉。后来刘妈劝我，说谁知道危机是不是转机呢？就跟一头母猪撞出了围栏，冲下了山，没准过一阵子，它还能带一群小猪回来了。”
小玲嗔：“妈，这没什么比喻，我成那什么了。”
美心掌不住笑，说吃菜吃菜。
吃完饭，小黄又要请喝茶，家欢没时间，先走了。家艺和欧阳也得回去照看澡堂，只跟美心交代，早点带奶奶来洗澡。说洗不洗都拖了有日子。家艺藏着半句话没说——再不洗，可能澡堂都要关门了。宝艺洗浴对面开了个月亮湾洗浴中心，更大，据说里面还有歌舞表演，价格跟宝艺持平。家艺和欧阳有点顶不住。开张这么久，也就刚开始挣了点，如今愈发走低，满打满算，还亏了本。亏本的买卖不能做。
建国去上班。小玲跟家喜去斯芙莱店里收拾尾货。家丽、美心和老太太三个人和小黄喝茶。意思很明显。女儿算送出去了，但作为家长，怎么也得再了解了解，谈谈条件。想了一晚上，家丽心里有数。
龙园宾馆茶座。家丽说让小黄尝尝安徽茶，所以没要铁观音，改喝太平猴魁。老太太笑眯眯，不说话。美心开口，“小黄，这次你跟小玲回来，算什么意思？”

第176章 孩子的妈
小黄忽然从座位上出溜下去，“奶奶、母亲大人在上，我和小玲这次回来，就是打算把事办了。”
家丽说：“小黄，有些话不要怪我们说得明，本来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结婚，是要有彩礼的。”
小黄连忙说：“应该的。”
美心和老太太岿然不动。
家丽继续说：“不过既然你们都已经是二婚，今天这顿酒，就算在老家办了事了，不讲究排场，图个实惠。”
小黄又说是。
家丽问：“结了婚，住在哪？”
“深圳龙岗，我有房子。”
家丽不得不为妹妹打算，“一个人住，还是爸妈也在。”
“一大家子。”
“那就是了。”
小黄不懂家丽的意思，问：“大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家丽笑说：“不是我有要求，既然老五愿意嫁给你，你就是她一生的依靠，不过作为男方，你们那边总应该表示一点诚意。”
“一定一定。”
家丽见时候差不多，和美心对看一眼。美心说：“老五在老家没有窝，你们回来，次次住宾馆也不方便，你们要结婚，怎么她也得有个窝，才能办回门。”
小黄连忙说：“就回娘家嘛，我看家里有不少房间。”
老太太这才说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的房子不能给你们住，而且将来这房子是要给大孙子的，传男不传女。”
老太太的话让小黄陷入沉思。美心和家丽也暗自心惊，关于老家房子的归属，老太太从未提过，现在她说给大孙子，按理来说，是要给小年的。美心听了老不自在。这房子，归属权应该是她，丈夫去世了，她应该住到老死，然后，她想给谁给谁。怎么能说是给大孙子呢。家丽则是惊讶中带着欣慰。小年自小就姓何，等于何家子孙，现在到了适婚年龄，正需要房子结婚，如果老太太肯给，自然是大好事。只是房子让出来，老人住哪，是个问题。还有就是其他姊妹几个能否愿意，也是个问题。只是有老太太压阵，一言九鼎，想必能够促成。
且不多问，三个人都把目光调向小黄。小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僵持。
等了一会，家丽才说：“不着急，你再想想。”
小黄想了一夜，第二天，答应在市区帮小玲买一套二手房。小玲特地不要龙湖小区。免得跟她和振民结婚的房子重叠，心里别扭。最后选在龙湖对面的前锋一村，是淮南这几年最时兴的地段。家丽陪着去看房，小黄付定金，并约定一回广东就把尾款打来。事情进行得爽利，美心也赶到喜出望外。她问家丽，“你怎么算到他会答应？”家丽不好说小玲怀孕的猜测，只说，估计还是有钱，这点小毛毛，不算什么。
李雯得知小黄一出手就弄了一套房，更加佩服小玲。两个人在前锋小吃街吃烤串，李雯说：“看，五姨的房子就在那边。”遥遥一指。小年没接茬。
李雯问：“区里不分房？”
区里房改，且小年工作年头太短，分也轮不到他。
李雯说：“反正不管，结婚，必须有房，而且得是在前锋或者龙湖小区的。”
小年说：“知道。”
李雯说：“怎么，五姨二婚都有，我头婚都不能有？不死不活你什么态度。”
“知道了。”小年有点不耐烦。
“这事你得你跟爸妈提。”李雯叮嘱。
“知道了！”小年声音更大。
事情料理好，老五该回去了。她也不想在淮南就显出肚子。临行前几天，老五跟小黄说想在家住住，娘几个说说话。让他一个人先住宾馆。小黄表示赞同。当晚，小玲便还住她原来的房间。墙壁上的招贴画已经换了，美女图化成了乱马，毛宁换成了圣斗士星矢，小冬住过，屋子装饰改头换面。但那种气息还在。
小玲坐在床边上，老太太拄着拐棍，慢悠悠走到门框边，“真要走啦？”小玲起身拥抱老太太，“阿奶——”
这个年纪，见一面少一面。
“你过寿我回来。”她说。
“还过什么寿，糊里糊涂过吧。”
美心推着小车回来。小玲扯着嗓子喊，“妈！给我做一个鸡蛋面，鸡蛋要溏心的。”是女儿式的撒娇。
美心答应着，由着她。今天她最大。
家丽最后回来，小玲特地打电话让大姐回来一起住。家丽拎着卤菜，一家四个女人吃得热热闹闹。吃完饭，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看电视。美心去忙家务。小玲拉家丽进屋，姊妹俩说梯己话。
小玲说：“大姐，谢谢你。”诚心实意地。
“谢什么？”
“房子。”
“你就是没脑子。”
“结婚就结婚嘛，没想到那么多。”
“趁现在，你说话还有用。”
“什么意思？”小玲不懂。
家丽指了指她的肚子。小玲这才认识到藏不住，“大姐——”家丽说：“现在不提什么时候提？已经是先上车后补票了，票价还不索性补得贵一点。”说着，又叹口气，“老五，记住，在外头混不下去就回来，现在好，算有你一个窝。”
“会越来越好的。”小玲保持乐观。
两个人又聊了会家里的事，各个姐妹的近况，沧海桑田，不过出去几年，一切似乎都变了。唯一不变的，只有这个家安定的氛围，给人一种安全感。
冷不丁地，小玲说：“姐，我想见见洋洋。”她头胎生的大儿子，现在也不小了。那年她逃出去，洋洋就归振民管。她生了，却没养几天。在外头也想孩子。
家丽踌躇。她非常理解老五的心情。马上要走了，想见孩子一面，合情合理。可毕竟掰了这么多年，而且现在她又带个男人回来，这些日子何家轰轰烈烈热热闹闹，街坊四邻也都知道情况，汤振民定然有所耳闻。现在找他去接孩子过来，振民想必不会答应。
“姐——”小玲拉住家丽的手，恳求地。
可怜的母亲。行吧，硬着头皮走一遭。
“你等着。”家丽起身整理了衣服，朝院子外走。老太太迷迷糊糊地，“老大，怎么了，走路带这么大风。”
汤家小院，为民在院子里抽烟。院门没关，家丽进院，为民有意外，连忙丢了烟头，问她怎么来了。
“振民和洋洋都在吗？”
为民连忙说：“在，都在屋里。”
家丽款款朝客厅走。振民、幼民、丽侠在看电视。洋洋可能在里屋做作业。家丽问：“秋芳呢？”为民跟进来，说她医院事情多，还没回来。幼民不客气地，“就说有什么事吧，绕什么弯子。”他老婆丽侠拐了他一下。家丽带着笑，“振民，借一步说话。”
振民愣了一下，没打磕巴，站起来，跟家丽走到院子里。站定了，面对面，家丽才平静地，“老五回来了。”
振民没出声，半晌，才说：“跟我没关系。”
家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都过去了，还是朋友。”
“大姐，你来就要说这个。”
家丽只好说重点，“她想见见洋洋。”
“不行。”振民回答得爽快。
家丽苦口婆心，“振民，不管怎么说，老五还是孩子的妈，当年她离开，也是迫不得已，并不是不管孩子。”
振民据理力争，“但事实情况就是这些年她没问过孩子的事。”
家丽继续劝，“凡事都应该换位思考，这些年，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老五不是不想带，你们分开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要，就要抚养孩子，只是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外头，风风雨雨的，好多艰难你我都可想而知，但隔得远，谁也帮不上顾不上，只能靠她自己。她真有吃不上饭的时候，打电话问老三借的钱，真的，太难了。现在稍微好过点，她想见见孩子，将来肯定也会补偿孩子，老五心软，这个我知道。振民，你就当是做善事，哪个女人不疼自己的孩子。老五也是没办法。”
振民颤抖着，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又擦火柴，擦了好几次都没点着。家丽接过来，点着了，火光照亮他脸部轮廓，眉头锁着。振民也瘦多了。印象里，家丽总记得他胖乎乎的。听说也有糖尿病，家传的。
振民抽了几口烟。
“怎么样？”家丽趁机再问。
“听大姐的。”振民痛下决断。
事不宜迟，家丽连忙进屋，振民跟上，去里屋叫洋洋出来。洋洋个头高多了。秋芳进门，见家丽在，打了个招呼。为民不说话。秋芳见振民扶着洋洋，大概明白了几分，刘小玲回来有日子了，她早就估摸着老五回想要见洋洋。
家丽招呼，“洋洋，走，跟大姨回家。”
洋洋不动。
家丽给振民眼色。振民只好配合，“洋洋，跟大姨去吧，看看你妈。”洋洋依旧岿然不动。幼民和丽侠两口子偏着身子，看洋洋。丽侠帮忙，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洋洋，“听大姨的话，去吧，看看你妈。”
洋洋突然发作，嗓音尖利，“我不去！我没有妈！”

第177章 家的温暖
众人皆惊。为民差点没站稳，幼民和丽侠屁股挪了挪，振民脸耷拉着，家丽皱起眉头。谁也想不到，离别多年，洋洋会恨小玲。为什么不呢，跟妈妈在一起的日子，在洋洋心中，是他童年生活最快乐的时光，可小玲突然离开，留他在汤家。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她是你妈！”振民不得不拿出父亲的威严，伸手拽住洋洋的衣领。洋洋站不稳，随着振民的手臂东倒西歪。“你去不去？！”振民发火。
为民喝止，“老三，他还是个孩子！”
洋洋干脆下蹲，稳住。
家丽摆手，示意停止。孩子不愿意，不能勉强。她叹了口气，挤出点笑容，“行啦，那就这样，没事都休息吧。”何家丽失落地往门外走，秋芳送她。
到院门口。秋芳说：“实在对不住。”
家丽苦笑，“走得急，离开得久，都生分了，可以理解。”
秋芳道：“这孩子也倔。”
“回吧，你累一天。”家丽拍拍秋芳的肩。
秋芳上前一步，说：“要不这样，我一会让洋洋在院子里帮忙抖被单，你叫小玲在外头看看，不过别出声。”
“真的？”家丽惊喜，是个好法子。两个人当即约定好时间。家丽又回去做小玲的工作。
“只能看看？”小玲得知不能见面聊天有些失落，但为今之计，能看看也不错。家丽提醒她，“别出声，穿深颜色衣服。”小玲依法，换了衣服，到时间，家丽领着她出门。刘妈在二楼俯视，不经意看到人影晃动，对秋林嘀咕，“这楼下两个人干吗呢？是不是小偷？”
秋林道：“哪来的小偷，小偷能被你看见？”
刘妈道：“你看那偷偷摸摸的样，一身黑，你看看。”秋林不耐烦，起身到窗边瞅瞅，家丽和小玲已经别进正对着汤家院子的楼道。“没有，妈，你眼花了吧。”秋林说。
刘妈说不可能。秋林又去看图纸了。
“就站这儿吧。”家丽拉着小玲。
汤家院子里，屋檐下一盏灯，亮了。秋芳果然拎着了条床单出来，她喊洋洋帮忙，说是抖灰。洋洋从里屋出来，跟大伯母各扯住一头，抖床单。
家丽悄悄指了指，小声对小玲，“看到没有？”
小玲眼睛不错，但毕竟是夜里，也只能看个大概，“高多了。”小玲声音里满是欣喜。“学习成绩怎么样？听话吧？”小玲略微有些激动。动静大了，踢到楼栋里的铁桶。
夜静。洋洋耳朵尖，问秋芳，“大妈（土语：大伯母），什么声音？”秋芳连忙，“可能是野猫。”搪塞过去。
床单抖得差不多。对折。秋芳为了拖延时间，对洋洋，“你等会，还有一床。”说罢进屋找床单来。
对面楼道口，刘妈蹑手蹑脚从二楼下来，见墙脚冒着两个黑影，大喝：“谁在那？！”刘妈是治安联防队员。
家丽和小玲唬了一跳，脚下不稳，就势跌在地上。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家丽和小玲显影。
刘妈看真了，诧异，抱歉地，“这片老丢自行车，我以为是偷自行车的……”家丽忙说没事没事，小玲也跟着打哈哈。
秋林下来了，埋怨地，“妈，您跟着添什么乱。”
刘妈继续解释，“我以为是……”
“行了妈，上楼吧。”秋林要去扶家丽和小玲。两个人已经站起。
一转身，却见洋洋站在她们面前。
秋芳从屋里出来，发现不见了洋洋，也追出来。
几个大人，一个孩子。孩子目光灼灼，盯着刘小玲。小玲仿佛理亏，被这目光刺得缩手缩脚。
家丽和秋芳望着这对母子，无限惨伤。
秋芳道：“洋洋，这是你妈妈。”字字落到实处。都这个时候了，不能虚。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洋洋气顶着，浑身绷紧。
小玲怯怯上前，她欠他的，“儿子……”洋洋突然推了小玲一把，家丽连忙去扶小玲的，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小玲被扶稳了，洋洋转身跑回院子。刘妈在旁边目睹一切，泪眼婆娑。
秋芳和家丽一起安慰小玲。
秋芳说：“孩子小，不懂事。”
家丽道：“再过二年，就知道好歹了，妈再不好，也是妈。”
理是这么个理。小玲的心却像被千百根针扎了一样。她原本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人生如海，她是浮萍，漂到哪是哪。谁料，一不小心也生了根。
母子连心。
她忘了谁也忘不了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
小玲还在哭。家丽扶着她回家，“别哭了，别妈和奶奶看到，又担心。”刘小玲只好控制住自己，到家里，已经调整得差不多。姊妹俩躺在床上聊到凌晨三点，刘小玲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姐，你帮我给孩子，你来安排，钱都花在洋洋身上。”
如此重担，家丽有些犹豫。姊妹妹间，钱的事也应该注意。
小玲见家丽犹豫，“大姐，你办事我放心，还有，小黄给我买的房子租出去，房租算洋洋的抚养费，你帮我拿着。”
家丽只好勉为其难答应。
小玲感叹，“姐，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用调虎离山计骗了钟毛子，骑自行车带我去长途汽车站。”
家丽无限温柔，“怎么会不记得，找欧阳帮忙，他还不敢。”两个人嘲笑了一番。小玲问：“你猜我那时候想的是什么？”
家丽说不知道。
小玲说：“我在想，我就这么离开家了？真好。”
家丽苦笑笑。
“只有离开了，才真正知道家的温暖。”
天色暗沉，外头有鸡叫，锐利地，破出明天。
小玲翻个身，抱住大姐，肩膀一起一伏，抽泣。
家丽安慰她，“别哭了，还有孩子。”
小玲破涕，“都怪当初不听你的。”家丽笑说：“现在知道了？”次日一早，宏宇开车送小玲和小黄去火车站。两个人就此南下，不提。
方涛的情况好转很多，能说话了，医生同意他出院。家欢打算跟他好好谈谈。到医院，床铺空空如也，家欢急问护士。护士说出院了。“谁接他出院的？”家欢更关心这个。护士表示不太清楚。家欢又跟合肥的大伯哥联系，大伯哥的意思，让她回车站村老屋看看。“老屋不是租给别人了么？”家欢问。
“你去看看。”大伯哥不点破。
何家欢只好忍住气，骑车去粮食局三仓库旁的车站村。进巷道往前五十米就是方涛家的老宅，二层楼上晾衣杆伸出来，上面搭着衣服，租户应该还在。家欢走过去问情况，租户说方涛没回来住，又指了指路边的一间小房。
是个租书铺子。方涛没结婚前，方涛看着，方涛结婚后，弟弟看着。弟弟去外地后，小摊子就关门了。家欢朝铺子看，木板卸下来几块，又营业了。刚才路过，没注意。家欢快速走到窗口前，朝里看，果然斜躺着个人，是方涛。家欢敲敲窗边靠着的木板，“租书。”
方涛随口问：“租什么？”
家欢扫一眼书架，说：“《情深深雨蒙蒙》《神雕侠侣》。”
“《情深深雨蒙蒙》没有。”方涛说，这才发现不对，一抬头，见家欢站在窗口。又不说话了。
“气生够了没有？”家欢好言。
“这事你管不着。”
“婚是你提出离的。”
“你不也同意了？”
“你心眼能不能大一点。”
“心眼再大，也容不下你和另一个人在里头折腾。”
“你跟丁倩就没折腾了？”家欢说，“方涛，我告诉你，见好就收，别把我惹毛了，丁倩给你陪床什么意思？整天伺候着又是什么意思？别跟我说你不同意她就非要上赶着！”
方涛愤然反驳，“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电灯？！你就能有男性朋友，我就不能有女性朋友？！我知道，何家欢你看不起我，你们都是大学生，有文化有地位，我就是个开车的，你在家永远对我和孩子颐指气使，处处压我们一头。好，我可以不在乎，就当疼老婆，可我绝对不能忍受自己老婆给我一顶绿帽子戴！”
家欢气得跳起来，伸手从窗户抓他，“方涛，你混蛋！”
不谈了。推车，走人！
春华的女儿小忆大专毕业，亲戚们轮番道贺，只是工作暂时还没落定，春华有些发愁。学的是师范，省内普通学校，高不成，低不就，去当老师没问题，但想在市内找到一家好学校，有难度。春华跟党校克思两口子一向保持来往，原本以为他们能伸把手，可事到临头，克思和陶先生委婉推脱，春华明白指望不上，也就不提。反倒把鲁先生气得不轻。二姐春荣一直在小学系统，对中学不太了解，再者已经是退休返聘的人，当然也帮不上忙。只有敏子大包大揽，说认识这个，认识那个，但忙活了一阵，到底无果。
敏子牛吹大了，不好收场，只好暂时消失。直到鲁先生拖他家那边的关系帮小忆落实了一家郊区中学。敏子才拎了点东西，带着吉吉上门道贺。
吉吉上小学了，在敏子的溺爱下，竟是条活龙。春华虚虚问一句，“吉吉现在也忙吧。”
敏子连忙说：“比大人都忙，又要学英语，又要学画画，还要联乒乓球，武术，看看这个，”敏子从包里拿出一只崭新的乒乓球拍，笑不嗤嗤地，“小姨，你猜猜这个多少钱？”
“三十？”春华试探性地。
敏子嘿了一下，“三十？一个把儿都买不到。”吉吉在旁边兴奋地，“五百！瑞典的！”小忆看不惯他娘俩这显摆样子，在一旁笑，露出四环素牙，“刚开始学，倒不在东西便宜贵，还是要刻苦。”
敏子立刻说，“技术，技术太重要了。”
正说着，有人敲门。小忆连忙去开，克思、陶先生、光彩三口子来了。工作的事没帮忙，克思也觉得有点气弱，因此特地上门，缓和关系。春华招呼大哥。进门，才发现光彩怀里抱着狮毛狗。鲁先生爱干净，讨厌宠物，避到厨房去了。春华问：“什么时候养的？”
“就才养。”光彩说。光彩胖了，发育快，因此比同龄人都高，样子也不如小时候可爱，眼神痴痴地，可能脑子的发育有些跟不上身体发育。
又有人敲门。敏子离得近，随手开门。
家文带着光明站在门口。他们也来向小忆道喜。

第178章 处处上风
气氛尴尬。
自从光明上了初中，党校，家文是再没去过。跟克思和陶先生，也全无来往。这日撞在一块，又得吃个午饭，真是一场煎熬。
克思叫过光明，闲聊天，大面场上还没撕破脸，所有人都客客气气。只有家文凛然，并不打算给任何人好脸。
吃饭了，大桌不够坐。小忆、光明和吉吉坐小桌。
大人孩子都不说话，一顿饭吃得无声无息。没了卫国，家文和这些人坐到一起的理由，只有光明。饭后，克思拿出二十块钱，往光明怀里塞。光明死活不要。陶先生笑着对家文，“你看，这出来也没带钱。”
家文面沉如水。坚决不能要，给二十，算什么？打发要饭的？光彩怀里的小狗跳下来，要吃桌子上剩下的骨头。鲁先生连忙收拾。光彩去追小狗，小狗顽皮地乱跑。窜到小忆闺房，拉了一泡屎。小忆恶心得大叫。
克思和陶先生正好抓住时机，“赶紧走，这狗不听话，华子小鲁家文敏子，我们先走，上街逛逛。”三口子留下一泡狗屎遁逃。
二十块钱放在小桌子上，一张旧票子，皱巴巴的。怎么看怎么恶心。和狗屎很配。
“打发要饭的！”家文终于喊出来。
鲁先生跑到阳台上远眺。陈家的事，他不想卷入，到底世外人。小忆和吉吉躲在屋里玩拼图。
春华安慰，说可能真没带钱。
家文恨道：“谁也没要这两个臭钱！没他，我孩子照样养大！”敏子到底低一辈，家文进陈家门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小女孩，加上家文漂亮，她一贯仰视。且她深知家文的脾气，说一不二。所以虽然现在富了，她敢在春华等人面前显摆，却独独不敢在春华面前造次。敏子不做声。
春华进屋，摸了一百块钱出来，硬塞给家文。
家文不要。但今天事情出在她家，春华坚持要出点血。家文拿了钱，没坐几分钟，便带光明离开。
人刚走，敏子就撇撇嘴，跟春华窃窃私语，“这大舅也是，还说去逛街，三口子出来就带二十块钱，逛什么街。”
克思两口子什么人她当然比敏子更明白，可那毕竟是她哥，说他不好，也会伤了自己的面子。春华只好说：“平时也带，可能这次真巧了，也不知道你文姨要来。”
敏子怪笑道：“文姨现在也硬气。”
春华不懂她什么意思，等下文。
敏子说：“谈了一个，我们厂的，年纪可比老舅还大。也是丧偶。麻将打得好，号称麻将皇帝。”春华之前隐约听到一点，但不确定。只是这种事，家文不说，她也不好问。而且既然卫国已经去世，这也好几年了，她完全有权利再走一家，毕竟还年轻。但不可否认，她们心里不舒服。敏子揶揄道：“跟老舅没法比，一个天一个地。”
春华不做声。
敏子啧啧道：“人呐，没意思，老舅以前对她多好，有什么用？”
春华叹息，“你老舅再好，人没了。人，就是再有本事，没个好身体，一切等于零。”
敏子接话道：“她也不照样嫌贫爱富，找我们厂的。”
春华反问：“谁不是趋利避害，谁会上赶着那穷的找。”她不想再说这个话题，就问敏子，“你跟你婆婆怎么样了？”
敏子道：“有这婆家跟没有一样，孩子我自己带，一年到头，钱也不见一个。”春华笑说：“那还不是你自己选的。”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家里的事，无非敏子嘲笑一下老二惠子，数落一下老三智子。老二下岗，丈夫不太能挣，孩子顽皮，样样比不过她鲍敏子。老三虽然考到法院去，工作贴面，但丈夫从木材公司下岗，到外地打工谋生，也不如她生活和美事事顺心。这种状态，充分满足了敏子的虚荣心——处处占上风，她是老大。
何家客厅，李雯拿着一只诺基亚手机，在给老太太和美心演示，“跟以前的大哥大一样，就是小些，更方便，奶奶，你用你用。”
美心笑道：“你们自己用吧，家里这个固定电话，一天都响不了几次，这个年纪了，没人找我们。”老太太也说自己怕听电话，吵脑子。李雯只好作罢，她原本想用这个诺基亚新款手机做引子，打算做美心和老太太的工作，至少让他们赞助一套新房。可人实在不收，计划只好搁置。出了家门李雯就没好脸，“何向东，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结婚？”
“怎么可能。”小年意识到必须哄她。
“房子的事到现在没落实，要不这样，你倒插门，房子我们家解决。”李雯家有点财力，但很精明，会算计。尤其她妈。
“说什么呢。这不马上解决了么。”小年也头疼。
“在哪呢？”李雯问，“何向东，你好歹是长子长孙，又跟何家姓，你结婚，家里出一套房子，这不天经地义的么，怎么就这么难。”
小年道：“要不，就借五姨的房子结婚。”
“借？”李雯口气质疑，“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
小年不吭声。他也觉得有些为难。这事，他跟爸妈提了，老两口在想办法。只是，一直没想出来。
不行，还得谈。
李雯道：“你就不想想，你为别人考虑，别人为你考虑么，一辈子就这一件大事，都办不明白，哦，租房，可以。但户口怎么落，以后孩子上学怎么算，何向东，我可不打算结几次婚，就这一次，跟你过到底了，有个安安稳稳踏踏实实的家，怎么了？”
面对李雯的要求，小年哑口无言。她的要求是对的，也不算过分，但眼下，他们家，就是没有房子给他结婚。
不是没有，是不想给，跟那芝麻一样，你不去榨，自动就出油了？”李雯随手指着路边的小磨香油店对小年说。
小年到家，建国在。坐在沙发上翻世界地图册。小年脱了鞋，招呼了一下。建国问：“一整天，又跑哪去了？”
“跟李雯去奶奶家。”
建国有点意外，知道主动去看老人了，“你奶怎么样，老太太怎么样？”小年说：“老太还是胆结石，时好时坏，阿奶挺好的。”
建国没再问，仔细看地图。
“爸。”小年率先发问。
建国抬起头。
“我这婚，到底还结不结？”
“这是什么话，”建国两手支在腿上，很有军人的气派，“你结婚不结婚，应该问你自己。”
他没理解儿子的意思。
“我在哪结婚？”小年更进一步。
“当然是淮南。”
“是说什么地方？”
“就在田家庵，你们想在洞山？”
“不是，是说具体什么地方？”
“军分区。”
小年着急，“爸，我是说，结婚，我们住哪？住家里？李雯愿意，我都不愿意。”终于点明了。
“你妈不是说了么，先结婚，慢慢想办法，我跟你妈结婚那会，刚开始也是没房子，后来情况就好转多了。都有个过程……”
小年不得不打断他，“爸——你们那什么年代，现在什么年代，老拿过去的黄历对着现在的日子，能行么。”
建国有些为难。区里的房子刚盖好，他可以在龙湖小区分一套，但如果他要房，军分区的房子必然要还回去。他和家丽没地方住。而且他目前的前途尚不明朗，是升，还是退居二线，正在徘徊当中，他想留在军分区跑跑关系。当然，直接买商品房，他也不是没考虑过，可他和家丽商量之后，觉得不能孤注一掷，毕竟儿子不止一个，将来他们还要养老。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如果他能再升半格，到正县级，住房条件也会相应改善。到时候，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几世同堂，满足建国对于家庭的美好畅想。建国一直以去世的老丈人常胜为榜样，弄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秩序井然。
家丽进门，一头汗，慌慌张张的。小年见他妈回来，问：“妈，你说我这房子怎么办？”家丽顾不上跟他说话，对建国，“你没接到电话？”
“什么电话？”
家丽跑到座机旁，才发现电话没挂好，着急，“你在家搞什么名堂，电话都挂不好！”建国诧异，“你吃枪药了？”
家丽着急，“小冬来电话，打到她三姨那去了！你快给小冬部队那边回一个。”
建国不解，“现在打过去干吗，搞不好在训练。”
家丽不耐烦，“让你打你就打！老二在武汉被人欺负了！”几经几转，小冬在武汉当兵。建国连忙拿起电话，打过去，连里没人接，是操练时间。等等，再打。这下有人接了，让稍等，建国、家丽和小年在电话旁，气氛略显凝重。不久，小冬的声音传过来，刚开口说第一句话就哭了，“爸——”
家丽的心揪起来。
细雨蒙蒙。淮南长途汽车站，开往武汉的长途车检票，家丽两口子，一前一后进站，登上长途汽车。小冬下新兵连被老兵欺负，挨打，受罚，他又不敢声张，只好找爸妈哭诉。

第179章 成家立业
放好行李，坐稳，车开动了。家丽小声埋怨她旁边的建国，“老二根本就不适合当兵。”建国一时无话，他知道，反驳，只会吵起来，对事情并没有帮助。而且家丽现在说的也是气话，再不适合，也已经当了，只能硬着头皮上，总不能做逃兵。
“跟老连长请示了？”家丽问。
“打了招呼，我们可以去探望。到了看情况再定。”建国说。建国的老连长在大区做副司令，在武汉那边也有几个朋友，本来小冬去当兵，已经打了招呼，但上头照顾，架不住下头有人欺负人。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路程还很远。到中午，两个人饿了，家丽拿出带着的火腿肠，撕开，掐了一半给建国。塑料袋子里还有家文拿来的大救架。家文有再婚的考虑，找家丽商量。
家丽也愁。小冬在武汉，看来继续待下去不现实，这次她和建国过去，就是想商量商量，看能否挪个地方，等新兵训练结束，想调往长沙。长沙比武汉离家更远。只是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还有小年的婚房，也是个问题。
建国一边吃大救架，一边说：“小年又提房子的事了，估计是李雯家那边催着。”家丽问：“这也是个事，让我跟妈和奶奶开口，要老家的那房子，真有点张不开嘴，阿奶都多大了？让她搬，现实吗？而且就算有地方搬，让她搬到老五那，房租我们先垫着给老五，一旦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谁也担不起。”
建国不说话。
家丽继续说：“住老五的房子也不现实，李雯家估计不愿意。”
东西吃完了，建国把塑料袋握成个小团，丢进垃圾桶。
“要么还是要区里的房子，龙湖小区。”是个重大决定，建国却说得云淡风轻。家丽态度一变，关切地，“不想县级了？”
建国道：“到副县级差不多了，主要年纪大，也到杠杠了。退居二线管老干部也不错，一样是为党和人民服务。”
建国态度平和，家丽听着却愈发难受。建国奋斗一辈子，县级指日可待，就为了套房子就放弃？而且上了县级，住房肯定要调整，就不能在等等？
“我去跟李雯他们家说说。”家丽说，“要不就再缓缓，先订婚，等二年再结。”建国下定决心，“算了，就这么办吧，人家姑娘也不容易，大好时光，凭什么等咱们家，而且小年难得遇到个自己喜欢的，别等了，从武汉回来，就办这个事。”
家丽有些感动，又有些心酸。一位父亲的承担，孩子未必知道，就算知道，也未必能领会那么深。可她懂，她全然明白作为父亲的建国的付出。隐忍、坚定、牺牲，自从建国到何家来，几十年如一日，送常胜走，帮妹妹们的工作、出嫁跑这跑那，无论跌入多深的低谷，他从未抱怨过。这就是力量。男人的力量。
家丽把头轻轻靠在建国肩膀上，车厢微微晃动，一震一震。家丽叹了口气说：“要新房，军分区的肯定收，我们就暂时住在家里，妈和老太太应该不会不同意，好几间屋子空着。”
建国说：“等再过二年，小冬退伍工作，等等他也办事，我们就解放了，到时候看有没有小房子弄一套，一居室就行，够我们住了。”很显然，建国已经在考虑老年生活。
谈到这，家丽忽然才觉得自己也老了，可不是，再过几年，她就要去办理退休。一辈子过了半截，年轻的时候想着轰轰烈烈，幻想过无数次成为“红色娘子军”的一员，打恶霸，保边疆，为国家，但后来发现，维护好这个小家庭，都已经几乎耗尽她全部心力。但她又觉得自己多少已经对得起父亲常胜，何家经风历雨，但好歹妹妹们都长大了，成家立业，也都为人母。她的任务也完成了。只是近些年，连家丽都觉得力不从心，时代变了。常胜一走，家庭的向心力越来越缺失。也好，大家庭解体，各人管好各人的一摊子就好。
何家院子门口，刘妈一首扶着老太太，一首拎着塑料小篮子，里头放着洗发水、毛巾、香皂等洗漱用品。美心单手锁门，另一只手拎着换洗衣服。汤家的二儿媳妇丽侠打门口经过，问：“他刘妈，美姨，这是去哪呢？”美心道：“快到年了，去洗洗澡。”
刘妈道：“自家的洗澡堂子，想怎么洗就怎么洗，生意好着呢。”是夸家艺的，可惜有点夸大其词。家艺的澡堂预计年后关门。丽侠没说什么，电动车发动，去店里帮忙去了。她和幼民现在管着一个店。为民管着总店。这一阵，他去日本学习烘焙技术，说是过年都回不来。秋芳和为民在上海买了房子，这次为民不在家，她打算带小芳在上海过年。也带振民过去，他身体不好，糖尿病比为民严重。秋芳打算带他去上海大医院瞧瞧，她在那边有同学，能找到专家。自然洋洋也带过去。
刘妈对女儿不关心，她现在心都在秋林身上。但自从她知道秋林的心在家欢身上，刘妈一直觉得心神不宁。这回她陪老太太和美心去洗澡，就打算趁个空儿，跟美心说说，露个底。
宝艺洗浴中心门口。见三个老人来，家艺迎上去。刘妈奉承，“老三，看你这生意不错嘛。怎么说要关门。”家艺道：“都是外表热闹，太费钱，水钱电钱煤钱人工钱都在涨。”又对美心和老太太，“阿奶，妈，我领你们去vip房间。”洗浴中心有三个vip房间。欧阳从男宾室出来，也招呼，嘻嘻哈哈说：“我就不配您进去了。”家艺瞪他一眼。说话还是这么不上道。
何家艺把三个人送进去，vip房间小些，有个四方小浴池，水清清亮亮，格外干净。外头还有两个淋浴头。一张按摩床。
都安顿好，家艺退了出来，房间里有响铃，她让美心和刘妈有事随时叫她。前台小房间，欧阳戴了个假发套，粘了胡子。
家艺犹豫，“你现在真要去过去？”
“不都定好了么。”
“估摸着，一般都在晚上。”
欧阳肯定地，“我跟你说月亮湾的那些破事，都在白天。”
“你真叫？”家艺担忧地。
“怎么可能，叫来我就放了，或者就聊聊天，了解了解内幕，录好录像我就出来。”
家艺还是犹豫，“我怎么就觉得这么不安全呢，这一片，谁不认识你。”
“我这不化装了么。”
“你化成灰我都认识。”
“那是你。”欧阳嬉皮笑脸地。
“要不让你弟弟去，以前没少捞你好处，现在也该出点力。”家欢说。
“算了，他们能干好么，我是杨子荣，他们是什么？狗屁虫。这事也只有杨子荣能办。”
“手机带着，有事打电话。”家艺叮嘱。
欧阳说你放心。又说：“月亮湾倒，咱们就倒不了，商场如战场，你不懂。”家艺说：“行，你懂，留点神。”说着，欧阳出门了，绕着街区晃了一圈，才走到月亮湾门口。摆出老板派头，大摇大摆进去了。家艺远远看着，吐一口气。
vip洗浴间，美心和刘妈先把老太太伺候好，泡汤，搓灰，打肥皂，上沐浴乳，洗好弄好，老太太也累了，在按摩床上半躺着，喝家艺准备好的果汁。美心和刘妈这才腾出手来好好洗。刘妈帮美心搓背，感慨，“这雾气腾腾的，一恍惚，我怎么感觉跟刚来淮南那会似的。”美心问：“你刚来还是我刚来？”
“你刚来，”刘妈说，“你忘啦，你刚来没地方洗澡，是我带你去被套厂后面的小澡堂洗的。”往日时光回魂似的找回来，美心当然记得，她更怀念当初的日子。好歹年轻，什么都不怕，拎着包袱，跟着常胜就从江都来淮南，完完全全地拓荒，田宽地阔的气象。现在呢，她觉得日子越过越局促，好在还能推着小车去卖卖菜，不然真憋死了。她妈还是有先见之明，传给她一张八宝酱菜的秘方。刘妈又感慨，“这一眨眼，一辈子都过得差不多了。”
美心道：“你这一辈子值，培养了两个大学生。”
刘妈说：“孩子是孩子，我是我，我也这几年才想清楚，孩子，甭管多大本事都靠不住。你还是你自己，自己要安排好自己。”
美心笑说：“所以说，我们家老太太是有福的，瞧瞧，孩子靠不住，媳妇倒能靠一辈子。”刘妈也被逗乐，“你们这样，真难得。”又问，“不过你想过后路没有。”不往深说，但美心也懂。可她不愿意去多想，只说走一步看一步。搓好了，美心冲冲水。换她给刘妈搓。脸不对脸，刘妈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提醒美心一下，她先说自己家情况，“小美，有个情况你知道吧？”
“唔？”美心手上动作不停。
“我们家秋林是离了婚回来的。”
“听说了。”
刘妈顿了一下，“你们老四也离婚了。”
美心手停，脑子却快速运转，“你听谁说的？！”

第180章 一个嘉奖
欧阳宝进了月亮湾洗浴桑拿中心，进包房，脱下外套躺下，藏好小摄影机，头上那顶假发歪在一边，有点滑稽。有服务员过来，问他想要什么档次的洗浴。
“最高档的。”欧阳气魄很大。
“我们最高档的588的芬兰桑拿套餐。”
“包括什么？”
服务员认真介绍了一番。欧阳又问：“特殊点的有没有？”服务员心领神会，一会，拿来一张水牌，上面都是女子的照片，欧阳点了一个，问价格。服务员说这是头牌，不出台的688。欧阳说就要这个。“先付钱。”服务员说。欧阳只好先付了钱。未几，头牌果然来了。头牌叫咪咪，说是个西部人，长得却溜光水滑。
“转，转。”欧阳让咪咪背过身。他准备好摄像机。咪咪没见过这样的客人，偷偷回头看，却看见摄像头对着自己。
“你干吗？！”咪咪大叫。这哪成，她是坐台，不是上舞台。保安立刻冲进来，问怎么回事，欧阳匆忙穿衣服要往外走，却被拦住。“你们干什么？！”保安满脸横肉，手臂上都是刺青花纹，“干什么？！你这种我见得多了！想采我们！你妈x做梦！东西拿过来！拿过来！”
这是证据，欧阳不给。保安一把扯住欧阳的头发，一用力，后座力太大，他摔了个踉跄，欧阳的假发也飞了。慌乱中，欧阳伸手到裤子口袋长按1，拨通家艺电话。
vip洗浴间，刘妈略微有些激动，“小美，要是搁在多少年前，老四和小林走到一块，你没意见，我更没意见，但是现在真愁死人，说句不好听的，现在他们俩都算有头有脸，都离婚了，又弄到一起，就算不是因为彼此离的婚，可外头的人怎么想？怎么说？这不成那什么了！”刘妈想说奸夫淫妇四个字，但终于没说出口。
但美心却能领会。她还是竭力稳定住情绪，“不会的，老四不会的。”说着说着，头一热，眼一晕，身子一软，无所依傍，重重摔在地上。老太太也醒了，惊问：“怎么了这是！”就要下床营救。刘妈连忙，“老奶奶，你别动，我来我来。”老太太按应急铃，家艺不在前台，刘妈一个人搞不动美心，慌忙穿了衣服出去叫人。好歹叫来女澡堂两个搓澡女工。把美心抬了出去。
警察赶到月亮湾的时候，欧阳已经被暴打，面目全非。到警局录口供。确认月亮湾确有涉黄。但月亮湾的人也一口咬定欧阳宝是嫖客，直到欧阳拿出摄像机，调出录像带，警局才确认欧阳是个“深入虎穴”的人。欧阳恢复气魄，“老哥，我跟你说我就是杨子荣，做卧底打座山雕的。”家艺忙完这头，接到老四的电话，开头一句，“妈怎么摔了！”家艺惊得连忙回宝艺。
美心已经被拉去医院了。
胯骨骨折。需要立即手术。
家欢抱着双臂，数落家艺，“开个澡堂子，不知道怎么好了，让妈去洗，你倒是跟着呀！心眼子比铁棍都粗！”老太太被送回家了。刘妈跟着，她知道内情，劝家欢，“老四，情况复杂，不过跟家艺没关系，是你妈可能热着了，不小心……”
“怎么会不小心，她旁边没人？！这些人都干什么吃的！”家欢发火。她现在是领导，有领导的脾气。
家文赶过来了。家丽刚下了长途车，也赶过来。
“我这才走几天！怎么就不能留点心。”家丽因为小冬的事，心情不佳。家艺委屈，“大姐，妈这也突然。”
刘妈打圆场，“家丽，当时我在你妈旁边，谁都不愿，就是个意外。”刘妈也是为自己开脱。如果她不说秋林和家欢的事，或许这一幕就不会发生。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家喜来得最晚，她在家刚跟王怀敏吵一架，情绪也有些低落。站在一边，不多说不多问。姊妹几个又合计一番。
家丽不耐烦，“都别在这站着了，该上班上班。”家文和家欢要上班。家艺和家喜不用。家丽看老六没精神，说：“老六，你也回去吧。”又对家艺，“老三，你不是还要处理欧阳的事情。”家艺说没什么事。“回去吧，没事惹这么多事，总得有人擦屁股。”只有刘妈不肯走，和家丽等着美心出来。
家丽知道定有隐情，问刘妈，“好好的怎么就摔了？”
刘妈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澡堂子里太热……”真实情况，她不好意思说。
美心的手术还算成功。但手术好做，恢复就难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是中老年，何况摔的是胯骨。
家里弄了个侧歪床，美心左侧胯骨受伤，只能靠右边斜躺着。家丽和建国从武汉回来，建国便正式向单位申请房子，并请求退居二线。准备把新房给小年结婚用。正好，两个人暂时住在娘家，照顾美心和老太太。
因为是在宝艺洗浴摔的，家艺过意不去，总觉得妈妈和姐妹们会怪罪于她。但没想到美心对她却没什么脾气，还问欧阳的情况。家艺说：“他没事，区里还给了他一个嘉奖，说是扫黄打非有功，现在整个区桑拿浴都不能开了。”
家丽问：“宝艺呢？”
家艺答：“也关了。”
“你们吃什么？”
“再做别的。”
家丽喟叹，“欧阳也是，闲着没事抻这个头干吗，断人财路等于杀人父母。你们澡堂子关了，你管别人开不开。”
家艺维护欧阳，“这是消除不正当竞争，而且月亮湾确实有问题。”正说着，闫宏宇拎着几个中药包进来。
美心哀哀地叫了声宏宇。
宏宇连忙，“妈你别动，这是八公山弄来的干蝎子还有续骨草，都是煮水洗。”美心感动，“就你还费着心。”
宏宇嘴甜，“妈，这不是应该的么。”
家艺质疑，“蝎子？续骨草？能用么？怎么玄玄乎乎的，还黑玉断续膏呢。”
“偏方。”宏宇说。
“偏方治大病。”美心站在宏宇一边。
闫宏宇又说：“老太呢，给她买了绿豆糕。”
家丽指了一下里屋。宏宇拎着小袋子进去了。两个人待到半下午才走。挨晚子（土语：傍晚），家欢拎着点水果来了。美心面朝里，屁股对着她。老太太看不过，“美心，老四来了。”
美心不动，装睡。
家丽奇怪，老四进门前她还在说话。
家欢轻拍美心一下，“妈，给你带了香蕉，含钾，对骨骼好。”
美心火一下上来，“含什么我也不吃！”
老太太诧异。家欢脸被冲得红红的。家丽纳罕，但细想想，她觉得可能是老四离婚的事曝光了。
为了不刺激病人。家丽把家欢叫至前院，站在月季花丛旁，小声问：“你那事跟妈说了？”
“什么事？”
“离婚。”
“没说。”
“那不对，妈肯定知道了。”家丽说。
“谁说的？”家欢不高兴。
家丽道：“你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妈知道也是迟早的事，你就想怎么办。”
“方涛搬出去了。”
“谁照顾？”
“他自己照顾自己，在车站村的租书铺子里。”
“你们多大了？”
家欢拖着调子，“姐，我知道。现在问题不在我，是方涛不愿意跟我沟通。”
“他为什么不愿意沟通，真不打算跟你过了，孩子都有了，他打算找谁。”
家欢说：“问题特别复杂。”
家丽不知其中弯弯绕，说：“有什么复杂的，不就吵个架，气性都大，一不小心把婚离了，现在你们都下来台，行，改天我去找方涛，坐下来谈谈，有什么大不了的，谈开了不就好了。”
家欢说：“大姐，天底下的人都像你这么讲道理，法院都能关门了。”她叹一口气，继续说：“方涛前妻回来了，张罗着跟他复婚。”家丽诧异，“这是哪一出？这女的也有意思，当初是她把方涛甩了，现在又要吃回头草？方涛也给她吃？”
“方涛就是态度不明，丁倩还去陪床。”
家欢没急家丽急了，“老四，你心也太大了，我看你跟方涛的问题，就是你对方涛关心不够。”
家欢不同意，“还不关心？家里家外，大情小事，什么不是我操着心，要没我，这个家早都一塌糊涂了。”
家丽指出，“你看，你这说话的口气就不对，男人，是要面子的，你不能什么都要压他一头，在家里你作威作福，在外头，你得把他捧得高高的。”
“我捧他？还不知道谁捧我呢！”一言不合，家欢扭头就走。家丽不追，过了一会，她才进屋。美心已经偏过头，见家丽进屋，她喟叹道：“我生了六个女儿，怎么就没一个省心的，老五离婚，现在搞得离家这么远，老四现在又离婚，还跟刘妈的儿子搅和在一起，这算什么事。”
家丽劝道：“妈，老四这事跟老五不一样，都在气头上，马上可能就复婚。”
“真的？”美心激动地抬起点身子。触碰到痛点，哎呦一声。
车站村租书铺子内，闫宏宇举着酒杯，跟方涛碰了一下，“难兄难弟，干。”
一饮而尽。
宏宇问方涛，“四哥，你真跟四姐这么杠上了？”
方涛不说话，自斟自酌。
宏宇着急，“四哥，你这么杠下去，这老婆可真就飞了！”
方涛嗷一声，“大丈夫何患无妻！”
宏宇好言，“话是这么说，可四姐除了强势点没毛病。”
“她跟张秋林是怎么回事？！”
“都是误会。”
“误会？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给那小子可趁之机，那小子能顺着杆子爬？”
宏宇嘀咕，“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四姐有这么大吸引力。”
方涛醉醺醺地，“你懂个屁！家欢非常优秀！”说着，醉倒在床台上。
宏宇摸不明白了，一会骂，一会又夸。
窗板被敲响，清脆的女人声，“租书。”
宏宇代答，“什么书？”
“《上错花轿嫁对郎》。”
宏宇在书架上，那女人却绕了一圈，进到室内，架起方涛扶着走。宏宇找到书，一转身，方涛不见了。追出去，却见那女人扶着方涛上了一辆车。闫宏宇顾不上酒后禁止驾驶，跟着车追了过去。

第181章 成为事实
家欢办公室，秘书送进来三支玫瑰花，鲜红鲜红，说是花店的人送来的，说是有人送来的礼物。
“找错人了，退回去。”家欢说。她离婚的事情传开，已经对她的事业产生影响，现在张秋林又送花来，无异于火上浇油。她不懂他什么脑子。而且她已经说清楚了，不可能，没有可能性。
手机响了。是闫宏宇打来的，口气很急，大致意思是姐夫被丁倩掳走了。“掳走？”家欢听着这词新鲜。方涛是什么人才，也值得掳走。她临危不乱，说：“你跟好，到地方告诉我。”说着，家欢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她准备再跟丁倩交一次锋，把事情弄清楚，最好也让方涛表个态。
前锋垃圾站，丁倩的车往里拐，宏宇把车停在路边，又给家欢打电话，口气急促，“四姐，情况危急。”
“天塌下来了？稳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家欢保持沉着，“你先跟过去，摸清地形。”宏宇领命，跟着丁倩。
前方，丁倩架着方涛慢慢走。宏宇跟着。丁倩和方涛进了一单元，一层。宏宇举着电话，“锁定目标。”
“等着。”家欢在电话里说。
铁道拦路，家欢等不及，下了车，从地下通道走。过了通道，再打车，往前锋垃圾站赶。
到地方，闫宏宇等着她。“人呢？”家欢问。宏宇指了指前面的院子。家欢单枪匹马过去，院子门没锁，她推开，宏宇跟着她。房间门朝里开着，外头有一层纱门。从外头看，屋里黑洞洞的。
宏宇不想进去，说在外头等。
家欢放轻脚步，拉开纱门，侧身而入。是个三室一厅的房子。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只落地钟摇摆发声。
“谁啊？”是丁倩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你把人弄哪去了？！”家欢质问。
“你就这么喜欢私闯民宅？”丁倩笑着说。
家欢拐进屋，却看见丁倩和方涛光着身子坐在被窝里。家欢不禁一声大叫，退了出去。她快速走到院子里，宏宇看她脸色不对，问：“四姐，出什么事了？！”
“我们走！”家欢吞不下这口气，但眼前的一幕太过刺激。她虽然生活中工作中向来张牙舞爪，但在男女之事上，则十分矜持含蓄。冲过垃圾站，宏宇连忙按电子锁，车门解锁，家欢率先上车，闫宏宇跟上。“走！”家欢下令。
“回家！”
“回哪个家？”
“我家！我自己家！”家欢火在头顶。她得回去照顾成成。
打火，踩油门，宏宇是个好司机。可车刚开过一个红绿灯。交警把他的车拦住了。“驾照，”交警秉公执法。
酒精测试仪伸过来，“哈气。”交警说。
宏宇有些为难，刚喝过酒。但不得不执行。一测，严重超标。
“你涉嫌酒驾。”交警说。
家欢把门一摔，瞪了宏宇一眼。男人他妈没一个正常的。沿着国庆中路，何家欢一路往东走，不打车了，就走。一边走一边流泪。她想不明白，在她和丁倩之间，方涛怎么会选择丁倩。是她当初抛弃他的！难道是旧情难忘？丁倩也说过，当初她是为了挣钱去南方，现在钱挣到了，她要回来补偿方涛。就是这么补偿的？补偿到床上去了？何家欢实在有些难以接受。她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怎么就看不惯这些妖风邪气！好吧！既然如此，那就让事实彻底成为事实。也正是到这一刻，何家欢才向自己确定：我真的离婚了。
长途车站新车站村二楼，家喜出来晾衣服，远远看见四姐经过。她喊了一声，没反应。拿出手机打她电话，还没反应。家喜在家待业蹲得急，她还是想找老四帮帮忙。她人面广，法子比大姐还多。王怀敏隔着墙头喊：“家喜啊？卫生棉借我一个。”
家喜厌恶，这个月，婆婆都问她借第三次了。可这种小东西，她也不能太计较。何家喜从床头柜里扒出一条来，不解气，在自己脚丫子里划拉两下，才出阳台，递给婆婆。
“这么磨蹭。”王怀敏还不满意。
“最后一条了。”家喜强调。
王怀敏当然知道家喜的心思，“回头买三包送你！”
家喜背过身，撇撇嘴，偷偷笑了。晚上宏宇到家，垂头丧气。家喜说：“你是出去干活还是出去找晦气。”
宏宇不愿细说，从头说，讲去找方涛的事，麻烦，从屁股说，讲被查酒驾，家喜估计要找他麻烦。
家喜躺在床上，抠着脚丫子，她还在得意促狭婆婆的事，“宏宇，有个事情跟你汇报，你女儿，开始学古筝了。”
宏宇没上心，“够高雅的。”
“你女儿非要吵吵着学，老师也说她有天赋。”
“那就学吧。”
“得要个琴，才能练。”
“学学再看，也许就三天新鲜劲。”
“已经买了。”
“买了就买了吧。”宏宇实在没精神。
家喜盘腿坐好，“宏宇，你妈真厉害。”
“又怎么了。”
“她都多大年纪了，还有呢。”
“有什么？”
“一个月一次那个。”家喜不明说。
“乱讲。”
“她找我借卫生棉呢。”
“估计帮弟媳妇借的。”
“弟媳妇回娘家了。”
“那就是帮嫂子。”
“嫂子出差。”
“那就是帮二姐。”
“二姐又不住家里。”
宏宇终于不耐烦，“你说你没事研究这个干吗？她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家喜本来当个趣事说说，没想到宏宇这么大反应，她反倒来气，“我知道，我在家，你嫌烦了，不过也烦不了你几天，开发区那边建了不少厂子，我回头找四姐，看看她有没有路子，去给我安排安排。”
“别找四姐！”宏宇条件反射。
“为什么？”家喜不解。
“她心情不好。”
“是么？下午我还看到她。”
“过两天。”宏宇建议。
家喜道：“四姐跟四姐夫，也不知道闹到什么时候。”
宏宇道：“一笔糊涂账。”
淮南二中。下课铃响，敏子拎着包上楼，拉住一个小同学问，知不知道陈光明在哪个班。小同学说知道，考第一个那个，三班的。敏子朝三班走，果然在教室里找到光明。
敏子站在门口，朝光明招招手。
“大姐。”光明对她的到来感到意外。
学生宿舍。光明坐在桌子边吃饭，敏子从学校附近小饭店炒的，来给光明加加餐。她还带了酸奶，塑杯装，厂子里发的，离过期时间很近。“学习累，要注意补充营养。”敏子说。光明点头，继续吃饭。敏子抒情，“光明，现在我总觉看到你，就跟看到小舅一样。”怀旧也是一种戏，敏子沉醉在戏里，自己把自己感动了。光明礼貌地，问大哥胡莱怎么样，又问吉吉怎么样。敏子喟叹，“你这个姐夫，当初都不想找他，硬追。你大姐那时候漂亮，都说我像陈晓旭。”敏子顾影自怜。但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多多少少显得可笑。饭吃完了，餐盒丢进垃圾桶。光明带敏子去学校操场走走。二中的操场还是炉渣灰铺的，刚下过雨，跑道上不起尘。
两个人站在看台旁的铁栏杆边。栏杆上的绿漆掉了，斑斑驳驳，都是岁月。敏子蓦地，“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叔叔？”
“什么叔叔？”光明没反应过来。
“如果有一个新爸爸，你接受吗？”敏子换一种方式问。
“不接受，我只有一个爸爸，已经去世了。”光明很肯定地。
“如果你妈妈再婚呢？”这是敏子过来的主要任务。
“那是她的事情，我不反对。”光明很冷静。他其实很抵触，但从来不说。在敏子面前更不能说。他和妈妈家文，必须同一阵线。敏子没再多问，两个人在操场溜达了一圈，各忙各的去。敏子回去便把从光明这打听的消息跟妈妈春荣、小姨春华说了。周末，又带着吉吉，把消息传到克思那。陶先生阴阳怪气，“我们是那种封建的人吗？寡妇再嫁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她还恨家文。
敏子道：“找了个我们厂的。”两重意思：他们厂是好单位，骄傲；家文无非图人家钱。陶先生领会到第二层意思，哼了一下，“现实，现在人都现实，你看看，你小舅一走，你小舅母还上我们这个门么？连带也不让光明来。他大伯就是想孩子，也是光有鼓槌子——打不响，现在小孩不得了，眼里还哪有我们这些老的，上了高中也不过来，二中多近。”光彩从里屋出来，抱着狗，她初中在一中读，省重点，高中就混到三中去了，市重点。脑子跟不上，随她亲爹。这些年风言风语，她多少也听到一些自己身世的传言，她爸跟她没有血缘关系，她妈是她姑姑，她亲生父母在合肥郊区，生活得不很如意。但这一层关系，陶先生和克思没点破，光彩也不问。她还是他们的宝贝女儿。但总觉得疼孩子疼得有点异样。尤其这些年，别的不说，在学习上，有光明在前面挂着，比着，光彩永远赶不上。克思和陶先生也有些灰心。唯一增长的，是她一身肉。白白胖胖，一根大辫子。敏子来了，光彩就出来招呼一下，叫大姐。并不多言。她甚至有些讨厌敏子，觉得这是个老婆三道的多事之人。
中午吃饭，克思和陶先生又把家里亲戚的情况挨个问一遍。大多数都知道克思两口子为人，能不走动就不走动。敏子等于他们的一个小消息口。他们问，她也就如实交代。陶先生问惠子的情况。敏子便说惠子也从岗位上下来了，现在厂办幼儿园当老师。又问智子。敏子说智子在法院，不过丈夫在上海，两地分居。陶先生又问大康小健的近况。敏子说：“大哥在平圩电厂，还是个小头，生活是不错，就是他那个儿子，随她妈小君。”陶先生说：“那不太能（土语：聪明）。”敏子道：“长得倒算周正。”再问小健。敏子说还在私人机械厂干，生个儿子也痞得很。
陶先生下结论，“那随他妈，他妈不就是搬运公司出身么。混码头的。”说到小健，谈起北头，陶先生想起来，问：“那北头的房子，还一直被小健占着呢，那是我婆婆和他爸一起出钱盖的，按说有我们家一份。”
克思斥道：“少找麻烦了，要了你住？你能去住一天？北头现在就是贫民窟。”
陶先生抬杠，“再贫民窟，再巴掌点地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克思来火，“我不去要，丢不起那个人。”
陶先生笑不嗤嗤对敏子，自我解嘲，“你看看你大舅，就这个脾气，就那么一提，他恨不得把房顶都掀起来，也就我，换了二旁人，谁能跟他过到一块。”
敏子不忘奉承，“大知识分子，都这样。”

第182章 略知一二
八十八米寿错过了，九十九白寿还有几年，今个跨世纪，到两千年，一家老小给老太太过个虚岁的珍寿，九十五岁。
家艺家近，第一个到。枫枫来了大惊小怪，掐着手指算，“那老太现在九十五岁，两千减九十五，那老太出生的时候，大清朝还没亡呐！”说着又缠着老太问那时候男人是不是都有辫子。老太太笑呵呵地，由着曾孙子们缠闹，她如同一尊弥勒佛，盘坐在床上。家艺喝小枫，“消停点！老太哪有精神跟你废话！”
小冬过年也能回家探亲，他在部队能吃，一顿少说四个馒头，这次返乡，身体壮实了不少。光明个子高了些，文理分科，他选了文科，第一次月考就拿了文科班第一，一直持续到期末。成成无论上多少辅导班，成绩还是上不去。老五不在，洋洋就在汤家过年，振民不大痛快，家丽也就不去接。
年头赶了好多事，小年和李雯的房子到位。过了年，建国就正式退居二线，去老干局负责老干部的工作，多听老干部发发牢骚，定期带他们出去旅旅游。李雯的意思是，越快结婚越好。肚子里有了，等不住。家丽只好忙不迭去提亲，房子虽然是简装修的，还不够，要再精致一点。李雯家陪嫁家用电器和家具。很快就摆满一屋子。大儿子的人生大事，马虎不得。
家丽和建国还要去选饭店，订桌，写请柬，但她倒乐此不疲，实在是多年的耕耘，有了收获，马上又要见一代人。何家丽满心欢喜——这是喜忙。
老二家文那也有事。处了一个人，老范，电厂的，比她大十岁，丧偶，有儿有女，除了爱打麻将，没什么缺点，人也还算老实。家文也不年轻了，但长得算漂亮。因此即便她带个儿子，老范也接受。现在的问题是，需要知道光明的态度。
家文自己不好说，还是想让大姐家丽帮忙探探底。毕竟光明处于青春叛逆期。
再就是美心。还躺在床上，虽然好多了，但站还是站不住。她最担心自己的酱菜摊子，用她的话说，“多少年的老品牌，不能倒。”她想让家喜帮看着，反正家喜没事做，闲着也是闲着。可家喜却不大愿意接手这祖传的手艺，嫌不够现代，不够时尚。“我当初就硬要从酱园厂出来，现在等于又干回去，我不干。”美心考虑来考虑去，只好让家丽先管着，也是年后的事。
家文带着光明到了，给老太太带了寿桃馒头。进门，家文先让光明给老太太磕个头。光明拿着蒲团，跪下就磕。老太太喜得合不拢嘴，掏出个红包。光明不要。
老太太坚持，“拿着。”家文点头，光明才收了。枫枫见状，连忙也跪下磕头，连磕三个，每个都落到实处，咚咚咚。老太太笑呵呵地，又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小枫。
枫枫不干，“老太，我磕了三个。”家艺在旁边听了不像，连忙阻止，“别逞脸！”枫枫撇撇嘴，站起来，到一边玩去了。
厨房，家文在帮家丽操持。美心不能动，这个年基本全靠家丽。家丽见家文来，给了她一把豆角让摘。又问：“怎么样了？”
家文说：“以后他那住，在厂区里面。”
“多大的房子？”
“三室一厅，一楼。”
家丽转身那香料，往老母鸡汤里加，“那不小，他那个儿子出去没有。”
家文说：“还没结婚呢，在家。”
“女儿出嫁了吧。”
“马上生孩子了。”
家丽提醒，“这些关系，你可得小心处理。”
家文说了句知道。
家丽说：“现在不得空，等一时我做做光明的工作。”家文没接话。
家丽问：“如果他有情绪呢？”
“那就再缓缓。”
“怎么缓？再等两年？你都多大了？”家丽笑说，“放心吧，我的话，光明还听。”家丽和光明是有战斗友谊的。
家喜进门，头探到厨房，问家欢来没来。
“还没到呢。”家丽说。又问：“工作落实得怎么样？”
家喜说：“老四说帮我问问开发区的绿十字。”
“做什么的？”
“生物制品。”
家丽笑笑，“听上去挺高级。”
家文说：“在我们单位旁边，算高科技企业，韩国投资的。”
“玩洋的了。”家丽说。难怪老六不愿意卖酱菜。“你去了做什么？”
“检验。”家喜说。她眼睛好，看显微镜能看细致。
家丽说：“这老四也有日子没冒头了。”
“心情不好。”家喜说。
“你听谁说的。”
“宏宇略知一二。”
“她跟方涛，到底算怎么回事？”
家文摇摇头，表示不知情。家丽又对家喜，“跟你婆婆不闹了吧。”家喜还没说话，先笑出声来。
“怎么了这是？”家丽不解。
“她没工夫跟我吵。”
“带孩子呢。”家文揣测。
“说对一半。”家喜还是控制不住笑。
“你那个婆婆，现在也算如愿了，想孙子想疯了，好歹有一个，带吧。”
“不是孙子。”家喜笑出声来。
家丽和家文同时停下手中的活儿。家喜靠近了，小声地，“是儿子。”两位姐姐大惊，表示不可置信。家喜道：“可能老天爷看她太想要孙子，赏了一个孙子之后，又赏一个儿子。”
“不可能吧。”家文还是质疑，“你婆婆都多大了。”
家喜说：“她对自己可好了，牛奶，益益的不喝，要喝上海的，平时鸡鱼肉蛋没少过。”压得更小声，“月经还没停呢。”
家丽叹：“这个王怀敏，真行！”
家文关切地，“那她还要不要？”
“保胎呢，”家喜说，“看那样子是打算要，不过宏宇来都别提啊，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老母鸡还下蛋，下了谁养呐，自己都摇摇晃晃的，留这么个小萝卜头，苦的还是孩子。”
“国家不是计划生育么。”家丽讲理。
家喜道：“计生办的敢缠她？而且这老太太要生孩子，谁敢不让她生，打了，大人孩子都保不住谁负责，顶多罚点钱。”
家丽问：“小曼呢？”
“她爸带着练古筝呢，一会过来。”说罢家喜进屋，腻在美心旁边。美心问她工作的事，她如实答了。美心说：“给你摊子你不管，去上班，还受人家管，哪来快活。”家喜说：“五险一金总能交交。”家艺凑近了，也问家喜的情况。她们俩都是从生意场上败下阵来的。家喜说：“生意不能干，没那脑子，还是上班安泰。”她问家艺。家艺说：“这班是上够了，工艺厂半死不活，月月能开点生活费就老天保佑了。除了描盒子，我也不会其他的。你姐夫本来也是做生意起来的。我们只能再看看项目。”
家喜劝，“姐，有好项目人早盯着了，还能等我们。”
家艺试探性地，“老六，你婆家那楼下几间房，都空着还是做旅馆了？”家喜说：“做过一期子旅馆，又不做了，说是不够淘神的，又要操又要洗，统共也没几个人来住。现在弟媳妇娘家人常来，成他们的办事处了。”
李雯搀着小年的胳膊进门，已经很有一对小夫妻的样子。小年主管征兵，巴结他的人很多，工作忙，应酬多，他黑瘦了不少。上身是短款黑色皮夹克，里头一件高领绿色打底羊绒衫，下身是西裤，休闲皮鞋，胳肢窝夹着个手包。很有成功人士的派头。
李雯尽管有孕在身，但两点红永远不变。红唇、红指甲把她和小城普通女孩区别开来。
家喜打趣，“听说，也是先上车后补票。”
李雯纠正，“车上了，票也打了，只是还没正式办事，具体日子，得老太太给咱们定。”老太太马上要见五代人，心里喜欢，道：“赶年下不知来不来得及。”小年说：“老太！就是年下！”老太太说：“那好，热闹，就是你奶动不了。”美心在里屋床上躺着，耳朵却灵，听到便说：“小年结婚，抬也给我抬过去。”
众人皆笑。老太太问：“老四呢。”家艺说：“她家远，应该一会就到。”老太太说：“去给老四打个电话。”家艺刚准备打电话。成成来了。家喜问：“你妈呢？”成成说：“去新星面包房了。”
家艺说估计去订蛋糕。
几个孩子进屋玩，关上门打扑克，玩赌老k。
枫枫问小冬，“哥，你什么时候当完兵。”
“还有一年。”
“当完兵做什么？”
“不确定。”小冬对未来充满忧思。
“你以后干什么？”小冬问枫枫，“还当歌星？”
“我觉得我能当歌手，或者演员。”枫枫很自信。
光明说：“歌手恐怕不行。”
“为什么？”枫枫不服地。
“有的调子你唱不上去。”
枫枫说：“这你就不懂了，歌手不是只靠高音，而是一个整体包装。我妈说了，怀我的时候她就听邓丽君，等于说从胎教就开始打基础了，我肯定能走出一条路。”
小冬问成成，“你呢，以后做什么？”
成成呆呆地，“听我妈的。”
枫枫问成成，“四姨和四姨夫到底离婚没有？”
成成有些尴尬。小冬喝止，“小枫！别乱问。”小枫说：“自家兄弟，还藏着掖着。”转头又问光明，“二姨是要再婚吗？”光明一愣。小冬忍不住起打了枫枫一下，“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厨房，家丽掌着勺子，正在试喝鸡汤。
家欢拎着个大蛋糕盒进门，雄赳赳气昂昂。

