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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莲花攻略手册（永夜星河原著小说）
作者：白羽摘雕弓
内容简介
永夜为暮，离歌为笙。他本是个怪物，不为世人所容，从不敢露出真面目。可是现在的确有一个人，除了姐姐之外，比旁人都离他更近一步。她像有火眼金睛，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将他看穿。从今往后，天上地下，唯此一人，是他的彼岸，也是他的归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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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替嫁（一）
红衣少女坐在妆台前。
一头柔软的长发整整齐齐地挽起，头上是金灿灿的凤凰头面，凤凰嘴里衔了一只珍珠，垂在光洁的额头。
支起来的鬓上还斜簪了一朵大红色的山茶。花瓣边缘有些干枯，不是园子里新摘的，是下午急匆匆从瓶中插花中掐下来的一朵。
园子里已经没有花了。
夜色如墨倾洒，轰隆隆的雷声仿佛野兽的咆哮，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哗啦啦的声响犹如万马奔腾，不用想也知道，那些没有荫蔽的花朵，已经让雨打成了一地残红。
瘦得骨节突出的手指抚摸上枯萎的花瓣。她想着，不管再仓促，总要喜庆一些的。
镜中人微微笑了。
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啊。
笑容蔓延，那张雪白的脸陡然僵住，在一瞬间宛如变成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具。下一刻，脸上的肌肉开始有了细微的活动——笑容慢慢隐没下去。
痴痴的眸中泛出好奇和冷静的光。
凌妙妙斜坐着，仔细地打量镜中人的容颜：苍白的一张脸，细长的眉，杏眼，薄唇，再就是又尖又细的下巴。
是个小家碧玉的长相。倘若这双水灵的眼睛瞳距再近一些，还有可能拼一把，做个双目能放电的狐媚美人，走走祸国殃民路线。只可惜凌虞的瞳距略微宽，给人温和又没有攻击性的错觉，眼睛瞪成斗鸡眼，也是楚楚可怜那一挂。
凌妙妙长叹：没女主命就是没女主命，从面相上都看得出来。
她抚摸自己瘦削的下巴，微皱眉头。
凌虞太瘦了，瘦得让人难受。古往今来，都是丰腴一些的女人才有福气，按照老一辈的迷信说法，这张脸是个薄福短命像。
凌妙妙站起来，大红的嫁衣落在了地上，铜镜中模模糊糊地映出她的身影。
急匆匆地办婚礼，嫁衣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并不合适，用细细的银针别出了腰身，宽大的袖口盖过了手，穿在身上直咣当，衣服上的金线刺绣缩在褶皱里，看不清细节。
凌虞瘦得像豆苗，含胸低头惯了，肩膀前倾，看起来有点畏畏缩缩的。
妙妙用力把背挺直了，斜眼看镜子，看到了一张蹙眉不耐烦的脸，吓得立即舒展了眉头——可能是她对凌虞先入为主的不良印象，连带这幅躯壳也被她嫌弃，这实在是不该。
这个年代，人们在平行世界的穿梭已成常事，任何生活中的偶然，都有可能触发一次多维空间的旅行。而凌妙妙之所以一脚跨入了凌虞的世界，都怪她在半夜义愤填膺地写了一篇书评。
这本书正是狗血言情女王浮舟号称“十年归来，华丽转身”的转型玄幻大作《捉妖》。
年少无知时，凌妙妙曾经被那些生离死别的狗血言情欺骗了不少眼泪，十年之后，为了情怀，熬夜再读浮舟，换来的却是深夜里寝室床上的一声声“卧槽”。
——什么转型大作，捉妖世界的外壳下面，完全还是那熟悉的味道嘛！喜欢男主的三个女人斗智斗勇，喜欢女主的男二求而不得，男女主角误会重重，一对小鸳鸯在阴谋与算计中你侬我侬，感情线乱得像一团毛线。
凌妙妙为此愤而提笔写书评，写之前，诚恳地挑选了一个有代表性的角色作切入点。
如果说激起读者愤怒也算是成功的话，女三号凌虞应该算是整本书中最成功的一个角色了。
她坏。
可是坏得不那么典型。她习惯于以受害者的姿态，恩将仇报、背后捅刀，还要装出一副楚楚可怜模样。
这个角色从头到尾阴郁怯懦。爱慕男主却不敢与女主正面竞争，除了变态般意淫着得到男主，就是暗搓搓地挑拨离间、暗害女主。
假如反派女二号是骄傲威风的猛虎，她就是阴暗处啃人脚趾的老鼠，或是米桶里监守自盗的蛀虫。
她一边享受着主角团的庇护，一边琢磨着如何挖墙脚，像墙缝里又湿又绿的青苔，湿哒哒、阴恻恻又甩不脱。
这种奇妙的气质让凌妙妙感到生理性厌恶，相比之下，她反倒觉得娇纵任性、坏得光明正大的女二号端阳帝姬可爱得多。
作为炮灰，凌虞的命运自然好不到哪去，感情之路尤其坎坷。
她一生嫁过两次。第一次，是应邀与她心心念念的男主角柳拂衣做一场成亲的假戏，还没等她陶醉，短暂的梦就破碎了。
第二次，她嫁给了女主慕瑶的弟弟慕声。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丫鬟收了伞站在门口，衣角滴滴答答淌着雨水，她颤抖着声音，活像只小鸡仔：“小姐，吉时到了。”
小丫鬟的一张脸铁青，手都在微微发抖，显然是怕到了极点。
妙妙应了一声，急匆匆沾了点胭脂胡乱抹在唇上，挽着丫鬟湿哒哒的袖口往出走。
油纸伞几乎要承受不住这么激烈的雨，雨水汇成一缕，小溪般从伞沿上流下。小丫鬟持伞的手直打颤，一颤，那雨水就迸溅一些到妙妙单薄的喜服上，不一会儿肩膀就洇湿了一片。
妙妙有点不高兴，劈手夺过伞柄，大伞稳稳地罩在了丫鬟头上。
沿着曲曲折折的连廊，一路无话，妙妙没话找话：“你看见了吗？”
“……嗯。”丫鬟紧紧贴在了妙妙身边，带上了哭腔，“小姐，小姐不怕吗……那个……好可怕……”
除了寡妇，没有人会在夜里结婚。就算是寡妇，也不会选择这样雷雨交加的夜晚。
因为这次成亲，本就是一个局。
这应该就是柳拂衣邀请凌虞假扮新娘子的那一次，目的是要引出一只大妖。
慕瑶和柳拂衣是一个月之前落脚太仓的。
太仓郡虽小，但是富得流油。富庶的太仓库人口众多，外来人挣破头地希望能在此安家落户。
可是上个月起，几对新婚的小夫妻在入洞房前双双失踪，传闻有人看见妖怪出没，流言四起，恐慌瞬间席卷了这座小城。
一时间，太仓郡没人敢再办喜事。
但嫁娶之事乃是寻常，长久废止不是办法。本来不信鬼神的太仓郡郡首凌禄山，挺着大肚子发了三天愁，憋到最后，也扛不住广发告示，开始招揽能人异士。
原书的男主角柳拂衣和女主角慕瑶游历到此，当仁不让地留下来为民除害。
捉妖的日子里，他们就住在郡守府，也就是原主凌虞的家。
主角团来的第三日，妖怪就主动送上门来。
它缠上了郡守的掌上明珠凌虞。
年方十六的凌虞未许良人，白天正常，夜里却总梳妆打扮，穿上喜服要嫁人，在空无一人的大堂里与空气拜天地，像是中了什么邪。
柳拂衣守在身边，在凌虞一个人“入洞房”的瞬间祭出九玄收妖塔，一下子就迫使附在凌虞身上的狐妖显了形。
这狐妖本想吸食人的精气，却被迫显出原身，面目狰狞，指爪锋利，一声巨啸，就朝手无寸铁的慕瑶扑去。
训练有素的捉妖人慕瑶冷静地与其酣战。柳拂衣在这当口，捞起了地上的受害人凌虞，像个脚踩祥云的大英雄从天而降，将其从幻梦中救了出来。
凌虞躺在他怀里，第一次感受到了心跳加速的滋味。
“吱呀——”门开了条缝。
丫鬟唬得半退两步，妙妙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有些不忍心：“你下去吧，我自己进去……”
丫鬟倒退一步，虚脱般一屁股坐在了水洼里。
书里的细节有些记不得了。凌妙妙在心里为自己打了气，素手推开了门。
柳拂衣长身玉立，正背对她站着。这位显然就要放松得多了，喜服下面还能看得见他常穿的白衣的边角，原来是随便在外面套了一件喜袍。
人家只当这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戏，可怜原身为之激动得夜不能寐。
柳拂衣闻声转过身来，果然是眉目如画的一张脸。
原书中写道，柳拂衣身体羸弱，因此身材瘦削，面色总是苍白，但也因此，带上了一丝出尘的仙气。
他温润和蔼，但眉宇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
凌妙妙读到这烂大街的设定时，心想，这样的男人，又可接近又禁欲，又亲和又有神秘感，的确是最招女孩子们丢魂的类型。
她看了柳拂衣两眼也就丧失了兴趣。作者规定了他属于慕瑶，不管他待别人再温和，都不会有任何故事发生。
柳拂衣开口了：“妙妙。”
妙妙被吓得一个哆嗦：“你叫我什么？”
柳拂衣微皱眉头，有些迟疑：“我记得你的小字叫做‘妙妙’……”
“哦——”凌妙妙拉长了调子，一点也不高兴凌虞还与自己共用一个名字，“是妙妙，是妙妙没错……你突然这样叫，我没有反应过来。”
柳拂衣微微笑了：“今日你我大喜之日，该叫得亲近些。”
男主角说起情话，令人骨头酥软。
妙妙看着柳拂衣的眼睛，在其中读出了清明的期许。
很好，男主角身先士卒，提醒她做戏要做全套。
“拂衣。”她乖觉地叫了一声，看见柳拂衣眸中闪过欣慰之色，朝她走来。
她心中突然闪过一丝疑云：“等等！”

第2章 替嫁（二）
“等等——”
柳拂衣面带疑惑地顿住。
妙妙在身上摸了半晌，最后在腰间找到了一只核桃大小的红色绣球挂件，揉成一团，朝对方丢过去，绣球砸到了柳拂衣胸口上，又弹开去，落在了他脚边。
柳拂衣叫她这一砸弄得发愣。
“你再给我扔回来，快。”她催促着，额头上冒了一层细细的汗。
柳拂衣弯腰拾起了那枚小小的绣球，绣球下的红色流苏拖在他苍白的手上，他的端详着它，神色凝重起来。
“快呀！”凌妙妙竖着耳朵注意着屋里的动静。
他轻轻一抛，那绣球朝着妙妙飞来，在中间不知碰上了什么东西，竟然生生折返回回去，又弹回了柳拂衣脚边。
柳拂衣神色瞬间变了，这中间有一个看不见的结界！
过得去，出不来。假如他们两人谁往对面一走，谁知道会不会与这绣球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这个看不见的结界中。
妙妙斟酌着语句提醒：“拂衣，我们可能不在一个地方。”
原书里这个设定实在是太复杂了。
作为求真务实的数学系学生，凌妙妙读到这里时，百思不得其解，甚至画了个示意图仔细思考了一下，思考的结果是——浮舟的物理一定没学好。
她神乎其神地叙述了这个令人咂舌的现象，竟用怪力乱神囫囵吞枣地加以解释，一点也没能尊重自然科学。
凌妙妙为她找了个最合理的解释：她和柳拂衣彼此看得见，是两个空间拼凑在一起的结果。
事实上，他们可能在房间的两端，可能正背朝着背，是一股力量将他们所在的空间扭转了，中间那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就是被扭转的空间与空间之间的边界。
一旦有人穿过来，之前的边界所在的位置会迅速变成了一堵墙一样的实体，将两个人都困在里面。
这妖怪废这么大劲，究竟为什么呢？
浮舟也没有解释，左右这本书是本供给消遣的言情读物，没人在意里面的逻辑。
凌妙妙忽然听见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的声响，像是夏天北方的暖气管里发出的阵阵水流声。
柳拂衣耳聪目明，听了妙妙的只言片语，竟然也全部反应过来。
他侧耳凝神，严阵以待，只听她叫低声道：“它来了！”
妙妙和柳拂衣之间的空气抖了一抖，慢慢震颤起来，像雨水滑落下玻璃窗，里面浮现了人影，赫然是她和柳拂衣紧挨着站在一起的画面，只是背景全部虚化了，像雾一般。
对面的柳拂衣开口，声音嗡嗡的，好像隔着什么东西传来，沉稳里带着些许惊疑：“妙妙，我看不到你了。”
看不到？眼前，她和柳拂衣正肩并肩站着。凌妙妙抬头，画面中的女子也微微抬起头，妙妙笑了一笑，画面中的她自己也跟着笑了一笑，旁边的柳拂衣却眸中无神，满脸警惕，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
“拂衣，在我这里，我看得到我自己，也看得到你。”
妙妙看见柳拂衣思索了片刻，神色松弛下来，眸中闪烁出志在必得的光芒。
她不确定道：“你知道‘它’是什么了吗？”
妙妙面前的水幕墙抖了一下，波纹震颤，画面有些模糊。
凌妙妙心里窃笑，老妖怪，别人比你聪明，气坏了吧？
拂衣眸中浮现出笑意，一张本如谪仙人一般从容的脸，竟然迸发出了一丝骄傲的鲜活，他从怀中取出九玄收妖塔置于右手掌心，左手在空气中飞速地划了几笔符咒。
凌妙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座塔——原来男主角的这个金手指竟然这么小，巴掌大的一座木塔，总共七层，高不过十几厘米，像是小孩儿做手工时用木片拼成的工艺品。
这玩意真的能收掉如此玄乎的妖怪吗？
柳拂衣飞速念了一串口诀，又低又快，听不清楚，只听得最后骤然抬高声音的二字：“……水镜！”
啊，身负男主光环的柳拂衣真不是一般的聪明！
这老妖怪的的确确是一面镜子。
太仓郡那些新婚的男女，就是让这面镜子夺去了性命。
按原书描述，这水镜曾为远古妖王所用，在长期的妖气浸染中获得了灵识，拥有移动空间的能力。
它没有修成人形，却有心魔，要不断吞吃凡人以满足欲望。
百年前它就曾因为伪装成梳妆镜，吞吃掉了使用它的女子们，被一个路过的道士出手封印。
当初封印它的道士是个半吊子，没法彻底灭了这害人的镜子，只好绞尽脑汁地下了一道封印。
道士是个自负的道士，平日里喜欢钻研一些数学问题，并以此为傲。他与魔镜搏斗了半天，最后折衷出了这样拗口的规则：除非有人从九尺外一步穿过镜子，又照了镜子，才有可能被吞吃。
道士觉得洋洋自得：正常人谁会一步九尺？水镜再如何能耐，到底是一面单面镜，穿过了镜子便到了镜子背面，根本照不到镜子，怎么可能被吞吃？
“双保险，我简直是天才。”他这样想着，颇为自满地骑着毛驴儿离开了。
凌妙妙看完这一段文字，为浮舟曲折的脑洞折服，她当即心想，只要水镜下个腰，把自己折成一面双面镜，再引人穿过，一切不就完了？
她只敢默默地想。因为，对待辛苦码字的小说作家，读者应该宽容一些。毕竟这本书的要义是感情纠葛，欣赏重点就好，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凌妙妙接着看下去。
道士自以为出了道无解的题。却万万没想到，执着于数学题的学生水镜经过百年的认真钻研，真的得到了最优解：
它选择了即将入洞房的男女，在二人相隔九尺的的时候，将空间瞬间进行转移，塑造二人面对面的假相，自己则藏身于空间和空间交界处的夹缝中。
就像刚才她和拂衣那样，一步九尺跨过镜子，完全不是梦。
穿过了镜子之后，水镜迅速使扭曲的空间恢复。而空间的边界是个妙极的存在，它很暧昧，既可说属于甲，也可说属于乙。
只要水镜跟着没人的一边扭回去，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镜面又朝着小情侣了呢！
这下子，方才穿过镜子又照了镜子的一方会被镜子吸走，赶去救爱侣的另一方，会被水镜再次扭转空间，将九尺缩为一步，此人会在一步间穿过了镜子。
于是救人的也没能落下。
凌妙妙仔细思考了一下，发现只要这两人不是面对面相隔九尺，以上推论全部成立。
水镜一个低等生物，竟然能想出如此机智的办法，简直让凌妙妙肃然起敬。这可能是全书智商最高的妖怪了，想到要打死他，她还有点儿不舍得。
木塔骤然飞脱拂衣的掌心，迅速变大，竟在他们头上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凌妙妙有些担心它一头撞在殿顶上。
下一刻，妙妙面前的水镜碎了，迅速化作一阵玻璃片似的旋风潮，在木塔的追逐下，夺门而去。
扭曲的空间恢复，她看见了柳拂衣的身影，他果然离她约三米远，且背对着她。柳拂衣转过身来，对上她的眼眸，眼中微有惊艳：“妙妙。”
“你比我想象中的聪明又有胆色得多。”他由衷夸赞。
“不敢当。”妙妙思忖了一下凌虞可能的反应，规规矩矩地遵照原主的性情，低下头，忸怩又羞涩地答道，“柳大哥真是谬赞了。”
柳拂衣微微错愕，随即宽容地笑了：“可有伤到？”
妙妙娇羞地摇摇头，斜飞一个媚眼看他，看得柳拂衣一时语塞。
许久，他斟酌着开口：“……凌姑娘可否为在下解惑，刚才我们没有人穿过水镜，按道理应该在镜子的正面和反面，为何你还能看到两个人并肩而立的画面？”
原主气质一上身，就把柳拂衣吓得生分了，连妙妙都不敢叫了。
“……我猜可能是老妖怪把自己缩减了，露出了你的身影。我看到的是我自己的倒影和真正的你。在你那边，我被水镜挡住了……”
柳拂衣眉头一跳，自然地接道：“我看到的是水镜的背面，所以看不到你。它以拼接的画面，引诱你穿过镜子一探究竟……”他又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微笑，“原来是这样，实在是妙极。”
妙妙冲他笑笑。柳拂衣智商很高，要是接受现代教育，想必也是大神级人物，比挣扎在及格线上的她强。
“对了，慕瑶呢？”妙妙有些困了，跟着拂衣往出走，打着哈欠随口关心。
外面暴雨已停，只留下满地明镜儿似的水洼。
“瑶儿？”柳拂衣神色有些奇怪，“瑶儿伤重未醒，现下不是正躺在西厢房……”
凌妙妙脑子里“嗡”地一下，仿佛当头一棒。一瞬间，那些模糊的剧情犹如海水倒灌，哗啦啦一下子全记起来了。
她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也是她看书囫囵吞枣，情节只记得个大概，也是她刚刚穿来这个世界，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她竟然把这么一个重要的情节给记岔了！
仿佛是讽刺，耳边适时传来系统机械的声音：“任务提醒：任务一，四分之一进度，本次分任务已作为样例赠送给宿主，任务已完成。”
样例赠送？妙妙呆滞了一秒。
任务一是啥来着？——对了，欺负女主搞破坏……也就是说，她还没有开始搞破坏，系统就已经帮她干好了。
黑锅背在她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我保证，水镜绝对是全文最聪明的妖怪了！后面就没有这种复杂设定了！

第3章 替嫁（三）
这个任务……这个任务是什么？
她颤抖着想起来，书中的完整情节是这样的：
那一天，柳拂衣以九玄收妖塔将附在凌虞身上的狐妖逼出，转而去救她。气急败坏的狐妖扑向了慕瑶，慕瑶强行收了狐妖，也在此战中受了重伤。
狐妖已死，可是主角团发现了一些可疑的细节：为什么以往的案例都是一对新人受害，只有这一次是一个单身少女？为什么凌虞显得神志不清，而那些失踪的新人们在成婚当晚一切正常？
原来，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这狐妖不过是个占小便宜、见利起意的模仿作案者，想要借着水镜制造的新婚案的名头吸食精气，没想到才冒了个头，就被主角团打死了。
真正的凶手既然偏爱在别人成亲的时候作案，其中必有缘由。为了引出真正的大妖，拂衣决定速战速决，办一场假的婚礼。
于是才有了今晚的一切。
而有女朋友的柳拂衣会找另一个女人凌虞做戏，完全是因为慕瑶伤重不能起床啊！
捉妖当晚，拂衣安顿好昏迷的慕瑶，将西厢房门窗紧闭，画好了封印符，才安心容留他心爱的女人一个人躺在房里。
可是凌虞干了什么呢？她趁柳拂衣走了以后，悄悄地将墙上的符咒擦了，又将门上的符纸撕成了碎片。
她留下失去意识的慕瑶，躺在不堪一击的西厢房里！
妙妙捏紧袖口，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凌虞完全就是故意杀人！
她喜欢柳拂衣啊，可是拂衣身边已经有了那样美丽又高贵的慕瑶，如果慕瑶能在大妖的攻击中稀里糊涂地死去……
如果慕瑶死了……
如果这场婚礼，弄假成真，她真的成为了他的新娘……
“妙妙？”手臂被柳拂衣托住，他微微靠过来，脸上是关切的神情，“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凌妙妙下意识地与他保持距离，想起来所处何时何地之后，又立即贴近，她脸色苍白，一把抓住了柳拂衣的手。
柳拂衣不习惯与其他女子离得这样近，自然地向后躲闪了一下。
“慕瑶……”他发现她的眼里的神色几乎从惶急变成了哀求，“你去看看慕瑶！”
拂衣神色缓和了一下，像安抚受惊的小孩一样，安抚道：“瑶儿没事，我在她房门口画了符咒……”
没用的……都被她毁掉了啊！
被九玄捉妖塔追得无处可去的水镜，一头冲进了毫无阻拦的西厢房，发现那里躺了一个捉妖人，恐惧使其发狂……
慕瑶自昏迷中醒来，发觉身旁沉重的妖气，强撑病体与水镜打斗，体力越来越差，生死一线间，去外面采药的慕声回来了……
想到黑莲花，妙妙心里一个哆嗦。
那是原身凌虞的第二个丈夫，也是她这辈子的黑色梦魇。
“我心里慌得很，我怕慕瑶有危险，我们现在去好不好？”妙妙快要哭出来了。
她在这个世界里，任务只两个。一是勾搭慕声，二是暗害女主，棒打鸳鸯。
出于人设考虑，系统规定她绝对不可以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她能做的只有两件事：补救，或者甩锅。
柳拂衣觉得这位郡守小姐的喜怒无常和突然的任性很奇怪，但他向来温和宽容，只是劝道：“天晚了，你回去睡吧。我去看瑶儿。”
“你现在就去。”妙妙不依不饶。
拂衣无奈地笑了：“我先去看看收妖塔有没有收到水镜。”
这个男人不听劝！妙妙在心中咆哮。
“那你让慕声快些回来，慕瑶是女孩子，她身上有伤，你们不能留她一个人！”
柳拂衣愣了愣，竟然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好。”
这个状似亲昵的动作差点将凌妙妙鼻子气歪，原身今年也有十六岁了，他竟然如此自负，把她苦口婆心的警告当做孩子话。
柳拂衣见妙妙死死瞪着自己，只得在她的注视下撕了一片联络符：“阿声，在哪？我且去料理大妖，你快些回来，看着瑶儿。”
说完，将这枚联络符放在了妙妙手心，神情无辜又无奈，好像在说：现在可以了吧？
不可以，妙妙哀叹，照被耽误的时间来算，恐怕等慕声赶来，慕瑶还是免不了要面对水镜了。
“天晚了，凌小姐操劳，我送你回去睡吧。”拂衣温声建议。经历了今天这一难，妙妙觉得拂衣对她的态度都变了。
她裹紧了衣服，“我们还是先去看
看……”
手心忽然一热，那片联络符迅速燃烧起来，一道青紫的火光一瞬间将黄色符纸化作黑灰。
拂衣脸色霎时变了，下一刻，二人都听见远处传来了震碎天幕的咆哮。
咆哮缠绵在天际，搅动乌云翻滚。
随即是激烈的打斗声响，远处，水镜发出濒死的巨大嘶鸣，伴随着女子的娇叱。
这个“远处”非常微妙，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只有一个西厢房。
凌妙妙牙齿直打颤，牙缝里哆哆嗦嗦挤出来一句话：“慕……慕瑶——”
柳拂衣二话不说，转身飞掠而去。
凌妙妙提起裙子跟上，可是原主这副躯壳实在柔弱，没跑两步，肺中就如同塞进了棉絮，呼吸间隐隐带上了铁锈味。不合身嫁衣的裙摆太长，啰嗦地缠绵在脚下，一个不小心，妙妙就让它绊了一跤，扑通一下摔倒在水洼里。
凌妙妙感觉糟透了，强忍着抹了一手泥水的肮脏感，手脚麻利地一骨碌爬了起来，拖着泥水四溢的裙摆，直奔西厢房而去。
按照剧情，满心欢喜巴望着要嫁给柳拂衣的凌虞见到拂衣抛下她奔向慕瑶，瞬间从天堂掉到了地狱，失魂落魄地追到了西厢房，恰见到男主抱着女主连声安慰，心里的痛苦的妒忌漫出了天际。
凡是凌虞出场的戏份，她都不能缺席。
漆黑的夜色中，西厢房四周亮如白昼，远远地便能看到一座巨塔悬于空中，塔下投射出光芒万丈。
每层的塔窗漫出金黄的光，那座颇为秀气的小木塔竟变作神似飞行器的的庞然大物，令人叹为观止。
柳拂衣的身影一闪，进了院中。
妙妙立即跟进去。西厢房被光芒照得分毫毕现，屋顶已破了，碎瓦片下雨一般哗啦啦地洒下来。
远远地看到化作水龙水镜碎片如潮，纠缠在空中，摇头摆尾，光芒闪烁间，隐隐露出个纤弱的身影。
那身影正是慕瑶。瞧她的模样，似是力有不逮，摇摇晃晃，显然身上的伤使她处处掣肘。
再这样缠斗下去，慕瑶凶多吉少。
柳拂衣站在原地，勉力镇定心神，划了符咒，刹那间九玄捉妖塔旋转落下，火焰一般的光芒灼烧着水镜，空气中的嘶鸣声越发凄厉。
慕瑶气力不支，扶着手臂，水镜拼命甩尾间，她转眼又要挨重重一击。
在那个瞬间，凌空飞过来一道鹅黄的身影，像一道旋风似的欺近了空中。
那人手腕翻飞，动作眼花缭乱，骤然有几簇烟火在水镜碎片间炸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被波及的水镜瞬间破碎开来，流星一般拖着一条条冒着烟的尾巴直坠下来。
这是捉妖世家慕家标志性的炸火花，不需符咒便可实施，威力巨大。
凌妙妙跳来跳去躲避着天上掉下来的玻璃片，顽强地朝天上看——上来就用了炸火花，想必那鹅黄色的就是黑莲花了。
他是慕瑶名义上的弟弟，却扭曲地迷恋着慕瑶，他在慕瑶面前天真善良，伪装成一朵招人怜惜的小白花，可是实际上性格阴郁、狠厉、报复心极强，几乎没什么三观可言。
换言之，他是个心机深沉的黑莲花，在乎的只有那个没血缘关系的姐姐。
妙妙觉得这个人格分裂、带着点病娇属性的角色相当有张力，算是老一派言情小说作家浮舟的大胆突破。
可是欣赏这个角色，并不代表她在现实生活中会喜欢这么一个阴郁的少年。
尤其是黑莲花还被黑心作者配给了凌虞——慕声当然不是真心喜欢凌虞。向姐姐表露心迹被拒绝后，彻底黑化的慕声将一腔怨气全撒在了一直暗中给慕瑶使绊子的凌虞身上。
他假意接近凌虞，成婚后对其大肆羞辱折磨，无所不用其极，又给她下了情蛊，使其不能对外人言说。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凌虞很快就被折磨得早生华发、精神恍惚，落得个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凌妙妙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后背发寒，下意识地梗着脖子朝上看。
那一抹鹅黄如闪电，搅碎了漫天黑云，又快又凌厉。而他的出场不是黑，不是白，偏偏是这样鲜丽的鹅黄。
慕声此人，外面包裹着诱人的糖衣。内里，是刀。

第4章 替嫁（四）
柳拂衣满脸严肃地操控着空中的九玄收妖塔，汗滴顺着脖子往下淌而不自知。
云层中间，慕声动作太快，以至于围观群众只能看得见一抹浅黄晃来晃去，他借着炸火花劈开一条路，靠近了慕瑶，脱了右手腕上的一个钢圈，朝着水镜一砸——
那钢圈有如哪吒的乾坤圈，瞬间便将水镜打散开去，又变作呼啦圈大小，扑过去缠套住了水镜。
水镜被套在圈中，挣扎不过，左右扭动，想要涨开撑破这不起眼的小圈，却如同膨胀的气球被扼住了脖子似的，被死死套住不放。
收妖塔光芒越来越灼热，负隅顽抗的水镜在巍峨的塔身面前，落魄得像一尾泥鳅，拼命甩尾也摆脱不了被吸进塔中的结局。
收妖塔完成了任务，原地打了个转，灭了灯光，摇摇晃晃地缩减身量，又变回小巧玲珑的模样，一溜烟浮到柳拂衣身边来，好似邀宠的小狗。
柳拂衣此刻顾不上嘉奖它，他面色苍白，眼睛片刻不离地盯着慕声怀里的慕瑶。
慕声拦腰抱着慕瑶，从空中慢慢坠下。
远看上去是道猛得不行的小旋风，离近了才发现他有多狼狈：衣服划破了数道，脸上也挂了彩。
妙妙打起精神来，借着灯笼发出的暖黄微光，仔细地打量了一回慕声。
慕声是浮舟笔下男主中的一股清流，他不穿白衣也不穿青衣，英雄救美一出场，穿着少女才会穿的鲜亮又柔软的鹅黄色。
这鹅黄很淡，引人注目又不至于抢眼。沿着衣领边缘掐了一道黑色的边，刚硬又霸道，这衣裳穿在他身上，竟然不显柔，只显俏。
不仅如此，他还扎了个高高的马尾，从正面可以看到尾端的白色发带恰到好处地点缀在发间，一股由内而外的少年气，犹如玻璃碗里的柠檬香。
他的头发极黑，额前碎发微卷曲，自然地向两边分开，露出漂亮又柔和的美人尖。额头白皙，抬眼向上一看，黑眼珠极亮，如湖水中完整地倒映出两枚月亮。
妙妙叹了一回，中分和美人尖实在是绝配。
又暗自叹了一回，慕声与她想象中完全不是一个模样。
浮舟大部分笔力集中在柳拂衣身上，写他柔和又寂寞，冷淡又多情，力图用大量的外貌描写突出男主角多变又奇异的魅力，以至于妙妙见到柳拂衣，第一时间就能对号入座。
相比之下，可怜的男二号慕声连外貌描写都没有几句。
要不是黑莲花使用了自家绝技炸火花，暴露了身份，她根本不相信，眼前这少年就是慕声。
她以为，作为一朵合格的黑莲花，会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低调又阴沉的气质。
眼前这个少年远远走来，发尾露出个尖儿，上下摆动，使人联想到初春第一朵鹅黄的迎春花，或是柳条上刚发出的嫩芽，或者，饱满的橘子咬下去的一口汁水迸溅。
这样的人竟然是个病娇、人格分裂、心理变态，像是一朵内里早已坏死的鲜花，这怎么能不让人绝望？
慕声和柳拂衣已经争执起来。
“我不过出门采个药，阿姐就能出事，你到底是怎么看的人？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陪着她，别丢她一个人，你……”
“阿声……”慕瑶虚弱的声音响起，她躺在西厢房的床榻上，伸出纤细的手臂，拉住了慕声的袖口。
方才还满脸戾气的慕声瞬间变了脸色，温柔地看向慕瑶，“阿姐，疼吗？”
他瞪圆眼睛，长睫根根分明，弯出一个带韧性的弧度，乌黑的眼珠反射出慕瑶的脸，那样无辜的神色，好像受伤的不是慕瑶而是他。
凌妙妙让这转变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慕声皮肤白，像是剔透的白玉，脸上的血道子便显得格外突兀，触目惊心。
慕瑶看着弟弟的脸，冷淡如她，也被逼出了一丝笑意：“我没事。”
“可是我痛……”慕声抓住她的手不放，将其贴在脸上，竟然撒起娇来。
慕声生了一张精致的脸。
到底没有血缘关系，姐弟二人虽然都很美艳，但不是一种美法。慕瑶的美让人想起山巅上洁白的积雪，清冷疏离，孤傲高洁。
慕声则恰好相反。他是一朵带毒的花，眸中含情，有一种介于少年和少女之间的青春又堕落的昳丽，能引诱人沉沦。
慕瑶咳了两声，对眼前的撒娇视而不见，冷淡地抽回手去：“疼就回去上药，还有力气在这里大呼小叫？”
善良纯洁的慕瑶，以为自家向来乖巧的弟弟是一时炸了毛才对柳拂衣咄咄逼人，觉得他不讲礼貌。
慕声怔了怔，轻飘飘地看了柳拂衣一眼，眼中的威胁意味一闪而过，马上又被一副委屈的神情取代。长睫倾覆下来，宛如扇子丛没精打采地扇不起来，
“阿姐，我不是故意发火的……今天要不是我赶回来，你差点出事了！我都告诉过他不要把你一个人丢下了，一时片刻都等不了吗？”
柳拂衣站在一旁，心疼地注视着慕瑶，满眼隐忍的自责。
“好了。”慕瑶揉着太阳穴，耐心道：“是我让拂衣去的。我本就没什么事，又不是小孩子，还要人看着。拂衣是想快点把大妖捉住。”
“捉妖比姐姐的命还重要吗？”慕声气得狠了，骤然抬高了声调，“他把你一个人放在房间里，姐姐你一点也不怪他吗？”
他瞥了柳拂衣未来得及脱掉的喜服，恨恨道，“他跑去和别的女人成亲！”
“慕声！”慕瑶终于怒了，“都说了拂衣是与我知会过的，成亲只是做戏，你怎么不依不饶？”她吸一口气，“爹娘是怎么教你的？除魔卫道之家，怎能出贪生怕死之辈？”
慕声气得心火旺盛，咬着牙退了两步。
柳拂衣忍不住扑到床边将慕瑶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瑶儿，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慕瑶一腔怒火瞬间化作似水柔情，她捧着拂衣的脸：“别自责，拂衣，顾全大局是对的，阿声也是气急了……”
二人额头相抵着，开始缠缠绵绵诉衷情，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做了耳语。
凌妙妙偷眼看着僵硬地站在一旁的、手握成拳的慕声，幸灾乐祸：倘若愤怒能化作火，慕声此刻绝对能把整件屋子都烧了。
下一秒，她就笑不出了，又咸又苦的液体流进了嘴里，她一抹脸，竟然摸到了一手眼泪。
怎么回事，她居然在不受控制地流泪！
妙妙拼命回忆原剧情：追着拂衣跑到西厢房的凌虞看到主角鸳鸯秀恩爱，心知嫁给心上人的梦想破碎，当即站不住了，靠着墙坐下来，在角落默默流泪。
凌虞的失望的神色被站在一旁的慕声收入眼底。
黑莲花对于人情世故是多么体察入微，他一下子看出了凌虞少女怀春的小心思，瞬间对她产生了怀疑。
也就是说……
鹅黄衣衫的少年转过身，一步一步朝角落里的她走来，他的眼珠乌黑，水润润的，宛如一片波澜不兴的湖。
他的眸光落在妙妙泪痕斑斑的脸上，轻巧地打量了一番，眉角轻轻一压，飞快地闪过一丝冷淡的杀意。
随即，似笑非笑地抬了眼：“凌小姐，虎口脱险如此幸运，不知你哭什么？”

第5章 替嫁（五）
“凌小姐，你哭什么？”
妙妙“嗤”地笑了，可是眼睛如同失控的水龙头，还在系统的作用下拼命流泪，她努力弯起一个巨大的笑容，又哭又笑，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慕声愣住，低眼望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呜……太感人了……”她干脆捂住眼睛，放任眼泪如洪水泛滥。
慕声脸上的笑僵硬了。透过指缝，妙妙看清了他的表情。
那双黑润润眼睛望着她，满眼都写着“脑子有病”。
慕声站定不走，等着她把手放下来。他慢慢蹲下来，一张俊俏的脸靠近了她，近得可看见他根根上翘的睫毛：“感人？”
“嗯……”妙妙点了两下头，又向床榻上执手相望的二人投去艳羡的眼光，“倘若我与慕姐姐一般幸运，能有柳大哥那样的爱人，那就太幸福了……我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良人啊呜呜呜呜……”
泪珠从指缝里滑落，凌妙妙用浸足了水的眼睛，从指缝间偷偷观察他。
慕声多疑。到了这一步，与其遮遮掩掩惹他猜疑，倒不如破罐子破摔全部展露出来。
只不过她说着说着，反而带出几分真情实感来。
想她凌妙妙在真实世界，一个花季少女，新鲜的像树上挂下来的青果儿一样，长到二十岁还是无人问津，被系统选来配给大魔王，多么的可悲！
慕声微微蹙眉，原因是夸赞柳拂衣触到了他的逆鳞。
但他眼里冰冷的杀意如被风刮散了，逐渐转变成促狭的笑意。
他慢慢伸出手指，有意地触上了妙妙的唇。
柔软。冰凉。
妙妙宛如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浑身僵硬，只能感觉到他冰凉的指尖从她的下唇角开始，沿着唇形一路勾勒，最终停在了唇珠上，手法轻柔，宛如情人之间的暧昧的小小意趣。
凌妙妙浑身汗毛倒竖，联想到杀人分尸前的比划。
“凌小姐抖什么？”
他无辜地抬起眼，抬手为她展示指尖鲜艳的一抹红，“你的胭脂涂到外面去了。像是刚吃了小孩。”
说罢，他露出一个笑容，像是一个明朗又顽劣的少年与她开玩笑。
凌妙妙的脸瞬间涨红。
该死的柳拂衣，看着她出丑好几个时辰，也不知道提醒她一下吗？
捉弄够她的慕声站起身来，丢给了主角鸳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离去，发梢无比青春地跃动了一下。
第一次与黑莲花交锋，妙妙已经汗湿后背。
终极目标是攻略他？
算了，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自打凌妙妙穿过来，她一举一动都容易引起丫鬟们的围观。
太仓郡是鱼米之乡，产的水稻颗粒饱满，粒粒分明。太仓郡小姐的待遇实在优厚，晶莹剔透的精米蒸得软硬适中，上面还撒了芝麻粒、花生碎，满口生香。
菜品就更不用说了。凌虞才十六岁，就有自己的厨子，顿顿饭四菜一汤，珍馐点心变着花样儿做。糖醋鱼用的是最新鲜的鲈鱼肉质鲜嫩；龙井虾仁更是绝妙，清明前后的龙井茶气味幽香，毫不逾矩地衬在饱满的虾仁下面，吃多少都不会腻。
妙妙胃口好极了，面前的米饭碗迅速见了底，露出细腻瓷底上一朵精致的红梅来。
她把碗一推，奇怪地发现旁边的两个大丫鬟都呆呆地盯着她看。
妙妙：“看我干嘛？添饭啊！”
丫鬟甲接过她那只圆溜溜的小瓷碗，喜滋滋跟丫鬟乙咬耳朵：“小姐胃口好了？往常不是只吃一两饭还发愁吗？”
凌妙妙耳朵却尖，瞬间就变了脸色：“开玩笑，一两饭怎么够吃呢！”
一两饭，也就是食堂阿姨半大勺的量。
凌妙妙终于知道为什么凌虞这么瘦了，大中午的，连一两饭都吃不下去，长此以往，可不得修仙？
与男女主角感情线无关时，系统会在角落装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造作。
这一点让她感到相当满意。天天殚精竭虑地完成任务，要是连吃也吃不饱，实在是没法活了。
她招来机灵的丫鬟甲，将手臂亲昵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那个……厨房蒸米饭，是不是都用那个……”她斟酌了一下用语，比划道，“一个盆？”
丫鬟甲愣了片刻，也跟着比划了一下，“好像是有……一个盆。”
主仆二人对视数秒，凌妙妙欣慰地笑了：“那就好，下次吃饭，你把那个盆给我端过来摆在桌上。我添饭方便，看起来心里也踏实。”
丫鬟甲：“……”
郡守小姐的丫鬟们发现，自家小姐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从前的小姐阴阴郁郁，自怜自伤，吃得少，睡得也不安稳，话少得可怜。脾气阴晴不定，见生人总是畏畏缩缩的。
现在的小姐不仅饭量大涨，一睡睡到日上三竿，还爱说爱笑，有时候甚至爆发出驴叫一样的笑，察觉到旁人惊恐的表情后，立即掩住口正襟危坐。
小姐对此的解释是：经历了生死一线，你会发现，淑女端庄、主人架子和那些伤春悲秋的小情怀都没什么用，活得好才是真的好。
虽然听不太懂，但是似乎挺有道理。
总之，狐妖风波过去后，凌虞突然变成了一个极度惜命、积极向上的小姐。
凌妙妙用宿命洗脑法说服了周围的丫鬟后，动作又大了起来，开始在晨光熹微的时候绕着后园晨跑了。
天光还没有大亮，雾气茫茫，庭院里的矮树丛乌乌的一片，在白雾里若隐若现。
凌妙妙正跑得气喘吁吁，迎面装上了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竟是迷迷糊糊起来小解的太仓郡守。
凌妙妙差点惊叫出声。眼前那胖子爹显然一肚子起床气，揉着自己被撞痛的胸口，怒吼：“什么东西大早上的乱窜？”待眯缝着眼将眼前人看清楚了，吃了一惊，“呦，乖宝儿？！”
方才摆老爷架子骂人的郡守瞬间软了下来，又是拍她的肩膀，又是摸她的脑袋，语气听起来急得要哭：“儿啊，撞痛了没有？”
凌妙妙哭笑不得地扒拉下来他的手，叫道：“爹。”
郡守这才定下神来，看着妙妙热气沸腾的小脸和一身男式绸裤，吃惊道：“儿啊，这是干什么呢？”
“爹，我晨跑。”
“晨跑？”郡守嘴里像是吞了个鸡蛋。
“嗯……我锻炼身体。”
郡守想了又想，陪着笑、非常小心地劝道：“宝儿，你身体不好，早上多睡一会儿，等中午天气暖和了，让丫鬟们陪着你一起跑好不好？”
“……不好。”妙妙气笑了，熟练地对着家长满口忽悠，“爹，一日之计在于晨，我吸收天地精华，有助于养身体的。”
“哦——”郡守和所有容易被子女忽悠的父母一样，闻言轻易地放下心来，一脸欣慰与信服交织的表情，“妙妙，你跑，要坚持跑。”
他看一眼妙妙的绸裤，坚定道：“别穿这个了，爹爹明儿叫人给你做条新裤子，上面有碎花儿的，可好看。”
妙妙哭丧着脸：“谢谢爹……碎花还是不要了吧……”
郡守笑得双下巴都出来了，眼睛旁边全是褶子：“好好好，那要大花儿的，大红花儿，衬我家乖宝儿。”
妙妙：“……”
柳拂衣忙于照顾受伤的慕瑶，主角鸳鸯躲在房间卿卿我我，慕声则忙于在外采药，三个人一时间都销声匿迹。
这两天没有任务，凌妙妙乐得轻松自在。早起晨跑，早早睡觉，过得比之前的任何一年还要规律。
这一日，在熹微的晨光里，凌妙妙遇上了早归的慕声。
清晨的雾气沾染了他黑亮的发梢，化作朦胧的湿气，少年的发尾摇摇晃晃，背上轻巧巧地背着个竹筐，笑盈盈地绕到了她面前：“凌小姐？”
“哎？”凌妙妙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待看清来人，吸了一大口冷气入肺腑。
他的眼眸在迷蒙的雾气中显得润泽，清水洗过的琉璃一般，倒映着微光，立在那里，像是破除黑夜而来的一抹晨曦。
“凌小姐这是……”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从她脸上下移，落在了她画着红色大花的新绸裤上。
“哦，晨跑。”她面不改色地回答，有些紧张地一口气背出了解释了无数遍的词，“一日之计在于晨，我吸收天地精华……”
“噗。”
妙妙一下子结舌。
黑莲花笑了，黑莲花竟然笑了！
她不知所措，满脑子只剩下这一行弹幕刷屏。
慕声微微抬起笑弯了的眼睛，认真地盯着她热得红扑扑的脸：“凌小姐又不是朵灵芝，吸收得了天地精华吗？”
慕声一笑，便是妖花绽放，眼尾、嘴角、脸颊都在张扬着美丽，还是一种由衷愉悦和快活的、积极正面的魅力。
凌妙妙尴尬地解释：“总有好处的，至少下次遇见妖怪，我能跑得快些。”
提起“妖怪”，慕声眸中神色瞬间冷淡了几分，但他面上仍然笑意盈盈的：“说起妖怪，倒是让我想起来一件事。阿姐遇险的那一次，柳拂衣用通讯符联络我……”
他看着凌妙妙的脸，笑道：“那张通讯符，怎么会在凌小姐手上呢？”
凌妙妙心里“咯噔”一下。
就知道黑莲花不会白找她搭讪，他势必有备而来，有话要套。
“有什么奇怪的，是我让他联络你的啊。”
“哦？”慕声微微垂眸，“你怎么知道阿姐会有危险？”
凌妙妙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直打颤，仍然一鼓作气地说了出来：“我不知道慕瑶会有危险，只是你们将一个有伤的女孩子一个人留在屋里，完全是给人可乘之机。”
她的语调低下去，最后变成了不好意思的嘟囔：“我觉得不放心，让他去看看他又不去，只好让他叫你……”
慕声神色稍有缓和，妙妙甚至在他眼中看出了一丝奇异的期待：“阿姐不是普通的女孩，她可是慕家的捉妖人……”
凌妙妙不赞同地打断：“那又怎么样，就算她再厉害，受了伤，也一样需要人保护。”
话语一出，她瞬间后悔起来。
这语气对于一向唯唯诺诺的凌虞来说，是不是太强硬了些？
左等右等，没等到系统的提示。她只好观察慕声的脸色，见他闻言微微出神，长睫一动不动，脸上竟然显出了几分堪称温情的意味。
妙妙对他的感情变幻一无所知，只觉得不敢置信，盘问就这样结束啦？
黑莲花真是喜怒无常。
逐渐亮起的日光中，慕声的视线再度集中在妙妙腿上一朵朵火红的大花上，花心还是耀眼的黄色，是市井妇人最喜欢的式样——热闹，鲜艳。
却看见她炫耀似的踢了踢腿，那可笑又艳俗的花儿就跟着乱颤，裤脚掀起来，若隐若现地露出雪白的脚踝。
女孩儿的神色兴冲冲的：“我爹爹选的料子，好看不？”

第6章 替嫁（六）
在慕声和柳拂衣的悉心照料下，慕瑶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在她可以下床走动之后，守株待兔的郡守立即张罗设宴，款待这些一心为民除害的术士。
“柳公子，慕小姐，慕公子，小人代太仓郡百姓感谢你们！”郡守举杯相敬，发自肺腑地迸出了泪花。
他对这些捉妖人的感激是真挚的，从前他对怪力乱神不屑一顾，一只妖怪杀的人，比太仓郡一年的杀人犯杀掉的加起来还多，差点儿让这些邪乎事害得丢掉乌纱帽。
桌上是美酒佳肴。郡守府奢华，连酒杯都是官窑里出的白瓷鸡缸，酒倒进去，发出奏乐般清脆的响声。
柳拂衣白衣胜雪，姿态优雅地与郡守微微相碰，杯口相当谦逊地低了一截，语气平和：“捉妖人以斩妖除魔为道，不敢居功。”
他的神色谦和，气质却是不卑不亢、若即若离的，喝了酒之后，又不动声色地拿走了慕瑶手里那一杯：“瑶儿伤刚好，不宜饮酒，我替她喝了。”
慕瑶一怔，没有言语，颊上飞红。
妙妙察觉，慕声从头到尾不太高兴。
他当然不高兴。这次遇险，男女主角的感情更进一步，已经到了对视一眼都要相视一笑的程度，慕瑶眼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妙妙亲眼看见慕声娴熟地拆掉了鸡腿上的骨头，将鸡肉放进了慕瑶碗里，习惯性地向上抬眼看人，睫毛又长又密：“阿姐，这道盐酥鸡做得不错，你快尝尝。”
慕瑶对着弟弟露出个笑，小心地咬了一口，便将剩余的转头给了柳拂衣，眼神里满满的全是狡黠的甜蜜：“尝尝？”
慕瑶生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是个妩媚动人的美人。她平日里总是脸上淡淡的，没有多余的表情，于是这双漂亮的眼睛就显得清冷高傲。此刻难得露出了小女儿家的情态，苍白的面颊上浮现红晕，可怜可爱。
拂衣心神一动，与她带着笑意的目光相接，也不自知地笑起来，接过去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也道：“唔，真的不错。”
慕瑶端着碗，不动声色地低头微勾唇角，如春光明媚。
二人旁若无人的恩爱让一众丫鬟都看直了眼睛，木头人似的望着，脸上纷纷露出了呆呆的笑容。
慕声的脸色有些难看，他默不作声地为慕瑶添茶，手有些发颤。
“哈哈哈！”胖子郡守察言观色，见到饭桌上突然尴尬，笑着打破了寂静，“小公子喜欢这道鸡，实在是本府的荣幸，多吃些，多吃些。”说着，还为慕声亲热地夹了一只鸡翅膀。
慕声僵硬了一秒，立即礼貌地道了谢，维持着他在姐姐面前乖巧听话的形象。
只是，他碰都不碰那只鸡翅，只优雅地吃那露出来的半截米饭，到了最后，鸡翅故意高高地堆在碗边上，剩余的一半已经见了底。
慕声这个人爱迁怒，自己心情不爽，就要让别人也不舒服。
郡守一时间有些尴尬，猜测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客人生气。正在惴惴不安、斟酌言语之间，身旁人忽然一动，他瞪大眼睛。
慕声低头吃饭，忽然面前“倏”地伸出一截皓腕，飞速夹走了碗里的鸡翅，他向上瞥过去，坐在他身旁的妙妙已经将鸡翅捞进了自己碗里，觉察到他的目光，对方满脸无辜，延迟地补充道：“可以吗……我没吃饱。”
妙妙听见郡守倒吸一口凉气教训：“妙妙！你、你怎么从客人碗里夹菜？没规矩！”他压低声音，欲哭无泪，“乖宝儿，咱家又不是吃不起鸡，不够再添就是了，你……”
“我看慕公子不喜欢吃鸡翅。”她柔柔弱弱、委委屈屈地答道，“我喜欢吃。”
她看着额头上盈满汗水的郡守爹，边啃鸡翅边笑成了一朵花儿：“咱家鸡翅可好吃啦。”
妙妙的强身健体颇有成效，原先瘦成一把骨头的身体渐渐丰盈，下巴不再尖得戳死人，皮肤光滑又白皙，两颊带上健康的粉红，与原来那个若有若无的影子大不相同，任谁都要多看几眼。
她娇憨一笑，笑得郡守爹心都化了，什么待客之道都抛下了，只晓得撸着她的毛儿宠溺地笑“好好好”。
慕声的心情很奇妙：左一个秀恩爱的，右一个护犊子的，就他一个讨人嫌。
他轻轻地将筷子一放，目光深沉地打量起了凌妙妙毛茸茸的侧脸，正瞧见她对着郡守张牙舞爪的模样。
一个女孩子怎么能笑成那样？嘴角翘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整个人脸一抬，像一只邀宠的猫儿，骄傲又傻气。
他想，阿姐从来不会这样笑。
他下意识地望回去，见到慕瑶和柳拂衣看着这对父女俩微微笑着，神色间充盈着温暖，没有一点诧异。
他心底露出一丝寂寞的疑惑，他们都在开心什么？
柳拂衣道：“还有一只鸡翅，也给凌小姐吧。”说着身体力行，真的毫不见外叨了一筷子进妙妙碗里。
妙妙受宠若惊：“呀，谢谢柳大哥！”吃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来，笑眯眯地转向了慕声，恰跟他探究的眼神撞在一起：“也谢谢慕公子。”
慕声避过她的眼神，垂下头吃饭，嘴角勾起一丝不冷不热的笑，慢慢道：“不客气。反正我也不喜欢吃鸡翅。”
妙妙吃得茶饱饭足，满足地放下碗，见着慕声冰冷的侧脸，才对自己的行为有了些反思。她迷迷糊糊地想，方才一时气不过，惹着黑莲花了？
午饭后，整个人迟钝极了，她拖着困得快转不动的脑子，自嘲地思索，黑莲花对她的好感是不是为负了？
别人的系统都会提供一些金手指，再不济也应该有一个攻略对象的好感度记录，供任务人参考，不像这个破烂上帝之子，别说金手指了，除了布置任务，理都没理过她……
“任务提醒：任务一，四分之一任务后续。您需要按照角色【凌虞】的轨迹，增进与角色【柳拂衣】的相处时间及亲密度。提醒完毕。”
凌妙妙冷笑一声。
忘记了一条，绝对不能抱怨自己的系统，系统是可以读取宿主心意的，你一想它，它说来就来，从来不听宿主意见，说完就跑。
凌妙妙扶住额头，认命地叹口气。
慕瑶重伤初愈，尚有些虚弱，跟着妙妙看了一回咿咿呀呀的南方戏，日头一落，就觉得精神不济，早早地回房歇下了。
男女主角维持着纯洁坚定的革命情谊，虽然已经形影不离，但并未同房。柳拂衣、慕瑶、慕声三人就住在紧挨着的三间客房里。
慕声本来想厚着脸皮赖在姐姐房里的，被慕瑶好气又好笑地拒绝了：“阿声，我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你看着吗？”
“阿姐，我不放心你。”慕声认真撒娇的时候，那双眸子水润，眼角微微挑上去，让人移不开眼。他信誓旦旦地补充：“我不打扰阿姐睡觉，我就睡在地上，嗯？”
刚到慕家的时候，他就是同慕瑶睡在一起。小慕瑶只比他大两岁，却像个小大人一样，把梦魇惊醒、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他抱在怀里哄：“阿声不怕，只是做梦而已。”
她的声音细细的，温凉如水，她的手隔着被子拍着他瘦弱得凸出的背脊，气息让人依恋。
可惜到了八岁以后，慕瑶再也不跟他一起睡了，她柔软的关怀也随着年龄增长，一并慢慢消失了。
慕瑶长成了一个冷淡倔强的少女。
她早出晚归练术法回来，还要点着灯温书，窗边映出她的影子。而他要等她屋里黄澄澄的灯灭了之后，才能安心地入睡。
慕瑶对弟弟的撒娇早就有了抵抗力，故视若无睹，坚持拒绝：“不用。我习惯了一个人睡，有人看着，我会睡不着的。”
柳拂衣适时插话：“阿声放心吧，我警醒着，会守着瑶儿。”说罢，与慕瑶相视一笑。
慕声只能含恨搬进慕瑶隔壁。像以前一样，隔着薄薄的墙壁，看不见，摸不着。
黄昏最后残存的余光一点点向天边靠近，黑纱般的夜幕慢慢遮盖了穹顶。天色暗下来之后，郡守府处处亮起了灯。澄黄的六角灯笼悬在房檐上，投下一团椭圆的光晕。
春末时节，夜晚凉意沁人，府中众人大都待在暖阁子里打牌消遣。常言道“春困秋乏”，这个时候，大家一般都安置得早。院里子没了人声，只余草丛里阵阵虫鸣。
凌妙妙的裙摆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声。她一个人在夜里走走停停，步履有些迟疑。
昏黄的灯笼拉长她的影子，晃动着投在园子里的白墙上。
“奇怪了。”她琢磨，“白天的郡守府，和晚上的郡守府，看起来怎么不一样呢？”
凌妙妙是个路痴。
她东西南北不分，出门全靠导航，要是没有人指路，她能在一个小地方兜着圈子打转，永远走不出来。
郡守府是一座相当精致的园子，中央凿了一片曲折池水，亭台楼阁绕着池子布置，高低起伏，前后错落，又有大大小小的太湖石林立，松柏掩映，当初胖子爹花重金请人修这座园子，为的就是在一大片附庸风雅的江南商贾之间，抢出一个“雅”字。
只是这园子在凌妙妙看来，跟迷宫无异。
而现在的园子，就是黑夜中的迷宫。
她循着白天的记忆一路寻来，来回碰壁，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疑似主角团居住的屋子。
慕声和慕瑶屋里的灯已灭了，柳拂衣的房间却透出暖黄的灯光来。
收到任务提醒以后，凌妙妙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黑眼圈都显了出来。
她想不明白，凌虞好好一个大小姐，为什么就老要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事到临头，她心里还是一阵紧张，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做过这种难为情的事。
她慢慢地凑近窗户，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把翘起来的窗角糊窗纸掀开了一个小角，然后，整个人贴了上去。
桌上灯如豆，灯下是柳拂衣温润的侧脸，他伏在桌上，正在用软布十分仔细地擦拭那座小巧的九玄捉妖塔。
凌虞总是在夜里这样偷窥她的心上人，变态吧？凌妙妙欲哭无泪。看这里的窗户纸打卷儿的沧桑模样，原身从前不知道这样干过多少次了。
烛火晃动了一下，柳拂衣的动作骤停，有些警觉地望向窗外。凌妙妙猛然退开几步，站在房门外，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肩膀上猛然搭上了一只手，凌妙妙倒吸一口冷气，转过身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白色发带在微风中轻轻飘荡，慕声披着夜露立在夜色中，眸中宛有澹澹的水色，压低声音笑道：“凌小姐干什么呢？”

第7章 替嫁（七）
月光下，凌妙妙抬起头来，面色苍白，一双杏子眼可怜巴巴地盯住他。
她眼底有两团深重的乌青，猛地一见，有些骇人。
“我……”她犹豫着开口，咬住了下唇，似乎是难以启齿，“……失眠了。”
“失眠了？”慕声抱着手臂，没有挑剔她的答非所问，只是笑道，“哦，看样子是没睡好。”他走近几步，低头端详她的脸，脸上是天衣无缝的关心神色，“凌小姐平白无故失眠，是有什么心事吗？”
凌妙妙避过他的眼睛，腹诽：套话了，黑莲花又开始套话了。
“是有些心事。”她软弱地点头，顺着慕声的话应承下来。
“跟柳公子有关？”他似笑非笑，朝着柳拂衣的窗口瞥去。
“那倒不是。”妙妙叹口气蹲下来，“我就是睡不着，想找人聊聊天。”她抬头望了慕声一眼，压低了声音，“没想到你们都睡了，只有柳大哥屋里的灯还亮着，本来想叫他，但又怕打扰了他，正在犹豫着。”
慕声一双含着水色的眼睛打量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惜那柔润的水色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片刻，他伸出手来，亲昵地搭上了她的肩，凌妙妙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没躲过去，他手臂上用了几分力气，轻巧地捞着她转了个向，“那真是太巧了，我还没睡，我陪凌小姐聊天罢。”
妙妙让慕声拐着，强行远离了主角团的住处，一路僵硬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走着。
她心想，恐怕黑莲花是担心她对慕瑶不利，紧赶慢赶要将她驱离，带到偏僻的地方毁尸灭迹了。
“咳，慕公子，我们要去哪儿啊？”
此时已有微弱的蝉鸣，池塘里偶尔传来一声巨大的蛙叫，月光照在茂盛的青草上，像是为其镀了一层模糊的珠光，慕声的袖口传来若有似无的梅花香，不住地往妙妙鼻中钻。
夜风带着暮春最后一丝凉意。慕声的语气漫不经心：“散散步，有利于凌小姐睡着。”
“那你……”妙妙不住地把头弯下去，想要绕开他的桎梏，“一定要这样陪我散步吗？”
慕声撒了手，发尾被风扬起，有些委屈地揉了揉手腕，“我以为凌小姐能从我碗里夹菜，想必是跟我熟到不在意这些虚礼的程度了。”
凌妙妙一时语塞。慕声斜斜睨过来，“还是说，凌小姐这种亲昵，只对柳公子特殊？”
“那你恐怕误会了。”凌妙妙贴上去，抱住了他的手臂，“其实我完全不在意虚礼，平日里不表现，只是怕吓着你们。”她感觉到慕声瞬间变得紧绷的身体，仰头嘲笑，“看，慕公子不就被吓着了？”
“怎么会。”慕声立即收敛了快要漫出眼底的幽暗，顺从地任她拉着。
“外面太冷了。”凌妙妙在夜风里瑟缩了一下，大胆地拽起了慕声，“不如……慕公子去我房间坐坐？”
话毕，才发觉自己心跳剧烈，像是偷了什么东西。
郡守小姐的闺房大而奢华，地上铺着绵软的波斯地毯，连床上挂着的帐子都是层层叠叠的鲛纱，薄如蝉翼，微风吹来，纱帐飘荡，如同天边的薄云。
几盏落地的鹤形灯支在房里，一星一星的灯火，靠墙根又有低的烛台，每隔几步就一盏，高高低低，闪闪烁烁，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桌上还有一盏精致的六边琉璃灯，摆在棋盘旁边，给一枚枚黑子上了温腻的釉。
慕声的长睫微垂，阴影落在了莹白的脸上，他长久地注视棋盘，眉头不自觉地微蹙。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棋子无意地在指尖摩挲。
凌妙妙挽起袖子，只思考了数秒，啪嗒一下便做了决定。
慕声瞬间皱起眉头，“凌小姐……”他话说了半句，眉间的不耐被理智强行压下，轻轻呼了口气，继续落子。
凌妙妙再次抬手的时候，发觉慕声紧紧盯着她的手，她看着他隐忍的神色，心里有些好笑。
她落子的瞬间，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刻薄的语气了：“凌小姐……你会下棋吗？”
“不太会。”妙妙抱歉地笑。
不太会？完全是在胡下吧！慕声心里的怒火如萋萋荒草瞬间蔓延，瞄了一眼更漏，已经是三更。
早知道她脑子有病，半夜不睡觉，故意耍着人玩。他也是有病，竟然还陪着她玩。
“慕公子别生气。”妙妙瞥着慕声眼里的冷意，软绵绵地道歉，“传统的围棋我是下得不太好，不过……”她指了指棋盘，“你再仔细看看？”
慕声没好气地瞥向棋盘，是他认真思量、步步谨慎的黑子，以及她信马由缰、随心所欲的白子，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你观察一下……”她的手沿着棋盘上的一溜连续的白子比划，小心地提醒道，“它们连成一串了。”
“嗯，我看到了。”慕声强行压抑着怒火，冷眼看着她，几乎是在冷笑了。
只有傻子才会故意把棋子连成一串吧。
“我给你解释一下，这是咱们太仓郡的民间时兴的下法，跟你那种玩法一样有趣儿。”妙妙笑着看他，“谁先连成五个子，谁就赢了，是为五子棋。”
传说“女娲造人，伏羲做棋”，五子棋始于围棋前，兴于尧舜时，古代先民，街头巷尾，人人爱之。虽说不及围棋高端，但谁敢质疑五子棋在历史中的重量？她没胡说，慕声不知道，只能说明他孤陋寡闻。
慕声看着她的脸，微有些出神。
他在慕家是那个样尴尬的存在……养父母除了提供衣食，几乎没有人主动管过他。他会的技能，多半是姐姐教的。慕瑶是捉妖世家慕家的长女，身负重任，她早出晚归，披星戴月，什么都必须学会，而她也不负众望。
慕瑶很喜欢下棋，可惜爹娘忙于捉妖，她只有满腹理论，毕竟缺了个对手。
于是她就悄悄教会了慕声，姐弟二人时常切磋，以增进棋艺。
他只知道围棋有一种下法，就是慕瑶教他的那一种。
“你看着我干嘛？”妙妙乐了，“不相信啊？”
慕声转而盯着棋盘：“确是第一次听说。”
妙妙将棋盘上的棋打乱，拂到一旁：“你不要小看五子棋，它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学问大着呐。”她若有所思地顿住了，问道，“慕声，你的棋下得是不是很好？”
“……”少年竟难得地沉默了。
他在慕家，可有可无，人人欺之。只是，别人不知道的是，不论任何领域，只要有机会接触，他就会像被浇灌的幼苗一样疯狂汲取知识，想尽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和完美。
下棋也是一样，更何况，这是姐姐手把手教的。
初始时他总是输，到后来，慕瑶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他很少赢过姐姐，大多时候，他都是刻意输棋。
因为慕瑶不喜欢他棋风诡谲，不喜欢他为了赢不择手段。既然姐姐不喜欢，那他就不赢，宁愿做出天真又愚钝的模样，忸怩不定，撒着娇央求慕瑶：“阿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那时，慕瑶就会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拍拍他的头：“不行，一定要下到最后。”
“可是我会输啊，姐姐已经快赢了。”
慕瑶板起脸来：“不能因为怕输就不下了，来，阿声，落子。”
事实上，他何止不会输，他还知道，怎么能让慕瑶不着痕迹地赢。
可是，慕瑶已经很久没有跟他下过棋了。因为，柳拂衣也是个中高手，他是姐姐最欣赏的、棋风稳健又正派的类型。他们双双对对，棋逢对手。
慕声眸光渐深。
妙妙见到黑莲花一张白玉般脸上几番阴晴不定，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
看这模样，想必是下得不好了。谁让她不会围棋，看不出门道，黑莲花努力又费劲地下了半天，让她给玩了……
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愧疚。
“……我刚刚说到，五子棋看起来简单，实际却很难。”她违心又圆滑地转过了话题，“慕公子你围棋下得再好，也不一定驾驭得了这小小的五子棋。”
她将棋子分好，黑的留给自己，白的推到他那边，“玩一局试试？”
慕声看着面前一盒白子，蹙眉：“换子了？”
“是呀。”凌妙妙弯起眼睛，拈起一枚莹白的白子给他展示，灯花映在她眼睛里，像两轮小月亮，“这是云子，色如嫩牙，白得像慕公子一样，多好看。”
慕声：“……”
四更天，夜最深，万物沉睡时。
凌妙妙屋里的灯仍旧亮着，慕声与凌妙妙面对面坐着。
“慕声你输了！”
“慕声你又输了！”
“又让我赢了！你好好下，别老让我啊！”
慕声顿了顿：“……再来。”
疲乏的时候，他打量对面的妙妙，滑下来的一缕碎发被她粗鲁地别到了耳后，身子前倾，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棋盘。半晌，像是见着了老鼠的猫一样，眼里倏地一明，弓起身子猛然一扑，“哒”地一下捉住了猎物。
“慕声你看你看，你又输了！”她喜不自胜，眉宇间还带着点狡黠的幸灾乐祸。
他向下瞥去，果然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快要占满整个棋盘的棋子里，找到了一行藏匿其中的、连续的黑子。
慕声皱皱眉头，抱怨道：“我眼睛都花了。”
“我眼睛也花了！”她还沉浸在喜悦中，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得意忘形，“那我怎么还能找到呢？”
慕声无言以对。他突然想起走江湖时曾听过一句话，大约是：想要与男人做朋友，陪他喝一场酒；想要与女人做朋友，陪她看一场戏。这话说得不准确，有的女人，陪她玩几局棋，她就连“慕公子”也不叫了。
四更天了，凌妙妙顶着浓重的黑眼圈，仍然精力充沛、热情似火。这种发疯一般都兴奋显然也感染了慕声，他仅有的几丝睡意也烟消云散了。
“凌虞。”慕声也开始叫她。
“别叫我凌虞。”妙妙垮下脸，“难听。”
凌虞，可不就是囹圄，困了原身一辈子？
慕声完全抛弃了自己礼貌的假面，抬抬眼皮：“‘凌小姐’三个字，拗口。”
“那你叫我小名儿，妙妙。”
“……”他顿了顿，没叫出口，而是在熬夜的头痛下，神志不清地、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我也有个表字，叫做子期。”

第8章 替嫁（八）
“小姐，小姐？”丫鬟甲小心翼翼地唤，她的声音轻得像猫儿叫，一声一声的直挠人。
“怎么了？怎么了？”凌妙妙一个翻身惊起，呼啦一下掀起了帐子，头发乱七八糟地支着，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吓得丫鬟后退了几步。
“没……没什么大事。”她结结巴巴解释，“老爷说柳公子慕小姐他们在前厅吃茶点，让你去陪他们玩儿。”
凌妙妙“哦”了一声，揉着惺忪的睡眼，呆滞地坐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起了床。
象牙梳子沾了泡着花瓣的清水滑过黑发，梳到了原主那些因为日夜长吁短叹而枯黄分叉的发梢，便缠住了，丫鬟甲小心翼翼地揣测着主人的心意，抓了一把香膏细细按摩。
一瞬间浓香扑鼻，凌妙妙打了个喷嚏，捂着鼻子不耐烦道：“哪儿这么麻烦？剪了就是了。”
丫鬟甲大惊失色：“这……这怕是……”
“来来，我来。”她在抽屉里寻着一把剪刀，从丫鬟甲手里夺过头发来，咔嚓咔嚓剪了一圈，零碎的发梢交错着落在妆台上，边狠狠剪边教训，“有舍才有得，剪了它才能长得好，别太宝贝这些头发了。”
凌妙妙放下剪刀，像沾了水的小狗似的，飞速地甩了甩头，抖掉了衣服上的碎发后，又进入了入定状态。
镜中人眼皮有些肿，微微耷拉下来，显得有些呆滞。
“小姐昨晚没睡好吗？”丫鬟甲小心翼翼地问。
“……也不是。”凌妙妙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按理说昨夜是她攻略黑莲花的成功第一步，应该睡得香甜又美满才对。
偏偏一闭眼就被噩梦缠绕。
火把倒映在明镜儿一般的池塘里，像是碎了一池子的火星，热气炙烤着人的脸，门口跪着一排又一排衣衫不整的人，脸上满是污泥，幽幽的悲泣此起彼伏，渲染了整个天地。官兵拿女孩子，都是扯着头发的，她们双手反剪身后，被迫踉踉跄跄地走着，像是被拖着的破麻袋。
哭声滔天。也有人挣扎的，像是被扔上秤的鱼，疯狂甩动尾巴，下一秒就被大刀砍了头去，腥热的血噗地涌出，瞬间聚成了一块小水洼，聚在刽子手的靴子旁边，他抽脚离去的时候，靴子底发出了吸满水的咯吱声。
很多个木箱子一堆堆累起来，有的开口了，露出没钉死的木条底下一点晃人眼的华光，是一支颤动的蝴蝶钗，翅膀支了出来，孤单地展露着无人欣赏的美。
远处的马儿打着响鼻，瘸腿的士兵准备将箱子搬到马车上，让一个强壮些撞到了一边去，两人厮打起来。
夜幕闪着红光，人人像热锅上的蚂蚁。或疯狂，或死去。
妙妙看着丫鬟尚长着细绒毛的脸。收水镜的那天晚上，这小丫鬟吓得牙齿打颤，脸色铁青，这会儿，又红彤彤的像个苹果了，年轻的生命是有韧性的。
“你多大了？”
丫鬟有些疑惑地呐呐：“……十四岁。怎么了，小姐？”
妙妙看见她的脸了，十四岁的小姑娘，在那个混乱的夜晚，让人糟蹋以后掐死了，扔在泥地里，瞪着那双大眼睛。
那时候，凌虞在哪里呢？过了青竹林，还是到了杏子镇？她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家，以及被她远远抛在背后的这些人，最后都面对了怎样的命运？
她垂下眼帘：“没什么，走吧，上花厅去。”
“任务提醒：任务一，四分之一阶段后续：要求您继续在角色【慕瑶】在线时增加与角色【柳拂衣】的亲密度。提醒完毕。”
骤然收到提醒，凌妙妙嘴里的饼都变得索然无味了。
“呸。”她吐了出来。
“不合口味吗？”柳拂衣笑着喝茶，好心地将妙妙的茶杯推过去。
“我看，凌小姐是没睡醒呢。”
慕声似笑非笑地开了口，同样是四更天睡下的人，他的脸色竟仍然白里透红，眼底下连一块青也看不见。
触到慕声那双黑眸，凌妙妙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一瞬间火光与幻影再次席卷而来，胃里开始翻涌。
慕声看见她面色苍白地猛灌了一口茶，像没听见一样完全掠过了他，转向了柳拂衣，软软弱弱地问：“柳大哥，我脸色是不是很差啊？”
她全神贯注，眼中灼灼，慕声的神色僵了片刻。
花厅里只有妙妙陪着主角团，郡守爹一早忙着处理政务去了，他的原话是，年轻人与年轻人才好聊在一处，他老了，总是接不上话，惹客人尴尬。
事实上，妙妙知道，郡守是有意多留这群能人异士住一段日子，以免郡中再遇见什么棘手的妖物时求告无门。而他不好以身份压人，就将重任交给了宝贝闺女。他期望妙妙能与他们打成一片，最好能攀上几分交情。
“唔，是不太好。”拂衣仔细端详她一下苍白的脸，微蹙眉头，“哪里不舒服？”她二人靠得极近，当他低头俯视时，便构成一个有些暧昧的角度。身负男主光环的柳拂衣气质独特，这样凝神盯着人看，足够大姑娘小媳妇羞红脸。
妙妙大胆回视过去，放任自己的脸上带上红晕，语气越发可怜：“我就是……夜里睡不好。”
透过柳拂衣的肩头，她看到慕瑶喝茶的姿势顿了顿，抬起那双冷清的眼，往这边看过来。
妙妙又靠拂衣近了一些，嚅嗫道：“就是收镜妖那一次之后，我每晚都做噩梦。”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以致于柳拂衣不自觉地要再凑近一些去听。
慕瑶微微蹙起眉头。
听闻“镜妖”二字，柳拂衣面色一凝，端详她半晌，安抚道：“凌小姐是普通人，可能是受了大妖的影响。”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鼓鼓的素白锦囊来，“里面添了艾草和忘忧，可以安神，凌小姐不妨试试。”
凌妙妙抢过来就死抓着不放手，还要楚楚可怜地推辞，“我真的可以拿吗……”
柳拂衣哭笑不得：“可以。”
凌妙妙做了个一把揣进怀里的动作，抑制不住上翘的嘴角，“那我真的拿走了？”
柳拂衣被逗笑了：“嗯。”
“拿去吧，送给凌小姐了。”慕瑶的声音淡淡的，目光直射过来，“要是气味不喜欢，我这里还有。”
凌妙妙微微偏头，这屋里气氛非常奇异，只有柳拂衣一人浑然不觉，坦坦荡荡地正常言语。
女人的直觉很准。再神经大条的雌性生物，都会对自己的配偶周围的任何雌性产生微妙的敌意，她们不自觉地竖起毛发，警惕着所有的温柔陷阱。虽然慕瑶言谈自如，但她此刻已是浑身紧绷：紧紧捏住杯子的指节出卖了她，靠近指甲的皮肤几乎被挤出个窝来。
慕声的神色早就不对了。他就像慕瑶悬在窗边的晴天娃娃，有些情绪，慕瑶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却能先一步察觉。因此，他望向妙妙的眼神，也带上一抹幽深。
“慕姐姐也有香囊吗？跟柳公子是一对的？”妙妙将柳拂衣的香囊捏在手里把玩，好奇地问。
欺负人也不能太过火，她原意是想开个玩笑，让慕瑶红个脸，也好揭过这尴尬的一页，不至于为了刷亲密度，让小情侣产生矛盾。
可凌妙妙毕竟没有感情经历。她哪能料想到，一句随意的调侃听在慕瑶耳中，莫名其妙地带上了不怀好意的试探，她被激起了宣示主权的雄心，一个“是”字已经到了嘴边——
“不是。”慕声故意答道。
“这倒不是，捉妖人身边一般都会带几枚这样的香囊，以驱离邪物。”柳拂衣几乎是在同时一本正经地解释。
凌妙妙一时傻了。好尴尬，怎么办？
慕瑶的脸色由白转红，又转白，“蹭”地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了。”
“阿姐，我送你回去。”慕声巴不得这样的结果，紧跟着慕瑶，笑得好似三春花开，眼里绽放出华光来。
柳拂衣坐直朝着慕瑶的背影望去，眼中担忧，却转过来面对着妙妙。
“你快去吧柳大哥，多谢你的香囊了。”妙妙非常乖觉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柳拂衣却不走了，他修长的手指挟出一枚无字的符来，拿过妙妙手上的香囊，将其叠成小块，塞了进去，“这是我的符纸。”
他微微笑道：“上面有我的气息。如果噩梦是邪物作祟，一觉察到它，就不敢来缠你了。”
凌妙妙被男主角的仁义感动得痛哭流涕，小心翼翼地捏着香囊的开口，生怕将其碰坏了：“多谢柳大哥……”
柳拂衣一笑，这才抖袍而去：“我去看看瑶儿。”
人迹罕至的西厢房外，一道人影走过池边。暮春的风吹过池塘，吹皱一池春水，柳条随之款摆，有一枝温柔拂过少年人俊俏的脸，被他一把折去。
含着绿芽儿的柳条捏在手里打了个转，转眼被毫无留恋地丢进池子，沉进了淤泥里。
慕声心里烦得很。
“阿姐，我看那凌小姐对柳拂衣有意。”
“别胡说。”慕瑶坐在床上，的神色淡淡的，只是眸光猛地晃了一下。
阿姐心乱了，他自是得意，添油加醋，“我看那柳拂衣也不讨厌凌虞。”
“阿声。”慕瑶蹙眉，“你要是闲得很，就去练练术法，别在我跟前晃荡。”
“阿姐别生气。”他放软了语气，“我只是担心，万一柳拂衣他……”
“拂衣不是那样的人。”慕瑶淡淡地打断，她眼里澄澄明明，一丝怀疑也没有。
他就是讨厌阿姐对那个人这样的信任。
风吹起他柔软的额发，吹来蝴蝶般翩飞的一抹黄，慕声伸手一抓，是一片残缺的黄纸，上面的殷红字符只能看见个角，辨不清是什么字。
他的神色猛然变了，这是柳拂衣的符纸。
那红色的不是丹砂，而是鲜血。

第9章 替嫁（九）
什么情况下，需要功力强大的捉妖人以自己的血绘制符文？
一则情况紧急，二则力求保险。
虽然慕声不喜欢柳拂衣，但他不得不承认，柳拂衣是出类拔萃的捉妖人。遇见慕瑶之前，他有本事独来独往，不依靠任何队友，除了极其幸运地拥有九玄捉妖塔外，还因为他的技能极其高超，他经手的妖物，十有八九都是一击毙命。
慕声抬起头。
眼前隐蔽在茂盛松柏背后的西厢房阴沉湿冷，与满园春色格格不入。
“我在瑶儿门口画了符，我没想到……”柳拂衣曾经这样对他解释，话没说完就叫他充满戾气地打断，“你没想到什么？是不是等阿姐死了你才能想到？”
柳拂衣面色苍白，一时缄口。
柳拂衣并不是个自负的人，他的心思一向缜密，如若他是用鲜血画符，不难解释他为什么放心地留慕瑶一个人在房里而不去看顾。
因为几乎没有大妖能够冲破柳拂衣以鲜血画的符。
一个水镜，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吗？
慕声的眸光落在破碎符纸的边缘上，他冰冷的手指抚上去，一道硬剌剌的、参差不齐的毛边，不像是大妖震碎的，更像被人撕开的。
慕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动作堪称优雅，却像是暴风雨前片刻冷凝的寂静。
凌妙妙在闺房里试夏天的新衣。
浅绯色上襦很薄，摸上去软绵绵的，布料里面掺杂了闪亮亮的银丝，若隐若现地透出光滑的肌肤。丫鬟整理衣领时，手指拂过她裸露的脖颈，引得她笑个不停。
妙妙低头系带子，忽然有些不舒服地扭扭脊背：“怎么有点儿扎呀。”丫鬟撩起衣服一看，吓了一跳：“呀，背上都红了。”
她的手指熟练地检查着衣料，摸到靠里的地方几块稍硬的凸起，满不高兴地抱怨起来：“今年怎么回事，有纱疙瘩的纱都能选出来。”
“小姐，脱下来吧，这衣服穿不得了。”
凌妙妙半回过头诧异道：“一两个疙瘩，这也没什么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了。”丫鬟帮她轻柔地把上襦脱下来，毫无怜惜地扔在一旁，叹道，“要不是宛江发水，纺纱的农户冲走了一半，岁贡都是赶出来的，小姐哪里需要凑合着用有疙瘩的纱啊。”
宛江横跨太仓南部，滋润了这一方鱼米之乡，同时也是航运的命脉。凌妙妙不太明白，这么重要的一条生命线发洪水，听起来还冲垮了民居，她怎么一点也不当回事？
“你说……咱们太仓郡受灾了？”
“小姐不必担心，没什么的。”她撇撇嘴，“宛江每隔三四年不就要冲一次大堤吗？反正也冲不到咱们这里来。”
这张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熟稔的又老成的诡秘，“哪次宫里不发银子下来修大堤？每次一发银子……”她笑着眨眨眼，“小姐很快又会有好看的新衣料子了。”
凌妙妙心里咯噔一下。
“不准说了。”她沉下脸。
丫鬟吃了一惊，浮现出惊慌的神情：“……小姐？”
太仓郡守拿着救灾的银子，一半用来修堤坝，另一半悄无声息地没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都知道得这么清楚，想必在这郡守府里上上下下都是公开的秘密。
府中人笑着守着这个秘密，在太平盛世里大大方方地过日子。
“爹爹呢？”
“在……在书房与宫里来的人谈话。”
“我这就过去找他。”
“小姐……”
妙妙一推门，门外站着慕声。柔和的光线落在他漆黑的鬓发上，束起的头发随风微微摆动。
“凌小姐？”他笑道，眼珠黑润润，深不见底。
“干嘛？”凌妙妙掠过他走出去，刻意同他保持了一点距离。
慕声不紧不慢地缀在她身后，长拗靴上银线绣的麒麟图腾狰狞地反映着光，青石板上落下个宽肩窄腰的影子。
“你怎么有闲心来找我？”凌妙妙怎么看他都像是个瘟神，恐惧和紧张使她忍不住地胡乱揣测，步子加快了些。
慕声像是个幽灵，轻轻松松地追平了她，伸手到她背后一揽，便将她带到一丛巨大的太湖石背后。
光线一下子暗下去，这个角落潮湿又逼仄，只有圆滑的石洞里漏出刺目的光。他有些粗暴地放开她，撒手的时候，勾掉了她几根发丝。
凌妙妙顾不上疼，心中惴惴：“你……你有话对我说？”
慕声冲她笑：“几天没见慕小姐，失眠治好了吗？”
他的笑令人毛骨悚然：明明是最青春明媚的一张脸，那一双明亮的眸子酝酿着的却是一丝压抑着的情绪。
那是冰冷的酷虐，在笑容的伪装下，仍然禁不住飘出了几丝寒星。
“好……了。”凌妙妙干巴巴地回答。
“看来柳公子的香囊很好用啊。”他一字一字地极轻柔地往出蹦。
凌妙妙受不了了：“慕声，你……是不是间歇性失忆啊？”
他并不生气，抬起头来：“哦？何出此言？”
凌妙妙忍不住想问系统，黑莲花的好感度是会在每天清零的吗？为什么本来都要在正常的道路上进步的慕声，突然变得阴阳怪气起来？
“你想问什么就问好了……打什么哑谜？”妙妙一烦躁，气焰也跟着高涨。
“……”慕声认真地看着自己的手心，沉默了片刻。这几分钟有如几个世纪，心内忐忑如凌妙妙，觉得下一秒慕声可能会暴起杀人。
事实证明她多虑了。他涵养极佳地勾起嘴角：“凌小姐误会了，我只是关心一下。”
可惜，这样的油盐不进比暴起杀人更让人抓狂。
“不是说了叫我妙妙就可以了吗？”
“凌小姐说笑了。”慕声眼中深不见底，与那天棋盘边上的懊恼的少年判若两人，“子期只是个客人，客人就要有客人的样子，怎么好与郡守小姐不讲礼貌？”
看来黑莲花的好感度和记忆果然是会每天清零的。
不过，有一点他没说错。主角团生活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他们与风平浪静生活着的原身凌虞，本就是两条不同的直线，有了个交点，又应该快速分开去，愈行愈远。
凌虞一个连纱疙瘩都不能忍受的娇小姐，为什么会与主角团一起踏上那条不属于她的惊险之路？
噩梦中的那个夜晚。
夜风呼啸。
郡守的脸色虚白，两颊的肉松弛地颤动着，一颗颗冷汗吧嗒吧嗒地顺着鬓边流下来：“……让爹再看看你。”
女孩呜呜的悲泣：“爹……”扑进父亲怀里，他的衣服都被湿热的汗水浸透了。
“乖，乖，走罢。”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外面是喊杀声，火把的光化作窗子外面一团一团明亮，不住地擦着窗台溜过去。
“老爷，办好了。”
垂着头的下人咬牙低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得到内堂里一双穿着崭新蜀绣丝履的脚，脚底一尘不染，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好。”郡守抬起脸来，眼里闪过一丝毅然的厉色，用力将麻杆儿一样的女孩从怀里推开去，后者哭着跌进柳拂衣的怀抱里。
外面穿来了隐约的、含着疯狂喜悦的声音：“在中厅里，老爷就在中厅里，快跟我来！”
女孩往拂衣怀里缩了缩，刹那间满脸惊恐。
“快走。再也别回头。”
“他们就在这里！”
大门被攻破，一行黑影最终连绵地闯进了屋，与此同时，苍乌色的连绵屋宇骤然迸发出火光，火焰从门窗缝隙中扑出，转瞬间变成燎原之势。
柳拂衣背着她，那火球一样的一片，凝成个小小的点，在视野中远去。
“凌小姐看起来心不在焉呢。”慕声开口将妙妙惊醒，他的脸色有些阴沉，“还在想什么心事吗？”
“我……我还有急事，我忙完再来陪慕公子说话。”凌妙妙浑浑噩噩地往出走，只想快点晒到太阳。
“你说我失忆……”慕声的声音在她背后想起来，带着酷寒的笑意，“有没有人告诉过凌小姐，你也是个有两张面孔的人呢？”
妙妙一怔，跨出去的步子顿住了，炸了毛似的回过头去：“我又怎么了？”
慕声却不肯说了，笑着摆摆手，示意她走开，笑容明朗无害，像是刚刚开了个狡黠又无伤大雅的玩笑。
妙妙在心里骂了黑莲花一通，提起裙子走了。
绯色的上襦若隐若现地透出她的脊背，那鲜艳的颜色集中了全部的阳光，白色襦裙亮得刺目，拐过一个茂盛的花树丛，消失在视野里。
慕声低下头去，手上缠着凌妙妙两根漆黑的发丝。
他从袖中掏出那片符纸的碎片，两指在手心画了几笔，几股若隐若现的气流像是流动的云雾一般，涌向了符纸。
过了很久，一根细碎的的毛发自远方飘来，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他掌心，恰凝在符纸上方。
慕声右手手指拈起这跟不易觉察的毛发，对着光仔细查看，阳光照着他低垂的羽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发尾微微枯黄，向上打着卷儿。
他伸出左手，凌妙妙的发丝黑亮，发尾是个整整齐齐的断面。
不是她？
慕声面上闪过一丝惊疑。
符咒在他掌心中烧掉了半边，剩余的半块仍然在尽力吸引气流，引来一股甜腻的味道，掺杂在符纸的气息中。
紧接着，剩下的那半片符纸挣扎了一下，也燃成了灰烬。他顿了顿，将凌妙妙的头发也顺手放了上去，慢慢引来她身上的气息。
他专注地等待，竟然含了一丝紧张。
凌妙妙留下的微不可闻的气息慢慢聚集在他身边，逐渐被提纯、放大，艾草和忘忧的气味被滤去，一股奇怪的艳香传来，分辨不出底下是否还有那股甜腻。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气息席卷而来——那竟是浓重的柳拂衣的气息。
慕声本来稍稍放晴的脸上再度笼上阴云。

第10章 替嫁（十）
凌妙妙一路畅通无阻、步履匆匆地进了厅堂。
宫中派来交接事物的大员刚刚离开，空气中混杂着招待茶的香气与安神的香料味，袅袅一缕白烟从香炉中冒出，在空气中盘桓上升，背后是瘫坐在椅子上的郡守，刚刚应付完差事，随意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爹爹。”
“呦，我儿来了？”郡守胖嘟嘟的脸上瞬间浮现出生动的神采，仿佛被突然添注了力量，他快活地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拖了张椅子到几案对面，“快来爹这儿，累不累？”
他虚白的和额头和鼻翼挂着密密匝匝的汗珠，不停地用手帕擦着，实在是一个爱出汗的人。
凌妙妙反手掩上了门，手脚麻利闭上了窗，这才满脸严肃地坐在郡守对面，开口便道：“爹，刚才那人是不是宫里派来赈灾的？”
郡守愣了愣，“欸。”好笑道，“好闺女，你认得他？”
“不认识。”凌妙妙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这次的钱，爹爹还没动吧？”
郡守的笑脸僵了一刻，尴尬蔓延开来。
过了一会儿，他打破了寂静，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似于惊慌和讨好的表情，“我儿，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些事了？”
他见妙妙脸上一丝笑影也没有，耐心宽慰，“这些事你不用操心，爹爹会处理好的，乖宝儿什么也不用管……”
“能不管吗？”凌妙妙打断，“爹，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赈灾的银子是能碰的吗？”
“……”郡守的表情沉了沉，随后露出一丝奇异的微笑。
这微笑是像是一头雄狮充满慈爱和宽容地看着张牙舞爪的幼崽，“是是是，我儿教训的是，爹爹该打，该打。”
他笑了一阵，接道，“赈灾需要多少，爹爹心里有数的——对了，听丫头说，今年的纱上来有疙瘩？爹爹这就重新收一批……”
凌妙妙望着他的脸出神，感到一阵无力。
什么进项都要揩油，当官的早习以为常，太仓富饶，格外受宫里重视，揩到手的也就多些，郡守当然不觉得有什么。
凌虞的母亲早逝，郡守作为一个爹可谓仁至义尽，对女儿要月亮不给星星，可是，他对待质问的神色，纵容里透露出一丝好笑——他笑什么呢？笑她一个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大小姐，不懂得官场生态，还幼稚地指手画脚？
“不必了。”她叹了口气，神色愈加低落，“我什么你也听不进去，我不说了。”
“别生气啊？”他绕到她面前，做了个滑稽的鬼脸逗她，“乖宝儿，笑一个？”
“我笑不出来。”妙妙别过头去，声音故意颤了颤，“爹爹，你知道吗，我做了个梦——”她咬住嘴唇，眼里泪汪汪的，“我梦见，就因为这次的事，咱家让宫里抄家了！”
郡守府里上上下下两百多号人，要么被生擒，要么与父亲一起葬身火海，全府只走脱她一个，被托付给了拂衣和慕瑶，从此沦落天涯，于是才有了后面的是是非非。
当然有人要替她死的。
就是那个十四岁的丫鬟，穿了她的衣服和鞋子，脸蛋像腐烂的苹果，衣冠不整地横死在湿冷的泥地里。
凌虞的爹也不是她的爹，她本可以不管这些事的。可是她看不过眼。
除了看不过眼，她还觉得事发蹊跷。
“爹爹，不管你们是不是对清廉二字嗤之以鼻，孩儿只知道，穷死总比横死好，胆小的比晃眼的活得长！”
郡守的脸色变了变，一丝不安涌上了眉间，他又擦了擦汗，强笑道：“妙妙做噩梦而已……”神色犹豫了片刻，还是松动了，沉吟许久，“那样的话，我家宝儿以后就不常有新裙子穿了。”
“不要新裙子了。”她鼻子一酸，“只要爹爹好好的。”
“……”郡守的眼里也泛上一丝水光，他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道：“你……还梦见什么了？”
“梦见纪德叛你，拿着账本告到宫里去了。”
纪德是郡守的副手，是郡守还没当郡守的时候就带在身边的人，算来已经有二十年了。
如今的纪德两鬓已有白发，儿子都生了四个，妻女一直住在郡守府旁，两家同气连枝。
他的性子一直老实懦弱，为人随和，原书剧情安排他突然背叛，本就有几分阴谋的味道。
更何况，在那个火光冲天的黑夜里，他带着人一路找到厅堂里，想要将郡守活捉，那带着狂喜和暴戾的声音，听来实在诡异，简直像活生生中了邪。
“嚯！纪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怎么可能干这种事？”郡守哭笑不得。
“我不管，梦里梦得真真的，爹爹不得不防。”她不待郡守反应，扬声道，“来人！”
“小姐？”灰布衣裳的阿意垂着手靠近，此人是郡守的心腹，凌虞金蝉脱壳的那个夜晚，就是他按照郡守的授意，打晕了丫鬟，为她换上了小姐的绫罗绸缎，安排了一出李代桃僵。
“你去，将纪德纪先生请过来，就现在。”
“妙妙……”
“爹爹！”凌妙妙拧眉，“待他来了，不由分说关进柴房里，关到四月初八。”
四月初八，凌虞已随主角团到了杏子镇，是凌妙妙能记起来的最近的时间点。
“你这孩子……”郡守哑然失笑，却还是纵容地随她去了，端起茶杯润了润喉。
“老爷，小姐！纪先生不在房里。”阿意步履匆匆地回报，语气急促，“园子里也找过了，没有。纪夫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妙妙与郡守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
“说。”
屋檐割裂了黑暗与光亮，崎岖不平的地面反映出星星点点的光，石缝里露出墨绿的青苔。
地上的人穿了一身洗得发旧的白色长衫，两腿分开瘫坐着，两鬓斑白，额角湿淋淋的满是冷汗，他的神色惊恐而茫然。
眼前人是个穿一身雪白短上衣的少年，交领出露出猩红色的里衣的边，这一白一红对撞，犹如雪地红梅，逼人的鲜活。
他低下头俯视他，发尾轻轻摇晃，他的皮肤白得几乎可以看得见下颌的青色血管。
少年一双黑峻峻的眸子透亮，含着捉摸不定的笑意，望向了他。
“不……不知这位小兄弟想让我说什么……”
话未说完，他看见少年伸出手指拉了拉头上的白色发带，那发带又长又细，系了个松松的结，他微微一拉，发带便松散开一些。
“我……我……”
少年的眸子一瞬间如同倒映了漩涡，那一张鲜活的脸在重重光影中迅速幻化，周身弥漫着光晕，刹那间美艳不可方物，那是一种奔向癫狂和死亡的艳丽。
他的声音恍若天上弦乐，轻柔而蛊惑，“你想不想做郡守？”
“我……我想做郡守。”他两眼发直。
“可惜，太仓郡已经有了郡守，你应该怎么办？”
“我……我……”他说不出口，汗珠一滴一滴顺着鬓角流下来，淌入衣领里。可是当他看到少年的眼眸，瞬间便迷失在那无边星河般的漩涡中，“我应该……应该取而代之。”
“如何取而代之？”他循循善诱。
“我……我告发他！”他的眼光倏地一亮，两眼发赤，闪着疯狂的光，“我有证据，我有他侵吞赈灾款的证据……这是大罪，他就会被革职了……到时候，到时候……”
“可是官官相护，你怎么告发他才会稳赢？”
“我去……我去找陈太守……他与郡守是死对头……只要，只要把账本交给他……他一定，一定会报复……”
“嗯。”慕声立直身子，两手伸到背后，将头上的发带系牢，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去吧。”
地上的人失魂落魄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出走，眉宇间带着一丝偏执的狂喜。
“等等。”
那白色长衣的背影就踉踉跄跄地要走到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时，少年倏忽抬眼，叫住了他。他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眸光一闪，“回来。”
那人站定了脚步，像是个被绳索套住的傀儡，却兀自犹疑，脸上还挂着饿狼般偏执又贪婪的神色。
慕声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伸出右手虚空一抓，那人一下子就像被无形的绳索拖住了腿脚，一瞬间被拉倒，拖回了少年眼前。
他蹲下去，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醒醒。”
那人被打蒙了，下一秒，又露出疯狂的神色来，眼珠爆出了红血丝。慕声蹙眉，“醒醒！”
显然也是徒劳。
少年眼里的懊恼变作阴鸷，他的手忽然死死扣住地上人的脖颈，那人被勒得干咳起来，眼珠猛地突出，发出嘶哑的吸气声。
他有片刻犹豫。
“纪先生？纪先生？你在里面吗？”远远地一道声音传来，慕声悚然一惊，一掌将纪德劈昏，回手一扣，将他整个人推进了床塌底下的狭小缝隙中，伸手飞快地放下了床单。
凌妙妙推门进来。西厢房门未落锁，因为方位不好，位置又偏僻的缘故，室内总是潮湿又阴凉，似乎要将整个房间与阳光隔绝开来。
纪德没带账本，不是去告状的，他不能平白消失在郡守府，肯定有一个去处。
府里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只剩下这间房。
巧的是，黑莲花正在六角凳子上坐着，一个人对着这阴森森的空屋发呆。
如若这样也是巧合，就真当她凌妙妙是傻子了！
凌妙妙向背后做了个手势，示意灰衣的阿意退开，她一个人进了屋，反手关上门：“慕公子好兴致。”
“你来这里做什么？”慕声的声音稳当当，的听不出情绪。
妙妙挑了挑眉：“我在自己家里，爱去哪里去哪里，倒是你……怎么有闲心跑到西厢房里来思考人生？”
“阿姐上一次睡在这里，落下一根钗，我替她来找找。”慕声垂下眼帘，看不清神色。
“哦，钗是不好找，大活人可就不一定了。”妙妙压抑着心中怒火，“我们郡守府丢了个姓纪的先生，不知道慕公子见没见着？”

第11章 替嫁（十一）
“没见着。”
他眼也不抬，张口便答，顿了片刻，嘴角又漫出个无辜的笑，“这是凌小姐的家，你都找不到，我一个客人怎么可能找到？”
装，接着装。凌妙妙心中咬牙切齿。
“那，慕公子不介意我在这间房里找一找吧？”凌妙妙说着便要往前走，慕声坐在原地，伸出一只手臂，自然地拦住了她。他抬起那双黑润润的眼睛，“凌小姐眼睛不好吗，这屋里哪儿有人呢？”
“不劳慕公子费心。”妙妙挤出个假笑，“您老端端坐在这儿就好。待我找到人，再帮你一起找钗，你看这样如何？”
她绕开慕声伸出的手。
他猛地站起来，微微倾斜了一下，手臂挡在她腰际，她一时不防，整个人边扑在他肩膀上，慕声趁机将她一揽，竟然死死抱住了。
他怀里一股清冷白梅香，在她鼻尖萦绕不去。
“凌小姐别耍小孩子脾气。”他在她耳边耐心地劝告，语气却紧紧绷着。
凌妙妙使劲扭了几下，没挣脱开，“你这……”
她脸色铁青，“老流氓”三字到了嘴边，忽然瞥见慕声背后无声地伸出一只青黑的手——
这手瘦如柴，上面青色与黑色像是被颜料染过似的，从他肩膀后面小蛇一般冒出来，指甲大约有一寸长。一股冷气盘桓上了凌妙妙脖颈。
这明明……是一只女人的手。
凌妙妙后脑勺冒着寒气儿，“哇”地尖叫出来，下一刻，便被慕声带着，飞速向后一闪，远离了那只爪子，紧接着被他一把推开，踉跄着退到了门边。
她看见慕声右手腕上的钢圈已经溜下来，“当”地敲上了身后黑影的脑门儿。这“人”现了形，是个穿着颜色绫罗的干枯女尸，头发丝拖布一般披散下来，皮肤都发褐了，凌妙妙眯起眼睛眼睛，不敢看她的脸。
透过一丝细细的眼缝，她看见女尸的脑袋猛地被砸地歪向一边，发出“嗤”的一声撕裂的响。
空气里一阵寒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难怪西厢房里老是阴冷，敢情里面长住了只鬼！
慕声双眸沉沉，双手飞快地交叠，“砰砰砰”三个火花像放烟花似的接连炸开，迸发出橙黄色的火光，随即变成青色的火苗，燎原般燃烧在那干尸的身上，逐渐变作一个火球。
空气中气波扭曲，似乎隐约听在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尖叫呐喊，但侧耳去听，又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窗框发出“卡拉卡拉”的响动，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冲撞得左摇右晃。
凌妙妙盯着不远处那一团火球，手脚冰凉，心提到嗓子眼里。
慕声端端站在原地，似乎连向后躲一步也不愿意，室内似乎挂过一阵没来由的风，前后吹动他雪白的衣袖和乌黑的发梢。
“噗——”那团火突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缩小、坠落，随后火光猛地降下去，变成一团灰烬中零星的赤红斑点。
凌妙妙向下一望，地上什么也没剩下，一缕缕烟雾向上飘去，好似曲终人散的惋叹。
慕声将那小钢圈往手腕上一套，抖了抖袖口，低垂眼睫，漫不经心地对凌妙妙解释：“忘了告诉凌小姐，我体阴易招鬼，让你受惊了。”
他这么一说，她倒想起来，原书里提到过这一点。并且，就是因为他身上阴气重，慕瑶的父母才会特意收养了他。
如同世间所有的女主角一样，慕瑶身负光环，体质特殊，她的身体无比的圣洁，是妖魔鬼怪修炼的绝佳容器，不知多少妖怪都觊觎着她。
神奇的是，偏偏她的阳气很重，它们一面肖想，一面又不敢轻易靠近。
慕家原家主慕怀江和妻子白瑾收养慕声，有自己的一份考虑。
慕声虽然与慕瑶没有血缘，但身体却是一般无二的诱人，倘若修炼，必定是个灵力随随便便就爆表的体质。
拥有这样的体质，身上的阴气却重到招鬼，轻易便可靠近，假如有妖见到这样的姐弟俩待在一起，权衡之下，十有八九都会放弃慕瑶，转向慕声。
收养这样一个小孩真是好，天资既优，关键时刻，又能给亲女儿做人肉盾牌，岂不快哉？
凌妙妙咳了一声，心虚地瞥了他好几眼：“不就是阴气重嘛……也没什么。”
慕声抬眼望她：“你不怕？”
“我……我也怕。”她犹豫了一下，指着地上升起来的一点残烟，蹙起眉头，“你……总是被鬼缠着，怕不怕？”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模样，像极了一个刻板又紧张的老学究。
他轻笑了一声。凌妙妙惊诧地望过去，见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黑莲花的笑点真奇怪。
“你笑什么？”
“没什么。”慕声敛了笑容，又睁着那双无辜的眼睛，“我在想，凌小姐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我送你回房休息？”
凌妙妙立即警醒：“我不累，我一点儿都不累。”
说着说着，又兴致勃勃地离了题，“慕声，万一你睡着的时候，鬼来了，偷袭你怎么办？”
慕声对上她黑白分明的一双杏子眼，在其中看到一抹鲜活的神采，让人想起草丛里嚼草根的小麂，天真又机警。
他顿了顿，答道：“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被偷袭，还是……不会睡着？
妙妙听见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瞥见床下有些异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垂着大红色流苏的的床单被拱了起来，像新娘子的盖头。
妙妙刚才被鬼吓怕了，宛如惊弓之鸟，看见这情景，汗毛倒竖，一指头指过去：“慕慕慕……”
话音未落，从床下“倏”地蹿出个黑影来，站起来便夺门而出，她还没看清楚是谁，就让慕声一下子扑到了角落里：“啊！这屋里怎么有人？”
他高她一头，这样一挡，便将她卡在他的身体和墙壁之间。
视线被完全挡住，她脑子空白了两秒，登时反应过来，挣扎着喊了起来：“纪德！站住！”
她挣扎着，却被慕声死死按在角落里，他满脸苍白，整个身子贴在她怀里，眸中全是无辜的惶恐：“凌小姐，好可怕……”
可怕？刚见了鬼也没见你怕！
凌妙妙在心中骂了一万句，刚要暴怒，忽然感到慕声的禁锢一松，她立即突了个空隙抢了出去，挽起裙子，似离弦的弓箭一样窜出了门外，边跑边喊：“快！抓纪先生！”
一院子的人闻风而动，都扔下了手里的活计，跟着毫无形象疯跑的小姐一起跑了起来。
慕声倚着门，看着凌妙妙兔子似的背影渐渐成了一个小点，后面滑稽地跟上了一大串队伍，眸中神色深沉，嘴角却弯了弯。
凌妙妙直追到了府门外。阿意在前围堵，已经将两鬓斑白的纪先生撂倒，两手反剪按在地上。见到妙妙来，气喘嘘嘘道：“小姐……”
他欲言又止，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人。
纪德脸色灰败，脸颊在地上擦破出血，眼珠却亮得吓人，口中不住地喃喃：“郡守……账本……”
阿意用灰布袖子擦了擦汗，有些后怕地咽了口唾沫，“我把他胳膊都扭断了……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妙妙俯下身问：“纪先生？”
纪德的目光动了动，聚集在她身上：“呸！郡守就快要倒台了，你也快要跟着下狱了，哈哈哈哈……”笑声戛然而止，他眉头骤然一蹙，眼中又浮现出迷茫的神色，“小姐？”
下一刻，又怪笑起来。
他又哭又笑，吓得围观的下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凌妙妙在嘈杂声中胆寒地后退两步：黑莲花对他做了什么，把他弄成这副模样？
她现在可以肯定，原书离纪德不是主动背叛，凌虞经历的郡守府抄家，至少有一半是慕声从中作梗。
黑莲花毒得像见血封喉，谁敢犯慕瑶，就要谁狗命，完全没有道德底线，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心中一阵胆寒：慕声肯定知道她搞破坏的事了，要不是她跑得快，这会儿整座郡守府已经坐在沉船里了！
“来人，先把他给我关进柴房里去！”
慕声慢慢地走回房间里去。随手抓过一个急急奔跑过连廊的下人：“纪先生找着了吗？”
被拦住的那人还是个半大孩子，操着公鸭嗓，有些羞涩地望着眼前春花般明媚的少年，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嗨，抓住了，小姐让关进柴房里去了。”
“哦，多谢小哥。”慕声略一颔首，不待对方反应，转身离开。他若有所思地穿过长廊，带着热气的风吹过他流云般的衣袖，发梢在空中舞动。
既然这样便算了，两清。
“阿声！”慕瑶从窗口探出头来，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喜悦的笑。
“阿姐？”慕声晦暗的神色猛地一明，走到了窗边。
“今晚收拾收拾行李。”慕瑶趴在窗口，轻描淡写地嘱咐，“再过三日，我们便离开太仓郡。”
这就……要走了吗？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脑海里浮现的居然是一个兔子般狂奔出门的身影。他闭了闭眼，将乱七八糟的联想倒逼出脑海。
“阿姐，我们要去哪里？”
慕瑶穿了清透的白衫，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黑发如墨，皮肤如白瓷，微微笑起来时，眼角下那颗泪痣格外动人，“赵太妃动用了慕家的玉牌相邀，我们去长安。”
长安，想必是处处繁华。
慕声抬起头来，透过黛青色的屋檐看到了一方湛蓝的天，檐角上挂了只古老的风铃，随风响动。
五月江南，石板凉，桂花香，热的地方燥热，阴的地方潮湿，角落长满了茂盛的花草，太湖石洞内透出曲曲折折的阳光。女儿家走过廊下，穿的是流霞般的轻纱。
天下之大，四海为家。

第12章 替嫁（十二）
“什么，你们就要走了？”
凌妙妙的嘴张得老大，“明日就动身，这……这么急吗？”
话音未落，脑海里重重叠叠响起数声警告的“叮”声，宛如冲垮了堤坝的洪水，一股脑儿地奔涌而出。
不用听也知道，她的任务完成度太低，现在主角团都要离开太仓了，别说慕声那边没一点起色，就连与柳拂衣的亲密度也没刷够。
“凌小姐，”慕瑶难见地给了她一个温柔的微笑，“捉妖人以四海为家，以漂泊为命，我们在这里已经叨扰太久了。”
她的眼中有一种潇洒的神采，尤其是说到“四海为家”的时候，声音清凌凌的，掷地有声，就像个仗剑天涯的女侠。
“不……不久的……”凌妙妙摆着手，半晌，小心翼翼地央求道，“要不……你们再住段时间吧，我……我还是怕。”
慕瑶笑着喝一口茶，神色宽容而坚定。
妙妙见这头无望，转向了柳拂衣，还未开口，慕声的声音便飘了过来。
“怕？凌小姐还被妖吓得睡不着？”黑眼珠里似有小小的月亮，半眯了眼睛嘲笑，“需不需要把我的香囊也给你？”
他说着，手脚麻利地从袖中倒出了三四个鼓囊囊的秋香色囊摊在茶几上，这些香囊口儿是用皎洁的白丝带扎的，跟他的发带相映成趣。
“怎么，想必柳公子的香囊已经够了？”他见她迟疑，似笑非笑，一双白而修长的手拢在几个香囊上，转眼便收了回去。
黑莲花阴阳怪气的，凌妙妙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寒。
“阿声，别开玩笑。”柳拂衣责怪地打断，替她解了围。白衣胜雪的柳拂衣转过来看着她，温和地说，“这些日子，多谢凌小姐和凌大人的款待了。”
“柳公子不必言谢……”
先别急着谢……
凌妙妙心中暗急，憋了半晌，憋出一句话来，“我想和各位一起走。”
不是疑问句，而是个感情强烈的陈述句。
一片寂静，三道目光齐刷刷聚集在她脸上，神色各异。
“凌小姐，这种事开不得玩笑。”慕瑶蹙起眉头，语气严肃起来，“捉妖路上千难万险，别说要应付那些妖物了，就是过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恐怕也是你难以想象的。”
慕瑶个性坚强独立，作为慕家长女和现任的主事者，她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精英主义。带上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猪队友，她绝对不可能接受。
“我可以呀。”凌妙妙瞪着那双无辜的杏子眼，满脸写着天真，“我很坚强的，什么苦都吃得了。”
“我们可没有顿顿二两饭给你吃。”慕声勾起嘴角，下一刻便遭到慕瑶当头呵斥，“阿声，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幸灾乐祸的慕声瞬间切换到了委屈频道，无比柔顺地垂下眼睫，立即不吭声了。
凌妙妙心中叫苦，没了郡守府抄家的事，如果她不是被老爹硬塞给主角团的，他们凭什么接受她呢？
慕瑶转过头来，语气坚定：“凌小姐没有经历过这种日子，恐怕不知道有多苦……”她不会劝人，看见凌妙妙一副要哭的模样，露出些懊恼神色，用眼神示意柳拂衣接下去。
拂衣微笑：“凌小姐为什么突然想跟我们走？”
“我……”妙妙思索了片刻，盯着拂衣漆黑的一双星眸，瞪得眼眶干涩了，眼泪自然地分泌出来，“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感情戏说来就来，她语气越委屈，眼里蒙上一层水雾，“遇见你们之前，我也屈从于‘父母之命’，觉得一辈子被圈在深闺里就是我的命。”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柳拂衣，“可是遇见你们，我才知道，原来人可以活得很潇洒、很自由……”
“可这不是你想的那么潇洒和自由……”慕瑶蹙起眉头打断，却被专注的拂衣摆了摆手，示意她听完。
“我不想一辈子都待这一方小天地里，嫁给一个陌生人，再困囿于柴米油盐，最后乏味地垂垂老去。我可以选择我的人生啊，我想给生命里留下一些不一样的色彩……即使是危险，我也不怕，这样的话，以后回忆起来，也能有些想头……”
演讲完毕，凌妙妙闭了嘴，两行清泪适时流下来。望向柳拂衣的眼眸，仿佛两团灼灼的星火。
妙妙都被自己感动了，假如她是主角，下一秒，柳拂衣肯定要拥她入怀。
慕瑶无力地沉默了，她瞥向柳拂衣的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柳拂衣陷入了沉思，半晌，才从怀里掏出了帕子，好心地递给妙妙。他注视着她擦眼泪，眼神格外温柔，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鼓励的意味：“兹事体大，你与令尊商量过吗？”
“拂衣！”慕瑶紧张极了，在她看来，妙妙这种闺阁女儿总是过于理想化，她们以为的风花雪月，实际上根本不是那回事，“凌小姐，我理解你的意思，可是……”
“柳公子，慕姐姐，我保证不拖你们后腿，打不过我就躲，每天早上都强身健体，我跑得很快的。”
凌妙妙见柳拂衣松动，喜上眉梢，吐出了一串的保证，她拍着胸脯，面不改色地扯谎，“我与爹爹商量过了，他也很赞同我外出历练，开阔开阔眼界。”
话毕，咬住嘴唇，眼睛闪亮亮地盯住眼前人。
“我倒觉得未尝不可。”
“我不同意。”
慕瑶与柳拂衣的声音双双响起，二人俱是一愣，转过头彼此对视。
一比一，令人尴尬的局面。
“瑶儿，凌小姐不似寻常贵女一般娇弱，颇有些胆识……”
尤其是面对水镜，面不改色，还与他滔滔不绝讨论起那样复杂的一个圈套，条理清晰，反应灵敏，令他十分佩服。
其实，在凌妙妙叹息他智商高的时候，他也在心中暗暗思忖，这位凌小姐若是生在捉妖世家，该有多么惊才绝艳——真是可惜了。
慕瑶的神色有些复杂，她看着拂衣提起这个凌小姐时鲜活的表情，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她冷下脸来：“我必须对凌小姐的安全负责，要是出了事，谁来负责？”
“我不会让凌小姐出事。”拂衣答得轻描淡写，话语之间显出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气定神闲的自负气质。
这一点再次激怒了慕瑶，她的脸色更差了：“不行。”
“瑶儿。”拂衣皱眉，“我知道你担心
捉妖的进度，可是你还没有见识过凌小姐的本事就拒绝，是否太过武断？”
慕瑶抬眼望着他，满脸的难以置信：“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凌妙妙看见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一时间手足无措，出了一脑门的汗。
“叮——任务奖励：由于宿主激化矛盾的任务超额完成，奖励【影像催化】一次，提醒完毕。”
凌妙妙简直沮丧得想哭。
影像催化是什么东西，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奖励，真的不是在嘲讽她吗？
她微一偏头，看见慕声在一旁隔岸观火，嘴角挂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正愉快地看着男女主角爆发矛盾。
指望谁都不能指望他。
“你们别吵了……”妙妙一步跨过去，插在两人中间，左右宽慰，“我知道慕姐姐是为我的安全着想，我不会捉妖，自己死了事小，连累你们事大……”
她看着慕瑶，“我保证，一定会机灵应对，该跑的时候绝不恋战，该自戕的时候绝不连累队友，一切以集体为重……”
她拉住慕瑶的手，放在拂衣手心，一边退出二人中间，一边小心翼翼地补充，“二位都是厉害的人物，务必要一起保护我呀……我会慢慢成长起来的，我保证。”
慕瑶的手冰凉，搁在在拂衣的手心里，他望着她苍白倔强的侧脸，心中忽然一阵心疼，他将她的小手握在掌中，用力紧了紧。
慕瑶看着他，神色缓和了些。
慕声看见缩进角落里的凌妙妙虚脱般地松口气，微微眯起眼睛：她不是喜欢柳拂衣吗？
她现在这样，又是在做什么？
“阿姐。”他缓缓开口。
妙妙死死盯着黑莲花，心提到嗓子眼里。
“我倒觉得……”
“慕公子放心，我不用顿顿吃二两饭的！”妙妙生怕再生枝节，伸出手掌，做了个夸张的发誓姿态，“我一天不吃饭都没问题。”
慕声啼笑皆非。他看着她一双杏子眼里面紧张又期待的神色，转而瞥向了正在柔声哄着慕瑶的柳拂衣。
他的神色几番晦暗，过了一会儿，才轻道：“我倒觉得，凌小姐蛮适合去捉妖的。”
说完，对着凌妙妙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能找个人牢牢缠着柳拂衣，缠得他没精力去干扰姐姐，他求之不得。
慕瑶郁郁离去，薄如蝉翼的白纱衣袖翻飞，快速掠过了连廊的木栏杆。
白色夹竹桃开了，一树一树的雪白缀在连廊旁边。慕声与妙妙并肩走过时，妙妙叫花香熏得猛地打了个喷嚏。
“对了，”慕声淡淡问道，“刚才凌小姐看着我的香囊时，在想什么？”
“啊？”凌妙妙用力擤了鼻涕，才茫然思索起来，目光流连到他玉刻一般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我在想，你那香囊的口子上的丝带有些眼熟，不会是用你的发带扎的吧？”
慕声笑了笑，细长的手指绕着头上的发带，“你对这个很感兴趣？”
“……没有。”凌妙妙口是心非，末了，真诚地称赞道，“它确实很漂亮，衬你。”
慕声轻笑了一声，放下手来，皎洁的发带在风中飘动，黑发上好似停了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可惜。美丽的东西，总是恶毒得很呢。”

