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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录
作者：南十字星2019
内容简介
 大诗人元好问为修撰《金史》千里迢迢赶赴河朔，因缘际会之下误打误撞在平山城驿馆借宿， 不料攀谈中竟发现驿馆女主人是故国宫人，由此，一幅英雄浩气与佳人柔情血泪交织的苍凉画卷徐徐展开。 末代君臣，乱世儿女，中州大地，雪满征裘。山河破碎社稷危殆，深宫孤女背负功臣逆案冤屈；两心烛照铁骨柔肠，一代文宗记撰两朝宫廷遗事。 长夜已尽，天色将曙，挽歌余音散尽，新长成的小儿女更迭古今，惟余一卷《中州录》，长使诗人泪满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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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遗山山人
翁仲遗墟草棘秋，苍龙双阙记神州。只知终老归唐土，忽漫相看是楚囚。
日月尽随天北转，古今谁见海西流。眼中二老风流在，一醉从教万事休。
——元好问《镇州与文举百一饮》
（引子）宣和
大蒙古国海迷失皇后二年（宋淳祐十年），岁在庚戌。
中书省真定路平山城外的官道之上，一片淡淡黄沙自路边扬起，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一人一马正向城门缓缓驰来。及至离城门十余丈许，那骑者便早早下了马，远远地向城门守军致意。
城下的戍卫兵士向骑者看去，只见那人一身襕衫、两鬓斑白，脸上虽具风霜之色，举手投足间却颇为文秀，显是个年过花甲的孱弱儒生，便也不以为意，由得他牵马入了城。
那老者见天色将晚，急投宿店，不料小城唯一的宿店大门紧闭，老者拍了半天门，一个小伙计慌慌张张地探出半张脸，向他瞟了一眼，活像见了鬼似的，撂下一句“客满了”就要关门。老者自然不信，抵着门板和言央告他通融一宿，谁知那小伙计摇头如拨浪鼓，蹦豆子似地道：“不行不行，谁知道中州大侠找的是不是你……”那老者一愣：“什么中州大侠？”小伙计吐了吐舌头，做了个杀鸡抹脖子的手势，不由分说就麻利地关上了门。老者心中大是疑惑，略一踌躇，自忖客途不宜多生事端，只好隔着门央求他指点其他歇宿之地，小伙计咋舌道：“哎呦我的老大爷，今天谁还敢让你借宿……哦，对了，你去城南的驿馆碰碰运气，可别说是我叫你去的。”老者道了谢，打听明白驿馆所在，牵马急步而去。
行至驿馆墙外，那老者怕再遭拒，心中反复盘桓着说辞，不觉放慢了脚步，忽地闻到一丝淡香，蕴藉深远，似曾相识。他心中惊异，凝神细细一辨，却是宣和御制香。
此香为北宋时徽宗所创，曾为内廷圣物，时常作为奖赏遍赐近臣。靖康之后，金人入主中原，经几代君王仰慕汉学推行儒术，书画香道等风雅之好也遍及民间。只是此香气味冷峻，又被视为亡国之君的误国之好，故而百余年来即便在文风极盛的京都也无人问津；此时竟出现在一个河朔小城的驿馆之外，实在叫人奇怪。
那老者正讶异，却听墙内一个中年男子和言笑到：“是苏合香丸。”那老者心中一哂，又听墙内传来女子又气又笑的声音：“放屁！你怎不说是紫雪丹、安宫牛黄丸？！”那男子忙笑道：“是了，苏合香丸倒成了药了。那该是苏合香？或是冰片？”那女子又脆声笑道：“还是不对。”那男子笑道：“这些冷飕飕的香闻着都差不多，名字又不好记，谁能记得住，我管他叫先生。”
墙外老者听得正撞在心事上，略一斟酌，便微微提高了声音道：“是宣和御制香。”话音甫落，墙内之人皆静了声，随后脚步声和拔闩启门声响起，未几，便有一个束发常服、眉目和善的中年男子行到近前，向老者拱手为礼，和言笑道：“老先生也喜爱香道么？我是这平山驿馆主事，若先生不嫌馆衙寒陋，还请进来一叙。”说着便引老者将马系在门口，一同进了驿馆。
只见门内小小一方院落，遍植花木，暮色苍茫中依稀可辨，高的几株是苍松翠柏，低处是杜鹃、月季、海棠等，虽不是名花贵种，也不值花期，却仍郁郁葱葱茂盛可爱。那驿丞笑道：“这些都是内人种下的。好好一间驿馆，倒被她乱搅成个园子了。”
一语未毕，房门内快步走出一个妇人来，满面含笑着一福身，口中笑道：“先生请进。”便与驿丞一起将那老者引至正堂。堂中桌案上有一小小博山炉，此时轻烟袅袅，正焚着宣和御制香。
老者微笑道：“老朽远道而来，行经平山，不料城中客店已满，彷徨无计之时，忽然闻到这宋廷旧香，一时失仪，扰了贤伉俪的雅兴，实在罪过。”
那妇人笑道：“先生在墙外一闻便知宣和御制香，我哪还敢班门弄斧，赶紧求教是正经的。”烛火之下，只见她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眉目秀致、身姿轻盈，想来年轻时定是个美人。
那驿丞也笑道：“既如此，就委屈老先生今夜暂且住在这驿馆里。这城中近日也不太平，听闻有个中州大侠要来。”老者想起客店伙计谈之色变的模样，问道：“中州大侠是个盗匪么？”驿丞笑道：“传闻中州大侠打抱不平，亦侠亦盗，还是个极清俊的玉面郎君，只是他既来了，少不得一场打斗，还是避开些好”。那老者连声道谢，出门将马牵到院后马厩里安顿好，再回到堂屋时，却见那妇人已摆上几样酒菜，向他笑道：“先生见谅。我二人还不曾吃晚饭，委屈先生陪我们一起用些”。她不说自己殷勤待客，倒说麻烦客人陪自己用饭，老者心中感激，与他二人秉烛持酒，天南地北地谈讲起来。
言谈之中，驿丞自言是忻州人氏，贞祐之难中为避兵祸，举家逃难到河南之地，天兴年间蒙军南征，他与妻子逆向而行，逃到河朔之地，后来便在这小城中担任驿丞，倒也清闲安稳。
老者闻言十分惊讶：“竟这样巧！老朽也是忻州人氏！”
驿丞不想竟遇到同乡，喜出望外，握着老者的手，不住地问起家乡近日情形，说到少年时历经贞祐之难，家山尽毁，不觉潸然泪下。一时止了泪，却见妻子在一旁不住地看向那老者，神色间若有所思，便问她道：“九娘，你总看着老先生做什么？”
那唤作九娘的妇人笑道：“没什么，就是总觉得先生眼熟，似是从前见过。”
老者忙道：“夫人莫非也是忻州人氏？”
驿丞笑道：“她是汴梁人，不曾到过忻州。”
老者怔了一怔，背脊微微垂了下来，神色渐黯，苦笑道：“汴京……”
琼林苑、龙津桥、丰乐楼、榆林街、东华门……眼前似有无数倚马斜桥、青春意气的旧时光一幕幕闪过，转瞬与旧时光中的故国故人一同消逝，最终凝成黄卷上一个个冰冷的文字。
他眼角忽有泪水沁出，忙用手揩去。
九娘见那老者被勾起亡国之痛来，站起来对丈夫和言笑道：“你陪着先生吧，雪儿一个人在家里，我放心不下。”
驿丞拦住她笑道：“你常说这平山城没人懂香，今天好容易遇到行家，怎么就走了？不必担心回雪，我让同顺去接了她来。” 说着便唤驿差去接女儿。
九娘听了，盈盈一笑，复又坐下，老者也微笑道：“说起香道，这宣和御制香在靖康之后失传已久，夫人是如何学会合制的？”
九娘垂眼看向那博山炉，只见香已燃尽，几不可闻地低叹了一声，又往脸上重新添上了笑容：“我从前在汴京时，侍奉的主人常常合制此香，所以学会了。”
老者点头道：“原来如此。此香冷峻蕴藉，少有人喜爱，贵主上倒是兴味超逸。不知是哪家的学士？”
九娘笑道：“并不是相公学士，是个闺阁女子。而且她合来却不用，平日起居坐卧处用的，只一味龙脑。”
龙脑又称瑞脑，不似宣和御制香冷峻，却更为纯净清雅，常作礼佛祭祀之用，那老者十分讶异：“闺阁女儿竟喜爱龙脑，贵主上必非寻常。只是不知……”他原本想问此人如今去向，却想起壬辰年间汴京城破，蒙军长驱直入，宗族仕宦无一幸免，想来那品性超逸的女子必已罹难，便住了声，不再询问。
正在默默无言之际，忽地门外轻快的脚步声响，一晃眼便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小跑着跳进屋里，抱住九娘笑着脆声唤道：“娘！”
驿丞与九娘异口同声地责道：“怎么这样无礼？”那少女听到父母责怪，悄悄吐了吐舌头，又转向老者，恭恭敬敬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老者见她所施者并非民间常礼，却是昔年汴京宫中的礼仪，心中越发奇怪，便道：“不敢当姑娘如此大礼。”
驿丞向老者笑道：“小女回雪，自幼被宠惯坏了。”
老者心中更是讶异，问道：“令千金的芳名是……”他先看向驿丞，很快便转头望向九娘，“‘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九娘微笑颔首，驿丞笑道：“正是。她母亲起的名字，说是有这样两句话，我却总记不住。”
老者笑道：“是《洛神赋》中的句子，想是夫人喜爱《洛神赋》，或也是贵主上昔年所授？”
九娘垂眼笑道：“是，我今日所知者，多半是承她当年所授。”又对那少女道：“雪儿，这位翁翁的学问是极好的，你平日那些不能解的，倒可以请教这位翁翁。”
那少女莞尔一笑，左边脸颊上现出浅浅一个梨涡，十分清妍。她笑吟吟地道：“不知先生怎样称呼，莫非您就是中州大侠？”
那驿丞忙喝道：“越发放肆了！”又转头向老者道：“小女无知，失礼之处，先生多多海涵。倒是我也疏忽了，只顾着闲谈，一直未请教先生高姓尊名。”
那老者连连摆手道：“不敢当。老朽元好问，草字裕之。”
此言一出，余者三人尽皆大吃一惊。所不同者，那少女万分惊喜，不期在这小城驿馆之中，竟能遇到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驿丞十分惊讶，倒不知该如何款待这位昔年官居知制诰的大才子；那九娘却在一惊之后怆然动容，蹙眉点头道：“原来是元内翰，怪道有些眼熟。”
元好问奇道：“夫人曾见过我？”
九娘笑叹道：“‘六十人中数少年，风流谁占探花筵。阿钦正使才情尽，犹欠张郎白玉鞭。’那时节，先生正值盛年，我也不过雪儿这般年纪……转眼间，快三十年了……”
元好问抚今追昔，心潮起伏：“那是兴定五年的事了……想来是往琼林苑赴探花宴的途中，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他心绪稍定后，又觉出疑惑来：“夫人记性这样好？六十进士同游，夫人竟还记得老朽？”
九娘略低下头，拭泪道：“先生有所不知，我家旧主人，从前喜爱先生的诗。”
元好问奇道：“有这等事？”回雪笑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我也喜欢元翁翁的诗词呢。”
九娘听到这两句，眼中泪光闪动，强笑道：“除了这首雁丘词，我家旧主平生最喜欢的，还有‘万里风云开伟观，百年毛发凛余威’，那时我常听她吟诵不休，变着字体反复抄录。”
元好问愈发讶异，沉吟道：“这是……正大五年的诗，那时我在南阳做县令，猛听见大昌原四百金军胜了蒙古八千铁骑，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贵主上虽为闺阁女子，想必也是忧国之人，不为喜爱此诗，实是心喜大昌原之胜。”
九娘眼眶尽湿，似有无限感慨。回雪十分乖觉，见状便请元好问归座，又扶着母亲坐下，笑着向父亲道：“爹爹，女儿再去拿些酒来。”驿丞笑道：“好，只是要快些。你母亲难得说起旧事，若今日错过了，以后可再听不到。”回雪笑道：“那爹爹可要听得真些，回头再告诉我。”一行说，一行像只轻捷的小兔般跑远了。
驿丞又给元好问斟酒，元好问道了谢，复又对九娘道，“贵主上喜爱这样的诗，莫非平日里也爱读苏辛？”
九娘叹道：“是。苏辛荆温，乃至汉魏晋唐名家诗赋，无所不读……”一语未毕，却听轻灵的脚步声响，回雪取了酒回来，笑道：“爹爹，娘在夸谁，是我么？”
九娘忍俊不禁，笑道：“一个姑娘家，怎么学得这样油滑，倒像极了………”回雪听她戛然而止，连声追问像谁。九娘一戳她的脸颊，笑道：“像瓦子里说书的。”驿丞瞧着她们母女只是笑，神色间十分温柔。回雪又笑着催母亲继续说旧事，却听九娘淡淡笑道：“都是从前的事了，多说无益，反叫元学士引动愁肠。先生路途辛苦，原该早些安置才对。”
“夫人。”元好问忽然起身，向九娘深深一揖，“夫人可知老朽为何在垂暮之年离乡背井来到此地？”九娘摇头，驿丞忙问道：“先生是会友，还是赴任？”
元好问肃然道：“元某虽未殉国，却也决不另仕新朝。壬辰年汴京城破时，蒙古张万户[1]往宫中取走了国朝九帝实录，元某听闻他此时在获鹿，便图一观。”
昔年元好问进士及第，曾任史馆编修，金国灭亡后，他为使故国不致凐灭于典籍之中，多年来奔走于晋冀鲁豫间，遍访故旧，广辑史料，又在家乡忻州建野史亭求集片言，一心为国修史，天下皆知，既闻《金实录》的下落，便不顾风烛残年，千里迢迢远赴河朔。
元好问痛声道：“自古道‘国亡史作’，书生之用，尽止于此。只可惜战火之下许多卷册文字灰飞烟灭，我欲将国朝大政事、大善恶、兴废存亡汇成一书，名曰《金源君臣言行录》，以彰后人。此书若能成，元某死而无憾。”
那驿丞十分感动，正色道：“先生大贤大才。此行良苦，若我能有效力之处，请先生尽说无妨。”
元好问叹道：“使君能容我安度一夜，元某已是感谢之极。只是夫人……”他转身看向九娘，“不知可愿相助？”他见九娘默默不语，驿丞满面不解，又苦笑道：“张万户取走的实录之中，并没有哀宗实录，起居注也早已散亡。夫人昔年所事，必非寻常之家、寻常之人，若能将旧事告知元某，想来定能相助撰史。”
驿丞与回雪皆十分惊诧，回雪奇道：“先生是说，我母亲认得前朝皇帝？”
元好问颔首道：“正是。姑娘方才向老朽行礼，这礼数可是令堂亲授？”回雪点头称是。元好问苦笑道：“这便是了。姑娘有所不知，此礼并非民间之仪，原是汴京宫中的旧礼。令堂教此礼给姑娘，想是因为姑娘出生已为大蒙古国的百姓，生而不知有金，令堂难忘故国，又不愿教你生而有恨，便教习此礼，却又不对你明言。”
回雪不敢置信，睁圆了一双碧清妙目，挽着母亲低呼道：“娘？！”驿丞也怔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见九娘垂头不语，便温言道：“元学士要为国修史，这是正经大事。你若果真知道些义宗皇帝[2]的事，就告诉元学士吧。”他顿了一顿，又对元好问道：“先生修史，我夫妇自当竭力相助。只是，九娘多年来从未对我提起一字，想来是有许多事不便相告，若涉及内人私隐，还望先生宽容。”
元好问点头道：“这是自然。”
九娘抬头缓缓环顾三人，见爱女与元好问皆是一脸期待，唯独丈夫满眼爱怜，似欲安慰，心中一暖，想到自己多年来隐瞒不告，涌起无尽感激愧疚，也想藉此向他坦陈，便点头道：“好。”
元好问急忙往箧中取出笔砚，回雪为三人添上酒，复又轻轻立于元好问身侧，为他研墨。九娘饮毕笑道：“真论起来，其实我从未在御前侍候，义宗皇帝之事所见不多，先生见谅。”她想了一想，看向丈夫，见他在烛光之下眼角微垂、眉间添皱，已非当年初遇时的青年形貌，唯有那神态和善如初，不觉柔声笑道：“你可还记得，那时候问我姓什么叫什么，何方人氏？”
驿丞也笑道：“记得。你说你姓赵，行九，唤作九娘。”
九娘颔首道：“是。不过，从前在宫里，我还有另一个名字。”她以手轻轻抚过女儿亮泽的长发，柔声道：“和雪儿的名字典出一处。那时候，我叫作流风。”
[1]注：即蒙古名将张柔。张柔妻毛氏与元好问续弦毛氏为同族姐妹。
[2]注：即金哀宗完颜守绪，因哀宗死社稷，民众义之，称其为义宗。

第2章 旧家儿女（一）南渡
【一】旧家儿女
阿楚新来都六岁，掌中一捻娇春，诗中有笔画难真。
——元好问《临江仙&#183;赠仲经女子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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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南渡
大安年间初有记忆时，流风还未遇见那个授她《洛神赋》、为她改名的人，金哀宗也还不是皇帝，那时他的身份是翼王完颜珣之子，已故的金章宗完颜璟之侄，当时天子完颜永济的侄孙，只是寻常宗室，被封为金紫光禄大夫。
次年，皇帝完颜永济困于北面蒙古连年犯境，改元至宁，由“大安”到“至宁”，皆是天下安稳宁定之愿。岂料到了八月，蒙古竟第三次率军南征，直逼中都。
此时负责防守中都的右副元帅胡沙虎，在两年前蒙军初次南下时，曾临阵怯逃，丢弃西京。皇帝非但未将其治罪，反而仍重用为将。此次蒙军逼近京城，胡沙虎仍然只顾驰猎，不恤军事，被皇帝所派使臣严词督促后，竟恼羞成怒，杀害来使，然后矫诏妄称与他旧有宿怨的大兴知府徒单南平与其子刑部侍郎徒单没拈谋反，要兴兵讨伐，以清君侧。
次日，胡沙虎率兵从通玄门入京，谎称蒙古大军已至，趁众人慌乱之际率军进城，在广阳门西侧杀害徒单南平父子。禁军中符宝祗候鄯阳、护卫完颜石古乃听闻，立刻差人报于皇帝，同时迅速召集了五百人赴城东平乱，却因众寡悬殊，未几则全军覆没。随后，胡沙虎率军杀入东华门，占据皇宫，自称监国都元帅，将皇城宿卫全部替换成他的党羽，当夜就在宫中与亲党召妓会饮。
第二天，胡沙虎以兵势威逼皇帝出宫，回到他登基前的府邸，再以皇帝为人质，诱左丞完颜纲至军中并杀之。随后，更是盗用天子印玺，大肆分封党羽，裁撤官员，将北部金蒙交界处沿边诸军尽撤回中都平州、骑兵撤屯蓟州。至此，“边戍皆不守矣”。
完颜永济已知大势已去，在卫王府中绝望待死。不久，便被胡沙虎用一杯毒酒结束了自己惨淡的命运。
当然，这些事于当时年仅六岁的流风而言，远远超过了她所能知晓和理解的范畴。她也是在后来十数年间慢慢从别人的言语和另一个人的悉心讲授下，才拼凑出整个荒诞的故事。而那时她唯一所见的灾难，是养母郑氏之死。
流风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自幼住在宫中跟着师傅郑氏生活。那时宫中年资历久的尚宫夫人们都会挑选年幼的小宫女作徒弟，名为收徒，实为养女，以排遣一生无夫无子、暮年无依无靠的凄冷。郑氏是内廷掌宝玺的尚宫，地位颇高，为人严肃，对流风的教养也非常严苛，言行举止稍有错失便会加以惩戒。流风动辄被罚，心中常自气苦，又无法反抗，只能天天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小心应对。她有时见其他尚宫夫人的小徒弟们聚在一起玩闹，自己却像个苦行僧般天天规行矩步，便十分眼热，暗暗对天祈祷能换一个师傅。
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至宁元年八月癸巳，流风正在打扫这间与养母同住的值房院落，忽见两黄门手持刀剑疾步而入，兜头大喝道：“郑氏何在？！”流风何尝见过这般阵势，吓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那两人见她年幼，也不多说，一脚踢开值房门便径直而入，随即，房中传来一阵嘭嗙噼啪、稀里哗啦的破橱砸箧、翻箱倒柜之声。流风并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只在二人肆无忌惮的举动中隐隐感觉到灭顶之灾正在向自己靠近，却偏偏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竟忘记了趁机逃跑。
恐惧昏乱之中，她感觉到有一只手拉住了她的一条臂膀，有人压低了声音急切地唤她：“小囡！快跑！”她抬头一看，正是师傅郑氏。
此时看到郑氏，流风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三魂七魄都归了位，就着郑氏拖拽之势奋力迈开腿，向外狂奔而去。然而，终究是迟了一步。
两黄门遍寻不着，骂骂咧咧地走出门来，一眼便看到了相携逃出的两人，高举着刀剑向她们追来。郑氏见势不妙，一边将她推向左侧尚服局值房，一边高声叫道：“你自己逃命去吧，我要去藏玉玺，顾不得你了！”两黄门听了，便不再理会流风，两人一齐往郑氏的方向扑去。
流风见养母转瞬间又抛弃了自己，吓得心惊胆战，也无暇伤心怨恨，只拼了命地往尚服局里跑，一头撞进一间值房，见四下无人，便本能地往桌子下钻。才躲好，忽地想起那两个黄门方才翻箱倒柜一通乱劈乱砍，又觉得不妥，从桌下钻出，手脚并用爬到了床底下。她趴在地上，身子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这才觉得稍微安心些。
此时房中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砰砰作响。随后，她似又隐隐听见郑氏那熟悉的冷语和黄门凶狠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定了定神，极力去分辨，却听养母森然道：“玺乃天子所用，胡沙虎是人臣，取来要做什么？”黄门冷笑道：“今日天时大变，皇帝犹且不保，何况玉玺？我奉劝你一句，若乖乖交出玉玺，或许可免一死。”郑氏厉声骂道：“尔辈宫中近侍，平日里受陛下恩遇最多，今日君王有难，你们非但不能以死相报，还要为逆贼抢夺印玺么？！”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流风努力竖起耳朵，却再也没有听到任何话语。她一动不动地趴着，直到房中渐渐黑沉，才慢慢感觉到自己饥渴交加，却仍然不敢出来。
过后几日，她一直躲在那间值房床下，迷迷糊糊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腹中一开始火烧火燎似地饿，到后来，却没了感觉，整个人发飘，许多知觉都模糊起来。
再后来的事，流风的记忆有些含混，似是有几个尚服局宫人踏足这间值房，自己出声向她们求救，休养了几日之后又被带到尚宫局，作为无职宫人由司宫令统一管理，且因为初次列队时在一群小宫女中排第九个，便被唤作小九。彼时国中已立了新皇帝，是金章宗的长兄、完颜永济之侄邢王完颜珣，此刻已正式登基，并改元贞祐。
前朝内有血雨腥风的清洗，外有蒙军气势汹汹的逼迫，一片动荡。新帝九月登基改元，被迫拜胡沙虎为太师、尚书令兼都元帅，封泽王。十月，便有另一权臣术虎高琪杀死胡沙虎，并逼迫皇帝封他为左副元帅。新帝立足未稳，丝毫不能辖制两位手握重兵的权臣，只得听其所为。而蒙军却在金人自相残杀之际，兵分三路势如破竹，几乎攻破所有河北郡县，丰州、忻州等地尽皆陷落，只剩中都、真定、大名等十一城未曾失守。
贞祐二年三月，新帝向蒙古求和，献完颜永济之女岐国公主于蒙古大汗铁木真，同时奉上护驾将军十人、兵士百人、童男童女各五百、良马三千匹、彩绣三千袭以及金宝若干。铁木真得到金朝优厚的献礼之后﹐许金求和，退驻居庸关。
五月，惊魂未定的完颜珣决意迁都南京汴梁。十七日﹐以骆驼三千匹满载库府珍宝，车三万辆载运卷籍文书先行。翌日﹐命太子完颜守忠、尚书右丞相兼都元帅完颜承晖、左副元帅抹捻尽忠留守中都燕京，皇帝则携后妃宗室文武官员等南逃。
五月十八日清晨，一行近万人浩浩荡荡鱼贯而出，由南门出了宫。许多年纪大些的宫人都开始落泪，不断回头望向那巍巍宫阙，只是碍于皇帝不敢放声大哭。
过了卢沟桥，只见街市一片败落萧条，富家听闻南迁都城，都匆忙变卖家当打算出逃，穷人家更是挈妇将雏仓惶凄楚。内城中各王候勋爵之家多半也随君南迁，一早便已车马鞍轿、阖家等候在丰宜门外。
流风年幼力弱，生怕自己被丢弃在这危城之中，便也顾不得细看城中景致，只一心一意地勉力跟着走，忽听到前方传来争执之声，似有一年轻女子悲泣哭喊，许多人七嘴八舌地好言安慰，也不知何人这样大胆无礼，禁军及掌事女官竟也不加斥责。正疑惑间，却听那女子突然提高了声音，尖叫道：“我不信！我要看一看她！她在哪里？！”一边叫，一边挣开众人，从队伍前方跌跌撞撞地跑来。流风本就排在队伍边上，好奇探出头一看，却是个极美貌的年轻女子，身着缟色衣衫，面色雪白、神情凄楚。流风待要细看，冷不防头上吃了一记爆栗，回头一看，却是掌事女官一脸严肃地低声喝道：“非礼勿视！”
流风无奈，不敢再探头，一时又听见许多脚步声追了过来，随后便有宫人宦官压低了声音哀求道：“长主快回去，千万不可耽误圣驾。”那女子又哭道：“你们没有带着她，是么？你们都在骗我！”正在争闹不休，又有马蹄声飞驰而来，来者低声促道：“长主莫急，陛下已准了。只是不得近前，请长主体谅。”此言一出，那女子立刻安静下来，其余人也噤声不语。
这时，有细碎而急促的女子脚步声从后方行来，走到流风身侧不到丈许之处便停了下来。流风转头一看，却是一个中年宫人，目中含泪，看其服色品级似乎还在自己身边的掌事女官之上，此刻怀中正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那是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孩，肌肤胜雪仿佛不染纤尘，虽然一团稚气、形容幼小，却已然显露出异乎寻常的美丽。那小女孩清澈的双目灵动地顾盼左右，小小的鼻尖微微上翘，与秀雅的下颌连出如画的侧影，在初夏清晨的阳光下莹然如玉，说不出的娇美可爱。
才一个照面，中年宫人便抱着小女孩匆匆转身离开，那年轻女子复悲泣起来，又有一个端柔稳重的女声低宛劝道：“莫哭了，莫哭了……”这时前头马蹄声和脚步声已远远去了，众人只当什么事都未发生过，目不斜视地重新启步。长长的队伍吞没了那年轻女子的眼泪和悲戚，又开始浩浩荡荡地前行。
七月，一行数万人终于渡过黄河到达南京开封。此地又名大梁、汴州，是战国时期魏国的都城，也是北宋京畿所在。靖康之后，宋室南迁，金太宗定都上京，海陵时迁燕京为中都，并以会宁府为上京、辽阳府为东京、大同府为西京、开封府为南京、大定府为北京、洛阳府为中京。此时，完颜珣迁都汴梁，史称“贞祐南迁”“贞祐南渡”。

第3章 旧家儿女（二）夜读
到开封后，宫人们随皇帝入驻汴京皇宫。这里的北宋旧宫城曾在贞元年间遭遇大火，烧延殆尽。海陵王于正隆年间数度命左丞相张浩、参知政事敬嗣晖等人悉心营建，“凡一殿之成，费累巨万”。六年后，宫殿终于全部建成，“丹楹刻桷，雕墙峻宇，壁泥以金，柱石以玉，华丽之极，不可胜记”。
在这座恢宏的宫室里，宫人们很快适应并安顿下来，流风则依旧被呼来唤去地打杂，直到一个冬日，掌事女官忽然把她叫去。
“很是妥当。”司宫令满意地点点头，“这规矩做派一看就是细心调/教出来的。”接着，又告诉流风，因为她仪态举止都很有法度，便选她去伺候一个贵人，并絮絮叮嘱了她许多规矩和要求，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慎行慎言，“无论听到什么，都要记住你只有耳朵，没有嘴巴”。
随后，司宫令领着流风穿过重重宫墙，向大内中心而去。流风眼见路边宫苑越来越宏丽精致，才恍然发觉自己竟已到了纯和殿外。这是皇帝完颜珣日常起居之所，也是流风这样的小宫人无法踏足的禁地。司宫令脚步不停，流风也无暇细看，跟着她又从纯和殿西侧取道，过雪香亭、玉清殿、福宁殿，穿过苑门向西行，眼前赫然立着一块巨大的太湖石。这本是北宋徽宗着朱勔由江南千里迢迢运到汴梁的玉京独秀太平岩，另有一块名曰敷锡神运万岁峰的太湖石立在苑门东侧，与之左右遥遥相应。司宫令与流风绕过太湖石之后，向西南侧一转，行了数丈便在一处院落前停下脚步低声道：“到了，就是这里。”
流风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亦步亦趋地跟在司宫令身后，进了门穿过院中浓重的松柏荫影，又过了一道门进到房内，目光所及便是一色鲜整光润的水磨青石地，其上遍铺锦茵，随后便听司宫令笑道：“夫人，您过过眼，看看可还使得？”
流风心中一慌，双腿一软，便直直地跪了下去，低伏着头。只听上方有个中年女子的声音礼貌地道：“尚宫这样客气，你挑选的人，自然是好的。”又对流风道：“起来吧。”流风有些害怕，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愕然地发现，眼前的中年女子竟然是离开中都那天怀抱着小女孩的宫人。
那中年宫人见流风呆呆地直视自己，也不生气，笑道：“好干净的孩子，年纪也正好，尚宫真是有心了。”司宫令笑道：“陛下的旨意，我哪敢不尽心，夫人和小姐姐满意就好。”说罢，又客气往来了几句，便告辞出去。中年宫人则向流风颔首道：“我是这里的主事，姓乌林答。你先跟我来见过小姐姐，再作安顿。”
流风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自己要伺候的贵人就是那娇美异常的小女孩。
“小姐姐，这是新来的宫人小九，以后就跟彩霞一起伺候您。”流风急忙跪下叩头行礼，随即听到一个清嫩娇柔的童音软软地笑道：“快起来。”流风依言站起来抬头一看，果不其然，正是当日乌林答嬷嬷怀中玉雪可爱的小女孩。此刻她端坐在一张大书案前，露出一个小脑袋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身边另有一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小宫人侍立在侧，书案上摊着一卷书。
“小九，你过来一起玩。”小女孩扑闪着灵澈的大眼睛巧笑倩兮，“你和彩霞一起当学生，我做夫子，咱们来玩筵讲。”流风也不知什么是筵讲，立刻顺从地走到另一个小宫女彩霞身边，才站定，便听她用稚嫩的童音模仿着老夫子的语调，故作正经地道：“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小姐姐！”乌林答氏急忙打断她，爱怜地责备道，“小女儿家张嘴就是杀人害人，这还了得？这是什么歪书，快别念了。”
那小女孩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地道：“嬷嬷，这不是杀人，是杀身成仁。”
“你还说！”乌林答氏有些急了，“清清静静的女孩子家，不可以说这样的字。”她一边说一边把桌上的书收起来，背过手藏在身后。“以后不能再读这样的书了。”
小女孩见乌林答氏动了真气，忙收起玩笑，拉着她的衣袖撒娇道：“嬷嬷别生气。”
乌林答氏听她软语告饶，不知怎的，眼眶突然一红，微带哽咽地道：“方才是老奴无礼，冒犯主上，理该责罚。”她见小女孩连声安慰，摇头道：“小姐姐若不罚我，将来宫人们有样学样，欺您年幼，都无礼冒犯您，这还了得。您不必操心，老奴自去尚宫局领罚。”说罢，她似有意无意地看了两个小宫女一眼，流风连忙低下头毕恭毕敬地站好。
乌林答氏又将小女孩抱在怀中，关切地道：“只是小姐姐，您听老奴一句劝，这书是好，却该是郎君们读的。您是女孩儿，第一要务就是‘贞静’二字，若实在喜欢读书，就读读《列女传》、《女则》、《女诫》，岂不好么？”
小女孩眨了眨眼，笑吟吟地点点头，乌林答氏却仍不放心，又道：“小姐姐，汉人的书会叫人移了性情，女孩儿读书多了，心思便多了，再静不下来……”她说到后面，眼中慢慢泛起泪光，语声也低了下来。“您就听嬷嬷一句劝，好不好？……”
小女孩点点头，乖巧地满口答应了。随后，她转了转亮晶晶的眼珠，又笑嘻嘻地道：“彩霞，小九，咱们再来玩。还是玩筵讲，这回咱们讲《列女传》，我做夫子，你们俩做学生。”
乌林答氏目瞪口呆，怔了半晌，最终摇摇头，无奈地去了。
到了晚间，小姐姐不待乌林答氏催促便早早地盥沐安置，流风与彩霞正要退下，她却忽然娇声唤道：“嬷嬷！”乌林答氏爱怜地应了一声，只听她又软语道：“嬷嬷，今天让小九值夜，好不好？”乌林答氏微微蹙眉道：“她今天才来呢，哪里就能值夜了？现在天气冷，晚上若一个不当心把你冻着了，可不是顽的。”
小姐姐撒娇道：“这许多熏笼，哪里会冷。好嬷嬷，你就让她陪我玩吧。”
乌林答氏忍俊不禁：“可算是说实话了，是还想着玩呢，白天黑夜玩不够的。”她嘴里虽这样说，心下早就软了，便依着她让流风在里间值夜，千叮万嘱了许多让她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之类的话，再另外安排了大宫女在外间设卧值守。
流风第一次单独伺候贵人，心中难免忐忑，不知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主人要跟她玩什么。待乌林答氏与其他宫人退出后，流风关上隔门，果然听到小姐姐压低了声音笑道：“快，把灯拿过来。”流风依照吩咐把灯盏拿到她身前，却听她又道：“把灯拿到床上，再把帷帐放下来。”流风大惊失色，又不敢违抗，嗫嚅道：“小姐姐……这帷帐易燃，火烛……很是危险。”
小姐姐灵动的眼珠骨碌碌转了几转，笑道：“你也来，替我看着灯，别叫它烧着了。快上来！”流风无奈，只得依言脱了鞋爬上床，将灯盏小心翼翼地放下床尾的钿柜上，再轻轻放下帷帐。
小姐姐笑嘻嘻地看着她，变戏法似地往衾褥下面翻出一本书来，伸出一根白玉般粉嫩可爱的小手指竖在唇上，比划了一个“嘘”。
流风瞠目结舌，心里开始有些同情乌林答氏，这个小主人比她所见过的最淘气的宫女还要精怪，斗起心眼来嬷嬷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小姐姐不再说话，就着一盏烛火神情专注地地看起书来，不多时，便读完了大半本。她揉揉眼睛，低声笑道：“不读了，眼睛疼，可要是再加一盏灯就会叫嬷嬷发现了。”她说到这里，抬头看着流风，皱起可爱的小脸张牙舞爪地吓唬道：“不准告诉嬷嬷！”
流风赶忙点头如啄米，表示自己绝对忠实。
到了第二日，小姐姐就寝前仍是要流风值夜，虽然不太合规矩，但乌林答氏想着她贪新鲜，前一夜也没出什么乱子，便也宠着依着她。
门一关，小姐姐照旧偷偷地读了一会儿书，然后抬起头，笑问道：“小九，你认得字么？”流风低声道：“奴婢只学过一点。”小女孩想了想笑道：“你帮我保守秘密，我把看的书教给你，好不好？”流风忙道不敢，想了想，又战战兢兢地问：“小姐姐，以后……都是奴婢值夜么？”小姐姐笑嘻嘻地道：“然也。你不愿意么？”流风忙道：“奴婢不敢。只是，奴婢是新来的……”
小姐姐眨眨眼，促狭地笑：“彩霞？”流风登时呆若木鸡，没想到这小姐姐竟这样聪灵，一语道破她的心思，只得硬着头皮嗫嚅道：“彩霞姐姐……”
“她很好，就是不会骗人。”小姐姐笑道，“万一嬷嬷问起，她就慌了。可你不一样，你会帮我的。”说罢，她亮晶晶的双眸盯着流风，露出了小狐般狡黠的笑。
流风心里哀叫一声：“我完了！”
过了几日年关将近，皇帝完颜珣赏赐了许多珠玉锦帛、文房书籍与年节时令之物给小姐姐，乌林答氏便与小姐姐的乳母刘氏一起领着宫人们造册登记一一收放，又张罗着布置节礼，一时间无暇看顾小姐姐。小姐姐趁机看书，还溜出去听经筵。到了晚间安置的时候，她便不再急着偷偷看书，而是把流风叫到自己床上一齐躺着，笑吟吟地和流风聊起了天。
“过了年，我就五岁啦。”小姐姐笑道，“你呢？你多大了？”
“七岁，过了年便八岁了。”
小姐姐“哦”了一声，羡慕地道：“真好，我也想快些长大，嬷嬷说要等我再大一些才许我除夕守岁。小九，你守过岁么？”
流风点点头：“守过的。”说着便将从前与养母郑氏一同守岁的情景简单地说了。
小姐姐眼中流露出神往之色，想了一想又问：“你既有师傅，为何又来伺候我了？你师傅呢？”
流风老老实实地回答：“奴婢也不知道。”她有些混乱地描述了一下当日胡沙虎之乱时郑氏带她逃命，又抛下她自己逃走了的事，末了，有些沮丧地道：“后来我也问过其他尚宫，却没有一个人回答我，师傅也再没来领我。再后来，就被派到这里来伺候您了。”
小姐姐听了，认真地盯着流风看了一会儿，有些诧异地道：“你当真不知道？郑尚宫……定是死了。”
流风一个翻身坐起，大惊失色：“什么？！不可能！”
小姐姐很是同情，也坐起来缓缓地轻声道：“你细想想，为何你问她去向时人人不答？她若无事，旁人自然告诉你；她若变节投敌，你问起时，旁人便会嘲骂几句。现下这个情形，只能是她不肯屈服，被逆贼杀了。”
流风一时间懵了，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小姐姐以为她伤心所致，又小心翼翼地劝道：“小九，郑尚宫虽不在了，可她待你是真心的好，为了你不惜性命，有这样的师傅，你已比许多宫人幸运得多了。”
流风脑袋里像是被塞了一团乱麻，茫无头绪，又怔怔地道：“不惜性命？”
“是呀！”小姐姐柔声道，“她推开你时说的那番话，是说给追兵听的，好叫他们放过了你……”
小姐姐后来说了什么，流风已听不到了，只觉得心里空落落又沉甸甸地痛。因为郑氏不苟言笑又生性严苛，流风对她的害怕远远多过依恋，那日生死关头她又绝情地推开自己，心中对此亦有些怨怼，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藏着这样天高地厚的舐犊之情。想起从前她精细入微的管教，想起那日危急关头她那一声急切的“小囡快跑”，流风忽然间痛彻心扉地明白了，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哎呀，你别哭呀。”小姐姐有些慌了神，“许是我猜错了呢。我又没亲眼见着，都是瞎猜的，明日我去问嬷嬷好么……”流风捂着嘴不敢放声，哭得肝肠寸断，说不出话来。小姐姐劝了一会儿劝不过来，忽然不知怎的怔住了，然后眼圈一红，小嘴一扁，两颗大大的眼泪堕了下来。
“小姐姐……”流风也慌了，若叫人发现自己把主上惹哭了可不得了，“您怎么了……奴婢不哭了。”她胡乱地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不关你的事。”小姐姐吸了吸小鼻子，“是我自家伤心。小九，你还有过郑尚宫，我却从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她说到这里，又有两颗大大的泪珠直堕下来。
流风愣了愣，这才发觉确实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小姐姐的身份，司宫令只说是贵人，宫人们按照称呼贵戚女的规矩唤她小姐姐，可她系出何氏，父母何人，竟从来没有人提起过。“您问过乌林答嬷嬷么？”
“我问过，问过许多次。”小姐姐用被子捂住脸，抽泣着轻声道，“可嬷嬷从来不告诉我，我问得急了她就哭，说我爹娘都死了，可是小九，哪怕是死了，我也要知道他们是谁呀。”
流风亦觉得奇怪，此事大不合常理，想了一想，又提议道：“那您问问其他人呢？”
“能问的都问遍了，每个人都说不知道。”小姐姐伤心地摇摇头，“我还问过陛下呢。刚到汴京的时候，陛下来看了我几次，我便趁机问他。”
“陛下……怎么说？”流风不料她竟这样大胆。
“他什么也没说，然后满屋子的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好像大祸临头似的。”小姐姐蹙起两条纤秀的眉毛，“再后来，陛下把我抱起来，叫我什么也别怕，安心住在这里，又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想听筵讲，他一口准了，又赐了我好多书。”她似是陷入沉思：“陛下都不肯告诉我，旁人是决计不敢说的了，问谁都没有用。不过，我还是要查。”
流风又是惊呆：“您……您要怎么查？”
“除夕。”小姐姐胸有成竹，似是酝酿筹划已久，“除夕夜，陛下会在宫中设宴，所有宗亲都要来。”她见流风仍是一头雾水，眨眨眼狡黠地道：“我是在先帝时出生的，按嬷嬷的说法，一生下来便住在宫里，陛下又待我很好。所以我想，我爹娘应该也在九姓[1]之中，那么我的身世，宗亲之中总有人知道。”
流风有些明白了，不敢置信地道：“可是……您要怎么问他们？”
小姐姐灵澈的双眸精光闪烁，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自然不能去问了。计策我已想好了，小九，你可得帮我！”说着便凑到流风耳边，悄悄地把计划说给她听。
流风听罢，心里再次哀嚎了一声：“我完了！”
[1]金朝制度，除皇族外，另有徒单、唐括、蒲察、努懒、仆散、纥石烈、乌林答、乌古论八姓为贵族，与完颜氏世代联姻，娶后尚主皆从此中。

第4章 旧家儿女（三）故事
到了除夕那天，才交申牌，小姐姐便开始扭糖似的缠着乌林答氏，非要去前头看节礼。乌林答氏坚决不从，任凭她怎么娇声软语地叫“好嬷嬷”也没用。眼看着天色渐暗，小姐姐忽然小嘴一扁，眼泪纷纷落了下来，她也不号啕大哭，只是用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委屈地看着乌林答氏，白玉一般的小小鼻尖因哭泣而微微发红，加上气堵声噎的样子，实在叫人一见生怜。乌林答氏招架不住，又愧又怜地抱起她柔声哄道：“不哭不哭，那咱们就去看一眼。只一件，就远远看一眼，不可到隆德殿上去。”
流风跟在乌林答氏和刘氏身后，心里七上八下地没个着落。按照小姐姐的计划，宗亲们将要行至隆德殿时她先死命地往前跑，流风则趁乌林答氏和刘氏追她时偷跑到旁边藏起来。待前来赴宴的宗亲们见到小姐姐和乌林答氏后，必然会在背后议论她，届时流风就能偷听些消息回来。回来后只说是给小姐姐捡东西——那翠钿是一早就藏在囊中的——然后因不熟悉前头宫室的道路，回来得晚了些。这计划并不怎么严密，但除此之外，流风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了。
眼看着前头就是隆德殿，乌林答氏和刘氏一边一个紧紧拉着小姐姐，不许她再往前。小姐姐伸长了脖子一望，见数十个着官服的人正低声谈笑着往殿门前走来，忙给流风使了个眼色，然后乖巧地道：“嬷嬷，我们回去吧。”乌林答氏与刘氏见她转身往回走，都松了一口气。这样行了十几步，小姐姐突然指着前方地上娇声道：“这是什么？我害怕！”乌林答氏与刘氏忙上前几步去看。
小姐姐瞅准机会毫不迟疑，迅速转身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向大殿方向跑去。乌林答氏与刘氏回头一看，顿知上当，又不敢在此呼喊，只能跑去追她。
小姐姐拼了命地向前跑，快跑到掖门时，忽然斜刺里站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路，她大吃一惊收脚不及，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那人敏捷地蹲身一把抱住她，低声道：“小心。”小姐姐急得跳脚，二话不说挣开了就要往门里跑，却又被那人一双铜墙铁壁般的手臂牢牢箍住，低声警告道：“这里不能乱跑。”
小姐姐急中生智，指着后头追来的乌林答氏她们扯谎道：“她们要打死我！”她本想骗这人松开手臂，没想到那人一怔之下，竟将她抱起来，向乌林答氏走去，一边走一边认真地道：“别怕！我去和她们说。”
小姐姐气得七窍生烟，悻悻怒目而视，却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眉目端挺，英气勃发，身着护卫装束，想来是这德隆殿的禁卫。那护卫大步走到乌林答氏跟前，因一手抱着小姐姐无法抱拳，便微微躬身致礼：“内贵人莫急，姑娘不曾进掖门，也无人瞧见。”乌林答氏和刘氏气喘吁吁正欲道谢，不料又听他道：“今日是除夕，姑娘年纪又小，无论犯了什么过错，还请内贵人不要责打她，免伤祥和。”
乌林答氏与刘氏面面相觑：“责打？”
那护卫颔首道：“是。新春佳节，还望内贵人开恩。”说罢，抱着小姐姐的右臂又紧了紧，似是不见对方答允便不肯交人。小姐姐哭笑不得，转头趴在那人肩上，不知该如何收场。
乌林答氏有些明白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地道：“郎君[1]莫被她骗了，这是我家小姐姐，奴婢们怎敢责打？！”
那护卫吃了一惊，转头惊讶地看着怀中的小女孩，这才发现她发束双鬟，衣饰精雅，并非宫女装扮，一张小脸宛如瓷娃娃般细致秀丽，分明是个贵人。此刻，这骗人不眨眼的小精灵正朝他顽皮地做了个鬼脸，促狭地道：“放我下来。”
那护卫连忙蹲下身将她稳稳地放在地上，躬身赔礼道：“小人冒犯了。”
刘氏笑道：“郎君也是好心，只是，你竟没看出来么？”
那护卫不卑不亢地答道：“小人是才进宫的，今日第一天当值，没有认出是贵人。”
乌林答氏与刘氏又向他道过谢，才牵着小姐姐回去。流风在一旁看到变故横生，也只得疾步跟上。
回到翠微阁，乌林答氏气得不说话，小姐姐一口一个“好嬷嬷”地认错撒娇，忽然外头宫人急匆匆跑来道：“陛下来了！”乌林答氏忙牵着她去迎驾，只见院中宫人内侍们跪了一地，一个冠带黄袍的中年男子微笑着走进来，身后只跟着内侍殿头宋珪一人。
小姐姐端端正正地跪下叩头：“陛下圣躬安康。”
皇帝让众人平身，又牵着她的小手笑道：“大半个月不见，宁儿好像又高了些。”边说边牵着她进屋，又温和地道：“今日除夕，朕特来看看你。前日听刘頍和张行信说，筵讲诸生之中，童声最幼者最为聪慧，朕一听便知是你。”其时金廷女眷亦有讲学曰“宫教”，讲授间以青纱屏风隔断，小姐姐听皇子经筵时便也比着宫教的规矩设了屏障，授课夫子只闻其声，不知其人。小姐姐笑吟吟地道：“陛下许臣听讲，臣不敢不用心。”皇帝听她应对乖巧得体，很是欢喜，又嘉奖鼓励了几句，站起来道：“朕要去隆德殿了，一会儿让乞奴[2]再给你送几样菜来。”
小姐姐一听隆德殿三字，眼中精光一闪，细声细气地道：“陛下，隆德殿有个新进宫的护卫，是么？”乌林答氏吓了一跳，急忙给她使眼色，她却仍是天真无邪地仰头望着皇帝。
皇帝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是。小宁儿，你怎么知道？此人忠孝智勇兼而有之，很是难得。”
小姐姐眨眨眼，心有不甘，又有些好奇，皇帝见她欲言又止，笑道：“现在朕要去隆德殿了，你若想听他的事，等下问乞奴吧。”
送走皇帝后，乌林答氏再三告诫小姐姐不可生事，小姐姐撒娇道：“我哪里要生事，不过随口问一句。”乌林答氏轻轻一捏她粉嫩的脸颊，又好气又好笑地道：“好，就当是我会错了意，总之你不可心存报复。”小姐姐笑道：“嬷嬷好偏心，怎么这样护着他？”乌林答氏笑道：“我哪里偏心了？那孩子心地很好，你别记恨他。”
正说话间，宋珪已亲自送了几样宫宴上的新鲜菜肴来，乌林答氏连忙出去接了，满口道谢，小姐姐走过来笑吟吟地道：“宋殿头坐一坐吧。”
宋珪忙笑道：“多谢小姐姐，小姐姐有何事吩咐？是不是想听刚才那故事？”
小姐姐拍手笑道：“宋殿头好厉害！”又拉着他的袖子热络地道：“别站着啦，过来坐着说吧！”
宋珪笑道：“多谢小姐姐关怀，小人还是站着说吧，说完还要赶回去侍驾。”小姐姐闻言点了点头，听宋珪接着道：“前些天，陛下听军中来报，说有兄弟二人新来投军，皆是将官之后，拟了官职请陛下御览。陛下细问了才知道，那弟弟在贞祐元年被蒙军掳了去，蒙古大帅很是喜爱他，一直带在身边。过了一年多，他借口探母回到家乡，伺机杀死蒙古监守，会同兄长一起夺了几匹马，侍奉老母南逃。途中几次遇着追兵，又丢了马，两人用鹿角车拉着老母，千难万险地渡过黄河，投效军中。陛下听了很是欢喜，依着祖荫的惯例封了哥哥为都统，弟弟则召进宫中充作护卫。他进宫受训没几日，点检司几位教授都很喜爱，说他不但武艺精绝，还爱好文史，人也很聪明谦厚，都点检便派了他在隆德殿当值。今日应该才第一日吧？”他顿了一顿，又笑道：“小姐姐是如何知道此人的？”
小姐姐听得有些出神，冷不丁被宋珪一问，有些心虚地道：“是……听说的。”宋珪知道她在撒谎，也不点破，微微一笑躬身告辞而去。
除夕夜，禁中盛行大傩仪。大傩，意在“逐尽阴气为阳导也”。诸班直戴假面，绣画色衣，执金枪龙旗。教坊使选魁伟者，贯全副金镀铜甲，装将军；又装判官、钟馗、土地、灶神之类。小姐姐最是贪玩，略吃了两口晚饭就忙不迭地要出去看大傩仪，回来后又趁人不备偷偷拿了火引子去放爆竹，几乎没把一众宫人内侍吓死。
被嬷嬷关进房里后，恰好内司局送来消夜果子盒，盒内簇诸般细果、时果、蜜煎、糖煎、市食及小巧玩具、各色牌帖。小姐姐一见又来了精神，将食物分赏众人，独留下玩具，拉着流风和彩霞一样一样地玩耍，咯咯笑个不停，身边宫人内侍被她明净的笑声感染，亦团团簇拥着她语笑玩耍。
没过几日，新春的祥和气氛便戛然而止——皇太子完颜守忠病重，皇帝忧心忡忡，辍朝数日，亲驻东宫。守忠病中神志不清，时常惊悸失语道：“蒙军来了！”皇帝十分懊悔，当初南迁汴京时不该让他留守中都，虽然他五月迁都、七月便召回太子，但太子在燕京的两个月仍是受到蒙军极大的威胁与惊吓，以至于到汴京后仍然不得安宁，终至重病。
正月二十三日，皇太子薨逝。二月壬辰，暮年丧子的皇帝临奠殡所，不胜悲哀。司礼官以“辰日不哭”的古训为由，劝皇帝节哀。皇帝悲声道：“父子至亲，何可拘忌！”随后，因中都被围不断告急，只得暂时放下丧子之痛来料理燕京战事。
[1]注：金初特指宗室显贵，后逐渐泛用，至金末用以尊称男子。
[2]注：《金史&#183;卷六十九&#183;宦者》 “宋珪，本名乞奴，燕人也。为内侍殿头。”此处金宣宗称呼宋珪本名。

第5章 旧家儿女（四）表字
时因太子大丧，宫中经筵暂停，且禁止嬉笑玩闹。小姐姐百无聊赖，又在翠微阁中玩筵讲扮夫子，给流风与彩霞授课。
这日讲《子罕》篇，小姐姐学着夫子的口吻教她二人念了几遍“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见她俩都有些走神，皱了皱小鼻子，煞有介事地道：“你们知道李元妃[1]么？”二人一听宫廷秘事，立刻来了精神，点点头：“知道。”小姐姐悄声笑道：“听说李元妃从前也是个宫人，就是因为学问好，才成了妃嫔……”她见二人还傻傻地等着听宫闱秘辛，跺了跺小脚笑道：“所以你们也要好好念书呀！”二人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红了又白，嗫嚅道：“这……奴婢不敢。”小姐姐笑道：“读书还能明事理，发人心智，大是有用的。我听说，太子殿下是被蒙古军吓死的，定是没好好读《论语》，你们俩可别学他。”流风和彩霞听她语出惊人，吓得脸色都变了，慌忙道：“小姐姐，这话叫人听见了可不得了！”
小姐姐吐了吐舌头，笑道：“好，不说他。那你们可听说了么，宋殿头被陛下打了板子，就在除夕那晚，从咱们这里回去以后。”流风与彩霞目目相觑，皆是愕然，只听小姐姐压低了声音道：“我听呼敦哥哥说，除夕宴上陛下让宋殿头安排元夕灯戏，宋殿头当场就回了一句‘社稷弃之中都，南京作灯戏有何可看？’[2]陛下大怒，打了他二十杖。”彩霞有些害怕，怯怯地问：“那……后来呢？”小姐姐眨眼笑道：“后来陛下又后悔了，宣旨免罪。宋殿头可真了不起呀！他那天给我讲了个忠臣孝子的故事，没想到他自己也是个忠臣。呼敦哥哥还教了我一句诗，叫‘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说的就是宋殿头这样的人。”呼敦即宗室子完颜承麟[3]，是梁王完颜宗弼（兀术）独子完颜亨之孙,其兄完颜承裔（白撒）时任临洮知府。承麟较小姐姐年长五岁，风流俊秀、爱好书史，又精于骑射蹴鞠，与同样活泼灵动的小姐姐志趣相投，十分要好。
流风和彩霞听她竟开始议论政事，都有些不安，便说道：“小姐姐，您讲些别的吧。”
小姐姐谈兴正浓，一时倒放不下这个话题，破文海棠废文都在抠裙更新五2斯九零爸乙九二眼珠一转笑道：“那咱们讲些……讲些什么好呢？”流风怕她又要大放厥词涉及朝政军务，不料小姐姐话锋一转，突然兴高采烈地道：“对了！我给你们起个表字吧！小九，你就字岁寒；彩霞，你字松柏，子曰‘岁寒，知松柏之后凋也’，你们俩也做忠臣吧，陛下听到一定会龙颜大悦的，嘻嘻！”
二人哭笑不得，所幸世间只有男子和极少数权贵人家、书翰之族的女子才有表字，作为宫女，所谓的表字简直形同虚设，无伤大雅。
“多谢小姐姐赐字。”流风拉着彩霞跪下谢恩，“从今后，‘岁寒’‘松柏’都做大金忠臣。”
古来做忠臣或许不易，做纯臣则更加困难，尤其是在朝局动荡之时。
贞祐三年三月，太子丧礼已毕，朝中诸臣便开始坐立难安：守忠独子完颜铿年方一岁，还是襁褓幼儿，而皇帝完颜珣年过半百，已届风烛之龄，储君之位极有可能落在皇帝二子濮王完颜守纯或三子遂王完颜守礼身上。其中，濮王年长为兄，为储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守纯也知机会难得，连日奔走于文武朝臣之间，为自己造势；守礼则不动声色，仿佛置身事外。而皇帝暧昧不明的态度使这场夺嫡之争变得更加激烈，如同时下的狂妄春风，吹得朝堂风行草偃，暗流汹涌；连礼部负责筵讲的翰林学士们都纷纷避嫌不再讲授经史，转而教起了辞赋。
一日听罢经筵，小姐姐仿佛脱笼之鹄，见一路上柳莺花燕、春和景明，再不肯乖乖回翠微阁，拉着刘氏的手扭糖似的撒娇，定要和流风彩霞去雪香亭一带玩耍。
过了玉清殿，小姐姐眼珠骨碌碌地转了几转，笑嘻嘻地道：“这里树多，咱们来玩捉迷藏吧。刘妈妈和彩霞一组，我和小九一组，我们先躲！”一边说，一边抢在刘氏反对之前拉着流风就往琼香亭跑，没跑出多久便停下来蹲在树阴里，不多时，就被刘氏和彩霞找到了。小姐姐笑道：“这次换过来，你们去躲。”刘氏见她果然没跑远，便也放下心来。
这边刘氏和彩霞前脚刚走，小姐姐和流风一对眼色，便心照不宣地开始往宁德殿方向悄悄靠近。正蹑手蹑脚地走着，忽然隐隐听见前面浓重的的树影中传来男子对话声，小姐姐一拉流风，两人不约而同地蹲下身来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却听到一个年轻男子道：“……小人只是一介武夫，不懂得朝政。二大王抬爱，小人实在惶恐。”流风听那声音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是谁。另一个略年长的声音斯条慢理地笑道：“良佐何必自谦？你入宫不到一月，陛下就钦点为奉御，足见对你爱重非常。本王乃陛下亲子，这惜才之心，自然与他一样。”前面那年轻的声音又道：“天子知遇之恩，如同再造。小人必定尽忠职守誓死以报，不敢有任何私心妄念。”那语调虽恭敬，却是十分坚决，使对话立刻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小姐姐闻言神色立变，双手紧紧攥起来，回头轻轻比了个“走”的手势，站起来拉着流风悄没声息地往回急走。
到了晚间，小姐姐瞅见四下无人，低声道：“今天咱们听到的那些话，千万别叫人知道！”
流风虽不明就里，却也模糊明白兹事体大，连忙点点头，又不解道：“那人真是二大王吗？他要做什么？”
小姐姐蹙眉沉吟道：“这个我也不太明白……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他既然说‘必定尽忠职守，誓死以报’，那么反过来，二大王要他做的事，定是有违此道了。所以千万不能叫别人知道，否则，二大王怎肯放过咱们。”
流风一阵点头，心里很是佩服她的聪慧，又疑惑道：“小姐姐，‘他’是谁？”
“就是上次那个好心的护卫呀，”小姐姐促狭笑道，“我应该不会听错，就是不知道他怎么又变成奉御了。”
流风顿时恍然，难怪那人的声音似曾相识，惊讶地道：“您不再……呃，怪他啦？”她及时地咽下“报复”二字。
小姐姐摇摇头，讪讪地笑道：“他是忠臣孝子，我不该……而且，那次的事本来就是我不好。”
流风点点头，又有些担忧：“那二大王……陛下会有危险么？”
小姐姐压低了声音道：“不会的，谋反是灭族之罪，濮王怎会在树林里说，更不会轻易叫一个外人知道。”她顿了一顿，又有些苦恼地叹了一声：“朝堂上许多事我都不懂，又没人好问，只有自己琢磨了……对了，我去看看《左传》，说不定书里有呢！嘻嘻！”
春去秋来，转眼已到万木萧萧的年末。这一年，国中先是大旱，一春无雨，禾苗皆槁死，好容易到了丰沛多雨的夏季，中原大地又遇蝗灾。
国内灾荒不断，边境亦不安宁。年初，蒙古攻取曹州，兵围太原府，其后三次出兵攻打坊州、代州、平阳府、大名府等，一度攻陷潼关。而后金军又收复河间、沧、献等州及十三属县，清州、威州及获鹿县十余城，夺回潼关，战事往来，尽是白骨累累。
五月，西夏又来犯境。金军在来远镇捉获间谍，得知西夏修来羌城界桥，将攻打巩州，妄图藉此进取长安。皇帝只得命陕西行省严加守备。
烽烟之下民不聊生，山东河北一带的流民也纷纷起义组建成红袄军。益都杨安儿和沂蒙山刘二祖两支义军声势最大，逐渐占据泰安州、滕州、兖州、莱芜等州县。贞祐二年，金章宗胞妹邢国长公主的驸马仆散安贞出任山东路统军宣抚使，率军转战青、莱等地，收复诸多州县；贞佑三年又击败刘二祖，再次大破杨安儿，解救胁从之民三万余户。
消息传到宫中，小姐姐兴奋得直跳，吵着要去看这位神威凛凛的四驸马；而乌林答氏沉吟片刻，竟未拒绝，到仆散安贞凯旋还朝的那一日，真的抱着她到大殿前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小姐姐回到翠微阁后，踮着脚尖连比带划地给宫人们描述这位威武的大将：“有……那么高！像画上的门神……不不，比门神好看多啦，就是不笑，不像是打了胜仗的样子……”乌林答氏慈爱地搂住她，满眼都是爱怜。
天灾战事之外，最令皇帝心焦的，莫过于皇太孙完颜铿的病。自五月将守忠的独子完颜铿立为皇太孙之后，这孩子就时不时患病，先前还是小病小痛，到了年底，竟成了大病。宫中气氛又变得低抑而诡秘，乌林答氏再三关照翠微阁众人谨言慎行，压着捂着小姐姐不让她嬉闹，生怕刺激到皇帝那焦虑又脆弱的神经。
一日，流风从近侍局回来，路过筵讲堂时听见有脚步声从讲堂边庑廊上过来，一个男童的声音忿忿道：“……呼敦也罢了，还有那女娃儿也来掺和！”流风一惊，听这话的意思分明在说小姐姐，本能地闪身一躲，藏在讲堂门后。这时又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笑道：“你同她置什么气？我悄悄告诉你，她就是个野种，不值当的。”流风大吃一惊，这声音分明就是上次在宁德殿外树林里威胁那禁军奉御的男子，也就是濮王。讲堂一带虽不偏僻，然而过了筵讲时辰后也少有人来，流风想起上次的事，十分害怕濮王，待要逃走，又辨出他像是知道小姐姐的身世，于是闪身缩了回去，心里砰砰直跳。只听又有个少年好奇道：“野种？她究竟是谁家孩子？怎么无名无分地养在宫里，连个父母也没有。”那人又悠悠笑道：“不仅是野种，还是个孽种呢。这事你们还是不知道的好，免得一不小心漏了出来，叫陛下知道了定要责罚。”其余几人还要再问，那人笑道：“这里人来人往的，哪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到我府里去。我还有几只极好的黑鹞子，请你们玩耍玩耍如何？”几人皆欢喜道：“如此多谢二大王。”那人亲切地道：“何必这样生疏，叫二哥便是了。”一边谈笑，一边远远地去了。
流风听他们去远了，才慢慢走出来，定了定神，又觉得此事不合情理，小姐姐的身世若果真如此不堪，皇帝为何这般厚待？她想来想去，仍是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快步回到翠微阁，将所闻悉数告诉了小姐姐。
小姐姐深吸了一口气，灵澈的双眸晶光湛湛，激动地道：“太好了！”又蹦蹦跳跳地转了几圈，眨眨眼笑道：“这几个草包，就是小瀛王他们，今天在筵讲上乱说一气，先生都要被气死了。这下真是太好了，问别人还问不出什么，问这几个草包，嘻嘻，那还有什么难的！”
[1]注：即金章宗宠妃李师儿。
[2]注：《金史》列传六十九：宋珪，本名乞奴，燕人也。为内侍殿头。宣宗尝以元夕欲观灯戏，命乞奴监作，乞奴谇语云：“社稷弃之中都，南京作灯戏有何看耶。”宣宗微闻之，杖之二十，既而悔之，有旨宣谕。
[3]注：其时女真人皆有汉名与女真名，呼敦为完颜承麟女真名，后文白撒等皆同。

第6章 旧家儿女（五）身世
第二日筵讲，小姐姐果然处处同瀛王世子兄弟争锋。故瀛王完颜从宪是金显宗完颜允恭之子，即金章宗完颜璟与当今天子完颜珣的亲弟，其人“风仪秀峙，性宽厚”，颇受众人尊敬，已于泰和八年因病而薨，谥曰敦懿。他薨逝时两名王氏妾室有妊，金章宗亲自嘱咐大睦亲府，若生男“即以付之”。王氏二姬与当今皇后王氏同出一门，后来果然生下怀信与怀义兄弟，金章宗亲自赐名并勅封怀信为世子，待其稍长再承袭瀛王。因父母之故，怀信兄弟既为宗室、又属后族，自幼养尊处优，生性矜傲，且只比小姐姐大了两岁，哪里受得了小姐姐巧言相激，当下就要发作起来，只顾忌着先生才强自忍耐。承麟在一旁听着也觉疑惑，今日怀信兄弟倒无大错，反而是小姐姐一反常态、起头挑衅。
散了学，小姐姐又笑嘻嘻地要去雪香亭看梅树长没长出花苞来，二人气怒未消，不假思索地跟了出去。承麟与她素来亲厚，眼见情形不对，匆匆对身边侍从乌带交待了几句，便也跟了出去。
他一路赶到雪香亭不远处，果见三人吵作一团，他怕小姐姐吃亏，往东远远眺了一眼不见有人来，便要上前拆劝，才跑出几步，便听见东面庑廊里有槖槖靴声伴着匆忙碎步声传来，回头一看，见乌带引着一名奉御急步而来，边走边赔笑道：“……郎君奉命值守，小人只怕惊扰了圣驾……”承麟心中一喜，暗道：“这下好了！”
金朝奉御又名入寝殿小底，由数千禁军中武艺最精绝的十六人组成，是皇帝贴身禁卫，虽名为七品，实则举足轻重，历来常由宗室子弟与公主驸马担任。承麟方才匆忙间吩咐乌带速去找个奉御郎君来，到时候自己便能以惊扰圣驾为由劝走小姐姐。
这头怀信已怒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提起我爹爹？！”小姐姐眨眨眼笑道：“我说敦懿瀛王温文尔雅、人人敬重，难道说错了？只可惜……”怀义看她一副话里有话的样子，气得冲上前怒道：“可惜什么？！”小姐姐退后几步笑道：“可惜你爹爹的文雅，你一丝都没学到。不过这也难怪，你原和我一样，都不曾见过爹爹，又哪里学得像了？”怀信勃然大怒，狠狠啐道：“我呸！南朝懦夫！野人杂种！也配和我爹爹比肩？！”他生而无父本就深以为憾，又倍受宠溺骄矜成习，此时听小姐姐用她生父侮辱亡父，气得浑身发抖，再忍不住，一边骂一边就要动手。承麟见状赶忙上前拉住他，小姐姐身旁的流风彩霞也抢上前挡住。
小姐姐听他骂得不堪，小脸发白，微微颤抖，强自镇定道：“你说什么南朝……懦夫？”
怀信见她不复之前好整以暇之态，有些得意，待要再骂，忽听身后有人唤了声“小瀛王”，他回头一看，却是一名奉御。
那奉御上前致礼道：“小瀛王，圣驾就在附近，小人听此地有争执声，特来查看，以备陛下查问。”
怀信忿忿道：“来得正好，你去告诉陛下，这野种侮辱我爹爹！”小姐姐自出生起就被乌林答氏当眼珠子一样地细密看护着，何曾听到过这样粗鄙的辱骂，尖声道：“什么野……你……你把话说清楚了！”
怀义见惊动了皇帝身边的禁卫，有些怯了，拉了拉兄长，低声道：“哥哥，二哥叫我们不能说的。”怀信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又向小姐姐轻蔑地道：“你想要知道，去问你爹娘便是，与我有什么相干？”说罢啐了一声，转身便走。
怀义扭头看见承麟，知他与小姐姐交好，怕他在天子近卫前乱嚼舌根，不由分说死命拉着承麟一同走了。
小姐姐方才听见自己身世似是极为不堪，一时间心中大乱，不复往日机智，脸色苍白地怔怔站着。流风柔声劝慰，她也充耳不闻，只定定地望着怀信兄弟离去的方向。
那奉御见她神情凄恻，一时心中不忍，低声道：“小姐姐先回去吧。”
小姐姐正出神，闻声吃了一惊，侧首向那人看去，恰是从前隆德殿外那护卫，不由怒火中烧，将满腔惊疑惶惑、恼火懊丧都移到他身上，咬牙切齿地怒道：“是你！又是你！”
那人颇觉莫名其妙，不卑不亢地道：“小人戍卫在此，才过来查看，并不知道贵人在这里。”
小姐姐方才被骂作野种，此刻听到“贵人”二字正撞在心事上，顿时勾起多年来不知身世的彷徨困惑、委屈伤心之情，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那人本欲告辞而去，见她小小一个孩子站在冷风里哭得伤心，想起方才瀛王世子骂她的那些话，知道她是个孤儿，心中又生不忍，生硬地安慰道：“贵人莫哭了。”
小姐姐听他语气刚硬，更为不悦，拭了拭脸上泪水，扭过小脸气道：“谁要你管！我每次……你都要来坏我的事！”
那人却道：“今后不会了，小人要走了。”
小姐姐颇感意外，擦了擦眼睛：“你要去哪里？”
“家兄出领泗州军，奏请陛下带我一同前去，过几日便要离京。”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泗州至此有千里之遥，贵人尽可放心了。”
小姐姐一怔，忽然灵光一闪，连忙转怒为喜，亲热地笑道：“原来如此。恭喜恭喜，恭喜将军！”
那人不料她竟这般喜怒无常，又想起自己从前曾领教过她骗人不眨眼的本事，心中关怀之情顿时消散，客套地答了一句“不敢当”后就要告辞离去。
“等一等！”小姐姐忙追了上去，又回头向流风彩霞神色斩截地道：“你们退后些，不许偷听。”
那奉御见她行事诡异，警觉地问道：“贵人还有何吩咐？”
小姐姐走近几步，因身量只到那人腰上，便抬起小脸向他熟练地绽出粲然一笑，近乎谄媚地道：“将军此去建功立业，鹏程万里……”
她自幼无父无母，虽处金玉锦绣丛中，却总在不知不觉间用些语笑去讨好别人，有时撒娇，有时乖巧，有时恭维，有时赔笑，无师自通全凭本能出招。她又生得雪肤花貌，机敏伶俐，加之年幼可爱，总能叫人喜欢，除了追查身世一事外，几乎是攻无不克，所向披靡。
那人不料她小小年纪竟这样油滑虚伪，心中顿生反感，只是碍于身份不好发作，低下头皱眉不语，却恰好看见她一双粉嫩的小手紧紧攥着袖口。他想起自己南渡之时被蒙军追杀，一路上母亲虽镇定不乱，双手却也是这样紧攥着，这才明白这孩子只是面上滑头，其实心里十分紧张。想到此，他板正地打断道：“贵人有事，直说无妨。”
小姐姐何曾这样被人当场拆穿过，登时涨红了小脸，羞怒交加。她略定了定神，知道机不可失，还是竭力用平和的语调道：“那好吧……是这样……我从没见过我爹娘，也不知道他们是谁，这宫里有许多人知道我的身世，却不都肯告诉我……你是陛下身边的人，想来也是知道些的，能不能当作行个善，就告诉了我吧，反正你过几日就要离宫了……我绝不会说出去的，不会给你惹麻烦。”她惯于察言观色，敏锐地觉出他已然动了恻隐之心，便趁势哀求道：“求求你……你是出了名的孝子，我如果有爹娘，也会像你这样孝顺的……现在我不明不白地住在宫里，连自己爹娘是什么人都不知道，还被人当面叫成野……你就行行好，告诉我吧，好不好？”她说到后来，触动真情，眼圈慢慢红了起来。
那人顿时生怜，不禁蹲下身低声道：“这么说来，你今日是故意找小瀛王吵架，想激他说出你的身世？”小姐姐点点头，眼中沁出泪光。
那人神色愈见怜悯：“那你从前闯隆德殿，也是为了追查身世？”小姐姐又点点头，蓄着的泪水在动作间重重坠下。
那奉御愧疚地道：“原来如此……都是我不好，难怪你这样生气。只是……”他面露难色：“怪我平日里极少与人闲谈，不曾听说过你的身世……”
小姐姐黯然 “哦”了一声，一时间心里难受，垂下头说不出话来。那人十分不忍，怎奈拙于言辞，不知如何安慰，只默默地陪在她身旁。
小姐姐习惯了追查身世时失望，很快缓过神来，吸了吸小鼻子勉强笑道：“那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跑来跑去管闲事么？”
那人松了一口气，解嘲般笑了笑：“别担心，或许等你年纪再大一些，陛下就会告诉你的。”他见小姐姐垂眼不语，又鼓励道：“小瀛王的那些话，不必放在心上。无论你父母是什么人，只要你自己行事端正、无愧于心就是了。就像这些梅花——”他一指小姐姐身后雪香亭边的梅林，“等过些日子花开了，如玉如雪，清香万里，它们从何处移来，又有什么要紧。”
语罢，小姐姐若有所思，那人略一拱手，便站起身告辞：“小人还在当值，不能离开太久，要回去了。”
小姐姐点点头，待他走出几步，忽然又叫住了他，笑道：“忘了问啦，你叫什么名字？”
那奉御回身微笑道：“小人完颜彝，草字良佐，你唤我陈和尚[2]便是。”
小姐姐有些意外，打量着他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个禁军‘秀才’，我听赵学士说过的。”她顿了一顿，收起玩笑之色，用少有的认真之态轻声道：“我不知道自己的姓氏，在这宫里，陛下和娘娘都叫我宁儿。”
完颜彝颔首道：“好。宁儿便是宁儿，姓什么都一样。”他郑重地向小姐姐抱拳为礼：“小人告辞了，祝你早日寻回父母，一家团聚，乐享天伦。”
小姐姐认真地点点头，露出干干净净的一笑：“多谢你啦，也祝你早日建功立业，将来名垂青史，百世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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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好问听到此，放下笔连连轻拍着桌案，不住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驿丞与回雪皆是讶然，九娘笑道：“元内翰是认得将军的吧？”元好问颔首道：“岂止认得，良佐原是我好友。正大年间我被签军，多亏了他才逃出一劫。”回雪笑道：“元翁翁也从过军么？那可比班超啦！”
驿丞看着女儿，不自觉地笑起来，回雪奇道：“爹爹笑什么？”驿丞笑道：“你娘方才说你油嘴滑舌像极了什么人，我瞧就是像这位小姐姐，一般的顽皮淘气！”回雪咯咯笑道：“才不呢，我有爹娘，怎会像她。”九娘有些神思恍惚，惘然叹了一声：“是啊，她若从小父母双全，或许就是雪儿这般性情……那该多好……”
她转顾元好问，却见他满饮数杯，吁嗟不已，低叹道：“元某想起故人……夫人见笑了。”九娘微笑道：“没有的事。我想起故人往事时，也是同先生这般感叹，只是这些年来，都藏在心里罢了。”
回雪笑吟吟地道：“为何要藏在心里，您早些告诉我和爹爹，岂不好？”驿丞皱了皱眉温言责道：“你这孩子知道什么，你娘不愿说，自有她的道理。”
元好问苦笑道：“姑娘未经丧乱，不知道这其中的苦楚，生离死别乃是人生至痛，更何况国破家亡。老朽一生历经两次离乱，若非为求存史，也不愿多想起这些。”
[1]完颜彝字良佐，女真名陈和尚。详见《金史&#183;卷六十一》。
[2]注：即赵秉文，金末文学家、诗人，官至翰林学士、礼部侍郎。

第7章 未论穷通（一）雁丘
【二】未论穷通
塞上秋风鼓角，城头落日旌旗。少年鞍马适相宜。
——元好问《江月晃重山?初到嵩山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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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雁丘
金章宗明昌元年，元好问诞生于忻州秀容。元氏本为北魏鲜卑皇族拓跋氏后裔，隋唐时其先祖迁居洛阳、汝州等地，渐以汉人自居，至元好问的曾祖父元椿时，阖家又移迁忻州。
元好问天资聪颖，七岁能诗，被誉为神童；十一岁时，极受翰林侍读学士路择的欣赏，“爱其俊爽，教之为文”；十四岁时，又师从陵川鸿儒郝晋卿，自此博通经史、淹贯百家。
泰和六年四月，南宋主战派宰相韩侂胄发动北伐，渡淮后迅速攻占息、泗二州。而金章宗随即命故韩国大长公主的驸马、天德军节度使仆散揆为南征统帅，渡淮反攻南宋。
这一年，十六岁的元好问赴并州参加府试，一日途经汾水，想起唐人“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的诗句，再想到眼下宋金战事，大起怀古之情，在岸边与同行友人徘徊吟咏不已。
此时有一猎户经过，沿途向人兜售猎物，元好问见那人网中有恰巧有一对大雁，不由笑道：“汾水秋雁，倒是十分应景，只可惜这雁已死了。”
那猎户闻言，向元好问笑道：“小官人，这对雁还有故事呢。我原本只捕到了一只雁，另一只被它逃脱了。那走脱的雁也不飞远，就在半空中来回地叫，叫得网里的那只死命地扑棱，我怕它也挣脱了去，就把它杀了。谁知道天上的那只看到了，大叫了一声，发疯似地猛冲到地上，折断了脖子，死了。这才有了这一对儿。”
元好问耸然动容，扼腕叹息道：“‘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见青陵台’，雁为德禽，倒比人忠贞得多了。”说罢，当即买下双雁，就地在汾水边垒石为冢，将双雁同穴合葬，并将此冢命名为“雁丘”。
汾水边往来士人举子见状，皆多感慨，各自题咏。元好问更是文思勃发，当即口占一阙《摸鱼儿》，昂首吟道：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番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这阙《摸鱼儿雁丘词》在众多题咏中堪为翘楚，很快遍传天下，并于其后千百年间蜚声后世；而元好问本次科考却未能如愿，只得落第而归。
次年，反攻南宋的金军在东路战场上一路攻至扬州，西路军则攻克川蜀门户大散关。宋军诛杀叛将，奋力抗金，一场血战后斩杀阶州金军将领完颜乞哥等，又夺回阶州等地。
九月，一代名臣辛弃疾忧愤而死，临终前仍不忘北伐中原，然而就在他死后两个月，宋宁宗皇后杨氏暗杀主战的韩侂胄，遣使向金章宗求和，并与金廷签订了称臣赔款的嘉定和议，约定两国世为伯侄之国、南宋增岁币银三十万两绢三十万匹、金国归还大散关与濠州等地、疆界与绍兴和议相同，并约誓两国不再开战。
泰和八年，元好问再次赴长安参加府试，依旧名落孙山。年末，金章宗无子而崩，临终前传位于七叔完颜永济，并重托他保全已怀有身孕的贾妃、范妃；而完颜永济登基后立刻毒杀贾妃，强令范妃堕胎，断绝金章宗所有后嗣，并立自己的儿子胙王完颜恪为太子。
次年，新帝改元大安。同年，蒙古大汗铁木真亲率大军征伐西夏，直抵都城中兴府。西夏死伤惨重，急派使臣赴金求救，而皇帝不理金夏两国唇亡齿寒之理，竟以“敌人相攻，我国之福也，何患焉？”拒绝了盟国的求援。
最终，西夏向蒙古求和，献出公主以及许多金银财宝、仆从牲畜，并从此依附蒙古，断绝与金朝的邦交，还时时与金开战、骚扰边境。皇帝不胜烦恼，却无可奈何。
大安二年，蒙古停止了对金岁贡，皇帝心中愈发不安，立即加固边防，在金章宗修筑的明昌长城之外再建长城，长达两千里，耗费无数民力与财资。
大安三年二月，铁木真亲率十万蒙军从克鲁伦河畔南下进攻金朝，此事非同小可，本应早有奏报上达天听，然而皇帝禁止民间议论北境边事，百官为讨好皇帝也不愿提及，因此直至四月蒙军全线犯境皇帝才开始开始仓促布置。
皇帝一面派遣使臣赴蒙古求和，一面匆忙调集军队向北方布防，以平章政事独吉思忠与完颜承裕率领金军主力向中都北部的桓州、昌州、抚州增援，并授予西京[1]留守胡沙虎行枢密院事，打算依托界壕边堡在中都西北和西南跟蒙古人打防御战。
独吉思忠抵达北境后，第一件事就是征用七十五万民夫大修土木加固千里界壕，使得北方十室九空、民怨沸腾。八月，金朝十五万骑兵、三十万步兵，总计四十五万兵力在长城防线集结完毕，分兵驻守。
铁木真兵分两路，西路军进攻西北，牵制西京留守胡沙虎，自己则集中七万骑兵攻打乌沙堡，取胜后又迅猛夺取乌月营。独吉思忠苦心构筑的千里防线瞬间被蒙军撕开了一个口子，整个以界为凭的防御法全部落空，除了劳民伤财和挫伤士气外一无所获。
远在中都的皇帝闻讯后，撤去独吉思忠的统帅之职，任命完颜承裕为主帅，全权处理战事。完颜承裕被蒙军的机动灵活震慑，又担心铁木真可能绕过金军主力径直袭击空虚的中都，竟然撤掉长城防线，主动放弃桓、昌、抚三州的坚固城墙，径直率领全军退往野狐岭一线，打算凭借山势来阻挡蒙古军。
桓州是金国牧监[2]之地，铁木真不损一兵一马便占领了桓州，获得百万军马，军心大振。
铁木真扫荡三州后，向野狐岭进兵。完颜承裕账下契丹军师献策，认为应当乘蒙军方破抚州纵兵大掠之机，以轻骑攻其不备，定能获胜；然而完颜承裕胆怯，不敢主动进攻凶悍的蒙军，命四十五万金军在山岭中分据险要，严防死守。
蒙古骑兵到达野狐岭后，集中全部兵力于野狐岭北山獾儿嘴重点突破，锋镝直向完颜承裕的中军。而金军四十五万精兵大部分分散闲置，分散在各个山头要塞之间无法及时增援，完颜承裕仓皇溃败，向宣德方向奔逃，其余分布在野狐岭众多关隘中的将士不明情由、不见主将、不闻将令，于是乎军心涣散，被漫山遍野地追杀，死者蔽野塞川，伏尸百里。
完颜承裕一气逃到浍河堡，与蒙军追兵在浍河堡激战了三天后，金军主力竟被全歼，完颜承裕只身逃走，蒙军遂拔宣德。
从此金国的中央机动兵力已不复存在，中原成了蒙古人来去自如的屠宰场。
九月，蒙古军前锋攻破居庸关，进攻金中都。完颜永济惊慌不已，企图逃往开封，遭将士反对。金军精锐守城，殊死奋战。蒙古军屡攻受挫，伤亡重大，引军而退，边退边堂而皇之地在华北平原大肆烧杀抢掠，竟然未遇到金国朝廷任何抵抗。中原遍地血泪、民不聊生，而完颜永济龟缩中都不敢迎战，任由敌军恣意蹂躏国土与黎民。
十月，蒙古三万大军攻陷云内群牧监，此地为金国最后一个军马牧场所在，蒙军将牧场内百万军马据为己有。从此金国战马储备枯竭，其后数十年间金军骑兵无马可乘，一蹶不振皆由此始。
随后蒙军势如破竹直逼西京，西京留守胡沙虎听闻蒙古大军即将赶到，不假思索立刻弃城逃往中都。蒙古不费吹灰之力便占领西北重镇大同府，一路烧杀劫掠至元好问的家乡忻州。
为避兵祸，元好问扶老携幼举家迁往河南，并再度赴考前往中都，依旧落第而归。次年，胡沙虎毒杀完颜永济，挟立新君完颜珣，改元贞佑。
[1]即大同府，今山西大同。
[2]即国家军马牧场。

第8章 未论穷通（二）丰乐
贞佑二年，元好问赴汴京秋闱。他初来到开封，行于街衢之上，但闻新声巧笑、丝竹弦歌绕耳不绝，举目则画阁珠帘、雕车宝马，金翠耀目、罗绮飘香，较之燕京的雄浑壮阔，更别有一番风流繁华气象，叫人心神皆醉。
三场试毕，元好问照旧落榜，却意外地以诗词声名鹊起，与朝中文人杨云翼、雷渊等交接结好，其中尤以礼部尚书赵秉文为最。赵尚书读罢他《箕山》一诗，直呼“才子！真才子也！”于是元好问名震京师，人称“元才子”，其诗酒风流、吟答唱和，两榜新科进士亦不能及。
秋去冬来，年关将至，这一日元好问走在榆林街上，听到前头丰乐楼里隐隐传出管弦之音，不由信步而去，才踱到街口，忽听到女子尖细的惊叫声。他定睛看去，却是三个皂衣大汉正围着个卖花女嬉笑，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些荤话，那女子又羞又怕，连连后退，急得不住落泪。
元好问怒从心起，大步上前待要出手相助，却忽然想到：“京畿之地高门林立，不可轻举妄动”，再看那三名大汉似有恃无恐，路上行人皆视若不见，不免更加犹豫起来。眼见那女子渐渐被逼到丰乐楼边的墙角，元好问灵机一动，大声道：“可有檀心腊梅么？我要两枝！”几乎同时，身后亦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元好问回头一看，却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身材高大、姿貌勇伟，将一件寻常的青布棉袍穿出了几分甲胄气势，此刻横眉竖目满面怒容，两三步跨到近前，身手利落地格开那三名大汉，将卖花女一把拉出来，侧首低声道：“快走！”又回身挡格那三人。
元好问心中暗赞，忙抢上前接过那女子手中的花篮，急道：“小娘子别怕，跟我来！”一手拉着她往榆林街里钻。二人七拐八拐地跑了几条街，眼见前头已是龙津桥，一队巡逻的武卫军正从桥上经过，这才停了下来。
那女子惊魂未定，满面泪痕，颤声向元好问道谢，又担忧地道：“不知那位公子现下怎样了，千万别受伤才好！”元好问此时细看之下才发觉这女子正值妙龄、眉目姣好，更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怯弱之态，十分柔婉动人。他胸中豪气顿生，将花篮还给那少女，点头道：“姑娘莫急，我这就回去看看。”
那少女忙道：“我也去。”元好问失笑道：“这如何使得？万一那几个人还在，你岂不是自投罗网？”少女颤声道：“我方才听他们说是哪个王府里的亲随，只怕不好对付。那位公子若是被他们害了，叫我怎么过意的去！”元好问一惊，忙追问是哪家王府，那少女掩面泣道：“我……我方才怕极了，没有听仔细……这，这可怎么办……”
元好问不料竟真的招惹权贵，一时有些踌躇起来，暗忖自己功名未显，此时不能硬敌，只可智取，心中不住盘桓思索。那少女见他面现犹豫之色，便拭泪深深福了一福，再次道谢，然后转身向来时之路走去。
元好问只得快步跟上，将走到街口时，低声道：“姑娘，你且走在后边，我先去探一探。”说罢，也不待那少女答话，便抢先转弯走了出去。
他凝目一望，四人已无踪影，丰乐楼门前街陌一如往常，不觉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惊讶，向前走了几步再环顾四周，忽然听见高处有人唤道：“兄台，这里！”他循声望去，只见二楼窗中有人探出头来招呼自己，正是方才抱打不平的青年男子。
元好问大喜，回身叫上那卖花少女，一同走上丰乐楼二楼雅座。
一番见礼后，二人互道姓名，那青年笑道：“原来是元才子，久仰！阁下《箕山》一诗，家兄时常称道。”元好问笑道：“不敢当。不知尊兄如何称呼？”那青年忙道：“家兄完颜鼎，表字国器，现在紫微军中任职。”元好问一怔：“阁下是宗室子？”卖花少女也是一惊。
那青年笑道：“在下完颜彝，草字良佐，祖上是桓忠秦王，只是曾祖时已迁往云内州，算不上宗亲。”元好问惊喜道：“原来是完颜良佐，幸会！”青年男子讶然道：“元相公认得我？”元好问朗声笑道：“奉母南归，忠臣孝子，官家金口玉言褒奖的大好男儿，满京城里谁人不知？”
完颜彝谦称不敢，又请元好问与卖花女入座，那少女退后一步，向二人深施一礼，再度谢过救命之恩，却并不坐下，眼波转顾间不住地偷偷瞟向窗外。
元好问见状，以为她害怕那三人并未远去，问道：“良佐兄，方才那三人怎样了？”完颜彝道：“撂了几句疯话就跑了，他们既叫我等着，那我便等在这里，看看他们要怎样。青天白日，天子脚下，我倒不信他们敢强抢民女！”元好问听他胆气甚刚，心中很是喜欢，却也担心那三人再叫了帮手来，沉吟道：“好，我与你一起等！只是这位姑娘倒不必留在这里了，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完颜彝点头称是，劝她道：“姑娘不必担心，若真打起来，你在这里反而不便。”
那少女略一犹豫，又偷眼张望窗外，这才低头应了一声，再三道谢，然后依依去了。
元好问又回座添酒，与完颜彝天南海北地叙谈起来，说到蒙古劫掠忻州，屠城十万余众，所过之处无不残灭，人民子女抄略几尽，屋庐焚毁，城郭丘墟，兄长元好古也因此丧生，不由大感激愤，又问完颜彝家乡的景况。完颜彝握拳道：“丰州也是一样，我回乡时家中已被扫尽荡空，旧日乡邻十不存一，若非兄长舍命相护，家母也性命难保。”
元好问点头道：“蒙古与金人有世仇，不会就此作罢，只怕来年还有得打。”说到此，不免有些消沉，叹道：“你兄弟皆在军中，还可以为国效力，我却是……呵呵，百无一用是书生！”
完颜彝摇头道：“元兄高才，一旦金榜题名，或为州牧造福一方百姓，或为学士辅弼天子，怎会无用？”
元好问苦笑道：“就是这功名二字困书生！实不相瞒，今年秋闱已是我第四次科考，从泰和六年到现在，八年了……仍旧榜上无名……”
完颜彝疏阔一笑：“元兄还年轻，来年再考便是，哪怕今科未中，元兄诗赋已震动朝野，唤起将士百姓悲愤抗敌之情，这便是极大的用处。今日元兄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也是一桩善事，大丈夫行事但求俯仰无愧，无论穷达都可以有所为，又何必困守功名！”
元好问闻言豁然开朗，大喜道：“是！这话说得极是！”又唤堂倌添酒，接连几次满斟两杯，与完颜彝碰盏后一饮而尽，随后放下酒杯，大笑道：“浩歌一曲酒千钟，男儿行处是，未要论穷通！”完颜彝击掌笑道：“好，好词！”
元好问感到十分畅快，两人虽为异族，又道分文武，却是难得的投契，他心道：“我本以为内族子弟皆是醉生梦死的膏梁之徒，不想竟还有这等人物！”
完颜彝亦十分欢喜，他自幼长在军中，闲时读书识字，向来敬重饱学之士，见元好问才华俊爽，为人又急公好义，心中也生结交之意。二人又天南地北畅谈一阵，眼见天色渐晚，完颜彝歉然道：“元兄见谅，家兄这几日都在营中，老母孤身一人在家，我得回去了。”说罢取出银两结了酒账，向元好问拱手告辞。
元好问笑道：“好。你何时有空？下回我做东，咱们再来吃酒。”完颜彝想了想，笑道：“后头几日我都在宫中受训，最早也是除夕，或可早些出来。”元好问点头：“那便约在除夕吧，咱们仍坐这张桌子，你多早晚来就是，我在此等你。”
二人边说边起身下楼，出了门口，元好问一眼望见街边暗影里俏立着一个窈窕背影，翘首顾盼着似是在等人，暮色中依稀可辨，正是方才那位卖花少女。他心中大乐，侧头低声笑道：“良佐，你可曾娶妻？”完颜彝一愣，窘道：“……元兄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元好问见状大乐，跌足笑道：“我看你必定未娶！今日天降姻缘，英雄美人，相得益彰，我是个现成的见证！”
完颜彝哭笑不得，摆手道：“没有的事，元兄别取笑了。”元好问见他甚是不解风情，硬拽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向那少女笑道：“姑娘怎么还在这里？”
卖花女微微一惊，回身见是他们二人，转而微笑道：“两位公子回去了？”随即将篮中花枝分给二人，柔声道：“两位公子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这些花儿送给二位，新春佳节放在屋里也添些喜气。”
元好问怕完颜彝推辞，一把接过来全塞给他，笑道：“拿着！‘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汝之为美，美人之贻！’”卖花女不解其意，也不敢多问，只怯生生地礼貌微笑。完颜彝生怕元好问说出更露骨的话来，忙道了一声谢，抱拳告辞，转身便走，唯恐再被他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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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时，天已黑透，母亲裴满氏正在灯下缝制新衣，见了他便道：“怎么这样晚，吃过饭了吗？”完颜彝往火盆中添了几块炭，向母亲身侧挪近了些，恭敬地点头道：“吃了些。娘，我今日新认识了一位朋友，聊了许久，所以回来晚了。”母亲“哦”了一声，又看向他怀中，问道：“你抱着这些花儿做甚？”完颜彝想起元好问乱点鸳鸯谱，有些发窘，点点头道：“是……朋友给的，快过年了，摆在屋里添些喜气。”边说边将花枝一股脑儿插到桌上陶甑里。
裴满氏忍不住笑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成天就知道舞刀弄枪，几时学会摆弄花草了，也是新朋友教你的？”
完颜彝也笑起来，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地说了，裴满氏听罢欣然道：“好，你做得很对！男儿习武就是为了保家卫国、除暴安良，今日若换了是你爹爹，他也会挺身而出的。”又含笑瞥了他一眼，问道：“那姑娘生得美么？”完颜彝想了想，摇摇头道：“记不真了，我当时只顾着救人，也没细看，后来又和元兄谈得投机……”裴满氏放下针线，拍了拍儿子手臂，笑道：“好了好了，我就知道，太阳还是从东边出来的。”
说笑间，她已缝好一只袖管，佝偻着凑到灯前细细检查针脚，原本花白的头发被烛火一映，倒像是全都白了。完颜彝心疼母亲，低声道：“娘，您歇歇吧，我衣服够穿了。”裴满氏微笑道：“这是给斜烈的。从前锦书在的时候，每到春节都给他裁衣裳……”她叹了一口气，“锦书走了这几年，斜烈也不肯再娶，他待我像待亲娘，我也不把他当侄子，你们俩一样，都是我的儿子。”
完颜彝颔首道：“大伯大娘去得早，如今爹爹不在了，嫂嫂也不在了，大哥的亲人就只剩下咱们了。”他剔亮烛芯，将灯盏移到母亲近前，想了想，又叮嘱道：“娘，您只做大哥就行了，我往后在宫里当差，四季衣裳都从官中领发。”说罢，从包袱中取出一卷《论语》，坐在母亲身侧就着烛火全神贯注地读起来。
裴满氏知道他在温习今日宫学新授的功课，便不去打扰，心下叹道：“这两个孩子，一个放不下亡妻，一个偏不开窍，都不肯成家，若家中就此绝了后，我将来到九泉之下，可怎么向他爹爹交待……只是这终身大事，又不好勉强，须得等他们自己愿意才好。”

第9章 未论穷通（三）除夜
除夕，汴梁城中爆竹惊春，千门箫鼓，竞相喧阗。市井之家贴桃挂符，屠苏送暖，百姓们仍循旧日宋时风俗，户户食馎飥、试年庚，庭中烧籸盆、焚苍术，待火烬后再拿一根挂满铜钱的竹竿击如意堆，以此祈求来年事事如意。
元好问走出客栈，但见街巷华灯燑燑照影，仿佛还是世宗章宗大定明昌年间的承平岁月，丝毫看不出是战火纷飞、仓惶迁都的贞祐二年。他想起年来光景，心中似喜还悲，信口吟道：“从他岁穷日暮，纵闲愁怎减，阮郎风度。屠苏办了，迤逦柳忺梅妒。宫壶未晓，早骄马，绣车盈路。还又把，月夕花朝，自今细数……”
到了丰乐楼，元好问照旧坐了二楼临街的桌子，自斟自饮着等完颜彝。岁暮日短，不多时天色已昏暗下来，一楼大堂客流如梭，人人提着盦盒，从店中买了各色菜式回去吃团圆饭，也有的专门跑来买丰乐楼自酿的眉寿酒，把掌柜堂倌忙得团团转。
又过了一阵，完颜彝匆匆赶到，见堂中如此热闹，颇觉惊讶，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二楼，又见楼上一片空寂，只有窗边一张桌旁坐着一个极瘦的书生[1]，面色白净，仪态儒雅，正是元好问。
元好问笑着站起身来招呼他入座，完颜彝笑道：“劳元兄久等了。”元好问笑道：“不妨事，我正好看看京中除夕风貌。你瞧，楼下那些人都是来买酒菜的，我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京城里这样便宜，无须雇厨子，也无须家中娘子下厨，只消与店家订好菜色，再付几个跑腿钱，流水价的筵席也能一道道送到府上。”完颜彝恍然而悟，笑道：“原来如此，这倒真是方便，往后我也这样订吃食，省了家母每日操劳。”元好问举杯笑道：“这有何难，你娶了戴姑娘，伯母便不必再劳心中馈了。”完颜彝讶然道：“什么戴姑娘？”元好问忍不住笑了出来：“上次你走得太快，我拉不住，只能帮你先打听打听。那位姑娘姓戴，莱州人氏……”完颜彝发急道：“元兄莫胡言！你取笑我不要紧，可人家是女子，怎能随意玩笑？！”元好问见他动了气，忙收敛了顽色，和言道：“良佐，我绝没有取笑你的意思，只是看她对你一往情深，才想着做个现成的冰人。你既无意，往后我就不再提了。”说罢，举酒自罚了一盏，又另起话头，笑道：“你这几日在宫中都学些什么？”
完颜彝面色渐缓，道：“学了些规矩礼仪，另外就是《孝经》《论语》，我从前虽也读过，但现在听翰林学士讲授，才知道原来还有这许多学问。”
元好问抚掌笑道：“了不得，将来又是一个吴下阿蒙！”又斟上酒，问他何时开始当差。
完颜彝饮毕道：“今日已当值了，本来换了班就可出来，遇着些事，耽搁了一会儿。”
元好问又问了些宫中事物，几杯酒下肚，身上逐渐热起来，便脱去了外头氅衣，见完颜彝脸上汗湿却仍穿着外袍，不由大感奇怪。完颜彝笑道：“方才怕元兄久等，来不及换衣裳，披了件袍子就出来了。”元好问不解：“那又如何？”完颜彝摆手道：“穿公服来吃酒，多有不便。”元好问笑着点点头，心中暗叹道：“难为他这样刚正，只可惜天下公人借着差事耀武扬威、霸店欺民的也太多了！”
二人且谈且饮，过了片刻，楼下渐趋沉寂，客人们买了酒菜各自回去，元好问见完颜彝热得涔涔汗下，笑道：“没其他客人了，酒菜也上齐了，不会有人上楼来，你脱了吧。”完颜彝亦觉有理，便解下外袍，露出里面革弁禁军服饰来。
元好问半打趣半赞叹，笑道：“好威武，好精神！‘绿帢缠头锦束腰，阵前谁数霍骠姚’……”他正说笑，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幽香，似有似无，清甜悠远，不由缓缓吸一口气，细细辨寻，最终却寻到了完颜彝襟前。
元好问大乐，觑着他哂笑：“难怪你不许我提戴姑娘，原来另有宫眉在九重……”完颜彝一头雾水：“什么？”元好问抚掌笑道：“良佐，我自读书起便学焚香，这可瞒不了我。”完颜彝越发莫名其妙，元好问压低声音笑道：“你这身公服上的香气哪里来的？不偏不倚，恰好在胸口……放心吧，我知道宫中规矩森严，不会外传的。只是蓬山万里，道阻且长，我先祝你们心想事成！”
完颜彝愕然，随即明白过来，啼笑皆非地摆手道：“元兄想到哪里去了，我是抱过人，但不是什么宫眉……”元好问大笑道：“分明是女儿香，你还不认？”完颜彝窘道：“元兄莫胡言！那是个小娃娃，只怕比令媛还小些！”
谈笑间，忽然楼梯上脚步声响，有人走上楼来，二人转头一看，却是个锦衣貂裘的魁伟男子，年约三十八九岁，举手投足间气度沉雄，风仪豪武，不怒自威，极有气势。完颜彝微微一怔，已认出是朝中左都元帅、山东路统军宣抚使仆散安贞，忙站起身来拱手为礼：“将军！”元好问也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恭敬地唤了声：“都尉！”
仆散安贞是金章宗胞妹邢国长公主的驸马，亦是当今天子完颜珣的妹婿，年初率军赴山东征讨红袄军之乱，不久前刚班师回京，因此并不认得他们俩，沉吟道：“二位是……”
二人忙报上姓名，仆散安贞颔首，微笑道：“文章星魁，忠臣孝子，我才到开封，二位大名已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后生可畏。”
二人连道不敢，又请他入座，仆散安贞也不推辞，径直往空座上坐了，元好问忙唤堂倌添杯换盏，完颜彝待三人一同坐定后，举酒站起道：“将军，这一盏，我代先父敬您。先父曾在武肃公麾下任职，深受公爷知遇之恩，至死不忘。”
武肃公即仆散安贞之父仆散揆，是先朝名将，已于泰和七年病逝，金章宗亲拟谥号“武肃”，仆散安贞听他是亡父僚佐之子，不由平添几分亲近之感，举杯与他一饮而尽，又问他父亲名讳。
完颜彝道：“先父讳乞哥，在丰州军中当差，武肃公来到天德军后，转战出塞七百里直至赤胡睹地，军中营栅相望、烽候相应，百姓安居乐业、恣意田牧。先父仰慕公爷威仪，一路追随左右，得公爷不弃，升作承信校尉，后来立了功，又迁同知阶州军事。”
仆散安贞点点头，微笑道：“原来是丰州的同袍。先父经略丰州多年，视军中将士如兄弟子侄一般，那时候我在燕京，收到父亲家书时总是羡慕你们，可以亲上战场守土御边。”
元好问举杯笑道：“都尉此番平定青兖，奏凯还京，早承武肃公遗风。”
仆散安贞与他碰盏饮毕，淡淡笑道：“红袄贼军虽为乱党，说到底，也只是些无计为生的流民百姓，朝廷不能妥善安置，所以才落草为寇，打败这些人，算不得什么功绩。男儿建功立业，当收复河北、平定辽东，将蒙古人逐回大漠，再重谒上京陵寝，告慰先祖英灵。”
完颜彝与元好问对视了一眼，心中顿时肃然起敬，沉声道：“将军所言极是！但愿将来我能从军北征，击退蒙古，克复失地，一雪野狐岭之耻。”
语罢，三人都想到了皇帝仓惶迁都，轻弃燕京之事，一时皆沉默不语，闷声饮酒。元好问苦笑道：“说起来，燕京、丰州和忻州都已陷落胡尘，咱们都失了乡井故土了！”他仰头满饮，叹息道：“‘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
仆散安贞听到诗句，神色一滞，顿时侧首面向窗外默默不语，须臾，又端起酒杯猛地仰头灌下，忡然叹道：“燕京，燕京……此生……不知还回不回得去了！”片刻，他才缓过神，向两个年轻人温言道：“事在人为，来日方长，你们正值青春，将来总能一展抱负，文武相济，安邦定国，再造盛世。”完颜彝与元好问皆起身拱手，正色道：“多谢将军！”
这时外头又热闹起来，孩童们吃完饭，迫不及待地来到街头巷尾放爆竹，完颜彝站起身抱拳笑道：“将军，元兄，家母还在家中等候，恕我不能久陪了。”元好问亦起身拱手告辞。
仆散安贞点头称是，微笑道：“好，是该早些回去。今日的酒我来买，算是祝二位早日功成名遂。”他见二人摆手不肯，又笑道：“若先父还在世，遇到部僚后人，也定要请吃酒的，你们又何必与我客气。”
完颜彝与元好问见他语气甚坚，也不再推让，依礼道别后一同走下楼梯。
走到门外，朔风扑面，吹得酒意散去大半，完颜彝低头系上外袍衣带，只听元好问“嗤”一声轻笑，又“唉”一声低叹，奇道：“元兄怎么了？”元好问摇摇头，指着街角低道：“你自己看吧。”
只见墙边暗影里，一个窈窕少女手挎花篮，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却仍仰首望着丰乐楼二楼窗户，星眸隐有泪光。完颜彝一愣，元好问劝道：“罢了，你既无意，告诉她便是，也省了她日日站在冷风里等你。”完颜彝疑惑道：“等我？……不至于吧，许是她另有什么难处，咱们去问问。”元好问笑叹道：“好，那你问吧。姑娘家心事不便被外人知道，我在此等你。”
完颜彝迟疑地走去，脚步声教街巷中此起彼伏的爆竹震响遮盖，并未被那少女听见。她仍是一动不动地仰首凝眸，如醉如痴。完颜彝顺着她的视线转头望去，赫然发现视线的尽头处果真是方才他们酒桌所临的窗户，此时桌边唯剩仆散安贞一人，窗纸上孤影茕茕，对酒独坐，被漫天遍地的爆竹烟火欢歌笑语一映，意态竟有些萧索。他再看那少女，满眼尽是倾慕爱恋之情，与昔日嫂嫂凝望兄长时的神色一般无二，心中登时明白，立刻悄悄转身走了回去。
元好问见他不问而返，奇道：“怎么了？”完颜彝拉着他走出几步，笑道：“元兄误会了，她等的不是我。”元好问吃了一惊，回身再看卖花女，又抬眼望向二楼，惊道：“她……都尉？！”完颜彝微笑点头，元好问怔了怔，叹道：“原来如此，我原以为她心许的是你，可惜了！”完颜彝笑道：“哪里可惜了？将军当世英豪，我有什么好叫她心许的。”元好问叹道：“可惜她的情意，注定要落空了。你有所不知，都尉是极爱重长公主的，两年前我在中都科考，曾遇见过他们夫妇出行，那时候都尉骑马在前，遇着行人轿马就回头转顾长主车辇，十分情深。京中百姓们都知道，这位四驸马十几年不肯纳妾，坊间早传作一段佳话。”
完颜彝闻言，愈发生敬，想到那少女无计托付的痴心，又是喟然，心道：“情之为物果然甚苦，娘恸心爹爹，大哥放不下嫂嫂，这姑娘又喜欢上有妇之夫，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结缠不清了。”他念及此，心中不娶之意更加坚定，暗暗起誓道：“我愿一生许国，全心杀敌，‘愿将腰下剑，只为斩楼兰’，将来无论穷达荣辱、生死祸福，此志决不更改！”
[1]元好问年轻时被人称作“臞元”，故而应为极瘦。

第10章 未论穷通（四）萱堂
正月过后，元好问辞别汴梁一众朋友，回到三乡继续读书。贞祐五年，他再次赴汴京应举，仍未及第，直至六年后的兴定五年春闱，才终于金榜题名。期间，他与赵秉文、杨云翼、雷渊、李晏等京中师友常有书信往来，亦从朋友信中得知完颜彝丧母后随兄离京，任泗洲军职。
那是贞祐三年。
正月里，太子薨逝，元好问离京，而完颜彝因尽忠职守、才能出众，通过了骑射、武功和膂力考试，破格升任禁军中最机要的奉御郎。随后，仆散安贞再次奉旨出征，讨伐红袄军。
皇太子葬礼完毕之后，储君之位迟迟未定，濮王完颜守纯与遂王完颜守礼开启了暗潮汹涌的龙争虎斗。濮王礼贤下士，遍交重臣，最后将目光移到了御前近卫身上。
一日宫学散后，完颜彝独留下向授课夫子请教《论语》中几处疑问，那翰林学士喜爱他谦厚好学，讲解得十分详尽。恭送老师离去后，完颜彝忙收拾书本，匆匆赶回值房，却冷不防在半道上被人叫住，他侧首一顾，看清来人后立刻止步行礼，礼貌地唤了声：“二大王。”
濮王步履闲雅，友善地笑道：“早就想寻你，只可惜你戍务繁忙，不想今日这般巧合，竟在这里遇见。”
完颜彝明白他的用意，不愿卷入储位之争，低头拱手道：“是，小人日日当差，确实没什么闲暇。”
守纯没想到竟会直接碰个硬钉子，当即愣住，转瞬又恢复了和善的微笑，温言道：“我是想找你赔个不是，怪我太过宽仁，御下无方，才教家奴狂妄无礼，冒犯了你与令阃，我后来已狠狠告诫了他们。良佐，你不会还怪我吧？”
完颜彝略一思索，立即明白过来，原来那日丰乐楼前当街调戏卖花女的三人竟是濮王府的亲随，他心中反感，垂眼面无表情地道：“二大王言重了，小人不敢当。奴仆无礼，与大王无关。”
守纯又满面堆欢道：“好，你不生气就好。对了，你们何时成亲？我要好好送一份贺礼，以表歉疚。你若不嫌弃，我出面为你纳吉下书，可好？”
完颜彝唬了一跳，连声推拒，见守纯还穷追不舍，心下烦躁起来，勉强道：“大王误会了，我与那位姑娘只是萍水相逢，她另有良人，大王不必挂怀了。”
“唉——”守纯又忽然叹了一声，无不惋惜地道，“此事我也听说了，那小娘子已成了我姑父的偏房，眼下怕是有了身孕，姑母求了爹爹，三天两头地请太医局和御药院为她调养身体，很是操心呢。”他偷觑着完颜彝的表情，竭力想从那张惊讶的脸上分辨出一丝不甘和怨愤，又想当然地安慰道：“像这种朝秦暮楚、虚荣势利的水性女子不要也罢，大丈夫何患无妻，良佐你将来的妻子，定是才貌胜她百倍……”他哪里知道完颜彝从未动过心，此时一言不发也并非因为被横刀夺爱的羞愤，而是震惊于这个消息出人意表，与元好问所言的仆散安贞钟情发妻的说法大相径庭。
完颜彝很快回过神，想到“国朝勋贵无一人不置妾室，将军此举并无越矩，别人家的私事与我何干”，又转念想到濮王早就知道戴氏女已嫁仆散安贞，起先佯作欢欣要为他做媒，只是惺惺作态的试探之举，目的无非是想激起他心中的不甘与怨恨，好趁机拉拢许恩。他极感厌憎，竭力克制住嫌恶之色，生硬地打断守纯虚情假意的安慰：“大王实在误会了，我与那位姑娘素不相识，只因路见不平才出手相助的，她若果真嫁与仆散都尉，那也是天赐良缘，小人为他们高兴。”
守纯以为年轻人心高气傲，故意作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愈发得意，走近一步目含深意地缓缓道：“她目光短浅，只贪图现成的富贵，却不知道你将来的前程，还远在我姑父之上呢。”他着意停顿了一下，微笑道：“王国克生，维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完颜彝厌恶他以己度人，心思猥鄙，再听他不伦不类地引经据典，更是忍无可忍，一刻都不愿再逗留，硬声道：“小人只是一介武夫，不懂得朝政。二大王抬爱，小人实在惶恐。”
守纯不防竟被他一语说破来意，颇有些尴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求贤若渴的温雅模样，慢悠悠地笑道：“良佐何必自谦？你入宫不到一月，陛下就钦点为奉御，足见对你爱重非常。本王乃陛下亲子，这惜才之心，自然与他一样。”
他既已直言不讳，完颜彝更不斟酌言辞，斩截地道：“天子知遇之恩，如同再造。小人必定尽忠职守誓死以报，不敢有任何私心妄念。”说罢略一拱手，言不由衷地道了声“恕罪”，然后再不肯理他，转身便走。
交班后，完颜彝回到家中遇着兄长，言谈间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完颜鼎听罢有些不安，沉吟道：“你不肯答应他也罢了，但言语上还得留些情面，他毕竟是皇子，万一陛下立他为储，你将来如何自处？”完颜彝不假思索地道：“他若奉诏登基，我今日如何效忠陛下，将来便如何效忠新君，又有什么了？”完颜鼎叹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坦荡？今日他来招徕你，本就非敌即友，你说话又这样板正……对了，那你打算投效遂王么？”完颜彝断然摇头：“我是大金的奉御，只知道尽忠天子、报效国家，选濮王还是遂王应当由陛下圣裁，择贤而立，岂容我一个臣子妄议国本？”
完颜鼎低声道：“这些都是书本上的话。你身为天子近臣，形势所逼，无法置身事外啊。”完颜彝正色道：“我谨守本分，两不相帮。今日之事，我也不会外传。”完颜鼎叹道：“你以为不外传他就不记恨你了？将来二大王若成了皇帝，你能全身而退便是万幸了，还谈什么报效国家？若三大王登了基，也不会感激你，只会责怪你对他不忠。”
完颜彝愕然道：“为什么？！”完颜鼎谆谆道：“陈和尚，君王要的忠心，不仅仅是对国家社稷，更要紧的是对他这个人的忠心。你若忠心待他，就该立刻去告诉他濮王的举动，助他夺嫡，而不是等他身登大宝了才效忠。你记住，忠心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心，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明白了么？”完颜彝怔怔错愕，喃喃道：“忠心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心……”完颜鼎点点头：“这句话，是当年武肃公私底下教我的。他历经世宗、章宗两朝天子，宦海沉浮，自然比咱们清楚多了。”完颜彝沉思片刻，紧皱的眉心渐渐舒展，站起身决然道：“大哥，我还做纯臣，哪怕将来天子不容，只要我自己正道直行，问心无愧便是了。”
完颜鼎只得苦笑，心中愁道：“小弟的性情实在太过板正耿介，从前他年纪小，丰州的乡邻同袍不与他计较，如今来到京城，又在皇宫里当差，恐怕要吃大亏了。唉，我必得想个法子，带他远远离开这是非之地才好！”他想了想，叮嘱道：“这事不必告诉母亲了，她病着，精神也不好，别叫她担心了。”完颜彝亦深以为然，点头道：“大哥说得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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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月，皇储之位终于落定，完颜珣没有选两个成年的皇子，反而立了守忠之子完颜铿为皇太孙。其时，完颜铿尚不满周岁，引得朝野议论纷纷，有识之士皆担忧不已，深恐风雨飘摇的大金在骄将相继作乱之后又会上演叔侄阋墙的惨祸。
入夏后天气炎热，皇太孙连日不适，动辄吐泻，小小婴孩经不起病痛，数日后已十分黄瘦羸弱。完颜珣忧心不已，命太医院日夜守候在侧，不许离宫，然而完颜铿的病症时常反复，并未好转。
宫外，裴满氏的病况也日甚一日，郎中开的药方总不起效，完颜彝兄弟欲寻个高明的大夫来治病，却发现京中略有声望的名医也被宣召入宫研讨皇太孙病情，二人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
到了八月，秋气飒飒而起，裴满氏越发虚弱，竟至不能起身，兄弟俩不敢留母亲一人在家，每逢一人当差另一人便告假留下侍母，十分尽心。
中秋过后，完颜彝竟领了位太医回家给裴满氏问诊，那太医甚是仔细，望闻问切近一顿饭功夫，对裴满氏和言道：“不妨事的，老夫人好生休养吧。”说罢，行云流水般开了方，又提起医箱走到外间，对兄弟二人道：“我还有些事要嘱咐，两位官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二人忙请他到外边院中，太医低声道：“二位官人见谅，老夫人六脉弦迟，当属忧积劳损已久；左尺濡微欲绝，是肾枯髓竭之象，左寸右关细弱，主心火与脾土俱衰，如今纵然扁鹊再世，也医治不好了。”
完颜彝大惊失色，直跳起来：“什么？！”完颜鼎忙拉住他手臂，勉强镇定道：“劳烦大医，可否再想想办法？只要能治好家母，什么药材什么方法都使得的。”完颜彝也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太医摇摇头，叹道：“我受长主之托而来，怎会不肯出力呢，实在是老人家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那方子也是开给老夫人看的，只为让她临去前安心些，脾土既已衰绝，吃不吃药都一样了。”说罢，也不肯收诊金，水都未喝一口便告辞离去了。
兄弟二人愣愣相对站了片刻，完颜彝眼中渐渐红起来，完颜鼎回过神拍了他一把，低声道：“陈和尚，眼下照顾母亲要紧！你先去宫里告几天假，快去！”
数日后，裴满氏果然水米不进，气息也十分微弱，她望着两个日夜侍奉在侧的孩子，指了指案上的包袱。完颜鼎取来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叠放着几套内外衣衫，青色苍色是完颜彝的，黎色绾色的自然是做给自己的。他鼻中酸楚，哽咽道：“母亲……”而完颜彝早已跪倒在地，半身伏在榻上抱住母亲，双肩颤抖，哭得说不出话来。
裴满氏又吃力地抬了抬手指，完颜鼎知她在唤自己，忙上前跪倒，双手紧紧握住她干枯的右手，哽咽道：“母亲放心，只要有儿子一日，定会好好看顾弟弟，教导弟弟，让他将来长成父亲那样的大丈夫……”
裴满氏微微瞬目，似在轻轻颔首，又过了片刻，缓缓闭上眼睛，安详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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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朝丁忧“金革之事不避”，完颜彝只得以十日代年，一月之后便不再居服，回到宫中当差。又过了大半个月，仆散安贞得胜还朝，被完颜珣诏至仁安殿面谕褒奖，升任枢密副使，一番君仁臣恭后拜辞告退，在殿外遇到戍值的完颜彝，便笑着向他点头示意。
完颜彝上前两步，向他抱拳为礼，低声道：“恭喜将军。”仆散安贞不以为意地笑笑，又问他：“今日几时换班？”完颜彝道：“今日本不当值，合柱去补些功课，我替他一会儿。”仆散安贞欣然道：“好，那我到东华门外等你，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出去再聊。”
他等了不到片刻工夫，便见完颜彝匆匆赶来，待守门禁军验过身份便向自己一路小跑，站定后又拱手一礼，笑道：“有劳将军久等。”仆散安贞笑道：“走，去丰乐楼。除夕一别，快一年没同你吃酒了。”完颜彝歉然道：“将军凯旋，原该陪您痛饮一场的，只是我热孝在身，实在不便饮酒，还望将军宽谅。”仆散安贞讶然道：“令堂她……”
“是。”完颜彝黯然颔首，“先父阵亡后，家母十分悲痛辛劳，贞祐初年历经战乱，南渡之时又受了惊吓，身体虚亏已久了……”他忽然又想到一事，忙道：“劳烦将军代我谢过长公主，多得长主照拂，家母才得太医问诊。”
仆散安贞一怔：“什么？”
“中秋那日长主进宫赴宴，恰好是我当值。那时京城里的名医都在宫里，我也是没法子了，只得硬着头皮向长主求告。长主仁厚，听闻家母是武肃公部将的遗孀，立时应承下来，第二日便托了太医。后来我也曾登门道谢，只因将军不在京中，长主不便相见，只传话叫我安心侍疾。”他满心感激，恳切地说着，并未注意到听者异样的神色，“后来我想，到重阳礼宴时再当面道谢，可那天长主并没进宫来……”
“将军？”完颜彝发现他突然转过身去侧首不语，犹疑地唤了一声。
“没什么。”仆散安贞回头温和地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是想起先母了。”他的母亲韩国大长公主已于泰和元年病逝。
完颜彝顿感歉然，恭敬地道：“我也听兄长说起过，大长公主薨逝后，武肃公连夜回京，当日又调头赶回丰州，军中人人感动，无不敬佩。”
仆散安贞却依旧面无表情，隔了一会儿，才叹道：“先父并没有这般无私，只是先帝谕诏命他即日还军，又赐了两匹快马，不得不走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微笑道：“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完颜彝也微笑道：“那就劳烦将军了。他日有机会，我再面谢长主。”他顿了一顿，又笑道：“将军今番连破步骑三万，杀贼万余，生擒头领刘二祖，招降头目三百，余党八千，解救百姓三万余户，这些胜绩，朝野都传遍了。可惜我却不能陪您痛痛快快地醉一场，实在惭愧。”
仆散安贞笑道：“又不是打蒙古，有什么可夸耀的。我是许久不见你了，再则另外有件高兴事，想同你喝几杯。”完颜彝问他有何喜事时，他却又垂眼自嘲地笑笑，拍了拍完颜彝肩头，温言道：“也没有什么。好了，你既还在服忧，就早些回去吧，咱们来年再喝。”
然而，这一约终究成了空。
未到腊月，完颜鼎调任泗州军，他不放心将弟弟独自留在危机四伏的皇宫，临去前上奏天子恳切陈情，言婶母临终重托，只求与弟同行。完颜珣颇为动容，感叹道：“忠臣孝子之家，手足情深一至于斯！”于是立时准奏，封完颜彝为宣差提控，随兄同赴泗州。
临行仓促，完颜鼎忙着交割紫微军中事务，回家后看弟弟似有心事，担心地问他：“今日最后一次当值，没出什么事吧？”完颜彝摇摇头，有些遗憾地道：“没有，就是……”他欲言又止，含糊地道，“想帮人打听点事，仆散将军行枢密院去了徐州，我没地方可问了。”
完颜鼎犹自不放心，追问道：“打听什么事？宫中许多事是见不得光的，你别胡乱掺和。”
完颜彝笑道：“大哥放心，这次并没有得罪人，我只是想帮一个小娃娃，不妨事的。”
完颜鼎知他生性如此，无奈地摇摇头，只能由他去了。
数日后，兄弟二人启程赴泗州，不到半月便听说了皇太孙薨逝的噩耗。完颜珣连失储君，痛心不已，反复思量之下，决意立遂王守礼为皇太子，诏命改名守绪，并掌枢密院事。濮王守纯则改封英王。
兴定二年，完颜鼎转任寿州军，完颜彝依旧随兄赴任。同年，蒙古兵攻陷太原，又进军河南三乡，元好问为避战乱，移家登封，辗转在嵩山脚下寻找一方净土读书，短暂地安定下来，写下《秋怀》《江月晃重山》等名篇。
次年正月，皇帝遣使者赴宋，宋人不纳，并寻找种种借口延宕交付岁币。皇帝想起泰和南征后宋人增加岁币的往事，为榨取南朝充盈国库、抵消对蒙古的消耗，即遣枢密副使仆散安贞为左副元帅，权参知政事，行尚书省元帅府事，全权指挥唐、息、寿、泗等处行元帅府军马，大举伐宋。二月，仆散安贞连破梁州、白石关，紧接着又连下石堌山、涂山等关隘。
闰三月庚戌，仆散安贞凯旋而归，虽然未竟全功，皇帝依旧在仁安殿中面谕褒奖，设宴款待。宴席之上，仆散安贞突然起身，向皇帝奏道：“陛下错爱，臣不敢贪功。今番淝水大捷，多得部将纳兰胡鲁剌之力，臣之兵事皆咨此人，登临陷阵亦身先士卒，论功当属第一，只官升一阶，实为功厚赏薄，乞加赏此人，以勉励来者。”
皇帝面不改色，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只叫仆散安贞回座。第二日，尚书省立刻上奏天子，极言从无此例，不可开邀官请赏之先：“凡行省行院帅府参议左右司经历官都事以下皆迁一官，所以绝求请之路，塞奸幸之门，安贞之请不可从。”

第11章 月落山空（一）春萌
【三】月落山空
月下哀歌宫殿古，暮云合，遥山入翠颦。
——元好问《江梅引&#183;墙头红杏粉光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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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春萌
元好问叹了一声，放下酒杯支额不语，驿丞皱眉道：“这就有些不讲理了。功大功小，都只升一阶，那谁还会去拼命？”回雪笑道：“也有的。弦高还不是官儿呢，不也一样为国犯险？”元好问叹道：“光风霁月的人物固然有，但上位者不能苛求人人皆是大公无私的天人君子。赏罚失当，军心背离，将帅的愤懑只是一时难过，真正受损的还是君王和百姓。”驿丞与回雪都觉有理，颔首深思。
元好问又见九娘停杯默默，轻声道：“此事夫人也是知道的吧，是想到了什么吗？”九娘回过神，叹道：“是，仆散都尉和武肃公一样，最是爱惜部下，为纳兰将军不平了许久，那些话后来传到宣宗皇帝那里，又生出许多嫌隙……唉，兴定三年，若能重来一遍就好了，都尉，长主，还有小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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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小姐姐一手执卷一手托腮，低吟着诗句有些出神，轻跃的烛火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灵动的光影，“真美，这么美的句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她读得如痴如醉，流风却吓得提心吊胆，生怕乌林答氏发现。说来也是奇怪，乌林答氏对诗词书画有一种不可理喻却又根深蒂固的厌恶和抗拒，这在宫中极为少见。金朝由熙宗开诗书教化之先，海陵王与章宗更极力推崇汉人风雅，整个皇宫乃至宗室勋戚皆以琴棋书画清玩雅供为好，男儿吟诗点茶，女子品香插花，一改女真人铁血刚劲彪悍简朴的旧貌，变得与南朝宋人几无二致。而向来圆融的乌林答氏偏偏在此事上与整个女真贵族背道而驰，不但不让小姐姐读诗词，也不允许她学书翰丹青，恨不得不识字才好。
小姐姐幼时得了皇帝允准听讲经筵，便将经史典籍全说成夫子的功课，加之她聪颖过人，甚得翰林院诸讲官的喜爱，连皇帝也时常褒奖。乌林答氏无奈只得睁一眼闭一眼地默许她读经史，却始终坚持不让她读词赋。小姐姐反复追问原因，乌林答氏永远只有一个回答：“汉人诗词最容易乱人心性，女孩儿不能读！”小姐姐不服气，舌灿莲花地从屈原殉国说到杜甫忧民，乌林答氏辩不过她，径直去禀报了皇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完颜珣竟果真准其所奏，下令秘书监不再给翠微阁送诗赋类的书籍。
小姐姐虽气恼，却早在追查父母时习惯了种种无因无由的困扰，也知道讲理和哭闹都无济于事，眼珠一转便静静地打起了别的主意。几日后，她不知从哪里拿回来一本新书，叫流风偷偷藏在褥子底下，到了晚间隔门一关，照例在帷帐中挑灯夜读。
她先全神贯注地将书翻阅一遍，然后合上书本闭上双眼，只有口唇微动，似在默默记诵。片刻后，又微笑着重新打开书本，细细品读起来。
流风见她笑容中颇有得色，惊讶地问：“小姐姐，您这都记住啦？”
“唔，有几处记错了。”小姐姐笑吟吟地眨眨眼，“嬷嬷不许我读诗，我只能先记下来，以后再慢慢琢磨，‘或在马上，或中夜不寝时，咏其文，思其意，所得多矣’，嘻嘻！”
流风暗暗咋舌，心中叹服，又有些担心：“陛下那里……”
“没事的。”小姐姐气定神闲，“陛下只是不给我送诗词来，并没有下旨不让我读呀。我这书不是从秘书监得来的，算不得违命。”
流风点点头，静下心来略想了一想，很快猜到了书的来路。小姐姐没有亲人，年纪又小，唯一能冒险从宫外给她送书来的便只有她最要好的呼敦哥哥了。
岁华荏苒，小姐姐在完颜承麟的“资助”下，从李杜王孟、高岑元白读到曹陆潘阮、庾谢鲍陶，过了几年，前朝名家诗赋均已读遍，承麟只好又找来些《世说》《酉阳杂俎》《芝田录》《分定录》之类的杂书给小姐姐解馋，小姐姐何曾看过这样活生生的故事，这下如获至宝，每天天一擦黑就喊困关门不提。
随着小姐姐年岁渐长，乌林答氏看护得越发紧张起来，连幼时常在一处读书做伴的承麟也不得多接近。
小姐姐本就没有其他朋友，从前下了学还能与承麟玩耍一会儿，或考较功课，或嬉闹谈笑，如今承麟少往翠微阁来，小姐姐顿觉孤单了许多。所幸的是，承麟依旧源源不断地给她供书，每次筵讲时以旧换新，还时不时找些碑帖画谱给她看。
有一晚夜读时，流风见她神态颇为奇怪，有些忸怩和紧张，不由心中生疑，不住地朝她打量。小姐姐察觉到她探询的目光，双颊立刻红了起来，讪讪地放下了书本。
“小九，你过来。”小姐姐轻声唤她，待流风凑过去紧挨着她坐定，她又翻开书卷，指着几行字让流风看。
流风这几年里跟着她认字读书，长了不少学问，此刻便依着她轻声念道：“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才读了两句便觉不妥，待读到“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时，一颗心咚咚直跳，打死也不敢把后边那句更露骨的念出来。
“小姐姐！您看这样的书，要是被嬷嬷知道了……”流风重重地比划了一个杀头抹脖子的动作，“小郎君怎会送这样的书来？！”
小姐姐有些尴尬，细声细气地解释：“前些日子学里讲了《通鉴》，我又往秘书监要了《五代史记》和《南唐书》……后来，就求着呼敦哥哥给我找了李后主的诗词来……你别这样看着我嘛……他也并非只写这种词，你往后翻，也有好多写亡国之恨的正经文章……”
流风听到“亡国之恨”，又是一个激灵，赶紧截住不让她往下说。自南渡以来，国土日蹙财政日紧，而军费开销一年重似一年，压得整个国家无法喘息，民间怨声四起。山东红袄军作乱，西边夏人常来扰边，南方宋人时时不忘靖康耻，而北面蒙古几乎成为整个金国的噩梦。在这样忧繁的情势下，皇帝甚至整个朝堂都对“亡国”二字异常敏感，稍有不慎，便会触及皇帝最致命的逆鳞。
小姐姐甚是不以为然：“‘居安思危，思则有备，备则无患’，如今是内忧外患都逼到眼前来了，还要粉饰太平，不许人议论，四驸马南征北战立了大功，也不许人评说，这叫什么事？”
“小姐姐，您别再说了。”流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小主人爱议论朝政的毛病一直不改，累得她时常心惊胆战。
“好，不说啦。”小姐姐顽皮地吐了吐舌，忽然垂下头，神情又有些忸怩起来，犹豫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看流风，轻声道：“小九，我问你件事，你可要老实答我。”
流风点点头，见她凑过来贴着自己的耳朵悄声问：“你有喜欢的人么？”
“什么？……没有！”流风唬了一跳，脸上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呼敦哥哥呢？”小姐姐不依不饶，“你喜欢他吗？”
“没有！绝对没有！”流风心里一阵发虚，几乎要指天誓日以证心迹。
小姐姐轻轻“哦”了一声，笑道：“那就好。”
流风心里七上八下，欲言又止，挣扎了一阵，终究忍不住好奇，压低了声音问她：“您……喜欢小郎君？”
小姐姐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咯”一声笑了出来：“怎会呢，他是我的哥哥呀。”她顿了一顿，煞有介事地低声道：“是彩霞，她喜欢呼敦哥哥，你看出来了么？”
流风点点头，彩霞比她大一岁，正值“知好色而慕少艾”的豆蔻年华，满心恋慕那丰神隽秀的承麟，这些日子承麟不再往翠微阁来，平白少了许多相见的机会，不由深感惆怅。她虽极力掩饰，但盈盈少女情窦初开，又岂是能够掩藏得住的。流风与她平日里最亲近，小姐姐更是玲珑剔透，很容易便发现了她的心事。
小姐姐莞尔笑道：“其实前两年我便瞧出来啦，只是那时候我还小，不懂得这些。呼敦哥哥生得俊，射柳击球样样都来得，也难怪彩霞喜欢他。等再过两年，彩霞及笄了，我就去和呼敦哥哥说，让他纳了彩霞。”她抿嘴笑着看向流风：“幸亏你不喜欢他，要不然以后你们俩共侍一夫，天天争宠，那可没意思了。”
流风不料她又说回到自己身上，急忙摆手道：“不不不，奴婢心里只有小姐姐，这辈子就跟着小姐姐。”
“我将来嫁了人呢？”
“那也跟着！”流风说得斩钉截铁，“小姐姐将来有了孩子，我就做刘妈妈；再往后有了孙儿，我就做嬷嬷，总之不离开小姐姐。”
小姐姐才九岁，突然间听到自己“儿孙满堂”，又是好笑又是羞涩，不由红晕双颊，轻轻握着流风一只手，低声道：“你别这样想。你将来，也会有喜欢的人，就像彩霞喜欢呼敦哥哥那样。到那时候，我去和他说，或者去求陛下，总之，要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烛火之下，她娇脸渥红，清丽的眉眼仿佛一下子有了少女的韵致，不再是从前小小孩童的模样。流风看得呆了一呆，想到她至今成谜的身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爱怜，回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那您呢？”
“我不知道呀……”小姐姐脸上红晕更深，“嬷嬷说，我要清清静静的，将来大了，陛下自会有安排。可是她没告诉我，若我有了喜欢的人，要怎么办。”
“那您……有喜欢的人了吗？”
小姐姐眨眨眼，悄声笑道：“我也说不好。王羲之坦腹东床，我很喜欢；夏侯玄霹雳破柱，我也喜欢；谢安小儿破贼，我还喜欢；还有霍去病十九岁封狼居胥……你说，他是不是也像四驸马那样威武、那样气派？”
流风哑然失笑，她虽未识情爱，却也辨出小姐姐对这些古人男子的“喜欢”绝非彩霞对承麟的那种“喜欢”，这小姑娘近日看了些魏晋风流与唐宋传奇，满肚子故事，又没处谈论，便似懂非懂地自己琢磨起来，只是她毕竟年幼，乌林答氏看得又紧，并未真有怀春之情。
只是，一想到她未明的身世，流风又觉担心，金人九族大姓世代联姻，而小姐姐虽住在宫里，却连个姓氏和正经名字都没有，将来皇帝要把她许给谁？