第183章 打算结婚
三层大寿桃蛋糕摆在桌子上。老太太连声说太浪费了。家欢说：“我让幼民做大一点的。他不会，说最大就这么大了，我说那多加几个寿桃。”老太太问：“哦，去的为民店里，今年秋芳他们好像在上海过年。”家艺说：“买了上海的房子，成上海人了。”
小年在旁边听着脸有点僵，汤小芳果然步步高升，现在成上海人了。好在李雯不知道他这一段。家欢说：“听说秋芳女儿找了个外国男朋友。”
家喜一惊一乍，“呦，玩洋的了。”
家欢说：“我就没觉得外国人哪里好，毛毛渣渣的。”几个又说几句。老太太看出小年不自在，便岔开话题，问家欢和方涛的情况。家欢的脸沉下来，“阿奶，能不能别问这个，都是过去式了。”家艺问：“这个方涛，就是能同吃苦不能同享福，以前老四难的时候，他能扛，现在老四有头有脸了，他倒不行了。”
家欢不耐烦，“三姐！能不能不提这个？”
见老四真翻脸，家艺和家喜连忙闭嘴。家文端菜进来，准备吃饭，建国也从外头回来，春节前他已经进入角色，带人挨家挨户去看老干部。宏宇和小曼最后到。
布桌子，吃饭，还是大圆桌，只是菜色不如美心掌勺时鼎沸，小孩一桌，大人一桌。大人这桌人少了一二，小玲、振民、方涛、卫国……莫名冷清。老母鸡汤端上来，先给美心尝。勺子挖一点，品品，美心说：“味道不对，端下去。”家丽围裙还没解下来，站在一边，有些尴尬。家文为大姐解围：“妈，我看这味道也差不多，有鹌鹑蛋，有银耳，有乌白菜。”
美心执拗，“不对，过年一定更要喝肥西老母鸡汤，这做得不对，端下去。”又说一遍。没办法。家艺只好示意欧阳把汤端下桌。美心不能坐，就半躺在桌子边。老太太劝她，“大过年的，别较真。”
美心立即，“我还能活几天？一个鸡汤我都不能较真，我还活个什么劲。”连老太太她都敢顶。女儿女婿们更是不愿忤逆。她是病人，说什么是什么。气氛差多了。家艺不得不搅合，说：“来，喝点酒，玩杠子杠子鸡。”小枫喜欢玩这个。连忙从小桌跑到大桌边，说妈我玩我玩。家艺不耐烦，“小孩一边去！”
欧阳得给老婆面子，说要跟宏宇玩。
两个人噼里啪啦玩起来。四样东西，相生相克，杠子打老虎，老虎吃鸡，鸡吃虫子，虫钻杠子。玩了好几局，都是欧阳输。连着喝，脸一会就红了。枫枫实在看不惯爸爸“受欺负”，还是上桌，“爸，我来帮你！”真叫上阵父子兵。谁料刚敲了一局，枫枫情绪高涨，“杠子杠子老虎！”筷子敲在桌边上，一个反弹，枫枫没抓稳，筷子脱手，在半空划过，迅速下降，直插到桌对过老太太的饭里。一根筷子竖得直直的。筷子插饭，向来被看作不吉。家文连忙伸手拔了。家艺气得拎枫枫耳朵，“你就逞脸！”枫枫疼的大叫。家丽说：“李雯，给老太太重盛一碗。”老太太说不用。但李雯还是下桌重新盛了来。这才开始好好吃饭。
老太太看了看美心，对李雯，“雯雯，你是咱们家第一个重孙媳妇，老太也没什么好给你的，就这么一个还算有点年份，留着给你的孩子。”说着，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只金锁，递给李雯。
来者不拒。李雯收了，说声谢谢老太。
外头一阵吵嚷。美心坐起来看，是刘妈来了。老太太问怎么回事。家丽、家文连忙出去。秋林跟在刘妈后头，一个劲儿叫她，“妈，咱回去说行不行。”可刘妈不听。家艺、家喜也出来看怎么回事。小年、李雯还有几个孩子簇在后头。
只有家欢坐着不动。背对窗户，该吃吃该喝喝。
老太太问家欢，“怎么回事外头。”
刘妈很少发火，但这次却是例外，“刘美心！你出来！”
美心诧异，带着火找她干吗。老太太对躺着的美心，“找你的。”“妈！”秋林也急了，“反正你闹不闹这事就这样了，板上钉钉。”
家丽笑着说：“刘妈，大过年的，什么事值得这么发火。”
刘妈道：“你们家老四呢？”
老太太听到，对老四，“说你呢。”
家欢装听不见，继续吃自己的。
秋林面子挂不住，小声，“妈，你再这样我把你扛回去了。”
刘妈道：“真看不出来，你们家老四是这样的人。”
家丽还是带着笑，多少年的邻居，长辈，不至于真吵起来，“刘妈，您说出清楚点，老四到底哪里做的不对，您说，我批评她。”
家欢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对小冬，“你把几个小孩带出去玩去，别在这听。”她怕话不好听，被儿子成成听到，受刺激。小冬领命，带着光明、枫枫、成成、小曼从后面出，到外头玩去了。尔后，何家欢才走到院子里，直面刘妈。
家丽着急，问她，“到底什么事？！说呀！”
家欢凛然，提着一口气，“我和秋林打算结婚。”全场皆愣，秋林第一个反应过来，坚决站在家欢一边。看了看家丽，又对他妈说，“妈，反正这事已经决定了，成也成，不成也成。”刘妈一阵发晕，家丽连忙扶祝她，呵斥秋林，“别把你妈气到好歹！”再对家欢，“你们这搞什么名堂，小孩过家家？！今天你明天他，结婚不是儿戏！父母不同意，你们就是结了婚，也不会幸福！”何家欢不说话，舌头顶着后槽牙。几个人匆忙把刘妈扶进屋。坐下，又端来点温水，拿速效救心丸送下去。家丽对秋林，“你姐不在家，你一个人也得先把你妈伺候好了，孝顺就不说了，别再气出个好歹。”美心不明就里，问怎么回事！老太太也说：“天大的事，谈开了就好，哪至于这样。”刘妈缓过神来，才得号啕，对美心，“小美，我跟你说那事就让你阻拦，怎么你反倒促成了。”
美心委屈，“我促成什么了？刘姐，别误会。”
家丽、家文都帮腔，“刘妈，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还没明白呢。”
刘妈恨道：“秋林离婚，现在家欢也离婚，两个人又要瞎凑合。”
秋林不同意，“妈，我们是青梅竹马真心相爱，过去阴差阳错走散了，现在恢复自由重新在一起找到幸福，有什么不对。”
刘妈对家欢，“老四，你摸摸心口子说话，你到底小林子，是不是有真感情，你对天发誓。”
看着刘妈颇用劲儿的脸，家欢又犹豫了。自从她决心和方涛断了，才接受了秋林的追求。到年，秋林求婚，她没反对。可如今毕竟和当年少女时不同，她对张秋林，早已经没有悸动的感觉。只是暂时的空窗，需要一个人填补。
美心敦促，“老四，你给句实话。”
家欢还是说不出口。
秋林更着急，“你说啊——”
家丽解围，“秋林，你为什么和前妻分手？”
秋林说：“学术理想不同，我想回国，她希望留在美国。”
家欢问：“不是因为她的背叛？”
秋林道：“也有这个成分。”
刘妈道：“别打岔，老四，你给句准话。”家欢还是说不出口。有人跑进院子。家喜出去看，是方涛。宏宇着急，“四哥，你可来了！”欧阳小声对家艺，“这闹的……”家艺抖了他一下胳膊，让他别说话。方涛小跑着进来，一把拉住家欢。何家欢有些不好意思，甩开，故意怒目，“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那天完全是误会。”
“什么误会？铁证如山！”
“是我跟宏宇喝酒，丁倩来带我走的，迷迷糊糊，你也知道我一喝酒就神智不清楚。”
秋林挡在他们中间，“行了，什么真的假的，离婚该是真的吧。”
“我就是来找我老婆复婚的。”
家欢心中一喜。但面上还不能露出来。
老太太见火候差不多，说：“老四，表个态，跟谁不跟谁，今天都说清楚了。”何家欢面露难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又这么大年纪。家丽鼓励，“老四，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什么话摆在台面上说，无论怎么决定，大家以后还是朋友。”
小冬带孩子们回来，成成见他爸来，十足兴奋。方涛连忙拉住成成的手，孩子也是他争取婚姻的砝码。这些日子，他想清楚了，难的时候，他和家欢都过来了，现在日子好过了，家欢发展越来越好，他没必要心里不平衡。有多大能耐出多大力，只要她是他老婆就行。成成哀求，“妈，跟爸回家吧。”
秋林不放弃最后努力，“家欢，好马不吃回头草！”
成成一头撞向秋林，“你走开！”
家欢叹一口气，站起来，对刘妈鞠了个躬。再转向秋林，“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会找到新的幸福。”
刘妈一拍大腿，对儿子，“行了，结束了，走吧。”
一群人都拥上去安慰秋林，建国拍拍秋林的肩，欧阳搂着秋林称兄道弟，好像法官刚宣布了判决结果，他败诉。
出了院门，刘妈道：“行了，别送了，都回吧。”天寒地冻，人一出来说话都呵白气。秋林失魂落魄。刘妈敲打儿子，“非要头撞到南墙上才知道疼，人家的家务事，你就不应该搀和进去。”
秋林不服，“老方明明跟他前妻复合了。”
“是复合了。”刘妈以为是指家欢。
秋林纠正，“不，是他另一个前妻。”
刘妈着急，“你怎么还痰迷呢。那个前妻是甩他的，而且两个人没有孩子，能跟老四比么，我跟你说有孩子没孩子大不一样……”刘妈喋喋不休着。秋林呆呆地，看着路口发怔。
孟丽莎拖着行李箱，站在路口。
刘妈顺着儿子的视线望过去，瞬间不知所措起来，“你说这今天到底刮的什么风……”

第184章 心里舒服
家丽让光明跟她去矿务局大院折腊梅。光明当然陪同。老太太喜欢腊梅香。拎着个塑料袋，两个人站在腊梅树下，家丽看中半中间一枝。光明自告奋勇去折。折好是半下午，腹中饥饿，姨甥俩就在舜耕山下找了个店喝羊汤。
吃着吃着，家丽冷不丁地，“你爸走了几年了？”
光明报了个时间，算算，有好几年。
“你现在高中，将来上大学，估计也得考出去。”家丽一步一步地。光明不说话，羊汤乳白，热气蒸腾。油酥烧饼来了，光明把烧饼篮子往大姨那边推了推。家丽让他趁热吃。
“你走了，你妈怎么办？”家丽逐渐朝重点靠近。
光明说：“我妈是不是打算再婚？”
一句话反问得家丽倒有些措手不及。聪明孩子，一点就透。
“你什么意见？”
“就是那个发电厂的？”
“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意见。”光明平静地。家丽以为他在置气，毕竟还是孩子，妈妈再婚，他不可能一点情绪没有。
“有什么想法，别人不能说，跟大姨还不能说吗？”
“没有什么想法。”光明依旧平静。
他愈是这样，家丽愈感心疼。她悠悠地说：“再过二年，你也大了，上了大学就好多了，等走上工作岗位，自己有自己的生活，你妈再走这一步，也是没办法，总不能一个人就这样过到老死了。”
光明拦住她的话，“大姨，我真的没意见，我妈想怎么样我都支持，这么多年她不容易。主要我在后面拖着，不然她日子好过点。”光明分析得透彻，家丽震惊。可这毕竟只是一个方面，她得说全方面说透了，“光明，在乎来在乎去，你妈最在乎的不还是你么，拖累两个字，千万不能让你妈听到，她该伤心了。这些年她辛苦忙碌，也不只为了她自己。光明，就算你妈再走一家，你和她到什么时候都是最真真的一家人，进退都要一致。今天听到你这么说，大姨也就放心了，嗳，你妈这半辈子苦吃得不少，好在老天爷的眼没瞎透了，派给她你这么一个儿子。”
家丽说得动情。光明蓦地，“我有一个意见。”
家丽怔了一下，“你说。”
“他们不能再生孩子。”光明说。
家丽当然知道家文不会再生，虽然现在还能生。两边都有孩子，再生，纯粹给自己找麻烦。可光明这么单独提出来，她还是为孩子心疼。再懂事，也不可能毫不在意。原有的生活被打破，介入到一个新的家庭中去，许多关系要处理，这无论对家文还是光明都是全新考验。但家丽理解家文，一来还年轻，二来找个人，经济上也能缓解缓解。婚姻到这个阶段，反倒露出了本来面目：各取所需。
制药厂门口，家文戴着白色工作帽走出来。家丽在等她。
“怎么样？”家文问。
“没问题了。”家丽说。
家文松一口气。如果光明不同意，她绝对不会再婚。
“不过他有一个要求。”家丽不得不把话挑明，带到。
“什么要求？”
“他要求你和老范……”家丽也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不能再要孩子。”家文喃喃，“当然不会当然不会……”眼泪就已经下来了。她能理解儿子的心。他当然怕妈妈的爱被人夺走。她又怎么可能再生育。家丽安慰，“行了，接下来就把事办了，生活安排安排，好日子会有的。”家丽点头。很快，她和老范摆了一桌饭，就在饲料公司，把几个姊妹妹都请来，就算结婚了。老范父母双亡，有个妹妹，当初他妈离家再嫁的时候带走的，因此也不亲，住大通九龙岗，多年不走动。家文跟老范结婚，等于上头没有婆婆，人物关系相对简单。正式结婚之后，凑着光明放假的空，家文带着孩子去春荣、春华那各走了一趟，算告知此事。跟党校的克思、陶先生已经不走了，因为孩子，跟春荣、春华还略有点走动。春荣、春华没说什么。无非各过的日子。不过私下里，光明倒是感觉出姑姑们的不满，是从表姐小忆嘴里听出来的。这日，光明在春华家吃饭，小忆在用洗面奶洗脸，她现在是中学老师，又待嫁，还没交男朋友，容貌上要格外仔细。光明对着镜子，“我这脸上痘也不少。”小忆从脸盆里抬起脸，“用洗面奶啊。”
“没用过，太贵了。”光明随口说。
“让你妈买！”小忆忽然厉色。
光明也吓了一跳。一点小事，何至于此。事后想想才明白表姐小忆发怒的缘由：在她眼里，她小舅母家文是改嫁了个有钱人。可恶！可恨！花点钱也应该。光明参透了这心理，只好一笑了之，淡然以对。家文和老范结婚后，两边跑，多半住在老范在电厂厂区的房子里，偶尔也回饲料公司住。老范有个儿子小范，二十好几，个子不高，一直没找对象，天天家里住着，老范心里烦，着急，小范时不时也找找家文的麻烦。家文心里苦恼，嘴上不能说，只有回娘家的时候，找家丽排解排解。
“光明还好吧。”家丽问。
“住校，学业也紧，一个礼拜回来一次。”
“少见面还是好的。”
“就他这个儿子整天闹腾。”
家丽放下手中毛线，李雯肚子越来越大，她给未来孙子辈打的，道：“闹腾还不简单，让他成家立业，找一房媳妇，出去闹腾去。”家文小声，“就是难。”老太太从睡梦中醒来，“降低标准，缺啥补啥。”家丽点了点，“对，阿奶说的对，缺啥补啥，他喜欢什么样的？”家文说：“漂亮的。”家丽道：“那就找漂亮的。”
美心的摔伤好多了，夹着单拐，能稍微走几步。家丽和老太太不让她走，她不答应，说不走会便秘。家丽要跟着，美心说忙你的吧。美心的刘姐八宝菜，还要家丽顾着。老实说，顾得不错。只是美心依旧不满意，家丽做的菜，她总觉得火候不到。自从小年结婚，家丽和建国就住回娘家。马上小冬退伍，估计也住在这，主要他们也没房子。既然一处住着，伙食肯定在一块。美心对家丽操持的伙食意见很大。比如，她认为家丽老不做肉菜，尽是些稀饭馒头辣菜，或者就是就点自家产的八宝菜。家丽的解释是：年龄大了，哪能吃荤吃那么猛，老太太没牙，也吃不了。美心气憋在肚子里——老太太没牙，她有牙呀！总不能顾这个，就不顾那个！美心看透了，还是家丽两口子抠，主要负担重，还有个小冬坠着。跟他们过不到一块。自从摔了之后，刘美心的危机感更强，别说家里，就是跟老邻居，她也乐于传达一种“末世情绪”：“都什么岁数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能吃还不多吃点？人老了图什么？不就图个嘴上痛快心里舒服？”美心拄着拐棍在大老吴的小卖部旁，要了个面糖。刘妈打旁边经过，扶住美心。
“不要你扶。”美心还在为那天刘妈大闹何家小院的事生气。刘妈自己倒不生气了。丽莎和秋林和好，两个人去合肥看她父母，丽莎已经做出妥协，回国工作，在秋林面前也低了头。刘妈气又顺了，对美心也和眉善目，“真一辈子不说话了。”美心对刘妈，“你把我害成什么样！”刘妈说：“我赔不是还不行？走，去我家，我买了卤牛肉。”美心执拗。刘妈放下身段，“来吧来吧。”
“我怎么上楼？”美心的腿是个问题。
“我背你。”刘妈充分放低姿态。美心这才解气，跟刘妈，当然没背，扶上二楼。进门，刘妈扶着美心到沙发上坐好，又泡茶。美心道：“不用跟我虚客套了，泡茶，不怕我晚上睡不着？”刘妈说：“我这泡的是大麦茶，祛湿的。”凉凉，美心呷了一口，说不错。她环顾，又问：“你家那猫呢。”刘妈端着茶杯，坐好，“老死了。”美心还是感叹，“养猫养狗就是这点不好，在的时候都好，一走了，心里又难受。”刘妈叹了口气，“所以不打算再养了，到我们这个年纪，什么都得减。不能再牵着绊着，让自己不舒服。”
美心不想谈这些伤心事，问：“秋林跟他老婆又好了吧。”
刘妈一扫悲伤情绪，“好了，去合肥看他丈母娘去了。”
美心道：“这下好了，各得其所，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所以我说你们家小林子，根本不是喜欢家欢。”
刘妈反驳，“你们老四也不是真喜欢我们小林。”
两个人对看一眼，尽在不言中，都笑了。“不过小林和丽莎，说要去上海。”刘妈转而伤感。美心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马上，那边有个研究所要引进人。”
“好事。”
“有一利就有一弊。”刘妈说。
美心重复，“有一利就有一弊，”停一下，又说，“你还是舍不得离开儿子。”刘妈眼眶红了。她正是为秋林的离开伤感，所以才想着叫美心来“抱团取暖”。刘妈嗔：“反正你女儿多。”
美心道：“多有什么用，有几个管经（土语：管用）的，天天在家吃馍馍稀饭面条子，我跟你说老人跟孩子真过不到一块。”
刘妈懂她意思，家丽买菜她遇到过，过分仔细，但她还是劝，“你们家老大两口子手是紧了点，不过也情有可原，大儿子刚结婚花了不少，小儿子还没着落，将来工作结婚买房处处要钱，他们自己也得有个窝，省，也是应该的。”
话说到心坎上，美心忍不住抱怨，“省省窟窿等！再省也不应该省我的，我月月工资还交钱呢。要不是要带老太太，我真不能这么过。”刘妈道：“老太太九十好几了吧。”
“虚九十六。”
刘妈感叹，“我要能活到这岁数，还能像她这样明白就好了。”
美心道：“没问题，你那脑子，有个人能转得过你。”
两个人正说着，何家小院的门一阵敲响。刘妈伸头看，是朱德启老婆。“你找谁？”刘妈喊了一嗓子。朱德启老婆匆忙爬上楼，滋哇乱叫，“刘姐，你还不知道？你亲家出事了！”美心本能觉得不妙。多少年了，但凡朱德启老婆这样出现，通常会出问题。
“好好说，什么亲家，哪个亲家，亲家的谁？”刘妈也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朱德启老婆说：“是汤家……”她胖，气接不上。
“汤家怎么了？！”
“汤家老三汤振民……打麻将……死在麻将桌上了！”
美心和刘妈惊得说不出话来。

第185章 管到十八
振民死于心脏病。糖尿病与他休战，心脏病却突然袭击。完完全全的意外。
外头的人都说，汤振民是因为受了小玲再婚的刺激，放浪形骸，才寄情于麻将，伤心过度心脏病发去世的。但麻将桌上的人却知道真相，汤振民死于一次杠后翻花。太激动惹的祸。事来了，必须要处理。为民心痛，本身身体也不好，只能秋芳站出来维持大局。整个丧事，她一力维持，务必简朴，体面，该走的流程一个不能错过。
葬礼当天，孝子汤洋洋披麻戴孝，迎来送往，人人看这个孩子都觉得可怜。妈远走，爸去世，爷爷奶奶都不在，他成了孤儿。何家也派人去，家丽、家文、家艺、家欢都到场。家喜婆婆生产，她不得不在旁边伺候，来不了。家艺打趣，“老六真有本事，人家都是婆婆伺候媳妇生孩子，她好，倒转乾坤，媳妇伺候婆婆生孩子。”家欢道：“注意控制表情，这是葬礼。”
家文是经历过生死的人，这种场合格外触心，见家艺嘻嘻哈哈，便瞪了她一眼。家艺连忙收敛。
葬礼结束，老太太问家丽情况。家丽担心老太太年纪大，忌讳这些事，简单说了说。老太太追问：“洋洋呢？”
家丽说：“孩子是懂事孩子。”
“汤家怎么说？”
“说什么？”家丽没有老太太想得深。
“洋洋以后怎么办。”
“还没提这茬。”
“我老了，管不了了，你们能费心多费费心。”老太太声调悠悠，又说，“这事得让小玲知道。”家丽说找时间给老五打个电话。
为避免让老太太和美心听到愁心。晚间，何家丽在路边找了公用电话亭打磁卡电话。通了。但接电话的人不会说讲普通话。听上去像闽南语。家丽反复大声地，“麻烦找一下刘小玲！麻烦找一下刘小玲！”好一会，电话里终于传来小玲的声音。
家丽不打算绕弯子，直说：“老五，有个事。”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哭声，嘹亮地。
家丽问：“生了？”
小玲说：“女儿。”
“也不说一声。”
“大姐刚才你说什么事。”
明明准备好的，到嘴跟前，突然又觉得说出熟人的死讯那么难。家丽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就是汤振民他……”
路边拖拉机驶过，突突巨响。
小玲听不清，连着问：“姐你再说一遍，刚没听清。”
家丽快速地，“汤振民心脏病突然不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才说：“姐，你帮我垫点钱，从那房子的租金里扣，我现在回不去。”
“没问题。”家丽爽快。
小玲又说：“洋洋我现在也顾不上，他的生活费还是从租金里给，有机会我再回去。”
“好。”家丽挂了电话，怅然若失。她不禁为洋洋的未来担忧。卫国去世，光明还有家文护着。振民走了，小玲却不在身边。不过她相信同为大伯，为民和克思是两种人。
夜色如水。路边不少大排档，老板亲自炒菜，掂锅上方火苗蹿得老高。路边下水道口都是泔水痕迹，乌突突地，比夜还黑。家丽拣着路跳过去。信步往前，竟走到新星面包房门口。为民正跟员工交代事情，店子快打烊了。一抬头，四目相对。为民主动走下台阶，向家丽。他的腿虽然装了假肢，但还是不舒服，走路一点一点地。走近了，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半辈子过来了。本来无交集，因为振民的事，又搅合到一起。
为民以为家丽是来找他谈洋洋的事。于是赶忙表态，“你放心，只要洋洋姓汤，我就管到十八岁。”
家丽本不是来谈此事的。他这么说，更加验证了她此前的猜想。为民是个好大伯。家丽觉得有必要解释，“你误会了，我只是路过，洋洋的事，该怎么就怎么，但尽量让孩子少受伤害。”
为民又要给家丽拿面包。家丽婉拒，“我还有点事，你先忙。”家丽不打算跟他同路回家。
晚上躺在床上，为民跟秋芳商量洋洋的事。
秋芳尊重丈夫，问他怎么打算。
为民道：“老二两口子没孩子，还不如让洋洋跟他们过，就当过继。钱上面，咱们多补贴点。”
秋芳说：“钱倒好说，你觉得老二两口子能愿意么？孩子这么大了，过继也难培养感情，而且这些年洋洋跟他二伯二妈也不算亲。最主要小玲还在，虽然在外头，但到底也是个妈。这个血缘关系到什么时候也变不了的。老二那么小气的人，他会觉得是帮别人养了儿子。”
为民叹了口气，“那就咱们养着，反正小芳也出去了，无非多一双筷子。”秋芳道：“我没意见，不过孩子不是你一家的孩子，回头跟家丽他们那边商量了再说。”
过了“五七”，秋芳打电话找家丽，让她有时间过来谈谈。家丽大概知道，是谈洋洋的问题。吃完晚饭，秋芳让丽侠带洋洋到店里转转，人支开了，家丽才从何家到汤家。为避免尴尬，为民也在店里忙，秋芳代表他。因此这场会谈等于是秋芳、幼民和家丽三个人谈。家丽来了，打了个招呼，秋芳已经泡好陈皮茶，消食。家丽神色严肃，坐下。秋芳主持，说：“都说说吧。”
幼民先说话，“嫂子，丽姐，关于洋洋的事情，我看好办。”家丽和秋芳都点一下头。幼民继续说：“无非是，谁的孩子谁负责，这种情况家文姐也遇到过，家文姐不也没放弃儿子么，父亲去世，母亲在，那从法律上说，那就应该母亲带。”
幼民的话让秋芳感到既意外，又在情理中。意外是因为，为民此前已经跟幼民谈过。幼民的意思是，他不管，没什么意见。可等到正式商讨，他又突然有意见。说情理中，是因为秋芳大概预料到幼民会说些牢骚怪话，主要缘由估计离不开一个钱字。如果汤家继续抚养洋洋，他作为二伯，怎么好意思不出钱。
秋芳态度平缓，对幼民，“老二，说完了？”幼民表示说完了。秋芳对家丽，“阿丽，你说说。”
家丽有备而来，随即道：“这个孩子姓汤，但也有我们何家一半的血。现在振民突然走了，谁也料不到，于情于理，老五都应该把这个孩子抚养起来。但现在老五在福建，不怕你们笑话，她又嫁人了，刚生了一个女儿，一时半会让她回来也不现实。要是把洋洋送过去呢，一个是上学生活孩子会不适应，再一个，究竟是到了人家的屋檐下，孩子也受委屈。所以我跟老五商量了一下，如果你们愿意带带孩子，老五愿意出抚养费，每个月该多少是多少，如果你们实在不方便，不愿意带，那就我们何家带，抚养费，你们这边多少出一点，毕竟洋洋还姓汤。说句不该说的，汤家，也就这一个独苗苗。”
幼民听到独苗苗的话，有些不自在，乜斜眼，讽刺地，“能生就得能养。”
“老二！”秋芳轻喝，又转而对家丽微笑，“阿丽，你说的对，这孩子，还是老汤家的苗苗，我说这话也代表为民，孩子我们养到十八岁没问题，就按第二种办法办，老五每个月给抚养费。我们来带。小芳现在在上海，就当再养个儿子。洋洋这孩子，成绩谈不上多好，但听话。”
幼民道：“他听话？我看跟他老子娘一样，闷坏，我前几天突然发现裤子口袋里少了五十块。”
秋芳看不惯他这小气样子，“老二，一码归一码，你钱丢了，回头再找，现在是开家庭会议，别扯一起。”秋芳当家多年，很有威信。幼民见好就收，反正不要他出钱就成。
事情谈好。家丽不好立刻就走，坐着喝喝茶，聊聊天做缓冲，也显得彼此有情谊。幼民进屋，留空间给大嫂和家丽。
多少年了，何汤两家不愿意结亲，视若仇敌，但磕磕碰碰，还是搅合到一起。只是汤家人丁逐渐稀少令人感叹。秋芳问了问小年的情况，又说不好意思，“小年结婚的时候实在院里有几个手术，错不开身。”因为小芳，秋芳对小年颇为忌惮。他牛脾气上来，谁的面子都不给。
家丽笑说：“人不到礼到不就行了，还省了我的。”两个人都哈哈笑。家丽又问：“小芳在上海怎么样？也快毕业了吧。”
“就是快。”秋芳说，“我现在都不敢想，一闭眼，一天过去了。你看我这两边白头发。”伸手扒拉扒拉双鬓，果然藏了不少银丝。家丽说：“你长两边，我的都在后头，以前还让建国给我拔拔，后来多了，也懒得拔了。”
秋芳说：“孩子们都这么大了，能不老么。”
家丽似笑非笑，“听说小芳找了个洋货？”
不用问，又是刘妈多嘴。秋芳说：“打都打不散。一个英国人。”
其实她亦首肯，期盼着跟伦敦人做亲家。
家丽直性子，“要我说，哪有这本地本土的知根知底。”
秋芳故意叹，“缘份来了，挡也挡不住。”又调转话题，说家欢和秋林过去的闹剧。家丽说：“两个脑子都不清楚。”
推门进来个人，是丽侠，气喘吁吁，神色慌张。秋芳问店关了，这展子（土语：这时候）怎么回来了。”
丽侠道“洋洋……洋洋他……跑了……！”

第186章 出头之日
家丽激动，“跑哪儿去了？！”
“我就在那算账，一抬头没人了。”丽侠委屈。幼民从里屋出来，家丽和秋芳已经披上衣服走出院子。幼民批评他老婆，“你说你能干什么事，大活人都看不住。”丽侠道：“腿又不长在我身上，谁知道他会跑。”幼民换个角度思考，“跑了也好，最好跑他妈那去，省得以后跟我们争。”
丽侠不解，问：“跟你能争什么？”
幼民道：“所以就说你大河北（读bo）来的脑子不够用，洋洋是长子长孙，又无依无靠，大哥将来肯定得把这老房子给他。”
“给他就给他，我们又不是没房子住。”
幼民伸手点了一下丽侠脑袋，“你说得轻松！这可是我们家祖传的房子。”
丽侠道：“这破房，也不值几个钱。”
幼民抱怨地，“你到底懂不懂房地产，这房子不值钱，这地势值大钱！将来保不齐房子拆迁，那可是一大笔。”
丽侠看不惯丈夫的细比抠（土语：小气）样子，“要这么多钱留给谁？”
幼民被触动了，当即大发雷霆，“怪谁？！怪谁？！还不是你这个母鸡不下蛋！”丽侠不干了，不孕的原因早都水落石出，责任在男方，她不背这个锅，“汤幼民！你要不讲理，咱们就不过！”
“不过就不过！”幼民也在气头上，摔碎一只茶杯。
一夜没消停，家丽让小年带人，兵分几路，全田家庵地寻找汤洋洋。秋芳担心，“要不报警吧。”家丽说还没报失踪的时候。“是不是你们说什么被洋洋听到了？”家丽问。
秋芳仔细回想，“我们前几天讨论这事的时候，洋洋已经睡了，门也带上，说话声音也小。”听这话，家丽心里有数，汤洋洋睡觉轻，八成听见什么，心里受不住，才离家出走。
洋洋自小敏感。
淮河边、商场、老五最初住的老宅、学校、东城市场、亨得利钟表眼镜商店，到处都找遍了，都没有洋洋的踪影。
小年对家丽说：“妈，报警吧。”
家丽给建国打电话，让他再想想办法，只是建国现在已经退居二线，人是调不动了，只能精神鼓励加亲自去找。家丽对小年说：“这事不能让你奶和老太太知道。”小年让她放心。
凌晨四点，几个人只能暂时各回各家。为民对秋芳说：“洋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爸妈都能从坟里跳出来。”秋芳也急，但又只能劝，“这孩子有分寸，应该不会出事，等一等，明天再找不到，就报警。”
二中，学生宿舍。上铺，两个孩子侧身躺着，左边是光明，右边是洋洋。洋洋小声：“哥，你别给他们打电话，我就在你这过一晚。”
“不打。”光明保证，又问，“你就这么着了？”
“不知道。”
“书也不读了？”光明说，“还是去找你妈？”
“不去。”洋洋答得铿锵。
“再怎么也得把书再读几年，就算不考大学，去打工，也得到年纪。”
洋洋一下哭了。他觉得这世上，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光明说：“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就找我说。怎么也得把这几年挵过去。”洋洋不说话，黑暗中，只能听到呼吸声。下床的胖子打呼，光明拿脚后跟磕了一下床板。
呼噜声停止。
光明又说：“我们这种情况，是一点错路不能走。走错一步，万劫不复，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洋洋道：“你还有二姨。”
光明劝，“有有什么用，只能说有口饭吃，大事情，还得自己替自己做主，家里就这么大能耐，不是不使，是根本就使不出来。要求太多，也只是为难父母亲人。所以，尽可能只靠自己。像我，假如不考重点中学，初中毕业随便考个技校出到社会上，能怎么办？可能最好就是去工厂里做做工，一辈子就这样了。你想过么？你这辈子打算怎么过？”
光明的话把洋洋问住了，他毕竟小几岁，考虑问题浅，一辈子的事，他没想过，眼下只是走一步看一步。跟着感觉走。
光明又说：“你打算在这地方待一辈子？”
洋洋摇头。
“那就是了，”光明分析，“家里没人没背景，你不靠读书出去还能靠什么？学历当然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人都是狗眼，你有个学历，按照这个规则玩，好歹能先冲出去。”
洋洋听住了，表哥总是比他有想法。
“冲出去再说。”光明说，“你听我的，明天就回去。你说我有个妈比你强，其实五姨也不是不顾你，有一套房子在龙湖小区，大姨帮你租出去，月月有钱拿，再一个，你大伯大妈人不错，这一点就比我强，我那个大伯大妈，我死都不会去看他们。你先去把高中上完，上得好，考大学。考不上再说，到时候也成年了，你想怎么还不都由着你。”
洋洋被说服了。
对着外面的月亮，光明叹了口气，“除了忍耐，我们没别的法子。”翌日，汤洋洋果然听光明的话回家。举家老小并没有批评的话，只说以后到哪要大伯大妈打招呼。洋洋应了，正常上学。秋芳对为民，“我怎么看这孩子有点不正常。”
为民说：“这不挺好么。”
“太冷静了。”
为民道：“别瞎想，我们对他不错，估计也想明白了，唉，往前看吧。”
足月，李雯生了个女儿。建国和家丽喜得孙女。
建国想要孙子，他是战争迷，男儿才能打仗。但家丽劝他，“就这就不错了。”小冬正式退伍，也住在老宅子里，工作暂时没着落。建国退居二线，能量大不如前，小冬的工作，只能靠他一张老脸硬去找人。软磨硬泡。
美心和老太太也高兴。只是隔了好几辈人，高兴也只是照例的高兴。孩子满月，家丽在老宅摆了酒，把姐妹们都请来热闹热闹。不过这热闹也不似往里喧哗，因为入了夏，老太太身体就不大舒服，吃饭也少，胆结石的老病似犯非犯。家丽要带她去医院，老太太却坚决反对，“我不去，我没事。”家丽只好依从。
是日，家文先到，她一个人来。光明上学紧，不占用他时间。老范做了半辈子工人，虽现在已是工会主席，但始终不擅长社交。加之年岁也大些，不大愿意走场子。家文也就不让他来，免得破坏兴致。
小年和李雯还没到。家丽和家文站在厨房说话。
“怎么样最近，还闹么？”家丽指老范的儿子。家文苦笑，“还没弄出去。”
“他那老大呢，”家丽指老范的大女儿，“结婚了没有。”
家文提醒她，“刚生了儿子。”家丽感叹，“嗳，你这才多大，都做姥姥了。”当然是句打趣。此姥姥非彼姥姥。家丽又说：“反正月月给生活费就行。”家文说那倒是给的。
家丽说：“半路夫妻就这样，你也有个心里准备，跟原配的，还是有些差别，不过话说回来，只要老范对你不错，其他的也不用计较了。”这话家丽不说，家文也明白，但家丽说了，家文更觉得暖心。大姐还是为她着想。
家丽问：“房子分了没有？”家文说一间，也是在前锋，就快分了。家丽说要一间，好歹有个窝。家文藏着半句话没说，即便分了房，老范肯定先紧着他儿子。不过目前小范没有对象，走一步看一步。
家艺和欧阳来了，带着枫枫。家文先进屋，留空间给家艺两口子跟大姐说话。
家丽问：“怎么样？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自从宝艺关门之后，家艺和欧阳两口子一直没出手。一家三口暂时靠一点老本和家艺的少许下岗工资过活。
“还没看好，熬吧。”家艺说。
欧阳要撑面子，接话，“实在不行就下海，我看小玲到南方，混得也风生水起。”
家艺反驳道：“老五到南方是嫁人的。你去干吗？你去你去，找个富婆倚一倚靠一靠，我们也跟着沾光。”
欧阳讪讪地，对家丽，“大姐，你看看，小艺现在就会拿我当出气筒。”
家丽说：“老三，凡事你也别太独断，我看欧阳好歹是做过生意的，经验比你丰富。”有大姐支持，欧阳得了意，对家艺，“小艺，我的话不听，大姐的话你总听。”
枫枫插话，“爸，妈，以后我当明星，你们不愁没钱花。”
小冬来喊枫枫。欧阳去洗手间。等人都走了，家丽问家艺，“小枫还想着当明星呢？”
“谁劝都不听，痰迷。”家艺也很懊恼。嫌她儿子不切实际。
“倒是应该先减减肥。”家丽说。
家艺刚端菜进屋。家欢两口子带着成成来了。成成叫了声大姨，跟表哥们玩去了。家丽打趣方涛，“最近心情好了吧？”方涛连忙说还行。家丽道：“男人，心胸宽一点。”方涛连忙说是。待方涛进屋喝茶。家丽少不了叮嘱老四几句，“这婚也离了也复了，该折腾够了，张秋林跟他老婆去上海，你们的青春梦也该结束了。”家欢意欲反驳。家丽一扬勺子，“行啦，有好日子就好好过，别作，给男人一点面子你日子也好过点。但凡你不满意的时候，就想想当初落难的时候，谁给你送饭做饭的。”
话说到这份上，家欢也不好再说什么，一猫身子，进屋。

第187章 情深依依
家喜和宏宇带着小曼到了。厨房家丽忙着炒菜，顾不上说话。家文过来帮忙。家喜三口进屋。刚坐下，家艺就拉家喜进里屋说话。美心胯骨还没好透，趴在床上。家艺也不避讳妈，问家喜，“你婆婆怎么样了？”
家喜疑惑地，“带孩子呢，你问这干吗？”
家艺说：“有空我去看看她。”
家喜更不解，“三姐，你发烧啦？你去看她干吗？”
美心插话，“老六，王怀敏真生下来了？”
家喜说：“那可不真生？又从头开始了。”
家艺拉家喜到后院月季花丛旁，“老六，你婆婆家那一楼的房子，卖不卖？”家喜头一缩，“那破房，怎么，你感兴趣？”
家艺道：“不是，我跟你姐夫现在不都闲着呢么，我就说看看那边要有房子卖，买一个，凑合做个早点铺子。”
家喜没深想，只说帮着问问。家艺说让她问问哪天合适，她过去看看。“你真要去？”家喜不可置信地。
“去。”家艺笑着说。
客厅里，几个男人在聊天。欧阳和建国聊军事，算投其所好。小冬在旁边坐着听，时不时插句话。宏宇和方涛猛抽烟，司机，离不了烟。方涛还跟几个哥儿们在国庆路趴活儿。宏宇已经不干了，小卡车卖了，买了个大吊车，往外租。宏宇对方涛竖大拇指，“四哥，真爷们，硬是把美国华侨给干走了。”方涛不说话，但很享受奉承。过了一会，才说：“我能受你四姐的气，旁人的气，我一点受不了。”宏宇又问：“最近活多不多。”方涛说：“倒有不少，都是老客户介绍的。还有上次‘见义勇为’过后，有人点名要找我们车队。”宏宇听了喜欢，“那真因祸得福了。”
家丽和家文端菜进屋。家艺喊，“小孩都去端菜！”小冬、枫枫、成成、小曼都连忙去端。美心坐特殊椅子，要软垫子。家欢去把老太太扶下床。今年老太太更是懒得动。建国问家丽，“长辈都到了，那两口子呢。”家丽才想起来主角小年、李雯还有刚出世的千金还没到。家喜给李雯打电话，开免提。通了之后，却听李雯说：“六姨，跟妈说一下，我们一会过去，小孩有点发烧，在保健院呢。”家丽一听慌了神，解下围裙，对众人说你们先吃我去看看，家文不放心，也要跟着。家艺、家欢、家喜也要去，被家丽拦着，“你们在家，没多大事，吃你们的，我和老二去就行。”
到保健院，小年和李雯两口子围着孩子。
用了针，孩子已经睡了。家丽问怎么回事，小年和李雯都说不知道。家丽说：“行了，好了之后就带孩子回去吧。”
李雯不好意思地，“妈，家里不还有客人呢么。”
“再有客人，孩子生病了，也没办法耍。”
家文也劝，“小年，李雯，回去吧，别让孩子受凉。”
家丽沉着脸，不大高兴。李雯的月子是李雯妈去伺候的，她听小年说了，没出月子，李雯就要洗澡。这对她自己不好，家丽就不说了。关键她还没奶水。家文问小年，“孩子叫什么？”
家丽抢着答：“就说今天让他爷取呢，姓张还是姓何，也是个问题。”小年大名何向东，当初是跟了老何家姓，没跟他爸姓张。这又隔了一辈，家丽在想要不要改回来。
小年道：“妈，还姓何吧，不然一家三个姓，外人要觉得奇怪了。”家丽说：“那就姓何。”李雯说：“妈，名字也取好了。”
都取好了？擅作主张。
“叫个什么？”家丽虎着脸。
李雯柔声：“何雯依依。”
“四个字？”
“对。有点艺术感。”李雯很得意。这名字她想出来的。寓意：何向东和李雯，情深依依，永不分离。
“何雯依依……”家丽念叨，往心里走，怎么读怎么觉得别扭。回去告诉建国。建国更是气得拍床，他平生最恨日本法西斯，自己孙女，怎么能像日本人一样，用四个字的名字。家丽提醒他，“动作小点，妈跟奶奶都在旁边呢。”建国道：“反正不能四个字。”家丽说：“你跟你儿子媳妇说去！名字就是个符号，也不值当什么，小冬有个同学不也四个字么，记得不，以前我们去开家长会，班里有个王旭龙奇。”建国吹胡子瞪眼，“妖魔鬼怪。”
说归说，过了一阵，名字还真就这么定下来。相比于孙女的名字，建国更操心小冬的工作。退伍有几个月了，工作没落实，小冬只能天天在家待着。他性格沉闷，不蹿，没多少朋友，只有几个同病相怜的战友，退伍回来，都趴着呢。世面不好，淮南企业好的就那几个，事业单位僧多粥少，想进的人挤破头。建国正想尽一切办法找路子。等的时间愈长，小冬愈是愁苦，又不能跟爸妈说，只好跟奶奶（姥姥）美心抱怨。美心的伤好多了，每天已经能去酱菜摊子看看，但就是不能久站，所以多半还是家丽看着。小冬往稀饭里放碱粉，美心提醒他看着点盖子，别扑了。小冬拿着钢精锅盖子，无限惆怅，“我就只能干这个，刷锅洗碗做饭。”
美心道：“反正等着也是等着，要不你去南方看看。”言下之意，找找你五姨。小冬泄气地，“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哪是五姨那个年代了，南方也不是遍地是黄金了。我去，只能抓瞎。”
美心道：“要不这样，你帮我卖酱菜，给你提成。”
小冬眼高手低，“阿奶！我哪是卖酱菜的人！”
美心诧异，“那你是什么人？”
小冬嘟囔着，“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但是知道我不是什么人。”他还一生襟抱未曾开。有补天才，可惜屈居田家庵。
小枫也是如此。左求右告，终于，欧阳家几个弟兄逗（土语：拼凑）了点钱，真给他报了个声乐班。欧阳的意思，该培养还是培养。虽不用她掏钱，家艺还是不得不泼点冷水，“正在变声期，学什么声乐，你家有几个有艺术细胞的？”欧阳讪讪地，“试试，不后悔，咱不亏欠孩子，再说我没有，你不是有么，你是在淮滨大戏院生的。”提起淮滨大戏院，又是家艺的伤心事，北头衰落，街里凋敝，连东城市场都不行了，北头的几个剧场，红风剧院，淮滨大戏院迅速衰落。红风剧院干脆关门，淮滨大戏院还强撑着，只是每个月也放不了几场电影，唱戏的就更少。家艺忽然怀旧，对欧阳说：“看看戏去。”
欧阳反应不过来，“什么戏？”
“去淮滨看看，有什么看什么。”家艺铁了心。
欧阳宝只好陪同。吃了饭，两个人溜达过去，初秋，淮滨路马路牙子边堆了不少梧桐树叶，几十年下来，路旁的梧桐树老粗，树冠遮天蔽日，使得老城区更显阴沉寂寥。淮滨大戏院在放《一声叹息》，欧阳嫌名字不吉利，但家艺执意要看。那就看。买了票，欧阳又去买爆米花，难得怀旧，跟年轻时候一样。进场，来看的没多少人，也不用严格按座位，两个人找了后排人少的地方。一边抓爆米花一边看大荧幕。这戏大概说了个婚姻危机的故事，何家艺看着看着，精神头顶不上，便靠在欧阳肩膀头子上睡着了。欧阳不动。给她靠。电影结束，家艺才醒。欧阳半边肩膀已经酸了。“去哪？”欧阳问。家艺说：“往国庆路那边走走。”
“绕一个大圈？”欧阳不懂家艺设计的路线图。
“正好去看看老六的婆婆。”家艺都想好了。
制药车间办公室，耳边声音隆隆。家文所在的第五制药厂改成佳盟药业，好歹活了下来。家文摘掉白色工帽，身后跟着个戴白帽子的小姑娘。她也摘掉帽子，短头发，圆脸，看上去二十出头。车间作业声太吵，说话都得大声。家文喊：“米娟！你坐会！我出去打点水！”米娟坐下。家文果然端着杯子出去打了两杯水寄进来，她一杯，米娟一杯。家文又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一张彩色照片，是小范去爬黄山时照的，相片一角旁边还标着，一九九六年八月八日安徽黄山天都峰留念。家文介绍情况，周围噪声大，所以基本靠吼，“周岁二十六！没谈过！就在电厂工作！”米娟接过照片，低头看了看。
晚上老范问家文情况。家文说：“找个时间见面。”
老范紧张，“对方同意了？”
家文知道他着急，儿子这么大了，不娶一房媳妇，整天在家缠他。小范又不属于懂事的类型。家文道：“没说同意，总得先见见真人吧，相亲不就这样。”
“情况都跟她说了？”老范细问，“又照片没有？”
家文起身拿照片过来。老范比着看了看，“不错，长相端正。”家文道：“光看长相，配范录是够了，就看人家怎么想。米娟追的人不少，说有个造纸厂的，还有个橡胶二厂的，都想跟她处呢。”
老范说：“造纸厂橡胶二厂不都快倒闭了么。哪能跟范录比。”范录在电厂，工作拿得出手。家文不好抵老范股子。工作好，但个子矮，米娟未必看得上。晚间，范录打老虎机回来。老范把米娟照片给小范看。小范一见倾心，说米娟长得像香港明星，嚷嚷着要尽快见面。老范说：“你自己也收拾收拾，别邋邋遢遢的，我让你何阿姨尽快安排。”

第188章 一次就好
光明周末来家。刚好遇到小范和米娟见面。他跟妈妈家文打了个招呼，便要去饲料公司老房子住。那是他的一个避风港。家文知道光明不想在老范家待，也就顺势同意，给了他点钱，吃饭就在楼下小饭店解决。
光明的理由很正大光明：找个安静地方好好学习。这并不是搪塞，光明就是这么想的。文理分科之后，他读文科，考了不知道多少个第一。他奔着一个光明的前途，他不得不为自己考虑。洋洋来了。因为同病相怜，表兄弟俩关系不错。中午，就去楼下牛肉汤铺子吃。黑黑的一口大锅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洋洋说：“哥，你这算离家出走啊。”
光明纠正，“离家出走是不让家里人知道，这算什么离家出走，顶多是个狡兔三窟。”吃两口粉丝，光明又说：“你想走你也可以走啊，五姨不是给你留了套房么。”
洋洋道：“那房得对外出租，每个月有点租子，够我生活，我可不想老用我大伯大妈的钱。”
“你恨你妈么？”光明说得坦诚。
“不知道。”洋洋说，“我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光明能理解洋洋的痛，“再过几年，独立了就好了。”
洋洋突然问：“你叫那人爸么。”指老范。
光明据实回答，“不叫。”
“那叫什么？”
“叔。”
“你恨他么？”
“谈不上恨，也谈不上喜欢。他只是一个既成事实。”话说得文绉绉的。
“哥，如果有一天，咱俩都能离开家就好了。”
光明一笑，“别急，很快，很快就到那一天。”
洋洋又问：“哥，你觉得我叛逆么？”
“叛逆。”
“你叛逆么？”
“叛逆。”
“没觉得。”洋洋吸溜粉丝，却被牛油和辣椒辣到嗓子。光明递油酥烧饼给他。光明笑着说：“明天月考，我不去。”
“不去……？什么意思？”洋洋还呛着，轻咳。
“反正每次都考第一。”光明永远坐第一考场第一位。
“罢考？”
“不行？”光明笑笑。
“那咱们出去玩！”
“去哪儿？”
“去茅仙洞。”洋洋说。
“行，那就去茅仙洞。”光明嬉笑着。罢考，小小的越界，青春期的小叛逆。光明需要这样的举措，来平衡人生。过往的他，太过循规蹈矩。他不满意那样的自己。
电厂家属区，范家。老范和家文出去买菜，避一避，留空间给小范和米娟。老范还是担忧，怕米娟看不上他儿子。家文看不惯老范区区摸摸的样子，说：“行就处，不行再找，女人多呢。”她下定决心做这一门善事。为老范，也为自己。菜市场，有人跟老范打招呼，是老门邻，现在买了房搬到街里住了。偶尔回来看看，主要是来厂里领劳保产品。隔老远就打招呼。
老范挥手。家文跟着。老门邻是个中老年妇女，却见家文，一时无言，故意迟疑地，问：“这是？……”老范笑说：“我爱人。”老门邻立即，“新夫人真漂亮！漂亮！”老范的艳福，厂里流传已久。
家文做面子，笑说：“有空来家里玩。”没再多说，各自买各自的菜。买完回家，出人意料地，小范和米娟竟谈得出奇的好。“爸，何姨，我们出去走走。”小范精神抖擞。等人出门。老范兴奋，对家文说：“我看有戏。”家文说：“缘份到了。我回头问问。”
果真，两个人出门玩得愉快。回来吃个中饭，小范再送米娟走。的确，家文给他们搭配得正好。小范矮，个人条件中下，但工作稳定，电厂的待遇在淮南数一数二。米娟长得不错，算漂亮，但工作一般，家庭更一般。城乡结合部出来的，家里沥沥拉拉好几个孩子，又有男孩，她作为女儿自然不太受重视。婚姻，是她上升的重要砝码。有机会，自然要抓住。不过见面过后，米娟还有些犹豫。老范和小范都有些着急。老范还想让家文帮忙使把力。家文嘴上说：“该说的都说了，秃子头上的虱子，什么都是明摆着，她自己会掂量。”但还是免不了操操心。
快下班，家文在厂门口遇到米娟，叫住她。
“怎么样？”家文推着自行车。
米娟不好意思，“还得问问爸妈。”
家文落落大方地，“谨慎点是应该的。不过有些情况我得跟你说清楚，毕竟是我介绍的。”米娟站住脚，两个人找路边一处房檐下说话。家文道：“他工作情况，本人的情况，你都知道了，再一个，他家关系简单，他妈去世有年头，我进这个家不久，也只能说是管着，你如果进门，我做你老婆婆，不用担心，进门你就当家，那个小家的事你说了算。不怕告诉你，我当初也是觉得这家人人品不错，家庭负担轻。所以才给你介绍，乱七八糟的我不会介绍。”
米娟口笨舌拙不太会说，只是说谢谢。
晚间到家，老范问怎么样。家文说：“七八成吧，等着。”老范感谢家文，自从她来，这个家也有些家的样子。家文问：“小琥怎么样？”范小琥是老范大女儿。老范多少有些重男轻女，女儿出嫁后，他不怎么问。老范说：“带孩子呢，她婆家管着，没事不会来找我。”老范这么说，家文就不多问。毕竟是隔了一层，亲爹都不问，她这个后妈，更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手机响，家文去接电话，是学校老师打来的。
学校教导处，班主任是中年男子，头发花白。家文赔着笑脸，自光明读书以来，她这是第一次被老师教到学校谈话。
“陈光明月考缺席，”班主任说，“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情，也没请假。光明妈妈，这个年纪的孩子，心理变化特别大，你要注意观察。”家文笑着说：“真对不起老师，是我做得不到，那天光明突然发烧，可能是受凉了，我带他去医院，忘了请假。”
一句话搪塞过去。老师不好再说什么。
光明在教室里做题。家文谈后叫他，光明送妈妈出学校。家文是坐公交车来的，24路。光明送她到车站站牌下，车还没来，能多说几句话。
“一次够了吧。”家文口气平缓。
光明愣了一下，他已经做好准备，接受批评，谁料家文却和风细雨。“够了。”一次就好。
“你为自己学，”家文说，“别玩过火。”
光明点点头。他心里当然有数。不过他也感到妈妈的厉害，他的心思，不用说，妈也知道。知子莫若母。
“周末我不回去。”
“去哪？”
“饲料公司。”
家文想了想，说：“去可以，总得回来见我一面，礼拜五晚上睡一夜，礼拜六过去。”既然成了两口子，家文就不得不考虑老范的感受。儿子整天不冒头，老范心再大，也会觉得别扭。睡一夜就好些，能缓和关系。光明退一步，表示同意。
那日去淮滨大戏院看电影，家艺本想去看看老六家喜的婆婆王怀敏。但走到跟前，又觉得带着欧阳不好说话。因此当天坐车回家。选了周末，借着去看家喜，给小曼送古筝琴谱的机会上门。
家艺把琴谱递给家喜，“仔细点，这可是老琴谱，你三哥找了市文工团的人才找到。”家喜拿了，说放心，小曼做事仔细，知道心疼东西。宏宇又开始干出租，不过是自己的车，不跟着二汽干。月月收入还算凑合。家喜给家艺提建议，“要不你让姐夫也开车算了，多少能挣一点。”
家艺道：“他？老眯咔嚓眼的，还开车，车开他差不多。”
“正是干事的年龄，总在家待着也不是事。”家喜下过岗，在家待过，的确难受。
家艺问：“你婆婆怎么样了？”
家喜撇撇嘴，“带孩子呢，孙子不顾了，主要顾儿子。”说着她发笑。
“我去看看她。”家艺说着，随手拎起放在脚下的奶粉。家喜慌忙道：“嗳，三姐！你这奶粉不是给我的？”家艺说：“你一桶你婆婆一桶，她正需要奶粉，我们雪中送炭。”
家喜没辙，只好陪着老三下楼，绕一个圈，又上她婆婆那边，从一楼进屋，再上二楼。单过之后，家喜家和婆婆家之间砌了面墙，各过各的，去王怀敏那，总是跋山涉水的。家喜懒得过去。这回三姐中了魔，她不得不跟着走一遭。
小卧室，王怀敏抱着孩子，是她最小的儿子，比孙子年龄还小。家艺进去，叫了一声亲家母。王怀敏一抬头，光线暗，看不真，她以为是美心来了，或者是家丽，待人走近，才发现是家喜三姐。王怀敏是营业员出身，应付场面一流，“她三姐！这展子怎么来了？”家艺自自然然地，“路过，进来看看阿姨。”随即送上铁罐奶粉。
王怀敏喜出望外，但还客气着，“哎呀，怎么还破费。”
家喜在一旁听着难受。家艺见她帮不上忙，就支她下去，让她去药房帮着买点仁丹。家喜本就不想在婆婆屋里待，忙不迭下楼。小房间里只剩家艺和王怀敏两个人。
家艺道：“我看看孩子。”王怀敏让开了点，家艺凑到跟前敲敲，用食指触触孩子的小脸。家艺夸，“长得真漂亮，随阿姨。”
王怀敏听着舒坦，但也知道是客套话，“漂亮什么，我都成什么样了，老天偏塞给我这么一个，可好歹是条命呀，不生就是杀生。生了，这七嘴八舌的，真是……”

第189章 放手一搏
家艺立刻站她一边，“大惊小怪，过去孙子比儿子大的多了去，我二姐的前婆婆，就是卫国。”王怀敏连忙说知道卫国。家艺继续，“卫国的外甥就比他大，等于说是女儿生了大儿子，妈妈的小儿子还没出生呢。”王怀敏笑道：“哎呦，这女儿妈妈儿子的，我头都晕。”家艺笑说：“阿姨，反正就你当耳旁风。”
王怀敏连声说是是。
家艺又说：“阿姨，不过话说回来，生是生了，你真打算这车站村养这孩子？”
“不在这能去哪？”
“买个楼房呀！”家艺说，“现在住宅也更新换代了，你在这养，老年生活都不得安生。”
王怀敏动了心思，说的确。
家艺趁胜追击，“阿姨，其实你这几间房，还不如转给别人算了。”
“谁要？”
“我那不争气的男人，家里沥沥拉拉不少混头小子，倒想弄间房，做做早点生意，小本买卖，糊口饭吃。”说着，家艺竟垂下泪来，“我跟家喜不一样，有男人靠着，我那男人还有男人的家里人都得靠我，我就那点下岗工资，够什么的？我就想着，好歹几个猴崽子能找个事情，扒上饭碗子，我也能喘口气，阿姨，你说我这……”家艺哭得更厉害，看上去像真难受。
王怀敏刚被奉承得舒服，如今动了恻隐之心，便安慰家艺道：“别难过，这事我也不能做主，回头跟我们家老头商量商量，只是价格上……”
动恻隐之心也不改精明。
“价格好说，阿姨，你就报价，我去家里头商量，再不济，弟兄十个，众人拾柴逗一点，怎么也给足了，让阿姨好歹能出去再买一套，安度晚年，顺带把老幺挵大，不然总是个心事。”
谈完正事，家艺又跟王怀敏说了一车好话。
家喜来送仁丹，家艺又说：“这展子头又不疼，给亲家母吧。”家喜百般不情愿，不知三姐卖的什么药。
家艺到家，喝口水。欧阳问她出去干吗的，满头大汗。
家艺掷地有声，“欧阳，跟你商量个事。”
欧阳凑过来。家艺两手抓住他两手。欧阳发懵。
“想不想东山再起？”家艺眼眸中有光。
“怎么说这个。”欧阳木然。他衰落太久。
“你就说想不想。”家艺振奋地。
“想。”
“好，”何家艺说，“我们必须放手一搏。”
“你说，怎么弄。”欧阳有点被点燃。
“得把房子卖了。”家艺保持冷静。
“房？房？……房子？”欧阳结巴。
“对，房子，就我们家，现在这个房子。”
欧阳激动，“卖了干吗，卖了住哪儿？这房子要再卖了，咱们就一无所有，就得流落街头！小艺，你是不是被传销的洗脑了。”
家艺还是紧握他的手，激动地，“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你听我说！”连说四遍。欧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说话，听她说。
家艺意气风发地，“现在淮南的旅馆住宿还没发展起来，你记得过去我们去上海住的那个家庭小旅馆吧，私人旅馆还是可以开，只是淮南跟上海比，那差了十几年。现在正是时候。开旅馆最重要的是位置，像我们这种深巷子里，开了也没人来。我考察了一下，家喜婆婆家的位置最好，挨着长途汽车站，我今天就是去做她婆婆的工作，让她把房子卖给我们。”
“就那几间破房子？比我们家新淮村的还不如。”
“地段，最重要的是地段。”
“她能愿意卖给你？王怀敏是什么人？沾上毛比猴都精，小旅馆她自己都开过，哦，她自己不干，让给你干？”
家艺说：“她干，干得比较初级，没有服务，没有装修，没有概念，黑咕隆咚一间房，谁住？她干也干失败了。而且我没告诉她要干旅馆，我告诉她是你兄弟们要做早点生意。这样她不会多想。等房子到手，想干什么，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一席话，有理有据，欧阳的心思活泛了几分。只是现在的家，这个房子，有前院后院，三室一厅，是他温暖的避风港。如果这里卖了，去买车站村的几间破房，万一生意失败，他真就输得内裤都不剩了。欧阳迟疑地，“要不，找人借点呢？”
家艺说：“我都想过了，你那些弟兄，有能指靠的么？不是在外头，就是混得比我们还差，是蛋是蛋，出力行，出钱没门。我们家这边，大姐还有个小二子工作没落实也没办事，二姐不用说了，没钱，老四有点存款，但也有限，除非她贪污。她要真贪污，也不敢随便把钱拿出来暴露自己。老六也是个穷人。”
欧阳问：“老五呢？”
家艺恨道：“你真能想！老五一个人在外头，苦瓠子一个，你还问她张嘴要钱！”欧阳憋了，只说再考虑考虑。家艺说：“你快点想，行不行就这一锤子，咱俩下半辈子，就靠这一锤子了。”
欧阳嘀咕，“枫枫不是说成名后养活我们么……”
家艺当即，“你真活倒过来了，自己儿子什么样自己不知道，还唱歌，声音都变成什么样了，老公鸭嗓子，能唱出来吗？我也就是心疼咱儿子，不挡着他。让他去试，我跟你说过不了几天，他自己就知难而退了。”
小音乐教室，欧阳枫站着，老师弹琴。
“提气。”老师作指导。
枫枫又唱，“nearfar，whereveryouare，ibelieve，thattheheartdoesgoon……”是《泰坦尼克号》主题曲。
钢琴声停，老师挥舞着双手，“气提起来，气沉丹田，提起来，调子要上去！”
枫枫再唱，引吭高歌，生顶。很可惜，又破音了。
老师为难地，“小枫，你这个变声变得，怎么整个又往下一个八度。”枫枫急得要哭，“老师我能唱好，我多练习，我能唱好……”
老师叹息，“枫枫，唱流行歌曲，还是要老天爷给点本钱的……”四海大厦旁，小天鹅音乐培训中心，欧阳枫站在九层走廊上，眺望远方，看着看着，突然泪流不止。他的歌星梦，好像天边流云，风一来，就被击散了。
预备铃响，光明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教室内乱哄哄的，同学们有的在背书，有的在聊天。又是月考，因为上次光明缺考，没有成绩，所以这次考试，他自动排在最后一个考场最后一位。光明一进来，同学们愣了一下。光明朝教室最后一排最靠右的一个角落走去。
角落里堆满破扫帚，这个角落，没有人做，光明用复习资料拍了拍桌面，打掉灰尘，拽过来一只凳子，就坐在扫帚堆里。第一排，一个剃着男孩头的女孩下座位，快速朝光明走过去。
腿朝凳子上一踩，女孩架势雄伟，“光明，好不容易来了，给我抄抄。”
光明诧异，“我坐最后一排，你做第一排，怎么抄？”
“写完你传过来就行。”女孩说的轻松。
“违反考场纪律的事我不做。”光明有原则。
女孩威胁，“帮帮哥儿们！哥儿们大恩不言谢！”女孩是混世的，诨名血蝙蝠。光明说：“这样吧，我提前交卷，你能抄就抄。”最后一个考场，连监考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是差生，给他们作弊，也做不出来。
果然，光明很快就做完了。交卷，老师收卷子。走到门口，光明突然说肚子疼。老师没办法，只好陪光明去医务室。血蝙蝠他们顺利得手。
一周后，卷子改出来。班主任拿着排名表走上讲台。
用他沙哑的嗓音，“第一名，陈光明。”坐了个过山车，光明归位，从最后一名重回第一。又坐在第一考场第一的位置。他喜欢这种感觉，有起有落，起起落落。这才叫传奇。
老师继续念。同学们各就各位，有惊喜，有失落。
“第二十三名，游雅竹。”就是血蝙蝠。光明回头，游雅竹看了他一眼，是感谢。班主任当然知道怎么回事，但看破不点破，就是善良，“我们有雅竹像做了火箭一样，进步了二十个名次，希望能保持！”
当然保持不了。不过，过一下瘾，够了。
光明不讨厌这些差生。从来不。学校的阶层，和家庭的阶层，社会的阶层，何其相似。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人，因此尤其对身处“底层”的差生有同理心。都是人，为什么不能平等以待？光明这样想。
月考完重排座位，放学，老师把名字写在黑板上。两个两个一位，都分好，一目了然。班主任刚写完，一个高个子男生走了上去，小声，“老师，光明和这人关系不好。”
“哪个人？”老师问。
高个子男生指了指黑板，“他同座位。”
“那光明跟谁关系好。”
“我。”高个子男生毛遂自荐。
翌日上课，高个子男生坐在光明旁边。光明来了有些意外，“高远，你坐这？”高远说：“老师调整了。”
无所谓，跟谁坐一起，对他来说没区别。
放学，光明独来独往，高二，家文帮他在校外租了房子。这天下雨，光明没带伞。“一起走。”高远说。刚好顺路。高远是要求进步的，主动向光明靠近。光明接纳所有朋友。
“你看书看到几点？”
“什么看到几点？”光明问。
“晚上。”
“一点。”光明随口说。
高远震动，他十一点就睡觉的。好生和差生的区别，多半在努力程度。光明早就下定决心从读书上找一条出路。

第190章 清清白白
何家小院，厨房里，家丽一边给稀饭加碱粉一边对建国说：“找人，该送的还是要送，你一个籽儿不出，空口说白话，谁认真给你办事。”建国有些气馁，他退居二线，好多老同事下来的下来，换岗位的换岗位，小冬工作的事，他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想像当年安排小年那样，把小冬安排进区武装部这种单位，几乎是不可能了。公务员也都开始公开招考。
“再看看。”建国说。
家丽为儿子着急，“别看了，这退伍带弄不弄都二年了。天天在家，孩子烦，你也烦。再去找找老吴，还有老张、老田，他们跟区长关系都不错，你要抹不开脸，我去。哪怕花点钱，咱们把事办了也行，真是孩子一辈子的饭碗。”建国比家丽还急，但他说不出，只好猛抽烟。
“你拿个主意。”家丽说。
送礼的事，建国真没做过，一辈子简简单单清清白白。“送……送礼……”
家丽道：“懂得什么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么？土地局的坑，这次咱们怎么着也要占着。这不马上八月十五了么。弄点月饼，拎着过去，去老周家坐坐。”建国脸上还是下不来，直接跟老周叫板，他可以，去送礼，难。
家丽见建国不动弹不回应，发火，“说话！”
“我毕竟还在岗位上，你这算行贿……”
“送盒月饼就行贿了？朋友还不能走往了？时代也没这样过。你去买，我过去。”家丽下定决心。为儿子，龙潭虎穴她也闯。果真，建国去上海集萃超市买了月饼，选好了日子，家丽拎着月饼，还有鸭蛋，还有老妈美心做的刘妈八宝菜，登门拜访老周。不过她多了个心眼子，在月饼盒里塞了个红包，没让建国知道。送礼送礼，当然是送到实处。谁家也不缺你这点小东西。
敲门，老周老婆开的，她退休前在市图书馆工作，姓邹。家丽一盆火炭，“邹老师在家啊！”谁知平翘舌音有点不分。邹说成周。邹老师笑说，“老周不在，加班。”家丽连忙说：“不不，就找你老姐姐，你看我这，激动得舌头都打卷了。”邹老师只能让她进门。家丽拎着东西进来。邹老师说：“下次来别带东西了，聊聊天可以，带东西，就让人觉得压力大，反倒不敢请你来了。”家丽笑说：“逢年过节看看朋友，有什么压力。老周最近好吧。”
邹老师毕竟是老江湖，并不藏着掖着，跟家丽喝了点茶，便说：“是为你老儿子的事来的吧。”家丽惊讶，她还没好意思提，邹老师倒先提了，明白人。
立刻屁股挪了挪，脸对着她，邹老师现在说得每一句话都是圣旨，得听仔细。邹老师说：“你不来，老周也会考虑贵公子，退伍下来的，老张又是老同志，如果有机会，一定优先考虑，照顾，安排，不过现在你也知道，僧多粥少，狼多肉少，头几年地里的还在那排着呢，只能说尽力考虑，努力安排，现在老周也难，如果有什么不到的，还请多多理解包涵。”
一席话，滴水不漏，人情给了，道理说了。言下之意，你别来催了。家丽有些无措，只好说当然包涵当然包涵。邹老师见话说得差不多，便起身送客，连带那盒月饼，也一并退回，“这个酱菜，留下，月饼和鸭蛋，你拿回去吃，我们家老周胆固醇高，不能吃蛋，月饼又太多，留着也是浪费。国家现在还是提倡艰苦朴素嘛。”
推得家丽没办法，只好拎着月饼鸭蛋打道回府。
到家，美心问：“这不还没到八月节么，这么快就买月饼。”
家丽顺着说：“早吃早团圆。”
美心又发现鸭蛋，“呦，这还专门的高邮双黄蛋，存心让我和你奶怀旧。”高邮离江都不远，高邮鸭蛋容易勾起她们的思乡之情。
老太太在里屋床上坐着，听闻美心说高邮，慢悠悠说：“什么时候能让小妹过来玩玩就好了。”小妹是她女儿，常胜的妹妹，出嫁之后，多少年不走往，老太太到淮南，她就来过一次，如今都上了年纪，更疏于走动。
厨房，美心切鸭蛋。家丽跟着问小妹是谁。
美心不屑道：“就你那个姑，也是不着伍（土语：不靠谱），就这一个老娘，一点都不问，全甩给你爸，你爸没了，就成我的事。我跟你说真的，整个田家庵，也找不到几个像我这么孝顺的儿媳妇，哼，说出去，你姑他们还有理，人家在农村啊，自己都得靠儿女养，哪还有能力顾着老娘，我们不一样呀，有退休工资。不给推给你推给谁。”家丽有些接不上话，端着鸭蛋进去给老太太品尝。美心问家丽，“晚上吃什么？”
“绿豆稀饭。”
美心老大不高兴。嫌素。
家丽补充，“正好就鸭蛋。”算荤的了。
美心又去摸月饼，手一伸，摸出个信封。对着光看，里头一沓钱，都是百元票子。美心左看看右看看，见四下无人，便朝裤腰里一掖。对家丽喊了声，“阿丽！晚上我不在家吃，刘妈找我！”家丽正伺候老太太，应了一声，不提。
“去哪？”刘妈搀着美心，穿过巷子。
“鸡丝面，我请客。”美心难得大方。
“有好事？”刘妈眉毛上提，笑着。
“什么好事，到我们这个年纪，千言万语一句话，别亏待自己。能吃几天？能喝几天？”
刘妈笑，不作声。到小吃摊前，小袁鸡丝面，做了多少年生意。美心说：“两碗。”小袁老婆提醒，“五块一碗。”
美心诧异，“不是四块么。”
“面粉煤气都在涨价。”小袁老婆好声好气。
美心不接受，“那不吃了，坐地起价还行，去吃馄饨。”刘妈不想再走，忙说：“我请，吃吧。”
收拾完碗筷，家丽才想起来月饼盒子里的钱，去摸，不见了。家丽着急。建国问怎么回事。“钱不见了。”家丽说。
“什么钱？”
“本来要送老周的，他老婆老邹不肯收，就靠边放在月饼盒子里的。”家丽还抱着盒子翻找。提到送钱，建国已经有些不高兴，幸亏没送成，送成了等于行贿。
“以后别干这没屁眼的事。”建国嘟囔。家丽火一下上来，“话这么难听的？我为谁忙的？你別搞错了，是为你儿子忙。”
建国不想恋战，调整焦点，“那钱呢？”
“就是不知道！”家丽嗓子都尖了。
“月饼开封了，谁吃过？”
“妈。”家丽脱口而出。
“小冬也吃了一个。”建国补充。
家丽起身到小冬那屋，“何学平！”她叫他大名，意思是把他当大人了。小冬在玩手机游戏，贪吃蛇，他的手机是嫂子李雯淘汰下来的。家丽一把把手机夺过来。建国探头看看，把门关好，别吵到老太太休息。
“你吃月饼了？”
小冬眨巴两眼，“吃了两个。”
“然后呢？”家丽引蛇出洞。
“然后？什么意思，然后现在肚子里，消化着。”
“没拿其他东西？”
“妈，你到底在说什么。”
“月饼盒子里有个信封，你看到没有？”
“没见着。”
“真的？”家丽不全信。
小冬站起来，两手支起，转个圈，“你搜你搜。”
家丽真上前搜了一番。小冬嘀咕，“跟对阶级敌人似的，我不就没工作么，也不至于去偷拿什么信封！你以为我不想工作，跟我一起退伍的那个潘丽娜，都开始去人事局上班了……”小冬喋喋不休着。不说还不来气，钱，就是因为为他跑工作才丢的，家丽压不住火，“有本事你自己去找找试试。”
“找什么？”
“端盘子送水，实在不行扫大街！”
“妈，我倒想扫大街，”小冬又扯大道理，“爸都说了，扫大街，那是环卫处环卫工人的特权，你不在编还不准你扫呢！”
家丽气鼓鼓回到自己屋，坐在床边生闷气。建国安慰：“没有就没有了。”
“几个月工资。”家丽心疼。
“钱这个东西，不就是来来去去的么。”
“肯定是妈拿了，回来之前，这月饼盒子就没离我的手，不可能丢。”
“拿了就拿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妈真是越老越糊涂了，顺手牵羊的事也干。”
“再糊涂她也是妈，就当孝敬老人。”
“眼皮子就这么浅！”她忿然。
老太太在里屋轻声叫唤。家丽忙去探看。“阿奶，哪不舒服？”老太太摸了摸胆囊区。“要不去医院看看，我打电话给宏宇，让他开车来。”老太太说不用。家丽只好帮她挪了挪体位。美心到家之前，老太太已经睡着了。
吃了面，美心又跟刘妈在外头逛了一圈，无非谈谈各家孩子，美心得知，丽莎已经怀了孩子，跟秋林在上海过得不错。
又谈到小芳，刘妈说她有打算跟英国人结婚。美心感叹：“真行，养了个女儿，送给英国佬了。”
谈到养老。刘妈感叹，“谁都靠不住，还是我靠我自己。秋林说，让我跟他去上海。你说我去那干吗，老了，不就图个清静，还去找那刺激。”美心说跟秋芳也一样。刘妈道：“秋芳和为民在上海买了房子，以后小芳如果不在国内，他们八成也往大城市跑。”刘妈的养老喟叹不由得引发美心思考。她以后跟谁养老。老太太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在，就婆媳俩将就着，不在，就剩她一个人。美心讨厌孤独。再婚不可能。只能跟孩子们过，眼下，家丽三口盘踞在家里。老实说她不舒服。首先吃上面就过不到一块儿。刘妈奉承道：“还是你好，女儿多，怎么也能往前挵。”美心笑笑，不予置评。到家，黑灯瞎火，可能都睡了。美心去摸客厅灯绳，拉亮了，家丽石像一样坐在沙发上。
“吓我一跳！”美心斥。
家丽瞪了她一眼，也不多说，回屋休息。

