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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雨明天结束
作者：林子律
内容简介
 喻遐始终觉得，他爱上姜换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哪怕只有一个夏天。 他以为爱情就是一场电影，但演了十年电影的姜换告诉他，爱情是生活。 - 四海为家的文艺电影演员外丧内暖的建筑系优等生 偏远小镇的短暂恋爱其实是双向奔赴 姜换喻遐 - 1.年上差9岁，HE，1v1 2.攻是看起来有点难追的长发酷哥（追到就很好哄），受是丧里丧气但不会放弃的小狗，互相以为自己喜欢对方多一点。 3.带点破镜重圆味，有波折无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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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 楔子、暴雨前
窗外漏进有节奏的虫鸣，耳畔水声与无法平静的心跳交织，仿佛刚看完的电影结尾，万念俱灰的男人赤着脚踩进一片潮湿雨幕。
他仰起头，雨水淋湿乌黑的发，光裸的上身，冲掉他满身的血迹。
小腹处暗红色创口仿佛黄昏时的太阳。
呼吸渐渐停止了，他变成了一座不会动的石头，仍保持望向天空的姿势，但眼睛却不知何时已经合上。睫毛似乎还有一些细小颤动，寂静旷野中，只有雨声仍然不停冲刷天地，打在男人肩膀和胸口。
感官即将被雨声彻底吞噬之际，他突然急促地开始呼吸。
他在无人知晓的时分好像已死了一次。
男人茫然地左右看了一圈，低头凝望脚边还未彻底被雨水冲走的一丝猩红。他捂住小腹的伤口，手指很快又被全部染出暗沉的赤色。
镜头刹那间猛地拉远，地平线上，那一粒灰尘般的人影无力地倒下。
画面彻底黑暗，半刻寂静。
突然巨响。
“嘭。”
“嘭！”
木门合拢时，喻遐浑身一抖。
他坐在床上转过身，一条腿顺势压住柔软的白色被子。
浴室外的玄关只有一盏要坏不坏的白炽灯，黄得发热的光这时被电影中的身影挡住大半。他往前走，每一步都踩着喻遐的心跳。
但越往前走，面容便变得分明，脱离虚构以后没有血迹没有伤痕。
姜换在床尾坐下，顺势毛巾扔到一边去。
他留着对男人而言有些少见的长发，没擦干，也不打算吹，水滴就顺着发尾滑过后颈、脊骨沟壑，亮晶晶地一直没入腰线。
身上还是湿透的，波波的一层水光罩着他。
喻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像他刚才从电影屏幕中走了出来，在雨中洗掉血腥味。眼神太过炽热，姜换忽视不了于是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本该平静无澜的，这时却透着一点亮，好像夜空深处的星子。
喉头微动，喻遐想起一小时前的吻。
开始觉得渴了。
舔嘴唇似乎不太明显但仍被发现，姜换没有别的动作，一直凝望他。
对视许久，喻遐垂下眼，默默地往前挪了几寸。
贴着朦胧白纸的窗户半开着，古镇后半夜就不开照明了，只有月光，泛着蓝，这时照亮姜换锋利尖锐的轮廓，他连嘴角都是冷厉的，惟独这时眼神稍显柔软。
他试探一般，勾了勾姜换的手指。
身体前倾，喻遐勾在脚尖的拖鞋倏地掉了，砸向木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低频贴着地扩散开，还未触及床沿，姜换伸手拽过喻遐的衣领把他拖向自己。床单立刻卷成一团，略显粗暴地在两人间堆出层叠褶皱。
“想好了？”
喻遐点点头，他不敢说话，一开口就会暴露浑身战栗。
姜换叹了口气像责怪他的不成熟。
但他没有食言。
衬衫衣领向两边分开时，喻遐的颤抖反而奇迹般地突然平息。
心跳短暂停了两拍，接着更剧烈更慌乱地跳动。体温接触，姜换比他热，带着烘出的清爽皂香靠近，他被过重的侵略意味吓了一大跳，又再次被难以名状的期待填满。
于是所有言语都抵在了舌尖，反复缠绕，吞噬，啃咬。
喻遐抱紧姜换的后背。
窗外，盛夏的第一场雷雨轰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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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的：
1.开头是发生在小镇的露水情缘，设定31岁男演员vs 22岁大学生
2.本质上是暗恋成真，所以会有一部分剧情是单箭头
3.攻虽然很难追，但追到手就很好哄（？
4.年龄差影响阅历差，喜欢双洁的读者可能不会适合…sorry…因为不希望看到关于这个的争吵（作者先滑跪磕头！！

第一章 被打碎的乌托邦
姜换的头发很软，从手指缝中滑过时又细又凉，像抓着一把溪水。
喻遐一愣，脑子里霎时全是空白。
整个过程里姜换始终搂着他，这时他将脸埋在喻遐的颈间，微微的滚烫的叹息差点灼伤皮肤，那里迅速升温，比连在一起的位置、缠在一起的手指更加紧密。
某个瞬间喻遐产生错觉，自己是可以拥有姜换的，他想抱姜换，在余热里继续纠缠。
但下一秒姜换撑起上半身，皮肤与皮肤就此拉开了距离。
喻遐想拉住他，手伸到一半，他被姜换按在床垫上。
并没有结束。
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时已经到了后半夜，雨声更大了，砸得棚子噼里啪啦作响。喻遐在这片白噪音里翻了个身，握住身边人。
那双体温偏低的手回握时微微用力，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他听见一声“睡吧”。
心脏一下子沉入了积雨云。
失眠是常态，可这夜的雨声有着能安抚神经的节奏感，喻遐睡得很好，像在水里肆意游走，浑身轻飘飘的，失重一般。
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被笼罩在潮湿黯淡的灰色中。
喻遐坐起身。
姜换比他起得早，披着件棉麻衬衫坐在窗边。他叼了根烟，打火机绕在手指之间没点火，正在发呆。听见他醒了，姜换转过头，目光轻轻地闪烁两下，就是和他打招呼。
脑子还浆糊似的黏着，喻遐问：“几点了？”
一开口才发现声音也哑，词语又干又涩地拼在一起说不出的别扭，喻遐立刻紧紧地闭了嘴，不管刚才那句话音量够不够姜换听见。
姜换取下那根烟转过头，耐心地说了才七点，接着：“你可以再睡一下。”
窗外的风也是淅淅沥沥的，雨还没停，半边空床残留的温度在被子下面卷着手指，喻遐后知后觉，立刻不知所措。
他顺着姜换说的想了太多东西，比如昨天那场意外。
姜换问他：“你确定？”
听觉被这句话和嗡嗡作响的细小鸣叫占据，喻遐记得自己舔了舔因为干燥而略微裂开的嘴角，模糊地再次重复：“我现在就想和你睡一次。”
话音刚落，姜换右手的拇指按在他唇边，裂口的疼痛像突然触电了。
冲动占据了大部分理智，随后是欲望。
再次确认自己的决定是签了一张生死状，没有后悔的余地。起先他担心没感觉，但当姜换唇齿间的呼吸度过来，喻遐霎时什么都忘了。姜换是一个陌生的艳遇对象也好，是他仰慕已久的演员也好，他只想牢牢地抓紧对方。
然后姜换引导他开始试探，片刻加深，很投入的吻，是他以前没有过的经验，吻像两个灵魂不自禁地挨近相融，伴随爱抚、轻柔的安慰、或急促或绵长的呼吸。
梦一样的，一股潮水将他推着往前，飘飘荡荡，置身无边无际的大海。水天一色，全是深到发黑的蓝，他被吞噬，紧抱住他的救命稻草。
姜换像雨一样是微冷的，埋头安抚他，长发就落到喻遐的肩膀上。
喻遐无意识地轻轻抓一把，发尾还有一股清爽的香味，那股软绵绵的触感稍纵即逝。
他好像有点发抖，姜换进来前玩笑似的问他上次是不是挺久了这么紧张，他来不及琢磨这句话的意味就先摇了摇头，脚趾蜷缩着，等待阵痛过去。但姜换没有让他痛，只是胀，难受的那么小半分钟缓过去，奇妙的快乐朝他袭来。
姜换为他把一切都压缩在一个狭窄的密不透风的空间内，连兴奋都变得封闭。
喻遐听见自己的声音逼仄地压在喉咙里，他想这副样子一定很丑陋。
他不想让姜换看，用枕头压住脸，但姜换抓住他的手，往上，握着手腕叠在一起，吻落在他的脉搏，再定定地望他，动作却不停。
羞耻和难以自控的快感交叠让喻遐说话也在抖，半晌无法连贯，说姜换你别看了。
“很好看。”姜换轻声答，又亲了亲他的鼻尖。
临界的瞬间并不是纯因为到了那个点，姜换的声音和目光让他满足。
现在醒了，依然被他注视。
喻遐缓过刚睁眼的那阵迷茫后开始全身发热，掀开被子打算先去洗手间冷静下，用以掩饰胡思乱想带来的反应。
下床时一个趔趄，姜换伸手扶住他，皮肤接触的一瞬间他直直地抬头看向姜换，姜换也望着他，戳着衣领的碎发随动作漏出来。
浑噩又莫名其妙的，他们再次一起躺回床上。
喻遐抱着姜换凑上去不太熟练地索吻，姜换按着他的后颈，让他趴上自己身体。
临水镇的清晨本该很凉爽，喻遐浑身是汗，烧得神志不清。
“好热啊……”他喃喃地说，身体全陷进柔软的被褥，一条腿顺着床沿垂下去。
姜换还抱着他揉鬓边冒出来的短短的发茬儿，他的腿挤在喻遐膝盖之间，唇和鼻尖一起蹭他，像从他身上找什么气味似的。
像动物，喻遐荒唐地想着推了推姜换，但对方不放手。
两个人用后背拥抱的姿势混沌地躺在一起，睡意若有若无地环绕着，喻遐眼皮沉重，就要再次迷失在这个清晨，床单深处一阵一阵的振动猛地将他拽入现实。
喻遐从枕头和床板的夹缝里找到手机，看见来电他先愣了一下，坐起来背过身，下意识地想避开姜换再接。
姜换还安静地躺着，似乎对他的躲避没任何兴趣。
接起电话，那边劈头盖脸地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质问：“喻遐你又死哪儿去了？！”
孟娆姨妈当了二十年人民教师，能盖住课堂嘈杂的嗓门却十分有震慑力，“死哪儿去”就是她能想出最恶劣的质问，穿过光缆和无线电，放大后震碎了房间里残存的旖旎。
喻遐凭空挨了一耳光，立刻火辣辣地发烫。
他压低声音：“我跟乔老师的研学夏令营，来临水……”
“夏令营？”孟娆警惕地问，“什么时候的事？去多久、多少钱？你怎么没告诉过我？——临水在哪儿？”
问题太多，喻遐不知该先回答哪个，他半晌才讷讷地开口：“来之前……说过，是和乔老师一起做项目的，这次出来有补助。”
孟娆大约听出是不用出钱，火气稍平息了些，又问：“那得耽误多久？”
喻遐答：“过几天就回。”
但具体是哪天，他没说，他不想当着姜换把倒计时牌子挂上。
孟娆很不满意喻遐的回答，隔着千里之遥，喻遐也猜到她在皱眉：“放暑假了，现在这个情况不好好待在家里照顾你爸，跑那么远去什么夏令营……”教训喻遐几句，她想起了正事，话锋一转道，“对了，有个事儿我得通知下你。”
喻遐预感不妙：“嗯？”
“嗯什么嗯，不晓得好好说话的啦？”孟娆轻蔑地哼了声，说，“这事儿本来想当面跟你提的，但比较紧急，就先这么大概告诉你一声。你妈……”她顿了顿，像战胜某个心理障碍，音调再次升高，“有个小老板，在滨城开食品代加工厂的，条件不错，去年老婆死了，工厂太忙，他需要再找个女人照顾家里和孩子。这老板的朋友联系到了咱们，觉得你妈跟他不错——”
喻遐脑子里有根弦刹那绷紧：“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孟娆咄咄逼人，“你觉得呢？”
“别想！”喻遐站起身，他已经知道孟娆的暗示了，但不让她把话挑明，还留着最后的礼貌反驳，“我爸会好起来的，他们两个人不会分开！”
“不分开？”孟娆轻蔑地笑了笑，“你真这么觉得？实话告诉你吧喻遐，咱家已经商量好了，这事儿能成！”
齿间一阵细微颤抖，喻遐抓紧手机：“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孟娆冷哼一声：“你别忘了，孟妍是我亲妹妹，是我们孟家的人！她现在跟着你那半死不活的爹，负担重，辛苦，还看不到希望！我们要做她的工作，让她和喻庆涛离婚！你要真为了亲妈生活好，就去劝……”
“关你屁事！”
喻遐不自禁抬高声音，在这刻完全忘记了身处何地、旁边还有个姜换，全身血液沸腾，猛地冲晕了头脑。
“你他妈谁啊？！我们家的事轮不着你来做决定！”
孟娆尖利地“哟”了声，啧啧道：“行啊，行啊！翅膀硬了？别忘了，你这半年的学费生活费、你爸的医药费都是谁出的！要不是看你和你妈可怜……”
喻遐一把挂了电话掐断声音，不解气，举起手机想往地上砸——
脱手而出前一秒硬生生地忍住了。
他现在换不起新手机。
手软弱地垂下，喻遐眼眶疼得不行，那句学费刺伤了他，振聋发聩。他心口剧烈地起伏片刻，感觉有根骨头在隐隐作痛。
这通电话让半小时前的快乐骤然不值一提，喻遐知道他迟早得面对。
现实永远随时敲打着喻遐：父亲四肢瘫康复治疗关键阶段的医药费，母亲打着几份工都无法满足的缺口，下学期的学杂费，永远还不起的人情，他愈来愈远的想要继续读书的愿望……
窘迫仿佛河滩上难看的鹅卵石，退潮后显现无疑。
这是他自以为藏得很好也从未想过能暴露在姜换面前的，失控过后捡起理智，喻遐不知道还要怎么样。
姜换会问吗，或者说姜换会在意吗？
明知就算站在姜换面前了再怎么都是仰望。
可他不想被姜换俯视，他有他的尊严。
床单摩挲间一阵雨声似的，喻遐还没回过神，有人靠上他的肩膀。
不由自主的战栗忽地被风拂过般止住了，喻遐侧过脸，刚要条件反射地说点什么，姜换用额头抵着他后颈，幅度极小地蹭一蹭。
他不用说，姜换替他表达了那句话：“没事的。”

第二章 “跟你有关系吗？”
交换过暖热的体温，姜换抱着他，另只手状似无意地拿过那支手机扔进枕头下。
就像暗示他，“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没人打过电话”。
神经还紧绷着，身体却不自禁地开始放松，就算身边的人并非一个完美的依靠对象，喻遐太需要抓住谁，证明自己还能呼吸。
这次的亲吻没有任何情.欲暗示，姜换贴了贴他的嘴唇，仿佛在告诉他：如果心情不好可以抱一抱姜换，如果还不能好转，那他不介意再跟喻遐做一次。
但这样一来他们成什么样了。
“……我还是去洗个澡吧。”喻遐不自然地推开他。
他不想做了，急需私人空间整理情绪。
刚才的吻过于温柔，几乎像安慰，姜换对情绪一定很敏感，刚才他的声音那么大，姜换恐怕仅凭只言片语也能推断出来龙去脉。
姜换这么做，多半看出他心里酸楚，但他不需要怜悯或者同情。
洗澡时故意把开关拧到最大遮掩崩溃，热水兜头而下时，房间内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心里随着汇聚的声响拧出一把委屈。
“喻遐，你看看你妈妈为了照顾你爸成天起早贪黑的，你不心疼她吗？”
“大家都知道你爸是英雄，是见义勇为，但有什么用啊？”
“要真为妈妈着想，你就劝劝她选择更幸福的生活……”
“那家人给过你们什么？少来那套‘礼轻情意重’，你爸为了救她儿子，可是差点命都搭进去！她除了哭，除了那几个苹果，咋不拿点钱出来，一命换一命呗！”
“喻遐，都这样了，你还要读研究生啊？”
“这孩子一点也不会体谅人——”
……
正月，街口的杂货店着了火，父亲路过，听见孩子哭时没犹豫多久就冲进了火海。
但他时候大约没想到会被一根烧焦了的横梁砸中后背，更没想到豁出去半条命救回那孩子，却没得到杂货店一家的感谢。那家人也不富裕，上门探望过一次后，竟然绝口不提为父亲的治疗费用全盘买单。
面对这一切，喻遐和他妈妈孟妍也没了主意。
那些造谣父亲和被救小孩的妈妈有不正当关系的流言蜚语，对喻遐的伤害对比之下已经不值一提。火灾造成父亲确诊四肢瘫，不能耽搁的手术、恢复期的住院费再加上现在的康复治疗，再加上看护的成本，半年就花光了一家积蓄，连房子都卖了。
可父亲迟迟动弹不得，虽说康复训练有一定效果，哪个医生都无法断言再次站起来的时间。就算顺利结束，父亲也肯定不再和从前一样有足够的体力与健康回到工作。
到时家里长期缺一个劳动力……
“你还要继续念书？”
“你就不知道先找个工作补贴家用？”
“你怎么一点也不会体谅父母？”
……
喻遐猛地擦了把脸。
淋浴间墙壁上挂着一面小镜子，他抬起头，从中看到自己红透了的眼睛。
现实重压如同一块石头，不分时间地点地朝他砸下来，轻而易举击碎他的掩饰，然后在最不应该的时候暴露给最不应该的人。
喻遐意识到，原本就没太大希望，这事发生以后他和姜换好像只剩下一种可能性。
在陌生小镇偶然遇到、有所期待却没有结果的露水情缘。
他没指望姜换能有多共情，或者会由此出现什么别的想法。搞不好姜换现在正觉得这事儿像一段狗血剧情，很多琐碎与家长里短本就无法让所有人产生相同的同情。
他不能奢求任何人理解自己，比他苦的人太多了。
喻遐早在没日没夜的医院陪床时明白，救世主压根不存在，否则怎么好人没好报呢？他唯有倚靠自己寻找出路。
只是姨妈电话里有一件事没说错，家里需要钱，他明年就大学毕业……
喻遐清楚什么选择是正确的，虽然每次都不甘心。
热水冲了很久，直到指纹胀白了才停止。
喻遐擦干净后想起自己进来的时候心烦意乱，没拿换洗衣服进浴室，思索片刻，索性拿毛巾围了腰间遮住隐私，准备就这么出去。
卫生间做的干湿分离，外面还有一个隔断，没法上锁，他刚打开第一道门，姜换不知何时进到隔断处，拿着两件折得规规矩矩的衣服刚要放。
喻遐动了动嘴唇：“……谢谢。”
姜换点点头，把衣服放在置物架上，并未立刻离开，靠在门边。
喻遐迟疑一秒，还是直接扯下了毛巾。
他倒不在乎姜换面前赤身裸体，他们都做过更亲密的事了。但他嫌自己身体不好看，又经历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无法直视姜换的眼睛，对方一直没要走的意思，他想让姜换别盯着，对上目光，欲言又止地别过了头。
姜换的眼神很直白，不带任何狎昵与渴求，有种空荡荡的诚恳。好像在他面前做什么、说什么、想什么，都能被纵容。
喻遐不知道别人，他被姜换沉默地望着时会情不自禁想到许多片段。差点被遗忘的，被搁置的，很久都不会想起的，十八年前握过一只蝉，父亲那次事故时的火焰……
姜换的眼神是一条线，将这些琐碎串了起来。
热水澡里强行整理却越搅越乱的情绪终于随着他穿上衣服归于平稳，白T恤遮盖住，让喻遐得以暂且无视那些乱麻。
衣服稍大，喻遐拽了一把衣角，姜换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叶是今年临水镇的新茶，姜换给他倒的用冷水放冰箱萃了一夜，少了那股涩，苦味反而更重，压在舌根冲向眼眶，都开始酸酸涨涨地疼。
喻遐毫无防备喝了一大口，五官差点皱成一团。
姜换给他换成清水，递给他时右手揉了揉喻遐的头发，好像是安慰。
坐在床边，捧着拿杯水喝掉，总算冲淡苦味，他看姜换拉开窗帘，外间下了一夜的雨，清晨时分，远处山脉仍有朦胧雾气萦绕，如烟一般。
“你今天做什么？”
他望着姜换的背影，故作轻松地找一个安全话题。
姜换答非所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喻遐发出个无辜的鼻音。
姜换提醒道：“电话。”
他条件反射地低下头，想要握紧手机，只抓住陌生的衣角。喻遐手指用力搓了搓，还保持着开朗的腔调：“没什么，家里问我哪天回去。”
“认识以来还没见你那么生气过。”姜换像开了句玩笑，可神情始终认真又专注，他很少主动，眼睫闪了闪才继续道，“……如果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提。”
喻遐一下听笑了。
荒谬，滑稽，还有些苦涩和悲哀，两种极端矛盾的情感融为一体，活生生把他最大的一道疤撤开，鲜血淋漓地晒在了漫天阳光下。
窗外的雨没有要缓和的预兆，依旧瓢泼，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喻遐眨了眨眼，轻声问：“怎么？”
姜换：“我是说经济上的——”
“跟你提。”喻遐重复，笑容骤然收作一条线，“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姜换眉梢轻轻一动。
他不傻，喻遐反应虽不激烈，但他忽略不了其中的尖锐。
那双永远淡然疏远的眼睛短暂地聚焦，姜换难得意识到犯了错，说不出道歉的话，略带笨拙地回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图这个啊？”喻遐说得依然安静，他并不愤怒，只觉得太荒唐，这句话刚落地，就像心里有什么渴望碎了，后面拼拼凑凑也没一句完整，“你……我跟你提，我们才认识多久，我跟你——”
我跟你有任何关系吗？
他差一点这么说。
可喻遐把它压下去了，深呼吸几次，他略带生硬地说：“谢谢……但不用你帮忙。”
“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姜换重复了一遍。
话题带来散不开的尴尬，喻遐如坐针毡，连带穿着的姜换的衣服里都像藏着细针，偶尔扎他一下，欢愉已经荡然无存，他现在只觉得难过极了。
但他也很清楚，这些难过和姜换没有关系，他是为自己感到悲哀。
“行了，你还有别的安排。”喻遐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衣物，自说自话地打破僵局，“不是说昨天杨老板让你去县城里买东西吗？还有新预约的那些客人要来。她去了春明市里，你有的忙呢！你……”
“我不忙。”姜换解释。
喻遐无奈地看向他：“知道啦，是我在忙，好吗？”
好像被他当成无理取闹的小朋友了，姜换不吭声，靠着阳台，手指间把玩着那根早晨没抽的烟转来转去，雨声在他背后经久不息。
“我们今天要去平山村，最后一站，然后就结束。”喻遐看出他也迟疑着，放轻了声音，“而且结束后今天多半都到晚上了，同学们应该想聚一聚，乔老师早就定好烧烤店的位置……我就不过来了。”
其实姜换原本也没叫他还要过来。
欲盖弥彰地加上这句，喻遐为了自己心里不那么难过，还有想表现得洒脱点。
听了这么多，姜换没有任何异议：“好。”
笔记本，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姜换用过却属于喻遐的墨水笔，全部塞进底部沾了点儿泥的书包。喻遐速度很快，如果不是表情从容还有空聊几句不尴不尬的日常，或许任谁来看都是想要尽早离开。
孟娆姨妈打来的电话仍然在潜移默化中散发出影响力，至少伤害了喻遐的自尊，让他没法若无其事地继续平视姜换。
他把自己的东西全都装好，最后换鞋：“那我走了。”
姜换站在房间中央看完这一切，没有挽留，他的目光短短地和喻遐相触片刻，也没有说再见。
“你……”姜换似乎想最后问喻遐什么，很快地打住，“你拿把伞，雨下得很大。”
“谢谢。”喻遐笑得更灿烂些。
房间门没关紧，潮湿的风顷刻卷入，泥土腥味，柠檬树的清香。
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他们睡一次——没有约定睡了以后谁有什么义务、又有什么责任，道理都懂，喻遐却依旧难以自控地生出一些舍不得。
通常情况下他做出的决定不会更改，固执也固执得十分理智，就像喻遐认为现在不应该和姜换继续纠缠，是最好的脱身时机。
他们本来萍水相逢，姜换突然出现在他身边而且一起待了七天。他从手机屏幕、电影银幕走到了咫尺之遥，还和他聊电影，聊临水的生活，他给姜换看了自己画的斗拱和鸱吻，姜换说他的画很美。
能和姜换有昨晚已经知足，更多的，喻遐清楚得不到。
他不想欠姜换，也不乐意姜换觉得必须给他点什么作为交换才安心。
就算以后再见面又能怎么样？
他没有留姜换的号码、微信或者任何联系方式，他觉得没必要，也不问姜换一句，“你昨天同意跟我上床，是不是多少有点喜欢我？”
过的不是同一个世界的生活，何必强行相交？
走廊的木地板咔咔轻响，雨声更盛。
到庭院时踩过一地三角梅，紫色沾了水，透出更深的蓝。喻遐拿了一把透明雨伞，撑开时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二楼位置，姜换站在那里。
他的头发已经留得很长，喻遐还记得它们的触感又软又滑。
他朝姜换挥了挥手，姜换好像笑了下，略点一下头。
这样很好。
如果这就是未来的最后一次见面，作为告别也很好。
即便再怎么舍不得，喻遐清楚，再过72小时他们就会天各一方了。

第三章 这是他的联结
临水镇的雨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又细又密，无孔不入，撑伞根本没用，依然免不了被淋得浑身湿透的结局。
喻遐第一天来的时候已经亲身体验过，这次也不会例外。
那把透明雨伞根本无法遮风蔽雨，喻遐回到自己住的青旅时十分狼狈，白T贴在身上，雨水浸入球鞋，小腿和膝盖上留了几个泥点子，本就摔进过泥地一次的背包湿了半截，越发看不出原本颜色。
他叹了口气，姜换的衣服只穿了半个小时就得换。
可他转念又想，姜换刚才没让自己还回去吧？那是可以留着的意思？
“喻遐！”
胡思乱想就此中止，喻遐应声看过去，乔小蝶正站在楼梯口抱着笔记本电脑。
她带的两个研究生——蒲子柳和李彬——也都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蒲子柳不耐烦地拿纸巾擦着头发，一缕湿透的黑发贴着鬓边，垂到锁骨上。
喻遐小跑两步过去，喊了声“乔老师好”。
他以为乔小蝶肯定得问自己怎么昨天晚上没回青旅，出门在外，带队老师当然最害怕出安全问题，何况喻遐还算团里的半个领队。
但乔小蝶只问：“你吃早饭没？”
“没……吃、吃了。”喻遐小小撒了个让她安心的谎，问，“师兄师姐也吃了吗？”
蒲子柳性格外向，闻言就自顾自地开始：“今天不是要去平山村嘛，我起了个大早想去镇上看看那天说好的包车能不能坐，结果一时半会儿还要等。我就去吃了个米线，雨一直不停，那老板也没扯棚子，就一把大伞，坐在那儿被淋得……昨晚头发又白洗了！”
“等雨小一点再出发吧。”李彬看也不看蒲子柳和喻遐，对着乔小蝶说，“这会儿去，搞不好村里雨更大，到时候大家都不好受。”
乔小蝶也点点头：“是啊，这边的雨下起来就没完……”
李彬说：“这会儿您刚好帮我看看论文吧，上次去完荆南我写了点，有几个地方要劳烦您指教。”
他们交谈几句，喻遐见话题没在自己身上，告辞先回房间。
身后蒲子柳的脚步匆匆跟来，她和喻遐一起上楼，笑道：“等等我呀！”
楼梯狭窄仅供一人通行，喻遐侧过身，让蒲子柳走在前面。
蒲子柳大他两届，开学读研二。同为队里最年长的研究生，比起话少、高傲、只会拿正眼看老师的李彬，蒲子柳是个很容易亲近的人，同团队里大家关系都好。或许唯一的小缺点就是太自来熟，有时少了边界感。
她从第一天认识起就很照顾喻遐，所以对喻遐而言，别人说话或许当耳边风没心理障碍，但蒲子柳无论找他有什么事，他都会认真倾听、尽力而为。
等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细窄的木质楼梯，蒲子柳拦住喻遐，略带戏谑。
“你昨晚去哪了？”
喻遐还装傻：“什么？”
“当着老师就装吧，别跟我还在这儿有的没的，问你呢。”蒲子柳笑着放开他，歪过头试图捕捉他的慌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电影演员啦？”
“没有。”喻遐没看她，兀自往房间方向走。
蒲子柳在后面说他“有小秘密了”，喻遐就跟听不见似的头也不回，打开门进去，末了不忘跟她“学姐再见”。
留下学姐在原地叹了口气。
“还是这副样子。”蒲子柳无可奈何地想，她拿喻遐没办法。
东河大学的暑期研学团统共十来人，最小的读二年级，最年长的是两个研究生，由建筑学院最年轻的教授乔小蝶带队，在“春明-临水”一线的四个城市进行相关考察，是学院保留时间最久的暑期项目。
项目需要全程自费，喻遐虽然一开始就心动，但没有报名。直到老师乔小蝶找到他，说还有一个领队名额，学校按日发补贴。
乔小蝶的出发点不难揣测。
喻遐入学三年来各项成绩都是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为人谦虚、做事低调，她出于对喻遐的欣赏，不忍心对方错过这次活动。
这次进团，乔小蝶不仅让喻遐帮着带队规划路线、进行讲解，还特意安排他和李彬、蒲子柳熟悉，摆明了在替他铺路。说不定下学期，乔小蝶还打算鼓励喻遐保研，如果喻遐没有申请外校或出国的想法，她大概率会招到自己门下。
不过老师对学生的了解往往侧重不同，现在出来好几天，乔小蝶没发现喻遐哪里不好，蒲子柳倒看出来了问题。
各项安排都没毛病，行程也一团和气，可临近尾声了，本科那些人跟喻遐并不热络，甚至可说戒备和排挤，而竟然源头在喻遐身上。
处理人际关系这一项，喻遐好似有天生的屏障。
性格说好听点叫谦虚随和，说直接些是有点自我又礼貌过头，属于不会惹人生气，也不见和谁勾肩搭背、无话不谈的类型，沟通起来着实费劲。
所以难怪其他人觉得喻遐高冷，默契地把他排除在了小团体以外。
喻遐肯定有自己的原因，不想和大家无话不谈，蒲子柳知道她和喻遐没熟到那个程度，哪怕问了，喻遐肯定不会说实话。
她只暗自担心，希望昨天吃饭时的小风波不会引出大乱子。
研学团这几天住在临水镇一家小有名气的青旅，除了10人混住房间，也有和普通旅馆一样的单人间、双人间。
喻遐的房间是个6人间，像男生宿舍，其余5个人中有3个是他的同学。
这会儿群里通知了不急着出发，同学都在房间里休息。喻遐进屋后，他们像没看见人似的继续打游戏的打游戏、侃大山的侃大山，连一秒中断都没有。
喻遐习惯了，提着书包走到最里面。
他的床位是最差的那个，和卫生间一墙之隔。青旅的大房间条件有限，一遇到开水龙头或者淋浴，这床位上就不可能太安静。第一天来的时候几个男生谁也不愿意选，喻遐就干脆自己睡了这儿。
卫生间里正有人洗澡，水声与窗外的雨模糊边界，一股脑儿地朝角落砸下来。
身上还有点冷，喻遐在淅淅沥沥的水声里换了姜换给的T恤，放进盆里，拿到阳台上跟前一天自己穿过的一起洗。
白色和灰色互相搅弄，混在盆里搓揉时几朵泡泡膨胀、破裂，喻遐怔怔地看着，鼻尖洗衣液清香仿佛一瞬间来自姜换楼下那颗结了果的柠檬树。
想起他们交握得很紧的手指，喻遐脸突然有点热，定了定神继续机械的清洗动作。
他站着晾衣服时淋浴间的水停了，没过多久徐锐青从里面走出来，穿一条短裤，猝不及防和喻遐对视，尴尬片刻，他扭过头去。
“吓我一跳。”徐锐青嘀嘀咕咕地说，往里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
“我以为你不回来呢。”徐锐青意味不明地说。
喻遐当耳旁风，也进了屋里，顺手带上前往阳台的那道门，冷风吹得他开始头疼。
徐锐青的床位在他上铺，两人是同级，在东河大学的时候也一个寝室，这次出来，在团队里本该是关系最好的，他起先也这么认为过。
刚洗完澡去上铺太麻烦，徐锐青说：“坐会儿你的凳子。”
喻遐面无表情地拒绝：“不行。”
他刚才压根就是客气一声，拿准了喻遐当久了软柿子不可能拒绝，闻声，徐锐青抬眼瞥过喻遐无所谓地撇嘴，也没打算把这句“不行”当回事。
像对喻遐示威，屁股快沾到椅子，他即将胜利。
就在这时喻遐突然朝那方向用力踢了一脚，把椅子踹到桌底。
徐锐青的落点扑了空，立刻摔了个四脚朝天。
“噗通！”
充斥着闲聊、嬉笑和游戏音的大房间被按了暂停键，霎时一片沉默。随即两个同级的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徐锐青一骨碌爬起身。
他提着一口气，冲到喻遐面前伸手猛推搡一把。
“你他妈有病吧！？”徐锐青恼羞成怒，“蓄意报复，啊？！”
喻遐被他推得后背撞上墙壁拐角，痛，但没吭声，眼神里带了点讥讽，故意道：“你也知道是报复。”
徐锐青被喻遐话语中冰一样的嘲弄刺了一下，到喉咙口的脏话被强行控制。那顿饭刚过去不到24小时，他还记得当时话说完就后悔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短同学隐私，怎么着都是他理亏——
但所有人就是听见了，记住了，直到喻遐走了他们还在讨论。
现在也是，周围的目光不停地在他们之间徘徊。
因为好面子，年轻冲动立场不同，因为他和喻遐不是一类人……种种原因，徐锐青无论如何不可能当着他们对喻遐认错。
“神经病！”他大声掩饰心虚，“怎么，戳你痛脚了？听不下去了？我昨天哪句说错了？你本来就一同性恋！”
“哦。”喻遐像听了个旁人的笑话，“那你还不离我远点儿，不是怕被传染么？”
徐锐青涨红了一张脸。
他没料到喻遐会这么说，准备好的“恶心”“变态”霎时被掐断了。
“你……”徐锐青指着喻遐。
然后你了半天，终于什么也没憋出来。
喻遐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弓身捡起被踹翻的凳子放回原处。
他拿出自己的笔记，对照手机相片修改细节，就当刚才那阵冲突没发生过。徐锐青脸色由红转白、白再转黑，硬生生吞了这口气，回过身烦躁地冲别人吼几句“看个屁热闹”，自己又不知想了什么，干脆出门去了。
徐锐青走了，其余人跟喻遐不熟，这件事也不是最近爆出的惊天八卦，大家早就有所耳闻不会多问，于是他这才终于得了一刻安宁。
但冲突到底传了出去，不多时蒲子柳就给他发微信，问徐锐青是不是又找他麻烦。
喻遐回她：“放心吧。”
“你别理他了，傻逼一个。”蒲子柳说话直接，“昨天饭吃得好好的，莫名其妙提什么你喜欢男的，关他什么事……再说喜欢男的怎么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老挂在嘴边上，该不会他才是那啥即深柜吧！他们不了解乔老师，她不会因为这个就对你怎么样的……其他人要拿这个欺负你根本别往心里去，他们不配。”
喻遐看了她这一堆语音转文字，回了个“嗯”。
蒲子柳又说：“给你点了咖啡，待会儿到楼下去拿，顺便我把照片拷给你哦。”
喻遐：“好。”
消息刚发出，手机屏幕最上方恰到好处地跳出一条提醒，喻遐眼底一亮，顿时把别的什么不愉快都忘光了，迫不及待地点进去——
@姜换：临水第200天，进入雨季。
配三张图。
落了一地的紫红花朵，沾满雨水的电瓶车后视镜，一张奇怪的素描。
素描笔法十分业余，但大致看得出画的姜换，仔细勾勒出眉眼和鼻子轮廓，潦草的头发线条垂到肩膀上，画稿旁边就是姜换的手和一支铅笔。
姜换不常发微博，甚至很少登，上次已经是近四个月前了。
评论有人问“自画像吗这是”，有人问“还没从临水走啊”，还有人关心他的电影，问他“哥你下部电影国内能看吗”……短短几分钟，那些喜欢了姜换很久的粉丝蜂拥而至，照片很快就不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了。
喻遐低着头，看了那张素描很久。
最初画在咖啡店的留言本背面，后来撕下，在第一个见面的黄昏拿给姜换看，自己都问得不好意思：
“像不像？”
“不像。”姜换说，然后接了过去。
喻遐用他那个关注1、粉丝0的微博号发了一条评论，迅速淹没在众多评论中。他不在意姜换能不能看见，这是一种心理安慰，是他和姜换的联结，而非他的野望。
他评论道：“不像你。”

第四章 姜换
姜换不算明星，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
但在小众又高冷的文艺电影圈内人眼中，姜换就是大明星。
话少，敬业，四海为家，背景不详，拍电影喜欢折腾自己折磨导演，但即便如此，仍然成为了不少人的白月光。
姜换的长相不是传统浓眉大眼的英俊，唇角倔强，单眼皮薄薄的，睫毛却密，瞳孔藏在里面浓黑而幽深，猫一样的神秘感，令人过目不忘。
但相比之下，外貌似乎还逐渐成了姜换最不起眼的魅力。
《蓝太阳》的导演许为水曾经参加某个电影杂志采访，他给记者看了那张让他一眼相中姜换的照片。
伦敦街头，阴天，姜换蹲在街沿，面无表情地看脚边偷食的几只鸽子，眼神像审视，又有点茫然，灰蒙蒙的一片里他的红色背包格外醒目。
“他的神态太特别了。”许为水紧跟着解释，“很抓人，忍不住想探究他到底刚刚经历了什么……孤单，冷漠，同时又很潇洒，无牵无挂，充满未知……在那一刻他和我寻找了很久的角色重合，我决定必须要说服他来演。”
许为水将《蓝太阳》的成功归结于姜换身上独一份的故事感，他和角色的契合度，以及两个演员摩擦出的火花。
类似的评价在姜换合作过的导演、演员那儿都听过，要么夸他演戏投入、精益求精，要么盛赞他与角色融合得当，还能引人入胜。
连续两部作品——《蓝太阳》和《等风来》——入围戛纳“一种关注”单元，前者获本单元最佳影片奖，后者国内上映，作为文艺片票房差点过亿，成当年最大黑马。
此后，姜换的名字就在国内文艺电影圈颇有分量。
媒体将聚光灯对准了这颗新星，而他们很快发现姜换的特立独行：拒绝采访，拒绝综艺和真人秀，微博更新频率极慢，仿佛只把时间留给了电影和私生活。
两次进组期间行踪不定，平时的踪迹全靠被偶遇捕捉。
不刻意回避任何人，可以聊天，但拒绝签名与合影。就是这种放在其他演员明星身上矛盾而冷淡的态度，他贯彻好几年，愣是一点差评都没收到过。
用经纪人张安妮的话说，“幸亏狗仔对你没兴趣，就是怕遇到极端粉丝。”
姜换回答她：“随便他们吧。”
张安妮说：“我开始有点担心你哪天会和某个粉丝交往过密了。”
姜换思索片刻：“不一定。”
那时张安妮被他这回答吓了一跳，连忙追问发生什么了，姜换没听懂，在张安妮欲言又止的表情里明白了她可能担心自己睡了粉丝却在隐瞒。
姜换当即无语地否认：“怎么可能。”
“不一定。”这次换张安妮冷哼一声，“这圈子最容易和两类人搞上，业内、粉丝。你的男粉丝太多，万一哪个长得正好在你点上呢？”
事实证明张安妮在有些地方还是了解姜换的，空窗三年，最后跟粉丝睡到了一起。
姜换1月2号的生日，摩羯座，刚到而立之年。
这个岁数在演艺圈浸染了将近十年，当然不太可能完全没谈过恋爱。
第一任是和他拍《蓝太阳》的对手戏男演员，戏里互相伤害，戏外反而看顺了眼。不过两个月后这段关系就走到了头，是姜换提的，没说理由。对方现在事业家庭双圆满，两个人逢年过节偶尔问候，其余时候形同陌路。
第二任比较特别，是个圈内著名独身主义者，做幕后的。
这段关系前后保持了近四年，职业原因一直聚少离多，没听说两个人存在什么特别浪漫的回忆或者阵痛，最终在姜换28岁那年和平分手。
此后姜换就没再谈了，一副与世无争要看破红尘的样子。张安妮担心过会不会是第二次恋爱的后遗症，但姜换说和这个没关系。
为什么会喜欢，又为什么会分手，为什么选择和所有示好保持距离？
每次被问到，姜换总思索半晌，然后用他标志性的、慢吞吞的腔调说：“就是……感觉到了，不想等，也不愿意将就。”
所以当喻遐说想和他睡一次，姜换同意，也是因为“感觉到了”。
二十出头的男生想法天马行空，谈起喜欢的东西滔滔不绝。面对他时不害羞不做作，从肢体到表情、语言无不坦率，就算有目的也纯粹得近乎天真。
姜换和他相处几天，并未觉得喻遐哪里不好。
评论区那条没头没尾的“不像你”让他回忆起的接过素描草稿的时刻，他脑海中还有喻遐的眼睛，握铅笔的手指，以及接吻时翕动的睫毛。
他情不自禁地抿了抿唇。
点进评论人主页，姜换带着奇妙的预感。
头像用的《蓝太阳》最后一幕紫色天幕，三天前发了一条动态说弄丢相机储存卡，配了几个可怜哭脸，心疼还没导出的照片。
姜换就此确定这个账号是喻遐。
因为那张储存卡已经物归原主了，正由他帮着找回来的。
可能喻遐走的背影干净利落，让姜换相信他没有留恋，于是这条简单评论也被解读为平常回应，在发现喻遐还关注着自己后，姜换关掉微博。
不留他联系方式是喻遐提出来的，大约怕两个人纠缠不清。
先上床的关系本就容易混淆情感与欲望，理智让位给荷尔蒙冲动，能轻轻松松让一段脆弱的感情在尚未破冰时夭折。
如果不是这条评论，他会觉得喻遐的决定超越年龄，成熟、稳重而又决绝。露水一见光就会蒸发，这么告别，对姜换也是一个不太圆满却体面的结束。
姜换把玩着手机，指腹缓缓地摩擦背面保护壳凹凸不平的浮雕。
他突然开始对喻遐有一点好奇。
临近中午，雨季的序幕才刚刚拉开，水声不绝于耳，似乎是从山谷里不断盘旋而上，盛着雾气和风一路铺到了临水镇上空。
顺屋檐滴落的水滴连成一条线，很温和的速度，不紧不慢，但雨势始终不见小。
喻遐换了身衣服，拿着笔记本电脑到青旅旁边的咖啡店找蒲子柳，这地方从他们到临水第一天就颇受蒲子柳青睐，现在已经有了固定座位。
她坐在窗边的位置咬着笔尖发呆，发梢还有点湿，胡乱地用鲨鱼夹拢作一把。
喻遐落座，喊了声“学姐”，蒲子柳回过神，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都在这儿啦。”
“谢谢学姐。”喻遐没和她客气。
在云省的研学旅行中主要经过的都是明代民居，这一片都是潮湿气候，木质结构保存完好的不多，设计也和中原、北方地区不太一样。蒲子柳带的相机配有一个长焦镜头，用来拍了不少高处的细节。
电脑是家里用旧了的，插上U盘也卡顿很久。
等喻遐开始看那些雕花和层层叠叠的装饰斗拱，蒲子柳终于无聊得忍不住找他说话。
“所以你昨天真没去找那个演员？”她不爱看文艺电影，也不记得姜换的名字，干脆用那部出名的代表作替换，“那个……《等风来》的哥哥，叫啥来着？”
“刘小凯。”
“哦对，刘小凯。”蒲子柳托着下巴，眼睛看向屋檐滴水，“当时我被室友拉着去看的呢，去之前一个演员也不认识，还以为是烂片。结果，靠，那么感人，我眼妆全花了那天，特别刘小凯把伊河尔送到车站那里……”
《等风来》是蓝芝桦的电影里公认叫好又叫座的一部，台海女导演的风格一贯细腻，讲述了特殊年代背景下汉族青年和蒙族少女产生的奇妙兄妹感情，大团圆结局中留着一根软刺，是个温情而残忍的故事。
“最后那个镜头，刘小凯帅哭我了。”蒲子柳说着说着都发笑，“当然，也确实哭了，边哭边问这男演员叫啥啊这么好看……”
“叫姜换。”喻遐说，“更换的换。”
蒲子柳重复了一遍，这下记住了，不依不饶：“那你昨天没去找他吗？”
喻遐不语，专注地选中自己想要的照片。
“说一说嘛，喻遐。”蒲子柳放下咖啡杯半靠桌面，往前倾身，“悄悄地，我又不会告诉别人，你们这几天都聊些什么话题呀？”
“没什么，就电影啊……”喻遐说，隐晦地避开她的问题，“他是公众人物，能说我上几句话我已经很幸运了。”
蒲子柳一想倒也是，又说：“他头发留得好长啊，现在好少见到长发的男演员。”
“剧本需要吧。”喻遐想了想，“他刚杀青的那部电影里，角色就是长发。”
“不戴假发或者接发吗？”
“他说，”喻遐犹豫了下觉得可能没关系，透露出一点内情，“从接到邀约就开始留了，那段时间不忙，可能前后留了两年多，到进组就合适了。不过电影还没上映，也不知道最后和剧情有什么关系。”
蒲子柳顿时咋舌：“好敬业啊……”
都市人早进入了另一种快节奏生活，背景靠绿幕，动作靠特效和替身，头发是假的，衣服也是一次性替换，骤然发现还有人坚持为了一部只拍100天的电影留两年长发，最后只演一个剪短的镜头，第一反应不是夸赞，而是震惊。
这个小细节让蒲子柳立刻给姜换加了100分，说电影上映时她一定会拖室友再去捧场。
喻遐听了只是笑，没告诉她，姜换一部电影要上映都费劲死了，这个捧场的承诺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兑现。
“你看的东西还是比我多。”蒲子柳自嘲，“能问吗？喻遐，你们当时怎么遇见的？那天你没告诉我，就说了一句遇到了他。”她兴致勃勃，仿佛已提前帮喻遐陷入一段浪漫剧情的开端，“是不是特别巧，认识以后发现他特别不一样？”
“……挺一样的。”喻遐顿了顿，“也不巧，是我厚脸皮。”

第五章 很喜欢你的电影
七天前，喻遐从大巴车上下来，伸了个懒腰。
临水镇的天空蓝得透亮。
位于云省的南方，偏安一隅，人迹罕至。明清时候这里发现过银矿，当年那一批富商因此发家，在平山、白水建了两个家族式的村落。如今村落保存完好的民居出了名，东河的研学团也是冲着考察这个前来。
白水村离得近一些，抵达后，乔小蝶决定早点去。
翌日起了个大早，在白水村耗了几乎整天都没能看完一半，回来后已经下午四点。
徐锐青问喻遐一起去镇上逛逛吗，喻遐觉得累，就拒绝了。他站了一天，后面下午的讲解也是他来的，小腿、膝盖、喉咙都不太舒服，只想现在找个地方自己待会儿，或者赶紧回青旅冲个澡躺平。
斟酌片刻，喻遐选了后者。
路过一扇装修颇有复古味的雕花小门，大约出于对木质建筑的敏感、对临水民居的兴趣，喻遐脚步停了停，往那儿看了一眼，走过去。
时间不早不晚，抱着一大筐百合花的男人和他在窄门相逢。
“借过。”男人从百合花后探出头。
馥郁香气与低缓的好听男声袭了喻遐满身，他依言往后退了一步，脑内却不受控地让他看向男人。慢条斯理的咬字腔调似曾相识，百合与绿叶的遮掩下闪过熟悉的淡漠眼睛，喻遐没用半秒钟就想到了他的名字：姜换。
这两个字轻轻地顺着呼吸滑出嘴唇，像一阵微风，递到对方耳中只剩模糊尾音了。
姜换把一筐花放在电瓶车前排。
他应该听见了，转过头，看向茫然的喻遐。
正要叫他第二遍，漂亮雕花的门里追出一个高挑的碎花裙子女人，她边笑边问：“行不行啊你？要不还是我去送？”
“你忙吧。”姜换跨上小电瓶，他的腿太长，叠在上面有种局促的滑稽。
女人叉起腰：“你就把花给——”
“我懂。”姜换说这话时还笑了下，他压根没看女人和旁边的喻遐，扶了把百合花，“然后告诉他，这是杨姐专程给你的。”
女人啐了一口，脸上带着少女似的红晕：“也不是专程……”
姜换拉长声音“哎”的一句：“这么腻歪的，彭老师打算什么时候求婚啊？”
“滚吧你！”女人作势要拿水壶扔他。
姜换一拧电瓶车把，轧过碎石子路，颠簸不平地从容滚了。
女人用临水方言又小声骂了两句什么，喻遐听不懂，她转身要进那扇校门，然后就看到了呆站在她家雕花旁、提着一个旧书包的喻遐。
“哟，小帅哥。”女人的笑容标准又温暖，“喝咖啡还是住宿？”
喻遐就这么认识了杨观凤，溪月小筑的女老板。
他来不及跟本人确定是不是演员姜换，杨观凤已经把他想知道的都卖了个彻底。
说出“喝杯咖啡”后，她热情地让喻遐进院子里坐，忽悠他点单，然后在他忐忑地问了半句“刚才那个人”的时候，用小扇子扇着风，理所当然地说：“哦，姜换嘛，你没看错，就是那个神神叨叨的演员。”
喻遐不可思议地看向她，诧异于小镇与世隔绝，竟有人认识边缘题材专业户姜换。
杨观凤抿嘴一笑，像看透了他的疑惑似的：“奇怪啊？姐姐也是去过大城市的嘛。再说了《蓝太阳》在我们这儿取过景呢！”
对的，喻遐想起来了，《蓝太阳》里有一条河，就是临水的那条清河。
“我们就那会儿认识的。”杨观凤说，“怎么，你是他粉丝？”
“不……”
“肯定是的，提到他的时候你眼睛都亮了。”杨观凤大概心情好，继续说，“姜换去送个东西，一会儿回来。你要不急着走呢就点个喝的，等等他。这儿是自己地盘，很放松的，说不定他晚点约你喝两杯哦。”
喻遐犹豫地来回抚摸饮品单的折角，眼神闪烁好几次，最后要了杯拿铁。
百合花的香气还留在他衣领。
杨观凤说的“一会儿”显然在哄他，因为过去快一个小时，还不见姜换踪影。
溪月小筑是前院咖啡店、后院客栈，喻遐等待的时候拿出手机搜了搜，发现这里居然还是临水镇的一处网红民宿，推荐帖非常多，零星两个提到店里有个“很帅的义工”。
喻遐想应该就指的姜换，认识姜换的人远不如他想象中多。
这也许属于演员滤镜的一种，脱离角色，就好像变了一个人，看见的时候觉得面熟，但通常等到告别才后知后觉好像在哪片银幕上见过。
姜换的电影公映的只有三部，每个角色相差都很大，无怪他能光明正大地隐居。
拿铁喝得很慢，喻遐厚脸皮地占据小咖啡店最显眼的那张桌子，在心里排练好几次姜换回来之后如何跟他打招呼。
是开门见山，还是不经意间地迎上去？
他会希望被粉丝发现吗？
其实喻遐觉得自己不算姜换的粉丝，他又确实看过姜换每一部作品。他把那部《蓝太阳》来回看了小二十遍，几乎能背诵大部分英文台词。
可只看了电影中呈现的那些角色，喻遐依然对姜换一无所知，也不想只是追着他像追一颗碰不到的星星，永远遥遥地单向仰望。
或许有些病态，比起永远保持距离，他想更靠近姜换，看看姜换到底是什么人。哪怕姜换性格恶劣，天生冷漠没有人情味，也好过电影屏幕上不知像不像他的那个角色。
太阳快落山，喻遐那杯咖啡不好意思地见了底。
再赖下去没什么用，哪有一杯咖啡坐到天黑的道理。他把留言本翻了又翻，眼见无人在意，悄声撕下其中一页后叹了口气。
徐锐青发微信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米线，怕他饿死，喻遐回了个“去”。
起身到吧台结账，输支付密码时风铃响了响。
送百合花的姜换回来了。
喻遐抬起头，打好的腹稿霎时乱作一团。
但没等他有所表示，姜换匆匆忙忙地去了后院，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电瓶车钥匙在他指根处挂着，一走路，不知和什么挂坠碰在一起发出声响，沉闷得如同击打一根木头。
喻遐哑然站在原地，失落持续到他离开溪月小筑。
他回去以后徐锐青问他到哪儿了，饭桌上所有人都互相聊着天，喻遐没多戒备，喝了口百香果茶，说去找一个人，但是没遇到。
“男的啊？”徐锐青古怪地问。
喻遐看他像看神经病：“只是一个喜欢的演员。”
他不知道那天自己刚走，姜换就骑着电瓶车回到了前院咖啡店。
“刚有个你的小粉丝，坐一下午。”跟在他身后的杨观凤环顾四周，“诶？人呢？……好像走了，估计是等得没耐心了吧。”
“算彭新橙的。”姜换语气却没多不开心，“等他半天。”
“话说回来……”杨观凤不死心地再望了一圈，没管姜换有没有听，嘟囔着，“今天那个小孩儿长得很可爱，是你喜欢的类型呢。”
姜换反问：“你知道我喜欢什么类型？”
杨观凤的大眼睛眨了眨，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穿一身学生才会买的印卡通字母的T恤和牛仔裤，乖乖的短发，看似镇定，在社会人面前却藏不住一点象牙塔里才有的青涩和羞怯。
捧着咖啡坐在桌边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只等待被领养的小狗，唯恐自己表现不佳。
她就是知道，喻遐身上小心翼翼的放肆一定能吸引姜换。
此后几天，研学团的足迹都不紧不慢地绕着临水镇，中间有两天去了40公里外的建洲古城，算是以临水镇这个交通枢纽为中心，将云省南边的几个古城都转了个遍。
空闲时候喻遐又到咖啡店去过两三次，不过无论有没有看到姜换，他都没敢进去，总是在外面转了两圈依依不舍地离开。
喻遐说不上自己的心态是什么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扑空不是他想要的，那天和姜换短短一句没来得及确认的开场白多少也有点打击到了他，至今没做好准备和姜换说第一句话，不知道心理准备要何时才能妥当。
可是再拖下去，他们快要离开这儿了，喻遐于是去溪月小筑附近的次数变得更多。
杨观凤无意中成为了推喻遐一把的那个人。
这回是上午，喻遐不知多少次在门外徘徊时，出门浇花的杨观凤看见他，眉梢一挑，喊了句“小帅哥”，成功地拉住喻遐。
他局促得手足无措，杨观凤忍俊不禁，接着她不吭声，单手指了指屋内，然后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音量暗示：“快去吧，他在里面看书——”
喻遐脚步一顿，错开视线。
杨观凤放下水壶盯着他，好像他不进去女人就不肯善罢甘休一样。
被她看得手脚都不知怎么摆，回过神时，喻遐听见木门处风铃传来清脆的响声。他在门口站了半秒，余光已经瞥见落地窗边的男人了。
这能算是他做过最勇敢的事之一吗？
他从来不是个擅长自我疗愈的人，但经历太多挫折，反而不害怕多一件。
“不理我就不理我吧。”喻遐想大不了说完喜欢他的电影就完了，心一横朝姜换走去。
落地窗边的小沙发是两个，喻遐在姜换对面坐下，对方察觉有人就礼貌地抬了下眼。陌生人只能占用他一呼一吸的时间，喻遐飞快地说。
“姜换老师，我很喜欢你的《蓝太阳》。”
姜换那天把长发扎成一个很低的马尾垂在胸前，遮住黑T恤上一只怪猫，他放下手里那本村上龙的小说，看着喻遐，指尖还压着书页。
审视，充满戒备，还有点儿细微不耐烦，和想象中别无二致的眼神。
一秒一秒的流逝被突然拉长，直到姜换点了下头。
“谢谢。”他说得很慢。
喻遐拽着书包带无意识地拉扯两下，他觉得自己表现得太糟糕，掏遍全身上下都找不出一点东西能提起姜换兴趣。但对方也对他够意思了，被他打扰，没有像传闻中那样黑着脸不配合，没说任何的冷言冷语驱赶他。
喻遐的开头不太顺利，他结巴着“我”“你”了几句，笨嘴拙舌，逻辑半晌不得要领，却始终不嫌够似的一直牢牢地望向姜换，目光热得过分。
姜换坐在对面，眉心疑惑地一蹙，舒展开后紧跟着对上了喻遐的眼睛。
他这次把书合上了，探过身：“你想跟我说什么吗？”
“我……”
特别喜欢你，的作品。
简单一句话已经被连续几次欲言又止冲散了字词结构，喻遐眨眨眼，他手指酸得握不住，脚底像踩了团稻草嘎吱作响。
他终于费劲地从书包外掏出那张折成四个方格的纸，递过去。
有什么“咔嗒”一声，好似掉落，但喻遐太紧张也太尴尬了，压根没注意到。
姜换先是迷惑，接着有大概三秒钟空白。
他笑了，细长的眼角一弯，几乎忽略不计的笑纹从鼻梁两侧浮现，旋即又消失了。因为姜换摊开那张纸放在桌面，带着不好形容的揶揄，指了指上面潦草的素描，指了指自己。
“……我啊？”他问喻遐，“你画的？”
浅笑来得快走得也快，喻遐却突然一点儿也不紧张了。
他直视姜换，那双眼睛比银幕中更黑。
他带点戏谑地问：“像不像？”
“不像。”姜换说，笑意收敛了，却依然对他十分温和，“不太像吧。”
“我很喜欢你的电影。”喻遐再说了一次，声音更轻，胆怯又直率地把最强烈的感觉小心翼翼送到姜换面前。
他只想这么告诉姜换，作品很好，你很好，你是我很喜欢的演员。他要对姜换说的话似乎还有许多，但在这一刻，除了这句俗套的开场白他好像什么也说不出。
姜换收起那张素描随手夹进《69》。
“是嘛。”他假装促狭地问，“有多喜欢，有没有排名第一？”

第六章 结果你一直没来
程式化的粉丝与偶像见面早已形成套路，姜换的反问是一个干扰因子，规整运行的代码就这么出了bug。
喻遐略一愣怔，稻草的响声徘徊在幻觉深处。
他觉得姜换有点幼稚，不确定对方是否在跟他开玩笑，这种问题非要一个排名好像挺不像姜换的作风，但他还是认真诚恳地回答。
“我看过的这类型的电影不多……”喻遐没怎么犹豫地说，“你排第一。”
姜换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道：“我不是导演。”
喻遐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说“他该不会在逗我吧”，然而这念头转瞬即过，他顺着姜换的回答：“我也看不懂导演什么这样那样，就是很喜欢你的一些……表达，或者说台词，虽然我可能认知特别浅薄。”
“感受是自己的。”姜换说。
他对喻遐每次的回应都十分简洁，却莫名地鼓励喻遐可以接着同他对话，而且越来越流利，越来越放松。不再紧绷后，姜换得以看清杨观凤形容的“可爱”，圆眼睛，说话时偏圆的唇，瞳孔里圆形的一点光，直视他，怯怯地笑……
有种不太容易腻味的好看。
姜换稍一分神，喻遐已经提到了他手里的那本书。
“最近我也刚看了那个电影。”说到这儿，他似乎担心自己是门外汉，不好意思地笑着擦了擦鼻尖，“后面就试着读了读小说，里面写了很多歌，基本都没怎么听过。”
“六零、七零年代的东西，你年纪小，没听过很正常。”姜换顺理成章地接了话，“许为水拍《蓝太阳》，也是拍的六零年代。”
喻遐点头，不太确定地抛出自己的想法：“但我不太喜欢里面的一些东西。”
姜换把书放到了一边，“嗯”了声，表示理解。
那部电影的剧情向来是热议话题，和导演的偏好有很大关系。
许为水作为英籍华裔，从小接受的是西方精英教育，连普通话都说不好，却偏偏热衷于拍中国题材的电影。
《蓝太阳》中描写了一个西方长大的诗人在特殊年代回到祖国，前往南方小镇寻根。
他与镇上的中学老师相识，对方是从大城市来到这里的知识青年，清高、孤僻，和原住民们少有来往，彼此之间互相看不起。两人相识后很快萌生了暧昧不清的情愫，开始一同享受世外桃源般的小镇生活。但随着斗争扩大，因为镇上的大集会，这也诱发了人性最深处的自我保护与互相杀戮，他们在土地庙里目睹了一次私刑，两个人就此走上不同的路。
最后诗人为求自保决定检举对方，计划未开始实施就被识破，死在了爱人的刀下。后者踏着紫色夕阳，即将淌过清河时，伴随一声不知来处的枪响获得了解脱。
喻遐提到的是土地庙那一幕，在原片里是很重要的一个情节。但他觉得前后衔接有问题，不少台词都莫名其妙。
“你看的是公映枪版还是电影节的版本？”姜换问。
这部电影没在国内上映。
喻遐抿了下唇：“电影节的……我找一个朋友要的，他说比公映版多15分钟。”
“多的15分钟都加在前半段了，没用。”姜换说，自嘲地笑笑，“我那会儿根本不知道怎么拍戏，许为水说什么就是什么。”
喻遐“啊”了声，他没法从这句里找到嵌入的契机。
姜换：“我电脑里有个导演粗剪版，没有配乐，你要感兴趣，改天拿给你看看。”
“诶？”喻遐又惊又喜，被砸蒙了只会反问，“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姜换说。
那天他们并没有聊太久，因为很快杨观凤就来找姜换了。
她略带抱歉地跟喻遐说明情况，表示自己得拉姜换先走了，至于到底是什么事，她一脸有难言之隐，姜换却安之若素，于是喻遐便不好多问。
姜换于是跟喻遐起身告别，他帮喻遐付了咖啡的钱，对前台戴深棕色围裙的小妹说“记我账上”，喻遐又送他到门口。
大约一个人的勇敢在每日有限定额度，喻遐这天在走向姜换的那张小桌时用光了，直到回头看了三遍，确定姜换已经进屋去，他还在遗憾没有和姜换约下一次。
哪怕只是口头约定，“我哪天过来看电影？”
他走出两三条街，手无意识地伸进口袋，抓了个空，顿时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再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翻找了一遍。
喻遐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相机SD卡呢？！
后来喻遐在两条街掘地三尺地走了好几趟也没找到，他疑心掉在溪月小筑了。返回去，咖啡店的棕围裙妹妹也帮他找了一遍，留了联系方式，告诉他有消息了给他打电话。
再次翻找书包、床铺无果后，喻遐几乎放弃了会找到储存卡，已经提前一步惋惜。
这次出门他只带了个挺旧的卡片机，拍照效果比他那个用了四五年的手机还好一点，但因为设备的缘故，SD卡不能长时间放在机内，否则屏幕容易花——喻遐不知道这什么原理，他通过一段时间的实践总结出的。
卡里有不少他假期各处穷游攒的照片，不算绝密，个别十分有价值的除了这次都已经在电脑备份，说重要也不重要，但掉了总归可惜。
喻遐等了两天，悲观地觉得这张卡或许已经粉身碎骨。
然后屋漏偏逢连夜雨，同学、同寝室友徐锐青在这时给了他意想不到的一刀子：结束第一次平山村研学后的晚饭吃豆腐宴，女生们聊到各自理想型，调侃同行的男同学，又问喻遐喜欢哪种女孩儿，还未举例供他具体选择，徐锐青加入了谈话。
他晃荡着杯子里的柠檬水，笑容像从角落里挤出来似的：“问这个有什么用，你们不知道吧？喻遐不喜欢女的。”
说完这句桌上一片死寂，连老师乔小蝶都没吭声。
始作俑者无视了喻遐瞬间铁青的脸色，仍是眉眼弯弯，盯着喻遐问：“我真的特别好奇，喻遐，无意冒犯，因为我也是听别人在传……你和隔壁表演系的那个，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谁在上面？听说是他？”
喻遐放下碗，不错眼珠地凝视徐锐青，好一会儿，比起不在乎更像虚张声势的攻击。
“我和袁今不是一对。”他没有任何起伏地说。
徐锐青也不闪不躲地看他：“但我不信怎么办？不然这样吧，你以后离我远点儿，我怕同性恋有病，会传染。”
“那你还和我一桌吃饭？”
徐锐青：“……”
喻遐像姜换那样要笑不笑地朝他一挑嘴角，然后起身离开了饭店。
这天有点阴沉，西南的山像一圈围起来的手臂包裹着小镇，云层交叠流动，高空中的风有了实体，带来一阵潮湿的腥味。
他不知道徐锐青什么时候发现的，可能因为袁今来找他的次数是有点多。他们的确曾经互有好感，不过还没能发酵成实质形状，碰上了名为姜换的石头，于是暧昧像一团肥皂泡泡那样散开了。
喻遐和袁今早说清了，他也对自己的取向一直很坦然，除非别人把这事捅到父母面前——而且是在家里发生变故的情况下——他无所谓谁知道，不在乎他们怎么看。
但当着老师和师兄师姐，喻遐怀着巨大的羞耻感。
更难过的因为徐锐青，喻遐曾经把他当学校里的好友之一，与其说尴尬，毋宁形容他刚才的如坐针毡全因为“背叛”。
喻遐沿着窄窄的街道往下走，他要穿过长坡，回青旅去。
天色渐暗，似乎酝酿着一场瓢泼大雨。
他转过一个拐角，民居檐下的老式白炽灯照进青石板缝里，坡是往下的，一簇暖黄迅速像水一样地流淌出去。喻遐顺着那束光的终点，视线碰上了自行车后座。
姜换站在坡下回过头，看见他时，手指用力拨动车铃。
他们隔着一辆单车并肩而行，说完“好巧”“是啊”后就自觉成为同路人。
喻遐情绪低落，看着脚尖，不知姜换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安静地走出大约三百米，姜换竟先开了口：“今天没和同学一起？”见他明显诧异，又说，“东河大学建院的研学团，听杨姐说了，两年来一次。”
“他们还在吃饭。”喻遐别扭地说，“和同学有点矛盾，就……想先走了。”
姜换不按常理出牌，对学生之间的矛盾充耳不闻，喻遐都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在听，余光瞥见姜换扶着车把的右手撤回伸进身侧斜跨的运动包里，然后拿出一个小小的防水袋。
“这个是你的？”姜换摊开手掌。
透明防水袋中安稳躺着的，正是让喻遐前几天找得快魂不守舍的储存卡。
喻遐眼睛一亮，方才的难受已经随着“遇见姜换”和“卡在姜换手里”两件事短暂地不再纠缠他，他犹豫了下拿回来。
“你帮我找到的？”
问完，喻遐自己想笑，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那天掉在座位上，但你没看见。想着你可能当天会来拿，就先收好了。”姜换欣赏似的看他的快乐，顿了顿说，“结果你一直没来。”
喻遐把防水袋抓得很紧：“……我找了很久。”
失而复得有多珍重，他今天这才算体验了一次。
他郑重地说了好多次谢谢，姜换却像听得不习惯那样偏过头，手指摸了摸耳垂。
可能因为顺路，姜换陪他走到了青旅门口，暮色更深沉，流云聚到了房檐瓦顶，那股潮湿愈发浓郁，像春天雨后的草腥味。
“很快要下雨了。”姜换抬头看了看天色，对他说，“你们还要去平山村？”
“明天。”喻遐说，“原定计划是两天。”
姜换好像替他们遗憾，眉梢一抬，嘴角轻轻地撇：“明天不好说，下雨的时候进山容易遇上封路。”
“看情况吧。”喻遐说。
姜换说：“好运。”
话说到这一步，下一句就该是顺理成章的“再见”，姜换跨上自行车。
“等会儿！”喻遐突然喊住了姜换。
青旅门口的灯太暗，他看不清姜换表情是惊讶还是迷惑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他只在一瞬间意识到：无论明天去不去得成平山村，他们都会在两天休整后离开临水镇，而姜换答应他的电影还没有兑现。
喻遐不是个非常有勇气的人，他更理智，更有计划，但与之矛盾的是执行力总是很强。
他不让姜换有迟疑，飞快地问：“我能现在去看《蓝太阳》吗？你答应我的。”
大约三秒、五秒，或者其实过了半分钟、一分钟，对喻遐而言只是短短一次眨眼，姜换重新跳下自行车，斜靠在车把头上。
“走吧。”他懒洋洋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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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中所有涉及到的电影剧本为虚构，有其特定的表达背景，主要用来捏人物（不一定是塑造主角），表达内容文内导演观点≠作者观点，不希望被过度阅读理解，请勿上升作者。大家互相尊重一下不要吵架，网文而已。

第七章 “妈妈。”
被展映版删掉的剧情出现在电影靠近末尾的地方，情绪即将推到顶点。
那个大情节里，诗人和他的恋人在土地庙幽会时目睹了一场“斗争”，最终各方讨论后，改为剪辑成一段凌乱的蒙太奇。
原版剧情是这样的：
学校里几个受欢迎的教师被他们的学生绑起来，戴上尖尖的高帽子，拖到了被打掉脑袋的菩萨像前，脖子上挂着沉重的木牌，用红油漆写满了真真假假的“罪名”。
诗人在远处，被枪声、掌声、哭声和山呼海啸般的愤怒吓得浑身颤抖，鼻涕眼泪一起流出来，最终狼狈地瑟缩着身子躲进恋人的怀里。比他年轻很多的老师相较下来冷静极了，安慰着脆弱的诗人，一边望向远处那场审判。
他的眼神从相同的震惊、害怕，转为痛心、同情、可怜，又变为漠然，最后定格成平静。
好像在那一刻就预知了未来，把所有可能性都放在脑海中筛选，在对方还没意识到时代的残酷时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远处，有个戴着星星袖章的女人尖声问：“你认罪不认罪？！”
粗剪版没有配乐，喻遐却想起了公映版的蒙太奇里旁白似的《二泉映月》，压着话语，配合砸烂的神像，像凄厉的哭声渐行渐远。
电影在那儿按下了暂停键，姜换问他：“现在看到了这段，有什么感想？”
“许导怎么把你的高光戏删掉了。”喻遐没头没尾地说。
姜换一愣，随后忍俊不禁：“什么啊。”
喻遐也知道刚才说得有点像打趣，不吭声了，低着头和姜换一样笑起来。
他坐在姜换的小屋，溪月小筑后院二楼，空间比从外面看大很多，木头地板、木头天花板和房梁，保留上世纪风格。关掉灯后，白墙成了幕布，没拉窗帘所以看得见天空一点一点变成深蓝色。
宽阔空间内，姜换斜躺在沙发上，喻遐则端端正正坐在床边。他侧过头，姜换仿佛隐入了黑暗，可五官都那么清晰，或许因为喻遐不是用眼睛在看他。
“是因为这段原片拍得太尖锐，最后才用噩梦展示吗？”喻遐试探地问，“但好像整部电影争议都很大，多一段也没什么吧。”
姜换“嗯”了一声，但听不出是承认或敷衍。
“但我还挺喜欢开头的吻戏。”喻遐像回味一般，视线慢悠悠地往上飘。
《蓝太阳》以吻戏开场，两个男人饥渴地攀着彼此，舌头不像爱恋和纠缠，反而如同一场角力、打斗、争夺，他们始终没闭上眼。
等到结局时导演揭晓：吻戏之后，老师就用一支钢笔杀了他的爱人。
那个吻是血腥前奏，是告别，也是搏杀的暗喻。
姜换很头疼地揉了揉脸：“别提，那场戏拍了整整两天，我亲得嘴上全是伤。”
“所以效果很好啊。”喻遐笑了笑，话锋一转，“但是……可能是我看不懂，感觉许导要的东西太多了，不过这段其实应该保留，前后两边真的很割裂……”他看一眼姜换，对方没有要插话或者制止他，喻遐就说了下去。他聊了很多，自以为是地分析许为水，分析他什么都要，末了说“我不喜欢”。
小屋中安静片刻，喻遐喝了口瓶子里的矿泉水。
姜换还保持着半躺在沙发上的姿势，听了这样那样的话，他问的却让喻遐全意想不到：“他想要这个、想要那个，名，利，艺术性，一鸣惊人……你呢？”
“嗯？”喻遐不解地反问，“我？”
姜换懒懒地：“对啊，你。”
他的身体莫名开始发热，耳畔嗡嗡的有好多只蜜蜂乱飞，姜换的随便和无意识的纵容让喻遐生出了过去几乎不可能产生的妄想。
毫无疑问他是喜欢姜换的，但喜欢的成分表和百分比暂时还无法描述清楚。
曾经他觉得见到姜换已经很好，等见到了，发现这不足够，他还想和姜换有所联结，最好能说上几句话；等说上话了，又发现还是不足够。欲壑难填，人心不足蛇吞象，再多的都不能形容完他的贪念。
他听见姜换问，看着姜换半躺在自己面前不到一米的位置，他伸手可以碰到姜换的头发和手，他感觉得到姜换的呼吸与情绪起伏。
喻遐惊觉他要的是关于姜换的更多。
这念头一经出现就无法回避，不可抑制地飞速膨胀。
“我想……”他的眼睛明亮地望着姜换的脸，“我想和你睡一次。”
姜换先是捻着自己发梢的手指一停，初次在喻遐面前露出点不知所措来，他坐起身，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什么？”
“我想和你睡一次，真的。”喻遐说完笑了下，像掩饰心慌，居然挺害羞的，“行吗？不行我这会儿就先回去了。”
白墙幕布暂停在土地庙被砸烂的神像。弥勒的半边脸碎得看不出原本形状了，另半边脸却还慈悲地笑着，格外阴森。窗外，无形的手蘸满蓝色颜料狠狠抹上天空，尚未与黄昏融合的黑暗成了一片片流云，在风中急促地奔跑起来。
姜换站起身，往前走一步在喻遐跟前半蹲下来，平视他，掐住了他的下巴。
倏忽地，一道突兀的闪电劈开混沌，喻遐的脸被照白了一瞬。
姜换微眯起眼睛审视，试图从他们相遇的所有细节里找出喻遐接近自己的目的，但喻遐不闪不躲地任他看。
看来看去也是干干净净的一张脸，浅褐色瞳孔很快地收缩了一下。
可能因为情绪到了，某种狂热的献祭式追逐，但都不太合适，姜换没寻到答案，反而让喻遐的直白刺中。他放任喻遐莽撞地过来，打开投影仪，坐在自己床上，然后喻遐说想和他做爱，如果姜换没理解错误，这可以算作一种轻浮的告白。
不太庄重，也不正式，感情却并不虚伪。
拇指按在他嘴角很用力地擦了一下，磨红皮肤，喻遐皱着眉小声哼：“痛。”
“我的确对你不反感，但是也没打算现在谈恋爱。”姜换声音比动作轻，“从我这儿什么也得不到，又不了解我，你怎么想的？”
喻遐笑了下：“就……我过两天要走了。”
姜换放开他的脸，站起身，自上而下地俯视他，命令式的口吻：“电影还有15分钟，你看完，我去洗澡。如果你后悔了随时可以走。”
喻遐点头，胃部兴奋得开始痉挛。
等姜换关上卫生间的门，水声作响，闷雷隔着千山万水遥远地炸开，他才意识到自己手抓紧了被单差点忘记呼吸。
“……诶，他就带你去，把粗剪版的电影给你看了？”蒲子柳觉得这种情节发生在认识的人身上简直不可思议，“没有点别的什么？”
有点别的也不会随便告诉谁了，喻遐好笑地问：“你还想有什么？”
蒲子柳双手捂住下半张脸：“没有啦。”
“看完电影太晚了。”喻遐一本正经编圆了自己消失的时间线，“溪月小筑反正也是客栈啊，我就在那边住的。不然大半夜回来还打扰同学。”
想起喻遐是为了什么离开，蒲子柳就忍不了：“这帮熊孩子没怎么你吧？……算了我找徐锐青去，让他给你道歉！”
喻遐说不用了，手机跳出未读微信，还没看，对面蒲子柳已经告诉他说的什么：“诶……老师在群里发消息说今天不去平山村，天气预报明天后天都是雨，那边封路，估计都去不成了……她说后面两天大家自由活动，这什么意思？”
“之前李彬哥不是想去普勒吗。”喻遐把通知仔细看了一遍，“老师应该差不多就是提前解散了的意思吧。”
蒲子柳叹了口气：“没料到竟然是这么结束，连个聚餐都没。”
“你可以组织那几个学妹聚，她们都很喜欢你。”
“算了吧，我不当头儿。”蒲子柳往后靠在沙发里，“假期提前结束喽，我得快点回去，还有一堆图要画……你呢喻遐，你去哪儿？”
喻遐没怎么犹豫：“回东河，我家里有事。”
很快，喻遐接到了乔小蝶单独的电话，约他见面聊。他去乔小蝶的房间，两个人在走廊上简单谈了几句，大部分是乔小蝶在说。
她大概地知道一些喻遐家里情况，已经决定提前散团后猜到喻遐会立刻回去，就没有邀请他继续之后小团体在普勒的行程。这次聊天，乔小蝶主要跟喻遐沟通了补贴什么时候发，之后的打算，都是很实际的事，也为了让喻遐安心。
末了乔小蝶问喻遐：“打算高铁还是火车？最近暑假，特价机票也不少。”
“高铁吧。”喻遐笑着说，他在老师面前一向很乖，“我之前查过了，从临水镇坐县际大巴，建洲到春明市，春明每天去东河的高铁有四五趟呢。”
乔小蝶露出心疼表情：“高铁都得十二三个小时……你真是……”
“谢谢老师。”喻遐礼貌地打断她的同情，“您别担心我，火车和高铁都很有意思，我还没坐过这么长途的，可以路过好多地方。”
乔小蝶宽慰地笑笑。
告别乔小蝶的时候对方说开学见，喻遐答应，下学期乔小蝶还有他们专业一节选修课，听她的意思估计想让自己选。
他看得出乔小蝶希望自己读研，种种迹象里他读得出乔小蝶的偏心，也很感激，如果没有接到孟娆姨妈的电话，喻遐或许还想再任性一次：用别的途径自筹学费，半工半读什么的，不过辛苦点，他难得有梦想不愿轻言放弃。
但他现在彻底被扰乱，已经做不到心安理得了。
母亲孟妍的娘家打算给她介绍新男朋友，喻遐还没问过她的打算，他害怕问。
理智和情感都让喻遐理解并尊重她选择自己的路，但作为她的家人、她最亲密的孩子。，朝夕相处二十余年，喻遐想，他接受不了孟妍以这种方式离开。
万一电话里聊这个，母亲表现出半点对目前生活的不满意——倦怠于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丈夫，为儿子的学业操心——喻遐到时能怎么办。
当天夜里，接到孟娆电话的12小时后，喻遐拨通孟妍的号码。
这还是他出来“夏令营”这么久第一次给孟妍打电话，两人寒暄了几句后，喻遐直奔主题地说：“我明天出发回东河，后天、最晚大后天就到了。”
“那很快啊。”孟妍声音很甜，哪怕有了一点年纪听着也十分心软。
“有什么等我回去商量好吗？”
孟妍在那边叹气：“你别管那么多。”
喻遐语塞，两母子隔着几千公里相互沉默良久，孟妍先开了口：“喻遐，妈妈知道你想商量什么，这个事跟你没关系，让妈妈自己处理行不行？”
喻遐握着手机，几个呼吸后他黯然地说：“好。”
“乖。”孟妍温柔地哄他，“路上注意安全，钱不够了就跟我说……我先去照顾你爸了，到东河，我去接你。”
“不用，坐公交回去比较方便。”喻遐声音含混。
孟妍“啊”了声，随后像找不到任何话题敷衍了几句先一步挂掉电话。听着那头的忙音，喻遐觉得自己差不多明白了。
好像写着答案的卷子在他面前折了一个角，而他不敢翻开。