第12章 月落山空（二）昼静
那晚的流风做梦都想不到，小姐姐的身世，会在第二天以那样一种仓促和惨烈的方式暴露在众人面前，成为她终生难以释怀的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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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兴定三年的闰三月，正值“绿阴生昼静，孤花表春余”的晴明时节，小姐姐下了学正往翠微阁走，忽然迎头遇见了疾步而来的乌林答氏，只见她双目通红，前襟上满是泪痕，神色焦急而悲切。
小姐姐吓了一跳，还未及开口询问，便被乌林答氏一把攥住手臂，拖着往西疾奔。小姐姐吃痛挣扎起来，乌林答氏俯首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她登时停止了挣扎，瞪大的双眼中瞬间泛起泪光，拉着乌林答氏拼命向前奔去。
流风和彩霞本能地追上去，过了仁安殿西华门，便看到一辆马车停在西角楼下。乌林答氏边扶着小姐姐跳上马车，边回头对她二人急道：“你们不必跟着了，快回去！”说罢，也不待她二人回答，匆忙登车而去。
流风与彩霞回去问过画珠，这才知道方才有个仆妇来找乌林答氏，没几句话的工夫，乌林答氏便泪如雨下，也不及交待什么就奔了出去。刘氏听说她竟带走了小姐姐，急得六神无主，几乎要哭出来。流风定了定神，安慰她道：“刘妈妈别急，她们会回来的。”
这一等，便等到日落时分，眼看宫门要下钥，刘氏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流风虽然也着急，却又隐隐地盼着她能晚一些再回来，因为，方才乌林答氏低声耳语之际，近处的流风分明听见，那句话是“我带你去见你娘。”
小姐姐终于可以见到她的母亲了，她多年的身世之谜可以解开，多年的孺慕之思也终于有了出口，她应该会很开心吧。还有她的母亲，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见到孩子那么大了，还那么乖巧伶俐，一定也很高兴吧？流风又想起自己的养母郑氏，那是天人永隔不得再见了，好在小姐姐的母亲还在，她还能承欢膝下。流风望着天边越来越黯淡的晚霞，默默地祈祷，希望小姐姐平安归来，又希望她们母女能多聚一会儿。
到了人定时分，门外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紧跟着有人推门而入，宋珪与另一个青年内侍一左一右搀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急步走来。流风定睛一看，昏暗的夜色之下，那少女脸色惨白，失魂落魄，正是她牵肠挂肚的小姐姐。
“小姐姐！”刘氏与彩霞一齐扑了过去，流风惊惶地道：“宋殿头……”
宋珪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又有两个黄门跑着来各殿阁报信，宋珪神色一凛，正待阻拦，那小黄门已气喘吁吁地道：“沂国长公主薨了。”
流风一怔，还未回过神来，便看见小姐姐身子一颤，软软地栽倒在刘氏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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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定三年的闰三月癸卯，沂国长公主薨，皇帝为此辍甲辰日朝，以伸哀痛，并数遣内侍协助驸马都尉蒲察辞不失凡举哀。其时，流言蜚语尘嚣直上，说沂国长公主帏簿不修，乃至与人私通生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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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外间流传着怎样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翠微阁里始终是一片死寂。乌林答氏再没有回来，而小姐姐从癸卯日那晚晕厥后就一直高热不退，在昏迷中，也时常泪流满面地惊叫呓语。
宋珪身为内侍殿头不好停留太久，便将那名青年内侍留在翠微阁中照看小姐姐。那人名叫潘守恒，虽只有二十余岁年纪，却极是沉稳干练，一上来便强力安抚众人各行职事，同时严命不得议论贵人以讹传讹，传唤太医禀报皇帝一件件有条不紊，很快将阁中惶惶不安的气氛压了下去。
四更时，小姐姐烧得满面绯红，嘴里直喊着爹娘，不停地颤抖抽搐，连药也喂不进去了，流风彩霞忍不住哭了起来，潘守恒见状，略一沉吟，对刘氏道：“刘妈妈，事急从权，小人僭越了。”说罢，便低头柔声唤：“宁儿，宁儿。”
“爹爹？是爹爹么？”小姐姐当即有了反应，两行滚烫的泪水霎时涌出来，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委屈地大哭道：“爹爹，娘病了，他们不让我去看她……还说我玷辱了她的名声……”她哭得气堵声咽，双手无意识地乱挥，似是要推开那些拦着她的人：“娘病得很重，她在等我……爹爹，爹爹……”
“宁儿别怕。”潘守恒握住她徒劳挥向虚空中的双手，“爹爹去赶走他们，宁儿先吃药，吃了药，爹爹带你去见娘。”
“为什么？为什么？！”小姐姐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既然我和娘都有罪，就让我们死在一起吧！放了嬷嬷，放开她！……”
“宁儿乖，宁儿没有罪，你娘也没有罪，嬷嬷更没有。”潘守恒沉稳的语调中已混入了微微的哽咽，却被小姐姐的哭声掩盖，几不可闻，“是爹爹不好，爹爹没能保护好你们……”
小姐姐自幼乖觉，从未大哭大闹过，此时虽在病中，却哭得极是畅快，似在发泄多年来的困惑忧惧和伤心委屈。而潘守恒始终耐心安慰，如是再三，小姐姐的抽泣终于略平复了些，潘守恒又轻声哄着她，细细喂下了半盏药汁。
小姐姐哭得精疲力竭，喝完药不久便昏昏沉沉地睡去。刘氏微微松了一口气，向潘守恒深施了一礼：“方才多亏了潘先生。”
潘守恒躬身道：“刘妈妈不必客气，是小人僭越了，自当领受不敬之罪。”
刘氏与他本不相熟，此刻见他对小姐姐十分关切，又试探地问：“昨日……究竟发生何事？乌林答嬷嬷怎的还不回来？”
潘守恒向四周略一打量，便叫侍立在侧的流风与彩霞出去候着，又关上了隔门，然后才垂下眼低声道：“今日小人在仁安殿当值，过了未时便听见有人来报陛下，说是乌林答嬷嬷带着小姐姐擅自出宫，去了蒲察都尉的府上，定要见沂国长公主。长主病重，蒲察家不肯放人进去，两边吵闹起来，惊动了城中武卫军。陛下龙颜震怒，要命殿前军去捉拿乌林答嬷嬷与小姐姐，亏得宋殿头劝住了，只叫我带着几个人去请她们回来。小人到了那里，见小姐姐挣得头发都散了，正跪在地上大哭，旁边蒲察家的奴仆围了一圈，对她指指点点，场面实在难堪。小人没办法，只好对小姐姐说，是陛下让她速速回宫，然后强行带了她回来。乌林答嬷嬷本来是一同回来的，过了西华门，宋殿头奉了口谕来召她，小姐姐听见了，抵死不肯让她离开，几乎和禁军撕打起来。我们怕她受伤，也怕她激怒陛下惹来祸事，只得硬架着她回来。至于乌林答嬷嬷……”他低叹了一声，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低道：“只怕是回不来了……”
刘氏听了，登时流下眼泪，只是不敢哭出声来，拭泪悲声道：“嬷嬷知道长主临终前记挂着小姐姐，拼死也要让她们见上一面，只可惜……如今，长主已去，嬷嬷也不在了，这孩子往后更没依靠了。”
“确实如此。”潘守恒沉着地道，“但是，路再难，我们还是要扶着小姐姐，一同走过去。”凄惶的暗夜里，他的目光沉静如水：“陛下那里，宋殿头会留心着，邢国长公主也会帮着求情的。咱们眼下最要紧的，是照顾好小姐姐的病，特别是心病。”
-
数日后，小姐姐高热渐退，亦不再惊厥呓语，醒过来时候，她无神的双眼缓缓环视着周围，哑着嗓子轻声问：“我娘呢？”
不待旁人回答，她紧跟着又问：“嬷嬷呢？爹爹呢？”
刘氏与潘守恒皆默默垂首，无言以对。
小姐姐怔了一怔，很快从众人极力掩饰的表情里得到了必然的答案。绿窗纱外虫声新透，屋里却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分明是春末夏初的季候，她却裹紧了身上的锦被，似是感到彻骨寒冷。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处死么？”她挣扎着勉力坐起来，推开刘氏递上来的药盏，梗着脖子冷冷地问潘守恒，“我的存在，玷污了完颜氏的血脉，是整个宗室的耻辱，如今我母亲已去，陛下也不必再顾忌什么了，先生是奉旨来了结我的么？”
刘氏见她虚弱得几乎坐不住了，忍不住哭道：“没有的事，小姐姐别这样想……”
“小姐姐？”她忽然笑了，“我算什么小姐姐，小瀛王说得对，我是个孽种……”
“不，您不是。”潘守恒打断她的话，示意刘氏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斩截地道，“您这样说自己，置长主于何地？您要尽孝，就该珍重自身，好叫长主在天之灵得到安慰。”他见小姐姐一时沉默不语，便又跪下缓缓地道：“小人潘守恒曾受长公主大恩，恩同再造，如今小姐姐有任何差遣，小人都义不容辞，只请小姐姐千万不要灰心。”
一席话如同当头棒喝，说得小姐姐霎时间明白过来，如今母亲亡故，自己身世不堪，处境本已艰难，若再任性地沉溺于悲痛，自伤自弃，只会将自己和身边人都拖至更危险的境地里，甚至累及母亲与嬷嬷的身后事。她自幼无可靠傍，惯于思索机变，此时渐渐冷静下来，沉吟道：“潘先生请起来说话。不知先生与我母亲有何渊源？”
潘守恒站起身恭敬地道：“此事说来已有十二年了。泰和年间小人刚入宫，在广乐园里当杂役，时常被师傅克扣月俸伙食。到了端阳节，好容易盼着先帝和宗亲们来广乐园射柳，辛苦得来的赏赐还是被扣下了。我那时饿得实在受不住了，只好在园里偷果子吃，碰巧叫沂国长公主瞧见了。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长主问明了情由非但没怪罪，还赏了糕点，叫我带回去慢慢吃。小人见她如同救苦救难的仙女一般，便哀求她带我离开。长主心善，果然找近侍局将我调去了大内，因我读过些书，还将我安排在弘文馆当差，伺候翰林相公们的笔墨。小人就这样得了机会，一步步升了上来。只是小人永远记得，若非长主相救，只怕我早已死在广乐园了。”他蹲下身，直视着小姐姐泪湿的双目，恳切地道：“小姐姐，沂国长公主是天底下最高贵仁和的女子，她既然选择了您的父亲，就一定有她的道理，哪怕所有人都认为她错了，您也要相信她，千万不要轻贱了自己！”
小姐姐此前从来不知父母，此时听闻亡母往事，不由得肝肠寸断，极力忍泪道：“原来如此……潘先生，不知我爹爹他……”
潘守恒无奈地摇摇头：“此事甚是机密，我也不知。只是听说……”他有些为难，没有说下去。
“听说他是个宋人，是么？”小姐姐心中难受至极，“先生不必惊讶，我曾被人骂作南朝懦夫的野种，空穴来风，想来是真的。”
潘守恒心里叹了一声，又振作精神道：“宋人又如何？国朝自熙宗皇帝起便仰慕宋国文华，海陵王能诗，章宗皇帝会瘦金书，冀国大长公主填得好词，连宫中禁军都要读《孝经》《论语》，宋人有哪里不好了？长主自己选的都尉，必定是龙章凤质的少年郎，是金人是宋人又有什么区别？”
小姐姐略怔了一怔，又颤声道：“那我呢？宋金世仇，我究竟算是金人还是宋人？”

第13章 月落山空（三）蕙泽
潘守恒一愣，正待答话，却听外头来报邢国长公主到了，忙开门迎了出去。小姐姐下意识地拢了拢披散的长发，如惊弓之鸟般警觉地看向门口。
轻轻衣裙窸窣声中，一个清颀秀丽的中年贵妇人步态端雅地走近，她身穿极简素的黛蓝色长褙子，手中轻握着一柄净面团扇，白皙的脸上略无脂粉，眼底犹存悲泣痕迹，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雍容庄重之态，教人望之生敬。她见小姐姐挣扎着下床行礼，快步上前止住她，温柔地道：“快别动，躺下吧。”说罢，就在小姐姐身侧坐下，端详着她叹道：“可怜的孩子，怎的病成这个样子。”又向刘氏细细问了小姐姐的病况。
小姐姐此前从未参加过宫宴聚会，极少见生人，只依稀记得这位邢国长公主在自己幼龄来探望过数次，十分慈爱，可后来随着自己渐渐长大，她便不再出现了。相比起来，倒是她的驸马仆散安贞常有捷讯，更为小姐姐所熟悉敬仰，如今算起来，这对夫妇倒成了自己的亲姨母亲姨父。
邢国长公主问过病情，又摒退了宫人，握着小姐姐一只手，柔声道：“好孩子，别怕。我是你母亲的四姐，是你的姨母。”她见小姐姐神情楚楚不敢相认，心中愈发怜惜，放柔的声音低道：“宁儿，从前你的身份不能明说，先卫绍王与陛下为了隔开你和你母亲，把你养在这深宫里，不许人探视，所以你不知道我们这些长辈。”
小姐姐借病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见邢国长公主言行举止甚至连声音都透着雅重端庄，觉察出她对自己并无恶意，便点点头，轻轻唤了一声：“姨母。”
邢国长公主见状，微微哽咽道：“哎，好孩子。琼章……对了，这是你母亲的闺名，她一直记挂你，只是没有办法，只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宫里。她也是个苦命人，你别怪她……”
小姐姐原本仍在暗自察言观色，猜测长公主的来意，此时听她说起母亲，忙道：“甥女从未怨怪过父母，只是多年来不知身世，一片孝心无处托付。如今母亲仙游，还望姨母能告知亡母生平往事，好叫甥女能时刻谨记，不忘母亲顾复大恩。”
邢国长公主见她孝顺明理，心中很是喜爱，轻轻抚摩着小姐姐的手，叹道：“你母亲自幼聪明活泼得紧，她又是我们最小的妹妹，大家都很喜欢她。翁翁在世的时候，也很是疼爱这个小孙女。她与你一样喜爱读书，于书画上极有天赋，世人只知二哥的瘦金书几可乱真，其实你母亲也写得极好。”她顿了一顿，又叹息道：“国朝公主皆是下降勋戚，二哥原想着给她寻一个年貌相当性情投合的驸马，谁知人还没选好，二哥便崩逝了。七叔——也就是先卫绍王登基后先毒杀了二哥的孩子，后来为了安定人心，又带着宗亲们去上京祭祖，你母亲也跟着去了，就在那里，遇到了你父亲。”
小姐姐听到父亲，顿时睁大了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攥了起来，只听邢国长公主又喟然道：“那时我早已出降，并未同去。你母亲回来后，很快就被太医验出了身孕，我听说后，连忙入宫探视，她已被禁足在阁中，身边宫人都换成了御前的人。她一见了我，便扑过来求我保全她腹中的孩子，她说身边侍女都下了睦亲府诏狱，只怕很快就会供出你的父亲，到那时你父亲定然难以活命，她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他唯一的孩子。我见她意态甚是坚定，对你父亲又一往情深，若是你有什么不测，只怕她也不会独活。我原也怪她不知轻重，是从小被兄姊们宠坏了，可看到她那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唉，我又如何能够不帮她。”
邢国长公主见小姐姐听怔了，又缓缓道：“我那时一筹莫展，也没个可商量的人。谁知宋珪竟悄悄来找我，说是曾受过你母亲的恩惠，特来献计保全，他说七叔最是迷信天命，只消疏通了司天台便可保你们无虞。恰好那时的司天台提点是你姨父的故交，我便依计而行，教大监[1]说这胎儿是天乙星转世，长成后大利国运，果然保下了你们母女。”
小姐姐敏感地捕捉到邢国长公主在说到“你姨父”三字时突然闪避不安的眼神，却也未及深究，便听她继续道：“你出生后，先卫绍王立刻命人将你抱走，养在皇后殿中。琼章无奈，只得叫乌林答嬷嬷——也就是她的乳母——跟着去照顾你，这才略微安心些。待她出月后，便被赐给了蒲察家。蒲察都尉的父亲是熙宗皇帝郑国公主的驸马，姐姐是二哥的钦怀皇后，他自己先后尚了三姐定国公主、五妹景国公主和六妹道国公主，一家世沐皇恩，便也奉旨与你母亲成婚，勉力保全大金皇族的颜面。那时三姐和五妹都薨了，六妹却还是辞不失的正妻，琼章她妻不妻妾不妾，身份着实尴尬，又满心里牵挂着你，过得很是痛苦。后来七叔被杀，大哥登基，琼章原本以为能与你团聚，谁知大哥为了保全完颜氏与蒲察氏的颜面，依旧将你留在后宫，不许我再来探望你，不许任何人提起你的身世。他答应琼章，会尽力善待你，也要琼章安分守己呆在蒲察家，不可再寄望与你相认。后来琼章郁郁成病，消息传到禁中，才有了乌林答嬷嬷带着你去蒲察家的事。”
小姐姐不料自己身世竟这样周折，父亲惨死、母亲抑郁而终，而自己更是背负了吉星降世庇佑国运的虚名才得以平安出世，又与朝堂之争缠绕纠葛，还欠下了数人的救命之恩。一时间她心中五味杂陈，勉强自持道：“原来如此，多谢姨父姨母相救之恩。”
邢国长公主见她形容镇定，心下微有些惊诧，点头赞许道：“你小小年纪就这样沉稳，很是难得。陛下原本怕你转不过来，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依我猜测，他很快就会给你一个姓氏身份，不会再藏着你不让见人了。”
小姐姐心中一动，试探道：“姨母，甥女的乳名可是母亲起的么？”
邢国长公主点点头，长叹道：“是。她说她与你父亲是在上京会宁府相遇的，就给你起名叫宁儿，是追念你父亲的意思。”
小姐姐只恭敬地地听着，默默不置一词，邢国长公主见她精神短少，大有虚弱不胜之态，便殷殷嘱咐了几句，又唤进宫人来照料，然后依依去了。
长公主走后，小姐姐仍旧沉默地枯坐着。过了一阵，刘氏捧了汤药来，小姐姐接过药盏，定定地注视着热汤上白雾气轻轻散开，露出底下乌沉沉的药汁如同一个黑色的深渊。她慢慢抬起眼，一个个看向刘氏、潘守恒、流风与彩霞，突然静静地道：“刘妈妈、潘先生、小九、彩霞，辛苦你们了。”
四人微微一愣，有些讶然地发现，她清澈的双目中已没有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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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小姐姐病愈，即往仁安殿向皇帝请罪，言谈间占对从容、举止沉静，凛然明辨如成人。皇帝极是满意，以其本为世代贵戚之女，下旨册封她为兖国公主，赐国姓完颜，单名宁字，与女儿温国公主以姊妹行。
完颜宁受封后，立将获赐的金珠玉玩等分头送给了宋珪、潘守恒等人，对外只说是答谢病中照料之劳，后又重赏了阁中上下。
回到阁中，完颜宁又命流风将所有话本传奇与宫体词赋都收起来，寻机还给承麟。流风见她容止神色已不似从前，便也不敢再多问。
到了晚间，刘氏也被司宫令调走，完颜宁也不反抗，只赠了刘氏一大包金珠玉玩，然后对着烛火出了一会神，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来，默默坐了一会儿便安静地睡了。流风不放心她，夜里起来搴帷一看，只见她静静阖着双目，一动不动地平躺着，似是熟睡，又似根本没睡着。
流风担心她积郁伤身，又怕她真睡着了不敢叫她，正犹豫间，突然听完颜宁轻声问：“你见过她吗？”流风唬了一跳，见她仍旧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躺着，缓了好一阵才明白她在问什么。
“见过。”流风点点头，想起五年前那个白色的身影。这几日她回想往事，深深自责自己的迟钝，竟然没有从那样明显的舐犊之情中推测出完颜宁的身世：“其实公主也曾见过长主的。”
完颜宁倏然睁开眼睛，缓缓坐起来。流风低下头，不敢直视她惊讶的目光，尽可能详细地讲述了离开中都时自己看见的那一幕。
“长主穿着白衫子、白裙子，比画上的仕女还要美……”
“她怕您被留在中都，定要见一见您才放心……”
“乌林答嬷嬷抱着您，和她远远地见了一面……”
“长主哭了，嬷嬷也哭了……”
完颜宁依旧沉默着。月光透过刻花的窗幅，在她脸上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在那片斑驳陆离的光影中极力回想，试图搜索到记忆深处那一抹模糊而珍贵的白色月光。
“小九，多谢你。”良久，完颜宁忽然柔声道。还没待流风反应过来，她很快又简短地道：“夜深了，睡吧。”
流风一怔，没想到完颜宁竟变得这样寡言，想起她从前古灵精怪语笑嫣然的模样，心中十分惆怅。流风知道，那个会眨眨眼软语撒娇、会笑嘻嘻顽皮淘气、会红着脸夜诉心事的小姐姐，已经永远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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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完颜宁开始以宗女身份参加各项节礼和聚会，流风很快发现了自己对形势的错估，完颜宁的处境并未因公主封号而好转，那些关于她身世的闲言碎语和明枪暗箭从未停歇。
她听筵讲，青纱幛外有少年人老气横秋：“兖国公主家学渊源，哪里用得着听这些。”话音未落，便有窃笑声四面而起。
翠微阁领分例，宣徽院以次充好，还不依不饶讥刺几句：“公主是假的，香料可都是真的，还挑什么？”
最尴尬的是在宫宴上遇到道国长公主和她的驸马蒲察辞不失，完颜宁小小的身子绷得直挺挺地向二人恭恭敬敬行礼如仪，可流风却听到后头一声嗤笑：“兖国公主糊涂了，怎么把姨夫叫成姑父。”又一人笑道：“什么姨夫，明明是后爹。”
完颜宁从来不与那些声音争执，似对身周万物都不以为意，一律置若罔闻，受了讽笑便回来埋头研制合香，再静静看着制好的香丸在炉中化成烟缕与灰烬。只是她的性子越来越沉静，对时常探望关怀她的承麟与邢国长公主亦是喜怒不露形色，哪怕亲近如流风，也越来越难从她淡漠的表情中去揣测她的情绪。
此外，她也不再与人玩耍说笑，不再高谈阔论臧否朝政，除了过宫定省和听讲经筵之外几乎足不出户，日日闭门读书，总读些《六韬》《三略》之类的政论兵法，或《左传》《汉书》这样的史书，读诗赋时也只读苏辛流派，不再碰轻灵绮艳的辞赋。她似是硬生生变成了与母亲截然相反的人，母亲热情活泼，她便冷漠沉静，母亲聪灵娇俏，她便持重寡言，母亲爱红袖青衫，她便爱大江东去。流风常听她念杜诗与稼轩词[2]，一日，忽听她念流风常听她念“男儿行处是，未要论穷通”，好奇问起时，她认真地道：“这是一个举子的词，脱胎于稼轩居士的‘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古来三五个英雄’，却比幼安词少一分悲怆，多一分旷达，文质皆美。你若也喜欢，我便教你。”流风又问作者是谁，可曾中举。
“他叫元好问。”完颜宁清晰地道，“贞祐五年春闱不第，后来便再未应试了。也不知明年词赋科开试他会不会来。”[3]
[1]注：即该部门长官提点司天台。
[2]注：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居士。后文“幼安”亦指辛弃疾。
[3]注：元好问作此《临江仙??自洛阳往孟津道中》在元光元年（1222），这里为情节需要，改在兴定三年（1219）。兴定年间，金国科举分经义与词赋两科。

第14章 月落山空（四）旧饮
兴定五年正月，蒙古兴兵攻打天井关，宋军亦偷袭泗洲，一时间南北两路开战，局势顿时紧张起来。乙巳日，金南军诸道兵集蔡州，四日后出师伐宋，翌日即有山东行省报东平大捷。
二月，枢密副使仆散安贞出兵息州，攻克黄土关。四月，仆散安贞再度大破宋军于黄州、蕲州等地，并俘虏南宋宗室男女七十余人、青壮宋兵数万人，班师时一并带回献于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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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逢重午，宫中树梢花枝皆系彩线，遍挂用花瓣柳枝编成的轿马和以绫锦纱罗叠成的旌幢。“深院榴花吐。画帘开、束衣纨扇，午风清暑。儿女纷纷夸结束，新样钗符艾虎。”
金因辽旧俗，以重五、中元、重九行拜天之礼，祭天之后，再开射柳、击球、饮宴之席。自金世宗起，“以重五幸广乐园射柳，命皇太子、亲王、百官皆射，胜者赐物有差。上复御常武殿，赐宴击球。”迁都汴梁之后，便改在了金明池。
松柏猗猗的书窗前绿深日静，案上博山炉轻吐着清冷芳冽的龙脑香，完颜宁静静坐在窗下读着一卷《武经总要》，少顷，又命流风将一大幅皇與图展于书案之上，纤指轻点在與地图上一一寻找此次金军攻克的黄州蕲州等地。良久，流风见她莹白的手指定定停在暗黄的地图一角，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上京怔怔出神，知道她又想起了亡故的父母，便寻机打岔道：“公主怎么看起地图来了？莫不是想出去玩么？”
完颜宁回过神，侧首向流风略略一笑，又将目光移回與地图，对“会宁府”三字凝视良久，忽然道：“小九，你这名字是怎么来的？”
流风有心想逗她一笑，在简单地述说了排队命名来由后，笑道：“名字随便些也不打紧，我有公主赐的表字呢。”
完颜宁果然微微一笑，连带着那日益清冷的眉眼也多了一分昔年的灵动，莞尔笑道：“那是我小时候不懂事，胡诌的。”话音未落，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容色又黯淡下去，默默片刻，才道：“从前郑尚宫在时你姓什么叫什么，可还记得？”
流风摇摇头：“师傅一直叫我小囡，别的宫人也是这样叫。后来我看了宫中记档，簿册上只写了郑氏女。”
完颜宁闻言，沉吟道：“那么，你喜欢些什么？我给你改个像样些的名字吧。”
流风一时语塞，四处张望，忽然对上完颜宁那双清冷的眼睛，灵机一动：“我喜欢雪！”。
“雪？”完颜宁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以余光向自己身上衣衫看了一眼。自两年前那场生离死别之后，她便一直只穿白衣素裳，哪怕此举为她带来了许多类似“带孝”的讽笑，她也一反规行矩步的常态，固执地坚持着。“那就叫……流风吧。”她凝视着比自己还高一个头的婢女，眼中亮了起来，微笑着露出悠然神往之色：“《洛神赋》上说‘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你觉得可好？”
流风大喜过望，连连谢恩，完颜宁见她十分喜爱这名字，便翻开《文选》找出《洛神赋》讲解文义，又从官渡之战讲起，将七步成诗覆发塞糠等典故传说细细说与流风知道。流风听得甄氏含恨饮鸩、曹植携玉带枕远走，大感忿然，完颜宁见状又开解她：“于他二人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局。既已无缘，那便各自珍重；既不能彼此保全，留下一个也好。”一语未毕，忽听见身后有男子声音笑道：“妹妹说得极是！”流风忙起身回头一看，却是个十五六岁的翩翩少年笑吟吟地走近，着一身水色薄罗圆领窄袖长衫，面如冠玉，意气风发，正是承麟。
这两年来，承麟如绿竹拔节般长高了许多，甚得皇帝喜欢，待完颜宁也依旧亲厚，进宫时总来探望她，送些新鲜书字给她抒怀解闷。故而流风一见他便行礼笑道：“小郎君今日又带了什么宝贝来？”
承麟打趣道：“你这丫头，若没有宝贝，便不能往你们阁里来了？”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张衍波笺向完颜宁笑道：“近日新得了个香方，说是冷峭得很，正合夏日里用，我也不懂得这些，特地抄来给妹妹看看。”
完颜宁浅笑着接过一看，只见笺首五个俊逸的行楷小字“宣和御制香”，不由讶然道：“这香在靖康之后失传已久，兄长怎么找来的？”承麟笑道：“我跟着大哥哥往南边去了一趟，偶然间听那里的人说起，想来是天水郡公传下来的。”完颜宁知他兄弟二人得皇帝器重，常有公干，便欠身浅笑道：“多谢兄长。”
承麟侧首，瞥见彩霞手中托着个漆盘走来，便含笑接过盘中荼白定瓷斗笠盏，觑着流风打趣道：“还是彩霞待我好。哪像你，只记挂着曹植，也不给我倒碗饮子来。妹妹好偏心，给小九改了名，怎么不给彩霞也改改？”彩霞一慌，差点砸了手里的茶盘，红着脸嗫嚅道：“小郎君说笑了。”
完颜宁睨了彩霞一眼，又看向满面春风的承麟，淡淡笑道：“不如，就由兄长来改吧。”
彩霞一听，登时呆愣住，古来女子出嫁前皆由夫婿许字，如今完颜宁让承麟给自己改名，便同行此礼一般。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正对上完颜宁沉静了然的目光，霎时面上红涨起来，又是惊喜又是羞愧。
承麟一听便跃跃欲试：“好！咱们就比比，看谁起的名字更好听些。”少年人争强好胜，一心只想着与妹妹一较高下，并不在意彩霞满面娇羞，他背手踱步搜肠刮肚地思索了一阵，笑道：“本来轻云、素月这些倒都可以对流风二字，只是都太潦草了些。我想，还是要和彩霞的原名有些关联才好……”正说着，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向完颜宁喜道：“有了！”然后兴高采烈地跑到书案前提起笔，在浣花笺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两个行草大字“凝光”。
完颜宁颔首浅笑道：“‘常有三素云，凝光自飞绕。羽幢泛明霞，升降何缥缈’。这名字典出唐诗，又合彩霞的本义，又对流风，起得极好。”承麟闻言更是得意，欣然道：“彩霞，你可喜欢？”
彩霞面红耳赤，颤声羞道：“多谢小郎君，多谢公主……奴婢很是喜欢。”说罢，又含喜带羞地望了承麟一眼，低头站在完颜宁身后。
“公主，小郎君。”完颜宁与承麟闻声回头，见画珠从门口快步走来，竹帘开合处透进一片明晃晃的日光，“邢国长公主来了。”
二人一听，忙迎了出来，却见长公主已行至庭中，身旁只跟着侍女福慧，步履间轻摇着一柄半旧的素面纨扇，一见二人便慈爱地催道：“快回屋去，小心别中了暑气。”一边说，一边拉着两个孩子行至阁中，爱怜地道：“呼敦都长这么高啦，越发精神了。宁儿这几日睡得好不好？我给你缝了个合欢花芯子软枕，且试一试。”二人忙答应了，又听她微笑道：“今日端阳，你们俩怎么躲在这里玩？呼敦怎的也没去金明池射柳？”
承麟躬身施礼笑道：“姑母安康。我原随大哥哥去了的，见妹妹不在那里，射了几箭便回来了。本想看看妹妹在玩些什么，谁知到了这里才知道，她正躲起来雪窗萤火发奋用功呢。”
邢国长公主忍俊不禁：“宁儿性子静，哪像你这样调皮，白撒就你一个弟弟，也不好好管教。”又缓缓落座，含笑问道：“今日几箭，可得了彩头？”
承麟笑道：“从前侄儿侥幸夺彩，都是趁着姑父连年领兵在外，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如今姑父凯旋而归，金明池魁首已定，哪里还有旁人的份？”
邢国长公主眼中笑意微微一滞，转瞬恢复了常态，垂目理了理石青色长褙子宽大的袖口，神色慈爱，语重心长：“我金人以勇武立国，端阳射柳为的是追缅祖宗浴血往事，少年郎该当加倍勤习骑射，奋勇争先。你哥哥素有战功，你也要学学他，再过几年，也可以为国分忧了。”
承麟吐了吐舌头，顿时收敛起来，毕恭毕正地拱手道：“姑母教训得极是，侄儿今后定会发奋勤习弓马，不忘祖宗开国之志。”
完颜宁见状，从流风手中的填漆盘中捧起茶盏，亲手奉于邢国长公主，浅笑道：“这是新做的饮子，姑母润一润吧。”承麟知机，忙笑道：“姑母与妹妹且宽坐，我这就赶回金明池去。”说罢长揖告退不提。
邢国长公主徐徐端起茶盏，又问完颜宁是何饮子，完颜宁答：“是香苏汤。我用您教我的方子做的，另加了些蔗浆调味，您且试一试，若是不好再换其他的来。”
她娓娓地说着，却发现邢国长公主并未在听，而是凝视着白瓷盏中浅檀色的汤水怔怔出神。完颜宁眼波一闪，回想起方才承麟提起仆散安贞时她那一瞬间的色变，心中生疑，暗忖道：“姨父才班师回京，夫妻久别重逢理该高兴才是，为何她却是这般神色？潘先生说起过姨父因献俘不杀被陛下责怪，莫非是为了此事？”
片刻，邢国长公主回过神，掩饰着轻咳了两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点头道：“味道极好。你这孩子心思灵巧，做什么都比别人出色些。”
完颜宁浅笑道：“姑母若喜欢，就带些回去。不知姑父喜欢喝什么？我再做了来孝敬。”
邢国长公主闻言又是一怔，掩饰着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双目中却现出极复杂的神色来，须臾，她按下眼底种种情绪，用惯常的雍容端庄的语调缓缓道：“他从前，夏日里常饮梅花酒。”
雪泡梅花酒本是北宋时京中著名的夏令饮子，制作时常在正月，以新鲜梅花与清水浸泡后的糯米同蒸至糯米熟透，随后以冷泉水降温，拌酒曲并入酒瓮中。酿成后密封收藏，待炎夏之时以碎冰冰镇，其味甘远幽长，香冷醉人。
完颜宁乖觉地点头：“是，侄女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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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驾自金明池回宫后，完颜宁立刻赴纯和殿向皇帝定省问安。告退后，她并不似往常那样径直回阁，而是绕到纯和殿西侧庑殿外，望着前方绿树荫里的雪香亭缓步徘徊，若有所思。
“公主。”完颜宁闻声回头，果然看到潘守恒步履匆忙地走来，“公主有事吩咐？”
完颜宁莞尔：“先生耳聪目明。”
“公主方才定省时注目于臣，臣自然明白，寻个机会便跟着出来了。”潘守恒微笑道，“公主是要问元才子的事吧？陛下已许了翰林修撰一职，可他不忿被人污蔑结党，已上表辞任了。”
完颜宁纤眉微挑，似对元好问此举很是不以为然，淡淡笑道：“多谢先生一直记挂。我另有一事，想请教先生。”她低声道：“先生可知仆散将军遇着什么事了？或是从前有什么过往？”
潘守恒沉吟道：“仆散都尉从前受郑王牵连，公主是知道的。后来起复为将，战功卓著……对了，兴定三年，都尉向陛下进言，说淝水大捷胡鲁剌论功第一，不该只升一阶，陛下当时未置可否，后来却被中书严词驳回，都尉为此甚是不平。除此之外，这几年也没其他事了。”
完颜宁于此也略有耳闻，心道：“此举本为杜绝官员朋扇朝堂，可将士们刀山血海里舍生忘死挣的功劳，哪能这样生搬硬套。姨父向来爱护僚佐，心中不平也是常情。”念及此处，便蹙眉道：“莫非陛下因此事责怪他？”
潘守恒思索道：“倒也不曾听到陛下斥责。公主怎么突然问起都尉？臣入宫晚，都尉年轻时的事，待臣向宋殿头请教后，再来告诉公主。”
完颜宁略一思忖，浅笑道：“还是我自己去问吧。”

第15章 月落山空（五）罗网
申牌时分，宋珪来到翠微阁，向完颜宁行礼后笑道：“陛下记挂公主体弱，怕来往定省中了暑气，命臣给公主送些香薷佩兰来。”
完颜宁浅笑道：“些许小事，哪敢劳烦殿头亲自跑这一趟。”说罢便让宋珪坐，又叫宫人端来饮子。
宋珪笑道：“守恒告诉臣，公主长夏无聊，想听故事，所以此来也是给公主解闷。公主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听忠臣良将的故事。”
完颜宁闻言，想起当年牵着宋珪衣袖要他讲那侍卫故事的情景，不由莞尔问道：“是了，那人现今怎样了？殿头可知道？”
宋珪想了一想，微微摇头道：“倒不曾听说。不过他兄长今年改驻商州，想来他也去了那里。那孩子人材品性都极好，再磨砺几年，必成大器。”
完颜宁点点头，起身摒退左右，慢慢走到宋珪跟前，轻声道：“宋殿头，我有一事请教。”
宋珪和言道：“臣知道，守恒已对臣说过了。公主想听仆散都尉什么时候的事？”
完颜宁笑道：“就从郑王之事开始吧，我已备下葡萄渴水洞庭汤，给殿头润喉。”
宋珪微笑着看她，目中隐隐有几分慈爱之色，笑道：“好，臣侥幸领赐。”他请完颜宁回座，自己也坐到她身前的杌子上，缓缓道：“仆散氏本是国朝九姓贵家，女有太/祖宣献皇后，男有都尉的祖父沂国武庄公仆散忠义，世宗皇帝极为倚重，将国公爷画像列于衍庆宫，配享庙廷祭祀，可谓满门显贵。到了都尉的父亲济国武肃公仆散揆，出仕便是奉御，尚韩国大长公主，一路升迁至兵部侍郎、刑部尚书。明昌初年，武肃公出任知临洮府事，因他刚直明断、治府有方，一时狱无冤滞、贼寇远遁、商旅畅通，章宗皇帝得知后，又晋他为河南路统军使。”
“明昌四年，韩国大长公主的同母兄长郑王有谋篡之意，想求得武肃公麾下河南军为助，只是大长公主与武肃公行止端正，郑王不敢轻言拉拢。这时，郑王的另一位胞妹泽国公主提议，由她的驸马蒲剌睹为媒，想将郑王嫡女许配武肃公的嫡长子——也就是仆散都尉，武肃公拒不许婚，郑王便不敢再拉拢他了。后来，郑王被家奴告发谋反，章宗皇帝大怒，赐郑王、王妃、泽国公主自尽，其余人都被处死。武肃公虽未涉谋逆之事，也被落职除名，都尉那时才十七八岁，正在禁中任奉御，受牵连也一同被罢了职。”
完颜宁纤眉微蹙，疑道：“武肃公一家就因为韩国大长公主的缘故，受到这样的牵连？”
宋珪压低了声音道：“也不尽然，还有另外的缘故。武肃公早年间任殿前左卫将军时，因窃议政事，也曾被世宗皇帝罢职。后来郑王事发，又有人密奏天子，说武肃公曾经私下里评品宗室诸王，说郑王性善，静不好事，章宗皇帝闻奏后怒不可遏，没有论罪已是格外开恩了。”
完颜宁心下暗忖：“我小时候常口没遮拦地议论朝政臧否人物，若不是嬷嬷看得紧，只怕早就被处死了。若武肃公真觉得郑王善静，又为何不愿联姻儿女，密奏之言本是孤证，孤证不立，许是攻讦也未可知，怎可尽信？舅父并非昏聩刚愎之君，冷静之后定会再起用仆散氏父子。”果然又听宋珪继续低声道：“没过多久，章宗皇帝又起用武肃公为将，数年间以战功迁官八阶，升为天德军节度使，镇守丰州。而都尉也被复召为奉御，尚邢国长公主。长主是章宗皇帝胞妹，自幼端庄知礼、贤名远播，下降之时，燕京百姓人人争睹，天子特许武肃公回京入谢，待礼成之后再返回军中。”
完颜宁遥想当日邢国长公主下降的盛况，不觉怿然而笑，心道：“姨父姨母一个是将门虎子，一个是宗室淑女，青春年少，结发成婚，堪比‘公瑾当年，小乔初嫁’。可怜我娘却没有这样的福分。”她转念想起邢国长公主提起仆散安贞时飘忽的眼神，又沉吟道：“姑母出降后，与姑父可还和睦？”
宋珪神色一滞，嘴角尴尬地抽了抽，完颜宁顿觉失言，长辈闺闼之事绝非小女儿家可以动问，更何况宋珪身为内侍长官，她登时正色道：“我一时失言，殿头莫怪。”
宋珪摆摆手，慈和地道：“不要紧，公主还小，在臣这里多一言少一语的都不打紧。长主贤德，都尉英豪，自然没什么不睦。”
完颜宁心中疑惑，打量宋珪神色却也不似有意隐瞒，只得先按下疑问，继续听他说道：“都尉尚主之后，便不再任奉御，转去做尚衣局的差使。到了泰和元年，大长公主薨逝，都尉丁母忧，三年孝满之后，起复为外州刺史，武肃公谢世后，章宗皇帝将他召回京中，任拱卫直都指挥使。”
“陛下即位后，都尉又升作元帅左都监，贞祐二年，杨安儿的红袄军在山东攻城掠地，官军中竟无人能够抵御。陛下命都尉为山东路统军宣抚使，都尉到益都后，一战告捷，而后又次次大破贼军，接连收复登州、莱州、密州等州县，杀贼无数。到贞祐三年，杨安儿刘二祖等首恶都被击杀，几万被协从的百姓也都被招降，都尉因战功卓著，升作枢密副使。再往后的事，公主都是知道的了，只怕知道得比臣还详细些。”
完颜宁笑道：“是。小时候我最喜欢听四驸马破贼的故事，呼敦哥哥常给我讲。”贞祐四年杨、李余党作乱，朝廷仍命仆散安贞招讨，连战皆克，杀贼九万人，降者三万余，获伪金银牌、器械甚众，来归且万人，尽皆安慰复业。兴定二年开始，皇帝出师伐宋，仆散安贞威震江淮。
宋珪笑道：“小郎君好口齿，定比臣讲得好听。”完颜宁浅浅一笑，又请宋珪饮渴水，宋珪依言饮毕便放下汤盏起身谢赏，告辞求去。完颜宁亦不挽留，命两名宫人装了些新鲜荔枝□□庭汤，送宋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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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皇帝在仁安殿与宰执议处置宋俘之事，因仆散安贞俘获宋军将士皆不杀，此次竟得到宋兵精壮数万人，而一同俘获的宗室男女又非普通战俘可比，皇帝不动声色地道：“阿海将略固然好，然而此辈岂无思归之心？汴梁临近宋境，此辈既不可尽杀，当如何置之？朕欲驱之境上，遣其归宋如何？”宰臣一时未探得圣意，心知数万精壮宋俘非同小可，若不能妥善处置，万一生变即有肘腋之患，因此惶惶不敢回答。皇帝又沉默片刻，目光移至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军报劄子，缓缓吐出一口气，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决然挥手令宰臣退下，随后立即召英王完颜守纯觐见，直至深夜。
很快，宫里开始有驸马都尉仆散安贞图谋不轨的流言，初时还是只言片语，后来竟愈演愈烈，邢国长公主似是为避免嫌疑，竟也不再进宫，亦不曾为丈夫进言辩白。
“第一，不杀降卒、礼敬赵宋宗室，有叛金附宋之嫌。”流风将听来的传言学给完颜宁听，“第二，所到之处横征暴敛，为的是凋敝大金国力。”
完颜宁怒极：“简直一派胡言！”流风不料她竟会勃然作色，惊了一跳，连忙跑到门口遣走了侍立宫人，又放下竹帘关上隔门。
完颜宁定了定神，冷笑道：“仆散将军每尝征战皆取粮于敌，为的就是不扰百姓民生；所获金银，尽数分赐将士，这样的人会横征暴敛，故意凋敝大金国力？！至于叛金附宋，更是天方夜谭！”她越说越怒，两道纤秀的淡眉紧紧蹙起：“他本是女真旧族，世代联姻宗室，如今已位极人臣，身居银青荣禄大夫、左副元帅、枢密副使、驸马都尉，他为何要变节投宋？难道宋人还能给他更大的权势和荣耀么？！”
自兴定三年那场变故之后，流风已经两年未见她这样外露情绪和不加掩饰地直议朝政了。“对了，说起这驸马都尉，我还听说，都尉相好了一个汉女，所以才礼待宋俘的。”流风补充道，“他们说，正因为如此，长主才对他心生怨恨，这些日子一次都不肯进宫来打听消息，更别说替他求情了。”
完颜宁愕然，嘴唇微动了动，意欲驳斥这无稽之谈却又想起邢国长公主的反常，心下也生疑窦。流风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她想起了同为宋人的生父，一时也不敢再多言。阁中阒然无声，唯有窗外高树上声声烦躁的蝉鸣，时不时扰乱这沉重的静默。
最终打破这静默的，是凝光急促的叩门声。“公主！”竹帘动处，热浪随着青砖地上折射进来的骄阳锐光一起刺进来，满头大汗的潘守恒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完颜宁跟前，“公主，尚书省今日告发仆散都尉谋反，此刻正在隆德殿廷议。”
完颜宁脸色一变，猛地站起向门外跑去，潘守恒疾步上前拦住她，急道：“公主，您要去哪里？！宋殿头怕就是您从其他地方听到此事会着急，所以才赶着叫臣来告诉您。”
完颜宁侧首看向他，清冷的双眸中已燃起悲愤的火焰：“两年前，先生奉旨拦我；今日又要拦住我么？”
潘守恒似是早有预料，一边躬身赔罪，一边坦然与她犀利的眸光对视：“是。两年前，臣和公主都无法改变什么，今日也是一样。”
完颜宁悲怒交加，厉声道：“不一样！两年前只是我失至亲，可今日是国失良将！”
“可您又能做什么呢？连长主都亲口指证都尉了。”潘守恒神色哀悯，“公主，您去犯颜进谏，那只会更加坐实都尉亲宋之罪啊！”
完颜宁闻言，纤弱的身子一晃，似突然被打到了一般，眼中跃动的怒火渐渐冷却下来，慢慢凝结为冰凉的嘲笑，恻然道：“是啊，是我糊涂了，糊涂到真把自己当成公主了。”她缓缓走到门口，站在半副竹帘的阴影里望向门外万里无云的浩瀚晴空，只见一轮烈日焦石流金，火伞之下的一砖一石都反射着刺目的强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良久，才缓缓道：“本次首告是谁？”
潘守恒低声道：“尚书省王阿里。”
完颜宁点点头，又问：“陛下遣谁勘察此案？”
潘守恒犹豫道：“是……英王。”
“二大王？”完颜宁微微睁大眼睛，很快又神色如常，“好，我知道了。”
“公主……”潘守恒知她心中难过，却也无言可以安慰，担忧地看了她片刻，只得躬身告辞，才走出几步，忽然又被她叫住。
“潘先生，我想向尚食局要一些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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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定五年六月初一，尚书省奏告仆散安贞谋反，邢国长公主也大义灭亲，出面揭发他以金玉带行贿御前内侍。皇帝为示公正慎重，特命英王守纯协刑部与大理寺仔细勘察，决不可以“莫须有”之罪冤屈了有功之臣。十余日后，守纯果然不负父命，搜集到仆散安贞礼敬宋俘、怨怼君王、贿赂近侍、图谋不轨的种种人证物证，并在京中严查官员七十余人，除开封府独吉文之外，其余文武官员竟全部在王阿里的“讯问”之下惴惴签字画押指认仆散安贞确有谋反之心，自此“铁案如山”，“绝无冤屈”。
于是皇帝痛心疾首地亲下诏书，历数仆散安贞不忠不孝、悖义逆亲、图谋不轨等多条大罪，并与其二子同赐自尽。念及其祖、父俱有大功于朝廷，免其兄弟族人连坐，亦不刑于女眷。朝臣闻之，皆称颂皇帝明德宽仁，不负仆散氏世代忠义，王阿里更连连叩首高呼：“陛下如此厚待，武庄公与武肃公泉下有知，定当感激涕零！”
一片君臣同心铲奸除恶的祥和之中，唯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发出了一点点不和谐的声音：宋珪又向皇帝谏道仆散安贞有冤屈。皇帝大怒，将其杖责四十，至此，再无人胆敢为此进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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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四丁丑日，申正。
兖国公主突然来到大理寺狱，将自己的印信与邢国长公主手书交与狱监并直言要探视仆散安贞，狱监不敢怠慢，亦不敢擅作主张，忙遣人去报大理寺正。
不多时，寺正飞马赶来，亲自看验过手书与印信，确认是两位公主之物无疑，却仍然踟蹰不敢放她进去。完颜宁见状，摘下障面的纱帽，寺正不敢直视她面容，连忙低下头去，只听她清泠的声音缓缓道：“我奉姑母之命来为姑父送行，使君是怕我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把人从监牢中劫走，还是怕姑父要将他未竟之业托付于我？又或是陛下不许，所以使君定要阻我？”那寺正被她尖锐的辞锋逼得额上汗出，细想之下却觉有理，想来这十一二岁的小女娃也不可能伙同谋反或劫走人犯，皇帝也从未下旨不准探视，自己又何苦白白得罪两位公主。想到此处，那寺正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躬身告罪之后便要亲自带完颜宁走进牢房。
行至囚所门口时，完颜宁谢过寺正，又从流风手中接过食盒，轻声道：“我自己去，你在此等我。”
死牢并不大，完颜宁穿行在两边石壁的甬道上，很快看到尽头处的木栅囚门。时值盛暑，不见天日的牢房中溽热难当，完颜宁紧紧握着食盒的提手，加紧几步，借着高处小窗透进来的夕照，才赫然发现栅后席地坐着一个男子。此刻，他似被步声所动，也正抬起头，与完颜宁隔着囚门对视。
那男子约莫四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甚是魁伟，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浓眉入鬓，须髭戟张，身上灰色囚衣已见破烂，神色间却无一丝狼狈，依旧背挺项直，矜持威武。他见到来人颇觉奇怪，两道冷电似的目光在完颜宁脸上转了几转，淡淡道：“小孩子家，不该到这种地方来。”
完颜宁深深施了一礼，轻声唤道：“姑父。侄女此来，是给姑父送酒。”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从盒中已融化了大半的冰块冰水中取出一个湖田窑青白瓷酒壶和酒杯，双手呈给囚门内的仆散安贞。
仆散安贞打开壶盖，只觉一股幽远冰凉的清香扑鼻而来，在这闷热的牢房中直叫人精神一振。“雪泡梅花酒？”他冷笑着看向完颜宁，“是她叫你来的？”
完颜宁心下叹息，垂眼低声道：“姑母……很挂念您。”
“挂念？”仆散安贞放声大笑，神态甚是豪迈。“你去告诉她，我不会向她追魂索命，孩子们也不会。只是这酒，大可不必了。”
完颜宁抬头，迎向他嘲讽的目光：“姑父明鉴，侄女此来，并非奉姑母之命，也不单是为您送行。”她说到这里，忽然郑重地双膝跪地，以手加额，向仆散安贞叩首：“甥女是来谢过姨父当年的救命之恩。”
仆散安贞一怔：“她都告诉你了？”
“是。”完颜宁恳切地道，“所以这酒是我为您酿的。姑母曾告诉我，您爱饮梅花酒，只是事出突然，我一时找不到新鲜梅花，只能用做暗香汤的蜡封梅花来制酒。请您念在我一片孝心，委屈将就着饮吧。”
仆散安贞听她说罢，神色渐转柔和，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笑道：“好，那多谢你了。”说罢，便自己斟满一杯，缓缓饮下。
雪泡梅花酒贴着喉头冰冰凉凉地落肚，五脏六腑的烦恶之气顿觉消散，只剩清逸幽远的回甘萦绕在唇齿间，叫人仿佛处身白雪梅林之中。仆散安贞默默不语，又提壶自斟自饮了一杯，目中神色变得复杂起来，恍惚中，似有无尽前尘旧梦在这熟悉又久违的酒香中纷至沓来。

第16章 香奁梦断（一）傲霜
【四】香奁梦断
芳尘未远，幽意谁传？西窗雨，南楼月，夜如年。
——元好问《三奠子?离南阳后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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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傲霜
那还是明昌年间了。
彼时，他刚刚尚主，正踌躇满志地以为可以与章宗尽释前嫌，从此大展鸿图，谁知却在新婚中被夺去奉御一职，转做尚衣局直长。
国朝尚衣局负责御用衣裳冠带，设提点、使、副使、都监、直长、同监六级，直长乃是排行倒数第二微末差使，素日常由内侍宫人担任。而他出身于世家贵胄，父祖俱封国公，母亲是当朝皇帝的姑母，又刚刚婚娶了皇帝的亲妹妹，是御前最得力的奉御郎。如果不出意外，他很快就要领兵为将，与父祖们一样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威震八方。
接到调任的圣旨后，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觉羞愤欲死，心想哪怕被革职除名也比去尚衣局光彩些。
母亲看出他的愤怨，噤若寒蝉地颤声劝他：“阿海，陛下才起复你爹爹不久，咱们绝不可意气用事惹出祸端，你千万要忍耐……说到底，你们父子都是被我连累，你要怪就怪我，怪你舅舅，千万不要怨恨陛下……”他想到远在丰州的老父亲，看着眼前神色凄惶的母亲，只得咬牙忍下这份羞辱。母亲又抚着他的臂膀切切叮嘱道：“你心里再难过，也不要给昭齐摆脸色，她……她若对你生怨，那咱们全家就要大祸临头了。”
昭齐是他新婚妻子邢国长公主的闺名，花烛之下，他也曾心旌摇曳地轻唤过这个名字，可此刻再听到这两个字，却只觉莫大的愤慨。原以为她嫁给自己是皇帝释怀和重新信任的表示，而直到现在才知道，那只是皇帝向天下人示恩的官样文章，更是为了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的一石二鸟之计。
为了父母家人，他忍辱负重假作不知，努力善待妻子，也从不敢在她面前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只是热血儿郎毕竟不擅作伪，虽已竭力虚情假意地演戏，却仍免不了本能的冷淡与隔阂。
而她，却是个无可指摘的贤妻。自入门起，日日殷勤侍奉婆母、悉心照料丈夫、关切爱护弟妹，持身公正，宽严相济，很快得到了全府上下的真心敬服。她从不以长公主的身份自矜，衣食节俭，谦恭有礼，极少提起宫中事物。他心底里的疏远，她自然感觉得到，却未有过一丝怨色，也从不单独进宫增加他的紧张。因此，即便怀着那样深重的猜忌与防范，他也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妻子，她完美得无懈可击。
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事，想来他们会一直这样貌合神离地扮演一对珠联璧合的夫妻，哪怕今日她出面告发谋反，他也早有预料，不会像现在这样痛心。可偏偏有一件事，改变了他们情感的轨迹。
那是明昌五年的重阳宫宴，满座都是世代宗亲高官显贵，他身为尚衣直长，在一众身居要职的连襟中简直抬不起头来，旁人也知道皇帝猜忌于他，除了礼节性的问候之外，并不与他多作攀谈。
是她，若无其事地挽着他的手，引他离开那令人窒息的坐席，转去殿前赏菊。在成片的名种御衣黄中，她独独指着稍远处用作点缀的九华菊，侧首向他柔声低道：“阿海，你瞧那枝白色的可好看？”
他向来醉心武略，从不在这些花草雅事上留心，此刻见她询问，只得敷衍道：“好看！极好！”
“这花名叫九华，传说正是陶渊明东篱所赏。”她微笑道，“菊贵气节，宠辱不惊，既可折得御衣黄，也能梁园独如霜。”
他心中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向她看去，却见她神色温柔，水一般的目光在他脸上一转，随即又恢复到往常端庄的样子，挽着他继续往前赏菊：“这是木香菊，白色檀心，婆母一定喜欢；这是龙脑菊，气味清郁如同龙脑，咱们给婆母带一盆回去，可好？……”
“这是鸳鸯菊，花分两色，连理同枝，姐姐怎的不说？”身后突然响起一串清脆娇柔的女童笑语，他回身一看，却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发束双鬟，衣饰精雅，一张小脸如同瓷娃娃般细致秀丽，笑容灵动而促狭：“这花我送姐姐姐夫两盆，祝你们白首同心，可好？”
“琼章！”他的妻霞生双颊，向那小女孩嗔道，“小姑娘家胡说什么？越发没规矩了！”
“四姐姐……”那小女孩软语撒娇，见她仍轻嗔薄怒，又向他顽皮地眨眨眼，求助道：“阿海哥哥……”
他看了妻子一眼，笑着蹲下身：“小琼章，不许惹你姐姐生气。”忽地又低声道：“这花我要了，你可别赖账！”
琼章“咯”一声笑了出来，与他一起向她望去，她早已含羞侧首，不经意间梳得一丝不乱的鬓发被秋风吹散了数茎，那散下来发丝拂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如同白菊上细长的花蕊，忽然绽放在他的心间。
回府的路上，他破天荒地没有骑马，而是与她同坐车中。回想起方才宫宴上她一直含情脉脉地坐在自己身侧，旁若无人地殷勤布菜，最终，皇帝完颜璟露出满意的微笑：“四妹气色甚佳，想来阿海待你极好。”他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涌起愧疚，亦不明白她为何要为自己遮掩，想问她时，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犹豫良久，他低头凝视她双眸，没头没脑地道：“为什么？”她心下了然，伸手握住他的手，神色温柔而郑重：“你我夫妇，生死荣辱俱同一体，将来无论祸福如何，我都与你一起承担。”
他心中感动，翻掌回握住她的手，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原来是已到家了。她脸上微红，抽出手来理了理长褙子的下裾，俨然又是端庄贤德的长主风范。他心下一片澄明，再无半分疑虑，跳下车对家仆朗声笑道：“把那两盆菊花搬到我房里去，可仔细着，别碰坏了！”
自此后，心心相印、再无嫌猜，人人皆道邢国长公主与仆散都尉佳偶天成。
冬日里，徜徉在雪后梅林之中，他折下一枝宫粉梅簪在她鬓上；她侧首一笑，又转身以竹剪剪下一朵朵半开的梅花，小心翼翼地放进垫了手帕的竹篮里。
春三月，广乐园，他飞身上马弯弓搭箭，箭箭正中鹄心，拨转马头含笑看她；她扶腰护着还未显形的腹部，向他挥手喝彩。
盛夏时，他怕她孕中怯热，一到家就拿团扇给她扇凉；她知他在外头受了气，叫人端来冰镇的雪泡梅花酒，亲手给他斟满。一杯下肚，幽香满口，烦恶顿消，她柔声笑道：“你既这样喜欢，今年冬天我再多摘些梅花，多制些酒。”
又重阳，鸳鸯菊边鸳鸯侣，他揽着她低声道：“孩子的名字我已想好啦，不论男女都叫九华，你说好不好？”她抬起头，与他相视而笑，眉间眼底尽是温存。
很快，他们的长子出世了，又接二连三地迎来了次子和幼子。他在尚衣局里数年如一日地担任直长，心中苦闷，她握着他双手鼓励道：“梅花香自苦寒来，梅花酒也要经过蒸曝窖藏才得其味，人亦是如此。”
休沐日，带着孩子们去广乐园玩耍，他手把手地教小九华骑马射箭，她牵着次子抱着幼子，对他们笑道：“你爹爹骑射本领天下无双，是咱们大金最好的男儿！”
那些年里，他们相互扶持、彼此珍惜，当时只道是寻常，可多年后蓦然回首，才发觉那竟是他一生中最幸福安宁的时光。
泰和元年，母亲病危，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哭道：“昭齐，好孩子，你去告诉陛下，我死后，阿海与郑王再无瓜葛了，让他回军中去吧……”她泪流满面地点头，衣不解带地侍奉在侧，最终同他一起凄然送走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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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散安贞又满满斟了一杯，默默送至唇边，一口饮下。完颜宁在囚门外静静地抱膝而坐，见壶中渐空，歉然道：“都怪我思虑不周，姑父豪量，原该多制一些的。”仆散安贞回过神，笑道：“有这些已经很好了，其实你不必谢我，琼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出了事我怎能袖手旁观？更何况她又……”他似是觉得不妥，突然截住话头。
“更何况，她又是那样着急。”他在心里默默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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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就是从三年丁忧之后开始的吧。
孝期一过，他终于被金章宗起复为符宝郎，又被外放到邳州做刺史。相隔千里的日子里，他时常给她写信，在信中殷殷叮咛她保重身体，切切询问孩子们功课进益，絮絮述说邳州风土人情。他也总能收到她的回信，西窗夜雨，他在烛光下对着那满纸娟秀端雅的字迹，心中一片温柔。
次年，他被调任为淄州刺史，再又是涿州刺史，从江淮到山东再到河北，离燕京越来越近。他知道，那是皇帝逐渐信任的表示，然而他更为高兴的，是自己和她的距离越来越短了。
父亲在南征宋国途中病逝的消息突然传来，同时到达的是一道调他回京担任拱卫直都指挥使的圣旨，一悲一喜，宛如造化弄人。他连夜飞马赶回京中，扑入眼帘的是府中满目缟素，她衰麻重孝，正领着家人与奴仆们治丧，一见到他，眼神竟本能地躲闪了一下，然后才捧过一身孝服让他换上。
再后来，章宗皇帝龙驭宾天，举国哀悼。新登基的卫绍王对他既无猜忌也不重用，他似又回到了年轻时那段时光，揽她道：“昭齐，咱们有三个儿子了，再生一个女儿——生个像琼章那样可爱的小丫头，你说好不好？”她低头不语，他以为她害羞，捧起她的脸一看，才发现她哭得两眼通红，全然不见了往日端庄稳重的仪态。他吓了一跳，连声催问，方知道是小妹琼章出了事。
去找司天台是他的主意。她犹豫不决地拉着他一条臂膀，垂泪道：“你煎熬了这些年，好容易有了今日，真的要犯险欺君么？”他决然道：“事关琼章性命，欺君便欺君了。”他想着事不宜迟，匆匆转身去找司天台提点，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话咽了下去：“你那样着急，欺君之罪我也顾不得了！”
胡沙虎之乱后，完颜珣即位，再度起用他为右副点检兼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很快升作元帅左都监。他亲手斟满两杯雪泡梅花酒，与她碰盏道：“多年来得你不离不弃、苦心扶持，今日苦尽甘来，终能一遂我平生之志，当与你共饮此杯！”
如果他没有在那个夜里醒来，如果他没有披衣起身去寻她，如果他没有看到书房里明灭不定的烛光，如果他没有发现她的贴身侍女在门外如临大敌地看守，或许他永远也不会去疑心她。可是，当他按捺不住疑心，翻出她藏在奁盒底下抽屉里的书信时，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那是他历任外州刺史时写给她的家书，每一封都复恐匆匆说不尽，恨不能行人临发又开封，可如今，那些信上都带着幽幽龙涎香[1]的气味。他曾任职奉御，又名入寝殿小底，自然知道那香气意味着什么。
全身如沸热血翻涌着冲上头顶，他眼前一片昏花，看着纸上字迹一个个扭曲变形，如同一张张揶揄的脸，讥笑他十九载痴心错付，大梦初醒。
最终，他平静地放回那些信，亦不曾质问她，只是又如新婚时那般虚与委蛇地相待。她并非草木，岂能无觉，可竟也从未问过他一言半语，似是早有准备，心安理得。
他也曾想过，这一切或许并非出自她的本意，他等着她的剖白与辩解来证明自己的猜想；甚至不必道歉，只需一个委屈无奈的眼神，他也会说服自己原谅她。然而，最终他等来的只有她变本加厉的窥探。
自此，他心死。
[1]注：龙涎香，也称龙腹香,是香料中的极品，留香时间极长，历史上有“与日月共长久”的佳话，也是宋金时期最为名贵的香料，宋代词人王沂孙有《天香&#183;龙涎香》一词吟咏该香。

第17章 香奁梦断（二）遗愿
湘兰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贞祐二年，他转任山东路统军宣抚使，率军往青州大破红袄贼，名动天下，终于一洗二十年蛰居闲职寸功未建之耻。年末班师回朝，辔头所指的方向却已不再是熟悉的燕京城。立马怅然北望，浮云蔽日，他看不见半生梦萦魂绕的故园。
开封的新府邸爽阔雅致，他却不愿呆在陌生的家中对着心怀鬼胎的妻子，下了朝就去丰乐楼里消磨时间。
除夕夜，客人稀少，他才上二楼便听见一个白净清瘦的书生向对座之人笑道：“分明是女儿香，你还不认？！”对座那人英挺劲拔，一望可知出身行伍，此刻正窘迫地摆手道：“元兄莫胡言，那是个小娃娃，只怕比令媛还小些。”见他上楼，那两人一齐肃然站起身来。
攀谈中，他才知道原来那青年军士是丰州人，父兄皆曾居他父亲麾下，感念至今。酒过三巡，两个年轻人皆告辞而去、陪伴家人共度新春，他醺然四顾，找不到那双熟悉的红酥手。
忽地，有一阵幽远清冽的芬芳渐行渐近，他取出银锭放在桌上，怔怔凝望着那篮娇艳的宫粉梅叹道：“这些我全买了，你早些收摊回家去吧。”卖花人却站着不走，亦不伸手取银。他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羞带怯的如水星眸，眸子的主人满面红晕，细声呖呖：“将军不记得我了么？……在莱州，是您从贼人手中救我出来的……”
两日后，新春宫宴回府的路上，他再一次与她同坐车中。行至中途，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头笑道：“我问你一事。”她身子一僵，指尖微微颤抖，侧首躲避他的凝视，强作镇定道：“何事？”
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眼见她面色越来越苍白，心下长叹一声，终是不忍，转而笑道：“我想纳一房妾室，想问问你——可肯？”
“早该如此了。”短暂错愕之后，她的回答端庄得体、无懈可击，足以垂范后世，“多个人照料你，我也放心些。”
他亦点头微笑：“夫人贤德，非寻常女子可比。”一边称赞，一边不动声色地放开了她的手。马车突然停下，原来又到家门，他转身从容对家仆道：“去接戴娘子来，可仔细着，别出差池。”
湘兰那时候还唤作湘筠。夜里，他搂着那陌生的青春胴体，听她娇声讲述名字的由来。听到湘君湘夫人泪洒江竹，投水殉夫的时候，他没由来地悚然一惊，胸中突突直跳，生硬地道：“这名字不好，改了吧！”筠即竹，位列四君子，而另外三君中的菊与梅都有他此生不愿再触碰的记忆，念及此，他放柔了声音，抚着怀中吓得一动不动的小女子轻声哄道：“就改叫湘兰，好不好？”
二月，他再度奉旨出征，离家时湘兰刚有了身孕，伏在他怀中瑟瑟发抖。十月班师，家中已添了玉雪可爱的女儿，湘兰怯生生地许诺下一个定会是儿子，他宠溺地抚过她年轻光洁的脸，笑得心满意足：“傻丫头，我早盼着能有个女儿了！”
几日后，他升作枢密副使，行院徐州。临行前，湘兰恋恋地贴在他怀里，柔条冉冉，人如其名。他爱怜地抚她丝缎般的长发：“这次不害怕了？”湘兰温顺仰首，讪讪低笑：“从前是我多心了，长公主待我，当真极好。”他的手一顿，柔滑的发丝在指尖滞涩，良久，方笑道：“等我回来，带你去金明池骑马，我射柳给你看。”
再往后，功肃青兖、威震江淮，加官进赏、位极人臣，妻贤妾顺、儿女双全，他已成为国中男儿向往的典范，孩童仰慕的英雄，再无人提起他落魄不安的前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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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中酒尽，仆散安贞将杯壶递还给完颜宁，微笑道：“这酒制得真好，好孩子，多谢你了。”完颜宁忍泪道：“我叫人再去买些来，您等一等我。”仆散安贞摇摇头：“不必了，你快回去吧。我是谋反逆贼，你在这呆久了不好。”完颜宁正色道：“我不信您会谋反。您不杀降卒，自有您的道理。”
仆散安贞笑道：“那是为了什么？”
“自野狐岭之后，大金主力已伤；贞祐南渡，又失河北辽东之地，这些年来北御蒙古，南开宋衅，还有西边夏人趁火打劫，山东红袄贼作乱。”完颜宁清晰地道，“连年征战，将士死伤无数，军中士卒编制多虚，为将者无兵可用，所以您收降这些精壮宋军，是想补充兵源。再者，江淮水道密布，地形复杂，这些宋人熟悉地势，若收为己用，将来可免黄天荡、采石矶之苦，对吗？”
仆散安贞颇为惊讶，点点头道：“你小小年纪，倒是很明白。”他原本只当完颜宁是个小孩子，此刻知她见识不凡，顿起诉谈之心，又认真地道：“其实还有两层：一则，宋人见我受降不杀，将来便不会负隅顽抗，南征可省去不少麻烦；二则，宋室偏安江南，西夏苟延残喘，都只是大金的疥藓之疾，而真正的心腹之患，唯有蒙古……”
“所以，您不愿与宋人再添一笔血海深仇。”完颜宁听到此处，心下便已了然，更觉悲愤气填膺，“而您礼敬赵氏宗室，也是为了能给将来联宋抗蒙留一条后路，是吗？我原以为唐人才有谢死表，宋人才有风波亭，没想到，今日大金也要自毁干城！”
仆散安贞微微睁大眼睛，重新审视了她一番，心道：“这孩子竟这样聪敏！只可惜生为女子，又是这样的身世，一番才智没有用武之地。”想到此处，他叹了一声，低声道：“好孩子，你今日来此，便已报了当年之恩，与我两不相欠了。你方才这些话决不可再对旁人说起，更不要为我叫屈，记住了么？”
完颜宁忍泪道：“侄女明白。您的冤屈，陛下并非不知道，只是欲加之罪而已，任谁去叫屈都会触怒天威，轻则受罚，重则丧命。”
仆散安贞微笑着点点头，又叮嘱道：“你自己也要小心些，今后有关宋国之事，都不要插手。”
完颜宁愈发悲怒：“我爹爹是宋人，陛下既这样忌讳，何不干脆杀了我？！”
仆散安贞叹道：“若是寻常宋人倒也罢了，只是你爹身为宗裔，皇帝岂能不防？”
完颜宁大惊失色，尖声道：“什么？！”
“她不曾告诉你么？”仆散安贞一愣，“你爹是天水郡王之孙，论辈分，你是赵扩的姑母，宋国的县主。”他见完颜宁小脸惨白，又低声道：“所以，你千万要避嫌，快些回去吧。”
完颜宁跌坐在地，脑中万念电转，转瞬间已全然明白过来。当年宋徽宗蒙难北狩，被金太宗辱封昏德公并迁往上京。因宋军抗金不懈，岳飞更杀得金军闻风丧胆，宋徽宗很快得到金人善待，晚年又生下六子八女，死后被追封为天水郡王，后人皆在上京绵延繁嗣。母亲自幼喜爱宋人文华，又擅瘦金书，赴上京祭祖时偶遇赵佶之孙，灵犀一点、字里结缘，才有了后来的种种波折。此事涉及两国皇族，故皇帝严防死守，知者寥寥。而邢国长公主不曾相告，只怕是听到了她当时问潘守恒的那句“那我究竟算金人还是宋人”，恐她知道自己是赵氏血脉而生出异心来。她心道：“姨母既不信丈夫，也不信我，在她心里，只有大金的江山。”
仆散安贞抬头看了看高处铁窗外越来越昏暗的天色，连声催促她快走。完颜宁点点头，待要起身，忽又想到一事，复又跪下郑重地道：“侄女斗胆，请问姑父，可还有什么心愿么？”
仆散安贞一怔，从地上慢慢站起来，身上手铐脚镣一阵叮当，回响在空荡荡的死牢中尤为刺耳。他挺直了背脊，微微仰头看着前方的虚空，面沉如水，一字一字道：“愿我大金的死牢之中，从此再没有忠臣良将。”语毕，他又低头对完颜宁柔声道：“还有，愿你和纨纨将来都能有个好归宿，不要再像你们的母亲那样。”
“纨纨？”话音未落，完颜宁已从他的神色中猜到了这个名字的主人。
“是我的女儿。”仆散安贞微笑，仿佛看到了小女儿清澈见底未染风霜的小脸，一身凛凛威势尽化作慈父温柔，“她才六岁，和你一样，也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
完颜宁点点头，心中暗暗起誓定要保护好这位小妹妹。她复又抬头看了看仆散安贞，有些不忍，略一犹豫，终究还是轻声问了出来：“姑父，您可有什么话，要告诉姑母么？”
仆散安贞闻言一愣，随即慢慢转过身去，走到高墙边的阴影里，背对着完颜宁。黑暗之中，完颜宁只听见他身上镣铐轻轻作响，良久，才萧索地道：“并没有什么话。”
“并没有什么话。”他记得她也曾这样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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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兰进门后，他与她相见日稀。
远征回府，湘兰抱着纨纨跑来迎他，含泪带笑的眼里写满了恋慕与依赖。她姗姗来迟，脸上挂着雍容端雅的微笑，措辞更是周全得体：“你一路风尘劳苦，早些休息。我已告诉九华他们，明日再来向爹爹请安。”他亦不吝赞美她的贤德与体贴：“多谢夫人，想得如此周到。”
在家的日子里，他也极少看见她。他固然绝足于她的房门，她亦从不出现在他的视线之内。湘兰不安地拉着他的手：“长主免了我的定省，叫我只安心侍奉您。”他侧首不答，只宠溺地揽住她，又抱起纨纨，娇女嬖妾，无限爱怜。
兴定三年，他自淝水凯旋而归，途中便听说了沂国长公主薨逝的消息。时隔多年，再度踏足她的院落，他沉默，她亦不语，在长久的静默中一起痛惜怀念那个送他们鸳鸯菊、祝福他们白首同心的小女孩。
天色渐晚，她先从哀痛中回过神，体贴地道：“逝者已矣，生者更要多保重，你早些回去歇着吧，参汤已送到戴娘子那里了。”他木然颔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忽然回身问她：“夫人还有话对我说么？”
她微微一怔，很快又露出端庄得体的微笑，摇头道：“并没有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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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宁站起身，向仆散安贞轻声道：“姑父，我走了。”仆散安贞并未转过身来，亦未答话，完颜宁只听得镣铐相击之声锒铛一响，心中模模糊糊地有些明白了，便静静等他。须臾，果然听他叹道：“罢了，你去告诉她，我不恨她。”
完颜宁忍住眼泪，点点头道：“是。”她又郑重施了一礼，才转身离开。往前走了几步，忽又听到仆散安贞叫她。
“宁儿，还是不必了吧。”他转过身来，自嘲地笑笑：“她哪里会在意这个，不必多此一举了。”

第18章 香奁梦断（三）斑竹
完颜宁回宫的时候，正赶上宫门下钥，殿前军守卫待她的车驾进了西华门便闭门落锁，直待第二日清晨再开启。流风见她一路上心事重重一言不发，亦不敢多问，只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不一时便发觉她并未往翠微阁走，而转去了内侍局。
“公主？！”宋珪本颓然趴在床上，抬头一看来人不由吓了一跳，弹起身又“哎呀”一声摔了下去，差点滚落在地。“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快回去吧，别叫人看到了。”
完颜宁示意流风关上门，走近几步，轻声道：“连日炎热，殿头背上的伤好些了吗？”
宋珪心头一热，忙道：“臣不要紧。”他本想催促完颜宁离开，却发觉她面色惨白，又委实有些放心不下。
“殿头叫潘先生来拦我，”完颜宁低头道，“自己却去犯颜进谏……”
宋珪闻言，以为她是心中感愧，不觉松了一口气，笑道：“这也没什么，老毛病了，一直改不了。当年沂国长公主不知道为我求了多少次情，才没被打死。”他顿了一顿，又敛容道：“我既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任由别人颠倒黑白，身为天子近侍，闻过必谏是本分，便是被杀了也问心无愧。”
完颜宁心下愈发难过，忖道：“宋殿头行事只问是非，不论祸福，一个内侍倒比满堂朱紫更有骨气些。舅父只顾防备功高震主的武将，却不愁庙堂尽是庸懦雕朽之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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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定五年六月二十五戊寅日。
天甫明，金钉朱漆的宫门缓缓开启，便有辂车碾着朝霞辘辘而出，一路穿街过桥，不多时，便停在了有重兵看守的济国公府门外。守门的侍卫亲军认得宫车，又验过兖国公主印信，才放了完颜宁与流风入内。
济国公府自仆散揆谢世后，便由仆散安贞与邢国长公主主家理事。此时家中主君下狱待死，门外又有禁军把守，门房的奴仆们料定不会有客来，便躲到围房里去歇凉。完颜宁进了门绕过影壁，不见一个奴仆来迎，再打量府中气象，倒依旧雅重整洁，并未有凌乱衰颓的败相。
忽然间，一个小小身影从暗处蹿了出来，径直往大门跑，流风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那孩子。完颜宁定睛一看，只见那小女孩才五六岁年纪，肤光胜雪、眉目如画，不似自己小时候那般灵动促狭，竟是十分柔顺温婉，此刻被人制住动弹不得，她也只本能地微微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抬头以哀求的目光望向完颜宁。
完颜宁心中一动，低呼道：“纨纨？”
那小女孩点点头，随即嘤嘤低泣：“姐姐放开我，我要去找爹爹……”
完颜宁想起昨夜仆散安贞的话，心中顿生爱怜，蹲下身柔声道：“纨纨乖，你爹爹知道你记挂他，只是这门外有许多禁军守着，你出不去……”
这时院里面又匆匆跑来几个傅姆模样的妇人，一见纨纨便赶忙过来抱她，纨纨犹自哭泣，细柔的嗓音如轻莺呖啭：“爹爹，我要爹爹……”那几个妇人赶紧捂她的小嘴，其中一个惶恐地望向完颜宁，不安道：“童言无忌，贵人莫要见怪。不知贵人怎样称呼？”
流风上前道：“这是兖国公主。”那几个妇人顿时面如土色。
“公主？！”兀地一声尖细的童声，却是纨纨趁傅姆们惊魂不定之际挣开了她们，“你也是公主？”她惊怒交加地看着完颜宁，仿佛“公主”二字是全天下最恶毒的字眼，“还我爹爹，你还我爹爹……”
那几个妇人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她的小嘴，抱着她向完颜宁连连叩头请罪。完颜宁无奈，匆匆安抚了几句，又叫不许责怪纨纨，便撇下她们径直往内院走。
府中布置爽阔，完颜宁很快便来到邢国长公主的院中，房门口的福慧一见她便奔过来拉着她哭道：“三公子定要请死，公主快帮着劝劝吧。”完颜宁吃了一惊，果然听到门内邢国长公主的饮泣之声，又有一个青年男子决然道：“母亲不必多言了，儿子是济国公府的人，自然要与父亲兄长们一处去的。”
邢国长公主恸哭道：“景行，你可知道，陛下要我出面揭发金玉带之事，正是用你的性命交换的，你怎能白白地丢下这条命……”
那青年男子闻言，目眦尽裂，大口喘息着平复内心的激愤，咬牙怒道：“母亲好糊涂！怎会中了昏君的离间之计？！既如此，儿子更无面目苟活世间，便是死了，又有何颜去见为我屈死的父兄？！”
邢国长公主哀哭道：“不是的……”忽然捂住心口，痛苦地摇头，说不出话来，完颜宁见她几欲晕厥，忙上前扶住她并劝道：“三表哥这话不对。”
仆散景行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甚是不屑：“兖国公主是奉旨而来么？又有什么指教？”
完颜宁也顾不得许多，低声道：“三哥，你且细想，金玉带之事是陛下发觉，再授意姑母出面揭发的，并非姑母告密。哪怕姑母不肯，陛下换一个人出面指证，结果又有何不同？怎能说是姑母为了你害死姑父和哥哥们？”
景行怔了一怔，只听完颜宁又叹道：“君要臣死，姑母一介女流又能如何？她只有勉力向陛下示忠，才能保全孩子和其他家人。如今陛下不杀三哥，也不追究仆散氏全族，这不比赶尽杀绝更好么？”
福慧亦跪下哭道：“三公子，公主说得有理啊，您就听她的劝吧。”
完颜宁摇摇头，轻声叹息道：“福姑姑，这些话，都是姑父说的。”
话音未落，邢国长公主与景行皆大惊道：“什么？”
“昨日我求了姑母的手书，去狱中给姑父送酒。”完颜宁哽咽道，“姑父对我说，三世为将，道家所忌，这事不能怪姑母。”
景行闻言，神色渐渐平静，邢国长公主却泪如雨下，身子蜷曲起来，双手紧紧握住心口，竟比方才更为痛苦。景行将母亲抱到榻上，复又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头，长叹道：“母亲，儿子不孝！”
完颜宁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心道：“姨父的事虽无法回天，但好歹还有三表哥。”谁知他又接着道：“只是儿子心意已决，请母亲原宥。”
邢国长公主以颤抖的手轻轻抚过幼子年轻英挺的脸，艰难地道：“为什么？”
景行决然道：“儿子年幼时，家中虽得母亲治理有方，但阖府上下忍气吞声提心吊胆的情景，两位兄长直到现在还不能忘怀，儿子最小，却也记得母亲时常宽慰父亲。那时不过是受郑王连累尚且如此，更何况如今，是父亲被论谋反，皇帝是决计不会放过我的。额外开恩不过是权宜之计，待物议平息之后，就会罗织罪名将我斩草除根。大丈夫死便死了，何必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完颜宁心惊道：“是了，怎么我竟不曾想到？姨父当年也是先尚主再落职，免叫天下人说天子刻薄寡恩，两位舅父的手段想来是如出一辙。”
景行又道：“即便不被处死，也定是千般提防万般折辱，儿子福薄，不敢奢望能有母亲这样贤德的内助，哪里能够躲得过半生的明枪暗箭？与其那时候被论罪，连累母亲与家人，倒不如现在干干净净地随父兄去了，那昏君若还有一丝愧疚，也能善待母亲。”
邢国长公主肝肠寸断，紧紧地抱住儿子，抖索着说不出话来，完颜宁、流风与福慧在一旁看着，亦忍不住哭了出来。
景行挣开母亲的怀抱，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又道：“儿子还有一事恳求。母亲心性坚忍，戴夫人又是父亲多年爱宠……儿子求母亲看在父亲冤死的份上，高抬贵手，善待她们母女，莫使父亲泉下不安。”
邢国长公主惊愕得无以复加，失声道：“你……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景行却不答，沉声道：“儿子不孝，母亲的养育之恩，儿子唯有来生再报了。”说罢，又重重叩首，然后站起身，决然向门外走去。
福慧大哭道：“三公子！”并追了出去，邢国长公主却仿佛被抽走了全身骨骼般委顿在地，侧首凄然笑道：“宁儿你看，我的孩子，他当我是吕雉呢……”完颜宁亦感心酸，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正在此时，又有仆妇惊惶地跑来，颤声叫道：“长主……”完颜宁与流风用力将邢国长公主搀扶起来，只听那仆妇扑倒在她们脚下，颤抖哭道：“长主……戴娘子投井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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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木清幽的小院温馨而雅致，石榴正开得透帘明艳，紫藤蔓枝绕在一架小秋千上，和左边的小木马相映成趣。可此时，小秋千小木马的主人却正撕心裂肺地大哭着，声嘶力竭地扑向那个躺在石榴树下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全身湿透，头发衣裳都在滴着水，她就这样静静地平躺在地，脸上神情仍是十分柔婉，衬着她秀丽的面容，仿佛只是睡着了。
风过，吹落枝上榴花数朵，邢国长公主蹲下身，颤着手为她拂去身上落花，凄声问：“湘兰，连你也当我是吕雉么？”
“你别碰她！”是纨纨，她正极力挣扎着，尖声哭喊着：“你害死爹爹，又逼死我娘……”仆妇们抖如筛糠，拼命抓住她，另几个便上去捂她的嘴。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一下子激起了完颜宁的战栗：两年前，蒲察府，奄奄一息的母亲，痛声哀哭的小女儿，环绕的家奴仆妇，徒劳的反抗挣扎……她只听到自己牙齿咯咯作响，随即上前厉声道：“住手！放开她！”
纨纨一得自由，便立刻扑到生母身上，放声大哭，那细柔的嗓音声声泣血，刺进每个人的心里。邢国长公主颤抖着去抚她小小的背：“纨纨别怕……”却被她用力打开，尖叫道：“你别碰我！”
邢国长公主痛苦地闭上眼睛，完颜宁见状，忙示意流风一起扶她起来，再蹲下身，对恸哭不已的纨纨轻声道：“你可知戴娘子因何而死？”
“是她！”纨纨用小手指着邢国长公主，清澈的大眼睛里尽是愤怒与恐惧，“是她逼死我娘！”
“是戴娘子说的么？”完颜宁柔声问，“是她告诉你，她是因长公主逼迫而投井的？”
纨纨一怔，顿时说不出话来，完颜宁见状，又道：“既不是戴娘子说的，你又如何认定是你母亲逼死了她？”
“她不是我母亲！”纨纨伤心地哭道。
完颜宁叹道：“纨纨，今日是你爹爹……被处死的日子，戴娘子与他情好，决意为他殉情。你知道的，你爹爹待戴娘子一直很好，对吗？”纨纨哭着点点头，只听完颜宁又哽咽道：“不仅是你娘，还有你三哥，也决意随爹爹一起去了。他们只是想去陪你爹爹，并不是受人逼迫。”
“可是，爹爹也是她害死的！”
“这是戴娘子说的么？”完颜宁继续问。
纨纨怔了怔，两颗大大眼泪直掉下来。“没有……”她委屈地低泣，“娘说，都是她的名字不好……我不明白她的话……”
完颜宁不知道湘兰原名，沉吟道：“姐姐也不明白……不过，既然戴娘子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你又怎能认定是你母亲害死你爹爹？”一边说，一边冷冷地环视左右。
周边奴仆们吓得魂不附体，赶紧跪倒连连叩头，颤声辩解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完颜宁心下一片了然，连景行都因金玉带之事而误解亲生母亲，又何况府中奴仆。定是他们偷偷议论长主出面指证金玉带之事被湘兰和纨纨听见，才使得湘兰误以为主母因失宠而报复丈夫，从而归咎自己，而纨纨则认定了嫡母害死父亲。
邢国长公主见状，颓然摆摆手，让奴仆们起来。完颜宁则握着纨纨一只小手，叹息道：“纨纨，你爹爹是你母亲的夫君，你的哥哥们是她的亲骨肉，戴娘子更是得她多年照料。别的且不说，若非她刻意退让，依着规矩你一生下来就要养在她身边，怎能日日呆在戴娘子院中，还堂而皇之地喊她作娘？便是寻常人家的庶出孩子，也只能称生母为姨娘或小娘，更何况你的嫡母是当朝的长公主。”
纨纨年幼，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明白了父亲和生母并非被嫡母害死，方才自己冤枉了好人。她想到自有记忆以来，这位身份尊贵的嫡母一直待自己极好，不由得感到歉然，犹豫着抬头看她，怯生生地唤：“母亲……”
邢国长公主立刻蹲下身紧紧抱住她，垂泪道：“没事没事，纨纨别怕……”
完颜宁默默看着，暗暗长叹了一声，转身对奴仆们道：“快些给戴娘子装殓吧。”

第19章 香奁梦断（四）女诫
再度回宫的时候，仍是赶上宫门下钥。
这一日里，完颜宁先陪着邢国长公主装殓了湘兰，午后，又同赴大理寺狱迎回了仆散安贞和九华、弘毅、景行的尸首，也一并梳洗装殓了。因四人以谋反及连坐被处死，后事只得一切从简，府中不能装饰缟素，不能置办丧仪，逝者不能享用外椁和奠酒。门外禁军虽已撤回，却也没有一个前来吊唁的宾客。四具棺木整整齐齐地停放在正堂上，邢国长公主想了想，又叫人将湘兰的棺木也移过来，停在仆散安贞的棺木之侧。
盛夏里天气炎热，邢国长公主悄悄命人去寻司天台，就近算了个破土的良辰吉日，是在明日的辰时。她自忖不能惊动宫中冰井监，便叫人去坊间货商处买了许多冰块，一并放在堂前。
做完这些后，她才命仆妇带来纨纨，抱着痛哭不已的纨纨柔声道：“纨纨别害怕，这是爹爹，这是阿娘，这是大哥哥、二哥哥、三哥哥……他们现在又在一处啦……好孩子，你来向他们磕个头，就当是送别了。”
纨纨哭得娇嫩的嗓子都哑了，软瘫在嫡母怀里，任由她抱着自己向棺木叩首。礼毕后，邢国长公主一边轻轻拍哄着她，一边柔声低道：“小纨纨，不要怕，往后你还是住从前的屋子，福慧姑姑来照顾你，你娘留下的东西，一花一草，一桌一椅，咱们都不动它，好不好？”
纨纨一听，如惊弓之鸟般睁大了眼睛，紧紧抱住嫡母的脖子，颤声道：“母亲也要走么？”
邢国长公主凄然微笑道：“是啊，母亲要回宫里去。”
纨纨顿时大哭：“母亲不要走，是纨纨错了，纨纨不该说您害死爹爹，您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不要走……”
邢国长公主温柔地抚着她的小脸，忍泪道：“好孩子，母亲怎会生你的气呢……只是，母亲是公主，公主都是要回到宫里去的，你看，宁姐姐也是这样。”
纨纨疑惑地抽泣道：“可母亲已嫁了爹爹，还要回宫里去么？”
邢国长公主仰起头，忽地笑了：“是啊，是啊，大金的公主，便是嫁了人，也一样要回到宫里去……”她大笑着，却有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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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辇进了西华门，完颜宁小心翼翼地对邢国长公主道：“姑母，今晚就受些委屈，歇在我那里吧。”邢国长公主柔声微笑道：“好孩子，多谢你了。”完颜宁一听，想起昨日仆散安贞亦说过同样的话，眼泪差点掉下来，竭力忍住了。
一时下了车辇，完颜宁叫流风先回去准备衾褥，自己扶着邢国长公主缓缓往翠微阁走，她回想起方才济国公府众人骇惧的眼神，心道：“仆散家的人如今视姨母如蛇蝎，国公府她是决计回不去了，可若要长久住在宫里，总要陛下首肯才行。”念及此处，她又轻声道：“姑母，我明日去求一求陛下，让姑母来翠微阁照顾我，好么？”邢国长公主怔了一怔，却不回答，只柔声笑道：“宁儿，我想去看看仁政殿。”
完颜宁小心翼翼地道：“姑母，这里没有仁政殿。”
“没有？”邢国长公主讶然，随即反应过来，“对了，这里不是燕京，自然没有仁政殿。”她怅然失落，缓缓转身环视着暮色中连绵不绝的宫墙：“燕京，燕京……回不去了么？”又忽然拉起完颜宁的手，笑道：“宁儿，不要紧，我记得仁政殿的位置，我带你去看。”
说罢，她一边拉着完颜宁向前走，一边指着南边娓娓道：“这里是大安殿，左边是月华门，大安殿是翁翁大朝会的地方，广厦十一间，二哥就是在这里登基的……殿前是弘福楼、广祐楼，出了会通门再往东走就是东宫，爹爹、阿娘、大哥、二哥、我，还有琼章，我们就住在那里……”
完颜宁知她说的是半生牵缠的中都皇宫，心中更是担忧，紧紧挽着她瘦削的手臂，任由她带着自己在茫茫夜色中不断穿行于巍巍皇城的紫楼金阁之中，边走边道：“这里是集英门，后边寿康殿……承明门、嘉会门……”她越走越快，长褙子宽大的袖口被晚风吹得鼓起，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完颜宁几乎跟不上她的脚步，“这里是昭庆门……”
完颜宁一顾左右，发现她已带自己来到了隆德殿附近，心中一阵焦急，所幸的是，邢国长公主并未走向隆德殿，而是快步向后头的仁安殿走去。完颜宁小跑起来，勉强跟在她身后，却冷不防撞在她背上——是她突然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仁政殿了……”邢国长公主笑道，说着就要带完颜宁往角门里走，两名内侍迎上来施礼道：“二位公主，陛下此时不在仁安殿中。”
完颜宁忙道：“知道了，你们去吧。”侧首拉着邢国长公主柔声道：“姑母，我们改日再来看吧。我已记得了，这里是仁政殿。”
邢国长公主惘然道：“怎么，进不去么？我想带你去看殿前那些菊花。”
完颜宁不知道重阳旧事，却也猜到定与仆散安贞有关，只得轻声哄她道：“那我带您去后苑去找找，有些早菊怕是已经开了。”
“不是早菊，”邢国长公主柔声微笑道，“是九华。”
“大表哥？”完颜宁不解，细细向她打量，只见她神色极是温柔，夜风间歇起，吹散她鬓边数茎头发，轻轻拂在脸上，竟生出几分奇异的婉嫕情态来。完颜宁心里更觉得害怕，紧紧挽住她道：“姑母，咱们先回去吧。”
邢国长公主亦不反对，点头笑道：“好。”
二人往西绕过玉清殿，完颜宁一眼瞥见雪香亭边的梅林，心中大叫一声“不好！”果然听她微笑道：“宁儿，那些是梅树么？”完颜宁无奈称是，她便叫完颜宁在此等候，自己则兴致盎然地往梅林中走。
此时正值月末，下弦月还未升起，天上唯有点点繁星，并无多少光亮，雪香亭里倒还挂着一盏宫灯，而梅林中却是一片漆黑。完颜宁眼见她单薄的背影缓缓被周遭黑暗吞没，忍不住颤声叫道“姑母！”并跟着追了进去，她在树丛中寻了半圈，才勉强看清邢国长公主正悄然立在一棵梅树下，望着雪香亭边的照影池若有所思，神情柔和而安宁。
完颜宁只觉得全身一阵寒栗，上前拉住邢国长公主哀声道：“姑母，咱们快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送姑父和哥哥们入土。”
邢国长公主回过神，微笑着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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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翠微阁后，邢国长公主倒又恢复了往常稳重的样子，与完颜宁各自盥沐后便早早安歇了。完颜宁哪里放心得下，想来想去，趿着鞋来到邢国长公主的床前，口称害怕，定要她陪着自己睡。
邢国长公主让她睡在里床，轻轻抚着她道：“你今日着实累着了，快睡吧。”忽然，她又似想起了什么，柔声道：“宁儿，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你爹爹姓赵，名煜成，是宋徽宗的孙儿，南朝的宗室子。”
完颜宁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只听她又歉然道：“我从前没告诉你，是怕你年纪小，知道得太多反而徒增困扰，只是现在……”她顿了一下，很快接道：“现在你长大了，行事都很稳妥，我也可以放心了。”
完颜宁心下愈感不祥，握着她的手不放，恳切地道：“姨母，您相信我，姨父真的不曾恨过您。”
邢国长公主恍惚微笑道：“我知道。你已告诉过景行了。”
完颜宁又叹道：“岂止是不恨，我瞧着，他心里很是爱重您，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邢国长公主失笑道：“怎会呢？”
完颜宁喟然叹息：“姨父何等气概，哪怕就死之时，英豪之气半分未减；可唯独提起您来，他就像变了一个人，翻来转去的，又怕您伤心愧疚，又怕自己无事生非，反而惹您不快。”说罢，便将昨日临走时的情景说于她听，末了，又道：“他对着我尚且这样小心翼翼、字斟句酌，想必在您面前更加不会多说什么。可是，您当真一点都不觉得么？您身边的人，也没有发觉么？”
邢国长公主却已痴痴怔住了，神思恍惚间，隐约听见完颜宁的问话，不由亦问自己，当真不觉得么？没有人说过么？
有，自然有。这几年来，九华、福慧，甚至湘兰，都曾或直接、或隐晦地表达过，可自己却始终不敢相信。
“怎会呢？”她总是这样回答他们，强自按下心头种种情绪，露出大方得体的微笑——那是她从小就知道并学会的，一个公主所应该展露的，最正确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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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东宫芸窗之下，父亲完颜允恭开始教年仅四岁的她读《女诫》：“谦让恭敬，正色端操，以事夫主，清静自守，无好戏笑……”
“昭齐，你来说说，何谓女德？”祖父完颜雍常来东宫考较兄长们的功课，一日，瞥见她也在书房里，便忽然问她。
“贞静幽闲，端庄诚一，孝敬仁明，慈和柔顺……”她胸有成竹，倒背如流，却发现祖父并未如她所料想的那般满意。
“然则然矣，尽则未尽。”祖父语重心长地道，“这些只是寻常妇人的德行，你身为大金的公主，和兄弟们一样肩负着完颜氏的江山。寻常妇人以夫为天，可是你，永远要以大金为重。”
她听得懵懂，又跑去问母亲，母亲笑答：“你翁翁的意思是说，将来出降后，你心里也要向着父亲兄弟，时刻记得自己姓完颜。”
“什么是出降？”她犹自不解，“我为何要出降？”
在四周宫人们的轻笑声中，母亲爱怜地抱起她，笑道：“这个嘛……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然而，最终教她明白的并不只是年龄的增长，还有那个推翘勇、矜豪纵、白羽摘雕弓的慷慨少年。

第20章 香奁梦断（五）永夜
他是姑母韩国公主的长子，自小出入宫廷，与她相识于总角。韩国公主并非她的亲祖母明德皇后所出，只是祖父侧妃之女，可这丝毫也不妨碍他长成为同辈人中最英武豪迈的少年郎。
广乐园中射柳，常武殿里击球，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被他利落健劲的身影所吸引。他不同于祖父的深沉和父亲的温厚，也不同于大哥的阴柔和二哥的儒雅，他提缰催马开弓搭箭的身影，是祖父一直追念并极力勉励宗室子弟恢复的，那属于女真先祖们的果敢与阳刚。
彼时的她，已出落成娴淑贞静的娉婷少女，身为明德、孝懿两代皇后正室嫡出，身份尊贵却谦恭孝敬、端和勤俭，贤名美誉响彻京师，是父母兄弟的骄傲，闺阁女儿的楷模。所有关于他的情愫，她都深深藏在心底，寻常相见时，只礼貌地欠身，客客气气地道一句“表兄好”，然后收到他同样端端正正的一句“四公主好”——她告诉自己这便已足够。
不知足又能如何？她一直都知道，贵戚子弟的婚事向来是拱卫联姻，宗室公主的归宿多半是下降功臣，他和她的婚姻都担负着家族赋予的使命，从不容许情爱从中作梗。
风暴来得那样快。他一家受到逆王牵连，顿时从炙手可热变成岌岌可危，她还没从担忧中缓过劲来，便被二哥完颜璟叫到了承华殿。
“四妹，你不要怨朕，”二哥愧疚地道，用最沉痛的语气说着最意外的喜讯，“朕要将你……许嫁仆散安贞。”
“朕有朕的苦衷。”二哥将她的震惊理解为不愿，遂细心向她解释，“爹爹薨逝后，翁翁命我继承大统，叔伯们以为我乳臭未干，一个个觊觎大宝，意图谋反。这次不止郑王，连长乐姑母都帮着逆贼出谋划策，着实叫朕胆寒。逆王一共就两个亲妹子，罪人长乐及驸马已经伏诛，另一个……现在还杀不得。”
看着二哥温雅俊秀的面容变得阴鸷可怖，她顿时从意外之喜的云端跌落下来。“仆散揆毕竟不曾参与谋反，若就这样杀了，朕岂不成了猜刻之君；落职赋闲，也非长久之计，眼下天德军无人，仆散揆是最合适的人选。逆王想把嫡女许配给他的长子，这倒是提醒朕了。”说到这里，他走近握住她双肩，无奈地道：“昭齐，朕就你这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除了你，朕还能相信谁呢？”
“你嫁过去，既是安抚，也是警告，”二哥继续条分缕析，“从此不会再有人敢拉拢他们来对付朕，他家儿女由你教养，也不会来动摇社稷。还有，如果他不知好歹、心生怨怼，或者与什么人过从甚密，你定要及时告诉朕……”
于是，华庭花落，御苑水流，权谋在脂描粉绘之后变成圣明天子不计前嫌的殊荣恩宠。揄翟翚雉、绶佩钿钗，合卺交杯、红烛锦帐，她在悲喜交织中成为他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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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远隔阂皆在预料之中，她心甘情愿地承受他的冷淡，并不因此感到怨恨。二哥在嫁妹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断绝掉他的前程，她知道自己无力为他遮挡朝堂上的风刀霜剑，便竭尽所能地为他打理府中这一片小天地；她也明白自己终究是带着异心和任务嫁他的，本就不值得他倾心吐胆地赤诚相待；只要能这样长久地陪伴他，尽可能地保护他，这便已然足够。
重阳宫宴上，他坐如针毡的样子让她心疼不已，没想到竟从此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他向来不擅言辞，更不会海誓山盟地私言蜜语，情到深处也不过低唤一声“昭齐”，再无别话。她也是一样不惯表达，扇枕温衾地侍奉婆母，尽心竭力地教养孩子，井井有条、温暖和睦的济国公府便是她爱他的方式。
漫漫九载，她与他互相搀扶着在无尽的黑暗中风雨同舟，从冰释前嫌到相濡以沫，她用柔情在一片狼藉的贫瘠泥泞中浇灌出美丽坚韧的九华菊、梅花酒，悠悠清芬支撑着他脚下艰难的前路。
丁忧毕，他在九年赋闲后终于被放了外任。临行前，他不舍地揽紧她，柔声低唤：“昭齐”，她依偎在他宽厚结实的怀抱里，一声声静静地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清晰地感知到他每一下心跳里都跃动着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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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未想到过，他的第一封家书竟会是内侍送来的。“长主不若自己送到御前，”那内侍带着谄媚又阴沉的假笑，“这样既全了陛下的礼义，也成就了长主的忠心，岂不两全？”
“陛下这是何意？”她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质问二哥，“九年了，他安分守己，从未起过异心，陛下为何还是苦苦不肯放过？又将置我于何地？！”
“置你于何地？你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吧！”二哥怫然斥道，“雍姬都知道‘人尽夫也，父一而已’的道理，你身为公主，却心向着一个外臣，对得起爹爹和翁翁的教导么？！”
“这如何一样？”她气结，极力抗辩，“雍纠是要杀祭仲，可阿海对陛下一片忠心……”
“忠心？”二哥忽地笑了，“四妹这是怎么了，尽说孩子话。海陵王对熙宗皇帝不忠心么？翁翁对海陵王不恭顺么？郑王当初对朕何尝不是百般奉承？‘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这个道理你都不懂么？”
她极是屈愤：“既如此，陛下不如……”她本想说“不如免了他的官职”，却突然想到他的不甘。
他一直渴望着建功立业，与父祖们一样驰骋沙场，那六年的尚衣郎生涯是他最屈辱黑暗的梦魇，三年丁忧他时常苦闷英雄无用武之地，如果二哥真的如她所请，免去他好不容易熬到的官职，他会高兴么？他会甘心做一个碌碌无为的闲散驸马，与她平淡相守，庸庸终老么？
念及此，她强自咽下意气之语，面无表情地跪在二哥脚下，双手呈上他的家书：“既如此，陛下不如亲自拆看，当知臣所言非虚！”
几日后，御前近侍才迤迤然送回那书信，她颤着手从破损的火漆封口中取出信纸，看到他遒劲的字迹工工整整地打头写着“昭齐吾妻如晤”时，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
此后的三四年里，他的每一封情深意长的家书，都由二哥先拆看，她无法想象他得知真相后的屈辱和愤怒，只能在回信中满满地附上关怀与思念，妄图以此来平复心中的愧疚和不安。
泰和七年，因为公爹的故去，他终于被一道圣旨调回京师。
安葬完公爹后他再度揽她入怀，双臂紧紧环住她，低语道：“昭齐，我如今只有你了！”她心中的愧疚和慌张几乎无所遁形，在麻衣孝服的遮掩之下深深战栗。
二哥崩逝后，她总算松了一口气，不必再提心吊胆地害怕又要做伤害他的事。他有心要补偿分隔千里的数年时光，待她愈发温柔，琼章见了便笑她：“都是我那两盆菊花送得好，姐姐怎么谢我？”
“都这么大了，说话还是没个规矩。”她爱怜地嗔道；他听见了，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侧首对小妹玩笑道：“我和你姐姐就谢你一个驸马吧！”
没过多久，琼章出了事，她急得六神无主，他紧紧揽住她，温热的大手缓缓抚着她的背脊沉声道：“别怕，万事有我。”
宁儿出世后，他陪她一同进宫探望，回来后，期期艾艾地拉着她低道：“要不……先不喝那药了吧……咱们再生一个小丫头，好不好？”她一怔，他随即疼惜地揽她入怀，笑道：“罢了罢了，太伤身子了，咱们多疼疼宁儿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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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宁元年，胡沙虎弑君作乱，挟大哥登基，大金不满百年的历史上又添一笔兵祸。他踌躇满志的领兵为将，却是她新噩梦的开始，大哥竟比二哥有过之而无不及，命她时刻监视他的交际与动向。
她明白，在胡沙虎和术虎高琪的阴影里，大哥已无法相信任何一个手握重兵的武将，她的辩解在大哥眼里只是欲盖弥彰。因此，她只能继续服从，祈盼着大哥能从一次次平常无异的结果中放过对他的猜忌。
她亦明白，这一切被他得知后的结果是什么，最坏的结果自然是他冲冠一怒，那最好的结果呢？她不敢奢想。
然而，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她不知道他从何得知、所知几何，但她清楚他已知道了自己对他的背叛。他是那样刚烈豪迈的男子，做不来那套宗室中惯用的假戏虚文，愤怒和悲凉早被他明明白白地写在不再凝视她的双眼里、不再揽住她的臂弯里和不再为她敞开的怀抱里。
福慧劝过她：“长主不如就服个软，向都尉认个错吧。”她无奈地摆摆手：“哪有这样简单。”他万一闹将开来，被大哥得知呢？哪怕勉强按捺住气性，也免不了会在面君时露出端倪。与其令他置身险境，不如由她来承受他的怒火——至少，只要她保持若无其事的微笑，他便抹不下脸来质问她——那她便能保住这现世安稳。
贞祐二年，他率军往山东平乱，她整装随皇帝迁都。年末回师，他不喜爱汴京的新府邸，常在外流连着不肯回家，她苦笑着想：他不喜爱的并非这座府邸，而是她吧。
他一反常态地与她亲近起来，令她十分忐忑，果然，车到中途，他便笑着向她发难。她艰涩地思索着，不知他究竟了解多少，自己又应该袒露几分，算起来，这段姻缘从一开始就沾满了权谋算计，她竟不知该从何辩白。
最终，他竟放过了她，只是开口要一个妾室，她如释重负又倍感心酸。在她怀着九华的时候，在他被放外任的时候，她也曾主动提议要为他纳妾，都被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然而现在，他终究改变了心意。
湘兰第一次拜见她的时候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她却在看到湘兰的第一眼时就明白了他的选择。那是个多美丽的女孩，清透见底、柔弱无依，视他为从天而降的英雄，满心都是崇敬、仰慕和依赖，她的身世低微正是他所需要的、迥异于妻子尊贵身份的最好的慰藉与补偿。于是，她露出和善的微笑，拉着湘兰的手温言道：“果然是我见犹怜。不必拘谨，从此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景行不满父亲的专房之宠，她严词训斥：“庶母也是你能议论的？这就是你为人子的礼仪？！”弘毅心疼母亲所受的冷落，她倦怠地摆首：“我和你爹爹二十年的夫妻，湘兰和你们一般大小，我跟个孩子计较什么？”九华默默半晌，低声道：“我真怀念小时候，在燕京……”她神色一黯，转瞬恢复了端庄大方的常态，微笑道：“那时候你爹爹郁郁不得志，有什么好了？如今好容易大展襟抱，你们该为他高兴才是。”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她逐渐适应了这样的空帷寂寞，并自觉地与他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他得到新欢的补偿，不再愤恨她的背叛；她极力善待他的爱妾，弥补对他的歉疚。她与他避而不见，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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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慧忍不住劝她：“长主这是何苦？依奴婢看，都尉纳妾这事就是跟您赌气，您对戴娘子越好，他越下不来台，愈发生分了。倒不如使个性子撒个娇，都尉定能高兴些。”
“怎会呢？”她疲惫地微笑，用脂粉遮去憔悴的痕迹，“妒忌争宠、妻妾失和是家门败亡之始，内宅安宁他才能后顾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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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兰照旧定省，她无奈地笑叹道：“你这孩子也太小心了些，还怕我会故意陷你于无礼么？”湘兰连忙摇头，嗫嚅半晌，犹豫地低声道：“我若不来，怎对将军说起您每日起居呢？”
“怎会呢？”她一怔，“他向你问起我？”
湘兰怯怯地摇摇头：“那倒没有，可是他……”
“你多心了，”她温和地打断道，拉起湘兰的手恳切地道，“今后莫要再提起我，免得惹他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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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和您吵架了么？”九华担忧地问，“我方才正遇着他出去，他气得脸都青了，又很伤心的样子。”
“怎会呢？”她长叹一声，“你小姨殁了，你爹爹心里难受得很，他一直把你小姨当亲妹子看待。”
“既这样，您为何不安慰爹爹？”九华更加担忧，“他刚才那样生气，是气您到这个时候都不肯留下他，还赶他去找戴娘子。”
“怎会呢？”她哑然失笑，“我和他一样伤心，两个人愁眉相对又有何益？戴娘子是他心爱之人，定能让他高兴些。他生气，是恨苍天不仁，竟教你小姨红颜早逝。”

第21章 香奁梦断（六）湘君
完颜宁唏嘘不已，捶床顿足道：“我真悔！昨日来求手书时，就该拉着您一起去的，这些话您要是对姨父说出来，他便不会去得那样遗憾。”
邢国长公主仍是恍惚微笑：“不怪你，原是我无颜见他。”
“姨母，您还不明白么？”完颜宁蹙眉长叹，“姨父开始时是生气，可后来早就想明白啦，只是和您生分了，又不清楚您的心意，不知道该怎样和好。我瞧福慧姑姑说得很是，您若是向他使个小性子，或者哭一场，他有了台阶下那便好了。”
邢国长公主苦笑道：“我负了他，只消撒个娇便好了？”
完颜宁更加叹息：“您何曾负过他？那些事都是先帝和陛下逼着您做的，他冷静下来之后也就想明白了。陛下猜忌，他一直都知道，也不会难过，只有您不信他，他才会伤心生气。您那时候就该告诉他的，否则他又怎知您一心向着他呢？”她顿了一顿，又轻轻握住姨母的手，柔声道：“您夹在陛下和姨父中间，两头受气左右为难，又想尽力保全他们君臣之义，只好舍弃自己。只是您这样委曲求全，反教姨父误会您无情，他后来和您生分，倒不是为了陛下教您做的那些事，而是以为您不在意他了。”
邢国长公主极是惊讶，哑然道：“为什么？”完颜宁叹道：“您若在意姨父，又怎会护着戴娘子宠擅专房，还成天躲着不见他，见了面说不上几句话，又把他往戴娘子那里赶。这在旁人眼里是贤德大度，在他看来，却是您不在意他、不要他了，甚至是和陛下一样疑心他，所以冷待他。他哪里知道，您是以为他厌弃您，怕惹他烦恶，这才忍泪吞声自甘退避。”
邢国长公主闻言，眼中慢慢泛起泪光，颤声道：“怎会这样呢……我自小读书，爹娘便告诉我，妒嫉怨恨乃女子德行之大亏，为人妻子应当善待妾室平衡内宅，不可争风吃醋叫夫君心烦……我……我做错了么？”
完颜宁到底未经情事，一时也答不上来，思索了片刻，才沉吟道：“这话倒也没有错。不过我想，许是您和姨父的情分不一样。明德皇后早逝，世宗皇帝便一生不立皇后，姨父心里待您也是这样。只是戴娘子毕竟是他自己娶进来的，他自顾自伤心生气，却什么都不肯说，又赌气宠着戴娘子，那您又怎会知道呢，所以这事也不可全怪您。”
邢国长公主只是神思恍惚地怔住了，一时凄凄微笑起来，竟比号啕大哭更显悲戚。完颜宁心下暗叹道：“难怪书上说‘亲极反疏’，我原先不懂得，竟然真是这样。姨父姨母正是彼此太过爱重，这才患得患失、当局者迷，都还以为是对方变了心，哪里晓得全是误会。”
邢国长公主怔忡微笑着，脸上神色十分平静，柔声道：“宁儿，多谢你，总算教我明白了。朝闻道……”她似觉不妥，又轻轻抚了抚完颜宁柔嫩的脸颊，慈爱地道：“你和琼章一样，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愿你将来能有个好归宿，莫要像琼章和我这样。”完颜宁一惊，顿时想起昨日仆散安贞亦说过这样的话，心头愈发恐惧，紧紧拉住她道：“姨母别这样想。我母亲一生无怨无悔，您待姨父更是情重，我将来……”她有些不好启齿，但终究低声道：“我不敢奢望，能有这样的情缘。”
邢国长公主微笑道：“我如何比得上琼章。从前，我还怪她纵情任性，现在才知道，我自己才是真糊涂，她比我明白多了。”
那时候小妹已积郁成病，自顾不暇，却仍依依拉着她的手，关切地问：“姐姐和姐夫是怎么了？好好的为何生分了？”她不忍小妹病中费心耗神，只得掩饰微笑：“没什么。许是这几年他常征战在外，所以生疏了。”琼章疑惑地看了她片刻，最终叹道：“姐姐不愿对我说就算了，只是你有什么心事，都要告诉姐夫才好。我与赵郎没有这样厮守终老的福分，只愿你和姐夫能恩爱不移，千万别为了旁人小事生分了。”
完颜宁听罢，唏嘘道：“我母亲本想居中调停，只可惜重病在身、有心无力；大哥哥和福姑姑终究顾忌尊卑，不好置喙太多；戴娘子也有意劝和，可偏偏她又那样柔善，您和姨父都怜惜爱护她，结果适得其反。所以这事也是天意捉弄，实在不能归咎于您，您千万不要过于自责了。”
邢国长公主点点头，起身吹灭几盏烛火，柔声道：“夜深了，快睡吧。”完颜宁如何敢睡，紧紧抓着她一条枯瘦的臂膀不肯放，邢国长公主微微一笑，用另一只手将甥女轻轻搂在怀里，温柔地拍抚着，梦呓般低道：“小宁儿，别害怕，好孩子，快快睡……身康健，早长成，永福寿，长安宁……”
完颜宁毕竟年少，加之连日奔波劳神，又兼伤心悲痛，精神体力早已不支，不一会儿便抓着邢国长公主的手臂沉沉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是不安，接连梦魇，一时梦见邢国长公主慈爱地抚着自己微笑道：“若我那时候有个女儿，也该这般大了……”一时又梦见她歉然道：“宁儿，求你多看顾纨纨，他只有这一个孩子了……”完颜宁心中害怕，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待要喊流风她们，竟突然发觉自己被关在死牢之中，四壁高墙，森然可怖，铁窗外更有千军万马的喊杀声渐次逼近。她骇极，尖叫着醒了过来，这才发现邢国长公主已不在床上，自己手中紧紧抓着一件褙子的袖管，再定睛一看，那件褙子正是邢国长公主昨日所穿。
侍女们听见她的尖叫声，一个个揉着眼睛跑了进来，完颜宁猛地跳下床，抓着流风急道：“长主呢？”流风愕然道：“不……不曾见到长主出去……”
完颜宁只觉一阵寒意自脚底而起，不禁打了个冷战，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漆黑一片的天幕中隐隐透着些青光，正是残夜将尽的黎明时分，没想到自己一闭眼竟睡了这么久，她心中愈发焦急，厉声道：“快去找！去仁安殿，去雪香亭，务必要找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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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宁最终找到了邢国长公主。
她疾奔到雪香亭时，内侍们正从照影池里抬出一个人来，那女子湿透了的单衫紧贴在身上，少穿了一件褙子，似是在睡梦中突然被无常的命运卷落到池里，连脸上沉静安宁的睡容都未有变化。
完颜宁颤抖着将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件褙子盖在她身上，然后再忍不住，跌在地上恸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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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国长公主“急病”而薨后，皇帝命睦亲府会同礼部一同治丧，设殡所于玉清殿，并亲拟了“庄献”二字为谥。翰林院的诔文更是骈四俪六字字珠玑，极尽赞美庄献长公主近乎完美的德行与她孝顺、端敬、贤良的一生。她的丧仪一如多年前她的婚礼，在天子的授意之下显得格外盛大而隆重。
由于仆散安贞的“谋反”，皇帝并未允准济国公府中人参与理丧，也不许纨纨以庶女的身份执孝节，考虑到庄献长公主三子俱亡，皇帝特命兖国公主为姑母行孝女之礼。
完颜宁一身重孝，缓缓走进仁安殿，双膝跪地，以手加额，向皇帝郑重行礼。
“宁儿？”完颜珣讶然，“你不在玉清殿守灵，到这里来做什么？”
完颜宁静静地道：“臣特来为姑母求陛下恩典。”
皇帝皱眉道：“你说。”
“臣听闻，陛下命礼部和司天台给姑母挑选园寝，因此前来恳求陛下施恩于姑母，许她与姑父同茔合葬。”
皇帝怫然作色：“胡闹！仆散安贞是谋反逆贼，你要你姑母无室无椁、无奠无祭，陪他一起埋在荒郊野外么？”
完颜宁藏在孝服大袖中的手指紧攥了起来，依旧静静地道：“臣闻《礼记》曰‘周公盖袝’，又有‘孔子既得合葬于防’，《诗经》中更有‘谷则异室，死则同穴’之语，可见夫妇合葬乃人伦之常。无论姑父所犯何罪，终究与姑母是结发夫妻，请陛下开恩，莫使姑母在九泉之下再受夫妇乖离之苦。”
“夫妇？”皇帝冷笑，“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仆散安贞背义忘恩，与你姑母早就形同陌路，还有什么夫妇情义？朕本想将你姑母附葬在先帝道陵，只可惜涿州已陷于蒙古之手，不得已才另选园寝，此事朕自有安排，你小孩子家不必过问了。”
完颜宁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跪禀道：“陛下关爱，臣替姑母先行谢过。只是照影池水深不过三四尺，姑母竟会因此暴病而终，此中情由，还望陛下三思。”
“大胆！”皇帝大怒，“你是想说，她是为了那反贼殉情么？！”他一眼瞥见潘守恒上前似欲劝解，便喝斥道：“你出去！”待殿中内侍退尽后，又对完颜宁道：“朕知你十分孝顺，只是你年纪还小，有许多事都不明白。你姑母遇人不淑，实在可怜，朕不能再将她草草下葬了。”
完颜宁一怔：“臣从未听说过姑母与姑父有任何不睦，这遇人不淑四字，实在费解。”
皇帝叹了一口气，恨声道：“你姑母贤良淑德，自然不会毁谤丈夫。只是……哼！她与仆散安贞患难与共二十年，情深义重莫过于此，可恨那反贼一旦手握兵权，便立刻翻脸无情，流连酒肆、冷落发妻，纳妾专宠、厌弃糟糠，整个国公府何人不知？！俗话说‘投鼠忌器’，他敢这样作践你姑母，其实是在指桑骂槐，藐视先帝与朕，实在辜负皇恩！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还要让你姑母与他同穴而葬么？！”
完颜宁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心下大叹道：“苍天！我竟不曾想到！陛下只看姨父起复为将后便冷落姨母，自然以为是他恃权恣肆，轻蔑君王，难怪要论他谋反了！只是个中内情，如何能对他分说清楚，这便不好办了。”
最终，庄献长公主被安葬在汴京城东夷山之下，梓宫入室之日，十里素幡一片卒哭，皇帝遣皇太子执绋，兖国公主扶柩，睦亲府主持虞祭，庄严肃穆，极尽哀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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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丞不胜惋惜：“怎会这样呢，半辈子的夫妻，有什么不能说的？就算府里有人监视，到了枕边，还不能说实话么？驸马爷也忒意气了，公主不说，他就不能问么？”九娘叹道：“大长公主自出降的那一天起，就对仆散都尉深怀愧疚，到后来事发，也自以为罪孽深重，应有此报，想都不敢想能求得都尉的宽谅。至于都尉……”元好问叹道：“这也难怪他，‘至亲至疏夫妻’，夫妇间一旦生疑，倒比朋友手足更隔阂几分。”他想起昔年与仆散安贞相交之情，不由黯然神伤，心道：“我从前也和良佐谈论过此事，我误信人言，而他虽不知真相，却抵死不肯相信仆散将军负心忘义……唉，论推心置腹，信义不疑，我不及良佐的万一。”
回雪若有所思：“娘，做皇帝的人，都只盯着自己的宝座是否稳固，南朝的宋高宗是这样，金朝这位——是宣宗么？他也是这样。”九娘苦笑：“是啊，金国历来多兵变，世宗、宣宗、海陵王都是挟兵势登基的，熙宗皇帝也是被太/祖太宗两派宗亲大将相持架上宝座，章宗皇帝是唯一一个顺顺当当继位的，御极后犹自百般猜疑，更何况是被胡沙虎和术虎高琪吓坏了的宣宗皇帝呢？仆散将军既出身高门，又为外戚近亲，军威高著就是怀璧其罪，而且……此事还有其他原因。”
回雪愕然：“还有？”元好问道：“我也曾听过一个说法，南征劳民伤财，却没刮到宋国一分银子，宣宗皇帝恼羞成怒，把一肚子气出在南征统帅——也就是仆散将军身上，是这样么？”九娘叹道：“我听到的，倒是宣宗皇帝为平民怨，将南征之过推到仆散将军一人身上。孰是孰非，现在也说不清了，元先生将来写这一段，恐怕要多费些心思。”