第191章 慢慢消化
米娟愿意跟小范结婚，但有个条件，必须在市区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独立住房。老范为了让儿子早点成家立业，只好把现有的房子退了，换了一套市区住房，给小范和米娟做婚房用。这样一来，老范和家文没了房子，暂时只能在家文饲料公司的房子里凑合凑合。
老范觉得对不住家文，“你看，怎么办呢，农村人把房子看得重。”米娟是家文带进这个家的，为了全局，她也只能顾大场面，先把房子给他们。将来等小范有资格分房，她和老范再住小范的房，只不过以小范的资历，想分到市区几乎不可能，估计也只能在厂区住住。
只是，老范和家文搬到饲料公司来，光明的避风港一下多了两个人，加之老范喜欢打麻将，一到周末，少不了呼朋引伴，找几个人来搓两局，且一打就是一夜。光明周末回家，觉得麻将声很烦，影响学习。家文在两边协调，也有些难做。
这日，光明终于发火，“妈，再这样我以后不回来了。”
“马上就结束了。”
“马上马上，周周都这样，我还有多久就高考了。”光明据理力争。相处得越深，越久，光明就越发感觉老范和亲爸卫国的差距不是一点两点。但又有什么用，好人都死光了。光明对这个世界很绝望。
家文嗫嚅，“当时还不是为了你……”
光明耐不住，他最怕也最恨听到这句，“别总说为了我！我可以不读书！我可以出去打工的！别总说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光明哭着跑出去。
是夜晚。光明一个人跑到大马路上，路面被路灯照得很白，没一个人。已经过午夜。家文没追上来。她知道光明的脾气，劝也没用，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还好，抓着钱出来的。打车，回学校吧，光明想。算了，学校路途太远，浪费钱。去找洋洋？不切实际。去外婆家？大姨肯定第一时间报告给他妈。不行。去同学家住也不切实际。先打个电话给高远。他最好的朋友。谁知高远立刻就赶来，够哥儿们。
夜里两点，两个人在马路上漫无目的的走。
“去哪？”高远问。
“不知道。”
“你想去哪都行，我陪你。”高远乐观。光明正需要这样的友谊。光明缩缩背，“先找个室内吧。”他笑笑，太冷。
“去网吧。”高远指了一条生路。刷夜。很奇怪，光明并不觉得这次离家出走多么难过，相反，动荡的青春里，有朋友陪伴，多少弥补了家庭温暖的缺失。高远说：“高考以后，咱们再来玩。”
“到时候多叫几个人。”光明说。
终究还是要回家的。光明知道分寸。不过，他已经能看到未来的曙光，高考过后，他就要远走高飞。
欧阳家，家艺把杂物往大纸箱子里放。欧阳叉着腰，环顾四周，叹了一口气，“真走了？”
家艺洒脱，“房子都卖了，不走干什么。”
“真有点舍不得。”欧阳优柔。这是他的发迹屋，也是他的没落屋，有太多的回忆。
“舍不得也得舍得，老天爷就是这样，你不舍，它就不让你得，”家艺给他上课，“我说欧阳宝，你能不能大气点，不就一栋房子么，有什么大不了的，还真能少你住的？”
欧阳说：“真搬去车站村？住老六楼下？”
“搬去那干吗？”
“不是买了那房子吗？”
“那房子是做旅馆用的，又不是让你住。”
“那我住哪？”欧阳搞不懂。枫枫从屋里出来，问家艺，“妈，新房是不是特漂亮，我的房间能不能贴墙纸。”枫枫刚放弃当歌手当明星的梦，准备好好学习，考大学。
“没有。”家艺冷面冷心。这个关键时刻，她必须顶住。她不打算跟他们爷俩嘻嘻哈哈。“我们是去住牛棚。”
“妈你别开玩笑。”枫枫说。
家艺突然变脸色，“能享福就要能吃苦！吃不了苦你就享不了福！你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就不是我何家艺的儿子！”枫枫吓得不敢说话，钻回屋了。
王怀敏一楼的几间房，算作门面，家艺咬牙拿下来，但要旅馆，跟着要装修，她暂时不打算住进去。至于搬家，她想到老五有个空房可以住，她多少给点房租意思意思。小玲应该会救这个急。毕竟是亲姊妹，而且当年小玲在外头断顿，是她伸的手。打电话过去，小玲果然同意，并让她找大姐家丽拿钥匙。这日，家艺回家找家丽。家丽接到小玲电话打招呼，也多问，便把钥匙给了家艺。不过她提醒老三，每个月基本生活费还是要给洋洋。家艺表示没问题。
“阿奶呢？”家艺没见到老太太，问。
“在里屋床上躺着呢。”家丽说，“两天不吃了。”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说了，她不愿意。”
“妈呢？”
“卖酱菜去了。”
“又能动了。”
家丽因为美心偷钱的事赌气，“她那个宝贝酱菜，我是不帮她招呼了，能干一天就是一天。”两个人信马由缰说话，谈到朱德启。家丽说老朱差点死过去，幸亏她老婆打电话叫救护车及时，现在心脏都搭三个桥了。家艺感叹，“现在老人身边没个人，真不行。”
拿了钥匙，家艺就去老五那收拾收拾。上一家租客刚搬走，屋里一股味道。家艺买了空气清新剂喷一喷，又买了盆花，略作点缀。她自认是个有情调的人。
方涛不干出租后，就没什么机会去接家欢下班。复婚过后，两个人感情较之前更好。只要不提张秋林，一切没事。方涛也犯不着踩这个红线。成成上初中，成绩一如既往不好。辅导班照上，语数外物理化学都补习。接送都是方涛的事。家欢现在是代理副行长了，每天除了开会还是开会，忙得昏天黑地。方涛倒也心甘情愿做好后勤工作。不过这日，方涛饭做得格外用心，烧大虾，烧鸡，烧鱼，一顿饭做得像过年。成成接回来，就等家欢到家。就在今日，家欢正式升副行长。他要好好帮老婆庆祝庆祝。
过去，他多少有点吃味，老婆进步那么快，他却是落后分子。但复婚过后，家欢又一波激流勇进，差距大了，方涛的吃味转变为仰慕，反倒琴瑟和鸣。
方涛系着围裙，从厨房伸头看客厅的挂钟，掐着时间，准备炒菜。“大成！把碗筷摆摆，米饭打出来！”方涛指挥成成。
家欢还有五分钟到家。最后一道熘肝尖下锅，人一到，立马吃热菜。
父子俩对坐桌旁，成成拿起筷子，看看爸爸，又放下。
方涛抬头看看挂钟，又拿起电话，拨过去，传来声音却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方涛对儿子，“你先吃，不要乱跑，门关好。”他拽起外套，出门。就开小货车去。到银行门口，铁门已经拉下来。他停好车，想要过去问问情况。可问谁呢，不是以前在财政局办公了，家欢现在管商业银行，已经独立出来，信托公司也不存在了，并在银行里。银行不像财政局，是没有传达室的。再拨家欢电话，还是关机。方涛感觉不妙，如果有事，或者有应酬，家欢一定会打个电话回来，而且今天这种大日子，她也知道他正在家烧锅做饭。不应该。方涛只能打她同事电话，对，好在手机上有几个同事的通话记录，以前家欢用他的手机打过。
方涛急得一头汗。努力翻找。找到了，她老下属，秘书小仇。对，给小仇打电话。通了。小仇喂了一声，方涛表明身份，问情况。小仇在电话里不敢说。方涛问她家在哪，他立刻过去。
柏园小区，方涛把车停在马路边，小跑着向里。楼下，小仇已经等着了。方涛气喘吁吁地，“何家欢怎么了，现在能说了吧，她去哪儿了？”小仇吐一口气，“何总下午被检察院带走了，跟行长一起被带走的。”方涛头一嗡，脑海里一片空白，过了几秒钟，才能认真分析小仇的话。检察院，行长，带走……排列组合起来很不妙。方涛着急，“怎么能乱抓人呢！家欢怎么啦！什么罪！”可任何叫喊都是徒劳。
何家客厅。家丽把门带好，不能吵着老太太。建国和方涛站在后院说话。美心一听方涛来说家欢被抓，有慌了神。她一辈子遵纪守法，最怕这种事。到底是良民，胆子小。美心一个劲说怎么办怎么办。
家丽发毛，“妈，您能不能消停点，事情还没弄清楚，瞎吵吵有什么用，你坐下，喝点茶，压压惊。”美心只好坐下。建国和方涛还在前院抽烟，一根接一根。
建国四处打电话，退居二线后，他的话没有过去的作用，而且公检法系统他也不熟悉。打了几个，对方都说帮忙问问，但似乎都不太能使得上劲。方涛急得恨不得直接开车到检察院去。建国拦着他，道：“光说是检察院，到底是哪个区的检察院？还是市检察院？没摸清之前不宜乱动。”家丽安顿好美心，走到前院，问建国情况。建国说再等等。方涛一头汗，“家欢平时特别仔细，她能有什么问题？难不成关一夜。”
建国说如果真有问题，就不是一夜的事。
家丽突然想起来，“卫国以前有个外甥女，就是卫国四小姐姐家的老三好像在检察院，还是法院？”方涛连忙催促问。家丽又说：“不过现在老二再婚，还能找别人张嘴么。”方涛不放弃，只要有路，他都愿意走，“我给二姐打电话。”为今之计，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电话通了，老二家文接的，知道情况，她同意去联系春荣的三女儿智子。她现在法院工作，可能会有检察院的朋友。当即打电话，智子还算不错，答应帮忙打听打听，家文又说着急。智子便立即打探，很快，得到消息，何家欢正在田家庵区检察院接受调查。区里主要查银行行长的问题，何家欢需要举证，暂不排除同样有职务犯罪行为。

第192章 看得透彻
区检察院门口，方涛的车停得远远地，他左胳膊架在窗口，右手捏着烟头。宏宇坐在副驾驶，劝，“四哥，已经一天一夜了，你真在检察院门口过日子了？”
“你先回去。”方涛不看宏宇。
宏宇道：“四哥，我的命是你救的，你不走，我也不走，你就是在检察院门口扎个帐篷，我都愿意跟你躺在里头。”方涛丢掉烟头，又点一支烟。宏宇继续说：“不过四哥，按照政府的规矩，咱们现在见不了四姐，只能是律师去见，朱律师会帮我们把四姐照顾好的，现在就是摸摸情况。他们行长在里头，四姐在里头，还有他们行里的中层基本都在里头。到底怎么回事，存不存在职务犯罪，都得等等再说。四哥，朱律师在咱们市里头，那是这个。”宏宇竖大拇指。
“你四姐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宏宇道，“四姐我们都太了解了，她那么钢，就算行长犯错误，她也不可能跟他同流合污。”
方涛叹一口气。
宏宇见他心思有点动摇，“四哥，咱们回去休息休息，成成家喜带着呢，她接她送，你就放心，我给你送回去，你好好睡一觉，我跟你说这个时候特别考验咱们老爷们，不能倒下，真的四哥……”方涛动摇了。他太累了。家欢出事后，他就没合过眼。宏宇说的不是没道理。最好的律师，宏宇已经帮忙找到了，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换个位置，宏宇开车。方涛坐在副驾驶上不知不觉睡着了。他给家喜挂了个电话，问成成接到没有，家喜说跟小曼一起练古筝呢。
老三家艺得知老四被抓也急，但她帮不上忙。她这还有一大摊子。搬进小玲的房子，她就开始忙旅馆的事，办执照，要托人，四处跑，这还好说，家喜婆婆王怀敏那房子要改造，也是个大工程。首先要设计。图纸都是家艺自己出，她从前画火烙画，多少有点美术底子，她要做的旅馆，不是一般的家庭旅馆，而是要做有艺术感有格调的旅馆。
做服务业，必须有概念，有想法。欧阳带着家里几个弟兄，前前后后忙着。家喜也奇怪，下楼问她，“三姐，你这忙什么呢，不是开早餐店么，在这大拆大建做什么。”
家艺把责任推到欧阳身上，“你姐夫家不让，算来算去说不挣钱，还是做点别的。”家喜不好多问，可王怀敏回来拿老物件见家艺大兴土木，诧异，不禁上前问：“她三姐，这是干吗呢。”
家艺道：“房子旧了，装修装修。”
“不是做早点摊子么？也值得这样。”
家艺笑说：“做什么还不知道呢，先装修着。”
王怀敏冷冷道：“别是做小旅馆吧。”
被问到关键点，家艺不得不反击，理直气壮地，“亲家母，房子是我的了，我想怎么弄怎么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犯法吧。”
撕破脸。王怀敏索性道：“何家艺！你要是做早餐店，可以，但如果要做旅馆，这房子我不卖了。”
家艺鼻孔里哼了一下，“好笑的，泼出去的水好收回来的？白纸黑字房产证都办好了。说不卖没用，这里不是菜市场，而且什么叫旅馆就不行早餐摊子就行。”王怀敏的小叔子在长途车站东头租了二层楼房做旅馆，生意还不错，家艺在西头再做旅馆，等于跟王怀敏小叔子打擂台。属于“窝里斗”。王怀敏自然不愿意家艺开旅店。
“什么人都！买的时候说做早餐！现在又做旅馆！”王怀敏老江湖，走了一辈子夜路，从未吃过亏，没想到今个被鬼吓到了。家喜下楼看情况。听了一会，她觉得三姐的确有不对的地方。但即便如此，也是她婆婆王怀敏自己贪心，卖了房子。
王怀敏指着家喜一起骂：“你们姊妹妹，就没一个好东西！坑蒙拐骗什么不干！爹不养妈不教，流窜到社会上就是祸害！”
家喜一贯被婆婆压制，可家艺不管那么多，伸手一招呼，“弟弟们，傻站着干吗呢，还不送客！我的家还轮不到母老虎来撒野！”男孩子们立即启动，七手八脚，把王怀敏搀出。
家艺对家喜，抱歉地，“怎么办？”
“没事。”家喜还是站在姐姐一边。
“又给你和宏宇增添家庭矛盾了。”
“能有什么矛盾，他妈自己愿意的。”
“王怀敏能不跟宏宇告状？”家艺担忧地。
“现在都是各过各的，闫家算分家了，她要愿意跟宏宇闹，正好，我正愁没理由不走往呢，”家喜笑笑，“我还能熬不过她？她一天天老，还有个孩子托着，用我们的日子在后头，她也就跟我吵吵，对她儿子，不敢也不会怎么样。”家艺赞叹家喜看得透彻。
何家厨房，美心探头，家丽在里头照看炉子。
“又是稀饭？”美心口气中透着不满。
“奶只能吃这个。”家丽说。又补充，“就那都说吃不下。”
美心道：“你奶吃不下去你妈吃得下。”
家丽知道她的意思，“平时吃素，周末有荤，荤素搭配，健康人生。”美心撇一下嘴，不忿地。什么周末有荤！哪个周末家里不来人？不是成成就是枫枫，都是能吃的，就算他们不来，还有小年和李雯带着小丫头何雯依依。小丫头吃不了多少，可小年和李雯嘴壮。家丽直朝儿子媳妇碗里夹荤的，哪还能顾得上她这个妈。
她也想过分开吃。可一分开，她单独做一份，太不像。不给小冬吃还是不给建国吃？都说不过去。只能先挵着，等等再说。
家丽端芋头稀饭进屋。建国刚到家。小冬猫在屋里不出来，他的工作还没落实，情绪持续低落。
家丽把锅放在防烫竹锅垫上，看建国，嘴朝里屋努了努，伸出四根手指。老太太四天没吃了。“这样下去不行。”建国压低嗓音，“还是去医院吧。”家丽关动嘴不出声，“她就是不愿意。”
朝里屋看，老太太歪在床上，半闭着眼。
家丽盛了一碗芋头稀饭，凉在桌上，打算等会无论如何要给老太太喂点。
建国问：“妈么？”
家丽四望，遍寻不见，“刚才还在呢。”
馄饨摊子，美心叉着脚，悠悠闲闲吃着鸡汤馄饨。旁边炸土豆片、臭干子的喊，“阿姨，你的臭干子、土豆片好了。”美心起身去拿，料拌好，塑料袋兜着，用竹签子扎着吃。
远远地，朱德启老婆领着个人来，是个中年男人，穿西装，梳油头，很绅士的样子。朱德启老婆喊，“美心，有人找你。”
美心抬眼看，左看右看想不起来是谁。
那人伸出手要握，“您是刘美心女士么？”
“我是。”美心脸上都是问号。
“刘姐八宝菜是您做的么？”
“是。”
“太好了。”那人情绪激动。美心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太太连续第四天没吃饭，只喝一点水。家丽急得换了八样粥品，端到老太太床前，老太太都摆手，说不饿。家丽迫切地，“阿奶，哪里不舒服你说，我们去医院，不怕麻烦，只要能把病治好。”老太太笑笑，说：“我没什么病。”
“胆结石也得治。”
“我自己知道。”
这句话饱含深意，知道什么，家丽理解不透，建国的解析是，老太太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家丽还猜到一层意思，但她不敢说。老太太九十有六了。在三街四邻，也都算高寿。无病无灾。也全拜她一生行善，才福德绵长。美心回来，家丽跟她说老太太又没吃。
美心道：“老年人吃得本来就少，你在水里和点葡萄糖，一样。”她似乎并不担忧，而且有些意气风发。
家丽问：“妈，遇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
美心连忙收敛情绪，“没事没事，我这胯骨好了，心里舒坦。”
晚上睡觉，家丽不敢离老太太半步，就睡老太太床帮子。她想着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她能及时发现，及时应对，不至于太被动。结果一夜安静，老太太睡得像个婴儿。家丽反倒发了汗，做了梦。梦到那年老太太带她来淮南，什么都吃不上，两个人去姚家湾挖野菜，斜刺里却蹿出一条老虎，家丽吓醒了。老太太抓着她的手。
“阿奶……”家丽轻声唤。
老太太偏偏头，似乎没有什么力气。
家丽下床端水，好歹给老太太喂一点，润润唇齿喉咙。又和了点葡萄糖。但老太太却不肯喝。
“家丽……”老太太躺在黎明前的暗影里，侧着脸跟家丽说话。“以后，自己照顾自己。”老太太说。
“会的会的。”家丽的心被填满了。
“不要指望小孩子。”是说她的两个儿子，“儿子也靠不住。”
家丽帮老太太掖了掖被子，“知道。”她不信。小年发展得正好，算是她和建国将来的依靠。
“要小心你妈。”老太太突然这么说。
家丽笑了。仍旧说知道。

第193章 只在旦夕
到第五天，老太太干脆连水都只喝一点。就坐在床上，无声无息，半闭着眼，睡着了一般。家文来家里，见奶奶这样，对家丽说，“不去医院么？”
“不愿意去。”
“几天了？”
“今个第五天。”
家文想了想，小声说：“姐，得备着了。”家文多次经历生死，这方面比家丽更老道。家丽心一惊，她不是没想过，只是真顶到时候，还是有些接受不了。“再等等吧，说不定就扛过去了。”家丽朝好的方面想。当晚，家文也没回去，陪着家丽一起守在老太太床边。美心怕这阴沉沉的气息，躲在自己房里。一夜，老太太依旧无声息，酣睡如婴孩。
翌日一早，家丽又拿葡萄糖来，家文轻摇老太太胳膊，叫奶奶。老太太却不应答。
家文着急，又喊了一声。老太太这才慢慢睁开眼。无力地。眼皮似有千斤重。家丽伸手摸老太太身上，凉凉的，没热乎气。家丽和家文两姊妹对看一眼，心里都有数。快到时候了。当天，家丽让建国去备寿衣，但暂时不要拿来家，放在店里，如果用，就取。家文打电话给老三家艺、老六家喜，让她们立即回家。家丽给小年打电话，让他也来。他是老太太带大的，又是长孙，这个时候太必须来。至于光明、枫枫、成成、洋洋、小曼等几个小的。都在上学，年纪也太小，一律没叫。方涛忙家欢的事，四处跑，就没叫他。宏宇和欧阳都到了，在小院里侯着，随时待命。
第六日，老太太精神反倒出奇的好。
家文晓得大概是回光返照。
果然，当天下午，老太太就又没精神了。
美心清退孩子们，一个人留在老太太屋里。做了一辈子婆媳，她们始终斗而不破。美心想到未来只能自己一个人面对，不禁潸然，问：“老奶奶，有什么话要对我讲的么？”老太太面容舒展，微笑，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被撑开了，然而许久，她并没有开口。
美心哭得更厉害。
家丽进来把她搀走。她讨厌美心这样，人还在，嚎什么丧，实在晦气。
小年进去，坐在老太太旁边，抓着她的手，好像小时候那样。“老太。”他叫了一声，“你还说带我回江都呢。”
老太太面无表情，沉默如谜。
跟着家文、家艺、家喜轮流进去，老太太都闭着眼，并没有多余的话想说。累了一辈子，操心了一辈子，她更懂得万事顺其自然。建国回来了，家丽问他有没有打点好。
建国说：“都准备好了。”
“随时能送来？”
“不远，随时，我去取也行。”
晚间喝稀饭，还是芋头稀饭。家艺和家喜打发欧阳、宏宇回家，她们留在娘家住。家文已经在这住好几天了。六姊妹少了家欢和小玲，似乎也冷清许多。家艺问家丽，“老四什么时候出来，到底什么事？”家丽说：“方涛在跑，你二姐那边有个外甥女也在帮忙问情况，检察院在审，是他们行长贪腐的案子，老四被牵连，具体有罪没罪，谁也不知道。”三姊妹都不说话，登高跌重，今日之果，必有前日之因，这种事，谁也帮不上忙。
前院，美心叫家喜，说帮她看看月季花。
家喜推门出去，美心拉住她，小声说：“以后，酱菜传给你。”
家喜不耐烦地，“妈，我不要，给大姐吧。”
美心摇她胳膊，“你傻！”说着，小声凑到老女儿耳朵边，轻轻说了几句。家喜大惊，“真的？！”
“千真万确。”美心得意。
“那我还上什么班呀！”家喜高兴得恨不得跳起来。
“别声张，稳住。”美心说。
家喜连忙沉稳地，念念有词，“对对，啥事没有，稳住，稳住了，啥事没有。”
过十二点，已经是第七天。客厅里，家丽还在那坐着，小年坐在她旁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家欢、家喜还是被打发回家，娘家人多，也闹腾。家文时不时起身看看老太太。建国在里屋床上躺着，没脱衣服。只有美心，照排实理（土语：按部就班、有模有样）地脱了衣服，上床睡觉。
夜里两点，家文试老太太鼻息。微微弱弱，只吊着一口气。家丽叫醒建国，让他去把备好的寿衣拿来。大限恐只在旦夕。
家丽蹲在老太太床头，握住她的手，“阿奶，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老太太已经说不出话。
家丽、家文在床头守着。
建国、小年在外头，寿衣准备好了。
凌晨四点十八分，何文氏仙逝。
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是老死的。这个年纪走，算喜丧。
家丽放声大哭，家文抽泣。建国忙跌伤衣服，姊妹俩连忙把奶奶换了衣服。美心被哭声吵醒。起来，见老太太去世，也跟着放声大哭起来。家丽回头瞪她一眼，美心哭声停止。
“还不给她们打电话！”家丽喝。
姊妹几个连同美心商量老太太的丧事。美心的意思是，从简，说老太太生前说过，不要大操大办。姊妹们都表示赞同，唯独家丽不同意，她坚持要给老太太办一个盛大的葬礼。众人无法，只好逗钱，不足的，家丽自己掏钱补足。和尚道士都请了，光超度念经就念了三天。引得美心不满，小声跟家喜嘀咕，“本来就是喜丧，何至于这么小题大做。”
家丽哭了七天，每天晚上都做梦，一会梦到小时候和老太太在江都小河边捉鱼，一会又梦到两个人坐船来淮南。家丽许久提不起神。如果说常胜去世，家丽不得不在物质层面担起家庭的重任，那么老太太去世，则让这个家的精神世界坍塌了重要一角。家丽自觉没有补天之材，力挽狂澜。
安葬地交给几个女婿去跑，照例，得安葬在舜耕山，在常胜旁边起个坟。可老太太老家的女儿，家丽们的姑姑得知消息，死活不同意，她自己病重来不了，定要派儿子把老太太的骨灰带回江都。
家丽不解，跟美心抱怨，“生前不问，死了来抢人！”
美心却说：“她是女儿，你是孙女，女儿嘴大，你说不过她。”
家丽气得要哭，她和老太太感情深，舍不得她走。家文劝姐姐，“落叶归根，既然姑姑有这份孝心，成全她算了，老人回乡，将来我们也有个由头回江都看看。”家丽恨道：“这个姑你们不知道，我是一清二楚，算到骨头里，她是怕老人一走，我们找她要房子，阿奶跟我来淮南的时候，家里的地和房子，都是她照看，这么多年没理会，都成她儿孙的产业，她心虚着呢！”
家文劝：“不都这样，卫国他妈去世，卫国去世，北头的老房子不也都被他外甥占着，这么多年，你不问，他也就不说。等于给他了。不过可能实在有困难。亲戚之间，算太清楚也不切实际，再一个，就算那两间房给咱们，咱们也没人去住，卖又卖不了几个钱，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她们愿意麻烦，就让她们弄吧。”
句句在理。家丽思来想去，只能如此。没出五七，江都的姑姑果然派了大儿子开车来，把老太太的骨灰带走了。家丽少不了一大哭。美心看不惯这样子，私下跟刘妈说：“这老大，还没完了，以后我死了，估计她都不会那么伤心。”
刘妈听着扎心，只能劝和，“从小是老太太带大的，感情深。”
美心冷笑，“这话你说对了，谁带的跟谁亲，一点没错，这六个丫头里，也就老六是我带的，跟我贴心点。”
刘妈说：“也不能这么说。老大这么多年照顾家，也算尽心，老二、老三、老四、老五，我看逢年过节也都给钱，孩子能做到这样，就不错了。”
美心掰开来说：“钱是一方面，人是一方面，人不对劲，给钱也不舒服。”两个人正说着话，路口来了三个人，一抬头，是秋林和丽莎，带着他们的女儿回乡。刘妈喜出望外，“怎么这展子回来了，也不说一声。”秋林道：“有个会在合肥，顺道回来看看。”又让女儿梦梦喊人。梦梦叫了声奶奶好。刘妈教她，“叫美心奶奶。”梦梦话还没学利索，还是叫奶奶。看到秋林，美心想起家欢的遭遇，忍不住说：“多好，看看你多好，家欢就……”
欲言又止。
秋林有所觉察，可当着丽莎的面，又不好多问家欢的事。等到了家，趁着丽莎给梦梦洗澡。秋林才拉着刘妈到里屋问：“刚才她说家欢怎么了？”
“谁说？没怎么。”刘妈不想秋林再惹事。过去那一出，完全闹剧。
“美心姨说的，家欢最近怎么了？”秋林追问到底。
刘妈来火，“她是她你是你，你就回来几天，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安生点，都是有家庭有孩子的人。”
秋林说：“妈，你想哪去了，我和家欢根本就没开始，而且已经结束了，我完全是出于朋友的关心。”
“你行了！”刘妈跺脚。
丽莎走过来，“妈，怎么了这是，生这么大气，”又对秋林，“你顺着点妈不行么？都多大了，一点都不成熟。”
刘妈怕秋林再说出什么来，糊弄道：“早点休息，刚你姐来电话了，明天给你们接风。”

第194章 沧海桑田
小范分了房子。老范和家文搬回电厂家属区住，光明跟着走，也有自己一间屋子。雪白的墙，厚厚的窗帘，有写字桌，衣柜，一张单人床，被子还是原来的被子。可光明觉得不舒服。
这个家不是他做主的。
小地方就能显出来。比如，他要在墙上贴凯特温斯莱特和莱昂纳多的剧照。家文劝解，“白墙，一贴就一个印子。”
他要挂飞镖盘。家文又说：“墙上都是钉子，难看。”
这是个新家，不容他随便造次，肆意涂抹。
家文也做了让步。她和光明一起，去东城市场的油画店选油画。看来看去，光明选中一张孩童坐在小河边树下钓鱼的，母子俩了裱了框。整幅画更典雅华贵，至少能挂一万年的样子。小心翼翼拿回家，钉在床的上方。
莫名地，光明更觉憋闷。
寒假到，洋洋来找光明玩，有表弟在，光明更有借口回饲料公司住，逃离电厂的家。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光明说自己需要安静复习。
站在阳台上，塑料绳一头绑着木棍，拼命甩出去，砸到不远处的泡桐树上，再猛然回拉，偶尔能拽回一些泡桐果。家文所在的制药厂就在东侧，车间发出轰隆声，在生活区听得到。
“你信不信命？”光明问洋洋。
“不信。”洋洋说，“你信？”
“多少信一点。”光明说。
“我什么命？”洋洋笑着问。他上高一了，差高中的差生，看不到未来那种。秋芳和为民打算高中毕业送他去当兵。
“你是当兵的命。”光明早都听到消息。大人们常谈此事。洋洋得走小冬和小年的老路。最稳妥的路。
“我不当兵。”
“那你干吗？”光明问，“考大学？”
“考不上。”
“大专？高职？”
“不想了，没戏，”洋洋说，“高中毕业我就出去。”
“去哪？”
“不知道，买张车票，去哪都行，反正不要在这。”
“去混世？”光明不禁笑。
“对，”洋洋说，“你这话说的对，就是混世，我妈不是也……”刚说出口，又猛然刹闸。洋洋又不想提他妈。光明的五姨，刘小玲。混世成功的代表。
光明深吸一口气，再次把木棒甩了出去，正打在树叉上，挂住了。“不是以前了，十年前你说混世可以，现在当古惑仔？小心不被弄进去。打打杀杀的没市场。”光明看得透。
“那怎么办？”洋洋也忧愁起来。
“你这种情况，还是学门技术。”
“什么技术？”洋洋没想法。
“开车？”光明随口说，他也给不出好法子，“四姨夫六姨夫不都干这个。”洋洋说：“学开车也行，不过我想去上海。”
光明说：“我也想去上海。”
“我堂姐就在上海。”
“去了也能帮帮你。”
“那不用，我靠自己。”洋洋很坚定地。
光明自言自语，“不过你好歹在淮南还有一套房子。”
“那套不是我的，在刘小玲名下，”洋洋纠正，“你不也有一套。”
“这个？”光明指指地下，“说要拆。”
在刘妈的严格监督下，张秋林没机会过问家欢的事，不过他还是偷偷跟同学打了电话，招呼了一下，他有个铁哥儿们，在检察院系统。等回合肥，绕了一圈，秋林又偷偷回了趟淮南。这次他没住在家里，而是在长途车站附近找了间旅馆。宝艺旅馆。正是家艺和欧阳开的那家。看来看去，这家最有艺术感，无论是装修，还是摆设、灯光，都更有情调。宝艺刚开门营业，生意不算多，日常家艺会去打一头，多半是欧阳在看着。
家艺随手翻登记簿，问欧阳，“就这几个人？”
欧阳讪讪地，“我去发发传单。”
家艺道：“行啦，传单发了一拨了。老发也没意思，我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起码有半年是亏的。”又翻翻，“张秋林？”
欧阳也来看。家艺又看身份证号，是本人没错。
“刘妈家那个张秋林？”家艺感到奇怪。
国庆路十字路口，路南，靠东，几辆小卡车停在那，秋林挨个看，到中间那辆停住脚步。敲敲车窗，司机偏头，却是方涛。
秋林拉开车门上去。方涛怕伙计们看到，又问，连忙启动车子，一路朝东开。
“你就不怕我再给你几拳？”方涛说。
“此一时彼一时。”秋林并不慌张，“就算过去有什么，都过去了，现在是救人要紧。”
紧急刹车，停在六里站十字路口东侧。曾经，方涛在这里勇斗歹徒。“你有办法？”方涛着急地。
“首先，我得向你道歉，为我之前的鲁莽。”秋林绅士地。
“快说什么办法？！”
“我有同学在检察系统，正托他了解这件事，”秋林掏出一支烟，方涛拿打火机帮他点了，秋林回到国内才学会抽烟，“目前的况是，他们行长十之是有问题的，几个副手，包括家欢，可能有胁从犯罪的嫌疑。”
“什么时候能出来？什么时候家属能去探视？”
秋林说：“这个还说不清，不过现在家欢的律师能有限，我想从合肥重新请一位，这个人一直打这方面的官司，而且在系统里也有些路子。”
方涛不假思索，“请，费用我出，你报给我就行。”
秋林嘿嘿一笑，“老哥，别提钱行不行。此前对你们的生活造成困扰，我也想找个机会补偿。”
方涛示威性地，“你小子别想歪点子。”
秋林笑笑，“如果是那样，我干吗来找你？”
方涛说：“都简单点。”
“简单点，”秋林苦笑，“都这个年纪了，再复杂，真累死了。”
方涛叼一根烟在嘴上。
秋林继续说：“其实过去我对家欢是真的。”
“你！”方涛又把烟拿下来。拳头握起。
“后来我发现，你已经先入为主，而且在家欢的心上刻了那么深的印记，我没有机会，只能退出，去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秋林感慨。
“你这么说对你复婚的太太不公平。”
秋林笑笑，“有什么不公平，她绕了一圈，我也绕了一圈，后来发现还是元配最舒服、最自在。我们这个年纪，少折腾。”说到这，秋林嗨了一声，“跟你说这些干吗！往回开。”
“在淮南待几天？”
“明天回合肥，然后回上海。”
“晚上一起喝一杯。”方涛邀请。
“没问题。”秋林爽快地。
老太太去世，年似乎也没了年味。家丽两口子本来就省，为小冬，为将来。这一年更是一切从简，没了精神头，连咸肉、香肠都没做。美心做酱菜已经耗尽精神，没体力再腌荤菜，她也不想花这个钱。但家丽不做，她就有些不满。
家喜来，美心偷偷跟她嘀咕，“老的一走，我就不是人了？”她想让老六搬过来，但又不能明说，这种事，得老六自己提。家喜也上道，笑呵呵地：“妈，小曼马上要上小学，家门口就一个五小，我看，还不如找找人，把户口迁到家里来，这样能上淮师附小。淮师附小教学质量好些。”
美心乜斜着眼，“你大姐能愿意？”
家喜道：“有什么不愿意的，皇帝还轮流做呢，小冬读书的时候，她一大家子来家里住，谁也没说什么，现在小冬马上都参加工作了，还霸着？他读书要用房，小曼读书也要用房，怎么不能让一让？难道这房子谁规定只许外孙用，不许外孙女用？”家喜对男孩女孩的平等问题，尤其敏感。“妈，我们住进来，你没意见吧？”家喜最后问。
美心故作洒脱，“都一样，都是女儿，对我来说都一样。”
家喜道：“那不行，妈，跟我，你得交给实底。”
美心拉着悠长的口气，“哎呀，要说这几个女儿，只有你是我亲手带大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家喜扑上去环抱住美心的脖子，亲一口，“妈！”
小冬退伍两年了，一直没得到妥善安排，年前，蔬菜公司指派家丽收电费，一个月给几百块补贴。家丽为家欢的事奔忙，顾不过来，就让小冬挨家挨户去收。小冬手一摆，“我不干！”
“怎么地？”家丽不解。
“我成收电费的了。”小冬拉不下这面子。收电费见的都是熟人。家丽道：“收电费怎么了，自食其力自力更生，你妈我还摆过地摊卖过菜呢。大丈夫，能屈能伸。”
小冬心里一直有气，亲兄弟，小年回来就安排在武装部，他呢，至今没着落，他还高中生呢，比小年学历高！有文化！怎么就这么时运不济！还是父母不肯使力？似乎也不是，主要他老爸退居二线，讲话大不如前，而且时局也在变化。一年一年不同。理都懂，但心里这口气就憋着。
小冬对家丽，“谁能跟您比，您是菜市场混出来的，三教九流，谁来跟谁来，顺地崴。”
“你去不去？”家丽有点来火。
美心劝，“行啦！孩子不愿意去就不去，收个电费，你顺带收着就行了，也不是什么急事。”又顺带说，“过年姊妹几个不叫过来？”家丽道：“叫了，都是一脑子事，老二那边，她现在是个妈，过年得操得燎，老三一大家子还顾着旅馆，老五在外头，估计也就老六过来。现在也不像过去了，什么没吃过，非得赶在过年，平时一样吃，到时候买点卤菜回来，一样。”
“卤菜不能放。”美心强调。
“那就再买新的。”
待家丽出门，美心望着她的背影嘀咕，“平时也没吃到什么……”又对小冬，“你妈现在怎么这么省，跟谁学的？”
小冬道：“省钱买房子。”
“买什么房子。”
“给我的房子，”小冬没长心眼，“说是结婚用的。”
美心打趣，“你这对象还没有呢。”
“先备着。”
“以后你爸妈跟谁？”美心问。
小冬说：“谁也不跟，自己住。”
“住哪？”
“住这呀！”小冬不假思索。

第195章 凝聚人心
逢年，家文忙碌起来。再婚后，她的角色转变了，她是三个孩子的妈，一个亲生的，两个后继的。平时来往少，但到了年节，还是要把面子撑起来。什么家务都做，现实让她变得更加识时务，卫国去世，家文已经不再是那个天之骄女，任性的妇人。她漂亮，但她无法像街上的女人那样，用着最后的美貌达成宏达的目的。归根到底，她还是个过日子的人。老实说，老范对她很不错。当然这种不错，是关起门来的，只有她知道。对外，她必须把面子都做到。包括这顿年夜饭。
菜是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腌的腊的，有咸鱼、咸鸡、咸鸭、咸肉，都是自己做，腌渍在最大号的红色橡胶盆，香肠是去水厂路找人灌。腌好了挂在阳台的钢精衣服架子上，一排，晾着，煞是壮观。光明却觉得家文和老范有些多此一举。
他不理解老范和家文的仪式感。
越是重组家庭，越需要这样的日子凝聚人心。
他更担心饲料公司的房子，说要拆已经有日子，看来是真的。
家文在厨房忙活，光明走过去，叫了声妈。家文顾不上，“没你什么事，看书去吧。”
“妈——”光明把厨房门合上。
家文这才察觉儿子有事。她把手在围裙上揩了揩，等他下文。
“饲料公司的房子要拆。”光明直说。
家文已经拿到意向书。拆迁户可以适当照顾，福利买房。“有这事。”家文说话向来掷地有声。
光明不说话。他犹豫。
家文先说：“你这么想？”
“听说拆了还要盖。”
“说你的想法。”
“还是应该要一套。”
家文愣了一下。她不太想要，一个出于实际情况，卫国去世，家里还背了债，马上光明要上大学，也要用钱。再一个出于情感上，卫国自从搬进那个房子就生了病，她不喜欢那个地方，想忘记它。拆了更好。但她不能直接跟光明这么说。
只好委婉地。“我也想要，有套房子当然好。”家文定调子，话锋一转，问，“你以后打算在淮南么？”
光明摇头，但他希望保留，保留住父亲的记忆。
家文照实说：“现在家里没什么存款，再买，也很吃力，除非借钱，你马上要上大学，起码几年的学费得想办法留出来，这次拆迁，不要房子的，一家给八千，不多，但好歹能挨过这几年。”她把光明当大人，卫国去世，她和光明攻守同盟，光明必须长大。
光明呆立，一会，才说：“那不要吧，要那八千。”
无声地，光明出了厨房。家文让他把门带上，说油烟大，门刚阖上。家文眼泪就下来了，连忙抹掉。老范进门，问排骨烧得怎么样。家文自顾自解释，“呛人。”她怕他看出她落泪。
老范说：“换气扇怎么不开呢。”又走过去，把换气扇打开，烟气呜呜往外走。
淮河大坝一路向东延伸，荒烟蔓草中站着个人。光明对着河水，突然猛哭一阵。哭好了，再漫无目的朝西走。只能哭给河水听。除了他，或许没有人那个家将被拆迁。物质层面的毁灭。从此之后，那个曾经温馨的小家庭便没了“遗址”，只能悄无声息存在于光明的回忆里。沧海桑田，不过一夕之间。
不出半个月，饲料公司老楼的人几乎搬走了。家文也匆忙找人，老家具该处理的处理，让闫宏宇来帮忙拉走。家艺却宝贝的跟什么似的，说这种老家具款式难得，除了菜橱子，她都包圆。五斗柜、大衣柜、半截柜、床头柜，都运到她的旅店里。她的宝艺旅馆追求个性化，务必像“家”。
光明得知这些东西被搬走，难过了好一阵，摸底考试名次下降，头一回跌出前十名。他只能尽己所能保留点遗物。爸爸的照片、书，都留了下来。衣服都被送给农村人。他抢救了一块卫国戴过的手表，表带掉了，只有个表盘，他留着，考试用它掐时间。
这日，家丽收电费路过车站村，顺道去家艺的旅店看看。
家艺给大姐倒茶，两个人坐在前台沙发上聊天。家丽问王怀敏后来又没有来找事。
“来什么来，合法地产，都是我的，来十次打回去十次。”家艺的旅馆开始赚钱了。钱壮人胆。
家艺又领家丽到几间屋子看看。家丽说：“一层利用起来了，不错，如果二层也能用上，两层打通，将来还能盖个三层，就真快做起来了。”家艺笑道：“慢慢来吧。”这事她认为不宜过急，王怀敏的房子刚到手，再瞄准宏宇和家喜的，她估计王怀敏也会作梗。
家丽说：“年下回去。”
家艺道：“不一定，看看初二吧。不能保证啊，电话联系。”家丽又谈到老四，愁心地，“这关到什么时候？人都要关傻了。”
家艺说：“宏宇在找人，”又突然好事地，“对了，张秋林也在找人，那天他还来我旅馆住过一天。”家丽警觉，“他不会又……”欲言又止。
“不至于，”家艺说，“纯朋友帮忙。”
生意来了。家丽没再多问。朝东去，就到国庆路十字路口，方涛的车趴在那。家丽到跟前，方涛从车里下来，两个人站在路边大宾馆门口说话。
“有消息么？”家丽问。
方涛摇头。
“一家子都使不上劲。”
方涛感激地，“大姐已经够费心了，不过宏宇他们托人打听了，家欢在里头没事，估计年后，就能出来。”
家丽说：“就是辛苦你了，又要带孩子，又要赚钱。”
方涛说这不应该的么。
“谢谢你。”家丽说，“关键时刻顶住了，没离开老四。”
“说什么呢，这辈子我也不会离开她。”
“如果她判刑了呢？”家丽问。
“我等她，我带孩子。”方涛难得深情。
“听说他们行长在里头跳楼死了。”家丽带来个消息，“检察院都有人受处罚，属于重大失职。”
“死了？”方涛发愣，回不过神。
家丽说：“审着审着，一不留神，他直接冲出去，从二楼跳的，直接倒栽葱，撞死了。”听着像恐怖故事。
“畏罪自杀？”方涛第一感觉如此。
“不好说。”家丽说，“或许牵扯人太多，死了也好。家欢他们有个盼头。”
方涛正色，“大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认为家欢有罪？”
“不是这个意思，”家丽见他有些着急，解释，“关键能出来不就行么。”
方涛石头混子（土语：死心眼），“家欢没罪，她不能犯罪，她有操守有底线！”
“我知道我知道，”家丽连声，“能出来就行。”
方涛坚持，“不光是出来，是无罪释放。”
跟他说不通。家丽把话咽了下去，老四不在，过年来不来随他，家丽简单招呼了一下，便又去收电费。
年二十九，宏宇从外头要账回来——租老吊车的，一直拖着钱——上门要，人家早跑出去躲年关。宏宇铩羽。进门，小曼在弹古筝。音不成音调不成调，都是愣音。
宏宇听着心烦，“都二十一世纪了，能不能弄点现代音乐。”
小曼白了一眼爸爸，继续谈。
家喜敷着面膜从卫生间出来，“二十一世纪怎么了，还是老古董值钱。”又问：“要回来了么？”
“没有。”宏宇丧气地，“跑了。”
家喜道：“我们这私营企业，年终奖一分没有，这个年真不知道怎么过了。”
宏宇不答话。家喜让小曼别弹了，进屋玩。留她和宏宇在卧室。家喜故意问：“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宏宇不懂她意思。
“年怎么过？”
“就这么过呗。”
“不去你妈那？”家喜揶揄地。
宏宇说：“她现在有儿子有孙子，不缺我这一个。你看，电话都没一个。”
家喜道：“要不接她来？”
宏宇连忙，“你别找事，你姐的店在下头，她不气得上医院都怪，年都别过了。”
家喜说：“现在过年越来越没意思，哪像小时候，有滋有味的。”
宏宇身心都累，瘫在床上。
家喜凑过去，半抱着他，笑嘻嘻地，“三姐找我谈了。”
“谈什么？”
“买我们这房子。”
“别闹。”宏宇推开家喜。
“什么叫别闹，说认真的。”家喜严肃脸。
宏宇道：“我妈的房子才卖给三姐，我们又卖，你想把妈气死。”
家喜提着气，两手叉腰，“闫宏宇你这话说的，房子是我们的，上面一层，我们也正儿八经办了房产证，我们处置自己的房子，你妈有什么好气的。要气也该我生气，这么多年，先是孙子后是儿子，他们顾过小曼没有。你爸就是个活菩萨，有人上贡，他老人家什么也听不见，你妈是铁扇公主，一扇子把人扇出十万八千里，她来个眼不见为净。电话有么？人来么？哼哼，人家不顾，我们做父母的不能不想，说白了，谁的孩子谁操心。这马上小曼就要上学，去哪上，想好了没有？”
宏宇想了想，“划片是五小。”
家喜伸着脖子，教训人的口气，“上五小就是一个毁！”
宏宇问怎么办。家喜说：“家门口现成的淮师附小。”
“我们不在那个片区。”
“妈在不在吗？大不了我们一家三口都把户口迁过去。或者你不迁，我跟小曼迁。”
“能行么？”宏宇表示质疑。
家喜道：“有什么不行的，我告诉你，我已经找淮河路街道的人弄这个事情，你考虑好，别到时候打坝子。”宏宇连忙说不会。
“下楼去吧。”
“去干吗？”
“买点卤菜。”家喜说，“年不过啦？年二十九也是年。”
宏宇犯难，“哎呦，今天卖卤菜的可能都不出摊。”

第196章 置身事外
楼下，家艺和欧阳在盘点这一年的收入，从投入到见效益，大约摸也用了一年。家艺包好红包，一个个发下去，欧阳的几个弟弟都拿到手，满嘴地叫嫂子好。家艺朗声说：“都辛苦了，勤勤恳恳一年，我做嫂子的，也是做老板娘的，该你们的一分钱不会少，不过明年会更艰苦，因为可能会面临扩大，还想跟着哥哥嫂子干的，那就继续干，不想干的，提出来，嫂子我绝不深留。路怎么选，看你自己。”欧阳坐着不说话。弟弟们都不做声，显然都想跟着做。家艺一拍巴掌，说散会。弟弟们这才“下班”，回家过年。欧阳奉承家艺，“真有派儿！”
家艺说：“不是有派，这是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家的情况有多复杂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弟兄，想跟着干的，拉一把，不想干的，咱们不勉强，光是看店上夜班就够累的，到年了，都有选择权。”欧阳道：“老婆大人说的都对。”
枫枫进门，“妈，我想去合肥听张信哲的演唱会。”
欧阳代家艺回答，“不许去，高中生了。”
“妈！”枫枫大声疾呼。他已经放弃歌唱梦想，开始努力学习，怎奈成绩一直无法提高。
“考试倒数，指望什么去听。”欧阳继续教训儿子。
“去。”家艺突然说。
枫枫眼睛放光，“真的？！”
“妈也去。”
欧阳诧异地，“小艺！”
家艺笑笑，对枫枫，“妈以前也想着搞艺术，只是没搞成。”
枫枫连忙，“我知道，妈最喜欢邓丽君。”
家艺纠正，“后来改了，喜欢苏芮。”枫枫鼓掌叫好。欧阳不理解家艺，说不让孩子学艺术的是她，带孩子出去疯的也是她。家艺问枫枫，“想不想吃烧烤？”枫枫尖叫说想。
家艺对欧阳，“你，出去买啤酒。”她从冰箱里拿出五花肉和牛肉，都是切好片的，再把厨房里剩的一点木炭弄在搪瓷脸盆里，上面罩着个铁架子，肉就放在架子上烤。枫枫把蘑菇也放上去。一会，欧阳果真买了啤酒回来，一家人不亦乐乎，烤得热闹。
肉香飘到楼上，家喜问宏宇，“什么味道？”
宏宇有点感冒，鼻子实，“没味道啊。”他在剥变蛋（土语：松花蛋），卤菜没出摊，家喜让他切一盘变蛋吃。
“什么鼻子！肉味！”
“你出现幻觉了。”宏宇说。
“真是幻觉？”家喜也开始自我怀疑。
楼下，枫枫把精肉都吃光，出去放花炮去了。欧阳和家艺对着跟炭盆，用筷子夹着几块肥肉，仔仔细细烤着。肉发出滋滋声响，还有点烧焦的香味。欧阳宝说：“谢谢你，小艺。”
家艺故作不懂，“谢我什么。胡话。”
欧阳道：“没你我早完了，这个家也早完了。”
家艺纠正，“才多大，说什么完不完。”
“你是我的恩人。”
“行啦！”上了年纪，家艺反倒听不惯这种情况，她更实际。“少气我点，比什么都强。”欧阳隔着炭盆抓家艺的手，“想要什么礼物？”家艺不懂，“礼物？”
“你生日。”欧阳提醒。
家艺才想起来自己生日快到了，二月底的，过了年才是。
家艺借此机会说正事，“我跟老六谈过了。”
“谈什么？”
“买她楼上的房子。”
“哦？”欧阳有些意外，“那她住哪？”
“这你就不用管了，老六有她的打算，照我看，她想住回娘家也说不定。小曼马上要上学，回龙湖方便。”
“老六告诉你的？”
“她没说。”
“你怎么知道。”
“你用脚趾头想也想出来了。”家艺拿火钳子敲一下炭盆，“阿奶走了，妈一个人在家，虽然大姐现在住着，我看住不长。”
从年二十九晚上，家文和老范就开始忙菜，几个硬菜要事先烧好，这样年三十中午那顿，才能来得及。家文没进门之前，老范孤掌难鸣，独力难撑，多少年没正儿八经做过年饭，家文来了，两个人都有浓重的家庭情结，一拍即合，大操大办。与其说这顿饭是做给孩子们的，不如说是做给自己，是对自己一年生活的总结，期待来年。烧排骨、红烧鸡、烧鸭子、卤牛肉、煮香肠，这些菜一烧烧到晚上十一二点，老范和家文在厨房里仔细研究，相互配合，有时候因为要不要在老鸭黄豆里放冰糖，两个人也会争执起来，仿佛是一个严肃的学术议题。
光明在旁边听着，觉得自己完全置身事外，像另一个维度的人。他讨厌这种感觉。仿佛此时此刻，他和家文的统一战线分裂了，老范则是家文成了战友。也只有在这时候，他才深刻地认识到妈妈再婚对自己的影响。才赫然发现，真切体会，原来何家文不再仅仅是他一个人母亲，她还必须是别人的阿姨，是老范的妻子。光明觉得孤单极了。只能睡觉，昏天黑地才不会多想。
“端菜！”次日中午，家文一个人在厨房忙活着。老范和他儿子媳妇女儿女婿在客厅坐着。光明去端菜，油烟布满小空间，换气扇根本工作不过来。“妈！”光明被辣椒呛得咳嗽，“我来帮你。”
他心疼妈妈。
“不用！你去吃！还有两个菜！再做个汤！你去吃！”家文坚守在工作岗位上。她是这个家的主妇，年里的饭，必须承担。光明端着炒腰花，眼眶发热，分不清是呛着还是心酸，进客厅，放在桌上。老范和他儿子正在喝酒，老范过节喜欢喝一点，他儿子则是嗜酒。一天不喝都不痛快。饭桌上，他们多半谈着厂里工作上的事，光明插不上话。“文姨！够了，来吧。”嫂子米娟嘴上招呼，屁股不动。她怀孕了，挺着大肚子。老范期盼抱个孙子。
“马上，还有两个菜！”家文端进来一个炒毛豆。饭桌上，菜色狼藉，吃得差不多了。一桌人都说行了。家文坚持要打个甜汤。一年就这一回，她给足老范面子。光明坐在那，却感觉莫名屈辱，都坐着吃，为什么他妈妈一个人忙。这不公平！他和家文并不应该低人一等！光明愤慨。饭一吃完，碗一推，还不等家文上桌，他便独自下楼。年，把所有人都收进家门，生活区没有人，再往外走，厂门口只有卖水果的还在坚持出摊。光明漫无目的地走，到公交站台，摸摸口袋里还有零钱，等公交车来，他便上去，到机床厂站下车。似乎也只有小姑家可以去。饲料公司房子没了，他失去了最后的避风港。找洋洋？他过年好像跟大伯大妈去上海。
“这展怎么来了？”小姑春华开门。她和卫国感情最深，对光明向来另眼看待。光明跟大伯不走了，跟小姑还是走动。他当她亲人。光明笑笑，“转转。”
“可吃来？”春华问。
“吃过了。”
表姐小忆在里屋看电视，穿得棉墩墩，戴着眼镜，前额头发用个卡子别着，样子有些滑稽。她的“个人问题”目前是个问题。见了不少，都不满意。鲁先生问光明，“准备靠哪里的学校？”
光明说上海。
鲁先生道：“北京的好，南京的也不错，浙大也好。”春华听不惯，打断他，“都好，要有本事考才行。”鲁先生自己是落榜的秀才，高不成低不就，却一辈子崇拜知识。厂子不行过后，他一直在家待着，吃二百八十块钱低保。春华刚开始气硬，说穷就穷过，富就富过，但久而久之，还是被现实击败，嫌鲁先生不能出去干活。别家的男人都出去累，偏鲁先生抹不开面子。后来亲戚帮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鲁先生顿时大怒，嗷一嗓子，“我是看大门的人么！”坚决不去。自那后再没人给他介绍。家里蹲着吧。
春华和鲁先生对家文那一大家子感兴趣，光明来，两口子少不得打探一番。听到家丽的近况，春华感叹，“他大姨泼辣，以前卖菜的。”鲁先生补充，“三角九流，相当于女流氓。”春华打丈夫一下，让他别胡说。
又问三姨。光明简单说了说，大致意思是在干旅馆。春华又大惊小怪，“他三姨会干生意。”看看丈夫，鲁先生不说话。
再问四姨。在检察院关着呢。鲁先生又感叹，“要那么多钱干吗？平平淡淡才是真。”春华知道他是为自己不出打工找理由。
又说老五。依旧感叹。刘小玲在他们眼里，更不是一般人。一个女人敢下海，十足的离经叛道。
最后问老六。春华和鲁先生都有点想不起来。最后说：“老六好像老实些。”鲁先生道：“就是智子帮替考的那个吧。”春华才想起来，说是有那么回事。
问完了，光明也觉得无聊，便站在表姐小忆的书柜前翻书。小忆中文系毕业，颇看了一些小说，她最喜欢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里的伊丽莎白，期盼着也能遇到个达西。却不料现实残酷，只能等。
有人上门。光明侧头看，是大姑春荣的二女儿惠子。

第197章 畅所欲言
惠子过去在机床厂上班，家就住在春华楼下，到年了，拎了一箱牛奶来看看小姨。光明上前打招呼，叫二姐。惠子招呼了一下。跟着进门，坐在沙发上就跟春华抱怨，大致意思是，她妈春荣和她爸鲍先生偏心，以前是顾老大敏子，现在顾老三智子。她夹在中间，孩子没人带，工作没安排，找对象靠自己，现在下岗了，除了自己去外头累一点，爸妈完全不帮忙。说着说着，惠子也垂泪。
春华当然也知道，儿女多了，父母也免不了偏心，但她不能拆姐姐春荣的台，只好劝惠子，“你爸你妈都多大了，身体也不好，照我看，他们最看重你。”
惠子似信非信，泪眼婆娑，“看重我什么。”春华顺嘴扯，“看重你聪明，学习能力强，知道你能处理好自己的生活。敏子的头脑，你也知道，考了三次都靠上，智子脑袋瓜子也一般。你们三个，我看就你脑子好。”这话触到了惠子的敏感点，“我就是参加工作太早！我要是参加高考！那肯定……”惠子喋喋不休着，光明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人生的悲哀，委屈了半辈子，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出清胸中郁闷，他理解二姐。更察觉到人生，走错一步都将万劫不复。
他盯着惠子看，冷不防，惠子对他说，“明孩，对，你爸，就是我老舅以前都跟我妈说，这三个丫头，就老二聪明！……”把卫国都搬出来，光明只好应和着。
聪明有什么用，人生有时候更重要的是选择。
座机响，小忆去接电话，转头，捂着听筒，对光明，“你妈。”
光明意识到自己该回去了。
卤菜铺子年二十八收摊。家丽的年菜计划被打乱，只好临时抓瞎，到龙湖菜市买了点高价肉，抓一只鸡，顶过年三十再说。这年美心尤其寂寞。刘妈跟为民、秋芳去上海过，洋洋也带过去。加之秋林和丽莎两口子也在上海。他们一大家子，等于在上海团圆。
美心想找个人发牢骚都找不着。总不能找朱德启老婆，徒然被人笑了去。只能打电话给家喜。还不愿意在家打，怕建国他们听到。找了个街边的磁卡电话，插卡进去，畅所欲言。
“你都不知道你大姐现在多懒多抠，年都不过了。”美心埋怨地。
家喜道：“妈，要不你来我这过，大姐，过完年我找她。总不能老这么住着。”
“你在哪过？不在你婆婆家？”
“顾着她小儿子呢，我跟宏宇自己过，”家喜着急，“妈你在哪？我现在去接你。”
“不用不用。”美心又觉得暂时不用小题大做。到底跟谁过，她也在观望。小冬到家，家丽在和面，她打算提前把饺子包出来，等小年和李雯来，直接带回去点，初一一早能吃到嘴。
小冬说：“刚在路边看到阿奶了。”
“胡说，你奶在家。”建国说。
家丽喊了两声妈，没人答应。她以为美心在前院收拾月季。
小冬强调，“就是阿奶，没看错。”
美心到家。见家丽在包饺子，也洗了手过来帮忙。
“妈，你给谁打电话去？”家丽问，“家里不是有电话么，还跑到外头打。”
美心虽然不算“做贼”，但也有些心虚，慌不择言，道：“没给谁打。”说完，又要上厕所。家丽对建国小声地，“妈怎么搞的？”
“应该没什么事。”
家丽揣测，“会不会处对象了？现在老年人再婚的也多。阿奶一走，没人约束，妈也人心思动。”
建国意外，“这一点我倒没想到。”
家丽不满地，“净操心世界大事！可惜没个国家给你管，只能管管老帮菜。”
饺子不让男人上手，建国走开，到前院抽烟。小冬百无聊赖，在屋里看漫画书。从初中就开始看，早翻烂了，但依旧是个逃避世事的好去处。
美心归位，重新包起饺子。家丽试探性地，“妈，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美心不懂她意思，嘟囔，“想法？没想法。”
家丽手上忙碌，捏饺子边上的褶皱，“先说好，我是完全赞同，妈你不用有负担。”
“说什么。”美心不解，瞪着两眼。
“我们是完全赞同老年人再婚。”
刘美心脑子里嗡得一下，瞬间泪崩，把饺子皮往桌上一摔，“再什么婚？！我就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想把我打发出去好霸占这个房子！我告诉你，没门！”说罢，朝里屋一钻，重重摔响门。弄得家丽甚是惶惑，此前也听朱德启家的说过，美心在公园跟一个老头走得近。在家丽看来，如果感觉不错，未尝不可以走到一块。现在老奶奶已经去世，妈妈美心彻底解放，守寡守了半辈子，也该找个人疼。
建国从前院赶过来，问怎么回事。
家丽道：“我就开个玩笑，说我不反对老年人再婚，妈就上纲上线。”建国批评她，“你说这干吗，敏感问题。”
“她说我想霸占房子。”
建国持公心，“房子妈妈有一半，其余六姊妹，每人都有一份，不存在谁霸占谁不霸占。”家丽道：“你这说的是法律上的，我们住着，也是暂时的，我是没想霸占，但谁也不能赶我走，话说回来，当初爸和阿奶都说这房子给小年。小年结婚，没人提这事，将来小冬结婚，看看怎么办。这么多年，你，我，为这个家付出多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谁提过？谁记得？老太太两眼一闭走了，妈现在是死不认账。”家丽说着说着就激动。
建国还能保持理智，“过去的都不提了，那不是看在爸的份上，再一个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能帮忙肯定帮忙，别想着回报。”
家丽不高兴，“你这话说的，我要什么回报了？老三的工作，老四读书，老五老六的工作，哪个不是我出力我奔忙，我得到什么了？事实都不能说不能提？我辛辛苦苦为这个家为了什么？现在好，宇宙爆炸了，太阳不需要了，连妈都说我霸占。”
建国压低声音，“你在我面前提可以，在妈和妹妹们面前可别提。”家丽发恨，“为什么不能提，事实就是事实。谁也不能改变历史。”建国道：“帮了人，你自己不能提，得人家自己提，你提在嘴上，人家不舒服不说，搞不好还能成仇。你就当做善事。不修今生修来世吧。”
家丽噗嗤笑出声，“你倒看得开，来世都顾上了。”
建国难得俏皮地，“来世我可不找你。”
“我怎么啦？！”家丽说，“配你还不绰绰有余。”
建国道：“你是没问题，但你这一大家子。有几个人承受得起。要早知道爸走那么早，我都望而却步。”
一句话，说得家丽心软软的。脾气消解。一想到建国这么多年无怨无悔的付出，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更进一步，她认为妈妈美心怎么说她都可以，但如果连建国也针对，连带进去，真叫没有良心。建国见家丽发怔，道：“去跟妈说两句软话。明天三十，做点好吃的，小年他们来热闹一下，什么就都过去了。”
家丽无奈，只好起身去里屋，推门，门锁上了。轻轻敲，“妈，明天给你做肥西老母鸡汤啊，买的是正宗肥西鸡。”
美心躺在里头，听到外头动静。有台阶下得下了。她嗯了一声。次日，家丽一早就起来忙。美心故意晚起，待小年和李雯都到了，才懒洋洋起来梳头。李雯开始分发礼物，“爸，这是给您的。”是两条香烟，阿诗玛。建国接了，乐呵呵的。他平时舍不得抽贵烟，多半是红皖凑合抽。“妈这是给您的。”一套化妆品，全面护肤美妆的。虽然算不上可心，但孩子送的，家丽都喜欢，随即笑纳。“奶奶，这是给您的。”李雯笑着。美心接过来，一只长条小盒子，打开看，是条桃红色围巾。
当即就有些不高兴。一看就不是特地买的。谁会给老年人买这个颜色？还桃红，正红美心现在都有些穿不出去。八成是别人给李雯的，她不喜欢，再转送。美心自觉自己还长了一辈，却遭如此对待，十分不忿。也罢，女儿都不管用，何况外孙媳妇！
何雯依依已经会喊太姥姥。美心只好给压岁钱。
“小冬，你的。”李雯展示最大件礼物。是件滑雪衫式的羽绒服，红白相间，煞是抢眼。小冬一件欣喜万分，他现在待业在家，手里没钱，过年没买新衣服。拖着京剧腔，小冬道：“谢——嫂嫂！”李雯道：“过年了，再节省，穿上面也得出两个，出来进去，样道道的，人家也高看你一眼。”李雯非常注意形象，当了妈，红嘴唇和红指甲依旧没有改变。
家丽去厨房做菜。李雯要帮忙。家丽嫌她弄不好，便说：“去休息吧，陪奶奶说说话。”
肥西老母鸡汤得煲得仔细。家丽知道，一到过年，老妈最在乎的就是这道菜。说也奇怪，她这个在合肥郊区插过队的人从来没有迷恋这口，美心这个从江都来的女人却对老母鸡汤痰迷。每一道工序都必须仔细，葱姜蒜放齐，火候调好。这道汤能过关，估计还能过个好年。弄了三个小时，汤好了。尝味道，无限接近。中午这桌没有卤菜，也没有复杂的菜色，几个小炒，坐镇的就是这道汤。端上来，还摆在大桌子上，只是人少，不用把桌角支起变圆桌。就用方桌吃饭。菜少桌面大，显得零零落落。
美心提不起神来。她越来越不喜欢老大一家。

第198章 来者何人
“妈，你尝尝这个汤，绝对跟你做的一样。”家丽自夸，调动气氛。美心胯骨受伤后，很少下厨。酱菜产量也下降。
美心尝了一口。家丽探着脖子，等她作评。美心轻描淡写一句，“差不多。”又怅惘地，“不是从前了，你爸一走，老太太又走，一天云彩都散了。”家丽道：“跟她们几个都说了，老三年初二可能过来，老二不一定。”
美心道：“一个都不用来，谁都别来看我最好！”她装作对所有女儿发火。李雯撒娇地，“奶奶，我这不是来了么。”小年见她说话不像，用筷子头敲她，“吃你的饭。”
美心扒拉了几口，不吃了。又钻到屋里。
李雯问：“奶奶到底怎么了？”
家丽绷着脸，“别管她，就是浑身难受。”
一会，美心穿好衣服出来，像要出门。
家丽问：“去哪？”
“头闷，公园走走。”美心保持平静。
建国道：“小雯，你陪着奶奶。”
美心连忙，“不用不用，约了刘妈。吃多了，晃晃。”李雯把那条桃红围巾拉出来，圈到美心脖子上，“外头冷，奶奶得包好。”美心当面不好拒绝，便带着围巾出门了。穿过龙湖菜市，向北就是龙湖公园，走两步，刘美心才感觉腹中饥饿，刚在家没吃几口。她实在看不上家丽置办的年饭，稀稀拉拉几个菜，困难年代都比这热闹些。还让她嫁人！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谁敢说她没有狼子野心？！路边的店铺大门紧闭，想吃煎包子、煎饺，没有，想吃碗撒汤，没有，想吃鸡汤馄饨，也没有。只有三岔路口拐弯头一家牛肉汤铺子还在营业。冷风送香味。倒还诱人。
“烫一碗，”美心在破旧的红色大棚下坐定，有风，棚一角的红帆布被吹得哗啦哗啦。
“放什么？”老板娘问。
“三掺。”美心答。意思是豆饼、千张、粉丝都要。
很快，烫了一碗来。刚吃了两口，美心就往外吐辣椒籽和香料渣子，“老板！你这什么东西里头。”老板娘连忙来看，解释，“到年了，只剩点汤底子，渣渣难免，老人家，实在不好意思，这碗不要钱了。”
美心来火，倒霉倒年里头，碗一推，“我还没那么老！”
午饭后，小年、李雯带依依出去玩，小冬也跟着。家里只剩家丽和建国。家丽冷不防道：“撒谎都不会撒！还约了刘妈，刘妈在上海，怎么约？”建国劝：“行啦，明知道是借口，何必戳破。”
“我这不是跟你说么。”家丽道，“反常，太反常。”
建国说：“也可以理解，奶奶刚走，妈觉得孤单，情绪上转变不过来，再过过可能好些。”
家丽说：“亏你研究了一辈子军事、战略，她这不是转变不过来，是转变得太快。”
“什么意思？”建国转不过这家长里短的弯。
“真死性！”家丽略发毛，“你还看不出来，妈这是想赶我们走！”建国沉吟不语。
小年抱着依依，李雯和小冬跟着，在四海大厦里转悠。小冬的新衣服已经穿上，及膝，走起路来很拉风。
李雯问小冬，“工作怎么样了？”
这是小冬最大的心事。“爸还在跑。”
“自己也找找。”李雯说。小冬听了不大高兴，小年是爸给安排的，怎么到他这，一切都打了折扣。但嫂子刚送了衣服，他总得留点面子，“慢慢来吧。”出了四海，几个人朝华联走，李雯不逛华联，嫌它是中老年商场，于是又向西，往公安局方向去。
走到淮南师院附近。依依吵着要回姥姥家。李雯让小年先带她回去。李雯娘家就在师院里头。“我带你去看个地方。”李雯对小冬说。两个人拐过师院，到公安局路，路边，一家店里头黑着。小冬抬头看店牌，叫维纳斯。嚯，洋气。落地窗里头放着各种酒瓶子，应该是个酒吧。李雯掏钥匙开门。小冬吃惊，他没想到嫂子这么大能量，她开的。
打开灯，还有音响，音乐淡淡地，似流水。“怎么样？”李雯问，“我跟你哥开的。”
小冬震撼着。真有本事，开酒吧，在淮南这种地方，活脱脱的时尚先锋。也是，李雯的亲哥是防暴大队的，能罩着。开酒吧的人，黑道白道都得混得熟。小冬从前觉得嫂子不是一般的音乐老师，但没想到不一般到这种程度。
“想不想来干？”李雯问。
“我……我恐怕不行。”
“给你开工资。”
“爸妈不会同意吧。”小冬有传统的一面，胆子也小。李雯笑呵呵地，“先别跟爸妈说，就是个副业。”小冬在场子里转了一圈，装修得不错，一角，竟然还有老虎机。他没多问。李雯把电视打开，自言自语，“世界杯看球赛也不错，要不要喝点。”
小冬连忙说不用。
这个年，方涛过得特别寥落。大哥知道他的心事，邀他和成成去合肥过，方涛拒绝。秋林请的律师很尽心，但他也只是带回消息说家欢暂时无虞，至于什么时候能放出来，说不清。可能明天，也可能未来的某个时候。家欢他们行长自杀后，方涛觉得局面更复杂，但也不是没希望。一了百了，主犯畏罪自杀，他周围的这些人没有必要还关着不放，交代清楚，有罪服罪，无罪的释放。方涛走访了家欢不少同事，她们都说，何副行长为人正派，业务过硬。但这些都不能证明家欢无罪。
一切都只是想象。
方涛能做的，只有等。很熬人。
周围亲朋们刚开始是安慰，但随着时间流逝，方涛觉得还在坚持的，似乎只有自己。方涛会做菜爱做菜，但这个年下，他也没了精神。
孩子还是要照顾。他问成成，“想吃什么？”
成成说：“虾吧。”又补充，“活的，大虾，我妈最爱吃。”
方涛的心刺痛一下。
“妈在里头也不知道能吃个什么？”成成说得轻松。
方涛忍不住多想，在里头，能吃什么？平时听闻，顶多吃馒头稀饭就咸菜。年三十，方涛真给成成做了虾，也简单，就白灼一下，蘸醋吃。
“爸，你这虾做得不如从前。”成成味觉灵敏。
方涛哪有心思。“凑合吃吧。”
“腥味重。”成成补充。
方涛才想起来没放姜片。他捏住虾尾，尝一个，是有点腥味。
“再煮煮。”准备回炉。成成连忙阻止，“别，再煮就老了，凑合吃吧。”吃了两个，又说：“爸，反正我算看明白了，妈不在，我们家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说实在的，如果妈现在就能回来，我宁愿她骂我学习不好骂到高三。”
很大的让步。成成最怕家欢提学习问题。
“我也愿意，”方涛怅惘地，“你妈现在要能回来，我宁愿她骂我一辈子。”
“真的？”成成觉得他爸的话水分大。
“你爹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成成放胆问，“那你还和那个丁不清不楚。”
“都是误会！”方涛激动地，转而又认识到自己父亲身份，立即端出尊严，“小小年纪！听谁说的！”
成成并不害怕。这个家，只有家欢能治住他俩，现在山中无老虎，猴子都是霸王。成成笑嘻嘻地，“爸，说真的，你当初为什么要跟那个姓丁的在一起？”
方涛怒，“你这小子！”伸手要拧儿子耳朵。
成成蓦地站起，“妈，你回来啦！”方涛的心骤跳，猛回头，“家欢！”屋内空空荡荡。成成促狭，不失时机撒了个谎。
“你小子！”方涛愠怒，给了儿子一掌。
成成手里的虾掉在地上。
敲门声起，父子俩愣了一下，都被定住了一般。停了一下，又敲。“谁啊？！”成成应声。没人回答。继续敲。方涛去开门，却见宏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四哥！”宏宇扬着笑脸，“从我妈回来路过，给你送几个猪蹄子、几条香肠。”方涛连忙让进门，又问家喜和小曼呢。“她们都在家呢。”宏宇没细说，他一个人去他妈王怀敏那打一头，现在回车站村自己家。宏宇不愿换鞋进屋，赶着走，方涛也不深留。关上门，成成抱着猪蹄就啃。妈不在家，吃方面，他跟着受了不少罪。方涛教育儿子，“别光吃，脑子也得长，学习得上去。”
成成不服，“行啦爸，要说学习，只有我妈有发言权，我妈是大学生，你是高中生。”
方涛必须树立威信，“高中生怎么了，高中生你妈这个大学生不照样嫁，你以后要能像你爸这样找个大学生，就算你能。”
成成带笑半讽刺地，“我才不受那罪，如果我是大学生，我得找个大专生，如果我是高中生，那我充其量只能找职高生，反正我不能找个比我高的，太累。”
一下点方涛和家欢婚姻的症结，突然间，方涛竟无言以对。成成见爸爸失落。又找补两句，“爸，你就放心吧，妈肯定能回来，不会像孙悟空那样。”
“跟孙悟空有什么关系？”
成成说：“孙悟空大闹天宫，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妈不会。”
方涛气，“废话，五百年，都哪辈子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敲门声又起。
方涛和成成对看，不知来者何人。