第13章 竹林与青杏（一）
江水茫茫，烟波之上拂柳摇曳，码头上人来人往，赶路的书生，背着包袱的生意人，带着二三翠衣丫鬟的官家小姐，欢声笑语不绝。
宛江水患已平，太仓郡又恢复了歌舞升平的常态，江上各色船只来来往往，江堤浪涌，在阴天水汽蒙蒙。
木质的大舶离了岸，发出哗啦一声响，随即荡开了两缕波纹，船身上下随着水波浮动起来。
凌妙妙的脚立即软了，整个人有气无力地趴在了甲板细细的栏杆上。
“乖宝儿——路上小心——”案上的郡守爹越来越远了，脸上表情已看不清楚，只能看见那黑影夸张地挥舞着手臂。
“哎——”身上落了几道路人好奇的目光，凌妙妙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大声应着。
带着水汽的风将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隔了老远，看见那个人影在旁边下人的搀扶下又往前追了两步，追到了岸边边，毫无形象地抹起了眼泪，带着哭腔儿喊，声音也是小小的了：“我家宝儿——给爹来信——”
妙妙心里一酸，半个身子越过了栏杆，用力招了招手，示意他回去。
“小心。”柳拂衣拉住了她的袖口，将她拽回了甲板，“这栏杆不稳当。”
妙妙怅然回过身来。
船已向江心驶去，码头一同出发的那些或华丽或简陋的船只见不到了，四周只剩茫茫江水。
这是宛江上最舒适的一艘客船，长约数丈，最狭处都有五六米，船舱里分成一间间的小房间，足足可容纳二三十人。乘客们多是见过世面又要行远途的人，这会儿都钻进船舱里休息，两舷一排雕窗，有的还半开着，露出里面弯着腰收拾铺盖的人影。
此刻甲板上没什么人，慕瑶和慕声也不在，柳拂衣和凌妙妙大眼瞪小眼。
半晌，妙妙颓然道：“对不起啊柳大哥……”
“说这个做什么？”柳拂衣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微笑起来，“走，我带你进房间看看。”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船舱，走到属于妙妙那间小阁子前，和神情冷淡的慕瑶碰了个面对面。
妙妙敛声闭气，偷眼看向柳拂衣。
慕瑶穿着秋香色的衫子，衬里是月白的轻纱裙子，衣带在小腹处松松打了个结，即使是这样率性随意地穿着素衣，也能若隐若现地透露出她冰肌玉骨的气质。她怔了一下，一双冷清的眼睛掠过了柳拂衣，往妙妙身上来。
“凌小姐脸色不好，晕船吗？”她冷淡的语气中还是流露出一丝关切。
“哦……是有点儿……”妙妙受宠若惊，只听得拂衣自然地接道：“晕船？我这里还有香囊……”
话音未落，慕瑶神色一变，飞速地点了一下头，擦过柳拂衣径自走了，留下话说了一半的拂衣站着吹江风。
慕瑶是个善恶分明的好人，她不会怪罪妙妙的天真幼稚，只能将一腔怨气撒在一力主张带着大小姐冒险的柳拂衣身上。
她生气，气他张狂自负，胡乱承诺。
她还气，还气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江风吹起拂衣的衣衫，那张英俊又温柔的脸上头一次浮现出了一丝错愕又无措的神情，看起来竟然有些可爱。
慕瑶两手空空地走了，后面还跟着抱着铺盖卷的黑莲花。
棉布被子后露出慕声一双带笑的黑眸，心情很好地同凌妙妙打招呼：“托凌小姐的福，我们才能住上这么豪华的客船。”
话毕，亦步亦趋地追着慕瑶去了：“阿姐，我帮你铺床……”
妙妙感觉头顶的气压令人喘不过气来，呆呆站在原地，拂衣笑道：“你会铺床吗……”
“啊？我……”
男主角连床都要帮她铺吗？！
妙妙听见系统里传来一浪一浪的警报声，想到自己没满的任务点，马上改了口，“不会……”
“走罢，走南闯北的，这个总要会的，我教你。”他面色淡然，不容拒绝地低头进了阁子内。
慕瑶的脚步缓了下来，微微侧过头去，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来了追上的慕声：“阿姐，怎么不走了？”他抱着铺盖卷，一脸纯良地挡住了她的视线，“柳公子帮妙妙铺床呢。”他嘴角一抹甜甜的笑，“我们也进去吧。”
慕瑶神情一凝，夺过被子来自己走了。
“哎，阿姐……”
“阿声。”
慕瑶站定脚步，回过头来严肃望着他，眼角下那点泪痣显得她妩媚而冷清，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你身上的气息不太对，你是不是又……”
“我没有。”慕声眸光一闪，飞速答道，末了，又宽慰地笑道，“阿姐叮嘱过我的事情，我怎么会忘呢？”
“没有最好。”慕瑶垂下眼帘，拉开阁子的门走了进去，走前深深回头望了他一眼，“要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慕家的希望。”
慕声站在廊上，注视着慕瑶窈窕的背影，波光粼粼的江水透过雕花的窗反映在他侧脸上，如玉的皮肤上一小块透亮的光斑，缓缓抖动着。
他漆黑水润的眼底透出一抹憎恶和懊恼交替的复杂神色。
“为什么褥子下面还要铺草席啊？”妙妙趴在一边，看着拂衣弯腰忙碌，他的黑发披在肩膀，有的垂落下来，在空中摇摆。
她心想，黑莲花的头发总是高高地束起来，充分展示出少年郎的朝气，但实在显得不识愁滋味，难怪慕瑶从头至尾当他是没长大的弟弟。
其实，他要是像这样披散头发，依靠那样一张脸……想必是罕见的美人。
“船上湿气重，铺草席是为了防潮。”柳拂衣淡淡答。
“哦，真聪明啊。”凌妙妙由衷赞叹，摸了摸褥子，果然带着一丝潮气。
“不聪明。”柳拂衣笑了，“走的多了，就有经验了。”
“你们走过多少地方了？”妙妙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黑眼珠里带着见什么都新鲜的神采，像是散发香甜的新橙，只要看到她，再多的疲倦也都一扫而空。
“很多……”柳拂衣陷入回忆中，“最开始的时候，我一直是一个人，直到有一次受伤，遇见了瑶儿……”
他眼神中有淡淡怀念神色，嘴角也勾起一抹微笑。
“你觉不觉得……你应该和她好好谈谈？”
妙妙心里替他们着急，连带对系统也不信任起来，说好的小虐怡情大虐伤身呢？这都冷战多少天了？
“谈什么？”
“谈心啊！”妙妙恨铁不成钢，“你也不说，她也不说，就这样生闷气？”
“瑶儿她……”他眼中忽然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笑意，“生气了？”
凌妙妙绝倒。原来这是位钢铁直男。
在原著里，柳拂衣就是这样。无论是卖可怜博同情的凌虞，还是热情似火、硬要倒贴的端阳帝姬，他都不懂得拒绝，总是若即若离，有求必应，倒是应了他这个名字，“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简直是活雷锋。只可惜，他点亮了少女怀春的心思，却从没往深处想过。
现在她明白了，柳拂衣是根本不懂。他在捉妖之事上惊才绝艳，可惜对于感情之事简直就像刚入门的小朋友，多的是要走的弯路。
夜幕渐渐拢下来，铅云染上了紫红色，甲板上渐渐热闹起来，许多人倚在栏杆旁，对着天边的夕阳指指点点。
自下午碰见过以后，慕瑶和慕声缩在各自屋里没出声。妙妙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拿出了爹爹从家带的一大兜干粮。
打开来一看，足足二十个圆滚滚的白面馒头，上面拿切好的胡箩卜摆成了五瓣梅花，白里透红，要多精巧有多精巧。
妙妙拿了一个出来，厨师显然是花了心思的，冷掉的馒头一点儿也没有变硬。她咬了一口，柔软的白面下面，咬到了满嘴的甜蜜。
低头一看，原来这馒头里面还灌了满当当的红糖，黄昏的光晕里泛着温暖的釉色。
她鼻尖一酸，几乎是忍着喉头的酸涩咽了下去。
外头是寒江水，头顶是不夜天。这水这树这船，通通是游子冰冷的点头之交，除了手里的这一点甜，还有什么真正属于她？
一叶小舟在江心泊着，陌生的面孔行色匆匆，前路茫茫。
凌妙妙想，自己就是小家子气，她就觉得，哪里都比不上家好。
凌虞为了一个男人，义无反顾地背井离乡，跋山涉水远去，她心里后悔过吗？
凌妙妙望着茫茫江水，声音低低的：“柳大哥，给你讲个有趣的事。在我家乡，传说海上有个叫塞壬的女妖，行船的人听到她美妙的歌声，会被蛊惑，随后船便触礁。”
“这里也有类似的妖物。”柳拂衣提起妖早已见怪不怪，语气相当平静，“江水中很可能有蛊惑游人的水鬼，乃是枉死的人所化。还有一种妖，名叫魅女，能歌善舞，传说美艳绝伦，可蛊惑人心。”
妙妙品了品这几个字，露出了八卦的笑：“美艳绝伦……你见过吗？”
柳拂衣笑了：“水鬼我见过很多，魅女却没见过一个。这妖物罕见，多匿于山林，一旦沦落尘世，定会招致灾难。”
“为什么？”
柳拂衣想了想：“老一辈捉妖人说，魅女乃世间至情至性，妖力巨大，但并不会主动伤人。倘若遭遇背叛，则会于同体内孕育出一个不同妖魂，是为&#039;怨女’，外貌相同，但本性极恶，二者共用一个身体，为祸四方。这怨女，是所有捉妖心里最最忌讳的一个。”
凌妙妙听得一脸震惊：“人……人格分裂？”
不愧是《捉妖》，这个世界的妖物设定不同凡俗，大世界才展开小小一角，便已千奇百怪，花样百出。
凌妙妙吃过了馒头，又拿了几个包好，预备给慕瑶他们送过去。
船行至漩涡处，微微摇摆，凌妙妙胃里又有些难受，抱着包裹半倚在栏杆上。
刚刚浮出的月色让乌云遮去了半截，四周暗下来，是一个有些阴郁的夜晚。
慕瑶的门紧紧闭着，凌妙妙看见一抹熟悉的衣角。
是慕声的鹅黄色衣衫。凌妙妙不敢动了，偷眼看去，他坐在慕瑶门口，袖口利落地扎紧了，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半眯着眼睛，有些疲倦，但脸色仍然紧绷着，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小兽。
凌妙妙吃了一惊，黑莲花至于这样守着慕瑶吗？
下一秒，她耳中听见哗啦啦的水声，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江水中冲出来了。
她回头一望，船舷外什么也没有，呼呼的夜风直往进吹，带着一股湿冷的水汽。
咦，窗户什么时候开的？
凌妙妙瞪大眼睛，猛然发觉地面上一层若有若无的黑雾，慢慢聚拢在一起，凝成一个奇怪的人形，像蜥蜴一般四脚并用，飞快地从妙妙脚上掠了过去。
她觉得脚背上一热，低头一看，从裙角到鞋面，都被水洇湿了。
什么鬼东西？
这团黑气一样的东西速度飞快穿过隔板，如入无人之境，那块隔板上很快显出了层层叠叠的暗黄水渍。
它直奔慕瑶的房间而去。

第14章 竹林与青杏（二）
黑影贴着地迅速溜到房门前，慕声半眯的眸子瞬间睁开，晃出一抹狠厉的光来。
他坐在地上，身子微微一斜，正挡住了门口，指节发出咯吱的脆响。
黑影顿了一下，移动时显出的人影便被盖住了，团团的黑气似乌云翻滚涌动，停驻的地面上慢慢溢出了水，堆成了一个小水泊。
下一秒，这一片翻腾的乌云像野兽一般拱起了脊背，像拉到极致的弓弦。这是一个预备攻击的姿势。
“不识好歹。”慕声嘴角微微一翘，眸光锐利，手腕上的钢圈已然脱出。
那黑影立了起来，足有一人半高，坐在地上的少年被拢进了阴影里，仿佛被黑暗吞噬了。
“当——”
收妖柄带着亮光猛地迸出，仿佛破除乌云的第一道刺目的日光，那黑影竟然被打作两截，一股黑水猛地从它腰间噗出来，船舱里弥漫着淡淡的腐烂味道。
黑气散去了，地上到处都是水渍，一只牙床狰狞的骷髅头滚落在地上，旁边是泡在水中的几块零散的白骨。
凌妙妙张大嘴巴，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水鬼？
少年半垂眸子，悄无声息地松开腰带，脱下被水沾湿的外袍丢在地上，以脚踩着擦过了地面，再次坐在了慕瑶房门口。
慕声只穿着雪白的中衣，碎发轻柔地覆盖在额头上，眼睫微翘，看上去单薄柔软。
他面容平静，闪动的黑眸中，偶尔会因心神不稳，泄露出一丝偏执的戾气。
妙妙反复叹气，黑莲花痴心得令人心碎。
慕声安稳坐下不过一分钟。
船舱里暗了下来，奇怪的气味迅速充满了船舱——一股咸鱼味，好像就是……方刚才被打死的水鬼身上的味道。
只不过，这次已经浓郁到需要人屏住呼吸的程度了。
慕声慢慢抬眼，漆黑的眸中倒映出遮天蔽日的黑气。
“小子，断人财路又取人性命……不是个好习惯。”
这声音雌雄莫辨，像是隔着一片纸传出来，间歇带有震动的声音。
刚刚打死了小的，现在又来了只大的？
整个船舱到处是带着潮气的腥臭味，黑气如同一堵墙，遮住了妙妙的视线。
这会儿只听得这大妖说话，看不清慕声的表情。她向前走了两步。
“想打我阿姐的主意，就凭你？”少年掀起眼皮，嘴角一抹讥讽的笑。
“你知道本座是谁吗？”那声音沙沙作响，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若不想死，及早滚开。”
慕声拍拍手站起来，反手无声地向慕瑶的门上贴了好几个消音符，瞬间一道无形的屏障包裹住了船舱。
他轻轻笑道，“不就是只水鬼吗？”
妙妙伸手触摸着软韧的结界：一门之隔的慕瑶，还在沉沉睡梦中，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那乌云般的黑气瞬间暴涨，将窗棂里漏出的最后一丝光也遮掉，船仍在行着，妙妙在黑暗中上下起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靠住了船舷。
慕声凭借灵敏的五感迅速跃开，闪过了攻击，腕上一圈收妖柄飞上空中，瞬间放大，在黑夜中闪着莹莹白光，如同一个黑洞，空中黑雾顿时变作漩涡状，被丝丝缕缕地吸入圈内。
“你以为，这种低等法器……”黑影猛地突出了一块，迅速伸展，如同伸出一只长臂，竟然生生捏住了收妖柄，“奈何得了我吗？”
白色光圈在剧烈颤动，仿佛无声的挣扎。慕声以心念操控之，此时收妖柄被制住，如同被捏住了心脏，一股强大的煞气反灌入身体，他的唇色越来越白，绷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收妖柄被整个没入黑气中，发出即将粉身碎骨的咯咯声——
慕声眸中一暗，强行飞身而上，如同一只雨燕，径自攻向了黑暗最浓重的地方。
妙妙惊呆了：这是什么自杀式打法……
果然，黑影倒退半步，气团如烈火般，再次扑上来，慕声周身立即被无数藤蔓般的黑色手臂缠住，用力拉向核心。
现在，他宛如被蛛网黏住的小小昆虫，即将成为蜘蛛的腹中之餐。
“为了法器不要命。”那声音又怪笑起来，“不过……你的身体……”黑影似乎极其愕然，半晌，冷笑道，“为了一个低等收妖柄，你竟然自寻死路？”
慕声已经靠近了黑色的核心，勉力支撑着身体悬在空中，保持着距离，嘴唇殷红，眸中有些涣散。
一只收妖柄已经回到他手腕上，被他袖口掩盖，他恍若未闻，念诀要收另外一只。
不能丢，一只也不能丢。
“阿姐，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鬼啊，打也打不完。”小男孩沮丧地捂着伤口，眉目间涌动若隐若现的戾气。
“看姐姐给你带了什么？”女孩微笑着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对闪亮的小钢圈，“阿声还没有自己的法器对不对？我做了一对收妖柄给你，这样以后就不会怕鬼了。”
“还给你罢。”那声音冷笑着，银色钢圈从黑雾中掉出来，猛地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凌妙妙脚边。
随后，妙妙眼看着一只黑色的手臂“噗”地穿透慕声的肩膀。
红色的血液猛地迸出，喷在对面的墙壁上，少年的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可惜了，有这样珍贵的身体，偏偏生在慕家。”那人的声音咬牙切齿中带着一丝得意，“如果早些让开，也不至于白白丢了性命。”
凌妙妙对慕声充满疑惑。
“你傻吗？你不是会用炸火花吗？”
她忍不住想大喊，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小，像被什么压制住了似的。
巨大的威压似的空气都被压缩了，妙妙的耳膜鼓起来，有种在潜水的错觉。
偶有的声音也像是隔着水面传来，经过了压缩和扭曲，恍恍惚惚听不清楚。
这是……
大风鼓起，少年悬在空中，白色衣袖和黑色发尾飞扬，发带如若展翅欲飞的蝴蝶，拼命拍打翅膀。
他沾着鲜血的嘴唇轻轻张开，显得有万分妖冶。
“死之前，怕是没机会报出你的大名了。”
他袖中指尖绽开一星光点，那是一切旋风的源头，一个庞大的漩涡从平面上立了起来。那是个极为壮观的景象——漩涡形成一个巨大漏斗，宛如吞食天地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绞肉机一般将黑云打了碎片，红光暴涨，将整个船舱映得一片艳色。
妙妙听见骨骼破碎的声音，咔咔嚓嚓，咯嘣咯嘣。
慕声袖中飘出一张澄黄的符纸，慢慢落在地上。
那癫狂的黑影挣扎着接住了——
黄纸迎着光，半透出血红的字。
妙妙努力地辨认半天，上面的字一个也不认得，看起来甚至有些古怪。
“反写符……”那声音难以置信，几乎变了调，“慕家人怎么可能反写符？”
红光漫天，慕声慢慢落在地上，肩膀上的一个血洞触目惊心。他脸上带着诡艳的笑，映出船舱内的红光：“让你失望了。”
他浑身是血，仍然笑吟吟地站得笔直，显得十分可怖，“我不是慕家人，我只是慕瑶的弟弟。”
话音未落，船上所有的黑影哗啦一下全消散了，水面倒映着黄昏绮丽的晚霞光芒涌进了船舱，从诡异的红黑色调霎时变成了一片暖洋洋。
黑云猝不及防散去，露出一脸愕然的凌妙妙来。
她惊恐地左顾右盼，发现自己无所遁形。
红光慢慢躲进慕声身体中，他脸上还挂着没有消退的戾气，慢慢扭过头，意外眯起眼睛：“凌小姐？”
潜台词：又是你。
残阳如血，映照着她的闪亮的发丝。
慕声见她僵硬地站了片刻，双手迅速举起那个地上捡来的钢圈，手举过了脸，挡住了脸上战战兢兢的表情：“你你……你的镯子。”
他接过来，却不急着戴，将收妖柄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朝上向她睨去：“你知不知道，你口中这个‘镯子’，可以打碎你的脑袋。”
他眸中极亮，嘴角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慕公子好风趣。”妙妙已经对恐惧麻木了，瞪大一双黑白分明的鹿子眼，满脸无知而无畏，笑出了一口白牙，“它刚才撞到我的脚，脚也没碎，想必它只打妖怪，我是好人。”
慕声戴上收妖柄，却没有撕掉门上的消音符，身侧肉眼可见的红光表明，他现在还处于暴走状态。
就算在这个结界里杀人分尸，外面也没人会知道。
凌妙妙保持着笑容，实际焦灼得快烧起来了：没有主角光环傍身，还敢来随便送馒头？
慕声终于打破寂静：“你刚才看到我……”
“我刚才看到妖怪了，可吓死人了！可是没想到这么厉害的妖怪，居然被慕公子一招就秒杀了，真是惊才绝艳，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就好了……”妙妙眉心一跳，迅速接上了后面的话，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又甜又脆，带着推销似的高涨热情，“慕公子真不愧出身捉妖世家，为民除害，出手不凡，简直就是我等凡人的大罗金仙！”
凌妙妙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为了保命贡献出如此卖力的表演。
他顿了顿，脸上笼上一层阴云，“你明明……”欲言又止，又似乎懒得与她多说，嘴角挂着嘲讽的笑，“算了。”
他单手摸上符纸，烧毁只用了短短一刻。
“妙妙在吗？”
凌妙妙刚松了口气，这声音便如一击重锤砸在她脑袋上。
柳拂衣立走廊暗处，衣袂飘摇，疑惑地喊，“你站在那儿做什么？酒冰好了，你不是要喝吗？”
“……”她恨不得捂上这个直男的嘴。
慕声垂在身侧的手捏紧，微微眯眼，“呦，这么一会儿不见，就追过来了。”
“叮——任务提醒，任务一关键情节，与角色【柳拂衣】赏月共饮。”
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交叠环绕，妙妙觉得头要炸了。
“妙妙？”
“哎，来了来了。”凌妙妙飞快地答应着，回头笑眯眯地看着慕声，“慕公子要一起去吗？”
“你们二位的事情……我就不凑热闹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妙妙一直抱在怀里的包裹上，怔了一下，“你拿的是什么？”
凌妙妙心里生出一股邪火来：现在想起来问了！老子来送个馒头，差点把自己送成了炮灰……
她把包裹往怀里带了带，借着柳拂衣的三分势，带着气地迈脚走了：“没什么。”

第15章 竹林与青杏（三）
江中茫茫水，水中溶溶月。
月光化作一江碎银，簇拥着安稳行驶的客船。船上挂上了照明的灯笼，融融一团的黄光，给清冷的月色添了温馨的一笔。
“二位客官，我们船上独有的桃花酒哦。”一只手伸出来，两只小巧玲珑的酒杯飞速摆上了小桌。
甲板上晚风正凉，清朗的气息混杂着酒香，直往人袖口里钻。
“来，妙妙。”拂衣的侧脸映在灯下，说不出的俊逸。
在这样一种浪漫的环境下……也难怪凌虞会越陷越深……
“柳大哥——”妙妙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拂衣递给她的酒杯，“多谢，我自己倒。”
二人精致的小瓷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柳拂衣笑着，抬袖喝酒，眼底却有一抹化不开的忧郁。
原著里，凌虞孤身离家，闷闷不乐，经过了颠沛流离的几天，情绪终于失控，一个人躲在角落边哭边借酒浇愁。善良的男主角当然选择陪她一起喝，极尽安慰之能事，这是凌虞与男主角独处时间最长的一次。
这次任务完成后，妙妙和柳拂衣的亲密度将达到百分之八十。
“柳大哥也不开心吗？”
柳拂衣微微一笑，眸子闪动了一下：“为什么是‘也’？”
“呃……”她一时语塞，低头喃喃，“我想家了。”
再抬头时，眼里影帝般的酝酿出两团泪水。
“唉，也难怪。”拂衣为她添酒，“你毕竟不是捉妖人。四处漂泊的捉妖人像是无根的浮萍，将亲缘、情缘都看得极淡。”
“你也是这样？”妙妙定定地望着他。
“是的。”他眼里带着浅浅笑意，“不单是我，瑶儿也是一样。至于阿声……”他好笑地摇摇头，“阿声年纪还小，还有些黏人。”
妙妙咽了口口水，没敢吭声。可怜的柳拂衣，头上都快飘绿云了，还不知道慕声和慕瑶不是真姐弟，以为慕声只是“黏人”——
“这样说来，你和慕瑶已经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咯？”
“……”提起慕瑶，拂衣一贯的温和的面目就露出几分无措，“我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了。”
酒入肺腑，身体热起来，话匣子也彻底打开，“说起来，瑶儿与我性子太相近，或许不是一件好事。”
这倒是有些道理，妙妙心里想。
“这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她为柳拂衣满上，看着他无意识地一杯接着一杯，“是你们把它想复杂了。其实……”她顿了顿，满脸复杂，“你们只要坐下来交心，一个时辰，不，说不定一刻钟就全解决了。”
“交心？”
“是啊！”
柳拂衣却苦笑：“太难了。”
“怎么就难了！”妙妙气得心脏乱跳，“你心里想什么说出来，有那么难吗？！”
柳拂衣摇摇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么多年，我与瑶儿都习惯自己背负一切，与其说是恋人……不如说是伙伴。我们彼此相依，却也彼此竞争，在这段感情里，生怕输给对方，一输就是一败涂地……”他怜惜地看着妙妙，住了口：“你还小，还不懂。”
妙妙被这句话扎心了。
对哦，她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凭什么给小情侣当感情导师？
“几时了？”慕瑶坐在床边，披着外裳，满脸倦色。
她修的慕家捉妖术威力巨大，可是极为耗神，每次练完，都要睡很长时间。好在她游离四方，不需要作为家主待人接物，倒很自在。这次一睡，竟然睡到了晚上。
“月亮都出来了，阿姐饿吗？”慕声笑吟吟的脸出现在床头，睫毛浓密，乌黑明亮的眼睛从下向上看她，带着点邀宠的亲昵姿态，宛如一只撒欢的小狗，把前爪搭在床沿上，想要凑过来舔主人的脸。
他刻意换了新外袍，盖住了身上的伤。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除了脸色有些发白，完全看不出来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慕瑶披着衣裳，眼睫低垂，脸颊上是才睡醒带上的一丝嫣红，竟有几分可爱。
可惜她神色郁郁，“我一点也不想吃。”
“可是阿姐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了。”慕声半撒娇半是哄诱，“我要些吃食来，帮你端进房间好不好？”
“阿声，刚才我好像听见拂衣的声音。”慕瑶抬头望他，神色里竟然有一丝惊慌。
慕声的脸瞬间沉下去，语气都变了：“是啊，他来叫凌妙妙去喝酒。”
慕瑶眼里的光闪了闪，闭住眼睛：“算了。”
“阿姐非得找他做什么，我也可以陪你啊。你想不想下棋？”
真奇怪，按理说凌妙妙勾走了柳拂衣，是最好不过的结局，为什么那两个人喝酒赏月，无不快哉，他们二人就像被抛弃了似的，不单气氛凝重，阿姐连饭也不愿吃了。
“或者，我也陪阿姐去赏月，外面凉得很，要多穿些衣服……”
“不必了。”慕瑶出声，语气中抑制不住的烦闷，“别闹了，阿声，让我静静。”
“阿姐，你怎么了？”他在慕瑶身边蹲下来，蹲这个动作牵拉伤口，他眉头微蹙，额上泛出一层冷汗。
这一切，慕瑶一点也没注意到。
“我梦到……她了。”慕瑶的脸色发灰，嘴唇喃喃，“梦到爹娘，他们被她……”
“不会的。”慕声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神情严肃起来，“我会保护你，决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她闭上眼睛轻轻一笑，脸色白至透明，“别逞强了，阿声。你连我都打不过，怎么对付她？如今之计，唯有我努力修习……再努力一些……”
不，不是的。慕声眼眸渐深，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无声呐喊：我可以的，只要你允许，只要你允许我……
一杯桃花酒很快见了底，喝到最后，酒中是没有被过滤干净的花瓣残渣。
妙妙已喝得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直跳，舌头打结，直欲往桌上趴。
“柳大哥，我给你个……建议……”
“你说。”
“你……以后，要跟异性……保持距离……这样，慕瑶才不会生气。”她抬起一根手指，“尤其是，万一遇到一个……身份尊贵又娇气……的小姑娘，你千万，千万离她远一点。”
一个皇家贵胄端阳帝姬，活生生把男女主角虐成了两根苦瓜。
拂衣不置可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醉了吗？”
“……”妙妙气得一把打掉了他的手，“你听没听见我说话？”
“我听见了。”柳拂衣的声音里带着委屈，一只小碗塞进了妙妙手心，影影绰绰地看见碗里飘着个月亮，跟她大眼瞪小眼。
“这是……啥？荷包蛋？”
柳拂衣绷不住笑了：“是水，里面加了醒酒的药，没有别的东西。”
凌妙妙瞬间露出失望的神色：“连蛋也不给，小气……”说着，豪放地仰头喝了下去，嘴像是个漏壶，一大半水撒出来，沾湿了衣服。
柳拂衣看得眉头直跳，有些心疼他千金难求的解酒汤。
凌妙妙喝完就趴在了桌上，“怎么回事……这么困……”
“是解酒汤的功效，一会儿便好了。”他轻轻叹息，“女孩子家在外，夜里还是要保持清醒。”
凌妙妙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是慕瑶负气的脸，一会儿是浑身红光的慕声追着她跑，头痛欲裂，忍不住哼哼了一声。
“什么？”柳拂衣凑近去听。
“柳大哥……”她含含糊糊地问，“反写符是什么？”
柳拂衣眉头一蹙：“你从哪儿听到的？”
“嗯？”她不答反问，“慕家人为什么不会反写符啊？”
柳拂衣顿了顿，慢慢道：“不光慕家，所有的正派捉妖人都不可能反写符。”
“因为，那是邪门歪道。”
醒酒药的威力巨大，妙妙在此刻从挣扎中脱出，瞬间清醒了，只是脑袋还很痛，浑身无力，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她的心怦怦直跳：“有多邪？”
“曾有大妖伪装成捉妖人潜入捉妖世家，一纸反写符，横死满门……”
她感觉到柳拂衣的声音越来越近，心里一慌，忘记了还要问什么，立即回忆起剧情来。
按原剧情，这次月下对饮的结尾，是凌虞醉酒，柳拂衣将其抱回的情节。途中当然是被慕瑶看见，后者醋意大发，小情侣闹得不欢而散。当时，凌妙妙可是在心中把不要脸的凌虞骂了个狗血喷头。
“天晚了，我先送你回去。不必担心，再过一个时辰，你可行动自如。”
这这这是，要抱她了？
不行，夭寿啊！
她急中生智，一声缠缠绵绵的呼唤溢出了嘴唇：“子期……”
柳拂衣顿住了：“子期？”
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满脸恍然大悟的神情。他一下子明白了，这位娇小姐之所以不顾辛苦坚持要与他们风餐露宿，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少女怀春，最是无知无畏。
他脸上不自知地带上了好笑的神色：“唉，我去找阿声过来？”
“不不不！”妙妙吓得直蹬腿，“啊！我的头……我头好疼，嘶……”
“不论如何，我会替爹娘报仇的。”
慕瑶敛紧了衣服，秀气的面容坚毅，眸中射出一抹寒光，“谁都指望不上，我会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一切。”
“阿姐为什么总要自己承担，你还是不肯相信我吗？”慕声的脸色已经很白了，他几乎是故意坚持蹲着，感觉到小腹的伤口撕裂，温热的血不住渗出，才能使他感到一丝清醒。
“不是的，阿声。”慕瑶缓缓转过来，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声音温柔下来：“你跟我不同，你是慕家的希望，我会尽力……”
慕声眸中一抹黑色暗涌：“即使我只是个外人？”
“别说了。”慕瑶的脸色一冷，“你永远都是我弟弟。你再胡说，我会生气的。”
是啊，你眼中的慕家光明磊落。而我，理应感恩戴德……
他放下帘子出门，浑身带着冰冷潮湿的寒气。
这样冷的感觉，连船上黄澄澄的灯笼，也不能带来一点暖意。
船在静谧中行进。月色下一个纤细的人影，不知在阁子外站了多久，等得两肩落满霜花，不住地搓着自己的手臂，闻声转过身来，一脸惊喜地望着他。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他捂着小腹的手上，疑惑道：“……你怎么了？”

第16章 竹林与青杏（四）
“你怎么在这里？”慕声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妙秒黑白分明的眼里倒映着月光，向前走了一步：“我等你啊，等了很久了。”
看他的表情，想必刚在在慕瑶那里碰了一鼻子灰，正中她下怀。锦上添花算什么，她这不是就来雪中送炭了？
江风吹动她的衣衫，她身上还残存着一丝酒气混杂着柳拂衣香囊的味道，他心中涌上一阵烦躁：“酒局这么快就结束了，赶着赴下一场？”
凌妙妙脸色霎时变了，眉头挑起：“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
嚯，看这吃枪药的架势，刚才和慕瑶想必是大吵了一架。凌妙妙压了半天，微笑着压下了火气：“我是与柳大哥喝完了酒，那有什么关系。我现在来找你，又不是为了喝酒。”
慕声抬起眼，连作弄她的兴趣都没有了，不耐烦地冷笑：“凌小姐又失眠了？我的香囊不中用，没有柳拂衣的好闻。”
记仇的小气鬼。
凌妙妙笑一声，见他的脸色，估计伤得不清，鼓起勇气一把挽住他的手臂，“你不能把我往好处想想？我专程来带你上药。”
慕声甩了一下没甩开，牵动伤口，冷汗顿时涔涔而下，有些恼了：“放开。”
“别动！”妙妙压低声音，死死拽住了，“你看你，疼了吧？”她拖着他往自己的阁子里走，带着杀人越货的邪门勇气，“不想惊动你姐姐，就别在这里闹腾！”
慕声的挣扎顿止。
果然慕瑶就是黑莲花的死穴，屡试不爽。
慕声被凌妙妙连拉带拽地安顿在椅子上，漆黑的眸子如同寒潭沉星，整张脸上满是阴郁：“凌小姐，你未免太多事了吧。”
凌妙妙没理他，仔细地掩上门放下帘子，点亮一盏烛台。
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她转过脸来，一丝笑也没有了：“你有病吗慕子期，有伤就要赶紧治，不用药就算了……”她望着他手指间渗出的鲜红，皱起眉头，“至于这样折腾自己吗？”
她神色罕见的严肃，几乎像是在发怒，但眼里流露的关怀，很像曾经的一个人。
慕声神色一滞，拿开了手掌，看着指间斑驳的血迹，衣服上的血已经洇出来了，慢慢向外扩散。
“我从来不用药。”
“啊？”妙妙的常识被挑战了，“那你有什么特异功能吗？比如说，不治自愈什么的……”
“没有。”
“那你……”妙妙倒吸一口凉气，委婉地总结，“咳，慕公子活到现在，实属侥幸。”
慕声看着她不吭声，神色晦暗不明。
她撩起衣裙，在慕声面前半蹲下来，语气轻柔：“我帮你看看？”
“不必了。”他再次捂住伤口，神色冷淡，“我不上药。”
“你别那么紧张。”妙妙感到一阵挫败，“我又不是登徒子，你也不是大姑娘……”
她犹豫了一下，环顾四周，拿出下午那个纸包来。
展开纸的声音哗啦哗啦，惊动了慕声，他眼珠里跳动着烛火，越发显得瞳仁大而黑亮：“不是说没什么吗？”
“我故意说的。”妙妙拿出一只馒头来，拉开他的手心，轻轻地放了上去，嘴里抱怨道，“本来想拿去给你和慕姐姐尝尝，谁知道偏偏碰见你在跟别人打架，你那么凶，一脸要吃人的样子，傻子才会巴巴地给你送吃的……”
慕声望着手心。
馒头雪白滚圆，表面光滑诱人，正中间用切成菱形的胡箩卜镶了朵五瓣梅花，红白相应，十分精美。
她的声音清脆极了，带着点儿小姑娘家的委屈。
“你别光看，尝尝呗。”妙妙蹲在他跟前，一脸兴奋地仰视他，“我家宝贝厨子做的，又好看又好吃……”
慕声扭过身去，躲过了她的视线。
他不喜欢这种仰视，总觉得这个动作，自己的表情会被她一览无余，就像他总是这样看着慕瑶一样。
妙妙心里叹气，咬咬牙，换了个边蹲下来，继续厚脸皮：“你快咬一口尝尝，包你不会失望——不是还没吃饭吗？”
让她一提醒，倒还真的饿了。慕声刚咬了一口，蓦地尝到了一股甜。他低头望去，馒头里面加了莹润的红糖，红糖已化掉了，淌在馒头里。
“甜不甜？好不好吃？”卖出安利的凌妙妙蹲在地上，笑得像个终于嫁出女儿的老大娘。
甜味融进他的嘴里。
太甜了，多久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顿时饥饿连带着一股奇妙的渴求席卷了他，他几口将馒头吃掉了。妙妙托腮看着他，又及时地在他手心放了一只。
他顺着她的手指向上看，看到她细长的手臂，水蓝色上襦，白皙的脖颈，一直看到那双带着笑意的杏子眼，期待地望着他：“吃啊，还多得很呢。”
慕声望着她，这个模样……
这个模样……很多年前，在大街上为了一口饭被打个半死的时候，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就是这副好意施舍的模样。
如果她们知道，自己惺惺作态的施舍，喂的是一只疯狗，就会惊恐地跑开，头也不回地跑到温暖的轿子里，那里有人嘘寒问暖，告诉她们，对待这些人，不需要善良。
而风霜雨雪里无尽的厮杀，夜晚和死亡，才是他的归宿。
他手指收紧，馒头上的梅花被他无意识地捏变了形。
“哎哎哎，别捏！”妙妙满脸心疼地抓住他的手腕，那力道跟小猫挠人没什么区别，“有气冲我来，别虐待粮食。”
他的手松开，兴味索然：“不吃了。”
妙妙“嘶”的一声，对于他的心情变化浑然不觉：“别矜持啊慕公子，我一个人一口气都能吃三个，你一个男孩子，还吃不过我，这如何说得过去……”
“……”
那些似是而非的画面奇迹般地消散了，他隐约觉得，眼前这位官家小姐，不可归入回忆中那些女孩儿们的行列。
不温柔，不骄矜，毫不客气，乃是个怪胎。
慕声不再计较，接住了她的馒头，也一口气吃了三个，感觉胃里服服帖帖，整个人都舒服了起来。
妙妙在一旁瞅着，一阵心疼：三个就那么随口一说，黑莲花真能吃……早知道报两个，也好省一个出来多吃一顿。
妙妙耐心地等他吃完，愉快地拿出药膏来，一股浓郁的中药味从她手中弥漫开来：“吃好了，上药吧？”
“怎么还要上药？”慕声的脸又沉下来。
“按我家的规矩，小时候要吃苦药，我爹先喂我一颗糖。先头甜了，待会儿就不会那么苦了。”凌妙妙笑嘻嘻地望着他，“要不你自己来，我不看？”
黑莲花偏过头去，眸子漆黑：“不必了，没那么矫情。”
凌妙妙看他一眼，自顾自打开药膏盖子，边准备边嘟囔：“慕公子，想要活得久一些，多陪慕姐姐一段日子，就要惜命，对自己好一些，若是抢先死了，岂不便宜了他人？”
慕声骤然抬眼：“你说什么？”
妙妙仰起脸，满脸无辜的笑意：“没说什么呀。”
她顿了顿，低头忘了一眼手中的药，接着没头没尾地嘟囔了一句：“你一直这么抗拒，难道这些药对妖造成的创口没有用？”
“……不是。”慕声破罐子破摔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血，“以往都是阿姐帮我疗伤。”
她知道的伤，都被治好了。
她没有发现的，或者他不想让她发现的，他就自己扛着，听天由命。
“既然有效，那就快点吧。你脸色这样差……”
是吗？他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脸色这么差，阿姐却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凌妙妙急匆匆地拉开抽屉，在自己的包裹里找出了剪子和纱布，还像模像样地打了一铜盆热水。
“你这是做什么……”慕声望着她窜来窜去的身影，啼笑皆非，“我又不生孩子。”
“啊……不是这样吗？”凌妙妙手足无措，尴尬地站在原地，心里暗道：垃圾电视剧，误人子弟……
“你过来。”慕声抬起眼，那双黑眸从她脸上划过，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看你这样子，没帮人上过药吧？”
“是……是没有……”她有些心虚，顿了一下，又有了底气，胸膛一挺，“我自视还是挺有经验的，我给家里的小鸭子治过腿。它本来都被猫咬跛了，我天天追着它，给它抹药，硬被我治好了。”她眼中泛着亮光，“我厉害不？”
“……”他咬了咬牙，“药给我。”
“行……”凌妙妙看他单手解开衣服，心里有点儿紧张，“我需要回避吗？”
“哼。”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手下一顿，“凌小姐若是想看，留下也无所谓。”
慕声解开衣服，里衣慢慢从肩头褪下来，余光瞥见身后一道僵立的影子。
她还真待在后面看着。
好，想看便看个够吧。
衣服脱下来，凌妙妙心里咯噔一下。
慕声很白，他的背跟他的脸一样白，莹白如玉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陈年的鞭痕，以至于那个穿透他身体的血洞，都不是那么显眼了。
“……凌小姐，别发呆了，帮我递剪刀。”他微微侧过头来，那个优雅美丽的背影逆着光，露出他眼里一点光亮。
这样的诱人，凌妙妙下意识地照做了。
“等一下……你要剪刀做什么……啊！”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尖角已经蹿出喉咙，双手下意识捂住了眼睛，心脏拼命跳动，透过指缝，看见慕声冷淡地望着她，脸色白得吓人。
“拿水洗洗不就得了，何必……”凌妙妙快崩溃了，看着慕声一手掌的血，还有血泊中的剪刀，简直就像命案现场。
这个世界又没有麻药，这样玩，真的不会出人命吗？
“水鬼伤过的地方，如若不清理掉，很快便会腐烂。”慕声宛如听到什么笑话，额头上已经满是细密的冷汗，笑得讥诮，“凌小姐看着骠勇，不想胆子比兔子还小。”
她见慕声血流得像小溪，空气里浮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也顾不上计较他话里的贬损，一把抓起纱布，颤抖着手按在他的伤口上，听见他闷哼一声。
“你快自己按着！”妙妙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冷汗湿透了后背，“快点，我怕弄痛了你。”
岂料他沾着血的手在盆里一涮，带着温热的水珠覆上了她的手，用力按紧了。这一按几乎是带着自虐的恶意，这样的痛楚下，嘲讽的话语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你可以用力一点的。”
凌妙妙岿然不动，看上去相当镇静，实际头皮瞬间麻了半边。
妈妈，有变态！
作者有话要说：若干年后重提上药这一节。
慕声：我man吗？
妙妙：你变态！！！

第17章 竹林与青杏（五）
“你……你抖什么？”
慕声竟然笑起来，带得伤口震动，妙妙感觉手上一热，显然又是新的血液涌出，心里一阵绝望，吼了出来：“别笑了！快闭嘴！”
她右手拿了一块新的纱布，握在手里备用，努力固定住他的身体，看上去像是抱着他一样。
她怀里有幽幽香气，是女儿家用花瓣泡水沐浴的味道，让热气一蒸，全部飘散出来，温热的身体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蓝上襦，若有似无地贴住了他。
冷，真的很冷。
凌妙妙却热得满头大汗：“你这样流血真的行吗？”
热水慢慢地失去温度，他的手心冷得像冰，嘴唇泛白，竟然慢慢地打起冷战来：“这身血……我恨不得……流尽了才好……”
怀里的人战栗得厉害。
打摆子了。妙妙想起来，似乎失血过多的人会有这种表现。
喵了个咪，黑莲花有胆秒杀大妖怪，单打独斗的时候浑身王霸之气，到头来竟然是用生命装逼？
她气得无言以对，只好道：“你松开我，我去给你拿床被子来。”
“你……你知道我冷……”
“这不废话吗？”凌妙妙的手被他按着，动弹不得，“你身上这么凉……”她腾出一只手来，将自己的披帛抽出来，顺手抖开盖在他肩膀上，半个身子靠了上去，想尽可能地让他暖和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妙妙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
“这恐怕不行，得去找柳大哥他们……”
“你敢去？”慕声从半昏迷的状态里惊醒，蓦地睁眼，眼里的厉色吓人。
“好好，我不去……”她不敢妄动，颓然坐下来。
好在妙妙一直出汗，身体还算暖和，慕声整个人无意识地贴紧了她。
“喂，你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妙妙满脸复杂地看着出于半休克状态的慕声，声音酸酸的，“如果我今天不来找你，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说话轻得像是梦呓，脑子里昏乱不堪，不断地闪现着慕瑶严肃的表情：阿声，你是慕家的希望啊。
如果她知道，这个慕家的希望，不单有那样的出身，还画得一手熟练的反写符……
真是可笑。
耳畔那清脆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
“对了，你们捉妖人，不都是有那种止血的符吗？或者把它烧了，化水喝能治百病的那种符……”
慕声冷笑一声：“你说的是假道士招摇撞骗。”
“那怎么办？”凌妙妙欲哭无泪，手边止血的药也止不住他这么大面积的伤口，“再这么下去你会死的！”
“死？死又有什么打紧……”他嘴角一抹讥诮的笑，神色越发薄凉起来，整个人苍白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了。
“不行……你可不能死哇……”凌妙妙紧张地盯着他，见他混混沌沌，拔高声调，恶狠狠地说，“听见了没，不能死！快点想法子，刀山火海我替你做……要不然，我等你一晕过去，就把你姐姐叫起来！”
慕声望着她，古怪地沉默了。
半晌，他低低道：“我不能用。”
凌妙妙脑子里闪过柳拂衣那句“歪门邪道”。书上写了，慕声心思不正，剑走偏锋，走的是邪路。可却没有明说，这路到底邪门在哪。
要是她的攻略对象死了，她是不是就直接被传送到惩罚世界了？这样想来，是正是邪跟她有什么关系啊！
“为什么不能用，保命要紧啊！”
“我今天已错过一次……”
“我知道，那件事你不想让你姐姐知道。你放心，我半个字也不会说，你快点用吧。”
慕声的脸色苍白如纸，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神色迷迷蒙蒙，愈发显得瞳孔乌黑洁净：“你今天看到了，不害怕吗？”
“嗯，看到了。”她敷衍着，心急如焚，“管他什么歪门邪道，能杀妖怪不就行了吗？要是能保住你的命，为什么不能用，快点！”
他慢慢俯下身子，倚在她身上，声音轻飘飘的，显得出离乖巧：“……你帮我。”
“我……我怎么帮你？”
“帮我梳头。”
他放开手，凌妙妙的手背都被汗水沾湿了，三两步跨到箱子里翻出了一把梳子，颤颤巍巍插进黑莲花一头乌发里。
“发带……卸下来……”他的声音飘忽不定。
“哦……”凌妙妙伸手拉了一下那白色发带，只拉了一下，忽然觉得周围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四周的空气变成无数漩涡，旋转，扭曲，面前的人像是有致命吸引力，像雪白的罂粟在风中摇曳，诱人采摘……
那样粹着毒的美艳，是九天之上雌雄莫辨的尊神，又是欲海沉浮的邪灵，忽而高不可攀，忽而堕落至极，无数中幻影交杂变化，不变的是那一双漆黑的眼睛，眼尾上挑，媚气横生，眸中是漩涡般的星河，含着世间最皎洁饱满的情意。
只要看一眼，便让人忍不住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甘愿匍匐在他脚下，做他的祭品，任他驰骋。
喉间一甜，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嘴里的一口血已经流到了下巴，她感到五脏六腑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但却奇异地感觉不到疼，竟然有一种……快慰的满足。
心情是兴奋的，可是理智却让她汗毛倒竖。
这是救人吗？这是要她一起陪葬啊！
“唔……”又一口血涌出来，她眼底发黑，手仍然不听使唤，放在他的发带上。
“啪——”手臂猛地被抓住，接着被人用力拉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够了。”
那股神秘的气场骤然消散，像是浮在空中的人落了地，她这才感觉到浑身都脏器都颠倒错位了，疼痛感后知后觉地袭来，“哇”地喷出一口血，趴在地上喘息。
慕声微微回过头来，妙妙看见他伤口仍在，血却不再流了。
他的脸色雪白，不知怎的，眉梢眼角竟然带上了一抹奇异的艳色，哪怕他此刻脸上阴晴不定，眸中深不见底：“滚，离我远一点。”
“……”
有这么对救命恩人的吗？
她揉着被慕声打痛了的手臂，缩在了角落里。看着慕声的背影伸出两手，优雅而缓慢地系牢了发带，然后，披上了衣服。
那平淡无奇的白色缎带上凝聚了月光，显得更加神秘。
他修的是什么邪术，这么强悍？刚才那股力量，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胆寒。难怪慕瑶不让他用，他要这么发展下去，发展成一个邪教头子也说不定。
慕声梳好头发，穿好衣服，开始端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那个……你好了？”凌妙妙无聊地躲在角落里半天，忍不住打破寂静。
“今天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许说。否则，我不会再……”
他语气冰冷，突然停住不说了。
妙妙纳了闷，黑莲花犯什么病……刚才还是靠在她怀里的温柔小绵羊，怎么短短一刻间就突然翻脸了？
忽然间，一个念头电光火石地划过她心底，她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从头到脚都僵住了。
一个为了报复，小心眼到害人全家的人……一朵除了姐姐，万物在他眼里算狗屁的黑莲花……他能有什么良心？
他心知此举后果如何，还一步一步诱惑她去做，刚才那堪称粗暴的一摔，反而是他临时改变主意，放过了她吗。
“真是……谢谢你啊。”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慕声一直背对着她，外袍的下摆开花似的铺开，他沉默半晌，讽刺地一笑：“凌小姐，太聪明未必是件好事。”
“你错了，慕声。”凌妙妙背靠着墙壁，脚下的船忽然颠簸了一下。
“真的聪明只是为了自保，从来不会用来伤害别人。”
昏暗的烛火摇曳，室内又一阵沉默。
“你不相信？”凌妙妙冷笑一声，“如果你相信慕瑶是个绝对的好人，那你凭什么不信，世上没有跟她一样的人？”
慕声意味不明地笑道：“你在说你自己吗？”
“是不是觉得我把自己跟你姐姐相提并论很可笑？”凌妙妙折腾了半晌，肚子又叫了起来，干脆蹲在角落里吃起馒头来。
“没错，我跟她还是有点儿不同的。”她边嚼边含含糊糊地说，“我这个人小家子气，心里没有那么多大仁大义。只要我在乎的人，都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我就知足得很呢。”
她突然发现脚下一道细细的裂开的缝隙，船又颠簸了一下，那个缝隙里就“噗”地冒出几个水泡来。
咦？她蹙起眉头。
脚下一道阴影，笼罩了她，她抬起头来，发觉慕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他眸中有种奇异的情绪，似好奇又似疑惑：“你不怨我？”
“怨你做什么？”她刻意装傻，话中带了倒刺，“你先前说了是歪门邪道，是我坚持要你用，要是不幸死了，也怪我命不好呗。”
她咽下馒头，满意地舔舔嘴唇，甜味使她满心欢愉，连骂人的暴躁情绪也平复了。
凌妙妙已经气不起来了，浑身上下都紧绷着：任务二还真是意料之外的艰难。
“以我一命，换您慕公子一命，想来也公平得很。”她甜甜地笑起来。
少年眉头一压，眸间神色登时凌厉起来，没想到眼前的人看似软弱，内里却是个顶有脾气的……
似乎是挣扎了半晌，才调整好情绪，只是脸上越发冰冷，“你——”
“哗……”外头忽然一阵巨响，仿佛江水突然翻起滔天巨浪，脚下的船突然剧烈摇晃颠簸起来。
“怎么回事？”
“啊！进水了……”
外面的声音嘈杂起来，似乎很多人从房间跑出来，一时间端在手中的烛火层层叠叠，宛如萤火虫飞舞，不住地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脚步声杂乱无章。
“咔嚓——”妙妙目瞪口呆地被移了个位，差点一个趔趄扑倒在前面，脚下那道细细的裂隙忽然扩大，刹那间宛如猛兽裂开了个血盆大口，一股黑气带着涌动的江水，猛地从口子里钻了出来，直冲天际。
妙妙被这狼烟一般的黑气惊呆了，手腕忽然被慕声抓住，从裂隙的另一端瞬间拉了过来，往门口一推：“去，让柳拂衣带阿姐走。”
妙妙回过头来，见慕声衣袖上还沾着斑驳血迹，有些犹豫，“你……顶得住吗？”
“别废话，快走！”
慕声发尾飞扬，两张符纸已经出了袖口，见她掉头往回跑，禁不住大怒：“不是让你走吗？你管我干嘛！”
“谁管你了？”妙妙三两步跑回到柜子跟前，飞快地将矮柜上放着的包袱一勾，背在背上，转身夺门而出：“我馒头没拿！”
“……”

第18章 竹林与青杏（六）
甲板上聚集着惊恐的客人。很多人都是半夜听到响动，从床上爬起来，衣衫不整，脚上连鞋也没穿，大家挤在一处，像是一群瑟瑟发抖的小羊羔。
慕瑶的白衣在空中飘飞，一截雪白的手臂露出来，高高举起，指尖生出一点光亮，仔细看去，她是在支撑着一个巨大的球形结界。这个结界内的人太多，因此结界的边缘才淡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快，大家站在我身后！”
满江都是星星点点的黑气，总是在暗中出动的水鬼竟然倾巢而出，堂而皇之地发动了总攻。
船身剧烈摇晃起来，牢固的大船被白蚁似的水鬼们暗中腐蚀掉了，在水鬼彼起彼伏冲撞中，发出了凄惨喑哑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在水中分崩离析。
“大船怎么了……”人群中传出了孩童清脆的哭声，“呜呜……大船是不是要沉了……”
人群立即骚动起来，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死死瞪着他：“小崽子，别胡说，真晦气！”
“哇……”孩子一下子哭了，哭声搅乱人心，引得一片哗然。
“哭，再哭，老子弄死你！”
“娘！”
“你，你要做什么……我们孤儿寡母的，你别乱来……”母亲将孩子护在怀里，不住地往后退着。
人群中有阻拦的，有大声咒骂的声音，混杂着哀哀的哭声，一时间乱作一团。
慕瑶不住地回头看着，神色凝重，大喊道：“不要吵了，船不会沉……”
“啊！”
像是在故意同她作对似的，船身猛地倾斜下去，猝不及防的人们像是一盘沙，流动到一个角落，尖叫声和哭声顿时高起一浪。
“都扶好船身！”慕瑶加固了手上的结界，外面的水鬼仍然企图趁乱攻入。被妖怪吓呆的人们自顾不暇，乱作一团：
“你踩我做什么？”
“兄台不讲道理，我几时碰过你？”
“别吵了！都活不了了！”妇女尖利的嗓音穿透耳膜，带着浓重的哀怨。
人群一时间猛地寂静，随后开始浮现出了咒骂和低低的哭声。
船身所有的木板咯吱咯吱响动，木构的衔接处被牵拉出一个豁口，大部分构建都松动了，在冲撞之下产生了裂隙。
慕瑶一人独木难支，咬了咬牙，两脚离地，浮在了空中，她手指飞快翻动，一张符纸祭了出去，瞬间便打倒了一大片水鬼，黑水迸溅，森白的骨头掉落了一地。
人群骚动起来：
“快看她的符，慕家人……”
“有救了——”
妙妙跑出来，远远看见柳拂衣朝这边来，急忙扑上去：“柳大哥——”
“妙妙！”拂衣抱着一个男孩儿，背上还背着一个人事不省的老太太，迅速到了她身边，“没事吧？”
“我没事，我们快去找慕姐姐！”
柳拂衣扬了扬下巴，“瑶儿就在那边救人，我们现在去同她汇合。”
妙妙接过柳拂衣怀里的孩子，用一百米冲刺的速度跟着他往甲板上跑，心想：慕声的担心完全多余嘛，这两个人本事强悍，配合默契，怎么可能被困得住？
倒是他一个人留在黑漆漆的裂隙旁边，好像更危险吧……
黑云已经将船舱的顶棚穿出个洞，露出黑峻峻的天幕，明朗的月光被乌云遮挡，方圆数里江面，都被浓重的妖气掩盖。
慕声的黑发和衣袍被邪风鼓动，面前的黑雾团团聚起，隐约可以见到半个人形。
“就是你吗？”黑影的嗓音阴柔，像是个女人。
“怎么，打死了公的，母的带着一家老小来寻仇了？”他微微垂下眼，仔细地看着手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弧形的阴影，这样的柔软，有一瞬间冲淡了周身嚣张的杀意。
“哼……”尖利的嗓音带着四周的气波震颤，仿佛有人在用指甲刮擦地面，“小东西，真嚣张。”
“你的修炼不过关。”慕声慢慢地褪下腕上的收妖柄，歪头望着她，似乎是真的好奇，“你就不怕，今天你们水鬼一脉，就此灭绝了？”
黑云涌动，显出个细腰阔胯的人形：“听闻慕家家主是个女的，你又是谁？”
“我叫慕声，家主是我姐姐慕瑶。”慕声微微一笑，宛如春花明媚，“可惜，对付你们这种杂碎，犯不着我阿姐出手，我就够了。”
“慕声……”那个声音念了一遍，低低笑起来，“名不见经传。但能一击杀死鬼王的少年，又岂是池中之物？你这么多年隐而不发，为了什么？”
慕声不接她的话头：“倘若你那短命鬼丈夫不打我阿姐的主意，他还可以长长久久地当他的鬼王。”
他手中的收妖柄登时飞出，宛如劈开天幕的一道闪电，“敢对我阿姐不敬的人，唯有死。”
“你懂什么！”那个声音骤然尖利起来，她极速后撤，如同一道蒸汽冲上了天空，断裂的船身左右摇晃，“他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
又是一个觊觎慕瑶躯体的妖。
那样一具躯壳，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纯洁……就像是山巅冰雪，可以包容所有的灵魂，无论是善良还是邪恶，都可长存……
收妖柄猛地撞击在她腰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黑水喷溅，几块骨头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我说过了，修炼不精，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慕声嘴角一抹残忍的笑意，收妖柄在空中迅速来去，宛如玩弄着猎物的猫儿。
“我一介垂死之人，生无可恋，不惧神形俱灭……”她的声音阴森森的，在他头顶响起来。
桀桀怪笑来来回回，似乎是摆脱不了的梦魇，“更可怜的是你，慕声……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捉妖捉得快活，可还记得你地下的娘吗？”
“你说什么？”慕声的脸色骤变，咬紧牙关，浑身戾气暴涨，话语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他一动不动地瞪着那团黑影，上翘的眼尾发红，如同沁在血中。
“永夜为暮，离歌为笙……小笙儿，你说我们是杂碎，背弃你可怜的娘，转投了捉妖世家的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水……漏水了！”
狂风大作，发出“呜呜”的轰鸣，江上波涛滚滚，黑云宛如浓墨连绵不散，慕瑶高高举起手臂，宛如暗夜中举起火炬的自由女神。
慕瑶放出的收妖柄在空中飞来飞去，越来越多的骨架堆叠起来，葬身于结界之外。
慕家家主的威力，可以一人之力阻挡万千只水鬼的同时攻击，却难以阻挡脆弱的客船的自然分裂。
船已半倾，无数细小的裂隙张开，江水涌上来，没过了众人的脚踝，船仿佛被什么东西咬住了，正在一点一点下沉。
客人们七手八脚地想要往高处攀援，却在水中不断打滑，扑倒在水泊里，溅起冰冷的水花。
此刻的宛江是冷色调的，如霜月色照得每个人脸色铁青，仿佛地狱里的小鬼，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咯吱——”船身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慕瑶登时变了脸色，一道天堑般的裂痕猛地出现，客船从中间断成两截，翘起来的那部分沿着裂隙慢慢落下来，眼看就要砸进江水里。
“啊！”被困在断船那一头的人们抱成一团，一阵尖叫和哭喊，骤然炸开。
慕瑶手臂一伸，披帛如白虹般展开，跨过了天际，她以自己的披帛牵住了那半截船，贝齿紧咬，手臂颤抖，竟然极其缓慢地将其拉了回来。
咯吱吱吱——
那白练被倾注了所有的力量，绷到了极致，慕瑶的脸色也苍白到了极致。
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滑下来，她努力调整气息，尽量周转着几乎用尽的力量。
“她坚持不了多久了！”人群中横出一个声音，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他左顾右盼，惶恐地大喊，“必须爬过去，否则等这白练断了，就没救了！”他说着，抢先一把抓住了慕瑶的披帛。
“不要，不要……”慕瑶大惊失色，唇边已经溢出鲜血来，“别过来！”
那大汉抓着披帛，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其他人宛如无头苍蝇，一窝蜂地往过挤，不再理会慕瑶一声高过一声的警告。
“别拉，我坚持不住了！”慕瑶发出一声悲鸣，一口鲜血迸出，结界猛地破碎了，与此同时，“嗡”地一下，那白练霎时绷断了，那半截船带着船上人巨大的尖叫声，宛如被巨兽张口吞噬，一下子消失在湍急的江水中。
水面上冒出了咕嘟咕嘟的气泡。
剩余的半截船身也在倾覆，江水倒灌，已经淹没了小腿。
慕瑶脸色苍白地坐在水泊中，难以置信地瞪着空荡荡的江水，腰却被人一把搂住，那爬过来的大汉从背后死死抱住她：“慕姑娘，救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
脱了力的慕瑶被他拖着，在船上慢慢下沉。
“咻！”一道金光迸出，天幕上出现了流星般的一道金黄，停下来的时候，能看出是一座九层塔，光芒所到之处，水鬼仿佛被扔进油锅里的一滴水，刹那间便化作飞灰。
那大汉侧面挨了重重一脚，稍一松手，失足跌进江水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救命啊！我不想死，唔……”
慕瑶的手被拉住，用力一带便到了柳拂衣怀里。
他的脸色格外难看：“瑶儿！”
慕瑶却回头看着那拼命拍水的大汉：“他——”
“慕姐姐，这人刚才差点害死你！”妙妙旁观许久，火气蹭蹭地往上冒。
“不，救人……”她在柳拂衣怀里挣扎，柳拂衣虽然平素温和，但也是个有脾气的，此时此刻箍紧了慕瑶，咬牙不应。
妙妙眼看船将倾覆，两个人又争执起来，急忙搬起地上一根折断的桅杆，咬牙扔进了水里：“行了，慕姐姐别乱动，我来救他！”

第19章 竹林与青杏（七）
“不想死就给我拉住了！”妙妙汗湿后背，用力抓着桅杆的一端，桅杆猛地一沉，那大汉抱住了另一头，水面上漂浮的碎片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柳拂衣抱着受伤的慕瑶坐在了船篷上，二人的衣服湿透，慕瑶正在不自知地打着寒战。柳拂衣心急如焚，拧眉看着下面：“妙妙，你能行吗？”
“能……行……”妙妙使出吃奶的劲儿，在小腿深的水中，颠簸着将那人拉到了船边。
“谢谢，谢谢这位女侠！”那大汉手脚并用地爬上来，涕泪交横地瘫倒在甲板上。
妙妙跨过他瘫软的身体走向柳拂衣，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们离最近的岸边还有多远？这船坚持不了多久了……”
“快了。”柳拂衣神色凝重地眺望前方，忽然有一道月光照在他脸上。凌妙妙仰头看去，乌云散开，皎洁的月亮再次浮现出来。
遍地都是森森白骨，天上九玄收妖塔还在旋转，偶有的几只水鬼一露头便被打成了粉末。
宛江水鬼，大势已去。
“靠岸了，靠岸了……”幸存的男人口中喃喃，远远见到影影绰绰的江岸，嘴里直念叨阿弥陀佛。
妙妙向船舱里面看了数次，连老鼠蟋蟀都往出跑了，就是没有活人。她心里打鼓：“柳大哥，慕声他还在里面……我去看看他。”
“阿声没出来？”慕瑶猛地一惊，似乎想到什么，脸色略微缓和，“他身上有收妖柄，应当应付得了。”
柳拂衣将慕瑶放下来，温声道，“你坐着，我去看看。”
妙妙拧了一把裙上的水，两手将裙子撩到腿根，飞快地跟了上去。
柳拂衣走了两步，脚步蓦然顿住，跟在身后的凌妙妙猝不及防，险些撞上去，听见柳拂衣的声音嗡嗡的：“阿声？”
慕声已经从船舱里自己走出来了。
他的模样将所有人吓呆了。少年所到之处，似乎连江水都被染成了血色。
他的黑发湿淋淋地粘在脸侧，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是灰白的，唯独眼眸漆黑，眸光仿佛暴雨前划破天际的闪电。妙妙看到他先前已经愈合的伤口上汩汩不断地涌出鲜血，左边袖口也被血染红了一圈。
这是……
更夸张的是，许多水鬼不怕死地跟在慕声身后，争先恐后地汲取着水中的鲜血，使得他仿佛是被巨大的黑云簇拥而来。
妙妙一看这架势，便知道黑莲花一定是吃了大亏。但凡他还有一丝力气，绝对不会放任身后活着这么多蝗虫似的妖物。
“阿声……出什么事了？”柳拂衣立即伸手去扶，却被他狠狠打开，“别碰我。”
他绕过惊愕的柳拂衣，眼里满是失控的戾气，目光在妙妙脸上徘徊了一瞬，抬头看了慕瑶一眼，那眼神十分复杂。
“你没事吧……”妙妙见他的模样，犹豫着要不要去扶。
慕声却先一步挨住了她，整个人几乎靠在她身上。
“诶，扶好扶好。”妙妙艰难地把他架住，慢慢地淌着地上的水，往慕瑶身边走去。
“你的伤口怎么又裂开了？”她压低声音问，半天听不见回答，回头才发现黑莲花气息虚弱，长睫垂下来，眼睛都微微阖住了。
“坚持一下，别晕啊，我们马上就上岸了！”
他这么别扭，又不让柳拂衣背，要是走不了，她哪能架得动他。
“死不了……”他的睫毛动了动，气若游丝地冷笑，“累不死你。”
“……”
“阿声，我有话要问你。”慕瑶盯着慕声的脸，脸色异常严肃。
妙妙有些意外：“慕姐姐……”
“无妨……阿姐问吧。”慕声的眸中倒映着着清冷的月色，面对姐姐，唇边罕见地带上了讥诮的笑意。
“刚才我捉了只小妖来问，才知道他们的鬼王让慕家人杀了，这才叫了整个宛江的水鬼寻仇，我对此事一无所知……”她目光澄明，刻意咬重了“慕家人”三个字。
“是我杀的。”他极其平静地打断。
“阿声，你……”慕瑶怒极，“祖训是什么，你可还记得？冤有头债有主，作祟的妖物才可收，无故滥杀……你跟那些妖怪有什么区别！”
她想到那半截船的惨叫，那么多活生生的人瞬间葬身在她面前，而她只能无措地看着，心里一阵抽痛，指着白茫茫一片江水，近乎疾言厉色地训斥：“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逞强好胜，多少不该死的人丧命这这江水里？”
妙妙感觉到慕声胸腔起伏越来越剧烈，急忙插嘴，“慕姐姐，他不是无故滥杀，他是为了……”
腰上却被慕声狠狠捏了一把，登时噤了声，不满地看向黑莲花。
“逞强……好胜。”他微抬眼皮，强撑着涣散的精力，居然微微笑了，“姐姐说得对，都是我的错。”
凌妙妙被这对姐弟折服了。
慕声为什么不解释？平白无故怄什么气？还有慕瑶，都这时候了，第一件事居然是先兴师问罪……
“那个，我打断一下。”妙妙用力撑住慕声的身体，后背又出了一层热汗，“要打要骂，咱们缓缓再说，慕姐姐，你看他伤成这样……”
慕瑶面色稍稍缓和了些：“阿声，你过来让我瞧瞧。”
“阿姐……”他却硬拉住妙妙不走了，“我死了，是不是就好了？”
慕瑶变了脸色：“你胡说什么？”
妙妙咬着牙将闹情绪的黑莲花往前拖，他温热的血又沾上了她的裙摆，拖了半晌，身上猛地一重……
“哎哎哎……”妙妙大惊失色，黑莲花彻底晕过去了。
柳拂衣一个箭步冲过来，将慕声扶起来背在背上。抬起眼来，眸中是令人心安的镇定：“瑶儿，妙妙，带着阿声先上岸，此处应是青竹林，我们今晚先在竹林里将就一宿。”
船上挺尸的大汉大惊失色，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我……别忘了我……”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女人的声音柔美，婉转，如同无尽丝滑的绸缎轻扫着一盘沙，令人耳朵发麻。
她顿了片刻，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小笙儿，来，我与你梳头。”
镜子里昏暗暗的，红罗纱帐如血，柔若无骨的一双玉手执着黑色的橡木梳子，一下又一下地梳着，“我儿的头发像他爹爹。”镜中出现一双眼睛，眼角上挑的，如同秋水的一双眼眸，是她俯下身来看着镜子了，镜中那绝美的容颜的人欣慰地笑，“又黑又亮的。”
“头发又长长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焦虑地叹息，“你要是不长头发就好了。”
她的手指顺着他乌黑的头发滑下去，是最轻柔的抚摸。
“剃光头发，不就不长了吗？”镜子里漆黑的一双眼，犹如两丸黑葡萄，小儿嘴里咬着手指，腿还踩不到地面，悬在椅子上晃荡。
“孩子话。”女人掩口笑了，“剃光了还是会长的啊……”她的翦水秋瞳里泛出了绝望的光，“就像有些事情，怎么也……怎么也没办法。”
他搬着手指头嘟囔，长长的眼睫覆在眼睑之上。
“太阳能不能不要落山？”
“娘能不能不要让我走？我不想去街上……”
“孽种！”一鞭子打下来，“还不认错？”
少年让鞭子抽着翻了个儿，脊背朝上，突出的肩胛骨格外明显。他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中年男人面色复杂地盯着他看，许久才道：“你倒是个反骨。”
昏暗的柴房内，下人们的声音指指点点：“果然是天生的祸害坯子……怎么调教都没有用。”
“要不是为了小姐……”
“哼，老爷夫人大发善心，也就这小崽子还拎不清自己的身份。”
“嘘……”
二人闭了嘴，面前一道影子，原是那十几岁的少年不知何时立在他们面前，仰头望着他们。
那双带着稚气的眼睛真好看，宛如秋池溢满星光，只可惜里面漫出来的彻骨寒意，让人无法心生亲近：“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少爷……开什么玩笑。”瘦高的下人笑得胸口抽动，“您三岁上便让老爷夫人从妖怪窝儿里捡回来了，那里面只有骨头，没有活人，哪儿知道您爹娘是谁家苦命人。”
三岁上就失了双亲？不能，不可能……
镜子里面倒映出来的那张脸，同他谈笑晏晏……明明那个时候，她还在。
那些人为什么要骗他？
“你捉妖捉得快活，可还记得你地下的娘么，小笙儿？”
“永夜为暮，离歌为笙……”
“不可能，为什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你当然想不起来了……”那个声音爆发出尖利的大笑，“你早就是慕家的一条狗了，前尘往事都该忘却了，不是吗？”
他的收妖柄逼上了对方的脖颈，几乎将那黑云凝成的妖物扼得断了气，眼里带着失控的狠意：“你知道多少，全都给我吐出来。”
水鬼大笑不停：“生有何忧，死又何惧？可怜人，我死不足惜……”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的血来交换。”
“咳……”他睁开眼睛，看到女孩儿放大的一张脸，随即脸被人捧住，粗暴地往一旁扳去，“吐出来，别咽，会呛死的。”
“……”血顺着他的嘴唇流到草地上，这才能发出沙哑的声音，“你……轻点儿……”
“哦。”妙妙尴尬地收手，“对不起，我弄疼你了？”
弄疼？脖子差点都拧断了好吗。
他眼前清晰起来。天空湛蓝，水岸边上是茂密的竹林高耸，偶有清脆的鸟鸣声，清晨的阳光落在他鼻尖上。他发觉自己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凌妙妙的衣裳，衣裳上还残存着江南女儿家特有的一点桂子香。
“还好你争气，一夜就醒了。”妙妙抬头悄悄瞄一眼不远处靠在一起闭目养神的慕瑶和柳拂衣，压低声音，“你姐姐没看出来端倪。”
“你在这儿守了一夜？”他抬眼看见凌妙身上的湿衣服还没换下来，头发濡湿，脸蛋热得红扑扑的，眼底两道浓重的乌青，狼狈得很。
凌妙妙打了个哈欠，笑道：“啊，也不是专程守着你的，我失眠没事做嘛，你知道的。”

第20章 竹林与青杏（八）
“在下礼部侍御史郭修，呃……多谢几位大侠救命之恩，不知几位大名？等回到长安，必有重谢。”
昨夜生死一线的狼狈被太阳烘干，那大汉立在岸上，恢复了彬彬有礼的君子模样。
慕瑶想到昨日他的恶劣行径害得半船人无辜丧命，不由得表情冷淡，从头至尾连头也没抬一下：“斩妖除魔乃捉妖人信守之道，不必言谢。”
柳拂衣对他也没有好脸色，答得不冷不热：“多谢这位大人美意，只是我们本来就是要去长安……”
“那敢情好啊！”郭修满脸堆笑，“下官刚好也要进宫去，还能给几位加以引荐，安排食宿……”他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什么，压低了声音，“敢问几位上长安，可是为了……端阳殿下的事？”
慕瑶与柳拂衣对视一眼，慕瑶冷冷道：“事主所托乃宫闱秘事，不便言说。”
那郭修碰了一鼻子灰，有些讪讪。
他本就有将近两米的个头，身材健硕，半弯身子站在那里，犹如黑云压顶，怎么看都不像是当官，像是山匪劫道。
柳拂衣看他碍眼，抬袖指了一条明路：“此处是杏子镇边界青竹林，再往东走就能进镇子。我们有人受伤需要将养，脚程极慢，不如郭大人先行一步？”
郭修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满是伤口，经历这种倒霉事，别说没有仆从鞍前马后，连衣服也换不了，早就难以忍受，闻言心中窃喜，讪笑一声：“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在长安恭候各位了？”
“热闹看够了没有？”
妙妙的袖子被黑莲花一拉，这才回过神来，还来不及收起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
慕声心里很不高兴。
正说着话，这人的魂儿就让别人勾了去，听得一脸兴致勃勃，哪怕此刻他躺在地上突然咽了气，她也不会有一点察觉，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没心没肺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妙妙笑得如春光明媚，抬手便往他额头上摸，“你哪儿不舒服？”
他偏头一避闪开，飞速地出手捉住了她的手腕，一双漆黑的眸子望定她：“你真的一点也不怨……”
“不怨不怨不怨。”妙妙眉头一蹙，“来来回回老提这事，烦不烦。”
她将手收回来，不轻不重地拍着他的胸脯：“我不怪你，那是我宽容，大度，不跟你一般见识。”
她顿了顿，斜眼打量慕声，又带上那种幸灾乐祸的笑意，“你以为你有什么天大的魅力让我为你倾倒，或者……就慕公子这样的，我还能在你身上图到什么？”
“……”慕声咬牙，脸色有些难看。
妙妙看他的模样，知道自己又不慎戳着了他的痛脚。
凌妙妙，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损？你是要攻略他，可不是气死他……
她非常懊悔地思考了片刻，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方法：“你总是这样不放心，想必是因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既然这样，我也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好了。”
她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兴奋地趴下来，俯身凑到了他耳边。
慕声感觉到她的发丝拂过自己的脸，随后，柔软而冰凉的嘴唇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如同触碰到了新鲜的花瓣，背后猝不及防，一阵过电般的战栗。
她用手遮着，压低声音，生怕让别人听了去：“我……直到今年才来了癸水，比其他女孩晚了四五年。来癸水的那天晚上，我都高兴哭了，之前还以为自己是个假女人来着……”
她的声音在耳边沙沙震动，带着整个耳朵、脖颈，连带着半边身体都一阵阵的酥麻。
这些年行走江湖，投怀送抱者不在少数，刻意扑上来的软玉温香，还未等近身，先有一股脂粉腻气。
先动情的女儿家羞怯，在少年眼里都矫揉造作的，丑态百出。
可眼前的少女错就错在浑然不知，她既无心，那些亲昵就忽然变得难以预测，就好像走在路上，冷不丁扫到腿的一枝斜出的蔷薇，花瓣间的露水猛地顺着皮肤流下去，透心凉，随即忍不住久久回想。
反复回想那一刻刺激的心跳。
妙妙突然发觉慕声的身体紧绷，稍一离开，竟然见到他偏过头去，面色红一阵白一阵，耳尖微微发红，语气相当不善，“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这不算秘密吗？我觉得已经很私密啦——”她皱起眉头，半是疑惑半是谨慎，“……你知道癸水是什么吗？”
“知道，别说了！”他望过来，一向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竟然闪烁着几丝无措的羞恼。
凌妙妙放下心来，一伸懒腰仰倒在草地上，“行了，交换秘密完毕。要是我敢泄露半个字，你就把我的秘密说得世人皆知呗，现在你大可放心……”
慕声忍无可忍地闭上眼睛，听见她还在耳畔絮絮叨叨，“对了，说到癸水……”她的声音顿住了，随后是窸窸窣窣展开纸包的声音的声音。他微微睁眼，就看到眼前一道虚影，随后嘴里被喂了一颗什么东西。
“别别，别吐……”像是觉察到他的抗拒，她冰凉的手指带着那东西往进顶了一下，随后干脆不讲理地封住了他的唇。
一股甜味蔓延开来。
他怔了一下：这又是什么东西？
“金丝蜜枣，专补血的。”她捧着脸笑，“我爹说了，天天吃红枣，健康不显老。”
“拿开。”他含糊道，待凌妙妙收回手，才慢慢地将它咀嚼吞咽。蜜枣的果核已经被去掉了，是在阿胶和蔗糖里熬制过的，每一口都浸着香甜。
她身上怎么有这么多甜的东西？
这几日吃过的甜蜜，比他长到这么大吃过的加起来都要多。
“太甜了。”他下意识地舔舔嘴唇，那种味道既熟悉又陌生，因为久违，似乎有些不真实。
“甜有什么不好？”凌妙妙抬手遮着阳光，语气相当不屑，“活着已经这么苦了，就得给自己找点甜哪。”
慕声微微一怔，也就是一瞬的功夫，坐在他身边的女孩儿已经从怀里拿出个纸包，鼓囊囊地塞进他怀里，又熟练地帮他拉了拉襟口：“留着以后吃。”
……我不要。
心里有个声音一遍遍提醒着他，可是不知为何迟迟不能抬起手。还给她，还给她啊……谁的垂怜都不需要……
“妙妙……”远处传来一声唤。
“哎，柳大哥！”她的声音霎时变得生龙活虎，拎起裙子便毫无留恋地跑掉了。
他睁眼回头看，只能看到她兴高采烈奔向柳拂衣的背影。旁边她坐过的地方，一圈青草都被压塌下去一寸，草痕仍在，人却走远了。
“阿声。”慕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左手边是慕瑶的青色裙摆，她蹲了下来，低头查看他的伤势。
本该如此。
他闭起眼睛，慕瑶熟悉的气息将他环绕，这才是他十余年魂牵梦萦的气息。
“好些了吗？”她的手拂过他的胸膛，“我看看你的伤。”
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将衣服里的蜜枣换了手，飞速地藏进袖中。
心脏一阵乱跳，许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紧张，随即是深重的茫然：他到底在做什么？
“阿姐……”他睁眼望着慕瑶冷静却不乏关心的脸，习惯性地露出委屈的神色：“好疼……”
慕瑶心疼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板起了脸：“阿声，这次犯下大错，以后不可再这么任性了。”
“知道了阿姐。”他满脸乖顺地凝视她，心里却充满了酸涩。
阿姐知道那件事吗？他想不起来的那些事情，阿姐记得吗？
不，慕瑶和慕家是截然不同的存在。每每他被鞭子打后关进柴房里，都是慕瑶半夜里把他放出来，亲手给他上药……他背上滴下几滴滚烫的东西，那是她的眼泪。
他的生命里唯有阿姐是值得信任的。
“好了，不说你了。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慕瑶扶着膝盖站起来，突然狐疑地蹙起眉头，“阿声，你身上的气息是不是又重了，你——”
三日内两次动用邪术，自然会留下些痕迹。慕声头顶如有惊雷闪过，一时心跳如擂鼓。
“慕姐姐，柳大哥让你过去。”
妙妙忽然出现在慕瑶身后，她身上一股浓郁的香味，乃是太仓郡守府特供的梳头水的味道，直染得一片都是栀子花香。
慕瑶被妙妙连拉带拽地扯远了。
妙妙架着慕瑶走，背后却长眼睛了似的，反手扔给慕声一个香囊，香囊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在他手上。
他打开一看，香囊里塞了一团，是裙子上仓促撕下来的软布，被新鲜的栀子梳头水浸透了。
这股香浓烈到刺鼻，惹人侧目，足以扰乱嗅觉。
柳拂衣用石子在地上划出简陋的地图：“我们在此处再住一宿，等阿声能走了，便朝东往杏子镇走，大概两天两夜便可到达。届时雇车，从大路上走，再用一日就能到长安。”
他沉默片刻，哑然失笑：“什么味道这么香？”
“哦，是我的梳头水……”妙妙笑道，“好闻吗？”
慕瑶皱了皱眉头，却非常有涵养地没说话。
风吹竹林，竹叶抖动，发出萧萧声响。凌妙妙心中充满愁苦。
按照原剧情，凌虞是从抄家劫难中捡了一条命仓皇逃走，主角团身上一穷二白，直接徒步走到了青竹林。
在这个世界中，妙妙的爹生怕闺女受委屈，一掷千金把主角团送上了豪华客船——万万没想到，中途水鬼截道，整个船都翻了，他们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开青竹林。
凌妙妙不喜欢青竹林有两个原因：一是在青竹林里，自以为跟男主角有些暧昧的凌虞像八爪鱼一样黏着柳拂衣，令慕瑶不胜厌烦。这段剧情里，她需要不停地纠缠柳拂衣以获得足够的亲密度。
二是，在青竹林里，有一个凌虞不得不面对的危险情节。
当炮灰，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呢。
作者有话要说：数学小测进行时。
慕老师脸色严肃地在讲台上转来转去，看见最后一排的叛逆少年不答卷子，正在专心挠墙，拿着教鞭疾步走下去：“慕声，你往哪看呢，你是不是又——”
慕声同学长了一张天真无害脸，不像其他男同学那样爱涂发胶，再吹个拉风发型，他漆黑的头发总是软趴趴垂在额头，露出一双黑亮亮的眼，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软绵绵叫“老师好”，替她擦黑板，帮她抱作业，怎么看都是个乖乖仔。
她哪知道这个乖乖仔在班里是打架扛把子，一年有三百六十四天不听调度，给同学鞋里撒钉子，课桌里放死蟾蜍，男生女生都一样欺负，还有两幅面孔。
她现在严重怀疑慕声把答案写墙上了，就等着抄个满分，骗她一声夸奖。
就要走到他跟前，慕声同学明显慌了，俊俏的小脸雪白，门口突然清亮亮一声叫：“慕老师，你男朋友找。”
隔壁柳老师班的凌妙妙探个头，扎着高高双马尾，一双眼睛像黑葡萄，两颊甜甜印着酒窝，冲她笑眯眯：“快去快去。他好急。”
“好可爱——”班里一阵暗暗骚动。
慕老师红着脸走出教室门，往她后脑勺一拍：“快回去上课。”
妙妙是年级小魔女，总在上课时间翻墙乱跑，带着大家拿卷子叠纸飞机，带头拒写超额作业，还敢一个人单挑八块腹肌的校霸，把人踹得一个月起不来床，可她最后一个处分也没有，因为小魔女总是闭着眼睛考年级第一。
小魔女趴在门框上笑嘻嘻盯着慕声，乖乖仔才不搭理她，故意扭过头去看写满了公式的墙壁。
别以为我会感激你。
“嗖——”一个纸团丢过来，在桌上弹了一下，砸中了他脑门，慕声接住，恼怒地往门口一看，只看见两个辫子一闪，人已经溜了。
“咳咳咳咳……”全班同学视而不见，集体感冒一分钟。
慕声捏着纸团发呆，旁边男同学跨了一步捅捅他：“哎，小魔女可不可爱？”
“……”
男同学指指那纸团，语气酸溜溜：“排队的人好多，偏偏你走绿色通道，你真幸福。”
慕声耳尖都红了，转过来狠狠瞪他一眼：“再说，再说打你。”
四周都是被打怕的，顿时一片秩序井然。
慕声同学脖子上绕着耳机，却没在听，一个人看着纸团发了很久的呆，好半天才慢慢展开。印着草莓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答案，还有几行字。
第一行：“今天的题好简单，你肯定不用看答案，但你得看解题步骤。”
第二行：“别去办公室等慕老师啦，她跟男朋友约会去了，今天没时间改卷子。”
第三行：“16岁生日快乐，慕声，希望你今年能喜欢我^^”
还有一朵操场边上摘下来的小小栀子花，新鲜的，好香。

第21章 竹林与青杏（九）
“画符很复杂，初学者很难掌握，我先送你几张画好的符，带在身上，以备急用。”柳拂衣修长的手指排开一沓黄符纸，分成几组，指着上面的繁复的字符一一讲过去，“这是收惊符，是佩的，带在身上。这是通讯符，你见我用过的。”
妙妙点点头，余光瞥见慕瑶不住地朝这里望，容色冷淡，连慕声跟她说话都没听见。
“柳大哥，这个应该怎么用啊？”她瞪着一双写满了无知的眼睛，离柳拂衣又近了一些。
柳拂衣随身佩戴的香囊里塞着艾草和忘忧，配比恰到好处，混杂在一起，淡雅而不萧索，是一种非常有魅力的味道。
“你看我演示一遍。”他手指翻飞，先慢后快，到了最后，几个简单的动作被做得凌厉如风，指尖似携有飞沙走尘。
“口诀我教过你了，你试试看？”拂衣将符纸递给她。
妙妙口中念念有词，伸出两手滑稽地虚抓了两下，僵硬又生涩，既像小姑娘翻花绳，又像喇嘛跳大神。
“不是这样……”柳拂衣蹙眉，待见得她一脸无措，无可奈何地笑了。
看上去挺伶俐的姑娘，怎么就教不会呢？
青竹林也不全是竹林，绿幽幽的竹林背后，还有清澈见底一个水潭。主角团在此处拔寨扎营，舒舒服服地洗去一身狼狈，这才从容赶路。
凌妙妙的一头乌发挑出一部分左右挽起来，碧绿的发带一扎，竟是个垂髫。这种未成年少女的发髻在她身上竟然不显违和，加上点墨般的浅碧色衫子裙，两靥生花，像是春天刚爬出来的嫩柳梢儿。
与总是清清淡淡的慕瑶不同，刻意打扮的少女实在是太显俏，以至于她在一身素衣的柳拂衣身边窜来窜去的时候，格外引人注目。不单慕瑶一路上总是盯着她看，连慕声都不自知地看着那两人屡屡走神。
走神之后，他心里又会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这种感觉相当危险，是一种想要毁掉什么的恶劣的欲望。
“好难啊，学不会。”凌妙妙挫败地看着自己的手，心里把凌虞骂了个狗血喷头。
【系统系统，够了没，到底够了没？！】
在原书中，经历了月夜共饮，一厢情愿的凌虞就像个热恋中的少女，不但幼稚地打扮得像个花蝴蝶飞来飞去，还假装学不会术法，骗得柳拂衣一边又一遍动手教她，惹得慕瑶大为光火。
“你把收惊符佩好。”柳拂衣叹息一声，喝口水润了润要冒烟的喉咙，“歇一会儿再学。”
自打四人开始正式赶路以来，凌妙妙就寸步不离地跟在柳拂衣身边，以学法术为由，顶着慕瑶频频望来的眼神，纠缠他大半日了。
这半日，柳拂衣还是一样的有耐心，只是她演智障演得有些心累。
系统没有回答她。这个世界的系统极其高冷，除了发号施令，就是塞给她一些根本不知道怎么用的奖励，简直令人绝望。
她忍不住破罐子破摔地看了一眼慕声。任务一都完不成，任务二还有戏吗？
慕声与慕瑶并肩走在一起。
事实上，自主角团变为三人行以来，他很少有机会和姐姐走在一起。眼前春光明媚，高耸入云的竹林将湛蓝的天际切割成无数片，柳拂衣的声音低沉悦耳，不断地重复着耳熟的字句，这些关键字渐渐与回忆中的声音重合。
“阿声，这是收惊符，不需要很麻烦，带在身上就好。”九岁的慕瑶帮他佩好，又拿起另外一张，“这个是通讯符，你现在还小，暂时不能用……”
“姐姐……”他眼神明亮，“我见过父亲用通讯符，我想学，你能不能教我？”
慕瑶一愣：“为什么想用通讯符？”
……
“阿声，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闹着硬要学通讯符。”慕瑶脸上露出个清清淡淡的笑，阳光照在她白瓷般的肌肤上，眼下的泪痣若隐若现。
慕声没想到她会与自己想到一处，脸上不经意间浮现出笑意：“是，姐姐问我，为什么想要学通讯符。”
“我当时以为，阿声总算长大了，知道不躲懒了……”她笑了一声，“没想到你说，是想在我跟着父亲捉妖的时候跟我聊天……真是气死我了。”
慕声浅浅笑着，不经意露出瞳中一丝深沉的黑：“其实，阿姐——”
柳拂衣与凌妙妙站在一棵榕树下面对面休息。拂衣平生第一次教不会学生，正在自我怀疑，却见她频频回头望慕声那里看，神色似乎很热切。
他处理感情一向有些力不从心的脑子飞速一转，想明白了什么，脱口而出：“妙妙！”
凌妙妙吓了一跳，立即回过神来，只见柳拂衣脸上挂着洞悉一切的表情，定定盯着她：“你是不是故意的？”
卧槽，被发现了？
“我……”
柳拂衣伸出一根手指，阻止了她慌乱的解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你想让阿声来亲自教。”
不，等等，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妙妙呆若木鸡：“不，不是……”
她来不及阻拦，柳拂衣已经招了招手，愉快地喊道：“阿声，你过来！”
凌妙妙眼看着正准备深情套路姐姐的黑莲花被生生打断，让柳拂衣硬从慕瑶身边拉开，到了她面前，他脸上的神色已经不能用阴云密布来形容了。
“符纸我给她了，你教妙妙一些自保的法术。”末了，柳拂衣看她一眼，眼中含笑叮咛，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诡异，“这次认真些。”
话毕，潇洒而去，背影写满了“柳大哥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妙妙与黑莲花面对面僵立着，他望着她，眸中深沉，脸上挂着一丝戏谑的笑，一言不发，黑云压城城欲摧。
“对不起……”妙妙扯出一个堪比哭脸的尴尬微笑，“都怪我太蠢了，把柳大哥都……气走了。”
她睨着黑莲花的脸色，越说越没底气。恰有一阵风来，扬起她双垂髻上系着的碧色发带，吹过长长羽睫下那秋池般的杏子眼。
凌妙妙从来不是慕瑶那种数十年如一日的冰美人，她下颌尖，脸儿粉白，颊上是新鲜的绯红，像是盘里的青果，要是不采摘，转眼便如露凋零了。
……这就是人间普通的少女吗？
除了阿姐，除了镜子里的“她”，那种在冰山之巅上的永恒美艳以外的，世俗而脆弱的美丽。
“你都学了什么？”他默然片刻，脸上仍然没有露出一丝端倪。
凌妙妙硬着头皮将柳拂衣给她的符纸一字排开，语速飞快：“你再教我一遍，我保证很快就学会。”
“可我现在不想教。”他斜睨着她，语气淡淡的，带着理所应当、气定神闲的恶劣。
“……”
凌妙妙非常愧疚。
她仔细回忆一遍原剧情，发现青竹林里姐弟回忆童年这一段，是慕瑶慕声一路交恶之前，唯一一段比较温馨的情节了。
这点仅存的温情，还被她给搅了。
“不教就不教吧。”她认栽了，嘟囔道，“晚点学也没关系。”
反正这个世界里，不该发生的不会发生，该发生的，逃也逃不掉。
慕声一路默然，似乎在想心事，绣着麒麟的长拗靴走在草丛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哎，慕声。”妙妙鼓起勇气，“要不我们来聊聊天吧？”
跟慕瑶在一起没回忆完的童年，就由她斗胆继续好了。
“你想说什么？”慕声望着前路，眼都没眨。
“嗯……”她尚在思考一个比较好的开场白，只见他蹙眉转过身来，拉住她的领子，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扯到眼前：“你身上的味道熏得我头疼。”
味道？凌妙妙转念一想：“……梳头水？”
这就有些不讲理了。这时候，栀子花香早就淡得闻不出了。更何况，你慕声为了保小命也沾上了这香气，有什么脸面说我？
“不是。”他双瞳漆黑，伸出手掌来，“柳拂衣的香囊。”
“……”妙妙下意识地去看柳拂衣，见他和慕瑶各走一边，谁也不理谁，尴尬得很。
不想此举却惹恼了黑莲花，他仍在笑，语气却明显不悦：“不想给？”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来，“我跟你换换？”
“这不好吧……”凌妙妙犹豫起来，“我这个是用过的，换你这个新的……”
妙妙完全忘了，加上上一次在前厅里，她是第二次因为香囊的事情拒绝他了。
她全没放在心上的事情，他可一笔一笔全都记着。
慕声的眼眸很黑，不经意间着偏执的光：“不舍得？”
妙妙有点火了：“这倒不是。柳大哥把它送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你不喜欢闻，我离远些就是了。你干嘛非逼着我……”
“嗯……”他眸中满是暗涌，一张符飞速地贴在她背上，“你说得对。”
妙妙张大嘴，一阵麻痹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躯干，她忽然发觉自己像人偶一般浑身僵住，只剩眼珠能转动，内心无比惊骇。
慕声低眸，手指划过她的衣襟，在上面飞快地摩挲了两下，那香囊便到了他手心，他捏在手里，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秋香色香囊牢牢系在原来的位置。随后，歪头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是在检查她的脸和新香囊相不相称。
随后，他望着手上的香囊，忽然拈出一张符，符纸边缘一卷，生出一簇水蓝色的火焰，这火焰无声无息，“倏”地一下，转瞬便将它烧成了灰烬。
灰烬飘飞，空气里满是草药烧焦的味道。他拍了拍手，“嗤”地一下撕掉了妙妙背后的符纸，潋滟黑眸凝视着她，微微笑道：“现在好多了。”

第22章 竹林与青杏（十）
妙妙不禁后退了两步，看黑莲花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只怪物。
“这样便怕了吗？”他转过头去自顾自走路，嘴角一抹嘲讽的笑。
什么宽容大度，不过如此，没什么与众不同。
不想才走了两步，身后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你等等，你站住！”
转过去，是凌妙妙柳眉倒竖的一张脸：“你刚才给我贴的什么玩意儿？”她也没指望他回答，凶巴巴地质问完，伸出一只手来，脸上的怒火只维持了一瞬间，便没皮没脸地笑了场，“怪好用的，给我一张呗。”
凌妙妙心里相当淡定：不能以对待正常人的方式对他。这人要是不黑到骨子里，就不是黑莲花了。
“……”慕声的眸光落在她手心上，脚步慢了下来，“我已经给了你香囊。”
“耍赖，那不是你跟我换的吗？”
他哼一声，低眉看着地上尸骨无存的黑灰：“换了什么？”
论不讲理，凌妙妙拜服。
终于把碍眼了几个月的香囊毁尸灭迹，凌妙妙发现慕声心情极为舒畅，甚至主动与她搭话：“不是说要聊聊吗？”
聊聊就聊聊。
妙妙百无聊赖地翻动手里的符纸：“你小时候学这些法术，想必很容易吧？”
凌妙妙对数字非常敏感，口诀画符什么的虽然复杂了些，但内里还是有规律可循，刚才柳拂衣教她半天，她基本上已经掌握了。黑莲花一向聪明，想必也是个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天赋型选手。一旦有了一个攀援向上的机会，就会拼死抓住，年纪轻轻已经是个中翘楚。
慕声睨她半晌，戏谑道：“这些基础法术实在是很难。凌小姐方才用的伎俩，都是我小时候用剩下的。”
“……”没想到黑莲花一眼就将她看穿，“那还真是很巧。”
“我劝你还是省省吧。”慕声望着远处的柳拂衣，黑润润的眸中含了一丝冷淡的笑意：“不是你的，永远也不会属于你。”
妙妙听得直皱眉：“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把柳大哥当哥哥。”
慕声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我也只是叫慕瑶姐姐……”
戛然而止。
二人四目相对，妙妙努力收起脸上惊愕，慕声的表情有些茫然。
谁都不曾知道过的秘密，连他自己不曾明确承认的大逆不道的念头，就这样轻易地、近乎忘形地在她面前说出来了？
妙妙顶住压力，顽强地转换了话题：“对了，那天你背上那么多伤痕，都是妖怪打的吗？”
慕声回过神，眼里立即笼罩了一层暗色，“妖不会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妙妙小心地瞥着他先前鲜血淋漓的左手腕，果然洁白光滑，忍不住惊疑：“那是……”
他无谓地笑道：“自然是人的杰作。”
“老爷，您不是说有他在，瑶儿就不会受伤了吗？怎么会……”满头珠翠的妇人嘴唇涂得鲜红，不住地拿绢子抹着眼泪。
厅堂内很昏暗，烛光幽幽地亮着，砖石地面是凉的，又冷又硬。
“我们慕家不同往日了，多一个人，就多一口粮，我养他也怪不容易的，不指着他保护瑶儿了，怎么能让瑶儿护着他呢……”那声音含了无尽的委屈，一句一句尽是控诉。
“怡蓉，少说两句。”上座坐了个白衣女子，梳了个简洁的发髻，发髻上横着一只白玉莲花簪，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以手撑着额头，没好气地提醒，“瑶儿刚睡下，别将她再吵醒了。”
“哼，到底不是姐姐的亲骨肉，你怎么会心疼……”那妇人抽泣得更厉害了，眼角睨着白衣女子旁边的男人，见他皱着眉，一脸不耐烦的模样，便立即收了哭声，转向了地上跪着的男孩，眼中的凶狠的厉色惊得他一哆嗦，“小崽子，还不跪好？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瑶儿才会受伤！”
下人将他的两手扭在背后，死死按在地上，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惊恐地倒映着女人带着翡翠戒指的手，猛扇过来的巴掌。
“啪——”他眼一闭，耳边一阵轰鸣，小脸上肿起一道五指印，火辣辣的疼痛。
“够了吧，怡蓉。”白衣女子脸色有些蜡黄，看起来很疲惫，却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慢慢道，“他才多大，术法不精，见到那种大妖，肯定下意识想躲……”
“躲？”那女人猩红的眼睛瞪大，“他想躲，躲在哪儿？躲在瑶儿背后？”
又是一巴掌抽上来，发出一声脆响，打得小孩唇角破了，涌出血沫来。他一声不吭，瞪大眼睛，瘦弱的身子微微发抖。
那女人顿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掌，露出嫌恶的神色：“连血的味道都令人恶心。”
白衣女人叹息一声：“阿声，快跟你蓉姨娘认个错。”
“认错顶什么用？”女人揪着他的脸恨恨道，“要是瑶儿有个三长两短，你得赔命！”
“唔……”那双眼睛里因疼痛涌上泪水，眼中却有些茫然。眼里闪烁的动人的星芒，不知为何激起了所有人的厌恶。
“说话呀，你这孽障！”
“……对不起……姐姐……”
女人气得倒退两步，“你再说一遍？对不起谁？”
那双漆黑的眼抬起来，稚气眸中竟然闪过一丝小兽般的戾气：“只……对不起姐姐。”
“哈！”她眼中是惊疑的恼怒，红唇开合，“反了你了……”她转过头来，绢子捂在脸上，大声嚎哭起来：“老爷呀！我命苦呀——被一个小崽子蹬鼻子上脸……您也不管管……”
“行了。”上座传来低斥，那身着熟褐色暗纹衣袍的男人负手而立，犹如神祇，眼中有说一不二的厉色，“都给我消停些！”
“老爷……”怡蓉不依了，眼泪流得更凶，“外头看咱们光鲜亮丽，内里什么模样，您能不知道吗？慕家传到这儿，就只剩下瑶儿这一个，还三天两头出事，养这了这个小崽子，原以为能安生下来，谁知道竟然是个瘟神……我看这是天要亡了慕家……”
她的声音惯于带着一股媚态，即使是哭着控诉，话尾也像是带着上翘的钩，闹得人头痛：“老爷，我怡蓉拼死拼活就给您生下这一个女儿，要是瑶儿保不住，我也不活了……”
白衣女子咳嗽了两声，神色极其难看。
上座的中年男人寒着脸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跪着的男孩面前。他居高临下，容色青白，含着无尽的威仪。
“慕声，你可知错了？”
“对不起……姐姐……”
男人皱起眉头：“我在跟你说话——”
“对不起姐姐……”小脸抬起来，那双眼睛里含着眼泪，泪光莹然间，若有似无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媚气。
那男人怔了怔，神色变得复杂，从怀里抽出鞭子，“啪”地一下将地上的小孩打翻了个儿：“听不到我说话？”
“老爷……”白衣女子一惊，咳嗽着站起身来，拿帕子半掩着口，“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动家法了？”
啪，啪。鞭子带着劲风抽在身上，是皮开肉绽的闷响：“下次见到妖怪，还躲不躲？”
鞭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是放爆竹一般的脆响：“你要拼死保护姐姐，不能让她受一点伤，你知不知道？”
刺耳的声音交替传来，开始尚有细碎的、小兽一般的闷哼，最后变成了毫无意识的呜咽。
“姐姐，他算是哪门子的孩子？”怡蓉撇了撇嘴，冷笑着看着地上那一团血肉模糊，“留他一命，也不是白留的。”
烛光在摇曳，视线是模糊的，温热的液体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疼痛。
潮湿阴暗的柴房里，所有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眼前是白衣女子的裙角，她的目光忧虑而怜悯，她蹲下来，冰凉的手抚摸他的脑袋，叹息：“或许一开始，就不该把你带回来……”
慕声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她若即若离，总是站在一边，犹豫着插手却又不袒护到底。
她和慕瑶一样，给人缥缈的希望和幸福的幻觉，像是濒死之人看到的海市蜃楼，像是远在天边的菩萨，笼罩着善良的光晕，却永远永远，无法渡他。
慕声的笑容讽刺极了：“这是我慕家的家法。”
妙妙只记得原书中说慕家父母待他冷淡，却不想这种冷淡到了漠然的程度，不由得生出几分厌恶，嘟囔道：“真狠……”
“你说什么？”
“唉，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妙妙有感而发，“所谓的捉妖世家，难道就一定正义？他们在捉妖这方面有功于世人，难道就说明他们在其他方面不会犯错了吗？”
慕声默然片刻：“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过分了。”妙妙望着他，“我那天看到你的伤了，那可不是寻常的家法，断不会有人用这样的方式管教孩子。”
家法，怕不是家暴吧。
慕声毫不在意地笑：“是我没保护好姐姐，才会挨打。”
妙妙直叹气：“凭什么你非得一直保护你姐姐？”她问出了自看书以来就一直憋屈在她心中的疑问，“就不能有人保护你吗？”
慕声的眸子停驻了片刻，那个瞬间，犹如天上星河倒向流转，一齐向宇宙的源头汇聚。
“不会的。”他勾起嘴角，望着西落的太阳慢慢滑向天际，平淡道，“我自己坚持不死就好了。”
沉默蔓延开来。凌妙妙咳了几声，扬了扬手上的符咒：“……你还教吗？”
慕声转而望着她：“别用符纸了，我教你炸火花。”
前一秒还在为黑莲花伤春悲秋的妙妙差点蹦起来：“真的吗？”
慕家绝技炸火花！人工金手指让她捡着了？
慕声嘴角噙着笑，从背后把着她的手，调整了半天，捏了个扭曲的姿势，他的手不经意几次擦过她的衣摆，弄得她有些痒。
“口诀我只说一遍。”他压低声音念了一遍，松开了她的手，“你来。”
凌妙妙紧紧闭着双眼，紧张地念诀，随即“砰”的一声，一朵漂亮的火花在她手边炸开。
“哇！慕声——”她眼中亮极了，“你太厉害了吧！”
慕声笑着看她半晌，垂下眸子，眼里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意。

第23章 竹林与青杏（十一）
事实证明，人不能过于得意。
得意过了头，就容易平地里栽跟头。
妙妙一脚踩空，从虚掩着的陷阱里掉下去时，还沉浸在那一朵火花的美艳中，在急速坠落的瞬间，看到慕声脸上相当镇静，他嘴唇开合，眸中带着微微的笑意：“小心些。”
她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不禁在坠落中向上破口大骂：“你丫是不是早看见这儿有陷阱了？！”
回声阵阵，慕声的脸早就消失了。
她一直坠，眼前一片翠绿的浓云，她本能地一闭眼，落在了云上，感觉被什么东西迅速拉住了四肢，随后牢牢捆了起来。
身下冰凉冷硬，阴风从各个角落吹来，灌进她的衣领和袖口。
她睁开眼，一处看不见光的石洞，旁边立着一根的竹子，这竹子可不寻常，有水桶那么粗，上面布满了竖向的黑色斑点，竹节粗糙得有些可怖，两肋生出斜上的粗壮枝叶，遮天蔽日。
妙妙从没见过这样茂盛如树的竹子。
看着看着，那竹子竟然自己移过来了，竹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再仔细一看，竟然是个以枝叶为手臂的竹子人。
竹子人说话了，居然有滑稽的鼻音：“女人，你穿得真绿啊，混在丛林中，害我们分辨了许久。”
妙妙低头看着自己的碧色衫子裙，心道：怪我咯？
青竹林一节最让人恐惧的情节终于到来了——拖后腿担当凌虞被妖怪抓走了，整整一夜才被主角团救回来。
少不得要陪这几根竹子过一夜了。妙妙叹了口气：“这位仁兄，你是什么妖啊？”
“你瞎吗？不会自己看？”竹子人恼羞成怒，鼻音更重了。
“竹子也能成精？”妙妙表达了自己的诧异，下一秒便被竹节狠狠抽了一下，“不是精，是妖！”
竹子的手是中空的竹枝，竹枝是劈开的，竹叶粗糙的倒钩上还粘着露水，抽在身上，马上就将衣服打裂了一道，沾到了皮肤，细皮嫩肉的凌妙妙身上一道血红的印子。
疼得她立刻闭了嘴，额头上冒了一层冷汗。
忍不住在心里质问系统：卧槽，完成任务还有生命危险？
系统持续性装死。
史上最悲催穿书者凌妙妙也想两腿一蹬就此自杀，耳边甚至传来了竹节磨刀霍霍的声音，听得她一阵胆寒：“那个，竹子妖大哥……”
她刻意强调了“妖”字，背后贴紧了石壁：“你们这么……原生态的绿色生物，应该是茹素的吧？”
“哼。”那道滑稽的鼻音腔调又响起来，只不过，这次凌妙妙一点儿也不觉得他可爱了，“我儿即将过满月宴，我要抓个人来给他做衣服。”
“那好啊……我可会做衣服了。”
妙妙接道，“我给我们家小鸡小鸭小娃娃都做过衣服，小竹子嘛……”
她仔细想了想，应当是竹笋了，竹笋的衣服应该怎么做？
那应该和苞米的绿色外皮差不多。
竹子精有些烦躁地走来走去，一道墨绿色的阴影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夏天太热，冬天太冷，我要给他做一件好穿的新衣服。”
凌妙妙觉得自己被慢慢吊了起来，绳索般的藤蔓紧紧勒着她的手臂，一阵充血的疼痛过后，便是酸涩的麻痹。她悬在空中荡来荡去，浅碧的裙摆轻轻触碰着脚面。
“做衣服……为啥要吊起来做啊？”
妙妙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样坚持一个晚上，她这双胳膊还能用吗？
“咯咯吱吱——”那阵磨刀的声音渐渐靠近了，听得人耳朵麻了半边，一根绿油油的竹子慢慢拱了进来，前头尖，后头钝，像一根巨大的绿色锥子，道道发黄的纤维呈放射状，汇聚在最尖的顶端。
妙妙一看这尖利的头儿，一阵胆寒，竹妖将那巨大的锥子举起来，一下便抵到凌妙妙喉间，那巨大的利刃在她身侧比划来去，有几下勾住了她的衣裙，又被移开，似乎是在丈量，又似乎是在思考从哪儿开始下手。
“嗯……”那鼻音满意道，“这次很不错。”
“竹竹子妖大哥……”妙妙的声音都有些抖了，“敢问您……是……想要……哪种衣服？”
竹子妖大哥对她这幅落魄尊容相当满意：
“我今日心情好，带你看看旧衣服。”
凌妙妙被慢慢放下来，绳子粗暴地拖着她走了两个洞口，她裸露的肘部被磨破了皮，蹭满了灰尘。
洞里阴森极了，上方倒挂着长长短短的钟乳石，黑暗中看去，宛如野兽口中獠牙。
“滴答，滴答……”一阵阵滴水的声音，一滴冰凉的液体滴在妙妙额头上，随后顺着她的鼻梁蜿蜒而下，待流到她鼻尖上，悬而未落时，一股甜腻的铁锈味飘进了她的鼻中。
凌妙妙脑子里轰地一下，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看见空中吊着一个黑影。
那是一个赤身裸体的人的轮廓，垂着脑袋，拖把布般枯黄的头发倒垂下来，体型庞大，难辨男女。
虽然看上去已经了无生气，可是那躯体竟然还在随风轻轻飘荡，甚至风铃般旋转着，看上去不胜诡异。
待它慢慢地、一点一点转到正面，凌妙妙一声惊呼倒灌进了肚子里——
难怪这个人体型如此庞大，还能被风吹动：他的肚子像是被吹破的气球一般四分五裂，皮肤撑到极限，显出青黑的血管，肚子之下是翠绿的枝节，这枝节不住生长，直贯穿他的腰腹、四肢，使得这具躯体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竹子外面套了一层人皮。
凌妙妙曾经听说过冬虫夏草的成因：并非冬天是虫，夏天又变成了草，而是草籽在冬日里蛰伏进幼虫的身体，等到虫子冬眠了，就一点一点生长，吸收虫子体内的养分，直长到将其身体整个贯穿，做成一套保暖的衣服……
好家伙，做的是时尚界食物链顶端，人皮袄子。
她禁不住两腿发软：“你你……你要拿我‘做衣服’？”
竹妖发出笑声：“先前那个人太老，不耐穿，你正合适。”
“荒唐！”妙妙两手被绑着，挣扎着直往后退，“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义兄是柳拂衣！”
就算妖物们没听过男主角威猛的大名，那外挂般的法器九玄收妖塔，总该有点威慑力吧？
“柳拂衣？”那竹妖愣了一下，冷冷笑道，“黄口小儿，你身上一丝柳拂衣的气息也没有，还敢诈我？”
妙妙一惊，意识到香囊已让慕声拿去了，禁不住一阵绝望。
“你别碰我，我是慕家家主慕瑶带来的，他们马上就到！”
“慕家人——”竹妖阴森森地笑了一阵，“血海深仇，来得正好！她要寻来，我就先将你的尸体摆在门口！”
“来人，剥皮，开宴！”
妙妙没想到自己的保命话反倒成了催命符，竹妖话音未落，她便被迅速吊高，做过山车似的穿过几个山洞，倒吊着的石笋划破她的肩头，被重重扔进一处石洞里，溅得尘土飞扬。
“咯吱咯吱咯吱……”她直摔得两眼发昏，隐约看见一群小妖像是没有关节的木偶人，一扭一扭地直冲她来了。
不是吧……
【系统？系统！救命！出人命了啊！！】
一片安静，视野里已经看见为首的浅绿色小妖俯身打量着她。
系统安静如鸡。
该不会……她掉线了，一个人被扔在这个世界里……
一阵冰冷的恐惧笼罩了她。
“住手，别动我衣服！”妙妙啊呜一口咬在竹节上，仿佛咬到了一张又干又硬的竹席子。
“脱不了，她咬人。”小妖说话奶声奶气的，含了一丝委屈。
“哼，都要死了，要什么面子，你们一起上！”
柳拂衣在泉水源头接了两酒囊水，一只默然放在抱膝闭目养神的慕瑶身前，拿着另一只想要给凌妙妙，视线环绕了一周，没找到她的身影。
“阿声，妙妙呢？”他走过去，看见慕声一个人背着手，站在树下出神。
“没见着。”他转过脸来，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墨玉般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那是一种带着敌意的回应。
柳拂衣心里一突：“她刚刚跟你在一起，这会儿怎么不见了？”
“许是跑哪儿去玩了吧。”慕声无谓地转身欲走，肩膀被柳拂衣一把扣住，他神情凝重：“妙妙不会术法，你让她一个人乱跑？！”
慕声将他的手轻飘飘地拨掉，给了他一个不冷不热的笑：“你这么担心，自己去找，何必来问我？”
这样莫名其妙的态度……柳拂衣有点儿生气了，“慕声，你给我站住！”
“怎么了？”二人的争执惊动了慕瑶，一袭月白色裙站在了慕声身后。慕声嘴角微勾，瞪着柳拂衣的眸光澄明，说出口的确是极其委屈的话：“姐姐，你评评理——妙妙自己乱跑，他反倒怪我看不住。”
这一路上，慕瑶算是受够了花蝴蝶一般飞来飞去的凌妙妙，她望着柳拂衣，语气中平淡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意识不到的嘲讽：“我猜她不是去抓蝴蝶，就是去沐浴采花，一会儿便回来了。”
“瑶儿，她不像你我！”柳拂衣放眼望去，四处都是密匝匝的竹林，凌妙妙头一次出家门，还不认路，“万一出了什么事……”
“万一出了什么事，那也是你该负责的。”慕瑶望着他，“是你一意孤行，要带着她上路……”她眸光一转，不愿意再说人是非，“再说，你不都教她术法了吗？”
“对啊，我还教她炸火花了。”慕声的表情无辜至极，“如果有危险，想必她也能应付吧。”
“阿声……”慕瑶的眼里惊异里带着一丝责怪，“你……”
“放心，阿姐。”慕声柔顺地笑着，“我教是教了，至于她学没学会……我就不知道了。”

第24章 竹林与青杏（十二）
“别碰我……再过来，再过来我就……”妙妙已经缩到了角落里，前面一片绿幽幽的海洋，封死了她的去路。
刚才被拖在地上走的时候，她双手摸到了一块锋利的石片，现在一面拖着时间，一面在反绑着她的藤蔓上割着，藤蔓只剩下几根纤维连着，早已松动了。
……哼，小妖们，术法虽然是现学现卖，可是柳拂衣写好的丹砂符咒，你们可未必扛得住。
找准时机，妙妙飞速地脱开手去，在怀里一摸，却摸了个空。
她浑身的血液倒流，符……符纸呢？
脑子僵硬地闪回到慕声教她炸火花的片段，他从背后纠正她的姿势，手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衣服，她当时还有些奇怪。
想必那时候，他连柳拂衣的符纸也没给她剩下吧。
“啊，竟然让她挣开了！”
“快抓住她！”
小妖的呐喊声穿透她的耳膜，情急之下凌妙妙冲着涌过来的绿色浪潮一个炸火花：“去死吧！”
小妖们本能地向后一闪，绿色浪潮便形成一个豁口。
——几秒钟尴尬的寂静，没炸响。
再炸——又一个豁口，没炸响。她像个翻花绳的呆子，维持着扭曲的手势，僵持空中。
心里掠过一声冰凉的自嘲：傻孩子，炸火花是慕家独门绝技，又怎么会轻易传给外人？
她可是知道反写符和暗恋姐姐两个重大秘密的人，如此危险的陌生人，慕声从始至终，从来没相信过她，也从没打算要她活着吧。
头顶冰凉的水滴落在她脸上，一颗又一颗。
下雨了？
这种密闭的地方，也会有雨吗？
她闭上眼睛，扬起脸，感受一滴滴的雨滴落在自己头发上、脸颊上的冰凉触感。
土腥味里混杂着丝丝血腥味，是这个石洞里洗刷不去的阴暗潮湿的味道。
“她是诈我们的！她根本不会术法！”一群小妖冲过来，为首的那个气不过，先伸臂打了她一下。
竹妖打人，都是用他们劈开又中空的手，像是打快板一样，一前一后地落在她身上，不但声音清脆，打出来的创口也格外明显。
“打她！”有了这一个，千千万万小竹妖都涌过来争先恐后地打她。
凌妙妙在雨点般的暴打中思考：如果系统真的掉线了，她要不要选择自爆身体，跟这群快板儿精们同归于尽？
这打得也太疼了吧？！
“行了！”带着鼻音的声音传来，先前见到的那个竹妖发话了，“一群蠢货，都给我让开。”
小妖们“咯吱咯吱”地左右涌动着，让出一条路来。
凌妙妙伏在地上，衣裙已经破碎不堪，除了脸，身上到处都是打出来的红印子，她又往角落里缩了一下，抬头望着竹妖。
女孩儿眼里黑白分明，有点不安，但并没有吓破了胆。
“既然它们奈何不了你，我就屈尊亲自做一件衣服吧。”竹妖背后，漂浮着那根巨大的锥子样的竹子，它将其举起来，抵住凌妙妙的胸口。
凌妙妙低头望着这匕首般锋利的竹子，镇静地思考：通常套路是反派死于话多，但显然，它不至于说到明天早上……难道明天主角团救下来的，已经是一具半死不活的尸体了？
不行。她狠狠一凛：还是自爆吧，死也不要做虫草美少女……
那尖头往前了一寸，胸膛上传来痒痒的感觉，瞬间，一股灼热自她肌肤上生出，下一秒，一缕细细的烟雾升腾起来。
“冒烟了……”小妖们张大嘴巴。
“呼——”一道水蓝色的烈焰如同最凶恶的猎豹，在刹那之间悄无声息地吞噬了竹节。
凌妙妙抬眼望去时，只见竹妖手里握着的利器，被烧得只剩一截香灰了。一个小妖伸出指头轻轻一戳，“哗啦”便碎了一地。
竹妖难以置信地望着手中的断柄。
它伸出手来，迅速增长了好几个竹节，远远地向凌妙妙袭来，在挨住她温热皮肤，准备刺入的一瞬间，水蓝色的火焰如同游龙一般猛地探出头，沿着它的手臂飞速爬向了本体。
那蓝焰速度之快，令它来不及收回，便先惨叫出声：“啊啊啊啊——”
竹妖触电般地打着滚，为保性命，只好忍痛自断一臂。那一截断掉的竹子，转瞬便成了地上一摊浅浅的灰烬。
凌妙妙喜极而泣，这是系统吗？系统活了？系统威武！
按理说，新鲜的竹子很难点着，但这股水蓝色火焰简直如同幽灵，刹那间便能悄无声息地吞噬一切，将所有活物化作黑灰。
但凡伤她性命之物，转瞬便死。
凌妙妙感动得泪眼汪汪，这股蔑视天地的霸气，还真不像是那周扒皮系统的风格！
这个夜晚，断了一臂又不信邪的竹妖用各种方法弄死凌妙妙：用刀砍，用石头扔，用火烧，用水淹，用铁锅砸……
凌妙妙缩在角落里，眼看着自己面前黑灰一堆又一堆，将竹妖气得直翻白眼，而蓝色烈焰游刃有余，便干脆趴在那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宿。
有金手指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翌日一早，太阳还没升起来，洞穴便晃荡起来，逃窜的竹妖像是绿色的海洋，沿着断层四处流淌。
柳拂衣一脚踩穿石洞，一路上拼荆斩棘，带着新一天的第一缕晨曦，光辉灿烂地来救她了。
凌妙妙喃喃自语：“原文诚不欺我。”
“妙妙！”柳拂衣确实是着急了，见她缩在角落里，脚底一点便到了跟前。
“柳大哥！”她像见着了娘家人，蹦起来跳进柳拂衣怀里，不小心碰到了伤口，“呀”地叫了一声，疼得直吸气。
“怎么了？”柳拂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见她浑身都是血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愧疚之色溢于言表，“都是我不好，让你着了妖怪的道……”
“没事没事，都是皮外伤……”妙妙看见柳拂衣背后的两姐弟，神色都格外诡异。慕瑶一路斩杀竹妖，听到柳拂衣的话后看过来，脸上是愧疚又复杂的神情。
而慕声远远睨着他们，神色晦暗不明。
柳拂衣将披风脱下来给她披上，拉她出了山洞，安抚了一番之后，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妙妙，遇到危险，为什么不用通讯符联络我们？”
他看见她身上到处是伤口，心里一阵狐疑：“还有我给你佩好的收惊符，你是不是私自摘下来了？”
“阿声不是教了你炸火花吗？它们伤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用？就算只能炸出来一个火花，对付这些竹妖也足够了吧？”
“呃……”妙妙面对这一连串的发问，内心无比复杂。总不能直接告诉柳拂衣，符纸一张也没有，炸火花也是逗她的，全是黑莲花杀人灭口的诡计吧？
“我……”
不知何时，慕瑶和慕声已经解决完了所有的竹妖，无声地站在柳拂衣背后。
“你给我的符纸……”她对上慕声的那一双黑眸，深深看他一眼，才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不小心丢掉了……”
柳拂衣气得无言以对，差点克制不住揪起她的衣领：“什么都能丢，保命的符纸也能丢？！我早知如此，就应该把符给你写在衣服上！”
慕瑶和慕声闻言，脸色都变得很难看，虽然难看的原因各不相同。
“对不起柳大哥……我下次一定收好，绝不乱跑了……”妙妙勇敢地承受着男主角的珍贵怒火，态度格外诚恳，只希望柳拂衣快点息怒，别再刺激可怜的女主了。
岂料妙妙越退让，越激起了柳拂衣的保护欲，在他眼中：妙妙小脸苍白，满身是伤，被恐吓了一个晚上，立都立不住了，还要向他道歉，他心中愈加自责，冷了脸色：“那炸火花呢？阿声不是教给你了吗？”
“我……”妙妙看看柳拂衣又看看黑莲花，一时手足无措。拂衣见她吞吞吐吐，心里明白了三分，回头一看慕瑶姐弟神情冷淡、仿佛事不关己般地站着，连一句也不问，像是吞了一肚子冰碴子，浑身上下都是寒意：“我就知道，慕家独门炸火花，岂是随便传给外人的？”
他这话说得伤人，慕瑶望着他，许久才冷笑一声，眼里满是倔强：“我慕家光明磊落，要么不教，要么便好好教，怎么会使那种手段？”
“柳大哥！”妙妙一把拉住他的衣摆，笑道，“慕姐姐说得对，慕公子很认真地教我了，是我被那竹妖一吓，把口诀忘了。”
话毕，感觉到黑莲花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柳拂衣满脸质疑：“真的？”
妙妙点头：“真的，你想，我连符咒都记不住，炸火花的口诀那么难，我忘记也情有可原啊……”
慕瑶转身便走，柳拂衣蹙了蹙眉，追了上去：“瑶儿！”
这一日是动身第十日，此处竹林越来越稀少，隐隐约约听得见镇子那边喧闹的人声了。袅袅炊烟从远处升起，昭告着青竹林副本走到了尾声。
慕声的脚步声极轻，像是只猫儿，他的影子若有若无，很有耐心地跟在妙妙身后。
妙妙拉紧了披风，一路上头也不回，快步走着。
“凌虞。”慕声终于耐不住，开口叫她大名。
“不是说了别叫凌虞吗？我叫凌妙妙。”妙妙的语气相当不善，话音未落，早已回过头去。
慕声稍一用力便追平了她，发尾在空中摇摆，眸中带着一丝深沉的探究：“你没什么话与我说吗？”
妙妙面无表情地摇头，脚步飞快，似乎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浪费生命。
慕声一侧身，正式挡在她面前，她向左走，他伸左手拦；她退而右转，他就伸出右手，袖子上的银纹麒麟露了全身。
他站直立在她面前，恰能看到她黑亮的发顶。凌妙妙打死不肯与他进行眼神交流，一直低头死死盯着他的脚，甚至让他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在预谋着暴起踩几脚。
凌妙妙退无可退，这才仰头，露出冷笑：“我与一个一心想杀人灭口的人，有什么话好说？”