第22章 双阙峥嵘（一）刲肤
【五】双阙峥嵘
月光来，且徘徊。何用东升，西没苦相催。
——元好问《江城子&#183;二更轰饮四更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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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刲肤
兴定五年秋，红袄军余部听闻仆散安贞已死，纠集残兵再度作乱，皇帝命林州、怀州行府派兵邀击。结果还未等来平乱的捷报，便受到来自宫中的致命一击：
冬十月，皇太子的嫡子——也是唯一的儿子朝宗遇疾，太医侯济、张子英奉命医治，不料朝宗服药之后便觉瞑眩，随后竟不治而夭。
完颜珣本非孝懿皇后亲生，只是在生母刘氏死后由嫡母收养，自小与嫡出的章宗皇帝、庄献长公主一同长大。故而他一直以偏房庶出为憾，最是看重嫡孙，得知噩耗后几乎晕厥。皇后王氏更是疼爱朝宗，听闻皇孙夭折，顿时肝风发作，抽搐倒地不省人事。
帝后年近花甲，这一病随即激起前朝后宫千层浪。英王携长子讹可日日守在皇帝病榻之侧，亲侍汤药，他的母亲真妃庞氏则趁皇后重病之际掌理后宫，隐隐有把持大内之势。
与之相对，皇太子与太子妃除了循规蹈矩地办理朝宗的丧事，以及按时定省父母之外，并无其他举措。太子甚至时常出宫，一去便是半日，对照之下英王更显侍疾殷勤。
数日后，皇帝病势好转，神志清醒且能靠坐言谈，完颜宁循例定省问安时，他正斜欹着软枕与完颜守纯低声交谈。
完颜宁脚步轻捷，又不饰环佩，步履间悄然无声，走到重帷相隔的门外时，恰听到皇帝叹道：“……四妹她，到底怨恨朕害了她的孩儿，所以……”
她大惊，停下脚步悄悄立在门外，只听英王恭顺地道：“既这样，爹爹不如许表弟们一些身后恩荣，也好教姑母安息。”皇帝不悦道：“这如何使得？红袄军复乱，朝野中已有不平之声，若再施恩给九华他们，愈发叫人猜疑仆散安贞有冤。”英王唯唯称是，连连告罪自己思虑不周，又提议道：“爹爹何不加封姑母，再将姑母贤孝德行广刊于世，命宗女宫人乃至天下臣民学习效仿，姑母泉下有知，想来也会觉得欣慰。”皇帝不答，似陷入沉思。
完颜宁心下惊疑，忖道：“听陛下的意思，是疑心姨母怨魂不散害死朝宗，他本就迷信鬼神，又对姨母有愧，这样想也不足为奇，可二大王为何不劝，反而顺着引着他怪力乱神？”她正思索，却听见有内侍脚步声渐近，连忙放重步子走进门内，向皇帝行礼问安。
完颜宁一礼甫毕，门外那内侍便端着托盘躬身上前，请皇帝服药。守纯驾轻就熟地拿起药盏准备侍药，却不料皇帝沉吟道：“宁儿，你来。”
完颜宁并不惊讶，心念电转间早已明了，庄献长公主生前最后亲近的人便是自己，皇帝心中不安，想藉此得到一些安慰。她不动声色地走上几步，礼貌地从守纯手中接过药盏，以银匙轻轻取了一勺，正待送入口中尝药，却闻到药中有隐隐的腥气。
她习香已有数年，嗅觉与司饰内人一般，较常人更为灵敏，因此立刻变了颜色，跪下沉声道：“陛下，汤药有异。”然后便将缘故说了。
殿中众人皆是大惊失色，守纯端过药盏来喝了一口，疑惑地道：“这药……和前几日的一样啊。”然后突然顿悟，惊叫道：“莫非……爹爹的药从前几日起就被人动了手脚！”
皇帝气得发抖，颤声怒道：“给朕查！尚药局、御药院、太医院，一个个给朕彻查！”
不一会儿，御药院都监便跪伏在殿前，自认死罪，涕流满面，拼命磕头。守纯抢上前厉声喝道：“你胆敢谋害君上？！”
那都监抬起头来，额破血流地哭道：“陛下，微臣怎敢谋害天子。这药中所加并非毒物，是……是人血啊！”
守纯皱眉冷道：“为何要加人血？是太医开的方么？”
都监诚惶诚恐地禀道：“太医并未如此开方，是，是……”他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与额血一起流下面颊，其状甚惨。
守纯愈发凌厉，痛喝道：“是谁指使你？！”
完颜宁冷眼旁观，渐觉出些门道来，静静地立于一侧，等那都监的回答来证实自己的猜测，果然听他哭道：“是太子妃……太子妃说，古之圣贤侍奉尊亲疾病时，皆以血肉为药引，上天怜其心诚，便会施恩于尊长，使尊亲痊愈。太子虽有孝心，但身为国本不可损伤，她便代夫行孝，割肤入药，只求陛下早日康复。”他抬头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守纯和愕然动容的皇帝，又补充道：“不止是陛下的汤药，皇后娘娘的汤药里，也加了太子妃的血肉，太子妃说，陛下和娘娘如同乾坤日月，须得双双痊愈才能福泽天下，恩遍万民。”
守纯回过神，嘴唇一动似欲驳斥，又偷偷瞄了一眼皇帝，见他不断点头，一时倒也不好逆拂圣意，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皇帝遣内侍召请太子妃。
片刻，徒单氏来到殿中，恭恭敬敬地向皇帝行礼叩安，又自请惊动尊长之罪，皇帝和蔼地摆手道：“你这孩子也忒老实了，这样的孝心为何不教朕与皇后知道？”
徒单氏依旧一脸恭敬：“臣但求陛下与娘娘圣体安康，若此份内之事被众人知晓，万一神明误以为臣有意沽名，而不愿施恩于尊亲，岂非臣之罪过。”
皇帝不料她竟纯孝至此，十分感动，侧首对潘守恒道：“去叫宁甲速[1]来。”完颜宁见机，上前几步搀扶太子妃起身，徒单氏温婉地握了握完颜宁的手，柔声道：“多谢妹妹。”
守纯见势不妙，皱眉想了想，又笑道：“太子妃孝心可嘉，只是不知这人血与药材有无冲撞相克，太子妃可曾问过太医？”
完颜宁心下好笑，皇帝指着御药都监道：“你说。”那都监便叩头道：“太子妃体质平和，人血更有大补之功，养五脏、生气血，并无相刑相克，请陛下明鉴。”
正在此时，殿外内侍来报太子到，皇帝忙道：“快叫他进来。”
说话间，完颜守绪已稳步行至殿中，恭敬地对皇帝行礼如仪，皇帝对他笑道：“你也是，静英不说，怎的你也不告诉一声，今日若非宁儿心细，朕怎能发觉她一片孝心。”守绪洵然正色道：“臣只求爹爹和孃孃能早日康复，知不知道又有何妨。”皇帝闻言愈发欣慰，又问他这些日子在宫外做什么。守绪跪禀道：“臣闻红袄军又起，宋人也复攻黄州蕲州，眼下正值用兵之际，臣不敢以一小儿之殇牵动心肠，所以同枢密院各位相公商讨，另建一支新军。”皇帝一愣，还未答话，守纯已冷笑道：“新军？眼下军中士卒职位虚悬，甚至不足半数，殿下哪来的兵源组建新军？”
守绪不理他，道：“爹爹，这些年国中处处用兵，壮年男子实在匮乏，所以臣斗胆，与诸位相公商议了，将南逃来归又流落在外的回纥人、乃满人、契丹人、羌人与汉人组成一支新军，这样既可以补充兵源，又叫这些青壮男子有差可使，免得他们流落市井衣食无着，倒生出奸盗来。”皇帝一时未置可否，默不作声。
完颜宁心中一动，垂下眼睑遮住眸光，浅笑道：“殿下，为何没有女真人？”守绪目光闪烁，微笑道：“妹妹说得很是，南归的女真男儿自然更加难得，必定是智勇双全的忠臣孝子。”
皇帝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展眉道：“不错，极好！你现下收拢了多少人？”守绪答：“已有七百人了。臣已传令州府，想来再过一阵子，还会有更多兵源。”皇帝大悦，再三褒奖，又问新军可有名称，守绪笑道：“臣岂敢，但请爹爹赐名。”
皇帝略一沉吟，笑道：“这些人须得好好教化，就叫‘忠孝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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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从纯和殿告退之时，已届酉正时分，时值初冬，天色早已黯成一团漆黑，内侍们提着宫灯候在廊下，等候各自的主上。
完颜宁缓缓走在守纯兄弟身后，才出殿门，便听见守纯向守绪笑道：“殿下好福气，这般贤德内助，犹胜姑母当年，实在叫人羡慕。”守绪亦笑道：“二哥取笑了，我怎比得上二哥三子绕膝的福气。”守纯一哂，又对徒单氏笑道：“鬼神之说终究缥缈，殿下怎忍心叫弟妹自残肌体，去博一个虚无之念呢？”徒单氏仍是一脸恭敬温婉，柔声道：“只要陛下和娘娘能康复就好，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愿意去试试。”
守纯正要讥诮几句，却不料守绪忽地笑起来，悠悠道：“鬼神之说虚无缥缈，那魂魄怨恨之说又从何而来？二哥怎的这般健忘，这就忘记姑母和朝宗了？”守纯脸色一变，紧紧盯着守绪，一时说不出话来。
完颜宁惊了一跳，心下疑云顿起，隐隐猜到些首尾，只听徒单氏柔声道：“这样冷的天，你们兄弟何必站在这风口上说话，不如去东宫一叙，妹妹也一起来，好么？”守纯闻言，向完颜宁瞥了一眼，淡淡笑道：“公主好生厉害，今日若没有你，殿下一片孝心岂不枉费了。”完颜宁知他已将自己当做守绪一党，只是此刻也不好辩驳，便只浅浅一笑，却听守绪又忽然笑道：“这事说来也怪，怎的二哥日日侍奉爹爹汤药，竟不曾发觉——”
他走近两步，贴着守纯低声道：“药中加了旁的东西。”
守纯一僵，面颊微微抽动，再看向守绪的眼神中便添了些隐隐怵惕之色，强笑道：“是我大意了，不及公主心细。”完颜宁见机，接口道：“当归川穹气味辛重，这倒怪不得二大王。我也是习香久了，鼻子才练得灵敏些。”守纯一看有台阶可下，忙笑道：“公主好风雅，非我辈男子可及。”说罢，便匆匆告辞而去。
完颜宁亦向太子夫妇躬身告辞，徒单氏上前挽住完颜宁的手，柔声道：“妹妹去东宫坐坐吧，我近日也在学香，想请妹妹指点一二。”完颜宁忙道不敢，又推说夜来风冷，改日再去东宫拜望。徒单氏闻言，亲手解下氅衣披在完颜宁肩头，完颜宁吓了一跳，退后几步正欲婉言谢绝，却见守绪转身凝视着自己，目中似有深意，悠然笑道：“岂曰无衣，与子偕行——妹妹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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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疏月淡，寒风四起，数盏宫灯透出昏黄的光影，在瞑暗的琉瓦红墙间穿行。完颜宁任由徒单氏亲热地挽着手，沉默地走在重重帝阙之中，不自觉地想起半年前，自己亦曾这样与人挽手穿行在夜色笼罩下的内宫禁苑，而今，那个一直关爱保护自己的长辈已归于黄土，只剩自己孤身行走在魑魅横行的无边黑暗之中。
守绪默默地打量着她，想了一想，忽然道：“妹妹可知金玉带之事？”
完颜宁一惊，转瞬垂眼低首，沉静地道：“听人略提起过，只是事涉朝政，臣不敢细闻。”
守绪失笑道：“我又不是皇帝，妹妹为何这般客气？我与你一样，既是儿，也是臣，你大可叫我一声三哥。”
完颜宁愈发恭敬：“殿下友悌仁爱，臣心中敬服，如同事君，岂敢逾矩。”
守绪笑了笑：“也罢，妹妹向来得姑母教导，最是稳重知礼的。”他略一顿，又突然道：“姑母可曾与你说过些？”完颜宁心知他指金玉带之事，便轻轻摆首，淡淡道：“许是因臣年少，姑母并不曾提起。”
守绪点点头，低声道：“今年五月间，二哥曾两次去过济国公府，见过姑母。”他瞥见完颜宁面不改色，又和言道：“妹妹若不信，问过福慧便知真假。”
完颜宁忙笑道：“臣怎敢怀疑殿下。二大王身为晚辈，去看望姑母也是常情。”守绪叹道：“哪里是探望，他这一去，分明是催命去了。后来尚书省告发姑父，姑母竟也出面指证，此事实在有悖常理。”完颜宁想起庄献长公主曾对景行说过，皇帝以告发金玉带之事换他性命，这时听守绪重提此事，也觉疑窦丛生，只是当时惊痛之下未及细想：若皇帝要坐实仆散安贞谋反，以受贿内侍告发即可，根本无需教庄献长公主知晓；万一长公主心向夫婿，或者被侍从知晓密报仆散安贞，岂非节外生枝徒增风险。
守绪见她垂首不语，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神情来，又低声道：“妹妹冰雪聪明，想来也是不信的。姑父要行贿内侍，金银珠宝送些什么不好，为何要送一条内侍根本不许佩戴的玉带？”
完颜宁猛然震惊，脑中电转道：“不错！怎的我竟未想到？！国朝仪制，宫人内侍禁用玉饰，姨父岂有不知？看来此事多属构陷，只是他为何竟不曾提起？是了！他因姨母作伪指证，心痛难禁，更不愿与妻子相互攻讦攀咬，所以半字都不愿提起，亦不作辩解，宁肯平白担下贿赂近侍之罪。”
思索间，三人已行至东宫门外，完颜宁低头停下脚步，守绪察觉，侧身对完颜宁正色道：“我知妹妹不愿走进这道门，只是我与你一样，想为姑父姑母伸明冤枉，想重振大金铁骑的威名，想收复燕京重谒山陵，想重拾这满目疮痍的破碎河山，想安抚在战火中病馁悲号的苍生百姓……妹妹，既然你我殊途同归，又何妨一路偕行？”
完颜宁眼睑微微一动，恭谨地道：“殿下雄才伟略，臣无知女流，怎能与殿下相比，实在惶恐。”
守绪不料她竟仍装聋作哑，语意一顿，徒单氏立刻柔声道：“妹妹还小，又是女孩子，哪里知道这些，今日原是我请妹妹来品香的，咱们走吧。”说着，便挽住完颜宁往门里走。
完颜宁亦微笑，向徒单氏轻轻颔首，清晰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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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徒单氏常与完颜宁一同品香，或叫来尚服局司饰内人教授合香打篆之法，有时遇着守绪回来，总会说几句军政之事，多半是蒙古犯潼关京兆府、红袄军劫掠宿州、西夏攻打仓谷、宋军克复蕲州火焚颍州之类的噩耗。完颜宁只默默听了，甚少说话，更不议论政事，守绪知她谨慎，也不以为忤。
次年正月，皇帝改年号为“元光”，新春宫宴之后，承麟绕到翠微阁探望完颜宁，见她正在聚精会神地合香，不由笑道：“怎么我每次来，你不是在读书写字，就是调琴制香，亏得你是女子，若生作男儿，只怕金明池的柳树都要秃了。”
完颜宁眼中微有笑意一闪而过，仍是沉静地道：“我在合兄长去年给我的宣和御制香。”承麟一怔，想起当日遇着庄献长公主的情景，心下也觉唏嘘。须臾，凝光奉上茶盏，承麟饮了一口，辨出是枣参茶，向她笑了一笑，凝光脸上立刻红涨起来。承麟笑道：“你家公主惜字如金，怎么你也学她？她不吭声就由她去，咱们说说话。”一边说，一边笑着瞥了完颜宁一眼，又问凝光这几日在忙什么，可做了什么新鲜点心，凝光既喜且羞，低着头问一句答一句，又端来自己新做的蜜浮酥萘花，承麟尝过便赞不绝口，夸得凝光愈发羞涩。
说话间，完颜宁已制成了香，将一粒粒香丸收在香盒里，又转身往博山炉里添了几瓣雪片似的龙脑，向承麟浅笑道：“劳兄长久等。”承麟笑道：“不妨。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年下要离京，所以趁今日饮宴来看看你。”他略一顿，又缓缓道：“听说……你近来常去东宫？”
完颜宁颔首道：“是。太子妃颇好香道，常接我去研制香方。”承麟“哦”了一声，沉吟道：“我要往陕西去了，只怕有日子不得回京，你自己万事小心。”
完颜宁点头道：“我明白。我只是个伶俜女子，不懂得国家大事。”承麟会意一哂，又问凝光：“这萘花酥还有么？我想带些回去给母亲。”凝光连忙答应着去了。承麟见房中无人，压低了声音道：“我就知道你这鬼灵精不会卷到他们兄弟间去。”转而又爱怜地道：“不过，你也不必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姑父姑母去了，可你还有我呀。我这个哥哥和陛……别人不同，最是疼妹子的，别害怕！”完颜宁望了他片刻，低道：“兄长，你多保重。”承麟笑道：“放心，我将来要亲自送你出降呢，自然要保重的。”完颜宁目光微瞬，低头淡淡笑道：“送一件礼物，或是派一个细作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承麟未料她对前途灰心至此，想到庄献长公主的遭遇，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得转了话题叹道：“宫中凶险，外头也不太平，你可听说了么，蒙古连鄜州也打下来了……”
完颜宁蹙眉道：“眼下咱们失了牧所，没了战马，对战蒙古自是极难。还有南边……”她叹了一口气：“嘉定议和之后，两国本已相安无事许久了……”
承麟点头道：“是啊。百姓对此怨声载道，可恨如今言官也只会粉饰太平了。”完颜宁道：“宋人本来安分，偏偏咱们好端端地背盟弃约，如今倒好，时时开战，牵制着不少兵力。”承麟低声道：“你可听说了么？姑父就是为这个死的。”完颜宁大惊：“什么？”承麟悄声道：“我也是听大哥哥说起，姑父南征虽是胜了，但终归得不偿失，非但没补上蒙古杀掠的缺口，还白填了许多军费进去……陛下杀他就是为平民愤，息朝议，将南开宋衅的罪责归于他一人身上。”完颜宁惊怒异常，还未及说话，便见凝光已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便下意识地攥了攥手指，按下不语。
承麟亦重新添了笑，转身逗凝光道：“古有陆郎怀橘遗母，今有我提酥奉亲，实在多谢你啦。哎，将来也不知谁人有福，能天天吃着你做的点心——嗯，想来那人定是——你家都尉！”凝光初时以为他暗示表白，后来听他说到都尉，方知自己会错了意，更是羞愧无地。
完颜宁心中好笑，暗忖道：“呼敦哥哥虽有才志，但到底未经风霜，身上总带着风流纨绔习气，将来只怕要受些磋磨。”
[1]注：金哀宗完颜守绪女真名宁甲速。

第23章 双阙峥嵘（二）山陵
元光二年秋，皇帝再度染病，英王守纯借口侍疾流连内宫不肯回府，御史中丞师安石弹劾英王违背祖制夜宿宫禁，很快被王阿里以奉谕孝亲为由反驳，守纯反告师安石所劾不实，将之移送大理寺鞠押，太子英王两党已势成水火。病中的皇帝闻讯后，下旨免师安石之罪，只以诏谕相责。
十二月，皇帝病势愈发沉重，不能视朝，神志清明时便传召皇太子到近前，嘱咐道：“吾尝夜思天下事，必索烛以记，明而即行，汝亦当如此！”又诫谕英王不可崇饮：“汝乃惟饮酒耽乐，公事漫不加省，何耶？”丁亥日，皇帝病危，英王与真妃庞氏日夜候侧，不肯暂离；次日戊子，皇太子率百官及王妃、公主入内问安，亦不许一人离开，大有率众对峙之势。
庚寅日暮夜，皇帝已届弥留之状，知守绪与守纯各不相让，只得命众人皆出，唯余兖国公主与前朝资明夫人郑氏侍侧。守绪向病榻上的父亲叩首告退，又对完颜宁与郑氏深深一揖，缓缓抬头时注视着完颜宁低声道：“一切有劳妹妹……与郑夫人。”完颜宁只恭敬地敛衽还礼，郑氏四平八稳地道：“殿下言重了，老身侍奉天子，自当尽心竭力。”守绪又一揖，然后退后几步，转身而去。
片刻间人群退尽，偌大的宁德殿一片沉寂，墙外的天地间呼啸着冰冷刺骨的腊月寒风，空旷的寝殿里只剩垂垂待死的天子、豆蔻年华的公主与白发盈颠的前代宫嫔，明灭不定的的灯烛给重帷叠幔投下深深浅浅的暗影，黑暗中似伏有无尽的悲愁与杀机。郑夫人默默看了看皇帝，侧首对完颜宁低声道：“陛下似有话对公主说，老身先去外间等候。”
完颜宁此前从未见过重病临终之状，心中有些害怕，缓缓上前跪在榻边，轻声唤：“陛下。”皇帝似无力睁开双目，唯有松皱的眼睑微微一动，喉咙中发出混浊的痰声。完颜宁见状，恐惧之感渐去，恩怨之心亦淡，唯剩无限悲凉，低声唤道：“舅父……”
皇帝听到这一声，似是被刺了一下，面颊抽动，半睁开眼竭力聚起目光，艰难地断续道：“……天乙星……你要……国运……”完颜宁心下了然，沉静地道：“臣明白。臣虽不敢自居吉星降世，却也知道自己受陛下恩遇、受百姓供养，今生唯有竭尽所能维护大金国祚，方能回报陛下恩德与万千黎民的膏血奉养。”皇帝闻言如释重负，眼中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目光复又涣散。
完颜宁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皇帝再有所示，便去唤了郑夫人进来，二人同在榻前守候。不一会儿，漏箭刻交亥正，昏迷中的完颜珣咽喉中咕咕作响，忽然又大咳几声，睁开眼睛哑声叫道：“太子！叫太子来！”说罢，口鼻中嘶嘶几声，虬曲的十指无力地软垂张开，整张灰败脸皮耷拉下来，就此气绝。
完颜宁一怔，望着皇帝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枕上，心中一片冰凉，空荡荡地辨不出悲惧哀愁来。须臾，她定了定神，回身转顾郑夫人，却见后者容色淡定，静静地道：“公主暂请节哀，敢问公主作何打算？”
完颜宁一凛，猛地明白过来，自己虽然韬光养晦，一直不肯卷入夺嫡之争，可身在天子近旁，又顶着“吉星降世”头衔，时局事态哪能容得自己独善其身？眼下形势紧逼，当真避无可避，必须在太子与英王之间选一个，一步行差踏错，便成万劫不复，新君绝不会放过，唐朝的上官婉儿就是前车之鉴。
她自仆散安贞夫妇血淋淋的惨剧亲历伴君如伴虎，天家人情凉薄至此，君臣义、兄妹情在皇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加之又失去了最后的依靠，一直和光同尘，谨小慎微，只求自保。今日被逼到这般地步，反而不再害怕了，心下只剩冷笑自嘲：“我这条小命，原本就是捡来的，又有什么可惜？”只是她自幼熟读圣贤书，又受庄献长公主教导，自然不肯附逆作乱，当机立断决意襄助太子，忙低声道：“陛下遗命传召太子，我自当奉旨而行，咱们叫个可靠的人去传旨吧。”
郑夫人微微颔首，补充道：“一个不够，还需多安排几个人，分前后去。”完颜宁又是一凛，心下很敬服郑夫人的周密，点点头道：“好，我这便去。”
这时殿外忽然响起说话声，听声音似是庞氏，完颜宁知她是为助英王夺嫡而来，心中一紧，已听郑夫人沉声道：“老身出去迎真妃娘子，公主速去！”言毕，果断地走到外间，正迎头碰上庞氏走进殿中。
郑夫人早年间两次经历宫中变故，早已历练得十分镇定，当即对庞氏道：“陛下正在更衣，娘子此时不便觐见，不如在暖阁里稍待片刻。”庞氏心中生疑，却也无法确定皇帝已崩逝，不敢硬闯，只得依言而行。走到暖阁门口，庞氏忽然发问：“公主呢？”郑氏知她已起疑心，面不改色地微笑道：“公主年少体弱，不能久支，陛下慈爱，让她去暖阁休息，此刻怕是已睡着了，娘子去瞧瞧她吧。”庞氏将信将疑地走进暖阁，忽听身后哐当一响，两扇门扉已合拢，她急忙转身开门，却听到门外金属咔嚓一声，原来已被落了锁。
庞氏上了当，登时明白皇帝必已驾崩，此时不见完颜宁想来是已去皇太子处报讯。她大急，再顾不得许多，高声叫喊起来，尖利的喊声在静谧的深夜里尤为刺耳，殿外侍从听到她的喊声，立刻飞奔去报守纯。
不一时，守纯带着亲随抢先赶到，进殿一看，只见八名奉御兜鍪甲胄、各持刀剑，肃然立在殿中，郑夫人在一旁温和地道：“二大王怎么来了？”
守纯已到生死关头，开门见山地道：“圣上大行，夫人为何秘而不宣？又为何羁押本王的母亲？”郑夫人淡淡道：“圣上病中昏迷，何来大行？真妃娘子高声喊叫，老身恐她惊动圣上，只得请她去暖阁暂歇，哪里称得上羁押二字。”
守纯知她在拖延时间，再不多言，带着随从便要硬闯，那八名奉御立刻举刃相向，寒光森然。守纯扫了一眼，不见一个素日亲近的人，知道自己棋差一招，被守绪在值守奉御上做了手脚，不由大恨，咬牙道：“你们听好了！爹爹命我灵前即位，继承大统，可传旨的真妃娘子却被人扣下了，现在我奉诏而来，奉命登基，如有阻拦者，视同谋反，诛灭九族！”那八名奉御年少，听他言之凿凿一时有些犹豫，只见郑夫人冷道：“陛下只命老身与兖国公主守候在侧，几时叫真妃娘子传旨了？储君之位，贞祐四年便已落定，天下人人皆知。二大王莫要执迷不悟，此时带人离去，或许还可回头。”
守纯冷笑，狠声道：“妖言惑众，格杀勿论！”说罢拔出佩刀便向郑夫人砍杀过去，恰在此时，殿外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伴着铁甲铮铮急促地逼近而来，听声音显是训练有素的雄兵，守纯大惊，又听一个清泠的少女声音一字一字地道：“陛下旨意，宣皇太子入内，现在殿下已在门外，请夫人开门。”
守纯顿时慌张起来，命亲随立刻闩上殿门，郑夫人亦不阻拦，只沉声道：“陛下驾崩，命太子即日登基，主持后事。”门外完颜宁立刻应道：“太子领命，已率百官齐集殿外。枢密院诸相公在各处宫门，东宫亲卫军三万已在东华门内等候。”守纯听到这句话，登时心中一凉：“三万东宫亲卫军……我，我还有什么指望？”他知道大势已去，提刀的右手软垂下来。郑夫人答道：“殿内八位奉御郎君尽忠职守，护卫陛下龙体，不敢有失。”
守纯听她二人隔着门一唱一和，似说书一般将宫中局势讲得明明白白，心灰意冷绝望之极，横刀意欲自尽，又颤抖着下不去手，想了一想，复又生出几分侥幸来，一边命人开门，一边对郑夫人和言道：“适才护母心切，冲撞了夫人，不知现在可否放了真妃出来？”
说话间，殿外禁军已冲进来将英王及众亲随制住，并将英王绑缚着架了出去。皇太子完颜守绪缓缓步入殿中，双目直视前方，一眼都未看向守纯，径直走向里间寝殿。在他身后，完颜宁及枢密院、尚书省、殿前军、近侍局主事官员鱼贯而入，一同在皇帝榻前站定，而后齐刷刷跪下，放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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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光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金宣宗完颜珣崩逝，皇太子完颜守绪柩前即位，并于天明后宣读遗诏，正式登基。次年正月，新帝改元正大，并大赦天下。
随后，新帝论功行赏，因三万亲卫军实有鼎定乾坤之功，特迁总领移剌蒲阿为权枢密院判官，又晋资明夫人郑氏为鄜国夫人，郑夫人淡然道：“若非公主，老身早已成刀下之鬼，岂敢居功。”
原来那一晚郑夫人应付真妃之时，完颜宁已从边门出去寻到宋珪与潘守恒，定下黄雀在后的计谋。于是她与宋珪佯装传旨，趁着夜色匆匆赶赴东宫，走出不远，果然被英王带进宫的亲随拦下。完颜宁心知一步跨出，再难回头，唯有拼死相助太子登上皇位才得保全自身，当即不遗余力唱作俱佳，对宋珪决然泪下道：“殿头速往中宫！我一死而已，不必理会！”那几名亲随闻言大惊失色，忙唤出埋伏在暗处的同伴羁押他们二人，另外几人则匆匆奔往皇后寝殿。潘守恒等待这番动静过后再赶往东宫传旨，一路上果然再无埋伏。守绪接旨后，又听闻英王与庞氏已占先机，即命东宫亲卫军总领移剌蒲阿领军三万驻守宫门，叩门得皇后懿旨，率众从东华门入宫，一路将守纯带进宫中的亲随全部诛杀。完颜宁获救后，立刻随守绪一同前往宁德殿，恰巧在守纯拔刀之际及时出言打断，避免了一场萧墙之祸。
完颜宁听郑夫人归功于自己，忙道：“臣年幼无知，当日之事皆仰赖夫人，实不敢自矜有功。”新帝见她平日里若即若离，不料关键时刻竟对自己忘死效忠，心下极是满意，笑道：“夫人与公主俱有大功于社稷，何必自谦！”言毕，又依制晋兖国公主为兖国长公主，一应供给与大长公主等例，许议政之权，再赐皇子仪仗车辇。
完颜宁吃了一惊，立刻下跪行礼，坚辞不受，新帝微笑道：“若有功而无赏，朕何以劝勉后人？”完颜宁拜伏于地，恭敬地道：“臣有一事，求陛下恩典。”新帝神色微微一僵，却仍维持着和蔼的笑容，不动声色地温言道：“朕为大金天子，当以社稷为重；朕又为天下人之表率，当行大孝于先帝。”完颜宁妙目一闪，瞬间明白他语意所指——他揣度完颜宁所求之事或与父母有关，或与仆散安贞谋反一事有关，故而先抬出国家和孝道来，以绝完颜宁之请。
完颜宁早知君心无情，从未指望过皇帝能以一言恳求而为姨父翻案，沉静地道：“陛下圣明。臣所求之事，也正与圣意相合。”她故意停顿，在新帝探询的目光中，再度缓缓启唇道：“臣想去问一问英王，为何不顾手足之情、君臣之礼，一意孤行，铸成大错？臣斗胆揣测，这或许也是先帝想问的。”
皇帝思索片刻，忽地笑了：“好，你去问吧。”顿了一顿，又很是喜悦地褒赞道：“妹妹果然忠君体国，真是社稷之福！”

第24章 双阙峥嵘（三）孺慕
“是你。”守纯抬起头，冷冷地望着缓缓走到近前的白衣少女，眼中不甘、愤恨、疑惑、恐惧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变得软弱和含混，“你如今是新君的大功臣、好心腹，鲤鱼翻身，春风得意，来这里做什么？”他已被囚禁在近侍局数日，身边皆有护卫看守，自忖万无生理。
完颜宁不理他的酸话，待禁军悉数退出后，命流风掩上门，沉静地道：“我得了陛下允准，特来请教二大王。”
守纯眼中一动，想起夭折的小侄子，紧张地道：“你要……问什么？”
完颜宁浅笑，目中似有不屑，转瞬又被悲凉所替，侧首对流风淡淡地道：“我已问到啦。二大王说，他自居年长为兄，才起了夺嫡的糊涂念头，现在十分后悔。”
守纯听她言语中似有为自己开脱之意，于绝望中陡然生出希冀来，勉强稳住神，正色道：“公主这是何意？”
“这样答不好么？”完颜宁浅笑反问，“我也是想了许久才想出这个理由，合情又合理，二大王不满意？”
守纯咬牙不语，过了片刻，瓮声道：“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完颜宁笑道：“岂敢。我帮大王答了陛下的问题，所以也想请大王也为我答疑解惑，不知可否？”
犹豫只在须臾之间，守纯很快便识时务地点了头，垂眼叹道：“你问吧！”
完颜宁缓缓上前几步，低头直视他双目，清晰地道：“我想问二大王，金玉带之事。”
“什么？”守纯微微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桩旧案，很快又反应过来，抬了抬眉毛故作洒脱地道，“没有这回事，全是假的。”
答案早在预料之中，完颜宁攥紧了手指，克制地保持着沉静的语调：“既是假的，姑母为何会出面指证？以姑母的为人，断不会诬陷他人，更何况是自己的丈夫。”她停了一停，忽然笑道：“我听说二大王曾两次出入济国公府，莫非此事是大王的手笔？”
守纯警觉地缩了缩，盯着她冷笑道：“你问这个做甚？若是想翻案，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完颜宁颔首淡淡道：“那是自然。陛下是孝子，怎会在先帝尸骨未寒之际彰父之过，教天下臣民都知道先帝冤杀功臣？”她幽幽叹了一声，低头道：“我问此事，不是为了翻案，只是想求个明白罢了。二哥，我的身世，你是知道的……这几年来，真心待我好的人，也只有姑母了，若不问清此事，我实在难以心安。”
她知道此事关系重大，若守纯咬死不说，自己也别无他法，诱之以利之外还需软下身段叫他放松戒备。谁知守纯听了她一番话，竟双眼发红，似是十分动容，片刻后，才低声道：“是我。我告诉姑母，爹爹痛恨姑父优待宋俘，怨怼君王，那次还带回数万青壮宋军，堪比曹操讨伐黄巾军时自充兵马之举，其心可诛。”
完颜宁蹙眉道：“这话倒也不假，先帝确实疑心他带回宋军图谋不轨。只是姑母必定不会相信的。”
“是。”守纯点头道，“姑母无论如何也不信姑父会谋反，我跟姑母说，不要贸然去找爹爹辩白，以免显得济国公府窥测圣意、欲盖弥彰，反而越描越真了。若有什么变故，我自会去告诉她的。”
完颜宁恍然而悟：“难怪那时候流言纷纷，姑母却始终不曾入宫，也从未辩解过什么。”她转念一想，又道：“想必她还重托你为姑父进言，你也答应了，是吗？”
守纯低声道：“不错。”
完颜宁攥紧了手指，强自镇定道：“那大王是如何进言的？”
“还能如何呢？”守纯苦笑，“你这样聪明，还有什么猜不到？君要臣死，我不过是个马前卒，又能怎样？”
完颜宁冷笑道：“你若真心想从中斡旋，大可以亲自问一问姑父，优待宋俘带回宋兵是何用意，再如实禀报先帝就是了。可你为了争宠夺嫡，不分是非黑白地讨好先帝，费尽心机欺骗姑母，一手做成了这桩冤案，不仅害死姑父，也使先帝负上冤杀功臣的千古骂名。”她顿了一顿，又追问道：“金玉带之事究竟是怎样？”守纯却只是苦笑，垂头不答，完颜宁想了想，一字一字地道：“我明白了，定是你第二次去济国公府时对姑母说，姑父用金玉带行贿内侍，证据确凿，陛下雷霆震怒，不但姑父必死无疑，整个济国公府也危在旦夕；唯有姑母行大义灭亲之举，投诚效忠，你才能宛曲求情，帮她保下幼子和仆散氏全族，是吗？”她见守纯依旧低头不答，又泠然道：“要舍弃姑父，姑母自然是不肯的，非但不肯，她还会立刻进宫求见先帝。可那时候你已为先帝将此案坐实了，先帝必定不肯见她，甚至都不许她入宫。姑母走投无路，求告无门，又问不到陛下的圣意，以为陛下真的要血洗济国公府，无奈之下只能屈从，对么？”
守纯大惊抬头，心下暗道：“这娃儿怎会这样聪明？这许多隐曲情由，竟猜得分毫不差，如同亲眼所见一般，难怪三弟要引她为助，实在是我从前太轻慢了，可惜，可惜！”只听完颜宁又道：“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多此一举叫姑母告发，找个内侍来承认受贿不是更方便么？”
守纯哂笑道：“你怎么又糊涂起来？内侍的话哪有姑母可信？朝中百官有哪个相信姑父谋反的，可唯有金玉带一事却是人人信以为真，连爹爹也深信不疑。”
完颜宁大惊失色，颤声道：“什么？先帝……不知道金玉带之事是假的？！”她脑中万念电转，霎时全然明白——守纯为逢迎圣意，一力做成铁案，设下圈套逼迫庄献长公主就范，另一边又禀告皇帝证据确凿，完颜珣本来的七八分疑心经此一事变成了十足十，自然深感英王办事得力，可堪大材。她悲愤已极，气血翻涌，颤抖着厉声喝道：“你与姑母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要这样害她？！你可知道，她……她被你逼上了绝路！”完颜宁深知，若非金玉带之事，庄献长公主不会无颜面见丈夫，生死患难之际夫妇间定能消弭误解、尽释前嫌，而景行、湘兰、纨纨与济国公府上下人等也不会视她如蛇蝎，即便仆散安贞被处死，她依旧能替亡夫照料亲族、抚养幼女，不至于被逼得毫无立锥之地，只得回宫自尽。
完颜宁回想起庄献长公主当夜游荡禁苑、无枝可栖的凄惨情状，实在恚怒至极，谁知守纯听了她的话，目中竟泛起泪光，面颊抽动，嘴唇颤抖，咬牙道：“……我没有想到会这样……早知如此，哪怕拼着爹爹一怒，我也……我，我……”他深吸了几口气，略平静了些，闭上眼睛叹道：“我虽然有爹娘，其实也比你好不了多少……世宗皇帝最重嫡妻嫡子，翁翁也学他一样，爹爹身为庶长子，不但不受喜爱，还常被打压，好叫他从小死了心，不许和章宗皇帝争锋。我又是爹爹的庶子，上有长兄，下有幼弟，除了我娘之外，这偌大的皇宫里，真心待我的人便只有姑母了……她虽是两代嫡出的长公主，可待人从来不分嫡庶尊卑，都是一般的温柔亲厚……”他忆起儿时光景，语气转柔，轻声道：“后来她出降了，甚少回宫，每次回来都和姑父一起，初时我很不喜欢姑父，嫌他官职低微配不上姑母，又恼他尚走了姑母，可后来慢慢长大了，也就明白了……”他转顾完颜宁，柔声微笑道：“你是没有见过姑母从前的样子，那时候她看着姑父的神情……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娘、或者宫中任何一个嫔妃露出那样的神色来，后来我自己有了妻妾，也从未在她们脸上看到过。那时姑父待她也很好，这么多亲王驸马，只有他不置妾室，外州去了几年都是一个人，小姑姑……就是你的母亲，她那时候对章宗皇帝开玩笑，说将来的驸马也要像姑父这样，心里眼里只有妻子一个，否则宁死也不出降。”完颜宁听他突然提起生母，心中又是一痛，强自忍住了，听他又继续道：“……我一旦释怀，也逐渐喜欢姑父了，还常常比着学他，他那时景况也不好，却并不自怨自艾，我便也以此安慰自己，才熬过那些年……”
“后来爹爹做了皇帝，封我为亲王，又重用姑父，我高兴得不得了，心想着我和姑母都苦尽甘来了，谁知道……”他咬牙切齿地恨声道，“那无情无义的奸贼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我真想不明白，他的心肠究竟是什么做的，怎能忍心辜负那么好的妻子……”完颜宁长叹了一声，喟然道：“二哥，此事另有内情，并非你想的那样。”守纯冷笑道：“我有什么内情不知道了？那贱婢早与他勾搭成奸，常在丰乐楼附近等他，我还特地派了人去教训，谁知道竟被个愣头青搅散了！”完颜宁讶然道：“你居然派人去教训戴娘子？这……”“这又怎样？！”守纯忿忿道，“我只恨自己没用，还是让那贱婢进了济国公府的门，眼看着姑母越来越憔悴，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偏偏她还委曲求全，处处为那奸贼遮掩，真叫人气煞了。”完颜宁心下大叹：“所以，你推波助澜害死姑父，就是为了出一口气？”守纯摇摇头，自嘲道：“我没那么大的气性，确实是先帝要杀他。我本来想着，那奸贼死就死吧，只是可惜了三个好表弟，我得想个法子保全姑母的孩子，哪怕保下一个也好。待我将来做了皇帝，自会好好地孝敬她，我要让她成为大金最尊贵的大长公主，加意尊崇，极尽奉养，以弥补对她的亏欠……”完颜宁听到此处，顿时明白了他当日装神弄鬼地哄着先帝赠恩追荣庄献长公主的用意，忍不住痛声打断道：“汝之蜜糖，彼之□□，你怎能以己度人？！权势荣耀是你想要的，并不是她！你一心要孝敬她，那你可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在意的是什么？看得比性命更宝贵的又是什么？！”她顿了一顿，又悲从中来，喟然叹道：“她这一生最珍视的东西，早已被你和先帝毁得干干净净了！”
守纯闻言，怔了一怔，然后痛苦地闭上眼睛，竭力克制住目中的酸热奔涌，颓然垂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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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大元年，英王以谋反之罪下狱。其后，太后王氏亲自向皇帝进言道：“当年章宗皇帝为巩固君权，赐死贬谪了多少宗亲，最后自己年寿不永，皇嗣又绝，到头来竟将大位传于卫绍王，如何对得起你祖父显宗皇帝的在天之灵？前车之鉴不远，你就这么一个亲兄长了，怎能赶尽杀绝，把自己变成孤家寡人？留着他的命，也是给你自己留着一线退步！赶紧赦免了你二哥，叫他来见我；如果他不来，你今后也不必再来见我了。”皇帝无奈，只得下旨宣召守纯觐见，太后怕皇帝故意拖延时间，起身站立着等待。
片刻，守纯被带到，低着头恭顺地向太后和皇帝叩头行礼，王太后拉他起身，垂泪道：“盘都，你爹爹一生只有三个儿子，如今你大哥已薨了，只剩下你们兄弟俩……”她又伸出一手拉着皇帝，泣道：“皇帝或许不记得了，你小时候随先帝进宫，被族中兄弟欺负，次次都是你二哥帮你护你……那时我便想，咱们翼王府无权无势又如何，你们兄弟和睦就已胜过旁人万千了。谁知道，今日荣贵已极，你们俩却变成了这副样子……”
皇帝面色微黯，唏嘘之情在目中闪动，又很快淡了下去，不动声色地斜睨打量着守纯的反应。守纯却低垂着头，慢慢跪下，伏地不语，良久，才叹息道：“是臣该死……臣觊觎非分，铸成大错，无言可辩……请陛下与娘娘容臣以死谢罪。”
太后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扶起他哭道：“盘都[1]，你这是要逼着你弟弟煮豆燃萁么？先帝尸骨未寒，你们兄弟俩先自杀自灭起来，岂不要叫他痛煞了？！你们是手足，是至亲呐……”守纯闻言，双目通红，神情更加痛苦，咬着牙哽咽道：“臣残害至亲，愧对先帝，死不足惜……娘娘不必为臣担心了……”太后无奈，转向皇帝连使眼色，哭道：“你竟将你二哥逼成这个样子……你……”
皇帝心领神会，轻轻唤了一声：“二哥！”又不胜感慨：“孃孃说的事，朕都记得……爹爹还是翼王的时候，大哥是世子，向来不大理睬我，只有二哥跟我要好……后来术虎高琪杀了胡沙虎，处处弄权挟制爹爹，又是二哥想方设法地除掉他……于公于私，朕都记着二哥的好处……如今咱们失了中都、失了山西河北、失了辽东龙兴之地，蒙古步步紧逼，西夏和南宋又不时来犯，国祚飘摇、社稷不稳，朕与二哥当戮力同心重整山河，岂能在此时同室操戈，行亲痛仇快之事？！”他握住守纯一臂，正色道：“二哥若真心愧悔，便助我力挽狂澜，那些死去的至亲们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
守纯满眼痛泪，颤抖着跪倒在地，太后上前涕泣抚慰良久。
回到纯和殿，皇帝立即召见完颜宁，笑问道：“妹妹那天和二哥说了些什么？如今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完颜宁沉静地欠身：“臣岂敢造次，只是以骨肉亲情劝说，想来人非草木，大王痛惜至亲，心中感愧，也是人之常情。”皇帝将信将疑，却也寻不到什么端倪，笑道：“你平日寡言罕语，没想到还有这样好的辩才，连二哥都能说动。”他又想起一事，向她温言低道：“对了，小姑姑的谥号，朕拟了‘慧淑’二字，你觉得可好？”完颜宁心知自己接连立功，皇帝为示嘉奖，才荫荣亡母，忙跪下叩首，伏地拜谢，皇帝点头微笑：“既如此，叫礼部择个吉日，一并追封了吧。”
[1]注：完颜守纯女真名盘都。

第25章 双阙峥嵘（四）妖异
随后，皇帝下旨改封英王为荆王，改判睦亲府，其母庞氏为荆国太妃；又尊生母王氏为慈圣宫皇太后。是日天气晴明，百官皆入贺于隆德殿，满目衣冠俨然，雅乐萦绕其间，仪式喜庆而庄严。
突然间，殿外狂风大作，卷起黄沙弥漫天地之间，昏霾不见天日。内侍奔到殿门外一看，只见尘土飞扬空中，睁目不能视物，值守禁军被暴风吹得无法直立，皆俱惊慌失措。皇帝心下不安，强自镇定，高声喝道：“冬日大风也是常情，不必理会，待尘埃散去就好了。”话音未落，忽听到尖脆的当啷啪啦两声响，接着浓霾稍退，依稀可见大殿前空地上落着几片碎裂的琉璃瓦。众人都觉妖异不祥，只是不敢出声，任由内侍跑来捡走碎瓦。
此时，远处黄霾中传来诡异的嚎哭声，瞬间又变作狂笑声，一男子身着麻衣丧服、披头散发地自烟尘中飘然而来，南望承天门且笑且哭。殿前禁军惊觉有人趁天象异常时擅入宫禁，忙上前呵斥驱赶，那男子纵声长啸：“吾笑，笑大金将相无人；吾哭，哭国家破败将亡！”
群臣闻言色变，纷纷请求以重典处置此人，皇帝默然片刻，自忖根基未稳、仁德未立，不宜先开杀戒，正色道：“朕初登大宝，遇草泽之人直言进谏，即便语涉讥诮也不可杀。”最后只以擅入宫禁和哭笑失所为由，杖责并驱赶他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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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数月，似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够再挽天河扭转乾坤，皇帝夙兴夜寐，一方面遣使西夏，重修旧好，又派移剌蒲阿率兵至光州，榜谕宋界军民再不南伐；一方面勤修内政，起复张行信为尚书左丞，擢延安帅臣完颜合达为参知政事，行省事于京兆，兼统河东两路；又决意广开言路、听取民情，诏谕刑部，登闻检、鼓院，不可销闭防护，任凭有冤者陈诉。一时间边境安宁，朝堂气象稍振，民间清议亦有好转之势，如同这时节季候，在经历极寒之后冬去春来，欣欣向荣。
正大元年春闱，皇帝求贤若渴，大力选拔良才，经义、词赋两榜取张介、王鹗为魁元，元好问等五十五人为进士，另外再取孛术论长河等十余人为策论科进士。
皇帝一连数月宵衣旰食，浑然不觉花到荼靡，春意已深。一日散朝之后，他头晕气短精疲力竭，想到去后苑走一走舒散筋骨，便拖着迟重的脚步缓缓向北而行。
走到玉清殿外柳荫深处，枝头莺声恰恰之中，皇帝眼前忽然一花，似有一团光芒耀目，流转不定。他驻足瞬目，还未细看，已听身后潘守恒沉声喝道：“大胆！圣驾在此，速速行礼！”
“呀！”那春光幻化出的丽影发出一声轻柔娇俏的惊呼，如同柳上黄莺啼啭，“奴婢拜见官家，官家万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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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过了端阳，天气越发炎热，所幸翠微阁里苍松翠柏垂荫相映，倒比别处更阴凉些。承麟熟门熟路地转来，一进院门便玩笑道：“客人来啦，长主歇歇神，别用功啦。”话音方落，流风已打起竹帘迎出来，低声笑道：“小王爷，里头有客。”承麟睁大眼睛，压低声音笑道：“这么热的天，除了我还有谁来？”又转念一想，拉着流风笑得乐不可支：“我知道啦，就是天太热，所以要来找你家雪人，降降暑气……”流风听他把完颜宁比做雪人，倒是神形皆似，亦觉好笑，承麟又佯作不悦道：“我又不是王府世子，做什么小郎君小王爷地叫，跟你说了也不听，我去找雪人评理……”一边说，一边含笑往里走，却见屋里走出两个女子，前边白衣少女浅笑立于檐下，气度超尘，仪容淡静，正是完颜宁，后边跟着个眉目温和的中年妇人，身穿半旧的靛色衫子，稳重地向自己施了一礼，微笑唤道：“广平郡王。”
承麟微微一愣，随即欣然笑道：“福姑姑！”
福慧忙摆手道：“当不得王爷这样称呼。”又向完颜宁深行一礼：“长主和王爷恕老奴先告退了。”完颜宁忙扶住了，又叫流风打伞送她出去。
承麟想起庄献大长公主忌日将至，敛了笑问道：“福姑姑来与你商量姑母的祭礼么？”完颜宁点点头，引他到阁中坐下，低道：“新君登基，纨纨想求个恩典，许她入园寝拜祭。”承麟挑眉笑道：“这孩子倒是个有心人，知道新官家看重你，也难为福姑姑肯为她跑这一趟。”他见完颜宁睨着他默默若有所思，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看我做什么？又打什么鬼主意？”完颜宁低头莞尔，略一四顾，摒退了阁中宫人，浅笑道：“兄长，我是想托你……留心好儿郎，也未必要宗室戚里、高门显贵，只看人材品性就好。”
“什么？”承麟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旋即又黯然锁眉，“这事其实不必你来嘱咐，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早留心几年了，只是没一个才干人品都好的……”他叹了一口气：“还有，将来若没有陛下的圣旨，终究是不成的……”
完颜宁知他会错了意，失笑道：“兄长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纨纨。”她纤眉浅颦，叹道：“她父母都不在了，还背着个罪臣之女的身份，又不是姑母所出，勋贵之家自不会选她来联姻，若说做侧室，她父母泉下有知，决计是不肯的。我想来想去，莫若选个正直可靠的少年郎，哪怕门第低一些也不打紧，只消能心诚意正地待她就行。咱们先选好了人，再同福慧姑姑商议，到时候她叔父婶娘定是顺水推舟，这事就成了。”承麟伸指作势刮了刮脸，笑她道：“长主如今人大心大，都会给人说亲了。你倒替她想得周到，那你自己呢？”完颜宁神色淡漠，沉静地道：“我没什么可打算的，听候陛下圣裁吧。”
承麟笑了一笑，压低声音道：“说起陛下，我听说他至今不肯册封皇后，是为了立一个柳娘子为中宫，那柳娘子你可见过？是个绝色佳丽么？”完颜宁颔首称是，想起了两月前相遇柳氏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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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是母亲的生忌，她拜祭之后回宫向皇帝再度叩谢追谥之恩，却在去往仁安殿的途中遇到了一个花明雪艳的少女。
那丽人约莫将笄之年，云髻堆墨，肌肤玉曜，身穿鹅黄色轻衫，系着嫩绿薄罗裙，颈上一串明珠，更趁得那明眸皓齿熠熠生辉。完颜宁略一驻足，那丽人身后宫女已低头行礼道：“长主，这是柳娘子。”
“长公主！”那少女嗓音娇柔如出谷黄莺，笑容纯净而天真，“您是去纯和殿吗？咱们一起走吧！”完颜宁不置可否，沉静地浅笑道：“柳娘子请。”
一路上，柳氏轻柔软糯的笑语声如燕呢哝、如莺呖啭，颇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感。完颜宁想了一想，微笑道：“柳娘子，天色已晚了，我还是改日再来拜谢陛下吧。”说罢，微微欠身致意，便要离去。
“长主！”柳氏拉住她，春山般的黛眉不安地蹙起，秋水似的明眸闪过一丝惊惶，又很快消散，“是因为我么？”她无措地轻咬朱唇，那副纯真无邪的娇痴憨态，让完颜宁全然明白了皇帝对她近乎疯魔的迷恋——内忧外患重重交煎之下，有什么比一个不谙世事、清如朝露的韶华少女更叫人身心愉悦呢？
“当然不是了。”完颜宁面色从容，温和一笑，“柳娘子莫多心。”
柳氏闻言似释重负，嫣然而笑：“咱们差不多大，长主就叫我莺儿吧。”她娇羞地侧过脸，低声补充道：“是官家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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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呢？只是光艳绝世么？”承麟好奇地追问，“定有其他非凡之处吧？是不是也不声不响，心里却极有主意的？”
完颜宁斜睨了他一眼，抿嘴浅笑不语，承麟自知失言，双眉一挑，又故意转开话题：“我倒不信了，什么美人，还能比你更好看？咱们长主才是超尘绝俗，神仙气度、姑射真人……哎，哎，你笑什么？”
完颜宁压低声音笑道：“兄长大喜，什么时候带我拜见新嫂？”承麟面色微酡，扬起脖子笑道：“哪来的新嫂，我只留心妹婿！”完颜宁好整以暇地悠然道：“兄长向来不听后宫是非的，怎么今天倒问起陛下的新宠来了？定是遇到了‘光艳绝世’，又‘不声不响’，还‘心里极有主意’的女子了。你老实招了吧，白撒哥哥若不肯答应，我或许还能帮你说个情。”
承麟跌足笑道：“我的天！将来不知哪个苦命鬼来做这驸马都尉，花花肠子一动，就被你算了个透，可真是倒了大霉。”完颜宁淡淡道：“我跟你不同，将来不是和亲也是被赐予功臣，这辈子为国家百姓尽了忠节孝礼就算完了，还去管别人的花花肠子做甚？”她转顾承麟，一双清澈的秀目层波闪转：“你再不说，我只管自己猜啦……我猜你定是在‘非凡之人’手上吃了瘪，又在白撒哥哥那里受了训，所以跑到我这里来撒气。”承麟本待安慰她，后来听了她的猜测，拍着大腿笑道：“你都快成精了，我害怕都来不及，哪敢找你撒气？”完颜宁抬眸浅笑：“方才有人在院子里冰人雪人地消遣我，福慧姑姑也听见了，你拿什么抵赖？”承麟挑眉大笑道：“好哇，说了半天，原来在这里等着我算账呢。”玩笑过后，他又温言低道：“你从小就聪明过人，在我面前，再伶俐都不要紧，只是将来出降后千万要藏拙，别叫夫婿畏惧忌惮。”完颜宁知他好意，略略颔首，又抿嘴笑道：“你先说自己的事。”
承麟神色有些尴尬，双目中却现出喜悦的光彩来，完颜宁笑道：“罢了，不为难你，你只说吧，要我做什么？”承麟剑眉飞扬，意气风发，笑道：“不必了，这件事，我定要自己做成！就算她不肯，大哥哥不肯，睦亲府不肯，我也定要娶了她来！”
话音未落，只听门外噔铛一声，似有器物坠地，承麟往门扉处看了一眼，只见竹帘上人影隐约，登时站起就要出去看，完颜宁心下了然，忙拉住他一条臂膀，轻轻摇了摇头。承麟不解，但见她眉眼间忽现怜悯之色，便依着她又坐下，满腹狐疑地低声道：“怎么了？”完颜宁心下叹道：“你自己惹下的，倒来问我。”调转话题问道：“兄长，你方才说白撒哥哥和睦亲府不允准，想来是因为女家门第悬殊的缘故，但她自己也不肯，那又是为什么？”
承麟瞥见竹帘上人影退去，才低声道：“她是宋人，为着宋金世仇，十分厌憎金人，尤其是宗室子弟……”完颜宁一惊，瞬间想起父母之事，也顿时明白了完颜承裔反对的原因，沉吟道：“这确是有些难办了……得想个法子求到陛下面前，有了金口玉言，白撒哥哥也只能答应了。”承麟欣然笑道：“对，咱俩想到一处了，所以我才来问柳娘子的事，官家自己也情有所钟，想必能推己及人，成全我的心意。”完颜宁微微色变，沉静道：“既如此，须得快些去说。柳娘子是做不成皇后的，到那时你就不好开口了。”承麟忙问为什么，完颜宁低叹道：“往大了说，君王立后是为天下人择母，而非出于私情私爱；往小了说，太子妃是先帝为陛下选的正妻，出身高门贵族，又曾刲肤尽孝，深得太后喜爱，还生育过嫡子，多年来侍奉夫君从无过错，如今陛下要宠妾灭妻，将妻作妾，两宫太后、睦亲府，还有朝廷百官决计不会答应。”承麟皱眉道：“若陛下一力坚持，也未必不可……当今太后从前也是妾室。”完颜宁低声道：“不一样的。先帝那时候只是个闲散亲王，而皇帝是天下人的君父，一言一行当为臣民之表率，更何况陛下登基不久，内有弊政、外有强敌，正是要发奋图强笼络人心的时候，怎能露出德行有亏的短处来？”
她截住了话头不再说下去，心里却叹道：“太后何等心性手段，能将原先的翼王妃逼得出家为尼，这才填上了正妃的空缺；柳娘子却是天真烂漫之人，在这虎狼环伺的后宫里，唯有陛下的一点宠爱，既无子嗣，又无靠山，还引得六宫怨妒朝臣侧目，将来只怕要红颜薄命。”
承麟沉默片刻，皱眉道：“可我若现在去求，到时候圣旨一下，她却不肯接旨，那怎么收场？”完颜宁奇道：“她这般厌憎金人，又如何与你两情相悦？难道你没说自己姓完颜？”承麟笑道：“自然是说了，所以她才跑了，只留下张字条给我，说宋金世仇，不共戴天，今生无缘与我结为夫妇。”
完颜宁蹙眉道：“莫非她是赵家宗女？若只是寻常百姓，自泰和六年起，汉人便同女真人通婚，实在不必这般介怀。”承麟道：“她本是南朝将官之女。泰和六年，韩侂胄挥军北伐，她父亲被武肃公麾下部将所杀，母亲也死于战火。她被好心人收养，这才捡回了一条命。”他顿了一顿，又继续道：“我看到字条，立刻跑出去寻她，路上看到一个穿白色衣衫的女子，顿时想起你来，这才有了主意。”
完颜宁秀眉微挑，奇道：“这事与我有什么相关？”承麟忍俊不禁：“我想起小时候，你总缠着我讲四姑父破贼的故事，我若不肯讲，你也不吵不闹，就吧嗒吧嗒地掉眼泪，回去就病了，我没法子，只好再赶来给你讲。”完颜宁忆起儿时光景，心头温暖，浅笑道：“我明白啦，你也学我这样，用苦肉计逼她现身。”承麟笑道：“不错。我对她说，我愿和她一起回南朝，隐名埋名，做一对布衣夫妇。”完颜宁暗暗咋舌：“男子的甜言蜜语真信不得！这谎也撒得太大了，且看你如何圆回来。”
承麟继续道：“后来，陛下也要修好宋国，我便自告奋勇领了这差使，和她一起在临安小住。正愁不知道怎么带她回京，大哥哥写了信来，说祖母过世了，我便动之以情，说祖母从小待我如何好，我必得为她送行，这才哄了她来开封。到了京师，她不愿进金人王府，我只好安排她住在外头别苑里，大哥哥听说我未娶妻就置了外室，狠狠训了我一顿，她又来问我何时启程回江南……唉，我只得两头瞒着。”
完颜宁笑道：“这如何瞒得住？不过白撒哥哥在陕西任上，丧事一过就要走的，倒也不打紧。”承麟苦笑道：“大哥哥那里还好，了不起被他打一顿，最难办的是她……你不晓得，她……”他目中露出奇异的光芒，带着些期待、激动和担忧，低声道：“她有了身孕。”
完颜宁又惊又喜，低呼道：“呀，我要做姑母啦！”承麟笑道：“你早做了姑祖啦，端午重阳你去金明池走一遭，侄孙们一个个都能射柳了。”完颜宁笑道：“那怎能一样？！”想了一想，又道：“既如此，事不宜迟，你今日就去求陛下吧，我去找柳娘子，求她帮你敲敲边鼓。”承麟犹豫道：“可是……圣旨一下，我怎么瞒她？”完颜宁奇道：“她有了孩子，你还不说出实情？”承麟苦笑道：“你不晓得她有多执拗，若实话告诉她，立刻就跑了。”
完颜宁暗暗称奇，心道世间女子皆出嫁从夫，这新嫂确是非比寻常，想了一想，又沉吟道：“不如告诉陛下，嫂嫂身体不适，不能亲自接旨谢恩，就由你来代领，先把封诰坐实了；至于嫂嫂那里，你派些心腹去伺候，别走露了风声。”承麟一听，眼中渐渐发亮，拍案大喜道：“好主意！我就说她怀胎不稳，不能下地，也不能费神，不许人探视，那便成了！”

第26章 双阙峥嵘（五）折翼
过了两日，皇帝果然下旨，册封汉人杜氏为广平郡王妃。完颜承裔气得半死，又不好公然抗旨，只能将承麟大骂一顿，当天就离京回任。朝中百官闻弦知意，明白皇帝借此试探立后之事，纷纷上书弹劾广平郡王行事荒诞、性情乖张。
清晨，皇帝往隆德殿视朝，完颜宁悄悄来到纯和殿找柳氏。柳氏正在窗前梳妆，听到她的脚步声便亲热地回眸一笑，柔声唤道：“长主。”
窗外晨光清美，帘内佳人明媚，似是昨夜浓睡未足，柳氏斜倚妆台，长发委地，娇慵无限，仿佛柔不胜衣。完颜宁愣了愣，忽然有些尴尬，雪白的双颊微微泛红，轻咳了一声，低头应道：“柳娘子。”
柳氏让完颜宁坐，又命侍女将满头漆黑柔亮的秀发绾作简单的倭坠髻，也不施朱傅粉，便站起身轻快地跑到完颜宁身边，拉起她一手，娇柔地笑道：“劳长主久等啦。您来试试这支珠钗，官家昨日才赏的，我瞧着最称您的白衫子，我送给您，好不好？”
完颜宁满腹心事，只得强笑道“多谢柳娘子”，任由她拉着自己走到镜前添妆。插上珠钗后，柳氏左右端详，拍手娇笑道：“真好看！长主这样美，该多打扮打扮。”完颜宁对镜一照，却瞥见身后宫人正抬眼盯着柳氏，霎时惊出一身冷汗，瞬间明白这纯和殿早被太后或徒单氏控制，只等着时机一到便要除去柳氏。
她久经变故，镇定异常，当下不露形色地浅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有副蝴蝶环子想送给柳娘子，娘子可愿纡尊往翠微阁一去？”柳氏自承宠后，被众人视为美色误国的惑君妖孽，从来无人与之交好，更遑论走动，此时受完颜宁之邀，心下极是喜悦，忙点头答应不迭。
到了翠微阁，完颜宁立即命流风招呼柳氏身边侍女去围房暂歇，自己带着柳氏往寝阁里走，一进门便单刀直入：“柳娘子，你若肯相信我，便立刻去求圣上，请他封你为嫔妃，决不可再起立后之念。”
柳氏一怔，渐渐红了眼圈，颤声道：“长主，是太子妃叫您来的么？”
完颜宁神色诚恳：“没有，我不是任何人的说客。我来劝你，是因为你帮广平郡王进言，我很感激，想回报一二。”
柳氏闻言面色稍霁，又敛起翠蛾低声道：“长主，人人都说我是褒姒西施一流的妖女……”
“你不是。”完颜宁沉静地道，“你没有她们的道行，干不成亡灭金国这样的大业。更何况，当皇后也不是你的主意。”
柳氏惊讶地看了完颜宁一眼，颇有些感动，细柔的嗓子小声地啭：“是呀，这是官家说的。他说他喜欢我，要和我生同衾死同椁，只有做了皇后，我才能与他同室而葬……”她白玉般的脸颊慢慢透出珊瑚之色，娇羞而天真：“他还说，他很累，很烦，透不过气，只有我能让他高兴些，他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完颜宁哭笑不得，腹诽道“男人的花言巧语如何能当真”，只是不好开口诋谤天子，想了一想，劝道：“就算陛下是真的喜欢你，但他和广平郡王不同，他的皇后是天下之母，你这样……单纯，保全自身尚且不能，如何平衡后宫，泽被百姓，母仪天下？”她见柳氏蹙眉不语，又道：“至于同椁同室，那是百年之后的事了，这世道风云变幻、战火纷飞，谁能料到身后事？而且，谁说夫妻便一定能死而同穴的……”她想起父母与姨父母的孤坟荒冢，暗叹了一声，便没有再就此说下去，另起了话头叮嘱道：“如今为着广平王妃的事，前朝后宫物议如沸，似箭在弦，你已然居于炭火之上了，若不赶紧……”
她待要再劝说，忽听流风朗声笑道：“二位姐姐再歇一歇吧！”便知那两名侍女已起疑心，只得迅速从奁盒里抓了两只鎏金蝴蝶耳环，匆匆戴在柳氏白玉般的小小耳垂之上。
柳氏还有些呆怔，下意识地以手抚腮，妩媚之中带着懵懂娇憨，如同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说不出的惹人爱怜。
完颜宁心下叹息，只得依礼送她起身出门，目送着她莲步轻移至院中，仿佛纯净的清露缓缓流转到盛夏阳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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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如完颜宁所料，数日后，朝中百官、宗室贵戚与后宫妃嫔皆怨声沸腾，慈圣太后当机立断，以宫人柳氏掩袖工谗、妖媚惑主为由，命人将其赶出皇宫。皇帝不舍，却不敢抵抗太后雷霆之怒，为保柳氏出宫后不被人欺侮，只得对庆寿宫使者道：“带她出东华门后，无论是谁，遇到的第一个人就赐给他为妻。”柳氏哭得哀哀欲绝，挣扎着不肯离去，定要面见皇帝，被内侍一把扯住头发拖出了纯和殿。
完颜宁闻讯赶到东华门的时候，那四名内侍正办完了差使回宫来，向完颜宁恭静地行礼如仪，侧身而过，丝毫不见片刻前凶神恶煞的模样。
流风眼尖，一眼看到门口青砖地上落了只金环，捡起一看，那錾花的蝴蝶翅膀上还沾着血迹，吓得低叫道：“长主，您看！”
完颜宁见之黯然，知道定是柳氏挣扎间被人大力扯落的，她便如同这只柔弱单薄的蝴蝶，前一刻还在繁华温柔之中，下一刻便沾满血泪，跌落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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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大元年六月辛卯，皇帝从百官所请，承太后慈命，册嫡妻徒单氏为皇后，更大封六宫，新纳数位嫔御；其后，他又恢复了之前忧劳国事的样子，日日在隆德殿、仁安殿焚膏继晷地面见朝臣、批阅奏章。许是过于操劳眠食不节，年轻的皇帝竟很快肥胖起来，短短两三月间便不复昔日清健匀称的模样。
完颜宁也打听过柳氏的下落，潘守恒惋惜地道：“是一个贩缯之人……不过好在有个营生，总不会受冻挨饿……”完颜宁又问：“陛下呢？”潘守恒犹豫片刻，喟然叹息：“陛下知道保不住她，就想听天由命，让上天来决定她的归宿……不过，她走后，陛下倒是在纯和殿默默良久，将所有宫人内侍都遣开了……”
完颜宁低头不语，潘守恒亦沉默相伴，只是凝视她的眼神渐渐温柔起来，情不自禁地忆起多年前，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为着他人的不幸遭遇颦眉垂首，神色哀悯。他刻意地收敛心神，克制着渐渐升起的恍惚，告诉自己眼前亭亭玉立的丽姝是日渐长成的兖国长公主，而非多年前那个容颜相似之人。
“长主，”他柔声唤，“您别难过，她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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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秋去冬来，过了新年，蒙古再度犯境，皇帝命枢密院判官移剌蒲阿率军迎战，承麟亦随军出征。
临行前，完颜宁知承麟放心不下临盆在即的妻子，准备出宫去探望，并特意带了凝光同去。谁知到了府中，承麟为难地道：“妹妹，她……她胎像不稳，还不能见客。”完颜宁讶然：“你都快出征了，她‘胎像’还没稳？”承麟无奈，摒退侍从，低声道：“她为了叫我安心征战，已肯住到王府里来了，只是……我怕她言语间冲撞了你。”
完颜宁斜睨着他浅笑道：“哪里是怕冲撞我，你是怕万一说起宋金世仇来，我言语间冲撞了她才对。”承麟笑道：“你那么厉害，我都说不过你，何况她这样笨嘴拙舌的，我怎能不怕？”完颜宁颔首笑道：“也罢，待孩子出世后我再来吧。你放心，我只望望小侄儿，就算嫂嫂骂我是金贼胡虏，我也绝不还口。”承麟笑着一揖到底：“委屈长主啦。待我回来，再好好谢你。”
说到谢字，他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对了，柳娘子那里，我已送过两次银子了。只是我看她没甚城府，这银子多半藏不住。还有那只金环也给她了，她哭得伤心，说后悔没听你的劝。”完颜宁蹙眉道：“她丈夫待她好么？”承麟叹道：“打了半辈子光棍，平白得了个花朵般的美娇娘，怎会待她不好？只是，那人是个商人贩夫，又三十多岁了，自然不比官家年轻风雅。”完颜宁道：“年纪大些也无妨，只要能善待她就好。”心中却想：“年轻风雅又有何用？海誓山盟说了个遍，危难之际也不曾护她半分，华而不实最害人。”
她想到此处，忽然对承麟道：“兄长，从前你给我的那些话本子，现在还在么？”承麟微笑道：“都好好收着呢。你还我做什么？莫不成你当了雪人，道骨仙风、淡泊自抑，就能堵上别人的嘴了？”完颜宁垂眼道：“我那时……想着女儿家务守贞静，不该看这些，现在看来却未必，多看看别人的故事，才知道什么叫‘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说话间，承麟已叫侍从找出那些书本，包起来递给凝光，笑道：“拿着，跟着你家长主好好学，只别学得她那么刁钻就好了。”凝光心中酸苦，深低着头，轻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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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承麟后，完颜宁叫凝光吩咐驾车内侍，径直前往济国公府，依礼向仆散宁寿夫妇简单地寒暄致意后，便由福慧带着到西院去找纨纨。
四年时光将原本井井有条的济国公府变得衰败了许多，这处清幽院落倒依旧还是昔年的模样，石榴树、紫藤架、小秋千小木马都一如往日，只是旧时玉雪可爱的小娃娃已出落成含苞待放的明丽少女，此刻正恭恭敬敬地行礼，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宁姐姐”。
完颜宁一把扶住她，柔声道：“说了多少次了，不必这样。”又握住她一只小手，絮絮地问她近日起居用度、眠食寒暖，末了，又让凝光拿过包袱，对纨纨浅笑道：“你叔父婶娘让你读的都是好书，这些话本子不是什么正经文章，你闲时读着玩吧，也看看这深宅大院外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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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好问听得入神，放下笔抚掌赞叹道：“这位长公主真是妙人！看唐宋传奇知人心险恶，实在是奇思妙想，闻所未闻！我也很喜欢这些话本，近年来收集了许多，编成一部《续夷坚志》，只可惜晚了这么多年，无福请长公主垂阅斧正了。”九娘微笑道：“那时节，我记得先生应当是在史馆吧？长主还读过您的‘五车书，都不值，一囊钱’……”元好问闻言大窘，局促地道：“哎……这真是……”九娘温和地道：“长主也说，史馆远离大内，处地湫隘，蛙黾嘈杂，确是委屈了十年寒窗一朝得仕的读书人；更何况，宣宗皇帝十年来重用近侍吏员监察百官，排斥文武士人，积弊已深，人心散尽，非义宗皇帝可以挽回，先生能及早抽身也是幸事，长主倒从未因此看轻过先生。”元好问感慨道：“长公主能这样为我开脱，元某越发惭愧无地。现在想来，我在史馆那一年也受益颇多，如今为国修史，也是当年受贾老参政的教导。”
说话间，驿丞又自去外间取了酒，向女儿爱怜地道：“夜深了，你小孩子家熬不得，快去睡吧，元先生和你娘说的故事，我明天一字不落地讲给你听。”回雪却不肯，挽着母亲撒娇道：“爹爹哪有娘讲得好听？若有不明白的，我还能问问元先生呢。”驿丞无奈地看向九娘，九娘却只是搂住女儿，向丈夫微笑道：“由她吧。”元好问在一旁见了，亦露出温和的微笑，又自斟了一杯，笑道：“好，那咱们说快些，让小回雪可以早些休息。”

第27章 短衣匹马（一）从戎
【六】短衣匹马
一时朋辈，漫留住、穷途阮步兵。尊酒地，谁慰飘零？
——元好问《婆罗门引&#183;过孟津河山亭故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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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戎
正大元年春闱，元好问第二次进士及第，后中宏词科。国朝惯例，进士及第常授正九品，中宏词科者，上等可以迁擢两官，次等迁擢一官。这次新君求贤若渴，广招良才，科场气氛为之新振，故而元好问中举后再无人攀诬结党，顺利进入国史院任正八品编修一职。
国史院亦称史馆，本是清水衙门，低阶的编修官更是俸禄低微。按国朝俸制，正八官朝官正俸钱粟一十五贯石，麦三石，衣绢各八匹，绵四十五两，然而国家土地日蹙、战争频发，军费开销极大、税源不足，故而财政十分吃紧，“百官俸给减削几尽”。元好问虽已入仕，却依旧捉襟见肘、清贫如昨，“一官原不校贫多”。
若能匡扶社稷、济世安民，清苦寒素些倒也不要紧，可偏偏国史院是既无参政职权、亦无功绩出路的冷官衙。他多年寒窗苦读，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大展宏才，如今满腹抱负无从实现，报效国家、功名富贵皆成笑谈，日日“兰台从事更闲冷，文书如山白发生”，还时常要通夜值宿。他苦闷之下填词自遣：“五车书，都不博，一囊钱。长安自古歧路，难似上青天。鸡黍年年乡社，桃李家家春酒，平地有神仙。归去不归去，鼻孔欲谁穿。”词中颇有归隐之意，但毕竟身负撰写宣宗实录之责，一时倒也踟蹰未去。
正大二年春，为了尽可能地真实记载金宣宗由胡沙虎拥立即位的情形以及公正评价卫绍王，元好问受命去郑州拜访曾在卫绍王时期担任参知政事的前辈贾益谦，询问大安、至宁及贞祐初年的政事。其时，贾益谦已近杖朝之龄，得知元好问的来意后，肃然正色道：“我闻海陵王被弑，大定三十年间，百官能暴海陵之恶者可得仕进，史臣因此诬其淫毒骜狠，将一部海陵实录写成秽史，简直遗笑无穷。卫绍王为人勤俭，重惜名器，有中上之才。我所知此便是如此，若要我为美饰宣宗而加赖卫绍王之罪，我不敢惜此余年！”
元好问见他风骨铮然，十分钦佩，贾益谦也喜爱他谈吐文雅，才华高迈，二人交谈甚洽，惺惺相惜，互有诗歌酬答。
二十余日后，元好问告辞回京，临行前，贾益谦殷殷寄语，叮嘱年轻人修史之时务必求真，不可因一己之好恶或利害得失而篡改文字，歪曲史实。然而，回到汴京后，朝廷虽认可贾益谦的正直，却仍决定保留原先特意抹黑的卫绍王实录。
经此一事，元好问彻底心灰意冷，上书告归嵩山，并很快获得批准。而他的另一位好友杨奂，为急欲戒除弊政、革故鼎新的新皇帝慨然写就了指斥时弊辞旨痛切的万言策，却因忠言冒犯而为世道所不容，与元好问同时离京归隐，广收门人弟子，在终南山下建紫阳阁讲学。
秋日的嵩山空明幽静，元好问在此期间潜心研究杜甫诗文，并着手撰写《杜诗学》，内容包括杜甫的传志、年谱和唐朝以来评论杜诗的言论。他本欲一鼓作气完成这部巨著，却不料在正大三年新春过后接到了签军令。
野狐岭之败后金军兵源不足，皇帝每逢征伐边衅则下令签民家男子为军，若某家有数位青壮男丁则尽数拣取无遗，百姓不胜其苦。贞祐初年，被签军的百姓愤懑号叫于中书省，冲撞宰相卤簿；元光末年，潼关黄河沿线备战，除现居官者外，解职官员不分文武尽数归军，户部郎中刘元规年近六十，才免官回家就被充为千户，御史刘从益元光二年正月罢官，当月亦被签军。
元好问自幼苦读诗书，从不曾习练刀枪弓马，此时被强行签军，不啻于晴天霹雳，心下直叫得苦。家中老母妻儿亦知他此去难保平安，若被拉到陕西抗蒙，更是十死无生，不由掩面哭作一团。
一片凄声中，门外有人送来书信，元好问接过一看是军书，登时面如死灰，强自支撑着展开一览，又忽然转悲为喜，开颜笑道：“好！好！果然天无绝人之路！”一边说着，一边向家人欣然道：“是良佐的书信，这下我有救了！”
原来兴定三年时完颜鼎改判行元帅府于商州，完颜彝亦随兄赴陕，此后兄弟二人一直驻军秦中。去年杨奂回陕西讲学也收到了签军令，完颜鼎听闻他为皇帝上万言策痛陈弊政之事，十分敬重优待，下令免去了杨奂的军役。随后杨奂登门道谢，言谈中提到与元好问同时离京，完颜彝担心好友亦被签军，问明元好问去向后便同兄长商议，邀请元好问来自己麾下。恰好此时圣旨又至，调任完颜鼎为方城军总领，完颜彝笑道：“方城地近嵩山，倒免了裕之奔波辛劳。”于是立刻提笔写信，诚邀元好问往方城，既可役中照顾，也为重聚叙旧。
四月，元好问南渡澧水，才过伏牛山便见迎面一骑风驰而来，到他身前数丈之处提缰驻马，鞍上骑者地熟练地飞身下地，十分矫健轻捷，那马儿也显是训练有素，当即向前紧跟着骑者。元好问定神一望，只见来人身材高大，举止稳劲，剑眉虎目凛凛生威，正是他阔别多年的挚友完颜彝，当即欢喜地大叫：“良佐！”完颜彝上前挽住他笑道：“元兄一路辛苦了！”元好问笑道：“来投奔救命恩人，有什么辛苦——你不知道，家母有多感激你，临行前千叮万嘱，叫我定要好好报答你的恩情。”完颜彝忙摆手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伯母太客气了。”一边说，一边牵马与元好问并肩而行，谈笑着向山下驻军之处走去。
二人自贞祐三年汴京一别，转眼已倏忽十一载，此时叙起别后光景，元好问将自己数次赴试，两度中举又两度辞官之事拣要紧的尽数说了，又问起好友多年所历，完颜彝笑道：“也没什么，问汝平生功业，寿州泗州商州[1]，跟着兄长四处学些军务。”元好问微微一惊，心道：“这典用得妙，他如今诗词上竟这样通了！”再侧首打量，果见他刚毅勇武一如往昔，容止间更平添了几分恬淡温雅的书卷气，不由喜道：“了不得！果真士别三日刮目看，何止是吴下阿蒙，如今看来，说是周郎也不为过！”完颜彝赧然笑道：“元兄还是那么爱说笑。”元好问又问他近来师承，完颜彝道：“前些年，家兄请了王仲泽先生[2]到幕府，承蒙先生不弃，教导我经史书翰。”元好问大喜过望：“太原王渥？他也在这里？！”完颜彝微笑颔首：“是，等见过了家兄，我再带你去见仲泽先生。”说话间便领他入营中去见兄长。完颜鼎生性谦和，礼贤下士，见元好问言谈清雅、神姿秀隽，又是弟弟旧交好友，当下便辟为幕僚，待以上宾之礼，又命身边亲兵去请王渥来相见。
不待片刻，一个广额重颐、神态潇洒的中年文士大步走进，完颜鼎笑道：“仲泽，你瞧这是谁？”王渥笑道：“良佐记挂元才子多日了，恭喜商帅招得贤才！”又对元好问拱手笑道：“‘青云玉立三千丈，元只东山意气豪’，久仰了！”元好问忙作揖还礼，连道不敢。完颜鼎微笑道：“二位高才捷足，如今暂时屈就幕府，将来自有大展鸿图之日，都不必过谦了。”
四人说得投机，一时完颜鼎提议道：“今日欢聚，不能无酒，不如我来作东，咱们去城中酒楼，如何？”王渥笑道：“甚好！今日为裕之洗尘，不醉不归！”元好问忙笑道：“岂敢。元某三生有幸，才得投效商帅麾下，今日自当作陪。”完颜彝听他们商量已定，便出去向副将交待午后去向，又命全军同平日里一般操练休息，不得擅离生事。元好问见他言行间已较当年沉稳许多，在军中亦颇有威望，心下又是欢喜，又是感叹。
四人进城后便放慢了马速，谈笑着往酒肆而去，到了酒家不远处，忽听到对面楼中一阵叮咚弦声，如泉鸣玉漱一般，元好问与王渥俱是文人才子心性，不由向声源处望了一眼，只见楣上挂着“桃源里”的匾额，堂中又立着两三个小鬟，心下顿时明白。王渥笑着看了看元好问，向完颜鼎提议到楼中边听曲边饮酒，完颜鼎自无不允。王渥又见完颜彝面色迟疑，知他癖性喜洁不好声色，便笑道：“这人的箜篌技艺不逊于我的琴声，咱们去听听，和瓦子听书是一样的。”完颜彝点点头，便也一同去了。
才跨进门槛，便有鸨母满面堆欢地迎上来，殷勤道：“将军来了！叫我们好等！”完颜鼎惯于场面，淡淡笑了一笑，听鸨母又含笑带嗔：“将军来方城也有些时日了，女儿们日日如久旱盼甘霖一般，只盼着您来喝酒听曲子呢，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真叫人急煞了。”完颜鼎仍是微微一笑，身后王渥已大笑道：“这话太假。自古鸨儿花娘见兵如见鬼，躲都来不及，还等咱们做什么？”鸨母面不改色，娇嗔道：“官人又来耍戏我们。”王渥哈哈一笑，摆摆手道：“罢了。将军今日是来听曲的，你叫刚才弹箜篌的娘子来伺候便是。”鸨母面色一僵，王渥笑道：“你放心，咱们不是军匪，从不赖账，你只管上酒。”鸨母无奈，亲自带了他们到雅间，命人端上酒菜，又亲自去请那箜篌娘子。
过了片刻，鸨母又满面堆欢地走来，身后跟着一个红衣茜裙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明眸皓齿、未语先笑，怀中抱着一面琵琶。鸨母拉着那女子赔笑道：“实在是不巧，那丫头来事伺候不了，我怕扫了将军的兴，自作主张叫了霓旌来弹曲子，还望将军恕罪，恕罪！”完颜鼎与王渥对视一眼，心下俱明——金军军纪涣散，许多内族将领放纵部署欺压百姓，遇着青楼女子更是肆意蹂/躏，以至龟公鸨母见兵色变，不敢叫花魁伺候，只怕被兵匪弄伤弄残。完颜鼎虽严令约束部下，但毕竟来到方城时日尚短，未及取信于民。
完颜鼎笑道：“也罢，快些弹吧，咱们要赶在申正前出城的。”鸨母一面叫琵琶女落座准备弹奏，一面讶然道：“将军今日还要出城？”完颜鼎笑道：“那是自然，擅离军营夜不归宿，要受军法处置。”鸨母没想到他竟不留宿眠花，恭维了几句，然后知趣地退了出去。
那唤作霓旌的琵琶女转轴拨弦，嘈嘈切切地弹了起来，元好问听那曲调绵软俚俗，料想完颜鼎与王渥必不喜欢，更怕完颜彝心生不悦，便和言道：“小娘子可会弹《十面埋伏》《霸王卸甲》？”霓旌忙点头称是，又换了《十面埋伏》来弹，只是指法略生涩，不似方才弹俚曲那样娴熟流畅，中间还弹错了几个音，元好问熟悉音律，一听便知，向霓旌安抚地微笑，数次之后，霓旌脸上慢慢红了起来，不敢再看元好问。
一曲既终，王渥抚掌笑道：“曲有误，周郎顾，极好，极好！”霓旌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些，轻声道：“奴惭愧，这曲子多日不弹，竟全忘了。”王渥笑道：“不妨事，商帅是最宽和的。”完颜鼎笑道：“我又不通音律，你弹没弹错，我也听不出来，只知道好听。”霓旌很是感激，又偷眼去看元好问，元好问和言道：“你平日弹些什么？”霓旌道：“奴伺候曲子，多半弹《小桃红》《思凡》，客人们喜欢听这些。”元好问又柔声道：“那你自己喜欢什么？”霓旌与他眼神一对，面上飞红，低头道：“奴私心里喜欢《塞上曲》。”元好问轻道：“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姑娘便同昭君一般，明珠暗投，好好的琵琶技艺，却成日弹些俚曲，实在可惜。”
[1]注：见苏轼《自题金山画像》“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2]注：王渥，字仲泽，山西太原人，金末文学家，元好问在《中州集》中评价其“博通经史，有文采，善谈论，工书法，妙于琴事”。

第28章 短衣匹马（二）镜铭
翌日一大清早，元好问被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惊醒，跳下床奔到门口一望，却原来是方城军将士晨操演武，口中喊号。他拍了拍胸口吁出一口长气，略作梳洗后穿上外衫便走出去看军士操练。
时值春末，天朗气清，此刻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东边朝霞绚烂，西面晨星淡隐，惠风拂面，十分惬意。元好问信步走到演武场一看，见完颜鼎与王渥已端立在台上，不由脸上一红，心道：“原来商帅治军这样严，往后须得早起才好。”又四下张望，不见完颜彝，只得快步走到台上，立在王渥身后。
此时一鼓响过，场上军士变作圆阵，前排密布鹿角、蒺藜枪，后排按次列长/枪、强弓手、劲弩手、神臂弓等。不一时鼓声又起，军士变作罘罝阵，然后又变为三角锐形，鱼贯斜行，形成冲敌之形。
元好问看得瞠目结舌，心道：“若金军皆如此，何惧蒙古哉？”一时想起昔年忻州之难，心潮起伏，待他回过神来，场上已鸣金收兵，军士们迅速排成队列，步伐一致、有条不紊地向外跑去。
不一会儿，场中士卒退毕，完颜鼎与王渥回过身来，笑着向元好问招呼了一声。元好问忙拱手道：“久闻商帅治军有方，今日终于有幸得见，果真大开眼界。”王渥笑道：“咱们刚来的时候，方城军弓马弛废，跑完山连个马步都扎不起来，如今不到一月，能有这样的进况，已算得极好了。”元好问又问何谓跑山，完颜鼎温言笑道：“就是往伏牛山上跑一个来回，大概三十里。”元好问暗暗咋舌，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今日怎么不见良佐？”王渥哈哈大笑道：“裕之，你看了半日，竟没认出他？良佐方才在阵中任长/枪/手，列队的时候领头跑出去的。”元好问讶然道：“他也去跑山了？”完颜鼎笑道：“自然，军中习练，他与士卒都是一样的。”王渥又笑道：“先时这些人不服调练，良佐就和他们比试武艺骑射，枪战时以一敌十犹能获胜，这才收服了军心，又日日亲领着一同操练，自此人人敬服，再无不从。”元好问闻言频频点头，心下十分赞叹。
过了午后，他去营房找完颜彝，却扑了个空，门前亲兵说将军带着士卒们在射场上练箭；到了晚间再去，仍旧扑了个空，亲兵说将军在王经历那里读书，元好问只得跑去找王渥。
他走到王渥房门外，听里头完颜彝的声音：“……修身以上，明明德之事也。齐家以下，新民之事也。物格知至，则知所止矣。意诚以下，则皆得所止之序也。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元好问一乐，隔着门朗声接道：“壹是，一切也。正心以上，皆所以修身也。齐家以下，则举此而措之耳。”边说边走进门拱手赔礼：“打搅了！”王渥抚掌笑道：“我就猜裕之会来，果然如此！”元好问相询为何，王渥大笑道：“你初来乍到，良佐成日不见人影，你岂有不找他的？”说罢，三人一同笑了起来。
元好问又看了看案上《四书章句集注》，笑问道：“良佐莫不是要考科举了？”完颜彝赧然道：“元兄又来取笑。”王渥笑道：“良佐天资高明，又肯下苦功，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应举，只是他志不在此罢了。”元好问笑道：“昔年吕蒙、狄青皆读春秋左传、先秦兵法，终成名将。”王渥点点头道：“这几年，他已读通了四书和春秋经、左氏传，我瞧他尽通义理，仍有可进之资，就教他朱子集注，他年领兵为将，当知践履之实。”完颜彝站起身，向王渥拱手道：“多谢先生苦心教导。”王渥笑道：“心倒是不苦，就是你太勤，连累我也躲懒不得，如今盼来了元才子，我从此也能偷几日闲了。”
谈笑几句后，完颜彝仍坐下打开书本，继续吟读记诵，读至“故铭其盘，言诚能一日有以涤其旧染之污而自新”，想到前人“汤盘孔鼎有述作，今无其器存其辞”的诗句，略一沉吟，忽然道：“二位且等一等，我去取件东西。”说罢，便疾步走了出去。
片刻后，他又匆匆回来，手中拿着一面圆如满月的铜镜，向二人道：“我想效法古人，将箴言铭于起居器具之上，恰好这镜子还没有铭文，请先生和元兄赠我一言。”王渥笑道：“裕之，你来吧。”元好问亦不推辞，想了一想，沉吟道：“我在郾城时见过张员外家收藏的百余古镜，其中一面上有‘见月之光，天下大明’八个字，我瞧着很配良佐。”王渥低声念了两遍“见月之光，天下大明”，点头笑道：“不错，不错，日月大明、天地至公，确实堪配良佐。”又含笑对元好问道：“到底是元才子！”完颜彝亦十分高兴，反复咀嚼这八字，但觉大义宏博，意境高远，极合自己的境遇和志向，便立即向元好问道谢，并找工匠铭于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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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方城，元好问很快适应了悠闲自在的幕府生活，完颜鼎待他礼遇有加，王渥也时常与他调琴对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完颜彝军务繁忙，晚上又要读书，一连多日竟无暇与他叙谈。
一日，元好问晨起时不闻号声，颇感奇怪，出门一问才知今日正逢休整，故无操练。他顿时来了精神，胡乱吃了几口早饭便忙不迭地去找完颜彝。
来到军中半月，他还是首次来到完颜彝房中，只见满目空荡，窗下一案一椅，墙边一箱一榻，榻上未设幔帐，衾被叠得同砖石一般方方正正。案上几卷书垒得齐整，旁边一盏陶灯、一副笔砚，再远些是粗瓷茶壶杯盏。完颜彝此刻正聚精会神地临窗写字，听到元好问叩门而入，便搁下手中羊毫，站起身来迎好友。
元好问笑道：“你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今日休整，又在写些什么？”说着踱到案前一看，却是一摞裁作长方的竹纸，最上面一张密密行行地写着小楷，笔画轻细如牛毛，字体架构却十分挺拔刚劲。元好问见了，愈发笑道：“了不得，我竟形容不出来了！真是不恨不见古人，只恨古人不曾见你！”完颜彝摇摇头笑道：“自元兄来到方城，就没有一日不笑话我的。”元好问又拿起竹纸细细观看，笑道：“宋徽宗的瘦金书笔画虽劲瘦，却没你这般轻细，你这字体推陈出新，合该好好起个名字！”完颜彝抽回纸张，失笑道：“越发胡说了。我不过闲时写来磨砺心性的，哪有什么字体。”元好问十分喜爱，追问道：“这字是仲泽教你的？”完颜彝道：“先生喜爱晋人书法，他的字体隽逸脱俗、姿致萧朗，神采源出二王。这般潇洒笔力，我练了许久，怎么都学不来。后来我想，学书是为沉心静气，用寻常的笔写极细字，最能静心凝神，又可锻炼腕力，也就不再拘泥字体了。”元好问笑道：“你再这么静心下去，怕是要得道成仙了——这细字多费功夫，你平日里又不得闲，难得今日休整，咱们不如去城中饮酒，如何？”完颜彝笑道：“我叫人去买些酒来，咱们就在这里喝吧。”元好问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你这屋里比和尚庙都素净，只能打坐参禅、读经写字，唯独喝不得酒！”完颜彝哭笑不得，又道：“那咱们去你屋里喝。”元好问仍旧摇头道：“还是不成！”他一指竹纸上未抄完的半阙于湖词，忍笑道：“你的《六州歌头》还没写完，一会儿喝了两盏就想起‘笳鼓悲鸣，遣人惊’来，站起身来要走，我怎么办？”完颜彝扶额道：“那……我写完了再喝。”元好问乐不可支，大笑着拉起他：“好啦，你可知张于湖[1]不单有‘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还有‘不如江月，照伊清夜同去’呢！你只学其一，不学其二，那怎能行？我这就带你去见见‘佩解湘腰，钗孤楚鬓’，回头再读于湖词，才能面面俱到，融会贯通。”一边说，一边连拖带拉地硬拽着他出门。完颜彝无奈，待亲自秉过完颜鼎与王渥后便与他一同入城。
“扶画鷁，跃花骢，涌金门外小桥东。行行又入笙歌里，人在珠帘第几重。”元好问熟门熟路地催马直往桃源里，鸨母一见他二人，立刻满面堆欢地迎上来，极尽热情地招呼一通，又亲自捧着茶盘，引了二人往楼上雅间里去。
二人方坐定，鸨母又打着扇子赔笑道：“实在是不巧，那弹箜篌的丫头来事，不能伺候，我想还叫上次伺候琵琶的霓旌来，将军可肯再赏她这个福分？”元好问原本为霓旌而来，但听鸨母这般强辞推诿，忍不住拆穿道：“这倒奇怪了，小娘子半月之间两次有事，你做妈妈的也不着急么？”鸨母闻言，脸色一僵，忽听旁边完颜彝道：“这也没什么，军营里尚能告假，人有些私事要办也是常情。”元好问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鸨母脸上神色变了几变，转瞬将所有惊讶、疑惑、好笑压缩成半真半假的感激，笑着奉承道：“将军宽厚，将来好人好报，定能大富大贵！”一边说，一边借口打酒，忙不迭地躲了出去，生怕元好问穷追不舍。
片刻，小鬟端上酒食鲜果，霓旌却仍未露面，元好问拈起果盘中一枚金黄的枇杷，笑嘻嘻地道：“良佐，我出个上联‘吃枇杷，听琵琶’，你且对来。”完颜彝正思索，忽然隔门一动，一个身穿银红色衣衫的妙龄女郎手抱琵琶，低头走了进来，微笑施礼道：“将军久等了。”再侧身向元好问轻声唤：“元相公……”
元好问柔声笑道：“我们来得太早了些，扰了你清梦。”霓旌忙道不敢。元好问笑道：“今日不必拘束，只管拣你喜欢的弹。”霓旌侧首转顾完颜彝，见他亦点头称是，便坐下轻拢慢捻地弹奏起来。
这一曲起调情致缠绵，深沉哀婉，元好问听到乐引就辨出是《摸鱼儿》，心下更是欣喜。前奏一过，果听霓旌和着琵琶唱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曲罢，霓旌双目已微微湿润，两颊却轻轻泛红，似被词曲中深情所感动。元好问亦十分动容，感慨道：“这阙词我写了二十年，今日姑娘一唱，才唱出其中情味。可见姑娘也是至情之人，方能解得至情之曲。”霓旌闻言，脸上愈红，低声道：“元相公的词，真叫人……”说到此处，又下意识地瞟了完颜彝一眼，礼貌地微笑道：“将军可还喜欢？”
完颜彝点头笑道：“元兄的词，哪有不好的？”想了一想，问她：“姑娘会《临江仙》么？元兄有一阙‘今古北邙山下路’，写得极好。”霓旌道：“奴会的。”元好问笑道：“你弹吧，我来唱。”霓旌依言换了曲调来弹，元好问以箸击节，沉声咏唱，待唱至“浩歌一曲酒千钟”时，想起当年与完颜彝丰乐楼初遇，畅谈之下才思飞扬、吟咏词句的情景，不由心头一热，举酒与他碰盏。完颜彝亦欣然举杯，随他一同击盏唱道：“男儿行处是，未要论穷通！”
[1]注：即南宋著名爱国词人张孝祥，字安国，别号于湖居士，著有《念奴娇?过洞庭》《六州歌头?长淮望断》等名篇，后文均有引用。

第29章 短衣匹马（三）止戈
他二人且歌且饮，霓旌含笑在一旁伴奏助兴。唱罢《临江仙》，元好问又叫《六州歌头》，霓旌脸上一红，圆润的杏眼弯起甜甜的笑意，接着四弦一划，声如裂帛，指下曲声悲激，铮铮急鸣，元好问与完颜彝齐声唱道：“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
此词本是张孝祥北望中原痛抒血泪之作，极言靖康之后金兵横行、家山沦陷，朝廷苟安、忠良埃蠹，全词声激情壮，笔饱墨酣，是于湖词中的名篇。此时二人击节而歌，想起大安野狐岭惨败、贞祐痛失中都，十六年来节节败退、龟缩中原的耻辱郁懑，心中悲凉激忿，不觉声调渐高，握拳唱道：“……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一曲既终，元好问慨然道：“良佐，这些日子我看你练军很是得法，将来定能重振我大金铁骑的神威，一雪前耻，名震天下！”完颜彝缓缓道：“‘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征战无论胜败，受苦的终究是无辜百姓，若是可以选，我宁愿四海清平，永无干戈，也好过用万千枯骨来换一将功成。”元好问苦笑道：“只可惜旁人不像你这样想，咱们大金何曾停过干戈？弱肉强食、穷兵黩武，从无止歇。”他叹罢，又侧首向霓旌柔声道：“‘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你的名字，是从这首《六州歌头》来的吧？”霓旌点头笑道：“是。奴原本叫霓儿，姐姐给奴改的。”元好问怜道：“你也失了家乡么？仙乡何处？”霓旌道：“南阳。”元好问奇道：“南阳犹属金土，何来遗老南望之说？”霓旌有些躲闪，低头笑道：“元相公，奴不懂得这些。”元好问拍了拍脑袋，忙笑道：“不说了，下回问你姐姐去。”话音未落，忽听完颜彝道：“姑娘是汉人？”霓旌点头称是，完颜彝微笑道：“这便是了。南阳原属宋土，令姊是盼着宋军收复中原，洗雪靖康之耻，才给你改了这个名字。”
此言一出，霓旌面色顿时惨白，手指慌乱地一抖，将琵琶弦擦出突兀的乱响，站起来颤声道：“将军误会了……”又侧首求助：“元相公，奴没有……”元好问深知完颜彝为人，料他必不会为难女子，却又想到他父亲随仆散揆南征时死于宋军之手，一时颇觉尴尬。完颜彝见状，抬手让霓旌回座，不料霓旌以为他抬起手臂便要发难，吓得浑身一颤，怀中琵琶骤然落地，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此时又听砰地一声，隔门从外被人用力推开，一个身着丁香色罗衫的美人走了进来，将霓旌挡在身后。她柳眉冷对，凤目霜凝，缓缓转动白皙修长的脖颈环顾房中，最终直视着完颜彝双目，淡淡地道：“名字是我起的，与她无关，她只会弹琵琶，什么都不知道。”
完颜彝愣了愣，随即点点头，站起身对元好问道：“走吧。”元好问回过神，向霓旌柔声道：“放心，没事的。”又向紫衣美人笑道：“姑娘这又何必？”那女郎冷笑道：“何必？莫非人人要学元才子这样，效事金人么？”元好问一噎，待要与她论理，又觉荒谬，便调笑道：“只因元某不能与姑娘一样，假托信事，推避不出。”那女郎恨他轻薄，羞愤交加，大怒道：“好！不必托词装假了，我宁死也不侍奉金军！”完颜彝眼见越闹越凶，回身拽着元好问道：“走吧！”
二人出房门，迎头遇着鸨母带了几个人闻声赶来，完颜彝也不多言，将银两交到她手中便走，鸨母哪敢放他回去，忙一把拉住了，腆着脸赔笑道：“将军息怒，这两个丫头不懂事，我再换好的来伺候。”完颜彝和言道：“没什么事，姑娘弹唱很好，我们是该回去了。”鸨母愈发害怕，死命扯住他衣袖，回头对霓旌二女嚎叫道：“你们是死人么？！还不过来赔礼！”霓旌忙跑出来致歉，完颜彝连道不必，那紫衫美人却静静俏立在推搡拉扯的人群之外，玉容冷淡，身姿细挑，宛如鹤立鸡群。鸨母见她一动不动，急得心火上攻，骂道：“杀千刀黑心肝的东西，你聋了么？！等将军带了兵来烧了我这屋子，你才称心是不是？！”完颜彝哭笑不得，摇头道：“我是朝廷官军，又不是土匪，烧你屋子做什么？姑娘不小心碰落了琵琶，闹出些响动，没其他事。”说罢挣脱了就要走。元好问却玩心顿起，看热闹不嫌事大，对鸨母笑道：“今后在门外立块牌子：金军免入，岂不省事？”鸨母几乎哭出来，完颜彝回头急喝道：“裕之！”元好问忙笑道：“我说笑的，老妈妈别急，咱们下次还要来的。”完颜彝横了他一眼，不再理会，径直下楼走出门去。
元好问又好言好语安慰霓旌几句，再瞥向那紫衫美人，见她无论鸨母如何斥骂，依旧微抬着尖尖的下颌静静不置一词，心中倒生出几分佩服，暗忖道：“这姑娘性子真刚硬，倒不像个送往迎来的卖笑之人。”
他这一耽搁，待出门时完颜彝早已去远，只得一路催马追赶，直追出城门才看到他的背影，忙赶上前唤他。完颜彝回头应了一声，略放慢了速度，仍旧默默策马前行。元好问以为他还在生气，笑道：“你放心，青楼老鸨都是人精，方才那样子是做给我们看的，不会为难她店里的花魁。”完颜彝点头道：“那便好。”元好问笑道：“她这样无礼，你不恼？”完颜彝道：“她是汉人，仇恨金军也是人之常情，就譬如我，也一样恨煞了蒙军。”元好问笑道：“你这样通情达理，她却不知道，可惜，可惜！”完颜彝笑道：“何必与她较真，今后不去就是了。”元好问笑道：“仲泽哪里肯，他一直念念不忘，要来领教她的箜篌绝技呢。”完颜彝淡然道：“下回你陪先生去吧，我和大哥不在，或许她会出来。”元好问大笑道：“这小娘子气性大得很，又爱撒谎骗人，我瞧她未必肯。”
完颜彝微微一怔，抬眼极目天边，初夏午后的阳光闪烁着点点浅金，照在官道边一棵枯树光秃秃的枝条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沉默片刻后方道：“许是她另有隐衷。”元好问抬眉笑道：“哦？”他一提缰绳，侧身凑近，煞有介事地笑道：“你倒很怜惜她，莫非……”完颜彝愕然转顾，旋即失笑道：“元兄真是疯魔了，怎能扯到这上头。”
元好问悠然笑道：“你不觉得么，她的性子有些像你。我初见你的时候，是在丰乐楼前的大街上，你突然挺身而出，挡在戴姑娘身前。今日她也是这样，突然闯进来挡着霓旌，老鸨来了也不怕，像极了你那时在楼上边喝酒边等那些人的模样。”
完颜彝怔了一怔，片刻，才“哦”了一声，元好问见他神色渐黯，疑道：“怎么啦？”完颜彝叹道：“元兄，后来戴姑娘终是如愿嫁给了仆散将军，只是将军沉冤未白，新君登基两年有余，至今未能昭雪……”元好问惊奇道：“啊？那人就是戴姑娘？”他啧啧感叹，转头向不明就里的完颜彝解释道：“前年春夏我在史馆做编修，听人说起过，新官家恩允济国公府的大姑娘祭拜庄献大长公主园寝。我那时好奇，按理说大姑娘是大长公主的女儿，怎么祭祀亡母还要官家允许。后来史馆里的同僚告诉我……”他驱马靠近完颜彝，侧转身子，略压低了声音：“大姑娘是都尉唯一的侧室所出。那妾室好手段，将都尉哄得五迷三道，竟与长主夫妻反目，逼得长主亲自告发谋反之事……后来都尉被杀，长主薨逝，那侧室知道先帝不肯放过，也寻了短见，只留下一个女儿。这孩子一如其母，惯使狐媚手段，竟挑动了拥立有功的兖国公主去说情，新官家这才允了她以庶女身份拜祭嫡母。”他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听说后也很难过，没想到都尉竟是被结发妻子所害，想来那妾室欺人太甚了，大长公主才不惜玉石俱焚。可你刚才说，嫁了都尉的是戴姑娘……我真有点不敢相信，她会是这样的人。”完颜彝摇头道：“此事定然另有隐情。”说罢，便将母亲重病时求告庄献大长公主之事告诉了元好问，沉声道：“将军是重情重义之人，大长公主更是仁厚和善，哪怕因为戴姑娘生分了些，又何至于反目成仇？”元好问苦笑叹息：“良佐，你不明白这世上的男女情爱，问世间情是何物，除了生死相许之外，还有许多人痴心错付、因爱成恨、求而不得，从中生出种种忧怖嗔怨来。”完颜彝闻言，默默思索片刻，终是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道：“我虽不懂情爱，可人自有品性，岂能轻易更改，我不信将军会厌弃糟糠，更不信大长公主会谋害亲夫。”元好问不料他竟这样坚定，细想了想，也颇觉有理，不由点头道：“这么说来，我也不信戴姑娘那样柔弱的女子会恃宠生骄、逼凌主母，此事定有内情。”
他顿了一顿，又侧首看向完颜彝，笑道：“良佐洞悉人心，那依你之见，方才那美人会不会回心转意？”完颜彝不料他说了半天又回到这事，扶额道：“回什么转什么，时候不早，咱们快些回转去吧！”说罢，双腿一夹马腹，那马儿立刻放开四蹄，向前方军营疾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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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五月，中原连日大雨，宋军兴兵攻打寿州，完颜鼎闻讯后便长吁短叹，坐立难安。未几，寿州失守的消息传来，完颜鼎更是叹息良久，王渥与元好问皆劝道：“商帅经略寿州是多年前的事了，此时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必过于忧心自责了。”完颜鼎喟然道：“去年官家与西夏议和，两国息战交盟、各称兄弟，可南朝却始终不肯善罢甘休，官家再三示好，他们仍旧无动于衷……”正大二年九月，夏国遣使来聘，奉国书称弟，以兄事金。其后，皇帝晓谕各司，欲与南宋化解干戈，若宋人犯边，只以轻骑袭之，但求惩创通好，以息军民；而南宋并不领情，依旧时不时地搞突袭，让皇帝很是头疼。
王渥轻抚长须，缓缓道：“金夏本属友邦，只因先时不肯救援，才被蒙古挑唆着互相残杀，重修旧好并不难。而南朝与我们有靖康世仇，泰和、兴定年间又两度血战，宋人早已恨入骨髓。”元好问亦附和道：“仲泽所言极是。先帝当年为充实国库，无端出师、南开宋衅，距今不过五年，宋人记恨也属常情。”
完颜鼎亦知金宣宗南征之误遗毒甚深，只是不便出言指责，完颜彝见状便道：“前番之错既已铸成，只能尽力补救。停战时日一长，宋人也会明白过来，当今之世便如同战国，唯有合纵抗蒙方能保全自身，若还执着于旧仇，鹬蚌相争，那就只剩死路一条。”元好问叹道：“谈何容易！莫说南朝的宋人，就是咱们这方城，兴定元年时汉人也揭竿而反，移剌将军费了好大劲才压制住了……”
王渥见完颜鼎神色愁苦，忙向元好问使了个眼色，劝道：“商帅，咱们尽人事，安天命。从前您在商州保全文忠公后人，一日之间民心安定；如今到了方城，方城百姓也会慢慢明白的。”元好问奇道：“哪个文忠公？欧阳修？”王渥微微一笑：“是。”
原来完颜鼎初到商州时曾亲自率兵往山野之处搜索隐伏之敌，没想到竟在大竹林深处搜到数百名宋人。完颜鼎温言安抚，询问他们为何躲藏在此。为首之人自陈是欧阳修后人，因不胜金军劫略屠戮之苦，率家人逃往山林草泽之中。完颜鼎闻言，立刻派兵收拢欧阳氏族人三千余众，妥善保护安置，王渥亦帮助他们一同整理欧阳修文稿。此事传开后，商州百姓人人归心，完颜鼎贤名益著，威望日隆。
元好问听罢亦肃然起敬，拱手道：“商帅贤明仁爱，实乃方城百姓之福！”完颜鼎叹息着摆摆手，忽听元好问又笑道：“仲泽，良佐，你们怎不早些告诉我！若早知此事，咱们上次便能一饱耳福了！”

第30章 短衣匹马（四）殴讼
时至六月，天气炎热，完颜鼎渐感身体不适，饮食减退，精神也大有不济，便将军中事务一应交于完颜彝处理。完颜彝日日与士卒们一同操练，本自熟悉亲厚，且弓马超群、人品端方，又随兄多年深谙治军之道，自接手军务起，营中一概平静，无人不服。
六月辛卯，半夜里突然天降大雨，夹杂冰雹，睡梦中的完颜鼎被雨雹声惊醒，而后辗转反侧，再难入眠。他在黑暗中卧听风雨，只觉窗外雨声激促，雹如飞矢，打在屋檐窗扃上发出急促的震响，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恍惚中似又回到了噩梦般的贞祐年间。
蒙军铁骑呼啸而来，踏碎了丰州温厚广袤的大地。父亲修筑的戍防营栅被付之一炬，年少的弟弟中途失散生死不明，他来不及悲痛，左手拉着妻子，右手搀着母亲，怀里仅揣着武肃公相赠的匕首，在马蹄、刀锋和流矢追击中仓皇躲避。
三人藏进宣教寺高墙内，裴满氏握了握他的手，平静地道：“孩子，你快带锦书走吧，我去找陈和尚。”
“母亲不可！”他与妻子双双惊叫，“小弟武艺高强，不会有事的，他……他定是躲起来了……”
“是啊，我也是这样想。”母亲微笑，抬头望着寺内高耸入云的万部华严经塔，“他小时候，最喜欢爬这座白塔，你爹爹说，这孩子就叫陈和尚吧，佛祖会庇佑他的。”她说到此处，神色十分温柔，轻轻拍了拍锦书的手，低道：“好孩子，斜烈就交给你啦。”语毕，决然站起身来，却冷不防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他焦急地抱起母亲，慌乱中，忽听到墙外马蹄声紧逼而来，接着，哭叫声、咒骂声、喊杀声震天动地，他本能地抱紧母亲左奔右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保护母亲！保护这个失去了丈夫和孩子、从小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的婶母。
他一口气逃到药师阁巷，喘息着回头一顾，却悚然惊觉妻子已不在身后。他肝胆俱裂，抱着母亲发疯般地寻找妻子，酪巷、染巷、太师殿巷、北禅院巷、裴公裕巷、张德安巷……那些熟悉的巷陌，是他们曾携手走过的岁月静好，可今天，哪里都没有她。他的心不断往下沉，沉入丰州城暗无天日的血光里，最终因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街上。
“斜烈！斜烈！”醒时夜色已深，凄凉的冷月无力地照了他一脸，裴满氏焦急地摇着他的手，“锦书呢？锦书哪去了？”
泪意涌上眼眶，他强压下目中酸热，勉力爬起来，咬牙道：“我去寻她！”定睛四顾，街陌上尸山血海，暗夜中如同鬼域，想来蒙军将昏死街边的母亲和自己当成了死尸，这才侥幸捡回性命。
安葬妻子的时候，他肝肠寸断，恨不能随她一同入土，回首见衰弱伶仃的老母哭得哀哀欲绝，又只得强打精神，与她相依为命。
时光飞逝，转眼已过年余，皇帝迁都汴梁，将黄河以北大片国土弃之不顾，更遑论收复丰州。幸存的丰州百姓们日益绝望，他也终于理解了金国汉人南望王师、泪浸胡尘的悲哀，那一刻，他发现自己不再仇恨宋人了，哪怕父亲战死在阶州嘉陵江边。
许是否极泰来，有一天，失踪一年多的弟弟突然回到家中，不但平安无恙，还长高了许多，年轻的脸庞稚气大减，出落得与亡父更加相像。劫后重逢的母子三人抱头痛哭，弟弟回过神，四下打量，疑惑地问他：“嫂嫂呢？”
他一怔，旋即有滚烫的液滴，不受控制地自目中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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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慢慢透出清晖，枕畔空余一片冰凉，完颜鼎沉默地枯卧榻上，任记忆与现实时空交错，似幻似真，以至于看到弟弟端着药盏走来时，他犹自沉浸在旧时光里，含笑道：“陈和尚，你嫂嫂说，她家小妹与你年貌相当，还很聪慧呢。”
完颜彝一愣，上前担忧地试了试他的额温，“大哥，你怎么啦？”
完颜鼎被这动作骤然拉回现实，回过神微笑道：“没事，我刚做梦，梦到锦书了……”
完颜彝心下叹息，不知该如何安慰开解，只关切地握住兄长一条臂膀，却听他又继续道：“还梦见了父亲、母亲……父亲升作承信校尉，带我一同拜见武肃公，公爷拉我起来，笑着说：‘乞哥，这孩子真好，我见了他便想起我家阿海，你家还有一个小子是不是？也带来给我瞧瞧！’……回到家，母亲做了许多菜，我把公爷赠我的匕首给她看，你跑过来‘哥哥，哥哥’地叫……”他微笑着看向完颜彝，见小弟的脸上也渐染风霜，不复从前稚嫩的模样，感叹道：“一眨眼，你都三十了……父亲、母亲、锦书，他们都不在了……”
完颜彝心里渐感不祥，紧紧握住他手臂，沉声道：“大哥，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现在病着，不要多思。”
完颜鼎点点头，接过药盏，爱怜地拍了拍弟弟肩头，笑道：“你不得闲暇，这些事让其他人去做吧。”
完颜彝笑道：“先生教我煮粥焚须……”说到半截，突然想起李勣“虽欲数进粥，尚几何”的话语甚是不吉，忙截住了话头。
他二人正说话，外头亲兵来报，昨夜雨雹砸坏了城中土墼民居，县丞差人来求援。完颜彝闻讯，立即起身去见来使，过了一刻，又回来禀兄长，欲带王渥与元好问同去城中查看，待探明情况后再带兵入城，完颜鼎自无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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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路疾驰至城下，只见城墙尚属完好，只有箭楼被砸坏少许，镇防军士卒已前来修补。再入城一看，民居畜棚损者过半，县学檐瓦窗牗亦被砸破，县尉正带了衙吏四处查勘。完颜彝查看清楚后，请王渥与元好问去县衙接洽，自己则出城点兵，离营之前，先与士卒约法三章：一不许取受财物，二不许滋扰妇女，三不许喧哗吵闹，违令者军法处置。军队入城后，果然风纪肃清，人人循规蹈矩，举动有程，不闻一点嬉笑咒骂之声。
到了傍晚，城中碎砖瓦已被清理干净，棚户檐牗也基本修缮妥当，完颜彝三人再次检查城中情形。路过桃源里时，忽听头上吱呀一声，元好问抬头一看，只见霓旌从窗后露出半张小脸，冲自己甜甜一笑，在她身侧的窗扇暗影里，模糊有个细挑人影，待要辨看却又看不真切。元好问一喜，轻轻拉了拉完颜彝衣袖，示意他往上瞧，岂料完颜彝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依旧目不斜视地前行，元好问老大没趣，自向霓旌点头示意。
三人走到街口，又见前头小巷里围着一堆兵士，时不时发出几声刻意压低的呼喝，百姓们倚在门前窗前伸长了脖子看热闹。完颜彝面色一沉，喝道：“你们在做什么？”众士卒闻声立刻散开，露出被围在中心的两人来。
只见他二人俱着军服，正扭缠在一处拳打脚踢，其中一人面皮焦黄，身材粗短，年约四十余岁，另一人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肤色微黑，身板略显单薄，还未完全长成。二人面上皆挂了彩，身上衣衫也被扯破，此刻见完颜彝满脸肃杀地峙立在旁，均是一惊，不约而同收手分开。
完颜彝冷道：“你二人姓甚名谁，所任何职，为何殴斗，在此与我讲明了。”那中年军汉气喘吁吁地恨声道：“小畜生……”王渥一声断喝：“住嘴！将军面前，岂容你出言无状！”完颜彝面沉如水，侧首对那少年道:“你先说。”
少年脸上有恨色与惧色一闪而过，虚张声势地摆出一副凶态，高声道：“小人李太和，方城的屯驻军，没有职阶。葛宜翁欺我年少，将自己的活计全推给我……”话未说完，那唤作葛宜翁的军士已大骂道：“放你娘的屁！你只帮我搭了把手，怎么就成全推给你了？！”完颜彝肃然道：“你方才言语无状，王经历已提醒过，现下我再提醒你一次，若胆敢再犯，我便一并依军法处置。”说罢，又示意李太和继续。少年声气略平静了些，故作老成地皱眉道：“我原本不认得他，今日他说自己身子笨重，叫我替他修箭楼，他来帮我运砖石，谁知我修好箭楼他又翻脸不认人，反说我诓人。我没法子，只得自己去运，才走到街口，就看到他鬼鬼祟祟地往窑子里探头探脑。我气不过说了他两句，他便动起手来。”此言一出，葛宜翁脸上顿时挂不住，待要叫嚷又被完颜彝气势所慑，只得用一双三白眼死死瞪着李少和。
完颜彝将二人神态尽收眼底，又让葛宜翁陈看完介文加Qq裙，幺五尔耳七五二爸以述事情经过。葛宜翁眼白一翻，大叫冤枉：“小人是方城镇防军中人。今日才认得这小……东西，他说帮我修箭楼，我还以为他是好心，谁知是诓我去运砖石的。将军，这小东西鬼得很，您万不可信他！”
完颜彝听罢，问：“你们都说完了？可还有什么补充？”葛李二人俱摇头。完颜彝便命士卒速去领今日修箭楼的镇防军士兵来此，眼见那士卒飞一般跑去了，又对葛李及围观众人正色道：“今日在场之人，连我在内，都是领着朝廷俸禄的官军，为国家奋勇杀敌是本分，为百姓分忧分劳也是本分，同袍之间守望相助更是本分。你们将来上了战场，刀山血海里也这样推诿殴斗，岂不是要连累三军？”他顿了一顿，又沉声道：“如今蒙古步步紧逼，国家山河破碎，百姓们典儿卖女供着偌大的军费开销，你们不想着保家卫国，荡寇杀敌，却为这区区份内小事与同袍手足相残，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说出来，就不觉得羞愧吗？”他本就甚有威望，这番话又入情入理，听得众人神色渐渐肃穆起来，葛宜翁垂目不语，李太和也低头沉默。
此时，修缮箭楼镇防军士兵也被带到，完颜彝指着葛李二人问：“今日修箭楼的是谁？”那几个士兵为他素日声威所慑，不敢撒谎，均指李太和道：“是他。”完颜彝颔首，又问围观众兵士：“运砖石的是谁？”众人亦指李太和道：“是他。”完颜彝又向元好问道：“有劳元相公去桃源里问一问，今日可有人纠缠窥视？”元好问领命而去，未几，回来道：“问了鸨母，今日并无军中人去过。”葛宜翁神色顿时松弛，李太和急得跳脚，大叫道：“怎么没有？她撒谎！”完颜彝与王渥对视一眼，王渥低声悄道：“这老鸨不愿惹事，也是给咱们留脸面……”完颜彝点点头，神色却十分坚毅：“今日之事，须得查问清楚了，既不可冤屈，也不能纵容。有劳元相公，再去问问其他人。”元好问见他不肯息事宁人，只得再回桃源里询问。
过了片刻，他匆匆带回两人，为首之人莲步姗姗、纤腰如束，一袭雪青色纱衫更衬得身姿细挑，正是从前那出言不逊的美人；在她身后，鸨母如临大敌，亦步亦趋，一双眼睛飞快地打量着四周，皱眉悄悄扯了扯那美人的衣袖。那美人恍如未觉，径直走到完颜彝近前，向他微微一福，淡淡唤道：“将军。”

第31章 短衣匹马（五）桑槐
完颜彝亦不多言，面无表情地道：“劳驾姑娘认一认，在场之人今日可曾去过贵地？”那美人缓移螓首，慢抬柳眉，清亮的目光渐次扫过众士卒，扫到葛宜翁时，葛宜翁立刻扭头垂眼，不愿与她对视。美人红菱唇角微微勾出一痕冷笑，回头转顾完颜彝，一双凤目似笑非笑，大有嘲讽之意，完颜彝却视若不见，追问道：“有没有？”美人似带挑衅地注视他，微笑道：“有。”鸨母大急，怒喝道：“云舟！胡说什么！”完颜彝不理会她，继续道：“请姑娘指认。”鸨母见那美人轻抬素手便要指人，再顾不得许多，扬手劈面就是一巴掌，狠狠骂道：“小贱人，谁许你胡说八道！”
这一下变生仓猝，完颜彝也吃了一惊，未及思索，人已挡在云舟身前，怒道：“是我要问她，你打她做甚？！”鸨母瞬间换了一副面孔，赔笑道：“教训个丫头，叫将军见笑了。这小贱人向来不老实，您别信她的话。”说罢就要去拉云舟。完颜彝忙挡开她的手，回头看云舟时，见她白玉似的左颊上已然浮起四道红痕，一时倒踌躇起来，没有再穷根究底地追问。
云舟却面不改色，微微仰首凝视完颜彝双目，见他神色犹豫，心下顿时明白，手指葛宜翁道：“此人今日来过我家，说是奉命来修缮屋檐窗户，我妈妈已说了不必，他却执意要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查看，还拉着我妹妹不肯放。适才元相公来询问，我妈妈怕他记恨报复，更怕有损将军治下之威名，故而不敢实言相告。”
完颜彝目露敬色，颔首道：“好。”转身向鸨母及众人道：“今后若有方城军中人寻衅滋事，只管来找我、找王经历，只要查问明白了，无论是谁，一律依军法处置，决不轻饶。”他顿了一顿，又继续道：“至于治军之名，若这名声是靠隐瞒遮掩得来的，要它何用？”鸨母有些尴尬，讪讪笑着附和奉承了几句，完颜彝并不理会，向众人正色道：“此事已然明了，李太和所言属实。请问王经历，葛宜翁阵前推诿、衅事斗殴、滋扰百姓，该当何罪？”王渥轻捻长髯，沉吟道：“阵前推诿本是死罪，只是今日毕竟不是沙场征战，不能以临阵脱逃论罪……加上衅事斗殴、滋扰百姓，数罪并罚，该当四十棍。”话音未落，葛宜翁跳起来大叫道：“岂有此理！她是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娼妓，又不是良家妇女，这也算是滋扰百姓？！若是大家都不去‘滋扰’她，她岂不要饿死？！”完颜彝听这话语不堪，下意识地看了云舟一眼，见她玉容惨淡，倔强地挺直了背脊立在人前，心中愈发愧疚，怒道：“你若在休沐日带了银子去，自然算作客人；可今日你推诿差使，又借着办差的名头去纠缠窥视，那便是滋扰。”说罢，便传令士卒就地正法。
葛宜翁眼见真要挨打，顿时凶相毕露，挣扎着嚎叫道：“完颜陈和尚，你自己就不正，凭什么打我？！”完颜彝冷道：“我有什么言行不正，你只管说出来，该打该罚我自同你一样领受。”葛宜翁挣开两旁士兵，冷笑道：“你是这方城军总领么？有什么资格判打判罚？这方城是天子的还是你们兄弟的？还有没有王法了？！”王渥见状，低声道：“良佐，此人怕是不好对付，咱们回去禀过了商帅再打他，名正言顺，不会留人口实。”完颜彝却不为所动，朗声道：“总领病重，早将一军事务悉数托付于我，全军人人皆知。今日之事是非对错已然分明，又不涉及人命，何必劳动总领病中费神？”王渥待要再劝，元好问拉了他一把，悄声道：“良佐要给美人儿出气，你劝什么？！”王渥哭笑不得，摇头不语，完颜彝气得横了元好问一眼，更不多言，即刻命士卒行罚。
那军棍一下下落在葛宜翁背臀上，发出一声声闷响，葛宜翁两只三白眼似欲喷出火来，恼恨的目光如同毒蛇吐信，死死缠在完颜彝身上。李太和一直默默注视着完颜彝，此时无声无息地暗叹了一声，趁众人不注意，悄悄溜了开去。
四十棍很快打完，完颜彝见葛宜翁已不能行走，便命士兵搀他回营，其他士卒也自整队出城。一时间众人散去，完颜彝转顾云舟，略一踟蹰，云舟已向他淡淡施礼，简短地道：“告辞。”元好问忙道：“留步留步，我们送姑娘回去！”一边说，一边猛向王渥使眼色。王渥会意，笑道：“良佐，你同裕之送她们回去吧，我带兵出城就是。”完颜彝念及云舟因自己追问被掴面辱骂，心中内疚，点头道：“好。”
四人同往桃源里，元好问不由分说，扯着鸨母大步走在前头，东一句西一句地问霓旌近况，鸨母久历人事，自然看得明白，心下盘算了一番，也乐见其成，故也顺着他紧赶慢赶地走着，将后面二人远远抛在街头。
完颜彝心知元好问旧病复发，有些好笑，再回身看到云舟，登时笑不出来，低头敛容道：“姑娘请。”云舟却退了一步，淡淡道：“将军先行吧，你同我走在一处，难免玷污令誉。”完颜彝听得心酸，和言道：“不妨事，我去过桃源里两次了，还有什么可玷污的。”
云舟登时大怒，抬头瞪视他时，却见他神色诚恳，并无一丝讥笑之意，不由想起鸨母曾转述过他将信事理解成有事要办的名言，又觉十分可笑，心道：“这金人莫不是个傻子？”扭头管自己走了。
完颜彝却莫名其妙，暗忖道：“她为何突然懊恼又突然发笑？我说错话了么？”再回想自己的答话，因果分明，条理清晰，并无一点错误，心中大是摇头：“这女子喜怒无常，当真不可理喻。”
二人前后回到桃源里，元好问与霓旌已笑盈盈等在门边，一见二人便迎上前，一人拉着一个往楼上走，鸨母也凑趣道：“将军今日着实辛苦了，且坐一坐歇歇脚。”三人一拥而上，将完颜彝与云舟推进房中。元好问怕他们脸皮薄，同霓旌留了下来，牵三扯四地述说了今日情形，愤然道：“他竟敢轻薄你，便是良佐不打他，我也要打他！”霓旌轻挽他右手，露出甜净一笑，柔声道：“有将军和元相公在，奴什么都不怕了。”
完颜彝看着云舟左颊上的指印，歉然道：“今日都是我不好，连累姑娘了。”云舟冷淡地侧转身道：“我是个低三下四的娼妓，挨打挨骂都是寻常事，将军何必挂怀？”霓旌慌忙劝道：“姐姐别这样，好好同将军说话。”说罢，又向完颜彝婉转道：“将军莫怪，姐姐并非有意顶撞，她只是心里难受，又说不出来。”完颜彝点头道：“都怪我连累姑娘受辱。”云舟本撑着一口气，此时听到他反复认错，神色又甚是诚恳，喉头硬气忽然消散，眼中顿时泛起泪光。元好问见状，忙推完颜彝道：“既如此，你好好安慰人家。”一边说一边迅速拉着霓旌离去了。
此刻房中只剩下他二人四目相对，云舟想到葛宜翁那句不堪入耳的辱骂，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成串成串地纷落下来，却倔犟地背转身，不让完颜彝看见自己落泪之态。可怜完颜彝这一生中只两次面对过女子哭泣，一次是母亲接到父亲的死讯，一次是完颜宁小时候被人骂作野种，都与此情此景不同，他索尽了枯肠也不知如何抚慰，眼见美人越哭越伤心，只得耐下性子劝道：“莫哭了，莫哭了，莫哭了……”
云舟默默哭了一阵，念及自己红粉飘零，已是无可挽回之局，渐止了悲伤，侧首瞟了完颜彝一眼，淡淡问道：“你不恼我无礼？”完颜彝摇头道：“是我连累你。”云舟收回目光看着自己小小的足尖，低声道：“我不是说今天……”完颜彝笑道：“那些有什么可恼的，若连你都要恼，读稼轩词于湖词岂不是要气死？”云舟“嗤”一声破涕为笑，眼睫上犹挂泪珠，如丁香含露，微哂道：“是啊，我还道是谁，大早上跑到秦楼楚馆里来唱《六州歌头》，听了半日，原来竟是金人，当真好笑。”完颜彝正色道：“这有什么好笑，天下虽分宋金，可忠义之心并无二致。宋人之中有岳武穆这样的英雄，也有秦桧这样的奸臣，金人中自然也有忠臣良将，岂能一概而论？”云舟垂首默默，片刻，方低道：“所以，你恼我以偏概全？”完颜彝笑道：“你才好笑，怎么总疑心我恼你？”云舟转过身，背对着完颜彝道：“你若不恼我，为何再也不来了？王相公与元相公倒还来过两次……”完颜彝扶额道：“姑娘，明明是你仇恨金军，不愿弹曲给我听，怎么反来问我？”
云舟一怔，又默默低头不语，完颜彝自她背后望去，只见她单薄的双肩微微颤抖，以为她又要哭泣，忙告饶道：“姑娘，我绝无责怪之意，只是生来嘴笨，又甚少同女子说话，实在不懂该与你说什么才对。”云舟回过身，奇道：“你没怎么同女子说过话？”完颜彝点头道：“是。从前在丰州，只有我母亲、嫂嫂，还有位邻居大娘；后来到了汴京，又多了庄献大长公主和一个小姑娘。”云舟眼睑一动，低垂双睫轻声道：“谁家小姑娘？……她肯定很美吧？”完颜彝道：“我也不知她是谁。不过她确实粉雕玉琢一般，像个雪娃娃。”云舟听了，半晌不语，良久方道：“她待你定是十分温柔了？”完颜彝哂道：“哪里，她通共只见过我两次，每次不是骗我就是骂我，还哭了半天，我怎么哄都哄不好。”
云舟闻言，惊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顿时满面红晕地转过头去，颤声道：“你……”完颜彝见她白玉般的脸颊突然烧作赤色，亦唬了一跳，瞬间明白过来，忙指天誓日地解释道：“不不不，我并不是指桑骂槐，实在是她一见我就扯谎……”云舟抑羞嗔道：“是，你是古往今来第一个贤良方正的志诚君子，有错自然都是旁人的错。”完颜彝听她曲解己意，待要解释又怕再得罪了她，便不复言语，心道：“子曰‘人不知而不愠’，我不同你计较。”
云舟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霓旌她……很是喜欢元相公……”完颜彝点头道：“那便好，裕之也很喜爱她。”说到此，突然惊觉道：“不好！怎么这样晚了？！”云舟一怔，只见他匆匆道了句“告辞”，然后风一般冲了出去，大叫道：“元兄！裕之！”
此时正值夜晚，乃青楼中最繁忙之时，堂中与楼上房间里均有客人，听他扯着嗓子大叫，都好奇或恼怒地探出头来，元好问闻声更是头大如斗，从霓旌房中跑出来苦道：“做什么？”完颜彝急拽他道：“快走！城门就要关了！”元好问无奈地道：“城门早就关了……”完颜彝一手摸出银子给鸨母，一手仍拽着元好问道：“不要紧，我去跟守城的镇防军说，开了角门放我们回营去。”元好问低声道：“今天不回去行不行？你若实在不肯宿在这里，就去城中客栈……”完颜彝决然道：“不成。非休沐之日夜不归宿，你我皆要受军法处置。”元好问欲哭无泪，只得回首作别霓旌，被他一把拉了出去。
这边厢霓旌也是愣了半天，待回过神来，又觉可笑，又感可敬，便往云舟房里来，含笑道：“恭喜姐姐！”云舟满面通红地嗔道：“胡说！”霓旌掩唇笑道：“我和元相公担心得要命，只怕你们一言不合吵起来，谁知你们聊得这般投机，将军竟连出城的时辰都忘了，还不值得恭喜么？”