第199章 若是有缘
成成抢先去开门，留了个心，看看猫眼。感应灯没亮，外面黑乎乎的。“哪位？”成成问。“我。”是女人声音。
成成一激动，“妈？！”门拉开。
“阿弥陀佛！”来者念了声佛，半鞠躬，手掌竖着，虎口擎着串佛珠。细看，是个尼姑，一身灰蓝大袍。成成没反应过来。方涛上前。“贫尼有礼了。”尼姑说。方涛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直接赶出去太唐突，大过年的，看那尼姑三四十岁，慈眉善目，便请进来站在玄关处说话。“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尼姑道：“我本在天柱山修行，因寺庙需要修缮，故在省内云游，找有缘人化缘。”方涛明白了个大概，对成成说了声把钱包拿来，成成果真到卧室拿了钱包。方涛抽了张五十的，也没多问，递给尼姑，便要告辞。尼姑道：“施主乐善好施，必有好报。”
方涛突然想起来，多问一句，“师太可会推算？”
“算什么？”
“算事情。”
“略懂一二。”
方涛喜出望外，问：“请问能不能算出，我家妻子何时归来？”
尼姑掐指，嘴里念念有词，随即道：“贵爱妻遭遇无妄之灾，不过好在命里有吉星高照，若是有缘，归期可期。”方涛大喜，又给了五十。尼姑方才告辞。成成道：“爸，你说话怎么像《西游记》里的人。”
“有吗？”
“特有文化。”成成夸赞。
“她说你妈快回来了。”
“爸，搞不好你被骗了。”成成说，“新闻上拨过，有假尼姑来化缘，其实就是骗钱。”
“你刚才怎么提醒我。”
成成嘟囔着，“我看你思念我妈心切，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方涛叹一口气，“还想吃什么，年还得过。”
手机响，方涛去接，是律师打来的。接着接着，方涛情绪逐渐激动，最后直接跳起来。挂掉电话，方涛直接把成成抱了起来，猛转圈。成成嗷嗷叫，说爸你冷静点冷静点！方涛欣喜若狂地，“律师说了，可靠消息，你妈年后能出来！”
成成惊跳，“神了！刚才那尼姑不会是观音菩萨下凡吧！”
爷俩个忙跑到窗台边看，楼下并无一人。尼姑不见踪影。下大雪了，鹅毛式。方涛兴奋难掩，浑身是劲，问成成，“你不是一直想打雪仗？”成成说：“不看春节晚会了？”
“老一套，”方涛说，“走不走？”
老夫聊发少年狂。
“行，陪我老爸干一仗。”成成打了个饱嗝。
雪越落越密，地上堆白了。宝艺旅馆门口，欧阳和枫枫堆了个雪人，枫枫用胡萝卜头给雪人安了鼻子，煤球做眼睛。枫枫朝旅馆里喊，“妈！围巾借用用。”家艺笑笑，随即取下脖颈上的红围巾，递给枫枫。欧阳批评儿子，“糟蹋你妈的东西。”
枫枫说：“妈愿意的。”说着，给雪人围上，很像样子。
欧阳累了，进门喝茶，前台电视里，春节晚会开始。欧阳对家艺，“就你惯着他。”家艺气场柔和，小有所成后，她已经不似过去难般容易激动，容易不平，“还能惯几年？有些事情你不会理解。”
欧阳充满柔情地，“谁说的，小艺的事情，我都理解，必须理解。”家艺笑笑，“谢谢。”
欧阳说：“你真要陪儿子去合肥？初二不回门了？”
“为什么不去？”家艺诧异地，“娘家什么时候回不行？不过说实话，阿奶一走，我有时候都想不起来回去。”
“现在小孩就喜欢乱花钱，什么演唱会。”
“你懂什么。”家艺给予欧阳冷静的批评。欧阳缩回去，脸对着电视。家艺继续说：“你明白梦想破灭的痛苦么？”
欧阳转过头，他忽然有点接收不到家艺的频道。但对欧阳宝来说，这也正是何家艺充满魅力的地方。
“就像我，我从小就向往艺术，唱戏唱歌演戏画画，哪样都行，我都喜欢，但就是没有机会，那种痛苦你懂不懂？”家艺伸手，欧阳递给她一支烟。开旅馆后，家艺开始抽烟，算新手，多半因为夜太长。
“明白，完全明白。”欧阳附和着。
“明白什么？”
“就像我的毛子生意砸了一样。”欧阳突然说。
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家艺看着欧阳，停一会，才说：“对了，就是那种感觉，天崩地裂了，世界完蛋了，就是那种感觉。”说着，家艺把嘴凑到烟屁股后头抽。欧阳看在眼里，偷笑。
家艺继续说：“所以儿子想唱歌又唱不了，那种感觉跟我当年一样，非常痛苦，可以说痛不欲生。”又抽一口，“那么，我陪他去看一场张信哲演唱会怎么了。”
“没问题。”欧阳举双手赞成。家艺丢掉烟，“跟你说个事。”欧阳聆听。“老六打算把房子卖给我。”
“真的？！”欧阳有点激动。
“我们肯定能做成车站附近最大，最有竞争力的酒店。”
“不叫旅馆了？”
“以后都叫酒店。”家艺强调。
“小艺，纠正你一点。”欧阳突然说，“一个艺术层面的问题。”
“呵呵，你还懂艺术，”家艺来精神了，“说。”
欧阳点了一支烟，拿在手里，在家艺面前比划，“看到没有，抽烟。”家艺说，怎么了，我会。欧阳把烟递给她，家艺夹在手指间，欧阳宝像个老师，“抽烟，是要用手，把烟送到嘴上，不是用嘴，去够烟，明白了吧。”
家艺被戳破小瑕疵，轻轻打了欧阳一下，自己被自己逗乐了，”讨厌！知道！”
楼上，小曼在弹古筝。还是不成调子。宏宇刚从他妈那回来没多大会。家喜盘腿坐在床上看春节晚会，“曼，歇会。”小曼跑过来，跟妈妈坐在一起，家喜帮她梳头发。
宏宇说：“刚才去四哥那打一头，送了几个酱猪蹄子，四姐不在家，他爷俩也寒蛋（土语：可怜）。”
家喜不接他话，只问：“猪蹄子呢？”
宏宇把塑料袋拎过来，憋住笑，故作诧异，“你不是不吃我妈做的东西么？”家喜不予回答，把猪蹄拽过来。小曼代她妈答：“爸，妈是对奶奶这个人有意见，对奶奶的猪蹄子没意见，猪是一样的猪，都是可以吃的。”
家喜叫好，“听听闫宏宇，你女儿比你明事理多了！”
宏宇捏捏小曼的脸，又是疼又是叹，“跟你妈一样不讲理。”
家喜道：“都是被你妈逼的。”
“别说脏话！”宏宇不失幽默。下三流的笑话。
家喜说：“孩子在呢你乱说什么！一脑门子歪歪屎。”
猪蹄子吃好，宏宇帮着收拾，小曼躺在床上，一会就睡着了。宏宇把她抱到自己的房间，才上床进被窝。家喜说：“我跟老三说好了。”宏宇深感意外，“那么快，价格呢。”
“从优。”
“我们住哪儿？”
“说了搬到我妈那去。”家喜说。
“大姐呢？”
家喜啧了一声，“这些你都不用管，搬过去之后，你就是我妈的整个儿子，是上门女婿，你得跟我一起照顾我妈，给她养老送终。”宏宇摸摸家喜的头，“干吗那么凶，就是不搬过去，不也照样孝敬妈。”家喜说：“那不一样。”
晚饭后，老范、家文和光明坐在电视机旁。家文和老范坐靠南墙的沙发。光明坐在北面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水果、小糖和干果。他们现在是一家人，在过一个标准的年。春节晚会乏善可陈。想到高考，光明索性进屋看书。一会，妈妈家文喊：“光明，小品来了！”光明不好薄妈面子，只好又出来，看小品。却笑不出声。在这个家他始终觉得拘束。说不出的拘束。
看到十点多，老范有些充盹。家文让他上床睡，客厅里只剩母子俩。家文一时也不知跟光明说些什么。这孩子什么都明白，心思太重。她也知道，光明多少有些瞧不上老范。工人阶级，半个粗人，但家文当初选择他，也多半因为他的朴实。为人简单，她能掌控。再一次走进婚姻，无非找个伴，她不希望太复杂。但这些话，她不可能跟光明说。一切心照不宣。但她还是怕光明理解不了这么深。老范进屋睡着，光明似乎轻松些，随意吃着葡萄干。家文装作不经意地，“以后你就从外地回来过年了。”
光明自嘲，“也许是本地，安徽理工大学。”他巴不得去外地。离开家，寻找自由的天空。“估计不会吧。”家文说。
“以前是一个礼拜回来一次，以后就是一年回来两三次。”家文算次数给光明听。光明当然明白妈妈的意思。他不可能陪她，他有自己的人生，从这个意义上说，老范的存在很有必要。用家文的话说就是，“屋子里有个喘气的”。人都怕寂寞。
光明忽然有些理解妈妈。这个家还应该维持下去。成长就是不断前进，又不断妥协。光明必须接受，父亲卫国已经是历史上的人物。他现在的家，就是这里，一个重新组合的家庭。
电视里唱《难忘今宵》，外头开始放炮，周围是乡村，炮仗声炸得此起彼伏。有人放烟火，清冷的夜幕爆发出红的绿的黄的光束。光明和家文站在阳台上看，恍惚间，依稀多年前光景。在北头，在饲料公司。光明和家文是彼此的见证人，见证过去的好光景。
老范被炮仗声吵醒，穿着拖鞋从屋里头走来。“看什么呢？”他问。家文说放炮的。
“下点面条子？饿了。”老范说。又问光明吃不吃。
“加个荷包蛋，溏心的。”光明对妈妈说。
家文笑呵呵应着。一会工夫，端出三碗面来，上面卧着鸡蛋。果真溏心。“吃吧。”老范说。因为这碗面，光明突然感到些温暖。他觉得自己应该把老范当成个朋友。

第200章 大有作为
窗外，半空中烟花炸开。光束骤亮，射到屋内。
小冬和他三个战友坐在地上，对着电视机目不转睛。外头有人敲门，是战友的妈妈。“要不要下点面条子？”小冬战友说，不用妈，看春节晚会呢。dvd里播放着日本动作片，小冬和战友们垂涎三尺。
一个战友问小冬，“冬子，做没做过？说实话。”
小冬尴尬，但得硬撑，“当然。”是谎话。又问：“你呢。”
战友自豪地，“女朋友换了三个，你说呢。”
战友们轰然一笑，起哄。
另一个战友说：“冬子，你不是没谈过么。”
小冬说：“谈过，分了。工作没落实，谁跟你谈。”
现实问题。战友里，只有顺子安排了，在环卫处扫大街，也算铁饭碗。“一年一个样，你看冬子他哥，多拉风，主要现在家里老头子都退了，硬插也插不进去。”
小冬举起啤酒瓶，对吹。愤懑的年夜。
小年家里，客厅里都是烟雾。依依在姥姥家过，李雯和小年约了几个朋友在家打麻将。看样子，得打一夜。李雯站在小年后头，红指甲依旧，夹着女士细身烟，很有点老大背后女人的样子。
小年放了个铳，对过专糊他，独独吊七条。牌一推，盘盘现结，小年掏现金。都是百元票。小年上家是个中年汉子，肥头大耳，人称飞哥。是田家庵老混世的。他问小年，上次介绍征兵的那个办得怎么样了。
“不达标。”小年说，“那孩子有点平足，视力也差点意思。”
“帮帮忙。”飞哥放下身段，恳求地。
“再看。”小年打牌。
飞哥又说：“弟妹的酒吧生意不错呀。”是对李雯说的。李雯笑眯眯地，说就那样，无非做点事情。
烟气太大，李雯去开窗，赌客们又嫌冷，只好关上。外头都是雪，地上白晃晃的。李雯把烟头抛到雪地上。
近午夜，何家，家丽推了推身边的建国，问煤气关了没有。建国忙披了衣服去厨房看。回来说：“幸亏你提醒，不然出大事。”家丽说：“还有小阀门。双保险。不过我这脑子真不行了，洗过碗就说要关，一转脸忘了。”
建国安慰她，“正常，都是当奶奶的人了。”
“小冬回来没有？”家丽又问。
“在战友那，”建国说，“憋了那么久，让他散散心。”
家丽愁心，“过了年，怎么也得安排，天天在家蹲，人都蹲糗掉了。”建国说尽量。家丽翻个身，“妈回来了吧。”
“睡了已经。”
“今年是我想得不周到。”家丽反省，“阿奶刚走，妈心态上转变不过来，年过得更应该样道道的。”顿一下，又说：“主要她们几个都有事……”建国劝，“别想了。母女俩有什么仇。妈现在一个人年纪又大了，上头没人了，同龄的放眼望望，也就刘妈，朱德启家的，她为自己考虑多一点，也应该，人老了，多少会自私点。”
家丽笑说：“说的好像你经历过似的。”
“我是还没到，但我管着那些区里头的老干部，那比妈难缠的大有人在。”
家丽问：“人老了应该更豁达，五十知天命，往后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建国说：“那是活明白的，还有的人是想，反正日子不多了，那还不都往自己怀里搂。”
家丽感叹，“我老了不知是不是那样。”
建国说：“放心吧，你要那样，我提醒你点。”
里屋，美心翻身起来，坐着思忖了会，扭开台灯，下床，从床底下拉出个木头柜子，翻开。最底下有个塑料皮子里头套着那张祖传的酱菜方子。还在。还在。美心换了个地方放，这才放心。隔壁朱德启家突然放炮，一阵炸响，美心没防备，吓得哎呀叫出声来。家丽忙起床，推门进屋，“妈！没事吧。”
打开灯，大箱子敞开，美心赤脚站在地上。
母女如此相对，颇有些尴尬。美心必须为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
“妈，你干吗呢？”
美心急中生智，“老鼠，屋里有老鼠。”
“这个天，哪来的老鼠。”
美心装作委屈，“我老听到有声音。”
“幻听。”
“都怪朱德启家，这个点还放炮，”美心埋怨地，“心脏都搭桥了，这样下去还得搭。”
家丽没往下说。帮忙把箱子往里推，整理好了，才说睡吧。“明早吃饺子，你喜欢的芹菜馅。”家丽说。
美心连声说好，爬上床。家丽要关灯。美心又说等等，让家丽帮她撕个小纸头。她说右眼跳，要用白纸压一压。叫“白跳”。
“你奶就传了这点手艺给我。”美心说。
过十二点，已经是新年。一只猫从雪地里跳上窗台，它不肯睡，趴在那，两只眼睛放出黄光。美心不敢看，闭上眼，用睡眠迎接新年。
年初一一早，小冬回来了。家丽起来煮饺子，美心还在睡。家丽对小冬，“你把那门对子贴一下。”小冬迷迷糊糊拿了春联，却看上书：善门福厚，吉地春多。端端正正贴好了，小冬问：“妈，横批呢？”家丽才想起来忘了拿横批。
“你那屋不是有红纸么，你写一个，就四个字。”
小冬只好回屋。红纸有年头了。墨汁也多少年的，打开，凑合能用，就是毛笔头子是硬的，毛摒在一起。小冬拿热水烫了烫，想了想，写四个字：难得糊涂。贴到门头上。家丽系着围裙出来看，歪歪头，“正不正？斜掉了吧？”她对小冬说。小冬只好搬了凳子，踩上去，仔仔细细揭开，重新黏。糨糊快干了，小冬说这是最后一次。
一阵轮子滚地的声音。家丽感觉背后风起。再回头，刘小玲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穿得单薄，拖着个黄色行李箱。家丽没反应过来，小冬却叫了声五姨。
“这展怎么回来了？”何家丽脑子迅速转。
小玲嗯了一声。
“穿这么少。”家丽担忧，“小冬，去给五姨拿件衣服。”小冬连忙朝屋里跑。
小玲兴致不高，往屋里走。
“妈呢？”她问。
“还没起呢。”家丽说着，又去顾厨房的饺子。小玲进客厅，推开门，小冬在自己屋里翻衣服。她退出来。再推另一间，姐夫建国在里头躺着。小玲缩回来。去中间那屋，她妈美心躺在帐子里，小玲把行李靠墙边放。转回客厅坐着。
家丽端了饺子过来。是汤饺。小玲没说话，拿勺子尝了一个，皱皱眉，看家丽，“没熟。”
“是么？”家丽说，“再煮煮。”美心包的皮厚，饺子边很难熟。家丽喊小冬顾着锅。小冬匆忙跑出来，递给他五姨一件老式棉袄。小玲也不讲究，披着。
“小孩呢？”家丽这才开始问关键问题。
“家呢。”小玲说。
“这么小也能离开妈呢。”家丽笑笑。
“离不开也得离。”
家丽听着话不对，问：“小黄呢。”一点一点试探。
小玲倒不藏着掖着，直说：“我离婚了，孩子归他。”平平淡淡的口气，好像说着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家丽心里有预感，但还是被吓了一跳。她算是“良家妇女”，一辈子只结一次婚，跟一个人。小玲这已经是第二次离婚。跟闹着玩似的。家丽原本以为，充其量不过是吵吵架，闹闹脾气，回回娘家。谁知道小玲次次都来真的。
一时间，家丽甚至不知道怎么跟小玲说话，是批评？还是安安慰？似乎都不太妥当，她只好面向未来，“以后打算怎么办？”
小玲苦笑，“这不是回来了么。”
看来打算常驻淮南。年纪不小心了，折腾够了，回来了。
美心披着衣服起来，棉袄棉裤还没整理好，到客厅见小玲回来，也跟见鬼了似的吓一跳。“什么时候回来的？”
家丽帮小玲答，“就刚刚。”又说，“洗脸吃饭，饺子好了。”建国也从屋里出来，见到小玲，倒很平静，只叫了声老五。
年初一过得异常沉闷，尽管小玲积极活跃气氛，一会说要做个拿手菜，一会又谈自己在南方的经历，可一家人似乎都吃不下去，听不下去。美心也知道老五离婚了，除了叹息，还是叹息。毕竟是自己女儿，她为她愁。愁以后怎么办。
下午吃完饭，家丽带小玲去她的房子。小黄留给她的，也算是她离婚的家产。家丽暗自庆幸，幸亏当初提了条件，否则小玲以后更难。房客刚搬出去。打开房门，里面一片狼藉。
“这地势还可以。”家丽说，“以后你住在这，样道道的（土语：很不错）。”
小玲说：“我不住，还是租。”
家丽脑子一下没转过弯。还是租，那她住哪？也想住家里？那怎么行。家丽问：“你不带洋洋过？”
提到洋洋，小玲有些怅惘，她没想那么深。“他愿意么？”小玲苦笑，“见一面都难，还在一起过？”
“小孩子长大了，总会懂事些。”
“真的？”小玲心中的希望之火被点燃。
“今年过年跟着他大伯大伯母去上海了，说是她堂姐订婚，等年后回来，约着见见，再怎么着，毕竟亲母子，不一样。”家丽劝说。有这话，小玲心里暖暖的，但她依旧不能自己住这个房。房租是她收入的重要一部分。跟小黄离婚，什么都没分到。婆家想要男孩，让她再生。她实在不愿意。只能离婚。前脚离婚小黄立马找了个新的，贵州人。有钱还怕生不了孩子？只是她不想再要孩子。那个丫头……她只能狠心离开，事实上，就算她赖着不走，婆家也会想办法赶她走。延续香火对他们来说，比刘小玲这个人重要得多。火车上哭了一路，到淮南不哭了，小玲必须为自己打算打算。

第201章 鸠占雀巢
“年初二我把她们都叫回来。”家丽说。
“别。”小玲连忙劝阻。她自己也觉得羞愧。
晚上小玲跟美心睡一张床。美心气还没消。她认为小玲做事情太欠考虑，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两个人并排躺着，美心骂道：“跟撂蛋鸡样，东一个西一个，孩子都不要了？再生？你多大了？”小玲解释，“妈，不是我不要，是人家不给！我有什么办法，而且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养孩子。”
美心翻身对她，“你不是怎么养孩子，是怎么养你自己！”
小玲说：“反正我现在就这样，先住家里，以后慢慢再说。”
“不行！”美心下意识地。又连忙控制情绪，“你自己有房子，住家里干吗？你大姐一家在，你挤着也不方便。”
“我就睡这，有张床就行。”
“那也不行，你多大了，耍什么赖皮。”
“交房租总行了吧。”
“不是房租的问题。”美心不能说真相。她已经答应让老六来住。
“那是什么问题？”老五耍无赖，“都是女儿，大姐能住，我为什么就不能住？”
“反正你自己安排好。”美心侧过身子，装睡。
小玲追着说：“妈你放心，我不会吃你的。”
家丽忙完家务才上床。建国帮她掀开被窝。台灯开着，家丽钻进去，夫妻俩对看一眼。家丽苦笑，“我早就料到有这天。人家找她，就是为生儿子。”建国往好处想，“回来也好，还算年轻，再码拾码拾（土语：打算打算）。”
家丽说：“码拾什么？再找？放眼田家庵有几个这样的，结两次离两次，还有两个孩子，没有正经工作，谁敢找？我看汤振民要是活着估计还能念点旧情，可惜人死了。老五再找，几乎没可能性。”
建国说：“看来我们得早点搬。”
“搬？”家丽说，“搬去哪？你意思是房子让给老五？”
“那么多人住在一起也不方便，回头人家要说我们鸠占鹊巢。”
家丽激动，猛地坐起来，“老五跟你提了？什么意思？你不会用成语别乱用，谁是鸠谁是雀，排队也还没排到她，以前爸留的有话，这房子是给小年的。要不怎么让他姓何？只不过老太太在，不方便为难，当然李雯他们家也难缠，所以你宁愿退居二线也把房子落实了。现在好，老五回来，就成老五的了？不搬，照住。”
“你看你看，脾气又来，”建国扶着家丽躺下，“好好休息，没什么大不了，明天一睁眼，又是新的一天。”
小房间内烟雾缭绕，小年和李雯一人坐一张麻将桌上。牌打得啪啪响。飞哥对李雯，“李老师什么时候把小姑娘带来玩玩。”
李雯笑说：“她姥姥带着呢，孩子小，来这干吗。”
飞哥打趣，“打麻将要从娃娃抓起，你们两口子这么厉害，还不得有传承人。”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次日，年初二。按理来说该女儿回娘家。家丽给家文打电话，家文说老范儿媳妇不舒服，有流产征兆，她作为婆婆，得去看看，来不来两说。老三是铁定不来，带是带枫枫去合肥。老四还在检察院。老六倒说要来。家丽没跟她说老五回来，反正一到家就都知道了。美心倒有点紧张，坐在电话边问这个来不来，那个来不来。家丽以为美心又盼大团圆，劝，“有人陪不就行啦！六个来了三个，够够的。”上午十点，家喜空手来了。
美心站在门口，见家喜来，神色有些慌张。家喜拉拉美心的手，小声说没事。小玲坐在客厅。
“老五，你怎么回来了？”家喜深感意外。
小玲以为家喜欢迎她，故意拖着腔调，“怎么，你能回来，我就不能回来？”家喜冷冷地，“那是你的事，你回来可以，别给大家找麻烦。”来者不善。小玲能感觉到敌意，但她现在身处弱势，硬吵对她没好处，只好说：“我懒得跟你说。”
建国怕在家尴尬，一早就去公园锻炼。小冬也去外面找战友玩。家丽系着围裙进客厅，手里握着锅铲，“行，今天我们三个陪妈过。”家喜故意说：“大姐，今个什么菜？别太省啊。”
家丽说：“鸡鱼肉蛋都有，跟过去一样。”
美心拉拉家喜。她怕有冲突。
快到十一点，建国回来，跟家喜打了个招呼，又简单问问她的工作情况，无非在绿十字干得怎么样，家里怎么样。小玲对工作感兴趣，问：“绿十字是什么公司？”家喜不耐烦地解释了一番。小玲又问她工作岗位。家喜答了。小玲说：“我眼睛也不错，介绍我进去。”家喜带气，“你说话比放屁还轻松。”
中午吃饭，五个人围着方桌。菜比三十、初一都好，卤菜摊子出来，家丽又去切了两个猪耳朵，四条猪尾巴，一个口条。都是老五老六爱吃的。又去骨里香给美心买了半只香酥鸡。摆一桌子，有点过年的样。坐定，小玲问：“大姐，有酒么？”她倒洒脱。家丽说啤酒没有，得现买。
“别啤酒了，”小玲豪爽，“就来白的。”
“你还来劲了。”家丽诧异。
美心支持小玲，“来就来，老大，去床底下把那瓶虎骨酒拿出来。”酒壮人胆。
都满上。家喜敬大姐一杯。美心看着三个女儿，不出声。
家喜见时候差不多，便道：“大姐，大姐夫，阿奶去世也有日子了，妈一个人住，一直你们带着，我替妈表示感谢。”又喝一杯。
小玲搀和进来，“都是自家姐妹，不用谢。”
家喜瞪她一眼。自己给自己斟酒。
家丽感觉不妙，但还是说：“都是应该的，我们也都为人父母，你怎么做也是给孩子一个表率。”
家喜问：“小冬工作找得怎么样？”
建国看看家丽，答：“年后落实。”
家喜说：“大姐搬来家里住几年了？”
“哦呦，有年头了。得有好几年。”
家喜层层深入，“当初搬进来是为照顾妈，还有就是小冬读书方便。”说到这，家丽大概明白家喜的来意。她是来要房子的。
果不其然，家喜紧跟着就说：“大姐大姐夫，小曼马上要上小学，我想来想去，还是想让她上淮师附小，老在国庆路那边住着，远，我上班，顾不上，宏宇弄个老吊车，也是忙得跟头流星（土语：跌跌撞撞）。我在想，索性今年搬回来家住，哦，我跟妈也说了，妈说同意。”说罢家喜目光调向美心。
美心慌张，磕磕巴巴说：“孩子上学重要。”
家丽盯着美心看了两秒。五中似沸。说让，不甘心。家喜是老小，回来过个年，明目张胆要房子，又当着老五的面，太不给她面子。这是她妈肯定事先知道，两个人串通好的。照着意思，是美心摆明想赶他们一家三口走，处心积虑不是一天两天。哦，不说她何家丽从前为家里做了多少贡献，现在她刚把老奶奶养老送终，就想赶她走？这尊庙就这么容不下她这尊佛？没那么容易。说不让，似乎也没有充足理由。小冬上学在这住，那小曼上学也能住。老六说的话不是不在理。但她就是讨厌老六这股蛮横劲！还有就是美心的毫无公心！一样是女儿，干吗偏倚！
家丽一时无话。
建国挡在前头，说：“老六，这事还有日子，不宜操之过急，就算我们找房子，也得找一阵。”算退了一步。
家喜笑呵呵地，又敬酒，“那是，大姐夫，感谢理解。”
老五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杀伐决断，她跟老六比差远了，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松被福建家庭扫地出门。
吃完饭，老六也不深坐，没喝茶就说宏宇和小曼在家等她，还要去大伯哥那打一头，抬腿走了。东窗事发。美心不好意思待在家，也借口出门散步，在外头晃晃。小玲送家喜到门口，还在说工作的事。
家喜站定了，质问：“你回来干吗？”
“大姐不是说了么。”饭桌上已经提到小玲离婚。
家喜斥责，“有什么本事！在外头就是鳖！就知道在家里霍霍！”
小玲也生气，端出姐姐的架子，“老六，怎么跟姐说话呢。”
“我没你这个姐！”家喜从小就不怕老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跟你说你趁早搬走，妈不想跟你住。”
“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妈。”
“现在就是！”家喜气势十足。
小玲吵不过老六，站着发怔。家喜扬长而去。
何家客厅，三人沙发上，家丽和建国各坐一边，静默无声。搬，他们早有预感，但老六这么一闹，建国和家丽心里很不舒服。虽然建国反复说，为家里做贡献，不要想着自己的功劳，但付出这么多年，任谁说一点回报不想，也不切实际。而且常胜生前的确留过话，这房子是给小年的。只是年深日久，又没有白纸黑字的遗嘱，小字辈们早都忘干净。家丽原本以为，妹妹们礼貌谦让，这房子给小冬结婚用。将来她和建国买个小套，安度晚年。
如今看来没这回事。利益摆在面前，谁不眼红。
不存在谦让。
家喜到家，把包一放，宏宇忙问怎么样。
家喜道：“老五回来了，还离婚了！傻子就是傻子。”
宏宇啧啧，“又离啦，搞么呢！”又问：“跟大姐大姐夫说了么。”
“说了，说得清清楚楚，反正，先礼后兵。”
“会不会太急了。”
“有什么急的，”家喜两眼一翻，“不是没给他们机会，这么多年她带妈带成这样，是妈不愿意跟她过，我是临危受命去孝顺妈。我本来就是老小，从小到大，吃的喝的用的穿的，什么不是淘汰到最后能轮到我，我吃亏吃了几十年了，还是妈心疼我，将来这房子传给我，不过这倒是其次，还有那酱菜方子。”
“什么酱菜方子？”宏宇问。
家喜趴到宏宇耳朵边小声叽咕了几句。
宏宇瞪大眼，“真的假的？！”
“妈告诉我的。”家喜喜滋滋地，“就告诉我一个人，你可保守秘密。”
“绝对保密！”宏宇单手立誓。
“姊妹妹里头，妈亲自带大的，就我一个，那感情真的不一样。”家喜得意。
从龙湖菜市西口出，美心打算去喝碗撒汤。迎面却见来了刘妈领着洋洋朝菜市走。美心率先打招呼，“新年好！”
待走近了。只见刘妈两个眼泡子肿得跟金鱼似的。
洋洋也神色落寞，他叫了声姥姥。
刘妈一见美心就哭了。
美心也乱了方寸，“不是在上海好好的，怎么了这是？”

第202章 就是人生
汤为民死于糖尿病并发症。老三死在麻将桌上后，秋芳更加注意，时刻提醒为民吃药。顿顿不落。这次去上海，也是百般小心。为民在和平饭店跟英国准女婿多喝了几杯，喝完沿淮河东路去外滩看夜景。刚到外滩就倒下。几分钟后，没了呼吸。
血栓脱落，堵住肺血管。
“叫肺栓塞。”刘妈说得断断续续，她周围的美心、家丽和建国听得心如刀绞。家丽第一次听说肺栓塞这个名词，没想到就发生在为民身上。
美心抱着刘妈哭。建国一脸严肃。家丽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她从来没想过，世界上如果没有为民这个人会怎样。他见证了她的青春，那些激情燃烧，对生活无所畏惧的日子。为民这一辈子过得太苦，为家庭，为感情，为孩子，为生活。他又好强。只是在家丽看来，这样一个吃过苦受过罪，终于迎来人生春天的好人，不应该有个这样残酷的结局。
又跟谁讲理去。这就是人生。
小院外，汤洋洋躲在外头抽烟。上高中，他学会了这种化解忧愁的方式。小玲受不了那悲伤的气氛，从屋里走出来，一抬头，刚好看见洋洋。她许久没见面的大儿子。她几乎认不出来他。初三暑假猛一窜，洋洋高了不少，又瘦，脸也长开了，有大人样子，就是颧骨高高，双颊凹陷。营养似乎跟不上。小玲心底一阵暖流。
他抽烟的姿势都像她。站姿类似稍息，不是食指和中指夹着烟，而是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贪婪的样子。
小玲一笑，到底是她生的。
悄无声息，小玲走了过去。洋洋没发现。
她伸手夺他的烟。
冷不防，烟脱手了。小玲抽了一口，又递给他。她在儿子面前必须洒脱，装也得装出来。洋洋盯着她，一脸惊愕。小玲面部抽搐一下，勉强算是笑，“干吗，不认识我了？我是你妈。”
洋洋把烟头朝地上狠狠砸。转身就走。
小玲连忙拽住他胳膊。
洋洋怒吼，“撒手！”
小玲只好放开。“这次我不走了！就在淮南……还像以前一样，你记得么……就是那个小屋……妈妈带你一起生活……就在姚家湾前头那个小屋……你想要什么妈妈会买给你。”话说得断断续续，溃不成军。
洋洋往前跑了几步。
小玲追。
洋洋突然站定，转过头，咆哮，“是你害了奶奶！是你害了爸！是你害了我们家！是你害了我！都是你！”啼泪横流。
“妈妈的错……妈妈的错……”小玲拍自己心口，“都是妈妈的错……妈妈可以弥补……可以的……来得及！能补……”
洋洋几近失控，“我不许你说你是我妈！”
这拗口的句子。像一记怪拳，砸在刘小玲心口，她几乎站不稳，伸手扶住路边的墙。面对儿子，她卸下所有伪装，惟有哀求，“不要离开妈妈……妈妈只有你了呀……儿子……我的儿子……”
“永远不想见到你！”这是汤洋洋对小玲说的最后一句话。快速跑开，像一只羚羊躲避豹子的追击一样，在那个墙角，一转，消失不见。刘小玲瘫在墙边，脸上的泪乱七八糟，直到这一刻，她才打心底里承认，自己的前半生，彻底宣告失败。
离了两次婚，小女儿在第二任丈夫那，再会无期，第一任丈夫已经去世，大儿子却不肯认她。想到如今孤单的处境，小玲再度失声痛哭。
黑铁门外头，方涛的车停得远远的。成成拿着望远镜，时不时朝铁门口望一望。“爸，怎么还没出来？会不会那个尼姑大师预测的不准。”
方涛道：“这不是预测，这是你六姨夫的可靠消息，你妈就是无罪释放。”
方涛看看时间。还没动静。额头沁出汗来。
又等了半小时。铁门开了一条缝。方涛连忙下车，成成跟着他。果真出来三个人。两男一女。“家欢！”方涛挥手。
何家欢也看到了他。方涛跑过去。苍天保佑，终于等到这一刻。“家欢！”他又喊。她站着不动。他扑上去抱住她，喃喃，“出来了出来了，结束了回家了……”何家欢却神情呆滞。
成成叫了一句妈，拉住家欢的手。
何家欢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这才哭出声来。
饭桌旁，家欢静静坐着。厨房里一阵炒菜的声音。成成趴在桌子上，看着妈。“妈，你不在家的时候，我趁机努力学习，打算给你一个惊喜的，”成成手舞足蹈，“我进步了，以前是倒数第三，现在，是倒数第十三，不应该说是正数三十七名。”
家欢依旧神情呆滞，心事重重。
成成继续说：“妈，爸等着做这顿饭，可是等了好久了，保证全部都是你爱吃的，你不在家，我就没吃过几顿爸做的好饭。”
家欢苦笑笑。
方涛端菜出来。是鸡孤拐，家欢和方涛的定情菜。还有红烧排骨、土豆牛肉、老鸭烧豆、酸辣汤，都是家欢平日里爱吃的。一次奉上。方涛解下围裙，坐到桌子边。成成提醒他，“爸，酒。”方涛才想起来，还有红葡萄酒。是家欢最喜欢的牌子，高脚杯也是新买的。要弄就弄全套。
酒杯举起来了，浅浅的一汪红。
“成成，让我们祝妈妈回家愉快！”祝福的话也说得笨笨拙拙的。家欢却似乎提不起劲。方涛和成成举着杯子轻轻碰家欢手里的杯壁，撞出清脆的声响。何家欢一仰脖子，把酒倒进喉咙里。
一顿饭，家欢吃得不香。她似乎失去了食欲。吃完饭，她洗了个澡，早早就上床休息。期待已久的回家并没有想象中兴奋、热烈。方涛脱了衣服，睡在家欢旁边，他在想怎么给她安慰。用嘴巴寻觅到她脖子根下，家欢也坦然接受。很久没有夫妻生活，这一晚，方涛表现得特别勇猛。家欢只是简单应对着，似乎并没有多大兴致。方涛有些着急，“阿欢，不是都出来么，别想那么多。”他抱着她。“行长死了。”家欢两眼空洞。“一了百了，不去想他。”方涛劝说。“但我没有罪。”家欢略微激动，强调。
“是，当然，你无罪。”
“不是因为他自杀我才没罪，他做的那些事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无辜的，我真的不知道……”何家欢喋喋不休着。一进一出，她受了刺激，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追随的行长，平日里端正、严格、自律的行长，竟然会犯如此严重的错误！是组织里的蛀虫！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方涛知道，别人不知道，别人也不会信。整个系统里，现在流传着区行长自杀的“传说”。当然是畏罪自杀。但也是为了自保。死了他一个，他上面的人安全了，下面的人保住了，据说他老婆孩子上头的也会帮他安排好。等于死了他一个，保全所有人。死得其所。更有流言，说何家欢是行长的情妇。还出现了一套“爱情故事”。方涛当然也听到一二，但他不信。他选择相信家欢。
“你现在离开我还来得及。”家欢丧气地。
“说什么呢！”方涛激动。
“我什么都没有了，也什么都不是了。”家欢说。
“我不在乎。”
“工作也会丢，我不可能再继续在系统里做下去，我什么都不是，以前的努力全部白费，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欢失控。
方涛抱住她，“说了我不在乎！我也下过岗，三姐和三姐夫也不也从头再来么，只要还有一口气，都可以再来的，没关系，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是问题……”
奋斗半生。一无所有。造化弄人。
只有到这个时候，何家欢才能真正体会到当初方涛下岗时的痛苦。从前的骄傲，被命运的巨掌击得粉碎。她当然可以继续在行里工作，但流言谁解释得清？她又如何能背着命运的十字架踽踽独行？何家欢一直自命不凡，大学毕业，业务过硬，年纪轻轻便走上领导岗位……可她现在觉得，自己甚至连一个村妇都不如。村妇起码健康健全，她却是个轻度残疾的中年妇女。
好在有方涛。
是他再一次搭救了她。心灵上，情感上，这个小家就像是她的诺亚方舟，让她在滔天巨浪中活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离开我？”黑暗中，家欢呢喃。
方涛不言声，过了一会，才道：“离开你，我也活不下去。”
海誓山盟不过如是。
体育场外，夜色浓重，灯光闪烁。散场了，还有人挥舞着荧光棒。枫枫蹦蹦跳跳，嘴里还在哼唱着张信哲的《多想》。家艺走在他旁边，神色疲惫。她是来帮儿子实现梦想。
“可以了。”家艺说。枫枫回头，唔了一声。
“演唱会也看了。”家艺又说。
“谢谢妈！”枫枫讨好地。
家艺摆弄着荧光棒，问：“知道你妈以前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吗？”
枫枫说：“知道，当艺人。”
家艺怅惘地，“当然后来没有做成。”
枫枫又说：“知道，妈那时候没有条件。”
“不是没有条件，”家艺很认真地，“其实过了好久好久，你妈我才真的发现，其实是我自己没有做艺人的天分，也下不了那个苦工。就那么简单。”
夜风吹起枫枫的头发。他为妈妈遗憾。
家艺继续说：“儿子，面对现实吧，你不适合唱歌。”
这话让枫枫震惊。每当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的时候，他也会对自己产生怀疑。但那种怀疑是模糊的、游移的、不确定的。
家艺的话却让他醍醐灌顶。
“梦想这个东西，其实有时候不一定要去实现，想一想也挺好，当成一个爱好，你还有你的路要走。”家艺柔声说。

第203章 自己的路
初六上课，初五下午光明回化肥厂，他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刚进屋，却见钢丝床上坐着个人。脚边放着个行李箱。是洋洋。
“要去哪？”光明心里有数，但还是感到意外。
“去上海。”洋洋说，“没什么事，我就是来跟你道个别。”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学不上了？”
“没什么意思，反正读不进去。”洋洋很肯定地。
“因为你妈？”光明听说五姨回来了。
“跟她没关系。”
“为什么这个时候走。”
“总要走的。”
“去上海做什么？”
“找工作，”洋洋挤了挤肱二头肌，“只要肯出力气，总有事做。”
光明还不知道洋洋大伯已经去世。
“要不等出了十五再走。”光明想让他缓一缓。
“不等了，票买好了，晚上的车。”
“我送你。”
“不用不用。”洋洋连忙。他惧怕离别。“有封信，你帮我转给大妈。”说着，果真掏出一封信来。没粘口。
“我能看？”光明笑着问。
洋洋说：“现在不行，等我出了这个门，随便你看。”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光明询问他一些具体事宜。比如钱带没带够，身份证要装好，又把房东电话抄给他，说有事就打这个电话。光明考虑到汤小芳也在上海，叮嘱洋洋，撑不下去一定要学会求助，别硬扛。聊起具体事情，离别的情绪好像冲淡了一些。
“行，”洋洋终于站起来，“那我走了。”
终有这一刻。
“真走了？”光明有些不敢相信。
“那可不真走。”洋洋带点幽默感。一点也不好笑。反倒更透着悲伤。光明张开怀抱，两个人狠狠抱了一下。像成年人那样相互拍背。是叮嘱保重的意思。
“来电话！”光明挥手道别，眼眶却红了。只是，每个人都必须勇敢地走自己的路。
回到屋内，光明打开信，不长，纸上是洋洋凌乱的字：
大妈：
很抱歉在这个时候离开家。但我的确考虑了很久，还有几个月，我就十八岁了，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决定到上海闯一闯。钱我带了。有困难我会和小芳姐联系。很遗憾不能没有机会报答大伯的养育之恩。希望未来有机会能报答您。
汤洋洋
很简单的一段话，光明却看得泪眼婆娑。
房东在外面喊，“光明回来啦！”
光明连忙收了信，应了一声。
洋洋走的第二天，秋芳、小芳还有小芳未婚夫带着为民的骨灰回到淮南。头七要在家里做。秋芳哭得几近虚脱。事情都是小芳和她的英国未婚夫威廉在忙。洋洋的信通过刘妈送到秋芳手上。刘妈委屈，“何家老二的儿子递来的，我都不知道，人就跑了。”刘妈怕女儿责怪她看管不利。可秋芳现在连跟她生气的力气都没有。走就走了，既然留了信，短期内不会出问题。洋洋又说会跟小芳联络。秋芳叮嘱小芳，只要一有联系，就立刻把他叫到家里。小芳领命，不提。家文到家跟家丽说洋洋的事，未曾想老五也在。家丽叹：“这孩子脾气就是倔。”
小玲却站起来嚷嚷，说要告汤家，夺回监护权。
家丽斥道：“老五！坐下！”
小玲一屁股坐下，“好好的儿子，被他们带的先是不认妈，现在好，人都跑了。为什么不能告！”
美心在旁边敲边鼓，“告也就告了，儿子要回来，好歹有人给你养老送终。”
家文看美心，皱眉头。
家丽喝：“妈！你能不能别在这拱火添乱，告，拿什么告，孩子是人家养的，老五除了月月给两个钱，没尽到一点做妈的义务。现在是孩子自己要走，而且说得明明白白，马上十八，要过自己的日子，你告什么？而且现在为民刚闭眼，哪头轻哪头重你不知道？这个洋洋也是，好端端的，怎么说走就走了，起码给他大伯戴戴孝。”
小玲约摸可能是自己的原因。但不能说。只好道：“还是他大伯对他不好，不然怎么会这样。”家文深有感触，“为民秋芳做到这样，真不错了，哪想光明他大伯，比比看。”
灵棚搭起来。街坊四邻都来吊唁。家丽、家文、家艺都到场。默哀。家欢、小玲、家喜缺席。孝女汤小芳跪在地上，迎来送往。她的英国未婚夫帮着打理。朱德启家的领着一帮子妇女来假意奔丧，实际来围观洋女婿。一进院门，眼珠子就盯着威廉拔不下来。跟动物园看动物似的。
刘妈递给她一支黄菊。朱德启家的恍恍惚惚，竟然献到威廉手里。闹得哄堂大笑。秋芳气急，对刘妈，“妈，把她们带出去！”这是对她亡夫的不尊重。又对小芳，“把威廉也带进去！”
灵棚稍微肃穆了些。何家丽静静站立，对着为民的遗像。家文和家艺陪在她两旁。秋芳早已哭得没了眼泪，只剩悲伤。家丽好想痛哭一场，只是，当着秋芳的面，她还是应当控制情绪。那毕竟是别人的丈夫。为民只是她的一个朋友。是她过去岁月的见证者和知情人。家丽走到秋芳面前，轻声说了句节哀。秋芳眼泪再度喷涌。小年进院，他来找她妈，却见灵棚口跪着汤小芳。
小年愣了一下。小芳抬头，也看到了他。
相对无言。说什么呢。如此悲伤的情境里。何况大家都为生活做出了不同选择。威廉从屋内走出，递了一块毛巾给小芳擦脸。小年看着威廉。像看外星人。
幼民坐在当门口收礼钱，他拍了一下小年的肩膀，“礼钱给了么。”小年说我找人。丽侠啐了他丈夫一口，压低声音，“你脑子坏掉啦！他是家丽姐的儿子。”幼民哼唧，“管他是谁，来的人只分给钱的和不给钱的，也就这一回了。”丽侠骂：“你真是属癞癞猴的！”
择吉日，汤为民被葬在舜耕山上。躺在他的父母和弟弟身边。汤家两个叔叔，二老汤三老汤先前都已经去世。为民一死，汤家的后人，数来数去也就只剩汤幼民和汤洋洋叔侄俩。洋洋去了上海，老家只有幼民镇守，他自然成了大王。
秋芳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还有几个月，她就可以办退休。因为她是优秀人才，且有职称，按照规定，她可以再推迟五年，只是这么大一个打击袭来，张秋芳也无心再拿手术刀。就此告别职业生涯。不到五七，小芳便和威廉回上海。刘妈怕秋芳睹物思人，让她搬到二楼娘家住。汤家大宅，只剩幼民两口子。
没了为民，新星面包房的生意突然没了领路人。本来两家店，二店的生意从去年开始一直在降，刨去房租，算下来竟有些亏损。为民本打算从上海回来之后收掉二店，用心经营本部，他从日本带回来的技术，也有待传授。如今他突然撒手人寰，店子一时去向不明。幼民觉得是个好机会，一门心思要当老大，为民刚走，他便对店员颐指气使。谁料店员不服，一周之内走三个。一店只剩两个伙计。二店干脆只有丽侠一个人撑着。秋芳得知，又不得不出来协调、安排。她找幼民谈，大致意思是，二店关掉，主营本部，他和丽侠做本部的店长和副店长，但店铺的所有权，是归她张秋芳和汤小芳。幼民不想关二店。秋芳的态度很明确，“老二，如果你付得起房租、能让整个店运转起来，我可以免费授权你开店，还用新星的牌子，算直营店。”一听说要自掏腰包，幼民又没那个自信。晚间收了店，幼民还在跟丽侠抱怨，“想不到大嫂是这种人。”
丽侠听了一晚上，早对丈夫那点唠叨厌烦，“行啦，自己没本事就别抱怨这抱怨那。”
幼民激动，“大哥刚走！大嫂就给我来个釜底抽薪！这合适吗？这店成她的了，她是老板，我们都是打工的，我跟大哥出来打江山的时候，她还在医院挖死人肉呢！”
丽侠也有些沮丧，这一点上，她站在丈夫一边。秋芳起码应该给他们夫妻分点股份。“谁让她是大哥的合法继承人呢，没辙。”丽侠叹气。
幼民嚷嚷，“东方不亮西方亮！这边不给那边就得不补偿！”
丽侠打断他：“你是死了个哥，为民不是你爸！嫂子也没有义务对你负责。”
幼民恨道：“瞧着吧。”没几日，幼民又找秋芳谈房子的问题。
秋芳的意思依旧明确，汤家老宅这套房子，从法理上说，应该归老二继承，这没问题。但从情理说，老三振民的儿子洋洋现在在外头打工，无依无靠，他也算汤家子孙，将来如果混得不好，保不齐也得回淮南。幼民占了房子，多少给侄子洋洋一点补偿。这事就算罢了。幼民当即跳起来骂，“大嫂！做人不能不讲良心，房子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凭什么补偿？！”
秋芳道：“这房子爸妈生前都反复表示过，将来给孙子。这话你也明白听说过，如今你要房，可以，多少给洋洋一点，一来不算忤逆了爸妈的意思，二来也算你做叔叔的一点情分。”
幼民胳膊一挥，“我没听爸妈说过！从小到大都没听过！”
秋芳见幼民如此蛮横，也耐不住气，故意刺激他说：“要不你这样，你立个遗嘱，生前你尽可以住这房子，死后还是给洋洋继承。”幼民当即暴跳，“张秋芳！你什么意思！欺负我汤幼民无后？！你要这么干！我跟你势不两立！”

第204章 改朝换代
秋芳凛然，并不激动。刘妈上前，“老二，你先回去吧。”这算撕破脸了。不过秋芳手里仍旧有一张牌。如果不是为了保留丈夫为民半生的心血，她现在完全可以把新星面包房收了，或者高价转让给别人。她自己没有制作和管理的能力，年纪渐长，她也也没有这个精力。她在上海有套房，小芳结婚又不用那套房子，她完全可以带刘妈远走上海养老，何必再顾淮南的产业。都是因为为民，因为家里的这点情分。
秋芳按兵不动。家丽和小玲却气得跳脚。
“法律上，洋洋也是有权拿一份的！”小玲像个辩手，“也就是洋洋爸死的早，不能要这个房子，可爸死了儿子活着呢呀，老话讲父债子偿，父房子就不能继承？汤老二根本就不懂法！”
家丽叹息，“他是的人么？就是告到法院去，判了，他都未必肯执行，也太狠了点，所以说没有孩子的人毒，你看老二那个大伯哥和大嫂，也是这德行。”美心在一边插话，“丽侠人倒不错，上次我在菜市遇到，还非给我两个咸鸭蛋。”
家丽说：“丽侠不错丽侠能做的了她男人的主么？大河北（读bo）过来的，受了多少年气。”
汤家小院，幼民坐在藤椅里抽烟，丽侠端来一杯水，递给他。“你这么干，等于断自己后路，老天爷是长眼的！”
幼民道：“长什么眼？！长眼给振民那个短命鬼一个儿子，我却什么都没有，没有儿子有房子，总得有一样。”
丽侠硬着脖子，“你这么做不行，我不同意。”
幼民翻着白眼，“你不同意？你算哪根葱？你不同意你回大河北去，泥腿子，你还来劲了！”
“行，”丽侠不拖泥带水，“我们离婚，各走各的，跟你过够了！”摔了手中的抹布，丽侠出院子。找到秋芳又是一场哭。秋芳考虑再三，本打算收了面包房，可丽侠这么一哭，前前后后的理这么一说，秋芳又心疼丽侠。她抓着丽侠的手，“一店你管，你就是店长，幼民如果干，他就是你的下属。如果不听话，就不让他干。至于离婚，我不给你任何建议，但一定要慎重考虑考虑，不要那么着急做决定。”丽侠含泪点头。
没几日，丽侠果然走马上任，她往日做事厚道，有德有才，能服众。幼民下了台，他骂骂咧咧出店子，白帽子一摔，“排挤我！等着！”
一路带着气，风风火火，到小巷口。汤幼民迎面撞见刘小玲。两个人都有气，狭路相逢，小玲故意挡路，她要为儿子出出气。
“让开！”幼民火大，“好狗不挡道！”
小玲在外头混了那么久，胡搅蛮缠有一套，不惧他这些，“干吗？赶着投胎？”
幼民一下被激怒了，“看你熊样，懒得理你！”
小玲撸起袖子，说时迟那时快，直直朝幼民眼窝打一圈，“让你知道什么叫熊样！”幼民倒在地上，滋哇乱叫。
小玲拍拍手，笑呵呵走了。
何家小院，家文站着跟家丽说话。她刚从保健院出来，陪米娟和孩子做检查。家丽一边摆弄建国的盆景一边道：“生女孩好，简单。”米娟生的是女孩。家文抿着嘴，没说话。家丽帮她分析，“亏得是女孩，要是男孩以后你麻烦，所以说天意有时候说不清，老范肯定想要男孩，传宗接代。”
家文跟着说：“他是想男孩。”
家丽道：“万事都要制衡，要是生男孩，米娟两口子尾巴不翘上天，以后有个什么大情小事，一推，找你爷爷去，一句话完了，老范能不管？自家后代。那你的麻烦事就多了。”家文没再往下深说，她问小冬的工作怎么样了。“环卫处，扫大街，八成就这了。”家丽并不满意。
“算是事业单位。”家文安慰。
“今非昔比，只能退而求其次。就这还是你大姐夫求爹爹告奶奶，拼着这张老脸求来的。”家丽说。家文当然明白时代季候，现在都是自主择业双向选择，不是过去都靠爹妈安排的年头了。只是小冬当兵回来，一无技能二无学历，能挵个工作，扒上铁饭碗，大姐一辈子的心才能放下。
家文笑道：“你算完成任务，见到曙光了。”
家丽自嘲，“当时不知怎么想的，要两个。”
家文说：“我倒觉得两个比一个好，有个说话作伴的。”姊妹俩正说着，小冬进门，嗓门大，“妈！”见家文在，又叫二姨。家丽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我被录取了。”小冬藏不住兴奋。
“录取什么了？”家丽看了一眼家文，又对儿子。
“我正式上班了，有工作了。”小冬说。
家丽敲警钟，“以后扫大街，不能睡懒觉了。”
“妈！”小冬微嗔，“换了，不是环卫处，是卫生监督所，专管餐饮卫生。”
家丽意外，“换了？！你爸弄的？！怎么也不说。”
小冬笑说：“爸的风格你不还知道，不到最后成功那一刻，绝对保密。”军人作风。
家文连忙道喜，又要掏钱。家丽阻止，“老二，不用，光明马上要上大学还得花钱。”家文说就是个意思，硬要给。小冬收了。家丽叮嘱小冬，“上班第一个月工资，长辈们该孝敬的都孝敬孝敬。”家文问：“妈呢？怎么一直没见。”
家丽道：“一大早就出去了。”
家文又问小玲。家丽说也出去了，两个一对神游。说着，家丽要去买菜，中午庆贺庆贺。家文说还有事。家丽便不深留。
“你爸中午回不回来？”家丽问小冬。
“说是回来。”小冬说。
“我去买点猪耳朵，”家丽跟小冬交代，“你把米饭坐上。”她指了指厨房电饭锅。阴沉了好一阵，难得高兴日子。家丽下“狠”手，多买几个菜。爷俩喜欢吃的，都备上。猪耳朵、口条、鸡肝、酱牛肉。还有美心和小玲爱吃的，鸡胗、鸭舌头、鸭头。花了不少钱。到家再炒两个热菜，很像样子。
中午，建国到家，菜摆上了，小玲和美心还回来。家丽对小冬，“给你五姨打个电话。”小冬去打，铃声在卧室里响了。家丽说：“先吃吧。都凉了。”
建国问：“不等妈了？”
“可能又跟刘妈出去了。”
小冬说：“今个真是过年了，吃鸭头要配酒。”说着，从里屋摸出一瓶红酒。李雯拿来的。酒吧里卖不出去的存货。酒吧开了半年，已经关了。李雯的意思是，来钱慢，太耗精力。
没有高脚杯，就用喝茶的杯子。一家三口一人一只。
“谢谢爸！”小冬嘴甜。
建国欣慰地，奋斗大半辈子，自己混了个副县级，两个孩子工作安排了，家丽退休，他们该安享晚年。
“进了工作单位，就靠你自己混了。”建国语重心长。他退居二线，做什么都更谨慎。家丽也说：“争争气，你爸为了你，看看这二年头发白了多少。”
小冬嘟囔，“年纪到了嘛。”抓着鸭头啃。
家丽举杯，对建国，郑重其事地，“建国，为了这个大家，为了我们的小家，这么多年你太辛苦了，我敬你。”
爱妻突然这样，建国也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连声说不提了不提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小冬蓦地，“阿奶也没个痛快话。”
家丽不解地，“跟你奶有什么关系。”
小冬说：“妈，我又不傻，你们前个在厨房商量买房子的事我都听到了，无论从情从理，这套爷爷留下的房子，都应该给你和爸住。带老太这么多年，养老送终，现在又带阿奶。谁的功劳能比你们高。论功行赏也该是咱们的。”
建国轻喝：“小冬！别乱说！”
“不是乱说！”小冬据理力争。
其实何家丽何尝没有这样想过，都是人，都有私心。只是这话不能从她嘴里说出来。有功，不能自己说，得别人说。但如果别人翻脸不认，家丽也没有办法。
建国教育儿子，“别帮了别人一点，就记在心里，老想让人报答，这样会很痛苦。”小冬抱不平地，“爸，您告诉我，那该怎么想，一阵风吹散了，一场大水冲跑了？历史都被抹平了忽略不计了？”家丽用筷子头敲儿子，“少说两句。”
小冬压不住，继续不平则鸣，“小年结婚的时候，爸退居二线才有了房子，那以后我呢，可没有三线四线可以退。”
家丽斥道：“这不是你考虑的问题，好好上你的班！”
小冬说：“六姨都打电话来三次了，要住进来。”
家丽说：“她说她的，我们住我们的，你小孩不用管大人的事。”
院门闪进四五个人。家丽问了一声是谁。没人作答。建国和家丽连忙放下筷子，去看个究竟。只见后院里来了五个壮汉，家喜站在后头。
“老六！”家丽惊愕，“你带这些人来干吗？”
家喜装成没事人，极度平静，像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哦，大姐，妈要改造厨房，让我带几个人来弄一下。”
“改造厨房？我怎么不知道？”家丽有些无法接受。
家喜道：“早都让你们搬了，说了几次不听，妈要单过，厨房要拆，不能永远老破小，该改朝换代了。”
建国脸色铁青，岿然不动。
小冬冲上去，“何家喜！你这是强盗！流氓！”
一个壮汉伸手一推，小冬朝后打了个踉跄。
家喜振臂一呼，“收拾收拾，砸吧。”
民工们去厨房迅速收拾。见厨台上留了点猪耳朵，抓起就吃。一会，有人挥锤，咚咚几声闷响，墙头塌了一角。
“何家喜！”家丽控住不住自己。建国一把拉住她。
美心进院门。
家丽冲向她，“妈！是你让砸的！”美心慌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呀！”家喜上前，把美心拉过来，藏在身后，横眉对家丽，“大姐，差不多行了，你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妈的房子，妈想怎么弄怎么弄，这么多年，你挟天子以令诸侯，妈吃又吃不好穿又穿不好，也该到头了。”
家丽气得浑身乱颤，右手被建国拉着，她就扬左手，要打家喜。却被家喜一把抓住手腕。家喜义正辞严地，“大姐！这个家是要讲民主的，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老人想跟谁过跟谁过，不带强迫的。”
建国脸色已经发白。小冬搀着妈妈。
美心躲在家喜身后，猫着眼看。民工还在砸墙，厨房裸露出来。光天化日。建国拽着家丽进屋，小冬跟着，三口人迅速收拾东西，一人拎着个包，从后门出去。
小玲进院门，不知发生了什么，“怎么搞的？又地震啦？老六，干吗呢？”家喜不耐烦，“一边去。”
二楼，刘妈趴在窗口看，忧心忡忡地，叹气。
秋芳道：“妈，怎么又叹气。”
刘妈道：“楼下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秋芳也到窗户口，却见何家小院尘土飞扬。“不过了？”秋芳深感意外。

第205章 安身之所
建国、家丽、小冬一家三口拎着包站在马路上。
一瞬间无所适从。
家丽问建国，“干吗走！该走的不应该是我们！”
建国说：“老六敢带人来，肯定是妈的意思，我们再不走，太难看，也让邻居看笑话。”
家丽气得要哭，她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流离失所，全拜亲妈和亲妹妹所赐。
小冬说：“找我哥去！”区政府离得不远。
建国说：“不能去，别惹事。”
家丽喟叹，“就去小年家吧，总得有个地方落脚。”
建国却说：“要去也不能现在去，我们三个这样，跟跑反似的，小年自然心疼咱们，可李雯怎么想？”家丽一想也是，这样过去，势必被儿媳妇看不起。也会给孙女何雯依依留下不好印象。
“先去旅馆凑合凑合，”建国说，“过了今天再说。”
小冬说：“三姨那有旅馆。”
“去那等于羊入虎口，”家丽分析，“老三跟老六过去是上下楼，还是找别的吧。”
天空有点下雾毛雨，三口人沿着公园路往北走，路过三中，经过人民医院，在靠近东城市场的地方找到一家私人旅馆。先凑合着住下。家丽打电话给小年。小年立刻过来。
见到儿子，家丽吓一跳，问：“这一期不见怎么瘦成这样，工作太忙还是怎么的。”小年说工作太忙。家丽没多问，眼下的事海愁心呢。小冬拱火，“哥，六姨带人去砸墙，咱们也得带几个人过去。”建国喝：“老二！别在这瞎霍霍！”
小冬缩着脖子不做声。
小年说：“爸，妈，现在还是先找个地方住，我想办法，等我电话。”说完就匆匆走了。一下雨，天黑得就快。晚饭，家丽从外头拎了三碗馄饨回来，三口子凑在一起吃。小冬叹息，“好好的一顿大餐，口条还没吃几口。”家丽和建国都不说话。小旅馆空间狭小，隐隐透着股霉味。电视开着，也破，上面有雪花点。
饭后，建国在旅馆门口抽烟。老城区，路旁的梧桐树一人都怀抱不过来，树冠遮天，笼罩得小城更阴沉。家丽从旅馆出来，站在建国身后，微微咳嗽。建国丢掉烟头，转身，叮嘱家丽多穿点。
“这口气下不去。”家丽说。的确，老六如此做法，等于狠狠践踏了家丽一辈子的奋斗。长幼失序，伦常倒错。最关键是，老母亲美心竟如此糊涂。难道就因为家喜是她带大的？又或者是因为美心实在吃不惯？说不清……家丽越想越糊涂，她千思万想，也料不到美心和家喜会有这么激烈的行动。
建国深沉地，“指望别人是不行的。”
一提家丽就激动，“那不是别人，那是我家！是爸留下来的祖产，不是某个人的私人财产！”
建国柔和地望着家丽，“我们靠自己。”
“靠自己？”家丽失神，喃喃，“亲情都不算了？只能靠自己？早二三十年她们怎么不说靠自己？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建国，是不是因为我们老了，用不上我们了……”家丽不禁陷入悲观。
建国安慰，“退一万步，你还有这个小家，咱们不争。”
次日，小年就帮着找到住处，在区十五小旁边，淮滨商场对过，一个朋友的房子，他老母亲一个住在里头。有两间空房，可以暂居。家丽一家三口搬进去。自然要跟老奶奶叙家常。老奶奶姓蒯，世居北头，这二年才往南搬了搬，住二儿子的房子。二儿子搬到前锋住。这些年，田家庵的中心缓慢南移，北头这一片已经是落后区域。真叙起来，蒯奶奶分析，“问题还出在你妈身上，做老的不能端正持平，底下小的才敢闹成这样。”又说：“这老六也太不像话，她就不想想，没有大姐，能有她今天么？”
家丽听了，又是一番叹息。建国倒没陷入太深，安顿好，小冬上班，家丽做饭，他便一个人在中介的陪同下去看房子，想要尽快找到一处满意的安身之所。
老大三口搬走的第二天，家喜就带着宏宇、小曼搬了进来。宏宇担忧，“会不会做得太过分？”家喜理直气壮，“过分什么，妈让搬的，妈想跟谁过跟谁过，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大姐能住，我就能住。”
宏宇还要问。家喜不耐烦，“你到底跟谁一头的，前前后后不早都跟你说清楚了么，还在这区区摸摸的，算什么男人。”宏宇只好闭嘴。
小曼抱着古筝，眨巴着眼，一言不发。
宏宇又说：“四姐出来了，回头聚一聚。”家喜道：“打了电话了，心里有数。”
进驻何家老宅，何家喜闹得轰轰烈烈，刘妈看着，啧啧叹道：“小美脑子出问题了，哪有把老大赶出去，老小请进来的道理。”
秋芳道：“跟我们家不一样，老二占着房子不走，只不过我懒得跟他争罢了。妈，等小芳结了婚，都落定了，我们就去上海。”
刘妈道：“去那干吗，什么都贵，也过不惯，哪有家里方便。”
秋芳说：“慢慢就习惯了。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
刘妈执拗，“过不惯。”
秋芳说：“你儿子可也在那呢。”
刘妈说：“他那个家我更不想去，虽然丽莎跟他复婚了，但我们跟丽莎，是两种人，秋林要受罪，让他偷偷受，我受不了那个罪，也不想看我儿子受罪。眼不见为净。”
“真不去？”
“你去你的，不用管我。”
“你这样我哪能走得开。”
“你有大事业要发展，我一个老太婆，在家就好。”
秋芳苦笑，“什么大事业，上海那边是有医院要找我，但我去上海，多半也是因为淮南的这个地方太令人我伤心，有时候一闭眼，就想起为民……”
听秋芳这么说，刘妈也有点心疼女儿。“你去吧，我没事。”
秋芳说：“看情况，如果我去，就让丽侠搬上来跟你住。大不了出点钱，比雇保姆强。”
刘妈问：“丽侠跟老二不闹了吧。”
秋芳说：“不闹了，已经离婚了。”
刘妈诧异得面部表情有点失控，“真离了？”
秋芳洒脱，“过不下去不离干吗，又没孩子。新星本部交给丽侠打理，让人放心。”
“那汤幼民干吗？”刘妈问。
“谁知道，自生自灭。”为民不在了，秋芳也不想再忍这个二弟。
汤幼民一个人坐在前院台阶上，抬头望天，手里抓着个酒瓶，哭嚷着，“爸！妈！我们家老祖辈到底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受这个苦！……”
旁边院子，宏宇问家喜，“旁边那家什么时候住个傻子？”
家喜不屑一顾，“别人家的事少管，有时间，想想怎么把自己家的傻子弄出去，还有，晚上去买点卤菜，妈可得伺候好了。”
“什么自己家的傻子。”
“傻老五！”家喜说，“你要跟她住一辈子？”
“她不肯走，能有什么办法。”
“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来软的，总有能用的办法。”家喜忙着收拾老五的东西。
傍晚，老五小玲从外头回来。刚进院子，就见墙根下放着个行李箱，还有其他衣服、杂物，都是她的东西。家喜还在往外搬。小玲急了，“老六！你干吗？！不许赶尽杀绝啊！”又伸头朝屋里，“妈！妈！”没人答应。
家喜拍拍手上的灰，不耐烦地，“行啦，别扯着嗓子了，妈不在。”小玲耍横，“何家喜！你能住我就能住！你敢动我的东西试试。”家喜冷笑道：“刘小玲，我敬你是姐姐才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搬出去，我们还是姐妹，你不搬，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姐姐！”
小玲张牙舞爪，“我要告你！”
家喜逼近了，“告我什么？你能告我什么？我还要告你私闯民宅呢！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名字都不在家里的户口本上了，你现在跟家艺的公公那一家人在一个户口本上，你去住那。”
小玲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她不在淮南的时候，家喜找街道办事处的熟人，把小玲的名字挪了户。就防着她回来要房。
家喜继续，“你自己有一套房，还要来家里抢，你说出大天来也没用，拎着行李走吧，你去找三姐，她会给你安排。”
“你狠！”小玲见斗不过，只好败走。衣服也不拿，检查了关键物品，拖着箱子走。美心进院子。小玲见她，更恨，“妈！你这么偏老六！以后我也不来看你！”
家喜上前，挽住老妈美心，冲下小玲说：“你不来最好！除了惹事你成过一件事么？克死老公逼走孩子，一屁十八谎不是摸狗就偷鸡，别来给妈找麻烦，驴熊样！”小玲被骂得节节败退，落荒而逃。美心见老六说话太难听，也劝，算啦！
家喜换上笑脸，对美心，“妈，宏宇准备半天了，都是你爱吃的。”美心笑呵呵朝屋里走，感叹，“真是，这才觉得像自己家。”
家喜道：“就是！谁的地盘谁做主！”