第八章 缅桂花
喻遐意料之中的一晚上没睡好，青旅房间的沉闷气氛尚在其次，他着实被孟家姐妹接连的两个电话弄得心烦意乱。
慌张之余倒有一点释怀，仿佛说不清楚的即将尘埃落定的安定感，这件事倘若非要有一个结果，喻遐宁可是快刀斩乱麻。他能理解孟妍的所有决定，哪怕最坏的结果，即便他现在无法接受，喻遐也自虐般地提前为未来做好预案。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好算坏，总爱提前透支焦虑，搞得心室永远修修补补。
翌日喻遐只简单地发了个信息给蒲子柳道别，除此之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先一步离开临水镇。他的行李很少，旧书包往二手登山包里一塞，就没了。
这趟回乡之旅充满波折，换乘多种交通工具，从临水镇破破烂烂的大巴车开始，最后一种是到他家门口的139路公交车。
临水到最近的建洲县城只有40公里，大巴是随叫随停有座就上的，在最热闹的东街口设一个月台就算车站，挂了牌，写着“滚动发车”。
喻遐到的时候刚好最早的一班车滑走了，他顺势靠在站台旁边等。
他还没见过清晨的临水镇，待了几天，早起都只匆忙地在青旅最近的早餐店吃一碗草芽米线，然后就坐包车前往行程上的地点。现在等在这儿，雨后，晨雾还没完全散开，蓝天和阳光却已经一起透亮，嘈杂乡音，热腾腾的南方烟火。
临水镇多鲜花，喻遐等待中不时看见人们抱着大束鲜花经过，男女老少都有，花可能是观赏的，可能用来入菜、入药。
又目送走一大捧随处可见的粉玫瑰后，光明的橙色蓦然闯入视野，亮得喻遐一愣。
他还没见过橙色百合花。
而下一秒，熟悉的面孔从百合花后出现，慵懒气质，冷漠眼睛。
“早啊。”姜换跟他打了个平凡的招呼。
喻遐情不自禁站直，他舌尖抖了下，一句“早上好”弯了两次才送出去，末了他等不及地问：“你怎么在这儿啊？”
自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过去，他就有点不知道怎么称呼姜换。先前是“姜换老师”，他们做的时候他也没叫过对方的名字，可毕竟有过关系像一道楚河汉界，与过去划开，他叫不出“哥”或更亲密的，直呼其名又不太合适。
于是只好略去称呼，好在姜换并不在意：“我来买花。”
说着，把巨大的一捧百合花往上颠了颠为了抱得更稳，五官于是再次被遮掉一半，喻遐得以放肆地看向他：“这是什么花？”
“百合，叫‘晚霞’。”姜换说，“很漂亮对吧，而且没那么香。”
喻遐点着头，他发现自己从遇到姜换开始眼角就挂上了笑的弧度，而那个“以后可能大概率不会见面”的暗自决定顺理成章地不攻自破。
他们竟然还能再见一面，喻遐想。
姜换看上去没有为这场意外的重逢多么激动，他停下脚步，看了看喻遐身后巨大的登山包，意识到这也许是一次启程后，问：“不是还有两天吗？”
“什么？”
“你们的行程，你说的星期五结束。”姜换的眼角好像沾了百合花上的露水，亮晶晶一道，“今天不是才星期二吗。”
喻遐双手都插进兜里：“进不了山，提前结束了，我就提前回家去。”
“到建洲坐车？”
“嗯，然后到春明市里，买火车票。”喻遐本该到这里停止，给彼此留一点分寸，但他想了想给姜换交了底，“去东河。”
姜换短短地“啊”了声：“家就在东河？”
喻遐笑得更深，算作承认了。
至此，他的学校、专业，他的家乡、常住地，他都告诉了姜换。
可他却不肯问姜换要不要留一个微信或者手机号。
“我今天也去建洲。”姜换抱累了百合花，让它们以包装纸为缓冲靠着墙，继续和喻遐说话，他们在一众讲方言的本地人中尤其突兀。
“什么时候？”
姜换说大概下午吧，办点事。
喻遐：“那你到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到建洲也是坐火车？”
“嗯，火车。”
“嗯。”姜换喉结上下一动。
再次相顾无言，仔细算来，他们之间的对话的确不多，再扣除电影相关的那就聊胜于无了。姜换本身不算健谈，喻遐平时装久了开朗乖巧，终于不用披上那层优等生的皮囊，露出本性时也不喜言辞，安静得带点忧郁。
周遭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寒暄，伴随米线和高热量碳水的诱人香气，各类鲜花的馥郁，晨雾终于消散殆尽，一个晴天翩然而至。
“天气预报不太准啊。”喻遐喃喃自语似的说，“还以为今天要下雨来着。”
姜换让他看远处的山间还有云：“晚点会下。”
“噢，那就好。”
“你很喜欢下雨吗？”
“还行吧，现在是不希望提前离开的决定显得太搞笑。”喻遐眉眼弯弯地说，“万一我着急跑回去了，然后这边万里无云，去平山村的路也开了，大家都去看翟家大院——上次我们去的时候那个管家死活不开门。”
姜换可能听懂了，或者不怎么在意，轻轻地点头。
百合花和朝霞称着他的脸，立体五官愈发像雕塑那样棱角分明，眼皮单薄地垂着，目光懒散，他做点头这动作时垂在锁骨边的长发也跟着一动，撩拨似的将领口掀开一点，又欲拒还迎地掩上，留下不太清晰的红痕——那是晨曦的吻。
喻遐余光瞥见，心口一热。
他们这样相处时根本不像睡过的关系，但喻遐不太清楚别人会怎么样，他没有同姜换以外的人草率做过爱。更微妙的是，在条分缕析到底谁才更主动之前，一切已行云流水地结束，现在他们竟然都选择了无视那天夜里发生的全部旖旎。
很潇洒，很无厘头，像某部电影里会发生的情节，有种无以复加的浪漫，他们到底在发泄情绪还是餍足欲望成了一个不被解开的伏笔。
大巴车轰然而至。
在电影里的话，这里应该剪辑掉，而他的剧情就此杀青。
喻遐若无其事地背起那个看起来无比沉重的登山包，他往前走一步，再回头，逆着光细细临摹姜换，他不确定姜换会不会记得自己。
“那我走了。”喻遐和他道别，手却酸得伸不出来挥一挥。
姜换先是迷茫地说好，接着左右看了一遍，突然喊住他：“你等等。”
他把那捧灿烂的“晚霞”放在站牌下的水泥地，那里相对干净，快步走向三五米开外的一个老妇人，她在叫卖一篮用白纱布垫好的花。
买花时姜换说建洲县方言，出人意料的地道，他用现金，等了一会儿老妇人找零，手指勾着两串细长的、纤弱的米黄色小花坠子走向喻遐。
“缅桂花。”姜换介绍道，“给你。”
他低着头将两串缅桂花一起挂在喻遐的登山包带扣上，垂在胸口，浅淡的香气好似一瞬间扩散，沾湿了嗅觉神经，五感互相篡位，喻遐差点怀疑自己听见什么叮铃作响。
就着香味，喻遐再也忍不住，他伸手用力抱住了姜换。
他的胸口要被心脏顶开了，呼吸剧烈地颤抖，他抱着姜换不肯放，连天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随花香爆发出来。
身后，去建洲的乘客依次上车，有几道好奇视线打量他们，喻遐的脸更烫了。
姜换摸了摸喻遐的头发。
“一路平安。”
好似还有后续的一句话，比如“到了给我消息”“后会有期”“下次再见”……
但姜换的台词就在这儿结束了。
缅桂花香得强硬又霸道，露天时不觉得，等挤进大巴车上为数不多的座位，那股芬芳好像自行扩散，无孔不入地袭击他。
喻遐脑子闷闷地痛，他就着这股钝痛和芳香纠缠，靠在车窗上睡满了全程。
大巴车的重点在县城客运站，喻遐下车后看见有直达公交，又在东河已淘汰的老一代公交车上昏沉地摇摇晃晃了近半个小时，终于看见“建洲站”的隶书红字。
起先在手机上查过，建洲到春明市有K字头也有城际列车，高铁不多，每天班次有限，而且因为建洲并不是什么热门旅游城市，车票到站再买都完全来得及。
喻遐记得十点钟左右刚好有一班，车程2小时。
他习惯性地从裤兜里掏手机准备买票，然后扑了个空。
喻遐霎时清醒，把裤兜一捅到底后慢半拍地惊出一身热汗：他手机丢了，不然就是被偷了——在公交车上！
回过头看向坐过的那辆公交车，早跑得没影。
火车站前广场鱼龙混杂，喻遐清点了下两边口袋连同登山包的侧兜，随手机一起消失的还有大约500块现金。他笃定是遭了贼，出行高峰，公交车连接客运中心和火车站，但他没想到回东河的旅程才刚开始第一站就遇到扒手！
身上还剩不到300块，是放在一个小包里的现金，此外喻遐身无分文。
短暂的理智下线后又被迅速拾起，喻遐并未自乱阵脚，他站在路边再次回忆可能丢失手机的地方，确定很大的可能就是公交车后，他找旁边的人问了最近的派出所在哪。
报案、登记，民警接待了喻遐，很有效率地通过火车站附近的道路监控查到了车牌号，然后联系上公交车运营公司，进而找到司机本人。喻遐在派出所外花10块钱吃了一份鱼香肉丝盖饭，等司机交完班后带着车内监控来配合工作。
到这里一切都很顺利，包括民警看监控后没花多久就确认了扒手，喻遐快要以为他的手机能和SD卡一样失而复得时，线索断了。
“看不清脸。”派出所民警围城一圈研究半晌，得出结论，“只能试着看看他是从哪儿上车的，但这么一来今天肯定没法破案。”
喻遐没有立场指责别人，他不谨慎在先，至少民警没有用一张报案单打发他。
他们尽了全力，见喻遐一脸失落，希望他留一个备用号码和地址，如果破案后找回手机的话可以寄给他。喻遐想了想，留了母亲孟妍的电话。
希望再一次变得渺茫，他走出派出所，捏着身份证与剩余现金，后知后觉的绝望与无措在这时才缓慢地包裹他，喻遐抬头看向无边无际的天空。
刚到建洲时还透亮又清澈，几个小时过去，阴云密布，沉沉地往下压。
他突然想起姜换说今天还会下雨的。
想问他，“我一点也不丢三落四的怎么最近老遇到这种事啊？”
想问姜换如果是你该怎么办，还能怎么挽救，再花15块钱买大巴车票坐回临水镇，去找可能还没离开的蒲子柳或者乔老师？
能记得电话的人他不愿意去找，父母和袁今，哪个他都不肯麻烦。但当这么多的倒霉事前后脚发生，就像印证了喝凉水也塞牙，身后空荡，前路晦涩不明，现代人丢了手机竟会失魂落魄，情绪暂时崩溃。
喻遐坐在路边，怔怔地睁着眼睛良久。
眼眶干涩发红胀痛，他浑然无感，直到片刻后毫无预兆地掉下一滴水。
他突然……他只是想起了姜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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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佩开始调整更新章节的流程了，观察几天看看什么情况会不会影响我的存稿习惯
周末一定更（最近忙死了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反复扯皮上面，冬天快乐~

第九章 困入南方
小时候分不清是天性还是因为父母忙于工作长期不在家，喻遐逐渐养成喜静、爱阅读、常独处的性格，偶尔还显出和年龄不符的懂事。
一个人在家的时间久了，不仅学会自娱自乐打发时间，还阴差阳错培养出喻遐另一个不知算好算坏的性格特质：不受情绪波动影响，该做的事永远按照计划进行。
比如现在，就算近乎身无分文、持续崩溃，喻遐边擦眼泪，边想现在该怎么办。
喻遐认为当务之急是补办银行卡，绑在手机上的卡是他交学费和存生活费用的，也是唯一一张他自己名下的卡，里面还有两三千块钱，是他的积蓄，只要卡补得出来，后续就好办多了，至少能顺利买车票回到东河。
他靠着问路去了趟银行，紧接着遭遇了生活经验不够丰富的困窘。
银行大堂的工作人员听了他的困难，帮喻遐查了卡号，然后遗憾表示他们很同情喻遐，但因为那张卡是银行为东河几所大学单独发行的地域特种卡，不能跨省补办。而且因为手机不在身边，就算不是特种卡，也无法按规定完成实名认证。
解释了一通后，银行人员帮喻遐把卡和密码一起挂失。现在喻遐算是听懂了，卡里剩余的两三千块暂时安全，谁也取不出来，包括他自己。
于是如此窘境下，回临水镇的选择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至少，在那个地方他有相对熟悉的人。
前一天和乔小蝶聊天时她提到接下来自己连同几个本科同学会加入李彬临时组织的普勒二日游，蒲子柳没参与，只说想快点回家。
不过蒲子柳出发没这么快，极有可能还在青旅附近。学姐是热心肠，两人关系还算不错，又明白他的人品，且不存在借完钱就找不到人的情况，听说手机丢了，完全不管他的概率很低，至少，蒲子柳会帮他想办法。
没有蒲子柳，也有乔老师和李彬学长，不算亲近可暂时没有闹翻的同学们。
退一万步说他们哪怕真的全都走了，大不了直接去溪月小筑。喻遐明白这种时候不能脸皮太薄，姓杨的女老板看上去脾气温柔又很好说话，指不定可以先找她借点路费回东河，等到家补了手机，就很好联系她还钱。
这个方案的难度在于如何让杨观凤相信自己不是骗子，毕竟借钱给只见过两次的陌生人极有可能如竹篮打水，除非杨观凤真的无所谓。
但去溪月小筑，说不定可以见到姜换。
喻遐憋着委屈继续闷头苦想，难过被头脑风暴冲淡些许，他狂打腹稿，就算姜换不在，也力求把这个计划补到可行性高达99%。
几番思索之后，喻遐重新回到了建洲客运站。
购票窗口设置不太合理，居然没有在候车厅内反而建在了出站口，过去还要穿过一条马路。喻遐来回走了两次才找到，他等着斑马线对面红灯变绿。
一辆半旧沃尔沃停在面前，片刻后起步，又在两三米开外再次停下来。
这地方挂着禁止停车的牌子但送客和接站的人都不少，喻遐起先并没在意。但旋即有个人从那辆车的驾驶座下来绕到车尾，身高特别醒目，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迷彩衬衫，敞开着露出内搭白T恤，工装短裤，建洲雨季随处可见的人字拖，小腿和跟腱线条修长柔韧，踝骨凸出。
深黑的毛毛躁躁扎起的低马尾。
侧面鼻梁挺直，细长眼角，下颌线清晰，左耳骨有一枚小小的钉子。
三秒倒计时闪过，身边的人涌作一团朝马路对岸走去。
只有喻遐留在原地没动。
他牢牢地盯着刚从沃尔沃下车的人，嘴唇微动，名字尚未脱口而出，几个小时内经历的无助、茫然、不知所措、屡次失望如洪水袭击，他的眼眶又生理性地红了一圈——劫后重生似的，像从洪水中幸存后在荒芜地发现一只鸟，突然就不孤独。
方案一二三顿时全部作废，喻遐没有丝毫犹豫连忙向着他加快脚步。
姜换合上车尾箱，被身边突然出现的男生吓到右脚往后退，差点踩到自己，他花了两三秒认出喻遐，在问“你怎么在这儿”前顿了一下。
通红的眼睛，紧紧拽住自己衣服的手，还有那个半天不见就变萎靡的登山包。
于是常规问候被姜换吞掉后半截：“你怎么了？”
喻遐因为这句问话险些又鼻子一酸，他飞快地说：“我手机被偷了。”
快而简洁，再多一个字，喻遐都觉得自己会控制不住哭腔从舌根上泛。他不肯在姜换面前露出更多狼狈，尽管两件事前后脚发生——姨妈的电话和丢手机——放在一起，已经足够姜换把他认定成天字第一号大惨人。
“手机被偷了？”姜换愣了愣，又问，“钱呢？”
喻遐眼神略一闪躲，答：“本来有800多，放包里的500多也被偷走了……”
无需继续说，姜换已经能评估他目前的窘境：路费不够。
姜换正要开口时，车后排门打开，一个戴银丝边眼睛的男人探出头：“姜换你走不走啊？不走把车钥匙给我，妈的，才看到这儿不准停车！”
他头也不回，把车钥匙往斜后方一抛。
男人伸手稳稳地接住，然后赶紧去驾驶座开车了。
“那是谁？”喻遐问。
“你心态还挺好。”姜换听不出嘲讽还是调侃了一句，才介绍道，“彭新橙，杨姐的未婚夫，你看过《蓝太阳》应该知道他。”
喻遐想起那些查电影staff的夜晚，立刻道：“是编剧老师啊！”
“他就是建洲人，当时因为他建议才来临水取景的。”姜换说完，左右看了看，然后回到原先话题，“那你现在要去哪儿？”
“没想好。”喻遐说，语气却有点隐藏不住的快乐。
他的郁闷完全一扫而空，即便也许姜换不想帮他，也许姜换帮不了他，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但在这一刻，见到姜换，喻遐就不再阴云密布了。
姜换显然没有扔下他的意思，他说：“先找个地方坐吧，聊聊。”
喻遐跟着他走时不住地抚摸那两串缅桂花，香味蹭满了掌心，他低头轻轻一嗅，在车厢内觉得闷人的香味竟变得清雅而洁净。
不知道缅桂花的纪念意义是什么，但它的确在当下为喻遐挽留了一丝幸运。
姜换所说的“地方”是一个很小的茶馆，因为只是卖茶，它在老城区逼仄巷子里被小吃店、棋牌室和缝补店重重包围，行将就木。
姜换不像第一次来了，他找门口的老板要了一壶生普洱，示意喻遐坐在靠里的位置。
还是那句话，他说：“待会儿要下雨。”
“下不来。”高高柜台里的老板不服气地说，“我跟你赌一壶茶。”
“不赌，你上次输过了。”
老板无可奈何地服输，挥挥手：“你去喝，你去喝！我找彭老三要钱！”
“随便。”姜换说。
提着茶壶、端着几个小盅在喻遐对面坐好后，他熟练地洗茶叶茶具，等头道茶水倒掉，透红的普洱茶导入柴烧的紫砂分茶杯，姜换才慢吞吞地自说自话：“你刚想什么？”
“嗯？没有啊。”
“我和他说话你一直盯着看。”
喻遐倒不知他注意自己，笑了：“没有啊……我就是在想，你怎么会说这里的方言。”
“学的。”姜换这句又用方言，接着无缝切到了国语，“我喜欢学语言。”
“网上说你是星岛人，当时大家都不信。”喻遐的手指绞在一起，他猜不透姜换会不会喜欢聊到这些，“因为你的普通话说得很好，一点口音都没有。”
姜换很自然地说：“在星岛也算‘北佬’嘛。”
听起来姜换可能是从别的地方过去的，但为什么词条介绍都说他在星岛长大呢？喻遐似乎洞悉了一个秘密，像他由此变得稍微特殊。
姜换接了个电话，和那边说了几句诸如“明天再去”“你接你的人”“我不去”。
放下电话，喻遐问他道：“你和彭老师今天下午来干什么啊？”又补充，“我能问吗。”
但其实能不能问的都已经问出口了，不过仗着姜换不会和他计较，神态有点小心，语气却直白，像知道姜换会纵容他这一点无关紧要的放肆。
姜换轻轻地笑了下，笑得极短：“他接人，有几个很熟的年轻导演过来，说是为了以后电影堪景，其实就是玩儿吧。”
喻遐“嗯”一声表示原来是这样啊。
“不提他。”姜换问起重点，“你现在有打算吗？手机掉了，怎么办？”
他明明该难过，倾诉自己的痛苦和孤独绝望，但喻遐心情形容不清的快乐，他说话时竟然带着不应该有的雀跃：“不知道啊！”
在高兴什么，姜换看不懂他。
但姜换决定不问，把一杯茶放到他面前：“是不知道还是没想过。”
“想过，本来要回临水的，但回去之后找谁也不确定，手机没了，同学都联系不上。”喻遐倒是坦然，把做的努力都诚实地给姜换看，“我也想过要不先买个旧一点的老一点的手机，把电话卡补上，这样至少能先办银行卡，不过要这么做就得在建洲停留两三天……算上住宿成本，我暂时没那么多钱。所以现在想的是直接去坐火车，但还没看过车票。”
他又说到了钱，比起上一次因为经济帮助呛了姜换两下，这次喻遐反而没有在意了，他已经原形毕露，干脆破罐破摔算了。
或许隐约有一丝期待，经过那句“你把我当什么了”以后，姜换会怎么做？
“你身上还有多少？”姜换抬了抬下巴。
“不到400块……375块，5毛。”他说着说着自己都笑出了声，太精准了。
“准备从建洲去春明坐火车？”姜换拿手机帮他查票。
喻遐早把那几趟班次记得滚瓜烂熟：“动车两班，7点和9点50，下午也有的，6点45发车，一天两夜，第三天早晨7点到东河——”
和他话语一起挑出来的是列车时刻表，喻遐说得一点不差。
姜换再看向他，莫名带了点奇怪的佩服。
他摆弄着手机看三趟车都尚有余票，思索片刻，问喻遐：“方便身份证给我一下？”
“诶？”喻遐问，“干什么。”
姜换也知要人家的证件太冒昧，眼角一弯对他解释：“你想坐哪趟车，我帮你买票，这样你拿身份证去坐车就行了。”
喻遐：“不要你帮我买。”
姜换好耐性地问：“为什么？”
这句话他是沉着声收着音量说的，外间一辆三轮车边响铃边经过，车夫中气十足地同茶叶店老板打招呼，姜换的声音在震动空气中滑过，稍不注意就像褶皱被抹平了。可它一字不差地进了喻遐的耳，撩拨神经末梢，一阵酥痒和滚烫同时挂上耳垂。
喻遐低头飞快地摸了摸耳朵，嗫嚅着，半晌却找不到合适理由。
很想接受这张车票，不仅解决当务之急，而且因为是姜换主动送给他，连票根都有了特别的纪念意义。
但姜换给他的越多，喻遐越惶恐。
欠姜换一个又一个的人情与他的初衷背离，被误认为欲擒故纵还在其次，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儿，人情债难还，睡过了不意味着他是姜换的什么人，所以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些赠予。
况且就算他有意回报，翻遍全身，姜换看得上他什么呢？
趁他犹豫时，姜换点了两下皮屏幕把手机翻转180度，放上桌面推到喻遐面前。
“不相信我吗？你可以自己买。”
他像哄着情人，或者弟弟，或者有缘遇到的小孩儿，温柔有余而爱意不足，叫人明知不是他的唯一，却偏偏怎么听都没法拒绝。
喻遐沉默地把他手机往前拉了一下，低头输入18位身份证号。

第十章 “这都叫对你好啊？”
喻遐选了几趟车中最便宜的一个档次，晚七点开的K字头火车，硬座，270块钱，时长是36小时，两夜一天。
他算得很准，扣掉到东河后公交车的费用，剩下一百来块，他还能买点吃的、补办一张电话卡——如果没遇到姜换又不回临水，这就是他狼狈却稳妥有效的方案三。
把票面勾选好，然后就是付款操作，喻遐把手机还给姜换。
姜换没有如他所想径直顺着步骤继续下一步支付，而是返回去看了眼喻遐选的车票，浓密睫毛翕动片刻，他的修长手指点着屏幕，很复杂地又操作了几步，等付款完毕后他收起手机，告诉喻遐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没有软卧，给你换成硬卧了。”语气依旧漫不经心。
喻遐一愣，立刻说不用，要他改签。
姜换责怪喻遐对自己太苛刻：“36个小时，坐到站以后腿全肿了，不行的。”
欲言又止地对视，感觉姜换没有和自己讲道理，喻遐屈服了。
郁闷和愉快交替着，喻遐总算没有丢了原则，他低头从随身的包里翻了好一会儿，拿出一堆有零有整的钞票。刚才只用余光扫过硬卧票的价格，好像是4开头，但包里余额不足。
喻遐干脆把所有都拿给姜换。
“喻遐，哎，干嘛呢。”姜换被他出乎意料的动作逗笑了，说话都忍俊不禁，用喻遐两天前的原话返回去戳他，“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不想欠你东西。”喻遐说，他耳根因为姜换叫了名字而发红。
姜换收起笑意：“不是欠，也不是帮，你就当我是想这么做，不为了别的。”
那为了什么？
喻遐想着，自然而然地也问了出来。
姜换不是第一次被这么问，他做很多事都会换来一句“为了什么”，而他觉得这是最没有必要的废话，回答也千篇一律。
“不为了什么。”姜换滴水不漏地重复，“我说了，我想这么做而已。”
喻遐望着姜换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坦诚以外的情绪。
人类是自然界最自私的生物，与生俱来的利己性能在物竞天择中完成快速演化，直到现在变成了普遍认知，争议不断地驱动世界前行。为了一己私欲相互交换价值、资源、利益，甚至感情，这是物质社会运转的潜规则。
喻遐不赞同，但一直践行得很好，因为他没资格挑三拣四所以只能适应。要他相信虚无缥缈的缘分，还不如姜换说是睡过他给点补偿，更符合常理。
“不至于让你这么警惕吧？”姜换问他。
喻遐沉默地收回眼光，他衡量再衡量，搁置姜换跳出普遍认知外的动作，他说服自己：姜换不是能用社会规则解释的人。
“没有，就是很意外。”喻遐低着头喝了口茶，这次是暖的，感动就一不小心与话语一起细细地流淌出来，“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姜换无奈又好笑：“这都叫对你好啊。”
不好吗，这还不算好吗？
喻遐因为这句不成样子的感慨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倾诉，他想对姜换说：这段时间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了，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能更难吗？我妈的姐妹、父母劝她和我爸离婚因为家里穷得付不起医疗费；以前的好朋友当着老师同学的面揭穿隐私，他们看不起我或者开始讨厌我；我想回家，刚出门手机和钱都被偷，去补办卡才发现根本办不了，我处处碰壁——你对我真好，你明明才是那个最能置身事外的人，根本不用管我死活。
可是最后，喻遐半个字也没透露给姜换。
忍住再一次要决堤的酸楚，他收拾好情绪，说话时没有起伏显得好像十分平静：“那车票就谢谢你了。”
姜换受不了他：“不用，别这么谢来谢去的。”
他应该没有看出来吧，喻遐想了想，不切实际地给自己留了一线希望：“什么时候你来东河，我再请你吃饭。”
姜换没要他有零有整的钞票，他让喻遐收好，行程还长，不要再弄丢。
他说这话时多少有点调侃，喻遐边整理零钱边头也不抬地呛：“你不要乌鸦嘴，万一钱真丢了我就找你负责。”
“好啊。”姜换开朗地说，“但你又没我电话号码。”
喻遐：“……”
喝了两壶茶后好像变熟了一点，和他的对话不像朋友肆无忌惮，却也比只见过几次面、上过一次床的关系要放松。喻遐不知道姜换有没有过其他一夜情对象，但他执拗地认为姜换可能没遇到过自己这种类型的，正在新鲜期。
又穷又要面子的类型，年纪小看着还不太懂事的类型，仰望他而不追捧他的类型。
姜换帮他，应该多少有一点好奇心作祟。
承认就是比姜换各方面矮一截以后，喜欢他变得更顺理成章，和当时对袁今的好感不同，喻遐喜欢姜换，是性吸引力、感激、崇拜与追逐的综合。
所以姜换对他好一点，他开始试着找依恋姜换的意义，与靠近姜换的初衷不谋而合。
茶喝完，姜换又问喻遐现在去哪。
他如实说了不知道。
“我等下要去春明市接人。”姜换说，“车是明天晚上的，一起？”
“一起买大巴票吗？”
“找彭新橙。”姜换随手捏捏喻遐的后颈，因为身高差，这个动作他做来格外顺畅，带着晦暗不明的宠爱，“我们开车去，又不远。”
姜换什么东西都没带，直到他们找编剧彭老师要了车钥匙，拐上高速，喻遐才知道他去春明市接的人是谁。姜换说得云淡风轻，一点儿也不在意这个，却不知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对着他情窦初开的喻遐如遭雷劈，差点跳车逃走。
喻遐后来后悔自己多问了那句话，他不问，说不定就能装聋作哑。
他调低车载电台的音量说：“你去春明市有事吗？别说是为了送我，太吓人了。”
“确实不是专程送你的。”姜换打着转向灯，聚精会神，忽略喻遐表情变化，“明早到去火车站接人，褚红要来。”
“褚红是谁？”
“嗯？”姜换面色如常地说，“是我前男友。”
喻遐手指一紧扣住车门，上了锁，否则他刚才用力非得在高速路中打开。但幻想中自己与摔出沃尔沃无异，被这句话刺激得打了好几个滚，头破血流。
他声带发着抖，众多声音嘈杂地吵了好久，喻遐始终没再说话，或许他说了，因为姜换好像也和他聊天，只是喻遐全不记得。
为什么要接前男友？
那是谁，为什么不靠谱的八卦里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分手多久了，怎么分的，现在还见面？
你们会再续前情吗，会破镜重圆吗？如果会的话为什么前两天和我睡觉？
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人。
还是你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把我当什么人。
……
乱七八糟的杂音整整持续四个小时，在沃尔沃停在一间青年旅馆前随着刹车蓦地收束，喻遐的恼怒、尴尬、难受、委屈，汇集后竟然是一片死寂。
姜换没急着下车，转头征询他的意见：“今晚就随便住一下，行吗？”
喻遐看霓虹灯落入姜换的眼睛。
他想自己的表情一定不好看，要不怎么姜换跟摸猫摸狗一样摸了他的脸。心口郁结，身体反而诚实地躁动，他碰了碰姜换的手背，对方顺势握住他。
“别担心。”姜换终于对他多解释了两句，“我在这儿住过两个月，房间干净，也没什么复杂的客人。”
就跟真的很在乎他愿不愿意住一样。
喻遐跟着姜换走进灯火通明的旅馆大厅，登山包沉重地压着他所有抗议。
他大概半年后才知道这家青旅的老板是国内一个很有名的第五代导演，在家乡春明市做了一张压缩时代的胶片，后来还成了不少电影的取景地。当下，喻遐只惊讶于春明竟然完整保留千禧年初风情的旅馆，果然是云省最大城市。
装饰是全按着00年代来的，收拾得很干净，前台接待是个长相清爽瘦瘦高高的青年，年龄三十上下。他认识姜换，直接叫出名字。
两个人不像第一次见面，青年拿着姜换的护照调侃他：“什么时候换掉这个照片？拍得太丑了。”
姜换：“到期就换了。”
青年不予置评，低头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喻遐的证件，边敲键盘边说姜换：“差点以为你终于放弃底线向高中生下手了——大床房？”
“双床。”姜换半趴在高高的前台，垂着手，“你能不能别乱脑补。”
青年无所谓地耸肩，但也加快速度为他们办好了入住。
他对姜换提议：“等会儿请你吃宵夜？憋一肚子话，找不到人讲。”
姜换：“再说吧。”
收起钥匙，他把身份证还给喻遐前看了一眼，突然明白什么似的笑了笑。进了电梯喻遐问他笑什么，姜换说怪不得别人以为你是高中生。
“办身份证的时候确实还没高考啊。”喻遐满脑子那青年的表情，莫名不爽，语气也有点冲，“你跟那个人很熟吗？”
“没认出来？”姜换说，“他是谢文斯。”
喻遐：“……啊？《清风弄》的谢文斯？”
姜换点了点头。
于是喻遐想演员滤镜真害人。
直到五分钟前，“谢文斯”这个名字在喻遐心里还是《清风弄18号》里那个少见的反派主角形象，阴晴不定，又疯又狠。哪知现实中遇见，谢文斯脸还是那张脸，气质却活脱是个爱扶老奶奶过马路的五好青年。
两年前他宣布淡圈息影，之后偶尔出现，和富二代女友在海滩度假啦，回家继承公司啦……结果跑到这儿来当青旅前台？
真任性啊，喻遐想，说：“你们是朋友？”
“不算。”姜换撇了下唇角，“《清风弄》和《云雀》是同一个时间段拍的，都在麓阳取景，他闲着没事经常过来探班。”
《云雀之死》，姜换迄今为止作为参演者拿奖最多的电影。
怪不得人家说电影是个圈，喻遐回忆刚才谢文斯和姜换说话的表情，他的桃花眼，他暧昧的打趣，忍不住浮想联翩。
“那你们关系很好吗？”进了房间，他终于问出口。
姜换看起来一下子就明白喻遐的言外之意，他倒在床上用手机看外卖，没回答喻遐，反问他：“饿不饿？饿了我们找点宵夜吃，让他请客。”
喻遐说随便，一般饿。
姜换问：“吃生的牛肉吗？特色。”
喻遐想着就不太有胃口，但看姜换好像很感兴趣就说都可以。
半个小时后姜换带他出门，谢文斯应该是交接了工作，换一身便装在青旅门口等他们。他想和姜换勾肩搭背，姜换躲了过去，他们说了几句话，很小声，说完后谢文斯回过头望向落后两三米的喻遐，突然大步向他走去。
喻遐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带着明显敌意的反应让谢文斯和他自己都愣了愣。
“看看你的小朋友！”谢文斯对姜换抱怨，“他以为我是坏人，你跟人家说什么了？”
姜换说：“你不是坏人吗？”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微抬起手对喻遐勾了一下：“过来。”
冲动和不安驱使喻遐快步上前，抓住姜换的手。他掌心汗津津的，姜换没嫌弃他直接握住，手指被姜换全部收拢牵好。
他们走在一起，毫不避讳，但更多的就没有了。
被姜换带着穿过街道，巷子，斑马线，大厦中间的阴影。
脚底是五彩灯光与泥泞，混在一起看不真切，美丽迷离又危险，就像姜换的私密世界，喻遐莫名觉得自己懵懵懂懂地朝里面踏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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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路有家生牛肉很好吃的（小声

第十一章 第二次决定离开
千禧风青旅就坐落在春明市老城区的边缘，往前走不到2公里是当地一条热闹的大排档街，过了10点，只剩宵夜还开着了。
宵夜店生意火爆，等了十来分钟才好不容易腾出空桌，挑不得环境。
他们三个被安排到角落里的矮桌，四方形，板凳差不多是儿童体型的，坐得很憋屈。但谢文斯和姜换都毫不在意，喻遐自然也无所谓了。
云省多少数民族聚居，饮食口味也复杂，和东部地区差异巨大，不少食材和做法喻遐以前根本没吃过。他已经在临水镇领教过那些热带风情的调味，当时蒲子柳拿着攻略说这边牛肉可以生吃，同学都跃跃欲试，喻遐没敢。
现在两把生牛肉和生虾裹满了辣椒酱汁端上桌，喻遐闻着香辛味道，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动了动，竟然有一点馋。
可能也因为谢文斯在旁边一口生牛肉一口啤酒吃得畅快，喻遐被这模样刺激，不合时宜地涌上胜负欲，即使他根本不用跟谢文斯比什么。
喻遐肩膀贴着姜换的肩膀，他一直不动筷子，姜换转过脸看他。
喻遐很纠结。
闻着馋和真的吃又是两回事，他还是克服不了心里的膈应，而且那些虾看着太像直接剥了壳端上桌了，怀疑咬一口会在舌头上滑腻腻地跳。姜换要刚才没看他就好了，他可以当做被无视然后继续发呆，结果一接收到目光，总感觉一定要有点动作，不能被谢文斯看扁。
哪怕谢文斯和姜换确实没什么，哪怕他们真的连朋友都不是。
可他和姜换，不也连朋友都不是吗？
生食仿佛成为投名状，能帮他抓住姜换的注意力，喻遐思来想去，默念三遍“也不是吃不了”艰难地把手伸向一串虾。
“别吃生的。”姜换给喻遐开了瓶可乐，塞进他伸到一半的手，“有点其他菜。”
喻遐不服气：“我想试一试。”
姜换直接地说：“不行。”
他于是像饱胀的气球被戳了下瞬间干瘪，那股勇气转瞬消失。
喻遐恨恨地咬着吸管，可乐被一口气喝掉大半时发出空气膨胀的咕嘟声。他听谢文斯左一句“姜换老师这是特色啊你不让人家吃”，右一句“姜换老师你不让尝试怎么知道小朋友不喜欢”，默认了姜换是他的监护人一样。
他今年都快21岁了，当然不愿意老被看成高中生，喻遐正要说点什么，姜换神色如常地堵上了谢文斯的胡言乱语。
“他没吃过这些，回头肠胃不舒服你负责？”
“你负责啊。”谢文斯直笑。
姜换根本不理他，低头把两个鸡翅从钢签上扒到喻遐盘子里，刮掉上面一层糊辣椒。
好吧，真的很操心很家长。
尽管他早已经过了需要监护人的年龄，也不知道姜换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不过当着谢文斯的面，姜换对他好得十分明显。喻遐太容易满足了，他的快乐像易拉罐里的泡泡，轻轻摇晃，就冒得停不下来。
看着姜换已经开始给鸡翅去骨，喻遐咬吸管的牙齿松了松，含混地说：“姜换。”
他以为姜换听不见，但姜换“嗯”了声，尾音往下坠。
原来叫名字是会有反应的啊，喻遐想，又小声喊了一句，姜换再次“嗯”，末了放轻了声音：“你吃点儿吧，晚上又没吃饭。”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算性感，但别人模仿不来他十分之一的慵懒腔调。
云省的烧烤调味都偏重口，佐以香料，十分有特色。无奈喻遐不太能吃辣，不知姜换又是怎么得知的，总之每次进盘子里的肉菜沾的辣椒都少。
即便如此喻遐吃了点后也开始觉得油腻，正想看看菜谱找点清淡的碳水随便填饱肚子，姜换从外面端进来一碗清汤面。
他放在喻遐面前，无需多言，是“吃吧”的意思。
“我的呢？”谢文斯不满地抗议。
姜揉了揉左边手肘内侧：“去旁边小吃店跟老板买啊。”
谢文斯：“……”
他故意刺姜换一句，没想到这人油盐不进，连带着后续荤话也不太合时宜了。
灯光微黄，喻遐正红透了两只耳朵，藏在黑发下，被照得几乎半透明，全然不懂遮一遮快溢出来的开心和羞怯。谢文斯看得太明白了，这个小朋友多半对姜换有意思，但姜换是什么人？越看明白，他越开不出那句“重色轻友”的玩笑。
他问姜换和喻遐怎么认识、怎么一起出现在春明市，等简单了解了事情经过，又感慨：“姜换老师，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居然这么善良！”
姜换听着有点要笑不笑的意思：“跟你没关系。”
“看你说的，谁想跟你有关系一样……”谢文斯一饮而尽杯中啤酒，问喻遐，“弟弟要不要我帮忙啊？你现在没有手机，很不方便的。”
“不用了。”喻遐拨弄着面条，“我刚好断网静一静。”
谢文斯没听见似的，或者两瓶啤酒就喝多了，大着舌头出主意：“可以先补电话卡啊，不然姜换怎么找你？我有一部备用手机，很新，不介意的租给你用，至于费用嘛……姜换，表示一下？”
喻遐不抱期待用余光瞥向被叫到的人。
姜换正在挑鱼刺，沉静如水的表情，不为所动。
谢文斯“啧”了一声，他向来反感姜换滴水不漏的样子，喝了点酒，刚才的担忧也变成恶劣心思开始作祟。
他对喻遐作出说悄悄话的姿态，音量却摆明了不介意被人听见：“他这个人是不主动的……他坏得很，千万不要什么都答应——”
话音未落，姜换抬起头。
“别发酒疯。”他冷冷地说，“谢文斯，你冲着我来。”
谢文斯眼神清明了一瞬，喃喃说句对不起，垂下头，直到整个人都趴在桌上。他靠着自己的手臂，字句模糊语速又快，差点都听不清楚：“冲你来？冲你来找骂啊？失恋的是我又不是你，我控制不住，难受好一阵子了……能有什么办法……”
随后他连灌自己半瓶啤酒，用力叹着气，开始唠叨他和未婚妻为什么突然分手。
听了那么多，姜换始终报以沉默，眼神近乎冷漠地、空荡荡地看向谢文斯的崩溃，好像那是一个拙劣笑话，而他不必给出任何反应。
这是喻遐第一次看到姜换的凛冽。
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意外，哪怕听见谢文斯说姜换“坏得很”。
他从跟姜换上床时就知道，能纵容类似的任性要求的人，要么一夜春宵当做家常便饭，要么性与爱分得很开，笃定自己根本不动心。
姜换应该是后者，所以他才提醒喻遐，“从我这儿什么也得不到”。
作为演员的姜换在银幕上锋芒乍现但毕竟疏离，等走入真实世界以后，姜换依然像个随心所欲却无法看透的符号，阳光不能照亮他，雨水也没法淋湿他，解读不了，触碰不了，像游离于常识以外，是一道没有答案的难题。
姜换懂人情世故，却不会在乎感情浓度与他人的喜怒哀乐，于是全世界纷乱复杂的情感对他而言仿佛只剩下一种情绪：烦躁。
面前灯影摇晃，喻遐突然好奇姜换真的会有想爱的人吗？
他忍不住笑自己太过天真。
对现在的喻遐而言，姜换最应该是个恰到好处的幻想，在现实崩塌成废墟时为他提供一处安全屋，搭建浪漫电影似的桥段逃避生活。
他最好只简单地喜欢姜换，等他来，等他走，接受他的选择。他唯一的主动就是在告别时，好感被时间淹没之前，离开姜换。
这是他第二次决定要离开姜换了。
喻遐暗自倒数，将时间终点定为那趟离开的火车。
谢文斯为分手了的未婚妻醉得不省人事，离得不远，但姜换还是打了一辆车。他没让喻遐帮忙搬人，一声不吭地把谢文斯抬到青旅员工休息室里安顿。
他仿佛和宵夜店里毒舌谢文斯的姜换不是一个人，事无巨细地替谢文斯收拾好，还帮他脱下一身酒气的衣服盖好被子，空调温度调高避免夜里吹风感冒，他甚至在床头为谢文斯放了一瓶矿泉水。
做完这些，姜换轻声关上门，喻遐坐在大厅角落，百无聊赖地抬头研究墙上海报。
都是电影海报，里面正巧有一幅《等风来》的，但和记忆里几版公映海报都长得不太一样。偏写意，一望无际的草原，少女躺倒在满地柔软中，远处，汉族青年遥遥回首。
“画的。”姜换不知何时走过来，说，“不是剧照。”
喻遐看向他，笑得温和又礼貌：“就说怎么电影里没有这个场景。”
姜换跟他一起欣赏片刻那张海报。
他记起喻遐是自己的影迷，至少他们之间第一句话是喻遐说喜欢他的电影。姜换有规矩是可以签名拒绝合照，他想了想，问喻遐喜不喜欢这张海报。
“怎么？”喻遐猜着，“你要送我啊？”
姜换没什么障碍地承认了：“看你想不想要。”
“算了吧。”喻遐出乎他意料地兴致缺缺，他站起身，抻了抻手臂和肩膀，衣服往上翻起一圈露出半截柔韧腰线，“我只想要独一无二的东西。”
“什么叫‘独一无二’？”姜换问他。
“就是你给了我就不能再给别人。”
喻遐毫不犹豫地这么说。
简单，轻易，而且异常好懂，他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带给姜换的震荡不逊于当年收到《蓝太阳》的试镜邀约，阴错阳差，变成引起人生飓风的一次蝴蝶振翅。

第十二章 紫夜
春明的夜晚比临水镇浓郁深沉，铁黑天幕，星辰依旧，却一点也不复轻盈了，风也更沉重些，吹拂树叶哗哗作响。
洗漱完已经快1点了，喻遐走出浴室，看见姜换踩着一只拖鞋脱掉上衣。
短短对视一眼，姜换扔开衣服把左手藏进阴影。
青旅房间用白炽灯，暖白色的光将不大的空间装满，米黄墙布好似能让空气升温，干干净净的白色四件套铺开了揉皱了。没有手机玩，喻遐局促地躺进被子里，好像真的体会到一丝时光穿梭的陈旧感。
他翻了个身，看姜换被照得清晰的后背，辨认他的发梢长度，覆盖完肩胛骨，但凌乱而且长短不一，碎得像剪头发的人喝醉了酒手一直抖才能做到。
姜换毫不在意地光着上身，穿一条短裤，被子搭在腰间，他靠在床头盯手机屏幕。
喻遐用被子挡住半张脸，瓮声瓮气地问：“你头发怎么这么乱？”
姜换习惯了喻遐冷不丁的奇怪发问，眼皮不抬：“拍《触礁》的时候有一场戏是剪头发，许为水让我自己选是做造型再拍还是自由发挥，我选了自由发挥。一把剪刀，没有镜子，拍了三四条，头发就成这样了。”
“后面没有去修剪过吗？”
很好回答的，是或否，但姜换这次迟疑了很久：“……后面我没有想过这件事。”
喻遐似懂非懂，“哦”了声。
他很希望能和姜换聊一聊刚杀青的那部电影《触礁》，网上能查到的信息很少。导演许为水，主演姜换、蔡紫桐，还有一个叫谷非雨的素人青年。许为水同时也作编剧，很多人将它看做许为水为姜换进行的第二次量身定做。
某个影评网站上这么写它的梗概：落魄的画家为了获得资助蓄意认识了一位孀居已久的富有寡妇，住进别墅，以受委托创作之名顺理成章开始两人同居。不久后资助人的儿子从海外归来，他无可救药地爱上母亲的情人。
题材看上去有太多可挖掘的空间了，但剧情走向却一点都没有透露，因而更激起了看客们的好奇心。
更别提拍摄全程保密，杀青时没有举行庆功活动，随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不时传出好像剪辑完了、送审了、审失败了，但谁也没有确定消息。
许为水拒绝接受《触礁》相关的访问，媒体随后堵截主创们，蔡紫桐虽然拿过两次金玫瑰、一次东京影后，现在却已是半退圈的状态，而那位神秘的素人演员本身就连名字都查不到，杀青后更如同人间蒸发，没有音讯。
再加上不爱凑热闹的姜换……
姜换在《云雀之死》后知名度上了一个台阶，广为人知的是，许为水是姜换亦师亦父的伯乐，是成就他的人。所有人笃定许为水很了解姜换，会宁缺毋滥地为姜换创作剧本，这次也一定能让姜换的演员生涯留下更经典、更完美的作品……
这些只是一般人的猜测，而喻遐看出姜换现在不太对劲。
虽然姜换说话一直慢吞吞的不着急，这次提到《触礁》，拖延就成了迟疑，像有什么被他挡在黑暗里，严防死守不能泄露。
难道拍《触礁》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不愉快吗？
“不过电影都拍完那么久了。”喻遐若有所指地说，他希望姜换不要被困住。
姜换很不习惯似的抓住半截断裂的长发。
他放开手：“你说得对。”
一点浅笑好像融化在暖光中，姜换关了顶灯，床头的阅读灯成了唯一光源。他侧过身，面朝喻遐的床位，黑发覆盖上肩膀，依然在看手机。
相隔不到一米，窗帘阻隔了哗啦啦的夜风和黑暗，喻遐也跟着打在姜换脸上的橙黄一直升温。食髓知味过的身体深处有什么燥热不受控地升腾，距离太近了，他听得见姜换偶尔加重的呼吸，看得清他微皱鼻尖。
“你在看什么？”他问，不让安静空气继续烘烤自己。
“很无聊很无聊的一本小说。”姜换将手机屏幕扣在床单上，“吵到你睡觉？不看了。”
“有多无聊？”
姜换的细长眼角往下一弯：“会看睡着的那种啊。”
喻遐说给我看看。
姜换望向他，两点萤火似的微光在他瞳孔中轻轻摇晃。
他撑起身体往单人床的另一侧挪了挪，在面前空出半人位置，是很容易理解的邀请。幽深的眼睛，轻抿的唇，被他描画过的锁骨、胸口，再往下，阴影蜿蜒、收窄、聚集，蓬松的白色被褥此时成了最放浪形骸的特写。
喻遐喉头不自觉地一动。
就在前不久，伴随雨声，回忆即刻向他涌来，他觉得这是姜换对他的暗示，他也明白自己不能再轻易受到诱惑继续沉沦了……
但这都是“理智”在自我保护。
当追逐快感的本能袭来，它们脆弱得如一座泥沙堡垒被海水冲毁。
喻遐踩在地毯上时还有一丝悬浮，脚心的凉意像一根软刺拨动神经末梢，随后脚踝就被握住。他翻过身，要去拿姜换的手机，装作只在乎那本很无聊的小说。
《追忆似水年华》第三卷……？
看清标题，喻遐哑然失笑，同时有一条手臂从后背绕过来环住他。
侧过头，一句“你怎么这样”还未出口，话语已经被堵得结结实实。喻遐伸手虚空地抓了一把，他再次触碰到了溪水，那缕长发在他的手心滑过，垂到心脏的位置轻抚时带起一阵火花似的触电感。
喻遐闭上眼，任由姜换从他的唇边、颈间一路吻到锁骨、肩膀。然后耳畔塑料撕扯的响动，凉悠悠的触感，姜换咬了他，手指伴随那阵痛呼又慢又焦人地试探。
他这次已经能做得很熟练了，喻遐也不再紧张，他闭起眼睛，沉在波浪中一样起伏着，感受姜换的呼吸。他们的心跳逐渐同步，或轻或重地喘、叹气，随后再次让连绵不断的吻送到彼此舌尖，喻遐要抱姜换，被拦下了动作，但这次姜换只是把他的两只手腕都放在了自己心口。
喻遐恍惚地看向他，额角一片热汗。
这些时候——上次和今次——姜换都不怎么说话，喻遐就也忍着不发出声音，于是身体分开又贴在一起的黏腻响动反复闷在方寸之地，在压抑中如大雨连绵不绝。
喻遐想吻姜换，抬起头，姜换的唇就重重地压住了他。
整个向他敞开的样子太过别扭，手也按在他身上，每一寸皮肤都仿佛与他相连。指尖是姜换剧烈的心跳，愈来愈重，像姜换再用专注的温柔的潮湿的眼神把他撑开。在这个夜晚，他的空洞、酸楚、崩溃再也无处可藏，他裂开一条只容得下姜换的峡谷。
那阵瓢泼大雨猝不及防地降临，喻遐挣脱姜换，然后埋在他颈窝无声地哭了出来。
喻遐的眼泪从未这么不受控，等结束了，姜换用被子裹住他再把他揽进怀里，咸水还挂在眼眶里，轻轻一碰就往下掉。
“痛啊……？”姜换问，他好像有点心虚，刚才确实到最后太用力了。
喻遐摇头，两只手胡乱地抹脸。
可是眼泪越抹越多，他也不知怎么了，或许因为离别将至，他想到与姜换纠缠越深就越舍不得。保持清醒会难受，但一直骗自己别管那么多，喻遐又做不到。
仿佛陷入一个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漩涡里，他只记得姜换吻了他好久，嘴唇从暖热降温到有点凉，最后一下落在眉骨。
喻遐不再哭了，难为情地掩住眼睛。
“你别看我……”他小声地说，“跟你没关系，就是情绪来了……”
姜换拍拍他的后背：“没事。”
喻遐翻了个身，他想回去装作什么也没有地睡觉。
小腿被姜换压住，两个人抱在一起体温会升高，温暖源源不断地循环。喻遐这才察觉原来空调一直开着，扇叶里卷起的嗡鸣使他在几分钟前理智空白的那一拍出现错觉，误以为听见了山谷风。
姜换有皮肤依恋症似的抱他很久，偶尔吻一吻他的肩膀，混乱中，他都没发现姜换在肩膀后侧咬了一口，后面又反复流连，直至给他留下形状不明的紫红痧痕。
每接触一下，一股酥麻的战栗就传到了全身，喻遐不习惯地伸手揉着。
“过几天就消掉了。”姜换听不出抱歉，也不像哄他。
喻遐说好，他感觉那块皮肤有点痒。
两个人都开始出汗，姜换仍然不放他，下巴贴住喻遐侧脸不时轻轻地蹭。
他就这么被姜换环抱，脑海中许多片段吉光片羽似的闪动着。体温仿佛先沸腾再冷却，热热凉凉的一遭，困意坚持不住了，但这些疑似恋人般的亲密却又拉扯喻遐控制他不要那么快输给睡眠，他要记得更深刻。
做的时候喻遐没有太过主动，这时困意作祟，动作在迷迷糊糊之间放肆不少。他握住姜换抱自己的手，往上延伸，触碰到哪一块皮肤凹凸不平时冷不丁地愣住了。
喻遐低下头，被子堆在两个人的腰间，小腹上横着的手掌摊开往下姿势放松。
灯光照亮了姜换左手上好几道长疤。
从外向内倾斜，前面两道很轻，最后一道几乎横亘在整条手腕，疤痕发白，边缘微皱，轻轻凸起，新生皮肤与手臂其他部分界限分明。
喻遐盖住它们想假装没看见，身后姜换突然问：“吓到了？”
喉咙发紧，他不肯往那方面联想：“怎么弄的……？”
“拍戏的时候不小心，意外。”姜换说完笑了一声，感觉怀里的人松弛不少，故意凑在耳边逗他，压低声音，“不然呢？你想到哪里去了。”
以为他割过腕……来着。
喻遐为自己的猜测羞愧一秒，连忙摇头，可他摸了摸那里，问：“当时很痛吧？”
“不痛。”姜换不着痕迹地按下他的手。
即使是意外怎么可能受伤会完全不痛，就像刚才提到《触礁》时姜换的迟疑被他发觉，喻遐模糊地感到姜换的疤痕不像他说得那么简单。
胡思乱想着，耳畔，姜换说话时的热气吹着他的神经：“明天陪你去补个电话卡？”
“嗯？”喻遐看向他，不明所以。
“谢文斯这话说得有点道理。”姜换抚摸他的后背，边说，“补个电话卡，有要紧事好联系家人朋友……我也不知道。”
喻遐放下心后又开始想睡觉了，本就很累，已经快接近半醒半梦，他听姜换说话像隔着一层雾漂浮不定。
意识清醒的边缘，喻遐再次握着姜换的手腕，而这次姜换没推开他。

第十三章 告别与再见
火车下午6点45分从春明站发车，意味着喻遐得在市里消磨一天时间。
要是心情再积极一点的话，可能他会去爬爬西山，去内湖走一圈，在有限的几小时内享受西南高原的璀璨夏日，哪怕就绕着老城区骑会儿单车都好。
但喻遐挂着事，始终放松不了。
姜换提前说的白天要去火车站接前男友是一件，要带他去补办电话卡是另一件。
前者还好，喻遐经过车上那一出，后面又遇到谢文斯喝醉酒姜换漠然以对，已经有点心理准备了，何况他大概率不会跟姜换的前男友见面，没什么好往心里去的——他又不是现男友，喻遐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相比之下补办电话卡太过突然。
喻遐以为当时姜换做完后随口说出来哄他，只是一张没什么成本的空头支票，因此没太往心里去，也不抱有期待，直到姜换认真地催他出门。
“真要办啊？”
姜换站在门边看他换鞋：“昨晚不是答应你了的。”
喻遐就笑，换到一半停下来，好像这不是他的要紧事：“我提的？”
“好吧，”姜换改口，“是你答应了我的。”
“其实不用麻烦，真的。”喻遐把衣服穿好，他的登山包寄存在前台谢文斯那里，跟姜换出门时还试图劝他放弃心血来潮的想法，“我没有那么多需要联系的人。”
“家人呢？”姜换问，“你回去路上这么几天，联系不到人，他们会担心你。”
他们会担心我吗。
喻遐的笑意变淡了，他无所谓地说：“不会的，没人管我。”
“闹矛盾啊？”姜换看他像看个叛逆期青少年，思及某个清晨的电话与喻遐没来由的怒火，他问，“那天是跟父母吵架了？”
“哪儿吵得起来，只有我理亏的时候。”喻遐想装得轻松但说着说着带了情绪，他本就因为这事好几天不畅快了，好不容易从老妈孟妍的电话里调整好心态，提到还是难免气短，“你那天不就想问了吗？就是姨妈要给我妈找男朋友，这算什么啊！”
姜换以为他是单亲家庭，但喻遐否认了，他看喻遐的眼神接着就有点变化。
“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喻遐唯恐被他同情，打断了姜换的欲言又止，“我……算了，我不想说了，等我回去会处理好的。”
姜换诧异地问：“你们家，你做主？”
“也不……我处理不了，三两句解释不清楚，但结果是好是坏总要面对。”喻遐深吸一口气，“反正我已经做好准备大不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接受。”
姜换眼神一沉，漆黑瞳孔似乎更加幽深。
那一秒他想了很多，全都关乎喻遐。
喻遐也就二十出头的岁数，大学还没毕业，但好像他总能在一些高难度问题上展露出与年龄、阅历不符的沉稳，比如匆忙决定和刚认识不久的演员发生关系，比如说家庭变故无论什么结果他都接受——哪怕问题本身其实很荒谬。
换作别人，姜换大概率以为“不管怎样我都接受”是说说而已罢了，但他不知怎么就相信喻遐真的能够做到。
也许因为相遇以来喻遐明明没什么棱角却莫名让人感觉到冷静和倔强。
而姜换看人一向很准。
手机卡还是补办了，没有遇到银行那么多复杂情况，营业厅顺势向喻遐推销了几款相对便宜的备用机，喻遐直接摇了摇手转身走出大门。
姜换问他为什么，他拿着喻遐刚补办好的电话卡，一个小袋子拎在手里轻飘飘的。
喻遐听完，有点想嘲笑姜换是不是没什么生活经验，买不起手机，刚办卡有什么用，明明知道自己身上余额不足。
但他不想提醒姜换了，他怕姜换一时冲动再送他一部手机。
办完11点了，顺势在附近找一家人气旺的餐馆。
等了十来分钟才坐下，点菜都是在新鲜的一排篮子前自选，告知老板娘做法就行。喻遐对这种方式感到新奇，可很多形状奇特的蔬菜或水果他都不认识，只好站在姜换身边听他点了三道菜和主食。
佤族菜有点像傣味，喻遐分不出区别。
每道菜里都放了很多薄荷，清凉充盈口腔时像咬了一口积雨云。加木姜子的鸡肉细嫩，调味特殊，喻遐慢慢地习惯那股其他地方少见的香料味。
辛而微辣，稍显刺鼻，兼有一股来自草木深处的湿润香气。
他无端联想到姜换，抬头看了对面一眼。
姜换吃饭也慢，筷子举起半晌才放下，一口酸菠萝都要嚼很久。他边吃边抱着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又在读《追忆似水年华》。
想到这个，喻遐无端觉得他和姜换的回忆越来越多，可能以后会让他痛苦，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轻易割舍。
结完账，姜换问他想去哪儿逛，喻遐摇头说想回青旅休息。
前一夜完全没睡好，早晨醒来后两个人又险些擦枪走火，这会儿吃饱喝足，疲累就开始占据四肢百骸。喻遐的打算也很简单，他不希望姜换送自己到火车站去，那个场景，光是想象他就忍不住鼻酸，可他还要在姜换面前维持既有的洒脱。
所以他们最好在街头互相告别，姜换不见他去检票，他也不用离开时反反复复强迫自己忍住回头多看姜换一次。
姜换却没听懂他的意思。
他看一眼时间：“好吧，先回去，等会儿我送你去车站。”
喻遐拒绝他：“不要。”
姜换很深地望向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喻遐读不出的留恋。
营业厅送的装电话卡的小袋子挂在姜换手腕上，他拿出来研究下正反面，然后把那张卡装进自己的手机，递给喻遐。
“干什么？”喻遐这次确实不明白。
“方便联系家人。”姜换固执地让他收下，“拿着。”
喻遐低头注视两人裹在一起的手指，姜换握着他，他握着姜换的手机。金属被体温捂暖了，边缘圆润，但依然有棱角不自地然刮过指腹。
他忽地笑了笑，更确定姜换的生活常识严重不足，一个公众人物怎么干得出这种事：“你想一出是一出啊？手机能随便给别人？”
“又没见不得人的东西。”姜换短时间内已经做出决定，在那之前他想好了一切应对说辞，包括喻遐此前和他约定的不要再联络，“溪月小筑的地址网上都能查到，等你回东河，别的都处理好了以后，邮寄到这儿，收件人写杨观凤，她会拿给我。”
“万一我把你的隐私四处传播呢？”喻遐故意说，“知不知道像你这种人连电话号码都很值钱的，还有短信，照片——”
姜换失笑，抬手揉乱喻遐的头发：“小孩儿，我怕你啊？”
喻遐嘴唇张了张，还未组织好语言，姜换拦下一辆出租车打开后排的门，在喻遐反应过来前对司机报出了那家青旅的地址。
“好好休息，路上一切顺利。”姜换略一思索，又说，“手机记得还我。”
他们没有留“再见”。
那一天的春明是最常见的灿烂夏日，蓝天晴朗，金色大街如同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
喻遐坐在出租车后排，拿着姜换的手机不知所措。
他试着点了点屏幕，没有密码，壁纸是一张看不出地点的照片。远山淡影，流云聚散，白色的雪顶露出一角，但色调阴沉沉的，构图不像一张标准风景照，光影也不好。他直觉拍摄者就是姜换，于是壁纸越看越说不出的漂亮。
喻遐在青旅拿了行李，他想赶紧离开，以免姜换待会儿突然回来又猝不及防地碰面——姜换说过要去接前男友，他一点也不想见那两个人在一起。
没退房，喻遐经过前台时和谢文斯打了个招呼。
对方问他：“姜换人呢，不送你？”
“他有事我也有事。”
谢文斯听了就笑，说你怎么这么酷啊不会跟他撒娇吗。喻遐心道是他不想吗，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撒娇，而且姜换万一不喜欢怎么办。
在附近几条街逛了逛，买了瓶矿泉水，两盒压缩饼干当36个小时的干粮，因为火车上的东西性价比不太高。然后喻遐背着他的登山包，坐公交车，花了将近90分钟穿过整个春明市抵达火车站。
候车的时候他把姜换的手机重启了一次，因为电话卡更换成了自己的，仅有的几个软件重启后收不到验证码就登不上去了。
相册还在，像个潘多拉魔盒。
喻遐忍了又忍，最终耐住巨大好奇心的侵蚀没有打开过。
离开春明市时夜幕将至，落霞被绿皮火车甩向遥远的城市天际线，喻遐靠在车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夕阳，直到眼眶酸痛，不得不伸手去揉。
他擦了一手咸而苦的湿润液体，坚持了一路的冷静面具终于崩塌。
K字头绿皮火车带走喻遐，大约等他到达第一个大站的时候，姜换出现在春明火车站的出站口，歪歪斜斜靠着墙边。
十分钟后，他掐灭烧到一半的烟，看向从人流中走出来的颀长身影。
男人不算太高，很挺拔。他戴鸭舌帽，头发剃得很短，两鬓处只留下一层青茬儿，让他本就十分立体的五官越发如雕塑一般。轮廓深邃，眉眼还算清秀，长相乍一看有点普通，却偏偏让人在平凡的初印象后忍不住看第二眼。
尽管已经提前被打过预防针，姜换还是觉得褚红这段时间的变化确实大，特别是发型，跟寸头差不多了，几乎让他没敢认。
褚红也看到了他，走过来说：“等多久了？”
姜换没答，他看一眼褚红两手的黑色单肩包，沉默地帮他提过一只。
入手就觉得不对劲，包里大概是褚红那些价值连城的设备，装满石头一样沉，扯得姜换左肩一阵酸胀，筋骨突突跳动，他把包立刻换到了右手。
男人注意到这个不太正常的动作，拍拍姜换，示意让他还给自己。
姜换不看他，一直埋头快步往前走。
褚红在后面跟了两步实在看不过去了：“肩膀不舒服就别提，你装什么装。”
说罢直接上手，这次姜换没坚持了，他把包还给褚红，视野内某人有些瘦削的身材拎那么沉两大包竟一点也不摇晃。
姜换单手插进兜里，这次脚步慢了些。
刚才莫名其妙、条件反射一样想去帮人拎包，真做出来又别扭，仿佛一瞬间记不起他们两人之间生活技能更丰富的人、更会照顾对方的人一直都是褚红，他像刚学会礼貌和客气，但明明对褚红不需要这样。
那是对谁呢？竟能差点变成习惯，姜换还是觉得今天自己的举动不太正常。
“你开车来的？”褚红问他。
“嗯。”
“彭新橙的车是吗？”
“嗯。”
“听说许为水那片子被卡了。”
“嗯。”
每次对话都隔着三四十米远，两个人并着肩，姜换不想找话题，褚红到后面找不出话题。
分手后能做到前任见面不急眼都很稀奇了，他们不咸不淡地假装朋友，也是够奇葩的。究其原因，姜换为人薄情，而褚红从最开始就没对他有太大期待，并未互相承诺过以后，于是没有什么好放不下。
距离决定分手、他搬离褚红的公寓差不多两年零三个月，此在之前他们就已经大约四个月没见面了，之后只见过一次。
去年冬天，褚红和彭新橙、杨观凤一起到医院来看他。那时褚红也是刚下飞机，顶着乱七八糟的自然卷，一脸无语地站在那对情侣身后，好像在遗憾他怎么没死成。
听完事情经过他冷笑一声，对病床上的姜换嘲讽：“下次头七再喊我吧，给你烧纸。”
然后就走了。
好像他从挪威飞回来只为了当面骂这一句似的。
时隔半年再见，褚红就如同没说过给他烧纸这话，绝口不提医院那一出。他不让姜换开车，自己拿了钥匙进驾驶座里。姜换毫不犹豫地拉开后排门，打定主意保持距离。
“你有病啊？”褚红又气又好笑，“前面来，这破车没有导航。”
“手机导。”姜换报一个地址。
“飞了十几个小时早他妈没电了。”褚红无语，“你导，你手机呢？”
姜换：“送人了。”
沃尔沃第一下起步直接熄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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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两个主角都有前任，但两个有戏份的前夫哥都是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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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动心不是一种感觉
等拐上高架桥了，褚红才从姜换那句干巴巴的“送人”里回过神，依然怎么想怎么不可思议，觉得自己大概率没领会到他的意思。
“是不是你手机被偷了啊？”他自后视镜瞥姜换一眼，“谁没事把这个送人。”
姜换仰起头靠在后座：“爱信不信。”
褚红不予置评，大约心里还是坚持己见下定论姜换就是故意搪塞。
他俩聊不到一个频道也不是一两天了，不是姜换脑回路多么奇怪，只因为纯属思维方式完全相反，这些褚红早就想通，现在更不会非要跟姜换争一个谁对谁错。他看着路牌开车，除了慢点儿，没有导航其实不太影响。
沃尔沃的型号太旧，车载电台收音效果不佳，断断续续的，电流音听着刺耳，褚红摸索了会儿关掉，车内一片寂静。
褚红是热闹惯了的人，受不了沉默，又开始跟姜换找话题：“彭新橙和小杨快结婚了？”
“快结婚了。”
“挺好。”褚红顿了顿说，“他们谈恋爱那年，好像我跟你才刚认识。”
谈论天气似的提起曾经不知换作别人是否心绪激荡，但姜换却没有任何波动，痛痛快快认了错：“我以前是很混账，耽误你了。”
“……你又发什么神经？”褚红怕了他胡乱解读干脆挑明，“感慨一句时间过得太快，别急着对号入座——再说你现在不混账吗？”
“我怎么了。”完全没有认真反省。
褚红：“你厉害，拍个电影能把自己拍到医院，我一直想知道啊，那天安妮姐晚半个小时叫120是不是你的百科词条都要换成黑白照了？”
“应该吧。”姜换油盐不进地说，“晚十分钟就行。”
单听还挺幽默的，褚红看着姜换，只想抓起姜换的领子摇一摇脑子里的水，说你这傻逼是不是找打，但可能早习惯了姜换一副要死不活拒绝好好沟通的样子，他气着气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心平气和了。
褚红冷哼一声：“行为艺术？”
姜换装聋，车窗拉开一条缝隙，风声呼啦啦地灌了进来。
他不想聊那件事，但褚红显然没看出来。
从以前就这样，褚红虽然脾气急却对他够包容了，被搓圆揉扁多年，屡次放狠话，最重的不过是口头泄愤傻逼混账之类的，威胁要把他赶出家门，但没哪次真的动过手，还让姜换那几年在平京有了固定居所。
姜换承认褚红是很好的人，遗憾的是他们始终没有走到一条路上。
比如换个人大约现在就能敏锐地发现姜换不愿意提起的东西然后将安静贯彻到底了，褚红不仅看不出，还觉得可能时间过去那么久，旧事重提不算揭人伤疤，所以他出于人道主义关心，硬是要问姜换不肯回忆的前因后果。
“所以你……那会儿因为和许为水闹翻了，拍戏拍得不愉快，还是怎么着？”他尽量把这话题说得轻松点，“没见你以前这么极端，被刺激了？”
姜换整个身体都侧过去了。
“好吧好吧不提这个！”褚红直觉再和这人聊下去要折寿，果断指挥道，“你睡会儿。”
姜换问：“认识路么？”
褚红：“……闭眼，立刻马上，别烦我！”
姜换轻轻笑了声，这次听话地闭上了眼开始装睡。
火车站离老城区不算很远，姜换起先是闭眼养神免得招褚红不痛快，闭着闭着倒真有了点困意。他常年睡不好，连失眠都不叫事儿了，从上午起陪着喻遐跑了几趟，现在随车上小幅度的颠簸，身体和精神好像一起在往下坠。
姜换居然在车上小憩了十来分钟，到目的地时褚红也发现了，和他一样惊讶，只不过表现得更明显：“你睡眠变好了啊。”
“最近好点。”姜换说，醒来后好像浑身都轻松了一些。
还住的千禧年旅馆，谢文斯不上晚班，没看到人。褚红单独开了一间房，放行李时姜换没跟去，留大堂等了一会儿，褚红下楼把一个小盒子抛给他：“合作方送的新手机，还没拆过，你拿去凑合用。”
qingyin
“你管最新款叫‘凑合’，赚钱了就是不一样吗？”姜换要笑不笑地掂了掂盒子，赶在褚红揍他前收下了，“谢谢。”
褚红对他间歇性的礼貌没法应对，只好僵硬地不作回复：“去喝酒吗？”
“戒了。”姜换说，“你喝，我陪你吃点。”
两个人找了一间普通大排档，褚红是真饿了，提半打啤酒然后点了一堆烤肉小海鲜。
姜换却没什么胃口，他把玩着手机，转了两圈后点进一个软件，看时间，喻遐那趟车穿山过洞，这会儿应该已经快到麓阳了。
他说不清自己怎么对喻遐越来越在意，原本只是有点趣味，然后成了有点好奇。等男生真的与他告别，这个“有点”那个“有点”像吸了水的海绵开始膨胀，堵在心里一处连姜换也说不上来的位置，偶尔酸胀，不痛不痒地戳他一下。
就像现在，看到时间猜测喻遐走到哪儿后，姜换心里哪儿又轻轻地塌陷。
随即思绪不受控、也不愿控制地开始到处乱飞了。
喻遐到底能不能顺利到东河？
身上的钱还够用吗？
万一中途又遇到紧急情况怎么办？
……能不能再联系上我，他还会联系我么？
姜换想了很多，但都没有答案，他和喻遐好像就从分别的那个街口断了，喻遐离开春明市，离开他，然后再多的都跟他没有关系。
人与人的联结看似坚固其实都脆弱，有时候约定下次聊，却成了这辈子的最后一面。
类似的情况以前没有出现不过还在可理解的范畴内，奇怪的是，这次和姜换想象中的不一样，不是短暂的分离焦虑。姜换总反复地拒绝“没有关系了”，回忆喻遐最后要走时都不想多看他一眼的决然，心里的酸胀居然从不痛不痒一下子变得难以忍受。
原本有一百个能够留下喻遐联系方式的机会，喻遐说不要，姜换就轻易地想黄粱一梦醒来轻易，忘记也轻易。
现在姜换后悔了。
大排档充斥着浓郁的香料和烟火味，姜换胃口全无，他打开微博凭借记忆找到那个小号——对他来说不算很难，浏览痕迹的设定里那条唯一的记录指向性极强——喻遐的账号没有任何更新的内容。
怅然若失，仿佛线索就此断了，不过他应该能从这儿看到喻遐的蛛丝马迹。
尽管张安妮警告过他很多次作为公众人物不要拿着认证账号到处乱点，姜换这时并不在乎了。发现了又怎么样，看都看了，谁还能让时光倒流么？
姜换退出账号主页，鬼使神差，目光落在长满了小红点的私信箱。
他从来没打开过，但也没禁止不能发私信，这里像个公用垃圾桶，路过的谁都能往里扔点纸屑或肺腑之言。
粉丝、影迷，怎么称呼都行，还有什么黑啊红的，这样的人对他来说并不算多，然而日积月累，总算攒起了相当数量的未读消息。姜换以前不在乎这些，谩骂也好，表白也好，他都和他们离着相当远的距离，现在却要在只言片语中大海捞针似的寻找。
因为直觉告诉他，喻遐一定会是这片海洋里的一滴水。
霓虹灯落到手机屏幕，发梢扫过眼角，姜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奇迹般的紫色天空竟就出现在了指尖。
今天下午六点四十五分，终点站东河站的K字头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来自喻遐的私信，内容是：很高兴遇到你。
姜换愣怔一下，仿佛抓住一条行将消失的线索，喜悦谈不上，遗憾却突然被放大。
“……你笑得好恶心啊。”褚红端着玻璃杯，说，“在看什么东西？”
“没什么。”姜换说，把手机屏幕向下盖在桌面。
褚红才不信：“明明就有吧。”
“看微博。”姜换说的实话，但他隐去了一些细节。
褚红下午刚经过长途飞行又困又饿，脾气也大，这会儿吃得差不多了，聊天时心情随之平静一些。杯子放下来，他饶有兴味地往前倾身，问姜换：“最近你好像经常要看微博啊？”
姜换：“还好。”
“那天莫名其妙发什么自画像。”褚红毫不掩饰对他的关注，反正他没有别的目的，问心无愧地说，“那张素描，我一看就不是你画的。”
做好准备被姜换略过，但片刻犹豫后，姜换承认了：“对，别人画的。”
褚红来了兴趣，问他：“谁画的呀？”又自己很快地说，“算了，你肯定觉得跟我没关系，不会说实话。”
“是跟你没关系。”姜换说完，想了想补充道，“是最近刚认识的人第一次见面时送给我的，不太像，但又觉得画得挺好……很有趣的一个人，我们聊了很多，最后没有留联系方式，我就……我不知道。”
听了这话，褚红看他的表情立刻变得玩味，他始终注视着姜换，直到对方面色不善地反问：“你觉得很好笑吗？”
“姜换。”他笃定地说，“你是不是动心了。”
什么叫动心？
心脏每分每秒都在跳动，于是“动心”的修辞显得多余又愚蠢。
如果因为看向某个人的某一眼同时，心跳快了点或者慢了点，就说明这个人是最特别的？情绪，激素，荷尔蒙，压力，疾病，都能成为变量，但这些都不叫动心。
或许那不是一种感觉。
留在心里的痕迹是一个时刻、行为，一句话，一个眼神，零碎的一秒钟，漫长的数不清的时间压缩片，在瞬间凝结成一块陨石。然后正常跳动的心脏像光滑的没有摩擦力的一个球，突然被这块陨石砸了个缺口——
“轰隆”。
动心大概是这样的缺口。
从此每次向前滚动时就会无可避免地一顿，重复成千上万次。
“我不太清楚。”姜换最终说。
虽然明白有些举动已经陷入异常节奏，就像现在，戒酒多年还能凭空感到微醺。
他也想问自己。
姜换，你是不是动心了？

第十五章 春雷鼓噪
姜换说完，褚红没有多问什么，只道：“反正你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有时候我都觉得你根本不会去想，脑电波‘刷拉’一下，就能做决定。”
“是吗。”姜换倒是很少听他评价自己。
“别的不提。”褚红停顿片刻，斟酌该不该提这个话题，然后决定反正都放下了不如说点实话，“当时在星岛……我其实已经做好准备追不到就拉倒，结果你答应了。”
他和褚红认识是在八年前的《等风来》剧组。
那时姜换才22岁，新回国的演员，没有经验，作品还未上映，因为许为水的举荐面试入围男主角。褚红比他大两岁，入行没几年的新人摄影，在剧组里打杂工。
蓝芝桦的剧组大部分由熟人和老合作伙伴组成，他们成了这个大圈子里最新也最陌生的两张面孔。褚红自来熟，性格好，很快与前辈们打成一片，跟谁都可以聊几句，于是姜换就成了最孤独的那个。
然后褚红开始带着他一起玩，发现他就是喂不熟、不爱热闹以后，他抛下剧组其他人和姜换长时间地两人独处。当时的姜换还没现在这么个性鲜明，两个人聊电影，聊《蓝太阳》，聊过去艰辛的生活，大部分时间褚红说，姜换听得认真，目光专注又温和。
被这种眼神看久了，总会恍惚觉得好像被他悄悄地爱着。
等剧组杀青，姜换和其他人依然不太热络，但惟独留了褚红的联系方式。约莫半年后，褚红突然发信息给他，说自己到了星岛，要见他。
姜换记得是一个大晴天，黄昏，星岛的海被落日染成橘子色。
他们沿着海边走了两三个小时直到夜幕降临，买了便当，坐在便利店外的栏杆上吃，那条街车辆很少经过，褚红喝了一小口威士忌，对他告白。
面对直白诚恳的“想了半年还是喜欢你”，姜换当时没有理由拒绝。
就这么在一起了。
感情不算坏，但也始终不太浓烈，后来因为想为他争取更多试镜机会，褚红说服姜换从星岛来平京跟自己一起住。
褚红家庭条件很好，父母买的公寓都在二环内，楼下就是地铁站和商圈。
姜换在这个地方住了三年，直到他们分开。
看起来挺稳定的，但两个人都在这套公寓里的时候却没想象中多。随着《蓝太阳》收获国外影展的高口碑、《等风来》进入公映宣传期，姜换的事业毫无准备地开始进入上升期，褚红也越来越忙，一年有超过半数时间都在全球各地。
最忙的一年，褚红到挪威跟拍纪录片，误打误撞跟当地一个著名摄影师认识，和他们一起进北极圈追极光。而姜换进了《云雀之死》的组，从读剧本到训练、开拍就封闭了半年，开拍后更是几地辗转，房子几乎空置了一整年。
从2月到12月他们只见了两次，有一次还是在机场的麦当劳，简单吃了一顿饭，离别时拥抱，姜换说了句觉得好陌生。
之后可能都意识到了没办法，又同时跟对方提出，“要不先分开吧”。
这是一段持久却平淡的感情，淡到分手以后姜换往前回忆，有点怀疑自己当初点头，是因为真的喜欢，还是不想被他继续追求所以干脆答应。
现在他想得更通透些，承认自己混账。
面对褚红的难得感慨“没有等”，姜换点了点头说：“其实是不想被你追才答应。”
“啊……我就知道。”褚红故作懊恼，然后很快恢复正常，“虽然我不觉得有什么，换成别人那可不一定了，下次不想被追就要拒绝。”
姜换没有立刻有所回应。
“被喜欢”对他而言是负担，拒绝别人同样也是，他不想伤害谁，但很多时候答案是不喜欢就已经算作伤害了。
他没来由地想到喻遐和他们没有说再见的告别，闷闷的难受让呼吸一滞。
“长痛不如短痛，你们是不是都这么想？”姜换问褚红，“那要是我当时立刻拒绝了，你就能做到从听见答案起马上不喜欢吗？”
褚红一愣，他不像姜换经常思考太深沉的问题，但敏锐抓住了另外一个关键词。
“你们？”褚红好笑地看着他，“还有谁啊，是最近说的吗？一而再、再而三，大家都对你小心翼翼的，姜换你要不反省下。”
姜换点了根烟，却没立即抽就放在桌面任它燃。
“可能他确实不喜欢，是我猜错了。”
大排档的桌位都在路边，他们坐最角落，褚红身后是一颗高大的银桦树。
那根烟燃到1/3的地方时褚红开了口：“能聊聊是什么样的人吗？”
“嗯？”
“你有点动心的那个。”褚红看他表情一变，改了措辞，“好吧，你有点留意的那个，刚说什么，他不喜欢你？”
动心对姜换仿佛是很严重的词似的，不能轻易用，以至于先入为主，他听褚红修改后的说法其实也有点不入耳，依然不答。
褚红于是放弃了追问：“我明白了，不提他。”
你没明白。
不是不愿提他，而是想到了太多关于他的疑惑，不知道怎么开口。
姜换心里这么想，但没告诉褚红，沉默地继续抽烟。
他抽烟也慢，一口白雾含在唇齿间好一会儿才溢出来，眼前跟着模糊片刻。
“你这次在春明待几天？”姜换问褚红。
“半个月左右。”褚红拿出手机翻着日历，他是个特别有规划的人，这一点跟姜换完全相反，“前面跟彭新橙他们碰个头，但基本我已经确定了不会跟他们那个组，所以只是见一面聊聊天。下周倪嘉庭过来，我们有个寻访八十年代的策划。”
“无聊。”姜换一听策划主题就没兴趣。
“你都不知道别人想拍什么敢说‘无聊’。”褚红不满意了，“你最无聊。”
姜换表示赞同：“嗯，我最无聊。”
“说真的，倪嘉庭上次邀约你合作，这次也还不见他？”
“见了又劝我拍电影。”姜换干脆道，“不拍。”
“这么抗拒？”褚红半玩笑半认真地说，“《触礁》真要成你的息影之作啊？就因为那角色不好，许为水还硬拉着你去演？”
姜换没吭声。
褚红继续说道：“你要因为这个角色就转行，损失的不是自己吗？”
姜换将烟头往玻璃杯壁上一压，手指随着按上去熄了那点红光，他垂着眼，冷淡地打断褚红苦口婆心的劝解：“你别费力气了，我心里清楚不是因为角色。”
“撒谎。”褚红说，“不然为什么割腕。”
姜换站起身要走。
“姜换你不能总这样。”褚红正色道，“遇见一次不顺就要放弃了，从剧本走出来这么难吗？你有天赋，有追求，而且大家也很喜欢你……许为水拍戏对你是精神折磨，那现在起不要跟他合作，这种角色以后都不演，慢慢来，肯定会好的。”
他回头，面色不善：“你觉得很简单？”
“至少你从来没有——”
“那又怎么样！”姜换被他激得一下忍不住，察觉后压低声音，“对，我这次是走不出来，‘凌霄’跟我太像了，他照着我写的，他知道我会有什么想法！最后一闭眼都在那几天里，只想一了百了！你逼我承认了，够了吗？！”
褚红突然闭了嘴。
姜换把烟盒狠狠摔在桌上：“拿着你的摄像机离我远点。”
相安无事几个小时后，提及《触礁》，姜换和褚红还是不欢而散了。
走出角色是每个演员的基本功，做起来远比说得难。
姜换非科班出身，天赋能帮他多少同时也能害了他多少，看剧本全靠直觉，每一部作品都像换了一个人生不停透支，如此持续了三千个日夜。
以前三部电影拍得累一点就累一点，休息半年、一年或者更久，找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打打零工，休息，放空自己，总能很快就解脱出来。
但这次不一样，电影里纠缠的感情让姜换精疲力竭。
自戕后的200余天，姜换养好左手的疤，然后毫不犹豫走向另一个极端，开始认为只有彻底离开电影后，他才能找到本该属于自己的人生。
“一了百了”失败过一次后姜换暂时不敢再尝试，他明白哪里不对劲，像一个零部件坏了，只要换掉就一切正常。可他如同剧本的名字，“触礁”，带着坏掉的零部件朝一条岌岌可危的道路加速狂奔，不知怎么回头。
以后再别接类似角色，再别和许为水合作，再别拍电影。
他的职业生涯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虽然被一句“我很喜欢你的电影”扰乱过须臾，但现在想起，大概喻遐喜欢的、有好感的根本是被光影修饰过的角色而非他本人，所以很多决定做得随意草率……
真可惜，喻遐是200多天以来唯一让他眼前一亮的陌生人。
雨季来临第一个夜晚，他们抱着对方接吻、抚摸，四肢纠缠，紧紧依靠彼此，心跳聒噪如同春雷，随即瓢泼大雨淹没一切。
姜换想，他还是不要抱有希望的好。
有没有下一次见面都未可知。
翌日一早姜换把那辆破车留给彭新橙，自己坐高铁回建洲。他来时就没带行李，两件换洗衣服往背包里一裹，轻装出发。
等褚红发现他离开春明时，姜换乘坐的大巴在国道上驶向临水镇。
那台崭新手机他没有收褚红的，不过已经用过，说完璧归赵有点牵强。姜换撕了两张便利贴，里面那张写“改天赔你一台新的”，外面那张贴上电话号码和房间门牌交由前台转递。他猜到褚红看见时多半又要破口大骂，有些得意，回过神却又怅惘。
他又孤孤单单的了。
分手时褚红很明确地告诉他，“你需要一个能接住你的人，但我接不住。”
他大部分情况下只是脑回路奇特，可是万一走极端就没有先兆，结束了也让人心惊胆战预料不到下次何时再来，像一颗能反复引爆的地雷，遥控器只握在姜换手中。
姜换现在记起这个评价，觉得还挺中肯的。
冷淡，薄情寡义，自我中心……
不可理喻。
靠近他的多，接触后不敢继续赶紧退缩的则更多，没几个能受得了他。姜换还是最适合被光影和各类角色滤镜包装，变成纸片，变成符号，变成随意搓圆揉扁的一个幻想去满足私欲，他的内心不足为道，他的盼望也没谁会真正在乎。
因为连姜换也说不清想要什么。
所以他很有可能一辈子都等不来能接住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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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好