第25章 竹林与青杏（十三）
“既然这样厌恶我，刚才为什么要说谎？”慕声眼中竟然有淡淡的不解。
凌妙妙奇了，这还是人精黑莲花吗？
“那是为了大局着想，不想让你们之间产生龃龉——牺牲我一个，造福千万家，懂吗？”
黑莲花不吭声了，转而垂下眼：“柳拂衣披风上的味道熏得我头疼。”
又来了。
凌妙妙早憋了一肚子火气：“你事儿太多了吧，离我远点，咱俩都清净。”
慕声伸手拽住她的披风的刹那，被她一巴掌打在手上：“别动。”
这一下是实打实的恼了，毫不留情，他手上让她拍得火辣辣的痛，下意识地收了回去。她裹紧披风的模样像是护崽的母鸡，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灼得他需要后退两步，吐出两个字：“我冷。”
慕声伸手要解自己的披风，听见她冷笑：“我不想要慕公子的，就想要柳大哥的。”
他乌黑的眸子里顿时一暗，绷紧了嘴角，声音很低：“我就这么不如柳拂衣？”
妙妙反唇相讥：“毕竟教我术法的是柳大哥，来救我的也是柳大哥，你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慕声看她半晌：“……我给了你香囊。”
提起这个妙妙就来气：“柳大哥的香囊还能震慑小妖，你那香囊顶个屁用？！”
黑莲花的脸色霎时变了，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怒火。
她撩开披风，想把它解下来：“谁稀罕你的香囊了，还你！”
拽了半天，手都拽红了，却发现这香囊乃是用术法系上去的，悬浮在她腰际，走哪跟哪，竟然怎么也拿不下来。
慕声冷眼看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半晌，扭过头去：“凌小姐，你看见了，我们跟你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倘若你现在抽身而退，我们可以将你安全送回家去，从此天高水长，各走一方……”
“哦。”凌妙妙骤然打断。
她有点回过味来了，“你刻意与我为难，是想让我知难而退，离开你们？”
她一来，就打破了三人团微妙的生态平衡，这一通乱搅，影响的不止柳拂衣，还有一朵本来心无旁骛的黑莲花。
本是为了应对柳拂衣才留下她，岂料偏偏跟他更相熟，他不习惯，进而恐慌，进而横出戾气，欲永绝后患。就是她不死，至少也得恐吓几分。若换成普通的官家小姐，还真说不定被吓得哭爹喊娘要回家，至少也得离主角团远远的。
呵，这人孬了。
好胜心瞬间被激起十丈高。
泛着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充满光泽，柔韧地垂在两边，眼中怒火慢慢褪去，笑了：“让你失望了，我非但要跟你们上长安，还要陪你们走到最后。”
还会在终局保下你的小命，傻叉。
二人如两头猛兽，不动声色地窥伺着彼此，敌不动，我不动。
慕声凝视着她，似乎真有几分疑惑：“你到底缘何如此执着？”
妙妙叹气：“慕声，我把你当朋友，不求你投桃报李，只求你别老是践踏别人的真心。”
“……真心？”这两个字在他嘴里玩味一番，什么地方震动一瞬，却立即被否决，眸中的轻蔑神色越发明显，“世上哪有真心二字？”
凌妙妙捂着自己的胸口，一脸恼怒：“慕公子，你现在就正在践踏。”
“……”他沉着脸转身，“以后再遇危险，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凌妙妙双手叉着腰，刻意提高了声音，活像仗势欺人的小妇人：“有柳大哥保护我，我怕什么呀？”
这条路上，我连你慕声都不怕，怕什么路途遥远，危险重重。
慕声背影一僵，走得更快了。
“滴——任务提醒，任务一，四分之一阶段结束。阶段奖励【回忆碎片】，该道具可帮助挑战者摸索主线。”
凌妙妙手里出现了一枚亮晶晶的玻璃片，她对着光左看右看：“这就是回忆碎片？太敷衍了吧？”
透过玻璃看去，湛蓝的天幕变成暗灰色的，犹如在重重时光中褪了色。斑斑驳驳的灰蓝水彩一般铺开，刹那间将凌妙妙笼罩在其中。
“轻衣侯来了，轻衣侯来了！”
长安大道连狭斜，行人避让，青牛白马拉七香车，浩浩荡荡一行车马，鱼贯入宫城。
高耸的城墙巍峨，匾额上书“安定门”三字，锯齿状的城垛之上，一排猩红的旌旗一直蔓延到远方，在风中烈烈。
“肃静”只维持了几分钟，喧闹声迅速蔓延开来，人声鼎沸。
都城风气一向开放，年轻的权贵不喜以权压人，因此宫城外的男女老幼退在一旁时，都敢伸颈去看，指指点点，满脸都是喜气。
传说当世轻衣侯，丰神俊秀，貌比潘安，是举国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那拉车的骏马通体雪白，马鬓如流云，四蹄奔腾，姿态优雅，如同天上神马；拉着的雕车精巧奢华，无一处不精致，那厚重的垂着流苏的帘子背后的人，究竟又长什么模样？
“小乞丐……你怎么不吃了？”一只柔夷伸过来，想要摸摸男孩的头。
他看上去至多七岁，面如浮雪，一双眼睛乌黑水润，一头浓密的头发半长不长地落在肩上，要不是嘴唇干裂，脸上布满尘土，简直像个小仙童。
他面无表情地躲过了少女的手，眼中没有警惕，只是漠然。
“姐姐，你理他做什么？他是个怪物。”旁边乞讨的孩子淌着涎水凑过来，“他不吃，不如……给我吧。”
少女有些讪讪，不情愿地将手上的点心分给一群乞丐，那些乞丐孩子马上便如饿虎扑食一般将她围住了。
她心里却还惦念着长得最好看的那个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像是没听见一般不回答，旁边的小乞丐嬉皮笑脸地取笑：“小姐，这没娘的野种，没有名字。”
“我有娘。”他开口了，声音清凌凌的，如同拨奏瑶琴。
我只是……我只是……眼中刹那间弥漫出一股暗涌，这种不应该存在于小儿身上的激烈的恨意，竟然为他黑亮的双眸更添一抹锐利的光亮。
“哎，你去哪儿？”她见他飞快地爬起来，回身走了两步，竟然如雾一般消失在了她眼前，吓了一跳，禁不住揉了揉眼睛。
“看到了吧，姐姐，我说过他是个怪物。”旁边一张张嬉皮笑脸的小脸上，闪动着饿狼般残忍又淡漠的神情。
轻衣侯香车宝马过安定门。吆喝声刚降下去，马车猛地停顿一下，车上人合上手中书卷，蹙了眉头，低垂的睫毛下是冷冽的眉眼，迸射出漫不经心的寒光：“不是说了，本侯不需要查令牌么？”
没有人回答。宽敞舒适的马车里只有香炉里冒出袅袅白雾。
他顿了片刻，神色一凛：“什么妖物，出来！”
车里四角挂着收惊符，几案上摆放着玳瑁貔貅，侧边悬挂着像模像样的桃木剑，各门各派宝物摆满了，将这小小的马车硬围成了一只铁桶。
他不信，这样还有秽物闯得进来？
一阵凉风拂过他的面颊，他猛地向后一撤，转瞬自己桌上便多了一个小孩，袍子下赤裸的两条纤细的腿轻轻晃荡，露出雪白的双足。那幼兽般诡谲的小孩抬起头来，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酷虐的恨意。
“你是何人？”男人在这夜色般的眸中看到自己惊愕的倒影，“你要做什么？”
一只冰凉的小手猛地卡上他的脖颈：“我来……杀你呀。”
（第一卷完）

第26章 帝姬的烦恼（一）
“啊！”宝罗纱帐里猛地坐起一个娇小的身影，一头黑发披散在绣着了大片玉兰的素白寝衣上。
宫女从寝殿角落小跑过来，隔着帐子问，“帝姬，您怎么了？”
少女一双柔嫩的手放在自己脖颈上，手指微微发抖，“佩云，有人要掐死我……”
纱帐撩开，一张素净温婉的脸探进来。还好，床上只有专为夏天准备的蚕丝被，皱巴巴地攒了个团。尊贵的帝姬抱膝僵坐着，拼命在脖颈前虚抓着什么，眼里满是恐慌。
佩云见她衣领下露出的皮肤被手指挠出几个红印，急忙将她的手拉开：“帝姬别怕……做噩梦了而已。”
端阳帝姬长长地吐了口气，仰躺在床上，披散的头发压在身子下面，娇容上满是疲惫。
室内三个角落摆放了雕刻精美的大鼎，鼎内放着大块的坚冰，正徐徐向上冒着白气。即使外面的骄阳似火，凤阳宫里仍然有阵阵穿堂风，阴凉舒适。
佩云扶着纱帐：“帝姬，要梳妆沐浴吗？”
床上人翻了个身，眉头微蹙，姣好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梳妆？今天有什么事？”
“下午赵太妃要去兴善寺祈福，想让帝姬作陪……”
话音未落，端阳帝姬瞳孔紧缩，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脊背紧紧靠住墙壁，浑身颤抖：“本宫不去兴善寺！”
“帝姬……”佩云吓了一跳，“可这不是三天前拜谒太妃时说好的吗？”
端阳耳边仿佛又回荡起那个诡异的声音，一声声在她耳边呼唤：“神女……”
“谁在说话？”
寺院内古树参天，青石板下满是青苔，风吹叶落，发出簌簌声响，檐角上悬挂的青铜铃铛颤动着。
“神女，快随小人来。吾等候您多时了。”
周边的场景飞速变化，寺中翘起的檐口飞速变作密林，又到了大片荒地，山峦如波涛般起伏，绿油油的麦田一望无际。最后，又回到了殿宇连绵的寺内。
“这是在做什么？”她环顾四周，与她初来时别无二致，只是天色很暗，天空仿佛被人用一张巨大的布盖着，密不透风的，周遭一片死寂。
“方才神女所在位置不对……现在对了。”
“你是谁，为什么叫我神女？”
那声音笑起来，随即起起伏伏跟上了无数道笑声，这些笑声有的浑厚，有的苍老，有的稚嫩，竟有百十人之多。
她倒退了一步，回头望去，地上竟然密密麻麻跪满了人，他们姿态虔诚地伏在地上，仿若将她奉为神明：“神女已至，仪式开始。”
再然后……
端阳猛地闭上眼睛，不愿再回忆起那场面，语气里满是怨愤：“自打本宫跟母妃去了兴善寺，回来便开始总做噩梦，我不想再去那个鬼地方了。”
佩云敛了笑：“帝姬慎言！佛祖劝人向善，去一趟寺中，能涤荡尘埃，只有抚平心绪之效，怎么会致使人做噩梦呢？”
此时宫中信佛已成潮流，天家妃嫔不论品阶高低，身份尊卑，一律自发吃斋念佛，每年花一大笔开支在寺庙里，比谁更虔诚。而这股风气，正是由她生身母亲赵太妃带起来的。
谁都能说，做女儿的不能说。
端阳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了，梳妆吧。”
“端阳帝姬，本名李淞敏，先帝宠妃赵氏之女，今上胞妹，深得圣宠……”妙妙搜肠刮肚地想着原书中的剧情，被慕声开口打断。他眼中讥诮：“你说的这些，哪个不是众人皆知的？”
妙妙怒而反驳：“你这么厉害，倒是说点儿新鲜花样出来？”
“派你出去打探消息，就收回来这么些废话……”他打量妙妙半晌，“你到底有什么用？”
“好了阿声。”慕瑶淡淡地放下茶杯，责怪地看了弟弟一眼，“凌小姐没有自己的暗线，别再折腾她了。”
连慕瑶都看出来了，最近这两个人之间有点反常。
从前倒是貌似很和谐，可这几天就像火药桶碰上了火星子，动不动就互相讥讽，还是口齿伶俐的凌妙妙获胜居多。而慕声，她似乎从没见过他如此……明显地欺负一个女孩。
他硬带着不识路的妙妙走到繁华的街市上，兜了几个圈子，将她一个人丢在人群中，自己抽身而退。隔几个时辰，才回街上，将无助徘徊的人领了回来。
他让凌妙妙一个长在深闺的小家碧玉去市井间打探，被那些丰乳肥臀的妇女讽刺刁难了一个下午，回来时都还是灰头土脸。
她虽然不喜欢凌妙妙，但也不希望她出什么危险。慕声屡教不改，就像瞬间退化十岁，绊在这个坎儿上过不去了似的，倒令她有些头痛。
休战。妙妙白了慕声一眼，趴在客栈的红漆木桌上。
阳光从半斜的格窗投射进来，外面是长安外郭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
拂衣从吱呀作响的二层踏步上来，见慕声与姐姐坐在一边，便走来坐在妙妙身旁，喝了一盏茶水。
“怎么样？”慕瑶探身。
“下午赵太妃将带着端阳帝姬去兴善寺拜佛，到时我们跟在暗处……”
慕声冷笑一声：“这赵太妃是不是以为，拿了慕家一块玉牌，就可以把我们当卒子用了？”
捉妖世家慕家一生为百姓福祉奔走，从不为荣华停留，也不会听从高位者号令，除非此人手上有慕家的玉牌。
手上有这块玉牌，就可以调动慕家人前来铲除妖邪，天南地北在所不辞。因此，这玉牌很珍贵，统共三块而已，都给了曾有恩于慕家的人。
赵太妃手上就有这么一块，慕瑶说不清这令牌的来头。
听了慕声的话，慕瑶的神色明显不悦：“既然觉得我们不登大雅之堂，何必大老远请我们来？”
慕声笑着看向柳拂衣，熟练地祸水东引：“那就要看柳公子究竟是如何交涉的。”
当今天下妖物横行，宫中不缺捉妖驱鬼的方士。这些方士宛如金丝雀，终身待在宫城内为帝王家服务，鲜少出来抛头露面。
捉妖人相轻，宫中方士们看不起宫外捉妖人，认为术法最高造诣在钦天监，捉妖世家都是野路子。
自然，出身捉妖世家的姐弟二人也看不惯那帮养尊处优又没本事的方士。
“阿声不要误会。”柳拂衣从容解释道，“钦天监岂是后妃随便能够调用的？想必她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希望自己暗中处理，不想惊动陛下。”
慕瑶点点头，直入主题，“听说端阳帝姬自从十八岁生辰那年去了一回兴善寺，回来便夜夜噩梦缠身，的确有些奇怪。”
柳拂衣默然望向窗外，目光仿佛透过重重楼宇，到达那一片连绵不断的寺院古刹。
因赵太妃信佛，具有强大的带动效应，这股浪潮转瞬就席卷了整个权贵阶层，乃至整个都城。
“物极必反，秽物最爱趁人疯狂时伺机而动。”
他的眸中泛出一丝深沉的忧虑。
凌妙妙贴在冰凉的墙根上，插不上嘴，伸出筷子夹向盘子里的葫芦鸡。
长安葫芦鸡久负盛名，鸡皮炸得又酥又脆，油而不腻，金黄的薄薄一层，自然地与鸡肉剥离开，令人垂涎三尺。
不料挨住鸡的瞬间，横空伸出一只筷子，架住了她的，抬头一看，看见慕声笑吟吟的脸：“凌小姐，你都吃了半只鸡了。”
骤然被这么说出来，凌妙妙涨红了脸：她这一路上，除了不停地给柳拂衣制造麻烦刷存在感，就是在主角团紧张讨论案情的时候，在旁边吃吃吃。
虽然是剧情需要，可确实是……
觉察到慕瑶和柳拂衣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她讪讪收回手去。慕声的筷子却不停，夹起一只酥脆金黄的鸡翅，轻柔地放进了她碗里：“怎么不吃了？我记得凌小姐喜欢吃鸡翅啊。”
他眸中笑意宛如一汪春水，凌妙妙感觉自己被噎住了。
自从慕声请她急流勇退被拒绝后，他的绊子使得是越来越顺手了。
那天他强行带她到早市探听消息，巧言令色地蛊惑了一群卖鱼买水果的大妈，将她往人群里一推，转身就没影了。
那群胸前波涛翻滚的阿姨气势汹汹地将她团团围住，问的全是：“那唇红齿白的小郎君多大了？婚配否？去哪了？你是他什么人？”
等她装疯卖傻地挣扎出来，头发都乱了，走在路上，活像是被抢劫过。而慕声站在路边，远远递她一面镜子，笑吟吟地邀请她看看自己的尊容。
妙妙叹了口气。
柳拂衣的表情却异常欣慰，他鼓励地拍拍她的肩膀：“妙妙，阿声给你夹的，快吃啊。”
他甚至还拉着一头雾水的慕瑶站了起来：“瑶儿，走，随我一起结钱去。”
一头雾水的慕瑶被他扯着走远了。
慕声无声无息地坐到了她旁边，睨着她的脸：“好吃吗？”
“这一路上你都不嫌烦吗？”妙妙无趣地扒拉了两下鸡翅。
慕声的笑意味不明：“凌小姐有趣极了，我怎么会觉得烦呢。”
妙妙哼道：“不就是又知道你一个秘密吗——公平起见，那我再告诉你一个好了。”
少年的表情凝固了片刻：“……别再提你的葵水。”
“这次不是葵水。”妙妙凑近了他，柔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我十五岁的时候胸围只有两尺五……一年时间里，长了好多。”
慕声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望，下意识地想看看那“长了好多”是个什么程度，不想她立即双手护在胸前，一下子躲远了他，斜睨过来，字正腔圆：“往哪儿看呢？不知羞！”
“……”
周围的嘈杂声骤停，长安城的大爷大妈叔叔阿姨停止吃酒，无数谴责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凌迟的刀子。不多时，指指点点的声音响起来：
“长得挺好看的，不想是个登徒子。”
“人不可貌相，越是这样的，越是……”
“就是……”
“咔哒。”一个彪形大汉如同一道黑云涌过来，将腰间佩剑往桌上重重一拍，挡在凌妙妙身前，对慕声横眉冷对，“我们长安风纪尤好，由不得你在此撒野。”
慕声望着他的手指，黑润润的眼眸中几乎要冒出火来。
大汉也冒火了：“你还敢瞪我？”
慕声冷冷瞥他一眼，没有回应，站起来，径自往大汉背后看，压着火气道：“凌妙妙，出来。”
“咔哒！”大汉猛地一拍桌上的剑鞘，直拍得桌子都要抖三抖，“小子，你可不要太嚣张。”转身对凌妙妙安抚道，“姑娘，你别怕，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我们长安人都是你的乡里乡亲，大哥给你做主。”
凌妙妙心里几乎笑岔了气，从那雄壮的身影背后探出个脑袋，真诚地笑道：“多谢这位大哥……您误会了，我们一起的，他……他跟我玩儿呢。”
“真的？”大汉狐疑。
“真的。”妙妙点头。
素不相识的侠义大哥拎起那把沉重的剑，安慰地拍了拍她，一步三回头，每回一次头，就要指着慕声的鼻子骂一句：“给我小心点。”
“一看你就一肚子坏水”
“休在长安撒野！”
“再让我看见一次打断你的狗腿！”
慕声面无表情地目送那凶猛的抨击远去，将目光转向站在一旁憋笑憋得直发抖的凌妙妙，她脸上十分严肃，杏子眼里写满了无辜：“真没想到，长安百姓实在是太热情了。”
“……”慕声的脸色变了又变，咬牙转身，“不早了，走吧。”
这人从不是个软柿子，找到机会就要反将一军，目的不明，捉摸不透。偏偏，刀枪不入。
还是再容留身边观察观察。
身后的少女紫藤色裙摆一旋犹如木槿花揉开了花瓣，犹自喋喋不休：“对了，倘若我泄露你的秘密，你大可也将我的秘密说得众人皆知呗……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第27章 帝姬的烦恼（二）
大启灵塔，广置天宫。
兴善寺一片殿宇连绵，画拱承云，丹栌捧日，白玉栏杆重叠而上，碧瓦飞甍在参天古树的掩映下连绵一片。
赵太妃的马车停在寺前，两个浅红襦裙的宫婢扶她下了车。
太妃年已四十，但保养得相当精致。瓜子脸上缀着妩媚的一双眼，仅眼角有些皱纹，薄唇若有若无地勾起，年轻时候一定是位妙人。
这位先帝曾经的宠妃一身绛紫，辅以鲜亮的秋叶黄纹饰，贵气里刻意带了一丝年轻的色彩。她削减了贵重头饰，头上只别了一支素钗，临下马车，似乎想起了什么，将手上的镂金护甲也捋下来，顺手交给了宫婢。
后面紧跟着又来了一辆马车，宫女佩云先跳下车来，伸手去扶车里的端阳帝姬。
李淞敏生得很像赵太妃，一双眼睛大而水灵，但身为公主之尊，无需讨好他人，她比母亲要更自信，神态里总是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骄横。
赵太妃远远等着女儿过来，一见她彩衣华裙，不紧不慢的模样，眉头蹙了起来：“佩云，怎么给帝姬选衣裳的？”
佩云吓了一跳，回头去睨端阳的神色，帝姬撒着娇挽住赵太妃的手臂，“母妃，是我选的裙子，今日天气好，适合出来踏青。”
“淞敏，都说了多少次了，佛祖面前，你姿态要放低些。”她顿了顿，见到端阳精神不济的慵懒模样，摸了摸她的眼皮，心疼道，“又做梦了？”
她回过头去寻觅着，瞥见远山脚下柳拂衣伫立的身影，面色稍霁，扶着端阳的手，压低声音：“母妃已经找到解决办法。多半是从前咱们心不诚，才让神明怪罪下来……这回母妃捐了三百斤香油钱，亲自磕头赔罪，你肯定不会再做噩梦了。”
端阳满脸不赞同，想争辩什么，最后还是颓然放弃了。
她顺着母亲若有若无的视线看去，碧蓝的天空之下远山叠翠，那里似乎立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他脊背挺拔，衣袖和披散的黑发随风摇摆，那身影宛如谪仙。
她还想要好奇地看两眼，转眼已经走到了正殿门口，被赵太妃拉着进去，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门在她身后缓缓掩上。赵太妃微微侧过脸，半张脸落在阴影中：“都在门口等着。”
宫婢们恭敬地垂袖，分两列守在门前。
烈日已经西斜，偶有一阵风吹来，寺中遮天蔽日的松柏轻轻抖动，发出波涛般的响声。巍峨的殿宇在一片柔软中岿然不动。
树下细碎的光影洒落在柳拂衣脸上，他用好听的声音低声吟诵：“青青伊涧松，移植在莲宫。”
慕瑶的声音如玉石撞击，清冽动听：“……藓色前朝雨，秋声半夜风。”
他闻声回过头来，冲她微微一笑。
“阿姐什么时候学了这首诗，我怎么不知道？”慕声微眯眼睛，习惯性地打破这种和谐温馨的画面。
慕瑶又好气又好笑地朝前面抬了抬下巴：“现学的。”
慕声扭过头去，果见到不远处的树木掩映的墙壁上，不知被哪个张扬恣肆的文士，以苍劲笔触题了一首诗。
“……”
凌妙妙低笑一声，被慕声一记眼刀吓得缩在了柳拂衣身后，探出个脑袋，见慕声一张青春鲜活的脸上满是阴沉，心里忍不住偷偷笑。
日常观看免费修罗场，生活真精彩。
“瑶儿，你可有感知到妖气？”柳拂衣把玩着那小巧玲珑的九玄收妖塔，露出沉思的神色。
“没有。”慕瑶有些迟疑，“不过，我想帝姬不会无缘无故被梦魇缠绕。只是现在赵太妃不许我们直接插手，查起来束手束脚，实在为难。”
柳拂衣劝道：“家丑尚不外扬，何况是皇家秘辛。”
慕声眺望着层叠阑干上巍峨的皇家寺院，错落的朱漆柱外站着两排训练有素的锦衣宫婢。
他忽然冷笑一声：“马上，她便不得不求着我们接受这皇家秘辛了。”
“信女赵沁茹，带着女儿李淞敏来了……”紫色裙摆拖在地上，赵太妃合拢的手掌微有颤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既说我诞下个神女，应该福泽不尽才对，为何……为何反降困厄？”
莲花宝座之上，一座巨大的金身接引佛像，以某个轻微的角度向下倾斜，和蔼地微笑着俯视芸芸众生。跪在大殿中的端阳不敢抬头，只觉得那栩栩如生的神像仿佛一团金光四射的云，压在她头顶。
她惶惶不安，一旁的赵太妃却闭着眼跪伏在那里，口中念念有词：
“信女已按指令，将全部身家尽数上供，求佛祖保佑我儿身体康健，不再被噩梦缠绕……早年的因果，应在我身上便是，那些恶毒之人……”她脑中轰然闪过许多画面，紧闭的双眼猛地挣开，闪出一抹决绝的光，“统统入地狱，不得超生！”
许完了愿，仿佛了却了一桩心事。她长舒一口气站起来，在案前净了手，点燃六支香插入香炉中。随即再次跪倒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向下至嘴边停顿，再向下至心口，摊开双掌，掌心向上，上身虔诚地拜倒。
烟雾缭绕着，斜升入空中。
“敏敏，你快拜一拜。”她急促地唤着端阳，扯着不情愿的少女跪在了蒲团上。
檀香气息浓郁，恍惚间耳边传来一声轻唤：“神女……”
一阵风仿佛若有若无的手，拂过端阳的脊柱。
刹那间头皮一阵发麻，她几乎是被人踩了尾巴，立即跳了起来：“母妃！你有没有听到，你有没有听到……”
耳边却传来越来越多的声音，“神女……”“神女，快随我们来……”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狂喜的，焦急的……
一声叠一声，被狂风搅散，空气被旋转的气流切割得破碎了，那些声音语不成句，慢慢变做了风的呜咽。
眼前的光线慢慢暗下去，延伸出一条长而黑暗的甬道，两旁微有亮光，分列摆放着色彩斑斓、神态各异的菩萨像。
为显皇家气派，佛像用足金，观音像用白玉，纯粹而威严，高不可攀。可眼前这些菩萨像，充满了青绿、靛蓝、朱红、藤黄等颜色，犹如民间城隍庙里泥塑彩涂的神像，艳丽而诡异。
端阳难以置信地望着，脸上渐渐涨红，几欲滴血。
那些佛像栩栩如生，连衣带的褶皱都活灵活现，更不要说面上神态：
男男女女们衣衫半褪，足上、头上、腕上带着层层叠叠的金饰，三两个挤在一起，将私密之处毫不避讳地展露出来，以各种令人咋舌的扭曲姿势，行鱼水之欢。明明应该是冷冷清清的佛像，却比红尘男女还要疯狂恣意……
端阳耳边的音浪冲击着她的耳膜，“神女，吾等候您多时了。”
她的脸色由红转青，牙齿咯咯吱吱地上下碰撞，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噩梦，那个噩梦成真了。
呼吸间几乎要从肺部牵扯出棉絮，恐惧像看不见的手攫住了她，她像一个瞎子在冰天雪地崩溃地逃窜，颤抖着大喊：“我不去……别叫我！别叫我！”
“敏敏？敏敏！”赵太妃看见端阳忽然发疯似的大叫起来，朝着空气拍打，急忙去拉，却被猛地推开。
端阳脸色铁青，扑过去用力地拍打着紧闭的殿门。凄厉地喊了几声，动作突然减缓了，黑色的血液顺着耳孔流出，在雪白修长的脖颈上拉出一条竖长的线。
赵太妃的脑袋轰地一下，发出了颤抖破碎的尖叫：“我的儿啊——来人，快来人！”
耳边响起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讥笑和讽刺，像一阵刺骨冷风灌入她的耳朵：“信女赵沁茹，你是不是拜错地方了？”
赵太妃因焦急而涨红的面孔瞬间变得煞白。她倒退了两步，转头茫然四顾。
“别叫我……”帝姬凄厉的叫喊声越来越弱，向后退去。身子软软倒下去的一瞬间，看见大门由外向内推开，随即所有恐怖的声音戛然而止，耳中只剩下树上的蝉鸣。
清风带着赤红的晚霞涌入，漫天绚丽的华彩，都在那一人身后。
柳拂衣稳稳接住了帝姬的身子，目光冷淡地扫过了阴暗的大殿，落在了呆若木鸡的赵太妃脸上。
“娘娘。”他不动声色地提醒，刻意抬高了声音，“帝姬中暑昏厥，需要叫太医吗？”
柳拂衣的脊背挺得笔直，保持着十足的警惕，衣袖里揣着九玄捉妖塔。但凡有一丝妖气，这宝物一定会跳出来，照得作祟之物无可遁形。
可惜没有，带着热浪的晚风卷过他的发梢，寺外天际的晚霞与莲花座上金身佛像相映，端庄肃穆，华美异常。
见到佛像真身，外面的宫婢不敢逼视，齐刷刷地跪伏在门口，透过她们光亮的发髻，远处拉马车的良驹百无聊赖地扫动尾巴，四面寂静得只剩风声。
柳拂衣怀抱帝姬，衣袂摆动。
“对……”赵太妃紊乱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手指将帕子扭得变了形，她伸出颤抖的手理了理发梢，找回了一些体面：“帝姬中暑昏厥——来人，回宫。”
赵太妃慢慢靠近了柳拂衣和其身旁神情严肃的慕瑶，似乎仍然心有戚戚，声音都蔫了下去：“佛寺里确有古怪……拜托诸位了。”
“太妃娘娘……”慕瑶清清明明的眼睛盯着她，那双琉璃眼瞳中，容不得一丝隐匿的丑恶，“寺里并无妖气。”
赵太妃猛地一凛：“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懒洋洋的声音自众人身后响起。
慕声雪白的脸半隐在阴影之中，唯独一双黑润润的眸子，似乎倒映着满池星光，是阴暗中石破天惊的两抹亮。
赵太妃望见他的脸，眼中闪过一抹惊色，嘴角不自知地痉挛了一下。
慕声手里捏着烧了半截的六枝香篆，从黑暗中走出，嫌弃地伸到了众人眼前：“小小几根迷幻香，便把你们都唬住了？”
他没有在意赵太妃的神情，而是低头掀起香案上的桌布：“妙妙，快点。”
香案后爬出手里捧着两大把香的凌妙妙：
“没来得及烧的香都在这里了，回去查一查吧。”

第28章 帝姬的烦恼（三）
“太妃娘娘，说来真是巧，下官从太仓过来，遭遇船难，还是这几位大人显了灵通，救了下官一命……”郭修庞大的身影立在殿内，半躬着身子，满脸横肉的脸上讨好的笑，别扭得有些滑稽。
赵太妃没做声，尖尖的护甲翘起，有些心烦地用茶杯盖子剐蹭着沿口。
柳拂衣专注地看着一旁的满头大汗摆弄着香篆的老太医和一个穿绸布衣裳的年轻香师，不自知地拧起眉头，不知道在考量些什么。
慕瑶安静地盯着自己的手，案前的茶水飘起如云的白气，凝结在她的睫毛上。
“都是下官消息不灵通，几位大人受太后所托远道而来，又是下官的救命恩人，应该早作安排才是……”郭修睨着地板，径自絮絮叨叨。
“行了！”赵太妃砰地一下将茶盏搁在桌上，语气不悦，“我叫你来为了什么，你心里不明白吗？”
郭修顿了一下，尴尬道：“娘娘，臣……臣实在冤枉啊。”
“哼，你冤枉？”赵太妃狠狠剜了他一眼，回首扬声道，“陈太医，陆先生，你们说说，本宫冤枉他没有？”
那年轻的香师陆九，是按照慕声的意思特意从民间请来的，身上特意准备的一件崭新的丝绸长衣，在这华美宫廷里仍然显得有些寒酸。
他有些紧张，本来略显苍白瘦削的微微发红：“回娘娘……这香，这香……是、是上好的檀香。”
郭修闻言，腰杆挺直了：“臣自打当上这个礼部侍郎，夙兴夜寐，战战兢兢，唯恐不能为娘娘肝脑涂地……臣知道娘娘礼佛心诚，又怎么会做那种以次充好之事？”
他面上满是委屈，甚至伸出手夸张地揩了一下眼角。
赵太妃忍耐地闭了闭眼睛：“陈太医？”
“回太妃娘娘……”须发皆白的老太医颤巍巍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费劲道，“这里面的确掺杂了可以安神和致幻的药草……”
“郭修！”话未说完，赵太妃便神情猛变，怒不可遏地爆发了，猛拍一下桌子，“你还有什么话解释？我让你一路高歌走到这个位置，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郭修让她吼得一哆嗦，大脑一片空白，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脸色发白：“不可能，不可能呀……”
“陆先生。”慕瑶不知何时出现在那年轻香师身后，身上一股梅花冷香若有若无，惊得他向后退了两步。
她纤细的手指捏了一小块香篆，在指尖捻开，嗅了嗅，沉默半晌，问道：“你既然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香师，辨不出这里还有一种多余的成分吗？”
陆九咽了口唾沫，下唇微微颤抖：“草民……草民……”他定了定神，回答道，“的确还有一种多余的……但是依草民之力，难以……难以辨别。”
“陆九，不肯说？”赵太妃的声音有些尖利刺耳，“要本宫求你吗？”
“娘娘不要生气。”慕瑶平静地打断，自然地挡在了身子发抖的香师前面，“陆先生是本分生意人，辨别不出是正常的。因为他未曾做过那杀人放火的勾当。”
她刻意咬重了“杀人放火”四字，目光凌厉地掠过了郭修的脸。
溪水从巨石上流淌而过，发出清脆的声响，水流分成无数股，分开又汇聚起来，奔向远方。
“哎，倒霉摧的。”凌妙妙蹲在大石头上，将手中衣服翻了个儿，装衣服的木桶被水冲得微微飘动起来，她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拖到了一边。
无数绵密的水雾打在她脸上，在这酷暑天里带来一阵清凉，她停下来，将红彤彤的脸颊凑近了溪水，弄得眉毛上全是水珠。兴致勃勃地挽起袖子来，将手臂也泡进水里。
“哗——”她将手臂从水里猛地捞出来，感受水顺着伸直的手臂流进衣服里痒痒的触感，自娱自乐得相当开心。
缎子似的长发泛出栗色的光泽，头发多而顺滑，一根簪子定不住，有一半已经掉落下来，她干脆扯掉了簪子，任凭头发披散在背后，用湿着的手理了理发梢，斜放在肩膀前，开始对着半桶衣服发呆：“我凌妙妙也算是娇生惯养，连自己亲爹的衣服都没洗过，居然要帮黑莲花洗衣服？”
她对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长吁短叹：“完成任务之后，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再去信息部投诉这个辣鸡系统。”
伸手将湿透的外袍再次泡进溪水里，开始新一轮的自娱自乐。
直到风送来一抹玄色衣角，妙妙动作骤停，抬起头来，看到慕声居高临下的一张脸。
他躲在那里，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慕声慢慢地蹲下来，注视她的眼里满含戏谑：“凌小姐很不情愿。”
四面溪水奔涌流淌，他满意地看见她的神色由惊转惧。
妙妙憋了半晌，憋红了一张脸：“你说啥？听不清！”
“……”他抓住她的后领，将她拖到眼前来，二人的脸贴得极近，几乎要鼻尖相碰了，妙妙紧张地盯着他的嘴唇，那两片色泽粉红的薄唇相碰，轻柔地吐出一连串毒液来：“我说……既然不情愿，就别装腔作势了。”
“哈？”她冷笑一声，将脸向后闪躲了一下，“说得像我不情愿就可以不洗一样！”
她将差点被水冲走的外裳一把抓回来，放进桶里，有些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们现在住在皇宫里，大把宫婢等着服侍你，你非不让她们洗，硬要折腾我，我有抵抗的能力吗？”
比起把她丢在人堆里让她找路，还是洗衣服温和一些，毕竟这个世界的夏天如此难挨，她就算坐在大块坚冰旁边也待不住。
慕声睫毛颤动了一下：“我嫌她们粗手粗脚，想来凌小姐娇生惯养……”他的目光落在她白嫩的手上，水葱似的手指紧紧按住他的玄色衣服，对比十分明显，他语气顿了顿，“我就喜欢娇生惯养的手帮我洗衣服。”
“……”凌妙妙无言以对，半晌，继续认命地揉搓起来，“行，这就洗，你闪开吧，挡我光了。”
慕声还是蹲在石块上懒洋洋地注视着她。妙妙的头发柔软顺滑，服服帖帖地垂在胸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
他的头一阵眩晕，恍惚中有些褪了色的场景如片片雪花涌进他脑海，那个美艳如花的女人卸了拆环，像是世间所有的平凡妻子，眉宇间满是沉静的温柔。
院子里飘起了雪花，她头上星星点点的白，有许多落在她面前的盆里，半天都不融化。
“娘，手冷吗？”
她抬起头来，笑得万物失色：“给小笙儿洗衣裳，不冷。”
那张脸……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晃了晃，被一只手一把扶住。
“怎么回事，蹲都蹲不稳当。”凌妙妙的手是湿的，嫌弃揽住他的腰，冰凉凉的，她顺手在他衣袍上故意擦了两下泡沫，这才悄悄收回手，闪着水光的杏子眼里含了一丝调笑：“盆要跑，衣服要漂，你还要倒……我就是活的八爪鱼，看我顾不顾得过来？”
他目光闪了闪，避开了她衣领下那块雪白的肌肤。
妙妙早就习惯黑莲花的突然变脸，继续洗她的衣服，睫毛低垂，嘴唇满不在乎地翘着。
慕声忽然道：“……手冷吗？”
妙妙皱皱眉头，心里奇怪：“……不冷。”
“夏天嘛，玩水多凉快。”她抿唇一笑，心里冷森森地接道，“要是你敢让我冬天洗衣服……老子把盆扣你头上。”
慕声半晌没吭声，换了个姿势，干脆盘腿坐在了石头上。
“对啦，慕声。”凌妙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其实你的衣裳也挺好洗的。”
这骚包一天换一件衣裳，换下来的几乎都是干净的，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梅花香。那是他怀里的气味，黑莲花连香气也要跟姐姐保持一致。
“是吗？”
“对，只不过……”妙妙扯起一件来给他看，“没有土，都是血……”她玩笑地望着他，“你以后少流血好不好？血印可比土要难洗多了。”
他一顿，竟然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今天的凌妙妙，格外的惹人亲近，不知到底是她手上拿着自己的衣服，实实在在沾染了自己的气息，还是因为这溪水腾出的雾气，柔化了她的眉眼。
垂下眼睫，恰看到一颗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滚落下去，眼看要无声地落在她衣裙上。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飞速接住了它。水珠落在手心的瞬间，碎成了八瓣，顺着掌纹飞速蔓延开来，仿佛一个最温柔不过的亲吻。
他似乎一下子清醒过来，猛地攥紧了拳头。
“任务二进度提示：恭喜宿主，待攻略角色【慕声】好感度达到30%。”
没错，太仓郡主线之后，妙妙如愿以偿地从系统那里得到了攻略对象的好感度通知，每增进5%，都要通知一下。
四分之一的路程已经刷到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好感，她还是相当欣慰的。只不过，作为毫无经验新任务人，她就像盲人走路，在这条根本不熟悉的路上摸摸索索……
慕声慢慢站起来，水珠早变作掌心一点濡湿，少年优美的侧脸被阳光镀上金边，一星耀眼的光聚集在刷子的眼睫上：“你明知道这一路上是我故意刁难，为何还对我言听计从？”
凌妙妙被他这一问，愣了半天，猛地爆发出一声笑：“我说了要一直跟着你们，被折腾两下就退缩，岂不是太孬了？”
慕声不作声，望着她在阳光下的脸，细细的白色发带被风吹动，犹如蝴蝶展翅。
二人衣袖摆动，在这个无言的瞬间，像世间最普通不过的少男少女，在写什么两小无猜的初恋故事。
妙妙看着他笑，声音又甜又脆：“我也问问你，你这么折腾我，你是不是觉得挺开心？”
妙妙俯身将洗好的衣裳装进桶里，捶捶蹲麻了的腿，麻利地跳了起来，浑不在意，“这一路上，我看你玩得挺开心的，我也没觉得不高兴。”
凌妙妙哼着歌往回走。
她的心大，可是家里人和学校老师盖了戳的，连最不拘小节的豪放男生，都对她的心宽似海拜服。
真人体验都不怕输，遑论是完成任务。
她一向不跟小心眼的人一般见识，重要的是过程中的体验嘛。
慕声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转身就走：“胡说。”
妙妙脚步一顿，遭了，又说错话了？
脑子里叮地一声：“任务二进度提示：恭喜宿主，待攻略角色【慕声】好感度达到35%，请再接再厉。”

第29章 帝姬的烦恼（四）
“热死了，热死了。”小宫女佩雨匆匆跑进凤阳宫内，上襦的两只袖子挽到了肘上，额头上满是汗珠，抱怨道，“姐姐，外面蝉叫得跟疯了一样！”
当值的大宫女“嘘”了一声：“小声，帝姬在休息——快把衣服穿好，像什么样子？”
佩雨“哦”了一声，蹑手蹑脚地向内殿走去。
层叠的纱帐如轻云，掩藏着轻柔的声音。
“当时我们守在外间，听到里面好像有拍门的声音。但娘娘先前嘱咐，无令不得进入，大家都在犹豫，那个穿白衣的公子便走过来了。”
佩云低垂眉眼，端着圆形的小盒，手法轻柔地给端阳手臂上的患处敷上药膏，“在场的都是内宫奴婢，谁也没注意他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还没顾得上拦，他一把就将殿门推开了。”
端阳的两只耳朵被纱布包着，显得有些滑稽，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远方，她收回手来抱在怀里，嘴角泛出一丝笑：“佩云，你可有仔细看过他的相貌？”
“帝姬？”
“我长这么大，从未在京中看见过如此潇洒俊逸的人。”她语气越发低下去，眸中仿佛有一团星火在闪烁着，不知是惊喜还是惆怅。
那天满天晚霞里，他站得笔直，衣袍在风中飞动……
佩云卷着床上的帐幔，脸上有些犹豫，“可是帝姬，那位公子是个江湖捉妖人，他……”
“江湖捉妖人又怎么了？”端阳的眉宇间划过一丝不悦，旋即又浮现了一丝笑，“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母后不也在重用他吗？我看他比那些世家公子有胆量得多，若是能留在长安，以后必定前途无量。”
一旁的佩雨年纪稍小些，梳了个紧紧的发髻，额头上绷出了许多碎发，站着听了半晌，插嘴道：“柳公子真的能留在长安吗？我见他身旁有一位白衣女侠，好像是一起的。”
端阳的娇容阴了下去，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半晌才稳住心神：“那个女人梳的还是姑娘头，你怎么知道她与柳公子就是一对？”
佩雨睨着她的神色，眼珠一转，笑嘻嘻接道：“帝姬说得对，他们肯定只是结伴而来——再说了，世上女子，谁能比得上我们帝姬呀？”
佩云低头安静地听着，不置一词。
端阳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却佯怒地抄起蜀锦圆枕，虚虚朝佩雨砸过去：“净会谄媚！”
佩雨接住了，蹦蹦跳跳地凑到端阳身边，为她舒服地垫在背后，端阳作势推了几次都没推动，二人在床边玩闹了一会儿，佩雨身子一退，不经意撞在了佩云身上。
佩云仿佛感知到自己与这样的场景格格不入，宛如一只被火舌燎到的猫，不作声地退了下去。
端阳坐在了妆台边，专注地睨着镜子的自己，有些不悦地看着耳朵上的纱布：“佩云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些，让人扫兴。”
佩雨抿着嘴笑了，她颧骨略高，露出颊边一只梨涡以后，倒显得青春可爱：“佩云姐姐毕竟曾经是皇上的人，说话做事自然也跟皇上相似啦。”
一双小手握着梳子，小心翼翼地避过了她的耳朵，挽起一个发髻，在她鬓边别了一朵新鲜的芍药。
端阳微一敛眉，脸色由晴转阴：“皇兄向来不待见我，连带着奴婢都对我拿腔拿调，真是憋屈。”她的手指绕上发丝，摸了摸鬓边那一朵娇艳的鲜花，心情又愉悦起来，“佩雨，这花会不会太艳了些？”
佩雨两手扶住她的肩膀，笑嘻嘻地称赞道：“这花儿夺不去帝姬半分风采，任谁见了，都觉得人比花娇。”
端阳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就你机灵。”
她站起身来，“听说母妃在客厅见他……”伸出手最后整了整发髻，压不住嘴边笑容，“刚好，本宫也顺便去见见我的救命恩人。”
夏日的阳光格外灿烂，成排的木格栅在流月宫大殿里投下一片整齐的影子。烈日正盛，一阵阵蝉鸣声嘶力竭，端阳提着裙摆从步辇上跳下来，三两步到了檐下。
“殿下留步。”赵太妃身旁的尚宫站在玄关，朝她福了一下。帝姬半回过头，面上骄横：“怎么，母妃在厅中，我不能进去吗？”
“回殿下，娘娘与客人有要事商谈……”
端阳帝姬已经透过帘栊望见厅中的几个人影，隐约见到白衣方士手捧茶盏坐在赵太妃右侧，一时间走了神。
大殿中诡异地安静，一个体型健硕的人正跪在地上慌乱叩首：“娘娘，臣实在冤枉，臣真的不知道！好好的香篆里，怎么……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赵太妃的眉头几乎拧成了麻花，神色十分复杂，半晌才小心翼翼问道：“……慕方士所言非虚？”
慕瑶清凌凌的声音淡然：“我绝对不会认错。”被她挡在身后的香师陆九脸色苍白，丝绸长袍被汗渍濡湿，在肩胛骨上形成了两个深色的印。
“郭修！”赵太妃眸中闪烁着惊恐，猛地一拍桌子，尖利的嗓音几乎破了音，“你……你好大的胆子……”
郭修满面震惊，几乎瘫倒在地上，张嘴欲言，没想到一抬脸，嘴一歪，当下控制不住，哭得涕泗横流：“姨母！姨母救我！侄儿当真什么也不知道……”
柳拂衣和慕瑶对视一眼，眼中颇有诧异。这郭修居然是个攀裙带的，还跟赵太妃沾亲带故。
“别叫我姨母，我有你这样的好侄儿？”赵太妃压低了声音，眉间满是狠意，像是个低声咆哮的凶兽，“这份差事满足不了你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我眼皮子低下干了什么！自己作死，还妄想别人保你……”
“姨母！姨母，侄儿真的冤枉……”郭修将头磕得砰砰作响，“侄儿，侄儿是贪慕富贵，可侄儿自小连杀鸡都怕，怎么敢杀人……这批香乃是我从长安城外泾阳坡一个叫做李准的商人那里进来的，当时只图便宜，未曾想到其中竟然有此玄机……”
赵太妃闻言松了口气，冷哼了一声，虚脱般靠在椅背上，转头征询道：“柳方士……”
柳拂衣与慕瑶交换了眼神，点点头：“檀香里面掺杂这么多死人骨灰，动机未知，实为罕见，其中必有内情。”慕瑶神色严肃：“请娘娘允许我们查一查这个李准。”
赵太妃本来不想再招惹麻烦事，可是事情毕竟是由她牵出，只好虚弱地摆摆手，让郭修起来：“——谅你也没这个胆子。知道什么，还不速速报给两位方士？”
端阳帝姬正听得入神，不经意间触碰了帘上的缀珠，当啷一声响。赵太妃眼尖，远远地看见了端阳脚上那一双挂着东珠的丝履，心里诧异：“敏敏，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尚宫只得替她掀开珠帘。衣着华贵的端阳走进来，靠近柳拂衣时心中怦怦直跳，瞟了他一眼，轻移莲步到了赵太妃身旁，挽住了她的手臂，连声音都比平时温柔许多：“母妃！”
帝姬身上是沐浴后浓郁的熏香，赵太妃的目光在她头上娇花上走了一遭，心里咯噔一声，有了不好的预感：“身子没养好，怎么就跑出来了？”
端阳转过身子，露出明艳如霞的一张脸，对着柳拂衣端端行了个礼：“我来谢谢几位方士救命之恩。”
“女儿已到长安，暂住皇宫，吃喝一应俱全，爹爹不必担心……”凌妙妙咬住笔杆子想了半天，补充道，“天热影响食欲，近来瘦了几斤，但我很高兴。对了，红糖馒头很好吃，请爹爹重重赏咱家厨子。”
两手将信纸折了两折，抬头在桌上四处寻觅信封的时候，看见撑在桌角上的一只白皙的手。
凌妙妙一个猛回头，正对上慕声来不及收回的脸：“你这人！怎么偷窥别人写信呢！”
慕声冷笑了一声，后退两步，慢条斯理地坐在了椅子上，翘起了修长的腿：“我当是写给谁的，原来是写给你爹。”
“写给我爹怎么啦？”凌妙妙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离家三个月都没信儿，他老人家肯定在家抹眼泪呢。”
“……”慕声侧头看窗外，阳光将窗棂的阴影投射在他脸上，“想不到凌小姐是个如此恋家的人。”
“谢谢。”凌妙妙刻意无视他语气中的嘲讽，将信纸塞进信封，睨着慕声的神色，笑眯眯地补刀：“你也常写家信吗？”
知道他寡亲缘，没事就捅一捅，好让黑莲花知道疼。
慕声看似没有什么反应，转着左手腕上的收妖柄，淡漠地回应：“我见阿姐写过，不过跟你写的不是一种。”
“为什么？”
“开头是‘父母亲大人膝下’，结尾是‘女慕瑶跪禀’，中间肯定不会写什么红糖馒头。”
凌妙妙咳了一声：“你们家一向家教严，不像我跟我爹，没大没小惯了。”
慕声微勾嘴角，是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个表情既像讽刺，又像是妒忌。
妙妙挪了椅子坐在他旁边：“你自己就没写过？”
慕声迟疑了一下，眉头微蹙：“给慕怀江和白瑾写信？”
“嗯。”凌妙妙隐约知道慕瑶父母待慕声不好，但并不知道其中原因。也不知是不是黑莲花记仇不记好，瞒报了人家的好意，对于捉妖世家的旧事，能挖一点是一点。
慕声冷笑了一声：“我不挂念他们，他们也不挂念我。有阿姐写信不就够了？”
他虽以懒洋洋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可浑身上下依然透露着戒备，宛如绷紧的弓弦，“除了家法，他们还留给我什么？”
他的黑眸微微一转，抚摸着头上的发带，恍然笑道，“哦，差点忘了，还有这个。”
妙妙抬头奇道：“这个发带是慕姐姐的娘送你的？”

第30章 帝姬的烦恼（五）
“是白瑾亲手绣的。”
妙妙回头打量着他，慕声一向束发示人，这条白色发带几乎日日不离身，既然如此珍视养母送的发带，看来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差。
“那慕姐姐的娘，待你也还算不错的。”
慕声不应，脸上划过一抹讥诮的颜色，拿收妖柄在桌上敲了敲：“你的信要怎么送？”
妙妙将信封揣进怀里：“我早打听过了，有一位大员要去江南赴任，可以托他的随从捎过去，他今日出发在南郊坐船。”
她嘟囔道：“山高水远，寄信也这么麻烦。”往小小的包裹里小心地装了两块点心，用眼神询问慕声：“嘿，够吗？”
少年皱眉看着她：“问我做什么？”
凌妙妙反问：“你不和我一起去？”
“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去？”片刻，眸中闪过一丝冷笑，“哦，凌小姐害怕迷路？”
妙妙接住他的嘲笑，黑白分明的杏子眼里闪烁着笑意，不否认也不反驳：“对。”
她将包裹打好结，熟练地系在身上，“慕姐姐一早说了，我们兵分两路查案。她和柳大哥忙活了这么些天，我们两个一直窝在房里闲着，也不太好吧。”
凌妙妙悉知大部分剧情，原身送信一节看似无心，却引出后文无限风波。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她作为NPC，推动剧情义不容辞。
慕声眯起眼睛：“你想顺便去查案？”
凌妙妙满脸诚恳：“外面那么热，我们不跑，就得慕姐姐奔波，你忍心吗？”
陆九在流月宫待了两个时辰，后背已经全湿透了。走在出宫的路上，步履虽仍然有些虚浮，但比来时轻松许多。
他垂着头，让了慕瑶半个身子，可慕瑶放慢了脚步，刻意与他并肩而行。
“听说陆先生的沉香居生意很红火，长安城里算是独一份。”
陆九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谦逊地笑道：“哪里哪里，下九流的生意人，勉强糊口而已。”
慕瑶回头打量着他的脸。陆九不过弱冠，已经是长安城里有名的香师，日进斗金。一个生意人混到今天这步，靠的就是为人低调、处事圆滑，甚至识时务得有些畏手畏脚。
慕瑶看他半晌，才开了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陆先生明哲保身是对的，只是，千万要对得起良心。”
说话的时候，那双琉璃瞳显得格外明净，眼角下的泪痣冷冷清清，她看起来，如此纯粹纯洁，不容欺瞒和恶意。
陆九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身子微微有些发颤，飞快地压低声音道：“慕姑娘，此事太复杂，我劝你们还是不要查下去了……”
慕瑶眉间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疑惑，不动声色道：“陆先生的意思是？”
见陆九犹豫，慕瑶下意识地回头去找柳拂衣的身影，却见他和身披明霞似的端阳帝姬并肩走在一起，远远地落在后面，几乎看不清脸了。
她无声地回过头，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情绪：“你放心，我们捉妖人一生只为百姓福祉奔波，连妖魔都不怕，自然也不畏强权。”
陆九踌躇了片刻，叹了一口气：“我们生意人结交的朋友三教九流，知道的消息又多又杂……”他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慕方士，您去过皇家兴善寺，觉得那里如何？”
“气势恢宏。”慕瑶沉吟片刻，“但我有一点疑惑……我对风水了解不多，但我记得，大殿背后需依山，兴善寺离城中这样近，四周都是一片空地，似乎有些不妥。”
陆九摇头叹息：“您说得没错。寺院风水，应该立子午向，坐亡空线上，这样才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兴善寺建寺之初，方士们千挑万选，选了最合适的一处地方，就是依着山的。”
“之所以您觉得奇怪，那是因为……赵太妃礼佛十余年，十年前的兴善寺，并不是你们看到的那座。”
木窗下，茂盛的萱草半掩着宫道，娇小的身影站在榉树的阴影中。
“佩云，知道什么便快说，咱家身上事情还多着呢。”绸缎官袍的内监怀里垂着拂尘，左顾右盼，焦急地望着少女郁结的脸。
“……帝姬似乎是喜欢上那个柳方士了。”佩云手上捏着食盒，长睫下是迟疑和忧虑。
“那你……”
二人交头接耳，低声交谈一阵，一左一右分开了，身影消失在岔路口的两端。
“哼，果然……”
凤阳宫的窗框就是一只景框，框住了这样隐秘的场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木窗被轻手轻脚地合上，窗内几个小宫女面面相觑，神情闪烁不定，“佩雨姐姐，原来佩云姐姐她真的一直跟别宫的人有来往……”
“嘘……”佩雨稚气的脸上露出愤懑的神色，“都给我忍着，总有一日抓住她的把柄，亲手将她交给帝姬！”
越往南郊走，气势壮阔的赭石色飞檐越稀疏，原上有成片的荒草，草叶足有半人高，原下是连绵的良田，一眼望不到尽头。
刺目的日光照在郁郁葱葱的树间，在地上投下铜钱般明亮的光斑。
凌妙妙随慕声从马上跳下来，飞快地躲到了树荫下，脖子上被晒得火辣辣地疼痛，浑身冒着热气。
慕声一身上下都是黑色，马尾高高束起，发梢扫在背后，脸上竟然连一滴汗也没有，简直有违物理常识。
凌妙妙靠在树上咕咚咕咚地喝完了半壶水，还是漏了许多，水顺着脖颈流进浅紫色上襦的领子里。
凌妙妙贪凉，上襦是冰丝织就，若隐若现地透出脖子上一节细细的肚兜系带。浸足了水以后，那带子愈发鲜红，映衬着雪白的肌肤，那碰撞的艳色，像一条细细的小蛇，直往人心里钻。
慕声看得横出火气：“你的嘴是漏壶吗？”
少女这才赧然停下来，抹了抹嘴：“对不住……”话音未落，那点羞愧马上就消失了，上下将他打量半晌，奇道：“你怎么一点也不热？”
慕声露出个讥诮的笑容，一点也不想理她，转身便走。凌妙妙紧跟了上去：“喝点水吗？”
他犹豫了一下，回身接了过来，仰头喝水，忽然感觉妙妙投射在他脸上的专注目光，长睫微微一动，与她目光相接：“你看着我做什么？”
凌妙妙热得两颊绯红，一双眼睛微微眯起来，倒映着细碎的光：“学习一下怎么喝水不漏。”
“……”慕声背过身去喝水。
信已送出，慕声左手牵着马，右边跟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凌妙妙，还在向南漫无目的地走着。烈日当头，但不知为何，有人陪着，这条路竟然走得格外平静。
“好热……”女孩子平生最怕就是夏天，凌妙妙拿手掌盖在脸上，拖着沉重的步伐贴在树干上前进。
慕声的影子落在长靴下，微抿着薄唇，游刃有余地走在烈日下，余光不住地打量着凌妙妙的身影。
他有些不理解旁边的女孩怎么会突然如一株脱水的植物，软绵绵趴成一团，像被吸干了精气一样。尤其是当她不小心碰到他的衣服，就如同被咬了一口似的缩到一边，他当下便没控制住，将她一把拉过来，眸光一沉：“你躲什么？”
“你摸摸自己行不行……”凌妙妙哭丧着脸，引着慕声的手触到他胸口的衣襟，黑色短打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烫。
慕声沉着脸，无声地松开了手腕上的系带，将袖子挽到了肘部，露出雪白的手臂，不服气地示意她再摸。
妙妙被这动作吓了一跳，不敢驳了黑莲花面子，伸手小心地摸了一下，眼睛立即瞪大了。
她心底惊叹一声：“还真是冰肌玉骨？”
这天气，谁凉谁是大爷，她本能地靠近，冰蚕丝上襦轻轻擦过他露出的肌肤，炙热的掌心不住地摩挲他的手臂，整个人愉悦地贴了上来，带过一阵淡淡的香气。
少年的感官忽然变得异常敏感，忍不住立即放下了袖子：“凌小姐就不能矜持一点吗。”
假如他是一只猫，此刻毛都要被她撸秃了。这个人脸皮不一般厚，前一秒才对他避之不及，后一秒又当他是人形冰块，她不仅摸，看样子还能随时抱上来。
凌妙妙察言观色地缩到一边，嘟囔了一句：“不是慕公子叫我摸的吗？”
“什么？”
凌妙妙摆手休战，连跟他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走了两步，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慕声，我们还有多久才到？”
“到？”他冷笑一声，“我们根本没往回走，一直在往南。”
“什么？！”凌妙妙几乎要崩溃，扭头四顾，“你确定吗？我看四边都长一个模样。”
少年嘴角一抽，羽睫底下满是讥诮，附在她耳边轻飘飘道：“出门在外，稀里糊涂客死他乡的，往往都是不识路的。”
凌妙妙敢怒不敢言，嘴唇抿了又抿，脸色茫然无助：“……这荒郊野地的，我们这是要走回太仓去吗？”
慕声也觉得无趣了，旋身拍了马背，冷淡道：“那便回去吧，上马。”
“慕声！”
他回过身来，看见微风吹起她轻薄的襦裙和发丝，她远远地看着田埂的另外一端，伸手指着远处灰茫茫一片的阴影，掩藏在满园荒草中：“你快看……”
忽然大风吹低高草，一道日光照在露出飞檐瓦片上，宛如被镜片反射，化作一道眩光直冲人眼而来，刺得凌妙妙本能地躲闪了一下。
飞檐峭壁之下，重重阑干向上蜿蜒，玉阶灰白，犹如草中枯骨，凭空出现一座恢宏的海市蜃楼。
凌妙妙迟疑地回头看慕声：“我们……又走回兴善寺了？”

第31章 帝姬的烦恼（六）
荒草随风倒下，连绵山峰宛如接天的黑影，山脚下是飞甍直射着如血的日光，飞檐之下却是另一种色调，接天古柏如狰狞鬼爪，青灰的阑干与墙壁，似乎笼罩在一片雾茫茫的阴翳中。
见过“一线天”，没见过这种“一刀切”，凌妙妙不禁蹙眉：“这怎么回事，太邪门了吧。”
慕声没有出声，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里，嘴角绷紧，袖中收妖柄无声地向下滑落，被他“咔”地攥紧手中。
凌妙妙知道，他此刻处于戒备状态。
那道利剑般的日光直直射在他额头上，他没有躲，直直地抵住了那道光，只是微微眯了眼。
天色莫名阴下来，游动的乌云遮住了日头，光明与阴翳相互追逐。远处的高山似乎突然变得遮天蔽日起来，方圆几里荒地，似乎只有他们二人。
慕声的发带在风中飘飞，发出呼呼的声音，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凌妙妙往他身边贴了一寸：“这……不是那日我们去过的兴善寺，对吧？”
慕声侧头看她。妙妙对着一片灰蒙蒙的侧殿抬了抬下巴：“‘青青伊涧松，移植在莲宫’，题在壁上的那首诗不见了。”
少年嘴角微微一翘，羽睫下的眸子黝黑：“真聪明，不过……”他的笑一加深，突然便成了讥诮，“凭空多出来的山那么大，你还需要通过两行字区分？”
凌妙妙扭头望了一眼连绵远山：“……”
随着“兴善寺”越靠越近，天色越发阴沉，风越来越大，席卷落叶，横扫尘土，渐有刮骨之势。
凌妙妙不住地抬头望天，天空已变成暗黄色，迷茫不清，远处的树影都在剧烈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喂……”她轻声提醒道，“看样子是沙尘暴。”
慕声一路上都在沉思，听见妙妙的话，抬起头侧向望着天空，眸子缓慢地转了一下。
“呀……”妙妙跟着一望，一下让尘土迷了眼，飞速伸手牵住了慕声的衣服，开始疯狂干咳起来，眼泪直流，“我们找个地方避一避好不好？”
慕声低头望着拉着自己的衣角的手——被他丢在人群里过太多次，抓住他变成了她的习惯性动作。
凌妙妙已经咳得半弯下腰，指节越收越紧，直拽得他向前一步，他低眉：“沙子进了眼睛，又不是进了喉咙，你这是发什么疯。”
凌妙妙揉着眼睛站直身子，一双杏子眼红得像兔子：“你懂什么，我爹教的，这样就能把沙子从眼睛里震出来了。”炫耀似的向前一伸脸，“喏，你看。”
“……”他顺势捏住凌妙妙的下颌，不顾她的挣扎，仔细看了一回，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珠下，眼底红得似要沁出血来，却莫名有种病态的殊色。
真娇气，他看着她游神，这么容易就红成这样……
风沙越发肆虐，他们的头发上都布满了黄色的灰尘。妙妙看着慕声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你还敢这么瞪？”凌妙妙气坏了，“你不怕沙子进了你的大眼……”话音未落，他手上松了劲儿，忽然猛地闭住眼睛，一秒钟之内呆滞成了相片。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别动……”凌妙妙小心地踮起脚，安抚地拍他的肩头：“你你……你先蹲下。”
慕声整个人僵硬得像座雕塑，慢慢地盘腿坐下来，双眼紧紧闭着，长而翘的睫毛倾覆下来，任凭凌妙妙抬起了他的脸。
哼，风水轮流转。
凌妙妙开始幸灾乐祸：“慕公子，你自己咳，还是要我帮你吹？”
慕声仰着头不发一语，在纤长羽睫的点缀下，少年的脸颊温柔得让人不忍欺凌。
“好吧，那你担待些。”凌妙妙深吸一口气，轻轻捧住他的脸，脸颊是温热的，她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你等什么？”等了片刻不见她有动作，他的眼睛居然强行睁开，润泽的黑眼珠定定地望着她，眸中闪动着星辰般的光泽，眼底被刺得通红一片，语气却漠然而不悦，“真是指望不上。”
凌妙妙吓得松了手，又忍不住凑近看了看，两双通红的眼睛四目相对。妙妙蹙眉：“你的眼睛好红。”
她眸中闪过一丝轻微的怜惜，宛如一道细丝般的光，一下子冲撞进了他胸口。
他的手动了一下，却被她紧张地一把捞住，“别揉，”她认真嘱咐道，“伤眼睛。快哭，用眼泪冲掉。”
眼泪？慕声的眼珠茫然转动，砂砾像是要在蚌肉中磨成珍珠，眼眶干涩极了。
天生无泪之人，尽管那双眸子宛如秋池，一年四季都氤氲着水汽，但那水汽却是最虚妄不过的存在，是镜中花水中月，像他绝美却虚假的皮囊。
眼泪究竟是什么滋味？
唯有耐受这种刺痛是驾轻就熟的，熟到他甚至没有抬一下眉。
在出神的时候，少女忽然捧住了他的脸，她的脸凑过来，带着额发上若有似无的有茉莉的熏香，温柔得仿佛只吹起了两三片羽绒，一阵沁凉的风拂过眼珠，他本能地闭上眼睛。
那样罕见的温柔如退潮般迅速离开，她避嫌似的收敛了自己的关怀。
“慕声。”睁眼时她退在两三步外，微微抿唇，有些紧张地侧头问，“好些了吗？”
风沙仍在肆虐。
他无声地坐在土道边，发梢在风中摆动：“你过来，坐在我身后。”
凌妙妙打量他半天，想必堂堂黑莲花不会让小小一粒沙给为难了，于是点点头，放心地躲在了他背后。
少年脸上没有表情，薄唇微抿，右手竖起，左手飞速地贴了一张符，怀中光芒迸出，刹那间风卷尘土旋转起来，宛如一个漏斗，倒着被吸入他手中，林木哗哗作响，几乎要连根拔起，天色阴晴不定。
旋风左右摆动，似一只遮天蔽日的大虫，扭动身躯在挣扎，半晌，“倏”地一下钻进了慕声怀里，眼前似乎被扯开蒙眼布一般，骤然明亮起来。
被吹得哗哗作响的树木，瞬间风平浪静。
凌妙妙望着晴好的天，被黑莲花的日天日地的战斗力震撼了。
这年头有慕声，雷公电母都该失业了。
她好奇地将头凑到他肩上：“你有这样厉害的法宝，刚才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慕声看着手里橙黄的符咒，半晌才微微侧过头，难道地将符纸拿给她看，笑容有些古怪。
仔细看去，他手中符咒有重叠的两张，下面的那张符咒很旧，黄色已经发褐，边角都残缺不全，但看形制，居然与慕声那张一模一样，以至于叠在一起时，她差点没分辨出来。
“——你的意思是，刚才的风沙是底下这张旧符搞的鬼？”
“这是封印，而且只是第一道。这种封印，意在隔绝进出，镇压鬼神。”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神色晦暗不明，“这是我家的封印符。”
“慕……慕家的封印符？”凌妙妙听得背后直发凉，“看这张符也有些年岁了，难道赵太妃有所隐瞒，她早在很多年前就召唤过慕家人？”
阳光照着慕声脸上毫无温度的笑：“好有意思，慕怀江和白瑾，曾经联手将兴善寺封印在这处荒地中。”
妙妙仔细看那宛如海市蜃楼的建筑，里外空无一人，荒草连天，怎么看都像是鬼蜮：“这真的是兴善寺？”
慕声冷笑一声：“背山，立子午向，坐亡空线上，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这才是真正的兴善寺。”
“当年的流言传说，曾被先帝一力镇压。”陆九的声音越压越低，导致慕瑶不得不靠近了他，侧耳凝神。
“传说十年前，兴善寺刚刚建起不久，便出了事，当时的三位住持一夜之间全部暴毙，寺院上方红光满天，三日夜不散，自此之后，旧寺被封。皇室大兴土木，在长安城南，修建了一座一模一样的兴善寺。”
说到最后，他嘴角勾出一个诡秘而嘲讽的笑。
慕瑶嘴唇颤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略微吃惊地吸了一口气。
“所以，慕姑娘明白在下的意思吗？”年轻的香师很瘦，面颊上的颧骨略微突出，带着一丝病气，他说话时，没有看慕瑶的脸，而是直直地看着前方，“太妃娘娘，乃至整个皇室，他们都不像你们以为的那样单纯。”
慕瑶的脚步站定，脑中飞速闪过许多念头，忽然道：“在殿内的时候，陆先生看出来那里面混有骨灰了？”
陆九低眉一笑，五官隐没在阴影中：“怎么会呢。正如慕姑娘所说，陆某只是个本分生意人。”

第32章 帝姬的烦恼（七）
端阳帝姬以一种厌恶又挑剔的神情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手指抚摸着一双明眸下两团乌青，“叮当”一声将缀满珍珠的云脚簪子掷在了桌上，声音里带着烦躁：“龟兹进贡的那一盒蜜粉呢？”
为她梳妆的宫女仿佛有些心不在焉，慌忙回过神来：“回殿下，前些日子用完了……我拿咱们自己产的珍珠粉补上的。”
端阳盯着镜子的目光慢慢游移到了宫女脸上，面无表情地盯了半晌，语气有些古怪：“佩云，服侍本宫久了，连一声‘奴婢’也忘了吗？”
佩云呆呆望着她阴冷的神色：端阳虽然一向性子骄纵，但从未苛待过他们，更别说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当即慌乱地跪在了地上：“奴婢知错。”
佩云低着头，惴惴不安地看着地板，没有发现端阳胸脯起伏，眸光里气愤和委屈交替浮现，似乎是极力忍耐着什么，半晌才冷声道：“你下去，换佩雨进来。”
佩云与佩雨擦肩而过，佩云一直低着头，显得有些心神不属。
佩雨是一年前入的宫，比她小四岁，今年只十五出头，个子才到她胸脯，模样是不及她周正，但胜在天真烂漫，笑起来的时候也外有感染力。她很瘦小，颧骨高，头发有些稀疏，发髻扎的紧紧的，显得脑袋挺大。
端阳已经趴在桌上假寐：“来了？”
“殿下，你怎么还放任她在身边……我们明明都看见……”佩雨愤愤的声音格外清脆，端阳立即直起身子“嘘”了一声，冷笑道：“还不到时候，等我抓她个人赃俱获，看她如何抵赖。”
说这话时，她的眼神通红，宛如一只被攻击后发怒的小兽，“这五年，我哪里待她不好？吃里扒外的东西。”
佩雨垂下略大的脑袋，悄声嘟囔：“她原是陛下的侍女，肯定打心里看不上我们这处，心气高了，自然要往外牵线搭桥。”
“呵，皇兄……”端阳脸上一丝笑也没有了，任凭佩雨给她梳妆，手里死死捏住一把橡木梳子，“皇兄是让先皇后娘娘养大的，心和我们不在一处。母妃辛辛苦苦生下他，却连个太后都当不起，我又算什么？”
那些虚名和宠爱，从来就没落实过。
她今日才算是不吐不快，出了一口浊气，若是佩云在侧，一定会严肃地提醒她“谨言慎行”，果然是帮着外人欺负她！
佩雨却不同，这是个忠心护主的，跟她在一起，随心所欲的舒服。
佩雨年龄虽小，可手劲儿却很足，捏端阳的肩膀上，力道恰到好处，令她眯起了眼睛，语气也缓和下来：“那天，你看见我和柳公子说话了吗？”
佩雨甜甜地笑了：“奴婢瞧见了，真是一对璧人。”
“他懂得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是我见过的最温柔守礼的男子。”端阳帝姬的嘴角刚勾起又落下，“只可惜他身边总有一个人，时时刻刻同他在一起，我约他陪本宫逛花园，他也不答应。”
佩雨的按摩使她浑身放松下来，倦意袭来，不禁打了个哈欠。
“帝姬昨夜没睡好？”佩雨瞥她半晌，急急转身，踮着脚尖从柜子里找到一盒香料，“还好，佩云先前燃的香料剩了不少，帝姬回床上躺一会吧。”
“点上吧。”端阳在背后心不在焉地应道。
打开纸包捻出一块，在香炉中点燃，一缕淡淡的幽香弥漫出来，“帝姬觉得这安神香如何？”
一扭头，端阳竟然已经趴在妆台上睡着了，小宫女轻手轻脚地凑近了她，试探地推了推：“帝姬？帝姬？”
没有得到回应，她在一片昏暗中长久地望着端阳的睡着的脸。
“既然你们已经在南郊找到了那处兴善寺，证明陆九所言非虚，至少不全是捕风捉影，这件事中有蹊跷。”慕瑶的眉头微微蹙起。
“如果要隐瞒或者封存什么，南郊那么大一座废弃的兴善寺，不可能不做任何处理地置之原地吧。”柳拂衣撩摆坐下，一语击中要害。
慕声答道：“那里很偏僻，四周长满荒草，不仔细看很难看得出来。”
凌妙妙察言观色，发觉慕声刻意隐瞒了慕家封印的事情。
她想了片刻，跟着点头：“那条路上人极少，就算有人看到那座大殿，多半也会当做海市蜃楼，不会冒险一探。”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慕声的目光再度落在她身上，似乎是在打量。
只是他们两个的说辞显然不能说服慕瑶，她当即做了决定：“阿声，明日你带路，我亲自去看。”
“不行。”慕声登时变了脸，“太危险了，阿姐不能去。”
慕瑶勾起嘴角，目露嘲讽：“你方才不是说只是偏僻一些吗？”
慕声润泽的眼珠微微一转，显得迟疑又无辜：“……柳大哥说得很有道理，万一那里有封印，我们那日去得仓促，未曾发现呢？”
“好了好了。”柳拂衣有些好笑地捏了捏太阳穴，“实地勘探不是什么要紧事。在此之前，我有几个疑惑，跟诸位提一提。”
“先前我们猜测，帝姬的噩梦是由于檀香里添加了致幻的草药，那赵太妃每次都与帝姬同入同出，她为什么没事？”
慕瑶作势要答，柳拂衣抬袖阻止了他，接着道，“瑶儿发现檀香里有死人骨灰，这么多骨灰从何而来？骨灰不能燃烧，点燃之后只会扑簌簌地往下落，随风浮在空中，若说是以次充好降低成本，实在说不过去。”
“据郭修坦白，这批檀香的来源是泾阳坡一个叫李准的江南商人，此人在这一串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与十年前的旧事，又有什么样的关系？”
几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柳拂衣，均陷入了沉思。
“还有一个，据陆九所说，十年前兴善寺落成不久，寺中僧人暴毙，红光漫天不散，这种怪事显然非人力可及，必有神怪参与，为什么我们在探访的过程中，从不曾感受到妖气？”
一阵沉默，慕声面无表情，慕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凌妙妙轻轻开了口：“柳大哥说‘此事必有神怪参与’，就已经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柳拂衣的眼神赞许，接道：“没错。致幻的草药未必真的会招致噩梦，就算有效果，也会一视同仁，只有神怪参与，才有挑选和控制的本事。”
慕瑶蹙眉：“可是我们的确不曾感知到妖气，难道是对方修为高深，深不可测……”
“阿姐不要把敌人想得太强大了。”慕声的语气温柔怜惜，“我们捉妖人探寻不到妖气，对方可能真的不是妖，却有同样故弄玄虚的能力。”
慕瑶和柳拂衣同时抬头：“鬼？”
凌妙妙安安静静地听，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柳拂衣为她悉心解释：“妖是非人之物修炼得来，通常具有浓重的煞气，妖力越高者妖气越甚；但鬼是人所化，本质上是人存在的另一种方式，对捉妖人来说，鬼的怨气是不容易被感知的。”
妙妙诚恳点头：“所以，十年前的兴善寺红光和十年后的帝姬噩梦，很可能都有鬼魂的参与。”
柳拂衣思忖片刻，解释道：“鬼魂与妖不同，它们移动的能力有限，基本上会被困在死亡的地方，如果要强行移动，需要依附于‘媒介’。”
妙妙听得头皮发麻：“按柳大哥的说法，有没有可能，这个“媒介”就是檀香里的骨灰，骨灰随着风飘飞，沾染了女眷的衣襟，就跟着端阳帝姬回家了……”
如果她那个胆小的丫头在身边，听到这番话，只怕会尖叫着抱头鼠窜。
可惜在场的人都是身经百战的捉妖人，面色并没有多大变化，都点头默认了凌妙妙的猜测。
慕声玩弄着自己的腰带，歪头笑道：“既然有鬼魂，那必是死了人。你们猜这些人究竟是死在兴善寺赵太妃那里，还是死在泾阳坡制香的李准那里？”
慕瑶冷清的眉眼有些郁结：“枉死之人化作鬼，生前身后事，皆为因果，此事是阴司插手，我们捉妖人以什么立场来管？”
事已至此，真相扑朔迷离，平静的局面下仿佛酝酿着暴风雨，她迫切地想追查下去，但是……
慕声笑道：“阿姐若是想查，我就陪着姐姐查下去，想必捉鬼和捉妖一样有趣。”
慕瑶回过头，恰好撞进弟弟带着无限纵容的眼眸，这么多年来，他谁也不听，却对她言听计从，总是无条件地站在她这一边，她心中微微一动：“阿声，姐姐谢你。”
“咱家有礼了。”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剧烈的蝉鸣声一下子涌进内室，一身崭新深蓝官袍的内监捧着拂尘，背后是两个梳着双丫髻的侍女。
内监迈进门槛，直冲着慕声而去，笑得满脸褶子：“慕公子，太妃娘娘请您去前殿吃酒。”
慕声微微眯眼，回头望了一眼茫然的三人，指了指自己：“只叫我？”
“呃……”老内监有些尴尬，但急忙圆回了话，“诸位大人劳苦功高，一起去也无妨。只是太妃娘娘说了，先前慕公子和这位姑娘急着出去查案，都没能好好见一面……”
“阿声，你去吧。”慕声还未说话，柳拂衣便替他做了决定，他猝不及防地伸手猛推了一把凌妙妙，不容拒绝地笑道，“妙妙也去。”

第33章 帝姬的烦恼（八）
阳光穿过宫廷内巨大的梧桐树，斑斑驳驳地落在凌妙妙头上。
一行人在宫道中行走，穿过曲折的廊桥，时而被树荫笼罩，时而落入灿烂的阳光下。
不知为何，慕声走得格外缓慢，一路上不紧不慢地欣赏着皇室宫殿，凌妙妙走在他旁边，努力无视着前方徐公公和宫女们频频回望时那热切的眼神。
迎面过来一群小青衣，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打头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太监。那太监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压不住人，小丫头们便放胆叽叽喳喳，惹得前面的徐公公老远见着就皱眉头。
忽然孩子群里小小地骚动了一下，飞出一道黑影，直冲到这边来，慕声出手如闪电，伸手接了个正着。
小太监见徐公公面色像要吃人，心里暗叫不好，立即带着他们呼啦啦跪到一旁，“都闭嘴！谁乱扔的东西？”
慕声低眉看着手中的小玩意。
是一只竹蜻蜓，小小的，做工很粗糙。
徐公公察言观色，见他神情并没有被冒犯的不悦，松了口气，“都是民间来的野孩子，不懂规矩……”
慕声眼睫微动，伸手将竹蜻蜓还给他：“无妨。”
徐公公挂着笑，转身便阴了脸，对着吓得战战兢兢的一群小青衣斥道：“你们的脚踏进了皇宫里，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后谁再没规矩，抓到慎刑司里往死里打，听到没有？”
小太监吓得头如捣蒜：“是，是，公公说的是。”
徐公公冷哼一声，将那竹蜻蜓一折两半，信手扔进草丛里，转身冲慕声笑道：“慕公子这边请，仔细误了时辰。”
慕声看他一眼，没有做声。
徐公公触到他的眼神，激灵了一下。这个瞬间，他觉得眼前这少年和陛下的眼神有些相似，淡漠，冷厉，让人有片刻恍惚，当下心里打了鼓，没敢再催。
妙妙和慕声仍然缀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妙妙回头望去，那群小青衣还在原地跪着，风刮着道旁大树，绿浪翻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你怎么回事？”凌妙妙轻轻碰了碰慕声的手臂。
“别说话。”慕声仍旧在四处观望，语气出奇冷淡。
“慕公子……”短短的路走了足有一刻钟，徐公公实在忍不住了，顶着一脑门热汗，迈着小碎步快速折返回来，笑眯眯地刚要开口，只听得“啊呀”一声，慕声突然弯下了腰，登时吓得他手足无措：“哟！慕公子这是……”
凌妙妙也吓了一跳，一把扶住了慕声，他慢慢直起身子，脸色苍白如纸，那双润泽的黑眸宛如迷蒙的湖面，闪动着水光，嘴唇毫无血色，他勾勒出一个勉强的笑：“实在抱歉，我突然间不大舒服，想必是无法赴娘娘的约了……”
徐公公吓出了一身冷汗。
看他这样子，哪像是“不大舒服”，感觉像是下一秒就要过去了一样……
赵太妃在宫外请的方士，要是不明不白在他手上出了事……
他舌头都有些捋不直了：“慕公子快，快回去休息，咱家回去报娘娘一下就是了。”
回头一摆手，呵斥两个吓傻了的宫女，“还不快去叫太医！”
他凑过来，看慕声脆弱得像个玻璃娃娃，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从哪扶起：“慕公子坚持一下，咱家扶您回去休息。”
“不必了。”少年微微笑起来，强撑精神的神情格外招人怜惜，“老毛病，妙妙知道怎么办，回去躺躺就好了。”说罢，眸光轻飘飘地扫过凌妙妙的脸。
一脸茫然的妙妙被这眼风一扫，立即以母鸡护崽的方式将慕声搀着，避过了徐公公的手，坚定道：“我送他回去就可以了，您快去回了娘娘吧！”
老内监纠结了片刻，“哎”了一声，提着新官服的下摆，着急忙慌地跑远了。
慕声还软塌塌靠在妙妙怀里。
她见人走了，压低声音问道：“你又出什么幺蛾子？”
“哼。”慕声冷笑一声，念诀松开了手腕上的收妖柄，白皙的手腕上被勒出一条青紫的印子，脸上慢慢地回过血来。
凌妙妙看得心惊肉跳：“你这装病的方式……真别致。”
“扶我回去休息。”慕声把眼睛一闭，掩住了眸中满不在乎的神色，“待会儿人要来了。”
佩云在外间汲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额角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濡湿了。凤阳宫外有一处小内院，院里有一口井，是给宫女们打水洒扫用的，高耸的竹丛外紧挨着宫道。
内院里只有佩云一个，袖口挽在手臂上，咬着牙提水，桶里的水不住地泼在她的裤脚上。
宫道外闪过一抹深蓝的衣角，随即竹丛微微响动，一张惊讶的脸出现的竹丛外：“佩云，怎么是你在这儿，其他人呢？”
“都去午睡了。”纤弱的身影转过脸来，额头上布满汗珠，头微微低着，出声很轻，“我早上服侍不好，惹帝姬生气，被罚到外间来了。”
老内监越发震惊：“你在帝姬身旁有五年了，帝姬怎么突然……”
佩云冲他摇摇头，汗珠顺着消瘦的下颌落进了衣领里：“新来的佩雨活泼，更合帝姬的意。”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恳切道，“帝姬出事后，陛下一次也没来看过，她一定心寒。你们在御前的，要不要……”
“没商量。”老内监还没听完便开始摇头，“要是帝姬因为其他原因有个头疼脑热，陛下早就来探望了。只是……怪力乱神是陛下十多年的心病，谁也劝不动。”
沟壑纵横的脸皱成一团，扫视着佩云心事重重的脸，许久长叹一声：“小帝姬不懂事，不懂谁是真待她好，现在还追着一个方士跑……”
他上下打量着佩云汗珠密布的脸，惋惜道：“可惜你没有当娘娘的命，只能这样熬着。”
佩云惶恐四顾，急忙想要打断，待听到后半句话，眼中慢慢浮出一丝怅惘。
她许久才回过神来，点头笑道：“这就是我的命，没什么不好。”
凌妙妙将慕声安顿在床上，拉下了帐子，反身轻手轻脚地闭上了门。走到床边，拿膝盖顶了两下床，顶得那床晃了两下：“待会儿太医来了，你怎么应对？”
慕声翻了个身：“不见，说我睡熟了。”
妙妙半晌才反应过来，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让我去给你挡人？”
帐子里的慕声不吭声，像是默认。
“哐哐哐——”敲门声适时响起。
凌妙妙只好瞬间收敛张牙舞爪的表情，换做一脸诚恳去应付御医。
妙妙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皮子会说，脸皮又够厚，好说歹说糊弄走了太医，转身回来的时候，觉察到空气里飘荡着一股似曾相识的腥味。
她皱了皱眉走到窗边，狐疑道：“窗户怎么开了？”
帐子里慕声背对她躺着，似乎是睡着了，露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妙妙在桌上餐盘里挑了半天，找了个鲜红的苹果，用小匕首坑坑洼洼地削了皮，坐在慕声床沿上边啃边问：“真搞不明白，见赵太妃见一面而已，又不会掉块肉。”
帐子里慕声脸色苍白，顿了顿才翻过身来接话，语气中抑制不住的厌恶：“我不想见她。”
“为什么？”
“我头一次见她，就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妙妙回忆起兴善寺初见那日，慕声从大佛背后的阴影中走出，走到光亮中的那一瞬间，赵太妃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古怪。
那日风波，她已经被吓得面色铁青，可是慕声的出现，好像让她在惊异之上又看到了什么更恐怖的事情似的。
凌妙妙犹豫了一下：“你认识她？”
“不认识。”
她叹息一声。
原剧情专注于慕瑶、柳拂衣爱恨交织，或是联手打怪，对于慕声的背景着墨实在太少，黑莲花骤然升格为这个剧本的男主角，背后却是迷雾重重，令人无从下手。
凌妙妙的苹果汁水四溅，不由得离慕声远了一些：“你的感觉无凭无据的，檀香里的致幻草药，你也是猜出来的？”
慕声信手撩起了帐子，露出脸，黑墨似的眼瞳直直看出来，足像是试探：“光明磊落的手段我未必看得出来，邪门歪道，我怎么会不熟悉？”
凌妙妙望着他怔了片刻，一掀眼皮，接着淡然啃水果：“那也算是本事。”
她啃了一口，忽然注意到他衣袖上沾染了一团黑红的污渍，“咦，你手腕怎么了？”
慕声猛地缩回手去。
“哐哐哐——”又有人敲门。
凌妙妙叹了口气，起身挂着笑脸开门：“方才不是说过吗，慕公子已经睡下了，太医您老请回吧。”
“凌姑娘。”门外立着满脸笑纹的徐公公，怀里滑稽地抱着个黄白相间的毛绒团，“是奴才。”
“哎呀！哪儿来的猫儿这么……”凌妙妙伸手拎住了那毛绒团的后颈，满心欢喜地往怀里一抱，沉甸甸的，待到看到那东西琥珀般的黄色瞳仁和额头上不太明显的三横，声音顿时走了调，“可爱……”
这他么……这特么是老虎啊！
凌妙妙僵硬地抱着老虎，不动声色地抖着。
小老虎刚出世没多久，十分温和幼嫩，身上的斑纹还不明显，毛发软绵绵，不仅毫无防备地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妙妙的手背，还张嘴打了哈欠，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
内监的神色笑眯眯的，不住地打量着拉下的帐子后慕声的身影：“不知道慕公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他睡一觉就没事了。”妙妙表情僵硬地敷衍，伸手想要把老虎还给他，可这位公公完全没有伸手的意思。
她只好端着老虎一边哆嗦一边干笑：“公公，这大猫打哪儿来的？”
“今上围猎，打死林中一只凶猛的母虎，洞里还有只小的，同去的嫔妃见小老虎可爱，不忍伤它性命，便着人抱回宫里养着。太妃娘娘说慕公子是少年英才，一定喜欢这个，专程送来给慕公子养着玩。”
凌妙妙听着，心里冷笑：赵太妃只见慕声一眼，就识别出他的蛇蝎本质了吗？
啧啧，真慧眼。
“多谢太妃娘娘好意。”背后慕声的声音冷不丁传来，妙妙回头一看，只见慕声竟然下床走了过来，脸色苍白得仿佛大病初愈，只是脸上似乎弥漫着一层阴云。
他低眉望着凌妙妙怀里甜甜睡着的小老虎，看了许久，十分平静地问她：“妙妙，你喜欢吗？喜欢就留下来。”
留……留下来？
不对，重点是，问她干嘛？
凌妙妙心里别扭的感觉愈加强烈，见慕声似乎也压抑着什么情绪，干脆地将小老虎轻手轻脚往桌上一放，抽回手去：“还是算了……我不喜欢。”
“凌姑娘，它还小，不会伤人的。”内监以为她害怕，急切地解释，“爪子上的指甲都让宫人剪掉了，不会勾衣服。”
“我不是怕它伤人。”妙妙犹豫了片刻，“公公，老虎是林中猛兽，把它自小抱来当宠物养，难道它以后就会变成猫吗？”
“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老虎毕竟是老虎。”
慕声仔细观察着凌妙妙，她眸中闪过一丝轻微的怜悯：“明知道再柔顺的小虎，实际都是猛兽，终有一日要露出利齿，等他长大了如何处理？杀掉吗？”
“这……”内监一时无言。
“既然一开始就免不了怀疑和防备，最后的结局都是一个死，又何必要给它几年装模作样的恩宠？对它来说，这样的人生，还不如一开始就和母亲一道死在猎场上。”
话音刚落，两个人的目光都猛然集中到她脸上，凌妙妙赶忙灌了自己一杯茶，飞快擦了擦嘴，笑道：“对不住，我的话有些太多了。”

第34章 帝姬的烦恼（九）
小老虎还眯着眼睛趴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摆着尾巴。
幼小又无害的东西怎么看都惹人怜爱，浑然不知身旁有人已经几句话残忍地预测了它的命运。
凌妙妙动了恻隐之心，在它脖子上的软毛上呼噜了一把，被打扰的小老虎头一扭，在她手背上张嘴一咬，活像是撒娇。
妙妙灵巧地躲过去。
内监还是有些不死心，陪着笑脸：“瞧它多乖——宫里面有林苑，其实它长大了，也未必要死，会有专人驯养……”
慕声忽然笑着打断：“老虎小时候像猫，大家不过看个稀奇，不会真把它当猫儿养。我也不喜欢，看来公公又白跑一趟了。”
“那……真是可惜了。”老内监的笑略有迟疑，不过很快便找到了台阶下，“太妃娘娘嘱咐了，若是您不要，咱家便给端阳帝姬送过去。”
“多谢公公了。”
徐公公露出一个十分亲和的笑，抱起了桌上睡得昏天暗地的小团子，眯着眼冲二人点头示意，迈着小碎步离开了。
慕声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白色中衣外，囫囵披上的衣袍半拖在地上，像是谁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混混沌沌刚睡醒，敷衍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眸光却不含一丝温度。
许久，他转身慢慢走回床边：“你一点也不心软。”
凌妙妙不以为意：“你觉得救它的嫔妃心软吗？杀母夺子，那不是悲悯，是残忍。”
慕声的步子猛然一顿，太阳穴仿佛炸开一朵浪花，一波扭曲的痛楚猛然侵袭过头颅。然而只是一瞬间，还未等人识别出来源，便如浪潮转瞬褪去。
他慢慢撑着床坐下来，拉开被子躺了下去，扭头盯着凌妙妙还带着细细绒毛的侧脸。
她与世上所有的少女一样天真而庸俗，命如草芥。可是她又不太一样，一举一动都遵循某种执拗的规律。
她可以不断变化着行动的姿态，不断贪生怕死地妥协，可是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那些妥协都只是表象，她是绝对不会迷失道路的。
凌妙妙是软体动物，死而不僵，不像他。
“老虎或猫有什么分别吗，讨得了人的欢心不就行了？”
她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他忍不住去试探。
天气很热，副本走得很慢，凌妙妙需要不住地克制自己上浮的肝火：黑莲花总是变着法儿地想要与她探讨人生，还往往是以打哑谜的形式。
她谨慎地想了想，答道：“欢心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得到满足的东西，但真心实意的喜欢不是。你真心实意喜欢猫，应该是喜欢是它既能被人抱在怀里，又不完全附主的个性，所以你宠它宠得心甘情愿；如果你喜欢的是虎，那就是喜欢它的残忍和野性，即使被它撕咬吞吃，你也会毫无怨言。”
“如果养着小老虎，只是看它没有齿爪，没有反抗能力，占有了它，主宰着它，看着老虎变成猫的笑话，心里又害怕着有朝一日它会反咬一口，所以防着它，忌惮着它……这就是叶公好龙。”
她低头看着慕声半闭上的眼睛，心里一阵挫败。
把人都说睡着了……
她抽出了褥子下面的团扇，在他脸上轻柔地扇风，嘴角又止不住地挑起来，自语道：“我讲得真好，真棒，就该录下来。”
谁料慕声骤然睁眼，一把捏住了她的团扇，眼睫下的眸子漆黑：“那你喜欢老虎还是猫？”
凌妙妙挣扎了一下，怂了：“猫。”
慕声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讥诮：“果然，软糯的，无害的，可爱的……”
“这你就说错了。”妙妙抿嘴笑了，语气轻得像午间情人的窃窃私语，眼底都沁出晶亮亮的笑意，“我选猫，不是因为它柔软好掌控，是因为我还没有遇见能让我甘心被吃下去的老虎。”
“啊——”
“帝姬，帝姬！”
白影猛地站起来，像是喝醉了酒的人，东倒西歪地、径自朝墙壁上乱撞。
整个凤阳殿被尖叫声贯穿，午睡的丫鬟们头皮发麻，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连爬带滚地走到了内殿，只见端阳像是发疯一样捂住双耳，踉跄着奔逃，不住发出恐怖的叫声。
佩雨紧紧追在她身后，脸都吓白了：“帝姬，帝姬醒醒！”
端阳嗓子喊得沙哑，骤然脱力，被佩雨扑了个正着，小侍女用整个身子环住了颤抖的帝姬，两个人一起慢慢滑坐在角落。
“神女，神女……”端阳嘴唇发白，不住地哆嗦着，齿间溢出了断断续续的话。
“殿下说什么？”凤阳宫的所有人一齐跪坐在端阳身边，裙摆落交叠着在地上，像一群瑟瑟发抖的白兔，努力想要听清楚她含糊的言语。
“又来了……”端阳茫然抬起头，眼泪不住地溢出眼眶，崩溃地大哭起来，“你们快告诉他我不是！我不是！”
微微泛黄的纱布轻柔地包裹住端阳的耳廓，老太医年逾七十，一双宛如枯树皮的手布满斑点，微微颤抖：“帝姬只是受惊过度，已无大碍。”
赵太妃一颗心悬在嗓子眼里，此刻才落下来，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赵太妃头上一只金步摇，细密的流苏垂在眼尾，厚厚的粉遮不住鱼尾纹和下垂的眼袋，锦衣华服不能阻止她由内而外的疲倦。
短短几日，这个悉心保养、总是要争一口气的女人一下子浮现出了颓丧老态。
脱离梦魇的端阳帝姬面无表情，像个失魂的木偶人一样坐在贵妃榻上，脚边跪着凤阳宫当值的四个宫女。
佩雨跪直身子，轻轻摇晃着端阳的手臂，哭得满脸泪痕：“帝姬，帝姬你说说话呀……”
“现在的情况，诸位也看到了。”赵太妃的目光从女儿身上收回，扭过头的瞬间，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眼中带上了一丝破釜沉舟的狠意。
“当日在兴善寺，慕公子说，帝姬梦魇乃是檀香的问题，陈太医也证明了这一点。”她的目光不带任何感情地划过慕声的脸，被他轻易地躲了过去，“现在，帝姬一未去兴善寺，二未接触檀香，为何还会做这种噩梦？”
她的尾音猛然沉下来，带着兴师问罪的压迫感。尽管话是冲慕声来的，可是脾气却撒在了柳拂衣和慕瑶身上，让凌妙妙有种错觉，觉得她似乎有些忌惮慕声。
慕声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面色丝毫未变。柳拂衣淡然接过话头：“前些日子，我曾经叮嘱帝姬，将进寺所穿衣物全部更换，不知道……”
一旁跪着的婢女接道：“奴婢们依照柳方士言语，将那些衣物全部剪碎焚毁了，现在帝姬身上穿的，里里外外都是新的。”
柳拂衣点点头，不做他语。
“柳方士。”赵太妃似乎有些急了，以护甲啪啪地扣了两下桌子，“十多日了，天之贵女让不知什么东西缠得生不如死，这东西就查不出来了吗？”
凌妙妙冷眼看着赵太妃半是试探半是真的怒火，心想：这女人活得好累。
慕瑶眼里揉不得沙子，刚要开口，却被柳拂衣阻住，他平静地睨着赵太妃的脸：“我们查证数日，有个猜想，需要取证于娘娘。”
赵太妃抬手，不动声色理了理发髻，那手有些发抖：“你说。”
“等一下。”少女尖利的声音。
“等一下。”慕声的声音同时响起。
众人回头，慕声无辜地一笑，指着跪在地上的佩雨：“我是看那位姑娘似乎有话要说。”
赵太妃有些诧异：“佩雨，你要说什么？”
佩雨膝行几步，一把抱住了赵太妃的腿：“娘娘，娘娘给帝姬做主，帝姬是让人陷害的！”
赵太妃的表情一秒钟变得紧张而狠厉，一把攥住佩雨纤细的手臂：“谁？”
佩雨抹了一把眼泪：“帝姬虽然没有接触檀香，可是今日室内点了安神香，奴婢自小熟悉香料，初点上只觉得味道有些奇怪，现在才想明白，一定是那香料里加了东西。”
赵太妃急促喘息着，脑中闪过无数思绪，声音沉稳下来：“那香是谁管的？”
地上跪着的宫女们七嘴八舌地接道：“是佩云姐姐管着的。”
“佩云……”赵太妃眸中露出一丝迷茫，旋即变成了狠厉，“来人，去取凤阳宫里点剩下的安神香，把佩云也给本宫压过来！”
慕瑶看着场面越来越混乱，想要辩解什么，却被柳拂衣拉住，他温润的侧脸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镇静地做了个口型：“静观其变。”
侍卫宫女一齐出动，脚步杂乱起来，赵太妃一动不动地坐着，桌上的茶一口未动，已经冰凉。
不一会儿，脸色苍白的佩云便被扭了过来，粗暴地推到了地上：“跪下。”
佩云惶惑地抬起头，正对着赵太妃阴沉沉的脸。
“娘娘，这香里的确掺了致幻的草药……”陈太医颤颤巍巍地开口，“跟上次檀香中验出的，是同一种。”
“贱人！”一巴掌带着猛烈的凉风，拍到了佩云脸上，她整个身子被巨大的力道带飞出去，狠狠倒向一侧。
赵太妃气喘连连，旁边的姑姑急忙抚着她的胸口，为她仔仔细细顺气。她的指头几乎要戳在了佩云额头上：“说，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暗害帝姬！”
佩云嘴角已经被打破了，许久才缓过神来，迷茫的眼里慢慢浮现出无措的哀意：“奴婢……奴婢没有害帝姬……”
“娘娘别听她狡辩，佩云一早就跟凤阳宫外的人鬼鬼祟祟地勾搭上了！”一个小宫女愤愤插嘴，另外两个也急忙附和，“是啊，都是我们亲眼看见的，今天中午还听见她和一个人说话，他们在背后说帝姬不懂事，那个公公还说，还说可惜佩云‘没有做娘娘的命数’！”
此言一出，满室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慕声：“你喜欢老虎还是猫。”
妙妙：“……猫。”
慕声：“喵呜～”
妙妙：“……”
妙妙：“我选猫，是因为还没有遇见够可爱的老虎。”
慕声（伸爪）：“……嗷呜！”

第35章 帝姬的烦恼（十）
“娘娘……”赵太妃脸上的神色似哭似笑，带着浓重的讽刺腔调重复了一遍。
三十年混迹深宫，多少女人使尽浑身解数，沉沉浮浮，就为了一句“娘娘”，从前她也是这其中的一个，现在，她的时代已经过去，早有新人粉墨登场。
佩云一向话少，此刻脸色发白，毫无辩解的意愿，眼泪顺着红肿的脸颊，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小宫女们的恐惧全部爆发出来，成了争前恐后的揭露：“娘娘为帝姬做主啊！那公公不怀好意，佩云一定是有什么阴谋！”
“放肆！”赵太妃抄起茶杯砸了过去，哐啷一声碎在美人榻边，几个小宫女吓得一时失声，片刻后瑟瑟发抖地将头叩在了地上，活像是埋头在沙地里的鸵鸟。
赵太妃眼眶发红，含着无限不甘和委屈，胸脯剧烈起伏着：“陛下身边的人，也容你们置喙？”
闻言，几张带着稚气的脸花容失色。
苏佩云跟在端阳帝姬身边五年，是凤阳宫资历最老的宫女，在此之前她伺候在御前。如果说她与宫中内侍交换信息，最大的可能，那人就是原先的同事、天子身边的内侍。只是她做事躲躲藏藏，畏手畏脚，引人不得不往坏处想。
这道理，小宫女想不明白，赵太妃却深谙其中可能。
佩云会有那么大胆子公然害端阳帝姬？如果她背后的靠山正是九五之尊呢？
“我就知道，这么多年了，皇儿还是记挂那件事。他自小坎坷，不亲本宫，我也认命。”赵太妃含着眼泪笑着，显得愤懑又悲凉，“当年那事情是因我而起，冲我来不行吗？敏敏还小，他怎么能拿自己妹妹开刀！”
“娘娘！”尚宫姑姑顺气的手已经有些抖了，抓住了失态的赵太妃的衣襟，企图阻止她再说下去，“娘娘，消消气吧。”
柳拂衣和慕瑶对视一眼，沉默地看着这场混乱的皇家恩怨。传说中，赵沁茹出身名门贵族，自小身娇体贵，入宫后又做了跋扈宠妃，先帝为她摘星星摘月亮，唯有一点意难平——没能把她扶上皇后的宝座。
但她一直觉得自己才是最后的赢家，因为先皇后无子，她生的儿子养在无子的先皇后名下，顺顺利利地继承了大统。
事到如今，她才发现自己输得彻底。
这位年轻的天子被先皇后培养成了另一种人，与她不同的人——一个光风霁月、爱憎分明的高位者，他对待亲生母亲的态度非常暧昧，他始终保持着礼貌和客气，客气得有点生疏。
甚至，先皇后去世以后多年，赵太妃也始终没能做成皇太后。
从前宠冠六宫，也不过是天子之妾；现在母凭子贵，富贵泼天，却终究只是个太妃。
甚至她生养的女儿，他嫡亲的妹子，也不过顶着一个天子宠爱的帝姬名头，没有一天享受过哥哥亲昵的对待。
她怎么能不气，怎么能不疯狂？
赵太妃望着佩云，仿佛透过少女消瘦可怜的一张脸，看到儿子陌生而厌弃的眼神，她的声音里带着肃杀的狠意：“给我压下去，关进天牢，不许给她吃喝，也不能让她寻短见！”
站着、跪着的诸人敛声闭气。她们隐约知道，今日过后，一场大战即将拉开。苏佩云只是个引子，一旦儿子前来找母亲要人，就到了这场根深蒂固的矛盾最终爆发的时候。
“娘娘……”被侍卫粗暴架起来的佩云忽然抬起了头，她的脸上沾满了散乱的发丝，脸颊高高肿起，“佩云在帝姬身边五年，一直将帝姬当做自己的妹妹一般爱护，事情不是我做的，更不是陛下……”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伴随着侍卫的叱骂和清脆的耳光声，渐渐消失在门外。
柳拂衣身边一声轻微的衣袖摩挲声，慕瑶趁乱悄悄地离开了人群，走到了太医身边，捻起一小块安神香，细细分辨。
慕瑶的头猛地抬起，想要说些什么，柳拂衣冲她摇了摇头。
主角团之间相当默契，几个眼神来回，已经明了对方的心意。
按兵不动。
“母妃，这是……怎么了？”坐在贵妃榻上的端阳帝姬，休息了两个时辰才像是回了魂，小心翼翼地开口。
“帝姬，帝姬你可吓死我们了……”佩雨一下子抱住端阳帝姬的小腿，“是佩云用香料暗害你，已经被娘娘关进牢里了。”
端阳娇嫩的嘴唇动了动，眼中迷茫，待听到佩云被拖下去了，闭了嘴，迷茫变成了转瞬即逝的伤感。
柳拂衣走到端阳面前，神情关怀：“殿下感到舒服些了吗？”
端阳脸上迅速浮出一朵红云，神情变得鲜活灵动起来，“好多了，谢谢柳大哥。”
“嗯，好好休息。”柳拂衣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感觉到一道紧张的目光地闪电般地落在他的手上，他回过头去时，佩雨和其他两个小宫女垂着脑袋，安安分分地跪在地上。
柳拂衣扫视一圈大殿内，整了整衣角，端阳贪恋的眼神跟着他，见到他慢慢地走回慕瑶身边，眼里那束光慢慢熄灭了。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让各位看笑话了。”赵太妃使了个眼色，早有人收拾好了地上的碎茶盏，宫女以梨花木托盘捧了新的茶水来，恭敬地摆在案上。
柳拂衣低眉细细抚摸自己的掌纹，宛如一幅公子如玉的画卷，保持沉默。
一道清脆的声音传出：“我们一路走来，打探到许多有趣的市井传闻。长日无聊，若娘娘和帝姬不乏，我们凑在一团聊聊天如何？”
一双双眼睛都看向凌妙妙。
说话的人梳着双髻，翠绿衣衫轻薄娇俏，一双黑白分明的杏子眼，半掩在绣着五瓣梅花的白纱团扇背后，笑容带着民间小儿天真的憨气，即使用语过分亲昵，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僭越。
“好啊好啊。”端阳帝姬率先拍着巴掌答应下来，叫人搬了个蒲团过来，十分接地气地挤在了赵太妃身边。
因为凌妙妙一直与慕声走在一起，看似不构成威胁，端阳对她的印象一直不错。她似乎已经走出了噩梦的阴影，兴奋的冲佩雨几个摆摆手，“你们下去吧。”
佩雨面露忧色，三步一回头地退了下去。
宫人贴心地掩住门，将聒噪的蝉鸣挡在外头，格栅外隐约可见绿浪翻滚，是夏日青葱。
赵太妃仍然有些心事，摆摆手，无声屏退了打扇的姑姑。
门扉内只剩下几人，赵太妃低头抿茶，步摇垂下的多股流苏轻轻摇晃：“现在可以说了吗？”
“母妃……”端阳有些吃惊。
“你先别说话。”赵太妃静静地看着慕瑶，没有什么心思再与主角团演戏，“本宫对慕家有些了解，捉妖世家，嫉恶如仇，一旦查案，必然负责到底，不会姑息，对吗？”
慕瑶上挑的眼睛抬起，那双眼睛清清明明：“是。”
“本宫用玉牌召你们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勾起嘴角，脸色称不上好看，“你们想要问什么，便问吧。”
慕瑶在桌上放下一小块焦黑的香料：“娘娘以为，帝姬的噩梦只是迷幻香的功劳？”
端阳回头看着母亲的脸，目光充满震惊。
“这样吧。”慕声忽然开口，漆黑的眸中带着笑意，“我们今日的闲聊分作两个部分，帝姬先来，说完请摆驾回宫；后半部分，留给你母妃参与。”
端阳先时看慕声，只觉得他模样俊俏又礼数周正，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公子，万万没想到他说话竟然不顾尊卑，憋红了一张脸：“你！”
赵太妃却按住了她的手，沉声道：“就这样吧。”
柳拂衣亲手为端阳斟茶，用双手推到她面前：“我们今日问帝姬的话，都关乎帝姬以后的安全，请帝姬知无不言。”
果然，端阳的火刹那便被心上人的茶浇熄了，笑着端起来羞涩地抿了一口，“那是自然。”
凌妙妙悄悄瞥着身旁慕瑶紧绷的嘴角，有样学样地做了个同款，眼睛紧紧地盯着柳拂衣，甚至还夸张地握紧了粉拳，夸张地展示了面对情敌时的咬牙切齿。
慕声望过姐姐，余光又瞥见一脸苦大仇深的凌妙妙，带着冷意将头扭向窗外。
柳拂衣耐心地等端阳喝完茶：“得罪了，请帝姬回想那个噩梦的具体内容。”
端阳的脸色立即变得苍白，呼吸急促起来，求救般地看着母亲，岂料赵太妃强硬地捏住了她的手腕，眼底的神色不容辩驳：“敏敏，好好想。”
“我梦见……我梦见我在兴善寺里。有一群人，一群人……叫我‘神女’，说他们等我很久了，要我跟着他们走。”
听到“神女”二字，赵太妃眉心一跳，咬紧了牙关，勉力地绷住了情绪。
“然后呢？”
端阳似乎有些头痛，用手轻轻锤了两下鬓角：“……我跟着他们一起走，走了很远，路过了麦田，又回到了兴善寺。”
几个人相互交换眼色，柳拂衣不动声色地引导：“你有没有发现，兴善寺有什么变化？”
“变化……”端阳点点头，眼神中充满疑惑，“兴善寺似乎跟我来时有些不大一样……寺前有许多人，都跪着，说‘神女已至’，要开始什么……仪式。”
赵太妃的手不易觉察地颤抖起来，鬓边开始生出冷汗。
“再然后呢？”
“再然后……”端阳忽然咬紧牙关，脸色潮红，眼神闪烁着，恐惧又难以启齿，“本宫不想说了！”
“敏敏……”赵太妃闭了闭眼，握住了女儿纤细的手腕，“此处没有外人，你说出来。”
端阳含着眼泪，仿佛这段回忆是奇耻大辱一般，咬牙道：“我进到大殿里面，看见了，看见了许多泥塑的佛像，有男有女，正在，正在……”
“正在行欢好之事？”慕瑶声线清冷，让人觉得灵台清静，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恶念。
端阳目光怔忪，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第36章 帝姬的烦恼（十一）
大殿内忽然变得很安静，端阳帝姬的脸通红，眼里泛着水光，不敢看柳拂衣的脸。
赵太妃的神情有些古怪，左手和右手交握，尖尖的护甲扎在手背上，也似乎全无知觉。
许久，慕声打破了沉默：“然后呢？”
他的声音很冷静，甚至冷漠，似乎全然游离在帝姬羞愤委屈的情绪之外，不受任何干扰，也不带任何怜惜，慕瑶有些吃惊地抬起了头。
端阳眼中的委屈和愤怒更甚，气得直抖：“你大胆！”
凌妙妙暗中碰了碰慕声的手臂，想让他收一收那不合时宜的微笑，“殿下别怪慕公子唐突，他是心急，我们要知道实情，才能保护你啊。”
柳拂衣颔首，身子前倾：“妙妙说得对。殿下不要有顾虑，这里没有外人。”
端阳这才被安抚下来，有些委屈地一咬牙，痛苦地回忆道：“然后……然后他们将本宫绑在柱子上，当着……当着那些些菩萨的面，掐住我的脖子……”
噩梦的结局，是泼天的红云。在阴暗空旷的大殿中，火龙沿着每一道梁、每一只立柱快速蔓延，浓烟滚滚，刹那间便笼罩了视野，红云吞没了地上姿态各异的菩萨，泥塑像上的表情泛着诡异的红光，所有的人声化作喋喋怪笑，夹杂着哭喊，带着浓烈焦味的热气，将大殿变作巨大的蒸笼。
而她，就是蒸笼中的祭品。
带着火星的横梁猛地掉落下来，在窒息的痛苦中，从脚上的炙热开始，一寸一寸皮开肉绽。
眼前扼住她脖子的人已经化作一团火，身体不住地发出可怕的“噼啪”声，他的声音听起来和鬼叫差不了多少：“神女，我们为众生献祭。”
“就是这样。”端阳一双大眼睛赌气似的瞪着慕声，肩膀却因为记忆中的恐惧而微微发抖，“你满意了？”
“多谢殿下的配合。”慕声微微一笑，笑涡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真，仿佛这些世俗常情，他一点儿也不曾懂得，“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端阳的脸色气得发紫，回头急切地想让母亲给自己主持公道，却意外地发现赵太妃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慕声的表现，她维持着左右手交握的姿势，神情复杂地瞪着桌面，鬓边竟然生出了许多冷汗。
“母妃！”她嗔怪着推一下她的手臂，不料赵太妃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幕后：“来人，送帝姬回宫！”
从头到尾，母亲连看她一眼都没顾上，端阳心里突然有些惶恐：“母妃……”
赵太妃几乎是架着她的手臂将她用力往外推，声音很低，“敏敏，你先回去，这件事情，母妃会替你解决好。”
“可是我……”
“还不快去？”她瞪着尚宫姑姑，骤然提高了声音，尾音尖利得有些变调。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她将头扭向柳拂衣，近乎以命令的语气嘱咐他，“烦劳柳方士送帝姬一趟。”
殿门轻轻掩上。圆形格栅窗前有张深棕色的小案台，斜放一块造型别致的太湖石香炉，两股细细的烟气从中盘旋升起。
赵太妃端起了茶杯，袅袅的白雾挡住了面上表情：“慕方士方才说，此事并不只是迷幻香的缘故，本宫想知道，各位的依据是什么？”
慕声半垂着眸子，指端玩弄着白瓷托盘，并不作答，像是没听到一样。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慕瑶隐约感觉到弟弟入皇宫后的表现有些奇怪，以为他是耍小孩子脾气，无心去问，淡淡补充道：“我们没有什么依据，只凭经验来说，迷幻香之流比起冤魂作祟，不过是小伎俩。”
赵太妃的脸色彻底变了。
慕瑶的神色平板无波，眼角下的泪痣显出与她庄严神色不相衬的娇艳：“娘娘，按殿下所说，她梦中第二次返回的兴善寺，是……”
“这件事的确跟本宫有关。”
慕瑶的试探被赵太妃强硬的语调打断，她不动声色地闭了嘴。
“敏敏说的那个’神女’，十年前本宫就曾听说过。”她抬起头吐出一口气，表情中有一股狠意，仿佛下定了决心，“慕方士，本宫将自己的秘密全部告诉你们，慕家定会将此事解决，对吗？”
慕瑶皱了皱眉，隐忍许久，还是好涵养地答道：“是。”
慕声的手指停住了，无声地抬眼，摆出了一个洗耳恭听的坐姿。长睫乌黑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兴趣。
但凡涉及到慕家名声，他总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凌妙妙心想，赵太妃气成那样还没忘记支开柳拂衣，可见她的缜密心机已经渗入了骨子里。现在殿中只剩下了慕家人，为什么她还不提曾经请慕怀江和白瑾封印兴善寺的事情？慕瑶这个亲生女儿，居然也一点风声也不知道。
确实有些古怪。
“十年前，先皇后病重，本宫从太医那里打听到了消息，她能不能捱过那个冬天都很难说。当时宫里唯有本宫最得先帝宠爱，她没有一儿半女，可我却儿女双全，敏敏也已经六岁，身体健康。对于本宫来说……”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言语。
“成败在此一举。”慕声不阴不阳地替她补全。
慕瑶警告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收敛些，慕声冲她露出个温顺又无辜的笑容。
赵太妃脸色很黑，但没有反驳什么，接着道：“十年前，本宫信佛已久，先帝对本宫多有怜惜，在城郊建立了兴善寺，取兴国、扬善之意，适逢皇后病重，本宫便自请入寺为其祈福。”
“敢问娘娘，烧香拜佛灵吗？”慕声状似无意地插了一句，这一次慕瑶和妙妙都没拦他，而是随着他的发问，一起竖起耳朵听着赵太妃的回答。
“怎么不灵？当初本宫生敏敏的时候，全靠佛祖庇佑……”她似乎意识到说得有些多了，闭上了嘴。
这就对了。
赵太妃礼佛之心诚，基于她对这种信仰的盲目信任，是出于对自身利益寻求保佑的狂热。她对佛学的了解其实不多，作为宠妃，她几乎没有理解过佛经释义，行为举止也浮于表面，实在谈不上通禅。她心诚的表现，不过是花大价钱建造一座豪华的皇家寺院，以及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像暴发户一样疯狂捐赠香火。
她在尘世有所求，寄托于佛，并不曾在意自己内心的愿望是否世俗。
这样一个叶公好龙的赵太妃踏入兴善寺，究竟是为皇后祈福，还是祈祷皇后快点死掉以便于自己上位，谁都不知道。
“兴善寺建好第三日，天竺国来了一队教众，远渡重洋来讲经。十年前，佛教在我朝兴盛没多久，阖宫上下只有本宫因为娘家赵氏的关系对其有所了解，先帝事务繁多，兴致缺缺，就让本宫引那群人如兴善寺安顿，顺带听他们讲经。”
“为首的那人姓陶，叫做陶荧，看起来很年轻。他自称是华国边陲人，长在天竺国婆罗门，受佛法熏陶，不惜远赴重洋来普渡众生，路上遇见许多流民，那些流民受他感召，都自愿成为信徒，于是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到了长安。”
慕瑶和慕声对视一眼。
“他们一进来，沐浴焚香，三跪九叩，日夜不眠不休地念经，随后陶荥对本宫说……说他以金刚之目，看出本宫的命格本刻薄，幸得神女托生于腹中，遂能扭转乾坤，得了凤命。他报出来的神女生辰八字，与敏敏分毫不差……讲经只是托词，他们其实都是为膜拜神女而来。”
凌妙妙有些听不下去了，扭头一望，慕瑶和慕声的脸色也一言难尽。
十年前，佛教刚入华国没几年，因为信仰的人不多，规矩、经文都是断断续续传来，教众良莠不齐，浑水摸鱼的不在少数。什么佛教徒，还能带看面相、算命格的？
帝姬的生辰八字，只要买通宫人就能打听。只怕是南郭先生碰到了附庸风雅的赵太妃，利用了她急切想要做皇后的心，糊弄了她。
慕瑶并未揭破，只是问道：“娘娘信的是密教？”
赵太妃的眼角闪过愤恨之色，脸色格外不好看，端茶杯的手都有些不稳：“当时……当时本宫还不知道那是密教，只以为是真传。”
密宗与显宗相对，都是古老的佛教宗派，其中，密宗多半带了些特殊色彩。相较于显宗“广示天下”教义，密宗提倡的是口耳相传、密不示人，也因此，这一派经历了曲折的传播，最后几近灭绝。
密教最具代表性的一点，是在显宗提倡禁欲的情况下，对男女之事毫不避讳。
帝姬在梦里看到菩萨泥塑也玩起活春宫，显而易见是密宗。何况陶荧说自己是从婆罗门来——密教正是由婆罗门教和大乘佛教合并而来。
只是，陶荥和这些人，究竟是否就真的是密宗教众呢？
慕瑶点点头，示意赵太妃继续。
“本来，本来本宫也是半信半疑。”赵太妃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可是那个陶荧一连预测几件事都不出错，他说皇后枯木逢春，她就真的熬过了冬天；说本宫二子失一，我那几日将皇儿看得紧紧的，没想到……”她表情微微扭曲，是一个怨恨的表情，“没想到所谓的‘失’，是让病愈的皇后要了去。”
皇后九死一生，彻底放弃了生育的想法，她极聪明地利用国母的身份，将宠妃唯一的幼子养在身边。
自此，赵太妃的孩子注定成为储君，可他名义上的母亲，却成了别人。
“本宫在宫里不能哭，不能怨，甚至只能对着皇后谢恩……”她齿缝中溢出几声冷笑，“本宫忍不住去问陶荧，敏敏不是神女吗？那他说的凤命，究竟何时到来？”
赤金佛像玉观音究竟有没有灵，贪恋着世俗权贵的人说不清楚。但如果……有一个百试百灵的活佛在面前，你能忍住不去相信他吗？