第32章 短衣匹马（六）结发
过了几天，王渥来告诉完颜彝，说葛宜翁向军中告假要回家休养，完颜彝公事公办地允准了，王渥皱眉道：“良佐，我看此人性情乖张偏狭，只怕另有所图，你不可不防。”完颜彝沉吟道：“他要回家养伤也是应当的，我行得端正，不怕他报复。”一语未毕，忽然想到云舟，心忖：“万一他寻不着我的错处，转头去找人家姑娘的晦气，那便不好了。”想了一想，终归放心不下，对元好问道：“元兄，辛苦你跑一趟，去桃源里告诉云舟姑娘，叫她小心些。若葛宜翁去闹事，只管来告诉我，不要与他硬碰硬。”王渥闻言，惊讶地看他一眼，抚掌大笑道：“裕之啊裕之，我真是服了你！商帅和我苦口婆心劝了他这些年，他全当耳旁风，怎么你一来他便开窍了？”元好问亦笑得前仰后合：“不敢当。仲泽有所不知，十二年前我便劝过他，直到今天才开窍，比秦王扫六合还费工夫！”二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完颜彝窘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裕之，快去！”元好问大乐道：“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完颜彝无奈道：“葛宜翁正要拿我的短，这当下我怎能无故离营？”王渥点头笑道：“这话有理。裕之，那你就跑一趟，去告诉人家，‘但愿人长久’，‘又岂在朝朝暮暮’。”元好问笑道：“好好好，我去，这就叫‘为感将军辗转思，遂教书生殷勤觅’。”他二人且说且笑，引经据典，对答如流，完颜彝哪能说得过他们，只得叹为观止地摇摇头，转身去射场上与众士卒练箭。
元好问亦记挂霓旌，一路策马飞奔到桃源里，熟门熟路地跑上楼轻扣房门低唤道：“霓旌，是我！”门扉忽地打开，露出一张不施脂粉的清水脸，柳眉微蹙，凤目生辉，讶然唤道：“元相公？”元好问见到云舟，又是一乐，笑道：“姑娘也在那就更好了！霓旌呢？”云舟侧身请他进屋，元好问往里一看，只见霓旌正披散着头发坐在妆台前，一张粉白的小脸清清爽爽，不沾半点脂粉，心中顿涌爱怜，柔声笑道：“我来给你梳头，好不好？”霓旌娇笑道：“我要姐姐梳。元相公，你最有眼光，来帮我选几件首饰，好么？”元好问被夸得心花怒放，自无不允，打开奁盒专心致志地替她挑起簪环来。
云舟怔了怔，下意识地向门外楼下看了一眼，此时正值早晨，门前冷落车马稀少，楼中阒寂悄无声音，不见半个人影，她垂睫遮住目中失落之色，缓缓走到霓旌身后，一下下梳着她柔顺的长发。霓旌见状，忙笑道：“元相公，你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将军呢？”元好问大笑道：“这都怪你姐姐。”霓旌一双笑眼弯成两道月牙，掩唇笑道：“啊？莫非他差你来看望姐姐？”云舟红了脸，忙斥道：“别混说！”元好问拍手笑道：“真聪明！你不知道，良佐自回去后，日思夜想，辗转反侧，真个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今日一大清早，听说葛宜翁告假回城里养伤，就怕他阴魂不散纠缠你姐姐，巴巴儿地打发我来带话，叫你姐姐千万保重玉体，不要与他当面硬碰硬，受了什么委屈只管告诉他，他自会赶来护花。”云舟听罢，羞得连腮带耳一片通红，霓旌笑道：“他为何自己不来说这番话？莫不是也像我姐姐一样怕羞么？”元好问笑道：“他也想来，只是军职在身，怕被葛宜翁抓住了擅离职守的错处大做文章，连累了你姐姐，只好暂忍相思，叫我来传话。”霓旌点头笑道：“将军想得真周到！”又侧首对云舟道：“姐姐，你有什么话要告诉将军，也托元相公带回去吧。”云舟羞得抬不起头来，低声道：“没有！”元好问笑道：“不急，你再想想，若不好意思告诉我，那便写在纸上，我送去给他。再或者有什么金钗鈿盒、同心结鸳鸯帕，我都替你带回去。”云舟愈发羞涩，将手中梳篦塞给霓旌，嗔道：“我不同你们说了！”
她一径跑回房关上门，反身倚在门扉上，但觉面庞如烧，胸中砰砰直跳，一颗心似要从嗓子里跃出来。她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看到相伴多年的凤首箜篌，耳畔似又响起他似笑似叹的语声：“明明是你仇恨金军，不愿弹曲给我听，怎么反来问我？”一时间情难自抑，素手轻拂，冰弦颤动，发出一连串昆山玉碎般的清响。
一曲既终，云舟缓缓放下箜篌，回过神自嘲道：“他又不在，我这时候弹给谁听呢？琴音不比书画可以传递，元相公也带不回去。”想了一想，又找出花笺，提笔半晌，却一个字也落不到纸上，写得浅了怕他失望，写得重了又怕他笑自己痴傻，一颗心百转千回，总不能安定。她想了又想，目光在罗巾绢帕金钗珠钿上一件件逡巡而过，忽然想到：“这些都是烟花巷中污秽之物，怎堪赠予君子？不若效法前人，剪下一绺头发表诉衷情。”她念及此，坐到妆台前掀开镜袱，反手拆散头上同心髻，只见青丝如瀑泻落肩头，轻拢着一张红晕双颐的芙蓉秀脸，菱唇小小，下颌尖尖，无比惹人爱怜。
云舟痴痴凝望镜中的自己，一时间恍如完颜彝近在身侧，正满眼温柔地向她微笑，她羞得不敢抬头，良久，方侧首偷偷瞟了一眼，却见身旁空无一人，忽然醒过神来，又羞愧又好笑，叹道：“我真是失心疯了！幸亏没叫霓旌看到，不然羞也羞死了。”她从奁盒里摸出一把小银剪，在头发上比划了一下，却忽然想到及笄之礼，顿时身子一颤，面色变作苍白，连柔润的红唇也瞬间失去了血色。
两宋女子年十五束发及笄，从此可遣婚嫁，云舟想起昔年离家之时，母亲犹自殷殷嘱咐：“及早回来，莫误了年底的笄礼！”谁知原本美满安乐的人生竟被金人生生毁灭，骨肉分离生死茫茫，不知父母失了掌上明珠会是何等的悲痛！云舟越想越心凉，忖道：“他固然是忠厚诚德的真君子，也有以武止戈的仁心大义，可金人终究是金人，效忠的是金国，只消一道南征圣旨，他锋镝所向便是我的故国，杀灭的便是我的父母同胞，他越是治军有方，大宋就越危险，到那时我该如何自处？”她这样想着，手中银剪慢慢滑落，削断了几茎秀发，她怔怔望着那几条断发，忽然又想到结发二字。
夫妇结发古已有之，意为在成婚当日将夫妻二人头发各剪下一绺，并为一束以红绳扎起，以祈愿“结青鬓缔白头”，故而赠发之举多有约许终身之意。云舟心中一阵悲凉：“我被金人所害，流落平康，难道还要嫁金人么？更何况我早非完璧，他怎肯娶我为妻？他待我好，不过是因为本性善良，又或者是图一场露水情缘而已……”她双手捂住面孔，满心绝望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冷得全身战栗。
恰在此时，门上叩声轻响，霓旌在门外笑道：“姐姐，好了没有？元相公要走啦。”云舟强自镇定，克制地道：“那你送送元相公吧，恕我躲个懒，就不出来送他了。”元好问亦笑道：“不敢劳烦姑娘相送，只消把东西交给元某就成啦。”云舟紧攥住银剪，冷冷地道：“没有什么东西。”元好问与霓旌面面相觑，大感奇怪，霓旌小心地隔着门婉言道：“那姐姐好歹带句话回去，将军也是一番好意。”云舟咬牙道：“多谢他。请他今后少来为妙，贵步何必临贱地……”她话未说完，喉头已被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霓旌闻言大惊，急道：“姐姐，你说什么？快开门！”等了片刻不见开门，房中也再无声息，元好问回想云舟神态，料她对完颜彝绝非无情，便故意拖长了声调重重叹了一声：“唉，良佐好命苦！老大不小了，好容易喜欢个姑娘，偏又是明月照沟渠……”云舟流着泪一动不动地伏在妆台上，不肯发出一点声响。
霓旌等了一会儿，仍没听见什么动静，侧首对元好问软语道：“元相公，姐姐她糊涂了……”元好问笑道：“我明白，她刚才的意思是说，请良佐善自珍重，不要因为记挂她心急火燎地赶过来，反落入葛宜翁的圈套——我自会带了这话给良佐。”霓旌大喜，拍手道：“元相公怎么这样聪明，定是天上文曲星托生的吧！”元好问爱怜地笑道：“我是文曲星，那你便是红鸾星——对了，你平日多劝劝你姐姐，良佐心思直，不懂得女儿家的弯弯绕，她刚才那样的话对我说是无妨的，可若对良佐说了，他以为你们厌恶他，就真的不会再来了。”霓旌蹙眉道：“可不是么，上次姐姐说了句不侍金军，将军就果真不来了，亏得遇上葛宜翁的事才回转来。元相公放心，我定会好好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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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七月间，完颜鼎的病渐渐好转，王渥十分高兴，提议去郊外打猎，活动活动筋骨，完颜鼎笑道：“我也有此意，等天气再凉爽些，咱们去南阳，除了打猎，也可看看卧龙岗，听琴台。”王渥喜道：“甚好！良佐和裕之也一起去吧。”完颜鼎笑道：“自然。”他忽然想到一事，问：“仲泽，我恍惚听到些传言，说陈和尚打了人，是怎么回事？”王渥将事情始末说了，完颜鼎沉吟片刻，又问：“葛宜翁现下怎样了？”王渥迟疑道：“听说……不大好，说来也怪，四十棍也不算重刑，怎会休养这么久都好不了。”完颜鼎皱眉道：“这事只怕有些蹊跷，仲泽，你费心去查问查问，先别告诉陈和尚，免得他心里难过。”王渥点头道好，又笑道：“商帅与良佐当真襟裾情重，他怕你担忧，你又怕他愧疚，倒教我和裕之两头瞒着。”完颜鼎笑道：“我们俩没有其他亲人了，自然比别人家兄弟更亲些。”
王渥笑道：“商帅，良佐只怕要多一个亲人了。”完颜鼎奇道：“哦？他和裕之结义金兰了？”王渥忍笑道：“非也，商帅再猜猜。”完颜鼎思索片刻，疑道：“总不会是结识了哪家女娘吧？”王渥拍膝大笑道：“正是！恭喜商帅，多年心事终于可以了了。”完颜鼎又惊又喜，不敢置信地道：“真有此事？是谁家的姑娘？快叫陈和尚来，我要问他！”王渥忙笑道：“商帅别急，此时还问不得。良佐没经过儿女之情，明明动了心自己却还不知道，你现下问他，他必不肯承认，还梗着脖子说把人家姑娘当裕之一样看待。”完颜鼎大喜道：“那便是了！他自小长在军营，从不和女子来往，如今能把一个姑娘当成裕之这样的好友，那还不是喜欢人家么？！”王渥抚须笑道：“正是如此，我和裕之也是这样说。”完颜鼎喜道：“究竟是谁家姑娘？我先打听清楚了，好为他筹备聘礼。”王渥有些犹豫，缓缓笑道：“倒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娘……她是咱们曾经去过的那家桃源里的姑娘。”
完颜鼎越发惊讶：“竟有这等事？陈和尚爱洁成癖，居然会喜欢一个青楼女子？”王渥不无惋惜地道：“那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这点可惜了。”完颜鼎缓过神，又笑道：“也不妨，南朝名将韩世忠的夫人也是出身风尘，只要他们两个真心要好，我一样当她是弟妇。”王渥欣然道：“商帅豁达通透。那姑娘虽出身青楼，却没有一丁点风尘气，说话做事清清净净，有情有义有胆有识，性子跟良佐有些相像。尤其是一手箜篌绝技，连我也甘拜下风，绝不是徒有其表的木头美人。”
完颜鼎大喜道：“好！能得仲泽这般夸赞的，必定是少有的好女子。将来他们花烛之日，我定要敬你和裕之三大碗谢媒酒。”王渥笑道：“婚姻事大，商帅要不要先去见见她？”完颜鼎想了一想，笑道：“也好。你们下次去时，我也一起去瞧瞧。”

第33章 短衣匹马（七）赠礼
七夕那日，元好问一大早起身，梳洗妥当后换了件宽袍大袖的白色长衫，腰带一束，再戴上东坡巾，显得格外清隽飘逸。王渥一见便笑道：“裕之打扮得这样齐整？当真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元好问摆手笑道：“仲泽莫笑我了，我今日要去城里，陪霓旌过女儿节。”王渥心念一动，笑道：“咱们叫上商帅和良佐一起去听曲吧。”元好问欣然道：“好极！商帅也去，良佐便不算无故离营了。”王渥哈哈大笑，自去禀报完颜鼎不提。
过了晌午，四人一同骑马入城，路过街市时，元好问在一家金银铺前勒了马，笑道：“且等一等，我去买件东西。”说罢翻身下马，径直走进店中买了一副鎏金环子，又让店家用锦盒装好，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王渥笑道：“给霓旌姑娘的礼物？”元好问跨上马背，笑道：“正是。上回就看好了的，偏没带够钱，幸亏今天东西还在。”王渥笑道：“裕之果真是有心人，难怪霓旌姑娘这样欢喜。”一边说，一边向完颜鼎使眼色。完颜鼎心领神会，含笑道：“陈和尚，你也去给云舟姑娘买件礼物，若银子不够，我这里有。”完颜彝愕然：“啊？”完颜鼎忍住笑，正色道：“啊什么，快去买。你好不懂事，姑娘家心细，她见其他姐妹有礼物自己却没有，岂不要难过？”完颜彝暗忖：“这话不错，她本就爱生气。”于是便也跳下马来买礼物。
他一走进店中，掌柜热络地迎上来，殷勤笑道：“将军来啦，要什么只管挑，鄙店的棚子还是您派人来修的呢。”完颜彝无措地看着满目簪钗环钏，被珠光宝色晃得头晕眼花，掌柜观其难色，笑道：“将军要给夫人买首饰？不若看看这对缠丝嵌宝石榴钗，石榴百子千孙，是开枝散叶的好兆头，祝您与夫人儿孙满堂。”完颜彝闻言，窘得脸红到脖子根，连连摆手，逃也似地跑了出去。外头三人在马上看到他面红耳赤落荒而逃，皆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完颜彝将钱袋往元好问手中一塞，窘道：“元兄，我不懂这些，你去买吧。”元好问忍笑摇头：“不成不成！若被霓旌知道了，定要疑我得陇望蜀。”王渥笑道：“不懂这些也无妨，你另买别的。”完颜鼎也点头道：“正是。吃的玩的，不拘是什么，你自己去挑。”
完颜彝无奈，只得控辔缓缓而行，一路东张西望地打量两边店铺，他自幼长在丰州军营，于香囊绢花丝帕罗带等物一概不懂，骑着马绕了大半个方城县也找不出件东西来送。又穿过两个街口，看到一群孩童骑着竹马，嬉闹追逐着跑到路边的小摊上，围着摊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完颜彝在马背上看得清楚，那小摊上立了个草耙子，草耙子上插着形形色色的五彩面人，一个个栩栩如生，做工很是精细。其中有个面人捏作仙女样式，云鬟高耸、丝带飘飞，似欲乘风归去，那仙女被塑捏得极是纤细，一张尖尖的水滴脸，俊眼修眉，竟与云舟有几分相似。他心中一动，不假思索地飞身下马，挤进一堆竹马孩童里买下了这仙女面人，又让摊主用糯米纸包裹好，再包上油纸，这才轻轻揣进怀里。
元好问几乎惊掉下巴，愕然道：“他……打算送个面人？”完颜鼎哭笑不得：“怪我没好好教导他，三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王渥抚须笑道：“罢了罢了，面人也未必不好，没准那姑娘偏就喜欢他这份傻气。”
一行人来到桃源里，熟门熟路地被鸨母迎到楼上雅间，才各自坐定便有小鬟端上香梨葡萄石榴等时令水果，完颜彝看见石榴，想起方才那掌柜的话，脸上又是一红，掩饰着轻咳了一声，扭过脸去看窗外。
片刻，霓旌和云舟各自抱着琵琶箜篌款款而来，霓旌笑容可掬地逐一问候，云舟却只施了一礼，而后便退到一旁垂首侍立。她今日身着藕荷色纱衫，乌黑的团髻上只簪着两朵半开的白兰花，衬得玉容更显秀致天然，完颜鼎本为相看弟妇而来，此时见云舟衣饰素雅，举止娴静，心中先有三分喜欢，暗忖道：“仲泽说得不错，这孩子确实难得，若非流落风尘，定是养在深闺，我那傻弟弟哪里能遇得到。”他侧首瞥了完颜彝一眼，含笑对云舟道：“久闻姑娘箜篌绝技，特来求一曲，倒是耽误你们姐妹过节了。”云舟低头礼貌地道：“将军言重了。不知将军想听什么？”完颜鼎笑道：“我不通音律。陈和尚，你想听什么曲子？”完颜彝见云舟自进房起便一直低着头，既不与自己对视，也看不清她神色，心里有些纳闷，便道：“我也不懂音律，姑娘是行家，就由姑娘定吧。”云舟闻言，竟曲膝施了一礼，恭敬地道了句“是”，然后才坐下开始弹奏。完颜彝心中越发奇怪：“她为何对我这样谦恭了？莫非畏惧我大哥？”
这一曲《梁州》本是琵琶曲，现下由云舟以箜篌演奏，少了铁甲铮鸣的激越，多了沉静空远的辽阔，别有一番寂寥悲凉的韵味。王渥酷爱音律，早听得如醉如痴，完颜鼎越发欣喜，心道：“这女子技艺超群，绝非以色事人的浅薄之辈，见到心上人也端严自持，没有一点眉来眼去的轻浮态度，难怪小弟这样的榆木疙瘩也会动心。”
一曲奏罢，众人一齐叫好，云舟站起来敛衽为礼，默默退到一旁，示意霓旌来弹奏。元好问握着霓旌一只小手，笑道：“姑娘再弹一曲吧，容我和霓旌再坐一会儿。”云舟欠身道：“是。元相公想听什么曲子？”元好问想了一想，笑道：“元某拙作雁丘词，不知姑娘可曾听说过？”云舟点点头，又抱着箜篌坐下来，两只纤纤素手在冰弦间灵动地盛开，宛如两朵辛夷悠悠绽放，姿态委实娴雅难传。
前奏一过，云舟启唇缓缓唱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她的歌喉不比霓旌甜润，空灵清柔却又有过之，叫人闻歌起意，仿佛置身汾水之畔，眼见双雁之冢，哀叹一双比翼齐飞的德禽情深不寿。完颜鼎听到“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时，想起爱妻惨死，自己多年形影相吊千里辗转，一时触动情肠。完颜彝却想到早逝的父母，暗忖：“娘若不是为了我们兄弟俩，必定会奔赴阶州，随爹爹一同去了……不知将来我若战死沙场，可会有人如雁儿那般伤心么？”他不知为何，下意识地看了云舟一眼，转念一想，又觉可笑：“她最痛恨金军，死一个金人将领，又有什么可难过的？”
一曲罢，席上诸人沉浸在各自的心事中，皆默默不语，元好问最先回过神，极赞道：“从前只知姑娘箜篌绝技，今日得聆歌喉，才晓得何谓穿云绕梁。鄙作得姑娘一唱，当真是朽木也生辉。”云舟低头微笑道：“元相公过誉了。霓旌妹妹喜爱元相公的诗词，奴常听她咏唱，所以学会了一些。”元好问也察觉出她今日圆融客气不似从前，却以为她经霓旌劝说放柔了性情，心中欢喜，笑道：“雁有礼、义、忠、信、贞五德，良佐为人忠孝礼义俱全，堪比鸿雁。”王渥也凑趣道：“不错，良佐性情忠贞，唯有征雁可以比拟。”完颜彝听他们竟当面说合，脸上登时红涨起来，云舟却始终神情淡漠，待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了，才客套地奉承道：“将军德望出众，令人钦佩。”元好问笑道：“姑娘当众指认葛宜翁滋扰百姓，重情重义，胆识过人，也同大雁一般。”云舟微微一怔，旋即低头笑道：“元相公折煞奴了。奴只是檐下燕雀，并非云中鸿鹄，万不敢与将军相提并论。”
此言一出，席上几人皆是一愣，唯有完颜彝知她气性，并不以为异，心道：“你们这样拱火，她不生气才怪呢。”元好问与霓旌面面相觑，心中大急，当着完颜鼎却不敢相劝，只听云舟又抬头道：“说起葛宜翁，奴还有一事要禀。听闻葛宜翁伤势垂危，似有不治之象，他日夜记恨将军，嘱托妻子为他报仇，请将军及早提防。”完颜彝讶然道：“这事你如何得知？”云舟忽然微微一笑，柔声道：“奴每日送往迎来，客人们也不防着奴，要打听点事倒也不难。”霓旌闻言，几乎急出眼泪。完颜鼎与王渥对视了一眼，心中忖道：“她这话分明是拒人千里，看来仲泽误会了，她对陈和尚并非有情，只是敬他为人正直，不忍他被陷害而已。赎买她虽容易，可强扭的瓜不甜，还是劝小弟放开怀抱，另选淑女。”念及此，顿觉索然，站起身温和笑道：“多谢姑娘费心打听，我这就安排人去查访。先行一步了。”王渥也起身道：“我同商帅一起去吧。良佐，你陪裕之再坐一坐。”
二人甫一离开，霓旌便扑过来哭道：“姐姐，你做什么呀？！”元好问叹了一口气，心想道：“这姑娘太过阴晴不定，连我也哄不住，何况良佐。与其日后常起嫌隙，倒不如就此作罢。”于是拉霓旌道：“别哭了，我有件东西送给你。”说着掏出锦盒，打开盒盖给她看，原来是一对琵琶样式的鎏金耳环，做工十分精细，连四根琴弦都清晰可见。霓旌又惊又喜，任由元好问轻手轻脚地帮她戴在耳上，感激地道：“元相公，多谢你，我好喜欢！”云舟在一旁望着她微笑，一眼也不看向完颜彝，元好问本想告诉她完颜彝也为她准备了礼物，见此情景便也不再提起。
谁知完颜彝却一直记着兄长那句“姑娘家心细，她见其他姐妹有礼物自己却没有，岂不要难过”，径直走到云舟跟前，低头道：“我也买了件东西送你。”云舟神色一滞，转瞬恢复了低眉顺眼的态度，笑道：“不敢叫将军破费。”完颜彝摇摇头，认真地道：“没有破费，才二十文钱，便宜得很。”元好问和霓旌几乎绝倒，云舟本已心如死灰，听到这话又生好奇，想知道他究竟买了什么。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油纸包，轻轻打开，再撕下糯米纸，从中拿出一个塑在竹签上的彩面人，向云舟笑道：“你瞧这个仙女，是不是有些像你？”
云舟怔怔地看着面人，忽然掉下泪来，完颜彝唬了一跳，忙道：“怎么了？”云舟不答，眼泪却如滚珠一般落得愈急了，完颜彝不知所措，转头看向元好问求助，霓旌上前柔声道：“姐姐，你先别哭，有什么难过的事，慢慢告诉将军。”完颜彝也劝道：“你不喜欢，扔了就是，莫再哭了。”云舟捂着脸泣道：“将军恕罪，奴方才想起小时候玩面人的情景，一时失态了。”霓旌奇道：“小时候？姐姐记起来啦？”并向完颜彝解释道：“奴和姐姐结拜的时候曾问过她家乡故里，可她说连姓氏父母家山往事都不记得了。”
元好问见状，笑道：“你晚些再问吧，咱们去你房里说说话。”霓旌会意，柔声道：“姐姐既想起来了，不妨对将军说说，看起来将军小时候也喜欢玩面人呢。”说罢，与元好问挽着手，轻轻离去了。

第34章 短衣匹马（八）归路
此时房中又只剩他二人四目相对，完颜彝见云舟泪痕未干，不敢贸然询问，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搜肠刮肚地想了想天，才嘱咐道：“对了，摊主说这面人里加了蜡，吃不得的。”云舟一愣，明明是满腹悲辛，又莫名地有些想笑，点头道：“奴知道。用油面糖蜜做的果食没这般好看，也没那么精细。”完颜彝道：“这里又没有旁人，你好好说话。”云舟一时委屈道：“我怎么没有好好说话了？”完颜彝笑道：“像这样就对了。人贵自然，你方才学霓旌姑娘那样说话，我听得难受。”云舟又好气又好笑，扭过头不理他，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有隐约的喜悦一点一点挣脱枷锁，悄悄绽开。
完颜彝见她终于恢复了常态，总算松了一口气，问道：“姑娘，你家乡在何处？”云舟拿着仙女面人一本正经地答：“天上。”完颜彝横了她一眼：“罢了，你还是学霓旌姑娘吧。”云舟忍俊不禁，嗔道：“学她做甚，还不如学学你那位雪娃娃……”她话一出口便觉十分不妥，自己竟跟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孩吃起飞醋来，一时又愧又羞又恼，脸上红涨起来。所幸完颜彝没听出她弦下之意，笑道：“不必学了，你扯谎和变脸的本事都不输她。”云舟缓过神，垂首不语，只听他又问道：“究竟是哪里？”云舟脸上红晕渐褪，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道：“临安。”
完颜彝大惊：“什么？！你是……”他总算咬住“宋人细作”四个字没说出来，转念一想又觉无稽，若是细作也该去汴京，留在这方城县有何用？于是又放缓了语气，低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云舟面色愈加苍白，神情凄楚、泫然欲泣，完颜彝不忍再逼问她，叹道：“罢了。”谁知云舟颤声道：“家父周和勋，官居太常寺少卿。”太常寺主管朝廷礼乐，少卿为正四品官员，完颜彝又惊又怜，低道：“那你为何会到了金国？又为何沦落至此？”
云舟眼中泪水缓缓流了下来，垂首道：“家父在太常寺任职多年，我自幼喜爱音律，常跟着父亲去太乐府云韶部求教，带些坊间精致玩意儿给宫中女官，因母亲给的零花钱不多，最常买的就是面人……这弹箜篌的技艺，便是这样学来的。”完颜彝点头道：“原来你是南朝皇宫乐师的高徒，难怪连先生都赞不绝口。”云舟又垂泪道：“嘉定十四年，云韶部派人往黄州给敬成郡主送嫁，我年少顽皮，偏要混在乐师里一起去。爹爹不肯，可我就是技痒难忍，心想若在临安假冒乐师，触怒龙颜要连累满门，可敬成郡主远在黄州，不易发现我是假的，便死活缠着爹爹定要去。爹爹没法子，只得请乐府内侍女官照顾我——因为依着规矩，乐师不能带奴婢。”完颜彝越听越心惊，沉声道：“宋人嘉定十四年，那便是……大金的兴定五年……”他自然知晓那一年金宣宗南征，仆散安贞于黄州大破宋兵之事。
云舟哭道：“是。我到黄州不久后，听闻金兵南下，郡主说黄蕲二州是当年岳王爷布防的区域，不会轻易被金兵攻破，便没有逃走。谁知金兵不到几日就攻陷了黄州，我与敬成郡主府上许多人一起被俘虏了。”完颜彝心下大叹，艰涩地问：“仆散将军……把你也带回了汴梁？”云舟饮泣道：“是。从前我总听爹爹说，此生就盼着宋军收复中原，一家人能回到汴京安居，如今我到了汴京，却是俎上肉阶下囚，生死不由自主。”
完颜彝想了一想，又疑惑道：“仆散将军被处死时，罪名之一就是善待宋国宗室，莫非这也是假的？”云舟拭泪道：“不假。仆散安贞待我们很好，让我们七十几人聚在一起，起居饮食都很照顾，看守的士兵也有礼数。我还曾听他对安昌郡王说，南征之事他身不由己，希望宋国能领了他这份情。”完颜彝惊怒交加，拍案而起道：“你混说！仆散将军绝不会通敌叛国！都是你们造谣诽谤，他才会被冤杀的！”云舟吓了一跳，睁大了一双泪眼，悲怨地看着他；完颜彝顿觉失态，想了一想，低头道：“你听到的是只言片语，断章不能取义，此事定然另有内情。只可惜我不能向安昌郡王求问明白了。”说罢，又示意云舟继续。
云舟却侧转身子，冷道：“将军请回吧。我都是混说造谣的，有什么可听？”完颜彝见她动了怒，也懊悔自己太过冲动，低声道：“方才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他见云舟仍是冷冰冰地不为所动，又叹道：“你不晓得，我与仆散将军是两代故旧，他父亲武肃公对我父兄皆有知遇之恩，他自己与我一见如故、十分亲厚，还有他的妻子庄献大长公主，曾为我雪中送炭。他无辜被杀，我痛心至今，方才听你所言似有隐射他通敌之意，一时情急，说话失了分寸，你莫要再生气了。”云舟听他低头认错言辞恳切，心又软了，轻轻哼了一声，嗔道：“我又没说他不好。他若还在，我也不至于落到这里……”说着，又掉下泪来。
完颜彝大致猜到了后面经过，不忍再问她，云舟却继续道：“后来，你们金国的皇帝下令放我们回去，换了个人来押送我们，那人告诉我们仆散安贞因为善待宋俘被处死了，连妻儿都死绝了，安昌郡王说没想到金人也有风波亭，当真是‘人生失意无南北’。”她顿了一顿，又蹙眉道：“这回押送我们金军很是粗暴，敬成郡主安慰大家，说就快回去了，叫我们都忍一忍，于是一路向南，到了这方城……”她说到这里，脸上神色变得极痛苦，全身打颤，泣不成声：“不知是谁提议，圣旨只说了释放宋国宗室，并不包括侍从，我非赵氏女，也非赵家妇，不必把我送回黄州。安昌郡王与他们理论，却被他们打了回来……然后，他们把我……”她气堵声噎，再说不下去，双手紧紧捂住脸，眼泪却流水般从指缝中落下来，全身颤抖个不住。
完颜彝怒极，冲冠眦裂，连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心中一腔愤恨无处发泄，烧得全身热血如沸，低头再看云舟，见她颤抖着伏在案上掩面痛哭，心中顿时生怜，鬼使神差地伸手欲揽她入怀。
他手伸到一半，忽然惊觉：“我在做什么？她想到被人凌/辱之事，已这般痛苦，我竟还想趁人之危，简直连禽兽都不如！”他哪里知道，男女爱悦是人之本能，心中有情，身体自然生出亲近之意，绝非《四书章句集注》中所言淫邪不德之事，云舟也绝不会将他的亲昵当成猥亵冒犯。
他收回手臂，在心中默默将自己骂得体无完肤，再看云舟时，发现她双手紧紧抱着胳膊，哭得面青唇紫，瑟瑟发抖。七夕在夏末秋初，早晚已有了些凉意，此时华灯初上，更比下午冷些。完颜彝见她身上纱衫单薄，本能地欲解衣给她，手指碰到革带时，又惊了一跳，懊丧地忖道：“我是疯了么？若被她看见，以为我意图不轨，岂非雪上加霜？！”想了一想，蹲下身对云舟道：“你等一等，我去给你拿件衣裳。”
他寻到云舟房间，开门一看，又退了出来，转头去找霓旌。元好问与霓旌正你侬我侬，听到完颜彝拍门，以为又是催他回营，老大不情愿地打开门苦道：“做什么？”完颜彝却推开他，急切地道：“霓旌姑娘，我不懂女儿家的东西，麻烦你为你姐姐拿件衣裳。”霓旌与元好问讶然对视了一眼，想到了一处去，不敢置信地道：“啊？”完颜彝又想起云舟满脸是泪，急道：“再打盆热水来。”霓旌与元好问目瞪口呆：“啊？”完颜彝见他俩一副见了鬼了模样，心里好生奇怪，只是惦记着云舟，催促道：“快些！她冷！”霓旌回过神，满面通红地笑道：“是，我这就去！”一溜烟往云舟房中去了。
元好问拍着完颜彝肩头，煞有介事地笑道：“天上的牵牛星才亮，你倒已渡了鹊桥了。”完颜彝伸长了脖子等着霓旌，无心与他谈笑，敷衍地“嗯”了一声。元好问越发确信，感慨道：“商帅与仲泽这回尽可放心了。”说话间，霓旌已托着个木盘碎步跑回，盘上叠着几件衣物，笑道：“我已叫人立刻打了热水送去。”完颜彝“嗯”了一声，端起木盘头也不回地跑了，留下霓旌与元好问面面相觑，瞠目结舌。
完颜彝一径跑回雅间，见云舟仍在战栗，便拿起最上头的罗衫，轻轻披在她肩头，他于方才之事心中有愧，举动间十分小心，手指都不曾碰到她一点，谁知一块布从褙子里掉出来，落在云舟膝头，云舟一见登时涨红了脸，攥住了那块布藏到身后，站起来怒道：“你拿这个做什么？！”完颜彝愕然道：“是霓旌姑娘为你拿的，怎么啦？这是什么东西？”云舟再一看，只见盘中亵衣汗巾俱全，羞得颤声道：“你……”话未说完，门外小鬟叩门道：“姐姐，热水来了。”云舟气急败坏地道：“送错了。”岂料完颜彝却道：“没送错，是我叫的。”云舟又气又羞，颤声怒道：“你个浑人，叫热水做什么？！”完颜彝习惯了她喜怒无常，波澜不惊地开门接过水盆，和言道：“给你洗脸。”
云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见他一副认真的样子，又委实好笑，忽然间悲从中来，叹道：“他有什么错？又有什么可笑？他本就是守礼君子，我懂得这些，是因为我已不干净了。”想到此，眼泪又连珠般滚了下来。
完颜彝不忍她再回忆这等悲惨的往事，轻声道：“你洗把脸，别再哭啦。”云舟颔首道：“不妨事，就快说完了。”顿了一顿，又继续道：“他们许多人……我早已昏死过去，朦胧醒来的时候，听他们在商量，我一个人不够分的，不若就地卖了，大家分钱倒方便，于是，就把我卖到了这里。我昏迷的时候，霓旌一直照顾我，几次自尽也都被她救下。等身体康复之后，妈妈要我接客，我誓死不从，结果，那日点了我伺候的镇防军将领，就……”完颜彝怒发冲冠，咬牙道：“是谁？！我定要将他……”云舟大哭道：“是哪个又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你们金人！”完颜彝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道：“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方城军中绝不会有人欺侮你。”云舟绝望地掩面泣道：“我知道，只是太迟了，已经太迟了……”完颜彝听得一阵阵心痛，又不知该如何劝解。
她哭了一阵，渐渐止了泪，低道：“经此一事，我认了命，妈妈要给我起名字，我想起从前父母起的闺名……”她望了完颜彝一眼，低垂双睫，轻声道：“我单名芸字，家人都唤我芸娘。”顿了一顿，又道：“于是将周芸二字倒过来，变作云舟，也是‘霁海浮云舟’之意，盼着有朝一日能渡过淮河长江，魂归故里……”
完颜彝点头道：“别怕，我这就回去筹钱，赎你出来。”云舟愣了一愣，登时面红过耳，捂着脸羞道：“赎我……然后呢？”完颜彝一心记着她那句“渡过淮河长江、魂归故里”，蹲下身注视着她诚恳地道：“送你回家，回南朝。”云舟又是一愣，大哭道：“你……我不回去！我如今这个样子，还怎么回得去？！莫说爹娘，连大宋都要因我蒙羞……”完颜彝心下越发难过，忖道：“我从蒙古回来是忠臣孝子，她从金国回去却成了不贞不洁的罪人，上天何其不公，要叫她一个柔弱女儿承受这样的苦难！”

第35章 短衣匹马（九）秋猎
完颜彝见云舟哭个不住，歉然道：“别生气了，方才是我思虑不周。那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去处？”云舟含泪瞥了他一眼，低道：“没有……”完颜彝极不愿她继续留在此地，又问：“那我先赎你出来，给你找个住处好不好？”云舟哭笑不得，心想总不能要自己一个女儿家来向他自荐，含羞试探道：“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帮我？”
完颜彝一怔，心中一点朦胧情愫随心跳轻轻跃动，偏又懵懵懂懂，不知道这融合了怜惜、欣赏、敬佩、担忧、惦念的情感究竟是何物，忽然想起她平生最痛恨金军，又与金国官兵有这般苦海深仇，顿时心中一凛，忖道：“我家世代从军，她不恨我已是不易了。”于是便正色道：“你是仆散将军带回来的，他若不曾被害，定会将你平安送回去，如今他不在了，那此事就是我的应有之义。”
云舟愣了愣，忽然将头蒙在臂弯里，伏在案上无声地痛哭起来，心中羞愧伤心失望层层叠叠，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心道：“他帮我赎我，只是为了死去的朋友，我好不要脸，竟痴心妄想他要娶我……”
这时楼下鸨母忽然高声笑道：“女儿们，都来拜拜天孙娘娘！”云舟站起身洗了把脸，在水盆中照见自己发髻上的白兰花蔫了，顺手摘了下来，丢在案上，低声道：“不必费心了，你早些回去吧。”烛火之下，她一双秀美的凤目犹带泪光，微微红肿，完颜彝怔怔地看着她，不知为何，竟一点也不想离开，只盼能与她再多呆一刻。云舟见他神色似迷惘似温柔，也怔了一怔，随即醒过神，垂眼道：“我去乞巧了。”完颜彝“嗯”了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云舟低头绕过他，自己端了衣物开门出去了。
卷帘人去，一室皆空，完颜彝默默坐了一会儿，视线落在桌上那两朵白兰花上，伸手轻轻拾了起来。白兰花清香馥郁，却最是娇嫩难以保存，摘下后半日萎黄，一日即变作焦褐色，这两朵经云舟簪戴几个时辰，花瓣已蔫萎变色，完颜彝心中莫名地竟有些酸楚，待要放下，又觉不舍，心中迷茫，不知所以。
他正发呆，元好问却忽然叩门而入，笑道：“人家都下去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完颜彝骤然回过神，忙搁下手中残花，站起来道：“没什么，我们走吧。”元好问笑道：“我不是来催你的，你再歇歇。”完颜彝好生奇怪：“歇什么？快走吧，城门又关上了。”元好问笑道：“既关上了还急什么？你且看看这个。”边说边递过一张花笺。
完颜彝拿到烛下一看，却是一阙《桃源忆故人》：
楚云不似阳台旧，只是无心出岫。竹外天寒翠袖，寂寞啼妆瘦。
弦声宛转春风手，殢得行人病酒。明日西城回首，肠断江南柳。
他看罢笑道：“元兄又赋新词了，霓旌姑娘可喜欢？”元好问恨铁不成钢：“这是代你写的，送给你的美人儿。”完颜彝讶然不解，元好问低声解释道：“我知你一定要回去不肯留宿，可你们今日定情，总不能就这样走了吧？你那位美人气性又大。所以我想了想，代你赋词一阙赠她，以表衷情。”
完颜彝连忙摆手，急道：“定什么情？！元兄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了，被她听到了又要生气。”元好问莫名其妙：“为何？”完颜彝知云舟不愿泄露身世，便简单地道：“她恨透了金人金军，你别总拿我和她取笑。”元好问奇道：“那她为何还要跟你……这姑娘当真不可理喻。”完颜彝还以为他要说的是“跟你诉说儿时往事”，心中也后悔不该追问云舟身世，令她想起这般痛苦的过去，愧疚地道：“这怎能怪她？都是我……唉！”元好问简直如遭雷击，心想难怪云舟下楼时眼睛都哭肿了，尴尬地道：“那……那罢了，我去和霓旌说一声，咱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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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好问回去后，想着完颜鼎训诫弟郎十分严格，王渥又一直教导完颜彝读圣贤书，若被他们知晓此事，哪怕是青楼女子，也免不了一顿军法，便只说二人听了半日歌曲，其余半字都不曾提起，只是从此心里存了芥蒂，再也不拉完颜彝进城。完颜鼎与王渥七夕那日听出云舟推拒之意，早打算为完颜彝另择佳侣，更不再往桃源里去。
自此，没人再拉着完颜彝去桃源里，也没人再向他提起云舟，他似又回到从前，军中无事时便在窗下作牛毛细字自娱，只是写字时的心境却不复从前那般澄定平静。
八月清秋，风露如洗，完颜鼎带着王渥、元好问与完颜彝同去南阳郊猎，一路上，完颜鼎与王渥并辔而驰谈笑风生，元好问与完颜彝却各怀着心事，眼看南阳已在近前，完颜彝笑道：“元兄从前最爱说笑，最近是怎么了？”元好问笑道：“也没什么……南阳是霓旌的家乡。”完颜彝“哦”了一声，自然想到云舟的家乡远在钱塘，她离家万里沦落风尘，再回不到故土，心下一阵难过。
元好问也同时想到了云舟，见完颜彝面色沉重，误以为他在后悔自己的鲁莽，心道：“良佐虽然忠直勤勉，但逼迫女子终非君子所为，我看错他了。”念及此，心中顿生割席之意，笑道：“良佐，我有一事相求——我离家已有半载，老母年迈，倚门盼儿……元某想回去侍疾尽孝，不知良佐意下如何？”完颜彝一怔，随即点头道：“侍奉母亲是正经大事，元兄放心，我兄长定会答应。”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南阳，此地古称宛，因地处伏牛山以南，汉水以北而得名，西连陕南接鄂，是古来兵家必争的咽喉之地。东汉时，因光武帝刘秀是南阳郡人，也是在南阳起兵逐鹿中原，作为龙兴之地，南阳被称为南都，地位仅次于都城洛阳。而后诸葛亮躬耕于南阳草庐，许攸、邓艾、黄忠、魏延等名士名将亦出生在此，遂使南阳名噪一时。此刻四人往东汉时的点将高台上置酒而坐，秋风飒飒、落叶纷纷，碧空万里、鸿雁成行，别有一番豪阔疏朗之感。元好问饮罢杯中酒，当即赋词一阙《三奠子同国器帅良佐仲泽置酒南阳故城》：
上高城置酒，遥望舂陵。兴与废，两虚名。江山埋玉气，草木动威灵。中原鹿，千年後，尽人争。
风云寤寝，鞍马生平。钟鼎上，几书生。军门高密策，田亩卧龙耕。南阳道，西山色，古今情。
王渥看罢，抚掌笑道：“好词！裕之才思敏捷，我不能及。”元好问笑道：“我只会赋诗填词，不比仲泽文武双全，商帅得仲泽辅弼，何须书生摇唇鼓舌。”完颜彝知他有归意，便代他解释道：“裕之是独子，老母在家日夜悬念，他离家已久，想回去侍奉尽孝。”完颜鼎听罢，颔首道：“孝乃人之根本，裕之只管安心去，我让军籍监给你做文书。”
元好问大喜，站起身拱手道：“商帅宽仁，元某感激不尽。”并当席口占一律，笑念道：“逋客而今不属官，住山盟在未应寒。书生本自无燕颔，造物何尝戏鼠肝！会最指天容我懒，鸱夷盛酒尽君欢。到家慈母应相问，为说‘将军礼数宽’。”完颜鼎闻诗大笑，对王渥道：“裕之诗才独步天下，将来定会成为一代文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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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郊猎，完颜鼎一马当先，飞骑绝尘左右开弓，连发数矢，箭箭中的，其余三人连同亲兵们一齐高声喝彩呐喊。王渥在马鞍上笑道：“良佐，你也来。”完颜彝依言飞身上马，奔驰中瞄准一只野狐弯弓搭箭，正待放弦，突然咔嚓一声，箭头断裂，坠于马下。那野狐回头看了一眼，见此情景，忽然咧开了嘴，竟似在冷笑。完颜鼎在马上看着，只觉全身毛骨悚然，背上出了一层冷汗，本能唤身边亲兵立刻射杀野狐，完颜彝却面不改色，反手从箭囊中另取了一支箭，扣弦瞄准，正待射出时，又听啪地一响，弓弦竟应声断作两截。
这下旁观的王渥和元好问也觉出妖异来，各自手持刀剑围了上去。完颜彝微微一怔，将断弓抛给身后亲兵，又从韔袋中拿出一把角弓，反手抽出长箭，屏息凝神一箭射出，眼看着那支羽箭直往野狐咽喉而去，不知怎的，最后竟差了少许，擦着它侧颈皮毛钉在了土上。
完颜彝的箭术向来在军中首屈一指，从未有这般失了准头，王渥与元好问面色凝重，皆唤道：“良佐，小心些！”完颜彝沉心静气，又取过一支箭，再次瞄准射出，这一次总算没有再失手，野狐喉咙中箭，当场倒地气绝。围观诸人皆松了一口气，完颜鼎与王渥对视了一眼，均觉妖异不祥，便命亲兵立刻将野狐焚烧了，眼看那野狐在众目睽睽之下变作一团焦炭，这才略安心些。
经此一事，完颜鼎和王渥怕再有意外，劝完颜彝暂且休息，明日再下场，完颜彝便依言同元好问一起在树下观猎。
这二十余日来，他时常想起云舟，眼看元好问辞别在即，从此更没有理由去桃源里见她，心下一阵怅然，不由自主地道：“元兄，霓旌姑娘知道你要走么？”元好问点点头，叹道：“她说，让我替她来看一看故乡……”完颜彝沉默片刻，问道：“她家人还在么？”元好问摇头叹息：“都不在了，兴定元年那场叛乱，她父兄也在其中……”完颜彝疑惑地道：“我记得你从前说叛乱在方城？”元好问叹道：“我原本是这样以为，史馆里的宣宗实录也是这样记录的。可听霓旌说了才知道，原来起义军都是南阳五垛山的农户，他们和移剌将军在方城交战，拒绝招降，最终被屠戮殆尽，移剌将军回去后只说了平乱的经过，所以史官就都记在方城了。”完颜彝恍然而悟，感叹道：“千秋青史，几多谬误。”元好问苦笑道：“这些只是小误，国朝史书中，不尽不实之处太多了。”说着便将去年拜访贾益谦之事悉数告诉了他，完颜彝皱眉道：“治史是大事，岂能听凭君王好恶颠倒是非？！”元好问叹道：“朝廷决意如此，史官也没法子，并非人人都当得了董狐。去年我在嵩山隐居时研读杜诗，唐人说杜甫‘推见至隐、殆无遗事’，称他为诗史，所以诗词文章皆可存史，后人若能读到我们这些人的诗词文章，便会知晓当时人事。”完颜彝颔首赞道：“元兄大志，他日也是一代诗史！”元好问笑道：“来来来，我来为你赋诗一首，好叫后人知晓你这位忠臣孝子……”
说笑间，完颜鼎与王渥已归猎而回，听到他二人的言语，笑道：“裕之又有新作了？当真是潘江陆海，倚马万言。”元好问笑道：“我说笑的，良佐又何须借诗文扬名后世，他日建功立业，自然青史名留。”王渥大笑道：“裕之，我新作了一阙《水龙吟》，你且看看。”说罢，抽出一支羽箭，在地上划土成字，写道：
短衣匹马清秋，惯曾射虎南山下。西风白水，石鲸鳞甲，山川图画。千古神州，一时胜事，宾僚儒雅。快长堤万弩，平冈千骑，波涛卷，鱼龙夜。
落日孤城鼓角，笑归来，长围初罢。风云惨澹，貔貅得意，旌旗闲暇。万里天河，更须一洗，中原兵马。看鞬橐呜咽，咸阳道左，拜西还驾。
他的字迹本就飘逸潇洒，词句更是开阔豪迈，三人读罢，皆拍案叫绝，元好问顿足笑道：“糟糕，仲泽这词一出，我再写不出来了！”王渥笑道：“商帅莫信他。砖已抛出，只待裕之的珠玉。”元好问在树下踱了几步，沉思片刻，也填了一阙《水龙吟》，一样抽了一支长箭，在泥土上一笔一画地写道：
少年射虎名豪，等闲赤羽千夫膳。金铃锦领，平原千骑，星流电转。路断飞潜，雾随腾沸，长围高卷。看川空谷静，旌旗动色，得意似，平生战。
城月迢迢鼓角，夜如何，军中高宴。江淮草木，中原狐兔，先声自远。盖世韩彭，可能只办，寻常鹰犬。问元戎早晚，鸣鞭径去，解天山箭。
此词气势峥嵘，情境雄沉，更有盼望河山一统之意，看得完颜鼎与王渥一齐叫好，笑道：“裕之记挂军中高宴了，咱们快回营中去，好好喝他几坛。”唯有完颜彝看着“江淮草木”四个字，神色微黯，沉默了片刻，终随众人一同回营去了。

第36章 短衣匹马（十）题赋
第二天清晨，元好问去完颜鼎营帐中向他辞行，不料却见他面色苍白地坐在榻上，神色极是凝重，元好问吓了一跳，轻声唤道：“商帅？”
完颜鼎强自镇定道：“裕之，你来得正好，我有事对你说。”他起身走到案边，提笔写了两行字，元好问接过纸笺一看，上面写着两句诗“禁苑又经人物散，荒凉台榭水流迟”[1]，讶然道：“这是谁的诗？我竟不曾读过。”完颜鼎沉默片刻，低声道：“这是我夜里做梦梦见的，许是昨日见你和仲泽作了好诗好词，梦里也附庸风雅起来，只是这诗意……”他沉吟着不再说下去，元好问也顿时明白，诗中意境太过不祥，隐含国家败亡之意，难怪完颜鼎醒来后心情如此沉重。
事关国运，元好问一时也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宽慰，所幸完颜鼎也并不求他出言开解，只叮嘱道：“裕之，此事不必告诉陈和尚了。”元好问忙道：“是。良佐一腔报国热血，听到这两句诗定会难过，商帅放心，元某不会提起。”
说罢，他起身向完颜鼎告辞，然后辞别完颜彝与王渥，匹马西风，又踏上了去往嵩山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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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后，一家团聚奉母伴妻的日子不到半月，元好问便接到了委任的圣旨，原来完颜鼎销去元好问军籍后，又向皇帝举荐他并附上了他的诗文。皇帝嘉其才能与志向，在南阳五垛山一带新置镇平县，意为镇慑平定叛乱之意，并任命元好问为首任县令。
时值深秋，元好问又只身匹马，前往南阳附近的镇平县，这一路上黄叶飘零，白草丛生，他想起多年前那场血腥的屠杀，想起起义军家中老弱妇孺的景况，眼底心中皆萧瑟，心中默念道：“霓旌，我竟到你的家乡来做县令了，不知你父兄在天之灵会觉得欣慰吗？你放心，我定会好好爱护这一方百姓，不会让再他们重复你的遭遇。”
上任之后，元好问方知从前史馆之苦不值一提，做一县父母官之难才是难于上青天：国家四面用兵，中央财政吃紧，朝廷索要的赋税和军晌不断加码，农民早已不堪重负，在税吏衙差逼迫之下典妻鬻子家破人散，多年前那场起义就是为了反抗这连皮带血的盘剥压榨；如今他作为县令，不催收赋税是失职，催收赋税则失了自己的良心，左右为难之下，他短短半月间竟急出两鬓白发，作诗自遣道：
四十头颅半白生，静中身世两关情。
书空咄咄知谁解，击缶呜呜却自惊。
老计渐思乘款段，壮怀空拟谩峥嵘。
西窗一夕无人语，挑尽寒灯坐不明。
煎熬之下，他一边安抚百姓鼓励农耕，一边顶住压力缓缴赋税，每天忙得焦头烂额，抽不开身去接老母妻儿，更无暇去方城探望霓旌，直到岁末临近新年，才终于短暂地松了一口气，命衙差去嵩山接回家眷，自己则踏雪疾驰，赶赴方城。
他一路急奔到方城，进了桃源里大门，鸨母改口唤了元县令，霓旌在楼上听到，又惊又喜，不敢置信地跑下来，耳上一对鎏金琵琶环子犹自晃动，颤声道：“元相公……”
元好问抚了抚鬓角笑道：“霓旌，你瞧我是不是老了许多？”霓旌哭道：“没有，没有……”一头扑到他怀中，元好问紧紧抱住她，低声道：“我知道那是你的家乡，我尽力了……”鸨母见他二人温言软语旁若无人，便也遣开了小鬟不去打扰，所幸此时是中午，店中也没有其他客人。
过了片刻，二人缓过神来，霓旌从元好问怀中抬起头，双颊轻红，挽着元好问的手往楼上去，走到房门口，忽然想起一事，蹙眉道：“元相公，将军不会真的有事吧？”元好问奇道：“良佐？他怎么了？”霓旌讶然道：“你不知道？将军被押送到汴京去了，听说被关进了死牢。”元好问大惊失色：“什么？！他犯了什么罪？！”
霓旌引他进房，关上门泫然道：“就是上次葛宜翁的事。葛宜翁死了，他妻子闹到县衙，说将军屈打士卒害死人命，丁县令自然不理会她这等歪曲言语，可谁知道，这妇人竟跑去汴京鸣冤，大闹登闻鼓院，在龙津桥上放火，连禁军都奈何不得……后来，不知什么台鉴得了令，派人到方城来捉他，披枷带锁地往京里去了，很是吓人……”元好问略一忖，方明白她说的是台谏，即御史台与谏院，新君立志要做求贤若渴从谏如流的贤君，甫一登基便下旨刑部撤销登闻检院与登闻鼓院的防护装置，任凭百姓申诉鸣冤，葛宜翁之妻正是钻了这个空子，只是不知台谏二府为何也会牵涉其中。
霓旌见他皱眉不语，越发慌了神，颤声道：“元相公，将军会被冤杀么？”元好问心乱如麻，勉强安慰道：“不会的，天子圣明，不会枉杀无辜之人。对了，商帅呢？他有没有跟着去汴京？”霓旌叹道：“没有，将官无旨不可入京，而且他又患了重病，连王相公也绊住了离开不得。”元好问越发心惊，不想自己在镇平县焦头烂额的两三月之间，昔日朋友竟遭逢如此巨变，想了想，又疑惑道：“这些事，你如何得知？是你妈妈说的吗？”霓旌蹙眉摆首，叹息道：“是姐姐说的。她现在日日应酬那些官儿，就为了打听将军的消息……”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云舟匆忙的声音：“霓旌，我走啦……”元好问忙打开门走出去，只见廊上香风扑面，亭亭立着个盛妆丽人，金钗步摇、翠钿明珰，紫锦斗篷帽檐上一圈白狐狸毛衬着一张粉光致致的芙蓉脸，当真人比花娇。元好问一怔，那美人也是一怔，随即曲膝恭敬地唤道：“元县令。”元好问心中发酸，忙道：“姑娘别这样，咱们还和从前一样。”云舟闻言，红了眼圈，很快克制住情绪，微笑道：“我要去丁县令府上，先走一步了，你再同霓旌坐会儿说说话，她很思念你。”元好问沉吟道：“我同你一起去吧，临近新年拜访同僚也是寻常事——良佐是我好友，断没有叫姑娘一个人奔波的道理。”云舟听了，眼中不由泛起泪光，哑声道：“好。”
二人来到丁宅，方城县令丁谨劭听闻新任的镇平县令也到了门口，自然无不欢迎，一并请入宴席。
酒过三巡，席上众人与元好问渐熟络，也便不再拘束，丁谨劭搂着云舟调笑起来，云舟不敢反抗，低眉顺眼地斟满酒，喂到他嘴边。元好问看得心酸，插科道：“丁兄，听闻前些天禁军到方城来拿人，可有此事？”丁谨劭闻言叹了一声，放开云舟，道：“早听闻裕之兄是完颜将军的好友，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打听此事吧？”元好问恳切地道：“还望丁兄告知一二，免弟悬念。”丁谨劭于是便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与霓旌所言几无二致，末了，又叹道：“将军自到方城，军中再无一人滋扰百姓，他也从未到衙斋打秋风，不想这样的忠良之臣竟会遭此横祸……唉，都怪我未曾派人看管葛宜翁的婆娘，竟让她跑到汴京去了……”
元好问沉吟道：“丁兄，当日良佐是受邀来援，打罚葛宜翁也是在方城街衢之上，丁兄何不将前因后果写成劄子奏报圣君？”丁谨劭道：“裕之兄放心，丁某早已奏呈天子了。只是，近日又出了一桩怪事……”云舟关心情切，忍不住问：“什么？”丁谨劭笑着在她粉脸上摸了一把：“美人儿别怕，与你不相干的。”转头对元好问：“裕之兄可还记得李太和？就是与葛宜翁殴讼的事主，他不见了！”元好问大惊：“为什么？”县尉孙学礼解释道：“葛宜翁之妻来县衙闹事时，下官便派人去军营告知王经历，李太和是此事的人证，必要时可以与葛宜翁婆娘对质。谁知今日军中消息传来，李太和趁大将军病重，竟偷偷跑了，王经历命人四处追赶也不曾追回。”元好问百思不得其解：“他是证人，又不是罪人，为何要逃跑？”县丞汪华捻着两撇胡须，沉吟道：“依下官之见，李太和此人定有蹊跷，当日殴讼，只怕也是故意为之。”云舟再顾不得掩饰，颤声道：“汪县丞何出此言？”汪华道：“姑娘想想，镇防军与屯驻军本非一体，他为何要帮葛宜翁干活？既受了骗，补做活都来不及，为何又要跟踪他？看到他进了青楼，何不当场发作，偏要等日暮黄昏，将军来巡查的时候再发难？此事想来，并不简单呐。”云舟听罢，面色已变作惨白，元好问亦心惊道：“此人究竟是谁？为何要设计害良佐？！”
丁谨劭见席上气氛凝重，举杯劝道：“裕之兄莫担心，此事既已闹到御前，将军反而不会有杀身之祸——将军是先帝金口玉言表彰的忠臣孝子，陛下岂会轻易处死他？”元好问本不以为然，可见云舟神色凄惶，终是违心地道：“丁兄言之有理。”
丁谨劭忍了半日，好容易说完这桩公案，又心猿意马地搂住了云舟，一手拿起酒盏欲灌她饮下。元好问灵机一动，笑道：“举酒欲饮无管弦，未免大煞风景。”丁谨劭笑道：“美人在怀，还要什么管弦！”元好问笑道：“丁兄可知道，你怀中的美人正是个中翘楚，一手箜篌绝技，连王经历都五体投地。”丁谨劭笑道：“丁某不懂音律，裕之兄既喜爱，就让她弹来。”说罢，松开手臂放出了云舟，顺手拔下她鬟上金钗，敲在酒盏上击拍。
云舟忍泪抱起箜篌，望着元好问轻声道：“元县令想听什么曲子？”元好问与她四目一对，心中感慨万千，片刻，才强笑道：“元某拙作雁丘词，不知姑娘可曾听说过？”
云舟一颤，立刻想起七夕那日他也点了此曲，让自己在完颜彝面前弹唱，此时此地回想当日情景，越发心如刀割，垂头勉强忍住眼泪，低道：“奴会的。”说罢，素手交拂，冰弦响动，前奏一过，轻启檀口唱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她每唱一字，皆如刀剜心一般疼痛，元好问亦听得肝肠寸断，待她唱完，连眼圈都泛了红，勉强笑道：“当真是‘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丁谨劭老于世故，早看出元好问对云舟十分上心，自忖与元好问虽平级，但他是新置县城首任县令，必是皇帝青睐之人，自己不如暂退一步，于是便笑道：“裕之兄既这样喜爱，丁某就尽尽地主之谊——云舟，你今晚代本县好好招待元县令，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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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好问陪云舟回到桃源里，霓旌早已迎上来，一手挽住一个走到房中，喜不自胜地道：“姐姐今日回来得早！”元好问苦笑道：“你姐姐累了，扶她去休息吧。”云舟不语，只坐到妆台前，将簪环钗钿一件件取下来扔到角落里，又叫小鬟打来热水，直到洗出光髻素脸，她才抬起头，无力地笑道：“今日叫元相公见笑了。”元好问心中难过，叹道：“姑娘，打听消息这样的事，以后元某来做吧。”云舟含泪道：“都怪我……我不该不听妈妈的话，强出头去指认葛宜翁，到头来却害了他……”元好问见她对完颜彝痴心一片，有些奇怪地道：“你不恨他？”云舟缓缓道：“我是痛恨金军，但从未恨过他，他和那些人不一样。”元好问苦笑道：“我真是不明白你们——你既待他这样情重，又为何要拒绝他？他既为人这样端正，又为何要强逼你？”云舟愕然：“他何时强逼过我？他与我相识至今，手指头都不曾沾到我半片衣角，强逼二字，从何谈起？”元好问大惊失色：“什么？！可是……这是他自己说的……”说罢便将当日对话说了出来。云舟听罢，凄然微笑道：“元相公，你误会了。那呆子……根本不知你在说什么，你也不知他在说什么。他的意思是说，不该勉强我述说身世，而我也是因为回想往事哭肿了眼睛，他叫人打了热水给我洗脸，就如同今日一样。”
元好问顺着她的话看向水盆，只见那热水中还浮着她方才洗下的靥花脂粉，不由得恍然大悟，随即愧疚得无以复加，掩面道：“苍天！良佐待我一片赤诚，我竟小人之心，误会他至此！”霓旌蹙眉道：“姐姐，既这样，将军为何从此再也不来了？”云舟叹道：“我也不知，许是……许是他得知了我的身世，又没想到帮我的法子……”说罢，便将往事三言两语简单地告诉了元好问与霓旌，霓旌听了，心疼地抱住云舟，姊妹二人哭作一团。
元好问更是扼腕大叹，心潮奔涌，只觉胸臆间一腔悲郁冲上脑门，化作才思纵横，提笔在花笺上龙蛇飞舞，毫端如刀戟，将无尽悲辛血泪刻成一阙：
赴节金钗促。爱弦间、冷冷细语，非琴非筑。别鹤离莺云千里，风雨孤猿夜哭。只雌蝶、雄蜂同宿。汀树诗成归舟远，认宫眉、隐隐春山绿。歌宛转，泪盈掬。
吴儿越女皆冰玉。恨不及、徘徊星汉，流光相属。破镜何年清辉满，寂寞佳人空谷。人世事、寻常翻覆。入塞新声愁未了，更伤心、听得开元曲。呼羯鼓，醉红烛。
——《贺新郎箜篌曲为良佐所亲赋》
[1]注：元好问《遗山集》中《俳体雪香亭杂咏十五首》其六：“诗仙诗鬼不谩欺，时事先教梦里知。禁苑又经人物散，荒凉台榭水流迟。”诗后注释“十年前，商帅国器方城，梦中得后二句，为言如此。”本诗前两句为完颜鼎梦中所得，本文还原了这一情节。

第37章 风蓬孤根（一）秘盒
【七】风蓬孤根
从昔南山歌短褐，何时北阙请长缨。
——元好问《钧州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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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秘盒
回雪听得满怀凄楚，泪涟涟地问：“元翁翁，周姑娘怎的这样可怜，她后来怎样了？与将军终成眷属了么？”元好问长叹道：“良佐在狱中时，丁县令起意要纳她为妾，她为了打探良佐的消息，也为怂恿丁谨劭再度上奏进言，不得已屈从了。”回雪睁大眼睛“啊”了一声，扑在九娘怀中唏嘘不已，驿丞劝她道：“莫哭了，她能脱身风尘，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你小孩子家不知道，战乱之中有多少尸骨如山、多少血流成河，我与你娘都是这样经过来的。”回雪拭泪道：“那将军出狱后，可曾去寻她？”元好问摇头叹息道：“我也不知道。南阳一别，我便再未见过良佐，如今阴阳相隔，真个是‘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说到此，他辛酸难忍，两行热泪潸潸而下。
九娘沉默片刻，叹道：“原来周姑娘身世这样坎坷，可惜将军并不知道她委身丁县令的苦衷，唉，以她的性子，必定不愿藉此乞怜……不过，她后来也回到家乡了，想来应在杭州平安终老。”元好问惊诧地道：“什么？夫人也认识她？！”回雪更是连声追问。九娘缓缓道：“正大六年，周姑娘来到汴京，一直住在广平郡王府上，王妃待她很好，后来还与她一同回到临安。”元好问讶然道：“竟有这样的事？！广平王妃……便是先前那位杜娘子么？”九娘点头道：“是，就是这位杜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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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宁初见杜蓁，是在正大二年的初夏，花尽荼蘼，绿叶成荫，一年芳时已去，那光艳美貌的少妇从画堂深处快步走来，脸上带着腼腆的微笑，别有一种敦厚之感。
“嫂嫂安好。”完颜宁浅笑着福了一福，“早该来拜望的，嫂嫂出了月，身上可大安了？”杜蓁早已听承麟说过她的身世，待这个“不幸流落金国宫廷的大宋同胞”很是友善，一把扶起她笑道：“长公主太客气了。我现下都已好了。”一边说，一边细细向她打量。
在她有限的想象里，完颜宁这样宋金两国皇族之后，该是珠围翠绕、前呼后拥的金枝玉叶，因此，当她看到眼前这个素衣简饰、独立堂前、清丽如花树堆雪般的少女时，心中十分讶异。
完颜宁又唤来凝光笑道：“这是我的侍女，十分仰慕嫂嫂，我今日特地带她来拜见真神。”凝光一惊，慌忙红着脸跪下道：“奴婢凝光，给广平王妃请安。”杜蓁急步上前扶起她：“姑娘别多礼。我不是什么广平王妃，只是暂住在这里。”凝光惊愕抬头，完颜宁忙示意她退下，又描补道：“嫂嫂是兄长的妻子，凝光心中又敬仰已久，所以才这样称呼。”杜蓁倒未生疑，只赧然道：“长公主太客气了，我是草木之人，没什么值得敬仰的。”完颜宁笑道：“嫂嫂过谦了。”杜蓁略一犹豫，蹙眉问：“公主，他……何时能够回来？”完颜宁安慰道：“嫂嫂不要担心，兄长自幼武艺超群，此番出征也并非恶战，定能平安凯旋。”杜蓁叹了一声：“我倒情愿他和先祖一样做个书生，将来回到江南，做个教书先生，虽清贫些却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完颜宁奇道：“先祖……书生？”杜蓁点头道：“是啊，他祖上是文官，只知安抚黎民，从未打过仗。”
须知承麟本是完颜宗弼后人，宗弼女真名兀术，正是靖康之后搜山检海追赵构的金初名将，若非岳飞精忠报国，只怕南宋半壁江山也要丧于宗弼之手。如今承麟为哄杜蓁成亲，竟将先祖说成不识弓马的文弱书生，宗弼若泉下有知简直要气活过来。也亏得完颜宁从小练就了不露形色的本事，才勉强绷住了脸，心中大是摇头：“男子太可怕，连这样的弥天大谎也撒得出来！”再看向杜蓁时，不免有些愧疚：“她待我以诚，我却帮着呼敦哥哥瞒骗她，真是罪过。”于是忙扯开了话题问到小侄儿，杜蓁便叫侍女抱了来，双手抱过红绫襁褓凑近完颜宁，低下头柔声道：“徽儿乖，来见见你姑姑！”
那是一个摩合罗般可爱的孩子，粉白柔嫩的小脸上有轩朗的眉宇和挺拔的鼻梁，与承麟幼时极为相似。完颜宁爱怜地道：“呀，这孩子生得这样好！嫂嫂，他是单名徽字么？”杜蓁笑道：“是，你哥哥说什么五点六点，我也不大明白。”完颜宁微笑道：“‘慎徽五典’，是《尚书》里的话。那他的表字是‘猷之’二字么？”杜蓁讶然：“是，公主怎么知道的？”完颜宁笑道：“‘君子有徽猷’，兄长幼时爱读《角弓》，我猜他或许会取这句话来做徽儿的表字。”杜蓁听不懂，也不以为意，只一笑以应。
不一会儿，完颜宁便起身告辞，杜蓁目送她翩然登车而去，心下默默感叹道：“这公主知书达礼，又气派又和善，到底是咱们大宋的女儿，浑不似金人野蛮，只可怜她自幼生长在虎狼之地，若将来也能跟我们一起回临安那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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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完颜宁将凝光叫到车中一同坐下，一双妙目清光湛湛，笑道：“今日亲眼见了将来的主母，你以为如何？”凝光慌忙站起身，不防一头撞在马车顶上，又急忙弓下身，低头道：“奴婢不敢！”完颜宁拉过她的手，将她按在座上，叹道：“凝光，我私心里为你盘算许多年了，从前让兄长为你改名，就是想帮你挣个侧室的前程。只是如今——这位嫂嫂模样虽温和，却是个极有刚骨的，将来磕绊起来，我看兄长也犟不过她——此事只怕不好办了。”
说话间，宫车已到济国公府门外，完颜宁柔声道：“你身子不适，且在车上歇一会儿，不必随我去了。”凝光慌忙擦去眼中泪水，低道：“我没事。”说着急忙站起搀扶完颜宁下车。
这次纨纨得了讯，早一步迎到堂前，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姐姐，完颜宁挽着她走回小院，温言道：“我合了些返魂香，想着姑父忌日将至，我又不便去郊外拜祭，就想托你代为致奠。”
返魂香又名韩魏公浓梅香，相传为北宋名相韩琦所创，徽宗崇宁二年，黄庭坚与诗僧惠洪同宿潭州碧湘门外，二人在舟中同赏墨梅图时惠洪取一香焚之，其味高洁如梅花清芳，黄庭坚誉其如“嫩寒清晓，行孤山篱落间”并追问香名，方知是由韩琦传与苏轼的梅花香方，因韩琦封魏国公，故有此名。而后黄庭坚以浓梅香之名未能彰显梅香幽清，便取苏轼“返魂香入岭头梅”之诗意，将其更名为返魂香。
纨纨神色犹豫地接过香盒，欲言又止，完颜宁询问再三，她才怯怯地问：“宁姐姐，我爹生前喜欢梅花么？”完颜宁颔首道：“是。姑父姑母都喜爱梅香幽远。”纨纨低下头，片刻后方轻声道：“从前爹爹冬日在家时，花房只送水仙山茶作清供，从不送梅花来，我一直以为他不喜欢梅花……”完颜宁叹息不语，只听她又低声道：“现在我明白了，他与母亲之间有许事是旁人不知道的，我……我当日……”她语声渐带呜咽，强忍着哭腔道：“宁姐姐，我不该那样说母亲，她本已伤心极了，我还当众给她难堪……这几年我一直懊悔，若非我骂她害死爹爹，她就不会……”完颜宁搂着她柔声劝道：“你别这样想，姑母从没怪过你，她临去前还叮嘱我多照拂你。至于她和姑父之间，确有许多隐曲，等你大一些我再慢慢告诉你，好不好？”纨纨抽泣着点点头，又小心地试探道：“宁姐姐，你也不信我爹有谋反之意，对么？”完颜宁点头称是，握着纨纨一只小手，沉静地道：“岳武穆死后二十一年才获平反，咱们就一起等，等你父亲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纨纨听罢，忽然站起来拉她走到内室，关上房门，紧紧攥住完颜宁的手，颤声道：“宁姐姐，我有件东西，藏了四年了，想请你帮我看看。”完颜宁镇定地点了点头，又打开窗户向四周望了望，确认四下无人，方关上窗回身低道：“拿出来吧。”纨纨从妆台下取出一个上锁的木盒，惴惴不安地道：“就是这个。四年前禁军来府里抄捡，我偷跑到爹爹书房里拿了这盒子，藏到小木马下面，万幸没有被禁军发现。”完颜宁心中一突，问：“这里头是什么？”纨纨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盒子上了锁，我没有钥匙，后来禁军撤去了，我也去书房找过，却没有找到钥匙。”完颜宁疑道：“那你为何藏它？是姑父对戴娘子说起过么？”纨纨抓着完颜宁一条手臂，害怕地道：“没有。但我猜这里面有要紧物什，或许与爹爹被杀一事有关。”
完颜宁越听越心惊，一手轻抚着纨纨娇小的背脊，柔声道：“纨纨别怕，慢慢说。”纨纨紧紧偎着她，定了定神，颤声道：“我记得有一年，爹爹南征归来，娘欢欢喜喜地抱着我去迎他，可他脸色很难看，见了我们只勉强笑了一笑就往内院里去了。我娘怕他与母亲起争执，又不敢跟着去，就抱着我在院门外候着，过了好久都没听见声响，也没见他出来。后来天渐渐暗了，我等得不耐烦，娘却很高兴，说：‘咱们回去吧，将军与长主定是和好了！’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爹爹面色铁青地走出来，我从没见过他气成这个样子，吓得不敢出声，我娘也怕极了，又不敢问他，也不敢去问母亲。”完颜宁听到此，顿时明白过来，低声道：“我听姑母说过此事，那时……慧淑大长公主薨了，姑父为此很是伤心。”纨纨点头道：“是，后来爹爹也这样说。”
她顿了一顿，又道：“我很担心爹爹，挣开了娘的手去追他，许是我那时候身量太小，他竟没察觉，我就这样一路跟着他跑到书房，看到他把这个盒子狠狠掼到桌案上，哐当一声把我吓得大哭。他听到哭声才缓过气，走到门外把我轻轻抱了起来，拍着摇着哄了我好一会儿。”完颜宁暗忖道：“姨父为我母亲伤心，也为姨母赶他而生气，可他为什么要摔这盒子？莫非里面的东西与我母亲有关？”却听纨纨又道：“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以为这盒子惹怒爹爹，于是过了几天，偷偷溜到他书房里，翻了好半天才找出这盒子，一心想要砸碎了给他出气。我用花盆里的石头砸了几下，又举高了往地上摔，可这盒子甚是坚固，怎么也摔不破，这时候爹爹来了……”她忆及往事，不自觉地蹙起眉，神色甚是委屈害怕：“爹爹向来最疼爱我，重话都舍不得说我一句，可那天他发了好大的火，一把抢过盒子，取了钥匙打开来看，大约是里面的东西没有损坏，他才平静了些，板着脸问我为何要砸这盒子。我抽抽搭搭地解释了半天，他听了也不说话，依旧沉着脸，过了好久才叹了一口气，说：‘纨纨乖，不要怕，刚才是爹爹错怪你了……只是，你以后不要再碰这盒子了，好么？爹爹前几天伤心，是因为你母亲的小妹妹去世了——那也是我的妹妹，与这盒子不相干的。’我见他不再凶了，就胆大起来，追问他这盒子里究竟有什么好玩的宝贝，他又叹了一声，脸上神色很古怪，过了许久才说：‘我一生的祸福，都在这里了。’我自然听不明白这话，爹爹却不再多说，只叫我不可告诉旁人，连娘和母亲也不行。”
完颜宁颔首道：“你听了这话，自然认为里面有性命攸关的物件，所以后来姑父下狱、禁军来抄捡证物时，你怕这东西对姑父不利，就把它藏了起来，对么？”纨纨轻轻点了点头，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坚定之色，低声道：“我从小敬爱爹爹如同天神一般，他要我保守秘密，我便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这些年婶母和福姑姑问起这盒子，我只说是我娘的针线，我不忍再见，所以锁了起来放在妆台下。”完颜宁柔声道：“你告诉我，是想要我帮姑父洗雪冤屈，是么？”纨纨眼中泪光涌动，点头道：“是。宁姐姐，我没有钥匙，也不敢贸然叫人去找开锁匠。”完颜宁沉吟道：“你说得很是，咱们不知里面是什么，不宜惊动旁人。你且把东西收起来，待我回去好好想一想，总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打开了才好。”

第38章 风蓬孤根（二）乞巧
完颜宁一路盘算，思及从前看过的话本故事中，曾有人用铜丝铁线撬开密锁，转念一想又觉荒谬，自己长居禁宫，纨纨亦生在高门深院，如何能找到这样的奇人异士，纵使得承麟相助也是希望渺茫。于是回宫后，完颜宁寻机问宋珪，内库中可有削金断玉的轻便兵器，意在借此割断锁扣。
宋珪愣了愣，慈爱地笑道：“长主越发进益了，这是要习武了？”完颜宁笑道：“我只想借来一用，用完了仍旧还回去的，劳殿头帮我想想。”宋珪思索片刻，沉吟道：“内库里并没有这样的神兵利器，不过臣从前听人说起过，好像谁家中有一把匕首，号称削铁如泥，只是年月实在太久，臣记不清了。”完颜宁心想，即便知道谁家有，除非至亲至交，其他人也不好贸然开口相借，此事还得另想办法，于是浅笑道：“不妨事，那便罢了，殿头莫叫旁人知道。”宋珪微笑点头，又建议道：“要不臣去问问守恒？他现在常在御前，或许可以帮公主借到宝刀宝剑。”完颜宁眼睑微微一动，沉吟道：“我瞧着潘先生好像有心事，我问过他也不说，不知是遇到了什么疑难，还是别麻烦他了。”宋珪讶然道：“有这等事？近来朝中还有喜事，从前降了蒙古的武仙杀了蒙军河北西路都元帅史天倪，又从真定府归逃到了汴京，陛下很是高兴呢。”完颜宁浅笑道：“是，我也听说了。或许潘先生不是为了差使忧心。”宋珪点头道：“守恒这孩子是极有主意的，人又聪明，纵便有什么难事，他若不说，想必是自己能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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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九月朝中又有喜讯，西夏奉国书称弟，以兄事金，十月，皇帝将合议之事诏告天下，并面谕台谏：“宋人轻犯边界，我以轻骑袭之，冀其惩创通好，以息吾民耳。夏人从来臣属我朝，今称弟以和，我尚不以为辱。果得和好，以安吾民，尚欲用兵乎。卿等宜悉朕意。”并禁止宋金边界上的宿州泗州巡边官兵擅杀偷渡淮河的红袄军。然而宋人并不愿善罢甘休，靖康之耻距今不足百年，正隆、泰和、兴定数度南征更令南宋恨入骨髓，即便朝中再无岳飞辛弃疾那样的雄杰，亦有主战派时时不忘北伐金国。
正大三年五月，宋军突然偷袭寿州，出师告捷后又继续攻打永州，皇帝仍坚持议和，不与宋人交恶。六月，多地暴雨冰雹砸毁城墙房屋，淹损田室，受灾百姓达数万人，皇帝以天象责己，避正殿，减常膳，祈求苍天勿降罪于百姓。皇后徒单氏立刻将中宫分例减半，其余各阁妃嫔唯恐落后，亦纷纷表态裁减月例，折合成银钱一并交于徒单氏，用于各处赈灾。皇帝口谕嘉奖后宫，并以两位太后位尊年迈、兖国长公主功在社稷为由，三处分例不减，而两宫太后与完颜宁早已将积蓄送至户部，意在与天子同祸福共进退。
翠微阁芸窗下，完颜宁默默将香具收了起来，并把从前合制的宣和御制香悉数封存好，交给潘守恒拿去宫外变卖。潘守恒郑重地道：“哪里就到这地步了，长主快收回去，若是赈灾银钱不够，臣也还有些私蓄。”完颜宁浅笑道：“倒不全是为这个。我合这香也不用，白放着浪费了，还不如拿出去换银子。”潘守恒坚持不肯，完颜宁看了他一眼，忽然轻声道：“其实这香是为我父亲合的，他是宣和皇帝之孙。”潘守恒一颤，怔怔地望着完颜宁，眼中似惊似悲、如怨如慕，转瞬又尽数压了下去，垂头恭敬地道：“原来是这样。既如此，长主更要好好留存，已寄哀思。”完颜宁叹道：“先生有所不知，宣和御制香所需沉檀麝三味香料价值昂贵，我从前不懂事，常向尚服局索要，其实孝心哀思自在心中，并不需这样糜费库银，我母亲素有仁心，她若泉下有知，想必也不愿如此。”潘守恒闻言，沉默片刻，双手微颤着接过香盒，低道：“是，臣这就命人带出去。”而后又施了大礼，极为恭敬地道：“臣告退。”
完颜宁沉默地目送他躬身后退，心中模糊的猜测逐渐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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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逢七夕，完颜宁遣流风去济国公府接纨纨入宫，过了一刻，忽闻宫人报皇后至，忙出来迎候凤驾。徒单氏依旧是从前温婉纯贤的模样，挽着完颜宁柔声道：“妹妹怎么把香料都还回去了，陛下说了，用度再紧也不差这几个钱，他怕尚服局再送来你不肯收，所以我自己给你拿来。”完颜宁沉静道：“陛下仁爱，臣感铭五内，只是臣近来颇好书翰，倒不似从前那样爱香，所以才还了回去。”徒单氏似是早料到她会这样说，微笑道：“那就搁着吧，等哪天喜欢了再拿出来。”完颜宁浅笑道：“臣想着，沉麝皆可入药，若交给内廷使用，或许可以济世救人，如此也算是臣积下的功德。”徒单氏语塞，只得答应了，又微笑道：“我去告诉官家，妹妹喜欢翰墨，再送些碑帖来。”完颜宁忙道谢推辞。
这时流风已引了纨纨到翠微阁，见到皇后鸾驾，便止步等候在院门外，不多时，果见完颜宁送皇后出来，便一同曲膝施礼。徒单氏瞥见躲在流风身后的纨纨，笑道：“这是谁家姑娘？”纨纨只得前行两步，跪下叩首道：“臣女仆散宜嘉拜见皇后娘娘。”徒单氏笑道：“原来是济国公府的女孩儿。你小时候曾随大长公主来过宫里，可还记得么？”纨纨低头道：“母亲慈爱，臣女不敢忘怀。”徒单氏点头笑道：“是个懂事的孩子，姑母没有白疼你。”说罢又叫纨纨平身，向完颜宁笑道：“妹妹不必送了，你们姊妹俩一同过节吧。”
完颜宁送罢皇后，挽着纨纨进屋浅笑道：“原来你还另外有个名字，我竟不曾听说过，是哪两个字？”纨纨在手心里画了二字，完颜宁点头叹道：“‘柔嘉维则’‘宜其室家’，可怜姑父一片慈父心肠，全在你这名字里了。”纨纨笑道：“家里人都只叫我的乳名，这个正经名字用得极少。”完颜宁笑道：“从前你年幼，现在一年大似一年，自有这名字的用处。”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内室，纨纨见四下无人，悄声道：“宁姐姐，我问过叔父了，他说我祖父从前有一把极好的匕首，后来就不见了，他以为翁翁给了我爹，可我到爹爹书房和母亲房里找过，并没有找到，福慧姑姑也说不曾见过。”完颜宁沉吟道：“许是禁军抄捡时，顺手牵羊了。也罢，咱们再找找其他门路。”纨纨点点头，感激地道：“宁姐姐，多谢你这样费心。”完颜宁低叹道：“不必谢，你父母待我的恩情，又岂是我能够报答的。”纨纨心中好奇，却也不敢细问，怯生生地应了一声。
二人又切切私语一阵，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疏星淡月，清风频徐，一道银河光华璀璨，两边牵牛织女星烑烑闪烁。宫人们早在院中设香案、置瓜果，又备下了细针彩线、银盆清水，完颜宁携纨纨到院中，笑道：“‘络角星河菡萏天，一家欢笑设红筵’，咱们都没有家了，自己欢笑设红筵吧。”对天拜了几拜，默默祝祷纨纨一生顺遂、早遇良人，转念想到自己，除了祈求国泰民安、早日昭雪冤枉之外，竟不知可以为自己求些什么，心下颇觉无趣，拈起两枚银针，一枚递给纨纨，又叫流风凝光等一同穿针乞巧。宫人们笑着捻了彩线去穿针孔，纨纨却小心地以余光瞥见完颜宁得了巧之后才穿过去。流风笑道：“长主和大姑娘都乞到巧啦。”完颜宁浅笑道：“下一个就不成了。”说罢，又拈起一枚银针轻轻投入水里，果然沉了下去，宫人们皆笑了起来。世间女子七夕乞巧，皆求女红针黹技艺出众，纨纨忖度此景，拈起银针随手丢进盆里，不想那针却稳稳当当地浮在水上，月光烛火两相映照，使得针影重叠，竟似花朵形状，流风拍手笑道：“大姑娘真巧！”纨纨有些尴尬，娇怯怯地转顾完颜宁。完颜宁却不甚在意，笑道：“天孙娘娘明察秋毫，姑母从前教我针线，我却没好好学，再骗不过神明的。”说得一众宫人皆笑了起来。
纨纨想起嫡母，神色微黯，轻声道：“我听福姑姑说，母亲极擅针饪，爹爹年轻时的贴身衣物，都是母亲亲手做的。”完颜宁点点头，想到自己的将来，心里愈发无趣，浅笑道：“那你可要多乞些巧，将来给我的妹夫也裁几件。”纨纨才十一岁，哪禁得这一句，登时小脸通红，娇嗔道：“宁姐姐……”仰头望向天边牛女双星，低笑道：“我将来的宁姐夫也像……”牵牛星三字刚到嘴边，突然想到牛郎织女虽情深爱笃，却隔着银汉迢迢万古相望不相亲，寓意甚是不祥，忙截住了话头，低头不语。完颜宁也不以为意，挽着她去看宫人们乞巧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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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的日子并不长久，冬十月，西路传来噩耗，蒙古军攻破西夏重镇灵州，剿杀西夏精锐二十万，兵围都城中兴府。皇帝自感唇亡齿寒，忧心不已，在内廷新设益政院，与杨云翼等终日论求良策，然而每尝议到最后，君臣皆感积弊已深：军队纪律涣散士气低落，国库空虚财政蹇蹙，百姓贫苦艰难无以为生，南临世仇北接强敌，好不容易重新修好的西夏却覆灭在即。国破思良将，皇帝追念开国时如云将星，苦求不得，长自喟叹，益政院谏议裁撤冗官冗将，节省宗室戚里用度，然而皇帝担心朝堂会因此动荡生变，危及社稷，只得缓缓图之。
完颜宁听闻后，心知宣宗任用吏员监视百官已久，朝臣尸位素餐，唯知表演忠诚，蒙军一来则呼天抢地挥泪如雨，蒙军一去则弹冠相庆争奏祥瑞，全无一点务实举措；而新君虽有救亡图存之心，却无卧薪尝胆、除弊革新之志，这十年苟安河南地，全仗西夏牵制，如今西夏灭亡在即，金国也来日不远了。她想到此，心中更觉冰凉，自忖一生所愿无非尽心竭力报效国家，一旦国家不存，自己又何以焉附？
转念一想，又想到纨纨，心道：“朝政之事我无法做主，纨妹那里可不容有失。”于是命宫人备车往济国公府。
车辇出了南门，便往龙津桥方向行来。流风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声，随后宫车急停，周围惊呼之声四起，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惊慌的哭泣声和各种物品撞击坠地之声，十分混乱。流风急忙搴帘而探，却见前方龙津桥上有一中年妇人在火堆旁捶胸顿足哭喊叫骂，更发疯似的意欲挣开两侧甲士，一个劲地往火堆里冲，周围百姓或驻足观看，或奔走呼叫，闹得这一带人仰马翻，场面极为不堪。随行的殿前军见状，恐长公主受到冲撞惊吓，早已各持兵刃将辂车团团围住。
完颜宁纤眉一蹙，沉静地道：“把车停到路边去，这样居中挡道，百姓们不便逃散。”宫车移到路边之后，她又面不改色地搴帘而望，对侍卫道：“速去告知开封府，理一理她有什么冤情。”说罢，忽见一骑向自己驰来，马上之人缓带轻裘、风神迢递，正是承麟。
承麟在宫车旁勒住马，皱眉微责道：“你胆子也忒大了，这种热闹有什么好看？！”完颜宁浅笑道：“兄长怎么也在这里？”承麟白了她一眼：“我来做正事，才不像你。”说罢，回头向侍从道：“带回去！”完颜宁定睛一看，才见马后几个侍卫装扮的人正绑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那少年肤色微黑，一双眼睛精光流动，明亮至极，此刻见了完颜宁，忽然哀声道：“神仙姐姐救救我，小人原是路过，多看了几眼龙津桥上的热闹，得罪了这位贵人。姑娘神仙一样的品格，必也是菩萨般的心肠，求姑娘救我……”完颜宁转顾承麟，后者笑骂道：“贼小子，你看错人了，她可不好骗！”少年并不理会，只是哀求完颜宁相救，完颜宁环顾四周，怕他也同那妇人一般闹将起来，便和言道：“莫怕，我与你同去，待问明了事由，你若无辜我自送你出来。”那少年闻言，面色一沉，随即低头不语，似在苦思脱身之计。承麟见状，怕他节外生枝，忙拨转马头带他回去。
到府中后，杜蓁迎了出来，那少年又故技重施，向“好心的夫人”哀哀求告，杜蓁心善，便要开口求情，完颜宁轻轻拉她手臂，低声道：“嫂嫂别急，且听兄长问他，问明白了再放不迟。”承麟本不愿杜蓁参与此事，此刻也只得由她，于是便领了妻妹同去堂上，设座于帷屏之后，自己则讯问道：“你是何人，姓甚名谁，家乡何处？”那少年镇定地道：“小人姓李名冲，青州人氏。”承麟颔首：“你因何来到汴京，父母何在？以何为生？”少年淡淡道：“我家被朝廷括田括地，父母都死了，我活不下去，便到京城里来寻个生路。”承麟又问：“你与葛宜翁之妻如何相识？”少年讶然道：“葛宜翁是谁？我不认识，也不认得他婆娘。”承麟笑道：“你不认得？那你为何要帮她？”少年直喊冤，承麟面色遽然一变，本来玉树琳琅的一张笑脸，顿时寒气逼人，森然道：“你以为我今日才看到你？那婆娘去敲登闻鼓时，我已见过你，今日她在龙津桥积薪纵火，你又在暗中察看，还说不认得她？”少年面不改色，依旧镇定地道：“贵人真的冤枉我了，登闻鼓和龙津桥两处都是闹市，我常在此地找营生，碰到热闹停下来看一看，也是人之常情，怎说我认得她？”承麟笑道：“如此说来，我不曾看错，她敲登闻鼓时你也在旁边看热闹？”少年点头称是，承麟冷笑道：“既如此，你刚才怎说不知道葛宜翁是谁？那妇人敲登闻鼓之时呼天抢地，反复陈说丈夫冤情，你岂有听不见的？分明是存心欺骗，露出破绽来了。”那少年语噎，眼珠一转，又哀求道：“我方才怕贵人追究，才一律撇得干净，我是听过她喊冤，不止是我，许多围观百姓都听到了的，贵人要把他们都抓来灭口不成？”

第39章 风蓬孤根（三）赠书
承麟闻言冷笑：“说得好！我本没想好怎么处置你，你倒提醒我了。”说罢，便叫来家仆要用铁骨朵将他击毙。杜蓁惊怒而起，急道：“住手！你……”完颜宁料定承麟不会枉杀无辜，忙按住杜蓁一臂，示意她稍安勿躁，果然听李冲厉声骂道：“贼子，你这般虐杀百姓，必遭天谴！”承麟笑道：“你串通刁妇，滋事纵火，扰乱京都，也算无辜百姓？有什么遗言，趁早说了吧。”李冲冷笑道：“滋事纵火的又不是我，你说我是那婆娘同谋，可有证据？”承麟点点头：“这话不错，我去绑了她来，与你当面对质。”李冲纵声大笑：“只怕你没有这个本事。”承麟昂首站起身，背过双手，意态极是骄横：“哼，我既能绑了你，如何不能绑她？”李冲愈发不屑，斜视着他道：“她自有……”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对方在装腔作势套自己的话，忙改口道：“她上有圣明天子庇护，下有亡夫魂魄保佑，你能奈何？”
完颜宁已听得明白，想来是葛宜翁之妻所诉冤情不实，而承麟在查访中发现了这个暗中相助的少年。她在屏后听到李冲机敏善辩，口齿上竟丝毫不输阵仗，便和言道：“李相公说得极是，纵火扰民，罪不在你，你只是路见不平，襄助苦主申冤，也没什么错处。”李冲闻言笑道：“多谢神仙姐姐。不过我没有路见不平，更没帮她申冤，姑娘高看我了。”完颜宁见他油盐不进，实难对付，向承麟浅笑道：“王爷，无凭无据，怎好定人的罪；便是果真有罪，也该交给开封府处置，断没有关在家里的，还是放了他吧。”杜蓁亦附和不已。承麟侧首，见完颜宁在帷屏之后向自己使眼色，知她已有计议，便含笑应允了。李冲谢过承麟，又对帷屏内的完颜宁道：“今日多谢姑娘，不知姑娘仙府何方？他日若有机缘，自当报答。”完颜宁不料他还要反过来探自己，微微一哂道：“李相公不必客气。家父荆王，向来爱护百姓。”
她原是信口开河，谁知李冲听到荆王二字，眼中神色变了几变，笑道：“原来是荆王府的郡主……多谢郡主。”说罢，快速地拱手而去。
承麟命人暗中跟随李冲，又撤去帷屏，软磨硬泡哄了杜蓁回房照料徽儿，然后皱眉道：“妹妹，你方才不曾看见，他听到你是荆王之女，脸上神色可古怪得很。”完颜宁奇道：“哦？莫非此事是荆王主使？”承麟沉吟道：“这就更奇怪了，一个寻常将领，荆王为何要置他于死地？”完颜宁愈发不解，浅笑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越听越糊涂了。”
承麟笑道：“原来你不知道？我方才见你哄他，又提到荆王，还以为你早有筹谋。”他顿了一顿，解释道：“此事说来也简单，月前有妇人敲登闻鼓鸣冤，说她夫君葛宜翁是方城镇防军中人，被方城军总领之弟屈打身亡。开封府接了她的诉状，派人去方城查问，军中之人皆道葛宜翁推诿差使滋扰妇女在先，因总领病重，他弟弟才代为理事执罚，依例打了葛宜翁四十棍，并非重刑，断无性命之虞。府尹这般回复那妇人，谁知她过了几日，竟抱了柴薪去龙津桥上放火自焚，武卫军都制不住她，官家也听说了此事，又让开封府再去彻查，定要还她一个公道。开封府衙吏去了方城县衙，那县令也是这般回答，还说当日审理行刑皆在县城街衢之上，百姓们亲眼目睹，遍地都是人证。那衙差又去询问当地百姓，人人皆道将军并无过犯，便如此回京复命。也不知为何，过了几日，大理寺忽然派人去方城把人押了回来，披枷带锁地倒像是犯了重罪，这时御史台也发了疯似地进谏，说要杀之以安民心，大理寺得了这一句，不由分说便把人关进了死牢。”完颜宁听到死牢二字，心中一沉，蹙眉道：“既如此，那妇人为何今日还要纵火？”承麟叹道：“你不晓得，那人勇冠三军，又甚得军心民心，官家舍不得杀他，一直拖着不肯批朱，那妇人一心要置他于死地，所以又故技重施，想逼迫官家尽快下旨。”完颜宁沉吟道：“此事只怕没那么简单。敲登闻鼓也罢了，龙津桥位近禁宫，在此地积薪纵火之事绝非一个初来乍到的妇人可以筹谋；武卫军又怎会制不住一个妇人，由得她两次放火？”承麟颔首道：“妹妹说得极是，而且台谏二府日日上奏进谏，绝非常态，必是得了什么人的授意。”
完颜宁想了一想，又问承麟如何发现李冲，承麟笑道：“我今日原想进宫去找你商量此事的，到了龙津桥边，看见那妇人又在放火，旁边百姓有看热闹的，有惊慌失措的，只有他到处撺掇百姓去瞧，唯恐天下不乱，我便猜测他是同谋，想带回来细细审问，谁知他竟这样狡猾。”完颜宁顿时明白，他为何这般虚虚实实地探真相，又为何派人尾随，只见承麟收起玩笑不羁之态，面色凝重地道：“如今朝中正缺良将，咱们身为宗室，绝不能坐视朝廷再错杀忠良。”完颜宁缓缓点头：“兄长莫急，我先去探探陛下的圣意。”
回宫后，完颜宁径直往仁安殿，向皇帝面禀龙津桥上所见之事，末了，又恭敬地道：“陛下恕罪，此事滋扰百姓、有碍圣德，臣不敢不据实禀报。”皇帝摆摆手，温和地道：“妹妹不必这样拘礼。这事也不是什么军政要事，无非是一场纠纷，事主都已下了死牢，那苦主竟还闹成这样，实在不成体统！”说罢，又皱眉道：“论理，陈和尚并未做错什么，只是代兄行权，名不正而言不顺，被人抓住了大做文章。”
完颜宁一怔，微微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道：“是他？！”皇帝看了她一眼，讶然道：“你认得他？”完颜宁回过神，避实就虚地道：“臣幼时曾听先帝说过此人忠孝智勇兼而有之，所以记得。”皇帝颔首道：“不错，先帝很是喜爱他，放在身边做奉御郎，现下尚书省正是抓住了这一点，说他狃于宫禁，所以拥兵自重、擅权恣肆，要将他典以极刑。”完颜宁心念电转，尚书省、荆王、奉御郎，种种要素连成一线，顷刻间已将前因后果想了个明白，知道解开此局的关键不在皇帝，便虚应故事地谏上两句，很快告退出去寻荆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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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渥大步穿行在大理寺死牢的甬道上，两侧石壁森然寒气逼人，使他不得不紧了紧身上棉袍，搓了搓手。
十日前，他见商帅重病已有起色，便安排好军中事务，心急火燎地赶往汴京，谁知到开封后，不但见不到深宫禁苑中的皇帝，连大理寺监牢中的良佐也探视不到，他找狱监求请通融，却连送出去的银子都被退了回来，他又寻思去找寺正，却被告知寺正已将他贿赂狱监之事写成劄子上呈天子。王渥又惊又惧，瞬时明白良佐此案已涉朝堂争斗，心下一片冰凉。
一筹莫展之时，忽有人来请，那人面相精干，自称广平郡王侍从，家中主人听闻大理寺弹劾行贿，得知王经历已到汴京，故已奏请天子，允准他入狱探视。王渥惊疑不定，却又苦无良策，左右权衡之下，只得随他去大理寺囚所，谁知这次狱监并未再阻拦，面无表情地带他到死牢门口，冷哼了一声，示意他自己进去。
“先生？！”尽头处突然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木栅门后的男子放下手中卷册站了起来，露出身上囚衣手上镣铐，王渥借着高处铁窗透进的些许光线定睛一看，立刻奔上前唤道：“良佐！是我！”一把握住他抓在木栏上的双手，只觉他双手冰凉皲裂，再仔细一打量，但见他消瘦了许多，下半张脸上胡须蓬乱，深灰色囚衣之下只有件夹衫，不由又痛又怒地道：“这样冷的天，他们连棉衣都不给你么？！”一边说一边解下斗篷，从木栏间隙中塞进去给他披在肩上。
完颜彝歉然道：“学生不肖，连累先生了……先生，我大哥现下怎样？病可好些了么？”王渥不忍再添他忧思，佯作无事道：“商帅早已病愈了，只是将官无旨不得入京，所以才没有来。”完颜彝轻轻吁出一口气，低声道：“那便好。”王渥听得难过，沉声道：“良佐，你再忍耐些时日，广平郡王说，他会尽力救你出来。”完颜彝却十分平静，和言道：“生死有命，先生不要着急，我在这里倒很清闲，整天都能读书，也没什么不好。”王渥叹道：“他们连件棉衣都不肯给，竟会给你供书？”完颜彝笑道：“前些天刚送进来的，差吏传话说是故人所赠，我也不知是谁。”说着便拿了土炕上的物什凑近囚门，王渥接过一看，却是一套《史记》，装帧十分考究，隐隐冷香幽微，再取出一册仔细一翻，讶然道：“咦，高丽纸？！”
高丽纸乃渤海高丽国所产之纸，自晋代起便作为贡纸送往中原王朝，尤为文人墨客所爱，北宋《负暄野录》记载，其“色白如绫，坚韧如帛，用以书写，发墨可爱。此中国所无，亦奇品也。”王渥精工书法，自然熟识天下纸张，故而一眼认出，只是自金宣宗兴定年间起，高丽国已不再进贡，故而国中剩余高丽纸极少，用于印书更是罕见之至。
完颜彝听他说罢，沉吟道：“故人……从前奉御班中的弟兄断没有这般雅兴，广平郡王当年还是个孩童，仆散将军去世已久……我哪还有什么故人？”王渥拍拍他的手，鼓励道：“无妨，既有这样富贵之人自认是你故交，说明你脱险有望了！”说着又取出一包银子递到他手中，道：“良佐，你且藏着，跟狱吏换些衣食，大理寺要杀你，底下这些差吏却只认钱，不打紧的。”完颜彝怔了一怔，低头道：“不必了……”王渥急道：“你读书读傻了？！从前还知道跟蒙古人虚与委蛇，现在倒要做宋襄公了？！”完颜彝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先生，我有一事，想拜托你……我房中，床边箱子里，有十一个五十两的银铤，是我这些年攒下的薪俸，再加上这个……”他将那包银子递回王渥，面色微赧，却郑重其事地道：“劳烦先生，代我一并转交给云舟姑娘。”
王渥讶然道：“为何？”完颜彝低道：“如今我不在方城，先生为我到处奔走，大哥又时不时地生病，只怕军中无人约制，又有人去欺侮她……你叫她用这钱给自己赎身，另寻个营生吧……”昏暗的死牢之中，王渥见他一双眼睛透出柔和的光彩，似怜惜似期待，只得侧过脸去掩饰地道：“好……只是这些银子你留下，五百五十两也足够了。”完颜彝摇头道：“她是花魁娘子，老鸨如何肯？”王渥含混地劝道：“我和商帅都有积蓄，再添补些就是了。”完颜彝忙道：“怎好让先生破费，更何况大哥也常请医问药，处处都要用钱。”王渥又苦劝了几句，见他坚持不收，忽然叹了一声，正色道：“良佐，我实话与你说了吧，她已经嫁人了。”完颜彝吃了一惊，随即回过神笑道：“哦，那便算我随的礼。”王渥叹道：“你以为我诓你么？我进京之前去找过丁县令，听到他宅中丫鬟议论，说青楼里的花魁进了门，害得老爷连客人都不见了……”完颜彝一颗心渐渐下沉，忽然想起一事，急忙道：“怎会呢，丁县令早已娶妻生子，大哥初到方城时，带咱们去拜访过的。”王渥愈发叹息：“丁谨劭怎肯以她为妻？自然是纳作妾室了。”
完颜彝顿时僵住，心头发紧，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王渥不忍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温言劝道：“良佐，你可还记得七夕那日她的话？其实那天商帅和我凑了一千两，打算给她赎了身聘做弟妇的，谁知她竟无意于你，这才匆匆回去了。后来，商帅嘱咐我多开解你，我见你后来再也不去找她，以为你已经放下了……”
他娓娓地劝着，完颜彝却心乱如麻，脑中嗡嗡直响，忆及七夕那日她伏案痛哭的情景，心中直发疼，恍惚间又忽然想起她那句含血带泪的哭诉“是哪个又有什么区别，横竖是你们金人”，心中如遭重击，忖道：“对了，我是金军，在她眼中便如同禽兽一般，哪里会有半分情意，是我死皮赖脸地纠缠她，又问身世又要给她赎身，其实她早已说得明白，与我非亲非故，叫我不必费心，还催我早些回去……丁县令是汉人，又是文官，她自然喜爱，就如同霓旌姑娘喜爱裕之一般……”
王渥见他脸色越来越惨淡，担忧地连唤数声，完颜彝回过神，勉强压下心中酸楚，涩然笑道：“这样也好……丁县令是方城父母官，从此，再没人敢欺侮她了。”

第40章 风蓬孤根（四）梦觉
完颜宁打开钧瓷香盒，娴熟地以香箸拈起一片色若冰雪的龙脑香，轻轻放进博山炉中，少顷，轻烟袅袅升起，纯净清冽的香氛悠悠漾开。她精通香道，却向来独爱龙脑，自变卖宣和御制香又退还香料之后，翠微阁中便只留下了这一味价格平常的香药。
“长主，”凝光急促的脚步带起一阵微风，袅娜回旋的香烟被那流动的空气带得微微一晃，连带着完颜宁的脸也在晃动的轻烟中有一些模糊，“荆王妃说，王爷病得厉害，还是不能见客，陛下和太后都遣太医去瞧过了。”完颜宁唇角微牵，哂道：“既如此，我便送一剂药给他，包管他药到病除。”说罢，从香盒中拈了三片状若白梅瓣的龙脑装到锦盒里，又在衍波笺上写下“散邪通窍，清脑明心”八字，命凝光将药方药盒一起送到荆王府。
流风忍不住笑道：“长主这样戏耍他，万一他恼羞成怒了可怎么办？”完颜宁眼睑轻抬，浅笑道：“荆王并非意气之人，只要能激他与我一见，我便能以利弊打动他。”顿了一顿，又叫流风把书架上两套《汉书》和颜注都包起来，再送去大理寺。流风不解道：“长主认得那位将军？知道他爱读史书？”完颜宁笑道：“岂止我认得，你也认得的。就是迁都的那年除夕，咱们在隆德殿外遇到的那个人。”
流风大惊道：“啊？！……”回过神来连连点头：“那是该送些东西去，别的且不论，只看他以为您是个犯了错的小宫女，还为您遮掩擅闯隆德殿的事，又护着您向嬷嬷求情，好心应当有好报。”完颜宁想到儿时情景，从前自己年幼，只怪他破坏了自己的妙计，后来历经人情冷暖，再回想当年事，才觉出这片不计回报的善良难能可贵，只是想起后来在雪香亭畔，他听了自己几句奉承话就双眉紧皱，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不由玩心渐起，抿嘴浅笑道：“他在宫学里是出了名的‘秀才’，岂有不读经史的，而且我想着，‘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1]，眼下正好试试他的襟怀器量，若他见到这样厚的三部书，以为自己出不去了，那便是个银样蜡枪头，成不了大器的。”流风哭笑不得：“长主真是睚眦必报，都这么多年了，还记着隆德殿雪香亭那两笔帐呢。若叫我说，这大冷的天，送些御寒衣物是正经的，别把他冻死在大理寺了。”完颜宁经她一提醒，立时想到大理寺既得了荆王授意，必然百般苛待、衣食不全，忙笑道：“针线之物授受不亲，你送书的时候给那狱吏二十两银子，叫他去置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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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彝怔怔望着铁窗中透进的一泊冷月清辉，杂乱无章的心跳渐渐平复，化作一片惆怅。
自那日王渥去后，他便一直陷在这种惆怅之中，不久后狱吏拿来了棉衣，又给他换了厚衾褥，他却未有半分喜悦，读书时也神不守舍，对着一页看了半天，最后发觉一个字都不曾看进去。
到夜里一合眼，依旧满脑子都是云舟的模样，初相见玉容冷淡的样子，街衢上似笑非笑的样子，挨打后面不改色的样子，大怒时瞪视自己的样子，走在前头莲步姗姗的样子；也有她弹箜篌时娴静优雅的样子，捂着脸满面羞红的样子，哭泣时双肩抽动的样子，还有她唯一一次对自己说笑，一本正经地说家乡在天上时的俏皮模样——这许多个云舟在黑暗中走马灯似地变换，使他的一颗心浮浮沉沉，一时喜悦、一时怜惜、一时悲愤、一时又止不住地隐隐作痛。
一连几日，他白天满怀惆怅，夜里睡不安枕，今日好容易睡着了，狱吏又进来叫醒他，带着他走出死牢，又东转西绕七弯八拐地走了不知多久，竟来到两扇熟悉的雕花隔门前。
他迟疑地推门而入，只见雅间里亭亭玉立着一个细挑的身影，穿着藕荷色纱衫，柳眉凤目，泪萦双睫，正是他日夜牵挂的心上人。
“莫哭了。”他心疼地道，“我带了银子来，这就赎你出去。”
“赎我……然后呢？”云舟低泣着问。
他低头凝视她泪湿的清眸，郑重地道：“然后我来照顾你，好不好？你若不愿意，那我再另给你找个住处。如果你想离开方城，那我送你去汴梁、去临安，去哪里都可以。”
“谁说我不愿意了？”她满面绯红，含羞带嗔，“方城是不好，可是‘此心安处是吾乡’呀……”
他狂喜，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顿觉幽香满怀，触手之处柔若无骨，一时神魂俱醉，情不自禁地低头轻吻她鬓边秀发，动情地道：“芸娘，你不嫌我是金人么？”
云舟闻言，登时变了脸色，推开他厌恶地道：“别碰我！”他大急，慌乱中双臂用力一收，将她纤柔的娇躯紧紧箍在怀里，低语道：“芸娘，我会敬你爱你，护你一世周全！”
“将军未免欺人太甚了！”身后一声怒喝宛如炸雷，他回过头，看到丁谨劭脸色铁青，葛宜翁在旁边狞笑道：“好一个端方君子，公然调戏县令爱妾，果真是军纪严明！”
他羞惭无地，脸上热辣辣地烫起来，却仍不肯松开双臂，僵持数息，忽然把心一横，双手握住伊人柔荑，决然道：“咱们走！我不做将官了，天涯海角，总有你我二人容身之地！”说罢，便欲将她抱上马鞍。
“无耻！”她满眼厌憎，极力挣开他的臂弯，头也不回地奔向丁谨劭。他拼命地追，可双脚锁着千斤重的镣铐，怎么也跑不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越去越远，变成一抹紫色的淡影，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芸娘！”他急得大喊，从土炕上一跃坐起，狱吏闻声赶来，睡眼惺忪地呵斥：“大半夜鬼叫什么？！”完颜彝茫然四顾，惟见石壁木门、铁窗冷月，这才惊觉方才种种只是黄粱一梦。他回思梦中与云舟郎情妾意的情景，心中更是懊悔：“七夕那日她几次面红耳赤，分明对我有情，我若诚心诚意地向她表明心迹，也不至于抱憾终身。”转念一想自己身陷囹圄凶多吉少，又觉释然：“她若嫁了我，此刻不知有多焦急害怕，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跟着丁县令。”再转念一想，又如芒刺在背，焦躁不甘起来：“当日我若能抛下身外之物与她远走高飞，管他什么金人汉人，那，那我便能如梦中所言，护她一世周全了……”念及此，心中一阵发热，不由得从土炕上站起身，仰头去看铁窗外素白如练的月华。
他望着那泠泠清光，心下更觉怅然，低头时眼角余光瞥见枕边《汉书》，忽然心中一震，再抬头望向明月，登时想起元好问所赠“见月之光，天下大明”的镜铭，如醍醐灌顶般浑身一个激灵，顿觉羞愧交加，咬牙道：“我真是疯魔了！她如今是有夫之妇，我岂能再存觊觎之心？梦中糊涂倒也罢了，怎的醒来后还这样无耻，简直枉读圣贤书，愧对元兄赠言与先生教导！”再忆及方才梦境，不觉又是一阵惭愧，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我为与她私奔，竟要抛兄弃国，连家山百姓都不顾了，苍天啊苍天，我怎会变得这样卑鄙了……”
他闭上眼睛，重重摇了摇头，跳下土炕在窄小的囚室内挺直了背脊，忽觉灵台通透，生出无尽傲气来：“大丈夫为人行事但求俯仰无愧，我生来便是金人，有什么错？我家世代从军，又有什么错？我自幼受父兄教导，爱护百姓行事端正，为何要低声下气地怕人嫌？她既厌恶金人将士，如今嫁了汉人文官，也算得偿所愿，从此一别两宽，与我再无瓜葛了。将来我若能出去，必当继承父志、誓死报国；若不幸死在这里，也要清清白白德行无亏，绝不辱没了父母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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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大王贵体好些了？”完颜宁终于获准走进荆王府后园，向病榻上的守纯浅笑，“我这方子管用么？”守纯白了她一眼，懒得作口舌之争：“有事快说，我乏得很！”完颜宁浅笑颔首：“大王吩咐，敢不从命——我想请大王一道钧旨，叫尚书省、御史台和大理寺高抬贵手，由得开封府去审方城案吧。”守纯眼皮都懒怠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判的是睦亲府，尚书省御史台大理寺与我有何相干？”“不相干？”完颜宁微笑，“大王忘记金玉带了？”守纯一僵，很快恢复了惫赖神态：“你要骂只管骂，我听着就是了。”
完颜宁淡淡一笑：“岂敢。不过我倒有首好诗，想请大王赏鉴赏鉴——王国克生，维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她悠然吟罢，气定神闲地打量守纯惊愕失语的表情，又笑道：“还有一句点睛之笔呢——‘本王乃陛下亲子，这惜才之心，自然与他一样’——大王以为如何？”
守纯跳下榻，几乎吓晕过去，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指着她颤声道：“你，你究竟是人……还是鬼？”完颜宁微笑：“那么王阿里大人，是不会再上书的了，对么？”守纯定了定神，看着完颜宁被阳光投在青砖地上的影子，心中稍安了些，色厉内荏地问：“听说你常给他送书，是他告诉你的？”完颜宁笑道：“二哥连这都知道，怎么还说大理寺与你不相干？”守纯已不敢再骗她，哼了一声，又追问道：“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完颜宁见他目中杀机倏然一现，便浅笑道：“我是听太后说的。二哥且细想，他若知道你就是暗中害他之人，早就将这段往事在公堂上说开了，怎还会老老实实地蹲在牢里等死？”守纯一听太后知晓此事，顿时矮了半截，又想到完颜宁狡诡多谋，心中半信半疑，试探道：“如此说来，是太后要救他？”完颜宁早将他那点心思看穿，笑道：“非也，是我要救。你收了我的灵丹妙药，怎能不投桃报李呢？”
守纯气得肝疼，怒道：“你为何要救他？！”完颜宁笑道：“我看过开封府先前调查此案的卷宗，此人公正严明、磊落无私，是个难得的将帅之才。官家苦求将星，我自当为君分忧。咦，你要害他，莫不是故意跟官家做对？”守纯语塞，干瞪着眼噎了片刻，忽然咬牙切齿地道：“我就是要杀他！”完颜宁见他双目通红，显然动了真怒，忙敛了笑正色道：“二哥是皇子，昔年国本未定，有意社稷也是情理中事，太后都不忍苛责，何况于我？”她顿了一顿，打量守纯面色稍缓，又婉转劝道：“只是此人虽拒绝投效，毕竟也不曾泄露此事，更没有伤害过大王，大王何必为多年前的一桩小事耿耿于怀，甚至要取他性命呢？如今大王与陛下好容易重拾手足之情，若为此案再掀起夺嫡旧怨来，岂非得不偿失？”
守纯不语，面色极是阴沉，过了片刻，忽然冷笑道：“你以为我是为这个杀他？”完颜宁浅笑道：“否则呢？”守纯恨声道：“你知道么，若非此人，姑母就不会死。”完颜宁淡淡道：“姑母分明是被你精心设计一步步逼死的，与他有何相干？”守纯被她一语勾起心中愧悔痛恨，整张面孔都扭曲起来：“不相干？当日在丰乐楼前救下那贱婢的，就是这个混账！”他顿了一顿，攥紧拳头：“我见他出来逞强，以为他对贱婢有情，所以一时大意放过了他们。谁知道这混账东西没半点刚性，连个村野贱婢都收伏不住，还是由着她嫁进了济国公府。”
完颜宁心想，那人向来爱多管闲事，救戴氏女多半只为义愤，不见得有求凰之意，只是守纯以己度人才会这样想，便淡淡道：“大王高看他了，别说是救一个戴娘子，就算他送十个美妾给姑父，姑母也断不会为这个玉殒。是你害死她丈夫孩儿，毁了她用一生心血守护的家园，还诱骗逼迫她以妇告夫诬陷忠良，害得她众叛亲离人人侧目，被膝下儿女指责陷害父亲，这才走上了绝路。若非大王手段超群，姑母此时贵为大长公主，儿女双全、含饴弄孙，还用得着计较姑父宠谁不宠谁？”守纯颤声道：“那是你！她，她深爱姑父……”完颜宁纤眉一挑，冷笑道：“哦？原来你也知道？那你岂不是故意戳她心肝？”她顿了一顿，逼视守纯无所遁形的悔恨，又厉声道：“你昔年构陷姑父，如今又要冤杀忠良，还恬不知耻文过饰非，竟有脸拿姑母来遮掩自己的豺狼之心。我瞧你倒像是蒙古细作，专杀大金的忠臣良将，哪有一点宗室贵胄家国天下的心肠？！”守纯听到后头，怒道：“什么蒙古细作，你怎么含血喷人？！”
完颜宁冷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大王不过是被我说了一句就气得跳脚，那被冤杀的和在死牢里的却没有机会来骂你含血喷人了。今日话已至此，大王安心养病好自为之吧，只一件——若尚书省御史台再谏言要杀他，二哥别怪我不念同气连枝之情。告辞。”
[1]见宋代苏洵《晁错论》。

第41章 风蓬孤根（五）棠棣
过了几日，守纯“病愈”，冒雪入宫叩谢太后皇帝病中关爱，又到翠微阁“感谢”长公主赠药之谊。
其时，大理寺依旧不肯放人，尚书省与御史台亦紧逼如故。守纯直叫冤枉，完颜宁察其神色不似装腔作伪，想了一想，又问完颜彝父祖家世，守纯扭过头没好气地道：“谁认得那混账！”完颜宁正理着经瓶中的绿萼梅枝，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悠然道：“二哥招徕过他，岂有不打听清楚的？且再吃一盏茶，吟吟诗也就想起来了。”守纯暗暗叫苦不迭，扶额道：“他祖上是桓忠秦王，萧王事发之时，他曾祖侥幸未死，后来因贪赃贬去云内州任劝农使，一家人都从上京跟了去，到了他祖父这一辈又投了军，他父亲是武肃公部下，南征时战死了。”
完颜宁听到此，霎时猜到了大致原因——王阿里当日构陷仆散安贞，除却守纯指使，更为迎合金宣宗圣意，而此人父亲出自仆散揆麾下，自然被人认作济国公府袍泽一脉，此时落井下石便顺理成章，根本无需旁人示意。且此人性情耿介，另外与人结怨也在情理之中。此外，皇帝效仿先贤广开言路，两府身负谏议之责却数年未进一策，皇帝失望之下另辟益政院，故而两府也欲藉此大做文章标榜绩能。
她蹙眉沉吟道：“原来如此……那他兄长呢？”守纯白了她一眼：“也一样，据说还很受武肃公青睐。你问得这么仔细，招驸马么？”完颜宁闻言愈发确定，微微笑道：“二哥不必激我。既然此事与你无关，那么大王的好诗我不再提起便是了。”
守纯去后，流风觑着房中无人，悄悄问：“长主果真不把宁德殿外之事告诉陛下？”完颜宁摇摇头，低道：“投鼠忌器。陛下若知道荆王招徕过他，反而要弃他不顾了。”流风大奇：“这又是为什么？将军又没答应。”完颜宁叹道：“他不答应，可又帮着荆王隐瞒，在陛下看来，就是三心二意、骑墙观望而已，这样的人寻常给个官职倒也罢了，可是不能收作心腹，自然也就不值得费心曲赦了。”流风愣了愣，心想那人并非潜邸中人，怎能如此求全责备，愤愤道：“这么说来，除了东宫旧人，官家没人相信了？”完颜宁淡淡笑道：“官家最信赖的人是移剌副枢，你说为什么？还不是当年率军三万进驻东华门助他夺嫡么？赵云再好，终究迟了一步，如何能与关张相比？”流风细想了想，点头叹道：“这么说来，长主多亏了那晚去报信，才得官家这般厚待。”完颜宁点头笑道：“孺子可教也。”顿了一顿，又道：“如今荆王被我唬住了，必定不会说的，咱们也别再提起，另外想想办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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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转眼冬去春来，中州大地杂花生树、飞英蘸波，又过了些日子，禁苑莺歌燕舞，春深欲阑，软暖的煦风一路拂过盛放的荼靡，将迟迟春消息吹进铁壁高墙之内。
几声呖呖莺啼，唤得囚人从浩漫卷帙中抬起头，循声望向那小小铁窗。窗外风晴日暖，时有紫燕成双，在灿烂的阳光下轻捷翩飞，忽一时又落在窗台上私语切切，似一对情意绵绵的爱侣呢哝不休。完颜彝怔怔发了一会呆，直到双眼渐渐发酸，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心中默默祝祷：“东君有灵，周娘子深闺弱质、命运坎坷，愿上苍垂怜，教她与丁县令也如这双燕子，恩深百年，期约白首，千万莫要再受苦楚了。”祈愿既毕，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吁出来，心道：“周娘子罗敷有夫，我为她祝祷只能算作朋友之谊，‘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醴浦，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戒矣慎矣！”
念及此，他又振作精神，站起来活动筋骨，只是镣铐在身，无法舒展拳脚，只能小幅度地转动关节，过了片刻，忽听甬道尽头处狱门开启，随着狱卒一声“进去吧”，有急促的脚步声径直向自己奔来，顷刻间来者已合身扑在囚门上，颤声唤：“陈和尚！”
完颜彝吃了一惊，紧紧握住那人的双手，低呼道：“大哥！你怎么来了？！”他见兄长面容枯槁，整个人瘦脱了形，心中好不焦急，关切地问：“大哥，你的病怎样了？夜里睡得好不好？此次进京官家有没有责怪你？”完颜鼎心疼地回握住弟弟的手，待要说话，忽然一阵头昏眼花，极力支撑着才没有晕厥，喘息片刻方低道：“我不要紧，此次是官家诏我入京。前番仲泽回来说你一切都好，可我哪里放心得下，一闭上眼，就是那日你被大理寺押走的情景……”完颜彝越发歉疚，拉着兄长枯瘦的手臂说不出话来，只听他歇了一歇，又欣然道：“陈和尚，官家已答应放你出去了！”
原来正大四年春，蒙古兵围西夏都城，并分兵攻打金国临洮府，完颜鼎奉命领兵西行，增补陇右关中防线。入朝觐见之时，皇帝惊见他骨瘦形销，问道：“卿病瘦如此，是因方城狱未决之故耶？卿但行，朕今赦之矣。”说罢，便召承值学士草拟圣旨，又许他先往大理寺见弟郎。
完颜彝听罢，并未有半分喜色，低头道：“都怪我连累大哥……大哥，你如今病体未愈，怎好千里驱驰？”完颜鼎笑道：“不妨，圣旨很快就到了，你随我一起去临洮，咱们一起上阵杀敌、荡寇鏖兵，那才痛快！”完颜彝颔首道：“‘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我若真能出去，纵然马革裹尸也不枉此生了。”完颜鼎听他颇有视死如归之意，略怔了一怔，随即了然地叹道：“仲泽都告诉我了，你莫要灰心，其实她……”话未说完，完颜彝已摇了摇头，抬手正色道：“大哥，我已想明白了，‘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我和她从来不是一路人。如今她得遇良人身有所靠，我也为她高兴。”完颜鼎闻言，想起临行前丁谨劭设宴款送，席间曾说起爱妾数次叮嘱他为将军上奏进言，心下一阵犹豫，忖道：“小弟好容易才撇下这段过往，若再听闻她关怀自己，万一引动旧情复炽，岂不平添烦恼？更何况那姑娘也是可怜人，能安生从良已是万幸，切不可再节外生枝。”想到此，他便改口道：“这话说得很是，你出狱后也该修书一封，感谢丁县令多次上书为你辩白。”
二人又叙谈几句，狱卒便进来催促，完颜鼎笑道：“郎君容我再等一刻，只待圣旨一到，我二人一同出去。”谁知这一等直到暮色四合也未有释免诏谕，他心知皇帝必有变故，正焦急之际，狱卒又进来催促道：“大将军请先行吧，别为难咱们底下人了。兖国长公主来探监时留得久了，连寺正都挨了骂，何况咱们。”完颜鼎奇道：“兖国长公主也来探望我兄弟？”狱卒失笑道：“怎么可能呢，长主是几年前奉大长公主之命来送仆散都尉的。”完颜彝心中一突，瞬时想起元好问也说过兖国长公主曾为戴氏遗孤求情，二事相叠，足见她与济国公府渊源甚厚，于是忙向狱卒打听当日详情，那狱卒却不肯再多言，只连声催赶着完颜鼎离开，兄弟二人只得忍痛话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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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的急报，大将军病重不治，陛下看了奏报就没再说过话。”潘守恒拭去额上汗滴，眉头微皱，“近来天热，陛下本就有些烦躁，长主这时候去进谏，万一触怒龙颜……”
“无妨。”完颜宁走到妆镜前，从奁盒里取出一枝珠钗插在髻上，那钗头明珠辉光浮动，足有龙眼大小，一望可知是难得的奇珍异宝。她向来装扮简素，闲居时极少簪戴首饰，此时满头乌发之上只有珠钗一点莹白，更显得那明珠宝光无瑕：“此刻正是献策的时机。”
纯和殿中，皇帝默默独坐，心下一片烦郁，勉强对完颜宁笑道：“妹妹不必多礼。”忽然瞥见她头上珠钗似曾相识，神思摇晃，迟疑道：“这钗……”完颜宁颔首道：“正是御赐之物。故人远去三载，今日又逢盛暑赠钗之时。”皇帝神色愈黯，沉默片刻，方淡淡道：“你来见朕所为何事？”完颜宁坦然迎向他戒备的目光，清晰地道：“听闻国朝将星陨落，臣特来劝慰陛下节哀，自古名将如美人，得之何幸也。”皇帝苦笑道：“你倒是干脆，那你说说看，失之则如何？”完颜宁朗声道：“失美人，遗珠之憾恨百年；失良将，家邦之危累万世。如今美人已去，名将已殒，往者不谏，来者可追，陛下何不收之桑榆？”说罢，以手加额，深深拜伏于地。
皇帝一声叹息，叫她起身，又嗟道：“朕亲口答应过斜烈，会放他弟弟一同去陇西，没想到台谏二府抵死不肯，竟教朕失信于臣下。”完颜宁垂目道：“陛下虚怀纳谏，台谏舍身进言，皆为圣君贤臣之道。只是如今完颜将军英年早逝，他家弟郎正是代兄报国之时，陛下又何必再多顾虑？此番乾纲独断，既非耽于声色，也非曲法偏私，若台谏不肯变通从权，臣倒有个法子，也不损伤陛下圣誉。”
皇帝将信将疑，探询地看向她清澈的双目，只听她静静地道：“只需一名得力心腹，两匹快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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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珪领着完颜彝从大理寺囚所一路疾行至仁安殿，入内禀报后出来低声道：“请随我来。”走到门边，忽然又回过头，温言道：“郎君，人间常有风波恶，无论你等下听到什么，都要看开些。”完颜彝不知兄长凶讯，以为自己死罪落定，一怔之后向宋珪深深一揖：“多谢殿头。”
觐见参拜之后，皇帝的态度倒很是温和，只是神态间隐有悲色，强笑道：“听说你在狱中聚书而读，苦学不辍，朕心甚慰。‘文武之道，皆吾家事’，你能兼修并重，他日必有大成。”完颜彝听这话竟是赦免之意，与宋珪所言相左，心中正诧异，只见皇帝又叹了一声，取出一封奏劄，示意宋珪交与自己。
完颜彝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展开看了两行，登时如晴天霹雳一般，僵立在丹墀之下，泪水止不住地涌上眼眶，令视线一片模糊，他下意识地睁大眼睛，竭力辨认奏章上冰冷的字样，恍惚间听到皇帝关切地唤：“陈和尚……”
“臣在。”完颜彝心痛如绞，从儿时至今与兄长种种亲厚友爱的情景在脑海中晃动，眼前一阵阵发黑，“臣的兄长……”
皇帝唏嘘着走下御座，扶起他恳切地道：“台谏奏你以私忿杀人。斜烈病逝，朕失一名将，今以你兄长之故赦免你，天下人必议论我徇私枉法。从今后，你要奋发努力建功立业，国家得你守护之力，天下才知道我没有妄赦你。”
完颜彝气堵咽喉，一时间悲痛、愧疚、感激、愤慨齐齐涌上胸臆。自父亲战死后，兄长亦兄亦父，教导他武艺骑射；他被蒙军俘走年余，又是兄长侍奉母亲如同亲生；母亲故世后，兄长为他请名师、授军务、筹仕进、谋婚娶，日日操心不绝；他无辜入狱，兄长忧思成病，竟至盛年早亡……想起这些年兄弟间情深义重相依为命的情景，他脑门发胀，全身颤抖，目中热泪滚滚而下，大口喘息着说不出话来。宋珪见状不忍，轻声劝道：“将军节哀……”完颜彝回过神，直挺挺地跪下向皇帝拜谢，热泪与额头一起砸在青石地上，心中万千感慨，却气堵声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左右内侍宫人亦被他情态所感，俱皆动容。
皇帝恐台谏闻讯阻拦，命宋珪扶起完颜彝去偏殿更换囚衣，随后即刻携带诏书以新任紫微军都统身份前往营中赴任。