第十六章 竖刺
回到临水镇大概七天后，杨观凤告诉姜换，有个寄给他的快递。
镇上的快递员直接送到溪月小筑，电话留了杨观凤的，但收件人的名字却与电话不符，写着“姜换”。
他从听到就知道了快递里有什么，前阵子的失落死灰复燃，随之而来的却并非沮丧。
姜换在前台拿了快递盒，拆开好几层包装，然后看见一个端端正正的盒子。
最上方卡着一张纸，没有落款地写：“平安回家，谢谢你的手机。”
喻遐的字与他本人的气质不符，看着特沉稳的一个小青年，笔迹却出乎意料很飘逸。姜换的名字被他写得有点歪斜，要飞起来一样，最后一捺往后横拉开，与日期连成一片，数字圈圈勾勾，像想缠绕他。
姜换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把这张纸也收起来，和喻遐那张画得匆忙的素描放在一起。
手机安然无恙地躺在两块泡沫板中间，关机状态，卡槽已经为他空了出来。
装好电话卡，姜换等它完全启动，检查了一番手机里的app和相册，发现什么也没动过，只有拨号界面多出两个归属地在东河的通话记录，时间显示都在喻遐抵达那天。
看来喻遐就必要时候拿来打过电话，说不定一路都没怎么玩。
带着某种疑问姜换看了一眼屏幕使用时间，随即诧异了：监控显示，除了那两个电话，喻遐几乎连对屏幕发呆都没有过。
真没用手机干别的？连他的电话号都没留一个吗？
不是分开时故意威胁，要把短信内容和私人照片拿去卖？
姜换心情复杂。
当时把手机拿给喻遐使用，他就做好了不会物归原主的准备，那句“记得还我”也说得如同调侃，哪知喻遐按他说的一字不差寄了快递回来。
不仅还了，更从各种角度停对他印证：我对这些都没兴趣。
难道喻遐真不喜欢他吗？
人都有窥私欲，姜换将心比心他自己拿着手机不乱翻是做不到的，于是更佩服喻遐超乎想象的自控力，又禁不住怀疑对方轻易脱口而出的“喜欢”是不是真那么廉价。
想着想着，他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隐私没有泄露的风险对他而言当然是一件大好事，可姜换不仅不高兴，还莫名觉得失算了，他明明自诩看人很准，为什么喻遐的每一个决定似乎都落到常理推测以外。
见面时送素描，莫名其妙要和他上床，离开后却潇洒得近乎绝情。
姜换开始摇摆地想：“会不会是我心思太复杂了，别人根本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就是很讲礼貌然后坐怀不乱？”
接着又否定，“应该不可能，宁愿相信我看走了眼。”
两种猜测来回拉扯着，连带心情也变得不好影响胃口食欲，晚饭时姜换不怎么动筷子，面对杨观凤的疑问，他思索半晌，略去上床那一段说了。
他问杨观凤：“那小孩儿到底图什么？”
杨观凤笑眯眯地给他夹了一块香茅鸡腿：“哟，你都看不透，我就更不知道啦。”
姜换低头开始剃鸡腿骨头，弄了两下，思绪不受控地飞到和喻遐一起吃路边大排档的那天，他递过去的东西喻遐问都不问就乖乖吃掉。
……但连谢谢都没说一句。
明显是不和他见外的，那为什么一路无聊几千公里都不玩他的手机？
姜换越想越憋得慌，很久没有类似又闷又心痒的纠结，感觉可能得去打个坐念段经才能好，随便对付了一下就收起碗筷。
正要先撤，杨观凤坐在矮桌边叫住他：“阿换。”
“嗯？”
“你觉得他喜欢你吗？”杨观凤不等姜换回答，说，“说不定就是因为很喜欢，所以哪怕非常好奇也要克制，才能不在你心里留一点坏印象。”
姜换别过头：“莫名其妙。”
扔下这句就走了，杨观凤在后面说“哪里莫名其妙了这么可爱的”，他充耳不闻。
世界上真有这种人吗？不信。
姜换在溪月小筑是做义工，用干活换吃住，但没有固定工作内容，都是老板娘杨观凤指哪儿打哪儿。
这天杨观凤雇的厨娘做完饭就请假回家了，姜换自觉接过洗碗重任。
日暮时分，临水镇又淅淅沥沥地开始下雨。
雨打屋檐时有节奏感的敲击响动与洗碗池边的流水声混在一起，很多嘈杂从心底溢出来。他已经是一天之内第三次想喻遐，半是疑惑，半是思索。
第二晚睡了以后，关系反而更疏远了，为什么？
喻遐确实不想跟自己有任何身体以外的交集？
那为什么说些惹人误会的话，不怕被他误读吗？还是说他年过而立，和Z世代的代沟就已经严重至此了？
想得混乱，没听见杨观凤进厨房时轻轻的脚步，她抱着一筐百香果在洗菜池的另一边开始冲水。姜换看她一眼，用目光询问有什么事，杨观凤却摇了摇头。
伴随涓涓细流，她这才开口：“你是不是喜欢小喻？”
“谁……”姜换愣了愣，“我？”
“对啊。”
“怎么这么想。”
“你来我这儿也快一年了，期间不是没被认出来过，更不缺搭讪的人，但那些你从来都没理会，更别提留下来过夜……别否认，我不是瞎子，看见那天早上他从你房间出来的。”杨观凤有理有据地下结论，“所以一定有特别的原因，他让你留意了。”
姜换哭笑不得：“所以就是喜欢？”
“猜测而已，但你的反应让我觉得好像猜对了？”杨观凤说，“阿换你没发现自己有时候不太成熟么？”
姜换：“……”
然后他不情不愿道：“你是想说幼稚吧。”
杨观凤“噗嗤”笑出了声，连辩解好几句“没有”。
正当她动之以情顺势借这个拐入正题，姜换关了水流，空气安静瞬间，他低着头闷闷地说：“就算喜欢又能怎么样。”
一时只剩窗外的雨，杨观凤短暂回神，看着姜换：“真喜欢啊？”
“可能有点儿。”姜换低声说，想了想又为了避免误读，补充了一句。
“我不确定。”
他最大的优点是不撒谎，说了有点就是有点，说了不确定，也就是真没有想明白。
杨观凤闻言道：“那要不要试试追一下？”
“怎么追？”姜换说着嘴角很浅地挑了挑，不像笑，反而无奈又愁苦，很快自我否认，“算了，他肯定不想被我追。”
杨观凤不解。
“因为我特别无聊。”姜换很有自知之明地说。
“因为你没有尝试过选择其他的路。”杨观凤语气依然柔和，“阿换你看我，换了五六份工作才决定回老家重新经营这家民宿，老彭最初是做翻译的，现在当编剧……你不要觉得拍过许为水的电影就要定性，要么继续跟他合作要么转行，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可能。”
姜换失语：“姐，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随便聊聊嘛。”杨观凤抿嘴一笑，“老彭告诉我，你在春明又被褚红惹急了，为去年那事儿。”她边说边切开一个百香果，滴上蜂蜜递给姜换，“后来你也说，当时是脑子一轴没多想，现在还会那么做吗？所以何必。”
姜换接过去，似乎没那么抗拒听她的下文。
杨观凤问：“真不拍了，你干什么去？”
“唔。”姜换语焉不详地略过去，“还没决定好。”
“如果直接息影，喜欢你的影迷怎么办呢？”杨观凤温温柔柔，但一针见血，“《蓝太阳》没过审，《触礁》多半拿不到龙标，《云雀之死》走的艺术院线电影，国内公映的就一部《等风来》，他们都没有认真在大银幕上看过你。”
姜换挖百香果的动作停了停，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
其实他不太在乎别的所谓影迷的看法，只是有一点戳中了他：电影的确是他和陌生人们的连接，如果他放弃，许多可能性也随之消失了。
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想过这辈子结束在那天的话还有什么遗憾，他当时没有想到。
现在，临水漫长的雨季，姜换再一次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滴了蜂蜜依旧很酸，腮帮轻轻抽搐，口腔内侧的刺痛像过分凶狠的吻。神思一恍惚，姜换突然记起喻遐那双褐色的眼睛。
形状圆，瞳孔颜色褐得偏浅，眼窝却深，所以他的眼睛从任何角度望过去都是亮晶晶噙着笑意，和冷静持重的样子反差明显，其实很招人。
但喻遐好像一点自觉都没有。
喻遐总不让他仔细看自己的脸，所以姜换也没找到机会夸他长得漂亮。
这算一个遗憾吗？
良久沉默，姜换看向杨观凤：“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明天老彭带倪嘉庭一起到临水，他说倪嘉庭还是希望和你当面聊一次，那部电影不是什么无脑商业喜剧片，它的内核……你看了就知道。”杨观凤说着说着叹气，“哎，只是个传话的，别怪我啊。”
姜换笑了下，态度已然有所松动了。
“见吗？”杨观凤问。
“看明天心情。”
临水镇在山与山的缝隙中，河流蜿蜒，雨下了一整晚，晨光破晓时分终于停歇。
姜换出门很早，却不是为了去赶早集捡点雨后新鲜的菌子，拐去另一条民居集中的街。不久前他就是在这里遇到喻遐，对方表情悲伤，问了才知是和同学闹矛盾。
姜换自认记性不好，但这次却记得这么多关于喻遐的细节。
脚步停在一扇小门前，姜换无视挂在门把上的“暂停营业”径直推开，布帘动了动，里间只开着一盏灯，光线昏暗极了，长桌上的银饰因此熠熠生辉。
听见动静，更里面的工作间走出个戴围裙、手持小锤的女人，她一脸怒意，正要操着方言开骂：“瞎了啊？！门口写了——”
“我。”姜换坐到那盏灯旁边。
女人放下小锤：“哦，姜换，你来干什么？”
姜换撩起脸侧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打个眉骨钉。”
女人以为听错了：“眉骨？耳骨吧。”
因为姜换左边耳垂有一个耳洞，常年戴着一枚小小的银钉，但单边耳洞有时不方便，女人想当然地以为他要打个对称的。
很少有人知道耳朵也是姜换为角色需要才打的，拍《等风来》时蓝芝桦希望他像个草原人，专程给定做过绿松石耳饰戴到杀青。他金属过敏，耳饰用料掺了杂质，为此姜换的耳洞发炎两回，不过戴久了就好了。
后来慢慢姜换习惯了它的存在，连同习惯自己那些为了不同角色、不同作品的改变。
耳洞是的，长发也是的。
算起来，事情虽然小到忽略不计，却是姜换自“大学退学重新考去国外”“因性取向搬出家门再不回去”以后，第一个关乎自身的决定。
女人皱了皱眉：“确定？”
“嗯，”姜换掐了掐左边偏眉尾的位置，“竖刺。”
走出银匠工作室时伤口拉扯，姜换晒着太阳，一路慢吞吞地挪回溪月小筑。
就在几天前他的头发也修过了，不再乱七八糟，但剪过的地方没那么快长起来，所以看着还是参差不齐。
前夜彭新橙又发消息给他，提起见倪嘉庭的事，这次姜换没有给出模糊不清的答案。他到底把褚红、杨观凤的劝说都听了进去，干脆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眉钉抵住骨头持续钝痛，姜换伸手碰了碰，莫名涌现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下次见面，喻遐会问吗？
他想，他所有关于喻遐的猜测好像都挺没重点的。

第十七章 过后发生的事
“小喻老师再见！”
“子帆再见。”喻遐朝少年挥了挥手，转身关上书房门。
曹思维见他出来，起身送出几步，拿出一个牛皮信封递给喻遐：“小喻老师，多辛苦你了，这是预支的课时费。”
喻遐礼貌收好，笑着说了句谢谢曹哥。
“不用谢，反而是我得谢谢你，这两次上课我在旁边看了几眼也发现子帆很喜欢和你一起，所以我觉得有你在这儿，他应该能学得进去……”曹思维叹了口气，书卷气的眉宇间始终绕着一股愁绪，“自从我和他妈妈离婚后——哎，这段时间还要劳你费心了，小喻老师。”
别人的家务事喻遐无法插话，好在曹思维没继续了，淡笑着自己打断。他将喻遐送到电梯口，再次敲定课程时间。
电梯从24层一路往下，有片刻失重感，喻遐靠在冰凉的金属轿厢壁，长长呼出一口气，不自禁地收紧手指攥住那个信封。
里面应该有两周的课时费，1200块。
这次的学生曹子帆小喻遐10岁，读初二，父亲曹思维本职工作是国字头建筑公司的工程师，常年在项目上，刚离婚半年，父子关系因此有些紧张，曹子帆的成绩也下滑得厉害。深知儿子八成心情郁结导致不爱学习，曹思维接受朋友建议，为他找一个谈得来的一对一家教，辅导功课尚在其次，主要陪陪曹子帆。
一路辗转问到在东河大学教书的朋友女儿那边，然后蒲子柳就推荐了喻遐。
不出意外的话，他会按照约定给曹子帆当家教直到暑期结束，课程涵盖物理、英语和数学，虽然累，课时费也不算丰厚，但有两点拿捏住了喻遐。
其一是小区距他现在的住处地铁6站路大约半小时，早晨没有堵车风险。
其二，曹子帆周末需要去足球队训练，每周只用上5天。省的时间喻遐刚好去医院照顾父亲，和叔婶两个换班休息。
离开小区，喻遐在街边餐馆吃了碗素面，匆忙前往下一站。
整个上午不停地说话，喻遐在公交车上眯了一小会儿，结果坐过了，下车后开了辆共享单车往回骑，奔进咖啡店时一身热汗，好歹没耽误换班。
店是品牌连锁的，不走高端路线，主做外卖单，堂食反而很少。位置坐落西城区的老牌商圈，周遭写字楼云集，每天光一个外卖软件的单子就能上千。
喻遐换了一身固定制服就投入工作，连话都没来得及与同事说。
机械地扯单子看单子、做咖啡、打包，偶尔和外卖骑手扯皮、应付纠结症顾客，一站就是七个小时，小腿酸胀，打颤，结束后领一盒快餐，喻遐才得一刻喘息。
今天和他一班的同事叫丁幽寒，名字颇有武侠小说范儿，形象却十分现代，中性风格，留短发，个子至少一米七五，站喻遐旁边看不出明显差距。
丁幽寒给拿了两人份的盒饭：“今天鱼香肉丝和炒豆芽，还有个莴笋鸡胸肉，不错。”
喻遐一贯吃得很快，三两下咽完了，起身换衣服。
“你小心点等会儿胃痉挛。”丁幽寒知道喻遐还不会休息，担心他把自己搞得太累，“这三班倒的连轴转……真不考虑换个工作？”
“哪有帮店长赶人的。”喻遐开了个玩笑。
丁幽寒说：“我全职所以觉得还好，但你是兼职，工资打折不说，强度还一点儿不比我们少……真没必要啊，你个高材生干点什么不行。”
“暂时干着，生活所迫嘛！”喻遐站起身，“先走了。”
丁幽寒让他等一等，从柜子里摸出盒酸奶，不由分说装进喻遐的书包，然后叼着筷子爽快地朝他挥挥手：“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寒姐！”喻遐一笑，揣着她的善意闪身而出。
东河临海，夏夜时晚风清凉，三伏天里也没有燥人的闷热。喻遐背起包，踩着黄昏最后一点光钻进地铁站。
错过晚高峰后座位空置，喻遐往后靠，抬起头被明亮的灯光照着，好一会儿没回过神。
类似生活节奏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势必还要持续到开学，越往后越难。大学最后一年没什么课，他打算看情况再问问有没有什么校内兼职，俨然要利用好每一秒钟。
喻遐不是自虐，他需要钱。
诚如他对丁幽寒所言，“生活所迫”而已。
从临水回来后喻遐和他妈孟妍认真地谈了一次，孟妍自始至终很回避离婚这事，试图转移话题，但喻遐很坚决，她才承认，娘家人是在和滨城的加工厂老板联系。
喻遐不是忍不了，相反，他在孟妍的眼泪前格外冷静。
“你怎么和爸商量的我都不会有意见，他同意了，那我就无话可说。我没有要阻拦你过更好的生活，不过如果你想好了，我只有一个小请求。”他那天情绪前所未有的稳定，直视孟妍，故意说得残忍，“妈，希望你离开以后，不要再回来，不要给我留念想。”
心平气和的语气，可孟妍越听越哭得厉害，除了“妈妈对不起你”以外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孟妍眼睛肿着，她想摸一下喻遐的头发，刚伸出手，喻遐头一偏躲了过去。
3号线自东北向西南穿过市区，他在终点前四站下车，此时已接近九点钟，一条街上除了宵夜摊，所有店面都关了门。梧桐树枝繁叶茂，被风一吹，迎着灯光婆娑摇摆，四下无人时，颇有点恐怖片的气质。
便利店在他家和东河大学中间，位置稍偏，所以晚班通常没什么事。
喻遐最初应聘的就是这儿，他可以接受值班到翌日4点半直接清点货物，要的也是兼职工资，店长多给他开了500块的夜班费。
晚班通常没什么事，2点以后可以去睡一觉。库房旁边额外开辟出一个杂物间，摆下张行军床和毯子靠垫，有空调，有独卫，喻遐经常就在这里凑合过夜。
这天同样，喻遐最后对了一次账，没有任何异常后关掉大灯，留一盏紧急呼叫，直接和衣躺下。
行军床睡久了对腰椎不好，但喻遐现在没心思挑三拣四了。
他的睡眠越来越糟糕。
按理说白天劳累，应该会一沾到枕头就阖眼，连梦也不做。喻遐却刚好相反，他转了三个班，好不容易能够暂时休息，精神反而开始不分时间地点地亢奋，闭眼后脑海中一片眼花缭乱的嘈杂，睁开眼，也只能勉强放空。
喻遐常想起孟妍离开的那天，她没有带走全部东西，作势似乎某天还会回来。
在恢复无望的丈夫、日渐窘迫的生活与娘家人挑选的崭新生活中作选择并非难事，只是良心作祟，孟妍不能太快抛弃儿子，她给了喻遐一笔足以结清剩余三个疗程医药费的钱，而哪怕喻遐话说得那么难听也没有立刻走，状似请求他的谅解。
不过现在孟妍常年待在娘家，她姿态放得足像个受害者，久不碰面，喻遐也从最初的心痛，到现在已经麻木。
随着孟妍离开，照顾父亲康复治疗的重任眼看就落在喻遐一个人肩上，幸亏叔婶轮流来照顾，让喻遐不至于无法兼顾赚钱养家和看护病患。
他脑子里绷着一根弦，轻易无法松开，每天反复在手机里算账。
等开学时，各个兼职的工资加在一起足以覆盖学费和住宿费，他再在学校附近看一看，争取靠打零工满足生活支出。至于医院的其他费用，喻遐还一头雾水。
他没有空去怨恨，思考，也几乎失去想念和爱谁的心思。
人生就此拉开一道泾渭分明的线，前面是他暂且不必为生计奔波还能做梦的象牙塔光阴，后面则是血淋淋的，花钱如流水的，不知何时是个头的现实。
偶尔，喻遐会记起姜换和那两个夜晚。皮肤相贴的余温仿佛还在身体上徘徊。幻想出的逼仄空间里百合馥郁，缅桂花清香，大雨淋漓，草木野蛮生长，泥土腥气挥之不去，湿润的温柔包裹他。
喻遐翻了个身，用毯子盖住脑袋，眼眶发酸。
缅桂花在回到东河的三天后完全枯萎，干燥后棕中带紫，不复最初鲜嫩，香味更浓，被喻遐装在一个小盒子里，放玄关处，一回家就能看到。
他不明白自己还对姜换有什么念想，手机寄回去后，他们应该再无交集才对。
离开春明时，谢文斯一句无心的话在那以后反复拷打喻遐。
“你跟他撒个娇啊。”
示弱一向有用，起码能换取好处打破眼前困局。
喻遐却始终没出现过这样的念头。
他不爱求人，也做不了出卖悲惨换取同情的事，或许因为喜欢逞强不肯承认自己弱小，又因为他拥有的东西失去了太多，倘若再失去了尊严，就真的所剩无几了。
至少他现在还没穷途末路。
意识逐渐昏沉前，喻遐迷迷糊糊地想：这真是他有生以来最难过的一个夏天。
第二天恰好是周六，不用去曹子帆家辅导功课了。喻遐交接了早班，回家简单洗漱后去了趟康复医院。
喻庆涛的恢复情况其实比想象中好，连医生都说四肢瘫的患者里他算意志坚定、身体状况很不错的一档，完全治愈虽然希望渺茫，但未来重回正常生活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医生都这么说了，喻遐总算放了点心。
对于妻子选择离开，喻庆涛并没做多指责，反而在弟弟喻庆源和弟妹桑立雪情绪激动时安抚两人别太在意。
叔婶不在时喻遐问过他怎么不生气，喻庆涛眼下就右手一根指头能动，他点了点喻遐的手心，声音喑哑难听，字词全糊作一团要仔细听才能明白。
“你妈妈很辛苦。”喻庆涛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很久，“不要怪她。”
喻遐那时颔首应了一声。
这天他照例陪父亲做康复训练，为喻庆涛擦身、热敷、换药。做好这一切后桑立雪带了午饭来，喻遐又是吃两口就说饱，要出门继续去咖啡店打工了。
桑立雪陪他下楼，刚说了两句话眼圈就红了：“婶婶没本事，帮不了你……”
她和喻庆源结婚后一直没有孩子，双方都催得紧，去医院检查后发现是桑立雪的体质问题，男方父母立刻吵翻了天。
喻庆源夫妇压力最大那段时间，是喻庆涛站出来帮他们说话的。他作为家里大哥、顶梁柱对长辈好言相劝了整整一个月，才让父母接受现状。而后喻庆涛又为缓解父母与弟弟、弟媳一家的矛盾常年两边活动，如此到现在，竟能一家人和和睦睦地坐在一起，再不提什么孩子了。
因此，哪怕平时因为异地居住，两家来往并不热络，桑立雪对喻遐始终视同己出一般关心着。这次喻庆涛出事，两夫妇也第一时间从桑立雪的老家宣安搬回了东河。
但两家到底条件都不富裕，经过孟妍这一出后，喻庆源夫妇有心想让喻遐别那么累，却囿于经济压力，只好在这些方面多帮衬。
桑立雪看见喻遐短短一个月瘦好大一圈，又心疼，又自责。
反而喻遐安慰她，称她辛苦，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桑立雪担心喻遐上班迟到，抹了抹泪，递给他自己做的一些零食，这才作别。
“你要照顾好自己啊。”桑立雪握住喻遐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让他心情好一些，“小喻别着急，咱们都会变好的。”
夏天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东河这年阳光明媚，雾雨尽散，是不可多得的好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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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快乐

第十八章 投影幕和陨石雨
否极泰来之后必然有好事发生，喻遐的前男友袁今对此深信不疑，常常安慰他说运气守恒，说不定哪天现在的困难就迎刃而解了。
又是一个大晴天，喻遐刚出曹子帆家的小区就接到了袁今的电话。
他先絮絮地问喻遐最近怎么样，忙不忙，末了说有个好消息但电话里不方便也讲不清楚，邀他见一面，知道喻遐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所以才特地提前预约。
袁今做事比以前更熨帖，很会照顾他的感受，喻遐想可能是家里发生那么大的事袁今有所耳闻，对他自然而然地收了几分骄纵。他们上次见面已经在半年前，过后不怎么联系，喻遐没拂他面子，问他想约哪天。
“越快越好啊，最好今天。”袁今在手机那头故弄玄虚，“有个超级好的消息。”
良久没有对任何人或事产生过好奇，喻遐本来心绪近乎波澜不惊，被他一逗，平湖涨水似的，忽然很想知道到底什么让袁今突兀地联系自己。
和袁今约了今天咖啡店下班后的空白，喻遐找丁幽寒换了个班，提前半小时走。他来店里一个多月帮丁幽寒顶班就有三四回，这次主动开口，丁幽寒自然义不容辞，还调侃他是不是终于想通要去找新工作。
“我找什么新工作啊，都要开学了。”喻遐说着说着挺好笑的，“有别的事。”
丁幽寒拖长声音“哦”了一声：“懂了，见女朋友吧？”
喻遐否认了，如果丁幽寒知道自己换班是去见前男友，说不定还要惊掉下巴。可话又说回来，难道他今天真的特别兴奋，让丁幽寒这个神经大条的都觉察出不对吗？
或许真是太久没听过“好消息”，所以对袁今所言一再抬高了期待的那根红线。
喻遐后来回忆这天不同寻常的好心情。
又或许袁今说的是对的，运气守恒。
傍晚没有云，橙黄的落日从宽阔马路的尽头往下坠，东河的夏天多晴夜，黄昏也澄澈透亮，最东边的深蓝开始渐变，收到夕阳的上方成了一抹艳丽的红。金乌西沉后，苍穹折射出淡青颜色，薄薄一层，迅速地淹没在次第加深的蓝色里。
喻遐抵达约好的小餐馆时，正当阳光收束，余晖灿烂地拖长了他的影子。
袁今已经到了，黑衣黑裤黑球鞋，一头银灰发色就尤为晃眼。他和喻遐同级，年龄大一岁，长得张扬，打扮也张扬，不仅艺术学院，在整个东河大学都是知名人物。
两人当初认识得偶然，竟在联谊会上。
艺术学院阴盛阳衰，而建筑学院则是出了名的男多女少，两边学生会一商量，正好，学年的组织活动就有了想法。大二那年办的，热热闹闹，浩浩荡荡，去东河最大的游乐场。喻遐那时家里还没出事，人比现在活泼些，也热心，人缘好，班里为数不多的女生去玩旋转木马，他待在旁边给几位看包。
袁今走过来，端着两杯水非要分他一杯，两个人坐在旋转木马旁的长凳上聊天，女同学把包拿走了，袁今也没走，问他要不要去坐跳楼机。
顺理成章地认识了，交换了联系方式，且敏锐地从三言两语里辨认出对方是同类。
后来就像学生时代的普通情侣发展过程一样，约着去了一次电影展，一次博物馆，第三次约海洋馆的时候，袁今给他买了个小海豚钥匙扣，问他要不要试试。
大概过了三个来月，他去了袁今在校外租的房子。
“给你看个我特别喜欢的电影，国内不让映。”袁今笑得狡黠，故意说，“文艺片，待会儿你别看睡着了。”
那部电影是《蓝太阳》。
姜换剪着短短的头发，眼神忧郁，神态孤傲，像一只孑然飞行的鹰，又像九霄之外高不可攀的浮云。那些关于自由与地狱的台词不像台词，是他发自内心的语言，每一词每一句都落在喻遐心里，陨石雨似的，冲击得他久久不能回神。
电影播放到最后时光线也跟着黯淡，袁今凑过来想同他接吻，喻遐配合着，目光却一直落在投影仪照出的那面白墙上。
紫色天幕，赤裸上身的人，刀尖滴血没入赤红大地，远处一声枪响。
枪版电影画质不佳，时有摇晃。
但姜换锋利的眼睛喻遐记得很清晰。
“看着还行？”袁今指了指自己标新立异的发色。
喻遐点了份最普通的土豆牛肉盖饭，正在喝纸杯里免费的老鹰茶，闻言抬头，细细打量袁今的头发，表示肯定：“特别适合你。”
“也就放肆这么一次喽。”袁今那份饭吃了一半，“最近有个公司来接触我，想签我进他们演员部，但得先安排一次面试。我觉得希望挺大的，就先答应了。不过如果真签了，以后造型就不能乱来……”
喻遐听他说未来，既和自己离得很远，又忍不住为他高兴。
袁今话密，常常一大堆都说不到重点上，连他们分手时都是的，从天南扯到地北，从表演系今年新进一个特别漂亮的女生到隔壁南影的校长因为嫖娼被抓了，等喻遐受不了问他，你到底要问什么，他才说想分手。
两个人虽然合得来，但到底少了点激情和疯狂。袁今阅遍古今中外的爱情电影，若说对轰轰烈烈的感情没有一点向往大概喻遐都不信。
所以袁今提了，他接受了。
这段关系虽然少点吵闹和意难平，也算没有遗憾。
过后他们默契地保持着距离，比朋友疏远点儿，但是遇到需要对方帮忙时也尽力而为，没专程避嫌。
若说这样不太好的地方后来也出现了，袁今是校内风云人物，谈的时候刻意藏着，分手了反倒偶尔见面，谣言就慢慢传开，否则徐锐青也不会后来拿这个戳他肺管子。
只是现在，喻遐早不把临水饭桌那一出当回事儿。
自签约新公司起头，到展望未来结束，袁今一个人说够了，喝了口水，才后知后觉想起他约喻遐出来是有其他事做。
“你最近还在找兼职吗？”他问喻遐。
喻遐家里出事，袁今不仅知道还帮过他找医生。他父亲是东河市第三医院普外的主任，那场火灾后遗症要不是袁今帮忙，喻庆涛现在断不能恢复得情况良好。
喻遐说：“有三份工，不过便利店夜班做到开学肯定得停，到时候还要想办法。”
“医院那边，康复费用之类的……”袁今犹豫了下，“你自己出？”
喻遐怕他误会：“当然不是了，我妈……给了点儿，然后叔叔婶婶那边出了一些，以后看情况，我得尽快还给他们，他俩也不容易。”
“那你，真不读研了啊？”
喻遐被问得发懵，此前有人暗示过也有人怂恿过，但还没谁问得这么明确。
土豆牛肉盖饭端上桌，冒着腾腾热气，喻遐拿一把铁勺戳开最上方，心不在焉地搅散。他觉得耳边嘈杂，连自己说话都听不太真切。
“暂时不读了。”他艰涩地说，佯装自己早已考虑周详，“这不开学就要秋招，到时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公司，事情定下来后……再找找类似的实习。最好在本地，我爸那边，还得常常去照应。”
袁今是艺术学院的，本就不走学术科研那条路，但喻遐自入校起就是建筑系的年级第一，满绩点拿得手都软了，连他也知道，如果喻遐愿意保研，有的是老师想带他，连北上去更好的学校专业，都不是难事。
但听喻遐这么说，袁今忍不住地感到可惜，他没法安慰喻遐人各有命，他原本也不信这个，半晌，叹了口气：“以后要是哪儿我帮得上忙，你开口。”
“你已经帮我不少了。”喻遐笑得安静。
“哎，你就是……要面子，又老爱逞强！”袁今挥了挥手，想把过分沉重的气氛也撩开似的，“不过今天约你，确实有个活儿。”
“嗯？”
“有个剧组来我们学校取景了，据说驻点拍摄就那么几天，他们想找几个素人演配角，还要招募一些群演。”袁今挤了挤眼，“配角你是没戏了，但群演可以争取一下。面过了能演说台词的那种，拍一天给800块钱。”
听到前面时喻遐兴趣缺缺，心道左不过那些近年来拍得又快又糙的流水线偶像剧，来东河取景的每年一两个，不算稀罕事。可当袁今提出报酬，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
“我行吗？”喻遐问。
袁今立刻鼓励道：“行啊，怎么不行！你外形条件也不比我们表演系的差，再说了，上镜端看气质，我觉得你完全能胜任！真选上了我还可以教你基本功。”
喻遐还在试探：“但这个得面试吧？”
闻言，袁今笑得很坏：“那当然啦，消息都只在我们学院没有外传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我还听说，剧组的时间也紧张，他们想趁着暑假人少先把一些无关紧要的镜头拍了，后续主线不在这儿拍，选角啥的都还没定好。”
没定好主角就敢开机，喻遐心下惴惴地想，果然是草台班子。
“不过谁让你摊上我这个中国好前任呢，给你开后门了。”袁今摊开手，“有兴趣的话，填一下报名表，老师那边我来搞定。”
面试上了一天800块钱的诱惑太大，就算只拍三天，那也比他在咖啡店站一个月挣得多。换作以前，喻遐可能就算了，但今时不同往日。
“你说的那种说台词的群演，会露脸吗？”喻遐对这个依然有担忧。
“不一定。”袁今笑道，“但能露脸还不好啊？到时一开播一上映，观众看了，‘哇哪里来的小帅哥’，小喻，你可能都就此飞黄腾达了！”
喻遐摇摇头让他别胡说。
飞黄腾达他不敢妄想，他只希望多挣点钱，能让家里好好度过这次危机。
可倘若真是个机会，喻遐是否有机会体验一下类似姜换站在镜头前的感觉呢？就好像，这样他能更靠近姜换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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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快过去了，好像是我第一次跨年写更新，纪念一下！
想了想还是说在这里，最近半年特别是9月以来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包括一些背刺，导致我本就比较敏感的心理更脆弱了（ˊ_>ˋ）总之目前状态不太稳定，决定明年开始大概率就不写文了，但是不用担心这篇一定会好好画上句号的
周五更！

第十九章 可再一次与姜换擦肩而过
袁今当天晚上就把报名表发给了他，喻遐后半夜才闲下来打开。
表的内容是针对艺术学院的，换成他来填写，表演经历、从业经验统统都是零，连院系都不伦不类地写上建筑，怎么看都像准备去砸场子。
最后要附一张标准寸照，要求半年内的。
喻遐没有，在手机里翻了很久，只找出一张六级考试报名表的扫描版本，拍得潦草，连头发都没整理利落，算近照，但也不是很近。不一定能选上，去重拍又浪费时间，喻遐没有执着必须参加这次拍摄，仍用了这张。
报名表由袁今替他转交给剧组负责选拔的工作人员，过后连续一周多都毫无音讯。
喻遐觉得可能落选了，但他没那么难受，本就重在参与，何况他跟影视剧拍摄八竿子打不着，别人放着表演系的俊男靓女不选，高看他，反而有点奇怪。
依然三份工轮着打，不过换了一份。
丁幽寒有天问他会不会游泳，得到肯定回答后，告诉喻遐，她有个朋友跟合伙人开了一家游泳健身房，因为每年夏天都是游泳池的使用高峰期，他们正在招聘安全员。
协商时间换班，室内泳池，和咖啡店时薪差不多，但没那么累。
这次喻遐毫不犹豫地去面试了，跟没什么自信的群演比起来，他对游泳馆安全员的兼职几乎能百分之九十确定自己能行。
别的不说，起码他考了安全员证书。
负责面试他的人叫简晧，就是丁幽寒那位朋友。
简晧气质阳光，瘦高，肌肉锻炼得很漂亮，一笑就露出两排洁白牙齿，刚见面就自来熟地拍拍喻遐肩膀，喊他“弟弟”：“可以叫我简哥，皓哥，就是别叫‘减号’哥！”
和喻遐聊了会儿，听说他高中是东河三中游泳队的，还参加过省里的青少年游泳比赛，简晧一拍大腿：“那你是我直系学弟啊！必须录用。”
有时候世界就是这么小这么巧。
没有意外的，安全员的工作落在喻遐头上，简晧和健身房会帮他办妥资质手续。丁幽寒闻言很开心，趁喻遐辞了咖啡店的工作那天，请他们两个人一起吃了顿晚饭。
第二天喻遐去游泳健身房报道，位置不差，离东河大学很近，周围还有附小和附中，夏天在这儿游泳办卡的有超过一半都是东河大学的老师家属们，冷不丁还能看见两三个熟悉的面孔，喻遐起先有点不自在，然后很快克服了。
游泳池对外宣传室内，其实顶上用的玻璃天花板材，阳光直直地投射，水面一片波光，仍需做好防晒措施。
喻遐的工作时间变成了下午1点半到7点，主要内容是坐在瞭望台上看有没有不当操作，期间客串救生员，因为喻遐毕竟不是全职，任务并没多繁重。只是需要精力高度集中，大老板很有良心地让他们工作1小时就休息半小时，几天下来，除了晒，并未哪里觉得难受，反而感觉轻松了许多。
唯一不太好的是，这下本就不算白皙的皮肤被盛夏的毒辣阳光连累成橄榄色，喻遐有点郁闷，但无论简晧还是丁幽寒都夸他这么好看，显得健康。
就在喻遐快要忘记那个报名表了，一个电话找上了门。
彼时正逢游泳馆最忙碌的时候，陌生号码的呼叫无人接听，锲而不舍地打到第四次，终于轮上了喻遐休息。
他撩一把沾了水的额发，按下接听键时一点不设防：“你好？”
片刻后，喻遐不可思议地问：“什么？”
“喻遐同学你好呀，”对面是个甜美到稍显机械的女声，“我们这边是《银河便利店》剧组的选角导演，收到你的报名表，觉得你各方面都很不错，希望你来参加我们明天在东河大学举行的最终面试哦！”
昏昏沉沉的，都不记得自己说的“好”还是“谢谢”，算不算答应了，喻遐挂掉电话，阳光忽地在水浪尖端上一闪。
他看了看手机通话记录，眨眨眼，一滴水从睫毛滴落在屏幕上。
虽然没那么想去……
但，为什么他会这么雀跃呢？
剧组名字总算记得了，《银河便利店》，联想到最近又在便利店熬夜记账的，喻遐看到项目分类上的“喜剧”，一开始确实没什么感觉。
面试定在星期天，不耽误事，喻遐后来觉得万幸。
如果换成随便哪个工作日上午，以他当时心情，多半认为挣曹子帆的课时费重要过这点虚无缥缈的群演机会，于是推辞，从而错过——或者至少延迟——有可能的相遇。对姜换提起时，喻遐说本身就很像一部电影，没注意到对方眼神专注，笑得纵容。
星期天，8点不到，烈日已挂上树梢，隐有迅速攀爬到楼顶的架势，烧得一群知了从早晨天明时分就玩儿命地尖叫。
天气预报显示，那是东河这年罕遇的晴夏里唯一的40度高温。
喻遐按袁今给他发的，穿清爽，只是皮肤晒黑了许多，有些衣服穿着不衬气色，最后选了件稳妥不出错的基础款黑T，字母印在后背，正面没有一点花纹。搭配中规中矩的牛仔裤，不太阔的直筒款，篮球鞋刷得干干净净，站得挺拔。
即便已经精心收拾过了，喻遐排在一群艺术学院的同学之间，难以避免感到落差。紧张都有，但他们仿佛都有十足经验，能够化压力为动力。
面试在一个舞蹈教室，进度比想象快很多，五分钟一位，同行等待的女生笑着说这比考研效率高多了。
不知能被录用的名额到底有多少，喻遐最初也紧张，心跳得快要顶破胸腔，队伍不断缩减，离那扇门越来越近，反而逐渐地头脑放空。
他莫名其妙想起姜换，第一次见面，坐在自己对面时，严肃得像个主考官。
先皱眉，再打量，茫然、迷惑、怀疑最后放下戒备心，轻轻地一弯唇角。
这是否也能成为一种表演教科书？
突然出现的念头让喻遐不自禁低着头笑了下。
笑完一抬头，站在门口穿着剧组背心的年轻女孩正叫到自己的名字。
对上她视线时对方友好地挤了挤眼，于是一点也不紧张了，空荡荡的意识海始终平静，以至于喻遐回应有些刁钻的问题，答得颇为叛逆。
为什么来面试群演，有信念感吗？
不太清楚，朋友让我报名的，说群演一天都有800块。
过去有想过以后会参与一部电影吗？
没有。
如果入选的话对拍摄有什么期待？
成品不要出现我的脸吧。
最后一个问题由站在主面试官身边的卷发女人提出，她环抱双手，涂得饱满的红唇挂上一丝兼有欣慰与调侃的微笑，往前走了半步。
过去的几分钟内，她没注意听什么问答，倒一直暗中用最严厉的标准审判了喻遐的外形条件，然后发现：至少在今天已经面过的同学中，喻遐是为数不多能让她眼前一亮的。
橄榄色的健康皮肤，几道晒痕，纯素颜，气质明亮又干净。
一双深而单纯的眼窝与瞳孔，薄红嘴唇像含着笑，高而直的、线条偏硬的鼻梁额外添上几分俊美，微仰起脸看向主面试官时，眼底光清澈有神。态度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偶尔还思维跳脱一下，答得挺俏皮。
身形偏瘦，不过因为适当运动并不单薄，这份柔韧的少年感正当流行。
“喻遐同学，对吗？”女人是少见的低沉烟嗓，徐徐地问他，“你最喜欢的演员是谁？”
他没怎么思索，因为他只有一个答案。
“姜换。”
五分钟的面试没有按时结束，主面试官看向卷发女人，对方听了这答案，表情愣怔片刻后笑开了，状似这答案十分出乎意料。
她踩着高跟鞋走向喻遐，清脆的“笃笃”声，节奏轻快。
“你好，我是做艺人经纪的，张安妮。”她问喻遐时，尾音也似乎卷上了名利场的花团锦簇，“有兴趣做艺人吗？”
喻遐飞快地垂眼，摇了摇头：“没有。”
女人和主面试官一对视线，对方低头敲了两下键盘，再开口，却是介绍：“小喻同学，我们剧组的投资方之一有莱恩传媒，安妮姐是经纪部总监。”
“安妮姐。”喻遐照做，喊了声。
态度颇为叛逆，做人却很乖巧，张安妮更满意了，她对主面试官道：“身高是够用的，长相在今天这群学生里也很拔尖，你觉得呢？”
“姐，小朋友不喜欢露脸啊！”主面试官嘿嘿地笑，“我们今天面的是演员不是艺人，你放过他，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这么执着啊？”张安妮看过来。
喻遐听懂了，张安妮是有意帮助他，耳朵红了红：“不好意思，我没有这个打算。”
“不想出道，但是想挣这个日薪，我懂了。”张安妮按了下喻遐的肩膀，“没关系的，还年轻——来，这个送给你，刚刚你不是说，最喜欢的演员是姜换嘛。”
她将一小瓶香水给了喻遐。
“这是他最喜欢的。”
出来后心里徘徊着奇异的感觉，轻飘飘的，但手心却有冷汗，玻璃瓶握着都打滑，棱角差点被提问融化，矛盾极了。
喻遐感觉自己应该是被筛选掉了，他如实告知袁今，对方直接崩溃。
“你怎么能这么说！”袁今恨不得从手机屏幕里伸出手，把喻遐掐死算了，“至少要对电影表现出诚意，随随便便的，你以为你是大明星啊说什么都行？！还有！那可是莱恩啊是莱恩！总监姐姐明显就想招你了，不用非得跟这个剧组硬碰，你倒好啊，直接给拒了！‘不喜欢露脸’，喻遐，别人会怎么想你啊啊啊啊啊——”
他的哀嚎在喻遐看来太浮夸，一次经历而已，本就没打算面上，何况喻遐并不认为自己的相貌比起别人有多出众。
举起手机凑到唇边，喻遐边走边说：“没事，只是过来体验，我和别人比起来差远了，又经验不足——”
话到此，倏忽打断了，因为一个电话匆匆忙忙地打进来。
还是那个号码，还是机械的甜美女声。
“喻遐同学，你离开学校了吗？这边恭喜你哦，选角导演很认可你的面试表现，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剧组做群众演员……”
语音只发出去一半，喻遐拿起张安妮给他的香水，鬼使神差，对着盛夏按了一次。
柠檬草，广藿香，甜橙，海盐。
作为女香不符合大众审美，作为男香又太腻。
可它一把将喻遐拽回了临水的雨季，水声潺潺中，他接过一个类似气味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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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我还能往哪儿看呢？”
@姜换：临水第257天，雨季。
和两个月前相同的三张配图。
雕花木窗边粗瓷花瓶中插着一束橘色百合，盖在桌面的小说，还有一只躲在柠檬树下探头探脑的幼小麻猫，身上沾了水，看起来十分可怜。
评论区前排的似乎永远是那么几个ID，姜换的受众其实很有限。他不如偶像会营业，也不像当红流量演员擅长利用互联网维持久不消失的热度，光是这动辄3个月、4个月才释出三言两语的频率，足以劝退很多人。
最顶上的一条评论说猫猫好乖，想摸，又问是救助流浪猫了吗。姜换开天辟地般回复了这条自言自语，说猫是店里捡的。
相当于否认他养了，再看图片角度，确实好像只随手一拍。
喻遐存了猫的那张照片，从相册双指放大，仔细看它机敏的表情和紧绷的前爪，耳朵向后撇，黑鼻子，黄眼睛，瘦骨伶仃的一只，放在能被无限包容的幼崽审美下也不算漂亮。
但居然还有点像姜换，喻遐无故联想，突然想对姜换做一个恶作剧。
他截出猫的脸，塞进姜换的私信箱，说：“好丑。”
上一条是“平安到家”。
上上一条是“很高兴遇见你”。
私信记录并不随换手机轻易消失，哪怕未来他自己都忘了，姜换的账号都注销了，他点开这里，就像掀开一个秘密盒子，里面装着他和姜换的3天记忆。
原本下定决心两人最好别再有交集了——喻遐清楚，他和姜换万一再发生点什么，万一被第三个人知道，流言传播速度比病毒还快，舆论有时是能杀人的——然而，连月来的窘境与孤独让他身心俱疲，喻遐急需寻找一个缺口，无法对朋友言说，不想为家人平添负担，最后很自然地、别无选择地又看向了姜换。
好在都是他的单方面举动，姜换想必从来不点开私信箱，当然也不会发现这些胡言乱语。
姜换不会属于任何人，而拥有过他，喻遐就已经十分知足。
群演工作除了时薪诱人，也是让自己能够有一个难得机会了解下电影拍摄的环境，尽管与幻想的很不一样，喻遐仍认为就此他好像又多认识姜换一点。
如同收集散落拼图，数量不知，形状不知，偶然填上一块，仍会欣喜无比。
有谁能看见全部的姜换——工作的，生活的，冷漠的，狡猾的，温情的，疏离的——不知道该多幸运。
照片上麻猫皱巴巴的模样盯久了就开始顺眼，喻遐有点想把这张丑乖照片当做头像，正犹豫是微博还是微信，身后有个人问：
“这谁的猫啊？”
“没谁。”他条件反射地答，立刻按掉了屏幕。
“还以为你在和女朋友聊天呢。”女生说着，坐到了喻遐身边。
喻遐收起手机，转过头，匆匆忙忙地摇头。
女生是和他一起被招募进组做群演的，第一次见面，自我介绍叫小单，聊了几句后问：“你也是东河大学的学生？”
“嗯。”
“哪个学院啊？”小单笑着说，“我是文学院的，汉语言。”
“建院。”喻遐说。
她感慨了一句“在这儿真无聊”，但喻遐没有搭腔。看出喻遐并不想聊天，小单没多尴尬，过了会儿就侧过身和旁边一个工作人员自然而然地打开了话题。
群演的工作枯燥又麻烦，大部分时间都在等。
长久等待中，喻遐也从各类闲谈里对剧组有了更多了解。
剧组暂定名《银河便利店》，是个爱情轻喜剧，讲在便利店工作的男主角与刚失业的设计师女主角阴差阳错相识后的故事。女主已经定下实力派美女萧明卉，人气不低，遇到舒适区就演得很好，看样子应该打算走小妞电影路线。
萧明卉已在片场见过一两次了，然而男主角一直没进组。
神秘得很，故而演变出无数版本：剧组杂工说男主是新人，龙套演员说男主很有名拿过奖，灯光助理说男主定了个糊透的十八线，疑似带资进组……
至今没个定论。
最靠谱的一条来自化妆师瓜瓜，她说：“男主的戏份应该不在这边拍，来了也没用，可能他有别的安排吧。”
瓜瓜随口提起时正在给喻遐上妆，她负责这场戏一半的群演，衣服上至少别着十来个夹子，忙得恨不得生出八只手，但也没耽搁她边化妆边闲聊。刚给喻遐弄好，瓜瓜扔下句“别蹭花了”，就一手提刷子一手拿发胶冲向下一个。
喻遐被落在原地，没叫到前只能无止境地等候。
有人喊了他的名字，喻遐以为轮到自己了，一转头，对上的却是张安妮。
面试时的卷发不过短短几天就变成了黑长直，还是浓妆、红唇，笑得亲和力十足也藏不住眉宇间的野心，她递给喻遐一瓶水。
“这么热的天你就在这儿晒？多喝水啊。”
喻遐接过来却没喝，说，谢谢安妮姐。
张安妮瞥见旁边的露营椅，顺势在喻遐身边坐下，闲等也无聊，又说起了那天面试时他的表现，话题来来回回一圈，到底是拐到了喻遐说过的事上。
“你最喜欢的演员是姜换啊？”张安妮问。
喻遐点了点头。
“那肯定看了不少电影。”她眼角的弧度越发像一弯月牙，“姜换作品少，也不出名，不爱看文艺片的人都不可能认识他，但这年头文艺电影都成冷门题材了——你看了哪一部，还是说都看了？”
“差不多都看了。”喻遐想起香水味，直觉她和姜换或许也认识，多说了两句，“刚好看过一些，还有，也关注他的消息。”
张安妮：“他到底哪里好了？”
这话稍微过界，语气不像询问反而像一个姐姐在调侃自家不成器的弟弟，三分埋怨七分好奇。有根神经就此被拨动，喻遐再看向她，确定张安妮与姜换多半有合作关系——他甚至大胆地猜，张安妮是姜换的经纪人。
姜换哪里好？喻遐总不能说，他觉得姜换哪里都好，连刻意冷落和缺乏生活常识也被戴上厚厚的滤镜解读为有个性。
见他良久不搭话，张安妮猜测自己的语气欠佳。姜换总归是挂在莱恩官网的合作艺人列表上的，她思忖片刻后才说：“姜换这个人嘛，确实有追求有信念感。他挑本子，也挑合作对象，挑来挑去的所以产量就低……”
“……他很好看。”
张安妮差点咬了舌头：“啊？”
你喜欢他，就因为觉得他很好看？
别人列举一大堆文艺电影和演员的自我修养，他却横冲直撞统统不管，直言喜欢都因为长相，被一眼望进了心里，就此沉沦。
怎么听都太肤浅了。
张安妮回过神，再端详喻遐因为这句抢答而羞红的眼角，唇边笑意一凉，随后退回客气的距离，若有所思道：“所以最喜欢姜换啊……”
喻遐没有再接话了。
他所作所为所言只像个腼腆影迷，落入张安妮眼中，却像极了某种暗示。她心悸片刻，突然后怕地想：还好喻遐并没有答应她和莱恩接触。
那副表情，那个语气，还有眼里提到姜换就亮晶晶的神色……
张安妮阅人无数，当然知道这并非普通“喜欢”。
然而她立刻又忧心忡忡了起来。
下午四点多，烈日终于不再暴晒，偏西的光线也变得柔软美好。导演倪嘉庭姗姗来迟，带着女主角萧明卉一起出现在片场。
喻遐就是这场戏的群演，他在片场等了差不多一天了，明白为什么当时日薪开得高出普遍水平：类似工作，简直就是纯消耗精力，又热，又无聊，还不能随便走动，和受罪没太大区别，站站坐坐的一天过去，心里空虚得不像话。
现在听见候场通知，喻遐如蒙大赦地想：可算能结束了。
这场戏单看剧情十分简单，女主角穿梭在校园里，恍惚间与自己的学生时代擦肩而过。
不过加上场面调度、打光和不同机位的交错，又需赶在日落前尽量收工，分组的副导演拿着导筒当喇叭，一个一个拽着人站位，力求每个机位一次就过。
喻遐的任务不难，跟着人群走就行了。
但大约因为选角导演对他偏爱，连带分组的副导演也觉得他不错，喻遐被他们安排在萧明卉的旁边，摄像机会拍下背影，不露脸，却也非随便走两步就能轻易过关的。前几天形体老师培训的内容临时抱佛脚，喻遐硬着头皮走，如芒在背。
太多人的目光扫过他，摄像机也对着他，女艺人走过时的香风袭过他。
“好的，过。”倪嘉庭在监视器后喊。
女主演的团队一涌而上，众星拱月似的帮萧明卉修饰造型。
喻遐松了口气，连忙从场面的焦点位置退到一旁，以为已经结束了。
这时，导演倪嘉庭站起身：“各部门，诶，群演同学们都留一留，刚才有个位置角度不太行，我们调整下造型十分钟后再补一条啊，最后一条，辛苦大家——”
话音刚落，瓜瓜拉住喻遐示意：“眼角蹭花了。”
他站在原地任由瓜瓜掏出一堆小粉扑小刷子，感觉眼睛又开始发痒。
另一侧，张安妮走向倪嘉庭，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倪嘉庭随即眼睛一亮似的，随着她往旁边去。这个不寻常的举动莫名让喻遐手指一颤，好似有股触电感从指尖往上，通到耳蜗，引起全身轻微战栗。
他眼见倪嘉庭左右喊着“借过”分开一群人，侧脸写满了迫不及待。
那群人自行分开，道路尽头，是萧明卉正小口喝着一瓶水。而她身边半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个戴墨镜的高个儿男人。
眼神碰见男人那一秒钟，对方若有所感地抬起头，隔着墨镜看不清眼神的落点。
他不可能认错的。
喻遐一愣，眼角被小刷子戳了下。
“哎，别动！”瓜瓜叫醒了他，抱怨着，玩笑着说，“往哪儿看呢……”
这才发现头已经偏得厉害，喻遐说了句抱歉，按瓜瓜搭在脸侧的指引摆正角度。
心跳不受控地如同鼓点，如同春雷，一下比一下有力，撞得他眼前发花，思绪混乱，手指掐紧了掌心，但一点知觉都没有。
喻遐在一片静默雷声中想：“我还能往哪儿看呢？”

第二一章 事与愿违
姜换摘下墨镜，垂眸同倪嘉庭握了握手，两句话后复又戴回去。他额前碎发不过一个多月蓄得更长了些，微微一低头就把眉眼全遮住了。
倪嘉庭身边一个男人向姜换递烟，他不着痕迹地挡了下，示意现场有女士，倒是把递烟的副导演弄得不好意思连声道歉。
副导演连声道歉，姜换则嘴角不带温度地一扬。
弧度很礼貌，很体贴，却惟独不像一个完整的笑。
“姜老师，久仰大名了！”副导演屈阳烟没递出去也不影响他热情问候，“倪导从立项起一直催着咱们联系莱恩，吃不下睡不着的，还说姜换不接他就不拍……可算把你盼来了！不然这项目可怎么办啊！”
姜换的笑意淡了点，转而看向倪嘉庭：“不会吧？倪导。”
“哪有那么夸张……”倪嘉庭被他三两句说得耳朵都红了，对姜换拼命解释道，“我这个……我是想发片约啊，但也知道你不爱这种本子，爱情喜剧，你从没拍过……这个……所以当时彭新橙说你答应见一次，我真没想到。”
姜换看向他，隔着墨镜不动声色，微微站直，倒比刚才要真诚得多了。
“剧本，上次在临水跟你聊完我又和叶老师讨论过，大家的想法做出来的话一定比最初策划要好得多了……”倪嘉庭吞吞吐吐了会儿，“昨天接到安妮姐电话——”
他表达着自己的激动，从最初屡次邀请失败到三顾茅庐去临水镇见人，再到姜换终于点头同意演，不善言辞的人愣是逼出了一段长篇大论。
姜换只是听，偶尔颔首，听到直抒胸臆处也跟着给反应，附和两三句。
他一向擅长做个合格的倾诉对象，滴水不漏地假装感情充沛。相处久了的人都多少感觉得到姜换共情能力很差，同理心则几乎没有，尽管他看上去脾气很好很随意，但却是一块经年冻结的冰，寻常人根本捂不热。
眼看倪嘉庭对姜换的深刻剖白朝着无穷无尽奔去，屈阳记得正事，赶在倪嘉庭失去理智前叫停了他：“倪导，片场各部门都等着再拍一条。姜换老师答应您了，人也在这儿，肯定不可能马上走啊！”
萧明卉在原地站了半晌，也笑着说：“倪哥，群演都在等你。”
“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倪嘉庭尴尬地搓了搓手，走出两步，又恋恋不舍回头叮嘱姜换，“姜换你别走啊！你等会儿！最多一个小时就完事了——”
姜换还是那副懒散站姿，轻微高低肩，重心落在右脚，身体放松地好像风一吹就会晃。
他朝倪嘉庭一抬下巴，示意：明白了听你的。
出于礼仪，姜换目送倪嘉庭和副导演、女演员重回片场。
东部城市的夏日，阳光倾斜，树影在柏油的校道上延伸，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直直地将他的视线引向某个地方。镜片是做旧的滤镜，遮掉刺眼阳光，于是所有风景都蒙上一层偏黄偏绿的遮罩，如同用柯达胶卷拍摄而来。
人潮涌动着，混乱中隐约有秩序可循，香樟树，塑胶跑道，攒动的影子。
一闪而过的叶尖上的太阳。
姜换把墨镜推到头顶。
二三十米以外，视野突然缩成一个小圈，进而是一个小小的焦点。
“喻遐？”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对方当然听不见。
“喻遐啊，你脸怎么这么红？”瓜瓜弓身从泡沫箱里拿出一瓶冰水，“热着了就先喝点，拍完了等会儿会送绿豆汤来解暑的。”
喻遐接过后放在脸侧，怕弄脏脸上的妆隔着一定距离但能感觉到一点冷气，缓解他刚急速升高的体温。
瓜瓜干活时话就停不下来，这会儿好不容易得空，更是噼里啪啦如同倒豆子一般：“男主角不会真是姜换吧？姜老师转性了，跑来演我们这爱情轻喜剧。”
剧组另个灯光组的男人听了不乐意，反驳道：“我们编剧可是叶协徽！专业的！”
“叶协徽怎么了。”瓜瓜笑着打趣，有点轻蔑，“他写过喜剧么？”
“就是没写过才说明问题啊！”男人大概是倪嘉庭的脑残粉，闻言一条一条地反驳，“你看这个cast，倪嘉庭，FIRST青年影展出身，处女作拍的是北漂打工妹。叶协徽，著名导演二代，前年去年加在一起拿了三个最佳编剧和最佳改编剧本奖，还都是挺现实的题材。萧明卉就不提了，这姐哪次剧本是无脑选的？”
瓜瓜：“哦，那你是觉得我们的剧本不一般啦？”
她只是个化妆师，对电影内容与追求不太在意，男人想也知道瓜瓜是不感兴趣，收了继续说教的意思：“反正我觉得没有立项提的那么简单。”
“好好好，相信倪导，相信叶老师。”瓜瓜承认道，“我也听说过的，姜换老师轻易不出山……”
他们叽叽喳喳了半晌，喻遐听得模糊，左一句右一句的，没太听清楚，只觉得姜换的名字偶尔浮现，就让他脑内空白。
最后一遍只需要补个机位，准备工作做好后，过得又快又顺利。
倪嘉庭大约生怕姜换突然跑了，只扔下一句“大家辛苦了”就匆忙消失，安排稍后的活动去了。萧明卉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勾勾手指，助理与团队即刻为各位群演和工作组送上她请的奶茶和果盘。
此起彼伏的“谢谢萧萧姐”，喻遐不着痕迹地走出人群。为着上镜完美还是有粉底，这会儿他耳后出了一层密汗，下颌处有点痒，想拿包里的纸巾擦一擦。
群里负责组织的工作人员发了通告，说今天就到这儿，待会提供工作餐，如果需要可以稍作等候。
工作餐一般三菜一汤，不算丰盛，但分量都很足。喻遐前几次都因为赶时间饿着肚子拍完立刻走人，今天提前给便利店的店长请假可能会迟到，现在结束得反而比预想的早，吃个饭过去，估计并不太耽误。
更何况……
喻遐看一眼被导演组众人簇拥的中心，已经近乎麻木的心脏又再次鲜活地跳动两下。
盒饭很快发下来了，临时食堂无非摆上几张折叠桌和露营椅子，方便大家坐着。喻遐大多数时候不在剧组吃，所以也加入不了固定饭搭子们。
他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有几个部门还在做一些拍摄的收尾工作，不远处沸反盈天，嘈杂人声交错不断。导演组应该是已经走了，喻遐想，可能姜换也跟他们一起走了，但他突然得知姜换竟是这个剧组的男主角，不知怎么就不太有胃口。
倒非难受，而是激动与不知所措的复杂心情，想走，也想留，想再和他说说话，也想履行此前对自己的承诺：别同姜换有瓜葛了。
于是就搅得心神不宁，食欲不振，喻遐出着神，咬了半晌一次性筷子。
露营椅面前只一张很小的桌子，有人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时，喻遐还沉浸在空白又纷乱的思绪中，条件反射朝声音来源一转头。
薄薄单眼皮下，一双幽深瞳仁倒映出橙色的光。
姜换拿掉了那只滑稽的墨镜，要笑不笑地低下头，喻遐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桌上多了盒与手里端着的一模一样的片场盒饭。
“刚就看到你了。”姜换先说话，边整理着一次性筷子上的小刺。
喻遐起先有点不太敢看他，好像陷入不真实的梦，没听清姜换刚才说了什么，眼神落在饭盒上，反问他道：“你也吃这个盒饭？”
姜换：“奇怪？”
喻遐找不到恰当的形容，但他总觉得姜换不应该在这儿，和他一起吃盒饭。尽管他们的对话顺利地、没有任何隔阂地继续了下去，仿佛姜换那句“看到你了”之前他们并没分开过两个月那么久。
“我还没有正式进组。”姜换尝了口三月瓜小炒肉，被奇妙搭配弄得一挑眉，继续说，“所以他们刚才让晚上一起吃饭，我就拒绝了。读剧本是下周的事，再加上……本来也没有东河大学的戏份。”
“是不是有点任性？”喻遐贪婪地看他，眼神如丝，细细描绘每一处棱角。
姜换挑掉韭菜炒蛋里的韭菜：“可能，但我不就这种人么。”
喻遐笑了下。
“还回临水吗？”喻遐问他道，“溪月小筑的工资你不领了啊。”
姜换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他，眼角弯了弯，仍不像笑，但确实比刚才面对倪嘉庭等人生动得多：“演电影难道不是我的正经职业，倒是你，我才该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可以很长，从弄丢手机到家里变故再到不分白天黑夜地三班倒，但也可以一句话概括完毕。
喻遐避开辛苦，简单地说：“同学告诉我这边做群演一天800还包饭。”
“暑假工啊？”姜换终于挑完了韭菜。
“算是，毕竟别的地方找不到日薪这么高的，就当社会实践呗。”喻遐说得轻松，试图把这件事从自己那些不幸中脱离开来，他舍不得姜换听见一点私密的苦难，哪怕这能收获姜换的同情，但喻遐想，他和姜换之间最好更纯粹。
姜换闻言点了点头，把几块炒蛋夹进了喻遐的碗里。
他愣了下，吃了，没有说谢谢。
姜换像在跟那盒快餐沟通似的吃得很慢，经过几次相处，喻遐也发现他性格里似乎永远缺一点“着急”，散漫惯了，可能是拖延症，总之干什么都慢吞吞的，不太跟得上普通人的思维速度。
他等姜换慢慢地吃，专注地挑出每一块他看不顺眼的配菜，情不自禁连呼吸跟着变缓了，变平和，短暂能忘记自己还要赶时间去便利店。
姜换好像不在乎“赶时间”，而他永远在与快节奏生活纠缠不清。
他真羡慕姜换。
天色渐暗，周遭吃饭的群演陆续散去，他们的露营椅被负责后勤的部门收走，姜换的餐盒也终于在一通挑挑拣拣后片甲不留。
头顶亮起一盏路灯，喻遐看眼手表：“那我走了啊。”
“又走。”姜换凑过来也看他的表盘指针，“你今天要去哪儿？”
喻遐：“晚上还有点事。”
姜换撩了把额前碎发，“哦”了声。
他却没立刻和人转身再见，反而陪着喻遐走出两步，打算送对方到校门口，可他们一路上也聊不到多深入的话题，隔着半条手臂的距离不声不响地互相陪伴。
只是离开临水，但许多东西就此改变了，比如喻遐在躲着他。
姜换从刚坐下来已经感觉得到。
他以为他们会有一些比较亲密的动作，他也很想再握一握喻遐的手，就像他们走在春明街头那样，霓虹闪烁，他低头就能看见喻遐的影子和自己的重叠。
但这天，姜换没有任何久别重逢感地送喻遐走向校门口，喻遐什么也不说，他边走。边偶尔一侧脸看喻遐，很不满意这个潦草的开场。
在他的幻想中，喻遐对再次见面的期待应该不比他少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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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章 怎么才发现
夏天的傍晚光线似乎被时间拉扯无限蔓延，穿过树叶间的罅隙，钻进每一丝风，再将黄昏自西向东地铺满，直至天幕变作青蓝色，月亮就低低矮矮地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大学校道在假期没那么多人，8月底，还没正式开学，但也因为有为迎接新生提前返校的志愿者们，并不完全安静。
饭点，三三两两的人走在梧桐树下，喻遐和姜换也在其中。他看前面20米远的一对情侣已经旁若无人地依偎彼此，不由得放缓了速度。
喻遐脚步变慢，姜换也跟着他的节奏，始终保持与他并肩的距离。
可姜换太突出了，身高，长相，难以形容的气质，还有对于男性而言少见的低马尾，校道对面不时有人大胆地看向他。这些眼神给了喻遐莫名其妙的压迫，他突然羞于这一层无法言说的关系，好似他不应该跟姜换靠那么近。
会被拍到吗，会被发到网上吗？想必没有谁好心替他的脸打上马赛克。
那么会给姜换带来困扰吗？
该怎么描述他们现阶段的关系呢，朋友？
可是谁能相信姜换和他是朋友？
他自己都不想承认。
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诸多可能出现的危机，喻遐快走几步，想和姜换拉开距离。但还没容他思考好合适的距离到哪种程度，姜换也快走几步追上了他。
依然肩并肩地走，姜换的胳膊甚至有时擦过他的身体。
喻遐又往旁边挪了挪，隔开的姿势略显生硬。
这次姜换没直接靠过来，而是侧头望他，不高不低的音量问：“躲我啊？”
听不出情绪，故而喻遐没正面回答。
他假装打量校道两侧的高大梧桐，说：“你进组以后是不是没有学校里的镜头了？听说我们这边只拍女主角的戏。”
“从哪儿听的？”
“剧组。”喻遐不瞒着他，“这三天在这儿跟工作人员接触也不少，他们会聊起你。”
姜换想了想，说：“聊我耍大牌？还是聊我在这个组画风不符？”
“聊导演的保密措施太好了。”喻遐圆滑地避开了姜换话中陷阱，他拿不准姜换是不是又在拿自己寻开心，说得格外官方，“为什么你前几天不来啊？”
“这边没有我的戏。”
“哪儿有？”
“还是在东河。”姜换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秘密，想说就说了，“取景地都看过照片，这几天有空刚好可以去实景逛一逛，有……滨海盐场旧址，跨江大桥，有个叫光明路……几个商圈，隔壁东河师范大学。”
“分两个学校取景吗？”
“倪嘉庭说师大的宿舍比较符合剧本里的描述。”姜换略一思索，补充，“不知道，我对东河很陌生，他就邀请我来看看，说看过说不定我会改变主意。”
喻遐问：“你没来过东河？”
“以前路过算吗。”
喻遐忍俊不禁：“当然不算了。”
“那就是第一次来。”
“所以现在改变主意了？”喻遐问，“倪导好像一直没有说过男主角是谁。”
姜换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这当成散步，默不作声地靠喻遐近一点，这次对方躲的速度慢半拍后就停止了，胳膊擦过喻遐，他的皮肤有点热。
远处篮球场有节奏的拍击地面声与呼喊成了背景音，姜换转过头去，若有所思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昨晚到了以后在校园里转了转，回去又看了一遍剧本，今天早晨跟他说，打算接这个电影了。”
可能除却核心层的Staff和经纪团队，喻遐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并非乱点鸳鸯谱或有理有据的猜测，他亲口听姜换承认，他是这部电影的男主角。
而就在几分钟前，他才单方面结束了自己和剧组的全部交集。
接着因为姜换，这份交集好似延续了下去。
就像本以为到此为止，突然有人拿起笔，把句号涂改成了逗号，告诉他还没到停止的时候。喻遐第一反应竟是：姜换能答应拍普通爱情轻喜剧吗？
他甚至一下子不知作何反应，不敢相信，呆呆地问姜换：“为什么？”
“东河有好多香樟，梧桐。”
姜换答非所问。
他话音刚落，一片梧桐叶子打着卷飘到喻遐头顶，左右摇晃两下，落在发间。被什么打中的沉闷感，落叶竟也颇有分量，喻遐正要抬手，姜换已经将它摘下来，自然地拿在手里，逆着夕照的橙色光欣赏脉络。
喻遐的眼神也和他一样落在这片叶子上，注意到他在看，姜换轻声说了句“手”，等喻遐摊开，他把梧桐叶子放在喻遐的掌心。
指尖碰到掌纹，喻遐突然瑟缩片刻，目光游移不定，被姜换捉到。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主动地自己大步往前走，让喻遐自己从那阵触电的震荡中平缓过来。
身后脚步犹豫了下，喻遐还是和他一起走向了东河大学的北门。
攥着的落叶一个边角被揉破了。
姜换感觉东河的喻遐和临水镇的喻遐哪里不太一样，明明看他的时候更柔和，也更缱绻不舍，但语言与动作却随时打算与他诀别似的。
姜换不能理解这种矛盾，他对感情迟钝，但性格是直接的人，看不明白喻遐到底为什么不希望被他靠近。
送到北大门，姜换看向喻遐问：“你去哪儿？”
“打工。”喻遐怕了扯谎，被姜换识破又心虚又不安，“我晚上有个便利店的工作，大概到2点，不太忙，但是……”
“我跟你一起去？”姜换一听就异想天开。
喻遐拗不过他，打预防针似的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很无聊。”
“那更应该去看看了。”姜换反驳，“就当给电影取材。”
喻遐反驳不了也无法拒绝，无奈地看他。
姜换：“不准我去吗？”
没有不准。
但就是别扭。
感觉又被他拿捏了，喻遐心闷，随之反而有点高兴。
他抿着唇转过头指了个方向：“随便你。”
打工的范围不知不觉缩小到了以东河大学为圆心，游泳健身馆、便利店、曹子帆家所在小区，都在方圆5公里内。
喻遐一般骑车，刷辆共享单车可以省去公交换乘与来回走到地铁站的时间。他这天也做得顺手，弄完后看到姜换拿着手机一脸生活白痴地半晌戳不开，叹了口气，推着车过去，说：“手机给我弄。”
姜换不给，只让屏幕对着他，可好奇似的又把脑袋凑过来。
喻遐浑然不觉这些小动作，他就着别扭角度帮姜换看手机屏幕，伸着一根手指操作，授权，登录，收验证码，不知不觉站得很近，单车几乎倒向了姜换。
认证身份信息时喻遐让姜换看摄像头，抬头说了一句话。
两人视线交汇，他从姜换漆黑的眼里看见一抹笑意，领口深处探出一丝柠檬草海盐的香气尾调，被体温烘得暖热，和这段时间枕头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喻遐慌张地装作专心注视姜换手机的一个角，心跳几秒钟内疯狂地跳，大脑缺氧似的一阵莫名晕眩。
“啊，好了。”姜换收起手机，拇指扫过单车铃铛，抱怨，“设置得好复杂，又是开定位又是开蓝牙的，我都不爱开这些。”
“之前出过各种各样的事才慢慢变成这样的，隐私问题。”喻遐装作轻松地鄙视他，“有点生活常识啊姜换老师。”
“嗯嗯。”姜换一点他的肩，“带路了，小喻老师。”
喻遐小声抱怨“你乱喊什么啊”，姜换恰到好处地没听见，跨上单车，说着让他带路，也不管喻遐指的哪边，选了条宽阔平坦的路飞快骑出十几米。
夕阳落在身后，影子则融进梧桐的树冠里，车轮不小心轧到了夏天的落叶，轻轻一响，“嘎吱”，像从心脏上碾过。
喻遐追上姜换和他并排骑行，他穿一件衬衫，扣子散着，速度快时仿佛能乘风而起。
下一个红绿灯时停下，他看向姜换。
规规整整的头发被风吹乱，糊在侧脸、脖颈再随意撩开，姜换嫌这些参差不齐的碎发碍事，皱了下眉，从裤兜里找了根皮筋要绑起来。他整个人分明没什么变化，喻遐却莫名觉得比起在临水的时候，姜换好像变了点。
比如看着他时直视变少，半垂着睫毛，用眼睛笑得更多，比如一直在看东河的树，有观察每片树叶的兴致。
上一步作品带来的沉闷的灰暗的情绪离他远去了吗？
他心情好得多了吗？
感觉到姜换没那么压抑了，喻遐都不知怎么好似连带自己也变得轻盈。
姜换低着头绑马尾，额角碎发被单手往后梳，喻遐趁他专注，放肆地靠在单车车把上注视他。阳光洒过，他看见姜换眉骨轻轻一闪。
喻遐愣了愣：“那是眉钉吗？”
“嗯。”姜换绑好头发，唇角带笑好像在怪他怎么才发现。
大十字路口的红灯长得出奇，超过40秒钟，喻遐蠢蠢欲动地想下车，姜换察觉到他的意图，长腿一支，身体向喻遐倾斜以便他看得更仔细。
咫尺之遥，喻遐问：“贴的吗？”
贴的吗。
想过什么时候被喻遐发现，他会问什么，为什么想打眉钉、什么时候打的，或者问痛不痛，甚至问他打这个花了多少钱钉子是哪种材质跟打耳洞有几个区别……
坐飞机的时候闲着无聊，姜换脑子里难得列出了许多可能性。
但惟独没有这一种。
姜换想笑，又不太笑得出来。
他伸手摸了下那颗钉子，皮肤之下还有细小的跳跃的钝痛。
“还能有贴的？”
“有啊……”喻遐立刻明白自己想多了，再开口时险些结巴，“你打、打的？”
“怎么样？”姜换问。
不是为了谁，不是纪念，盛夏清晨走进银饰工作室的念头他都记不真切了，只觉得那个时候需要这一种痛和留得久一点的痕迹，提醒他当时的心情。
自己做的决定，没有理由也没有目的，打完后倒想过给喻遐看看。
不是发在社交媒体上等他点开那种。
过了2个月，喻遐真的近在咫尺，目光清澈，带着小动物似的好奇观察它。
对街红灯倒计时5秒。
他的眼睛眨了眨，像确认没有被姜换骗，那枚钉子是真的穿过去了，嵌在骨头里，几百天不会愈合。
看见藏在眉毛边缘的小孔，喻遐在那一刻好像感觉到同样的位置也同样地刺痛，他想可能是这个小改变让姜换心情变好了，可又忍不住心疼地想：这多痛啊，在那之前姜换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的阴霾，非得需要用痛苦遮住？
“怎么样？”姜换再次问他。
喻遐片刻不语，他终于收起担心，眼角温柔地垂下一个弧度。
“好适合你。”他小声地说，“好酷。”
言罢，喻遐收回视线，害羞了似的猛踩一脚自行车蹬。
姜换在原地点点头，“哦”了声。
他和喻遐驶向一个方位，斑马线对面人潮涌动，喻遐已经穿过马路拐入一条小巷。姜换按了下刹车，偶一抬眼，这条路的交通信号灯是一颗心的形状。
几秒钟前跳动的红心，他们谁都竟然没能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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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

第二三章 “不是不记得你了。”
抵达便利店，刚停好共享单车姜换就接到了一个电话，张安妮打来的，问他去哪儿了怎么不来参加倪嘉庭为他准备好的欢迎会。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张安妮又不能接受他总是随心所欲的理由，姜换一句“没有为什么”后她的话匣子立刻打开，一定要姜换马上过去。可姜换听了个开头就头痛，他对喻遐做了个“你忙你的”的手势，站在梧桐树下，安静地听电话那边的长篇大论。
喻遐走出两步后回头，看见姜换的眉心皱得更紧。
他换好衣服和店员交了班，街边天色渐暗，姜换还保持不太挺直的站姿立在原地，只是换了一只手拿着手机打电话，低头说着什么表情模糊。喻遐隔着一层玻璃，在各种海报的缝隙中看他，漫不经心做自己的事。
便利店离东河大学不远，处于几个两个高中学区的交汇处，周围还有初中、小学，寒暑假时光顾最多的人群就是来补课的学生，现在快开学了，人也越发多了起来。
喻遐的班从晚八点开始，一个多月了，第一次忙得有些手足无措。
领消费券、结算、拿热食、放进微波炉加热，找零，扫码，偶尔还要听顾客稀奇古怪的要求和询问，喻遐在学业上游刃有余的脑子开始不太够用，完全无法分心再去看姜换。他动作还算按部就班，心里却已乱成了一锅粥。
因为便利店是连锁的，又新建不久，门口没有设警报器，只有一进一出时傻瓜似的电子音：欢迎光临。
为防止有人从店里顺走东西，监控画面挨着收银台，喻遐自己负责整个夜间的工作，通常闲下来才会看一看，忙的时候根本来不及盯着它。
跟前又来了一个顾客。
四十来岁的男人，大夏天夜里也有三十四五度，他竟穿了个运动外套，背微微佝偻着，好像肠胃不舒服所以一只手捂着肚子。
他脸色不太好，把两个面包和一瓶酸奶放在柜台上，哑声道：“结账。”
喻遐给他算了钱问扫码还是现金支付，男人说了句现金，从包里摸出两张纸币。
清点过后数额正好，喻遐额角一跳，强烈的直觉让他不太相信这种巧合。可眼前的男人迅速收好要的东西，单手拿着，身体弓得更弯了些。
喻遐抬起头，突然对上了男人慌乱的视线。
心口猛地一跳。
“衣服里还有没结账的东西吧？”
懒洋洋的腔调从正要逃走的男人身边传来。
姜换不知何时出现在男人走向门口的必经之路上，轻轻松松地挡住了对方。他比男人高了快一个头，虽然并不健壮，站在对方面前仍极具压迫感。他垂下眼，完全无视男人已经涨成猪肝色的脸和越发不正常的神态，耐心地又把那句话说了一遍。
“你抱着的东西。”姜换一只手撑在柜台上，“是不是还有没结账的？”
僵持不下，须臾后，男人放弃了一般蓦地拉开外套拉链，两盒全新的数据线和一个雾化器从衣服里掉出来，噼里啪啦地摔在地板上。
不规律的响动让货架里外投来几道疑惑的目光，偷盗未遂的男人一脸被揭穿的愤恨和羞辱，甚至不敢再和姜换对峙什么，就匆忙跑出便利店——临了倒也没忘面包和酸奶，三样付过账的东西全都带走了。
喻遐还在发愣，姜换蹲下身捡起那些东西，问他：“放回去，还是你要收着？”
“我……”喻遐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遇到了什么，看一眼监控突然后怕，好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给我、给我吧，我待会儿去清点——”
姜换像个见义勇为的普通路人并未多说。
他把一个饭团放在柜台上：“麻烦热一下。”
微波炉的“叮”声徘徊耳畔良久，喻遐终于从刚才的偷盗意外里恢复平静。他看向门口的高脚凳，姜换买了一瓶酸奶和一个饭团，坐在那吃。
排队结账的顾客逐渐散去，店内的客流量和往日夜晚差不多后，喻遐喊了他一声。
“你刚怎么知道他是小偷的？”
姜换漫不经心，音量也只刚好够喻遐听见：“习惯观察别人久了，慢慢地就能从一些神态动作里看出来，他刚来我就觉得不太对劲。”
“直觉吗？”
“经验。”姜换半趴在靠窗的桌边，仍不回头，“比如他从进门开始就很紧绷，去后面转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出来，过去时敞开衣服，结账的时候就拉上了拉链，捂肚子的那只手在下面有个托的动作，应该是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喻遐：“……”
“还有，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你一会儿看监控镜头。”姜换继续道，“你收他钱的时候他往后退了点，已经开始准备以最快速度走出门了。”
喻遐彻底服了：“你是侦探吧？”
“都说了靠观察，多试试你也可以的。”姜换这下哑然失笑，单手托着腮边偏过头望向喻遐，“无聊的时候，就像刚才，进一个人我就猜，是学生吗还是工作了，工作了的话能不能看出是什么工作，如果看得出来那么这种工作有什么特征——”
“听着好像演员的职业病。”
“是吗？”姜换略一思索后笑了，“可能真有点。”
喻遐弯了弯眼睛：“那你今晚也观察我了吗？”
节奏规律敲着脸侧的动作略一停顿，姜换说：“看你，没怎么观察。”
只是看你而已。
喻遐平时对他的话迟钝，这天某根神经却灵敏极了，乃至于理智还没领会到姜换话里话外的深意，耳朵已经先一步地红了个透彻。
又是那种直白的空荡荡的诚恳眼神，被他盯久了甚至会发软，喻遐偏过头不直视姜换，问：“观察和看不一样？”
“形容不出来。”姜换这次倒承认了，“直觉。”
直到很久以后姜换才总结出差别。
他的观察让脑海中不停地闪出五彩斑斓的碎片，每一片都延伸出一个平行宇宙，他遨游其中，享受无限的可能性与虚构现实。然而他的“看”只限于当下，浓缩到方圆几米，他头脑空空，满眼都是对方。
而那时他发现，他其实也观察过喻遐，但不多，时间远远小于直接又漫长的凝视，所以先前他也并不完全算在说谎。
喻遐听完“直觉”的回答后笑了下，没有过多追问。
10点以后的便利店人变得很少，姜换成为唯一滞留的顾客，他坐在高脚凳上，姿势越发懒散，到后来直接趴在桌上，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好奇地打量外面经过的行人。
喻遐借了一根充电器给姜换，他不怕姜换无聊，也没问过姜换什么时候走。
出自私心，喻遐多希望姜换陪他的时间再久一点。
或许命运听见了他的心声所以给了他眷顾，偶尔聊两句天，大部分时间各自做着不向对方言明的事，时间竟也一点一滴过得漫长，直到喻遐开始清点睡前的最后一次库存。
被姜换拦截的两盒数据线放回原处，查了监控，喻遐把这件事记在工作笔记里。
姜换看着他做，问：“如果真把这些拿走了，会怎么样？”
“自己赔钱，然后在店长那儿被狂扣印象分，到期就让我别干了。”喻遐说着说着，又有点心悸，迟来地说，“今天真的特别谢——”
“又来。”姜换打断了他，“不是答应了？跟我不用这么客气。”
安静的夜晚仿佛按下一个封闭的按钮，临水镇的雨季立刻冲破尘封，或湿润或暧昧的空气徘徊在鼻尖，于细微处侵袭感官，逼迫身体不断地生出靠近对方的冲动。
喻遐垂着眼，借着收银台口香糖架子遮挡，轻轻握了一下姜换的手。
“不是不记得你了。”他小声说。
“嗯。”姜换平静却轻柔地反握他，指腹摩挲着喻遐的手掌根部。
“下午在剧组好多人，我怕被他们看出来对你不好。”喻遐觉得有什么都能告诉姜换，他有他的判断，不必担心被误解。
姜换没有放开手，说：“我很意外你在那儿。”
然后呢？
他又开始话说一半留一半。
但喻遐却并不介意，他抽回手，提醒姜换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回哪儿，酒店？”
“酒店吧，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姜换无意识地互相摩擦自己的指尖，一阵捻动后，他环顾四周，眼神定在外面寂静的街道，“你晚上在这里休息？”
“后面有个小房间。”喻遐这么说，涌出一股莫名的预感，担心姜换下一句会问他能不能让自己也在那儿将就一晚上。
储物间，紧挨着的狭窄的盥洗室，还有那张行军床。
好在姜换什么也没问，只说：“那要注意安全。”
“没事，等下会关灯关门。”喻遐还向他展示了便利店不太精密却很管用的报警系统，对着姜换笑着承认，“我观察别人是不如你啊，但基本的都懂——走吧，送你？”
“等你关灯了就走。”姜换说。
喻遐拗不过他，也知道姜换做出的决定几乎没有修改的余地。
他按部就班地记好账，开警报器，玻璃门锁掉一半，走到后面的角落里准备关灯。这过程中，姜换始终在他身边不远。
照明总开关附近是个监控死角，第一天来上班时店长告诉过喻遐，那里拍不完全所以别把私人物品放过去，后续查监控时容易引起误会。他记得这句话，但没怎么放在心上，这时却不自禁地想了起来。
“我关灯了啊。”他说，更像给自己听的。
“关吧。”
听见他这么答后喻遐回过头，手按在总开关上了，眼睛却看向半步外的姜换。
再次确认监控的位置。
“咔嗒。”
视野内霎时全黑了，只有远处冰柜里还有幽幽的冷光。
适应黑暗需要时间但确认姜换在不在则只靠本能，喻遐准确地捉住他的手腕，掌心对掌心，手指对手指，卡入他的指缝握得很紧。
姜换的呼吸声一如既往节拍分明，没有变化，喻遐借着一点冰柜的冷光，发现他碎发掩盖下的金属色很快很轻地闪了闪。
忍了好久，被他的气息反复萦绕然后宣告逃避失败，喻遐决定不躲了。
他微微仰起头，嘴唇印在那颗眉钉上。
体温只用一个呼吸就捂暖了它，喻遐及时退回合适的位置，听着自己的心跳再次没出息地越来越快。他见姜换没有动作，不拒绝，就更胆大妄为，手指往上，在昏暗的监控死角反复流连那两道凸出的疤痕。
他的不舍太明显，不说点什么的话今天就没法收场了。
姜换到底比他更会面对即将失控的情绪，他按下喻遐抚摸左腕伤疤的动作，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落点是喻遐耳垂下方。
“明天见？”姜换问。
喻遐忽然就再无法假装正常，崩溃地一把抱住了他。
他现在脆弱，孤独，只靠一个人不停地挣扎，好多压力与无助，还要在所有人面前强撑冷静坚强，因为别人说他情绪稳定，他有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可是他一点也不想情绪稳定。
他想大喊，大哭，质问这些夸他的人为什么自己要这么累。
他也不想成熟，不觉得这些都是值得被表扬的特质。
如果所有人的21岁都一样难熬……只有他的21岁才这么难熬吗？他的人生为什么比同龄人要多伤心和挫折，他的尽头又在哪里？……
在吻上姜换时喻遐闭着眼，那颗眉钉冰冷的触感从嘴唇传到眼眶里打着转，眼泪就不受控地涌出，又被他忍耐住了。这是他唯一自发的忍耐，因为好像姜换很怕看到他哭，姜换擦过他的眼泪，却不知道说点什么能安慰他。
他想诉苦，很委屈很不开心，很想抱姜换抓住姜换，想要姜换，但又不明白这样算不算自己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现在这些细枝末节的情绪被姜换感觉到了吗？
姜换会不会觉得他很烦？
“手机给我。”姜换就着拥抱的姿势，用一只手捏了捏喻遐的后颈。
他不明所以但是照做，乖乖地交出来了，鼻尖一片红。
“解锁。”
喻遐：“你生日。”
姜换看了他一眼，用六位数字解了锁。
他打开通话界面输入一串号码。
“想见我了就发个短信。”姜换并不郑重地给了他一点小小的特殊待遇，“这几个月应该都会在东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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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更，开年巨忙