第37章 魂魄与檀香（一）
“柳公子，我母妃没事吧？”端阳帝姬青色的裙摆轻轻擦过青灰色的莲花砖，她一出门便想方设法支走了尚宫姑姑，换得跟柳拂衣同行的一段珍贵的路。
她没敢直视柳拂衣的眼睛，刻意挑起的话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放心吧，不会有事。”柳拂衣笑容清浅，他说话时惯于注视着对方，眼睛里的真诚令人难以抗拒。
端阳飞速地瞥他一眼，声音越发柔和了，“那就好……”
临到凤阳宫前，年轻的帝姬还想要与心上人依依惜别一番，谁料殿门猛地从里到外推开了，大头娃娃似的宫女一头扎了出来，乳燕投林般扑向了她，“殿下！”
“佩雨？“端阳看清人影，心中郁闷极了，“怎么了？”
佩雨挽起端阳的手臂，一脸忧色：“殿下受惊了，外面热，快进来消消暑。“又冲柳拂衣灿烂地一笑，“烦劳柳方士。”
柳拂衣站在远处，安静地打量佩雨一番，知趣地告退，端阳面上立即显出失落的神色：“柳公子……”
柳拂衣转过身来，耐心地听。
“我，其实我……“她有些犹豫。
端阳不明白。那些世家公子，总是像苍蝇一样围着她转，有时她多给谁一个眼神，都会被解读成偏爱。她向来讨厌这些自以为是的人，可是眼前这个人，明明她都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他好像一点也不懂似的。
他越是彬彬有礼，她越着急，即使她知道，此刻不是最好的时机。
柳拂衣望着她黑亮而迟疑的眼眸，慢慢地展出一个有些怜惜的笑容：“我知道。”
“你知道本宫要说什么？“帝姬站在原地反问，质疑和惊喜并存。
柳拂衣颔首，余光掠过了屋檐下表情焦虑的佩雨，劝道：“殿下进殿吧，当心中暑。”
端阳的眸中漫过一丝失落。
“陶荧对本宫说，只要神女归位，本宫的运数就会走上正途。”
慕瑶蹙眉：“神女归位？”
“是。”赵太妃长叹一声，眼角细密的纹路愈加明显，“当时敏敏只五岁，什么也不懂，本宫问他，如何能让神女归位？”
随后，她的表情变得不自然起来，嘴角向下撇去，眼中流露出介于恐惧和愤恨之间的情绪，“陶荧告诉我，九月初十将端阳帝姬带入兴善寺，令众人朝拜神女，仪式过后，神女即可归位。此事绝密，不能让别人知晓。”
慕瑶的眸光愈加冷清，几乎像是两道激光，直穿赵太妃的脑门：“九月初十那一日，娘娘赴约了吗？”
赵太妃低头望着杯盏，陷入了沉默。许久，她咬着牙，额上青筋凸现，“兴善寺中原有三位住持，都是本宫的心腹。有一个，连夜来告诉本宫，在陶荧他们的住处，发现了不少打火石和稻草。”
大殿内静默了片刻，窗外甚至传来隐约的蝉鸣声。
“娘娘发现此事有不妥，是否质问了陶荧？”
“我对陶荧等人深信不疑，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赵太妃咬紧牙关，“本宫问他，‘仪式’究竟是什么，他告诉本宫，所谓神女归位，是要受一道火刑，魂归西天极乐，涅槃重生。”
三个人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现在看来，这几个人也不是密宗教众，是自焚邪教团混入了皇家寺院，把自己玩脱了。
凌妙妙忍不住插了一嘴：“人死才说魂归西天，陶荧这样说，娘娘信了吗？”
赵太妃攥紧了杯子，竟然表情复杂地沉默了。
“听闻先皇后有恶疾，每到天气转凉，身体每况愈下。”慕声的声音回响在大殿中，鸦青的睫羽盖住了眼中的情绪，嘴角翘起，“娘娘心里也是半信半疑，只是到了关键时候，死马也可当活马医，对不对？”
他这话说得格外刻薄，刻薄到赵太妃捏茶杯的手都用力得泛白了。
“陶荧承诺本宫，火刑之后，只是神女之灵归位，帝姬不会有事的。”她像是在辩解什么，见到众人神色各异，接着轻轻道，“九月初十那一日，本宫抱着敏敏，她什么也不知道，在本宫怀里一直闹，闹着要吃桂花糕……”
慕瑶长叹一声：“母子连心，娘娘终究是舍不得冒险……”
一个女儿换利益，武皇那样的狠角色早就尝试过。只是但凡这样考虑过的母亲，哪怕只是想一想，都会觉得这个念头像一座大山压在心上，每当女儿甜甜地唤一声“娘”，都会更重一些。
所以这些年来，赵太妃对端阳帝姬千娇万宠，不只是疼惜，还有愧疚。
赵太妃露出个嘲讽的笑：“舍不得……”
“但娘娘又不甘心放弃希望，所以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慕瑶的眸光瞬间转冷，犹如翻滚的喝水刹那间冻结，之后的话语，一声比一声凌厉，“所以您找了一个与帝姬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女孩，作为端阳帝姬的替身，去试一试那火刑过后，是不是真的能涅槃。”
赵太妃默然听着，底妆已经有些脱落了，一张青春不在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哑口无言。
“娘娘，涅盘了吗？”
“……”
富丽堂皇的兴善寺大殿内，两侧泥菩萨开道，小女孩穿着最艳丽的衣裳，脖颈和手腕上戴着沉重的金饰，被绳缚在祭台上。
“神女……”
“神女……”
此起彼伏的声音如幽魂飘荡，带着令人战栗的狂热和兴奋。
空荡荡的殿顶往上，是靛蓝和朱砂绘成的壁画，一朵硕大的十瓣莲层叠开放在众人头顶，红的似鲜血，蓝的是幽夜。
火光窜天而起，刹那将祭台烧成了一个火球，尖厉的叫声宛如一把钢刀，撕裂了所有人的头皮。
梦即刻醒了。
“然后娘娘做了什么？”慕声步步紧逼，“你看到事情失控，便逃了出来，令人关闭了殿门……”
“不，不……你们不知道！”赵太妃死死瞪着慕瑶姐弟二人的脸，目光如毒蛇的信子舔舐，神经质地反复游走，“不是本宫，是陶荧，他根本就是个疯子！他将油料洒满了，洒满了整个兴善寺，他根本就是——根本就是想让大家一起死！”
事情脱离了赵太妃的掌控，在那个惊心动魄的刹那，她忽然间醍醐灌顶，明白了所有荒谬的骗局。只是那荒唐的神女归位如果被他人所知……
“你说陶荧想在火中殉道，那三位住持呢？你命人锁死殿门时，有没有想过他们？”慕瑶语气中的叱责意味更浓，“那里面，不是所有人都想死吧，你锁死大门时，只想将此事彻底掩盖，有没有听到里面传来的拍门声？”
死亡远比想象中更可怕，当巨大的痛楚来临时，所有的生命都会趋向于遵从本能。
谁不想活着？谁愿意去死？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赵太妃的冷汗一滴一滴从额头上滚落，她的脸色惨白，慢慢地浮现出一个疲倦而惨然的笑。
“直到亥时，消息方传到先帝那里，说陶荧等人是邪异之士，引火自焚……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兴善寺外轮廓仍在，里面的人早就化成了焦灰。该处置的人一个也没落，没人知道本宫九月初十去那里，究竟是要做什么。”
她的眸中闪过一丝嘲讽：“不，还剩一个人知道。”
“那个人是本宫的亲骨肉，现在的天子。事发之前，本宫一时糊涂，生怕火刑之后再也没有母子三人团聚之日，就抱着敏敏去见她哥哥，说了好些话，想必是那时露了馅。”她轻轻勾起嘴角，“……所以，一切都是报应。”
被皇后一手培养的储君沉默而早慧，猜出了其中关窍，他没有揭穿母亲，但是从此以后，对她产生了深深的厌恶之情。
皇家兴善寺新建便遭焚毁，横死百人，招惹邪异，惊扰宠妃，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先帝宠爱赵氏，竟然下令封存旧寺，在宫外重建一座一模一样的新寺，并以强硬手段，将消息镇压。
十年过去，时人只知道长安城内那座是皇家寺院，却不知道郊外那一座废邸才是真身。
“活人之事，怎称得上是报应？”慕声脸上是与赵太妃截然相反得轻松愉悦，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讲睡前故事，“要看冤死的鬼魂，放不放得过娘娘和帝姬。”
赵太妃霍然抬头，惊恐万分：“你说……你是说……”
“娘娘没听错。”慕声绽放出一个极其鲜活美好的笑，“冤有头，债有主。一点迷幻香，怎么有能耐让帝姬夜夜梦魇？刚才那宫女，想必是受了十足冤枉。”
“娘娘。”殿门猛地推开，露出尚宫姑姑一张焦急的脸，急促道，“陛下来了。”
话音未落，她整个身子便被玄色朝服衣袖掀到了一边，年轻的天子带着夏日的暑气，惊涛骇浪似的地卷进了殿中。
桌上茶水冰凉。天子有着刀削斧凿似的深刻容颜，一双凛冽黑眸的形状宛如浓墨一笔勾勒，流畅而贵气。
凌妙妙打眼一看，嚯，眼前这位天子，竟然跟慕声是同种眼型。
身上的朝服还没换下便匆匆而来，绯红的夕阳为他衣摆上的金线镀上了灿烂的颜色，他黑着脸环视了一周，不顾客人在侧，径自朝赵太妃道：“佩云是朕送到端阳宫里去的，母妃不分青红皂白拿朕的人，问过了朕的意见没有？”
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母子对峙的时刻，赵太妃还没从方才的对话中缓过来，脸色惨白地瞪着他。
天子不喜其生母，对神鬼事务更是冷淡。
偌大一个钦天监，硬是靠天气预报支持了那么多年，养了那么多自命不凡的方士，没有一个敢去天子面前跳脚。
此时的慕声、慕瑶和凌妙妙自然也属于方士群族，在天子不悦的扫视下，感到一阵如芒在背。
慕声站起身来，与年轻的天子一般高，两个俊俏的少年面对面站着，天子嘴角紧绷，而黑莲花似笑非笑。
二人的目光短暂相对，又很快漠然地错开，那个瞬间，尊贵的天子微微皱起了眉头。
慕声已经弯腰行礼，睫羽倾覆下来，谦恭地看不出一丝锋芒：“告退。”

第38章 魂魄与檀香（二）
泰泽湖中烟波浩渺，大片碧绿的荷叶接天，将细细一条九曲回廊隐没在绿色的海洋中。
凌妙妙耳边“嗡”地一声，一阵凉风擦过脸庞，一只青黑的竹蜻蜓已经旋上了湛蓝的天，她眼疾手快地在头顶一抓，捞在手心的蜻蜓翅膀仍在在旋转。
竹子是以锋利的匕首仓促削细的，还带着凌厉的棱角，凌妙妙抚摸着那粗糙的表面，有些意外：“你做的？”
慕声黑漆漆的眼望着凌妙妙的手心，答非所问：“你玩过吗？”
“那当然，小时候飞坏好几只呢。“凌妙妙摆弄这支简陋的竹蜻蜓，跃跃欲试，“慕声，我把它飞出去，你能在保证掉水里之前把它取回来吗？”
黑莲花怔了一下，竟然破天荒地点点头。
“行。”凌妙妙兴高采烈，眼珠发亮，“来，检查一下你做的好不好。”
竹蜻蜓倏地从她掌心飞出去，在空里笨重地打了个转，断线风筝地一头栽下去。
她吃了一惊，慕声一抬袖，下坠的竹蜻仿佛被一根线牵住似的，在空里划了个弧线倒飞回去，落回了他的掌心。
慕声捏着竹蜻蜓，嘴角满不在乎地翘起：“是你不会飞。”
说罢，他放了手，竹蜻蜓猛地飞出去，一下子直升天空，搅散了湖心亭外金灿灿的阳光，在晴空中飞得又高又远。
凌妙妙仰头看着，嘟囔道：“不对呀……”待竹蜻蜓落下时，不信邪地一把抓在了自己手心。
她将旋转杆翻了个儿，看清了翅膀的顶端，登时又好气又好笑：“你这竹蜻蜓，飞得起来才怪！”
慕声的神色瞬间风雨欲来，劈手就要夺，被她一扭身灵巧地躲开去。
凌妙妙指着翅膀给他看：“翅膀是一根竹片，左右还得削出两个斜面，才能靠涡流飞起来，你做个平的……”
也不能怪他。可怜慕声只看了一眼这普普通通的玩具，依葫芦画瓢，画得不像。
眼看着少年气急败坏，她顺势将竹蜻蜓往袖里一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去摸他袖口：“嘿，你还作弊……”
伸手一拉，果然在袖子里牵出一张小巧的符咒，妙妙哭笑不得地冲他扬了扬那张黄纸：“有意思？”
慕声双手垂在身侧，眉宇间泛出一丝戾气：“我想让它飞到哪儿，它就会飞到哪儿，难道还不够有意思？”
这个模样，活像是被考试作弊被抓包的好学生，困兽犹斗似的抵抗着外界的目光，尽量把自己包装得又凶又横。
“也不是不可以。”袖子里的竹蜻蜓粗糙的表面摩擦着她的手指，“只是因风而上、听天由命才像竹蜻蜓，你用符咒控制着它，就将它变成一个傀儡了，还叫蜻蜓干什么？”
【叮——系统提示，恭喜宿主获得关键物品“竹蜻蜓”，已放入任务箱。提示完毕。】
脑子里的系统提示骤然打断了凌妙妙的思路，只好匆匆结束说教。瞥了一眼独自站立在风中的黑莲花，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慕声明明与她站得极近，可是连那飞扬在风中的衣角都像是结了一层冷霜，整个人被阳光镶边，也融化不了他身上那一股独行的寂寥。
别说是一只竹蜻蜓，什么东西在他那里都一样，强咬牙关也不肯落后别人半分，即使那里面的快乐，他掩耳盗铃，一点儿也没感受到。
他的喜怒哀乐都在心里，自己别扭，自己艳羡，自己妒忌，百转千回也没有人知道，更没人在乎。
就连她的亲近，也不过是完成任务的刻意。
黑莲花，惨呐。
联络符飘了出来，在空中炸了个小小的火花，发出哔啪一声响。
“该回去了。”他的面容平静下来，伸出手，“还我吧。”
凌妙妙打量他半天，小小声说道：“其实你也没办法把什么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不如交一点给上天，给自己留点惊喜呗。”
她的声音又低又柔，恍惚间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养父母间耳语着商量对策。他们头抵着头，白瑾轻声细语地劝着慕怀江，发觉他来，便立马正襟危坐，恢复了严肃又淡漠的面目。
只有极亲近的人，才会用这样熟稔的劝说语气。
这样的说话方式，他们从来不会对他。
阳光落在她发顶上，照得少女的发丝泛出鲜活明亮的光泽，在这晴好的天气下，连她的眼珠都是半透明的，像是剔透的琥珀。
凌妙妙捏着竹蜻蜓，兴高采烈地与他擦肩而过，她正走几步，又倒走几步，回过身来的时便扬手，一脸灿烂地朝他笑，生怕他听不见似的，右手还比了个喇叭：“我帮你改改，做好了还你——”
“长安城里陶姓不多，我只查到一脉，居于城郊，祖祖辈辈都是手艺人。”柳拂衣倒折了一枝垂柳，在地面上划了个浅浅的“陶”。
慕瑶看着那个字，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柳大哥，又在破坏花草树木了？”凌妙妙见着柳拂衣，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远远地撒着欢儿跑来，柳拂衣抬头看见她，瞬间迸发出笑颜。
慕瑶侧眼打量凌妙妙。
这个女孩说话做事丝毫称不上端庄，甚至有些张牙舞爪，有时又显得矫揉造作，可是柳拂衣见她就会不由自主的笑，好像这性子意外地讨他的喜欢。
她沉思起来，难道真的是自己太闷了吗？
“阿姐。”思绪被打断，回头是慕声灿烂的笑容，水囊递到她嘴边，“喝水吗？”
她手臂微微一格，轻轻挡开了，摇摇头：“我不渴。”
慕声有些失望地封住了水囊，下一刻，又雨过天晴地从怀里摸出一只滚圆的橘子：“阿姐？”
慕瑶无奈地看他一眼：“专心些听。”
慕声回头一看，旁边就是一个专心听讲的模范——妙妙一双大眼睛正专注地望着柳拂衣，要多认真有多认真，连他的几句闲聊都照单全收。
那根柳条让她抢走了，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捋着玩，捋掉了一地的嫩叶子。
她的眼睛明晃晃，一眨不眨，流淌着掩饰不住的仰慕，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根柳条，让她捋得七零八落，只剩莫名的烦躁。
柳拂衣口干舌燥地讲：“缠绕端阳帝姬的鬼魂，暂时可以确定是死在旧寺中的陶荧和教众。泾阳坡的李准看似与此事无关，他产的香篆里却同时混有迷幻香和这些死人的骨灰……是谁收殓了这些尸骨，运到了那么远的泾阳坡？”
主角团是捉妖界扛把子，打架斗法算是上乘，可毕竟不是职业侦探，千丝万缕的逻辑线，快把众人的脑子绕昏了。
柳拂衣见大家一筹莫展，叹了口气：“旧寺是厉鬼的大本营，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跑到了新寺，拿住了旧寺，也就切断了鬼魂的源头。其中原委，等彻底解决了源头再说。”他扫视众人，“去一趟？”
自从来了长安城，柳拂衣身上厚厚一叠符咒毫无用武之地，慕声手腕上的收妖柄都落了灰，早就想活动筋骨，听到这句话，大家都感到精神一振。
凌妙妙脑子里也跟着一震。
【叮，任务提示：任务一，四分之二进度开始，请宿主做好准备。】
午后阴云罩顶，下了一场瓢泼大雨，打得泰泽湖中荷叶在一片白雾中左右欹斜，池水中溅起丛丛水花。
端阳帝姬闭着眼睛听雨声，潮气从紧闭的殿门缝隙中渗进来，萦绕在纱帐中。漫长的午睡令人昏昏沉沉，她懒洋洋地坐起身来，披上了外衣。
“佩雨？”她唤了一声，寝殿内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
从前佩云在的时候，会小心翼翼地守在门口，只消一声她就会匆匆进来，端着铜盆和湿毛巾来给她擦脸，盆里飘着新鲜的蔷薇花瓣。
浓重的水汽使空气鼓胀胀的，被子上都是潮气，她披了衣服自己起来，拖着步子挪到了妆台前。
这个时候，她有些想念佩云。
然而这股怅然只停留了一瞬间，一方面是因为她对佩云的情绪立即转变成了怨愤，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在妆台上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是低廉的黄纸糊的，端端正正摆在梳妆台上，上面压了两朵鬓边花。信封上无头无尾，只写了个“敏”字，开口粘得严丝合缝。
她的心忽然怦怦跳起来，似乎预感到什么，颤抖着手将信封撕开了。
信笺只一张，因为混着干花的缘故，散发淡淡的香气。
夏日的急雨来去匆匆，转眼乌云散去，亮光从窗口洒进来，点亮了端阳因为欣喜和惊惶而绯红的脸。
她的视线这才离开了信纸，抬头望去，平开窗竟然没有关牢，清脆的鸟鸣声沿着窗缝灌入凤阳宫。
她将信纸紧紧攥在手中，难以置信地跑到了窗边，窗外花园里雨水洗过的翠绿枝叶摇曳，白色绣球花上还带着露珠。
“他……来过吗……”端阳扶着窗棂，失魂落魄地笑了。
凌妙妙一行人在前一次去过的茶铺歇脚。
茶铺很简陋，粗细不一的木条搭起，外面盖了茅草扎成的的篷子，还搭了一块破布，差点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掀飞了去，好在主角团一人守着一个角，勉强压住了屋顶。
雨水顺着漏口不断向下滴，凌妙妙碗里的茶喝了一半，接了一半的雨水，到现在依然是满满一碗。
她捧着豁口破碗叹气，水面上倒影出她模糊的眉眼。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慕瑶的神色看依然很严肃，这几日她瘦了，对襟领口处的锁骨突出，整个人看上去越发疏离。
“你们说添加迷幻香和骨灰的，究竟是不是同一批人？”
柳拂衣正在十分细致地剥花生，相比慕瑶，他的神情相当淡定：“怎么想到这个？”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我们忽略了。若说骨灰是为了给魂魄搭桥，那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添一味迷幻香呢？太医一验便知的事情，难道负责这批香的郭修没有先检验出来？”
柳拂衣将剥好的花生在妙妙和慕瑶面前一人放了两颗。
慕声撑着脸，认认真真地回答姐姐的问题：“如果这迷幻香就是郭修加的呢？”

第39章 魂魄与檀香（三）
“你们还记得验香那一天吗？”凌妙妙将花生咬得嘎嘣直响，“郭修、陆九、宋太医三人同时在场。其中，宋太医表现正常，而陆九一问三不知。如果说他是害怕牵涉于权力斗争，隐瞒骨灰的事情可以理解，但迷幻香呢？一个专业香师怎么会辨别不出迷幻香的成分，况且就算他不说，随后的宋太医也会验出来，早晚都要泄底的事，他为什么偏偏不说？”
慕瑶的眼神变了一瞬：“他曾经提醒过我，这其中内情复杂，不宜深究，看起来不像是容易被吓破胆的人。现在想来，陆九那天的表现确实不太对劲……”
柳拂衣侧耳凝神，此刻才开了口：“他不是害怕，只是忌惮，赵太医能说的事，却不能由他说出来，他是不是在忌惮谁？”
幕声方才已经一针见血地猜过了，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郭修？”
“他奶奶的陆九，给老子滚出来！”
街道东头来了一队人马，如同潮水一般涌来，随即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数十个黑袍侍卫腰间挎着刀，转瞬便将两层高的知香居围住。
为首的那个虎背熊腰，正是郭修，站在包围圈内破口大骂。
“这么多侍卫呢……”
“出什么事了？”
街上行人如同被鱼嘴分开的流水远远避开，躲在远处指指点点。
凶神恶煞的郭修身旁还立着一位镇定自若副手，面色冷淡地攥着一张加官印的纸给来往众人展示：“朝廷查案，沉香居歇业。”
显然，下属们已经对郭修易燃易爆炸的脾性见怪不怪了。
知香居是长安街头最大的香料商店，生意十分兴隆，里面的顾客接踵摩肩，一听出了事，都慌慌张张地往外涌出来，如同破坛子漏酒，足足涌了十余分钟才倒干净。
长安城内大道秩序一向很好，很少有人纠集在一处。郭修的嗓门即刻引来许多目光，少顷，好奇的长安居民便形成了个巨大的包围圈，有规律地探头探脑。
淡定的手下已经劝住了郭修，从旁一个小厮踮着脚尖给他死命打扇，他正瞪着眼睛死死盯住门口，脚尖不耐烦地在地上一点一点。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最后一个身材瘦小的小厮终于从楼上下来，点头哈腰地问道：“请问大人是……”
话说到一半，郭修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提离了地面，眼珠瞪得如牛眼般大：“陆九人呢？”
小厮的领子扯脱线了，整个人抖成了一团：“陆……陆……陆老板……在……在……二楼……”
“哈，好大的架子！”郭修怒不可遏地瞪了一眼纹丝不动的二楼窗扇，握紧的拳头攥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眼看这小厮就要成了出气筒，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招呼：“郭大人特地前来，陆某有失远迎。”
小厮被甩在地上，揉着肩膀连爬带滚地跑远了，走前十分忧虑地看了来人一眼。
陆九冲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一步步走过来。
他的面色苍白，整个人又瘦了一圈，颧骨显得越发高耸，大夏天，他居然还披着一件白色长衣，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郭修眯了眼睛：“姓陆的，我真是小看了你。原以为你是只兔子，没想到还会咬人。”
陆九唇边的笑意不减：“郭侍郎说什么兔子不兔子的，陆某是粗鄙生意人，听不明白。”
二人站在黑色侍卫的包围圈中叙话，郭修面色不善，如同乌云压顶。陆九表现得相当镇定，甚至还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自己披着的衣服角。
旁人猜疑的窃窃私语瞬间密集起来。
“别给老子装蒜，说，这批檀香里的‘料’是不是你加的？”
陆九惊讶地抬起头，神色堪称无辜：“陆某一介草民，自然是事事都听从大人的了。”
“你……”郭修的脸憋得酱紫，他忍了半晌，才压低声音，“姑母心神不宁才去拜佛烧香，我都是为了她们着想！我让你加些助眠安神的香料，你加致幻的草药做什么？”
陆九一言不发地笑着望他，眼尾的笑纹一根一根，犹如刀刻。
郭修被彻底激怒了，他一把扯起陆九的领子，强迫他与自己通红的眼珠相对：“你早就知道里面馋了死人骨灰，为什么不说？故意阴老子是不是？”
“主理拜佛祭祀之物，是郭修吃到的第一份肥差。他一方面想要压低成本，多捞些油水，另一方面，也不想放弃讨好太妃的机会。因此，得了泾阳坡李准那批低价檀香之后，心里不安，十有八九会去找懂行的人鉴定，乃至加工处理，提升品质。保密起见，这个人不能是宫里人，但又要足够专业，想必就是民间香师陆九。”
慕瑶皱了皱眉：“陆九……他一早就知道这批香有问题……”
“何止。”妙妙轻飘飘地递了个眼神过来，“说不定，那迷幻香就是他自己亲手加进去的。”
柳拂衣面色严肃，甩下几枚酒钱站起来：“现在就动身，我们错估了陆九与此事的关系。”
“啪——”陆九用力甩开了郭修的手，倒退了几步，在对方恼怒的瞪视下，一点点地整理着自己被扯变形的领子，“大人与其在这里大呼小叫，不如去关心一下太妃娘娘的掌上明珠。”
郭修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陆九看着他，微微笑了，这是一个相当违和的笑，一股从未出现过的尖锐嘲讽出现在他向来谦恭的脸上：“我说，端阳帝姬出事了——恭喜大人，全宫城内第一个知道。”
端阳帝姬失踪了。
主角团折返不足一里，就迎面遇上策马狂奔的郭修。
来人见了柳拂衣和慕瑶，犹如见了亲爹娘、大救星，径自从马上滚下来，硕大的身躯激起尘土飞扬，妙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郭修几下爬到男女主角面前，头发也乱了，衣裳也让汗湿透，毫无形象地一顿鬼哭狼嚎：“柳方士，慕方士，求求你们救救帝姬吧！小人……小人实在是没办法了！”
凤阳宫花好月圆，风平浪静，一切发生得毫无征兆。
帝姬午睡起来，梳妆打扮，穿上了江南进贡的幻色真丝广袖，神采飞扬地走出凤阳宫，此后便如蒸发的露水，消失在了硕大的宫城之中。
“那个陆九让我拿了，用尽各种手段，他就是不肯吐半个字，这是……这是故意与皇家为难呀！小人本打算去禀太妃，孰料陛下正在流月宫与太妃说话，小人这是慌不择路，求告无门……各位方士，小人知道你们神通广大，定能找到帝姬……”
看得出来，郭修这回是真的急了。
他先前低价购香，与陆九背地里搞了小动作，谁知他找的这位商业伙伴，是个别有用心的幕后推手，搅得宫城一片狼藉……
这次帝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追责下来，他靠裙带得来的仕途算是彻底完了，要是赵太妃迁怒，甚至连他的小命也不一定留得下来。
也难怪他怂得现在还不敢禀告赵太妃，只盼望能在事情暴露前赶紧把人找到。
柳拂衣紧皱眉头：“你可有仔细检查过凤阳宫？”
“找了，找了……在帝姬妆台下面，发现了……”郭修看了看他，欲言又止，从怀里掏出一封黄纸信封来，颤巍巍地递给了柳拂衣。
信封上写了个“敏”字，是让人小心翼翼撕开的。柳拂衣从里面掏出信笺，上面还存留着干花的气息。
信笺上一片空白，只余落款一个尚未褪去的浅褐色“衣”字斑驳，简直是对主角团的嘲笑。
柳拂衣捏着信，气得脸色发青。若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冒他的名讳给帝姬写情书，将人约出去暗害，那可真是……
“用了特制的墨水，时效过了，字迹会褪去，谁也不知道信上写的是何处。”慕瑶冷笑，“真是嚣张。”
郭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各位大人……请问你们……”
“去，将凤阳宫里那个叫佩雨的宫女控制起来。”慕声打断，言简意赅，不顾郭修一头雾水的脸，“再去大牢里面，知会陆九一声。”
慕瑶与柳拂衣对视一眼，均赞同地点了点头。
“佩……佩雨？”
慕瑶点头：“先前我们不能十分确定，但能在管理森严的凤阳宫里将这封信堂而皇之摆在帝姬妆台上，想必是凤阳宫内人。”
郭修有些迟疑：“可是凤阳宫内的小宫女多了去……”
“郭大人，你恐怕还不知道。”慕瑶看他一眼，“帝姬第二次在凤阳宫梦魇，我在大殿中用手验过安神香，佩雨点的安神香没有骨灰，就连迷幻香，都是撒在表面，显然是后加进去的。佩雨指控之前的宫女佩云，是刻意栽赃陷害。”
柳拂衣接道：“帝姬之所以在那一次梦魇，是因为她肩膀上被人撒了骨灰粉末。在此之前，佩云已经被罚至外间，凤阳宫的小宫女指证佩雨给帝姬梳洗打扮、按摩肩膀。我们对这个丫头早有怀疑，先前不说，是为免打草惊蛇。”
郭修听得脸色发白，心里完全想不明白：“小小一个宫女，怎会……”
怎会成为事件中如此重要的一环？
妙妙说：“佩雨此举，一来将大宫女佩云调离帝姬身边，方便蛊惑帝姬；二来祸水东引，用佩云和迷幻香转移视线，她几次三番作为，都是与陆九里应外合，你觉得她和陆九会毫无关系吗？”
郭修让几个人这样一点，豁然开朗，竟然福至心灵地在脑内拼合起两张本来应该毫无关系的脸。
巧了，陆九的高颧骨，高鼻梁，薄唇……佩雨……佩雨那张营养不良般的脸上的高颧骨，高鼻梁，薄唇……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跨上马拨转马头，一鞭子抽在了马屁股上：“多谢诸位提点！小人……小人这便回去审！”
柳拂衣目送他策马远去，脸色称不上好看：“他们动作如此之快，我们既已经落了下乘，现在更不能坐以待毙。按照帝姬的梦魇，她最终应该去的地方是旧寺。这些人费尽心思铺垫噩梦，不就是想要让噩梦成真？”
慕瑶立刻赞同，拉过了凌妙妙，四个人凑成一个紧紧的包围圈：“这样，拂衣与我前往旧寺寻觅帝姬。以防万一，阿声你带着妙妙在此处等着郭修回禀，待听全了陆九的交代再行动。”
“阿姐……”慕声蹙眉，“我同你一起去旧寺，让柳公子陪妙妙在这里吧。”
“不行。”慕瑶拒绝得干脆利落，“旧寺鬼怪众多，得靠拂衣的收妖塔才能镇住。况且，我们二人必须有一个留在此处，万一太妃祭出玉牌，慕家人必须亲自来接。”

第40章 魂魄与檀香（四）
流月宫。
圆形窗上竖格栅的一排细密的影子落在桌面上，光移影动，流动的云雾在窗台映出带着靛色的变幻暖光。
香雾斜升，馥郁的烟气沾染了天子绣着金线的黑袍。年轻的天子轻轻向后靠了靠，对浓郁的熏香暗皱眉头。
赵太妃以手撑着额头假寐，尾指套着尖尖的护甲，指缝间隐约露出深而长的眼角纹。
“母妃……”
“皇儿。”赵太妃眼睛也没睁，仍然保持着那个疲倦的姿势，“你纡尊降贵到母妃这里来，不就是为了要走那个丫头吗？”
年轻的天子让这话一梗，顿了顿才道：“母妃知道佩云是冤枉的，她自小服侍在朕身边，最是老实谨慎……”
赵太妃冷笑一声，抬起眼，带着嘲讽笑意的眼眸深深地望向他：“皇儿，人是会变的。”
天子一怔，明显感受到母亲的态度有所不同了。
先前她是贪图名利、娇气跋扈，但是对他这个儿子，总怀着一种打心眼里的热忱，她期盼着他的到来，喋喋不休地对他说话，给他大把他并不需要的关怀，每当他要离开，她眼里会流露出失落和不舍。
现在，这个被他牢牢握在手里的深宫女人，转眼间变成一个冷静的陌生人，他反而生出一种无所适从的慌乱。
“母妃想必是对此事有些误会。”他叹息一声，“是朕让佩云盯着帝姬，一日三餐、游玩进学，帝姬的大小事宜都一字不落地向朕汇报，与她交换信息的那个太监，不过是个传话筒罢了。”
他犹豫了片刻，有些不太情愿地承认：“淞敏是朕的同胞妹妹，朕怎么可能漠不关心？她自小不与朕亲近，朕也拉不下脸来找她，只好以这样的方式，承担一个兄长的责任……”
赵太妃盯着桌面不语，眼中慢慢浮出一层水雾。
“是朕将苏佩云送进凤阳宫，因为朕觉得她妥帖细心，举止稳重，进退得宜，让她照顾教导帝姬，想必对淞敏有益。”
“举止稳重，进退得宜……”赵太妃陡然一僵，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死死瞪住天子，“你觉得，我这个母妃行不正坐不端，没办法对女儿言传身教？”
天子一怔：“朕……朕不是……”
他看着赵太妃布满血丝的眼睛，明白他们无法交流，便颓然放弃了。
母子二人沉默许久，气氛僵持而凝重，他率先开口：“母妃心里一直有怨，是怨儿子没有让母妃做太后？”
赵太妃嘴角噙着一丝无谓的冷笑。
天子径自耐心地继续：“您对我有生养之恩，可是一国之母，必然是要以德配位，无可指摘。”
这话言有所指，说得十分强硬，戳了赵太妃痛脚。她胸口起伏半晌，嘴唇不住颤抖：“十年前的事情，你就抓紧了不放！你认定我有错，我在你面前就要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我都是为了谁？你说！”
天子的脾气也被激了起来：“朕在先皇后处，吃喝不愁，被照顾得很好，母妃有什么可担心的？争名逐利，草菅人命，难道也是为了朕？”
“她照顾你很好？”赵太妃的眼泪簌簌而下，她的手揪着胸口的衣服，似乎闷得透不过气来，“我不好！我自己的儿子不跟我亲，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有没有好好进学……我什么都不知道！”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儿子，你究竟懂不懂一个做母亲的心？”
天子在这份盛怒面前尴尬地沉默了。
他习惯了杀伐决断，毫不拖泥带水的节奏，在女人积压已久的小爱与怨怼中，感到更加无所适从。
十年，足以让最亲密的骨血变得陌生。
爆发过后的场景是无言而丑陋的，赵太妃的眼泪如同小溪，冲花了浓重的脂粉。出阁前坐着七香车、万人仰望的赵小姐，万里挑一的尊贵美艳，最终也不过是深宫中一个捆绑亲情的老迈母亲。
而往事已不可追。
半晌，她才开了口，絮絮叨叨不知在对谁说。她的声音低哑，像是老旧的纺车：“你知道吗？你舅舅死时，拉着我的手，以慕氏玉牌为交换，流着泪请我将他的孩子接回来。我那时十分诧异，想他半生辉煌，娶了如花美眷，儿女双全，临了却还惦记着那野孩子……”她看了皇帝一眼，苍凉地笑了，“我现在明白了，这是诅咒，我们赵家人早年不择手段，拿孩子换虚名，到头来都是要还的。”
天子心内暗暗疑惑。
母亲突然地提起了舅舅，过世足有七八年的舅舅，生前就与皇室不亲，死得也并非大张旗鼓，几乎是早就被众人忘却。
他听得莫名其妙，但不想深究。
时间有限，他此行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要缓和与赵太妃的关系，让她松口放佩云出来，其他的事情，不在他计划之内。
他从袖中掏出个檀木盒子，轻轻地放在了桌上，睨着赵太妃的神色，先一步服了软：“孩儿此行不是来伤母妃的心的，这么多年，孩儿也有不懂事的地方，特带了礼物来，请求母亲原谅。”
赵太妃恹恹地拿起来，掀开盒子看了一眼，宛如一道雷劈在了头顶，面孔刷地雪白，手也颤抖起来，许久，才道：“这是什么……”
天子没有注意到她的脸色变化，打量着那盒子，乖觉道：“是天竺献上的舍利子，传说是这舍利子是佛家至宝，朕想着母妃礼佛心诚，必然喜欢，便特意呈上来……”
“舍利……舍利子……”赵太飞恍若未闻，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两眼一翻，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舍利子？”
凌妙妙一个头两个大：这女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没抖搂出来，当年的真相，到底有多少个版本？
“凌姑娘……你知道舍利子是啥吗？”郭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酷暑天，来回两趟，他的衣服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为了这个什么舍利子，娘娘到现在还在半死不活的，提起它就发疯！”
他抚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满脸心有余悸。
凌妙妙再三确认：“你说陛下给太妃娘娘送了天竺献上的舍利子，她看了一眼就晕了？”
郭修点点头：“凌姑娘有所不知。”他半弯下腰，有些为难地压低了了声音，“娘娘一出事，流月宫乱作一团。她身边的尚宫姑姑只好把事情全告诉了小人。原来，十年前那个叫陶荧的人带着教众入宫，并非传教，而是献宝，宝贝正是天竺佛寺至宝舍利子，娘娘和先帝陛下都秘密看了，对他的身份深信不疑，那舍利子就被安置在……呃……先前那个兴善寺佛塔最高层。”
妙妙的大脑飞速运转，几乎要过热死机。
原书剧情走到这里，视角全在柳拂衣身上，全篇都只写了柳拂衣怎样从鬼影重重的旧兴善寺里勇救帝姬，两人共患难如何暧昧，慕瑶如何暗自伤神，恋爱谈得如何曲折……完全没提慕声这边的情况，以至于她和黑莲花两个人在没有剧情提要的情况下，手足无措地查案。
她一个半吊子大学生，智商不足；慕声智商倒是够了，可惜事不关己只等看热闹。
这样的神雕瞎侣，靠谱得了才怪。
凌妙妙强忍着头痛：“你说陶荧献上舍利子放在旧寺，按理说已经一把火烧成灰了，那陛下拿出来的又是什么？这舍利子是佛家至宝，又不是五块十块的小石子满地都是……”
郭修痛心疾首：“怪就怪在这点！陛下献上的舍利子，乃是正正经经的天竺高僧跋山涉水贴身带过来的，绝对不可能是之前陶荧献上的那个……”
“那就是说，陶荧献上的舍利子可能是假的，却被先帝和赵太妃误当成至宝，妥帖保管起来，今天赵太妃见了真的，发觉自己被骗了，然后就……气晕了？”
妙妙说不下去了，转头看着一直缄默的慕声，见他心不在焉地望着地面，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说呢？”
慕声勾起嘴角冷笑：“赵沁茹出身世家大族，又为宠妃，天下至宝不知道见过多少，怎么会轻易被一个陌生人用真假难辨的宝物牵着鼻子走？”
郭修一呆，摸了摸鼻子：“慕方士的意思……陶荧献上的舍利子是真的？”
“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一定很灵。”慕声看了郭修一眼，笑容愈发诡异，“你以为，单凭陶荧会捏几个八字，就蒙得过赵沁茹？”
凌妙妙脑子里“咔哒”一声，如同锁链扣成了环，前因后果慢慢连缀起来。
赵太妃说，她对陶荧深信不疑。
世间不会真有活佛，他究竟靠什么力量，能够让赵太妃在短时间内求仁得仁，宛如神仙降世，一步一步诱惑她，使其最后敢下火烧女儿这样大的赌注……
如果灵的不是陶荧，而是他手握的什么“至宝”呢？
“我看不是灵，是邪！”妙妙抓住郭修的衣服，飞速道，“她有没有说那舍利子放在哪里？”
“在哪里……”郭修被眼前的两个人问糊涂了，“不就是放在旧寺的佛塔上吗？”
妙妙冷笑一声：“开玩笑。如若那东西真的十年前就被一把火烧成灰，她今天就不会晕了。”
赵太妃礼佛，不求心中安定，只求得偿所愿。这是一个唯结果论的女人，礼佛，信教，搞邪教，任何事情只要能帮她实现愿望，她都会冒险一试。
心中有欲望的赵太妃，邪教火烧兴善寺后仍然能安心礼佛，本来就有些说不过去……
她可能放弃那个百愿百灵，有着神奇力量的舍利子吗？她怎忍心明珠蒙尘，宝物葬身火海，如果她将其神不知鬼不觉地秘密转移，继续收为己用……
但当她若干年后见了舍利子真身，才反应过来，先前被她奉为至宝的那东西并不是真正的佛家圣物，而是一切灾难的根源，可不就得昏！
“传太妃娘娘懿旨——”
两三匹马先后奔腾而来，带头的人双手捧着一只丹漆木盒，墨绿软缎上面放了一枚巴掌大的玉牌，顶端被雕刻成貔貅的脑袋，下方缀着红线攒成的流苏。
“奉慕家玉牌，特请慕方士立即前往兴善寺，找出舍利子带回流月宫，不得延误！”
慕声瞥了那块玉牌一眼，就仿佛看见了老师布置的作业，皱皱眉头，百般的不情愿：“……慕声遵令。”

第41章 魂魄与檀香（五）
那夜火烧兴善寺，赵太妃将舍利子从塔中慌乱取出，悄悄转移到了新寺。
这“舍利子”本不知道是哪里的邪灵，沾染了烈火中横死的人的怨气，更是煞气四溢。放在新寺里的“舍利子”，简直就像一个中枢遥控器，一旦有了沾染死人骨灰的檀香，它便以骨灰中携带的怨鬼为兵刃，操纵千军万马，缠绕着可怜的端阳帝姬，是以，新寺的阴寒不亚于旧寺。
内有邪灵作祟，外有陆九佩雨配合，端阳怎样都无法挣脱这个弥天大网，直到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
七层佛塔上至最后，楼梯陡得厉害，空间狭小，只容人弯腰通过。
光线昏黄，妙妙在一大片荡起的灰尘中努力护住手中微弱的一点烛光。
塔中空空荡荡。
凌妙妙被里面阴暗潮湿的味道呛得连连咳嗽，叫苦不迭地从小小的窗口探出头去，几乎像是渴望光明的囚犯。
只见慕声抱臂站在塔下，抬头望她。她焦灼地喊：“慕声，那舍利子没在上面啊！”
少年的黑眸中是润泽的水色，含了一抹极其暧昧的笑意：“那是自然。若是还在这里，那位太妃娘娘下懿旨，也就不会用‘找’这个字了。”
妙妙将蜡烛从窗口丢出去，直砸他的脸：“你耍我！”
慕声伸手一挡，轻巧地拿住了那只细细的红烛，可怜的火光已灭了，烛芯在空中划出细细一线烟雾。
慕声低眉，指尖“砰”地炸出一朵橘黄色的火花，烛火转瞬间又燃了起来，明灭的火光映着他白玉般的脸。
他端着蜡烛细细看：“现在扔得爽快，我看你一会儿怎么下来。”
困在黑暗佛塔中的凌妙妙：“……”
凌妙妙觉得，自己上辈子或许是只蜥蜴，否则怎能解释她五体投地、四肢并行地摸着黑倒退着爬下了陡峭的佛塔，还能爬得如此迅速？
“呸呸！”她吃了一嘴的土，开始拼命拍打自己的衣袖、裙摆和头发，好在出门时多穿了几层，报废了一件外裳，里面的襦裙干干净净。
待到料理好仪容仪表，她从塔身背后走出，远远看见慕声端着蜡烛发呆。
暮色四合，兴善寺内院空无一人，林木影影绰绰，殿宇檐下亮起了血红的灯笼。皇家的灯笼，是一朵朵的冷红色，高贵而漠然。
少年手中的烛火却昏黄，带着虚幻的暖意，勾勒出他的长睫和鼻梁的轮廓，照得他苍白的脸，宛如伸手一触就会破碎的肥皂泡泡。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伴随着若有似无的甜香。
妙妙拽着衣摆走过去，一路整理着衣袖：“你觉得应该怎么找？”
慕声低眉，毫不在意：“自然是一间一间找。”
眸光掠过了她的衣服，慢慢扫到了她脸上，眸中这才带上一点幸灾乐祸的笑，“爬下来的？”
妙妙咳了一声：“爬……爬好呀，锻炼四肢能力，还不会摔跤，跟晨跑一样，健康！”
秋蝉长嘶。
兴善寺内殿宇连绵，菩萨和金身罗汉各有配殿，月光清冷地打在大理石地面上，映出白霜花一般的冷光。
寻觅一个殿，要翻贡品桌、检查塑像，趴在地板上一寸一寸翻找，更糟糕的是，洒扫的宫人偷懒，贡品桌下午全是灰尘乱絮。
自然，完全消极怠工的慕声是不会趴在地板上这样找的，努力工作推剧情的凌妙妙第十次趴在冰凉的地板上时，只恨自己不是个金属探测仪。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慕公子，你们捉妖人大阵仗见得多了，这么效率低下，想必是会被业内淘汰的……就没有别的简单点的办法吗？”
她说着话，黑白分明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瞅着慕声的袖口，以往那里存放有大把符纸，随便撕一张出来，应该都比她趴地板好用。
只可惜黑莲花将手刻意藏在身后：“没有。”
慕声抬起来，脸色比平时苍白许多，月光下愈发显得两丸瞳仁黑得发亮。
凌妙妙微微一哂，搬了个蒲团来席地而坐，开始伸手整理两鬓精致的簪花。
弓字褶的白色裙摆站立时勾勒腰身，坐下去时却可以如菖蒲花瓣肆意展开，腰间的十六片缀纱装点在裙摆间，每一篇以金线绣着半开的杭菊，倒映着流雪般的月色。
论打扮上的骚包程度，凌妙妙绝对不输给黑莲花。
慕声瞥了她一眼，果然先被她裙上月色吸引了片刻，然后蹙眉：“还不接着去找？”
凌妙妙抬头望着他，两鬓的细小青桔是最无邪的星星点点，垂髻以碧色丝带扎着，露出白玉般小巧的耳垂，杏子眼里映着水色：“我累了。”
月下的人间少女，比平日多三分颜色，更多三分仙气，连这赌气似的娇嗔，也容易令人怦然心动。
可惜慕声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惜花的情绪。他蹲下来，凑近了她的脸，眼里怜悯并着嘲弄：“这才找了几间就累了？”
她望着他的眼，静默了片刻，毫无征兆伸出手，慕声避闪不及，让她冰凉的手结结实实地摁在了脑门上。
“没生病呀……”她歪过头兀自疑惑，“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手腕几乎立即被擒住，他用了九成的力气，捏得凌妙妙骨头都快断了，她强压痛感，咬着牙向下一瞥，另一只手飞快地反抓住慕声的手腕。
她感到他的手颤了一下，是被碰到伤口的本能反应。
让她一捏的缘故，他的袖口洇出丝丝血迹，湿漉漉的触感沾染上她指尖，一股淡淡的甜腻弥漫在空中。
慕声没有躲闪，任她握着自己的右手，左手仍然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形成一个相互僵持的姿势。
二人在晦暗的大殿中一动不动地对视，脸半隐没在黑暗中，眸中都沾染了明亮的月色，这片刻，大殿里静得能只能听见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慕子期，为什么要用你的血供养水鬼？”
凌妙妙的面色平静地开了口，两只眼睛亮闪闪的。
宛江船上，她指着他鼻子质问他为什么不上药的时候，露出的也是这样的表情。
慕声神情浮动了一瞬，眸光逐渐深沉，有些咬牙切齿了：“我早告诉过你，太聪明不是什么好事。”
妙妙望着他，慢慢松开了手，无声地笑起来：“怎么办，又让我发现一个秘密，你是不是要立刻弄死我？”
那笑容又灿烂又轻佻，看起来竟然十足兴奋。
慕声也放开她，冷眼看她揉着自己的手腕，拉下脸警告她：“你以为我不敢？”
“你自然不敢。”妙妙垂首，“慕姐姐还在等着与我们会合。”
慕声果然一僵。
任何时候，拉出姐姐这座大佛，都能把他压在五指山下不敢造次。
慕声一直觉得凌妙妙像只兔子——只管动着三瓣嘴吃吃吃，遇到危险就一头钻进洞里，只留下个毛绒绒的屁股的那种兔子。可是最近，兔子的胆子肥得过了分。
失血的眩晕感尚未褪去，脑子昏昏沉沉，他在空荡荡的佛殿里踱步，却并不因为焦虑，反而觉得心中浮出一种久违的轻松。
任何时候，长时间地独自背负一个秘密，都会使人疲倦不堪。
他也已经到了沉默忍耐的尽头。
“我真的很好奇，你对妖物出手向来毫不留情，以你的脾气，那苟延残喘的水鬼，早就该在过宛江的时候就死绝了，不是吗？”凌妙妙仍然坐在蒲团上，盯着慕声徘徊的身影。
慕声脑海中却闪回那句冰凉的诅咒：“你在这里杀妖怪杀得快活，可还记得地下的娘么？”
他有些心烦地转了一圈腕上收妖柄，答非所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当时在皇宫，你借着装病，两次支开我去应付太医，水鬼趁机从窗口进来。别说你手腕上平白无故多了伤……”她嗅了嗅自己的手指，皱了皱鼻子，旋即又笑，“水鬼的那种气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慕声借着月光打量凌妙妙带着绒毛的脸。
兔子时而聪明时而糊涂，时而恨不得躲到天涯海角，时而又亲近得蹬鼻子上脸。她几次三番踩线，却让他下不了狠心斩草除根……
若不是她真心实意喜欢柳拂衣，他简直要怀疑凌妙妙是专程冲他而来的了。
柳拂衣……他心内冷笑一声，多加了一点，兔子眼光不佳。
“慕声，那玩意究竟用什么东西威胁你，竟让你退让至此？”
妙妙心想，黑莲花手狠心黑，做事全无三观，现在任人骑在头上，那水鬼掌握的一定是了不得的秘密。
真是刺激！
一提起这个，慕声顿时恼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作为朋友，我好心提醒你，不要被人骗了。”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又理所当然，带着凌妙妙一贯无知无畏的脾性。
夜风送来栀子香气，飘散在空中，是浓郁得几乎有些糜烂的味道。
慕声低头望着她：“我希望以我血换一些秘密。”
言外之意，你不要多管闲事。
妙妙一贯抓不住重点，仰头一脸好奇：“你的血到底有什么特别，引得妖物竞相追逐？”
香气愈发明显，到了有些呛人的程度。慕声的话刚开了个头：“我的血……”少年意识到自己让凌妙妙带偏了去，眸中闪过一丝恼意，“我凭什么告诉你？”
凌妙妙白皙的小手在鼻子前面猛扇：“咳咳，哪里的花这么香，呛死人了。”
慕声这才留意到空气中馥郁得近乎呛人的味道，心里陡然一惊：糟了，一时大意……
浑身上下迅速紧绷起来，右手腕钢圈瞬间脱出，捏在了指尖，左手一把拎起地上的凌妙妙，但已晚了——
月光不知何时被游动的黑云遮蔽，大殿里伸手不见五指，一点点昏黄赤红的光，从脚下慢慢亮起。
朱红、藤黄、靛蓝……首先映入凌妙妙眼帘的，是一只手腕上一圈又一圈沉重的金饰，随后是一对对搂抱在一起的男女暴露交缠的身躯。
这这……这是……
“呀！”
眼里仿佛被辣椒水刺了，心惊肉跳，她下意识地闭上眼，鸵鸟埋沙一般，飞速一头扎进慕声怀里，脑袋好像要将他的胸膛钻出个洞来。
慕声：“……”

第42章 魂魄与檀香（六）
凌妙妙浑身都在抖，被骤然惊到的心跳如同牛皮大鼓被咚咚敲响，几乎感染了慕声。他将她紧紧揪着他衣服的手指掰开，斥道：“是欢喜佛，没见过吗？”
他对凌妙妙这种激烈的反应有些诧异，宛江水鬼龇牙咧嘴，上来就吃人，也没见她吓成这样。
“欢……欢喜佛……”她慢慢回过神来，心跳平稳下来。
她不是没听说过密教的欢喜佛，只是那些雕塑乃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艺术品，不像眼前那成片的挑战人体极限的放荡交媾，已经毫无美感可言，简直让人有一种头晕目眩的生理抵触。
她现在有些怜悯端阳帝姬了，一个女孩子，梦里整天看见这样的景象，谁能吃得下睡得着？
“好了，都是假人。”慕声看在她难得失态的份上，有些僵硬地拍了拍她，期望她赶紧起来。
谁知她的手还是紧紧搂着他的腰，而且身上的温度渐升，从她脖颈里慢慢熏蒸出一股醉人的花香来。
慕声并非正人君子，因邪术的缘故，心念也比一般捉妖人脆弱，这种环境于他不是什么好事，他脸上立即结了一层冷霜，“凌妙妙，你给我放开。”
“我……我放不开……”
凌妙妙简直快哭出来了。
不知那栀子香气是什么邪门玩意，吸进去以后四肢如千万只蚂蚁啃啮，不听使唤，心头燥热，百爪挠心，见个人就想紧紧搂住，要努力克制自己，才勉强留得住神智，更别提指尖麻痹得厉害，整个人变成一株倚靠植物的大型菟丝花……
穿书任务人这种高危的身份，就应该给她设定一个金刚不坏、五毒不侵的体质，现在这样动不动就中招，算怎么回事嘛！
黑莲花作为一个合格的病娇，必然也是有感情洁癖的，谁敢坏他名节往身上扑，他不把人扒拉下来碎尸万段才怪。
“叮——高危提醒：角色【慕声】好感度下降1%。”
“叮——高危提醒：角色【慕声】好感度下降2%。”
“叮——高危提醒：角色【慕声】好感度下降4.5%。”
“……”
凌妙妙的心在滴血。
下一秒，慕声成功地掰开她的手，将她撂倒，像控制恐怖分子一样，双手反剪摁在了蒲团上。
爆炸般的系统提示终于停了，凌妙妙流着泪应答：“谢谢。”
慕声：“……”
怔怔地放开了手。
妙妙累得精疲力竭，翻了个身解脱般地仰躺在了地板上。
慕声冷眼看她，少女枕着一头散落的凌乱长发，微微阖着眼，长睫轻轻抖动，两颊红得反常，显见是中了严重的……媚香。
他犹豫了一下，推了推她：“喂。”
凌妙妙却猛地向后缩了一下，眼里水光粼粼，半是渴望半是哀求，声音都走调了：“别……别碰我。”
教她这样看一眼，慕声方才碰到她的指尖都像是被火燎到似的烧了起来，心头邪火猛蹿。
刚才她自己贴上来，现在却这副模样，倒显得他要对她怎么样似的。
门外夜色深沉，幻境与实境虚幻缠绕，少女就这样脸颊绯红地躺在一群姿势各异的欢喜佛中间……
心思一飘，便要分神压制，一分神就止不住地烦躁起来，戾气横生。
一路走到现在，还没有什么人能这样干扰他……
眸光落在她身上，凌妙妙已经半挣扎着坐起身来，理顺了头发，绣着杭菊的白纱裙摆上倒映最纯洁的月色，而脸上……是最动人的媚色。
心中暴戾迅速被荡平，转瞬变成空荡荡的躁。
不行。
他心中隐约有个慌乱的猜测：如果此时不快刀斩乱麻，从此以后，事情将不为他所控。
他将变成什么模样，自己也无法预测。
他拿手撑着站起身来，放了收妖柄，钢圈莹莹闪光，浮在空中，犹如打头阵的将军。
普通的少女的人生，与他们光怪陆离的生活千差万别，本不该有交集，他早就有一千个一万个丢下她的理由。
离开，现在必须离开。
他迈步，突然横出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袍角。
凌妙妙在虚幻和现实之间挣扎，只记得自己下意识地拉住了就要跑路的慕声。那其实也不是害怕，是被他丢在大街上太多次的后遗症。
黑莲花确实阴晴不定，可比起在这个世界上手无寸铁的自己，到底是块免死金牌。
慕声久久没有发声，妙妙用尽全力睁眼一瞧，恰对上他漆黑的眼眸。
那双黑润润的眼睛毫无笑意，似乎在认真地做抉择，严肃中带着混乱的茫然。眸子里如冰雪覆盖原野，白茫茫一片毫无生机。
她心里猛地一惊，随后慢慢松开了手。
她毕竟不是慕瑶，不是慕声心中唯一不可替代，即使上一秒再谈笑风生，患难与共，也不过……也不过只是……
算了吧。
她抽回手去，以全身的力气翻了个身背对慕声，将自己揉成一团。
总归在书里，佛堂幻境一节，她、柳拂衣、慕瑶都在，即使被丢在这里，想来也会有旁人来救。
冷汗顺着额角滚滚而下，她死死闭着眼睛，心想，我戏份重得很呢，不稀罕求没良心的人！
慕声见她放手，心里猛地一空，一种从未有过的烦躁感顿时漫上心头，脑中再次混乱一片，脚步像黏在地板上似的，怎么也提不起来。
凌妙妙的五感迟钝得厉害，没注意翻身时，袖中掉出一截巴掌大的物什，噼啪一声跌在大理石地板上。
慕声一怔，弯腰捡了起来。
是做了一半的竹蜻蜓，竹节处的倒刺被细细打磨平了，翅膀一半纤薄精致，边缘薄得如刀刃，另一半还是整块材料，没来得及雕刻。
“慕声。”
他猛地一怔，只看得见女孩侧眼一丛浓密的睫毛，她的声音几乎听不出异样，“往后别让那水鬼耍得团团转了，与其听它瞎掰，倒不如直接去问你姐姐。”
“……”
她有气无力地抬抬手指，宛如躺在美人榻上歇息的老佛爷，语气相当轻蔑：“说完了，滚吧。”
凌妙妙的冷汗已经打湿眉毛，小腹痉挛，媚香入骨，眼角已经染上嫣红颜色，她勉强端着念完装逼的台词，下一秒就一头堕入无限黑暗中。
慕声茫然望着她，手指下意识地沿着竹蜻蜓的杆儿抚摸下去，摸到几道刻痕，对着光一看，由上到下一笔一凿地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子——期——”，再往下，不知是个甚么东西，糊成一团。
他面无表情地摩挲着，辨认出来，那是个被人胡乱涂掉的桃心。
又似乎是觉得这样羞愤地对待桃心粗鲁过分，于下面又耐着性子刻了小小一朵五瓣花。
梅花。
“我帮你改一改，做好了还你——”
做好了还你，子期。
骤然间，胸口一阵奇异的尖锐疼痛，就好像这几道刻痕，刀刀都是一笔一划刻在他心上，又深又重，直迸溅出一路血珠。
凌妙妙迷迷糊糊醒来时，惊讶地发觉自己趴在慕声背上，鼻端是他领子里飘出来的一点若有若无的梅花香。
黑莲花这一路走得有些狼狈。凌妙妙这人，看起来纤纤细细，背在背上倒真是不轻，像座山一般压着他，压得他每一步都脚踏实地。
收妖柄银光闪闪，在前开路，左右泥塑像咧着血盆大口，一丝不挂地往上扑，还未近二人的身，便被钢圈打得泥土迸溅，化成一摊淤泥向下滑去。
前方黑压压的一片，不知有多少“欢喜佛”拦路。地上的妖物的鲜血汇成小溪，他踏着泥泞尸首而过，简直像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原里。
凌妙妙天灵盖剧痛，缓了很久才觉得才天旋地转地回了神，发觉嘴里含了一枚圆溜溜的珠子，闻不到先前那股浓郁的花香味了。
这是什么？
耳边嗡地一声：“系统提示：物品【竹蜻蜓】已使用。提示完毕。”
凌妙妙一怔，旋即心痛如绞：辣鸡系统，怎么还没刻完就给用了？
兴善寺已非兴善寺，长长的甬道厉鬼伏于两侧，发出喋喋怪笑声，泥菩萨眉间生妖气，脚下都是邪魅。
慕声的脸动了一下，长长的眼睫低垂，在微微侧头观察凌妙妙的脸。
她立即闭上眼睛装晕。
慕声的耐性被耗到极致，既然背上的女孩人事不省，他也无需再顾忌什么。
左手一沓符咒一字排开，悬浮于空中，咬破右手食指，先在妙妙唇上轻轻一点，再以沾鲜红血液的手指为笔，从右向左，飞速写过去。
妙妙让他点了一嘴血，不小心吃进去一点，舌顿时尖盈满了带着异香的甜腻。
天，居然有人的血是甜的……
那些水鬼要血，不会是把慕声的血当了蜂蜜吧……
胡乱想着，下意识还想伸出舌头去舔，慕声猛地回头，狠狠道：“别吃。”
话音未落，血字已经划过十来张黄纸，笔锋狠狠一顿，手指离开，那些符咒重重抖动几下，像被撒开的纸牌，骤然朝四面八方飞去。
登时，狂风呼啸，硕大的兴善寺宛如被风吹动的纸房子般，鼓胀胀地兜住了风。门窗剧烈摇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巨大的佛像发出嗡嗡的震颤声，贡品桌上的烛台、香炉，骨碌碌地滚落一地。
红光骤然绽开，伴随着躯体炸开撕裂声，无数喑哑尖利的声音此起彼伏，宛如有几百个人努力摇晃着快散架的老旧架子床，让人心头发颤。
二人的头发和衣袖被狂风吹着，飘在空中荡漾不止。
凌妙妙小腿肚子打颤，闭上眼睛，只能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
记忆仿佛回到了宛江船上那一日，少年浮在空中，衣袖如蝶翅伸展，红光满室，烫得人眼皮发痛，连风声都仿佛杀戮的刀子。
反写符。
她不看慕声的脸也知道，他又使邪门歪道了。

第43章 魂魄与檀香（七）
风停浪止。
凌妙妙半睁开眼，惊异地发现，泥塑像的残肢堆成了小山，分列两侧，黑莲花宛如一艘破冰船，给他们毫不费力地清出了一条光辉大道来。
她倒吸一口冷气，险些把嘴里的珠子咽进喉咙里，一时呛住，便疯狂地咳嗽起来，“呸”地吐了出来。
“咳咳咳……这……这是什么？”
慕声周身红光暂歇，眉宇间戾气未消，反手狠狠一拍她的大腿：“吃进去！”
这一拍毫不怜香惜玉，惊得凌妙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含进了嘴里，心里咚咚直打鼓。
甜甜的血不让她吃，这什么味也没有的珠子强迫她吃，什么世道。
她顿了片刻，含着珠子含混不清地问：“你……不是要把我丢下吗？”
慕声沉默了半晌，狠狠道：“你再多话，我现在就把你丢下。”
凌妙妙噤声。她看出来了，黑莲花救她，一定是经历了百转千回的心灵路程，正在对自己不该有的仁慈生闷气呢。
“那你放我下来，我……我自己走吧？”她小心翼翼地睨着慕声的后脑勺，扭了两下，本想从他身上滑下来，却发觉自己的身体僵成了一整块石塑像，别说走路了，连“扭”这个动作也无法完成，大惊失色，“我怎么动不了了？”
脑子一转，反应过来，悲愤地喝道：“你又给我背上贴那鬼符纸？！”
慕声顿了顿，强压怒气解释道：“你的身体连媚香都抵抗不了，嘴里含青丹，再贴一张定身符，才勉强镇得住，懂么？”
凌妙妙颓了下来：“……噢。”
原身真是弱，弱到人神共愤的地步，穿书挑战者脆弱如她，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拿了赵太妃的玉牌，就要替她找到舍利子，现在她想找，却成了这幅尊容，慕声又是个有心看戏的……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算算时间，应该已经过了二更，什么时候才能与主角团汇合？
“哎，慕声——”
妙妙最受不了死气沉沉的长途。
以往出去玩，坐在副驾上絮絮叨叨防止司机睡着的准是她，她声音又脆又亮，即使压得很低，也像银铃轻响，再疲惫的路上都是欢声笑语。
她笃定了心思找人说话的时候，格外无知无畏：“你知不知道有种虫子眼瞎，为了防止误食自己的孩子，小虫子一出世，老虫子就分泌一种液体给它抹在身上，靠气味分辨，你刚刚是不是也……”
慕声回头凉凉地横她一眼。
兔子趴在他背上，毛绒绒绒的脑袋在他脖颈间来回磨蹭，嘴里不知胡说些什么玩意，偏生他一个不注意，全听进了耳朵里。
有种虫子眼睛眼瞎……她这是说谁呢？
以往他与慕瑶在一起，姐姐开口闭口术法道义，见过别家姑娘，也都谈些风雅之事，到了她这里，事事都反常。
他有时真的疑惑，凌妙妙当真是养在闺中的大小姐，不是山野竹林里什么动物成的精？
“别生气嘛……”妙妙顿了顿，长长叹一口气，吹的他脖颈一阵痒，“我不是有意把你说成老虫子的，我就是好奇。”
他眸光沉沉，竟然有些想笑，她身上有一种泛着傻气的聪明，让人不能轻易妄下断言。
“反写符一出，难以自控。你刚才若是舔掉了我的血，我出手不识人，你可能会死。”
妙妙心想，那不就是猜对了呗？故弄玄虚。
“不过，我那么大一张脸，你做标记为什么非涂在我嘴上，让我一个不注意吃到嘴里，你还骂我……”
慕声回头瞥见她轻颤的睫毛，刚消掉的火再次横出，刹那间蔓延全身。
为什么血珠迸出的刹那，对着那一张白皙的脸，偏偏往她嫣红的唇上一点？
为什么？
总有些事情发生时只一瞬，不可细究。若要强行细究，非得使人暴躁不可。
“……你的话太多了。”
凌妙妙觉查出黑莲花语气中的烦躁，心下顿明，自己又踩线了。
眼下这个节骨眼有些敏感，作为冉冉升起的朱砂痣，想要一点点替换掉别人心中的白月光，进一步水到渠成，退一步功亏一篑，事事都要格外小心。
况且，她现在还根本没有这个自信。
画风一转，一秒钟切换成了思春少女：“对了，你说慕姐姐他们是不是也会被这媚香暗算啊？”
听见慕瑶的名字，慕声的心立即提了起来，再一细想，柳拂衣和慕瑶都是经验丰富的捉妖人，就算有人中招，那也只会是脆弱的端阳帝姬。
下一秒，凌妙妙的声音果然响起，听在耳中酸溜溜的：“万一端阳帝姬仗着自己中了媚香，对着柳大哥动手动脚，占了柳大哥便宜怎么办？他那样温柔的人，定然不会拒绝，到时候……啊！”
四肢百骸仿佛一瞬间被虫蚁爬了满身，那一股难挨的感觉瞬间席卷而来。
“慕声！”她感觉到自己正在眼泪横流。
慕声有些出神地看着手里的符咒，睫羽倾覆下来，他刚才听到一半，怎么就一股邪火直顶天灵盖，想也没想，“刷”地一下就把她衣服上的符纸给撕了？
……
“啊……你快给我贴回去……”妙妙无法自控地在他背上扭起来，宛如一个被白粉诱惑的瘾君子，额头上爬满冷汗，“有你这么做朋友的吗……”
慕声轻轻半回过头来，冷眼将她望着：“现在舒服了吗？”
妙妙抬起眼，眉毛上都是湿哒哒的，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黑莲花微微一笑，水润润的黑眸深不见底，语气分外温柔：“舒服了就安生些。”
这一路上，凌妙妙过得非常精彩。
媚香入骨，半死不活，偏偏嘴里还含着一颗金丹，吊着她，昏不过去。
迷迷糊糊间出现了幻觉，恍惚看见空气中出现了原身的脸，阴郁地嘲笑着她，仿佛在说：“不自量力。”
“对不起，我再也不骂你了。”凌妙妙望着她涕泗横流，伸出一只手虚空去抓，想跟她握握手，“兄弟，你惨啊，嫁给这种人，你太惨了……”
慕声耳聪目明，感觉到背后窸窸窣窣的响动，绷紧了神经。
凌妙妙比他想象中硬气，一路上安静得像一具死尸，无法控制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他背上，却死活也不肯吭一声。
这会儿，他听见她突然开始嘟嘟囔囔说些什么，脚步一顿，竖着耳朵听，只听见她哼哼道：“凌虞……对不起……我再也不骂你了……”
慕声一怔，微微侧头，怕她真是难受得失了智，还刻意颠了颠，想把她弄醒：“……你骂你自己做什么？”
这一颠不打紧，凌妙妙正昏昏沉沉，嘴一张，口中青丹“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骨碌碌——”在黑暗中滚远了。
“哇——”凌妙妙霎时间眼前一黑，彻底厥了过去。
慕声：“……”
他一下子绷紧后背，竟然有些无措。真是作死……他身上青丹也是救急用的，荒郊野地，他哪里再去弄一颗青丹来？
他犹豫了片刻，矮下身来，想把凌妙妙放在地上。谁料少女一个回光返照，醒了过来，两颊晕红，两眼亮晶晶的，盈满了泪水，死死拉住他的袖子，生怕他有所动作：“从地上捡的，我才不要吃！”
这地上可全是妖怪的残骸和血液，来来回回让他们踩上几趟，不知成了个什么光景。
慕声扭头和她对视了半晌，确认她神色中的抗拒是认真的，已然让她折腾得没了脾气：“那你想如何？”
“去那边。”她手一指，折腾着酸软的胳膊和腿，强撑一口气，十分自觉地趴在了慕声背上，一手紧紧揽住他的脖子，仿佛生怕马儿尥蹶子，将她踢下来，“殿中的金身大佛像……镇……镇得住妖邪。”
那座佛像，可是整个兴善寺重重殿宇内供奉神像中最贵重的一座。
皇家一掷千金，用足金打造了一座最辉煌、最震撼的神灵真身，每次赵太妃前来兴善寺，首先都要去正殿参拜。
世间万物，一物降一物。即便兴善寺再邪，那样沉重的足金在被一笔一笔雕刻出神圣眉眼的瞬间，冥冥之中也沾染上了空灵的佛性，不动声色，庇佑众生。
他们不知道，就是在这座佛像前，端阳帝姬七窍出血，赵太妃慌乱之中曾听见那个又细又喑哑的声音传来：
“信女赵沁茹，你是不是拜错地方了？”
案桌上两盏烛火，光明璀璨。妙妙靠在供案旁，脸上的嫣红慢慢褪去。
只要仰头望去，就会看到那座金身大佛如山般巍峨屹立，映着昏黄的火光，金光璀璨。它以一个略微倾斜的角度，慈悲地俯瞰芸芸众生。
妙妙靠在佛脚边，心中一片平静，颇有种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滋味。
“慕声，你怎么不过来？”
少年一人立在殿中，像是虚虚一道黑影，是世间最不可捉摸的游魂，直到风吹动他头上的发带，这才平添了几分少年人的生动。
他闻言慢慢回过头来，走近了她，似乎觉察到什么，毫无尊敬之意地仰头看上去。
佛祖的眉眼仁慈肃穆。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凌妙妙怀疑自己耳鸣，竟然听闻背后什么东西在震颤。
这种声音，宛如将要孵出小鸡的蛋，发红炙热，惴惴不安……
待到看见慕声的神色，她的嘴巴才慢慢张开，犹如石化般回头望去。
“咯咯咯咯……”
佛像，正在以一个非常快的频率颤动，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受到了强烈的感应。
凌妙妙瞪着慕声：“这是……这是……”
慕声眯眼看着佛像，笑容毫无温度：“邪物，还真是对同类敏感呢。”

第44章 魂魄与檀香（八）
黑莲花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只是这年头，邪物见邪物，也兴打个招呼？
妙妙一面向慕声奔去，一面注意到他手腕上滑落了收妖柄捏在手里，禁不住汗毛倒竖：“你想干嘛？！你不要对佛祖不敬……”
话音未落，收妖柄猛地击出，直捣塑像的脑袋而去。
凌妙妙：“……”
阿弥陀佛，黑莲花一人做事一人当。
慕声神色异常严肃，他的动作极快，犹如暴风骤雨侵袭，在收妖柄飞去的同时，一沓符纸一抹，在空中排开，借着旧伤口的一点血，只来得及划了一横，那些符纸便迅速形成个包围圈，像龇牙咧嘴的恶犬，又如一圈利箭，狠狠向着塑像攻去。
可怜皇室的金身塑像，头脚被围，四面楚歌，转眼间受到无数攻击，金光迸射，直入人眼。
妙妙本能地拿手臂挡住眼睛——
“原来，你见了我不是兴奋……”
慕声眼角微微发红，眼中跃动着沸腾的杀意，有些无趣地慢慢熄灭了，“是害怕啊。”
妙妙睁开眼睛，这场战役快得出乎意料，眼前只余几缕呛人的烟雾。大殿中又恢复了死寂。
是妖物太弱？还是慕声太强？
或者……
塑像呢？抬眼一看，几乎被惊出一身冷汗来，“足金”塑像拦腰斩断，破败的下半身漏了个大口子，里面竟然是中空的，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带着棱角的影子。
妙妙凑过去看，借着烛火的微光，隐约可见那是一个红漆盒子，再细细一看，盒子外部乃是牛皮包裹的，由于时间过久，皮子腐烂剥落，显得斑斑驳驳。
她胸中一阵心跳，爬上了供桌，弯腰将那盒子拿了出来，“呼”地一吹，厚重的灰尘飞开，四处起舞。
二人对视一眼。
慕声毫无兴趣地往她手上瞥了一眼：“打开罢，这就是赵沁茹要的舍利子。”
妙妙颤抖着手将其打开，盒子没有上锁，只是端口的皮子磨破，有些锈住了，开得时候，发出了一丝挠心的咯吱声。
黄绸布上躺着两枚黑乎乎的小石子，妙妙禁不住望黑莲花，“这就是舍利子？”
慕声也望着她：“看我做什么，我也没见过舍利子——”
忽然间手背一凉，骤然有一道黑影，从盒子中“倏”地跃出，落地变成一个人的模样，弓着背，飞速地钻入破落佛像背后的墙内。
她猛地被他往边上一拉，慕声仓促道：“先别跟来。”
随即“嗖”的一声，妙妙眼睛一花，慕声已经追着那黑影而去，消失不见了。
佛像背后的墙上有一个波光粼粼的圆形大洞，那边似有云气飘摇，看不真切，显然是个幻境结界。
“喂……”她拍了拍墙壁，墙壁是实心的。
刚才那一下，是妖物太弱，还是慕声太强，亦或是……根本是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慕声生来张狂自负，置死地而后生，刀山火海，亦作坦途。对于他，陷阱和挑衅，都一样是邀请，只有赴约一条路。
那她呢，追还是不追？
妙妙心一横，她将盒子放下，将小石子拿手帕一包，揣在袖中，踏上供桌，一头扎进了圆洞。
柳拂衣的体力正在飞速消耗着。
树林中迷雾重重，清冷的月光照着满地落叶，白雾如棉云丝丝缕缕地飘荡，缠人的眼。
如果只有他和慕瑶一路相携而行，倒还好说，只是背上还有一个中了媚香的端阳帝姬，一路上要人留意照顾……
“柳大哥……”端阳两颊酡红，声音里带着哭腔，柳拂衣感到有些棘手，半回过头去，“怎么了，殿下？”
端阳在他背上扭来扭去，扭得慕瑶脸色更黑，“本宫……本宫真的很难受……”
“殿下且忍忍，就快到了……”
条件不好，只好创造条件。慕瑶身上带着伤，这种时候，顾不得男女大防，君臣有别，柳拂衣背着她，给她口中喂了一颗青丹，轻柔地嘱咐她含着。
端阳脸上凄风苦雨：“我们要走到哪里去？”
柳拂衣的神色坚定：“回宫去。”
然而，眼前茫茫一片白雾，不识前路何如，慕瑶瞥见粗壮的树干上那道熟悉的菱形刻痕，望着柳拂衣叹了口气。
又走回原地了。
旧寺早已成了恶鬼的大本营，二人不敢懈怠，一路杀来，好不容易才救出了被吓掉了半条命的端阳帝姬，又让帝姬中了媚香，手忙脚乱之际，不慎一脚踏入这个幻境。
幻境中总是这样一个月夜，端阳吓怕了，对于时间流逝毫无感，他们却知道，外面可能已经过了一天或更多。
捉妖人的符咒，对于厉鬼秽物事倍功半，柳拂衣和慕瑶身上的符咒，就在一次次消耗中用得差不多了，若是有盈余，也不至于放任端阳帝姬扭成了麻花儿。
脚下猛然一凉，二人警惕地向下望去，原来是一只獾，飞速擦过了柳拂衣的袍角，踩着落叶“嚓嚓嚓”地掠过去。
慕瑶感到一阵精神紧绷下的眩晕，此刻突然放松，有些迷茫地想：幻境里也会有獾吗？
端阳帝姬早如惊弓之鸟，将头埋在柳拂衣脖颈里，吓得尖叫起来：“那是什么……”
柳拂衣让她叫得耳鸣，强忍眩晕拍拍她手臂：“没事的，没事的，是动物……”
话音未落，那獾回过头来，转瞬间变成一团蜷缩的黑影，伸展了四肢立起来向柳拂衣直冲过来。
“拂衣——”
“啊——”
慕瑶和端阳同时尖叫起来。
柳拂衣真的很倒霉。
倘若他只有一个人，抖展袖袍，身披月光，妖魔鬼怪，不可近身。偏偏他此刻背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遇事只会尖叫的帝姬，他一时施展不开，又怕跃开去，那东西会趁机掳走端阳，只得咬着牙，正面对着那黑影，生生受了一击。
那黑影是个人。
低等的妖物，是绝对不会如此精准地攻击捉妖人的脆弱点的，柳拂衣柔软的腰腹连带着他抵挡的手，就被他用刀剑般的黑气精准地捅了进去。
慕瑶眼睛都红了，一通炸火花从掌心蹦裂，如排山倒海之势，一路炸到眼前，直烧成一片火墙。
那黑影似乎很惧怕火，浑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向后倒退几步，几乎消散成一片黑烟，在不远处再次聚拢起来。
与此同时，慕瑶裙角仿佛扫起白雪，旋转而来，挡在柳拂衣身前，四五片符咒自掌心一拍，朝着黑影翻了出去。
“柳大哥！柳大哥！”帝姬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柳拂衣身受重伤，白衣上满是鲜血，眼看要站不住了，他唇色苍白，强撑着一口气将她放在了地上，只道：“没事，殿下，不要怕。”
端阳将他抱在怀里，眼泪流得更加汹涌了。
慕瑶听见端阳尖利的叫，一时心乱如麻，只是回头看顾的一瞬间，身后那黑影飞速地伸出了一根刺，似乎是专等她的走神。
“啪——”
千钧一发时，一个火花——不能叫做火花，简直是一团汹涌的火球瞬间爆裂开来，火球内核是冷酷的蓝色，外周是带着斑纹的橘色，如此绚丽而杀伤力巨大。
黑影让这火球“轰”地地一炸，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鸣，嘶鸣的尾音里，依稀听出一个男人咆哮呐喊的味道。
这是陶荧的怨灵。
慕声的袍角翻飞，惊起漫天落叶，枯败打卷的落叶被巨大的力量斜冲出来，形成一道漩涡，将其围在中间，经受不住这猛烈的风，在空中喑哑地碎成了粉末。
再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慕声雪白的脸在这种情景中显得格外阴森，他远远望着地上悬浮的黑影，漆黑的眼底一片肃杀：“接着跑啊。”
空中黑雾久久不能成型，宛如一个被炸破了相、捂着脸哭的人，怨毒地盯着他半晌，“哗——”地消散在空中。
“阿姐，你没事吧？”
慕声转过身来的刹那，浑身上下的戾气收了个干干净净，瞬间变成了乖巧听话的少年郎，眼睛红红地跑来牵过慕瑶的手，看见上面的几道浅浅的划痕，惊异地叫道，“你受伤了？”
一旁正在大出血的柳拂衣：“……”
慕瑶怔怔地看着弟弟，一时间忘了抽回手去。
他的出场突兀又惊人，爆发出的力量，是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这个弟弟能够拥有的，他身上的气息，已经不能用妖气浓重来形容了……
是因为沾了妖物的血吗？还是……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一声大喝打断了她的思绪，端阳帝姬哭得眼睛都肿了，紧紧抱着失去意识的柳拂衣，“柳大哥都快死了，你们还站在这里聊天？！”
慕瑶大惊失色，扑过去要看柳拂衣的伤口，让愤怒的端阳一把打掉了手：“都怪你！”她转向慕声，“还有你！”
慕声面色一沉，被慕瑶拉住，劝道：“阿声！”
慕瑶强行忍受着委屈，好声好气道：“让我帮他处理一下。”
她摸出浑身上下仅剩的一枚止血符。贴在柳拂衣伤口上。
好在，那只是普通伤口，既无妖力，也无剧毒，只是失血会遭些罪。只要好好修养几天，并无大碍。
慕瑶轻轻松了一口气，不自知地伸出手抚上了柳拂衣苍白的脸，语气极轻，像是在哄他睡觉：“拂衣，没事了。阿声来了。”
柳拂衣真的从半昏睡中醒来，睁了眼，二人目光相对，他微微笑道：“嗯，我没事。”只一句，再度昏睡过去，仿佛撑着到现在，只为了给她这样一个安心的笑。
凌妙妙从佛像背后的洞中一钻过来，看到的就是这老夫老妻般温情的一幕。
她设想了无数次与主角团汇合的场景，设想了无数次孤身而行，一路上可能遇到的困难，就是万万没想到，一钻进幻境结界，就直接让她和主角团汇合了。
……真是敷衍的穿书啊。

第45章 魂魄与檀香（九）
“阿姐，让我看看你的手。”
对着慕声那双润泽得近乎泛着水光的眼睛，那可怜兮兮的神态，任谁都无法拒绝。慕瑶纤长的手从袖子里掏出来，百般不情愿地递到了弟弟手上。
慕声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那几道划痕，就要拉她到旁边坐下，“我帮姐姐上药……”
“不必了。”慕瑶哭笑不得地抽回手去，“都是皮外伤，哪儿那么娇气。”
慕瑶穿着毫无修饰的月白上襦，芋紫色抹胸上面是漂亮的锁骨，发丝垂了一两绺下来，满脸狼狈也依然清丽。夜风吹动她的裙角，她低着眉，眼角的泪痣娇艳动人。
只是她挂念着柳拂衣的伤，仅仅出来不到一刻钟，就有些心神不属。
本来她有些疑惑慕声出场时那威压狠厉的气势，可是看他这副熟悉的小狗模样，就是她最了解不过的弟弟，想想也就算了。
至于他身上那一股强烈的气息，多半是衣服上沾了太多妖物鲜血的缘故。
慕声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嘟囔道：“柳公子只顾着帝姬，顾不上姐姐，下次我再也不离开阿姐了。”
“说什么孩子话。”慕瑶闻言只觉得好笑，笑着笑着又浮现了一丝心酸，“我们受赵太妃所托，当然要照顾好殿下的。倘若不能保护殿下，要我们这些捉妖人做什么？”
她回头看着慕声的脸，有些欣慰又有些失望。
慕声已经高她一头，虽无血缘，却有不输于慕家人的好相貌，也有着跟她一样出类拔萃的捉妖天赋。
可是这么多年，弟弟似乎一直没有长大，还是那个守在她房间门口巴巴等她回来，一个故事便换得他笑逐颜开的少年。
如今慕家已倾，重担落在她身上，前路茫茫，慕声只依赖她，多有任性之处，不能同她分担一星半点……她心中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寂寞。
女孩子在寂寞无措的时候，多半会思念起自己平素依赖的人。
她此刻尤其思念柳拂衣，想念他温热的怀抱，温柔的开解，足以为她撑起一片天地。
从前为了小事跟他赌的那些气，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个幻境正是端阳帝姬重复了多次的梦境——从新寺到旧寺的路途。星光璀璨，秋日虫鸣都与真实世界一般无二，夜风微凉，卷起衣袖和衣角，吹走人心中全部的燥热。
慕声与姐姐并肩而立，脸上一副岁月静好的神情，心中却犹如一团乱麻，脑中却不断想起凌妙妙嘱咐他的那句话：“与其听它瞎掰，不如去问你姐姐。”
阿姐真的会知道吗？
即使她知道，真的会告诉他所有人都尽力掩盖的真相吗？
过往数十载，从未像这段日子一样，充满了连自己也无法消除的迷茫和惶惑，如果这一切，不过是和美的假象，他伸手戳破，梦便醒了，那该怎么办？
他看着慕瑶沉默的侧脸，心里明白，她其实也有话要问他，只是她现在忧心柳拂衣，暂时顾不上他。
嘴角带上了自嘲的笑。
二人在风中站立，靠得很近，却各怀心思，触不可及。
端阳帝姬就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妙妙走到哪，端阳就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到哪，盯得妙妙心头火起：“殿下，您……您老看着我做什么？”
端阳靠在树下坐着，肩上还披着柳拂衣的外袍，强行让人事不省的柳拂衣躺在她腿上，连腿被压麻了都坚持不肯动。
凌妙妙跟她周旋：“我看看柳大哥怎么样了？”
“不要。”端阳搂着柳拂衣，小脸上显出警惕的骄矜，“柳大哥喝了药刚睡下，你别打扰他了。”
妙妙同情地望着扭曲地枕在端阳腿上，还不时被她轻轻拍一拍的柳拂衣，心道，究竟是谁在打扰他？
但她没出言讽刺，只是诚恳道：“殿下，柳大哥曾经救过我——”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端阳的下巴高高扬起，带着养尊处优的女孩一贯的骄傲和不容置疑，“他还救过我三次呢。”
她的神色变得柔和起来，想到他为妖物所伤的当下，还顶着一张苍白的脸，对她轻柔安抚：“殿下，不要怕。”
鼻子一酸就要哭，可是她想，不能哭，她是华国最尊贵的帝姬，天子富有四海，她便坐拥百川，现在柳大哥受伤了，以后换她保护他，她无论如何不让他再受伤，一丁点都不行。
凌妙妙见她眼中悬着泪，许久又抹了抹脸，换上坚定的神色，一时间不好打扰她的幻梦，只好朝着不远处的另一棵大树反向走去。
走前充满怜悯地看了一眼有落枕嫌疑的柳拂衣的脖子，心里默默道：“对不住了柳大哥，没能救你于水火……”
青桐树皮光滑，枝繁叶茂，是秀气又漂亮的大树，凌妙妙将外裳脱下来盖在身上，分外惬意地靠在了树下。
不论长夜如何漫漫，今夜都是休息的好时机。
“打他——”
“打死他！”
街巷背处，狭窄阴暗，落叶和积水都腐烂在这里，清晨的醉汉会在这里旁若无人地小解，所有的腌臜事情，都发生在无人的街巷。
四五个小孩围了个圈，将中间一人死死按住，拳打脚踢，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如同一条濒死的鱼，拼命甩着尾巴挣扎，真让他在包围圈中打出一个缺口，连爬打滚地冲了出去。
男孩的头发齐肩，并未像其他孩子一样束发，而是任由那一头黑亮顺滑的头发披在肩上，面若浮雪，眸似辰星，乍看过去，像个有几分惊艳的漂亮女孩。
身后几人立刻撒腿追上来。
这便立刻显出了差距，原来打人的孩子们足有八九岁了，身强体壮，被打的孩子最多七岁，身量不足，手臂也纤细，足比他们都矮一头。跑了两步，轻而易举地被追兵扑倒。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息，黑葡萄似的眼睛，倒映着黄昏绚丽的天际。
他开始看天边的火烧云，看得很专注。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真是个哑巴吗？”
领头的孩子踹了踹他的腿，他抬眼望过去，紧紧抿着嘴，眼中没有什么情绪。
“是个怪胎，从不理人！”几人窃窃私语，对视一眼，“打他！”
雨点般的拳头落下来，他伸出手臂挡住脸，肘部的衣袖很快裂开几道口子。
“干什么呢？”
横出一道鸭公嗓，孩子们都停下来，眼里迸发出惊喜的神色：“大哥？”
巷子里的孩子王，今年十三岁了，身量最高，块头最大，第一个迈入少年人的行列，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嗓音也变得像鸭子叫。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绸衫背心，驼着背，手里的棍子在地上一敲一敲，发出“笃”“笃”的声音。
地上那小孩却不看他，径自坐起来，手脚麻利地便要溜走，秀气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我让你走了吗？”
那白色的小小身影恍若未闻，令他心头火起，几步跨过去，伸手便将他提了回来，摔在了地上。
那小孩抬头冷淡地看他一眼，乌葡萄似的瞳，眸光潋滟如秋水，睫毛纤长，眼尾妩媚。
他喉头猛地一紧，街巷口最美的豆腐西施，都没有这样招人的一双眼。
这个年龄初谙世事，好的不学，坏的学了个干净，他心里仿佛有猫爪子在挠，浮躁不堪，对着那张小脸看了又看，回头笑道：“小子们，爷爷给你们表演个好的。”
说罢，神色一变：“给我把他按住了！”
那小孩看着神色各异的一张张脸，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些微变化，慢慢浮上了惊慌的神色。
不要……不要……
眼前那张脸越贴越近，眼神直勾勾的，
他见识过类似的眼神，大概知道那代表什么含义。
他拼命摇着头，随着心跳加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破碎开来……
“大哥，你离他这么近做什么呀？”有小孩子疑惑地问道。
孩子王的指头狠狠捏住他雪白的下颌，刻意在上面留下两枚嫣红的指印，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狎弄。”
“噢！”孩子们都似懂非懂地起哄起来。
男孩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宛如鱼死网破前最后的挣扎，一脚登上按脚的那个孩子的脸。
“反了他了！”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嘴角沁出血迹来。其他孩子涌上来，死死将他按在地上。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绝望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脸。睫羽颤动两下，闭上了眼睛。
不要碰我。
不要逼我。
骤然红光迸出，血红色与暖黄的黄昏交叠在一起，小孩的齐肩的头发暴长起来，刹那间便到了腰间。
黑发每伸长一寸，狂风便加大一层，满树的枯叶几乎被全部扫下指头，街巷口的断墙砖瓦噗噜噜落了满地，瓦砾飞溅，只听得被截断的几声惨叫，不似人发出的。
他周身沐浴强烈的红光，许久才茫然睁眼一瞧，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分明就是方才按住他的那些孩子，此刻瞪圆眼睛歪在地上，维持着扭曲的姿势，早已没了呼吸。
男孩静静地看着，一时间来不及反应。
直到长发随风飘起，落在他肩头，他伸手一摸，这才惊慌起来，倒退两步，转身跌跌撞撞地奔出巷口。
——头发长长了，一下子长得这么长。
——娘会生气的。
老旧的木楼梯上，一路浮花被冲撞东倒西歪，有人跌了扇子，争奇斗艳的脂粉群里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什么东西——”
他怀着那样深重而迷茫的恐惧，头也不回地跑向了二楼。
背后有人拿着扇子，气得直跳脚：“反了他。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快拦住他！”
谁也拦不住他。
帐子是放下的，房间里是甜腻的催情香气，屋子里暗得几乎看不见阳光。他呆呆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熟悉的床。
直到帐子被风荡起，他看见她被人压在身下，额上粘着发丝，红色肚兜挂在脖颈上，裸露的肌肤雪白，就仿佛新年时化掉的最后一点肮脏的雪。
曾经他兴致勃勃地想去堆个雪人，可是未及拿在手里，那些雪就已经化成了透明的泥。
转瞬不在。
“娘。”
那样灰败无神的眼睛，那一定不是她，不是那个在镜子前面笑吟吟地为他梳头的人。
“太阳落山之后，无论如何不要回来。”
男人带着青筋的手顿起，捏起床头柜上的茶盏，丢了过去，伴随着一声叠一声的斥骂。
上好的骨瓷划拉碎在他的额角，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些许暗红覆盖了他的视野。
帐子不住地被风掀起，每一次他都跪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她的眼睛。
她终于留下泪来，那样污浊的眼泪，蜿蜒着流下她无暇美艳的脸，宛如一丝不可拼凑的裂痕。
“小笙儿，谁让你回来？”

第46章 魂魄与檀香（十）
慕声回来时，两棵青桐树下都已坐满了人。
端阳帝姬抱着柳拂衣，真的瞪着一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充满爱意地守着他。见到他来，眼里的困意瞬间变成警醒，满脸都写着“你不要对我柳大哥怎样！”
慕声懒得搭理她，转而朝另一棵青桐树走去。树下蜷缩着睡了个少女，身上的外裳都睡掉了也不知道。
他冷眼一瞧，见凌妙妙双眉紧紧蹙着，不知在做什么梦，显然睡得很不安稳。
夜里气温极低，不太适宜露宿，像她们这些从未经历风霜的娇花，这样睡一觉，很可能睡出病来。
凌妙妙……他蹙眉，都说不要贸然跟来，这人居然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一个路痴，不知是怎么奇迹般走对了那么一长段复杂的路找到了他们。
荒郊野地，倒头就睡……
慕瑶已经轻手轻脚地到什么时候柳拂衣那边去了，不知道在跟端阳交涉些什么。
慕声远远地看着姐姐充满爱意地拿帕子为柳拂衣擦脸，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顺手捡起了地上的外裳，盖回了凌妙妙身上，又在不远处堆了几根柴火，生起了火堆。
女孩的眼泪簌簌而下，不知梦到怎样的伤心事：“娘……”
慕声一怔。
印象中，太仓只见郡守，不见郡守夫人，郡守多年连续弦也没有，家里冷冷清清。
凌妙妙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也没有娘亲照拂。
他骤然升起一股同命相怜之感，眉宇间的神色柔和下来，宛如在这安静的夜里，连内心深处的孤独也可共享。
“娘……”
“别叫我娘！”一棍子抽在男孩细细的蝴蝶骨上，背上打出了一道紫红的印子，“都怪你，都怨你，要不是你，我们娘俩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眸中含的是西子湖迷蒙的水色，唇上的胭脂，是天边绮丽的晚霞。
还是她，美艳无双的那个她，却死死地、怨毒地瞪着他：“明日要去哪里，记得了吗？”
将所有泪水咽回喉咙，他点了点头。
“好孩子。”她揉着他的脑袋，眸中尖锐的恨意如箭，“那个男人是我们家的仇人，杀了他，让他永世不得超生，我们才能有路可走。”
她嗬嗬地笑着，表情凝重了片刻如，转瞬却哭起来，抱着他，温热眼泪灌入他衣领里，“小笙儿，娘不是有意打你的。天上地下，没有人像我一样爱你——”
他黑葡萄般的眼里倒映出院中篝火，烧的漆黑的纸钱残骸，犹如几只黑翅膀的蝴蝶。
男孩的黑发齐齐落在肩上。
他眼里只是迷茫，末了，染上一层恨意。
是了，杀了他，杀了她的仇人，但凡她要做的，他都会替她去做，让她难过的人，他一个也不留。
记得离开无方镇的那一日，天很凉。
她的泪是繁星坠落天际，一颗又一颗，伴随着雨水不住滑落。她的脸色如此苍白，手心没有一丝温度。
他的膝盖泡在水洼里，早已没有知觉，盯着泥人一样跪在前面的她，开始游神数她的睫毛，一根，两根，三根……
她晃了一下，唇色苍白得吓人，他吓了一跳，数到哪里也便忘了。
那样的瓢泼大雨，桥头上的石狮子的面容都隐没在白雾之中，大门吱呀开了条缝，里面的人提着厚重的石榴红裙摆，斜斜撑着伞：
“容娘，你跪也没有用。我给过你面子，可你得罪的是什么样的客人？”
那道尖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带着一股湿冷的埋怨，“我早告诉过你，他留着是个祸害，你就是不听……”
她抬起头，雨水打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她如白瓷般细腻的皮肤被雨水濯洗，冲掉一切凡俗的胭脂水粉，愈发显出惊天动地的颜色。
这样空灵的美，是九天之上一片羽毛，不落凡尘。
“可是……可是我们已经无处可去……”她哀哀地笑了，仰起头迎着雨，像是从前无数次，用竹瓢倒着含花瓣的热水沐浴，“小笙儿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宝贝。”
“唉。”那人长叹一声，盯着他齐肩的发梢，目光幽怨，“你知道断月剪的代价是什么，你何必自毁前程……”
“我的一生，早已经毁了。”她盯着朱红的院门，细细端详看着那上面剥落的漆面，“可是小笙儿，他不能变成个怪物。”
她的发丝滑落，侧过脸来，他惊异地在她漆黑的眸中，发现了另一双栗色的重瞳。
凌妙妙猛地惊醒，身上安安稳稳地盖着外裳，眼前篝火烧得正热烈，发出轻微的“噼里啪啦”的响声。
她盯了那跳动的火舌许久，才后知后觉地伸手一摸脸，摸到了满手冰凉的眼泪。
青桐树的背面，慕声坐着靠着树干小憩。
这些年来，他几乎从未真正入眠，他虽然闭着眼睛，可却时时刻刻保持警醒，短暂的休整，便足以支撑他继续前行。
可就在这片密林中，万物都在安睡，阿姐一切安好，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同一棵树的背面，是温暖的火光，还睡着一个昏天黑地、哼哼唧唧的凌妙妙。
他在她哼哼唧唧的梦话中，竟然真的坠入久违的睡梦。
明亮的阳光从窗口洒进来，投在墨绿色帐子上，帐子很薄，滤了层层叠叠的光，一切都被暖融融的阳光柔化得模糊不清。帐子的四个角挂着小小铜铃，只要上面的人翻个身，便发出清脆的响动。
床上趴了个少女，裸露的双腿翘起来，脚趾小巧玲珑，晶莹如玉，两腿一晃一晃。
他走进屋里，那少女毫无察觉，面前放了本薄薄的册子，两手托腮撑在床上，径自看书看得认真，时而笑一阵，笑得那铃铛晃动得更加厉害。
他走近才发觉，少女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赤红肚兜，肚兜只在裸露的后背上系了细细一根线，松松打了个结。
这根鲜红的线衬着雪白的肌肤，直逼人的眼。她的头发未挽，随意地铺散在床上，从凸起的蝴蝶骨，至下凹的腰线，再至起伏的臀，宛如一笔勾勒出来，流畅至极。
从那背影，他有些迟钝地认出来了，那是凌妙妙，他从未见过的凌妙妙。
可是梦里的他如此自然地走上前去，拎起她眼前那话本，随手丢在了远处的地板上。
少女昂起头，满脸愠怒：“我正看着呢，你抢我书做什么？”
他的脸和她凑得极近，无辜地笑：“天色太暗了，伤眼睛。”
“胡说。”少女拧眉，“快给我拿来。”
他偏偏挡在眼前，胡搅蛮缠：“我不。”
“……你行。”
她咬牙切齿，猛然双手一撑，就要自己爬起来捡，岂料让他故意伸手一勾，那层薄薄衣料也顺势落下来。
她猛地一惊，只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埋进他怀里，将风光遮了个严实。
床角铃铛响个不停。
“你怎么不要脸呢……”她狠狠骂了一句，狠狠在他腰上拧了几把，又使劲拍他的背。
他不以为意，手如此自然地抚上她的腰线，将她搂紧，熟练得仿佛重复过千百次。
他的手与梦中人的手重合，落在了温热的肌肤上，沿着她腰际摩挲，宛如婴孩第一次生涩地触摸启蒙的玩具，心里有些迷蒙地想，那墨色中最纤细的一笔，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慕声猛地站起来，他的面颊微微发红，连耳廓都是通红，眼中的迷茫逐渐转变成滔天的怒火。
为何是她，怎么会是她。
来来回回只剩下这一句。
平和慵懒的梦境，如同罂粟花海的幻境，诱使颠沛流离的游子沉沦，是他一生不曾体验的安宁。
他从未梦见过姐姐，却先让她入了梦。
姐姐……那决不可以，从头到脚都不合适，阿姐不可亵渎，却也无法触摸，翻来覆去的想，竟然觉得遥远而陌生。
仿佛这个百媚千娇的空缺，会对着他嗔怒微笑，与他亲密无间、一起沉沦的人，只能是红尘中打滚的凌妙妙。
他僵硬地回过头去，凌妙妙依然安稳地睡在落叶上面，身上的衣裳又滑落了，露水打湿薄薄的真丝上襦，若隐若现地露出她白皙的肩膀。
他将衣服给她扔回去，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握成拳。
心道，想必还是受了媚香影响，才会这样出格。
他迈步往林中深处走去，脚下枯叶发出粉身碎骨的低吟，少年一路到溪水边，听着溪水冲击着石头发出的哗哗水声。
他跨入溪水，面无表情地向下一坐，半个身子浸入了冰冷的溪中。
凌妙妙第二次醒来时，是被冻醒的。天仍然黑漆漆的，习惯幻境中的永夜需要很大的力气，尤其是睡着后温度骤降，又湿又冷的环境，使得寒冷浸入了骨子里。
“系统提示：额外奖励【影像催化】使用完毕，请再接再厉。提示完毕。”
影像催化？
妙妙一头雾水，歪着头想了半晌，心道，难道刚才那个梦就是影像催化？
梦中迷漫着无方城经久不散的烟雨，细密的雨丝连成了笼罩全城的白雾，闭上眼睛，那种剧烈的哀意便涌上心头。
好，总归是多了解黑莲花一点，用了就用了吧。
她的心在夜里格外柔软，手伸入袖子内捏了捏攒下的一沓符纸，感到一阵安心，笃定了主意，等到下次再见到水鬼，她一定抢先一步出手替慕声把那玩意灭了。
现在，她知道的估计比水鬼还多，而且，她决不会要黑莲花拿甜甜的血来换。
另一边，熬了大半宿的端阳帝姬也终于撑不住闭上眼睛坠入光怪陆离的梦境，她的手还放在柳拂衣身上，维持着一个抱着玩偶的姿势。她全然没有看到，在她身边，漆黑人影凝聚成型，狞笑着经过了熟睡的慕瑶，走到了凌妙妙面前。
妙妙感到眼前一暗，再一抬头，就跟那黑漆漆的人影大眼瞪小眼。
凌妙妙：“……”
那人既不攻击她，也不与她交谈，只是呆呆地站了片刻，随后转身一步步走进了密林里。
“系统提示：任务一，四分之二进度任务开始，请宿主做好准备。”

第47章 魂魄与檀香（十一）
陶荧的怨灵形如一团黑色的火，勉强凝成个长着四肢的人形，这玩意没有眼睛，但如果盯着眼睛对应位置看，依然能感受到它怨毒的凝视。
现在它静静地望着妙妙，不声不响，转身走入林中，落叶发出嚓嚓的轻响。
它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这意思格外明显，摆明了是要引她过去。
她傻了才会跟着走。
她想到的，原身自然也想到了。书里的这个夜晚，凌虞清醒地直面了陶荧的陷阱，她心知自己离了主角团就不能自保，一路谨慎小心，到了此刻，自然不会犯傻中计。
但凌虞作为本文的捅刀小能手，怎么可能放过兴风作浪的好机会？她转念一想，计上心头，悄悄弄醒了慕瑶，哭哭啼啼地指了黑影的去处。
慕瑶心思单纯，一心想要捉住怨灵，听闻此言，自然急追而去。
这一追就坏了，女主角一脚踩进反派的陷阱，遇到了天大的劫数。
等柳拂衣醒来，找不着了慕瑶，凌虞和帝姬结成了情敌联盟，装傻充愣，硬是不肯说慕瑶的去向，活生生耽误了救援的黄金时间。
等到柳拂衣和慕声千难万险地找到人，联手将慕瑶救下，她差一点就吃了大亏，身心创伤不可估量。
秋后算账，柳拂衣为人宽容善良，遇事不会往坏里想。可慕声是谁，对于始作俑者和她们的小小心思一清二楚，这个仇，他死死记住了，往后成了婚，一笔一笔都还在她身上。
凌妙妙生生打了个哆嗦。
这就是任务一的四分之二进度的任务。她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这么快又到了使坏，不——作死的时候。
她暗自低头，月光照在她郁结的脸上，给眉毛镀了一层银：“系统，慕声的好感度多少了？”
“系统提示：角色【慕声】平均好感度56%，提示完毕。”
平均？凌妙妙愕然，作为数学系学生，对题干的字眼敏感得不得了，好感度这玩意又不是什么气温降水工资收益，怎么偏偏这次成了平均值？
“系统提示：角色【慕声】好感度正处于剧烈波动状态，系统提供今日平均值，便于挑战者参考。”
“……”凌妙妙不能理解。
“给我一个最高值？”
“系统提示：94%。”
她的心猛跳一下。
“最……最低值呢？”
“系统提示：0。”
她的心又猛跳一下，有种坐过山车的眩晕感，满眼都是星星：怎么回事，忽而爱她入骨，忽而恨她欲死，黑莲花这是发疯了吗？
她扭头一望，帝姬搂着柳拂衣，垂着脑袋打盹，旁边不远处躺着睡容平静的慕瑶，这个夜晚安静得只能听见火堆发出的哔啪声，她四处寻觅，没看见慕声的身影。
目光再转，看到了地上一串不太明显的脚印，通往密林深处。
大半夜的，他离群索居，一个人跑那儿干什么？
算了算了，正事重要。
她站起身来，慢慢靠近了慕瑶，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少女的睡姿非常端庄，无论是躺在皇宫里的豪华大床，还是睡在这硬邦邦布满落叶的地上，她都保持着直挺挺的姿态，两手交叠着放在腹部，似睡美人每次出场时那样优雅。
凌妙妙自惭形秽。
月光是天然滤镜，慕瑶的睫毛很长，面容白皙，嘴唇的弧度也那么性感……凌妙妙欣赏着她唯美的睡颜，心里暗暗像，真不愧是女主设定……
睡美人猛地睁开眼睛，发亮的一双黑眸直直望着她，眼角那颗泪痣冷冷清清。
“哇！”凌妙妙猝不及防，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寒鸦飞起，一旁的端阳帝姬也猛地惊醒，一脸呆滞地望着她们。
慕瑶看清眼前的人，眸中浓重的戒备这才放松下来，她叹口气，坐了起来，客气道：“凌小姐？”
端阳帝姬搂紧了怀里的大型人偶柳拂衣，一脸警惕地暗中观察。
妙妙笑得一脸尴尬：“慕姐姐，你叫我妙妙就可以。”
慕瑶看她一眼。
从前凌妙妙不分时段缠着柳拂衣，即使她劝告自己这是少女无邪，也实在无法同她亲近，现在来了个更加霸道、更加娇纵的端阳帝姬，眼前这位柔弱的官家小姐，似乎一下子变得亲切了许多。
于是她应声开口：“妙妙，出什么事了？”
妙妙面对她质询的眼神，心里明白，系统有心拉快进度，专治她这样瞻前顾后的拖延症。
开弓没有回头箭，凌妙妙深吸一口气，带着刚刚被慕瑶吓白了的脸，口齿清晰地指向了林中：“刚才……我看见那个黑影，从那边过去了。”
慕瑶神情一凛：“刺伤拂衣的那个黑影？”
昨日他们刚从旧寺出来，形容狼狈，精疲力竭，才会给那邪物可乘之机，以至于伤了柳拂衣。她慕瑶虽然是个女孩，可是毕竟是慕家家主、声名在外的捉妖人，有自己的傲气和脾性，伤她所爱，定然要讨一个公道。
见妙妙点头，她不再多问，毫不犹豫地立即站起身：“我去会它一会。”
“哎慕姐姐！”衣袖猛地被拉住，低头，是凌妙妙惶恐的一双眼睛，“那个黑影边走边回头，想必是刻意引我们过去，一定是个陷阱！”
“……”慕瑶很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妙妙也在侧耳等着系统提醒或是警告，心怦怦直跳。
——很好，没有。
她告诉了慕瑶这个消息，就算完成了任务。只要她劝住慕瑶不要以身犯险，改变故事的结局，也就不至于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你放心。”慕瑶不大会安慰人，有些生硬地对她绽开一个安抚的笑容，“你在这里等着就好，我有办法。”
说完，抽掉袖子便走。她心里很急，那怨灵已离开有一段时间，趁它没跑远，应速战速决才是。
凌妙妙心里比她更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了慕瑶的腿，声音堪称凄厉：“不要啊慕姐姐！你……你再考虑考虑？”
端阳帝姬眉毛一跳，被她这种异常的行为吓傻了，死死地瞪着妙妙的脸。
慕瑶一低头，眼前的少女满脸惊恐，对着她拼命摇头：“慕姐姐你别走，别走啊……”下一秒，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我我我真的害怕……”说着，似乎还觉得不够，伸手一指旁边的端阳帝姬，惊得她脖子一缩，“殿下也害怕的，是不是啊殿下？”
慕瑶再不听她的，总该卖尊贵的帝姬几分面子吧。
端阳帝姬满脸警惕地抱紧了柳拂衣，鄙夷地看了看拼命朝她眨眼睛的凌妙妙，下巴一扬，没好气地答道：“你自己没骨气害怕，别拉上我。本宫才不害怕。”
她斜眼看着慕瑶，偏偏看到一张月光下清冷美丽的脸，越发使她心气不顺。
她巴不得她早点离开，好让她和柳拂衣单独相处，出言讥讽道：“慕方士要去便从速，哭哭啼啼的，在这儿演什么双簧。”
话中轻蔑之意诛心，慕瑶被她这样一激，当下变了脸色，一张符纸重重拍在了凌妙妙背上。
她抽脚而去，远远留下一句话：“妙妙别怕，在此地等我回来便是。”
凌妙妙仍然保持着抱腿的姿势，直挺挺地跪在原地，动也动不了，眼睁睁地看着慕瑶一袭白衣进了密林。心里冰凉一片，恨不得将端阳帝姬蒙头暴打一顿。
命运就是这么残忍，打她之前，还须得靠她。
“殿下……殿下……”她只剩眼珠子骨碌碌能转，急切地地唤。
端阳被她扰得不耐烦：“干嘛？”
妙妙急得跳脚：“你快帮我将背上的符纸撕了，拜托你了！”
端阳帝姬瞧见她灰头土脸、可怜兮兮的模样，忍俊不禁，越发心情愉悦，干脆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帝姬！端阳帝姬！李凇敏！”凌妙妙咬牙切齿，见她毫无反应，又只好软着央求，“我一直跪着，膝盖好痛，殿下，你帮帮我好不好……”
哼，好没骨气。端阳白眼一翻：“本宫偏不帮你，你就跪在那里好好赏月吧。”
“……”凌妙妙没声了。
端阳本以为她认命不喊了，刚送了一口气，下一秒，就听见一把又甜又亮的嗓门，嘹亮地响起来，惊起栖鸟无数：“柳大哥快醒醒！杀人了！着火了！柳大哥啊！”
“嘎嘎”的鸟鸣伴随着林木哗哗响动，那声音浑搅动风云，足以深入睡梦。
怀里的柳拂衣动了动，眉头皱了起来。她心中一阵慌乱，将柳拂衣轻轻放下，几步跑过来捂住了凌妙妙的嘴。
“柳大哥！柳大……唔唔……”
“别喊了！”端阳真的急了，死死捂住她的嘴，柳眉倒竖。
凌妙妙拼命挣扎：“那唔……殿下……帮我……唔掉符咒……”
端阳唇角一勾，眼珠黑亮，倒映着月色：“哼，本宫凭什么答应你。”
妙妙挣扎得更加厉害，二人摇晃不止，“当啷”一声，端阳怀里掉出来一把小小的匕首，月光下闪动着寒光。
这匕首柄部镶满珠宝，光辉璀璨，还是柳拂衣在旧寺中救她的时候，塞进她手里，交代她寻求自保用的。
她一看那匕首，心里便涌上无限柔情和勇气，立即捡起来握在手里，刀刃向上竖起，故意恐吓道：“安静些，否则本宫即刻扎你一刀。”
凌妙妙不挣扎了，怔怔地看着刀尖，又抬眸安静地望了她一眼，眼里是晶亮亮的月色。
端阳帝姬见恐吓起了效果，得意地勾起唇角，还未来得及反应，黑影一晃，眼前的少女宛如一尊雕塑直挺挺地倾倒下来，一下子将她扑倒在地。
“唔……”慌乱中一声压抑的痛呼。
一股热流满上手臂，端阳许久才从眼冒金星中反应过来，心里惊恐万分：刀……刀还没收……
凌妙妙额头上布满冷汗，心道，头悬梁锥刺股真当勇士也，一般人受不了。
温热的血液涌流出的瞬间，身上的桎梏猛地一松，她撑着地艰难地站了起来，右腿上扎着一只匕首，血迅速染红了裙摆。
端阳帝姬瘫坐在原地，看着她，像看着一只怪物：“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妙妙冲她嫣然一笑，笑得心满意足，笑得她毛骨悚然，随后，在她惊恐的目光中，转身一瘸一拐走进了密林。
方才千钧一发，走投无路，史上最弱穿书任务人，不得已开了口：“系统，求助，这个破烂符纸怎么解？”
“系统提示：法术求助一个月只有一次使用机会，任务人是否确定使用？”
咬牙暗骂一声周扒皮：“……用。”
“系统提示：【定身符】，简易符咒之一，可冻结行为人活动长达一个时辰，但若行为人有鲜血流出，【定身符】当即失效。”
系统很贴心地补充一句，活像是诱导：“系统会帮您自动开启疼痛减轻安全模式。”
“……行！”

第48章 魂魄与檀香（十二）
凌妙妙走得很慢，一走一拐。腿上的伤口虽然不太痛，但右脚一落地便自己瘸一下，提醒她现在是个伤员。
不能加快脚程，急得她出了一背的汗。
不冤，不冤，都是苦肉计……她一路走一路做心理建设，今天你不搞瘸自己，明天慕声把你搞瘸，没错，嗯……
她沿着脚印一路走，越走越偏，越走越黑，渐渐地，听到一阵清晰的水声，叮叮咚咚。
咦，林子里竟然有条小溪。
下一秒，溪流里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映入眼帘，月光照着他头上洁白的发带，倒映出皎洁的冷光，凌妙妙这才认出了人，停住了脚步。
处于长夜中的树林温度极低，溪水冰冷彻骨，他一动不动地浸在冷水里，双目紧闭，不知道呆了多久，连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凌妙妙看他半天，心中思忖：黑莲花洗澡，怎么不脱衣服呢？
青桐树下，端阳帝姬颤抖着手，重新将柳拂衣的头搬上了自己的腿。
先走了一个定海神针慕瑶，又走了一个神叨叨的凌妙妙，连慕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林子里只剩他们二人，她却一点也没觉得轻松，反倒觉得周围的阴冷更进一步，令人胆寒。
更糟糕的是，昏迷了大半天的柳拂衣在她怀里微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待到看清了眼前人的脸，发觉自己正枕在小帝姬大腿上，心里顿觉不妥，挣扎着坐直了身子。
作为实力卓越的捉妖人，他的恢复能力惊人，短暂的昏迷之后，他的体力和精力都得到了足够的补充。
“柳大哥，你醒了……”端阳本来预备了一肚子话想对他说，让他一看，全咽回了肚子里，才说了一句，声音便打颤，只觉得想哭。
如果可以，她真想扑进他怀里哭一场。
柳拂衣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环顾四周，观察环境。四周安静的可怕，不远处火堆仍在，树下扔着凌妙妙的外裳，人却不在。
这块地方空空荡荡，只剩他们两个。
他本能地紧张起来，英俊的脸上浮现了一丝警惕：“殿下，瑶儿呢？”
端阳帝姬一怔，咽了咽口水：“她……她去打水了。”
柳拂衣盯着她躲闪的眼睛，心里掠过一丝怀疑，但他不动声色，仍然言语温和：“那妙妙呢？我方才昏昏沉沉，似乎听见她在叫我。”
该死的凌妙妙！
端阳暗骂一声，矜持地微笑起来：“……她和慕声一起走的，我也不知道他们一起去了哪里。她走之前叫了你几声，是想看看你有没有醒。”
柳拂衣盯着她姣好的脸看了半晌，心里总觉得格外地不踏实：“是这样吗？”
“是。”端阳心里一横，“柳大哥，你伤还没好，要不要再躺一下，休息一会儿？”
柳拂衣摇了摇头，一手扶住了额角，眸光落在布满落叶的地面上，眉头猛地蹙起来：“地上怎么有血？”
糟糕……端阳心里一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见到刚才凌妙妙坐着的地方，留下了一小块已经变黑的血迹。
“殿下，”柳拂衣脸上没了笑容，声音很轻，但依旧能看得出来他有些生气了，“方才出什么事了？”
“……”
那块血迹戳了端阳帝姬的痛脚，她从小到大，从未那样伤过人。即使将手擦得干干净净，手上也还是似乎沾着凌妙妙又稠又热的血似的……她的手颤抖起来，气势也弱了许多，凭空生出许多怯意，“我……我……”
柳拂衣见她这般模样，便知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心中越发焦急，语气也更加冷淡：“我再问你一遍，慕瑶去了哪里？”
端阳脸色铁青，许久，哇地一下哭出声来：“柳大哥……慕方士是……是去追黑影了……”
柳拂衣心中一个咯噔，此处是陶荧的地盘，怨灵不知还有多少，敌众我寡，前路难测，慕瑶实在不该轻敌。
他了解她的脾性，这是个外柔内刚、外冷内热的女孩儿，坚强又倔强，一定是为了他，才急于报仇，孤身一人擅自行动。
他心中一阵惊痛，伴随着不可抑制的慌乱，抓住端阳问道：“哪个方向？走了多久？”
端阳见大势已去，抽泣地指了指密林：“有半个时辰了。”
柳拂衣眉眼一凛，放下她便起了身，袖子被端阳一把拉住。
向来骄矜任性的帝姬如同一个害怕被抛下的小女孩，缩成了一团，哭得小脸斑斑驳驳，小心翼翼地唤他：“柳大哥，你别走……”
柳拂衣回了神，让她一拉，才意识到自己昏了头，竟然想把毫无抵抗能力的帝姬一个人丢在幻境中，当即蹲下来，从怀中摸出一片符咒。
他咬破指尖，以鲜血代朱砂写符，将其贴在树干上，又在地上虚虚画了一个圈，对端阳帝姬飞速嘱咐道：“殿下别怕，我已造好结界，污秽之物不能入内。在我回来之前，你就在这树下等我，知道了吗？”
柳拂衣以鲜血绘符，威力巨大，寻常大妖，无人可破。
帝姬看着他澄澈的眼眸，肿着眼睛点了点头。
“慕声，慕子期！”
一把熟悉的嗓音响起，慕声疑心自己又出了幻听，睁眼一瞧，便看见那个让他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勉力逼出脑海的人影正端端站在他面前。
骤然见了她，现在那些不该想起的画面全都争先恐后地跑了回来，他气息不稳，心虚浮躁，眉间顿时笼罩上一层冷意：“你来这里做什么？”
凌妙妙额头上全是汗，脸色苍白，险些气笑了：“这林子是你家的吗，单单你来能来？”
语气不善。
他猛地发觉她衣裙上一大片血迹，腿上还插着一只小巧的匕首，匕首柄部镶嵌了玛瑙琉璃，光辉璀璨，并非凡物。他见过这只匕首，这是柳拂衣的私藏。
流了这么多血，带着这凶器这样一路走过来……
心里一股火气直顶到了喉咙，柳拂衣疯了，胆敢捅她？
他眸光一沉：“怎么回事？”
凌妙妙急得气喘吁吁，径自忽略了他的问话：“你快救救慕姐姐吧，她被黑影掳走了！”
为了渲染事态的紧急，防止黑莲花问来问去耽搁时间，她添油加醋，火上浇油，刻意将事情拔高了好几个层级。
慕声整个人“哗”地从水中跃出，袍角还滴滴答答地落着水，他的眼眸漆黑，定定望着她，闪烁着骇人的光：“你说什么？阿姐怎么了？”
妙妙看着他的神色，顿了顿，往旁边一指，冷静地答道：“快去，那边，她已走了半个时辰。”
“你在这等。”慕声身影一闪，如风掠过她，转瞬就消失了。
妙妙闭了闭眼睛，眼前明月皎洁，独照空荡荡的密林，高耸的云杉像无数侍卫，密密地包围了她，清泉拍打溪石，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
她苍白的脸对着月亮，轻轻一哂。
不远处有栖鸟长鸣一声，离开枝头，呼啦啦振翅而去。
端阳帝姬一个人坐在青桐树下，一阵有一阵风吹来，林间树叶响动，哗哗啦啦，犹如无数张嘴窃窃私语。她将自己缩成一团，乌黑的眼睛惊恐地四下张望。
“不能怕，我不能怕，我要在这里等着柳大哥回来……”
她骄傲地昂起下巴，左顾右盼：“我堂堂端阳帝姬，岂会害怕一个人呆个一时片刻？”
风声愈来愈大，她感到手臂一阵寒凉，好冷啊……
“端阳殿下？”隐约间有人在叫她。
她一怔，先惊后喜：这林子里还有认得她的人？
长时间的奔波颠沛，被困在这幻境中，她的情绪早就到达一个临界点，她无数次地幻想过，倘若这时候有母妃派的人来找她，接他们回宫去，该不知道有多幸运。
“端阳殿下，殿下……”
声音越来越近时，她反倒警惕起来，心内惴惴不安——那兴善寺内鬼魅也能说话，万一……
不行，不能想，越想越害怕……
她鼓起勇气，死死盯住不远处树木的枝干，默不作声，开始数起上面的叶子来。
那声音又清晰了一些：“端阳殿下，柳拂衣出事了。”
“柳大哥出事了？”她心内猛惊，脱口而出。
“嗯，殿下。”那声音显得很焦急，“他被困住了，急等着救援，殿下快随我来。”
端阳立即站起身来，刚想迈出一步，却猛然止住，一时间陷入两难。柳大哥说了，让她在这棵树下等他回来的……
“殿下，来不及了，快随我来呀！”那个声音催促着。
端阳一时间又急又慌，进退两难，许久才道：“那他找到慕瑶了么？”
要是慕瑶被救下来，肯定不会看着他遇险，或许还有一搏之力。
那个声音愣了一下，应道：“嗨呀，救谁呀，他都自身难保了。”他顿了顿，接着劝她，“殿下，柳拂衣现在只有你能救，快随我来吧！”
只有我能救了……端阳脑子里“嗡”地一下，热血上了头。
方才发过誓的，她想，我说过要保护柳大哥不受一点伤害，说到便要做到。
“那你等一等，我就来了。”
她想了想，回过身去，“刷”地撕掉了贴在树上的符咒，转而贴在了自己袖口。
这是柳大哥亲手写的符，只要带在身上，就能保她平安了吧？
端阳浑然不知，这威力巨大的镇鬼符纸从特定位置撕下来的一瞬间，就变成了一张普普通通的废纸。
她袖子上贴这废纸，毫不犹豫地迈出了安全区，向前走了两步，望见林中站着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穿着一身青黑短打，正眯眼望着她。她急急问道：“他在哪里呀？快带我去！”
那须发皆白的老头茫然四顾，冲着空气和蔼地笑了笑，小心翼翼道：“小老儿眼睛看不清楚，殿下随我来，跟紧些。”
端阳一路跟着他走，待到走过一丛高耸的蓬草时，她无声无息地蹲在了蓬草后面。
“殿下？殿下？”前头的人发觉她没跟上来，回过头来，四处寻觅。
蓬草背后，她用双手死死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浑身抖成一团，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
这个老头，他没有脚。