第206章 谁人背后
宝艺酒店，前台。方涛站着，家艺和家欢坐在沙发上。家艺和方涛抽着烟。家欢对方涛，“你去忙你的。”方涛他们车队近来生意不错，添了一辆车，司机也加了几个。接洛河经济开发区那些厂子运输的活。
方涛笑对家艺，“三姐，那就交给你了。”方涛怕家欢情绪不稳定。这次来找三姐，说讨论帮家欢找活干的事。
家艺摆摆手打发他，“行啦，大活人两个人，又都是中年妇女，能怎么着，去吧。”方涛转身离开。
家艺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吐尽最后一口烟气，“怎么样？真打算出来干了？”家欢道：“不出来又怎么办，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家艺说：“行得端坐得正，怕什么唾沫星子，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人说，你是干过领导的，这点心里承受力都没有？”
家欢神色为难，“也干够了，出来透透气。”
家艺帮着分析，“像你这一直在体制里待着的，真要想好才迈这一步。别看外面广阔天地，自由自在，不是一般人能担得起的。对有的人来说，自由是礼物，对另外一些人，自由是灾难。就看你有没有本事。”
家欢提气精神，“行啦，少跟我摆谱，知道，你现在很成功。”这说话的态度，又像以前的老四了。
家艺笑道：“我们店的账，你做，回头这一溜其他店子，我去帮你推荐。”
家欢的看家本领是做账。家欢拍拍家艺，“少不了你的好处。”
家艺说笑：“那我有动力了。”尔后，何家艺又问了问家欢从里头出来前后的情况，两个人都感叹宏宇帮了不少忙。家艺又说：“老六楼上的房子，卖我了。”家欢说房子倒是一般房子，主要地皮值钱。家艺说你不愧是银行出身。
一个人冲进来。两姊妹吓一跳。定睛一看，却是小玲。家欢才知道小玲回来。家艺问：“你不在家待着到我这干吗？我这没有工作给你干。”家艺早都怕小玲贴上来。
小玲声泪俱下，“你们还不知道，老六把老家房子给占了，先赶走大姐，现在赶我，我实在没地方去！老六让我找三姐……”
家艺和家欢都皱眉。家喜做得太绝。再怎么，也不能把大姐赶出去。可两家到底都刚受了家喜的好处，不好太说她坏处。家欢见情势太乱，问了问情况，告辞。
家艺对小玲说：“你先住我这，回来就该找个工作，你不是有房么，怎么搞的还跟落汤鸡似的。”小玲嗫嚅着解释，说房子租出去好歹能赚个饭钱。家艺问：“你那房位置不错，租出去一个月能有几钱？”小玲说租给做生意的，也就五六百。
家艺忽然转身，“我不收你贵，一个月两百房钱，要住你就住。”
小玲哑然。三姐真是生意人。当初三姐搬家，老五还借过房子给她住。这一转眼就不认人了？小玲道：“上次你借住我的房子，是不是也得交房钱。”问得家艺一愣一愣。这才想起老五对她的好，但转而恼羞成怒！“你那才几天！好了好了算给你，便宜你五十块，一个月一百五吧。”小玲只好认栽。她知道，在钱的问题上，三姐和三姐夫向来认真。
家艺还嫌说得不过瘾，跟着道：“刘小玲，跟我提那些事，啧啧，你过去断顿，谁打钱给你的？做人不能忘了本。”
小玲不想扯下去，求饶地，“行啦三姐，我按月交。”家艺这才作罢。
何家的“家变”无疑是龙湖菜市这一片开年以来最大的新闻。对于老大被赶，老六“回宫”，并且砸了厨房，不同人会给出不同的解释。只不过，自从老大被“请”走，老大、老二没再上过门。老三、老四偶尔出现一次。老五来了，又被赶走。这里成了老六何家喜的家。美心还在卖酱菜，但来买的人少了。那个来问她酱菜方子情况的中年绅士，迟迟没再出现。美心有些着急，但也急在心里，连家喜问，她都说快了。就快了。对外人，美心自然会说家丽不好，两口子抠门，过不到一块，对人苛刻，她还说家丽老想给她找对象，把她赶出去，好霸占房子。说得次数多了，美心自己都有点觉得找对象的事是真的了。不过更多人则认为美心这么做是糊涂，是标准的“倒行逆施”，毕竟家丽两口子这些年为家庭做的贡献，三街四邻都有目共睹。
没到夏天，朱德启终于还是犯心脏病死了。留朱德启老婆一个人，她反复强调，房子一碗水端平，不能学刘美心，把家捣散了。还有持中间态度的，以刘妈为代表。她内心深处并不赞同美心的所作所为，但这么多年的交情，加之毕竟是别人家的私事，她不好说太多。她能做的，只能是减少跟美心的接触。何家小院内，少了她的身影。
夏天，光明参加高考，考得还不错，但志愿没太报好，几撞几不撞，落到第三志愿，被江苏的一所新合并的一本高校录取。光明自然不满意。但家里的情况他知道，复读不切实际。一来他不想给妈妈填麻烦，二来他也想早点离开家。城市小点就小点，学校差点就差点。
好歹能远走高飞。
考上大学是喜事。老范也高兴。虽然光明是继子，老范厂子里的工会还是摆了一桌——工会主席是老范曾经的徒弟。老范尽做继父的责任，也享这份荣光。家里好歹有人考上大学。家文也忙前忙后，为儿子高兴。少不了在家摆一桌。自从“家变”过后，家文坚决站在大姐一边。跟三四五六都鲜少来往，光明的庆功宴，也只请了家丽一家来。
小年忙，说逢着征兵，没到场。建国、家丽和小冬拎着两箱牛奶上门。酒桌上，建国多敬了老范几杯，他们年纪相仿，比较能谈得来。但老范向来爱面子，喜欢跟建国较劲，建国退下来是副县级，他顶多是副科级，但现在老儿子考上大学，也算扳回一城。满桌哈哈大笑。
当着老范的面，家文和家丽都没提老六占房子的事。毕竟是家丑。待吃完饭，光明和小冬去楼下玩。建国和老范坐着喝茶，家文和家丽才进屋说话。
家文先开口，“老六还占着。”
“随她去，那房子能值几个钱。”家丽忽然有大气魄。
“不走就不走。”家文说，“我也去了，做事，太差劲。”家文只五月端午送了点钱给老娘。但在家丽面前，她只说没去，以示立场，表明支持大姐。
“人家都笑，”家丽说，“刘妈都不跟她走了。”指美心。
“这件事妈要负很大责任。”
“马上八月十五了。一点动静没有。”家丽道，“她们压根就没认为自己有错。”
“老三她们怎么说？”家文说，“这一期我也没跟她们联系。”
“都装闷鳖！”家丽气得哼哼，“除了老五，都跟老六穿一条裤子的，老三刚买了老六的房子，老四估计也跟她达成共识了。老五，就不用说了，混得连个窝都没有，天天靠吃租子，当初要不是我和阿奶多留点心，她租子都吃不上。”
家文问：“老五那儿子呢，真不认老五了？”
家丽叹息，“认不认在哪来？人都跑到上海去了。白生。”
家文劝，“大姐，你也别气，这事不能这么算了，哪天我找她们，姊妹几个开个会，总得有个说法。”
家丽道：“别，你说开会，她们认为你我要抢房子，实际可真是那样呢？我何家丽混到没有房子住？你大姐夫刚下了定，下个礼拜就搬家，香港街三室两厅，带院子。”
家文惊，“那得多少钱？”
家丽道：“十五万。”
不小的数目。家文暗自思忖，这些年，大姐两口子左省右省，真是余下不少钱。
底子还是厚。深藏不露。
过了一周，家丽果然搬家，从淮滨路借助处直接入住香港街，也是一楼，三室两厅带院子，基本装修都有，建国找了人，还算稍微便宜点，不过十五万一把交。
家丽那口气出来，“我缺房吗？！”她人生第一回住得那么宽敞。
小冬打趣，“妈，您当然不缺，老六几年道行，您几年道行，能比吗？”
建国道：“搬进来，就好好住吧。”
建国也动了气，所以才下定决心，买个大套。一半是自己住，一半也是住给别人看。
这日，家丽去龙湖菜市买菜，远远地，看到美心在低头买黄心乌白菜。美心一抬头，瞧见家丽，立即避着走。家丽觉得好笑，依旧走直线，偏住朱德启家的遇上了，站着问：“阿丽，真跟你妈杠上啦？”
家丽明白说：“不是杠，是赶我走的。”
朱德启家的挑事，“老六哪能跟你比！”朱德启去世不久，她并不沉浸于悲伤。
家丽一笑，“妈觉得好就是好吧，只有老六是女儿，我们都是外头捡的。”
朱德启家的也笑，又问：“现在住哪？”
“香港街。”家丽答得铿锵。
“新买的？”朱德启家的表情是不可置信。
“去看看？也不远。”家丽主动邀约。朱德启家的本就好事，当然乐得上门。到家，家丽仔仔细细介绍了一番。灯当然是全打开的。富丽堂皇。还有儿子送的空调，二儿子给煤气灶，儿媳妇送的挂画，还有前院里刚种下的葡萄藤、腊梅花。朱德启家的啧啧称叹好生羡慕。一回去，就传开了。
少不了传到家喜耳朵里。家喜对宏宇，“看到了吧，大姐买房了，还买那么大，还是有钱，就那当初还非要占这房子，多贪！”
宏宇只能劝，“她多大你多大，差十八岁呢，等你到她那岁数，你也能买大房子。”这日，家喜和美心站在新厨房里说话。美心依旧在做酱菜。家喜问：“妈，您那酱菜方子注册了没有？”
“就是你姥姥传的，注册什么。”
“你说的那个人，真要买你这方子？”
“那可不。”
“真值上百万？”
“值。”
“妈，”家喜凑到跟前，“那方子给我看看。”
“那不行。”美心不得不留一手。
“妈，大姐又买房子了。三室两厅。”家喜说，“她不是没钱，就是不舍得在您身上花钱，哪像我，好吃好喝好伺候。”
美心道：“知道你孝顺。”
“今时不同往日，小曼的补习费，月月的开销，我和宏宇的工资根本不够用。”家喜抱怨。美心拖着老腔，“知道，明白，我好歹有点退休工资，补贴你们一点。”家喜如愿，笑眯眯地，上前抱住妈。

第207章 给钱的事
光明要上大学，家文打算给儿子配一部手机。淮滨路电信局，手机柜台前，光明和家文围着看。家文自己用的是波导。此前广告做得很大，但不到一年就已经落伍。卖不上价钱。
看来看去，光明无法做决定。便宜的，瞧不上，贵的，又觉得对不住妈妈，太花钱。家文指了一下柜台里那只诺基亚最新款的，灰蓝色手机，对营业员，“就拿这个。”要一千五百块。
“太贵了吧。”光明讪讪地。
“喜欢就买。”家文说。
的确。别的款型。看一眼就过，唯独这款，光明看了好几次。知子莫若母。付款，到手了。家文暂时拿回家，不在淮南办号，打算去江苏读大学之后，再配当地的卡。
买完手机，家文回去上班，光明往田东走。敏子打电话找他。家文叮嘱，“留点心，别乱说话。”光明说知道，他已经是大孩子。到钟郢子，火车挡道，光明走地下通道，正巧遇到大姐夫胡莱推着小摩托，带儿子胡吉吉经过。光明问了声大姐夫好，又问去哪。胡莱依旧夹带老家口音，“去学武术。”从乒乓球、绘画、音乐、武术，胡吉吉竟是个全才。见光明上二中，敏子也一定要让吉吉上二中。如今已经是初中生。再看吉吉通身的气派，名牌衣服，竟像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胡莱对光明道：“快去吧，他们等着你呢。”
他们？光明本能地觉得不妙。
吉吉道：“小舅到我家看《哈利·波特》！”光明笑着答了一声。吉吉是哈利·波特迷，喜不喜欢另说，但时髦一定要赶。光明一点都不喜欢哈利·波特。一个外国小孩，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早已失去了童年。
再往前走一百米，就是田家庵电厂。敏子住在家属区。他来住过几次，都是敏子盛情邀请。他当然知道敏子的用意。他成绩好，她希望给他儿子做做榜样。每次，光明都努力配合。
敲门，开门的是小健哥。“来了来了！”小健嗓门粗，叫嚷着。光明被拥进门。只见客厅里坐着各门各户的代表。大姑、二姑、大姑家的表姐敏子、惠子、智子，二姑的女儿小忆，去世的最大的姑姑的二儿子小健，大儿子大康远在平圩，工作忙，没出现，由小健代表。小健的老婆小云倒从厨房钻出来，每次重大活动都少不了她。大康的老婆小君没出现。光明都知道，那个小君姐，脑子不灵光，这帮子人根本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光明到。敏子上前，搂着光明，“你先到屋里歇会。”
光明被安排进吉吉的卧房，敏子递给他一本《哈利·波特》。光明一个字都不想看，但为打发时间，不得不翻翻。
门带上了，外头闹哄哄的，他爸家这些人似乎在激烈讨论。光明猜测，应该是给钱的事。考上大学是大事，总不能一分钱不给。实际上，光明并不想要他们的钱。只是，完全不给，道义说不过去，他们也怕被外人指指点点，卫国就剩这么一个孩子，陈家只有那么一个独苗，还无人照管，任其漂流。但给多了，他们也心疼。毕竟不是自己孩子，将来也未必指望得上，卫国去了，人走茶凉，现在给钱，基本等于打水漂，在他们看来根本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因此，数额格外需要深思熟虑。
门缝里透风进来，丝丝的，光明感到人生的苍凉。为难又尴尬的时刻。他讨厌被人施舍。何况施舍得那么为难、不堪！
好一会，敏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小撮钞票，有新有旧，有零有整，郑重其事走到光明面前，又郑重地说，“拿着！装好。不要丢了。一定装好！”
光明讪讪地收了钱。往裤子口袋里装，掉出来一张十块的。敏子立刻说：“你看，小心点。”光明连忙捡起来，装好。
不多说。敏子送光明下楼，掐着点，坐厂车回家。
六七家子凑起来，给了六百。脏脏的票子。真叫众人拾柴火焰高。光明感到说不出的别扭。到家，把钱给家文。家文跟钱没仇，收了钱，不予置评。又添了四百，对光明说：“拿着吧，你不是要去南边打一个月工么，正好用上。”光明点头。家文笑着说：“就这么大气魄，指望他们，早饿死了。”没几日，光明果然南下勤工俭学。家丽邀家文去香港街看房子，两姊妹谈起这事。
家丽啐道：“真照（土语：真行）！”
家文看得开，当个笑话说，“也没人要，他们非要给，给又给成这样，一把皱票子，也不嫌难看。”
家丽道：“都这样，你看老六，现在就是个钱，认钱不认人，他们能给一点，已经算顾大面场了。”家文道：“人不在了，什么都不一样了。”家丽说：“党校要不要再让光明去一趟。”
家文连忙，“算了，别让孩子去受那精神虐待。他那，他死了我们都不再去。”家丽又问：“他那个抱养的丫头，今年也考大学了吧。”家文说没听到消息。家丽说：“我倒听军分区老门邻说，考了一个高职，还是歪牌子大专？弄不清。”
家文端着手，不语。看着大姐。家丽也看着妹妹，两人眼神交流。都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到征兵季。宏宇有个娘家亲戚的儿子想当兵，王怀敏左思右想，想到家喜的外甥小年在区武装部管这事。县官不如现管。一定要家喜张嘴帮忙。
家喜为难，批评宏宇，“你妈闲着没事找什么事！有这么大能耐么整天这揽那揽！眼大肚皮小，癞蛤蟆还想吃天。”宏宇只好哀求，“阿喜，妈难得开一次口，你看看这……”
小曼也在旁边说：“奶奶办不了的，妈能办，妈牛。”
家喜本不想帮，而且跟大姐闹翻过后，又去找大姐的儿子办事，这不自找没趣么。但王怀敏既然这么低三下四求她，家喜又觉得自己面子不能掉地上。大姐是大姐，大外甥是大外甥。上辈人的仇怎么能牵扯到下辈人呢。而且去找小年办事，肯定要花钱，这钱王怀敏亲戚出，也不用她掏。何况小年办事拿钱，不无小补，也是个好事情。谁跟钱也没仇。想法定了。家喜先给李雯打电话。
李雯接了，还是客客气气的。
家喜约吃饭。李雯捂住听筒，转头问小年。小年在招呼客人。李雯问，他说吃就吃吧，你去。飞哥问小年，“可以啊，何老板，这个月赚不少。”小年笑呵呵地，“对亏飞哥借钱周转。”
飞哥露出一口坏牙，“都是哥儿们！好说！”
约的次日见面。李雯在洞三小教音乐，上完课，家喜找她一起去“花の友”剪头发。李雯基本不动，修修流海。家喜则剪剪发梢劈叉。家喜腆着脸，“家里的事，你也听说了。”
李雯在家早跟小年商量好了对策。她又是个开过酒吧走惯了场子的，这话还拾得起来，笑着说：“老辈的事，我们不问，也不管不了，一辈不管一辈，老姨不用介意。”
家喜在剪头发不能动，便从镜子里看着李雯说：“你这孩子我打从第一眼见，就喜欢，就跟淮南本土的那些捂屁拉稀的庸脂俗粉不一样，明事理，顾大局。”
李雯一笑，并不接话。路铺好了，她等家喜开道。
剪好头发，两个人就在公安局美食街吃东西，这一片，李雯还比家喜熟悉点。到姊妹龙虾要了一斤虾，又烤了三十个肉串，再进饭店现炒两个菜。李雯非抢着付钱，家喜拗不过，只好从了。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也没话讲，只好谈谈各自女儿。吃得差不多，家喜见不说不行了，便笑着说：“其实今天来，有个事情想说说。”
李雯早有准备，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老姨，不是外人，直管说（土语：随便说）。”
家喜就坡下驴，连忙把婆婆家亲戚的情况，愿望，难处，仔仔细细描述了一番，并问能否帮忙。
“三万。”李雯不假思索。价格是她在家就跟小年对好了的。
家喜被说得一愣。反倒有些慌乱。她原本以为走走后门。却不想小年两口子给她来个明码实价。
李雯见家喜神色似乎有些无法接受，便细说道：“他那种情况，按说都不能走的，如果寻常人，五万八万都是有，主要不是老姨的面子，三万争取拿下。这钱也不是小年要，我们一分钱不会拿，各个关节都要打点，这年头，你去打点，总不能空口说白话。该花的还是要花。不过老姨，既然是给婆家办事，千万别让他们为难，该花多少都告诉他们。愿意，咱就帮。不愿意，不强求。是不是？”
一席话说得家喜哑口无言。末了，家喜叮嘱，“这事别让你婆婆知道。”李雯笑说：“老姨——这点眼力见我还有，小年也不是多事的，放心吧。”
家喜当然知道小年和李雯会存心揩点油水，但没想到狮子大张口要那么多。只是事已至此，再往后推，不切实际。只能硬着头皮上，把钱数朝王怀敏那边报了。还得说小年好。省钱，帮忙。因为小年怎么说也是她娘家人，小年没脸，就是她没脸。
王怀敏一听数字，老大不高兴，大呼小年心黑，十分肉痛。可孩子要寻个前途，这钱又不能不花。勒紧裤腰带也得送去打点。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没多久，小年就把事情办妥。家喜好歹在婆家挽回点面子。

第208章 曾经的家
经五姨介绍，光明在广东找了一份短期工作，无非是在厂子里操作操作电脑，入入单子，工钱没多少，但好歹一夏天长了点见识，更加知晓人世艰辛。为出入方便，光明没在厂子里的宿舍住，而是在民宅里租了一间房，又在楼下二手电器行买了个二手电视机，二手的沙发，勉强成其为个临时的“家”。平日里做工，周末，光明就跟几个工友外出玩耍。时间倏忽而过，倒也自在潇洒，只是刨去回乡路费，手中的钱也所剩无几。
跟家人也无需客套。光明并没有多余的钱给家文买礼物。只随手带了几只佛手，分给妈妈一个，嫂子米娟一个。临上学前到机床厂二孃春华家辞别，给表姐小忆带了一只。
这日一进门，光明就觉得孃孃春华兴致不高。姑父鲁先生简单招呼了一下，就去伺弄花草。鲁先生前一阵跟光明提过个要求——他想去光明同学爸爸任职的图书馆做图书管理员。只是光明跟那同学不过泛泛之交，平白安插一个工作，恐怕有难度。何况大学的图书馆，向来是教授夫人们的必争之地，他一个下岗工人，一无学历，二无经验，三无背景。想进去实是万难。
光明说明难度，鲁先生当时就有些不高兴。春华当即批评鲁先生，“别整天瞎想！”这次再来，鲁先生脸色不好，光明觉得可以理解。
沙发上坐着，春华问了问光明在南方打工的情况。
光明如此这般细细描述一番。
表姐小忆啧啧道：“真是八零后，就那么短时间，还特地买个电视机，对自己真舍得。”
光明强调，“是二手。”
小忆对她妈，“跟我们这代人真是不同了哦。”
光明又把佛手拿过来给小忆玩。小忆看了看，往冰箱上头一摆，并不当回事。春华没再多说，去厨房做饭，光明站在后头看。这天中午做红烧鸡。春华的看家菜。光明吃的鸡里头，数春华做得最好。春华不经意问：“去南方赚了多少？”
光明报了个数字。
春华淡淡地，“不少。”
一会，吃中饭了。春华家规矩本来就多，鲁先生虽然是下岗工人，但依旧许多规矩道理。吆喝光明，“洗手，多洗几遍！”
光明谨遵。洗好手，坐到小桌子旁。
中饭主打是鸡，旁边围着一道青菜，几个小菜。四个人一人一角把着。鲁先生对光明，“你孃特地去水厂路菜市买的。”
光明举着筷子，对孃孃笑。
春华并没有笑容。
刚吃了几口，光明一块鸡肉尚未下肚，鲁先生便神色严肃，向坐在对过的光明说：“你知不知道，现在大家都说你自私！”很认真的口气。
光明脑袋中轰的一下。自私？怎么没头没尾这么一句。还都？还大家！大家是谁？他们一伙？自私什么了？什么方面自私？不过自挣自吃在南方混了个把月。怪没带礼物？赚钱了也不肯跟他们分享？可笑，他自己不过还是个学生，去南方，是体验生活，勤工俭学，谁正儿八经挣钱了？就该孝敬他们？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敷衍了这么多年，现在觉得回报不够，牢骚怪话出来。
光明愣在那。
春华静默无声。
姑父敢说这话，也是二孃撑腰。两个人对好点的。
光明的心沉了又沉。即便是父亲去世，他一直把二孃当成最亲近的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人家呢，还是把你当成个累赘，或者当成一支股票，一笔投资，是要回报的。现在还没瓜熟蒂落，多少人就等摘瓜卖钱。怎能不令人齿冷心寒！
光明把碗一推，筷子一放，眼泪下来，人往外走。
春华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本来不过打算演个双簧。怎料侄子不打算陪她把戏唱下去。春华只好演到底，作意要打鲁先生，叫骂着，“我让你胡说！整天就会胡说！要死的东西！……”
本心已经暴露，藏也藏不住。
光明冲出门去，噔噔噔下楼，春华和小忆追着，百般劝阻，然而已是徒劳。
光明叫了出租，上了车，一路往家里去。车后座，他泪如雨下。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真正下定决心，和父亲这边的关系一刀两断。
曾经的家，终至覆灭。
下了车，光明立刻回家家文看到泪痕，便一个人在厂区大院转了转，直到情绪平稳，又去职工宿舍那用水龙头冲了冲脸，才若无其事地回家。一进门，家文就看出光明眼泡有点肿。
但也没多问。直到晚间吃完饭后，才不经意问道：“今天在二孃那怎么样。”
光明很简短地，“没什么。”
越是不说，越是有事。家文心里有数，缄默不言。
房管局，家喜和美心出大门。家喜挽着美心，“妈，就您一个人对我好，这世界上，我眼里也只有妈一个，妈您放心，以后我保证给您养老送……”最后一个终字正准备说出口，又吞下去。
美心道：“谁带大的谁亲，不过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将来真躺在床上不能动，能指望谁？”
家喜大包大揽，“指望我呀妈！我年轻，怎么也比大姐强，不指望您还能指望她，多少年了，无论大情小事，在咱们这个家，她都是霸权主义，也该咱们翻身农奴把歌唱了，而且大姐自己身体都不好，哪还能照顾您。”
美心哼了一声，“我看她身体好着呢，天天吃素，保养。”
家喜道：“好什么呀，都开始吃苁蓉益智胶囊了。”
“什么叫苁蓉益智胶囊？”
“就是治老年痴呆的。”
“你大姐得老年痴呆了？”
“保不齐，差不离，十之。”
“你怎么知道她吃？”
“家里桌子上看到的，空药壳子。”
美心长吁，担心自己，“阿喜，你看妈不痴呆吧？”
“说什么呢，一点没有。”家喜快速地，“干吗，那药是您的？”
“不是。”
“那还能是谁的？”
“管它是谁的，”美心说，“跟咱们关系，不过家喜，真等到你妈我躺在床上不能动那天，你能给我端屎倒尿？”
家喜无奈地，“妈，您这也太不相信人了，房子都转给我了，我还能不懂那意思，妥妥的端屎倒尿，我对天发誓将来给妈端屎倒尿。”说到这，家喜又说：“妈咱们能想点好的不，最好像阿奶那样，干吗非要端屎倒尿那么惨。”
美心道：“对对，寿终正寝，无疾而终。”越说越瘆得慌。美心换话题，“老五现在怎么样？”
家喜说：“在老三那住着呢。”
“工作呢？”
“在老三那打工吧。”
美心说：“老三这一阵也不见来。”
家喜哼了一声，“她哪有时间，忙着挣钱呢。”
“老四呢？”
“她？”家喜说，“更焦头烂额，也忙挣钱。”
美心嘀咕，“怎么都忙着挣钱。”
家喜缩头缩脑地，“谁不知道钱好，妈，您那个酱菜方子，到底什么时候出手，别太计较，钱这个东西，落袋为安。”
宝艺酒店。家欢和家艺面对面，家艺抽烟。家欢情绪有些激动地，“你这个账我不能做。”家艺说：“老四，你不要那么古板，也没必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们这小账，跟你以前在银行那些个事，完全是两码事情。”
“一码事！都是违反国家规定。”
家艺苦口婆心地，“老四，现在哪有不做假账的，你沿着国庆路一家一家的你摸摸底，都是小本生意，一年也赚不了几个钱，都按实打实交，国税地税这个那个，还吃不吃饭了？账面上不动动，要会计干吗？要我说，你们这行，还得感谢做假账，不然连存在的必要都没有。”
家欢坚决地，“做不了，你另请高明。”
家艺道：“何家欢！以前你还挺识时务的！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家欢反道：“老三，我劝你别玩火，该多少是多少，不然上头查下来，你店都得关门。”
“查下来就是你告的！”
家欢走出去。
家艺叫，“老四！”却叫不住。何家欢走远了。
欧阳从里屋走出来，问：“怎么回事，大呼小叫的。”
家艺没好气，“睡你的！”
家欢家，方涛走长途不在家。成成在做作业，做到困难处，喊家欢，让她帮忙看看。是数学题。何家欢上前，三下五除二解决。“会了么？”家欢问。成成点头。他不敢说不会。
家欢给方涛打电话。没人接。一会，方涛回过来。
“还有钱么家里？”
方涛说有一点，不多，又问她要干吗。
家欢说：“我想炒股试试。”
方涛立刻表示不同意。一辈子勤勤恳恳工作，方涛不相信炒股这种事。认为是投机行为。“风险与机会并存。”家欢说，“我现在只能走这条路，这条路合法。”
“你保证能赢？”
“不能。”家欢说，“但有机会，赚了本金，我们可以再做点其他生意。”
方涛劝，“找个班上吧，去企业里做会计，或者去哪里上个班都行，你需要安稳一点。”何家欢挂了电话。跟方涛说不通。为了“营救”她出来，家里的钱快花光了。方涛现在如牛似马地累，也仅仅能够维持这个家的运转。花钱的地方在后头。
炒股。家欢有信心。毕竟从业多年，不能大胜，好歹也能小胜。想来想去，家欢打算回家一趟。

第209章 最有本事
家喜不在家。美心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家欢叫了声妈。美心抬脸看看女儿，没说话，也倒茶。
家欢不容应酬，直说：“妈，有钱么，借我点。”
“没有！”美心像被蛇咬了一样。
家欢道：“不要多，一万就行。”
“是你大姐派你来的吧？”美心沉着脸。
“跟大姐有什么关系？”家欢说，“妈，我现在是真困难。”
家喜从外头进来，放下包，“老四，现在谁不困难？！别总想从妈这刮一点蹭一点，妈一个月才多少工资，还不够自己吃的呢，她还等着姊妹们送养老费来呢，你进去那么长时间，你们家方涛可是一个子也没送来。妈都没说什么，知道你们困难，现在好，上门要钱来了！”
家欢也是暴脾气，“老六！我跟妈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美心道：“好了好了！老四，你先回去。”
家欢朝外走，家喜跟着送，到院门口。家欢又软下来，“老六，你帮姐一把。姐以后也帮你，你不想想，你姐夫以前怎么对你们的，宏宇的命都是方涛救的。”
家喜柔和了些，“方涛是方涛，你是你，那你也不能来找妈要钱。”家欢道：“不是要，是借。”
“借了干吗？”
“做点小买卖。”家欢撒谎。
“你干银行这么多年，应该也存了不少，钱呢。”
“都送得差不多了。”家欢好言。又说：“再怎么说，咱们还是姊妹，你跟大姐的矛盾，我和老三，不都一直站在你这边，家里你住着，我也没二话，你帮我一把，将来我们还站在你这边。”
家喜一听，动了心。在和大姐的拉锯战中，她的确需要姊妹的支持。照目前看，老二家文是站在大姐那边的。老三跟她一头，老四如果再跟她同心同德，你就是三比二。至于老五，她有信心拉拢过来。万一将来姊妹开会，自己也有点胜算。家喜问：“你怎么不找老三。”家欢道：“老三哪有钱，都投到生意里去了，她那个账我看过，没有余钱。”
家喜撇撇嘴问：“要多少。”
“一万。”
“八千，”家喜道，“写个借条。”
家欢写了。第二日，家喜果然把钱借给家欢。家欢去证券公司开了户，用家里那台淘汰的破电脑，开始上网炒股。有时她也会去证券大厅看看。不是家家有电脑，银河证券大厅，还像个菜市场。家欢刚开始还拿个小本子。抱着学习的态度。玩了一阵之后，小本子不带了，徒手去。她的八千元本金也翻到三万。在证券大厅，已经有些人会来征求她的意见。
毫无疑问，何家欢在股市里找回了点自信。她天生是爱赌的，而且从体制内这样跌撞出来，她不打算再回去，也不想要在某个企业、机构里论资排辈，她需要弯道超车。吵吵嚷嚷中，有个老头凑过来问家欢买了什么股。“000938，清华紫光。”家欢说。老头立刻记在小本子上。他也有小本子。又围上来几个人。都是来取经的。家欢倒也“不吝赐教”。一会说，咱们这批股民，赶上了好的国家发展形式；一会说，咱们普通老百姓做股票，没有关系背景，没有消息来源，买进、卖出不可能那么准确，只能估计一个区域，在安全区域可以买进，也许买进来还会跌一些，在风险区域就要卖出，也许卖出之后还能涨很多，想要精准买卖是不现实的；一会又说，牛市当中做短线，尽量选择强势股来做，也就是均线系统向上发散呈现多头排列的股票去做，熊市做短线操作上正好相反……
一晃到夏天。暑假，光明没打算回淮南，在学校勤工俭学，也多看看书，他已经有了考研究生的打算。接到儿子的电话，家文有些失落。光明不想回这个家，谁都能看出来。但家文也没办法，孩子大了，主意大。她的底线，是维护好基本的母子关系，大面场过得去。她相信时间的力量，再过二年，光明对于生活会有更深的理解。厂里改制，工人可以买断回家，不愿意买断，继续上班的，还要向厂里集资一部分。等于倒交钱。年轻的工人很多都自愿买断回家，米娟是其中之一。她下了岗，回家带孩子，靠小范养活。老范也建议家文回来算了，儿子也上大学了，还累什么，况且还要倒交钱。家文不同意。有个工作，好歹有个基本保障，有安全感。她用自己的钱集了资，继续上班。
枫枫上高中。这个暑假，除了补习，他爸妈还安排他去表哥光明的学校转一趟。美其名曰：看看大学什么样子。老六和老大虽然闹僵，其他几个也站了队，但不至于完全不来往。面是轻易不见，电话还是可以通。家艺提议要求，家文听着没什么，自然表示同意。可枫枫一个人去，家艺和欧阳又不放心，想来想去，最后决定让老五小玲跟着去。小玲一听，十分乐意，三姐出钱，她出去玩一趟，何乐而不为。照顾枫枫也不是什么难事。
欧阳对家艺的安排不满，“还去什么大学，咱儿子能考上么，你这不是刺激他么。照我看，高中毕业后，他也就在我们店里做做。”家艺拍了欧阳一下，说：“你还没看透，富贵不过如浮云，一家三口都押在酒店，万一酒店不行了呢，以后谁养活我们。就算儿子成绩再不行，那上大专，高职，总行了吧。将来怎么也安排个工作，吃吃皇粮。有个保障。”
欧阳不得不服，“还是夫人有远见。”
准备好了。枫枫和小玲坐火车往东走，进了江苏地界，等于回老家了。光明在无锡读书，从淮南到无锡，得八个多小时车程。小玲健谈，跟枫枫从广东说到江苏，都是自己辉煌的历史，还有去香港表演的经历。枫枫没怎么出过院门，小玲稍加点染，他就如痴如醉，对五姨刘小玲佩服得五体投地。“五姨，我觉得你是咱们家最有本事的人。”枫枫夸赞。小玲如沐春风，她等这话等了不晓得多少年，想不到外甥欧阳枫是真正识货的。
“我也想往外走。”枫枫说。
小玲连忙，“你别，外面的世界很无奈的。”
“那也比在家死气沉沉要强。”枫枫还是崇拜眼光，“五姨，你还会跳霹雳舞么。”
“当然，我是凯丽。”
枫枫怂恿，“凯丽，来一段。”
火车车厢，小玲还真来了一段，还是老步子，还是老感觉，但隔着时光看，竟然有点新鲜感。车厢的人都看她。刘小玲旁若无人，一个太空步，刚好踢到一个人腿，差点绊倒。那人一伸手，小玲被扶住。转头，却见一个方脸男人，面目严肃。
“对不起。”男人说。
小玲连忙说没关系。
到无锡已经是晚八点。小玲给光明打电话。光明说刚好几天班车停了，在梅园过不来。他正在想办法。刘小玲带着枫枫到站台看车牌。方脸男人也往那走。
“你们去哪？”方脸男人问。
枫枫站在小玲前头。他要保护五姨。他比五姨高大，但还是个孩子脸。“你们是不是去梅园？”男人又问。
“对！”小玲无戒备。
“我可以带你们一段。”男人说。
“你？带我们？”刘小玲有点诧异。男人领着小玲和枫枫往站前广场去，到旁边，才发现男人的车是个不大的摩托。
枫枫有些为难。他人高马大，摩托太小。
小玲又给光明打了个电话，却发现手机没电了。她借了男人电话，打给光明。她报了男人的车牌号，咿咿呀呀说半天，大致意思是，现在坐了一辆黑车，让光明记住车牌，如果有问题，就报警。光明听着心惊，但一时也没别的办法，只好提醒五姨万事小心。“走吧。”小玲把电话递回给那男人。
“怎么坐？”枫枫问。
小玲看了看座位，说：“我先上，你坐我后头。”枫枫表示同意。于是，男人先上车，小玲坐到后座上。“上吧。”她转头对枫枫说。枫枫上车，往前一挤，小玲夹在男人和枫枫之间，立刻成肉饼。小玲痛苦地叫出声来。
男人下指示，“戴好头盔。”只有两个头盔，他自己戴一个，另一个给枫枫戴。“扶好。”男人又说。小玲扶着车两边的杠子，枫枫扶着小玲。车一开动，小玲怕扶不稳，只好抓男人两边腰。
开了四十分钟到梅园。光明在学校门口等，见车来，连忙跑上前，要给司机钱。男人忙说不用，就住附近，真的不用。
小玲挥手跟司机告别。
“没事吧。”光明问小玲和枫枫。
“没事，能有什么事。”小玲洒脱。走南闯北惯了，她仰仗陌生人的善意。
枫枫埋怨，“哥，你怎么混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光明来的第一天第一眼就感觉上当。大学扩招。办学条件、水平良莠不齐。他只能一笑，“锻炼锻炼。”

第210章 藏着掖着
三个人朝校园里走。小玲问住哪。光明说订了招待所。枫枫走在前头。小玲才看到他头上还戴着摩托车头盔。天色暗，刚刚没注意，该还给司机。
小玲三两步赶上去，敲敲枫枫头上的盔，“还戴着呢，当外星人接收天线？”枫枫这才恍然大悟。小玲说给我吧。说罢自己抱着。到招待所，小玲为省钱，只让光明开一个房间。
枫枫不满地，“五姨，这也太省了，咱们两人住一间。”
小玲嬉笑，“不啊，一人一间，我单住这间，你跟你跟回宿舍住。”枫枫嚷嚷着，“我得跟我妈说你虐待我！”
小玲促狭地，威胁：“你敢说我就把你丢山上。”
枫枫吓得不敢多说。光明领着他回去，说体验体验大学生活也好。枫枫说：“床不好我睡不着，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开旅馆的。”光明道：“睡不好再说。”
到宿舍，光明的床在上铺，枫枫好奇，爬上去躺着。“哥，大学生活什么样？”
“没什么意思。”光明去打水，让枫枫先擦擦。一抬头，那小子已经睡着了。次日，逢周末，光明安排去鼋头渚玩，小玲说累，去不了，让两个孩子去玩。光明应允。临走，小玲问光明，“手机昨天那电话号码报给我。”光明问什么号码。
“手机给我。”小玲说。光明上交。小玲果然抄了个电话，就是那摩托车司机的。“去吧，玩得愉快！”
鼋头渚是太湖边的风景区，刚去，枫枫觉得新鲜，但走了没两步，他就说累。一身肉，不肯动弹。枫枫对风景不感兴趣。
“哥，这有动漫城么？”
“有一个。”
“明天去动漫城。”
玩一天回学校。小玲也休息好了。光明带他们俩去食堂吃饭。枫枫要了四个肉面筋。小玲忍不住提醒，“少吃几个，一夏天跑的，还不够你长肉的。”枫枫讨饶，“在家不能吃，我妈不让，出来还不能吃，我活着什么劲。”
在鼋头渚，光明才反应过来要电话是为头盔。现在，他才问小玲，“头盔还了？”小玲没防备，脱口而出，“还了。”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解释，“拿了人家的，总不好不还。”
光明微笑，“应该的。”无限深意。
小玲话多，“那人居然也是江都的，在无锡做事，比我大两岁，就住在你们学校边上，那村里。是干建材的。”
光明忍不住笑出声，“问那么清楚。”
小玲赧颜。枫枫问：“还什么？谁是江都的？什么建材？比谁大两岁。”
完全状况外。光明岔开他的话，“要不要再加一个。”是指肉面筋。枫枫连忙，“面筋来两个，酱排骨来一份。”
“好嘞，管饱。”光明扬着声调。
小玲啧啧，“肉大（读音：dai，第四声）王！”
发工资，老范照例分一部分家用给家文。数额，结婚之前就已商讨好。当然，随物价上涨，给的钱也相应上涨。小城涨幅有限。家文拿这一部分钱做两个人的吃喝用度，她自己的工资省出来，供光明吃用。光明上大学的学费，老范掏。这他没二话。半路的夫妻，能做到这样，家文不要求更多。这日，钱刚清点了。老范面露难色，似乎有话要说。
家文把钱收好，才出来说：“什么事，说吧。别弄得跟便秘似的。”年纪渐长，生活逼着她泼辣点。
“就是妮妮……”妮妮是他孙女。叫范妮妮。
“妮妮怎么了？”
“妮妮要上学。”老范憋出这一句，“她妈忙。”
家文明白了，小范两口子想把妮妮送到这里带。他们解放。忙，估计也是借口。
“米娟要上班了？”
“正找着呢。”老范说。停一下，又说：“我也嫌烦，我也不想带。可怎么办呢。一个家只有一个人挣钱，太难。”
家文敏感，“米娟什么样，结婚前也没人藏着掖着。”
老范忙说：“不是那意思，就是想把日子往前挵挵。”
老实说，家文有些为难。人家“真奶奶”是抢着带孩子，她是“后奶奶”，自然不能比。不是自己皮里出的，硬说一样，不切实际。可既成了一家人，大面上，总得比真的一家人做得还要真，才能让人心不起芥蒂。一会工夫，家文已经来来回回思虑了几圈，轻声说重话：“送来带，我没意见，不过有三点，第一，你我都还工作，只能说早晚带，早晨送去晚上接回来；第二，我们管孩子，他们别心疼，也都是为孩子好；第三，平时放在这，礼拜六礼拜天接回去。”其实还有第四条，带孩子的费用，你出。家文没说，因为在她看来第四条是不成文的规矩，不用点明。说得太白反倒没意思。她找他，一图他老实，二是有个伴，三也是让他“扶扶贫”。大家心照不宣。再一个，小范和米娟的心思她也明白。孩子送来，一则自己轻省，图懒省事，二则因为生的是女孩，更要再他老子面前提溜着，免得老范把他们这一家子忘了。老范手里应该有几个钱。
没几日，妮妮果然被送到老范和家文这。
也奇，妮妮就听“奶奶”家文的话。别人的她都能胡搅蛮缠，但家文一说什么，她立刻当圣旨。弄得米娟有时被尼尼“麻丝缠”得没办法，只好说，你再这样我找你奶来。妮妮保管循规蹈矩。
七月半，家家烧纸。吃了饭，老范下去看麻将。多少年了，七月半他没有给发妻烧纸的习惯。要弄，也是一对儿女去弄。但家文忘不了卫国。她稍微收拾收拾，便要下楼。妮妮非要跟着。
“你在家看电视。”家文吩咐。
妮妮说害怕。怕黑。
家文没办法，只好带着小不点，到楼下，过马路，又往东走，在小卖部买了点草纸，金元宝，大面票子，见有个三岔路口，蹲下来，找个石头子画圈。点火烧纸。嘴里叨咕着，让卫国来收钱，保佑他们母子。妮妮站在旁边，火光映红面庞。她还不懂这个世界的伤感别离。
天擦黑，美心对家喜说：“去烧点纸。”
“烧纸？”家喜没反应过来。
“今个七月半。”美心淡淡地，“你爸，你奶，你爷，都叨咕叨咕。”美心腿脚不算好，她也不想去亲自去烧。小曼一听烧纸，撇下古筝，要跟着去玩。“外头都是鬼。”家喜吓她。
“胡说，外面亮堂着呢。”小曼据理力争。
家喜道：“那是给鬼烧纸，今天是鬼节，完全都是鬼，你去么？”
小曼被唬得朝后退。宏宇道：“别吓着孩子！”
何家喜披了衣服出门。大老吴小卖部卖草纸，家喜故意不做他生意。自从她搬过回家，大老吴也没少说她风凉话。绕到新星大酒店旁边，家喜在拐弯头一家小店买了几刀草纸。店主问：“金元宝，大面票，都不错的。”家喜拿起大面票子冥币瞅瞅，讥讽道：“死人能知道这些，还一亿，这是给死人看的还是活人看的，这不搞笑么。”店主是个信佛的，连忙念了声佛号，“这位女士，别造口业，头上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家喜听着不耐烦，说好了好了，给钱，出店门，不废话。
路口，秋芳和刘妈也在烧纸，几大摊子，开坛做法的样子。汤家去的人多，秋芳泪眼婆娑。刘妈也抽泣。见家喜来，秋芳和刘妈让了让路，家喜走到一处空地，放下草纸。
点着火。秋芳和刘妈烧得超不多，看火灭了，起身离开。家喜点着草纸，念念有词，“爸，你有空也管管我们这个家，没人照顾妈，都推给我。她们对妈都不好，不好好给妈做饭，我只好来带妈。今天给你送钱，你去缠缠她们。”挪位置，又对着另一堆。“阿奶，都是你，走之前也不安排好，弄得现在这个样子，我还有事，不跟你多说了，你在下面吃好喝好，来拿钱吧。”再一堆，是老太爷的。家喜没见过他，随便说两句拿钱了事。刚准备走，眼前一个人影晃动。家喜吓了一跳，背光，看不清脸，那人侧了侧身子，家喜才看清是小年。气得猛拍他一下肩膀，“你干吗，吓死人，装神弄鬼。”小年笑着道：“正准备找你呢。”
“找我干吗？”家喜诧异。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个月手头紧，借我点，下个月头就还。”
借钱？小年张嘴，家喜深感意外。他还缺钱？负责征兵捞了不少，老婆还在外头挣着外快。酒吧虽然关了，听说两口子又开了麻将馆。但他现在身居要职，保不齐以后还要求到人家。小曼这学习水平。以后也有可能要走当兵这条路。一口拒绝，不太好。家喜问：“有这么急么，这展子来。”小年诚恳地，“不急也不会这展来了。”
“要多少？”家喜问。
“三万。”小年不客气。
“借多久？”
“下月头就还。”小年说。

第211章 事已至此
算算，还有十几天。借吧。家喜一咬牙，反正他有正式单位，老子娘也都在淮南。他若敢不还，去区里闹一通，也就还了。“明天去我厂里拿。”家喜指绿十字。当晚，何家喜没把这事跟宏宇说。这些年，家里有点存款，都在家喜手里控着。宏宇也不管。次日，小年果然带车去拿了钱。写了借条，不提。
这日晚上吃过饭，家丽头有点晕，便进屋斜躺着。小冬在自己屋看二月河历史小说的盗版书。厚厚一本，他要啃下来。他刚读完曾国藩智慧全集，希望对工作有所帮助。建国在客厅看新闻联播。这是他的保留节目，每天不落，看得有滋有味。家丽叫建国。建国应了一声。到国外新闻了，他恋恋不舍离开，进屋，问家丽是不是要水。家丽说：“给我点皱纹纸。”他们还习惯把卫生纸叫做皱纹纸。何家丽到现在还喜欢用龙湖菜市批发的皱纹纸上厕所。说比超市里买的卫生纸好用。建国没二话，拿了来。
家丽擤鼻涕。又说头疼，让建国把老二给的头疼粉拿一包来。
建国拿来给她吃了。“感冒了。”建国下定论。
“也不像感冒。”家丽说，“嗓子不难受。”
“感冒有多种症状。”
“昨个我梦到爸。”家丽忽然说，“是不是因为没烧纸？”
建国是唯物主义，不信这些，劝：“你是感冒了！吃点药，躺到明天早晨保管好。”家丽不管，喊小冬。小冬不情愿，但还是过来。
“你去，到街头间给你姥爷烧点纸，还有老奶奶。”
“妈！鬼节都过去了！”小冬抗辩。
“去！”家丽一言九鼎。小冬没办法，抓了点零票子出去。
建国要开灯，家丽不让，说刺眼。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家丽说：“估计爸要怪我了。”
“怪你什么。”
“家散了。”
“也不都是你的责任。”建国叹口气，“这么多年，咱们够用劲了。”家丽说：“怎么摊到这么个妈，这么几个妹！”
党校克思家，陶先生和克思头疼了一天，头疼粉吃了三包，刚吃下去好些，一会又不行了。去小诊所看了看。医生说不像感冒，让回家休息。光彩忙得一会用热水敷，一会用冰袋镇都没用。克思和陶先生并排躺在床上挺尸。陶先生忽然道：“昨个鬼节。”克思是教马列主义的，不能信这些。但陶先生一提，也触动他心事。昨夜他发了梦。梦到卫国和他娘举着刀要杀他。克思不出声。
陶先生试探性地，“昨个是不是应该烧烧？”
“烧什么？”克思有点不高兴。
“你说烧什么？”陶先生嫌克思装，没好气地，“昨个我梦到卫国了。”克思大惊，“我也梦到了！”话说出口，两个人对望一眼，无限深意。纸还是要烧。但得选个单位的人看不到的地方。克思两口子让光彩看家。他们从党校出发，一直走过矿务局，才在街边小店买了两刀草纸，躲在一个小路口烧。
火点着了。照例得说些什么。但克思和陶先生都不愿开口，只好那么闷烧。晚间有风，把那烧尽的纸灰卷得老高，真像有鬼混来拿钱。纸灰中还夹着一点红星子。是没烧尽的火，到空中，也就散灭。克思一点一点地放，陶先生不耐烦，“都放进去。”她找根枯树叉挑着。火烧得旺旺地。又一阵风来。几张纸被卷起，火星子也跟着到半空中，恰巧落在陶先生烫蓬松的头发上。瞬间蔓延。陶先生吓得滋哇乱叫。克思连忙脱了外套去捂。手忙脚乱，好歹就下来，但头发却燎尽了半边。阴阴阳阳的。
陶先生直颤，喃喃道：“见鬼了见鬼了……”
铁门响。有人进院子。家丽以为是小冬，对建国说，“这么快？这才几分钟？”进来，才见是小年。建国诧异，问这展子怎么来了。小年问：“妈呢？”
家丽听见儿子问妈，出了一声。有气无力地。
小年走进卧室，灯没开，借着外头一点光，勉强能看见彼此。
家丽也问：“怎么这展跑来？”
“没事。”小年尽力保持平静。
家丽感觉到他有事。“有什么就说。”
小年想要开口。又停住了。建国进屋，给小年拿了个凳子。小年不肯坐，就站着。“跟李雯吵架了？”家丽猜。
“没有——”小年答得利索。
“李雯呢？”建国问。
“在家带依依呢。”小年说。
家丽用教育人的口吻，“夫妻俩过日子，就要你让着我点我让着你点，何况你是男的，又是国家干部，李雯有时候是任性，不过但凡你退一步，她也就不好意思了……”喋喋不休。
“妈——”小年忍不住打断她，“我跟李雯没吵架。”
“没吵架？”家丽骤停，“那什么事？工作不顺心？在区里跟人闹别扭了。”
“不是。”小年又否认。
家丽急得坐起来，“那是什么你说呀！”她感觉肯定有事。
建国听不下去，出去抽烟。到院子里，窗台下。窗户开着，他能听到家丽和小年说话。
“妈……”小年声音很小。
家丽沉默，等他下文。
“借我点钱。”终于说出来。
家丽脑袋一阵疼痛。借钱？儿子找她借钱？借什么钱？她一时理不清头绪。
“借钱干吗？”家丽强忍着剧痛问。
“你别管了。”小年说，“急用。下月就还你。”
“借多少？”家丽深入地。
“四十万。”小年陷在黑暗里。
家丽一阵眩晕，身体朝后倒，但仍强撑着，“你要这些钱干吗？”
“你别管了，急用。”
“你被人抢了？”家丽伸手打了一下儿子。再抬头，建国站在他们面前。“你要这些钱干吗？”建国压住愤怒。
“欠人家的。”小年硬着脖子，“我就是一时不走运。”
“你赌？”家丽质问。
“妈，你就别问了，如果不还钱人家就要到我单位去闹！而且利滚利到下个月就会翻一倍！”小年一口气说。疤瘌大了不疼。破罐子破摔。家丽欠起身子抓住儿子，“你借什么？你到底借的什么？”
“借了高利贷……”小年说。
建国气得浑身乱颤，一巴掌挥出去，打在脸上，小年跌出去半米，“你混蛋！”家丽连忙下床护住儿子，又去搀建国。小冬进院子。跑进门。刚进屋看不清，他打开灯。只见哥哥坐在地上，父亲和母亲满面愁容。
小年是欠的高利贷。赌球输的。刚开始输，他不服，老想翻本。飞哥乐得提供资金，结果又输，越滚越大。李雯也好赌。两口子合起来欠了六十万。掏干家底，还了二十。现如今还剩四十的洞没填上。能借的都借了。实在没办法，只好出最后一招：向父母求助。深夜，小年跪在搓板上。都这个年纪，成家立业，生了孩子，还跪搓板，多少有些可笑。但在父母面前，他永远是儿子。小年没哭。家丽倒哭了。想到这巨额债务。她愁。她也恨自己教子无方。怎么就走到这一步。可不帮也不行。自己儿子，你能看他完蛋么？钱不还，高利贷能放过你？工作也会丢。丢了铁饭碗，小年能去干吗？不敢想。小冬坐在小年身后凳子上，看爸爸建国脸色铁青。建国让小年一五一十原原本本把事情说清楚。清楚了，才能想对策。小年仔细说了。事情倒很明白，就是赌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一刀是躲不过。
当晚，建国和家丽就决定，天一亮分头行动，一个去取钱，一个去借钱：小冬陪建国去银行，家丽去找人借钱。怎么着也把事情先平下去再说。次日一早，小冬便随建国去银行门口等着。临走前，家丽叮嘱二儿子，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八点半，银行开门。建国第一个走进去，他让小冬在座椅上等着，他拿着个大布包去柜台。再一张一张拿出存折，卡，存单……手微微颤抖，这是他辛辛苦苦工作、省吃俭用换来的一生积蓄！“老大爷，您现在取，利息会损失不少。”柜台小姐说。
老大爷？建国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这么老了？“取吧。”他说。
没有退路。高利贷方要求现金支付。
一会工夫，办理好了。建国挎着包起身，小冬连忙过来，和爸爸一起靠紧了，护着钱。到银行门口，建国抬头看东面刚升起的太阳，金光四射，头一晕，倒在地上。“爸！爸！……”小冬乱了手脚。
为省钱，家丽骑自行车挨个找。老六不必去找。先找老三。去宝艺酒店。家艺刚起来。家丽简单说了困难，家艺愿意借三万。但要求写借条。家丽知道她的一贯作风，写了个借条。再去找老四。老四同意借两万。最后找老二家文。家文实在同情，她跟大姐关系最好，但也只能拿出一万来。有一万是一万。
家欢家。家丽刚走，方涛问家欢，“你来的钱给大姐？起码也跟我商量商量。”家欢道：“我自己的钱，跟你商量什么？”
方涛放下抹布，“你自己的钱？”
家欢说：“怎么的？挣的。”
“哪挣的？”
家欢小声，“弄了点股票。”
方涛诧异。炒股，感觉距离他很远。“那是玩火！”他提醒家欢。家欢性子柔下来，“赚个本金，有钱了我也去做生意。”
“小心你本金都赔，跟小年似的。”
“他是非法赌博，我是合法炒股。怎么能一样。”
“本质上，都一样。”方涛臭硬。
家欢道：“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你还两岸猿声啼不住呢，我早轻舟已过万重山。”

第212章 无法自持
小诊所，家丽赶来。小冬陪着建国坐在白色长椅上，建国怀里抱着钱袋子。诊所小姑娘说：“就是有点低血糖，问题不大。”家丽对小冬，“你快去上班。”家里等有人挣钱。家丽关切地，蹲下来，抓住建国的手。她当然能够理解建国的绝望。一夜回到解放前。“回家，咱们回家。”家丽鼻酸。到家后，何家丽扶建国在沙发上坐着，又去和了红糖水。建国只喝了两口，就又呆坐。家丽只好陪着他。说什么呢？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是自己从小没教育好孩子吗？他们一直严格，还送去部队管教。是孩子自己的问题么？显然是，但作为父母，他们不愿意把责任都推到自己孩子身上。如果说有结论，那也顶多是，小年没有自制力。但诱惑他去赌博，或者说管不住他赌博的。家丽认为是李雯的问题。
一个女人管不住自己丈夫，那是最大失职。
钱还上了。飞哥自然没闹事。小年继续上班，工作保住。家丽和建国掏干老底，终于让生活恢复平静。但小年赌球借高利贷的事，依旧在亲戚朋友中引发巨大震荡，久久不散。老六第一个担心。等事情传达她耳朵里，她才明白七月半小年找她借钱是怎么回事。不行，这钱得找大姐要。但又得偷偷的。不能让宏宇知道，只好静待时机。家喜不忘跟美心抱怨，“妈看到了吧，你大孙子，大姐的儿子，赌鬼！”美心一听那数字，吓得人都缩缩着。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家喜再加一把火，“妈，幸亏咱们把那家子弄走了，要不然，他们要不把你这套房子卖了还债我都不姓何！”
美心道：“养不教，父之过。”
家喜又说：“还有你看看，大姐两口子多有钱，起码几十万的窟窿，一下就填上了。之前买香港街的房子也是一把付清。我跟你说他们最会装穷占巧，这么多年当家，不知道搜刮了多少去，以前没出嫁的月月交，也没人查他们账。”
美心问：“小年放出来了吧。”
家喜好笑地，“又没抓，放什么。”
美心哦一声，推酱菜车子出门，迎面见秋芳和刘妈从楼道里出来。美心问她们去干吗。秋芳笑道：“走啦！”
“走了？”美心不懂。
“去上海。”秋芳说。
“真去了？”美心对刘妈。多少年的老门邻，老姊妹，真走了，还有点舍不得。刘妈无奈地，“两边跑着住，儿女都去上海，我一个人在这干吗。”
“不是有丽侠照顾么？”
刘妈说：“丽侠要顾店子，哪能天天陪老太婆。”
美心怅然。朱德启家的前一阵刚走，去合肥，女儿朱燕子接她过去，带孩子。人尽其才。老骥伏枥。人老了免不了做老妈子。她也得接送小曼。刘妈和美心对望着，眼神里有几十年的内容。
“来点酱菜带着。”美心连忙去捞酱菜。刘妈和秋芳赶忙说不要。美心非要给。只好用个塑料袋装着，放在背包两侧的小口袋。
刘妈眼眶有点红。
美心给了她一个拥抱。
刘妈终于落下泪，又强笑，自嘲道：“又不是不回来了，你看我这……”
美心打趣，“去了好好地，准备带外国小孩。”汤小芳结婚了，但还没生孩子，听说在备孕。
“走了。”刘妈向美心挥手。
家艺开了一个员工。一个小女生，对欧阳有点意思。欧阳反复申辩，跟他没关系。家艺举着铁衣架，“你意思是，人家单方面的？鱼不腥，猫能来吃？”
欧阳委屈，“人都开了，谁不知道宝艺里老板娘最大，放心小艺，我这辈子就找你一个。”
“我就看她对你眼神不对劲。”
“完全瞎想。”
“我是不是老了？”家艺问欧阳。欧阳连忙说没老。家艺略自暴自弃，“别骗我了，一岁年龄一岁人，其实偶尔，还有真有点羡慕王怀敏。”家艺又开始罗曼蒂克。
“羡慕她什么？”欧阳惊愕，反应过来，“羡慕她有孩子？”
家艺道：“这枫枫马上大了，再过二年，参加工作，你我多无聊。”欧阳问：“你意思是？”
家艺又变主意，“我就那么一说，你別乱想。”
欧阳委屈地，“怎么成我乱想了。”
家艺道：“你看老五，就有两个孩子。”
“废话，她结两次婚。”
家艺才想起来，“老五呢？”
“昨个出去了，说去看光明。”欧阳说。
“她跟你说的？怎么又去看光明？”家艺问。
“脑子有问题。”
家艺忽然幽幽地，“你说小年这事，真是把大姐元气伤透了。”
欧阳趁机，“所以说，你以为孩子多就好？管经的，一个就行。祸害的，生多了反倒祸害人。”
“小年胆子太大。”家艺感叹。
小范跟小年年纪相仿，也从朋友那得知小年出事。他也一贯赌，但也仅限于老虎机、打麻将，最厉害不过推推牌九。不敢玩大的。听闻小年的事，他一方面感叹，甚至有些佩服，另一方面也有点怕。家文没跟老范说小年这事。毕竟不光彩，而小年毕竟是娘家外甥。说这事，对她也没什么好处。但架不住小范来跟老范感叹。老范一听，问家文是否属实。得知确实，老范也跟叹，“玩得太大！这小年不得了。”老范也喜欢打麻将，年轻时候牌技不错，但随着年纪增长，脑和眼都跟不上，只能玩玩小牌。不过瘾。米娟趁机向公公告状，“你儿子也打。”
老范立即对小范，“你要控制，一个赌，一个酒，一个色，沾都不沾。”米娟笑道：“你儿子倒想沾色呢。”家文在厨房听着好笑，咳嗽两声。老范有些尴尬，又对米娟，“现在小孩子放在我这，就你两口子过，他控制不住自己，你得控制他，一个酒，少喝，一个赌，打打小牌过过瘾算了。完全不打也不现实，月月工资你得把着，可听到。”
米娟故意道：“你儿子不给。”
老范严厉地，“他不给你告诉我。”
一年过去，米娟还没找到工作。日日在家混着，也去打打小牌。家文让米娟端菜，准备吃饭。吃着吃着，米娟提起个事。“前一期去龙湖小区打麻将，旁边一个人说，你可知道，对过这个是你亲戚，我当时奇怪，什么亲戚我怎么不知道，一叙，才知道，哦，对过那个叫何家欢，是文姨四妹。我说怎么长得那么像。”米娟笑呵呵地说。家文淡淡地，说是有点像。米娟又问：“一只眼有点不得劲。”老范确定，“那就是她。”又劝米娟，“麻将千万不要打得太大！”米娟连忙说好。吃完饭，小范两口子带妮妮回家，老范才对家文说，“这个米娟，也打得洋帐样！（土语：特别严重）。”
家文回他一句，“你给她带着孩子，她不打麻将干吗呢？”
老范不作声了，一家几口都爱打，谁也别说谁。
还清高利贷，建国一下老了。白发白得更多。无论是大家还是小家，他打年轻时候就“谋兵布阵”，各种安排，他是把整个家族当成一场战事来管理的，处处想到，做到，几个妹妹不用说，自己儿子，他更是从小就铺好了路。小年的前半生，堪称他最完美的作品，当兵，退伍，就业，到重要部门，行云流水。然而，一切又都那么始料未及。命运，从未不会按照任何人的规划推进。总有你猜不到，算不到，料不到的地方。那就是天意。
周末，小年和李雯带着何雯依依回家。家丽和建国下定决心，给两口子好好上一课。几十岁的人了，都成家立业了，还要操心。李雯在厨房帮家丽的忙，择葱剥蒜，特别热络。她也是为求表现。家丽把菜炖上，才对儿媳妇说：“他玩，你不能再玩，你得管。”
话算重了。这次小年出事。李雯家也出了钱，但是小头。还是建国家丽拿了大头。李雯不作声，听着。
“你们还有什么不知足，什么都有了，工作好，孩子好，有房子，想买车子也不是不可以，还折腾什么？”家丽问。她无法理解年轻人的躁动。可在李雯和小年看来，他们就是嫌生活太轻松，无味，寡淡，一成不变，一眼可以看到老。这是他们最恐惧的。
“妈，以后我管着他，一切注意，随时汇报。”李雯态度还是良好。
小冬卧室，建国和小年站着抽烟。
抽到烟屁股，建国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太顺了？”他问儿子。
小年愣了一下。这问题太难答。说是，还是说不是，都会落不是。他只好说：“不会有下次。”
建国忧愤地，“有下次，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你老子我只有能耐救你这一回！家里这点，一次就被涨完了！”
小年把目光调向窗外，盆栽满窗，一株铁树盆景挡住了视线。他爱赌。他觉得人生就是赌。只是这一回他输了而已。
他脑子里想的全是成王败寇。仅此而已。
“你当你这个工作容易？你老子求了多少人，老脸都快蹭地上了！才帮你争取到！你弟想要还没有？！你现在的日子就是过得太好了，失去方向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失去信仰了，就该把你们这些人都送到战场上去，知道知道什么是生死，什么叫幸福生活来之不易，”讲到激动处，建国无法自持，“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就养出你们这些玩意？！你知不知道率领大家打下江上是多么不容易！长征时那要爬雪山过草地枪林弹雨随时都有牺牲，你老子参加革命前没东西吃都吃树皮！你赌博？！你有什么资格赌博？！你为什么不为人民服务？！你要变了质，老子就可以枪毙你！”建国颤巍巍地，一把抓起窗边一小盆文竹，朝小年身上砸去。小年一躲。文竹击中穿衣镜，当啷一声。
家丽、李雯、小冬闻声连忙赶来。
家丽大喊，“何向东，怎么回事？！”
小年略不解，“爸他……”
家丽推了小年一把，“你还气你爸！都走！都走走走！”
饭也吃不成了。