第二四章 想见的人
凌晨两点告别，姜换等喻遐关了灯关了卷帘门只留一扇应急呼叫的24小时窗口，才站在路边开始找剧组为他预定的酒店叫什么名字。
地图策划了一条几乎横跨整个东河市的交通路线，推荐的省时方案是地铁转公交耗时1小时20分钟。且不说怎么就最省时了，这个点地铁公交全部停运……指望不上人工智能，姜换叹口气，叫了辆车。
抵达酒店，出电梯后就看见自己的套房门口站了个人。
姜换像猜到了她会来一样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径直刷开房间门用力推到最大。
玄关处感应灯旋即亮起，智能门锁发出通电后一声很轻的提示音，姜换踏入半步，对方仍没有要走的意思。
姜换只好礼貌地问了一句：“是想聊聊吗？”
“我等了你四个小时。”
张安妮衣服上有明显的酒味，没醉，只是神态疲倦。
熬到深夜又没回过房间，显而易见她结束应酬后就一直在这儿了，但四个小时肯定是夸张说法，好让他愧疚。
姜换倒不愧疚，他习以为常，半晌仍不搭话。
张安妮见状冷哼一声，不客气地走进套房，她拿上吧台放的一瓶芙丝，抿了口，坐在沙发上审视姜换。
衣服和发型都还整洁，看着也算精神正常，张安妮的胡乱担心先消了大半，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今天褚红也到东河了。”
“是吗。”姜换语气淡淡的。
落地窗前景色开阔，此时城市半明半暗，已至深夜，东河像一座蛰伏的巨兽收起了白昼的锋芒，天际线尽头隐约看得到海岸轮廓。
张安妮问：“你没去见他？”
“没有。”
“还以为你和他在一起。”张安妮若有所指地说，“毕竟以你的生物钟，很难得那么晚还在外面，除非去见了觉得重要的人。”
“你想太多了。”
张安妮嗤笑一声。
就算姜换和褚红见面她也无权置喙，不过亏得她清楚对方为人，姜换要和褚红在一起，至少比招呼也不打一声惹出其他公关事故好得多。
这句拙劣的敷衍让张安妮心里有了预设，认定姜换一定是去见他的旧情人了。于是最明显的破绽被她直接忽略，姜换和褚红都是资深烟民，凑在一块少有同时克制住不点一根——这天晚上姜换却半分烟味都没有。
不过深夜等候至此，要做的也非审问一个成年人刚才的行踪。
张安妮将玻璃杯里的水一饮而尽，说：“姜换，任性多少也有个度吧？”
姜换拿起烟盒。
余光扫过酒店茶几上摆放的无烟标志，烦闷地又放了回去。
他暗自无奈，知道张安妮在明示今天拒绝出席晚宴的事，刚才电话里她被各种人影响，想和姜换沟通的都没有说完就没办法继续了。
于是堵他到现在，张安妮肯定不会就此停止。这个话题一起，所谓“寒暄”就不可能尽快结束了，姜换干脆倒退两步坐到她对面，摆出长谈的诚恳。
张安妮瞥见他洗耳恭听，面色和缓了些，语重心长道：“倪嘉庭这部电影的最大资方就是莱恩，说得难听点儿，现在业内不少人传你是资方塞进去的。”
她话到中途看姜换的表情，对方洗耳恭听的模样，一点也没为这话恼怒。
于是张安妮放心地欲扬先抑，说：“大家怎么传的你听听就好，他们猜因为文艺电影没市场，你又没奖运，所以莱恩急着让你转型试水。当然，他们的想法不一定错，不过倪嘉庭选中你，这一点无论如何不会改变。”
姜换点了下头。
他侧过脸，碎发挡住表情，张安妮没发现他已经熟练地开始发呆。
“……电影讲什么的、能不能得奖我不在乎，我只关心运作模式、盈利手段和带给你的正面影响。”她继续说，“今天组织接风晚宴，你是主角，但你没到场，倪嘉庭或许不在意，别的投资方呢？电影导演组呢？都会觉得你给了大家好一个下马威！姜换，你还要在这个剧组待很长一段时间，这次没有许导给你撑腰了，让大家怎么想？”
她在这儿开始停顿，按照社会基本谈判规则，现在该轮到姜换表态了。
可她等了半晌，姜换也没有表态的意图。
张安妮不满地皱起眉：“姜换？”
听见自己的名字后，姜换缓慢地看向张安妮，要笑不笑：“这些东西都不该我考虑，你是我的经纪人，但也仅限于此。”
张安妮猝不及防，被他噎了个彻底。
通常姜换很会做人留一线，至少从来没有当面呛过她。
况且还呛得如此耳熟？
张安妮诧异之余忽地想起来，刚才她话说得过了火，提到许为水的名字了。
“你是他的经纪人，但仅限于此。”许为水当年笑着递了把软刀子，“如果不同意的话那我们没必要继续聊了。或许你觉得我太专横，他母亲把他交给我，师徒一场，我必须做出对他负责的决定。”
可什么叫“对他负责”？
是差点把姜换逼上绝路么，还是精神折磨他几个月再给一段时间的自由？
若非许为水，姜换或许根本不会……
张安妮的酒彻底清醒，脸颊一片火辣辣的疼。
她想起和姜换签约的那天，许为水也在，把每个合同条款看过后表示要找律师。等许为水起身走了，她观察姜换一脸茫然，仿佛是只面容精致的提线木偶。
去之前，张安妮只道姜换个性古怪，并不知有这层关系。
她记不得当时自己如何突然胆大地问姜换：“今天你一直都不开口啊，怎么了？是不是他和你额外约定了什么？”
姜换说完，张安妮愣了下：“什么叫，你必须和他合作完五部电影？”
“字面意思。”
“五部拍完就行吗？”
“取决于他。”
“在那之后呢？”
23岁的姜换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难道不想继续跟他合作吗？”张安妮不解地问，“那可是许为水。”
姜换这次闭口不言。
跟名导合作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何况名导亲口允诺了五部。
张安妮彼时只道姜换是年轻人，对未来尚未规划所以踌躇，许为水也只是作为长辈、伯乐，担心他会迷失在名利场。思来想去，在许为水回到谈判场合后认真地拿出了自己作为金牌经纪人的预案。
只为了姜换安心拍电影的经纪约，不要资源，不拍广告，不接任何综艺。有其他片约，优先级也放在了许为水的作品之后。
在许为水的五部电影拍完前，姜换对莱恩，没有任何义务。
许为水很满意，又补充了额外的一条。
如果违背了姜换的意愿，他随时可以选择走人。而莱恩一旦提出解约，就必须支付天价违约金，但这份钱暂时到不了姜换的户头，需要别人帮他“保管”。
理由也是忧心忡忡的家长思维：他还年轻，娱乐圈太乱了，万一走错路怎么办？
张安妮被许为水说服，回去后又说服了莱恩的决策层，让大家同时接受了这个畸形却不太挑得出毛病的方案。
但她惟独忘了问姜换觉得好不好。
彼时她把姜换当什么都不懂、无法判断是非的半大孩子，又或许她其实有预感如果问了，姜换就不会答应签约莱恩，出于利益，她最后保持了沉默。
一时自私作祟，后来也一路顺顺利利，眼见姜换的路越走越宽。
直至去年在酒店浴室里发现姜换，张安妮才发现自己差点铸成大错。
好在上天愿意给她一个改正的机会。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安妮抱歉地说，“只是提醒，不要让大家觉得你耍大牌。我们好好拍电影，许……他那边，我们已经谈妥了的，他不会再干涉你什么。所以……我是想说，你能不能保重好自己？”
姜换的手指又摸上烟盒，按了按：“没关系，不差这一两天。”
张安妮抿了抿唇：“别说这种话。”
姜换叼着烟，不点燃，烦躁地用舌尖抵住滤嘴。
张安妮问：“对了，倪嘉庭的态度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他不敢。”姜换说。
她神经紧绷到极致，对这句话都十分过敏：“什么叫不敢？”
姜换“哦”了声，改变用词：“我们算朋友吧。”
张安妮：“……”
张安妮说：“你吓死我了。”
姜换满不在乎地一耸肩，全未意识到刚才那句话有多惹人误会。
最终也只聊十来分钟，张安妮喝了酒又被一惊一乍的回忆与各类事件轮番弄得头痛难耐，姜换送她回房间，带上那瓶开过的纯净水。
站在房间门口，张安妮问：“所以今天去见谁了，真的，你告诉我实话。”
“为什么一定要见谁？”姜换好笑地反问。
张安妮：“你今天心情很好。”
居然等她把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倾吐而尽后都没有起反骨。
“那我就是去见褚红吧。”
好的，姜换看来是真不打算告诉她了。
张安妮翻了个白眼：“你这人——”
“放心，我拎得清。”姜换眼神沉静，笑了下，“不然这半年算白活了。”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仍为今天张安妮的失言有些烦闷。姜换跟忧心忡忡的经纪人说了晚安，没回自己的房间，转身从电梯上到位于32层的露台。
深夜，露台有安保值守，登记了姜换的房间号后放了他过去。
现在到处的安全措施都做得太到位、太周全，发生过许多悲剧后，所有公共场所都对一些意外避之不及，尽可能地撇清己方责任。姜换很能理解，他半夜跑到这儿来，若是被熟人得知，恐怕第一反应都是他要想不开。
可他只是想抽一根烟，安静地待会儿，哪有那么多勇敢的机会。
姜换坐在露台的沙发上，手里那根烟从走廊拿到这儿似乎沾染了海滨城市的潮意，和平时的味道不太相同，点燃后也并非熟悉的白雾，透着蓝，很快散在了风中，姜换半眯着眼追踪它，意外地发现了一颗黯淡星子。
他眨了眨眼，那颗星星又隐入云层找不到了。
东河的夏天深夜纵然是三伏里也并没有太燥热，与白天的高温好像两重天，夜凉如水，坐得久了，心也奇异地变得安静。
姜换辗转过太多地方，奇怪的是，他分明第一次到东河，却无端地没有太多陌生感。可能因为这里也靠海，和星岛有太多相似之处。
又可能东河有他想见的人。
烟抽到1/3，姜换拿出手机熟练地从访问记录里拖出那个小号。
接触过不短的时间，多少也见过喻遐与别人相处，有分寸，礼貌，稳重，可能强装了点开朗，但他怎么看都不是表达欲旺盛的类型，有时甚至内向得阴郁沉闷。谁知在微博这个说私密也不私密的地方，喻遐偶尔一天之内却能连发好几条。
是寄托吗？
或者是一个现实中没有的、秘密的、宣泄情绪的出口。
今天喻遐在凌晨两点半突然上线，留下一个脚印，然后被四点钟的姜换捡到了，他自言自语般地猜：“最近运气怎么变好了一点[思考]”
该不会在说遇到我吧。
姜换没来由地想，又觉得自作多情是很不好的行为。
他往下翻了翻这两天缺席时发生了什么。
喻遐抱怨高温天气太热，游泳馆还是太晒，说地铁人多，最近在看《蓝狗的眼睛》，像读书笔记似的记了一段其中的话，同事请他吃了很好吃的冰淇淋……
都是琐碎，而且积极的话并不多。
姜换一边感慨现在的Z世代还真是鸡毛蒜皮都往网上发，一边顺便记住冰淇淋的牌子。
不知道如果给喻遐带冰淇淋，他会不会开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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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更

第二五章 用户3712789
喻遐没有存姜换的手机号码，他默念三遍，这串数字就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以至于不到一天，喻遐已经倒背如流。
他清楚有些东西不能留痕，说不定哪天就会泄露然后成为攻击姜换的工具。
虽然大数据时代个人隐私像个笑话，许多事留个心眼总比放任好。走出临水，他们的关系会不会暴露，就成了一颗地雷。喻遐做不到手眼通天，只能尽可能地保护自己，也保护姜换，起码不让自己成为指向他的那把刀。
群演戏毕的几天后，喻遐从小单——做群演时女生主动加了他的微信——的朋友圈看到了一篇拍摄感悟，才知道她原来留在剧组，大约机缘巧合下成了一个有台词的小配角。
她激动地写了好长一串，起因经过结果，是篇格式工整的作文，最中间是剧组刚发布的概念海报。
改了名，不叫《银河便利店》了，竖排的四个字是方方正正的“银河渡口”。
蓝紫调的画面，星空闪烁，下方有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灯牌。导演和编剧的名字都隐去，只在边角处打上领衔主演。
姜换，萧明卉，定档明年春天。
居然官宣了。
喻遐眼角不自觉地一跳，分辨不出祸福前，手指已经点开了社交媒体搜索电影名。
官方主页是昨天才新建的，粉丝数很少，关注里也只有主要staff和cast。
孤零零的一张概念海报挂在主页置顶，底下评论一两千条，点开几乎都是萧明卉的粉丝在各种“期待”“看好”，提及姜换的寥寥而已。
就跟这个男主角不存在似的。
喻遐有点不服气，但转念一想，确实，萧明卉卖大力气呼朋唤友，当然看见的人就多了。她的那条转发不仅热度一如既往的高，评论区还有不少圈内有头有脸的演员明星捧场，左一句调侃右一句祝福，热热闹闹的，先给电影做了一波宣传。
相比之下，姜换都没有配合一下。
况且单从喻遐了解的情况而言，或许姜换配合了也没用，他那点少得可怜的粉丝里热衷于做数据、做推广的几乎没有，估计也全是已读不回，等上映再说。
打开海报大图，极简风格的设计再高清也找不到更多细节，只能从色彩基调和改名后的风格推测倪嘉庭或许没打算把爱情轻喜剧一走到底。
喻遐无意识地翻着评论，思及那天听来的话，心道：真为了姜换改剧本了吗？
官博的定档海报发布超过24小时了，姜换微博主页最新一条还是上次那只麻猫，好像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官宣。
喻遐拿着手机纠结半晌，点开了姜换的手机号。
每个粉丝应该都有类似恨铁不成钢的时刻，觉得要做点什么，又反复提醒不能为一己私欲干涉别人。但喻遐太特殊，那个号码被他握在手里，他知道有些东西能让姜换看见，那他该怎么不让姜换反感？
褪去所有已经发生的一切，他对姜换，依旧是希望姜换能越走越顺。
随便说句话，应该动摇不了姜换吧？
这么想着，喻遐先是在短信框里打了几个字，心里翻江倒海，汹涌着在句号输入的当下狠狠决堤，冲垮了他的距离感。
不行，不能这样对他。
最后一丝清明拉住了喻遐，他不能以不对等的心态去命令、指责或者引导姜换，无论姜换会不会听他的，他都不能这么做，得尊重姜换自己的意志。
喻遐删掉了短信输入框里所有的字，转而在那个姜换永远不打开的私信框里，略带情绪地说：“新电影海报好丑啊，但还是期待吧。”
“喻遐！”简晧在更衣室外喊他，“过来帮我看会儿行吗？我去见人。”
喻遐应了声，放下手机，披上救生衣走出去。
夏天还未走到结尾，距离正式开学剩一周左右，喻遐开始为之后的兼职做准备。游泳馆的工作除了晒，其实不怎么辛苦，再加上同事人都不错所以喻遐很珍惜。
就在他还没想好怎么跟简晧提，简晧先找到了他，两人长谈了一次。简晧主动提出开学后会把他的班次调到工作的下午和晚上，或者周末，工作量和待遇都照旧。喻遐没料到能有这种优待，立刻答应了下来。
简晧特意照顾他，除了因为他和丁幽寒是朋友，更多则是这段时间以来对喻遐本身的印象就很不错，他愿意继续，简晧也松了口气。
工作负担减轻，额外的群演收入，遇见姜换……
真神奇。
就在不久前，喻遐还辛酸地想这个夏天很难过，现在却好似一切都有了希望。
难道确如那句运气守恒吗？
他的人生跌到过谷底了，不会再差了，所以一切开始慢慢地好转。
今天帮简晧多看了一个小时，简晧见完女朋友，春风满面地回来接班，还大发慈悲让喻遐占了次便宜。他大手一挥，说喻遐辛苦了，提前一小时下班。
他发话，再加上喻遐平时人缘还行，别人更不会有意见。
但是晚上并不去便利店，喻遐为突如其来的闲暇先不知所措片刻，哪儿也没去，就在游泳馆楼下的麦当劳蹭空调，然后给叔叔打了个电话。
家里现在轮番陪床，喻庆源最近找了一份医院附近某个小区的保安工作，包住不包吃，换班的时候就去康复中心看护大哥。喻庆源执勤，桑立雪就过去医院了，喻遐对此很不好意思，但两夫妇私底下跟喻遐商量过一次，念及他打三份工已经很辛苦，让他好好休息别把自己搞得那么累，陪床的事就没有让他必须过去。
喻遐打电话正巧到喻庆源照顾喻庆涛吃晚饭，聊了几句，他问完喻遐工作如何，干脆开了视频，让父子两个见个面。
两三天没过去，视频里的喻庆涛精神尚可，脸色比之前差了些。
“爸看着是不是瘦了？我明天买点营养品去。”
“别费那钱，没事。昨天你婶儿炖了鸡汤，一样吃不下。”喻庆源凑过来说，“我问了医生，他说应该是高温导致的，这段时间要勤换洗勤翻身，免得天气湿热生褥疮，咱们还在输着液，各项指标也还好，不会有太大问题。”
喻遐问：“爸，你有哪儿不舒服吗？”
喻庆涛现在讲话不利索，这种时候干脆就不说了。他听完后只对喻遐微笑，摇了摇头，尽最大努力让他安心。
提及晚上没事，喻遐问叔叔：“要不今天我去陪床好了。”
“不用！”喻庆源拍了拍胸口，“我在这儿陪着你爸看电视，比值班亭舒服。你难得不去上夜班，早点回家，明天不还早起去给那小孩儿补习么？”
“可……”你们也太辛苦了点。
喻庆源：“没事的，喻遐，你乖乖的，别把身体搞垮了，大哥最担心你的健康。”
喻遐忍了下鼻酸，才说：“好。”
“最近自己住还好吧？”喻庆源问，“要不要让婶儿过去陪你？”
桑立雪有月嫂技能证，不当保姆的时候就做保洁，忙是忙点，时间支配自由，但喻遐家的位置偏，她过来，再去上班难免会浪费时间。
听喻庆源提议，喻遐赶紧摇头：“不用了，婶婶过来也不方便，我都这么大了。”
喻庆源一想也对，侄子二十来岁，跟女性亲戚住一起肯定不自在，叮嘱道：“那，要注意安全啊。”皱着眉提醒，“房子是你爸妈年轻时的了，空置这么久难免出现线路老化，最近温度高，你回去记得多检查下用水用电，有哪儿不对自己换一下。”
他又不放心地列举许多可能出现的状况，配上解决方案，喻遐一一应了。
视频电话打了15分钟，那边医生来查房，喻庆源才挂掉。
自从父亲出事、母亲离家后，叔婶虽没明说，俨然担起了喻遐监护人的角色。只是关心有余但亲近不足，喻遐感激他们对自己的好，却暂时无法对他们说心里话。
他上网查了查褥疮，记下注意事项，整理好后发给喻庆源一份。
末了才发现，特别关注不知什么时候跳出了一条。
姜换居然破天荒的在官宣阶段就配合剧组，转发了那条海报，并稀罕地不是默认“转发微博”或表情符号，写了几个字。
可等喻遐按捺不住激动看完他写了什么，脸颊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
@姜换：海报有点丑，但请大家期待吧[太阳]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也觉得丑……？
不可能这么巧吧？
喻遐不觉得他已经神通广大到能和姜换心有灵犀，也不觉得姜换可以在他头顶安24小时监控看他又在干些不可理喻的事。
那无论喻遐相信与否，两个凑巧前后脚发出的差不多的话关联在一起，指向明确：姜换一定看到了私信箱里那条小情绪拉满的抱怨。
麦当劳的冷气开到18度，喻遐满脸通红，如坐针毡，手机成了一块滚烫山芋。
仿佛泡过沸水又立刻浸入冰窟，从四肢一路麻醉到心脏，他喉头一动，还好，现在可以正常呼吸。可手指过了电，连一个简单的解开锁屏的动作都做不好，喻遐试了好几次，才重新打开，不小心一滑，又缩回了并排界面。
短信停在姜换手机号的那一页，好像给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喻遐认命地想：“服了他了。”
编辑短信时还无语，喻遐省去开头客套直入主题：你会看私信啊……
不到一分钟，姜换回：看啊，用户3712789。
微博名被他打出来有种羞耻感，喻遐猛地趴在桌上，拳头握紧又放开，说不出是社死的感觉多一点还是兴奋多一点——姜换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察觉的时候，知道他是哪个几十万分之一的粉丝？！
那以前的碎碎念姜换都看完了吗，他从哪一条开始看的？
没说过什么过分的话吧？……
喻遐根本想不起自己所有发言，瞬间乱成一锅粥，他在心里骂“这人怎么做得出来？”“还公众人物！”，愤而打字：你是不是有病啊——
删除。
改为故作冷静地问：这都看得出来？
姜换：很明显的。
喻遐：居然还有空每天一条一条看[流汗]
这一次，姜换思考的时间久了点，直到喻遐以为他应该不会回复了的时候，蓝色信息慢吞吞地浮现出来。
“也不是每天都一条一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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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更

第二六章 银河渡口
用户3712789在短信对话框里对姜换说：
“你故意的。”
这次击中了预设，姜换还莫名诧异了片刻，多看几眼确认。喻遐的脑电波真的很难把握准确，他偶尔猜到一次就会受鼓舞似的高兴。姜换抬眼扫过读剧本会准备流程进度，拿着手机打出准备好的答案。
“没名气，每天的私信也没多少，闲的时候就基本能看完，怎么叫故意。”
他在这里玩了个小小的文字游戏，喻遐无从得知他每天能收几条私信，不多，但也不算少，基本能看完没错，可他其实根本不愿意这么做。他只在那天为了找喻遐的账号才点开了一次，至于别人的早安和晚安，姜换都觉得乏善可陈。
手机轻微振动了三下，提醒有短信。
“你会很有名的。”
“我觉得你特别特别厉害。”
“会一直看你的电影。”
比这更真情实感的话也不是没看过，姜换眼底倒映出三个挤在一起的文字泡，蓝底白字，局促地摩肩接踵，好像要蹦起来让他别妄自菲薄。
文字会动是他的错觉，但争先恐后的安慰真真切切。姜换眉梢情不自禁地多了神采，回过神，发现自己眼角都挂上了笑意。
一半私心，一半逗地，姜换按着手机回复：“我不希望很有名。”
对方大概绞尽脑汁地输入着，不是每个人面对类似场景都能在片刻之间找到最优解。尽管不想承认，但多半喻遐面对他时有点压力。
喻遐半晌没回应，会议室门口的副导演屈阳走过来喊了一声他，通知剧本围读即将开始。他要遵守倪嘉庭的游戏规则，围读剧本时不带手机，姜换应了一句“就来”，站起身，手指摩挲过关机键，却半晌都不按下锁屏。
原地踌躇少时，姜换背过身避开人群，靠在走廊拐角处，把一句话删删改改。
“姜换老师来了吗？”远远地有人又在叫。
姜换收起手机：“来了！”
话音刚落，那句消息前的发送进度转了两圈，变成一个灰色的勾。
“今天晚上还去便利店陪你好不好？”
最早收到《银河渡口》的剧本是一个业内很成功的商业编剧写的，姜换出于基本礼仪看了个开头，又翻了翻结尾。
故事的基本脉络不算新颖，爱情喜剧，偏向合家欢的轻松氛围，有点像春节或者圣诞会上映的情侣专供文艺片。
算不上差，拍好了固然出彩，哪怕拍烂了，倪嘉庭水平在那儿，顶多就是无功无过的合格爆米花，弄不好票房成绩依然非常不错。莱恩很看好这个剧本，高层决策后出资了6000万，剩余几家投资方加在一起总投资就差不多1个亿。
商业电影投这么多，又不做特效，萧明卉的片酬也没高到离谱，至于吗？
姜换没想通，非常不放心地问：“不是洗钱吧？”
当时张安妮直接给了他一下，让他管好嘴。
姜换对电影没兴趣，想着反正不接，洗不洗钱的和他没关系，故而拒绝完就不管了。哪知倪嘉庭没放弃，又托中间人说好话，又亲自跑了一趟他隐居的临水镇，终于见面后，倪嘉庭拿出了第二稿剧本。
第二稿剧本的编剧是叶协徽。
擅长现实题材，拿过奖，还有个大导父亲，叶协徽恃才傲物，很不喜欢轻松喜剧，直接推翻了庸俗的爱情片基调，大笔一挥，把原剧本改得面目全非。
姜换惯例先翻结局，没有发现“男女主角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类似表达后，愣了愣，随后重回第一页，把全新的故事读了一遍。
他读完，和倪嘉庭聊了很久，然后决定接下这部电影。
《银河渡口》中，男主角“杭宇”工作的便利店坐北朝南，原本是很普通的地方，在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地磁风暴后卷入时空乱流，门打开的每一次，都是这座城市不同时间的画面。
从那天起，杭宇开始遇到来自不同时代各色各样的人，口音、习惯全都不同，但相同的是他们都保存着这座城市的回忆。这是一个所有时间同时存在的小店，他可能见到一个人从少年到老年浓缩到同一天，也可能连续几天看见同个世界突然穿越了两百年。
杭宇起初慌乱，而后逐渐习以为常，就在他准备接受永远的混乱时，突然邂逅了和自己在一个时间段的女主角“青”。
“青”告诉他，能找到停止这种荒谬的方法，但他们必须走出那扇门。
一旦出去，就无法控制将会走向哪个节点，再也不能回到原地，如果找不到下一个目的地，他们将永远被困在完全陌生的时间里。
剧本围读会，倪嘉庭把主要演员聚在封闭会议室里，大家按照自己的理解发挥，把剧本中空白的部分先填补上，再一起头脑风暴。
叶协徽的想象力在剧本中展露无遗，受他引导，所有人都仿佛回到情感最充沛、想象力最丰富的青春期，每个演员为角色编足了五彩缤纷的人生。出生，家庭，职业，时代背景，曾经遇到过的人和事，之后会走向的路……
萧明卉给“青”写了两万字的人物小传，说着说着又嫌不够，临场发挥，补了一千多字的大纲。她在前面，姜换作为压轴发言的男主角，内容就少了很多。
但他准备得并不单薄。
“作为原本普通的便利店员工，‘杭宇’有一个普通的家庭，从普通的大学毕业后原本有一份普通的工作。后来家里出了些变故，工作丢了，便利店只是他的一个暂时落脚点。他性格要强，做一些事希望不辜负自己，所以任何工作都很认真。……
“他逐渐变得活跃开朗，他可能也会偷偷补一些笔记，比如怎么与18世纪的底层官员相处，20世纪初最热门的零食是什么。
“他知道‘青’是广告模特，换成原来的世界，他们认识的概率微乎其微。在时间乱流的便利店，他们成了茫茫大海中绝望了很久突然对上频率的两条鲸鱼，自然而然地找到了彼此。‘杭宇’和‘青’并没有男欢女爱的感情，在不断的小摩擦中互相依赖。
“杭宇其实不懂什么叫‘解决问题’，他没有青那么想回到正常的生活，他已经开始热爱这份穿梭在百年历史中的工作。他不愿意，仍选择了共同踏出那一步，因为他见过了不确定的人生，如果自己能做而不去做他可能会后悔，做了也可能后悔。
“但世界上后悔的事也不少了。
“杭宇不该游刃有余，他经历过挫败、混乱和常人难以想象的崩溃，可他还能有力气越过那道坎去探索未知，他是个执着而勇敢的人。”
姜换说完，手指轻轻地彼此摩擦了两下。
别人大约只当他观察生活来的灵感，他却很清楚，和观察没关系，他把杭宇这个角色填补得勉强圆满，自己过往的经验已不足够。
他靠着回忆喻遐，人物弧光仿佛就一点一点通透起来。
光明磊落的坚强小孩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就给姜换上了一课。
姜换，你也试试执着勇敢一次。
剧本围读从下午开始，结束时已经过了晚饭点。倪嘉庭让助手提前订好了餐，正要去邀请姜换，萧明卉身边的座位已经空空如也。
“又去哪儿了？”倪嘉庭头痛得要命，“他又不吃饭啊？！”
萧明卉不无戏剧地一摊手：“刚结束就拿着手机出门，估计有约会吧。”
倪嘉庭：“……”
倪嘉庭沧桑地站起身，自己抱着剧本去投奔同样落单的编剧老师了。他大概没想到，两个主演在剧里从情侣变成了灵魂拍档，剧外怎么也毫无火花。
已经提前一步操心起宣传期的热点话题。
姜换不知倪嘉庭想到半年以后，他急急忙忙离开酒店会议室，手机屏幕还亮着，一条短信在最顶端，是喻遐4个小时前发的。
“我今天晚上放假，你在东河大学拍戏吗？”
他回了一个“晚上在”。
喻遐还没看到，而姜换决定在喻遐发现之前先抵达东河大学，把这个无关痛痒的小谎言补成现实，这样他就不算骗喻遐了。
酒店为了统筹整部电影的拍摄，也为了满足一线演员的住宿标准，订得离东河大学有点远。起先姜换还不觉得有什么，经过那天半夜坐车回来，在不堵车的情况下都花了40分钟，顿时嫌弃起这地方太偏——全然忘了酒店所处的西城区才是老牌CBD。
东河大学位于滨海新区和老城区的交界处，是新修校园，交通还算方便，从西城区有一条地铁直达，姜换坐了快1个小时。
地铁出站口的电梯缓缓上升，天空浮现，夏夜笼罩着朦胧的雾，西边最后一抹霞光从宽阔的马路尽头翩然而来。
身后几个学生样的男孩女孩聊着天，姜换偏过头看了一眼，再转向地铁口。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喻遐背着那个有点旧的藏青色双肩包站在路牌下。
“就知道你从这个口出。”喻遐对上他的视线，一双漆黑眼睛里漏出三两点光，“还说在学校里拍戏呢，骗我？”
“这不来了。”姜换说，若无其事地和他一起走向学校。
幸好这天进地铁时戴了口罩还没摘，喻遐看不见他被戳穿后急速变红的耳后，和挂在嘴角有点尴尬却更多是快乐。
但他也不解：“你怎么知道我坐地铁？”
喻遐对着他只是笑。
赌了一把而已，赌你心里多多少少对我有一点在意，说了“晚上在”就一定按时赴约，而这个点晚高峰没过，高架堵车，你想日落前赶到应该会选择坐地铁。
姜换来了，所以他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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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配角是其他文里出现过的，因为懒得再起名了。剧本设定是自己编的经不起推敲。
周二更。

第二七章 珍贵和有求必应
“你们学校真够远的。”姜换放慢脚步走过去，提了一下喻遐的书包肩带后意外地发现挺沉的，问，“里面装什么了？”
喻遐列举了些游泳馆里用的东西，姜换大约以为他是去锻炼，没有多问。
虽然听着很奇怪，但就像他也没问姜换为什么这个点要过来，他们之间奇异的化学反应让许多疑惑都成了明知故问，猜到边缘，然后又默契地保留了一点分寸。
往校园里走，这天姜换戴了口罩，长发全都工整地往后梳，半截头发扎得像个鸡毛毽子，下半部分则散开。两侧稍微短些的几绺碎发用一枚不起眼的夹子别起来，金属颜色很淡，只有阳光变换到特定角度才能看见一点暗黄的反光。
很多留长发的男人多少会带点中性气质，但姜换却并没有，他的长发并未增加或减少丝毫个人风格，像个配饰，并不为他黏贴什么标签。
没有碎发遮挡，他那颗眉钉很醒目，喻遐的视线无法移开，姜换偏过头后朝他笑了笑。
“怎么一直盯着？”
心跳突然空拍了一秒，喻遐想抬手摸一摸那颗金属。
他问：“这个是永久的吗？”
“不一定。”姜换摸了摸冰凉的金属，“我穿得比较长，以后钉子可能越换越短，然后差不多的时候就摘下来，等它慢慢愈合。”
“会不会留疤？”
不好说，姜换本可以这么答，但他放下手时若有似无地擦过喻遐的胳膊，改了主意。
“你到时候看不就知道了。”
喻遐听了只是抿着唇，弯着眼睛，没说“好啊”也没有拒绝他。
但谁知“到时候”是几个月、几年还是更久？
在姜换看来，他们是绕着校园里到处乱逛，十来分钟后，他才发现喻遐有一个目的地。
从东河大学的正南门进，几乎穿过整个校园后他们停在了小西门附近。喻遐在一个花坛边把背包放到地上，刚蹲下身去碰拉链，不远处草丛里传来两句细声细气的猫叫。
两只猫很快钻出来，小心翼翼地朝喻遐靠近。
喻遐掏出两个塑料小碗和密封袋装的猫粮，又拿了一瓶干净的水，装好，往前推到花坛和草丛的连接处。茂盛的野草和矮冬青掩映，两只猫影子攒动着，靠近猫粮和水后先警惕试探，闻到熟悉的味道后开始狼吞虎咽。
喻遐一直没说话，等它们解除警报后吃得争先恐后了，才转过头，望着半步开外站在原地看他摆弄的姜换。
“暑假的时候，学校里的流浪猫有些被偷了，还有好些死了，估计被什么人混进来搞出的事。现在活下来的就小西门这边还有一群，其他的都找不到。”他转而回去照顾着那两只猫，伸长手臂，在其中一个小碗里添了点水。
“算是救助协会吗？你这个。”
“我没有正式加入社团，时间不够……不过学校里是有流浪猫狗救助志愿者。”喻遐说了些听来的消息，“帮助绝育，找领养，放归……他们要开学才比较频繁活动，暑假大部分都没留校，不然也不会出今年这个事。”
“抓到人了没？”
喻遐说没有：“学姐也是志愿者，出事后她就经常往学校跑，最近几天没空，她把猫粮拿给我，我答应她去便利店前过来这边看看。”
姜换环抱双臂，目光时而落在两只抢食的小猫身上，但更长久地凝视喻遐。
“只剩这两只了？”姜换问。
“本来有三只，还剩一只大猫，今天没来。”
他问：“为什么这么做？你也很忙。”
“觉得好可怜。”喻遐的语气自然又平和，“明明活着也很辛苦了。”
像说猫，也像说自己。
没有做过坏事，为什么生活对他这么残忍？
喻遐并不热衷于帮助小动物，但还是来了，小猫要活下去并不难，干净的水，食物，相对安全的环境，即便如此，流浪猫的寿命平均就两三年。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只有一只小猫饿得不行才从草丛里爬出来，不敢靠近，喻遐放下碗又退后很远，但直到他离开猫也没吃。来过几次后，他数清楚了小西门附近的猫，三只，都是最普通的田园猫，浮萍似的四处游荡飘零。
喻遐喂养它们，但它们仍饥一顿饱一顿，并不能解决问题。或许潜意识里像照见一面镜子，施以援手的同时，也希望某天有谁能来救救自己。
这些话喻遐不会对姜换言明。
他尚可自食其力，到底不是流浪猫。
把全部悲惨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太蠢了。
小猫是夏天出生的，今天来的两只都瘦骨嶙峋，不知这是饿了多久后吃上的一顿，饭量也大，一小碗猫粮没多久就被啃了个精光。
喻遐发着呆，没注意到碗空了，他的手垂在身前，有只白手套的猫踌躇上前，拿脑袋轻轻蹭了下喻遐手里的猫粮。
他猛地回过神，条件反射瑟缩一下，才重又打开袋子倒了半碗。
身后，姜换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他在喻遐身侧单膝蹲着，勾下口罩和他挨在一起，看两只小猫又开始埋头猛吃了，问：“你是不是怕猫？”
刚才细微颤抖连喻遐自己都未察觉清晰，但没躲过姜换的眼睛。
“小时候被抓过。”
喻遐说着，掌心朝上用手指背面碰了碰白手套小猫脑袋，补充：“现在不怕了。”
他的手就这么虚虚地放着，小猫吃粮时偶尔会抖动，耸立的稀疏毛发在皮肤上刮过，一阵软乎乎的粗糙触感。手腕再往下沉点，碰到后颈、脊背，白手套昂起头颅主动蹭他，撒娇似的叫，声音喑哑，不像被娇生惯养的奶猫。
喻遐笑起来，眼角漏出一点生动的亮光。
姜换问：“你不养一只吗？”
“嗯？”
“领养它。”姜换说，“我看它也很喜欢你。”
喻遐继续摸了白手套小猫，动作亲昵，话语却充满无奈：“算了，我连自己都养不起，等开学看看能不能帮它找到更靠谱的主人好了。”
可21岁，大学没毕业，同龄人里更多的都在父母的羽翼下寻求庇护，为什么喻遐就要说连自己都养不起？
雨季初时惊醒他们的电话不合时宜地重现，姜换想起那个尖利的、强势的、容不得辩解和抗议的女声，尽管他在假寐中能听得见一星半点，但仍从只言片语里揣测过是不是喻遐遇到了困难。他问过一次，然后把喻遐惹恼了。
后来姜换没再问，现在也不打算继续冒犯他，只是很心软。
他抬手按在喻遐的后背，顺了两下，掌心贴着脊背，感觉单薄T恤下他的肩胛骨轻轻地随着呼吸起伏。
这动作好似给了喻遐一点期待，他突然转头问：“姜换，你喜欢小猫吗？”
“还行。”姜换说完，见他眼睛更亮，却不太忍心拒绝喻遐于是挪开了视线，“但我其实不太敢养，也不方便——我现在没有住的地方。”
“哦，是啊，你在外地拍戏。”喻遐低着头，收回了一直摸猫的手。
姜换心里不忍，兼有酸楚，说：“我帮你问问剧组？”
喻遐“嗯”了声，好像并不相信他。
“明天就问。”姜换承诺道，唯恐喻遐觉得他夸口，继续分析，“不少工作人员家就在这一带，至少比我离得近。”
喻遐没吭声。
姜换安慰他说：“肯定能找到的，你放心。”
喻遐点点头，眼睛一直半垂着，他往旁边一歪，脑袋枕着姜换的颈窝。
自私念头被姜换放在心上，本应该觉得特殊待遇值得欣喜，但不知怎么的，高兴没有多少，反而是惭愧和内疚涌动不停。喻遐觉得他又在不自量力地欠人情，为了一只没人要的流浪猫的安危，给姜换添了麻烦。
但姜换愿意哄他，无论成不成，喻遐又有点想哭。
“累吗？”姜换的手从后背移到了肩膀。
“嗯……有点累。”喻遐闭着眼睛，“兼职都比较麻烦，等我——”
话音未落，一个轻柔的吻不可思议地落在发间。
喻遐想抬起头看姜换，但姜换按着他的肩膀好像在阻止，吻依然停留着，好一会儿，姜换才移开，笑着问：“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游泳馆的。”喻遐不好意思地扒了两下头发，“除氯的，可能味道不太好闻。”
姜换听不出赞同还是感慨。
他说：“太香了。”
小猫还在舔水喝，喻遐蹲得脚踝发麻，和姜换一起移到不远处的花坛边缘坐。他两只手臂横在膝盖上，目不转睛看两只猫，以免控制不住想要望向姜换。
姜换的那个吻似乎什么也没改变，喻遐想，可能姜换是可怜他。
因为可怜，所以任何寻求安慰的软弱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他不应该想那么多。
比起瘦骨嶙峋的小猫，或其他只能远远地仰望姜换的人，他幸运得多了。这个夏天他得到过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早就应该知足。
但为什么他还控制不住贪得无厌？
姜换在玩手机，喻遐则看猫，时间一滴一滴流逝，正当麻木，身边男人突然开了口。
“联系好了。”姜换把手机屏幕拿给他看，“剧组有个做后勤的大姐说想领养。”
喻遐没料到姜换如此火速，他一愣：“这么快就……”
“答应了你的嘛。”姜换很自然地说。
喻遐一时喉咙被酸胀感堵住。
姜换重新低头看屏幕，跟喻遐报备他的联络过程和进度：“刚趁你摸猫的时候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倪嘉庭——哦就是我们那导演，家里养着四五只，又是虹市人，离得不远——我问他想不想要，他说不要，转去问了其他几个组长。”
说到这儿，姜换预判了喻遐想说什么，抢先阻止：“不要谢谢我，到时候谢谢那大姐。”
“嗯。”喻遐幅度很大地点头。
“我把地址发给她了，还有你最好也留个联系电话，他们可能下周才来抓猫，最近工作有点忙。”姜换略一思索，又改口，“要不这样，你们学校的救助协会有电话吗？先让他们收养两天，刘姐过来领走的时候也好留回访什么的……”
“有、有的，我把学姐的电话给你。”喻遐手忙脚乱地翻通讯录，找出蒲子柳的号码。
姜换一一记下，说：“现在放心了吧？”
喻遐不知他的担心表现得明显，反问：“我？”
“刚才我说不养的时候你都快哭了。”姜换曲起手指蹭了蹭喻遐的脸。
喻遐说没有，被有求必应的感觉太幸福也太珍贵，他却无法用言语表达，到底没忍住，往姜换那边靠了靠。
坐了会儿，夏夜的风吹得久了微微发冷。
先是胳膊贴胳膊，清清爽爽地挨近了，又不满足地试探，他大着胆子和刚才一样埋姜换的颈窝，没被抗拒后喻遐偏过头，下巴抵在姜换左肩。
姜换略一侧脸，喻遐以为是这姿势让姜换以为自己有什么话要说，沉默地思索片刻，他问：“那只小猫去哪儿了？”
“哪只？”
“你微博那只。”
姜换不语，拿出手机翻了会儿和杨观凤的聊天记录，找出一条视频。
二十多秒都在一个场景，小猫抱着藤椅脚啃，把自己啃翻了，在地上打了个滚，再次锲而不舍地扑过去继续。
喻遐看得认真，小猫打滚的时候他笑出声，说了句“好可爱”。
姜换没附和，左手往后撑得远一点，他那边肩膀被喻遐这么斜靠久了开始发麻，但还在承受范围内。喻遐不知道他受过伤，当然不会故意，但姜换也没准备告诉喻遐，只是不着痕迹地把身体重心往下沉，尽量减轻肩膀的负担。
“后面还有。”姜换没伸手，让他自己拿着，“经常给我发视频，你看吧。”
“杨姐养它了啊？”喻遐一连看了好几个小猫视频。
姜换“嗯”一声说：“叫招财。”
喻遐为难地说：“名字是不是有点……”
“很土。”
“可不是我说的。”喻遐赶紧澄清。
姜换瞪他一眼说你心里明明都这么想。
喻遐被他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不尴尬不心虚，只抿着唇笑。他把手机还给姜换，眼睛弯成一条线，唇角也上扬，倔强冷淡的一张脸忽地变得明亮又动人。
那笑容真好看，姜换到嘴边的“可爱”被自己忍住，视线却没有移开。
气氛一时安静得很暧昧。
喻遐的笑意变淡了，他坐直身体，低下头，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嘴角的干燥，小动作不断地掩饰。姜换看了一会儿远处，关掉手机屏幕没话找话。
“杨姐要知道你这么维护她肯定特别高兴。”
“她请过我喝咖啡。”
远处的两只小猫吃饱喝足又钻进了草丛。
“什么时候？”姜换不记得这回事，想了想猜测，“在临水？”
“那次我去找你，没找到。”喻遐说着，“杨姐让我喝杯咖啡再走，我就在那儿等，结果你回来的时候好像有事要忙，没打招呼我就走了。”
“啊，那次。”姜换好像有点印象了，思及前因后果，哑然失笑，“不对，那次是不是你结的账？她请你喝咖啡，结果怎么成了你自己付钱？”
“但是她让我进去的啊。”
“小鬼。”姜换狠狠揉两把喻遐的头发，无奈地说，“不能这么算。”
“要这么算。”喻遐认真地，又像调侃地，分不清虚实对他说，“如果那天杨姐不叫我去喝咖啡，我这辈子都遇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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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钉不是穿骨头但看起来就在眉骨的位置所以……dbq前面的描述出现了误解（。最近陷入无限的自我怀疑反复觉得因为写得很烂就活该没人看，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可以的话请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出口
周五更

第二八章 蓝太阳
揉喻遐头发的手蓦然停下。
喻遐忽视了这个动作。
他想，身体关系对姜换而言大概并不算什么，也不会因此觉得他特殊。所以他现在只能反复试探姜换到了哪一步，并不知他们能否继续下去。
“一辈子”，作为形容词太沉重，却在这一刻的确发自肺腑。喻遐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听来有多么惹人误会，又或许明知姜换可能想多，但他恨不得两人羁绊更深一些，于是没有像以前那样懂事地点到为止。
“如果她没有叫住我的话，我可能直到离开临水也不会进去溪月小筑，虽然知道你在那儿，但知道是一回事，和你说上话又是一回事，杨姐请我进去，所以我那天才见到了你。”喻遐的声音很轻，很黏，飘浮似的晃晃荡荡，却始终萦绕在姜换身侧，“这个暑假……没有比能认识更让我开心的事。”
姜换愣神，似乎第一次听见把薄弱的因果联系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一时无法应对。
演员的基本功里有在许多情境下处理过台词，然而那些都是提前写好的，背诵过的，直抒胸臆也有一个底稿，逃不出准备的框架。
现在需要在框架外即兴发挥，姜换忽地发现原来他的语言表达如此匮乏。
他不像喻遐一样，能把最真诚的话说得坦坦荡荡，他的心动，心疼，心酸，复杂地搅在了一起，找不到从哪里开始。
在喻遐之前没人曾经告诉姜换，“没有比认识你更开心的事”，好像他不是一个能让人快乐的对象。他们或目的性极强，或开门见山得不到就转身离开，偶尔一两个能留下的，浅尝辄止的冲动很快也消散了，剩下只觉得姜换很古怪。
原来就算不刻意改变，他的存在也是会让人感到高兴的。
意识到这一点，挥之不去的压力终于松快。
然而已经保持沉默太木讷，许多情绪翻涌着长久无法宣泄，堵得姜换莫名一阵眼酸，仿佛同时被两股力道拉扯着，不知所措。
他试着揽了下喻遐的肩，像叹气，又像回应似的，一声短促的鼻音。
“抱歉。”喻遐挺直背看向他，“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为什么？”
“好像你会有负担。”
自己单方面的话本该不关姜换的事才对。
姜换眼神稍微躲闪：“不会。”
“真的？”喻遐笑了笑说，“你别又在安慰我吧。”
姜换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昏黄的火焰。
从遇见时到现在喻遐总是这样，神态小心而躲闪，语言克制又暧昧，目光却放肆地一次又一次地试探他，偶尔有语言，表情，姜换猜不透他到底喜不喜欢。
他移开目光说：“你再这样我就有负担了。”
闻言，喻遐赶紧抬手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姜换好笑地问：“到底想不想我有负担？”
喻遐摇头。
“那你又要说出来。”
“对啊。”喻遐放肆地说，“看到你总不能撒谎，心里怎么想我就怎么告诉你。”
出尔反尔又口是心非，说的那些话还颠三倒四重复好多次，找不到重心到底在哪儿，似乎每一句都很关键。可能换个其他随便谁姜换就觉得烦了，他能理解却很难共情浓度过高的喜怒哀乐，否则也没那么多想爱他的人知难而退。
但这天，喻遐描述“错过”，他跟着开始难受，喻遐说“开心”，他也奇怪地、不自觉地有了阳光下五彩泡泡升空的快乐。
左肩被靠过的地方，骨头缝里那阵酥麻的疼痛没多久就消散了，它没有那么快痊愈，而是悄无声息地转移到心脏，继续折磨姜换。这阵疼痛缓慢地酸胀，越来越重，最终沉重地落在那个缺口。
姜换的停顿成千上万次，想到喻遐，就轻轻塌陷的缺口。
短暂地被修好了。
“那我请你喝杯咖啡吧？帮杨姐请。”姜换问，他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对得起喻遐那天心血来潮买的单。
喻遐看他一眼：“现在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这时候喝咖啡也不怕失眠。
但对姜换而言失眠已成常态，他不在乎自己，略一思索，又想到或许喻遐正是睡眠质量好的时候，不想被打扰。
不过要说再见也太早了，姜换听他说了今天不去便利店后改口：“喝点酒也行。”
好像突然忘记自己宣布戒酒的事了。
“不要。”喻遐同样拒绝了姜换要喝酒的提议，但姜换一再坚持得由自己请回来，喻遐拗不过他，说那就去买瓶饮料吧。
喂完猫后，一起走向学生超市。
濒临夏秋换季，梧桐絮继续泛滥，槐花也落了，过敏和得流感的人都多，姜换戴着口罩并不显得突兀。但他气质太特别，留着男性群体里少见的过肩长发，在超市货架边选饮料时不远处有个男生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最后大着胆子上前搭话。
对方的搭讪技巧不甚高明，问：“同学，你是艺术学院的吗？”
姜换一愣：“啊？”
身后，喻遐别过头，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闹了个大乌龙，姜换自认虽然长得不显成熟，但也绝非面嫩的那一类型，二十来岁时尚未被认作学生，都三十了，怎么还能有这种事。
被小插曲一打乱，最后他从货架上随便拿了两瓶饮料，结账出门才发现是很甜的果汁。
两个人又找了个灯光照不见的角落。
喻遐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但他不希望被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发现正和姜换在一起。身边的人全然不懂他的选择，还在纠结那句拙劣搭讪，喝了口果汁，苹果味，不知加了多少糖精，姜换被甜得紧皱眉头，半晌不能释怀。
“太甜了。”姜换五官都有些扭曲，“比这个还甜的只有读书时喝过的一个，好像是橙子，芒果？记不太清楚，难喝。”
很少听他提起学生时代，喻遐好奇地朝姜换移了点。
“你在英国读大学？”
“百科词条没写？”他反问。
喻遐无语地看着姜换。
他就弯了弯眼睛，才语气平常地说：“最初我考的星岛大学，大二退学了，然后申请了英国的学校。不过正经读了一年多就开始拍电影，耽误好久才毕业。”
众所周知的是，姜换在伦敦街头被许为水发掘，彼时刚刚20岁。媒体推测他的个人经历应该和许多星岛的同龄人一样，都是前往英国求学的，然而没确认过真假，姜换的学校、专业、是否按时毕业，全都也成了悬案没有后文。
现在，普普通通的夏天夜晚，喻遐在最熟悉的校园一角窥见了许多人费尽心思都打听不到的不算秘密的秘密。
他觉得姜换愿意提就是不反感，于是问：“最开始为什么退学啊？”
姜换摇晃两下塑料瓶：“你猜我是学什么的？”
猜不出，他好像与生俱来就应该当文艺电影明星，哪种专业都不适配，但若妄下定论他去读表演学院，似乎又有些失真——姜换不该被科班技巧训练。
喻遐天马行空地猜：“物理？”
“对了一半。”姜换又抿了口甜得发腻的苹果汁，“在星大读商科，金融还是经济什么的，得学做会计呢。我对那个确实没兴趣也没天赋，学得很痛苦。后来去英国就换了专业，geography，稍微没那么痛苦可还是提不起劲。”
他说得轻易极了，喻遐心里却轻轻地一疼，对姜换的羡慕与向往又多了几分。
停顿很久，姜换转向喻遐，说：“我那时候跟你差不多，家里提供不了什么支持所以要继续读只能自己打工赚钱。但我又想到处玩，所以总把自己搞得很狼狈。”
“你怎么知道我——”喻遐诧异到半截，先把自己说服了，“也对。”
暑假打工，四处兼职，为了800的日薪高温天当群演。
在不知内情的旁人看来，没有比勤工俭学更合理的解释了。
“那时候做过许多份兼职，为了省钱一年多没有回家。后来赚够了路费第一次去伦敦找朋友玩，就遇到许为水了，很巧。”姜换说到这时笑了笑，可那笑意是冷的，眼睛里也没有任何陷入回忆的朦胧。
“遇到他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为钱发过愁了。”
分明应该是转折点，标志着往上走的一句话，姜换的语气听来却一点也不兴奋，反而带着莫名困恼，好像这对他而言并非一件好事。
喻遐问：“你不喜欢《蓝太阳》吗？”
他该怎么对喻遐准确描述这些复杂感情，所有人看来都是崭露头角的处女作，却是一场难以启齿的交换。
姜换回答他：“我不喜欢拍电影。”
差不多算记忆中第一次，姜换主动地和谁聊起他出道之初的来龙去脉。
被发掘拍电影那年并不如有些媒体夸大其词，他正处在迷茫的十字路口，相反，姜换彼时很清楚要做什么，毕业，回岛，再找个足以养活自己的工作。学生时代，烦恼与困惑都朴素，至少比现如今伸手抓不见任何的虚无要正常得多。
许为水所言“电影艺术”，似乎为他那个“养活自己的工作”搭了一座桥，让他多一个选择，于是姜换办了休学一年手续，和许为水一起回国拍摄。
《蓝太阳》在艺术层面无疑是成功的，姜换在欧洲几个电影节走一遭，赞誉和夸奖听多了，加之过程不算难熬，难免产生以此为下一步的目标也不错的念头。
正在这时，许为水提供了一份合约。
“他说会为我量身定做5部电影，我觉得好像没那么难。”姜换说到这儿，舌尖发苦，分不清是香精过量还是回忆太折磨。
喻遐问：“这不是很好吗？”
所有人的反应都会和喻遐一样，包括当年的姜换。
前一天还是穷学生，潦倒，无人问津，因为种族歧视找兼职都受限，后一天就收到了威尼斯电影节的邀请，西装革履，人模狗样——
纸醉金迷的奢华世界，谁能抵挡得住？
姜换现在想，只觉得他太草率，但是再来一遍他不能确定自己会选另一条路。
“我妈妈……嗯，养母。”他再次轻描淡写地带出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私隐，忽视了喻遐表情一瞬间僵了僵，“我养母那时丢了工作，房贷拖着，眼看还不上，许为水就送来了这个合约和这么好的机会。”
“她帮你签了吗？”
“劝我，”姜换纠正用词，“她劝我签了，我同意，然后把钱划给了她的账户。”
“为什么？”
“觉得她比我更需要钱。”姜换往后靠在长椅上，仰起头，树影婆娑间竟漏了一两点月色，“也有感激，我从小就对她非常感激。”
喻遐不吭声，长久地望着他，眼睛里有光闪烁着。
姜换停顿了须臾。
他又有点想抽烟了，第一次提起，语句不熟，好像说的别人的故事。前面尚能泰然处之，惟独在这一段，起点模糊的时候，姜换左肩的旧伤就开始隐隐作痛。
最后他找了个折中的表达。
姜换说：“她把我从福利院救出来，还治好了我的……伤。”
他到底没用那两个字：残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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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章 “没有不喜欢。”
糖浆含量超标的苹果汁还是被姜换慢慢地喝完了，喻遐和他在街口下了出租车，耳边仍嗡嗡作响。
难以置信，姜换竟然跟自己回了家。
四十分钟前，姜换说完那句话后就缄口，仿佛挣扎了好一会儿仍然选择到此为止。
喻遐已经听了很多属于姜换的秘密，每一句都是额外赠予的，所以不为他突兀的半途而废的剖白而心焦。他从容地点点头，发现对方正烦躁地摩擦着右手的指尖，大拇指反复捻过无名指边缘。
“你想抽烟吗？”喻遐问。
他不抽烟，但他从烟瘾很重的叔叔那儿见过类似动作。
姜换否认：“不想。”
喻遐又瞥过姜换的手指，宽容地说：“没关系。”
姜换坚持说不需要，同时若无其事地把手插进身前的口袋。
他今天穿一身米白色偏运动的套装，材质柔软，版型宽松，把姜换衬得格外温暖，双手都揣进小腹口袋时像一只袋鼠。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果汁喝完了，也没什么话题可以继续。
姜换看了眼时间，喻遐以为他还有别的事，连忙说：“你要回酒店了吗？”
“我不忙。”姜换答非所问。
喻遐一时没能理解，可姜换的眼睛很深地望向他。
校园照明的路灯被高大梧桐遮去了一半，光点如雨，树影婆娑，昏暗环境里喻遐却发生错觉，好像看见了姜换藏在单眼皮里那颗很浅的痣——他趁姜换睡着仔细看过一次，靠近眼尾的位置，灯光闪烁时它像一粒尘埃。
又来了，状似深情的目光，喻遐被他这么望着坚持不了半分钟就投降。内心仿佛就此打开，虚与委蛇的谎言全都就地删除，只剩最真实的渴望。
想和他独处，时间久一点更久一点。
哪怕被当成恬不知耻。
“那……”喻遐想自己居然顺畅地说得出口，“你去我家坐坐吗？”
然后姜换就真的答应了他。
直至现在，除了恍惚与惊喜，思忖该与不该的犹豫慢半拍地浮上来，但已经没法反悔。
喻遐从鞋柜深处找到一双买给喻庆涛但还没被穿过的拖鞋，姜换靠在门框那里，两根手指勾着装冰淇淋的塑料袋。
路过街口的便利店时姜换说想去逛一下，喻遐没跟着，等他出来，发现姜换买了两盒冰淇淋，是前几天简晧请他们吃的那个牌子。
路上吃了一盒，剩下那盒草莓味现在化了一半，香味就更加甜腻了。
“我放冰箱。”喻遐接过来。
出厨房后姜换还站在玄关，他慢吞吞换鞋，踩着凉拖却不着急入户。
喻遐的家安在一座房龄快和他年龄一样的灰色水泥单元楼角落，内部还算宽敞，可少了点普通人家的烟火气，冷清，杂乱，窗帘拉拢一半，外间的防护栏镀着一层陈旧的铁锈红。八月底的东河还有盛夏的暑气尚未散去，一楼又热又闷，站一会儿后背就起了汗意。
暖黄灯光让空气更升温，喻遐觉得局促，越发后悔他不应该带姜换过来。
家本该温馨而私密的，但他的家只是个临时居所，毫无布置和装修可言，贸然在前袒露无疑——何况是关系这么特殊的人。
说不定姜换也后悔，为什么要同意。
在外面还有学生气质的包装，有咖啡，素描，让他不那么悲惨。清贫和无序的生活或许已经打碎了他在姜换心里的好印象，姜换现在一定更同情他了。
事已至此，喻遐尽量让话语轻松点，好显得他没有自卑。
“你喝水吗？”
“不用。”姜换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他仔细地看了很久玄关处那个空置许久的玻璃鱼缸，里面现在塞满了钥匙、纸巾盒、消毒液和棉签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姜换的视线随即落在旁边被遮挡了一半某只相框，白色珍珠棉垫底，完全失去水分的深棕色花瓣被完全摊开，像一只形容枯槁的蝴蝶——缅桂花。
从雨季的临水镇一路跋山涉水经过几千公里，自大山腹地来到东海之滨，东河没有缅桂花，那么答案就是唯一的。馥郁已经不再，姜换看了它很久，说不清道不明的，似乎这就是“珍视”两个字最直接的展示。
喻遐注意到他在看什么，匆忙又笨拙地推了一把那只鱼缸，哗啦啦地响。
把相框全挡住了。
姜换眼睛一垂，装作刚才并没有发觉，感慨地说：“你家外面好像我以前住过的一间房，屏州叫骑楼，我们叫唐楼，在当时的马头围道。”
姜换边说边自然地走进门，没有在客厅停留，而是和喻遐一起进去次卧。
“我知道马头围道。”喻遐说，“10年左右的时候有一排楼倒塌了，上过新闻。”
“嗯，不过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搬走了很久。”姜换轻描淡写地提起，“倒的有我小时候住过的那间屋，房龄太老。”
眼下脚底这间房子大概没比那排楼年轻到哪儿去。
这话喻遐听着刺耳，但他的自尊心微不足道，还要越发装得无所谓。
房间顶端亮起一盏白炽灯。
虽然床上刚换了四件套，也好好拖地擦桌将床头收拾得整洁了，但在姜换面前，这些老旧家具和洗得发白并无遮光作用的窗帘寒酸而狼狈，仿佛应该出现在垃圾站，而非对姜换介绍：这是我的房间。
喻遐侧过头，手放在衣柜的棱角处上下摩擦，小声道：“我可能不该让你来，我……这是我爷爷奶奶留下的房子。”
“你自己？”
喻遐没想到他的重点在这儿，懂了什么：“不，我……我爸爸在医院里。”
姜换已经随意地坐在床边，他伸手捏了捏喻遐的被子好像在评判是否应该出现在夏天，他低着头时，有两缕长长的碎发遮住了嘴角。
“记得你好像提过。”姜换没笑，声音低低地沉下去。
“嗯，他现在情况不太好，住了半年多了。”
姜换思索着问：“你母亲……”
“走了。”
然后姜换无法应对似的陷入安静。
“一直不想让你知道。”喻遐站在他面前，垂眼，他的手被姜换拉过去捂在掌心，这动作让他轻轻地酸了鼻尖，“我上出租车就觉得后悔，带你来干什么，这些都是我的事情……跟你没关系，你也没有过来的必要。”
“可能有必要。”姜换掀起被子的一角，语气平静，却好像批评他没有照顾好自己一样地说，“三伏天，被子用这么不透气的啊？”
喻遐回过神时他反握住了姜换，嘴唇颤抖，半晌吐不出连贯字句。
一瞬间，姜换几乎觉得那句“走了”别有所指。
于是断定喻遐在掩饰。
姜换的手都被抓出红痕，喻遐感受他不挣扎也不抽离只由着自己越掐越紧，胃里的酸劲儿一过开始绞痛，他连腿也发软，控制不住地半跪下去。
姜换搂住他，两只手臂都十分有力地成了他的支撑，直到喻遐重新站起来。
“哭什么？”姜换笑了下。
他不说，喻遐都没有察觉到。
姜换可能不大会安慰人，虽然在笑，表情却流出几分苦意和不知所措，比平时的礼貌假笑还要滑稽。落进喻遐眼里像一根刺似的扎着他，先疼，随后掐着眼眶似的有湿润的液体越淌越多，悄无声息地顺着消瘦的侧脸和下颌滑进衣领。
“我也不知道。”喻遐捂着眼睛，他声音还正常，生理反应远比漫出来的悲伤剧烈，“可能最近太累了，今天不用上晚班就、就比较高兴……”
怎么可能因为高兴呢？
又不是三岁小孩不去幼儿园。
姜换看出了他无边无尽的难过，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正确率很高：失去亲人是终身伤口，一次也没有愈合时急需被抚慰。
他没有拆穿喻遐，边说“之前不见你爱哭”，边让他坐过去到自己身边来。
拉着胳膊的力度很轻，动作也宛如呵护一样小心翼翼的，唯恐稍有重量就会一把拽断他哪根骨头。可喻遐不仅没有被安慰到，生理的眼泪反而终于连上那根载着悲哀的神经，随即没来由地抽噎一声，径直泛滥。
喻遐嫌自己太不可理喻了，赶紧偏过头不让姜换看自己，一遍一遍地抹脸。
姜换强硬地扣住他不许他躲，用拇指帮他擦眼泪，很耐心地擦了好久，但喻遐憋了太久的委屈流不尽，反而被他擦得愈发汹涌。
他没有叹气也没有觉得烦，眼神依然专注，连食指一起用上抹小狗似的揉了半晌，还不见起效，想着好像没有遇到过比喻遐更爱哭的对手戏演员，至于别人，更没有发挥空间，顿时理论与实践经验一起失效。
姜换凑近他看了看，放软声音哄：“要怎么样才不哭啊？”
喻遐一开口，鼻腔堵塞，状似欲言又止。
不是嚎啕也没有哭哭啼啼的，就只流眼泪，眼角鼻尖的胭红颜色连成一片，看上去一塌糊涂，可喻遐只表情平和看向姜换，这些眼泪和他无关一般，他闻言擦了擦脸，手指和姜换的碰到一起时才察觉到在颤抖。
“我没……”
“再哭我要亲你了。”姜换完全没办法似的说。
这是他很久前从某部无聊爱情电影里看到的方法，有意调节气氛，姜换话音刚落就凑上前，鼻尖几乎碰到喻遐的，停在他一个呼吸的距离。
姜换五官淡，眉毛却浓密漆黑，英俊突然放大数倍靠拢，喻遐一时猝不及防，失重感使他猛地后仰拉开距离。
但这么一恐吓的效果却十分明显，喻遐立刻止住了眼泪。
姜换没有亲他，停在原距离，察觉到后得逞似的一扬唇角自诩成功，眼眸一垂，薄薄的眼角那颗尘埃像飞进了灯光阴影。
“骗你的。”他说。
感官都一起继续下坠，喻遐突然身体前倾，飞快地在姜换唇上吻了一下。
与其说出于喜爱或者感激，这个吻更像一种孱弱的单向示好。姜换放在身侧的手臂抬了抬，未能成形的拥抱还没来得及确认，喻遐已经撤开了。
他往旁边坐了好远，单衣下，胸口起伏的幅度缓缓平静。
“我妈妈，”喻遐终于收拾好心情了，“她不想照顾病人，所以走了。上星期回来收拾了衣服，以后估计我们都不会见面。”
姜换“啊”了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所以的愧疚。
“你以为什么？”喻遐问，挤出个不太好看的笑容假装已经完全恢复。
“没什么。”
“对不起啊，我最近很累，所以有时候不太能控制情绪。这段时间遇到的事太多了，突然放松下来就……”喻遐解释着，苍白地掩饰刚才只是失控，唯恐姜换觉得他神经兮兮，“从临水回来以后，好像一切都不顺利……今天你来学校，我……”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喜欢你。
不是睡两次就算了，是想一直陪在你身边的那种喜欢。
没说出口前，喻遐及时地住了嘴。
姜换一定不爱听。
因为见过姜换怎么对待谢文斯的失恋，知道姜换觉得感情都很费精力，别人的喜怒哀乐与他无关，而强行倾诉，只会让他觉得很烦躁。
空气寂寞得又开始燥热了，后半夜一丝风也没有，窗帘紧紧贴着蓝色玻璃。
姜换良久没等来喻遐的后文，偏过头问：“然后呢？”
“……”
见喻遐三缄其口，他也不很执着非要知道得透彻：“没关系，想哭就哭。”
“可是刚才，”喻遐又忐忑了起来，“你为什么不躲？”
姜换问，躲什么啊。
“我亲你，不喜欢的话就躲开。”
姜换片刻后才说：“没有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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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暧昧无法被戳破
喻遐第一次和姜换过夜，然后什么也没做。
他未遂的告白随着淋浴间哗啦啦的水声被灌入管道深处，等洗完澡，喻遐已经想通，又能够重新心平气和地面对姜换。
姜换所言的“没有不喜欢”也并不等于“喜欢”，只是不反感而已。就算顺着往下说，把这些颠沛流离的心路历程剖给姜换，并不确定换到一个完美结局。
告白不是只有被接受或拒绝两种选项，喻遐想，他已经有电话号码了，比很多人更接近对方了，于是无法忍耐被姜换拒绝后再不相见，也没做好万分之一姜换接受他的喜欢的可能性，更没奢想过两人能成为真正的情侣。
在灰色地带徘徊固然煎熬，可有些暧昧是不能戳破的。
姜换没走，喻遐不问他想在哪儿休息，默认两个人睡一张单人床。
空调到后半夜降温后关停了，床尾的电风扇转了一宿，姜换和喻遐背对背睡，整晚，两人都规矩，但都不太安稳。
翌日姜换被生物钟唤醒，手机还剩一格电，时间是7点30分。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家常饭菜的香气，还有隐约可闻的沸腾声，姜换愣了愣，套了件衣服下床，出卧室没两步就是厨房，喻遐端着碗，和他对上目光。
“我做了面条。”喻遐放上餐桌，“你吃辣吗？”
“不吃。”姜换说，意识到可能发生歧义后补充说，“不吃辣。”
清早的声音有点沙哑，喻遐先恍惚片刻，而后发现姜换好像很怕被他误解，笑了下说：“那你尝尝味儿吧，我要出去做家教了。”
“嗯，吃完我回酒店。”姜换坐了下来，“再联系。”
喻遐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才答：“好。”
那天喻遐想了很多，他觉得姜换可能并不认为一句“再联系”会比“不吃辣”惹人浮想联翩，也没觉得他随口一说的“没有不喜欢”足以在喻遐心里掀起滔天巨浪。姜换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用做任何阅读理解，坦诚得叫人连编造他的弦外之音前先感到羞愧。
他的这些心理活动姜换并不知情。
离开喻遐的家后，姜换先在手机上记录了这个地址——前夜来时是晚上，看不清附近的标志性建筑，几条街巷绕了一圈，他就不会走了——然后在巷口的垃圾桶不远处抽了根烟，才叫一辆车慢慢地磨蹭回酒店。
《银河渡口》正式开机在即，姜换不喜欢面对媒体但知道孰轻孰重，在这当口，他不会主动惹事，以免祸及倪嘉庭和剧组其他人。
所以最近还是老老实实待在酒店的好。
一夜未归，张安妮没有多问什么，自从上次深夜的彻谈后，她似乎对姜换更加放任，只要别闹出头条热搜的丑闻，她应该都会无条件帮姜换处理。
上午有个小型碰头会，需要他、倪嘉庭、叶协徽和萧明卉再次头脑风暴，共同沟通梳理几个关键情节，力求创作得尽量完美。
倪嘉庭在这方面堪称吹毛求疵，几个小时的碰头会结束，姜换头脑空空，走路时脚底都有点飘。
他回到房间，张安妮已经安排好了午餐。
姜换检查未读短信，喻遐自答应再联系后并没主动联系他，全是偏爱口味的午餐忽然就显得寡淡，姜换无聊地吃了几口，躺回床上。
身体软软地往下陷进一片柔和的米白色，困意来袭，姜换翻了个身，拿起电话看是谁这时候突然打扰。
“许为水”三个字让他顿时清醒，坐起身。
接起来时手腕的伤疤里面好像哪根神经狠狠地一跳，姜换明知是错觉，却无法做到浑不在意，他清了清嗓子，这才按下接听键。
“是我。”对方的开场白足够简单，“方便说话吗？”
很久没听许为水的声音，姜换恍惚了几秒钟，才答：“我在睡午觉。”
在隐晦地表达不想与许为水交谈，还有对突然来电的不满与抗议，可许为水压根不在意他的言下之意似的，自顾自地说下去：“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触礁》最后一版剪辑通过了艺术院线审查，下个月开始宣传，年底上映。”
艺术院线的审查严苛程度比公映稍低，相应的也会缩小放映规模，只在获得备案的有相应许可的影院播放。备案过的艺术院线全国不过几十家，场次也十分有限，盈利更是几乎没有的，多半都赔本赚吆喝。
它的存在并非为了宣传和推广，只是让那些小众题材电影的创作团队得以有一个与相应爱好者交流的空间，因此绝大部分选择艺术院线的作品都会把全部影院的路演都跑一遍。
上一部电影《云雀之死》就在艺术院线放，但之后因为口碑爆炸又横扫各大电影节，立刻公映了剪辑版。姜换是男二号，路演时跑了全程，不过等公映时他已经进了《触礁》的组，就没能参与了，还错过了不少片约和机会。
许为水打电话来的用意明显，通知姜换已经选择上映，要他去路演。
咂摸过味儿后，姜换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枕边。
他重新闭上眼睛。
“嗯，然后。”
“蔡紫桐和谷非雨的时间我联络好了，我们预计从10月开始进入宣传期，12月路演，持续时间两个月，直到年前。”许为水自以为是道，“你这段时间应该没有安排吧？”
“我有。”姜换说。
许为水似乎很不能相信被姜换拒绝，疑惑地“嗯”了一声。
姜换才说：“刚进组，拍摄周期还没定，倪嘉庭的电影拍起来半年一年的也不是不可能，他上一部电影拍了18个月，你们认识，应该知道的。”
许为水“哦”了声，并不往心里去。
姜换：“之前因为你的《触礁》，我没有参加殷牧垣那边的公映宣传，这次进了组，《触礁》的宣传我选择不参与，你应该能理解。”
“决定和倪嘉庭合作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是那副长辈的口吻，真把自己当成话事人要插手他的每一个规划，姜换听了，脑子深处有哪里抽搐似的疼。
他语气仍然平静：“我以为去年张安妮和你说好了，在医院。”
许为水那头半晌没再有任何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姜换的耐心即将耗尽，他翻了个身，手指都按在了挂断键上，许为水才突然说：“阿换，对不起。”
姜换像听见什么外星人语言似的坐起来。
他何德何能，从许为水嘴里撬出了“对不起”三个字。
“你挺好笑的。”姜换说，完全不因为这句迟来的道歉多么感激或释然，他只觉得悲哀和讽刺，“怎么，发现讲道理没用，打算道德绑架我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请你相信。”许为水的道歉大概下了极大决心，以至于过后说出什么都不再把自尊当回事了。
他越说越流畅：“阿换，我不知道《触礁》给你带来这么多伤害，现在我道歉，以后无论任何剧本一定先尊重你的意见——”
“不需要。”姜换坚决地打断许为水，“我说过不会和你合作了。”
许为水被噎了下，他没想到姜换真的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略一思考后，他毫不在意地继续道：“不想合作，我不会逼你。但半途而废总不好吧？我们现在至少一起完成这部作品，让它好好地、圆满地收个尾，行么？你在里面的表现，我们团队都有目共睹，展映以后明年会送到各大电影节，你一定能更上一层楼，你想得奖对不对？我可以……”
“我不会再跟你合作了。”姜换不带感情地说。
第二次重复，最开始疼痛的嘲讽感也变得麻木，没什么负担，更不产生背弃契约的愧疚。
他知道这让许为水为难，缺席路演和宣传无疑会一定程度破坏作品完整度，甚至连累剩余两位主演，但姜换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现在想自私一点。
《触礁》的故事本身就三两句说不清楚，演员需要投入极大精力，才能让许为水满意。不只是姜换，他和蔡紫桐、谷非鱼交流过，三个人都被折磨得痛苦不堪。
那两人的感情相对单一，不断地往深处挖掘就可以了。
姜换还得往广度继续拓展，“凌霄”这个角色想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为什么拍摄过程时三个人的感情纠葛已经令他筋疲力尽过一次，许为水不断地煽风点火更是叫他最后人戏不分。好长一段时间里，姜换睁眼是勾引寡妇的凌霄，闭眼是与年轻人在阁楼里偷情的凌霄，仿佛那是他的一个阴暗面，带出了所有不能对人言的难堪。
他本就懦弱，脆弱，假装冷淡，所有的美好感情都不会在他身上开花结果。
凌霄死了，他很难再印着这些丑陋欲望活下去。
但切开血肉的痛苦太撕心裂肺了，姜换最后还是承受不了。
他甚至不如戏里的角色勇敢。
这些有的是许为水带来的，有的是他本身的性格缺陷，仅仅被许为水放大而已。即便如此，他不愿意再继续。
姜换机械地抚摸左手腕上横亘的长疤，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耳畔许为水还在试图挽留：“当初拍摄你也没有立刻提出来，我是后来才知道你觉得不对劲，我们各退一步吧姜换——”
“各退一步就是《触礁》的路演我尽量参加，但不保证全程都在，因为这部电影的拍摄过程让我非常不愉快。从前过分信任你会真的为我考虑，现在也付出了代价，我们两清。后面3部电影的钱会转回你的账户，所以请不要再试图干涉我。”姜换把话说得很绝，“你答应的张安妮合作关系到此为止，希望你遵守诺言。许导。”
言罢，他又等了十几秒钟，确认许为水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之后，姜换挂了电话。
他胸口激烈地起伏数次，过快心跳这才慢慢地找回了原本节奏。
不是早就明白孰真孰假了吗？
现在不是也有人说，“遇见你很开心”了吗？
被需要，被满足，被喜欢。
甚至某一天会被……
被爱？
窗帘半开，此时此刻东河阴云密布，属于盛夏的明朗与灿烂暂时隐去踪迹。城市天际线尽头，有一排黑云暗沉沉地席卷而来。
山雨欲来之势，姜换安静地坐着直到腰有些发麻，他才如梦初醒般拿起手机。
没什么感知地顺势点开短信，房间空调一直开着23度，打下那排字后姜换发现自己掌心满是冷汗，后背一片潮热。
屏幕上，白底黑字写着：“今天见面吗？”
他愣神半晌，思考不出哪里驱动自己写下这些词句，删掉了收件人处没有存入备忘录的喻遐的号码，修改措辞后发给张安妮。
“许为水联系我了，当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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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更