第49章 魂魄与檀香（十三）
小小的一团火光是暖黄的颜色，映着柳拂衣的脸，“倏”地一声，那抹黄慢慢变做了灰紫，黄纸的边缘卷了起来，细细的烟雾升腾起来。
手中最后一片追踪符也燃成了灰烬。
寒鸦四起，一排乌压压的蝙蝠哗啦啦掠过他的头顶。
越往前走，前路越狭。
他跟着那几乎淡得看不见的烟雾走，冷静地观察四面的响动，猛地以手拨开树枝，果然见到前面的空地上出现了一队黑影，左右各四，整整齐齐、无声无息地抬了个血红的轿子，正在飞快地走着。
那轿子也像是幻影似的，细节全融在模糊不清的光晕中，随着前后摆动，几乎飘飞出了几缕红光。
最后的一点烟雾彻底消散在此处。
柳拂衣无声跟着，没有看见那棵被慕瑶刻了菱形标记的树。也就是说，他现在彻底脱离了陶荧刻意困住他们的地方，正往妖物的大本营去。
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一股强烈的预感，感到那红色轿子里坐着的就是慕瑶。
——她还好吗？
他决心不再等了，将身上仅剩的十张攻击属性的符纸一一排开，飞快地抽了三张出来，沾了快要干涸的血迹，一笔划过去。
三张符纸迅速燃烧起来，转瞬间凝成一把狭长的光剑，柳拂衣握住剑柄，从树丛背后一跃而出。
光剑带着熊熊烈火猛地向下劈开，血红的轿子“咣当”一下落了地，抬轿的黑影四散逃开，发出凄厉的鸣叫。柳拂衣轻盈地立在轿子顶上那个小小的攒尖上，剑锋转了一周，宛如砍菜切瓜似的将那八个小鬼拦腰斩断。
“呼——”黑气凝成的怨灵沾到光剑的刹那，全部惨叫着消散。
四周安静下来，荒郊野岭，林木葱翠，地上落着一顶血红的轿子。那红漆的颜色格外刺目，就好像被涂满了鸡血。轿子口的厚重帘子上依稀绘制着鸾凤和鸣的纹样，下面缀着流苏，一动不动。
柳拂衣犹豫了片刻，照理他应该警惕陷阱，不该轻举妄动。
可他此刻心乱如麻，脑海中依稀回忆起许多被他遗忘的事。
六年前破败的慕府门口，那个总是冷着脸的美貌少女捡到了他，一个人千辛万苦地将他拖回房间，每日默默无言，细心照料。
适逢慕家倾颓，慕怀江、白瑾遭遇横祸，未得善终，全家上下除了慕氏姐弟，全部因大妖一纸反写符殒命，整个捉妖江湖，都在看慕家的笑话。
那个少女年仅十五岁便不得已做了慕家的家主，她表面冷冷清清，雷厉风行，其实在夜里，她便做回了慕家大小姐，将白日压力磨难痛哭一场。
其实，第一日他便醒了，从那天开始，每天闭着眼睛听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女坐在他床畔，对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倾诉心事。
她只剩个弟弟，可她是姐姐，长幼有序，不能对着弟弟露怯，她走投无路，干脆对着个陌生的捉妖人说，反正他昏迷着，最能保守秘密。
只要门闫着，她就是十五岁的慕瑶，是他陌生又熟悉的朋友，会思念爹娘，忧心前路，面对挑衅气得浑身发抖，面对侮辱委屈得直哭。
但只要门开了，走出去的就是冷冷清清的慕家家主，术法高深，为人高傲，细细瘦瘦的肩膀，扛起整个没落的捉妖世家。
第六日，慕瑶喂他喝药，他一时忘情，动了眉心，少女当即像是受了惊的雏鸟，猛地将药碗放在了桌上，语无伦次道：“醒……醒了就自己喝。”
她想到数日以来，倾倒多少话，不知内心被他窥探几何，羞红了脸，夺门而逃。
他望着那背影，心中一片深重的怜惜。
他本独来独往，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离开过慕瑶。他什么也未曾说过，却总是陪在她身边，尽他所能帮助她，照拂她，乃至于教她用符，陪她历练，两个人在一起肩并肩，心照不宣地做了一对游侠。
只是，她越长大，他们越熟稔，她越是独立倔强，不肯跟他敞开心扉，遇事只会自己扛着。
“瑶儿？”
轿子里无声无息。
他飞快地挑起帘子，与此同时，光剑在手，咬着牙斜着劈下去，直直削去了轿子的顶。
如果里面有埋伏，此举应该断了它的后路。
轿子没了顶，内里破旧的坐塌和猩红的地毯暴露在他面前。
里面空无一人，坐塌上放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不好。
他心头一坠，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拿了了衣服，摆在下面的是淡黄襦裙，上面是月白上襦，中间夹着香芋紫色的抹胸，那紫色分外温柔，只是染了斑斑血迹，铁锈味混杂着一股熟悉的梅花冷香。
慕瑶的衣服。
他的手颤抖起来，眼里疏忽弥漫了浓重的杀意，小木塔自袖中蹿出，旋转升上天际，转眼间变做半间房子大小，窗口光明如火烧。
他已经认出这里的路，顺着这条小路再往前走，就是旧寺，如果他没猜错，陶荧会带着慕瑶在那里等他。
而慕瑶既是猎物，也是诱饵。
“九玄收妖塔听令：”他的拳头攥紧，声音格外低沉，仿佛依稀是独来独往的少年时期那股冷酷无情的味道，“妖邪秽物，死有余辜，许你大开杀戒，片甲不留。”
妙妙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自林中走回来。
她有常识的，知道这碍眼的小匕首拔不得。老师说了，腿上有大动脉，要是轻举妄动，搞不好血溅三尺，直接飚上天花板，她即刻就凉了。
就算是安全模式……她也怂。
林中树木潇潇，皆是冷意，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杏眼，四处观望：不就是群众自救吗？现在她拼死拼活为慕瑶搬了救兵，怎么也算是将功补过的大功臣，到时候慕声说不定还要反过来感激她，简直是再好不过。
那溪边又黑又冷寂，她待不住，溜达溜达就出来了。
她一路走回大本营，篝火已灭了柴火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被风吹散了，树下只剩她撇下的衣服，一个人都没有。
“奇怪了，柳大哥不是昏着吗，能去哪？”
她四下望去，发现不远处一从蓬草簌簌抖动。她靠近了看，突然发觉蓬草背后藏了一团乌漆漆的黑影，险些将她吓得背过气去，还没缓过劲儿来，身旁又凭空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殿下……殿下在哪？”
这……这怎么还有生人？
那团黑影瞬间抖得更厉害了。凌妙妙看见它挣了挣，头上露出了凤簪优美的轮廓——原来是端阳帝姬！
她心里明白过来几分，回头一看，清冷的月光下，嘴里殷切地唤着“帝姬”的那个老头，半隐在丛林中，虚虚浮着的一团，既没有脚，也没有影子。
嚯，堂堂端阳帝姬，让一只鬼缠住了。
妙妙走到蓬草背后，一巴掌拍在端阳肩膀上，吓得她险些失声尖叫，猛地回过头来，脸色惨白如纸。
她蹲下身来，眼带威胁地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扶住她的肩膀，压着她趴得更低。
眼见是熟人，端阳帝姬惊恐的神色消散了一些。
妙妙对着她的脸左看右看，一把拔出了端阳发间那根价值不菲的赤金簪子，端端正正插在了自己头上。
端阳死死瞪着她，气得直发抖，都什么时候了，她还……
“殿下，您在哪里？时间不多了，快跟我来！”这叫魂般的声音一出，两人都僵住了。凌妙妙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蓬草丛。
“哎！你干嘛！”帝姬大惊失色，挥舞着袖子，对她拼命做着口型。
好不容易才来了个认识的人陪她，她才不要再一个人待着……
凌妙妙让她缠得脱不了身，转身指了指蓬草丛后面的小块空地，嘴唇微启，脸色格外冷淡：“蹲好。”
端阳的气焰顿时灭了——凌妙妙是有张小家碧玉的脸，平素颠三倒四，怎么看都是个有些咋呼的官家小姐，可是这一天却完全颠覆了她心中的印象。
这人裙子上满是血，腿上还插着一把匕首，再加上先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她如此表里不一，跟慕声一样，无论如何对端阳都是恐怖的存在。
妙妙在帝姬无声的控诉中，径自走到了老头面前：“本宫不是就在这里吗？走罢。”
那怨灵立即顿住，许久，才充满警惕地问：“帝姬……是你吗？”
开什么玩笑，连声音都不一样……
凌妙妙哼了一声：“老眼昏花的东西，不是本宫又能是谁？”她伸手抚摸着头上的簪子，声音又脆又响，如同珠玉噼里啪啦碰撞在一处，“你仔细看看我头上的赤金凤簪，方才那个丫头戴不戴得？”
她言语一出，那股娇纵睥睨的气势便将这怨灵唬住了，确实，比起刚才那颤巍巍的女孩，眼前这个凶巴巴的似乎更像帝姬一点……
凌妙妙幸灾乐祸地看着老头的鬼魂。他本就矮小，还佝偻着背，头顶只到她胸口，气势先矮了三分。
非但如此，原著里还说了，兴善寺怨灵因为火灾的关系，眼睛都让烟熏坏了。这帮教众鱼龙混杂，本就是乌合之众，莫名其妙成了怨灵，没几个人追求上进认真修炼，所以除了陶荧，其他人至今还是熊瞎子。
不仅瞎，而且傻，还是一盘散沙……
端阳在原著里让这伙人抓了去，差点搞成了神经病，虽然主角团搭救及时，她没丢性命，但被烧坏了脚趾，烙下了残疾，后文出场时，脾气变得愈加偏执。
现在由她这个知道剧情的人代为受过，也算是爱护队友。
况且，陶荧在慕瑶那边，想必此刻正在和柳拂衣大战八百回合，眼前这些小鬼成事不足……
送到门口的人头，捡不捡？
见他神色犹豫不决，妙妙气势汹汹地接道：“本宫不是你们的神女吗？”
老头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汗水，神色瞬间恭敬起来：“是……是，神女。”
妙妙在袖中一掏，掏出手帕，手心摊着两枚黑黑的舍利子：“喏，那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们的圣物？”
老头伸手一摸，摸到舍利子的瞬间，登时面容扭曲开来，炸了毛似的跪地求饶，只差以头抢地了：“是圣物……是我们的圣物……”
妙妙越发疾言厉色：“我是神女，又有圣物，那你还在这里犹豫什么？”她拍了拍腿，“本宫刚才急急追你，摔了一跤，现在腿疼得走不了路，你还不快想办法！”
那怨灵趴在地上，伸手急急招呼。几乎是立刻，草叶响动，远远地来了一队小鬼，一共八个，左右各四，摇摇晃晃地抬着一顶红色的软轿，快步走了过来。
轿子落在她面前，八个小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呲牙裂嘴全都趴在了地上，老头趴在最前头，神色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地支起手，将帘子掀起了一个角：“请请请……请神女上轿。”

第50章 魂魄与檀香（十四）
软轿看着破旧，坐上去却意外舒适，只是小鬼抬轿不太稳当，颠得妙妙几乎有些困了。
她坚持将帘子撩开一个角，看着飞速向后掠去的夜色。虽然她不识路，但死记住路还是必要的。
“殿下切莫着急……”老头一路飘在轿子旁边，非常贴心地帮她放下了帘子，“我们马上能找到柳公子了。”
轿子里传来一声冷笑：“找什么柳公子？”妙妙接着道，“我们难道不是去完成仪式的吗？”
老头愣了一下，脑子有点蒙，反应了半晌，陪笑：“呃……是是是，殿下说得是。”
禁不住往轿子里偷瞄了一眼：神女不愧是神女，连这也知道……
凌妙妙打了个哈欠，敲了敲软垫扶手：“快一些，本宫还真是迫不及待想要归位了呢！”
十年前端阳没完成的仪式，陶荧就是化成怨灵也依然念念不忘，在长安城副本的结尾，它要用花式手段把端阳弄进幻境来，华丽丽地完成对皇家的报复。
本来他是想亲自来见证这个历史性时刻的，只可惜慕瑶比想象中难缠，打乱了他的阵脚，拖住了他。
这边的事情，只好先交给手下的教众。
轿子有规律地颠着，一阵浓重的倦意袭来，即使妙妙心里清楚，怨灵这边的轿子经常有诈，还是没忍住，在昏暗暗的轿子里睡了过去。
轻微的喘息声。
兴善寺大殿燃着幽幽烛火，两侧的地面上分列着色彩艳丽的魔化“欢喜佛”，有的尚在如蛇一般缠动，有的已经碎成了粉末，地上狼狈不堪。
九玄收妖塔镇在高高的大殿横梁之上，飞速旋转着，发出一阵呼啸声，塔下金光直照得空气都干燥起来，不断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被宝塔吸入肺腑，隐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利哀嚎。
柳拂衣手上、衣服上沾着的怨灵之血，全部变成风干的红蜡——整座大殿中都是怨灵，已经没有活人的存在。
没有确认慕瑶安全，他已经破平生大例。经过一个时辰无休止的杀戮，他立在供桌旁边，任由九玄收妖塔大开杀戒，仰头看着那座被熏黑的金身大佛，任由汗水流入衣领。
佛像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柳拂衣……”一个恍恍惚惚的声音传来，黑影虚虚地凝出一个人形，站定在他背后，因为被九玄收妖塔金光灼伤，他的脸只剩下一半，显得更加怨毒可怖，“捉妖人除魔捉妖，灵鬼之事当属阴司，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柳拂衣转过身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要怪就怪慕家先出手。”怨灵伸出一只手臂，似乎是指着他的鼻尖，“此事一开始，本是我与赵沁茹的仇怨。是慕家人自恃才高，一而再、再而三加以干涉，我只好……”
他邪邪笑起来，那笑声宛如金属摩擦，让人起了一后背鸡皮疙瘩。
柳拂衣平静地睨着他：“你与赵太妃，有什么深仇大恨？”
“恨……恨极了……”那黑影飞速地绕过柳拂衣，站到了佛像前，似乎在仰头看着佛祖慈悲的眉眼，“赵氏高门贵女，飞扬跋扈，在家为掌上明珠，入宫即为天子宠妃，绫罗绸缎，锦衣玉食，一声令下……”他顿了顿，“多少显贵趋之若鹜，层层压榨，哪管路有冻死骨。”
这个停顿之间，似乎略过了很多话语。柳拂衣皱了皱眉。
“你曾经是赵太妃的属下？”他有些疑惑，“据我所知，陶氏居长安郊外，都是手艺人。”
“你说得对。”黑影又怪笑了起来，“陶氏一族，从未出过显贵，皆为平民，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手艺人。”
柳拂衣目露嘲讽：“即是如此，那你为何欺骗赵太妃，说自己来自天竺婆罗门？”
“柳方士猜猜我们陶氏是靠什么手艺吃饭的？”那黑影不答反问，语气更加讽刺。
“制陶，制蜡，木工。”小门小户的手艺，只求温饱，杂七杂八，什么都做。
“你错了。”怨灵幽幽道，“是制香。”
他从供桌前闪着诡艳红光的烛火前走过，“陶家主母陶虞氏，最擅长制香，这本来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手艺，可自从丈夫死后，制香就变成了陶虞氏养家糊口的唯一手段。”
柳拂衣眉心一跳，心里已经电光火石地有了猜测：“陶虞氏是你什么人？”
怨灵并未作答，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许久才道：“陶虞氏制香，只是为了温饱，养活一家老小，她过自己的日子，谁也没有招惹。”
柳拂衣看着他，点头：“谁也没有招惹。”
“可是赵沁茹，就因为她是高门贵女、天子宠妃，她要信佛，举国上下都必须心怀虔诚，这是什么道理？”怨灵的声音骤然拔高，“一年一大参拜，达官显贵，肆意搜刮，不顾民怨沸腾……陶虞氏只因为会制香，只因为制的香最好最优，就必须不眠不休赶制三天庆典特制香篆，还要说是承了贵人的恩……你说，这又是什么道理？”
柳拂衣顿了顿，答道：“或许赵太妃给了足够的赏钱，只是贪官污吏层层盘剥，百姓疾苦……”
“给了赏又如何？”陶荧猛地打断，半转过身来，死死盯着柳拂衣，“我们陶氏小门小户，从不敢攀此等恩泽，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却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陶虞氏守寡，儿女壮年早夭，一生辛劳，几个子孙，全靠她一双手带大，因常年忙于制香，双目熏出顽疾，还落下了头晕的毛病。她熬了那么多年，家里才过上了好日子，本来，本来不用再如此拼命……”
他走近几步，欺近了柳拂衣，身上的黑气不住地被九玄收妖塔吸进去，却似乎毫无察觉，“你知道她被强迫制香时多大年纪了吗？六十五岁，足足六十五岁，若生在富贵人家，早该颐享天年，可是她却被赵沁茹的亲信，强行抓来赶制香篆……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大庆前一晚的那个夜里，她昏倒在制香房里，不慎碰落了烛台……”
柳拂衣闭了闭眼，感到一阵眩晕：“陶虞氏可是死于意外？”
怨灵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烧死了她，烧尽了陶虞氏辛辛苦苦攒下的基业……”
他的声音有些变调了，仿佛沾了湿漉漉的潮气：“第二日，我拉着哭哭啼啼的小六去兴善寺讨一副棺材，却发现那里热热闹闹办着大庆，侍卫将我们暴打一顿，扔进寺外，说没有赶出香篆，赵妃失了面子，没有追责已是幸运，还敢来讨要赏钱……”
柳拂衣双目澄明，定定地望着他：“所以，你花了多年假造身份，改头换面，想方设法混进宫里，让赵沁茹的女儿受烈火焚烧之痛，也想让她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妙妙醒来时，发觉自己被绑在高高的架子上。不远处即是熟悉的供桌和佛像，她现在不需抬头，就能跟佛祖面对面。
抬眼望去，头顶一朵巨大的十瓣莲花彩绘，花瓣赤红如血，层层叠叠铺开，背景幽蓝，深沉莫测。
下面堆满了一捆一捆的柴火，老头和一众其他的怨灵聚在一起商议些什么，发出切切察察的声音。
她现在就像是架子上的熟鸭子，看着厨师们扎堆讨论下一步该用木果烤还是碳火烧。
她挣扎了几下，双手被牢牢反绑着，腰上也缠了好几圈手腕粗的绳子，要多结实有多结实，根本不是闹着玩。
凌妙妙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来。
“陶荧师父还没来吗……”几个小鬼偷眼看她，见她醒过来了，惴惴不安，“师父不是说如果这个时辰还等不到他，就……”
另一个小鬼也忍不住了，回头悄悄地看着老头：“就先一步开始仪式。”
老头佝偻着背，摸了摸胡子，又踱了几个圈，拿不定主意，思来想去，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手一挥：“仪式开始！”
那个被端阳帝姬描绘了无数次的神秘仪式，就在这样仓促的条件下，毫无征兆、毫无准备地再一次开始，在场所有怨灵纷纷跪伏下来。
“神女——”
“神女——”
一时间山呼海啸，嘈杂声淹没了整个大殿。
“喔——”几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鬼争先恐后地跑出来，“神女！神女！”有一个还激动地绊了一跤，手上的打火石摔出三米远。
凌妙妙：“……”
怎么着，一说要点火，你们还挺兴奋。
“噼啪——”打火石碰撞了一下，一星红点落在了木柴上，随即烈火“轰”地一下瞬间向上涌来，一股热浪如同暴风直扑妙妙的脸。
她死死闭住眼睛，咬紧牙关。
火舌向上舔舐她鞋底的瞬间，她身上忽然闪烁出一星蓝光，一道蓝色烈焰在火焰吞没她的瞬间“倏”地包裹了她全身，下一秒，本来烧得很旺的火焰如同瞬间被冰冻三尺，猛地熄灭了。
正在欢呼的小鬼：“……”
妙妙乐了：“不好意思啊，本宫今天像跟湿掉的柴火棍，点不着。要不咱歇歇，明天再试？”
她敢来以身犯险，就是仗着这神奇的护体蓝焰，伤她性命之物，片刻便死，这火刑自然也奈何不了她。
老头和几个小鬼对视一眼，商量了半天，回身朝她一福，笑出了一口豁了的牙：“神女，既然如此，咱们暂且跳过这火刑，先举行第二项。”
等会……第二项？书里怎么没写？
凌妙妙有些懵了。
随后，老头拍了拍掌，几个小鬼抬了一个一人高的黑色大盒子来，“咣当”地墩在了地上。
妙妙定睛一瞧，这盒子……好像是……是个棺材。
老头带着小鬼们合力将棺材掀开，从里面抬出个人来，放到了地上。随即，几个小鬼爬上了高高的架子，七手八脚地解开了她身上的绳索。
四肢都被小鬼架着，飞速地下了地。
底下的老头指着棺材里抬出的那个“人”，笑眯眯地说：“第二项，请神女与圣童同修共好。”

第51章 魂魄与檀香（十五）
九玄收妖塔感知到陶荧的气息，更加兴奋，金光四射，照得整个大殿灿然生辉。
陶荧在这样的照射中，身上黑气飞速消散瓦解着，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柳拂衣，不知在想些什么。
收妖塔的威力，道上的妖魔鬼怪心知肚明，一旦柳拂衣放纵这只塔吞噬邪灵，不论是妖是鬼，都在劫难逃。他再负隅顽抗，被消灭也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岂料柳拂衣伸手一指，收妖塔有些不情愿地后退一步，收敛了光芒。他神情严肃：“我让你把话说完。”
陶荧的怨灵一顿，笑得簌簌抖动：“柳方士不必假意为我主持公道——”
“光明正大的捉妖世家家主慕怀江，竟然以镇鬼封印帮助皇家掩盖丑事，现在慕瑶又主动插手阴司之事，想要再次杀灭我们这些冤魂，你们捉妖人，不都是这种贪慕虚荣、恃强凌弱之辈吗？”
柳拂衣向前一步：“当年之事我不了解，只是慕瑶此次前来，是受赵太妃玉牌所托，别无选择。”他看着眼前残缺不全的怨灵，“陶荧，你要为陶虞氏报仇，照理说我不该干涉，可你不该蛊惑这么多教众自焚，又意图谋害端阳帝姬，他们都是无辜之人。你既然选择这么做，我与瑶儿必定要出手对付你。”
他伸出手，九玄收妖塔飘到了二人头顶，下一秒就要迸发出强烈的金光，他的手因焦急而有些发抖：“你的仇怨，自有阴司决断，我现在要你告诉我，瑶儿在哪里？”
陶荧诡秘地望他许久，低低一笑：“我不告诉你。柳拂衣，痛失所爱的滋味，如何？”
话音未落，那个残缺不全的黑影瞬间化为一团黑气，向上一窜，直奔塔身而去。
柳拂衣脸色煞白，翻手收塔，可塔身光芒万丈，已然将自投罗网的怨灵吞吃干净。
柳拂衣收回九玄收妖塔，慌乱地将变回小木塔的神器抖了半晌，也只是徒劳。
他有些心神不稳地四处张望。
陶荧竟然宁死也不愿意说出慕瑶的下落。
“哥哥……”
佛殿内轻轻一声响，柳拂衣回过头，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披散着一头黑发，拽着他的衣角，正仰头看着他。
女孩没有脚，是个年纪极小的小鬼。
她拽了拽他的袖子，怯怯道：“我知道那个姐姐在哪里，你随我来。”
小小的怨灵身着一身崭新的绫罗绸缎，手腕上带着层层叠叠的金饰，个头只到柳拂衣腰际。
柳拂衣跟着她往殿外走：“你也是教众吗？”
小鬼回过头来，脸颊上一双乌黑的眼睛，“阿娘说，我和帝姬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是天大的福气，因为我有福气，赵妃娘娘才选中了我，让我代帝姬做神女。”
柳拂衣心里一梗。
端阳是无辜，可眼前这个代她受了火刑而死的民间女孩，又犯了什么错？
他柔和地牵住了她小小的手：“痛吗？”
小鬼瑟缩了一下，似乎有些怕，低下头去想了半晌，只是有些畏惧地接道：“哥哥，我为你带路，是有条件的。”
柳拂衣一怔，随即问道：“你想要什么？”
小鬼说：“你可以出寺去，告诉我阿娘一声吗？她丢的那枚绣花针是我藏起来的，藏在褥子底下了，她总是半夜点着灯刺绣，阿爹说多少次她都不听。我走的那天，她还在找。”
柳拂衣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良久才点头：“……好，我帮你告诉你阿娘。你还有什么话，我一并带给她。”
小鬼又想了想，冲他笑道：“告诉我阿娘，我做了神女啦，在天上住最好的房子，睡最软的床，还有小丫头给我扫院子。”
柳拂衣怔了许久，点了点头。
当年那出偷天换日，赵太妃必然斩草除根。十年已过，物是人非，不知沧海变桑田。
女孩停下来，指了指远处。
眼前是一处极高的架子，上面绑着一个身着抹胸、刺绣短裙、手腕和脚腕套着层层金饰的少女，她着装暴露，白皙的手臂和大腿露着，长发披散，骤然望去，几乎像是那妖冶的欢喜佛成了真。
慕瑶如此骄傲的人，被人打扮成这般模样，悬起展示，不知道受了多大的委屈。
柳拂衣回头望着小鬼：“我不收你，你自行阴司备案，知道吗？”
小女孩歪头看了柳拂衣，有些好奇地敲了敲他手中的木塔：“陶荧师父在里面吗？”
柳拂衣急忙将塔收回袖中：“他的冤屈，自有专人处置，但他有罪过，就要付出代价。我的收妖塔，只收罪有应得之人。”
他在似懂非懂的小女孩背后贴了一纸引路符，望着她被符纸操纵而去，叹息一声，飞身上了架子。
慕瑶人事不省，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
他将绳索解下来，将她拦腰抱着，落在地上，心急如焚：“瑶儿，瑶儿？”
慕瑶隐约睁开眼睛，瞧见他的脸，还未言语，眸中率先闪过一丝哀意。
柳拂衣捧着她的脸，说话很轻，唯恐吓着了她：“我来晚了，瑶儿，我来晚了，对不起。”
慕瑶喉头一哽，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柳拂衣将她抱在自己怀里，在她背上拍了拍：“别哭，现在没事了。”
慕瑶想到自己身上的衣物不妥，偏偏这样的狼狈和屈辱，都被他看了个全，一时间委屈、羞恼、痛苦全部交杂在一起，挣扎起来，柳拂衣却将她抱得更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非常平静地说，“你这个样子很美。”
二人狼狈地坐在地上，全无神雕侠侣从前那么多年的光鲜和潇洒，可他们从未感到任何一个时刻，比此刻离得更近。
他放开她，望定她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才开了口：“瑶儿，你悉知我的心意，我此生都不会再离开你。”
慕瑶怔住了，眼泪流过她苍白的面颊，她看着柳拂衣对着手心里的小木塔道：“我柳拂衣对九玄收妖塔起誓，再也不会让慕瑶受这种委屈。”
她看着他宛如盛着惊涛骇浪的眼睛，心内如同被重重击打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暖意席卷而来。
她彻底放下了心，依在他温暖的怀里。
如果她是一只漂流的船，那她现在才真正拥有了港湾。
慕声几乎是与柳拂衣同时出发，选择了同样距离的近路，可是他这一路上却格外坎坷。
至阴体质，专门吸引妖魔鬼怪，再加上此前两次放血反写符，对邪物来说，简直就像是飘香万里的火锅，每走几步就有怨灵拦路，就连树林子里的黑蝙蝠都冲着他猛拍翅膀。
三日之内，他已经用过一次反写符，如果不加节制，极易走火入魔。因此，他只能一路走一路老老实实地斩杀邪灵，几乎用完了身上所有的符纸，硬生生靠着两只捉妖柄和炸火花开辟出了一条路。
待他精疲力竭闯入兴善寺，寺中只剩一片狼藉，没有活人的影子。
横梁断裂，斜在地上，瓦片坠落四周，供桌上的两根红烛燃到了尽头，沿着桌子流下几道血红色的烛泪。
昏黄摇曳的烛光照着满地泥泞，所有的怨灵已要么神形俱灭，要么四散逃窜，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四周安静极了。慕声向前走了几步，环视四周：来迟了吗？
远远地有个长发的小鬼飞快地掠过了他，脸上写着惊惶，让他伸手一拉，这才停了下来。
“好险好险，太快了。”那女孩拿袖子擦擦额头，满脸虚惊。
他的目光落在她绫罗衣服上的一抹黄——她背后贴了一纸引路符，所以不受控制地往符纸指向的地方去，但这符的威力，对她这种小鬼太大了些，这才跑得飞快，难以驾驭。
慕声神情复杂地望着符纸上那熟悉的笔法，一时间不知该恨还是该庆幸：柳拂衣醒了，还来过了？
“哥哥……”小女孩仰着头，乌黑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看，“你也是来救那个姐姐的？”
慕声看她一眼，骤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了寺，袍角掀起一阵冷风。
眼前漆黑的一个人影越来越近，她几乎已经能嗅到他身上一股火烧的焦臭味，浓郁地扑面而来。
凌妙妙确定这是个人，一个几乎被烧成碳的死人。
“等等，等等，放开我——”凌妙妙的四肢被小鬼抓着，拼命挣扎起来，“圣童又是什么，你们不给本宫解释解释吗？”
老头做了个手势，小鬼们将她扶了起来，坐在了一旁。
“神女有所不知，这圣童跟您一样，也是天定之人。天地初分，阴阳调和，有阴就有阳……”
凌妙妙忍无可忍：“说简单点！”
老头愣了一下，开始摸着胡子笑眯眯：“意思就是，神女与圣童，缺一不可，阴阳调和，这才能贯通天地之气，神女圣童双双归位，永登极乐……”
狗屁不通，胡说八道！
凌妙妙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悲愤，这“圣童”也不知道是哪个可怜的过路人，被生生烧成这样，连尸首也不得入土为安。
陶荧当真是与皇家有血海深仇，想出这么多花样来折腾端阳，就算不死，也要狠狠凌辱她一把，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她看这老头的脸，尴尬地着指了指那具新鲜的焦尸：“那个……你们看，这个‘圣童&#039;已经先行……先行涅槃了对吧，本宫这个神女还没受火刑，现在就同他……同他圆房，本宫真是有些自卑。”
几个小鬼围坐在她身旁，闻言面面相觑，纷纷点头，不知咕咕唧唧在说些什么。
那个老头面上一怔，眼珠转了转，笑眯眯道：“神女天赋特殊命格，与圣童天造地设，无需自卑。”他招呼了一下，几个小鬼再次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臂，几乎将她架了起来，就要往那尸首上按，“良时有限，神女抓紧时间呐！”
凌妙妙简直快哭了：“等……等一下！”

第52章 魂魄与檀香（十六）
慕瑶被安顿在青桐树下，身上盖着柳拂衣的衣服，双眸紧闭。
一旁重新燃起的火光照应着柳拂衣温柔的脸，他的手在她身上轻轻拍了几着，看她睡得熟了，这才满脸忧虑地抬起头来。
树干上的镇鬼符纸，连带着端阳帝姬都消失了，还有一个凌妙妙不知所踪。
这几日，他们只靠一点随身的干粮和幻境中的溪水度日，这种时候，与队友失散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如果不及时找到她们，后果不堪设想。
他站起身来，在可以看得到慕瑶的范围内四处寻觅，在一丛高高的蓬草下面，发现了抱着膝盖睡着的端阳帝姬。
“殿下……”他轻轻碰了端阳的肩头，她宛如惊弓之鸟，几乎立刻蹦了起来，待看清了他的脸，这才疲软下来，带着满腹的委屈和惊恐，一头扎进了他怀里，放声大哭：“柳大哥，你总算回来了……”
慕声一路行色匆匆地向回赶，临近青桐树，他放慢脚步，先一步走进了密林。
永远的黑夜令人烦躁，那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宛如纸片剪出来的，冷冷清清，没有一点生气。
溪水泠泠作响，叮叮咚咚，如同少女的歌唱，落叶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地破碎，他越走越快，没有刻意地隐藏脚步声。
枝头上的鸟雀受了惊，扑棱棱飞离枝头，溪边空空荡荡，只有倒映着粼粼月光的溪水，冲刷着长满青苔的大石。
不是让她在这里等吗？
他低头，地上小小一摊凝固的血，已经变成黑色，藏在斑驳的枯叶之间。
他死死盯住那摊血迹，僵硬站了片刻，转身飞快折返。
他刚一来，就看见一对男女搂抱在一起，远远的树下，脸色苍白的慕瑶一个人躺着。
“阿姐？”
慕瑶躺在火堆旁边，睫毛上凝结了一层霜，呼吸平稳。他蹲着俯视一眼她的睡颜，如同谁伸出冰凉的手给他顺了顺气，心中安定了一些。
也只是一瞬间，又很快烦乱起来。
视线环绕了一圈，没见着熟悉的人影。
这种烦乱几乎是立刻变成难以控制的戾气，几步跨过去一把将柳拂衣拉开，看他一眼，又转向了正哭得梨花带雨的端阳帝姬，语气冷淡：“柳公子，现在不是抱美人的时候吧。”
柳拂衣皱了眉：“阿声，你误会了，我……”
他的话顿止，因为他发现慕声向上睨着他，那是个格外古怪的眼神，充满敌意而饱含戾气：“你为什么伤凌妙妙？”
“妙妙？你见过她了？”柳拂衣愣住了，许久才捋顺了这话中的意思，满脸震惊，“你说我……”
慕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神充满了压迫感，嘴唇轻启：“那把匕首不是你的吗？”
柳拂衣看着他想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匕首”指的是哪一个，再向前回忆，他似乎在救人时那匕首交给了端阳帝姬，此后一直没有收回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端阳，恰看到她慌乱的一张脸。
“……”慕声顺着柳拂衣的目光，转头望着她，那神色让端阳打了个寒颤，不禁向后退了几步。
慕声的眸子沉成了危险的黑。天家公主，骄横跋扈惯了，想要什么都是直接拿来，偏偏凌妙妙与她喜欢同一个人，又不如慕瑶有术法傍身，自然是想怎么欺凌，便怎么欺凌……
“是你捅的？”
“我……我不是故意……”她慌乱之下，语无伦次。
柳拂衣看着他们二人一个眼见刀光，另一个吓得脸色惨白，一时有些急了，“到底怎么回事？妙妙怎么了？”
端阳战战兢兢，两腿发软，不敢直视慕声乌黑的眼睛，只得看着柳拂衣，语气中充满懊悔：“我……我与她闹着玩的，我也没想伤她，只是想吓唬她一下，谁知道她自己撞上来，就……”
柳拂衣感到一阵微风刮过脸颊，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慕声横出一只手，径自掐向了端阳的脖子，几乎是扼住她瞬间移动了数步，狠狠将她撞在了树上，那双水润润的眸子，毫无波动地凝视着她：“人呢？”
端阳的眼睛瞪得极大，她的脸立即因充血而涨红，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柳拂衣这才意识到，眼前的慕声竟然是真心实意动了手，如果他再不出手，下一秒，这少年就真的要把端阳帝姬给弄死了。
“阿声！”他几乎是立刻冲过去将他拉开，有些失态地冲他大吼：“你疯了吗？”
他惊出一身冷汗。
慕瑶这个弟弟一向只在姐姐面前乖巧，待旁人稍显生疏，他是知道的，他还知道他颇有些脾气，不能被人惹急了。可是他万万想不到他突然会做出这种出格的事，事情发生的太急太快，直到此刻，他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简直像做梦一样。
端阳瘫坐在了地上，抖成了一团，惊魂未定地捂着脖子，目光呆滞地咳了起来。
从小到大，养尊处优，别说被掐着脖子，就是谁敢大声对她说一句话，都会被拖下去杖毙。就算是那些恐怖的噩梦，也没有像刚才那样，让她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死亡的气息。
慕声将柳拂衣的手拂下来，似乎是勉力控制住了自己，冰凉地看他一眼：“拦我做什么，我在问话。”
柳拂衣终于觉得他有必要替慕瑶管教一下弟弟了，他几乎是瞪着他低斥出声：“有你这么问话的吗！”
“柳公子——”慕声看着他，嘴角上勾，满是讥诮，眼里没有一丝反省的意思，反过来兴师问罪，“你先前与凌妙妙形影不离，现在连她人也看不住，还来管我如何问话？”
“你……”
慕声已经转过身去，俯下身来，冷淡地看着发抖的端阳帝姬，嘴角的笑收了起来：“凌妙妙人呢？”
端阳的泪珠啪啪地直往下坠，睫毛拼命抖着，使劲遏制着自己的抽泣：“在……在那丛蓬草旁边，遇见……见一只鬼，本来叫的、的是我，没想到她、她替我、替我去了，坐了一顶红色的轿子，往、往那边去了。”
又是轿子！柳拂衣猛地一愣，无限担忧涌上心头。
慕声听着，乌黑的眼珠微微一转，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少女苍白的脸，一瘸一拐的身影，满额头的汗水打湿了眉毛。
……自作聪明。
流了那样多的血，想必扎得够深，走也走不了，更何况是从陶荧那里跑出来。就这样，还敢不自量力，替别人出头？
知道她性命无虞，但性命之外的事呢？
眉头轻轻一压，身形一闪已经向外飞掠而去，黑色的衣角如过境的台风。
忽然觉察到柳拂衣跟了上来，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戾气，一个火花炸毫不留情直炸身后，喝道：“给我回去看着阿姐，她若出事，我唯你是问！”
那火花差点炸在柳拂衣脸上，他猝不及防，不得不后退几步躲避开来，等云消雾散，慕声早已经消失了。
他十分惊愕地站在原地，心想，今晚的阿声简直疯了。
“等一下！等一下啊！”凌妙妙使劲挣扎，努力不挨到那焦黑的身体，背上出了一层汗，“本宫……本宫才见到这个，这个圣童，你们能不能先让我跟他熟悉熟悉——”
她甚至怀疑，可怜的圣童能不能承受她的重量，会不会一碰到焦炭，就直接碎成渣了？
可那毕竟是人肉组织纤维，不是碳啊……她这样一想，鼻端焦臭的味道更加明显，胃里即刻翻腾起来，头晕目眩，强忍着没有吐在尸体身上。
“陶荧师父那边没有消息了，会不会是出事了？”一个小鬼怯怯地问，“他说了，会过来看仪式的。”
老头的脸色猛地阴沉下来，转过身死死瞪着自拼命挣扎的凌妙妙，语气也阴恻恻的：“还不快一些？”
“神女，得罪了。”小鬼在她耳边轻轻一笑，抓住她大腿上突出的匕首刀柄，猛地向下摁了一下。
“哇——”一阵猛烈增加的痛楚令她双膝一软，直接跨坐在了焦炭两边，痛得弓起了脊背。
这痛苦减轻模式真不是闹着玩的吗？为什么还是这么痛……又或者说，如果不开启这个减轻模式，她早就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昏过去了？
眼冒金星中，有人摁着她的脑袋，眼前一张焦黑的脸越靠越近，冷冷瞪着她，于焦臭外，还浮现出一股百转千回的腐臭味——
“不要吧……”妙妙咬牙昂着脑袋，心中咆哮道：系统，系统，护体蓝焰快给我打开啊！
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已经感受到汗水顺着耳廓滴下去那冰凉的触感，耳侧全是小鬼们的热情高涨的助威的呐喊，乱七八糟响成一片，仿佛此刻不是在圆房，而是在举行运动会。
……熊孩子，不学好……
“撕拉——”忽然背上一凉，她身上的衣服被撕了个大口子，露出短短亵衣下没遮住的光洁后背，欢呼声猛地高了一浪。
“撕拉——”又是一块……
凌妙妙目瞪口呆，这个撕衣服的剧情，她怎么记得是发生在慕瑶身上的……
凭什么她也要经历这样的剧情啊？！
耳畔猛然一阵尖啸。
北方的冬天寒吹过铝合金窗，像刀子一样从缝隙中挤出来时，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凌妙妙让这声音刺得一阵耳鸣，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热闹的欢呼猛然高了几个八度，似乎突然变成了尖叫，尖叫划过她耳畔，直刺她耳膜，又是一阵耳鸣……她感到紧紧拉着她手臂的桎梏一松，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滚，急忙远离了“圣童”的身体，慌乱中还蹬了他几脚。
“圣童”原比想象中结实，竟然没有碎成渣，只是被她蹬得扭曲了一下，又弹了回来，冷冷地看着她。
妈呀，真可怕……她闭着眼睛，又向旁边一滚，这次压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那东西向上一捞，将她整个抱了起来。
似乎是谁的手，无意间贴住了她撕裂的衣服下光洁的肚皮，引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开始尖叫着蹬腿：“放放放开！”
那人被她搞得左摇右摆，只好蹲下身躯，又将她扔回了地上：“别喊了，闭嘴！”
这声音格外清晰，回荡在大殿里。
她这才意识到，耳边一片安静，仿佛之前小鬼们嘈嘈杂杂的呐喊，都是一场噩梦，而此刻正是噩梦清醒时的寂静时分。
她抬起头来一看，看到了一双熟悉的黑眸。

第53章 魂魄与檀香（十七）
慕声眉梢眼角带着诡异的艳色，他眼角通红，红得几乎像是画了个浅浅的桃花妆，那双秋水般的眼睛纯粹得宛如两丸黑水银。
照理说，三日内他不能再碰邪门歪道。可是甫一进来，就看到她衣服撕裂的瞬间，暴露出来的一抹雪白的脊背，刹那间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心里冷静地浮现出一个念头，必须立刻，马上要它们消失，用收妖柄一个一个打，太循序渐进，他等不了。
他下意识摸向袖口，袖中竟然没有剩下攻击类符纸，这就如同杀戮正酣的将军找不到趁手的兵器，他在几乎镇静的盛怒中，胡乱将手伸到背后，将发带狠狠一松。
几乎是立刻，他便后悔了，可是他既已出手，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这些怨灵本就是鬼，经了这一遭，现在估计已经神形俱灭。
三日之期不可违，他偏偏违了最严重的一条。方才他越杀越兴奋，几乎在冲天的戾气中失控，起了吞食天地的欲念，直到一声惨烈的尖叫将他骤然惊醒。
凌妙妙躺在地上，边叫边死命踹着一具焦尸，这声音将他一点点诱过去，待他勉力克制自己的神智，将她抱起来，她又扑腾起来，对着他的耳朵尖叫了好一阵。
叫得他满身黑云退散，戾气顿消，脚下踩上了实地，彻底回了人间。
凌妙妙呆呆望着他，没有想到，有一天她还能有让黑莲花亲自来救的时候，这简直是……
她磕磕绊绊地吐出几个字：“子……子期……”
不过，她怎么觉得，才一会儿不见，他长得跟原来不太一样了呢？
慕声也望着她的脸。
现在镇定下来了，杏子眼里倒映着水色，意外里带着几分委屈，一眨不眨地瞪着他，满脸不敢置信地叫他的名字。
她委屈什么？是因为来的人不是柳拂衣？
他垂下眼帘，谅她刚刚受了惊，才刻意收敛语气中的寒气：“是我。走吧。”
没想到下一秒，就被人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少女的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似乎将所有重量全部交给了他，这才放纵了情绪：“我、我一直等你……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他感觉到脖颈上一阵热乎乎，随即变成湿漉漉，凌妙妙哭得好伤心。
嗯，刚才差点就和尸体抱在了一处，吓成那样也没有哭，想必眼泪全憋到现在。
妙妙像个羽绒被子，裹紧了他，又热又轻柔，调动了他所有渴望疯狂的邪性。他伸出手，想将拎着她的衣服将她揪开，触到她光滑的肌肤，才想起她的衣服已经被撕破了，他这个动作好像不怀好意，只好硬生生改成了轻轻一拍。
感觉到黑莲花一反常态的乖巧，任她抱着，还好心地一拍一拍，凌妙妙在无限感慨中放纵自己哭了个爽。
啊，太爽了，这么多天的压力，好像都在这几分钟宣泄一空，心情大好。
慕声突然感觉怀里一轻，随即是一阵空虚的冷，她已经擦干眼泪，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非常自觉地躲到了一边，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对不起。”
他也跟着站了起来，大殿里昏昏暗暗，刚要开口，地面一阵轻轻的摇动，如同小规模的地震。
凌妙妙震惊地望着地面，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边，表情相当不安。
“陶荧死了，幻境也即将崩塌了，准备出去吧。”他望着她破破烂烂的裙子上干涸的血迹和那一把匕首，犹豫了一下，弯下腰，撑住了膝盖，飞速道，“得快走，你上来。”
凌妙妙瞪着通红的眼，茫然地望着慕声。
“你那样走，我还得等你。”他似乎有些恼了，“又不是第一次了，快点。”
凌妙妙怀着奇妙的心情趴了上去，连腿疼都有些忘记了，在他耳边问道：“哎，你吃饭了么？”
“……”
老毛病又犯了，絮絮叨叨，废话恁多，哪壶不开提哪壶。
妙妙对他的沉默不以为意，另起了话头：“慕姐姐救回来了？”
“嗯。”
“她没事吧？”
“……嗯。”
慕声顿了顿，睫羽轻颤，突然问：“阿姐真是让那黑影掳走的？”
妙妙一时语塞：“也……也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声音小小的，还有点不服气，“就是追着黑影跑的。”
“……那你跟我胡说什么？”
他扭头看她，想在这张没心没肺的脸蛋上面找出点靠谱的畏惧，却只看见她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无辜地将他瞅着，“我就是想让你快点去呗，别磨磨唧唧的。”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联想到端阳帝姬的脸，眉间闪过一丝戾气，冷淡地补了一句，“以后若不想早死，少管别人的闲事。”
“……这怎么能叫闲事呢？”妙妙笑嘻嘻地戳戳他的肩膀，戳得他直皱眉头，“我素来胆大，也没有怎么样嘛。现在不是正好，皆大欢喜。”
胆大……他心内冷笑一声，刚才不知道是谁叫得房顶都要掀开。
地面上一阵一阵的震颤，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震颤的幅度越来越大。
慕声忽然停了下来，将她放在了地上，又撩摆蹲下身子，将她受伤得腿捞起来放在自己膝上，开始盯着刀鞘上的宝石看。
“你干嘛？”凌妙妙汗毛倒竖，警惕地护住匕首，“这可不能乱拔啊慕子期，会出人命的……”
他轻飘飘答道：“这刀柄总是碰到我，硌得我腿疼。”
“……”妙妙脸色苍白，“你能不能将就忍一下，不能因为你不舒服，就……就要我的命吧……”
话音未落，慕声一指头伸进了她嘴里，带着指尖上甜腻腻的血，下一秒，她的双手手腕被他一手紧紧攥住，他另一只手毫不拖泥带水，“嚓”地拔出了腿上的匕首。
卧槽……
凌妙妙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冲了出来，竟然奇迹般地没感觉到一丝疼——
慕声的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一纸止血符“啪”地贴在她伤口上，她这才感觉到一阵若有似无的痒。
止血符贴得快准狠，血没有成喷泉，一切便风停浪止。
她脑子想的却是，捉妖人这不是有这样好用的止血符嘛！宛江船上那一次，他居然放任自己流血不加处理，这个自虐狂……
慕声抬眼望着她：“疼吗？”
妙妙嘴里还留着一抹未散的甜，下意识答道：“不……”
慕声忽然笑了，漆黑的眼眸中闪烁着恶劣的笑意：“早知道该让你疼一下。”
他不再言语，拉住她的手臂，将傻透了的凌妙妙一甩，背在了背上，手腕一用力，那拔下来的沾着血的匕首断成两截，刀刃落在腐烂的枯叶中，闪烁着寒光。
刀柄还被他握在手里，凌妙妙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原来是他手上用力，刀鞘上镶嵌的宝石纷纷掉落，噼里啪啦地一路落在了草丛中，最后他手一松，将千疮百孔的刀鞘也丢掉了，两只手堪称优雅地拍了拍，似乎想要嫌恶地拍掉手上的肮脏的灰尘。
“……”她望着落叶中那些闪烁的光点渐渐远去，安静了好一阵，听着树梢上传来偶然的鸟鸣，轻轻开口：“子期呀，我们算不算朋友？”
慕声嘴角一抹讥诮：“我从来没有朋友……”
背上的少女猛地笑了，一股热风吹过他的耳朵，她狡黠地闭上眼睛：“嗯，我知道，只有一个姐姐。”
慕声听着她的言语，一时间微微失神。人生在世，他什么都不曾剩下，就只有、只有一个姐姐吗……
“那就是不算朋友咯……”她接着道，笑着搂紧了他的脖颈，几乎让他错觉那是一个十分亲昵的撒娇的姿态。
她声音很甜，带着十足真诚的夸赞：“其实你真的很好，不需要朋友也很好。”
“……”
她说完了，浑不在意，甚至趴在他背上睡了一觉又醒来，一会儿玩他的头发，一会儿戳他的领子，弄得他屡屡分神，不胜烦扰。
“太无聊了，我给你唱个小曲儿好不好？咳，咳，‘沂蒙山的妹子呦……&#039;”
地板一个猛晃，高亢的嗓音骤然截断，“哎呀，怎么又地震了？”
月光很亮，如遍地银纱。
他在这世上游离于温情之外，几乎独存于世。可是现在的确有一个人，除了慕瑶之外，比旁人都离他更进一步。
先前他是激烈反抗，恨不得杀之后快，现在，似乎变成坦然接受。
他隐约感到，这段路是他愿意放慢脚步走的，没有姐姐和柳拂衣，没有慕家，没有赵太妃和玉牌，他即使负重，竟然也可以这样轻松。
这样的暖，贴得这样紧……不想放开。

第54章 魂魄与檀香（十八）
端阳帝姬从幻境出来，一回宫便大病一场，不知是因为精疲力竭，还是受惊过度的后遗症。
她高热不愈的这几天里，佩云寸步不离地守着，每隔一个时辰，便用冷水给帝姬擦身降温。
凤阳宫帘栊微动，一个玄色衣袍的身影默默走了进来，屏退了宫侍奉的宫女，站在端阳的床边。
佩云看到了他的影子，手上的动作不禁一顿。
“她好些了吗？”
佩云低眉：“回陛下，帝姬的烧已经退了。”
“那便好。”天子望着她纤瘦的侧脸，本该纤纤的十指上，因为受刑留下了数道狰狞的疤痕，他顿了顿，开口：“佩云，是朕不好，委屈了你。”
佩云低着脸，飞快地摇摇头，一点点露珠似的泪水也跟着被甩掉了：“奴婢没事，不怪陛下。”
谁让她所爱之人，偏是九五之尊，纵然守在御前，也是云泥之别。她除了低进尘埃，受他所托，照顾好他的亲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天子的手覆了上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带着无限怜惜：“佩云。”
她猛地一战，他的手已经松开，那尊贵挺拔的身影转身离了凤阳宫：“敏敏娇纵了些，但是个好姑娘，看顾好她。”
伤筋动骨一百天。
虽然系统不可能让她真的伤筋动骨，凌妙妙还是在主角团的要求下在皇宫里休养了三个月，遛鸟喝茶看戏，过得相当惬意。
这三个月里，长安城、兴善寺、陶荧和檀香的所有前尘往事全部尘埃落定，凌妙妙倚在床上，兴致勃勃地听慕瑶和柳拂衣对话。
“当年陶虞氏守寡之后，就成了陶家的主母，她自小有着超群的嗅觉，将娘家的制香本领带到陶家之后，发扬光大，开了一家香料铺子，兼制香篆，在本地小有名气。”
慕瑶坐在凌妙妙床畔，低眉拿把匕首削苹果，削着削着将苹果镂雕成了只小兔子，递给了凌妙妙。
妙妙眼睛瞪得铜铃般大，满心欢喜地接过来，左看右看，几乎舍不得吃：“哇，谢谢慕姐姐！”
慕瑶微笑颔首，与搬了凳子坐在一旁的柳拂衣对视一眼，神情无限恬然。
每一次生离死别之后的平静日子，都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甜蜜。
“陶虞氏生了两子一女，身体不好，都没活过二十岁，留下零零星星几个孩子，她年近半百，还在忙着拉扯孙子。”
“陶荧是陶虞氏长孙，从小给她打下手，帮她料理香料铺子，陶荧之下还有几个弟弟，其中有一个孩子继承了奶奶灵敏的嗅觉，最得陶虞氏喜欢。这个男孩排行第六，出事时刚十二岁，还没有大名，家里人都管他叫‘小六’。”
妙妙捧着苹果，静静地问：“‘小六’就是陆先生吗？”
慕瑶点点头，无声地叹息：“陶荧痛失至亲，又遭侮辱，立誓要报复赵太妃，报复皇家，可是最终也没能伤害端阳，反倒将自己的性命搭了进去，心有不甘，才化成了怨灵，他托梦给时年已长大成人的弟弟，两人时隔多年，装神弄鬼，再次联手完成了一次复仇。”
“‘陆’即是‘六’，他即使隐姓埋名，也没有忘记自己是陶家后代。”
“那佩雨……”
“佩雨在进地牢第二日就自尽了，陆九知道此事，万念俱灰。”慕瑶幽幽道，“这件事情里，最无辜的当属佩雨。”
“陶虞氏意外身亡，大火烧掉了陶家的香料铺子，陶家便散了。陶氏几个年少的孙辈流离四方，陶荧独自北上，其余男孩投奔了亲戚乡邻，剩下一个还没长牙的女孩没人要，让小六抱着去了江南。”
“他在南方经历了非常艰难的一段日子，从香料铺子的跑腿伙计做起，花了很长时间，开了自己的香料铺，这期间，他一个人养大了妹妹，把她养成了一枚复仇的棋子。”
柳拂衣叹息一声：“随后小六带着攒下的积蓄和妹妹一起来到长安，两人分头行动，他开了一家知香居，妹妹进了宫，想尽办法做了凤阳宫的侍女……”
“这个女孩，入宫前也没有名字，因排行第九，贱命九丫头。”
陆九陆九，九丫头的那一份，小六代你一起活。
妙妙靠在床头，有些心情复杂地看着地板：“虽然我们是赵太妃请来的，但我总是觉得，陶家走到今天这一步，脱不开皇家的关系……”
柳拂衣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安抚：“冤冤相报何时了？好在郭修还算有点用，为陆九求了个无罪释放——捉妖人行走四方，见多了这世间的不平事，只能尽我们所能，求个问心无愧。”
慕瑶接道：“等我收回玉牌，我们就与赵太妃再无关系。拂衣去送陆九回江南，会仔细劝他，让他过好后半生。”
二人默契地站起，将要离开，柳拂衣替她掖了掖被角：“好好修养。”
凌妙妙笑得乖巧：“知道了。”
待门一关，她立刻像个弹簧一样从床上跳起来，活动筋骨做啦啦操，舒展被勒令躺在床上憋坏了的身体。
慕声推门进来时，就看到少女穿着中衣，长发披散，在屋里又蹦又跳，腿脚麻利，精神饱满，一点伤员的样子也没有，反手将门重重一关：“你干什么？”
凌妙妙正跑得脸上发红，被他看了个正着，一时间张口结舌：“我——”
慕声勾唇，满眼都是讥诮：“我知道，凌小姐这几日不能晨跑，憋得走火入魔了。”
妙妙讪讪退了两步躺回床上，拉开被子把腿一盖，脸上露出了愁苦的神色：“嗳呦，刚才没注意，腿好疼。”
慕声一步步走过来，衣服上带着回廊里新鲜的露水潮气，坐在了她床边。
他伸出手，猝不及防按住了大腿上，还用力摩挲了两下，妙妙一脸震惊地将他的手打开：“你这人，摸我大腿做什么……”眼眸呆滞了一瞬，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抱着腿嚎了起来，“痛啊，好痛……”
慕声冷眼看她，黑眸中盛满了讥诮的笑：“接着装啊。”
妙妙脸上依然红扑扑的，不知是活动的热气未消，还是谎言被拆穿了恼羞成怒，放下了腿瞪他：“你到底来干嘛？”
慕声不同她啰嗦，从衣服里掏出一只竹蜻蜓，伸手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凌妙妙愣了一下，睨着他的掌心竹蜻蜓还没刻完的翅膀，心里确认了是自己刻的那一只，这才假模假样地问，“……这不是我的东西吗，怎么在你这儿？”
说着便要去拿，慕声手掌一拢，让她拿了个空：“这上面写了我的名字。”
“写了你的名字就是你的吗？”凌妙妙哭笑不得，“行，你拿去便拿去，又还
给我做什么？”
慕声长长的睫羽垂着，似乎是很认真地望着竹蜻蜓，顿了顿，低声道：“你帮我刻完。”
“……”
一时间空气静默，明明即将入冬了，室内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干燥，竹蜻蜓在凌妙妙指尖转了几转，莫名地有些灼热。
她咳了一声，一拍大腿，豪爽地应了：“行啊，没问题，搁我这儿……”
“你现在就刻。”他忽然抬起眼来望着她，眸中一片黑润润的湖。
当着黑莲花的面做手工？
不行，夭寿……
四目相对，凌妙妙僵硬了片刻，立刻推拒：“我……我才被匕首扎了大腿，现在看到匕首就害怕……”
慕声的目光凉凉地掠过放在桌上的苹果兔子，和搁在兔子旁边的一柄锋利的匕首。
苹果被刀切过的部分由于放得太久，已经氧化变色了，看起来有些凄凉。
他冷笑道：“怕？阿姐拿匕首给你切苹果的时候，你欢喜得很吧。”
他说着，站起身来，一把拿起那个苹果，径自送到了嘴里，一口便咬掉了兔子头。
凌妙妙死死盯着黑莲花红润的唇，目瞪口呆，半晌，才发出一声哀鸣：“你——你还我兔子！”
凌妙妙快哭了，这么可爱的苹果，她放了一上午都没舍得吃，让他两口就给，就给……
黑莲花吃得两腮鼓起，径自挑衅地看着她的眼睛，带着恶劣的笑意。
凌妙妙将竹蜻蜓往床榻上一丢，气得心脏乱跳，直挺挺躺回了床上，抽出枕头遮住了自己的脸：“你太过分了，我不刻，我绝对不刻。”
慕声看着她剧烈起伏的胸脯，一言不发地捞起果篮里一个苹果，拿起桌上的匕首，“嚓嚓嚓”三下五除二，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兔子便现了形，他左手捏着苹果，右手将匕首往桌上重重一拍：“给。”
凌妙妙在枕头下露出一双眼睛，生无可恋地一看，惊呆了：“你也会？”
慕声满脸轻蔑：“这本就是我拿来逗阿姐开心的雕虫小技，没想到阿姐却学来送你。”
凌妙妙将枕头一丢，看着他灵巧地避了过去，气不打一处来：“送我怎么了？我是病人呀！”
慕声捏着苹果勾唇一笑：“阿姐削的苹果只能我吃。”
靠，幼稚鬼，连个苹果也要拈酸吃醋。
凌妙妙刚满脸复杂地接过苹果，又听得他十分冷静地垂眸：“你往后只准吃我削的兔子。”
……神经病！
凌妙妙带着对黑莲花的无限怨愤，像对待阶级敌人一般无情地啃掉了他给的苹果，拿帕子擦干净手，捏起了那只竹蜻蜓。
想到自己在这上面刻了桃心又涂掉，还没来得及削掉那块就被黑莲花看了个全，她心里就一阵恼怒，就好像自己的心思全被人偷窥了似的。
她无声地叹口气，左手虎口顶着竹蜻蜓的杆儿，将翅膀顶到手心，右手拿起匕首，开始熟练地削刻起来，木屑下雨般剥落在地上。
作为作为曾经的航模社社长，做一个木头飞行器不在话下，只是感受到旁边有一双注视的眼睛，手心便出了薄薄一层汗，手法也不受控制地花哨起来，仿佛心里有一股兴奋又不安的力量，顶着她在刻意的卖弄。
慕声看着那一双白皙纤细的小手握着刀，令人眼花缭乱地削着木杆。少女的腮帮子鼓着气，一双杏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手心，连睫毛都未动一下。
……她好认真。
“哎，你看好。”她突然出声，他才发觉自己走了神，有些僵硬地将目光移回到她手上。
妙妙满手木屑，捏着竹蜻蜓现场教学：“翅膀不能做成平的，这里要扭一下……”她一刀下去，便显出一个坎儿，再稍加打磨，另一边的翅膀也现了雏形，“两边翅膀一高一低，才能借势而上。”她在端口处斜着削了几下，“翅膀一定要薄，像利刃一样，能将风劈开。”
她顺手将翅膀在慕声手臂上轻轻一划，飞快地划出一道红印子：“喏，要这么利才可以。”
慕声望着自己的手臂发呆。
这一下不轻不重，微微的疼，更多是痒，来得猝不及防，简直就像在心上挠了一下，就猝然停止。
停止之后，居然是漫无边际的失落。

第55章 魂魄与檀香（尾声）
纤细的手指捏着竹蜻蜓对着窗口，明亮的日光给纤巧的蜻蜓翅膀渡上了一层毛绒绒的亮边，凌妙妙左看右看，啧啧称赞道：“真漂亮。”
慕声伸手要接，她临时变了主意，抢着放在手掌里一搓，“咻”地放出去，兴高采烈：“先试试看！”
竹蜻蜓一下子飞得老高，啪地撞在了梁上，这才落回地面。
凌妙妙伸了个懒腰，放松地滑了下去，懒洋洋地躺在了床上，揉着酸痛的眼睛：“成功啦，去捡吧。”
慕声却没动，依然坐在她床边，似乎在踌躇什么。过了半晌，妙妙眼前伸过来个细细的小钢圈，是慕声天天套在手腕上的收妖柄。
妙妙一脸茫然地将他望着。
慕声不看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收妖柄：“这个给你。”
凌妙妙的内心轰隆一震，简直就像开香槟现场，塞子“噗”地一出，泡沫顿时喷射出好几米，还是打着旋的疯狂喷射。但她面上丝毫不漏，冷静得有点小心翼翼：“你……要把你的收妖柄送我？”
没记错的话，这一对收妖柄是慕瑶送的，意义重大，当时大船过宛江，黑莲花宁愿被捅，也不肯丢一只。
慕声抬头望着她，似对她这种反应十分不满，黑眸中写满了恼意：“给你就给你，废什么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地板上的竹蜻蜓上，低声道，“算那个的回礼。”
下一秒，似乎又有些后悔，急躁起来：“不要就……”
话音未落，妙妙早一把捞过来套在手上，还甩了甩衣服，妥妥地藏在了袖子里，生怕他再后悔似的：“要啊，怎么不要，早知道是这个交换法，我给慕公子做十个八个竹蜻蜓！”
慕声瞪她：“你……”
“我知道！”妙妙瞬间收敛了猖狂的笑，抢先字正腔圆道，“你是怕我什么也不会，再拖大家后腿，大公无私匀我一点儿。”
她晃了晃手腕，一双杏子眼大而明媚，笑出声来：“谢谢啦。”
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这收妖柄本来是一对的，现在他们两个各拿一只，多多少少有点情侣款的意思，这算不算是在成功的道路上前进一大步了？
“……我走了。”慕声俯身将地上的竹蜻蜓捡起来拿在手上，临出门时停了片刻，微微侧头，不知在等些什么。
凌妙妙混不在意地翻了个身，顶着午后暖洋洋的阳光，将脸舒舒服服地埋进松软的枕头，深深嗅了一口沁人的松香，顺口道：“慕公子，帮我带上门。”
啊，皇宫养老真幸福。
慕声不动声色，捏着竹蜻蜓的手垂在身侧，食指在竹蜻蜓的杆儿上摩挲，反复划过凹下的刻痕，从上至下，一笔一划，刻得顺顺溜溜，没有一点儿犹豫。
——子期。
这人只在背后悄悄叫，当面从来都是慕公子慕公子，为什么不叫子期？
他半回过头去，只见少女趴在床上，两只腿翘起来晃荡，轻薄的裤脚里若隐若现露出纤细的脚踝，正天真无邪地将小脸埋在枕头里蹭来蹭去，这个姿势，莫名重合了某个暖色调的梦境。
“砰。”
门霎时被人狠狠闭上，似乎想要用力截断什么。
端阳帝姬在这个深秋结束了漫长的风寒，在她病着的那些日子，天子每隔几天就要去凤阳宫坐坐，佩云温柔地侍奉在侧，三个人一派岁月静好。
凤阳宫外守着的小宫女，甚至时常非常惊悚地听见内殿传来兄妹俩的阵阵笑声。
曾经二人之间仿佛隔着山河大海，见面也只是生疏地行礼，经历了这件事，知晓了彼此的心意，居然可以相谈甚欢，找回了骨肉至亲的亲密，端阳这个华国最受宠帝姬的身份，终于坐了实。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赵太妃——事发到现在，她从未露过面，几乎处于一种沉寂的状态。
凌妙妙在花园里遛弯的时候，见到流月宫内络绎不绝地走出了一串长队，紫色官袍的内监们三三两两抬着贵重的茶桌、梨花木凳、四折屏风，小心翼翼地迈着碎步经过她身边。
“小心点儿，小心点儿——”拖长了调子的监工那这拂尘指挥，语气不含一丝感情。
“请问这是……”
来往搬东西的小内监冲她颔首，陪着笑悄声道：“太妃娘娘迁宫呐，借过，借过。”
金碧辉煌的流月宫……赵太妃居然要从这里搬走。
两个小内监经过她身边，抬了几个摞起来的木箱子，最上面的没盖严实，大概装着珠钗簪花一类，能听得见里面玉石碰撞的淅沥沥的清脆响声。两人咬紧牙关，青筋暴起，连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
“哎哎……”其中一个突然尖声叫嚷起来，话音未落，噼里啪啦一阵响，上面的箱子向左打滑，微微倾斜，敞开了口子犹如巨兽吐出洪水，项链珠宝洒落一地。
小内监两腿微微打颤，在闷热的空气中出了满头汗水，两人将箱子墩在地上，开始相互责怪起来。
“轰隆——”
天有不测风云，转瞬间乌云密布，天空变成了发闷的土黄色，一阵阵惊雷由远及近，眼看就要下雨了。
“怎么回事？”监工的骂骂咧咧地来了。
两个人顾不上相互推诿，急忙趴在地上捡，豆大的雨滴已经开始落下来，地上洒满了一朵一朵的圆印。
凌妙妙看得心里着急，也蹲下来帮忙捡，几朵散落的浅色珠花收在手里，一支金簪子旁边还有个装订精致的卷轴，让这一摔微微散开了。
妙妙伸手一捞，画卷顺势展开，猝不及防地露出了一张人像。
这幅画尺寸只有寻常人像的四分之一，小巧玲珑，展开只到手肘，难怪可以被塞进妆奁，和一众珠花藏在一起。
画像有些年头了，淡金色绢的肌理柔和而贵气，画法非是写意，而是工笔，连头发丝都一根一根描绘的工笔。
画上男子身披白毛狐裘披风，露出内袍一点低调奢华的花纹，脚蹬黑色登云靴，倚马而立，头戴紫金冠，头发却非常肆意地只挽了一半，另一半黑亮如铜矿般的发丝披在身后，被风吹起，
在这个世界，既然戴了冠，就不能披头散发，平白惹人指点。
可是画上男子生了一双狭长而贵气的眼，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显得稍微冷淡而倨傲，那披散的头发便丝毫显不出轻浮。
就好像哪一位贵公子微醺，兴至浓处，跨上白马狂奔数里，浑然不顾狂风中散乱了鬓发，待到兴尽，傲然下了马，在落着雪花的冬夜，无意间朝画外人看去。
凌妙妙也盯着他看——高鼻梁深眼窝，最容易显现出英挺的轮廓，偏又是面白唇红，好像海参鲍翅都堆叠到了一处似的，俊美得像精修过的纸片人。
有趣，赵太妃妆奁里藏了个帅哥。
妙妙啧啧合上画像只一秒，蓦地顿住，又慢慢展开。
画上落上了几滴圆圆的水渍，雨开始大了起来。
……这人似乎在哪儿见过。
这样出众的相貌，乍一看惊艳，可由于各部分都长得过于完美，没什么特色，再仔细回想，那张脸模糊不清，脑子里只留下一个“帅”字……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是那个……那个……青牛白马过城门的……百姓……红旗……七香车……
她诧异地叫出声：“……轻衣侯？”
传闻当世轻衣侯，丰神俊逸，貌比潘安，是举国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回忆碎片”，轻衣侯。
身旁一个颤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怎么会认得轻衣侯？”
屋内沉香浓重，四面门窗紧闭，帘栊放下来，光线昏暗而萧索，细细的几丝光，斜着打在桌面上。
慕瑶和赵太妃隔了一张陈旧的乌木几案，相对而坐。
赵太妃头上戴了一只素钗，青丝里竟然混杂了半数白发，嘴角和眼角的皮肤都松弛暗淡，眼袋大得吓人，一双眼睛再无光彩。
慕瑶暗自唏嘘，初见面时还是保养得意的中年贵妇，才短短半年，竟然形同老妪。
下雨了，密集的雨点爆豆般捶打着窗棂，帘栊微动，传来悲鸣的风声。
慕瑶将眼前的盒子打开，只将那枚挂着朱砂小珠和红流苏的玉牌拿了出来，沉默无言地揣在了自己怀里。
赵太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宛如石头刻出来的人。
这偏远的沉香殿乃是先前废妃居住的冷宫，破败不堪。旧事东窗事发，众人唏嘘指点，在皇帝默许下，她将自己隔绝于众人之外，从此以后，做个没人认识的孤家寡人。
“娘娘，我还有一事想要请教。”慕瑶有些犹豫，“我在旧寺遗址，发现了慕家的镇鬼封印，那封印制威力巨大，印象中，除非我爹娘联手，否则制不出这样的封印……”
赵太妃机械系地点点头，语气平板无波：“慕方士不必怀疑，当年是本宫手握慕家玉牌，编造谎言，强令你父母镇压兴善寺鬼魂，掩盖真相。”她勾起嘴角，是一个冷冷的嘲讽的笑，“做出这等有违天道之事，走到今天，也是因果报应。”
慕瑶的疑惑却更浓重，语气不由得有些急促：“可是倘若娘娘十年前便已用掉了玉牌，那么……”她掏出袖中玉牌来，侧眼看着，“这块玉牌……”
一个人怎么会有两块玉牌？
赵太妃沉默许久，古怪地笑了笑：“你手上这块玉牌不是我的，乃是旁人所赠。若不是事关敏敏，实在没奈何，我也不会轻易动用。”
慕瑶蹙起眉头。慕家玉牌稀世难得，可操纵捉妖世家的令牌，能让使用者纵横鬼神间，甚至比平常的虎符兵符都还要重要，谁会将它轻易转手相赠？
她禁不住追问：“这块玉牌的原主是谁？”
赵太妃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望着她的眼神变得极其沧桑：“……是本宫的弟弟，赵轻欢。”
她眼里闪过伤感、愧疚和怜悯，定定望着慕瑶的脸很久，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终究一字未吐。
“轻衣侯过世近十年，不想凌小姐这样的小辈还能认得出……”徐公公镶嵌在皱纹弥补的浑浊眼珠盯着她，撑了一把巨大的黄油纸伞，将两人庇护在伞下。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似含有无限唏嘘。
周围的雨丝转瞬密集起来，大雨哗啦啦浇在地上，抬东西的小内监喧哗起来，吆喝着将家具抬到檐下暂避。
凌妙妙看着画像，不答反问：“……娘娘藏了轻衣侯的画像在自己妆奁里？”
老内监微蹙眉头，看她的眼神十分古怪，似乎不满于她的恶意揣测：“轻衣侯殿下是咱们娘娘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妙妙怔了半晌，将画像卷起来往他怀里一塞，“打扰了。”转身跑进了雨帘里。
太乱了……轻衣侯是赵太妃的弟弟？
等一下，轻衣侯过世近十年，算算时间……闯进七香车里掐他脖子的那个小孩……再算算年龄，似乎对得上……
黑莲花和赵太妃两看生厌，难道是杀弟仇人和苦主之间的心灵感应？赵太妃费尽心思搞了一只小老虎送过去，是要暗示什么，养虎为患？为虎作伥？
她晃了晃脑袋，一时间想不明白。
在谈话的最后，慕瑶从袖中掏出个剥落的红漆牛皮盒子，打开来，推到赵太妃眼前。
金黄绸布上躺着两枚黑色石子，赵太妃看了一眼，立刻像被烫到了一般闭眼揉着太阳穴，似乎头痛得厉害。
慕瑶并没有因为她有所抗拒而停止，问道：“娘娘可知这是什么？”
“能是什么？”赵太妃撑着头冷笑一声，“是邪物。”
将她耍得团团转、害得她失去一切的邪物。
慕瑶怜悯地望着她：“我和拂衣验过，这所谓的舍利子，其实只是陶虞氏的牙齿。”
“……”赵太妃猛地抬头，嘴角不自知地抽动，牵出数根皱纹。
陶虞氏生不得善终，死却被错当做灵物叩拜敬仰，是陶荧一手造就的天大嘲讽。
慕瑶与她对视许久，才叹息道：“此事虽然告一段落，但还有许多疑点未解。以怨灵一己之力，不可能赋予这两颗牙齿如此大的能量。”
“还有兴善寺众人骨灰遗骸，是如何大老远跑到了泾阳坡，又混入香篆中间……”
她定定望着赵太妃：“娘娘，我们怀疑背后有大妖作祟，所以，泾阳坡李准这条线，必须查下去。”
赵太妃似是十分疲倦，勉力维持着礼貌，只是漠然点点头：“请便吧。”
（第二卷完）

第56章 鬼魅制香厂（一）
“你说什么？”
骨瓷茶杯哒一声落在描着金边的碟盏上，端阳帝姬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柳大哥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不知道？”
佩云垂手站在一旁：“昨日上午……”
“怎么没有人告诉本宫一声？”她惊诧地叫出声来，刹那间那惊诧变成了震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盯着佩云的脸，“皇兄故意不让你们说的是不是？他就是不想让我……”
“敏敏，说皇兄什么呢？”年轻的天子恰好走进殿内，脸上还挂着笑，与紧绷的端阳形成鲜明对比。
他撩摆坐在椅子上，拈了盘里一枚花生放进嘴里，转头拉起佩云的袖口，不经意低声问道：“手好些了吗？”
“好……好多了。”佩云急忙将十指钻进袖中，不让他瞧见那上面留存的疤痕。
左边是天子关怀的目光，右边是帝姬盛怒的眼神，她感觉两颊像是各被人打了一耳光似的，火辣辣得难挨，扭身脱出了包围圈，“奴婢去倒茶。”
被她掀过的珠帘摇摇摆摆，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大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
“皇兄，你就让柳大哥这样走了？”端阳的盛怒刹那间变成委屈。
“他走不走，同你有什么关系？”天子的笑容慢慢敛去，皱了皱眉，似乎不忍心对妹妹说重话，“敏敏，那些捉妖人有自己的生活，天南海北到处跑，不似你养尊处优。”
端阳帝姬的眼里盈满了泪水：“可是皇兄，柳大哥他为了救我，差一点就死了。”
天子顿了顿：“朕知道。”
他看着帝姬纤瘦的小脸，出事后大病一场，女孩脸上健康的红晕都消失了，心里一阵愧疚，“是哥哥不好，让你受惊了。”
“……我在说柳大哥，你说这个做什么？”端阳皱着眉，“我知道哥哥一直看不起捉妖人……”
“……”
佩云安静地听着殿内隐隐约约的争执声，在外面呆了很久，右手放在左手上，仰头看天上的云。
天际湛蓝，这样一个晴好的日子，刚刚被他抓过的手腕，似乎依然留有火热的触感。
手一点点伸出来，细而修长的手指，那样丑陋的褐色疤痕盘踞着，皮肤溃烂能再长好，却依然留着牢中阴暗潮湿的痕迹。
本就是云泥之别，现在看来，似乎更配不上他了。
阳光落在椭圆的指甲上，镀上了模糊的光泽。她自嘲地笑。
“佩云……”身后有人在叫她，那声音空灵动听，仿佛仙子在歌唱，骤然入耳，让人头皮一麻。
她猛地回过头去，凤阳宫外的蔷薇花丛轻轻颤动，那些娇艳的绯色花朵在阳光下摇摆，似在邀她共舞。
“佩云……”
又是一声。
秋天难得的好天气，阳光灿烂，沿路的木芙蓉开成一片粉红色的云霞。
微风吹来，摇落花雨缤纷，如梦似幻。空气中漂浮着沁人心脾的花香。
柳拂衣和慕瑶并肩走着在道中，不经意间放慢了脚步。
二人挨得很近，不像是赶路，倒像是漫无目的地散步。
半晌，柳拂衣的手无声地从紧挨着他的冰凉袖口伸进去，握住了一只冰凉的小手。
他生涩得几乎有些紧张了，两人手心都是冷汗，慕瑶一怔，旋即笑开。
依旧步履不停，他们的手在途中紧紧牵在了一起。
凌妙妙走在后面，瞪大一双杏子眼，看着小情侣越挨越近，直接在漫天花雨中牵起了小手，心里一阵兴奋，长途奔波的困意一扫而空。
她下意识回头看慕声，惊异地发现他居然在盯着路面出神，完全错过了这精彩的一幕。
……这么重要的修罗场，黑莲花居然走神？
往常这人一双眼睛总是片刻不离慕瑶，时常对柳拂衣投以怨毒而妒忌的眼神，她早已习以为常。所以才觉得最近这段日子格外反常，黑莲花盯花盯草盯路上的小鸟，就是不往正事上瞅——
她没忍住，以胳膊肘捅了捅他，伸手一指：“嘿，快看你姐姐。”
慕声下意识抬头一望，就看到了令他火冒三丈的一幕，但这三丈高的火气成分复杂，究竟是因为阿姐和柳拂衣亲密无间，还是因为旁边这人的语气，居然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他们两个失意人半斤八两罢了，这个傻子，她高兴什么？
他目光冰冷地回头一望，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杏子眼的瞬间，她怔了一下，仿佛突然反应过来，笑容消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少女的细眉蹙起，眸光潋滟，羡慕又怅然地长叹一声：“柳大哥牵了慕姐姐的手……我还从来没有牵过柳大哥的手。”
白皙手腕上的收妖柄悬着，自然地收紧了尺度，被风吹得来回摇摆，宛如一只小巧的银镯子。在江南，垂髫的小女儿家最喜欢给两腕上戴银镯子，多数挂上铃铛，随风而响。
铃铛……
慕声的怒气不知为何比方才更重，连语气中都带着恼怒的冷意：“好好走你的路，别到处乱看。”
妙妙撇了撇嘴角：果然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离开长安城第三日，主角团特意谢绝了赵太妃安排的车马相送，背起行囊，抄近道徒步走向城郊的泾阳坡。
对于这种一天走十几公里，风餐露宿，晚上就地睡在树下的日常，凌妙妙竟然已经完全习惯了。
虽然这一路上没有妖物劫道，也没碰上自然灾害，顺利的不可思议，但一路上看着小情侣暗流涌动的浓情蜜意，再挑唆挑唆慕声，看他气得炸毛，倒也非常的不无聊。
泾阳坡虽然名字叫坡，但其实是四座小山组成的，这四座小山自然而然在中间围成一处谷地，从上往下俯瞰，犹如山中被砸出一只大坑，大坑中长满了茂密的林木。
凌妙妙不太懂风水，只记得原文中写，坑中山灵水秀，两条溪水滋润大地，村民依山而筑，繁衍生息，泾阳坡冬暖夏凉，是个天然的世外桃源。
可惜，后来村落中爆发瘟疫，一大半村民不幸染病而死，剩下的要么搬迁，要么逃难，短短几年内，这处世外桃源，转瞬空无一人，满是废墟。
又几年，一位富甲一方的江南商人李准，带着自己的妻子仆从举家搬迁过来，将遗留的房屋修葺加固，额外搭建府宅，就在此地安身落户。
按理说，商贾之人最迷信风水，若说向往长安，李准怀里兜着大把银钱，大可在都城买一处好宅邸，可他居然选择这曾经灭过村的荒凉泾阳坡落脚，偌大一个泾阳坡，只住了他们一家人……
这场面实在有些诡异。
前面忽然传来阵阵喧嚣声，慕瑶的步子顿了一下。
妙妙凑上前去看，只看到黑压压一片人影站在道中，那些人望着他们，开始还人声鼎沸，指指点点，见到了他们的身影，慢慢安静下来，似乎正等着他们到来。
凌妙妙小心翼翼地问：“这是……土匪劫道？”
不会这么倒霉吧……
柳拂衣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妙妙闭了嘴，四个人迈着警惕的步伐，一点点向那些人靠近。
一步，两步，十步……那些人面貌清晰起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站成一群，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们。
柳拂衣看着那群人，似乎预料到了什么，面容扭曲了一下，似乎是气极了，非常罕见地骂了一句不太中听的狠话：“蠢材——”
话音未落，一个黑熊直立一般的巍峨身影一路小跑向他们奔了过来，脸上洋溢着喜气洋洋的微笑：“各位方士舟车劳顿，辛苦辛苦，这边请！”
柳拂衣有些牙疼地盯着他：“郭兄，你不必如此客气。”
“嗨，客气自然还是要客气的。”郭修以为他是客套，笑得灿烂如菊，答得也格外真诚，“经历这么多事，下官才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要不是各位提点，下官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他感激地拱手一一行礼，“四位对下官恩同再造，这点小事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凌妙妙差点笑岔气。
主角团之所以婉拒了赵太妃舟车相送的请求，辛辛苦苦迈着双腿抄近道走过来，就是为了低调再低调，打泾阳坡这边一个措手不及。
查案，哪有这样大张旗鼓地查的？郭修实在聪明周到，特意跑来放话通知一声，简直是提醒这边查漏补缺，做好万全准备。
他们这十几里路，全白走了。
慕瑶面色发黑地盯着眼前滔滔不绝的郭修：“小人知道诸位方士要来，特意邀请泾阳坡李准李兄弟前来招待，李兄实在热情，这不——”
他回头一望，穿着一身绸缎长衣的李准冲他谦逊地一拱手，笑出一口白牙。
随即，身后一片男女老少山呼海啸：“欢迎四位方士前来参观！”
看这训练有素的架势，想必是在他们来之前对着天空嚎过好几遍的。
李准确实热情，他把一家老小都都带出来做门迎，倘若他真有条件，说不定还能再拉起一个“欢迎领导莅临指导”的大横幅，挂在半山腰上造势。
李准站在欢迎人群的最前面，此人虽然年过三十，可面相上显得非常年轻俊俏，甚至有种宁采臣的白面书生质感。
人们下意识去找宁采臣身边的聂小倩。
与他并肩而立的却是一个身着华丽彩裙的丰硕女人，墨绿色金纹袒领下，露出雪白胸前的深深沟壑，随即是修长的脖颈。
她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大脸盘，足足比身旁的李准大了一圈。瞳距极远，双眼极小，看起来像拟人化的树懒，又像一只被做成罐头的胖头鱼。
一张脸上，唯独红润的嘴唇长得还算得体，丰满润泽，是标准的美人唇。
四个人望着她，一时失语。
长安街上丰腴的女人来来往往，绝对没有一个比她长得更加古怪。
妙妙感到身边的慕声瞬间绷紧了身体，这是捉妖人提起警惕的标准反应。
李准向前一步，笑眯眯朝他们介绍：“这位是内人，十娘子。”
胖头鱼有些迟缓地笑眯了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眼睛，看上去古怪又滑稽，美人唇一开一合，发出了清甜的声音，“诸位请随我们进宅子去。”
几乎是同时，妙妙听见前面慕瑶对着柳拂衣压低声音：“有妖气。”

第57章 鬼魅制香厂（二）
“来，多吃些水果。”
十娘子伸手将盛着四只李子的碟子推到凌妙妙眼前，冲她眯眼一笑，声音清甜，显得格外温柔。
李子大而饱满，乌漆漆的果皮上挂着白霜。四方桌上摆满精致的碟盏，有黑葡萄、水蜜桃、鲜红柿子，都是最新鲜的，甚至找不到一处疤痕。
天青色茶具釉色极亮，杯子上画着竹叶，茶水澄清，茶叶舒展饱满，飘着浓厚的香气。一切比起太仓郡守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来的路上，主角团一路走一路暗自惊叹。李准一家搬来了泾阳坡荒村，大加整改，使之丝毫不见之前的衰败，一座座小小宅邸藏身青山绿水中，少有外人来，有十成十的隐居意趣。
李准的宅子用的是江南的黛瓦白墙，背后有郁郁葱葱的林木映衬，厚重优雅。拾级而上，推开门，惊了天井中栖息的长尾雀儿，“叽叽”地飞上了天，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蔷薇木槿海棠，粉色和红色花团锦簇，蜂蝶流连。正在浇花的小童子见了人，飞快地放下壶，忸怩地跑进了内室，花圃中的潮气折射出七彩光晕。
阳光穿过矮墙，透过斑驳高大的树木，落在天井中的青石砖上，明亮的一块块光斑。
鸟语花香，仆妇成群。日子过成这样，才真的是生机盎然。
坐在正厅，十娘子和几个小丫鬟一起忙来忙去，帮柳拂衣添水，给慕瑶递方巾，转个身，还来得及给凌妙妙手上塞一只黄澄澄的鸭梨，迟缓地眨眨那对小眼睛：“甜的，尝尝。”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十分漂亮，除了有些滑稽的脸，浑身上下，举手投足，哪里都像个温柔能干的主家太太。
“谢谢。”凌妙妙笑着接过来，转头兴冲冲给慕声展示手上的梨，“哎，你……”
刚说了一个字，梨就一下子到了他手上。
慕声垂眸，漫不经心地在怀里摸出一只小匕首，单手脱了鞘，咔嚓咔嚓几下削掉了果肉，回到凌妙妙手上的是只生动形象的兔子，“给。”
凌妙妙沉默地盯着兔子梨，满脸问号：“我问你要不要吃，你给它削成这样干嘛？”
“……”
默契培养成这样，真是没谁了。
身旁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妙妙回头看，慕瑶、柳拂衣和十娘子都看着他们笑，好像两个小孩在泥地里打架，极大地取悦了围观的大人。
慕声黑润润的眼眸望她一眼，又盯着梨，紧抿嘴唇，好像又生气了。
“你真厉害，梨也能雕。”凌妙妙睨着他的脸色，笑着圆场，咔嚓几下咬了梨，吃得汁水迸溅，禁不住惊叹，“好甜！”
她习惯性舔舔嘴唇，唇瓣粉嫩莹润，慕声看了半晌，扭过头去看窗外。
十娘子笑得开怀，递了条手帕过去，像是温柔亲切的邻家姐姐，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慈爱：“还有柿子，我们自家下人种的，也很甜。”
李准坐在上座，捧着脸，像个孩童似的，饶有兴趣地看着十娘子圆圆的脸盘，和她笑着的神态，甚至忽略了客人。
柳拂衣和慕瑶在那眼神里看出了浓浓的爱意，不禁诧异地对望一眼。
是的，李准对妻子的爱，满溢到了外人能够一眼看出的程度。他走到哪里，就要将十娘子带到哪里，两人不是十指相扣，就是并肩而行，跨了不知几百次的门槛，他都要托住妻子的手臂，嘱咐一句，“慢点，小心。”
他看她的眼神，始终像是热恋中的少年，带着好奇和无尽眷恋。
李准是有为商贾，家财万贯，又生得风流倜傥，可他一个外室填房也没有，专宠十娘子一人。这十娘子并非什么天资绝色，甚至长相颇为古怪，随便一个丫鬟仆妇，都比她顺眼……
慕瑶和柳拂衣对视的这一眼，就蕴含了无限的疑惑和猜测。
“不知李兄是什么时候搬到泾阳坡的？”柳拂衣饮茶，打断了李准专注的凝视。
“哦，柳兄不必客气。”李准回过神来，微微笑道，“四年前小女病重，李某几欲变卖家产为她诊疗，幸而遇见十娘子。”
兜兜转转又绕回十娘子，李准的眸光明亮得像天上星，自豪又温柔地看了她一眼，“她不仅妙手回春，治好了小女的病，还提议我们举家搬来这里，便于小女疗养。我们次年春天便搬过来了。”
主角团一时沉默。
慕瑶的面色复杂：“看不出来，尊夫人还是位医者？”
泾阳坡山清水秀固然是好，可是这里曾经爆发过瘟疫，死了数以千计的人，村落早被废弃，外面的村民总是听到里面风声如鬼语，阴气森森，连打柴人经过都要习惯性绕道。
哪个正经大夫会建议病人搬到这还天然坟场休养身体？
十娘子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不敢妄称医者，略通岐黄之术罢了。”
柳拂衣点点头，又问：“李兄有个女儿？”
刚才一家老小出来迎接，没看见那般大小的女孩，还以为李准和十娘子并无所出。
“是啊，小女名叫楚楚，乃元配方氏所生。”提起女儿，李准脸上盈满了暖融融的笑意，连语气也更加温柔，“今年刚满五岁。”
话音未落，褐色衣衫的乳母抱着一个扎包子髻的小孩进来，他便欢喜地指过去：“瞧，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站起身来走到乳母旁边，冲着那小小的女孩轻轻拍了一下掌，又点点她的小脸，逗她道，“是不是啊，楚楚？”
小女孩头发还有些稀疏发黄，发梢自然卷曲，贴在脑门上，白嫩的脸上一双灵动的黑眼睛，鼻头小巧，除去嘴唇略有发紫，几乎像个易碎的洋娃娃。
楚楚有些怕生，望着父亲的手指，眼里刚有些笑意，望见厅堂里坐了生人，又将头害羞地埋进乳母怀里。
看小女孩这模样，便知道十娘子肯定是后娘。而李准元配方氏，不出所料是个大美人。
父女二人如出一辙的美，越发显得大脸盘、宽眼距的十娘子格格不入。
然而他们一家三口出人意料地亲密无间，乳母将手一伸，楚楚自己伸着小胳膊投入十娘子怀抱，乖乖坐在她膝盖上，专注地玩起她金丝袒领上的布纽扣。
“今天小姐很乖，喝了两碗药，没有哭闹。”乳娘满面笑容禀告。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楚楚将脸贴在了十娘子怀里，十娘子伸出修长的手在她背后宠溺地拍了几下，清甜的嗓音夸张起伏，如同在唱歌：“真的呀，这么乖么？”
小女孩在她怀里一拱一拱，似乎是在不好意思地点头。
李准心情不错，摒退了乳娘，无不感慨地喝了一口茶：“柳兄不知道，能看到楚楚能平安长到这么大，是李某最大的福气。别说是搬迁，就算是让我散尽家财，我也甘之如饴。”
柳拂衣身子前倾，十分关切：“不知令千金得的是什么病？”
“喘症，同她亲娘一样。”李准怜惜地望着楚楚稀疏的头发，眼里浮上几丝伤感，“我的发妻方氏正是身患此症，生楚楚的时候，不幸病发而死……”
“我与方氏，只余这一条血脉，我只想照顾她平安长大，以慰方氏在天之灵。”
喘症，也就是心脏方面的问题，娘胎里带来，还是遗传的，难怪孩子年纪小小，嘴唇却泛着不健康的紫红。
慕瑶感到有些惊奇：“喘症也能治好……”
“来，楚楚，回去睡了。”十娘子忽然抱起有些打瞌睡的女孩，走向内室，歉意地向众人点头致意，“不能说痊愈，只是稍加控制。楚楚身体比别的孩子虚弱，需要多睡几个时辰。”
众人纷纷点头，目送她鲜亮的裙摆慢慢消失在视野里，一时间各怀心思。
佩云回到殿内时，人走茶凉，端阳帝姬眼圈红红，正在面对着柱子生闷气。
“帝姬……”她蹲下身来，察言观色地收拾起了地上散落的碎片。
显然，先前这场谈话，兄妹不欢而散。
“你也是来替皇兄劝我的？”帝姬转过脸来，娇容委屈而愤懑，“你是不是也像我皇兄一样觉得，我合该嫁给那些王公贵族，哪怕他们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只要有权位，也能做驸马？”
佩云捡拾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望着她：“帝姬，您是华国最珍贵之女，理应配最优秀的人。”
端阳脸色一沉：“你还是站在皇兄那边……”
“帝姬。”佩云一双总是柔顺的眸子竟然闪烁着两簇火焰似的光芒，“如何评判最优秀的人，天下无恒定标准，制定标准的应该是您。”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靠近端阳，两手放在她的肩上，“您喜欢的，就是最优秀的。”
端阳怔怔望着她的眼眸，突然觉得今天的佩云似乎和平素温顺的模样有所不同。
她眼眶一热：“你也觉得，我应该追求自己的幸福对不对？”
“是啊，帝姬。”佩云琥珀色的眸中倒映出端阳的脸，“人生在世，生命如此短暂，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倘若帝姬您都不能得到自己的幸福，我们又怎么可能做到呢？”
“佩云……”端阳让她说得热血沸腾，伸手反握住她的手，就好像突然获得了一个坚实的盟友，“那你说，我该怎么留住柳大哥？”
佩云蹲下来，柔和地望着她的眼睛：“陛下之所以反对，不就是因为柳方士漂泊不定吗？只要让他不再漂泊，不做方士，不就可以永远留在帝姬身边了吗？”

第58章 鬼魅制香厂（三）
李准为人，确实热情好客。妙妙他们在泾阳坡李府住了三天，吃的每一顿饭都是李准亲自作陪，期间，这位风流倜傥的年轻富商和柳拂衣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将一路上捉妖的趣事说了个遍，两个人聊得分外投缘。
大多数时候，十娘子默默坐在李准旁边，不多插嘴，时不时给他夹菜，做一只眯眼笑着的胖头鱼。
“柳兄，你上次说的那个……那个狐妖，真有那么厉害？”李准一脸好奇，只是喝得多了，话有些说不利索。
“是有些棘手。”柳拂维持着沉稳的风度，笑容谦逊，“狐妖蛰伏太仓郡，伺机吸人精气，让瑶儿用收妖柄制住了，打碎了妖丹，再不能出来害人。”
十娘子斟酒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立即用左手扶住了酒壶。
这个细节是凌妙妙顺着慕声的目光看到的，事实上，泾阳坡这一段是她最心虚的一个副本。
《捉妖》读到十娘子出场已经是后半夜，阅读进入了疲倦期，半梦半醒间只记得电子书的翻页哗啦哗啦地过，等她从小憩中回过神来，已经自动翻到了慕瑶跳裂隙的那一段，中间都是被略过的部分。
她当时正在为大段的琼瑶风感情戏发愁，没什么耐心翻回去看看剧情，索性囫囵吞枣、就这那一段看到了结尾。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到泾阳坡的高潮部分，对她来说都是一片空白，她从此刻开始，不是旁观者，而是剧情的一部分。
……想想还真有点刺激。
慕声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默，他借着吃饭的功夫，仔细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凌妙妙发现，他的目光在十娘子脸上停留最久，目光充满探究。
慕声此人，做人到处都是缺点，但在专业素养上没得挑。他的业务能力，在慕家，乃至整个捉妖人群族里都算得上顶尖：既有敏锐的洞察力，又能快速想明其中的弯弯绕，更妙的是战斗力还超强，要不是手狠心黑，又被慕家二老刻意压制，也不至于到现在还籍籍无名。
当然，这籍籍无名里可能还有他隐藏实力、时常隔岸观火的功劳。
跟着慕声看，果然能发现许多易被忽略的细枝末节，比如十娘子柔顺神情下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第一天见到李准一家，主角团就感受到了整个泾阳坡若有若无的妖气，这妖气很淡，分散于宅邸内，竟然很难判断出源头究竟是谁。
当时柳拂衣试探着问：“你们觉得……李准和十娘子，是否有嫌疑？”
慕瑶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我见那李准眼底发青，精气神不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阳气，但也不能确定。”
妙妙估摸着她的弦外之音：“李准被食精气，那就是十娘子有问题了？”
慕瑶摇摇头：“十娘子身上妖气很淡——事实上，这里的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些妖物的气息，我判断不出是因为有大妖隐藏其中，刻意收敛了自己的妖气，还是因为泾阳坡这里是大批死人埋骨地，招惹了四面八方的小妖。”
柳拂衣点点头，脸上丝毫不见轻松：“如果真是前者，那大妖一定比我们预想的更强。”
“假如真是十娘子，那会是什么东西？”慕瑶的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蛊惑心智的……狐狸？画皮妖？还是……”
她的喉头哽了一下，似乎是打了个绊子，才接着说出了后面的话，“还是‘她’？”
……
鼻尖忽然传来浓郁的食物香气，接着唇边被什么东西抵住。妙妙下意识一张口，咬住了一只爆炒虾。
思路瞬间被打断，定睛一看，看到眼前一双离得极近的水润黑眸。
慕声拿着筷子，又顶住虾推了一下，这才收回手转过身去，用她听得到的声音问：“你不吃饭，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哦……我我看你吃得挺香，我……我找找食欲。”凌妙妙食之无味地嚼着虾，尽量使自己显得平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连手心都出了一层冷汗。
黑莲花给她喂饭。
……这什么诡异场景！
慕声本来正专注地观察着十娘子，余光瞥见旁边一双杏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脸发呆以后，就再也没能集中精神了。
她明显在神游天际，连他转过脸离得那么近都没有觉察，翘起的睫毛根根分明，粉嫩嫩的嘴唇微张，有股傻乎乎的娇态。
他本能地觉得不能再看了，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那红彤彤的娇嫩的嘴里塞了一只虾。
刚那一下，她似乎并未觉得不妥，像是被投食的小动物，安静地叼着虾扭过头，乖乖地吃了进去，他的心却跳得厉害，像得了什么病一样。
妙妙强装镇定地答完，偷偷睨着黑莲花的神色，见他的筷子顿了一下，长睫倾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容：“现在有食欲了么？”
“有了有了。”凌妙妙就像被教导主任抓住的翻墙少女，心虚地低头猛扒拉米饭。
果然还是阴晴不定黑莲花，不能多看。
“不知李兄是否还靠制香厂营生？”
柳拂衣将话题引向制香厂，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准脸上，慕瑶靠在椅背上的腰挺直了。
在泾阳坡呆这几天，一方面是观察李准一家，熟悉地形，另一方面是为制香厂做个铺垫，毕竟掺杂着骨灰的檀香是从制香厂流出，去制香厂一探究竟才是重点。
李准哈哈一笑：“柳兄说笑了，小弟那些铺子搬不走，全部转手换做银钱。到了泾阳坡闲得无聊，这才招工开了制香厂，说是‘厂’，其实不过是个二三十人的小摊子罢了。”
“开这制香厂，一来是为打发时间度日，给多余的仆妇们一些活计做，二来也是为了还愿。”
“还愿？”
“楚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现在能健康成长，李某感谢上苍，欲多行善事，积德积福，宁愿做赔本买卖，为寺庙提供上好的檀香。”
众人闻言都点点头：李准的说辞和郭修对上了，物美价廉的香是这样来的。
恰好乳娘抱着楚楚来，李准和十娘子轮番逗了她一会儿，她又耷拉下脑袋揉着眼睛，精神萎顿。
正如十娘子所说，李楚楚生过大病，身体底子不好，每天也只有这一两个时辰是精神的，可以和爹娘玩一些并不需要剧烈运动的游戏，如猜字谜、算算数之类的。李准夫妇对她很溺爱，一旦她困了，十娘子便马上抱着她回房休息。
今天的楚楚虽然困了，但明显和主角团熟络起来，甚至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抓住了慕瑶伸出的手，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
十娘子在一旁道：“楚楚很喜欢慕姑娘呢。”
慕瑶被骤然示好，神情柔和下来，握了握她的小手：“明天慕姐姐陪你玩好不好？”
小女孩歪头望着她，一双眼睛如黑宝石，顾盼生辉，妙妙忍不住伸出爪子，朝她挥了挥，“还有我。”
楚楚望着眼前两个如花似玉的大姐姐，认真地点点头。十娘子温柔一笑，将她抱起来往内室去：“楚楚乖，多睡一会儿，明天才有精神玩儿。”
楚楚睁着那双宝石似的黑眼睛，一直回过头来看她们，慢慢消失在巨大的屏风后。
“择日不如撞日。”李准今日的兴致十分高涨，又敬了柳拂衣一杯酒，“既然柳兄对小弟的香厂感兴趣，我今天便带你们去看一看，不知意下如何？”
慕瑶与柳拂衣对视一眼，赶忙答应下来：“那自然是好。”
李准的制香厂在泾阳坡的边界，因就地取材和减少污染的原因，距离李府的距离并不近，一行人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到。
山上长满茂密的树木，显出沉郁的墨色，微风吹来，绿浪翻滚，一座座小木屋沿着山脉的形状错落排布。不远处，正是一大片占尽天时地利的檀香林。
山脚下，几间较大的木屋是存放原料和香料的库房，旁边有晾晒场，大片白布上还整齐地摆放着刚沥洗过的乌黑树皮，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香气。
正如李准所说，穿着短打的工人们只有二三十人，男女老少都有，但他们进进出出，各司其职，剥树皮，沥洗晾晒，推磨盘打粉，忙忙碌碌，有条不紊。
李准指着屋内冒起的炊烟：“我们的香，都是取最好的檀香树皮，掺杂秸秆粉末，不易碎散；还要在中药粉里滚一圈，才算得成型，香味悠久醇厚，静心安神。”
主角团里里外外观察了一圈，哪里都挑不出毛病。
无论是熬煎中药的厨房，还是堆塔造香的加工室，都是窗明几净，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秩序井然的加工线。
工人们似乎也受了这种纯净悠长的香味影响，干活不疾不徐，毫不浮躁，眉梢眼角竟然都带着古朴的禅意。
慕瑶在摆的整齐的成堆佛香和香塔前驻足，掰了一小段揉碎，拈在指尖嗅了嗅，有些懊恼地摇摇头。
这些香里没有骨灰。
慕声无声地走上前去，帮她把上面堆着的香篆一一掀开，径自从最底下拿了一块，递到姐姐手上。
慕瑶与他对视一眼，迟疑地嗅了嗅，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慕姑娘觉得我们制香厂如何？”
骤然看见热情的李准向她走来，慕瑶不动声色地将手上香篆藏在袖中。
“品质上乘，不愧是皇家用香。”
李准十分得意地点点头，招呼道：“诸位也累了吧？随我回去，十娘子在家备了好酒好菜。”他亮晶晶的眼睛瞥向柳拂衣，豪爽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柳兄再陪我喝一杯。”
看出来了，常年隐居在这人迹罕至的坑里，热情好客的李准快憋坏了。

第59章 鬼魅制香厂（四）
山中的夜并不寂静，草丛里的蛐蛐儿发出阵阵低吟。偶尔有萤火虫发出一团团冷色的微光，大多数时候，暗淡的月色都不足以温暖这漆黑的夜。
几人的步子轻轻踩在草丛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柳……柳大哥。”妙妙在温度骤降的夜里冻得有些哆嗦，摩挲了几下自己的手臂，“我们是不是绕了路呀？”话音未落，“阿嚏”一声弯下了腰。
连一个路痴都感觉出来了，夜里走的这条路和白天不是同一条。
白天他们随李准去过一次制香厂，兜兜转转，没发现不妥。直到慕声将上面的香篆掀开，从底下拿了一把掺杂骨灰的香。
按李准所说，制香厂晚上不开工，那下面这些掺着骨灰的香又是从何而来？
要想寻求真相，得在夜里再来一探究竟。
柳拂衣刚要回答，见她吸溜着鼻子，想起来什么似的，解开了自己的披风。
妙妙揉着鼻子，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阵带着梅花冷香的风吹过她的脸，随后便披风严严实实地包住了，肩膀被人一掰，生生扭过来，慕声低垂眸子给她系上带子：“大半夜出门，穿这么少是想被冻死？”
妙妙不习惯熬夜，脑子迟钝得像浆糊，懵懵地抬头望他，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潋滟的黑眸顿了一下。
他猛地捞住她肩膀，飞快地将她又扭了回去：“好了，走路。”
长而翘的睫毛飞快颤动两下，随即目光瞥向不远处的柳拂衣，是一个有点警告的神色。
妙妙眼看着正准备脱披风的柳拂衣手指僵住，表情从惊诧变成了欣慰，甚至还对她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他双手一拢，又将带子系了回去，开始自说自话：“突然觉得又有些冷了，不脱了。”
柳大哥这是在干啥呢？她飞速甩了甩脑袋，勉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说来也挺委屈，主角团四个人，另外三个都有炫酷的夜行披风，一看就是专业队员，只有她没有，行囊里花的绿的骚包襦裙，一看就是混饭吃的团队花瓶。
只是……
刚才黑莲花脱了自己的披风给她？
她猛地回过头去，恰巧撞上慕声的眼神，她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脱口而出：“谢谢慕公子！”
慕声望着她在月色下亮晶晶的一双眸子，手指在袖里无声捏紧：好呀，在柳拂衣面前避嫌成这样，连他大名也叫不得了。
凌妙妙战战兢兢地望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咆哮：嚯，怎么又生气了？！
泾阳坡副本开始后，凌妙妙收到过一次系统通知，慕声的好感度卡在70%。如果以50%为分水岭，他现在应该是对她有点好感……
应该是很有好感才对。
那为什么她损他，他生气，夸他，他也生气，不好好说话惹他生气，好言好语谢他还惹得他生气？
不懂少年心的凌妙妙每分钟都在煎熬，觉得自己寸步难行。
各怀心思间，只有慕瑶一人认认真真回答她开头提出的问题：“这是阴阳裂。”
“什么是阴阳裂？”
柳拂衣答道：“泾阳坡被四座大山环绕，是天然的凹地。凹地，本就有聚拢的意象，又是几万村民埋骨地，阴气极重，到了夜晚，群妖汇聚于此，白天和夜晚的泾阳坡完全不同，所以叫阴阳裂。”
慕瑶停在溪水前。
泾阳坡有两条溪水流过，眼前这是最大的一条，泉水滑过长着青苔的石头，有些足有一人高，有些是密密匝匝的小圆卵石，没在水下，溪水汩汩流淌。白天，他们就是踩着这些石头小心翼翼到达对岸。
到了晚上，不知为何，水竟涨起来了，没过了石头。
凌妙妙拎起裙摆要淌，被慕瑶拦住：“小心，这是暗河。”
妙妙心里有些崩溃。差点忘了，白天和晚上，这里全然不同。
“像水鬼、缠女一类的妖物，最爱潜伏在溪水中，夜晚吸收阴气，太阳出来前离开。”
谁能想到眼前这条倒映清冷月光的小溪流，其实是妖物强身健体的矿物洗澡水……
不知道主角团怎么对付，她肯定对付不了，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柳拂衣：“柳大哥，那我应该怎么过去？”
柳拂衣想了想，笑了：“这好办，你不沾水，我背你过去。”
她点点头，刚想走过去，背后传来冷冷一声唤：“妙妙，过来。”
凌妙妙扭过头，慕声隔了几步盯着她的眼睛，浓密的眼睫下两汪水润的眸，只是泛的是冷光，转而瞪着柳拂衣，看上去余怒未消。
她有些怵这眼神，迈着腿往柳拂衣那里靠：“这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他眼眸一沉，嘴角一翘，讥诮神色瞬间占据这张青春鲜活的脸，“凌小姐又不是第一次麻烦我了。”
柳拂衣一怔，忽然揽着毫无防备的她疾走几步，把她往慕声眼前一送，抚掌道：“好了，就这样，大家抓紧时间过河。”
“哎柳大哥！”她瞪大眼睛回身去抓，抓了个空，手腕让慕声死死攥住，一下子拉回到他身边。
“真不好意思，凌小姐，柳大哥不想背你。”他眼里含着寒星，定定地望她一眼，俯下身来，“快点，要么上来，要么自己想办法过去。”
妙妙撩起裙摆趴上去，揽住他脖子，慕声带着气将她向上一送，也不提醒，差点让她翻下去，她左思右想气不过，在他肩上狠狠拍了一下：“你怎么啦，没事犯什么病？”
“……”慕声冷笑，“坏你好事了，真对不起。”
妙妙皱起眉头，气鼓鼓地想了半晌，还是放低姿态，趴在他耳边，不耻下问：“出门还好好的，突然生什么气？”
少年顿了片刻，偏过脸去，远离了她温热的唇：“我没生气。”
妙妙哼了一声：“没生气，你阴阳怪气地喊什么凌小姐？”
慕声长睫微颤，反唇相讥：“你不也喊慕公子了吗？”
他的腿已经浸入寒冷的水中，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搅碎了水中月光。
冷战不过一分钟。
凌妙妙闲不住，转眼间又拍拍他的肩，开始絮絮叨叨：“哎慕声，考你道题：今有立木，系索其末，委地三尺。引索却行，去本八尺而索尽。问索长几何”
“……”她在说什么东西。
“考勾股定理的，勾股定理学没学过？”
“……”他敛了眉。
“《九章算术》读过没？”
“……”闭上嘴，决定无论她说什么，都不回应。
凌妙妙很铁不成钢，猛拍他的背：“老祖先的智慧啊，到你这里就截断了！”
一直得不到回应，似是说得有点累，软趴趴地挨在他背上歇了片刻，有气无力地拿手指拨弄他黑亮的头发，嘟囔道，“偏科啊慕声，难怪连竹蜻蜓都不会做……”
慕声始终低眸留意着水面。
行至溪水中央，无数妖物被他吸引而来，袖中符纸，干脆利落地一张张斜飞进水中，冒头的水鬼和缠女都被远远打飞开去，让出一条宽阔大路来。
一切杀戮，在水下寂静无声地进行，这些暗流涌动，背上的人什么都没发觉。
慕声三心二意地听，听见了关于“竹蜻蜓”的嫌弃，刚要火起，偏偏她伸出手指头在玩他的头发丝，一下两下，好痒……
就好像被拿捏住了似的，什么也说不出来，思绪全跟着她的掌控走，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前还漂浮着溪水上的水汽，将一切都模糊得软绵绵的。
凌妙妙说得口干舌燥，正在放空，忽然听得他低低应道：“十二尺。”
“哈？”
“索长几何。”
她反应了数秒，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延迟答题。
自己默算了一遍，一个鲤鱼打挺活了过来，猛拍他的背，声音清脆，兴奋得不得了，“你可以呀慕子期，我收回刚才的话，你就是老祖宗智慧的化身。”
“……”少年被她夸张的一顿折腾弄得有点躁了。
早知不理她了。疯兔子。
凌妙妙在长途旅行中的确有点儿人来疯，确有点儿道理，是为了提醒自己和司机都不睡着。
刚安生了几秒，困意果然就像藤蔓似的慢慢升上来，她眼皮越来越沉重，迷迷糊糊间看见一个细长条的东西一扭一扭地攀上了慕声的腿，黑色的，鲜红的信子一吐一吐。
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蛇！
那蛇爬得飞快，刚才还在慕声腿上，转眼就蜿蜒着爬上了他的腰。
她急忙撑着他的肩膀伸长手臂，想把它拨掉，还没等挨到，先让慕声斜出一只手，猛地一巴掌打在她手背上，直接将她的手打偏了去。
那蛇受了震动，“哧溜”一声滑了下去，慕声一个火花“砰”地炸响，红光消失后，水蛇断成了几截，啪嗒啪嗒掉进水中，还在冒烟。
凌妙妙两眼冒火地揉着通红的手：“你打我做什么……”
他似乎比她还生气，声音有些不稳，“那是蛇，你拿手抓？”
“它往你身上爬呀！”妙妙的气焰弱下去，想来也确实有些后怕，“我没想那么多……”
“……”
竟然不知何时已经上了岸，慕声将她往树下一放，回头用黑润润的眸子盯住她，还飘着怒火：“你觉得我奈何不了一条水蛇？”
“……是我多虑了。”妙妙缩在树下，一双泛着水色的杏子眼死死瞪着他，“慕公子神通广大，怎么可能阴沟里翻船呢？”
“你……”
溪边的一丛蒲苇突然不合时宜地簌簌颤动了几下，慕声正在气头上，一个火花毫不留情地炸了过去，中途就直接膨胀成杀伤力巨大的斑斓火球，直接将成片蒲苇噗地一声夷为平地。
“什么东西，滚出来。”
蒲苇背后，露出端阳帝姬被炸得满脸黑灰的惊愕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慕声（抓狂）：妈哒死兔砸气死我了！
妙妙（抓狂）：辣鸡男人谁再救你谁是狗！
端阳（抓狂）：秀狗都给本宫去死！！！

第60章 鬼魅制香厂（五）
凌妙妙目瞪口呆地看着被炸得衣不蔽体的端阳，才上岸的柳拂衣和慕瑶也满脸惊愕，连慕声脸上的表情都有一瞬间的呆滞。
端阳坐在地上，迟缓地低着头望向自己变成破布一般的衣裙和满腿灰，抬起一张黑乎乎的小脸，慢慢地流下了两行泪水，骤然看上去，像是刚从煤窑里被解救出来的矿工。
她是来表白的。
天知道她换了多少种熏香的花瓣，试了多少件不满意的新裙子，换了多少次妆容，光鲜亮丽、光彩照人地走出凤阳宫，在佩云的帮助下，千辛万苦地逃出皇城，千里迢迢赶到柳拂衣所在的泾阳坡，就是想给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可是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是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慕瑶，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看着自己……
她扭头，怨毒的目光径自顶向那个扎着高马尾、眼眸乌黑的少年。
简直是她的克星。在柳拂衣面前一再丢丑，都是因为他……妙妙见端阳一脸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慕声剥皮抽筋的样子，心中啧啧，狼来了玩多了，这次黑莲花是实实在在背了锅，也没人信了。
慕声似乎是没看到端阳的脸色，满面无辜：“不知道是殿下躲在暗处鬼鬼祟祟，下手没轻重，险些误伤了殿下，子期知错了。”
这道歉在端阳看来简直如火上浇油，她伸手一指，碎成布条的衣服便扑簌簌往下掉，她“啊”地尖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瑟瑟发抖。
柳拂衣几步上前，将披风脱下来穿在她身上，神情严肃而关怀：“殿下，出什么事了？”
端阳两手紧紧抓着那温暖的披风，看到柳拂衣的脸，所有愤怒全化作委屈，她抓住柳拂衣的双手，一双大眼睛望着他，梗了半晌，才说出口：“柳大哥，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柳拂衣一怔，慕瑶已经脸色不佳地转过身去：“我去林子里逛逛——”
“瑶儿！”柳拂衣微微敛眉，竟然将她叫住了，他没有回头，语气异常坚定，“别走远，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慕瑶怔在原地，端阳两眼含泪。
三人之间暗流涌动。
妙妙察言观色，扯了扯慕声的袖子：“……咳，没我们事了，走吧。”
说着便拂开茂密的树叶，提着裙摆飞速地钻进了林子。
大型修罗场，还是给可怜的女二号留几分面子。
慕声见姐姐还站在原地，反倒是凌妙妙又自作主张、腿脚麻利地钻进树林不见了，暗骂一声，飞快地提脚跟了上去。
凌妙妙已经找到了一个绝佳位置。
林中这处空地在那三人所在不远处，还能隐约听见那边的声音，又听不清具体内容，既有安全感，又能达到回避的效果。
慕声捡了几根树枝丢在地上，“砰”一道火花，噼啪作响的火焰映在他白玉般的脸上，他抬眸，瞥了凌妙妙一眼，恰好见到她抱膝坐在树下发呆。
他拿棍子捅捅火堆，一两个红彤彤的火星飘飞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不是也喜欢柳拂衣吗？”
妙妙笑了一声，将手臂枕在脑后，放松地靠在了树上：“……论样貌，论出身，论才学，我哪哪都比不上帝姬，何必凑这热闹，丢人现眼。”
慕声抬眸打量树下的少女，闪动的火光在她姣好的面容上跃动，那一双杏眼波光流转，粉嫩的颊，润泽的唇……上上下下，连双垂髻上碧色的蝴蝶结，都比端阳帝姬看着顺眼。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点头道：“嗯，你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
瞥见凌妙妙怒目而视，嘴角微微翘起，状似无意地补充：“不过，论讨人喜欢的本事，你比她强多了。”
妙妙的脸一秒钟由阴转晴，两眼闪亮亮地望着他：“真的啊？”
他睫毛轻轻颤：“假的。”
凌妙妙瞬间垮下脸去。
慕声专注地捅了一会儿火堆，颇有些手酸，将棍子拿出来歇了歇。
凌妙妙慢慢蹭过来，挨在他身边，抱膝望着火：“我跟你换换岗呗？”
“什么？”他诧异。
“我看一会儿火，你休息一下。“妙妙一脸疑惑地望着他，“都坚持了大半宿了，不累吗？”
而且还背着她走了那么长一段路，黑莲花似乎从不用睡觉，简直要成仙。
慕声略有些走神。
从小到大，由近到远，多少次出门历练，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他在做着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长长久久地照顾姐姐，从来没有人提出要跟他“换换岗”，也让他休息一下。
他从夜色中来，隐匿于夜色中的角落，他就是夜，还要长长久久燃烧自己，伪作光明。
……
“跟你说话呢，发什么愣？”女孩的白皙的手在他眼前晃，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决定，我要困了。”
在皇宫养老三个月，生物钟调整得格外健康，现在大半夜不睡觉在林子里跑，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慕声纤长的睫毛宛如一排黑羽，慢慢垂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去睡吧。”
话音刚落，凌妙妙“当”地直挺挺倒在了树叶铺成的地毯中，均匀的呼吸声立即响了起来。
太困了，竟然直接睡着了。
“……”他顿了顿，将她压在身下的披风抽出来，拿在手里半晌，展开盖在她身上。
女孩儿双目紧闭，卷翘睫毛在眼睑投出一片阴影，两颊红润，睡得毫无戒心，在这样一个他身边，居然也能浑不在意地拥抱甜梦。
这人……
他的手慢慢地向下，不受控制地抚上她的脸，再慢慢下移，触碰到了她微凉的唇，柔软的，粉嫩的，总是满不在乎地翘起来。
他记得初见她时，她唇上还有涂到外面去的口脂，他曾经如此大胆自负地抚摸过，从唇角，一直到唇珠。当时，那双秋池般的眼睛战战兢兢地望他，倒映出他的影子。
那时，怎么没有发觉，这张脸有这样诱人……
神情猛地一凛，手触电般地收回来，接着，猛地推醒了凌妙妙。
“嗯？”
她骤然惊醒，挣扎着坐起身来，一脸懵懂地望他半晌，环顾四周，黑压压一片夜色，起床气顿时爆发，“什么呀，我还以天都亮了！我才睡下几分钟，你就叫我起来？”
“你睡得够久了。”少年长睫垂下，掩去眼中的情绪，言简意赅，“……换换岗。”
“……”凌妙妙揉了揉脸，接过了他手里的棍子，一脸呆滞地捅火堆。
睡了很久了吗？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跟没睡一样。
少年靠在树下闭目养神，感受着自己半天平复不了的心跳。
开始时脑子里纷纷乱乱，全是密密麻麻的杂念，慢慢地，听着耳畔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阵阵风声的尖啸后，黑暗中的一切全部化作大片大片光晕，吞没了他。
“叮叮当当——”铃铛声，墨绿帐子顶，四只铃铛一起响。
床在晃。
阳光被温柔的帐子层层滤去，到了女孩脸上和额头上，只剩下一点暧昧的柔光。
脸好红，她半眯着眼睛，眼里一片涣散，白皙的脖颈暴露着，一头泛着栗色的长发散乱地枕在身子下。
再下面……是他。
他的吻掠过她柔软的小腹，手顺着那腰肢向上，一点点将剩余的衫子向外撩。
上襦是驼色真丝，绣有暗纹莲花，将她衬得肌肤胜雪，似诱人的小糕点，而他就是饥肠辘辘的食客，明知道眼前的珍馐美食要层层剥开，慢慢品赏，还是忍不住扯掉包装，一口吃下肚。
急不可耐，从未如此空虚，如此……渴望。
她伸出手阻住他，眼中迷迷蒙蒙都是情欲，欲说还休，美得惊人。
将她乱动的手臂强硬地压在枕边，一点点靠近，吻她的唇，从唇角，到唇珠，辗转反侧，直到她无力挣扎，睫毛簌簌抖动。
松开手，她自然地搂住他的脖颈，像一株攀附而上的柔软藤蔓。
好热，好软。裙摆“哧”地撕开，从小腿撩上来，顺着那曲线一路向上，她只是插空讨饶地喊：“子期……”连这声音都是语不成调的，像是邀请他更进一步，攻陷城池，彻彻底底从内到外地占有她。
交缠，狂风暴雨般的交缠。身下的女孩发出阵阵低吟，她冰凉的手指胡乱拂过他的脊背，引得他一阵战栗，伸手将她的手捞下来，握在手心，那样冰凉的一双手。
他将她的手贴近自己的心口，滚烫的，她睁开眼睛望着他，他慢慢贴过去，温柔的吻落在她额头上。
她彻底变成海上孤舟，唯有依靠着他，为他所控，颠沛流离，实实在在彻彻底底，被他拥有。
殊不知这茫茫大海，纵使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也只拥有这一只小舟。
……
凌妙妙蹲在黑莲花旁边睨着他的脸，手里拿着他的披风。
她心里有些犹豫，这一动不动的模样，这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想了半天，心一横，将披风往他身上一扔，想转身就跑，少年横出一只手，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直接将她拖回怀里——
那个瞬间，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某些失控的情绪。
“……子子子期？”她让他盯得心里直发毛，不叫还好，开口一叫，他似乎立即清醒过来，迷茫了片刻，黑眸中爆发出巨大的怒意，霎时站了起来。
妙妙还没开口控诉，他先避过她的脸，倒退两步，像是遇到了什么洪水猛兽，飞快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林子。
“靠！”她忍不住蹦出一句脏话，拿起火棍朝他的背影一丢，没打准。
这人怎么回事啊，莫名其妙！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暗中观赏：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年轻人么就是有前途，啧啧。
柳兄终于男友力max了一回。