第42章 风蓬孤根（六）重逢
汴京东郊紫微军营地数里之外，完颜彝紧握着王渥手臂，喉头哽咽，语不成声。
王渥自陇西远道回京，身上长袍已沾满风尘，目中亦有泪光：“这箱是你的衣衫书籍、积蓄银两，商帅离开方城时，亲自为你收拾的。”又取过一个包袱：“这一包是商帅的遗物，他临终前，叮嘱我务必交到你手上。”他拍了拍完颜彝的肩膀，忍悲道：“良佐，你能平安脱险，商帅也可以安息了。”
完颜彝接过包袱紧紧抱在胸口，只是说不出话来，良久，王渥叹了一声，低道：“我受移剌廷玉将军所请，要往邓州赴任，今后不能再陪伴你了。良佐，你千万要多保重，‘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曾益其所不能’，官家对你寄望甚深，且向前看，你若奋发有为，商帅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
完颜彝忍泪点头，王渥想到他满怀创痛孑然一身，实在放心不下，问道：“良佐，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完颜彝道：“我已无牵无挂，从此尽心用命报效国家，再无他虑。”王渥欲言又止，想了一想，问：“你还回方城么？”完颜彝知他所指，正色道：“若天子调我驻军方城，我自去赴任。”言下之意是若无君命就不再回还。王渥闻言心下稍安，转念又觉不忍，劝慰道：“良佐，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之大，你将来总会遇到命定之人。”
完颜彝极目天边，盛夏阳光照在官道边一棵枯树光秃秃的枝条上，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映入眼帘，衬得年余光景恍如一梦，他正待答话，忽见远处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驶来，观其形制乃宫中车辇，只是帷盖俱作深青色，马车前后各有素色卤簿仪仗，随行禁军亦披素甲，神色肃穆。
他心念一动，侧首道：“先生，此地地近夷山，车中之人定是兖国长公主。”王渥接过他手中的包袱，讶然道：“那又怎样？”
说话间，为首的禁军士卒已行至近前，命他们后退避让，完颜彝退后两步向宫车躬身施礼，郎声道：“长主万福安康！末将紫微军都统完颜陈和尚，特来求教长主。”
王渥微微一惊，见禁军士卒神色戒备，便欲上前帮腔，却听车内一声清脆的“停车”，旋即车门半启，一个桃李年华的美貌宫人伶伶俐俐地点足下地，迤迤然走到完颜彝近前，叉手行了一礼，微笑道：“将军何事见问？”
完颜彝本欲问探监情形，怎奈此刻众目睽睽，公主又不现身，纵便他开口相询，料想这宫人也不敢泄露，不得不硬着头皮道：“请问长主，此去是否为祭拜庄献大长公主？”那宫人点点头，落落大方地道：“正是。将军如何得知？”完颜彝道：“末将记得仆散都尉被害时正值盛夏……”一语未毕，那宫人已抢道：“将军闻一知十。”眉尖微蹙，目含警示，几不可辨地轻摇了一下头。完颜彝顿时明白，轻咳了一声，忽听车中一个清和的声音如风动寒冰、水击碎玉一般泠泠作响：“将军见谅，今日为姑母祭辰，我实在不便久停，他日若有机缘，再来恭聆垂问。”
完颜彝忙拱手道：“不敢。是末将唐突，耽误了长主的路程，还望长主恕罪。”那车中人泠然道：“无妨。容我先告辞了，将军请便。”待她说罢，那宫人轻巧地福了一福，又伶伶俐俐地转身回到车中。
完颜彝与王渥目送队伍继续前行，待宫车将要行至身前时，忽然侧帘掀起一角，露出小半张面孔，完颜彝未及思索，本能地低头垂眼，不去直视车中人面容，直至车辇驶过面前方抬起头来。
送别王渥后，完颜彝回到紫微军营房之中，先打开自己的箱笼，只见四季衣衫折得整整齐齐，按厚薄依次上下叠放；衣物之下是笔砚书本，一样理得清清爽爽；箱底压着十一个五十两的银铤，明晃晃地甚是刺眼。
他出了一会神，取出几卷书，与狱中获赠之册一齐搁在案头，将其余书籍和衣物照原样放回去，盖在冰冷的银铤之上，然后又打开包袱，看见里面的物什，心中一热，转而又是一痛。
那里头包着一沓银票，是兄长毕生积蓄；旁边一包是条形硬物，拆开一层又是一层，包裹得极是细致，拆到最后一层马革时，他已然知道是何物。
“哥哥，给我看看！”他下巴才过桌面，踮起脚去抓兄长手中的新奇宝贝，兄长爱怜地把着他的手：“小心些，别割了手指头。”
“大哥，再借我耍一会，好不好？”兄长含笑点头，父亲走过来，轻轻拍一拍他的脑袋：“男儿要自强，你发狠练武，将来也去挣一件趁手的兵器来！”
母亲又气又愁地看着他俩，兄长拉他笑道：“陈和尚，你若娶亲，我把公爷赠我的匕首给你当贺礼，如何？”
酒足筵散，旁人皆尽兴而归，兄长心事重重地来到他营帐中：“今日妖异，你要多加小心，这匕首你带在身上，以防不测。”
往事历历涌上心头，他捧着寒光闪闪的匕首，眼前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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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十一日又到七夕，恰逢紫微军休整日，完颜彝想起去年此时长兄恩师挚友皆在身侧，四人融融泄泄，好不快活，心下不免怅然，信步走到演武场上练了几十箭，箭箭无虚发，才感觉略松快了些，心想：“亲朋离散原是无可奈何之事，总算这身功夫没有在牢里荒废了。”又提起长/枪耍了个把时辰，练得汗如雨下，回房中沐浴更衣后，散着头发随手拿起一卷《五代史记》来翻看。
《五代史记》为北宋欧阳修所作，用笔精炼简洁，颇有春秋风范。完颜彝随兄长在商州时曾与欧阳氏后人一同整理文忠遗稿，遇着疑难之时又有王渥教授解答，读得甚是明透。待翻过一页，忽见“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句上有一处污斑，再仔细一看，却是块蜡油痕，想是书籍主人秉烛夜读之时不慎为之。他获赠书卷虽非新梓，却皆整洁如新，连边角都无一点翻卷破损，可见原主定是十分爱惜书本之人，他因此之故，对赠书之人尤为感激敬佩，此时见书上蜡痕，心想：“这位朋友定是极喜爱这篇序文，心驰神往，没提防蜡烛都燃尽了。若他此刻也在这里，与我说古论今、抵足夜谈，那该有多好！”他想起从前与王渥、元好问把酒畅谈的情景，心中更是向往，忽然又想：“这位高朋赠我的都是史书，我不若去问问广平郡王，宗室戚里子弟中哪一个酷爱治史，说不定能寻到他。”
待策马入了城，见街道两边都在叫卖菱角、石榴、香梨等时令水果，又有小贩走街串巷地兜售细针彩线，忽然想到：“听闻广平郡王夫妇恩爱甚笃，今日七夕，他定要陪王妃过女儿节，我此刻前去倒添他不便了，还是改日再问吧。”转而见不远处一座酒楼重檐飞角，十分气派，正是修缮一新的丰乐楼，想起十三年前与元好问、仆散安贞在楼中倾盖如故的往事，不由百感交集，牵着马缓缓走了过去。
他进到店中，发觉厅堂格局倒未大改，楼梯口的一桌团坐着四个身着常服的年轻男子，肩平背直，神色警惕，似是训练有素的侍卫；再上二楼一看，却见昔年所坐的临窗一桌被三幅细纱屏风围了起来，屏风后影影绰绰地有数名女子身影，或站或坐，时有轻细的语声传出。完颜彝另觅了较远处的一桌坐下，叫了角眉寿酒，听到旁边桌上客人低声谈论上个月西夏被蒙古所灭之事，心中更添忧虑，想道：“这几年蒙古未大举进攻，多是西夏牵制之故，而今唇亡齿寒，蒙军下一步锋镝所向，便是我大金。蒙古尤擅寒时用兵，只怕今年秋冬之际便有一场大战，可兵部和枢密院却浑然不觉，没有半点准备，这可怎生是好？！”
他满腹忧思，未留意屏风后走出一个女子，那女子从堂倌手中接过托盘，转身时无意间向他瞥了一眼，轻轻“咦”了一声。完颜彝抬眼看去，正是上次官道上那名宫人，心中也微微一惊，忖道：“她怎么到这里来了？莫非兖国长公主也在此？”那宫人见完颜彝认出自己，冲他莞尔一笑，轻巧地旋回屏风里。
其时日已过午，阳光从窗中透进，将桌边人影朦胧映在屏纱之上，完颜彝依稀瞧见那宫人躬身在一名坐着的女子耳边低语几句，心下愈发确定，站起身来欲向公主行礼。
他还未走两步，就见屏后娉娉婷婷转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花明雪艳、遍身绫罗，身边还跟着方才那宫人，自是长公主无疑，此时旁桌尚有客人，不便点明公主身份，便拱手一揖到底，心里却纳闷：“长公主怎这般年幼？”
那宫人“嗤”一声轻笑，低声道：“将军，这是济国公府的大姑娘。”完颜彝吃了一惊：“是……戴姑娘的女儿？！”再看那少女，眉目间果然甚是柔怯，不似当日宫车中的声音淡稳。那少女上前一步，盈盈深施一礼，柔声道：“多谢将军救我生母，请再受我一拜。”完颜彝忙道不必，又请那宫人扶她起来。那少女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将军上次说有事要问我姐姐，请随我来。”说着便引完颜彝走到屏前，屏后早有宫人将他面前的一幅屏风移开一角，请他入内。
完颜彝低头道：“不敢，末将就在这里问吧。”果然听到上次那个清泠动听的声音道：“将军请讲。”完颜彝垂眼看到一角冰绡般的裙裥，忙侧开了视线，恭敬地道：“请问……贵人，方才那位姑娘的父亲临终之时，可曾留下遗言？当日情形如何，还望贵人不吝相告。”屏后人不答反问道：“事过多年，将军问来做甚？”完颜彝道：“实不相瞒，末将与他原是一见如故的知己好友，若不能为他……末将实难心安。”屏后人淡淡道：“原来如此。其实也没有什么，那时我还小，又过去这么多年，早已记不得了。”完颜彝急道：“长……烦请贵人再想一想。”屏后人却笑道：“大逆之人，大逆之言，有什么可想的？我倒另有几句忠告，不知将军可肯垂听？”完颜彝不料她竟如此冷酷，心中大感失望，勉强道：“请赐教。”屏后人端起茶盏悠然抿了一口，闲淡地道：“将军遭遇飞来横祸，好容易才转危为安，如今正该是表露忠心、奋发仕进的时候，切不可再与罪臣攀扯交情。幸亏遇着的是我，若换作别有用心之人，你性命尚且难保，遑论功名？”
完颜彝听了她一番高论，心中极是鄙夷，忖道：“我还以为她与大长公主一般仁厚，谁知这姑侄二人的品性竟判若云泥。”念及此，顿觉话不投机半句多，潦草一揖，敷衍着说句多谢，抬脚便要走。
那宫人却叫住他笑道：“将军这就走了？”完颜彝面无表情：“不然呢？”宫人低声笑道：“我家姑娘从来不理外人是非的，今日既好言相劝，足见诚恳，将军若有它事倒还可求一求她。”完颜彝听得火起，只是讷于言辞，不知如何回怼，含怒侧首时瞟见旁桌，忽然想起方才之事，压着鄙薄之心走回屏前，正色道：“末将还有一言，劳贵人转呈天听——今西夏已亡，数月之后，蒙古必将南侵，望陛下早作准备。”

第43章 风蓬孤根（七）领兵
纨纨因去年七夕受完颜宁之邀进宫，礼尚往来，今年便请完颜宁到府里来过节，到了七夕这日，亲自去西华门外迎接，姊妹俩一同坐车前往济国公府。途中经过丰乐楼，纨纨掀起车帘望了一眼，轻声道：“宁姐姐，上次咱们路上遇到的那人，就是在这里救了我娘的，是么？”完颜宁点点头：“不错。我听荆王说，姑父从前也常来这里。”纨纨听了，脸上露出神往之色，完颜宁微笑道：“你若想去，我陪你上去坐坐。”
流风叫停了车，先往丰乐楼察看客流，嘱咐店家设置屏障，安排随行侍卫与禁军分守在大门口与楼梯口，然后才请完颜宁与纨纨下车登楼。姊妹俩刚坐下不久，堂倌送来新鲜果点饮子，流风出来接了，转回屏内笑嘻嘻地低道：“长主猜我看见谁了？”完颜宁微微一笑：“既碰到了，你陪纨纨出去道个谢吧。”纨纨奇道：“道谢？是上次那人么？”完颜宁浅笑颔首：“若换作其他亲族戚里、文武官员，流风不会笑得这样高兴，更不会叫我猜。”流风笑道：“长主次次都猜对，真不好玩。”说着便扶纨纨出去致谢。
回府后，纨纨摒退侍女，拉着完颜宁小声道：“宁姐姐，刚才那人说是爹爹的好友，是骗人的么？”完颜宁道：“他为人行事确有一些像你父亲，意气相投也是情理之中。我方才那样说，一来是酒楼之中人多耳杂，不便相告；二来也是多年未见，他又受过冤屈，不知心性有无更改，想再试他一试。”纨纨微笑道：“姐姐真仔细，我瞧将军像是动了怒。”完颜宁点头笑道：“是，这人一点都没变，吃了这么大的亏，还是一副刚直性子，十几年没个长进。”纨纨感激他救过生母，自不会加一言不逊，只笑了笑，若有所思；完颜宁心中却一直盘旋着他最后那番话，想到蒙古灭西夏时的摧枯拉朽之势，便觉前辙逼近，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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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彝撂下谏言即告辞而去，想到恶战不远，从此练兵更加严格，一时也顾不得去找承麟问书籍主人，过了几日，皇帝忽然诏他进宫。
“早闻你治军有方，如今紫微军面貌一新，甚是可喜。”皇帝欣然道，“朕居东宫时，曾自建一军，先帝钦赐‘忠孝’之名，现下是枢密使兼管着，朕打算调你去做提控。”
完颜彝拱手谢恩，只听皇帝又笑道：“你本是忠臣孝子，正与此名相合，不过，这忠孝军士卒皆是归正人……你要多费些心思。”完颜彝沉稳地道：“是。”皇帝笑道：“说起来，你也是归正人，确实是再适合不过了，幸亏长公主提醒了朕。”
完颜彝一怔：“长公主？”皇帝点头笑道：“是啊，她说你公正端方、爱兵如子，是个难得的将帅之才，又极有远识，忠孝军若得你为将，定能脱胎换骨。”完颜彝大感意外，想起她在丰乐楼中那几句自以为是的劝告，分明是个自私冷酷、利欲熏心之人；自己临走前肃然进谏，她也淡淡不以为意，全无一点忧国之情。这样品德低劣之辈竟会向在皇帝面前极力夸奖举荐自己，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可天子至尊，又何必在这样无谓的细枝末节上欺骗自己？
皇帝见他低头不语，又有上次觐见时且泣且拜不发一言之事在前，以为他不擅辞令不能作答，便笑着命内侍送他出去。
完颜彝退到殿外，心中仍是纳闷，抬眼见宋珪立在一旁，忙道：“怎敢劳殿头相送，殿头快请回吧。”宋珪微笑道：“不妨事。我也许久不见将军了，当年与将军同在隆德殿侍奉先帝，就好像是昨天的事。”完颜彝想起上次正是他去大理寺救出自己，心中更添感激，向他低声道谢。宋珪摆手道：“惭愧，将军蒙难之时，我一点力也使不上，白在御前呆了这些年，到底还是长主聪慧，将军要谢该去谢她才是。”完颜彝讶然：“长主？兖国长公主？”宋珪点头称是。完颜彝越发惊诧：“陛下因家兄离世而赦免我，又与长主有何相关？”宋珪失笑道：“广平郡王没有告诉将军么？”他引完颜彝向承天门方向而行，边走边低声道：“将军入狱后，长主多次进谏，四方奔走，拖住大理寺暂缓用刑，后来听闻大将军仙故，又不惜犯颜直谏，还想出了快马驰赦的好办法，这才救出了将军。”说话间，二人已到角门外，宋珪笑道：“恕我不能远送了，将军请吧。”完颜彝知他要赶回御前伺候，虽有满腹疑惑要问，也只得暂且按下，拱手道别。
待回到紫微军营房之中，圣旨也已到达，完颜彝忙着交割军务，收拾行装，然后马不停蹄地赶赴北郊忠孝军营地。
忠孝军自兴定五年初置后，经宣宗首肯，时任太子的守绪不断募集由蒙古逃回中原的契丹、回纥、党项、鲜卑、羌、羯、浑等各族青壮男子，渐渐扩充至数千人。这些人受蒙军俘虏奴役，每提及蒙古莫不切齿痛恨，本该是一支士气高昂的劲旅，怎奈族类各异、冲突不断，且归正人怀仇似火，桀骜狠厉，皇帝登基后，换了几任将领都无法压制，只得暂时交由枢密院直辖，移剌蒲阿位高权重，也无意分神管理，任由数千壮丁平白领着三倍军饷，既不操练也不出师。
完颜彝携圣旨单人匹马来到辕门外，转顾四周，一座军营惫懒邋遢，守门士卒不见踪影，马槊长/枪东倒西歪地架在蕃篱上，几个士兵敞着衣襟一步三摇地迎面走来，莫说行礼迎接，竟连招呼都不打，明目张胆地躺倒在草堆上打盹。
完颜彝虽知深知金军军纪涣散，但似这等目无长官之辈却是生平仅见，他不动声色，自下马系好缰绳，径直往营中走去，一处一处一间一间地挨个巡勘，所见士卒不是发呆睡觉便是喝酒赌钱，见了他也只冷冷一瞥，毫无忌惮，脸上则大都带着形状各异的烙痕，看去甚是狰狞。
他一圈巡完，营中各处位置已了然于胸，寻了一间空营房，自己打水洒扫干净了，再仔细抹了一遍，才将行李提了进去。
此时已近酉初，他忙碌一日，早觉饥肠辘辘，心知不会有人来送饭，便自己寻伙房找吃食。他在昏暗的暮色中摸到伙房门口，几乎与从里面冲出的人撞了个满怀，那人破口大骂，说的也不知是何族语言，嘲哳难辨；再越过那人肩膀向内一看，只见灶台上尽是些残羹冷饭狼藉一片，不想这忠孝军中连伙头兵也无法无天，浑不知军纪二字为何物。
完颜彝不理会那跳脚大骂的士卒，晃燃火折点着了柴薪，从地上粮袋里取了粟麦放入甑中，再往鬲中注了些水，然后负手从容立在一旁。那士卒不料他竟熟门熟路地做起饭来，不由驻足转身，借着灶中火光，不住地向他打量。
过了一会儿，又陆续有数十名士卒闻香而来，围在伙房门口//交头接耳。完颜彝只作不知，待饭熟之后，自盛了一碗，淡淡对众人道：“各位请自便。”说罢便自顾自吃起来。
士卒们面面相觑，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往日数任将官初到任时都要颐指气使训诫一番，食宿之际不是嫌伙食粗淡便是厌营房简陋，餐餐要士卒野猎补充，夜夜要回城内府邸下榻，更绝无自己动手打扫做饭之理。这位新长官未到任之时，军中人从他姓氏中已推知他是宗室子弟，想来比起前人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故而生出忿忿同忾之心来，决意要给他一个下马威。谁知这新将官行事大异往常，反倒令众人摸不着头脑。
方才骂人的士卒犹豫片刻，向众人比了个手势，士卒们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一齐入内盛饭，边盛边以余光打量他的反应。
完颜彝待甑中粒尽，放下碗对众人道：“各位今晚早些休息，明日卯时，所有人等在演武台下集合。我今日初到，不知谁是传令兵，劳各位为其他同袍带个口信。”众人一听，心想这人故弄玄虚，仍是要居高临下地训诫士卒，登时变了脸色，不料却听他又继续道：“人数到齐之后，咱们先出营，由西转南再往东绕汴梁外城跑一圈，回来之后仍是在演武场集合，咱们再来切磋其他技艺。”人群中一声冷笑：“将军只知道内城里的花花世界，可知这外城一圈有多长？”完颜彝泰然道：“东西十三里，南北十二里，周五十里，正合你我试试脚力。”另一名士卒嗤笑道：“啊？将军也要跑么？只怕你回来进不得门墙，抱不动娇娘。”话音未落，众人皆大笑起来。
完颜彝面不改色，待笑声渐低，方淡道：“我也是忠孝军中人，岂有不参与操练之理？听闻各位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汉，明日回营之后，我自当向各位讨教，若有能胜者，我另有奖赏。”众人见他如此托大，显是未把旁人放在眼里，冷笑道：“不知将军要比试什么？”完颜彝淡淡道：“骑射角抵、刀枪兵刃，悉听尊便。”众人不忿他如此傲慢自负，皆暗暗咬牙，也不必他叮嘱，各自奔走相告同袍，约好了明日一早在演武台下集合，誓要狠狠挫他锐气。
翌日寅时三刻，完颜彝便已长身端立在高台上等候，不多时见众人陆续而至，和言笑道：“大家两人一排，前后跟紧，卯时一到咱们就出发，不能跑的留在这里，认输便是了。”话毕，众人脸上神色变了变，几名士卒青着脸匆忙跑去叫营房里的同袍。完颜彝看在眼里只作不见，时交卯初便领头跑了出去，众士卒不甘示弱，争先恐后地跟上不提。
未足半程，队伍前部士卒便觉不妙，这位新长官步伐稳健，呼吸匀长，偶尔回头转视僚属，神色甚是轻松，且不论弓马技艺，只这膂力体能一项，便可知绝非酒囊饭袋之辈。他们哪里晓得完颜彝多年来每日带着士兵在山岭上训练脚力，狱中虽耽搁多日，但他甫一脱身便加紧练习，如今早已恢复如初，且汴梁地势开阔一马平川，比起商州、方城的山地自然容易得多了。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众人渐渐跑回营中，完颜彝点头笑道：“忠孝军果然名不虚传，我随兄辗转多地，首次操练就能全部跟上的，今日是头一遭。”众人见他谈笑自若，再不敢等闲轻视，低声商量了一阵，一名左颊带马蹄形烙痕的的虬髯大汉站了出来，瓮声道：“我来与你比箭。”说罢，士卒们已取过弓箭，交到二人手中。
完颜彝引弦拉满，向空中虚比了比，微笑道：“太轻，换六石的来。”虬髯军士闻言色变，士卒们愈发不敢怠慢，依言换了硬弓来。完颜彝扣弦一试，顿知这弓重达九石，想是这些人故意为之，他若使不开自然出丑，若质疑石数，气势上也落了下风，唯一的出路便是用这把硬弓赢过对方。
他不动声色，挽弦搭箭，缓缓拉满，众人皆屏息凝神，注目而视，只听“嗖”地一声急响，长箭如流星般电掣而去，极速刺穿靶心，落在草靶之后。阳光之下，鹄心正中一个圆孔明明白白地透着光，士卒们低声惊呼起来，再看向完颜彝的眼神中便多了几分敬佩之色。
虬髯军士见状，倒吸了一口气，自知臂力远不能及，想了一想，缓缓走到完颜彝身侧，沉肩开胯、弯弓扣弦，一支羽箭去若疾风，正射在那小小圆孔之中，众人一齐叫好，完颜彝大喜道：“好箭法！好儿郎！今日是我输了。”侧首欣然道：“敢问壮士姓名？”虬髯军士不料他竟这般公正坦荡，心中顿时起敬，放下弓拱手道：“属下达及保，拜见将军。”
话音甫落，他身后一众士卒皆肃然拱手，近千人齐声高道：“属下拜见将军！”其声响若雷霆，震彻云霄。

第44章 风蓬孤根（八）孤光
其后一连多日，完颜彝天天领着士卒们训练体力与骑射，与从前历任长官迥然不同的是，所有操练他都亲身下场从无缺席，跑步时次次领头在前，练习枪槊时为败者一一拆解招式，处处示范，件件躬亲。他也从不挑剔食宿，日日布衣粗服与士卒们同吃同住，伙房送来山鸡野兔便与将士们分食，朝廷发放粮饷则一文不差地分发到士卒手中，处理吵骂斗殴之事时从不理会种族大小职位高低，只凭一个“理”字秉公裁断，众人皆深以为异，于是个个归心，日益敬服。
此后，完颜彝又排编布队，宣示军规，除了常见的奖惩条款之外，另明令“犯妇女者死无赦，取百姓财物者杖八十”，其时金国“官军讨赋，不分善恶，一概诛夷，劫其资产，掠其妇女，重使居民疑畏，逃聚山林”，故此令一出，士卒纳罕，或有问者，完颜彝正色道：“忠孝军享三倍俸禄，皆由百姓煎皮拆骨以血肉供养，还有何不足？若家中急需用钱，我倒还有千百两私蓄，你们只来找我，不可动百姓分文。至于妇女——”他面色愈沉，神情端肃，决然道：“玷人清白便是毁人一生，与杀之又有何异？你们要娶亲，就依规矩办；要上青楼，带着银子和和气气地去也无妨；但若有胆敢强凶霸道逼凌妇女者，无论良娼囚俘，我必治其死罪，绝不放过！”众人听说过他在方城执法如山以致几近被杀，皆暗暗咋舌，亦敬他立身端正，从此风纪清明，再无劫掠民家之事。
眼看中秋已过，重阳将至，完颜彝想到蒙古随时可能兴兵，每日操演阵法，勤练不怠，不到十余日，士卒起作进退皆合程式，彼此援应亦熟稔默契，军心愈发振奋。
到了重阳那日，完颜彝又令全军休整。忠孝军士卒皆是南逃异族，在京中本无亲眷可以探望，一些人入城游玩散心，另一些则留在营中休息。
完颜彝仍是起了个大早，在营中信步而行，四处巡看，遇着士卒便停下来闲谈几句，一圈逛完，日头已高高升起，他极目望去，脑海中忽然闪过两句诗：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于是默然垂首，心下叹息，此后年年有重阳，但情深义重的兄长却再不得见了，自己似风蓬无根，飘如陌上尘。
“将军！”完颜彝闻声抬头，却是达及保等几名士卒，皆换了常服，走到他身前抱拳施了一礼。完颜彝笑道：“你们要往城里去？”几人兴致勃勃地道：“去吃顿好的！”完颜彝含笑点头，达及保见他仍穿着军服，问道：“今日重阳，将军也不回家么？”完颜彝笑道：“我哪里还有家，这军营就是我家。”士卒们皆是一愣，想到他的姓氏身份，颇觉不可思议，只听他缓缓道：“我家原在丰州，不在南京（注：即开封），后来丰州沦陷，我也被蒙军抓去，只是侥幸置在大帅帐下，才没有烙面为奴。”他语气十分平淡，然而士卒们都是过来人，尽知其中凶险悲辛，皆动容道：“原来将军也是归正人，那……您的家人呢？”完颜彝仍是十分平淡地道：“都不在了。”他见部僚面露歉色，微笑道：“不过，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你们现在也是我的家人了。”士卒们亦是举目无亲的孤零之人，听了这话大起同病相怜之感，强拉他道：“既如此，将军也进城去耍耍，咱们请您吃顿好的，就算是过节了！”
一行人入了汴州城，买了茱萸佩在襟前，牵着马边逛边寻那最富盛名的酒楼食肆，忽有一骑从身后飒飒擦肩而过，跑出数丈，又勒转马头，锦鞍上的年轻男子抱着个食盒，转身笑道：“陈和尚，当真是你！”一边说一边提缰往前几步，笑道：“你难得进城，去我府中坐坐可好？”完颜彝见是承麟，顿时想起询问书籍主人之事，拱手笑道：“王爷盛情，恭敬不如从命。”说罢，向士卒们交待几句，便策马随承麟而去。
两人前后进了花厅，完颜彝抬了抬手，承麟按着他笑道：“你也忒多礼，上次谢了又谢谢个没完，今日可说好了，不许再提谢字，提一次罚一壶，叫你今晚回去不得。”完颜彝笑道：“王爷高义相救，末将登门拜谢也是常情。不过今日倒是另有一事想求教王爷。”承麟将食盒交给婢女，转头笑道：“什么？”完颜彝沉吟道：“请问王爷，贵胄戚里之中，可有人极爱史书？”承麟歪着脑袋想了想，嘻嘻笑道：“没有。宗亲之中属密国公最博学多才，但他喜爱诗词书画，并非经史。你问这个做什么？”完颜彝据实以告，承麟又想了想，摇头笑道：“现在内制书也用不上高丽纸了，该是前朝的赐书，或者你下次带了来，我看看有什么标记。”完颜彝点头道好，待要再问兖国长公主之事，冷不防一个小小身影不知从何处蓦地窜了出来，却是个两三岁的男童，穿一身红底蜀锦衣衫，发束双角，更衬得一张小脸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比画上的善财童子还要可爱，那孩子抱住承麟的腿，软软地唤：“爹爹……”承麟满眼爱怜，抱起他走到完颜彝身前，柔声笑道：“徽儿，叫人呀。”小徽儿扑闪着清澈的大眼睛，小脑袋歪向一边打量着完颜彝，滴溜溜地道：“爹爹，这是舅舅、叔叔？还是姨父、姑丈、叔公、伯爷、堂兄……”厅上侍从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完颜彝忍俊不禁，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小公子太客气了。”承麟哭笑不得：“不许胡说，这是伯伯。”徽儿生性活泼，见完颜彝十分温和，便生亲近之意，甜甜地道：“伯伯好！伯伯，哥哥来了吗？”完颜彝不解：“哪个哥哥？”“就是伯伯的犬子呀！”徽儿睁大眼睛，笑容促狭，“叔叔比爹爹小，伯伯比爹爹大，所以伯伯的犬子也比我大，就是哥哥呀！”承麟又气又笑，轻斥道：“越发胡说了，回去叫你娘好好教你。”完颜彝自然不以为忤，和言笑道：“公子年幼，哪里晓得这许多称呼，王爷不必在意。”顿了一顿，又拱手道：“今日佳节，末将多有叨扰，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望。”
承麟起身相送，完颜彝见徽儿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看着父亲，心中忽然一酸：“我似他这般大时，对父亲也是一片天然依恋，如今却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拱手微笑道：“王爷留步，末将自己出去便是。”说罢又揖了一揖，不待承麟呼唤侍从，便退了出去，穿过垂花门走到廊上。
他犹自伤怀早逝的父母兄长，也无心赏看回廊两侧的景致，只低着头往前走，忽然嗅到一丝熟悉的淡香，若有若无、清冷芳冽，正疑惑间，见廊上转出一个女子来，不由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少女披着一袭冰绡般的白衣，肌肤犹胜冰雪，转眄间清光流波，灵秀超逸，宛若神仙中人。完颜彝冷不防被她绝丽容色所惊，一时怔怔竟忘了回避。那少女初时也是微微一怔，而后也不闪不避，静静立在回合曲廊之下与他从容对视。完颜彝与她清澈的目光一对，心中只觉似曾相识，可又全然想不起来，不敢再直视王府女眷面容，低下头侧身相让。
那少女望了他数息，若有所思，微微颔首示意而去，及至从他身侧翩然而过时，遗下一痕清如冰雪的冷香。完颜彝怔立半晌，忽然反应过来，那淡香如此熟悉，原来正是赠书纸页间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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晷刻轻移，博山炉中香烟渐尽，凝光轻轻打开炉盖，添上几片龙脑，拿铜滴往砚中加了些水，拾起墨块研好，然后轻轻退了出去，走到阁门外，迎面碰上承麟一手抱着徽儿一手揽着杜蓁，正眉飞色舞谈笑风生地往翠微阁来，她躲避不及，只得低头行礼。
承麟叫免礼，笑道：“重九那日你怎么不来？我让流风带了潘家楼的重阳糕回去，可吃了么？是我一大早跑出去买的。”凝光心跳加快，脸上抑不住地红了，低声道：“多谢王爷。”承麟侧首对杜蓁笑道：“凝光小时候好好的，会说会笑，就是跟着雪人学坏了。”凝光脸上愈红，杜蓁拍了丈夫一下，对凝光道：“姑娘，王爷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对了，长主在做什么？”承麟笑嘻嘻插科道：“这还用问？头悬梁，锥刺股，下帷绝编，三更灯火五更鸡……”凝光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含笑看着自己，脸颊登时烧得火烫，慌忙低下头，颤声道：“这几日，长主常写字……王爷王妃请进。”
“姑姑！姑姑！”完颜宁闻声而起，搁下笔蹲身抱起徽儿，爱怜地亲了亲他粉嫩的小脸，柔声道：“徽儿来啦，姑姑好想你呢！”瞥见杜蓁同来，款申姑嫂之礼，心中暗暗称奇，不知承麟使了什么法子竟让杜蓁留在金国，还随他一同进宫。承麟知她所想，甚是得意，走到案边拾起浣花笺一览，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含笑不语。
徽儿很是喜爱完颜宁，拉着她一口一个姑姑极为亲热，一会儿要听她弹琴，一会儿要和她捉迷藏，一会儿又要她说故事，倒把父母撇在一旁。玩了半日，承麟低笑道：“阿蓁，徽儿累啦，你带他去里面寝阁睡一会儿。”杜蓁依言而行，完颜宁便让徽儿睡到自己榻上，又命流风在旁帮着杜蓁照料。
一时房中静下来，凝光换上热茶便退了出去，完颜宁笑道：“兄长大喜，嫂嫂现在肯进宫来，这是再也不会走了吧。”承麟不答，煞有介事地斜了她一眼，指着案上花笺笑道：“你先说自己吧——‘素月分辉，银河共影’，怎么过了重阳倒写起中秋词来了？”完颜宁浅笑道：“练字而已。”承麟笑道：“还不老实，眼看着要打仗了，你倒有雅兴练字？”完颜宁莞尔：“兄长领了紫微军，我还有什么可愁的？”承麟打个响指，笑道：“给你榧子吃！官家怎么还不给你找个凶神恶煞的驸马爷，叫你刁滑！”完颜宁闻言，目中微瞬，承麟顿知失言，忙道：“妹妹，我瞎说的，你别当真。徽儿说，你那天去寻我，回来就有些不快活，我还当是孩子话不能作数，你嫂嫂不放心，非要来瞧瞧，她看不出来，可你瞒不了我，究竟是怎么了？”完颜宁低头笑了一笑：“也没什么，伤春悲秋罢了。”承麟知她向来淡荡通透，从不作这等感风弄月小女儿态度，心下更是担忧，叹道：“你不愿说，那也没法子，只一件，你若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
完颜宁点头应允，想了一想，忽然笑道：“现在就有一问——兄长，你从前未遇着嫂嫂时，可曾觉得寂寞？”承麟笑瞪了她一眼：“问这个做甚？”完颜宁嫣然道：“快说！”承麟转念一想，猛地站起来拍案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登徒子拿腔作势地骗你？！”完颜宁微微一怔，摆手笑道：“兄长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闲时读于湖词，感慨英雄寂寞而已。你小声些，别吵醒了徽儿。”承麟哪肯放心，暗忖妹妹虽聪慧灵透，毕竟是个阅历有限的深宫少女，容貌又这般出挑，保不齐被哪个该死的好色之徒存心诱骗，于是不厌其烦地絮絮叨叨：“男人能有什么寂寞？那都是哄小姑娘的混账话，哄得你心软，要红巾翠袖搵他的英雄泪——全是假的！我从前也……咳，咳，总之你千万别信，忠言逆耳，可我是你哥哥，我不会骗你！”完颜宁笑道：“是，小妹受教了，那请教兄长，如何留嫂嫂在金国的？”承麟被气笑了，想到她无依无靠，孤苦堪怜，心又软了，便瞪她一眼道：“自然是说自己苦得不行，寂寞得不得了，还能别出心裁独树一帜不成？”完颜宁心想，示弱求怜也就罢了，可故意欺瞒先祖之事终非正理，只是不便置喙兄嫂私帷，便浅笑道：“原来如此。愿你和嫂嫂情融志偕，永结同心。”承麟闻言而起，意气飞扬，踌躇满志，笑道：“你管好自己吧。我和她，定能白首偕老，永不分离。”

第45章 风蓬孤根（九）长成
“一气推迁星复回，人生常苦岁华催。冻云欲雪雁声过，腊酒正春梅信来。”转眼间时节荏苒，岁月更替，已到了正大四年年末，这些日子以来，完颜彝练兵不辍，忠孝军井然有序，上传下达如臂使指，士气愈壮。
除夕夜，营中欢饮，完颜彝更被将士们轮翻劝敬，很快便不胜酒力，摆手笑道：“不成了，你们喝吧。”士卒们不依：“将军只管喝，喝醉了，咱们服侍你。”完颜彝只得接过，一气饮下，众人哄堂叫好，过了一会儿，见他眼神发直，手足打晃，才知确是量尽，怕再饮伤身，忙簇拥着搀他回房休息。
他昏昏沉沉地躺了一阵，迷糊中许多故人的面孔在脑海中划过，过了半晌，醉意渐渐消散，心里空落落的，反倒睡不着了，撑起来想去洗把脸。门外有人听见动静，关切地问：“将军怎么样？要水么？”完颜彝听出是达及保，笑道：“你怎么在这里？进来吧。”达及保扶他在床边坐定，笑道：“我也喝不动了。您等一会儿，我去打水来。”完颜彝拉他道：“不必，你歇息去吧。”达及保知他素性/爱洁，仍去备了水给他盥沐，笑道：“将军，我想做亲卫，您看好么？”完颜彝颇觉意外，连连摇头劝道：“我自己做惯了，这点勤务用不着浪费一个人，况且你箭法超群，将来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别耽误了前程。”达及保有些沮丧，却仍坚持如故，要扶他去盥洗，完颜彝哪肯答允，连催带赶地叫他回去休息。
新春之际，营中操练如常，到了休整日，完颜彝包了两本《五代史记》去寻承麟，他前两月亦曾带书进城，却都碰巧遇着承麟不在府中，今日大雪初霁，路滑难行，料想承麟不会外出，便再度登门求见。
承麟性情跳脱，却向来胸怀大志，自懂事起即以收复中都为念，对待贤臣良将最是敬重，此时自领紫微一军，正摩拳擦掌踌躇满志，故此一见完颜彝便很热忱，拉着他问了许多冬季练兵之事。因蒙军人马俱耐寒冷，完颜彝格外注重训练士兵耐寒能力，由秋入冬之时减缓添衣，在风雪中行进坐卧，以期来日不为冰霜所阻。承麟听得入神，不住地点头，心中大起结交之意，又叫侍从端茶上酒，意欲与他长谈。两人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阵，渐渐说到上回拜访之事，完颜彝从怀中取出布包，笑道：“这是赠书，烦劳王爷一看。”
承麟揭开袱布，轻“噫”了一声，走到书架前取了部《南唐书》，放在一起比了一比，见两部书装帧印刷一模一样，脸上流露出惊讶神色来，完颜彝忙问：“怎么？”承麟笑道：“你上次说，那人送了你十几部书？”完颜彝点头称是，承麟闻此更是疑惑，想了一想，笑嘻嘻地翻到《伶官传》，一眼看见那块蜡痕，大笑道：“原来如此！不瞒你说，这蜡烛印子还是我不小心碰到灯盏才落下的。”完颜彝一听，想起上回惊鸿一瞥的女子衣香与书香相同，更是若合符节，起身笑道：“原来是府上所赐。”承麟促狭笑道：“非也非也，不是我的书，也不是我送的。不过今日赠书之人刚好在这里做客，你可要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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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彝跟在承麟身后，穿廊过户，拂枝踏雪，一径来到后园，还未走进月洞门，便听墙内一把女声含羞道：“他最喜欢这几株梅花……还说……”他唬了一跳，不想园中竟有女眷，忙停下脚步，侧首一顾，却见承麟驻足悄立，脸上露出狡黠的喜色，登时明白说话之人定是广平王妃。他听王妃语意缠绵，不敢再立下去，又不好催促承麟即刻带他去见赠书之人，尴尬之下便要告辞，忽然又听到一个清泠泠的女声笑道：“说你像这梅花，是不是？”他一听到这声音，惊讶之下未及思索，脱口而出道：“兖国长公主？！”
此言一出，不仅园中杜蓁与完颜宁俱是一惊，墙外承麟也愕然侧首，笑道：“原来你们认得，那怎么还来问我？”一边说，一边携他入园，为妻妹引见。
完颜彝低着头跟在承麟身后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地走近，只见两幅裙襇映入眼帘，前头一幅碧如草木，后一幅却与冰雪一般，雾裹烟封、冰清霜洁，似要溶进积雪之中。
他不敢贸然抬头，只听承麟指着他笑道：“阿蓁，这就是陈和尚。”杜蓁从前深居简出不见外人，后来与完颜宁、纨纨等人相处甚洽，宋金之间承平亦久，便逐渐放开了心怀，结识了不少金人内眷，此刻听丈夫介绍朋友，亦听徽儿说过这位伯伯，顿时敛衽笑道：“小儿无礼，将军多多包涵。”完颜彝抬眼一看，眼前的美貌少妇神色谦厚，与承麟并肩而立，忙低头道：“王妃言重了。”承麟又指着杜蓁身后一人笑道：“喏，你要找的就是她，兖国长公主。”
完颜彝缓缓抬头，眼前赫然是个白衣胜雪的纤纤少女，宛若出岫轻云一般，竟是重阳那日回廊上的惊鸿掠影，他心下颇觉惊异，低头揖道：“长主安康。”完颜宁浅笑道：“将军不必多礼。不知有何事寻我？”
完颜彝看了看承麟，拱手道：“末将在狱中之时，蒙高朋多番赐书，只可惜未知姓名，遍寻不获，今日得广平郡王指点，方知施惠之人正是长主，故而特来拜谢。”说罢又是深深一揖。完颜宁姌姌敛衽，和言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怀。说来惭愧，我当日太过大意，未曾细问监所供给，倒叫将军受了许多委屈，实在过意不去。”承麟闻言一愣，心想：“他二人竟有这般交情？”
完颜彝更是惊讶，复拱手道：“长主高义，末将何能克当。”顿了一顿，又想起一事：“末将曾听宋殿头说起，前番脱险，多得长主救护之恩、献策之力，只是未知详情，深恐唐突长主，不敢贸然拜谢。”
承麟插口笑道：“嗳，这事你怎不问我？”看完姐文就来蔻羣物尓四久伶扒一久佴于是将自己如何擒获李冲路遇完颜宁，完颜宁如何进谏、要挟荆王，又如何设计快马驰赦，如何赶在台谏阻拦之前释他出狱加授官职等种种情由娓娓说了一遍。他口齿本极伶俐，一桩故事删繁就简、去芜存菁，于救助细节上又添油加醋舌灿莲花，说得极是动人心魄。
完颜彝听罢，已是血涌胸臆感铭肺腑，单膝跪地叩拜道：“长主恩重如山，今生无以为报……”完颜宁退开一步，和言道：“将军快请起。我食朝廷俸禄，理该为国家为百姓挽救忠良，更何况是将军这样勇冠三军的名将，分内之事，何必言谢？”
承麟越听越离奇，想完颜宁性情清淡，救人于难、赠书慰怀尚可算作义之所至，可这般恳切谦恭、不肯受他跪拜又是为何？他犹疑的目光来回扫过二人，又落到妻子身上，看着妻子温柔的神色，突然间恍然大悟。
“咳，咳……”承麟忍着笑，一把将完颜彝强拉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别跪她。”他心思快如电转，暗暗发笑：“妙极！这般称心合意的妹婿我怎么没想到？！难怪雪人要伤春悲秋，原来都是为了他，这鬼丫头，还寂寞不寂寞的，瞒得我好苦！”想到这准妹婿才干人品俱无可挑剔，愈发高兴，一心想要帮着挽绳牵线，笑道：“今生还长着呢，你怎知无以为报了？”完颜彝忙道：“王爷说得是。长主相救之恩、赐书之谊，末将永铭五内，他日若有差遣，听凭长主驱驰。”完颜宁莞尔：“岂敢，将军长襟浩阔，万勿以此微末之事为念。”
承麟见他二人文绉绉地掉书袋，更是笑得乐不可支，心中哂道：“两个聪明人，却连现成的翎子都不会接，一个就该顺着我的话说‘余生长短，皆属长主’，一个该答‘来日方长，今始为盼’，这便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扣了环了。你们这般之乎者也子曰诗云，到八十岁都说不到正题，罢罢罢，还是我去想办法讨一道降主诏书来。”
他想到皇帝，陡然心头一震，暗叫道：“啊呀！不好！他二人俱是完颜氏族中人，同姓不婚乃刑律所禁，这可怎么办……不过，宁儿的姓是赐姓，倒不算逆伦，这丫头鬼得很，想是已有了办法。”杜蓁见他脸色瞬息间变了又变，轻轻拉了拉他衣袖，哪里知道他心思早已飞出十万八千里，拐了几百个弯，承麟回过神笑道：“阿蓁，你瞧，那枝梅花极好，我去摘了来给你戴。”杜蓁不料他竟当着客人浓情蜜意起来，红了脸低道：“不！你陪将军和妹妹，我自己去摘。”承麟笑道：“他们又不是小孩子，要我一步不离地陪着干嘛？”一边说，一边向二人笑了笑，不由分说地挽着杜蓁向坡上绿萼梅树走去。
完颜彝眼见他夫妇携手而去，颇有些尴尬，长公主虽身份尊贵，又是救命恩人，但毕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娉婷少女，此时与她独处，顿觉不知所措，这时忽听她低声道：“我姑父说：‘三世为将，道家所忌’。”完颜彝微微一怔，立刻明白过来，心中震动，侧首向她看去，只见她目光清和，歉然道：“当日酒楼中多有不便，故未实言相告，还望将军见谅。”
完颜彝感愧不已，低头道：“都是末将思虑不周，致长主于两难之境。长主，仆散将军还说了些什么？”完颜宁便将善待宋俘一节告诉了他，末了，又叹道：“姑父还留下两桩遗愿，这头一件，就是愿大金的死牢之中再无忠臣良将，我受他临终重托，自然不能坐视将军蒙冤被害，所以这谢之一字，从此不必再提了。”
完颜彝愈发动容，心中悲伤、痛恨、凄凉、感激、愧疚等种种情绪一时涌上来，忖道：“仆散将军至死不忘社稷，这等耿耿忠良竟被论谋反，冤屈堪比谢死表、风波亭……他有意交好南朝，若非身遭大难，周姑娘又怎会……”
完颜宁不知云舟之事，见他满目痛愤，以为他急于平冤，婉转劝道：“将军，时机未到，千万要忍耐，我当日那些话虽是混说的，但也确是怕你过于露形，自涉险境。”完颜彝听她句句关怀字字诚恳，感激不已，拱手道：“长主大仁大义，末将糊涂，竟为这些言语误会了长主。”完颜宁浅笑道：“无妨，说开了就好，再说，我言语得罪将军也不是第一次了。”完颜彝一怔，本能地看向她清丽的面容，越看越觉熟悉，疑惑道：“末将从前见过长主？”
“将军当真不记得了？”完颜宁手指着坡上绿萼，嫣然含笑，“这梅花如雪如玉，清香万里，从何处移来又有什么要紧？”完颜彝眉头微蹙，思索了一阵，忽然睁大眼睛，顾不得礼仪规矩，直直注视着她纤眉秀目，惊呼道：“宁儿！是宁儿！你……你长这么大啦！”见她双颊晕红，突然反应过来，慌忙赔罪道：“末将冒犯了，长主恕罪。”
完颜宁笑道：“一别多年，将军风采如旧，只是多了许多礼数，左一句拜谢，右一句恕罪，吓人得很。”完颜彝见她只以故友论交，毫不为忤，也放下心来，想到她既被封公主，自然已查明身世，便笑道：“一别多年，长主寻回父母，得享天伦，末将也很高兴。”
完颜宁目光微瞬，淡淡笑道：“我是寻到了父母，却没享到天伦，其实我并非真公主，也不姓完颜，我父亲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母亲只与我遥遥见过一面。”
她语气十分平静，似在述说日落月升般平常之事，可完颜彝亦痛失至亲，自己是刚硬男子尚且痛楚难当，何况她一个稚龄女儿，却见她双眸璨璨，并无自怜自伤之意，泠然道：“种种因缘际会之下，我被赐国姓，封为长主，从此可以晓知政事，进谏君王，为百姓尽些微薄之力。但愿天下孩童都能在父母膝下平安长大，不再受乱离之苦，那我这假公主当得也安心些。”完颜彝不料她竟有这般襟抱，自己虽决意尽心用命报效国家，却也不及她推己及人悲天悯物的心怀，登时肃然起敬，颔首道：“长主这般冰雪肝肠，还有什么假。”
完颜宁微微一怔，笑道：“将军也读于湖词？”完颜彝点头笑道：“是，于湖居士虽视金人如寇仇，但天下忠臣义士气节相通，我也十分钦佩。”完颜宁欣然道：“极是！将军这番见地，堪称‘表里俱澄澈，肝胆皆冰雪’。”她顿了一顿，侧首微笑道：“这首念奴娇虽精妙，毕竟伤于寒寂，莫若稼轩居士的‘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疏阔豪迈，更合将军胸怀。不过重阳那日，将军似乎有些‘孤光自照’‘扣舷独啸’之色，是因为每逢佳节倍思亲了么？”

第46章 风蓬孤根（十）解语
完颜彝吃了一惊，暗忖这位昔年小友洞悉人心之能当真生平仅见，自己却总学不来这项本领，她言语颇多关切，听来只觉温暖，并无被窥探之感，低头笑道：“叫长主见笑了。”
“怎会呢，思念至亲乃人之常情。”完颜宁微笑，“更何况，将军穷达皆泰然，既能‘稳泛沧海空阔’，也能‘好景为君留’。”完颜彝容色微赧，低头道：“长主过奖了，末将何德何能，敢与于湖、稼轩相提并论。”完颜宁想了一想，忽然笑道：“那么，这句如何——‘浩歌一曲酒千钟，男儿行处是，未要论穷通’？”
完颜彝又是一惊，喜道：“长主喜欢裕之的诗词？”完颜宁点头笑道：“元才子有几阙词是极好的，这首临江仙前头倒普通，末句堪称神来之笔。”完颜彝喜出望外，大起知音之感，连连点头道：“末将也是这样觉得。元兄作这两句时，正与我在丰乐楼把酒畅谈，末将每读此词，都想起当时情景。”完颜宁笑道：“原来如此！难怪末句声调突然壮起来，多谢将军，解了我多年疑惑。”
完颜彝笑着摆摆手，自然而然地说起丰乐楼初遇元好问，又顺延到结识仆散安贞之事，完颜宁微笑相聆，偶尔简短地接一句，评述皆极精到。他向来少与女子言谈，母亲虽慈爱，却生性端严寡语，一片舐犊之情从不露于辞色；大嫂照料殷勤，却一直当他是孩童，只知仔细衣食；大长公主温柔仁厚，有求即应，但她深恪闺训，庄重沉默，更不可能与他谈笑；及至到了方城，霓旌心中唯有元好问，待他只以待客之礼；云舟虽脉脉含情，却总是冷言冷语，动辄嗔怒，他莫名得咎，又怕她伤心哭泣，只得甘认过错，耐性安慰，言语间也是小心怜惜居多，从未如今日这般轻松畅快、吐属不忌。他洋洋洒洒地说了半晌，意犹未尽，心下实感奇异，原来自己竟这般能说会道，见她时不时地恍然点头，便笑问其故，却听她低声道：“我听姑母说过她与姑父之间的事，可贞祐二年之后就不大清楚了，如今听了将军一席话，倒叫我明白了许多。对了，他那日约你去丰乐楼，算年月，该是因为刚得了女儿。”完颜彝恍然笑道：“难怪他说有喜事……可是，为何后来又兴致索然，说没什么事？莫非……”他想到元好问说过仆散安贞妻妾失和，庶女降生，不在家中庆祝，却找朋友去酒楼，可见一斑。完颜宁叹道：“此中情由，一言难尽。将军，我姑母并非蛇蝎妇人……”完颜彝郑重地点头道：“我知道。大长公主岂会谋害亲夫，此事定有内情。”完颜宁暗自惊讶，不料他竟比景行更坚信姨母为人，叹道：“将军出自武肃公门下，又是我姑父至交，却不怨责我姑母，这般胸襟当真少有。”
他二人话语投机，渐渐从金玉带之冤说到南征之误，再说到野狐岭之败与迁都之困以及史上种种中兴典故，论及是非得失之时往往意见相同，一个于政事上见解精辟，一个于军事上看法独到，越说越得趣，浑然不觉时间流逝。直到完颜宁忽然打了个寒噤，他才惊觉自己与她竟在雪地里站了半天，再四下一望，承麟夫妇竟也不见踪影，忙道：“长主，此地太冷，咱们走吧。”完颜宁点点头，嘴唇动了动，还未说话，又连着打了两个寒嚏，他更加着急，又不敢解衣给她，只能虚扶着她向园外走去。
出了月洞门，便见一个宫人手捧鹤氅迎上来，麻利地披到完颜宁肩头，又向他含笑施礼，观其面容正是丰乐楼中那名侍婢。完颜彝急道：“姑娘，王爷在哪里？你家长主受了凉……”流风笑道：“王爷和王妃回暖阁去了。奴婢要进园伺候，王爷却命我在此等候，说将军与长主有事要谈，不便被人听见，还说他已备下了桂枝汤，给长主祛寒。”完颜彝以为承麟知晓自己询问探监之事，默默赞他体贴周到，完颜宁却一听便知承麟之意，双颊隐隐泛红，戴上雪帽遮住大半张面孔，笑道：“哪有这样待客的，将军，咱们闹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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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麟夫妇陪客到门外，目送着完颜宁与流风登车而去，转身对完颜彝摆出一个“请”的手势，笑道：“马已备好。”他向来佻挞不拘，连逐客之辞也说得甚亲热，完颜彝自不为怪，欣然告辞。
承麟见他调转马头，与宫车背道而去，跌足笑骂道：“哎！呆……”完颜彝已策马跑出数丈，听到这一声，又勒马回身问：“王爷唤我？”承麟哭笑不得，摆手道：“没什么。你往哪里去？”完颜彝道：“末将连累长主受寒，好生歉疚，没什么旁的兴致，这就回营去了。”承麟一脸牙疼表情：“那你为何不送她回宫？”完颜彝愕然：“长主有禁军护送，末将是外男，怎能无端跟随鸾驾？”杜蓁忍不住笑道：“正是这个理！你别教坏人家。”承麟瞟了她一眼，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杜蓁登时红晕双腮，完颜彝大感尴尬，告辞不迭。
汴梁郊外积雪深达尺许，他踏雪回到营中，从怀中掏出那两本《五代史记》，轻轻搁在桌案上，心头甚觉畅快，不单疑云尽散，还获得了一个志同道合的知己。达及保见他回转，便端了茶炉子来，完颜彝笑道：“放下吧，我自己烧。”达及保答应着出去了，不一会儿又提来了热水，完颜彝大是摇头，正色道：“你识我时日不短，当知我最厌恶旁门左道，男儿上进靠的是真本事，做这些有何用？”达及保愣了愣，很快明白他以为自己奉承长官求取官禄，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喘气着恼道：“你忒把人看轻了！我又不是你们女真人，呵呵，上个鸟进？！”完颜彝缓和了神色劝道：“莫灰心，将来你沙场建功，我拼着这将官不做，也要进谏天子论功行赏。对了，你可知兖国长公主早已多次进言，说国朝仕进全无公平，立功效命多诸色人，无事时则自家人争强，有事则他人尽力，朝野怨声载道，官家听了她的话也是深以为然。”达及保听罢，沉默片刻，苦笑道：“公主虽有仁心，但金人皇帝从来不信外族人，我已看得透了，与其向他讨功名，不如过得舒心自在些——将军，我想跟着你，将来你高升，皇帝再派个臭鱼烂虾来领忠孝军，我受不了那鸟气！”完颜彝摆手道：“胡闹，你堂堂神箭手，来给我做小厮，这就不憋屈了？”达及保淡淡道：“你不当我是小厮，我就不是小厮。”说罢，也不待他回答，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完颜彝知他所虑非虚，国朝历任天子皆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念，赏罚不公，文武皆怨，长公主方才提起此事，亦叹息痛恨，甚为担忧。他想起完颜宁蹙眉长叹的模样，心口又是一热，忖道：“不知她饮了桂枝汤，风寒可好些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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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十余日，蒙古果然进兵甘陇，其时成吉思汗已故，膝下诸子争夺汗位，未能大举出兵，只有名将赤老温率部不时滋扰，此次南下围困金国重镇庆阳。皇帝闻讯后急令驻兵邠州的权枢密院副使移剌蒲阿引兵回救。
忠孝军枕戈待旦已久，受命后立即整装奔赴庆阳。临行前夕，承麟来营中探望，完颜彝讶然道：“此次紫微军也要赴宁州，王爷怎么有空来这里？”承麟笑道：“正是因为要出征，所以来请教你——此地说话不便，你随我来。”
完颜彝跟着承麟向东南疾驰，不一会儿就望见前方官道，道上积雪未融，行人稀少，一辆马车孤零零停在道旁，车旁也无侍从。二人策马跑到车前，承麟跳下马来，叩了两下车侧壁板，笑道：“是我。”话音甫落，侧帘从里掀起，露出小半张面孔，春山秋水，嫣然含笑，竟是完颜宁。
完颜彝唬了一跳，又惊又喜，跳下马低呼道：“长主？！你的风寒痊愈了么？”承麟笑道：“早好啦！她出城不便，先到我家换了车，再来为你送行。”一边说，一边打开门搀扶着她下车。完颜宁笑道：“我明明是先去府上送王爷的，怎么倒成了专程去换车？”承麟大笑道：“我只说换车出城，何曾说过你专程来换车？你不打自招，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完颜彝在方城时被元好问戏谑已久，自能听出他话中之意，不由微微一惊，侧首向完颜宁看去，只见她裹着一身白狐裘，头上带着雪帽，帽边一圈风毛遮住了双颊，只露出一对灵澈的双眸，眸中却霁月光风，并无羞色。他见状顿时释然，心知只是承麟玩笑，却不知为何又有些隐隐失落，微笑道：“不敢当，王爷和长主来送行，末将都不敢当。”承麟笑道：“好，既如此，那我走了。”话音未落，已翻身上马，驰出丈许，远远抛下一句“一会儿再来接她！”
完颜彝愕然，心谤这位郡王当真不拘礼法，十足魏晋风度，戏弄起自己待字闺中的妹妹也毫无忌讳。他见完颜宁又紧了紧雪帽，低头关切地道：“长主冷么？”完颜宁笑道：“不冷，今日我喝了桂枝汤才来的。”完颜彝见她宛然又是儿时促狭模样，忍俊不禁，笑道：“原来长主有备而来，不单换了车，还喝了桂枝汤。”话一出口，顿觉不妥，倒像是接着承麟刚才的玩笑，他想起从前一言不慎，云舟满面通红轻嗔薄怒的情景，心中一紧，忙要赔罪告饶，谁知完颜宁却无羞愠色，只是点头笑道：“是啊，要见将军一面，当真不易呢。”
完颜彝大是意外，怔了一怔，心中愈发高兴，笑道：“末将也是这样想！前番王府一别，不知何时再能得见，没想到竟有今日……对了，长主断不能再受寒了，还是回车上吧。”完颜宁笑道：“隔着帘子说话，那不成了……”她语声戛然而止，慢慢低下头去，只是被垂下来的雪帽风毛遮掩，看不清神色。
完颜彝受元好问浸染，读过不少词赋，顿时想起宋祁“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心中一动，面上微赧，正不知如何接话，又听她笑道：“那不成了垂帘听政了？不敢当，不敢当。”促狭地学着他方才的语气。完颜彝松了一口气，暗责自己想入非非，面上作烧，低头道：“那长主回车上避避风，末将去寻王爷。”完颜宁轻轻摆首，微笑道：“前番与将军开怀一叙，足慰平生，岂不闻‘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又何况只是受些寒冷？”
完颜彝心中震动，不敢置信地低头向她看去，只见她亦缓缓抬头凝视自己双目，头上雪帽在仰首的动作间滑落，露出巴掌大的小脸，双颊晕红，目光真挚而清亮。
他胸中怦怦直跳，只见她又柔声道：“你明日就要启程，枕戈待旦那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老将军、大将军、武肃公、还有我姑父，他们泉下有知，都会为你高兴的。”他怔怔痴住，但觉她一字一句如熏风入怀，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要温暖妥帖，胸臆间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偏又半个字也不能吐。
完颜宁浅浅一笑，低眉道：“我就在汴京，和满城百姓一起等着你大破敌军，凯旋归来；等着官家带你出入太庙，奏禀先皇；再陪你带着丰乐楼的眉寿酒去祭告我姑父，好么？”说到最后一句，她又仰首凝望他双目。
四目相对之下，完颜彝只觉心中暖意如破冰而出的融融春水，慢慢向肺腑肝肠漾开去，这半生以来，算上父母、兄长、恩师、好友，也从未有人这般投合熨帖，竟似贴着自己的心肝一般。他虽立于层冰积雪之上，却如沐身春光之中，身周似有万物生机萌动，欣欣向荣。

第47章 相期晚岁（一）首捷
【八】相期晚岁
昨日双南金，今日绿绮琴。赠君无别物，唯有百年心。
——元好问《怒虎行?答宋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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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捷
元好问惊讶得合不拢嘴：“什么？！原来良佐还有一段情缘！难怪周姑娘寻到汴京又回了江南……”九娘问：“周姑娘嫁丁县令的苦衷，大将军和王经历知道么？”元好问想了想，沉吟道：“这事是霓旌私下告诉我的，我并没说与旁人听过，只将这隐衷写成书信，寄往大理寺，单独告诉良佐。周姑娘心高气傲，若知道的人多了，她定要恼怒，而且万一传到丁县令那里，他脸上怎么下得来？怎能轻易放过周姑娘？”九娘怆然叹道：“这便是了！元先生的书信，定是被大理寺的人扔了烧了，没有送到将军手上。而大将军和王经历都不知情，自然也没法告诉他真相。”元好问点头道：“不错。否则，以良佐的为人，又怎会去喜欢别的女子？”
九娘微笑道：“元先生很为周姑娘惋惜。”元好问讪讪道：“确是有些可惜。不过，周姑娘爱使性子说气话，需得别人猜见她的心思，殷勤小意地哄着；而良佐直肠直肚，听到什么就是什么，心里明明有十二分的好，表露出来却没有一两分，就算两人真成了亲，怕也难和睦。”回雪笑道：“娘，那将军和长主和睦么？”九娘神色温柔，悠然向往，叹道：“岂止是和睦。我这大半生，见过的帝后妃嫔、亲王王妃、公主驸马，乃至现在这些邻里乡亲，再没有这般心心相印之人了，或许庄献大长公主和仆散都尉年轻时能够与之相比，可我又偏没见过。”
元好问讶然：“长主冰雪聪明，兰质蕙心，确是良佐的佳配，可他们同为宗室儿女，怎能……”驿丞也道：“是啊，便是民间百姓，同姓男女也不可成婚，哪怕两家隔山跨海没一丁点关联，结了亲家就是乱/伦。天家规矩森严，想来是给将军改了姓氏？”元好问断然摇头：“不，良佐至死都未改过名姓，也没做驸马，我记得兖国长公主并未出降。壬辰年间崔立作乱，将满宫女眷拱手赠与蒙古，其中也没有兖国长公主。”回雪轻灵的眸子转了转，笑道：“我知道啦，他们私奔了，是不是？”驿丞瞪了女儿一眼，轻责道：“你这孩子，嘴里没个把门的，这话也是你小姑娘能说出来的？”回雪也知失言，双颊微红，元好问叹道：“也没有。良佐一生堂堂正正，死得明明白白，没有娶妻，也没和人私奔。”回雪挽着九娘撒娇：“究竟怎么回事，娘接着往下说呀，将军出征定是胜了，对不对？”九娘为元好问和驿丞斟满杯中酒，微笑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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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国建立之初，女真人仍保留着长白山上、松花江畔的渔猎习性，“地狭产薄”“多贫窘”，生存条件十分恶劣，因此也造就了女真人彪悍勇猛、忍耐坚久的习性，平日“佃渔射猎”，战时“壮者皆兵”，将士骨血相连，尽心用命，“胜不追，败不乱，整军在后，更进迭退，坚忍持久，令酷而下必死，每战非累日不决。盖自昔用兵，未尝见胜之之道，非屡与之角者莫能尽知”，格斗能力远胜之前宋辽西夏三国。
金军之中，有步兵、水军、轻骑，但最精锐的当属重装骑兵，马上士卒“被两重铁兜鍪，周匝皆缀长檐，止露两目，所以枪箭不能入”，胯/下战马亦全身披甲，号曰“硬军”。突阵时数人一组，如一堵铜墙铁壁般逼近敌人，势不可当，对战者往往望风奔溃，不暇交锋。由于金军重骑兵时常在阵营左右两翼，故宋人称之为“拐子马”（宋人俗语称左右两翼为“拐子”）。凭着这支骁勇善战的铁骑，女真人建立金国、灭辽覆宋、入主中原，可是，随着熙宗皇帝仿照北宋旧例建置兵制，以及宗翰、宗望等初代名将的逝去，金军机构冗杂，叠床架屋，子弟贪慕中原繁华，纵情逸乐废弛弓马，早已不复祖先开国时的凶悍坚韧，贵族将领狂傲自大花天酒地，底层士卒晋升无望怨气冲天，兵不服将，将不知兵，战斗力每况愈下。至野狐岭战败后，金人失去牧所，战马罄竭，愈发连像样的骑兵都没有，打仗多赖步卒，而忠孝军正是在这样的危机下应运而生。
当时仍是太子的守绪十分看重这支新军，除三倍俸禄之外，沿用和恢复了一卒配备二马的金初旧制，以供替换。完颜彝接手忠孝军之后，一心重振大金铁骑雄风，选拔士卒时便要考较骑射武艺，但凡稍有不及，便归入合里合军，待加紧训练合格通过测试后才能正式入籍忠孝军。如此一来，忠孝军人数始终只得千余人，鼎盛时也不过两千上下，却是一支优中选优、精锐彪悍的劲旅。
完颜彝日常练兵之时，不但训练膂力体能、骑射武功，也演练具装冲锋、长短兵步战、步射、火器作战，甚至水战。其中火器的运用尤为出众，士卒可在冲锋陷阵之时配合震天雷、飞火/枪等武器守城和攻击敌人。所谓震天雷是后世炸弹雏形，“炮起火发，其声如雷，闻百里外，所爇半亩以上，火点著甲铁皆透。”飞火/枪则是后世步/枪原型，“临阵烧之，焰出枪前丈余，药尽而筒不损。注药以火发之，辄前烧十余步，人亦不敢近。大兵惟畏。”
排演阵法时，完颜彝根据忠孝军少而精的特点，着重练习连续冲锋的衔接，模拟交锋一个回合失败之后利用高超的骑技退出战斗，快速重整队形，一阵退，复一阵来，一阵重于一阵，胜则整队缓追，败则复聚不散，分合出入，变化接应，在甲胄与兵器负荷极重的情况下反复冲击，人人皆可胜任一二百回合。全军将士耐苦耐劳，耐饥耐冷，同仇敌忾，上下同心，此次初征，更是士气高涨，一心要洗雪从前被蒙古俘虏奴役之耻。
此时的蒙古内政未安，并无大举攻金的计划，八千骑兵到达庆阳府之后也只是在旁边的宁州一带掠夺，准备等更多金国援兵抵达，再围点打援，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尽可能在野战中消灭敌人，并给守军制造最大恐慌。
金军在庆阳城下没有遭遇对手，移剌蒲阿询问诸将，何人敢奔袭大昌原，与蒙军决一死战。
帐中鸦雀无声，诸将低头不言——攻守战中金蒙尚互有胜负，遭遇战则百战百败，闻风丧胆，且此番蒙军大将赤老温名列成吉思汗“四骏”，谁都不愿平白送死。
尴尬的静默中，完颜彝上前半步，沉声道：“末将不才，愿为先锋。”移剌蒲阿与他本不相熟，只是此人既受皇帝破格提拔，又自请出战，自无不允。完颜彝枕戈多时，早已沐浴更衣，从容披甲上马，点齐四百忠孝军铁骑，以闪电般的速度奔赴大昌原，正合《孙子兵法》所言：“其疾如风、侵略如火、动如雷霆”。
蒙金开战二十多年来，金人几乎不曾掌握战局主动，更不敢以非优势兵力野战对冲，蒙古因此放松了警惕，完全没有想到向来疲塌拖沓金人行军速度竟会如此之快，仍一如既往地分散周遭乡里尽情抢掠杀戮。
忠孝军士卒皆曾遭俘虏，对蒙军部署异常熟悉，成功避开斥候，利用对方的分散部署，很快就摸到了赤老温所在的核心位置，完颜彝命四百骑团团集结，遥指蒙古中军，高声道：“咱们今天，只打一个人——赤老温！四百个打一个，你们说，打不打得过？！”忠孝军儿郎听到“四百个打一个”，无不摩拳擦掌，齐声怒吼：“杀！杀！……”
完颜彝一声断喝：“杀！”带头向蒙古中军风驰电掣般冲了过去，余者见主将身先士卒，愈发热血沸腾，争先恐后跃马直追。
虽然缺乏准备，兵强马壮的蒙军在猝然发现金军后很快反应过来，有条不紊地集结散落的人马，利用轻骑灵活的优势向两侧疏散，以期避开金军士气最壮的第一波冲锋。所料未及的是，金军好像熟稔蒙军布置，对遍地游骑视若无睹，闪电般径直扑向赤老温。亲兵们迅速列阵保护主将，还未及站稳，便看见那为首的金军将领一骑飙到眼前，从头到脚包裹在沉重的铁甲兜鍪里，手中丈余长的马槊扫出一片旋转的黑影，胯/下战马亦全副披甲，加速撞向亲兵阵营，巨大冲力将蒙古轻骑撞得飞起，人和马在地上翻滚扭曲。转眼间后方铁骑电奔而至，手中长槊横扫，十余骑排成一列如铜墙铁壁般压迫过来，蒙军胯/下战马长嘶，本能地躲避这灭顶之灾，却没能逃过忠孝军开碑裂石的一撞，登时人仰马翻，滚落在地。
“散开——散开——”一个蒙古千夫长大声呼喊，蒙军训练有素，迅速策马灵巧地疏散开来，重新列队整形，准备发起反攻。谁知金军丝毫不理会，不要命一般高速冲向亲兵阵营中的赤老温。
蒙军纵然再勇猛，轻骑也无法与具装重骑兵硬碰硬地对冲，赤老温眼见亲兵被冲散，只能纵马撤退，以期组织人马指挥反攻。谁知那为首的金军将领高声大喊：“赤老温死了！赤老温死了！”用的竟然还是蒙古语。忠孝军士卒一听，有样学样地用蒙古语高喊：“赤老温死了！蒙古败了！”声音远远地蔓延在大昌原上，蒙军士卒哪里会想到曾被俘虏的忠孝军将士个个都会说蒙古语，不疑有诈，以为主将真的已经战死，登时惊惧交加，无心恋战。
赤老温气急攻心，连忙组织亲兵声嘶力竭地大喊：“赤老温没死！金人诡计，不要相信！”忠孝军循声而至，向蒙军中枢发动连续性冲锋，凭借厚重的铁甲无视刀矢的袭击，发疯一样死死咬住蒙军主帅，打得赤老温焦头烂额无暇分身指挥，八千蒙古轻骑缺乏有效组织，攻守紊乱，无不望风披靡，溃散奔逃。
完颜彝一马当先，率忠孝军追出十数里，然而蒙军轻骑行动速度远胜金军重骑，大昌原地势开阔，溃逃之后实难斩杀殆尽。忠孝军士卒也未料到片刻间竟已决出胜负，士气愈发高涨，呼喝请愿追击穷寇。完颜彝暗忖己方只有四百人，寡众悬殊，孤军不可深入，便抬手笑道：“回去！咱们还怕来日没得打吗？”忠孝军纵声大笑，尽获蒙军辎重，大胜而还。
忠孝军初次出战，竟以四百骑兵大破蒙古八千铁骑，迫使蒙军从庆阳败退，取得了大昌原之战的全胜，此役名垂青史，成为历代兵家心向往之的又一个以少胜多的光辉战例。
班师回京后，完颜彝奏功第一，皇帝亲自下旨表彰勉励，授定远大将军、平凉府判官，世袭谋克，一日名震天下。

第48章 相期晚岁（二）定情
消息传回，金国举国震动，朝野一片欢腾。史载“盖军兴二十年始有此捷”，自贞佑迁都以来，金国一直受蒙军压制，朝臣将士皆畏战如虎。此战一雪前耻，军心思战，群情激昂，自皇帝起，人人皆是兴高采烈、喜上眉梢。忠孝军凯旋之日，开封百姓于郊外箪食壶浆，夹道相迎，欢声盈路，歌鼓彻天。
忠孝军本是皇帝亲建，此番初征立得奇功，尤使圣心大悦，诏谕全军驻守前线，不日便行。完颜彝接旨后，将获赐金银悉数分赏众将士，无一私存；又诫喻全军戒骄戒躁，操练如故。他听闻紫微军亦班师回京，一心记挂着要赶在出发前去见一见完颜宁，安排好军中事务便飞也似地奔到承麟府上。
官道一别，已近两月，他常于静默处思念完颜宁，一想起她的聪慧和熨帖，一颗心就变得踏实温暖，似漂泊半生的孤客找到了依归。回京之时，看着夹道而迎的汴梁百姓，耳边又回荡起她温柔的约定“我和满城百姓一起，等你大破敌军，凯旋归来”，想象着她此刻因自己而绽放的如花笑靥，心中说不出地甜蜜。
他等了片刻，才见承麟慢悠悠地走出来，身上穿着家常衣衫，头上只系着发带，笑嘻嘻地拱手道：“大将军莅临寒舍，有失远迎。”完颜彝摆手笑道：“王爷莫取笑。末将登门打搅，还望恕罪。”承麟笑道：“可不是？！我与内子久别重逢，眼看着又要离京，没几日好聚，你还来捣乱。”完颜彝从未见过这般狂荡不羁之人，登时窘迫无已，连忙告辞。承麟却拉着他不放，大笑道：“我说着玩呢，你竟当真了！来来，咱们去书房，今日定要与你喝个痛快，咱们联床夜话，抵足而眠！”完颜彝听到末一句，脸上又是一红，这“联床夜话，抵足而眠”八字，本是他来问赠书之事时亲口说过的，那时满心以为赠书人是个志同道合的知音，自然盼着能与“他”把酒言欢抵足而谈，谁知这高朋虽确然知己，却是个青春女儿，同寝之事自然不作再想，此刻听承麟提起，正撞在心事上，不由得面红耳赤。
承麟只当没看见，强压着笑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就是不说起长公主，完颜彝忍不住问起时，他也是一语带过，另转话题。完颜彝耐着性子陪他闲聊了大半个时辰，实在按捺不住，起身拱手道：“不敢欺瞒王爷，末将曾与长主有约，若侥幸得胜，便同去祭告仆散将军。如今得大金先祖庇佑，幸未败归……”他停下来看了看承麟，后者却笑眯眯地毫无表示，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末将……想求王爷转告长主。”承麟笑道：“转告什么？你如今名震天下，连大宋大理吐蕃东夏都知道，她还会不知道你打了胜仗？”完颜彝顿时语塞，虽知他故意捉弄，却也无应对之言。
正踟躇间，忽见徽儿连跑带跳地窜出来，扑到他身上，脆生生地唤了声“伯伯”，玉雪可爱地小脸上写满了着憧憬，认真地道：“徽儿长大了，也要像伯伯一样，做个大将军！伯伯，您教我好不好？”完颜彝喜爱他聪明活泼，和言笑道：“好，好，公子若不嫌弃，伯伯都教给你。”徽儿大喜，蹦了几跳，又笑容可掬地凑到他耳边，脆声道：“伯伯，我姑姑来啦！”他有意要压低声音，但毕竟太过年幼，语声娇脆，说得承麟也一并听见。
完颜彝一颤，抱过徽儿喜道：“她……在哪里？！”徽儿眨眨眼笑道：“在园子里赏花，我娘也在。姑姑说，一定是爹爹使坏，不让伯伯赏花，叫我来带您去。”承麟闻言，抚掌大笑，拍案道：“这鬼丫头，明明是我派人去接了她来，她倒过河就拆桥！徽儿，咱们也去园子里，你伯伯赏他的花，咱们赏咱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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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芳春，园中碧草如茵，繁花似锦，蜂蝶飞绕，流泉激鸣，纵有无限丹青手，也画不出这一幅撩人的艳阳春。
完颜彝想起上次进园，与长公主冰释前嫌、倾尽肺腑的情景，步履间不自觉地加快，一改多年目不斜视的习惯，左右张望着寻找她。忽然眼前一晃，漫天匝地的春光中盈盈走出一个韶华少女，分花拂柳，婷婷嫋嫋，边走边笑吟道：“‘看看定远西还，有元戎阃命，上将斋坛。区脱昼空，兜零夕举，甘泉又报平安。’”念到最后一句时，恰好走到他跟前，顺着“又报平安”四字姌姌敛衽下拜。完颜彝忙长揖答礼，嘴角绷不住地弯起，柔声低唤：“长主！”然后又向杜蓁行礼。
承麟笑道：“‘定远西还’这四字倒应景，不过你诓了徽儿来请咱们大将军，只念现成的可不行，罚你自己作一首来。”完颜宁笑道：“李太白都怕崔颢题诗在上头，何况于我？”承麟却不依饶：“你又诓我，这几句不到崔颢。”忽瞥见完颜彝一直关切地望着她，眼珠一转，促狭笑道：“也罢，那就罚你再念两首来——不许用唐人宋人的陈词滥调。”完颜彝怕她受窘，忙道：“惭愧，末将本是侥幸，怎敢劳长主费神。”完颜宁冲他媆媆一笑：“不劳神。”侧首对承麟笑道：“远的有一首——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竞。借问行路人，何如霍去病——如何？”承麟抚掌大笑：“好！好！前后情景如此相合，真亏你想得到！那近的呢？”完颜宁又笑道：“万里风云开伟观，百年毛发凛余威。长虹一出林光动，寂历村墟空落晖。”承麟“咦”了一声，奇道：“这是谁的诗？写得倒好。”完颜宁笑道：“是元才子的新作，他听闻大昌原之胜，借草堂大雨歌咏时事，我也是前天才收录来的。”她虽对着承麟答话，目光却望向完颜彝，说到元好问之时更是嫣然一笑，与他心照不宣。
承麟纵声大笑，将二人情态尽收眼底，抱起幼子笑道：“好，算你过关了。徽儿，爹爹要出远门，不能教你，你不如向姑姑拜师可好？”徽儿大喜，挣扎着跳下地，双手拉着姑姑亲热地唤个不住，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松开一手踮起脚尖去拉完颜彝，咯咯笑道：“伯伯也教我。”承麟笑道：“你伯伯少在京师，今日良机难得，你现在就拜师求学吧。”杜蓁忙抱过徽儿，瞟了丈夫一眼，笑道：“徽儿乖，咱们捉蝴蝶去。等你大一些，能拉得弓、上得马了，再来找伯伯。”说罢，便抱起徽儿向池边姹紫嫣红的花圃走去，承麟哈哈一笑，拍了拍完颜彝肩头，转身悠然朝妻儿而去。
袅晴丝春风缱绻，吹落几树杏花如雪，纷繁飘落。花下少女低头含笑，等了数息，仍不闻身前男子说话，不由抬头而视，只见他亦融融带笑，用掩饰不住的恋恋目光轻轻抚过自己发际眉梢，四目一对，二人脸颊尽染浅绯颜色，似将周围云蒸霞蔚的灿烂春光开在了脸上。
完颜彝痴了片刻，回过神低唤了一声“长主”，注视着她温柔清澈的双眸，坚定地道：“我有一物，想赠与长主。”说毕，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双手捧在她面前，郑重地道：“家山沦陷，我与母兄净身南逃，所携贵重唯此一物。这匕首乃昔年武肃公所赠，家兄病逝后，由王仲泽先生千里送来。今日，我……就交予长主了！”
完颜宁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顾不得害羞，接过匕首低呼道：“这就是武肃公那把削铁如泥的神兵？难怪纨纨遍寻不见，原来公爷早给了人了！”她心念一转，顿时有了决断，低声道：“此事原不可轻易告人，只是将军既将此物赠我，我不能再有隐瞒……”这两句话说得柔情缱绻，自是明白了完颜彝信物托终身之意，报之以侍事夫郎之心，不再藏情匿事，接着三言两语将木盒之事大致说明，道：“咱们去和兄长嫂嫂告辞一声，这就去济国公府。”
二人来到济国公府，纨纨在院中相迎，一眼认出与表姐并肩而立的男子正是丰乐楼中之人，讶然笑道：“宁姐姐，将军，你们怎么在一处？”二人被她无意间说破心事，皆红了脸，完颜宁轻咳一声，摒退侍女，拉她道：“恰巧在呼敦哥哥那里遇到了……对了，你瞧这个。”纨纨一见匕首，“呀”地一声，喜动颜色，又想到完颜彝在侧，犹豫地看了他一眼，完颜宁低道：“我都已告诉他了，这是他带来的，就是你祖父那一把。”纨纨恍然点头，感激地向他道谢，完颜彝和言道：“令尊之事，便与我自己的事一样。姑娘起居之处，外男不便擅入……我就在此地等你。”最后一句却是侧首对完颜宁说，那语声虽极力掩饰，仍带着藏不住的温柔。
纨纨幼失怙恃，仰人鼻息，心智远较同龄人敏锐得多，见他二人神态亲密，完颜宁又诸事不避，顿时明白，只是假作未觉，挽着完颜宁进屋，摒退房中侍女，关上门窗，从妆台下小心翼翼地捧出木盒。
那匕首锋光凛冽，寒气逼人，确是少有的利器，完颜宁轻轻一划，锁扣应刃而断，姊妹俩对视一眼，纨纨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默念：“爹爹，恕女儿不孝，损坏了您的遗物”，颤着手打开盒盖。
姊妹俩屏息看去，只见盒中最上方静静躺着一柄宫扇，此物大出意料，完颜宁轻拾起来仔细打量，那宫扇形如满月，以湘竹为骨、素纨为面，无画无绣，中心有一抹淡淡的红痕，想是仆散安贞藏之年久，本来洁白光净的扇面已黯黯发黄，红痕上却馨香仍在，似是旧年不经意间染上的胭脂印。
非关秋节至，讵是恩情改，掩颦人已无，委箧凉空在。完颜宁怔了一怔，瞬间知晓了此扇主人，心中一阵痛楚，只听纨纨迟疑地低道：“这是……母亲的？”完颜宁怕她伤心生母，并未直接回答，柔声道：“你认得么？”纨纨蹙眉道：“我依稀记得，家中只有母亲用素面团扇，宫里每回赏新扇，她都把描花绣彩的送给婶婶和我娘，自己只用旧的……不过，这把扇子黄成这样，看起来至少有二三十年，不知道是不是母亲的。”完颜宁放下纨扇，委婉道：“咱们再看看其他的。”
二人再一翻，只见下头叠着许多书信，信封上皆空白无字，完颜宁心中一紧，虽深信姨父绝不会谋反，却也担心其中或有怨悖之言，她与纨纨对视一眼，轻轻拈起一封取出里面书信，谁知取出的仍是一只信封，这回封套上倒明明白白写着“邳州刺史仆散君安贞亲启”，字迹端雅，似是女子手笔。
完颜宁小心翼翼地取出信纸，展开一看，仍是信封上端雅的字迹，写道：“妾顿首。顷接手示，喜不自胜，幸各事安适，足告雅怀。妾轩窗念切，殊深驰系，思兹际炎暑，望君善自珍摄。尝闻邳州寄奴守郡，黄石授书，今君牧之，得抚览陈迹，追慕先贤，妾亦随君神往，何惠幸之欣哉……”情意深切，读来如沐春风。她心中了然，只觉唏嘘，不忍再看，轻轻放在案上，再拈了一封，取出一看，仍是那端凝雅重的翰迹，写道：“……睽违已久，拳盼殊殷，得书之喜，如晤君颜。阖府无恙，请释悬念。宁寿弟摽梅娶妇，幸结良缘；九华儿勤书勉箭，酷肖家君。弘毅儿沉静早慧，堪慰妾怀，唯景行儿啼父如旧，梦中常自唤君，岂感通妾意欤……”信中情致越缠绵，多年后读来就越令人难过，完颜宁红了眼圈，轻轻放了回去，又取一封来看，只见写道：“……三载离情，梦萦魂绕，屡奉鸿雁，心托白云。涿乡已近，蓬山非远，翘首南顾，望亲君泽……纸短情长，不尽依依。另，小妹琼章问君康健，又及。”

第49章 相期晚岁（三）秋扇
“吧嗒”一声，完颜宁眼中泪珠夺眶而出，掉在信纸上，洇出一痕水渍，她怕损染墨迹，忙忍着泪用手帕轻轻印干，回身一看，却见纨纨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身周全是拆开的书信，忙上前将她扶起，搂着她柔声道：“好纨纨，你瞧，你爹爹确是清清白白，这里头哪有什么罪证……”
纨纨定了定神，勉强道：“咱们再看看还有什么。”完颜宁点点头，将剩余书信悉数取出，只见一卷黄帛独卧盒底，其余再无它物。她缓缓展开黄帛，赫然发觉那竟是一道圣旨，颤声低念：“咨尔天德军节度使仆散揆，累世华胄，近联宗姻，忠勤明决，素闻内外；长子安贞，系出贵主，禀赋纯诚，许尚邢国长公主，加驸马都尉。钦哉。”读到后半段，已是抑泪呜咽，泣不成声。
纨纨面色如雪，接过圣旨看了半晌，缓缓抬起头，喃喃念了几遍“一生祸福，都在这里了”，忽然哭道：“宁姐姐，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完颜宁亦叹息不止，且泣且诉，将所知之事尽数说于纨纨，只略去自己身世一节。
纨纨哭了片刻，抬头拾起那柄纨扇，拭泪道：“原来我的乳名是这样来的，爹爹心里一直藏着母亲的旧扇。”完颜宁低道：“‘新裂齐纨素’，姑母闺名中有个齐字，姑父又一直想要女儿……这个乳名，怕是许多年前就想好了的，只是，他自己都没想到，最终为他生下女儿的竟不是姑母，而且女儿出世时，他与姑母已如这把旧扇，‘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了。”纨纨哭道：“既这样，连咱们都猜得到，母亲竟想不到么？为何她不与爹爹和好？”完颜宁想了想，蹙眉道：“此中情由，只怕要问问福慧姑姑。”纨纨点头道：“这里头既然都是母亲的东西，让福姑姑看一看也无妨。”说罢，便开门叫福慧进来。
福慧见二人哭得四目通红，已隐约猜到所为何事，及至见了盒中之物，瞬间红了眼眶，问二人这些物什是从何处得来。听纨纨讲述来由后，福慧泪如雨下，伏地痛哭，完颜宁扶起她，低泣道：“福姑姑，若姑母早见到这些，就好了……”福慧哭道：“公主有所不知，迁都的时候，都尉在山东，他的东西都是长主收拾的。奴婢见过这盒子，也找到了钥匙，问长主要不要打开看看。长主听了只是叹气，说：‘我被逼着查他的东西，因为怕府里有大哥的暗哨，只能装模作样地翻查，并非真心疑他。这盒子既上了锁，想来是有些私隐不愿被人知道，我自己也欺他瞒他，怎能要求他事事坦诚相告？我已对不起他太多，这盒子不必打开了。’”完颜宁惋惜无已，顿足叹道：“姑父知道姑母常翻查他的东西，留下钥匙就是为方便姑母拆看，他以为姑母看完之后定能明白他一片深情，谁知直到班师回京也没等到新的家书，姑母也依然如故，他……他定是伤心极了，所以常去丰乐楼借酒浇愁……”三人流着泪面面相觑，不想世上竟真有这样阴差阳错之事。
纨纨又泣道：“福姑姑，爹爹给我取的乳名，母亲可说了什么？”福慧抽噎道：“那时都尉已不到长主院中，只派人来告诉了一声，长主听了倒是半天没言语，翻箱倒柜地找出两柄下降时先帝御赐的羊脂玉如意，亲自送去给戴娘子。谁知到了那里，都尉正眼也不瞧她，只拉着戴娘子的手问寒问暖，又叫长主给姑娘起正名，长主想了许久，问他宜嘉二字如何，都尉笑道：‘好，维嘉柔则，宜其室家，为人妻子理该如此，夫人起的名字，当真极好！兰儿，你说是不是？’长主听出都尉不肯原谅，从此更躲着他，怕他见了自己要生气，只在都尉出征在外的时候去瞧戴娘子和姑娘。”完颜宁长叹道：“姑父心里有气，借题发挥几句，也是想着把话说开了，好过假装无事。只是他当着戴娘子这般讥刺，叫姑母情何以堪。”
三人哭叹了一阵，福慧收了泪，跪地道：“公主，姑娘，奴婢有一事相求。”完颜宁与纨纨急忙去扶她，她却抵死不肯起身，道：“可怜长主至死都不知道都尉心里这样待她，奴婢求公主和姑娘将这些东西借奴婢一用……”话未说毕，完颜宁已知其意，泣道：“福姑姑快起来，咱们自然要拿去给姑母看的。”纨纨亦哭道：“福姑姑，咱们一同去，现在就去。”三人忙将东西收拾了，依旧放在盒中，洗去满面泪痕，然后才打开门，吩咐侍女备车。完颜宁来时为免节外生枝，由承麟派车相送，宫车仍停在王府，连流风也未跟来，故而此时也与纨纨、福慧同乘一车。
她走到院中，见风拂花树，满院寂静，想是侍女们先前得了纨纨的吩咐都避了出去，唯独完颜彝仍在等她，许是等久了百无聊赖，他正蹲在纨纨的小木马前，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摇，见她走来便站起身，脸上绽出春风般的微笑。
她怔了怔，仿佛从旧劫界回到人间，悲凉的挽歌余韵还未散尽，将温暖甜蜜的现世比照出别样的感伤。完颜彝走到她跟前，低头关切地道：“怎么哭啦？将军收着些什么？”她仰首，哭泣后的双眸和鼻尖都带着透明的红，轻道：“都是我姑母的东西，还有一道尚主诏书……”想到姨父母惨烈的悲剧，愈发珍惜眼前人，忍不住柔声唤道：“良佐……”
完颜彝一震，心中柔情涌动，更添爱怜，忽然瞥见房门一开，忙退后半步，低道：“有人出来了。”完颜宁转身回望，过了数息，才见纨纨低着头慢慢走出来，有意无意地挡在福慧身前。完颜宁何等聪敏，登时红了双颊，却见福慧不住地打量着完颜彝，迟疑地道：“这位郎君是谁？倒像是见过。”纨纨微笑道：“福姑姑，这是咱们大昌原一战破敌的定远大将军。”完颜彝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完颜陈和尚，十三年前曾向庄献大长公主求医，后来又登门道谢，蒙内贵人往来传话，确有数面之缘。”福慧闻此，不免又是一阵唏嘘。四人很快商议定，一同先去东郊园寝，再往北面荒郊祭告仆散安贞。
四人来到庄献大长公主灵寝前，福慧早已扑倒在地，将盒中之物一件一件拿出来，且哭且诉，悲恸欲绝，纨纨和完颜宁跪在一旁亦哭得柔肠百结，完颜彝虽不知底细，听福慧泣言再联系前因后果也猜到大略，黯然叹息不已。
祭拜完大长公主，四人又马不停蹄赶到北郊，完颜彝驭马在前，听车中纨纨与福慧指点方向，很快看到前方荒烟杂草中五座坟茔，心中歉疚道：“此处地近忠孝军军营，我日日操练，竟不知仆散将军埋骨在此，实在愧对故人。”
他勒住马将福慧搀扶下车，再由福慧搀扶完颜宁与纨纨，四人相携走到仆散安贞墓前，纨纨“哇”一声哭了出来，又转身奔到湘兰坟前，抱着石碑放声哭娘，完颜宁知她心疼生母痴情空付，婉转劝道：“好纨纨，别想左了，姑父纵然放不下姑母，可他与戴娘子日夕相亲，又有了你，岂会没有真情义？”福慧亦叹道：“好姑娘，其实都尉的心事，戴娘子都知道，平日里也没少劝和，不会为这些事过不去的。”
她三人在湘兰墓前絮絮不止，完颜彝则从车中取了酒，跪地痛声道：“将军，东华门一别已十三载，今日完颜陈和尚来践约，与将军满饮此杯。”说罢斟满一杯洒在仆散安贞冢上，又斟了另一杯，仰头一气饮干。他放下酒杯，又稽首道：“将军英灵在上，佑我打败蒙军，我永远记着将军志望——‘收复河北、平定辽东，将蒙古人逐回大漠，再重谒上京陵寝，告慰先祖之灵’。”
纨纨三人捧着木盒回到仆散安贞墓前，哭告一番，将盒中之物一件件焚化了，完颜宁眼看着翻卷的火舌将旧物逐一吞没，如同姨父母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慢慢化为灰烬，从此恩怨湮埋黄土，仅剩廖廖知情几人心头一点唏嘘，实在惨伤莫名。完颜彝见她泫然欲泣，柔声道：“长主，你上次说仆散将军有两桩遗愿，第二桩又是什么？”完颜宁抬头瞧了他一眼，低道：“他盼纨妹能有个好归宿。”声音虽轻，近处的福慧与纨纨二人皆可听见。完颜彝未料竟是儿女之事，不免有些尴尬，却见纨纨拭泪道：“宁姐姐，将军，我有些话想对爹娘讲……”说到此，怯生生地低下头去。福慧拭泪站起道：“姑娘说吧，我们先到车那边去。”谁料走出几步，纨纨又叫住她，娇怯怯地称道害怕。福慧环视四周，果然衰草寒烟人迹罕至，五座坟墓更添荒凉，也难怪她小女儿家生惧，完颜彝点点头，指着马车后面的小坡道：“福姑姑陪大姑娘吧，我与长主去那边等。”完颜宁却听出纨纨有成全之意，暗忖：“这孩子颇有主意，也不知是祸是福，姨父在天有灵，保佑她将来也如我这般，找到……”想到此，情不自禁地侧首向心上人望去，见他魁伟英挺的身姿如松柏般矗立在荒原上，心中顿觉甜蜜。
二人转到坡后，完颜宁将匕首递到他手中，轻声道：“良佐，还是你留着吧。”完颜彝大急，慌乱中实在想不到自己做错何事，完颜宁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立晓这憨郎误会了自己，忙柔声道：“战场上何等凶险，你留这利器在身边，多一分安全，我便多一分安心。”完颜彝吁出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释然笑道：“用不着的，你收着它，我才安心呢。”完颜宁微微一笑，拉起他一只手，将匕首放在他摊开的掌中，另一手将他五指一根根收成拳，就这样双手合拢着他一只手掌，仰起小脸凝望他双目，轻声软语，吹气如兰：“你不安心什么？”
此时两人相距极近，完颜彝被她这样柔情万千地凝睇着，一只手贴着她掌指上娇软柔嫩的肌肤，登时全身发热，直欲揽她入怀，却一动也不能动，痴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心坚似铁，再无半分迟疑，以另一手轻轻覆在她纤小的双手上，郑重地低声道：“宁儿，我去奏禀陛下。”
完颜宁怔了怔，眼圈微微发红，颤声低道：“我并非真公主，我是个……私生的孩子，你……”说到私生二字，语声幽细欲绝，瑟瑟发抖，完颜彝想起她幼时为查明身世冒险闯殿、遭人辱骂的情景，心中愈发怜惜，只恨自己不曾时时守护，为她遮挡深宫中的风刀霜剑，柔声道：“那又怎样？我祖上贪过赃，也不清白。”完颜宁知他极孝顺，此时为安慰自己竟不惜道出尊长讳事，更是感动无已，一点点慢慢地偎向他怀中，埋首在他胸前。
完颜彝本能地环抱住她，一颗心砰砰直跳，触处温软纤柔，鼻端幽香萦绕，似幻似真，如痴如梦，说不出的温馨甜蜜、意醉神驰，实是生平从未有过的体验。她侧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擂鼓般急促激越的心跳，呼吸间尽是他温热蓬勃的气息，亦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回抱住他腰身。
二人相拥而立，柔情缱绻，浑然不知天地为何物，良久，她在他怀中轻声道：“若陛下不肯答应呢？”完颜彝沉声低道：“那你等一等我，等我再打几次胜仗，再回来求他。”顿了一顿，双臂微微收紧，柔声问：“宁儿，好不好？”完颜宁自然千肯万愿，轻轻点了点头，只是想到前路艰难险阻，心中渐生不安，低声道：“你带了我去吧，从此山林草泽、野原荒漠，再不回中州了。”话一出口，突然“呀”一声，如醍醐灌顶般瞬间明白了母亲当日的情状。
她虽自幼孺慕父母，却也认同私结情缘绝非正道，身为国朝公主，享百姓供养，理当如姨母那样恪尽职责，泽被戚里、德重天下。可后来逐渐发现从小敬仰的姨父与姨母之间恩怨交杂，而种种误会的起因正是姨母尽忠尽责的无奈和近乎完美的女德，又质疑起姨母的克己为人是否真的确然正途。直到此时与心爱之人两情相悦誓同生死，却隔着“同姓不婚”与“吉星降世”两重山海般的阻隔，自然而然地生出避世偕隐之念，终于理解了母亲少年时的任性妄为，放下了心中一件重负。

第50章 相期晚岁（四）倾心
她心中千回百转，完颜彝自然不知，只当是孩子气，也感动于她情深至斯，极是喜悦，柔声笑道：“好，那咱们去哪儿？”她一动不动地伏在他怀中，软软地道：“丰州。”完颜彝忍俊不禁，愈发揽紧她，笑道：“那可不成，丰州的冬天极长极冷，你喝桂枝汤也受不住。”完颜宁眨眨眼笑道：“那我春天去。”完颜彝笑道：“丰州春季干燥，风又烈，夏天的日头能晒破皮，你从小生长在富贵锦绣丛中，哪里受得了。”完颜宁自他怀中抬起头，眼波如春冰初融，湲湲柔澈，轻声道：“我偏要去，我要去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山川，才养育出你这样的大好男儿！”
他动容无已，紧紧拥着怀中软玉温香，心下一片安宁温暖，低声道：“好，咱们到了丰州，我带你到酪巷吃酥酪去，然后去宣教寺爬白塔，我背你上塔顶，咱们能一眼望到城外草原，那里夏天遍地是牛羊……若是春秋二季，天上鸿雁来去成行，飞过芦苇荡，当真极美……”
他二人缱绻言笑，悠然神往，忽听福慧一声尖叫，匆忙分开，赶紧跑到坡前，暮色中只见一个男子正向远处疾奔，那背影竟有几分熟悉。完颜宁眼尖，惊叫道：“李冲？！”完颜彝听承麟说过此事，立刻反应过来，再看那背影，忽然一凛，拔足便追。
他身高腿长，转瞬间已奔出数丈，突然想到：“我这一追，留下宁儿她们三个弱质女流，如何使得？”念及此，顿时收住脚步，转身跑回她们身边，见福慧惊魂未定地护着两个少女，完颜宁面色凝重，纨纨蹙眉不语，见他回转才松了一口气。
完颜彝问及李冲，福慧道：“姑娘和戴娘子说着话，老婆子就给三位公子料理坟头，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将军和公主，也没在意。等拔完了草，直起腰来一看，竟是个陌生男子，鬼鬼祟祟的，吓了老大一跳。公主，您认得这人？”完颜宁点点头道：“不错。此人推波助澜陷害将军，我与广平郡王审问过他，决计不会认错。”完颜彝沉吟道：“此地荒凉，还是早些回去，免生不测。”福慧亦深以为然，四人向坟冢再度叩首，拜别而去。
一路上，纨纨低头挽着完颜宁的手，娇小的身子微微发颤，完颜宁心下愧疚，出门时纨纨坚持不带侍从，想来是为方便自己与完颜彝相处，结果反累她与福慧受了惊吓。眼看快回到济国公府，纨纨突然问道：“宁姐姐，刚才那人是怎样陷害将军的？”完颜宁将事情经过简短地说了，蹙眉道：“此中定然还有缘故，只是此人十分狡猾，呼敦哥哥派去的人跟不住他，没想到今日竟在你爹爹坟上碰到了。”说到此，突然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转念又觉太过无稽，轻轻摇了摇头，马车也恰好停了下来。
此时天色已暗，仆散宁寿夫妇听门房禀纨纨与兖国长公主一同回府，新贵定远大将军亲自御车相送，忙出来迎客。一番寒暄之后，又备了车送完颜宁去广平王府，完颜彝自然一路护卫。
到了承麟府上，流风已急得团团转，一见完颜宁回来，立刻扑了上去，承麟笑嘻嘻道：“你乐不思蜀啦？再过半个时辰，宫门都要落锁了。”完颜宁拉了拉承麟，低声道：“兄长，我们方才碰到李冲了。”承麟大是惊讶，待问明了经过，不由惊怒交加：“小贼还敢逗留京师？他究竟想做什么！”
完颜彝听到此，皱眉沉吟道：“我刚才看那人有些眼熟，倒像是李太和。”承麟忙问李太和是谁，听他说明情由之后，脸色沉了下来，与完颜宁对视一眼，兄妹俩想到了一处：“冲者，太和也，李冲便是李太和，此人处心积虑，布织罗网，定有极大的阴谋。”
只见承麟又托腮道：“那行首定是同谋，换作普通娼妓，躲都来不及，哪里会出来作证？不若抓她来审一审。”完颜彝惊了一跳，不假思索地正色道：“绝不可能。”承麟奇问缘故，完颜彝有些尴尬，下意识地看了看完颜宁，终是坦然道：“她品性高洁，重情重义，绝非阴鄙曲毒之徒。”承麟少时风流成性，听到这话哪还有不明白的，顿时怒向胆边生，心道：“你从前流连烟花也罢了，如今既与宁儿定了情，竟还向着旧相好，哼哼，是瞧我妹妹孤苦伶仃好欺负么？！”于是冷笑道：“哦？如此说来，你与她十分要好了？”完颜彝顿时语塞，若要说明情由，势必牵扯出云舟身世，她遭遇不幸，视为奇耻大辱，哪怕亲如霓旌都不肯相告，遑论叫承麟这样陌生的金人男子知道，他犹豫片刻，终是无言可答，在承麟越来越冷峻的逼视下低下了头。
承麟大怒，待要发作，忽听完颜宁笑道：“那有什么奇怪？将军也一样品性高洁、重情重义，与那位小娘子意气相投，交结朋友，也是情理中事。”承麟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气道：“你倒清楚！”完颜宁笑道：“兄长取笑了。今日已晚，我要赶着回宫，改日再来拜望你和嫂嫂。”承麟哼了一声，含沙射影地道：“黑灯瞎火走夜路，你别太急了，仔细绊跤。”说罢，撇下二人回房不提。
完颜宁微微一笑，向完颜彝敛衽作别，黑暗之中，也瞧不出脸上神色。完颜彝心中忐忑，不知她究竟作何想，顾不得流风在侧，急道：“长主，你……你恼我么？”流风听他措辞亲密，藉口备车避了开去。完颜宁待她离开，仰起头悄声笑道：“恼你什么？恼你不带我去吃酥酪，还是恼你不背着我爬白塔？”
淡淡月光之下，她眼波流转，熠熠如星，完颜彝愣了愣，不敢置信地伸出手去，轻轻握住她一只纤柔的小手，只听她又低笑道：“宫门快下钥了，你再不放手，我就跟你去陕西啦。”完颜彝心里发急，紧紧一握掌中素手，又怕自己指上糙皮硬茧弄疼她，微微松开一些，低声道：“那我明日一早就去面圣……你，你当真不恼？”完颜宁回握住他粗大的手掌，纤指轻转，与他十指相扣，柔声笑道：“若真有什么，以你的为人，一出狱就奔去了，或是接了她来，哪里还会对着佳节‘孤光自照’？若说有些惺惺相惜之情，那也是寻常事，难道你认得我之前，就不许识结其他女子了？我兄长怜我自小无依无靠，护妹心切，一时想岔了，你别怪他。”完颜彝听罢，只觉心都要化了，胸臆间有百般感动、千般柔情、万般誓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中来来回回只有一个念头“今生得妻如此，更复何求？！”
完颜宁轻轻抽回手，低道：“我回去啦。”翩然转身而去，留他一人痴立在檐下，反复回忆今日情景，如醉如梦，颠倒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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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车一路疾驰，总算掐着宫门下钥之时赶了回去，流风笑嘻嘻地觑着完颜宁，打趣道：“长主从前成了精似的，怎么今天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我都快认不得您啦。”完颜宁却不回嘴，只是低头微笑，别有一种心满意足的温柔神态。流风见她大异往常，好奇地笑道：“王爷说的那些……您当真不疑心？”
完颜宁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她天性颇似母亲，原是十分活泼率真、热忱重情；后来受姨母言传身教，又变得规行矩步、端稳自持，加之身世隐晦、屡遭险恶，愈发谨小慎微不肯轻易信人；直至重遇着完颜彝，多番察辨，几经试探，知他确然是个刚正端方、忠良仁厚的真君子，天性中承自母亲的热情勇敢便压过了后天习得的多疑多思。
二人回到翠微阁，果见侍女们一个个急得快哭了，完颜宁温言软语安慰几句，正待盥沐，忽听画珠禀报潘守恒求见，愣了一愣，一时也猜不出所为何事，便放下梳篦，走到外间迎见。
潘守恒缓缓走近，神色间似带着此时的无边夜色与料峭春寒，面无表情地一揖到底，完颜宁料知必有大事，顾不得身困体乏，摒退了宫人细问缘故。潘守恒默默注视她片刻，眼中似有挣扎之色，终是涩然道：“长主今日去广平郡王府上，又去了济国公府，还到郊外祭拜了大长公主与仆散都尉，回来得这样晚。”完颜宁暗暗吃惊，见他神情声气不似往常，愈发生疑，便未答话，只见他沉默片刻，又淡淡道：“长主可知道，陛下怎样看定远大将军？”
完颜宁虽足智多谋，只是蓦地里听到心上人之事，关心情切，顿时变色，潘守恒恭顺地俯首道：“臣侍奉圣驾，倒是听到了一句，斗胆学给长主听听——”他一字一字，模仿着皇帝的语气，和言笑道：“才打赢一仗，就想做耶律大石[1]了么？”
完颜宁大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生性温和，对完颜彝有曲赦之恩，君仁臣忠，甚是相得，岂会无端猜忌至此？只是潘守恒与她相交甚厚，也无欺诈之理，她不动声色地淡淡道：“潘先生说笑了。”
潘守恒拱手道：“臣不敢。此事千真万确，长主若信不过臣，大可以问一问宋殿头。”完颜宁心一沉，试探道：“陛下是贤君圣主，将军是忠臣良将，我大金更非旧辽可比，怎会生出这等无稽之言来？”潘守恒叹道：“长主智略非凡，细细想一想今日之事，就明白了。”
完颜宁微微一怔，脑中电光一闪，登时了然——大昌原之胜可谓前所未有，完颜彝一战成名，声威显赫，平日又极受将士拥戴；而皇帝肥胖文弱，不能领兵，乱世中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国内民心思胜，又有胡沙虎等骄将作乱在前，自然一壁倚重，一壁忌惮，故而嘉奖之时也留了余地，只封了从四品中阶的定远大将军。本来到此为止也罢了，偏偏他今日所为件件犯忌：交结自领一军的郡王，可谓引以为援；私下拜祭谋逆罪臣，可谓怨怼先帝；昵狎吉星降世护佑国运的长公主，其心更是昭然若揭，罪该万死，皇帝将他比作耶律大石，已算十分仁慈。
她越想越明白，越想越可怕，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全身如坠冰窟，连牙齿都不受控制地格格战栗。潘守恒上前搀住她，目光中有愧疚之色挣扎而过，终是归于平静，圈扶着她柔声唤：“长主……”完颜宁却轻轻地挣开，退后半步，勉强自持道：“我没事。”
潘守恒一怔，忽然笑道：“长主怎么了？臣只是个内侍，又不算男人，这些年来没少搀过您，您现在有了都尉，就不许臣碰您一下了么？”完颜宁闻言只觉毛骨悚然，心中万念电转，霎时了然，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颤声道：“潘先生，是你！”
潘守恒长叹一声，黯然低头，无奈地道：“臣早就说了，长主智略非凡，臣纵然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就俯首认罪了吧——不错，确是臣跟踪长主，还将今日之事禀奏了陛下。不过长主放心，臣生性谨慎，跟得甚远，也没瞧见什么。”他举止恭敬、言语斯文，然在完颜宁眼中却与魔鬼无异。
完颜宁久经事故，机变超群，惊怒之下依然冷静，知道斥骂哭泣皆无用处，现下当以保全完颜彝性命为重，极力苦思应对之策，淡淡道：“潘先生，我母亲在天有灵，见到你这般模样，定然十分心痛。”
潘守恒眼色一暗，森然道：“你胡说！她……”完颜宁侧首嫣然一笑，宛若春风，脆声唤道：“守恒……”潘守恒神色一滞，迷离痴惘之色一闪而过，转瞬清醒过来，冷道：“长主，你做什么？”完颜宁微笑道：“我生得与我母亲极像，是么？”潘守恒登时面皮紫涨，躲闪道：“臣不知长主在说什么……”完颜宁逼视着他，冷笑道：“先生因爱生嗔，但你不敢恨我娘，连我爹爹也不敢恨，却为何迁怒于我，要来毁我终身？”她见潘守恒咬牙不答，忽然低道：“我明白了。你把我当成我娘，要我一生留在宫里，不许任何男子亲近，永远是你当年在广乐园里初见她时的模样，这样便可了了你的心愿了，对么？”
[1]注：耶律大石，辽朝宗室子弟，天祚帝时期大将，为人贤明威武，后自立为帝，建立西辽政权。

第51章 相期晚岁（五）前辙
潘守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挣扎片刻，长叹了一声，神色倦怠灰败，漠然道：“长主说什么便是什么吧。”说罢闭上双目，面壁不语。
完颜宁极力定了定神，强压下满心惧怒，话锋一转，和言道：“先生若是累了，不妨坐下歇一歇，我叫凝光做些饮子来。”潘守恒半阖着眼，只是苦笑，完颜宁又缓缓道：“方才我话语重了些，先生海量汪涵，别同我一般见识。”潘守恒侧首淡淡道：“长主果真是长大了，心性愈发坚忍了。”完颜宁浑然不理会他嘲讽之意，幽幽地叹道：“这些年，忍了多少不能忍，先生是看着我长大的，自然都知道，若没有你和宋殿头，也没有今日的我。”她顿了一顿，语气愈发柔和，诚恳地道：“先生，今日之事，其实我该多谢你啊。”
潘守恒仍是苦笑：“谢臣什么？”完颜宁和言道：“身为国朝公主，理该贞静端庄，垂范闺阁，我一时糊涂，行事莽撞失了分寸，幸得先生提醒，心中感激，此其一也。”潘守恒点头笑道：“长主好才辩，难怪能辖制荆王，劝谏陛下，臣今日领教了。”完颜宁听若未闻，继续道：“九年前，我擅闯蒲察都尉府邸，是先生精明强干，将我带回宫中，才免去一场轩然大波；今日又蒙先生亲自跟随，使我免遭外人窥视，声名得以保全，此其二也。”潘守恒只是摇头苦笑，闭目不答，只听完颜宁又柔声道：“先生本可以置身事外，只待我与将军自投罗网，可先生心怀社稷苍生，不忍忠良枉死，所以披星戴月前来示警，好教我二人悬崖勒马，及早回头，这番恩义，我真不知该如何答谢才好！”
潘守恒睁开眼睛，望了她片刻，涩然道：“长主说了半天，无非是想救他。”完颜宁低头道：“潘先生，我当真懊悔得很。是我拉他去拜祭姑父的，他是个呆子，稀里糊涂的，什么都不懂，若陛下为此要杀他，我也无颜苟活，先生的恩德，唯有来生再报了。”潘守恒一颤，面色愈发灰败，烛光之下，他眼角已见皱纹，不复九年前风华正茂的模样，抖索着叹道：“长主待他……竟这样情重么？”完颜宁淡淡一笑，意态甚是无畏，心中却急得五内俱焚，只听潘守恒又苦笑了一声，喟然道：“是了，长主从小崇仰仆散都尉，敬爱大长公主，今日带他去祭拜，便如同小女儿家领着情郎回去见父母，我怎么竟没想到呢……”
完颜宁一怔，忽地豁然开朗，她自幼不知父母，懵懂不觉中早已将刚直豪迈的姨父当成了心目中缺失的父亲形象，后来虽知晓生父是个文采风流的清隽才子，但多年来想象中的父亲高大威严的模样早已根植心中，完颜彝忠直英武，正与这“父亲”如出一辙。她想通此节，忽然间也明白了姨母当年的选择——这世间，没有任何事物比心爱之人的生命更重要——只要他活着，尽可能安全地活着，哪怕要割舍自己的情爱，葬送一生的欢笑，又有什么要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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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马出城门的时候，完颜彝下意识地转身向皇城方向望了一眼，夜色深沉，紫楼金阁琉瓦飞檐皆隐没于黑暗，可他却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似在无边暗夜中看到了那双含情带笑的粲粲星眸。
这一天恍如一梦，明明早起时他还相思惴惴，此刻却已是安安稳稳、融融畅畅，哪怕独自走在黑夜里，却感觉那个慧黠灵秀的少女仍伴左右，她依在马背上，她窝在自己怀中，她溶在此刻扑面而来的春风里，随着他每一次的呼吸潜入肺腑，润透心底。
胯/下骏马似通人意，四蹄轻快如风，疾奔向前，片刻间已踏上官道。他想起两月前道旁冰天雪地之中，雕鞍画縠送来如花解语，从此万水千山人海茫茫，自己再也不是孑然一身，有人贴心贴肺、知情知意，与他共恩仇、同进退、齐志愿、偕悲欢，将孤光自照变成月圆花好，扣舷独啸变成携手并肩，一天明月映照两怀冰雪，浩荡百川流向岁月绵长，不由得满心温柔，信口吟来一阙：“念念欲归未得，迢迢此去何求。都缘一点在心头，忘了霜朝雪后……要见有时有梦，相思无处无愁。小窗若得再绸缪，应记如今时候……”
这一夜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他几乎数着更筹等着天亮，朦胧中似见隆德殿两班文武山呼万岁，天子诏谕许降兖国长公主。画面又忽地一转，翚冠翟衣变作荆钗布裙，她被收回赐姓，成为自由自在的寻常儿女，随他远赴丰州，并辔驰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
月落参横，他再等待不得，起身仔细梳洗，五梁冠、狮锦绶、绯罗袍、银革带、皂皮靴，一件件穿戴齐整，打开门迎着晓风残月，端端正正地走了出去。值夜的士卒见了，惊讶地笑道：“将军要去哪儿？这身大红袍，又喜气洋洋的，倒像个新郎官。”完颜彝强忍着欢喜，微笑道：“我要进宫面圣，若回来得早，就同你们一起操练。”
他一路驱马小跑，穿过广智门绕道赶到东华门下，守门禁军入内通传近侍局，殿前内侍再伺时禀报皇帝。
不多时，黄门传话带他入内，一径行至仁安殿，请他在殿外等候皇帝起身。他拱手谢过那黄门，再抬头时，忽见一名灰衣内侍缓缓走来，手中托着一个填漆盘。他自忖是皇帝早膳，便退开几步，低头避过，谁知那内侍却径直走到他面前，施了一礼，淡淡道：“小人奉兖国长公主之命，特来给将军送点心。”完颜彝又惊又喜，惊的是她毫不避讳，喜的是她体贴入微，心道：“宁儿当真知我，连我一早赶来没吃早饭都猜到了，有知心爱侣如此，此生何憾？！”揭开盖子一看，碗中一片凝白如脂，竟是一碗酥酪，顿时如饮蜜酿，心中甜遍暖透，脸上赧然红涨，欢喜得连声音都微微发颤：“中贵人，不知长主还说了些什么？”
那内侍目中殊无笑意，礼貌地微微躬身，平静地道：“长主命小人带几句话给将军。”顿了一顿，肃然道：“长主说，昨日之事如同秋扇，将军当以军情为重，速速领兵赴陕，今后也不必传书送信，只须凭圣上旨意行事，不得有违。”
完颜彝听到第一句，便愕然瞠目，待全部听完，更是惊诧不已，疑道：“这……中贵人莫非听错了？”那内侍淡淡道：“小人虽不敏，倒还未敢昏聩至此。长主有言，将军若执迷不悟，她还有一语相劝——请将军想一想沦陷的家乡，好好为国效力，莫要再纠缠迟疑了。”
完颜彝听到家乡二字，越发疑惑，忖道：“她又提丰州，又送酥酪，分明是指着昨日的私语，可为何又叫我斩断情丝？不，她待我情深似海、恩重如山，绝不会无端背弃我！”想到此，精神顿时一振，竭力思索道：“宫中形势瞬息万变，宁儿聪慧非常，定是得了讯息，暗语向我示警……‘昨日之事如同秋扇’……秋扇？”他悚然一惊，猛地想到了庄献大长公主的旧纨扇，脑中如电光一闪，豁然省悟：“‘不必传书送信’，说的是书信；‘凭圣上旨意行事’，说的是圣旨；纨扇、书信、圣旨，这三件都是仆散将军珍藏之物，也是我和她昨日一同焚化了的，她是意指昨日之事还是仆散将军呢？……昨日我与她定下婚姻之约，而仆散将军一生挚爱大长公主，却因君王作梗而致夫妻离心……莫非，莫非……”他想到一个可怕的猜测：“莫非这就是我与她的前车之鉴？……是了，定是如此，所以她叫我速速赴陕，莫要迟疑。想来陛下因为某些缘故对我起疑，今日我若贸然提尚主之事，只怕正落入縠中，所以她要我以军情为重，好好为国效力，将来日久见人心，陛下定会明白我一片赤诚……宁儿她，她殚精竭虑，只为保我平安……”
潘守恒昨日虽跟随完颜宁，却无法悄无声息地跟入济国公府与禁军守卫的大长公主园寝，荒郊外也离得甚远，未看清他们焚烧何物，更不曾听见二人喁喁私语，故而对暗语一无所知，眼见完颜彝神态越来越凝重，却未见丝毫痛苦不甘、愤恨怨怒之色，不免大出意外，轻轻咳了一声。完颜彝回过神，打量了他一眼，觉出他目中并无友善之意，暗忖道：“此人既是宁儿所遣，该是她心腹，为何又这样冷淡？”便也默默不置一词。
恰在此时，黄门出来传话，请定远大将军入内觐见，完颜彝心一凛，他本为求娶长公主而来，现下情势已变，面圣之时又该如何搪塞？眼看着丹墀御座已映入眼帘，只得行礼如仪，稽首叩拜。
皇帝温和如故，笑问道：“今日并非大朝会，卿为何穿戴这样端肃？”完颜彝本非伶俐巧辩之人，登时语塞，只得叩首再拜。皇帝摆手笑道：“罢了罢了，朕不过问一句。你这身打扮，一路走来，怕有不少宫人偷看你呢。”完颜彝又一凛，忙道不敢，皇帝笑了笑，和言道：“你一大早来见朕，有何要事？”完颜彝听他似有引话入港之意，越发不敢再提婚事，沉声道：“臣欲即往陕西，特来拜别陛下。”
皇帝一愣：“你大清早穿着全套朝服来求见，就为这个？”完颜彝讷讷难言，只得硬着头皮称是。皇帝不置可否，微笑道：“卿稍待，朕去添件衣裳。”起身转入帘后，向潘守恒细问究竟。
完颜彝抬起头，见宋珪立在墀下，向自己颔首示意，似也赞同他离京之举，心下稍安，又过了片刻，皇帝缓缓走出来，脸上似笑非笑，温言道：“朕本念你鞍马劳苦，想留你在京中休养几日，谁知卿忠勤王事，不辞辛劳，即日便要启程。”完颜彝忙拱手道：“此臣分内之事。臣受陛下曲赦之恩，无日忘怀。”皇帝笑了笑，赞许勉励几句，亦准其所奏。
完颜彝低头告退出来，被殿外阳春煦日一照，登时眼前一花。他稳了稳神，自忖皇帝疑心暂去，便恭恭敬敬地垂手缓步而出，沿夹道途经隆德门时，心中陡然一热，忆起昔年在此初遇完颜宁的情景，暗自感叹世间缘法奇妙，愈发思念起她来，踟躇道：“这番离京，怕是几年都见不到她了，我心如磐石，绝无动摇，却该怎样告知她？”转念一想，又释然而笑：“我的宁儿聪灵秀慧，知我如己，岂有不明白的？便是世上之人都误会我，冤枉我，错怪我，她也不会疑我分毫……她，只有她懂得我，明白我……”念及此，一阵热血上涌，心中温馨无限，翻作万千爱怜：“我有了她，此生便不再寂寞，可她却孤孤单单住在深宫里，无依无靠，日日如履薄冰，还要为我担惊受怕……我，我当真对她不起……是了，我要奋发蹈厉，多建功勋，她听到捷报定然欢喜，陛下见我忠能，婚姻之事说不定也有望了……”他走到东华门口，再度矫首回望这巍巍宫阙，目光穿过重重画栋雕梁，似见到心上人流云般的惊鸿掠影，默默道：“宁儿，等我！”转身飒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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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安殿内，皇帝听罢潘守恒的禀报，沉默片刻，叹道：“陈和尚秉性忠厚，朕并非不知，只是防微杜渐，不得不如此，他若能全节尽忠，朕定不负他。”顿了一顿，又皱眉道：“她果真知错了？”潘守恒忙禀道：“长主羞愧万分，哭了一夜，说自己辜负先帝与陛下的恩义，辜负庄献大长公主教导，几乎要脱簪跣足、席蒿待罪，臣怕有损皇家颜面，好容易劝住了。”皇帝缓缓点头，叹道：“是了，她自幼读圣贤书，又是姑母亲身教出来的，自然明白礼仪。”
潘守恒察其神色，咬了咬牙，忽然重重跪在地上，以手加额，伏首道：“陛下，臣有一言，虽万死不敢隐瞒。”皇帝微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但说无妨。潘守恒捏着一把汗，小心翼翼地道：“天地万物，合参阴阳，本是自然道法。长主虽为金枝玉叶，毕竟也正值韶龄，听闻定远大将军一战功成，心生爱慕，也是人之常情，所谓‘知好色慕少艾’，未必有旁的心思在里头。”
皇帝一怔，良久不语，过了半晌方喟然道：“少女怀春，男女爱悦，确是人之常情，只可惜我与她身在皇家，这些天经地义的私情，都变成了朝政……呵呵，真无趣！”潘守恒松了一口气，咬牙道：“陛下，长主说殷鉴不远，她绝不会重蹈慧淑大长公主覆辙，请陛下放心。”
皇帝又一怔，目中似有悲悯之色，点头命潘守恒退下，以手支额，重重叹了一声。

第52章 相期晚岁（六）正行
过了数月，陕西行院传来消息，裁撤军中浮费，此弊由来已久，正大元年杨奂在万言策中便提及军费开销过于庞大，拖得百姓骨枯血竭，只是外敌环饲兵凶战危，朝中诸将或出身世家盘根错节，或从龙有功圣眷优渥，朝廷数年来未能裁减分毫，此次陕西各州邑亦不胜欢喜，民心复聚。皇帝闻讯大悦，手谕褒奖移剌蒲阿忠正信勉。
完颜宁在宫中听到消息，只是略笑了笑，并无多少喜色，忖道：“移剌副枢固然忠心不二，只是其人急效近功，图私贪利，又怎会突然甘冒不韪裁撤冗费？此事定是良佐所为。”想到此，心中更增牵挂，柔肠百转：“此番裁冗如虎口夺食，定会招人记恨，他性情耿介，孤立无援，又无幕僚斡旋辅弼，遭上司刁难、同列报复之时，该如何是好？！”愁了片刻，忽又想道：“常言道‘打狗要看主人面’，移剌副枢是官家心腹，良佐与他龃龉不和，在官家看来就是狂妄自专、藐视君上了……”想来想去，唯有让皇帝知道裁冗是完颜彝的功劳，才能连消带打减少皇帝的疑心。
她避嫌已久，于军务上几不置喙，更不能直言其功，正苦思之际，忽听流风禀报宋珪来到，立刻起身相迎。
宋珪形色匆忙，见左右无人，开门见山地低声道：“陛下褒谕三军，手书圣旨即刻要送往陕西，长主若有书信给定远大将军，臣可一并送去，不会被人知道。”完颜宁惊了一跳，蹙眉不语，宋珪见她神色迟疑，压低声音道：“此番宣旨使是臣的徒弟焦春和，臣可在他临行前，将书信放进装手书的锦囊里，他到军中宣读圣旨之后，便会将各个锦囊交给诸位将军。”
完颜宁低头道：“殿头误会了，我敬他人品贵重，所以交结朋友，并没什么言语值得私相授受。”宋珪愣了愣，急道：“长主如今连臣也不信了？守恒那孩子鬼迷了心窍，怎对得起沂国长公主相救之恩……”完颜宁轻声道：“殿头别这样说，潘先生于我有恩，我母亲泉下有知，也只有感激他的。”
宋珪看了她片刻，渐渐红了眼眶，叹道：“长主，臣是看着沂国长公主长大的，后来又一天天地看着您长大，说句该千刀万剐的话，在臣心里，早已把她和您当成自己的儿孙了……”完颜宁低道：“当年若非殿头冒险献策，我岂能降生人世？殿头就认我做孙女吧。”宋珪忙摆手躬身，连道不敢，恳切地道：“长主有事，只管吩咐臣去办，千万别一个人捱着，臣这把年纪，快进棺材了，什么都不怕。”完颜宁目光微闪，计上心来，缓缓道：“殿头待我真好……不过，眼下他遇着大麻烦了，没心思理会我。”宋珪愣了愣：“怎么？”完颜宁蹙眉道：“他革了军中冗费，副枢恨极他了。”宋珪久在御前，历经世故，微微一怔就全然明白，点头道：“原来如此，臣私心里也正奇怪，副枢怎的突然转了性子……将军一去陕西，就断了副枢的财路，只怕要大吃苦头。”完颜宁默默垂首，忽地轻声道：“殿头，焦先生何日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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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春和带着两名黄门、一队禁军昼夜疾驰，五六日间便赶到陕西，他一入中军营帐，待移剌蒲阿等人依次拜倒，便从锦囊中取出圣旨，朗声宣读。
读到一半，忽见一人奔至门外，猛地收住脚步，叩拜于地。焦春和不愿生事，只当没看见，吐息平稳，口中一停不停，中规中矩地读罢诏书，双手递给移剌蒲阿，笑道：“副枢忠勉，陛下甚是欢喜。”移剌蒲阿依礼谢恩，其余诸将亦渐次起身，脸上略无笑意，眼角余光不断瞥向门外那人。焦春和见众人表情微妙，便唤过黄门一一分发天子手书，待匣中锦囊只剩最后一个时，笑道：“定远大将军想是领兵在外吧。”门外之人闻言，低头大步走近，伏地拜道：“臣完颜彝恭领圣训。”
焦春和微笑取过锦囊，触手时稍觉异样，也未及多思，依例交到他手中，回头见移剌蒲阿神情肃杀，心知必有事故，客套两句，拱手告辞而去。
“副枢生了好大的气，说将军目无君上，故意迟来，当受军法处置。”小黄门凑到焦春和耳边悄声道，“将军辩解自己不知中使到来，无人传讯。副枢不肯相信，斥责他砌词狡辩，罪加一等，各位将军都不说话……”焦春和眉心微皱，沉吟道：“后来呢？”小黄门小心翼翼地道：“听说罚了半年薪俸，本来还有一顿军法，暂且记下了。”焦春和点点头，暗忖：“师傅料事如神，说得一点不错。”摆手低声道：“军中之事，非你我宦者可以议论，咱们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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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彝费了半天唇舌，好容易才劝制住愤怒的忠孝军将士，达及保犹自不平，怒道：“将军以大局为重，旁人却并不这样！”完颜彝正色道：“若人人都似你这般想，等着旁人先克善克美，那还做得成什么事？！你再这样吵闹，便是我治军无方，到时候副枢要问罪，事实俱在，我也无话可说。”达及保闻此，强压下心头怒火，垂首不语，完颜彝又安抚鼓励了几句，这才回到自己营房中。
他心知自己断了众人财路，被报复罚俸亦在情理之中，所幸移剌蒲阿小惩大诫，并未连累忠孝一军，因此也不以为怪，默默翻了几页书，忽想起还未看过手诏，忙取出锦囊拆看。
手诏中尽是些褒赞勉励之词，他默默读毕，收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正待装回锦囊，忽觉囊中似有柔软物什，伸指一探，取出一瞧，竟是一方折叠起来的细绢。他心下一凛，只道皇帝另有密旨，起身阖拢门窗，走到墙边背转身打开一看，那素绢上赫然是一副精细的工笔花鸟，再定睛一看，低呼道：“秋浦蓉宾图？！”
《秋浦蓉宾图》本为北宋名家崔白所作，图中双雁振翅高翔、浦边芙蓉展艳，体制清劲，设色淡雅，极受两宋士人喜爱。王渥雅擅丹青，亦极推崇此图，身居幕僚时曾数次摹画，故而完颜彝一见绢上回旋翩飞的双雁便认了出来。
他愈发讶异：“陛下送蓉宾图给我，是何用意？”皱眉想了一想，仍是不得要领，再看此图，蓦然惊觉原图右下方的芙蓉荷叶被替换成了芦苇蓼花，脑中灵光一闪，心中怦然一跳，一个牵挂多时的名字脱口而出：“宁儿！”
“……若是春秋二季，天上鸿雁来去成行，飞过芦苇荡，当真极美……”他想起那日几句私言蜜语，如今正值清秋，她竟这样兰心蕙性，改了名家画作来通情，胸中情意激荡，愈发云树相思。一时又想到她着实顽皮大胆，竟将这私物放进装圣谕的锦囊中，内侍千里往来，倒似为她送信一般，登时忍俊不禁，直笑出声来，心头那点孤郁之气瞬间一扫而空。
他将薄绢平摊在桌上，指腹轻轻抚过画上双雁，忖道：“若只为那句话，崔子西另一副《芦雁图》倒更应景些，宁儿送双雁给我，是取其比翼相随之意……对了！她知道我与裕之交厚，这画是指着雁丘词呢！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元兄笑我还没开窍，果真被他说中了。”他回思从前懵懵懂懂、立志不娶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感慨，但觉三十余年如一场大梦，直至重遇着完颜宁才悠悠醒转；又觉自与她重逢，便如坠梦中，只是这甜美难言的梦境却须得天长地久，永远不要醒来才好。
他意随心转，不自觉地吟唱了几句雁丘词，耳边似又荡响起穿云绕梁的歌声，忽地想起云舟：“我与宁儿相隔千里仍这般情深，周姑娘和丁县令朝暮相守，想来更加恩爱，真是苍天有眼，叫她苦尽甘来了。”他于情/事上见识不多，平生亲厚者，皆是父母、兄嫂、仆散安贞夫妇等情深义重之人，此时此刻更是以己度人，想当然耳。
他无论如何都未想到，就在他陶然自得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方城内衙之中，云舟正仓惶立在丁谨劭身前，玉容惨淡，神情凄楚，紧紧攥着手中的小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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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丁谨劭从容地摆摆手，“当初纳你之时，我就知道你的心事。”他盯着她愈加苍白的脸，微笑道：“你这小妮子不擅做戏，就像个水晶玻璃人儿，干干净净，一眼望得到底，又那么漂亮，所以我上了瘾，拼着被母老虎揭掉一层皮，也要把你收进房里。”他顿了一顿，又淡淡道：“这两年来你没一天忘记他，他没出来的时候，你曲意奉承我，就为了让我上书求情；他出了狱，我也不敢告诉你，就怕你翻脸无情，又或者动了糊涂念头，害我人财两失。直至他一战成名，我便知道，终是瞒不住了，谁知你倒很讲义气，仍是如从前一般伺候我，想来是为了报答我多次上书的缘故吧？”
云舟越听越惊，浑身发冷，颤抖着望向丁谨劭，只听他叹道：“我本想着这样也好，恩情也是情，可我现在每回和你亲近，都像是要你的命，你越柔顺，我越不忍心，说到底，这又何必呢？”说到此，他突然伸手钳住她右腕，用力掰开她攥紧的纤指，捏住那小瓷瓶，冷笑道：“你从前藏着这个，是怕官家杀他，要为他殉情，现在是因为伺候我令你觉得生不如死，是么？”他将那瓷瓶狠狠握在手中，冷哼道：“你那点小心思，从来都摆在脸上，我也不用多猜，只有这一层我始终想不明白——你从前倚门卖笑都不寻死，怎么嫁了我反倒摆出这副息妫的样子来？你乖乖告诉我，自有好处。”
云舟先时惊惧，听到此处已平静下来，自知今日绝难善了，顿起视死如归之念，淡淡道：“老爷有所不知，从前奴也自尽过几回，都被妹妹救下了，后来想着来日方长，或有一日可以脱离苦海，再加上妈妈也不逼奴接客，还常帮奴回绝客人，奴这才厚颜偷生。”丁谨劭点头道：“这话不错，你这天仙般的容貌就是个活招牌，只弹琴唱曲也能赚钱，偶尔接个客更可进斗金，鸨母自然捧着哄着，不敢怠慢。”云舟又道：“奴现在常起短见，是觉得此生无望，多活几日，少活几日也没什么区别，并不是因为老爷。老爷方才将奴比作息夫人，可老爷并非楚王，奴永远记得老爷的恩情。”
丁谨劭垂眼不语，过了片刻，叹道：“唉，丁某虽非圣贤，至少还有天良未泯，完颜将军当日应我之请入城相助，事情又发生在我方城地界，于情于理我都该上书进言，难道你不嫁我，我就袖手不理了么？”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云舟神色，心中暗道：“小妮子忒傻气，完颜陈和尚虽进了死牢，他兄长却还是方城军总领，我哪敢不尽心相救，还用得着你来使美人计？！”
云舟淡然道：“是，奴也曾想过，老爷看在大将军面上，自然也会出力，只是自己若不为他做些什么，竟比死更难受。”丁谨劭瞠目半晌，叹道：“罢了，我自作聪明，以为将计就计抱得美人归，谁知终究悖入悖出，你是为他嫁我的，如今为他离了我去吧。”云舟愕然：“老爷肯放奴走？”丁谨劭抚须笑道：“你每回都像受刑似的，丁某是孔孟弟子，这等艳福，实在享受不来。”其实他嫡妻善妒，早已吵打多时，从前他沉湎美色还能忍耐，可后来这温柔乡越来越勉强，他一头受气，一头遇冷，扳指算来简直得不偿失，不由萌生退意。只是他良知尚在，又自矜身份，做不出将她再卖入烟花的勾当，想来想去，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还给完颜彝，完颜彝秉性忠厚，又甚得皇帝器重，将来飞黄腾达，自会设法报答自己。
云舟仍是不敢相信，丁谨劭笑道：“完颜将军是抗蒙名将、国家柱石，我送回他心爱之人，也属应当。”他顿了一顿，突然想起一事，笑道：“对了，你将来别提起我，更不要说我的好话，记住了么？”云舟听到“心爱之人”四字，登时霞飞双颊，如彤云轻染，娇艳不可方物，听到后头又不解道：“老爷待奴很好，为何不能直言？”丁谨劭与她朝夕二载，哪怕枕席间也从未见过这等娇羞美态，不由酥了半边，心痒难忍，恨不能搂在怀中一晌尽欢，及至听了她的问话，顿时失笑，哂道：“傻孩子，将军再豁达也是个男人，你念着我的好处，置他于何地？”云舟满面通红，想了一想，抑羞问道：“那他……他若问起，我总不能诋毁老爷。”丁谨劭哈哈大笑，摇头道：“傻妮子，你为何要老实答他？你就说，不管我待你好不好，你从没把我放在心上，就像从前那些客人，在你眼中，我们都算不得男人，只有他一人是大英雄、真男子，这不就成了？”