第三一章 安全感
“小喻老师明天开始不来了吗？”曹子帆抱着平板电脑，得到肯定回答后有些不高兴地耷拉脑袋，“那我是不是要寒假才能见你了。”
喻遐没有立刻回答，曹子帆问：“寒假你还来吧？”
边帮他继续整理错题集，喻遐边说：“哪里不会做或者听不懂可以发微信，时间合适的话我帮你讲，跟现在一样。”
“哎，我周末想去踢球。”曹子帆好像没听懂他的意思，只顾抱怨，“我爸说要看开学考试的成绩再决定，但他又不在家又不管我，管那么多干什么啊——”
“没问题的。”喻遐鼓励他。
曹子帆说了几句他爸的不好，重视工作抛弃家庭，开学去宿舍都不打算送他。喻遐安慰他几句，把三门功课的笔记为他梳理完毕，这才起身告别。
曹子帆送他到门口，不死心地问：“小喻哥哥你能不能再帮我补数学？”
“我看看课表。”喻遐实在不忍骗他，只好模棱两可地说，“开学就大四了得准备毕业和实习，有时间才能过来。”
曹子帆一撇嘴说好吧，喻遐暗自想：总算应付过去了。
小孩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固然可嘉，但他确实疲于一而再再而三的编造谎言。
开学后，喻遐并不会继续给曹子帆担任一对一家教，因为曹思维认为经过一个多月的授课，曹子帆并未完全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觉得大学生还是不太靠谱，打算给他再从培训机构找一位更专业的老师。
曹思维虽然平时不在家，但要不要雇佣喻遐仍是他说了算，他不满意，喻遐这份工作就做到了头。
但喻遐并没有因此十分挫败，曹思维的教育理念他本就不太能苟同，早有预感无法坚持太久。赶在这边结束前他已经开始面试，又找了两个夜间辅导的兼职。
这次两个学生都在读小学，一个五年级，一个还不到八岁，是两个表兄妹，双方父母一家经商昼夜颠倒，一家都忙于工作每天加班，无法辅导家庭作业，又碍于孩子的抗议不忍送到专业机构托管，只好请了廉价劳动力。
喻遐去试课一节，两个孩子的家长都挺满意，当场就定了。
本以为那两家是认识的，说不定能一起，但排完时间后才发现小孩的课程表排得比初中生曹子帆更满。高年级那个上周二、三、五，另个则是周一、四、六，时间完全错开来。虽然课时费给的要高些，相应的要求也更多，俨然家庭教师和保姆二合一。
喻遐想着，最多只做到寒假，辛苦就辛苦点儿，看顾小孩儿总比在咖啡店一站一下午不能休息在身体上轻松点。
安排好自己的毕业班第一学期，喻遐算了笔账。
孟妍走之前留下的那笔钱已经把康复治疗的费用给到了11月初，家教兼职和游泳馆的工作能够负担喻遐的日常开销，学费也由奖学金覆盖了。乍一看好像暂时没有经济压力，但父亲身体状况随时变化，喻遐一点也不敢放松。
在没稳定收入来源前，银行卡里的数字并不能带给喻遐足够的安全感。
这些压力紧逼着他，又迫使他永远绷起一根弦，在物质社会中摸爬滚打不断前行。所以喻遐只得在无人知晓的内心寻找宁静，现在那片平如镜面的湖泊叫做姜换。
他偶尔和姜换联系聊天，不常见面，对方忙于新电影的拍摄前准备。
即便得到了姜换给予的特权，喻遐却不频繁使用，仿佛如果把它当成免死金牌一样随心所欲、时时任性，总有一天姜换要收回它。
直到正式开学，他们不过见了一次而已。
大四的课时一周只有5节，选课稍微挑一挑，喻遐每周算上周末还有两个空余的白天。比起在宿舍休息，他更愿意出门找点事做，或者去医院陪护喻庆涛。
至少出了门，他就不用面对宿舍里的徐锐青和随时随地的找茬了。
暑期研学旅行的闹剧虽未持续到开学，喻遐与徐锐青的关系也回不到以前了，他不想问徐锐青为什么对自己突然态度180度大转变，也不在乎去修复与对方的友谊，更不希冀得到徐锐青的理解。
他只是觉得很无聊，很幼稚，不值得自己继续浪费精力。
开学第二周，喻遐看见姜换进组的新闻，拍摄地点是东河师范大学。当天他恰好路过，远远地望着一大群人扛机器、开车进学校，惹来不少围观，于是随手一拍。
新闻发布后他顺手发给姜换问：“你也在？”
或许因为电影正式开拍，姜换的日程也变得忙了，晚上，喻遐在小孩儿家里做兼职时才收到了对方的短信。
熟稔于心的数字下，姜换写：“你来了？”
他说：“没来，今天早点路过而已。”
姜换就问：“怎么不来看我。”
姜换发信息不爱用标点，看清这条短信时喻遐承认他手抖了，学生问他一道应用题怎么解，喻遐拿着墨水笔在草稿纸上心不在焉地划拉两下，才把解题思路写完。他听着自己讲题变得断断续续，发现没办法拒绝姜换，哪怕这甚至都不算一句询问或者试探。
等学生又开始继续做试卷，喻遐把手机摊在桌上，手指点了好久，打出几个字删删改改，不知道该问“我去找你好吗”还是装傻。
和姜换的关系里，喻遐虽然弱势但并不卑微到尘土中，姜换是个奇妙的人，他不因为身份低微的差距就看轻谁，但他又平等地对每个人满不在乎。
姜换无法被他预判，所以接触越多，喻遐一边每次都手足无措，一边陷得越深。
他最后说：“我在做家教兼职。”
像只有回答，而没听懂姜换对他的隐晦邀约。
“好吧。”姜换这么说。
托管时间持续到小孩到了睡觉时间，住家阿姨送喻遐出门。
喻遐等末班公交，初秋，风还有最后一丝燥热，红色公交站台零零星星两个人。他要坐的35路迟迟未到，喻遐靠上信息牌的金属侧边，棱角硌着后背，他放空好一会儿后突然站直，从兜里拿出手机。
“现在收工了吗？”喻遐问得几乎迫切，和刚才假装淡定截然相反。
姜换慢悠悠地回了他一个电话。
随着刷卡的“滴”声，姜换那边传来了嘈杂的交谈，过了会儿，喻遐听见那些杂音渐渐地消失，姜换变得清晰又分明。
“收工了。”他说，好像有点疲倦所以听着沙哑。
喻遐在公交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我现在也结束了，在回家路上。”
姜换说，嗯。
最后一排的车窗半开，微冷的夜风呼啦啦地灌入听筒，像无法诉说的复杂心绪，带着晚星的白光，穿越数公里后抵达一处未知的街道，被姜换接收。喻遐看着街景后退，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促使他把几个小时前就想说的那句话抵在舌尖。
“那你能过来吗？”喻遐问的很小声，怕被拒绝，因为这是个无理取闹的要求。
姜换果然一下子没听懂：“嗯？”
“你过来吗？”喻遐闭上眼睛，“想你过来。”
大约两三秒钟，还是那么慢条斯理不知道着急的腔调，但多了点笑意。
“好的。”姜换说得很温和。
深黑色的视野中仿佛宇宙大爆炸那样，一瞬间绚烂无比。
敲门声响起后几乎没等，那扇薄薄的防盗门就敞开了，喻遐穿一件蓝色T恤，手里拿着削到半截的苹果，看向他时就笑了出来，说这才半个小时。
“我坐飞机来的。”姜换进屋，还是穿的先前那双拖鞋。
喻遐关了门，苹果皮从指间一寸一寸地变长，他不信姜换的话，说：“你不会就在附近拍戏吧，今天根本没去师大。”
“我不在，你拍的照片又是谁？”姜换不太客气地说，但也承认了，“晚上在林荫大道，有一场夜戏，但只拍了两个镜头所以结束得早。”
林荫大道旁边是四通八达的林荫立交，确实可以抄近路。喻遐在心里估算时间，点点头，削完苹果后利落地从中间切开两半，递给姜换。
夏末秋初不是苹果的季节所以吃起来偏酸，姜换感觉腮边轻轻抽搐一下，紧随其后一股香甜充盈口腔。
客厅收拾过了，尽管仍然看着落魄但整洁不少，加之电视机里传来夸张的偶像剧台词，暖黄灯光，手里的苹果，姜换觉得这里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更像一个家。他坐在喻遐身边，侧过头，灯光下深蓝色T恤衬得喻遐后颈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
姜换按住最上方凸出的脊骨，喻遐本来低着头，被吓一大跳，抬头看他。
“换个电影看吗？”姜换若无其事地问。
手倒没拿开，反而变本加厉把掌心贴在喻遐的后颈处。
感觉皮肤相连的地方一点一点变烫，姜换终于满意地看见喻遐因为他发生情绪波动，耳尖上开始发红，眼睫不停地闪动着。
但他说话还镇定：“嗯，好啊，你想看什么？”
换了两个频道，刚好有个电影节目在放一部动作片，是前几年获奖的韩国片子，警匪题材，打斗拳拳到肉而且剧情也连贯。
他们开始看时剧情  已经过了1/3，喻遐很难集中注意力在屏幕上。那股枕头上也有的带着柠檬草气息的香水味变得淡，却因为是姜换颈间、袖口传来，于是浓度加倍，让他更加心猿意马。
可内心躁动，手脚越放得规规矩矩，假装能抵挡脑海深处一阵又一阵的晕眩——奇怪得很，分明连最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他还会因为若有似无的撩拨呼吸困难。
电影里噼里啪啦的枪响就在耳边似的。
他似乎也跟着千疮百孔。
听见姜换的声音时，那些雷霆震动停了半拍。
“怎么了？”
喻遐转过头，对上姜换的眼睛时，有个藏在柠檬草香味与剧烈心跳之后的自己悄声耳语，不断劝说，“你现在什么都可以告诉他。”
突然魔怔了似的，他问姜换：“你现在还是没想过谈恋爱吗？”
电影被谁不小心按了暂停。
客厅一片沉寂，姜换犹豫地张了张嘴，没有听清：“什么？”
喻遐已经后悔了，他想：我有病吧。
姜换没事人般往家里一坐，在他的最私人的地方留下印记，他就感动得恨不得什么都送给姜换。可他什么都没有，姜换不稀罕一颗廉价却真诚的心，反而是他一句空落落的许愿立刻被姜换满足，他说“想你过来”，姜换就来见他。
喻遐眼睛又酸又胀，已经找好了一百条退路，再开口，还是那句一模一样的话。
“我说，你什么时候才会想谈恋爱啊。”
姜换往后靠在沙发上，仰着头。
灯光不吝啬描绘他最完美的轮廓，眼皮薄薄的，被照出太阳颜色。
姜换问：“你想和我谈？”
潜台词似乎是，你有没有想好，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他一定不觉得喻遐有多需要自己，顶多和在临水镇时一样，又是一时兴起的玩笑。
喻遐于是笑了下：“哦，我想啊，怎么了。”
“谈啊。”姜换不以为意地说。
喻遐嘴角那点弧度收敛得很干净，他看向姜换，一双眼睛里蓄着难过的雨。
“你知道的吧，我喜欢你。”
不等姜换有所反应，喻遐反驳他道：“我认真说的‘想’，不要拿这种事逗我了。”
很久以后姜换回忆起这个夜晚，都会觉得这是一场只有他自己能体会到的地震，或许喻遐都没法感同身受。
喻遐也是空的，他们一样，但喻遐的逞强比他还要无助。
千回百转的那一刻，他想到褚红的劝告和其他人的贬义评价，他们觉得没有人能够忍受姜换，也没有人能够接纳真正的姜换，然后他短短几秒内决定“去你妈的”。
他好像一下子迈过了自己的墙。
如果真的永远遇不到那个能接住自己的人，就不遇到了。
姜换想这次他可以接住喻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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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物作者抑郁了，周天更

第三二章 古怪的云
肩膀一沉，被拥抱时喻遐心底不断上泛的酸涩泡泡突然暂停半秒，随后立刻泛滥。他用力闭上眼，伸手抓住了姜换的衣服。
姜换的拥抱混乱无序，并不按理出牌，像要把他勒进怀里的力度过后，微冷的手掌不断抚摸后脑和侧脸，把头发揉得蓬蓬的，又耐心一下一下重新梳顺。他边这么毫无章法地安抚，边落下一个一个的吻。
但他的吻好像没找对地方，凑近嘴角时喻遐突然抬头，怔怔地和姜换对视片刻又飞快地垂眼，很难直视姜换也不知如何对待他的突兀的吻和示好，略向后撤了点距离。
很僵硬的拒绝，于是姜换就此停下。
手掌还贴着喻遐的肩，这时姜换也无措地放下，两个人坐着，一时只剩呼吸和电视里继续响起的枪声。余光视野内姜换看见喻遐的深蓝色领口，漆黑头发，通红的耳朵，三种浓郁色彩的重叠处，一小片漏出的皮肤上透出青的血管。
这次没有眼泪了，但喻遐对他的喜爱过敏了一样看上去并不激动或者高兴，反而有点茫然，半晌连眼睛都一眨不眨地放空。
电影的枪战告一段落，男主角浑身是血，穿过慌乱人群寻找妻子和女儿。
“你不要逗我。”喻遐再次轻声说，唯恐惊醒的是自己的梦。
姜换碰一碰他的脸：“没有。”
喻遐又说：“也不希望你是想安慰我。”
有一点，但只有一点点，所以姜换毫无心理障碍地忽略掉。
“没有。”他重复。
不是戏弄也并非可怜，那为什么呢？
喻遐在短暂犹豫后就决定不要去管这么多了，他终于敢看姜换，那双眼里没有让他难受的情绪——心疼或者别的什么——姜换的眼睛深邃漆黑，不是照出他自卑的镜子。
视线上移，喻遐忍不住又盯着他的眉钉痴痴地望，时间一久，姜换反而有点不自在地稍偏开头，伸手碰了碰那里，问他：“歪了吗？”
“别动。”
喻遐说完，再一次吻了它。
经年的旧沙发已经十分柔软，姜换抱着他往里陷，喻遐就像躺进一朵云的中心，失重感从姜换按在他背心的手掌心扩散。夏天的吻又轻又热，湿漉漉的，姜换咬了口喻遐的下巴，转移到嘴唇时听见喻遐半梦半醒般“唔”了一声。
手指经过T恤的蓝色下摆再拨开，感觉喻遐比记忆里更瘦了些，稍一用力就能按到肋骨的形状，姜换一皱眉，动作也放轻很多。
电影放到尾声，旋律宏伟的弦乐回荡在客厅内，灯光也亮，熟悉的装潢让喻遐始终闭着眼。在自己家里被姜换拥抱轻吻的感觉很不相同，不是人来人往的青旅，也不在雨夜里的陌生房间，他可以不怕姜换突然转身离开。
接吻很短，但一直都肌肤相亲。
姜换喜欢吻他的眼睛，因为兴奋睫毛濡湿一片，被轻轻柔柔地含住，摸到他的手，缓慢而坚定地十指相扣。姜换也喜欢亲他的耳朵，在耳垂留一个牙印，偏着头吻他时喻遐感觉那颗冰冷的钉子划过皮肤，留下一道很快就消失的白痕。
身上压着安心的重量，OST放完最后一个音符，喻遐张开手臂用力地拥抱姜换，放肆一次，脸全部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吸气。
体温暖热，刻入记忆里却依然每一次都有些微不同的带着酸涩的香味。
“好像在做梦……”喻遐喃喃地说。
姜换抚摸着他的头发，滑到后颈，用拇指和食指圈住凸出的一节脊骨打转，有点痒。喻遐快受不了时，他才慢吞吞地问：“梦到过什么？”
“嗯？”
“梦里有我的时候梦到了什么。”姜换问得很坏，但他语气认真目光专注，竟然只是单纯好奇喻遐的潜意识里自己是什么模样。
喻遐一顿，本就一直潮热的脸更加升温。
梦里是什么。
临水永无尽头的雨夜，水声淅淅沥沥，吻蜿蜒向下，完全向他敞开。被叠在一起的手腕上有指痕，第二天中午才消掉，后背拥抱持续了很久直到再次睡着，一转眼，他又莫名其妙出现在春明那间霓虹闪烁的小旅馆。
姜换的眼睛，姜换的唇和腰边的肌肉线条，姜换把他裂开的深渊填满，姜换覆盖他全部伤口和喑哑伤悲，姜换，姜换……
吉光片羽，黄粱一梦。
“你真想知道？……”喻遐难为情地犹豫完再开口，根本不看将换的表情说，“就梦见你……跟我，第一次的时候，你说我是不是很久没做……我说是，你又不信，但那天真的很久都没有和别人——”
说不完，但喻遐再也受不了，拽掉姜换绑头发的发绳。
冰凉的黑色瀑布霎时遮住他的脸，随即而来，是姜换比刚才要激烈的吻，雨点似的落到喻遐的脸颊上。
换作其他情景或许莫名其妙的情话放在这儿就变得十分旖旎，尤其前几分钟喻遐刚委屈地对他说“喜欢”，再看现在这样，姜换有些反常地失控了。
他笑着边亲边囫囵地逗喻遐：“怎么这么在意啊？”
喻遐挣扎“不要问了”，边又径直沉沦在他越发浓稠的挑弄中无法自拔。
姜换大概有依恋综合征，可以单方面只要碰着他就身心愉快，非常耐烦地研究他的每个关节和小疤，问他是哪儿来的。但喻遐答不出来，他全身脱力似的发软，毫无知觉地被他摆弄了快一个小时，昏昏欲睡又反复清醒，折磨得半点理智都没了，完全想不起这是在自己家的客厅，电视还开着，已经进入下一个深夜剧场。
爱情喜剧浪漫无比，主角相遇在南海之珠的甲板上，一千万人中只看见彼此。喻遐却只迷迷糊糊地晃一眼，再浆糊一般念：“男主没你好……”
已经开始徐徐描绘他膝骨形状的姜换抽空抬了下头，说那是好有名的年轻影帝，随后笑纳了这句夸奖，眼角弯起，那颗痣也被折进了新月似的弧度。
后腰靠着个抱枕于是不自禁地抬高些，喻遐仰起头闭上眼，汗津津的夏天从西南边陲蔓延到了东部临海的城市。
某一瞬间，紧紧抓住姜换后背时喻遐想了好多关于未来，细碎的，不切实际的，漫无目的的，去北极，登山，看日出，沿着海边公路骑车……
但他最想的还是和姜换密不透风地窝进一个箱子里，没有日夜和四季。
他说“喜欢”，姜换没有说不想要。
这已经是喻遐现在能得到的最美好的答案。
把沙发弄得狼藉一片后喻遐撑起身要洗澡，老房子的浴室门锁坏了好久一直没换，之前独居也没想过尽快修理，于是洗到一半姜换开门进来，喻遐茫然地看他，一句“怎么了”堵在喉咙口。
水汽朦胧中，不知道谁的眼神抢先看了半秒，仿佛引发了一场兵荒马乱。喻遐回过神，花洒下的逼仄空间甚至容不得他再转身，只好背对着姜换。
手撑着冰冷瓷砖，喻遐被虚虚地捂住眼睛看什么都是残影，他去踩姜换的脚趾。
钝痛，换来姜换闷哼后的蓄意报复。
短促“啊”了一声。
“你不要遮眼睛好么……”喻遐转过头委委屈屈地说，“我站不住。”
他红着眼角小声示弱，姜换却置若罔闻地继续，把放在腰侧的手移到前方紧贴小腹，沉默着把人抱得紧一些，然后温柔地亲一亲喻遐的后颈。
“站得住。”姜换沉声说。
水声霎时如泡沫膨胀，夏夜不断升温。
喻遐的头发彻底湿透了，一个暑假忘记剪的发丝贴在脸边挡住了表情，他故意低着头不让姜换看满脸沉溺其中不知所谓的难堪，但姜换掐住下巴迫使他抬头。动作不停，目光却安静地描摹，喻遐小声抗拒：“不……”
姜换低头深深吻住他，梦呓一般的话：“可是……你很好看。”
热水蒸腾起白汽好像突然变成彩色泡泡，争先恐后地挤出浴室窄小的窗户。喻遐淋了水，视野内一片混沌，撑着墙的力气再也扶不住了，紧紧扣住姜换。
吻的间隙，喻遐余光瞥见窗外夜色深重，不见星月。
有一片形状古怪的云拂过树梢，眷顾般地停留了好一会儿，被晚风吹散了。
迎着热水在浴室里磨蹭了半个多小时，姜换的眉上穿孔不可避免的进了水。
于是刚结束，不是彼此依偎，喻遐半蹲在床边抬起头看姜换拿着一张酒精棉片擦过伤口。场面尴尬又有点好笑，他托着脸，在姜换面露难色后笑出了声。
姜换面色不善，但看着完全不像刚开始那么难以捉摸。
“不是笑你。”喻遐解释道，“就是觉得怎么有人打完眉钉没多久还敢在浴室——”
“承认你对我有吸引力这么难吗。”姜换很平淡，全然不顾喻遐听见这话差点没蹲稳摔坐在地，只是接着继续对着手机前置镜头处理微微发炎了的伤口。
“有没有消炎药？”
“要么我亲你一下。”喻遐用做学术汇报的语气说，“唾液消毒。”
“……”
姜换看他的表情仿佛在疑惑是不是被夺舍了，怎么看起来正正经经的一个人能说出又没常识又很过时的情话：“很土啊，喻遐。”
“哦，好吧。”喻遐撇嘴，站起身朝客厅外走。
姜换喊他：“你去哪儿？”
“给你拿消炎药。”
和消炎药一起回来的还有新的棉签，姜换不可能自己动手了，犯懒地往后退。喻遐单膝跪在床边，倾身向前给姜换涂药。
他终于看清了两个小孔，边缘泛着红，微微翻开了一层皮，喻遐立刻如受切肤之痛，紧皱着眉，表情跟着十分严肃。用棉签上药的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又被吹走，姜换几乎没什么感觉，喻遐就说可以了。
再认真地给那颗略带弧度的铂金眉钉擦了一遍，喻遐双指捏着它，比了比自己的眉毛，想象那枚尖刺从什么位置进去。
“你不适合玩这个。”姜换拿回它，放进喻遐准备的临时收纳盒。
喻遐笑了笑：“为什么？”
“看着像乖仔就不要搞这么叛逆的配饰。”
大家都他是刻板印象里的无趣优等生，喻遐觉得倒也没什么错，没有反对姜换对他的评价。他先一步蹭到了枕头上，看姜换收拾好用过的纸巾、棉片，然后姜换关了灯，在他身侧躺下来，手臂横在腰间。
姜换好似永远一边思考一边说话，慢得让人焦虑，现在才不慌不忙地补充后半句：“但我觉得你不是很乖，第一次见面，就敢说要和我睡觉。”
“那你不是同意了吗。”喻遐闭起眼。
沉默了很久，困意扩散后的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姜换说“晚安”，手指拨开眼角一缕杂乱头发，倾身在那儿吻了吻。
这天夜里姜换罕见地梦见了姜凯婷。
六岁时，冬天第一次在他的生命里留下寒冷印象。
已经结束福利院义诊三个多月的护士回到了这里，蹲在他面前。福利院里资源有限，他左手受伤没有得到及时医治，拖久了就始终无力，五根手指都收不拢。治疗方案并不复杂，也基本不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只是价格昂贵所以福利院不愿意为他支付。
年轻的护士姜凯婷仰起头看他，脸被太阳照得明亮而温柔。
“阿换你愿意跟我走吗？”她问着，始终摊着那只手，鼓励他要不要再握紧看一看，“我们以后就当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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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章 或许他可以搬过来
兴奋，快乐，将信将疑的困惑，还有空荡荡的唯恐梦一场的忐忑，喻遐睡得很浅，隐约感觉到身边有一阵细微颤抖，他立刻醒了。
黑暗中浮现出天花板和顶灯的轮廓，喻遐侧过脸，姜换不知何时坐起身了。
“你去哪？”他心里一紧，开口后发现声音也哑得不行。
姜换不动了，挨着喻遐把枕头抵在床头靠上去，伸手开了一盏黄铜色台灯。他以为姜换是热，问了句“要不要开空调”，姜换说不用，单手微微拢过喻遐的脑袋，指尖按进乌黑的头发里轻轻揉了几下。
“不是热得睡不着吧？”喻遐开玩笑问。
“失眠，起来坐坐。”姜换这样可以挡住灯光，让喻遐不至于觉得刺眼就睡不着，然后他拿出手机回了几条错过的消息。
前天下过雨，高温连最后一点影子也不再剩下，紧紧抱在一起不觉得难受时，潮热即将彻底褪去，一个夏天就要结束了。
喻遐想到这儿，莫名地感到难过，他抱住姜换的腰，无声地贴住了对方。
他闷闷地说：“我也睡不着……几点了？”
“快五点。”姜换继续揉着他的头发，力度不大，动作缓慢，好像打算将他的烦恼一点一点地推掉，“明天几点起来？”
“10点半的课，可以多睡一会儿。”喻遐说着又有点庆幸他已经不是暑假的时候需要每天早起去给曹子帆补习，否则还没法抱着姜换赖床。
姜换问他还有几节课，是什么内容。
喻遐这段时间睡眠情况本就凑合，现在自然醒，一时半会儿也不觉得困，掰着手指给他讲自己的毕业年级，做的研究，写的论文，画的图纸，还有准备得七七八八的毕业设计，故意略去保研的那一段，他在家人面前报喜不报忧，在姜换面前则更甚。
“……乔老师——就是暑假去临水时我们的带队老师——她让我把暑期的研学成果写了一篇文章，关于西南地区的民居演变，然后推荐到了学校里去。”喻遐说到这儿挺骄傲了，这是他熟悉的领域所以不会怯场，“她这学期会开始深入研究，准备申请立项，也问过我想不想参加……可惜我快毕业了。”
姜换像忽略了深造的可能，说：“因为成绩很好？”
“没很好。”喻遐下意识否认。
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想炫耀，他小声地纠正：“还行吧，三个学年都是全系第一。”
姜换捏了把他的脸：“比我厉害多了。”
夸奖并不如想象中真情实感，喻遐内心出现片刻落差，可他又想，姜换好像本来就不是会夸张地鼓励表扬谁的性格。
“再跟我说说那个院子？”姜换突然话锋一转，“就是你们在平山村看的那次。”
喻遐只道姜换对出现在大山深处的富贵住宅感到好奇，从头把院落格局、历史沿革以及特点都讲了一遍，只是手机放在不远处的桌上充电，他没法给姜换看自己拍的照片。
半晌他说的有点累了，打了个哈欠。
“你为什么失眠？”喻遐问，愈发把头往姜换腰间埋，这姿势让他轻而易举地抱实了姜换，感觉他腹部随呼吸一起一伏贴着自己的脖颈。
“作息没调整过来。”
“嗯？”
姜换沉默少时，原本是些不必要对喻遐言明的情绪，甚至他自己都还没弄清楚。但他们已经算作在一起了——尽管他还没认真说过喜欢——他想对喻遐坦诚一些。
姜换说：“我前面那部戏，《触礁》，你听说过么？”
喻遐闭着眼：“好像尺度有点大。”
“有点。”姜换笑了一声，仿佛打趣他怎么净关心这些，“《触礁》要定档了，大概在年底，走国内的艺术院线然后参展国外电影节。”
是文艺电影比较常见的路子，怎么展映对成本而言都要亏损所以许为水直奔拿奖。
如果拿了大奖，说不定还有机会争取公映，就像《云雀之死》。
喻遐略思索，以为他想拐着弯委婉表明来年要去忙工作，说：“没关系，电影更重要，我不打扰你的。”
闻言，姜换垂下眼凝视喻遐。
二十出头，还在校园里的关系所以少年的青涩与朝气没有褪尽，又莫名地染上青年初熟的稳重，喻遐的侧脸线条流畅而优美，在深夜彻底放松后眼角带着一丝倦意，于是显露出平时难以察觉的脆弱。
他说“不打扰”，那么懂事，听得姜换心脏一阵细微抽痛。
“电影更重要吗？”姜换迟疑地重复，抚摸喻遐头顶的手落到了他的侧脸，遮住半边，目光纠缠那张唇，不自禁地改了口。
“我觉得现在没有你重要。”
喻遐反而拂开姜换的手：“在事业粉面前说这种话很扎心啊姜换老师。”
“真的。”姜换顺势伸了个懒腰，身体往薄被里滑，揽过喻遐的肩，“那部电影拍得不是很愉快，我已经告诉许为水年底开始的路演我不一定会参加全程。”
才刚为“很重要”心动一秒，这时复又让他的消极占据了。
喻遐问：“你不高兴吗？”
一般人通常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喻遐却似乎总很关心他的个人情绪。姜换感觉自己仿佛被他拥抱了，更不愿意他接触破烂回忆。
姜换温声说：“没什么，就是拍得很累，不太想继续接触了。”
“听说过许为水喜欢熬鹰一样熬演员。”喻遐抱怨着，两道弧度过于秀美的眉毛几乎拧到了一起，“他是不是特别严格？”
“习惯了，不全因为他。”姜换看喻遐的样子不找个合适的理由不会罢休，就故意说，“大概我和谷非雨没什么感情基础，还非要在片场爱得死去活来——知道吗，结局是我为他画了一张画，但他已经决定彻底抛弃我，所以我就自杀了。”
喻遐：“……”
突然很后悔为什么要追着问。
哪怕知道是虚构，还是控制不住地泛酸，却发作不出来。
看见他表情精彩地反复变化后，姜换得逞似的笑了笑，一翻身把喻遐按进怀里：“再睡会儿，优等生。”
“姜换。”喻遐贴着姜换的心口叫他的名字。
振动与共鸣就在耳畔。
“诶。”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话，你就说吧，我尽力去办到……不管出现在你面前还是别打扰你……”喻遐轻声说，“好想你以后都不要不高兴。”
抱住后背的手臂一箍他，是个留有余地的拥抱，却又仿佛把全部的情感都寄在了喻遐的身上，姜换吻了下他的额头。
亲生母亲用他向福利院换了三千块钱的救济金。
福利院用他向姜凯婷换了少一个麻烦的便利。
姜凯婷则用他的自由与未来向许为水换了签约片酬和一栋带花园的房子。
有时候姜换觉得他的随口而来的名字讽刺得不行，却又无比合适。活了三十年，从被遗弃到有了选择权，姜换自己都习惯了以物易物是一条亘古铁律，先失去，再得到想要的，虽然有时不太尽如人意。
但喻遐的喜欢不需要他用任何东西交换。
他知道喻遐有很多遗憾和缺失，住院账单，舒适住宅，想要不再为生活发愁，没必要穿过整个城市在狭窄的便利店杂物间守夜就为了多几百块钱。
他不是喻遐的必需品。
在心里发誓要接住喻遐没什么用，他要让喻遐知道。
倘若需要留住这份纯粹的喜欢，姜换想，他也愿意为之付出代价。
“姜换？”喻遐想抬头看他。
“你什么都不用做。”姜换呢喃着，埋进喻遐发间的清香，不自觉地停留好久。
黎明前夕沉入睡眠，再醒来，姜换先被阳光晃了下。
老旧楼房的窗帘还是以前用的款式，不太遮光，他抓过手机，又睡了三个多小时。姜换想握一握喻遐的手，却摸到旁边的床单是空的。
他立刻起身，然后被预判了视线落点，看见床头翻开一张笔记本。
再便签条上看过的字，锋利潇洒，这次写给他的话却温馨可爱：“姜换，我一直没睡着，就出门买早餐了。有家店的锅贴和赤豆元宵很好吃，不过比较远，你在家里等我，我们晚点一起吃吧。”
落款画了条小鱼，喻遐有美术功底，连临摹木刻雕花都不在话下，潦草几笔就勾勒得生动，姜换差点以为这是他独特的艺术签名了。
老式的偏好，没有选短信反而是手写，却正正好地击中姜换。
他仔细看了一阵，放下笔记本，但很快再拿起来撕下这一页，郑重折好后有字的那一面藏向内，放在了手机壳的后面。
做完这一切后姜换才去洗漱。
喻遐已经为他找好了全新的牙具和毛巾，上次他来过后新买的，和喻遐自己的并排放在一起。橡皮筋，梳子，都准备好了，不知他什么时候观察过，连绑头发的皮筋都买的是姜换用惯了的电话线，好几根叠放在一起。
卫生间白色瓷砖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橙颜色，姜换收拾好两人的用具，后退半步端详，总觉得很像他和喻遐的家。
或许他应该搬过来，如果喻遐同意也没有其他的不方便的话。他想和喻遐住在一起，最好每天早晨都能面对面地吃早餐，睡前能有晚安吻。
也可以他在小区里租一套另外的，进一步退一步都可以。
姜换短短十几分钟想了很多，听见门锁响动，他三两步走到玄关，等着看喻遐给带了什么好吃的。
铁门向外敞开，紧接着出现一张陌生的女人面孔。
门里门外同时错愕。
女人有些年纪了，但依然美丽，眉宇间有股熟悉感，她不可思议地打量姜换的长发、赤裸的上身和短裤拖鞋，巡视客厅和玄关，半只脚踏了进来。
她警惕地问：“你是谁？！你和……”
正当姜换不知道怎么解释、猜测她的身份时，她背后蓦地又闪出另个高个儿女人，麻利的大光明，微胖，长得一团和气。
但她声音尖锐，与相貌截然相反：“哟，瞧瞧，才几天啊，就多出个人了？”
姜换还在状况外，走廊里，他清晰地听见喻遐比平时大很多的音量。
“妈，你们怎么来了？！”
闻言高个女人立刻转身对外：“喻遐，我们还想问你呢！”她带着一脸看好戏的嘲弄，指向房间里出现的陌生男人。
“你把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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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更（现在都是大半夜

第三四章 “喜欢你的人就能发现。”
铁门关闭时一声巨响，“嘭”，震得整面墙都像要簌簌地掉下一地白灰。
喻遐将两人份的早餐放在桌上，冷着脸，背对客厅里已经登堂入室主人般坐下的两个女人，面朝姜换，不知该说“你先进卧室”还是“你先走”。
让他看见这些不体面喻遐已经很抱歉了。
昨天那件T恤揉皱得不成样子被放进了洗衣机，姜换套上一件喻遐衣柜里买大了的基础款，表情如常地小声问他：“需要我回避吗？”
“不……”喻遐还是改了口，“都行。”
身后，孟妍低着头，孟娆则始终揪住他们不放，她的目光如芒在背。姜换明白现在气氛不好，没有过多动作，在女人的视线视角里勾了勾喻遐的小拇指。他进屋拿了那个装眉钉的盒子，当着面重新戴好，又对喻遐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那回头再说？”
喻遐颔首，压迫感让他无法说出“我送你”。
临走时倒没忘了拎起一份早饭，姜换自如得光明磊落，好似他本就打算现在离开。
门开了又关，喻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你来干什么？”他又问了一次，仍没有回头看向孟妍。
孟妍很难接受儿子的态度，无助地转向身边姐姐。
比起她的软弱，孟娆则一点不心虚。
她挂着讽刺的笑容：“来干什么？你妈回自己家还用得着跟你报备么？别忘了，这套房子以前也是写了她的名字的，她还没离婚呢！”
距离上一次他见孟妍过去快两个月，中途他们没有任何联系。他只知道孟妍大约真按娘家安排的那样，认识了远在滨城那位小有家底的老板，他们发展顺利，那孟妍一定会和喻庆涛离婚，再回来，多半就是处理这些事了。
孟妍还有些东西没带走，如果真那么理直气壮的话，以孟妍的性格，是绝对不会找泼辣的姐姐来撑腰的。
从她决定离开父子俩的时候，喻遐就明白她选择了更轻松的一条路，他顶多做到不责怪，却无论如何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再与孟妍相处。
眼见喻遐态度冷淡，孟娆冷哼一声，转向妹妹说：“去把你东西拿上！”
孟妍应了声，站起来想走进主卧却发现门早就上了锁。
“怎么锁了？”
话音刚落，孟娆立即跳起来，三两步走到主卧门口握住门把用力晃动。她转过身，涨红一张脸冲喻遐撒起气：“喻遐！你什么意思？！”
喻遐一言不发地起身，并没解释，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
正准备发作，突然被喻遐的应对掐断，孟娆满腔长篇大论无处撒泼，不忿地啐了一口，对妹妹斥道：“愣着干吗，去啊！”
孟妍垂着颈子进去，拖出床底的巨大行李箱，然后收拾起那些之前没带走的金银首饰、衣服以及其他属于自己的私人物品。
喻遐站在原地，他不走，孟娆也不走，门神似的和他一起杵在狭窄走廊里。
她斜倚着偏头看了会儿孟妍，好似恨铁不成钢，又像刻意说给喻遐听一般很大声：“这就对啦，过两天那律师把离婚协议书拟好，你拿去找喻庆涛，让他别废话赶紧签了！咱们今天把东西都搬走，省得突然来什么不怀好意的人，虽然这点东西不值钱，但也轮不到别人拿走！”
前面的话喻遐都能做到不在意，听见最后一句，几分钟前孟娆尖酸的语气、刻薄的表情和对姜换的不屑如在眼前，喻遐突然有点恼火。
他尽量克制着，压低声音对孟娆：“哪儿有人来拿东西，姨妈，你不要乱讲。”
“天呢，我乱讲？！诶孟妍，你教的好儿子现在开始朝我大小声啦！”孟娆的音量一下子拔高，“刚才那个男的，哦哟！留长头发，戴耳环，看着像好人吗？像吗？喻遐我还没问你呢，那人是不是你带回来的，什么关系啊？”
“不关你的事。”喻遐握紧一只手背在身后。
孟娆这下更来劲了，径直转过身和喻遐面对面。她是个高壮女人，多年教师经历让她任何时候中气十足，咄咄逼人。
“不关我的事？不行，我可得问清楚，谁知道是不是小偷。”
喻遐心口剧烈起伏两下：“你别随意编排！”
“好啊，那你说，那个男的是谁跟你怎么认识的，你敢说么？”她眼中跳过一抹戏谑，嘴角的笑既得意又鄙视，“喻遐，你是不是真觉得我们完全不知道啊？你在学校那点事，早就传到你妈耳朵里了！”
喻遐后颈僵硬，不可思议地皱起了眉。
他的反应无疑取悦了孟娆，她兴致更高，教喻遐什么是成人世界的关系网：“暑假跟同学一起去云省搞什么研学，你们队里面是不是有个叫李彬的呀？他爸是师大电气学院的教授，他妈……哈哈，是我们的副校长，我老闺蜜了！”
喻遐一愣。
李彬，他连话都没和李彬说过一句，更别提得罪他。
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别人的谈资？
孟娆全不顾卧室里收拾东西的孟妍速度越来越快，继续说着：“李彬跟爸妈说了，他妈又跟我说了哦！你同学、室友在饭桌上揭穿你，说你是同性恋，跟艺术学院的一个男的好了！啧啧……哦我明白了，你就是和刚才那男的，对不对？我——”
“够了！”孟妍抱着一大包东西，提着行李箱匆匆打断她，“走吧，姐，走吧——”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孟娆扔下最后一句话，带上胜利者的高傲，帮孟妍拿过那个装着陪嫁首饰的盒子，冲喻遐一挑眉，趾高气昂地大步踏出房门。
他不是没想过出柜，但无论如何，喻遐根本料不到孟娆会在自己面前宣布“我们早知道了”。
更寒心的是，她们认为这是喻遐的道德污点，于是因此再没有心理负担——抛弃瘫痪的丈夫和同性恋的儿子，对孟妍而言，是逃离魔窟追求幸福。
高跟鞋踩着水泥楼梯咔咔作响，喻遐听着，某一条骨头好像也被她踩在脚下碾得浑身发疼。他站在原地，手脚都没了知觉，漠然望向母亲孟妍的背影。
孟妍还在门外理抱着的衣服，她手忙脚乱，眼睛不停地眨着，终于厘清一团乱麻，仓皇地抬起头。
“喻遐……”她脸色青灰，欲言又止地和喻遐对视，“妈妈不是……”
“你还回来干什么？”
喻遐说完，孟妍明显地呆在当场，睁大眼，看他的表情甚至陌生。
“为了拿东西？你有钥匙，为什么还在外面假模假样地敲门？”喻遐语气很平静，压着汹涌的火，“我们不是说过了别再来找我吗，你为什么不守承诺？或者说，你就是这样，永远不会把自己的话当一回事。”
孟妍缓过了神辩解：“我回来，我要和你爸爸离婚……！”
“那你就去离啊，离婚要签协议书的对吧？他在医院不在家里，你不是很清楚么？”
他都没想到自己竟能对着孟妍口吐恶言，或者这只是他无力的泄愤，因为没法对其他人发作，只好对亏欠他的母亲冷笑。
“别再在这儿装作一副舍不得的样子了。”喻遐漠然地说，“要拿东西直接来拿，我又不会怎么对你，不用这么可怜。今天拉她来是想给我难堪吗？既然你们都知道……既然你清楚她觉得我恶心，你故意的是不是？”
孟妍眼里迅速滚出两行泪：“那是她，我没这么想你——”
“得了吧，你们都一样。”
不顾孟妍红着眼圈，喻遐不再看她，走过去关上了铁门。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地消失在蜿蜒封闭的楼梯间，喻遐握着门锁，好一会儿，他摊开手掌，靠近手腕的地方被自己掐出了两三个血印子。
太荒谬了，喻遐悲愤到极点，难以自抑地发着抖，牙关微颤，良久都无法平复。
他莫名出了一身冷汗。
当敲门声轻轻地响起时，喻遐浑身一麻，差点原地腿软跪下去。他在瞬间想了许多关于孟娆想对他和姜换做什么的可能，门外的人又耐烦地敲了几下，老铁门的猫眼以前被堵死了，这会儿也弄不开。
喻遐搓了搓手上的淤血指甲印，小心翼翼地开锁，并拉出一条缝，决定如果是孟娆去而复返他就立刻锁门不见对方。
门缝外，人影逆着光看不分明但喻遐听见了比孟娆温和十倍的声音。
“还好吗？”
意识到是姜换时，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喻遐猛地把门开到最大，不顾楼梯间可能会经过别人，脱水般地抱住了姜换。
姜换撑着他重新带上了门锁，后背抵住冰冷铁门，安静地抚摸喻遐的肩、脊背，感觉他抖得停不下来后又把动作放得更轻，夹杂着柔软的耳语，哄他：“没事了。”
喻遐像刚从毁天灭地的灾难中幸存，而姜换是他遇见的第一个同类。
温暖的怀抱让他终于好了点，但这次没有眼泪，喻遐不太好意思地避开姜换观察的视线，欲盖弥彰地擦脸：“没哭。”
“没哭出来。”姜换很了然地拆穿他。
喻遐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后看见姜换已经自觉地坐回沙发里，抱着他的靠枕。
他问：“你一直没走吗？”
“嗯。”
“去哪儿了？……”
“四楼的拐角那边，把你买的早餐吃了。”姜换一示意，喻遐才发现餐盒垃圾都被细心装好再扎紧袋口，这时正规规矩矩地放在他家的换鞋垫边。
姜换点评：“很好吃。”
异常轻巧的三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有用地安慰了喻遐，他“哦”了声，感觉自己刚才好像是反应过度，又或者看见姜换时，全部因为必须独自承受变得极端的情绪突然软绵绵地着陆，喻遐内心的废墟也避免了一场反复轰炸。
他什么都不用解释，姜换可能不懂，但姜换光是在这里就是他的镇定剂了。
“九点半了，”姜换看了眼手表，“十点半的课，你这会儿回学校？”
时间确实差不多，喻遐说：“那你呢？”
“我陪你过去。”
“啊？”喻遐不太懂他的选择，正常情况下别人好像都应该避嫌。
姜换起身说：“陪你过去，然后我从你们学校坐地铁。”他从包里摸出一个口罩，随意抓了两下头发挡着脸，让自己迅速面目模糊。
喻遐：“……你以为这样就不会被认出来了吗？”
“给自己留了狡辩和否认的余地而已，无所谓，我经纪人不会管的。”姜换朝他一眨眼，让喻遐别浪费时间了一起出门。
他们打车去东河大学，在后座聊了几句关于天气和即将到来的第一次秋天降温的寒潮，姜换叮嘱他别感冒，说：“今天在师大拍戏，过几天行程比较紧张可能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溜出来看你了。”
“那我能天天给你发短信吗？”喻遐提出他的愿望。
姜换有求必应地点头，见他心情终于好了一些，思忖片刻问：“今天来的那个就是你姨妈，临水那天……打电话的那个啊？”
“对啊。”
“说话真难听。”
“……嗯。”喻遐笑了下，“你在门外都能听见啊。”
因为楼道的隔音实在不太好，女人的话穿透性又很强，但姜换不会劝人，沉默几秒钟说：“你别理他们了，没什么好计较的，跟这种。”
“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喻遐略一停顿，“很可悲。”
他到底把那个词说了出来，找不到程度轻一点却能准确表达的形容。
但姜换这次答得很快。
“你很好，喜欢你的人就能发现。”姜换勾了勾他的手指，“我喜欢你。”
他说这话时没看着喻遐，眼睫一垂，车窗外，如同盛夏时灿烂的阳光从他侧脸惊鸿一闪，喻遐几乎出神，差点听不清楚姜换的话。
东河的夏天来得急，走得迟，直到九月末才随着冷空气南下驱散了炎热。
今年没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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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更

第三五章 霞光
在喻遐的日历里，他和姜换是东河这年夏季的最后一天开始进入恋爱关系的，但对姜换则要比他认为的更早几个小时。
半天前询问今天什么时候收工的信息临近黄昏时才得到回复，姜换说要拍夜戏，片场已经转移到了滨海新区的旧盐场附近。离东河大学不远，喻遐心念一动，有那么一两秒希望过去看一看他。
“那不是要熬夜吗？”喻遐问，假模假样地伪装乖巧懂事，“注意休息。”
姜换大概在车上，消息回得很快：“晚上去做兼职？”
今天的学生因为学校活动要耽误就请了个假，喻遐没告诉姜换，已经悄悄地计划要不要去旧盐场——自从听完那句“喜欢”他快10天不见姜换，平时不想还好，现在一有接触就无可避免地思念成灾。
“嗯要去。”喻遐低着头打字，“你们在盐场哪边啊？”
姜换：“不太清楚。”
想让他到了发个定位，消息没送出去，姜换又回了一条：“好像在永安立交那边，倪嘉庭昨天去踩点了，我们拍一个海边戏。”
盐场，海边，永安立交，喻遐自小在东河长大，看完后差不多有了数。
他说“好的收工跟我讲”，姜换这次没回复。
交流多日，喻遐也算对姜换的聊天习惯有了归纳总结：不主动开启话题，但基本有一句答一句不会让他的自言自语落空，如果喻遐表达出“以后再说”和“先不聊了”的意图，姜换就半个标点都没有，径直已读不回了。
习惯归习惯，有时突然断掉，喻遐仍会产生短暂的失重感，需要好几分钟才能平复。
他并没有“恋爱”实感，也不知这次该如何面对姜换无法溯源的感情。这好像是他的一份意外之财，不能分享，只好藏在秘密基地，因而却失去了许多交换意见的机会，除了暗自咀嚼姜换对他的一举一动，喻遐什么也不能做。
但这些小小的禁锢于限制，目前并不会让喻遐动摇一丝一毫。
“笃笃。”
手指叩击桌面声，喻遐迅速回神，抬起头，看向长桌对面的蒲子柳。
图书馆里，女生没法大声与他说话，示意手机。喻遐打开微信，蒲子柳转发了关于推免保研的选拔标准通知。
蒲子柳：[冲啊.gif]
喻遐：[no]
蒲子柳：“为什么啊？乔老师说她都劝不动你。”
喻遐：“嗯，我想找工作。”
蒲子柳从他口中得到答案，顿时急了，手指几乎在屏幕上搓出了火星子：“别别别别我求你了，你是我哥，别把放弃说得这么轻易好吗？只要你报名，至少保本校出不了一点意外，除了乔老师还有几个老师等着抢人[崩溃][崩溃]”
“满绩，年级第一，还有社会实践和课题组经验，你有天赋又努力，等读研之后奖学金和项目补贴，帮导师干活儿，说不定慢慢就变好了？我们往好处想！”
“真的小喻，以后工作都干到不想干的时候多的是，但我们先把平台提上去不好么？”
她字字句句都恳切，都说到要害，是符合大部分人利益的最优选，然而现在的喻遐耽搁不起，蒲子柳不知道他每天做梦都被医院账单追杀。
喻遐抬眼看她，蒲子柳做了个拜托拜托的手势，以为他现在还在冲动。
喻遐：“家里需要钱，得工作。”
蒲子柳：“……”
喻遐难得和谁说点实话，连对姜换都不曾有过。
迟疑片刻后，喻遐在和蒲子柳的聊天框里打下一行字，重如千钧。
——“不是不想读了。我没有办法。”
这句话在指尖凝成一块石头，半晌无法砸下去。
喻遐以相同的力和它博弈。
放开手，或许过段时间这些困难与迟疑别人就都或多或少听说了，乔小蝶也会知道，可能有别人来帮他，资助他，让他完成学业，兼顾家庭……
可最大的可能是蒲子柳只同情，乔小蝶只遗憾，陌生人的善良叠高到了天上，喻遐也不会因此得到任何东西，还要把本就所剩无几的尊严与困窘拿出来供人指指点点——得不偿失，四个字放大加粗浮现在脑海。
喻遐最后全删了。
——“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想读。”
消息递出去时，喻遐听见心底一声沉重的叹息。
蒲子柳很快发来填满1/3聊天框的泪目，她不知是相信了还是看出另有隐情，转移话题说：“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啊？我回头问问爸妈，他们人脉广呢。”
蒲子柳父母都是建筑行业的，上次曹思维要找家教就是她家帮忙牵线。她性格随意，但一旦认准了朋友就会真心地对喻遐好。
感激已经说过太多了，喻遐无法做到心安理得让她继续帮忙。
于是打字：“没事的学姐，秋招我在投简历。”
蒲子柳不放心：“市面上的皮包公司和诈骗项目太多了，不行，你有意向了发给我，先帮你把把关[拳头]”
喻遐：“好。”
末了又说：“学姐，真的很谢谢你。”
蒲子柳抱怨他怎么还在客气，都是小事，问：“晚上一起吃饭？刚组里几个师兄师姐约我呢，大家认识一下没有坏事，再说李彬也在，你认识我俩应该不至于尴尬。”
她很为喻遐考虑，可惜不知内情，喻遐听见李彬的名字简直头皮发麻，立刻拒绝：“我有约了。”
蒲子柳：“哼哼我就知道你在偷谈恋爱！”
喻遐：“……”
蒲子柳：“好啦，去谈去谈，趁还没毕业多谈，认真谈[爱心]”
她发完这句话抱起笔记本，活泼地对喻遐比了个加油的小手势，轻声说：“那我先过去啦，他们发消息在催。”
喻遐点点头，朝她真心实意地露出一个微笑：“玩开心。”
走出图书馆时，猩红落日像一把燃烧云层的大火，浓艳的橙色和赤色从东到西铺满半个天空。不少人在拍照，喻遐想了想还是顿足，用手机镜头框住了难得一见的晚霞。
坐上公交车，喻遐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晒着夕阳，跟姜换说今天学习到此为止。
姜换回给他一张绮丽霞光，说：“看窗外。”
喻遐失笑，他答看到了，问姜换这么漂亮的晚霞有没有让拍摄顺利一点。
姜换径直把电话打到喻遐手机里，环境音不太嘈杂，可能是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开门见山地继续短信内容：“何止是顺利，倪嘉庭都高兴疯了，光漂亮，景也好极了，如果最后用了这几条应该会很震撼。”
“好少见你这么形容。”喻遐说。
这是真的，姜换对他从前参与的电影态度都平淡，甚至冷漠，在宣传上甚至还答过“没什么感觉”之类的，哪怕《等风来》这类题材不尖锐的，姜换也很难表达喜爱。
所以有媒体故意造势，评价他“还没成名就开始耍大牌”，但姜换只是真的拍完就没感觉了，更别提过了很久以后参加宣传。
姜换“嗯”了声，回忆不起自己以前怎么对别的剧组了，晚霞让他心情短暂振奋，喻遐的声音更将这份振奋延续，捎带了缱绻柔软的尾音。
“如果你在就好了。”姜换说得很小声，没压嗓子，低沉又温柔。
“我看到来着——”
突然响起的公交报站名，喻遐条件反射捂了下听筒，但姜换已经发觉了，问：“你在公交车还是地铁上？”
他对东河的交通系统并不熟悉，喻遐蒙混过关：“嗯……我要、我要去学生那边。”
“哦，七点开始，我记得。”姜换笑了笑，“注意安全。”
应该瞒过去了，喻遐放下电话时还有点后怕地抬头看了眼线路图，和补习地点南辕北辙，不过姜换是外地人，几乎不可能从一个模糊的报站声听出端倪。
这么想着，他又放下心来，思考待会儿要在哪里等姜换。
东河大学到盐场旧址不过四十分钟，喻遐抵达站台，盛大的灿烂夕阳已经无影无踪，只剩远方城市天际线的缝隙里漫出一丝若隐若现的蓝紫光，沉没进了愈来愈深的夜色中。
他低头按了两下手机，刚想按照姜换的照片搜一搜到底在东南西北哪个方位，身边几个小女生急匆匆地跑过，毫不避讳路人，大声聊着“那边在拍电影”“看到萧明卉”等等句子，不费力地为喻遐组建出地图。
盐场是上世纪末工业痕迹的起点，早已随着产业升级而废弃。
就在去年一个本地乐队在这里做过一次露天live演出，大获成功后有人跟着来此拍摄婚纱照和写真，渐渐的就出了名，算东河这两年一个意外爆火的“景点”。
只是范围太大，喻遐就算知道位置，也走了一圈才锁定了电影拍摄片场。
潮汐涌动，咸湿的夜风吹向海岸，他握着手机随便撩开几缕糊住视线的头发，背对碎石滩，在手机里打字：“你能来码头这边——”
吗？
突然被人拍了拍肩，喻遐在那一刻差点心跳骤停，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不是姜换。
戴棒球帽的男人身材并不高大，但瘦削修长，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五官严肃，看见他低头对了下屏幕照片，接着笑出左边脸颊的一个酒窝。
“哦，你是喻遐吧？”他自我介绍道，“我叫褚红，姜换让我过来接你。”
喻遐一愣，起了风，差点被吹得向前趔趄。
他知道褚红是谁。
早在临水前往春明的高速公路上，他就为这个名字胡乱先醋了好大一场，没有理由地先入为主，搅得自己心神不宁。然而很快喻遐忘记了“褚红”，就像他暗自抗拒着可能见面的机会，却不想还是见到了。
有些人大概躲不过，他“哦”了声，问：“你怎么知道……”
“照片。”褚红很自来熟地给他看自己的手机屏幕。
路灯笼罩的圆柱似的光束，男生蹲在草丛边，侧脸，微微蹙眉，嘴角却矛盾地向上扬，仿佛正在聊什么高兴的事。
摊开的手掌下，一只白手套狸花猫亲昵地蹭着。
他不知道姜换那天拍了自己的照片，喻遐以为姜换只会拍猫，为了帮猫找领养，他记得姜换举了很久手机。
抽丝剥茧发现的片段比直接听见或看见更令人难为情，却又总带着不好形容的惊喜，仿佛他真的没有自作多情，而姜换的确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看过他很久。
喻遐吞吞吐吐良久，问：“姜换为什么——”
“哦，这个啊。”褚红不以为意地收起手机，示意他往前面走，自己则和他并肩边走边解释，“他说你坐公交车过来，下车还要往盐场走个五六百米的样子，不一定找得到剧组。你是不是路过了‘市三医院’站？”
“啊？嗯……”
“姜换说东河大学过来经过市三医院的公交车只有107路，他坐过。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要过来，但这不是很明显么。”褚红了然地笑笑，抬起镜头猝不及防对着喻遐拍了一张，“哦，别动。”
喻遐：“……啊？”
“发给姜换。”褚红给他看了一眼，虽然拍得匆忙不过没对上焦，海边街道做背景，模糊得很有趣味，“这张可以发么？”
早听说过姜换的前任是个摄影师，但喻遐没想褚红自来熟。他脑内一团乱麻，疑惑褚红怎么在这里、姜换又和他联络了，忐忑这件事需不需要问姜换原因，但更费解褚红为什么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正常人能心平气和地和前任的现任相处么？
当然是不能的，所以大约姜换并没有告诉过他，也不打算对谁言明两个人的关系。
喻遐很理解，但仍有些憋屈，形容不出是为了褚红还是为姜换如同所有演艺圈的公众人物一样默契地选择了地下恋情。
兀自纠结，心绪千回百转，褚红察觉不到喻遐短短几秒钟已经想去了八百里开外，若无其事地说：“那我就发给他了哦。”
“为什么发啊……”
褚红回答，自然得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的共识。
“姜换叮嘱我要接到人跟他说一声，他怕我找错了人嘛。”褚红说着朝喻遐一笑，消息已发送完毕，“毕竟你是男朋友。”
喻遐耳朵红了个透，仿佛晚霞迟来地给他涂上颜色，那点小算盘到底扑了空。
褚红问：“姜换不好糊弄吧？”
喻遐不吭声，插在衣兜里的手指握紧又松开，心情却慢悠悠开始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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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章 粗糙而天然
《银河渡口》的片场搭建在厂区旧址旁边的一条巷子，喻遐还没走近就看见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然后褚红让他在这边停下。
停车位上有辆黑色商务车，褚红开了锁，示意喻遐上去等：“姜换还有会儿呢，今天倪导被晚霞弄得兴奋了，想趁热打铁，估计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能收工……哦对，你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喻遐老实交代，“我今天想给他惊喜。”
褚红犹豫少时对喻遐说：“但……其实姜换不太喜欢惊喜。”
喻遐不明白他为什么跟自己分享这些，在喻遐看来好像是过去的经验，好让他在和姜换的关系中更得心应手。虽然已经不太排斥褚红，但喻遐依旧不明白怎么和他相处最恰当，知道对方是姜换交往时间最长的前任，难以言喻的，一对上他，心里就发酸。
听了这句喻遐闷闷地“哦”了声，不太高兴：“我以为他会高兴。”
“应该会高兴。”褚红说，“你看他都猜到了。”
“那你不是说他不喜欢惊喜。”喻遐好像带了点抱怨，说完，发现自己语气挺冲，对第一次见面的褚红很不礼貌，补救道，“……对不起。”
商务车里，喻遐坐在后排，褚红坐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又转过身想说点什么，发现喻遐的脑袋失落地埋着，露出十分郁闷的发旋儿。
褚红感觉自己应该是多管闲事了。
“我不太会表达，姜换也不是不喜欢惊喜，他比较……”褚红大概想安慰喻遐，但两人毕竟不熟，第一次见面，只好不得要领地补充，“他有时候思维比较跳跃。”
“嗯。”
“如果跟不上他的节奏就有误会。”
像你一样么，喻遐没来由地想刺他一句，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没礼貌，又沉声点了下头，郁结无法消失，到底硬着腔调说：“这是我和姜换的事。”
“……哎操，没有，我又话多了好像。”褚红摘下棒球帽用力捋了两把自己的寸头，表情为难，总觉得他无意中在欺负姜换喜欢的小朋友，“不是说你来得不对的意思，就……算了，我和姜换也好久没见面，他现在变了很多，你当没听见，我的错。”
喻遐抓着手机，翻来覆去地摩挲金属棱角。
完蛋，不说话了。
……真生气啊。
褚红像被当头一棒，正当褚红绞尽脑汁地想还要怎么挽回这场聊天，商务车后排门“咔嗒”地响了下，第二次直接打开，喻遐和褚红一起望过去。
姜换穿着一身便利店员制服的戏装，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诶，你来了。”褚红见他像见了救命稻草，匆忙拉开门下车绕到后排，恨不能立刻给姜换腾出空间，“拍完了吗？”
“萧明卉有场戏NG了好几条，倪嘉庭说休息二十分钟。”
姜换对褚红说话时，语气像某种被设定好情绪的AI机械音，没有情绪波动和语调起伏，音量也轻，有气无力的稍不注意就听漏了关键信息。
但褚红毫不在意，他习惯了：“那你们休息，我来探班施老师的，去看看他。”
施鹏程，倪嘉庭的御用摄影师和视觉总监，褚红算他半个学生，今次本来不路过东河的，为了施鹏程一句邀约，特意从临港绕了个远路。他两天后从临港出发，坐船，会一直抵达东南亚的热带雨林。
姜换听着这些来龙去脉，到后面有点出神，才说：“嗯，谢谢。”
“能从你这儿顺一句‘谢谢’真不容易，早知道录下来当手机铃声了。”褚红下意识地开了个玩笑，瞥见喻遐落在两人之间的目光又后悔这玩笑似乎不合适，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我先走了，你和人家聊，车钥匙。”
姜换接了过去，侧过身，让褚红从他旁边挤过去走进人头攒动的小巷。
休息二十分钟很快过了一半，四周抽烟的，买饮料的，到处都是剧组成员和看热闹的路人，站在这儿说点什么都很不方便。姜换想了想还是上了车，没有开灯，凑过去先浅浅亲了下喻遐的鼻尖。
刚才没来由的憋屈与酸涩陡然被化解，喻遐伸出手想抱他，但最后只拽了下衣服。
姜换以为他注意力在戏服上，往后撤开些，自嘲道：“很傻对不对？”
“还好。”喻遐适应了昏暗光线，端详着他，“你头发剪了点吗？”
快长到胸口的乱糟糟的长发顺滑不少，明显短了一截，边缘也修出了层次，想都知道是为了上镜好看，不过没剪短，喻遐有点意外了。
姜换看得出他想什么一样，说：“本来倪嘉庭想给角色剪成短发，比较贴实际的造型。”他拢起长发，作势咔嚓一刀，轻飘飘的，“但我说舍不得，他拗不过我。明卉也在旁边帮着劝，这么着有特点，模糊时代特征……这样那样，最后就留了。”
喻遐问：“为什么舍不得啊？”
姜换听了，眼眸一垂然后飞快地用指背蹭过鼻尖。
“哦，感觉你好像很喜欢。”他没什么障碍地说，“每次做的时候、做完了都会抓着玩很久。”
姜换说完那句话休息时间就快到了，喻遐来不及有任何表达，他亲昵地又凑过来吻了吻喻遐的唇角，像对这句突兀表达的拙劣遮掩，但却欲盖弥彰。
喻遐终于露出一个笑脸，嘴角微扬地狡辩：“好吧……”
“在这儿休息吧。”姜换说，单手扣住车门准备离开，“我最多再过三小时就结束了。”
“那个，”喻遐突然伸手抓住姜换的衣服，纠结片刻后还是问出口了，“我……今天招呼都不打就过来，没有打扰到你吧？”
“嗯？”
那句话到底哽住了喻遐，他不是想和褚红争输赢、争谁更重要，可说出来仿佛就不是那个意思，喻遐尴尬地搓了搓脸：“不是，我觉得……我觉得你会不会不高兴——”
“很高兴啊。”姜换没怎么犹豫地说。
“诶？”
“优等生怎么总犯傻。”姜换敲了下他的额头。
喻遐头晕脑胀，耳边车门关闭轻轻的“嘭”像姜换那一下的余震，他心脏狂跳，隔着单向防窥的车窗目送姜换背影，迟迟不能回神。
明知可能是甜言蜜语或信手拈来哄人开心的情话，喻遐仍将这一刻奉为第一次相信他和姜换的确已经在一起了的实感瞬间。
以前起码姜换不会说这些。
而姜换说了，喻遐就无理由地相信。
车窗留着的一条缝仿佛姜换为他敞开了一点通往自己世界的门，喻遐坐在原地，心绪不受控地飘向远方。
几千公里外，一百多天前，临水镇夏天的雨好像还没有停。
喻遐在车里打了几局俄罗斯方块，远程解答了两个学生家长在微信上问他的问题，偶尔有别的消息弹出，他一一回复，心情不能比此刻更好。
蒲子柳打趣他是不是真谈恋爱去了，下午时喻遐还无法确信，这时已经能给出答案。
“嗯嗯。”他附了个从课题组群里存的可爱小狗点头表情。
蒲子柳很能给反应：“啊！啊！我们建院长得最好看的师弟也名草有主了！痛心！对方必须得是个大帅哥，不然学姐不答应！[刀]”
喻遐想说出来吓死你，表面却只能说：“很帅的。”
“哈哈当然相信你的眼光！”
喻遐：[笑脸]
蒲子柳大放厥词：“毕竟你最喜欢的演员就很帅呀！”
收到消息轻微震动，他最喜欢的演员就是在这时第二次打开了车门，喻遐吓了一跳，抬起头和姜换尴尬对视两秒。
梦想照进现实，这种感觉无论经历多少次都无法适应。
他把手机往膝盖上一盖：“你结束了吗？”
“结束了。”姜换疲了，说话时尾音很轻。
他也坐到了后排，没有司机，姜换不打算立刻开车，俯下身趴在喻遐大腿上，单手环住腰，脸就自然地贴着喻遐的小腹，呼吸和他同步地放缓，一点一点平复刚才因为拍摄而有些收不回来的感情。
不确定地伸手，喻遐碰了碰姜换的头发，被剪刀修过的尾端摸起来无端比之前陌生。他顺着发梢往上用手掌半包着姜换，轻轻抚摸，不知道姜换为什么难过。
良久，姜换终于直起身，看上去完全恢复了正常。
喻遐现在问：“今晚拍的什么内容啊？听你说，萧明卉也NG好多次。”
“唔，就是有个配角的杀青戏。”姜换略加思索，倒不是在意对喻遐剧透，他在表达自己时语言总十分贫瘠，不太贴切，所以担心造成一些误解，“他是……你看过《银河渡口》的简介，他是来自20年代的一个大叔，他要去南边寻找火种，杭宇明白他去的地方充满危险，九死一生，可能结局大概率是无法在他的当下实现理想世界的梦，但阻止不了、也不想阻止他，所以和‘青’一起为他送行。”
在充满浪漫与虚幻的世界观里这是唯一与现实挂钩的情节，倪嘉庭用满天晚霞为这个角色铺垫，萧明卉和姜换一时都沉浸其中。
姜换顿了顿：“我不觉得理想主义是好事，但杭宇会这么认为，所以我强迫自己也这么想，和他同频，才能理解他的选择。”
“可是有追求总是好的吧。”喻遐苦笑了下，“我就没有。”
姜换惊讶，似乎觉得这个答案不像他了。
喻遐被他握住手，旖旎地手指交错着，思来想去，说：“我的意思是，比起有追求就立刻付诸行动，被现实阻拦的情况更多。”
“你怎么了吗？”姜换问，“遇到什么事了？”
街灯昏黄，微冷陆风自西而东，远处星光与海浪一起翻涌。
静谧的车内姜换的呼吸与他是相同节奏，喻遐一下子觉得在他面前，的确什么都可以坦白的，因为姜换喜欢他，喻遐就不再害怕了。
“学院这周发了推免读研的报名通知，我是年级第一，所以乔老师和系主任联系了我，问想去哪个学校、要不要留在本学院，他们担心我迟迟不报名是有其他打算。”喻遐说着，不自禁地握紧姜换，感觉到同样力度的回应，心里顿时一片泥泞。
他看向姜换的眼睛，说得郑重：“然后我跟他们说，我放弃。”
姜换没有沉默。
姜换几乎不等半点停顿地问：“你想读吗？”
“不想。”
“是因为家里，爸爸住院，经济压力太大了才不想，还是真的不想？”
喻遐的视野因为这句话有些模糊，他调整着呼吸，半晌才把潮水般差点淹没自己的委屈咽回去，不过还是改了口。
“我不能……”喻遐躲开了姜换安慰他的手，“我不能这么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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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清楚地知道因为心理状态很差写得太慢了没资格跟大家说多来追文吧，一方面又因为评论少少而痛苦，我真是活该的，写到现在我也觉得可能真的很难看，等写完的时候希望能明白为什么我这么痛苦（不用安慰。。。我努力不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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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章 “这次可以要。”
察觉到喻遐抗拒、逃避，但姜换固执地捧住他的侧脸，让他看自己，开口却不是虚无缥缈的“一切都会变好”。
“医疗费有保险吗？”
难得从姜换口中听见这些过于接地气的词，充满不真实感，可是他又在这种时候展示出比喻遐大10岁的人应该有的担当和责任。他继续道：“我之前听说过内地这边的医疗保险挺全的，你父亲住院和治疗……保险有试过去报销没有？”
喻遐说你还知道医疗保险，被姜换不满地捏了下脸。
他正经答：“报销了一些，但现在基本都是康复费用，他是四肢瘫，疗程很长，医院制定的方案已经考虑过我们的情况了。”
不过时间无法缩短，最需要患者和家属都充满信心。
而有信心的前提是能付出充裕的金钱和耐心，付出得越慷慨，恢复正常行动概率越大。
作为一名护士的养子，姜换经历过类似的康复治疗，明白当中的艰苦与困难。他思考了更久，尽可能让措辞周全后，才说：“能继续读书，我希望你能继续读。”
喻遐诧异地望向他，似乎已经提前预知了姜换的下文。
果然，姜换轻轻对他说：“我帮你啊。”
“没有办法走保险的部分，我借给你，刚收到《触礁》的片酬了，而且张安妮在劝我接广告，不要担心。”
“不要。”喻遐笑着摇头，太滑稽了，姜换接广告赚钱给他，怎么想都不合适。
姜换用手指碰他嘴角，保持笑起来的弧度。
他定定地看喻遐：“拍广告也好，以后接其他通告也好，都不会超过我的个人意愿，这一点你要相信我。喻遐，可能你不爱听，但有些事对你来说很困难，对我而言不算什么，我的片酬、分成、活动费用比你想象中多一些。不因为别的……我想尽一份力。”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记得维护喻遐的自尊，没有把金额说成明晃晃的刺眼数字。
“还是不要了。”喻遐声音小了很多，“你在临水的时候就想过，我觉得……这些不是你的事，而且现在没有困难到那个程度。”
他这么固执，姜换不气反笑了。
“喻遐，我是你男朋友。”他强调着和先前不同，“这次可以要。”
喻遐欲言又止地避开视线，未遂，姜换按着他的侧脸让他和自己直接地对视，久到喻遐感觉脚底的车子和大地都开始震动了，姜换才开口。
“你喜欢我，所以想你也依赖我一点。”他说，声音轻轻慢慢，“先继续读书吧。”
喻遐抬手擦了下眼角，但这一次没有眼泪。
一个泉眼从心底冲破赤地，汩汩流淌着，经过每一条地心深处长出的缝隙后就奇迹般地治愈了陈旧皲裂，然后迅速地让那里冒出了属于新世界的绿意。
并非一个身份、一次援助就被治愈，喻遐忽然感到了久违的疲惫。
强撑太久，他说着不愿不肯，内心多少期待着某一天有个人能分给自己肩膀，而现在，姜换陪着他说“你依赖我”，他就拥有对抗世界的勇敢。
即使他本不需要对抗世界。
“我会还的。”喻遐固执地坚守底线，“算你借给我，等我有钱了就还你。”
姜换料到他会这么说，摸了摸喻遐的头发：“不急，慢慢还。”
喻遐点点头，再笑起来时好似一下子就写下了所有负担，即便知道只是暂时的，至少这个夜晚他可以不必多烦恼了。
“走吧。”姜换伸手去开车门。
喻遐叫住了他：“我来开，你今天都好累了。”
姜换狐疑地看着他。
“高中毕业就跟着当时的朋友一起考了驾照，但我后面一直没开过。”喻遐说，不知道哪儿来的信心，直觉姜换会包容，“要不要让我试试？”
姜换说：“手。”
喻遐乖乖摊开，然后车钥匙被放在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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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姜换坐在副驾驶，不太放心喻遐很久没摸过车后的熟练度，手把手教他点火、换挡，等操作手感逐渐回温，才指着喻遐驾驶车子龟速爬上了沿海公路。
入夜后这条白天的网红公路往市区的方向车流量减少，喻遐一开始有点不适应，姜换帮他看着，俨然半个教练。
开车只是熟练度的问题，喻遐考驾照时四个科目都是一次过，学会了就不容易忘记。等上第一个立交桥时，他单是开车已经完全没问题了，不仅三个方向的后视镜都能兼顾，还抽空一心二用地找姜换聊天。
“你在东河还买车？”喻遐问，奔驰E级轿车在他们那个圈子里中规中矩，开在路上不过于引人注意，也比一般商务款多了点动感与时髦。
姜换摇头：“安妮姐帮我租的。”
喻遐打转向灯的手一抖。
姜换察觉到这个动作，板着脸说：“小心开，蹭花了我们回头要赔钱的。”
“知道了。”
喻遐小声反驳，即便清楚万一蹭花了姜换也不会真和他算账，但他仍更仔细地把车认认真真操控在最中间的直行道。
副驾驶上，姜换点几下手机屏幕，开始播放一首没有歌词的后摇音乐。贝斯声与鼓点轻柔地交叠，吉他拨动琴弦时有了效果器加持，变得如同水滴一般清脆，车内低沉的发动机嗡鸣从没有方向的角落共同震动。
街景仿佛跟着悠扬节奏倒退，喻遐偶尔一抬头，后视镜里，姜换的眼睛始终凝望自己。
再次聊天是在岔路口，等红灯，喻遐问他：“你去哪儿啊？”
“你家。”姜换说得平淡，“方便么？”
想陪一陪喻遐。
上次开门遇见孟妍两姐妹的心理阴影尚未消失，但喻遐沉默了下，说：“好啊。”
房间依然狭窄，姜换在他家里又过了一次夜，第二天离开时问他能不能在喻遐住的地方买个可以放电影碟片的机器。虽然没有明说，但姜换从那天起就开始住这里了，喻遐不清楚他怎么对经纪人和其他认识的同事解释，他看着被动接受，内心却在姜换和他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影时就想主动挽留。
推免报名的最后一天，喻遐把填写完毕的表格送到学工组的办公室，为了以后照顾父亲方便，他仍把东河大学填在了意向学校的第一个。
得知消息后乔小蝶主动联系喻遐，问他愿不愿意选自己当导师，紧接着系里更资深的博导也给喻遐发了邮件。他好像一下子变成了香饽饽，但喻遐明白有些是走形式，最后先口头答应了乔小蝶。
毕竟，在临水镇时，徐锐青给他难堪，乔小蝶目睹全程却并没有嫌弃他什么。
面试被安排在一周后，长假最后一天的下午，喻遐正在医院陪父亲，收到了一条来自蒲子柳的推送：“公示啦，第一名！”
这么说很自负，但结果确实在喻遐的预料之中。
他点进去看到自己的名字，想了想，截图后打算下一次见面时给姜换看。重新抬起头时，病床上的父亲正目光柔和地望着自己。
“有好事……？”
听见这句简短却连贯的询问，喻遐一愣，随后差点激动地站起身来。
入秋后不再炎热，喻庆涛就情况好转了一些，最近还多了两根手指能动，医生说恢复周期缩短的可能性非常大。在别人听来呕哑嘲哳的声音组合出来字句条理清晰，喻遐在那一瞬间几乎想掉眼泪。
他想，今天发生的好事真的太多了。
喻遐把手机拿给喻庆涛看，心里其实忐忑，他想读研，喻庆涛和喻庆源夫妇都知道，但他始终没从几位长辈处得到明确支持，担心他们觉得自己不理智。
花了会儿时间，喻庆涛才读清标题，视线转移到喻遐身上，然后勉力朝他笑了笑。
“去吧。”他又说，“不用……担心我。”
病房门从外被推开了，桑立雪提着饭盒走进来，见喻庆涛一脸掩饰不住的喜色，先疑惑，随后自然地转向喻遐问：“聊什么呢，大哥看着挺高兴的。”
喻遐本也无意瞒着她和喻庆源，又给桑立雪看了公示名单。
桑立雪当年只读到了中专，见到最上面的“硕士研究生”几个字，立刻笑意蔓延到眉梢眼角：“哎呀！小喻同学出息了，这是不是就叫保研？”
“算是吧。”
“你早告诉婶儿，今天就多给你做两个好吃的菜了！”桑立雪把父子俩分开的午餐拿出来，边做边喜气洋洋地说，“这么好的事，咱家得庆祝一下才行！”
喻遐补充：“只是拟录取，还在公示。”
“这个我懂嘛！”桑立雪大手一挥，“拟录取差不多等于录取，板上钉钉啦。”
见他们二人都真心实意为自己高兴，没有提任何学费、负担之类，喻遐一边感动，一边又无可抑制地因这感动而再次辛酸。
他到底没说公示期可能会发生变动，喻遐暗自埋下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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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公示期最终平稳地度过了，之后喻遐去了一趟乔小蝶的办公室。乔小蝶暂时没有特别表示任何，只在话语中透露会让喻遐帮忙做一些项目的部分工作。
等喻遐要离开，乔小蝶犹豫地叫住了他。
“其实公示期间，院里还是收到了一份关于你的举报材料，遵照我们公示期的规定，举报是实名的，主要涉及到私下生活作风这块，建议取消你的推免资格。”乔小蝶一开口看喻遐反应，大致就有了数，继续道，“对这个情况我觉得自己相对也算了解一些，所以跟院领导说明了我们暑假去云省研学时的事，很幸运，建院的领导都不是老古板，大部分还是采纳了我的解释，所以没有造成大家的遗憾。”
“谢谢老师。”
无需多言，喻遐已经能猜到举报材料的内容是什么了。
“告诉你不是要你谢我，是我觉得这根本不算个事儿。”乔小蝶微皱着眉，神态也严肃了起来，“现在21世纪都过去五分之一了，学生之间还用隐私来互相攻击举报，是我们教育者的倏忽。”
喻遐点点头，思索片刻，问：“是不是——”
“喻遐，你不用知道材料是谁交的，他不必让你困扰。”乔小蝶的语气放柔和一些，“老师也表个态，这件事我们不告诉多余的人，请你放心。”
被尊重、平等相处的感觉在师生之间尤其可贵，喻遐再次看向乔小蝶，发自内心地展露微笑：“老师，我会好好努力的。”
乔小蝶也笑起来，借给他两本书让他去看，这才结束了谈话。
走出学院办公楼时，喻遐在门口偶遇了熟悉的人。
与徐锐青擦肩而过脚步微微停顿，他不卑不亢地看向对方，面无表情，神态却并没有任何异常，只是目光直接而凛然。
“恭喜你啊。”徐锐青的语气平静无波。
喻遐略一颔首：“让你失望了。”
短暂交锋，彼此都明白对方已经知情，友谊破裂的契机不明但谁都不想多问，无需再有更深交集。徐锐青冷哼一声，越过喻遐去往电梯位置。
这天阳光藏在灰云背后，尘土南下，和降温、雾霾预警一起抵达喻遐手机的，还有姜换的信息。
“收工了。”
刚才受的委屈、因背叛产生的心灰意冷，和这时的温暖柔软混合着，喻遐感觉他的心脏都被姜换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握住，接着他全部的复杂思绪。
“我想吃冰淇淋，想你过来。”喻遐不受控地打字，又删掉，改成了打电话。
等待四声后姜换接了：“喻遐啊。”
他喊喻遐的名字时尾音拖得很长，每一次都像一个小小的破折号，拖出只有姜换才能提供的彩色泡泡。
“我想你了。”喻遐低声说，“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特别想你。”
姜换说，那你在家等我吧。
姜换过了两三秒又说，“其实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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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章 《触礁》
10月20日，东河，许为水新作《触礁》举办了规模不大的首次路演。
地点定在东河是姜换的要求，他还在拍摄《银河渡口》，近期进入关键阶段，分身乏术，倪嘉庭对他要参加《触礁》路演而请假已经颇有微词。经过一番交涉，最终首映地点从许为水更青睐也更熟悉的星岛，变成了东河。
为了谁都不得罪，许为水少见的做了一次人。
他态度良好地给倪嘉庭和叶协徽也送去了邀请函，弄得倪导很不好意思，只能当天将进度后延，和姜换一起参加首映场。
张安妮评价这种行为：“黄鼠狼给鸡拜年。”
“反正最后一次了，姐，消消气。”姜换心情倒好，去百花影院的路上堵车也不影响他和张安妮开玩笑，“你当休息一下看个免费电影。”
张安妮：“我才不喜欢这类型，文艺片诶，无聊死了。”
姜换油盐不进：“那你签我干什么？”
“我当初是看《等风来》拍的好，又不是赞同许为水的审美。他拍的电影风格都有点阴暗，人物关系又都不伦，说好听点么搞艺术，说难听点，我觉得有点变态。”张安妮自从知道姜换和许为水正式撕破脸，话也说得更直白，“欣赏不来的。”
“还好。”姜换这次却替许为水说话，“站在作品的角度，他有他的美学和思考，只是我配合起来太有难度，我们还是没法站在一条船上。”
张安妮笑道：“我最喜欢你这一点，对事不对人。”
姜换没多说什么，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喻遐十分钟前跟他说“出发了”，但姜换见晚高峰路况不佳，堵得地图上到处都是红色，有点担心待会儿还能不能留点时间和喻遐仓促见一面。
《触礁》合作的艺术院线是百花旗下的，东河这家位于市中心。第一场占用最大的放映厅，紧接着就是第二场。首映场的票早就一抢而空了，因为工作人员便利，姜换给喻遐和自己留了第二场，打算路演结束后过去陪他一起看。
小规模首映，红毯、签名等华而不实的排场全都取消，只留下简短的开场仪式。
提前对过许为水的发言稿，没什么特别的，而事实上许为水也并未突然发难来一场阴阳怪气的即兴。
他最后说：“请大家多多指正。”
放映厅的灯光全部暗了，片刻后，艺术院线独家展映的凤凰标识出现在屏幕上。
第一排的画面太冲击，姜换没坐下五分钟就起身离开了放映厅。
影院吸烟处设在走廊尽头，姜换到了那里才发现已经有一个人先于自己出来：比较正式的黑西装里配了一件休闲风套头卫衣，发型中长带点卷，整套搭配不伦不类，但年轻人身形修长消瘦，竟有种病态的感觉。
是谷非雨，在《触礁》里饰演富豪的独生子“李里”。
姜换走过去，谷非雨看见他后什么也不问，将烟盒与火柴递给他。
“这个年纪的人很少用火柴了。”姜换说，他和谷非雨不算熟，但在戏里拥抱过那么多次，想当做陌生人也很难。
谷非雨手里的烟烧了1/3，他眼皮薄，且有点下垂，所以眼神看上去总是颓丧，说话声音很轻，语速却快，很容易就听不真切。
“我习惯了。”他飞快地说，“你也不想看成品么？”
姜换划亮一根火柴点烟，并未多加解释。
谷非雨和他站在同一个垃圾桶边抽烟，过了会儿又说：“昨晚吃饭你没来，许为水当着投资商的面，告诉他们你和他未来都不会再合作了。”
“嗯。”
“为什么？”他问。
“我比较没用，承受不了许导的高压风格。”姜换半真半假地说，“拍完《触礁》我就很累了，一想到以后还有比这个强度更高、题材更怪的合作，我就要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谷非雨不自禁地弯了弯眼睛，说：“那是他的遗憾。”
姜换不予置评。
他在不熟的人面前没什么倾诉欲，烟抽得差不多了，琢磨着就此离开影厅到外面透气，等喻遐过来，两个人还能一起喝杯咖啡什么的。但他很快阻止了这个危险的念头，现在附近到处都是媒体，避开他们再说。
熄掉烟蒂，姜换嗅了嗅袖口，难以避免地沾上了点味道，正纠结要不去哪儿透个气，谷非雨问他：“那边有个阳台，我也过去，介意吗？”
姜换没什么好介意的，他感觉谷非雨可能有话对自己说。
距离上次见面快两年了，谷非雨比姜换印象中更萧条了些，全无二十出头年轻人的朝气，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不良情绪泡透了，并不比他状态更好——姜换很想知道原因，谷非雨是否和他一样，经历过激烈的情感搏斗最后一败涂地。
他更想确认的是，那段时间无法消解的情绪崩溃，是他自己的原因，还是真的被许为水影响到人戏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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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谷非雨口中的阳台。
落地窗外，秋天阳光明媚，风也柔和。东河老城区遍栽梧桐，10月下旬，已有了渐渐萧索的枯黄，日光鼎盛处却并无万物将死的肃杀。
姜换眺望远处一栋大厦的尖顶，静静等谷非雨开口。
大概有一两分钟，谷非雨如他所想地按捺不住，自顾自地说：“拍完那一年，我有点‘过不去’。
“唔。”他开门见山，姜换反而有点接不上话。
谷非雨也没指望他能接话，开了这个头，剩下的话就很容易说了：“之前听别人提过拍他的电影最难在出戏，现在才有点懂。不过当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跟他聊，许为水问我，是不是喜欢上你了才难以自拔，我说没有，我很明白跟你没有关系。”
“嗯，能理解。”姜换说。
作为演员，如果无法在戏里投入一定分量的感情那就不敬业了。谷非雨虽然此前毫无表演经验，但姜换经过接触，知道他是许为水喜欢的那种有天分的人。
谷非雨：“后来我谈了几次恋爱，有一回，对方是有妻子的。我们约会了几次，他提出想和我去开房，我把他打了一顿。”
说到这儿他笑出了声，姜换惊讶之余，感到这事荒谬又合理。
“戏剧里的情节不会发生在现实，但现实往往比戏剧更出乎意料。”谷非雨很有意味地说，“经过这事以后，我就觉得，我对演戏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许为水怎么说？”
“噢，他说我没想清楚。”
姜换侧过脸，直视这个22岁的年轻人。
他和喻遐年岁相仿，差得不多，可他好像有意识的某一部分正在朽坏。与他站在一起，姜换发生错觉，自己似乎能感觉到谷非雨此时此刻不仅并不开心，而且十分迷茫，犹豫着要不要拒绝即将到来的光彩人生。
透过那双年轻却暮气沉沉的眼睛，姜换像在看十年前的自己。
“他说我有天赋，也努力，未来很长很美好，不要为一时的情绪困住了。”谷非雨说着，“我那时差点都觉得他真在为我好了。”
差不多的话姜换听过，不止一次，他明白是许为水的手段，要让演员死心塌地为他所用。方法不太道德，却不至于下作，效果往往出人意料。
“他太自私了。”谷非雨冷笑一声。
“往前看吧。”姜换最后说，“往染缸里跳是自己的选择，没办法再后悔。”
谷非雨语气轻蔑，苦笑着问：“怎么，你的过来人经验？”
姜换摇头，再多的他也说不出口。
“姜换，你熬过来了么？”谷非雨沉沉地问他。
“没，但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老旧的心灵鸡汤常说教，童年创伤需要用一生去治愈。但姜换此时觉得没那么难，他过去已经透支了痛苦，应该很快就会释怀。
释怀不是原谅，姜换想，这也是他从喻遐身上学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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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换仍回了一趟放映厅内，参加完最后的观众和记者提问环节。他提前准备过，运气够好，收到的关于凌霄的问题都不太出格。
动机，复杂情感，还有那个活跃气氛似的老套的二选一，“李里和李太太更爱谁呢？”
“凌霄肯定最爱自己啊。”姜换故意说，“这不是很明显吗？”
场内霎时响起一阵阵哄笑和掌声。
他的答案游离于电影之外，更符合大众喜闻乐见的狗血拉扯，即便知道这是刻意娱乐并非真话，也没有对电影内容有什么深刻解读，在场所有人仍拍着巴掌叫好。似乎无人在意那个问题的真正答案，而那也确实在这一刻变得无足轻重。
结束首映会后有个庆功宴，姜换没参加，他让张安妮告诉《触礁》剧组自己不太舒服，更不能喝酒，在认识的人都离场后，他走进了另一个放映厅。
第二场放映是接续在首映场后开始的，姜换走进去时，剧情已经演到了李里回国，在藤本植物精心编织的网下遇见凌霄的那一幕。
最后一排正中，明亮唯美画面照出坐在那儿的人。
姜换在喻遐身侧坐下，然后握住他的手。
注意力即刻从看着微妙的电影情节转移到真实的姜换，喻遐看向他：“你结束了？”
“来晚了点。”姜换苦恼地说，“他们废话太多。”
喻遐抿着唇先开始还装严肃，不到一秒就破功笑出来了。
从推免的事结束后，喻遐好似突然放下了许多负担，再不认为在姜换面前示弱或撒娇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他将两人之间的座椅扶手推到上面折叠，头也倾过去，靠在姜换右边肩膀上。
姜换立刻像抚摸小动物那样把他头发揉乱：“怎么样？前面。”
第二场的坐席由于一部分都是赠票，上座率并不如想象中高。他们前后左右都空了好些位置，最近的观众都在两排开外了。
于是可以小声交谈几句，喻遐说：“蔡紫桐演得好好。”
“我呢？”某人提示。
“看不出来哪儿比蔡紫桐好。”喻遐咬文嚼字。
姜换批评他：“你看得不仔细。”
喻遐笑着用鼻尖蹭过姜换的下颌，随后吻上去，默认自己没在专心。
但随后剧情就急转直下了。
原本是有点禁忌却还算正常的故事，富翁遗孀资助年轻画家，两个人各有贪图于是顺理成章搞在了一起。穷画家有了依靠，却还不满足，在富翁的独生子回国后两个人暗暗勾搭上，背着李太太俨然一对眷侣。
目睹儿子和情人纠缠在一起的场景后，年轻而隐晦的情意点燃了李太太。她诧异于自己竟嫉妒有血缘关系的李里可以跟凌霄如此般配地并肩，而她差着年岁，身份，听再多的甜言蜜语也无法得到想要的体面。
李太太生病了，脸色苍白地将两人都叫到房间。在丈夫死后，她就是整个庄园的话事人，掌握着所有财富，她宣布李里从今天起被扫地出门。
重回穷困潦倒的生活，凌霄并不十分难以适应，他本身就出身贫寒，天真地觉得历经千帆后终于找到了真心。
但李里很快受不了。他是少爷，一夜之间习惯的纸醉金迷消失了，硬得像石头的床垫与半夜邻居的尖叫都能轻而易举地摧毁他，用不了半个月，他就如李太太所想，回到她床前痛哭流涕地认错。
“妈妈，我错了。”
但这对母子彼此都清楚，认错并不是终点。
随着凌霄脸色灰败地被李里骗回庄园，噩梦生活接踵而至。那对母子谁都不肯放过他，用尽一切办法，把自己的挫折与不顺归结在他身上，时而打骂，时而又柔情似水地安抚，哄骗他，许诺他未来会很好。
他的精神几乎崩溃，最终，随着李里谋杀母亲获得了整个庄园，他们来到偌大露台。
“你留下来吧。”李里兴奋地说，“你现在属于我自己了。”
“就和这栋房子一样。”
李里大笑着，庆祝他单薄的胜利，刚转过身，凌霄用一把枪抵住了下颌。
闭上眼睛。
一群鸽子急速跃起，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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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天忙得不可开交，昨天唯一的休息日去医院挂水了……接下来会努力每章保持字数不做没营养的更新，新年来看吧（555
不知不觉居然能活到新年！我真了不起啊！
ps：《触礁》的剧情受《烈火情人》影响