第213章 回家过年
这年过年光明不回家。就在学校过。打电话给家文。家文再不好受，依旧表示同意。光明的理由很充分：要复习考研。更何况，这年特殊，五姨来无锡玩，陪他一起过年。家文也感到奇怪，这一向，老五往无锡跑了好几趟，总说去看光明。她跟外甥有这么亲么？奇怪。家文问家丽，“是不是老五在无锡有生意？”
家丽猜到几分，又不能明说。只叹气，“她能有什么生意？如果有，也只能是无本的买卖。”家文猛然一惊，无本的买卖……她有些担心光明。跟五姨接触多，会不会学坏。
家艺也跟欧阳说：“这个老五，在外头绝对有事，这都去无锡几趟了？”欧阳说：“无锡外贸多，可能跑外贸。”
家艺不屑，“她能有这个脑子？”
只有光明知道真相。他还和五姨小玲，以及那个方脸的司机吃过几顿饭。方脸司机请。他叫何其庆。是扬州江都人。跟小玲算老乡。人算老实，不多言不多语，他来无锡打工，做建材生意，近来在倒腾墙纸。小玲在何其庆面前，多半肆无忌惮，吃着饭就嚷起来，“姓何好，我本来也姓何，我爸不让，非让我姓刘。”
小玲对这一段“公案”耿耿于怀。
岁末，税务机关突然下来查账，宝艺未能幸免，账目被查出问题，被迫停业整顿。家艺和欧阳后悔不迭，早该听老四的话，老老实实做账。树大招风，现在宝艺已经不是当时的小作坊，家艺怀疑是竞争对手作祟。但眼下无力扭转局面，只好暂停营业，几个弟兄，员工，都先遣散休息，回家过年。何家欢倒是在证券公司中户室混得风生水起。方涛让她悬崖勒马。她留了一部分钱存定期，其余全投进去。只是没想到股灾突临，她的那几只全部被套。她也只好回家过年。农历年前，家丽把老二的钱还了。她知道老二难，不能老占着她的钱。老三、老四的尚未归还。老六的那比，是小年找她借的。她要，就让她去找小年。那是他们姨甥俩的事。家喜搬回娘家之后，王怀敏跟她关系缓和些，远香近臭，再加上此前小年帮王怀敏亲戚办了当兵，关系就更好一点。过年，王怀敏开始叫家喜去吃饭。可年三十，何家喜不愿抛下美心去，便只能带着美心，去王怀敏那赴宴。美心虽觉得别扭，但总比一个人在家强。只好随着走一趟。
去还不能空手。到底是老辈，见了王怀敏的小儿子，美心得给压岁钱。到地方，美心说看看孩子。王怀敏把小儿子抱过来。王怀敏老公自动回避，几个女人坐着说话。美心拧着脖子瞅瞅，道：“像你。”王怀敏二女儿笑说：“跟我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可人疼，主要妈会生，拣优点长的。”
家喜撇撇嘴，不吱声。大姑子像来会奉承王怀敏。
美心道：“老来得子，大喜事。”
王怀敏笑说：“谁说不是呢，年轻时候生孩子，只觉得苦，现在年纪大了，突然来个孩子，真感觉是老天爷给的礼物。带孩子的心境不一样，累是累点，但架不住开心呀，跟个小玩具似的。就是以后少点照应。”说到这，又对她二女儿，“以后房子都留给你弟弟，没意见吧。”二女儿脸有点僵。当着家喜和美心的面，她只好做表率，说没意见。王怀敏又对美心，“咱们做娘的，都是一个心，我看你也最疼阿喜。”
美心说：“家喜是我自己带的。”
王怀敏接话，“那有感情。”
家喜道：“可不，孩子就得自己带，不带，那感情培养不起来。”王怀敏换话题，问美心酱菜摊子还开不开。
“凑合着卖，几次说不开，顾客都不许。”
王怀敏撇撇嘴，“你那个酱菜，味道是好。不过要小心，最近有个骗子，到处骗秘方，车站前头那个张记牛肉汤的秘方，还有王麻子做卤菜的秘方都被骗去了。”
美心和家喜都听得神情紧张，忙问怎么回事。王怀敏继续，“就是一个中年男子，看着人模狗样的，一来就说你家东西好吃，然后说花一百万买，等知道秘方了，就立刻消失，一个屁毛没有，白占。”美心脸色发白。王怀敏追着问：“亲家，你没遇到吧。”
美心嗫嚅，“没……”
“我想也是，你一个酱菜，小本生意，他来找你做什么……”
美心问：“那人是不是梳着分头，上面有点油？”
“呦，这我可不知道，怎么，真遇到过。”
美心连忙再次强调没有。家喜盯着美心看。美心讪讪地。闹腾了一天，回家，王怀敏又托家喜找小年给亲戚办个当兵。家喜一时不好薄婆婆面子，只好先应下来。
路上，家喜绷着脸。美心故意感叹，“真是想不到，坏人这么多。”是说要买秘方那个人。
家喜不高兴，“妈，搞了二年半那酱菜方子根本不值钱。”
美心立刻转向，“谁说不值钱，值钱，那个人是假的，有真的。”
“行啦，”家喜道，“也就您，把那方子当个宝贝，我就说一个酱菜方子能值多少钱，吹上天，也不怕掉下来摔着。”
美心着急，“你这孩子，有眼不识金镶玉，那是你姥姥传下来的，几代单传，传女不传男。”
家喜拦阻，“行了妈，听着脑子都疼。”
美心只好闭嘴。
原本，家喜以为住进家，守着美心这个大元宝，赶明儿继承房子，还有酱菜方子，等于几百万落袋。好不快活。可婆婆王怀敏这么无心一说，酱菜方子看来是值不了几个钱了。这么突然地，百万打水漂，家喜不痛快。都怪她妈美心，人家给个棒槌，她就认成真（针）。一路到家，何家喜气都不平，知道进了屋子，她想起好歹祖屋是自己的了，才稍微气定。
竹篮打水，美心也感觉自己犯了错似的。春节晚会看了一小会，早早上床睡觉。
年三十，家丽家一切从简。小年和李雯两口带依依去娘家过。家丽叹，不来也好，省了。他们家现在重要的核心问题，就是要省。建国戒烟，家丽戒麻将，小冬的工资也必须上缴一部分，几个人的凑到一起，聚拢，慢慢还账。吃上也必须简省。年三十，桌子上也就三五道菜，素菜环绕，中间汤盆子里窝着一只鸡，瘦瘦小小，思想难看。小冬举着筷子——“举筷维艰”，扫了一圈没自己爱吃的。建国到院子里伺弄花草了。他没胃口。只有家丽陪着小儿子。小冬放下筷子，对他妈抱怨，“咱们家这到底是干吗呢，不过了。”家丽也为难，“苦一阵就苦一阵。”
小冬叨咕，“一家子都被他霍霍了。就一点不为别人考虑。”
家丽明白，小冬是在指自己。所有的钱都用来还债。他呢，作为老二，他什么也得不着。心里难免不平衡。
家丽道：“那你说怎么办？见死不救，让他被人打死？”
小冬不说话。
家丽喟叹，“你们是亲弟兄，一个妈一个爸的，不一样。”
小冬抢白，“你跟老六，还有老四，老三，不都是一个妈一个爸的，不照样抢的一塌糊涂，人家吃肉，汤都不给你一口。”
家丽哑口无言。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
“那不一样。”家丽只能这么说。
小冬道：“妈，小年遇难，我们都帮，是应该的，但都是儿子，一碗水也不能这么端得不平，这前前后后，他涨挤掉多少钱。总数就那么多，以后轮到我，汤都没了。”
家丽苦恼，小冬说的是实情，为人父母，谁不想多给孩子留点，可眼下，小年一件事就耗干了全部，以后留给小冬的，必然所剩无几。“这房子给你。”家丽一锤定音。
小冬不出声。家里值钱的，也只有这房子了。
三十春节晚会也不想看。小冬去看曾国藩，建国和家丽早早上了床。睡还太早，外面时不时有人放炮仗。点缀点年味。
铁门被撞得当当响。家丽问建国是谁。建国连忙起床，走到院子里，问：“谁个？”
“爸，我。”是李雯的声音。
建国连忙开门。李雯抱着依依进屋，几口人站在客厅。“怎么搞的？”家丽本能地觉得不妙，“小年呢。”
小冬接过依依。
“跑了。”李雯倒还直面。
建国有点发晕，扶着书架。
家丽带着惊恐，“又干了？”
李雯这才口气幽怨地，“妈，他就是想翻本……”
“你为什么不劝？！”
李雯自己赌性也很大。戒赌，难度不下于戒毒。
外头又是一阵炮仗响，新年的气氛越来越浓。何家丽却感到万念俱灰。一次不改，又来第二次。这一次小年欠的钱，在家丽和建国听来，那是天文数字。这辈子还不起，下辈子也还不起。怪只怪他们两口子太贪，屡教不改，才让自己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很奇怪，李雯没哭，她只是描述着整件事情，以及后果。高利贷飞哥他们扬言，小年不还钱，不但要去他单位闹，还要让他留下一条腿！这一次，是摧枯拉朽的龙卷风。小冬被吓得呆在一边，他原本那些小算计，在巨大的栽秧面前，也都似乎微不足道起来。小年躲到战友家去了，李雯在婆家讨论了一夜。得出结论：这一次，小年如果想要活命，只能跑。
“跑，跑到哪？”小冬问。
“离开淮南，去别的地方，隐姓埋名。”家丽眼眶红红的。隐姓埋名，这话听上去像武侠小说中的事。工作辞掉，房子卖掉，李雯也必须跟何向东切割，离婚。但李雯坚决表示，依依她要带走。天快亮，有鸡叫。人生的路就这么无声无息在这一夜落定。
李雯问：“仇家找你们怎么办？”她还算有点良心。
家丽说：“你爸是武装部退下来的，他们不敢。”
再不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送走李雯和依依，家丽还强撑着，站在院门口，招手。待李雯走出巷子口拐弯头，彻底消失不见。家丽才腿一软，倒在地上。小冬连声唤妈。

第214章 一夜之间
家喜给小年打电话，说亲戚当兵的事，没通。又发短信，过了一天，小年回电话。说事情可以办，看在家喜的面子上，价钱还可以低一点，只要两万，但就是时间上不能等，主要趁着过年，把该打点的都打点好，该送的送，接下来好办事。家喜跟王怀敏回了。王怀敏跟亲戚问，亲戚立刻表示同意，钱第二天就拿来。有第一次的成功经验，大家放心。只不过，家喜多要了五千。两万五。小年来见她，她给小年两万，剩下五千，自己揣着。算介绍费。
谁知没几日，小年二次欠债的事爆发，整个家族被震动，受冲击最大的，当然是家喜。她气得要杀人，在家里张牙舞爪，“还是人么？！这个小年，跑之前还捞我一笔！”王怀敏一听事情办了，立刻找家喜要钱，家喜推卸责任，说妈，我只是介绍，我又没拿钱，这种事情，谁也不能百分百打包票。王怀敏不干，闹得翻天，家喜没办法，只好先把那五千块退了，对宏宇说：“以后你家的事！别来找我！”
仿佛一夜之间，小年辞了职，办了离婚，龙湖小区的房子卖掉，远走他乡。至于去哪了。没人知道。这是事实，短时间内，连家丽和建国也不知道儿子去了哪。他只说，去找战友。反正光杆一个，在哪都能凑合凑合。走那天当然没人去送，家丽在家偷偷哭。小年坐夜车走。李雯带着依依回娘家。娘家自然都说小年的不是。扶不起的阿斗，毁了自己女儿。可奇怪，李雯似乎并不怪小年。离婚就离婚，她带着女儿过。小年走后半年，就有人给她介绍对象。李雯拒绝。女儿上学，她给改了名字，跟妈姓，叫李依依。时至今日，何雯依依这个名字，跟离婚后墙壁上的巨幅结婚照一样讽刺。不作不死。命运的潮头打过来，再依依，也只能分离。
家艺的旅馆停了小半年。幸亏是自家房，不需要付房租，否则真要一败涂地。百年后，家艺再开张，又请家欢来做账，老老实实弄了。家欢在股市里打了几个滚，有亏有赚，但多少赚了一点，算有些本钱。刚从体制内出来的焦虑有所缓解，她仔细调研市场，打算做面包店。她觉得淮南这种小城市，西点方兴未艾，还有发展的空间。只是要开店，手里这点钱就不够了。
绿十字门口。家欢找到家喜，问她借钱。
“没有。”家喜表情很凶，“我上班呢，没事了吧。”转身要走。家欢不饶她。“何家喜，做人不能这样吧。”
“哪样了？你做你的人，我做我的人，还有两样人？”家喜不高兴。家欢翻旧账，“你要回去占房子的时候，我们可都是支持你的。”
戳到家喜痛处，她反弹强烈，“什么叫我占房子！妈跟大姐过得不好，请我回去的，怎么叫我占？！”跟着又哼了一下道，“要说做人，我们自认没什么不到的，你在里头的时候，就宏宇跑得最欢。”
家欢不示弱，“宏宇的命还是老方救的。”
家喜说不过，“提这些有意思吗？陈芝麻烂谷子。”
家欢穷追，“你的命还是大姐救的呢。”
“何家欢，你有完没完？！”家喜愤怒，“你还不是被丢在南京火车站差点被人捡走？！”
家欢手一挥，“这个就别说了。老六，该谁的谁拿，你占了房子，还月月拿着妈的工资，我们跟你同一战线，总不能得到好处你一人吞。”
家喜反驳，“我得什么好处了，完全义务劳动，你行你来，你来照顾妈，我腾出来给你住。”
家欢问：“房产证上现在是谁的名字？”
家喜不语，扭头就走。
小年走后，家丽家更加沉寂。要债的来闹过几次，见效果不大，也只能作罢。建国基本算退下来。日日无非种种花草，养了几条鱼，下午就去公园旁边看看其他老头下棋。然后绕公园走走，保健。家丽无事，无非买菜做饭，下午偶尔打打小牌。心思放在小冬身上，但小冬自从管卫生监督后，家里伙食不好，人家饭店伙食好。各种店子见他们来监督，立即好菜伺候。小冬和同事们嘴扎到人家锅里。很快膘肥体壮，参军回来，还是个英俊的青年，工作没多久，则开始有点中年气象，老成得厉害。老二的婚事，家丽务必求稳，长相倒是其次，一定要老打老实（土语：很老实）。托人寻么了一圈，都不太满意。家丽让家文帮忙留心。
放暑假，光明还没回来，继续在学校看书。
家文愁心，托家丽有机会给调和调和。家丽道：“既然走了这步，孩子迟早有自己的生活。”家丽也能看出光明对重组家庭的不接受。“过年回来我说说他。”家丽说。
“就怕他不回来。”家文担忧。
“不会吧。”家丽说。
光明没回来，老五却回来了。来回无锡几次，再回来，家艺的旅馆关门，她也不好意思住进去。龙湖的房子收回，她自己住。依旧没有正式工作，也不知道吃什么。这日，半下午，建国去遛弯，小玲上门，家丽在家。家丽问：“这展子怎么来了？”
老五说：“有点事商量商量。”
家丽现在胆子小，听不得事，“能不能安泰点，你就应该找个事，或者找个人，过日子。”
小玲道：“就为这事。”
“什么事？”家丽糊涂了。
“人的事。”
“人呢？”
“在门口呢，没让他进来。”
家丽这才意识到小玲又领回来个人。她忙道：“应该带去给妈看。”小玲说：“老六不让进门。”家丽没辙，人都到门口了，少不得帮她长长眼。家丽摆摆手，“带进来吧。”
小玲这才出去，领着何其庆进院子。何其庆手里拎着脑白金，进屋放下。家丽给倒了两杯茶。
小玲两边介绍了一下。家丽让座，一口气问了哪里人，做什么的，年纪，等等。何其庆一一答了。家丽惊异于他也是江都人。
她改说江都话。何其庆对答如流。看来没撒谎。
家丽端起茶杯，若无其事地，“老家还有人伐？”
何其庆说：“还有姑姑。”
“父母都不在了。”
“走得早。”
“在外头打拼不容易。”家丽叹息。
“混口饭吃。”
家丽翘起二郎腿，“跟老五怎么认识的？”
何其庆迟疑了一下，眼神向小玲求助。小玲接话，“朋友介绍。”
“认识多长时间了。”
“有日子了。”刘小玲答。家丽不耐烦，“没问你。”
又问小何，“来了住哪？”
何其庆说住旅馆。家丽没再多问，又聊了一会，到挨晚子，她留饭。小玲与何执意不肯。家丽放行。建国回来，家丽把将才小玲带人回来的事简单说了。建国感叹，“这第三回了，得小心吧，不能再有下次了。”
家丽说：“带到妈那，老六不让人进门。”
建国不予置评。停一下，才说：“老五既然来找你，你就好好帮忙把把关，不为别人，就为爸。老五辨别能力差，别又被骗一回。”家丽思忖，“这个人，我看还好。也姓何，江都的。”
建国说：“江都好办，可以找老家姑姑打听打听。”
家丽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有个姑姑在老家。此前老太太的骨灰，就是她让儿子拿回去的。表弟电话她有。打过去，还算客气。家丽把事情简单说了说，表弟说愿意帮忙问问。他在当地公安局有熟人，查人方便。没两日，江都姑家的表弟回电话，把何其庆的情况跟家丽仔细说了。家丽立刻炸毛，打电话让小玲过来。让她不要带姓何的来。
到家丽的小院，小玲笑着说：“人昨天就走了。”
家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恨其不察，“刘小玲，就算你傻，也不能傻到这种地步。”
小玲站在腊梅树下，一手扶着树枝，不知所措。
家丽斥，“你知道何其庆是什么人么？”
“好人。”小玲乱答。
家丽哼了一声，“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刘小玲，你多大了？脑子还这样，你不能光有两只眼，还得长点心眼。”
“大姐——”小玲不知大姐为什么这样。
家丽叹口气，“幸亏你姐夫多说来一句。”
“姐！到底怎么啦？！”小玲还一派天真。
“何其庆杀过人你知道不知道？”家丽拿着花枝剪，“杀过人！杀人！明白？杀人！”
刘小玲答：“知道，是误杀，属于正当防卫。”
家丽不解，“知道？！知道你也愿意？你要找个杀人犯？”
小玲说：“谁没有个过去。”她看得开。
“你真要跟他？”家丽问。
小玲不做声。家丽看来老五是动真格的了。她让老五再考虑考虑。次日，又叫家文来商量，虽然姊妹几个如今已经四分五裂，但老五问到她门上，家丽还是尽量帮老五考虑周全。家文道：“如果是误杀，或者是被人欺负正当防卫，的确不能证明这人有坏。”家丽道：“杀人，听上去总瘆人得慌，按照老话，至少说明这人煞重。”家文客观地，“像老五这样的情况，想要再婚，也就这几年，没有合适工作，有两次婚史，两个孩子，换位想，如果不是这个何有点过去，他可能也不会找老五，都是可怜人，撞到一块了，没准还真是个好姻缘。”家丽说：“还是得看看他对老五的是不是真心。”
“怎么看？”家文一时想不出办法。
又几日，家丽把刘小玲叫至家中，老二家文也来，就用家丽家的座机，给何其庆打电话。姊妹仨围成一团。通了。何其庆客客气气，寒暄过后。家丽径直说：“小何，你和小玲的事，家里没意见，很支持，就是老妈妈年纪大了，不太想让老五走远。如果你们结婚，希望你能来淮南，发展，安家，你也说，江都家里没人了。到淮南，就是你的家。”何其庆停了几秒。似乎在犹豫。
家丽和家文对了一下眼色，继续说：“你也不用着急回答，再考虑考虑，建材生意，哪里都是做，我这出门就是建材一条街，你来的时候也看到了。”何其庆果决地，拦话，“大姐，我去，没有问题。”
出人意料。家丽和家文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家丽还要多问，家文伸手一挡，示意一次不要问太多。小玲在旁边听着也欢喜。无锡当然比淮南好，但无锡无论对她还是何其庆来说，都是异乡。家丽鞭策小玲，“再走一步，该老实了。”
小玲连连说是。人到中年，尘埃落定，她也倦了，累了，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漂泊一辈子，什么都不在乎。但随着年纪见涨长，皱纹白发一起冒出来，她才渐渐明白，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家是温暖的港湾。有了家，才有了底气。

第215章 美丽的梦
酱菜方子被“宣布”不值钱后，家喜对美心很有些不满。现在，就算刘美心把酱菜方子拿出来给她，她也不会多看一眼。吃还是吃，但已经没有以前那么丰盛。加上家欢找她闹过一次，家艺也来问情况，催得家喜有点紧。这两位家喜曾经的支持者的意思很明确，既然当初支持她占房子，现在就理所应当分给她们一点好处。
是，何家喜当初私底下承诺过，可那时候，美心的“刘姐八宝菜”方子，还是个美丽的梦。如今，梦醒了，家喜不过得了一套房，并没有其他利益，房子是不动产，她不可能自掏腰包给老三、老四补偿。
美心也知趣，看出家喜的不愉快。如果换成家丽，没准美心已经闹了一通，但现在是家喜，美心只当作是小孩子闹脾气，她能包容。家喜脸色不好，她就多去公园溜溜，锻炼身体。这日，她刚从龙湖公园南门进去，就见家丽在草坪上站着，跟几个老太婆说话。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家丽岿然不动，美心慌忙躲开。没头没脑朝健身器材方向走。到器材旁，美心心不在锻炼上，她看人把腿跷在杠子上，她也下意识也跟着学。谁料，放了几分钟，僵在那，腿怎么也扳不下来，美心疼得直叫，旁边没人敢扶，怕沾上甩不掉，后来还是个好心的环卫工帮她把腿扳下，美心又感觉头晕。只好找电话打出去，叫家喜来。家喜在上班，最后是闫宏宇开车，把美心接回家。
美心疼得在家躺了三天，不能动。
家喜递稀饭，配着肉松，“妈，能不能不要添乱，人家跷你跷，人家几岁你几岁，你这一病，小曼谁送。”小曼在旁边说：“妈，我自己能去，不用送。”家喜呵斥，“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
美心侧歪着，“头还是疼。”
家喜没理睬，出了屋，对宏宇，“给老三打个电话，她天天也没事，就不能过来看看妈。”宏宇只好给家艺打电话。家艺表现倒不错，第二天就来了。宏宇在外头跑吊车生意，家喜上班。美心一直说头晕。家艺只好带她去保健院瞧瞧，上了吊水，医生说有轻微脑梗，血压和血脂也有点高。叮嘱以后要注意饮食，运动适当，按时吃药。美心问：“药得一直吃着了？”
医生倒和眉善目地，“老太太，你这个年纪，血压稍微高点正常，吃点药也正常。”美心看家艺，为难，她心疼钱。
家艺坐在美心旁边，忧心忡忡。国庆路开了一家大酒店，把他们生意冲了不少。再加上不敢做假账，利润更薄。生意干起来也累。家艺跟美心抱怨，“妈，你这退休了，老了，还有照顾，等我们以后都不知道怎么办。”
美心道：“你还有小枫呢么。”
家艺说：“不能指望儿子，何况他现在饭碗子都没扒上呢，马上高考，也不知能考个爷爷娘娘。”
美心无心管这事，敷衍着，“有学上就行。”
家艺忽然问：“妈，家里那房子，后来怎么办了？”
猝不及防。美心虽然轻微脑梗，但脑子还是转，故意压低声音，“什么怎么办，放那放着，我不死，谁也别想。”
家艺笑道：“没人想，可我怎么听说，房子已经过户给老六了？妈，你不会连遗嘱都立好了吧。”
“胡扯！我还没死呢！”美心激动。护士赶过来，皱着眉头，“二号床病人情绪不要那么激动！”
清明节，家文陪老范去寿县走了一趟。老范给他爸上坟。发妻的坟，历来都是老范一双儿女去上，他不操心。年年都是走个形式，纪念哀思。这年去上坟有人在卖墓地，带着去八公山看，说山清水秀。老范经不住销售忽悠，有点动了心思，想趁便宜入手一个。他和家文的夫妻做了有年头，多少年夫唱妇随，倒也和睦。转了一圈，老范提议，“要不买个双的吧。”意思百年之后，两个人躺在一起。“怎么样？”他看着家文。
家文为难，只好用缓兵之计，“还早着呢吧。现在先不考虑。”能怎么说呢？说好，未免太仓促，说不好，又有点伤了老范的心。半世夫妻，相濡以沫，足矣。何苦在操心身后？又或者，家文本另有打算。家文劝，老范也不强求，暂且作罢。
回来家丽、建国和家文一起上山。自从闹掰后，她们三个便单独行动，上电视台山，想给常胜上坟，再一起去看看卫国。山上野花开了，是那种小黄花。烂漫地。家丽和家文一边走一边说话。建国一个人走在头里。家丽说：“前个遇到军分区老门邻，说你党校大伯哥那女儿，出嫁了。”
家文有些惊异，听说她上高职，算算，才毕业，真是能抓住机会。“没联系。”家文一言以蔽之。
“说嫁了个同学，芜湖的一个干部家庭子弟。”
家文淡然，“他们一贯巴高望上。”
家丽不屑地，“那离家远了。”
家文道：“不关心。”
其实早前她也听到一些，去水厂路买菜，她戴着口罩，迎面遇到机床厂的春华，春华一低头，装作没看见家文。结果当天就在菜市遇到过去北头的门邻大兰子。她跟家文说了好久。老房子还是小健住着。生的儿子有点愣头青。大康过得不错，儿子是混世魔王。又说了敏子、惠子、智子的情况。敏子准备送儿子出国读书。惠子单干。智子老公在外打工两地分居问题多多。家问感叹大兰子消息灵通。最后，大兰子才说女儿出嫁了。说嫁得不错，但就是远。又神神秘秘说：“克思耳朵不太好，别人说话，他都听不见。”
家文第一反应，听不见好，报应来了。但并不露出来。老天有眼。家丽见家文有些出神，拍了她一下，换话题说：“何其庆真来了，店就开在香港街，卖墙纸。”
“住哪？老五的房子？”
家丽感叹，“单买了一套，还别说，这人还真不错。”
家文欣慰地，“傻人有傻福。”
两个人又谈起秋芳、刘妈、秋林，都说没消息。可能上海生活得如意。早都忘了这里。
常胜的坟在半山腰。到地方，建国放下草纸，旋好，找石头压着。家丽和家文找树枝，各找了一根粗些的。才去坟周围清理杂草。一抬眼，却见常胜坟前的碑换了。看得出来是个新碑。
家丽估摸，估计是那几个小的生意不好做，老求常胜保佑。也许真高人指点。那碑文上明白写着，立碑人，孝女和女婿：何家艺、欧阳宝；何家欢、方涛；刘小玲、小何；何家喜、闫宏宇。
家文看着碑笑出来。应该是何其庆来淮南之前立的，并且是集资。只是太过随意，懒惰。何其庆出了钱，却只得到一个小何的称呼，连个大名都没有。实在不遵礼法，没有文化。
家丽唾，“他们就这样，脑子被鸡踩了。”
三个人笑了一番，又严肃地拜拜，再沿着山路向西，朝卫国的坟去。前一阵市里来个新领导，要搞旅游业，下令迁坟平坟，电视台山上的坟动了不少。但经海外华侨来闹，上升到国际问题，平坟的事不了了之。后遗症却是，整个坟山变成了乱坟岗。卫国死的早，一直没立碑。年年来都是按照大概位置，记住前后的坟：他前面是个姓胡的，后面是个姓袁的。找到这两个，便能找到卫国的栖身之所。只是今年一派断碑，倒的倒，拆的拆，三个人锁定了大概方位，开始找胡和袁。找了半天不能确定。后来却发现姓的碑倒在地上，碑文倒扣，翻过来才看到。
确定了。那一簇小小的坟包，就是卫国的。
家文有些难过，自言自语，“回头立个碑。”
家丽说：“等光明参加工作了，让他立，这个还是得孝子立。”家文说是。建国把炮仗挂上。烧了纸，放了炮。家文在卫国坟前叨咕，“保佑我们，有事去找你哥你姐。”
往下走，家丽又问家文要不要给陈老太太烧一点。她的坟在不远处。手里没纸了。家文也想烧烧，只好在半山腰买了几刀高价纸。去给陈老太太烧了。家文叨咕的还是那些老话。烧完下山，不提。
美心轻微脑梗稍微好点，痔疮又犯。疼，一上厕所就一摊血。医生建议手术治疗。脑梗老六花了不少钱，还得照顾。而且最关键是，她回来查账，发现美心工资卡上的钱少了不少。家喜怀疑是家艺了手脚。而且治是一部分，康复需要花更多钱，药是长期吃。这才刚开始，年纪大了，毛病多，以后花钱的地方在后头。家喜危机感很重。宏宇劝，“算了，先这么治着，你去找大姐她们要，能要来吗？”
家喜反驳，“妈是大家的妈。怎么叫要不来，要不来也要要。”
宏宇脸下不来，“随你。不过人家要问这房子，你怎么说。”
家喜道：“什么怎么说，不承认不就好了，就是妈的财产，妈赠与给我，完全是合理合法的。”
宏宇知道说不过她，只好由它去。
家喜抽空找了家艺，又找家欢，最后找了小玲，大致意思是，妈现在要做手术，怎么办，姊妹们应该开会解决。家艺趁带美心看病的时候，哭穷，套了美心一点存款，是既得利益者，自然站在家喜和美心这边。枫枫上大专，她拿这钱交学费，正好。家喜又向家欢透底，说妈的酱菜方子值上百，如果家欢肯帮忙，让大家都掏钱给妈治病。她就把方子的钱分出来，利益均沾。
家欢夸口，“以前我在银行上班的时候，多少钱没经过手。”
家喜道：“那是经手，不是你的，你不是干面包店么，拿了钱，你就能翻身。”家欢心有点痒痒。此前，钱不够，她本打算找丽侠联营。但丽侠推说秋芳不在，她不能做主。其实主要是因为丽侠保守，她把新星面包房的本部，当作养老靠山。不肯轻易革新。家欢只能作罢。她知道秋芳跟大姐关系好，本想找家丽说说。只是，一边是家喜的金钱诱惑，一边是家丽的人脉资源。家欢有些不好权衡。不过她和家艺一致认为，目前四分五裂的状态不可取。逢年过节，人家家都热热闹闹，她们却冷冷清清。
而且家欢想着，儿子再过几年毕业，搞不好又要当兵。虽然小年跑了，但姐夫建国还在位。少不了求人。而且现在小冬管卫生监督，将来万一她开了店，有外甥在上头罩着，方便点。无论怎样，姐妹开会，势在必行。

第216章 恍如隔世
家文挽着家丽的胳膊，一抬头，是五方ktv巨大的牌子。老四约的地方，说见面聊聊，姊妹几个都到，不带男人，说是要解决一些问题。自从打家里搬出来，何家丽和家喜再没见过，老三老四来往少，老五因为结婚的事来过，平素里，只有老二家文还走动着。家文说：“姐，来者不善。”
家丽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八成是老太婆病了，老六不想一个人照顾。”
家文问：“怎么办？”
“见机行事。”家丽说。
按理说，几姊妹见面，该在家里。但老四和老六怕大姐当场闹起来，惊动邻居太难看，所以约在ktv包厢，万无一失。
老六事先和老三、老四都对好点。三个人一头。老五则被老六和老四联合打压，无论说什么，她都只能投弃权票。
五方里都是玻璃。服务员小弟领着家丽和家文走向纵深，家丽感觉，仿佛是到了另一个时空，不是现世。是另一个遥远的次元。服务员敲了敲门，打开，包厢里，几盏彩灯闪烁，昏昏的，老五在唱歌，是那首《为爱痴狂》。家丽往门口一站，家文在她旁边。老四连忙抢老五的话筒，让她闭嘴。
老五上前，傻不拉几地，“大姐，二姐，来啦。”
老四和老六站着。老三陪美心坐在最深的角落。
服务员上果盘。老四张罗着，说让吃。
家丽凛然，“不必了，不是来开会么，开吧。”
瞬间的尴尬。老大、老二坐在长沙发上。家喜平时百般厉害，但见到大姐和二姐真人，还是有点怵头。
家欢看了家喜一眼。家喜喝口水，壮着胆子，“妈现在身体不好，要住院，都是女儿，都得出力。”
家丽气得眼红。家文站出来，一针见血地，“老六，房子的事情先说说。”
家喜慌乱地，“我不知道。”
家文逼问：“你不知道？房子被你占了大姐被你赶了，你不知道？”
家欢见老六乱了阵脚，上前打圆场，拉着家文的衣角，“二姐，房子的事我现表态，我是坚决不要。”
家问凛然，“你不要是你的事，其他人，该有一份就是一份，再少，也是一份。”家艺见风头不对，不做声。美心也有些气弱。“我现在都病成什么样了，还吵！”
家文认理，“妈，你是生病，大家都有义务照顾，但今天来，有个几个事情一定是要说清楚的，大姐被赶出来，总不能不明不白。”
美心拍沙发，“我想跟谁住跟谁住！”
家文被冲得后退。
家艺说：“姐，少说两句，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孝顺孝顺，首先得顺。”
家丽沉着脸。和美心对峙。
家文不理睬老三，对老六，“把房产证拿出来。”
“干吗？”家喜有点怵头。
家文道：“看看上面名字是谁？如果是你，对不起，你得了房子，妈你带，如果还是妈，大家一起顾没二话。”
“没有。”家喜冷冷地，“不要胡搅蛮缠。”
“这么个破房子，分成六份，每个人也没几个钱，但做妹妹的，你什么时候尊重过姐姐，你一个电话没打，偷偷摸摸把房产证过户，还把老五的户口从家里挪出来，行，你有本事，你本事天大，有本事现在也别来找我们开什么会！你一个人就能解决！”家艺还不知道房产证过户的事，她做旅馆的，对方房产敏感。问：“老六，房产证到底谁的名字？”
老五则说：“我户口得迁回来。”
老四见老六被驳得哑口无言，也不再充当和事老，不演什么双簧。
美心见局面不利，大喊一声，“房子是我给老六的，怎么了！房子是我的，我想给谁给谁？！”
彻底暴露。
家丽这才站起来，气沉丹田，对家文，“老二！我们走！”
家文随即扶着大姐朝门外走。玻璃镜子映着一张张脸，都老了，恍如隔世。何家丽忽然感到一阵心酸，自己穷其一生，竭尽全力维护的家，终于还是四分五裂。何家，现如今进入战国时代，谁都能立一个山头。长幼失序，伦常大改。她这个大姐，在妹妹们眼里，可能只是一个不识时务的大姐。
走出五方。真仿佛洞中一天，世上千年。何家丽心中的那团伙渐渐灭了。“回去吧。”家文对家丽说。
身后一阵吵嚷，家喜又追出来。她不甘心失败。她还要账要算。
家喜指着家丽说：“何家丽！你站住！你儿子欠我五万，你得还。”走出五方，家丽已全无气力，但家喜来战，她又必须抖擞精神，迎战。大街上，她不愿像家喜那样撒泼，只是平静地，“小年借的，你去找小年，你那钱不是我找你的，你别搞错了。”
“你儿子诈骗！”家喜暴跳。
家文说：“行了！你看看你，跟泼妇有什么区别！”说罢，家文扶着家丽往香港街走。家喜在后头追着骂：“何家丽，你儿子是赌鬼！”家丽的眼泪一下下来，骂她，她无所谓，但说到小年，家丽觉得她就是有一百张嘴也无从反驳。小年是赌了，并且赌得家破人逃，妻离女散。家丽的脸掣动着，有泪也无声。家文扶着她快速走，家喜跟了一百多米，终于放弃。
老三、老四、老五还有美心在后头。站着看了一会，也散了。最终，美心的痔疮手术，还是家喜出钱。她老大不高兴，在家里摔摔打打。她跟宏宇说，这个家，她有点住不下去。
宝艺再度开业，情况不如以前。但勉强可以维持，家艺算着，可以熬到退休。枫枫上了大专，就在洞山，专对矿务局系统，她打算毕业之后找找人，把枫枫安排在矿务局。有个铁饭碗。
家欢又去找过家丽。想让大姐帮忙跟秋芳说说。家丽不计前嫌，确实也问了问，但主要丽侠不肯合作。最后只能作罢。
五方过后，几姊妹的关系更不比从前。对老三、老四，家丽不好不恼，她们只是一时为利益所牵引裹挟，那天过后一直也有些后悔。家丽更加深刻认识到，这年头，即便是姊妹妹之间，要想真处得好，德行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必须真有实力。小年远走，她和建国退休，只有一个小冬在监督所。他们的实力大不如前。然而家丽始终懊恼的是，谁都会老，但不是越老，姊妹们越应该抱团吗？家丽也曾反省自己，跟美心合住的时候，是不是太苛刻了，吃得差，简朴。但多少年都这么过来的，你让她铺张，她也铺张不起来，何况家庭负担也重。小冬到现在没结婚，马上也买房子。因为小年涨了家里不少钱。小冬始终觉得自己吃亏。一直抱怨。家丽和建国打算在淮河新城——算近郊，帮他入手一套。
何家欢到底没创业起来。股市过了，进入低谷。灾得一塌糊涂，这二年碰都不能碰。方涛的车队倒是大发展。缺一个会计，家欢帮他们算账，当“总会计师”。再加上国庆路一线不少各体户的账也找她算。一年下来，何家欢也能挣不少。翻过年，家欢也成立了自己的会计师事务所。人到中年，算再度稳定。
光明依旧不怎么回家。忙着考研复习。这些年都是偶尔五一或者十一回来一次，再就是过年蜻蜓点水的那几天。家文没有办法。她可以接受老范，她有了新的家庭。但她无法逼迫光明接受。因为离家太久，光明也逐渐不能适应家里的那个小屋，离马路太近，回来容易睡不着。小范的女儿妮妮开始上小学。在洞二小，厂里天天有大客车过去接送，所以妮妮还是放在老范这带。家文费点心。高中的底子还在，她能够辅导妮妮的作业。老范也来辅导，但每次成语填空，他都给了错误建议，妮妮按照他的指示办，总会得到老师给的一个大红叉。妮妮很不认可老范。妮妮在学校人缘不错。这年过生日，她收到好些贺卡。家文坐在旁边，陪她随便翻着。忽然，她看见一张贺卡上的落款是：李依依。
家文问：“李依依是你同学？”
妮妮说是。
“她家哪的？”
“就师院的。”妮妮答。家文听了，若有所思。
开春，刘小玲生了个女儿。这是她的第三个孩子。出人意料地，何其庆自从来淮发展，生意竟然不错，在香港街，他经营的元丰壁纸，靠着稳定的供货，优质的服务，稳坐头把交椅。小玲当了全职太太。生活无虞。家喜羡慕，但又不能说，只能向宏宇发脾气。宏宇被骂急了，只好说：“我又没杀过人，哪有那么厉害。”
小玲得知，便没通知家喜来看孩子。
家艺和家欢一起来看。小玲刚搬了新房，在百大广场楼上，俯瞰市区，好不威风。趁着小玲去上厕所，家欢对家艺感叹，“谁能想到，最先住高层的，是老五。”
家艺说：“老五也是，取名字瞎取。”
家欢说：“她那报复，以前爸不许她姓何，现在好，她找了个姓何的结婚，还给女儿取何家美。辈分听着都乱。”

第217章 来日方长
家美满月。家文和家丽才凑到一起，来看老五这看看。
何其庆去店里，小玲带着家美在家，请了个保姆照顾她娘俩。家丽家文一进门，见保姆有些眼熟。问：“这位大姐是不是在哪见过？”保姆笑说：“以前在小玲姐姐家做过。”
“哪个姐？”家丽问。
保姆说是何家艺家。家文才想起来是从前在家艺家做的廖姐。这么多年还在田家庵做，倒不见老。
十年河东转河西，谁能想到，刘小玲回淮南请得起保姆。
小玲抱怨自己没奶。只能和牛奶给孩子。
家丽还是教她老办法，让喂米汤。小玲吩咐廖姐记住，再做饭时试试。家丽看看孩子，“跟你长得还真有点像。”
小玲笑着抢白，“我是她妈，能不像么。”
家文接话，“女孩像爸多。”
家丽叹一口气，对小玲，“你走这步还真走对了。”
小玲不假思索，“人生有的时候，不能想。”
家文对家丽，“瞧瞧，老五成哲学家了。”
家丽又说：“名字也瞎取，家美是我上头那个，你这孩子，比我辈分还大？”小玲促狭，“不是瞎取，是我生她之前，做了个梦，梦到最上头那个大姐……”
家文不让她继续，“行了，瘆得慌。”
家丽有感于心，发怔，“是，原本就不是我做这个家的大姐，我也不想做大姐。”
“大姐——”家文劝慰地。
廖姐端冰糖雪梨来，三个人吃了几口，家丽和家文便道别下楼。家文又陪家丽在百大商场逛了一圈。家丽想买个皮鞋，但看来看去，都没有矮跟子的。去商场里的小超市，家文给老范称了点云片糕。家丽问：“给谁吃。”
“他喜欢吃，他孙女也喜欢。”提起妮妮，家文忽然想起来件事，她悄声对家丽，“依依你去看过没有？”
家丽叹息，“她妈不让，带走了就带走了，现在都不知人在哪里。”小年走后，李雯给女儿改名，完全切断女儿和家丽这边的联系。有私心，也是一种保护。高利贷偶尔还会上门找家丽、建国。李雯她妈和她哥对小年及家丽十分不满。认为是他不争气，祸害了他们女儿。
“我知道在哪。”家文说。
下午三点五十。洞二小门口，家文搀着家丽迎风站着，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都是接孩子的。放学铃响，开始有孩子出门。家文注意看着，没多久，妮妮背着书包出来。她坐厂车。瞧见家文，她一边叫阿奶一边跑过来。
“阿奶，你怎么来了？”妮妮问。
“来接你的。”家文说，“叫姨奶。”家文指示妮妮。妮妮果真叫了声姨奶。家丽笑着点头。
“你们班那个李依依呢？”家文问。
妮妮回头寻觅，找到了，指了指，“那儿呢！”
李依依背着黄色小书包，竖着羊角辫，文文静静的，一双大眼睛跟小年仿佛一个模子刻出。妮妮连忙说要叫她过来。
家丽忙说不用。
“叫过来不妨事。”家文下达指令。妮妮跑过去，跟李依依说了几句，两个小姑娘果然牵着手走来。家丽反倒有些慌乱。小年走的时候，依依年纪小，还不记事。这么久了，她担心依依不认识她。唉，不认识更好。她不想给孩子增加负担。
依依站到家丽和家文面前。依依眨巴着眼，竟真不认不出家丽来。也是，家丽老了很多，有皱纹，有白发，胖瘦也不同。依依离开的时候还太小，不记事。
可她何家丽终究是孩子的亲奶奶。
妮妮对依依介绍，“这是我奶，这是我姨奶。”
依依礼貌地，“奶奶好，姨奶好。”
家丽蓦地鼻酸。家文看出来，忙说：“走，去买点东西吃。”学校边炸鸡排摊子，家丽掏钱，给两个孩子一人来了一大块。又买棉花糖。手上拿着一朵云似的。再去买文具，家丽又是出手阔绰，恨不得整个文具店都搬给依依。家文提醒她，“孩子要什么就买什么，拿不下，”又小声，“买多了他们也发现了。”
是说李雯和她妈。毕竟家文和家丽是偷偷来看孩子的。如果被发现，定没有下一次。最后依依只要了一支自动铅笔和一个田字格。
有人喊依依。依依忙跑出去。家文伸头看，是依依的姥姥来接她。家丽怕被看到，拉着家文躲在货架后头。
依依去她姥姥身旁。左手鸡排，右手棉花糖。
姥姥严肃地，“哪来的，谁给你买的？”
依依回头看，妮妮连带两个奶奶都不见踪影。
李雯妈严厉地，“丢掉，对身体不好，我们依依要变美，不吃这些。”依依不动。李雯妈再次，“丢到垃圾桶。”
依依恋恋不舍地，慢慢走到垃圾桶旁，把鸡排和棉花糖丢了进去。她姥姥还在叮嘱，“记住，以后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要，不能吃。想要什么回家跟妈妈说跟舅舅说跟姥姥说。”
依依喃喃，“姨奶买的也不行么。”
李雯妈没反应过来，还是说自己的，“谁的也不行，现在外头坏人多……还有拐小孩的……大猫猴……”她讲述着恐怖故事。李依依果然被吓住。
文具店，家丽眼眶红红的。家文搂了搂大姐的肩膀，“来日方长。”
这一向，家欢和方涛为成成操了不少心。家欢是大学生，当初还被称为数学天才，可成成偏偏数学极差，上了高中，就没及格过。更遭的是他语文也不好。不是作文走题，就是阅读无法理解。家欢气得直和方涛说自己生了个傻子。方涛严厉地，“当孩子面可不能说。”家欢道：“难的刚开始呢，你看前头几个，老大家的两个，就这样了，定型了，二姐家的算是上去了，老三家的再不行，好歹扒了个大专。老五的不管，老六的还小，就是我们家的，老大难，你说说，走哪条路？”
方涛说：“要不去求求大姐，也去当兵。”
家欢道：“现在当了兵也不分配。而且水太深。”
方涛说：“走体育路线呢，院里有送孩子走体育的。”
家欢叹口气，“体育，艺术，这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方涛说现在已经到时候了。家欢说：“都学着吧！哪条能走走哪条，我就不明白，他妈从小这么优秀，怎么他不能争点气，上一步。”
方涛自嘲，“可能怪他爸，他爸是个不争气的。”
家欢也笑，“那是，主要怪你，拉低平均水平，不过你要太争气，我可能还不找你呢。”人到中年，何家欢对自己还算有个清醒认识。
自从得知小玲住进百大楼上，家喜就浑身不自在。跟宏宇闹了几次，对美心也阴阳怪气。小曼如今长大了点，懂点事，只有她能怼家喜。“妈，你心态能不能放平和点，五姨受了多少罪，才刚享一点福，就不舒服，你这辈子还没受过罪呢。”
掷地有声。童言无忌。这个家现在也只有小曼敢说这话。宏宇和美心各看一眼，都起身忙自己的去。家喜被女儿说得面红耳赤，却仍旧争辩，“你懂什么！你现在好，就你一个，什么好的都紧着你，你就是小公主祖奶奶，妈那个时候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小曼犀利，“不就是生下来差点被送人，小时候经常穿别人剩下的衣服，吃不上喝不上，妈，我听这些话耳朵都长茧子了。你老说自己过得不好，我看姥姥生的孩子里头，就数你长得最高。”
家喜火来了，只好拿出家长的派头压女儿，“古筝弹了没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什么时候能弹出来！”
提到古筝，小曼忽然歇斯底里，“我根本就不喜欢弹古筝！”
“你再说一遍？！”家喜怒火中烧。
“是你喜欢古筝，那是你的梦想，不是我的！”不知什么时候，小曼找回了灵魂。她不再是妈妈的漂亮玩偶，有了喜好，多了爱恨。美心坐在屋里不动，还是宏宇先出来劝。好歹把家喜拉进屋。
晚间，躺在床上，家喜问宏宇，“你老实回答，我跟老五谁受的苦多？”
宏宇为难，徘徊在家喜想听的答案和事实之间，终于，他还是无法昧着良心，“老五吧。”
家喜立刻坐起来，“你也认为是老五？”
宏宇不失幽默，“老五结了三次婚，你才结了一次。”
家喜锐叫，“伊丽莎白·泰勒还结了八次呢！能这么比吗？那都是自找的！”宏宇不说话，躺下，头蒙进被子里。当鸵鸟。
家喜苦大仇深地，“所以说你什么都不懂，每一个家庭的福气的总量是一定的，谁最先出生，谁就最先占福气，你看我们家，上头多少个，最后才到我，我跟你说我分的福气是最少的。”
宏宇伸头出来，“不怕，你能抢。”
家喜继续，“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你看我从小，吃吃不上穿穿不上，八岁之前没穿过新衣服，都是上头剩下来的，老四老五最可恶，用过的鞋垫都留给我。老四那个脚臭，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还有这房子，大姐住了那么多年，我刚说住一住，让小曼上学，我就成叛逆了？小年出事谁借钱给他最多。这个小年也不是东西，临走还顺我一刀。闫宏宇我跟你说，这个世界上好多东西，你不去争不去抢，没有人会主动送到你面前。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宏宇道：“我看老五也没争没抢，不也什么都有了……”
家喜击床一掌，“别跟我提老五！老五都有保姆了！我还当着你们的保姆呢！就那都得不到好脸子！你看看你女儿现在什么样？我跟你说以后你要指望她给你养老，准保活活饿死。”
宏宇小声，“还不都跟你学的。”
“你说什么？”家喜没听清。
“没事，睡觉。”宏宇及时收兵。

第218章 简单幸福
光明报了考研政治辅导班，在南京开课，讲师叫陈先奎。无锡离南京不远，只是去南京，住成了问题。后来几经打探，大姑家的三女儿智子的老公，在南京的一家大企业做事。一个人单住一套房，算有地方。
为省钱，光明和表姐智子联系，智子二话没说就答应帮他解决住的问题。跟敏子不同，智子的人生全靠自己拼，且人本身也厚道些，跟光明谈得来。她跟老公打了招呼。光明果真住进去。
第二天，智子就带着儿子从淮南赶到南京。光明觉得有些奇怪。是不放心他？他一个学生，有什么可防的？待人来了之后才发现，智子是不放心她老公。
当年下岗潮，智子老公没了工作，不得已外出找事，一做做到现在。智子和他长期两地分居。难免出问题。光明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可来智子来后第二天，她就主动跟表弟诉苦。在光明听来，这不过是一个老套的故事。但发生在身边人身上，他还是能换位思考，感受她的痛苦。
小饭店里，就姐弟两个人。智子喝了点酒，“你说怎么办？当初不让他出来干，在家两个人也是戳气！现在出来，钱是挣到了，人出问题。我又不能跟他一起出来。”
光明这方面没什么经验，问：“一起出来也就出来了。”
智子道：“我这个工作，丢掉可惜，再一个，都出来孩子怎么办？这些年好歹我把孩子挵大了。”
光明劝：“商业系统，有些事情难免。”
智子恨道：“你都不知道现在小姑娘多厉害！你不惹她，她都硬往上冲。挡都挡不住！”停一下，又说：“那女的跟你一样大，不可思议吧。痞得早，十几岁就在社会上混！是芜湖的，船民。你想想，船民欸，迎来送往那小时候社会经验丰富，你姐夫又那么一表人才，对吧，帅的一个人。那她还不死死咬住……”
“姐夫心里还是有你。”
智子立即，“那是的，”忽然小声，“有时候喝过酒，都给我打电话，人家讲喝过酒最先给谁打电话，那这个人就是在他心里分量最重的……”
可能是真的。也是自我安慰。光明换位思考，忽然感觉凄怆，这就是婚姻。
两个人又谈起家里其他人。光明问大姐怎么样。智子撇嘴，“她，她要是不是我亲姐我都不敢跟她走，真的，太难缠太好强，什么都要站到人家前头，可能么？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们厂科室那几个人，小孩年纪都大差不差，结果人家家孩子，个个优秀，一考大学，不是复旦就是交大，她受不了。”
“吉吉成绩不行？”
智子一拍桌子，“小时候优秀，长大了，到二中一比，那差得就多了。老大心里急，一咬牙，把孩子送美国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歪牌子大学也不知道在哪，都不说，反正，三年六十万，你大姐夫现在到处打工挣钱呢，为儿子挣。”
光明大姐夫胡莱，是个老实人。
智子又说：“所以说人不能作，你看大姐，以前房子好，都说买房子。她也要占大头，那头几年地里花二十九万买了个六要七的，几百平，厕所都四个。现在胡莱在外头做事，儿子去美国，她一个人住又害怕，说吸人气。”
光明苦笑。敏子一贯如此。
又谈起惠子。智子道：“老二就天天觉得，爸妈偏我跟老大了，尤其偏我。其实呢，偏我什么，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妈伸把手，不是很正常么，何况又住那么近。”
光明安慰，说二姐困难些，可以理解。
再谈起小忆。智子分析，“她就是求学什么都太顺了，找对象挑来挑去挑来挑去，后来终于看中一个，结果你那个二姑夫看不中，把人家刁难得一塌糊涂。”
“他就那德行！本事没有，脾气倒大。”光明忍不住刺一下。
智子客观地，“你这两个姑父，都是那德行！本事没有，在家还要做老大，矫情！当初我为什么这么早嫁人，就是想赶紧出来，受不了，真的。在家里待不住，那个嘴叨叨叨叨，比老太婆还烦。”
最后谈到党校的，大伯大妈。智子说：“你大伯现在又聋又瞎，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说是白内障，还不能手术，说眼角膜有点问题。”光明暗叹，细想，也是他该得的。
千年王八万年龟。
智子话锋一转，“光彩离婚了。”
“怎么回事？”这是真正的新闻。光明追问。“不说嫁得很好么？在芜湖，又婚礼多大多大，男方家有钱。”
智子隐隐约约地，“好像是说嫁过去……人家发现她不能生。”
有因必有果。天理也昭昭。光彩本无辜，但这就是命。
光明微笑着，“那跟她姑一样。”
智子想了想，“是一样，都不生，当初我爸妈还想把我给过去，幸亏没给。”她庆幸。
光明及时把这些近况分享给妈妈家文。提到光彩不生，家文也啧啧，“那跟她姑姑一样，这一辈人不生，下一辈还不生，都不生，不细子就细死，做人，厚道点。老天爷还没瞎了眼。”光明又说了说自己的学习情况。家文叮嘱他别太累。
光明说：“等课结束，我去趟上海。”
家文问去做什么。
“看看学校。”光明打算报上海的学校。
“小年和洋洋都在那。”家文提醒。
光明说到时候联系看看。
家文挂了电话，笑眯眯地。老范问：“什么事那么高兴。”家文跟他说不着这些，岔过去，“厂里发的油领没领？还有卫生纸。”
老范这才想起来没领，换了衣服，下楼去。
问大姨家丽要大表哥小年的电话。家丽说不知道。问二表哥小冬，也说不清楚。光明不再硬问，这么多年过去，大姨一家对小年的去向还是守口如瓶。
连家里人也不说。
光明赴沪顺带看看他们，也只是念在小时候的情谊。话说到。不愿意也就不愿意。
洋洋倒好找些。这些年断断续续，表兄弟在网上一直有联系，面没见过。虽然一个在无锡，一个在上海，离得并不远。到上海，光明去拜会了一位师兄，他是头二年考上来的，有不少经验。光明问要不要找导师。师兄说能找最好，不找也没关系，硕士主要还是看初试成绩。光明只留一天在上海逛逛，跟洋洋联系。洋洋在上班，又不是周末，只能约着傍晚下了班见面。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光明来也没空手，给师兄带了几盒无锡酱排骨，剩下两盒，留给洋洋。查地图，光明才发现洋洋在青浦工作。晚上来市区怕不方便，两个人就约在青浦，光明早早坐车过去。路灯亮的时候，洋洋来了，他现在在一家外资超市的电器部里做事。是汤小芳的英国丈夫帮的忙。
小饭店，光明和洋洋面对面坐着。点了鸡煲。洋洋非要两瓶啤酒。应酬多，他胖了。也老成些。
“你看上去比我都大。”光明开玩笑。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洋洋说话的口气也成熟许多。
“怎么样，适应了吧。”
“早适应了！我现在，谁来跟谁来，什么都不怕，”洋洋动动肩膀，“干吗，特地来看我的。”
光明没说自己要考研究生，怕刺激表弟。他只说来看一个师兄。“什么时候毕业？”汤洋洋问。
“不到一年了。”光明说，又岔开话题，“过年也没见你回去。”
“回去干吗？”洋洋本能地，“你不也没回去么。大过年ip还在无锡。”
“有事。”光明概括。不细说。
“那我也有事。”洋洋说，“再说了，我亲戚现在不都在上海。回去看谁？”姥姥和几个姨也被她妈“株连”，都不在亲戚之列。
光明敬洋洋一杯，“你这步走对了。”他本来想提小玲，洋洋的亲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先说不合适。算了。如果洋洋提，他就选择性地说说。不提便罢。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这些年的经历，过去的事，多半是笑谈，他们似乎都熬过了残酷又痛苦的青春，真正站在人生的起跑线，对自己的生活有了一点掌控。
啤酒喝了光了，洋洋嫌不够，又各来一听。
末了，洋洋才低着头，装作不经意问：“她怎么样？”
光明脑中一激灵，知道他问的是谁。可有的能说，有的不能说，他小心着。“还不错。回淮南了。”
“这我知道，然后呢。”
“然后就是过得不错，简单幸福。”
“简单幸福……”洋洋抬起头，出神，“我都不知道这两个字什么意思，反正跟我没关系。”他自己先笑了。
“你下次回去，我帮你安排。”光明见火候到了，说。洋洋对小玲并非不关心。毕竟是母子。
“安排什么？不用不用。”洋洋摆手，又恢复职场人的样子。
光明摇摇罐子里剩下的啤酒。
洋洋举罐，碰一下，“敬简单幸福。”
“敬简单幸福。”光明说。

第219章 人情冷暖
光明回了一趟家。
家文高兴得提前两天就是开始准备菜，尽管光明只打算逗留三天。买了螃蟹，母子俩面对面坐着吃。光明又把智子学给他的话复述一遍。家文还说：“一报还一报。”
好人遭殃，坏人得意。如今事情反转，确实值得高兴。
虽然有点“幸灾乐祸”，但多少的恩怨在里头，党校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家文又倒了点黄酒，两个人对饮。老范从外头回来，见两个人在吃螃蟹。高高兴兴地，问有什么喜事。家文这些事跟老范说不通，也没必要提，只说光明准备考研，庆祝一下。
“考上了？”老范外行。
“还没考呢。”光明说。
老范没明白高兴和没考的关系，想了想。家文又说：“回头去九华山拜拜。”老范表示同意。螃蟹吃好，家文和光明坐在阳台上说话。阳光照进来。光明衣服上的扣子掉了，家文让他脱下来，用家里的扣子补缝一颗。
边缝边说起陈年老事。谈起北头，谈起过去的生活。家文用叹息的口气，“你奶那时候刚嫁到陈家去，你们家在寿县城里贩烟土，洋钱多的都用席子圈。后来跑日本鬼子反，一家分了个丫鬟，就这么跑散了，家败了……”光明听着另一个时空的事，心中感觉有些奇妙，过去的辉煌他来不及参与，说的都是家破人亡的事，然后隔着这么多年听，还是亲切。那是他的来处。家文说，他便追问。家文尽己所能地帮他解惑。她知道的，无非是婆婆口中的转述。
谈到人情冷暖，家文歪歪头，思忖，想了想，说：“你奶在世的时候，他们不敢，那时候都和（第四声，土语：巴结），知道你奶对你看得重。”
光明眼底忽然有些发热。就为“看得重”三个字。原本，在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人真正把你看得很重。对于奶奶的记忆，光明是模糊又模糊。只能从照片中看到身形相貌，声音已经记不清了。不光是奶奶。多少年过去，他甚至已经记不清父亲卫国的声音。一会，两个人又翻出老影集。说说这个，看看那个，从黑白到彩照，时不时笑笑，偶尔又低落。过去的几十年，都浓缩在里头。如今多半笑谈。
“过年回来吧。”家文冷不丁说这么一句。
光明愣了一下，答：“回来。”
关着门，坐在帐子里，家喜和宏宇面对面。
家喜把几个存折，还有存单往宏宇跟前一丢，“就这些了，家里的全部老底，事先声明，我是一分钱私房钱没有，都贡献给我们这个小家了。”
宏宇憨憨地，“说的好像我有私房钱似的。”
“有你就拿出来！”
“没有！”
“算来算去，加上我的公积金都不够，还差一点。”
“要不再等等？”宏宇试探性地。
“还等什么？等到什么时候，七老八十？女儿出嫁？现在房子就是在更新换代，你不上车不跟上，你永远只能住这个老破小。闫宏宇我今天不是跟你商量的，是下死命令，你得给我立军令状，必须借到钱。”
“你早要这样，干吗借钱给小年。”
“废什么话！”家喜抢白，“借给小年是我自己的钱，而且那时候谁知道妈的酱菜方子就是个坑。”
宏宇嘟囔，“刚才还说没有私房钱呢，现在又自己的钱。反正你是一张嘴两张皮，想怎么翻怎么翻。”
家喜扑上去拧宏宇耳朵，“你借不借？”
“借……借……我没说不借……”宏宇求饶。
答应了老婆，就得实施，但找父母借钱买房子，在宏宇看来，几乎是天方夜谭。王怀敏有话说：“丈母娘家房子住的好好的，过户也过了，买什么房子？要买简单啊，把那房子卖了，不就能买了么。”宏宇只能答：“那房子不能卖，等着拆迁呢，也是一大笔。”王怀敏肯定说：“那就等吧。”宏宇落败。这场对话当然只在闫宏宇脑海中预演。绝对不能这么说。
思来想去，宏宇只好走一步险棋，说家喜病了。
“病了？什么时候的事？”王怀敏问。
“好几年了。”宏宇继续撒谎，“那时候以为不严重，没跟家里说，我们为什么搬回去，是我丈母娘强烈要求的，她就想多照顾照顾女儿。”尽量撒得圆一些。
“现在什么程度了？”王怀敏年纪大了，听到生病也心惊。
“晚期。”宏宇泫然。又说：“家喜不能走，孩子小，我一个人带着怎么办，妈，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王怀敏膝下也有个小儿子，此时此刻，她倒能换位思考，又加上儿子苦苦哀求，她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要多少？”
“八万。”
“算借的吧。”
“打借条。”
“行啦！”王怀敏说，“你那老婆要真死了，钱我就不要了，要是没死，一分钱都不能少还。”
“妈，你真是活菩萨，我们就是给你做牛做马……”
“行啦！”王怀敏摆摆手，不想听下去。
成成走体育这条路，家欢帮忙打通了。她有个大学同学在吉林体育系统做领导，打了保票，只要能过线，就能上省内最好的体育学院，科目也选好了，读篮球。方涛担心，“读篮球行么，我看nba上球员那个子，咱们儿子会不会个头有点……”方涛欲言又止。家欢抢白，“打后卫。而且这只是个学历，不是真让你去打职业篮球，将来出来了，找个学校当体育老师，安安稳稳的。你这个儿子你还看不出来，是哪种开拓性的人么？让他出去行么？还是看在身边，能带带他。”
方涛嘀咕，“我看是你舍不得，不肯放手……”
家欢嗷一声，“这么多年，我不放手都这样，再放手，不知道成什么样了！”方涛不跟她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人家现在是“总会计师”。
宝艺酒店，小圆桌，家艺率先举杯，敬枫枫，“恭喜儿子参加工作。”枫枫纠正，“妈，现在只是实习。”
家艺道：“实习也是指日可待，你爸都给跑好了。你好好表现，矿务局，旱涝保收。”她又抬头看看自己店子，“你也看到了，你爸妈现在，也是一天不如一天，时代变了，好好干。”
欧阳宝说：“以后多孝顺你妈。”
枫枫道：“说的好像不用孝顺你似的。”
欧阳宝笑笑，“孝顺你妈就是孝顺我。”
枫枫对家艺，“妈，我真的适合在矿上工作么。”
家艺说：“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儿子高高大大的，矿上公积金高，我听说有的一个月都上万。”
枫枫不再多说，喝了杯中酒，去矿务局系统工作，是眼下他最好的选择。
不到八月十五，家喜就买了房子。园南小区，十八层，两房一厅。这是她眼中更新换代的住宅，高级住宅。跟老五的百大十七层遥遥相对。
家喜得意地对宏宇说：“老五十七，我就偏要十八，压她一层，更上一层楼！”
宏宇啧啧，提醒她，“收着点，你现在是病人。”
家喜嗔：“你也真是，咒我生病！我这还要装修呢！你妈还不知道吧。”
宏宇道：“不知道房子，但知道你生病，八月十五我们不去，她就要来看我们。”
家喜想了想，“还是我们过去。”
到中秋，家喜果然跟宏宇去王怀敏那过。临走，家喜对美心，“妈，晚上我们回来，赏月。”口吻似客人。美心心里酸酸的，可家喜这么说，她也不好硬留。家喜的脾气，硬留也留不住。
“去吧，去吧！”美心招招手。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过中秋。
宏宇觉得不妥，临出门问：“要不带妈一起过去。”
家喜道：“你不觉得难受，我还觉得呢，天天带妈去你妈那，算怎么回事，过年那出你还没闹够。”
小曼在旁边，“我不去奶奶那。”
家喜拉住小曼，“你奶想你，去跟奶奶说几句好话，你奶给你钱。”
小曼讽刺，“妈，你眼里只有钱。”
“闫小曼！”家喜假意发火。
“姥姥没人陪。”
“说了晚上回来一起赏月，走！”家喜硬拽女儿。小曼不能不去，她是王怀敏的孙女。王怀敏主要想看孙女。
院门当啷一声响，关闭了。刘美心身体一抖。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又站起来，走到对面的藤条椅子上坐。那是老太太曾经的专属座位。没有人，家里阴沉沉地。美心觉得有点冷，又披了件衣服，冲个热水袋抱着。抬头看看自己屋里半截柜上何常胜的遗像，美心忍不住抹眼泪。怪谁。能怪谁？她不忍心怪自己，怪只怪，当初怎么没生个儿子。儿子不会走。儿子起码逢年过节能陪着自己一起过。女儿嫁了人，就不属于这个家了。她想常胜，想老太太，想过去那些不用操心问事的日子。想着想着，美心忍不住大放悲声。
哭人生一场空。
有人敲院门，咚咚咚。
哭声戛然而止，美心侧耳听着，确定是敲门。
她喊了一声谁啊。
敲门声更频促。

第220章 但愿长久
美心去开门。刘妈站在门口。
美心惊喜地，双手抓住刘妈的手，“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妈微笑着，并不说话。
“快进来。”美心连忙。还是老闺蜜老门邻好。雪中送炭。
刘妈还是一脸恬静，跟着美心进了屋。
美心忙活起来，要给刘妈泡桂花茶，喋喋着，“这是今年刚下来的桂花，山西的，味道特好闻，”说着，又把茶包伸到刘妈鼻子底下。刘妈闻了闻，说：“不如江都的桂花。”
美心笑：“跟江都自然没法比，回头有空，咱们一块回去。”
刘妈表情淡淡地，忽然侧了侧身子，礼貌地，“小美呢？”
美心头皮发胀，“什么……什么小美？”
刘妈孩子般地，“请问小美在家吗？”
美心紧张，站起来，“老刘，老刘你别吓我，”她拉住刘妈的手，“我就是小美……我是小美……我……”美心拍拍自己胸口，“我小美，我是小美……刘美心……小美。”
刘妈眼神发愣，一把推开她。美心打了个踉跄，差点摔倒。刘妈嚷嚷开了，“你不是小美！你是特务！小美呢！你要迫害小美！小美是不是被你害死了，对，对，一定是，你害死了小美！”
美心顾不上那么多，扑上去安慰她，“你看看我，我就是小美呀！怎么了这是！我是小美！”美心才想起来家里曾经发现的苁蓉益智胶囊。
刘妈痛苦挣扎，撒开了闹，茶壶被扫在地上，当啷一声巨响，热水四溅。美心连忙跳开。刘妈却不躲不避，任凭热水洒在裤子上。
“妈！”秋芳从外面冲进来，见她妈一身水，连忙去卫生间拿毛巾擦。美心愕然，问秋芳，“你妈怎么了？”秋芳摆摆手，示意回头再说，她搀住妈妈，柔声说：“妈，我们回家……回家。”
刘妈说：“我找小美玩呢。”
秋芳连忙顺着，“小美在我们家呢。”
“赫兹呢？”
“也在家。”秋芳说。刘妈这才愿意离开。
晚饭时间，刘妈已经上床休息。张秋芳和美心坐在沙发上。
“多展（土语：什么时候）的事？”
“好一阵了，妈不让说。”秋芳平静地。
美心问：“这病就不能治了？你懂医。”
秋芳沉重地，“不可逆。”
“老天爷。”
“发展得很快，”秋芳说，“在上海闹得更厉害，基本就待不住了，非要回来。只能我带她回来。”停下，叹息，“回来起码能睡个好觉。”美心还是觉得无法接受，喃喃说怎么会这样。
秋芳不想老谈悲伤的事，问美心，“今个没见到家丽。”她没留心，随口一问。正打到美心的心结上。
“上午来了，有事，吃了饭就走了。”
“老六呢？”秋芳才想起来当初的闹剧。
“出去逛街了，一会回来。”美心不想多说，就岔开话题，问秋芳在上海的情况。秋芳也有些尴尬。其实小芳和那个英国人已经离婚。小芳生了个女儿，自己带。离婚的理由秋芳最是不能接受：威廉认为，他们已经没有爱情。只是，在美心面前，她只能说：“都挺好。”
丽侠上来看刘妈。美心见人来，寒暄几句，走了。
秋芳问：“店关了，月饼卖得怎么样？”
丽侠表示供不应求。
秋芳问：“老二现在怎么样？”
“没去看。”丽侠态度坚决。
秋芳叹息，“家里没人了，过节，还是去看看。”丽侠嗯了一声。她和幼民离婚有一阵了。他不来找她。她不去找他。在秋芳的支持下，她已经走上了独立自主的道路。独立的外交，应该是平等的。但今个在节日氛围的怂恿和秋芳的劝说下，她打算回汤家小院看看。
月亮又大又圆。亮黄的。像个超大块月饼。
汤家小院门开着，丽侠走过去，见幼民坐在正当中，靠在竹椅子上，对着月亮发呆。人生，不过一梦。争到最后，都是空。
感觉到旁边有人。幼民偏头。丽侠亭亭地站在他面前。幼民情绪激动，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丽侠问：“吃月饼没有？”
“吃了吃了。”幼民连声说。
何家前院，美心一个人坐在门廊下，月季花丛盛放，墙角还有一簇栀子。风过，有暗香。月亮在头顶悬着。美心知道，家喜他们不定几点回来，搞不好吃了饭还要搓一圈麻将。她怀念家里热热闹闹的时候。屋里座机响，是老三打来的。美心去接。
家艺问：“妈，吃了没有？”
“吃了。”
“老六呢？”
“刷碗呢。”美心盖一盖，也怕丑。
“吃月饼了没，就说给你送去两块，一直没得空。”
“有，老实一点红，加冰糖的，有青红丝。”美心的谎撒得有模有样。眼眶却已经红了。
党校克思家。克思坐在床上，嚷嚷着，“陶！扶我出去！光彩！”光彩在外头没回来。陶先生坐在客厅，吃瓜子。不动。
“陶！”克思瞎摸着，自己起来，“我要赏月！”
陶先生这才站起，“来了！”
克思已经起来。原本以为是白内障，去医院看，一番检查，得出结论：阵发性失明。原因可能是视网膜中心动脉出问题。课是不能教了。克思耳朵本来也不好，现在眼睛又出了大毛病，他实在接受不了，情绪时常失控。光彩受不了爸爸歇斯底里，跟同学出去玩了。陶先生一个人在家伺候着。她回答他也听不见。后来索性不答。不答他更着急。八月十五的月亮，克思连续多少年都观赏，附庸风雅。今年也不例外。
陶先生进屋，半截柜已经给克思一点教训，柜角磕到额角。他也不叫疼，继续摸着走。陶先生上前扶着他，大声：“你又看不见，赏什么月！”这句他倒听到，当即暴跳，“我能赏！谁说我不能赏？！”陶先生不耐烦，连连说能，扶着他到院子里。
“看吧。”陶先生几乎在喊。把他安置在椅子上坐好。
克思坐稳了，抬头，什么也看不见。
“月亮呢。”克思焦躁。
陶先生知道以他看不见，只好把小院里的灯泡打开，拉到他头上方一点点。“你抬头！”她说。
克思感受到一点光亮，“有了，很圆。”他稍微平复点。
陶先生不说话。
“陶，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给你念的那首明月几时有吗？”
“苏轼的。”陶先生有点文化。
“我念给你听，今天应景。”克思说着，“明月几时有，把酒问天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念着念着，克思从椅子上站起来，慢吞吞摸到葡萄架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话音刚落，客厅座机响。陶先生忙着去接电话。克思一个人在院子里。“我出去一趟。”陶先生跑出来，声音发抖。克思急迫地，“你去哪，都说了但愿长久，千里婵娟，你不能走，你现在去哪？”
陶先生咆哮：“你就在家！”
克思听得到，不让她走。
陶先生声泪俱下，“光彩被撞了！我得立刻过去，你就在家！”说罢，陶先生拉开院门，又反扣上，她的心思都在女儿身上。克思也帮不上忙。“光彩出车祸了？”克思喃喃，他浑身颤抖，摸黑朝前方走去，“假月亮”撞到他脸上。他顾不上疼，继续往前摸，好容易摸到铁门，全靠经验打开，出门，关上，把锁挂上。他带了钥匙。
“光彩……光彩……”克思跌跌撞撞往前走。女儿，他唯一的女儿，他的心头肉，此时此刻，让他一个人在家等待，太残酷了，他告诉自己，至少要走到党校门口。对，在门口等着。他凭几十年的经验前行，党校的大大小小路况他太了解了。靠着边儿走没问题。“光彩……光彩……”他两手伸在前面。以免被不明物体撞伤。“光彩……”他还在喊。
前方有个井盖掀开。四周围了防护带。竖个牌子，注意安全，敬请绕行。白天有工人在此修下水道。
克思摸到跟前。有带子挡着，他自言自语，“绕过去，绕过去。”他拉高带子，走了进去，再往前踏一脚，整个人瞬间成自由落体，扑通一声，陷在臭水里。克思不会游泳，还没叫喊几声，水便没过了头。
克思的人生定格在这个夜晚，没了下文。光明直到考研前夕，才从智子那得到这个消息。他们还没叫他去送葬。可能怕他拒绝。其实如果他们叫他，光明觉得，自己应该会去送他一程。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妈妈家文。家文哦了一声，没多说。斯人已逝，各得其所。往事多风雨，不必再提。倒是故事的下文，光明和家文都很感兴趣。
据说光彩那天只是被摩托车擦破了皮，并无大碍，只是克思一死。陶先生的弟弟却从肥西冒出来，要让光彩认祖归宗。光彩的亲妈身体不好，需要钱治病。陶先生为挽留光彩，不得不掏钱。光彩当然认她这个养母，但亲生父母不能丢弃。所以时常往返于淮南与肥西。不能常伴陶先生左右。
陶先生连着做噩梦，时常午夜惊醒，但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院子里的那只灯泡亮着。她永远不肯关。