第61章 鬼魅制香厂（六）
第一次夜探制香厂，失败得没边儿。
先是莫名其妙跑出一个端阳帝姬，硬要跟柳拂衣告白，被婉拒以后，柳拂衣不放心她哭哭啼啼一个人回去，只得连夜将她送回凤阳宫。
再就是慕声，在树林里睡了半个时辰以后，忽然脸色大变折返，慕瑶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只是摇头。
慕瑶好不容易关心一次弟弟，温柔地抬起手，想摸摸他的额头：“阿声，让阿姐看。”
往常时候，他早就欢天喜地自己凑过来撒娇，这一次却生硬地躲开了她的手，面无表情地进了屋。
慕瑶惊愕地问妙妙：“……他怎么了？”
被黑莲花气得半死的凌妙妙满脸愤懑：“我哪儿知道，他犯病。”
她的声音又甜又脆，直接穿越门板到了慕声耳中。他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榻，黑润润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的菱形方砖，一盯就是半个时辰。
……他就是犯病。
为什么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都是让他压在身下的……
用力闭上眼，一溜火花泄愤似的炸开，砰砰砰砰，四周游荡的小妖遭了殃，刹那间让他炸碎了妖丹。
因柳拂衣回宫送帝姬，慕声闭门不出，这一日的宴席早早地散了。为补偿主角团，下午十娘子特意开了小宴，摆了几道她拿手的糕点，专请凌妙妙和慕瑶两个人。
桌上摆了褐色的栗子糕，浅黄的核桃酥，粉红色的樱花馅饼，雪白的白糖糕，摆在花瓣形碟里，恰好拼成一朵四瓣花，十娘子给两个人斟茶，茶叶里飘荡着小小的花苞，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飘荡出来。
“这些都是你做的吗？”凌妙妙望着那晶莹剔透的樱花馅饼惊叹，这样的手艺，就是她最爱的做红糖馒头的那位厨子，都未必及得上。
“是呀。”十娘子眯着眼睛笑，直笑出了双下巴，“长日无聊，我钻研厨艺，也好给阿准和楚楚换换花样。”
妙妙拈起一块樱花馅饼尝，粉嫩的花瓣让她咬进去一半，又端起花茶喝，两种清香碰撞在一处，有种异样的魅力。
“太好吃啦！”妙妙由衷夸赞。
十娘子“嗤”地笑了，双下巴越发明显，美人唇微弯，极其温柔地接道：“凌小姐很会吃呢，今天的茉莉花茶，就是专为甜点的搭配的。”
妙妙一脸恍然地点点头。
本来，三个女孩的聚会，应该是十分恣意快活的，可慕瑶不擅长这样的场合，始终放不开，很少说话，因此只有她和十娘子一问一答。
“叮——系统提示：待攻略角色【慕声】好感度达到75%，请再接再厉。”
妙妙让这突然的提示一扰，阵脚骤乱。借着喝茶的功夫，开始思考起人生：慕声一个人待着，还没见她，就能凭空增加好感度？
……他到底在房里干什么呢？
待她回过神来，慕瑶已经开始按例询问了：“不知李夫人您娘家在哪？”
十娘子温温柔柔地答道：“我娘家……在灵丘附近，本姓斐，我是家里第十个女儿，被乡里相邻叫做十娘子。”
“灵丘……”慕瑶皱皱眉头，“夫人与李公子是在江南相识，灵丘距离江南，一北一南，怕是……”
“哦，我小小年纪便外出游历了，”十娘子笑笑，回答得滴水不漏，“我从灵丘出发，一路走一路求学，跟着些巫医大夫，学了些医术皮毛，本想在江南定居，开一家医馆营生。”
这医馆自然是没开成，十娘子嫁给了家财万贯的李准。
慕瑶又问：“夫人是什么时候遇见李公子的？”
凌妙妙听得心里发毛，想提醒慕瑶一下，她的语气太过紧绷，听起来不像是闲聊，倒像是审讯。可十娘子一直保持着良好的涵养，面带笑容，非常柔顺地回答问题：“我认识阿准的时候，他还很年轻……”
她微微笑了，神情恬然又惆怅，似乎越过眼前一片虚无，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回忆。
“有多年轻？”
十娘子仿佛忽然回过神来：“哦，那时方姐姐还在，楚楚还未出生。他们感情很好，每天傍晚，都要手挽手出门散步，阿准问方姐姐，‘你猜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方姐姐说，‘我猜是个像你一般俊的男孩。’，阿准便笑，点点她的肚子说，‘我倒想要一个跟你一般俊的女孩’。”
她有些难过地低下眉，语气放轻，“后来，方姐姐总是一个人坐在庭院里哭，她身体一直不好。”
慕瑶微微皱眉，总觉得十娘子的叙述有些怪，但一时又辨别不出哪里奇怪。
“后来，楚楚出生了，方姐姐因生产中喘症爆发去世。我看到阿准一个人带着孩子，每天沉浸在悲伤里。”十娘子顿了顿，“楚楚也有一样的喘症。我努力研习医术，就是为了能够帮到阿准。两年后的一天，楚楚突然发了喘症，因乳母看护不力，险些丢了性命，幸而我去的及时……”
慕瑶听着，表情有些茫然：“也就是说，夫人和李公子早就相识，一直是……朋友？”
十娘子动了动嘴唇，最终敛眸，抿唇笑道，“是的，朋友。”
小童子掀动了帘子，叮叮当当的响，他跑进来：“慕姐姐，柳哥哥回来了，在院子里等您。”
慕瑶一天都在悬心柳拂衣，生怕他会因为帝姬的事情被宫殿刁难，闻言立即站了起来：“李夫人，失陪了。”
十娘子微笑着点点头，目送她离去。
妙妙本在犹豫要不要也寻个由头告退，却听到十娘子清甜的声音：“凌小姐请留步。”
妙妙转过头来，有些惊讶地问：“夫人有话对我说？”
十娘子不似刚才那样坐端，而是有些慵懒地靠在了桌上，漂亮纤细的手端着茶杯，宛如美人捧酒，如果不是顶了一张树懒似的脸，真是个十分妖娆的动作。
她注视着凌妙妙，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笑声格外动听：“我知道慕姑娘一直怀疑我，方才一直询问。你也对我好奇，为什么不发一语？”
凌妙妙一怔，有种坏心思被戳破的羞愧：“我……确实对夫人很好奇。”
十娘子喝了一口茶，只是她喝茶的动作宛如喝酒一样，似乎凭空带上几分醉意：“你是不是在好奇，为什么我长成这副模样……”她漂亮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抚摸过自己的宽脸，和浅浅的眼皮，“阿准却能那样喜欢我？”
“没有没有……”凌妙妙急忙摆手，虽然十娘子长得像胖头鱼，瞳距比常人宽了些，但好歹眼睛鼻子该有的全都有，不缺胳膊少腿，她的相貌不应该成为被攻击的对象，她也不应该这样自卑。
十娘子轻笑了几声，像是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你不想问问我，怎样才可以让一个人死心塌地地喜欢上你吗？”
妙妙联想到自己谜一样的攻略对象，忍不住点了点头：“那夫人说说看，怎么能让一个人死心塌地地喜欢上我？”
十娘子看着凌妙妙眯眼笑，“阿准喜欢我，是因为……”她又将话题引向了自己，眼神变得格外认真，“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他。”
“我可为他一日三餐亲自下厨，学会五湖四海的菜系；我可为他缝制冬装夏袍，做腰带，绣荷包；他康健我陪侍在侧，与他一同待客，他生病我侍疾床头，衣不解带；我包容他一切缺点，热爱他所有不足，我了解他一切喜好，爱他所爱，厌他所恶，守护他想守护，抵御他想抵御，我愿为他付出我所有的时间、精力、能力乃至生命。这世上，他找不到一个人比我更加爱他。”
“……”凌妙妙怔怔望着十娘子。
端着茶杯的十娘子，用清甜的嗓音娓娓道来，明明是平淡的语调，说到最后，妙妙眼前似乎看到江堤浪涌，海浪咆哮，一场盛大的表演落幕时如潮的掌声。
“你明白吗，想要让人爱你的最终奥义，只有一条。”
她将纤细手指贴上自己妩媚的美人唇，两只眼里似乎泛出了些哀伤的意味，像是澎湃的琵琶曲最后那铿锵的一拨弦：“——那就是付出同等的爱。”
凌妙妙带着满脑子爱的教育混混沌沌迈出门槛时，恰与慕声碰了个面对面。
少年已经恢复正常，只是看她的眼神里有些意味不明的情绪，令人难以捉摸：“柳拂衣回来了，晚上开宴。”
“……哦。”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与他擦肩而过。
慕声回头望着她的背影，凌妙妙一向没心没肺，这会儿也只顾自己往前走，只是她走得慢了许多，步伐有些虚浮，似乎有些……伤感。
他微蹙眉头。
凌妙妙望着沿路的木槿花，心里想，以爱换爱……这实在是一个笨办法，若是遇到对的人，事半功倍，若是遇到错的人呢？只怕南辕北辙，伤透了心也未必换来一顾。
只是，一个将爱奉为圭臬的女人，会是坏人吗？亦或是，爱被重视得过了头，也会扭曲成恨，至盈则缺？

第62章 鬼魅制香厂（七）
短短几日，李准已将柳拂衣引为知己，热情表现得格外明显。不仅一口一个“柳兄”叫得十分亲切，还专为他顿顿好酒好菜招呼，生怕不能将李府所有的好东西全堆在他面前。
柳拂衣回皇宫送帝姬，李准便恹恹不乐，早早离席；柳拂衣一回泾阳坡，他立即便光彩照人，筹备了丰盛的晚宴。
又是一顿觥筹交错，凌妙妙扒拉着盘子里的美食，默默盯着柳拂衣的脸，几乎有种错觉，这些日子，柳大哥脸都吃圆了一圈……
突然感到旁边有道冷冷目光扫过来，她回头一看，慕声的眸子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侧脸。
“你看我干嘛？”妙妙叼住筷子，疑惑地问。
他立刻偏过头去：“吃饭就吃饭，你盯着柳拂衣做什么？”
凌妙妙噗地笑了，压低声音附在他耳畔：“柳大哥长得俊呀，不看他难道看你吗？再说了，你看慕姐姐也盯着柳大哥呢，你怎么不管？”
慕声眼眸一暗，似是火冒三丈，直到这顿饭结束，果真再也没有理她。
晚饭后，李准派人照旧上茶解腻，大家剔着牙说说闲话。
乳母抱了楚楚来，笑道：“小姐今天中午睡得多了，下午睡不着，精神头大得很，闹着要出来玩。”
李准自然很欢喜，拍了拍手，敞开怀抱：“楚楚，到爹爹这里来。”
小女孩自己下了地，用小小的声音和李准进行了一会儿一问一答，开始羞涩地朝慕瑶这里张望。
李准恍然大悟：“前天楚楚说要跟慕姐姐和柳哥哥玩儿，昨天扑了个空，今天还惦记着，是不是？”
楚楚黑宝石似的眼珠里闪过笑意，不好意思地将头埋在李准怀里。
慕瑶和柳拂衣相视一笑，柳拂衣伸出手邀请：“楚楚小姐？”
楚楚整整衣衫，小大人似的摇摇摆摆走来，将手搭在他伸出的手掌上。
为了方便与楚楚玩，两个人从椅子上转移到了地上，李准特意叫小童送来两个蒲团，让二人盘腿坐着，以免着凉。
柳拂衣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头尾相结，用手支着，慕瑶含着温柔的笑，十指娴熟地翻起花绳。楚楚的眼睛瞪大了，许久，兴奋地拍起了巴掌。
三个人迅速打成一片，又笑又闹，看起来像……和谐的一家三口。
李准在一旁笑着注视，看了一会，嘱咐道：“十娘子腹痛不适，提前离席，柳兄看顾楚楚，小弟先去看看内人？”
柳拂衣摸了一把楚楚的头，含笑点头：“李兄自去，一会儿楚楚累了，就让乳娘将她抱回去。”
李准点点头，放心地离去，一旁侍立的小童也亦步亦趋地跟着下去。
累了一天的乳娘坐在不远处的圈椅上，开始歪着头打瞌睡。
正厅内一时间只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和笑声。
楚楚不会翻绳，方向时常相反，这次又翻到了死胡同里，眨巴着眼睛一筹莫展，小嘴撅了起来。
在一旁观察的妙妙几步上前，眼疾手快地准确地勾住那“死胡同”向回一翻，瞬间还原到了上一步，楚楚看直了眼睛，猛拍起了巴掌。
慕声看着三个人都兴致勃勃地参与游戏，也向前一步，站到了凌妙妙身边。
楚楚骤然看到他靠近，脸上的笑容褪了下去，向后退了几步，靠在柳拂衣怀里，探出头怯怯地望着他。
慕声蹙眉，脚步有些尴尬地顿住。
柳拂衣拍拍楚楚的背：“怎么了，这是慕哥哥，你见过的。”
楚楚也不玩花绳了，两只手勾住柳拂衣的脖子，将头都埋进了他怀里，声音细细地说：“我怕这个哥哥。”
“楚楚……”
“我怕……”
凌妙妙望着黑莲花僵住的脸，心中啧啧，没想到这样一个外表极具欺骗性的青春少年，骗过了慕瑶和柳拂衣，却在一个孩子面前露了本性。
慕瑶见楚楚翻绳也不玩儿了，一副要哭的模样，一阵心疼，扭头对慕声毫不留情地瞪眼：“阿声，你出去逛逛吧。你吓着她了。”
慕声的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地扭头离开，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拉起地上的凌妙妙。
“慕姐姐让你走，你拉我干嘛？”
妙妙正玩在兴头上，自是不愿意起来，整个人耍赖似的瘫在蒲团上，慕声似乎更加生气了，一手拉她，一手捞住她的腰，将她连拉带抱提离了地面。
“妙妙，屋里闷，出去透透气也好。”柳拂衣回首冲凌妙妙摆手，笑出一口白牙，一点施以援手的意思都没有。
指望谁都不能指望柳大哥。
凌妙妙垂头丧气地陪着慕声出门吹冷风。
少年低头走路，眸中闪烁着柔润的水光：“你就这么不愿意跟我出来？”
“里面又亮又暖，外面又黑又冷，还有阴阳裂，处处都是危险，谁想出来啊。”
慕声微微一顿，将披风脱下来罩在她身上，一回生两回熟，这次自然得连心跳加速的过程都没有了。
“知道外面冷，不是跟你说了晚上多穿点吗？”
妙妙抬手将兜帽戴起来，兜帽下面露出她毛绒绒的小脸，一脸无辜抬了抬胳膊：“我多穿了呀，你看，我连秋天的夹袄子都穿上了。”
她眼里倒映月色，像是穿兜帽的小精灵。
慕声看她半晌：“……那你把披风还我。”
“我不。”凌妙妙飞速系上带子，歪头冲他笑，露出了得意的嘴脸。
她笑了半晌，忽然一指天幕，扬声叫起来：“慕声你快看，有星星。”
泾阳坡的苍穹，被四座山峰的山巅囊括，广袤无垠，黑暗中有无数细小的星子，如同天鹅绒上镶嵌的碎钻，光辉闪耀。
“……你没见过星星？”他随她仰头看。
大惊小怪。
可是夜色如此深沉，有风吹过，即使知道是处处陷阱的阴阳裂，依然仿佛能嗅到醉人的花香，流淌在空气中。细辨，这香气似乎是身旁女孩的发间传来的。
她低下头，气鼓鼓地踢地上的小石子儿，“你这人真没意思。”
凌妙妙遇了挫，沉默了几秒，又似乎想到什么开心事，喜滋滋地与他分享：“都说小孩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你说楚楚今天是不是也这样，看出了别人没看出的东西？”
慕声一双潋滟黑眸凝望着她：“看出什么？”
她伸出手指故意戳他的胸膛，嘴角勾起：“看出你的本质呗。”
她白皙的手指抵在他心口，不轻不重的，蓦然让他想起那个出格的梦里，他握住她的双手，贴在自己滚烫的心口……
不行……
他向后退了一步，离开她的触碰，沉下脸：“我的本质是什么？”
岂料凌妙妙浑然不觉，往前一步，戳得比先前还用力：“表里不一，蛇蝎心肠……”她望着他的脸，思索了很久，依旧词穷，只好悻悻道，“反正跟慕姐姐柳大哥不是一路人。”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指，凌妙妙挣了一下，他依然死死抓着，两只眸子亮得惊人：“怎么不是一路人？”
凌妙妙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们可为大义生，为苍生死，你能吗？”
少年依旧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望她，冷冷一笑，似含有无限讥诮：“你又能吗？”
凌妙妙思索了一下，旋即笑了。
这一笑似乎是一股清流，倏忽冲破了紧张的气氛，使得方才的步步紧逼，都像是一个有些暧昧的玩笑。
“这还真说不准。”她脆生生地答，“我这人小家子气，遇到大命题，不敢轻易回答。不过，如果我的至亲或者爱人已在局中，我愿意为他生，替他死。”
慕声慢慢放开她的手，仰头看星星。睫毛一动不动，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灯下，乳娘的鼾声已经四起。
李准去探十娘子，厅堂里空荡荡，但很暖和，楚楚正在翻着花绳，忽然朝内堂的屏风扭过头去。
慕瑶奇怪：“你在看什么？”
楚楚飞速地回过头来，嘴唇微微发紫，还在颤抖：“姐姐……”她小鹿般的眼睛惊惶地看过来，“楚楚告诉你一个秘密。”
慕瑶的心提起来，凑过去听，安抚道：“……什么秘密？”
“十姨娘……会变脸。”
她仰起头，小小的身子在颤抖，细细的声音越压越低，“每天晚上，她会变成另一张脸，好漂亮的姐姐的脸，同爹爹睡觉。”
她飞速地说完，又扭头向屏风看去，见那里没有人来，这才放下心，有些神经质地玩弄起自己的手指，眼里泪水滚动，紫色的唇虚弱地颤抖：“我好怕，我想娘……”
慕瑶头上如有惊雷炸响，和柳拂衣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诧异。
溪水泠泠作响，明月似钩。
“子期，你有一个娘，对吧。”妙妙抿抿唇，小心翼翼，“不是慕姐姐的娘，是你的娘。”
慕声望着她沉默了片刻，应道：“嗯。”
二人并肩在星空下走，微风卷拂树木，绿浪翻滚，哗哗的声音如同低声吟唱。女孩拖着他的披风，无声无息地走在他身边，发间传来幽幽香气。
草丛里有促织长鸣，安适的秋夜，适宜说些心里话。
“倘若你娘……”她斟酌了一下语言，望向他，“是青楼红姑，风月女子，你当如何？”
慕声语调平平，干脆决绝：“不如何。”
如果真有这个人，他一定倾尽全力对她好，让她再无后顾之忧。沦落风尘……早年的苦难蹉跎，都是为了养活他，谁敢欺她伤她将她推进泥淖，他一个个找出来，让他们不得超生。
“嗯……”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道，“你几岁与她分离？”
“慕家人说是三岁上。”唇边一抹讥诮的笑，“我记得足有七岁余，具体情况……”他眸中迷蒙无措，“我不知道。”
她的额头开始一点点沁出汗水：“你娘很爱你，你也爱她。”
“……”他垂下眼睫，“她爱我，我也爱她，可是我没再见过她。”
“慕声，你有一个失踪的娘，你很爱她。”她声音很低，似乎是试探着说出来，“你自小在姐姐身边长大，身旁只有她的关怀……”
仿佛是预料到什么，他的心脏似乎被谁捏紧，太阳穴和心口同时剧痛起来。
“……是不是恰好她填了这份空缺……你会不会……其实是把对你娘的爱，转嫁到……”
“住口。”
他脸色苍白，额角青筋瞬间爆出，死死咬住牙关，控制着漫出身体的巨大杀意。
像一头濒临发狂的野兽，死死瞪着她，黑眸中透出难以自控的戾气，“……别再说了。”
眼前少女的表情诧异，眼中甚至有一丝罕见的怜惜，半晌，她抬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像是妥协，又像承诺：“我不说了，永远不说。”
怪她，一时得意忘形，一切还是主观猜测，就贸然拿出来戳人痛脚，想动大树根基，偏偏自己是局外人，不知道他到底把执念看得有多重……
心中懊悔得揪起来：别人都傻，就她聪明。
真是……自作聪明……
慕声向后退。
她的话像魔咒一样盘桓在他耳侧，就仿佛有人温柔地诱惑他打开怀抱，再以尖刀利刃，毫不留情地想要剜去他藏在怀里的那腐烂的顽疴。
是这样吗……
像她说的那样……
他脸色不善地转过身，飞快地向回走去，咻咻咻五道符出，旋风横起，环顾四周聚拢过来的小妖纷纷向外炸开，一路粉身碎骨。
手指紧紧攥成拳，掌心有血渗出，更尖利的痛，才能在慌乱之中，唤回一点体面的理智。
她怎么敢这样说……定是胡说……

第63章 鬼魅制香厂（八）
“阿声回来了？”柳拂衣有些诧异，“你怎么不进来？”
少年回来时身披寒霜，走过天井，落了一肩清冷的月光，伫立在阴暗的屋檐下，一言不发。
慕瑶抱着有些打瞌睡的楚楚，压低声音招了招手：“来得正好，阿姐有话交代你。”
他的步子这才动了一下，迟缓地走进了厅堂。
室内暖融融的亮光如波涛涌来，一瞬间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他站定在距离慕瑶两步远的位置，将流血的手心藏在袖中，用力擦了两下：“阿姐。”
烛火下，他的眸子漆黑，脸上一丝暖意也没有，就像淋了整夜雨的小动物，浑身上下的毛都蔫蔫的，打不起精神。
慕瑶有些担心：“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慕声摇摇头，再次歪头避开了慕瑶伸出的手：“我没事。”
慕瑶面色怅然。阿声最近似乎长大了，有个理智的声音这样告诉她，他开始有自己的心事，也与她疏远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失落。
柳拂衣插话：“妙妙呢？”
慕声顿了顿，轻声道：“在后面。”
仿佛印证他的话似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紧跟着进来了满身寒霜的凌妙妙，手上还搭着慕声的披风，她闭上门，安安静静地走到主角团身边，罕见地没有主动开口。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给彼此一个眼神。
闹别扭了。柳拂衣通过观察下定结论。
可惜现在不是调解矛盾的最佳时机。
“有件事得给你们商量一下。”慕瑶压低声音，简要地讲了刚才在这里发生的事。
“慕姐姐怀疑，十娘子是画皮妖？”凌妙妙抬起眼。
“按楚楚的话来分析，十娘子可能趁夜幕降临戴上画皮，催眠李准，趁机吸食他的精气。”
“这个画皮妖很可能已进化到高阶。”柳拂衣压低声音，以手指在地面上虚划，“她只在夜晚画皮，便可操控李准在白日也对她百依百顺，她借李准阳气庇护，大肆自由活动；画皮妖到了高阶，活人精气无法满足她的贪欲，还需要吸食大量阴气……”
“所以她诱骗李准举家搬来泾阳坡，这里曾是万人埋骨地，阴气厚重，甚至滋生出了阴阳裂？”
“……对。”柳拂衣看她半晌，没想到什么要补充的，遂点点头。
“还记不记得前些天我们和十娘子一道吃茶？”慕瑶转向妙妙，“她给我们讲了她和李准的相识过程，当时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却没想明白哪里不对劲，现在想明白了。”
妙妙有些不在状态：“是哪里不对劲？”
“她的视角有问题。”慕瑶肯定道，“她讲述的她和李准的‘相识’，画面里只有李准和他妻子，没有她的存在。她就像是庭院里的一棵草，一朵花，一只动物，旁观着他们的生活，自己却没有参与其中。”
“她说自己是李准的朋友，可朋友，又怎么会连一句对话都没有呢？”
妙妙满脑子都是那一天十娘子将手指放在唇上的画面，她告诉她，让一个人爱上自己的最终奥义，是付出全部的爱。
画皮妖，顾名思义，戴上画皮，魅惑众生，以虚伪面目蛊惑人心。
口口声声最爱李准的十娘子，真的是妖……会吸食他精气，操控他，摆布他，迷惑他的画皮妖？她的以爱换爱理论根本就是个笑话，始终依仗的还是一张倾国倾城的美人面皮？
凌妙妙心里一团乱麻，沉默了许久才接道：“那我们要怎么做？”
“我已在她房门外的地面上布好了七杀阵。”慕瑶轻声道，“如果她真是大妖，一出房门，便会被阵困住。但是她的房间我们不好进入，还需要楚楚配合。”
柳拂衣俯下身去，扶住小女孩的肩头：“楚楚，柳哥哥方才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楚楚点点头，慢慢伸出小手，露出袖子里藏的半截澄黄符纸。
柳拂衣以血绘制的符咒，可削减大妖实力，控制大妖的行动，使之头昏脑涨，以至于束手就擒，效用和道士镇鬼的桃木剑差不多。
“今晚十姨娘哄你睡觉的时候，你找机会将这个贴在门上，不能让她发现，能做到吗？”
楚楚似懂非懂地望着他的脸，将符纸一点点塞回袖子，半晌，扬起小脸，黑宝石般的眸子闪烁，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柳拂衣拍拍她的背，叫醒了旁边睡得鼾声如雷的乳娘。
小女孩被乳娘抱在肩头，将要走到屏风背后时，她咬住唇，冲柳拂衣挥了挥小手。
主角团也冲她挥挥手，这大概是全文最小的剧情参与者了。
“是不是大妖，明天就见分晓。”慕瑶嘱咐道，“明天夜里，我们再去一次制香厂。看看没了大妖控制，制香厂还藏着什么猫腻。”
慕声从头至尾保持沉默，像个游魂似的听完了慕瑶布置，又心事重重地转身回了房间，中间慕瑶看他几次，他都避开了目光。
“阿声，阿声……”慕瑶望着他的背影直皱眉头，想回头问妙妙，却发现她早就不知道何时溜掉了，旁边只有一脸茫然的柳拂衣。
“……咦，人呢？”
慕声推门。
屋里只燃着两支小小的蜡烛，堪堪照得清楚家具的轮廓。他转身闭上门，黑暗瞬间将他围拢。
他将外袍脱下来，放在桌上，在黑暗中熟练地绕过了柜子，撩开帐子，坐在了床上，开始卸腕上绑带。
才卸了一只，他眸光猛然一凛，如闪电般出手向身后掐去：“谁？”
“我……咳咳咳咳……”女孩儿夸张地发出一声尖利的长鸣，活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摸到了绸缎般绵软的脖颈，他顿时松开手。空气中漂浮着熟悉的馥郁清香。
凌妙妙。
在他床上。
“……”他指尖“砰”地炸出一朵火花，照亮了她的脸，那一双杏子眼里倒映出亮抹光亮，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火花灭了，屋里又陷入黑暗，隐去了她的脸。
她似乎有些着慌：“你这屋里黑成这样，怎么不点灯，看得见吗你？”
他顺手在桌子上摸了一根蜡烛，“砰”地点燃了，端在手里，刚想把她赶下去，忽然皱起眉头：“你喝酒了？”
酒气混杂着花香，像是花开得过于烂漫，有些甜腻地醉人。她怀里抱着个酒壶，两颊泛着红。
妙妙“嗯”了一声，“酒……酒壮怂人胆。”
爬黑莲花的床，真是需要莫大的勇气。她现在手心还湿漉漉的，生怕慕声一个暴起将她丢下床。
慕声果然拉住她的衣服角，将她向外拖，语气不善：“……你下去。”
“可你现在也不睡觉啊……”她放下酒壶，两手抱着床角的柱子，闹起来，“我就坐坐嘛，别那么小气嘛，子期，子期，子期……”
她一叠声地叫他名字，喊得他百爪挠心，他压着火气一连点了三根蜡烛，摆了一溜，把他们之间照得分毫毕现。
这样才好，比刚才那昏暗暗的气氛好多了。
“你喝酒吗子期？”
“……”
“这么早就睡觉，真无聊，没一点夜生活。”
“……”
“明天就要……”她骤然惊醒，咬下了“跳裂隙”三个字，“就要捉妖了，今天我们多玩一会儿好不好，嗯？说话呀子期，说话嘛……”
还真是酒壮怂人胆。慕声冷眼看着她双手抱着柱子，占足了嘴上便宜，完全没有平时察言观色那点自觉。
大半夜跑到男人床上喝酒……
刚消下的火又“呼”地冒了起来，拉了拉她袖口，耐着性子道：“你在我这干什么？回你自己房间去。”
“我不走！”她那个“不”字拖得又长又不情愿，生气地瞪着他，好像他才是侵占别人领地的那个。
交涉失败。慕声扯了一把领子透了透气，屋里好热。
他脑子乱成一锅粥。
术法，修行，慕家，前途，姐姐……这些本来在他心里盘条理顺的事情，一见到她就全乱了，什么都来不及细想，只顾得上眼前的兵荒马乱。
“你喝了多少……”他拎过壶来，发现是空的，顿时火冒三丈，黑眸一沉，“你全喝了？”
“嗯！”她很骄傲地点了一下头，语气像街边口沫横飞说评书的，“我一口闷，没断！”
“……”
他凑近了她，两双眼睛像照镜子一般对着，近得可以看见彼此根根分明的睫毛，他压低声音，“那你让我跟你喝什么？”
“你来呀，有的是！”她从怀里一掏，居然又掏出一只酒壶，眼眸亮晶晶，“我给你留着呢。”
衣服扯开了些许，若隐若现露出白皙的肌肤，他想往后退，偏偏凌妙妙拉着他的手不放，强行让他握着酒壶，“你摸摸，热的，我揣怀里帮你加热啦……”
她自顾自笑起来，笑得如银铃响动，像盘丝洞里的女妖精。
四周都是她发间香气，怀中香气，眼前娇躯近在咫尺，不断与梦境叠合。
他觉得自己要发疯了。
在头脑纷乱中，他不断地回想这个晚上从她嘴里吐出什么话，化作几柄刀子插进心里，让他清醒清醒。
想到阿姐，果然如冷水浇头。
眼前的人动了一下，往里面靠了靠，骤然离他远去，抱住膝盖，将自己蜷缩起来，只伸出手轻轻戳他。
“……喝不喝？”
“给点面子嘛。”
他回头猛地吹熄了蜡烛，屋里陷入先前的黑暗。
凌妙妙“呀”了一声，抱怨道：“摸黑喝酒，什么毛病，你看得见我的脸吗？”
他心道，就是要看不见才好。
他长睫微垂，心烦意乱地端起酒壶，一口闷，没断。
……谁给她的烧刀子，又烈又呛。

第64章 鬼魅制香厂（九）
“……你……给我留点行不行。”凌妙妙开始扯他袖子，强行将酒壶夺过来，边抢边絮絮叨叨地教训，“你这人没意思，只顾自己喝，知不知道什么是推杯换盏？”
凌妙妙几乎要喝晕了，嘴里的话自己往出蹦，昏昏沉沉，过不了脑子。
慕声将酒壶从她嘴边夺下来，一把抢回去。
就这样拉拉扯扯相互讥讽，摸着黑解决了一整壶。
本该冷若冰霜的夜晚，偏偏……喝得满身燥热，心里几乎要烧起来。
“你为什么半夜喝酒？”
还跑到他床上喝。
“……”她顿了一下，放低了声音，“我心……心里有点难受。”
他嘴角勾起，黑眸中闪过一丝讥诮的笑：“凌小姐也有心里难受的时候？”
还以为她百毒不侵，万事不挂心。
“嗯。”不知是不是喝醉了的缘故，她居然没像往常一样顶回来，而是软绵绵地应，“我找你道歉来的，对不起。”
少年一怔，旋即冷笑一声。
“子期，真的……”谁知她慢慢蹭过来，眨巴着眼睛，近乎神志不清地凑近他，异常真诚地开始道歉，“刚才我不该那样说的，对不起嘛……”
“对不起……”
“……”
“对不起对不起……”
按理说，这件事绝对不该是这样的解决办法，心结这东西，岂能是能三言两语解得开的？可她偏偏就用这么直接的方式，简单粗暴地面对困境。
不依不饶。
折磨他一晚的关系，他考虑了一晚上的事情，又乱了，满脑子都是她的哼哼唧唧。
“行了！”少年忍无可忍，伸手将她软绵绵的脸推开，“凌妙妙，闭嘴。”
她沉默了几秒钟，在巨大的倦意中翻了几个白眼，又攥紧了拳头，似乎在拼命提醒自己不能就此睡着，开始口齿不清地解释，“我作为朋友，我其实是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舌头都捋不直了：“不对，说错了，是关心你。”
“……那你关心我什么？”
“你和慕姐姐不合适呀，你喜欢慕姐姐……你会很惨的，根本不会有人理解你，你花瓣都要愁掉了呀。换个人喜欢吧慕声，换个人喜欢……”
她软磨硬泡闹个不休，还反复提慕瑶，惹得他心头火起。
本来应该将凌妙妙扔下床，可是少女的手指一点点爬上他的脸，冰凉的，如此温柔怜惜。
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动，任她捧起他的脸，冷静地问：“我应该喜欢谁？”
凌妙妙骤然绽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一双眼睛绽放华光：“喜欢我呀，喜欢我这样的，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她又笑起来，笑得整个床夸张地晃动。
果真是喝醉了，胡言乱语。
忽然耳畔一阵风撩起发丝，他没有防备，少女的脸毫无征兆地贴下来，在他颊边印上柔软冰凉的一吻，转瞬离开。
慕声僵在原地，耳畔轰鸣作响。
脸，几乎要烧起来，她还火上浇油，用手指来回抚摸那个位置，好似想要歉意地擦去蹭在他脸上的口脂，口中长叹：“可惜呀，我属意柳大哥，今生与你无缘了——没关系，改天我给你介绍好的……”
后半句话灌入耳朵，他一把将她推倒在床上，少女陷进柔软的被子堆里，还弹了一下。
“干嘛推人你不要脸。”她蹙起眉，恨恨骂他一句，拉起被子，一翻身睡到了床里。
“……起来，回你自己房间去。”他搂住她的腰将她往外拖，心里已经天崩地陷，太阳穴尖锐疼痛，脑子嗡嗡作响，只知道一点，要离她远一点。
如果再听她说下去，他可能会直接心脏爆裂。
凌妙妙死死抓着帐子不放：“我不走！这个床比我的软，我要睡这个！”
他咬紧齿根：“那我去哪里？”
“你去去睡我的！”她眼睛都闭上了，睫毛不耐烦地颤动，胡乱一指，“在对面，对面，快去，别吵我。”
他站在床边，望着被她折腾得鸡飞狗跳的床，她的幻色襦裙下面露出白皙的脚踝，脚踝下压着他的被子，他拽了一下却没拽出来，被子是被她无意夹在两腿之间的。
……
他颊边骤然发烧，猛地抓起放在桌上的外袍，钻进了对面的房间。
鸟雀啁啾，在窗子外叫个不休，简直像是在吵架。
用早膳的时候，只见李准，不见十娘子的人影。
“夫人的身体好些了么？”慕瑶淡淡问道。
李准面带忧色，心神不属：“不知为何，十娘子昨夜头痛欲裂，折腾了一个晚上，只怕今日也需要卧床静养。”
他喝了一口茶，无不烦躁：“平时也没见她有什么头疼脑热，这一次怎么——”
柳拂衣点点头：“李兄先不要打扰她，让她多睡一会儿。”
众人心知肚明，十娘子不舒服，多半是那镇妖的符纸起了作用。一旦她卸去防备，浑浑噩噩走出房门，便会被门外那七杀阵牢牢困住，束手就擒。
他们要做的，便是保守秘密，按兵不动。
凌妙妙眼底两道乌青，脑子里还有些昏昏沉沉。
她没想到，昨天去厨房借的两瓶烧刀子居然这么够劲，慕声也不按套路出牌，竟跟她同壶而饮，抢酒喝，活活将她喝断片了。
柳拂衣早起不见人，敲门没人应，推开门一看，见她睡在慕声的床上人事不省，魂都吓掉了，将她捞起来，一碗醒酒汤灌了下去，开始摇晃她肩膀。
一睁眼，柳拂衣满脸紧张地问：“昨天晚上……没事吧？”
她尚在迷茫，头发乱得像鸟窝：“嗯？”
“怎么能喝这么多，昨夜阿声没欺负你吧？”
“柳公子，说话要注意。”
少年抱怀立在门口，拉出纤长一道影，润泽的黑眸盯着她的脸，满眼嘲弄，“凌小姐半夜来我这耍酒疯，哭着闹着霸占我的床，到底是谁欺负谁？”
“……”妙妙瞪大了眼睛。
“妙妙，梳头水不要用那么多，满屋子都是香味，闻多了反胃。”他不理会满脸惊愕的柳拂衣，朝着妙妙讥诮地一笑，转身进了厅堂。
这顿饭吃得各怀心思，大家几乎都是机械地往嘴里递着米，精致茶点索然无味，甚至变得有些难以下咽起来。
因十娘子病着，李准闷闷不乐，早早道一声抱歉下了席，说是要回去照看十娘子。
他病着时，十娘子也是这样衣不解带的照顾他，现在她病了，他实在没有办法再与客人兴高采烈地谈天说地。
十娘子的房间贴了符，已成她的牢笼，无辜的人再进去多有不妥，柳拂衣刚想阻拦李准，乳娘突然抱着楚楚，急匆匆地从屏风后面闪出来了：“老爷，看看小姐吧，小姐不肯喝药！”
乳娘两颊上全是汗珠，小心地将楚楚递过来，小女孩的嘴唇发紫，还在颤动着，眼睛半眯，小脸惨白。
李准急道：“楚楚，你怎么这么不乖，为什么不喝药？”
“爹爹……”
她伸出白生生的手臂要抱，李准将她接过来，满脸紧张地看着女儿的小脸。
她宝石般熠熠生辉的黑眸里盈满泪水，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嚅嗫：“爹爹，我做噩梦，我好怕……”
“不怕不怕，爹爹抱。”李准拍着楚楚的后背，感觉到她的身子在一阵阵发颤，着急忙慌，忍不住对乳母喝道，“还愣着干嘛？把药端来！”
几个人都围着楚楚看，瘦弱的小女孩像小鸡仔一样发着抖，即使被父亲抱着哄着，也没能让她看起来安定一点。
乳母急匆匆将药端了过来，白瓷碗盛着，褐色的，步子快了些，几滴药汁洒在托盘里，犹有异香。
慕瑶有些奇怪：“这药——”
柳拂衣阻住了她：李准正在轻声慢语地哄楚楚喝药，眉头紧蹙，拿勺的手有些颤抖，见她一勺一勺喝下了药，这才安下心来，长舒一口气。
“楚楚，以后不能不喝药，知道吗？”
小女孩在他怀里怔怔点头。
李准将空碗和勺放在乳母端着的托盘上，揉了揉眉心，放轻了声调：“刚才我也是急糊涂了，先下去吧。”
乳母迟疑地站在原地，察言观色半晌，许久才有些畏惧道：“老爷，药……好像喝完了……”
李准刚放松下来的表情立即提起来：“怎么不早说？”
“我也没注意……”乳母急得要哭，嚅嗫道，“我前两天看，还有许多，今天再一看，已经是最后一包了……”
李准半刻都没有耽搁，沉着脸站起身，已经接过小童递来的外裳，穿在了自己身上：“柳兄，我得出门一趟。”
“李兄这是要去给楚楚买药？”柳拂衣有些诧异，“现在就走？”
“唉，柳兄不知道。”李准烦闷地摆了摆手，拉了拉领子，“这药铺在镇子上，离我们泾阳坡远得很，我现在出门，得在外过一宿，明天才能回来。”
他俯身怜爱地看了看楚楚苍白的脸，将她细软的发丝别到耳后，这才抬起头看柳拂衣：“楚楚这病需得每日一碗药，断不得。”
柳拂衣点点头，帮他递过了厅堂里挂着的一把油纸大伞：“那柳兄派个童子去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唉，还非得我去不可。”李准接过伞要出门，又折回来，在几案下面多抓了一把银钱，有些无奈的笑笑，“这药的配比乃内人的秘方，我答应她不示外人，只能我亲自去抓，还要跑几家不同的药铺子分别抓来才行。”
“劳烦柳兄帮忙照看楚楚了。”
李准抛下一句话，急匆匆地出了门。
慕瑶和柳拂衣面面相觑，想要看看那盛药的碗，乳娘却已经端着碗去了厨房。
妙妙觉察到空气中残留的一点苦涩，涩中带着异香，嘟囔道：“这药好香……”
“是血。”慕声望着她答，语气淡淡，“是妖怪心头血的味道。”

第65章 鬼魅制香厂（十）
李准匆匆出发之前，交代下人们要给十娘子送饭，李府的厨娘特意准备了一份小米粥端进去，不到十分钟，又原封不动地端出来，脸上写满了郁结。
“怎么了？”慕瑶停下夹菜的筷子，询问那端着托盘站在屏风前发呆的厨娘。
厨娘指指十娘子房间，压低声音：“敲门没人应，推了门一看，夫人背对我在床上躺着，帐子都没挂起来，看样子还没醒。”顿了顿，又有些愁苦，“这都躺了一天了，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她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满脸担忧地问，“老爷不在，几位方士见多识广，需不需要我去请个郎中……”
“暂时不必。”慕瑶微微一笑，安抚道，“你先下去吧，过了今天，要是还没有好转，再去找郎中。”
胖胖的厨娘没什么主意，“哎”了一声，端着托盘回了厨房，嘴里嘟囔着：“熬得烂烂的小米粥，可惜了呢……”
楚楚坐在柳拂衣膝上，正在张口吃他喂的虾，忽然闭上了嘴。
柳拂衣拿起手帕给她擦了擦嘴，柔和地问：“不吃了吗？”
吃过药以后，楚楚的脸色恢复了正常，几乎看不出病色。她乖顺地任柳拂衣帮她擦干净嘴，望了他一眼，似乎有话要说。
“楚楚，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慕瑶的语气有些紧张。
慕瑶和柳拂衣两个人，一个抱着小女孩擦嘴，另一个拿着小勺时刻准备喂汤，配合默契，若不是凌妙妙知道内情，真的会以为他们二人是一对恩爱的年轻父母。
凌妙妙扭过头，饶有兴趣观察慕声，见他长长的睫羽倾覆下来，正在端着碗认真吃饭，没对眼前场景做出什么过激反应。
她有些失望地托腮仔细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盯出点端倪来，不料慕声忽然抬眼，两人的目光便撞在了一处。
少年被盯得有些难以下咽了，这才忍不住抬了眼，见她的眸颤了一下，像是被发现的小鹿，生动至极。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立即低下眼，扫视桌子上的几盘菜，似乎在飞速考虑要在哪一盘里夹一筷子，来堵她的嘴。
凌妙妙已经能从他有些不对劲的动作中未卜先知，立即移开脸，警惕道：“我不要——”
慕声手一抖，夹起来的胡萝卜块掉了下来，他抬头望她一眼，双眸黑沉沉，妙妙让他这样一看，嘴里的话立即拐了个弯，“……不要吃胡萝卜……吃鸡。”
还配合地伸出了碗。
慕声的神色不经意间放晴，转而夹了一块盐酥鸡，丢进她碗里，有些僵硬地别过脸：“吃你的饭，别到处乱看。”
心里却在游神：兔子居然不吃胡萝卜，真令人惊奇。
兔子动着三瓣嘴开口了：“我最讨厌胡萝卜了，尤其是煮熟的胡萝卜。”她边吃鸡边愤愤地盯着桌上的胡萝卜牛腩，仿佛看见了宿敌。
那是自然，慕声心想，哪有兔子喜欢吃煮熟的萝卜。
妙妙吃着吃着，想起来瞥一眼慕声的神色，发觉他低垂的眸中竟然带着隐约的笑意，心里顿时诧异万分。
柳拂衣和慕瑶都在他面前演恩爱小夫妻了，他居然还能笑出来——
完了，黑莲花气出毛病了。
“楚楚，是不是有话想对慕姐姐说？”慕瑶喂了半碗汤，楚楚喝得心不在焉，还喝呛了两回，黑亮的眼一直盯着她，似乎欲言又止。
楚楚犹豫了一下，用小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裳，“刷”地向上一拉，雪白的肚皮上鼓囊囊地贴着几个牛皮纸包，两只眼睛怯怯地盯着慕瑶的脸，似乎在观察她会不会生气。
“……”慕瑶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语塞。
半晌，柳拂衣又好气又好笑地把那几个纸包一个个拿出来摆在桌上，摸了摸她的脑袋：“是你故意把药藏起来了？”
楚楚怯怯地点点头，似乎有点委屈，又有些懵懂：“我不想让爹爹去看十姨娘……”她想了想，眸中露出几丝恐惧，“昨天晚上十姨娘头昏，没有变漂亮姐姐的脸，爹爹要去看她，她就把脸藏在被子里，很凶地将爹爹骂走了。”
因楚楚身体虚弱，可能发生危险，李准不放心假手他人，刻意将她的床安置在自己和十娘子房间里，中间只用屏风隔断。隔着屏风，年幼的楚楚屡次见到十娘子“变脸”，可能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慕瑶叹了口气，无奈地摩挲着她柔软的发顶。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转眼已经到了傍晚。
这一整天，十娘子一步也没有踏出房间，不吃不喝不说话，令主角团束手无策。
按照先前的计划，他们应该在傍晚出门去探制香厂了。可是柳拂衣怀里还坐着一个说什么都不肯去休息的小女孩，犹自瞪着一双大眼睛，怯怯地依偎着柳拂衣，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襟，生怕她一睡着，便会被丢下和十娘子独处。
李准不在，下人们拿不定主意，柳拂衣是她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她既已帮主角团贴上了符咒，就是正面与十娘子为敌，一旦被发现，后果难以预测。
因为这个缘故，主角团也不放心将她一个人留在李府。几人商议了一下，柳拂衣道：“这样吧，我们带着楚楚一起去……”
慕瑶被楚楚晶亮亮的眼睛盯着，没有立即表示反对。
反倒是慕声有些不情愿：“阿姐，路上艰险，她又有喘症，恐怕不太方便。”
楚楚小嘴一撇，眼里委屈不堪，转头趴在了柳拂衣怀里：“我怕这个哥哥……”
慕声冷笑一声扭过头，黑眸望着窗外，不再言语。
慕瑶看了看楚楚瘦弱的脊背，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不妨事，路上我来照顾她。”
楚楚立即坐直身子，揉揉困倦的眼睛，拍了拍巴掌：“太好了，我可以去遛弯了！”
夜黑风高，一行四人带着楚楚，踏上了“遛弯”的险路。
柳拂衣伸臂托着楚楚，慕瑶站在一旁，伸出纤细的手指，温柔地整理着小女孩披风的领子，月下荒草泛着银光，旁边是潺潺的溪流。
这幅剪影温馨和谐，缱绻万分，简直像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相比之下，他们身后的慕声半隐没在黑暗中，心不在焉地踢着脚下石子，是孑然一身的夜旅人。
微凉的夜露顺着植物的叶子流下来，“叭”地滴落在他手背上，弄得他满心凉意。他将叶子揪下来在指尖揉着，忍不住回头寻觅少女的身影。
凌妙妙快走了两步跟上了他，黑白分明的杏子眼睛恰好看过来，夹袄上毛绒绒的领子衬着她红扑扑的脸，她伸出两掌，竟然在手上戴了一双线织起来的手套，活像是小老虎伸出两只宽厚的爪子：“慕声你看，我穿了秋天的袄子！”
他低眸掩住眼底浮出的一丝暖意，低低应一声：“嗯。”
凌妙妙非常失望：“你怎么这么蔫啊，是不是冻着了？”
她拉开慕声的披风，抓住他的衣服角捏了几下，口中啧啧，“穿这么少，慕公子是买不起冬衣吗……”她麻利地将自己的手套脱下来，朝他挥一挥：“我爹爹给我织的，可暖和了。喏，你试试？”
黑衣少年慢慢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来，别过头去，顿了许久才道：“……你自己戴着吧。”
唉——凌妙妙呼出一口白气，有些惆怅地拍了拍手套。黑莲花好高冷。
泾阳坡的夜晚很安静，天空如浓稠的墨汁倾倒，黑得纯粹而旷远，满天大大小小的星星泛着酸凉的冷光。在阴阳裂的作用下，秋虫停止长鸣，偶尔传来诡异的窸窣声，似乎有很多看不见的东西在树后扎堆谈笑。
夜晚，蛰伏的妖物都出来透气了。好在楚楚已经在柳拂衣怀里睡着了，没听见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潺潺的水声靠近，偶尔伴随着咕嘟咕嘟的气泡冒出。走在前面的慕瑶和柳拂衣停了下来，眼前流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冷光，风吹动河边青草，沾湿了植物的半腰。
又到了过暗河的时候。
慕瑶打头阵开路，柳拂衣抱着楚楚紧随其后，他回头望了妙妙一眼，刚准备说什么，看到慕声早已自然地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风吹动他的发带，仿佛展翅欲飞的蝴蝶，不经意落在他黑亮的发上。
光风霁月的柳大哥看到这一幕，欣慰地闭上了嘴，唇畔浮现了神秘的微笑。
慕声的腰弯得自然，凌妙妙趴的更自然，熟练得就像骑自己的老伙计马驹，搂住他脖子一借力，慕声将她膝弯一托，就轻巧地背在了背上，迈腿哗啦啦踏入了暗河。
水下饥饿的妖物被生人吸引，瞬间围拢过来。
慕声无声无息地盯着水面，手中符纸不断地打入水中，角度刁钻，又准又狠，仿佛一条条梭子鱼，只是发出了轻微的噗嗤声，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他三心二意地打，还留着耳朵听背上的女孩说话。可凌妙妙今天异常安静，他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她开口。正在纳罕，就听见她说了在他背上的第一句话，还是一种格外惆怅的语气：“慕声，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自己过暗河呀？”
少年的脸猛地一沉。
凌妙妙感觉他的手臂瞬间收紧了些，格得她的大腿有些痛，不禁扭了两下，随即听到他应道：“你就这么想自己过河？”
“其实我也懒得自己过河……”她弯了弯唇角，微凉的脸无意中贴住了他，嘟囔道，“但我觉得每次都让你背过河，好像挺麻烦你的。”
她的裙摆悬在空中荡啊荡，裙角沾到了水，有时触碰到她的小腿，她都觉得冰冷刺骨，何况慕声两条腿直接泡在水里。
“……”
“慕姐姐也是女孩子，她能自己过河，那我也可以。”她玩着慕声的领子，顺嘴问道，“水是不是很凉？”
慕声顿了许久才答：“……不凉。”
那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我什么时候才可以自己过河？”
他似乎不大喜欢这个棘手的问题，沉默半晌才找到了措词：“要等你学会用符纸。”
“我会呀！”妙妙霎时激动起来，猛拍他后背，“柳大哥教过我口诀，我现在还记得呢，要不要我给你背一遍？”
少年似乎有点恼了：“不要。”
“那你给我点符纸，我试一试。”她还沉浸在兴奋中，开始拽慕声的袖子，“有没有剩下的，给我几张呗？”
“没有。”他冷言冷语地答，扭头警告地看她一眼，黑眸沉沉，“别乱动。”
“……你真小气。”妙妙愤怒地扭了一会儿，没得到什么回应，便无趣地趴在他背上不动弹了，一不折腾，便开始一阵阵犯困。
她安静下来，便显出夜晚的寂寥，身旁只有哗啦啦的水声，和水中隐约传出的咕嘟嘟的气泡声。
慕声走着，步子慢了下来，极轻地撒开一只手，从怀里抽出一沓澄黄的符纸。他垂下纤长的睫毛，单手点了一遍，反手无声地塞进她毛绒绒的袄子里。
女孩儿睡得迷迷糊糊，眼睛都没有睁开，感觉到他的触碰，缩了一下，又软绵绵地贴上来，嘴里抱怨：“……别戳我。”
他飞速抽回手去，重新捞起了她滑下的膝弯，睫毛颤得像蝴蝶翅膀。

第66章 大地裂隙（一）
夜深了。
窗户开着条缝，窗棂上还夹有打卷的落叶。冷风吹进来，吹得那落叶咯吱作响，悬起的纱帐鼓了起来。
侧躺着的十娘子睁开眼睛，脸色灰白似鬼，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她慢慢地喘息着，每喘息一下，都发出艰难的嗬嗬声，胸口起伏剧烈，那白皙丰满的胸，几乎挣出低垂的坦领。
那双纤长美丽的手向上摸索着，扶着床头，挣扎着坐起来，脚上胡乱蹬住了地上的鞋。
窗外夜色清寒，照得屋内一支细细的蜡烛愈加惨淡。
她扶着额头，天旋地转地走着，像一个酩酊大醉的人左摇右摆地走在街头。
“呼……呼……”她一路走，一路喘着粗气，面容灰白，分离的双眼凸出，布满了血丝。
她慢慢绕过了绣青竹的屏风，屏风后是一张小床，床头还摆着一只红漆拨浪鼓，几只小布偶。
床上没有人。
头痛骤然增加，她猛地扶住屏风，才没让自己倒下，身躯却靠得那屏风“咯吱”向右推移了几米。
“乳母……”她倚着屏风，艰难地伸出手，似乎想喊些什么，“阿准……”
她用力地喊，却没发出什么声音，自然没有人答她的话。
李准和乳娘都不在，这座空屋，是专为她一人准备的牢笼。
两眼死死地瞪着那空荡荡的小床，良久，视线下移，落在床旁边的墙面上，再转，望见了紧闭的门。
窗棂里卡着的落叶被风吹得咔哒作响，门上贴着的澄黄符纸，在风中卷起一个小小的角。
制香厂里灯火通明，远远望去，星星点点的红灯笼宛如赤红的游蛇，蜿蜒到了远方。
妙妙有些震惊：“李准不是说，制香厂只在白天开工吗？”
柳拂衣面色警惕，双眼紧紧盯着前方的灯火，将手指贴在唇上，无声地比了一个“嘘”。
怀里的小女孩睡得正香。
主角团放轻脚步靠近，沿着草丛中铺好的石板路来到制香厂前。
晚风将木屋上悬挂的盏盏灯笼吹得左右摇晃，灯笼发出暗淡的红光，灯下有无数散乱的人在忙碌地走动，在地面上投下晃动交错的影子。
诡异的是，人们来往忙碌，却没有交谈声，甚至连脚步也难以察觉，一切悄无声息地进行着，静得能听见风过树丛的声音。
慕瑶紧抿嘴唇，抬手指向了角落，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红色的黯淡灯笼下，四五个人围聚一堆，拿着铁锹和铲子，飞速地上下挥舞，影子虚化成无数道，一时间群魔乱舞。
飞扬的尘土带着草根、泥屑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山丘，未几，地上被挖出一个大坑，挖土的工人们飞速地扔掉铲子蹲下身来，七手八脚地从里面抬出了什么。
一团浓重的黑气从土坑中向上涌去，几乎遮蔽了他们的脸。
“这是什么？”妙妙瞠目结舌。
“是死人的怨气。”慕瑶盯着那一团向上漂浮的黑气，眉头紧皱。
那一团乌云似的黑气，转瞬分成了四五股飞速消散在空中，露出工人们的脸。灯下，那几张脸面无血色，鼻孔处还惨存着几缕未散的黑气。
……他们居然将死人的怨气吸走了！
几个人手一松，那具被刨出来的尸体摔落在地上。
经年风吹雨打，被泥土掩盖，那尸体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颜色，几乎和土地混为一体，从袖口、下摆叮叮当当地掉出几根森白的白骨。
没有那一股怨气支撑，死人也只能腐化为普通的白骨，就此而散了。
工人将地上白骨拢成好几堆，几个人用下袍兜着站了起来，像兜水果一般轻松地兜了回去。
慕瑶跟了几步，双目在月色下闪着亮光：“看看他们去哪里。”
柳拂衣蹙眉看着怀里熟睡的楚楚。
慕瑶补道：“拂衣在这里等吧，看顾好楚楚，别吓着了她。”
此处距离制香厂还有十几米距离，那些诡异的景象看不真切，还有几丛矮树作为遮蔽，进可直入制香厂，退可远观防身，是个较为安全妥当的地方。
柳拂衣点点头，看着慕瑶嘱咐道：“你们小心。”
几人跟着工人的脚步向前挪了几步，恰看到他们闪身进了屋，弯下腰，将怀里的白骨一股脑儿倒进火烧得正旺的灶膛里，那些骨头残渣如同进了油锅的奶酪，迅速融化了。
——这实在是挑战现代物理。要知道，即使是火葬场焚化炉，也至少是从两百摄氏度开始升温的，要想将坚硬的人体骨骼焚化，至少需要将近一千度。
凌妙妙指着炉子下不断散落的灰烬：“慕……慕姐姐，这个也是因为没有怨气支撑吗？”
她的声音有些抖，身旁的慕声突然站得离她近了些，几乎是贴在了她身边，一眨不眨地观察她的脸。
身旁是火光，身上还穿着秋天的袄子，妙妙让他靠得热乎乎的，反手将他往旁边推：“我听慕姐姐说话呢，你别捣乱。”
“……”慕声确认她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完全不需要安慰，刚才问话，说不定只是兴奋地颤抖……
他沉着脸退到了旁边。
慕瑶严肃地点点头：“这些尸体身上所有的怨气已经被吸走，便一丝活气也没有了，这样的尸体，与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没有分别，轻易便可瓦解。”
凌妙妙点点头，心中感慨，浮舟的世界设定真是天马行空啊……
灶上还熬着中药。
李准曾经说过，他的制香厂生产香篆，不单要用最好的檀香树皮，还要加入安神静心的中药，眼前这些药，想必是需要整宿熬制以备翌日使用的。
灶膛里的骨头越堆越多，烧成的灰尘越堆越厚，不一会儿便塌了下去，粉末从缝隙里跌了出来，洒在了地上。
看守炉火的隐约可见是个年迈的老妇，她迟钝地低下皱纹密布的脸，嘴里嘟囔着什么，似乎在抱怨这些灰尘弄脏了地面。
她慢慢弯下佝偻的背，将地上的骨灰拢了拢，抓在了手心，随后，掀开砂锅盖子，倒进了正在咕嘟的中药里。
几人面色一变。
香篆里的骨灰，原是这么来的……
月色从窗口透出来，如冷霜般打在墙上，一只纤细修长的手颤抖着扶着墙壁，随即是一个高挑丰满的身影，她弯着腰，跌跌撞撞地扶着墙靠近房门，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气喘吁吁。
另一只手上，紧紧抓着一张撕下来的符纸，符纸被她手心上的汗水浸湿了，皱成一团，褶皱的纤薄符纸上还有隐约可见的血迹。
她挣扎着，东倒西歪地扶着墙壁，丹蔻在墙上拓出深深的印子，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
还有几步，就可以走出房门了。
“慕姐姐……”
“阿姐！”
一个没注意，慕瑶已经满脸严肃地走上前去，径自推门进了屋。
妙妙头皮一阵发麻，紧跟着慕瑶闯进了屋里。
慕瑶已经站定在燃烧的火炉前，定定盯着她。那老妇守着炉子，似乎浑然没有觉察到来人，还在不断地弯腰从地上拢起多余的骨灰，撒进砂锅里，动作迟缓而机械。
“请问……”
她试探着开了口，可眼前的人没有一点反应，就好像他们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墙壁。
慕瑶一把抓住老妇不停动作的胳膊，抬高了声调：“看着我！”
老妇抬起满脸皱纹的脸，浑浊的眸中没有焦距，胳膊被慕瑶抓着，可手指还在重复着机械的动作，就好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慕瑶猛地撒开手，老妇跌在地上，又一声不吭地爬起来，接着重复捡骨灰、倒骨灰的工作。
“……”
慕瑶冷静地转过脸来，一左一右往外推着紧跟在后面的慕声和妙妙，压低声音：“这些确是白天在制香厂劳作的工人。他们都被人控制了，我们走。”
甫一出门，果然又有几个人兜着新的骨头残渣进门了，匆匆的身影与他们擦肩而过，就好像不存在于同一个时空。
不远处，三三两两聚拢的工人，无声地挥舞着铁锹，一朵朵暗淡的红灯笼摇曳着，墙上地上充满纷乱的影子。
她迈出了房门，先左脚，后右脚，随即立刻扑倒在门口，靠着墙剧烈喘息着，散乱的鬓发被汗水沾湿，打了卷儿，凌乱地贴在额角。
她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挣扎到了岸边，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空气。
走廊里空无一人，月光微弱至极，她几乎坐在浓重的黑暗中。
手中揉成团的符纸滚落到了地上，彻底变成了普通的废纸。
“阿准……楚楚……”她唤着，终于可以发出声音，她扶着墙站起来，没有注意地上几点闪烁着浅浅的银光。那几个点，恰好连成一个圈，圈内丝丝缕缕的光线若有若无，像是捕鱼的网，又像是看不到底的深渊。
她脚上绣鞋掉了一只，狼狈不堪，光着一只脚，拖着裙摆，无声踏入了那一个圈，喊道：“阿准，你们在哪里？”
随即，李府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夜也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乳娘披着衣服最先跑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烛台，睡眼惺忪，见了眼前人，吓了一大跳：“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楚楚不见了……”十娘子分得极开的双瞳中露出一丝恐慌，向前踉跄了几步，彩旗般鲜艳的裙摆扫过了银亮的圈。
慕瑶跑得越来越快，身后跟着妙妙和慕声，三人几乎是拔足狂奔，远远地看见了树丛背后柳拂衣抱着小女孩的身影。
柳拂衣正紧皱眉头，方才，布在十娘子房门口的七杀阵传来感应，有人毫发无损地踩过了阵。
七杀阵是捉妖人呕心沥血发明的手段，专为大妖准备，妖气越重，困得越紧，七步之内必杀其锐气，不可能对十娘子毫无反应，除非……
慕瑶的脸色刹那间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慕声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几乎瞬间移动到了柳拂衣身边，依然晚了一步。
湿热的血，淅淅沥沥，顺着他的衣袍流下去。
柳拂衣缓缓低下头，小女孩纤细的手臂已经穿透他的胸膛，她雪白的小脸满是血点，总是发紫的嘴唇此刻是诡异的血红。
宝石般的黑眸里闪烁着冰冷的酷虐，她慢慢地牵拉嘴角，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柳哥哥，谢谢你一路抱着我。”

第67章 大地裂隙（二）
慕瑶急奔而来，苍白的嘴唇颤抖着，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慕声脸色急变，一双黑眸死死盯着楚楚的脸，唇畔含着冷笑，语气森冷：“邪物，难怪你总是怕我靠近。”
少年被人愚弄了一路，此时此刻真正动了怒，手中收妖柄猛地脱出，直捣楚楚的脸。
他所处位置，距离楚楚和柳拂衣一步之遥，下手若不留情，那妖物避无可避。
可是转瞬之间，地动山摇，大地在震颤着，几乎是瞬间的功夫，他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慕声眼前，收妖柄“当啷”一声弹回他脚边。
“自不量力的捉妖人。”那稚嫩地声音嘻嘻笑着，从半空中传来，发出阵阵回声。
几人仰头一看，楚楚操纵着脸色煞白的柳拂衣，正站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地上竟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这裂隙足有几人宽，横亘在他们眼前，宛如大地上一道狰狞的刀疤。
裂缝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二人站在裂隙的另一端，楚楚笑着伸手举高，柳拂衣双足离地，几乎是被迫悬在空中。
妙妙心惊肉跳地盯着柳拂衣的脸，他因失血过多的缘故，几乎已经失去意识。慕瑶的声音在颤，拼命摇头：“不要……不要……”
楚楚的手臂慢慢向外伸，柳拂衣青筋暴出，发出一声难耐的闷哼，随即咬紧齿关，再也不发出声音。
他的喘息颤抖着，目光冰冷地看着自己鲜红的心脏从胸膛中脱出，鲜血淋漓地捧在了那小小的手上，犹自跳动不息。
不过是死而已，捉妖人刀尖舔血……谁会畏死……
胸口一阵冰凉，随即是难耐的空洞，仿佛连整个生命中的欢愉和温暖都被抽离了身体似的。他抬起眼，触到了慕瑶颤抖的瞳孔。
只是……瑶儿不要怕。
直面这种血腥的场面，妙妙腿都软了，但感觉到慕瑶单薄的身躯在发抖，一把架住了她，让她不至于摔倒。
这个世界，心脏离体会死吗？
——那还真不一定。
纵使知道男女主角最终一定会化险为夷，孩子都生了几打，此时此刻，她还是忍不住满心外溢的怨愤，仰头吼道：“冤有头债有主，谁惹你，你招谁去，掏柳大哥的心做什么？”
这样一个好人，不过就是因为对万物过于宽容和温柔，才给人可乘之机……
“你真傻……”楚楚十分满意地欣赏着手中跳动的心脏，许久，欣赏而痴迷的目光地转移到了柳拂衣苍白的脸上，“不掏心，怎么将柳哥哥做成我专属的玩物呢？”
慕声不打算废话，径自跃至空中，发带在风中飞舞，想要跳过裂隙攻击，谁知那裂隙越扩越大，那二人越退越远，他怎么飞，都飞不到对岸。
他转身一折，落在树梢上，收妖柄在指尖烦躁地转了几个圈，眸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你想杀我？”小女孩充满邪气的眼中闪过一丝嘲弄，“我是天生地长之幻妖，泾阳坡这天地山川，皆为我所操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她笑了，小小的嘴唇血红，“也都是白搭。”
慕声漆黑的眸默不作声地望着她，指尖微微发抖。
“我是慕家家主慕瑶，这一路走来，不知斩杀多少妖魔。”慕瑶的声音抬高，尾音微有发颤，那双琉璃瞳中倒映出浓重的月色，“你若惹我慕家，天南海北必将尔诛杀。将你手上的人放开。”
“口气真大。”幻妖摇头啧啧，阴恻恻的目光地盯她许久，嘻嘻地笑了起来，“不如……先看看你背后？”
妙妙后背一阵发凉，随即，看到了地上黑云般的影子。
她回过头去，背后是乌泱泱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工人们面色铁青，目光涣散，手中拿着棍棒，肩上扛着铁锹。
这些……都是幻妖的傀儡。
慕声觉察不对，眸光一沉，立即朝这边飞身而来，树丛中忽然飞出无数黑压压的蝙蝠，困住了他，宛如黑色的浪潮，几欲将少年吞没。
幻妖笑了：“别急啊，慕声，我专为你准备了一关。”
自打妙妙开始任务，从未遇到过这样腹背受敌的情况，不禁一阵心跳。在这个片刻，慕瑶的冰凉的手指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她的声音很低：“妙妙别害怕，我们能出去。”
妙妙一怔，旋即笑道：“嗯，慕姐姐，我不怕。”
话音未落，她被慕瑶手臂一挡，护在了身后。慕瑶伸出手，袖中符纸在空中排开，猛然击出，刹那间将最前面的一排傀儡击倒。
随即，后面的工人挥舞着铁锹围了上来，人越聚越多，宛如潮水，将她们困在小小的包围圈内。
妙妙微皱眉头，贴紧了慕瑶的后背，已经能感受到她尖锐的蝴蝶骨。她用力将右手腕上的收妖柄卸了下来，拿在了手上。
“慕姐姐。”她压低声音问，“收妖柄的口诀是什么？”
“……”慕瑶顾不上分神去想她为什么忽然这样问，在她耳边脱口而出。
妙妙仓促中听了个一知半解，刚想要囫囵着念，忽然注意道这细细的小钢圈顶上刻了一排小字，先前她没仔细看，还以为那繁复的凹痕是装饰的花纹。
妙妙带着冷汗看过去，这行小字跟慕瑶方才所说，似乎一一对得上。
慕声把口诀给她写在了捉妖柄上。
……干得漂亮！
她胶着的眉头骤然一松，手中捉妖柄脱出，银光闪烁，刹那间打倒了一大片人。
她与慕瑶背抵着背，竟然真的勉强抵挡了十多分钟。
然而傀儡既被操控，没有神智，也无痛感，只会按照主人的指令做事，即使是被打掉了胳膊腿，也会顽强地爬起来，继续用铁锹不要命地砍她们。
妙妙望着围上来的一群缺胳膊少腿的丧尸，一时有些眼花。
毛毛领子捂出了一脖子的汗，她郁闷地扯开领子，早知道今天要大动干戈，她就不穿秋天的袄子！
“妙妙！”慕瑶拦她，语气急促，“你不要用收妖柄，这些都是普通人，只是被做成了傀儡……不要误伤他们。”
“哦……”她郁结地将收妖柄套回手上。
伤害无辜似乎确实不妥，可是光靠慕瑶一个人，顾不过来她们两个，何况围上来的工人越来越多，慕瑶手中的符纸越来越少……
真是愁得要秃了。
“砰——”一个礼花般的火球猛地爆开，黑云似的蝙蝠被炸成了一片一片，骤然散开，收妖柄在天上飞来飞去，抵抗残余蝙蝠的靠近，慕声从围困中脱出，眼角发红，眸中满是戾气。
他望着幻妖的脸，默然喘息着，反手摸向了发顶。
“阿声！”熟悉的声音似惊雷炸响，他的手猛然顿住。
慕瑶一边对付着围上来的工人，一边扭头死死盯着弟弟的脸，声音近似呵斥，“你要干什么？”
“阿姐……”少年怔在原地，目光破碎地望着她的脸，似乎有些无措。
他的眸子渐转，待看到她们二人被围困在举铁锹的工人中间，包围圈越缩越小，几乎快要顶不住了，他眸中刹那迸发出浓重的杀意，手摸向发带，语气委屈中带了一丝偏执，“阿姐，我要保护你们。”
“我不需要你来保护！”慕瑶眸中晶亮，似乎是闪烁着水色，她的语气愈加冰冷，带着沉郁的警告，“慕声，娘给你扎这个发带，不是为了让你解开的。”
她静静地看着他的脸，一字一顿：“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
慕声的手指一僵，慢慢地放了下来，就仿大圣被念了紧箍咒，于疯狂杀戮的边缘悬崖勒马。
他就这样停滞了片刻，直到工人们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远处传到耳朵，才立刻被惊醒，从怀里慌乱地掏出一把匕首，“嗤”地狠狠反插入自己肩窝。
“阿声……”慕瑶呆住了。
慕瑶不知道，妙妙却眉头一跳：那是旧伤的位置，先前那里曾经被水鬼捅穿过，这么长时间，也不过堪堪愈合。
因是旧伤，轻而易举便捅开长好的肌肤，少年咬紧牙关，额角青筋迸现，手上用了几分力，握住刀柄用力转了半圈，随即猛地将它拔出，浓稠的血液随着闪着寒光的刀刃一并迸出。
刀是冷色，血是暖色，他的衣襟转瞬潮湿。
甜腻的血气蔓延，飞速地飘散到众人鼻中，战局似乎在此刻停顿一秒，所有人都朝着慕声的方向望去。
他的脸色发白，泛着水色的黑眸如大雾笼罩的湖面，望着下面抬头观望的傀儡，慢慢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笑：“我在这里。”
刹那间，林子一阵反常的躁动，树叶相互拍打，无风自动。
刷啦啦——刷啦啦——
似乎有无数妖物正在蠢蠢欲动，像鲨鱼嗅着血气追逐着遇难者的躯体，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聚成闪烁着尖利獠牙的黑云，想要一哄而上，争抢分食……
他从树梢上一跃而下，落在距离妙妙她们稍远的地方，手上捏紧了收妖柄，脸上似乎对朝他疯狂涌去的妖物浑然不知，再抬眸时，已是满眼挑衅的笑：“都朝我来。”
慕瑶身边的工人“当啷当啷”丢下了手中的铁锹和铲子，又怔怔地扔下了木棍，像是被拨浪鼓声音吸引的稚童，一摇一晃，本能地朝那血气的源头涌去。
包围圈转瞬散开，哪怕二人现在朝着傀儡们招手，也不会再对它们产生什么吸引力。
慕声至阴之体，本来就招妖招鬼，现在又刻意在阴阳裂中放血，只怕是把自己当了活靶子。
就算黑莲花日天日地，那也只是单独战力，寡不敌众，要是他真傻到听姐姐的话只用一张张符纸打怪，今天非得被这些猖獗的妖物啃成骨头渣……
妙妙顾不得许多，横出一声：“子期，保命要紧！”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直穿过树丛和妖物的围困，径自入了慕声的耳朵。
他茫然抬起头，朝她望去，少女黑白分明的杏子眼正隔空看来，明亮如天上星星。
也只是一瞬间，视野转眼被围上来的妖物遮蔽，他被困在无尽的鲜血与攻击中，犹如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向来都如此……
温柔只片刻，炼狱才长久。
“……啧啧啧，真是姐弟情深。”
幻妖脸上似笑非笑，扭过头来，望着手上跳动的心脏，似乎是在唏嘘，“一个两个男人都甘愿为你去死，慕瑶，你真是好本事。”
柳拂衣已经阖上双目，垂在头悬在空中，脸色惨白，生死不明。
小女孩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血红的唇几乎裂到齿根，“只不过，遇到了我，就让你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话音未落，她操控着失去意识的柳拂衣，猛地跳进了地上的裂隙中，“对了，帮我谢谢十姨娘日日一碗心头血的供养，咯咯咯硌——”
童稚的笑声反复回荡在泾阳坡山水间，令人毛骨悚然。
“柳大哥！”
凌妙妙身后猝不及防地传来少女发出的失声尖叫，嘶哑的尖叫声几乎刺痛了她的耳膜，整个耳朵都麻麻地发痛——
随即一个紫色的影子扑向了裂隙，脚步毫无章法，又有四个穿道袍的影子紧随其后。
那四个影子移动得飞快，转眼间便架住了那个深紫色的身影，将她硬生生拖了回来，一叠声地劝：“帝姬，帝姬使不得！”
“危险，帝姬不能去呀！”
凌妙妙呆呆看着木槿花般的帝姬瘫坐在地，对着裂隙痛哭，心里想着，端阳帝姬已经赶到裂隙旁边，接上了她记得的原著情节，那么下一个情节就是……
几乎是同时，听到熟悉的“叮”：“系统提示：任务一，四分之三阶段任务开始，请宿主做好准备。”

第68章 大地裂隙（三）
幻妖，山灵水秀的泾阳坡天生孕育，与半路出家的妖物邪物都不同，是上天眷顾的强者。倘若一切没有变故，她或许会成为林中精灵。
只可惜多年前一场大瘟疫骤然爆发，村民们不愿背井离乡，导致疾病迅速蔓延，转瞬席卷全村，泾阳坡就变作天然坟场。
这里的住民遭遇横难，暴尸荒野无人悼念，亡灵心中怨念，聚拢在一起，凝成了幻妖极恶的核心。
幻妖有了意识，又可轻易变换形态，可能是山间风、树间雾、新居民带来的小女儿，一切就变得极其恐怖。
没有强劲的对手，就没有精彩的剧情。原著《捉妖》写到了泾阳坡尾声一节，就是一个小高潮——柳拂衣为幻妖所伤，被她挟持着跳进了裂隙，生死不明；慕声被妖物围困，与此同时，似乎还嫌场面不够乱似的，加入了匆匆赶来的端阳帝姬。
帝姬告白被拒，在宫里痛定思痛地反思了几天，这几天里，佩云一直在她耳畔鼓励。
佩云说：“既然不能让柳公子放弃捉妖，那殿下便支持他的事业，助他一臂之力，也算是还他先前救命的恩情。”
端阳帝姬深以为然，当即从钦天监中点了四个最厉害的方士，一路舟车劳顿赶来，想助柳拂衣一臂之力。
未料见到心爱的人的最后一面，就是看到他被幻妖拉着，跳进了深不见底的裂隙。
当时，柳拂衣胸前一个血洞，面如金纸，毫无生气。
端阳坐在裂隙旁边哭得肝肠寸断，身后四个方士老头面面相觑，苦着脸，不知如何劝解，许久才小心翼翼道：
“殿下，那柳公子已被掏了心，眼见是不能活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端阳双眼血红，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如同发狂的小兽：“你才不能活了！还不给我掌嘴！”
那方士暗暗叫苦，在自己脸上装模作样地打了几下。另一个老头顿了顿，委婉道：“殿下息怒……呃……此地多邪，妖物频出，为殿下玉体着想，还是快快回宫……”
当今天子不喜鬼神之事，钦天监活得极其窝囊。这四个方士空有一身本事无处使，被尊贵的帝姬点来重用，自然是心中窃喜，可没想到这是个倒追男人不要命的，横冲直撞，不听人言。这才明白，这烫手山芋扔不掉了。
端阳帝姬狠狠瞪着他：“要回你自己回，本宫不回去。”她咬了咬牙，似乎下定决心，指着旁边那黑洞洞的深渊，一字一顿道，“本宫要下裂隙！”
妙妙心里一顿，来了。
果然，一旁遭遇重创、沉默的像影子人一般的慕瑶听到这三个字，仿佛立刻惊醒了，飞速走几步，眼见就要往裂隙里跳。
“哎慕姐姐！”妙妙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飞速劝告，“慕姐姐，你冷静点……”
“阿姐！”慕声在众妖的包围中抢了个空隙，隔空叫住了慕瑶，他额上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脸色惨白，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水缸里捞出来的，他双目发红，“阿姐……别下去，那下面……那下面可能是阵！”
这次不是夸大其词。
幻妖跳下了裂隙后便消失了。如若地下是幻妖的家，那裂隙便是幻妖家的门。一只大妖抢了宝物回了家，却不关门，难道是专等着人上门讨债吗？
幻妖留着裂隙，就是等着慕瑶义无反顾地跳下陷阱，但那究竟是什么样的陷阱，谁也无法预料。
慕瑶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可是她此刻顾不上生死，只是望着裂隙，绝望道：“拂衣在下面。”
“阿姐……下面危险，别下去……”
一对多，本就危险，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最忌分神。慕声拦她的功夫，已经挨了好几下，转瞬变从平手变成了劣势，他在四面八方的攻击中分神，已经快顶不住了。一旦有一个缺口，他就会立刻被妖物吞没。
慕瑶径自往裂隙走，脸色很差：“是生是死，我也要把拂衣带上来。”
妙妙的心提到嗓子眼里。原著写到这里，总是藏匿于阴暗角落的捅刀小能手凌虞再次出现了：她误以为柳拂衣已死，伤心欲绝，悲伤霎时转化成恨意，把还在迟疑的慕瑶一把推下了裂隙，自己跑进了树林。
慕声目眦尽裂，因此恨她入骨。
这就是她在四分之三阶段的任务：她要在慕声眼皮子底下，把他最爱的姐姐推进裂隙里去。
她左转右转，焦虑得几乎站立不住。
旁边的端阳帝姬还在和方士争执：“我凭什么不能下裂隙？”
“帝姬千金之体……”四个穿道袍、蓄长须的方士对视几眼，咬牙齐齐跪下，“地裂之下妖气浓重，恐为魔窟，帝姬若是以身涉险，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帝姬一时语塞，许久才问：“既然不想我以身涉险，就不能陪本宫一起下去吗？”
“这……”方士们面面相觑，脸色都很难看，“下面实在危险，还是请帝姬移驾……”
她恨恨地望着地上跪着瑟瑟发抖的几个方士的脸，觉得他们就像是纸老虎，吃着皇家俸禄，遇事却胆小怕事，全然靠不住，指着他们的鼻子喝道：“你们不是长安城里最厉害的方士吗，怎么连一个裂隙都不敢陪本宫下？”
她气得踱了几圈，一跺脚：“好，本宫自己下去，不必跟来！”
“帝姬。”慕瑶忽然伸手拦住她，面色苍白却笃定，“帝姬请回吧，我会下裂隙，将拂衣救出来。”
端阳怔怔地望着慕瑶的脸，那双琉璃瞳如宝石般澄澈，眼角下一颗泪痣，清冷美艳。她话语虽轻，却不容辩驳。
愁得抓耳挠腮的凌妙妙望见了帝姬，乱转眼神慢慢定了下来。
慕声的眼角血红，几乎变成了哀求：“阿姐，我求你……”他猛然一放捉妖柄，将攻到身前的妖物击开，手上爆出几个火花，却因为气力不支，那火花仅仅生了一簇细弱的小火苗，便匆匆熄了。
他似乎妥协到极致，“等我一下，我陪你下去。”
慕瑶的背影一僵，妙妙也跟着一呆。
原著里慕声百般阻挠慕瑶下裂隙，是因为他对柳拂衣的生死漠不关心，自己不救，也私心不想让姐姐去救，二人激烈争辩，才给了凌虞可乘之机。
现在，剧情已然走偏，慕声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按照常理，这时候慕瑶应该等着弟弟了。说不定她还会返回身助弟弟一起杀妖，二人再一并下裂隙，多少有个照应。
可是妙妙的任务不许她再等下去了，是成是败，在此一举。
此时此刻，凌妙妙、慕瑶、端阳帝姬三人站在一处，相互之间离得很近。
恰好，四个方士见到端阳站在了裂隙边，生怕帝姬脑袋一热跳下去，或是脚下踩空坠下去，也一股脑儿地涌了过来，将帝姬团团围住，想把她拉到安全的地方。
裂隙旁边，一时间聚拢了七个人，拥挤地混成一团。
凌妙妙眼疾手快，一把将慕瑶推了下去，犹豫半秒，随即拽着她下落的衣角，紧跟着她跳了下去，高喊道：“慕姐姐等等我，我也要去救柳大哥！”
慕声听到喊声，难以置信地一望，浑身血液结成了冰。
非但阿姐一意孤行跳下了裂隙，旁边的凌妙妙也跟着她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两个人的身影，转瞬间全部消失。
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脑中一片空白。
转瞬之间，心中天崩地陷，旋即，他勉力维持的防御圈被攻破了，万般攻势如几丈高的海啸，兜头盖脸而来。
四个方士目不转睛地盯着裂隙下看。
几秒钟的功夫，像下饺子一样刷刷下去两个人，半晌了，却连个到底的声响都没有，这裂隙仿佛地狱张开血盆大口，来一个吞一个，尸骨无存。
几个方士出了一身冷汗，生怕端阳帝姬也跟着下去，连拉带拽将她往外拖。
“放开本宫，你们放开本宫！”端阳帝姬拳打脚踢，哭得几乎崩溃，“我也要去救柳大哥……”
话音未落，大地猛地震颤一下，随即狂风暴起，所有树干疯狂摇晃，叶片如雨，连地上的沙砾尘土，都打着转而上了天。
妖物的厉声尖啸骤然齐声响起，惨烈无比，几乎要将夜幕撕穿。
惨叫声一叠又连一叠，群魔乱舞，万鬼同哭，总是半遮半掩的阴阳裂，此刻才真正变成一个血淋淋的炼狱场。
“不好……”两个方士抬头，眸中映出诡异的红光。
红光来自天边，几乎笼罩了半个夜空。
少年悬浮在空中，头发有些散乱，扎起的高马尾塌下些许，总是系成蝴蝶结的发带松松散下来，拉出长长的白色飘带，在呼啸的风中乱飞，时而贴在他脸上，时而卷上半空，似乎是将银寒的月色拉成一线，在他头上疯狂起舞。
他的头发黑亮如铜矿。衣袖疯狂摆动，眸中肃杀的暴戾，慢慢氤氲开，酝酿成空洞的黑，似乎众生万物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可被踩在脚下的蝼蚁，不值一提。
这是身披夜色而来的邪神，杀戮为乐，伸伸手指，欲将天地玩弄于手掌。偏偏他眉梢眼角都泛着红，衬着漆黑的瞳仁，几乎是有些妩媚脆弱的颜色。
——那是淬了毒的美丽和无辜，谁贪看一眼，便要以死为代价。
“慕公子难道不知道，正派以反写符为大忌吗……”
一个方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眼前这位，可是一向自傲的捉妖世家的公子，居然以自己的血堂而皇之地使用邪术？
况且，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年慕家倾覆，就是因为大妖的一纸反写符。正派捉妖人都对反写符避之不及，慕家人尤其忌讳，几乎恨之入骨，可他竟然……他怎么敢……
话说回来，他也是头一次见到反写符可以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一笔能一举将阴阳裂中汇聚的妖物屠戮个七七八八，实在是闻所未闻……耸人听闻……
他手脚发凉，几乎站成一座石塑像。身旁同伴拉了拉他的袍角，压低声音，脸色都变了：“怕不只是反写符……”
慕声慢慢低头，长长的眼睫垂下，望着脚下漂浮的几张沾了他血的符纸，慢慢勾勒起一丝无谓地笑。
反写符吗？他不仅以血画符，还松了发带，一日之内，连犯两禁，可是有人会管他吗？
阿姐不会为他停留，就连他松开发带也不能让她等上一等。
连她……也不会。迷迷蒙蒙中，他听见女孩儿脆生生的声音对他喊“保命要紧”，才有了杀出重围的底气。她默许他放纵沉沦，容忍他做旁人不能容忍之事，对他还有一丝一毫他贪恋的关怀，可是临到生死关头，却是为了柳拂衣跳下不知生死的万丈深渊……
终究，他比之不及，无足轻重……
他慢慢落下地面，眸中戾气暴增，清明和混沌反复交替，似乎一会儿是漆黑的夜，一会儿是起着大雾的白天，忽而茫然无措，忽而冷酷无情。
几个方士觉察到眼前人的状态不对，脸色如临大敌，审时度势地慢慢向后退着，仿佛赤手空拳的人面对一只饥饿的猎豹。
寻了个机会，拉起挣扎的端阳帝姬，一记手刀将她劈昏，扛在肩上，转身撒腿便跑。
慕声没有去追，他漠然望着几人奔逃的身影，又垂眸望着脚下裂隙，神色复杂。
裂隙下方黑漆漆一片，深不见底。

第69章 大地裂隙（四）
跳下去吗？
他慢慢蹲下来，用手触摸裂隙的边缘，是泥土下是坚硬的岩石，粗糙冷硬，一股股寒气化作丝丝缕缕的白雾，从裂隙中漂浮出来。
好冷。
处于阴阳裂中的泾阳坡，无论是妖是人，活的已经奔逃，逃不掉的已经被他所杀，四面一片死寂，只余他一人。
跳下去吧。
把阿姐和凌妙妙救上来，先救上来，再算总账。
他肩上伤口还在渗血，滴滴答答，滴落在灰白的岩石上，茫然地笑了。阿姐是素来不听他的，可凌妙妙跑什么呢？
她难道不知道，她柳拂衣，不过是一厢情愿，感动不了别人分毫……即使如此，她也不听他一言。
让她别跟来，她迈腿便来。
让她在树林里等，她偏要乱跑。
让她等一等，她理都不理，径自往裂隙里跳。
难道要打断手脚，绑在他身边，才可以听话么？
……
邪术的劲头已经过去，就好像吃了兴奋剂的运动员，熬过了药效，他在茫茫的夜色中，又冷又倦，小腿轻微地抽搐着，连带半边身子也轻轻颤抖起来。
骤然，轰隆隆的声音沿着大地传来，如同一穿闷雷从地下炸响。
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力量即刻将他甩离裂隙几丈远，仿佛巨人的手掌，不怀好意地玩弄着掌心一只小小的雨燕。
他几乎是立刻借力再次腾空，脱离了桎梏，身经百战的捉妖柄，顾不上疲累，再次披甲上阵。
望见地下，他脸色骤变，直接向裂隙俯冲过去。几乎是同时，环绕泾阳坡的远山隆隆作响，离他们最近的一座，开始崩裂，硕大的石块，像雨点一般朝他砸过来来。
“轰隆隆隆——”
裂隙正在缓缓闭合。
幻妖说的没错，这泾阳坡的山水树木，皆为她所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即便慕声能够一击杀死所有有生命的妖物，但没生命乃至孕育生命的天和地，他无法掌握，更不可能脱出。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鲜血越聚越多，几乎汇聚成溪流，兜在衣服上，先是一滴滴，随即变成一股细流。他被甩到地上，打了个滚咬牙爬起来，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甜腻的味道笼罩了周围的空气。
他撑着地面的指节发白颤抖，努力支撑着身体，浑身上下都湿淋淋的，如同溺水的人，绝望地盯住裂隙的位置。
裂隙早已合上，徒留一道纤细如蛇的痕迹，像是嘲笑的嘴。
裂隙之下，是一座阴寒的地宫，有着高高的殿顶，墙壁每隔几步有一个凹陷，保存着幽绿的火种。
凌妙妙跟着慕瑶安稳落地，几步追上了她：“慕姐姐你没事吧？”
慕瑶骤然回头，抢先抓住了她的手，神色严肃：“你怎么也下来了？下面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她有些慌乱，几张符纸捏在手里，手都有些抖，抓着凌妙妙的肩膀，笃定道：“我送你上去。”
“不用，我不上去……”凌妙妙使劲摇头。
不是她非要下来，让她留在上面，她实在无法承受黑莲花的盛怒，就算他没看清姐姐是她推下去的，也难保不会迁怒。
要跳，干脆一起跳好了……都跳下去了，他就没人怨了。反正她有系统防身，暂时不怕危险。
就是不知道，他一个人在上面情况怎么样，能不能变通一点，领略她那句“保命要紧”的精髓……
慕瑶急了：“别任性。这是幻妖的地盘，下面处处都是机关，我自己都不确定能全身而退，护不住你怎么办？”
妙妙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真的没事，慕姐姐，我……我运气好，轻易死不了的。”
“……”慕瑶气得踱了几步，转头再次扶住了她的肩，那双美丽而清冷的眼睛严肃认真地望着她，“你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好吗？阿声一个人在上面，我怕他做傻事，你上去看着他……”
凌妙妙的头摇得更厉害了：“慕姐姐，我要救柳大哥……”
慕瑶刚要开口，地面轰隆隆一阵颤抖，二人齐齐仰头望去，只见头顶遥远的“一线天”越缩越窄，连夜空上的星星都黯淡无光，几乎看不到了。
黑暗如大网，兜头盖脸地撒下来，就要将她们笼罩。
“裂隙要闭合了！”慕瑶脸色急变，搂住妙妙的腰，咬住牙，想要借力将她送上去。
没想到这个刹那，一道利斧般的寒光从天而降，眼看就要劈到她们身上。
慕瑶瞳孔急剧放大。
这样下了死手的攻击，恐怕是幻妖送给她们的第一道大礼，她若在宝物盈满，气力正盛的时候，方能稳稳接住一击，可是现在，她猝不及防，还有一个手无寸铁的凌妙妙，她这一挡，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
来不及了。
她猛地转身，想和凌妙妙换换位置，先拿收妖柄挡一挡，未料那少女使劲抱着她的腰，坚持挡在她前面，咬牙道：“慕姐姐先别动——”
白光猛地落下，如同斩首的铡刀，又快又狠，“倏”地一声，一道水蓝色的火焰猛地蹿出，刹那间将凌妙妙包裹在其中，又因为她紧紧抱着慕瑶，二人陷入蓝焰的掩盖之下。
一蓝一百在空中对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巨大的能量炸开，光芒刺目，整个画面都发白了，随后，一切尘埃落定，地宫还是那个地宫，幽绿的火焰阴森森地照着地面，空气中只飘飞着几点蓝色的火星。
化险为夷，地宫中只余两人交叠的喘息声，妙妙放开慕瑶，开始虚脱地揉自己被晃花的眼睛。
许久，慕瑶才有些犹疑地问：“妙妙，你身上那是什么东西？”
“呃……”凌妙妙陷入沉思。
她该怎么给慕瑶解释系统的护体蓝焰？
慕瑶没有等她回话，径自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妙妙借着冷色调的光一看，有点眼熟，是个扎着细细白丝带的秋香色香囊。
她下意识地往自己腰间摸，只摸到一小节粗糙的断口。
黑莲花用法术亲手给她挂上的香囊，走哪跟哪，自动打结，还是死结。她卸了无数次，换了无数件衣服，都没能摆脱，她觉得搁在外面奇怪，只好将它盖在了袄子下面，平素不露出来。
现在……却这么轻而易举地断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慕瑶纤细的手指捏着那香囊，摩挲了几下，面色有些古怪：“这个香囊……哪里来的？”
“我……”妙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睫毛颤得厉害，“我路上捡的。”
慕瑶抬眼看她一眼，随即飞快地解开了系着香囊的白色丝带，将里面的干花一把一把地往出掏。
妙妙有些震惊地看着她的动作，瞠目结舌地看见她从一堆干花里面，掏出了一张折成小块的符纸。
慕瑶将符纸展开，澄黄的符纸上面，红艳艳的一片，她的脸色霎时惨白。
“慕姐姐……怎么了？”妙妙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半晌，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香囊里，怎么有符纸呀？”
慕瑶捏着符纸，给她看上面繁复的字迹，笔触粗细不一，有的地方鲜红，有的地方发褐，是沾着指上鲜血写的。
她看着那符纸，目光格外复杂：“反写符。”
凌妙妙脑中嗡嗡作响，黑莲花强行塞给她的香囊里，藏了一张反写符？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试探道：“那……刚才那个蓝色火焰……”
“方才那个，正是它的手笔。”慕瑶的脸色仍然称不上好，“这张反写符，感知感应杀念，借力打力。一旦觉察到攻击里带着杀意，便立即奏效……以恶止恶。”
她满脸复杂地将符纸塞进香囊里，递给了凌妙妙，指尖微微颤着：“若是平时，我定然将它销毁，可是你捡的邪物，却阴差阳错做了你的护身符……”
她欲言又止，不再说话了。
妙妙接过来，把拿出来的干花一点点塞回去，又把它塞成一个圆滚滚、鼓囊囊的模样，展了展香囊角，在指尖拎着晃了晃，低头嘟囔道：“……可是我系在身上好好的，不知怎么竟然掉了。”
“这张反写符已经没用了，所以香囊会断开。”慕瑶解释道，“幻妖并非平常妖物，是天地孕育之灵，死人怨念做芯，它的攻击能量极大，捉妖人都很难抵挡，刚才那一挡，已经超出它的极限，是以两败俱伤。”
凌妙妙沉默地将断开的小香囊揣进了自己怀里，又拿指头戳了戳，仿佛在戳黑莲花圆滚滚白生生的脑门。
——安生点吧，以后。
做个普普通通的表里如一的香囊。
晨光熹微，少年半倚着树干，在凌晨的清寒中醒来，睫毛上落下了第一丝微光。
鸟叫声渐渐清晰起来，阴阳裂在旋转，慢慢转换到了光明的一端。世界由黑白两色，恢复五彩缤纷。
身上的伤口缓慢地开始愈合，伤口处的血液也不再流淌，他的嘴唇微微发白干裂，感觉到头重若千金，昏昏沉沉，他晃了晃头，呼出几缕炙热的空气。
头晕目眩，大约是在发烧。
上一次生病，似乎还是在小时候，慕瑶出门历练，他又惹恼了白怡蓉，被一个人在柴房里，靠着一桶冰水捱过了一周。
后来，他的忍耐力变得极强，平素不露声色，别人发现不了异样，也不敢仔细打量。
再后来，身旁多了个火眼金睛的女孩，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将他看穿。
动不动就拿冰凉的手拭他的额头，摸他的衣服够不够厚，问他手腕上的伤哪里来的……问他淌水过河凉不凉。
他慌张又恼怒。
……也贪恋。
他睫毛低垂，手指攀上发顶，一点一点将塌下来的头发扎上去，又将发带系牢。
——即使是紧箍咒，他不是还得照样引颈就戮，主动钻入牢笼，任别人用缰绳牢牢控制着他，压抑着他……
他本是个怪物，不为世人所容，从不敢露出真面目。
如果这样，可以被接受的话，那就这样吧。
一辈子这样……也无所谓……
大树落下几片叶子，从他衣袍上滚落，太阳在渐渐升起，他一步一步迈入溪边，用水一点点洗去头发上的血渍，身上一阵阵的发冷。
他犹豫了一下，泡进了冰冷的溪水中，脚步踉跄着，几乎是整个人翻了进去，激起了水花。
流淌的溪水带上了丝丝缕缕的红。
他的发梢上滴滴答答散落着水珠，睫羽轻颤，开始在水中不自知地打着寒战。
还觉得冷，还觉得痛……就暂时不会死。
水中有一只手，划开波浪过来，慢慢攀上了他的胸膛。
作者有话要说：声：我！要！黑！化！啦——【向天炫酷伸臂】
裂隙：咔叽。【在他背后合上了】
声：……
……
黑化失败×1

第70章 大地裂隙（五）
慕声的眼睛猛地睁开，一把抓住了那只手，戾气顿显：“谁？”
那手转瞬间化成了黑气，消散在空中。
熟悉的阴恻恻的笑声靠近，一股腐烂的气息环绕了他：“瞧瞧我们小笙儿，落魄成什么模样。”
黑影凝成个大胯细腰的人形，暧昧地朝少年的脸撩起了水，似嘲弄，又似挑衅。
慕声偏过头，脸色冷得似冰：“不要叫我小笙儿。”
“怎么，那就是你的名字啊，你还想抛弃不要了不成吗……”水鬼笑起来，指尖慢慢爬上了他的胸膛，来回抚摸，“真可怜，若不是为了慕瑶，何至于如此……”
慕声猛地向后退，半个身子出了水，收妖柄忍耐地捏在手上，如若不是头昏得厉害，连带着手都在抖，他必定立刻出手，片甲不留。
“哗啦——”
猛地被人一拖，那股巨大的力量牵拉着他，让他又坐回了水里，溅起的水花兜头盖脸，将他的头发都打湿了。
他的怒意迸现，收妖柄猛地出手，钢圈却被那只黑雾凝成的手牢牢抓住。
水鬼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如若她有眼睛，此刻一定笑得满眼泪花：“小笙儿，你看，我现在一只手，便格得你动弹不得。”她死死抓住收妖柄，慢悠悠地靠近了他白玉般的脸，“你连收妖柄都控制不住了，何必要逞能呢？”
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向下到了脖颈，被摸过的地方湿漉漉的，全是水珠，水珠凝成一股，顺着他白皙的下颌往下淌。
慕声黑沉沉的眼眸望着她，头晕目眩，似乎是在忍耐和混沌的交界，他的身体因盛怒而微微发颤。
领口“嗤”地一下被扯开，露出少年的锁骨，她抚上去，毫不轻柔，甚至刻意带着一丝凌辱的味道，将他的皮肤摁得发红：“小笙儿，今天给我这里的血如何？”
慕声面无表情，身子难以控制地打着冷颤，不知是因为高热，还是动怒，无声地伸手摸向发顶。
“你还想动禁术吗？”
水鬼的动作停下来，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格外好笑的事：“让我数数，一次两次三次，啊呀，你若是再碰，可就是第三次了呢。”
慕声的手指僵住，呼吸中带着干裂的灼热，脑子里似有一团火在烧，身上却又湿又冷，这样的割裂，弄得他难以忍受，戾气暴涨，可是手臂在抖，连杀人的力气都没有。
“你还敢放纵自己，就不怕你失控变成怪物了吗？”
那尖尖细细的嗓音夸张地笑着，黑气凝成的手，骤然又在他脸侧浮现，顺着他黑亮的头发向下抚摸：“小笙儿，你可知道，你的头发本该比这长得多。”
头发被她牵起几缕，那声音带着几丝恶意的蛊惑的味道，“你该感谢你的娘，是她用断月剪帮你剪短了头发。”
“……”
“你知道断月剪是什么吗？”
“……”
“断月剪呀，是要用寿数求来的仙家至宝，它能斩断情爱，又能斩断怨恨，但断爱断恨，二者只能选其一……你猜猜，你娘选了什么？”
慕声猛动一下，眸光闪烁，似是忍耐住了极大的痛楚：“别说了。”
“我说完了……你听了我的秘密，就该拿你的血交换。”水鬼语气急变，手从抚摸变成了紧紧扼住，锋利的牙齿猛地插进他锁骨下的凹陷，血珠刹那间涌出，她贪婪地吮吸着，网一般的黑雾，死死将少年困在水中，“小笙儿，动用禁术之前，想想你可怜的娘——”
慕声闭上眼睛，睫毛颤动，脸色愈加苍白。
头痛欲裂，加上失血的眩晕，他几乎有些支持不住。
指甲嵌进掌心，交叠的痛楚传来，裂隙……裂隙里还有人……
他定了定神，眼前世界又清晰起来。
水鬼将他放开，少年的脸色惨白，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下滑落，他手臂一撑，勉强撑着自己保持体面的坐姿。
水鬼抹了抹看不清楚的嘴，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小笙儿，你非要待在捉妖世家，与我族类为敌，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这是何必……”
“……”
“你娘一生都是个笑话，不想，连你也是个笑话，咯咯咯硌——”她望见他肩头那个血洞时，嘲笑的目光又变得怨毒起来，咬牙切齿道，“这是鬼王留下的痕迹吧……你既让鬼王尸骨无存，我也让你记得这钻心之痛。”
话音未落，她的手再次洞穿那个伤口，鲜血迸溅而出，慕声的额角青筋爆出，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似乎忍耐到了极致，眼眸有一瞬间的涣散。
太阳跃上天际，天光大亮，苍绿的山，翠绿的树，波光粼粼的溪流，一切丑恶腌臜，在阳光之下化为乌有。
水鬼遁走，黑色雾气在太阳出来之前消失在水中。
少年的身体向下滑落，几乎失去意识躺在了水中，冰冷的溪水带走了成片的红。
灿烂的阳光照着他卷翘的眼睫上悬而未落的水珠，折射出七彩光晕，如同璀璨的钻石。
地宫，不辨日月。
唯一的光明，是墙上幽绿的鬼火，一丛一丛蜿蜒到远方，诡异而冷寂。狭窄的走廊很长，空无一人。拾级而下，越靠近大地深处，那股带着霉味的湿漉漉潮气越重，是泥土带着植物根系的味道。
这条狭窄的通道两面都是高墙，闷不透风，让凌妙妙有些担心两面的墙会随时合拢起来，将她们挤成肉酱。
妙妙和慕瑶自从下了裂隙，就没消停过。每走几步，幻妖就给她们设置一道关卡，有时是从天而降的大石块，有时是墙壁里“嗖嗖嗖”穿出的毒刺，有时是地底攀爬上来的怨灵，用用冰凉的手触摸凌妙妙的脚踝，发出幽幽的哭声，搞得她头皮发麻，后背发凉，像跳皮筋一样疯狂跺脚，单脚双腿交替变化。
这一路上，凌妙妙被折腾得草木皆兵，就连自己垂下的发髻扫过脖颈，都怀疑是有人在后面不怀好意摸她的脖子，瞪大了一双乌溜溜的杏眼，一步三回头。
慕瑶的嘴唇有些干裂，汗水打湿了额发，头发丝贴在脸上，鼻子上还沾了一块灰，完全没有了平日的体面。妙妙也好不到哪儿去，四目相对，活像是□□里相携逃难的妯娌俩，妙妙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杀人机关告一段落，慕瑶的神经也略微松弛了一些，扬了扬下巴：“你笑什么？”
妙妙伸出脏手往裙子上抹了两把，低着头给自己重新扎发髻，嘴里叼着碧色丝带，含含糊糊道：“慕姐姐从来没有这样狼狈。”
慕瑶先是一怔，随即轻轻一哂：“我狼狈的时候多着呢，你没见过罢了。”
她一顿，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半是疑惑半是试探地问：“——阿声把收妖柄给你了？”
“……嗯。”
慕瑶的表情有些复杂，似是欣慰，又似乎是忧虑：“妙妙，你跟着我跳下来，真是为了拂衣？”
凌妙妙仰头望着她，呆滞了一秒，嘴里的丝带掉下来，她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捞，旋即一脸虔诚地入了戏：“那是自然，我喜欢柳大哥呀，喜欢得天上有地下无，真心实意，真情实感……”
一番表白滔滔不绝，掷地有声，活像是宣誓。
不知道怎么，她说得过于正式，反而让慕瑶觉得有些戏谑的味道，总之……有点奇怪，但她一时半刻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她点了点头，打断了她，似乎是被吵得有些头晕：“好了，既然下来了，我们便一起把拂衣救出来吧。”
提到柳拂衣，她的神情有些黯淡。
他素来很强大，似乎从来都会化险为夷，她便一直有几分侥幸，觉得他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但侥幸总是最不可信，六年前，她也天真地以为有爹娘撑着，慕家即使再衰败也固若金汤，谁能想到，曾经那么亲近的人，会是伪装成人的大妖……
一夜之间，她没有了家。现在，她不想再失去柳拂衣。
凌妙妙在拉她的衣角：“慕……慕姐姐……”
少女的杏眼里闪烁着恐惧，白皙的脸被纷乱的影子遮住了。
她扭过头来，前面立着十余只高大细长的地鬼，前前后后，蓄势待发，宛如一片高耸而密不透风的水杉林。
——有影子，就有光。
地鬼逆着光，他们之间的缝隙中竟然透出温暖的光亮，隐约可见背后明亮广阔的厅堂。
不是墙壁凹槽里幽绿的火种，而是暖色调的、人间最熟悉的烛火。
她们竟然走到了地宫的核心。
妙妙透过地鬼们的几线间隙向内望，先看到厅堂内一排闪烁的烛光，几只梨花圈椅，视线慢慢向右移，主位上坐着穿红裙的小女孩，两腿悬空，双手捧着一杯没有热气的茶，嘴唇血红，像是偷偷抹了大人胭脂。
她猛地宝石般闪耀的黑眸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正在望着右边。
右边……
视线再向右转，露出骨节修长的一双手，执着茶盏，那手极其苍白，似乎经年不见光。
坐在右边圈椅上的青年男子长发披肩，低垂眉眼，神态温和柔顺，像是在认真而礼貌地聆听主人说话。
看那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凌妙妙猛地一凛：柳大哥活了？
他敛袖喝了茶，旋即微笑地注视着幻妖的脸，看起来似乎并无异常，只是嘴唇苍白得毫无血色。他背后一张绣着四君子的巨大屏风，看起来有些眼熟……
妙妙再仔细瞅，赫然发觉，这地宫里的种种布置，圈椅，屏风，桌上白瓶里插的红梅，乃至于立式烛台的位置和蜡烛的数量，都与李府分毫不差。除却那假模假样的窗户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简直像是将李府的厅堂活生生搬到了地下。
妙妙正出神间，猛地被慕瑶拉着向后退。慕瑶忙着与打不完的地鬼缠斗，还没顾上仔细看厅堂内的人。
慕瑶喘得越来越厉害，二人相互拉扯着后退，凌妙妙的后背已经贴住了冰凉潮湿的墙壁。
地鬼犹如无声的幽灵，慢慢逼近，不言不语地投下一组散乱的影子。
“符纸不够了。”
慕瑶压低声音，反手抓住了妙妙的手，贴住了她的耳朵，“待我数一二三，将这包围圈撞个豁口，你趁机冲出去……”
她语气严肃而绝望，似乎是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
“不用了慕姐姐……”妙妙热得浑身是汗，顺手拉住了袄子的前襟一扯，钉在前面的一排暗扣卡啦啦地崩开，她飞速将衣服脱下来揉成个团，准备大干一场，“没符纸就用收妖柄，其实我还顶一时半刻……”
话音未落，一厚沓符纸忽然从她袄子里掉出来，散落在她脚背上，有的滑到了地面。
“……咦？”她的动作一顿。
影影绰绰烛光摇曳，澄黄符纸一张叠着一张，被流动的空气吹得轻微卷动，红艳艳的丹砂连成了一片瑰丽云霞。
作者有话要说：觉得我的感觉好像和大家有轻微出入→→
我：正常剧情发展
小天使：好甜呀～～
我：唔是……是吗……【挠头】
我：正常剧情发展
小天使：虐死了！求求你不要再虐了！
我：唔……我有吗……【疯狂挠头】