第三九章 需要你的时候
许为水非常擅长以镜头语言描写“死亡”。
他从来不直接拍摄血迹或肢体碎片，一群鸟，一场落日，一声闷响，就足以替代直接又富有冲击感的画面。
《触礁》全程没有落在具体的人身上，旁观者镜头介乎侵犯与偷窥的视角平等凌虐了所有角色，也传递给了每个观影者，看完除了震撼，还有一丝不可名状的阴暗泛滥的爽快。庄园中，最后死的死疯的疯，谁都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而这变故又非瞬间发生，就像片名，如巨轮触礁，缓慢又势不可挡地沉入深海。
灯光亮起，片尾的工作人员名单滚动完毕，前排的观众纷纷起身离场。
姜换看向身边的喻遐，发现喻遐也正在看他。
刚放映完毕的电影情节从眼前掠过，姜换突然有点难为情，不好意思问喻遐“你觉得拍得怎么样”，或者问他对哪一段情节印象深刻。因为他是其中演员，许多情侣间看过电影可以自然聊起的话题，在他们之间显得有点难以启齿。
对姜换来说这也是前所未有的新经历了，毕竟以前他和交往过的两个人都没有一起看过电影，要么没时间，要么没必要。
除他们以外，其他观众全都离开影厅，喻遐好似终于从影片后半段急转直下的压抑与震慑中回过神。
他往后靠进座椅，长长出了一口气。
姜换趁机以不那么在意的语调问：“感觉还行吧？”
“高跟鞋踩在脸上那场戏，很厉害，情绪调度、镜头、配乐，蔡紫桐也是，你也是。”喻遐提到凌霄回到庄园认错的情节高潮，含有许多隐喻，可以做好几段分析，但喻遐停顿片刻，只问他，“拍的时候痛不痛？”
“是道具。”姜换避重就轻地说，“那双鞋经过特殊处理的。”
喻遐了然地点点头，心想：意思就是痛。
他站起身，想装作那句话随便问的，不被姜换发现心里正波澜起伏，反复闪回着的零碎片段让喻遐无法正确组织语言，从而给姜换反馈。
“走吗？”他问姜换。
姜换没有表达反对，在走出影厅前握了一下他的手。
“别担心，拍摄都是安全的。”
“不是说那个……”喻遐小声地抱怨，“看着好疼啊。”
姜换看他表情纠结：“演员得这样，敬业都做不到趁早别干了。”
借着影厅出口狭长黑暗，姜换牵着喻遐的手好一会儿才放。他说完那句话后喻遐就没什么反应，等看见灯光，喻遐拽了他一下。
“你能拍这么优秀的电影，我是很为你骄傲的……虽然你可能不需要我觉得骄傲。”喻遐停下来想了会儿，抽回手，抬头看着姜换，“不过我还是想，以后每一部电影不光是口碑好、票房高，更重要的是你喜欢。”
姜换背对着光，面容不清，但喻遐知道他应该笑了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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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此刻也快告一段落，他们找了间隐蔽的咖啡店坐下后，姜换接了个电话。张安妮在那边问他的安排，姜换说想请假。
“至少今天晚上让我放松点吧，看完《触礁》我心里不舒服。”
张安妮似乎想反驳你不是根本就没怎么看，但最后默认了他拙劣的借口，说：“倪导那边，你记得给他发个消息，明天应该会正常开工的，还是5点半，我让司机准时在酒店停车场接你。”
“好的。”
“还有一件事。”张安妮那边背景音嘈杂，很多字因此被吞掉，“我明天早晨要飞一趟星岛，回公司开个会。顺便去看一看你母亲，听说她最近情况不太好，频繁给我的助理打电话要求跟你见面，我得先确认发生了什么事。”
听见姜凯婷的名字，姜换心不在焉搅弄拿铁的动作一停，再次动起来时，鼻腔里懒洋洋地“嗯”了声。
“要我帮忙带什么吗？”张安妮对他的反应感到不安。
姜换语气如常：“没有。”
张安妮欲言又止片刻，通话就没头没尾地结束了。
其实他知道姜凯婷为什么最近情况不好，许为水将两个人关系破裂、不会再合作同时也宣告合约停止的消息告知了她。
作为这段关系最大的实际受益人，姜凯婷现在没有工作，对姜换的经济状况不太关心，只是自己供着房，车，出入奢侈品店和高级餐厅，这时当然如天塌了一样。她已经试着联系姜换了，但因为姜换没理她，所以这次才把电话打到了张安妮助理那儿，无非想和姜换直接对话。
但姜换已经不想了，他觉得自己给了姜凯婷能给的一切，就算救命之恩、养育之情不能以金钱衡量，姜凯婷过了10年的好日子，他至少不会因这个决定愧疚。
只是不知道她后面又想干什么，姜换目光微垂，随着拿铁表面一个奶泡的裂开轻轻地涣散了一会儿。
“姜换。”喻遐喊他，他坐在姜换旁边，刚才一直听着他打电话。
他扭过头：“嗯？”
喻遐不太好意思开这个口，侧脸浮起一抹可疑的红色：“哦，我今天去影院比较早，其实……看到你和谷非雨在阳台上聊天来着。”
语气总足够无辜的，姜换每次边听边犯着迷糊，就忽略掉了喻遐提起的一直都是敏感话题。
“嗯？”
“我好羡慕他，跟你有共同话题。”喻遐说到这儿，目光向旁侧偏移一两寸，又坚定地看回了他，“你和我会不会没那么多话聊？”
“还以为你要质问我是不是打算下一步炒点绯闻。”姜换说，自己都想笑，“不好意思，最近几天我的脑子也不太清醒。”
“没有，就算炒绯闻我感觉这也正常吧，可以理解的。”
姜换捏了把他的鼻子：“你最好别理解了。”
他给完安全感，才优哉游哉地回复喻遐那个忐忑的问题：“我和谷非雨的共同话题没你想得那么多，不是大家在一个圈子里就有很多聊的，工作而已，离开剧组后处得好就当朋友，处不好就不见面。”
“诶，我以为……”
“等你工作了就知道了，不过不知道也挺好的。”姜换流露出一丝疲惫，然后又若无其事了起来，“共同话题是很重要，情侣之间。”
喻遐“哦”了一声倒在姜换身上，刚剪短的头发戳着姜换颈间光滑皮肤，有点痒。
咖啡店每个卡座四周都有亚麻色布帘遮挡，隐蔽性一流，因此他主动靠近，姜换便顺势揽住喻遐的后背，下滑到腰际。
“但我这个人和所有共识都没缘分。”姜换开了个很冷的玩笑，然后很快端正眉眼，“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你在这儿，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就出现了。”
喻遐说：“你就哄我吧。”
姜换拍拍他的肩，一言不发，但喻遐知道不是默认，而是身体力行的表达“这样也很好”。约会有模板，可感情的加深加浓并没有，喻遐缠着姜换的手指，入秋后，姜换的掌心摸着微冷，好像随时需要人握住。
他垂眸看两个人紧扣十指，身体卸掉力气陷入沙发里，和喻遐亲昵地互相依偎。
“电影很好看。”喻遐轻声说，“辛苦了。”
-
《触礁》展映到第五个城市时，某电影打分网站开出了影评分数，8.9分。
故事脉络清晰，人物关系相对简单，情感却又十分浓烈，留有诸多想象空间。再加上配乐与台词环环相扣，确实是制作精良的成品。
影评家和电影博主们不吝赞美之词，从剧情的隐喻分析到人物性格、事件动机、台词、镜头甚至是道具的摆放，因为并非每个城市都能看到，有个电影博主为此专程跟了全部路演，就为了反复确认几个镜头是否和记忆中一样。
如果说小圈子内的热烈反馈尚在预想之中的话，普通观众们打分的短评就太令他们意外了。
没出现“看不懂”“太晦涩”，难得的是日渐浮躁、黑白分明的现在，批判声音竟然成为了很少的部分，没有急于给人物贴标签，或者以简单的直线关系分析情节。短评内，大部分就自己印象深刻的点抒发观影体验。
“被动地背离道德，于是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阴暗面的牺牲品。或许只有到了悬崖边上，才发现自己当初走的捷径不过另一条深渊。”
“看完很有感触，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导演想表达的内涵是很深刻的，但话到嘴边又变得浅显了：我们终于踏上了梦中的生活，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然而最后都是一场空。你为之付出的东西永远无法对等取得，人生永远在失去，献祭感情那么就永远得不到。”
“对欲望的渴求最后逼疯了所有人，还是许为水熟悉的味道。”
……
路演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影片评价越来越好。
虽然仍在赔本赚吆喝，但也远远超出了投资方的预测票房了。每一场的观影票从最开始只能售出少量，到几乎能卖掉2/3。
讨论开始有了不同声音，有两次，关于凌霄该不该和一对母子同时纠缠不清的话题车轱辘地上了热搜，两派人员轮番辩论好不精彩，倒是又把电影的热度炒得更高。
制片方询问有关部门是否可以剪辑另一个公映版送审，修正裸露镜头与过激台词，并标为成人级影片，这次没有直接被拒绝。
眼看《触礁》有望成为第二个《云雀之死》，路演场次却没有及时增加，主演姜换也在路演远离东河后不再继续参加。
这种行为自然激怒了一些人，骂他不敬业，但更多人则表示无所谓。
秋日，东河迎来了整年最美的季节。
满城梧桐，青空澄澈，倪嘉庭念姜换前面都是大夜，拍得太辛苦，特此放假一天。姜换在剧组的假期珍贵，和喻遐联系后去了他家。
夜晚向来都是契合而美好的，可惜翌日并不能如他所愿好好度过。
因为喻遐要上课。
推免资格公示期结束后喻遐顺利收到了东河大学建院的研究生拟录取通知，随之，乔小蝶邀请他加入自己现在的研究小组，一起做刚申请下来关于明清民居的课题。于是喻遐除了上课、毕业设计、做兼职和照顾父亲，又多了一件事。
“组会几点结束？”姜换从背后抱住喻遐，侧脸贴住喻遐乱蓬蓬的头发。
喻遐正在刷牙，满嘴泡沫，闻言赶紧漱了个口，说：“11点吧。”
“下午呢？”
“原qingyin计划是去图书馆查资料。”喻遐说着说着，临时改变了计划，“我结束组会去吃饭，然后中午到图书馆借两本书就回来。”
姜换听了很满意，亲了下喻遐还带着薄荷与留兰香的唇角。
他胡乱披了件外套送喻遐出门，到小区门口，买了一碗馄饨打包。正好喻遐要坐的公交车也到了，晨曦烂漫的时候，姜换帮喻遐捋顺一簇翘起的头发。
“在家等你。”
简单字句听得喻遐一下子充满愧疚，他的手指摩擦几下书包背带。
“我尽快结束。”
转身上车后喻遐没有立刻坐，他弓身从车窗看姜换，示意对方先回小区里。但姜换只是在原地漫不经心地把衣角的褶皱揉了又揉，直到那辆车开出了视野。
姜换低头按了两次手机，目光落在大约三四十米开外的一棵梧桐树。
树叶落得厉害，横生的枝丫有一根已经提前光秃秃了。
他盯着那儿看了很久。
往回走时，姜换打了张安妮的电话：“有人偷拍我，在落虹小区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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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更

第四十章 你和这个人没有关系
“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
镜头里孟妍猝不及防与姜换对视，手一抖，从孟娆那儿借来的数码相机差点脱手而出。她慌忙拿住，仔细检查有没有磕碰，再抬起头时小区门口的男人已经消失了。
孟妍心跳几乎过速，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下定决心似的取出那张存储卡。
三天前，南城区，孟家。
孟娆这天下午没有课，早早地从学校回了家里。吼了半天，嗓子有些受不了，她先去倒水，发现水壶中空空如也，一愣，在厨房里高声喊孟妍。
好一会儿后，孟妍穿着睡衣从卧室睡眼惺忪地出来。
“睡，你还有心情睡啊？”孟娆本就火气大，见她这副样子更恼怒，“不出去上班就算了，成天在家，水都不知道烧一壶的！”
“我没想起来。”孟妍解释。
她在姐姐面前一贯很弱势，离婚之后则更甚。
自从上次回家搬东西后没多久，孟娆替她做主，给喻庆涛打了个电话。听见是个女人接的，她像突然抓住了对方把柄似的音量提高，刚开始骂，那边换了个男人。对方自称喻庆涛的弟弟，语气不善，问她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
孟娆在电话里不容对方反驳地告知了孟妍准备好离婚协议书的事，要让喻庆涛签字，抽空去一趟民政局，全然罔顾喻庆涛这会儿是个瘫痪在床的病人。
听到这儿，孟妍也觉得太离谱，丢不起这个人了，赶紧把电话接了过来。
好在喻庆源并未多说任何，平静地同意了。
现在民政局离婚也有特殊情况的手续，折腾了快半个月，期间喻庆涛配合地表达了强烈的离婚意愿，因此如孟妍——或许更多的是孟家其他人——所愿拿到离婚证。
但两人离婚后，事情却并没有朝期待方向继续发展。
孟家父母为女儿选定的第二任对象是滨城某个食品加工厂的老板叫王庆仁，厂子规模不小，兼做商贸，在滨城、东河有多处房产与商铺，前任妻子因病去世不到一年就开始另寻伙伴和他一起经营工厂。
孟妍有了点岁数但依然美丽，过去做过会计，对财务工作得心应手。王庆仁看过照片，很是满意，两人也陆续见面，对方明确表达了等孟妍离婚后就住在一起的意愿。
拿到证没过多久，孟娆帮妹妹联系了王庆仁。
此时形势大好的工厂发生一些变化，先前的几个单子由于上游拖进度无法交货，眼看就周转不过来，资金链即将断裂，王庆仁私人垫付了一部分，仍回款困难。再加上因为商贸行业的钱流动太快，银行那边欠着款也要还，王庆仁心情不佳，孟娆又在这时一个劲地提再婚，终于把小老板惹火了。
“你再催就不结了！”王庆仁在电话里骂骂咧咧，“真以为你妹妹是什么抢手货？老子告诉你，结婚先给我拿出点儿诚意！一点钱都不肯出，住我房子，开我车子，我是冤大头啊？！”
王庆仁的意思很明显，除非孟家拿钱帮他周转渡过难关，否则就没戏。
他是商人，在这方面唯利是图，也想看看孟家到底能为自己带来什么利益。
孟家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王庆仁的资金缺口可不是区区几万块就能填补的，孟娆想把妹妹嫁给富商，看来没那么容易了。
“第一次听说二婚还收彩礼！”孟娆狠狠唾了一口，“早不提这事儿！我看他现在病急乱投医了。”
孟妍烧好了水，给她泡茶，这个家里由姐姐和姐夫做主，孟妍是知道的。
她声音轻柔软弱：“要不……姐算了吧，反正现在也没有负担——”
“算了？！不能算，你好不容易把婚离了，爸妈那边我得交差，给你找个归宿！”孟娆眼睛一转，突然嘿嘿地笑了两声，“妍儿，你最近看新闻了么？有个电影特别火，叫《触礁》的，我们年级新来的小老师哦喜欢得不行。”
孟妍实话实说：“不知道。”
姐姐翻了个白眼，拿出在办公室里的老资格派头：“告诉你吧，你儿子出息了！”手机屏幕按了几下，调出一张英俊的长发男人照片，“喏，眼熟么？”
饶是孟妍再迟钝这下也认出来了。
单眼皮，长发过肩，男人有着极其英俊的五官，神态淡漠，眼神偏又幽深，直勾勾地望着镜头时仿佛一个夺人心魄的漩涡。
实在可说“见之不忘”。
她在看清男人面孔的瞬间，脑海内浮现出了让自己难堪的某个清晨。
“想起来了没？”孟娆轻笑一声，坐回沙发里翘起了二郎腿，“妍儿，喻遐厉害啊，一下子就搞到明星，你要是——”
“不行。”孟妍立刻知道她打什么主意，这次态度坚决，反驳完却又立刻懦弱了下去，“这种事、这种事对喻遐不好的，他还在读书，姐……”
孟娆：“他那天对你说什么我可都听见了，他都不认你这个妈，你还要事事为他考虑？妍儿，咱们对喻遐很厚道了，还给他那么多钱去付医药费，现在他起码不至于辍学打工吧！而且你就去吓一吓这人，要钱而已，他不给，再想办法么。”
“只是要钱……？”
“哎呀，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他是你亲儿子，我拎得清啦！”孟娆故意说，“我就是觉得，公众人物拍个广告几百万，在意你这点的呀？你是喻遐的妈妈，试探他口风咯！拿到东西，又不是真要去找记者曝光他们，就借此机会顺便看看他对你儿子怎么样，总不可能一点都不愿意给吧？”
她为难地看向手机里那张照片。
“他要在乎喻遐，不可能无动于衷的。”孟娆煽风点火，“你放心吧，只要你拍几张照片——”
女人站在客厅里阳光照不见的地方，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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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直觉没错。”张安妮把一个U盘摆在姜换面前。
距离小区门口送别喻遐又过去好几天，姜换却记得那天微妙的感觉，他看了眼U盘，心里一块石头迟到地落地。
“今天我收到了这个，是直接送到酒店大堂的，自称《触礁》剧组的人，留了你的名字，前台看到盒子不大就收下了，可能以为真是什么重要物品。”
片场，姜换刚结束了全天拍摄，用湿巾卸脸上那些泥点子。
他闻言“嗯”了声，抬起眼：“找不到谁送的吗？”
“调了监控，只看到是个男的，戴着口罩。最近得流感的人多，戴口罩也挺正常，酒店在这方面确实倏忽了。”张安妮叹了口气，“你先看看是什么吧。”
姜换有个预想和那天偷拍的人有关，再回忆起是喻遐家的小区门口，无法估计什么时候人就在那儿，已经形成大致猜测。
“你没看？”他问张安妮，语气调侃。
张安妮说可不敢碰你的隐私，回头又怪我怎么办。
姜换：“不怪你，拿电脑来吧。”
上手前，张安妮叫来她认识的一个工作人员检查过U盘外观没问题，几人生怕是有病毒的，专程找了台没有存放重要资料、差不多是空白的旧笔记本。
U盘是崭新的，没被动过手脚，很快就读取出里面唯一的文件夹。
工作人员瞥一眼张安妮的表情立刻走了，留下张安妮和姜换两个人在电脑前。
文件夹点开，一个文本文档，一个压缩包。
张安妮看向姜换，对方面色如常丝毫不觉得这对自己是个威胁，拿过鼠标先把压缩包下载了，再打开，几张照片立刻铺展在两个人眼底。
落虹小区上世纪的门头在照片里愈发落魄，姜换穿着最普通不过的衣服，正整理着眼前青年的头发。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社交距离，举止亲密，拍照距离太远看不见表情，但姜换肢体放松，不自禁流露出一种缠绵感。
接连几张都是差不多的构图，从两个人并肩出小区拍到另一个青年上了车。
张安妮脸色越来越难看，姜换问：“看清楚了么？”
不太当回事的和往常一样淡漠的语气，张安妮联想到姜换联系自己，感觉他或许已有预感是谁拍的，转头点开了那个文档。
里面是一串数字，和一个账户名。
几张照片要价10万。
张安妮气笑了：“勒索啊？就这点东西能说明什么？”
姜换把画面切回照片，反复地看。
张安妮见他还能不动声色，更摸不清姜换想什么：“报警吧姜换，这群狗仔不是看你好欺负么？现在证据确凿，让他们狗咬狗去！”
“不是狗仔。”姜换说。
“啊？”
“安妮姐，你冷静点。”
被他点了一下，张安妮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因为太荒谬的事情走向有点上头了。她深呼吸几次，从业以来历经多少大风大浪，怎么才遇到一件小事就抛弃了公关手段，张安妮按了按太阳穴。
“你知道是谁？”
“大概猜到。”姜换往后靠在椅子里，恢复了没骨头似的懒散，“狗仔想要封口费的话这个数太少了，而且不会用无关人员的账号，更不采用匿名方式。这群人做事不太有脑子，也不懂圈内的规矩，应该是外行。”
“那你说，你想怎么解决。”
姜换垂了下眼：“给她吧。”
“给？你疯了？”张安妮压低声音，提醒道，“现在要10万你给了，回头拍了更多要更多怎么办？我们应该否认，你和这个人没有关系——”
“我们现在是恋爱关系。”姜换打断她。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身形再次吸引张安妮的注意。
她看了良久，回味过姜换的这句话。
并不惊讶于姜换和谁谈恋爱没有告诉过她，张安妮在意的是另一层面的问题：对方是谁，什么身份，会不会对姜换产生影响，两个人能不能长久，分手后做不做得到褚红那样和平又悄无声息？
可这个人，张安妮越看越眼熟。
“我怎么感觉见过……”张安妮喃喃着。
姜换没事人似的说：“就是喻遐啊，《银河渡口》在东河大学取景那几天他被招进剧组当过群演，你应该是看到过。”
停顿片刻，姜换又说：“如果我没预感错的话，照片应该是喻遐家里人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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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好

第四一章 限定夏天与不同轨迹
坐在面试教室里，回答问题态度不卑不亢，语气平和，情绪一直很稳定。被夸长得漂亮，问要不要试一试做签约艺人时没怎么犹豫就拒绝了。
“最喜欢的演员是姜换。”
喻遐说这话，眼睛里有着亮晶晶的光。
不知该形容为“孽缘”还是“早有预谋”，张安妮想起喻遐，顿时心情十分复杂了起来。等听姜换猜测照片是对方的家人拍的，她立刻又按捺不住激动，声音蓦地提高了：“我就知道他别有所图吧！”
姜换诧异地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张安妮语塞片刻，试探道：“不是……他家人都拍照片来勒索你了。”
“他不知道。”姜换笃定地说。
若非和姜换合作七八年，很清楚他为人，张安妮必定以为姜换此时此刻是恋爱脑发作，不然就是陷入了名为爱情的骗局。但姜换向来感情淡薄，对养母都能说闹崩就闹崩，从不为了谁委屈自己，他这么肯定，张安妮一时也无法找到反驳的理由。
“你确定？”张安妮问。
姜换摇了摇头：“喻遐不会这么做，他是缺钱，但家里情况比较复杂。”
“需要我去处理么？”
她说处理，就一定不是走正常手段，姜换这时点头，张安妮自有办法通过这个账户和姜换的猜测缩小范围，锁定到底拍摄的人是谁。狗仔被排除在外，那么他们有一万种方式威逼利诱，让对方自己不敢说出去。
但姜换不希望事情演变到这一层。
前脚刚被看见，后脚就有人来偷拍、勒索，姜换几乎肯定是喻遐母亲那边的人干的，目的大约也真的只为了要钱。
如果他放任张安妮去对付拍摄的始作俑者……
别人母子之间的矛盾是家事，外人横插一脚，就没那么简单了。
“算了。”姜换说。
张安妮并不意外他会做这个决定：“行，那放着他们别管，谅他们也不敢干什么。”
姜换又说：“钱给她。”
“你脑子没坏吧？”张安妮感觉自己听错了，“我不报警都是对他们网开一面了，还给钱？行，就算10万对你是小钱，那也轮不着他们。”
姜换没吭声，张安妮以为他担心照片曝光，继续道：“不过你也别怕这些照片，再说了，曝光怎么了？你看看这些根本就是没实锤的，我爱怎么编怎么编，不会对你的形象造成一丁点儿影响的。”
“我不想这些照片被喻遐看见。”
张安妮语塞。
姜换望向她的位置，表情是少见的严肃认真：“和我在一起之后他已经很如履薄冰了，经常担心会不会给我带来困扰、造成麻烦。如果真的发生了麻烦，他一定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我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就算分手那也应该是好聚好散，谁都别想逼我。”
张安妮不常听他分析这些，以为姜换当真世外高人，对这些都不在乎。一席话听得她简直要对姜换刮目相看了。
“好吧，反正你的钱。”张安妮环抱双手，“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一句，就算给了，他们也可能会曝光给媒体，到时候你照样陷入被动，要先想好。”
“真走到那地步再说吧。”
他又变回对任何事都满不在乎的样子，张安妮翻了个白眼：“你开心就行了，我无所谓你跟谁谈恋爱。但是，姜换，你最好自己有数。”
“嗯？”
“别对不值得的人犯你的同情病。”张安妮半是提醒半是警告地说，“你自己是最重要的，这种时候不要太随意了。”
没表达赞同与否，姜换的眼珠轻轻地动了动，说：“知道。”
-
钱划转给了U盘里留的账户，果然，那边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最近怎么样？”
姜换啃着一个苹果走进厨房里，喻遐正在忙碌，说最近从婶婶那儿学了个新的糖醋排骨做法，要给姜换试一试。
他注意力都在炒糖色上，回复就不那么专心：“还行啊。”
秋末冬初，终于到了苹果的季节，姜换吃着里面微微糖心又很甜，顺手喂到喻遐唇边。等他吃了口，才说：“你姨妈那边没找你麻烦吧。”
“找过我一次，在医院，说要分这套房子。”喻遐提起这事就很无奈，“这是结婚的时候我爸单位分的房子，后来他下岗，两家一起出了点钱买的。离婚的时候我妈说了不要，协议上也写了。这会儿不知怎么回过神，姨妈又撺掇她找我要钱赔偿。”
“别给。”姜换说。
喻遐看他一眼，惊讶于姜换和家长里短的风格不兼容，说：“这些我们心里都有数，没给，他们后来就没有再找我了。”
姜换“嗯”了声，靠在灶台边看喻遐料理。
第一块糖醋排骨出锅，颜色红亮，空气中还有甜味。他献宝似的捧到姜换面前，姜换依然不想长手，毫无心理负担地要喻遐喂。
“好吃吗？”虽然有信心，但还是很忐忑的。
姜换皱了下眉：“烫。”
喻遐表情一下子充满愧疚。
姜换这才慢吞吞地点评：“好吃，待会儿放放你再入口。”
喻遐笑了下：“哦，知道啦。”
姜换顺势埋在喻遐颈窝蹭了蹭。
对他而言一顿饭并不稀罕，再好的山珍海味，只要他想就能立刻得到。但姜换珍重的并非某样食材，而是这样平静温柔的午后。
阳光正盛，家常的三菜一汤摆上餐桌。两人对坐着，漫长的秋雨季后，东河的晴天毫不吝啬地填满了日历，梧桐树落尽，香樟却还一片葱茏。
窗外，几条绿枝摇曳着。
喻遐给姜换又夹了一根排骨：“我学姐都去看了《触礁》。”
“现在啊？”姜换很意外，因为喻遐之前说过学姐不怎么喜欢这一类型的电影，“还有几天就公映，怎么不等公映再去看？”
“我跟她说公映会剪很多内容，她就坐不住了。”喻遐笑着说，“看完发了好长一条朋友圈，夸你帅，被剪掉长头发那场戏完全震撼……你要看么？”
虽说朋友圈发出来就是不介意给别人看，但姜换还是拒绝了。
那是喻遐的好友，不是他的。
喻遐以为他不感兴趣，说：“看网上的评价也都很好很好，姜换老师，电影真不错。”
“是啊。”
“现在有没有觉得好一点？”喻遐问，“看到观众的反应特别热情，觉得当时自己的辛苦都是可以接受的……这种。
姜换扒饭的动作停了停，放下碗筷：“没有。”
“诶，还是啊。”
“因为我不想为了任何人去做一些事。”
“哦……”
“就不想给自己太大期待。”
察觉到姜换似乎有一瞬间的消沉，喻遐沉默着。
不去期待所以就能接受所有结果么？他好像每到这时就不知该如何安慰姜换，可能姜换不需要安慰，而他也做不到全部的感同身受。
横亘在二人之间的诸多小隔阂并不是无法跨越的鸿沟，但随时出现，让喻遐如鲠在喉。他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和姜换相差10岁，阅历不同，经历也南辕北辙。姜换的思维很活跃，他时常跟不上，所以没什么共同话题——过了被“喜欢”冲昏头脑的那段时间，喻遐不自禁地反复想，他和姜换差太多了。
类似的念头一旦愈演愈烈，难免悲观，他又想：现状已经很好，不要这样。
可他们是无法公开的。
-
姜换跟着他一起沉默了会儿，突然说道：“对了，喻遐，《银河渡口》在东河的戏份很快就要杀青了，下个月初。”
“啊？这么快。”喻遐脱口而出，一瞬间沮丧，“那你要走了。”
姜换点了点头：“是啊。”
好奇怪，之前做过心理准备，万一姜换和他只是限定东河、限定夏天，他也可以接受。他们只是偶然见到，现在按照不同的人生轨迹决定分开，再正常不过的了。
“那下一个城市在哪儿？”喻遐尽量让自己问得不那么忧郁。
“麓阳吧。”姜换说。
“就……不回来了？”
姜换以为他在说《银河渡口》，自然地答：“不回来。”
“这样。”
因为餐桌的椅子高低不齐，喻遐坐得矮一些，说这话时抬起眼睛望着姜换，瞳孔深黑，当中映出一点橙色阳光，像两颗暖融融的火苗，可怜又坚强。
他想，这是姜换要跟自己分手了的意思。
姜换习惯了直接表达，这次却没有对安静反应慢半拍，立刻察觉到喻遐不舍得。
拿出手机点了几下。
“之前想着都在一个地方，每天都可以见面，我就一直没把这个当做必选项。”姜换把手机横在喻遐面前，推了几厘米，像他第一次要喻遐的身份证号，“微信。”
喻遐没动。
说不清楚似的，他不希望姜换要跟自己断了却还藕断丝连。如果要分开就分开吧，他会把这个夏天和秋天当做一份礼物，只是礼物有时效性，即便黯淡了也不至于失去，无论如何，这是他孤独的妄念。
分开了，还留着微信，这又像什么话呢？
跟要把希望留给他一样。
“喻遐？”姜换疑惑地问，“怎么了？”
有个声音说，你别逼他，他迟早都要走。但另一个声音说，你当初留下他时那么勇敢，为什么现在反而不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
神经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着，时而钝痛，时而麻木，手指的末梢一阵触电的难耐。
喻遐不看他，喃喃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杀青就回来了。”姜换说，有点无奈，“你在想什么啊？”
“以为到了分手的时候。”
姜换听了，表情生动了几秒钟，总懒散的眼睛都一下子睁大了。
喻遐已经发现自己莫名其妙想得很多，耳朵红透了，手忙脚乱地用筷子戳着米饭，好掩饰他的荒唐，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解释突如其来的不安全感。
姜换一探身，半弓腰，胳膊越过整张餐桌，精准拧住喻遐的脸。
“我错了我错了……”喻遐求饶。
手机再次被放到他的面前，喻遐不敢胡思乱想，赶紧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自己的微信号，双手递给姜换：“请加。”
姜换不动，细长的眼角斜飞，傲慢地睨他。
喻遐能屈能伸地说：“姜换哥哥求你了，加我微信。”
姜换绷着唇角，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下验证。
新加入列表的账号名叫“JH”，头像是《等风来》时期的蒙古袍造型，躺在青绿色草原上，闭起眼睛，侧过脸，那枚嵌有绿松石、红玛瑙的黄铜耳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时的姜换还很年轻，很自由。
鬼使神差地，喻遐点开他的朋友圈，本以为会看见一条横线——在他心里，姜换这样的人可能不喜欢朋友圈的功能——但却并没有。
时间在10月，一张照片，窗外是翠绿的梧桐树。
喻遐一眼认出这是他家的阳台。
姜换写：做客。
评论里他又补了一条，不知在回复哪个朋友或者剧组的同事，斜眼小表情，活像刚才不满地看自己的样子，充满戏谑。
“对啊去喜欢我的弟弟家你有意见[汗]”
原来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姜换就把他放进了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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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过节猛猛写

第四二章 偶尔
圣诞节后，东河的初雪翩然而至。
组会开到一半时，不知谁分神看向窗外然后发出一声惊呼“下雪了”，立刻分走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个胆大的研究生站起身，隔着两三米远，朝窗户举起手机，然后讨好地回头朝乔小蝶撒娇：“老师——”
乔小蝶阻止也不是，纵容也不是，哭笑不得地坐在原地。
东河是一座南方城市，随着气候变暖，儿时年年可见的大雪变得稀少，越来越常见地变成了一场一场落地即化的雨雪。
雪已经下了一会儿，香樟树叶盛着湿淋淋的水光，铁灰色天幕边缘卷起一层黄云。
研究生的每周读书会是乔小蝶让喻遐来旁听的，他第一次参与，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发言，自始至终安静地坐在一边听学长学姐分享那些最新发布的论文和自己的课题进度。
赶上这场初雪，本就接近尾声的组会更没办法继续，乔小蝶学生缘一向好，在这种时候也理解大家想要趁着落雪去感受冬天，干脆提前结束。喻遐帮她把东西拿回办公室，一看时间，顿时有点心慌。
“干什么去？”乔小蝶笑吟吟地看着喻遐。
喻遐表情腼腆，甚至难得一见的害羞：“我男朋友今天到东河，我们约好去跨年。”
乔小蝶隐约从最近喻遐逐渐好转的状态里猜到有好事发生，但没想到喻遐对自己这么坦诚，感动之余，禁不住开始为他高兴。
“是吗？恭喜你了呀，看样子对你不错哦小喻同学。”乔小蝶了然地说，接过他抱着的笔记本电脑自己拿，“快去吧，剩下几步路我自己走，你今天玩开心点！”
“谢谢老师！”
喻遐脚步一顿补充：“乔老师，你也新年快乐。”
乔小蝶莞尔，叮嘱他去人多的地方注意安全。
暗自想着“应该不会去什么人多的地方”，喻遐微笑着再次和她告别，在学院门口扫了辆共享单车。
坐上地铁后，喻遐第一时间找出蒲子柳告诉他的APP。输入航班号可以追踪对应的飞机航程，从排队候机到起落、行李拿取。以前喻遐对这些都无所谓，哪怕耽误自己的时间他也能平常心。
但今天好像失灵了。
因为此时此刻姜换正自西向东穿过大面积降雪的南方，朝他而来。
地铁好像也因为下雪而行驶缓慢，喻遐数不清第几次抬头确认剩下的站数，抄在外套兜里的手指不自禁地握紧再松开。
总归在计划内的时间坐上前往目的地的公交车，喻遐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倚在公交窗边，从地下来到地上，他的心也仿佛自泥土深处挣脱出来了，沐浴到阳光，雨水，初雪，还有四季的风。
和姜换在一起以后喻遐的世界被不可思议地调到了简单模式，过去接近一年的挣扎和疲于奔命都越来越远了似的。
他不用放弃继续深造的愿望，被老师拉了一把顺利获得推免资格。
婶婶桑立雪找到了一份住家阿姨的工作，虽然工作地点离医院、家都远得多，但过了试用期后女主人很喜欢她，担心通勤距离会让她想走，比说好的工资还涨了点。
叔叔喻庆源的保安干得很顺利，已经成为小组长，不用每天值夜。他自己文化程度不高，所以尤其支持喻遐读研，坚决反对喻遐把大片大片的时间耗费在医院里。当喻庆源听说他开始准备毕业设计，就更不让喻遐工作日和自己换班了，认为学习最重要，只有没课时才准许喻遐来医院轮流陪夜。
喻遐一开始担心叔叔会不会独自照顾起来太累，可他去过两次，发现喻庆源居然把病房里的一切都料理得井井有条。有他在，喻庆涛治疗时需要被搬动之类的，也能顺利完成，更别提日常的清洁、喂饭、帮忙上药换衣服这些了。
在旁边看着，喻遐偶尔都会觉得自己很多余，好像他的工作就只剩下陪喻庆涛聊天。
经过两个多月的照顾，喻庆涛从最初只能顺畅的几个字到现在，已经能较为流利地与喻遐交谈。
最可喜可贺的是，喻庆涛的一只脚能动了！
医生对此持乐观态度，鼓励家属一定不要放弃，假以时日，就算无法恢复成跟事故前一模一样的身体状态，至少可以和常人一样地工作生活了。喻遐和叔婶听了自不必说，连带着喻庆涛也一改刚出事时的消极，更加努力地配合康复治疗。
他带着全方位的好消息等来了姜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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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离东河最热闹的商业街也不远。
在酒店前台报名字拿到为他留的一张房卡，喻遐还有点脸红。第一次做这种事，他偷偷摸摸地心虚，唯恐被多问一句就露馅。
好在前台的工作人员大概见多识广，并未觉得这个行为有多不正常，挂着官方微笑祝他“入住愉快”后热情地指路了电梯的方位。喻遐匆忙点了下头。
跨年夜，电梯里都格外拥挤。
喻遐背着双肩包，还格外学生气地戴了副普通黑框眼镜，头发柔顺地搭在额前，一身最朴素不过的黑色羽绒服和运动鞋，在一群或商务或游客打扮的同乘人里略显突兀，似乎他应该出现在图书馆和教室，并非酒店里。
电梯中途停了好几次，喻遐一直被送到位于第二高层才到达。
房卡对应的套间在最里面，打开时，一股沁人心脾的香薰味扑面而来。没有任何声音，喻遐悄悄地神色黯然片刻，看向手机。
姜换的航班在半个小时前落地，可他现在还没有到。
放下背包，喻遐正到处找酒店套间哪儿可以接一杯热水，房门口传来一声落锁时厚重而清脆的“咔嗒”声。
他端着白瓷杯傻乎乎地站在玄关，看姜换风尘仆仆地拖着行李箱，反手关了门。
一千公里变成两米。
不真实感占据了唇舌，喻遐眨了眨眼，全忘记了一路上准备好的开场白。
“杀青快乐。”他报幕般生硬地说。
姜换诧异了下，摘了口罩，细长眼角弯一弯：“谢谢小喻老师。”
于是喻遐第二句话变成：“我找不到水壶。”
并非初次在这个酒店，姜换很快帮喻遐解决了这个问题，教会他用行政套房里提供的净水器和自带加温功能。
岛台前，喻遐被姜换看着，迟钝羞赧，慢半拍地拥抱了他。
“我还忘记买花了。”他闷声道歉。
姜换偏过头，在喻遐太阳穴的位置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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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别重逢，目光相接时犹如点燃了一把火炬。
套房由一间会客厅与一间卧室相连，玄关处的感应灯熄灭，昏暗空间内，远处高楼霓虹与光污染影响下天空的蓝紫色仿佛带着颗粒感。
姜换的发梢扫过鼻尖、下颌，落到心脏，喟叹般的呼吸吹着他，喻遐配合揽住他的背，身后接触两个人凌乱地互相纠缠的外套和卫衣，地热缓慢升起，他一时分不清温暖来自空调和地暖或者姜换的触碰。
发烫引起了战栗，但这样子好像姜换不太满意，很快他被姜换拉着手，鼓励似的放到自己身上。喻遐在这种时候总不敢冒犯，起先不知所措，姜换同他接吻，挨着耳边说了句什么。
相爱的人做相爱的事不是哪一方占据绝对主导，分享与交换才让两个人靠得更近。
他昏昏沉沉，学姜换那样反复留恋自己曾经妄想过的地方，感受姜换也在他的指纹下逐渐情动。喻遐突然很想为他做点什么，为他这一趟2小时的飞行。
市中心看不见海，轻度污染，初雪的缘故，天空是雾霾般的铅灰。
姜换轻轻抓住喻遐的短发，背靠沙发，一条腿微敞又折起，看他涨红了脸还要努力忍受，听他喉间不时发出又碎又急促的闷声短哼。黯淡的光斑像星辰或月亮的碎片落在喻遐的后背，一个月不见，他似乎在继续消瘦，姜换伸出手摸到了形状纤细美好却怎么都让他心里忍不住泛酸的肩胛骨。
“……行了。”
被握着肩膀拉起身时喻遐还愣愣地半张着唇，摩擦过度略有红肿，颜色鲜艳得接近病态，他来不及发出一个字，姜换吻住了他。
多脏，怎么可以这样做，这时候不好接吻……
好几个理由在脑中转了一圈，立即混沌，姜换细致地吻他，不断地安抚，他睡进两个人的衣服，熟悉的香气环绕。
即便心里觉得地毯不是个好地方，客厅太空旷了。
喻遐一点都不想跟姜换说“等一等”。
像在云端轻飘飘地游荡，心是半梦半醒的，可直到结束姜换一直搂着他，两只手亲密无间地缠在一起。
拇指按了按喻遐嘴角，姜换突然问：“还好么？”
“嗯？”喻遐先还默默回味着，思绪断了下，意识到姜换问的什么后，皮肤上因地暖太热的粉色霎时去而复返，结巴地组织语言，“没有、没我想的那么……”
恶心？不习惯？有点被噎着然后呼吸不畅？
好像全忘了，在姜换吻他的时候。
“……我什么也没想。”喻遐说着，放弃解读似的埋在姜换颈窝里。
片刻后，他确信自己听见姜换笑了一声。
酒店套房内暖气充足，空气略微干燥，一层白色窗帘影影绰绰挡掉了深蓝如海的夜空。喻遐穿了姜换的衣服，大两个尺码，他暗道姜换看上去还挺单薄的身材居然肩挺宽，袖子直接遮住了手掌，他低头玩袖口，抬眼看见姜换眼神玩味。
“怎么了。”喻遐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你都穿过我的衣服。”
姜换说那件你本来就买大了。
然后又说：“饿不饿？”
刚结束组会就到酒店等人，其他感官的餍足代替温饱，沉浸其中时不觉得，这会儿过去四五个小时了，喻遐被姜换提醒，立刻不争气地感觉胃里开始抗议。
“有点……”他反问姜换道，“你在飞机上吃过没？”
姜换：“小面包一个。”
所以到头两个人一起饿着肚子，不知碰到了喻遐哪个笑点，他起了头，姜换跟着忍俊不禁。手忙脚乱收拾满地衣服，姜换赶他去洗澡，说让酒店餐厅送个餐。
喻遐听话地去浴室，但还没踏入又退出来问：“想吃面条可以吗？”
“好。”坐在电话机边的姜换答。
等他收拾好自己，两碗清汤的虾仁面也送到了房间里。五星级酒店的厨房手艺自然经过考验，喻遐感叹了几句好吃，姜换却说不如他做的。
“2号我做给你吃。”喻遐自然地接话，原本也在他的计划中，“过生日要吃长寿面嘛。”
姜换的筷子停了半拍，迟缓地“哦”了声。
他不是不高兴。
太久没过生日也没被谁把这个日子挂在心上了，姜换有点茫然。但随后，某种受到珍视与郑重对待的满足复又包裹了他，姜换不说，喻遐大概永远不知道自己偶尔一句话就能给他多大安慰。
而这些“偶尔”，在喻遐和他的相处中似乎随手可得，因而喻遐就无可替代。
喻遐仍对此毫无自觉，望着他，眼睛亮晶晶地提要求：“这次跨年加过生日，多陪我几天好不好呀。”
姜换说好，顿了顿，没忍住又说：“你最近怎么这么会撒娇。”
“啊？“喻遐收拾衣服的动作一停。
姜换不太自然地装作无事：“哦，没什么。”
喻遐看他一眼，低头吃了口芥末虾球，也装作什么都没听清。
芥末刺鼻，柠檬微酸，熏得他眼角一片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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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日快乐？

第四三章 好运气
@姜换：[蛋糕]
哪怕在佛系演员里他也是常常神隐的，上次社交平台的更新还在转发《银河渡口》的主演官宣海报，距离原创内容更新则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百来天。
新年终于出现，1月7日，姜换在社交平台发了三张照片。
海港，潮水的银线从砂石滩边缓慢退去，远处星辰黯淡，海平面上隐约有白雾飘浮，紫红色烟花占据整片苍穹。最近处，单手持着的一根小小的橙黄烟花棒正绽开来，与漫天火树银花共同被定格在某一秒钟。
电影拍摄片场，写有“杭宇”的便利店胸牌道具和一束向日葵放在一起，背景是拆到一半的布景，灯牌歪斜着靠在墙角，“银河便利店”只有前两个字还在亮。
以及一碗平平无奇加了煎蛋的面条。
照片质量都不错，也很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三件事：电影杀青，31岁生日，还有一张大约和姜换最近去游玩散心有关。
连在一起，莫名地让人感觉到姜换发微博的时候应该心情不错，连带着在他评论区放肆的人也变多了，仿佛料定了怎么冒犯姜换都不生气。
被顶到最上方的评论语气有点冲，是姜换唯一的超话小主持人，仗着点赞多，大摇大摆地说：“第一张图是去哪儿了？”
但没过多久，这条评论就被另一条挤了下去。
“姜换老师迟到地补一句生日快乐！不过今年生日居然不吃蛋糕吗[思考]”
很普通一个吃百家饭的追星号，能把小主持人拉下热评第一的位置纯粹因为姜换不知怎么想的，回复了她四个字。
“面条好吃。”
粉丝群里说他又没头没尾的，讨论姜换是不是觉得小主持人发的太傲慢，看不出还有点小脾气。沉寂已久的一个群为此再次热闹，喻遐在里面潜水，看得直乐。
他也不知道姜换怎么想，但依然被那句“面条好吃”打动到了。
于是切入微信界面，刚要问他“你怎么当面不说好吃”，喻遐发现姜换的头像不知什么时候换掉了。
从《等风来》的花絮照片变成了海边那支焰火棒。
拿着它的手无论怎么看都是男性的，手指修长，骨骼明显，所以许多人在看到的第一眼时会理所应当地认为那是姜换本人。
但是31号晚上，他们坐在海滩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时，它一直都在喻遐手里。
跨年烟花秀的最佳观景区人头攒动，焰火棒是入场时志愿者发的，他们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了人群中，越走越偏，直至最后烟花升起时，喻遐和姜换能在阴影中偷偷地牵手，让姜换拍下了这张照片。
现在目睹姜换珍重它，彼时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喻遐到手边的关于面条的疑问也跟着更改，发出去时变成了：“头像怎么换了啊。”
“拍得好。”姜换回得很快，“你家教结束了？”
喻遐的思绪立刻跟着姜换引导走。
“准备回去到图书馆查点资料。”喻遐拍了张公交车窗外的景色给他，“今天试课的结果还行，大概从星期四开始。”
姜换说：“男学生啊？”
喻遐：“学妹，和我还是一个高中的。”
姜换看不出心情地回复他：[呆]
喻遐：“男学生又怎么啦？”
姜换正在输入中，过了会儿说：“我也想当你的学生。”
喻遐：……
喻遐：[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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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河大学的图书馆内移动信号一向不好，而校园网又因为使用人数过多间歇性罢工，网络断续，喻遐忙于查找资料，后来就一直没看过手机了。
等从图书馆离开，他才看见姜换给自己的回复：“小喻老师好冷酷。”
边暗想姜换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喻遐边难以抑制地笑。他说“我去工作了”，骑车前往游泳馆准备开始兼职。
游泳健身馆的大部分顾客来自于大学城的学生与附近居民，期末周到来，本就受冬天影响而人数缩减的恒温泳池比以往更人烟稀少了，安全员从四个减到了两人。这天是喻遐与简晧值班，寥寥的几个熟面孔在泳池内，他俩就站在一起聊天。
简晧很健谈，经过半年多的磨合，两人也从单纯同事变成了可以多聊几句的朋友。
他先聊聊最近与女友的争执，简晧的女友就是东河大学的研究生，学材料的，比喻遐大一级，已经提前一步开始愁找工作与毕业。
相比她，虽然开着游泳健身馆，但是简晧明显就有点落后对方，并且开始焦虑了。
“我承认我和她差距是比较大，大家想着一起努力，可我总落在后面……”简晧挠了挠头发，“你说怎么办？”
他说的自己，却阴差阳错戳中了喻遐的痛处。
喻遐也不知道怎么办。
好在简晧并未真的要他现在就提出任何建设性建议，自我开解道：“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先看她找哪里的工作吧，我也不能为了她就放弃一切，你说是不是？”
“嗯。”喻遐点了点头。
他也想：确实，不能让姜换为了我，就做出和以前不一样的选择。
“啊对了，还有一个事儿，喻遐。”简晧突然想起了什么，看着喻遐问，“那天我和小丁一起吃饭，她才告诉我说你家里遇到点儿困难，当时是挺缺钱的，才介绍你来我这儿做兼职。能问问是什么问题么？”
或许他出于对半个员工的心理状态评估，或许是真的关心，但喻遐相信简晧的出发点不坏，于是也诚实地说了父亲因为见义勇为反而运气不好被砸伤脊柱和脑部的事故。
简晧“我.操”一声，猛拍喻遐：“你怎么之前不告诉我啊！”
“慢慢的就适应过来了，再说已经在做康复治疗，没什么的。”喻遐笑了笑，“皓哥，不是把你当外人，我心里有数呢。”
简晧嘟囔几句，又说：“你当时就是把我当外人，早说，我就想办法给你涨点工资。”
不过抱怨归抱怨，简晧知道喻遐的性格就是如此：哪怕到了绝境，第一反应都会先努力自救，而非四处求人。假使别人这次帮了他，喻遐在以后一定十倍百倍地报答回来。如今滴水之恩报以涌泉已经快成为空话，但简晧明白，这是喻遐的坚持。
话又说回来，若非喻遐始终抱有这样的坚持，丁幽寒也好，简晧也好，不会像现在这么诚心诚意想要帮助他、想他过得好。
所以简晧叹了口气说：“以后你把我当哥们儿，别再自己扛了，有事开口。”
“只要你别开除我就行。”喻遐笑着说。
简晧夸张道：“怎么可能！”
为了表达自己真的很在乎喻遐，简晧立刻决定下班后请喻遐搓一顿，叫上今天轮休的丁幽寒和女友，四人结伴去了游泳馆附近一家烤肉店。
喻遐有日子没见过丁幽寒，女生的头发变成半长不短的狼尾，性格却一点不改，刚见面就热情地搂住喻遐脖子。
“你小子，好久不见，有没有想姐姐啊？”丁幽寒不客气地问。
等喻遐说了想，她才放开，数落喻遐太保持社交距离，根本没把他们当朋友。简晧在旁边当捧哏，两人出够了气，简晧才为喻遐介绍自己的女友。
简晧道：“喻遐，这是汪思南。”
喻遐点了点头：“学姐好。”
“南南，这是你学弟！”简皓热情地拉关系，“他也是东河大学的。”
汪思南名字温柔，人也清秀，戴一副无框眼镜，披肩长发和白皙皮肤看上去气质干净又有书卷气。她听简晧提起过喻遐，现在知道是东河大学的学弟，刚保研，这会儿便自然而然地问喻遐哪个学院。
“建院。”
闻言，汪思南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片刻。
她眨了眨眼，慢慢地“哦”了一声。
-
烧烤吃得久，简晧又叫了两瓶啤酒与丁幽寒一起喝，晚饭结束已经接近九点。喻遐给喻庆源发了个消息说自己去医院，抬起头，对上简晧问他什么打算。
“去看看我爸。”喻遐如实说，“你呢？皓哥。”
经过一顿饭，丁幽寒在中间不停地充当气氛调节剂，简晧与汪思南那点儿小矛盾已然暂时偃旗息鼓。他握着汪思南的手放进自己羽绒服口袋，说：“我和南南去看个电影，诶，就看那个《触礁》，她喜欢文艺片。”
汪思南抿嘴一笑：“许为水是我很喜欢的导演，他的每一部作品我都看了。”
语气温柔，声音轻缓，但喻遐的直觉不合时宜地敲击耳膜，让这句话变得紧绷，仿佛要扎破一张平整却薄如蝉翼的塑料布，尤其意味深长。
“学弟，”汪思南对着喻遐问，“你看过这部电影了吗？”
喻遐愣了愣：“看过了。”
汪思南说：“太可惜了，我还说你要不跟我们一起呢。”
邀请函犹如荆棘扎成，尖刺环绕，喻遐倘若接过就会顷刻鲜血淋漓。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错觉，简晧对他非常好，汪思南和他更是第一次见面，可喻遐莫名其妙地觉得汪思南对他说话总是若有所指。
肯定是他最近压力太大了，喻遐想，朝他们两人很客气地推荐：“电影很不错的，学姐你喜欢许为水的风格一定会看得开心。”
“谢谢你啦。”汪思南说。
和他们告别后，喻遐沿着大路走去地铁站。
沉寂一晚的手机在这时振动，他拿起来，发现是姜换的电话。喻遐赶紧接起，迫不及待想跟姜换分享今天自己又收到了善意的对待。
听完这些，姜换仍然是那副慢半拍的语气：“你看我说过，你就是很好的。”
“我觉得还是因为遇到你了。”喻遐踩着树的影子，随姜换语气的节奏脚步变缓，“所有的好运气都是你带来的。”
“哪有。”姜换说，“别故意神化我，不吃这套。”
喻遐就笑出了声，问：“杀青了，之后我什么时候能见你啊？”
“不是刚见过？”
“每天都想。”喻遐说，好像电话的方式比当面更让他能直白地告诉姜换他的想念。
不用看他的眼睛时，浓郁的爱即将把喻遐吞没。
绝顶的窒息与甜美快乐矛盾地混合，秘密关系也和“特别”“唯一”相伴相生。
“我找个时间过去。”姜换说。
对面有风声，他在外面，喻遐想了想，刚要问“这么冷的天你没在屋里吗”，姜换突然很认真地说：“喻遐，答应我一件事。”
“嗯？”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好啊。”
怎么这么容易哄，可姜换今天并没有趁机调侃他，反而愈发严肃起来。
“最近有奇怪的人跟着你，或者找你，马上告诉我。”

第四四章 “你拿什么保护他？”
“嗯？”喻遐的声音依旧懵懂天真，有种不设防的愚蠢，“没人跟着我啊。”
不远处有工作人员喊自己的名字，姜换来不及为他解释太多，只得说：“那你觉得哪里不对，遇到了什么很反常的事，记得跟我说一声。”
喻遐乖乖地答：“好的。”
“有点事，先就这样。”姜换简短地说完，仍等喻遐先一步挂断电话。
被一根羽毛挠着喉咙似的痒，很不舒服，这种感觉困扰姜换已有好几天。他听了会儿电话那头的忙音，工作人员又喊了一次，姜换应着，拿起放在阳台的香槟杯转身进了宴会厅，戴起社交面具投入假笑与寒暄。
《触礁》的公映票房半个月突破了三千万。
不仅远超投资方的意料，连许为水都有点被惊讶到了。他们的预想中，这部题材和情感都相对边缘的电影能收回成本已不可能，只求叫个好，为来年冲击各种电影节和奖项做准备，根本不是为了赚钱。
哪知现在不仅成本收回了，照现在的走势，似乎很有可能赚一点。
投资方大喜，拜托许为水牵头办一场庆功宴。
《触礁》主创中，许为水作为英籍华人，国内大部分城市对他都一样，叶协徽土生土长的首都平京人，可平京的场地不太好批。再说三位主演，姜换和谷非雨都是星岛长大的，蔡紫桐来自北湾，它和星岛并称为两岸三地的“星湾”。
所以选在星岛再合适不过了。
时隔三年，姜换终于踏上星岛的海港，重返觥筹交错中。
谷非雨醉得最快，他至今也没个助理所以蔡紫桐和经纪人扶着他先去酒店套间休息。投资方只在最开始露了个脸就去了下一场应酬，这会儿酒过三巡，场中都是电影剧组的工作人员们，气氛热烈极了。
被摄影组的几位老师拖着喝了两杯，其中一个认识褚红，却不熟，故意揶揄姜换，拿他和褚红开玩笑：“小褚又去哪儿啦？也不来陪你。”
“去厄瓜多尔了。”姜换一板一眼地答，用装着气泡水的杯子和他碰了碰。
如此再次绕场一周，喝水都喝得有点烦闷。
要不先回酒店吧？
这念头一经出现，迅速沸腾。趁现在没有人抓着他谈天说地，姜换看一眼张安妮在远处与两位莱恩驻星岛总部的高管交谈，打消了“要不跟她提一句”的想法，他将香槟杯放回桌面，转身走了。
庆功宴举办地点位于星岛著名的万悦酒店21楼宴会厅，电梯有3部随时待命，姜换快到时，看见电梯外站着个人，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停。
许为水听见声响，已经转过头：“哦，你也要走？”
他神色如常，姜换自不必再露怯，何况事情过去有些时日了，许为水没有再找他麻烦，姜换就失去了避讳他的立场。
于是泰然自若地站在许为水身边，一起进了电梯，姜换才说：“不多留一会儿？”
许为水似乎很惊讶姜换还会和他搭话，愣怔片刻后，说：“临时有个局约在立山大道，想着不远，就过去打个招呼。”
姜换点点头，许为水问他：“你呢？”
“累了。”姜换简短地说。
许为水看着他时似笑非笑神情玩味，姜换一见那副样子，知道这人肯定没安好心。如他所想，许为水抬头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不断减少。
“都到这儿了，不回家去看看吗？”
果然，姜换心里暗自冷哼，置若罔闻。
许为水自顾自地说：“你母亲换了个手机号，前段时间给我打电话了，哭得很伤心。她说你和你的经纪人不搭理她，质问我，为什么要放任你签约莱恩，要换经纪人，她现在见不到你就算了，连句话都没法说。”
“嗯。”姜换淡淡地应了声。
许为水说：“虽然不是亲生母亲，好歹当了二十来年的一家人。你今天不把我当什么长辈，不过我且多唠叨几句——”
“不用，”姜换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不关你的事。”
许为水看向他，眼神看不出深浅：“所以她说的是真的，你还在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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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五年前，姜换因为职业规划需要北上。
相处小20年之后他和姜凯婷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姜凯婷领他回家的时候都不到30岁，虽然她并不是姜换的亲生母亲，但也没有孩子。早年她顶着邻居同事的异样目光未婚领养姜换，而等姜换意外踏入电影圈后她又不得不依靠姜换生活。
两人彼此都对现状心知肚明，谁也不会主动打破。相比起恨不得对子女敲骨吸髓的部分人，姜凯婷没有插手姜换太多选择，如果那件事不被她发现，他们可能会一直相安无事到现在。
北上前夜，褚红来星岛接姜换，他就邀请对方在家中留宿。彼时褚红是他的男友，姜换身边几个亲近的人都知道，比如张安妮和许为水，而姜换也不觉得很难以启齿。
当天夜里姜凯婷出去打牌，回家得晚，一开门，褚红和姜换靠在一起看电影。
作为虔诚的天主教徒，姜凯婷当然无法忍受养子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开始喜欢男人，当场发作，把两人一起赶出家门，同时声色俱厉地指责姜换背离人伦。她接受不了，姜换就开始冷处理。
但那些合约在继续，姜换的片酬大部分也依旧打给姜凯婷。
持续至今，姜换逐渐地把自己从姜凯婷的阴影里剥离开来，却发现，如今居然是姜凯婷生活在他的羽翼之下。
他当自己亏欠了养母，就在拍完《触礁》后，才终于决定要彻底离开对方。
所以星岛的那间公寓姜换绝不会回去了。
这天听许为水提起往事，有一瞬间姜换觉得许为水说得对，或许他在某个自己都无法确定的深夜，异地他乡，找不见故土、也无家可归的时候，确实恨姜凯婷：恨她的信仰，冷漠，理直气壮的不断的索取。
可他对姜凯婷的感激、怨怼混在一处复杂地搅弄了好几年，遇见喻遐后，姜换回头再看，好像实在说不上恨。
恨这个字太沉重了，它应当站在同样浓烈的爱的对立面。
姜换知道他正被爱着。
也因为爱让他不再漂浮、重新靠岸，姜换审视他对姜凯婷，一如姜凯婷对他，最好的形容词是“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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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停在1楼，金碧辉煌的一面墙横在眼前，姜换回答了许为水那个关于恨不恨的问题：“可是恨有什么意义？我不会恨的。”
“看来你真的想通了。”
他们难得平和地肩并肩隔着一臂距离向外走，姜换恍惚间有种错觉，他一步一步走向的是自己迷茫的20岁，伦敦街头，他和许为水第一次见面时对方给他指出某个可能性。他不太喜欢，但也没反感，于是想着去试一试。
现在，姜换听喻遐说起“电影还是你喜欢最重要”，对比《触礁》和《银河渡口》，它们都是不可多得的好剧本，可姜换自己选的话，一定不会再选前者了。
“拜你所赐。”他沉静地说，“谁在地狱门口走一趟都会想通。”
许为水完全知道，也反省过自己的失职，道过歉，这次再说对不起，怎么听都更真心实意了些：“抱歉，我那时真的疏忽了——”
“谷非雨的情况比我更差，你现在都不知道吧？你不是疏忽，只是不在意。”姜换不留一点情面地说，“许导，为了作品，你可以当一个无情又自私的人。”
许为水道：“阿换，我本意绝非折磨任何人。”
姜换笑了下，没什么感情地敷衍他，又说：“能理解，但我们俩走的不是一条路。”
“你想走什么路？”许为水带着警告和提醒，“别把自己的前途葬送了。”
“看，许导，这就是我们不一样的地方。”姜换拿出手机打了辆车，看也不看许为水，“这个圈子里，有人觉得钱最重要，有人觉得流量和名气最重要，你觉得前途、长远的职业生涯才最重要。”
许为水一愣，模模糊糊地碰到了姜换的言外之意：“你……”
“但在我看来，这些都很愚蠢。”
“所以你就选了去谈恋爱么？”许为水凉凉地说，“甚至，是和一个名不见经传、只会当你的绊脚石的学生？”
姜换一点不惊讶被他知道，上次和褚红也是如此，许为水总有办法得知他想要了解的一切。可从许为水口中听见喻遐的存在，姜换莫名犯恶心。
他没承认，轻描淡写地略过去：“你听谁说的谣言？”
“是不是谣言你心里有数。”许为水朝他一晃手机屏幕，示意，“很多东西大家都或多或少掌握了一些，只是现在还没到曝光的时候。”
“我无所谓。”姜换说。
许为水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呵呵两声，说：“是啊，无所谓……你认为前途不重要是因为这一路走得太顺，被公司和我、安妮保护得太好，没受过舆论的委屈——姜换，我不反对你谈恋爱，但还是希望你这次最好也是一时兴起，就跟当时拍《蓝太阳》一样，电影拍完了体验一两个月，差不多就得了。”
当年的名字被他脱口而出听来也很陌生，姜换看向许为水，眼角弧度尖锐，被睫毛遮去一半瞳孔依然凌厉无比。
许为水语重心长道：“况且你真能保护好一个涉世未深的学生吗？”
“轮不着你指手画脚。”
姜换说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酒店大堂前。
戴白手套的门童打开后排，姜换坐进去，再没看许为水一眼。
万悦酒店离海不远，夜色阑珊，港岛四季温润，冬天几乎不会下雪。沿着公路驶向市区时仿佛回到了东河的夏天，远处霓虹灯闪烁，天空泛起淡淡的紫色与金色光污染，也令姜换记起那场盛大的、刻骨铭心的灿烂晚霞。
他倚着车窗，时而想念喻遐，时而又因许为水振聋发聩的最后一句话心神不宁。
保护。
这段关系里没有谁强势，谁弱势，谁该保护谁。
那关系以外呢？
除非姜换确定他和喻遐生活在真空中，他们就随时有被曝光、被发现的可能。不是坏事，可随之而来的质疑、压力，他该怎么应对？
U盘里的照片既然存在始终是一个隐患，姜换才意识到为什么张安妮极力劝他想办法去尽数取回删除。张安妮担心的并非曝光后难以处理，而是，谁会来使用这些东西？
一旦超出可控范围，他该否认，还是该承认？
每个不同的选择对姜换的职业生涯都或许能造成巨大打击，尽管他最在乎的不是这个。
姜换突然发觉，他竟不知道到底哪个答案才能“保护”喻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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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换老师在文中设定年龄31岁，就算不是男大，但怎么也跟老男人沾不上边吧，私认为年龄不是成熟与否的标志，说他老男人如果不是玩梗的话我要生气了ˊ_>ˋ

第四五章 茧房
小寒过后，东河又下了一场雪。初晴时分阳光明媚，大四的秋季学期也早已结束，但喻遐却还没有离校。
因为加在东河本地，乔小蝶请他帮忙批改自己的选修课考试卷。二年级的选修，原本预想规模大概就三五十人了，然而乔小蝶没想到，由于前两年的积累，她不知不觉变成了学生心中“人美心善给分高”的好老师，因此去年选这门的人就尤其多起来，最后几乎达到了大课的规模。
乔小蝶的考试方式是平时作业分和考试分各占一半，现在试卷赶着要出分，带的研究生又或多或少有自己的事，人手不够，她便叫了喻遐和蒲子柳一起帮忙。
批考卷不太复杂，只是数量堆在那儿所以耗时间。
办公室内，批考卷已经花了快一下午了。蒲子柳和喻遐的数量对半分，但她熟能生巧，早对这活儿有自己的理解所以很快干完那一摞，坐在沙发里玩手机。
边玩，蒲子柳边偶尔和喻遐说两句话。
喻遐还有十来份没批，又要专注学弟学妹们的答题，又不能完全不理学姐，动作越发慢了。正认真辨认一张考卷上的字迹，蒲子柳突然像自言自语、也像跟他搭话似的说：“诶……我就说李彬怎么今天不来，和女神去玩了啊。”
“嗯？”喻遐应付般发出一声鼻音。
蒲子柳以为他感兴趣，继续说：“以前我们批考卷，李彬是跑得最快的嘛，原来今天去南桥了，人还不少呢！”她说着往前一坐，手机屏幕伸到喻遐面前，“喏，你看，也不叫我，招呼都没打一声！”
由于被迫出柜，就算当时没有任何冲突，喻遐对李彬这种人前冷淡、人后说闲话的实在没任何好感，哪怕加入了乔小蝶的组，他也一直没加李彬的微信。
他出于礼貌他看了眼，目光扫过朋友圈，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李彬的朋友圈只发了一张图，是这次出去玩的大合照。三男三女，其中两对肢体语言亲密，显然是情侣，而李彬和另一个女生分别站在大合照的两边，女生留着“清汤挂面”的黑长直，笑得温柔又甜美。
如果他没有认错……
他不可能看错。
那个和李彬一起出去玩的女生分明是汪思南。
手机举得久了，没听见对方反应，蒲子柳当喻遐在认真看，笑着问：“你去过南桥没？下次我们也约师门其他人去呗。”
“学姐，你刚说……”喻遐犹豫片刻，觉得这样不好但心里确实疑惑，硬着头皮问，“学长是和他什么女神一起去南桥的？是这个学姐吗？”
蒲子柳点了点头：“对呀，也是我们学校研究生院的。”
喻遐问：“他们本科是同学吗？”
“没有吧。”蒲子柳补充，“李彬和她好像本科是一个社团的，当时我们好几个同学都知道他喜欢那个女生，还追过一段时间，不过对方好像有男朋友就没答应过他。但因为共同朋友很多，现在偶尔还聚一聚。”
“学长还喜欢她？”
“我随口说的女神，毕竟以前喜欢过嘛！”蒲子柳也发觉自己的表达不太对，修正道，“他现在可能和对方就是普通朋友……哦对，想起来了，她叫什么思南。”
“汪思南？”喻遐脱口而出。
“对对，小汪！当时我们都叫她‘汪汪’，李彬还嘲笑我们怎么像小狗。”蒲子柳说着，突然愣了一愣，“怎么，喻遐你居然认识汪思南么？”
“我在兼职的地方见过。”喻遐说，并未把汪思南是简皓女友的事擅自告诉蒲子柳。
蒲子柳没多想，只点了点头就揭过了这一茬。
办公室窗半掩着，“咔嚓”一声，枯枝被积雪压断，轰然坠地。
惊醒似的收回视线，手中红笔不知何时在掌心划出长长的一道痕迹。喻遐搓了搓那里，半晌，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
聚餐那天汪思南颇有意味的眼神此时如芒在背，更多的细节不受控地涌现：
听说“建院”后她了然的表情。
莫名其妙提起许为水和那些不算太有名的电影作品。
喻遐深呼吸几下，告诉自己这也许是巧合。
然而理智却不停叫嚣：怎么可能？
现在，喻遐已不知道关于他的种种到底传播到了哪种程度，好像谁都没有提及过，却又有超出预想的人或主动或被动地接收了这些信息。
他在这一刻仿佛活在了茧房中，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讨论了好久才终于抵达喻遐的信息网络上，为他透露冰山一角。
先是徐锐青，然后李彬、姨妈，现在又有了汪思南……
凭什么呢？他凭什么要把隐私被迫四处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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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后的半个小时，喻遐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了。他糊里糊涂地批改完最后几张试卷，赶上乔小蝶开完会回办公室，将前段时间老师借给自己的两本书还给对方。
陪蒲子柳去食堂随便吃了点，浑浑噩噩，和对方一起回宿舍。
分别之际，蒲子柳终于发现喻遐好像精神不济，担心地问：“你今天没不舒服吧？”
撑着最后一点清醒，喻遐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地说：“挺好的。”
“那就好。”蒲子柳心大，闻言并不多问，“我明天就离校回家了，下周和爸妈一起出去玩。今天就先祝你……寒假快乐咯？”
喻遐条件反射地笑了下，说好的学姐，也祝你玩得开心。
四人寝，两个室友确定毕业设计的初稿大纲后就早早地先行离校。喻遐有意和剩下那个室友错开，但这天一开门，还是和徐锐青对了个正着。
徐锐青大概刚理了发，本就不太长的头发剃得更短了，他五官端正，穿一件纯黑的冲锋衣，站得挺拔时其实很顺眼。他坐在椅子上玩电脑，这会儿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听见声音看见是喻遐，表情立刻变得嫌恶。
早习惯徐锐青厌恶自己还时不时要阴阳怪气几句，喻遐目不斜视地走过他，径直回到自己床位，把双肩包挂在椅背上。
“哟，回来了。”徐锐青果然开始针对他，“我还以为你不回宿舍了呢。”
喻遐看也不看他：“好像跟你没关系吧。”
换做平时，徐锐青多半会因为喻遐理自己而像上了一针兴奋剂，三言两语都发泄不完他没来由的怨念。这天，他却像转性了，什么也没多说。
尽管仍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过徐锐青，又或者他到底因为什么对同性恋存着极大恶意与偏见，喻遐因这不同寻常的态度，奇怪地转向他。
徐锐青不知何时没敲电脑键盘了，面对喻遐。
他转过去时，尚未开口，先被徐锐青吓了一大跳：刚才只扫过侧面没有发觉，这时看见正脸，徐锐青右半边侧脸高高肿起，嘴唇也破了，颧骨青紫，额角处还贴着一块创可贴，脖子上甚至挂了个固定带。
喻遐有日子没在宿舍看见他，这时目睹惨状，两人尽管不合但他仍下意识地问：“你这是怎么了？摔了？”
“你们家袁今。”徐锐青冷哼一声牵动伤口，又“嘶”地皱起眉。
见喻遐一脸状况外的茫然，徐锐青朝他展示已进入好转阶段的左手：“你保研时的举报信是我写的，袁今趁着现在放假找人来揍了我一顿。骨裂，韧带挫伤，还破相，满意了吧？”
举报材料的始作俑者喻遐早从乔小蝶的暗示里知道是他，但这件事大家已经轻轻放下，彼此心里清楚，又没有任何坏的后果，有惊无险，喻遐早不记仇了。
这时听徐锐青说起，又提到袁今，喻遐脑子差点没转过弯。
“袁今怎么……关袁今什么事？”
“你装什么无辜，不就你去跟袁今哭诉的么？”徐锐青认准了是他，语气也变得冲，“可别告诉我袁今神通广大得去学院信箱里把原件偷出来了，还这么巧，你前脚定下来跟乔老师，我后脚就被他揍？”
喻遐眉心紧锁：“不管你信不信，我确实没告诉过任何人。”
“你不说，他能知道我在举报信里提你和他谈恋爱？”徐锐青突然不打自招，“乔老师是不是把原件内容给你看了？”
听了这话后喻遐简直觉得对方不可理喻，既愤怒，又无法理解所以格外感到困惑：“徐锐青，你有病吧？！首先乔老师不会违背规定把举报材料拿给我，其次，我真的不知道袁今怎么听说的，你爱信不信，别来烦我了！”
“喻遐——”
“徐锐青你给我听着，无论因为什么让你看我不顺眼，还讨厌我到了写举报信想搞掉推免的程度，我没有报复过，也没跟别人提起过。因为我记得我们从军训开始就是室友，曾经也是关系不错的同学。但是你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揭穿同学隐私，因为看人不顺眼就处处针对、举报，现在袁今无辜被举报信牵连所以打了你一顿——比起这些，别人难道会认为我是同性恋所以更丢人么？”
喻遐语速不快，声调也低，怒火到末尾时差不多被无奈与崩溃消解。他想不通，现在更放弃了想通徐锐青的动机，只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被误解，被莫名其妙贴上标签，被绝交，被举报，被当成陌生人的谈资。喻遐无力抵抗这些，仿佛他赤身裸体地行走在四面八方的审视之下，手足都是镣铐，无处可躲。
如果有一个人能让他依靠……
这就足够了么？
喻遐惊觉，他并非能自己承受一切压力，他没有姜换以为的那么勇敢。
种种复杂的、混沌的情绪与一时泛滥的感情几乎将他吞噬了，喻遐再不想被任何人继续打量，他眼睛通红，拎起书包三两步走到宿舍门口。
“你真是……徐锐青，你太狭隘了。”喻遐最后说，“我真后悔曾经把你当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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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宿舍后喻遐给袁今发了个消息，生气归生气，他想找袁今问清楚自己的困惑。毕竟，喻遐都是几分钟前才知道举报信内有关于袁今的内容。
上次联系袁今还是《银河渡口》在东河大学的戏份杀青那两天，袁今去剧组面试上一个小配角，又签约了影视经纪公司，算正式入行了。彼时喻遐听闻消息，想着他能和姜换再遇见也多亏袁今从中搭桥，虽是无心之举，他就请袁今吃了一顿对方最爱的烧烤。
发过微信，喻遐忐忑着袁今会不会已经离开东河，对方的消息回得快，说自己还没有离校，跟喻遐约在了学校附近一家清吧。
可能袁今从他短短几个字里察觉出喻遐情绪有异，约的地点隐蔽性很强。
入口处是一扇窄窄的木门，推开后，爬过两段狭长楼梯，再是一扇半点装饰没有的黑色金属门，只在把手处有一条彩虹色金属挂件。
袁今坐在吧台边的一张小圆桌边，很快看见了进门的喻遐，喊他的名字。
“喝什么？”袁今的头发染回黑色，昏暗灯光下，他和刚认识时没什么分别，“微信里惜字如金的，心情不好啊？”
喻遐没看那些酒单，也不喝饮料，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
他直入主题：“我听……说，你知道我被举报的事了？”
“啊。”袁今不太意外，“徐锐青告诉你的对吧，我昨天刚把这傻逼收拾一顿，他今天就迫不及待去你面前告状？”
“在宿舍遇见了他。”喻遐略过和徐锐青的矛盾不提，“谁说的？”
袁今似乎对喻遐总是温吞的态度很不满意，可又想他的事自己也无法插手，便说：“慢慢就传出来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喻遐沉默着。
“他写举报信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袁今猜喻遐没看过内容，说，“指名道姓，‘和艺术学院戏剧表演专业袁今同学存在不正当关系’——我真是！打他一顿算轻的！你别管了，就当我替你出气，替自己发火。”
思及徐锐青伤势，猜也猜到袁今下手没留余地，喻遐思索片刻，问：“就你自己打的？”
“对啊，我练过的。”袁今说着还有点得意，“怎么样，解气了点儿没有？”
他似乎完全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喻遐先忍不住为袁今的孩子气笑了笑，随后又开始担心：“但是你当演员，这些……传出去了不太好。”
“别操心我啦，我有数。”袁今满不在乎地说完，话锋一转，“倒是你，喻遐，有件事儿真想问你来着。”
“嗯，你说。”
袁今目光一敛，犹豫道：“但是你先答应我听了先别激动。”
打预防针的措辞落入耳中，心脏不由自主地揪紧，喻遐有所预感不是什么好事。他握住玻璃杯，手指关节几乎发出一声僵硬的轻响。
袁今身体前倾，只剩气音，怕除了喻遐以外的第二个人听见似的小心翼翼。
“你和姜换是什么关系？”