第53章 相期晚岁（七）上京
皇帝听罢宋珪谏言，面色立沉，怫然道：“这话是谁告诉你的？”宋珪泰然道：“副枢经略陕西多年，而将军是新去的，此番突然裁撤浮费……陛下圣明，臣听春和说，将军被众人孤立，所以由此猜测。”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道：“他既新去，与众人不熟悉，落落难合，也是常情。”摆摆手命宋珪退下，又唤焦春和前来问话，谁知焦春和来来回回只一句“将军匆忙赶来，迟了一步，听说被罚了薪俸”，其余一概不知。皇帝见他如此谨慎，反倒信了七八分，心道：“以陈和尚的性情，便是爬着来也不会迟到，宋珪猜测多半是真的。他为节省军费得罪了全军上下，看来并无结党之心，唯独狎昵小妹……不知他二人还有无勾连……”
过了几日，皇后徒单氏带了两对玲珑玉璧，一副南珠头面，亲自送到翠微阁，完颜宁依礼谢恩，恭顺地道：“臣无功受禄，好不惭愧。”徒单氏笑道：“军中革了浮费，省下多少银钱，这点东西算什么。”完颜宁眼波一闪，已知其来意，不动声色地笑道：“如此说来，臣是偏了副枢娘子的赏赐了。”徒单氏笑道：“妹妹本就美如珠玉，这些首饰送给妹妹，正是得其所哉。”她见完颜宁微笑不语，又加了一句：“将来下降之时，换上钗冠翟衣，还不知是怎样的神仙品格呢。”完颜宁笑道：“只要于国有益，臣之妍媸又有什么要紧。”
她应对如流，无懈可击，徒单氏一时也寻不到端倪，便摒退了侍女，拉着她的手，柔声道：“说起你的婚事，陛下和我一直放在心上，只是一来，你这般品貌标格，世间难有良材可堪匹配，陛下舍不得委屈你；二来也是为着天象之说，你一身系国家安危，万民祸福，未可轻言婚嫁。”完颜宁唯唯以应，言辞恭谨，滴水不漏，几个回合下来，徒单氏也奈何不得，客套几句后便摆驾而去。
完颜宁目视着她离去的方向微微一笑，心知皇帝定已明白革冗之事功在何人，只是怕自己从中穿针引线，才命皇后前来试探。
她转身走回庭中，忽听空中一声嘹亮的雁鸣，仰头一望，只见碧蓝天幕之中，一行大雁排空而上、直入云霄，不觉露出微笑，默默道：“良佐啊良佐，你可知人间罗网正苦，我愿化作长风万里，护你鲲鹏展翅，飞上青云。这些蝇营狗苟之事你不必沾染，交给我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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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关万里道，不见一人归。惟有河边雁，秋来南向飞。”秋去冬来，雁信已过，唯有几行晚来的孤零雁飞过邠州城上日色淡薄的天空。
自大昌原一役，臣民信心大增，移剌蒲阿亦籍此上表，奏劾陕西行省统辖兵马二十万却只知凭城固守，蒙军侵扰三年，行省驻军“未尝对垒，亦未尝得一折箭”。枢密院官员在朝中纷纷附和，皇帝考虑再三，终是同意了移剌蒲阿之议，召回行省要员完颜合达与完颜承裔，改由枢密院直辖陕西兵马，试图反击蒙古。圣旨下达后，移剌蒲阿即带完颜彝以及一千忠孝军进驻邠州前线。
二人到达邠州之后，移剌蒲阿趁蒙古大军未到，常领士卒偷袭蒙军游骑和小股后勤，若打退十余或俘虏一两名散兵，便以“主动出击、大获全胜”传捷天子。皇帝远在京城，又极信任这位拥立有功的潜邸旧臣，于是移剌蒲阿圣眷愈隆，炙手可热，朝中之人噤若寒蝉，无人胆敢明言天子。
罚俸之事过后，移剌蒲阿倒未再为难完颜彝，可完颜彝却常觉苦闷难抒。他幼承庭训，向来军纪严明、爱兵如子，移剌蒲阿却总驱忠孝军将士行剽掠之事，率军一日一夜奔驰二百里，只为夺几百生口或千余牛羊，虽抢的是敌军供给，但士卒们疲累难当、不胜其烦，他这个总领也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自古军人皆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纵有满腹牢骚，亦不能顶悖上司，只能反过来安抚忠孝军将士，安排人员休息，调整操练进度，一腔愤郁无从宣泄，神色间时常流露出来，所幸移剌蒲阿并不计较，只当未觉，却依旧我行我素。完颜彝直至此时才明白，兄长从前苦口婆心告诫自己至刚易折究竟是何道理。
“若换作大哥，他会怎样做？”他皱眉沉思，兄长行事沉稳，但同样为人正直，难道会坐视麾下士卒为蝇头小利奔命喘死么？“若是爹爹、武肃公、仆散将军，他们又当如何？”父亲有幸投在仆散揆军中，从未遇到过这等事，而仆散氏父子身为一军统帅，直接受命于天子，自然也不会面临此情此景。“白起、李牧、廉颇、韩信……他们呢？”他百思无果，愈加懊闷，追想起史书中各位名将先贤，念及他们惨淡的遭遇，心中慢慢凉下来，“世间常有风波恶，宋殿头这话说得很对。我大金的危机，不是南朝，甚至不是蒙古，而是金人自己。”他叹了一声，抬头望向城头天空中的孤雁，想到汴梁深宫中的心上人，不由更加难过：“我自到了这里，寸功未建，回京之日遥遥无期，连累宁儿苦苦等待，我实在亏欠她太多……”
“将军！”他回过神，见达及保端着水，勉强笑道：“我自己来吧。”只是他不擅作伪，相思之际突然转忧为笑，脸上神情颇古怪，达及保自不放心，关切地问：“将军怎么了？心口疼么？”完颜彝微微一怔，赓即反应过来，他一直将蓉宾图藏在怀中，每每念及爱侣便不自觉地抚膺叹息，难怪达及保以为他有心痛病，不由脸上赧然，侧转身掩饰道：“没有，没什么。”
达及保见他隐忍不告，越发担心，瓮声道：“将军不必瞒我，您的心事我都知道！”完颜彝惊了一跳，下意识地按着前胸，只听他接着道：“副枢做的事，怪不到您，咱们都知道好歹。”
完颜彝暗吁了一口气，放下手掌，想到军中之事，复又皱眉道：“我护不住你们，护不住国家，你们不怪我就好了？副枢身份显赫，却这般浮躁短浅，今日俘虏生口三百、明日夺得牛羊一二千，为这虚名微利累得士卒疲于奔命甚至战死，根本得不偿失！陛下登基后，四面休战，数年养兵，只怕这积蓄不易的兵力都要毁于副枢之手！”
达及保听他言辞激烈，本能地向四周看了看，低道：“将军小声些。”完颜彝不以为然，淡淡道：“事实如此，难道我还说不得么？了不起再进一次死牢，也不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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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要回南朝？”霓旌蹙眉叹息，“将军出了死牢，姐姐也脱身得了自由，正该破镜重圆，为何不去寻他？”
丁谨劭与云舟商议既定，当面焚毁卖身契，将良民户牒交到她手中，并欲派人护送她前往陕西，不料却被她婉言谢绝。丁谨劭捻须一想，小妮子定是不愿被心上人误会与自己仍有纠葛，宁愿孤身跋涉，便欣然应允，赠她路费盘缠，叮嘱她一路小心。谁知她却暗自决意渡淮归宋，动身之前，念及多年扶持之谊，特地来向霓旌作别。
“他如今平步青云，自有如花美眷，我一个章台杨柳、下堂弃妇，有何面目去寻他？”她顿了一顿，轻轻握住霓旌一手，柔声道：“妹妹，这些年多承你相救相伴，若没有你，我早成了异乡之鬼。你一定要多保重！祝你和元相公早日得偿所愿。”
霓旌听到元好问，眼眶渐渐发红，苦笑道：“我哪有这样的福气。他家世代清白，怎能容许他纳一个烟花女子……”云舟搂着她颦眉道：“那让他先赎你出去，另外找个住处，婚姻之事再从长计议？”霓旌越发摇头，苦笑道：“姐姐越发痴了，赎身需得千把两银子，赁屋子又要价钱，元相公拿不出那么多钱，纵便有，也是毕生积蓄，怎会一掷千金去换个没结果的事？”
云舟闻言不由愣住，神色间似震动似迷惘，半晌没言语，直至霓旌连唤数声才回过神来，垂头怔怔，苦笑道：“他倒曾说过要为我赎身，但却只是为了朋友之义。”霓旌叹道：“怎会呢，姐姐难道还不明白？”云舟低头道：“他亲口所说，还能有假么？”霓旌想了一想，蹙眉问：“你和他可曾互通心意？会不会是他不知道你的心事，所以才这样说？”云舟犹豫片刻，轻轻挽着她一条手臂，低头将七夕那日对话大致说了，霓旌听到一半便顿足大叹，直催她速往陕西。
“是姐姐一直说自己厌憎金人、要回南朝的呀，他若直言要娶你，岂不成了挟势逼迫？”霓旌哭笑不得，“将军那么厚道，自然不肯勉强你，只能推说是为了朋友。他愿倾家荡产地赎你，又要送你回家，又要给你另找住处，事事依顺你，处处体惜你，还要他怎样呢？”云舟心头大震，眼泪瞬时涌上来，颤声道：“……是么？”霓旌叹道：“姐姐，过去之事莫再提了，快去寻他吧！”云舟犹疑片刻，终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垂泪低道：“流水已逝，刻舟不能求剑，他如今名震天下……还会与从前一样么？”霓旌急道：“是或不是，总要问过才知道，我瞧将军是个念旧重情的人，不见得会变心。倒是姐姐你……”她叹了一口气，恳切地道：“你总嫌弃他的出身，叫他如何自处呢，今后千万莫要再提什么金人宋人了……姐姐，记住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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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大六年三月，铁木真长子术赤病重，幼子拖雷虽仍监理国事，局势却已开始微妙变化。
移剌蒲阿依旧信心满满，认为忠孝军足以与蒙古一战，朝中诸臣则大多倾向求和，皇帝斟酌之下，也认同向蒙古示好，只是现下局势未明，要等新汗王上台后再行请和。
与移剌蒲阿相反，承麟一叶知秋，已感知到山雨欲来风满楼，一旦汗位落定，蒙军必然再无内耗，立刻便会挥师南下。至于求和更属痴人说梦，金世宗起便有“三年减丁”之策，蒙古对金人恨入骨髓，势必赶尽杀绝，绝无转圜。
他回到汴梁，忧心忡忡却无人可诉，杜蓁不懂这些军政大事，更不会为金国的存亡担忧；完颜宁为避嫌疑，年来少与他走动；奏禀皇帝又怕被说成危言耸听，故而思来想去，唯有尽力治军安民，以备来日恶战。
这一日他自宫中回府，信马悠悠行至中途，忽见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顿时一凛，悄悄下了马交给侍从，自己不远不近地跟着，走过一个路口，那男子停下来翘首四顾，承麟忙侧身躲避。
那男子神色警惕，对身旁女子低语几句，似在嘱咐要事；那女子头戴帷帽遮住了面目，承麟不由更加骇异，心道：“贼子如今还有了帮手，越发了不得！”
那男子正是李冲，他交代几句后便快速向街巷中跑去，承麟一指那女子，回首向侍从喝道：“抓住她！”拔腿朝李冲追去。
他边跑边叫喊，惊动了城中武卫军，众人一齐追赶，眼见前方已是济国公府的高墙，李冲却如飞天遁地般突然不见了踪影。承麟怒不可遏，亲自搜寻了一阵仍无所获，气得破口大骂。
他铩羽而归，到府中杜蓁又迎上来劈头盖脸地问他为何带个美貌女子回来，他恚怒异常，无心与她调笑，沉着脸道：“你不懂，不必问了。”杜蓁闻言色变，转身回房，承麟也不理会，吩咐侍从将那女子带上来，待要命人去请完颜宁，又想起皇帝的猜忌，斟酌之下还是由自己单独审问。
正思量间，那女子已被带到堂上，掀去了帷帽，承麟一看她美丽的面容，登时呆了一呆，心道：“卿本佳人，怎会与贼子搅和在一起？可惜，可惜！”边想边森然道：“既到了我家，就老实招了吧。”
那美人愕然，打量着承麟迟疑地问：“阁下可是广平郡王？”承麟点头称是，又催她快说，美人神色窘促，低声道：“听闻王爷与定远大将军交好，所以冒昧腆颜，想请王爷相助……谁知方才在途中，突然被王爷所擒，不知是何缘故？”承麟冷笑道：“如此说来，你和李冲是专程来找我的？”美人轻摇螓首：“只有我一人求见，李相公只是替我引路。”
这美人自是云舟，她告别霓旌后决意寻找完颜彝，然而陕西正值战乱，她孤身一人，自不能前往乱兵流民遍布的四战之地，反复思量之后，想到完颜彝在京中当有宅邸，可找到他家院后再寄书军中。不料到汴梁之后四处打听，谁也不知道定远大将军家在何处，正一筹莫展时，李太和忽然找上门来，说自己能帮她，并教她来投承麟。

第54章 相期晚岁（八）起嫌
承麟听罢仍是冷笑：“哦？如此说来，你根本不认得他喽？”云舟见他倨傲无礼，也有些恼怒，挺直了背脊淡淡道：“认得。当日在方城街头，正是李相公与葛宜翁撕打吵闹，以致将军蒙冤入狱，我指认葛宜翁时见过李相公。”
承麟闻此，倒抽了一口冷气，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心道：“原来是她！恁般美貌的女娘，难怪那呆子三心二意，这下可不好办了……”云舟不明就里，见他一双眼睛将自己剥光了似的，神色却越来越凝重，心下怵惕大起，侧首冷道：“请问王爷为何抓我？”
承麟缓了缓神，暂将儿女之事放在一边，正色道：“李冲奸狡成性，构陷忠良，你与他是同党，赶紧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或许可以放过你。”云舟顿时松了一口气，和言道：“我从前也疑心李相公居心叵测，可这几日才知道，他是被迫签军，所以才伺机出逃，并非存心陷害将军。”
承麟察其神态诚恳，并非作伪，且提到将军二字时目露羞涩，心中又一阵警铃大作，皱眉道：“好，我就当你是被贼子骗了。我与陈和尚要好，大半个汴梁城都知道，你找我要做什么？”
云舟有些难以启齿，低头缓缓道：“方城一别，我与他失了音信，不置可否劳烦王爷帮我寄封书信到军中？”承麟眼珠一转，颔首道：好。”摊手向她要书信。云舟歉然道：“我自到京中，日日寻访，还未及写成。”承麟心想先稳住她，再去问完颜宁的主意，笑道：“好说，好说。”一边说，一边命侍女收拾客房，准备笔砚，又叫人去客栈取她的行李。
云舟蹙眉道：“王爷要留我住在府里？”承麟点头笑道：“当然。你是陈和尚的朋友，就同我自己的朋友一样，我该尽尽地主之谊。更何况，你这书信一时半刻也写不好，写好了寄过去再等他回信，总也要些时日，不若安心在这里等吧。”
他前倨后恭，莫名其妙，云舟自然不敢相信，承麟察言观色，笑道：“姑娘放心，我就是再好色，廉耻二字总还认得，岂能觊觎朋友的……的朋友？”说罢也不等她回答，便亲自带她去写信。
云舟无奈，随他来到客房，一径坐在桌前，提笔之时心里忽上忽下，甚觉忐忑，一时又想到霓旌的叮嘱，忍着羞涩挥毫题成一律，装入信封之中。
承麟见她文不加点，心中微微惊诧，脸上却丝毫不露，微笑道：“我这就命人送去。”云舟自道谢不提。
他径自回到书房，悄悄取出信纸一看，只见素笺上一色工整娟秀的簪花小楷，写道：
别时容易见时难，经年消息倩谁传。
夜月杜鹃喉血尽，春风蝴蝶掌珠还。
章台折柳藏破镜，玄都新花系前端。
蓬山无路修尺素，梦魂何日到征鞍。
承麟心头一紧，忖道：“这女子工诗擅墨，确是个劲敌，这下该如何是好？杀她本也不难，只是李冲仍未就擒，若他将来在陈和尚面前挑拨离间，万一那呆子迁怒到宁儿头上，反倒不妙了。”彷徨片刻，再细看诗意，不由大起鄙薄：“竟有这等人，危难中撇下陈和尚琵琶另抱，现在又想来捡现成的便宜！”想来想去，终觉不便越俎代庖，只得命人备马，入宫去寻完颜宁。
完颜宁听了半晌仍是淡淡的，侧首沉吟道：“兄长是追到济国公府附近，发现李冲消失了的？”承麟微微一怔，点头道：“不止附近，是追到了济国公府墙外，怎么啦？”完颜宁蹙眉道：“他上一次出现，是在姑父坟上……”承麟一凛，瞬时心领神会，低呼道：“他是济国公府的旧部？！……那他为何要害陈和尚？……莫非，他家与陈和尚有旧怨？”完颜宁沉吟道：“武肃公于泰和七年病逝，那时李冲还未出世，良佐也是个孩童，有什么深仇大恨呢？”承麟听她一声声良佐唤得亲热，不免动气，扭过头道：“要你费那精神？这种首鼠两端的男子，活该叫恶人折磨。”完颜宁失笑道：“是那小娘子来寻他，又不是他去寻那小娘子，你怪他做什么？”承麟恨铁不成钢地跺跺脚，急道：“他不留情，人家哪会来寻他？！你别得意太早，那行首的姿色与你不分伯仲，春兰秋菊，各擅胜场而已，且她又极通文墨，并非庸脂俗粉……你瞧瞧这个！”
完颜宁接过素笺瞧了一眼，蹙眉不语，慢慢红了眼眶，承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哄道：“妹妹，我刚才糊涂油蒙了心肝，瞎说八道的，你是金枝玉叶，冰雪神仙，我不该拿个下九流的行首和你比……”完颜宁缓缓摇头，叹道：“兄长误会了，我不是为这个难过，良佐的朋友自非庸常脂粉，就算不是国色天香，也有其他过人之处。”她吸了吸鼻子，语声愈加低迴哀婉，蕴含无限爱怜：“我到现在才明白，他从前为何那么落寞——身陷囹圄之时，唯一的兄长病亡了，心爱的女子又嫁了人，他该有多难受啊……”她似同身受爱人的痛苦，眼中沁出泪来。
承麟目瞪口呆，叹为观止：“老天，这丫头中了陈和尚的邪，疯魔了……”完颜宁拭了拭眼角，将信纸递回承麟，低道：“兄长快送去吧，这信来得迟了，但总好过没有。”承麟哪里肯送，心道：“小妹着了魔，往日的聪明劲全没了，这事不能听她的。”
他一路思忖，这诗虽不能寄给完颜彝，但终需等他回信好断了云舟念想，唯有自己再另写一封来套他回话，于是甫一回府便扎在书房里斟酌措辞，只说方城行首被夫家休弃转来投靠，自己不知如何该应对，七分真三分假，编造甚圆，搁笔再浏览检查了一遍，不免有些得意，心道：“我这个大舅哥也算做到家了。”
他将书信封好，命人立刻送往邠州，转头想到那张诗笺，取出火折，意欲焚毁。谁知才晃亮火折，便有人直接推门走了进来，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诗笺往案头书册中一夹，坐正了一看来人竟是杜蓁，压着气恼笑道：“娘子这么想我？门都来不及敲，就为了多瞧我一眼？”杜蓁本沉着脸，听了他两句蜜里调油的情话，心又软了，扭过身子嗔道：“谁要瞧你？你赶紧去瞧瞧你的美人才是正经！”承麟放回火折，摆手笑道：“这话别混说，她是陈和尚的美人，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杜蓁一愣：“将军？这不可能。”承麟被气得笑了：“怎么你只疑心我，换作他就不可能了？！他都三十几了，有几个旧相好又有什么奇怪？”杜蓁将信将疑，愣了片刻，又担心起完颜宁来，承麟见她已不复气恼，眼珠一转，没好气地哼道：“她和你不同，她只相信情郎，不把我这哥哥放在心上，哪像你，宁可信一个外人也不信我！”杜蓁见丈夫大吃飞醋，不觉疑心尽释，又被他正着反着哄了几句，二人重归于好，相携回房。
过了几日，杜蓁疑心既去，好奇又起，闲来无事绕到客房去探望云舟，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绝色佳丽，一见之下果然霞明玉映、秀姿天成，胜过朝中众多贵戚女眷，心中不免七上八下，又是替她可惜，又为完颜宁头疼，勉强客套问候几句便说不出话来。
云舟见她木讷，反道生出几分好感，心道广平郡王性情油滑，王妃却是另一番模样。二人聊了一阵，杜蓁笑道：“姑娘口音倒像江南的女孩子。”云舟心头一刺，忍痛问：“王妃去过江南？”杜蓁点头笑道：“其实我本是宋人。”她见云舟粉脸苍白，奇道：“怎么啦？”云舟强自镇定，问起杜蓁来历，杜蓁也不隐瞒，将身世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
云舟大起同病相怜之感，情不自禁地握住杜蓁一手，心道：“她全家被仆散揆大军所杀，我被仆散安贞所掳，同是天涯沦落人，今日天可怜见，竟叫我在这里遇到同胞！”只是她耻于往事，并未细陈身世，只说自己亦是宋人，杜蓁听了更是欢喜，从此当她亲族一般，时不时地来探望安慰，二人对诉思乡之苦，回忆江南风物，日益亲密。
过了十来日，家仆带来邠州回信，承麟拆开一看，总算松了一口气，笑道：“这下好了。”叫了杜蓁一起送去给云舟，及至见到她玉容羞红的模样，心中一阵发虚，下意识地侧首垂目，不忍再看她。
云舟见信封上写着“广平郡王台启”的字样，迟疑地交还给承麟，蹙眉道：“这是给王爷的。”承麟掩饰着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笑道：“这就是回信，他见送信的我家侍卫，所以才这样写……呃，你只管看！”云舟再三确认，见他仍坚持如故，便取出信纸，背过他二人，走到案前缓缓展开。
杜蓁左右为难，一边是小姑，一边是同胞，都是万般惹人爱怜的好女儿，也不知该向着谁，心里只盼着完颜彝一个也别辜负，抬眼见丈夫神色复杂，还以为他也像自己这样为难，反倒柔声安慰他：“你别担心，将军自有决断，旁人再着急也没有。”承麟佯怒道：“呸！谁稀罕他了？！”
他二人等了半晌，云舟却仍纹丝不动地立在案前低头阅信，仿佛化成了一尊雕塑。杜蓁始觉不安，走近几步唤她，承麟却拉住妻子低道：“别作声。”
云舟缓缓转过身来，微笑道：“王爷，这确是给你的信。”递回信纸，敛衽拜道：“多蒙王爷王妃关照，我在府上打扰已久，该是时候回去了。”承麟心里有愧，连道客气，杜蓁却穷根究底地追问道：“这不是回信么？将军说了什么？你要去哪里？”承麟低喝道：“阿蓁！”云舟神色惨淡，微笑道：“回江南。”其余两个问题却不肯答。
承麟怕杜蓁再追问，忙拉她出去，回首道：“回乡之事明日再说吧，姑娘早些休息。”一路把妻子拉回房里，将书信交到她手中。
信中前几句是问候之语，中间话题一转说到云舟：“……其人重情好义，高德多才，彝实有幸，结以为友。后因系狱，遽成远别。遥闻丝萝托之乔木，尚感欣欢；惊知磐石负于蒲草，岂独恨叹。今守国职，未敢擅离，感兄盛情，代全我义。友尝言，家山路断，唯愿霁海浮云舟，兄若可护其渡淮涉江，归于旧郡，彝不胜感激之至……”末一段却东拉西扯不知所云：“春来雁归，登陴举目，北望塞上牛羊，故乡寺馆，忧心怆踉，嗟夫！”
杜蓁于典故上虽不甚通，大意却看得明白，讶然道：“将军要把她送回江南？”承麟点头称是，杜蓁不免动了气，皱眉道：“他始乱终弃，得了新人就抛旧人！”承麟一阵心虚，摇头道：“分明是这行首危难之中弃他在先，他不念旧恶，已算得上仁至义尽了。”说着便将丝萝乔木、磐石蒲草那两句解释给她听，杜蓁听得愣了神，过了良久，皱眉道：“我瞧周妹妹不是这样的人，这事必有缘故，我去问她！”承麟忙拉住她，心里直打鼓，生怕把戏拆穿，到时候完颜彝知道了她的情意，又知道自己从中作梗，万一迁怒小妹，岂不是弄巧成拙。
他哄了半天，杜蓁仍是固执己见，渐渐没了耐心，不悦地道：“陈和尚是我妹妹未完婚的夫婿，你做嫂嫂的不帮她也罢了，怎么还来拆台？”杜蓁有些歉然，却依旧执拗地道：“我只想问清楚，别叫任何人留遗憾。”承麟正色道：“陈和尚就一个，周娘子不遗憾，宁儿就会遗憾，世上哪有十角俱全之事？”杜蓁皱眉道：“你又没问过她们，怎知不能？”
承麟勃然变色，冷喝道：“这话是何意？你是要我妹妹，同一个被人扫地出门的青楼娼妓共侍一夫么？！”杜蓁从未见他这般凶狠，惊得呆了，承麟却以为她默认不辩，越想越怒：“宁儿一向敬重你，又疼爱徽儿，到头来竟被你轻贱至此……对了，你向来仇恨我们金人，周娘子是宋人，你自然偏帮她。呵呵，我实在是小瞧你了！”

第55章 相期晚岁（九）寻仇
承麟不再理会妻子，夺门而出，径直入宫去寻妹妹，一头撞见躲避不及的凝光，笑道：“匆匆忙忙的往哪里去？雪人忒不厚道，怎么总藏着你不让我见。”凝光哪禁得住他这一句，心砰砰乱跳，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承麟笑了笑，转身走进阁中。完颜宁迎上来笑道：“兄长来得不巧了，我正要去济国公府呢。”承麟笑道：“去看公府的墙？”完颜宁莞尔称是。承麟笑道：“那你可别后悔，我今天是带了宝贝来的。”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书信。完颜宁摆手笑道：“我不看了，快给周娘子吧……咦？”眼角余光瞥见信封上写着广平郡王台启，便接过来拆看，读了几行，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来。
承麟一直觑着她，俟她读到最后转疑为喜，抚掌笑道：“我就猜到，他那段狗屁不通的话另有玄机，果然是写给你的悄悄话。”完颜宁微笑不语，过了片刻，抬头道：“这是他的回信？”承麟知她极难糊弄，含混地点点头，完颜宁蹙眉道：“既是回信，怎不写给周娘子？他行事光明磊落，越是放下了，越会分说清楚，怎的于周娘子的情意一个字都没回答？”承麟不敢在她面前信口开河，只推说不知，完颜宁沉默地看了他片刻，最终叹息道：“兄长，就算周娘子站在他面前，就算我肯答应，他也不会回头的，你这样做又何必呢？”承麟扭过头正色道：“你不懂。哪个男人不偷腥？姑父当年何尝不爱重姑母？可一样禁不住戴娘子投怀送抱！你说陈和尚放下了，可他明明还待周娘子那么好……”
“他待谁不好呢？”完颜宁仍是叹息，“他为人本就如此啊。你现在害他平白担着负心薄情的骂名，我怎能心安？”承麟强笑道：“你别怕，凡事有哥哥在。周氏弃他在先，有什么可怨？等我把她送回江南，此事再无人提起了。”完颜宁见爱郎在信中明明白白地嘱托承麟照料故友，显是毫无杂思绮念，也并不怨怪云舟另结新欢，敛容正色道：“不，你把诗笺还给良佐。”
承麟与她僵持片刻，苦笑道：“罢了，都依你。不过那张诗笺我弄丢了，实在还不出来。”原来那日他将诗笺随手夹在书中，与杜蓁一同回房，过后再回来找时翻遍了书房仍找不着。他怕被杜蓁得知，也不敢太声张，自己在府里寻了一圈未果，只得作罢。
完颜宁淡淡道：“那有何难。”说罢走到书桌前振管直下，鸾跂鸿惊，顷刻间默录已成，将衍波笺递给承麟，福了一福，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她带着流风来到济国公府，一径拜望仆散宁寿，寒暄数语，茶到二注时，微笑道：“公爷晚年时，都是二叔尽孝在侧，晚辈想求教二叔，公爷生前可有个姓李的部将？”仆散宁寿有些意外，思索片刻，沉吟道：“先父的部僚臣都认得，似乎没有姓李的。”完颜宁想了想，又问：“二叔认得完颜乞哥、完颜斜烈么？”仆散宁寿笑道：“认得，先父生前很看重这对父子，怎么啦？”完颜宁忙问：“那二叔可曾听说他们父子与人结怨？”仆散宁寿越发奇怪，摇头道：“没听到过。”完颜宁也不气馁，微笑着谢过仆散宁寿，又转道：“我曾听姑母说过，建造这座宅院时，东外墙有些破绽，不知二叔可知道？”仆散宁寿诧异地道：“从未听大嫂说起过啊，是什么破绽？”完颜宁道：“晚辈也不甚清楚，二叔若不介意，咱们同去看看？”仆散宁寿自然答应，叫上几名侍从，一同往东边查看。
二人仔细勘来，东院夹道两边墙壁倒无异常，墙角堆着许多杂物，约有人许高。完颜宁想了想，命人搬走杂物，果见其后藏着两个狗洞，完颜宁蹲下身凑近了一看，那洞虽开得低，直径却有尺余，足够身材细瘦的成年男子穿过，且砖块上苔痕七零八落，心中顿时有了谱，对仆散宁寿将疑虑大致说了，仆散宁寿吃了一惊，立即命人将狗洞封死，又命家院加紧护卫。
完颜宁别过仆散宁寿，往小院去寻纨纨，纨纨正在做针线，听闻完颜宁到访，慌忙将手里的活计往漆箩里一塞，起身迎了出来。流风眼尖，又与纨纨相熟，没多想就打趣道：“大姑娘在偷偷绣嫁妆！”谁知纨纨吓得小脸煞白，完颜宁倒被她这副样子唬了一跳，搂着她柔声哄道：“纨纨别怕，流风瞎说的，没有旁人听见，不怕不怕。”
纨纨缓了缓神，勉强笑道：“宁姐姐，你从我叔父那里来？”完颜宁因事有进展，心情甚佳，挽着她笑道：“是啊，你猜我找他做什么？”纨纨笑道：“这可猜不出来。”完颜宁咯咯笑道：“我带他去封了两个狗洞！”
纨纨猛地一颤，脸涨得通红，转瞬又变作苍白，娇小的身子轻晃了两晃，咕咚一声，晕倒在地。完颜宁和流风忙抱住她，流风待要唤人，却被完颜宁喝止，只见她若有所思地蹙眉低道：“先别声张，你帮我把她抱到榻上。”
过了一刻，纨纨悠悠醒转，睁眼一看，房中寂寂无声，完颜宁独自坐在床边守着自己，目光幽深，似要窥进自己心里去，又似早已全然知晓，不由得慌了神，坐起来呜咽道：“宁姐姐……”
完颜宁面无表情，沉默良久，最终叹了一声，淡淡道：“我受姑父姑母临终所托，一直当你亲姊妹一般，总是盼着你能平安喜乐，将来顺顺当当地嫁个良人，我一桩心事才算了了。你现在一日大过一日，有心事不愿告诉我也寻常，可你总该明白，事有轻重缓急，公道天理、社稷苍生在最上，对吗？”纨纨流着泪点点头，完颜宁又正色道：“无论为了什么原因，构陷忠良之事绝非君子所为，你爹爹当年无辜被害，至今仍未昭雪，有人磨刀霍霍，又要向他的好友下手，我真想不到，你竟会是那个为虎作伥之人。”
纨纨哭得抬不起头来，拉着她的手泣道：“宁姐姐，我没有……我对不起你，我那时候不知道他陷害将军……”完颜宁淡淡道：“从前不知道，那日郊祭之后也知道了。”纨纨哭道：“是，自那之后我便同他分说清楚了，从此一刀两断。前几日，他又来寻我，说他已想清楚了，决意痛改前非，再不理会什么金人宋人……”
完颜宁蹙眉道：“你从头慢慢说，他究竟是谁？”纨纨拭泪道：“他是青州人，与我娘可以算作半个同乡，他家中世代为官，高叔祖是易安居士的父亲李格非，靖康之后家道中落了。”完颜宁暗哂：“连家谱都告诉你了，难怪你以为他心诚。”纨纨又接着哭道：“贞祐二年，我爹去山东征讨红袄军，围剿之时将他一家人全杀了。”完颜宁奇道：“姑父在山东解救了几万无辜百姓，你娘也是他救下的，为何会杀他全家？”纨纨哭道：“红袄军的头领李全，和他父亲认了亲，一家人都搭进去了。爹爹讨贼，向来是责其首而宽其从，所以……”完颜宁点头道：“原来如此。姑父不杀幼童，所以他成了漏网之鱼，对么？”纨纨点头称是，继续道：“他成了孤儿，颠沛流离，衣食无着，有时讨到点粥水，有时吃草根树叶，有时偷些东西，就这样活了下来。”完颜宁心道：“难怪这厮如此狡猾，原来是这样长大的。”纨纨又道：“他恨极了我爹，一心想要报复，后来我爹被害，他失去了目标，本打算安稳度日的，谁知竟被签了军。”完颜宁蹙眉道：“他那时才几岁？”纨纨道：“十岁。朝廷签军，上至花甲老人，下至黄口小儿，一概不论的。”完颜宁叹了一声，示意她继续，纨纨又道：“他本就恨极了金军，而且方城军中乌烟瘴气，人人媚上压下，他无依无靠，年纪又小，被欺负得狠了。直到正大三年，将军他们到了方城，军中才清明起来，他本来也很敬佩将军，可是有一日听到将军和元好问元大才子在议论，说是要为我爹爹洗雪沉冤，他这才知道，将军原来是我爹的故交好友。”完颜宁冷笑道：“所以他就迁怒于将军，要叫你爹连一个朋友也不剩，永远没了指望？”纨纨颤声道：“不止如此，他还要金国再失良将，好早些破灭……”
完颜宁大怒，站起身厉声喝道：“仆散宜嘉，他日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见你父亲？！”纨纨大哭道：“我不知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些的……遇到他的时候，他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完颜宁冷道：“你住在济国公府，他会不知道你是谁？”纨纨泣道：“他当真不知，我那时想爹娘了，从狗洞里爬出去，在街上遇到他……我和他都是一夜间成了孤儿，同病相怜……他送我去东郊，直到看见我爹的墓碑，才知道我的身份……”完颜宁悚然一惊，荒郊野外、仇人之女，想来都后怕，情不自禁地拉住了纨纨的手，纨纨扑到她怀中，低泣道：“他什么也没说，一直对着我爹的坟茔发愣，后来又送了我回家，然后……”完颜宁接口道：“然后就时常钻狗洞与你私会。那日在东郊，他也不是跟踪将军，而是怕你过哀，放心不下。”纨纨既羞且愧，低道：“后来姐姐跟我说了他陷害将军的事，我便去质问他，他这才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宁姐姐，我敬爱爹爹之心，天地可鉴，自然不能再与他往来，所以自那时起，便与他再无瓜葛了。”
完颜宁点点头，沉吟道：“这是去年春天的事了，一年之后，他又来找你，说自己决意放弃门户之见，所以你又与他和好了，是么？”不料纨纨却轻轻摇了摇头，低道：“不，他虽不再加害将军，但心里还恨着我爹，我岂能与他和好？”完颜宁没想到她这样明断，心里顿感欣慰，释然道：“幸亏你没相信，他都是骗你的。”说着将云舟之事大致告诉了她，又道：“他曾在东郊见过我与将军，现在引着周娘子去寻呼敦哥哥，就是要让我们兄妹与将军反目。”
纨纨蹙眉含泪，楚楚可怜，神色间却不尽柔怯，反带着几分坚定之色，低声道：“爹爹讨贼安民，俯仰无愧，完颜将军磊落坦荡，更是我娘的救命恩人，姐姐放心，我仆散宜嘉就算终身不嫁，也绝不会和陷害忠良之人厮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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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麟回到府中，也顾不得哄回杜蓁，先扎到书房里给完颜彝写信，说上回周氏原诗佚失，这次附录补上，并将诗重抄了一遍，眼看日色将晚，便将信封了起来，只待明日一早再让家仆送去陕西。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完颜宁秀逸的字迹怔怔出了会神，又想到那张遗失的诗笺，心里仍觉不甘，又翻箱倒柜地找起来，那诗笺却如泥牛入海，一点踪迹都未留下。
他颓然回到桌前，一屁股坐下来，眼角余光倦怠地扫过桌面，忽然惊得大叫一声，一跃而起。门外侍从听见叫喊，忙跑了进来，只见王爷一副见了鬼的惊恐表情，颤声问：“谁？！方才谁进来过？！”侍从们面面相觑，都说无人来过。
承麟腿都软了，他向来不信鬼神，可此事做贼心虚，又接二连三地碰到异象，不由得他不信。侍从们又问发生何事，承麟喘息着指着桌案，却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放在案上的、完颜宁默录的那张诗笺，也一样悄无声息地不翼而飞了。

第56章 相期晚岁（十）露迹
杜蓁眼见承麟甩头而去，眼泪怔怔而落，哭了一会儿，又想起云舟之事，犟脾气发作，明知丈夫不喜，却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也不会套话，单刀直入地问出疑惑，云舟却低头不答，被问得急了，便淡淡道：“章台柳枝，岂容自主，王妃不要费心了。”杜蓁急道：“你不肯吐露实情，将军以为你弃他负他，自然也不愿以诚相待。”云舟惨然一笑，心忖道：“他收到我的信，却连一个字都不愿回给我，难道我还要向他乞怜么？”
杜蓁追问无果，垂头丧气地回到房中，想到丈夫，又是一阵伤心。
忽然一只柔软的小手伸过来，轻轻擦去她脸上泪滴，徽儿扑闪着清澈的大眼睛，甜甜地往她怀里拱：“阿娘不要哭了，我请姑姑帮您出出气，好不好？”杜蓁搂着儿子柔声哄逗，说自己没事，徽儿笑道：“阿娘，您带我去找姑姑好不好？我有功课要问。”徽儿自去年起，一直由完颜宁教授读书，杜蓁爱怜地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笑道：“你要问什么？”徽儿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低声道：“我想问问姑姑，章台柳是什么典故。”
杜蓁一怔，微微责备道：“你方才偷听我和周孃孃说话了？”徽儿摇头否认，杜蓁以为儿子撒谎，不悦道：“那你从哪里听来这话？”徽儿解释说是诗中读到。杜蓁越发气恼，正色道：“胡说！姑姑怎会给你读这种诗？！你小小年纪惯会撒谎，连阿娘也骗！”徽儿见母亲动了真怒，不免有些害怕，委屈地撅了撅小嘴，细声细气地道：“不是姑姑给我读的，是我从爹爹书房里找来的。”
杜蓁闻言松了一口气，想到丈夫风流倜傥，书房里有些艳词原不足为奇，哄道：“这种诗不好，别理了，你只读姑姑教你的那些。”徽儿睁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笑吟吟地道：“阿娘，姑姑也抄这首诗呢，所以我才想去问问她。”
杜蓁满头云雾，皱眉道：“你姑姑是个正经女孩儿，怎么会……”她忽然想到，或许是承麟将云舟之事告诉了妹妹，完颜宁有感而发，情不自禁地写下诗句，又转而想到，说不定完颜宁并不敌视云舟，她真正的态度就藏在诗里，便抱起儿子，认真地问：“徽儿，你还记得原文吗？”徽儿眨眨眼，笑道：“记得呀，姑姑抄过的诗，我都背熟了呢。”杜蓁大喜，忙叫儿子写下来，可徽儿却有几个字只会认不会写，见母亲皱起眉头，便笑嘻嘻地从怀中掏出一张诗笺：“阿娘别急，我有姑姑手抄的，给你看！”
杜蓁喜出望外，接过一看，果然是完颜宁秀逸的字迹，可文义却看不大懂。徽儿向母亲解释了子规啼月、庄生梦蝶，又述说了玄都观“前度刘郎今又来”的典故，皱着可爱的小鼻子说道：“就这句章台折柳藏破镜，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杜蓁犹豫片刻，终于把心一横，咬牙道：“徽儿乖，这诗借阿娘用一下，马上还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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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舟诧异地接过诗笺，打开一看，明明是自己密封了寄给完颜彝的诗，字迹却是另一个人的，登时愣在了当场。杜蓁小心地问：“周妹妹，这诗是什么意思啊？”云舟回过神，疑窦丛生地反问道：“这张诗笺何人所写？王妃又从何处得来？”杜蓁有些尴尬，这些日子以来，她并未提起过完颜宁的存在，只能含糊地道：“是……徽儿的姑姑。”云舟越发惊讶：“郡主？她抄这首诗做什么？”
杜蓁有口难言，若说出完颜彝与小妹的情/事，势必对她打击更甚，只能张口结舌地干站着，神色局促而窘迫。云舟蹙眉看了她片刻，叹了一声，淡淡道：“罢了，不重要了。”万念俱灰地将纸张递回给杜蓁，轻描淡写地道：“这是我的诗，不知郡主从何处听来，我也不想知道了，随便大家取乐吧。”
杜蓁大吃一惊：“这是你的诗？！那……那她为何要抄录？”她百思不得其解，命侍女叫来徽儿，当着云舟的面亲自问他。
不多时，徽儿蹦蹦跳跳地走来，向母亲拜了一拜，又笑眯眯地唤了声“周孃孃”，云舟微笑以应，又拈起诗笺问道：“小公子，这张纸，你从何处得来？”
徽儿笑道：“我从爹爹那里偷来的。”杜蓁一愣：“不是从姑姑那里得来的么？”徽儿笑道：“孩儿没进宫，哪能见着姑姑？这是爹爹带回来的，我一眼就认出了姑姑的笔迹。”云舟问：“公子的姑姑不是这府里的郡主么？”徽儿笑道：“我姑姑是兖国长公主，她住在宫里。”
云舟点点头，微笑道：“公子，王爷有一位好朋友，是个大将军……”徽儿拍手道：“是！是伯伯！伯伯是定远大将军，将来要教我骑马射箭的！”云舟爱怜地摸摸他的小脑袋，神色愈发温柔，身子慢慢低下去，静静地问：“你的姑姑——兖国长公主，认得这位伯伯吗？”杜蓁心惊胆战却不知所措，只见徽儿嘻嘻一笑，粲然道：“认得呀！伯伯很喜欢姑姑，姑姑也很喜欢伯伯，他们俩总有说不完的话。”杜蓁颓然掩面，心虚地唤：“周妹妹……”云舟应了一声，仍保持着低俯的姿势，柔声问：“小公子，你姑姑，一定很美吧？”徽儿眨眼笑道：“周孃孃也很美呀。不过姑姑爱穿白衫子，爹爹总笑她是雪人。”云舟微微一怔，缓缓点头，轻声道：“宫里，雪人……原来是雪娃娃呀，原来他找到雪娃娃了……”
她微笑着，慢慢直起腰，抬头看见杜蓁满脸是泪，平静地道：“这些日子，叫王妃左右为难，实在抱歉。”杜蓁惭愧无地，无言以对。云舟又对徽儿道：“这诗不好，从头到尾都是妄语，公子不要读了，也去告诉你姑姑，叫她不必再挂怀了。”徽儿扑闪着大眼睛，犹疑地道：“不好吗？可是还有人抄录呢。”一边说，一边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笺。
云舟双手抖索起来，一手捧着一张诗笺，两幅字内容一模一样，唯有字迹不同——左边一副是秀逸出尘的王体行书，法意兼备，骨澈神清；右幅却是娟雅的簪花小楷，宛然芳树，穆若清风，正是自己的亲笔信。
杜蓁也看得呆了，忙问道：“这张纸你又从哪里得来？”徽儿咯咯笑道：“也是从爹爹那里偷来的。”杜蓁如在云里雾里，徽儿见母亲神色焦切，便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
“我听姑姑说过，她小时候躲起来偷偷看书，从没被教养嬷嬷发现，于是我也学姑姑，躲在爹爹书房里看书，也没被爹爹发现……”徽儿得意地笑道，“有一天，我正在看书，爹爹走了进来写了封信，写完之后拿火折要烧这张纸，这时阿娘来了，爹爹就把纸藏在书里，我等爹爹和阿娘出去之后，偷偷拿出来一看，原来是首七律，里面有些典故我明白，有些却不明白，就自己翻书琢磨，也很好玩。”杜蓁奇道：“你爹要烧这张纸？为什么？”徽儿摇头笑道：“孩儿也不知道。就在今天，爹爹又到书房里写了封信，然后又把一张信笺放在案上，我怕他又要烧了，就趁他翻箱倒柜的时候偷偷转出去看，一看又是这首诗，竟换成了姑姑的字迹，那可不能让他烧了，姑姑的笔墨，我都要留着的！”
云舟颤抖着看着两张诗笺，忽然笑了，抬头望向初夏澄蓝的天空，不住地点头，像是伤心到了极处，又像是很高兴的样子，徽儿讶然道：“周孃孃，你想明白啦？可我还是不懂，爹爹为什么要烧这诗？”云舟笑了笑，柔声道：“你爹很爱护你姑姑，其实周孃孃也有个哥哥的，他也是这样爱惜我，现在我要回江南去找他了。”徽儿自然没听懂，却乖巧地没有继续追问，而杜蓁却隐约有些明白过来，瞪大眼睛不愿置信地问：“你是说，王爷为了妹妹，没有寄出你的亲笔信？”
云舟倦怠地摇摇头，劝她不必再费神，杜蓁越想越对劲，完颜彝秉性忠厚，若收到云舟亲笔题诗，怎会只回信给承麟，且无一字回答云舟的情意？她又气又愧，脸上作烧，眼泪滚落下来，咬牙道：“那长公主这张诗笺又是怎么回事？”云舟微微一笑，缓缓道：“长主襟怀磊落，与将军堪称天造地设，一对璧人。”
杜蓁听她语调惨淡，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愣了半天，咬牙道：“把诗给我，我叫人送去！”云舟无声而笑，温柔地摇摇头，轻轻道：“何必再徒增他烦恼？他待我已经仁至义尽了。”顿了一顿，又叮嘱道：“劳王妃去和王爷说一声，不必送了。”杜蓁擦去腮边泪滴，恨声道：“亏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做出的事情却这般……这般……”终是顾念夫妻之情，忍住了“下作”二字未说出口。
云舟微笑道：“兵不厌诈，王爷家学渊源，青出于蓝。”杜蓁讶然道：“什么？他祖上不是世代读书么？”云舟失笑道：“金人先祖渔猎骑射为生，怎会有读书人？王爷是太宗四子完颜宗弼之后。”杜蓁茫然道：“完颜宗弼是谁？”徽儿笑嘻嘻地抢答：“高祖爷爷是大金忠烈梁王，女真名字叫兀术。”
杜蓁的心跳停了一拍，耳边嗡嗡直响，呆了半晌，蹲下身艰难地道：“徽儿，你高祖爷爷叫什么？”徽儿清清脆脆地道：“兀术！”杜蓁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于历史掌故所知有限，金初那群宗字辈的名将也分不清楚，唯独兀术的大名却为每个宋人所知，“岳家军大战金兀术”乃南宋坊间最经久不衰的故事，兀术二字，便是每个宋人的心头刃，代表着半壁江山北望中原的遗憾，代表着绍兴和议的屈愤，代表着搜山检海追赵构的耻辱，代表着风波亭莫须有的仇恨。承麟与她定情之时，指天誓日地保证先祖只是一介书生，从未侵略宋人，谁知真相竟是如此残忍，丈夫何止欺骗云舟，他更是从一开始就欺骗了自己。
云舟见她面色惨白，扶住她连唤了数声，徽儿也不断地晃着母亲手臂，杜蓁回过神，咬牙道：“周妹妹，烦你帮我看着徽儿，我去去就来！”
云舟和徽儿拉她不住，只得由她去了，徽儿皱着小脸嘟囔道：“爹爹和阿娘又要吵架了。”云舟点点头：“小公子去劝劝吧。”徽儿嘻嘻笑道：“不用啦，爹爹每次都能把娘哄回来，我见多了。”云舟微笑道：“那你姑姑和伯伯，他们会吵架吗？”徽儿咯咯笑道：“当然不会啦！伯伯一看见姑姑就只会笑……”云舟微笑着，心却像是麻木了一般，既不觉得疼，也不觉得酸，只是沉甸甸的，又空荡荡的，机械地在胸腔里跳动，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像是从辽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点不真实的回音：“小公子，说说你姑姑吧。”
徽儿向来孺慕完颜宁，这下打开了话匣子，叽里呱啦地述说着姑姑容貌如何清丽绝俗，学问如何宏博精湛，性情如何温柔聪慧，待人又如何仁厚善良，其实完颜宁性情清冷，平日待人接物多是淡淡地，只是对这小侄儿特别慈爱，徽儿哪管这些，一个劲地添油加醋，将她说得美轮美奂，简直如嫦娥下凡、观音显圣一般，云舟只是点头微笑，一开始还觉得两边脸颊酸，后来渐渐地失去了知觉。
“周孃孃，你哭了？”徽儿忽然发现她脸上的泪痕。“哦，是么？”云舟轻拭了拭脸颊，微笑道，“我没事，我是高兴的。小公子，你姑姑真好，她才像天上的雁儿呢，对不对？”徽儿笑着点头，云舟摸摸他的小脸，柔声道：“小公子，谢谢你告诉我那么多事，周孃孃很感激你。祝你早日长成，将来也娶一个像你姑姑那样的仙女，好么？”徽儿眨眨眼，甜甜地笑：“周孃孃也像仙女！”云舟平静地微笑：“周孃孃只是个仙女面人儿罢了。”徽儿自然听不懂她伤心至极的话，咯咯地笑起来。
忽然外头乱起来，许多脚步声匆匆奔过，几个仆妇慌里慌张地进来抱起徽儿，颤声道：“王妃自尽了！公子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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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知杜蓁后来与云舟回到江南，故并不担心她自尽而死，元好问与驿丞俱是摇头，叹道：“这又何必？小公子都这般大了，还纠缠金人宋人作甚？”回雪却不以为然，嘟着小嘴道：“杜王妃是为了王爷骗她，从前骗她，现在还骗她，这才生气呢！”九娘点点头道：“雪儿说得对，王妃是恨受了骗，倒不是为宋金世仇，后来她还为这个恼了长主。”驿丞咋舌：“这杜娘子气性真大，夫妻吵架和小姑子有什么相干？”元好问叹道：“想来是怪长公主不曾实言相告了。”九娘苦笑道：“还不止如此。王妃从前只听长主叫过仆散姑娘的乳名，后来才晓得她是武肃公的孙女，仆散将军的女儿，一气之下立即与长主断了姑嫂之谊。”顿了一顿，又道：“后来，王妃执意要回江南，长主费了许多工夫才劝下，只是她依旧不肯原谅王爷，定要陪周娘子回临安，长主又劝王爷，只当王妃去散散心，过两个月再接回来，最后王爷点了头，安排车马文牒送王妃和周娘子去了南朝。”回雪睁大一双妙目，好奇地问：“长公主去王府时，和周姑娘见过面么？”九娘微嗔着瞟了女儿一眼，笑道：“小鬼头，净想些什么呢？她们不曾见过，长主去王府时，周娘子从未露面，长主也从未去探访她。不过长主私底下托嘱王妃，叫她想法子劝一劝周娘子，回家后不必和盘托出，只说自己做了汉人县官几年妾侍，后来因主母嫉妒被遣出门，千万莫要太过耿直。”元好问惊叹道：“长公主识人之明、处事之巧实在叫人佩服，那周娘子可听劝么？”九娘叹道：“这就不知道了。不过长主叮嘱过王妃千万别提起她，只说是王妃自己的主意，想来周娘子不会太过反感吧。”回雪奇道：“她不吃醋么？为何要这样帮着周姑娘？”驿丞瞪了女儿一眼：“你小孩子家，知道什么酱醋？！”九娘倒未理会，只低道：“一来，长主深信将军情有独钟，从未将周娘子视作情敌；二来，她待周娘子，也有些爱屋及乌。将军既认周娘子是故友，她过得安泰，将军自然欣慰，将军欣慰，长主也高兴。”
元好问点头叹道：“长主这般气度，难怪良佐倾心至此，他们……”他本想问问他们后来怎样，但很快想起三峰山之战和壬辰年间那场惨酷的灾难，没有再问下去。九娘苦笑道：“后来的事，元先生都知道了。”元好问叹道：“是啊，后来蒙古新大汗上了台，从此金国再无宁日了。”

第57章 千山寒暑（一）传信
【九】千山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元好问《摸鱼儿&#183;雁丘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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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传信
金正大六年八月，拖雷召集蒙古诸王及大臣在怯绿连河畔举行大会，宣布依照成吉思汗遗嘱，将汗位传于窝阔台。窝阔台态度谦和，公开表示蒙古习俗幼子守产，父亲临终前将百余千户、军政大事悉数交与四弟拖雷掌管，他比自己更适合成为汗王。参与集会的诸王莫衷一是，眼看会议将陷入僵局，重臣耶律楚材突然占卜，声称今日是难得的良辰吉日，必须定下宗社大计。其时蒙古民智未开，十分迷信，拖雷迟疑地询问耶律楚材是否可以另择吉日，而耶律楚材一口咬定“今日之后，再无吉日”，催促拖雷立刻宣布新汗王。
为避免兄弟阋墙、国家四分五裂的惨剧，拖雷无奈地同意让窝阔台正式成为新一代的大汗。确定登基日期后，耶律楚材又私下劝说察合台：“大王虽兄亦臣，按礼应拜新君。只要大王带头参拜，其余人也不敢不从。”
新汗王登基之日，察合台领亲族及臣僚拜于帐下，窝阔台宣布父亲成吉思汗颁布的诏令保持不变，并遵照耶律楚材的建议宣布大赦。金国遣使示好求和，被窝阔台断然拒绝，并冷道：“汝主久不降，使先帝老于兵间，吾岂能忘也！”自此，伐金成了蒙古贯彻不移的国策。
八月末，移剌蒲阿趁窝阔台根基未稳，出其不意地收复了之前被蒙古攻陷的泽、潞二州，窝阔台甫一上任便遭此挑衅，更加坚定了灭金的决心，他对内整合兵力，逐步收回拖雷手中举足轻重的兵权，对外按兵不动，任由移剌蒲阿自以为是。
九月，移剌蒲阿在军中设宴庆祝，诸将免不了又是一番恭维奉承，轮流相敬。移剌蒲阿亦一一行酒勉励，语笑往来，好不热闹。行至完颜彝时，移剌蒲阿笑容不改，举杯道：“陈和尚，听说你曾议论我，说国家兵力定被我损失殆尽，真有这事么？”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帐中登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完颜彝脸上，幸灾乐祸者有之，尴尬失语者有之，担忧惧怕者亦有之，侍立帐中的达及保也僵了一僵，暗叫不好。完颜彝却面不改色，举盏一饮而尽，缓缓放下酒杯，泰然自若地道：“有。”
他一口承认，毫无惧容，倒叫移剌蒲阿下不了台：自己若大发雷霆，未免有失风度，越发显得对方坦荡无畏，于是只好作出虚怀若谷的姿态，好言好语道：“我若有错，你应该当面说，不要背后议论。”完颜彝起身拱手道：“副枢所言极是，末将受教了。”
席上高英、樊泽怕他犟头犟脑地当真要开始直谏，忙举杯吆五喝六地打岔，张惠等人见机，也一唱一和地说笑起来。完颜彝暗暗好笑：“他们竟以为我会把副枢的场面话当做真的，也忒小瞧我了。”
十月，移剌蒲阿引军东还，完颜彝虽归心似箭，却担心窝阔台会在冬季大举进攻，力谏不可，仍无法阻止移剌蒲阿的决定。大军号称凯旋而归，一路浩浩荡荡行至洛阳，移剌蒲阿叫来完颜彝，命他领归降人马与忠孝军、合里合军前往许州囤驻，笑道：“你一直劝我不可东还，现在想来也颇有道理，你就留在许州调练兵马，明年再收复几个州县！”完颜彝愕然：“许州在汴梁之南，蒙古在北，驻之何用？副枢若担心蒙军，末将立刻回陕西就是了。”移剌蒲阿不悦道：“我在河南，你却独个儿留在陕西，哪有这样的道理？你既不愿回京，又嫌许州太南，那就在钧州许州之间选个地方，安心练兵吧！”
完颜彝据理争辩几句，都被移剌蒲阿强硬地驳了回来，军令如山，他虽明知上司故意刁难、不许他回京面圣，也只得低头屈服，心下愈发郁闷。到了第二日，其余诸将率军继续东往，他独携两军将士南下，在钧许二州中间的颍水畔驻扎下来，亲自去州府县衙接洽粮薪补给之事，操练之余更仔细筛选降军中武艺出众的士卒，增补到忠孝军与合里合军中。
白天军务繁忙，他尚无暇多顾，到了夜晚四野寂静，辗转难眠，起身立在帐外独对冷月，真个受尽相思之苦，心下长嗟道：“蒙古有了新汗王，战事是不会停了，这次不回京，只怕我往后几年都回不去了，这可怎么办，难道要宁儿一直孤零零地等着我？”他越想越愁苦，情不自禁地抚胸按着怀中的蓉宾图，重重叹了一声。
达及保见状，急忙上前搀住他，苦苦劝道：“早些医治吧，总这样熬着怎么行？！明日咱们去钧州城里看郎中。”完颜彝只得苦笑，摆手道：“我真的没有病。”达及保急了眼，低叫道：“一天不在，也耽误不了什么！您要是实在不肯走开，那就夜里去，一个晚上也足够来回了。”
完颜彝一震，咀着那句“一个晚上也足够来回了”，心下飞快地转道：“汴梁距此不到三百里，快马加鞭一个晚上就够了，我只要见她一面，立刻就回来……不行，我擅离军营，自己持身不正，今后还怎么约束士卒？……可错过这次机会，若我不幸死在战场上，那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想到此，他五内如焚，霍地转身一掌击在树上，树枝上几片残存的枯叶应声而落，转瞬被卷地北风吹散。
达及保见他面色变了几变，神情越来越痛苦，心下着慌，急切地道：“将军，身体要紧呐！您先歇歇，天一亮我就陪您进城找大夫去！”完颜彝挣扎片刻，终是把心一横，低声道：“我要去汴京。”
达及保一愣，以为他要去京城求医，越发慌了神，点头如啄米，连声道：“好，我去找太医。”完颜彝望了望四周，携他走回帐中，低声道：“我身体无恙。此去汴梁，是为见一个人。”达及保大是意外，正要问是谁，忽然发觉他神态窘赧，目中隐隐温柔，心下豁然明白，登时转忧为喜：“原来您有了新夫人？”完颜彝愈发局促，低头道：“不，还不是……”达及保戏笑道：“这次回去就是啦！”完颜彝涨红了脸，忙摆手道：“莫胡说！她是个冰清玉洁的好女儿，我好生敬重！”达及保从未见过他这般窘迫的模样，忍着笑点点头，说道：“那我随将军去？”完颜彝颔首道：“将官无旨不可入京，到了宜秋门外，你帮我进城去送封信，我在城外等你。咱们夜里出发，天明便到，当天就回来，对旁人只说是去许州治病。”达及保听他安排得头头是道，显是熟虑已定，忍不住笑了出来，拱手道：“遵命！”
完颜彝随即吩咐士卒，天明后照常操练，自己则因心痛不适要去附近市镇求诊。安排完军务之后他匆匆写了一封信，揣进怀中，又换上常服，带着达及保披星戴月奔赴汴梁。
他二人顶着寒风疾驰一夜，黎明时分终于赶到汴梁西郊，完颜彝怕被城门守军及百姓们认出，不敢太靠近宜秋门，托达及保进城将信函交与广平郡王，自己则在汴河岸边等候。
他估算着达及保来回时间，策马沿着汴河一路小跑，见河面上粮船货物船穿梭不绝，旌旗如织，实在不便私会，又一夹马腹奔出数里，见汴河分出一支折向东北，河上竟半艘船也没有，转向探往支流下游，一口气跑出四五里，眼前忽地豁然开朗——只见支流末端处水光闪动，正是一个小小湖泊，湖中并未结冰，岸边树下寂寂泊着一叶扁舟，野渡无人，篙楫自横，似被他马蹄声所惊，树下忽喇喇飞出两只水鸟，连小舟也轻轻晃动起来。
他四下打量了一圈，心道：“这里水路不通，难怪没有漕运船只，倒是个幽静所在。”其实若逢春时，京中百姓喜爱出城踏青，这湖畔游人不少，可此时正值初冬，桃柳已萎，梅花未绽，光秃秃地没什么景致，自然也无人前来玩赏。他主意既定，便拨转马头往回去等达及保。
不多时，达及保从宜秋门策马而出，跑到汴河岸边对完颜彝急道：“将军，广平郡王去河中府了，王妃也不在，连小公子都住进宫里去了。”完颜彝奇道：“王妃去了何处？”达及保皱眉道：“那长史什么都不肯说，后来我报上将军名号，他才说王妃不在京里，小公子暂时交给兖国长公主照顾。属下想着府里没有主人，就把信带回来了。”
完颜彝无计可施，踟躇片刻，忽然想到纨纨，又是一阵犹豫，心道：“仆散姑娘年纪还小，又是个姑娘家，不便做穿针引线之事。”可承麟夫妇不在城中，除却纨纨，再无人可为他传音递信，若就此回去，自然极不甘心，犹豫了片刻，终于想出个折中的办法，向泊在岸边的货船商客借了纸笔，又写了一封信，包在原信外边，命达及保送到济国公府。他怕客商认出自己，还从?袋中取了块袱布包在头脸上，所幸时值冬季，旁人只当他藉此挡风御寒，倒也不以为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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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风匆匆迎出来，对纨纨福了一福，笑道：“大姑娘来啦！长主不知道您要来，带着小公子往雪香亭那边玩耍去了。”纨纨点点头，却不进屋等待，客气地道：“劳烦姐姐引路。”流风略有些诧异，笑道：“大姑娘折煞奴婢了。”说着便亲自带她去寻完颜宁。
二人步短堤，穿石径，一路行至玉清殿外，流风笑道：“前头就是雪香亭了。”话音未落，余光似瞥见转角处有人，回首一看，连忙扑通跪倒，颤声道：“陛下恕罪，奴婢瞎了眼了。”身侧的纨纨也跟着行了大礼。
流风伏在地上，目光所及只有皇帝的袍裾和鞋履，皆是一动也不动，如凝固了一般，她愈发害怕，以为皇帝大动肝火，吓得连声求饶，却被潘守恒轻斥了一声：“大胆！不得打扰陛下思虑国事！”
流风一愣，登时收声，已听到皇帝一贯温和的语调：“起来吧。”她毕恭毕敬地站起身，不敢抬头直视皇帝，只听到皇帝柔声问：“你是谁？”她连忙回答：“奴婢是……”
“臣女仆散宜嘉，拜见陛下。”流风听到纨纨回答，瞬时明白了皇帝所问并非自己，连忙止声，皇帝听罢，“哦”了一声，沉默片刻，柔声问：“你进宫来找宁儿？”纨纨恭敬地低头称是，皇帝和言笑道：“呼敦的孩子也在她那里，这几天可热闹了，快去吧。”纨纨屈膝行了一礼，后退数步，转身离开。
流风也跟着告退，转身前往雪香亭，步行间却总觉得身后有注视的目光黏连不去，令她十分不适，却又不敢回头去看，直至转过成片梅林，才觉得背心粘腻之感渐消，暗吁了一口气，脆声笑道：“长主，大姑娘来啦。”
完颜宁正和徽儿捉迷藏，听了这一声，从太湖石后探出头来，冲纨纨眨眨眼，顽皮地比了一个“嘘”，谁知徽儿十分聪敏，顺着纨纨的视线发觉了她，咯咯笑着跑去扑在她怀里，得意地笑道：“抓住姑姑啦！”
她姑侄二人嬉闹玩笑，流风也走去凑趣，唯独纨纨笑得勉强，完颜宁瞧见了，心知有异，唤流风带徽儿玩耍，自己上前挽住纨纨轻声道：“怎么啦？是不是李冲又来了？”纨纨脸色有些苍白，摇头否认，附耳低道：“宁姐姐，将军有书信给你。”
完颜宁吃了一惊，转而双颊晕红，轻轻握住纨纨一只小手，带了流风徽儿一同回到翠微阁，命宫人阖拢内室门扉，侧首低道：“给我瞧瞧……”纨纨从怀中取出书信，轻声道：“将军派人送信给我，说是感念母亲昔日之恩，致信言谢。可我拆开来一看，里面还包着一封密信，纸笺上说请我转呈长公主。”完颜宁低低应了一声，背转身去拆看。
她一目十行地阅罢，情不自禁地捧起信纸紧贴在胸口，目中含泪，满面通红，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激荡的心跳，转身低道：“纨纨，我要出去一趟，先到你家换身衣裳，好么？”纨纨微笑点头。完颜宁见她神色隐露忧惧，心下歉疚，挽着她低道：“实在对不住，要你冒这样的险。”纨纨一怔，笑道：“宁姐姐，若我爹爹还在世，岂止是带封信而已？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完颜宁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又打开门，命凝光照看徽儿，自己则带流风坐着纨纨的马车同去济国公府。

第58章 千山寒暑（二）泛舟
达及保喝完第七杯茶，放下瓷盏，肚子叽里咕噜一通乱叫，福慧笑了笑，起身端来几碟细巧糕点，轻轻放在他面前。达及保与完颜彝彻夜疾驰，晨间只胡乱垫了些干粮，到了济国公府又被福慧当成贵客，一看他茶杯空了就连忙添上，偏他又惯于军中旁人添了酒就要满饮的习气，闷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清茶刮肚，愈发饥火中烧，兼之原本也不懂什么风仪，道了谢就抓起来狼吞虎咽，吃得满嘴都是粉屑，福慧也忍不住掩唇轻笑，又起身端了一大盘来。
达及保忙道谢，嘴里囫囵吞咽着，含混地问：“婆婆，姑娘还没妆扮好么？”福慧和言笑道：“再等等吧，我去给你做碗热汤来。”达及保忙道不必，央福慧去催催，福慧笑应了，缓缓走出去，回手带上了门。
达及保风卷残云般吃完了点心，意犹未尽地咂着嘴，四下里打量着，心道：“到底是国公府，件件东西都精致，不知那姑娘是怎么个美娇娃，勾得将军天天长吁短叹，不要命地奔回来。”又等了许久，渐渐焦躁起来，扒在窗沿上往外张了张，静悄悄一个人影都没有，暗骂道：“小娘皮磨磨唧唧忒可恶，也不想想将军等得多心焦！”气得大步走了两圈，怒冲冲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碟子盘子叮铃哐啷地跳，恰在此时，门被无声无息地轻轻推开，一个俊眼修眉、削肩细腰的美貌女子走进来落落大方地笑道：“有劳郎君久等。”
达及保愣了愣，尬笑两声，想到眼前美人就是上司未来的夫人，不自觉地站直了恭敬地道：“姑娘请！”
那女子却不动，笑道：“去哪里？”达及保道：“城外河边。”那女子扑哧笑道：“五水绕开封，到底是哪条河？”达及保心里发急，简短地道：“汴水，姑娘跟我去就是了。”那女子摇摇头，伶俐笑道：“我才不跟你去，你若是个歹人可怎么办？”
达及保耐着性子解释：“我是忠孝军敦武校尉达及保，不是什么歹人。姑娘，将军赶了一夜的路，在城外等你许久了，快请吧！”谁知那女子仍是摇头笑道：“我又不认得忠孝军中人，敦武校尉也好，修武校尉也好，由得你说了。”达及保七窍生烟，差点吼出来，强压着怒火说道：“姑娘怎的不讲道理，我拿着将军的亲笔信来接你，怎会是歹人？”那女子挑了挑眉，嫣然笑道：“我不要你接，你告诉我在哪里，我自己去。”
达及保气得干瞪眼，僵了片刻，终是不忍完颜彝焦心，忍着火硬邦邦地道：“出宜秋门到汴水往下游走，看到支流再沿着向前四里，将军在湖边等候。”
话音甫落，门纱上似有人影在外晃动，那女子笑着点点头，也不出去，达及保见她神色间竟一点也没有完颜彝那种相思之态，心里顿时起疑，沉声道：“姑娘怎么还不去？”那女子笑嘻嘻地道：“急什么？我再问问清楚，那条支流叫什么渠呀？”
达及保大喝一声，运劲于掌，使出擒拿功夫，瞬间制住那女子双腕，怒道：“贼娘皮，你到底是谁，敢来戏耍老子！”女子吃痛不过，眼泪哗啦啦地落，求饶道：“我我我是个使唤丫头，是姑娘叫我来的。”达及保怒道：“你家主子好大的排场！将军为她在冷风里空肚子赶了一夜，她现在可以去了吧？”那女子哀声道：“已经去了呀……你，你先放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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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宁套着布衣短褐，戴上风帽，包裹住下半张脸，低头将步子迈得粗苯些，弓着背跟在福慧身后走出角门，看门的家丁讨好地凑上来，福慧温和地笑道：“去帮我雇辆车，姑娘要吃金橘，我叫人去汴水边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江西来的商船。”那家丁答应着去了，少顷便转回来，身后跟了辆骡车，福慧本能地要去搀扶完颜宁，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福慧反应过来，关切地叮嘱道：“小心些，早点回来。”
骡车一径行至汴水畔，完颜宁又叫沿岸往下，行了数里，眼见河道分出支流，才叫住车夫，下车改作步行。她此生从未单独出过门，眼前景象全然陌生，身边又没有侍女，心中有些紧张，佯装选买货物在岸边徜徉几步，看那骡车接了新生意去远了，这才转头沿着河岸往下游赶。
她体质纤弱，又从小娇养，跑了几十步便觉喘不过气，双腿像灌了铅似的，胸肺间涨满冷风刺一般的痛，全凭心间一念强撑着踉跄前行。走了数里，停下来一望，已看见前方波光粼动，不由大是欣喜，再不觉疼痛，急奔向前。
她一气跑到湖边，只见树下系着一匹骏马，水畔泊舟中有人猛地站起，颤声唤道：“宁儿！”定睛一看，正是自己中心藏之、无时或忘的心上人，喜得忘乎所以，不待他下船搀扶，顺着疾奔之势纵身往舟中一跳，落足时趔趄不稳，早被他一把接住，揽入怀中。
完颜彝紧紧搂住她，欢喜得手足发颤，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憋了半天，只唤了两声“宁儿”，感觉到女孩儿埋首在自己胸前无声地啜泣，心里好生歉疚：“她为我青春空耗、日夜悬心，如今又冒险出城私会，实在太受委屈。”谁知完颜宁却呜咽道：“良佐，你冒这么大险回来，你待我这样好……良佐，我真不知该如何回报你……”完颜彝微微一怔，用力揽紧她，下颌抵在她头顶发髻上，低声道：“你待我的恩情，我也还不清了。”完颜宁伸臂环住他腰身，仰起脸轻轻道：“不要你还，我只求能这样看着你就够了。”
他低头凝视那张清丽出尘的面孔，只见她珠泪萦睫，眸中深情满溢，如阳光温暖，似月辉温柔，望得他如沐汤泉，身心都像化开了似的，本有两载离情亟待倾诉，此刻却觉半字都是多余，她什么都懂得，什么都体谅，两心烛照远胜过万语千言。
小船因完颜宁一跃之势摇晃着漂离岸边，慢慢荡向湖心，二人相拥着缓缓坐下来，完颜宁摸了摸他肩臂，蹙眉道：“怎么穿得这样单薄？”完颜彝握住她的手，笑道：“路上灰大，袍子上都是尘土，就脱了。我不冷，咱们忠孝军雪地里都睡得的。”完颜宁想到他一路风尘劳苦，愈发心疼，又见他头发微湿，抬手引袖轻拭他鬓角，柔声道：“汗后不宜受凉，你多葆养身体，才好带领忠孝军为国杀敌呢。”完颜彝笑道：“不是汗，刚才满头的灰，脏得很，在湖里洗了洗。”完颜宁吸了吸鼻子，哽咽道：“这都是为了我……良佐，我来给你擦干。”
她不待他回答，站起身轻轻拆开他发髻，从怀中取出手绢，立在他身后细细擦拭他潮湿的头发，完颜彝不惯被人服侍，颇有些不自在，抬手握住她一只素手，赧然道：“我自己来吧。”不料她软伏下来，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耳边，垂首悄声笑道：“你不许我执奉巾栉么？”
完颜彝心中一荡，登时明白她已将自己视作夫婿，巾栉之事自是人/妻本分，便轻轻放开手，由得她将头发一点点擦干，又以纤指作梳，挽作髻子，用发簪固定住，坐下来左右端详着笑道：“不太好，衬不起将军的龙虎之姿。”完颜彝刮了刮她挺秀的鼻梁，笑道：“顽皮！”又将她揽入怀中，一手缓缓抚过她背脊，望着舷边碧沉沉的湖水，心下一片平静温暖，悠然神往道：“此生若得与宁儿归隐林泉，浮槎泛海，再不理尘世中事，那该有多好！”
完颜宁俯身枕在他膝上，低道：“良佐，以后我日日伺候你梳头洗脸，好不好？”完颜彝心疼地拥住她，只是不断摇头，想到今日分别之后再会难期，歉然道：“原该我照顾你才对……宁儿，我当真对不起你。”他一生正道直行，俯仰无愧，从未亏待别人，唯独对这心爱至极的少女却负疚良多。
完颜宁埋首在他怀中，两条纤细的胳膊紧紧圈抱着他，颤道：“不，是我连累你。”说着便将父母身世和假托吉星之事从头说与他听，末了，又哽咽道：“无论换作谁，官家都不会放我出降的……良佐，重阳那日我在王府回廊上看见你，那么孤单寂寞，我心里很难过，你从前不是这样子的。可没想到，最终竟是我耽误了你，害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完颜彝听得惊心动魄，回想她小幼时熟练谄媚的情状，竟不知背后有这许多血泪，登时心疼如绞，怜惜地搂紧她，低道：“你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啊……宁儿，你我之间，没有耽误不耽误的，这世上那么多人，却只有你一个知我爱我，士为知己者死，我纵然为你粉身碎骨也是心甘情愿的。或许天可怜见，等咱们到了七八十岁，国家也安泰了，陛下肯准许咱们的婚事也未定。”完颜宁伏在他怀中哭得气堵声噎，听到此抬头急道：“那怎么成？！”完颜彝微笑道：“怎么不成，咱们若活到一百岁，还能做二十年夫妻呢。”完颜宁顿足道：“那我可生不了孩儿啦！”话音甫落，见他睁大眼睛要笑不笑地看着自己，忽然反应过来，小脸涨得通红，扑到他怀中耍赖：“没说过！我没说过！”
完颜彝忍俊不禁，看着她绯红的脸颊犹挂泪珠，如花凝晓露一般，不由渐觉情动，含笑不语，她等了片刻，抬头见他若有所思，柔声问：“你在想什么？”完颜彝忍着笑缓缓道：“我在想——咱们生几个孩子呢？”完颜宁满面羞红，钻进他怀中撒娇：“你欺侮我……”
她软嗔薄怒，声音却甜如酥酪，撩得他心口发痒，情难自制地低头亲吻她脑后万缕柔丝，又捧起她娇如莲瓣的小脸，唇吻辗转碾过眉梢眼角，缓缓落在她柔嫩的脸颊上，那温软细腻的触感令他着迷，忍不住沉溺其中，一再逡巡流连，过了许久，才微微抬起头，痴痴凝视掌中娇美的容颜，一颗心砰砰直跳。
完颜宁闭着眼软绵绵地偎向他怀中，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与自己急促的呼吸交相呼应，逐渐绵长旷远，像山谷里百世千生的回音，心头一阵酸热，低恳道：“良佐……”她本欲恳求“你带我走吧，咱们绿蓑青笠，泛舟五湖，永远不回中州了”，可才唤了一声便醒悟过来，知道自己与他皆身受国恩肩负重任，绝不可能一走了之，便凄然改口：“你要多保重，无论何种境地之下，都不可自弃，不许自苦，你答允我。”完颜彝点点头，沉声道：“你也是一样，千万要珍重。”
他想起一事，从腰囊中取出匕首交到她手中，低道：“这是定礼，你收着。宁儿，待我……”本想说功成身退，又想到蒙军所向披靡之势，自己绝难效仿范蠡张良，实在说不出瞎话来哄她，艰涩地卡住了。完颜宁握住他的手，缓缓道：“待君节尽报明主。”完颜彝心头一暖，爱极了她的善解人意，也改了下句柔声道：“然后携卿卧白云。”[1]
他二人执手相依，但觉心心交映，灵犀互通，生出奇异的澄定之感，良久忘言。过了片刻，远远听见马蹄声渐近，完颜宁低笑道：“你的敦武校尉来啦。”完颜彝挡在她身前向岸边一望，确然是达及保，回过头笑道：“对了，你怎么自己跑来了？我原是让他去接你的。”完颜宁莞尔：“这样分头出城安全些。”
完颜彝笑着点点头，起身去掌楫，他本不会划船，贞祐二年时性命攸关，手忙脚乱地捣鼓一气，总算渡过黄河，勉强粗识舟楫。此时心中万分不舍，划得愈发慢，暗自怅然：“若这条船永远回不到岸边就好了。”
小舟飘飘荡荡，终究泊向水滨，流风迎上来搀扶完颜宁下船，达及保立在一旁气哼哼地瞧了一眼，不料却被她容光所慑，顿时呆了一呆，低下头不敢再看。完颜宁微微一笑，走上前敛衽道：“婢子言语无状，方才多有得罪，壮士息怒。”达及保是个粗蛮大汉，何曾见过这等斯文场面，红了脸瓮声道：“姑娘太客气了。”流风瞪了他一眼，拉着完颜宁急道：“长……姑娘别理他，你瞧！”伸出双手让她看腕上扼痕，完颜宁轻轻揉了揉，低道：“回去我给你擦药。”达及保脸上更红，待要分辩又觉愧疚，完颜彝望见了，系好船上前向流风揖了一揖：“怪我驭下无方，姑娘也息怒。”流风忙还礼笑道：“那可不敢当。”
完颜宁抬眼看了看天色，侧首轻声道：“时候不早了，快……快回去吧。”虽是催促，却说得万分悱恻，连达及保和流风都听得心里发紧，完颜彝哪里割舍得下，只碍着其余两人不便揽她入怀，克制地用眷恋的目光一遍遍描绘她如画的眉眼，低声道：“我自会保重，无论战况如何，你都不要太过忧心。”她乖巧地点点头，柔声道：“我有徽儿和纨妹做伴，不是孤零零的，你也别担心我。”完颜彝闻此又问：“我听说小公子寄养在你那里，王妃呢？”完颜宁想了想，终是不愿添他烦忧，也不忍拂逆云舟之意，简单地道：“嫂嫂与周姑娘性情投合，亲自送她回临安了。”完颜彝诧异不已，又想到杜蓁为人淳朴，古道热肠也合乎情理，便不以为怪。
[1]注：见唐代李白《驾去温泉后赠杨山人》中“待吾尽节报明主，然后相携卧白云。”此处二人略改李白原作以表心意。

第59章 千山寒暑（三）避宠
天下伤心处，唯别而已矣。二人相顾黯然，完颜宁从马鞍上取过夹袍，亲手掸去灰土，叫他平展双臂，自己给他穿在身上，又一处处系上衣带。完颜彝知她着意以妻子身份侍奉自己，便依着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想起前人“行衣未束带，中肠已先结”的诗句，心里愈发酸楚，放眼山川尽是愁城，当真是开襟方未已，分袂忽多违，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
她系好袍带，又蹲下身整理裾角，然后仰头看了看他，站起来嫣然笑道：“绣服霍骠姚！”完颜彝知她强忍伤心逗自己笑一笑，勉力挤出一个笑容，说不出话来。
完颜宁又低声道：“副枢不拘小节，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但若临大事，你也不必理他，只和平章商议就是了。”完颜彝不料她突然说到政事，奇道：“平章如何理得军中事？”完颜宁笑道：“副枢知道自己的德望不能服众，昨日请旨调平章同去陕西，我猜官家定会准奏的，而且会让他俩平起平坐。”
平章即完颜合达，汉名瞻，时任平章政事，自幼从军充任侍卫，贞祐二年曾护送岐国公主和亲，后被蒙古俘虏又伺机南逃，与完颜彝境遇相仿，且为人重义轻财，深受民众爱戴，又曾随仆散安贞南征，更添了一重袍泽旧谊，故完颜宁一听便笑，断定心上人从此不至太过憋屈。
完颜彝知她自幼颖智异人，对她所言皆信任无疑，欣然道：“那便好。”转瞬又笑不出来了。
二人盈盈凝望片刻，完颜宁低声道：“快去吧。”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流风不料她突然拔足，忙跑到达及保马鞍边取下一篮金橘，抱在怀中急步追着跟去了。达及保猝不及防地“哎”了一声，追出几步，望着她蹁跹的背影瞠目道：“这……仆散姑娘去得恁急！”完颜彝却直立不动，亦不语，直至那倩影被树木遮得再看不见了，方叹了一声，苦笑道：“‘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她是怕我伤心。”想到爱侣体贴周全之意，心里又疼又暖，不忍辜负，便咬牙翻身上马，对达及保沉声道：“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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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宁仍扮作仆妇，抱着金橘从角门进入济国公府，穿过夹道一径行至福慧房中，累得筋疲力竭。流风已从边门入内等候，正要服侍她更换衣衫，忽见福慧急匆匆地回房来，见到她便拉住急道：“公主，姑娘被宣进宫了。”完颜宁吃了一惊，忖度纨纨定是被自己出城私会之事牵累，顿起破釜沉舟之意，反倒镇定下来，一边换回衫裙一边细问究竟。
“内侍只说是奉皇后口谕，姑娘怕公主不在府中的事被发现，也没敢多言语，换了衣裳就去了。我本要随她去，可被那内侍拦住，说是皇后只召见姑娘一个，连公主都不必同往。”
完颜宁目光微瞬，转身向福慧双膝跪倒，福慧大惊失色，低呼道：“公主做什么？！老婆子这把岁数了，凭谁来审问，半个字都不会说的！”完颜宁决然道：“福姑姑，纨妹若有闪失，我绝不苟活，只是求福姑姑看在姑父面上，千万莫牵连将军，今日之过我一人承担便是。”
福慧红了眼圈，搀起她爱怜地道：“公主说什么呢，今日您一直在府里陪着姑娘，将军远在许州，风马牛不相及，有什么相干？姑娘必也是一样的话。您快回去吧，再晚就要被发现了。”
完颜宁又摘下玉簪珠坠塞到流风手中，低道：“我身上只有这些了，快走吧。”流风大惊失色：“奴婢不走！”完颜宁忍泪道：“小九，还记得嬷嬷么？我知道你待我好，所以更不能连累你……”流风急得顾不上尊卑，握住她双手低呼道：“事情还没搞清楚呢，长主怎么就断定是为这事？咱们先找宋殿头问问！”福慧也点头附和。
完颜宁每临大事素有静智，此刻只因担忧爱郎获罪，关心情切，一时乱了方寸，经流风提点后立即如梦初醒，点头道：“好，那咱们快回吧。”
她匆匆赶回宫，迎头遇着凝光来禀报杜蓁刚回京，已接了徽儿回去，一时也无心细问，点了点头便径直去寻宋珪。谁知宋珪一脸茫然，说皇帝今日龙颜欢悦，并不像要拿人惩罪的样子，也未听他提起完颜彝。
完颜宁愈加生疑，谢过宋珪又往中宫去寻纨纨，谁知徒单氏亦是一脸茫然，辩解自己从未宣召过纨纨，今日也不曾见到她。
完颜宁只觉双足一阵阵发软，勉强定了定神，想到福慧出身内廷，不可能错认宦官与宫轿，而李冲一介布衣，也绝难伪造宫中舆服，纨纨当不会被歹人掳走。念及此，她精神稍振，又改从宫中宦官与软轿入手，立刻遣流风去器物局、尚厩局与尚辇局查档，她自己则向左右宿直将军处查询今日进出宫城的宦官名册，并往近侍局查访今日领命出宫的宦官，两厢对照，定能找出带走纨纨的人。
计议已定，她立刻转身前往宿直值房，匆忙中连婢女都未带，只身跑了出去，才到月华门边便觉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自知体力已尽，强撑着一口气靠着墙根重重滑坐在地，无力地环视左右，却不见宫人或禁军路过，只得软瘫着闭目养神。
过了片刻，她听到脚步声渐近，睁眼一看，只见一名清癯的内侍缓步而来，冬日凛冽的北风扬起他灰色的袍角，平添了几分道骨仙风，可那清雅的身影映入完颜宁眼中，却叫她登时凉了半截。
“潘先生，怎么这样巧。”她亲热地笑，挣扎着站起来，“我跌了一跤，好疼呢。”潘守恒上前搀起她，关切之情溢于颜色：“长主万金之躯，只宜静养，不宜奔波，有些人见不到就算了吧，何必为难自己？”完颜宁双睫一颤，瞬息间珠泪盈盈，细声细气地道：“姑父唯有这一点血脉，纨妹她……”
“我说的不是仆散姑娘。”潘守恒目光复杂，“长主应该明白我在说谁。您今天为了跑去见他，累成这个样子！”完颜宁瞳孔缩紧，本能地垂睑遮住眸光，蹙眉道：“怎会呢？副枢……”“副枢是没带他回京，可是他有脚，他自己会来。”潘守恒的语调缓慢悠长，似蕴着十几年的旧时光，“只有您当时不在济国公府，仆散姑娘才会只身入宫，那么能让您冒险出宫相会的，普天之下还有谁呢？”
完颜宁眼中精光大盛，一把拉住他：“是你带走纨纨！”潘守恒神色淡淡：“假传皇后懿旨是死罪，长主可不要冤枉臣。”完颜宁断定他与此事有关，不再虚与委蛇，拉下脸冷道：“那么先生此来做甚？”潘守恒暗叹一声，面上仍是淡淡道：“自然是为了仆散姑娘，今日流风带着她去找您，路过玉清殿，您猜猜，她们遇到了谁？”
完颜宁脑中轰然一响，想起宋珪和徒单氏的回答，瞬间猜到了那个必然的答案，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艰涩地道：“可是，纨纨她还那么小……她也是姑母的孩子……”“莫说大姑娘不是大长公主所出，便是亲生女，中表结亲也是寻常事，仆散都尉不也是这样么？至于年纪……”潘守恒叹了一声，“就是这年纪恰恰好，长主，您已经猜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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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惊慌过去之后，纨纨唯觉荒诞，努力保持着臣民应有的谦恭，低头道：“臣女出身罪门，蒲柳之姿，不敢玷污圣德。”
皇帝仍迷恋不舍，目光缠绕在她脸上、身上，柔声哄她：“你是为这个恼朕？纨纨，朕答应你，有朝一日，一定会为姑父平反。这样吧，朕先追封你生母为郡夫人，好么？”纨纨吃了一惊，很快冷静下来，跪地道：“小娘仰赖母亲仁德，寄身公府，已属万幸，且无功无劳，实在不敢领受天恩。”“怎会无功呢？”皇帝开怀大笑，“她生了你呀！这是头等的功劳。纨纨，朕要你明白，朕是真心喜欢你。”一边说一边蹲身欲抱起她。
纨纨跪伏着拼命向后躲，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兽，扑腾着闪避猎人追捕的罗网：“陛下是圣明天子，臣女不敢玷辱陛下……”皇帝身材肥胖，远不如她灵敏，可天子至尊自带威严，压得她冷汗涔涔瞬时湿透重衣，眼看那双肥厚而保养得宜的手已伸到身前，吓得心胆俱裂，绝望地闭上双眼尖叫：“爹爹！爹爹！……”
那双手顿时停住，纨纨惊恐地睁开眼，见皇帝疑惑地看着她，连忙爬起来决然哭道：“臣女不敢损伤陛下圣德，有死而已！”
皇帝闻言后退几步，慌张地喘气：“不！不！你别怕，朕不会伤害你！”想了一想，又不甘心放走她，便柔声道：“你先住下来，慢慢想一想吧，朕还有劄子要批，晚些再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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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散姑娘暂时无碍，陛下九五之尊，不至于强迫她。”潘守恒沉吟道，“只是终究得想个法子把她救出去，以后远远离了京师才好。”完颜宁竭力苦思营救之策，沉默片刻，侧首戒备地问：“多承相告，不知先生意在何处，不妨直言。”潘守恒一怔，旋即藏起目中痛色，苦涩地叹道：“没有什么，只是不忍看见仆散都尉泉下不安。”完颜宁点点头，心想此人良知未泯，倒也不必全然视作仇敌，敛衽道：“我代姑父谢谢先生。”潘守恒躬身还礼，望了她片刻，涩然道：“长主，您今日太过劳累，臣送您回去吧。”完颜宁又警惕起来，面上却十足温柔关怀，笑道：“我瞧先生瘦了许多，气色也不好，不如趁冬令好好补养一番，也别太操劳了。”潘守恒苦笑，知她不肯原谅，拱手道：“多谢长主关怀，既如此，臣告退了。”
完颜宁挣扎着来到皇后宫中，将纨纨之事禀明皇后，皇后愣怔良久，生生抿去唇角那丝冰冷的笑，仍是贤良淑和地道：“甚好，宜嘉那孩子我也很喜欢，她和你又要好，往后宫里更热闹了。”完颜宁不动声色地微笑，一派恭敬的姿态，轻声道：“娘娘，陛下喜爱纨纨，甚至不惜假借娘娘之名骗她进宫，都是因为一个人。”皇后稳住呼吸，强掩酸苦，雍容尔雅地笑道：“妹妹别卖关子了，是谁呀？”完颜宁抬眸注视着她虚弱的目光，一字一字清晰地道：“柳娘子。”
这个记忆深处的名字遽然牵痛，扯出梦魇般可怕的回忆——昏昧不明的前途，翻脸无情的夫君，还有惶惶不可终日的自己。她以故去的庄献大长公主为榜样，竭尽全力维持着端庄沉稳的大家风范，只有等到静夜里，卸去钗环绶佩，披头散发地瑟缩在床脚抱膝痛哭，哭她身上因刲肤进孝而留下的疤痕，哭她那因父亲的皇位而早夭的孩子。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她的泪一夜一夜地流，她的夫君却搂着那鲜嫩的女孩儿一夜夜颠鸾倒凤；等到玉兔西沉，金乌东升，她在众人或同情或讥笑的异样目光中打开门操持宫中琐事，她新登基的夫君冠带庄严地走上肃穆的朝堂，与百官商议要将那小女孩儿立为皇后，而她，只能装聋作哑，无望地等着命运的裁决。
造物主那双搅弄风云的大手轻轻一拨，小女孩顿时零落成泥碾作尘，她也终于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中宫之位，可从此之后，那颗心已百孔千疮，再回不到从前。
“是么？”她听到自己飘忽的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抖，“可宜嘉和柳氏并不十分相像。”完颜宁淡淡地笑，纤长的睫毛掩着黑沉沉的眸心，轻柔的语声如雷霆万钧：“若只看容颜，确实不算肖似。可一样的稚弱，一样的娇柔，一样相逢在玉清殿外，陛下为绿罗裙而怜芳草，才有了这泼天的恩宠。”
她语气平淡地说完，仍保持着恭敬的微笑，垂眸以余光打量着徒单氏的反应，如她所料想的那样，皇后那宝相庄严如泥塑金身一样的国母面容，终于碎裂剥落，露出斑驳灰暗的底色来。

第60章 千山寒暑（四）破吉
深夜，流风是被几声模糊的呓语惊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辨出那微弱声音源自长主帐中，再凝神一听，她反反复复地只是念着两个名字，“良佐”，“纨纨”，语调焦切而惶急，似陷在恐怖的噩梦中。
流风不放心，下床走到她帐边搴帷一看，只见她两颧火红，伸手一摸额头更是滚烫，吓得连忙叫人去传太医。
到翌日清晨，完颜宁仍高烧不退，太医肝木肺金地说了一大堆医理，流风心里却明如镜——慧淑大长公主孕时忧思郁结损及胎儿，完颜宁本就有先天不足之症；这些年来身世之耻、雪冤之任、家国之责与相思之苦一件件压在她身上，早已不堪重负；近来忙于调停兄嫂，照顾幼侄；昨日又辛苦跋涉，在船上吹了半晌冷风，回宫后为了纨纨东奔西走伤神费力，接连失于保养，因此病气在子夜人体最虚弱之时发作出来。原本虚亏之症只需静养便能康复，可纨纨一日不离宫，她便一日不得安生，静养二字又从何说起？
到第三日上，帝后亲来探望，完颜宁仍病得迷迷糊糊，皇后坐在床边握住她一只手，轻柔道：“妹妹！妹妹！”边唤边暗暗掐她虎口。完颜宁吃痛，稍稍清醒了些，茫然睁开眼，见皇帝立在榻前，陡然一个激灵，瞬间泪流满面，呜咽道：“陛下，臣恐负先帝之恩……”皇帝见她哀伤至此，心中老大不忍，安慰道：“妹妹别灰心，只是一点小病，很快就会好的，朕叫太医院来会诊。”完颜宁却流泪不止，断续哭道：“陛下，臣受姑父姑母重托……照料纨纨……只怕不能够了……陛下，臣若不治……”皇帝忙道：“朕明白，姑母待朕不薄，朕自会好好照顾纨纨。”皇后微微一颤，柔声道：“陛下，妹妹病成这个样子，不如叫纨纨来，姊妹俩见上一面，彼此也好安心些。”皇帝听完颜宁似有托付纨纨之意，颇为高兴，心道：“纨纨最听小妹的话，说不定此事就此而成，小妹也能安心养病，岂不两全其美？！”
少顷，门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画珠还未及禀报，纨纨便不管不顾地奔了进来，飞一般扑到床前，伏在完颜宁臂上啜泣。完颜宁如交代后事一般，抖索着劝她住到后宫里来，纨纨见她面无血色，瘦得双颊都凹陷下去，以为她果真行将就木，自己再无一点依靠，登时如天塌地陷，号啕恸哭道：“宁姐姐，我随你一同去便是了！”
皇后见状，拉了拉皇帝袍袖，柔声低道：“陛下，让妹妹劝劝她吧，陛下在这里，只怕反而不便。”皇帝深以为然，复又安慰完颜宁几句，与皇后一同离开。
“纨纨，我没事。”帝后一出翠微阁大门，完颜宁就变了一副神态，强撑着支起身体，双目灼灼如燃，那两簇火焰浸在犹未擦去泪汪里，火光映着水光，愈发晶莹闪亮，“别怕，我已经有办法了，一定会把你平安送回去！”
纨纨拼命点头，抱着她急道：“宁姐姐，你先好好养病。”完颜宁握住她的手，喘息道：“我会叫人去散布流言，说官家嬖宠罪臣之女，上苍震怒，要收回降世的吉星。官家是明君，他绝不敢拿江山社稷去换美人，再加上皇后从中斡旋，到时候定会放你出宫的。”纨纨只觉她掌心滚烫，说话也上气不接下气，实是虚弱已极，泣不成声地道：“好，我知道了，宁姐姐，你别再费神了，养好身体要紧！”完颜宁蹙眉道：“你是为我送信才遇上这事的，都怪我连累你……纨纨，我那天见你有些害怕的样子，只因急着出宫，也没顾得上细问，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你那时为了让我安安心心地出门，所以什么都忍着不说，是不是？”纨纨点头低道：“你和将军见一面那么难，我本想等你回来再说的，谁知……”
这时门外一声清嗽，流风在外利落地道：“你歇歇，我拿进去吧。”下一刻，她已轻轻推门而入，反手紧紧关上门扉，嘴里柔声说着“长主喝药了”，手上却麻利地把汤药一滴不剩全倒进花盆里。纨纨惊得呆了，探询地看向完颜宁，完颜宁苦笑道：“那个降世吉星就是我。”
纨纨怔了一怔，忽然合身扑到她身上，抽泣道：“宁姐姐，你为了我，这样损伤身子，我……”完颜宁一手轻拍着她娇小的背脊，低道：“好纨纨，别哭，我还有件东西要给你。”一边从褥下取出一柄短剑，喘道：“我听你二叔说，这匕首代传嫡长子，公爷本该给姑父的。你拿着它防身，就如同你爹爹在身边，不用那么惊怕了。”纨纨上次已知祖父将匕首赠予部下，如今这匕首又藏在完颜宁衾褥之间，猜来是完颜彝赠她的定情信物，如何能收得？完颜宁见她坚辞不受，又低道：“这本是你仆散家的东西，用来保护仆散家唯一的小女儿，正是恰得其所。我和他之间，原不在这些东西上。”纨纨这才肯收下，拢在袖中，又听完颜宁细细嘱咐应对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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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近来忧喜参半，喜的是纨纨自与完颜宁一晤，态度松动不少；忧的是朝臣议论纷纷，民间流言四起，说兖国长公主重病是因为君王宠幸罪门妖女，上天将降祸于大金。皇帝左右为难，若此时为仆散安贞翻案，说纨纨不是罪臣之女，只怕物议更沸，到时候“好色昏君”与“不孝之子”两顶帽子一扣，守纯再出来一搅和，也不用蒙古挥师南下，国家先自乱亡了。
皇后力劝皇帝放纨纨出宫以平民怨，皇帝难舍纨纨，仍犹豫不决。过了几日，各地不知怎的都知晓了此事，竟将所有过愆都推到皇帝身上——宛丘名医张从正病逝[1]，是皇帝失德；陈州一口水井干涸，是皇帝失德；连坊间幼童吵架都是皇帝失德。又过了两日，消息终于蔓延到忠孝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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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及保圆睁双目，气得胸脯一起一伏，定定地呆立不动，旁边军士以为他义愤填膺，笑道：“你老兄急什么？”达及保愠道：“他怎能……”话到嘴边又强忍住，不敢将完颜彝与“仆散姑娘”的情/事说出来。
他死心塌地地崇敬将军，从前总觉天下女子难有才貌品性样样俱全者可与匹配，及至上回见了“仆散姑娘”，方知世上竟有这般清丽文雅、气品高华的少女，当真与将军日精月华，天作之合。谁知这美满良缘竟被君王生生拆散，若被将军知道，还不知会痛成什么样子。
他彷徨半日，知道终归瞒不住，还是由自己缓缓道来好些，便低头走到完颜彝帐中，磕磕绊绊地将听到的传闻一字不落地说了。
“仆散姑娘？不太可能吧？”完颜彝愣了愣，他上次见到纨纨时她年方豆蔻，实难相信皇帝会被个半大孩子迷到失德。达及保以为他深信君王，越发为他难过，切齿道：“怎么不可能？仆散姑娘比画上的仙女都好看，那昏君……”
“住口！”完颜彝急忙站起，“被人听见还了得？！”想了一想，沉吟道：“仆散将军唯有这一个遗孤，她若不愿入宫为妃，宁……兖国长公主岂会袖手旁观？”达及保闻言更添悲愤，低喊道：“兖国长公主病得快要死啦！”
此话一出，宛如晴空中炸了一个焦雷，完颜彝震惊之下猛地抓住达及保双臂，颤声问：“你说什么？”达及保见他目眦尽裂，唬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据说长主是天乙星投胎，现在官家失德，天帝要召长主回去了！”完颜彝眼前发黑，一口气梗在喉头，几乎晕厥过去，达及保忙扶他坐下，心里老大不解，为何他被人横刀夺爱不着急，听闻个不相干的公主病重却如丧考妣一般。
完颜彝定了定神，想到吉星之说本属虚妄，降罪致病更不可信，定是纨纨不愿入宫，完颜宁为报答仆散安贞夫妇大恩，不惜一切拼死回护才落得奄奄重病，她势单力孤，身子又羸弱，此番只怕要玉碎珠沉。想到此，全身热血冲到头顶，一颗心急痛如煎，跳起来决然道：“备马，我要去汴京！”
达及保早料到他会作此反应，搓手愁道：“回汴京不难，可您怎么进宫去？”完颜彝双目发赤，手按刀柄咬牙道：“顾不得许多了！横竖我赤条条一个人，没亲戚可株连，就只身冲杀进去，我……我和她死在一起！”达及保见他失了神志，吓得抱住他急道：“将军冷静些！您要救仆散姑娘，也该先想个法子，哪能自去送死呢？！”
这时帐外有士卒来禀，副枢送来加急令信，达及保怕他暴起发狂，用力按着他不敢放松，完颜彝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满心急痛，沉声道：“进来吧。”达及保也放开双手，退到一旁。
那士卒入内递上令信，抱拳道：“蒙古南下庆阳，副枢已集齐大军回陕，请将军带领忠孝军与合里合军即日启程！”
军情紧急，听得完颜彝如兜头一盆冰水浇下，登时冷静下来，立即接过令信阅看，果如士卒所说，蒙古名将赤老温已逼近庆阳，使节斡骨栾也到达行省，移剌蒲阿席不暇暖，匆忙集合大军回师赴陕。忠孝军素为诸军所倚重，又惯做前锋，故移剌蒲阿命他立即整兵赶往庆阳前线。
达及保听罢，担忧地看向完颜彝，见他只是怔怔皱眉，忙对那士卒道：“将军知道了，你先出去吧。”心中老大不忍，犹豫片刻，终是无奈地低声问：“将军，您是去汴梁，还是回陕西？”
完颜彝紧握双拳，心痛如绞。从小父母兄长教导他忠孝不能两全，为国尽忠乃第一本分，必要时甚至连孝、仁、义、礼、信皆可舍弃；至于私情私爱更是不值一提，在国家社稷面前犹如鸿毛之轻。他受训多年，尽忠报国的信念早已深入骨髓，若换作他自己重病，哪怕明知必死也绝无反顾，可此时病危的是完颜宁，要弃她不顾却是万万不能。
达及保觑着他神色，小声道：“您若违抗军令，擅自回京，一进城门就会被守军拿下，根本摸不到宫门啊……要不，给广平郡王写封信？”完颜彝摇头道：“王爷不能回京，告诉他也没有用。”左思右想，知达及保所言有理，自己实难分/身进宫探望爱侣，心中如沸如煎，忖道：“我若回京，忠孝军无人统领，万一庆阳沦陷、生灵涂炭，我岂不成了大金的千古罪人？可宁儿命在旦夕，我若一走了之，如何放心得下？如何对得起她一片深情？”想到她的百般体贴，心里愈发不忍，目中一阵酸热，泪意奔涌：“宁儿若知道我这样为难，定会叫我安心征战，不必牵挂她……对了，她心怀天下，向来有济世安民之心，不仅仅是为体谅我，也是为家国百姓……对，她与我志同道合，她尽义，我尽忠，她若玉殒，我绝不独活，拼着多杀几个敌兵，死在战场上就是了！”
他心意已决，神色沉静下来，抬手擦去脸上泪痕，毅然道：“传令下去，立刻整装，一个时辰之后出发！”达及保松了一口气，看向他的目光中更添了几分敬佩之色，抱拳高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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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议尘嚣直上，太后终于坐不住了，将皇帝狠狠训斥一通，逼着他把纨纨送出宫去，并仿照柳氏旧例，赐予首遇之人。皇帝自然犹豫不肯，太后大怒，拍案道：“你不要名声，连江山社稷也不要了？！你想让她入宫为妃，除非我立刻死了！”皇帝忙低头请罪，栗栗不敢再言。皇后暗喜，面上却是一副怜悯不忍之态，柔声劝道：“宜嘉年纪还小，娘娘让她回家静静心就好了，婚姻之事过两年再说吧。”皇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太后面色铁青，正色道：“皇后也太心软了，怎不想想你四姑母是为什么死的？这种狐媚贱妇生下来的妖女，迷惑人心的手段层出不穷，她一天不嫁人，国家就不得安生。”皇后屈膝受教，又轻叹道：“妹妹和宜嘉向来要好，听到这一声，可不要急坏了么。”太后皱眉不悦，沉吟道：“宁丫头病着，你们谁都不许乱嚼舌根，她若有个三长两短，可不是玩的！”
潘守恒侍立在皇帝身后，暗暗剜了皇后一眼，出列跪禀道：“娘娘，天佑大金，长主必将病愈，届时知晓仆散姑娘之事，万一再度卧病……”皇帝忙接口道：“不错！武肃公附葬道陵，宜嘉是他的亲孙女，婚嫁须得谨慎才好。”
太后听他提到仆散揆，顿觉随意赐人之事确实不妥，且皇帝对纨纨志在必得，若她嫁与寻常百姓，终究留着祸根，可若将她嫁给宗室戚里，又未免太过抬举，想来想去，还是先放回济国公府，由她叔父婶娘自去定亲的好。
[1]注：张从正（公元1156年—公元1228年），金朝四大名医之首、金元四大家之一。此处因情节所需改作逝于1129年。

第61章 千山寒暑（五）御侮
正大七年正月，移剌蒲阿大军风驰电掣般飞回庆阳，陕西行省为防军情泄露，当即扣留蒙古使者斡骨栾，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到大昌原，忠孝军冲锋在前，马军居次，打了蒙军一个措手不及。此役大获全胜，移剌蒲阿志得意满，命斡骨栾传话给窝阔台：“我已准备军马，尔等可来一战！”
这番傲慢言行被斡骨栾如实带回，窝阔台闻之大怒，更加坚定了伐挞之心。
为筹备粮草辎重，窝阔台发布敕令，蒙古牧民凡有百畜者，须上缴母畜者一。同时开始模仿宋金制度建立驿站，并统计河北、西域户籍人丁数量，着手推行赋税制。
到了秋熟马肥的八月，忍耐多时、筹措良久的窝阔台终于出兵亲征，大军先后攻破天成堡、西京、应州，后取道雁门关，意欲经隰川、平阳而一路南下。九月，金国的恒山公武仙在窝阔台到来之前抢先一步反攻潞州。窝阔台不慌不乱，派小将塔思驰援潞州，一度逼退武仙。移剌蒲阿率大军随后赶到，塔思惨败，辎重人口皆陷没，潞州亦被攻克。武仙当即斩杀蒙古驻潞州统帅任存，并有样学样，破坏了蒙古在潞州的所有军事布防。
窝阔台大为光火，亲自前往潞州，麾下精锐尽出，很快夺回潞州。武仙心知不敌，并未死战，率军退守卫州。卫州地处黄河北岸、太行东麓、卫水之滨，素有“南通十省，北拱神京”之称，是金国在黄河北岸的重要据点，也是南岸汴梁的屏障。
窝阔台深知金国积贫积弱已久，与诸将商议后决定分兵两路：一路由按扎儿、因只吉台率部分蒙古军，与河北的汉地世侯首领史天泽合兵进攻卫州；令一路则由窝阔台亲自统领，西渡黄河，进攻凤翔。如此一来，兵源本就严重不足的金国更显衰竭，根本无力两路用兵，万一决策失当被蒙古东西夹攻，灭国只在瞬息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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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商议什么？！当然是救卫州！”移剌蒲阿强忍怒火，“武仙已经发书求援了，卫州一失，蒙古便可横渡黄河直驱汴梁了！”完颜合达沉吟良久，摇头道：“不可。大军一旦东移，蒙古攻破陕西关防，河南便成了一块死地。”他顿了一顿，又拍了拍移剌蒲阿肩头，和言劝道：“我知道你忠心，最担心陛下的安危，我和你是一样的。”移剌蒲阿气愤稍平，转头瞥了立在远处低头不语的完颜彝一眼：“让他留守潼关，咱们回去救卫州，如何？”完颜合达心知他夹带私怨，却不点破，只笑道：“让他对蒙古汗王，咱们去打两个虾兵蟹将，你也太抬举他了。”移剌蒲阿自知失言，讪讪摸了摸下巴，咳了一声，正色道：“陈和尚，你怎么看？”
完颜彝正沉思，猛地被点了名，一时未理顺言语：“主将间互相不服，骄矜自负，可致大败。”此言一出，举座寂然，移剌蒲阿没想到他竟敢公然挑衅自己，气得变了脸色，完颜合达也觉他太过无礼，皱眉道：“你只说卫州，就事论事，不要扯别的。”完颜彝醒过神来，忙解释道：“末将说的就是卫州。史天泽是汉人，年纪又小；按扎儿是蒙古宿将，成名已久，末将在蒙古时就听闻他心高气傲，此番颉颃不下，必难心服。”完颜合达眼前一亮，颔首沉吟道：“不错，不错……良佐，你要使离间计？”完颜彝低头道：“末将惭愧，还未想出计谋。”移剌蒲阿冷哼一声，扭头不睬，完颜合达负手踱步道：“兵临城下，再使计也来不及了……这样吧，大军还是留在此地。良佐，你带忠孝军去救卫州，武仙机警，定会审时度势，与你里应外合。另外，再给你五千骑兵接应，如何？”完颜彝沉声领命，拱手道：“多谢副枢。忠孝军之外，两千骑足矣。”移剌蒲阿素知他擅以少胜多，可此次蒙军加汉军合兵号称十万，忠孝军不过千余人，以一敌百，纵是孙武复生也太过凶险，便提醒道：“你要仔细。卫州之后是黄河，黄河之后就是汴京！”完颜彝下意识地抬手抚膺，肃然道：“汴梁若有闪失，不必两位副枢问罪，末将决不苟活。”完颜合达料他定有克敌之法，不动声色地遣散诸将，留他细细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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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行军迅速，按扎儿与河北史天泽会师后抢先一步将卫州围得水泄不通，修筑土墙切断内外，围点打援。黄河北岸地形平坦，便于战马驰突，史天泽听说过两次大昌原之战，预计金军将重演重骑冲击之术，于是令汉军中的精锐步兵结成长/枪拒马方阵在前，以备驰突。按扎儿部下的蒙古轻骑则被安排在两翼，负责袭扰包抄，两军以逸待劳，只等金军前来送死。
忠孝军惯于疾驰突击，又有一卒二马，行军之速远胜其余诸军，两三日便赶到黄河边。完颜彝料定按扎儿轻敌，还未安排弓/弩手封锁河面，便命全军不作修整，立刻抢渡。忠孝军士卒自无异议，善识水性者率先携带绳索泅到对岸，然后两岸分别固定绳索，砍伐树木，横架在绳索上做成吊桥。完颜彝向来与士卒同作同止，亦亲持刀斧一同伐木，眼看时间点滴流逝，恐蒙军察觉，当即下令捆起长/枪马槊架在绳索上，并铺设衣甲，前军极速抢渡，殿后队伍边渡河边收起甲兵。三千人有条不紊，飞速渡过黄河。
完颜彝眼见最后几名士兵踏到北岸坚实的土地上，立马横枪指着南方厉声道：“京城就在你我身后，今日有胜无败，有来无回！胆敢言退者，有如此绳！”话音未落，枪尖下挑，银刃闪动间绳索已被斩断，沉浮在汹涌的波涛之间，木材更是随着滚滚河水迅速往下游漂去。
忠孝军将士不以为怪，肃容静立；其余部卒见他杀气腾腾地立在岸边，亦不敢抗辩。完颜彝即命忠孝军人衔枚马勒口随他潜行；其余部卒则由忠孝军提控蒲察官奴暂领。
金军背水列阵，蒲察官奴立刻率骑兵发起冲锋，但很快被汉军林立的枪盾方阵所阻，在一番短兵相接之后败退。城内的武仙想要杀出城池与援军合攻，却被蒙军修筑的土木工事所阻。史天泽大喜，令张柔、董俊等世侯率领步卒方阵向金军步步逼近，欲将金人迫入身后波涛汹涌的黄河之中。
按扎儿生怕史天泽抢了全功，率领休养多日的蒙古铁骑，冲向金军阵势，虽然一度迫使金人后退，却是无法撕裂敌人的阵线，具装铁骑反而被金军步兵的麻扎刀、大斧等武器杀伤，横尸枕藉。
绍兴年间岳飞在郾城以步兵血洗拐子马的场面，反过来在蒙金战争中重演。金军失去桓云二州牧所之后，战马竭磬，军中骑兵愈来愈少。故重步兵锐卒成了与忠孝军并重的队伍，其中强壮矫捷者，极为精练，步卒负担器甲粮糗重至六七斗，一日夜行二百里。然而蒙古重骑兵的韧性不及当年兀术的拐子马，当下节节败退，迫得旁边的汉军部队和蒙古弓箭部队也不得不散开。
正在此时，后方人喊马嘶，一阵杀声震天。史天泽愣了愣，突然想起前方金军主将并非完颜彝，登时大骇，知道中了敌人的暗度陈仓之计。原来忠孝军趁前军鏖战时，悄悄绕到蒙军薄弱的后方，迅速发动绝杀突袭。史天泽先入为主，认定忠孝军只做前锋，谁料今日完颜彝反其道而行之，蒙军阵型瞬间大乱。汉军精锐试图结阵抵挡，但城内的武仙早趁忠孝军发起冲锋之际破坏城外土木工事，并在城楼箭垛上安排弓/弩手远射杀敌，同时高喊擂鼓虚张声势，令后阵的蒙军更加慌乱。不多时，围城工事尽被毁坏，武仙率城内金军一涌而出，三面合围，蒙军大败。
史天泽凭借精锐汉军在后方苦战，稍挽败局，令蒙军大部得以逃脱，而马匹辎重等却悉数被金人所得，按扎儿所部损失极为惨重，带着残兵败将逃到关中投奔窝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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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传至汴梁，皇帝为激励士气，加意褒奖，亲自登上承天门在满城百姓的瞻望中犒勉功臣，完颜合达、移剌蒲阿皆世袭谋克，完颜彝因战功卓著，被加封为御侮中郎将。皇帝亲自扶起他，笑道：“卿建功如此，堪慰斜烈之灵。”完颜彝再度深深拜倒，皇帝温和一笑：“卿征尘劳苦，本该在京城休养几天……”移剌蒲阿见机，大声道：“臣等食君之禄，岂能贪享安荣？三军将士还在阵前等候，臣等今日便回！”皇帝欣然点头。完颜彝大急，心知此时绝不可露出异状，俯首不语，脑中只一个念头：“定要想个法子再见一见宁儿！”
他满心惦记着完颜宁，下城楼时忍不住四处张望，只盼她能混迹在人群之中，哪怕只遥遥对望一眼，也可稍慰二人相思之苦。可宫墙之下人潮涌动，他焦然四顾，处处不见那张清丽出尘的面孔，忽然心头一凉：“陛下就在城楼上，她怎能来这里？我真是失心疯了。”
自去年忍痛舍她而去，他便常怀殉死之心，直至听闻皇帝遣归仆散氏、兖国长公主病愈，才卸下心头一件重负，继而愧歉之心大起，深恨自己未曾护她半分。及至此次援卫，他因马军步军是诱敌之饵，不肯多损国家兵力，便只要了两千人马，并未将完颜宁的安危置于万全之地，心中更是内疚难安，此番入京，只盼能向她倾吐衷肠、赔礼谢罪，哪怕被她责怪怨骂，亦是甘之如饴，谁知竟连一面都见不着，真个咫尺天涯，银河难渡，寸寸相思摧心肝。
他无奈随众而行，忽觉有人拉他手臂，侧首一看，却是达及保喜滋滋地笑道：“恭喜将军！”完颜彝苦笑不语，自忖此刻再托他去找纨纨已然太迟。达及保又道：“将军是孝子，回京之日怎不祭拜老夫人？”完颜彝猛然想起，忙上前对移剌蒲阿述说情由。移剌蒲阿皱眉道：“也罢，那你快些，日落之前在崇德门外集合，若迟一刻，你自去领军法。”
完颜彝谢过移剌蒲阿，与达及保穿出人群，便策马向城门驰去。说来也怪，他自出狱后祭拜亡母，回回都发现母亲坟冢被人洒扫料理过，且墓边总有一包簇新香烛，似是专门为他而备。他百思不得其人，只得在香烛旁留下道谢书信与银两，到下一次再去祭拜时，香烛已换了新的，书信银两均已不见，料想那人已然收下，便安然放心，从此都空手而去，不再另买香烛。
二人策马出城，达及保忽然转头笑道：“将军，您猜我方才去哪里了？”完颜彝微微一怔，猛然醒悟过来，大喜道：“你……她，她在哪里？！”达及保笑道：“在庄献大长公主园寝。”原来达及保入城之后，并未随完颜彝觐见皇帝，而是悄悄改装来到济国公府求见福慧，福慧正待出门，见到达及保便松了一口气，笑道：“公……姑娘料事如神。郎君快去转告你家将军，今日是长主生辰，姑娘要出城祭祀，请将军小心些。”又教达及保以祭拜裴满氏为脱身之由，一试之下果然奏效。
完颜彝喜出望外，拨转马头便要向东，忽见达及保并未跟来，回身问道：“怎么了？”达及保笑道：“属下代您去拜老夫人，免得您用老夫人扯谎，心中不安。”完颜彝感激无已，拱手一揖，达及保笑道：“这都是仆散姑娘安排的。将军，夫人当真聪明呐！”完颜彝听到此，心中说不出的高兴，忖道：“我那宁儿何止聪颖，她待我心细如发，体贴入微，世上聪明人原是不少，可这般贴心的人儿再没有第二个了！”只是这番话却不必宣之于口，便笑着点点头，双腿一夹马腹，向东疾驰而去。
不多时，大长公主园寝已在眼前，完颜彝略一思忖，下鞍拍拍马儿，一指右侧树林，低声道：“去吧。”那骏马随他已有四载，极通人意，低低短嘶一声，随后闲步踏往林中。完颜彝更不耽搁，飞身奔向园寝。
他曾随纨纨她们祭拜过大长公主，对园内布防甚是了然，踏方步估算了大致位置，打量了一下墙高，退后数丈，突然急冲向前，手脚并用，在墙面上连点数下，瞬间跃上墙头，右足再奋力一蹬，左腿跨出，双臂抄展，攀到园中一株高柏枝柯间，藏在深浓的绿叶里俯身察瞰，只见园内幽寂无人，极是净静，宫人侍卫们都不知去了哪里。他颇觉奇怪，沿树干一溜而下，落脚甚轻，兔起鹘落三两下便跃到享殿侧门外，悄悄直起身子往门缝里一张，差点笑出声来：只见福慧领着乌压压一殿的宫人侍卫默哀追思大长公主，想来又是完颜宁的主意，故意引开侍从，好叫他避过众人耳目。

第62章 千山寒暑（六）拜堂
完颜彝更不迟疑，提气纵跃，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影壁烧炉，奔到宝顶前的门殿，一眼就看到灵堂里跪着两个少女，俱双手合十背心向外，身影清晰可辨，穿月蓝色衫子的是纨纨，另一个白衣素裳、纤纤姌姌的背影，却不是完颜宁是谁！
二女听到步声，双双转身回头，纨纨见他便微笑颔首，站起身走了出去；完颜宁不复昔日沉静，提着裙裾飞也似地奔到他面前，单薄的肩头微微发颤，一双点漆般的眸子笼着水雾，看得他心中发疼，顾不得纨纨还未及阖拢大门，双臂轻轻一带，将她揽进怀中，颤声低道：“宁儿，你可都好了？”偏完颜宁也同时在他怀中柔声问：“你受伤了么？”二人听到对方的问话，一个抬头轻道“都好了”，一个柔声低道“没有”，四目交凝，温馨无限，又紧紧抱在一起。
良久，二人才缓缓分开，完颜宁仰首细细端详他，忽而嫣然笑道：“哪来的柏树成了精，变作我良佐的模样。”边说笑边伸手轻轻摘下他发间一片柏叶。完颜彝听到“我良佐”三字，心里说不出的受用，笑着将自己翻墙攀树之事告诉她。完颜宁眨眨眼，粲然笑道：“原来是‘满园春色关不住，一个将军过墙来’，你老实招了吧，从前在丰州的时候，是不是也总爬邻家的杞桑檀树[1]？”完颜彝搂着她笑道：“我不可怀也[2]，除了你，再没人要我了。”
他这话原是一片深情，可听在完颜宁耳中却觉心酸，打叠精神笑道：“看来只做过柏树精，诗圣说‘苦心岂免容蝼蚁’，别动，我给你捉虫！”边说边伸指挠他腰肋间。完颜彝着痒，捉住她双手大笑道：“宁儿别闹，哎，你再这样，我可还手啦！”她顺势偎进他怀中，柔声道：“‘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工。落落盘踞虽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风’，杜少陵写得真好！”完颜彝恍然而悟，她又笑又闹绕了一圈，原来是借诗慰勉，兼之逗自己一笑开怀，想必经年来自己所受种种委屈不平她都遥遥知道并记挂着，心头一阵温暖，双臂轻轻一提将她抱起，在她耳边低声笑道：“你方才说，苦心岂免容蝼蚁，下一句是什么？”[3]她立时红了脸，娇靥生晕，更添风致，挽住他脖颈含羞不语，片刻，方细语道：“只怕我没这个福气。”
完颜彝愈发爱怜，侧脸贴在她柔滑的脸颊上，低声道：“怎会呢，我已连根种在你翠微阁里了，再移不走了。”完颜宁想起诗中“未辞翦伐谁能送”一句，心中大感不祥，怔了一怔，轻轻挣下地来，仰首凝视他双目，轻声道：“良佐，你答允我一件事，好不好？”完颜彝笑道：“好，你再想想，多说几件，我都依你。”她蹙眉缓缓道：“你待我真好……”又不再说话，贝齿轻咬着下唇，停顿片刻，方颤声道：“你再等我一年。若一年之后官家还是不肯，你就另选淑女，早日成婚吧。”
完颜彝大惊，情急之下紧紧抓住她双手，一个劲地断然摇头，她泫然低道：“你总不能被我耽误一辈子，眼下战事那样紧，你身边却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我于心何安？你去娶一个知冷知热的好女子，能在一朝一夕、一蔬一镬里体贴照料你的，岂不比我这镜花水月好得多了。我绝不怨你，原是我自己福薄，怪不得别人。”完颜彝急道：“不，不，我宁可终身不娶！宁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的冷热？其他事我都依你，只这一件，永远不必再提了！”完颜宁柔肠寸断，凝目望他片刻，含泪道：“天下好女子那样多，怎会没有知你冷热的人。良佐，你安心娶亲，若将来我侥幸能够脱身，定必不会嫁别人，我……我给你做妾室！”
完颜彝听到此，胸中热血翻涌，疼涨如裂，喘息着说不出话来，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宁儿，你是非我不嫁，对么？”完颜宁含泪点头。他昂首笑道：“我也是非你不娶！既如此，咱们还等什么，今日就成亲吧！”完颜宁睁大一双泪眼，不解道：“今日？”完颜彝决然点头道：“是！咱们就在这里结为夫妇，宁儿，你可愿意？”完颜宁怔了一怔，想到父母私结情缘之事，忽而满面晕红，连一对小小耳朵都烧成珊瑚之色，退开几步低头不语。完颜彝不明就里，上前去轻轻拥住她，在她耳鬓边低声道：“你不愿意么？”感觉到女孩儿身子发颤，松开一手缓缓抚过她背脊，柔声道：“算了，不要紧的，咱们来日方长。”过了片刻，才听她蚊蚋般的声音隔着他胸前衣衫一字字传进他心里：“我早当自己是你妻子了……”
完颜彝大喜，牵着她一只小手走到庄献大长公主灵前，沉声道：“好！那咱们今日请大长公主主婚，福慧姑姑为媒，仆散姑娘为证，宫人侍卫们为宾，就在这里拜天地。”一边说，一边已携着完颜宁双膝跪在灵位前的两个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直起身对着庄献大长公主的画像虔诚地道：“大长公主在上，晚辈完颜陈和尚与宁儿情投意合，期约白首，今日在此结为夫妇，从此祸福与共、恩爱不移，有劳大长公主为我二人做个见证。”完颜宁随他走到灵前便已知方才误会了他，既羞且愧，涨红了小脸抬不起头来，及至听了他这几句掷地有声的话，心中一片温暖，伸出一手与他紧紧相握，抬头仰望大长公主画像，低声道：“愿姨母芳魂保佑，我与良佐生生世世，永为夫妇。”完颜彝侧首笑道：“对极！一生怎么够，咱们要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说罢，二人手拉着手，双双叩下头去。
礼毕，完颜彝扶起爱妻，搂着她纤腰笑道：“从今后，可不许再说混话了。”完颜宁依偎在他怀中，柔声道：“是，夫君有命，妾身无不依从。”完颜彝喜不自胜，抱着她笑叹道：“宁儿，我此生无憾了。只可惜我爹娘大哥没能见到你，若他们知道我得妻如此，不知会有多高兴。”她调皮地眨眨眼，莞尔道：“婆母见过我的。”完颜彝奇道：“我娘去世时，你还是个奶娃娃，整日关在宫里，怎会见得着？”她欲言又止，娇晕薄红，被催问不过了才含混道：“我去拜过她老人家……”
他心头一震，想起亡母坟前的香烛，全部豁然开朗，俯首柔声道：“是你一直料理她的坟墓，还留香烛给我？”她红着脸点点头，轻声细语，气若幽兰：“公爹远在阶州，伯兄远在临洮，我都去不了，汴梁只有婆母一处，我自然要好好照料。”他感动无已，低头亲吻她光洁的额头，梦呓般唤了声“宁儿”，又去吻她柔腻的脸颊。
顷之，他微微抬头后仰，见新婚妻子娇美的小脸一动不动地贴在自己掌心里，双目紧闭，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心中砰砰大动，只觉情热如炙，难以自持，喉头滚了滚，缓缓低头向她樱唇吻去。
他吻得生涩而温柔，生怕自己莽撞，磕疼他那比花蕊还娇嫩的小妻子，轻轻含住她柔嫩的唇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终于如愿尝到了她蜜一般的清甜。
一吻既终，她软绵绵地伏在他身上，仿佛全身骨骼都熔化了，一双妙目雾气濛濛，柔润的樱唇微微红肿，看得他血脉偾张，忍不住又捧起她的小脸吻了下去。她娇娇娆娆地“嘤”了一声，珠玉似的耳垂红得透明，本能地环抱住他，回应他越来越灼热的亲吻。
这一次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了才结束，他抱她坐在自己腿上，意犹未尽地啄她滚烫的面颊，过了片刻，忽然仰头向后道：“不对，不对啊！”她正靠在他身上轻轻喘息，被唬了一跳，娇声问他：“什么不对？”完颜彝笑道：“我一出狱就去上坟，那时已有人洒扫过了，莫非你那么早就喜欢我了？”完颜宁大羞，支起来急道：“胡说！”只是她全身酥软无力，才起来就跌回他臂弯里，嘴里只顾着分辩：“那时还是朋友之谊，你无辜陷狱，我为你分忧也是应当。管仲离家时，鲍叔牙不也侍奉管母么？”完颜彝点头笑道：“长主言之有理。那么你是何时开始拜祭‘婆母’的？”她眼珠一转，笑吟吟地道：“自然是收下你定礼之后了。”完颜彝忍俊不禁，极力憋出一副凶霸霸的神气：“鬼灵精，再不说实话，我可不客气啦。”完颜宁眨眼笑道：“你问我何时拜祭婆母，又没问我何时喜欢你，怎么反来怪我不说实话？”完颜彝笑道：“好，是我问错了，那你说吧。”她一对晶莹剔透的眸子转了几转，煞有介事地道：“当年隆德殿外，妾身对将军一见钟情。”完颜彝又气又笑，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钟什么情，你那时才几岁？”她双手捂着两边脸颊，咯咯笑道：“女儿家名节要紧，我被你搂也搂了，抱也抱了，不钟情你还能怎么办？我还没问你呢，我那时才四岁，你怎就辣手摧花一点不顾惜？”
完颜彝被她一通胡扯逗得大笑，单手搂紧她，笑道：“这倒提醒我了，我本就说不过你，兵家讲究击敌之短，长主且看我摧花——”边说边用另一手呵她痒。完颜宁触痒不禁，又被他箍在怀里挣扎不开，只得软语求饶，连声笑道：“我招了，我招了！”他并不松开紧紧搂住她的那只手，只待她东拉西扯就再呵她痒，完颜宁知道逃不过，低头想了一想，赧然道：“其实我也不晓得……我从前只知道你心地善良，勤学上进，又是个有勇有谋的忠臣孝子；后来为了厘清方城案，我看了开封府的卷宗，才知你爱民如子、嫉恶如仇，又执法如山……再后来，你回回缠着我问姨父的事，哪怕他身败名裂去世多年，你也不顾自身利害执意要为他讨回公道，我便知你侠肝义胆，正直不阿；你那时虽厌恶我，临走时却提醒我蒙古将要南侵，是个公私分明、诚心谋国的真君子……再后来，我在回廊上见到你，踽踽独行，洪荒寂寞，我那时才明白，原来再刚强的男儿也有满腔柔情待人抚慰……再再后来，我兄长带你来见，你和我说于湖稼轩，说元才子，说我姨父姨母，说练兵之道与破蒙之策，我其实冷极了，早站不住了，可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愿叫人添衣，只盼与你再多谈一刻……再再再后来，我听说你要领兵去庆阳前线，忍不住出宫来见你……”想起当日情状，她双颊晕红，含情带笑地睇他一眼，又蜷到他怀里撒娇：“你这人真坏，干嘛非逼我说出来。”
完颜彝早已听痴了，心中又欢喜又感动，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生性谦抑，父母课子又极严，自幼所听教训多而夸奖少，及至长大后身边师友夸赞又多似玩笑，他也并不当真，从来不觉自己有什么了不起。此刻听她温言软语细诉情衷，才知自己点滴言行尽在她心目中筑起一个顶天立地的伟丈夫，心中豪气顿生，又如浮云端，四肢百骸尽数舒展，说不出的快活，只觉蒙她如此青睐，便是世间最幸运之人，所受种种相思寂寞之苦皆如尘芥，不值一提。
完颜宁瞧他笑呵呵地不说话，眼里尽是心满意足的欢喜之色，心中大起爱怜，忖道：“我若能常伴他左右，叫他天天这么快活就好了。”脑中万念电转，终是无计，不由抱紧他低叹了一声，只听他柔声道：“宁儿，你别难过，便是寻常夫妇遇着征戍也要分离的，这事不怪你。”完颜宁调皮笑道：“嗯，‘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他忍俊不禁，低头以额相抵，笑道：“木已成舟，悔之晚矣。”又轻抚她满头秀发，低声道：“你画的蓉宾图，我一直藏在怀里，就如同你日日在我身边一样。”完颜宁想起一事，歉然道：“你赠我的定礼，我却没好好收着。”说着便将前番纨纨入宫遇险，自己赠以匕首之事告诉了他。完颜彝听罢，立即点头道：“正该如此！若换作是我，也会送给仆散姑娘的。定礼不定礼的，哪有人要紧？”二人志尚一趋，相视会心而笑，不约而同地仰首望向悬挂在灵位前的庄献大长公主遗像。
画中的大长公主仍是绮年玉貌，神态端和，气度娴雅，眉眼间丝毫不见离世前的悲苦憔悴之色。完颜宁突然一阵悲哀，想到姨母少年结缡、奉旨完婚，结果却无家可归凄凉惨死；母亲私结情缘，忧郁而终；韩国大长公主终日惶栗，惊悸病逝；岐国公主舍身和亲蒙古，泽国公主谋反事败被杀，定国公主与景国公主青春早逝，道国公主被迫嫁与姐夫……她所知所闻中，竟没有一个公主姻缘美满得以善终的，而自己与完颜彝亦受君王猜忌，出降之事沉沉无望，不知将来又会如何呢？
[1]注：见《诗经&#183;郑风&#183;将仲子》中“无折我树杞”“无折我树桑”“无折我树檀”，描述年轻人翻墙相会心上人，折坏墙下树枝的情景。
[2]注：见《诗经&#183;郑风&#183;将仲子》中“仲可怀也”，表达女子爱恋之情。此处用同一首诗作答逾墙折树句。
[3]注：见杜甫《古柏行》中“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终经宿鸾凤”。此处自比柏枝，以鸾凤喻完颜宁。