第221章 第十八层
元旦前，何家喜终于装修了园南小区十八层的房子。赶着元旦要搬进去。她需要给美心一个解释，原本那些家具，有的堆在何家前院，沥沥拉拉又拾过去，请了工人，忙忙活活地。美心看在眼里，也不问，等家喜说话。
十二月底，家喜憋到时候，不得不跟美心坐下来。“妈，现在房价开始涨了，不买不行，住宅也更新换代了，小曼也是大姑娘了，老吵吵着要一间正儿八经的琴房。正好我婆婆壮了点经费，我和宏宇一商量，就买了一套。近，就在园南小区。”
美心冷冷地，她心中的那团火渐渐灭了，“不用跟我汇报。”
“以后白天我还在这，宏宇和小曼也在这，小曼还得妈接，她现在只认姥姥，中午这顿，小曼在家吃，还是陪妈。”家喜留着后半段没说。白天在，晚上不在。可上了年纪的人，往往对夜晚有些恐惧。睡眠本就短。夜晚容易把寂寞无限放大。
“不用人陪。”美心平静地。她打算养只猫。
“妈，你又在闹脾气。”
“没有。”美心否认。
“你不为我高兴？人生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子。”
“这套房子不也是你的。”美心冷冷地。
“妈你什么意思嘛。”
“没什么意思。”美心不看女儿。
“这套房子可是你自己自愿给我的。”家喜掰扯。
美心苦笑，“是自愿，都是我自找，自作自受，我活该。”
“妈你要这么说我无话可说。”家喜说，“反正，这里是我家，那边也是我家，两边跑着住，对妈，我还是尽心尽力。”
“谢谢你的尽心尽力。”美心说。
家喜见谈不下去，收拾东西，忙自己的。十二月三十一号，她果然按时搬了进去。何家喜把灯全部打开。这宅子装的时候就多装了些灯泡，家喜喜欢明亮环境。赤着脚，家喜踩在木地板上。转了两个圈，扑到宏宇脖子上，“有没有一种梦想成真的感觉。”
“你说有就有。”
“镭射小手电给我。”家喜说。
“唔？”
“就你钥匙上那个。”
宏宇取下来，递给他，“要这干吗？”
“我得用这个照照老五家，你看看，就在对面，不远。”
“大白天怎么照。”宏宇微微反对。
“那就晚上照。”
“不要那么小孩子气。”
“什么叫小孩子气，”家喜不满地，“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老五能住十七层，我就能住十八层，狠狠把她踩在脚下。她啊，就会做无本的生意，算什么英雄好汉，哼，将来我也请一个保姆，我也摆摆太太架势，那才叫做人，没白来人世间走一遭。”
宏宇听不惯她这调子，“请保姆，照顾谁？”
“弄一个人让她照顾不就行了。”
“没现成的。”
“要不咱们抓紧时间？”家喜笑嘻嘻地。
宏宇没反应过来。
“你不也一直想要给男孩？”家喜提示。
“都多大了。”
“多大也能生。”家喜倔强，抬起双手，“准备！”
宏宇只好从命，公主抱。进卧室，把家喜丢在床上。席梦思。家喜抱怨，“你当摔麻袋呢，懂不懂什么叫温柔？”
宏宇动动鼻子，“什么味？”说着要去开窗。
家喜阻止，“你疯啦，不冷？就木头味！正常。”宏宇只好回到床上，两口子很认真交了作业。看看时间，小曼快到家，家喜去开火。宏宇问：“真就把妈丢在那了。”
家喜不满地，“什么叫丢，说了白天在她那，晚上过来住。”
宏宇撇了撇嘴，“白天不是都上班……”
“那还有礼拜六礼拜天不上。”家喜说，“你这人怎么老跟我唱反调，我能这样不错了，姊妹几个，谁能做到我这样？老五？老四？还是老大？”宏宇怕一说起来又是没完，只好到客厅避一避。小曼进门，后头跟着王怀敏。宏宇和家喜都吓了一跳。买房子的事，一直瞒着婆婆，可架不住王怀敏眼线众多。
“有好事也不说一声。”王怀敏笑呵呵地。
家喜和宏宇都到客厅叫了声妈。王怀敏走到窗户跟前，朝楼下瞧瞧，啧啧，“真高。”又说：“比我那房子还高级，小区绿化也好，不错。”家喜挤到宏宇前头，“跟妈的房子比还差一点。”
王怀敏转过身，问儿子媳妇，“我那间在哪呀？”
家喜头皮发麻。婆婆还要一间房？那怎么住？怎么处？她急中生智，“妈，这房子都不是我们的，是我妈的。”
“你妈的？”王怀敏皱眉，不信，“你妈都多大了，买这房子做什么？你妈能跟我一样，还生一个儿子？买房子留给儿子？你爸也不在呀。”王怀敏说得粗俗。家喜只好把谎言编下去，嘴凑到婆婆耳朵边，手拢着，嘀嘀咕咕。说得王怀敏也脸色突变，“真的？！”家喜得意，“可不真的。要不我怎么搬回家去住。”
王怀敏这下信了，叮嘱家喜，“这个聚宝盆你得守住。”
“怀里抱得稳稳的，”家喜嘿嘿地，一演到底，“将来我得好好孝顺孝顺妈。”
王怀敏要确认，“哪个妈？”
家喜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您，我的师父我的婆妈。”有了这句话垫底，王怀敏对家喜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两个人分吃一只苹果后，她才满意地离开。
王怀敏一走，家喜吐了口气，面具摘下，对里屋，“曼！该去弹古筝了！”
小曼不动。家喜上了个厕所，进女儿房间，“曼，快！”
“都说了不学古筝。”
“你这孩子，怎么说不学就不学，那可是交了钱的，别废话，快！”
小曼屁股像钉在椅子上。
“快！”家喜失去耐性，拽女儿起来。小曼失去平衡，差点摔倒。“我不去！不想学！不喜欢！讨厌古筝！”小曼像一头小豹子。
家喜愣一下，转头对外屋，“闫宏宇！来来来，你看看你女儿什么样！你来看看。”宏宇讪讪地跑过来，啧了一声，“曼曼，听妈妈的话。”
小曼直言，“我凭什么听她的话，她也不听她妈的话，还把她妈一个人丢在冰冷冷的屋子里。”
夫妻俩一时无言。别人说，他们可以不在乎。女儿说，杀伤力太大。“谁教你这些的？！”家喜有些失控。
宏宇打圆场，“曼曼，跟妈妈道歉。”
小曼气场全开，弓着身子，“我没错！妈这样对姥姥，以后我也这样对你们！你们老了，我把你们丢大街上去！”
震撼教育。女儿给他们上了一课。宏宇和家喜久久回不过神来。
到年底，方涛活不多，家欢却忙碌异常。成成打篮球扭了脚，而且他实在不喜欢篮球，走体育这条路，看来不切实际。尽管忙，方涛还是催促家欢，一起去大姐家看看。家欢担心，“大姐大姐夫不让我们进怎么办？”方涛说：“老六作死，我们当初是不明真相，才误入歧途，而且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们毕竟是小字辈，大姐不会的。”家欢想了想，问要不要叫老三一起。
方涛说：“你为你儿子，叫老三做什么。枫枫早都尘埃落定，在矿上。而且好多话人多反倒不好说。”家欢微微讽刺，“老方，想不到你这么老谋深算。”方涛不失时机地，“学历不如你，知识不如你，做人上，多少比你强点。”家欢去拧方涛耳朵。
香港街，家丽家，方涛和家欢上门。两箱牛奶放在墙角。四个人也不坐，就站着说话。家欢讪讪地，“大姐，来看看你。”
家丽哼了一声，并不让座。家欢来，八成有事。
建国到底拿的住，还是泡了点茶，让老四两口子坐下说话。
方涛忽然大声，笑着说：“大姐！马上过年了，这样了？咱们这一页什么时候翻过去呀！”
家丽应对，“小方，你要搞清楚，不是我不翻过去，是你们把我翻过去了，我是老皇历，撕了一丢就行。”
方涛说：“大姐，做小的不懂事，多多包涵。”
家丽心中憋闷，受了那么多委屈，从妈到妹妹，联合起来弄她，一句多多包涵就完了。绝不能！
建国持重地，“老四，小方，你们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家欢本要说成成参军的事，却被方涛拦住，抢先说：“也没什么事大姐夫，都是亲戚，亲姊妹妹，哪能有事就来，这不快到年了，今个一过，就是新的一年了。马上又是农历年，我和老四就讲来看看。”
建国笑呵呵地，“欢迎！”又说，“不过你们来就你们来，不能代表别人。”
“那是！”方涛立刻附和。
几个人又闲聊一会，没说家里的事，无非东拉西扯，说尽了，老四两口子道别。刚出大门，家欢就轻拍了方涛一下，“成成的事怎么不让我说。”方涛嫌家欢不懂事，“你没看大姐大姐夫情绪不对，还记着仇呢。你这现求菩萨现烧香，也太现实，怎么着也得缓一缓。”
家欢嗔：“跟大姐还那么多客套。”
方涛说：“不是客套，是现在不比以前，老六闹了那出之后，大姐肯定把我们划到老六那边，不高兴咱们，今天破了冰，以后慢慢来。”
“你倒挺懂外交。”
方涛说：“你别看你学历高，但都是专业技术，其他时间，你不读书不看报，怎么提高，按照实际情况，我的水平应该比你还高。”
“高在哪？”
“知道中国美国建交前后的事么？”
“当然知道，那时候我都出生了。”
“得了，跟出不出生没关系。”方涛揶揄，“你出生你才几岁，关键是要读历史。”
“你读出什么了？”家欢问。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方涛煞有介事。
家欢哼哼两声，“是，没错，但大姐永远是大姐。”

第222章 自己担着
老四两口子走没几分钟，小冬进门。拎着一盒刚炸的年糕。家丽问：“跑拿去了？”小冬呵呵手，在耳朵上搓搓，“买年糕，你都不知道集萃商店门口那队排多长，我排了一个多小时。”
家丽问：“就为了买这年糕？老么硬的，不好消化。”
小冬说：“不是爸爱吃么。”
家丽问建国，“老张，你爱吃这个？”
建国笑呵呵走过来，“爱吃。”小冬难得有这个孝心。小冬打开电视，看情景喜剧《炊事班的故事》。他有时有点怀念军营生活。
家丽和建国把年糕拿到卧室，放在写字台上，就用商家给的一次性筷子。家丽问：“没听说你喜欢年糕。”
建国喜欢的是枣糕，可小冬巴巴地弄来，他不能不领这份心。“年糕也还行。”
“你胃不行。少吃点。”家丽叮嘱。建国吃了两块，放下筷子。沾了红糖汁，吃多了也腻歪。建国问：“老四两口子突然来，不知搞么的。”家丽不屑，“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建国笑：“你厉害。”
家丽更进一步，“他们家成成多大了？估计也想当兵，两口子先来铺铺路子。”
建国说：“兵现在也不好当，当了又不分配。”
“部队管着，总比流落到社会上强。”家丽说，“你看她家成成那样，能干吗？既不能像老二家那样上学出来，也没有老三家那运气。”建国问：“什么运气？”
家丽说：“我也是买菜的时候听人说的，小枫进矿务局了，不过现在也难，大学生都当工人用，去了就得先下矿井锻炼，那真要干活的。”
“小枫行，五大三粗的。”
“行？那是虚胖，小时候是要当明星的，现在下矿井，这一代孩子，不娇生惯养的都不像以前了，何况他小时候吃过什么苦？但也不能不硬顶，老三两口子开旅馆挣了点，一个是养老，一个是给小枫买房子。他们把儿子安排进矿务局，也是想有个长久的饭碗子。少点波折变动。”
都是做父母的。建国自然能理解。
家丽说着，年糕还往嘴里送。建国提醒她不好消化。家丽笑说：“年糕年糕，也就过年吃吃，年年高。”年字说多了，家丽免不了想起儿子小年。她突然说：“小年就是在这时候生的。”
建国不说话。家丽怕说多了建国难受，可她自己也想。但又不得不劝自己少想。或者即便想，也只能朝大处想，不能想小处。吃得怎么样工作怎么样住得怎么样有没有人照顾这些细小的地方，她都只能忽略不计。她惟有坚信，小年活得好好的，他能谋生，未来会更好，一定会。朝这个方向思量，她心才能得到安慰。
建国深叹了一口气。
家丽也被这情绪感染，幽幽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建国说：“自己担着吧。”
李嘴孜矿，枫枫在矿井下加班，班长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他继续干。枫枫挥着锄头，干着干着哭了起来。他受不了这个苦。宝艺酒店，欧阳担忧地，“枫枫在下面行不行？今个还干。”
家艺说：“刚去，不让你干让谁干，没事，就是轮岗，过了春节就回地面。”欧阳说：“回来偶尔也要下去。”
家艺不耐烦，“到时候再说行不行？你们爷俩能不能撑点门面！咱们这酒店越干越小，儿子儿子顶不住，这怎么弄，男孩子吃点苦不正常么。咱们就普通家庭。”
欧阳说不过她，只好点头，“吃——吃——”
矿井下，枫枫哭了一阵，继续干活，边干边唱，“天黑路茫茫，心中的彷徨，没有雨的方向，希望的翅膀，一天中展开，飞向天上……”
元旦，老五两口子带着女儿来看大姐家丽。保姆廖姐放假回大河北。孩子全由小玲照顾。小玲手忙脚乱。家丽看着心烦，想说你都生了几个了，孩子还带不明白。但何其庆在旁，家丽只能忍住不说。小玲道：“一年一年，日子也难得很。”
家丽嫌她站着说话不腰疼，驳道：“你行啦，该守的守住，你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又说：“你小孩名字上户口本没有。”
老五说：“这事我还得找老六老四，我户口得迁回家，小孩跟我上，以后得上淮师附小。”淮师附小、洞二小，是每个小孩家长的梦。老五已经开始做梦。
家丽没接她话茬，对何其庆，“你女儿的名字得改一改，就算读音不变，中间那个家，不要用家庭的家，换一个。”
跟长辈同辈份到底不像。何其庆也不强求，笑说：“那就改一个，小玲，你说呢。”
小玲说改一个也行，就是用哪个字不知道。她又叫大姐夫给出主意。建国说：“嘉奖的嘉怎么样？”
小玲让小冬拿新华字典来。
拿到手里，小玲看嘉的意思。“嘉本来就有美的意思，何嘉美，等于后面两个字重复，成何美美了。”家丽说那你再翻翻其他字。小玲左翻右翻，选中一个“葭”字，大声读出其中含义：“葭，b，喻关系疏远的亲戚，如‘葭葭之亲’，这个好，现在亲戚关系都疏远，葭美，就是没什么亲戚，只有亲爸亲妈亲大姨。”
众人都觉得这个字有点怪。但小玲向来如此，不走寻常，其庆只能暂时依从。吃了饭，半下午，小玲有何其庆壮胆，走到保健院突然说要回家一趟。她打算找美心协调一下迁户口的事。
何其庆觉得空手去不好，在路边水果摊买了一只哈密瓜，几只苹果，一把子香蕉。两口子带着孩子一起上门。
穿过龙湖菜市，拐几个弯就到家了。敲后院门，敲了好一阵都没人来看。小玲诧异，对其庆，“今个妈能去哪？”
何其庆建议去前门看看。
两个人带着孩子去前门，又敲。有人回应了。是美心昏浊的声音，像在睡觉。小玲看看手表，“这都几点了，还睡呢。”
门开了，美心头发纷乱，小玲叫了声妈。
美心无精打采，“老五，哦，小何，来了。”
“老六呢。”
“去那边了。”美心随口说。
“那边，哪边？”老五问。
事到如今，美心不想再瞒，道：“老六买了个房子，白天在这我，晚上回去。”她只好实话实说。
老五登时冒气，“当初要占房子，占到了，现在又自己占一个窝！甩下你不管了？”
美心垂泪。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自从跟其庆结婚后，小玲的气魄也大起来，生完孩子之后，更添了些底气。过去，她是被老六骂出家去。如今，有了丈夫撑腰，她敢打上门来。泡了茶，其庆坐在沙发上，逗女儿玩。美心为招待孙女，抓了把小糖来。小玲说：“妈，你别忙了，吃糖吃坏了牙。”美心说：“你小时候最爱吃糖。”
小玲不理她这茬，说：“妈，今天回来两个事，一个是户口，老六她们当初把我户口迁走，现在我得迁回来，其庆的户口在江都，以后孩子必须跟我走，牵扯到上学问题。妈你得同意。”
“同意。”美心还是没神。
小玲又说：“再一个，老六这样可不行，说了带你，就得带到底，她要了这个房，就得在家里住到你老死。”
美心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老人本就怕死。小玲还口无遮拦，动不动把死挂嘴上。可现在老五要帮她出头，她也不愿拦着。
一杯绿茶摆在桌上。小玲续了两次水，天快黑，家喜端着个饭盒，开前门进屋。灯没开。葭美在里屋安睡，其庆在厨房做饭，他打算给丈母娘露一手，做淮扬菜。
家喜拉开灯，见美心和老五坐在客厅，唬了一跳。“闹什么鬼！”家喜没好气。她放下饭盒，对老五，“你来干吗？”
小玲底气十足地，“怎么，有钱了，买新房了，这老家容不下去你这座大佛了。”
家喜指着小玲说：“刘小玲我告诉你，你如果是上门老吵架的，我奉陪到底。”
小玲呛声，“何老六！你摸摸你良心，是被狗吃了还是被狼叼了！房子你抢了，妈你不管了，大过年的，把妈一个人丢在家里，你去住新房子享受去了，你什么意思，还端个饭盒来，干吗，饭都不想做，你喂猪还是喂狗？！你这样做会天打雷雷劈知不知道！”
家喜被骂得有点发懵。可说的也是事实。无从反驳。她只好骂：“刘小玲！何家的事你一个姓刘的管不着！”
小玲厉声道：“你虐待老人就是犯法！”
家喜被激得火冒三丈，伸手就去抓小玲的头发，两个人厮打着，滚到沙发上，好像小时候为吃的玩的打架一样。葭美在里屋受到惊吓，哇哇的哭。美心去看孩子。
何其庆闻声赶来，手里的菜刀还没放下，“怎么回事？！”
家喜见其庆手举菜刀，吓得连忙住手。小玲挣脱了。何其庆可是有杀人前科。虽然是误杀，但家喜还是怕他几分。
“你离远点！”家喜随手抓起饭桌上的钢精锅盖。当盾牌。
小玲夺过其庆手里的菜刀，吓唬家喜，“反正杀人我就偿命！先劈了你！”
“都住手！”美心抱着孩子，站出来。其庆连忙接过女儿，哄着她。小玲和家喜看着妈妈，说不出话来。
“都走！”美心低头，摆手，“都走，走走走，我一个都不想见。”

第223章 一直糊涂
年前家欢找家喜谈了一次，建议她过年组个局，把姊妹们都叫着，缓和缓和关系。家喜当即不悦，呛道：“干吗要我低头，我错了吗？都想占房子，谁也别装好人，要组你组，不过说好，组了我也不去。”家欢恨道：“你到底要把这个家搅和成什么样？！”
家喜一语点破，“行了老四，闹的时候，你是支持的，现在妈的方子不值钱了，你又倒戈了。别以为谁不知道，你现在是又有能用到大姐的地方，八成是成成想当兵吧。你倒能屈能伸。别带上我。我何老六可不像你这么软骨头！”
家欢气得其七窍冒烟，组局的事，就此不提。
快到农历年，老家姑姑的大儿子来电话。打到老三那的。说是姑姑身体不好，就怕熬不过年。姑姑很想看看侄女们，请她们务必派几个人过来。这一趟，基本算看最后一眼。电话里，老三不好拒绝，跟欧阳商量了一下。欧阳盯着店，老三去。
家艺找到老五。何其庆是江都人，倒愿意走一趟，只是孩子小，廖姐回来得年后，实在脱不开手。小玲给了点钱，让家艺捎带过去，就算尽心。
年底账多，一直抵到年跟前还有“狗肉账”，加上成成的事，东方不亮西方必须得亮，家欢跑关系跑得神疲，也去不了。不过家欢叮嘱家艺，“要是老六去，你也稍微劝劝，硬得跟棍似的，跟大姐低个头怎么了，年里头姊妹几个也聚聚，现在这个年代，还四分五裂，不一致对外，只能受欺负。”说完又想起方涛跟她说的话，也传给家艺，“统一，才能强大，分裂，最终弱小。”家艺道：“这老六也是，跟她婆婆斗就是个鳖，回到家里就成龙了，大姐是不跟她计较，真要告到法院，铁铁的重分。”
“妈现在糊涂。”家欢说。
家艺纠正，“她不是现在糊涂，是一直都糊涂。”
去找家喜。家喜同意在年里头一起去几天——过年有假期，再加上调休，她也实在懒得跟王怀敏应付。两个人约定了日子，家艺又给老家的大表哥打了电话。大表哥说到时候找车去扬州市里接她们，并叮嘱早点买票，宜早不宜晚。
家丽去补牙，找家文一起。田家庵这边的牙科诊所偏贵，两个人坐公交车去大通的诊所瞧瞧。大通不如田家庵发达，物价自然低一些，连看牙也是。躺在诊疗床上，家文在旁边看着。大夫说，家丽有五颗牙要补，还有一颗后槽牙从前戴过牙冠，但年头太久，需要重换一个。得定做。摁了模子，等下次再来。
补牙快。一会工夫，收拾好了。刚做完牙又不能吃硬的，姊妹俩就在大通这转转。走到转盘街，算区中心，天气冷，两个人挤到路边的一家小吃店，点了碗撒汤喝。
面对面坐着。家丽感叹，“老了就是麻烦，牙破了还得补。”
家文笑笑：“牙破了还能补，情谊关系坏了，就难补了。”
家丽眉头两道竖线，“心坏。”家文没往下说，谈起过去的事。说到刘妈，一番感叹。姊妹俩都觉得，像刘妈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得老年痴呆。家文问：“就秋芳在这看着？”
“可不就秋芳。”
“也不见秋林回来。”
家丽说：“孩子小，又忙事业。”家文悄声，“他跟老四倒没什么了。”家丽说：“能有什么？那时候也都是痰迷，现在谁不从实际出发，老四现在怎么跟人家比。人到中年，都缺钱。”
家文又说：“听说丽侠跟汤老二复婚。”
“我去菜市也听人提到。”家丽说，“其实丽侠这个人多好，配个汤老二，可惜。”家文又问汤洋洋。家丽说听秋芳说在上海呢，超市里做做，偶尔也跟小芳走动。
“老五丈夫知不知道这事？”家文好奇。
“应该知道。”
“这么大个儿子，老五真不找？”家文觉得小玲心太大。
“都另成了一家了，怎么找？”家丽说，“而且洋洋那性子，老五就是找，搞不好也是自找没趣。”
家文说：“年纪也不小了，又在外面混，该明白事理了。”
“不知道老五怎么想的，操不了。”家丽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南面不还有一个女儿，也是摸不着鞭梢子，老五这一辈子，糊里糊涂。”说完家里，家丽又叮嘱家文帮小冬留意对象。“让老范帮着码拾码拾，看看电厂有没有合适的。”
电厂条件好。
家文呵呵地，“电厂那些女的，棍（土语：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心高到月亮上，眼都在头顶，找她们，搞不好就受气，还不如找个老师。”
李雯就是老师。家丽有些心理阴影。“还是分人。”她说，“那个敏子不就是在电厂。”家文说：“她恨不得当所有人的老大，可能么？现在也穷了。儿子能花。现在煤价上不去，电厂效益也一般，十年河东转河西，都难说。”家丽也一番叹，两个人吃完撒汤，坐六路车回田家庵，不提。
到年。宏宇要了个车，他当司机，带老六和老三回扬州江都老家，来回都方便，也省得大表哥去接的。家艺问美心去不去。美心不想小姑子，更何况小姑子行将就木，她嫌不吉利。自然不去。年，就让小曼陪着她过。
经过老六这么一折腾，她对女儿也断了指望的心。该吃吃该喝喝，四大皆空，今朝有酒今朝醉。
宏宇开车向东出市区，上蚌淮高速，过水蚌铁路分离立交桥再开一阵，直行进入宁洛高速凤阳支线。家喜一路在吃五香蚕豆。
吃完了喝水。家艺提醒她，“少吃点，吃多拉肚子，好放屁。”
“没事，我肠胃好。”家喜不以为意。
家艺揶揄地，“你忘了你小时候那次，偷吃爸的油炸蚕豆，拉得恨不得脱肛，满地打滚，最后是大姐用三轮车给你拉到保健院的。”一瞬间的宁静。宏宇连忙打开音乐，飘出毛阿敏的歌声。家喜最爱毛阿敏。
脸色有点沉重。
家艺趁机劝解，“老六，差不多得了，见好就收，闹成这样，对谁都没好处。”宏宇侧着耳朵听，从后视镜看老婆。
家喜道：“好处大家得，坏人我一个人做，现在你们又都成好人了。是不是老四让你劝我的，过年摆一桌，你好我好大家好，有那必要吗？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谈得来就谈，谈不来就各过各的，非要硬捏在一起，也是面和心不和。我还有几万被小年骗去，老大也装孬。要也要不来，我还不知道找谁说去。”
家艺本来想掰扯掰扯房子的事。只是宏宇在，又是开车在路上，话都说明了，难免尴尬。家艺只好见风使舵，“行吧，你大小姐随便，姊妹妹本来就是只有今生没来世。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一路沉沉闷闷，醒了睡，睡了醒。终于开到扬州。下江都的路不太清楚，大表哥还是叫了车来引路。开了近五小时，终于到地方。江都乡下建设得不错，但终究是乡村，跟淮南市区不能比。当地相亲建得小楼房，一排一排的。村里有自建工厂，村民很多在当地上班，不需要出去打工。姑姑嫁给当地农民，原来何家的祖宅也她占着，前几年征地占了不少。但好歹也拿到赔偿。
姑姑已经不能下床，就在床上见家艺、家喜。太多年没见，又加年老，她都有点分不清谁是谁。她只知道家丽大概模样。何家丽从小长到八岁才去的淮南。
常胜和美心并老太太去了淮南，姑姑和娘家鲜少来往，只有老太去世时，她派人接了骨灰回乡梓。等于说这些年基本没帮过何家什么忙。就是在常胜去世，家里最困难的时候，姑姑也没出现。可能她也困难。一大家子。又隔得远。只能说尽一份心。
姑姑不会说普通话，家艺和家喜不会说扬州话，好在双方都能听得懂彼此的意思，但聊久了也是鸡同鸭讲。
说着说着，姑姑免不了老泪纵横。日子不多，姑姑家老小都希望她有娘家人来，好歹送送，一来是亲情，二来也做给别人看。别人会说，哦，娘家关系不错，侄女还知道来看，娘家是有人的。在江都，人死了如果没娘家人来，要被笑话。
两姊妹在里头聊，宏宇在堂屋外跟大表哥闲扯。姑姑已是儿孙满堂。孙子今年刚结婚，什么都齐全。只是走到人生尽头，忽然想起娘家人来。头一天吃一大桌子，又喝酒。当晚住下，家艺跟家喜住姑姑孙子的婚房。宏宇去大表哥家凑合。
家艺换床不习惯，睡不踏实。倒是家喜，睡得呼吭。家艺嫌吵，急得直用脚蹬她。
次日，还是陪姑姑说话。做孝顺侄女。
家艺坐在床头，时不时说些客气话，头一天已经说过了，但实在没得可说，只好车轱辘话往前滚。让姑姑放心。
姑姑有些糊涂，问：“老三怎么样？”
家艺拍拍胸口，无奈地，“我就是老三。”
姑姑讪讪地，“以为你是老二。”
家喜接过话，“姑，我是老六，这是老三。”
姑姑说：“只记得老大。”

第224章 明天过后
家喜趁机抹烂药，“大姐都被妈赶出去了，多少年窝在家里，对妈不好还想占房子，教育的大儿子是赌鬼，家闹得不成家，做老大的这样弄，真没法让人服气。爸走后，家越来越衰败，老太再一走，她就无法无天。”
家艺满脸诧异。对于历史，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释。可家喜的说法，多少有些不忠于事实。姑姑一听，喃喃，说那不好，家和万事兴，都和和气气的。家艺岔开话题，“姑，当初家里那些地，还在么？”姑姑一听有些紧张，不顾病情危重，坐起来，“家里本来就没多少地，被政府占去一些，也没给多少补偿，主要占得早，剩下一点，给老奶奶做墓地。”
意思是你别想了。家艺早料到如此，便不理论。
次日，在一众子孙陪同下，家艺、家喜和宏宇去给老太太上坟。家喜一通乱哭，大致意思是老太太走得早，没有安排好，才导致天下大乱。大表哥偷偷问宏宇，“姥姥走得还算早哦？”
宏宇小声，“九十好几。”
大表哥诧异，“那不能算早。”
何家老宅，小曼陪美心吃饭，还是喝稀饭。
小曼说：“姥姥做的枣子稀饭我最喜欢吃。”美心感怀于心，问：“新家怎么样？”
“我不喜欢。”
“肯定比这好。”
“我喜欢这。”小曼坚持。
“胡说。”
“这有姥姥。”
“姥姥有什么好，越老越厌人了。”
小曼说：“姥姥不逼我弹古筝，姥姥没那么多规矩，不像我妈，这不行那不行，又逼我干着干那，都是我不喜欢做的。”
“你妈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不应该逼我。”小曼说，“姥，你以前逼你的孩子么？”
这问题难住美心。回想想，一辈子生了那么多孩子，如今却清锅冷灶，她押宝的老六，也不过像到老人院点卯一样，白天来看一下，晚上就走。“我都后悔生那么多！”美心怆然。可这话跟小曼说有什么用。“你明天去你奶那？”美心问。小曼点头说是，去看看小叔，不过妈妈也应该快回来了。
该说的话说完，家艺和家喜不久留。姑姑和大表哥、小表弟还有沥沥拉拉叫不出名字的亲戚，都硬留她们，让再住一阵。大表哥的意思是，他妈身体不好，估计熬不了多久，她们留下来，等于送终，丧事一起办了。
家喜不愿意，她对家艺说：“这哪行，阎王让你三更死，谁能留你到五更，反过来也是，阎王不让你死，那到明年也死不了，那我们也住到明年？太没谱。还是走，我还得上班呢。”家艺也觉得一直等下去不是事，便代表家喜和宏宇，出面跟表哥、表弟交涉，一是说要走，二，意思是，如今既然来过，等姑姑真去世时，她们就不往这来了。表哥表弟虽然心里一百个不痛快，但见艺喜两人去意已决，也只能接受。
高速路，加油站。宏宇去上厕所，家艺和家喜站在便利店门口吃卤鸡腿。刚吃一口，何家喜就欧出来。
“怎么搞的？”家艺警觉。
“油哈掉了。”家喜嫌弃地。
家艺凑上去闻闻，诧异，“正常啊，就这味，你姐夫专门从八公山买的。”又递给家喜。
家喜又呕一下，“拿远点，你吃吧。”
家艺只好自己吃。
没来由地，家喜接二连三又呕。家艺问：“怎么回事老六。”
“可能有点晕车。”家喜说。
“含一片生姜。”
家喜嗔：“这荒天野地的，哪来的生姜。”说着又呕了两下。家艺猛然反应过来，两手一拍，急问：“老六，你不是那个了吧？”
“什么这个那个的。”家喜不以为意。
宏宇走过来，光听到这个那个，笑问：“三姐，说哪个说的那么激动。”
家艺摸摸家喜的小腹。又看看宏宇。
家喜紧张，也看宏宇。宏宇明白过来。但还是不相信，真中了？再生个孩子，确切地说是再生个男孩是家喜一直以来的心愿。何家喜总认为，姐姐们都生了男孩，她也生，才算平起平坐。而且在婆家也能扬眉吐气。连婆婆王怀敏都高龄产下一个小曼小叔，她有什么不行。宏宇连忙扶着家喜，下了高速，就连忙找了个路边药店，买了三根验孕棒，家艺陪家喜去公厕验证。
验证结果，有迹象表明，何家喜怀孕了。
“真行。”家艺半恭喜半揶揄。
家喜故作姿态，“想不到，完全是意外，计划外，嗳，又得罚钱。”家艺戳破，“行啦！我看你是跟你婆婆比赛呢。”
家喜眼一翻，“我跟她比什么，都不是一辈人。”
“你想想怎么跟小曼说。”家艺提醒。
家喜没考虑到这茬，不过她也不认为小曼会是个“问题”，“生不生是我的事，哪有跟小孩说的，说有用吗？当初不是说爸还不想要老四呢，跟你说了么？”
小孩无法掌握自身命运。原生家庭就是他最大的命运。
手机响，家喜去手机，是老四。家艺笑说她来接。理由是，家喜是孕妇，受不了辐射。
“妈呢？”对话那头，家欢问。
“喂，我是你三姐。”
家欢不耐烦，“别三姐四姐的了，老六呢。”家艺只好把手机递给家喜，还是她接。
“妈呢？”还是老话。
“不是在家呢么。”
“敲门没人应，座机没人接。”
“慌什么，可能买菜去了。”
“龙湖菜市我去转了，没人。”
“你等一会，或者去公园锻炼，等会，你这急脾气。”说着，老六挂了电话。何家小院门口，家欢焦灼地走来走去。秋芳扶刘妈下来散步，见家欢在，打了声招呼。秋芳善于察人，见家欢满面愁容，笑问怎么了。
“我妈不见了。”
秋芳拽住刘妈，不让她乱跑，“怎么会，昨个还见着呢，小曼也在。”
一听小曼在。家欢又连忙给宏宇打电话，问小曼去处。要到王怀敏电话，打过去，小曼在，但美心不在。小曼说姥姥在家。秋芳说：“可能去公园了，你妈喜欢锻炼。”
家欢没头没脑一句，“妈不会也得老年痴呆了吧。”典型的口不择言。刘妈虽听不懂，可秋芳不大高兴。是，刘妈是痴呆，还比较严重。但秋芳只能接受科学说法，叫阿尔兹海默症。慢慢地，她扶着刘妈踱开。
巷道走来个人。是个中年男子，西装革履，很绅士。到何家门口，问：“请问刘美心女士住在这么？”
家欢没好气，“我也找她呢！”蹲一下，反应过来，“你哪位呀？找我妈干吗？”
“您是她女儿。”男子带着微笑。
“找我妈什么事？”
“请问美心女士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家欢说，“我也想知道。”一脑门子事，何家欢没反应过来。
“那我改日再来拜访。”男子依旧保持礼貌。
再不是也是妈。家欢给家丽、家文、小玲打电话，说妈失踪，几个人二话不说，聚到一起。家文知道家丽轻易不肯回家，哪怕是家喜不在，她回家也得有个说法。家文张罗着，在家丽家碰头，商量对策。家丽满意。主场作战，老三老六不在，老四一个人翻不出什么花来。
洋洋离家出走那会，家丽已经积累了找人的经验。人聚齐，站在葡萄架下，腊梅树边，家丽分析，“现在还没到报警时间，不能算失踪。”
“那总得做点什么？”家欢这会是大孝女。
小玲脑子跟别人不一样，她问家欢，“老四，不会是你把妈藏起来，故意演这么一出！”
家欢跳起来，“我藏妈？我有病？谁藏谁天打雷劈！”
家文劝阻，“别说那些没用的，妈既然存心出走，肯定会去一个她熟悉或者比较安全的地方。”
小玲说：“妈在淮南没亲戚，也没有多余的房子，老朋友就那么几个，刘妈，朱德启家的，现在都不在。”
家丽叹一口气，“乱找也不是办法，都想想，随时打电话，明天过后再没动静，就去派出所报失踪。”
一路疾驰，进淮南了。家艺在，她不好跟宏宇抱怨。现在单独相处，何家喜便跟宏宇抱怨开了，“你说这妈也是，玩什么失踪，这做给谁看呢，我们不就去扬州几天，搞什么。”
宏宇劝，“别说了，找人要紧。”
“小曼也不知道看着点。”
“她才多大。”宏宇说，“妈心里也有气。”
“她气什么？有吃有住，无忧无虑，有什么好气？谁也没虐待她。”
宏宇试探性地，“我们这白天都在外头忙，晚上去吃一顿，就回园南睡觉，妈一个人在屋里，可能觉得孤单。”
家喜道：“就睡个觉，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有什么好孤单的，你就是心太碎，怪道你做什么都做不起来，做大事的人，能拘小节么？”
宏宇换话题，“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妈。”
家喜一挥手，“不用找，到时间自动出来。”
宏宇把车往何家小院方向开。巷子里开不进去，宏宇把车停在路口，扶着家喜往家走。门口，中年绅士站着。家喜一抬头，问：“找谁？”绅士微笑着，“我找刘美心女士。”
“她不在。”
“我是好味道食品的创始人。”说着递上名片。
家喜警觉地，瞧了瞧，态度稍微转变，“你找她什么事？我是她女儿。”
绅士说：“上次我来，也有个女儿，看来刘女士有好几个女儿。”
“找我妈什么事？”家喜问。
“我是想来找刘女士谈谈八宝酱菜产业化的问题。”
家喜脖子一缩，“产业化？”看来有赚头，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进来谈进来谈。”

第225章 惜老怜贫
一夜难眠。何家丽想起很多以前的事，爸爸的嘱托，奶奶的叮咛，这个家曾经的盛景。躺在床上，她忍不住跟建国发发牢骚。千言万语一句话：不该死的都死了，该死的都没死。
建国笑：“人的命，天管定，谁是该死的，谁是不该死的？都是人，人人平等。”
家丽翻个身，问：“你说妈能到哪去？”
“去该去的地方。”
家丽拍建国一下，“说正经的。”
建国叹息，“妈也是憋着股气，老六买房子了，把她甩掉，等于过河拆桥，谁受得了。”
家丽说：“那没办法，自己选的，老六是她带大的，好坏都是自找的。”
“老母亲这一辈子，也够受罪的，生了那么多个。”
“你干吗？”家丽说，“你还想越俎代庖，接过来给她养老送终？我不同意啊，一码归一码，之前的疙瘩还没解开呢。”
“再不对也是妈。”
“哦，是妈，妈拿刀把你杀了，在你心尖尖上挖肉，你都不能叫一声疼？你都不能躲开？”家丽说，“张建国你就是没妈，所以才惜老怜贫的见着谁你都说好。”
“我可没说。”建国否认。
家丽说：“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长记性，人家怎么对你的，你就这么以德报怨。反正，人找到，我们尽了做后代的任务，后面的，该怎么弄怎么弄，老六她跑不了，房产证上名字都改了，还得了！”
建国忽然想起来，“妈会不会在那。”
“哪儿？”家丽问。
第二天一早，家欢一得到消息就去找家喜。宏宇出去了，小曼上学，她一个人在家。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箱子全部打开，衣服、杂七杂八的物件，散得到处都是。
家欢进去也吓一跳，“老六，你抄家呢还是要搬家。”
家喜抬起头，若无其事，“哦，打扫打扫卫生。”
家欢上前，“走，去酱园厂。”
“去那干吗？”
“大姐来电话了，说妈可能在那。”
“在那就在那，待够了就回来了，”停一下，又小声嘀咕，“最好晚点回来。”
家欢愤然，“何家喜，你是不是人，那是你妈！”
家喜回击，“废话！说了有事，晚点过去，别废话你先去。”
家欢掰开了说：“何老六，你真打算这个家就这样了？”
“哪样了？这样那样的，什么话都让你们说了。”
“大姐叫我们过去，你还不趁着这个机会，就坡下驴，把关系都补一补，给你台阶你还不下？”家欢恨道。
“用不着，”家喜翻着白眼，“什么台阶不台阶，都是人，谁比谁棍？（土语：厉害），我就在这站着，不用下也不用上。行了，我弄完就过去，酱园厂，记住了。”
家欢想打人，站在那不动，运气。
“有完没完？别在这站着耽误事！”家喜手握笤帚，“跟旗杆子似的。”家欢一扭头，走了。
还是建国想起来的。在这座城市里，除了家，刘美心能去且愿意去的，恐怕只有曾经的酱园厂——如今的春燕酿造公司。企业改制之后，厂子被承包，算私营公司。法人代表李文忠，也是家丽的熟人。她曾经一度想把美心介绍给李文忠续弦。
电话打过去，李文忠女儿接的，先是确认，老母亲在这，凑合住在员工宿舍里，再是解释，不是他们不说，是老母亲不让说。说是要在这清静几天。
行踪确定，家丽不太想去。
建国劝：“还是去走一趟，给老人一点面子，都这个年纪了，恩恩怨怨就那回事。”家丽说：“酱园厂那块，真是好多年没去。”
建国说：“谁还往那去，北头都衰落了，东城市场人稀稀拉拉，现在往北头走，真跟时光穿越样，这边是现代化城市，越往北头越老，死气沉沉，那样子就跟七八十年代差不多。”
家丽问：“红风剧院还有么？”
“淮滨大戏院都没了，还红风剧院呢，淮滨商场都倒闭了，现在那块是格力电器。”
“也就亨得利还在。”家丽感叹。
“过了淮河，高皇那边更破！比这边市区起码落后四十年。”
“都变了。”家丽轻轻说。
家丽去，家文也就跟着。家艺和小玲分头去。家欢去叫家喜。上午十点，几姊妹聚在酱园厂门口。就家喜没到。家丽没问家欢原因。家欢上赶着说：“老六有事。”
家文冷笑，讽刺道：“还有比这大的事。”
家欢说：“也不知道搞什么来，家里翻得洋账（土语：翻得乱七八糟）样。”
厂主李文忠和女儿打里头迎出来。跟家丽寒暄问好。
家丽上去握手。李文忠挨个辨认何家姊妹几个。
“怎么都还这么漂亮。”李文忠说场面话。
“还漂亮！老眯咔嚓眼的！”家丽哈哈笑。
“老六呢？”李文忠女儿数数不对。
“有事。”家欢代答。
“进去吧。”李文忠说，“住得好好的。”他比了个请的姿势，又说自己要出去办事，由他女儿领着进去。
小宿舍还是原来的样子。木头门框，漆酱油色漆，斑斑驳驳。窗台上放着盆吊兰，疯长。窗台下有两双长筒橡胶鞋。
李文忠女儿领到地方，出于礼貌，先行回避。姊妹五个站在门外。一时间没人开口。美心感觉到外头有人，余光瞥见了，连忙把窗帘拉了拉。
家艺先开口：“妈，我们进来啦！”
啪嗒一声响。门被反锁。
家欢道：“妈！你在这住着算什么事，给人家添麻烦，有什么事回家说！”
屋里头静悄悄地。刘美心坐在床沿边上，两手交握。她紧张。
小玲对里头喊：“妈！反正，要是老六虐待你欺负你，我们给你撑腰！”
还是没动静。
家文上前，“妈，这都在外头站着呢，您先把门开开。”说着推了推门。还是无效。又要敲门。
家丽拦住家文，对窗户缝说：“妈！我是家丽。”
还是静默。空气中飘来酱油味。
家丽吸一口气，恳切地，“其实我今个是不想来的，之前闹成那样，我也是被赶出来的。可还是来了。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一辈子只能是这样，你是妈，我是女儿。这个关系到什么时候也变不了。你真有事，谁也不能装瞎，说这个不是我妈。你也不能说我就不是你女儿。你要真想在这住，就住。不过要是有什么问题，我看还是回家说，铺开了摊平了，该什么就是什么。人在做天在看，人人心里都有一把秤。妈，你不开门，我们就走。你好好休息。”
哗啦一下，门开了。刘美心和五个女儿对峙。目光扫了一圈。
她问：“老六呢？”
家欢快速答：“有事。”
小玲火上浇油，“看到了吧，那就是你的宝贝女儿。”
家艺拦小玲，“老五！少说两句！”
家文道：“回去说。”
家丽岿然不动，微笑着看着美心。
刘美心心如刀绞。家喜竟然来都不来！那可是她一手带大，悉心培养，无私奉献，死跟到底的老女儿！可事到如今，这委屈又能同谁诉向谁说？眼泪就算有，也只能忍。她可不想在家丽面前掉泪。只是人都来了，美心不得不顺着台阶下，跟着回家。再不回，摆姿态，耗个十天半个月，打肿（土语：索性）没人来接，她最终只能灰溜溜自己回去。那多难看！现在“班师回朝”好歹还有点派头。
见好就收。
姊妹几个帮美心收拾好东西。也就几身换洗衣裳。看这样子，原本是打算住一阵的。家丽对家艺、家欢和小玲，“老三老四老五，你们叫个车，送妈回去。”她和家文单独走。
家艺、家欢当然理解大姐的意思。
小玲脑子转不过弯，“够坐！我让其庆来接，不用打车，够坐，一车就回去了。”家丽和家文不解释，从酱园厂出来，两个人沿着老淮河路往北菜市方向走，然后三叉路口抄小道，走到公园东门。家文理解姐姐。轻易，何家丽不会愿意在那个家出现。
走出来不容易，回去更难。那需要老六有个明确说法。前面的故事了掉，才能另一起行，写后面的故事。
其庆来接老五。车停在路边。小玲爬上车。何其庆问：“其他几个人呢？”小玲摊摊手，莫名地，“不知道啊，一眨眼没人了。”
“妈呢？”其庆笑笑，他早已习惯这个糊涂老婆。换句话说，她不糊涂，他可能还不找她。他喜欢糊涂人。
“也被接走了。”小玲说，“去家里看看。”
其庆怕去了又惹事，说：“别去了，葭美在家哭呢。”
“哭啥？”
“离不开你。”
“这个廖姐，孩子也不会带了。”
“还是得妈上。”
“那是。”小玲说，“我才是亲妈。”
打了车，家艺和家欢带美心回家。美心坐副驾驶。老三老四坐后头。家欢一个劲抱怨，说家喜太不像话。家艺以为老六不来，是因为怀有身孕。她捣了家欢一下。
“干吗？”家欢没领会。
家艺在手机上打出一排小字：老六怀孕了。比在家欢面前。
家欢惊愕。家艺打手势，让她噤声。

第226章 德才兼备
家里翻得更乱。沙发移位，床底的东西全搬出来。美心的大木头箱子口锁被砸开。像刚被打劫过。
家喜的决心很大，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酱菜方子找出来。既然有人要买，干吗不卖。只是翻来翻去，那方子像故意跟她捉迷藏，始终不肯现身。若在从前，可能家喜直接找美心要，就能把方子拿过来，只是现在来来回回阴差阳错存心故意，她基本算半搬出去，狐狸尾巴露出来，关系弄得很坏。何家喜估摸着，就算美心回来，她直接要，老母亲也未必那么爽快。还不如自己找。
家喜额角有汗，双手叉腰，喘着气，在几个屋看来看去，她实在猜不到，老妈会把那方子藏在哪。有，她确定是有。当然，美心脑袋中也记着方子。做了那多年八宝酱菜，太熟悉。
院子里有动静。家艺和家欢一左一右，陪美心回家。
家欢一早来过，知道家里情况，可现在更乱。
刘美心大受刺激。什么意思？老六这是要搬家？她刚离家出走几天老六就要搬家？彻底甩开她这个老太婆？！美心站在客厅门口，浑身微微颤抖，望着客厅里的一切。她的家。她和丈夫常胜共同组建的家。
家艺不做声。
家欢代妈发声，“老六，别太过分！”
“妈，回来啦。”家喜招呼一下。
“这是……急着搬走？”美心问出口。
“没有。”家喜当即否认。
“你没去酱园厂，就是为急着搬家？”美心声音颤抖，眼眶含泪。
“妈你别瞎猜。”家喜赶紧灭火。
“走！都走！”刘美心情绪失控，“我谁也不留，谁也不需要！都走！走！就当我一个没生，孤老太婆一个！走！”她把三个女儿齐齐往外赶。家艺先出门，“妈——你这干吗呢。”
家欢打家喜，“都是你！气着妈。”
家喜对美心，“妈！你糊涂啦！我不是要搬家，是要找你那酱菜方子。”
家艺、家欢同时嗅出点什么，问：“你要酱菜方子做什么？”
家喜不愿意说真相，又必须圆场，只好说：“我婆婆想吃，我给她做点。”家欢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孝顺？”家艺抿嘴笑。
家喜不论，堵在门口，“妈，方子在哪呢，我看看。”
美心气极，“方子，房子，你到底要从我这搜刮多少？！今天当着你姐姐的面我说句明白的，那方子，是你姥姥传下来的，再往上，是你姥姥的妈传的，上头还有姥姥的妈的妈……”说起没来没完。家喜打断她，“妈，别痛说家史啦！都快能背了。”
美心恨道：“方子不可能给你。”
“妈你到底要说什么。”
“那方子的传人，必须是个德才兼备的女儿。”
“妈——！”家喜也毛了，“这是干吗，演大长今呢？就一个方子，本来说好传给我的。”
家欢插嘴，“你本来还说给妈养老送终呢，不也变卦了？你能变，妈为什么不能变？”
家艺问家喜，“老六，你这天翻地覆的，就为找那个方子？几个意思？方子又有人买了？值钱了？说说，别藏着掖着。”
家喜慌乱，“没有的事，说了是我婆婆想吃。”
家艺笑说：“想吃容易，厨房坛子里有的是，你叨两块，也不用麻烦做了。”美心拿着苍蝇拍子往外赶人。家喜搬着个凳子坐在门口，今个她下定决心，拿到方子才收工。
家艺没空跟她耗，扭身先走。家欢对家喜，“老六，你别过分的事，走了。”说罢也抬腿走人。屋子里只剩家喜和美心母女俩。家喜死死咬住，“妈，您就把那方子给我看看，我以前说的话都没变，你看看上头那几个，有谁靠得住？妈您最后还是靠我。”
美心无欲则刚，“我谁都不靠！”用脚踢老六屁股下头的凳子，“让开，我要上厕所。”家喜只好列开点缝，美心侧身过去。
老妈在厕所里蹲着，家喜还在外头磨。“妈，那方子你早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方子找不到，你就背给我，我记着呢，你说，我记。”
美心哼了一下，识破她，“我知道，你就是想拿我这方子去卖点钱，都有人跟我说了，那个买方子的人又来了，上回不在家，是不是你碰到了，他说要买？哼，我都多大了，我没退休工资？一口饭总有的吃，方子，有，但我记不住，那个抄秘方的纸，更不会给你，我想清楚了，八宝酱菜方，不卖。只传给德才兼备的女儿。没有这个人，那方子就作废，失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这么简单！”
家喜急了，“妈，别跟钱过不去呀！你说你卖了方子拿了钱，你嫌我们几个伺候得不舒服，还可以跟老五那样，请保姆呀！”
美心提上裤子，一脚把厕所门踹开，“何家喜！我是你妈！从小最疼你你，你就这么对我的？你良心被狗吃了？你不怕天打雷劈，不怕你女儿以后也这样对你？！给自己积点德！”
家喜被骂得有点懵。刘美心侧身进屋，到客厅大桌子上一把抓起打火机。打着火。火苗熊熊。
家喜吓得花容失色，“妈，别想不开！”她以为美心要把家点了。刘美心踩着小板凳，站到椅子上。手指一松，打火机灭了。
“你要干吗呀这是。”家喜也失了章法乱了方寸。
美心伸手朝墙壁上挂着的常胜遗像后头一摸。摸出一张纸来，毛黄的，抖开，上面是毛笔写的小字。正是酱菜方子。
“看到没有？”美心睥睨家喜，“天底下就这一份，”她打出火苗，在下头一点，火烧起来，酱菜方子瞬间化为灰烬。家喜连忙蹦跳着抢救，又用脚踩火，最终只抢救一块拇指大的纸角。
“妈！你疯啦？！”家喜气急败坏。
美心哈哈大笑，从家喜手里捏过那一点点纸，蘸蘸口水，黏在右眼皮上。“左眼跳槽，右眼跳灾。”她呵呵地，是疯颠颠的喜。刘妈进院子，嚷嚷着找小美。
美心感怀于心，连忙跑过去，一边说我是我是，一边拥抱住刘妈。家喜嘀咕，“两个疯子。”
越过美心的肩，刘妈指着家喜，喃喃地，“坏人……坏……坏人……特务……坏人，走，你走！”
家喜不愿恋战，从前门走了。秋芳来找她妈，见何家凌乱至此，忙问怎么回事。美心哭得更厉害。
晚间宏宇就批评家喜。一是说她不懂顾全大局，妈不见了，应该先找妈。家喜道：“我不找方子呢么，谁知道那人什么时候来，回头被老三老四碰到了，又得分。才多大一块肉，再分分，成苍蝇腿了。”
宏宇不满，说：“所以说你就是没文化，不懂得怀柔，一根直肠子通到底，吃什么拉什么。”
家喜不耐烦，“崩废话了。方子都没了。”
宏宇说：“你要方子，方子是不是在妈那，那你是不是要稳住妈，那你是不是该去找妈，妈一高兴，没准就把方子给你了，现在好，弄得鸡飞狗跳，也没拿到。”
“我再说一遍，方子没了。”
“没了？”
“妈当着爸的面，烧了。”
“听着怪瘆人。”宏宇啧啧，又说，“还有第二点要批评你。”
“有话说有屁放。”
“注意孩子。”宏宇柔声。他对家喜这一胎寄予厚望。“妈说了，你现在就是老大。”
家喜侧目，“哪个妈说了。”
“我妈。”
“你跟她说这事了？”
“不是我说的。”宏宇不承认。
“那她怎么知道的？”
“不太清楚。”宏宇死皮赖脸，“反正，希望大大的。”
家喜说：“你以为养个孩子容易的，不要钱？反正妈这方子，不管软的硬的，咱们得抓在手里。都怪你，当初在那住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找找，就在爸的遗像后头。”
宏宇嘟囔，“爸的两只眼瞪那么大，跟铜铃似的，谁敢靠近。”
翻过暑假，光明要去上海读研。研究生是公费，学校有点补贴，又利用课余时间兼职，写稿，很赚了点钱。光明已经不怎么问家里要钱。家文得知，又欣慰又失落。欣慰是，孩子长大了，能挣钱了，终于熬出来点。失落是，一天天地，眼见着，孩子在经济上不再需要她。开学前忙，寄行李搬家，还有课要代，光明没来及回家。十一前，打电话回去。光明问家文需不需要钱。家文来一句，“不需要，回来再说。”意思很明显，希望光明国庆能回来。
那就回吧。买了车票，星夜赶回，家文在厨房里忙忙活活。再过二年她也即将退休。“妈，别忙了，那么多菜吃不掉。”厨房，光明站在家文身后。家文麻利地炒着菜，“再弄个腰花。”
光明拿出个信封，走到家文跟前，伸出去，“妈，这个给你。”
家文有些慌乱，一只手还握着锅铲，“这什么？”从口子上露出一点，是钱的颜色。“不要不要，你自己留着。”家文连忙拒绝。“拿着吧。”光明往她围裙上的小兜子里塞。推推搡搡间，终于收下，家文鼻子一酸，就要落泪，但还是忍住，转为喜悦。继续在煤气灶锅台边忙碌着。为人父母不求子女回报，然而真等到“乌鸦反哺”，却也百感交集，仿佛前半生的辛苦都是值得。
光明经济独立。老范也高兴，中午多喝了两杯酒。半路父子做了这么多年，倒也相安无事，逐渐向好。曾经，光明是那样的不接受他——表面接受，心底抗拒。然而那么多日子过去，水滴石穿，铁杵成针，时间就有那种魔力，他也不得不承认，母亲家文和老范是有感情的，少年夫妻还求老来伴，半路夫妻，更是但求为伴，度日经年。
光明启程的日子，家文和老范非要去火车站送。三个人坐了公交，大包小包，提前一个多小时到站外头等。站前花池台子上，光明和家文坐着，老范面对面站着。风吹过来，一阵桂花香。
“好闻。”家文说。
“桂花开了。”光明接话。
桂花落到老范头上。光明笑着帮他捏。家文呵呵笑。
“给你们拍个照，景不错。”
照就照。家文站起来，和老范并排，背景是桂花树。星星点点米黄。用给手机拍了，给老范和家文。
老范瞅了瞅，笑说：“我怎么这么老嗳？那么多白头发。”
家文纠正，“光打的。”
重照一张。好很多。又一阵风来。花香更浓。十月的阳光，打在身上，舒舒服服的。这一刻，光明才恍然觉得，他们是一家人。

第227章 缺啥补啥
成成来上海了。在高职混了二年，开始出来工作。他学的也是会计。家欢给光明打电话，托他照顾几天，等工作落实了，就住公司宿舍。成成在光明寝室挤挤。难得聚在一起，光明把洋洋也叫了来。弟兄三个在学校门口小饭店搓一顿。
“准备去哪？”洋洋问。他胖多了。在超市做，工作应酬多。
“还在等消息。”
“投了简历过来的？还是来了现找？”
“托了熟人。”成成说。
“你在上海还有熟人？”洋洋直接问。光明拍了他一下。成成倒不隐瞒，“是我妈的一个同学，就是刘妈的二儿子，秋林叔叔。”
光明一听，心里有数，他也听家文说过秋林和四姨家欢的故事。再说下去，恐怕踩雷，他换了个话题道：“考注会了么？”
成成说还没考。“大表哥不也在上海？”他问。
“来了没人见到过。”洋洋嘴快。
“是在上海，做什么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不知道。”光明详细解释。洋洋感叹，“慢慢爬吧。”
三个人又谈起枫枫。成成知道的详细点，说他在矿务局系统工作，现在经常上夜班。
“你见过他？”光明问。
“也好久没见了。”成成道，“躲着不见人。”
“长疤瘌了？”
成成说：“听我妈说，好像因为经常上夜班，头发掉了不少。”
光明和洋洋对看一眼。无言。枫枫小时候可是要当明星的人。如今没了头发，那么绝望痛苦，可想而知。
“他还说来上海看我。”光明补充。
“什么时候来？”洋洋问。
“说来的时候一定要穿最时髦的一套衣服。”光明笑说，“因为觉得到上海必须很时髦。”三个人都笑了。
最后谈到二表哥小冬。光明知道点情况，一个是事业发展，据说当了所里的办公室主任，再一个是生活进展，他准备结婚。只不过，光明只说了前半段，后半段他留着没讲。因为他去看大姨的时候，家丽的意思是，小冬结婚，只请家文一家，从简。其余的，不找麻烦。
在家丽看来，大儿媳进门，她没有把好关。事实证明，失败了。这二儿媳，万不能再不仔细。选了一大圈，托人介绍、相亲，有的看不上他，有的他看不上，家丽一直给儿子灌输一个观点：找老婆，不用太漂亮的，但得知书达理，能勤俭持家。终于缘份到了，碰到一个。硕士研究生毕业，在理工大学教书，本地人，就是长相一般。人家也选，搬到时候了，不等再等，图小冬工作不错，长相端正。家丽见了人，立刻敲定。就她吧。婚姻就那么回事，缺啥补啥，各取所需。
“我看王梦不错。”家丽对建国说。
“别你看不错，得你儿子看不错才行。”建国杠她一句。
“废话！他要觉得不行，能往家带吗？”家丽越老脾气越大。
“就是皮子黑了点。”建国说。
“又不跟你过，你还管皮黑皮白。”家丽啐他。
“怕影响后代。”
“行了，就她吧。田家庵找遍了，也没几个能对上眼的，”家丽喟叹，“美丑其次，只要能安安泰泰过日子。”
既然定下来，结婚的房子是个问题。
建国和家丽原本的意思是，跟儿子媳妇住一起，肯定有矛盾，所还是分开，小两口单住。那就涉及到买房的问题。
一把掏。家里没那多钱。建国和家丽商量，打算把香港街的大房子卖了，用这个钱，再买两套小点的。一套给小冬和王梦。一套老两口养老住。一楼潮，对关节不好，建国也想往高层搬搬。
谁知小冬不干。理由是，家里的钱都被小年霍霍掉了，香港街的房子，是他仅剩的可以继承的“祖产”，再卖掉，太不划算。死活不让卖。建国和家丽只好就范，改变方案：香港街的房子不卖，还是老两口住着，再买一套新房——贷款买，给小冬和王梦结婚用。房贷从建国月月工资里扣。减轻小冬的负担。
淮南房子多，很快看中一套现房，精装修，拎包入住。一桩大事落地，开始准备婚礼。这日，家丽叫家文一起来看新房。
姊妹俩站在阳台上，远远地，看得到淮河。灰绿色的长带子。
家丽说：“小冬结婚，娘家这边到时候就你受累，陪着去接新娘。”家文问：“不请她们了。”
“没下帖子。”家丽说，“现在家里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冬结婚不让她们破费，将来，也都别来找我。”
大姐主意已定。家文不好再劝，又细问了问安排。谈到美心。家丽说：“她现在都糊涂了。”
家文说：“一辈子就那样人，什么时候不糊涂。”
“前个遇到老门邻，”家丽手扶着栏杆，“说人家问她，你现在跟谁住啊？她来一句，跟老奶奶。”
“老奶奶？”
“阿奶。”
“都走了多少年了。”
“可不，还说跟老奶奶住，我看她最后也是跟刘妈一样，痴呆。”
“这老六也是，就甩手了。”
家丽道：“搞不好，老妈子（妈，土语：第三声）月月工资都是老六攥着，顶多分给她一点零花。”
家文也是叹气。
谈完这，姊妹俩一时无话。说什么呢。家弄成这个样子。家丽有领着家文在屋里转转。家丽感叹，“本来说是买两个小套，小冬不干。”
“这孩子。”
“现在月月他爸还得还贷款。”
“还多少年？”
家丽说二十年。家文在心里算算日子，不由得一惊，二十年，姐夫都多大了？七老八十还在还贷。真叫蜡炬成灰泪始干。
家丽劝家文，“你有机会，也弄套小的，老了打扫卫生方便，再一个，也得有个自己的窝。”家文深表同意。
家丽叹息，“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家文想问问小年的情况，但刚问一句，家丽就挡了回来。她便不再多问。
都准备好。小冬结婚结得快。果真是家文送亲。一鼓作气弄下来，请个酒席，作罢。老五听到不愿意，非要何其庆来送礼，又要免费给贴墙纸。家丽好说歹说，才拒绝掉。
家喜肚子起来了，得到外甥结婚的消息，对宏宇说：“有钱结婚，说还买了房，我那五万就是不肯还。”
宏宇只能劝她，“别想了，就当买个教训。”
“这教训也太惨重了点。”家喜扶着肚子，不自在，“那人又来问方子了，妈死活不肯吐出来。”
“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对孩子不好。”宏宇顾全大局。
“孩子孩子，你就知道孩子，你不看看你老婆受了多少气。”
宏宇嘀咕，“谁敢给你气受。”
家喜深吸一口气，“不行，这事没完，这钱得要。”
“吃点叶酸。”宏宇端水端药。
“不吃，没心情。”
“你得补，不能缺。”
“我缺钱！”家喜大声。小曼从屋里走出来，“妈你能不能控制控制你自己，小心生的是妹妹。”
“你这丫头！”家喜气得丢一只靠枕过去。
家喜搬走后，刘美心一个人住。女儿们不上门。偶尔只有秋芳带着不认人的刘妈来坐坐，或者就是丽侠来送点面包给她。在路上有人问她，现在跟谁住呀，她着就说，跟老奶奶住。谁都知道老太太死了有年头。因此都说，美心估计也离老年痴呆不远。
家里的电视一天开到晚。美心怕没有声音。太静。她养了一只猫。取名：双喜。可她老打它，猫气得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
美心还是一个人。
晚上最难熬。老年人睡眠短，睡得晚，醒得早，醒来屋子里空荡荡的。美心好不适应。她只好把常胜的遗像请到卧室，陪着她。稍微能好睡些。美心还学会念经。是丽侠给她的几本经文，从大河北的乡村土庙里弄来的，也有上窑观音洞舍的经。譬如《心经》《大悲咒》《地藏菩萨本愿经》等。美心念着念着，大脑缺氧，昏昏欲睡，也便就势躺下睡倒，一夜到亮。
这日，美心刚念了三遍《大悲咒》，感觉困倦，就要躺下，晒台那屋当啷一声响。玻璃碎了。美心连忙去看。三五个老几站在前院墙外，吊儿郎当。美心披着衣服，喝问：“谁？！”
墙外的人也不示弱，“该交的东西交出来！大家好过！”
美心骂，“交你到小东门！哪来的野狗！”
人轰一下散了。美心自去休息，到了半夜，又有人敲前门。美心吓得滚下床来。“谁？！”她不敢开门。拉下灯绳，客厅亮堂堂的。门外窸窸窣窣。“是人是鬼？！”美心手里抓着个擀面杖。
慢慢地，门缝里伸进来个薄信封。
美心下意识地用擀面杖敲那信封。信封不动。过了好一会，她才慌乱地拾起信封，打开，里头一张纸。上书：八宝酱菜方子写在纸上，放置于门口收信箱内，即不打扰。否则，后果自负。
美心猛然明白，可能是家喜作祟。
美心瘫坐在藤椅上。那是老太太的遗物。何家喜对她，这是要敲骨吸髓，榨干耗尽，美心想哭，却没有眼泪。怪谁呢。这朵毒蘑菇，也是自己亲手培育。
不！不能让他们如愿！美心硬顶，方子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她也回忆不起来。不给！坚决不给！
谁知第二天晚间，美心念完十遍《心经》刚躺下，院子里却突然一阵鞭炮炸响。

第228章 难言之隐
不用说，又是不速之客，看来她不把方子抄出来，这些人不会罢休。不，实在不想给。
惹不起，躲得起。刘美心迅速收拾两件衣服，见屋外没人时，悄悄过逃到对面去，上二楼。敲刘妈家的门。
秋芳开门，睡眼惺忪，见是美心有些意外，连忙让她进来。
“我就是想睡个好觉。”美心很委屈地。
客厅里，秋芳忙着给美心倒茶。
“要不报警吧。”秋芳帮美心分析。在她看来，这些人是谋财害命。
“不用！”美心说，“我躲两天就行。”
秋芳不解，“好端端地，这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美心解释，“地痞流氓，见我一个人在家，想偷东西。”实在是难言之隐。
秋芳说：“放炮声我也听到，还感到奇怪，不过这么不作为，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老六呢？她现在都不回来？我给她打个电话。”
“别打！”美心连忙制止，“秋芳，你要是还念在我是你的长辈，就让我住几天，我睡沙发。”
“美心姨，不是这个意思。”秋芳解释，“正经有房间，你住多久都行。”刘妈懵懵懂懂从里屋摸出来。见美心来，这回认人，一个劲叫小美。美心上前抱住她，先哭起来。刘妈被情绪感染，也孩子般哭出声。两个老人哭作一团。一个有心，一个无意。
秋芳连忙劝，“行啦，早点睡吧。阿姨，你跟我妈睡一张床。”说罢便急忙收拾床铺，被子。美心果然在刘妈家凑合了一夜，平安无事。
次日，张秋芳偷偷给老六打了个电话。她并不知道何家的诸多变故，以为美心还是归家喜赡养。谁料电话打过去，秋芳简单把前后情况说了，家喜却来一句，“知道了。”没下文。秋芳不解，当她跟美心又闹了矛盾。结果到晚上，鞭炮又在刘妈家阳台炸响。美心没事，吓得刘妈情绪失控，一个劲说日本鬼子来了，要从楼下跳下去逃生。
“妈！你先回来！过来，别动妈。”秋芳已面无人色。刘妈骑在阳台上，随时可能坠楼。美心也慌了神，“刘姐，日本鬼子在楼下！跳下去是自投罗网，快到沙家浜来。”
刘妈糊涂了，虽然痴呆，但还记得沙家浜，“你是谁？哪里是沙家浜？”
美心急中生智，“我是阿庆嫂，你下来，我带你去沙家浜。”
刘妈乖乖下来，扑到美心怀中。投靠阿庆嫂。
秋芳大吐一口气，心才放下来。
不对，肯定不对。美心跑到哪，鞭炮就炸到哪。她到底得罪了谁。张秋芳让丽侠把刘妈先接到汤家暂住。
得空，秋芳坐下来，对美心，耐心地，“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是借了高利贷。”
“没有。”美心垂头。她累。身累，心更累。又改口，“是有债，女儿债……”
秋芳不懂她的意思。
“有纸笔么？”美心问。秋芳一时没理解，美心又说了一遍。秋芳真找来纸笔，美心弯腰在小茶几上迅速写着。写完，对折，挣扎起身。秋芳问：“姨，这是去哪？”
美心道：“我也没力气了。有劳你，把这张纸，放到我家前门的铁皮信箱里，就都安生了。”秋芳领命，照办。
当晚，果然相安。第三天，美心要回家住。秋芳见她脸色煞白，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又给她量血压。一切正常。
“要不要叫人回来？”秋芳担忧地。
美心摆摆手，“不用，一个我都不想见。”
“老六怎么回事。”秋芳问。
“别跟我提她！”美心突然大叫，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亏得秋芳是个医生，施救及时。又带到医院，没查出什么毛病，醒来就一切正常。秋芳怀疑是血缺氧。丽侠却说：“急火攻心。”又把秋芳交到一边，“大嫂，得赶紧通知何家人，好人不能做，到时候赖到我们头上，扯都扯不清。”秋芳一面说不会，一面又觉心惊，将才只顾救人，没来及打电话。等人就过来了，她思来想去，才拨通了家丽的号码。
何家丽正在打毛线。放下手机，对建国说，“我出去一下。”
“这展子去哪？”建国问。
“妈在医院。”
建国紧张，“怎么搞的？”
“秋芳打来的，说是突然晕倒。”
“我跟你一起过去。”
“你别去。”家丽说，“万一老六两口子也在，尴尬。你在家待着，有情况我告诉你。”
建国只好作罢。临出门，家丽又给老二家文挂了通电话。简单说了说，约在人民医院见。家文二话不说，打车往医院赶。
医院病床上，刘美心躺着看天花板，目光呆滞。她忍不住回想自己一生，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个境地。或许怪只怪，母不慈，女不孝。可她想来想去，自己做母亲有那么大缺失吗？常胜如果在世，她们不敢。老太太在世，她们也不敢。可她刘美心如今也在世，她们怎么就敢了呢？不，不是她的错，要怪，只能怪现如今人人爱钱。对，世风大变，人心不古。而她一个孤老婆子，竟然必须去门邻家寻求保护，这难道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思绪飘飞至此，美心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像个孩子。急诊科病房诸多病人无不侧目。
一个人影站在病床前。眼泪糊住眼，美心没看清。伸手抹抹，才见是大女儿何家丽。
这是家丽搬出龙湖老宅之后，母女俩第一次单独面对面。
美心仿佛有些抵挡不住家丽灼灼的审判式的目光。
沉默。她除了沉默不知道再说再做什么。解释处境？已经这样了。说自己的病？这病毫无来由，查也没查出什么。
家丽深吸一口气。家文快速走进来。家丽看了她一眼，点头招呼了一下，又说：“给老六打电话。”
“不要！”美心惊呼。
家丽凛然，“不要，为什么？老六得负责任，从她搬进去那天起，她就得给妈养老送终，现在她应该出现，应该在这里。”
美心啜泣，“她养不了老，只会送终。”刘美心开不了口，她不愿意说出真相——是家喜为了抢方子设计的这一出闹剧，是家喜让她不得安宁。她如今的惨状，无非印证了当初决定的错误。可是，美心还是有点不服，跟着感觉走错了，人难道不要忠于自己的感觉？跟着家丽两口子，吃不好喝不好也是事实。想到这，美心的心肠又坚硬起来。她仍旧不肯低头。
“老六是女儿，你不是？”美心反问。
“是你不认我这个女儿。”家丽鼻酸。
“你当我是妈吗？！”美心一声暴吼。
家丽、家文怔住。病房里，就连撞断了腿的病人也都忘记呻吟，静下来看着一出戏。
“我们走。”家丽扭头。
家文拽住的她胳膊，“大姐——”
来都来了，怎么也得把眼前的情况处理好。秋芳进来，把家丽和家文叫到一边，描述了上下楼都被人放鞭炮的惨状。
家文不解，“难道真是老六？”
“这要进小东门的！”家丽激动。
秋芳说：“现在家里肯定暂时不能住了，就怕还有人搞破坏。”
家丽谢了秋芳。自家的事，还是自己处理。家丽走回病床前，对美心说：“现在没什么事了，一会我跟老二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
“那你去哪？那是家。得回家。”
“我不回去，回去睡不着。”美心嘟囔着。更像小孩。
家文说：“要不先找个地方住着，再跟老六交涉。”
“不要找她！”美心痛心疾首。
家丽说：“找她也没用，这个人完全疯了。”
“妈——”一个浑厚的声音出来。家丽和家文转身，见建国来了。家丽不高兴，说不是让你别来么。
建国没招呼，直接走向病床，在床沿上坐下。
美心一把抓住建国的手，眼泪下来了，“建国，你还能来看我……建国……建国……”愈说愈多，愈说愈涕泪横流。
建国抽了张纸巾递给她。美心重重擤鼻涕。
建国看了看家丽、家文，又对美心，“妈，要实在没地方住，就先住我那，小冬结婚了，家里还有一间空的屋子。”
美心哭得更厉害，建国建国的叫着。家文鼻酸。家丽微微皱眉。事到如今，只能收留这个老太太。谁让她是妈。
家文和家丽回家帮美心收拾了点东西。接美心到香港街去住。
小冬原来的房子空着。床铺好好的，写字台上摆着书，高高一摞，都是历史类的通俗畅销读物。美心走进这屋子，直感觉恍恍惚惚，走到写字台旁看，玻璃板底下，还压着小年、小冬参军时的照片。两个帅气的年轻人。如今的小冬，比当初宽了一倍。
“妈，你就住这，”建国说，伸手摸摸垫背，有些凉，又说去院子里晒晒。美心感怀于心，又落泪，“建国，你怪我吧。”
建国笑笑，“都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家丽他爸招你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靠得住。”
建国怆然，“妈，过去的就过去了。都往前看。”
美心不禁心痛，“前头，我还有多少前头，往前看，就是黄泥坑了。八十岁还当吹鼓手，太晚了。”
“那就过一天是一天，开开心心的。”
“我倒想开心，每一个让我省心。”
建国说：“妈，你吃不惯家丽做的，以后我给你做，我现在牙也不好，家丽做得饭，生硬，我们吃面条子。”
美心说：“我可以交伙食费。”
建国叹了口气道：“爸走的时候，跟我们说，要把家维护好，现在家乱了，要聚起来，还得老人发话。我和家丽管家管了这么多年，虽然有点经验，但终究难以服众，我想等到年节，妈出面，把底下几个小的聚一聚。事情也就过去了。”
“房子的事你不生气啦？”
建国道：“能有几个钱，说开了，都好商量。”
见建国如此大度，美心想想过去自己，愧疚万分。小冬和王梦进门，叫阿奶。美心颤巍巍站起来。“奶奶。”王梦叫。
美心对王梦不熟悉。这算头一回见面。建国走出屋，跟家丽坐到一块。美心非要给王梦钱，说见面礼。又夸：“我孙媳妇怎么这么漂亮。”
远远地，家丽对建国，打趣，“听到了吧，还这么漂亮，她就不会说一句实话。”