第四六章 没有任何关系
清吧的音乐类型偏蓝调，即兴三重奏在小舞台上进入下一首器乐碰撞。靠近舞台的前几桌与乐手互动着，吧台边的人则跟调酒师、或彼此小声交谈。
角落小桌，喻遐听清了袁今那句话，条件反射地问：“什么？”
这话一出口，眼见袁今的表情并非调侃玩笑，喻遐全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冲向大脑，再轰然褪去，全身霎时冰凉。他耳畔一声“嗡”的长鸣，回音不绝，似乎有那么刹那，他的五感都被那句话突然剥夺了。
袁今没有再说一次，只静静地看着喻遐，已经从他的反应里明白了答案。
“我不认识他。”喻遐慌乱地说。
桌面，袁今点的威士忌酸杯子边沿一圈白盐化掉了大半，他抬手擦了擦痕迹，再看向喻遐，把椅子挪过去和喻遐挨在一起方便说话。
袁今的声音很轻：“别跟我装。”
喻遐坚决道：“真不认识，我怎么可能……”
“我是想帮你。”袁今语气加重，展露平时少见的沉着和认真，“既然在问，就不是一点主意没有，我知道的比你多。所以喻遐，有些事你最好跟我说实话。”
要换别人可能喻遐早开始抗拒，甚至转身走人。他清楚袁今本性不坏，现在突然严肃一定也因为得到了一些消息。
袁今追问：“喻遐，你跟他现在什么关系？”
喻遐避开他的直视：“怎么了。”
“你先告诉我你和姜换到底什么关系。”袁今不依不饶地问完，似乎怕喻遐误解，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叹一口气，把话描述得更赤裸，压低声音，语气动作无一不警惕：“不然这样，偷偷跟我说，姜换是不是……欺负你？”
“什么？”喻遐愣怔。
欺负这个词放在当前稍显暧昧，喻遐一时无法理解。
“我就是……算了！”袁今一脸破罐破摔，“姜换他，是不是骗你上床、始乱终弃！”
差点没完全控制住音量，袁今说完，先捂住自己的嘴四下看了一圈。幸好他们的位置偏僻，对话也差不多淹没在了布鲁斯音乐的键盘与吉他中，连回头多扫一眼的人也没有，袁今放下心，看向喻遐，满脸都是歉意。
“对不起啊喻遐，没那个……”
“没有。”喻遐说，慢半拍地回应了他的疑问。
仍然听不出情绪起伏的语调，可袁今莫名觉得他好像放松了不少。
正要承认疑神疑鬼太过，用词也很过分，喻遐没有任何征兆地喊了他的名字：“袁今，我也有事告诉你。”
理智上，喻遐知道自己应该严守秘密。
可他最近经历的压力太重，随时都如同背负着一块巨石艰难前行。他没法对姜换诉苦，不方便找朋友寻求帮助，更绝对不能对家人提及任何，独自守口如瓶久了，喻遐失眠变严重，今天被徐锐青一刺激，濒临崩塌。
像站在悬崖边上，一了百了或者退回安全之处，哪个选择都不能彻底拯救他。
这些无法去对姜换言明，其他认识的人又太不可控。
袁今的出现是刚好的，喻遐需要一个朋友。
可能未来袁今也会背叛他，可能袁今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一边，喻遐不是赌徒，但他现在顾不得以后会如何，只知道再自己忍下去迟早出问题。
他姿态端正，袁今被情绪感染跟着坐直了。
“什么事？”
“我确实和姜换上床了。”他说，心情突然异常平静，“但他没骗我也没强迫我，是你情我愿的，不止一次。”
袁今捂紧嘴，瞪圆的眼睛暴露他的震惊。
“这件事说起来有很多巧合，断断续续的……总之就是现在这样了。”喻遐说着，看向那杯没喝完的酒，蜡烛灯的光在杯壁摇晃，像一块碎掉的月亮。
有几秒钟真空。
袁今往后靠进椅子：“不行，我得冷静下……”
冷静持续不了半刻他又猛地往前倾，严厉教育喻遐：“不是，你为什么真的告诉我啊？不怕我转手就说出去？对别人能不能有点警惕啊，之前——”
“说出去，然后呢？对你有什么好处？”喻遐轻轻把杯子推给袁今。
袁今：“……”
喻遐看着他：“你不会说的，袁今，你还把我当朋友。”
他放弃般的重新喝了口酒：“服了你，简直不知道该说心大还是骂你笨死了！学校举报信的风波还没过去——”
“可能我就是很笨吧，撞了南墙不死心，吃了一次亏还敢随便相信别人。”喻遐说着，想起某人对他的评价，不自禁地笑了笑，“姜换也这么觉得，但你说我能怎么改呢？”
袁今欲言又止，望向喻遐。
玻璃杯的柠檬水喝了一小半，昏暗中，喻遐的目光柔软。
袁今没来由地想起两个人刚认识那会儿，也不是很熟，他就觉得喻遐一定很犟。
坚韧的，倔强的，擅长忍耐同时又总是保持着平静温和的人，看似情绪稳定、内心强大，仿佛能面对常人所无法忍受的痛苦与艰险。
但哪有人能在二十岁出头时就阅尽千帆，练就一颗百毒不侵的心脏呢？
每次听喻遐遇到什么困难、又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已经过去了”，袁今就没来由地想起那四个字：过刚易折。
喻遐的性格太闷，没那么开朗积极，偏偏还固执，所以在浮躁社会中更容易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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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知道我听说了什么吗？”袁今问完，赶在喻遐回答前说，“算了，我对你和姜换到哪个阶段不感兴趣了，但这些你必须听完，然后自己做个判断。”
“上个学期我不是……签约了公司吗，经纪人最近在安排到处试镜，也认识了一些圈内人。大概就半个多月前有人攒了个局，我去了，在场有个人是跟过不少大导演的组的。他暗示姜换很大概率只喜欢男人。”
这也说么？
喻遐面无表情地想，好像在阳光下根本不存在任何秘密了。
“我记得你喜欢姜换，就问了两句，然后那人以为我对他有兴趣……”说到这儿时袁今再停顿片刻，思考了会儿措辞，继续说，“他就告诉我，‘姜换没那么高冷，你要不去试试’。”
“嗯。”
袁今唯恐喻遐误会了，搓了搓脸：“先声明他不是我的菜啊！就，为了套话顺着问了下，‘怎么呢’。对方跟姜换合作过，具体哪个剧组不太方便直说，他说‘姜换喜欢年轻的，最近刚搞上一个学生’。当时我们那一桌都喝了点儿酒，又因为《触礁》最近口碑很好，一听关于姜换的八卦，大家都很兴奋，缠着对方要问到底怎么回事儿……然后，他拿手机给我们看了一些照片。”
他说着，观察喻遐的表情。
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喻遐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清吧的一角，单手托腮，眼皮很困倦般轻垂，半遮住瞳孔，眼睛幽深，摸不透情绪。
袁今轻咳一声，问：“照片我一看就知道，在咱们学校。”
“照片有我，你认出来了，对吗？”
被他猜到后袁今再不隐瞒了，直言道：“对。”
“大概什么时候能说么？”
“就去年秋天？冬天？我看梧桐树叶子都没掉光。不过你放心，照片没有拍到脸，就看着挺模糊的。”说起这个，袁今忍俊不禁地说，“你知道吗？有两张背景就在碧湖那边，你跟姜换散步的时候，远景看着都是颗粒，跟电影海报似的，还特带氛围感。”
喻遐笑不出来，可他做过心理准备，现在并不十分慌乱。
“所以那时候你们……”袁今问，“约会？”
“算是吧。”
他“哦”了声，对喻遐如何认识姜换不太感兴趣，可能站在他的角度，喻遐和姜换顶多也就一两次，这些过去了的都不是重点。
袁今把自己所听说的全部告诉了喻遐：“目前来看其实情况还好，只是圈内在传，姜换没得罪过什么人，狗仔拍到了多半也是拿去工作室要钱。再说，曝光了也都影响到他嘛，跟你没关系——以后小心点儿，啊。”
“嗯，谢谢。”喻遐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都明白了。”
可他心里远不如外表看上去镇定。
大约袁今只以为他和姜换春风一度纠缠不清，都不投入太多感情，故而不再过度联想，那么换一个人呢？换一个人，如果把这些信息全串在一起——
喻遐最害怕的事似乎即将发生。
-
平京，寒冬腊月的冷空气如刀子切割开每一丝缝隙。
三天前，张安妮收到了来自“游心工作室”的邮件，对方作为业内臭名昭著的狗仔团队，不同于其他同行喜欢谈价钱。他们拍到的绯闻、丑闻，等找上门时就一定会曝光，只是提前告知，让艺人团队有个心理准备而已。
有了上一次U盘事件的预告，张安妮以为没什么新鲜玩意儿，根本不放在心上。
但当她打开视频，看完，出离愤怒地打电话给姜换，命令他立刻改签航班，不许去东河，第一时间滚到平京来。
视频有着清晰的时间线。
第一段在夏天，《银河渡口》拍摄期间，姜换站在商务车前和里面聊了两句天。他再下车时，露出里面一个青年的半边身体，两人暧昧地勾过小拇指。
第二段中，梧桐树叶金黄，姜换和一个矮了四五公分的男生在东河大学校园里散步，夕阳晚照，湖中水鸟振翅而飞时美得如同油画。镜头晃动两下，拉近，姜换亲昵地捏着男生的卫衣帽子盖住对方脑袋，然后抱了一下。
第三段则是几张照片拼接而成的，深冬街景，肩并肩走进某个小区的两人。姜换的长发太显眼，根本无需辨认五官，而身高、身形则看得出，另个男生与前两段视频是同一个。
他和喻遐，原来比察觉偷拍更早的时候就被盯上了。
姜换在窗边抽了半根烟，手指关节通红，鼻尖也带着点绯色。他摁掉烟头的火，受不了，回到里屋，拿起香水瓶喷了点在手腕内侧。
缓慢揉开淡淡的柠檬草香气，姜换做好一杯咖啡，走进尽头的办公室。
张安妮面色阴沉，正开着打印机，泄愤般的把附件图片都打印出来。见姜换进来了，她不由分说抓起一叠A4纸砸向他：
“你真他妈是一点都不避讳啊！”
姜换不作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弓身一张一张地捡起。
面对张安妮的愤怒，姜换过了刚开始看视频的震惊：“我谈恋爱而已，这不是什么要杀头的罪过吧？让他们曝光，反正人设没崩。”
“什么人设？你把这叫‘人设’？”张安妮气极反笑，“演男同性恋就得搞成真的，你疯了？亲手给别人递刀子？”
“我只是觉得很荒谬。”
张安妮不语。
姜换拿起一张她刚打印出的纸：“拍得不错。”
话音刚落，张安妮黑着脸再次将一堆A4纸摔向地面，雪花似的飞着，盘旋落地，一张正在姜换脚边。他要去捡，张安妮沉沉地说：“等游心的稿子发出来，我们马上否认，说你和这个人没有实质关系。”
“为什么？”姜换看着她，“喻遐是我的男朋友，我不能这么说。”
“姜换。”
张安妮字正腔圆地喊他的全名：“37届金橄榄奖的提名要出了，你提名最佳男主角，《触礁》，板上钉钉的事。因为这部电影大获成功，许为水松口不再绑住你的‘优先合作机会’，现在我手头正在谈的片约就有3个，都是名导演、名编剧、男一号。再看以后，今年8月紧跟着《银河渡口》会上映，11月是金玫瑰奖——”
“嗯，所以呢？”姜换仔细研究照片。
张安妮见不得他这副样子，一把拿下，随后猛地撕成两半。
纸张断裂声划破静谧。
“姜换你别任性了！”她怒道，“孤儿、被收养、同性恋、不清不白的丑闻、耍大牌……这都是好消息吗？是人设吗？我可以帮你摆平一切，但是！你要配合我，支持我的工作！——我们相互理解，好么？”
姜换抬起手，不太自然地碰了碰眉钉。
小半年后，一时兴起的穿刺伤处只剩下最深处还有迟钝的痛感。长度在缩减，伤疤在愈合，太叛逆的金属出现在眉骨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他还记得自己告诉喻遐临时有事不去东河了，对方发来一个“难过”的表情。
但喻遐很快说：“没关系，我会想你的。”
喻遐总是“没关系”，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不会告诉他。姜换觉得确定关系后，他能够给喻遐的太少了，陪伴，礼物，名正言顺的男友身份。
可是喻遐从不索取。
见他脸色和缓，张安妮以为是妥协的前兆，放软语气：“阿换，我说过了，你不要总拿自己的前途不当回事——”
“安妮姐，我也说过了。”姜换面色如常，“喻遐是我的男朋友。”
“你……”
“他对我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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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榜单太挫败了，哭着跑了

第四七章 流星是自私的
姜换与张安妮不欢而散，没有吵出任何结果。
说是吵，其实都是张安妮在说，姜换一如既往漠然地站在那儿，冷着脸，表达了自己不在乎拿奖和成为大明星，便不再过多解释了。
尽管能理解张安妮站在经纪人的角度希望他越走越好，前途光明，也很感激张安妮迄今为止为他所做的一切，可姜换到底没能说服她，做不到对张安妮感同身受。同样的，张安妮也不理解他，不清楚他究竟想做什么。
争执过后，姜换离开工作室所在写字楼打车去机场。
在路上他收到张安妮的长段文字。
起先，姜换根本不想打开看，但过了两个路口，激愤逐渐消退以后，他还是耐着性子把这些长篇大论逐字阅读了。
“阿换，作为经纪人，我希望你成为优秀的演员、耀眼的明星，作为朋友，更希望你坚持自己，不要后悔。虽然你总说不在乎前途，可我们始终是一个团队，我有责任提醒你，‘前途’并非你一个人的。
“30岁生日时，我们许愿未来越走越好。后来你因为《触礁》生了情绪病，去临水镇做义工、隐居、慢慢地疗养，靠自己一点一点地走出来，我真心实意为你高兴，也告诉过你，拿奖不重要，票房也不重要，只要你能找到真正喜欢的事，我百分之百支持你。
“现在对你的恋情，男朋友，我也是一样的态度。
“阿换，请不要直接做出决定，更别意气用事，为了和媒体赌气就承认你们的感情。
“我背着你调查过喻遐，他家庭成分简单，毫无背景，承受不起曝光带来的后果。一旦这段关系被承认，受到伤害最多的人绝不是你。
“你随时都能抽身，这座城市不想待了就换个地方，但是喻遐不可以。他的家在东河，他还要继续完成学业。
“如果你真的在乎他，就不应该在这时候让他卷入漩涡。”
字字句句全是发自肺腑，姜换安静地读完，将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靠在车窗边，高架上行驶着偶尔颠簸。
只是过去了很短的几秒钟，他到底把张安妮的劝告听入了耳。发动机的嗡鸣声似乎同鼓膜一同振动着，街灯倒退，光影在眼底如流星闪过。
他不再是22岁一无所有的姜换了。
从20岁到30岁的十年，姜换一直生活在被各种剧本搭建出的楚门的世界，反复演绎不同角色，但核心性格都是孤独。他缺少和外界的有效沟通，习惯我行我素，仿佛生存在社会规则之外。
可能有的人就喜欢他随心所欲，漠视世界运行的既定轨迹，砸碎一切陈旧枷锁，不害怕失去，更无所谓面对所有荒芜。
但他不能一直封闭叛逆下去。
像冥顽不灵的石头因为一点喜欢，意外地长出了血肉和心脏。随之而来的除了简单的喜怒哀乐，还有复杂的痛苦、幸福、恨与爱。
得到一点，他就无法全部忽视。
而现在，姜换站在了一个未曾设想的进退维谷的位置，不能率性而为了。
“受到伤害最多的人”。
双手捂住眼睛，姜换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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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姜换问“在干什么”的微信时，喻遐刚在医院和叔叔换了班。
不是要去平京临时有事吗，现在忙完了？
喻遐疑惑着，在微信上打字：“医院，今天我叔要去值夜，婶儿又临时在雇主那边帮忙，过不来。”喻遐提到这些，尽可能地把所有轨迹都告诉姜换，避免哪怕万分之一被误解的可能性，“我都放假了，确实应该在这边多陪陪的。”
那边又安静了会儿，喻遐到底问出口：“怎么啦。”
姜换说：“发我个定位。”
喻遐：？
“刚下飞机。”
“来看你。”
吊瓶内，液体滴落时仿佛在狭小的管内激起几圈涟漪。
房间安静得只听得见呼吸和心跳，在此之前，喻遐一直以为是夸张的修辞手法。等父亲敲了敲床沿，他抬起头，终于找回了呼吸。
“怎么……了吗？”喻庆涛问得简短，目光却关切。
用手掌贴了下滚烫的脸，喻遐摇了摇头。
心跳并未平复，愈演愈烈，连同血液也一同鼓噪，涌向每一处能暴露他紧张和激动的皮肤，很快，他就肉眼可见地变得通红。
姜换来东河了吗？
姜换。
为了他，来东河了。
喻遐听见空调卡壳似的呜咽一声，突然回神，差点语无伦次：“手机、那个……可能是温度调太高了。”
手被父亲盖住，宽厚掌心温度虽然冰冷，那层熟悉的老茧却让喻遐瞬间找回实感，激动退潮，暂时地恢复平静。他放轻了声音状似自言自语，给自己铸就的铜墙铁壁也经由突如其来的惊喜在某处砸破了一个洞，内中挣扎，全都有了发泄的出口。
“没什么……爸，我不知道告诉谁了，可能最近事情太多压力有点大，虽然读研的事定下来，我心里还是静不住。”
喻庆涛始终注视着喻遐，无声地鼓励他继续说。
这是他们父子间少见的与病情和家庭的谈话，喻遐被他盖着手，偶尔感受加重力度，似乎就能半真半假地坦白一点心声。
“总觉得对不起你们。”喻遐抽了抽鼻子，声音很低，“家里都这么困难了，我还想着读研，不去老实找个工作赚钱什么的……叔叔和婶儿都辛苦，你治疗也辛苦，我有时候安慰自己，你们都同意了那就真的可以去读吧。但每次看见他俩到处奔波，我又……很不忍心，想，实在太自私了。”
“不……不是，自私。”
简短的几个字艰难说出时，刚听清，喻遐眼睛立刻随之一热。
喻庆涛说话慢，一句话要拆出七八个短句才能表达清楚，但他眼神坚定，不依不饶地要喻遐听清楚：“你是好孩子，爸爸……不怪你。读研，没错，是爸爸……拖累你，医药费很……太贵。”
“没有，你千万不要这么想！”喻遐提高音量，“读研没有那么贵，老师说会帮我申请助学金，还有其他的补助。我知道你们支持，所以未来就算去读我也会安排好时间的。爸，你得积极配合治疗，你没拖累谁，我——”
我在世界上的亲人只剩下你了。
喻庆源、桑立雪是家人，姜换是爱人，但他们都不能替代父亲。
险些哽咽的话音被喻遐强行按回去，他掐着另一只手掌心，挤出令喻庆涛安心的微笑：“我不再那么想，你也不能说自己是我的拖累，行么？”
喻庆涛缓慢地点了点头。
为了冲淡突如其来的凝重气氛，他挪动手指，示意病房内的电视机。喻遐赶紧打开了，调到一个欢声笑语的喜剧节目给喻庆涛看，不再多提辜负和拖累的沉重话题。
他陪着看了会儿，放在床边的手机振动一下，两下。
烟火棒头像回他同样的定位。
姜换说：“我到了。”
喻遐注视这行简短文字半晌后抬起头，窗帘被空调吹得软软地掀起一个角。他把喻庆涛的手机调到紧急拨号界面，又把护士站的按铃塞进他手里。
“爸，我……我临时有点事，下楼一趟。”愧疚作祟，喻遐尽可能把一切都安排周全，“十分钟就回来，好么？”
喻庆涛安定地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去吧。”
-
康复科位于市一医院的新住院大楼，只有一栋，其余设施还未完全投入使用。比起在老城的旧址，新地址位于滨海新区，这时正值腊月，入夜后温度明显低一些。
新城不载梧桐了，樟树也纤细，街灯在衬托下尤其高大，宛如钢铁守卫直冲云霄。
空气冷冰冰的，喻遐走出住院部后有一瞬迟疑，不知道去哪儿找姜换。通往大门口的路上只有零落的几处照明，他边在聊天框里发定位和消息问姜换周围有没有标志性建筑，边往那边走。
“保安亭边上有个指示牌，我在那边等……”念念有词地打到一半，喻遐确认位置，刚向右边看过去，树下，熟悉的修长身影攫取所有目光。
喻遐放下手机，那人就朝他走过来。
短短几步，风仿佛突然停滞，喻遐直到牵住他的手感觉到皮质手套的特殊触感，才确信姜换真的出现在自己身边。
喻遐的眼眶立刻有点发热：“这么晚了，你怎么……”
“答应了来看你。”
姜换说着抬手捏了把喻遐的脸，不满地皱眉：“这才几天，又瘦了。”
“我在认真吃饭的，也好好睡觉了，可能是最近运动量变大了所以就……体重其实没掉！”喻遐辩驳着，听见姜换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姜换似乎没有要和他去哪儿的意思，尽管光线昏暗，到底算在公共场所不敢造次，只是牵手，就已经非常亲密。他脱掉那双皮手套揣进大衣兜里，拉着喻遐十指相扣，握了好一会儿，被问起“你不是去平京了吗”，才想起这趟的目的。
“嗯，是去了，但觉得今天还是过来一趟。”姜换和喻遐在医院步道走着，交叠的手指被他攥在一起放入口袋取暖。
夜风极严寒，气温接近零度，可喻遐一点也不觉得冷。
“什么时候回去啊？”
“明天一早。”
喻遐双唇微张，似乎觉得时间太赶，却说不出让姜换别走。
“可是，时间这么紧的话……就不来了吧。”喻遐说，掩盖酸涩让自己显得很大度，可别扭的心思驱使着，他还是在口袋里握紧了姜换的手指。
“没关系。”姜换开了个不痛不痒的玩笑，“在哪儿的酒店不是睡一觉的事。”
喻遐闷声笑了下。
肩并肩地走着，地面上，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反复交叠。
姜换问：“你父亲的疗程怎么样了？”
“他恢复得挺好的，医生说观察到过年前如果情况还像现在这么积极，其实可以提前出院回家疗养，定期过来复诊，查一查几项指标。”喻遐说着，语气里止不住的高兴，“我问过了，这样不仅可以省一笔住院费，而且很多事在家里更方便，毕竟自己熟悉的地方住着，对他的心理康复也有帮助——我爸都一年没回家了。”
算来喻庆涛冲进火海也是过年时的事，竟然都过去这么久了。
姜换说那挺好的，你省心了。
“我还不累，大部分时候都是叔叔婶婶在帮忙，他们辛苦多了。”这些话平时说不出口，喻遐在姜换这儿却很顺畅地就表达出来，“哦对了，上次你不是打了几万块钱给我付医疗费么？没用完，多的我到时候还给你。”
“不用。”姜换捏捏他的手掌心，“你留着。”
喻遐说不可以：“一码归一码，你本来借我钱就要用在治疗上，现在暂时用不了那么多，我得退给你——喏，给你看我的记账本。”
手机备忘录里的表格统计认真，算得分毫不差，姜换拗不过他只好同意。
“下次再给。”姜换故意抱怨，“麻烦死了啊。”
喻遐偏过头靠着他肩膀，撒娇似的蹭过，压低声音：“其实这样更好。”他动作黏糊，语气却变得严肃，是说正事的郑重，“我突然拿出这么多钱，婶婶不是没怀疑，当时用预支补课费搪塞过去了，她没多问，不代表就能被我糊弄——她心里清楚，我有事儿瞒着他们，包括这些钱。”
风声猎猎，樟树未落的叶子颤抖着，仿佛一场战栗。
临海，夜晚格外漫长。
姜换“嗯”了声，脚步停下。
他的动作突兀，喻遐也跟着不再往前，诧异地看向姜换。
“怎么啦。”他问。
姜换眼中有迟疑的光闪了闪，他试探问：“喻遐，你是不是没打算告诉家里？”见喻遐一脸懵懂，他不容误解地补充：
“我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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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几天稿再更（滑跪

第四八章 海洋中心
“我们在一起的关系，你是不是没打算过要说？”
闻言，喻遐脑内轰然作响。
他全没思考过姜换会问这件事的可能，在他的印象中，姜换对他们的关系公开与否向来都是随意的、无所谓的，更别提被家人知晓。喻遐下意识地认为，好像他有没有打算、会不会告诉，姜换都可以接受。
难道姜换一直耿耿于怀么？
尤其在目睹了此前孟娆、孟妍在家撞破他们的反应之后？
喻遐想着措辞，唯恐让姜换感觉自己不在乎他：“我——”
“你不想让家里知道。”姜换肯定地说。
他听上去并不生气，喻遐莫名就放松了许多，实话实说道：“爷爷奶奶去世以后，我就剩下爸爸、叔叔和婶婶了。他们思想传统，脑子里可能都没同性恋的概念，现在说了，他们是接受不了的。”
“明白了。”姜换说。
很平淡的反应，喻遐看向他，那双眼睛在灯光的阴影中格外幽深。
他蓦地有片刻失重，形容不出的担忧驱使喻遐拽着姜换的衣服，匆忙解释：“其实我打算的是慢慢来，可以在适当的时候试探一下他们的态度……”
“不用。”姜换轻柔地打断，声音竟有些冷，“没那个必要。”
不高兴了……吗？
他像一张纸被瞬间揉皱了，突然满心折痕，想说点什么，一张嘴却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入夜后光线昏沉，头顶一盏朦胧照明灯让姜换的轮廓也变得模糊，喻遐伸了伸手，突然不敢去抓住他。
喻遐思索着，心里急躁，语气却因此更小心斟酌：“我是想说可以慢慢来，当然我们一起商量。让他们接受不是完全不能，但需要时间——”
“不用了。”姜换重复着，“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分明只有咫尺之遥，喻遐始终抬不起手去试探姜换的温度，他仿佛被千斤重的砖块岩石狠狠地拽在原地。
而姜换可以随时抽身离开，就像他想来就来。
他们肩并肩往前走，这时两个人都停下，连影子中间也裂开手掌宽的缝隙。风吹得很乱，四面八方地涌向喻遐，他根基不稳，这时迈出一步似乎都要被立刻卷入海洋中心。
“哦。”喻遐低低地应，又辩解似的，“我其实……我不为难。”
“喻遐。”
姜换叫他的名字像一句未竟的叹息。
鼻腔里轻哼一声，喻遐刚要转向姜换那侧，立刻被拥入怀抱。熟悉的柠檬草香气被冬夜凛冽的风冻得多了几分冰凉，脸颊贴在柔软的羊绒大衣上，温度也冷。
但圈着他的两条手臂用力收紧压缩身体与身体的距离。
“喻遐，真心的，不希望让你为难。”姜换说话时暖热的呼吸熏着喻遐的耳朵，一片红，分不清是冻得、热得还是因为羞赧或尴尬。
“你别多想。”
樟树的枝条在风中哗哗作响，喻遐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被姜换拥抱开始，他的脑子里就忽地空白了，所有杂乱无章的画面、梳理不清的字句都按下一键删除，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这种空白前所未有地长久持续，喻遐睁着眼，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在这里一样茫然。
姜换在安慰他，哄他，试图让他理解自己的情绪和意思。这是独一份的待遇，喻遐的最佳表现理应是高兴，告诉姜换“知道了”，然后他们当做今天没发生过“要不要把关系告诉喻遐的家人”的讨论。
但他说不出口半个字，强烈的直觉暗示着他不应该是这样。
姜换受了刺激，才突然提起这个吗？
“出什么事了对不对？”喻遐轻声问，“你有话想对我说吗？”
“嗯？”
“我有点害怕。”
“不怕。”姜换半抱着喻遐的后脑，顺了顺被吹得潦草的头发，语气依然是不知道着急的温吞，“我只是突发奇想，觉得我们要是生活在剧本里就好了。剧本永远有终点，无论最后结果是好是坏总会来的。”
他放开喻遐，天空放晴，靠近海的新城区尚未开发完成，入住率低，苍穹是还没有被紫色颗粒污染的深蓝色，隐约可见一两缕流云。
飞过城市上空时，姜换看到了满月如银盘，这时它却缩成了一个白色的点，嵌进天幕。
那个瞬间，他和流云一样游移不定。
工作室预备发出的恋情照片已经箭在弦上了，他非要来东河再见喻遐，姜换不是不知道风险多大，说不定就是自己把筹码全都拱手相送。但他还是走了这趟，他想，见过喻遐，他可以暂时没有遗憾。
张安妮以为出柜与否是在前途和喻遐中选一个，觉得他分不清孰轻孰重。姜换没告诉她，选择不是那么简单的。
长久地没听见对方有后文，喻遐没来由地觉得姜换现在正失落，可他的安慰落不到点上，电光石火间的，喻遐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喻遐脱口而出问：“你要不要今天和我爸爸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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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复病房没几个人，喻庆涛住的这间原本有两个病友，最近因为这样那样的事都先办了出院，他机缘巧合成了单人间。不过单人间有单人间的坏处，离不得人，陪护临时离开也无法像还有病友时那样，托对方家属看顾一下了。
喻遐拎着刚买的两瓶热牛奶，用肩膀推开病房门，示意姜换进去。
就在二十分钟前，姜换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喻遐这个颇为无厘头的邀约。预定酒店最后没用上，两个人于是又走去医院门口，在路边摊，喻遐陪姜换吃了点东西，两个人到超市买上热牛奶，再回到病房里。
已经到了喻庆涛的休息时间，他听见动静，强撑着看向门口。正准备和喻遐打招呼，对上喻遐身后的陌生男人，喻庆涛一愣，收在身边的两根手指不由自主地抽搐。
“爸，这是我朋友。”喻遐面色如常地将一瓶牛奶塞进喻庆涛掌心给他暖手，“他飞机刚落地到东河的，一直想来看望你，但之前都没时间。”
姜换也说：“您好。”
他们话语平和，表情自然，忽略时钟指向了11点，这好像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喻庆涛恍惚少时，也反应过来时间地点人物都不太对劲。
住院快一年，刚开始探病的多，后来逐渐就少了，等到情况逐渐稳定时又有一批人来过，从那个疗程开始，喻庆涛记忆里还到过医院的人屈指可数。而这些人里绝没有一个是以“喻遐的朋友”的身份来的。
眼前的男人年龄30岁左右，外形优越，留着不算常见的长发，束一个低马尾，眉骨、耳垂都有钉子装饰，若非气质淡然温和，怎么看都不像干正经工作的。
但要说正经工作，喻庆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又觉得男人眉宇间的散漫、慵懒，绝不是普通上班族该有的神情。
喻遐怎么会认识这种……特立独行的人？
猜到他的想法，特立独行的男人坐在陪护位的凳子上，向喻庆涛介绍自己：“深夜打扰多有不便，您好，我叫姜换，是一个电影演员。”
演员？
听着简直不在一个世界，难道想取材拍电影？
不太可能吧，喻庆涛更诧异了。
“您的疑问我都明白，听喻遐说过您现在聊天还不太方便，所以您先听我说。”姜换笑了下，他笑起来虽然并非特别有亲和力，但显得话更能使人信服。
喻庆涛半晌先转向喻遐，而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和喻遐是在云省认识的，就是他暑假去研学旅行的时候，他住在我们隔壁的民宿。”姜换提到临水镇的事，仿佛在编织一个完美幻梦般轻盈，他顿了顿，尽可能简洁地说明了来意，“今晚我和喻遐一起陪您。”
前面还说来话长，到最后却又突兀收尾，姜换表情坦然，喻庆涛一时竟不觉得哪里不对，跟着点了点头。
喻遐端来一盆水帮喻庆涛简单洗漱，扶着他躺好，关掉顶灯。做完这一切后，喻遐起身走到姜换旁边，牵了牵他的袖子，示意姜换去那边的陪护病床上休息。
比病床还要窄，成年男人躺上去后连翻身都困难，但即便如此也比椅子坐着舒服。
姜换坐在旁边却没动，说：“你去吧。”
“你睡。”喻遐不肯。
姜换定定地看了喻遐一会儿，拗不过他，只得去那边。
但他没直接躺下，姜换坐在陪护病床边沿，左右比量了一圈长宽，看向喻遐，做了个勾手的动作，示意他过来。
冬天缺乏日照，夜晚于是变得难以忍受的漫长。
喻庆涛半夜因为身体发麻醒了，通常翻个身或者换个睡姿会好很多，但无论谁在陪床，他都不会叫醒对方。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给家庭带来了预料之外的负担，和孟妍离婚、喻遐差一点不能读研、弟弟和弟媳不得不来陌生城市生活，这些都非所有人的最优选择。
那场大火还是改变了太多。
喻庆涛静静地忍受肌肉酸麻的感觉过去，他艰难转动脖子，习惯性去观察陪护病床上的人有什么反应——他希望自己不会吵醒对方。
病房的窗帘是一片海洋般的深蓝色，与夜晚天空几乎融为一体。陪护病床狭窄，此刻姜换坐在床尾，开一盏小灯，戴着耳机，正在手机上读什么，眼神很专注。
而本该在病床边休息的喻遐这时躺在陪护病床上，侧卧着，头枕在姜换腿上，面朝内，躲避灯光似的埋起脸。
他的手抱住姜换，唯恐对方突然走了似的不肯放开。
长时间被压迫的姿势会让腿不舒服，可看不出他们状态持续多久，姜换的表情始终平和，好似本来就该这样。他低下头，手指温柔地抚平了喻遐后脑勺几缕顽固翘起的头发。
喻庆涛彻底清醒过来。
他出身普通家庭，父母都是朴实的工人，靠自己努力在东河打拼出一个家庭、一份工作，四五十年以来，喻庆涛的生活已成为这片大地上的某种典型。
平凡，自然，而又循规蹈矩。
亲眼目睹陌生的姜换梳理喻遐头发，两个人依恋又亲密的样子，喻庆涛脑内“轰隆”一声，仿佛大厦崩塌。
他转瞬间明白了一切，可却对喻遐说不出半句责怪的话。
赶在姜换注意到自己前，喻庆涛再一次地闭上眼，这次直到天亮也没睡着了。
翌日天没亮姜换就离开了医院，喻遐本来想送他去机场，但换班的桑立雪迟迟未归他走不开，姜换就让喻遐不用这么麻烦。
所以只送到医院门口，有车来接走了姜换，喻遐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到病房。
喻庆涛脸色不太好，他发现后，先以为是天气降温了，给喻庆涛加了厚衣服，空调热风一直吹着，许久仍然不见好。
“爸，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喻遐问，“我给你准备个热水袋吗？”
喻庆涛躺着，厚重被褥和衣服包裹下，他显得瘦小干枯。
他摇头，手指动一动，是要说点什么的预兆。
喻遐坐得近一些：“怎么了？”
等待持续到后背都因为室内温度升高而出汗了，喻庆涛思量再三，最终也没把那句“你别让自己后悔”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没用，行动不便，消息闭塞，给不了喻遐哪怕一点点实质支持。就算喻遐与姜换真是他想象的那种关系，他又凭什么强硬地命令喻遐和他分开？
正因为太了解儿子，他知道，喻遐做出的决定必然深思熟虑。就算冲动，那也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犹豫过后的义无反顾。
喻庆涛拍拍喻遐的手，状似叹了一口气。

第四九章 漠然
冬末春初，接连几个灿烂得不像2月底的晴天后，一场寒潮料峭侵袭整片东方平原。
雨夹雪淅淅沥沥地下了两天，路面边缘结冰，天幕中的灰色分不清是雾气萦绕还是过分厚重的云层阴霾。
姜换迈出公寓大楼第一步差点踩空了。
工作室的车在路边等他，大概10来米的距离，走过去时姜换感觉到不远处有镜头在拍。他握着咖啡，停下脚步朝那边看去。
便利店外的花丛中，一只黑洞洞的眼睛深不可测，丝毫没有因被发现就慌乱躲开。
相隔不远，无声对峙片刻，姜换淡淡收回视线，重又大步走向等待他的商务车。
随着合上车门的轻响，副驾驶的张安妮转过头问他：“你刚在看什么？”
“记者，或者什么自媒体人。”姜换说。
咖啡是双倍浓缩，不加一滴奶，大清早稍微抿一点就苦得人舌头发麻，姜换却没感觉似的一口喝掉剩余小半杯。
张安妮顺了下胸口：“我已经提心吊胆快一个月了。”
“该来就会来。”姜换垂下眼，在手机里按了几下路过微信某个被挤到底下的聊天框，顿了顿，但没点进去看。
张安妮面色一沉，又不好对姜换发作，烦闷地扭过脸。
他和喻遐已经有半个月不联系了。
期间除了过年时喻遐给他发了一句“新年快乐”，他回复说“新年好”“最近有点忙”以外，就没更多的话。
姜换知道，如果自己不主动找喻遐，以喻遐的性格，在察觉到他有意冷淡后，无论心里抱怨还是虽然理解但仍有小情绪，他都不会擅自打扰姜换了。这是一个合格的地下恋人，无论谁站在相同位置，都不会比喻遐做得更好。
他没过多解释，喻遐也没过多询问或来撒娇。对此最满意的恐怕是张安妮，问过好几次现状后，她无一例外地表示了对喻遐的好感，觉得他“乖”“懂事”，有次心情大好，还开玩笑说“你们俩要一直这样我就不操心了”。
然而姜换心里清楚，这都是说出来安慰自己的废话。
张安妮这一个月过得兵荒马乱，失眠严重，好不容易睡了，又接连梦见游心工作室曝光姜换的恋情而半夜惊醒。
看起来都不如前些日子容光焕发了。
收到游心工作室的邮件已经过去很久，按照对方的行事作风，之前还没遇到过“通知”完超过两周没曝光的情况，于是关于姜换的视频这件事上，对方的态度变得格外令人捉摸不透——甚至还贴心地让他们过了个安稳年。
张安妮通过人脉打听了几次，游心有什么条件、想交换什么利益，但通通都石沉大海。
被拖延的时间太长，她的心态从“随时预备几种应对方案”到“随便吧”逐渐摆烂，转变得破罐破摔。
她警告姜换道：“这段时间你都别乱说话。”
后座，姜换沉着声：“安妮姐，我那天还是去了一趟东河，去医院找喻遐，问了他，他的家人会怎么看我们在一起的事。”
“他们怎么说？”张安妮不知道这个答案会不会关系到姜换改变想法。
姜换没告诉她了，他只道：“我会按和你约定的做。”
那天看见始终半瘫在床的喻庆涛，病房内布置得再舒适也始终透出令人窒息的紧迫感，门窗狭窄，隐私暴露，随时面对生老病死。
喻庆涛知情与否、同意与否，在那一刻对姜换失去了意义。
他的选择只剩下唯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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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一个周五，第39届金橄榄电影奖的提名并没有按期向大众公布。
作为国内受众面最广、知名度最高的电影奖，金橄榄每年从评选到颁奖都有严格规划，自第15届开始，从未出现过延迟公布提名片单或举行颁奖礼的情况。
媒体询问本届评审会主席、导演沈钧相关原因，对方只回答一切都在正常进行，会尽快对外公布。
一时间，关于本届金橄榄的猜测众说纷纭，各种阴谋论层出不穷。
有说资本分大饼的，有说电影片单被提前泄露所以紧急重选的，有说出了名单但有些“上面”不满意要求更改……所有关于这些事的帖子热度都能迅速攀升。早先得到过消息的，现在不敢确定，而部分暗地里的运作又开始蠢蠢欲动。
原本定好、告知过张安妮的《触礁》的入选情况，也在这些或真或假的谣言背后，变得不能让人轻信起来。
张安妮此时最担心莫过于视频，根本不在乎一个电影奖。
而姜换就更无所谓了。
他规矩地完成工作，遵照公司安排进行了两次试镜，其余时间就在平京的公寓里看书、发呆，偶尔出门，贡献点走路险些摔跤的小场面娱乐大众，丝毫不在意镜头已经在他的生活中无孔不入。
只是不见喻遐，也没有机会对他说明这些日子冷淡的原因，眼看喻遐的微博小号更新越来越少，到现在已经死寂了，姜换始终如鲠在喉。
这天，张安妮为他联系了一个公益活动，是帮助福利院儿童的，旨在为日后孤儿身份被曝光先博取舆论同情。
姜换天然地不喜欢小孩，包括年幼时的自己，正常活动只能尽可能做到温和礼貌。
好在他演技到位，镜头后的人都看不出任何异常，倒也很符合姜换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人设，不会令谁出戏。
一起参加的还有几位艺人，两个演员，三个歌手，结束后聚在一起，说要交换联系方式。姜换没掺和这场社交，他安静地坐在一边，等经纪人到场后就可以结束工作。
正当发呆，远处，一个歌手突然“哎呀”一声，所有人都被她吸引了。
女生还不到20岁，刚出道半年，暂时没学会娱乐圈虚与委蛇的功夫。她举着手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姜换面前，笑眼弯弯的，一开口，嗓音也甜美动听。
“姜换老师！”女生清脆地说，“恭喜你，入围金橄榄了！”
想象中大石落地的踏实感没有到来，反而说不清道不明的，脚底的白色瓷砖仿佛一下子如雪地融化成一摊泥泞，姜换骤然失重。
他抬起头，目光看不出情绪，嘴角十分程式化地往上一扬。
“是吗？”姜换熟门熟路地惊喜了一下。
女生再接再厉地说：“最佳男主角呢！……哦不对，我瞧瞧，好像不少提名……《触礁》真的拍得非常棒，我很喜欢！”
“谢谢。”姜换起身对她颔首，把应该有的全套流程走完了。
女歌手举起手机：“姜老师，我特别喜欢‘凌霄’这个角色，能合个影吗？”
前文铺垫到这地步，笑容也叫人无可挑剔没处反驳，姜换兴致不高，但怎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他个子高，和娇小的女歌手合影时不得不微微弯腰才进入同一个画面，对方略向后仰，镜头里，她几乎倒在姜换肩上。
“一、二、三——”
“谢谢姜老师啦！”
浓郁的甜香沾上衬衫衣领，姜换的正常表情维持到关车门的一秒，即刻崩盘，眼里流出一丝疲惫，抬手擦了擦那边被靠过的地方。
他倒不是讨厌女歌手的香水味，只是刚才稍有些突破社交距离，让他僵硬不安。
“活动怎么样？”张安妮在副驾驶问。
“还可以。”姜换回忆了主持人的变化，确信道，“我没做奇怪的事，没有态度不好，也没对小朋友和其他工作人员使脸色。”
拍广告，参加活动，接受采访，这些近期才开始进入姜换的工作中。而他像个刚学会面对镜头的新人，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封闭的电影世界里挤出来。
姜换到底不是一张白纸，他只需要时间，就可以适应公众人物的身份。
他的回答让张安妮放了心。
商务车启动，驶出一段距离后，张安妮说：“金橄榄提名出来了，你去看一看。”
“好。”姜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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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迟了足足一周的金橄榄提名入围名单很长，就挂在各大平台的热门搜索，姜换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电影博主的转发版本。
带有主观色彩进行总结，同时贴心标注出本届电影奖的看点，并预测了获奖结果。
最惹人注目的当然是英籍华人导演许为水首次亮相国内电影奖，新作《触礁》以艺术院线展映版提名了5项大奖，包括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最佳原创歌曲。而《触礁》相关的演技奖占了其中2个提名，按照该电影博主的观点，蔡紫桐在最佳女配角的赢面很大。
而关于他的提名，这人写道：
“出道10年、拍摄4部作品，姜换本次与实力强劲的几位影帝候选人角逐‘最佳男主角’，应该会成为本届最大悬念！”
悬念么，姜换眉梢轻轻一动，不予置评地哼了声。
“感觉如何？”张安妮问。
“居然才5个奖项。”姜换嘲讽了许为水一句，“还是边边角角的他看不上，剪辑、配乐、服装设计这些连个提名都没捞到，不应该啊。”
张安妮忍俊不禁：“你也为自己的作品多说两句好话吧。”
“看心情。”姜换说。
“第一次提名最佳男主角，心情还不错吧？”
姜换敷衍地“嗯”了声。
耳边，张安妮开始数落他“就跟我装吧”“真不知道你还想要什么”“提名也是肯定”，他别过脸望向车窗外。
平京的春天初晴，槐树与柳树被一场倒春寒冻得不敢抽芽，枝杈光秃秃地晃动，轨迹仿佛几何图案，把苍穹框成一块块多边形，拦住了风。
手机不断地跳出恭喜他的消息，褚红，蓝芝桦，萧明卉，倪嘉庭，叶协徽……熟悉的、不熟悉但认识的名字都在跃动，配着夸张的字句和表情。他们让他请客吃饭，提前祝他锁定奖项，马后炮地说金橄榄在等风来的时候就欠一个提名了……
一字一句地砸在姜换身上，热闹非凡，头晕目眩。
但偏偏又如此寂静。
姜换把玩着手机，左上角的未读消息数字不断变化，待机界面的聊天框却始终无言。
深呼吸，数不清第几次了。
暗自想“不发算了”，安慰自己“是你先不理他的”。
可能在忙吧。
要不然主动提醒他？
立刻反悔，像是炫耀和示弱，不好看。
可他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
城门大街过了，立交桥也过了，再往前走就到了住的地方——
“叮”。
回音引起的振动烫得姜换掌心一疼，他触电般的收回视线，面无表情、迫不及待，第一下没能成功解锁，输密码时错了两次。
喻遐的小狗头像在时隔28天后再次向他问好。
“我看到金橄榄提名了，好棒[心]”
来回把寥寥几个字看了有小二十遍了，姜换不知不觉地弯着眼睛，正从贫瘠的表情包里挑选着送给喻遐哪一个最好。
“阿换。”
张安妮再次回头，副驾驶的安全带勒着她，好像她要喘不过气了。
见她表情，姜换的欣喜还未释放，率先瞬间凝固。
“游心刚发了稿子，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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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不是为了前途和自己。”
“新晋影帝候选人禁忌断背情，苦追小十岁男大学生”
“近日，第39届金橄榄电影奖公布了入围名单，星岛籍演员姜换（31岁）凭借高口碑佳作《触礁》入围最佳男主角的角逐。作为演员，姜换一向以低调著称，从不参加综艺，没有广告代言，极少出席各项活动，然而，藏在这些低调背后的，却是陷入恋情时观众无法看到的热情与甜蜜。
“自去年《银河渡口》开拍后，姜换频繁与东河某大学学生来往，双方或于校园漫步，或在半夜的马路边互诉衷肠，旁若无人，俨然热恋之中。异地距离、身份差异都无法冲淡彼此的感情，以至于姜换在杀青后还时常往来东河与工作地点之间，耗费无数时间精力。不知合作方看到这样的姜换会作何感想？
“姜换20岁出演许为水导演作品《蓝太阳》，当中饰演男主角的恋人，就在前不久热映的佳作《触礁》中，饰演了与富豪遗孤李里（谷非雨饰演）纠缠不清的青年画家凌霄。戏如人生，这些选角背后是否为了掩盖什么真相，我们不得而知。
“让我们祝贺姜换入围金橄榄最佳男主角的最终提名名单，并拭目以待本届影帝花落谁家、他的演艺道路会不会由此进入新的阶段！”
姜换看到最后一个字，手机屏幕刚好变暗。
车内气氛僵硬。
张安妮比他早看完后就黑着脸一言不发。
“写得不怎么样啊。”姜换状似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说完，他抬起头，张安妮的眼睛通红仿佛这是她职业生涯遇到的最大危机。她注视姜换，好像被这句轻描淡写的点评气笑了。
“他们本来早就要曝的，你还关心起什么稿子质量。”张安妮清了清嗓子，掩盖掉自己的失态，“写成什么样才叫好？”
“不知道。”姜换说，“晚了很多才发出来，故意的吗？”
“早早地就提醒我们，吊着我，没有蹭上过年那一次的热度。当时肯定打听到了金橄榄的名单，就决定压到发布提名后更能攫取关注，不然谁知道姜换是谁？”张安妮声调暗哑，咬着牙压住岩浆似的往外喷涌的怒意，“一定是这样！”
姜换一言不发，并未对张安妮的猜测发表任何评价。
早曝光，晚曝光，对他而言都一样。
稿子写得是好是坏，当中有哪些是反话正说、欲抑先扬，他失去了分辨的能力。再次扫过那些字，白的黑的在屏幕上糊成一片，持续不断放大，最终织成一张细密的天罗地网，姜换被包裹其间，至少尚能呼吸。
他安静地做了三个深呼吸，重新打开了那个没有编辑完毕的对话框，把刚才选好的表情打进去，按下发送。
JH：[亲亲]
喻遐那边回得很快，像屏蔽了外界信息一心一意等着他。
喻遐：颁奖礼什么时候~
JH：不往后推就20号。
喻遐：好快
JH：对啊
喻遐：你希望得奖吗？
他所有的疑问都真诚而直接，姜换一愣，似乎没人像喻遐那样在乎他的想法。
朋友发来的祝贺大都以开玩笑的口吻提前说他要当影帝，但实际上好像都只在客套，就连经纪人都没用什么“赢面”“概率”“提名即肯定”之类的话来预测，网上看好他的人不多，仿佛所有人都给姜换下了定论：
得奖是爆冷，能入围就是让姜换从一个纯粹文艺片演员走进大众视野的恩赐。
许为水说得没错，他的路走得太顺，但也太固定，死板到大家都觉得姜换淡泊名利，作品至上，这些虚名轮不到他都无所谓。
可是别人越觉得无所谓，姜换越不舒服。
他的人生、喜好、前进轨迹，为什么要落入大众的期待？
“有点想。”姜换回复喻遐，“又觉得‘最佳男主角’是给凌霄的，不是给我。”
他很不喜欢那个角色，明眼人都看得出。
喻遐说：“可是我觉得你可以。”
姜换情不自禁笑了下。
世界上无条件相信他的人不多，喻遐算一个。
紧跟着，笑意只很淡地从嘴角滑过去，如同一滴未成形的眼泪迅速消弭。姜换后知后觉，想到不久前的某个决定时他的手指竟然在抖。
“阿换。”张安妮忐忑地叫醒他，“你还记得我们商量过的吧？”
记得，当然记得了。
从东河回来后，他答应张安妮如果游心工作室的稿子发出来，就第一时间不予承认。
他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前途。
姜换需要立刻在他和喻遐的现在与未来里选一个。
只好为难地赌一把喻遐会等他。
“我明白。”姜换垂着眼，声音沙哑。
张安妮欲言又止，等车近乎绝望地开出去好长一段路，即将抵达目的地，她又转过身：“作为你的朋友，我建议你先把这些和喻遐说清楚。”
“说了能改变什么吗？”姜换尖锐地反驳，“就算他不同意，又怎么样？”
张安妮抿起唇，偏过头去。
一个刹车，正前方红灯长达七十秒，结冰的平京冷入骨髓。
后座，姜换低声说：“安妮姐，我已经很对不起喻遐。无论这件事最后结果如何，过完颁奖礼，我一定会去找他，你反对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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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一会儿，喻遐没等到姜换多说什么。
他安静地关掉微信，某个社交平台的热门帖子出现在屏幕，先一愣，喻遐随后也沉默地把那个界面一同退出。
挂掉袁今打过来的5个电话，没有回蒲子柳的微信，喻遐拉上了房间的窗帘。
无意识地，双腿好像失去了知觉，他不受控地下坠，慢慢地滑坐在地。后背擦过墙壁，不顾外套可能被刮了仿瓷的地方蹭上一堆白色的灰，喻遐手上也没力气，无意识地垂着，指尖碰到一片地面某处柔软。
两小块，正亲密无间地叠在一起。
羊毛皮的毯子，不规则剪裁，摸上去手感略有些粗糙但十分温暖，很像姜换在他身边的感觉。
不过是冬天刚买的，姜换仍租的拍《银河渡口》那辆奔驰E级，让他开着，小心翼翼地逆着晚高峰的车流去东河新开的某个家居卖场。喻遐是第一次进那地方，姜换在别的地方去过，戴着口罩，为他住进喻遐的家里挑选一些华而不实的小玩意。
他记得姜换那天扎了头发，穿藏青色羊毛衫，外罩大衣，敞开着，不怕冷的样子在结账时被前排的阿姨笑着提醒“帅哥注意保暖”。
他记得自己盯着看堆毯子的篮子，被姜换发现了，他走过去挑了两块，说我们可以放在家里客厅的阳台上，晒太阳时用。
他还记得最后离开前，姜换说等一下，去门口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香草味冰淇淋。
冰淇淋的奶味很重不太好吃，抵达停车场时还剩一点，喻遐没吃完，举着到处找处理办法，姜换一伸手接过去把剩下的啃了，然后开玩笑，“我是你的垃圾桶啊？”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出门，再接着就是分开了。
原来曾经以为还会发生千千万万次的日常，突然就成了难以企及的幻想。
喻遐回想姜换的一切，发现每一秒钟都像电影画面似的清晰播放，然后过去，偌大房间里，他找不到地方按暂停或回退，过去的就过去了。
身边处处是姜换的气息，但他不知道去哪儿找到姜换。
在这之前，他已经被姜换冷落了好久。
时间在当下失去了计数的意义，热恋也成了一场单向恍惚，他没有机会思考来龙去脉，猝不及防地迎来了最严酷的一次极端寒潮。
但姜换并非完全不理会，语气冷淡，充满距离感，比他们最初认识时还要遥远。
于是喻遐想，姜换是不是听见了什么动静？再联系到袁今所言、姜换提醒他“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人”，光怪陆离的娱乐圈被妖魔化，喻遐下意识地觉得姜换有不能对他言明的难处，所以立刻客气地选择沉默。
沉默得久了就越发以为之前美好都是他的遐想，他做了一个很长很炎热的梦，满心潮湿，充斥着燥意。
现在清醒过来，窗外的冻雨凝结成冰。
“好吧。”
喻遐自暴自弃地想，可又莫名地终于释怀了：姜换和他，本来就是存在于两个世界的人，哪怕有一瞬间，他们在临水镇的清晨、橙色百合的香气中相爱了，他们走过夜晚的春明市街道，走过秋末冬初的东河，姜换放了一片叶子在他手掌心……
他们依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现在不过各自走入正轨，仿佛这个结果才应该成为结局。
他继续爱姜换。
至于姜换还会不会再爱他一次，喻遐确认不了。
-
心态修正得差不多，更能坦然地面对长久没有回复的聊天框。这天金橄榄提名被推送到首页时，喻遐只为姜换高兴。
正想着措辞，手机屏幕顶端跳出一条推送，喻遐条件反射晃了眼。
可滑过去后预感不好微妙地闪烁，就像某个直觉叫嚣着危险。他迟疑片刻，还是把消息提醒打开了，然后对着“断背”两个字足足愣怔十来秒——为这个过时好笑的定义词，为前面及时更新了头衔的主角，为最后落处的“男大学生”。
看完短短一篇绯闻报道并不需要太久，喻遐扫过后，评论瞬间从几百涨到了上千。
前排打着长串问号，都没弄清楚这个臭名昭著的狗仔工作室爆出什么不得了的情报，在辨别真假前，围观的人先冒出一个问题：
姜换是谁？
他们八卦地到处询问，搜索，分析措辞，而喻遐已经没空顾及了。
最害怕的事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即便他前不久才决定他和姜换的结局是“无疾而终”，别人仍不愿意放过姜换。
他的存在，就让姜换置身四面透风的笼子。
惊慌失措只持续了五分钟，喻遐把那句准备好的话发出去，姜换回了他。
此时此刻姜换一定也看到了那篇稿子，他又会面对什么喻遐难以想象的围攻和刁难？喻遐不明白，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和姜换聊，直到对方不再回复。
姜换会很忙，姜换应该删掉他。
喻遐抓着两块叠在一起的羊毛皮毯子几乎揉出褶皱。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
手机上，两条未读消息送达，他全身发麻地捡起来解锁，指纹未识别，密码错误。喻遐强迫自己冷静，这才打开了它。
JH：借你吉言。
JH：真得奖了我再去东河。
喻遐面无表情，手指点在“删除好友”上。
记忆里，姜换玩笑话很多但从来不说谎，没真正地骗过自己。但真相很残酷，到了足够无法面对的时候，连姜换也会编造假话。
就算得奖，姜换也不会来东河了。

第五一章 人生天地间
第二天喻遐被有节奏的敲门声吵醒，他恍恍惚惚地起身，打开门前，还有一丝不可名状的期待：会不会是姜换？
旧防盗门“嘎吱”一声后打开，袁今和蒲子柳提着早餐站在门外，交谈声停了片刻。
蒲子柳看见他，脱口而出“急死我了”，径直兴师问罪：“喻遐，你昨天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也不接他电话？我以为出了什么事，结果袁今先给我打电话了——不对啊袁今，你怎么有我电话？！”
她转移话题，同时唯恐喻遐不让他们进去，先斩后奏地挤开喻遐，把早餐放在玄关柜子上，恰好遮住了画框中的缅桂花。
“找社团朋友要的，之前听喻遐提过你的名字。”袁今顺势答。
两个人一来一去冲淡了晨光，前夜的不安与悲惨也在这时被短暂放下了。
给自己带了早餐，当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喻遐猜一定是袁今看见热搜担心他，但这么打听完，蒲子柳原本不太清楚当中来龙去脉的多半也知道了。
不过现在谁知道、谁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仔细看那篇通稿里的视频和照片，但就像朋友只凭一张照片上的模糊背影就能看出是自己，现在铁证如山，轮得到喻遐继续否认和抵抗吗？
带的早餐就在小区不远处的店买的，从小吃到大的口味，喻遐嗫嚅着说了句“谢谢”。
袁今说你快吃吧，肯定昨天晚上也没吃饭。
蒲子柳就一唱一和地补充：“不管发生了什么，喻遐你一定要保重自己的健康。过两天开组会，要是老师看到你今天这么憔悴，肯定也得担心！”
组会两个字在喻遐的心口敲了一下，他捧着碗，突然就没了胃口。
“我跟老师请个假吧。”
闻言，蒲子柳意识到不小心说错了话，立刻噤声看向袁今。
从一进门看见喻遐失魂落魄、满脸灰败的时候，袁今就明白，他们想瞒着喻遐是不可能了。而现在，如果再装聋作哑只会让未来喻遐在学校里的日子更难过。喻遐的感情他无从置喙了，但作为朋友，袁今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话说透。
“学姐不清楚情况，你别往心里去。”袁今安抚了蒲子柳一句，看着喻遐仍然不在状态，心知只能下猛药了，叹了口气。
“喻遐。”
听见名字，喻遐表情平静地看向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现在大家都在议论姜换那条新闻里的人是不是我，对吧？”
袁今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道：“说什么难听的都有，你的好室友唯恐天下不乱，还把这个特意发到年级群，学姐这才知道原来你和姜换存在这一层关系——徐锐青那臭小子我之后想办法收拾他，但当务之急，你怎么想的？”
“就那样了还能怎么想。”喻遐搅弄着喝了一大半的豆浆，“事实如此。”
“他联系你了没？”
喻遐：“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删了。”
袁今一下子五官扭曲，正要问原因，喻遐先开口了：“给他带来麻烦是一方面，他要怎么应对，我反正左右不了的，赶紧撇清关系吧。如果以后有人问我，我也会说都是媒体博眼球写的，根本没那回事。”
“要是他们不信呢？”
“袁今，我不可能左右每个人的观点。”
经过一场单方面的惨痛失恋后，喻遐虽然脆弱不堪，心里反而没自己想得难受。以最快速度收拾起情绪，他能自控，走出家门的时候，他会体体面面地不把各种流言当回事。
归根结底，他和姜换结束了，伤害喻遐的任何人或事，他都能消解、排除。
他在这时又变得通情达理，旁观的蒲子柳一恍惚，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在她的记忆里，喻遐确实一直都是冷淡、宽容和平静的人，但她又感到今天的喻遐仿佛只剩空壳，那个坚强的灵魂被短暂地抽离出了躯体，他现在只是强撑。
“小喻为什么要删联系方式呢？”蒲子柳问，“姜换找你怎么办？”
喻遐下定决心地说：“不让他找我。”
蒲子柳揉揉他的头发，有点想骂他蠢，可对上那双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看着像哭过或失眠过的眼睛，她又心软得半句重话都说不出了。
“我陪着你吧。”蒲子柳说，“我和袁今一起守着。”
喻遐无措地抹了把脸。
这次并没有眼泪，他心里酸楚得正在下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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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子柳还买了菜来，她觉得喻遐这会儿肯定不想出门，干脆他们自己在喻遐家里做。
学姐厨艺不佳，切个菜差点切到手。袁今站在一边心惊胆战，实在看不过去了接过厨房的活儿，打发她陪喻遐下五子棋去。
集中精神，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这个小把戏对现在的喻遐还算管用。他连赢了蒲子柳3局，学姐嚷嚷着要换成跳棋。
门就在这时被敲响，轻轻的三下，带着犹豫与不安。
“我去。”蒲子柳站起身，“你坐着。”
她担心是闻风而来的八卦记者或者没底线的自媒体人，心想着，等下开门如果发现有任何镜头就直接说“找错人了”然后关掉。
然而，当她小心地掀开一条门缝看见外面的身影，蒲子柳愣住了。
那是个柔弱瘦小的中年女人，乌黑长发，鬓角藏着几丝花白，穿一件很体面的驼色大衣，局促地把提着的袋子把手绞在一起，在手指上勒出红痕。
“您是……？”
女人看见她时也诧异，但很快调整了表情：“请问，喻遐在家吗？”
蒲子柳垂下手，转过身看着客厅的方向。她不认识面前的女人，但她感觉得到对方和喻遐关系匪浅，更非什么此时蜂拥而至蹭热度的。
“喻遐，你来一下？”蒲子柳问。
喻遐没有动，他的视线还落在快到结尾的棋盘：“让她进来聊吧学姐，那是我妈妈。”
随着一声一声的“阿姨好”，孟妍挂着拘谨微笑，不太自然地坐在离喻遐最远的沙发上，快速又谨慎地把环顾四周——房子没有太大变化，但新添了不少她没见过的东西，有点回到了最初一家人和和美美地挤在这儿的氛围。厨房里的青年长相阳光俊朗，眼前的女生也活泼可爱，只有喻遐面无表情，并不看自己。
“喻遐。”孟妍叫了他一声，见不答是意料之中的，就自言自语般的说了下去，“妈妈看了新闻，那个视频……是谁拍的啊？”
喻遐没说什么，但蒲子柳听见这句，以为孟妍只是单纯关心，啐了一口说：“呸，就那些无良媒体呗！傻逼，不知道怎么跑到我们学校里去了——”
“学姐！”厨房里，袁今探出一个头，“我这儿有个袋子打不开，你来帮帮我？”
蒲子柳不疑有他，答着“来了”，起身进去厨房。
随后，袁今一把拉上那道门，将喻遐和孟妍隔离在客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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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墙上的时钟还保留着最早的那款，秒针走动，发出“咔”“咔”轻响，时间流逝在这些响声中仿佛有了真实的脚印。
喻遐静静地听了会儿，问：“你还来干什么？”
“我想……我来看看你。”孟妍唯恐他多想似的，赶紧澄清，“我没让你姨妈知道，她不会管那些的……喻遐，妈妈再婚了。”
“嗯。”喻遐应得冷漠，但没说更残忍的话。
你急着离婚不就是为了再婚吗？他这么想，半点没为孟妍感到欣慰。
孟妍一口水也喝不上，只得尴尬地忍着，说：“喻遐，我……今早上看到新闻了，姜换和你……”她深深地沉默半晌，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看向喻遐，“宝宝，妈妈对不起你，但这次真的不是我！”
耳畔立时炸开一声惊雷，比起惊蛰时分的春夜震响不遑多让，喻遐几乎是立刻明白过来，懵了。
“什么意思？”喻遐嘴唇颤抖着，“你拍过我和姜换的照片？”
孟妍不答，但喻遐已经知道这是承认的意思。
“你怎么能这样！”他猛地站起身。
话音未落看他眼睛已经通红，孟妍的表情像挨了一耳光，连声道歉，带着哭腔辨别清白，说这次真的不是她：“宝宝你别这样，我真的只拍了一次！当时王庆仁和你姨妈都说做一次就可以了，他们只想要钱。后来他们也拿到钱了……姜换是知道的！姜换一定知道！我就、我以为他真心和你在一起，姨妈再怎么劝，我也没再拍！”
她赌咒发誓，失声痛哭，两只手捂住脸，那个一直攥着的袋子轰然坠地。
孟妍年轻时长得美，现在也依旧清隽秀丽，哭起来梨花带雨，很是惹人心疼。喻遐记忆里只看母亲大哭过两回，上一回还是父亲刚出事后，在派出所，孟妍听说对方家庭无意赔偿，民警只能无奈地和稀泥，不知所措，当即就忍不了了。
再就是现在了，喻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瘦弱肩膀撑不起大衣的廓形，这时抖个不停，嚎啕着战栗着，是异常撕心裂肺的绝望。
“宝宝，我对不起你，但是……但是我从来！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影响你……我们当时也以为姜换不会理的，姐姐逼我这么做的……”
她一直道歉，颠三倒四地说多了，喻遐逐渐从她的语无伦次里拼凑出孟妍和姜换瞒着自己的事。
去年冬天，孟妍拍了他们两个人在小区门口姿势亲密的照片，交给了姐姐孟娆与再婚丈夫王庆仁。后者打听到姜换正在本地拍《银河渡口》，便抱着要钱的心思拿到了酒店，原本没想过会很快有结果，但不出三天，王庆仁的账户上就收到了二十万，附言是“往来款”，打款账户姓张。
王庆仁是生意人，熟谙这些账目操作规则，知道对方的意思是息事宁人，更没有要报警，就坡下驴地拿了钱见好就收了。
而后孟娆尝到甜头，多次要求孟妍再去多拍几张，但孟妍不肯，她便自己去过一次。结果遇到了狗仔，对方还跟她打听了不少关于喻遐的事，孟娆拿了钱，又觉得反正离婚了和孟家无关，自然知无不言。
“……妈妈真的不知道他们会跟踪你这么久，真的，否则我一定拦着她！”孟妍满面泪痕，眼睛肿得不像话。
喻遐漠然注视这一切，完全不再因为她的背刺或伤害而难过。
无论孟妍是不是有意的、有没有阻拦过，这些都已发生，根本不以她的意愿为转移。而她四十多岁的人，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喻遐一个字也不会信。
“妈，够了，你总是这样。”
哭声被按下暂停键，孟妍抽噎一声，胡乱扯了几张纸按住鼻子眼睛。
喻遐厌倦极了，问她：“你想怎么样？道完歉的话你可以走了，我不想见到你。”
孟妍忽地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着喻遐的手，提起那个袋子：“喻遐，我把钱给你，都给你！这二十万是我今天刚取出来的，现金，王庆仁发现不了。他生意周转过来了，短期内不会在乎这点，你拿着、你拿着——”
“别烦我了！”喻遐大吼着甩开她，后退两步，额角崩出青筋。
孟妍拎住二十万现金，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只是，想让你转告姜换啊……我不要他的钱了，视频不是我拍的，照片早就删掉干净，我……我没有害你们，你跟他解释，好不好？”
她到最后还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五官几近扭曲。
记忆里，母亲一直是温和、怯懦却美丽善良的，喻遐困惑又失望地看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孟妍竟如此丑陋了。
“你滚。”喻遐轻声说，迎着她震惊的目光，“不然还想怎么样？逼死我够不够？”
孟妍呆愣地和喻遐对视着，双唇微张。
却再没说出过半个字。
铺天盖地的死寂终结于关门时一声微不可闻的金属闷响，袁今和无措的蒲子柳走出厨房，看客厅内一片狼藉，喻遐站着，扔掉了几张擦过眼泪的纸巾。
两捆现金横在地上，捆扎条牢固，让它们看上去如同两团斩断血缘的铁块。
“喻遐？”袁今问他，“没事儿吧刚才？”
“嗯？”喻遐表情竟然很轻松，他踩过那个袋子，“我心里舒服多了。”
他惊讶于孟妍抛弃自己后还能抛弃最朴素的是非观，困惑于她不合年龄的天真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但回过神后，喻遐最感到不可思议的，还是他刚才无比平静地说出了那个“死”字。
像呕出一口淤血，从此，他好像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那天起，喻遐再也没见过孟妍。

第五二章 迄今为止的漫长夏季
姜换的声明是在第三天晚上出的。
针对游心工作室发布的同性恋新闻通稿，恰好卡在72小时处理时间的节点上，经由公司相关账号发布，很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莱恩以“澄清近日关于我司签约演员姜换的相关消息”为标题，为了回应游心精心剪辑的短片，内容也是一段短视频。
手机竖屏拍摄，地点看着像个摄影棚，偌大落地窗外，星岛的地标建筑伊丽莎白港及其沿线建筑耸立。
星岛、拍摄，这些都说明姜换还在工作中，并未被这些狗仔们煽风点火的内容影响事业。他穿一件深棕色高领毛衣，标志性长发被剪到了及肩长度，让本来凌厉的面部轮廓也不再十分锐利，眉钉，耳环，契合姜换一如既往特立独行的气质。
他眼神淡漠，正对镜头时丝毫没有许多人臆想中因为丑闻而丧失神采。
“聊两句？”画外音是个听着干练的女声。
姜换说星岛话：“好啊。”
女声问他：“获得金橄榄的最佳男主提名，心情怎么样？”
“还行。”
女声带着笑：“最近有人说你是同性恋，是不是因为类似角色演多了啊？”
姜换的目光不闪不避，眼角弯了弯，是个不怎么有感情的冷笑。虽然没正面回答，神态却明晃晃地告诉镜头前的人，这些都和你们没关系。
女声又问：“游心工作室的视频你看了吗？和你有关的。”
“看了。”姜换简短地说，“拍得不错。”
“我们观众都想知道，你和视频里那个男生是什么关系？”女声还顺势给了姜换一个台阶，似乎有意引导，“其实现在大环境宽容了很多，我相信如果是已经确定的关系，大部分朋友也会选择理解你的。”
片刻嘈杂，似乎电流声搅乱了姜换的理智，他皱了下眉，接着没怎么犹豫，自然而然地说：“没有，不像说的那样。”
“那只是一次美丽的邂逅。”
视频播放结束。
评论区迅速分为了两派开始嘴仗。
一边指责游心工作室借题发挥，继而翻旧账，旨在让大家相信这群狗仔只想博人眼球，胡编乱造，连基本的道德底线都丢了；另一边则持续阴阳怪气，说都美丽的邂逅了，姜换算不算默认了自己是个同性恋——至少也是双性恋——还想在圈内混，这是打算抱谁的大腿啊？该不会是他恩师许为水吧？
还有少数浑水摸鱼的，质疑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肤浅，猜测该不会姜换真不想否认，难道这段感情是真的？至于分没分手又另说，还有个当事人怎么一直不吭声？既然都被曝光到“地名+学生身份”了，赶紧出来蹭一波大的，捞他一笔就跑！
另存些许异类，在炮火纷飞的网络骂战中把视频来回分析，肢体语言，小动作，然后偷偷摸摸地拉了一个小群，表示：嗑一下。
……
翻天覆地的骂战成了金橄榄颁奖典礼正式开始前最大的热门话题，与之相比，这一届很有分量且竞争激烈的战况都不值一提了。
距离星岛千里之外，再看了个蒲子柳发给他的笑话合集，喻遐放空脑子发笑，笑完后再次自虐般地点开了视频。
不知看了多少次，连姜换第几秒眨眼都滚瓜烂熟。
即便如此，在听见他语气轻松浪漫地定义他们是“美丽的邂逅”时，心脏依旧开始抽动。不怎么感到痛，只是酸胀，像被揉捏得麻木了，但仍会面对消极情绪给出反馈。这些反馈是神经与身体最直接的应对方式，和感情已经没有关系。
喻遐苦中作乐地想：这算不算姜换最后给了他一个回答？
至少，姜换给他们的定语是“美丽的”。
蒲子柳和袁今自从看到视频后好几次在自己面前欲言又止，喻遐猜，他们可能想问姜换为什么对他残忍，单方面就隔断了全部。
但喻遐一点不怪姜换，本来就应该这样。
他清空了被姜换知道的那个小号里的全部内容，互联网时代没有隐私，既然决定从姜换身边消失，就不能留下半点被有心人利用的线索。
不过到底没舍得注销。
因为他还有和姜换的私信呢。
换了手机都不会消失的，他们最开始的交集与对话，他的珍视、喜欢、暗恋。
喻遐舍不得。
-
袁今问喻遐要不要喝点酒，喻遐拒绝了，他和蒲子柳忧心忡忡，但到底不方便留下过夜，让喻遐答应“有事一定打电话”后，两个人这才离开了。
等他们走得看不见，喻遐呆坐了会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土陶的酒瓶。
连这瓶酒，也是姜换留给他。
临水镇上酒家自酿的私货，名气很响但不对外售卖，杨观凤仗着是老板的远房亲戚大家又当了多年邻居，一直紧紧地盯着酒家。过年前私酒出窖，她软磨硬泡，最后强行买了两瓶，一瓶给彭新橙和自己解馋，另一瓶就寄给了时不时留宿东河的姜换。
姜换收到时很惊喜，不过他在戒酒，转送给喻遐，让他春节和家里人一起喝。
那时喻遐觉得这是好酒，全部给喻庆源一点都不留给姜换，好像哪里不太好，于是说要不等拿了什么三金影帝再来开，到时候把叔叔婶婶叫来一起喝了。姜换笑他不想点实际的，但最后也没反对。
酒就这么放在了喻遐家，现在，喻遐又难受，又委屈，一点也不想看到它了。
那喝掉，他一个人也能喝掉。
临水的土酒存满冬天，拔开瓶塞，一股馥郁浓香扑面而来。
入口时鼻尖好像嗅到了一整个雨季的芬芳，野草生长着，所有的花朵开到最盛，零落而下，酿出微甜的苦味。
这点复杂的味道让人忍不住追逐那点不易察觉的甘甜，于是一口吞下，热意瞬间以喉咙为起点一路沸沸扬扬地烧到了胃里。辛辣涌向舌尖与眼角，熏得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但还没擦干净眼角的一片红，酸涩去而复返，成为最后的尾调。
很过瘾，很过瘾。
好像那场梦如果变成一杯酒，就应该是眼前这一杯，什么味道都有了，又都不够满。喻遐还有遗憾，还有愧疚，还有不甘心。
接连不断一杯一杯地灌自己，喉咙干得喝不下去，就再来大半杯冷水。喻遐想，他一定会醉的，以前连喝酒都很少，更没有醉过，不知道醉是什么感觉？他恍恍惚惚，暗自说：“醉了能做梦吗……？”
做梦了，那梦里能有姜换吗？
哪怕知道答案，他也好想问姜换一次，“当时我妈妈去找你，为什么要顺着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问他，“怎么突然不理我了？”
你不担心我难受吗？
是过分信任，或者太不在乎？
有姜换一句话他就有了往前走的方向，可以毫不犹豫地继续坚持。
可是你到底会怎么想我呢？
……
手边的杯子空了，摇摇晃晃地顺着桌面滚到地毯里，没摔碎，残酒撒出来，冷风搂紧窗户的缝隙，带走了一点若有似无的花香。
喻遐趴在桌上睡了一夜。
-
翌日，手机声不依不饶的响了数次，喻遐终于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鼻塞，眼睛干涩，头痛，站起身第一步走出时腿软了差点摔倒。
宿醉的害处刚刚开始困扰他，喻遐看向歪倒在一边的杯子和瓶子，脑子里像绷断了弦。
嗡的一声。
他居然喝完了？
铃声不知道多少次地响起，喻遐拖着四肢疲软从沙发缝里把手机找出来，视野有点模糊了，思维也不连贯，好像不认字似的好几秒钟才辨认出屏幕上的来电人写的：婶婶。
喻遐接起电话，习惯性地喊了桑立雪一声。
对面好像没听见似的。
桑立雪的声音逐渐从常态到急躁：“喂？喻遐，喻遐，你在吗？喂？……”
我在。
张嘴时牵动干燥皮肤，唇角裂开一条缝，痛得他好像被刺了下。然而，喻遐很快意识到不是信号，也不是桑立雪突然听力出了问题，他做了口型——
却并没能发出声音。
残余醉意被这一激灵吓得彻底出窍，喻遐摸着喉咙，只有干，不是很痛。他急急地做了几次吞咽动作，终于听见喉间一声闷响，犹如打通哪里以后，他听见了自己像旱了几百年、哑到骨髓里的声线。
“婶儿。”
“哎呀！你声音怎么啦！”桑立雪吓了一跳，“你是喻遐吧？生病了？嗓子出问题？”
喻遐庆幸刚才只是生理反应，心有余悸，简单跟桑立雪说了几句：“昨天熬夜着凉了。我可能有点感冒……没事，一会儿吃点药就行，婶儿，别担心了。”
他说得慢，思维也在逐渐回温，先前许多东西立刻扑面而来。
首当其冲的是被公开的秘密。
桑立雪知道了吗？
喻遐不敢问，一个劲地反问桑立雪给自己打电话的原因：“怎么了？您找我有事？”
“我听说你妈……孟妍那天去了趟家里，她为难你了？”桑立雪问完，又自我埋怨道，“哎！昨天就想着问你这事儿了，结果临时忘了，我这记性……小喻，她没把家里什么东西拿走吧？没欺负你？”
“没，她给我拿了……她，她给爸拿了医药费。”喻遐嗫嚅着，把真相遮掩过去。
桑立雪一愣，似乎很不能相信孟妍会做这种事，半晌，“哼”了声：“算她还有点良心，体谅你不容易！”
多好笑，就在半年前，孟娆对喻遐还是一口一个“不体谅大人”。
讽刺并不能让现在的喻遐心情轻松半点，他问：“婶儿，你只为了问妈这个事吗？已经解决了，医院那边我今天过去吧。”
“诶，你不上课啦？”
喻遐心道，还上什么课，他答辩前都不会去学校了。
“大四，不用上课了，我把毕业设计弄完就行。”喻遐说，“我去医院吧，你和叔叔今天谁休息？我来替你们。”
桑立雪笑了声：“傻孩子，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忘啦？”
喻遐翻开日历看。
桑立雪说：“今天最后一次体检！”
她喜气洋洋，喻遐也记了起来——喻庆涛年前就在努力出院，但一直耽搁到现在。
这是大事，自己的痛苦伤怀比之不值一提，喻遐坚持要过去。桑立雪拗不过他，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两人又说了几句诸如喻庆涛功夫不负有心人，以后大家互相帮助，一家人把日子过好……之类的，才挂了电话。
桑立雪听起来一无所知，但喻遐那口气却怎么也松不了。
事情虽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做最大的努力，惟独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头很痛，声音嘶哑，脸浮肿起来难看得要命。喻遐掬起一把冷水拍在脸上，轻微的刺痛，他的宿醉却因此有所缓解。
不死心地再次拿起手机。
没有短信，没有私聊，没有未接来电。
姜换真的没有联系他。
恍惚间他回忆起和姜换最后一次对话时，他们丝毫不提视频，只聊金橄榄，他祝贺姜换提名，姜换则说，“我会去东河。”
就像春明市街边的告别，谁都没有提起“再见”。
从临水镇的雨季开始，到东河，喻遐此生最漫长的一个夏天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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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虐的部分过去了（吧
有朋友问为什么不打破镜重圆tag，掰着指头算了算，他俩单方面以为对方要跟自己分手的时间加在一起好像都没有超过1个月，这应该不能叫破镜重圆…
ps星岛、北湾这些地方的原型城市大噶应该看得出来，但整体都架空了，视频那段我就没直接写姜换跟安妮姐其实是讲粤语改成了说的星岛“方言”。而且因为不是粤语区人（虽然待过几年but不很会讲，最后还是按照普通话的语法写的（絮絮叨叨

第五三章 “你们是不是炒作？！”
新闻爆出后，喻遐一个星期没有去学校，与世隔绝，只在家和医院两点一线。
他跟乔小蝶请了组会的假，老师关心了两句是不是身体不好。可是伤心也算身体不好吗，如果算的话，喻遐顺势承认时大概没有那么大的负担。
孟妍走后，倒没什么奇怪的人来找他，算给他脆弱不堪的精神的一个安慰。
她留下20万现金的事，喻遐告诉了桑立雪和喻庆源。
三人商量后暂时瞒着喻庆涛，不让他因此影响心情，但也不去动它，存在了喻遐的账户里，以防某天孟妍突然又反悔来找他们——就算孟妍这次的确真心想弥补，她姐姐呢？她现任丈夫呢？
左右现在喻遐的存款还够用，更没动这笔钱的必要。
可没多久，喻遐的账户上又莫名其妙地收到了一笔转账。
写着“医药费，祝喻先生早日康复”，转账的人姓张。和这个账号没任何往来记录，但喻遐想对方应该是张安妮，她转钱给自己，一如当时为了封口转钱给孟妍和王庆仁。
划清界限或者让他闭嘴，喻遐明白。
原本还因为删掉好友在后悔，这下到底死心了。
因为那条视频发出后，无论姜换和团队的出发点是为了什么，确实起到了淡化流言、把游心曝光的东西影响降低的效果。
先前张安妮特意为之的安排起了作用。
她收到狗仔的警告后，就马不停蹄地联系了一个公益组织，让姜换和另几个艺人一起参加他们在孤儿院举办的活动，意在关爱儿童、守护童年。这次活动的官方公众号和视频号更新都在金橄榄提名之后，张安妮连忙联系媒体，先出了一篇关于姜换童年的稿子。
于是，阴差阳错地在尚未澄清时，这篇稿子就发了出来。
被弃养，成为孤儿进了福利院，但在福利院中受到年龄大的孩子欺负，直到被年轻的护士领走，才终于步入正常受教育的生活。
尽管稿子内容遮掩了不少，考虑到姜凯婷的感受并未点出后来最狗血的那段矛盾，拜写稿人的妙手所赐，姜换揭开一点过往，立刻转移了部分围观群众的注意力。
也分散了一部分关于同性恋传闻的热度。
当下的娱乐圈内其实很多类似的透明柜，不说破，不解释，经年下来，观众就潜移默化地有了这个印象，在没有其他丑闻的情况下，也并没觉得哪里不妥。
再加上今年普通大众对同性恋的接受程度更高了，只要不刻意往某方面引导，最终都会变成云淡风轻的一个标签。
在某些人看来，姜换是同性恋或许还显得合理一些。
试想，叛逆冷漠的文艺电影演员，竟对心动对象还有这样温情的一面，即便只算作昙花一现，是如梦如幻的邂逅，但足够令人浮想联翩。
不过稿子也好，故意的引导也好，这些公关手段的作用始终有限。
“同性恋”的标签和姜换在各种地方被捆绑在了一起，即便和实际出柜仍有区别，但短期内恐怕无法彻底摆脱了。
但是对张安妮而言，现状已经足够让她满意。
事情从惊爆头条到缓慢淡出公众视野，金橄榄将的提名名单并未发生任何变化。
没有合作方因此对姜换提出解约，没有人明晃晃的表达鄙视，也没人跳出来曝光新料，喻遐更是安安静静的，从头到尾仿佛成了透明人。
这就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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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河，春分时节未到，潮湿风中仍带着凉意。
3月19日，距离第39届金橄榄颁奖典礼仅剩一天。
这天，喻庆涛正式出院。
蒲子柳听喻遐提起，竟牢牢地记住了这个日期。喻遐早晨刚出小区，就看到拿了驾照不到半年的学姐开着自家的车在等他。
“我开车来，叔叔的东西肯定很多，你们也好一次性搬完。”蒲子柳的理由很充分。
她又说，袁今有个试镜所以来不成，等你们回家了，他说过来帮忙收拾。
其实他们都不用为喻遐做到这个地步，尤其现在流言四起，喻遐不信学校里没有人能完全屏蔽这个。哪怕不认识他，都不影响素昧平生的同学们交头接耳，说，“你知道吗？这个好像是我们学校的。”
遭遇过诸多无理由的白眼与恶意，又经历过一场世界毁灭般的兵荒马乱后，蒲子柳的善意成了这段时间最能支撑喻遐的积极力量。
他习惯自己面对许多困难，但姜换先告诉他，“你可以依靠我”，蒲子柳和袁今又告诉他“你还有朋友”。
康复医院的住院大楼一楼，喻遐办着手续，蒲子柳暂时帮不上忙，左顾右盼一圈后嚼着口香糖说：“我去给你买瓶饮料吧，这天气太干燥了——橙汁喝不喝？”
“病人家属，把这几张单子都给我。”
窗口内，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发话，指向喻遐手里的东西。
喻遐只来得及回蒲子柳一句“好”。
出院时间比预定的晚了二十多天，经过最后一次体检，虽然短期内站起来还有很大问题，也不可能那么快就自如地行走，但医生评估后认为喻庆涛的身体机能恢复良好，心理状态不错，可以出院回家继续休养了。
她给喻遐开了一条长长的注意事项，叮嘱对方，一定要定期复检，家属做好看护和清洁，按时陪病人进行康复训练。
喻庆涛回家后，喻遐知道自己的负担会很重，在研究生开学前，这些陪护的事应该都会由他自己承担。
叔叔婶婶各自有工作，要赚钱，只有他，即便守着一笔不算少的存款，喻遐仍像紧绷的弦，不得不为未来拼命压低期待。
出院小结、疾病诊断证明、医保身份确认表都交掉了，交过费，护士拿了一张单子给喻遐：“前面药房拿药，过后就可以出院了。”
从住院部去药房要穿过一条走廊，喻遐确认了没有排错窗口，就站在了队伍最末尾。
药房队伍排得长，但速度很快。
蒲子柳买完饮料发消息问他去了哪儿，得知答案后又说“那我先上楼去帮叔叔阿姨收拾东西”。一来一回，就轮到了喻遐。
牵挂着父亲那边的情况，喻遐迅速地结束这边提起袋子往住院部去。
也就二十来分钟，他到楼下，正好遇见蒲子柳和桑立雪陪着喻庆涛出来。喻庆源走在后面，一手扛蛇皮口袋一手拎着水桶保温瓶，抬眼看见不远处的喻遐，黝黑沧桑的脸上显出几分好心情的红润。
“喻遐！”
闻声，喻遐情不自禁地一笑，疾走几步，正要打招呼——
不知从哪窜出四五个人，蓦然挡在了喻庆涛一行人的面前，隔开了他们和喻遐。
为首的男人举着相机和手机，沉默着，什么也不说。
“你们是谁？”蒲子柳警惕地往前半步。
“干什么？！”
喻遐顾不得其他了，冲过去。
他突兀入镜，为首男人吓了一跳，紧接着又欣喜地用相机对准了喻遐，用兴奋到扭曲颤抖的声音嚷嚷着：“姜换的男朋友，是姜换的男朋友对吧？”手机几乎怼上喻遐的脸，他没弄清楚情况，蒲子柳反应快，一把随手拿起喻庆涛的外套遮住喻遐。
但声音还在继续，喻遐笼罩在黑暗中听得清楚，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双手胡乱地挣扎，衣服应声落地。
那几个人像注射了兴奋剂即刻更疯狂地涌向了他们，为首男人双目中闪烁着火光，好似抓住什么流量密码。
“你和姜换是不是分手了？你们确实在一起过吗？你是东河大学的学生，你保送了，名校生，你做出这种事是为了出名吗？”
蒲子柳愤怒地驱赶：“你们有病吧？！这是医院！”
“这位是什么人？是你的女朋友？你和姜换难道只是炒作？为什么在他否认后立刻找了一个女朋友？！”
桑立雪又急，又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抓住了喻遐的手：“小喻……”
“喻同学，你——”
喻遐左右闪躲着，单手张开保护喻庆涛：“不管你们是谁，再往前走我就要报警了！请你们离开，我不认识姜换！”
“你一定认识他，你和他被拍到——”
“他妈的听不懂啊？！”喻庆源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推开一个拿手机的男人，往前跨出一大步，“谁他妈准你们拍的！你们打扰病患，医生？保安！——我打110了！”他拿出手机，佯装拨打110，可那些人丝毫不怕，声音越来越大。
“喻同学，你和姜换真的在一起过吗？”
“喻同学，他对你是不是炒作的？”
……
住院部门口，骚动如潮水翻涌。
喻遐左支右绌，耳边，所有嘈杂都像言语化作的利剑。他浑身僵硬，只凭直觉遮住父亲，同时不停地否认，只有一句话。
“我不认识他，我从来都不认识他，请你们让开。”
“请你们……都让开！”
医院的安保人员闻讯而来，场面一时缩成了小小的包围圈，不停地向中心压迫。
混乱中，轮椅不知被谁推了一把，猛地朝旁边倾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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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种明天不更新会被刀掉的危机感。。把键盘敲出了火星子