第63章 千山寒暑（七）擒贼
这时，门上一声轻叩，纨纨在外低唤：“宁姐姐。”二人闻声连忙相扶站起，完颜彝上前打开门，只见纨纨与福慧垂首站在门外，不由脸上一红，侧身请她二人入内。
纨纨一眼瞧见完颜宁腮边霞晕未褪，歉然微笑：“侍卫们祷祝许久了。”完颜彝又是一阵发窘：“有劳姑娘费神，我这就回去了。”嘴里虽这样说，目光却依依黏在妻子身上，心底暗叹：“古人说‘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我和宁儿却连这一夕相聚的福分都没有。”
完颜宁神色微黯，旋即又嫣然而笑，欢欢喜喜地挽了他的手，神色温柔而郑重：“纨妹，福姑姑，我和良佐方才已在姑母灵前拜堂成亲了。”完颜彝心知她有意说明婚事，好叫彼此多一分安心，便回握住她的手，郑重其事地道：“事起仓促，未备媒聘，望求二位做个见证。”
二人俱是一愣，纨纨很快反应过来，笑着福了一福，敛衽唤：“姐夫！”福慧也屈膝行礼，和言笑道：“拜见都尉。”完颜彝忙扶住她，赧然道：“不敢当。福姑姑是仆散将军和大长公主身边人，原是我的长辈。”纨纨抿嘴笑道：“姐夫唤我爹娘什么？”完颜彝面红耳赤，低头笑道：“多谢小妹提醒。我夫妇受姑父姑母大恩，无日忘怀。”他忖度完颜宁的身世隐曲，纨纨年幼未必知情，便仍以侄女婿身份相称。
福慧叹了一声：“长主生前总担心兖国公主无所归依，今日亲见新驸马这般人才品性，终于可以安心了。”顿了一顿，又和言道：“都尉与公主必能天长地久，今日就早些动身吧。”
完颜彝点点头，侧首看向爱妻，柔声道：“好生保重，等我回京。”完颜宁微笑颔首，不露一点悲色：“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完颜彝被她逗得破愁而笑，低声应道：“舒窈纠兮，劳心悄兮。”二人炯然心照，尽在不言中。
完颜彝又想起一事，向福慧道：“请问姑姑，慧淑大长公主埋玉何处？”福慧愕然一愣，很快明白过来，低声道：“都尉好孝心。慧淑大长公主葬在蒲察都尉家祠，只怕不易进。”并指点他去往路径。完颜彝点头道：“多谢姑姑。”握了握妻子的手，低道：“你放心，我去得。”完颜宁秀目莹然，轻轻点了点头，忍泪悄道：“小心些。”完颜彝点了点头，退后两步，向三人拱手长揖，转身而去。
完颜宁目送他攀树跳下墙头，怔怔痴立片刻，回身挽了福慧与纨纨回享殿，不多时祭礼已毕，三人一同登车进城。
一路上，福慧时不时悄悄揩眼睛，完颜宁见状，柔声问：“姑姑是想起姑母出降时的往事了么？”福慧歉然低头，擦了擦眼角泪痕：“老婆子老糊涂了，公主大喜的日子，不该想这些的。”完颜宁轻抚她手臂，柔声道：“我正想听呢，姑姑说说吧。从前姑母只告诉过我，章宗皇帝强令她嫁进济国公府，监视武肃公和姑父。”福慧怔了怔，眼泪又涌了出来：“长主是这样说的？”完颜宁点点头，福慧哽咽道：“章宗皇帝只有这一个嫡亲妹子，长主若不愿意，还能硬逼不成？他是和长主提起过，但也只是问问她的意思，那时适龄的公主原不止一位。”完颜宁叹道：“若换作其他公主来监视，姑父就更危险了，姑母如何放心得下？更何况，可以名正言顺地嫁给心爱的男子，这样的机会……”
话未说完，突然一声马嘶，宫车急停，三人均往前一栽。随行侍卫高声斥骂前方挡道的百姓，完颜宁纤眉微颦，福慧已打开车门令止侍卫。纨纨向车门外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作苍白，完颜宁瞬时惊觉，当即跳下车环顾四周，果然见一个脚夫打扮的青年混在人群中，肤色微黑，一双明亮的眼睛精光四射，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看向车内的少女。完颜宁一声轻咤，不及吩咐禁军，已合身纵扑过去，侍卫们见长公主满面肃杀发疯般扑向一个男子，吓得连忙抢上，七手八脚将那人死死制住，福慧也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拉开完颜宁，挡在她身前，不许围观百姓窥视。
这时娇影一闪，纨纨已跳下车奔到她们面前，浑身颤抖，含泪望着完颜宁。福慧不知情由，以为她担心表姐遇险，柔声道：“姑娘别怕，公主没事。”完颜宁轻轻拍了拍纨纨的小手，向侍卫们短促地道：“绑起来！”再一想却是为难，将陌生男子带进宫自然不能，若带回济国公府也难免受仆散宁寿询问，只怕损伤纨纨闺誉，更不便送去开封府审讯。
她脑中迅速过了几遍，已得了主意，回身淡淡道：“广平郡王追缉此贼已久，赶紧送去他府上。”侍卫首领一愣：“王爷不在京城啊。”完颜宁点点头：“那就交给王妃吧。”见那侍卫一脸为难，又浅笑道：“也罢，我和你一同送去。”侍卫首领如蒙大赦，驱散围观百姓，赶紧捆了那人送去王府。
三人复登车起行，福慧关切地絮絮道：“公主是千金之躯，怎能以身犯险呢，下次千万不能再这样了。”完颜宁低声道：“福姑姑，这贼人就是上回在姑父坟上那个。”福慧吃了一惊，更觉后怕，纨纨眼中泪水滚滚而下，颤声道：“宁姐姐……”完颜宁握住她小手，沉静地道：“你若不放心，就和福姑姑一起来吧。只是须得藏在屏后。”
宫车到王府后，那长史听闻兖国长公主亲自押来贼人，忙出中门迎接，恭恭敬敬地请到堂上。杜蓁脸上淡淡的，听完颜宁意欲借地秘密审贼，也素知承麟数次擒贼不获，答应了几句就拉着徽儿回后院了；徽儿也不敢相犟，只回头转视姑姑，与她相视而笑。那长史又命家丁再捆绑几道，牢牢缚在柱上，这才率众告退。
完颜宁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悠然道：“李相公别来无恙？”那男子正是李冲，此时被五花大绑，脸上却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气，笑道：“长主安康，中郎将威武。”完颜宁波澜不惊，微微一哂：“托福康健。李相公今日自投罗网，想来是要放后招了？”李冲笑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不瞒长主，今日我是特来向纨纨求亲的。”完颜宁笑道：“李相公才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今日算准了广平郡王不在京城，我奈何不得你，是不是？”李冲笑得愈发谦和：“长主金枝玉叶，手眼通天，要杀我就像踩死一只蚂蚁。”完颜宁微笑：“我若杀你，纨纨如何肯？若送你去开封府，你又会问候中郎将威武。前番我病了一场，你定是听说了天乙星的流言，所以料定拿捏住了我，对么？”李冲纵声大笑：“痛快！长主果真聪明绝顶！其实草民哪里懂这些呢，只是想着长主是身负天命的吉星，中郎将又战功赫赫，一旦与你喜结连理，可不成了天命所归么？长主也是忌讳这个，所以大老远跑到荒郊野坟去与他私会，我从前还不明白，后来听到天乙星的事就都懂了。”完颜宁被他刺中要害，仍丝毫不露怯色：“你踌躇满志，纨纨却深居简出，公府墙上的狗洞又填上了，你只好耐着性子等纨纨出门，哪怕我在场也不打紧。”李冲笑道：“那倒未必。你瞧我不是被你抓来绑成粽子？只是为了她，冒些风险也值得。”完颜宁也是微微一笑：“不冒险也不成啦，她差一点就成了天子妃嫔，连带你也受了惊吓。”
李冲听了这一句，脸色立沉，默默数息，再开口时语气已十分严肃：“长主，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确是来求亲的。从前之事是我错了，我已决意改过，你与中郎将私会之事，我也从未告诉旁人。”完颜宁也沉下脸，冷道：“我不拿纨纨做交易。你要声张也无妨，大敌当前，我看官家会不会阵前杀将。”李冲见她动怒，神色反而转柔和，诚恳地道：“长主是真心爱护纨纨，我就是再混账，也不会伤害你了，否则大可以将此事告诉荆王，由他去张罗就是了。”完颜宁点点头：“这可是你自己招出来的。”李冲笑道：“我要和你做亲戚，怎能不说实话？我本不认得荆王，还是因为葛宜翁的婆娘才搭上的。长主，中郎将哪哪都好，就是性情太过耿介，这些年结的仇家怕是不止荆王一个，还得你多费心调停。”完颜宁极爱重丈夫刚正的品性，旁人看来是缺点，她却反以为贵，淡淡道：“性情耿介可比心术不正好多了。”李冲又笑：“正邪只在一念间。我从前不懂事，将生来所受之苦都算在仆散将军头上，又迁怒中郎将，后来到京里经历多了就慢慢醒过来了。前番你为救纨纨，不惜散布天乙星的流言，这般舍己救人大仁大义，我怎能再与你为敌？再回想我在军中六年，只有中郎将和兵卒同吃同住，同甘共苦，他是好人，我不该害他的。”完颜宁直至听到他最后这句话，神色始有缓和，转念一想，又淡淡道：“那么你指使周行首去寻广平郡王，又是何用意？”李冲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大乐：“长主跟个行首吃什么醋？我也是见她可怜，又怕她流荡京师，万一落到荆王手里，反而对中郎将不利。你放心，将军是心无旁骛的人，周行首碍不着你们。”
完颜宁早知丈夫绝无二志，只是听别人夸奖他，仍不自禁地欢喜。李冲察言观色，不慌不忙地笑道：“我待纨纨一片真心，就如同将军待你一样。”完颜宁心道，你这厮奸狡刁滑，如何能与端方君子相提并论，只是顾忌帷屏后的纨纨，并没说出口，只笑了一笑。李冲也回以一笑，二人都沉默下来。
“宁姐姐。”屏后忽然传出一缕娇细的少女声音，“让我来问他。”原来纨纨听二人默默无言，以为他们谈僵了，着急之下再顾不得避忌。李冲大喜，扭着身子挣扎绳索捆缚，低声呼喊纨纨。纨纨从帷屏后低头走到他身前，轻叹道：“李相公，你先答我一问。”李冲喜道：“你问！便有一千问、一万问也只管问！”纨纨侧首不去看他，低声道：“你方才说，长主散布流言是舍己为人，这是为什么？”李冲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怔，很快笑道：“天乙星的事本应该是宫廷秘密，这下百姓们全知道了，她在民间声望越高，就越难嫁给中郎将。”纨纨听到这一句，才知她为搭救自己竟牺牲至此，登时泪湿双目，回首望着完颜宁，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完颜宁和言安慰道：“别听他胡说，这人的话如何能信？”走上前替她擦去脸上泪水。
纨纨握着完颜宁的手潸然片刻，转身道：“多蒙李相公抬爱，只是我已决意终身陪伴姐姐了。”李冲急道：“那怎么成？！你一日不出嫁，皇帝就要打你的主意！”完颜宁自然不会坐视纨纨孤独终老，只是此情却无需在此刻分说，便淡淡道：“纨纨的终身，自有她叔父婶母操心。倒是我想问问李相公，仆散将军与你有一段血海深仇，你如何能娶仇人之女？”李冲早知她有此一问，沉声道：“是我父祖误交匪寇在先，平定叛乱本是宣抚使职责所在，仆散将军没有错。”完颜宁听这话道理清明，轻轻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新婚丈夫不畏险阻拜告岳母之事，试探道：“那么有朝一日，你能以儿婿身份去祭拜仆散将军，向他三拜九叩、磕头行礼，生辰死忌、寒食重阳，四时祭奠不休么？”李冲呆了一呆，目中犹豫之色一闪而过，纨纨已瞧见，决然道：“李相公不必为难，我早对你说清楚了，从今后，你我不必再见。”说罢转身向屏后奔去。李冲大急，极力挣扎，却如何挣得开这重重捆缚，纨纨本已跑到帷边，侧首以余光瞧见他惶急疯狂之态，又停下脚步，只是背对着李冲，始终没有回过头，颤声道：“冲哥，我先是爹爹的女儿，然后才是我自己，你……你忘了我吧。”说罢，掩面呜咽而去。
完颜宁冷眼旁观，却觉李冲不肯答应祭祀叩拜仆散安贞反倒足见诚恳，他要满口应承也不难，无非不愿再欺骗纨纨，看来之前改过迁善之语并非虚言。此人精韧智滑，尤擅各种鸡鸣狗盗的存活之策，战乱之中当可护得纨纨周全，只是纨纨对父亲敬若神明，李冲若不能诚敬亲孝，终究与他难谐白首。
她兀自思量，李冲却已平静下来，微皱着眉头，也在极力思索。不到片刻，他眼中忽然一亮，两道精光扫向完颜宁，却发现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中一动，倏然笑道：“中郎将节义端方，他的夫人当不会幸灾乐祸的。”完颜宁不上当，微笑道：“对表妹夫自不会幸灾乐祸，对贼人落井下石又有何妨？”李冲自知难在她面前逞弄口齿，笑道：“罢了，我实说了吧，长主，我想求你一封手书荐信。”他话不说全，眼中精光闪动，显是存了斗智之意，完颜宁也不点破，顺着他的话淡淡道：“忠孝军人人精锐，你的骑射技艺不过关，拿着谁的亲笔信去都没用。”李冲五体投地，若非全身被缚，定要拍案附掌，顿足大笑道：“好厉害的长主，李某服了！若论弓马刀枪上的本事，我自然远逊中郎将，可我之所长，正是他之所短，长主以为如何？”完颜宁笑道：“你要取信于纨纨，又要安身立命向济国公府提亲，也不该打他的主意，你从前害得他还不够么？”
李冲脸都不红一下，气定神闲地道：“正因从前多有得罪，才更要将功补过。中郎将卫州一战劳苦功高，却只封了个花里胡哨的虚衔，论官职依旧只是个总领，此中情由，长主自然知道。我这一去，可谓互利两便，还求长主成全。”

第64章 千山寒暑（八）钦使
正大七年十月，窝阔台震怒之下再出锐师，蒙军一举攻克卫州，并一路追击武仙，斩首七千余级。而金国则在黄河北岸三面临水的宜渡村建城，号“卫州新城”，以此拱卫黄河防线。同时沿河东西二千余里，白日戒备森严，夜晚传令坐守，冬季燃草敲冰，全力防止蒙军徒涉过河。关河互为凭倚，皇帝极重潼关戍防，迁移剌蒲阿为参知政事，与完颜合达行省于阌乡，拱卫潼关要塞。李冲在汴京听到消息，心知自己无论如何都追不上训练有素的战马，索性直奔阌乡。
完颜彝听闻李冲来访，颇觉惊怒，将案上文书與图悉数收拢，命达及保唤他入内，只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迤迤然走进来，神色精明，口角带笑，身量比四年前高出许多，面容却未大改，正是方城军中的李太和。
李冲拱手一揖到底，唤了声将军，直起身后又作一揖，这次却笑眯眯地叫了声“大哥”。
达及保吃了一惊，还未整明白这人到底是谁，已听完颜彝正色道：“谁和你称兄道弟？！”李冲向达及保看了看，见后者直瞪着自己，料想他不会回避，便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剑，双手递给完颜彝不慌不忙地笑道：“是与不是，将军一看便知。”
完颜彝翻来覆去验视几遍，确然是自己相赠爱妻的定情信物，对达及保和言道：“你且回避，也别让人进来。”待达及保出去后，登时沉下脸：“这匕首从何而来？”李冲笑道：“这是我岳家祖传之物，蒙我未婚妻子亲手解赠，算起来将军是我襟兄，方才那声大哥并未叫错。”完颜彝面色愈沉，肃然道：“方城之事，我念你年少无知，不再追究了。可你不思悔改、变本加厉，竟敢冒认官亲，攀污闺阁女儿，我绝不能饶你了。”李冲见他对纨纨极是维护，欣然笑道：“好！好姐夫！”说着便将自己身世经历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又述说自己如何逃到汴梁结识纨纨，如何被承麟抓获又设计逃脱，如何与纨纨倾心相爱又被仇恨所困，一直说到十余日前自投罗网与完颜宁一场交锋，笑道：“我唯有重投将军麾下，赎还罪过，纨纨才能原谅我。可恨你那位长公主，不但不肯写荐信，还不阴不阳地说：‘李相公智赛诸葛，舌灿莲花，什么事办不成？’”他模仿起完颜宁那副淡静促狭神态来惟妙惟肖，完颜彝本听得全神贯注，及此想起爱妻的慧黠模样，不由得微微一笑。
李冲极擅钻营，有意要讨好完颜彝，又知他性情刚介，寻常溜须拍马只会适得其反，见此情景顿生计较，摇头道：“她什么都算计得到，啧啧，你将来可有苦头吃。”完颜彝却极爱妻子的聪颖，心道：“我与宁儿夫妇一体，有什么事不能让她知道？她精灵慧悟，事事知我懂我，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不以为然地淡淡一笑，心下唯觉欢喜。
李冲察言观色，知他心中受用，接着笑道：“多亏纨纨听说我要投军就送来这把匕首，说是你一见就会明白的。”完颜彝沉吟片刻，此人既为纨纨而来，自己倒不好推却，只是他武艺本不足以冲锋陷阵，万一有个闪失，岂非误了纨纨，想来想去还是放在身边做亲兵最稳妥，若他心怀不轨，自己也能及时发现。主意已定，便道：“你不是选出来的精兵，不能领忠孝军俸禄，今后只能从我的月俸里匀一半去。还有，丑话说在前头，我治军是不认人的，别说你是仆散姑娘的朋友，便是仆散公子复生，投到忠孝军中，我也当普通士卒一般看待，若触犯军规，照样依律打罚。”李冲笑道：“我知道，你那位长主早对我说过了。”完颜彝端然正色道：“忠孝军中只有长官，没有长主！”李冲会意，立刻敛笑站直，顿步肃然道：“是！属下明白了！”
此后，李冲便在军中安顿下来，虽是帐前亲兵，一样每日重铠习练，注坡跳壕。完颜彝冷眼旁观，见他为人虽精滑，却甚是刻苦耐劳，渐渐也为之改观。
十一月，蒙古名将速不台杀向潼关；十二月，窝阔台亲自赶到，连拔天胜寨等数城后向西挺进。移剌蒲阿眼见敌军声势浩大，只屯兵于阌乡行省，避其锋锐；蒙军一时奈何不得，便盘旋于京兆、同州、华州等地之间，连破六十余所，民皆为尘泥。
次年正月，窝阔台攻陷凤翔，速不台所部则在商于山凿开一条通路，翻山越岭绕到蓝关之内，攻破小关后突入金国腹地，游骑四散如入无人之境，掳掠方百余里，卢氏、朱阳等地受劫尤惨，满地尸骨，或衬马蹄、或籍焦土，肝脑涂地，泣声盈野。
金潼关总帅纳合买住一边命人向阌乡行省求救，一边率夹谷移迪烈、高英二将疾驰赴援卢、朱，只是蒙军犹对潼关虎视眈眈，潼关与阌乡行省都不敢分兵太多，以免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蒙军深知金军兵少将寡，财力拮据，似这般分兵而袭，最能教金人分身乏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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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军令的时候，完颜彝早已整装待发，不到片刻，便点了齐兵马全速奔赴朱、卢，因忙着与樊泽后军接洽，无暇他顾，简短地对李冲交待了一句：“那里都是山陵，你跟着我，别乱跑。”李冲笑道：“不妨事，我死不了的。”完颜彝沉下脸正色道：“你以为打仗是小孩子过家家？速不台大军号称四万，咱们只有一千人，我都不敢说能活着回去，何况是你？”李冲缩了缩脖子，一对精光四射的眼珠转来转去，不知想些什么，完颜彝拨转马头，径自寻樊泽去了。
其实速不台手中只有万余人马，号称四万是为了恫吓金人用主力来御敌，一旦中军出动，那么窝阔台便可趁需攻下潼关，直接打通东进河南的道路。速不台听斥侯回报，金人只以忠孝军一千、马军一万来抵挡，不由得纵声长笑，命人召集散布在山岭的军队，准备一举歼灭这支偏师。
蒙军行动极快，不到半日便集结完毕，以逸待劳，速不台与金人对阵多年，深知金军涣散低效，不慌不忙地命麾下将士整顿阵势。谁知不远处马蹄声兀起，转眼间一彪精骑已风驰电掣般冲到眼前，箭一般没入阵中，随即便有沉闷的重物坠地声——那是蒙古骑兵被挑落马下发出的声响。
速不台惊而不乱，沉着地组织蒙军快速散开，最大程度上发挥轻骑灵活的优势，损耗金人具装重骑兵的体力与士气。谁知这支金军人数虽少，却个个奋勇骇人，相互呼应配合更是如有神助，这边游骑掠阵未已，那边弓箭手已下马在山石掩护下一通激射，矢影横飞，蒙古骑兵纷纷中箭落马，军心大骇。
速不台久经沙场，极为镇静，看这支金军如此神勇，必是闻名已久的忠孝军，那么此军不过千人，而己方有万人之众，只要蒙军不溃乱，作战时间一长，忠孝军必然被围困当中，消竭殆尽。
果不其然，蒙军虽落下风，却渐渐看清了这支金军的人数，精神陡然振作，慢慢恢复了被打乱的阵势。两名禆将目光锐利，一眼看出金军主将身旁的亲兵力有不逮，对视一眼，催马挺枪杀来。
完颜彝冲杀在前，转顾之际余光瞥见几名蒙古骑兵直扑李冲而去，急忙勒马回身，一杆长槊斜刺横削，堪堪杀退两人，另几名蒙兵则逼近李冲，眼看长/枪就要劈到，李冲却突然从囊中掏出一样物什，做势掷向蒙兵。
蒙兵从前吃过金人震天雷大亏，吓得拼死奔逃，跑出数丈后回头一看烟火俱无，才知上了当，气得怒骂不已，又挺枪杀来。李冲一提缰绳跑到山石边，眼看前无去路，突然回身将手中纸包抖开抛了出去，顿时粉尘漫天，蒙兵人马俱冲入白茫茫的石灰中，痛得人喊马嘶，滚落在地。李冲早勒马避在山石间，待粉尘散尽，出来刺杀了几个捂面呼痛的蒙兵，又杀回到完颜彝身边。
恰在此时，负责接应的后部金军也匆匆赶到，整个战局顿时为之一变。本来忠孝军已被蒙军困在核心，外援一到，登时变成中心开花夹击之势，杀得震天撼地。蒙军不惯在秦岭间的崎岖山地作战，渐渐不敌，溃围而走。完颜彝哪肯放过，一路追杀歼灭数千蒙兵，缴获万余战马，直追到蓝关附近的倒回谷口，疑谷中有蒙军余部埋伏接应方才撤军。
速不台是成名多年的铁木真“四獒”之一，此前从未有过败绩，今番惨败而归，被追杀得颜面扫地，实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窝阔台大怒，本想将其撤职，恰好拖雷在旁，劝道：“胜负乃兵家常事，让他戴罪立功就够了。”窝阔台余怒未消，又听闻拖雷私下里评论说自己过于苛责父亲生前爱将，心中芥蒂更添一层。倒是几个汉军世侯另有计较，商量一番后派遣亲信连夜前往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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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汴京流言四起，说忠孝军本可趁胜收复凤翔，只因总领从前被俘时受过速不台的恩惠，所以效仿关羽演了一出华容道。
皇帝神色淡然，目光无意识地瞟过御座前一对金狻猊口中缓缓吐出的香烟，沉吟道：“朕仿佛记得，不是速不台吧？”
宋珪忙躬身称是，补充道：“先帝曾问起过，臣当时侍奉在侧，亲耳听到将军说俘虏他又放回他的是蒙古木华黎。”他本欲再进言，想起完颜宁的叮嘱，便改了话头：“陛下若不放心，不如派臣去陕西当面问问将军，为什么不乘胜追击。”皇帝眉头微皱：“京城里都传成这样，阌乡只怕更甚，你这一去，又坐实了朕不信他。”宋珪想了一想，试探道：“此番战胜实属不易，说是犒军也使得，臣私下里问就是了。”皇帝眼前一亮，缓缓点头：“你从大理寺监牢里救过他，这点旧情问话是足够了，若要安他的心，只怕还不够。再者，阌乡此刻流言纷扰，军心定然浮动，忠孝军将士性情桀骜，受不得激，朕须得选一个身份尊贵，处事沉稳的钦使……性子要软和，口齿要伶俐……张弛有度，机变聪敏……最好与他有些情分……”他一样样说着，眼看那最合适的人选已呼之欲出，忽然停住不语，眉心虬结，轻轻叹了一声。
宋珪谨记着完颜宁的嘱咐，垂首肃立一言不发，任由皇帝负着手踱来踱去，良久，才回到御座上，轻吁道：“来人，去请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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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及保匆匆赶来的时候，完颜彝正检视李冲肩上的箭伤，见那伤口处已结了硬痂，心中略宽，问他道：“下次还逞能么？”李冲吐了吐舌头，系上衣袍笑道：“你怎不说我卑鄙下流，惯用些地痞泼皮的手段？”完颜彝笑道：“罢了，这话留给蒙古人去骂吧。”李冲想笑，转瞬想起军中流言，又笑不出来了，他虽有些三教九流的损招，却也囿于军规，不敢用在同袍身上。
达及保一阵风似地撞进来直跳脚：“将军，钦使来了！直娘贼又不告诉我们，回头又罚你的俸，他奶奶的鸟钦使……”他气得叽里咕噜一通乱骂，完颜彝早整理衣冠跑了出去，李冲见势不妙，盘算着完颜彝若被问罚，自己也好帮着分辩几句，也拉着达及保追了去。
完颜彝大步奔到中军帐外，听到移剌蒲阿正高声极表忠心，不敢惊扰，静候在门外，只见其余大小诸将密密层层地簇围着朝廷钦使，遮得一丝不露，也不知来的是谁。
移剌蒲阿谢完恩，命麾下诸将按序受赏，完颜彝忙走进去叩拜于地，完颜合达怕移剌蒲阿借题发挥，抢先一步说道：“你练兵再要紧，也不能误了迎候钦使的时辰，快起来！”完颜彝心中一宽，低头谢过，忽然听到一个清泠泠的声音轻笑道：“副枢言重了，自然是将军练兵更要紧些。”
完颜彝全身一震，只疑心自己听错，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眼前赫然是一张笑盈盈的小脸，远山连娟，横波流盼，正是自己梦萦魂绕的心上人。此刻她头戴垂珠赤凤冠，身穿生色领真红大袖衫，外披深青色凤纹霞帔，端立堂中，神姿高华，如明珠美玉般璨然生光，映照得四壁都亮堂起来。
完颜彝从未见她如此盛装打扮，只疑自己在做梦，一瞬不瞬地僵住，生怕自己一眨眼她就消失不见了。移剌蒲阿见他直勾勾地注视长公主面容，以为他好死不死起了色心，重重咳了一声。完颜合达想到他久在军营，至今未娶，兀地里见到个美貌绝伦的女子，一时惊艳失态也属常情，便催促道：“快起来！长主都不怪你了，还跪着干什么？”
完颜彝忙低下头去，依礼谢恩站起，一颗心欢喜得要爆炸一般，手足微微颤抖，强忍着笑意，扭过脸去不看她。她亦不多看他一眼，四平八稳地说了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神态柔和，措辞亲切，一把清泠的语声将寻常场面话说得沁人心脾，诸将皆听得十分舒坦。
移剌蒲阿话题一转，又说到倒回谷撤军之事，言语中不尽惋惜，自责未能趁胜追击，诸将知他所指，眼光渐渐看向完颜彝。
完颜宁波澜不惊地听完，浅笑着点点头：“参政这些话，我听官家也说过。”完颜合达正待辩解几句，又听她笑道：“官家说完后，好一阵叹气，和我说：‘说这些话的人，不是居心叵测，就是异想天开。今番险胜，解了朱阳、卢氏百姓之倒悬，都是将士们用性命换来的，那些没上战场的人倒来求全责备，怪他们不尽力，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既有这工夫，不如自己去打，一举收复中都岂不更好？’”诸将听她话锋陡转，都是一愣，唯完颜彝早有预料，依旧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心里暗暗发笑，静观这鬼灵精借天子之名为自己出气。
移剌蒲阿脸上登时挂不住，他深得圣眷，本不怕得罪钦使，只是自恃身份，不愿凶神恶煞地吓唬个娇柔美貌的小姑娘，场面颇为尴尬。完颜宁见状，又软语道：“参政，官家怕你自责伤身，特地命我来传话，这流言来得蹊跷，定是蒙古离间诡计，圣明天子绝不会信以为真，请参政万勿忧心。官家与你的君臣之情皎如日月，盼你得胜，更盼你保重，长长久久地为他守护这片河山。”她语气郑重，神色诚恳，移剌蒲阿早将方才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跪地低道：“陛下恩重，臣纵肝脑涂地，难报万一。”又向完颜宁拱手而揖：“多谢长主。”
完颜宁微笑还礼，又转向诸将，目色微沉，清晰地道：“天子与诸位将军君臣一心，绝无嫌猜，若有小人散布谣言，动摇军心，朝廷一个都不放过！”说罢，又歉然一笑，对完颜合达与移剌蒲阿道：“我一介女流，哪懂得这些，只晓得咱们大金的将士个个都是好的，纵然有人私下议论，也无非是不知道轻重罢了，此事还要仰仗参政和副枢多费心。”移剌蒲阿立刻应承下来，命人传令禁止再议论倒回谷撤军之事，完颜合达看出些门道，笑着点了点头。

第65章 千山寒暑（九）合卺
达及保与李冲在帐外等了许久，隐约听见里面似有女子声音，片刻，参政和副枢陪着钦使缓缓走出来，达及保一见那钦使面容，惊呼道：“仆散……”李冲反应极快，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强拉了开去。
完颜彝回来后，见达及保闷闷不语，笑道：“怎么啦？”他心中欢喜无限，虽极力绷着脸，眉眼间也满是春风。李冲笑道：“仆散姑娘变成了钦使大人，他恼你骗他。”达及保急道：“别混说！”完颜彝走过去拍了拍他肩头，讪讪笑道：“不是存心要瞒你，实在是她身份特殊，不能被人知道。”达及保应了一声，欲言又止，完颜彝又问了几句，实在问不出什么，只得作罢。
到了傍晚，天未擦黑完颜彝就卸下甲胄，盥沐后换了便服，又将一面铜镜藏到怀中，李冲笑道：“长主若问起，将军可千万别说我中了箭，免得纨纨担心。”完颜彝点头笑道：“你可有书信给仆散姑娘？”李冲笑道：“不敢劳烦将军，我已托达及保带去了。”完颜彝微微一怔，因急着去见爱妻，也无暇细问，匆匆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钦使宿馆虽设在行省内，却独门独院甚是清静，因这次来的是公主，移剌蒲阿严令将士不许靠近宿馆，门卫处也只用随行禁军值守。完颜彝走到半路，忽见宋珪左顾右盼地似在等什么人，上前拱手笑道：“殿头也来了？”宋珪一见他便吁了一口气，笑道：“长主初次离京，官家放心不下，让我跟着照应些。”边说边引他向前，一直走到行馆门口，旁人见了，只以为完颜彝与宋珪攀谈叙旧，也未觉有异。
这时宋珪忽然压低了声音，悄道：“这里不能进，绕到后边去，流风在那儿。”完颜彝吃了一惊，宋珪笑道：“将军别怕，我早为长主藏过蓉宾图了。”完颜彝赧然揖了一揖，低道：“多谢。”
他悄悄绕到后院，果见流风在黑暗中等着，一见他便比个“嘘”，抬手轻叩窗棂，低笑道：“委屈将军了。”完颜彝一颗心雀跃不已，也不知该说什么，略点了点头，轻轻打开虚掩的窗户，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房中红烛摇光，满室灯影朦胧，一个女子正对镜理妆，应是听见身后动静，转首回眸相望，站起来嫣然轻唤：“良佐！”
晚妆初罢，玉人明肌胜雪，在烛火掩映下莹莹泛辉。她向来不施粉黛，只淡淡染了点胭脂，眉心贴了一枚小小珠钿，配上霞衣霓裳，烛花红影，恍若身在瑶台。完颜彝何曾见过这等绮艳场景，一下子愣住，挪不动脚步。
她莞尔，蹁跹扑进他怀中，仰起脸促狭地笑：“换了身衣裳，你就不认得我了？”完颜彝低低唤道：“宁儿。”她应了一声，钗冠上金凤口中珊瑚衔珠垂在额心，衬得眉眼妩然，完颜彝恍惚在梦中，轻揽着她低道：“宁儿，你怎会来这里？”她笑道：“那可得多谢蒙古大汗了。”
完颜彝听到“蒙古大汗”四字，登时清醒，按下满腹柔情，沉吟道：“陛下要平息流言，派个重臣就够了，为何要你一个女儿家跋山涉水地到战地来？”她笑靥如花：“山人自有妙计。”完颜彝摇摇头：“陛下知道你我有情，怎肯轻易让咱们相见。是不是他疑心我，所以叫你来问我？”她笑道：“你怕谷中有伏兵，对么？”完颜彝点头称是，她纤手一摊，笑意盎然：“好啦，我的差事办完啦。”逗得完颜彝也笑起来，从怀中取出铜镜，笑道：“差事办得不错，给你的。”
完颜宁双手接过，对灯一照，见镜背铭着“见月之光，天下大明”八个篆字，心知是他自用之物，笑道：“你把镜子给了我，自己用什么？”完颜彝笑道：“那匕首给了仆散姑娘，我一直想着要再送你一件信物，珠宝珍玩这些我不懂，你在宫里也不稀罕，这铜镜是我多年随身之物……其他的，我实在想不出来了。”完颜宁心中感动，捧起铜镜贴在心口，柔声道：“我是来刺探你的，你不生气？”完颜彝忍俊不禁：“你全都告诉我了，要气也是官家生气。”她纤眉微颦，执意追问：“我若什么都不肯说呢？”完颜彝不假思索：“那也一定是为我好，或者有其他苦衷，你心里不会疑我，更不会害我。”
她怔了一怔，很快垂下双睫，再抬眼时，目中已有莹然泪光，心中柔情万千，挽着他走到烛台边，轻声道：“你瞧。”
只见一对红烛描龙绘凤，错金杂彩，正是民间嫁娶所用的花烛，完颜彝心中一动，想起那日拜堂后匆匆而别，她定是有意要补齐全礼，所以带着龙凤花烛，穿着金冠霞帔，千里迢迢地来见自己，想到此，满心柔情涌动，俯首在她脸上吻了一吻。
完颜宁含羞道：“等一等……”从行囊中取出个对剖成两半小葫芦，又拿出一个瓷瓶，拔下金钗剔去瓶口蜡封，再打开软木塞，将酒液倒在两个葫芦瓢里，登时醇香四溢。完颜彝低道：“这是……眉寿酒？你去丰乐楼买的？”她“嗯”了一声，眼波流转，悄声巧笑：“我知道你喜欢呀。”边说边将一半葫芦递给他，笑道：“花烛夜，合卺酒，咱们现在都有啦。”
完颜彝感动莫名，持瓢一饮而尽，柔声道：“这酒有后劲，你少喝些。”完颜宁缓缓饮尽，侧首笑道：“合卺酒怎能不喝完。”话虽如此，到底不胜酒力，很快娇脸生晕，鬟低钗嚲，转盼间更是潋滟欲滴，百媚横生，看得他一阵口干舌燥，愣了片刻，强压下心猿意马，柔声道：“你醉了，我抱你去歇一歇，好么？”她低低“嗯”了一声，轻轻摘下头上沉甸甸的凤冠，任由他将自己横抱起，埋首在他颈侧，娇慵不语。
完颜彝只觉她温热的鼻息一下下拂在脖颈上，带起一阵阵酥麻，登时全身发烫，忍不住侧首去吻她。她含羞带笑，调皮地将小脸藏在他颈窝里。他凑来凑去亲她不着，发急起来，见她一颗小巧玲珑的耳珠露在外，凑过去一口噙住。她娇娇“嘤”了一声，那声音又甜又糯，尾音袅袅上扬，撩得他情热如沸，一边沿着那软软嫩嫩的耳廓细细啮吻，一边大步走向床榻。
他将她轻轻放在锦褥上，随即欺身覆了上去，焦渴地寻她甜美的樱唇，她亦伸臂环住他的脖颈，与他吐息交融，身躯紧贴，渐渐在他灼热的怀抱中化成了水。完颜彝总算还有一线清明，强撑起身体，低声喘息道：“宁儿，头晕得厉害么？你看看我是谁？”她星眸半饧，娇媚如丝，双颊更是绯红娇艳，一字一字悄声笑道：“你是个呆子！”他被撩拨得额角青筋直跳，哑声道：“那你知道么，洞房花烛，不止有合卺酒……”她又娇又嗔睨他一眼，玉臂轻抬，用礼服宽大的袖幅遮住酡红的小脸，羞不可抑：“我知道……”
烛影摇红，晃动了罗帐上缠绵的俪影，他不克自持，握住她覆于额上的纤手，轻轻拉到枕畔，下一秒，雨点般的吻急切地落在她眉上，眼上，唇上，一手颤抖着摸索她的衣带。“帐，帐子……”她的声音软得打转儿，还带着呜泣的鼻音，“放下来呀……”他面红耳赤，忙撑起身一把扯落芙蓉帐，隔出一个朦胧旖旎的小小天地。
帐内光线昏暗，她罗衣半褪，如小鸟般蜷在他身下微微战栗。他搂紧那盈盈一握的纤腰，低声道：“宁儿别怕，我慢慢的，好不好？”她羞得声如蚊鸣：“你是我夫君，我，我不怕……”
他微微一怔，忽然想到自己与她虽结为夫妇，终究未过明路，只能算作私定终身，一旦东窗事发，自己至多一死，她却是名誉扫地，一生尽毁；转而又想到岳父母当年正是因此惨死，心中一凛，忖道：“宁儿自幼因为身世遭人冷眼辱骂，为何还肯重蹈覆辙？……是了，她是为了我！她一直内疚未能陪伴照料我，所以要这样补偿我……她待我这样好！我又怎能害她步亡母后尘？万一我和她有了孩儿，再没有仆散将军和大长公主来相救，她们母子可怎么办呢……”
他越想越心疼，怜惜地抱紧她，那怀抱却是克制的，也没有了进一步的动作，她疑惑地睁开眼，昏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到他急促的呼吸，轻攥着他胸前衣襟含羞低道：“良佐……怎么啦？”他待要如实回答，又想到父母身世一直是她心中隐痛，即便只说私定终身，也难免令她想起旧事，便赧然道：“这个……不急。”
她愣了愣，很快全然明白，眼中迅速涌起水雾，强忍着没有哭出来，紧紧回抱着他颤声道：“良佐，为什么待我这样好？！”他爱怜地叹息：“你待我才好。”完颜宁吸了吸鼻子，抽噎道：“若咱们将来能在一起，我，我天天给你洗衣做饭，铺床叠被，伺候你盥沐梳洗，再给你生十几二十个孩子，好不好？”他为她系拢衣带，笑道：“我会洗衣做饭，不用你伺候，孩子也不必太多，两三个就够了。”她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颦眉道：“那怎么办，我怎么报答你呢？”完颜彝想了一想，笑道：“你让我每天抱着你，再陪我说说话，就像现在这样。”她应了一声，终是没能忍住眼泪，埋首在他怀中哽咽道：“我记住了……若咱们有来生，我也记得的。”
完颜彝轻抚爱妻纤薄的背脊，低声道：“别哭啦。你一路舟车劳顿，早些睡吧。”完颜宁紧张地挽着他的手臂，诚惶诚恐的小模样看得他揪心不已，极力放柔了声气：“别怕，我不走，我在这里陪你，等你睡着了再回去，好么？”她乖顺地点点头，枕在他臂弯里，依言阖上了双目。
完颜彝展开锦衾，轻轻盖在她身上，数息后，又拉过一些盖到自己，心想：“我本是伶俜之人，能与她有这一刻同衾共枕，已是上天格外厚待了，何必再诸多奢求。”
他怕扰了她睡意，一动不动地卧着，帐中光线稀薄，他依稀看见她妙目闪动，再细看时，她却仍闭着眼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如落花轻浅。他只当是幻觉，不禁侧首莞尔，轻轻伸出食指，在昏暗的虚空中一笔笔描画她动人心魄的美丽轮廓，心下微笑自嘲道：“人家说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不想我也有今日。”
片刻，她又睁开眼看他，这次被逮了个正着，他笑着轻拍她的背，柔声道：“小宁儿，快睡。”她低低应了一声，柔顺地阖上双目，可过了片刻，又偷偷睁眼看他。
“宁儿！”他如父如兄，语气微责，“为什么还不睡？”她细声细气地赔小心：“我就是想看看你嘛……好啦，这就睡了。”他被她孩子气的模样逗笑了：“我又不俊，有什么好看的？”她顿了一顿，小声地道：“好看，我的良佐最好看……我常在梦里见到你，可是一睁眼，你就不见了，帐子里黑沉沉的，只有我一个人……今天不一样，我睁开眼，你还在我身边……我若睡着了，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又只有我一个人了……”
完颜彝听得几乎掉泪，搂紧她深吸了一口气，哽声道：“你放心，我不走。方才是我糊涂了，今夜是咱们洞房花烛，哪有做新郎的半夜逃走的道理。你只管安心睡，无论睡到几时，醒来的时候我都在你身边。”她欢喜得翻身坐起：“真的？！”转而又不尽担忧：“还是算了吧，天明后只怕不好脱身了。”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拿命去疼她，柔声道：“些许禁军困不住我，你放心！”她双蛾轻颦，幽幽的叹息如神殿前的香烟邈邈：“良佐，你又为我多冒了一次险。”他爱怜地低道：“不是的，我犯困，懒得跑动了。咱们睡吧。”她“嗯”了一声，如冻馁的小猫般贴进他怀里，一动也不动，片刻后呼吸变得匀长，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张，似是睡着了。
静默中，帐外忽然噼叭两声轻响，烛光陡然亮了一跳，完颜彝心道：“灯花爆，喜事到，可惜宁儿睡着了，不然定会高兴的。”一念未息，火光又忽然暗下许多，完颜彝搴帷一看，登时心中一沉。
只见案上那对龙凤花烛烧了一半，烛台上红蜡盈盈滴垂，如女子流不尽的胭脂泪，一支蜡烛仍在燃烧，另一支却刚熄灭，一缕青烟萦绕烛芯，转眼便散尽了。
宋金时民间旧俗，洞房夜要燃一对花烛到天明，取夫妇和暖兴旺、相伴终老之意；若花烛折断或熄灭，则是夫妻不能偕老的凶兆。完颜彝忖道：“这大约是我要战死沙场的意思？幸亏她睡着了，若被她瞧见，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样子。”想了一想，小心翼翼地从她颈下缓缓抽出手臂，蹑手蹑脚走到案前，拿起那冷烛凑到另一支花烛跃动的灯焰上，谁知还未点燃，另一支花烛的火焰竟无端端地萎了下去，无声地熄灭了，房中登时陷入一片黑暗。
完颜彝本不信这些吉凶之说，但洞房中一对花烛相继熄灭，实在太过凄异不祥，饶是他胆勇过人，仍不免起了一身寒栗，心道：“这又是为什么？莫非是我死了，宁儿来殉我？不，我决不能让她轻生……”
他僵立片刻，晃亮火折重新点燃一对残烛，蹑手蹑脚走回床边，轻轻撩开罗帐，见完颜宁仍静静地阖着眼，连睡着的姿势都未有变化，这才轻吁出一口气，复躺下与她相拥而眠。

第66章 千山寒暑（十）桃源
河斜月落，帐上隐隐透出一点青光，完颜彝极警醒，立时睁开眼，搴开帐帘看到一对花烛已燃尽，心下始觉稍定，却也了无睡意，侧首凝视怀中爱妻恬静的睡容。
似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完颜宁也缓缓睁开眼，清澈目光有些迷离，带着含混的睡意，近乎呓语般呢喃道：“嗯，良佐……”他爱怜地搂紧她：“我在。还早呢，你再睡会儿。”她笑着闭上眼，用小脸隔着衣衫轻蹭他胸前硬实的肌肉，揉在他怀里尽情撒娇，一时又顽皮地翻身趴在他胸口，好奇地研究他颌上一夜新生的胡茬。他被燎得四处起火，也恶作剧似地用下巴上的胡须根扎她的柔嫩的脸颊，二人笑闹着滚向床榻里侧。完颜彝僵了一下，箍住她不让再动弹，哑声笑道：“小调皮，我认输啦，不玩了。”凝视着她如朝露清妍的小脸，身上直发热，不禁低声感慨：“宁儿，你真美！”她促狭地笑，伏在他肩上呵气如兰：“不生得好看些，怎能嫁与这世上最好的男儿呢？”
完颜彝赧然微笑，神色却黯了下去，摇头道：“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完颜宁渐敛玩笑之色，支起身拥衾而坐，温柔地凝视他双目，低道：“为什么？”
完颜彝也坐起来，低声道：“譬如这次，蒙古人在陕西大肆屠戮，我却缩在阌乡……宁儿，你不恨我无能怯战么？”她轻拢住丈夫握紧的拳头，柔声道：“避战不出是参政定的，与你何干？再说忠孝军只有一千人，纵然韩信复生也是独木难支大厦倾，怎能怪你呢？”完颜彝触痛心事，苦笑道：“我现在常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我若能圆融些，得到更高的官职，掌管更多的兵马，那就可以有一番作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完颜宁爱怜地缓缓轻抚他臂上紧绷的筋肉，目光恳切：“你没有错。‘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人臣官职再高莫过于诸葛武侯，连他都不能逆势而为，何况于你？”完颜彝愈发难过，皱眉道：“那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山河破碎么？”
完颜宁眼珠一转，忽然用锦被捂着脸咯咯笑个不停，完颜彝讶然：“宁儿，你笑什么？”“我笑蒙古大汗呀，”她眨眨眼，“他要是听说那个在大昌原、旧卫州、倒回谷三次打得蒙军满地找牙的忠孝军总领，愁眉苦脸地说自己无所作为，会不会气得肺叶子都炸了？”她说到三次大胜时眉飞色舞，表演愁眉苦脸时极尽夸张，逗得完颜彝绷不住笑了出来。她亦微笑，又柔声道：“家国兴亡自有时，譬如当年海陵王南征，虞允文在采石矶大破金军，后来世宗皇帝趁机发动兵变，南征之事就此作罢，可如果金人上下一心死追穷寇，虞相公还能力挽狂澜么？你几次打败蒙军后，若蒙古君臣也猜忌内讧自相残杀，那你自然也成了中兴栋梁，可蒙古人是否兵变，岂是你可以左右的？所以张于湖才说‘殆天数，非人力’，国家运数非一人之力可定，连官家都感慨自己生不逢时，你又何必如此自责？”完颜彝听罢神色渐霁，轻轻点了点头。
完颜宁察言辨色，知丈夫因积屈愤，一时沉郁自薄，现下虽想明了道理，但面对国家败落之象，终究落落寡欢，该想个由头转移话题才是，便佯怒道：“对了，李冲呢？我要去揍他一顿！”完颜彝大吃一惊，奇道：“为什么？”完颜宁道：“这人说会帮我照顾你，谁知你心事这么重，他却一句都不劝，只顾自己逍遥，你说气不气人？对了，我去烧了他的信！”完颜彝哭笑不得，手忙脚乱地按住她，反过来再三告诫务必将书信带给纨纨，完颜宁假作勉强答应，忽而又笑道：“这人好奇怪，为什么不托你带来？给纨纨的书信，自然是经手的人越少越好。”完颜彝被她一说也想起心中疑惑，便将昨日李冲与达及保的情景大致说了，完颜宁眨眨眼，嘻嘻笑道：“原来如此！”
完颜彝讶然道：“怎么？”完颜宁笑得弯下了腰：“你一会儿翻墙，一会儿跳窗，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完颜彝怔了怔，恍然大悟：“啊！你是说达及保……这……那，那流风姑娘可愿意？”完颜宁笑道：“若不愿意，你待如何？”完颜彝正色道：“情爱岂能勉强，自然是劝他另择佳人了。”完颜宁轻轻一笑，偎进他怀中，柔声道：“流风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心里待她和纨纨是一样的，她若愿意，我来想办法，既要让他们俩得偿所愿，也不能让官家怀疑你我。”完颜彝点头笑道：“辛苦长主了。”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长主！”完颜宁忙跳下床整衣拢鬓，掩唇悄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完颜彝神色窘赧，走到镜前正了正发髻，还未及回身收拾榻上衾褥，已见妻子打开了门，流风走进来瞪大了眼睛惊道：“将军还没走？！”视线又落到凌乱的衾被上，脸上登时呈现出了然之色。完颜彝涨红了脸，又不好分辩，只得低头道：“这就走了！”流风忙道：“都尉小心些，还是从来路回去吧。”完颜彝听她改了称呼，越发窘得手足无措，匆匆与妻子道别而去。
完颜宁目送他夺路而逃，抿嘴笑着坐到妆台前，捧起丈夫新赠的铜镜自照花容，心中偷笑道：“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可惜今天来不及了。”流风也跟过来，用一把小角梳轻轻梳理她瀑布般柔亮的长发，犹犹豫豫、小心翼翼地道：“长主，我去煮碗药吧。”完颜宁一愣：“什么药？”流风红了脸，尴尬地道：“那个……是从前仆散将军特地请太医为大长公主配的方子……温补调养，不损身体……”见她困惑地蹙起秀眉，只得把心一横：“长主，咱们来之前福姑姑嘱咐我，万一……天明后务必看着您喝了……”
完颜宁极力思索，终于醒悟过来，羞得连腮带耳一片通红，顿足道：“我……没有！”流风将信将疑，哆哆嗦嗦：“长主，您可得想清楚……”完颜宁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想什么呀……没有！”流风这才信了八/九分，看她这副娇羞神态一如当年帐中偷看“今宵好向郎边去”的小女孩，大着胆子悄声笑道：“那您又挑灯夜读，和都尉看了一夜的兵书？”完颜宁又气又羞地横她一眼，忽然计上心头，煞有介事地笑道：“非也，他昨夜给我讲了个的故事。”
“什么故事？”
“他说昨天有个人见了咱们就闷闷不乐。”完颜宁忍笑打量她的神色，“你想啊，国公府的侍女要出嫁，只要主母点头就行了；可禁苑的宫人要出宫，长主说了还不算，非得有天子的诏命才行，你说他怎能不焦急呢？”流风一开始莫名其妙，听到后半段，已然反应过来，一张俏脸红了又白，拉着完颜宁跺脚急道：“长主！”完颜宁挽住她笑道：“咱们小时候说过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定教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流风急得团团转：“我不是，我没有……”完颜宁露出儿时的表情，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我知道你‘没有’，你只是和他一起看兵书……”
流风差点哭出来，赶紧告饶：“我跟他不是什么有情人，也不想成眷属！我就是一时贪玩，让他教我骑马，只学了一个多时辰，没了！”完颜宁见她神态不似忸怩，也收起顽色，柔声道：“你不喜欢他？”流风摇头如拨浪鼓，完颜宁促狭笑道：“你可得想清楚……”流风悔不该调侃这牙尖嘴利又睚眦必报的小主人，哭丧着脸道：“长主饶了我吧！”
完颜宁点点头：“那便罢了。对了，这几天别出去，免得见面尴尬。”想了想，又笑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留心着。”流风双颊微红，低道：“我是个寻常人，也不想高攀才子英雄，只要有份正经营生，人好些、性子好些，能朝夕相守，平平安安的就行了。”完颜宁听了，半晌没言语，末了，叹息道：“你是个灵透人，依我看，这世上的人，大多不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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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彝回到营中，就听达及保说移剌蒲阿点将议事，忙赶去中军帐，到了才知并无兵事，只是做样子糊弄钦使，不由大是反感。闲扯了一阵子，长公主果然来到，移剌蒲阿得意一笑，带头迎了上去。
完颜宁今日换上了荼色缭绫衫子，凤髻上只系了条金带，脑后插着把小玉梳，比之昨日煌煌盛装，更别有一番清灵雅致之美。诸将不敢直视，尽皆低下头去。
完颜宁也无甚要事，只是甘辞勉励众人，又向两位统帅辞行。完颜彝不料她竟这般匆促，心里极是不舍，却听移剌蒲阿道：“战地危险，长主千金之体，确宜早归。”完颜宁笑道：“阌乡山水雄峻，我本向往已久，只可惜公务匆忙，未能尽领风光之妙。参政可知道，向东道上有什么不可不看的好景致？”移剌蒲阿只道这小公主年轻贪玩，难得出京一次舍不得回去，便笑道：“阌乡南依秦岭，东连函谷，长主若爱关山形胜，倒可以看看。”完颜宁点头谢过，不动声色地向丈夫瞟了一眼，又转头去问诸将。
完颜彝忖道：“宁儿要游赏山川，何需亲自来问？此中定有他意……对了！早上我走得匆忙，她定然还有话要说，所以借口询问风景，约我在途中见面。”想到此，轻咳了一声，拱手道：“长主，此地向东百里乃桃林塞，传说是夸父木杖所化，或可一观。”完颜宁笑了笑，敛衽道：“多谢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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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行驾离去后，完颜彝向移剌蒲阿告了半日假，带了李冲就要出辕门，回头见达及保低头站着，心里咯噔一下，寻思流风若也有意，将心比心，倒该让他们多见见，便唤了他同去。达及保巴不得这一声，喜孜孜地牵了马跑出来，三人一同向市镇方向而去，过了一个山头，再折向东边官道。
三人策马跑了一个多时辰，道路南侧已是大片桃树，参差绵延数十里，再往前跑了一段，已遥遥望见迤逦的钦差队伍。完颜彝凝目细视，见队中人马俱停在原地，心知妻子定已在林中等候，忙催马进林。李冲想了一想，仍守在道边以防不测。
时值初春，林中桃花含苞未放，桃叶才绽出一点芽尖，疏条低树不阻视线。完颜彝向前跑了不到二里，远远看见个灰衣老者指着山石向他示意，正是宋珪，他在马背上拱手施了一礼，再绕过山石，眼前仍是一片桃树，完颜宁正徜徉其间，一见他便飞扑过来，嫣然道：“果真好景致！等这漫山遍野的桃花都开了，不知会美成什么样子。”完颜彝跳下马揽住她，心忖：“纵然这四海八荒所有花一齐开放，也不及你半分。”只是这话太过轻浮，他说不出口，只低头笑了笑，听她又叹道：“今日不见花开，等来日花开了，我又不在了……”
完颜彝沉吟道：“我记得玉津园和琼林苑里都有桃树，你回去时应正逢花开。”完颜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怎能一样？这里的花自由自在，像足了武陵源，我要是能逃出来，永远留在这里就好了。咱们盖一间小屋子，什么人都不见，只有我和你，那该多好！”完颜彝低笑道：“怎会只有你我？你昨晚不是说，要生十几二十个孩子的？”完颜宁登时双颊渥红，娇嗔道：“你这人也学坏了！”
完颜彝笑着紧了紧双臂，将她搂在怀中，矫首环视，满目草木蔓发，春山可望，心中不由也生感慨：“若得与宁儿终老于此，做神仙我都不稀罕了。”转而想到，桃源可以避秦，桃林却避不了蒙古，他日蒙军铁蹄所至，万树千枝皆化尘泥，心中又是凛然，自觉肩负千钧之重，轻轻放开了她。
完颜宁似有所感，向他凝视数息，另起了话头笑道：“对了，我问过流风，咱们这冰人当不成啦。你且慢慢告诉他，别叫他难堪。”完颜彝点头道：“你放心，我能劝他。”完颜宁眨眨眼，咯咯笑道：“你要讲周姑娘是不是？”完颜彝被她说破，登时发窘，赧然道：“宁儿，我从前的事，尽可以告诉你，不过周姑娘自己有些事不愿被人知道，恕我不能尽述。”完颜宁见丈夫对前缘情逝义在，终身不负，正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行径，心中愈发爱重，哪舍得他重提伤心事，挽着他手臂柔声道：“过去的事，都不必说了。”完颜彝也爱极了她的体贴，不舍道：“宁儿，你为何突然回去了？”完颜宁低道：“我原本打算住几天的，倒是流风一句话点醒了我，她说，她想要与夫婿朝夕相守，平安终老。你我已不能朝朝暮暮，这平安二字最要紧，我早回去一天，官家就多放心一分，你也能平顺些。”
说罢，她瞥见丈夫神色黯然，又退开一步，轻巧地转了几个圈，发间金带在正午晴阳下灿耀生光，身上白衣被山风吹得飘飖若举，仿佛就要凌风而去，笑道：“良佐，你瞧我这样打扮好看么？”完颜彝自然不懂女子妆扮之事，只觉爱妻淡妆浓抹无不相宜，笑道：“好看极啦。”她促狭笑道：“你整理文忠遗稿的时候，可读过一阙《南歌子》么？”完颜彝微微一怔，再看她妆扮，瞬时想起欧阳修“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一词，心下豁然明白，只是词中新娘“弄笔偎人久”，自己与她却是“相逢方一笑，相送还成泣”，不免又生添惆怅，微笑道：“双鸳鸯字怎生书，你学问那样好，我可教不了你。”
完颜宁笑而不答，过了片刻，柔声道：“良佐，行驾不能久停，我要走啦。”完颜彝点点头，满心不舍，俯首在她左颊吻了一吻；她螓首微侧，俏皮地用晕红的右边脸颊对着他，轻拽着他衣袖含羞撒娇：“这边呢……”一语未了，完颜彝早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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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下突然咔哒两声，四人唬了一跳，九娘喝道：“谁？！”驿丞疾步上前将妻女护在身后，低声道：“同顺，是你么？”窗外悄无声息，四人都害怕起来，驿丞走到门外，大声喊同顺，不多时，驿差揉着眼睛走来，迷迷瞪瞪地问何事。驿丞见他睡眼惺忪，显是刚从床上起来，窗下定然另有其人，便道：“你和我一起出去看看，外边有动静。”
同顺愣了愣，一拍脑袋，笑道：“哦，定是那小子出来撒……”看了眼回雪，硬生生憋回“尿”字，讪笑道：“昨晚上去接姑娘，出门遇到个小子，没地儿过夜，我瞧他可怜，就叫他先进来，和我挤着将就一晚。”九娘抽了口冷气：“你又不知他底细，就敢带回来挤着睡？万一是个歹人，你这条命还要不要？”同顺讪讪抓头，回雪与元好问异口同声地问：“那你醒来的时候，他在你房里么？”同顺忙道：“在，睡着呢。许是刚才出来方便，弄出些声响。”
四人听到此，心下稍定，因这驿差心善，平日里常有扶危济困，九娘与回雪也不再言语，只叮嘱道：“小心些。今后哪怕给间客房，也别和陌生人一屋子睡。”同顺答应着回去继续睡了。
四人复又坐下，此时已近四更，酒意阑珊，愈发觉得身上冷起来。九娘走进里间，取了几件袍子，给大家披在身上，又搂住了女儿，重续上话，驿丞低道：“那位……壮士，也去桃林找你了么？”九娘摇头道：“长主早有所料，让我留在队中，只带了宋殿头去桃林。”驿丞松了一口气，不再追问，元好问叹道：“忠孝军一千将士，国破之时无一苟存，更何况是良佐身边的人……不是在钧州，就是蔡州……”九娘闻言，也低头黯然。
回雪不解：“元翁翁，这位移剌副枢德也平平，才也庸庸，就因为从龙有功，受哀宗皇帝这般信任么？那为什么汉高祖要杀韩信，宋太/祖要杯酒释兵权呢？”元好问叹道：“或许正是因为移剌副枢德行与才干都不足以服众，又是个没有根基的契丹人，所以才能深得圣眷吧。良佐是宗族后人，又有这般威望才干，就同耶律大石一样，天子自然心生提防。”九娘点头道：“是这道理。而且将军性情耿介，与副枢常有不睦，官家自然疑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明面上顶撞副枢，实则狂恣悖逆、藐视君王。”
回雪瞪大了眼睛，愤然道：“还有这样的歪理？副枢这样的才德，谁能心服得了？”元好问苦笑道：“德才再不济，上司就是上司，如果上司德才不足，下属就可以不敬，那么天子德才不足，臣子也可以不敬了——所以不敬副枢，就是不敬君王。”
驿丞咋舌：“当真是伴君如伴虎！我瞧将军若真打退了蒙古，只怕也和南朝的岳王爷一个下场……对了，长主什么都明白，为何不劝劝他？他若能转了性情，没准这婚姻也有望了呀！”九娘摇头叹道：“长主最是爱重将军的品性，她生在宫里，平生所见的聪明人何其多，唯独这赤子之心是世间独一无二的至宝，她宁可自己费尽心机地筹谋描补，也不舍得教将军弯一弯脊梁。”驿丞连连叹气，只道可惜。
九娘侧首，见女儿怔怔若有所思，柔声笑道：“小鬼头，又在瞎想些什么？”回雪沉吟道：“我在想，将军这一生中，老夫人愁他一根筋，大将军劝他改了至刚易折的脾气，王经历和元翁翁说他不开窍，周姑娘与他言语磕绊，广平郡王笑他不解风情……唯有长主，从未怪过他半点不好，娘，所以将军才说，世上那么多人，唯独长主是知己，士为知己者死，是不是？”元好问连道惭愧。
九娘很是惊讶，睁大眼睛看着女儿，忽觉她一夜间似乎长大了许多，又想起当年旧主青春萌发的模样，心中一酸，点头叹道：“是啊，金无足赤，世间哪有完美无缺之人，既要他的正直，便得接受他的耿介，既要他的端方，便得接受他的木讷，长主灵慧通透，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从不要求将军为她改变什么。”驿丞闻言，回思这半生以来，妻子也从未要求过自己，不由心中感动，深深望了九娘一眼。

第67章 故国乔木（一）连环
野蔓有情萦战骨，残阳何意照空城，从谁细向苍天问，争遣蚩尤作五兵！
——元好问《岐阳三首?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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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环
正大八年五月，窝阔台在官山九十九泉召集蒙古诸将共谋灭金，最后确定了“三路伐金，借道宋境”的方略。其中，窝阔台亲自统中路军，自怀庆府南下抢渡黄河，攻取金中京；左路军由河朔汉军组成，从山东南下；拖雷统帅最精锐的右路军从凤翔渡渭水过宝鸡，顺汉江东下宋境，穿襄樊，北上突入金国腹地，直逼汴梁。
蒙宋此前虽有接洽，只是蒙古曾数次杀入宋境，四年前更在洋州、兴元等地屠杀军民数十万，两国邦交并不稳固，且蒙古以上国自居，商谈假道伐金时“纵骑焚攻，出没自如”，南宋却不愿如“臣妾”般屈膝投拜。拖雷右军自大散关入宋土，以借道使者死在沔州为借口责骂南宋背盟，大开杀戒，由天水、成州、西河州、阆州一路攻陷城寨一百四十许，劫掠蜀川腹，烧杀屠城摧毁殆尽，吓得宋国军民心胆俱裂，宋四川制置司被迫供应粮草，提供向导，送瘟神一样沿途供奉。
窝阔台的中路军九月行至河中府，留守京兆的金军只有数百人，忙不迭以“粮尽”为由弃地东逃，以致陕西大片土地沦陷。枢密院判官白华上书皇帝，窝阔台所部军马只有一万，如果阌乡行省的忠孝军劲卒径往河中，只需一日便可渡河，取胜机会极大。拖雷右军见大汗中路军失利，定会迟疑不进，河南腹地的危险不破自解。恰好此时完颜合达也上书皇帝出兵河中，完颜彝更是秣兵历马做足了擒贼擒王的准备。
皇帝大喜，召移剌蒲阿商讨此事，谁知移剌蒲阿却避重就轻，被逼不过了才说拖雷右军良莠不齐，窝阔台所部尽是精锐，万一忠孝军失利被歼，金军再无前锋，危如累卵。
皇帝大失所望，又召完颜合达回京议事，然而合达慑于蒲阿权势，竟改口附和，反对出兵河中。皇帝无奈，救援河中之事就此作罢。
十月，窝阔台开始攻城，城内金军据死以守，直到两个多月后城垣毁殆、粮草竭尽，才被蒙军攻破，守将讹可逃回阌乡后，却被皇帝以不能殉国的罪名杖杀。
此时，拖雷的右路军已逼近邓州，尚书省献策屯兵关隘高城之内，民间坚壁清野聚保山砦，此计虽可暂时保住部分城池，令蒙古深入之师兵疲食尽，陷入“欲攻不能、欲战不得”的困境，可广大的郊野乡村必定在蒙骑铁蹄肆意践踏之下满目疮痍，届时经济民生崩溃，朝廷一样土崩瓦解。皇帝亦心知肚明，并未采纳此计，唏嘘道：“南渡二十年，所在之民，破田宅，鬻妻子，竭肝脑以养军。今兵至不能逆战，止以自护，京城纵存，何以为国，天下其谓我何？朕思之熟矣，存与亡有天命，惟不负吾民可也。”诏令阌乡行省率军南下，准备以破釜沉舟之态与拖雷决一死战；移剌蒲阿留下时任元帅左监军的杨沃衍守卫阌乡，完颜彝驻军阌乡以南十五里，互为犄角之势共保潼关，其余大军则全部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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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风沙长暝早，穷冬雨雪转春迟，似是感受到国家的风雨飘摇，这个腊月中州大地的雨雪尤其多密，淅淅沥沥，潇潇雨歇，在征人沉重的心头再添一层愁思。
李冲坐在小泥炉前热酒，斟满一杯递给完颜彝，笑道：“这雨有什么好看？你总站在窗边，冷气湿气沾久了，仔细旧伤又疼。”完颜彝接过酒盏，仍锁眉立着，过了片刻，才举盏一饮而尽，长叹道：“雨夜不易被人发觉，你快回汴梁去吧，接了仆散姑娘后速速离京，切勿迟留。”李冲一愣：“怎么了？”完颜彝一手轻按在他肩头，和言道：“你是为了仆散姑娘才投军的，没拿过朝廷一文薪俸，又不是金人，不必留在这里等死，趁现在京城还未封锁，快带仆散姑娘走吧。”顿了一顿，微微加重语气，缓缓道：“太和，你是个聪明人，去南朝也好，回山东也罢，总有你的出路，只是你千万记住，一定要善待仆散姑娘。”
李冲脸色也沉了下来，急道：“已到这一步了？”完颜彝颔首称是，回身拾起案上插着翎羽的军书递给李冲，低道：“大军途中遇敌，参政命我和杨沃衍全军南下，如此一来，潼关必定失守，河中府已失，河南无险可凭，亡国只在早晚而已。”李冲眼珠一转，迅速在心里盘算了几回，抓住他的手低道：“那你呢？长主呢？！”完颜彝眼中有痛色闪过，转瞬又归于平静，正色道：“我受两朝天子知遇之恩，岂能辜负？至于她……”他的语调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惨然道：“她品性坚洁犹甚男儿，断不肯弃宗庙百姓于不顾，到了城破那一日，她……”终是哽住说不下去。李冲急得抓耳挠腮，苦苦劝他一同逃走，完颜彝却坚执不允，说到最后，转身断然道：“‘国无道，至死不变，强者矫’，人各有志，你要走就走，不必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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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冲只恐汴梁生变，日夜兼程赶回京中，谁知纨纨听他说明事由后哭个不休，最后呜咽道：“我若抛下宁姐姐自个儿去逃生，还算是人么？”李冲急道：“她是吉星降世，皇帝会保护她的，你如何比得？”纨纨泪流满面，只是摇头不允，定要与完颜宁同生共死，李冲急得跳脚：“一个个都这么牛心左性！我真恨不能绑了你去！”说罢，突然怔了一怔。
纨纨以为他着恼，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怯生生唤道：“冲哥……”李冲回过神应了一声，坐下来握住她娇小的双肩，压低声音道：“纨纨，你想要和她在一起，又何必陪她死在这里？咱们绑了她走就是了！”纨纨唬得面如雪色：“绑？！”李冲点头道：“别怕，咱们是救她，又不是要害她，咱们带她去找将军，没准能把将军也劝服了，到时候四个人一起逃命！”纨纨哆嗦了半天才缓过来，怯怯地问：“可是宁姐姐那么聪明，咱们哪能算得过她？”李冲沉思片刻，低道：“单凭你我自然不能，你再想想，还有哪些人真心为她好，或许可以帮咱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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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宁放下手中铜镜，勉强往唇角添上笑影，站起来唤道：“福姑姑。”福慧爱怜地挽住她，笑道：“公主的风寒都好了？怎么瘦成这样，可怜见的。”完颜宁笑道：“好了，多谢姑姑记挂着，我早就想去瞧纨妹，又怕过病给她。”福慧听她提到纨纨，神色微沉，挽她走到内室，掩门低声道：“李相公回来了，说是将军让他带着姑娘远走高飞，姑娘不敢对叔婶说，叫我来讨公主的主意。”完颜宁微微一颤，很快点头道：“来得正好，其实我心里也是这个主意，只是为求稳妥，我还是去见一见他，把话问明白了，再由我去向二叔二婶说情。”福慧叹道：“难为公主了，病才好些又要劳累。”
这时一阵朔风夹着雪珠子从西窗刮进来，福慧忙挡在完颜宁身前，又唤宫人来关窗户，流风走进来笑道：“莫说关上，长主但凡肯少在这里站一刻，也不会被冷风吹病了。”完颜宁横了流风一眼，两抹淡淡红晕浮在她病容苍白的双颊上，反显得更加虚弱，福慧看得心疼，愈发坚定了心中之念，稳稳地笑道：“公主再添件衣裳吧，外头冷。”
完颜宁披上鹤氅，携着福慧一同往西华门方向而行，过了玉清殿，福慧歉然屈膝，拭泪道：“公主请先行吧，老婆子到了这里，总要站一会儿，磕几个头再走。”完颜宁关切地握着她的手，柔声道：“我明白。我和流风另坐宫车去，姑姑尽可晚些走。”
福慧点点头，目送她翩然而去，缓缓走到照影池边，双膝跪地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祝祷：“长主，您在天有灵，千万保佑公主和姑娘平安离京，与夫婿白头到老。”祈毕，她迅速擦干脸上泪痕，起身向内侍局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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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散宁寿夫妇惊诧地看着布衣短褐的李冲，又看看满面羞红的纨纨，最后一齐转头看向完颜宁：“长主选的人，自然是极好的……”完颜宁微笑道：“姑父唯有这一点骨血，若不是仔细考量过，哪敢带来见二叔呢。”她睨了李冲一眼，李冲知机，立刻上前一揖到底，朗声道：“晚辈李冲，草字太和，青州人氏，家中世代读书，高叔祖李格非曾为大学正、礼部员外郎，贞祐年间父母家人死于红袄贼之乱，唯独晚辈幸蒙仆散将军活命之恩，后投身完颜将军麾下，又辗转跟随至忠孝军中，今日多承兖国长公主盛情，特来拜望二位长辈。”言毕又是躬身一揖。完颜宁听他满嘴胡言却无一字诳语，心下颇觉好笑，也依样画瓢地帮腔：“李相公才具出众，极受广平郡王赏识，多次受邀去王府做客呢。”说得李冲差一点没绷住，忍着笑拱手道：“王爷抬举，长主过奖了。”
仆散宁寿见他行止炼达、礼度从容，先有了三分欢喜，捋须道：“如此说来，李官人与宜嘉倒很有缘分……对了，不知官人在忠孝军中高就何职？”李冲不慌不忙地笑道：“将军待我故人情重，留我在身边做亲兵，还有这柄宝剑，是他亲手交到我手中的。”说罢双手从怀中取出匕首，毕恭毕敬地躬身举到额前，心中暗道：“他验看完还我时确是亲手递给我的，我可没骗人！”纨纨见他拿出匕首，脸上红晕更深了些，低下头含羞默默。
仆散宁寿吃了一惊，站起身接过匕首细细验看，颤声道：“这……这是先祖传家之物，怎会……”完颜宁柔声道：“二叔，我从前问过将军，原来公爷在丰州时已将此剑赠与将军的兄长，故而未曾传给姑父。大将军病逝后又交给将军，后来又到了李相公手里，想来也是天缘巧合，仆散家的传世之宝最终回到了纨妹手中。”仆散宁寿喟然道：“定是先父英灵有知，冥冥中选定了孙女婿，才教这匕首归于李官人。此事但凭长主做主，我夫妇听候吩咐。”完颜宁忙站起来笑道：“晚辈岂敢。只是如今战局不稳，太后又重病缠身，所以晚辈想着，莫若一切从快从简，最好别教官家知道，然后让李相公带了纨妹离开汴梁。”仆散宁寿夫妇亦深以为然，就此拟定了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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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珪送罢福慧，心中说不出是沉重还是轻松，又觉欢喜，又觉惨伤，恍惚片刻，终于回过神来，抖擞精神仔细想了想，仍有些放心不下，又去找潘守恒探探口风。
自那次跟踪完颜宁后，潘守恒见到他就总是淡淡地，今日也不例外，听闻纨纨雀屏已定，只点头道好，又补充道：“皇后那里，长主自会去说的，殿头和我留心陛下就行了，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尽量拖延传令，定要保仆散姑娘平安出京。”宋珪心下稍宽，待要再试探他对完颜宁的态度，潘守恒却已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送客，宋珪无奈，只得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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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的一个良辰吉时，李冲帽插金花身穿红袍，牵着纨纨在济国公府正堂上拜天地。二人拜过父母牌位和仆散宁寿夫妇，又双双向完颜宁拜倒，慌得完颜宁连忙一手一个拉住了笑道：“你们急什么，将来我的小外甥自会拜我的。”纨纨羞得粉脸通红，李冲笑道：“拜过了姨母，就去找表哥表姐表弟表妹们玩耍。”完颜宁笑着啐他：“你倒护得紧，将来也要这样护她一辈子才好。”仆散宁寿夫妇也欣然笑道：“长主这话说得很是，冲儿，纨儿，祝你们鸿案相庄，瓜瓞绵长。”李冲与纨纨躬身谢过，又由福慧搀扶着送入洞房坐床撒帐，挽绳结发，合卺交杯。
这场婚礼匆促隐秘，国公府闭门举办，并未张灯结彩，更不曾邀请宾客。诸礼完毕后，纨纨立刻解下吉服换上了半旧布衣，卸去簪珥将满头秀发挽成寻常团髻。仆散宁寿将婚书和一包银铤交给纨纨，嘱咐道：“战乱之中，交钞兑不来钱，还是带银子稳妥些。”又对李冲道：“车马是我亲自挑的，都还算结实，厢里的衣衫细软是你婶子备下的，匆忙间难免有缺漏，若缺了什么就自己添些——车辕下有锭黄金，给你们救急用。”二人感激不尽，纨纨垂泪道：“二叔，您和婶婶也走吧。”仆散宁寿叹了一声，终是慨然道：“堂堂济国公府不能没有主人，大哥大嫂已不在了，我夫妇就替他们守着这个家。”
纨纨无奈，只得洒泪而别，与福慧一起坐上马车。完颜宁和言道：“二叔放心，崇德门的守卫我已打点好了，必能放行的。”仆散宁寿点头道：“好，那我就不去了，免得人多引人耳目。”完颜宁点头道好，为免禁军知晓，今日她连侍卫都没带，只带着流风坐了国公府的车辇出宫，此刻因车厢里堆着大包行李，三人坐着已摩肩碰膝，便对流风笑道：“罢了，你在此等我吧，我送他们出了城门就回来。”流风颇有些放心不下：“奴婢走着去就是了！”纨纨闻言，神色僵了一僵，完颜宁以为她怕节外生枝，未及多想，便听福慧温言道：“别担心，一会儿我送公主回城。”完颜宁笑道：“你们怕大风把我吹跑了不成？”众人都笑起来，流风只得作罢。

第68章 故国乔木（二）黄雀
马车一路出崇德门上官道，果然无人盘查阻拦，完颜宁握了握纨纨的小手，忍泪微笑道：“好纨纨，你要多保重，凡事想开些，别总是哭。”又对福慧殷殷道：“姑姑也要多保养，身边多藏些体己银子。万一李冲将来动了花花肠子，还得靠姑姑护着纨妹。”后一句却是故意敲打李冲的，她料李冲必有言语回敬，静待了片刻，谁知驾车的李冲一言不发，只是驱马加速向前。
完颜宁有些意外，打开车门笑道：“我知道啦，你故意叫马儿跑远些，害我多走几里路，是不是？”李冲仍不回答，连头都不回一下，双手抖着缰绳只是催马疾奔。
完颜宁脸色陡变，心知中了贼人奸计，当机立断拔下头上发簪刺向李冲侧颈，谁知还未刺到，身后有人捉住她双臂，一拉一带将她拖入厢中，迅速关上了门。她侧首而视，架住自己的人竟是福慧与纨纨！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全身发颤，没想到自己一心为她奔走，到头来竟恩将仇报黄雀在后，惊怒道：“你们做什么？！”她大病初愈，又连日劳累，气血虚亏，自然敌不过二人之力，更何况驾座上还有个李冲，故而未作反抗，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簪子。
福慧流泪道：“公主别怕，姑娘只是想带您离开京城，没敢告诉公主，一是知道您不肯走，二是怕万一被官军抓到了，只算作咱们犯上作乱，公主从未背弃过社稷。”纨纨也哭道：“宁姐姐，你冒险把我送出生天，我怎能丢下你不管？咱们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都是我的主意，你别怪福姑姑。”
完颜宁松了一口气，怒平悲起，长叹道：“自古文死谏武死战、宗室死社稷，我好歹读过圣贤书，知道忠义两个字，你们放我回去吧。”福慧忍不住愤然道：“这种话最害人！长主本来好端端的，硬是被这些忠君体国的书弄坏了，公主那么聪明，难道还瞧不透么？”完颜宁叹道：“即便不为君王，我受万民膏血供养，如今国有危难，也不能弃百姓而去。”李冲在门外笑道：“你这颗吉星不能只照着京城，村野百姓也供养你了，怎不去照照他们？”完颜宁冷笑道：“我不回宫，谁帮你挡着官家？他若派人来追回纨纨呢？”李冲笑道：“他找吉星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纨纨？你放心，宋殿头都安排好了，到时候流风姑娘回去一哭，事情就结了。”完颜宁越听越离奇，惊道：“宋殿头？他也与你们合谋算计我？”福慧拭泪道：“他和咱们一样，哪里忍心看着公主留在宫里等死呢？您就看在长主和都尉的份上，也要珍重自己啊！”
完颜宁沉默片刻，终是摇了摇头：“姨父姨母若还在世，决不会背义求生。还有我夫君，他光明磊落，顶天立地，我怎能贪生怕死败坏他的声名？”李冲笑道：“说得好，我正要送你去找他！”完颜宁猛地一颤：“什么？！”纨纨抓着她的手低声道：“宁姐姐，李郎回京前劝过姐夫，他也像你这样一定不肯走，我真不明白，你们那样好的两个人，为什么非要给官家陪葬？我想，他若是见到你了，肯定不会再铁石心肠。到那时候，咱们找个安静太平的地方，永远不再分开，好吗？”
完颜宁纵然再坚定，听到这几句也禁不住一阵酸楚，这几年来两处相思，她又何尝不想与丈夫避世归隐，或泛槎湖海，或耕织山林，再不问尘寰中事；可自己身受国恩，丈夫更是以社稷为己任，连赠她的铜镜上都铭着“天下大明”的箴言，怎能让他为了自己抛却忠义之道，做一个他平生最为不齿的逃兵叛臣？
“他见我舍生忘死地去战地找他，一定不忍心辜负我，可这样一来，他余生中将再无安宁，直至愧痛而死……”她悚然心惊，紧紧攥着手里的簪子，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不！我怎能陷他于不忠不孝之地？我怎能害他留下千古骂名？”她眼中涌起泪雾，转顾纨纨，又忖道：“纨妹待我花萼情重，我若执意回宫，她必定也要回去。且不说战事胜负，宫中太后行将薨逝，皇帝无人辖制，到时候万一又想起她来，那可就完了。”夫妻情深，手足义重，左右俱是为难，怔了片刻，忽然把心一横，咬牙忖道：“是了，我去找他，可绝不拖累他，我就用这支簪子死在他面前。我这一死，既全了自己的忠节，也断了他的挂碍，从此他就可以心无旁骛地杀敌尽忠，还有纨妹，也不必再牵挂我了。”她越想越觉得这法子两全其美，神色平静下来，不由自主地露出惨淡的微笑。
纨纨和福慧见她竟笑起来，都有些发怵，纨纨抱住她低泣道：“宁姐姐，我求求你了，别回去好不好？母亲她回宫了，从此再也见不到了，爹爹也是这样，进宫上朝却再也没回来……宁姐姐，我好怕，我怕你也像他们一样，被那一道道宫墙吞吃了……我没有亲人了……”福慧听她说到庄献大长公主，早忍不住滴下泪来。
完颜宁轻抚纨纨的小脸，擦去她满脸泪痕，柔声道：“今天是你大喜之日，新娘子不能哭的，我答应你就是了。”一边说一边将簪子插回鬟上。纨纨与福慧大喜，挽着她不住地赔礼，李冲则弓起背脊全力策马，迫得那两匹骏马奋起铁蹄，迅速向西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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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风直等到黄昏，与仆散宁寿面面相觑，忧道：“长主就是再舍不得大姑娘，也不会误了宫门下钥的时辰，我还是出城去看看。”仆散宁寿点头道：“不错，我叫上家丁一起去，定要找到长主。”
腊月日短，一行人还未到城门边，天就已然黑透，流风愈发担心起来，蹙眉道：“长主一个人，定会害怕的。”仆散宁寿也紧张起来，策马奔向崇德门，询问守城的卫军是否见到长公主回城，不料那些兵卒先前受了完颜宁的贿赂，一个个守口如瓶，都说连见都不曾见过，流风急得跺脚，仆散宁寿连忙拉她出城去找。
汴梁地处要津，官道四通八达，一行人在黑暗中叫喊寻找半日，一无所获，眼看城门即将关闭，仆散宁寿召集家丁先行回府，流风大急，尖叫道：“不成！咱们没找到长主，怎能回去？！”仆散宁寿忙道：“姑娘快回宫去禀报陛下，多带些禁军来！我去找开封府和武卫军！”流风如梦初醒，手脚并用爬上马背，没命地往宫里跑，好几次摇摇晃晃差点摔下来，跑到西华门一看，心里登时凉了半截——原来宫门已上了锁，按国朝制度，若非紧急军情，宫门断无夜开之理。
仆散宁寿追上来，见此情形，忙拉她去开封府，衙差说府尹早已回家，二人又赶往府尹宅中。
那府尹听说兖国长公主在汴梁郊外失踪，吓得手足瘫软，结结巴巴地道：“大……大战在即，国家丢了吉星，那……那还了得？！”流风哭骂道：“快叫人去找啊！长主若有闪失，你开封府头一个逃不过！”仆散宁寿也心乱如麻，踌躇道：“姑娘，此事确实不可声张，长主护佑国运之说深入人心，若此时传出失踪，必定民议沸乱，军心动摇，以致滔天大祸啊！”又对府尹道：“若待明日回禀天子再寻找，也会落一个办事不力之罪，依我看……”他低下头，似是难以措辞：“寻常黔首，哪里认得长主，只知道是个神仙般的闺女，只怕……我看，不如调动公人，山野村寨一户户去寻，找着了也先别声张……”那府尹面如黄纸，冷汗如雨一般浇下来，自忖长公主若在汴梁地界被暴民掳劫凌/辱，自己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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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没头苍蝇似的寻了一夜，不知多少村户半夜被如狼似虎的衙差惊醒，也不知多少公人借着搜寻富户千金的名头抢掠民家，待到天明，依旧遍寻不获，那府尹胆战心惊地跟着流风与仆散宁寿进宫禀奏皇帝。
恰好此时翠微阁宫人也哭哭啼啼地来报长主一夜未归，皇帝惊怒交加，待问明了事情经过，得知纨纨竟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嫁了人，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龙颜震怒，立刻要传殿前司都指挥使。宋珪忙道：“陛下不可，眼下就要和蒙古决战了，长主一身系大金国运，千万不能被人知晓！”皇帝亦忌惮军心生变，严密封锁消息，传旨画苑日夜赶制长公主画像，再送到开封府加写榜文，只说道贵戚女子失踪，重金悬赏，然后将告示四处张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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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七，拖雷军由南宋光化抢渡汉水。
金军诸将此前曾商讨过作战方案，其中大将张惠主张半渡而击，却被移剌蒲阿声色俱厉地斥他只知南方，不知北事，自称得皇帝圣旨，应该等蒙军渡河后再决一死战。完颜合达心知皇帝只是说不能被动挨打，必须主动出击，移剌蒲阿牵强附会难以服众，便又问出身北境的大将按得木。按得木亦主张拦截敌兵过江，却依然被移剌蒲阿严词驳回，完颜合达无可奈何，只得任由金军在顺阳一连二十日按兵不动，坐视蒙军直入金国之境。
二十日，探骑回报蒙军已分批北渡，移剌蒲阿这才率军连夜出发，于次日拂晓到达禹山，各部分别抢占山头，据地布阵，步兵屯驻山前，骑兵埋伏山后，只待蒙军经过便一举围歼。谁知营中竟生叛变，完颜合达所部一人潜逃至蒙古大营，将金军布置和盘托出。
拖雷闻讯后将辎重悉数留下，只督轻骑冒夜而行，到达禹山后停马观望良久，然后疏散兵马，一部分人借着疏散之势绕到山后，一下子发现了金军伏兵。完颜合达知伏击之计已泄露，只得传令各部不得轻举妄动。
拖雷亲领轻骑冲锋，直指移剌蒲阿所在的山头。金军本已占领高地，得地利之优；蒙军左冲右突始终不能突破，只得悻悻而归，途中又派出十余人去金营刺探军情。这些人“弊衣羸马”地诈降，痛哭蒙军缺衣少食，在金军营中吃饱喝足，穿上簇新的棉袍跨上膘肥的战马，一言不发扬长而去，移剌蒲阿与完颜合达这才反应过来，后悔不迭。
其后几日，蒙军每每佯攻败走，只为引金军离开禹山，怎奈次次被金军识穿。拖雷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突然全军后撤，秘密驻扎于三十里外。移剌蒲阿以为蒙古败走撤军，立刻向朝廷奏捷，京城百官争相上表庆贺，连数日来吓得魂不附体的开封府尹也松了一口气，自忖丢了吉星也不碍战事，自己的人头可以保全，在官衙中置酒欢饮，浑然不顾兖国长公主仍下落不明。
二十七日，完颜彝领忠孝军赶到禹山，次日，达及保便发现蒙军隐藏在汉水岸边。此时金军驻扎禹山已近十日，寒冬雨雪，粮草不足，无以为继，只得下山入城中补给。蒙军趁金军下山之际发起进攻，并一路追击，试图歼灭。金军由最精锐的忠孝军殿后，且战且退，于夜晚二鼓时分全部撤入邓州城中，并迅速布置城防，严阵以待。蒙军攻城三日，毫无所得。
正月初一，唐州、方城等地的百姓还未及欢度新春，就被突如其来的蒙军烧杀抢掠，因邓州连攻不下，拖雷转而派一支偏师扫荡南阳盆地，铁骑所到之处焚毁无余，方城县令丁谨劭逃避不及，全家被杀，桃源里也被大火烧成一堆焦炭，霓旌等皆葬身火海。
金军闻讯后迅速出击，一路追至南阳五朵山，并与从阌乡赶回的杨沃衍顺利会师。杨沃衍初来乍到，愤愤埋怨金军贻误战机，放纵蒙兵深入国境，移剌蒲阿怒道：“蒙军就在前方，你们别像大昌原、旧卫州、倒回谷似地放走了敌人！”杨沃衍不料他矛头竟转向完颜彝，颇觉意外和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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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彝立在帐下，久久不置一词。
适才移剌蒲阿借题发挥，他并非听不见，只是听闻方城、南阳已城墟烬，心中悲恨至极，除了怒视移剌蒲阿之外，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完颜合达知他二人素日不睦，忙遣诸将回营稍事休整，完颜彝一言不发，转身便走，将脚下冻硬的土地踏出一声声沉重的闷响。
“若不是参政一次次误判战机，这些百姓就不会死！蒙古人固然可恨，误国误民之人就不可恨么？！”他痛恨难平，一把推开达及保递过来的酒囊，“我带兵给方城百姓修过房舍，也曾与兄长师友在南阳狩猎赋诗，可现在……那里已变成一片焦土！”达及保从未见他如此愤怒，不知该如何相劝，心中念叨：“要是那个能说会道的李小子在就好了……”想到李冲，忽然灵机一动，瓮声道：“您别生气了，想想长主！”
想起爱妻，完颜彝心中愈发惨痛，这些日子以来，听闻移剌蒲阿一次次决策失误，困居深宫的爱妻越来越危险，自己却束手无策，忧急愧疚折磨得他几乎发疯，每每暗中祈祷李冲与纨纨能将她一起带走，可又觉此念太过无稽——自己在前线杀敌，情深义重的妻子又岂会独自逃生？
衣上雨，眉间月，滴不尽，颦空切。达及保看不下去，嚯地站起，压低声音道：“将军，管他娘的，您也走吧！留着还要受这腌臜气！”完颜彝默默看他片刻，伸手轻按他一边肩头，低声道：“好兄弟，你怪我么？我放了李冲，却没让你走。”达及保摇摇头：“都跑了，谁打仗？再说了，他有个仆散姑娘在等他，我……我找谁去？咱们忠孝军个个都赤条条的没牵挂，只有您……唉，您也带了长主走吧！”完颜彝苦笑道：“我这辈子走不了啦。”达及保瞪眼道：“为什么？！”完颜彝长叹道：“除非四海清平，我才能解甲归田，去过些清静的日子。”达及保噎了半晌，跺脚道：“这怎么可能呢？！”
“此生是不能够了。”完颜彝凝望帐外彤云密布的天幕，似要穿过阴沉的虚空看到云端之上的另一个世界，“或许百年后，千年后，这世上不再有杀戮战乱，不再有君王猜忌，男女婚嫁只凭自己心意，两情相悦便可以长相厮守——或许，会有那一天的。”达及保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愣道：“百年后千年后，那……那有什么用？咱们早就不在啦！”
完颜彝微微一怔，不知为何，总觉得这话有些熟悉，却又不记得在何处听过，他想了许久，眼前渐渐浮起一片桃林，疏条光枝间，爱妻蹁跹回旋，头上金带灿耀生光，身上白衣随风飘舞——他终于想起，原来是她曾说过。
“不要紧。”他回答达及保，也回答妻子，“我们不在，花还是会开的。”

第69章 故国乔木（三）军溃
李冲一路驾车西行，携老扶弱颇为支绌，亏得他自幼流荡草莽，惯识世路，总算平安到达荥阳西侧的须水镇。离京越远，路上越不太平，李冲教完颜宁与纨纨用碎布垫在齿颊间，采野栀子煮水染黄脸蛋，蓝草根捣汁涂眼圈嘴唇，又教福慧将花白的头发剪下一绺，用米浆一根根粘在眉毛和下颌上扮作老翁。改装完毕，三人面面相觑，都忍不住笑起来，福慧笑道：“姑爷好本事，我都认不出姑娘和公主了。”话音未落，李冲也走过来，头发胡须乱蓬蓬地，一口白牙染得又黑又黄，敞着两条腿，看起来倒有四十岁光景，纨纨本能地惊了一跳，旋即反应过来，小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手拉手笑个不住。
完颜宁立在一旁，也露出安静的浅笑。她初时只是被迫出京，及至离皇宫越来越远，心情竟越来越轩畅，眼前虽是“野哭千家闻战伐”，她却别有一番天宽地阔、山高水长之感，转而发自内心地渴望走得远些、更远些。
路上餐风宿露、千里荆榛，但她并不害怕，因为受的苦越多，离那个金玉牢笼中的身份就越远，她不由自主地欢喜，努力吞咽着冷硬的麦饼，甘之如饴。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竭力侧身贴着板壁，让纨纨和福慧能在狭小的车厢里睡得舒服些。冬夜漫长的黑暗中，有许多张亲切的面孔从眼前一一划过，嬷嬷、殿头、流风、兄长、徽儿、姨父、姨母，还有身边的纨纨与福姑姑，这些温暖点滴汇入心底，最终万流归宗，化为丈夫宽广的怀抱，一想到有他在此行的尽头处遥遥相待，她便无畏万难。
“长主，我方才从市集上听到个消息。”李冲凑过来低声道，“广平郡王驻军在荥阳。”完颜宁回过神，很快明白了他的主意：“好极！姑母从前待我们兄妹很好，只要福姑姑说战乱中与你失散了，王爷定会保护纨纨，无需我出面。”李冲点头笑道：“那就好。你俩虽要好，毕竟是欺君之罪，还是别教他冒险。”
纨纨自舍不得丈夫，更不肯与完颜宁分开，李冲笑道：“你没上过战场，不知道有多危险，前有敌军，后有追兵，将军武功再高，也保不齐一家子老弱。”福慧深以为然，劝道：“姑爷说得在理。姑娘和我先到王爷那里暂栖，免得拖累了姑爷和都尉。”纨纨无奈，只得同意。李冲扮作车夫，将她俩送至荥阳大营外，亲眼看见主帐亲兵客客气气地迎了二人入内，这才放心载着完颜宁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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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大九年正月初一，宫中例行饮宴，因河南战事千钧一发，兖国长公主又“病重”，皇帝也没了兴致，以节俭开支为由草草喝了几盏羊羔酒就遣散众人，只留下皇后、宋珪与潘守恒。
皇帝沉脸不语，宋、潘二人自然不敢出声，皇后见状，柔声问：“陛下是担心妹妹么？”皇帝垂眼道：“京畿九路都已寻遍，开封府不可谓不尽心。朕瞧着此事蹊跷，所以问问你们。”宋珪心中一突，躬身不语，皇后与潘守恒未揣摩出皇帝意之所在，也不敢贸然开口。
皇帝见众人都不说话，只得道：“朕在想，她是不是和纨……仆散宜嘉一起跑了？”宋珪心虚，脸色登时有些变了，所幸低着头未被皇帝看见。皇后不知实情，生怕皇帝以此为借口派人追回纨纨，忙笑道：“臣妾倒不这样觉得。她若和宜嘉在一起，只会连累宜嘉也被找到，妹妹聪明绝顶，怎会想不到？”宋珪巴不得这一声，忙附和道：“臣也是这样想。”
皇帝踌躇不语，瞥见潘守恒垂手立着，又问他的看法。潘守恒叉手一揖到底，静静道：“臣斗胆，臣以为长主即便设计离京，她所向之处乃是流血漂橹的修罗场，不会带仆散姑娘一起去的。”皇帝面色更青了些，宋珪忙道：“长主若有此心，上次去阌乡时何必第二天就回来？”皇后倒不在意完颜宁的去向，只是不信一个深宫女儿敢去战地，也附和道：“妹妹手无缚鸡之力，又从小娇生惯养的，到了那里吓都吓坏了。”
皇帝沉吟片刻，皱眉道：“她是吉星，若真去军中，兴许会对战事有利……唉，国家残破至此，社稷存亡，在此一役，倘若真能打退蒙古，朕成全他们就是了。”宋珪一听，喜出望外，又怕是皇帝试探，不敢轻易言语。倒是皇后想取悦皇帝，凑趣道：“陛下所言极是！战胜蒙古是一喜，公主出降又是一喜，朝中马上就要双喜临门，可不是否极泰来了么！”
潘守恒脸色苍白，却也未敢逆触帝后的喜兴，宋珪正待说几句吉利话将此事敲定了，忽闻内侍来报紧急军情。
“陛下！”那内侍气喘吁吁，满面仓惶，“蒙军攻邓州不下，转去扫劫唐州、方城、南阳，都……都放火烧成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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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拖雷决定孤军北上。
此举大出金人意料，因拖雷右军孤军深入河南腹地，前无窝阔台中军应援，后有十五万金军追击，一旦被包抄围歼，便成四面楚歌之势。
拖雷亦知此行极险，取道五朵山直杀汴梁，意在恫吓金人皇帝，逼得金军不得不全力追赶。而金军因南阳、方城等地的惨祸士气高涨，忠孝军一马当先，追上蒙军殿后的三千骑兵予以痛击，但蒙军轻骑奔逃迅速，未能全歼。
此后，蒙古一边全速进军直奔汴梁，一边沿途烧杀。因移剌蒲阿此前奏捷，河南各州县以为蒙军败退，未能坚壁清野，损失惨重，而追击蒙军的金军所到之处都已是一片焦土，无法取得食物补给，行进越来越艰难。
两军你追我赶，一齐向东北钧州方向奔去，拖雷派小股骑兵不断地骚扰，让金军不得休息，一旦金军反击，蒙军就迅速逃走，深合后世“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之精髓。而金军两位统帅竟毫无应对之策，任由十五万大军连日被四万蒙军骚扰，金人士气开始急速下落。
正月十一日，两军到达沙河，蒙古五千骑兵抢先越过沙河，在河对岸等候金军。金军夺桥，蒙古稍作攻击就向西躲避，金军追击，蒙军南渡逃跑。金军看到蒙军撤退，且此时天色已晚，于是就地安营扎寨。谁知蒙军却再次北渡袭击金兵，金兵与之战，蒙军再撤退，金兵回营，蒙军再来袭。如此循环往复，金兵无法进食和休寝，焦头烂额，疲惫不堪。
是夜，天阴有雨，次日又变成了大雪。金人自入中原繁华温柔之乡，常年骄奢逸乐，从未受过风雪严寒，早已不复女真先祖艰苦卓绝的勇武与坚韧，在大雪中衣食不继，冻得瑟瑟发抖；而蒙兵世代生活在严寒的蒙古高原，最擅在朔风冰雪的冬季作战，两军气势此消彼长，攻守之势顿时逆转，变成蒙军追击金军。到午后，金军进至黄榆店，狂风暴雪交加，除忠孝军能耐严寒，其余金兵不能行进，只得就地扎营，由于沿路补给都被蒙军破坏，部分士卒已断粮三日，饥寒交迫。
拖雷尾随而来，金军一扎营，蒙古军便立即包围了金军，并在黄榆店通往钧州的路上设下几重埋伏，于在山隘间伐木堆积，拦截金军前进，并每天派兵轮流袭击骚扰金军，整晚战鼓不停。金军列阵部战，蒙军又退而不战。
正月十五日，移剌蒲阿接到皇帝密旨，说窝阔台连克孟、卫二州，渡过黄河，汴京危殆已是十万火急。同时，拖雷也收到军令，窝阔台已攻克郑州直下汴梁，派亲王按赤台、口温不花率领一万余骑支援拖雷，要求拖雷截杀赶往汴京的金兵主力，如此一来，两军实力相当，蒙兵不必再追逃骚扰，足够决一死战。
完颜合达犹豫不决，希望能原地决战，待天气好转之后，以忠孝军为前锋发起冲击，或可扭转局势。但移剌蒲阿拂袖而起，坚持以皇帝为重，必须立刻回师救援汴梁。金军就此拔营而走，冒雪突围，许多士卒冻得肢体僵硬面无人色。
杨沃衍率部奋起争先，拼死移开挡路的树木石块，以血肉之躯捣开了一个缺口，虽死伤惨重，却激励了全军士气。蒙古轻骑组织反攻，却被武仙所部金军杀退，金人乘胜追击，眼看就要将三千蒙古骑兵逼落悬崖深涧之中，谁知忽然“大雾四塞”，目不能视物，武仙扼腕长叹，只得收兵。接着，武仙和高英率部往北拼杀而出，冲撞前进。
拖雷见原野上硬碰硬占不到便宜，转而进攻高地，意欲扼守山峰居高临下，再次切断金军，分割包围。
危急关头，完颜彝领忠孝军突围而出，抢占三峰山高地，打退蒙军一次次进攻，用箭雨掩护十五万金军全部突围，往北急进，一举杀向三峰山。三峰山顾名思义，有三座相连的高峰，完颜合达命武仙、高英进攻西南，樊泽、杨沃衍杀向东北，张惠、按得木血战中峰，三军奋勇厮杀，打得蒙军节节败退，仓惶逃向东北、西南山脚，而金军分别占领三处山峰高地，乘胜冲杀蒙古败军，眼看着就要将拖雷四万人马围歼在山谷之中。
中夜时分，再次天降大雪，奇寒彻骨，金军将士不耐寒冷，“戈戟弓矢冻缠”，又变作劣势一方，须臾“白雾蔽空”，两军被迫停战，部分金军退回三峰山上，更有大部金军追击蒙军至麻田，连日雨雪渗透泥泞不堪，人马践踏之处泥淖没胫，连坐卧休息亦不能够，只得僵立在冰雪泥淖之中，苦不堪言，连手中枪槊也“结冻如椽”，部分将领组织士兵挖沟立军，可藏身沟壑工事中的金兵一样冻得浑身结满冰凌，加上数日食不果腹，越来越多的金兵丧失战斗力，反过来被蒙军包围夜袭，渐成惊弓之鸟。
而蒙军反应迅速，知道奇寒的天气是绝佳机遇，轮流点火烤肉，纵酒谈笑，刺激山上被困的金军。
朔风如割，风雪交加，被困在三峰山的金军已断粮多日，缺衣少食困乏不堪，连骑兵赖以生存的马匹都被杀来裹腹，士气越来越低靡不振，连素以坚忍彪悍闻名的忠孝军都有些丧气，两位统帅也束手无策，坐等山下蒙军好整以暇地商议列阵。
即便如此，惮于这场经久不散的大雾，拖雷仍不敢贸然发动总攻，而是将兵力移到三峰山与钧州城之间，准备放走金兵后再追歼穷寇。此时有见机的蒙古将领劝拖雷等窝阔台到来后再作决定，可拖雷一心记挂战事，并未理解其谏言之深意，生怕金军突围成功进入钧州据城以守，于是不等窝阔台直接放开通往钧州方向的包围。恰好此时被逼到绝境的金军向外突围，以为逢凶化吉绝处逢生，争先恐后地从这条蒙军让出的通道逃生，人喊马嘶，乱作一团，踩踏争道，声如崩山。
蒙军见金军溃乱奔逃，士气军纪荡然无存，趁机全力追击掩杀，打得金兵丢盔弃甲狼奔豕突，最终一败涂地。
就在这个时候，苍天吊诡地伸出那双翻云覆雨拨弄苍生之手：天晴了，“天气开霁，日光皎然”。
金军残兵在雪后灿烂的阳光中清清楚楚地露形于雪地之上，无处可遁，终至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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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冲带完颜宁自荥阳一路南行，沿途向百姓打听战事，听说官军打退了蒙古，原本坚壁清野的村砦城郭又恢复旧貌，且又时逢辞旧迎新之际，心中很是喜悦。
这一晚是除夕，二人借宿在贾谷镇一处民家院中，李冲买了些米酒，倒了一小盏给完颜宁，笑道：“委屈长主喝口醪糟，权当是过年了。”完颜宁微微一笑，接过粗陶盏缓缓饮下，待身上热了些，又抱膝坐在车辕上，下巴抵着膝盖，侧首望着原野上无垠的黑夜，久久不语。
李冲不知她心事，以为她只是思念丈夫，笑道：“官军既已得胜，咱们再劝一劝他，功成身退，他定会走的。”完颜宁只是微笑，良久，才轻轻道：“你信？”李冲一愣：“怎么？”完颜宁静静道：“蒙古人远道而来，三路伐金，会不战而退么？你也曾在军中，应当知道参政的性子。”李冲闻言，也攒眉沉吟道：“如此说来，奏捷之事多半是虚言夸功……哎呀，不好！这许多百姓听信了朝廷捷报，都不曾进城躲避，蒙军一来，可都活不成啦！”他跳将起来，奔去相告父老，可村民们哪里肯信，反怪他酒后胡言恐吓，李冲无奈，又回到车边，垂头丧气地摊手道：“没法子啦！”完颜宁也不答话，只是蜷起身子望天惨笑，过了片刻，柔声道：“太和，你回荥阳去接纨纨吧，我自己去找他。”她本就怀着必死之心，此刻也不愿再拖累旁人。
李冲笑道：“我就这么回去，非被纨纨休了不可。”见完颜宁心绪低沉，又故意笑问：“对了，你从前在宫里是怎么过除夕的？御宴上有什么好菜？”
完颜宁抬眼望向黑沉沉的夜空，嘴角露出温柔的微笑，仿佛在一片混沌广袤的黑暗里看到了十七年前的那个灯火阑珊的除夕夜，一个发束双鬟的小女孩摇摇摆摆地跑向雄伟高阔的隆德殿，轮值的禁军青春年少、英气勃发，用铜墙铁壁般的臂膀稳稳抱起那小小女孩，侧过脸认真地道：“别怕！”
“良佐。”她的语声低如梦呓，伸手向遥不可及的夜空，似要穿透浩瀚的时光回答隆德门下那个热血少年，十七载光阴如水，改了她的形貌，添了他的风霜，唯那怀抱宽厚沉稳如昔，在刀山血海中恒久相待，“只要见到你，我就不怕了。”

第70章 故国乔木（四）鸿聚
过了几日，果然又听说蒙军在南阳方城烧杀屠戮如同魔鬼。李冲担心遇到蒙军，一连十余日尽走些荒僻山径古道，渐行至颍水岸边。这些天雨雪交加，奇寒彻骨，二人举步维艰，不得已停在钧州城外。
这一日大雪终于停止，浓雾消散，阳光更是出奇地绚烂，映得满地白雪灿然生辉。完颜宁心中突然没由来地一阵不安，心道：“事出反常必有妖，隆冬时节日头这样好，实在奇怪。”她仰头望向一碧无情的邈邈长空，暗自祝祷：“望上苍庇佑，三军将士安然无虞，还有他……求苍天垂怜，让我再得一见……只见着他平安就好！”
二人踏雪南行，才走了没多远，就听到西南面喊杀之声惊天动地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为之颤抖。李冲大惊，他武功本就平常，完颜宁又弱不禁风，钧州多山陵，山隘峡谷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若碰上乱兵实在难以回护。
完颜宁听这声响不似散兵，面上血色顿时消失，李冲脸上一贯嬉皮笑脸的神色也消失不见，勉强安慰她道：“别急，咱们先进城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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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张惠持大枪血战前行，力战而死，其部下全军覆没。
杨沃衍、樊泽、高英三部血战突围而出，却再度被围，樊泽、高英战死。蒙军派人向杨沃衍劝降，杨沃衍拔剑斩了劝降使者，向汴京方向哭拜说：“败军之将无面目见朝廷，惟有一死耳。”说罢自尽而死。
武仙好不容易杀出重围，手下只剩下三十骑，仓皇逃走。
移剌蒲阿本已杀出重围，但是他还想收集将士回汴京，于是再次被蒙军追上并俘虏。蒙军劝降，他说：“我金国大臣，惟当金国境内死耳。”不降被杀。
完颜合达和完颜彝带了几百人杀出重围，进入钧州城，恰好此时窝阔台赶到，与拖雷会合后立即全力攻城。钧州城破，完颜合达力尽后躲入地窖，仍被蒙军所俘，不降被杀。
完颜彝在奔逃中与忠孝军失散，单枪匹马继续巷战，杀退了一波蒙兵，身上多处受伤，已是力尽神竭，亏得碰到同样在巷战的达及保，二人闪身逃进府衙高墙。墙内不见半个人影，一座官衙被砸得面目全非，地上全是砖瓦碎砾，似是已遭蒙军洗劫。达及保急欲寻一处僻静地方让完颜彝喘口气，径直冲到内衙，只找到一间刑房尚属完好，也顾不得忌讳，扶着完颜彝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
二人关上铁门，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不住地喘气，只听远处喊杀声、惨叫声、咒骂声、兵刃碰击声不断传来，完颜彝咬咬牙，勉力支起身想站起来，却又力不能支地倒了下去，伤口处汩汩流血，达及保看不下去，按着他含泪道：“将军，再歇一歇吧！”完颜彝拾起长/枪，用力顿在地上，发出悠长的“咚”一声，撑着枪杆慢慢站起，却见达及保握起拳头咚咚地敲击地面，奇道：“你做什么？”
达及保趴在地上侧耳细听，忽而抬起头兴奋地道：“有密室！将军，这地下有密室！”完颜彝惨笑道：“副枢避在民家地窖里，还是被蒙古人找出来了，大丈夫临死不惧，何必躲躲藏藏！”达及保知道劝不转，只得顺着他道：“咱们去密室里养一养力气，死之前再多杀几个蒙兵！”说罢，也不理他答话，自顾摸索暗门，果然在刑具旁找到一条铁索，试着用力一拉，只听咯喇喇一阵响，青砖地上豁出一个四方窄口，堪堪能容一人通过，达及保大喜，抓起长/枪涌身而下，借着入口处的光线勉强看见一道简陋陡峭的石阶，尽头处似是一间石室。达及保喜道：“真是密室，将军快来！”爬上来伸手去搀他，完颜彝却挣开了摇头道：“好兄弟，你多保重。”达及保急得眼珠都凸出来了，跳脚道：“你看不起老子？！说歇歇就是歇歇！”边说边把他硬拖下来，走到石门前，用力推门，那门晃了一晃，却又不动，似是被人从里面顶住了。
达及保骂了一句，退后几步又直冲上前，抬起右腿猛地一脚踹在门上，石门被踢开，只见寒光一闪，门后之人举刃直刺向他二人，完颜彝伤处流血不止，长/枪在这狭小的地方又施展不开，只得踉跄避开，达及保抢上前挡住他，与那人打了个照面，忽然又惊又喜地叫道：“李小子！”
那人吃了一惊，勉强认出他，惊道：“达及保？是你！”又转顾完颜彝：“那……这人是……”话音未落，门后另一个纤细的身影飞扑过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血浮屠一般的人，颤声唤道：“良佐！”
完颜彝听得这一声，如惊雷击顶，心跳都停了一拍，茫茫然不辨悲喜，抖索道：“宁儿？宁儿！你……你怎会在这里？！”
原来李冲与完颜宁进城后，发现州官早已携眷逃走，衙内被人扫劫一空，李冲惯于偷鸡摸狗，轻车熟路找到府衙密室，为保万全，又爬出来将房舍砖瓦砸个稀烂，只求蒙军以为已扫荡过，不再细细搜查。二人躲过一日，到了第二日上，忽然听到机关咯喇喇地被人打开，都以为来者是蒙军，自忖万无生理，完颜宁立刻拔下簪子对准咽喉，李冲紧握匕首，用身体死死顶住石门，及至被达及保踹开后，一来先入为主以为是敌军，二来石道昏暗，完颜彝与达及保又从头到脚糊满血污，电光火石之际未能认出，这才挺剑刺了过去。
李冲先爬出去关闭了入口，回到石室中重新点上灯，从怀中掏出备用的金疮药，完颜宁已扶丈夫坐到地上，看着他满头满脸满身的血，连兜鍪铠甲上都是粘稠的血迹，颤声问：“你伤在哪儿？”完颜彝握住她的手，低道：“别怕，这不是我的血……宁儿，你不该到这里来……”一语未毕，达及保抢道：“外头的血是敌兵的，但他也受了伤！”完颜宁忍着泪去解他的衣甲，完颜彝怕她见了自己一身的伤要心疼，拉住她轻声道：“我自己来。”完颜宁轻抚他的手背哽咽道：“你我夫妇，还有什么瞧不得么？”一边说，一边逐件卸下他臂甲、肩甲、胸甲、腰甲，再脱下里头的衣衫，忽然一块血斑斑的绢帕从他胸前掉了出来。完颜宁拾起展开一看，绢上一对鸿雁回旋相顾，比翼翱翔，正是自己亲手画来赠他的蓉宾图。她忍泪收起绢帕，继续为他宽衣，及至那血淋淋的中衣被解开时，终是没忍住泪如雨下。
只见他身上全是伤痕，有结了痂的，有生了疤的，也有淤青斑紫的钝伤，最触目惊心的当属肩背上和腰肋间的几处新箭伤和刀伤，深可见骨，伤口皮肉翻卷，与中衣破损处紧黏着，仍不断渗出鲜血。完颜宁心如刀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李冲的匕首割下自己里衣衣袖和数条长长的裙幅，擦净伤口处的血污，再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垫一块干净手帕，用布条细细包扎好。李冲见他中衣上鲜血淋漓，早脱下外衫递过来，完颜宁伸手接过，给他披在肩上，小心翼翼套上袖管，系上衣带，因怕他牵动伤口，不敢去抱他，也不敢大哭，强忍着眼泪看向达及保，温言道：“你也受伤了么？”
达及保连忙摆手：“不不，没有！”李冲知他窘于在完颜宁面前赤身露体，笑道：“我来给他瞧瞧，长主再割几条布给我。”说罢，带他走到完颜宁背后的角落里裹伤包药。
这边厢完颜宁又低声道：“腿上有伤么？让我瞧瞧。”完颜彝将蓉宾图放回怀中，摇头道：“真没有。裤上这些都是敌血。”她低应了一声，取过水囊给丈夫喂了些水，又解下氅衣盖在他身上，席地坐在他身旁柔声道：“先歇一歇，好么？”完颜彝本来满心要杀出去与蒙兵同归于尽，此刻听妻子这般软语低求，实难开口拒绝，迟疑道：“好……”完颜宁扶他慢慢仰躺于地，头颈枕在自己腿上，纤指轻抚他凌乱的散发，良久不语。
完颜彝接连几日不眠不休地拼命厮杀，又受伤失血，疲惫已极，一阖上眼便睡死过去。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腹中火烧火燎地痛，恍惚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自己正躺在一人温暖的怀中，那人用柔软的手极轻地抚自己的头发，他迷迷瞪瞪不知身在何处，仿佛又回到幼时，爬白塔玩得累了，半梦半醒间母亲也是这样抚摩自己的头发，含混地低喃道：“娘……”
那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俯首以额头试了试他的额温，用梦一般低柔的语调轻道：“你醒了？肚子饿了吧，先喝些水好不好？”说着，已有一只打开的水囊凑到他嘴边，他饥渴已极，一气灌下几大口，脑中也清醒过来，低唤道：“宁儿。”完颜宁柔声答应，在他耳边低道：“灯油不多了，大家又都在休息，所以就把灯熄了。”完颜彝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鼾声和呼吸声，想来是李冲和达及保酣梦未醒，低声道：“你怎的不睡？”话一出口，便想到自己枕在她怀里，她自然没法安睡，忙支起身低道：“宁儿，我抱你休息一会儿。”却听她轻轻道：“我不累。”边说边掰下一小块物什喂到他口中，却原来是一块麦饼。
完颜彝断粮几日，肚子里尽是树皮马鬃，早饿得饥火中烧，囫囵吞了下去，她一块块掰下麦饼喂他，又递过水囊，完颜彝忽然想到一事，问：“宁儿，你还有多少干粮和水？”完颜宁柔声道：“你放心，尽够吃了，水是用积雪化的。”完颜彝心下略宽，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先前渴饮未觉，现下才发觉囊水略温，奇道：“为何这雪水不冷？”她不答，黑暗中，只听轻微窸窣之声，完颜彝立时恍然，心道：“她将水囊放在衣内，捂热了再给我喝，败军之际，我本无颜见她，她却还是这样待我……”情不自禁伸手揽她，心下一片酸热。
完颜宁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处，柔顺地偎在他怀中，她本打算夫妻相见之时死在他面前，却不料他身受重伤，自然只得先行照料，此刻丈夫已醒转，心知不能再拖累他，柔声低道：“良佐，我对不起你。我受天子恩遇，百姓供养，不能不报……我要撇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实在对不住……”完颜彝不料她竟要寻死，一把抱紧了颤声道：“不！国家未亡……”她凄然道：“早晚而已。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我早就想好啦，只是对不住你。”完颜彝无言以答，深恨自己无力回天，用力揽住她，却觉她只是轻轻贴在他胸前，怕扯痛他伤口，仍自己支身坐着不肯靠傍，心中陡地一亮，蓦然明白她的深情远远出于自己所知所料，霎时恍然而悟，颤声道：“不，你不是要殉国，你是为了我……你怕我为难，才故意这样说，是不是？！”他心意激荡，语声渐高，将达及保也惊醒了。
李冲早在二人低语时便醒过来，听到此忍不住叹道：“原来长主藏着这个心思，难怪肯和我们一起离京。”将当日强行带走她之事简单说了，听得完颜彝热泪盈眶，哽咽难言。完颜宁柔声道：“也不尽然。我心里也想见你，极想……良佐，人生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但求俯仰无愧而已，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我也不是贪生怕死的女子，咱们志同道合，没有谁辜负谁的，你只管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不要顾虑我，好不好？”
这几句话说得宛迴诚恳，柔情深至，李冲和达及保都忍不住滴下泪来，完颜彝气哽咽喉，忖道：“我从前数次将国家百姓置于她的安危之上，岂能无愧？今日这等地步，若再弃她而去，我还算是个人么？这世上又有什么能比她更重要？我再也不离开她了！就算官家责我不忠、爹娘怪我不孝，来日千夫所指、万世唾骂，我也顾不得了！”想到此，胸中陡然开阔，双手握住爱妻肩头，郑重低声道：“宁儿，我不做将官了!我带你走！”完颜宁怔了怔，秀目中迅速聚拢满眶水雾，颤声道：“什么？”完颜彝柔声道：“宁儿，我已想明白了，等蒙古人一走，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咱们天涯海角，长相厮守，再也不分开了!”李冲大喜，跳起来笑道：“好！将军，我早已计划好了，咱们接了纨纨和福姑姑之后先去南朝，临安虽富庶，终究是京畿之地，不如在姑苏、明州或者严州之间选个地方安顿下来，一家人团团圆圆……对了老哥，你也来！到江南之后，我给你说个俏媳妇……哎呦！”却是被达及保又急又臊地踹了一脚，李冲灵巧地闪开，嘻嘻笑道：“你再踢我，我给你说个母夜叉，天天跟你切磋武艺……”达及保说不过他，黑暗中又捉他不住，窘得不断骂道：“去你的！去你的！”
完颜彝却一直在等待爱妻回答，等了片刻不闻答复，又看不见她神色，轻唤：“宁儿？”松开一手去抚她的脸，谁知一触之下，满手都是泪水，一只纤柔的小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他的大掌，她颤声低道：“良佐，良佐，我又在做梦了，是不是？再过一会儿天亮了，我就该醒了，你也不见了……”完颜彝心都揉碎了，一把搂紧她，在她耳边爱怜地道：“不是梦。宁儿，这些年，实在苦了你了，从今天开始，咱们永远不再分开了。你喜欢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好不好？”完颜宁颤抖着伸臂抱住丈夫脖颈，哭得语不成声，抽噎道：“从今天开始……今天开始……”李冲插嘴笑道：“从今天开始，你们俩举案齐眉、平地神仙，我等我的小外甥……哎呦！”却是被达及保循声补了一脚，正中后臀。
完颜彝忍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为妻子轻轻擦去脸上泪水，黑暗之中虽不能视物，但二人心意相通，彷如能看见彼此一般，面对面地痴痴微笑，凄苦之中又有说不出的温馨喜悦，神驰意足。完颜彝暗忖：“从今后，我不再是将官了，须得好好儿另寻个营生，绝不能叫她跟着我受贫吃苦……”一念未息，忽听有重物坠地声隐隐传来，这密室四周都是坚厚石壁，这一声竟能传进来，可知原本定是震耳欲聋。
完颜彝本能地护住怀中爱妻，李冲已一个箭步跑到另一边石壁上侧耳静听，须臾，皱眉道：“什么叽里哇啦的。”完颜彝心中一动，问：“这里能听到外头的声音？是蒙古人在说话？”李冲道：“这里有个气孔，将军来听听？”
原来这密室建造时设有通风暗道与府衙后花园相连，道中嵌了铜管传声，李冲寻到这密室时担心时间久了会窒息，早检查过气孔，此时在黑暗中也反应极快。
完颜彝轻轻放开妻子，循声凑到李冲身边，侧耳贴在气孔上，一动不动地静听。完颜宁心细，黑暗中听到他呼吸渐促，全身骨节格格作响，摸索过去挽住他一只手，关切地问：“怎么啦？”完颜彝却不答，片刻，才低道：“没什么……咱们巷战也败了……”完颜宁应了一声，不知该如何安慰，忽然间耳畔生风，跟着后颈一痛，登时失去了所有知觉。