第71章 大地裂隙（六）（七）
符纸像又薄又利的飞刀，在空中散开，将地鬼纤长的影子劈成几段。地鬼们墨绿色的稀薄血液四处喷溅，在地上积了一洼一洼的血泊。
眼下只剩成堆的妖尸，地宫的地面像是杀鸡宰鱼后的菜市场，一片狼藉。
“啪，啪，啪。”鼓掌声响起，中间间隔的时间很长，是带着浓重嘲讽味道的倒彩。
小女孩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像是没骨头一般，似笑非笑地望着被打散的地鬼们遗留下来的一点烟雾：“竟然让你们打通了关卡，我该说什么呢，天无绝人之路？”
慕瑶死死地盯着主位旁捧茶坐着的那个身影，脸色苍白得像是丢了魂。可是柳拂衣始终低着头看着茶盏，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们一眼。
妙妙热的两颊发红，在袖子里艰难地盲点着剩下的符纸，这沓不知从何而来的符纸多半是慕声悄悄塞的，她衣服穿得厚，竟然毫无察觉。
按他的脾性，符纸给的时候应当是分门别类排好的，可惜掉出来的时候弄乱了，当时她和慕瑶就像被逼到绝境的人发现了一箱满当当的手榴弹，罔顾属性抓起就用，一沓符纸用得只剩五张了。
她将那可怜的盈余拿手指展平，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
唉，真浪费……
忽然觉察到一道又湿又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茫然抬头望去，幻妖的脸色有些难看。
一般反派出场，大都爱装逼鼓掌，喝完倒彩再羞辱主角一番，彰显自己掌握全局的霸气，可是幻妖掷地有声的一番开场白，眼前两个人竟然毫无反应：一个目不转睛地盯着柳拂衣，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另一个貌似在听，实际上不知正在袖子里搞什么小动作，眼神都在飘……
小女孩瞪着妙妙的手，脸色阴云密布：“那几张破符纸，根本奈何不了我。我劝你不要以卵击石，自作聪明。”
妙妙脸上愕然：“我就是数一数，也没打算拿出来用。”
“你说什么？”幻妖骤然抬高了声调。
“……没什么。”妙妙嘟囔着缩在了慕瑶背后，只余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闪烁。
慕瑶却恍若丢了神似的疾走几步，妙妙躲了个空，心道不妙，急忙跟上了慕瑶的脚步。
她已经快步走到了青年面前，声音有些打颤：“拂衣……”
柳拂衣端端坐着，头发柔顺整齐地披散在洁白的素纱外裳后，手里捧着茶盏，一双眼满含闲适地低垂，睫毛都一动不动，似乎充耳不闻。
“慕姐姐……”妙妙紧张地去拉失魂落魄的慕瑶。
“拂衣……”慕瑶已经抓住了柳拂衣的衣袖，像是个小女孩哄生气的玩伴一样，小心翼翼地晃了两下，声音越发打飘，“你……你看看我……”
柳拂衣这才随着她的动作有了反应，望着被她拉住的袖子，随即目光缓慢地移动到她脸上，眸中露出了深重的茫然，迟疑地问道：“阁下是谁？”
他的眉眼还是如此温柔多情，眸中神色不似作伪。
“……”慕瑶猛地放了手，仿佛她刚才触摸的是一团火，整个人苍白得似乎风一吹就能倒下，“你不认得我了？”
幻妖慵懒地靠在圈椅上。
她的头发已经不像在李准府上那样发黄稀疏，发髻不挽，任凭浓密的头发搭在椅背上，泛着紫色的冷光，冷眼望着慕瑶说话，看上去异常邪魅。
“慕姐姐……”妙妙附耳过去，“柳大哥可能是被控制了，像那些制香厂的工人那样。”
跳下裂隙之前，幻妖放了话，要将柳拂衣做成她专属的傀儡娃娃。
在这个世界中，幻妖以掏心控制人，心脏离体，也就将七情六欲与记忆全数带走。
慕瑶闻言，茫然转过脸，脸色苍白得吓人。
柳拂衣没有答她的话，接着低头认真而柔顺地看着手中的茶盏里，茶盏里盛着的是褐色不明液体，像是放凉的中药。
幻妖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不再理会慕瑶，勾起血红的嘴唇，娇声对柳拂衣道：“不知哪里来的闲人不请自来，扰人清静，实在是不知礼数。柳哥哥，我们接着喝茶好不好？”
小女孩声音稚嫩，伸出细长的手臂，遥遥一敬，表情挑衅。
柳拂衣端起茶杯欲喝，唇畔带着一丝温柔的微笑：“好。”
“等一下！”慕瑶叫住他，扭头看向幻妖，神情惨淡，“你给他喝的什么东西？”
幻妖叹了口气，血红的嘴唇下撇，幽幽地盯着茶盏里的茶：“柳哥哥，怎么办，她实在太吵。”
柳拂衣像是听话的管家，闻言立即搁下茶杯起身，脸上的笑容敛了干净，眉宇间带着一丝陌生的戾气：“请你即刻离开我与楚楚的家。”
“楚楚？”慕瑶嘴角一抹苦笑，“你醒醒，她不是楚楚。”
柳拂衣神色冷淡：“她是谁，轮不到你来置喙。”
“……”慕瑶抬眸望他，脸色苍白，眼里已有泪光，轻轻道，“那你……还是柳拂衣吗？”
那语气有些凉，像清晨凝结的露水慢慢深入家具的缝隙，潮气一点点侵蚀着木头，将其泡得发涨、变形。
傀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迷惘，在那个时刻，似乎是熟悉的柳拂衣回来了。
“还等什么，还不动手？”幻妖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烦躁，她满脸戾气地盯着柳拂衣的背影，话音未落，他猛地出手。
“慕姐姐——”妙妙猛地将她拉开，但还是晚了一步，一阵劲风袭来，傀儡柳拂衣毫不留情地抬起掌，直接将清瘦的慕瑶挥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妙妙一把将其推个趔趄，随即蹲在地上去看慕瑶，少女坐在地上，半张清丽的脸都肿了起来，嘴角还淌着血，她手捂着脸，满眼绝望。
凌妙妙倒吸一口冷气。
打人不打脸……这谜一样的剧情，似乎矛盾不够激烈，就不能体现男女主角爱情的多舛似的……
傀儡怔怔望着地上那个脆弱的人影，眼中再次闪过迷茫的神色。幻妖从椅子上跳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了慕瑶面前，看着她狼狈的神情，嘻嘻笑道：“打脸都赶不走呢，既然这样想留，那便住下来吧。”
住下来——这既是邀约，也是挑衅。意味着她们二人能有机会再次接触柳拂衣，可也避免不了每天注视着他被幻妖操控，对她唯命是从。
慕瑶抿紧嘴唇不言语，咽下羞辱，也应了邀约。
幻妖贴近了她的耳朵，轻笑道：“你不是问我给他喝什么吗？没有心脏的柳哥哥要靠喝血维持生命，既然你来了，从今往后，这项工作便由你代劳。”
浑身上下都叫嚣着疼痛，宛如全身的骨头都被人揉碎了。
眼睫微颤，光晕模糊成一片，屋里漂浮着脂粉香气，他睁了眼，白纱帐子顶上绣的牡丹，红彤彤的一片，忽远忽近，看不真切。
眼前明明有光，光却像是冬天的雪花，覆盖在他眼皮上，没有一丝暖意。
好冷……
双手用力撑着身下床榻，挣扎坐起来，夏天的竹席子在手掌上印下几道痕迹，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激烈的耳鸣，随即，耳边传来白瓷勺子剐蹭碗边的碰撞声音。
眼前女子茂密的黑发盘成贵气而复杂的髻，插一支剔透的翡翠发簪，两耳的水滴形耳坠摇晃着，低眉搅着手中的药汁。
她的白色外裳在腹部松松打了个结，赤色抹胸襟口开得极低，几乎要露出大半酥胸。
“来，把药喝了。”她一抬头，露出妆容精致的一张脸，双眼眼尾上挑，像两只小钩子。
他晃了晃神，面前这张脸犹如洪水猛兽，即刻向后警惕地退去，冷淡地开了口：“……蓉姨娘？”
出口的却是几年前的童声，还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
他记起来了，昨天刚历练归来，他受了重伤，需要卧床三日。只是……他环顾四周，屋里的豪华摆件、脂粉香气都与他格格不入，他怎么能睡在了她的屋里？
那女人微蹙眉头，勾人的眸中露出一丝不满：“小笙儿，你怎么叫我姨娘，我是你娘啊。”
“……”男孩怔了半晌，抱膝坐在了床上，小脸半埋在胳膊里，露出一双秋水似的黑眸，眸中满是冰凉的不安和抵触：“蓉姨娘，你为什么叫我小笙儿？”
女人用力将勺子向碗里一放，似是孩子气地与他置气：“娘一直叫你小笙儿的，你不记得了吗？”
娘？
小笙儿……
头痛骤然袭来，如浪潮盖过了他，刚醒来时的眩晕想吐，似乎卷土重来，转瞬意识模糊。
眼前再清楚时，女人已经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
勺子靠近了唇边，中药浓郁的苦味顺着热气往上飘，他故意闭紧牙关。
“喝啊。”她温柔地哄，见他不张嘴，低头思索了片刻，点头高兴道，“小笙儿嫌药苦是不是？娘这就去给你加一块糖。”
而他一把拉住了她的裙摆，十二岁的脸与十八岁的脸重叠交替浮现，分不清楚是庄周梦蝶，亦或是产生了幻觉，他忍着头痛，问出了声：“你真的是我娘？”
“我是你娘啊……小笙儿。”
天旋地转……好冷……
似乎整个人泡在冰窟里，连血液的流动都被冻得滞涩起来，四肢被困在雪中，棉被一般的雪在融化，冰得手脚生疼。
恍惚中他在雪地中行走，留下一地整齐的脚印，前方是少女时期的慕瑶，高挑瘦削，模糊成光晕，与天际和雪原融为一体。
“阿姐……”
少女惊异而茫然地回过头：“你是谁？”
他的头晕得厉害：“我是阿声啊，是你弟弟……”
慕瑶满眼诧异，许久才笑道：“小弟弟，你怕是认错人了。我娘膝下无子，蓉姨娘只有我一个女儿，哪里来的弟弟？”
她好笑地摇摇头，回过头去，抛下他越走越快，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眼前纯白一片，飘落的大雪覆盖在他肩头。
“蓉姨娘只有你一个女儿……”
“那我……又是谁……”
头痛尖锐刺骨，如同植物根系要扎根颅骨，霸占他整个身体，他在痉挛般的痛楚中反复失去意识，疼痛消退的间隙，才后知后觉地在退朝中记起什么。
——原是梦中梦，是真是幻，他脑子里混混沌沌，一时间还分不清楚。
只是，裂隙……
裂隙下面还有人等着他。
神智终于尽数回归。
天色渐暗，他还泡在冰冷的溪水里，身上带着伤，如若此时不抓紧时间起来，等阴阳裂转到阴面，溪水化作暗河，又是一场无妄之灾。
少年挣扎地爬向岸边，用尽全身的力气靠在了树干下，湿透的衣服仿佛有千斤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又潮又冷。
风吹动树林，青草发出潮湿的清香。林中似有仙子经过，化一阵香风到了他身旁。
那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矮下身，口中哼着天真无邪的曲子，轻柔地靠近了他，她发上熟悉的栀子香馥郁，闻着便像醉卧百花间。
赫然是他心中所想。
先前他嫌弃这股梳头水的香气，现在，它却仿佛是他活着的唯一证明。
恍惚中，林中而来的女孩勾着他的脖颈，在他颊边落下冰凉轻柔的一吻，她柔软的唇像天边云朵，山间流岚。
他猛地揽住她的腰，将人抱坐在腿上，扣着她的十指，俯身吻了下去，似乎要将这朵云禁锢在怀里，再用力揉进胸膛。
只要不放她飘走，就永远属于他。
少年紧闭双眼，纤长睫毛翘起，在她唇上辗转流连，似乎所有暴烈情绪，都在山间云间，得以温柔寄托。
许久，才将她松开，伸出手指，来回抚摸着她红润的唇，声音有些喑哑：“你不是跳进裂隙里了吗？”
她的手指也轻柔地扫过他的颊，黑白分明的杏眼中有无限怜惜：“是啊，所以，我也只是你的幻梦。”
说罢，怀中人影立即消散了。
月光如银纱，笼罩着少年苍白的脸。
他茫然望着空荡荡的膝头，骤然惊醒，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梦是虚妄。
噼里啪啦，树叶被打得上下摇晃，带着土腥味的冰凉雨点落在他脸上。
先前还是豆大的水滴，即刻变成了瓢泼大雨。
暗河里满是溅起的丛丛水花，芭蕉叶被打得抬不起头来，细密的水雾里，雀鸟被打湿翅膀，在雨中艰难低飞。
慕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仰头接雨，水汽氤氲的黑眸在雨帘里愈显湿润，似乎带上了湿漉漉的潮气。
他慢慢垂眸，从在怀中摸索，拿出一个皱成一团的纸包，因为被水泡过的缘故，纸和纸沾连到了一处。
雨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聚集在苍白的下巴上，旋即顺着下颌流进衣领里。
他静默地掀起两片纸的边缘，在大雨中极具耐心地将它慢慢分开，五颗饱满的红枣堆叠在一起，只是糖衣有些化掉了，流淌着黏糊糊的汤汁。
“这是金丝蜜枣，专补血的。”
“我爹说了，每天吃红枣，健康不显老。”
“留着以后吃。”
她冰凉的十指喂了他一颗枣，随即霸道地封住他的唇，不容拒绝地请他感受这份甜。
阳光从高耸的竹林间落下，像丝丝缕缕的糖，鸟叫啁啾，她的手指，便在他无声的轻吻之下。
被打湿的黑发粘在脸颊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滴答答地流下，他脸色有些发青，嘴唇在深夜极低的温度下不自知地细微战栗着。
他缄默地放了一颗蜜枣在嘴里，感受迟来的甜蜜慢慢化开。
是甜的。
黑眸闪动，仰望着不见星星的夜空。
视野里无数雨丝自广袤苍穹落下，闪烁着银光，如同降下来的千万根针，俯冲下来，要将大地戳成千疮百孔的筛子。
他忍耐着黑暗和冷，舔了舔唇边遗留的甜。
裂隙，总会再开。
“外面可能下雨了。”
小砂锅里咕嘟嘟沸腾着汤药，中药味中混杂着一丝稀薄的血腥气。凌妙妙拿着扇子，不熟练地俯身瞅着火，鼻头粘了一小块灰。
“你怎么知道？”慕瑶低眉包扎着手腕上的伤口，脸色有些苍白，但仍然平和地微笑着。
“我觉得今天地下格外地潮。”妙妙苦大仇深地盯着炉火，烦躁地扇起了风，吹得那炉火左摇右摆。
人不爱住地下室，都是有原因的，常年不见阳光和蓝天，心情容易变差。凌妙妙在地宫住了三四天，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暴躁。
地宫构造，与李府布置一般无二，也可能是幻妖只住过李准的家，所以认为人类的房子合该是那样，就依葫芦画瓢给自己建了座一模一样的。她们就住在先前住过的对应房间。
可这地下世界就像是精美的仿制品，即使再巧夺天工，也终究比不上真实世界。
相比之下，慕瑶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耐性。
幻妖提出的条件很欺负人，不但晨昏定省招她们来，故意让她们看着被做成傀儡的柳拂衣为她鞍前马后，暧昧至极，还要让慕瑶每天放一点血，给柳拂衣煮药喝。
凌妙妙这几日才感受到女主角外柔内刚的脾气体现在哪里：她不仅答应，还坚持了好几天，忍着心痛如绞，面无表情地等待着时机。
只是……
背后落下一个高大的影子，是柳拂衣踱到了厨房。
三个人挤在厨房，一时有些局促。
妙妙对傀儡心情复杂，昂起下巴，挡在慕瑶身前：“你来干嘛？”
靛蓝色袖口中伸出骨节修长的手，他端起案板上搁着的空碗看，像是在缓解与生人对话的尴尬，神色冰凉冷淡：“楚楚让我看看你们熬好药没有。”
“好了。”慕瑶语气平静地垂眸，接过他手上的碗，掀开砂锅盖子，用勺盛了一碗，摆在托盘上。
她白皙的手腕上包着手绢，随着动作，手绢上透出斑斑点点的血迹。
傀儡无动于衷地望着那伤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拿去吧。”慕瑶平和地递过托盘，只是没有看他的眼睛。
柳拂衣转身欲走，一只手突然拦住了他的腰，低头，是一双晶亮亮的杏子眼，女孩儿抬眼瞪着他，像虚张声势的小老虎：“慕姐姐放血给你熬药，不说一句谢谢吗？”
他怔了一下，旋即冷淡道：“多谢。”
柳拂衣谪仙般的身影飘然远去。
身旁人影骤然一歪，案板上的勺子被撞掉了，当啷一声摔在地板上，妙妙在猝不及防的混乱中，眼疾手快地架住了慕瑶。
慕瑶的脸色唇色都因失血而苍白，扶住自己的额头，眼神涣散。
意识清醒时，她靠在冷硬的椅子上，一只碗挨住了她的唇，碗中热气漂浮上来，蒸在她脸上。
“慕姐姐……”她睁开眼，凌妙妙脸颊红扑扑的，站在她椅子前，将碗倾了倾，热水灌进她嘴里，“你可能贫血了。我借用了一下厨房的砂锅，喝点热水吧。”
她急忙抬手接过碗，端起来抿了一口，烫口的水入了肺腑，熨帖人心。
凌妙妙摸遍全身上下，一时赧然：“呀，红枣没带在身上——”旋即又笑，眼眸亮晶晶的，“厨房里连块儿糖也没有，柜子里都是空的，里面还有这么长的小虫子，比蜈蚣脚还多。”她伸出手夸张地比划了一下，满脸嫌弃地皱起鼻子，语气欢快，“幻妖造厨房只造个空壳子，跟堆沙堡似的，你说可不可笑。”
慕瑶无声地抿着水，幅度很小地勾了勾嘴角，眼泪落进热水里，打出几丛小小的水花。
“妙妙，坐下歇歇吧。”
“……”林妙妙无措地盯着以碗遮脸的慕瑶，难道她的安慰神技不起作用，还把女神给弄哭了？
她蹲下来，小猫一样趴在慕瑶膝头，仰头向上瞅她的脸：“慕姐姐，我昨天做了个梦，梦见你和柳哥哥成婚了，先在无方城住了几年，然后继续游历江湖，你们生了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们老打架，女孩长得像你。”
“慕姐姐，我做梦一向很准的，我们一定能出得了裂隙。”
“……”慕瑶放下碗，已经很好地掩藏起了眼泪，柔和地望着她笑，“既然我与拂衣成双成对，那你呢？”
“我……”妙妙顿了一下，回过了神，“我做孩子干娘呗……”她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个相当鬼畜的笑，“难道姐姐你肯让我做小，我们姐妹二人共侍一夫？那我倒是没什么意见，柳大哥想必也愿意得很。”
这样离经叛道的话，先前她肯定会目瞪口呆，或许怒火中烧，可现在，慕瑶却知道她什么用意，被她逗笑了。
不见天日的地宫里，两个人一蹲一坐，面对面笑了一会儿，笑得像未出阁的小女孩，闺房里拍着手玩家家酒。
慕瑶心里一阵鼓胀胀的暖意，同时也几乎确定，凌妙妙对柳拂衣无意。
但她是个好女孩，值得最好的对待。
只是，真如她所说，她能毫发无损地熬过此难，与他白头偕老吗……
“慕姐姐。”妙妙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你知道幻妖是怎么把人做成傀儡的吗？”
慕瑶端碗的手颤了一下：“先掏心，再用咒。”
“那你说……”妙妙开始玩自己的手，漫不经心地问，“要是把掏出来的心安回去了，会怎么样？”
慕瑶似乎猛地一怔，随即倾过身子，附在她耳边：“不瞒你说，我正有此意。”她压低声音，“这几日我四下观察过，地宫构造，跟李府一般无二，只是厅堂里那屏风后面有些文章。”
“厅堂后面……是十娘子夫妇和楚楚的卧房？”
“是。那么多间房里，只有那一间门口设了封印。正如你所说，幻妖造的这处地宫是个空壳，按理说也没有防盗的必要，如果她设下封印，想必只有一种可能——里面存放了贵重的东西。”
妙妙仰头：“比如柳大哥的心脏？”
二人对视，慕瑶眼里半是期望，半是深重的焦虑。
凌妙妙知道慕瑶在愁什么。她们两个落在幻妖的地盘，美其名曰做客，其实就是变相囚禁，幻妖阴晴不定，哪天心情不好，随时可能将她们处以极刑。想要在这种条件下抢出柳拂衣的心脏，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要想主动脱困，再救下柳拂衣，似乎只有这一条路。
事实上，原著就是这样发展的。泾阳坡一节的末尾，慕瑶经过数天筹划，想办法进入了那一间加着封印的密室，决心夺回柳拂衣的心脏。
可是幻妖心思九曲十八弯，阴毒至极，其实是刻意做出倏忽的假象，引诱慕瑶上钩，故意布好了杀局等她。
但慕瑶毕竟是慕家家主，幻妖为了将她一举杀灭，不得不向天地日月借力，她自己又不愿离开主战场，于是打开了裂隙，令午夜的月光照进了地宫。
千钧一发之际，守在裂隙旁边的慕声趁机跳下，将主角团捞上了岸。
想起黑莲花，凌妙妙就头痛。
她的穿书对于男女主角的剧情几乎毫无影响，可是自打慕声遇到了她，路线似乎就有些走偏了。
太仓郡一节，慕声没有害死凌虞一家；长安城一卷，慕声又为了她两度使用禁术，加速了黑化过程。
到了泾阳坡这里，她给慕声嚎的那一嗓子如果起效，可能对他的黑化的时间点产生影响，更别说作为他主战力之一的收妖柄，有一只送给了她。
如果蝴蝶效应成立，现在掀起的可能早就不止一场飓风，恐怕是世界毁灭。她根本不能确定他在上面情况怎么样，更无法百分之百保证，他能在那个千钧一发的时间点准确地赶来救慕瑶。
所以……
“慕姐姐，我们不要再观察了，明天就去抢柳大哥的心脏吧。”
慕瑶愣住了：“明天？”
既然幻妖有意做局，那她趁着陷阱还没做好，提前出手，打她个措手不及，能不能改变剧情发展，让主角团少些曲折？

第72章 大地裂隙（八）
幻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修剪指甲，小小的手上，十只手指都涂了红艳艳的丹蔻，与她血红的唇、眉间的戾气一样，看起来有轻微的违和。
不是她酷爱这具五岁女孩的身体，而是天生地长的幻妖，唯一的短板便是无法化人形，只有这一具现成的躯壳能为她所用，为此她还蛰伏了许久，想来也真憋屈。
这种憋屈，她便发泄到了这几个自不量力、让她耍得团团转的方士身上。
“柳哥哥……”她眼皮微掀，懒洋洋地唤，“我有些饿了。”
柳拂衣立在她身旁，如同忠心耿耿的骑士，闻言立即恭顺而体贴道：“我去厨房给你拿些吃的。”
幻妖鼻子里“嗯”地一声，露出了诡艳的微笑：“好。”
柳拂衣走远，脚步不疾不徐，连背影都流露出一种遗世独立的气质。
幻妖伸手看着自己剪好的指甲：其实，这地宫就是一座空壳，厨房里什么食物都没有，所谓的生活，不过是依照着李府的日子做个样子。
只是数百年孤独寂寞，现在有这个傀儡陪伴，哪怕这人间烟火都是假的，她也觉得十分满意。
柳拂衣进了厨房。
厨房里只有凌妙妙一个，少女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衫子裙，侧着身子站着，正在低头看着砂锅，灶却是冷的。
“怎么不熬药？”他无声地靠近了她，偏冷的靛蓝色衣摆随风而动，带着一股陌生的威压，凌妙妙抬头，满眼惶惶然，欲言又止，怯怯道：“柳大哥……”
“怎么了？”他冷淡地问。
少女伸出细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指了指灶台，吞吞吐吐，：“火……”
他纡尊弯腰去看，黑洞洞的膛里，柴火凌乱地堆着，皱起眉头：“火怎么了？”
她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有些缥缈：“火点不着……”
柳拂衣松了口气，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原来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刚要起身，凌妙妙背在身后的手猛然伸出，手里握了客厅插红梅的那只白瓷瓶，“哐啷”一声砸在了他后脑勺。
碎瓷片崩裂一地，点点血迹如红梅，滴滴答答绽放在碎片上。柳拂衣的身子顺着灶台无声地滑了下去，伏在了地上。
“柳大哥对……对不住，回头让你打回来……”
凌妙妙心跳不止，两脚在不自觉地抽筋着，她以一个非常扭曲的姿势，咬牙拖着柳拂衣的身体，移了个位置，扶着他坐着靠在灶台边。
他的几缕长发遮住了脸，妙妙将他的脸摆正，头发理好，看起来像是坐在地上小憩。
地上残局拿脚拨到了一边，她从袖中抽出仅剩的那五张符纸，因手抖得厉害，抽了三次才抽出来，手心都让汗打湿了。
她一面按照慕瑶叫她的阵法，绕着柳拂衣在地上贴符，一面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生怕一个不注意，幻妖便闻声而来，掐断她的脖子。
最后一张符纸贴好，几张符纸上的字迹同时闪烁起来，相互感应，表明她贴得位置没有偏差，即刻便能生效。
凌妙妙拍拍裙子站起来，倒退着走出了符纸围成的圈，临到门口时，以门边靠着的竹杆猛地将砂锅一拨，陶瓷砂锅从桌上滚落到了地上，轰鸣着破碎，发出巨大的响声。
她扔下竹竿，转身飞快地跑出了厨房，走廊不受光，几乎漆黑一片，靠着梁上冷红的六角灯照亮，她拎着裙子敏捷地跑过时，六角风灯便随风而动，垂下的流苏来回旋转。
她闪身进了厅堂，藏在巨大的屏风后背后。透过屏风的缝隙，能看到正在修剪指甲的幻妖扔下剪刀，跳下圈椅，狐疑地往厨房走去，小小的女孩走路像猫儿，几乎没有声音：“柳哥哥？怎么了？”
幻妖走远了。
屏风背后，那间始终锁着的房间吱呀开了一条缝，妙妙透过门缝，看见了慕瑶清冷的琉璃瞳，慕瑶冲她点了点头，旋即无声掩上了门。
六角风灯的摇晃慢慢停止，地上恍惚的一团红光不再变幻，一切重归寂静。凌妙妙湿透的后背贴在了冰冷的墙面上，几乎把自己站成一根柱子。
如果运气正常，幻妖一旦靠近被打昏的柳拂衣，就会被那五张符纸聚成的阵暂时困住。慕瑶要趁此机会进入幻妖的房间，去夺柳拂衣的心脏。
按她们商量好的，妙妙站在放门口望风，一旦形势有变，即刻敲三下房门，提醒慕瑶出来。
她一个人站在屏风背后，惴惴不安地盯着转角，好几次盯花了眼，杯弓蛇影地看到了幻妖的衣角。
房间很大，以一张绣着青竹的屏风为分隔，一分为二。靠门是十娘子和李准睡的大床，这些日子，幻妖令柳拂衣睡在这里，以便供她随时差遣。
床上的帐子规规矩矩地挂着，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床单上不见一丝褶皱。
……是柳拂衣的风格，慕瑶淡笑。
房间本就只靠烛火照亮，还有屏风格挡一层，显得昏暗暧昧。慕瑶的目光逡巡一周，没有发现异常，绷紧脊背，绕过了屏风。
屏风后是一张小床，枕头旁边有几只被开膛破肚漏了棉絮的布偶东倒西歪，又小老虎，也有娃娃，布偶旁边是膨起的枕头。
——枕头对五岁的女孩儿来说，显得有些高了，慕瑶缓缓靠近，伸出纤长手指，将枕头掀开了一个角。
枕下果然有一只成人巴掌大小的漆黑盒子，她的心跳急促，将盒子抽出来。盒子口上以小儿涂鸦的笔法画着一只锁，却紧紧闭着，她两手一掰，没能打开。
这锁，原是幻妖画的封印。
她背上汗水湿透衣衫，一手搂住那硬物，一手在怀里迅速摸出一张符纸，盖住了锁，符纸贴上的刹那，扭了一下，起了皱，即刻燃成了灰烬。
她不信邪，又贴了一张，符纸再次飞速地烧掉了。灰烬滑落的同时，慕瑶忽然发现盒子上画的锁消失了。
她心中一喜，颤抖地手掀开盒子。
瞳孔蓦地放大——盒子里空空如也。
恍惚中有微风掠过她头顶，烛火诡异地四下摇摆，满室虚影乱晃，她猛地抬头，柳拂衣面色铁青似鬼，无声无息地坐在窗口，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她倒退两步，裙摆摇晃，地上闪亮的几个点骤然浮现，汇成个圆，像铁笼子的底盖，等着收网。
“轰隆隆隆——”
地宫猛然晃动起来，恍惚中让人有种船行水面的错觉，随即，清晖如水当头泼下来，泼成了一条银亮的光带，月光照亮的地方，甚至可以将屏风上绘画的几丝哑墨照射得分毫毕现。
裂隙开了！
凌妙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按原著剧情，要等幻妖正面对上慕瑶，才需打开裂隙借天地之力。可是她们都已提前行动，事情还算顺利，幻妖一去就没回来，厅堂里只有她一个人，裂隙怎么突然就开了？
她死死盯着紧闭的那扇房门：难道，在她的眼皮底下，慕瑶还是出事了？
身前一道黑影掠过，带过一阵混合着花香和甜腻的气息，她被人推着倒退几步，踉跄着退进了黑暗里，随即被猛地压在了墙上。
脊背骤然挨住冰凉的墙面，她本能地想要逃离，那人已经贴了上来，用身体将她死死挟制他与墙面之间，在她尖叫出声之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
凌妙妙瞪着眼睛看到屏风缝隙里掠过幻妖红色的衣角，小女孩阴郁无声地走回了厅堂，面无表情地环绕一周，没有发现他们，又走了出去。
触到幻妖扫视的眼神的瞬间，凌妙妙打了个哆嗦。她睫毛轻颤，低眼往下看，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再看也是枉然。
心跳一阵紊乱，刚才若没有这一躲，她就是暴露在幻妖面前的活靶子。
二人紧紧贴在一起，她的睫毛快要扫到他胸口的衣襟上，她几乎被慕声的气息包围了。
看来，只要裂隙一开，他就会来，剧情没有因为她的自作聪明发生任何改变。
只是……
手心滚烫的温度传递到她的唇，简直像是用电熨斗烫她的嘴。
这人发烧，还烧得不轻。
幻妖绕了一圈又离开。慕声放开手，倒退一步，转身走到了有光的地方，妙妙离开了墙，提起裙摆跟着他走了几步。
慕声转过身望着她，声音很轻，话中讥诮之意，听起来恍若隔世：“你以为挡住自己的脸，幻妖就看不见你了？”
“……”
对哦。她猛然反应过来，屏风下面是可以露出她的脚的，一叶障目不过如是，她怎么犯傻了呢？
“怎么了？”
他见她低着头沉默不语，捏住了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凌妙妙愕然望着他那双熟悉的黑眸，旋即慢慢低垂眼睫，目光小心地落在他抬自己脸的手上。
这样有侵略性的动作，从前他是不会做的。
在原著里，慕声被一个人留在裂隙上，心里怨恨姐姐在乎柳拂衣不顾惜性命，再跳下裂隙时，已经是一朵经过黑化的黑莲花。
可是现在情况又有些不同，她提前推动剧情，裂隙也跟着提前打开，提前跳入裂隙的慕声，比原著里狼狈得多，他的脸色异常苍白，显见是放了血又生着病，让她有点担心他会不会下一秒就直接昏倒了。
如果说黑化了，他不可能放任自己这样不体面地出现；若说他没能黑化，现在这种反应又是……
强迫的四目相对，她的眼睛眨了眨：“你……发烧了。”
慕声怔怔地松开手，有些迷惘地盯着女孩儿的脸，只觉得心里混沌一片。
离得这么远，她也能看得出？
妙妙伸手，想看看他肩上的伤口是否愈合，又怕弄痛了他，便轻轻摸了摸他肩下的衣服。
是湿的。
她忽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慕声，有点生气了：“……你听见我跟你说的话了吗？”
“……”
“不可能没听到吧，我喊得那么大声，半个泾阳坡的都听得见。”
“……”
“我不是说保命要紧吗？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望着她，欲言又止，半晌才垂眸，轻不可闻：“……我听到了。”
听到了。是被瞬间钉进木桩里的钉子，像不容拒绝划开天幕的闪电，午夜梦回，依然是这脆生生甜蜜蜜的最后一句。
可是，有什么用呢。
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用不了她一分钟，眼前这人，却是可以为了柳拂衣跳裂隙的。
他渐冷的目光落在她腰际，猛然抬眼，眸中有惊怒闪过：“香囊呢？”
妙妙指指怀里，一脸无辜：“我装这儿啦。”
这个动作有些歧义，恍然间让他觉得，她似乎是在指着自己的心。
妙妙隔着衣服摸着怀里的香囊，嘴里抱怨：“你这个香囊，要系就系紧些，不要动不动就掉了，让我在地上到处找。”
他眼中迅速荡出几丝奇异的情愫，如同在湖里飘石子儿，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蔓延开来。他长长的睫毛倾覆下来，遮住了眸中情绪：“嗯，回去以后系个不会掉的。”

第73章 大地裂隙（九）
风声卷动帐子，将作为格挡的屏风吹得咔哒作响。
柳拂衣一掌毫不留情地袭来，慕瑶在地上打了个滚，堪堪避开，避无可避，半坐在了阵中。
顺而直的黑发散落下来，覆盖了肩膀。
她的左脚踝已经伤了，站不起来，对峙的后半段几乎都是贴在地上进行的。柳拂衣的攻击数次擦着她的脸过去，差一点就能要了她的命，她若不落入阵中，就只能死在他手下。
她从没想过，即使到了这一步，她依然舍不得对他出手。
傀儡收回掌去，冷淡地看着坐在阵中的少女，就仿佛看着一只终于被关进笼中的鸟。
“拂衣。”慕瑶竟然冲他笑了笑，笑得破碎而哀伤。
傀儡空洞的眼中生出了一丝迟疑，似乎在疑惑眼前人为何只守不攻。
这片刻，窗户被人推开了，红裙子的幻妖懒洋洋地坐在了脆弱的窗框上，两条腿悬在窗边，轻轻一招手，傀儡颔首，毕恭毕敬地回到了她身边。
慕瑶望着幻妖，心里暗叹一声。她和凌妙妙都只顾着门，殊不知上了封印的门只是个幌子，窗户才是进出的通道。他们二人都后院绕进来，不经过厅堂，凌妙妙在外守得再紧，也是白费功夫。
“柳哥哥，干得好。”幻妖裂开血红的唇，绽放了一个诡异的笑。
柳拂衣站在她身边垂首：“裂隙已开，是否趁此时……”
慕瑶的脸色霎时惨白，唇畔浮上一丝绝望的笑。裂隙一旦打开，幻妖可借天地之力将她置于死地。
而这居然是由他提醒的。
“不急。”幻妖满意地欣赏着慕瑶惨淡的神色，“外面还有一个——不，是两个。”
她意味深长地望着屏风后紧闭的房门，鲜红的嘴唇轻启：“给他们，来个大团圆。”
地宫里阴暗潮湿，闷得人心头发慌。好在裂隙开着，输送了柔和的月光，一点稀薄的新鲜空气也慢慢涌下来，带着湿漉漉的气味。
外面的雨应是停了。
想到这里，凌妙妙抓着慕声的衣袖多摸了几下：“淋雨了？”
少年掀起眼，半晌才道：“……这你也知道？”
说这句话时，妙妙恍惚中有种错觉，觉得眼前的人瞬间变成一只浑身的毛都湿哒哒的小狗，心里的委屈都漫成了河，还抿着嘴角一声不吭，只用乌黑的眼睛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妙妙嗤地笑了，但身在地宫，不敢放肆，她立即捂住了嘴，压低声音，亮晶晶的眼里闪烁着得意：“我聪明不？”
“……”慕声看着她，眸中流露的情绪复杂。
她嬉皮笑脸地追着问：“你怎么不躲躲雨呀？”
少年敛眸转身：“……我送你上去。”
按照原书中设定，幻妖乃天地托生，是强无敌的反派，除非用柳拂衣的外挂九玄收妖塔将其一举歼灭，否则只有被吊打的分。
主角团惹不起，只好躲开。慕声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想快点把她们送出裂隙，先摆脱眼前的困境。
“叮——系统提示：角色【慕声】好感度升至85%，请再接再厉。提示完毕。”
“叮——系统提示：任务一，四分之三进度附加任务现在开始，请任务人说服角色【慕声】拯救角色【柳拂衣】。提示完毕。”
凌妙妙到嘴边的“好啊”卡了壳，活生生咽了下去，沉浸在连收两条系统提示带来的巨大震撼中。
原文中黑化的慕声跳下裂隙，想要将姐姐带出去，而慕瑶坚持要将柳拂衣的心脏抢回来，软硬兼施不肯走，慕声没有办法，只好替她去将柳拂衣也捎带着救了回来。
没想到伴随着攻略阶段性胜利的同时，属于原女主的剧情，莫名其妙也加给了她，难道是系统对于她篡改主线剧情的惩罚？
她联想到明明应该被困在阵中，现在却毫发无损到处游荡的幻妖，心中一沉，本想让慕瑶少受些苦楚才讨巧地篡改剧情，谁知弄巧成拙，难道慕姐姐伤得连这个任务都完成不了？
她立即摇摇头，指指屏风后那扇紧闭的房门：“慕姐姐还困在里面。”
慕声顺着她的目光一望，眼眸沉了下来：“我知道。你先上去，我将阿姐带上来。”
他说着就来拉妙妙的手臂，见女孩惶惶不安地抽开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救柳大哥。”
“……”又来了。他感到自己一阵气闷，但还是勉强压制住了火气，冷声道，“你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只会添乱。”
凌妙妙的眼睛在黑暗中极亮，满眼都是不信任：“那你会帮我救柳大哥吗？”
慕声敛眉，抿着嘴沉默半晌，吐出的话像是被冻住的：“……我凭什么？”
其实他与柳拂衣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一路相携而来，多少还有些感情，何况他深知阿姐对那人的依赖，未必会弃之不顾。只是此时凌妙妙脸上的不安和怀疑让他满腹火气，简直要生生炸开，忍不住就此迁怒了柳拂衣。
“我就知道你不会，你只顾慕姐姐，到时你救走了慕姐姐，柳大哥就没人管了。”
女孩黑白分明的眼中罕见地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几步之外倔强地瞪着他，像是在跟他对垒，“所以我不走，死也要和柳大哥死在一起。”
“你……”
妙妙睨着黑莲花的脸，少年脸色都变了，黝黑的眸中仿佛流淌着沉郁的星河，纤长的睫羽一动不动，四目相对，他眼里的怒火滔天。
他半天没说出话来，也放弃跟她掰扯，直接走过来一把箍住了她的腰，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拖着走，眼眸暗沉，薄唇轻启：“上去。”
没想到黑莲花居然仗着力气优势强行救她，眼看就要任务失败了，凌妙妙一慌，眼里的酝酿了半天的委屈泪水没含住，哗啦一下流了满脸：“……别碰我。”
慕声骤然放开了手。
他觉察到她居然在发抖，再回头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是被人兜头盖脸浇了一盆冷水。
她居然哭。
被他吓哭的。
他冷眼瞧着凌妙妙拿袖子无声地擦眼泪，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润泽的眸中先是盛怒，随即茫然。
柳拂衣不在，她正常得很，一旦事关柳拂衣，她总是要将他推到敌方阵营，似乎跳着跑着要躲开他，投向柳拂衣的怀抱，似乎一点关系也不想跟他扯上。
是了，到底柳拂衣才是独一无二，她心之所属。
他的手攥得更紧，关节都闷痛，却仍是抵不上心口奇怪的酸涩和空洞。
“你就这么讨厌我？”他的语气里含着自己也没想到的失落。
少女骤然停止擦泪，碧色发带垂在白皙的颊边，睁着发红的大眼睛，一脸振奋地望着他，脆生道：“我不讨厌你啊，子期，你若是不计前嫌救了柳大哥，那我就更喜欢你了。”
“……”
他就像被关在笼中的困兽，只要向前冲便会狠狠地撞在笼子上，偏偏缝隙里看得到外面诱人的食物，引得他不住地往前冲撞。随后一只胳膊伸进来，喂了他一块肉，又摸摸他的头，却是鼓励他再接再厉，继续自伤。
慕声默然盯着她很久，眸中沉沉，辩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凌妙妙提心吊胆地望着他，观察了许久，心里也有点急了：
“子期，抓紧啊，慕姐姐很危险的。”
他慢慢逼近了她，伸手拍了过来，凌妙妙闭眼一躲，那一掌擦着她的耳朵过去，才发现他是往墙上狠狠拍了一张符。
随后，他掀摆蹲下身，以她为中心，在地上描了个半圆。
凌妙妙的裙摆时而擦过他的衣服，他站起来，望着她半晌，才道：“你站在这儿等我。”
凌妙妙心中兴奋，点头点得像鸡啄米，期望他快点去救慕瑶和柳拂衣的心脏。
谁知他非但没走，还欺近几步，几乎是将妙妙逼得嵌进墙里。
少年低头看着她的脸，黑润的眸像是冰凉冷硬的曜石，看上去倒真有一二分威压，他声音放得极轻，几乎是贴着她说话：“要是再乱跑，断你双腿，拿锁链牵着，听见没有？”
仰着头的女孩儿开始还有些紧张地望着他，听到最后，竟然满脸无知无畏地笑出了声：“你若是能救回柳大哥，我让你遛遛也不是不行。”
慕声陡然僵住，黑眸中怒火几乎要溢出来了。
真是……好得很。
妙妙眨了眨眼，看着慕声满脸铁青地指着她的脸，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似乎身子都有些发颤了，僵持了一会儿，他旋身走了，衣袍带过一阵冷风，像烈烈作响的城上旗。
站在圈里的妙妙望着黑莲花负气远去的背影，心里弥漫出一种意外的酸涩来，她叹一口气，锤了两下站累了的腿，伸手摸了摸怀里鼓起的香囊，好像这样才能安定一些。
谁知他又飞速折了回来，又站定到她面前。
四目相对，凌妙妙骇然放下手，少年的长长的眼睫轻颤，沉默半晌，扔给她一沓符纸，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第74章 大地裂隙（十）
三更天，月光最盛。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冷白色的光柱中飞舞，如同冬天飘飞的雪花。
慕瑶伏在地上，双目紧闭，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层浅淡的阴影，缎子似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亮光，如同被囚禁的月宫仙子。
有人慢慢蹲下身来，伸手托起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扶坐起来，她骤然间惊醒，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收妖柄。待看清眼前人，整个人僵住了，似乎是难以置信：“拂衣……”
“嘘……”裂隙投下的月光照在他面无血色的脸上，照得他浓密的眉毛根根分明，他细细端详着慕瑶的脸，带着无尽的贪恋。
慕瑶握住他手臂，琉璃般的瞳孔在月下越发几乎像是透明，闪烁着淡淡的光：“你方才与我交手时……便醒了？”
无心之人，只堪作傀儡。
可是有的人即使没有了心，依然不甘愿做一具行尸走肉，他们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要挣扎着活过来，为了信仰与至爱。
他微勾唇角，脸色差得吓人，几乎像是已死之人诈了尸。他伸手捧住慕瑶的脸，手也是冰凉的，“真傻，为什么不还手？”
慕瑶低眸掩住眼中的泪水：“是我技不如人。”
她的手也顺着他的头发抚摸上去，摸到了后脑勺一大块结痂的伤口，温声道：“还疼吗？”
柳拂衣笑道：“疼。妙妙那丫头，一点也不手软。”
门外忽然一阵骚动，慕瑶神色一凛，警惕地望向门外。
“阿声来了，幻妖暂且能挡他一挡。”柳拂衣轻轻道，“瑶儿，我的时间不多了。”
慕瑶摇头：“你的心脏在哪里，我一定帮你找回来……”
“瑶儿。”柳拂衣打断，神色有些疲倦，但仍然是在温柔地笑着，从怀中掏出小木塔来，放在慕瑶手上，低垂眼睫，“无心之人，怎堪长久。”
“如果此劫不过，收妖塔你代为保管。”他强行掰开慕瑶攥成的拳，将她的手放在小木塔上，“我把口诀告诉你……”
“我不听。”她倔强地抿着唇，脸色苍白，眼下的泪痣冷清，“你答应过往后不让我受委屈，说到便要做到。”
柳拂衣手指放在太阳穴上，似是忍着极大的痛楚。
慕瑶慌乱地扶住他的手臂：“拂衣……”
“瑶儿，你听话。”柳拂衣将手放下来，眼底浮现了淡淡的乌青，反握住住她的手，想说什么，可要交代的太多，一时竟然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重复了一遍：“你听话。”
“……”她的眼泪簌簌而下，附耳过去，“那你说，我记着。”
柳拂衣伸手一揽，猛地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下颌抵住她发顶，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在她耳畔念了口诀。
“记得，正对裂隙，借着四更月光催动收妖塔……口诀……不得外传……”
“好……”
慕瑶依在他怀里，觉得他衣襟上似乎沾着如霜的夜露，二人偎在一起，沉默地听着门外幻妖和慕声的打斗声，都没有说话。
良久，柳拂衣拍了拍慕瑶的衣襟：“时间差不多了。”
慕瑶不肯起，泪水倒灌进嗓子里，是发苦的。
他也没有催促，只是望着光柱中蜉蝣似的尘埃，平平淡淡道，“瑶儿，若此劫能过，我们成婚好不好？”
“……好。”
他望向门边，门外一阵诡异的寂静：“若此劫不过，来世……我许你凤冠霞帔。”
门猛地推开，撞在了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架子上摆的小瓷瓶滚落下来，哗啦一声摔成了碎片。
幻妖的红裙如同猩红的旗帜，雪白的赤足一步一步行在地上，指尖生出刺目的光芒。
慕声踉跄几步，几乎是被巨大的力量甩进了屋，扶了一把柜子才站稳，他迅速环视一周，面色一变。
阿姐不在。
幻妖的眸子也扫过了地上的空荡荡的阵，眉心暴戾之气顿显：“人呢？”
柳拂衣毕恭毕敬，垂首站在一旁，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人折腾得厉害，我将她下去，关进地窖了。”
幻妖并未起疑，放下了心，而是扭过头看着一路与她缠斗的慕声，露出个阴恻恻的微笑。
慕声顺着她得意的目光向下看，发现自己恰好站在几个闪亮的光点中间。
幻妖满脸讽刺，笑得嚣张：“果真是姐弟俩，一个两个都自己往阵里钻，省了我好大力气。”
慕声发觉不对，本能地捏紧收妖柄，提气想要跃出，步子骤然顿住，随即脸色大变，跌坐在阵内。
幻妖满意低头看他，鲜红的小嘴微张：“真可惜，若不是关心则乱，你还能再耗我一时半刻。”
她仰头去拉柳拂衣的手，脸上换上了无辜的笑：“柳哥哥，说好的大团圆，少一个都很可惜。你把那个女人关在哪里，带我去看。”
心脏离体，这一日又没有喝人血为引的药，柳拂衣面无血色，眼底发青，已显枯败之色。
幻妖眉头皱起，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走到地上的少年身边，附在他耳边笑道：“你姐姐的血不行，你的血……想必要中用得多。”
她的脸与慕声贴得极近，着意观察他的表情。
少年不闪不避地与她对视，白玉般的脸上一双秋水似的黑眸，眼尾挑起个小小的弧度，带着难以觉察的妩媚。
他眼底竟然含着晦暗的笑，毫无气急败坏的意思，他嘴角翘起，那一种挑衅的神色，而且是一种来自于同类的、邪气充溢的挑衅。
都已经是手下败将，还不见棺材不落泪……
幻妖骤然起身，阴鸷地走出了房间。柳拂衣跟在身后，无声地反手闭上了门，将慕声一个人关在了屋里。
安静半晌，少年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轻巧地迈脚跨出了阵，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几个光点，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这阵，早就废了。
当时他发觉脚下有异，目光飞速掠过幻妖背后的柳拂衣，那脸色苍白的傀儡也正在看着他，空洞的眸中瞬间闪过了一丝微光。
他一向看柳拂衣不顺眼，那个瞬间，二人却默契得惊人。
——他指尖收妖柄无声地反套上自己手腕，狠狠一勒，随即脸色苍白地跌坐在阵内，瞒过了幻妖。
阴阳裂中的泾阳坡温度极低，远处不住地传来妖物的呶呶低语，天上黑纱似的流云，时而遮蔽月亮。
慕瑶站在高高低低的草丛中，一手托着小木塔，低眉望着深不见底的裂隙，另一只手在身侧绷紧，手指度日如年地数着秒。
裂隙向无尽的远处蜿蜒，如大地张开巨口，裸露的岩石像满嘴尖利的牙齿，咆哮着要将夜空吞下。
裂隙之下，凌妙妙眼睁睁看着慕声进了门，出来的却是毫发无损的幻妖和柳拂衣，幻妖脸上还挂着嚣张的笑，顿时目瞪口呆。
……这是大变活人吗？
心念一转，糟糕，她只顾着门，却忘了窗户……
她忍不住向门里张望，黑洞洞，什么也看不清楚。黑莲花没事吧，别是被人揪光了花瓣踩在脚下蹂躏了一番……刚想迈脚，蓦然想起慕声的话，她要是敢出圈，腿给她打断，拿锁链牵着遛。
迈出的腿默默收了回去。
裂隙投射的月光条带有一半照进屋内，连木制家具上交错的浅白指痕和被白蚁腐蚀的细小豁口都看得清清楚楚。
风扬起纱帐，烛台上的白蜡无声淌着浑浊的热泪，一点点微弱的暖光摇曳着，在皎洁光明的银色月光下显得分外穷酸。
慕声在屋里慢悠悠地踱了一圈，目光深沉地上下打量，慢慢落在了那张小床上，几只被开膛破肚的布偶旁边，是明显高起的枕头。
他望着那枕头，嘴角一丝讥诮的笑，阿姐救人心切，想必是一脚踩进了这个陷阱。
幻妖既然狡猾多疑，又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线索？
他伸出左手，指尖一只细细小小的平安锁悬了下来，他仰着头，饶有兴趣地看。
刚才他与幻妖缠斗，她脖子上无意坠下这个银光闪烁的平安锁，让他借机无声地勾到了手上。
这锁想必是李准夫妇花重金请人特制，镂刻得极其精心，又轻又精致，锁链细得像一根线……否则也不会这样轻易让他得手。
他望着锁上浮现的一丝若有似无的黑气，低头拎起床上那只最大的布偶。
布偶有些旧了，裙子是拿废旧衣料做的，空冥的眼睛是两枚硕大的纽扣。针脚显得有些粗糙，不出意外，是十娘子亲手给爱女缝制的玩具。
……如若阿姐再细心一些，她就会发现，这只布偶，棉花都脱出了，却还是反常的重。
他面无表情地一扯，布偶残存的缝线“嗤拉拉”地脱开，更多的棉花下雪一般落在他脚面上，他将手伸进布偶内，在鼓囊囊的棉花中，用力抽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硬质盒子。
盒子与他手上银锁甫一接近，双双嗡鸣起来，旋即“咔哒”一声，盒子自己打开了，露出了里面鲜红的一角。
还未及看全，少年摁着盖子，意兴阑珊地将其扣上了。
幻妖自己无心，便要将他人之心强加给自己，即使是这样，却还不放心，还要把那人制成傀儡，将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从里到外，在手心牢牢掌握。
慕声仰头，皎洁明亮的月光如霜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照着他脸上讥诮的笑。
阿姐光风霁月……又怎会像他这种邪物，轻而易举地明白同类的心思？
他捏着盒子推门而出，几步闪到了屏风后。
圈里的少女似是站的累了，软塌塌地靠在墙上，望着地面放空，时不时地敲敲腿，可也不敢蹲着或坐——他画圈太急，画得有些小了，几乎将她锁在了墙边。
她嘴里偶尔嘟囔些什么，他不用猜也知道，是在愤愤骂他。
看来断腿之约，还是有些威慑力。心中在欣慰之外，居然浮现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膨胀的快感——
控制着她。
他晃了晃头，将种荒谬的念头排除出脑海。
凌妙妙骤然见慕声出来，瞬间瞪大了眼睛：“子期……”
他将盒子扔给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瞧见她的神色猛地变了，死死望着他身后，半晌没说出话来：“你……你……”
他却懂了。
风声猛地从身后袭来，他低眸望着地面，猛地偏头避开，左手收妖柄滑落到了指尖，跨了一大步揽住凌妙妙的腰，瞬间带着她退到了几步之外。
她绽开的裙摆像是晕开在水里的颜料，随波浪般起伏摆动。
幻妖披头散发地站在背后，鼻孔、耳中都蔓延出黑气，两只眼睛如同被烧得发红的铁，声音低沉得几乎脱出小女孩的阴郁，听起来像是某种野兽在沙哑地咆哮：“你们竟敢耍我。”
最让她接受不了的，大概是柳拂衣即使成了傀儡也依然能背叛她，抵死与故人同心。
她整个人剧烈的情绪波动，带动了泾阳坡天地变化，地宫开始摇晃起来，墙上镶嵌的幽绿火种忽明忽暗，柱子纷纷开裂，发出骨骼破碎的恐怖声音。
凌妙妙被慕声带着，抱着盒子晕头转脑地躲，心中满是绝望。
完了……她遇到的剧情里，已经是强无敌的幻妖，居然还暴走了。
下一秒，背上猛地被拍上一张符，腰被他揽住向上一托，险些将她五脏六腑勒出来。随即，脚下像装上了个发射器，推着她以令人头晕目眩的速度，直接飞出了裂隙。
少年冷冷的声音落远远在下面，刹那间便听不见了：“带着你的盒子走。”

第75章 大地裂隙（十一）
凌妙妙像火箭般冲出裂隙，打了个滚儿，猛地扑倒在慕瑶旁边。
慕瑶手一抖，险些将收妖塔掉进裂隙，冷汗涔涔，握紧了收妖塔退后一步：“妙妙？”
凌妙妙一动不动地在地上趴了很久，久到慕瑶蹲下来将她轻柔地扶起来，满脸忧心地看着她，又急着摸她的额头：“你没事吧？”
少女望着空气呆滞了一会儿，像是才回了魂，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盒子塞进她手里，上气不接下气道：“这是柳大哥的心。”
“……”慕瑶呆呆地捧着盒子，巨大的惊喜从天而降，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还有，慕姐姐。”凌妙妙的语速几乎是在百米冲刺，让慕瑶有些担心她因为上不来气而昏倒，她指着慕瑶手上的小木塔，吐字如走珠，“柳大哥教你用收妖塔了吧？你能保证一会儿用它收掉幻妖对吧？”
面前的女孩两颊发红，两眼明亮，满脸急切地望着她，一连串的问题几乎将她绕晕了。
“是……”
刚点了个头，就看见凌妙妙霍地站了起来，几步跑到裂隙边上，拎起裙子便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妙妙！”慕瑶大惊，跟着冲到裂隙前，凌妙妙的最后一截衣摆也已经消失在黑暗的裂隙下。
凌妙妙安然闭着眼睛。
慕声送她送得极猛，冲上裂隙的速度像是坐火箭，弄得她胃里翻江倒海，趴在草地上缓了缓，便开始问候系统全家。
“系统，我要投诉。”
“……”
“让攻略对象保护穿书任务人，还要系统干什么用？我会去信息部给你们打差评的，等着吧。”
爱惜羽翼的系统对“差评”二字敏感至极。
“系统提示：系统会保障任务人的绝对人身安全，险境一般分为蓝、绿、红三个层级，一旦遇到高危红色险境，将直接启动人身安全保护机制，这是任务系统职责所在。根据记录，任务人【凌妙妙】目前仍未遇到过红色险境，因此未在保护范围内。提示完毕。”
凌妙妙揪了地上两棵草，杏子眼里泛着冷光，闻言将草一扔：“是么？那行，我现在就遇一个红色险境试一试。”
系统：“……”
话毕，她将盒子往慕瑶手里一塞，第二次跳了裂隙。
潮气顺着裂隙向下蔓延，依稀带着地上植物根系的腥气，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香。
慕声被逼到角落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余乌漆漆的眼睛含着水色，倒映着一点点亮光。
他心想，自己一定是昏了头，才会闻到她发间的味道。
空气中甜腻的味道格外明显，湿漉漉的液体打湿了他肩头的衣裳，少年掉头转弯时，有一瞬间的眼冒金星。
不能露半分怯，他的背无声倚着墙壁，借了几分力，也趁此机会稍稍休息了片刻。
幻妖被这种甜腻的血气味激发了邪性，身上黑气外溢得愈发磅礴，看起来几乎像是个披头散发的厉鬼。
自暴走以后，她的攻击完全乱了章法，多数时候是在对着一大片空气释放能量，黑气像一张细密的大网死命盖过去，排山倒海，似乎要将眼前这只漏网之鱼挤成肉酱。
她的喉咙震动：“慕声，半个阴阳裂中的妖物都被你屠戮干净，你以为这样的能量，不会反噬你自己吗？”
眼前的人依然挂着那种令人疯狂的挑衅笑容，似乎被逼到死境的人全然不是他。
慕声歪头看她，纤长眼睫下的眸中慢慢浮现带着杀气的黑：“可惜，我杀妖的时候，你不在。”
“好狂妄的口气。”幻妖冷笑，“你为人从来都是这样么？”
慕声毫不在意地拨弄自己的头带，笑道：“上一个这样说我的妖物，已经死了。”
他的手虽然放在发带上，心里却有一丝忌惮。第三次了……
眼前似有亮光一闪，慕声无意抬眼，看见一个熟悉的小钢圈当空而来，却不是他放出去的收妖柄。
那只收妖柄力道完全不足，从幻妖背后袭来，只胜在她毫无防备，竟然也将幻妖打了个猝不及防。
骤然挨了一闷棍的幻妖没有反应过来，挥袖便朝背后胡乱打去。
自然是没打准。一个兔子似的身影在刀剑横飞的攻击中左闪右避，挽着裙子飞速奔来，慕声怀里猛地一沉，女孩已经扑到他跟前，四目相对，怀里的人气喘吁吁，两眼晶亮地望着他。
她脸上还带着一路奔跑蒸腾起来的热气，发间香气幽幽，像初春的花朵开满枝头。
他看清了这一张鲜活的脸，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惊怒，未及自己反应过来，呵斥已经脱口而出：“你回来做什么？”
可是惊怒之余，一丝可耻的喜悦，像缝隙里生长的植物，破土而出，攀援而上。
月光都没有温暖一丝一毫的裂隙，似乎被这道身影一把火点亮了，她脚印踏过之处，就是生机勃勃的光。
这样的亮。
“知道了知道了，回头让你遛遛。”凌妙妙鼓着腮帮子，似乎浑然不知眼前情境有多恶劣，扯着他的袖子，将他从角落里拉出来，“我照顾病人呀。”
慕声气笑了，黑眸望定她的眼：“照顾我，还是来给我添麻烦？”
说着，压着她的脑袋趴下去就地一滚，幻妖打了个空，头上噼里啪啦掉下一堆碎石，堪堪落在他们脸边。
二人的呼吸交叠在一处，凌妙妙终于不慎落在他怀里了，柔软的一团。
她的脸离他极近，近得可以清晰地看到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这种生死一线的时刻，他竟然也手痒，想摸一摸。
他的睫毛颤了颤，这样想着，伸出了手。
她似乎理解错了什么，下巴抵着胸膛，忽然从怀里拿出一沓符纸，不容拒绝地塞进他伸出的手里，杏子眼里波光流转：“子期，谢谢，这是我还你的符纸。”
“……”他低眉看着符纸上熟悉的笔迹，满脸讥诮：“用我的符纸，还我的符纸，亏你想得出。”
身旁石柱挨了攻击，几道裂纹卡啦啦地崩开，震得人耳边轰鸣。他迅速撑起来，眼疾手快地捞起了地上的女孩，拉着她贴在了墙根。
轰隆——柱子猛地倒下去，碎石迸溅在腿边，地宫骤然倾颓半边，扬尘滚滚。
身旁的人暖融融软绵绵地贴在他旁边，像是个毛绒绒的毯子盖住了他，他肩上伤口似乎崩开了，只觉得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手臂流下去，竟然只觉得浑身发热，没觉得疼。
幻妖已经几乎被黑气吞没，小女孩的身体无法承受这种磅礴的妖气，皮肉寸寸爆裂开来，血管肌肉开始外露，像是自燃现场，场景十分可怖。
“看到了吗，那就是失控的妖。”慕声长长的睫羽垂下，忽然插空对她说。
凌妙妙敷衍地“嗯”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到，抬手抓住了自己的收妖柄，拉起慕声的手，套回了他腕上。
少年漆黑的眸里带上了冰冷的怒气：“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妙妙眨眨眼，“我暂时借你的呀，用完了还给我。”
黑莲花一直是靠两只收妖柄打天下的，若少了一只，就爆发不出日天日地的战斗力了。
他的脸色骤然转晴。
凌妙妙踮起脚尖，冰凉的手猝不及防地覆上他的额头：“你没烧糊涂吧？可以保护我的吧？”
“……嗯。”
他半晌才答，应得极轻，睫毛淡淡扫到她手掌，有些痒。
她放下手，挠了挠手心……还是痒。
地宫地动山摇，凌妙妙两手空空地站在乌云边的黑莲花身边，虎视眈眈地盯着暴走的幻妖。
她手心汗湿，心脏像是极速的鼓点。她有心想找个机会试试红色险境，却都让他们堪堪避过了，就连她可以站在慕声身前，努力做他的人肉盾牌，都被他一把抓了回去，护在身后，没被伤到分毫。
地上的碎石块大大小小横亘，像是被炸过的采石场，二人退得踉踉跄跄。
幻妖的攻击不留余地，像天上下刀子，避无可避，凌妙妙一不留神，被碎石块绊了一下，猛然失去重心。
她还未挨到地面，便猛地被他拽起来，趁此机会，幻妖伸长的血红指甲暴涨数尺，“噗嗤”一声没入慕声胸膛，他的肩胛被一路顶到了墙上，撞得头顶幽火摇晃。
幻妖的指爪用力，开始慢慢旋转，慕声咬紧齿根，染血的手指一点点艰难地扶住了墙。
眼前一道影子闪过，身旁手无寸铁的女孩竟然伸出手，一把反扭住了幻妖的手臂，冷静道：“放开他……”
以卵击石的反抗，更像是挑衅。
慕声瞬间清醒过来，脸色大变，额角青筋霎时暴出，张口想要说话，先从受损的心肺倒灌了一口血，猛地喷在了衣襟上。
“找死……”幻妖冷笑，甩开慕声，转而去教训这不怕死的小东西。
她反手一击，毫不留情地打在她小腹上。
凌妙妙弓起身子，手指间顿时渗出热乎乎的血液，踉跄着退了两步。
与此同时：
“叮——系统提示：已启动红色险境防护模式，全方位保护任务人安全，请任务人继续任务。提示完毕。”
“我……就是找死。”凌妙妙睨着幻妖，余光瞥了一下被甩出去的少年，他正在撑着地艰难地爬起来，头发贴在脸上，眸中黑得似无星无月的夜晚。
她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完蛋，黑莲花都吐血了。
“这么喜欢掏心玩，你有种……别打偏呀。”她倒退几步，干脆捂着小腹，无赖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恰挡在慕声面前，腰猛地被他搂住，下一秒他就要爬起来了——
她说着话拖延时间，不住地把慕声的手指往下拨，只希望他慢点起来。
系统的防护才是真的强无敌，即便幻妖把她戳成筛子，也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只是他若再挨一下，恐怕她的攻略对象血溅三尺，她也不用攻略了。
“你以为我不敢？”幻妖的手指猛然击出。
这个瞬间，闪亮的收妖柄霎时飞来，狠狠撞在她指头上。
收妖柄带过的风如刀子，猛地扬起凌妙妙的发丝。
眼前那长长指骨折断了去，带着丹蔻的半截指头软塌塌地垂着，还晃了几下，凌妙妙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你敢？”
少年从她身后直起身来，唇含着一抹未擦净的血，诡艳至极，眸中流淌着的戾气，慢慢凝成了深沉的黑。
他从背后禁锢住少女，强行拉开她的手，一张止血符贴迅速贴在她伤口上，旋即以一种抱孩子的手法，托住她两肋向上一抱，抱在了自己腿上。
幻妖突然发出了一阵凄厉的嚎叫。地宫开始地动山摇，碎石块不住地从四面八方滚下来，犹如滔滔山洪，惊涛骇浪不止。
四更天，月光转了角度，光带里掺杂了九玄收妖塔刺目的金光。凌妙妙往上挣扎着看，看到了越来越多的灼热光芒。
慕瑶出手了。
可是慕声似乎对眼前景象浑然不知，还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紧紧抱着她。
凌妙妙从来没有跟他贴得这样近，一时大骇，不舒服地转了个身，被他一把摁在怀里，发顶贴在他雪白的下颌上，动弹不得。
他的动作异常强势，像是铁笼子，禁锢着她，不由得她反抗，她越挣，他收得越紧，她一时不敢动了。
余光瞥见慕声的手直奔发带而去，心里悚然一惊，急中生智，放声喊道：“啊呀，子期，我……我好疼……”
禁锢着她的手臂顿了一下，随即一松，她趁机挣开束缚，抬头看到了他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眼前人眼角发赤，面无表情，唇上染着鲜血，眸中深沉的颜色，是永夜的天幕和致命的毒汁，是蛰伏到了尽头的某种兽类，即将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杀戮至不死不休。
凌妙妙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心砰砰直跳：“别，别摘！”
“别摘……”脆生生的声音。
他眸中戾气慢慢退散些许，有些无措地低头望着她：“不摘，我只是……”
只是松一松……
“松一松也不行。”少女似乎是有读心术，眨巴着一双杏子眼，怜惜却强硬地望着他的脸。
四目相对，她斟酌了一下语言，一字一顿：“你头发扎得这样整齐，松了就不好看了。”
松了就不好看了。
原是这样吗……
原来……不是同姐姐一样的原因……
原来不是因为怕他……
“嗯，就这样……乖。”
凌妙妙抓着他的手，像哄孩子一样慢慢从头顶放下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慢慢恢复正常的眼睛和表情。
凌妙妙骤然放松，才发觉背后的衣服都被冷汗打湿了。
原书里写慕声黑化，就是刚才那样的表现，差一点，就差一点，黑莲花就在她面前黑化了……
好险……
九玄收妖塔金光璀璨，照着凌妙妙的脸，给她的眉毛和发丝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幻妖化成无数缕黑气，像是池中争抢投食的游鱼，一股脑地奔向裂隙上方的九玄收妖塔。
紧张劲过去，她有些无力地偎在慕声怀里，虚脱地闭上了眼睛，等着慕瑶来救。
慕声纤长的睫毛却颤动起来，立即低头去看她雪白的脸，伸手紧张地攥住了她的手腕，捏得她生疼：“不准睡。”
“没睡……”凌妙妙强打精神甩开他的手，眼睛半睁着，像一只精神不振的病兔子，满脸不耐烦，“放心……死不了。我还等着回去见柳大哥呢。”
“……”
真想把她丢出去。
可是他好冷，好不容易抱紧了一团温暖的火，怎舍得放开。
他没有伸手的力气，甚至还放任自己将脸贴下来，慢慢贴在她顺滑柔软的发顶。
栀子的气味飘散出来，她的衣领，袖口，和长发，都仿佛化作新鲜馥郁的花朵。他的意识在松弛中渐渐涣散。
怀里的人……好香。

第76章 大地裂隙（十二）
幻妖既死，众妖一哄而散，四下奔逃。
脱去阴阳裂的泾阳坡像是洗去了妖冶滤镜，山的苍青、树的翠绿、天幕的湛蓝，都淡了几个色调，泯然平常天地。
鸟雀在山间发出一连串啁啾，窗棂上似乎停了只喜鹊，一声叠一声的叫，吵得人耳朵痛。
轻而薄的帐子扬起，皂角的味道清香。
他醒来时，帐子角轻柔地扫过他的脸。
是李府，他先前住的房间。衣服换过，伤口也被包扎好了，身上妥妥帖帖地盖着薄薄的被子。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顺着声源扭头一望，额上搭着的沾湿的方巾滑落下来，掉在了枕边。
女孩站在窗边，将头探出去，只留下个水蓝色的背影。裙子外面套了一件孔雀蓝的袄子，领子毛绒绒的。可能是屋里热了，故意半穿不穿，滑落在臂弯，露出里面薄而透的真丝上襦，背部白皙诱人的凹线若隐若现。
她耷拉着袄子，伸出袖子到窗外虚打了几下，似乎在与外面什么人懊恼地交涉。
慕声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背影，竖着耳朵听，只听得少女清亮的声音：“一天三顿喂你谷子，还吵。哪里筑巢不好，搭在人家墙上，也不怕翻下去。”
喜鹊蹲在窗棂上，歪头看她，似懂非懂，啾啾啾叫得更厉害了。
“嘘，安生点——”她气急败坏地从窗台上捏了一把谷子扔过去，“多吃，少说话，叫得又不好听。”
鸟儿扑棱棱拍翅前去觅食，叫声骤停。
她这才叹口气关了窗，扭身回来。
慕声立即闭上眼睛。
“咦？”她走到枕边，捡起了滑落的方巾，却没有急于盖上，而是伸出手盖在他额头上拭了几下。
半晌，似乎是觉得温度不够准，扳住了他的脸，俯身下来。
她温热柔软的唇瓣贴在他额头上的刹那，少年陡然僵住，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不烧了。”她松了口气，步伐轻快地起身出门，换了一盆水回来，搁在了桌上。
无意中一低眼，一双润泽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将她吓了一跳。
“……醒啦？”
少年坐起身来，扎起的头发滑落到腮畔，半晌才答：“嗯。”
妙妙愣了半天，白皙的手指曲起来，点点自己的脑袋，语气严肃：“你下次要注意点儿。一直发烧，脑子会烧坏的。”
“……”慕声看她，长长的睫毛微颤。
“懂不懂怎么注意啊？”女孩的眼睛泛着光泽，脸颊新鲜得像挂着白霜的鲜果儿，看他一言不发，用力弹了一下水盆，恨恨道：“拿水，物理降温。”
又看他一眼，恨铁不成钢：“淋雨不算。”
“……”慕声垂下眸子，印象中最后一幕，就是她半死不活地靠在自己怀里……
他立即抬眼：“你的伤……”
凌妙妙一脸不耐烦：“我没事，都是皮外伤。倒是你——”
她懒得再说了。这个人新伤叠旧伤地忍着，大病小病一起熬，精力体力都到了极点，因此才会一昏就是三天。
他这种活法，就是在挑战人类极限，得改，从头改。
“你先前说过，妖的攻击不会在你身上留下痕迹……”妙妙斜眼瞅着他肩膀，“这次怕是例外了，你这里伤太重，估计以后也会留疤。”
他静静听着，面色平平，没看出有什么在意。
“不过你也别太伤心。”她还一本正经地安慰他，“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伤疤是男人的勋章。”
“……”
“你就当多了块勋章呗。”她自顾自地笑了一下。
笑得像猫儿，骄傲地抬起前爪，发丝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瞳孔透亮，满室都是灿然生辉。
慕声扭过头，有些生涩地说：“你怎么不去找你的柳大哥？”
凌妙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别扭的称呼，笑道：“柳大哥和慕姐姐在前厅呢。”
阳光透过窗棂，洒了满室。瓶中红梅换成白色菊花，纯粹得几乎易碎，匾额上挽着的白绸花，在风里微微颤动。
几个人沉默地坐着，室内安静得听得见窗外的鸟雀啁啾。
柳拂衣重伤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李兄，节哀。”
李准眼下两团乌青，有些憔悴地坐在圈椅上，盯着地面，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李府小小姐新丧，棺椁还没到成年人膝盖，仆妇童子哀哀痛哭三日，如今有点麻木了。
“花开花落皆有时，由不得人。”慕瑶的声音清凌凌地响起，几乎像是喟叹，回头望向一旁。
地上鲜艳如旗的裙摆铺开，女人的水蛇腰纤细，胸部丰满白皙，低开的襟口别了一朵白花。
十娘子坐在地上，纤细的脖颈之上，是尖尖的下颌和红润的美人唇，再向上，是高挺的鼻子，精致的鼻尖，两只妩媚的眼睫毛浓密，波光流转。
这张脸，本来倾倒众生。
“慕姑娘，我没有骗你。”她幽幽的甜润嗓音响起，“我家住灵丘，排行第十，族名斐十娘子。斐氏狐族，不喜出世，子子孙孙，隐居山林，妖气是狐族中最弱。”
她纤细的手指，慢慢抚上了自己红润的脸颊：“你们是不是想不到，会有狐妖，活成我这个模样？”
李准循声望着她艳丽的脸，神情复杂。
“我自小向往外面的世界，便私自走出去，浪迹天涯。”
小狐狸一路辗转，一路跌跌撞撞，最终停留于如画的烟雨江南。
“江南李府，最是奢华，庭院里有九十九种香花，还有一个瓷娃娃似的小男孩……我舍不得离开，便悄悄地在院子里打了个狐狸洞，住了下来。”
慕瑶道：“你对我说的那些，都是你亲眼看到的。”
十娘子哀笑点头。那年轻的商人，从小就是天之骄子，家财万贯，风流倜傥，不知愁为何物，见谁都笑嘻嘻的。小时候爱爬上爬下摘下鲜花，与邻居家的小姑娘们挤眉弄眼；长大以后，竟然最是专情，对发妻方氏百般呵护。
那样的生动——那就是人。
“我……很早就爱上了他。可我知晓，人妖殊途，远远看着他长大，成婚，生子，夫妇和睦，子孙满堂，应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似乎是不想让李准这一生过于顺遂，老天偏偏夺去方氏性命，她拼死留下的小女儿，也是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
李准几乎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我看着阿准只剩一个人……夜里在院中枯坐，抱着楚楚，整日整夜不肯撒手，生怕她夭折在襁褓，散尽家财求医烧香。可我知道，楚楚活不了多久。”
那个漆黑的夜，万物无声，乳母只是打了一个盹儿，年方一岁的幼儿骤然发病，不到一刻钟便面色青紫，没了呼吸。
她看在眼里，心急如焚，向三更夜月借力，强行化人，只来得及将身体冰凉的孩子抱起来，四处求医。
“我走过满街的医馆，他们都告诉我，没救了，孩子已经死了，再晚些，尸体都该硬了……”
十娘子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美人唇轻启，“我知道，楚楚死了，阿准必然肝肠寸断。我怎么舍得他难过——我想起来，斐氏族中有招魂秘术，可医白骨活死人，可我年岁尚小，妖力不足，无法使用。”
“所以……你去找了幻妖？”
“妖族姐妹指点于我，说泾阳坡幻妖乃天地托生，威力巨大，可以借出大把妖力，只是要付出些代价。”
她有些自嘲地一笑：“我连夜赶到泾阳坡，求见幻妖，不知怎么，她一次见我，便十分不喜。”
幻妖自然不喜。
她天生地长，几乎为所欲为，可天地也限制了她的力量——她无实形，不能化人，就连一只修为不足的小狐妖，都能化出美艳人形，令她妒忌万分。
“她答应借我妖力，但开出两个条件。一是让我前往长安郊区兴善寺旧址，收敛死人尸骨，送至泾阳坡来供她吸食。”她歪过头去，似有些疑惑，“我曾问过她，她说，这是前一个向她借力的人该给她的报酬。”
慕瑶点头。当时陶荧求告无门，转向歪门邪道，以自己和教众的性命为代价，央求幻妖为陶虞氏的两颗牙齿赋予妖力，将假舍利子活生生变为邪力之源。
因幻妖不能化形，无法走脱泾阳坡，那些教众尸骨，是由十娘子代为转移的。
“第二个条件……”她顿了一顿，讽刺地笑道，“幻妖看上我这张脸。”
李准哽咽了一下：“你……”
“其实外貌于我，并没有什么。”十娘子仰头望着梁，“若是能换得楚楚一条命，给它也就罢了。”
“脸给了幻妖，我只好去别处寻觅，我走了很久的山路，找到了一只刚死不久的鲤鱼精，便借了它的壳子，成为你们看到的模样。”
她接着笑道：“我假称自己是医女，实际行的是招魂禁术，将楚楚救了回来。只是，这禁术救人代价极大，需要施咒者日日一滴心头血供养，我只好以医女身份，暂居李府，每天亲自给楚楚熬药。”
李准紧抿嘴唇，眸中是颓然的迷茫，似乎同样沉浸于回忆——她胸前是有一块疤，他曾经问起，她只含糊地说是小时候不慎弄伤的……
十娘子看着自己细长的十指。
缘之一字，谁说得清楚。她美艳如花时，未必讨得了李准欢心，可是套了滑稽不堪的鲤鱼精的脸，顶着旁人的指点和嘲笑、衣不解带地照顾小女孩的那段日子，李准反而被她的细心和善良打动。
有他一人之爱，旁人再多白眼，不过过眼云烟。
“当我知道可以常伴阿准左右，做他的妻子，我即日便发誓，要以我性命爱他。他的家便是我的家，他的女儿便是我的骨肉。我做了当家主母，将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只要我在一日，就要保楚楚一天的性命。”
“可我的妖力，维持不了这么久的招魂之术，只好诓骗阿准……举家搬到了泾阳坡。”
“但你不知道，幻妖无法套上你的脸，正在气急败坏，望见了魂魄半离体的小女孩，便横出了坏心思。”
她以禁术救回来的小女儿，慢慢地，不再是楚楚。
鸠占鹊巢，一切都在无声中翻天覆地，可是新婚燕尔的年轻夫妇毫无察觉，还以为花月圆满，好日子还在前头。
李准站起，一步步走到十娘子面前，蹲下身来，宝石般闪烁的黑眼眸，沉痛地望着她的脸：“注定要失去的，强留也留不住……你何苦如此……”
十娘子淡笑，眼底哀意蔓延：“倘若是你想留住，我拼死也替你留住。”
“荒唐。”李准冷笑一声，猛地起身，转过身去。
“阿准。”十娘子叫住了他，手指抚摸着襟口的白花，目光空洞，“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的表情也有些空洞。
眼前这人，竟是二十年前，就已经认识了他。
废了大半生周折，生生死死，为他编造了一场幻梦。
而他始终身处局中，一无所知。五年同床共枕，不识对方真面目。
“阿准……”十娘子又叫，她睫毛低垂，她斟酌了许久，似乎万般缱绻，都化成酸涩的一叹，“这五年能做你的娘子，每一天，都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李准沉默不语，手握成拳。
“我很抱歉，欺骗了你。”她长长叹了口气，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似乎是解脱了，“大梦一场，终有醒的时候。人妖殊途，现今你我夫妻，一别两宽……”
“谁要跟你两宽？”
李准猛地转过身，打断了她的话，眼眶发红，“成婚的时候你说了，要陪我过一辈子，你要背誓吗？”
十娘子花容失色，两点晶莹猛地跌落下来。沾湿了绚烂衣襟。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颌，低眸凝视着她，面色复杂，嘴唇在微不可察地颤抖。
他竟在哽咽。
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剩下一句：“既然从前不识，那就从今天，重新认识好了。”
“好吗……斐十娘子。”
作者有话要说：大树交错相连的枝杈被人拉低，枝头上挂着的红彤彤的果儿就跟着摇晃起来，簌簌抖动。小手伸出去，艰难地够到了那一丛红果。
树枝太韧，他将树枝都压弯了，还是没能折断，背上出了细细密密的汗，身子再往前一倾。
“啊——”脚下一空，骤然失去重心，随即天旋地转。
他打了个滚跌在地上，手掌和膝盖都火辣辣地痛，软绵绵的草叶上的露水蹭了他满脸。
他翻了个身，包子脸气鼓鼓的，仰躺着望天，那红果子好端端挂在枝头，仿佛是在笑话他。
“嗳呦，小少爷——”乳母跑过来，大呼小叫地摸他的胳膊和腿，带着哭腔儿问，“乳娘看看，摔坏了没有？”
他眨巴着眼睛摇头。
裤腿卷上去，膝盖蹭破了一片，鲜红的伤口触目惊心，乳娘倒吸一口冷气：“少爷啊——”
“嘘。”他推推她健壮的臂膀，认真打商量，“别告诉爹娘。”
乳娘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好好的，爬什么树，那么危险……”
他笑嘻嘻地指着树：“方妹妹想要那个红果果。”
那个妹妹身体虚弱，只能在窗子里巴巴地看，他摘一串给他插在瓶里，也让她看得清楚些。
“她就是说着玩玩，你还真……”眼前男孩的一双黑眼睛好像闪闪发光的宝石，又无辜又纯粹，她不再舍得再怪了，“乳娘拿药去给你涂涂？”
“嗯。”
乳娘刚走，他的小腿被什么东西拱了拱，一低头，腿边一团褐色的毛绒绒的东西，正在拿头顶他的腿。
他让腿，俯身饶有兴趣地去看。
小东西仰起脸，毛绒绒的脸上嵌着好亮的一双眼睛，眼尾翘起来，尖尖的嘴里叼着一大串红艳艳果子。
他试探着伸手去抽那枝条。
“……你是给我送果子来的？”
它似乎能辨人言，嘴一松，让他顺利地抽了出去，张嘴时舔了舔尖利的牙齿。
手里摆弄着果子，爱不释手：“谢谢你。”
那毛绒绒的东西看着喜人，他伸出手想摸摸，它倒退一步躲开了，蓬松的大尾巴扫了几下，带起了草丛中的枯叶，在远处机敏地歪头看他，明亮的眼睛似乎想说些什么。
“啊……那我不摸了。”他失望地抽回手去，想了一想，俯身认真地看着它的脸，“你等我一下好不好？”
它的眼睛愈发明亮，柔软的耳尖动了动，安稳地卧了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他在草丛中跑来跑去，跑了十几分钟，才气喘吁吁地回来，手里掐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野花，盘腿坐在毛团旁边，低头认真而笨拙地将花结在一起，捏得那花都打蔫了，鼻尖上盈满了汗水。
好了——”他将五彩斑斓的小花环轻轻放在了它的头上，旋即伸出手，将它被压住的柔软耳朵捞了出来。
它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抬头望他。
“好漂亮。”小男孩趴在草地上，托着腮与它对视，一双眼睛温柔天真，“这个花环送给你吧，狐狸妹妹。”

第77章 大地裂隙（十三）
凌妙妙坐在慕声床边，搅了搅碗里的药，心血来潮舀了一小口尝了尝，整张脸顿时皱成一团：“呸呸呸——”
慕声满脸复杂地看着她：“那是我的药，你喝什么？”
“我不得试试温度吗……”张嘴抱怨时，她的舌尖还是麻痹的，那股涩然的味道在她嘴里缭绕不去，忍不住将药碗墩在桌上，“不行，这药不能喝。苦死人了。”
“怎么不能喝。”他端起来刚准备一饮而尽，突然顿了顿，手一抖，将碗又放回了桌上。
“怎么啦，”凌妙妙瞬间紧张起来，“你手也伤了？”
少年摸着自己的手腕，顿了一下，才低着头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没记得他手上有伤啊，难道他在裂隙下面拉她的时候太用力，拽脱臼了……
凌妙妙瞅着他的袖口，“伤哪了？”
他沉默几秒，耳尖有些发红：“说了你也不知道。”
她颓然叹口气，蔫搭搭地端起碗来，勺子凑到他嘴边：“那你下午得叫慕姐姐来看看。现在先这样凑合凑合吧。”
慕声低下头，非常凑合地喝了药。
室内一时安静无声。
喝了两口，他忽然垂着眸开口：“我头一直扭着，好累。”
“……”凌妙妙无语地望着他，简直不能想象一个人只用动动下巴颏低头喝药也能觉得累，“我手举着还酸呢。”
他望她一眼，言简意赅：“你往里坐些。”
凌妙妙低头一看，自己的膝弯都已经抵着床沿了，再往里……
索性将两只鞋一蹬，直接盘腿坐上了床，都已经上来了，才觉得自己有点过于不客气了，延迟地补充一句：“不介意吧？”
慕声低着头看着她手里的碗：“……别废话。”
凌妙妙扭了个身，慢慢挪到了他旁边，他向里移了移，给她让了个位置。
“这样果然舒服多了。”凌妙妙喟叹一声，摩拳擦掌，几乎是正对着他的侧脸，勺子伸过去，他嘴猝不及防一闭，药汁直接倾洒出去，从嘴角，顺着他脖颈往下流。
“哎——”她眼疾手快地抓起床边手帕接住了下滑的药汁，顺着他的脖颈一路擦上去，擦到了他嘴边，干脆直接堵住了他的嘴，恨恨道，“你还说我嘴漏，我看你才是真漏，该进水的时候闭什么闸呀？”
她的四根手指摁住手帕，白色手帕上是他潋滟的黑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睫毛纤长。
四目相对，凌妙妙底气都有些不足了：“你……你是不觉得这药太苦了，喝不下去？”
“……”他的睫毛微微一颤，望着她脸不说话。
她将药碗放在桌上，一手捂着他的嘴，另一手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单手展开，拈起两颗黏连的蜜枣塞进他嘴里，随即再次捂住他的嘴，生怕他抗拒地吐出来，半晌，歪头问，“甜么？”
少年的手轻轻捏住了她的手腕，她移开绢子，他已经默然将枣咽了下去。
凌妙妙擦擦手，再度端起碗来，循循善诱：“良药苦口利于病，慕姐姐亲手给你抓的爱心方子，你还不快点喝完？”她微微张嘴，发誓自己对幼儿园的小弟弟都没有这么耐心，“啊——”
他望定她微张的唇，半晌，吐出一个字：“甜。”
“……”
一口气噎进肺里，凌妙妙想摔碗。怎么会有人反射弧这么长？
慕声这次喝药，喝得十分不顺利，一勺药他要分三口咽下去，催他，他便垂下眼睫，淡淡说：“烫。”
“我刚尝过了，不烫。”凌妙妙恨铁不成钢，勺子几乎怼在他嘴唇上，恨不得给他灌下去，“要不，要不你自己吹吹……”
“……”他看看药，复又看她一眼，那眼神充满谴责，看得凌妙妙都有些过意不去了，只得对着窗口吹进来的凉风又耐心地晾了十分钟。
再喂，他还是时不时闭口，弄得药汁横流。
“你怎么连喝药也不会呀。”凌妙妙恼了，愤愤展示沾满褐色药汁的手帕给他看，晶亮的杏子眼气鼓鼓地瞪着他。
慕声望她一眼，沉默了半天才开口，眸中神色委屈：“太苦了。”
她没话反驳，想想刚才的味道，这药确实难以下咽，只好默然再喂，一脑门的汗又被风晾干了。
一碗药喝完，足足用了三刻钟，她等得没了脾气。
收了碗，活像打完一场仗，揉揉酸痛的手腕，才想起来什么：“对啦，我的收妖柄……”
慕声闻言，从左腕上卸下她的那只收妖柄，抬头一看，却怔住了。
她手握成拳，露出纤细皓腕，伸到他眼前。
她下意识的动作，竟然不是伸手去接，而是……要他戴。
他踌躇许久，目光不住地被她的手腕吸引，腕侧的骨节微微凸起，皮肤光滑细腻，微微透出一点青色血管，向上的整个小臂，都是白皙柔软，隐在挽起的孔雀蓝袖口深处。
他踌躇了半晌，还是没忍住，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凌妙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被他抓住了手，随即感觉到他的指腹贴着她的手腕，来回摩挲了几下，弄得她手上发痒，心头也仿佛有只爪子在挠。
那感觉，简直就像小孩子抓住了新玩具……
爱不释手。
她脑海里蹦出这四个字的刹那，浑身一个激灵——怎么能产生这么荒谬的错觉。
慕声也猛然撤回手去，目光似乎无处安放。
凌妙妙还懵懂地伸着手：“刚……刚才这是？”
他手里捏着收妖柄，睫毛抖动，语气却很平稳：“没什么……怕套不上，量量尺寸。”随即，拉过她的手腕，飞速套了上去，没再看她一眼。
凌妙妙心里一虚，捧了捧自己的脸颊，又比比手腕，嘴里嘟囔：“我最近的确是胖了些……但也不至于到套不上的程度吧。”她顿了顿，戳他，“那你上一次怎么没量？”
“……”
他停顿一秒，骤然拉开被子躺了下去，翻身朝着帐子里，远远地躲开她，“你回去吧。”
“啊？”
“你走吧……我要睡了。”
十娘子纤细漂亮的十指执着茶壶，颜色澄清的茶水拉成一线，倒进慕瑶的茶杯。
“多谢。”慕瑶望着她姣好的侧脸，顿了片刻，语气柔软下来，“先前是我猜测不实，对你多有误解……抱歉。”
桌上摆着四道小茶点，精巧细致，都是当家主母亲手制作，亲自摆盘。她作为李夫人，持家井井有条，无可挑剔。
十娘子浓密的睫毛像忽闪忽闪的小扇子，低而甜润地笑道：“我还是一次听闻捉妖人像妖物道歉。”
慕瑶神色认真而诚恳：“我慕家有家训，斩妖只为卫道，保百姓安定，绝不无故滥杀。”
十娘子颔首，语气温柔：“捉妖世家慕氏光风霁月，嗯，我略有耳闻。”
柳拂衣也道：“我也欠你一个道歉，对不住。”
十娘子笑了：“谎言终归是谎言，总要有戳破的一天，我本是妖，藏得再好，也会露出马脚，怎么怪得到你们？一切尘埃落定，反倒安心了。”
她将盘子里装饰的薄荷叶片耐心地摆好，许久才低眉道：“只是我有一个疑惑，藏在心中许久……”
柳拂衣和慕瑶对视一眼：“不妨说说看。”
十娘子抬起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我等妖族化人，四肢俱全便已觉得是平生所幸，对于外貌，从不刻意追求。但对于人来说，皮囊，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一句话，把两个人都问住了。
楚楚夭折那一夜，她戴着兜帽抱着孩子上街求医，只露半张脸，三更半夜里，半数医馆都能为她灯火通明，人们与她搭话，大都轻声细语，毕恭毕敬，唯恐惊着了天上人。身上没带银钱，也有人一大把垫付。
可她自从套上鲤鱼精的壳子回到李府以后，世界瞬间变了个样子，街上的孩童见她啼哭，妇女见她窃窃私语，男人们避她不及，眉眼中闪烁奇异的厌恶。
她去抓过几次药，同样的医馆，同样的伙计，却是冷言冷语，爱答不理。
李府内外，她走过之处，处处是角落里切切察察的笑声，下人们好奇又畏惧地打量她，当面说话时毕恭毕敬，背地里却从不与她亲近。
翻天覆地的变化中，她的生活圈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待她如常，如寒冬中的火焰，李准就是其中之一。
“开始我不懂……后来，渐也明白了。”她苦笑道，“人类的世界还是那个样子，只是我的脸变了。”
她抚摸着自己娇媚的耳垂，目光茫然，语气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讽刺：“人，有时真的很奇怪。似乎不美丽的人不配得到爱，太美丽的人，也不配得到爱。我竟搞不懂，他们要的究竟是什么。”
慕瑶觉得她似乎话中有话：“美丽怎么会是罪过？难道你从前……”
“不，不是我。”她解释，“你难道不知道无方镇的那一位吗？我狐族少女，自小便被父母族人耳提面命，这位便是反面例子。阿妈阿爸曾经对我说，皮囊太美丽是不详，故而我即便化人，也总是担惊受怕，战战兢兢。”
“无方镇……”柳拂衣茫然了片刻，目光一凛，“你是说……麒麟山……”
灵丘就在麒麟山下一隅，斐氏狐族知道“她”，想想也说得过去。
“现在谁还记得麒麟山？”十娘子目光幽幽地望着他，“活成个笑话，大抵如此：世人只知无方镇，不识麒麟山。”
她似乎感同身受，许久才长叹一声，“美丽岂是不详？不过是爱错了人罢了。”
慕瑶听了良久，这才反应过来，喉头发紧：“你见过‘她’？”
十娘子点点头：“儿时有幸见过的，那时她还没有走出麒麟山，同样是天生地长的妖，却比幻妖强了太多。后来便再无缘见面，只是在妖族姐妹那里有所耳闻——时至今日，无方镇那位，想必早已失控了。”
慕瑶脸色苍白，不经意间捏紧手上捉妖柄：“她……她在哪里？”
十娘子微微一笑：“你们若是想找她，便去无方镇等吧。那是她缘起之处，也是她梦断之所，她纵然跑到天涯海角，终究，还是会回到那里……”

第78章 大地裂隙（十四）
夜幕降临，路边蛐蛐儿叠声长鸣，周遭行道树，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三辆马车在晦暗的道路上依次安稳行进，车轱辘旋转，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泾阳坡副本走到尾声，主角团和李准夫妇挥手作别。
李府上下离开荒僻的泾阳坡，浩浩荡荡地搬回江南旧宅，而主角团要北往长安城，架不住李准的厚意……蹭了他们三辆马车。
李准出手，必然阔绰，车内非常宽敞，塌上垫着柔软的丝绸软垫，神似卧铺，可供行人安稳休息，车夫训练有素，一路上没有发出任何噪音。
凌妙妙蜷缩在车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衣，借着帘子缝隙中透出的一线昏暗的光，翻来覆去地把玩手里的玻璃片。
泾阳坡副本和附加任务的奖励，加起来就换来这么一个小小的“回忆碎片”，还是她看不明白的回忆——
那个场景里，慕府的房间宽敞奢华，宽阔的几案前，长相妖媚的女人穿着层叠繁复的坦领裙，手把手地教黑莲花学术法。
那时慕声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眉眼还留着两三分稚气，先前那垂在两肩的头发却已经拿白发带高高扎起来了，露出雪白的耳朵和优美的鬓角，堪堪显出少年人的轮廓。
那女人坐在他身后，是一个出人意料的亲昵姿态，握着他的手悬笔，从右至左，慢慢在黄纸上画符。
笔尖上沾着鲜红浓郁的丹砂，只拿笔锋细细勾勒，曲里拐弯，活像是走迷宫，一笔连缀下来，图腾似的字符密密麻麻地画到了左侧。
笔锋一顿，那女人抽开手，低头问他：“小笙儿，记住了么？”
那声音如黄鹂娇啼，带着向上的钩子，她的脸几乎贴住他的额头。
慕声并没有抗拒之色，只是沉默地望着桌上的黄纸，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女人耐心地从下面抽出一张纸，又将笔蘸满了丹砂，淡淡道：“若是没学会，娘再教你一遍……”
“我记住了。”他答，声音还是略有沙哑的童声，“可是……”
“可是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茫然：“阿姐曾对我说过，画符切不可从右向左，由内往外……”
女人笑了：“你姐姐说的对，这便是反写符。”
少年骤然抬眼，眸中惊异。
“想问我为什么教你这个？”
女人翘起唇角，已经拿起笔，细细密密地在新纸上再次勾勒起来，耐心得仿佛在点妆描眉：“慕瑶根骨极佳，三岁上开始修炼，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半道儿出家，慕家这些人又不肯好好教你，你若是不自己想些办法，这辈子都不可能赶得上你姐姐。”
她已经画好一张，搁了笔，怜惜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你不是想要保护姐姐吗，若是不变得强大，下次，还是只能躲在她背后。”
慕声扭头，沉默地望着她在阳光下清浅的栗色瞳孔。
她的抚摸愈加轻柔，像是在逗弄一只宠物，红唇轻启，语气散散慢慢：“小笙儿，你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对不对？”
“……”男孩抿紧嘴唇。
“你本就从黑夜中来，还想披一身的光明，哪来的这种好事。”
慕声紧握的拳慢慢松开，拈起了笔，像是在和谁怄气似的，一声不吭地画满了一张，只是手有些抖，收尾时线条有些弯曲。
女人拿起纸来细细看，满意地“嗯”了一声，弯起嘴角，“小笙儿果然是最聪明的。”
……
凌妙妙仔仔细细看了那女人的脸，确定她绝对不是先前梦里的那个。
那张脸给人的印象深刻至极，纵然沦落风尘，哭花了妆，也美得空灵，不似眼前这个女人，美则美矣，却是锥子脸，大眼睛，钩子一样的眼尾，窄肩细腰，酥胸半露，走的是妖媚惑人那一挂。
可是慕声的的确确叫她“娘”，二人的动作亲昵如母子，看起来竟然没有任何违和。
她接着向下看。
门被推开了。小童端着托盘上了茶，恭敬地递到她手边，似乎不太敢抬头直视她的脸：“二夫人。”
“嗯。”她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挥挥手，“下去吧。”
“二夫人……大小姐回来了，在前厅……”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有些奇怪地看了女人一眼，她正在专心致志地将托盘里几碟糕点摆在慕声眼前，闻言只淡淡道，“我一会儿便过去。”
小童又好奇地偷瞄了她几眼，躬身退了出去。
这个陌生的女人，是慕家的二夫人……印象中慕声似乎同她说起过，慕怀江确有一房妾室，此女名叫白怡蓉，慕瑶虽然叫白瑾为娘，只唤二房蓉姨娘，事实上却是这个二夫人的孩子。
只是，当时他说白怡蓉为人浅薄，他背上那些鞭痕，有一半是这个女人从中挑唆的结果；一旦他没能保护慕瑶，这个女人便会上手打人，亦或是用别的方法折辱他，简直就是恶毒继母的典范。
现在看来，事情似乎不像他说得那样，至少这段碎片看来，这个阶段，他和白怡蓉已经好到了互称母子的关系……
凌妙妙烦躁地翻了个身：究竟是他有所隐瞒，还是此事另有隐情？
……
门闭上，女人见他看着碟子，迟迟没有动作，便问：“怎么不吃？”
慕声有些迟疑，睫毛颤动：“我……很久不吃甜的了。”
女人低眉：“吃吧，都是你原先爱吃的。”
他拈起一块凝视着，漆黑眼里满是茫然：“是么……”
她的手有意无意地拂过他头上发带：“你身上的忘忧咒一时半刻解不开，想不全也是正常的，娘怎么会骗你？”
她看着他吃糕点，嘱咐道：“小笙儿，反写符的事情，不要跟别人提起。”
他一顿，随即点点头，末了，冷不丁抬头，神色很认真：“……嫁入慕家，可是你所愿？”
她唇畔微笑淡淡的，和她栗色的眼珠一般漫不经心：“小笙儿不是一直想要个爹么，现在你有爹也有了娘，还有你最爱的姐姐，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岂不是正好？”
……
马车忽然一个急刹，马儿发出嘶哑的长鸣，凌妙妙险些从塌上滚下来。
掀开帘子，车夫满脸惶恐，忙不迭地同她道歉。
三辆马车一辆挨一辆，前面的两辆也已经停了下来。凌妙妙仰头一看，高高的城墙巍峨如山，伫立在夜色中，显出砖石刚硬冰冷的轮廓，城门上悬挂的灯笼明亮，映照出匾额上遒劲的字体。
“我们……到了？”
“回凌小姐，到了……”车夫将马鞭搁在腿上，掏出方巾擦了擦汗，仰头看天，语气有些发愁，“就是到得不太凑巧，晚了。”
若想进城，大都计划天黑之前到达，否则容易无处可去。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晚了这一两个时辰，城门已关了，今晚说不定又要露宿街头。
最前面的马车的车夫吆喝了一声，打了打手势，准备掉头折返，马儿打着响鼻，疲倦地踢踏着步子。
忽然空气中传来一阵钝重的金属摩擦声，“吱吱——”，随即是一阵人声嘈杂。
车夫勒马，诧异地回过头去：“门开了？”
大门供权贵进出，小门用以百姓通行，右侧小门已经向内打开，火把的光亮如夜空中星，一整排次第浮现，眼前骤然明亮起来。
举着火把的侍卫迎了出来，待看清柳拂衣的脸，喜不自胜，挥舞手中火把，向城墙上面打着手势。
“是柳方士的车。”
转眼，火把的光芒如星火燎原，直组成了一只移动的火龙，无数侍卫在城墙上奔跑起来，一个挨一个地传递着消息，直传递到宫城深部。
凌妙妙诧异地望着城门，他们只是去查案归来做个交接，竟然当得起这么大阵仗？
前面的慕瑶显然也心中疑惑，掀开帘子警惕地看着外面。
三辆马车马车在众多侍卫的簇拥下被迎进城门，侍卫们欢天喜地的喊声这才变得清晰起来：“驸马爷回来了——驸马爷回来了——”
一个传一个，由近及远，转瞬响彻宫城内外，整个宫城，似乎都在此刻沸腾起来。
内监尖而细的嗓音，远远传来，划破宫城之夜，活像是唱戏：“迎——驸马——入宫。”
四周一片山呼海啸，慕瑶望着前方，脸色惨白。
“帝姬的事情，说什么的都有。”
茶水哗啦啦地倒进瓷杯里，店小二压低声音添了茶，“具体的，小的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帝姬好像……”
他指了指脑袋，声音越压越低，“这里受了刺激，人糊涂了。陛下给她说了门亲事，临嫁人前一晚，她就发疯了，抱着柳方士的牌位成了亲，说自己已经嫁了个死人。”
妙妙和慕声坐在一边仰头听着，慕瑶一个人坐在对面，低头不语。
“小的相好的在宫里当值，听说帝姬逢人便喊叫、摔东西，只有那个大宫女近得了身，叫……什么云。陛下也是真急了。”
面前菜肴，还是初来长安时的金黄酥脆的葫芦鸡、翠绿的小茴香煎饼、赤红的烤肘子，光滑的酿皮子，却几乎没人动筷子，桌上显得很沉寂。
算算时间，柳拂衣跳裂隙后，帝姬大约是亲眼见到他被掏心，以为他死了，这才受了打击，再加上被逼嫁人，就为爱情献了祭。
“大家都以为帝姬这疯病是好不了了，要抱着牌位过一辈子，谁知道驸马爷活着回来了……”小二摇摇头，脸上挂着唏嘘的笑容，“峰回路转，也算坏事变好事。”
柳拂衣一进城门便被截进宫门里去了，不论如何，端阳因他而疯，口出妄语，天子寻遍四海名医，都束手无策。解铃还须系铃人，只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柳拂衣身上，半是恳求半是逼迫地让他做了驸马。
然而，那厢高兴了，这厢定然凄苦。凌妙妙知道慕瑶受到的打击有多大。柳拂衣受诏入宫已三天，杳无音信。照他的性子，想必也看不得帝姬为他失魂落魄，必然要待一段时间，只是需要多长，有无变数，一切都是未知。
这样一来，他们曾经计划过的婚期，不得不延后了。
捉妖人竟然如水中浮萍，聚散无常，寻求安稳的执念又不太强烈，所以总会被诸事阻挠，光想着都令人着急。
慕瑶索然无味地吃着饭，心里却在思索着另一件事——
那个晚上，帝姬到泾阳坡来找柳拂衣表白，她也在场，柳拂衣当着她的妙回绝了帝姬厚意，说：“在下已有心悦之人，帝姬这样的贵女，不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早当另觅良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再愚钝的女孩也明白其中意思了，帝姬面皮薄，当场大哭一场，哭完抽抽噎噎道：“我……我岂是没人要的？既然柳、柳大哥并无此意，本宫一国帝姬，气量宏大，自然不、不会无趣纠缠，只是你救我两次，这样的恩情我定会、会偿还，我端阳不欠人情！”
当时柳拂衣和慕瑶对视一眼，俱是笑了：“是。”
端阳哭哭啼啼地回宫了，临走还顶着哭花的小脸，指着他们恨恨道：“本宫绝不祝福你们！”
……
在她看来，帝姬不过是锦绣堆里心怀幻想、崇拜英雄的小女孩。她的执念，竟然深到了可以抱着死人牌位结婚的地步吗？
“阿姐。”她抬头，是慕声在唤，“茶凉了，我帮你换一杯。”
她无力地点点头。
慕声撇了她茶盏中冷水，换了新的，又无声帮凌妙妙倒满。
少女托着腮，圆溜溜的杏子眼跟着慕声的动作走，“谢谢。”
他眼里这才带上一点暖色，只是望向姐姐时，这点暖色迅速褪尽了：“阿姐，我们先在客栈住几日，等柳公子几天，好吗？”
咬到“柳公子”三字的时候，他的语气寒凉如冷刃。

第79章 蜜柚（一）
纤瘦的手指执着圆润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半晌不见眼前人有动作，慕瑶抬起头，少年低头望着棋盘，似乎在专注地思考。
她却知道，这是走神了。
屈起指，叩了叩棋盘：“阿声？”
慕声无声地回了神，应声落子，黑白两色优劣顿现。
“……”慕瑶低眼一望，将已经拿起的棋子扔回了棋笥里。
“阿声，”她平静地望着他，“你这样让我，不如不玩。”
慕声眸中霎时带上一丝慌乱：他让棋向来不着痕迹，只不过刚才跑了神，冷不丁被唤，走得明显了些，才让阿姐看出端倪。
窗外是夜色，桌上的矮灯照着棋盘，光线单薄黯淡。长安酒肆，小隔间清雅精致，但终究不是家，少了几分人气，连空气中都漂浮着陌生的灰尘气味。
客栈提供的棋子是上好的云子，触手生凉，他捏着光滑圆润的白子的时候，想起的是凌妙妙弯起眼睛笑的模样：“这是云子，色如嫩牙，白的像慕公子一样。”
她闺房十几盏高高低低的立灯，倒是应了她这个人，夸张鲜活的浪漫，她就坐在那片光晕中，偏安一隅，乐不思蜀。
他定了定神，手覆盖在棋盘上，乌漆漆的眼睛从下往上看，带着几分讨饶的味道：“再来一局，我好好下。”
慕瑶顿了顿，勉强地勾了勾嘴角。
这几日，她的下颌越发消瘦，锁骨凸出得几乎钻出衣领。他知道，因为柳拂衣的缺席，慕瑶表面上若无其事，实际心里不知道有多伤神。
这样的阿姐，从小到大爹娘疼惜，他守护得那样周全，却偏偏为了一个柳拂衣吃尽了苦头……他眼里漫过一丝冷意。
“阿声，你怎么下棋的？”慕瑶疑惑地望向他。
“阿姐，我们今次换个花样，好不好？”他打起精神，“谁先连成五子一线，就算赢。”
“……”慕瑶皱眉盯着棋盘半晌，似乎不喜他孩子气的提议，“这是什么下法？”
他一顿，随即耐心地摆着棋：“是五子棋。”
她执着棋子，无奈地笑了笑，旋即捏了捏眉心，显得有些意兴阑珊：“阿声啊，你练术法若是也能花这样的心思，我们慕家也不至于落到此种地步了。”
“……”慕声的动作僵住。
他从慕瑶房间走出来时，脸上还带着一丝茫然，还有满心寒凉的疲倦。
房门里透出慕瑶窈窕的影子，显得单薄又寂寞。柳拂衣带来的巨大空洞，他再多的陪伴，也不过杯水车薪，对她来说像是玩家家酒。
她的世界，他从来无法融入。同理，他也一向孤独。
他走着，不受控制地踱到了隔壁房门口，敲了敲门。
半晌才有人开门，露出凌妙妙头发凌乱的一张脸，见到是他，立即睁大眼睛：“不是说让你安慰慕姐姐吗？你找我干嘛？”
她的门只开一条缝，将小脸伸出来堪堪一望，是抗拒的姿态。他忍不住用力抵住门，眼眸沉沉：“不能让我进去吗。”
“……”凌妙妙退了一步，满脸无辜地把人放了进来，环视小房间一圈，屋里简洁得像后世标准间。
她被房间外的凉风吹得冷嗖嗖的，摩挲着手臂跟在慕声后面：“跟你的房间长得一模一样，有什么好看的。”
慕声瞥她一眼，走过去闭上了门，“你在睡觉吗？”
女孩已经走到妆台前，半弯着腰对着镜子理头发，闻言一愣，有些底气不足地答道：“……没有。我……我就是在床上看看书。”
“看书？”
她撩开帐子，从乱七八糟的被子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眨巴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些赧然地解释：“外面太冷了，我就……我就盖着被子看了。”
看到激动处，也就……在床上简单地打了几个滚。
慕声看她一眼，又望着她手里那本封皮上没字的册子。
“哦，我发现一本特别好看的书。”凌妙妙满脸兴奋，“楼下小二借给我的。”
少年抽过来，一目十行地一翻，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你……”
凌妙妙滔滔不绝：“这本书就是讲一个公子暗恋自己的教书先生，但是先生不断袖抵死不从，然后公子就软硬兼施，软磨硬泡，死缠烂打，先生自杀了两次都没成功，也开始发现了自己对公子的感情，他们就突破冲冲阻碍在一起了……”
慕声的黑眸闪了闪，却是在专注地看她兴奋得红扑扑的脸：“然后呢？”
“没然后了，我才看到这儿。”凌妙妙脸上抑制不住的笑，“你喜不喜欢，我看完借你啊。”
“……好啊。”他依旧盯着她的脸。
“……”凌妙妙一顿，差点咬了舌头。
刚才她就是一时口快，哪个取向正常的男人会看这种书？本以为他可以嫌恶地走开了，可是黑莲花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她一时没了词，顿了顿，弯腰从桌子底下掏出个柚子，吃力地砸在了桌上，眼睛亮晶晶：“对了，我请你吃水果吧。”
刚好她一人吃不掉，还在发愁。
慕声的语气有些古怪：“这也是楼下小二给的？”
“是呀。”她拿匕首划开一道，鼓着腮帮子开始吃力地剥柚子。
“书，水果……”他的语气愈发薄凉，“他怎么不送我呢？”少年冰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无端有种危险的压迫感。
凌妙妙剥得满头大汗，完全没有看到他的脸色，只觉得他的问题问得奇怪，没好气道：“我自己掏钱买的，你要是掏钱，他也帮你买水果。”她烦躁地撒了手，将柚子搁在桌上，朝他一滚，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累死了，你剥一会儿。”
慕声沉默地接过剥了一半的柚子，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嗤”地插进柚子皮里，右手拉着皮，旋即嗤嗤嗤几下，轻巧地将果肉剔了出来，那柚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又快又狠地剥皮抽筋了。
凌妙妙看得一愣一愣，他的动作却不停，将柚子掰成了单瓣的，还接着往两边撕开薄薄的皮儿，卷起来托着，将整齐饱满的果肉递到她嘴边。
清香骤然袭来，凌妙妙低着头，呆住了。
“不是说要我剥吗？”少年的声音低而平淡，语气出离耐心。
脸蛋骤然有些发热，她没好意思低头咬，踌躇了半晌，拿手接住了，说话都有些磕绊：“剥、剥剥外面那层就可以了。”
她有一点隐隐的感觉，他最近变得有点奇怪。
按理说此时正是柳拂衣撇下慕瑶不顾，姐姐伤心脆弱的关键时期，原著里慕声已经开始主动争取姐姐了……可是眼前，她的攻略对象还在一瓣一瓣地替她剥柚子……
“哎……好了好了。”妙妙抓住他的手腕，“别剥了，小心手疼。”
他没有动，任她握着，目光落在她白皙的手上，“我没用手，用的是刀。”
凌妙妙尴尬地撒开手，飞快地往嘴里塞了一瓣柚子。
柚子清甜而汁水饱满，令人心情愉悦，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她含含糊糊地问：“慕姐姐还好吗？”
慕声纤长的睫毛低垂，弯了弯唇角，露出坦然的自嘲微笑：“阿姐素来不听我劝。”
“那你……劝我呗。”凌妙妙满脸同情，托腮瞅着他，语气特别真诚，“我听你劝。”
慕声呆了一瞬，旋即道：“劝什么？”
“无论柳大哥娶了慕姐姐，还是娶了帝姬，我都不高兴。”她撇了撇嘴，恨恨道，“不高兴死了。”
“……”
“劝吧。”她眨眨眼。
少年的脸色几番变化，许久，才干干道，“那你换个人喜欢吧。”
凌妙妙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我应该喜欢谁？”
“……”
他觉得这段对话有些熟悉。当时在泾阳坡李府，坐在他的床上，女孩满眼醉意，怜惜地捧着他的脸，他冷静地问：“我应该喜欢谁？”
“喜欢我呀，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
他睨着她，心里百转千回，半晌才冷冷答：“总归不是柳拂衣。”
“子期，你该不会是这样劝人的吧？”凌妙妙满脸失望，“难怪劝不动慕姐姐了，这也太直接了。安慰人也要讲究语言艺术的……”
他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她哪里知道，面对阿姐时的舌灿莲花，在她这里，全都使不出来，心里又干又涩，说多错多。
凌妙妙边说边吃，吃得累了，递他一瓣柚子：“你怎么不吃？”见他半晌不接，直接拿起来抵在他唇边，“尝尝呗。”
他顿了一下，乖乖地张嘴将柚子吃了下去。水果冰凉而甘甜，吃完了，她又耐心地喂他一块。
他干脆刻意不伸手了。
凌妙妙无知无觉，边喂边趁机教育：“慕姐姐多可怜呀，柳大哥不在，她只有你一个弟弟了，你不陪她，谁来陪她？”
“你和阿姐不是也玩得很好吗，你怎么不劝？”
“我……我哪像你，我又不知道慕姐姐喜欢什么，也不太清楚怎么讨她的欢心。”
她说话有些心虚。
原著写到主角团回长安，柳拂衣缺席，慕瑶黯然伤神，黑化慕声意欲取而代之，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向姐姐自陈身份，表白心迹。
狼人自爆，还能讨得了好？慕瑶无法接受撕掉面具的弟弟，甚至对身边蛰伏伪装了这样一个低劣的人感到崩溃和恶心，矛盾激化，姐弟二人从此决裂，黑莲花彻底黑化，摇身一变，彻底晋升为后期的反派角色。
按照现在的剧情发展，他未必一定黑化，可决裂和矛盾看来不可避免。
对一个长年暗恋的人来说，倘若不被当面拒绝，就不会彻底断了念想，藏在心里，就总觉得还有希望。
所以，这段日子，她非但没有阻挠，反而刻意促成慕声与慕瑶的单独相处。她从心里希望他能迈过这个坎儿，只有他决绝地迈过了慕瑶这段历史，她才能有勇气面对崭新的他。
只是，看着黑莲花像猫儿一样乖巧地吃她喂的水果，润泽的眸中难掩失意和疲倦，她心里又有些愧疚，仿佛为了自己的私心，做了伤害他的事似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如何讨阿姐欢心。”
少年的声音渐低，“无论我怎么做，她都不会开心。”
“那你就再接再厉……”
“只因为那个人是我。”
凌妙妙微蹙眉头，一块柚子猛然塞进他嘴里，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太好了，一点也没浪费。”她乐不可支地擦去手上的汁水，慢吞吞地将柚子皮拢在一处。
“……”觉察到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脸上，她才随意道，“你不要总是这样自贬嘛，你哪里不好了……”
她屈起手指比划了一下，杏子眼里带着笑意，“是比柳大哥差那么一点点，但也没你说的那么差，慕姐姐很喜欢你的，我能看出来。”
“是吗？”他垂下眸子，复又抬起眼来望着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我……没有不好……”
凌妙妙傻乎乎地笑了：“你怎么跟小孩学说话似的呢。”
“……”
梆子声隐约传来，凌妙妙走到窗边往外看，钩子似的月亮挂在树梢。
她伸了个懒腰：“都这么晚了，快回去睡觉吧。”
已经很晚了吗？他站起身来，望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失落，漫成了海。
凌妙妙已经毫不留恋地把他往门外推了：“就在隔壁，我就不送你了，快去快去……”
夜灯单薄纤弱，微光如豆。
少年一人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卷起帐子的床榻，圈椅，黑褐小桌，和桌上插瓶的干花……正如她所说，房间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可是又截然不同……没有她的气息，便是萧索如寒冬。

第80章 蜜柚（二）
在长安停留的第三天，收到了柳拂衣匆匆递来的信，信封上还残留着连绵阴雨天的潮气，薄薄的纸被露水打得皱巴巴的。
慕瑶展开信纸时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的急切，可是扫了一眼之后，她就脸色惨白地笑了笑，一言不发地将纸叠成四折，锁进了匣子里。
“阿姐。”慕声的黑眸定在她脸上，敏锐地绷紧了神经，“怎么了？”
她垂下眼帘，眼角的泪痣在灯下闪光，肌肤仿若透明，“没什么，追查耽搁不得，我们先往无方镇去吧。”
慕声的手叩在匣子上：“让我看看。”
“不管他了，先下一盘吧……”
“让我看看。”他一动不动，眸中满是冷意，罕见地在姐姐面前表现了执拗的一面。
慕瑶脸上强撑的笑终于褪了干净，有些破罐破摔地松开手，靠在了椅子上。
慕声抿着嘴唇取出那张苍白的纸，信上字迹异常潦草，只有短短两行：“情况有变，归期不定。不必等，先行。”
他“嚓”地一甩，将纸拍在桌上，语气发沉：“阿姐！”
慕瑶别过头去，飞速地擦去了溢出眼角的一丝晶莹，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眶强笑道：“阿声，别闹。”
慕声沉默地看着她的脸，若非逼到绝境，她鲜少露出过这样失态的神色。
他知道阿姐对柳拂衣用情之深，他年少时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介入，嫉妒酸涩这么多年，几乎都快习惯了。经历数次劫难，他们一次比一次加密不可分，难以撼动。眼看他们一路发展到即将成婚，他也只是觉得，或许这样就是故事的结局，是他被动接受的终点，也无不可。
都已经这样了，他还能怎么样呢？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柳拂衣突然撇下阿姐离去……
这么多年，慕瑶从来没有当着他的面哭过。
他眸中慢慢沉淀出一种异样的冰冷：“阿姐这次还要等他吗？”
慕瑶惊异地抬头：“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越发薄凉：“一而再再而三如此处事，难道阿姐还要原谅他吗？”
“原谅？”她蹙起眉头，“拂衣并未对不起我，谈何原谅？”
他低眼，柔和美丽的睫毛盖住了眼里翻腾的憎恶：“柳公子从不洁身自好，三心二意，摇摆不定，任何一个女人送上门来，他都不会拒绝。阿姐，这就是你喜欢的人？”
慕瑶怔住了，随即气得发抖，“阿声，你说话怎么这样刻薄？”
少年猛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慕瑶，沉默了许久，似乎到达了压抑的爆发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刻薄？”
慕瑶也跟着急促地站起来，眼前人润泽的黑眸中熟悉的无辜和亲切迅速褪尽了，陌生的乖戾浮现出来，连带着他周身都弥漫着一层冷意，与平时截然不同。
慕瑶顿了顿，语气放低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这么多年想说的话，阿姐不是早应该料到吗。”他眸中仿佛结了冰，嘴角讥诮之意越发明显，“他若够喜欢你，早就上赶着娶你，他如今连娶你都推三阻四，你就没有想过，从此不要他了吗？”
“慕声！”慕瑶先是被戳了痛脚，头皮一阵发，随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今日的话全是主观臆断，偏偏说得异常难听，几乎是句句忤逆。
她本就在气头上，他煽风点火……她勉强压住火气，勉力解释：“这么多年，你难道还没认清吗？拂衣并不如你所说。”
她刻意放柔了声调，想缓解此时的气氛。
“那又如何？”他却毫不留情，步步紧逼，“在我看来，你根本不需依仗他，求着他。”
“谁求着他了？”慕瑶的自尊心被骤然践踏，心里的火“倏”地被点燃了，神情冷了下来，“我虽然一直同拂衣在一起，那是因为喜欢，何曾依仗过他！”
她顿了顿，又觉得跟他争辩毫无意义——因为他不懂。
语气缓了下来，“感情的事情，你情我愿……阿声，你还不明白。”她慢慢地坐了下来，有些疲倦地喝了一口水，想让自己冷静一下，“你先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我不明白，阿姐难道就清醒？”慕声站着不动，有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阿声，出去……”
他充耳不闻，微勾嘴角，笑容中却毫无温度，“我看阿姐糊涂得很呢。”
“……”慕瑶抬起头，淡色的眸盯着他，冷笑道：“好，就算如你所说，我是依仗柳拂衣。那我若离他而去，你说，我们两个该依仗谁？”
她的音调越发抬高，带着一丝委屈的沉痛：“慕家撑到今天，不过苟延残喘，你以为没有拂衣一力支持，我们是如何还在捉妖江湖中保有一席之地？”
慕声缄默片刻，古怪地冷笑：“那是因为——阿姐从始至终不够信我。”
慕瑶皱眉：“我何尝不相信你？”
“我说过我可以保护你，为爹娘报仇，你从来没放在心上，宁愿相信柳拂衣，也不肯相信我。”
“……”慕瑶被他气笑了，“你实力如何，难道我做姐姐的不清楚？你的术法一大半是我教的，法器是我送的，慕家术法，我自己都学得一知半解，何况是你？你连我都打不过，怎么面对‘她’……”
“我可以。”他骤然打断，眸中翻腾着黑云般的戾气，低眉盯着自己拢起又张开的手指，呼吸颤动，声音却极轻，“我非但能打过你，放眼天下，没几个人能是我的对手。”
慕瑶注视他片刻，脸色极其难看，“你想怎么做到，卸发带吗？”
她冷笑一声：“是非不明，不择手段……这么多年，我就教会你这个？”
慕声的神情骤然出现一丝裂痕，被很好地掩藏在面上乖戾之后。
慕瑶将冷掉的茶水推至一旁，动作大了些，茶水泼出来，沾湿了她的手指：“在裂隙之下，妙妙怀里掉出的香囊是你送的吧？”
听到这个名字，他骤然抬眼，眸中惊异还未消退，就看见慕瑶面色苍白地冷笑：“你知道凌妙妙怎么说的吗？她说，是她路上捡的。”
“……”慕声的脸色骤然变得很复杂。
她在背后这样维护他……
“香囊里有什么东西，你当我不知道吗？妙妙不懂事，帮着你瞒我，她以为这样就是为了你好……”
“阿姐……”他再度打断，少年脸上神情完全破碎开来，眼中空冥冥的：“我是什么东西，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
他走了两步，步子很轻，却仿佛踩在了一根危险的临界线上。
“正派加诸于我的束缚再多，也一样都改变不了我骨子里的低劣。”他发出“低劣”二字时，语气中带着薄凉的笑意，令人毛骨悚然。
“我非但画了那一张反写符，还有很多张，多到……我数不清了。”他骤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令人毛骨悚然。
“我三番五次动用禁术，死在我手中的妖物，不知凡几。”他纤长的睫毛垂下，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青春俊俏的脸上，却弥漫着阴鸷狠厉的气息，“我睚眦必报，血债累累，在阿姐面前，不过是装作一只乖顺的宠物，骗取一点怜惜——现在我告诉阿姐……”
慕瑶猛地起身，骇然倒退几步，步伐虚浮着，嘴唇微张，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他抬起脸来，脸上是破碎的笑：“我告诉阿姐，我可堪依靠，比柳拂衣强得多。我们从此以后，还做姐弟。”
“不过是报仇而已，阿姐若是想要杀‘她’，我自有办法。天下良人无数，阿姐随意去挑，何必仰仗一个柳拂衣……”
她嘴唇颤动半晌，猛地摇摇头，终于发出了声音：“不可能。”
严词拒绝，犹如一刀而下的斩首，判定了他的结局。
“不可能？”少年冷笑一声，顿了半晌，似乎才将弥散的神智一点点拉回来，“不可能放弃柳拂衣，还是……”
他袖中的手指已经在微微颤抖，面上却维持着带着压迫意味的笑意：“我不配待在慕家，做你弟弟了？”
慕瑶脸色铁青，倒退几步，巨大的慌乱中，摸到了袖中匕首，悄悄握在了手上，内心这才略微镇定下来。
“阿声，你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眼前最熟悉不过的脸，竟然绽出一个十分生硬的微笑，刻意放柔的语气里，掩藏不住尾音里的一丝慌乱。
慕声的步子陡然僵住，如同被人兜头盖脸地浇了一盆冰水。
他情愿阿姐能一巴掌上来，打他骂他，像往常一样训斥他，好让他知道，他还是她的家人，还是她的弟弟。
——决不是像现在这样，她冲他假意笑着，像是手无寸铁的猎人，机智地同野兽周旋。
多么随机应变的敌对。
他的目光向下，落在她发颤的袖口上，隐约露出了匕首刀刃的轮廓。
夜色如此漆黑，仿佛漫山遍野的雪花席卷而来，化作无数冰棱刺进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处穴位。
——原来，阿姐也和那些人一样，怕他的真面目。
只是势单力薄，暂且不敢撕破脸皮，只好用一点假意配合，先稳住他。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慢慢裂开了。
那一点仅剩的自尊，哗啦一声，破碎得无法捡拾。
他缄默了许久，抽回脚步，转过身去，仿佛世界都在此刻翻转掉头，从此白天也成黑夜，他一步一步，在走不完的黑夜里打转。
孑然一身，再无亲人。
“阿姐……也早点休息吧。”
“你的本质……表里不一，蛇蝎心肠。”
“反正和柳大哥慕姐姐不是一路人。他们能为苍生死，为大义生，你能吗？”
“你和慕姐姐不合适呀，不会有人理解你的，你花瓣都要愁掉了呀……”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凌妙妙房间的，只记得自己像困于沙漠中的濒死旅人，凭本能奔向虚幻绿洲。
从前她是瑰丽鲜活的彼岸，一点点引诱他的注意力，现在他已是断线风筝，离群孤雁，要是没有彼岸星火，就只能是迷失浪里的航船。
“慕声，你有一个失踪的娘，你很爱她。你从小在姐姐身边长大，身旁只有她的关怀……是不是她恰好填了这份空缺，是不是你把对你娘的爱，转嫁到……”
“如果养着小老虎，只是看它没有齿爪，没有反抗能力，占有了它，主宰着它，看着老虎变成猫的笑话，心里又害怕着有朝一日它会反咬一口，所以防着它，忌惮着它……这就是叶公好龙。”
清冷的月光打在走廊上，他脑中循环往复，一句一句，都是她曾说过的话。
只是，她怎么可以如此一针见血……字字珠玑，句句谶言？
门猛地被推开，带着桌上烛光呼啦摇曳了一下，满室破碎光晕。
凌妙妙放下书，满脸诧异地站起来：“你走错啦，隔壁才是你房间……”
话语顿止，因为她发现慕声的脸色难看至极，整个人像幽魂一样，飘到了她面前，比她还高一个头的少年，竟然……在微不可察地发抖。
她怔了怔，游神一想，今天他待在慕瑶那里，似乎比往常时间更长，难道……
她张口结舌：“你……你……你去表白了？”
“我没有。”他许久才道，眸中没有焦距，像是冬天里被冻木了的旅人，反应慢了半拍。
“没有……什么意思？”凌妙妙让他弄糊涂了。
他的嘴唇都在颤：“没有就是没有。”
可是看这模样，他肯定已经去了，决裂已经发生，马上就是黑化的关键时刻。她顾不得在乎黑莲花走错房间的事情了，飞快地收拾书和笔，轻手轻脚地往出溜：“那我不打扰你了，你一个人静静吧……”
衣服却骤然被人从背后拉住。
“……你去哪里？”他的声音很低，似乎疲惫至极。
凌妙妙让他揪着，手里抱着书，背对他眨巴着眼睛，“我……我去你房间睡呀。”
奇怪了，一般人失恋被拒，难道不想自己待着静一静吗？
“……”他缄默着，半天没能说出挽留的话，只死死拉着她的衣摆不放开。
他在一片混沌中感知到，若是让她走了，他可能即刻便坠毁。
凌妙妙顿了顿：“好……好，我不走。”
他这才放开手。妙妙安顿慕声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趴在桌上，小心地睨着他：“喝点水吧。”
他不动，她将他两手拉起来放在杯盏上，随即不容拒绝地拢住他的双手，强迫他感受杯子的温度。
二人的手交叠了片刻，前后都是暖的，慕声垂下纤长睫毛，颤着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顺着他的喉咙，直达肺腑。
他回暖过来。
凌妙妙已经溜过到床边，弯着腰铺床了，她用手拍打展平被褥，半回过头：“要不……你今天就睡在我这儿吧，好不好？”
他颔首，任凭凌妙妙拉着他，将他安顿在她的床上。
凌妙妙趴在床边，隔着被子拍拍他，眼眸晶亮：“什么也别想了，睡吧，我守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声：没有，没有，没有表白……【气哭】