第五四章 关于我爱你
“噗通——”
心脏沉沉下坠。
落水声如惊雷炸开，散了架的金属在耳边哗啦啦地掉落一地。
姜换一惊，从很浅的小憩中突然惊醒。
后台，还是这间狭窄的休息室。姜换茫然地抬起头，刺眼灯光让他一时只能够眯起眼睛，过了会儿适应过分明亮的室内光线，他看清了周围环境。
谷非雨坐在另一个小沙发上，把iPad贴着墙壁，正聚精会神看什么电影。
除了他以外，四周就没有其他人了。助理、经纪人、化妆师等等全都不在，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一墙之隔的走廊不时传来高低起伏的模糊话语，脚步急匆匆地从一头跑到另一头。
听见姜换醒来，谷非雨抬眼看向他，片刻后收回视线继续事不关己地盯着屏幕。
3月19日。
姜换拿起手机，这个映入眼帘的日期莫名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房间外有人敲了敲门，姜换走过去打开。
戴着耳机的工作人员是岚岚，她负责《触礁》剧组在这次金橄榄全部对接内容。
讲了姜换，她礼貌微笑，又望着不远处的谷非雨，问候般点了点头：“姜换老师，小谷老师，我们剧组的座位和晚宴需要确认，大约半小时后车来接您，可以吗？”
“好的。”
姜换答应完，她再次说“打扰了”，然后关上了门。
沙发上听完对话的谷非雨冷笑一声：“有什么用，浪费时间浪费钱。”
按照惯例，金橄榄颁奖都在虹市的华夏大剧院，每年进行现场直播。因此在前一天会彩排灯光音响，除了最终获奖名单揭晓环节一一省略，其他部分都得先进行预演，以防止出现突发事故影响舆情。
除了一些咖位大的明星不会亲自出席，绝大部分人为了不得罪金橄榄的组委会和华夏大剧院背后的“内部人士”，常常一边嫌麻烦，一边还是按时到场。
但业内也有许多人吐槽这个“彩排”对嘉宾毫无意义。
每次的意外总发生在真正颁奖环节，曾经有自媒体博主轻蔑嘲讽，“彩排是应该搞，但更应该先让提名人都预先把感言写好、审查一遍。”
谷非雨对彩排的态度就属于意见很大的那一种。
屏幕上的电影被暂停了，见姜换没反应，谷非雨还维持刚刚似笑非笑的表情，往姜换那边坐了下，说：“那个视频是不是真的？”
“真的。”姜换说。
“你男朋友？”
“嗯。”
闻言后，谷非雨神情并未发生变化，显然已经知道了正确答案所以瞒着他没有意义。略一思忖，他又问：“所以你们现在分手了么？”
姜换回答不了。
他也不知道现在算什么，他没有跟喻遐彩排过。但最后的效果来看，好像喻遐单方面地以为他在说分手所以从提名公布开始就没再与他有任何联系。
长久沉默，谷非雨唇边的笑意渐渐地淡了，又恢复成阴郁。
“换成别人，真分手的话恐怕这会儿都以‘前男友’身份出来当网红了，这年头流量才变现最快，有钱不赚是傻子。”谷非雨的语速快，若有所思地说着时天然有股阴阳怪气的腔调，“姜换，他够喜欢你的，居然都能闭嘴到现在啊。”
“你闭嘴。”姜换冷道。
谷非雨眉梢一挑，配合地重新安静了下来，刷着手机屏幕，似乎在找新的乐子。
过了会儿，就在姜换的困意再次侵袭他的时候，谷非雨懒散的坐姿突然端正。他喊了声“姜换”，没等对方有任何反应，径直说下去。
“姓喻，东河大学的学生，今年刚保研，父亲在东河市康复医院疗养。”谷非雨准确无误地道出喻遐的信息，“你没和他分手对么？”
那些字句像一盆冷水，在寒冬腊月对他兜头浇下。
姜换蓦地起身，全然不顾动作掀翻了茶几上两个杯子，碎裂声清脆，犹如在他心里立刻也划开无数条血痕。
他眼里写满不可思议，谷非雨亮出手机屏幕：“有几个做自媒体的不知道怎么找上了你的男朋友，今天跑去医院里闹，结果有人报警，好像出什么意外了——”
小小屏幕上的图片只来得及一扫而过。
水泄不通的人群中，姜换一眼发现熟悉的侧影。
他像短暂失去了控制自己行动的能力，手脚冰凉，拿出手机时第一下直接把东西摔在了地上，屏幕碎开蛛网似的裂痕，划破了两根手指。
血珠渗出时，姜换才因为细小痛感倒抽一口凉气，彻底找回了呼吸节奏。
他从不知道颤抖能让人浑身僵直。
一串数字，没有存进通讯录里但早就记得了，姜换按下他，背过身去面对白茫茫的休息室墙壁，所有的思绪也统统被按下删除，毫无知觉待会儿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嘟——嘟——”
持续近半分钟，在自动转移呼叫前一秒被接起来。
“喂？您好。”
姜换一愣。
清亮男声很好听，很冷静，但并不是喻遐。
他一直不开口，男声压着耐心又问了一次：“喂？请问您找谁？”
“我……”姜换声音沙哑，“找喻遐。”
“不好意思，您打错了。”
男声说完后干净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忙音萦绕，迟迟不肯消散，姜换迷茫地抬起头，对上一片洁白无瑕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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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谷非雨在身后问，“电话打不通？”
姜换摇了摇头，一句“他可能换了号码”正要说出口，又猛地像被什么东西敲击太阳穴，嗡嗡声后，藏着一个强烈直觉的暗示。
为什么喻遐会换电话号？
他自认已经没有打乱喻遐的正常生活，除非不堪其扰，当代社会换掉手机号的后续麻烦能抵消大部分冲动决定……
媒体，那些讨厌的没有道德底线的自媒体。
电光石火间，有个决定已经做下。
姜换抓起挂在墙上的自己的外套走向门口，谷非雨没拦他，提醒道：“待会儿他们就来接人了，你打算去哪儿？”
“东河。”姜换说着，握在把手上的动作迟迟没有往下压。
他停顿半晌，又走回了房间内，站定在谷非雨面前。
“请你帮我一个忙。”
谷非雨靠着沙发，没有任何要答应的意思，他对这个忙的内容一点兴趣都无，眼皮不抬地说：“我没有必要帮你。”
态度明确，所以姜换也不过多纠缠，立刻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出门，在走廊迎面撞上了正往化妆室去的张安妮。
姜换还没开口说什么，被这段日子关于他的种种消息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张安妮见他神色匆匆，率先拉响了警报。
“你要去哪儿？！”
“安妮姐，借我一辆车。”姜换说，“去东河一趟。”
某两个字听在张安妮耳中震撼效果不亚于核爆，她低头揉着太阳穴，一双没休息好的黑眼圈显得憔悴：“我大概出现幻觉了……你这时候去什么东河，你要彩排，明天就是正式的颁奖礼——”
她猛地抬起头：“你真要去东河？！”
“嗯。”姜换说，“所以借我车吧，现在来不及买机票了。”
张安妮包里就有车钥匙，她自己的马坎，此时此刻停在华夏大剧院的工作人员车库里。她无声地和姜换对视，但姜换避开了她的审问，像很没有时间再等她拒绝一样，轻轻挨着她的肩膀把张安妮往走廊一侧推。
就像说，“算了，知道你为难。”
“……姜换，你等等！”
张安妮简直要疯了，可姜换的表情、决心都让她不能小觑。
她不是不知道姜换打算找谁，也明白这时离开华夏大剧院、离开虹市意味着什么。经纪人的职责迫使她维持理智的一面，做好最坏打算，但张安妮眼前闪烁着的恐怖场景却不是来自以后。
酒店房间，浴缸，满满一池红色的水。
触目惊心的噩梦她不想经历第二次。
她希望姜换好。
张安妮摸出车钥匙，快走两步，把它塞进姜换掌心。
“车位号A176，你小心点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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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了钥匙，姜换紧紧地攥着它，没有不管不顾地离开。
他面对张安妮，用力按了下钥匙侧面的皮革，状似有话要说。
张安妮疑惑地皱起眉：“怎么，你还不走？”
“安妮姐，金橄榄的结果早就出来了，我在不在这儿，明天都不会改变。”姜换放下他执着过的不值钱的期待，语调是一如既往缓慢沉静的，“或许你说得对，我能提名就很不容易。可能未来我还会继续拍电影得到更多的电影奖、电影节提名，也可能从明天往后一个都没有了，但这都无法确定。”
张安妮似乎猜到他想说什么，眼眶倏忽红了一大圈。
“我只知道喻遐是现在，他此时此刻就在东河，他很痛苦。
“而之前造成他的痛苦的人是我——无论有没有故意，想没想过昨晚选择会演变成如今的样子，我都难辞其咎。
“你看到新闻了吗？那些自媒体追到了他的学校、家人，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如果今天不去见他，从现在起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姜换说：“这个决定你可以看作我是为了自己。”
“我爱他。”
“因为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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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标题来自张悬的歌，“拥有的都是侥幸，失去的都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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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章 东河没有缅桂花
虹市距离东河不足300公里，姜换在市区内堵了一个多小时驶入高速。北边，春分日的太阳从厚得层层叠叠的阴云中切割开锋利的一道光。
白色保时捷直压着超速的边缘飞快往前，车内，广播和音响都没开，一片压抑的寂静。
轻微的发动机声好似从遥远处传来，姜换直盯着前路，车道白线断断续续地相连，他在一瞬间，灵魂挣脱躯壳，让他无理由地想起前不久他和姜凯婷的通话。
持续5分钟，但已经是时隔近六年以后他们聊过最长的一次了。
姜凯婷拨通他新换的手机号码时，姜换正处于与喻遐要联系不联系的阶段，没断得那么干净，但始终隔着一层，两个人都说不清楚于是聊什么都突兀又尴尬。他那天忙，没看来电显示，接起来才听见那头有点犹豫的“hello”。
姜换是北方陆地漂泊而来的弃儿，小时候不知怎么跟随父母到了星岛又迅速被丢掉，从进了福利院以后他才开始学说话。
因为种种际会，姜换学星岛片区的方言学得很慢，于是姜凯婷领养他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他们沟通的语言都是蹩脚普通话。但姜凯婷身为原住民，普通话实在口音浓重，随着姜换年岁渐长，交流又成了用英文。
时隔多年，电话线那边姜凯婷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陌生。
她问姜换的语气堪称小心。
“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
“手伤在雨天还会痛吗？”
“小时候的不痛了，前年的还会痛。”
姜凯婷听到他手腕上深可见骨的一道疤后沉默许久，那时她拒绝和姜换见面，还没有原谅养子莫名其妙变成不可饶恕的同性恋。现在再问，怎么样都显得她是唯利是图，看姜换越走越好，下一句就要开口讨钱。
她不愿意先开口，姜换当时心情不好，便想着早点结束先提起对话：“许为水把我电话号码给你，一定也告诉你我现在赚得到钱了。”
“我没找你要钱。”姜凯婷说，语气却透出一丝窘迫。
这点尴尬没逃过姜换的耳朵，他冷了声音，腔调却很自如地应对：“要多少都可以，因为现在你没有工作，赡养你是我的义务。”
姜凯婷为难地笑了一声：“上次安妮汇过来的还有很多，真的不用。”
“那你找我干什么？”姜换顿了顿，说，“明白了，你看见新闻，想来问我是不是真的，对么？你觉得我还不想回头是岸，执迷不悟地喜欢男人，背叛了你和主。”
姜凯婷：“所以，是真的。”
她一直是虔诚的天主教徒。
信仰教年轻的她向善，做好事，她把自己决定领养姜换归结于主的指引。
想改变她很难，姜凯婷生于七零年代，经历过这座小小岛屿一次又一次的翻天覆地。精神力量给了她支撑，而她对那些年轻人看似荒谬的经文深信不疑。
“真的。”姜换说，“我不知悔改。”
闻言，姜凯婷一下子变得肃穆：“阿换，我会为你祈祷的，就从今天开始……男女的形象是主造的，有责任回应主，生活方式必归于主的旨意中……同性恋违反自然律和婚姻律，这绝不是自由问题，主会降下惩罚！”
“那么你的主就不是仁慈的主。”姜换毫不客气地说，“我不需要它给我自由。”
姜凯婷忧心忡忡地说：“你会下地狱的，阿换——”
“早就在地狱中了。”姜换打断她，“从你劝我跟着许为水拍电影开始，十年，没有自我，没有生活常识，被不属于我的人生折磨。”
“但是现在……”
“为什么我突然会选择解脱，你到现在都不明白。”姜换说，“我没有信仰，但并不是因为喜欢男人，我们走了不同的路……你不认同，那么至少该试着理解我，但你从没想过这么做，就觉得这是罪孽。”
姜凯婷叹着气。
他那时坐在平京初春的漫天黄沙下，玻璃挡不住窒息般的绝望。
不停地神经质地抚摸左手腕的疤，残缺的皮肤之下，似乎有当日还没有脱落的血痂再一次地被点燃，随后在他身体里开始沸腾。
“妈妈，你的主在二十多年前救了我们一次，我曾祷告过，但你在选择过奢华生活进出赌场的那一天就决定抛弃它了。”姜换对着虚空，好似从灰黄的天幕里看见姜凯婷的样子，“祷告的时候，我感激的是曾经的你，不是主。”
“我不信你的主，也不回头。”
仿佛没有尽头的高速公路，保时捷如同一道白色闪电滚入阴云的影子。
他不回头。
他要向爱的人身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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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东河市内恰逢晚高峰，姜换开了快6个小时的车，眼睛干涩，精神却越来越兴奋。他开着导航，找那个熟稔于心的地址。
落虹小区外，主干道边的香樟树在寒潮中经受了长达数日的狂风，树枝半秃不秃，稀疏细小的叶片挂在前端，入夜后，初春湿润的露水稍沾上去，它们就像承受不住一点空气以外的重量，柔柔弱弱地坠向泥土。
一片树叶跌落在挡风玻璃上，姜换拿着手机，沉入黑暗，再次拨打那个号码。
这次通话音没持续太久，响到第五声时被接起，但仍然是上一回的很好听的男声，用客气又疏远的语调问：“您好，请问是谁？”
“我找喻遐。”姜换说。
男声滴水不漏地答：“不好意思，您打错了。”
“请把喻遐的电话告诉我。”姜换对他的抗拒置若罔闻，不容怀疑的口吻，在男人继续装傻“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时候直接报了姓名。
“我是姜换，来东河找喻遐。”他说得平淡，眼睛望向几十米外的旧小区大门。
那边沉默许久，男声似乎移开听筒和旁边的人对话，但盖住了麦克风所以姜换一个字也没听见，他只安静地等。
过了会儿，那人重新对他说：“我怎么相信你不是那些缺德记者扮的？”
“落虹小区1栋2单元401号。”
“门牌号不代表什么。”
“进门右手边的隔断柜子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放了缅桂花的标本。”姜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送喻遐的，在临水镇，7月14号。”
东河没有缅桂花。
他从第一次到喻遐家就看见了。
那时他还不相信有一个人可以如此爱自己，但已经看见喻遐把那朵花带着，一点边缘都没弄破，行过了从临水镇到东河的二千三百公里。
电话对面的沉默这一次并未持续太长。
男声说：“他不想见到你。”
姜换很少执拗于什么，他更擅长随意地面对一切变化。
但今天不一样。
“我想见他。”姜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放松不了，手背绷出青筋，他几乎失去了前面的一切冷静和游刃有余，“不管你是谁，麻烦转告喻遐我有话对他说，和他想的不一定是一回事——他以前对着我什么都敢说，为什么现在不肯见面？”
对面的男人径直挂断电话，姜换再打过去，无论多少次都成了“正在通话中”。
车窗外，22点，落虹小区值班室的灯熄灭了。
街灯笼罩着二十年前的门牌号，一点幽深的蓝，成了夜色中千禧年淡去的色彩。
姜换很清楚，他和喻遐就在这里被拍过。
现在更多消息从哪儿漏出去的他们还没有任何头绪，他应该避开这些“嫌疑场所”，谨防有不信邪的记者、自媒体人在这儿蹲点。
可姜换心一横打开车门，他要去单元楼下确认喻遐在不在家。
手机震动，掌心像触到了潮水的第一次翻涌。
屏幕上，背过无数次的电话号码后跟着短信内容，一个简单的地址：烟霞路198号。
最后附言道：“就说找乔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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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离喻遐家不算很远，也是个颇有年代的居民小区，但门卫的警惕性比落虹小区的要高得多。登记车牌号，又问他找谁的。
“我找乔老师。”姜换依言答。
门卫将信将疑地放他进去，目送车子远去后才回到了保安室内。
树丛掩映，加之灯光晦暗不明难以分辨行车道和人行道，姜换索性找了个车位停好保时捷。他下车时看见张安妮发给自己的信息，询问第二天是否还赶得回去，为了让她放心，姜换说“尽量”。
但他们都明白这句“尽量”是敷衍，姜换回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循着居民楼门牌一个一个地找，似乎过去很久，又或者因为难以辨别导致时间变慢，姜换终于找到短信的地址时，距离他下车也仅仅只有15分钟。
夜已经深了，姜换抬起头，眼前的楼栋像一尊寂静的石像伫立在苍穹之下。
只剩一楼右侧还亮着灯。
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在往地心沉没，拉拽着，让他迟缓地继续犹豫。姜换莫名有了类似近乡情怯的羞愧——他还没想好，时隔一个多月再见喻遐，他们还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喻遐的心情不好，他该怎么对喻遐说第一句话。
但这些犹豫和羞愧都在看见那道虚掩的防盗门时一触即溃。
姜换掐了掐不受控战栗的手，按下门把。
客厅里坐着一个不算年轻的女人，听见声响，站起身看向玄关处。她盘着头发，一身衣服很整齐，像随时都要出门。
“你是姜换对吗？”女人温柔地对姜换笑了笑，“我是乔小蝶，喻遐的毕业设计导师。”
姜换无力地欲言又止，皱起眉。
“喻遐在卧室里休息了。”乔小蝶提起自己的包，跟没事人似的走到玄关处换了皮鞋，“你来这里陪他，那我就先走了——这边随便住，就当是自己家。”
她没有要姜换解释什么，说完这些，真的直接离开了。
偌大房间，桂花香淡淡地蔓延开，属于秋天的味道在这个春夜不合时宜，却恰到好处地安抚了姜换无处放置的焦躁。
只有一个卧室紧闭着门，姜换站在前面，想象薄薄一层门板隔开的是错失的时间。
两声轻响，回荡在空旷的夜里。
开门时木头摩擦过瓷砖仿佛一次莽撞粗粝的相遇。
喻遐怎么更瘦了。
这念头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下一秒，姜换怀揣着满心不知所措对上了喻遐的视线。
看见他，喻遐僵在原地，死气沉沉的瞳孔中闪过一点萤火。
喻遐裂开的嘴唇轻轻动了动，随后他漫无目的地、失魂落魄地朝外迈出半步，接着浑身都软了，猛地扑向姜换，像抓住了期待已久的救命稻草。
然后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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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点击一点涨都没有，我心态和身体都垮掉，这种坚持有什么意义

第五六章 不要再见面了
“姜换，姜换。姜换……”
喻遐埋在他怀里慢慢地往下滑，好像不记得别的话怎么说，一声一声地叫他的名字，撕心裂肺的，在身体深处埋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喊一句，姜换就应一声，和他一起跪在地上越发紧密地回抱住喻遐。
“姜换……”
“嗯。”
“我爸爸出事了，姜换。我……”
他说不下去，喉间发出绝望的颤抖，抓住姜换大衣的手也渐渐地滑下去，找不到着力点似的垂落，又被一把握紧重又贴在姜换的心口。
支离破碎的呜咽像风中悲鸣不断萦绕在耳畔，姜换贴着喻遐的脸，他去碰喻遐时手指被淋湿，只摸到冰冷的眼泪。他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像第一次直面喻遐的委屈那样手足无措，可现在更多的还有愧疚和后悔。
他从没见喻遐这么哭过。
曾经喻遐的眼泪都是没有声音的，和微红的鼻尖眼角、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一样，极力压抑，一声不吭，所以姜换以为他平静。
可再波澜不惊的湖水之下都早已暗潮顿生，翻涌着，只等一阵风雨就能撕裂天地。
喻遐的风雨来得太残忍。
他好像回到刚抵达这个世界的那天，伴随好奇、不满、愤怒，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由此揭开全部情绪，又被迅速地塞回了无法言语的沉默中。直到现在，常人所无法感同身受的挫折与绝望一次一次毫不留情降临给喻遐，抗争带来了背叛，漠视带来了更大的窥伺，退后与妥协后恶意的得寸进尺则成了压垮喻遐的最后一根羽毛。
山洪爆发，他淹没在其中，看见姜换的一刻才隐约抓住了得救的渺茫希望。
而喻遐还未真正得救。
拍在后背的节奏轻柔而温和，鼻尖，经历酸痛、缺氧，有一抹夏天般冰凉凉的气息钻入神经末梢，包裹住他最后一点残存的情感，唤起了知觉。
“咳咳……”
喻遐呛得咳嗽出声，但终于止住了泛滥的眼泪。
拥抱还没结束，姜换把他后脑揉得乱七八糟，说：“要不要喝水？”
听见这句话才有了实感，喻遐茫然地直起身，挣脱开姜换亲昵的安慰扶着墙站起。但姜换并未随着他起身，抬着头，让他居高临下地久久注视。
“喝水吗？”姜换问。
喻遐慢吞吞地点头。
姜换于是站起来，四周望了一圈陌生的房间，接着很不自然地捋了把凌乱的头发，有点为难：“那个，饮水机在哪儿……？”
他看着姜换重新出现，小心安抚、不知所措，泪痕还没干的嘴角忽地往上一扬。
世界是千千万万个须臾，或许有那么一个时间里并不存在许多磨难，而姜换也会在某个山雨欲来的春夜，突然抵达他的面前，问他：喝水吗？
可惜幻想的平行时空不能被他验证。
后背残留着姜换掌心的温度，喻遐低头，用力擦了擦颊边升温的皮肤。
“我来，我来……”他如梦初醒地走出两步，又站定，转过身和姜换并排在狭窄的走廊里，却不敢直视对方，话也吞吞吐吐，“你、你进屋去坐。”
姜换说好，却没有立刻照做，反而再次拉上喻遐的手腕。
“喻遐。”他轻轻喊了一声。
喻遐对他的肌肉记忆还在，条件反射地说：“啊。”
幽黑眼睛专注地凝望了他片刻，姜换一言不发，拉着喻遐往自己这边稍一用力地拽，接着倾身，准确捕捉到他的嘴唇。
不算久违，但有点陌生的吻。
喻遐闭上眼，他不敢相信姜换微冷的体温，跳跃的心跳。
好像什么都无需多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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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桌上，电子时针走到零点发出一声轻微到不易察觉的金属嗡鸣。
姜换摆弄着它，心不在焉却又无比认真地慢慢把整个房间都打量了一遍。
东河老城区建筑时间超过10年的居民楼格局大同小异，坐北朝南，宽敞明亮，客厅的空间被分给了所有卧室，每个房间都采光良好。入夜后看不出来，但窗外树影摇晃，阳台上放着几盆杜鹃，在三月开得正盛。
这间卧室可能由书房临时改成，一面墙都是书柜，另一边放单人尺寸的沙发床，当中铺开一个行李箱，横七竖八地摆了几件临时抓起就走的衣服，什么季节都混乱地叠在一起。
喻遐端着两杯水进屋。
唯一的椅子被姜换坐着，他放下杯子，转头想去床边坐一坐——他笃定姜换在这时想和他聊聊天，无论聊什么。
只是刚转身，几分钟前的事又重演，姜换不由分说牵着他的手把喻遐按在自己腿上。
重心不稳，喻遐不得不单手环着他的脖子和肩膀，别扭地偏过头。他的心还在慌乱着，找不到正确方法面对突如其来的亲密。
姜换抵着他的身体，状似自言自语般地呢喃：“我看到视频了，医院的。”
素人账号发布，本意曝光有不良媒体人在医院闹事。哪知发出来后很快就有网友从嘈杂背景声中提取出了有效信息，和逐渐淡化的金橄榄、姜换迅速地联系在了一起，于是营销号蜂拥而上，共同传播“自媒体去骚扰姜换前男友身患重病的父亲”。
事实被添油加醋再次扭曲。
弱势群体，医院，没有背景的明星前男友，进行在即的电影颁奖礼，影帝提名，分手，炒作……每个关键词都沾着血，滴水入海，引来一群鲨鱼。
喻遐对这事毫不知情：“什么……”
“当时在化妆间，谷非雨看见的时候已经一千多转发，因为带了我的名字么，他就拿给我，问怎么回事。”姜换自觉说了好多都没个重点，思绪略一停顿，整理好了逻辑问，“你爸爸还好么？”
提到这个，喻遐的眼眶倏忽红了一圈。
姜换的心随他突然的悲伤神色揪紧，呼吸也放轻了，唯恐有个危险答案呼之欲出。
但喻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没事……轮椅被推倒了，不过当时我叔叔就在旁边，撑住了他所以没有摔倒。”喻遐十指交叉着，视野里还仿佛在不断闪过当时的一片混乱，痛苦地闭了闭眼，“我叔叔的腿扭伤了，爸……他没事，现在他们都在医院里。”
八小时前。
橡胶和金属狠狠划过水磨石地面，尖锐鸣叫仿佛刺破耳膜，喻遐转过头，眼见喻庆源半跪着用手臂托起轮椅倾斜，同时一条腿扭成不可思议的角度。
眼前，蒲子柳动作很快地拉过医院保安，举起手机报警。
肇事者眼见不对，立刻要跑，但为首的有两个被保安当场扭住没有跑得成。
因为事发突然，喻庆源下意识的遮挡动作让他扭伤了脚，桑立雪陪他去急诊包扎，而喻遐推惊魂未定的喻庆涛重新前往主治医师处，开了几个检查单，看喻庆涛要紧的地方有没有伤到。
“有两处挫伤，其他没什么大碍，主要还是精神受了刺激所以心脏上哪几个指标也不太稳定，我不是专业的，这会儿都想不起来医生说了什么。”
喻遐说到这儿自嘲地笑了下。
姜换问：“送派出所了吗？”
“保安扣了两个人？还是三个？后来附近的派出所出警来了，学姐跟着他们去做笔录，她那里录了一些视频。”喻遐被他不停地握着手轻轻拍，情绪从一开始的大起大落恢复平静，语调也成了姜换熟悉的样子。
“然后，袁今……就是我朋友，他结束了那边的面试就赶紧过医院，把我手机没收了。”喻遐还不知道姜换前面打电话都是袁今接的。
姜换“哦”了声。
“再到后面，检查做完了，医生建议我爸观察两天。所以……”喻遐说到这儿时思索了很久，他实在不想告诉姜换关于自己有什么痛苦和绝望，一瞬间而起的情绪吞没了他，不仅是恼怒和悲伤，还有对姜换的责备。
他确实在那时充满责备地想：为什么我会遇到这些？
如果不是认识了你，现在会有无法承受的变故么？
可他又想。
如果不是认识了姜换，他可能早就崩溃了。
于是喻遐略过中途的纠结，继续说：“学姐觉得我状态不太好，可是，家里人都不清楚媒体为什么会找到医院里。当时回家去的话，害怕他们在小区附近等着拍什么，袁今提议让我去他家，学姐说，不如来老师这里。”
他真的不知道原来乔小蝶一直在默默地关心自己，恶意中伤，谣言，乔小蝶都看了，却始终没找到和他沟通的时机。
乔小蝶陪着他，只字不提“男朋友”，让喻遐好好休息，把他带到了自己以前的家，叫喻遐暂时在这里住下，又说学校的事不用担心，她会想办法先处理着。
世界对他总是残忍，但却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为他留下一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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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遐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红，这时褪去，素净的五官今天多了点愁苦。姜换看着难受，凑上去，细细地亲他的睫毛。
“阿换。”喻遐回应着他的吻，“你最近怎么样？”
“除了想你，一切都好。”
喻遐听见这句，又有点眼睛发酸：“那你不理我，你还让张安妮拿钱给我，什么意思？”
他的抱怨在姜换耳中俨然像难得一见的撒娇，仿佛心里有一池春水冰初解，风一吹，就涟漪四起。
“我想着快到疗程了。”姜换解释。
喻遐生闷气，怪他：“但你一句话都不告诉我。”
气氛有所缓和，姜换告状似的说：“你朋友还在电话里凶我呢！”
“诶？”
“他说，你不想见我了。”姜换说这话时摊开喻遐的手掌，指尖在几条掌纹上描画，沉着声，所以更显得委屈，“还挂我电话，再打就不接，后面我都说了想来见你，才不情不愿发了个信息。”
喻遐眼角弯了弯，却并不像往常一样哄着他。
但姜换沉浸在好不容易见到他的快乐中，没察觉到喻遐一瞬间的异样，自顾自地说：“我开了快6个小时的车从虹市过来。”
“好远啊。”喻遐将他的五指拢在掌心。
“我待会儿跟安妮姐打个电话。”姜换安慰他，“那些自媒体，你放心，我们会找到他们，然后该起诉就起诉，该报案就报案。”
“你什么时候回去？”喻遐错开话题，“今天20号了。”
3月20日晚8点，十几年来雷打不动的金橄榄电影奖颁奖典礼。
这件事被姜换抛诸脑后，没有现在的喻遐重要，但他刚要说“不回去了”前，喻遐自顾自地继续说：“颁奖礼开始前还要准备，你休息一下，明天早晨我叫你，吃了饭再回去是来得及的——”
“喻遐。”姜换隐隐觉得不妙。
一道闪电刹那照亮了窗帘外的夜色，树枝形状张牙舞爪。
乌云深处压抑的雷声炸开。
春雨润物无声，喻遐从他的身边坐直了，又像嫌不够远似的移开半米。
“你回去吧，姜换。”他说着，眼睛只剩下黑沉沉的干枯，“我想了很久，最开始就当是我不对，我们……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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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我又在榜单上丢人现眼了，别用什么连载不连载安慰我，也别用题材风格问题来帮我找借口了，我烂，我承认，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让这篇烂东西成为我的遗作（不要说这么吓人的话

第五七章 交汇和转折
雨淅淅沥沥地下大了，防盗窗、树杈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草坪被浇湿了，雨水滚过草木混着露水渗进泥土，春天的腥味从树根往上升腾。
室内死寂，喻遐说完那句话后一直低着头，不愿意去看姜换的眼睛。
一点雨水从防盗窗下方砸进水泥缝隙。
“滴答”。
“我当什么都没听见。”
姜换按了按身下沙发床的舒适度，说完，他就真的没事人似的继续帮喻遐把枕头摆好，拍了几下：“很晚了，先休息吧。”
等待着铡刀落下结果没有发生。
喻遐错愕之余，姜换的反应又是预料之中的。
可他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提出“不再见面”，等同于分手的想法，在见到姜换不足1小时后就立刻宣布。喻遐只觉得当面提更有诚意，而无论姜换答应与否，现实的困境摆在他们面前，短期内根本无法解决。
分手，他们早就该分手。
只有分开了，他和姜换才能各自获得安全和暂时的平静。
姜换的演艺之路不会因为这段“绯闻”受到影响，而他……可以的话，喻遐希望他能用这段时间找到平衡。
如果找不到，那就说明他和姜换没有缘分。
那么他顺从命运，回到走错了的转折点，按部就班地跟随本该有的人生轨迹纠正方向，继续前行：想办法赚钱养家，读书，找一份工作……
孤孤单单过一生似乎没那么可怕。
他会记得，曾经他和姜换站在两个世界的交汇点，在夏天牵了牵手。
得到再失去，就像剥离出血液中以姜换命名的成瘾基因，创伤不可见，在外依旧维持着完整形状。可只有喻遐自己感受得到，整个过程漫长而挣扎，在皮囊之下不断沸腾、扭曲、蒸发，就算知道遥远处存在终点，长途跋涉的每一步也都在血淋淋地煎熬。
但等习惯了，就不会那么难以接受。
赶在他燃烧殆尽前，逃离姜换为他编织的雨季。
喻遐掐了掐手腕内侧，第一次没有把姜换的话听进去，半垂着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坚定：“你每次做决定都不告诉我，知道，你是考虑过我的，但这种考虑只会让大家都难受，与其继续下去，不如——”
“喻遐。”姜换打断了他，“先休息吧。”
“先分开各自冷静一段时间，这也是你之前对我做的。”
喻遐看着他：“不是吗？”
很难过很怨怼的语调，目光也悲伤极了。
姜换整理枕头的动作停了停，半侧着脸时，长碎发垂在颊边遮住了表情。半晌，他好像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局促站在原地的喻遐审视。
“你想的冷静的办法就是分手，对么？”
喻遐忽地像被吊在半空中，失重感让他四肢漂着似的没有着力点。他被姜换的表情刺了下，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姜换面无表情，薄薄的单眼皮在这时显得尖锐冷漠，开口也不容置疑：“不好意思，分手不是你一个人决定了就算的，我不同意，你所谓的‘最好的方法’我不能接受。”
言罢，他站起身关掉房间的灯，黑暗中脚步声无限放大。
春雷与雨声连成一片，越来越响，接近此刻喻遐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频率。
“之前很多事……没有先告诉你就先做了，是我的错，对不起。”姜换道歉时尾音沉重地往下压，他在喻遐身边站定，“但你想分手，我听了真的很难过。”
他一时恍惚。
姜换的话似乎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那句“喜欢”不是假的，而且比他想象中还要浓烈和执着。好神奇，两个不太可能在姜换身上出现的形容词，却比任何时候都贴切——因为拥抱和轻轻印在唇上的吻。
可喻遐连笑一笑的力气都没有，呆愣地立在原地。
脚步声停在客厅。
走廊里的灯也熄灭了，整套房子都归于蓝黑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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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遐记不清他是怎么睡着的。
前夜姜换出去后，他站到双腿发麻才坐下，歪倒在沙发床里，身体和心理的双重疲倦侵袭下，眼皮沉重得支撑不起多思考一点，连衣服都没换就歪歪扭扭地坠入梦境。
然而睡得很不安稳，始终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分不清虚拟与现实。大约到了后半夜。好不容易听见雷声越走越远，惊蛰过后的第一场大雨稍微停歇，喻遐才侧着身，用一条毯子盖住头，不敢见光似的昏沉过去。
翌日，朦胧的打电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墙壁另一侧传来，浑身都疲软，可敏锐听见几个关键词句：虹市，颁奖礼，还有……
“……没打算走。”
喻遐猛地睁开了眼睛。
客厅阳台与书房的窗户连在一起，旧小区套内隔音效果不佳，喻遐坐起身，清晰听见姜换的声音从阳台的方向传来。
“昨天问了他了，那几个领头的现在应该都在派出所，可能需要你帮忙找人查一下。”姜换听起来心情还不错，只是稍显冷淡了，“嗯……对，最好知道他们背后是哪家MCN，几个自媒体营销号怎么可能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
三百公里外，虹市，张安妮揉着太阳穴：“我查一下吧。
“谢谢你安妮姐。”姜换一顿，“又给你添麻烦了。”
听了这话，张安妮哭笑不得：“你给我找的麻烦还少啊？真是，跟你合作五年我要花多少钱才养得回来……找到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起诉他们。”姜换甚至礼貌地补充问了句，“行吗？”
张安妮：“……”
片刻，张安妮说：“明白了，团队会去办。”
她思量少时，到底问出了口：“阿换，你今天到底回不回来参加颁奖礼？”
“有没有PLAN B？”姜换反问。
那就是不回来的意思。
张安妮心累，飞快地思索道：“今早晨在酒店餐厅碰见了谷非雨和许为水，因为你昨天是当着谷非雨的面走的，就和他聊了两句……结果他居然问我，是不是你不回来以后要安排他帮什么忙，有没有告诉我……”
姜换哑然。
昨天还“没有必要帮你”，一夜之后就变了脸，他完全不知道谷非雨为什么心态转变得如此快，这位新人演员也说不出的有趣。
“没有……昨天提了一句而已。”姜换说，显出一丝无措。
“你等会儿联系他？”张安妮问，“还是我去？”
-
墙壁那头的声音小了下去，不多时便消失了。
喻遐已经完全清醒，但仍不想出去面对现在的姜换。前一夜的冰冷眼神让他想逃避，这些偏偏又因为自己而起的，怎么都不是办法。
有脚步动静在书房门口迟疑地停下，喻遐坐起身，下一秒，姜换敲了敲门。
“醒了吗？”
听着好像没有再生气，喻遐说醒了，他就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海鲜粥放在旁边的桌上，自己则坐定：“起来吃点东西，你朋友早晨就送过来了。”
这会儿不过8点钟，更早些有没有人打过电话、敲过门，喻遐完全没有印象，他匆匆拿手机看时间，才发现袁今给他发了好多消息。
“起了吗？给你买早餐。”
“就光明路那家海鲜粥和汤包。”
对方已取消。
对方已取消。
“卧槽。”
“姜换真来了！”
“我滚了我火速滚了。”
“你们和好了啊？”
翻到最后一条喻遐再抬起头，姜换正坐在远处，不知是否因为昨天晚上的那些对话，姜换的表情有些复杂，好像想跟他说点什么却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和好吗？
可能变得更糟糕了。
没见到对方时还能用很多理由麻醉自己，等到姜换那句“不同意分手”后，喻遐脑子完全空白。理智上，他很清楚他们之间存在信息不对等造成的误会，但这些误会的来源，又绝非自私自利，甚至恰好相反。
除了质问对方“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就做决定”，他能怎么责怪姜换？
各退一步，即便姜换告诉他了，就能在这次风波还未展开的时候提前化险为夷吗？
这些问题依然困扰着喻遐。他完全无法预测以后，分手和不分手，似乎都会轻易地把他们、他们身边其余在乎的人引向深渊，最坏的后续始终如影随形。
哪怕别人劝他，“你先振作”“你往好处想”，喻遐做不到。
有什么好的结果呢？
他碰到的希望能被陌生人随便一篇文章、一段视频就轻松地摧毁。
光是坐在这儿得到片刻安静，喻遐又禁不住头痛眩晕。
“要不要吃点？”姜换问。
“没胃口。”他嘴唇动了动，“不想吃。”
姜换站起来走到床边轻轻揽过喻遐，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侧脸贴紧胸口，他感觉到姜换的呼吸起伏，心跳鲜活。
“还是想分手吗？”姜换沉声问。
喻遐闭着眼，“分手”两个字在他脑内和解脱画上等号。
爱是让人溺亡的迷幻药。
他爱姜换，所以任何结果他都愿意承受。
“对。”喻遐压着哭腔，“分手。”
两个字脱口而出，他立刻被握住。
“你想分手，不管是逃避还是自我保护，我都能理解。”姜换很柔和地说着，半蹲身体平视着他，目光专注又宁静，“但不要做傻事。”
“什么叫傻事，我很好。”喻遐偏过头。
姜换握住他，让他去感受左手处的旧伤。
经过结痂、脱落、漫长愈合后，依然在皮肤上留下了丑陋的一条痕迹，颜色稍浅，凹凸不平，透着不健康的粉色，那下面，姜换的脉搏正在他指尖微不可察地跳动。
“你以前问，这是怎么弄的，是不是因为电影，我当时说，‘拍戏的时候出意外’。”姜换没头没尾地说，“那时候也没想过跟你说实话，既然你要分手，那还是说清楚，万一以后你知道了，会觉得我从一开始就骗你了。”
喻遐闷声道：“猜到过，其实很明显。”
心照不宣的方式。
“你自杀过。”喻遐说到后面，近乎气音。
姜换闻言却一身轻松：“嗯，拍完《触礁》过后不到100天，我的精神焦虑达到了顶点，再加上看不见未来，在星岛一个酒店割腕了。”
“……”
“那地方离我以前的家就两条街，唐楼倒后，第一次回那边。”姜换没对任何人提起过这段心情的起承转合，语调不算太流利，说一会儿停一会儿，“我觉得在那里很好，窗外看得到海，睡一觉……睡一觉就再也不用为这些外人看来‘不值得’‘很傻’的情绪困扰了。但是安妮姐那天正好来找我，她发现后叫了急救。救护车再晚十分钟，我就……嗯。”
干净利落的一个尾音，说完，他感觉喻遐竟然开始颤抖。
姜换耐心地顺过喻遐乱蓬蓬的头发，轻声说：“小喻，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绝望，很难过，对未知充满恐惧，恨不得所有都暂停在此时此刻。”
喻遐捉紧了他，攥在掌心反复地用力摩挲那道伤，眼眶发着酸，泪水不受控地顺着鼻尖滑落，冰凉凉地滴在姜换手上。
“割腕之后我住了两个月医院，看心理医生，虽然不再成天把自己困在死胡同里了但也没好转的迹象。后来彭新橙来探病，问我要不要换个环境，他女朋友在临水镇开了个民宿，马上到旅游旺季，正在招募义工。
“临水镇是一个很小很封闭的地方，当年《蓝太阳》在这里取景，不过现在环境发生了很大变化。常住人口不过几万，根本没人认识我，可以好好地休养一段时间——彭新橙是这么劝我的。
“我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但并不抵触这个建议，就跟他过去，住进了溪月小筑。
“过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我还是没有如他们所想的好起来，只是看起来‘正常’，其实就是行尸走肉地浪费时间。
“直到那天下午你走进来，和我聊了一个小时的天。
“我才知道，真实的世界会出现意外，先前的每一次挣扎都在为了这个意外做准备，因为它可能影响我的一生。”
他擦去喻遐的眼泪。
“很多话，我想放在一切处理好再对你说的，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打扰你。或许以前没有时间、没有机会告诉你这些，因为我觉得你还是爱我的……”姜换对这个字感到难以启齿，“所以再等等我好不好？”
声音渐渐地变小，变坚定。
处理好一切。
再也不会有人打扰你。
需要做些什么才能妥协成这样呢？
“为什么……？”喻遐问。
掌心落下一个轻柔的，霞光似的吻。
姜换抬起眼看他。
“因为喻遐，我唯一接受的分手理由是，你不再爱我了。”

第五八章 不求自由
蒲子柳和袁今准时在单元楼门口等，按照约定，他们今天要接喻遐去医院，有几项检查结果会出来。主治医生提前说过应该没什么，但在看到直观报告和数据前，大家的心始终悬着没有放下。
比预定时间晚了点，喻遐出来时，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棒球帽，全黑的卫衣卫裤装扮低调又休闲，及肩长发束了个矮马尾，帽檐阴影下，眉骨处有颗过分显眼的银色钉子。
蒲子柳一愣，这分明是她在东河见过的姜换。
“昨天过来的。”袁今似乎猜到她想问什么，附耳过去小声说，“专程过来找小喻同学，肯定因为看到那些人跑去医院闹事的视频，放不下心。”
蒲子柳小声“我靠”了一句。
从种种迹象发现自己的亲学弟好像确实在和这位电影镜头的宠儿谈恋爱，并且被曝光了还完全没有要分手的架势，就算她再不追星，不关心娱乐圈，甚至在此之前对姜换此人毫无印象，也很难从头到尾保持理智。
一路开车开得战战兢兢，后排偶尔传来小声交谈，蒲子柳都不知道该不该分个神去听。
中途在某个路口放下了袁今，喻遐问：“你今天有别的安排吗？”
“他去接乔老师。”蒲子柳找回正常思绪，说，“她今天想过来看一看两个喻叔叔来着。”
喻遐怔住：“老师要来？”
“早晨忘记告诉你了。”袁今飞快地接话，在喻遐的错愕中解释，“老师说，她有一些想法需要跟你家人商量。”
然而喻遐依旧一头雾水。
送了袁今，再到医院比原定时间迟了点，喻遐着急去拿喻庆涛的检查结果，没有对乔小蝶为什么突然打算造访提出更多疑问。
再次确认前一天的闹剧并未对喻庆涛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主治医生建议再休养几天可以按原定计划出院。喻庆源那边，就是普通扭伤和几处不太严重的挫伤，上药后注意不要剧烈运动。
奔波了几个地方，蒲子柳在拿了喻庆涛的结果后接到了同学电话，要她临时去参加一个组会，只能先和喻遐告别。
而姜换始终陪着喻遐，即便随时可能还有记者过来，他也没提过离开。
这次为隔绝不怀好意的人浑水摸鱼，喻庆涛住了单人病房。
敲门进去时喻庆涛已经休息了，桑立雪正在吃饭。看见喻遐身后的陌生人，她应激似的，把碗一放，就警惕地站起来：“谁啊？”
“我朋友，婶儿。”喻遐低声说，顺手关上了门。
桑立雪在原地又站了会儿，才重新坐了。
喻遐什么也不说，姜换也保持着沉默，在一边等他们忙自己的事。来的路上姜换就想过喻遐可能不会这么快对叔叔婶婶坦白，他们或许到现在都不清楚前天那些人是如何被招惹来的，所以他最好一声不吭。
外形看着特立独行，喻遐不介绍，桑立雪更不会主动询问，她现在对一切奇怪的人都保持相当远的距离。
吃完饭，桑立雪收拾碗筷，才和喻遐若无其事地开始对话。
“检查结果如何了？”
“都正常的。”喻遐说，“不过医生建议留观几天，我刚去缴过费了。”
桑立雪顿时有点急躁：“又花钱？你哪儿来那么多钱，就算你妈……”她看一眼病床上皱着眉睡了的喻庆涛，压低声音，“就算她给了你那些，我们说好先存起来以后再用，你还要读书，找工作，谈恋爱结婚……用钱的地方多的是！”
我不会结婚。
这句话卡在喻遐的喉咙，他不看桑立雪，手指紧张地捏住裤边褶皱：“婶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没想那么远。”
“你这孩子……”桑立雪正想数落他，余光瞥见窗边发呆的姜换，蓦地收了声。
-
喻庆源到的时候，身后跟着乔小蝶和蒲子柳。一进门，他就不太自然地解释：“这不，回来电梯里遇到小袁和这位，这位乔老师……”
乔小蝶是下了课直接从学校来的，背着大帆布包，头发微微凌乱。她对桑立雪问了好，转过头，又小声跟喻遐说：“我和你叔叔他们聊，你先回避一下，我们之后再聊，可以吗？”
虽然一头雾水，但喻遐直觉老师总不会害自己，应了一声，起身先出了病房。
他一走，姜换立刻站起身紧随其后。
袁今本就是陪同乔小蝶过来，这下几个年轻人不在，病房内霎时空出一大半，留下两夫妇和陌生的老师面面相觑。
各自尴尬了片刻，乔小蝶在喻遐空出来的椅子坐了，做了自我介绍：“我是喻遐毕业设计的导师，原本他保研之后也是打算在我组里的。”
提到读研，喻庆源立刻正色道：“老师，你是不是想说小喻读研的事？”
她比喻庆源、桑立雪想象中的大学老师年轻，也更时髦，坐在那儿气场并不强势，一说话，声音温柔可亲：“喻遐是个很好的孩子，努力，有上进心，而且特别坚强。他父亲出事后我也是过了好长时间才发现的，本来……我想过资助他，学校对这方面的同学也有困难补助奖学金，但喻遐拒绝了，他当时说希望给更有需要的同学。”
喻庆源和桑立雪不知道这件事，对视片刻，又欣慰，又忍不住为喻遐的懂事心酸。
乔小蝶继续说：“我一直很看好他，从三年级的时候就邀请他参加我的民居研究项目，这孩子也争气，在项目里帮了我很多忙。只不过……”
心脏骤然被揪紧，喻庆源坐直了：“老师，您说。”
“最近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喻遐心理压力也大，我们昨天聊了聊，看得出，他现在的状态比较糟糕。”乔小蝶边说，边观察喻庆源夫妇的反应，心疼不是假的，“喻遐……我想他现在一定很需要你们二位的支持。”
桑立雪抬手擦了擦脸，她眼睛通红，想起喻遐半年来瘦得厉害，就替他难过不已：“我们两口子都没什么文化，赚不到钱，真的太没用了……”
“桑姐，您千万别这么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乔小蝶连忙道，“我说的‘支持’，不是物质层面的。”
“老师的意思是——”
“昨天来的那群人，您二位亲身经历了，应该后面也偷偷去网上搜了吧？”乔小蝶面容和语气都变得严肃。
喻庆源不懂这些，他拿着手机顶多就拍拍照和看新闻，听了这话，茫然又疑惑地看向妻子。桑立雪抓着自己裤边，几条褶皱像极了她此刻纠结的思绪，她确实去查了，她搜了好多关键词，最后看到了某个男演员的新闻。
视频里，和他举止亲昵的男生看不清脸，但朝夕相处的人，桑立雪又怎么认不出来？
她把进度条拉了无数遍，随后一整晚，大数据都在给失眠的女人推荐相关信息。娱乐博主的分析，调侃，有善意的但更多是恶意的，不停地发酵。
在震惊之余，桑立雪无端感慨：喻遐都好久没在家人面前有这么放松开心的时刻了。
她不是喻遐的亲妈，但她没有自己的孩子，心里早就把喻遐视如己出。骤然以不太体面的方式得知喻遐和一个男人——公众人物、电影明星——是“那种关系”，她先生气，随后又哀怨，现在只剩下内疚与伤感。
这时听乔小蝶这么说，她有点想哭。
桑立雪飞快地擦了下眼角：“您这话……我们能怎么支持他啊，我们……什么都不懂。”
“因为这些事，现在学校里也有很多不太好听的流言，尽管喻遐快毕业了，但如果他在东河大学继续读研，无论他们以后会不会分开，他都会处在一个很难堪很尴尬的位置。乔小蝶充满耐心地解释着。
桑立雪还没什么反应，喻庆源抓住重点，声音一下子大了：“不是，乔老师，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是劝我们，让喻遐别读了？”
怎么能不读书呢？
“多好的机会，保研！我们家从来没出过保研的人！”喻庆源不依不饶地争取，“就算天塌下来，再大的困难，我也一定供喻遐读研！”
桑立雪拉住他低声制止：“老师一定不是不让小喻读了。”
“我只是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但和喻遐商量前，想先听听他家人的意见。”乔小蝶正色道，“我建议，喻遐如果还要继续深造的话，今年毕业后休息一段时间，调整下，去更好的学校，不要在东河大学念了。”
桑立雪：“乔老师……”
他明白乔小蝶的想法了，如果喻遐要在东河大学再待三年，未来的事谁说得准？不如去个陌生环境，至少不会有人拿从前的经历对他指指点点。
桑立雪问：“保研了，还能改学校吗？”
“其实东河大学本就不是喻遐的最优选，他的成绩完全能去更好的学校，一开始保研，我就建议他选平京的燕华大学，但当时他以未来要照顾父亲，拒绝了。”乔小蝶捋过耳边一缕头发，“燕华大学那边的推免早就结束了，除非他今年自己考，我相信喻遐只要心态调整好了，完全没问题。”
心情莫名跟随乔小蝶的话澎湃，喻庆源问：“乔老师，您就说我们能做什么？只要能让小喻去更好的学校，以后过更好的生活，我们都没问题的！”
“小喻……我最担心的是，他不肯去那么远的地方。”
乔小蝶言至于此。
只有桑立雪和喻庆源从根本上认同喻遐，支持喻遐继续求学，才有可能让喻遐放心去远一些的城市，不为父亲能不能有人照顾而担忧。
看似简单，其中的牺牲与付出，对一个家庭而言既漫长也充满钝痛。
还好喻遐有一对爱他的叔叔婶婶。
他们确实没什么文化，不懂同性恋，不知道为什么媒体会突然出现在医院里，也不一定完全理解喻遐和姜换的关系。
可是他们就是能给予喻遐现在需要的一切支持。
-
医院走廊尽头，阳台，初春晴朗，喻遐趴在瓷砖上，看久了风中摇曳的香樟叶子，他的视线有些涣散。
身边，姜换的手臂碰着他的，面朝走廊方向，举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你确定吗？”电话那头，谷非雨面对刚收到的消息一头雾水。
“又不一定能派上用场，你就当拿着玩，能看我写这么多字的时候还是不多。”姜换心情很好，有空和谷非雨开一个不太高明的玩笑，“要珍惜哦。”
谷非雨：“……”
姜换听不出真心假意地说：“谢谢你临时改了主意。”
“得了吧。”谷非雨拿他的原话讽刺姜换，“又不一定能派上用场。”
停顿片刻后，他又问：“我还是很奇怪，你到底为什么宁可自毁前途也要离开金橄榄？如果今晚真的……直播里把这些念出来，没人保你的。”
“不需要，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许为水也看了，”谷非雨平铺直叙地说，“他评价你‘幼稚’‘不成熟’。”
姜换嗤笑，对他的形容不予置评。
“但我觉得挺好的。”谷非雨最后道，“不拍电影之后，想做点什么？”
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视野内，医院的走廊沉入一片墨绿色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有点刺鼻的药味。身后，春天降临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香樟，梧桐，枝头缀满了浅黄的生机。
“没想好。”姜换轻松地说，“可能去哪儿打工。”
谷非雨说神经病，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身边的喻遐转过头问：“你们聊什么了？”
“聊以后在哪儿打工。”姜换说。
姒橋
喻遐笑出来，牵过他的手说老师好像走了，我们回去看看吧。
跟着他走进墨绿色的影子里，分明离光源越来越远，姜换却前所未有的踏实。不拍电影以后干什么确实没想好，但他有一件事是已经暗自下了决心的。
几个小时前的清晨，喻遐听完他的话，断断续续好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
“你知道我最讨厌自己什么吗？姜换我最讨厌，我明明……我什么都没有了，和你在一起以后，我遇到很多以前根本不会经历的尴尬，同学疏远，读个研，有人想举报我，害我没办法自处……还有我爸爸差点出事，你有什么自己做决定，这些足够我跟你分手一百遍了，我根本不喜欢这样……”
“但是我还是爱你，我控制不住。”
他揽着喻遐，好一会儿后闭上眼睛，忍回他眼眶里的酸楚。
姜换想，我值得他这样吗？
他以后不让喻遐再哭得那么厉害了。
放弃一切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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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还剩两三章，长佩不让在首页和评论报还有多少完结，想求求别囤了，又不知道多少人在囤，这种感觉够无力的……想囤也别告诉我可以吗
（要不最近屏蔽作话专注内容本身吧，我胡言乱语太多了，也不想看文是因为同情我或者怎么的

第五九章 蝴蝶记号
3月20日，17点整，虹市，华夏大剧院。
后台严格控制人员进出的会议室内，公证处主持、全程监控下，评委会完成了最后一轮补充投票。薄薄的几张纸片被当众装进保险柜，结果直到颁奖礼开始后才会随着进度陆续公布，在此之前，谁也接触不到答案。
评委会成员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会议室内，只剩下蓝芝桦和本届的评委会主席沈钧。
沈钧合上本子，长舒一口气。
熟人还没走，蓝芝桦靠着门边似笑非笑，问他：“你最后投了谁？”
“嗯？”
“别跟我还在这装傻。”蓝芝桦是北湾人，和编剧丈夫结婚后在大陆定居已经好几年了，但每次想说儿化音还是不出意外地失败，“最后那个，最佳男主角，这一届没有你的利益关联方才选你当主席，这点实话都不肯跟我说？”
和蓝芝桦是十几年的好友，平时无话不谈，外人知道的很少。同为导演，两人擅长的类型完全不同，因而几乎没有作品上的竞争关系。
听了她的话，沈钧眼神无奈，嘴角却带上一点笑容：“你投了谁？”
“姜换啊。”蓝芝桦直言不讳，和沈均一道走出会议室去往剧院做最后的准备工作，“虽然《触礁》不是我喜欢的那种题材，但他演得很好。”
沈钧若有所思：“哦……那其他几个提名人就演得很差吗？”
“少顾左右而言他。”蓝芝桦假装恼怒，“说真的，你投了谁？”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这票这么关键啊。”
蓝芝桦掰着手指给他算，谁投了谁，谁一定会选谁，赢面最大的候选人是谁和谁，总结道：“如果你投章楷，那他稳赢，但是如果你投了姜换或者其他人呢，章楷到手的影帝就有点悬了……”
“你没偷偷去赌吧？”沈钧警告她道，“有点职业操守。”
蓝芝桦翻了个白眼，心道是从沈均这儿套不出话了，索性挑明：“为什么单把最佳影片和最佳男主角拿到现在重新投一次，你不是很清楚吗？有些人觉得最近的新闻很好利用，想趁机捧自己的人。”
金橄榄作为两岸三地最重量级的电影奖之一，曾经深陷“越办越水”“资本分猪肉”的漩涡，究其原因，不过那几年有个别电影公司与彼时的组委会成员狼狈为奸，妄图用电影奖捧自己的人。
通过电影人好几年的不懈努力，评委会也从“常驻+流动”的模式变成了“轮值主席+投票选举”，所以评选结果才能终于逐渐回归正轨，变得令人信服。
蓝芝桦的担心，沈诀知道。
她怕好电影被埋没，更怕金橄榄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口碑再次沦陷。
果然，下一秒蓝芝桦表情严肃：“沈钧，你假使要顺他们的意，我就看不起你了。”
“你放心。”沈钧坚定地说，“作为评委，我们考察的是作品不是人品，那些事不该作为影响我们判断的因素，更不可能是标准。”
蓝芝桦垂眸不语。
“更何况有些东西光看表面就一定是丑陋的么？我知道你的想法，也跟你一样。他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既没有伤天害理，也没有破坏任何家庭，他的选择只是基于自己的情感和爱，没什么好指摘的。”
几个工作人员迎面走来，低声说“沈主席已经准备好了”，沈钧点了点头，说马上就到位，转过头看向蓝芝桦：“颁奖礼快开始了，直接过去？”
“哎，好。”蓝芝桦笑得舒展又漂亮，“沈主席，看来我的担心又多余了。”
“嗯？”
“你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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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7点半，红毯开始，全程由权威媒体进行直播。
8点，颁奖礼准时拉开帷幕。
电影作品通常并不完全受投资方或导演的意志操纵，优秀作品往往不会平均地分布在每一年，还扎堆出现，竞争激烈的颁奖礼也因此变得尤其好看。
上年度算不上百花齐放，但仍然佳作频出，只是缺乏一些“横扫”的公认高口碑高票房作品，因此连带着入围名单少了几分惊喜。早在提名公布时，就有人幸灾乐祸地说今年算是金橄榄中规中矩的一次“小年”。
前半部分的颁奖礼的确如预测中一样，没有黑马出现，最佳剪辑、最佳视觉设计、最佳服装设计……这些奖项，都称得上一句“实至名归”。
演技奖放在后半段，最佳导演和最佳影片则压轴揭晓。
《触礁》无疑是演技奖的大热门作品，蔡紫桐、谷非雨分别提名男女配角，而蔡紫桐紧跟着就以绝对优势拿下了一座金橄榄。
谷非雨和最佳男配角失之交臂。
奖项颁给了一部现实题材的电影，获奖的演员将近六十岁了，是业内的“黄金配角”，在这部描写90年代失独家庭的挣扎与救赎的电影里扮演男主角的养父，一如既往地发挥稳定，被提名的片段展映都十分催泪。
最佳女主角由十六岁的吴晖曈摘得，她是童星出道，在这部电影以冷面少女杀手的形象成功转型。虽然是杀手阴差阳错进入普通校园从而引发一系列反差和误会的喜剧题材，吴晖曈的表演成熟自然，获得了一致好评。
掌声雷动中，吴晖曈拎起裙摆和颁奖嘉宾走入深绿色的幕布，灯光霎时熄灭。
观众席逐渐安静下去。
灯再亮起，一袭华服的曹歆然款款登场。
她上一年凭借惊悚片《阁楼上》首次摘得金橄榄影后桂冠，本届按照惯例成为最佳男主角的颁奖嘉宾。
曹歆然手中拿着的信封万众瞩目，而她好像也清楚本次最佳男主角的揭晓充满悬念，故意把前面说得很慢，直到观众席都开始善意的催促，她才话锋一转，伸手示意大屏幕：“请看本次提名人的精彩表现。”
杜比音效营造出的氛围足够令人沉浸，金色的橄榄树落地归根成为一颗果实，接着，大银幕上显示出两行白色字幕。
《触礁》
姜换（饰演 凌霄）
展示时间20秒，选取了姜换剪掉长发的情节。
地下室潮湿阴暗，惟独半扇被铁丝封死的通风窗里泄出一点天光，摄像机下一切都是冰冷的，没有任何生机。
姜换坐在床边，拿起一把生了锈的剪刀。
动作不断，金属摩擦的声音里，长发一缕一缕地轻飘飘坠落，很快又淹没在黑暗中。
每剪一次眼神也随之变化。
从绝望到麻木，黯淡，突然的激动和短暂疯狂，最后到底归于平静。
旁白轻得像头发坠地的叹息：“……他让我回去，他竟然让我回去？他知道我没办法拒绝。可这是因为我爱他吗？还是……爱她？想回到她的身边？不，我只是自尝苦果，从一个炼狱去到另一个炼狱。”
镜头定格在一双通红的死寂的眼睛。
稍停两三秒钟，才开始播放下一个提名人的表演片段。如此五幕极精炼的短片放过，场馆内竟比先前少了许多杂音，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大屏幕。
“那么获得第39届金橄榄电影奖，最佳男主角，的演员是——”
提名人齐齐出现，惟独某个画面是许为水身边的空缺。
一片哗然。
嘈杂声中曹歆然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中的信封。
她表情错愕，好似不敢相信这个结果真实发生，可随即嘴角竟挂上一抹夹杂着欣慰与释然的微笑，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最佳男主角是姜换，《触礁》。”
“挣扎在道德与情.欲的漩涡之中，从身不由己到主动沉沦，再到最后无力抗争而走向毁灭，姜换以近乎完美的表演重现了凌霄虚构的一生……”
聚光灯重叠于空位上。
曹歆然念完颁奖词，掌声雷动掩盖不住四座交头接耳。她愣在原地，终于看到获奖人根本不在场，迅速地尴尬起来：“看来我们的最佳男主角今天——”
话音未落，谷非雨站起身。
“——看来是临时缺席，但有拜托谷非雨老师替他领奖！”曹歆然的声音蓦地雀跃。
谷非雨一身深灰色西服套装，不卑不亢地走向灯光璀璨的颁奖台。
他心中五味杂陈，替姜换和电影团队高兴，为稍后的全场反应担忧，还有……那座象征着华语男演员最高荣誉之一的金橄榄奖杯，他怔忪之余，有片刻失落地想：等多久以后，他才能为自己举起来呢？
走向颁奖台的短短几十米，谷非雨错失一次，这回却突然醒悟了似的。
“喜欢拍电影吗？”
某次活动的间隙里，姜换和他肩并肩站着抽烟，问了他这个问题。
时隔数月，他终于有了答案。
喜欢。
谷非雨迟来地想：“原来我也没自己预想的那么干脆。”
-
等谷非雨在颁奖台中间站定，从曹歆然手中接过那座比想象中更沉甸甸的奖杯，沉默好一会儿，耳畔嗡嗡的掌声总算暂歇。
所有目光汇聚在他身上，谷非雨想，这滋味也太难受了。
“稍等。”谷非雨说，同时把奖杯放回了台子上，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一张A5大小的纸，“姜换老师写的感言有点儿多，我记不住，拿着手机上台也不好，就赶在颁奖前全部誊写了一遍。”
有人笑出了声，凝重气氛缓解不少，谷非雨也跟着不那么紧张了。
他在颁奖台的遮挡后握了握自己的手，声带放松，看向手里的字条，清了清嗓子。
“尊敬的评委会，各位电影同行，你们好，我是姜换。
“首先非常抱歉由于私人原因不能按时出席颁奖礼，但既然大家已经听到这句话，说明我应该得奖了吧？谢谢评委会对《触礁》的肯定，也谢谢许为水导演、蔡老师、小谷老师以及全剧组的工作人员，谢谢我们一起完成了这部特别的作品，它或许不算完美，不是我最喜欢的电影，但在我心中，它永远作为我的一部分历久弥新。
“在拍摄《触礁》的过程中，我和凌霄几乎融为一体，无法分辨现实虚构哪一个才是真的，这是一个由我的缺陷、阴暗与恶念构成的角色，但演绎他，却开启了一个契机。由此，我真正地接触到了生命与死亡的临界点，在某个时刻，世界成为深渊。
“前些天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直接导致了我的缺席。相信各位有所耳闻，我在此做一个直接的再澄清，以避免大家不断猜测、不断骚扰。
“被游心工作室曝光的视频是我和我的男朋友。
“我们在一起时间不长，但共同经历了许多，他的爱让我找到了生命存在的价值。
“请允许我用陈雪在《蝴蝶》一书中的描写为这段关系定义：我的人生打了好多结，自己也数不清有多少，遇见他，才开始一个一个地解开它们。在他面前，我开始理解生命的沉重并不是因为死亡，暂停漂泊。
“我无法公布他的名字，他的身份，而且清晰地知道这些话在镜头前说出去后会有什么后果，我爱他，所以愿意承担一切。
“《触礁》已经成为我电影生命重要的一次截断，或许它将变成句点，我不后悔。
“很快分手，外部阻力，不再相爱，被看笑话……隐形的困难很有可能发生，生活最终一定会回到枯燥，但是全都无所谓。
“现在我想为了他熊熊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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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结那段来自陈雪《蝴蝶的记号》，改编成了电影《蝴蝶》，拿过金马奖。以前看过，再想找就找不到了，所以不是原文引用。
写文这么久发现终于把一个属于青空的平行宇宙越填越满，有点小开心
明天可能不会更，后文还要好好斟酌下

第六十章 “以后会越来越喜欢。”
在谷非雨折叠好那张纸后足足半分钟，场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舞台一侧的曹歆然已经完全慌了。
她单手捂住麦克风，表情差点失去控制，望向导播寻求帮助。可导播也满脸焦急地四处走，不知该听谁的指示，从第一秒就险些切了备用画面。
第一排坐着评委会成员，谷非雨再次拿起那座奖杯，转身走下颁奖台。
观众席正中，穿一身黑西服的沈钧缓慢起身。
他抬起手，用力地开始鼓掌。
全场像终于听清了姜换的那一张纸的感言，慢半拍地掌声雷动。
金橄榄颁奖礼上曾出现过众生百态。
有痛哭流涕的，有借机抒发关于社会事件看法的，有对导演隔空下跪的，有情绪太激动无法说完感言就昏厥的，时常让人分不清对演员来说获奖感言和获奖本身哪个更重要。不过尽管状况不断，经常引爆当晚和翌日的热点，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中规中矩表达完感谢各方就结束。
在姜换之前，金橄榄颁奖礼发生过最大的类似事件是沈诀疑似求婚的宣言。但求婚对象没有被曝光，后续处理也低调，性质和今天当然不一样。
这段由别人代念的获奖感言犹如一次蝴蝶效应，翕动翅膀频次低，无声无息，转瞬却就掀起了一场浩瀚彼岸的疯狂海啸。
余下两个待颁发的重要奖项分别是最佳导演和最佳影片，没什么悬念地花落《触礁》。
许为水作为英籍华裔导演，首先成名于海外，本次第一次携作品进入大陆市场公映并入围，加之质量过硬，获奖其实不太意外。
而意料之中的奖因为突发情况再次被冲淡，结束后的红毯与采访环节，围绕《触礁》剧组的，压根不是7提5中的大获全胜，话题全都集中在了姜换身上。
“许导，请问姜换今天缺席，和先前曝光的视频有关吗？”
“请问小谷老师代领奖时的心情如何？看见获奖感言的当时又有什么感想？”
“恭喜许导获得最佳导演和最佳影片奖，请问姜换今天……”
“您以后还会和姜换合作吗？”
“请问您是否觉得姜换今晚的表现将影响他的事业……”
“姜换……”
-
“阿换，你现在在哪儿？”
“媒体都在找你。”
“明天回虹市的话给我个信息。”
读过手机里许为水发来的微信，姜换把屏幕朝下反扣在枕边，翻过身从背后抱住喻遐。
在医院奔波了一天，等回来后已经错过了金橄榄的直播，但喻遐很快就从蒲子柳发来的链接里看到全程。
比起兴奋，心情更多是愧疚与隐秘喜悦交杂出的混乱。
开心么？喻遐扪心自问，怎么可能一点也不开心？
看见姜换为他写下那些字，聚光灯闪烁，代表演员在国内最高成就之一的舞台，他的选择十分明晰。文字如果能够化形，姜换这段不算太长的白纸黑字应当是一场在春夜无声淋下的雨，随风飘落，带着细密的流光和潮意无孔不入。
但感动未持续太久，喻遐又心头一震，想：难道姜换不拍电影了么？
“我不喜欢拍电影。”
几个月前，也是在这栋房子里，姜换对着他敞开了一点内心。
他还没来得及问姜换，“是真的不喜欢，还是因为当时被胁迫、别无选择，所以才不喜欢？现在拍完《银河渡口》了，你还是不喜欢吗？”
种种曲折心思交叠着，将他捆绑得密不透风，几乎窒息。
于是喻遐拒绝和姜换说话，直到现在。
床头亮着一盏暖黄的小台灯，姜换睡内侧，越过喻遐的肩膀，他看见对方一直在社交媒体上焦虑地搜各种关键词。
“别看了。”姜换伸手想按掉喻遐的屏幕，被轻巧躲过。
他靠着喻遐的肩，又说了一遍：“别看了嘛。”
尾音柔软地拖长了传入耳中撩动神经末梢，喻遐半边身体都倏忽地麻了片刻，他偏过头瞪姜换一眼，想要凶他，开口却一点气势也没有。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啊？”
“不想你再被误解。”姜换懒洋洋地埋在喻遐后背，听了会儿他的心跳，继续说，“承认就承认，没什么不好的。”
喻遐放下手机，握住姜换环抱自己的手，亲昵地十指交缠。
“会影响到你以后拍电影吗？”喻遐皱起眉，“未来的商务活动，你的片约、广告、代言……这些会不会都被影响？你做之前和公司沟通过没？”
姜换：“……”
他完全忘了，原来男朋友还是自己的事业粉。
拥抱箍得更紧，姜换隔着睡衣吻了下喻遐的后背，手已经抽回来，暧昧不明地挑开下摆，沿着腰量了一圈，慢条斯理地说：“还好吧。”
“什么还好——”
“今天当着你叔叔、婶婶，答应过他们了。”姜换说着说着，好似还沉浸在当时不可思议的氛围里，带上一点笑意，“你今年先休息，年底去考燕华大学的研究生，考上了，我就在平京买个房，然后供你读研。”
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和姜换放在一起就格格不入。
在病房里他耐心地听完桑立雪这些实际得有些过分的担忧，略一思索，给出了自己的承诺。话说到这儿，喻庆源夫妇再是忧心，暂时也找不出别的理由不同意，而喻庆涛更是从头到尾，对喻遐只有一句话，“你开心就好。”
接受乔小蝶的建议离开东河，对喻遐而言是背井离乡。
可去到陌生城市，有姜换陪在他身边，似乎又并不算太难以接受了。
姜换当时没提，现在私下时光，两人互相依偎着，什么都能够告诉喻遐。他轻轻地吻喻遐的肩膀、后颈和耳侧。
“放心，我不是一点没有打算的人，之前觉得没有必要所以根本不管这些。但安妮姐害怕我哪天任性过头失去工作就会饿死，有帮我打理这些年多出来的收入。”他喃喃地说着，算着，只为让喻遐宽心，“答应了就是答应了，不会让你过得不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喻遐说，“我……”
“知道。”
暖光罩着喻遐，姜换半撑起身去看他倔强的眉眼，用目光一点一点细细描画。他想，喻遐把未来都给自己了，他一定不能让喻遐后悔这个选择不值得。
“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问……”他说着，翻过身和姜换正面相对。
突然严肃的神情，姜换情不自禁跟着郑重：“嗯？”
“姜换，你现在喜欢拍电影了吗？”
闻言，他的眼中仿佛有光斑水波似的荡漾片刻。
姜换答：“以后会越来越喜欢吧。”
-
东河下了一夜的雨，清晨，天光乍破，赤红的太阳从灰色楼宇的缝隙间透出华光。万里无云的晴天，苍穹被染成了明亮金色。
张安妮打电话来的时候，姜换正在厨房看喻遐煮面条。
听着那边说明关于自媒体突然找到了喻遐父亲医院的情况调查，姜换心不在焉地盯着后颈处一个过分显眼的牙印烦恼，天气回暖，再穿高领的衣服只会欲盖弥彰。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这次真和游心没关系。那几个账号背后都归属同一家刚做起来的MCN，雇佣狗仔，专门跟踪一些绯闻然后靠曝光素人隐私博取眼球。因为他们的主要受众在一个小平台，所以在这事之前都不太惹人注意。”
“嗯，律师可以处理么？”姜换伸手摸了下吻痕。
喻遐像触电似的突然回头。
姜换揉了下他的头发，指了指吻痕的位置示意待会儿穿个带帽子的卫衣遮住，听张安妮在电话那边继续说：“能处理，我们先把前期工作做了，到时候你得回来签材料和授权书什么的……能回吧？”
“能。”姜换说，想了想摊牌道，“我和喻遐说开了，安妮姐，帮我在平京看看房子行吗？”
张安妮习惯了他的天马行空，乍一听这要求，居然不觉得很离谱：“哦好啊。”又像个姐姐唠叨着，“我早说你该买房，就算不自己住拿来投资也行啊！这些年除了给姜阿姨的钱，你自己赚了多少都没数，嗯，这个决定好，我非常支持……”
听着听着，姜换又开始神游。
两碗热气腾腾的葱油小面在电话结束时出锅，姜换吃得很快，今天他要和喻遐去东河大学交毕业论文。
喻遐不让他去，他没同意。
仍是开那辆虹市拍照的保时捷马坎，旧小区停车位不足，姜换前一夜回来时，把车停在了距离落虹小区大概300米的位置。
香樟树萌发出新一年的绿意，阳光灿烂，嫩黄的叶子也仿佛熠熠生辉。
姜换牵着喻遐的手走出小区门。
天生对镜头敏感，他转过头，感觉到不远处的花坛里有人正审视着他们。但姜换一点也不慌，他猜到了昨晚之后，短时间内这些跟踪的镜头不会消失。
没有放开喻遐，姜换拉起那件卫衣的帽子盖在喻遐脑袋上。
“诶？”
姜换揽过他的脖子，将交握的手一起放进卫衣的口袋，贴在喻遐颊边吻了吻。
“阳光刺眼，挡一下。”他说。
“什么……”
“喻遐，等你答辩结束我们回临水，行不行？”
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紧紧地靠着，喻遐注视了好一会儿。
“好啊。”他笑着答。
那束叫“霞光”的橙色百合花突然浮现在脑海中，遥远得仿佛是十年前的事。他恍惚间想，原来他和姜换并没有认识太久。
姜换曾感慨电影剧本无论好坏总是有一个结局，但他们就没有，每个脚印的后面藏着的故事走向像一个稍不注意就会选错答案的题目。
三万个日出日落后，底色永远是“不要后悔。”
可喻遐笃定，在所有的不确定性里，姜换也一定要成为他的最佳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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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完结

第六十一章 尾声、降雨明天结束
三月。
金橄榄颁奖礼后一周，本届轮值主席、导演沈钧亮相某慈善活动。
采访环节，有位记者问出了讨论热度持续许久的问题。
“金橄榄选择将本届最佳男主角颁给公开出柜的演员姜换，这一行为不仅是金橄榄的巨大突破，是否也说明业内对此的态度即将发生改变？”
沈钧沉吟片刻，说：“我不能代表业内，但就本次金橄榄而言，评选结果全程都在公证和录像下进行。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影片奖受到舆论影响，我们进行过一次重新投票，结果却和第一次一样，我想，多少说明了大家对姜换在《触礁》中表演的认可。”
“沈导，您在顾左右而言他呀！”
“我有么？”沈钧笑了笑，“事实就是如此，演员的私德或许与作品挂钩，可显然，姜换好像并没有做错啊。”
“那么请问沈导，您是否认同《触礁》的价值观……”
“所有人都有表达的自由，现在可以很诚实地说，最佳影片奖的两次投票，我都没有投给《触礁》，许为水老师也知道这一点，但他接受了我的‘不认可’。即便如此，他的作品仍获得了更多人的喜欢，这就是本届评委会秉持的公正、诚恳与包容。”沈钧表情温和，语气郑重，“金橄榄用诚意向大家展示出了海纳百川的一面，我们期待大家以后继续一同耕耘，保持百花齐放的生命力。”
至此，沈钧的话因他的特殊身份让不少人私下猜测：大环境悄悄地开始改变，有什么束缚与禁锢正等待着一次被打碎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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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
某平台的十几个自媒体账号不约而同地贴出了一则道歉声明。
莫名其妙的行为惹来关注，很快就登上了该平台的热门搜索。在不断搬运后，几个主流社媒齐齐转载，经过一番总结、猜测，另一位当事人姗姗来迟地解释了原委。
姜换所属的经纪公司莱恩用官方账号发布了详细的通稿。
内容却一点不像整个发布过程般轻描淡写，里面总结了姜换自从获奖后所有在东河跟踪拍摄他和他男友的情况，并针对这些打扰私生活的不道德行为迅速采取措施。经过取证，大部分自媒体都所属于一个MCN公司，包括大闹东河市康复医院的那些人。
莱恩的法务团队在证据链完整后提起了诉讼程序，并以极高的效率完成了调解，对方接受莱恩所有要求，私下当面道歉，赔偿，并在各自账号上置顶一年的致歉声明。
通稿最后，莱茵公司转述：“请各位媒体人遵照与我司签约演员姜换先生的约定，不再做出试探道德底线和私人隐私的行为，若否，姜换先生将按约定公布各位的当面道歉视频录像及签字的文字内容。”
经纪公司如此支持，几乎是变相地认同了姜换在金橄榄颁奖礼的荒唐行为。
而随后，倪嘉庭导演的新作《银河渡口》发布第一则预告片，钢琴独奏配乐，色彩绚丽，画面令人眼花缭乱，紧密无缝地衔接上了这一波热度。
“姜换”从一个陌生的小众文艺电影演员，似乎真正地开始走向了大众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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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东河大学进入毕业季，有学生在网上发帖，说在建院的答辩现场看到了姜换。评论区有人贴出照片，调侃：“他陪男朋友答辩，经得同意，浅拍一张。”
正是蓝花楹盛开的花期，始建于三十年代的教学楼古朴肃穆，被蓝紫色的花枝簇拥，灰色建筑仿佛被轻盈而梦幻地点亮了。
照片里，姜换趴在三楼阳台，及肩的黑发比颁奖礼前长了一点，垂在颈间。他出神地望着远处，视线没有准确落点，像思索，更像正在发呆。良久没有在公众面前亮相，凌厉的侧面线条似乎柔和了些，眉骨上，嵌着一粒朱红色的钉子，像淡淡的红痣。
有眼尖的人注意到，姜换伸长的左手多了枚戒指，阳光下看不清样式，戴在中指上。
评论里问：“有无姜换男朋友正面？”
拍照的、发帖的两个人同时否认，异口同声：“他不让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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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姜换在微博po出三张照片：蓝花楹，百合，缅桂花。
一场雨后，东河的蓝花楹零落阑珊，紫色包裹湿润水汽，铺满柏油路街沿的小小积水潭，当中逆着光，似乎有一个人影。
高原山地澄澈的湛蓝天空，白云的阴影下，一束被简单捆扎的橙色百合花盛放。
古朴民居雕花木门，两个双肩包一高一低地挨在一起，黑色和棕色，都是相同款式，棕色那只的拉链上挂了一串沉甸甸的米黄色修长花苞。
不怀好意的评论一开始冲到了最前排，嘲讽他：“三十多岁的人了谈个恋爱还暗戳戳秀，小心现在秀得越开心，以后死得越惨哦。”
但不到十分钟，这条评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某个带黄v的账号：“姜换老师和小朋友去哪儿玩啦？”
姜换回复：“最开始遇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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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银河渡口》正式定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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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银河渡口》上映，在没有任何节假日档期加持的情况下，凭借瑰丽的画面、充满想象力的剧情与主配角精湛的表演，仅仅三天就获得了当周的票房冠军。
路演活动持续进行，这一次姜换全程参与了。
他在《银河渡口》里的角色与《蓝太阳》《触礁》这类偏阴郁的复杂底色不同，是个看似普通、随遇而安的年轻人。可随着剧情展开，他逐渐地从干什么都好的随波逐流脱离出来，找寻属于自己的坚持与前路。
媒体人盛赞姜换是“剧抛式演技”，又夸他被低估，过去太沉默了，以后应该多演各种各样的角色。
路演现场，导演倪嘉庭讲起自己“三顾茅庐”请姜换的话，主持人不失时机地追问：“那为什么后来又同意了呀？”
男主角坐在高脚凳上，低头找了会儿麦克风的开关。
“啊……因为，开始想要走出困境，和杭宇一样。”姜换说这话时语气温柔，目光有意无意瞥过观众席的某个角落，“我那时第一次有了改变现状的勇敢，不再按照既定路线走，就觉得，做个尝试吧，万一我更喜欢拍电影了呢？”
主持人问：“现在看来结果是好的，对吗？”
姜换略一偏头，眼睛弯了弯。
“下定决心要认真当一个演员，这算好结果，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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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中旬，《银河渡口》结束公映，票房超过7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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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二月。
《触礁》进入柏林电影节特别展映单元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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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
姜换凭借《银河渡口》再次入围金橄榄电影奖最佳男主角提名。
但最终败给了另一部佳作《梨花匆匆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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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两年一度的金禾奖在星岛的万国大剧院开幕。
《银河渡口》斩获最佳剧情类电影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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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九日。临水镇。
清晨，姜换被小声讲电话的声音唤醒。他揉了揉眼睛，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想搂喻遐，但动作扑了个空，思绪也随即立刻清明了。
“……嗯，今天他送我去机场，开车去。”
“就算第一名学校也不会来接的啊，东西不多，坐机场大巴再转地铁，路线都查好了，我路上随时给你发消息。”
“不……不住在学校宿舍，他在附近买了。”
“说离他公司比较近就没听我的——”
晨光在白纱窗帘之后，影影绰绰地勾勒出坐在床尾的影子。
喻遐正在和桑立雪打电话：“爸现在站的时间比之前久一点了么？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自己腿疼，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哪有啊，你前面回来了几个月，他高兴得不行，说腿疼，那都是想你了！”桑立雪虽是抱怨，语气却十分兴奋，“哪有当爹的一直冲儿子撒娇的道理呢，真越活越回去了！你放心吧！叔叔和婶儿帮他认真复健，你和阿换下次回来，保证有进步！”
“我回，阿换不回来，他下个月要进组。”
喻遐说着，感觉肩膀一沉，侧过头，果然某人半趴着往自己身上蹭。
他反手握住姜换，指尖被吻着，接着湿润温暖地含进唇齿间，惹得条件反射地脊柱窜起一阵火花，连忙抽了回来。
“干嘛？”姜换不满，凑过去亲他的脸。
喻遐推开他，指了指手机用口型警告：“我打电话——”
桑立雪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回？诶，他上次说想吃那家糕团，要不我给他寄点儿去临水吧，也不知道会不会坏，这几天温度高呢……”
“别管他。”喻遐抵抗失败，被拽回床褥里躺在一起，“我我我还有事，婶儿，我去收拾东西，先这样——啊！”
薄被罩住天光，他来不及拒绝，姜换的吻就迫不及待地吞掉了喻遐的全部理智。
清晨六点。
山间蒙蒙的白雾刚散去，阳光是青色，烟一样地缭绕。
“早上好，今天是8月29日，最高气温27度，上午天气晴朗，适宜出行。雨季尚未结束，傍晚4点后晴转多云，夜间开始降雨。”
“降雨预计于明日清晨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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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遇到再多辛苦和困难都坚持继续写，但突然发现和我共情的人们逐渐都在走散。期待一次次落空，付出和等待最后伤害的只有我自己。
降雨结束了，不写番外，以后也不写文了，我会说到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