第71章 故国乔木（五）雁分
李冲与达及保听到一声闷响，都唬了一跳，李冲晃亮火折，见完颜彝横抱着不省人事的妻子，惊道：“长主怎么了？”
完颜彝低道：“达及保，太和，我有一事相求二位。”达及保见他面色有异，急道：“什么？”李冲知道事关重大，忙点上灯，点头道：“将军请讲。”完颜彝面沉如水，清晰简短地道：“蒙古人到处找我，现在我要出去了，恳求二位代我保护长主。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请二位受我一拜。”说罢抱着妻子跪倒下来。
达及保和李冲慌忙扶起他，达及保急道：“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您不做这将官了么？他们要找就找，理他呢？！”李冲却隐约想到其中关窍，悲叹了一声，果然见完颜彝摇头道：“我方才听他们说，就是将钧州城翻过来，也必须找到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既然能从地窖里挖出副枢，又岂会找不到这间石室？我若不出去，等他们找来，大家都活不成了。”达及保急红了眼：“大不了就一起……”一语未毕，忽然明白过来：“您是为了长主！”
微弱的灯光中，完颜彝神色沉毅，他没有低头看一眼妻子，只注视着二人恳切地道：“望求二位，千万护她周全。”李冲叹道：“怎么周全？你这一去，她醒来后还活得成么？”达及保双目通红，咬牙道：“我去！我代您去！”完颜彝摇头道：“我被俘虏过，战场上又多次交手，他们认得我。好兄弟，你们俩一个聪明绝顶，一个武艺超群，定能护她平安。只是我从前也没待你们好，临了却要托付重任，实在惭愧，只盼来生结草衔环，来报答二位的大恩！”
达及保听得泪如泉涌，大口粗喘着说不出话来，李冲也忍不住流泪道：“我从前不懂事，将军不计前嫌，以德报怨，长主待纨纨更是恩重如山，我就是为你们粉身碎骨，也是心甘情愿的。”完颜彝亦感动容，点头道：“多谢你们……我此生别无所求，只求她能平安活着。”二人气哽声咽，含泪答应了。
完颜彝交待已毕，侧首凝视妻子，纵然在昏迷中，那深情关切之态仍留在她眉梢嘴角，仿佛下一刻她就要睁开温柔的双眸，揾去他一生血泪。他缓缓将爱妻平放于地，脱下氅衣盖在她身上，垂泪低道：“对不起……”想到自己携手归隐的誓言犹在嘴畔，却不料造化弄人，今生情深缘浅，从此后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余她孤雁飘零，心中如万箭攒刺一般，眼中热泪滚滚滴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又伸手轻轻拭去，低下头近乎耳语般颤声道：“我对不起你……宁儿，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到来生，咱们再……重结连理……”说罢，在她脸颊上吻了吻，决然擦去脸上泪痕，迅速直起身，抓起长/枪头也不回地奔出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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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无语，沉默地照在钧州城血腥焦臭的土地上，缺刃的战刀、断折的长/枪、破烂的头盔甲胄、断弓残矢散落四地，寒风凛冽刺骨，吹散阵阵黑烟。街道上，大队蒙古骑兵仍在满目疮痍中寻找着什么，铁蹄肆意踏过横七竖八的残肢，尸堆里渗出的血水将地上积雪融化后，慢慢蜿蜒汇聚成一道道腥红的浊流。
街巷尽头处，一个魁伟劲拔的身影正由远及近慢慢向他们走来，兜鍪铁甲折射着夕阳晚照，光芒耀目，如同传说中的金甲天将。蒙古骑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长/枪马槊严阵以待，待距百十步远，才慢慢看清，那人约莫三四十岁，有一张刀削斧刻般的面孔，英武威严中又隐隐带着些温文的书卷气，静水深流，不怒而威，竟让久经战阵的蒙古兵有些发怔。
“我乃金国大将，要见你们大汗。”蒙兵们听他说的竟是蒙古语，更觉此人非比寻常，牵出一匹战马示意他可以骑行。那人点点头，轻身跃上，娴熟利落，一看即知为骑御精湛、久历沙场之人。众骑兵如临大敌，立即各持枪槊将其围簇于间，拥夹回营。
“你是谁？”窝阔台见他挺身昂立，丝毫没有见礼参拜的意思，面色不悦。
暮色中密密麻麻的蒙军铁骑远远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完颜彝视若无睹，沉静地朗声道：“我乃大金忠孝军总领完颜陈和尚。大昌原战胜你们的是我，卫州战胜你们的是我，倒回谷战胜你们的也是我。今日我若死在乱军之中，后世人说不定以为我负了国家，现在站出来死个明明白白，让天下都知道。”
“原来是你！”窝阔台顿起怜才之意，“金国朝廷昏暗，君主庸碌，将军何等人才，竟多年屈居下僚，手中只有几千兵马，如此朝廷，也值得你为之殉葬吗？”他顿了一顿，又和言道，“汉人有句话，叫‘良禽择木而栖’，我大蒙古国向来爱才如命，将军若肯归降，他日成就不可限量。”
完颜彝纵声大笑，态甚矜傲，窝阔台耐心渐消，说道：“你从前也曾降过木华黎，当知我大蒙古国个个都是英雄好汉，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英雄好汉？”完颜彝冷笑，“凭你也配提这四个字？”
“放肆！”窝阔台还未说话，左右亲兵已大声斥骂，“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
窝阔台脸色沉了下来，眼中有杀意一闪而过，冷冷地道：“败军之将，还不服气吗？”
“你们打不过我的忠孝军，就用些下三滥的泼皮无赖手段，算什么英雄？征战杀伐，无关百姓，你们动辄纵火屠城，算什么好汉？”他义正辞严，琅琅铿锵，轻蔑地瞥了窝阔台一眼，“你既知道我曾假意归降，还要我故技重施么？当真愚不可及！”
窝阔台恚怒之极，左右亲兵闻言亦是大怒，抡起马刀砍下他双足，厉声道：“跪下！”鲜血从断肢喷涌而出，飞溅在白雪之上，完颜彝扑倒在地，硬撑着从血泊中咬牙站起，断骨支身，端立不跪。蒙兵又用战斧斫向他小腿，喀喀几声，胫骨双双折碎，身下白雪已成一片猩红，蒙兵大喝：“现在降不降？！”
完颜彝面不改色，双手勉力撑起身体，趔趄着直起腰，用膝下断骨插立在雪地里，仍然不跪、不降，痛骂道：“你们四处屠城杀害无辜百姓，多行不义，必遭天谴！他日国祚寿数犹不及我大金百年……”
窝阔台更加恼怒，不许他再言语，亲兵随即上前用马刀豁开他的嘴角两边，一直割裂到耳畔。完颜彝满脸鲜血，依旧痛骂不绝，紧跟着嗤嗤几声，数杆蒙古长/枪横七竖八地插入了他胸膛，心口蓉宾图上一对宛转相顾的鸿雁顷刻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淹没。
天边残阳似也不忍看到这惨烈的一幕，收掩余晖迅速沉沦到地平线之下，把天地熔为一片混沌的黑暗。
生命最后的时刻，完颜彝依旧不肯俯首前倾，硬是挺胸直项仰天后倒，背脊和后脑重重摔在白茫茫的积雪上。
意识逐渐涣散，他恍惚看到夜空中亮起点点繁星，璀璨而调皮地闪烁着，如同妻子温柔又促狭的熠熠星眸，那双星眸在心中永生不灭，犹似北斗亘古长明。
天已黑尽，蒙军队列中燃起千万支火把，火光之下，众蒙兵见完颜彝的遗体仍是直挺挺地圆睁虎目，紧握双拳，无不悚惕。窝阔台亦肃然起敬，起身走到他遗体前，唤左右斟满一盏马奶酒，酹洒于地，大声道：“好男子，他日再生，当令我得之！”
说罢，窝阔台手指东北方向，沉声道：“金军诸将尽殁，此刻京城必定空虚，传令下去，全军出发，直捣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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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军开拔后，钧州内外只剩下一片死亡的静默，冷月如霜，凄清地笼罩着这座鬼气森森的死城。
达及保僵硬地坐着，赤红的双目犹带泪痕，李冲只能强颜欢笑地唱独角戏：“此事千真万确，他本想等你醒来，可蒙军直扑汴京捉官家去了，他终究抛不开一个忠字，定要收拢残兵，赶在蒙古人前头去护驾。”完颜宁蹙着纤秀的双眉，伸手揉了揉后颈：“我似乎被人……”“是达及保！”李冲早已反复推敲打好了腹稿，“他刚才听将军说巷战败了，一时情急拳打脚踢的，黑暗中又看不清，不小心打晕了你。将军心疼得要命，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你瞧，他到现在都没缓过来……”他背对着完颜宁走到达及保身边，用尽力气死死抓住他肩头，嘴上却轻松地笑道：“老哥气性也忒大了，被骂几句怎么了？别生气啦，你想想，将军平日里如何待你？”说到最后一句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含泪逼视着他。达及保会意，重重点了点头，瓮声道：“我没生气。”
完颜宁担忧地道：“郎君既然不生气了，为何不跟着去？他身上还带着伤……”李冲忙笑道：“怪我，都怪我这三脚猫功夫，将军放心不下，只能留下老哥保护你。”完颜宁顿足叹道：“只要他安然无恙，我一死又何妨？”李冲与达及保听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强忍着满腔悲痛，竭力自持。
到第二日清晨，李冲估计蒙军已全部离开，先爬出去探路，转了一圈果然人马俱无，又回去叫完颜宁与达及保。
此时日头高高升起，灿烂的阳光不遗余力地照在钧州城满目废墟与尸山血海之上，来时人烟稠密的州府，去时已是荡荡空城，除了他们三人之外，城中竟再无一件活物，再无一点生气。
忽然，空中一声哀鸣，完颜宁心中一跳，遽然抬头，只见雪后湛蓝的晴空中有一只孤雁呜声长鸣，高低盘旋，似在寻找什么。
可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完颜宁双手合在心口，低声祈祷：“雁儿啊雁儿，愿你早日寻回爱侣……”一语未息，那鸿雁的哀鸣陡然变得凄厉，头颈向下从半空中直冲下来，迅速坠到低处再也看不见了，完颜宁悚然一惊，胸口一阵阵发痛，似被人攥住了心肝一般。
达及保见她面色惨白，不解地问：“这雁怎么自己掉下来了？”完颜宁定了定神，忡然道：“雁有德行，从一而终，若失其偶，便以身殉。从前我只读过元才子的雁丘词，今日才亲眼看见了。”李冲大感不祥，忙打岔道：“也未必是殉偶，说不定它早受了箭伤，恰巧支持不住跌下来了。长主，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走吧。”完颜宁点了点头，三人相携而行，同往荥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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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峰山惨败之事传到汴梁，皇帝当即晕厥过去，醒来后又是上吊又是跳楼，幸而都被内侍及时救下，太医与挤在御前轮番侍疾，宫中一片惶惶不安的末日气象。
内侍局值房内，潘守恒面如死灰，死死盯着宋珪，一字一字道：“殿头现在满意了？”宋珪又急又痛，心乱如麻，不欲与他争辩，转身就走，潘守恒上前扯住他衣衫，厉声斥问：“到现在你还不说实话？！你究竟安排了谁护送长主？她现在在哪？！”宋珪忧急如焚：“我不知道……”潘守恒大怒，双手抓住他胸前衣襟：“你这个疯子！她是御苑里的花，怎能送到战场上去任人摧折？！你看上的人很了不起么？还不是兵败如山倒？！”宋珪听到这话不由大怒，用力将他推了个趔趄，拉直衣襟正色道：“战败是国难，岂容你冷嘲热讽！长主是个人，不是金笼里的鸟雀！她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定，你究竟是担心她的安危，还是恼恨她生死以之的那个人不是你？！”
潘守恒清雅的面容扭曲起来，气急败坏地扑上去扼他脖颈，宋珪虽年迈，身体却很硬朗，二人转眼间扭作一团。推搡间，潘守恒的背脊撞到柜子，柜门未锁，柜中的物什斜倒出来，全是一卷卷一叠叠的宣纸。
潘守恒绝望地低吼了一声，挣开宋珪，发疯般地收拢那些散落一地的纸张，宋珪站稳身子定睛看去，每一张纸上都写满了字，诗词歌赋、经史子集不一而足，唯一相同的是字体——屈铁断金，锋如兰竹，天骨遒美，逸趣霭然，那是誉满天下的瘦金书。
宋珪怔怔看去，只见那些纸张有些亮白如棉，有些却已旧黄如赭，白纸上的字迹潇洒险劲，旧纸上的却稚嫩生疏，显然是潘守恒从进弘文馆至今，大半生练习瘦金书的全部功课。宋珪眼眶发热，顿时明白了他深藏多年的心事，嘴唇动了动，又不知能说什么，最终只叹了一声，蹲下来帮他一起捡拾。
潘守恒面皮紫涨，将那些纸一股脑儿全塞进柜子，指着门狼狈地道：“你出去。”宋珪走到门边，转过身叹道：“守恒，你要明白，慧淑大长公主已经薨了，你就是再放不下，也不能把兖国长公主当成她的替身。长主她是个人呐！她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瘦金书是她母亲喜欢的，不是她！”
“那我能怎样？！”潘守恒哑声嘶叫，“我那时候拼命练书法，可无论如何都赶不上她！到后来我的瘦金书大成了，她却只崇仰仆散都尉，我能怎么办？难道我一个宦官可以领兵打仗么？！”宋珪握住他双肩：“她们是两个人呐！慧淑大长公主是你救命恩人，她已经登遐，你能为她做的，就是照顾她唯一的孩子！兖国长公主慧眼如炬，她选的都尉人品贵重、文武双全，你应该祝福她成全她，只有如此，慧淑大长公主在天之灵才会觉得欣慰。”
潘守恒用力挣开他：“你把她送到战场上，这就是成全了？！”宋珪摇摇头：“守恒，你怎么还不明白？我也担心长主的安危，可成全一个人，不是如你所想，而是如她所愿。”

第72章 故国乔木（六）困疫
三峰山战败后，金国兵不复振，天下皆知国家气数将尽，蒙军所到之处，州官统帅纷纷开门投降，即便有的父母官誓死不降，也被手下官兵甚至暴民杀害，然后以城池归降蒙古。
三月，窝阔台与拖雷北返，留下十七员大将督三路大军会师于汴梁，速不台遣使招降：“你们从前所恃者无非黄河天险与完颜合达，现在黄河被我军所渡，合达亦被我军所杀，尔等不降何待？”金人不知钧州城中事，以为合达战败逃亡，皇帝还专门赐诏寻访，如今得知他竟不幸身死，不禁大为沮丧哀戚。
这时的汴梁宛如回到了靖康年间，城外凶悍的蛮人迫不及待地要求城内朝廷交纳人质，当年出质金营的是宋徽宗第九子康王赵构，而此刻皇帝无子，将荆王长子讹可仓促封为曹王，出质蒙古。
守纯骤失长子，哀号大恸。此前，荆王府庭园中生丹芝，高五寸许，家仆以为祥瑞，争着请守纯来看，谁知肉芝随即渗出津液，流到地上立即变成鲜血，腥臭难闻。守纯大惊，命侍卫连根铲除，随即又有新的丹芝破土而出，阖府惶惶不知所措，以为必有灾殃，没想到这灾殃竟落在了讹可身上。
曹王出质后，蒙军依旧攻城，幸亏汴梁城垣坚厚，城内金军又据死以守，双方一连十余日僵持不下，且士兵突发瘟疫，蒙军怀疑汴梁内外积尸太多引发疫情，只得暂且休兵，退守河洛。
皇帝见城内金军士气犹壮，又恢复了信心，改元天兴，一边出宫抚慰将士，亲自在南薰门下为伤者敷药，一边厉行节约，分批释放宫女，同时下诏募人寻访三峰山一战中失踪的将领，以期收拢整合金军残部，救援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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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风是第一批出释的宫人。
完颜宁失踪后，流风因事主不力，依律当受杖刑，宋珪不忍，私下找宫正通融，改为罚作苦役。诏令出释宫女后，宋珪又贿赂司宫令，将她混在首批一百三十人中放了出去。
这些日子，她一直陷在无尽的自责中，痛苦无已，昼夜难安，整个人都变得浑浑噩噩，走出西华门的时候，仍觉如梦如幻，似乎只是陪长主去济国公府，不到半日，又会再度回到这龙城凤阙中来。
“流风姑娘！”一个黄门内侍匆忙赶来，流风回身一看，那人中等身材，容态持谨，正是焦春和，“师傅让我收拾些衣衫给你。”此次出放宫人衣装自便，唯有金珠等必须留下犒军，因此西华门侍卫并未阻拦。流风牵挂完颜宁，心中一片凄迷，茫茫然竟忘了道谢，焦春和低声道：“师傅让我告诉姑娘，长主吉人天相，请姑娘多加珍重。”流风听到此，陡然一个激灵，往日的伶俐都归了窍，一把抓住焦春和：“先生是说……”焦春和退后一步，谨慎地摇摇头：“师傅只说了这句，其余的我也不知了。”说罢，又微微一揖，转身而去。
流风却在他刻意的克制中看到了希望，心里飞快地盘算：“宋殿头视长主如亲孙女，我弄丢了长主，他非但不生气责怪，还几次三番搭救开解，岂不大反人情？”她越想越激动：“那日长主为何留下我？她不是失踪，是逃走了！事关重大，她未能实言相告，但宋殿头是知情的……对了，她一定去找将军了……可三峰山……其他将领都死了，连副枢也被杀了，只有将军不知所踪……莫非，他和长主……私奔了？！”
她想到此，漫天愁云一扫空，浑身精神焕发，背起行囊快步出城，向钧州方向而去，只盼能找到长主，再度侍奉左右，如儿时帐中戏语，做妈妈做嬷嬷，与她相依相伴直至儿孙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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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风并不知道，此时的完颜宁，正在荥阳大营中。
姊妹重逢，夫妻团聚，纨纨拉着李冲和完颜宁喜极而泣，福慧不住地念佛“真个老天保佑，姑爷和公主都安然无恙”。承麟早听福慧说了李冲改过之事，此时与他相见，一笑之间旧仇尽泯，更感激他千里迢迢照顾保护完颜宁；忽又看见达及保，依稀记得他是完颜彝身边的亲兵，忙问道：“陈和尚去哪儿了？官家……”他话未说完，达及保已变了脸色，李冲下意识地看向完颜宁，强笑道：“将军收拾残兵，去汴梁勤王了。”亏得完颜宁被纨纨和福慧缠着问长问短，并未留意他二人的异样。
承麟本是玲珑剔透之人，心思一转，瞬间便已猜到大概，心下一阵难过，只是碍着完颜宁，不好表现出来，只能故作轻松地道：“如此忠心，真难为他。”
“有些残兵陆续回来，都说没见到他……”承麟让完颜宁回房休息，单独留下达及保与李冲，问明了当日情形，“你们找过了么？他那么聪明，说不定会有办法……”达及保睁大眼睛，仿佛在承麟的猜测中看到了希望，李冲叹道：“但愿如此吧……王爷，将军生死未明，此事绝不能让长主知道。”承麟点头称是：“不错，她若知道陈和尚是为她自投的，那决计活不成了。这样吧，我安排车马，送你们明日就走。”李冲点头道：“多谢王爷，我也正有此意。我想先去南朝暂避，那里既没有战乱，长主也不易听见将军的消息。”承麟赞他思虑周到，又问达及保的打算，达及保瓮声道：“我这辈子都听将军的，他既要我保护长主，我便终身不离！”承麟素知忠孝军士卒个个武艺不凡，更放心几分。
谁知完颜宁却执意不肯南行，众人苦劝良久，她只是摇头：“夫君尚在浴血守土，我做妻子的岂能弃国而去？各位不必再劝，今日即便绑了我走，只待我手足一得自由，立时就要回京。”纨纨与福慧不明真相，以为完颜彝尚在人世，倒也没有强加阻拦，只是担心她的安危，又怕她被捉回皇宫。承麟知她性情，想了想，沉吟道：“不如就留在我军中，每日按太和的法子乔装改扮，也不会被人认出。”纨纨和福慧这才安心些。承麟又拨了几名身手出众的士卒护送三人南下，达及保则留在军中跟随完颜宁。
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山野间的春光也因人间乱离黯然失色，马车匆促地拖曳出一路迢迢辙印，碾在每个人的心上，印下一道道骨肉流离天涯相望的血泪痕。
“宁姐姐！”纨纨泪眼凝噎，抱着完颜宁的脖子泣不成声，“你千万要保重……我在南朝，等着你和姐夫……”完颜宁温柔地拭去她脸上泪水，沉静笑道：“你与太和还在新婚，莫要时常啼哭，添他忧思。我幼时读诗赋，桃花流水西塞隐，茂林修竹山阴路，诗里词里的江南如人间天堂一般，你就代我去看一看，是不是真的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好么？”说罢，她又握着纨纨一只小手，郑重地交到李冲掌中，柔声道：“太和，我从前口无遮拦，言语间多有冒犯，幸得你宽容不计，实在感激。纨妹得此佳偶，我总算未负姑父临终所托。愿你们从此顺泰宁康，做一对百年执手的白发翁媪。”李冲既感且愧，本是舌灿莲花之人，此时却一字都不能吐，双目含泪，低头一揖到底。
完颜宁又挽住福慧，微笑道：“江南温山软水之地，正合姑姑颐养天年，姑姑一生侍奉姑母，晚年就替她享一享这儿女天伦、含饴弄孙之乐吧。”福慧老泪纵横，心知此去后会无期，挽着完颜宁不肯松手。
承麟强打精神，笑道：“你们放心，妹妹在我这里，饿不瘦她的花容月貌。时候不早了，太和，启程吧。”李冲与他迅速交换了眼神，心照不宣，将痛哭不已的纨纨与福慧扶上马车，又跳下来拍了拍达及保肩头，低声道：“老哥，一切拜托了。”达及保重重点了点头。
李冲略一颔首，转身跳上车，挥鞭而去，几名改装的侍卫骑马跟随其后。完颜宁目送着车马越行越远，车中隐隐哭声越来越轻，逐渐消融在暗淡的远水遥岑中模糊不见。
“妹妹，咱们回去吧。”承麟爱怜地道。
完颜宁看了看他，微微叹息：“兄长，嫂嫂和徽儿……”“我明白。我本想让她们和纨纨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完颜宁低头道：“嫂嫂平生最恨武肃公，怎肯和纨妹同路，兄长，我记得你曾说，当日成亲时答应过嫂嫂，和她去南朝做一对布衣夫妇……”
“胡闹！”承麟俊秀的容颜沉了下来，“这话也能当真么？！我受封郡王，国家危难之时挈妇将雏逃到世仇敌国苟全性命，你也把我看得太卑鄙了！”完颜宁牵挂徽儿，蹙眉不语，承麟知她心意，沉声道：“你别急，蒙军已退，官家已下旨国中兵马齐集汴梁，咱们这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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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退兵后，汴京城中人人弹冠相庆，开封府宣布解严，疲惫的军民出城采集给养，却没有想到，一场更大的灾难正悄然逼近。
春日，城中大寒如冬，突发瘟疫，感染者发热、痰结、咳嗽，极其怕冷，“虽重衣下幕，逼近烈火，终不能御其寒”。
此前，皇帝为拱卫京城，特意将城外军民及南渡将士家眷全部迁入汴京，同时命附近州县军民也携带粮食迁入城内，再加上战乱中逃难而来的各族民众，汴京城人口立时暴涨至两百余万人，几乎是北宋鼎盛时期人口的两倍。人口高度密集之下，瘟疫的爆发和传染无比迅猛，“都人之不受病者，万无一二，既病而死者，继踵而不绝。都门十有二所，每日各门所送，多者二千，少者不下一千”，每日都有两万余人染病而死。
因为这场大疫，承麟无法入城与妻儿团聚，忧急如焚，手下侍卫冒死进城，半日后，却只带回了徽儿。
“爹爹，娘染上瘟疫了！”徽儿与父亲分别已久，劫后重逢，如惊弓之鸟一般。承麟疼惜地抱紧儿子，颤声道：“怎……怎么会？！”“阿娘说，朝廷无力救疫，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她懂些草木药理，就日日跟李翁翁他们一起抓药煮药。后来她怕自己把瘟疫带回来，就干脆不回王府，住在相国寺里救人……”
承麟眼前一阵发黑，完颜宁忙搂过徽儿，轻抚他的小手柔声道：“徽儿别怕，你慢慢说，你娘现在在何处？可有人医治她？李翁翁又是谁？”徽儿自三年前被杜蓁从翠微阁接走后，姑侄俩甚少相见，加之完颜宁又易容改装，徽儿并未扑到她怀中，只是流泪道：“李翁翁是个大夫，别人都叫他东垣先生[1]，娘还在相国寺……姑姑，咱们能救她出来么？”
完颜宁柔声安慰徽儿：“李东垣是当世名医，你娘既已染病，出城来无人救治，倒还不如留在相国寺由李大夫医治。”承麟也点头称是，徽儿担心母亲，强忍着泪水，昂首道：“爹爹所虑极是，但孩儿不能不尽孝道，无论生死都要回去侍奉母亲，请爹爹允准。”承麟大急：“这如何使得？！”完颜宁也道：“你小小年纪，如何照料母亲？好孩子，你安心跟着爹爹，姑姑替你去。”
“不必了，我去。”承麟轻按着她瘦削的肩头，“躲了这几年，也到该坦诚相见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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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麟回来的时候，已是四日后的清晨。
他步履蹒跚，失魂落魄，目中布满血丝，颌上都是深青的须髭，面对儿子和妹妹焦切的追问，只有简短的三字回答：“她去了。”
完颜宁怔了怔，含泪去揽徽儿，此番重聚，这孩子的性子沉闷许多，不再如三年前那般活泼爱笑，此时听闻母亲已逝，他也只是咬紧牙关默默流泪，并未呼天抢地地哀嚎。
门口有人影徘徊，完颜宁侧首看去，却是个年轻女子，眼角犹带泪痕，踟蹰着不敢走进来，目光与她一触，立刻满面通红，小碎步走上前，低唤：“长主……”完颜宁讶然道：“凝光？”侧首探询地转顾承麟。徽儿脸色冷了冷，也抬头盯着父亲。承麟下意识地低头避过二人的目光，很快又迎向儿子：“营中都是男子，无人照料你姑姑，所以我带了她的侍女回来。”
[1]注：李皋，金代名医，中医脾胃学说创始人，金元四大家之一，字明之，晚年号东垣老人，所著《内外伤辨惑论》中记载了天兴元年的这次瘟疫。

第73章 故国乔木（七）勒石
凝光也是被放出禁苑的宫人。
完颜宁失踪日久，皇帝渐渐断了指望，恰好宫里裁人，就把翠微阁宫女全部放了出去。凝光从没打算过有朝一日要自立门户，出了西华门茫茫不知去路，城中瘟疫爆发，其他宫人都争先恐后地逃出开封，她兜了半日，仍踟躇在广平王府周围不舍离去，又等了半日才遇到包着口鼻全副武装的王府长史，得知杜蓁去了相国寺。到了那里一看，四下都是染症之人，杜蓁正按方抓了药给李杲过目，彼此又都包着头脸，一时没认出她来，凝光觍着脸立了一会儿，缩手缩脚地唤了声王妃。
杜蓁微微一惊，本能地皱了皱眉头，见凝光战战兢兢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勉强应了，听她说起翠微阁所有宫女都被放出禁宫，不由想起生死不明的完颜宁，满心愤怨倒有大半转为同情，连带着对凝光也软下了心肠。
凝光天性软懦，对承麟又怀着一股百折不挠的痴意，此刻围绕在杜蓁身边做小伏低，自比从前伺候完颜宁更为上心。偏偏杜蓁又是个吃软不吃硬、傲上不忍下的脾气，与完颜宁尚可忿忿断交，一遇着未语先怯的凝光，那是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只得留她在身边。不久后，杜蓁疲累过度，自己也染上了瘟疫，王府众人都不敢来侍疾，唯凝光照顾得无所不至，连见惯病人的李杲都感叹难得，杜蓁重病之下，自然也十分感动。恰好此时承麟寻了来，凝光一见他，激动得连头发丝都绽出花，全身上下除了眼睛没有一处不盯着他看的。杜蓁从前大意不觉，如今看见此景，自然疑心他二人早有私情，前怒未熄，又添新恨，夫妇间隔阂更甚，直至带着怨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完颜宁一个字也不问凝光为何会跟承麟回来，只细问了翠微阁众人的景况，得知流风未因自己的失踪而受刑，先轻吁了一口气，低道“谢天谢地”，又问其余宫人去了哪里、何以为生。凝光只晓得画珠回家了，其余人则不甚清楚，忽地又想起一事，低道：“从前那位……柳娘子，长主还记得么？她也染了疫症，被人抬到相国寺，没过半天就去了……”完颜宁神色微黯，点头淡淡道：“我这里没什么事，你去伺候王爷吧。”
凝光涨红了脸，尴尬地嗫嚅道：“长主，不是您想的那样……”完颜宁淡淡道：“无论你是为了什么留在相国寺，嫂嫂都容下你了，你总算得偿所愿了。”凝光被她点破，更是羞愧难当，面红头涨。完颜宁不愿多言，道：“你侍奉我多年，我也惭愧没什么恩惠可以给你，就放你去陪伴自己心爱之人，全当我的一点心意吧。”凝光又犹豫了半晌，酿酿酱酱，终是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此后，凝光常伴着承麟，徽儿便养在了姑姑身边。有一天，姑侄俩正读书，徽儿忽然若有所思地问：“姑姑，伯伯去了哪里？”完颜宁微微一怔，怅然道：“他去各方收整残兵，可是这么久了，一点音信都没有……”她忽然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徽儿看她脸色苍白，小声地问：“伯伯将来要做我姑父的，是不是？”完颜宁定了定神，柔声道：“是。你喜欢他么？”徽儿沉静地点点头：“喜欢。前些日子我避着爹爹，向营里其他士卒打听伯伯的消息，可大家都说不知道，我瞧着也不像是假话。”完颜宁心里空得发慌，勉强笑了笑，轻抚徽儿细软的头发，低声道：“他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否则，他知道我这样记挂他，怎会不递音信来？好孩子，咱们再等一等，你伯伯这一生，从不失信于人。”
徽儿欲言又止，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相符的忧虑，小声地问：“姑姑，你说伯伯喜欢我么？”完颜宁把他抱在怀里，柔声笑道：“这还用说？”徽儿抓住她的手，神色明灭不定：“我是说将来……等他和你有了自己的孩子，还会喜欢我么？”完颜宁微微一怔，咂着那句“自己的孩子”，目光拂过徽儿酷似父亲的五官，不由心摇神驰，思量道：“我和他若能有个孩儿，也这般像他，那该有多好！”徽儿见她怔怔不答，不安地轻唤：“姑姑……”完颜宁回过神，顿觉羞赧，侧首笑道：“自然喜欢，为何这样问？”徽儿低头不语，完颜宁握着他的小手，柔声问：“你想一直跟着姑姑？”徽儿眼中滴下泪来，轻轻点了点头。完颜宁知他因母亲之故与父亲起了嫌隙，加之又不喜凝光，这些天总避着他们，此时若为承麟开脱辩解，反倒让徽儿误会她怕累赘，一时之间无法劝慰，便抱紧他亲昵地道：“我求之不得。好孩子，你伯伯视你如亲子侄，常惦记着要手把手地教导你骑射呢。”徽儿听了这话才展颜而笑，小小的胳膊回抱着姑姑，不胜亲热，忽而又小声地问：“姑姑，如果将来伯伯骗了你，你会恨他、和他吵架么？”完颜宁心疼他小小孩童惯熟父母争执，怜惜地摸摸他的小脸，柔声道：“当然不会。若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就装作不知，若是大事，我就好好儿问他，他总会跟我说的。唉，他生性正直，不得已骗我也是怕我知道了真相会伤心难过，我只有更感激怜惜他的，又哪里会去恨他呢。”徽儿若有所思，良久，又怔怔流下泪来。完颜宁怕他小孩儿郁闷成病，找承麟提议带徽儿去营外散散心。
此时已是七月，汴京大疫于六月上旬渐止，死亡人数高达百万余，侥幸未死之人也远远逃出了这座带给他们恐怖回忆的都城，战火、瘟疫轮番洗劫之下，连郊外都变得空空荡荡。承麟神色闪烁，定要跟着一起去，徽儿小脸一板，梗着细瘦的脖子不说话。完颜宁笑道：“王爷怕我拐了公子么？”承麟讪讪：“这附近不太平，还是别出去的好。”完颜宁笑道：“我们和达及保一起去，若遇着强梁，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承麟语塞，想叮嘱达及保几句，又犹豫不语，最后只皱眉道：“你们别去得太远，略走一走，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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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及保驾着马车，载着完颜宁与徽儿漫无目的地闲逛，三人骋目而望，只见村落荒芜，白骨纵横，正是“兵火有余烬，贫村才数家，无人争晓渡，残月下寒沙”，徽儿本为父母之事难过，此时眼见这般残败荒凉的场景，倒放下私怨，小小一颗童心也为民生之艰而沉重。
马车又往北走了一段，只见前头空地上十来个人叮叮咚咚地正在建房子，三人精神一振，仿佛在这陡然而来的建造中看到了育新的希望，不约而同地跳下马车，相携上前。达及保见那檐角飞翘，笑道：“这屋子倒很讲究。”一个正在砌墙的泥瓦匠听见，随口道：“这不是住家，是朝廷建的褒忠庙。”完颜宁心中一动，低道：“你家将军生平最敬重忠臣良将，今日他不能亲临，咱们就代为拜望英烈，他知道了定会欢喜的。”她易容之后面目黄肿，行止间却仍是风致绰约、端华生姿，众工匠们不免向她多贪看几眼，都被达及保凶神恶煞地瞪了回去。
完颜宁并不理会，径直走了进去，前厅里的工匠正往个一人多高的木架上夯泥块，徽儿好奇地道：“翁翁，这是什么？”那塑匠见他生得俊美可爱，答道：“这是死了的将军的塑像。”徽儿有些害怕，后退了几步，完颜宁恭恭敬敬地向那木架泥块施了一礼，握着他小手柔声道：“好孩子，朝廷塑像建庙就是要百官百姓们瞻仰英烈，见贤思齐，这没什么可怕的。”那塑匠听她喉音如流泉般清泠动听，愈发殷勤道：“小娘子说得是，官家还让翰林相公写了碑文，要教天下人都知道呢。”完颜宁听后间果然有叮叮当当敲刻之声，低声道：“咱们去看看。”
三人转到后院，只见空地上一块高大的石碑孤然矗立，碑面刻满了字，石匠正踩在木凳上镂刻顶部的装饰纹样，完颜宁想起达及保不识字，温言道：“我念给你听。”说罢，仰首看向石碑右侧的文题，清声道：“赠镇南军节度使……”突然身子晃了晃，脸色惨变，似被什么击到一般，又突然发疯似的扑到碑上，不再发出一点声音，神经质地极仰起头一字一字盯着那碑文。
“天兴元年六月乙亥，尚书左丞臣蹊上故御侮中郎将陈和尚死节事……有为臣言者：‘中国百余年，唯养得一陈和尚耳。’乞褒赠如故事，以劝天下……”
完颜宁全身打颤，四肢百骸再无半点力气，不由自主顺着石碑软瘫下来，双腿跪在地上，纤细的十指死死扣着坚硬冰冷花岗岩石碑，竭力睁大双眼，艰难地辨认着石碑上一个个古怪的文字，那些横竖撇点像是认得，可组合起来却那么晦涩艰深，她穷尽所能，也无法理解它们在说什么。
“诏赠镇南军节度使，尚书省择文臣与相往来而知其生平者，为褒忠庙碑……”那些蝌蚪文字扭曲盘虬，在她眼前晃动，大地急速下陷，而她如孤魂野鬼飘荡空中，唯用死力扣住石碑，才与这崩塌的世界有了一点牵连。
“镇南讳彝，字良佐，以小字陈和尚行……试护卫，中选，宣宗知其材，未几转奉御……”她眼前一阵暗一阵亮，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石刻上遒劲的铁画银钩如飞絮飘蓬忽聚忽散，聚时是楷书文字，散时又变成朦胧光影，光影中，那如松似柏的青年不卑不亢，抱拳为礼：“小人戍卫在此，才过来查看，并不知道贵人在这里。”
“天资高明，雅好文史，自居侍卫日，已有秀才之目……授《孝经》《论语》《春秋》《左氏传》，尽通其义，军中无事，则窗下作牛毛细字，如寒苦一书生……”
达及保吓了一跳，也跑上几步，愕然看着她，又瞠目瞪着石碑，向徽儿道：“小公子，这说的什么？”徽儿浑如未闻，小脸惨白，双目含泪，不敢置信地看着石碑上的文字。那石匠被完颜宁吓得跳下木凳，又见徽儿这副神情，心知塑像勒石的定是他们的亲友，叹了一声，避让在旁。
“镇南聚书狱中而读之……乃以白衣领紫微军都统，再迁忠孝军提控……”每读到一竖行高处的文字时，完颜宁竭力抬头后仰，纤细的脖颈后弯成一个绝望的弧度，夏末秋初的阳光如利箭般笔直刺进她眼中，疼如眦裂，光芒中有个箭一样笔挺的身影，在道旁拱手相揖：“末将紫微军都统完颜陈和尚，特来求教长主。”
“五年，北兵犯大昌原……”新镂的笔画在暗灰色的碑面上发白，白如冰雪，冰雪将官道冻成一片银装，寒风中，那人刀削斧刻般的面庞讷讷发红。“镇南出应命，先已沐浴易衣……是日，以四百骑破胜兵八千……三军将士为之振奋思战，有必前之勇，盖用兵二十年来始有此胜……”举国欢庆，春光似锦，杏花轻绡似的花瓣悠悠飘落在他头上、衣上，似将天地都染成了那样清艳柔和的浅浅粉色；匕首定情，荒坟约许，塞上牛羊成群、鸿雁来往，丰州城内有白塔与酥酪遥遥期待。“七年，有卫州之胜……”肃穆的灵堂里俪影成双，双双跪拜，拜求生生世世永为夫妇。“八年，有倒回谷之胜……”洞房花烛、帐垂香暖，他怜惜地为她系回衣带，赧然低道：“这个……不急。”
“始自弛刑，不四五迁为中郎将……”徽儿忍不住哭起来，达及保就是再迟钝，也明白了这座褒忠庙的主人是谁，他悲痛地跪倒在地，伏地大哭，无力他顾。
“元年，钧州陷……”完颜宁的指甲已折断在碑面上，指尖渗出血来，她恍如不觉，仍是不自量力地越扣越紧，如同那一日石室中，用酸痛到麻木的手臂，紧紧抱牢怀中昏睡的丈夫。
“镇南避隐处，杀掠稍定，即出而自言……”她两侧额角连着眼皮上的青筋都浮凸了出来，不受控制地簌簌乱跳，眼珠一字一字剜进石碑，分明听见有人信誓旦旦：“他去汴梁勤王了……”
“北人欲降之，斫其胫，不为屈；胫折，画地大数……”她全身痉挛起来，手指抠在刻字上，将那新镂的碑文染上斑斑血迹。
“豁口吻至两耳，噀血而呼，至死不绝……”她的嘴唇剧烈抖索着，却发不出声音，仿佛被割开面颊的人是自己，“北人义之，有以马湩酹之者……好男子，他日再生，当令我得之……”
后面是一大段彬蔚摛藻、凝霞敷锦的铭文，读来抑扬顿挫，掷地铿锵，直到最后的落款：翰林元好问撰书。[1]
“元学士？”完颜宁呆呆发滞，脑髓与五脏六腑、骨骼血液都被抽空，只余一具干枯的躯壳苦苦流荡人间世，“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文章？”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不听使唤，如同被椎碎了胫骨，几次拼命，才撑着石碑勉强站起，身子却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堆里：“我去问问他，元学士，他在哪？”
徽儿和达及保见她晃悠悠地在院中打转，强忍悲痛一边一个拉住她，哭求她保重身体，连那石匠也忍不住劝道：“小娘子节哀啊。”完颜宁怔怔地看着他们嘴唇焦灼地张合，似在说话，却听不到一点声音。世界安静到极处，恍如鸿蒙未开，又喧嚣到极处，好像钟鼓磬钹铙齐作震天响，把她的声音全部淹没：“元学士，我去问元学士……”
[1]注：见元好问《赠镇南军节度使良佐碑》。

第74章 故国乔木（八）褫姓
达及保和徽儿也不知是怎么把完颜宁带回营的，恰好承麟匆匆赶出来寻他们，徽儿看见父亲，终于忍不住哭出来：“爹爹，你劝劝姑姑吧……”
“宁儿，你听我说。”承麟看到这副情景，心里哐当一声，直叫完蛋，“上个月底，左丞李蹊去朔方接讹可回京，听蒙古人说良佐已经……不在了，李左丞将此事上奏天子，官家极是动容，追赠良佐为镇南军节度使，塑像勒石，建庙褒忠，碑文是良佐的至交好友元好问亲自题写的……”他艰难地措辞：“宁儿，良佐尽节而死，名垂青史，流芳后世，也算……求仁得仁了，你是最明白他的，对吗？”
完颜宁迟缓地转了转眼珠，定定地看着承麟，目中却是干涸的，没有一滴眼泪，那空洞的眼神看得承麟心里发慌，他轻轻握住她细瘦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道：“我们先回去，好不好？”完颜宁仍是呆呆的，承麟扶着她走了几步，见她双足打着晃，心中一酸，轻道：“哥哥抱你回去，好么？”完颜宁怔怔地也不反抗。承麟横抱起她快步跑回房中，唤凝光先取下完颜宁头上全部簪笄，拿走了房中所有瓷器，连方角桌椅都被达及保抬了出去，完颜宁仍是怔怔坐在床沿上毫不反抗，任由凝光将她满头秀发拆散了，以一根短短不足半尺的锻带束成长长一绺，软垂在背后。
承麟眼看着四壁徒然，断喉、自缢、割腕、吞金种种方法都行之无路，这才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达及保，示意他一同走到屋外，低声嘱咐：“记住了，良佐是忠烈报国、不屈而死，无论她怎么问，你都要这样答，知道么？”达及保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用力点头。承麟叹道：“前几天没告诉你，实在是怕你过于悲痛，露了行迹。今天我本想叮嘱你别往那边去，可她就在旁边，我也不好说什么。没想到这一犹豫，反倒……唉！”
众人怕她自尽，围着她反复开解安慰，到了晚间，仍干坐着不敢离开，承麟对徽儿道：“乖儿，你先回去休息，爹爹在。”徽儿不肯放心，承麟叹道：“你姑姑这样子，不知要多久，咱们轮着陪她，别把身子熬坏了。”徽儿这才答应，抱着完颜宁含泪道：“姑姑，徽儿明日一早来看你。”这次完颜宁竟微微点了点头，待徽儿离开，自己展开衾枕静静地躺下睡了。
达及保愣了愣，避忌大防，低头退了出去，房中只剩他兄妹二人，承麟走到床边，恳切地道：“宁儿，你心里难受，就狠狠哭一哭，哭出来就好了。你嫂嫂去了，我又何尝不痛？可日子总还得过下去。”完颜宁轻轻点了点头，阖上双目，承麟不便陪她就寝，迟疑地站起来，唤凝光进来嘱咐再三，便也回房去了。
凝光不敢怠慢，强打精神看着完颜宁，窗外上弦月渐渐西沉，室中只余一灯如豆，凝光见她始终十分安静，一动不动地睡着，慢慢放松下来，越来越困，坐在地上靠着床沿打盹，竟不知不觉睡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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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夜里，清晰的敲门声将达及保从睡梦中惊醒，“是我，请开门。”竟是完颜宁的声音。达及保连忙从床上跳下来，开门一看，黑暗中一个轻细的身影幽幽飘浮在眼前，不知是人是鬼，颤声唤道：“长主，您怎么一个人？没人陪着您么？”那幽影不答，飘进房中，温言道：“实在对不住，我有几句话要问，问完了就走。”
达及保想起承麟白天的嘱咐，深吸了一口气，回身点上灯，低头道：“长主请问。”
烛光下，完颜宁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神态沉静，端然坐下来，指着对面的椅子和言道：“请坐。”
达及保不敢正面对着她，垂首站在一旁，完颜宁也不坚持，开门见山地问：“请问郎君，当日在钧州石室中打晕我的人，是谁？”
达及保微微一颤，瓮声道：“是我。那天……”
完颜宁不等他说完，快速接口道：“那天我昏迷前，耳畔曾有风声掠过，郎君当时在我身后，击我后颈，何来耳侧风声？”她犀利的目光定定注视着达及保躲闪的双目：“所以，打晕我的那个人，本是站在我身边的，对么？”
达及保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完颜宁紧跟着又问：“你家将军为何自投敌营？”达及保囫囵搬出承麟的话：“将军忠烈报国……”谁知又一次被完颜宁打断：“既如此，何不拼死力战，与敌兵同归于尽？为何要白白送死？”达及保额上沁出冷汗，瞠目难辩，完颜宁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道：“其实当日在钧州，我心里就有个疑影，只是思来想去，情理上都不通。他要出去勤王，我绝不会阻拦，又何须打晕我？直到昨日我才明白，原来他是去自投请死，难怪怕我知道。”她越说越快，目中透出异样的幽光，逼视着达及保：“可这又是为什么？”
达及保紧咬牙关，不肯说话，完颜宁幽幽叹了一声：“我想起来，他打晕我之前，是站在风口听外面的动静，我虽看不见他神色，却听到他呼吸浊重，全身骨节都在发抖，我想他听到的消息，绝不止是巷战失败，对么？”
她站起来，缓缓走向达及保，幽深的眸子看得达及保心里发毛：“事到如今，你依然不肯告诉我，说明此事必定与我有关。可蒙古人根本不知道我在钧州，所以，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可以在瞬息之间，让一个刚强坚忍的大丈夫决意慨然赴死？”达及保眼中泪光闪动，咬牙不语，完颜宁忽然笑起来，那笑容沉浮在她惨无人色的脸上，无限凄哀，又无限可怖：“我又想起来，蒙古人退兵时，曾说过他们挖地三尺，擒得副枢，所以，当时只差一个金军将官没找到，蒙古人说，就是把整座钧州城翻过来，也要找到那个在倒回谷杀得他们颜面无光的忠孝军总领，对么？”
达及保脸上湿漉漉的，已分不清汗水和泪水，完颜宁目中却仍是干涸的，唇角犹带凄异的微笑：“你家将军不怕死，也不怕被他们找到，可他害怕另一个人落在蒙兵手里，也舍不得她自尽，所以，他不敢杀出去和蒙古人硬拼，不敢引来更多敌兵，不敢激怒蒙古大汗放一把大火，只要他束手就死，蒙古自然撤兵，那个人就得以平安脱险了，这才是他的求仁得仁，对么？”
达及保想起当日情景，再忍不住，双手抱着头无声地痛哭起来，完颜宁却仍在笑，笑得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齿如编贝，一颗颗甚是好看，很快，那小小的白牙就被鲜红的液体淹没。
“长主！”达及保惊呼，他的叫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很快，承麟冲了进来，凝光也跟着跑进来，怯怯望了承麟一眼，待看清完颜宁唇角下颌的血迹后，吓得魂不附体。
完颜宁呕出几口血后，心口气息通畅了些，抬起头注视达及保，神色仍是平静的，仿佛只是在解一道题，并已求得了最终的答案：“那个人——就是我。”
承麟知道瞒不住了，急道：“你告诉她，良佐临去前说了什么！”达及保泣不成声：“将军嘱咐我和李小子，千万保护长主周全，他说他此生唯一所求，就是您能平安活着……还有，他说他对不起您，请您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到来生，他再和您重结连理……”
完颜宁感到心脏在胸腔里一阵缩虬抽搐，却觉不出痛，唯有喉中大股腥甜，正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承麟手忙脚乱地搀她坐下，焦急地抚她后背：“听到了么？良佐要你好好活着，你可以为他服丧，可以为他守节，但你不能糟践自己的身子……他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样子，该有多心疼……”
完颜宁搜肠抖肺地咳了几声，呛出好些血来，无力地倒在承麟身上，凄然笑道：“呼敦哥哥，我想回宫。”
“什么？！”承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要面圣。”她挣扎着站起来，引袖擦拭唇边的血迹，“还有件要紧东西，落在宫里了。”
承麟不敢再违拗刺激她，只得答应着将她抱回房中，唤凝光打水给她梳洗换衣。
五更将尽，天边微微透出青光，完颜宁强自支撑着走出辕门，迎面晓风清凉如水，她闭目仰首，在新秋的凉意中恣意追寻着四年前一个春日的拂晓，辕门下，那人穿戴着整整齐齐的乌纱冠、大红袍，进宫请求天子成全一对有情人，谁知人心翻覆，天地无情，今生梦碎，遗她一人独自承受这永殇。
感受到心脏又开始抽搐发麻，她强忍住喉头涌上来的腥气，靠在壁上养精蓄锐。到了东华门，承麟搀她下车，禁军见到失踪已久的兖国长公主，惊诧地入内通传，不多时，一个清癯的灰衣内侍跌跌撞撞跑出来，他身后是个鬓发如银的老内侍，跑得头上巾帻都歪了，正是潘守恒与宋珪。
二人悲喜交集，将完颜宁从头看到脚，潘守恒颤声道：“长主，您怎么瘦成这样？病了吗？有没有受伤？”宋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顿足急道：“为什么回……唉！长主，事已至此，您要看开些呐！”完颜宁只是微笑，轻声道：“官家肯见我么？”潘守恒忙点头：“自然！官家听说长主平安回宫，龙颜大悦。”宋珪面露忧色，压低声音问：“长主要做什么？先和臣说说，好么？”完颜宁笑道：“我有事求官家。”说罢，不待众人再问，快步向仁安殿走去。
秋风扫过殿前白玉栏杆，轻轻掀起她素色的裙角，皇帝在尽头的丹墀御座上端然相待，完颜宁行礼如仪，以手加额跪伏于地，叩拜甫毕，不待皇帝询问，便静静道：“臣背君弃民，罪无可赦，岂堪再受百姓供养？请陛下降旨，褫夺赐姓与封号，将臣贬为庶人。”
皇帝微微一愣，承麟忙不迭跪地叩首：“长主并非蓄意离宫，她伤心过度，神志不清，还望陛下念她素日忠心，宽恕一二。”
皇帝想起李蹊的禀述，顿时明白，完颜彝既已殒身殉国，褒扬忠烈，倒不便再追究她离宫之罪，便和言道：“你自己回来，便不算背君弃民。你能从万死之地平安脱险，可见确是吉星之身，如今你回到宫中，国家有望了。”
“吉星？”完颜宁瞪大眼睛，惨白的唇角幽幽绽开，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渐渐笑得喘不过气，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撑在地上支着身子，“我是吉星？”她笑得仰后坐倒在地上：“官家，你真的相信？”
皇帝脸色骤沉，冷冷地看着她，承麟忙扑上去捂她的嘴，谁知她突然直起身将承麟一推，力道大得出奇，竟将承麟推倒在地，然后侧首回视皇帝，目光诡谲幽冷，笑道：“我这一生，克父、克母、克夫，连身边至亲的嬷嬷、姨父姨母都被克死，竟然还会有人认为我是个吉星？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又大笑起来，状如疯癫：“司天监算错了，其实我不是吉星，是灾星！官家，连国家都要被我克亡……”
潘守恒浑身抖若筛糠，膝行上前重重顿首：“陛下，长主病了，病糊涂了！您连胡言乱语的乱民都不加苛责，也请饶恕长主吧……”宋珪老泪纵横，顾不得忌讳，与承麟一左一右搀住她，心疼地唤：“长主，不要这样说……”
忽有环佩叮咚而来，步摇晃动在皇帝森冷的眼中，使大殿胶着的气氛有了一丝缓和的空间。“臣妾听闻妹妹平安回宫，特来看望。”皇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她在完颜宁身旁蹲下来，温婉地抚她长发：“妹妹，你知道么，其实陛下已准了你和将军的婚事，宋殿头也听见了的，原本打算等蒙军退了，你平安回来后，就给你们完婚，谁知道……”她不胜惋惜：“妹妹怎么病成这样，真可怜……”
“可怜？”完颜宁桀桀地笑，“我有什么可怜？娘娘才是真可怜！”她抬头注视皇帝，衅意冷笑：“汴梁一场大疫，官家知道柳娘子景况如何么？太后不许她留在宫中，可并没不许你接济她，这几年来，官家有问过她一句吗？”她仰天大笑，尖利的笑声回响在宏丽庄严的大殿之上，令人毛骨悚然：“我真糊涂，官家连满城瘟疫都不管，全凭民间医家自己研治方药，又怎会理一个嫁作人妇的女人的生死？娘娘，你知道么，莺儿已经死在相国寺了，可莺儿之后有纨纨，纨纨之后又会有谁？你身居凤位，哪一日得以心安？假若与我异地而处，你能活着离开钧州城么？”她笑着摇头，鄙夷而悲悯：“可怜！你才是真可怜！”
皇后脸上一阵白一阵青，潘守恒汗如雨下，趴在地上磕头：“长主疯了，疯了，病中言语不能当真，陛下息怒，臣去请太医……”承麟亦叩首道：“此事乃臣之过，臣思虑不周，又未能妥善照料妹妹，以致她猝然看到褒忠庙中的碑文，惊痛攻心，急病疯迷，陛下若要降罪，臣请与妹妹一同承担。”
“我疯？”完颜宁仍在笑，“你们才是疯了。”她环视众人：“你们为权势、为妄念、为贪欲，一个个颠倒黑白，说出多少疯话，做出多少疯事，到头来却一个个成群结党指鹿为马，非要说我疯了……我不是疯，我是个孽障，本就不该到这世上来………”她一忍再忍，终于无法再咽回喉中腥甜，一声痛嗽，喷出一大口鲜血，而后伏倒在地，不断咯血，雪白的衣衫上溅落无数猩红的圆点，看去触目惊心。
皇帝原本气得发抖，见她突然呕血不止，似将不治，怒气渐平，皱眉道：“呼敦，你带她回去吧。”

第75章 故国乔木（九）埋骨
宋珪扶起完颜宁，花白的眉毛轻轻颤抖，柔声道：“长主，广平郡王说您要取件要紧东西，是什么？臣给您去拿。”完颜宁微微一怔，神色安静了些，抬头注视皇帝，惨然道：“臣自幼饮食针履，皆由百姓供养，不敢再受分毫，惟此物乃夫婿所赠，并非宫中分例，恳请陛下赐还。”皇帝不悦道：“朕劝你一句，你若真为他好，就别把这夫婿二字挂在嘴边。”完颜宁不住惨笑，恻然道：“是啊，他一生堂堂正正，身后声名岂能为我所污？臣真的疯了，疯言疯语，做不得数的……”话音未落，又咯血不止，萎顿在地。
承麟与宋珪对视一眼，膝行上前，再三叩首道：“臣恳求陛下，应长主所请，收回赐姓，废除封号，将她贬为庶人，由得她与陈和尚自行嫁娶。长主这般模样，还有什么祥瑞可言？陛下成全生者，亦是安慰死者；礼重去者，方显勉励来者，臣与紫微军将士同感恩德，便是忠孝军士卒知晓，也知圣恩不负，望陛下三思！”
皇帝微微一凛，沉吟未语，三峰山一战后朝中缺将，承麟独领紫微军，举足轻重，倒不可等闲处之，皇后揣度皇帝心意，便接口道：“麟弟言之有理，可妹妹是被先帝封为公主，陛下褫夺封号，岂非不敬先帝？”承麟拱手恭敬地道：“先帝西伐夏侮，南开宋衅，都是被陛下甫一登基便更弦易辙了的，如今撤一个女子的封号，量来也无伤孝心。”皇后偷偷看了一眼皇帝，见他仍在犹豫，又蹙眉柔声道：“麟弟所言极是。可褫夺赐姓之后，妹妹该姓什么呢？难道要姓……”她语声渐低，及时咽回一个不能提及的“赵”字。
承麟一愣，登时语塞，宋珪早有准备，伏首道：“陛下，昔年长主还在母腹之中，庄献大长公主就请求卫绍王，让她收养这个孩子，可惜卫绍王不肯答应。长主降生后，大长公主关怀备至，一片慈爱，纯然肺腑。长主长大后，礼敬大长公主如同生母，又亲自扶柩发丧，年年祭祀，这等恩情缘分，便是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了。求陛下恩准长主名入济国公府族谱，记于庄献大长公主膝下。”承麟见机，立刻接口道：“姑母乃国朝女子典范，只可惜身后荒凉，实在凄惨，不如就将妹妹过继给姑母，正可两全。”
皇帝未置可否，疏离的目光扫过墀下完颜宁，见她面色萎黄，脸上衣上都是血迹，莫名地想起父亲崩逝的那一夜，她从宁德殿冒死奔到东宫报信，沉静中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然，心中蓦地一酸。那时的她豆蔻华年、清英浩荡，自己也壮志凌云，满心励精图治开创中兴，谁知惨淡经营九年后，原本朝气蓬勃的两个人，竟都走到了这般山沉水逝的穷途末路。
然而她能心灰意冷，他却无处可逃，只能温和微笑，一如这些年在臣民面前的仁德天子形象：“麟弟此心甚好。”转首向潘守恒道：“传朕旨意，兖国长公主出嗣庄献大长公主，即日起废除封号。”他的神色仍是上位者的疏离，却也含着隐隐哀悯——甚至是羡慕，目光缓缓移向完颜宁：“传旨大睦亲府和史馆，删除所有文字记档，从今日起，先帝与朕两朝实录上再无兖国公主，将来的金史上也不会有。”
完颜宁勉力直起身，挣扎着以手加额，深深叩拜，皇帝挥挥手，颓然道：“去吧，要什么东西，自己去拿。”承麟与宋珪搀起她，退步向后，走到门边时，她又回首凝视帝后，敛衽为礼：“臣女此去，今生后会无期，愿官家与娘娘洪福齐天，圣寿永年。”
说罢，她转身而去，衣袂翩然，潘守恒看着那素白的身影缓缓飘下汉白玉台阶，很快被重重碧瓦红墙、琼楼玉殿遮挡，不顾一切奔到殿外，却在台阶上没由来地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颤抖着睁大双眼，绝望地目送那纤细的白影在泪雾中洇散飘远，终至再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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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宁在承麟和宋珪的搀扶下强撑着走到翠微阁，阁中重帘深锁，人去楼空，一应器物倒还未被收回，当真是“屏筵空有设，帷席更施张，游尘掩虚座，孤帐覆空床”，院中几株凌云参天的苍松翠柏，沉默地迎向它们曾经的主人。
完颜宁步履轻虚，径直走向内室，从积灰的妆台上取下铜镜，细心擦拭着镜面和背后铭文上的灰尘，神色温柔而认真，仿佛擦拭的不是铜镜，而是镜中曾映照过的那张脸庞。
“长……仆散姑娘，您今后要往哪里去？”宋珪关切地道，“依我看，京城不安全，不如去南朝找二姑娘，姊妹俩也有个依靠。”承麟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
完颜宁停下手，抬头向宋珪凝视片刻，忽然低声唤：“翁翁。”宋珪一愣，慌乱地摇头，摆手道：“臣不敢……武肃公才是您的翁翁……”完颜宁又唤：“翁翁！”宋珪泪湿双目，不敢点头，却也不愿再摇头，哽咽道：“好孩子……”完颜宁低道：“翁翁年事已高，千万珍重，这二十二年的大恩，我只有来生再报了。”宋珪滴下泪来，哽咽道：“好孩子，说什么报不报的，我老了，只盼着你能安安乐乐的……将军泉下有知，定然也是这样想……”
完颜宁只是怔怔发笑，过了片刻，向宋珪福了一福，缓缓转身向外走去，穿出院门和夹道，绕过两块嶙峋参天的太湖石，行经玉清殿和雪香亭，再折向南一路掠过纯和殿、仁安殿，最后来到隆德殿之侧，驻足凝望掖门，但笑不语。
很快，她又转过身，向西华门方向疾步而行，越走越快，步履扬起微尘，清晰地感觉到两侧巍巍宫阙从视线中倒退，渐渐定格成永诀的前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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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营后，户部很快派人送来了户籍文牒，完颜宁仔仔细细看着牒上“仆散宁”三字，长吁出一口气，微笑道：“总算名正言顺了。”承麟立即代男家写了聘书，亲自送到济国公府，为完颜彝求娶仆散宁，从此，合二姓之好，定百年之身，三世故旧，儿女姻缘，天作之合，顺理成章，再无半点瑕疵。
此间，承麟请了数名太医，又亲自拜访李杲求其医治，然而所有医生都摇头而去，李杲叹道：“姑娘万念俱灰，王爷还是治她的心病要紧。”
短短几天后，仆散宁已萎落成一把枯骨，任承麟、徽儿、达及保和凝光如何开解，她只是在枕上侧首向西南方向，微笑不语。
这一日，她又咳出好些血，昏昏沉沉中，似被人抱了起来，勉强睁开眼，看见承麟含泪道：“表妹，我送你去钧州。”
钧州？这两个字牵动肝肠，她脑中清楚了些，听承麟叹道：“我明白你是断断不肯独活的了，我都已安排好了，趁眼下战事稍缓，送你去与良佐团聚。”仆散宁靠在他怀中，有气无力地道：“你怎能轻易离京？还有，徽儿，趁此机会……”
承麟疼惜地轻抚她背脊，数层秋衣之下，那突起的脊骨依旧硌着掌心：“是，徽儿也和你一起去，我不能离京，安排了几个人护送他去南朝找纨纨。”说着，他将仆散宁抱到车上，向达及保交待几句，对车厢中的徽儿简短地道：“乖儿，路上小心些。”
徽儿清澈的双目中有泪光闪动，小嘴颤抖着似要说话，这时，凝光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哀声唤：“王爷！”徽儿神色骤变，厌恶地转过头，不再看向父亲。承麟一愣，嘴唇动了动，终是无话可说，苦涩而迟缓地关拢厢门，在越来越狭窄的视线里，看见儿子仍倔犟不肯转头。
他仰头向天，仿佛又看到妻子临终时的模样，也是一样的怨恨，至死不肯转回头看他一眼。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明白了，又像是遗忘了，这其中所有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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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怕仆散宁病体难支，达及保驾车日夜兼程向西南急行，两天后就到达钧州地界。徽儿不肯南下，定要陪伴姑姑左右，仆散宁亦不勉强，打起精神按照那碑文所言，寻找当时蒙军驻扎的位置。
达及保怕她受不住劳累，更怕她猝然见到完颜彝遗骸的惨状会崩溃，力劝她留在城中等待，仆散宁只是恻然摇头，坚持同往。
当日钧州城内郊外遍地尸体，无人收殓，七个月后，曝露荒野的尸身皆成了累累白骨，风吹雨打，鸦啄犬分，零乱散落在荒草野藤中，十分可怖。徽儿害怕，躲在厢中不敢看，仆散宁却甚是平静，靠在车上与达及保一同辨认方向。
马车突然一顿，仆散宁重病无力，险些跌下去，抬头看时，达及保已跳下马车，大步奔向前方，将俯卧在地的一个女子抱起，仆散宁定睛看去，惊呼道：“流风！”
原来流风离京后，一心往钧州方向寻找长主，她自幼长于禁宫，全然不懂野外处事求生，又无马匹，才出了京城就遭抢劫，连同宋珪偷偷塞进行囊的一点金银也被抢走，途中行经之地皆受兵燹，十室九空，连向人乞讨都不能够，缺衣少食，心惊胆战，几天的路走了几月，勉强赶到钧州郊外被满地白骨一吓，登时晕厥过去。
悠悠醒来时，她见到形销骨立的长主关切地凝视着自己，以为身在梦中。突然斜剌里递来水囊，有人站得远远地瓮声道：“喏！”流风一看是达及保，才知并非做梦，支棱起来抱着形容枯槁的仆散宁又惊又痛地问：“长主！长主！您怎么啦？”
仆散宁微微而笑：“我不是长主。”并简短地将别来经历告诉于她。流风数月来辗转荒野，并未听说完颜彝就义之事，此刻骤然听到，登时惊得呆了，眼泪滚珠般簌簌掉落；仆散宁却仍没有一滴眼泪，微笑着用干枯得脱了形的手轻轻擦去她的泪水，三言两语，将皇帝褫姓黜封等后事说完，又问流风为何在此。
流风痛心不已，更怕她决意殉死，将别后忧急如焚、途中万般艰苦一语带过，含泪道：“姑娘，咱们找到将军遗骨，将他安葬之后，就一起去隐居，好么？您曾教我，既已无缘，那便各自珍重；既不能彼此保全，留下一个也好——你亲口说过的，你记得么？！”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仆散宁有些恍惚，似有微风轻翻起一页页少时岁月，隐约记起，仿佛还是给流风改名时，评论曹植与甄后的话。
“是啊，我那时是这样想的。”她微笑着将头轻轻靠在流风肩上，一如许多年前，翠微阁帐中两小无猜、并头夜话，倾诉那些幼稚的猜想和青春的萌动，“从我受封那一日起，我就知道自己将来的结局，或是和亲出塞，或是被当成一件礼物笼络勋戚，这是国朝每一个公主的命运。我所能够做的，就是用我的脸、我的身子，甚至是我的命，来换一个为国为民，问心无愧。至于曾经的少年绮梦，坦腹东床、霹雳破柱、小儿破贼、封狼居胥……都如梦幻泡影，稍纵即逝，梦醒了，肩上是千钧重担，脚下是万丈深渊，眼前只有黑黢黢的一条死路。”她一口气说了许多，似是喘不上气，剧烈地咳嗽起来，随着她一声声痛嗽，不断有血滴溅出来，落在她与流风衣襟上。
“姑娘！”流风焦切地为她抚膺顺气，达及保和徽儿急欲走近，仆散宁却笑着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
她闭上双目，不知为何，在感受到生命如水流逝的此刻，忽然很想把一腔心绪诉于流风，或许，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流风早已成为她最好的朋友——不是唯命是从的奴婢，不是心怀芥蒂的嫂嫂，也不是需要悉心保护教导的幼妹，而是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好朋友：“我本以为，此生就这样完结了，可谁知道，竟会遇到他。”说到最后那个“他”字，她语声不自觉地转柔，惨白的唇角悠然绽开一朵浅笑：“遇到他之前，我从不敢相信，甚至连做梦都梦不出，世间会有这样一个人。”她笑意转深，轻轻欹在流风怀里，脸上神色又是欢喜，又是骄傲：“你知道么，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儿，比官家、比呼敦哥哥，甚至比我爹爹和姨父还要好！他一言成契，终身不移；光明磊落，坦白无欺；无论我临时变卦还是刺探窥伺，他都不会怀疑我的用心，永远相信我对他的情义；他怕我受人非议，花烛之夜、枕衾之间，仍不舍得染我完璧之躯。遇到他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是个人，除了救国安民、昭雪沉冤、保护纨纨之外，我还有自己的心，有自己的一生要过……”
她气力难继，又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我从小，见惯了世态炎凉、人心鬼蜮，见惯了欺骗算计、逢场作戏，生来就活在黑暗里，那也不觉得什么。可是他，就那样亮亮堂堂、干干净净地撞了上来，把我的天地都照亮了。无论世道怎样险恶，他却始终光明干净，明明熟知世情，却不肯学一点世故——流风，一对杯盏打碎了一只，另一只还能留着用，可我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一件器物啦。”
流风听得满面泪痕，仆散宁微笑着给她拭泪，柔声道：“别哭，我有了他，又得到官家成全，已经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啦，还有什么不足呢？对了，我要快些找到他，他一直孤伶伶的，我不想让他等太久。”
说着，她挣扎坐起，流风知她心意，忍泪唤达及保驾车，徽儿也回到厢里。四人往南行了十余里，达及保见野草中有熟悉的釜灶痕迹，大声道：“是这里！夫人您看，这是行军路上埋锅造饭搭起来的！咱们那时候只顾着逃命，这一定是蒙古人扎的营！”仆散宁点点头，强撑着下车道：“是这里，咱们去找找。”
此地确是当日蒙军大营，故而地上并没什么白骨，四人相携行了几里，红日渐渐西沉，徽儿有些害怕起来，紧紧拉着达及保的手，左顾右盼，忽然看见前面草藤中似有甲胄，尖声道：“那里……”
达及保放开徽儿小手，瓮声道：“我去瞧瞧。”上前几十步，果见浅沟中有副骷髅，骨架上衣衫已破烂难辨，倒是衣衫外的铠甲除了泥污并无损毀，达及保一眼看去，便知是金军将官的甲胄。
他心中蓦地一沉，又往遗骸腿部看去，果见膝下胫骨尽碎，踝骨以下不知所踪，正与碑文所述相合，登时目中一热，双腿发软，情不自禁地跪了下来。
仆散宁远远看见了，挣扎着跑来，流风与徽儿知道不好，一边一个拉住她哭道：“姑娘，咱们去找副棺木来，安葬了将军才是！”达及保听见，强忍悲痛站起身，走回低头道：“夫人别看了，只剩一副骷髅，认不出了……”仆散宁挣开他们，静静地道：“让我看看，我能认出来。”

第76章 故国乔木（十）修史
三人知道无法阻拦，搀扶她缓步向前，徽儿顾不得害怕，一刻不离地偎着姑姑，一同走到沟壑边。流风壮起胆子伸头一看，奇道：“姑娘，这……这怎么认？”
仆散宁踏进浅沟，轻轻蹲下身，双手合什拜了几拜，低道：“对不住。”然后伸手扯开牵缠的藤蔓，去解那骸骨上的铠甲，神色极是平静。
仿佛还是那日意外重逢，石室中，她一件件解下他的衣甲，看见他身上累累伤痕，心疼得泪如雨下；此刻，她亦是这般轻柔地解开那白骨上的胸甲，再解开破烂的衣衫，将两片前襟往左右轻轻一分，露出白森森的胸骨和一根根肋条，吓得徽儿和流风尖声惊叫起来。
仆散宁却无悲无惧，凝视着胸骨正中间一块深褐色破布，神色温柔，微微而笑，轻轻拾起那块发脆的破布，缓缓贴在心口，低低道：“良佐，良佐，雁儿再也不分开啦。”
达及保与流风面面相觑，讶然问：“夫人，这是什么？”仆散宁柔声笑道：“是我画了双雁的绢帕，他一直贴身藏着。薄绢硬脆，是浸了血的缘故，原先图案也看不出来了。你瞧，这几处破损，当是蒙古人杀他时用枪槊戳破的……”一边说着，一边将绢帕放回完颜彝胸骨上，回首对徽儿柔道：“好孩子，帮姑姑把车上的铜镜拿过来，好不好？”徽儿答应着，飞快跑去了。
达及保似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哽咽道：“我明白了！难怪那时候将军总是按着胸口，我还以为他有心痛病，原来……”仆散宁微笑道：“是么？”低头凝望那副森森骸骨，无限温柔，轻轻系回层层衣甲。
这时徽儿飞奔回来，喘吁吁地将手中铜镜交给她，仆散宁柔声道：“好孩子，你纨姑姑和李姑父都是从小父母双亡，将心比心，定会善待你的，只是你需得放宽心胸，不要多思。”徽儿愣了愣，抱住她大哭：“不！不！姑姑不要！”
仆散宁又侧首转视流风，微笑道：“宋翁翁给了我许多首饰，都在车里，你自己去拿，其中柳娘子那支珠钗不是凡品，你可去往临安，换个好价钱。”流风哭得瘫倒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达及保想去扶她，又犹豫着缩回了手。
仆散宁看在眼中，点头道：“郎君忠义双全，若不想回忠孝军中，那么去投我表哥，或者就此归隐山林，都是极好的。”达及保决然道：“将军叫我保护夫人，夫人去哪里，我便去哪里。”仆散宁摇头笑道：“我今后和他长长久久地在一处，哪里还用旁人保护？郎君既叫我夫人，恕我觍颜嘱咐一句，请帮我送流风姐姐离开中州。”达及保双目发红，忍泪点了点头。
仆散宁欣然微笑，双手捧起铜镜，看着镜中那张枯瘦惨白的面孔，喟然道：“当真是‘纵使相逢应不识’了……”说着，一手缓缓理过云鬟，将铜镜紧贴在心口，慢慢俯下身子伏在那骸骨上，无限娇柔，无限憧憬，低低道：“良佐，我随你回丰州去，好不好？咱们去吃酥酪、爬白塔，再到城外草原上看鸿雁成行……我还要给你生几个儿女，冬日雨雪，咱们在家围炉煮酒，赌书泼茶；等开了春，你带着儿子们出城骑马打猎，我就和女儿们……放牛牧羊……”
她语声越来越低，低得渐渐听不见了，三人不敢打断，流泪守在一旁。过了许久，流风见她一动不动地伏在完颜彝遗骸上，心中隐隐感到有异，上前去拉她的手，轻声唤：“姑娘……”谁知一触之下，顿觉冰凉，登时大哭道：“姑娘！姑娘！”达及保知道不好，连忙将仆散宁抱起，这才发现她胸前一片血迹，心口正中插着一支簪子，那簪尾深入肌体，只露出小小一截簪头在外，想是她怕三人阻拦，在对镜理鬟时悄悄拔下簪子藏在手中，又用铜镜遮掩，回手将发簪对直刺入心脏，待到流风发觉，早已气绝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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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眼中泪水滚滚而下，双手掩面，浑身发抖，再也说不下去；元好问老泪纵横，不住顿足长叹；回雪哭得直抽气。驿丞看看女儿，又看看贵客，最终走到九娘身边，轻轻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九娘极力忍住哭泣，抽噎着自嘲道：“本以为是半截入土的人了，谁知回忆起旧事来，还是这么没出息。”驿丞叹道：“难怪你从前总不肯说。雪儿，今日过后，不要再提起了，免得你娘再伤心。”
回雪点点头，泪眼婆娑地问母亲：“那后来呢？”九娘拭泪道：“后来，我们把姑娘和将军一起安葬了，那面铜镜也随他们入了土。我想姑娘一定不愿旁人去打搅他们夫妇，所以未立墓碑，未作标记，就让他们清清静静地长相厮守吧。”说到此，她又掉下泪来。
元好问叹道：“当时官家传旨翰林苑，寻找平生与良佐熟识交好之人，为他撰写平生事迹，元某想起他赤诚相待之情，当仁不让，也是为了在他身后尽一点心意，没想到，一篇碑文，竟害得长主心碎肠断，当真是罪孽匪浅……”
九娘向他看了片刻，拭泪道：“元学士，我有一事相求。”元好问长嗟道：“元某明白。长主既已出嗣，将来修史之时，决计不会再将她归于宗室，这‘完颜’二字，是她夫姓而已。”九娘站起身，向他施了一礼，低道：“多谢先生成全。”元好问忙起身还礼，想了一想，又探询道：“夫人，元某想在哀宗皇帝的本纪中，保留几句长主劝谏政事的言语，不指明封号，只写‘长公主’三字，夫人以为如何？”回雪不解道：“这是为什么？”元好问低头道：“也是元某一点私心，不想让这般神仙气度的女子湮灭于史册，也好教后世知道，我大金曾有如斯女儿。”九娘颔首道：“哀宗一朝还有温国长公主，不写明封号，倒也未为不可。”元好问得她允准，提笔在纸上写道：“长公主言于哀宗曰：‘近来立功效命多诸色人，无事时则自家人争强，有事则他人尽力，焉得不怨。’上默然。”九娘阅罢，微笑道：“好，极好……”一语未毕，又有泪水潸然落下。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声轻叹，四人毛骨悚然，九娘心神恍惚，颤声道：“姑娘，是姑娘来了么？”驿丞抢上前顶住门，大喝：“是谁？！”元好问也挺身而前，将九娘与回雪挡在身后。
门外人笑道：“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1]声音清朗，听来是个极年轻的男子，元好问吃了一惊，已听回雪促狭接口道：“是少年而老气有余者也。”[2]九娘低喝道：“你住口！”又朗声道：“是借宿的官人么？”门外之人笑道：“正是，特来谢过东家。”
驿丞将信将疑地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材十分魁伟，一张脸却是眉清目秀，神态从容，笑吟吟地一揖到底：“在下李俊卿，多有打搅，抱歉之至。”
九娘打量着他一双精亮的眼睛，蹙眉道：“李官人看着倒有些眼熟。”李俊卿拱手笑道：“晚辈见过流风姑姑。家父讳冲，表字太和；家母复姓仆散，闺讳上宜下嘉。”
四人大惊：“什么？！”九娘颤声道：“你，你是……二姑娘的……”李俊卿揖道：“正是晚辈。”侧首向回雪笑道：“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回雪“咯”一声笑了出来。九娘又惊又喜，拉着他不住端详，含泪笑道：“难怪眼熟，公子生得极像李相公，又像纨姑娘，只是李相公没这般魁梧，我一时竟未想到。”李俊卿笑道：“家母常言，晚辈的身量像外祖父。”九娘拭泪笑道：“不错，不错，像极了仆散将军……李公子，令尊令堂贵体安泰么？他们现居何处？做何营生？”李俊卿点头笑道：“都好。当年南下平江府之后，家父往来苏杭之间，做些丝绸生意，他性情通达、善与人交，家母又熟识各种绫罗锦缎，生计还算顺当。”回雪抓住他话头，扮个鬼脸顽皮地道：“还算顺当——那定是陶朱再世，姜吕重生喽？”驿丞斥道：“别胡说！”语气却甚是慈爱，回雪并不害怕。
九娘笑道：“李相公何等精明能干，又惯熟世路，经商是再合适没有了。如此说来，他们现下安居在江南？”李俊卿摇头道：“五年前，福嬷嬷年迈病故，家父陆续盘清了资产，悄悄儿全部折换成现银，托词探亲，带着全家一齐北上。”驿丞奇道：“为什么？”元好问点头感叹道：“居安思危，这位李公确是聪明人。”李俊卿向他恭恭敬敬地一揖，笑道：“得元学士金口一赞，家父深有荣焉。”又向其余三人笑道：“家父常说，‘势莫使尽，利莫赚尽’，世道不平，见好就收，且蒙古虎视眈眈，江南必有兵祸，趁着烽烟未起，早日移家向北，方可保全性命。家母向来对家父言听计从，无有不依的，倒是几个弟妹从小生在烟柳繁华之地，舍不得离开姑苏，被家父好一顿教训。”
他神色亲和，言辞恭敬，极是讨喜，九娘笑道：“公子有几个弟妹？”李俊卿笑道：“晚辈居长，下有二弟二妹，不过家父最疼爱的还是母亲，他常说，我们从小得父母万千钟爱，家母却幼失双亲，极是可怜，我们一家人都该多偏疼母亲才对。”九娘展颜而笑，点头道好，目中却隐隐泛起泪光，心下痴痴暗道：“纨姑娘好歹还得父母如珠如宝地呵护了六年，可怜我家姑娘，自出娘胎就不见父母，也没享过一天琴瑟画眉之乐，更没有这儿女绕膝的福分……”
她兀自沉浸在悲凉之中，李俊卿察其神色，又笑道：“晚辈适才说错了，论起来晚辈上头还有长兄猷之。”九娘一惊，低呼道：“对了！？小公子！他……他在你家？谢天谢地！”回雪插口道：“娘，您没去南朝么？”九娘歉然道：“我们一同安葬了将军和姑娘之后，就分道扬镳了。小公子由广平郡……不，是昭宗皇帝的侍卫们护送，前往江南投奔二姑娘，而达及保大哥送我北上中都。”元好问叹道：“夫人自幼流落宫廷，中都可谓是夫人的故乡了。”九娘点头道：“是，我最早的记忆就是中都皇宫和师傅郑夫人，也是在丰宜门前大街上，第一次见到姑娘……”回雪好奇道：“那您怎么又来到这平山城？”九娘道：“我跟着姑娘耳濡目染，学了不少制香合香的功夫，就在中都开了间香料铺子，谁知不懂经营，蚀得一塌糊涂，亏得姑娘给的首饰多，才没饿死街头。后来，遇到了你爹，和他成了亲，又有了你，你爹谋了个驿丞的差事，我就跟着他来到这平山城。”元好问道：“那达及保呢？”九娘轻叹道：“他将我送到中都，待我安顿下来之后，就走了……我问他去哪，他说，继任的忠孝军总领并非善类，他不愿再回忠孝军中，也不愿归隐山林，所以思来想去，决定投奔广平郡王，也就是后来的昭宗皇帝。”[3]回雪奇道：“这位王爷，怎么当上皇帝啦？”九娘看向元好问，苦笑道：“我也是道听途说，元学士知道经过么？”元好问点点头，低叹道：“说起来，我想广平郡王也不愿做这个皇帝吧……”
送走仆散宁与徽儿之后，承麟联络各地兵马勤王。完颜思烈自密州入京，途中遭遇蒙军，一场恶战，随行的员外郎王渥殁于战阵。皇帝将内府及后宫宝物取来犒劳勤王军士，只是一场大疫之后，城中人烟萧条，粮食奇缺，入冬后，局势更加严峻，米价高涨到一升值银二两，十一月，“京城人相食”。
腊月，皇帝决意放弃汴梁，只挑选了一部分文臣武将随驾而行，并未带走太后、皇后、妃嫔、公主与内族宗亲。元好问亦不在随驾人员之内，只能按照职守，留驻汴京。
临行前夜，尚书省王阿里不忿自己被皇帝遗弃在汴梁，怂恿新上任的忠孝军总领蒲察官奴，欲挟兵势，哗立荆王守纯为帝。守纯不愿，蒲察官奴利诱不成，翻脸威逼，命忠孝军将士举刀向前。恰在此时，承麟闻讯率兵赶到，达及保一声断喝，响如惊雷：“将军从前是怎样教导我们的？他去了不到一年，你们就要犯上作乱，做不忠不孝之人吗？！”一语振聋发聩，忠孝军士卒人人面有惭色，连蒲察官奴也讪讪低头，一场萧墙之祸就此冰消瓦解。守纯呆若木鸡，怔怔惊讶——那个讨厌的人已死去多时了，身后余威，竟一至于斯。
天明后，御驾启程，与病榻上的太后作别，大恸。皇后目送皇帝起身，要看就要行至殿门，忽然想起仆散宁的话，脱口唤道：“官家！”皇帝脚步一顿，转身看她，目光却是警觉而不耐的。皇后视若不见，柔声低道：“自官家登基后，一直以位分称呼，今日臣妾想再听官家，唤一声臣妾的名字。”皇帝微微一愣，面色尴尬，快速低声道：“静英！”说罢，立即转身而去。诸妃嫔牵衣顿足，哭声震天，皇后伫立良久，脑海中唯有仆散宁那句“你才是真可怜！”
皇帝仓促离京，根本未作盘算，出了开阳门两眼一抹黑，不知往何处安生，没头苍蝇似的从陈留杞县奔向河朔，又被对岸蒙军打得丢盔弃甲。皇帝听说卫州有粮，又命承裔攻打卫州，承裔战败而逃，皇帝闻讯后匆忙逃往归德，正在苦战的金军将士听闻圣驾离去，军心大乱，溃败而亡。皇帝本欲斩杀承裔，又恐激怒承麟，权衡之下便将承裔打入大牢，籍其家财赐将士，曰：“汝辈宜竭忠力，毋如斯人误国。”承麟无话可说，七日后，承裔饿死于狱中。
二年正月，蒙军卷土重来，本是汴京西面元帅的崔立突然发难，率二百甲士人攻入尚书省官邸，杀害两位丞相及御史大夫、谏议大夫、左副点检、奉御、讲议、六部官员无数，勒兵逼迫太后，自立为太师、军马都元帅、尚书令、左丞相、都元帅，旋即自封郑王——种种行径，一如贞佑元年的胡沙虎。金朝历代皇帝最为猜忌提防的逆将兵变，终于在二十年后重新上演。
崔立禁止城中婚嫁，索聚贵戚官员妻女供其淫乐，派兵至济国公府索要纨纨时，仆散宁寿拜过祖父、父亲、长兄灵位，亲持刀弓敉杀乱兵，与之同归于尽。
四月十八日，崔立率兵将皇后徒单氏、太后王氏、梁王完颜从恪、荆王完颜守纯及各宗室绑缚驱赶到开封城西南的青城，并开门献城投降，谁知蒙军并未优待，一样掳掠崔立妻女，尽括家财。
一百零五年前，大宋东京汴梁被女真族铁骑踏破，那一年，正是宋钦宗靖康二年，史称“靖康之难”。
一百零五年后，汴京作为金国京都再次破城，一辆辆象辂、革辂、耕根车、重翟车、金根车，满载着太后王氏、皇后徒单氏及金朝皇宫内有位号的嫔妃，亲王郡王、公主郡主等宗室男女五百多人，从开阳门鱼贯而出，车后紧跟着医官、卜士、工匠和绣女等，被蒙兵一路鞭打驱赶前往蒙古和林。
窝阔台在丞相耶律楚材的劝谏下虽未屠城，但“唯完颜一族不可赦”，出城不久，主帅速不台下令将所有金朝宗室男子一一挑出验明正身，排成一排站在路边，无分老幼，悉数诛杀，怀信、怀义兄弟与守纯及其三子皆未幸免。遍地的鲜血激起了蒙兵的兽性，狂叫着冲入已魂飞魄散的金国后妃的车辆中，后世宋人报复靖康之耻，作《尝后图》记录哀宗皇后徒单氏受辱惨状。
暴行一直持续到次日早晨，捱过□□留下条性命的宗室妇女和宫娥绣女们又被押解上路，“在道艰楚万状，尤甚于徽、钦之时。”
道旁僵卧满累囚，过去旃车似水流。红粉哭随回鹘马，为谁一步一回头。
随营木佛贱于柴，大乐编钟满市排。虏掠几何君莫问，大船浑载汴京来。
白骨纵横似乱麻，几年桑梓变龙沙。只知河朔生灵尽，破屋疏烟却数家。
——《癸巳五月三日北渡三首》元好问
[1]注：见唐代王勃《滕王阁序》，后文中李俊卿所引都出自此篇。
[2]注：见宋代黄庭坚《答李几仲书》。
[3]注：即金末帝完颜承麟。

第77章 【尾声】中州
崔立兵变献城之时，元好问在朝中任左司员外郎，官职虽小，才名却著，故而也在献俘名单之内。
元好问深知蒙军素有屠城惯例，煎熬之下，决意置个人毁誉得失于不顾，毅然忍辱写下《寄中书耶律公书》上呈蒙古丞相耶律楚材，请求保护王若虚、杨奂等五十四名中原大儒，委以重任。而后又在耶律楚材的引荐下，两次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觐见蒙古大汗。
这一惊世骇俗的举动，使得元好问饱受“贪生怕死”“厚颜无耻”“卖国求荣”的责难，然而汴京生民、中原大儒和金朝典章文献却得以保存，千秋功过，自有后世分明。
虽有上书之功，元好问依旧楚囚南冠，被蒙军羁押至山东聊城，也是在这里，听到了皇帝身死，金国灭亡的消息。
那是天兴二年，归德无粮，皇帝又往蔡州，在双沟寺避雨时，见身边人马稀疏，仪卫萧条，不觉悲从中来。翌日晨起，潘守恒进梳栉，劝道：“愿陛下还宫之日无忘此草庐中，更加俭素，以济大业。”皇帝闻言，凄惋咨嗟良久。
到达蔡州后，金军垂死挣扎，哀兵小胜，蒙古多次攻城失败，“不复薄城，分筑长垒，围之”，并定下了联宋灭金之策。
十月，宋廷派遣鄂州兼江陵府副都统孟珙领兵二万、运粮三十万石踏上了灭金的征程。
十一月初五，宋军与金军在息州狭路相逢，接战不到一个时辰，便一举击溃前来阻击的金军，并一直追杀到高黄坡，斩敌一千二百，俘虏了大批战马，顺利地与蒙军会师于蔡州城外。
十二月初一，蒙军于息州击败金将武仙，海州、沂州、莱州、潍州等地守将遂纷纷望风而降。至此，宋蒙联军正式完成了对蔡州的包围，内防金兵突围，外阻金兵入援，将之变作一座孤城。无奈之下，金军只能临时招募民兵御敌。
十二月初四，金军忽开东门，意图突围而出，被宋军击败。
十二月初七，蒙军决练江，宋兵决柴潭入汝水倒灌蔡州城。
十二月初九，蒙军破蔡州外城，宿州副总帅高剌哥战死。
十二月十九，蒙军攻破蔡州西城，炮军总帅王锐杀元帅谷当哥，率三十人降蒙古。
十二月二十，皇帝以行在内最后一点御用器皿分赐兵将，激励士气。
十二月二十四，皇帝亲自带兵从东城突围，却被宋军所设的鹿角战栅所阻挡，杀斗而还。
天兴三年正月，蔡州城内断粮已久，乏食缺水，鞍靴甲革包括军鼓鼓皮所有能吃的都被吃尽。
正月初十，宋军攻陷城南。
至此，所有的人都知道，最后的时刻终于要来临了。
“古无不亡之国，亡国之君往往为人囚絷，或为俘献，或辱于阶庭，闭之空谷。吾必不至于此！”深夜里，皇帝双手挽起全身甲胄的承麟，郑重地冕旒加于他兜鍪之上，微笑道：“吾弟当为尧舜。”承麟大惊，坚辞不受，皇帝复道：“朕所以付卿者，岂得已哉？朕素肌体肥重，不便鞍马驰突。卿平日捷有将略，万一得免，祚胤不绝，此朕志也。”承麟身为宗室，自有传续祚胤之责，只得含泪叩首应承。皇帝命宋珪潘守恒等传令文武官员，入内拜见新帝。参拜未绝，东方待晓，宋蒙联军已将杀到，承麟一把扯开衮冕，露出带血的甲胄，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皇帝惨然一笑，缓缓走回居室幽兰轩，命焦春和结绳于梁，投缳自尽。
宋珪奉命聚薪焚烧幽兰轩，还未烧成灰烬，联军已破墙而入，抢夺皇帝尸首，宋珪、潘守恒、焦春和奋力反抗，殉主而亡。
承麟退保子城，突围未果，亦死于乱军之中，凝光随之跳下城楼。
达及保与忠孝军士卒忘死杀敌，直至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五百余名官员、士卒听闻皇帝业已崩逝，纷纷投汝水殉国。
天明了，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用光明见证一个王朝永远堕入黑暗，金朝自太/祖完颜阿骨打建国至此历一百一十九年，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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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听罢，唏嘘不已，元好问喟然道：“又过了一年，我从聊城狱转到冠氏狱，收集了许多狱友和国朝士人的诗词文赋，一一抄录校对，再过了四年，我获释出狱，回到家乡忻州，将这些年收集整理的诗文按照作者归类，再为作者立传记录生平，编成十卷，取名《中州集》。”
回雪微微睁大双眼，低呼道：“以诗存史！元翁翁曾经和将军说过的。”元好问点头道：“正是，姑娘好聪明，若朝廷实在不肯让我撰修金史，那么这部《中州集》或许也能使后世管窥一斑。”
李俊卿闻言，忽而走到元好问身前，恭敬揖道：“晚辈此番出门，正是因为元学士修史。”
此言一出，其余四人皆诧讶不已，李俊卿环视众人，声气诚恳：“五年前，家父移家至青州，此地是我李氏故乡，与外祖母的家乡莱州相去不远，家母很是欢喜。又因山东曾是外祖父抚牧之地，家母格外思亲，闲来常与我们讲述外祖父的故事，也叹息他沉冤未雪，朝廷便已覆灭了。”九娘想起仆散宁当年苦心积虑为仆散安贞申冤，亦深感悲怆。
李俊卿又道：“近日来，家母听闻元学士将修撰金史，担忧外祖父被史书记为谋逆乱臣，恶名传扬后世，愈发焦急，整日伤心哭泣。家父心疼不已，因晚辈自幼随父经商，惯识世路，便遣晚辈前来相寻，告知外祖父的冤屈，求元学士秉公执笔，莫使功臣生前蒙冤、身后受辱。”说罢，他一撩衣摆，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元好问连忙扶起，含泪道：“公子不必如此，请转告令堂，仆散将军冤屈世人皆知，元某定会在史书中还他一个公道。”李俊卿一揖到底，再三谢过。
回雪想了想，笑道：“那你怎知元翁翁在我家？还装神弄鬼地骗同顺带你回来，躲在外边偷听我们说话？”
李俊卿笑道：“此事也是巧合。因为路上不太平，我便一直虚报长兄猷之的名号，震慑途中山贼盗匪……”九娘奇道：“小公子有什么名号？”李俊卿笑道：“大哥别号中州大侠。”
其余四人“啊”了一声，惊呼道：“他就是中州大侠？！”李俊卿点点头，神色微黯：“猷之哥哥到我家后，家父家母视如己出，大哥待我们这几个弟妹也极好，闲时还教我读诗文。五年前，他与我们一同沿大运河坐船北上，至楚州渡口时，突然拜别家父家母，立志游历江湖，家母苦苦挽留，可他去意甚坚，实难劝转。直到去年一个深夜，我家中被人用羽箭射进一封书信，正是大哥所为。家父家母读罢，才知大哥从未忘记父母之仇，一心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原衣冠，这几年来，义结勇壮，啸聚山林，明里替天行道除暴安良，暗里图谋大计光复中州。”
元好问道：“我昨日去投客店，伙计神色躲躲闪闪，谎称客满，想来就是为此了。”李俊卿笑道：“是啊，我本想躲过劫匪，一路散布流言说中州大侠来了，谁知这平山城的人这般胆小，连生意都不敢做，硬是把客人往门外赶。”一边说，一边笑眼瞥向回雪。
回雪果然受不得激，嗔道：“谁胆小了？同顺若是胆小，怎会把你捡回来？”李俊卿笑道：“哎呦，是我说错了，这平山城物华天宝，人杰地灵，雄州雾列，俊采星驰，是极好的地方。”回雪咯咯笑道：“你猷之哥哥只教你读过这一篇《滕王阁序》，是不是？”
其余三人见少年人斗气拌嘴，皆是一笑，元好问感慨道：“若非客店不肯容纳，元某又怎会来到这驿馆，得聆两朝旧事呢？当真是天意成全，叫元某不虚此行。”
九娘看向丈夫，恰好驿丞也正凝望妻子，窗外晨光熹微，照见夫妻俩交投的四目间情意流转，从此，两颗心之间再无秘密、再无保留，所有血泪都被抚慰，所有伤痛皆遇怜惜，瞬息之间，九娘恍然明白了仆散宁生前孜孜以求的两心烛照是为何物，含泪展眉一笑，柔声道：“天亮了，我去做些早饭给大家吃。”驿丞应了一声，道：“我来烧火。”夫妻俩一同转去后厨。
回雪见爹娘都走开，颇有些不自在，低头走到元好问身边，目不转睛地看他一张张整理昨夜记录的文稿，李俊卿笑了一笑，自言自语道：“大功告成，我可以早日回家啦！”回雪只是低头不理，他又笑道：“此番回去，我要禀告双亲，请他们亲携厚礼，双双来到这平山城……”回雪一张粉脸红涨起来，啐道：“来干什么？！”李俊卿笑道：“家母十分敬慕姨母，常自追忆，家父亦深怀感激，流风姑姑是我姨母生前挚友，岂能不来探望？”回雪面红耳赤，咬牙“哦”了一声，转身便走，李俊卿笑道：“哎，哎，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一边说，一边追了出去。
门外小院花木扶疏，朝阳之下生机盎然，高的几株是苍松翠柏，低处是杜鹃、月季、海棠，一对韶华儿女笑闹其间，清脆的笑声唤起故纸堆中的诗人史官，旋揩老眼，看着一双乳莺新燕，胸中百感交集，提笔吟成一律：
庞眉书客感秋蓬，更在京尘澒洞中。
莫对青山谈世事，且将远目送归鸿。
龙江文采今谁似，凤翼年光梦已空。
剩著新诗记今夕，樽前四客一衰翁。
——完——

第78章 番外（一）湘妃庙
刘表荒碑断水滨，庙前幽草闭残春。
已将怨泪流斑竹，又感悲风入白蘋。
八族未来谁北拱，四凶犹在莫南巡。
九峰相似堪疑处，望见苍梧不见人。
——唐?罗隐《湘妃庙》
八族未平，四凶犹在，官军气势如虹，摧枯拉朽，喊杀声震天动地。
断井颓垣边，“嗤”地一声，她数层衣衫被一齐扯碎，露出白嫩的双肩如新月柔弯，她绝望而徒劳地反抗着，忽然，听到了渐近的马蹄声。
下一秒，银光乍起，猩热的液体飞溅在她身上、脸上，意图施暴的匪兵，已被来者砍作两段，断尸手脚还在抽搐。
她吓得魂飞魄散，跌倒在地，衣不蔽体，高骏的战马从她身侧风驰而过，瞬间跑出数丈，又突然长嘶一声，转回身来，她惊恐抬头，无助的双眸正对上兜鍪里两道冷电似的目光。
那是个极魁伟威武的男子，浓眉入鬓，剑髯如戟，天边残阳如血，在他身后镀上了一层霞色金光，他在万道霞光中驱马而近，一身威风凛凛的钢盔铁甲折射着锐利的光芒，一扬手，大块黑色布料兜头盖脸地朝她直飞过来。她被砸得发懵，扯下遮住视线的布料定睛一看，竟是一件男子所用的斗篷，再抬头，那骏马早已载着骑者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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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大的斗篷将她娇小的身子遮得严严实实，一直垂到地上，衙吏正在巷口高声宣布：“红袄贼军已被剿灭，所有被挟百姓，一概归还本家，营生照旧。如有房屋被毁，无处安身者，到县衙登记名录，暂时由府衙安排住宿……”话未说完，忽然一阵马蹄声响，那衙吏恭恭敬敬地向为首的骑者拱手行礼：“将军！”
她一眼认出这是身上斗篷的主人。“去告诉县尉，带着土兵和弓手多巡查几遍。”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极沉稳威严，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迫人气势，“谨防有宵小之徒趁乱作恶！”他在锦鞍上居高临下，扫视街瞿，冷光如电，毫不停留，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她心如鹿撞，怔了片刻，问那衙吏：“这位将军是谁？”
“你连他都不认识？”那衙吏很是鄙视她的无知，因她年轻貌美，才耐着性子答道，“这是咱们山东路统军安抚使仆散安贞将军，他是沂国武庄公的嫡长孙，济国武肃公的嫡长子，母亲是世宗皇帝的女儿韩国大长公主，还有他的妻子，是章宗皇帝和当今圣上的亲妹妹邢国长公主。”那衙吏滔滔不绝，脸上流露出艳羡神往之色：“啧啧，两代的驸马爷啊……”
她瑟缩起来，低头紧了紧身上斗篷，怔了片刻，抬起头低声道：“我没有家了，劳烦大哥为我登记名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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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门口亲兵哀求了许久，直至捧出那件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斗篷，亲兵的神色才松动了些，许她入内归还致谢。
深院静，小庭空，淡淡素华如练，洒了他一身如雪如银的清辉，连那刚毅的面容也被霜露染上深深的寒寂。她的心跳急促起来，两颊作烧，不由自主地深深低下头去，颤抖着向他致谢。
“好，有劳了。”他漫不经心地答，示意亲兵接过斗篷，目光分明扫过她，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想再说句什么，他已挥了挥手，旁边亲兵立刻请她离去。
山东在他强有力的治理下，很快恢复了生机，他的侍从也认识了这个从莱州一路跟到沂州又跟到密州的姑娘，好心地劝她：“姑娘还是往别出去吧，咱们将军是从不拈花逗草的，你是不知道，他和长公主有多恩爱。”她羞愧无地，但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冷月之下他无所遁形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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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他班师回京；她又一路跋山涉水、餐风宿露地跟到了汴梁。冠盖满京华，所有人都津津乐道仆散都尉和邢国长公主是举世无双的神仙眷侣，只有她心疼丰乐楼中斯人独憔悴。
除夕夜，万家团聚，尽情灯火向人明；楼上孤客形单影只，无限萧索。她挎着一篮盛放的梅花，走向他杯中残酒。
良久，他从花枝间回过神，奇怪她为何还不走，扫了眼桌上的银锭，疑惑地对上她羞怯的星眸：“不够？”
听到她羞答答地说起莱州街头的那一幕，他终于想起她是谁，神色转沉：“你怎会来此？是不是莱州府没有妥善安置百姓？”
她连连摇头，羞得满面通红，扭扭捏捏说不出话来，他似有所悟，又掏出一叠交钞放在桌上，站起来提起那篮梅花，一言不发转身而去。
“将军！”她颤声叫住他，羞得眼中泛起泪花，“我不要钱……我，我愿……侍奉将军……”她声如蚊鸣，脸像是烧熟了一般烫，难堪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
他愣了愣，摇摇头：“不必如此，我身为朝廷命官，杀贼安民本是职责所在。”
“我不是为了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她尽全力鼓起勇气，仰头凝视他英武的面容，“我一直跟着您，从莱州到沂州到密州再到汴州……我本想，只要每天能远远地看您一眼就够了，谁知道您每天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我……我想陪着您，那您就不会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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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想一想，三日之后给你答复。”临别时，他目光似有闪动，却毫无喜色，沉默良久，最后这样承诺她。她忐忑地等待着，第三日上，终于等来了济国公府的彩轿。
她从侧门被抬进后院，扶着婆子的手，做好了被威吓甚至刁难的准备，大气都不敢出，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起来吧。”一把端雅稳重的声音柔和地响。
他的妻是个十分美丽的女子，虽然人至中年，依旧肤若明珠，腰如约素，一身绛色暗纹织花长褙子庄重得体，目中的和善与唇角的亲切更为她雍容高贵的气度添了几分平易近人的温柔：“院子我已收拾好了，你去看看合不合心意，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叫人来告诉我。”
芙蓉锦，鸳鸯帐，红烛旖旎，满目琳琅，他遣退婢女，在灯下默默枯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惴惴不安地站起来，他却又歉然笑了，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轻轻道：“夜深了，咱们歇息吧。”
她娇羞脉脉地攀着他宽厚的肩背，感受前所未有的亲密与温存，缱绻间，他突然停下来，怔忡道：“外面什么声音？是哭声？”她侧耳静聆，只听到深巷夜传更漏，羞涩地嗫嚅：“没有呀……”他回过神，自嘲地笑了笑，俯身重新抵住她，孔武有力，又极尽温柔。
一连几十日，他夜夜宿在她房中，最后连下人们都开始窃窃私语：“都尉十几年不肯纳妾，一开荤就像中邪似的，长主怎么受的了？”她从惊喜到害怕，怯怯地问：“您不去看看长主么？”他不答，只低头吻了吻她，然后横抱起她走向红绡帐。
他奉旨远征后，长公主立刻来到小院，她以为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刻，缩在房中瑟瑟发抖。“将军定能平安凯旋，且放宽心，眼下你的身子最要紧，有什么不舒服，或者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仆妇走来低声耳语几句，长公主双眉微蹙，缓缓起身，却对她柔声道：“别怕，我去去就来。”
她看着乌沉沉的汤药，惊恐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哭出声，更不敢求饶。长公主苦笑叹息：“你这孩子瞎想些什么呢……”贴身的侍女忍不住道：“戴娘子也忒多疑了！如今皇太孙病重，所有太医连民间名医都集在宫里，一概不许出来的。长主拿帖子请不到，亲自进宫恳求官家，这才求了王太医来给娘子安胎，难道她会害都尉的孩子么？”
阵痛越来越剧烈，她痛得意识涣散，只剩下一点模糊念头：一定要生下他的孩子，一定要等他回来……凭着这一点意念，她竭力对抗着撕裂般的、令人窒息的痛。
醒来的时候，房中残灯如豆，映照着长公主疲惫的面容：“感觉怎样，还很疼么？”又抱来一个红绫襁褓，柔声道：“孩子像你，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她颤抖着抱住熟睡的小小婴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长公主握着她的手，轻言细语，宛若春风：“你是不知道，他盼女儿盼了多少年，等回来看见小囡囡，定要乐疯了。”她怯怯不舍地看了一眼襁褓，长公主又了然微笑：“我没养过女儿，只怕照料不周到，还是辛苦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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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高兴得几乎发狂，铠甲都等不及卸，双手捧着香香软软小粉团子，怎么都疼不够爱不完。她倚在床头娇笑：“咱们囡囡等着爹爹回来起名字呢。”他的笑容滞了一滞，面上仍笑着，目光却渐渐黯下去，沉吟道：“就叫——纨纨。”
她因还未出月子，小心翼翼地提议他去长公主院中，他却叫侍女搬了张卧榻来，执意与她同室而眠。伺候她的婆子不禁感慨：“娘子好福气！从前长主生下三位公子时，都尉也是这般陪伴，一天都不肯分开，如今待娘子也是如此，可见是动了真心了。”
没过几天，他又被一纸皇命调任徐州，长公主来看她，依旧端庄平和，没有一丝嫉色。倒是她过意不去，讪讪半日，词不达意；长公主微微一笑，与她并坐在纨纨的摇篮前，娓娓叙述他的喜好，一饮一食、一带一履，乃至弓马游艺、书本章句、兵家人物，无不详细入微。她惶惑不安：“长主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长公主温柔而诚恳：“傻孩子，我都这把年纪了，还会与你争风吃醋么？你伺候好他，也是为我分劳。”
往后的岁月里，他常有征战，她逐渐适应了与主母相依做伴的日子，有时也不得不感叹，自己的命实在太好，夫君是天神般威风凛凛的伟男儿，主母大度得异乎寻常，待她似妹似女，谆谆开导，循循善诲，毫无保留地教她博取他的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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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定元年秋，南征北战的间隙里，他终于在京过了个重阳。那天，他称病未赴宫宴，在家亲手给纨纨扎了个小秋千，喜得纨纨拍着小手咯咯笑个不停。
福慧进来的时候，他两鬓簪着红艳艳的茱萸，手里捏着块重阳糕，大笑着躲闪小女儿揪他胡子的小手，宠溺地道：“小纨纨，爹爹输啦，糕儿是你的啦。”纨纨接过重阳糕，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扑闪着，塞到他嘴边，奶声奶气地撒娇：“爹爹吃！爹爹吃！”她立在一旁看父女俩亲热个没完，唇角含笑，心满意足。
看到福慧，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狼狈，转瞬又恢复如常，不动声色地摘下小女儿横七竖八插在他头上的茱萸，淡淡道：“何事？”
福慧的沉稳一如其主：“沂国长公主听闻都尉抱恙，十分关切，送来许多滋补药材，长主命奴婢交给戴娘子。”他的目光一颤：“琼章她……还送来什么没有？”福慧双目低垂，仿佛无限悲悯：“送了些菊花，长主说开得喜庆，摆到公子们书房里去了。”
夜里，他醉得厉害，她拿湿帕子给他擦脸，指尖爱怜地抚过他英挺的眉眼，那是她平日里只能仰视的容颜。他含混地咕哝了一句，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神色无限依恋，侧身蜷卧着，像个脆弱的孩子。
她蹲下来，下巴抵在床边，痴痴地凝视他，心底的柔情如丝缠绕，今生与他肌肤相亲，血脉相连，还有这一刻静谧相守，她已再无所求。
突然，他又模糊低喃了一句，两道浓眉痛苦地皱起，一滴泪从他眼角落下来，滑过鼻梁，没入鬓发，迅速消失不见。她愕然，缓缓伸手确认那湿润的轨迹，又听他低唤了一声，这次她听得清楚，是两个字——昭齐，抑或是朝琦？像是女子的名字。
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长公主事无巨细地交待了他所有喜恶，却从未提起过他曾有过心爱的女子。她自然也不敢问，更不敢去问他，只能隐去名字悄悄问府里的老婆子。
“没有！”那婆子斩钉截铁，“我家公子从小读书练武，胸怀大志，父母管教又严，从不沾花惹草。后来成了家，就一心一意地对长主，外州做了几年刺史，一个相好都没有，成天就知道给长主写信。有些烂舌根的笑话他夫纲不振，他理都不理；长主贤德，早劝他置几房妾室，他一直不肯，哪来什么外面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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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新春，长公主亲自携纨纨去宫中赴宴。
“三岁的孩子，该见些世面、学些排场了，再者，从小多交结些内外命妇，于她将来的婚事也有益。”她感动得无以复加，本以为长公主的视如己出只在关怀备至、细心娇养之上，谁知还蕴藏着这般天高地厚、计议深远的父母之心。
回来后，纨纨兴奋地诉说禁中情景。“好大一片梅花林子，旁边有亭子，池子，还有好多人，母亲说，那些都是她的亲人，也就是我的亲人，还缺了个宁姐姐今天没来……母亲带我到处认人、叫人，有个穿黄袍子的叫陛下，好像不大高兴，说：‘昭齐，你这是何苦？’……”
仿佛晴空里响起炸雷，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攥着女儿小小的肩头，不敢置信地问：“谁？！”纨纨被吓了一跳，睁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她定了定神，竭力放柔了声音哄道：“好纨纨，告诉阿娘，‘昭齐’是谁？”
“母亲。”纨纨天真地笑，露出两排小小的白白的牙齿，“是母亲的闺名。”
她的心像是突然塌了，耳边嗡嗡直响，冷月下的寒寂、除夕夜的萧索、红烛边的枯坐、锦帐里的怔忡，还有背人处的郁郁沉默和长吁短叹，几年来所有蛛丝马迹拼成一副完整的相思图，却原来，他醉梦里苦苦牵念着的蓬山之远，竟在咫尺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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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下来之后，她唯觉怅惘、好奇和惋惜。
并非不想独占他的宠爱，只是长公主待她实在太好，好到她都不忍心看着主母独守空帏。更何况，他又是那样痛苦，那一滴泪，那一声声醉语低唤，叫她想起来就坐立不安。
晨省回来，她貌似不经意地提起：“长主的咳疾反反复复，今日又犯了。”他垂眼不语，仿佛没有听见，只是不自觉地握紧了袖管下的拳头。纨纨牵着他的袍裾：“爹爹抱我去看看母亲好不好？”他怔忡片刻，渐渐松开了手，骨节分明的大掌缓缓抚过小女儿细软的额发，语调平静而幽凉：“咱们若去了，你母亲还要费神费心思，于她病体无益。”
她怯生生地低求：“将军明日要带纨纨去金明池射柳，我最怕刀啊箭啊的，长主和纨纨去好不好？”长公主温柔地拍拍她的手：“别怕，射柳是不杀生的。”纨纨委屈地噘起小嘴：“为什么爹爹一回家，母亲就不陪我玩了？”长公主的端庄毫无罅隙，微笑着蹲身抱起纨纨：“你爹爹常年征战，少有清闲，他最喜欢你阿娘和你，所以他在家的时候，你们就多陪陪他，让他高高兴兴的，好不好？”
“大哥哥！二哥哥！”纨纨银铃般的嗓子亲热地唤，她紧张地低头敛衽，不敢直视九华和弘毅，毕竟，在所有人眼中，她是那个狐媚邀宠、拆散他们父母的罪魁祸首。“三弟年少鲁莽，多有失礼，母亲已严辞训斥，我兄弟二人特来代弟赔罪，望戴娘子海涵。”大公子干练通达，气度沉稳，完美融合了父亲的威武和母亲的雍容。
弘毅牵着纨纨的小手，走到她面前：“娘子一直敬重母亲，谨守礼数，今日之事，确是冤屈了。”二公子最像长公主，总是温和仁厚，宽以待人。
“三哥哥，这是给我的？”纨纨看着栩栩如生的小木马，小脸闪闪发亮。“谁叫你一骑真马就哭鼻子，爹爹抱着还怕！”景行看似嫌弃的目光里杂着藏不住的疼爱，转顾于她，又变得愤慨不平：“小妹是小妹，你是你！我不怕你告诉爹爹！你……你欺人太甚！”十几岁的少年，豪迈刚烈的性情酷肖父亲，想到母亲所受的冷落和屈辱，胸口急促起伏着，倔犟地扭过头，不让“仇人”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她百口莫辩，只能暗自盼望，等公子们娶妻生子之后，一对祖父母可以看在孙儿面上，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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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了。
那一日，他出门上朝，再也没有回来。谯楼更起，月上墙西，她等到天明，等来的却是他因谋反而入狱待死的消息。
她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院外传来甲胄碰击声、粗暴的呵斥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婆子哭求：“官爷，里边是年轻女眷，你们不能进去……”她本能地想护住女儿，却惊觉纨纨已不在房中。
“纨纨！”她撕心裂肺地喊，门被大力踹开，一队铁甲兵卒举着明晃晃的钢刀直冲进来，为首的那人戾声怒喝：“仆散逆贼的罪证就在这里，给我搜！”掀桌砸椅犹嫌不足，又狞厉地指着她，像是怀着刻骨的仇恨：“扒了衣服，搜她身上！”
“完颜守纯，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姑母么？！”长公主撞进来一把推开士卒，将衣衫破碎的她护在身后，转视那为首的官员，气得全身发抖，满面泪痕。那官员气焰顿熄，讪讪低头，讨好唤道：“姑母，您别生气……”长公主颤巍巍地声泪俱下：“二大王要搜，就从我身上搜起，回去告诉你爹，你差事办得极好！”那官员慌得手足无措，连声赔礼：“姑母息怒，盘都错了，盘都不敢了……”恭恭敬敬地垂手退到门外，低声吩咐下僚：“都撤出去，不许惊扰女眷，去书房搜……对了，不许破坏东西，若砸坏一只碟子，我唯你是问！”
她焦急地奔到院中，看见女儿合身扑在小木马底座上，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面如雪色，像筛糠般发抖，手里死死抓着木马腿，看见她就小嘴一扁，放声大哭：“阿娘，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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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主平日里装作无事，其实恨毒了都尉。”
“是啊，一出手就置丈夫于死地，也忒狠辣了。”
“长主是明德皇后的亲孙女，孝懿皇后唯一的女儿，如此尊贵的身份，忍气吞声这几年也够了。”
“那还不如悄悄下毒呢！现在倒好，两位公子也折进去了，难道不是她亲骨肉？”
“说的也是。弄死都尉，再把那狐狸精往窑子里一扔，什么气都出了，何必告谋反呢？”
她捂着嘴，抖索着偷听下人们的议论，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般软瘫在地。
“阿娘！”纨纨哭着摇她，“府里的人都说是母亲陷害爹爹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的心像是空了，魂魄飘荡，所有的知觉都已麻木，精神恍惚地搂住小女儿，良久，才怔怔道：“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她不该一见倾心，不该辗转追随，不该登上丰乐楼，不该进入国公府，更不该叫那个不祥的名字。
湘筠。
风凄凄兮山之阴，云溟溟兮湘之浦，九疑望断几千载，斑竹泪痕今更多。她的父母不通文墨，一心想给爱女起个清雅的闺名，却不知这个烟波寒翠的名字里铭刻着夫婿横死，血泪成斑的典故。尽管她已在进府的第一夜被他改了名，仍没有逃脱“九江沉白日，恨深湘水流”的噩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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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纨纨乖。”她梳洗停当，换上家常的兰花纹对襟褙子，简净淡雅、柔和端庄，是他素日所喜的服色，“今后，要孝敬母亲，不得任性。”又对傅姆柔声交待：“长主若是来了，告诉她，将军这一生，心里从未有过第二人。”
她打开房门，款款走到院中，恬静的目光缓缓抚过石榴树、紫藤架、小秋千、小木马，触目榴花似火，灼灼如青春里最美好的年华。
幽暗的井底似有光芒忽现，照亮她温婉的笑容。那是莱州城头的残阳如血，映出他神威凛凛的轮廓，折射着万道霞光。
委琼佩兮重渊，税鸾车兮深山。
望苍梧兮不极，与流水而潺湲。
----完----

第79章 番外（二）忆王孙
风蒲猎猎小池塘，过雨荷花满院香，沉李浮瓜冰雪凉。竹方床，针线慵拈午梦长。
——宋?李重元《忆王孙?夏词》
午酣梦回那一刻，她神思恍惚，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朦胧睁开眼，冰簟纱帐、玉炉篆香，小轩窗下一只龙泉青瓷瓶里斜插着几支粉白菡萏，窗外竹影柳荫蕴静生凉，隔绝了室外明晃晃的烈日炎光。
“姑娘醒啦。”一个小圆脸的年轻女子笑着捧来黄铜盆青瓷盏，伺候她漱口匀脸，她从迷糊中醒过神来，认出这是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紫燕。
她本能地环顾四周，只见鲛绡帐边如意菱花格子窗下设着一架凤首箜篌，鹤膝棹上的水晶盘里供着几个刚从西湖里摘上来的新鲜莲蓬，水灵灵青翠翠地甚是可爱，正对面一副六合素纱立屏上绘着精细的四时花卉——看到这熟悉又陌生的满室清雅，她终于确定这不是梦，自己是真的回到家中了。
归家的路有多难啊，她曾以为终此一生永远渡不过淮河长江了，就如同靖康之难里那些被掳劫的女子一样。却不料否极泰来，她竟被金人送回家中，如同拣尽寒枝的孤雁又回到温暖的窠巢。
那不堪回首的八年宛如一场噩梦，梦醒了，她仍是太常寺少卿家的千金小姐，仍是父母兄长千疼万宠的掌上明珠，家中并没有人如她从前所想的那般鄙夷她唾弃她，相反，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触及她的伤心事。
“回来就好，什么都不必说了！”母亲紧紧抱着她一声儿一声肉地痛哭，一向恬淡自持的父亲也红了眼眶，颤巍巍地立了片刻，忽然斩钉截铁地说了这句话。母亲怔了怔，随即连连点头，大颗大颗的眼泪随着点头的动作砸落到光润的水磨青砖地上，兄长擦去满脸泪水，强笑道：“芸娘平安回来是喜事，咱们该好好庆祝才对。”
她看着父母鬓边的白发，看着兄长满眼的疼惜，心头那口强撑着的气忽然就散了，低头拭泪道：“女儿不孝，在金国时曾嫁县官为妾，那老爷也是汉人，经不住我再三哀求，才放了我回来。”父母兄长又惊又喜，对望了一眼，颤声道：“我们原听说你落在金兵手中……好，好，嫁的是汉人就好……”二老眉心的皱纹舒展开来，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释然，又有些怅然——拗了一路，千不甘万不愿，到头来终究是听了那个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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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生活似又回到了嘉定十四年之前的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日长闲坐，无非焚香挂画、点茶插花。闺中绣罢，她便去二老膝下尽孝承欢，或去兄嫂房中哄逗甫交一龄的小侄儿，听到小婴童奶声奶气地把“姑姑”唤成“嘟嘟”，忽然心头一动，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个“姑姑”。
她曾许多次肖想过那“姑姑”白衣胜雪、清极生妍的模样，在王府时，也曾为可能的见面而忐忑不安——按照礼仪，她必须忍辱向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屈膝参拜。然而那人多次进出王府却从未造访过她，仿佛毫不在意她的存在，她自嘲地笑，笑自己撞了南墙仍自作多情，她本是明日黄花，那人自然是不屑理睬的。
一路上，杜王妃眼神躲闪，还没被追问几句就涨红了脸，于是她立刻猜到了这避重就轻的主意源自何人。小公子曾不遗余力地赞美过那人的聪慧机智，她却惊讶于那份恰到好处的妥帖，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也不是自以为是的施舍。她终于隐隐约约意识到，或许，无关乎身份与美貌，甚至无关乎清白，只这一份洞明悉事又不露痕迹的体贴入微，已足叫热血男儿为之心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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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濡渐消，碧天夜色清凉如水，转眼已到七夕。这一日，她拗不过兄嫂，只得乖乖换上新裁的薄罗衫子随他们去涌金门外闲耍散心。西湖畔游人如织，到处是宽袍缓带的书生，到处是粉光脂艳的仕女，沿岸商贾林立，叫卖着各色鲜花鲜果、彩线彩绡，临安的一切都还是她离家前的旧模样。她恍惚微笑，隔着滔滔淮水和滚滚长江，重忆起三年前的那个七夕，那日他曾许诺她的“送你回家，回南朝”终成了真，可她真正想要的，却还没来得及让他知道。
她随着如潮的衣香鬓影缓缓向前，眼看已行至清波门外，忽听一声“周兄”，一个穿苍色襕衫的青年儒生不知打哪冒了出来，与兄长见了礼，又紧张地唤了声“周姑娘”，低着头向她一揖到底。
她平淡地还礼，在金国的八年早已消磨尽女儿家的羞怯。兄长笑道：“你不认得他了？这是郭家哥哥，从前见过的。”她微笑着抬头打量，只那么一瞬，郭处仁白净的面皮已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承受她清澈的目光，嗫嚅道：“这么多年了，周姑娘不记得了吧。”她笑道：“记得的。”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目光，又补充道：“以前哥哥常说，郭相公是他的好朋友。”
郭处仁的神色又微微黯了下去，仍温和地向她微笑：“原来如此。”兄长不死心，力邀他一同回家过节，郭处仁和言推辞：“嫂夫人与姑娘闺中乞巧，外男不敢杂处，还是改日再登门叨扰邦衡兄。”
她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却没有再说话。回到家，兄长小心翼翼地解释：“芸娘，你别生气，这事我和爹娘决不勉强你……实在是子山求了我多次了，他的性情为人我是知道的……”她依旧沉默，兄长便不敢再说下去，讪讪地离开了。
母亲也娓娓劝她：“子山这孩子从小和衡儿一起长大，是个实诚人，他前头的娘子嫌他呆笨，他也不计较，爽爽快快写了合离书，还把大半家财都给了那妇人。衡儿总说他傻，我和你爹瞧着这孩子是心善……”她垂眼不语，母亲搂着她，颤声低道：“我的儿，你去了八年，如今回来才三四个月，叫我怎么舍得！我和你爹原本想好了，要安安稳稳地护你一辈子，决不能再叫你受苦了。可是，若是子山这孩子，我们是信得过的……芸儿，女儿家……终究是有个归宿好些呀。”
她无言苦笑，早知如此，倒不如当初将八年经历和盘托出，或可省下这些麻烦。毕竟，知晓一切却毫不介怀的，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人了吧。
她拒绝了几次，郭处仁却坚持不懈，屡托兄长带话，想要再见她一面。她有些恼火，着实厌恶他的纠缠，在她心目中，好男儿贵重自持，被拒绝后就该永不出现。
为了断他妄念，她答应相见。母亲和嫂嫂欢天喜地地将她装饰一新，她却在赴会途中将头上琉璃钗、珍珠篦都摘了下来交给紫燕，又用帕子擦去脸上脂粉，低头撇开兄长，光髻素脸地去见他。
郭处仁在西泠桥边等候已久，见她袅袅婷婷地来了，忙扶了扶头上巾帻，站直了一揖到底。她抬眼静静地打量他，个子不高不矮、身幅不胖不瘦、模样不俊不丑，是个顶顶寻常的仕子，与记忆中那个总和兄长并肩而行的少年模糊相似，却又记不真了。
“郭相公有何见教？”她客气地拒人千里。他愣了愣，目光复杂，有爱慕与怜惜，也有克制和犹豫，种种心绪交融在一起，反使他本就平庸的五官显得更木讷和笨拙。她看在眼里，忽然如惊雷滚过心头。
这样的神色，她从前在另一个人脸上也看到过。那人有着与郭处仁全然不同的刀凿斧刻般刚毅的面容，可他那日的神情，分明与此刻的郭处仁一模一样。她倏然笑，笑自己三年前的迟钝，笑昨日之日不可留。
“郭相公可知何人埋骨于此？”她一指桥边的慕才亭，亭下是南齐名妓苏小小墓，她欲藉此打开话题，断了他念想。郭处仁点了点头，低声道：“邦衡都对我说了。”她微笑：“还有些事，我哥哥不好启齿。”郭处仁又是一愣，喃喃不知如何作答，她淡淡福了一福，转身而去。
“周姑娘！”他追上几步，白净的脸红涨起来，“我，我还有几句话……”他怕她不肯听，急得语无伦次：“你不记得了，可我都记得的……苏堤映波桥上，你抱着满怀的荷花莲叶；还有，你和伯母去灵隐寺进香，在飞来峰道上唤我……还有，还有那次，你在秋千上弹箜篌……”他深吸了一口气，声息渐渐稳下来：“我在墙外听到叮叮咚咚的弦声……邦衡带我去后园，我一眼就看到你，你那时才九岁，穿着浅粉色的衫子，坐在朱漆秋千上，怀里抱着一把箜篌，一边弹一边伸长了脚尖去点地，一踢一踢的摇，见到我和邦衡也不下来，只是冲我们笑……我那时就想，长大后一定要考取功名，然后去府上向伯父求亲。可谁知……”他满眼痛惜：“邦衡说你被金兵掳走了，我不相信，定要等你回来。可我爹娘不答允，还是给我定了亲……她嫌我嘴笨惹她生气，我熬了两年，总算送走了她……然后，然后邦衡说你回来了……周姑娘，这番话藏在我心里许多年了，邦衡他都知道，我，我不管你在金国遭遇过什么，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想好好照顾你……邦衡说你舍不得父母，那我可以等呀，你才回来不久，是该好好陪陪伯父伯母的……”
她怔愣良久，终是默默低下了头，兄长在不远处看着，怕她一口回绝，忙跑来打圆场：“咱们先回去，让芸娘好好想想。”又定要他一同送她。
一路上，他沉默地走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让她不由回想起那年方城街衢上，另一个人送她回去时相同的情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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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切顺理成章，父母早就心取了他，时常婉言劝她，她却不敢答应，生怕又一步走错，抱恨终生。直到母亲急了，握着她的手愁道：“就是个泥人儿也有三分土性呀，你总这样拖着，再热的心也会变冷的，心冷了就回不了头了！”她一凛，咀嚼着母亲的话，忽然间豁然开朗。
半年后，她红灯彩轿、笙箫锣鼓地成了他的继室妻。洞房花烛，帐垂香暖，他的紧张尤甚于她，生怕弄疼了她、惹恼了她；她暗自惊讶，惊讶男子在床笫间竟会这般小心翼翼、轻怜痛惜，全然颠覆了她以往所知。
婚后的岁月平淡而安稳，父母兄长没有看错，他确是个温良忠厚的男子，虽不善言辞，却处处爱重她、疼惜她，公事之余便回家陪她，在公婆面前维护她，携她遍览西湖山水，从不在意旁人的闲话。
时光荏苒，一年后，她偶感不适，对了脉才知已有了身孕。他大喜过望，抱着她不知该怎么疼才好。她自然也是欢喜的，可欢喜里却搀着一丝隐忧——沦落风尘的时节，她用过许多虎狼之药，早已损了根本，不知还能不能平安诞下他的孩子。
九个月后，她奇迹般顺利地产下一个健康的男婴，公婆喜得手舞足蹈，忙不迭地给祖宗上香；他却冲到房中俯身抱住奄奄一息的她，惊魂未定地喊：“芸娘，芸娘，你还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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懋儿生得与他极像，公婆乐得合不拢嘴，连带着对媳妇也越来越满意。命运走过坎坷低谷，顽强地向上向前。
这一日，大雪纷飞，她坐在熏笼前抱着孩子柔声哄逗，看着懋儿酷似父亲的小脸，左亲一下右亲一下怎么都爱不够。他自府衙回来，一进门便兴奋地道：“金国要亡了！”她一怔，还未从眼前的岁月静好中回过神来，便听他笑道：“前几日金军在三峰山被蒙古杀得大败，所有将领都死了，这下金人再也翻不了身了！”她有些恍惚，不敢置信地问：“所有将领？”“是啊，”他笑，掰着指头数给她听，“高英、樊泽、张惠、完颜合达，还有完颜陈和尚……”
她茫茫然不知所以，紧紧抱住怀中的红绫襁褓，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他瞧见了，奇怪地问：“芸娘，你不高兴么？”她机械地笑了笑，熏笼里银炭烧得正旺，一窗之隔的室外层冰积雪，她身上也这样寒热相间，手脚都仿佛没了力气。忽而又想起一事：“子山，金国的兖国长公主……她怎样了？”“这倒没听说，”他好奇地问，“你认得金人公主？”“不，不认得。”她定了定神，“我曾听说这位长公主天人玉姿，是个不世出的美人。”“那就完了。”他摇摇头，有些遗憾，“落在蒙古人手里……”他没有说下去，答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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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年，金国灭亡，临安城中歌鼓雷动，庆祝靖康耻雪。在一片喜庆祥和中，她又为他添了女儿。
灵儿不满周岁，蒙军便在川蜀大开杀戒，与昔年金军并无二致。前线告急，临安却还是一派升平，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
懋儿五岁了，上学堂，习翰墨，日日临习颜筋柳骨，偶有得意之笔就拉她来看。她爱怜地揉揉儿子的小手，夸奖他写得好看。懋儿煞有介事地道：“先生说，颜柳之外还有苏黄米蔡，还有二王，王体的行书最难。娘，您会写吗？”她一怔，心湖微微涟漪，旋即漾起平和的笑：“娘不会。不过我曾见过极漂亮的王体行书，法意兼备、骨澈神清，写字的人定是下过一番苦功，才能写得那么好。”懋儿垮了小脸：“娘又要讲铁杵磨成针的道理了。”她忍俊不禁，心底一片温柔。
那一日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父母眉开眼笑，张罗了一桌子的精致点心款待两个小娇生。午后日长，懋儿跟着外公外婆午睡，她也有些困倦，和灵儿去昔日的闺房里歇息。半睡半醒间，听到灵儿咯咯地笑，睁眼一看，小女儿爬到妆台上打开她留在娘家旧奁盒，正伸手从盒底翻出一个褪了色的仙女面人。
“这是阿娘小时候玩的吗？”灵儿巧笑倩兮。她怔了怔，心底一页似被微风拂起，又很快服帖下去，微笑道：“不是，这是一个伯伯送的。把它放回去罢。”女儿乖巧地放下面人，又爬到她膝上撒娇：“灵儿也喜欢，让那个伯伯也送灵儿一个好不好？”她轻抚过女儿柔软的额发，遗憾叹道：“那位伯伯已经去世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留下儿女，如果他有女儿，想来也生得像他妻子那样好看。”灵儿听得懵懂，只晓得那伯伯不能送礼物给自己，眼珠一转，拍手笑道：“不怕，灵儿有爹爹呢，让爹爹给我买！”她也笑起来，清晰地感觉到心底翻开的一页又被合拢尘封，点头道：“是呀，咱们有你爹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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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她在西子湖的温山软水里渡过了漫长的后半生，与他同赏四季更迭，交织出如诗如画的匆匆流年。转眼间，懋儿有了功名，灵儿有了人家，她与他又成了祖父母、外祖父母，最快乐的事便是在小院里含饴弄孙。
近年来，贾似道专权误国，襄阳城兵凶战危，他整日长吁短叹，身子渐渐不支。
弥留之际，他攥紧懋儿的手，一字一字吃力地道：“照顾……你娘……”懋儿泣不成声，小孙儿大哭着唤翁翁。她深深看了他一眼，遣散儿孙，将自己皱巴巴的脸贴在他枯瘦的手掌里，低语呢喃：“子山，咱们还有来生，你再等我一回，好不好？”他已不能言，唯有目光依旧温柔如故，与她就此缘定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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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他走后，她愈发老迈，眼花耳背，记事也不大清楚了。有一天前线传来噩耗，襄阳城破，蒙军势如破竹南下汉水，直取建康，临安城危如累卵。
懋儿要带她逃往福州，被她义正辞严地回绝：“男儿岂能苟且偷生，你可知金人尚有宁死不屈的忠臣良将，何况我大宋圣贤之邦？”懋儿急了，背起她就走，她哭得满头白发都散了：“回去呀，回去呀，你爹还埋在杭州呢，我哪儿都不去！”懋儿眼圈都红了，放下她当孩子一样哄：“阿娘，那您再陪爹爹一天，咱们明天出发。”
夜里，她抱着箜篌，有一下没一下地弹，小孙子悄悄溜进来，好奇地问：“祖母，您今天说金人也有好人，可爹爹说金人和蒙古一样，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她不以为然：“咱们大宋有岳武穆这样的英雄，也有秦桧这样的奸臣，金人之中自然也有忠臣良将，岂能一概而论？”小孙儿更加好奇，定要她讲金人忠臣良将的故事，她笑了笑，清清嗓子，缓缓道：“贞祐年间，蒙古大军攻破丰州……”
故事讲完，小孙儿意犹未尽，缠着她再说一个，她想了想，搂着孩子笑道：“那就再说一个金国雪娃娃的故事吧。”
两个故事讲完，小孙儿若有所思，过了片刻，又回过神来问：“祖母，您当真不去福州？”她点点头，神色斩钉截铁。小孙儿愣了愣：“您就这样舍不得祖父？”她微笑，自觉这一生从未如此笃定过。孙儿扭糖似地撒娇，定要她再说说祖父的故事，她莫名其妙地红了脸，恼羞成怒：“浑小子，那是我自家的事，谁也别想知道！”
赶跑孙儿后，她又抱起箜篌，有一下没一下地弹，冰弦在夜风中叮咚作响，久转不绝，似有人柔声唤：“芸娘，芸娘……”
她欣喜地应着，偎进他温暖的怀抱。
这一生，再也不用离开临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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