第229章 何必当初
宏宇一进门，家喜又是一身抱怨。方子拿到了，还付了要债公司钱，可跟那老板联系，老板却说，无法验证方子的真假，得传承人亲自示范，并且做出来确实是那个味道，才能正式展开八宝酱菜的合作。偷鸡不成蚀把米，家喜窝火。
宏宇劝：“少生点气，为孩子着想着想。”
家喜不接他这茬，“不行，我还得去找妈一趟。”
“你就是找十趟，她该不交，还是不交，咱生完孩子再说。行么？”
“你送我过去，叫个车。”
“我没脸过去，三街四邻都看着呢。”
家喜一拍沙发，“那我自己去。”
“行行行，我送你。”孕妇最大，宏宇就范。
就几步路，宏宇还是叫了车，到何家老宅，开门，屋里头静悄悄地。“妈！”家喜喊了一声，没人应答。
家喜狐疑，从后院到前院，仔仔细细找了一圈，确实没人。家喜对宏宇，“这个点能去哪？”宏宇说可能去公园锻炼。美心没有随身手机，两个人只能在家等。等来等去，何家喜觉得不对劲，又让宏宇上二楼问问刘妈。老门邻，知道的情况比他们多。
“你傻啦，刘妈痴呆了。”
家喜驳，“她痴呆，秋芳姐又没痴呆。”宏宇只好去问。上二楼敲门，没人在。下楼遇到丽侠，宏宇拉住她问：“丽侠姐，我们家老太太上哪去了？”
这话问得稀奇。丽侠如实相告，说前几天身体不好，后来去哪不知道了。宏宇转回头跟家喜说明情况。
家喜咬牙切齿，“完了，八成是老三老四他们几个也知道方子的事，提前把妈掳走。挟天子以令诸侯。”
“不至于吧。”宏宇真心觉得家喜神经过敏。
“怎么不至于，妈现在值几十万。”家喜激动得差点没站稳。
宏宇扶住她，“你慢点，妈怎么成东西了。”
“手机给我。”家喜急不可耐。宏宇只好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家喜怀孕后，他不让她多接触手机，嫌有辐射。
家喜先打给老三家艺。她开旅馆，有地方住，老妈可能会过去。是欧阳接的电话。“妈在吗？”
欧阳没反应过来，“哪个妈？”
“我妈！”家喜大声。
“没……没有。”欧阳磕巴。挂了电话，又给老四打。
“妈在你那吗？”还是单刀直入地问。
“怎么问这个？”老四忙着做账。桌子上都是文件材料。
“在不在？”
“不是你在家住么，还问我。”家欢反将一军。
“我就问你妈去没去你那？”家喜凶得很。
“没有。”家欢懒得跟她缠斗。
挂断电话，家喜一脸疑惑看着宏宇，“也不在老四那，又离家出走去酱园厂了？有意思么，老来这套。”
宏宇道：“也有可能。被你的讨债小组吓得了，嗳，也是丧尽天良。”家喜敲他头，“说什么胡话呢，非常任务非常手段，什么叫丧尽天良。”又往酱园厂打电话，李文忠女儿接的，也说不在。
“那只能在老五那了。”家喜往下推理。
宏宇知道家喜跟小玲通话免不了要吵，便说：“你别打，我给小何打过去问问。”说着，往何其庆店里拨电话。何其庆也说不在。
“去二姐那了？不可能吧。”家喜自己都不信。二姐再婚，家里有个老范，还有小孙女，美心怎么也不会往那去。不放心，还是打个电话。老范接的。家喜叫了声二姐夫，又礼貌地问妈在不在那。老范说了声不在。挂掉，继续看自己的电视。
家喜耐不住了，毛毛躁躁，“难道去大姐那了？”
“这个……难说……”宏宇也有些吃不准。
“大姐也知道方子的事了？”家喜往深了想。
“没那么复杂。”
“那她把妈接过去干吗？无事献殷勤。”家喜眼珠子乱转。
“也许想换换环境。”
“我给大姐打个电话。”
“你别惹事！”宏宇阻拦她。可家喜还是拨了出去。
香港街，家丽家，建国在院子里摆弄他那盆兰花。家丽在桌子前剥大蒜。座机铃铃作响，家丽对美心喊，“妈，接一下。”
美心接电话，问哪位。电话那头，家喜暴跳，“妈！你怎么搁大姐那呢！”美心吓得连忙挂断。惊慌失措。
家丽看出不对，猜到几分，问：“谁啊？”
美心瘪着嘴。电话又响了，一下下，追魂夺命的样子。美心不肯接。家丽拍拍手，接起电话，“哪位？”
“何家丽！你别以为绑架了妈你就能得逞！没门！”家喜气势如虹。家丽只好把听筒离耳朵远点。
挂了电话，家丽对建国，“瞧瞧，就这熊样，怎么和好，怎么交流？直接报警得了。”建国道：“估计因为怀孕，心情不稳定。”
“谁跟你说她怀孕？”家丽才知道。
建国说小冬说的。小冬听王梦说的。王梦听她同学说的。
家丽问美心，“老六怀孕了？”
“我不知道。”美心现在不想听到老六的名字。
何家老宅，家喜气得坐在沙发上，两腿叉着。宏宇劝：“不值当不值当，你到底要多少，房子也到手了，见好就收。”
家喜抢白，“爸生前说留给我的。”
“以前可没听过这话。”
“说过，本来说给老四，当男孩养，后来说给我。”
“行行，都给你。”宏宇只好顺着，“回去吧，妈今天还过来。”是说他妈王怀敏。家喜伸出一只手，好像太后回宫，宏宇连忙扶着，走了两步，家喜说头有点晕。宏宇伸手摸摸，“热着呢。”
“被气的。”
“消消，气不能留。”
刚出客厅，宏宇一转头，见家喜左鼻孔一条血柱下来，“抬头！”宏宇大喊。家喜这才意识到鼻子出血，连忙抬头。宏宇急促地，“右手举起来！”按照土法子，左鼻孔出血要抬右手。
“没事！”家喜拍开他，彪悍地，“我就是沙鼻子。”沙鼻子容易流血。
可更彪悍的是命运。回到园南小区，何家喜一晚上鼻孔流了四次血。次日早晨，宏宇也有些担忧，无论如何带家喜去医院查了查。医生问诊，家喜照实说，最近腿疼，鼻孔出血越来越频繁，还一直有点发烧。家喜认为是怀孕导致。可没多久，检查结果出来，宏宇被叫到诊室。大夫认真、客观地跟他谈了谈。核心意思是：家喜得了白血病。及时治疗，还有希望，但目前需要把肚子里的孩子流掉。当然，也可以选择保孩子，只是，那样的话，治疗的时间就要延后，病情极有可能迅速往坏的方向发展。
走出诊室，闫宏宇两腿发软，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长椅上。
想来想去，极有可能是园南小区的房子装修后住进去得太急。是家喜迫不及待。还要踩小玲一脚。却想不到最终飞蛾扑火。宏宇存心瞒着家喜，可以家喜的脑子，猜也猜到，她的工作又是生物制品检验。白血病这三个字，从小到大在耳朵里听着，基本等于绝症。园南小区暂时不能住，宏宇只好把家喜暂时安顿在爸妈家。人命关天，王怀敏不再矫情，安排好床铺，收容家喜。宏宇和小曼暂时住在家艺那。家艺听闻，甚为吃惊，跟欧阳感叹了一番，就连忙去看家喜。欧阳问：“王怀敏那，好去么？”因为买房子，家艺和王怀敏发生过纠纷。家艺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顾这些。”欧阳连忙闭嘴。
家艺给家欢电话。家欢也连忙赶来，过去闹腾纠缠，可生死摆在面前，家欢毕竟顾及姐妹情谊。可姐姐们到跟前，家喜的眼泪反倒控制不住。她何家喜一辈子好强，怎么会落得如此结果？也怪她自己。如果不搬家，如果还是在老宅子里带着妈过，如果买了房不那么急着搬进去……千言万语，如果她是个十分孝顺的女儿，这个灾祸，可能就不会落到她头上。大灾难逼到眼前，何家喜才重新拾起善良。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床边，家喜挺着肚子，像一只垂死的蝈蝈。家艺和家欢一人一边，握住她的手。
家欢道：“积极治疗，孩子以后可以再生。”
家艺到这个时候，安慰也是徒劳，问：“老五来过了？”
家喜挣扎着，“没告诉她，也别告诉大姐二姐……”她不想家丽、家文看到她如此惨状。
家艺说：“瞒着这个做什么，迟早得知道。”
“也别告诉妈。”
家欢道：“瞒着妈，不太好吧。”
家喜泣不成声。王怀敏进来，道：“别耽误，住院治疗吧，病床联系好了，先把孩子拿掉。”
家喜忽然失控，“谁说拿掉孩子！我要这孩子！不拿孩子！”
王怀敏看看家艺，又看看家欢，“二位姐姐，麻烦说说她，要命还是要孩子，糊涂了！”
“孩子的命也是命！”家喜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这是我儿子。”
王怀敏继续劝，“什么儿子女儿，有一个不就行了，而且谁能保证就是儿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就不想想，你要是走了，即便孩子来到这世上，一来就没妈，他怎么办。还有小曼怎么办？宏宇怎么办？这些问题都要考虑周详。”
可无论怎么说，家喜铁了心，就一句话，孩子必须生下来，她是孩子妈，谁都不能不要孩子她不能。她要赶在自己病情再度恶化之前，产下一子。

第230章 永远年轻
家喜选择剖宫产，生下了八个月大的孩子。是个女孩。然后开始第一次化疗。按照家喜的意思，她生病以及生孩子的事，都没告诉美心、家丽和家文。还是米娟在麻将桌上得到消息，转告给家文。家文连忙把这事跟大姐通气。
家丽也感到意外。毕竟一奶同胞，同气连枝。是，她怨家喜，有时候气起来恨不得去打她，可是，真走到生死关头，何家丽的心又有了变化。如果家喜就这么死了，一了百了，家丽觉得还是会很不舒服。不是恨，而是惋惜。
她把这事跟建国说了。建国的意思是，“该去看看。”又问：“妈怎么说？”家丽道：“还没跟妈说，怕她接受不了。”
“那就不说。”建国转念。
“可这种事，怎么能不说，万一……”家丽留半句话没讲。
周末，小冬和王梦回家，给美心带了龙须酥。美心最爱吃的。
饭桌上，美心对两个小的说：“以后别给我买，老年人，多糖多油都不好，一天三顿吃好就行了，你们补补身体，还要生孩子……”
王梦脸发红。结婚有一阵，肚子一直没动静。婆家没说什么，娘家倒催了不少次。她娘家总觉得不好意思。嫁个女儿不生孩子，自己仿佛也不理直气壮。
家丽保护王梦，打岔，“妈，秋芳他们好像要回上海。”
美心道：“我知道，我就说回去再看看，多少年的老门邻，虽然你刘妈不认人了，还是有点舍不得。”吃了几口，又说：“家丽、建国，我想了想，现在我还算能动能行，自己也能做饭，还不需要人伺候。所以还是搬回去住，这样小冬王梦也能多回来点，赶明王梦生了，少不了要在这坐月子带孩子，家里房子空着也空着。”
这事提得突然。
家丽好声，“妈，你想得真远，还坐月子带孩子，在哪来？”
“这个东西说有就有，不马虎。”美心似乎很坚决。
建国也劝、留。小冬和王梦都让奶奶留下。可美心既然想好，去意已决，就没有再留的道理，她笑着说，“反正不远，就过条马路。”
家丽反省，“是不是家里的菜还吃不惯。”
美心摆手，“不是……哪这么多道道，我总得回家吧。那还是我家。”众人见劝不动，只好由着她。家丽和建国商量，决定时不时去看看。翻过周末，几个老几就把美心送回何家老宅。
推开院子，已经有点灰味。美心让家丽、建国送到就走，她一个人打扫院子、客厅、卧室。收拾好，拾掇拾掇头面，就往人民医院去。她在龙湖菜市买菜的时候听菜农说的。“老六的病怎么样了？”人家问。美心发懵，一无所知。打电话给宏宇，才知道真实情况。家丽知道？建国也知道？美心不想深究。知道了怪她没说？太没必要。如果是这样，那也是保护她的情绪。她原本就是个走在人生边缘的人，几经流转，还有什么看不开。
她现在只是想去看看女儿。
病房里静悄悄地，床头柜上一束香水百合，散发着香味。
五号床，何家喜躺着，闭着眼，头上戴着顶帽子。化疗耗尽一头青丝。她面无人色，十分憔悴。美心缓缓走到家喜跟前，手颤抖着，去摸家喜的脸。
何家喜醒了。见到美心，她哀哀地叫了一声妈。她从前那样对妈，如今自己坠入深渊，身处极端弱势，才能静下心来好好反省。往日极高的心气被打压到尘埃里，也方知人的渺小。
狂什么呢？纵然她是姊妹里最年轻的，不也最先躺在病床上？何况家喜每每回溯，理解自己生病始末，更是胆颤心惊，不得不信世间报应因果。
美心到底是个母亲，不禁眼泪奔涌，好像过去的那些争斗恩怨都可以不算，她心里只有眼前这个生了病的女儿，“怎么搞成这样了？”
“妈——”家喜抓着美心的手哭。往事不容细究，后悔也来不及。怪只怪自己心肠冷硬，不通人情。
闫宏宇拎着饭盒从外面进入，“妈——”他也叫了一声。走到跟前，美心重重拍打这个女婿，“怎么不早说！”已是啼泪横流。
宏宇不动。
为给家喜治病，宏宇卖掉了园南小区的房子。按照王怀敏的意思，原本是打算卖何家老宅，只是那房子年代久远，挂出去，很久无人问津，只好卖了新房以解燃眉。小曼不愿意去奶奶家住。如今美心和家喜破镜，小曼就又回姥姥家。一来自在，二来也能陪陪姥姥。
争抢半生，竹篮打水，家喜心灰意冷，新生的女儿，一直没取名字。王怀敏有正经孙子，还有年幼的儿子，自然对这个迟到的孙女意兴阑珊。宏宇疼女儿，给她取了名叫小晚。意思是她是这个家的迟到者。这些日子，宏宇为家喜的病操劳，疲累不堪。只有到这个时候，他才能真正当初二姐家文面临的绝望心情。但风凉话时不时还是能传到他耳朵里。有人甚至说，中年男人有三宝，升官发财死老婆。宏宇听了更心痛。他也回想，自己是怎么爱上家喜的，她那时候年轻、漂亮、倔强、有活力，家喜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向歧途的。
善恶不过一念之间。
成成去上海工作，拖了秋林的关系，方涛现在似乎不再介意这些事，对秋林，他也能全然当个朋友看待。家喜生病，家欢也联系秋林、秋芳，看上海有没有更适合的医生、医院。
家艺家倒是因为枫枫的工作闹过不愉快。为了保住最后的头发，枫枫辞了职，去北京发展。说是在酒吧里唱歌。家艺气得七窍生烟，还是欧阳安慰她，“算啦，为孩子生气不值当，再不济回来继承我们这个小破旅馆还行。”
家艺恨道：“哪有那个艺术细胞，搞什么东西！”
欧阳忙说：“怎么没有，遗传你。”
家艺想了想，说：“那倒是。”
光明正常往返于上海和淮南间。他和老范、家文的关系得到修补，只是每次回家，他越发觉得像回去做客。克思死后，卫国家那边的人家文更是无来往。只是偶尔在水厂路菜市，家文能碰到春华。春华还是装看不见她。她当然也看不见她。卫国不在了，也没有再走的必要。就那么打个照面，家文感觉春华头摇摇的，似乎有点帕金森。
赶在家喜生病这段时间，光明给了钱，家文操持，打算去电视台山给卫国立个碑。
只是年前又一阵平坟运动，坟地又乱了章法。家文想起那回是小健他们去平的坟，便打算找小健带路，明确卫国坟的位置。毕竟立碑是大事。错了位置对后代不好。可这么多年过去，家文和小健早断了联系，电话号码也没有。家文想来想去，给敏子打了个电话。
敏子接了，笑不嗤嗤叫文姨。
“你有你小健哥电话没有？”家文有事说事。
“喂？”电话那头，敏子似乎听不清楚。
“喂，”家文忽然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好半天，终于听清楚了。“怎么搞的该？”家文问。
敏子讪讪地，“电话不好了，前个掉马桶了，有时候听不太清楚。”
“那还不换一个。”
“没换。”敏子底气不足。她现在穷了。儿子留学花光了家底。
“你小健哥，北头那个，对，小健，他电话号码你要有就发我个。”
敏子连声说：“好的好的，你看我身体也不好，不然也就去了。”
“怎么搞的？”家文客气地问。
“心脏不好，走路都带喘。”敏子说。
“听说话声音还好，中气挺足。”家文说。
挂了电话，好一会，也不见敏子发号码过来。家文觉得奇怪，八成敏子又去这汇报那汇报，因为太多年没通电话，实在是新闻。家文不想等，又打电话过去问怎么还没发来。敏子连声说好好好，马上。一会，终于发过来。
家文打过去给小健。说了立碑的事，又让他带路。小健也没二话。约了时间，在山底下见面。
是日，家文和家丽约好一起上山。山脚下的路口，家文搀着家丽，远远地，有个电动车驶来，到跟前停住，下车。家文看了吓了一跳，小健老多了，又胖，也难怪，他原本就跟卫国年纪相仿，头发白了许多。小健叫了声文姨。又跟家丽打招呼。三个人一同上山。
小健走在前头，家文看他一条腿一点一点，好像是做事的时候受了点工伤。她有一次在街上遇到大兰子听她说到。到半山腰，指认了位置，三个人就下山，一路没有话，家文没问小云小磊怎么样，小健也没问光明如何，曾经在一幢房子下生活的人，早已被命运的大潮冲得七零八散，好多事情，不用问，风霜都写在脸上，瞧上一眼，已经了然于胸。办完事，下到山脚，家丽、家文不忘客气，说到矿务局附近小饭店吃个饭。小健说还有事，骑着电动车走了。
原本就是虚客套。他也知趣。在一起吃饭，说什么呢？说卫国？说这些年的变化？有什么意义。一切点到为止，云淡风轻。避免尴尬，也给彼此留了面子。
家丽对家文说：“老了。”是说小健。
“怎么能不老。”家文苦笑，“阿俩（土语：我们俩）都多大了。”
“出体力的，不容易。”家丽评价。
“所以北头那房子，我们也就不提了，给他住吧。”家文说。那房子按说有光明一份。
家丽说：“就当积德，那房子能干吗，卖不能卖，租不能租，让你去住你都不去，北头不开发了，成个死角。”
位置确定，家文便请了力工把从外地刻好的碑运到卫国坟头，搞好弄好，烧了纸，叨咕叨咕。拍了照片，发给光明。光明远在上海，看到照片，心中百感交集。
看碑上的日期，才赫然觉得，原来卫国已经走了那么多年。陈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算来算去，姓陈的也只有两个孃孃和他。考虑再三，他打算给大孃、二孃打个电话，知会一下立碑的事。他找智子要了号码。先给春华拨过去。不联系也有年头。
电话一通，刚问声好，只听到春华一声大喊：“我的孩来！你一个人在上海怎么办该？”
光明听了不高兴。有什么怎么办，求学工作，正常日子，无非是房价高企，生活艰难，你又帮不上忙，何苦大惊小怪。
再说立碑的事。春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忙着说自己的：“嗳，你看看，我也不会打电话，打不好手机。”意思是这些年没通电话不是不关心你，是不会打电话。光明听了好笑。多么荒诞的理由。人生前途，大家原本就是各走各路，没打电话，他并无责怪，也全然理解，这就是人性，人免不了自私，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编出一个“不会打电话”的理由来，未免太过虚伪。光明觉得无话可说了。
匆匆挂断，再给春荣打。她年纪大，性子又钝，聊了几句，始终对不上点，只能是交代清楚，作罢。
该说的都说完了。光明一个人坐在写字桌前，手机上还显示着卫国的碑的照片。不免发怔。他忽然觉得卫国走得早对他自己来说，也未必全然是件坏事。
掰开手机壳，里头压着张黑白一寸小照。是卫国年轻时候。他永远年轻。死的时候不过三十几岁。不必经历衰老。

第231章 人命关天
家艺和欧阳站在宝艺前台，迎面，宏宇来了。
欧阳拿胳膊拐了一下，家艺不解，说你干嘛。
欧阳偏头，小声提醒，“我可跟你说，他要提什么要求，你可别答应。”
家艺瞅瞅他，“发什么神经。”
说话间，宏宇来到跟前，随手带了糕点。过去他来很少带东西。家艺笑着：“老六怎么样？这几天没去看她。”
“还在治。”宏宇的表情一言难尽。
欧阳给他倒水。宏宇忙说不用。在沙发上坐下，叉着腿，低着头。家艺问：“有事？”
宏宇还是不说话。
家艺又道：“有事你就说，自家人，不磨叽。”
欧阳看看家艺，又看看宏宇，有些着急。
“三姐，你可得救救老六……”宏宇哽咽。欧阳猜出个大概，朝家艺使眼色。家艺没理睬，“别哭，大男人哭什么，有事说。”
“家喜的病要想治好，只能看看能否找亲姊妹配型，骨髓移植……”宏宇声音很小。似乎想降低这件事的严重性。
“这个问题还是比较大的……”欧阳插话。
“你闭嘴！”家艺吼他，又对宏宇，“这得救，毕竟亲姊妹，其他几个你都问了么？”宏宇说正在挨个问。
“你再去问问，我这边没问题，先去看看能不能配上型。”
宏宇身子一滑，当即跪下，要给家艺磕头，不停地说谢谢。
家艺和欧阳同时去扶他。又让他别等，看看其他人行不行。宏宇擦干眼泪，出门。欧阳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又看看家艺，担忧地，“就这么答应了？”
“不然怎么办。”逢大事，家艺还扛得住。
“那可是骨髓移植。”骨髓两个字着重强调。
“没什么大问题，不是还有捐骨髓的。”
“可是家喜她……”欧阳欲言又止。
“她什么，她是我亲妹妹。”人命关天，怎能坐视不理。平日里些来小去的算计，在人命面前，太微不足道。轻重缓急，家艺拎得清。
“你就不考虑考虑我们？”欧阳实在放心不下。
“考虑你们什么？”
“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和儿子怎么活。”
家艺乐观地，笑说：“放心，我比你活得还长。我给你端屎倒尿养老送终。”欧阳笑不出来。家艺又问：“如果是你兄弟，或者你爸病了，你捐么。”
“捐。”欧阳不假思索。
“那不就得了。”家艺说，“人生，就那么回事。别太仔细。”
欧阳喟叹，“我这一辈子找打你，值了。”
“我亏了。”
“哪里亏？”欧阳略微激动。
“我本来的目标是嫁入豪门。”
“你也受不了豪门的气，只有我，能受你的气。”
“呦，活明白了。”家艺俏皮地敲了一下欧阳的头。
宏宇找到家欢的时候她在做账。经过家艺那一回，宏宇稍微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把事情简单说了，家欢没说不行，但表示要回去跟方涛商量商量。宏宇表示理解，又要给家欢下跪。
家欢一把扶住他，“自家人，不用这样。”
宏宇说：“四姐夫救过我，现在又让你救家喜，这大恩大德，我闫宏宇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家欢叹息，“老六怎么找到你了呢。”
宏宇没反应过来。
“就该给她配个凶神恶煞，治治她。”家欢说，“你什么都由着她，为着她，她能理解么。”
宏宇含泪微笑。
第三个去找家文。家文愿意去做配型实验。她自己能做主，不用跟老范汇报，光明那，暂时隐瞒。
再去找老五。把事情说了。小玲糊里糊涂，一听问题不大，便表示同意。
何其庆却站出来说：“妹夫，救人是好事，我们应该支持，但是现在情况有点特殊。”
宏宇连声说是是。何其庆看看小玲，又看看宏宇，“你五姐怀孕了。”宏宇吃了一惊，又连忙恭喜。小玲也有些不好意思。何其庆对第二胎看得很重，不愿意让小玲冒这个险。宏宇道了喜，不再多提。
从小玲家出来，宏宇直接去医院看家喜。家丽那他不去了，不好意思，实在拉不下脸。到病房，美心看在家喜跟前。家喜睡着了。美心见宏宇回来，拉他到门口说话。
“骨髓移植，用我的。”
“不是……妈……”宏宇又感动，又为难。
“就用我的。”
“妈，您的年龄……”
“我问了医生，可以试试。”
宏宇眼泪又下来了。
“去问姊妹几个了？”美心问。宏宇点头。又说基本都同意。美心道：“那概率就大了，都是好孩子，老六犯过错误，但不能死。”美心说着，也流下泪来。最怕白发人送黑发人。
宏宇担心美心太过劳累伤心，要送她回去。美心却说不用，径自走了。闫宏宇一个人坐在家喜面前。
妻子的脸较从前有了巨大变化。一场大病，仿佛驱散了她面容上的戾气，家喜似乎又变回那个他在五一商场门口遇到的小女孩。护士进门查房。家喜醒了，见宏宇在，轻声问：“她们同意么？”
宏宇说：“放心，都同意。”
家喜眼泪哗啦泄下来。过去她这样对大家，姊妹们还能如此对她，悔恨、痛苦、感恩、自责、绝望、希望……种种感情混合在一起，家喜这瘦弱的身躯几乎不能承受。
宏宇捉紧家喜的手，吐一口气，低语，“没事的……没事的……都会好的……都会好的……”到这个时候，只能自己给自己希望。
关起门来，家欢把宏宇找她求助的事跟方涛说了。方涛神色凝重，立刻表示不同意。
“对你的身体有损害。”宏宇强调。
“这个话就不用说了，我的身体我知道。”家欢说。
“关键救了就管用？”
家欢不懂方涛的退缩，“救了，可能管用，不救，一定完蛋。”
“怎么非要找你。”方涛还是舍不得家欢，“你身体本来就不好，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那么多姊妹，不一定非要是你。”家欢说：“你这人怎么听话不听音，没说是我，只是答应去做实验。配型，都不一定呢，你可是得过见义勇为表彰的，怎么这点事就缩回去了。”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家欢忽然豪气，“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扯哪去了。”方涛平静许多。
“将来你我之间，也是我先死。”
“别乱说。”
“死在夫前一枝花，我可不想帮你料理后事。”家欢想得明白。
“真要去测？”方涛舍不得家欢。
“谁让我是她姐。”
“不用道德绑架。”
家欢认真地，“我们这个家风风雨雨经历得还不够多么，合过，散过，吵过，乱过，这种大事临头，还不齐心协力，今生何必要做姊妹。”方涛被说服了。
不日，宏宇开车，带几个姊妹去合肥做配型。家喜已经转到省立医院。美心也要去配。宏宇和小曼强行劝下，年纪太大，伤身体。老人倒下得不偿失。何况小晚暂时还要托她带带。这事还是没告诉大姐。
家文、家艺、家欢挨个采样。一番操弄，折腾许久，结果是：一个都配不上。美心得知，自告奋勇，也去配。
结果照旧。
病房，家喜流泪，抓着妈妈的手，“妈，算了……都是命……别弄了……就正常治。”美心也哭得似泪人。
“再找老五试试呢。”美心也不敢说找家丽。
宏宇道：“小玲怀了孩子。”
那不可能。总不能为救一个人，害了另一个人。小玲本就是高龄产妇。众生平等。她何家喜的命不应该比婴孩更高贵。何况五妹夫已经婉拒。不宜再提。等她生完孩子又来不及。
“骨髓库就没有能配得上的？”美心激动。
宏宇摇头。
“要不……”美心欲言又止。宏宇当然明白，他也开不了口。找二姐已经是千难万难，厚着脸皮。他哪有脸再去找家丽呢。
当初家喜和美心是怎么对大姐大姐夫的，宏宇最知道，他无力阻拦，等于从犯。但凡是个人，都上不了家丽的门。
医生又来查房。宏宇拉着他问了一番。医生表示，现在唯一的存活途径，还是在骨髓移植上。美心道：“有没有死刑犯，杀人犯，被枪毙的，我们可以出钱，我们可以再找找……”医生只能平静地告诉她，不是钱的事。是机缘。到了这个地步，只能乐天知命。医院花园长椅上，宏宇抽着烟，美心呆呆坐在旁边。
都不说话。
丢掉烟头，宏宇下定决心，“妈，还是我去。”
美心惆怅，叹，“去吧，我也回趟家，谁在这看着？”宏宇说他一天就能来回。家里兄弟姊妹包括父母，都指望不上。说罢，两个人穿过急诊区，朝住院部走，迎面遇见小冬和王梦。
“阿奶，六姨夫。”小冬叫人。王梦有些尴尬。
宏宇和美心同样尴尬。
“你们怎么在这？”宏宇先问。
小冬王梦结婚后一直没怀上，到医院查，是单侧输卵管堵塞，他们打算在省立医院做手术治疗，这次是第二回检查、咨询。
美心以为小冬他们得到消息，来看家喜，便说：“没事，你们来干吗，你六姨没事。”
小冬一怔，“六姨怎么了？”
王梦道：“六姨也在这？”
闫宏宇支吾不言。

第232章 好自为之
小冬王梦说不用，可宏宇还是坚持要开车一起回去。小两口不想不孕的事被发现，只好放弃检查，谎称刚看过一个同学，宏宇简单收拾好，开车带美心、小冬、王梦一起回淮南。一路尴尬。宏宇在心里把想要跟大姐说的话盘算了不知多少回。美心问了问小冬和王梦的工作生活情况，又问什么时候要孩子。
王梦不好答。小冬跳出来挡着，“不急，顺其自然。”
美心心也不在这上头。不再深问。
开到保健院十字路口，小冬说：“阿奶，你到了。”美心本想跟着，可小冬这么一提醒，她只好顺势下车，喃喃说到了到了。临关车门，她望着宏宇点点头。是鼓励。
宏宇小声说：“没事。”
车子启动，往香港街开，王梦和小冬要回去跟家丽、建国说明情况。到小区门口，宏宇停好车，小冬王梦表示感谢，又邀请宏宇进屋坐坐。宏宇便跟着一起走。
到院门口，王梦叫妈。没人应答。推推门，才发现已经锁了。小冬掏钥匙开门，三个人进屋坐着，等了许久，也不见大姐大姐夫回来。小冬笑着说：“可能去公园遛弯了。”
王梦纠正，“区里活动，妈去大合唱，还跳舞。”
“那可得晚回来了，”小冬说，“王梦，去买两个菜。”
宏宇连忙说不用，不留着吃饭。他不能等。得去公园找到家丽。香港街的巷子幽深曲折，天黑了，宏宇刚出屋子眼睛有点不适应，走得磕磕巴巴。路口有个杏林诊所，有人在打吊瓶。这世上总有救人的，也有被救的。空气中有炸土豆片和炸臭豆腐的味道。三岔路口，灯火辉煌，宏宇却只感到落寞。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没有家喜他怎么办。王怀敏跟人提过，家喜如果死了，她就给儿子介绍一个更好的。只可惜他的青春不能重头来过。家喜好不好的，也陪了他半辈子。
公园离得不远。过去收门票，现在成了个公共休闲公园，直接可以进去。从南门进，就能听到歌唱声。远远地就能看假山前头搭了舞台，是区里办的群众文艺活动。一群中老年妇女咿咿呀呀，自娱自乐。开始唱了，都是些老调子，《红色娘子军》里的《万泉河水》。“万泉河水清又清，我编斗笠送红军，军爱民来民拥军，军民团结一家亲……”宏宇逐渐靠近。在台子上的演唱人员中找大姐家丽的身影。找到了。后排左边第三个，家丽涂着红脸蛋，手臂随着歌声挥动，喜气洋洋。等一曲唱罢，宏宇才凑上去，叫大姐的名字。
“你怎么来了？”家丽问，诧异。
两个人站在假山旁边的草坪上。
宏宇面有难色。他真张不了嘴。那就做吧！霎那间，闫宏宇扑通跪在地上，不住地给家丽磕头，喃喃道：“大姐你救救老六救救老六……救救老六……”
家丽连忙扶他，让他起来说话。
拉了几次，宏宇方才起来。擤鼻涕，才说：“家喜的病，得骨髓移植……”
家丽头胀嘣嘣的。
“大姐……救救家喜……”宏宇现在只会说这一句话。又要下跪。
“没说不救，起来！”家丽拽住他。家文已经跟她透过情况，家丽有心理准备。
去做配型，居然符合，看来这个家只有家丽能救家喜。家丽把这当作老天对自己的一个考验。小玲得知大姐要捐骨髓，嚷嚷着要自己上阵，被何其庆生拦下来。
家文找到家丽，问：“大姐，真要弄？”
家丽笑着说：“你们不都去做过测试了么。”
家文点头。家丽说：“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家文问：“妈知道了么？”
家丽说宏宇应该告诉她了。家文本来想问，妈也没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美心夹在中间，本就两难。家文打从心里佩服大姐，毕竟，家喜曾经狠狠伤害过她。宽恕的力量，终究比仇恨大千万倍。
风声很快就传出去，街坊四邻得知家丽要救家喜，无不喟叹感慨。这个说：“老大还是老大，这水平，这心胸。”那个说：“我要是老六我就钻地里。”有人回答：“还钻什么地里，直接跳湖里得了，不仁不义，活个什么劲。”美心怕听流言，整日闭门不出，小曼和小晚陪着她。
小冬和王梦都不同意家丽去做移植，小冬情绪激烈，“她的命是命，妈的命就不是命？”家丽只好解释，“我是捐点骨髓，不是去送命。”道理明白，可小冬还是老大不高兴。建国一直没表态，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因为他知道，家丽决定的事情，别人再说也没用，还不如支持她。这么多年夫妻，他了解她，也爱她。
从他没进这个家门开始，家丽就为何家付出着，到如今，依旧付出。其实也是这二年建国也才逐渐释然。人说付出就有回报，但人与人之间，尤其是亲人之间，如果付出，就必须要回报，只会让自己痛苦。
小院子里，鱼缸边，家丽和建国吃着吊瓜子。
建国冷不丁说：“明天我不去了？”
“别去了，人多闹腾，小冬和王梦过去，老二她们几个也去。你看家。”
“真要做。”建国忍不住说。
“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个，能做见死不救的人么。”
“你就是太重感情。”
“你不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就当上辈子欠她们的，这辈子还清了，下辈子轻松自在。”
“不必下辈子，下半辈子，你就能轻松自在。”
“自在在哪？”家丽喟叹，“操心的命。”
小冬推院门进来，说门口怎么有个快递包裹。家丽才想起来，快递打电话说送来，家里没人，她让他放在门口。幸好天黑，没人拿走。家丽问：“王梦呢？”
“回她妈那了。”小冬答。
家丽又问：“她那个妹嫁出去没有？”
“没有，老大难，她看上的看不上她，看上她的她看不上。”已婚的小冬已经有资格把嘴长在别人身上。“这什么包裹？”他问。
家丽拉开客厅大灯，“不是你买的东西？”
“我没买。”
“那可能王梦买的。”
小冬去拆快递，有盒子，打开一看，却是一双皮鞋。绛红色，坡跟。
家丽凑过去看，“王梦怎么选这么个颜色款式，我穿都嫌老气，哪买的？”
小冬一看收件人，嚷嚷着，“妈，给你的，收件人，何家丽。”
建国和家丽都凑过去看。家丽最是诧异，“给我的？我没买。”
再细看，收件人一栏的确写着她的名字。“给我的……是给我的……”家丽自言自语，又看看建国。
“看看发件人。”建国提醒。
发件人一栏没写名字，只有一个数字：12.31。
家丽浑身一颤。这是小年的生日。建国也瞬间明白，沉默无语。小冬拽过来，不走心，读：1231。跟着唱军歌，“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像首歌，绿色军营绿色军营教会我……”
家丽鼻酸，眼眶湿润。建国笑说：“不是挺好么，想起你了，哭什么，试试。”
家丽果真立刻试了试，大小刚好，“我就说这个款式洋气，颜色也好。”家丽夸赞。小冬刚洗完脸，吆喝一声，“不要钱的，怎么都好！”
建国说：“明天就穿这个去。”
省立医院，一切都安排好。家丽入住，穿上病人服，才在妹妹和儿子的陪同下去看家喜。门推开，家欢先说话，“老六，大姐来看你了。”家文和家艺开道。小冬扶着妈妈，走到家喜的病床前，化疗后遗症还在，家喜顶着个帽子，神色憔悴，瘦得几乎没有人样。家丽慢慢走到她的面前。
家喜强撑着要坐起来，宏宇连忙在她背后垫个枕头。
家喜嘴唇颤抖，泪珠在眼里转了又转，终于夺眶而出。家丽伸出一只手，家喜连忙握住，凄哀地叫了声大姐。
“没事的。”家丽面容慈祥。有光。
家喜忽然捉起家丽的手，朝自己脸上胡乱打过去，一边打一边痛斥自己，“我不是人！我该死！我该死啊！……我不是人啊……”众人皆惊，连忙去拉、去劝，家喜好容易平复，还是哭。家文帮家丽找了个凳子，坐下说话。周围站着一圈人，都看家丽。
家丽这才说：“姊妹妹，有今生没来世，过去的恩恩怨怨，我放下了，你也放下。我救你是我的事，我想清楚想明白了，你也别觉得欠我的情。爸走之前叮嘱我，家要维护好，妹妹们要顾好，我记住了，这是我的责任，可能我还有做得不到的地方。但我睁眼一天，何家，就还是六个姊妹，不能少。老六，命由己造，放过他人叫慈，放过自己为悲，不管未来如何，希望你好自为之。”
家喜泣不成声。
家欢小声对家艺说：“大姐成菩萨了。”
家艺道：“要不怎么是大姐，占的福分最大。”
家欢笑说：“你是老三，那意思是，你福分比我大？”
家艺确定地，“那是当然。”
家欢说：“我不信，我看老五现在过得比谁都好，她还是老五呢。”家艺小声地，“跟她比，她是傻人有傻福。”

第233章 何日再来
手术顺利。家喜继续住院治疗，术后恢复必须千万小心。
家丽回到淮南，姊妹妹们都到香港街看她。小玲挺着肚子，问家丽，“大姐，这个到底要捐多少骨髓？”
家丽据实相告，“大概一勺子。”
小玲说：“那跟小半份猪脑花差不多。”
家艺嫌瘆得慌，“行了老五，说得人起鸡皮疙瘩，不会说点好听的。”
家欢说：“老五你再生可是违反国家政策。”
小玲说：“国家马上都鼓励二胎，目前虽然没有全面放开，我们愿意接受罚款。”
家文笑，不语。家丽打趣，“不是二胎了。”
小玲有些发窘。这是她第四个孩子。四度当妈，她才真正当出点妈的滋味，偶尔，她也会想起洋洋，还有远在福建的女儿。
美心进门，拎着保温桶，“阿丽，尝尝。”
家欢好吃，问是什么。
家艺看一眼大姐，笑道：“还用问，妈的拿手菜，肥西老母鸡汤。”家文连忙接过来，众姊妹一人盛一碗。家文叮嘱，“给大姐夫留一碗。”
喝到一半，美心说有个事。姊妹几个都放下勺子，听妈说。“宏宇说的，也是家喜的意思，老家那房子，还是给大姐。”
家丽笑说：“这搞什么，好像我捐骨髓救人，就图那个房子似的。”
家文带头，“论理，房子人人有份，论人情，则应该给大姐、大姐夫，这些年他们为家里付出多少，我们做小的，不能装瞎，说句实在话，就那房子，能值几个钱？给大姐也不值什么，还怕大姐不要呢。”家文这么一说，三四五也都同意给家丽。
家丽说：“给我我也不住，小冬有房子，我们老两口这个房子都住不过来，要我看，卖也卖不了几个钱，不如房子还放那，也先別过户了，说等一阵拆迁，不知到底怎样，等都落定了。再迁回给妈，总是个养老房。妈要嫌大，租出去也算创收。”
如此一盘算，美心也说好。不提。
足月，小玲生了。是个男孩，何其庆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初误杀了人坐牢的时候，他可想不到自己人生还能有如此光景。要取名字，又是个难题。小玲征求美心意见，“妈，你说一个。”
美心说：“我取？你又不认。”
小玲看看其庆。其庆连忙说：“认，妈说什么都认。”
小玲手一挥，“认，我都跟你姓，有什么不认的。”
美心想了想，说：“你这人脑子不好。”
小玲立刻不干了，“妈！哪有当着女婿的面说女儿脑子不好的！”美心轻拍她一下，“我还说完呢，你脑子不好，但傻人有傻福。”
小玲说：“妈你什么意思，不会给孩子取名傻福吧。”
美心脖子一梗，“小名傻福。”
“傻人傻福。”何其庆说，“这个名字好。”
小玲呛，“好个屁，土。”
“土好养。”美心笑呵呵地，她现在也有几分慈祥。
“大名呢。”小玲催促。
美心伸出一根手指，“大名，何日来。”
小玲嘀咕，“何日来……何日再来……何日君再来……好像还不错。”名字定了。
何日来百天，家喜已经恢复得不错，头发长了些，面庞也圆润了些。赶到八月十五，小玲要在何家老宅给儿子摆百日宴。因为生病，家喜没来及给小晚庆祝。两家合在一起办。枫枫北漂失败，于夏天回家继承小旅馆。光明和成成也提前买了返乡车票，八月十五好一场团聚。
是日，小玲四口人先到。刘小玲如今身边有儿有女，一个葭美，一个日来，丈夫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显然人生赢家。她到厨房帮美心搭把手，美心却问：“那两个孩子，有空也顾顾，你是妈。”
哪壶不开提哪壶，然而也是事实。小玲总想着补偿，也跟何其庆说过。其庆不介意。谁没一点过去。
“知道。”
美心又说：“等孩子大点，找个事做，谁能靠谁一辈子？”完全是经验之谈。好的时候得想点退路。
家欢三口子也来了。成成叫姥姥，在外头历练，成熟多了。方涛和成成进屋说话。家欢站在锅台边。
“成成行。”美心说，“稳重，长得也漂亮。”
家欢纠正，“男孩哪有用漂亮的，那叫帅气。”
美心说：“赶明找个上海本地的，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家欢说：“妈你这种思想最要不得，当上门女婿？你看看大姐夫给你们当上门女婿当出什么好来了？受多少罪，我不让儿子受这个罪。”
“那你给他在上海买房子，说的好像你是什么大户。”
“买就买。”家欢说，“大师说了，我还有一春。”
美心笑呵呵地，“行，等着你那一春。”
家艺和欧阳带着枫枫到。枫枫戴了顶帽子。他现在基本继承家业，不过还开了个艺考培训班，居然有不少人报名。对外，他总宣传自己混过北京的娱乐圈，懂得表演。
欧阳站在院子里抽烟。枫枫找成成说话。家艺站在家欢旁边。美心说：“老三，这一阵胖了。”家艺说：“得运动。”又对家欢说：“早晚去公园吧。”
“我没时间。”家欢忙着挣钱。
家文、老范和光明进门。老范是稀客，美心也出来打了个招呼。光明叫三姨、四姨。两个人合着把光明夸了一顿。家欢尤其上心，成成在上海，表兄弟之间能相互照顾。
家文问：“大姐呢？”
家艺看看手表，“应该快了。”
快到十一点，美心已经开始慢慢上菜。家喜和宏宇带着小曼、小晚到了。家喜不能受风，裹得跟个粽子似的。进屋就问大姐呢。得知还没来，又要给大姐打电话。宏宇劝：“别催，可能有事，应该到了。”说话间，小冬王梦陪着家丽进院子。几个姊妹都出来迎。问大姐夫呢。家丽说：“买烟呢。”
家喜走在最前面，她现在跟大姐最亲。从鬼门关走一遭，她才知道是非对错，真正开始学做人。美心从厨房叫端菜，孩子们鱼贯而入，把菜端出来。
建国来。众人才落座。美心自然主座。建国、家丽也是主座。两人不肯，大伙都不答应，还是让坐了。面对一桌子菜，红的白的，炒的烧的煎的炸的涮的，每个人的情绪都很复杂，何家好久没有这样的团圆饭了。
“吃吧。”美心说。
“我说两句。”家喜突然蹦出来。
众人都看家喜。她身子虚，没站起来，举着杯子，以水代酒，清了清嗓子，“我能来到这世上，是妈给的，”停一下，喘口气，“我能有今天，是大姐给的，过去我做错好多，未来好好弥补，姊妹妹，有今生没来世，要好好珍惜。”她自己把自己说哭了。
气氛凝重。家欢破解，对老六，“都明白，一起敬妈，敬大姐！”众人举杯，对家丽喝了一杯。家欢这才说：“能吃了吧。”一桌子大笑。开吃。
酒席间，少不了都敬建国。多少往事在酒中。
痛饮。
吃完饭，自由活动。建国头痛，回家睡觉。老范、欧阳、方涛、宏宇约着去棋牌室打牌。小冬、王梦、光明、成成、小曼去龙湖公园怀旧，说要坐碰碰车。何其庆带着一儿一女回家休息，小晚也被他一并带走，宏宇说晚上去接。
何家老宅，只剩美心和六个女儿。完全的私人空间。
房子说要拆了。拆迁动员令已经下来。
“今晚上都别走，就住这。”家艺提议。
难得。
房子拆了，以后再也没机会重回老宅。何况还要聚齐六个人。常胜和老太太的照片依旧挂在南面墙上，两个人都微微笑。家欢说：“大姐，你给我们分分屋子，晚上怎么住？”
家丽笑说：“反正不能把你跟老五分一个屋，死掐。”
家喜道：“我跟老五一个屋。”
家丽对美心，“妈，你分。”
美心谦让，“还是你来吧，你是大姐。”
家文也说大姐分吧。
家丽想了想，说：“老三老四，北面房睡，”又看看家文，“我和老二一间房，”再把目光调向小玲、家喜，“老五、老六，跟妈睡大床。”
到了晚间，各姊妹都跟自家人交代好，就在家里安住，晚饭就中午的菜，又专烧了芋头稀饭。一家人凑到一起喝了，中间仍旧有八宝酱菜。家丽说：“妈，听说你这个酱菜，现在值钱了。”
美心强调，“再之前我也不卖，得传下去，传给德才兼备的。”
小玲接话，“那就是我了。”
家欢揶揄，“德在哪儿，才在哪儿？”
小玲说：“八宝酱菜，传女不传男，我姓刘，跟妈姓，是标准传人，姊妹里头也还有我和老六有女儿。”
家丽、家文笑呵呵都说是。家喜笑道：“我让给你了。”
小玲惊喜，“哎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老天爷开眼了。”
突然，啪的一下，灯灭了，屋子全黑。家丽扒着窗台朝外看看，都黑。是停电了。
家艺说：“怎么这年头还停电。”
美心道：“估计快拆迁了，各方面都跟不上。”家欢起身去厨房里摸蜡烛。居然有不少根。都点上，气氛立刻温馨起来。
小玲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停电。”
家文说：“停电你就玩火。”
“大姐不让玩。”小玲微微抱怨。
家丽说：“不是不让你玩，你一玩，就出事故。”
家艺知道那事，拍手大笑。家欢、家喜忙问怎么了。
美心说：“老五一玩火就濑床。”
家艺补充，“濑出个世界地图！”众姊妹皆大笑不止。
蓦地，座机铃响。家欢奇怪，说不是停电了么。家艺说不是一条线。小玲去接电话，是江都的大表哥打来的。换家丽接，才知是来告知扬州的姑妈快不行了。
这回是真的。大表哥希望这边能派人过去。

第234章 启程回乡
宏宇非要开车送。家丽说不用。老三、老六都去过。老四、老二还要上班。小玲自告奋勇和家丽走一趟江都。
上了大巴车，家丽还在叮嘱小玲，到那不要乱说话，不要嬉皮笑脸。小玲拖着腔调：“大姐——知道——我都多大了。”
“让你别来非要来，孩子还这么小。”
“老何照顾。”小玲说。她现在叫他老何。
“钱放好。”家丽又叮嘱。小玲说放心。
两个人坐长途车到扬州，姑家大儿子开车来接，一路往江都乡下去，小玲是第一次回江都老家，什么都感到新鲜。问东问西，十分兴奋。小玲叫表哥，实际是家丽的表弟——他自然也应答，但家丽依旧能感觉出有些不高兴。姑妈行将就木，小玲兴高采烈，这是干吗？家丽暗中让小玲控制。小玲这才稍微收敛。
到地方，见到姑妈，果然奄奄一息。上回家艺、家喜来就告了一次急，谁想到又强撑病体了一阵。现如今才是真不行了。家丽向来惜老怜贫，虽然多年不走动，但依旧是姑妈，不免落泪，但又不好太过悲伤。姑妈还认识家丽，握住她的手不撒。对小玲却对不号，告诉她这是老五，隔天又认作老四。
晚上就在乡下房子里住，家丽住不惯，蚊子多，外头虫叫蛙鸣，响得厉害。小玲却呼呼大睡，安然如在家中。表兄弟跟家丽关系不错，从小玩过一段时间——家丽八岁之前在江都长大。他们算青梅竹马。他告诉家丽，上回老六来，没少抹她烂药。
时过境迁。家丽一笑了之，“小孩子不懂事，听了当作没听就行了。”大将风度。表兄弟听闻，不再多说。
剩下的就是等。等姑妈过世。医生是说，撑不了数日。可家丽、小玲一到，姑妈似乎又精神抖擞，看着又能活好久似的。等了一个礼拜，家丽还能撑得住。小玲着急。
田间地头，她拉着家丽，“姐，就是来敬敬孝心，哪能这么长住，我孩子还在家呢，真给送终。”
家丽也为难，“人没走，现在走了，不太好。”
“怎么老不死。”小玲嘟囔。
家丽喝道：“刘小玲！”
小玲解释，“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本来是件悲伤的事，可拖拖拉拉太久，悲伤的气氛被冲淡，周围人似乎也没了耐性。不过人没到时候，总不能硬让她咽气。好死不如赖活。家丽也没辙，只好说再看两天。
结果又过二日，姑姑开始能喝一小碗米粥，俨然枯木逢春。小玲偷偷跟家丽说：“姐，看到了吧，根本没事，起码还能活半年，咱们就这么待着？”家丽一看也是，便也动了心思。
次日，她果然找表弟说了情况，无非是姑姑情况还好，她们家里还有事，不能久留，即日就要启程回乡。表弟老大不高兴，几次三番挽留，又说估计也就这些天。
家丽、小玲去意已决，万不肯再留。姑姑得知，气得不吃饭，不理人。家丽只好劝。劝也不听。家丽嘴上不说，心里也有些生气，各家有各家的难事，总不能都紧着你这边骑，说白了，这些年无来往，做姑姑的也没为这些侄女做过什么，如今几次三番娘家肯来人，已经是给了面子。再耍脾气，实在不知趣。只是再转念一想，人之将死，似乎也有理由任性。只不过，让她们留，无非做给外人看，证明娘家有人，其实也是陋俗。
表弟虽不高兴，但大面场还得过得去。惟有放人。开车送表姐、表妹去扬州，又带着在瘦西湖游了一圈，吃正宗淮扬菜，还去东关街看看。东关街老店前，家丽拿着一张“蛤蟆皮”（土语：小孩穿的单衣服）看，五颜六色的好看。小玲见了，也要给自己儿女买。又抢着帮家丽付钱。家丽不让，定要自己付自己的。
小玲没办法，只好各付各。付完了才想来问：“大姐，你这是买给王梦的？王梦有了？”
家丽愣了一下，才说，“哦，没呢，先备着。”
“也该生了。”小玲顺着往下说。
“顺其自然。”
小玲也觉得尴尬，不好继续问。世上就有这种不公平的事，她一个人糊里糊涂生了四个，王梦想生一个，却迟迟生不出来。这事小玲跟何其庆分析过，说是因为这一代人，吃激素吃多了，运动又少。小玲神气活现，“你看妈，生了那么多，轻松，现在呢，都这样那样，费劲。”
玩好了，送到扬州长途汽车站。表弟完成任务，和家丽、小玲道别。临着买票，小玲突然又说不想回家。
家丽问：“去哪？”
小玲嬉皮笑脸，“才想起来老何在扬州有个客户，让我去拜访一下。”家丽觉得奇怪。
“真不跟我走？”家丽问。
“你先回去，没事吧，一车到了。”小玲掩饰。
家丽说了声行，说那你安排，我去卫生间，走吧。说罢转身，两姊妹分道扬镳。从洗手间出来，时间还够，何家丽买了票，刚好赶上检，她挎着包，匆匆上车。是开往上海的。
进车厢往里走，一抬头却看见老五也坐在那。
“姐！”老五惊叫，尴尬。
车窗外的景色迅速后退。
家丽歪着头跟小玲说话。“去看洋洋，打算好的么？不联系怎么见？做事还是那么瞻前不顾后。”
小玲只好用笑解围，“没想那么多，到了再说。”
家丽道：“我给秋芳打个电话，看她能不能调解调解。”
小玲忽然局促不安起来，“姐，要不算了。”
“车都开了你说算了。”家丽啧了一声。
小玲掏出小粉镜，照着，“你看我这样子，能见洋洋么……”她没自信。家丽不解地，“你就是变成鬼，也是他妈。”
“我是担心……”小玲又犹豫了。她以前不是没碰过壁。
“该懂事了。”家丽说。
“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他是个好儿子？”家丽反问。
小玲这才想起来，“姐，你怎么上来的？”
家丽急中生智，“我是不放心你，跟着摸上来的，正好也去看看秋芳。”
“小年呢？”小玲问到关键点。
“我不管他。”家丽立即。
小玲叹了口气，“也出去那么多年了，也不知在外头怎么样？他都不跟你们联系？”
“不联系。”家丽硬起心肠。又强调，“不能联系。”
小玲问：“高利贷的还上门？”
家丽不想多说，敷衍两句，又把话题岔到别出去。
到上海，家丽和小玲找了在豫园附近找了个酒店住下。再给秋芳打电话。张秋芳立刻来见。多少年的老姊妹，在上海见到，自然高兴，当晚，三个人去外滩走了一圈。
“洋洋我来联系，做工作。”对着黄浦江，秋芳紧了紧披肩，“不过不敢打包票。”洋洋的性子都知道。只是家丽自己想着，几个大人都到跟前了，汤洋洋如果再不肯出现，也太不懂事。
不会的吧。
小玲说：“没事没事，秋芳姐，我们就是路过，也就那么一说，不用有压力。”临到跟前，小玲反倒装得云淡风轻。
小玲去买咖啡。家丽才问秋芳小芳现在如何。秋芳也不藏着掖着，“现在我们家，是四个女人一台戏，一老一小，都不懂事。”
家丽不解。秋芳解释：“我，小芳，小芳女儿，我妈，这不四个人，我妈那样，不认人，小芳女儿还小，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不懂事，我们这个家现在是阴盛阳衰。”
家丽说：“就没想着再找一个。”
秋芳叹息，“高不成，低不就，条件的好看上咱们，这么个家庭情况，条件差得，小芳瞧不上眼。到相亲公司去找吧，太不知根知底，知根知底又实在没有，上海生活，压力大。”
家丽不知怎么接话，只好捡好的说，“你是有福的，老了在上海养老的。”秋芳笑说：“有什么福，拿着淮南的退休工资，负担着上海的开销，还要带孙女，照顾老妈，你才是有福，最起码美心姨身体好。”
家丽又问：“秋林呢，什么都不管？”秋芳说：“为了小孩上学，两口子又要去国外了，移民。”家丽叹，“真有本事。”
秋芳看透了，“有什么本事，不过自我感觉良好，非要跟人家不一样，不然就没有安全感，要我说，我宁愿住回淮南，落叶归根，舒服，要不是不放心小芳，我估计又带我妈回去了，我妈时不时就闹。”
家丽道：“你还不知道？再回去估计也不是那样了，那一片马上拆迁。”
秋芳说：“还能分一套。”停一下，又说：“我倒想在老城区买一套，偶尔回去住住。”
“保管你住不惯，那还是七八十年代。”
“要的就是七八十年代。”秋芳立即说。家丽笑了。七八十年代，熔铸了她们的青春。
小玲买咖啡回来。家丽笑说：“喝什么咖啡，晚上又别睡了。”
秋芳说：“估计小玲兴奋。”
是，小玲兴奋。有秋芳姐安排，应该万无一失。洋洋谁的面子不给，要给大妈秋芳一点薄面。一夜，刘小玲都拉着家丽叙话。家丽苦不堪言。孰料第二天传来消息，洋洋说他工作忙，抽不开身。

第235章 大结局 浪里乾坤
小玲站在黄浦江边，对面是巨大的楼宇灯光，闪着我爱上海。家丽在旅馆收拾东西。她一个人到江边走走。洋洋没来见她。失落是有。但次数多了，这一次也并不比从前严重。
刘小玲信步走着，江边风大，她的头发被吹得纷乱。她低着头，拉着风帽。她穿一件连帽衫，显年轻。
有人跟她走对路。她往左边找路，那人也刚好往左，她改右，那人也向右，头对头，顶得死死的。小玲啧了一声，站着不动，让那人先走。结果那人也不动。
小玲有点来火，以为遇到找茬的，一抬头，只见一个高高壮壮的男子站在她面前。夜色昏暗，小玲不客气，“长不长眼！”
“怎么搞的，不认识了。”说的是淮南土话。
魔音传脑。小玲浑身打了个颤，再仔细看，却是大儿子洋洋站在面前。更高了，也胖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像她，也有几分振民的影子。小玲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乱说：“你怎么也在这。”
洋洋耸耸肩，“刚好路过。”世上没有这种巧合。是秋芳告诉他旅馆地址，他去旅馆找到家丽。家丽告诉他小玲在外滩。
时过境迁，在上海混了这么久，洋洋不再是莽撞少年。多少懂点事。说工作忙，那是真的。当然也在挣扎。
小玲喃喃，“路过……路过……”一把拽住洋洋的胳膊。
“妈！”洋洋叫，“轻点，劲那么大。”
瞬间，小玲像被电击了一般。他又叫她妈了？是吗？刚才？她不敢确定。小玲掐了他一下。洋洋再次叫，“妈！你疯啦！”
确定了。是叫妈！他在叫她妈！小玲幸福得要跳起来。
轻松的氛围一下击破全部顾虑。见到真人，刘小玲仿佛一下回到多年之前，她一个人租着小屋带洋洋的时候。
小玲找了个路人给她和洋洋拍合照。
靠着江边的水泥台，背后是东方明珠。咔了不少张。照相的也忍不住赞叹，哦呦年轻的，好看，是姐弟吧。
这话小玲听着舒服。洋洋却有些不高兴，“纠正，她是我妈。”路人也个好事的，感叹，“哎呦，生孩子生的早幸福的哦。”
照完照，小玲又非要拉着洋洋去淮海路买衣服。
洋洋打趣，“你不嫌贵？”
“随便买。”
“你又结婚了。”
小玲惊得吞了口空气，咳嗽两声。她怎么也想不到洋洋问这个。只能据实回答。“有结。”
洋洋笑，“还港台腔，结了就结了还有结。”又说，“挺有魅力的嘛。”
“生孩子了？”洋洋继续问。
小玲觉得被问得体无完肤。只好继续诚实，“有生。”
“你的专长。”洋洋还是笑。
小玲说不出话，尴尬。
洋洋破解，“过年我回去，有地方住么？”
“当然，”小玲又恢复笑脸，“你妈我是有独立住房的。”
收拾好头面，穿上那双暗红色破跟皮鞋，何家丽走出旅店。往北穿过上海老街，何家丽在典当行门口站着。大约十分钟后，一辆面包车开来，停在路边，家丽拉开车门上去。除了司机，整个车只有她一个人。
她伸着脖子，从后视镜里看司机的脸。路灯的光影迅速从司机脸上划过。两个人都没说话。开到个小区门口，司机停好车，下来。家丽超稍微看清他的面容。是小年。还是她的那个大儿子。清癯帅气的面庞，岁月不改。
她没叫他儿子。他也没叫她妈。
她来上海，也是静悄悄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私下有联系。在网上。家丽还特地下载了聊天软件。上次他说，准备结婚，有个孩子。“这边。”小年带路。这是老城区，房子已经很破。没有电梯。小年住在五楼，是租的房。家丽跟着小年上楼，开门，家里都是箱子，杂物，桌子上乱糟糟的。他现在跟几个战友合开货运公司。
家丽忍不住去收拾。
“不用弄。”小年说。
坐在灯光下，家丽才有机会细细打量儿子。他也看她，只一眼，他掏出烟来抽。
岁月不曾饶过任何人。包括他。
静默许久。小年难得露出笑容，问：“这么盯着我看干吗。”
“也老了。”家丽说。是说小年。
小年一笑，“你倒不显老。”那口气好像他们是姐弟。小年走后，家丽找人算过。大师说，小年跟她命里“比肩”，这辈子是母子，上辈子却是姐弟。
家丽从包里掏出那张“蛤蟆皮”，问：“人呢？”
小年知道是问他对象和孩子的事。他摁灭烟头，“没了。”他和那人已经分手，是个本地女人，孩子生出来带走了。到了这个年纪，他不习惯撒谎，跟妈妈，更是有什么说什么。
没了就没了。家丽也不多问，把蛤蟆皮放在沙发上。
“爸，怎么样？”
“挺好。”
“小冬呢。”
“安泰过日子。”
小年想问依依的情况，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家丽猜透他，忙说：“依依也好。”
小年嘀咕，“都好都好，挺好。”
“饿不饿？我去下碗面，家里有面没有，鸡蛋呢……”家丽絮絮叨叨问着。
她终究是个妈。
国庆光明要回来。家文提前准备菜。这日一早，就去菜市采买。光明喜欢吃的，她格外留意。鸡要买活的，还有黄鳝、螃蟹。光明不喜欢吃大闸蟹，倒喜欢吃当地产的小野蟹。得碰，偶尔有农民拎着网兜子来卖。菜市人多，家文抓紧钱包，低着头走，在豆腐摊子跟前，突然有个老妇拍了她一下。
“家文！”她叫得出她名字。
家文看着老妇，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老妇笑着说：“记不得我了吧。”
家文端详了一番，才豁然想起，这人竟是当年跟卫国一个办公室的朱一凤。光明叫她朱奶奶。家文连忙叫朱姐好。
实在惊讶。光明小时候她已经是“奶奶级”，几十年过去，竟仍在人间。“怎么也在这买菜，身体还好啊？”家文照例问。
朱奶奶说：“老伴走了几年了，搬来跟女儿住了。”家文才回想起来，朱一凤不生，女儿是抱养的，能这么孝顺，也是难得。
朱奶奶继续说：“身体也不照（土语：不行），心脏搭桥好几次了。”家文早看透了，身体好的容易早死，就是这种病病歪歪的，有时偏活得长。“看你还行，能活。”家文说好话。
朱奶奶自我怀疑，“可还能活几年该？不知道，过一天算一天。”又问：“光明呢？”
家文简单说了说光明的情况。朱奶奶笑道：“打小我就看出来这孩子以后有出息，脑门宽，下跳棋我下不过他。”家文客气几句。
两个人站在菜市边又聊了好一会，谈到原来饲料公司的老邻居，家文搬出来之后，又没要还原房，多少年不联系，近况全不知。朱奶奶一一细诉，多半是，哪个哪个又死了，哪个哪个不再了，一嘟噜算下来，竟没了不少。
活着真庆幸。
聊得差不多，两个人依依道别，不过没留电话，都说再见，但彼此心里大抵明白，恐怕这次一遇，是此生最后一面。
国庆光明又回来了。他现在对回家已不太抵触。时移世往，他走着上坡，那些走下坡路的，自然对他客气许多。来家一顿吃。一家人少不了在饭桌上教训妮妮一通。她学习不好。这是“原罪”。吃完饭，光明打了声招呼，说下去走走。在楼下转了两圈，深觉无味，一辆出租经过，光明招手，上去。
司机问去哪。光明说北头。
车开到老淮滨商场，光明下了车，向西，从东城市场南门进入，铺面而来的是十年代的氛围。做生意恨不得把摊位摆到路中间，人形不变。超级市场崛起，曾经的小商品市场已经被挤下历史舞台。路上没多少人。
路边的梧桐树倒有两人粗，见证着历史。
“以前上学放学就走这条路。”他想起家文这么说过。越往里走，分叉越多，这片区域现在算贫民窟。路过买五金的摊子，光明忽然有些尿急。他问一个年长者厕所在哪。那人指路，说前面那个巷子往里，走到头，再向左。
光明按照他指的路往前，果然找到厕所，方便后出来。
出来又迷路。七叉八叉分不清。
一所院子，枣树老高。光明来到院门口，恍惚之间，似曾相识，但他不敢确定。那院落，有两层楼，但一切都那么古旧。是梦里？他不敢确认。光明愣站着，院子堂屋里走出个人，是个年轻男孩，细条眼，肿眼泡，光明一下想起来，那是小磊。是表哥小健的儿子。这院子，原本是他的出生地。是他奶奶留下的房子。
“干吗的？”小磊朝他喊。他显然已经认不出他。
光明一时无措，只好说：“这怎么出去？”
小磊说：“照直走，走到头往左拐。”
光明便走开了。身后，他听到一个女人声音。“谁个？”她问小磊。
“问路的。”小磊说。
“门不要乱开。”这下听清了，是小云。小哥小健的老婆。
“没开。”小磊委屈。
光明走得很慢，老宅院在他身后越来越远。终于，他走到头，一转，过去的一切仿佛噗得一下，沉到时光里。
光明走到淮河大坝上。田家庵码头分外沉寂。河面上，只有一条渡船在两岸来回行驶。天气良好，能见度高，左右看，看得见淮河两边有个三个电厂的冷水塔冒着白气。海事站小桥栏杆上，挂着标语，上书：美丽淮南是我家。
光明买了张票，一块钱，在岸边等着渡船过来。他打算到对岸看看。一会，船慢慢驶来，是淮上车渡188号。待卡车、汽车、摩托车和行人下尽，这边的车、人才上船。
停稳站稳，船准备开了。光明扶着栏杆站着，蓝天顶上卧着几块白云，厚厚的。光从云彩缝里打下来，天地更显庄严。低头看，淮河水粼粼泛光，船边水流激荡。水比过去清。
冷不防，一条鱼打了个挺，跃出水面，又欢快地钻回浪里，消失不见。
浪花滚滚，其间似有乾坤。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