第81章 蜜柚（三）
凌妙妙是被身后咔嚓咔嚓的躁动声惊醒的。
深夜极凉，她背上瑟瑟发寒，鼻端是油墨刺鼻的味道，这才惊觉，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鼻尖正压着摊开的书页。
夜色深沉，她桌上点着的蜡烛燃到了尽头，只有冷清的一点月色，透过窗格照射进来，投下四块菱形光斑。
“咔哒咔哒咔哒……”身后异动还在发出噪声，若不是屋里进了老鼠……那就是进了贼。
她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飞快地点起蜡烛，端着烛台往床榻上一照，惊得魂飞魄散，帐子已经外面萦绕着云朵般的黑气，黑气盘旋不去，像风一样掀动了床角挂的一把木头床刷，是以噪声不绝。
纱帐里的人睡得极其不安，似在梦魇。
早先听说过失恋以后不哭不闹的人容易憋出内伤，黑莲花……憋得暴走了吗？
她急忙跑过去，隔着帐子外的黑云唤：“子期，子期？”
少年紧闭双眼，睫毛颤动，满头都是冷汗。
她顾不得许多，一头扎进团团黑气中，掀开帐子，整个人钻了进去，摇了摇他的手臂，骇然发现他的衣裳都让冷汗湿透了。
“慕声，醒醒啊！”她有些慌了，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你这是怎么了？”
黑化不是嚣张炫酷的吗，怎么会如此狼狈……
“叮——系统提示：角色【慕声】暂时处于遭遇重大挫折的灵力外泄期，尚未进入黑化过程，任务人给予角色一定的生理刺激即可，比如……”
灵力外泄……生理刺激……
她心里乱成一片，话都没听完，手脚并用爬上床，坐他身上，左右开弓，低头照着他苍白的脸抽了几个耳光，脆生生骂道：“不就是表白失败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世界上除了你姐姐就没别人了吗？别这么孬！醒醒！”
系统：“……比如给予角色适当亲吻……”
“……”凌妙妙骤然收回手去，尴尬至极，骂道：你怎么说话这么慢！害得我……”
黑莲花都这么惨了，在昏迷里还要挨她几下……
她满怀歉意地低头，手摸上他白玉般的脸，好在他看着脸皮薄，被她打了那么几下，倒还没留下什么痕迹，正想着，手指猛然被人攥住。
他的手心火热滚烫，梦呓道：“妙妙……”
“嗯……”她眼神一亮，“是我，是我，快醒醒……”
一声惊呼截断在喉咙里。
猝不及防天旋地转，她被他一个翻身压在身下，惊慌失措地想要起身，双腿却被他膝盖顶着动弹不得，小腿的骨头发痛。
手腕被死死抓着，压在枕侧，她差点没说出话来：“你疯了吧……”
他的唇骤然挨下来，她猛地一偏头，他吻了个空，旋即暴戾地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一并抓着，摁在了头顶，腾出一只手来，捏住她的下颌。
“你……你……”
少年双眸紧闭，昏暗中依稀可见他睫毛的弧度。
凌妙妙气得说不出话，这人眼睛闭着，意识模糊，还能如此精准，制得她反抗不了……
他的唇再度落下来，稍微偏了些，只印在她唇角。
凌妙妙不动了，心跳剧烈，他浑身上下都冰凉，散发着萧索的梅花冷香，只有唇和掌心火热。
他阵势极大，又是摁着她，又是掐她下巴，吓得她抖成一团，只觉得在劫难逃。
谁知，落下来的吻出乎预料地柔和，一下一下，蜻蜓点水，似乎不像是掠夺，倒像是……讨好。
纵然已经占了压倒性优势，骨子里依然卑微。
她这才从慌乱中镇定下来，脸上热得发烫，二人的呼吸纠缠在一处，只听得他在昏暗里忽然开口，依然像是说梦话：“你会一直陪着我？”
“……”
她只是愣了片刻，他的吻骤然变得暴烈起来，甚至在她粉嫩的唇上轻咬了一下。
“……嗯！”她在惊惶中猛然应答。
“永不离开？”他接着问，声音低哑。
她眨了眨眼：“在这个世界的时候……永不离开。”
他似乎终于得了允诺，这才失去意识倒向一旁。
帐子外的黑云骤然散去，露出明媚的月光。
从今往后……天上地下，唯此一人。
是彼岸。
也是归港。
凌妙妙被叽叽喳喳鸟叫声吵醒，阳光落在她眼皮上，通红滚烫。
她睁不开眼，在床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旋即骤然清醒，直直坐起身来，捏住了身上的被子。
被子安稳地盖在她身上，帐子是放下来的，身旁没有人。
她吓了一跳，撩开帐子坐起来，光脚蹬上了地上的鞋，抻着脖子往外看。
屋里也没人……
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不会跑出去报复社会了吧……她揉了揉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披上了外套。
刚穿了一只袖子，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了，她惊诧地看见慕声衣冠楚楚地从门外进来，自然地坐在了桌边。
他看起来几乎恢复如初，动作毫无凝滞，表情正常得很，似乎昨晚的一切，都是她的梦。
“你……你去哪了？”她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下来，拉开凳子坐在他对面。
“我去找阿姐喝早茶。”他破天荒地绽放了一个微笑，带着少年人的具有欺瞒性的明媚，一如初见时的模样。
阿姐……慕瑶？难道，不应该已经……决裂了吗……
“噢……”她说不上是惊异还是失望，坐在了桌边，心里有些奇异的酸涩，“你怎么今天突然去找慕姐姐喝茶？”
“我有些事，需要跟她商量。”他不动声色倒茶，将茶杯推到她面前。
凌妙妙有些心神不属地抿了一口，没忍住问了一嘴：“什么事呀……”
“你我的婚事。”
“噗——”她一口茶喷了出来，随即猛地咳嗽起来，眼泪倒灌。慕声走过来，将咳得东倒西歪地凌妙妙揽进怀里，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
凌妙妙从他怀里挣出来，小鹿般的眼睛里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什么意思？”
原身好像是嫁了慕声，可绝不是这种嫁法，似乎是慕声用了某种手段，控制了她……千头万绪还没理清，他竟然猝不及防来求婚了？
慕声双眸潋滟，倒映着她，深不见底的黑，看进去了便要溺毙：“嫁给我，不好吗？”
“我……”她只觉震惊，“你……未免太突然了。”
“……”少年脸上的笑意微敛，慢慢蹲下去，虚趴在她膝上，仰头向上看，那一双秋水般的眼在根根分明的睫毛掩映下，黑亮得惊人：“我……片刻都不愿再等了。”
凌妙妙抽出膝盖，离他远了些，有些难以置信：“可你昨天才给慕姐姐表白……”
“我没有表白。”他的神色骤冷，旋即站起身，俯视着她，“阿姐，就只是阿姐而已。”
凌妙妙敏感的察觉，他说“阿姐”二字的时候饱含的那种热忱和亲昵全部消失了，这两字从他嘴里吐出来，非常漠然，不带丝毫感情。
少年的手将女孩翘起的一缕头发轻柔地别至耳后，手指无意擦过她的耳廓，引得她一阵下意识的战栗，他的语调很平静，“如果你不喜欢，斩断了也未尝不可。”
“……”凌妙妙怔怔看着他的脸，只觉得他周身的气质又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让她有些不敢轻举妄动了。
“子期？”她试探着唤。
“嗯。”他垂眸望她，这熟悉的一垂眸，让她放下了大半的心。
——还是他，只不过，只不过变得有些古怪而已。
“我觉得……”她踌躇了一下，睫毛颤动起来，“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急不得……”
“你心里还装着柳拂衣？”他骤然打断，手指捏紧，眼里一片暗沉。
“我……”
她像是被消了音，“没有”二字说什么也吐不出来，脑海里一连串的红叉警报交叠响起。
她颓然明白过来，在任务一中，她始终是那个暗恋着柳拂衣的人设。
任务一天不结束，她便一天不可自主。
“关柳大哥什么事？”她只好换了种说法，疯狂揉着被痛楚折磨的太阳穴，痛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这画面看在慕声眼里，却是另一种口是心非的光景了。
“那该怎么办？”慕声柔和地发问，周身寒意更甚，漆黑润泽的双眸望定了她，许久，语气中有一丝偏执的认真：“你答应了我，陪着我，永不离开。”
“子期，你听我说……”
少年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目光流连在她脸上，竟然带着无限迷恋和痛楚，许久，才轻启薄唇，“凌妙妙，我的心给你了，你能不能试着喜欢我？”
她怔怔望着他：“我……”
一连串的消音，她的头要炸开了，强忍着系统提示，急切道，“我真的不讨厌你，子期……”
她已经着急地拨拉下去他的手，抱住了了头，用力锤了两下。
喜欢柳拂衣以外的男人这种事，不能经由凌虞的嘴自主说出来……现在已经是四分之三进度，再熬过四分之一，她才算真正自由。
他望着她，低低笑了一声，这答案显然不能让他满意。
他眸中深沉之色越发浓郁，像是满溢出来的漆黑夜色，猝不及防地用腿顶住了她的双膝，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看似亲昵，却用了几分力，直接将她摁在了椅子上。
“子期……”她茫然抬起头，挣扎起来，有些慌了，“慕声，慕声……”
他充耳不闻。
眸中明暗飞速变换，如同有乌云时聚时散，忽而明晰清澈，忽而深不见底。
凌妙妙骇然望着他的眼睛：难道他命中注定要黑化一次，拖延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无法避免，而且，不是为了慕瑶，而是……
他竟然缓缓笑了，有如迎春花开放，初始语气非常柔和，“你可以不喜欢我，我们从头开始也好。只是……想嫁给柳拂衣……”眼眸蓦然一暗，眸中戾气令人心惊肉跳，“做梦。”
……而是为了她。
他唇角勾着，笑容毫无温度，手指已经放在纤细秀丽的发带上，扯了一下。
晚了。
挣扎的女孩骤然定住，不受控制地望着他变得美丽绝伦的眼睛。
他蹲下来，顿了顿，带着几分哄诱的味道，一字一顿：“你喜欢我。”
她迟缓地开口“我……”
却顿住不说了。
他眸中出现了一丝恼意，偏执地重复了一遍：“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她终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几乎是同时，逆他人心志致使的反噬骤然啃啮心脉，他睁大眼睛，捂住心口，一口血吐了出来。
毫不在意地拿袖子擦去，苍白的唇上带上几丝鲜红的妖冶。他一意孤行接着道：“你愿意嫁给我。”
“我……愿意……嫁……给你。”
又是一下，他的脸色苍白，青筋几乎暴起，忍了片刻，嘴角仍旧溢出一丝暗红。
“好，就这样……就这样说定了。”他慢慢地压下喉间腥气，微微笑着将脸贴在她膝上，抓起她曳在地上的的柔软裙角，在手上轻柔把玩。
许久，睫毛颤了颤，似乎在自语，“不要拒绝我，我……承受不起你的拒绝。”
借发带之力的蛊惑，抽魂夺魄，只能维持七日。七日，足够他将一切都办妥。
就是这么贪婪，这么低劣……他就像个瘾君子，拥有一日，便沉溺一日，再往后，再往后……
他害怕去考虑往后的事。
凌妙妙目无焦距，摸摸膝上的人，手指绕着他的头发打圈圈，像小孩一样好奇地问：“……子期，你在干什么呀？”
他将她的手捉住，闭眼温柔地亲吻她的手指，答非所问：“今生今世，你非得陪着我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Q：声在凌府蛊惑纪先生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大反应？
A：他逆的不是心志，是系统。

第82章 蜜柚（四）
凌妙妙低头迟缓地系上衫子裙系带，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扎辫子，垂髻扎得软塌塌的，她左看右看，不满意地噘嘴：“扎歪了。”
她的指尖描摹着镜子里倒映出来的少年的脸，随即点点镜面：“你，你帮我。”
慕声无声地贴近了她，妙妙惊异地回头，似乎有些不明白镜中人怎么能出现在现实中。
慕声握住她柔软的发髻，拆了，随即拿梳子沾了一点梳头水，有些生疏地理顺她栗色的长发。
镜中女孩不吵不闹，只睁着一双小鹿般的杏眼好奇地看，乖顺得像个娃娃。
“我不要这个。”她忽然挣了一下。
“什么？”他的动作微微一顿，黑眸望向镜中。
“不要这个味道。”她捏起鼻子。
他骤然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他梳子上沾的梳头水，栀子的香气浓郁。
他低眉望着梳子，微有迷惘：“你从前一直用它梳头。”
“子期不喜欢。”她愤愤道，“我也不喜欢。”
他骤然僵住，搁下梳子，牵起她几缕发丝轻嗅，眼神迷蒙：“我没有不喜欢……从前都是骗你的。”
“真的？”
“真的。”
“嗯，那我也喜欢。”镜中人脸上骤然转晴，笑弯了眼睛，“我也喜欢。”
少年唇角微微弯起，只一下，吻落在她头发上，旋即蹲下，他单膝着地，亲吻她的侧脸。
凌妙妙偏头，指尖哒哒点着镜子：“扎头发。”
他不舍地放开她：“好，扎头发。”
香炉中烟雾缭绕上升，安静得可以听见室外叽叽喳喳的鸟鸣。
他梳了一刻钟的髻还嫌短，扎上缎带的时候，手都有些发颤，好在他扎自己的发带还算熟练，最后的蝴蝶结打得漂亮凌厉。
凌妙妙对着镜子审视辫子，满脸挑剔：“扎得比我还歪。”
“……”他握住她的弯起的垂髻，征询地看着镜子，“再来一遍？”
“不要了。”她扬起下巴摇头。
“那便不要了。”他眸漆黑润泽，半晌才抿唇，承诺道，“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凌妙妙微眯眼睛，开始哈欠连天。这便是情蛊的副作用，一天到晚精神不济。少年将手伸到她背后，不顾她挣扎，将她拦腰抱起，安顿在床上。
“我不想睡觉。”她强撑着精神，玩他衣服上钉的几颗黑色玉珠。
他的手覆盖在她手背上，握住了她的手，“休息一下，吃饭才会有精神。”
“喔。”她乖乖地抽回手去，交叠在腹部，睫毛轻颤。
慕声的脸色微有苍白，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一会儿要说的话，记得了吗？”
“嗯。”她点头。
“要不要练习一遍？”
她顿了顿，扭过头：“不。”
少年却强行将她的脸扳回来，肯定道：“练习一遍。”
“……”她眨着眼睛，戳戳他胸口，“你会难受。”
“……”温柔骤然在他眸中荡开，“不会再难受了。”
她咬紧齿关摇头，他不再强求，低垂眼眸，伸手理了理她额际的头发，几不可见地笑道：“要你说一句喜欢，果真比登天还难。”
帐子里凌妙妙睡了，他便坐在桌前，取下笔架上的笔，草贴、婚书、聘单一应写过去，写得快而决绝。
“笃笃笃——”他搁下笔开门，小二满头大汗地拎着一只黄嘴黑翅的大鸟上楼来，鸟还在扑棱扑棱煽动翅膀，见他开门，面露喜色：“公子，您要的雁。您瞧，精神头大得很呢。”
少年拎起翅膀看它半晌，颔首，递给他一锭金子，小二道了谢，揣进了自己怀里。
“雁和信，什么时候给您送到？邮差回过了，快马加鞭少说也要三日，中间要坐航船。”
他的声音很低：“够了。路上把它照顾好。”
“好……”
“子期！”背后横出一声唤。
他猛然回过头去，凌妙妙提着碧色裙子赤脚跑到他身边，指着那只煽动翅膀的鸟脆生生道：“我要这个野鹅！”
“呦，凌姑娘。”小二笑得打跌，“这……这是大雁。”
她脸上惶惑无辜，歪头重复道：“我要这个野鹅。”
“……”小二的表情凝固了一下，总觉得这位姑娘看起来怪怪的，不似前几日机灵活泼，还未及他反应过来，眼前少年已经直接将她强行打横抱起，抱回了床上，用帐子遮住，她还在犹自指着大雁挣扎，“我要……”
慕声匆匆走回来，又给他一锭金子，低声道：“这只留下，再去寻一只。”
他又往里好奇地看了一眼，触到少年沉郁的警告眼神，感觉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飞快地收了眼神：“好……”
凌妙妙蹲在地上，拿指头小心地戳戳大鸟黄色的喙。
“嘎——”它不胜烦扰，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声音都嘶哑了。
女孩笑了，双眼弯弯，像只小动物。面前还放着两个小碟子，一个碟子里盛了一点清水，另一个盛了累起来的草叶，她捻了一根草在大鸟嘴边试探，半晌，失落道：“子期，它不吃饭。”
慕声专注地望着她的脸，只道：“缓缓就好了。”
“它是不是很不喜欢被抓来呀？”她紧张地抬起头，“我们把它放回去吧……”
慕声的指尖落在她颊上，一点点摩挲着，“放回哪儿去？”
“从哪儿来，放哪儿去……”
“放？”他无谓地一笑：“妙妙，这是我送草帖的随礼。”
她顿了顿，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草贴是什么？”
他深深望着她，欲言又止：“写给你爹爹的信。”
“爹爹……”她似乎想起来什么，坐定在桌前，忽然捂住头，“爹爹……”
“……怎么了？”他紧张地抓住她手腕，她眼里似有微光一闪，整个人定住一般。
世界寂静了两三秒。
四目相对，她的手慢慢从头上放了下来。
“我也要给爹爹写信。”她微一抿唇，从笔架上取了笔，就着他刚才研好的墨和铺好的纸，开始歪歪扭扭地写起来。
慕声低头一瞧，她写得飞快，反反复复只有两句话：
“爹爹：我喜欢子期，我愿意嫁给子期”
“我喜欢子期，我愿意嫁给子期”
“我喜欢子期，我愿意嫁给……”
他心中猛然一阵惊痛，攥住她手腕，：“别写了……”
“你别拦我给爹爹写信呀……”她犹自挣扎，最后一笔划出去，斜亘红色格子，仿佛切割了整张信纸。
他终于夺下她手上的笔，两人衣服上都是点点墨迹。她低头看一眼自己黑乎乎的手，怔了几秒，嫌弃地擦在他的衣服上。
“……”慕声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擦干净手，又不安分起来，忽然搂着他的脖子蹭他，似乎很烦躁，嘴唇屡次碰到他的脸，慕声将人拉开，手指抵在她唇上，违心道：“妙妙，再等等……”
他的拇指在她红润的唇上反复摩挲，似乎这样就能望梅止渴似的，“再等等吧。”
只是……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七日之后？
他还会有机会吗。
凌妙妙闹得累了，这才将头埋在他怀里，恨恨道：“你跟我道歉。”
这话的语气和情绪，都像极了原来的她，让他整个人僵住了，随即兴奋和战栗同时升起，甚至不敢低头看她的脸，他的睫羽颤了颤，“道歉？”
“说你错了，不该对我用这种手段。”
“……”他刹那间低下头去，“妙妙？”
怀里的人依然双眸涣散，玩着自己的手指。
七日未到，果然一切都是他的错觉，心中说不上是松了口气，亦或是深重的失落。
他将人抱在膝上，重新抽了一张纸，圈过她写起来。
她的脑袋偏了偏，从他的角度，越过她的发顶，看得见她白皙的鼻尖和眨动的睫毛，“你怎么代我给爹爹写信？”
他翘起嘴角，边写边道：“理应我写。”
慕二公子，求娶太仓郡守凌禄山独女凌虞。
青年才俊，家世相当，用词用语无不谦逊妥帖。他的字板正清峻，和他本人一样具有强大的迷惑性，使人错以为这将是一个光明磊落、值得托付的好少年。
透过薄薄一张纸，几乎都能看见岳丈满意的微笑。
他写至落款前，空了两行，将笔给她，指尖点了点纸：“在这儿写。”
“……”她盯着空出的那两行，不动。
他的唇贴近她耳侧，带着耐心的哄诱味道：“写你刚才写的那两句话。”
对于一个独宠女儿的父亲来说，什么家世人品都是旁人之言，亲女儿的首肯，才是板上钉钉的大红章。
凌妙妙捏紧了笔，却不落：“你跟我道歉。”
少年轻笑一声，低头吻她的头发：“我错了。”
凌妙妙顿了顿，刷刷写了一行字，撂了笔，开始自顾自玩手指。
慕声低头一看，纸上只写了五个字：“我讨厌子期”。
“……”他不做他语，另抽一张纸，更加工整地誊抄一遍，落款之前空下两行，将笔塞在她手上，“好好写。”
凌妙妙抿抿嘴唇：“好好道歉。”
他不知她为何对道歉执念如此深沉，漫不经心地哄道，“我错了。”
她咬着牙，写得比刚才还潦草敷衍。
“我恨子期。”
“……”他再抽一张纸。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有如此耐心的时候，仿佛只要她不喊停，这个游戏就会无限循环下去。而他毫无怨言。
笔给她，她都有些倦了，打了个哈欠：“先道歉。”
他长长的睫毛覆下来，撩开她的头发，吻落在她耳垂，语气中带上几丝偏执的委屈：“……可我真的喜欢你。”
“啪……”
她将笔摔了，墨汁飞溅，似乎觉得摔了还不过瘾，捡起来抓在手上，松鼠掰坚果似的鼓起腮帮子，掰了几下，没掰断。
慕声将笔接过来，在手里咔嚓咔嚓，折成几段摊在她面前，水润的眸子望向她：“消气了么？”
凌妙妙瞪他的眼神，简直就像想把他也跟笔似的掰断了。
他又从笔架上捡了几根狼毫一字排开，混不在意：“不够的话，我再帮你折几根……”
凌妙妙未及听完，骤然扑到他怀里，一口咬在他肩膀上，他将人紧紧摁在怀里，她又踢又打又挠，牙上用了几分力，咬得他衣服里洇了血丝。
肩上的痛感猛地传来，他眸中滑过异样华光——
这一刻她才像她，外柔内刚有脾气的凌妙妙，尖牙利齿，抓住机会就要反将一军……这一刻，他的心也刹那间活泛过来了，随即是深重的酸涩和茫然。
阳光落在她栗色发顶上，碎发都像像是被镶了暖融融的金边，她伸手打落了他的竹蜻蜓：“因风而上、听天由命才像蜻蜓，风大风小都会干扰，你用符咒控制着它，就将它变成一个傀儡了，跟别的傀儡又有什么不同？”
原来越沉沦越空虚，他想念的，始终是她。
蜻蜓和傀儡，终究是不同的。
他冷静地抱着她，黑眸闪动，微不可闻，“是我错了。”
怀里的人一顿，不挣了：“你，一会儿去把野鹅放了。”
“……嗯。”
她顿了顿，闷闷道：“再写一张。”
“……”他低下头去，凌妙妙的杏子眼也在望着他，眨了眨。
他铺开纸，抄了三遍，字字句句，已经烂熟于心。
落款前空了两行，凌妙妙从他手中夺过笔，趴在桌上敲下大红章。
“爹爹，我喜欢子期，我愿意嫁给子期。”

第83章 蜜柚（五）
中午需得去和慕瑶吃午饭，妙妙要将沾了墨汁的衣裙换下来，她解衣带之前，骤然抬眼瞪着他：“你回避。”
慕声似乎有些意外：“昨天你也没有让我回避……”
她慢吞吞解着衣带，满脸不高兴：“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他顿了顿，依言背过身去。
凌妙妙将裙子脱下来，换一件齐胸襦裙，系带绕到背后交叉打结，裙头没压住，从背后径自掉下来。
背上骤然一凉，随即有手指擦过她的背，飞快地拎着她的裙头向上，压在了背上。
她骤然僵住，背对着他，脸红到耳朵根：“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回避吗？”
“我回避了。”少年三根手指摁着她的裙头，抵在她雪白的脊背上，语气听起来很无辜，“裙子掉了，我帮你接住。”
她急忙将手伸到背后，从他手中接过裙头，飞快地那系带缠了两圈，睫毛颤得飞快，“你不回头，怎么看得到我裙子掉了？”
“……”
腰骤然被他揽住，整个人再度被他圈在怀中，他的吻难以克制地落在她颈侧，似乎连掩饰都懒怠掩饰了，“嗯，我错了。”
“你……”她梗了一下，气急败坏地往出钻，“你松开，我结还没系好……”
他一手搂紧她，另一手从床上捡起长长的半截系带：“我帮你系。”
这几日抽魂夺魄，辫子会扎歪，纽扣会错位，系带打成死结，都是常有的事，他不觉得奇怪。
她有些语无伦次了，连呼吸都是错乱的：“……系在前面的！”
“知道。”他不以为意，双手环过她的腰，拉起了系带，下巴抵在她肩上看着，在她胸前打了个结，蝴蝶结抽紧的瞬间，他感到怀里的人重重抖了一下。
“怎么了……”他低眸看她，骤然发现她整张脸都红扑扑的，眼神一时有些迷茫，抚了抚她滚烫的耳尖，“你竟会害羞？”
被情蛊控制的人，像是三魂七魄不全的痴儿，对外界的感知都是迟钝的，竟然也会脸红。
她被摸了耳尖，瞬间像被烫到似的偏过头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出爬，像刚刚掉进陷阱的小动物一般奋力挣扎：“放开……”
他手一松，她便骤然向前扑倒在床上，在衣服堆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旋即恼羞成怒，脆生生道：“你从我的床上下去！”
“……”他俯身一捞，又将她拖回来，“妙妙……”
昨天，也不曾有这么大的脾气……
慌乱中，凌妙妙低头啊呜一口咬在他虎口上，少年猝不及防地骤然撒了手，妙妙抱膝缩成一团，秋水般的双眸气急败坏地瞪着他：“换你自己的衣服去！”
“……”他不敢再逼了，怀着满心疑虑，默然折到隔壁。
这一折腾，午饭整整迟了两刻钟，慕瑶一个人坐在一桌冷饭前等，险些坐成一座塑像。
她沉默地抬起头，凌妙妙是被慕声牵着来的，步伐还有些踉踉跄跄。慕声拉开椅子，将她安顿下来，几乎将一切能代劳的事情全部代劳。
慕瑶顿了顿，唤道：“妙妙？”
乖巧坐着的凌妙妙扭头冲她笑：“慕姐姐。”
这一笑，令她放下大半的心，神色复杂地看了慕声一眼：“先吃饭吧。”
那天晚上，她几乎彻夜不眠，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想这些年来与慕声相处的场景，才发觉自己有多少忽略之处——他在她面前，一直都太乖了，说一不二，言听计从，以至于让她忽略了他本来的个性，习惯性地教育他、约束他，乃至逼迫他……
他骤然掀开假面，她难以接受的同时，还有一丝酸楚的荒诞感。
天壤之差，血海深仇，以她的为人，必与邪门歪道势不两立，巴不得除之后快，可是当他转身走出房间的刹那，她竟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心痛：多少年相依为命的姐弟，哪怕他多有伪装，那些年的情分，难道也如水东流？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众叛亲离，她又何尝不是。
她没法再当他是至亲，但也不忍心当他是仇人。
他们默契地保持着这样微妙的平衡，绝口不提那天晚上的事，相安无事地相处，但她知道，一切都变了。
而慕声变成今天这样，其中有她的一份。
让她没想到的是，慕声来找她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娶凌妙妙。
她知道，现在对他来说，她的意见无足轻重。即使是她阻挠，他也自有办法做到。
只是，他状态不稳，行事乖戾，彻底无所顾忌，若是强行将无辜的凌妙妙牵涉进来……
她还是选择答应下来，以慕声姐姐的身份，做这个主婚人，若他有什么出格，她代为扳正。
她扭过头，凌妙妙边剥虾边侧头，还在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话，看起来并无异样。
“慕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无方镇呀？”
慕瑶勉强一笑：“十日后就走。”
“不等柳大哥了吗？”
她顿了顿：“不等了。”
凌妙妙颔首，将虾塞进嘴里，一会儿，又笑道：“慕姐姐吃虾蘸酱油吗？”
“……不蘸。”慕瑶看着女孩的粉嫩脸颊，她的杏子眼忽闪忽闪，面色很好，带着小女儿娇憨，她看起来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轻松很快感染了她，她想，或许成婚是真的两情相悦。
慕声沉默地看着她们对话，凌妙妙说话很快，精神饱满，看起来和往日没有差别，慕瑶紧绷的神色渐渐松弛下来，他紧攥的手指也慢慢放松了。
……这人在情蛊之下，也依然这么争气。他无声地勾了唇角，茫然望向窗外，说不上是欣喜还是怅然。
酒肆窗外车水马龙，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平铺在桌上，茶水粼粼闪光。
“妙妙，成婚是人生大事，你真的想好了吗？”她问出最后一句。
凌妙妙眸子一转，咬了咬筷子头，旋即灿烂笑道：“我喜欢子期，我愿意嫁给子期。”
慕瑶愣了愣，也笑道：“……好。”
午饭到了尾声，慕瑶转头对妙妙道：“吃完饭，你想不想去我房间坐坐？”
“不必了。”慕声先一步代她回答，伸出手来，“妙妙跟我走。”
妙妙顺从地牵住他，站起身来，被他拉到了身后，那是一个非常强势的保护姿势，他的笑容毫无温度，“下午要去街上，不能陪阿姐聊天了。”
“……也好。”慕瑶张了张口，没想出该说什么，只得生硬地提醒了一句，“照顾好妙妙。”
纤细手指捏住蝴蝶钗，往头上比了比，蝴蝶翅膀一颤一颤，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摊位上簪子琳琅满目，只不过都是小手工制作，比不得首饰店里繁复。这蝴蝶钗款式也很简单，还没有她头上原来带的那只精致。
摊主巧舌如簧，拍着巴掌，爆发出一阵夸张的惊叹：“好看！太好看了！十足符合姑娘的气质，真是天上有，地下无……”
街市喧闹，人来人往，商铺鳞次栉比，悬出的五颜六色的招牌挤占了街面，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本想让她去首饰店里买的，见她听了摊主的话，忽然在阳光下笑了，便没有开口。
凌妙妙忽然半扭过头，故意踮了踮脚，那蝴蝶翅膀便开始上下摇摆，闪动着光，她眼里也似有流光闪烁，笑得很兴奋：“你看，会颤的。”
印象里，只有小时候才戴过这种夸张的亮晶晶的东西，想来还有些怀念。
“买一支吧。”他毫不犹豫地付银钱，睫毛轻颤，只觉得心也让那翅膀搅得七上八下。
凌妙妙顺手摘下原来的云脚发钗塞给了他，戴上了翅膀会动的小蝴蝶。他将云脚簪子顺手揣进怀里，旋即飞快地扳过她的下巴，“戴歪了。”
“不可能呀。”凌妙妙迅速伸手去摸，他已经将发钗轻巧地摘下来，捏着她的脸重新戴了一遍。
不知为什么，他的动作刻意极慢，手指屡次无意划过她的发丝，弄得她脸上发痒，不禁有些躁了：“好了没有？”
他不撒手，扭头朝店主道：“再来一支。”
“……”
一左一右，端端对称，她伸手一摸，恼了：“谁让你戴两只对称的？”
一只蝴蝶像是无意中栖息在头发上的，两只端端的蝴蝶……不就成了装裱的蝴蝶标本了？
对称规整最适合小女孩，她梳了个双髻，鬓发上还戴两只对称的蝴蝶，让他打扮得像个六七岁的娃娃……
少年打量她红扑扑的脸，眼里似有满足的笑意：“好看。”
“我不要。”她愤愤，伸手要摘，慕声挡住她的手，再次扭头，淡道：“再来一支。”
摊主一连卖了三只蝴蝶发钗，心内狂喜，毕恭毕敬地递了过去。
慕声睨着她的脸，将右边的发钗稍微挪了挪，往右边又簪了一只，破掉了对称的形。
小小蝴蝶在她栗色鬓发上次第闪光，令人目不暇接，夸张又不遵常理，倒是应了她这个人。
凌妙妙忍无可忍猛扯他的衣摆：“快走吧。”
再待下去，她怀疑自己要被他簪成蝴蝶人。
走过了三四个摊位，她手上捏了好几个玩意。
火红的糖葫芦捏在手上转了转，她低头叼住了第一颗山楂，未及咽下去，就听见身旁的少年低声道：“我也想吃。”
她看他一眼，鼓着腮帮子指指摊位，含糊道，“去买。”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脸，语气含了一丝委屈：“我想吃你手上的。”
凌妙妙一怔，忍痛将剩下的递了过去：“那给你……我再去买一串。”
他却不伸手去接，只是垂眸望着她手里红彤彤的糖葫芦，又用那双漆黑润泽的眼睛望着她。
“……”凌妙妙明白过来，火冒三丈，走过去将他的手拉起来，强行将糖葫芦塞进他手里，扭头走了，蝴蝶发钗闪闪烁烁，“爱吃不吃！”
“哎——”
算命先生摊位前有人影一闪，撞得桌子颤动，桌上插着的黑白八卦棋左右摇摆，一连串骰子滚落到了地上。
那人身量高大，斗笠压得很低，还垂着黑纱，匆匆道了一声“抱歉”。
凌妙妙与他擦肩而过，瞅着那背影熟悉，紧跟几步追过去：“柳大哥！”
“柳大哥，你去哪儿呀？”
那身影闻言一顿，随即飞快绕过街巷拐角，一闪便不见了，一张纸笺斜飞出来，在空里打了几个转，匆匆落在她脚下，
她顿住脚步，顺手捡起来揣进怀里，心怦怦直跳。
堂堂捉妖人，大白天像做贼似的把脸遮着，还狼狈到在集市上乱窜……
旋即，被人一把箍回怀里，半晌，慕声的声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带着颤抖的冷意：“想往哪儿跑？”
她指着空无一人的小巷，还未反应过来：“没跑，我看见柳大哥了……”
“我没看到。”
“真的……”
“你看错了。”他打断，神色冷淡地牵过她的手腕往回走，用力得仿佛像是锁链扣住了她。
凌妙妙一路被他拽着走，天色渐晚，集市上的摊位收起，街道骤然宽阔起来。两旁二层三层的酒肆点起灯，觥筹交错的声响从格窗中传出来，整条街上暖黄的灯火如星。
路越走越偏了，走到最后，几乎看不见屋宇，夜风吹来，影影幢幢的大树抖动，无数片细小的叶子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
凌妙妙不识路，直到扎进空无一人的密林，才警觉起来：“我们来这儿干嘛？”
慕声的眸色漆黑，倒映着月光的亮，松开她的手，将她抵在粗糙的树干上，答道：“说话。”
“……”她的睫毛颤动，他身上清冷的梅花香将她包围，“说……说什么话？”
林木如松涛摆动，是发寒的色调，交错相连的树冠遮天蔽日，偶尔听得见林间寒鸦一声长啼。
她的背骤然挨住冰冷的树干，打了个寒战，他便再往前一步，快要贴住她，这样的压迫感令人头皮发麻。
他抿着唇，手指轻柔地绕着她鬓边碎发，似在极力克制自己，半晌，才抬起头，漆黑的眼眸望定她：“妙妙，拿出来。”

第84章 蜜柚（六）
“妙妙，拿出来。”
“……什么？”她的眸光闪动。
他耐心地看着她：“柳拂衣给的东西。”
凌妙妙骤然抬眼，眼中冒火：“你不是说我看错了吗？”
他翘起唇角，白玉般的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这样的环境和距离，无端有浓重的劣势感，她顿了顿，怂了：“不是给你的。”
“……”他抬起她的脸，复杂地凝视她的双眸，半晌，声音很轻，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自语：“不听话。”
他俯身下来，嘴唇轻轻碰到她的脸颊：“都已经这样了，还不听话吗？”
她避开，飞速道：“想必也不是给我的，既然不是给我们的，谁都不要拆。”
“我们”二字一出，少年一顿，神色稍霁，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缓和：“放在你手里不太好。”
“还是拿出来给我吧。”
凌妙妙摇头瞪着他，视死如归。
慕声沉默半晌，垂眸望着她，虚点两下她的胸口，漆黑眼底似含有冷冽的笑意：“你以为放在这里，我就不敢吗？”
话音刚落，他欺进一步，骤然吻上她的唇，辗转反侧，左手将她双手制在背后，旋即趁她不备，右手将她袄子的系带抽开，钻了进去。
“嗯……”她剧烈挣扎起来。
他稍微离开，声音微哑，似乎在忍耐的边缘警告：“不想让我碰到，就别乱动。”
凌妙妙审时度势地不动了，他吻完，那张薄薄的纸笺也捏在了他手里。
他不着急展开，而是先帮她把袄子系好，毛毛领子抽了出来，拍平，衬着她通红的小脸，若不是她满眼愠怒地瞪着他，他还想再顺势摸摸她的脸。
这一下得逞，消去了他大半怒火，眼中的愉悦盖都盖不住。
他神情轻松地展开信笺看，上面横七竖八的墨迹下面，有一行潦草的字：“瑶儿：已得脱身之法，十日后无方镇‘花折’酒楼汇合。照顾好自己。”
他翘起的睫毛微颤，面上讥诮：“还算有点能耐。”
“你别把它扔了。”凌妙凑过来看，他手一抽，轻巧地避过了她，没让她看见一个字，将信笺揣进了自己怀里。
“我为什么要把它扔了？”慕声望着她的双眼，刻意道，“柳公子说了，回来便要和阿姐成婚。”
“……”
酒肆灯光亮着，一楼大厅仍有满满的人，小二穿梭其中，正在往外提水，看见了他们，特意过来打了招呼。
“对了，凌姑娘，”他眉眼弯弯，“那本书看完了么？”
凌妙妙怔了片刻：“书……”
慕声半挡在她面前，少年的面容鲜活，而笑容疏离：“我们先上去了。”
“噢……”小二挠挠头，疑惑地看着那女孩被他紧紧牵着上楼。
凌妙妙回了房间，径自翻箱倒柜，最终在桌子下面捡起了那本没看完的小说，“呼”地吹了一下上面的灰，转身便要下楼。
“你去哪？”他挡在她面前。
凌妙妙仰头：“还书。”
“我帮你还。”
“……”凌妙妙看他半晌，似乎是忍了又忍，将书扔给他，扭身掀起帐子，气鼓鼓地躺到了床上。
少年捏着书下楼，老旧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走着，忽然想到什么，慢慢拿起书，翻到最后一页，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结局。
凌妙妙清醒的时候讲过，故事是公子爱上他的先生，不择手段，强取豪夺，逼得先生两度自杀，后来，二人竟还强行在一起了。
昏黄的灯摇曳亮在他头顶，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微微抿着唇。
书的最后一回，先生不堪忍受他的占有欲，第三次自杀，想吓唬一下公子，没想到真的死了。公子遭遇重创，吐血而尽，死前绝望地笑道：“强扭的瓜终究不甜。”
少年“啪”地合上书，润泽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慌乱的愠怒。他捏紧手指，忍着自己想炸火花点了的冲动。
好在她没看完。
“慕公子来还书？”小二一天到晚都笑吟吟的，抬起汗巾擦擦脸，接过了书，放在了一楼的木架子上，接着走回来擦桌子。
慕声立在一旁，声音很低：“你那位相好，最近有传来宫里的消息么？”
“宫里……您是想问柳驸马？”
“嗯。”
“我听说，柳驸马日日悉心照料，帝姬的疯病已大好了。”
他点点头，不做他语。
小二擦过了桌子，又好奇地问：“慕公子的婚事筹备的如何了？”
“快了。”
他愣了一下，竟然没太明白“快了”指的是什么意思，另起话头：“对了，慕公子，我听闻捉妖世家都傲得很，不与普通人家联姻，那凌姑娘想必很讨人喜欢吧。”
他先前与凌妙妙打过两回交道，嘴甜又没架子，是个蛮可爱的女孩，不过若要想让捉妖世家公子着了迷一样上赶着娶，一切手续全部加急，倒是引人好奇。
“她……”少年睫毛低垂，想了半晌，只吐出两个字，“很好。”
“是我高攀。”
凌妙妙怀着一肚子气躺在床上等，左等右等不见人来，桌上烛火摇摇晃晃，弥漫出细细的烟雾，在眼里渐渐模糊，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慕声回来的时候，发现帐子里的人连被子都没盖，和衣侧躺在床上，手放在枕边，睡得很沉。
他伸出手，将她头上尖利的三只蝴蝶发钗卸下来搁在桌上，拉开被子给她盖上。
不知为什么，书里的那句“强扭的瓜不甜”始终横亘在心里不去，扰得他心烦意乱。他决定今晚暂时放过她，不扰她了。
“呼”地吹熄了烛火，屋里陷入黑暗，扑光而来的一只飞蛾，骤然间迷失方向，“砰”地撞在窗户上，随即发出一阵“啪啦啦”的扇翅声。
“慕声……”她哼唧出声。他一怔，借着冷清的月光俯下身去看，她的眼睛还紧紧闭着，眉头已经蹙起来，含糊不清地咕哝道，“唉，你好烦。”
“……”
吹了蜡烛，也不知怎的惹到了她。
他的指腹反复摩挲她绵软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叫我什么？”
她不吭声，手腕搭在额头上，似乎睡得迷迷糊糊，懒怠睁眼。
他又用了几分力，惩罚地捏了捏：“嗯？”
凌妙妙终于睁眼看他，黑色瞳仁在月色下极亮，满眼都是嫌弃：“烦人精。”
“……”今晚是不能好好睡了。
将她从床上捞起来，吻在她额头，旋即抱着她轻声道：“叫子期。”
“……”
他抱得更紧，耐心地重复：“叫子期。”
凌妙妙骤然气笑了，瞪着他：“叫你爸爸好不好？”
他沉默了两三秒，低眉吻她的脸：“你想也可以。”
凌妙妙将他推开，气急败坏：“去你的吧。”
翌日清晨，凌禄山的回信和嫁妆跋山涉水送到长安，随之而来的还有三个人——灰衣服的阿意和凌虞表叔表婶，据说是代表女方家来商谈婚事的。
这顿饭吃得很尴尬，因为凌妙妙对眼前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毫无印象，只得挨着唯一熟悉的阿意，不住地低声询问：“他们做什么官的？”
“家里几个孩子？”
“孩子多大了？”
阿意看家护院是把好手，在这种情形下却频频抹汗，坐立不安，结结巴巴道：“小姐，我不知道…………”
“这个……我也不清楚……”
“我就是、就是个带路的……”
凌妙妙恨铁不成钢地暗叹一声。
凌禄山官居要职，脱不开身，又没什么兄弟姐妹，只得从亡妻那边点将，点了两个自告奋勇帮忙的，专程跑来考核准女婿。
说是考核，却没半点考核的自觉，坐在饭桌上喜笑颜开，要多客气有多客气。
慕瑶处事一直稳妥，慕声更是进退得宜，三言两语间，已经把她那位便宜表叔哄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这个世界，捉妖世家似乎地位超群，即使慕家只剩个空壳，徒有声名在外，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跟她一方官宦家庭不相上下，似乎嫁过去，反倒是她捡了便宜似的。
慕瑶如实道：“家父家母已逝，妙妙嫁过来，没有长辈照拂，还请多担待。”
表婶笑得灿烂如菊：“哎呀，没有公婆需要侍奉那最好了……”
让表叔踩了一脚，急忙改了口：“哦，对不住，对不住，我的意思是，妙妙在家娇养惯了，只怕侍奉不好公婆，呵呵呵……”
凌妙妙也跟着尴尬地笑了几声。
慕瑶顿了顿，又谨慎道：“捉妖人常年在外漂泊，居无定所……”
表婶又称赞道：“妙妙性子野，年龄又小，让她在外面多逛几年，就当玩了，我们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羡慕呢！”她扭过头亲切地看着慕声，似乎对这位俊俏的准姑爷怎么看怎么喜欢，“再说了，不是还有慕公子吗？”
慕声的表现礼貌谦逊，还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长辈最喜欢的羞涩：“嗯，我会护着妙妙的。”
“你看你看……”表婶回头对着表叔使眼色，“我就说没问题。”
表叔抚须颔首，掩不住的赞赏：“慕公子实乃青年才俊……”
凌妙妙干干坐着，像是摆在桌上的端庄花瓶，半晌，她回头低声问阿意：“你路上看紧了人吗，这真是咱们家亲戚，没被掉包？”
阿意嘴里几乎能吞下个鸡蛋：“掉……掉包？被谁掉包？”
凌妙妙冷笑一声：“准姑爷。”
“啊？”他越发惊骇了，“小姐，您讲鬼故事哪……”
凌妙妙长吁一口气，无力地靠在椅子上，“阿意，还有酒吗，给我倒点儿。”
阿意刚伸出手，忽然瞅着她身后，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小……小姐，准姑爷好像在瞪我。”他坐立不安半晌，脸色都变了，“刷”地站了起来，“小姐稍坐，我先去行个方便……”
“哎……”她伸手去拽，阿意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瞬便不见人影了。
她扭过头看慕声，少年嘴角弯着，眸中映着水色：“妙妙过来，坐我这边。”
她不动，表婶竟然戳戳她，脸上带着过来人洞悉一切的笑：“去呀。这孩子，不好意思什么。”
她提着裙摆，慢吞吞地坐在他身边，甫一坐下，桌下的手便被他扣住，似乎生怕她跑掉一般，直到他要双手敬酒才不太情愿地放开。
酒过三巡，表婶试探着问：“妙妙，你爹爹脱不开身，他着我问问你，你是想在这里成婚，还是回太仓去，按我们的乡俗隔三十天成婚？”
慕声听在耳中，手指攥紧杯盏，指节微微发白。
“不回太仓，就在这里吧。”她平静应道。
表婶和表叔对视一眼：“那也好……那我们留在这里，给你操持婚事？”
妙妙抬头问道：“表婶，您准备一场婚礼，需要多久？”
“呦，那多少也得二三十天。”她扳着手指头，“嫁衣得订做，宅子也得有哇……”
少年垂眸，脸色微有苍白，无声地灌了一口酒。
凌妙妙笑道：“我们十日后就要动身去无方镇了，婚事一切从简吧。”
表婶有些意外：“……你想……你想简到什么份上？”
“在长安城里寻个月老庙，拜过堂就算成亲。”
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脸上，慕声的眼眸漆黑，深不见底。
“这？！”表婶擦了擦汗，“这恐怕……”
“天地为证，遥敬高堂，没什么恐怕。”女孩轻松地笑笑，眼里黑白分明，“就后天吧。”
慕声的神色骤然一滞，酒杯中酒险些倾出来——恰是七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第85章 蜜柚（七）
量做嫁衣，就花了整整一天，到了傍晚，凌妙妙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三日之内要结婚，就意味着嫁衣不可能多么精巧细致，刺绣坠珠肯定是来不及了，只得力求裁剪简洁大方。
表婶鞠躬尽瘁，还带着千里之外给捎来的礼物——一双匣子里装的珍贵绣鞋，两足尖饰以圆润的东珠，行走之间光华流转，据说这鞋连底子都是羊皮做的，柔软异常，只是材料娇贵得很，沾不得水，是凌虞娘家给的陪嫁之一。
天气凉了，凌妙妙就在室内穿着它行走，裙据下面两汪圆月似的光，亮闪闪。
鞋子半穿着，她坐在床上，伸直双臂，任裁缝女第三次核对她的臂长尺寸。
量至末尾，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慕声的影子，他没有犹豫，径自走了进来。
裁缝女发现这少年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而女孩也习以为常，连脸都不抬，心里有些诧异，收了尺，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开。
慕声这两日忙得很。尽管婚事已经一切从简，他要料理的事情依然堆满了案头，一整天都在东奔西跑，直到傍晚才抽出空来看凌妙妙。
她将睡未睡地倚在床上，半穿不穿的鞋子“啪嗒”一声落了地，他撩摆蹲下，握住她的脚踝，将鞋子穿了上去。
他的手指有些凉，覆在她脚踝上，将她骤然惊醒了。
她低下头，慕声正在由下往上看她。
少年长而密的睫毛下是纯粹黑亮的瞳仁，眼型犹如流畅的一笔浓墨划过，在眼尾挑起个小小的尖，眼尾微微发红，妩媚得不动声色。
这个角度，越发显得他的美锐利而无辜。
“月老庙，是你想的？”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在哄人睡觉。
凌妙妙软绵绵地倚在床柱上：“嗯。”
他睫毛颤了一下，眸中有流光闪过：“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揉了揉酸痛的小臂，打了个哈欠。
“为什么从简，为什么……是后天？”他的语气带了一丝罕见的惶惑，似乎真的是在急切地请求她的点拨。
她勾勾嘴角，扬起下巴，语气宛如嘲笑：“子期不是很着急么？”
他猛地一愣，旋即站起来，轻柔地抚摸她的脸，许久，竟然有些迷离地笑了，像是透过琉璃瓶，看着里面垂死的鲜花：“要是真的你……就好了。”
凌妙妙皱起眉头：“你才假的呢。”
他微微一顿，白玉般的脸凑过去，非常克制地喊了一声：“妙妙。”
他抬起脸，垂下的睫毛轻轻颤，似乎在紧张地期待着慰藉。
是一个相当虔诚的索吻姿态。
凌妙妙瞅他半晌，食指在自己嘴上点了点，沾了绯红的口脂，用力按了一下他的下唇。
紧赶慢赶的婚礼，天公亦不作美，从清晨开始就阴沉沉的。天上聚集了大朵的云，空气中漂浮着发闷的潮气，在秋高气爽的长安，竟然嗅到了木头家具发霉的味道。
镜子里金步摇像秋千一样无声摇晃，慕瑶修长的十指穿梭在她栗色的发间，伸手为她戴上繁复的头面。
金凤衔珠，那串精巧细致的珠链，垂在前额，最后一枚细小的珠子恰好印在嫣红花钿的花心。
慕瑶抿唇望着镜中人，凌妙妙的低头瞅着自己的手指，睫毛垂着，眼尾罕见地以红妆勾起，还没有来得及上正红的嘴唇。
寻常的小家碧玉在这个时刻，都会带上一丝平时不显的妩媚。
“妙妙……你看看？”她有些生疏地扶住凌妙妙的肩。
凌妙妙认真地往镜子里看，嫣红妆面，桃腮杏眼，出挑的鲜艳，一时将脸色苍白的慕瑶衬得黯淡无光。
“慕姐姐……”她有些诧异，“你脸色不好。”
“我……”慕瑶苦笑了一下，从镜子里注视着她，许久，开口嘱咐道：“阿声他……”
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若是将真相告诉她，会吓着她吧？
她踌躇了片刻，淡色的瞳孔澄清：“……他若是欺负你，你就来找我，不要忍着，知道了吗？”
凌妙妙抿唇笑了。
她反手握住慕瑶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慕姐姐，慕声这个人哪，可能跟你表面看到的不一样，但其实也没有那么不一样，你不要害怕他。”
“……”慕瑶一怔，旋即哑然。
凌妙妙竟把她要说的话抢先说了。
她抿了抿嘴，眼角下的泪痣似乎在灯下闪着光，“你不知道，阿声他……”
“慕姐姐，”凌妙妙又开口打断，“倘若你十年的坐骑忽然发了狂，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往后一步是平坦大道，你怎么办？”
慕瑶顿了顿，下意识答：“自然要临崖勒马。”
“处境很危险，其实你可以撒开缰绳跳下马，任它自己冲下去的。”
“可我既然能拽紧缰绳，为什么不试一试？相处十年，想必已经心性相通，即使发了狂，也不该……”
她骤然停住，脑子里嗡地一下，似乎明白了她话中意味。
凌妙妙拿起胭脂纸抿在唇上，眼中泛着明亮的水色，鲜艳的红唇微翘，望着镜子道：“那就请你拉他一把吧，不要让他掉下去了。”
红盖头边缘垂着长而秀气的流苏，直坠到了凌妙妙胸口。
她走路步子很快，从来学不会矜持的轻移莲步，因而盖头上垂下的流苏就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像是在雀跃。
下了轿，慕瑶小心地扶着她的手臂，轻声提醒：“慢点走。”
长安城内最大的一座的月老庙就伫立在前方，天边浓厚的云层低垂，仿佛吸饱了了水汽，下一秒便要滴落成雨。
慕瑶抬头望着发青的厚云，眼中无声地露出一丝忧虑。
“来了来了……”一溜杂乱的脚步响起，是表婶扔掉磕了一半的瓜子吆喝的声音，几个人这才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落了座，着急忙慌地保持礼仪。
月老庙里有一座两人高的石塑像，塑像头顶的屋盖上还有一个大洞，乎乎漏着风。
几天前表婶他们专程找了据维护寺庙的人，期望能把这破屋顶赶着补一补，结果对方回复：这洞是专程留的，子夜一至，月光从这洞里穿过，照在塑像身上，这月老就显灵了。
修，是不可能修的。
表婶仰头看看那个洞，看到了一小块阴沉的天，冻得打了个哆嗦——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简陋的婚礼了。
凌妙妙的嫁衣是特意订做的，裁缝女心灵手巧，给她留了穿棉衣的尺寸，红色嫁衣里套了一件贴身的小袄，坦然站在那里，一点也不觉得冷。
扶凌妙妙手臂的力道一重，熟悉的梅花香袭来，她微微偏头，透过红纱看得到满室蜡烛摇曳的红光，身旁已经无声地换了人。
一对新人携手走入庙中，走得很慢。
他们身上的喜服是暗色调的，缎面光滑，并无多少珠饰，新娘身后曳出长长裙摆，暗绯色的衣服借了几缕室内的光，竟然有种慵懒的华丽。
双排蜡烛在月老像前摇曳，点点星火如同河中飘灯。
表叔清了清嗓子：“咳咳，那就……”
眼前骤然一亮，随即“轰隆——”一道雷响彻云霄，窗外的树叉被风吹得几乎要拔地而起。
表婶惊叫一声，这座狭小简陋的月老庙内，除了新郎新娘毫无反应之外，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凌妙妙低头看着裙据下，露出的鞋尖上两枚圆润的东珠闪着流光，她稍微换了个姿势，他虚扶着她的手臂即刻收紧了，既是安慰，也是辖制，斩断了她退缩的后路。
“别怕。”他的声音低低传来。
凌妙妙侧头，不吭声。
“慕姑娘，你看，快要下雨了，这……”
别说这年久失修的庙能不能禁受得住一场狂风暴雨，就是头顶这个洞，就是个大麻烦。
“没事……快一点吧。”慕瑶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催促。
一切仪式都加速进行，外面的雷声越来越急，底下的亲戚也战战兢兢，慕声却不慌不忙，几乎是架着她一板一眼地拜了三拜。
二人起身，面对着那做手牵红线的月老塑像。因年久失修的缘故，月老手上的红线都被风霜摧残的千疮百孔了，看上去像是在扯面，沾了满手的面絮。
凌妙妙不由勾了勾嘴角。
少年敏锐地侧头，无声地盯着盖头后面。她的眉眼只看得到一点模糊的轮廓，他却有种错觉，错觉她此刻是高兴的。
他垂下长长的眼睫，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除了他欣喜若狂，谁会真心高兴呢。
“立誓吧。”慕瑶急促地宣布了最后一项。
按这个世界的礼仪，要彼此双方许下诺言，才算礼成。
“我要说什么？”凌妙妙开口问了今晚的第一句话，久违的声音脆而亮。
慕瑶一怔，旋即低声提醒道：“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好。”她顿了顿，转向月老像，慢慢道，“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话音落了，他却半晌不作声，大家都屏息等着他重复，室内一时间只听得到外面狂风折断枝丫的声音。
“阿声……”慕瑶皱眉提醒。
“……”
“阿声！”她又催了一声。
他终于开了口，说的却不是既定的词。
他的眼眸漆黑，眼角却发红，语气沉郁，带着偏执的痴气：“生生死死，纠缠不休。”
最后一个字吐出的瞬间，天光骤然大亮，旋即“轰隆——”惊雷爆裂，仿佛天上神祇用一记重锤砸裂了天穹。
几乎是同时，天像是破了个大口子，暴雨骤然倾泻而下，“哗啦——”
外面被浓重的水汽包围了，几人的惊呼，被骤然埋没在这天地巨响中。
趁水灌进庙里前，众人簇拥着新人，匆匆离开月老庙。
外面天色昏暗，雨点在浅浅一层路面积水上打出无数个细小的水涡。
凌妙妙门槛前停下了，有些踌躇地看着自己珍贵的羊皮鞋子。
旋即腰被他揽住，身子猛地一轻，他将她打横抱起，义无反顾地踩进了满地积水中。
绯红柔软的裙子在他手上叠成一堆，长长的后摆垂在他脚边一晃一晃，阿意艰难地给一对新人撑着伞，踉踉跄跄地跟着慕声的步子走。
少年微掀眼皮，黑眸也让水汽浸得有些湿漉漉的，平淡道：“给你家小姐打着就行了。”
“噢……”阿意睨着他的神色，将伞倾了倾。
慕声掀开轿子帘，将她塞了进去，弯下的背上浸湿了一片，显出更深的颜色。

第86章 蜜柚（八）
客房内的蜡烛比平时多了一倍，案头、床头乃至墙角，都是成排的红色喜烛，室内点点光明晕染成一片，几乎让人有些眩晕。
帐子换成了旖旎的红色，凌妙妙乖乖地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裙摆夸张地铺在地面上，更显得她像是巨大花瓣中的小小一团。
这场雨，她一点也没沾湿。
慕声换下湿衣服才回到屋内，挥袖斩灭了沿路的半数蜡烛。
屋里一下子昏暗下来，唯有环绕着新娘的一圈是亮的，昏黄的光照射着暗红的缎面，泛出暖洋洋的光泽。
他的手指掀开盖头，露出女孩带着红妆的脸。
唇上的颜色有些褪了，咄咄逼人的艳丽感却消失了，她双眸明亮，眼尾和脸颊俱是醉人的绯红色，花钿之上坠着一串灿然生辉的珠饰，像一朵娇嫩的桃花成了精。
少年长久地望着她的脸，许久，眼底浮现出冰凉而满足的笑意：“你知道这一天，我等了多久吗？”
“……”
他旋身，慢慢坐在她身旁，牵起她的手指，放在唇边亲吻，几乎是在恳求：“妙妙，叫我一声好不好。”
她看着他，偏偏保持沉默，木头人似的坐在他身边。
他等不到回应，暗叹一声，眸中黑得深沉，望着她的目光迷离而复杂。
半晌，他垂下睫毛，慢慢解开她大氅的系带，绯色的宽袖从背后落下，里面还穿着一件杏色的小袄。
他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微翘，似是嘲讽，自言自语道：“倒还记得不能冻着。”
凌妙妙袖子上还挎着脱下去的大氅，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袄，没有任何举动。
他接着解开她小袄的纽扣，将袄子也从肩头脱下，再往里便是纯白的真丝襦裙，两肩点缀地绣了两朵精致小巧的银线菊花。
凌妙妙最不喜欢穿厚重的中衣，出门在外，她一年四季都在最里面穿夏天的襦裙，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毛病。
江南女儿家的襦裙，上襦总是很薄，几乎是半透出白皙的肩膀和手臂。
“我这样……你也不怕么？”他捏起她的下颌，与她对视。
女孩神色恹恹，只是因为穿得太薄，骤然打了个哆嗦，头面上的坠珠左右摇摆起来。
他似乎是再耐不住了，手臂一圈，将人狠狠压进怀里，右手掀起她头面上那串精致的垂珠，低眉吻在了她额头娇艳的花钿上。
这个吻停留的时间极长，久到嘴唇从滚烫变得冰凉，凌妙妙都怀疑他要贴着她的额头睡过去了。
旋即，他松开手，拉开被子将她塞了进去，抬手挥灭了所有的蜡烛。
屋内昏暗只剩月光，他将自己拢在黑暗中。
凌妙妙已经形容不整地躺下了，他依然保持着坐姿，这个姿势相当紧绷，和他往常靠在树下睁着眼睛睡觉的坐姿并无区别，他一动不动，似乎被寒霜似的月光冻结成冰。
窗外雷雨交加，急雨骤雨拍打着窗，吱呀作响。
他仰头注视着昏红的帐子顶，迷惘地等待着天亮。
这掺了毒的甜蜜，果真只有七天。七天实在太短，一眨眼就过去。
天亮以后，会是决裂，还是怨怼？
所有一切，他照单全收，这是他欠了她的。
只是若要放手，决无可能。
细细的手指向上试探着摸，摸上他的腿，像是虫子在爬，半晌，她的下巴枕上来。他就像是坐着被冻僵的人，骤然有了一点知觉。
女孩在黑暗里眨着眼，声音很脆：“你还睡不睡觉了？”
“……”他骤然低头，凌妙妙也坐起来和他对视，月色下，她眼中清清明明，毫不掩饰地闪烁着讥笑的光。
“妙妙……”少年的眸子有一瞬间的呆滞，伸手去摸她的脸，她偏头避开，眸光像锐利的剑。
他骤然僵住，感到从头至尾被冰水浇透了。
——提前醒了吗？还是……
她冷笑一声，打量他半晌，笑容里怀揣着巨大嘲讽：“你这么喜欢听我说‘我喜欢子期’，我多说几遍给你听听？”
他的脸色骤然苍白，两丸瞳仁漆黑润泽，整个人像是一戳就破的肥皂泡泡。
她……早就醒了。
这些日子的羞辱，控制，圈禁，都是当着她的面，他所有的卑鄙，不堪，低劣，都彻底暴露在她眼前……
他的手指开始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这个瞬间，原有的局势翻天覆地翻了盘。
他在居于颓势的基础上，再次一败涂地。
凌妙妙见他凝固成了一张相片，眸子里戾气褪尽，湿漉漉的黑眼珠里满是惊慌，脆弱得像个纸片人，憋了七天的气，也不忍心再讥讽下去了。
她把挂在手臂上的大氅和袄子彻底脱下来，扔到一边，飞快地钻进了温暖的被子里。
没有……没有怕他……
慕声终于在千头万绪中勉强拉回神智，他僵坐着，一阵战栗的喜悦爬上心头，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似是不敢确定：“那你……还愿意和我成婚……”
“别想太多了。”妙妙打断，将沉重的头面从鬓发上卸下来，摆在一遍，枕着披散下来的头发，扭头朝着他，眼睛亮闪闪：“等你死了，我就嫁给柳大哥去。”
仿佛被兜头盖脸浇了一盆冷水，少年的脸色变了又变，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所以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有些困倦地闭上了，语调脆生生，竟然辩不出是到底是反讽还是认真叮嘱了，“你最好惜命一点，别死了。”
“……”脑子彻底乱成一团浆糊。
“还有，明天开始你睡地上。”
他沉默了数秒，漆黑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粉嫩的脸，终于于混乱中抽出了关键词：“今天呢？”
她不自杀，不出走，不休夫，甚至不吵不闹，就已经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御墙彻底摧毁了。
绝处逢生的庆幸，宛如溺水之人骤然吸进肺里的一大口空气，顾不得辨别是不是海市蜃楼。
凌妙妙哼了一声，翻过了身背对他，柔软的长发铺在床上，有些困了，声音蔫蔫的：“今天就算了，将就一晚。”
他拉开被子，缄默无声地躺下，靠近她身边的时候，心跳竟然开始紊乱起来。
她的白皙的脖颈近在咫尺，他悄悄牵起铺在床上的一缕头发，在手中暗自摩挲，又放在鼻尖轻嗅，眸光微有迷离，她身上的栀子香气笼罩了整个帐子。
他终于冷静下来，脑子凉了，心里却在无声沸腾。
鲜活的、真实的她。
令他……心神不属，又怯懦接近。
太阳当空。
凌妙妙坐在妆台前的时候，还在克制不住地打哈欠。
新婚之夜，黑莲花在她背后沉默地玩了一整夜她的头发，弄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睡也睡不安稳。
因此，当她看到他在镜子里出现的时候，没好气地捧着脸看向窗外。
大树枝叶被雨水濯洗过，青翠欲滴，茂密的树冠在二层窗外，仿佛一朵绿云。
慕声望着趴在妆台上的少女，她的头发一向是扎两个翘起的髻，灵动娇俏，他很少见到她梳头前的模样，栗色的柔软发丝垂下来，有的落在两颊边，其余垂在背上，露出白玉般的耳尖，显得她格外乖巧柔顺。
他走到她背后，捏起梳子挨住了她的头发，凌妙妙瞬间绷紧脊背，瞪着他：“你干嘛？”
少年抿了抿唇，黑眸中流露出一丝委屈：“梳头。”
“我自己又不是没手……”她从镜中望见他瞬间低落的神态，戛然而止，摆了摆手，“行了，梳吧梳吧。”
他苍白的手捏着橡木梳子一下一下从上到下，她的发丝握在他掌心，光滑柔软，他留恋地抚弄了好一会儿，才拿梳子沾了一下妆台上摆的梳头水。
凌妙妙阻住他的手臂，从背后看得见她颤动的睫毛：“你沾太多了。”
“是么？”
“你看看，”凌妙妙扬了扬下巴，心疼地瞅着那半瓶可怜的梳头水，“这一瓶都快被你用完了。”
他看着凌妙妙抓着他的手，拿手帕小心地擦去梳子上多余的梳头水，动作又轻又柔，没忍住骤然俯下身圈住她，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梳头就梳头，这是干嘛？”凌妙妙的动作僵住了，飞快拿手肘顶一下他，“起来。”
他不情愿地起身，似乎意犹未尽：“好香。”
凌妙妙从镜子里睨着他：“香？你先前说这味道闻多了反胃，为了不反胃，还是少闻些吧。”
“……”少年眸光一动，不吭声了，抿着唇继续梳她的长发，脸上似乎挂着些克制的委屈。
凌妙妙拿沾湿的软布擦去头上的花钿，因条件有限，婚礼简陋，这朵额心花不是贴的，而是她拿根笔自力更生描上去的。
“对了。”她黑白分明的眼眨了眨，专注地看着镜子，边擦边道，“以后别亲这个，这是朱砂，吃了中毒。”
“……”他的动作骤然一顿，低垂的睫毛颤了颤。
半晌听不见他回答，凌妙妙抬眼，赫然发现他耳尖通红。
结婚对于捉妖人来说，只是人生中一件小事。数日后，两队人挥手作别，各往目的地而去。
太仓和无方镇都需要南行。缺了柳拂衣的主角团，和凌妙妙的娘家代表团，就这样有了一段共行的航路。
临下船前，表婶握着妙妙的手，飞快地讲了一路的女德女训，为人妇道，凌妙妙边跑神边默默听着，时不时地配合地点一下脑袋。
“依我看呀，咱们妙妙用不着这些。”
表婶一句结语否定前文，将她一只手臂亲昵地抱着，远远地回头看了一眼甲板上站着的慕声，眼中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慕声黑色的袍角在狂风中飘飞，江上的雾气笼罩了他的背影，船头的少年伫立在雾中，平白显得有些纤细，轻灵得似要乘风归去。
“你嫁的不是一般人，妙妙。”她夸张地拍拍她的手背，“成婚以后，你就好好玩，可劲儿地逛——女人嫁了人，生了孩子，便被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困住了，谁都不像你一样，比当姑娘时还要自由。”
她的语气钦羡，眼角带上了一点点湿润的泪光，“活得高兴最重要。孩子不急着要，家也不着急定，跟着姑爷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多好，哪像我们这群人，下半辈子都在小院子里过活。”
听她的话，似乎将自己全部的神往都寄托在妙妙身上了似的。
表叔在旁听着，捻须的频率越来越高，终于忍不住酸溜溜地开了口：“咄！别说，教坏了孩子……说得好像你嫁我多委屈似的。”
表婶嫌弃地瞟了他一眼，叉起腰，“你当初长得不如新姑爷三分俊，我嫁你，难道不委屈吗？”
二人娴熟地拌起嘴来，拉拉扯扯地进了船舱。
表婶在吵架的空隙，还抓住机会远远地喊：“妙妙，记得早点把姑爷带回家给你爹看看——”
“哎。”凌妙妙站在船舱边，哭笑不得地抱紧了怀里的行李，招了招手，最后嘱咐阿意，“回去跟爹爹说一声，等我们从无方镇回来，就回去看他。”
阿意听着，表情有点不舍：“知道了。”
慕声走过来，站定在她身边，望着她：“下船了。”
大船经停无方镇，茫茫大雾扑面而来，整个镇子似乎是架在水上，码头只见浓雾，不见人影。
经久不散的大雾和茫茫水汽，使得这里看起来总有种半梦半醒的迷蒙感。
凌妙妙看着慕声漆黑润泽的双眸，瞬间明白他这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打哪儿来的了。
撇去父母给的基因，毕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行李给我吧。”少年低眉望着她，伸出手，语气里竟然有几分温软的央求。
凌妙妙将包裹塞给他，提起裙子随着他下了船。
他的脊背紧绷着，带着初来陌生环境的警惕和戒备，唯有扎高的头发上皎洁的发带似乎放松得很，被风吹得慵懒摇摆。
凌妙妙微微叹了口气。
子期，还不知道吧——
这里，其实是你家乡。
（第三卷完）

第87章 迷雾之城（一）
无方镇的秋，比别处都要凉。
白雾里带着刺骨的潮气，似乎蕴藏着无数针尖大小的冰花，挨到皮肤便立即化开。
眼前的渠塘是宛江的一条细小支流，两岸长满了丛生的香蒲，高过人的膝盖，像是大地茂密而干枯的毛发。
主角团赶路，一向爱抄近道，往丛林、荒地里面钻，水塘里连座像样的石板桥也没有，只有几块尖锐的石头裸露着顶部。
“阿声，”慕瑶回头一望，眼中有淡淡诧异，“这……不是暗河。”
这只是一条……普通的、浅浅的、没有任何危险性的小水塘。
慕声背上背着半睡半醒的女孩，头也不抬地迈进了水里：“她走不了。”
慕瑶一时哑然。
凌妙妙搂着他的脖子，眼睛都快闭上了。他愿意背，她也懒得沾湿裙角，随他去了。
悬着的腿晃了晃，她忽然倾了倾身子，慕声微微侧头，从她的角度，看得到他睫毛的弧度。
“怎么了？”
“我的鞋……”她抬了一下右脚，隐约露出裙摆下纤细的脚腕，“要掉了。”
她晃了晃脚腕，想让他帮忙勾一下。
“……”他顿了顿，反手飞快地将她一双鞋子脱下来，并成一双，顺手揣进自己怀里，“掉不了。”
“……”凌妙妙羞耻地将一双赤足蜷起来，藏在裙子里，不想再理他了。
他的手却再次向下，捏住她的右脚踝摩挲了两下，眸子乌黑，“冷么？”
“不冷。”她腿一缩，气急败坏地挣开，还在他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踩了一脚。
少年骤然让她踩了一脚，睫毛一颤，默然捞住她膝弯，乖乖地不再言语了。
一安静下来，凌妙妙立即犯困了。
察觉到背上的女孩呼吸渐平，暖融融的身子软绵绵的，搂着他脖颈的手有越来越松的趋势，他手臂收紧，唤了她一声：“别睡，掉下去了。”
凌妙妙骤然惊醒，下意识搂紧了他，眼睛都睁不开，在他锁骨上拍了两下，不耐烦地哼唧起来：“掉不下去，不是有你托着么。”
“……”慕声从一溜石头上踏过，袍角已经浸在水中，她石榴红的鲜艳裙摆揉着，像一捧柔软花瓣，紧紧压在他袖口下。
少年一面走，一面望着流淌的溪水出神。他想，自己可能是疯了，连这随口的一句话，他也觉得幸福得眩晕。
慕瑶早就过了河，耐心地站在岸边等着慕声慢吞吞地过来。他将人背过了河，轻手轻脚地放她下来，由背着改为抱着，径自抱到了一棵树冠硕大的榕树下树荫下，平稳地坐了下来。
少年抬眸，黑润的眼珠望着慕瑶：“阿姐，休息一会吧。”
这商量的句式，用的却是平淡的决断语气。
“……好。”慕瑶神色复杂坐在了一旁，看着他低下头，无比耐心地帮她穿上鞋，旁若无人地玩弄起了怀里女孩鬓边的头发。
凌妙妙从梦中惊醒，睁眼看到的是满天绚烂的晚霞，一行大雁凝成小小的点往南飞去。
她泛着水光的杏子眼呆滞地望着天，旋即转了转，看到了天际沉滞的暮色。
她发觉自己躺在慕声怀里，他的手指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的头发，丝丝缕缕的痒。
后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而隐隐作痛。
她还有些混沌，明明记得，出门的时候还是烈日当空……
她骤然坐起身来，满脸通红，又惊又惧：“我……我睡到晚上啦？”
黑莲花竟然任她睡着，不叫醒她。
一回头，便看到慕瑶靠在不远处的树下，一动不动、生无可恋地看着他们，似乎等成了一座望夫石。
为着她一个人，居然延误了整个主角团查案的进度。
“……”凌妙妙心中的自责顿时泛滥成河，“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
“没关系。”慕声混不在意地应，伸出手十分认真地帮她正了正头上睡歪的发钗。
“谁跟你说话了！”凌妙妙拍开他的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沮丧极了，“慕姐姐，是我不好……”
“没事的。”慕瑶无奈地笑了笑，语气温和怜惜，“妙妙这几天可能也是累了……困了就多歇歇，晚点走也是一样的。”
走到无方镇城内的时候已近黄昏，街边的灯笼都逐次点亮了。
慕瑶拦住匆匆归家的行人：“您知道‘花折’在哪里吗？”
那人蓦地笑了，似乎听见了什么笑话：“瞧见这些灯笼了吗？”他伸手指指道旁酒肆璀璨的灯火，说话还带着南部特有的口音，“顺着这些亮光走下去，自然就能找到了。”
“是吗？”慕瑶回头望着街，似乎有些半信半疑。
那人讥诮地一笑，不太满意她的表情：“镇上的人可能不晓得皇城在哪里，但，酒楼酒肆肯定找得到的。”
三人谢过了他，拔足朝着大街深处走去。
无方镇是个小镇，统共也没有多少人，连码头都显得格外萧索，却有一整条街的餐馆酒肆，灯火粲然，夜夜笙歌。
这座城，隐在迷雾中，自顾自醉生梦死。
沿着两旁灯笼一路前行，慕瑶忽然驻足，指着头顶的匾额：“到了。”
凌妙妙抬头一瞧，果然见到破旧的牌匾上斑斑驳驳的两个扁扁的隶书字体“花折”，大门敞着，连个门迎都没有，却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相互簇拥着迈了进去，生意显见的不错。
花折的楼足三层，是比两旁的建筑大了一圈，从尚未毁坏的雕栏玉柱，依稀可见旧时如何富丽堂皇，只一点——太破败了。
大门和匾额上的漆面是剥落的，金属生了锈，门口两座石柱上面雕刻的狮子，头顶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未加修葺，连悬着的红灯笼，看起来都比旁边店家昏暗一些，像是坐落在新街上的前朝旧古董。
慕瑶与妙妙对视一眼，面色隐隐凝重：“进去吧。”
柳拂衣选的地方，果然不同凡响。
沿着蜿蜒的主廊进入，南北天井投下凄清的夜色，廊上灯烛荧煌，闪闪灭灭，一直延伸到远方，慕声的眉头微微一蹙。
似乎那主廊侧边，本应有无数人影晃动，衣香鬓影，轻歌曼舞，光华流转。
可是再瞧，只有寂寂夜色，冷落门庭。
“怎么了？”妙妙望着他的脸色。
“没事。”他收回目光，望着她的眸光里倒映着昏黄烛火，显得格外柔软。
妙妙一顿，也放低了声音：“不舒服说话啊。”
他眸光动了动，半晌，看着她点点头。
这一路上的景幽静凄清，看起来足像是酒肆资金不足、倒闭前的惨状，一直到大厅里，凌妙妙的印象才有所改观——
酒肆一层坐满了人，喧闹嘈杂，觥筹交错，一股热闹的人气混杂着酒菜香气扑面而来，霎时冲淡了进来之前的破败凄清。
大厅里的桌椅已经加到了饱和状态，人从桌子间通过，都要侧着身走，食客们扭个身，都随时有可能擦到另一桌人的后背。
小二只有一个，两手都端了托盘，恨不得再在头上顶一个，在这迷宫般的大厅内飞快地绕来绕去，大约是应付了太多人，脸上连笑影也没了，满脸的不耐烦。
“李兄，这个酒楼好是好，怎得名字里带了个‘折’字，不好听。”身后一桌两人对酌，需要大声说话，才能让对方听得清楚。
“你有所不知，此楼原身是无方镇最大的秦楼楚馆‘花折’，取的是‘有花堪折直须折’，‘今宵有酒今宵醉’的含义……多少王公贵族，从京城远道而来，跑到无方镇，为花折腰。”对首的公子也艰难地扯着嗓子喊，“你以为大家都是为了什么来，乃是为了看一看这一‘折’的风采！”
“这楼里可还有姑娘？”那人身子前倾，显然来了兴趣。
对首的解答者晃了晃筷子，头也不抬，“没了，早没了，这里换了四五任老板，早就不是妓馆了。”
“噢……”他有些失望地嘬了一口酒。
“不过，还有个保留节目。”公子笑吟吟地卖了个关子，“我先不说，一会儿你便知道。”
现场已经混乱一片，满大厅的人吃得如火如荼，主角团见小二顾不上伺候，便自行寻了空桌坐下来，亲力亲为地倒了茶，慕瑶捡起桌上的菜谱，递给了妙妙。
妙妙看着菜谱，密密麻麻一版蝇头小字，还是竖排，头一阵发昏，便将菜谱塞给了慕声：“你点。”
慕声顿了顿，垂下纤长的睫毛：“你想吃什么？”
她一时半刻想不出，他已经非常贴心地低声念起来：“……盐水鸭，素什锦，桂花拉糕，冰镇酒酿，赤豆元宵……”
“这个吧。”她喊停。
他停了：“哪个？”
“赤豆元宵。”
“嗯。”他点点头，将菜谱合起来，递给慕瑶。
凌妙妙拦住他的手，黑白分明的杏子眼望着他，“你不点？”
慕声微微一顿：“不用了。”
妙妙的眼睛眨了眨：“没有喜欢吃的么？”
他的黑眸潋滟，水光之下略有些茫然。
“那我再点一个。”凌妙妙瞧他这模样，毫不客气地夺过菜谱，装模作样地扫了一眼，“杏云糕。”说完，斜睨着他，着意观察他的反应。
……甜的。
回忆碎片里，蓉姨娘端了一盘给他，说那是他儿时很喜欢吃的东西。
慕声闻言，眼里未起波澜，只是有些疑惑：“我刚才没念杏云糕。”
凌妙妙的装模作样被拆穿，满脸通红地将菜谱塞给他，脆生生道，“就是很想吃，那你找找上面有没有。”
慕声低眉，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竟然真的在一排糕点中找到了这三个字，“杏”字上头还拿笔点了个圆圆的点，想必是推荐的意思。
少年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她倒是会吃。他的指尖停在那个圆点上：“有。”
“那就点。”
慕瑶忽然发出一阵惊呼，妙妙抬起头，席上赫然多出了一身黑的柳拂衣，似乎是风尘仆仆赶来，渴得连喝了三杯茶水，才缓过来。
喝完，才顾得上谴责地看着慕声：“阿声，我给你烧了一路的通讯符，你怎么理也不理？追得我腿都快跑断了。”
“阿声？”慕瑶惊异地扭头去看慕声，少年眼睫半垂，充耳不闻，眼尾的弧度在灯下清冷又妩媚，隐隐带着一丝讥诮。
凌妙妙却很兴奋：“柳大哥，你和慕姐姐是不是明天就要成婚了？”
“啊？”柳拂衣一口茶水差点呛在喉咙里。
慕瑶的目光又转向了凌妙妙，两人面面相觑，俱是满脸震惊。
忽然从背后传来了清脆的梆子声，旋即大厅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一样，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红鼻头的老头穿着彩色布片缀成的破袍子，花里胡哨地站在了大厅中央，一手敲梆子，一手捋着花白的胡子：“各位，又见面了。”
众人饭也不吃了，放下碗筷鼓起掌来，欢声雷动。
他笑眯眯地微一颔首，四下致意：“今天，我们讲无方镇慕容氏与赵家公子的故事。”
话音未落，大厅里竟然响起了如潮的掌声和口哨声，活像是大明星开嗓。
身后那一桌对酌的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得意的笑：“瞧见了吗，这就是那保留节目。”

第88章 迷雾之城（二）
“这慕容氏，是什么花呀？”有人横出一嗓打断。
老头摇摇头：“慕容氏不是‘花’，甚至，她的名字都没有刻在牌子上——因为这名讳也不知真假。”
大厅里一阵低低的骚动，似乎是很不满地喝起倒彩，那个发问的人再次提高声调：“那讲她做甚？上次玉兰花芜香戏两男的故事精彩，何不接着讲芜香？”
座下人纷纷应和。
慕瑶脸色涨红，左右看了看，果真发现四周坐的大都是年轻男子，脸上更加挂不住了。
身后那桌还在滔滔不绝科普：“这老头在此，每日讲一小段故事，供在座食客消遣，讲的都是从前在花折里发生的事。”他的尾音带上一点轻浮之意。
“从前？”
“就是当花折还是妓馆时的故事，每个姑娘花名之上还有一个雅号，那人说的‘小玉兰’便是芜香姑娘的别称。传说花折挂牌上九九八十一朵花，琳琅满目，各有风姿……这老头，已经讲到四十九朵花了。”
对首那人笑了：“果然，来这里吃饭，倒是为了顺便听听这香艳故事。”
公子嘬一口酒，感叹：“香艳，但不俗气，精彩得紧。”
凌妙妙仰头打量大厅内装潢，二层还留有未撤去的纱帘珠帘，细节里保留了些明艳的粉气，透过老旧的木楼梯，仿佛能想到当初女子们扭着细腰、拿着手帕踏上二楼的情景。
“诸位听我说。”老头伸手安抚不满的食客，“你们定是想这慕容氏必定貌若无盐，才不能上木牌、冠以花名，可对？”
“事实恰好相反——慕容氏冰肌玉骨，天人之姿，花折的老板榴娘，想不到哪一种花衬得上她，只得将她藏在三层东暖阁里，做匣中珠玉，非王公贵族点名相见，绝不出来抛头露面。”
“喔——”底下的人立即便被镇住了。
自古以来，美人越是神秘高傲，越是引人注目。
老头满意地扫视一圈，接着道：“故事要从赵公子落脚无方镇开始讲起。赵公子其人，谁？高门大户的公子爷，身份尊贵，相貌更是万里挑一，从十几岁起，便被各色贵女竞相缠绕，不胜烦扰。”
“因而，赵公子脾气极傲，尤对向他示好的女子，几乎不拿正眼看待。”
三言两语，引得座下人入了境，兴致勃勃地听。
“这一年，赵公子推拒了两三门婚事，又拒绝了数十次表白，心里烦得很，便借由办事，跑到无方镇来散心。咱们这镇子，最出名的岂非吃喝玩乐？酒肆成排，半夜还灯火通明，最让游子乐不思蜀，流连忘返。”
“那一年，上元节里非但有灯会，还有烟花盛典。赵公子想看烟火，但又不想挤人，便着意观察了一番，看上了城南一座人迹罕至的小山——攀上山顶，又能俯瞰镇子，又能仰望天穹，实在是个妙处。”
“于是从前半夜起，赵公子便独自上山，山中只有条废弃多年的小路，路很陡，草又荒得很，到处都是虫子，他满头大汗，形容狼狈，走了一个时辰，才攀了三分之一，不由得有些泄气。”
“忽然闻见一阵香风，抬头一瞥，见得前面有个白色的影子，原是个窈窕的姑娘，独行上山。”
“那着素衣的背影如履平地，走得很快，似乎不受山路所扰，一袅细腰不盈一握，衣袂飘飘，既无汗渍，也没有沾染灰尘，真像是天上仙子。”
“赵公子心中好奇，便快走几步赶了上去，姑娘回过头来，见了生人，十分吃惊。她面上缀着一块白色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是光看露出的那双眼睛——真当得起眸似秋水，眼波流转，却不是一般的水，简直是西子湖的潋滟山水，明明不谙风情，却一眼就酥到人心里。”
“啊……”下面低低一阵吸气声。
老头眼中似有一闪而过的得色，接着讲，“赵公子便愣了一愣，旋即压下心中的震惊，解释道，在下非是唐突，请问姑娘何故一人上山？”
“那仙女一般的姑娘，眼中竟然露出无措的情绪，似乎是害怕自己的行为不被准许似的，她开了口，那声音如丝绸扫沙，听得人心头震颤的——她小心地轻声答：我来看烟花的。”
“哈——”众人心头有了数：天下姻缘，正是无巧不成书。
趁着这个停顿的空隙，慕瑶低头，悄悄地问了柳拂衣一句：“你跟殿下怎么说的？”
酒楼里烧着碳火，热气熏蒸酒气，柳拂衣擦了擦汗，脸上有些赧然之色：“得了帝姬的命令，遁出来的。”
凤阳宫外重兵把守，盔甲折射出冷光，人人严阵以待。
“帝姬，驸马跑了。”佩云的快步走到妆台前，镜中倒映出她脸上凌厉之色。
端阳正在悉心描眉，这次大病一场，她的小脸有些发黄，企望能用妆将病容遮掩一下，闻言手上一颤，螺子黛便断了。
她挑起画了一半的眉毛，连脸上娇纵都有些有气无力的：“咋咋呼呼的——还当是什么事呢。”
“帝姬，您就这样把驸马放走了？”佩云瞪大眼睛，抓住她的手臂，由于太过用力，指甲掐进了她的皮肤里，少女惊叫一声，急忙推开了她，“大胆，你弄疼我了！”
佩云倒退几步瞪着她，默不作声，浅色瞳孔浮现出了一丝冷意。
“柳大哥心从来不在我这儿，强留他也没什么意思，显得我端阳小气。”端阳揭开衣袖，小心地吹了吹被掐红的皮肤，本想呵斥佩云几句，身上又一阵无力，让她扶着额头趴在了妆台上，抱怨道，“本宫已经好了，不会咬人也不会乱跑，让皇兄把外面的人撤走吧，这么多侍卫，看得人心烦。”
佩云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冷冰冰道：“帝姬，您怎么能不经我同意，便私自将驸马放走？”
“你……”帝姬抬起通红的双眼，终于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呵斥，“本宫是帝姬，宫里的人想留就留，想放就放，还需经过你同意吗？”
佩云冷哼一声，走到妆台前，描着端阳倒映在镜子里的蜡黄小脸，语气中带上一丝尖刻：“您可知道柳方士何故不喜欢你？奴才们谄媚，未敢告知真相——慕氏女之貌，远在殿下之上。”
“胡说！”端阳打断，气喘连连，想把她压在肩膀上的手拨下去，几次都没能成功，“本宫自视相貌姣好不输慕瑶，柳大哥不喜欢我，不过，不过是因为……”她很不情愿地承认，“不过是因为本宫的性子不大讨人喜欢罢了。”
佩云冷笑一声：“殿下还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何止是不讨人喜欢，简直是令人作呕！”
“你……”端阳半趴在妆台上，瞪大眼睛，气得浑身颤抖，话都说不完整，“反了你，你怎敢……”
佩云死死按着她，锐利的目光如冷剑：“若不是您生在帝王家，大家连这一二分好脸色也懒的给你，如此飞扬跋扈，嚣张恶毒又愚蠢的女人，也配做我华国帝姬？”
“胡言乱语……住口！”
“告诉你，非但是柳拂衣，这阖宫上下，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待你。奴婢们在背地里嘲笑你自以为是，陛下对你不过是歉疚使然……”
端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浮现出反常的潮红：“住口……给我住口……”
佩云的语气却渐渐放柔了，带着一丝蛊惑的味道，“就连你的亲生母亲，也曾经想过烧死你，把你当做不值钱的柴火棍，一把火点了，去铺她亲生儿子的光明大道……你多可怜啊，李淞敏。”她将气得不能说话的帝姬耳侧的乱发别到耳后，眼中带着嘲讽的意味，“所有的人，都希望你去死……你不觉得愤怒吗？”
镜中，端阳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和身后的佩云同时定住了，随即，齐齐颤抖了一下，佩云像是被抽了骨头，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端阳却从妆台的桌子上坐直了身子，栗色瞳孔被灿烂的阳光照射着，像是名贵的猫儿宝石样的眼睛，有种异样的绮丽。
帝姬开始慢悠悠地给自己梳头，对着镜子，一根一根地插上簪子，食指点了点胭脂，慵懒地拍在自己唇上。
最后，她捡起那半截断掉的螺子黛，不紧不慢地补全了方才画了一半的眉毛，眉尾斜飞，锐利如剑尖。
端阳身上大氅上以无数小珠片绣有长尾绿孔雀，在阳光下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泽，她裙摆曳地，手中提了一只六角灯笼，踩着喑哑的落叶，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林木掩映的偏宫。
“帝姬……”门口的侍卫面面相觑，都有些诧异，“帝姬怎么来了？”
华国最尊贵的少女浓妆艳抹，不怒自威，她眼也不抬，语气平平：“我想进去看看母妃。”
“可是陛下交代过，不准外人进去探望赵太妃……”
“荒唐。”帝姬轻启红唇，脸色愈发显得淡漠威严，“我岂是外人？”
说话时她抬眼一瞥，那眼神像是风情万种，又似冷若冰霜，语气像是嗔怪，又像是责难，令人心头冷不丁颤了一下。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有些忌惮地让开了路。
端阳的眼尾是绚丽的花色，提着六角风灯，拖着长长的尾摆，不紧不慢地踏入了禁宫。
凌妙妙往椅子上一靠，将碟子往旁边推了推：“吃不下了。”
小碟里的六块杏云糕剩了三块，色白似云，如同切得方方正正的纯白雪块。
方才她、慕瑶和柳拂衣各尝一块，慕声没有动筷子。
慕声望着眼前的碟子，侧头看她。
“你吃了吧，别浪费。”女孩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碟子里的糕点，语气随意，脸颊却有些发红。
慕声望着那盘糕点，迟疑了片刻，她已经挽起袖子小心地拈起一块，不容置疑地搁在他唇边：“喏。”
少年眸色暗了片刻，嘴唇先在她白生生的手指上半吻半蹭地碰了一下，才在她羞恼地松手之前，张嘴飞快地咬住了糕点。
凌妙妙切齿地盯着自己的手：“你这人……”
慕声满脸无辜地嚼着杏云糕，眸中飞速地划过一丝笑。
杏仁的清香袭来，甜味柔软如云朵散开，竟是一种有些亲切熟悉的质感，像是像是不会走路的孩子，牙牙笑着触摸母亲裸露的手臂的温热感觉……
他顺着那感觉走神，太阳穴便猛地锐痛起来，仿佛迷路的人在林中无意踩到了陷阱。
他闭眼定了定神，将杏云糕咽下去。
“……不好吃吗？”凌妙妙见他脸色发白，心骤然提到嗓子眼里。
慕声的黑眸望着她，半晌才道：“好吃。”
“你这种表情，我还当糕点里有刺。”
凌妙妙舒一口气，拿筷子敲敲碟子边，杏眼里有一点笑意，“这两块也是你的。”

第89章 迷雾之城（三）
从成婚第二日起，黑莲花就打地铺睡在了紧挨着床的地上，睡得乖巧安静，毫无异议，凌妙妙和他比邻而居，相安无事，日日酣梦，对此感到非常满意。
她醒的时间照例比慕声晚一刻钟，她披头散发坐在床上的时候，慕声已经把地铺的褥子卷好靠在一旁出门去了。
目光再转，看到床头柜上蹲了一只孤零零的苹果兔子，兔子屁股朝着她的脸，看起来说不出的委屈。
凌妙妙不屑地斜睨着苹果兔子——睨了半晌，觉得有点渴，便顺手拿起来啃了。
正啃着，慕声捏着梳子出现在眼前，黑润的眸子乖巧望着她，眼里含了一点笑：“好吃吗？”
“唔……”凌妙妙吃人嘴短，仰头有些尴尬地应了一声。
他点点头，居然拉出凳子坐了下来，耐心地看着她吃苹果，梳子捏在指尖，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你在干嘛？”凌妙妙疑惑。
少年抿了抿唇，眼里竟然同时浮现出跃跃欲试和惴惴不安两种矛盾的情绪，顿了顿，才道：“我帮你买了新的……梳头水。”
“噢，”妙妙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
“一整瓶。”他补充。
“……”凌妙妙心里竟然泛出些许愧疚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梳子的齿，似乎在无声地缓解心内的紧张，漆黑的眼里含着一点轻微的光：“我可不可以帮你梳头？”
吃软不吃硬的女孩眨了眨杏子眼，有点被他的模样哄住了：“你上一次，可没有这么客气……”
她放下苹果，擦了擦手，配合坐到了妆台前。
凌妙妙不知道慕声对她的头发到底为什么表现出这么大的兴趣，只知道头发到了他手里，没玩个半小时，他是绝对放不开的。
她从镜子里看着少年以一种轻柔到几乎暧昧的手法玩弄她的头发，如坐针毡，在他又一次试图吻她发丝的时候，严肃提醒了一句：“子期，好好梳头。”
慕声动作一顿，抬起头，黑眸委屈地望向镜子，见镜中女孩的柔顺的发丝中露出个精灵似的耳尖，脸颊红扑扑的，也正强装镇定地望着他，心里像被猫爪子猛地挠了一下。
“妙妙，”他语调平静地建议，“以后在房间里可不可以不扎头发？”
“……为什么？”凌妙妙的睫毛颤了一下，如坐针毡的感觉更强烈了，连说话都有些打飘。
“好喜欢你这样……”他语气中的平静维持不住了，轻声说着，慢慢俯下身来吻在她颊上。
凌妙妙心里暗叹一声，没有躲开。
算了，就让他亲一下吧。
——以后再也不能让他梳头了。
她低头，桌上摆着一瓶崭新的梳头水，瓶子上精致地刻了一朵栀子花。
无方镇的胭脂水粉精巧细致，品类繁多，就连瓶子都比其他地方产的精致，是女孩子最喜欢的模样。
瓶子旁边，还摆了几盒色泽鲜艳的胭脂。
慕声不舍地放开她，撩了撩她的头发，见她盯着桌子看，便轻声道：“这些也是给你买的。”
凌妙妙拿起一盒看，有些迟疑：“我从没用过这个红。”
“那便试试。”他不以为意，“我帮你涂？”
“不用！”凌妙妙立即拒绝，瞪着镜子，挫败地发现折腾了半个小时，她的头发还是没梳起来。
主角团在无方镇落脚的第二天，柳拂衣就非常贴心地为他们找了一套不算大的新宅，安顿下来，做好了住上十天半个月的打算。
带小园的宅邸，比局促的客栈舒服得多，只是宅子荒了许久，很多家具都是新置办的，床上的帐子都没来得及装上。
这几日白天的工作，就是分头东奔西跑，在集市上将零碎的生活用品买齐全。
因凌妙妙要裁贴身新衣，周围都是女眷，便赶慕声先回去，自己扎进夫人小姐堆里挑挑拣拣。
量完衣服，时间还早，凌妙妙在店里转了转，又精心选了新帐子，兴高采烈地回到了宅子。
妙妙的步伐轻快：手底下这帐子，简直是她在这个世界见过的最有质感的帐子了——深墨绿色的，有点复古典雅的质感，摸起来像是鲛纱，却远比鲛纱柔软，更妙的是，店主说这款布料既透光，又滤光，能将阳光柔化得不那么刺眼。
谁知，当她坐在床上，将帐子展开的一瞬间，慕声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这是什么？”
凌妙妙边理帐子角儿边随口道：“我新买的帐子呀。”
慕声快步走过来，盯着她手里的帐子，语气有些异样：“……别……别挂这个。”
“为什么？”凌妙妙惊异地抬头，发现他的表情格外不对劲，像是被夹住了尾巴的小动物，奋力挣扎却挣不脱的惶惑，“这帐子……怎么了？”
他纤长的睫毛动了一下，半晌才谨慎地吐出了一句话：“……这个颜色不好看。”
“可是我挺喜欢的。”凌妙妙有些失落瞅着他，又爱不释手地摸了摸柔软清透的帐子，“……你看多了就顺眼了。”
他抿抿唇，困兽犹斗：“我……我不喜欢。”
“……”凌妙妙心头火起。
事实上，自从成婚以来，慕声对她几乎百依百顺，时间久了，便将她惯得有些晕头转向了。
现在他骤然提出激烈的反对意见，她不太习惯，登时恼了：“我自己的床，我喜欢就行了，你要看不惯，睡到隔壁去。”
少年缄口，眼睁睁地看着她气鼓鼓地将那墨绿色帐子一个角一个角地挂上去，阳光从帐子顶滤下来，一点点亮光镀在她额前柔顺的发梢上，她稍一抬下巴，那光斑便滑动到她微张的唇上，那嘴唇看起来娇嫩得似某种糕点……
他眸光暗沉，强灌了自己一杯凉水，定了定神。
凌妙妙挂完了帐子，敏捷地牵起裙子跳下床，快走几步到了柜子前，从柜子里取出了几样物什。
“叮叮当当——”他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听到这声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又是什么？”
凌妙妙微一转身，让他看到了怀里的东西——四串串起来的铃铛，那式样和声音……
梦中那香艳的场面登时席卷而来，他额上都生出一层薄汗，尾音有些颤抖：“从哪儿来的？”
“哎呀。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问题……”凌妙妙满头大汗地在床角系铃铛，绑了好几次，丝带都往下滑，累得她手都酸了，还是没绑紧，“在泾阳坡，我见到十娘子卧房床上四角挂了铃铛，很漂亮，十娘子见我喜欢，就送了我四只铃铛。”
“别挂这个……”他语气里带了几分央求。
凌妙妙哭笑不得：“这铃铛又怎么碍着你了？”
“晚上会响，吵你睡觉。”他漆黑眼眸盯着她，错觉间有点楚楚可怜的味道。
“噢，怕吵……”凌妙妙抿了抿唇，真诚地保证，“我睡觉很安分的，不会响，吵不到你的。”
“可是……”
铃铛串又往下落了，她挫败地缩回手臂，用力敲了敲：“挂不上……”
她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子期，你能不能帮我挂一下这个？”
慕声站在桌子旁边，面色茫然地喝了三杯冷水，见女孩满眼希冀地盯着自己，浑浑噩噩地便走过去了。
好在她将铃铛递过来以后，便拎起裙子下了床，只远远站在旁边看。
他跪坐在床上，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将铃铛牢牢系在床角，他稍稍一动，那铃铛便响，帐子里的光晕便晃，弄得他手足无措，六神无主。
答应她，就是自虐。
他正万分艰难地挂着，猛然床一沉，他一低头，猝不及防看见妙妙的脸。
她和衣躺了上来，领口微开，露出一点细嫩白皙的肌肤，正眨巴着一双杏眼，无辜地仰视着他。
“你……你这是……”他喉头一阵发紧。
“我躺上来感受一下。”凌妙妙躺在新帐子下，满心都是欢喜，左边滚两下，右边滚两下，越看越喜欢，无意中一抬头，见他黑漆漆的眼盯着她不动，奇怪地笑道，“你挂你的呗，管我干嘛。”
她又换了个位置，他的膝盖无意中顶住了她柔软的腰肢，那一块热源，似乎从膝盖敏锐地传遍全身。
他手上抖得越来越厉害，只觉得床上似乎躺的是一团火，烧得他像是被烘烤得出现数道裂纹的陶罐，就快……就快……
他低眸一望，心里一片绝望，向下无声地拉了拉衣摆。
“你可不可以……先下去……”
凌妙妙发觉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再一抬头，他脸上浮现出了一点潮红。
大约是她躺在这里，碍了他的事，才让他挂得这么吃力，她一骨碌爬起来，拎着裙子退到了一旁：“好。”
望着他的脸色，又有些歉意：“你慢慢挂，别急。”
他的睫毛抖着，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动作飞快地挂完了四个角，撑了一下床，夺门而出，掀起一阵冷风。
“哎？”凌妙妙疑惑地望着慕声的背影。
深夜。
凌妙妙正如她保证的那样，安分守己地睡觉，睡得四平八稳，一动不动，静谧地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他睡不着。
——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无声地从地铺坐起身，悄无声息地将中央围拢的帐子掀开一个角，女孩平躺着睡，一手放在腹部，随呼吸起伏，另一手随意搭在床畔。
他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牵过她的手，轻柔地吻她的手背。
她的手指微微一动，他便立即僵住了，随即她的手动了，慢慢抚上了他的脸，又向上移动到了他的额头。
他在黑暗中心跳怦怦，一动不动地感受她的触摸。
“怎么还没睡呀？”妙妙睡得迷迷糊糊，尾音里带着诱人的软糯，显得毫无爪牙。
她冰凉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停留了一会儿，温声道：“是不是太冷了？”
“……”
“要不上来睡吧，你的被子薄。”她半梦半醒中嘱咐，甜甜的声音微有点哑，异常亲切动人。
“……还是不要了。”少年的黑眸在夜里闪光，艰难地拒绝。
“那就算了，好好睡。”她翻了个身，接着睡去。
背后却一阵窸窸窣窣，旋即铃铛叮当作响。
他还是爬上来了。非但爬上来，还将手试探地搭在她的腰上，轻轻一揽，将人一点点拖进了怀里。
凌妙妙没有挣扎，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只是嘟囔道：“别乱动。”
“……”慕声低头，她倒是先把台词给抢了。
怀里的人呼吸平稳，睡得一派安宁，毫无戒备地依在他怀里，他沸腾的热血也慢慢平息下来，抱着那暖融融的一团，嘴唇小心地碰了碰她温热的颊。

第90章 迷雾之城（四）
凌妙妙睁眼，眼前是慕声穿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绣的麒麟花纹，她的鼻尖快要贴在他衣服上。
他身上是清爽的凉，连淡淡的熏香也是带着沁寒的冷香，即便他的手圈在她腰上，也没有让她觉得被压迫的难受。
靠着他，就像靠着上好的绸缎床帘，有种奇怪的、尊贵的、奢靡的舒适。
慕声觉察她醒了，慢慢靠近，吻从她额头小心落下，试探着下移，印在她红润的嘴唇上。
她的睫毛颤了颤，身子动了一下，却没有挣扎，甚至抬了抬下巴，方便他亲。
他心里即刻有了计较——刚睡醒的时候，是她最乖、最没脾气的时候。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吻得安静而小心，凌妙妙心里微微一动。
眼前这人表里不一，剑走偏锋，从头到尾一丝不苟地践行着“不是好人”，冷酷、暴戾、嚣张的模样她都见过，可是在她面前，竟然意外地……纯情。
——反正她从未见过，有人亲吻的时候，是这样小心地拿嘴唇贴着蹭的。
她的手从他背后挎过去，摸了摸他那一头黑亮的长发，发丝摸起来也是凉的，像是覆盖了一层寒霜，真像是矿。
少年骤然停下，紧张地抓住她的手腕：“这个，不能乱碰。”
她斜睨着他睡觉的时候依然扎着的白色发带：“你那玩意，对我没用。”
“那也不行。”他将她的手抓着，强硬地压到了身侧。
见女孩黑白分明的眼里还是毫无畏惧，便摸了摸她的眼皮，沉下脸，半是恐吓是引诱：“难道你还想做我的‘娃娃’？”
“……”
竟是吓唬她了。
她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毫不留情地从他怀里挣扎起来：“起床。”
对于柳拂衣审时度势的逃遁，除了慕声毫不客气地予以嘲笑以外，大家都表示理解。
花厅很敞亮，是主角团日常集合讨论案情的地方。
阳光透过花窗，在慕瑶头发上落下一块光斑：“帝姬的疯，是否另有隐情？”
“……是。”柳拂衣默了片刻，神情凝重，“有人企图蛊惑帝姬，但事情没能如她所愿。兴善寺事件过后，陛下遣皇宫里的方士钻研三日，给帝姬做了一道护身的符，专辟妖邪。妖物想要侵入帝姬意识，却被这符阻挡，两相拉锯，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后果——帝姬的精神失控了，看起来就像疯了一样。”
慕瑶问：“那人是谁？”
柳拂衣敛袖喝茶，叹了一口气：“宫城之内，几无妖气，很难辨别。”
“我甫入宫城，就被死死看住，只能跟帝姬待在一处，不能与其他人多做接触。我走到哪里都有四五个侍卫跟着，实在无法脱身。那一天我借着陪帝姬出宫散心的机会，乔装改扮得以脱身片刻，本想到你们所在客栈递个信……”
他庆幸地笑了笑：“没想到在街上恰巧碰见了妙妙。”
只是这女孩不知其中利害，当街大喊他的名字，他只得扔下信遁了。
凌妙妙一点也不觉得幸运，凉凉地看了慕声一眼——就是为了接这个纸条，她被人按在树上威逼利诱了一番，真是大义凛然，无私奉献。
她抿了抿唇：“那柳大哥是如何找到‘花折’的？”
无方镇的酒楼很多，花折并不是最起眼的的一座，但是从那个说书老头出现的瞬间，便意味着它成了解开一切秘密的关键之处。
柳拂衣解释：“帝姬身上的妖术，老一辈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同心蛊’，同心蛊并非是蛊，不过是使得受控制的人任凭那妖物驱使的惑心之术罢了。称之‘同心’，是因为受蛊人被妖物的心念所控制，因此有时也会出现混乱，感知到那妖物的记忆。”
“我在帝姬床榻旁边，曾经听见她在梦魇中念叨过两句反常的话。第一句，是‘榴娘，求你。’”
“榴娘？”慕瑶微一思忖，回忆起前一天听到的内容，想到了这有些耳熟的名字的出处，“是‘花折’的老板娘？”
柳拂衣颔首，表情变得相当严肃，接着道，“第二句，是‘花折，这样才算干净。’”
梆子声敲响，老头挥舞着手臂，袖子上彩色鸡毛一般的布片上下飞舞。
“午夜，满城的烟火盛放，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赵公子如愿以偿看到了烟花，可心，却不在那烟花表演之上了。”
“立在他身旁的姑娘，仰头好奇地看着满天的光华璀璨，似乎沉醉于其中，姹紫嫣红开遍，朵朵都在她眸中”。
座下鸦雀无声，人人悬着筷子，似乎看到了山上那绝世佳人的眼眸。
“你道赵公子这就动了心？”老头笑着摇头，“开始的时候说了，赵公子性子内敛，为人倨傲，不是那等轻浮浪荡之子。看完了烟花，他与那姑娘真的一前一后，一路无言，做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只是这个姑娘，和他从前见过的都不大相同——见惯了旁人的惊艳之色，娇羞之态，骤然见着一个对他毫无反应的，反倒觉得自在极了，喜欢与她攀谈，何况在此良宵，两个人同时想到登上这座山看烟花，多么巧！他一路走，一路惦念身后的那个人，犹豫要不要回头同她搭句话。”
“他正走神，没留意脚下踩空，就这样倒霉地跌进了石洞里，碰伤了额头。”
“赵家公子高门大户，出入城门都是七香车拉的，何曾有过这种狼狈的时候？他心里懊恼的时候，倏忽一阵香风，一道白影子轻盈地落下来了，他抬头一瞧，怔住了：那姑娘竟也跟着他跳了下来，毫不犹豫地伸出一双柔荑，就来拉他起来。”
台下听众骚动了一下，低低的笑声混杂着窃窃私语。
——孤男寡女，深夜被困在一起，倒是不少烂俗话本的开头。
只是慕容氏一个姑娘家，有勇气跳下山来美救英雄，倒是惹人服气。
“赵公子和这白衣姑娘呆了一晚，说了许多话。只知道她姓慕容，问她名讳，她又说不出，道父母唤她慕容儿，家乡在极北之地。”
“不知怎的，她说极北之地的时候，他竟相信得很——极北之地，想必是雪原了，是纯白无瑕的冰天雪地，才走得出这一朵一尘不染的雪莲花。”
“极北之地的一座高山脚下，有一座很小很小的寨子，寨子里只有很少的人，慕容氏就是那寨子中为数不多的女娃娃。赵公子听着，有些明白了——深山里来的姑娘，难怪没见过烟花。”
“按赵公子的脾气，旁人很难投其所好，他喜欢真实，讨厌矫饰，讨厌到了苛刻的程度。可是眼前的慕容氏一言一行，都像是为他量身打造，他不可避免地动了心——在他故去的二十年光阴里，头一次地，主动地喜欢上了一个女孩。”
“当风掀开她的面纱的时候，赵公子呆住了。他的姿容昳丽，世人夸他貌比潘安，可是当他看见慕容氏的脸，他便想，自己的样貌在她的面前，才是最大的矫饰。”
“美人面孔是天工造物，一气呵成，短一分则寡淡，多一分则妖艳，她便是那个恰到好处。更关键的是，她眸中天真，似未经尘世沾染，美而不自知，才是杀人利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很难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美，只能抽象地将她感知，就像感知无方镇轻柔的云和浓郁的雾，大概也是这样的丝丝缕缕，缠缠绵绵。
凌妙妙的筷子无意识地绞着碗里的桂花糕，将它夹成了稀碎的块，看起来惨不忍睹。
“赵公子想，这个女子，他要定了。”
“一个风华绝代的公子，在带着必胜的目的去猎取一个女子的时候，没有人逃得过他的掌心。”
“慕容氏的宠辱不惊，并非是性子里的高傲，相反，她的性子平和得很——诸位或许不信，那是因为她从山下的寨子里出来，还没见识过这滚滚红尘的纷乱。一个天真的女人，第一个遇到的人，便是一个认准了要她做妻子的人，她怎么可能有翻身的机会？”
台下一阵细细的唏嘘，似乎不太满意这样的美人就这样被人收入囊中。
慕声听得不太专注，伸手将她的碗拿走了，又夹了一整块边角完整的桂花糕，喂到她嘴边。
凌妙妙下意识地叼住了桂花糕，发现是他，恨铁不成钢地拿着筷子在他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好好听，认真听！”
少年漆黑的眸子一闪，有些委屈地捂住了手，扭头看向那喋喋不休的老头，按着碗，开始一点点吃她那碗被夹碎的桂花糕。
唇齿间甜味蔓延，他的嘴角又无声勾起来。
“这一年三月，慕容氏嫁给了赵公子。赵公子为人很爽快，既娶了慕容氏，自感人生圆满，便决心不回长安了，一心一意定居在无方镇，万贯家财终可弃，功名利禄皆可抛——他压根不在乎。”
“成婚以后，赵公子发觉，他这位妻子对于感情的感知有些迟钝，人情事故，她多半不懂，他一样一样慢慢教过来，便像是给一副未画就的美人图，点上了明亮的眼睛一样——慕容氏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愈发美得惊人，惊动了邻里街坊，她穿的衣裳，戴的首饰，哪怕泡澡的花瓣，转瞬便被全城女子竞相模仿。”
“赵公子自然是爱她的，可是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这样一个女子，容颜绝美，性情温柔和善，一心一意地照顾他，似乎没有任何缺点，他不知道要怎么爱她，才能配得上她的这般完美。”
“……”台下的人怔怔听着，陷入沉思。
“很快，这无谓的烦恼便消失了，次年五月，榴花绽放的季节，慕容氏有孕。赵公子终于觉得心满意足——飘在天上的妻子，终于像是踏入了凡尘，她即将为自己生下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有一半是他的骨血，脱离了他无法造就。这是他和慕容氏爱情的证明。”
“赵公子握着妻子的手，在桌上画院外芭蕉。这个冬天，她已身怀六甲，赵公子对她笑道：‘此子是你我心中期许，就叫做子期，好不好？”
慕声倒茶的手骤然一抖，茶壶盖掉了下来，滚烫的茶水径自从圆口泼出，哗啦一下浇在他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肤立即红了一大片。
凌妙妙吓了一跳，在一片热气蒸腾中，飞速地将他的手拉离了桌面，斥道：“你怎么回事啊！”
“……”他的眸中是深重的茫然，似乎完全没有感到疼痛。

第91章 迷雾之城（五）
凌妙妙拽着他的手腕，径自从席间起身：“出来。”
慕声让她拉着走，走出大厅，疾步走到了寂寂夜色之下，回廊中幽暗冷清，与里面的明亮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凌妙妙一路走一路左顾右盼，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石砌的小水池，水池旁边还靠着一只木瓢。
“过来点。”她拉着他蹲下来，将他的手腕抓着，扯到了水池边，舀了一瓢冷水浇在他手背上。
慕声静静地看她的侧脸，凌妙妙专心致志地低着头，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水，发鬓上的绸带有些散了，长长地垂在肩上。
他伸出左手，帮她将那绸带拉了一下。
凌妙妙回头看他一眼，放下了瓢，直接将他的手按进了池子里。
池子里的水澄清透明，看得见底下绚丽的彩石和石缝间茂盛生长的蓬松水草，几尾狭长的鱼在水中警惕地穿梭来去，有几条擦着他的手背过去。滑腻腻的、带着韧性的触感。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阵火辣辣地痛。
凌妙妙仍然保持着抓他手腕的姿势，望着水面自顾自地笑了：“看，小鱼来咬你了。”
“……”他纤长的睫毛动了动，乌黑的眼珠凝望着她，看起来异常柔软。
浸了一会儿，凌妙妙将他的手抽出来，放在眼前细看，手背上仍然是通红的一片，好在没有起泡，她的指腹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摩挲了两下：“疼么？”
“不疼。”他平淡地扯谎。
凌妙妙这才舒了口气，撒了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瞥着他，晶亮的杏子眼里满是嫌弃：“连个水也不会倒。”
她顿了顿，征询道：“回去吧？”
慕声猛然抓着她的手腕，再次浸入池子里，“手疼。”
凌妙妙心里大概有了数，他暂时不想听。
她没有再劝，瞅着池子：“那你自己泡着，拉我干嘛？”
少年垂下的眼睫轻轻一动：“挡小鱼。”
“……”凌妙妙没绷住，“嗤”地笑了，撩了点水到他脸上，他没有躲，只是闭了一下眼睛，等攻击过去后，立即用沾湿的脸颊去蹭她的脸。
两人蹲在池子边，撩着水玩，身影遮蔽了月光的影，池子里的鱼惊恐地四下穿梭。
老头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他在繁华时来，给这种热闹再添一把火，随即在一片热闹间抽身而退。
柳拂衣和慕瑶随之起身，跟着他走到了外间，叫住了他。
穿着布片衣服的老头意外地回过头，离近了看，看得到他通红鼻头旁边的皱纹，和因为开始掉牙而显得有些干瘪的嘴，配合着一身简陋艳丽的衣裳，滑稽荒诞。
这也只是个被生活打磨的民间艺人。
慕瑶的双目澄清，隐隐流露着急切的情绪：“可以问问您的故事是哪里听说的吗？”
传闻逸事加工一下，还可以像模像样，只是很多细节，都是私密之事，他说的如此细致，好像他当时就身处其中一样。
老头眼里流露出些微茫然和警惕。
柳拂衣上前一步：“我们并无恶意，在下柳拂衣……”
在民间混的，大都听过柳拂衣和九玄收妖塔的威名，他惶恐地瞪大了眼睛：“柳方士？”
柳拂衣的表情依然谦逊有理：“别怕。我们捉妖人查案至此，在您这儿听到了一些线索，有些不明白的地方，烦请解惑。
“……”老头默了默，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小老儿靠这点口技吃饭，还请二位不要说出去呀。”
柳拂衣诚恳应道：“那是自然。”
“小老儿原先是混迹市井茶坊的说书人，讲些演义传奇。十多年前，茶坊附近的最有名的妓馆突然失了火，烧得干干净净，老板榴娘死于非命，幸存的女子四下奔逃，花折就此倒了。”
“有人从废墟里面挑拣出了一些没被烧毁的女子首饰，拿到集市上低价倒卖，赚些闲钱。”
“我就是那个时候，在集市上买了一个精致漂亮的妆奁，本想拿回去送给我家婆子用……”他犹豫了一下，“谁知打开以后，无意中发现那匣子有个夹层，夹层里装了近百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我看着好奇，便捏起来看，一个没拿住，珠子跌在地上碎了，一段画面便凭空入了我脑海，仿佛我亲历了这些事一般。”
慕瑶轻不可闻地一叹：“是女人的泪珠。榴娘收姑娘入烟花之地，竟然还要收集她们苦楚的回忆。”她有些烦乱地捏了捏鼻梁，“——这个榴娘，恐非凡物。”
柳拂衣没说话，安慰地捏了捏她的手心。
“后来……花折换了老板，改成了普通酒楼，我便去碰碰运气，将这些珠子里的画面稍加叙述，改编成了故事，岂料大受欢迎……我也从老板那里拿了分成，日子过得比往常更红火。”
他言语间有些歉意，仿佛也知道消费逝者的悲惨过往是件不太仗义的事。
只不过，芳魂已逝，无人追责。
“慕容氏的故事，可与旁人有所不同？”慕瑶追问。
本来她只当是普通故事去听，直到听到了“你我期许，名之子期”，她骤然大惊，发觉恰巧让他们赶上的这一段，并非偶然。
“……不瞒二位，这慕容氏的珠子，与其他女子都不同……”他面露惶恐之色，“唯她一人的珠子，是血红色的……”
帝姬提着食盒出来，裙摆上绣着闪闪发光的金线，脚步轻而慢，高贵优雅。
“殿下又去给太妃娘娘送饭了？”面对她的侍卫出了声，有些紧张地同端阳搭讪。
传闻帝姬飞扬跋扈，娇纵任性，但这几日看来，似乎并不如此——她身上甚至有一种异常柔婉的……女人味，总是不经意间吸引人的视线。
这几天，帝姬每天带着精巧的糕点进去探望赵太妃，想来还孝顺得很。
帝姬微微侧头，眸中天真良善，又带着不可亵渎的慵懒优雅，平和温软地应道：“是啊，母妃想本宫。本宫也思念母妃。”
跟她搭话的侍卫面颊微红，低头避讳，不再言语了。站在她背后的那名侍卫却暗自皱了皱眉——帝姬华丽精致的粉红色后摆上，溅上了点点发黑的污渍。
那是什么东西？他心里暗想，乍一看，还以为是血迹。
“殿下！”身后气喘吁吁地追出来一个人，老內监满头白发散乱。银丝在阳光下闪着光，满脸褶皱，面容浮肿而瘦骨嶙峋，肩膀竟连官服也撑不起来了，看起来老态龙钟。
“徐公公？”两名侍卫吓了一跳，异口同声。
老人的呼吸像是拉风箱般费力，死死看着她，一滴浑浊的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流下来，似乎是憋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殿下，您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待太妃娘娘呢？”
“你说什么，本宫听不懂。”帝姬提着食盒，向着门前侍卫靠了一步，高贵而柔弱，像是匣子里易碎的夜明珠，需要费心呵护。
侍卫腰上配剑“刷拉”一动，提醒：“徐公公，不得对殿下无礼。”
“你……你……”徐公公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了帝姬，语气沉痛，“殿下！乌鸦反哺，羊羔跪乳，即便娘娘有再多的错处，到底也是你生身母亲，您怎么能……”
帝姬的红唇微不可察地微微一翘，抬起眼来，眼中带着一点怜悯的笑意：“以下犯上……”
朱唇轻启，眼中一点点结了冰，轻飘飘道：“诛。”
吐出这个音节时的唇形温柔，仿佛是在进行一个缠绵的亲吻。
“……”侍卫的手犹豫地放在刀鞘上，心惊胆战地看着帝姬的脸。
“不必，老奴服侍娘娘一辈子……”他发出几声干哑的笑，话音未落，他含着热泪，“砰”地撞在宫门前的柱子上，热血四溅。
侍卫的手一抖，一丝冷意爬上了脊梁骨。
帝姬听见这头骨碎裂的声响，动也未动，提着食盒走了两步，又旋过身来看他，双眸又纯真又娇媚：“明天，本宫还来给母妃送饭。”
“阿声不是你亲弟弟？”柳拂衣陷入了短暂的茫然。
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他当时没有那么震惊。
直到现在才明白慕瑶为何坚持追了出来。
慕容氏的故事复杂，说书人折成了四折，明天、后天，便能讲完，便令那惶恐的说书人先行，他走了以后，慕瑶才骤然吐出了这个惊天秘密。
他细细思量，只觉得一阵冷意盘桓心头：“瑶儿，你仔细同我讲，阿声的身世究竟如何？”
“我听爹娘说，阿声是三岁上让他们从妖怪窝里捡出来的，当时孩子父母至亲皆不在。”
柳拂衣捏着自己的手指一声不响，他只在遇到棘手的问题时，才会露出这样的动作。
他沉吟半晌：“……这事情，你怎么从未跟我提起过？”
慕瑶的眼里含了一点忧愁的水色，在月色下亮闪闪的：“非但没跟你说过，外头的人，一个也不知道——我从小将阿声当做亲弟弟养，也不想让他在外面看了别人的脸色。后来家里出了事，我每天焦头烂额，也顾不上想这件事。”
“……”柳拂衣沉默半晌，安慰地揽住了她的肩膀，“你还知道什么，若是不介意，就说出来，我帮你想。”
慕瑶靠在他怀里，顿了顿：“你记得阿声头上那个发带吗？”
“嗯。”
她的眼中微有茫然：“小的时候，有一日，娘把我叫到房间。当时阿声还小，坐在椅子上，脚都挨不到地。我依稀记得——那时他的头发是披在肩上的，眉眼又柔，看起来像个小女孩。”
“嗯。”柳拂衣轻拍着她的手背。
“娘从匣子里取了一条发带，当着我的面，给阿声把头发扎起来，扎得很慢。梳好头以后，她就开始咳嗽，咳了好一阵，才扶着阿声的肩膀，对他说，‘无论如何，这个发带不能摘下来，知道了吗？’”
柳拂衣皱了皱眉：“这发带……”
“我只知道，不是普通的发带，扎上以后，除非他自己摘，否则便不会掉下来。”
“然后呢？”
“然后……”她用力回忆着，眉头深深蹙起，“然后，娘把阿声牵过来，对着我说，‘瑶儿看着弟弟，不能让他把发带摘下来’，还让我对着那面刻着慕家家训的墙立了个誓。”
“在那面墙下的誓言，终身不能有违，我一直印象深刻，后来待阿声与我亲近了，便让他答应我决不取下发带，这么多年，一直耳提面命……”
柳拂衣叹了口气：“你就没有问你娘吗？这个发带到底做什么用的，为什么不能卸下来？”
“娘对我说过，阿声救出来之前，让一个妖物注入了妖力，体格并非普通孩童，性格也比旁人更加偏激。要多加引导，否则易行差走偏，切记切记。”
柳拂衣顿了顿：“那就是约束、规范的意思了？”
慕瑶点点头，想到那个月夜，慕声在她面前露出的爪牙，心中一阵冰凉，“到底，是我这个姐姐没做好。”
柳拂衣摇了摇头，定了一下神，又摇了摇头：“不对。”
慕瑶扭头看他，眸中疑惑。
“你再想想，从阿声小时候开始想，想到现在。”
“……”慕瑶顺着他的话回想，从他初入慕家，扎上发带，长大，陪她历练，被旁人轻侮，到‘她’暴露身份的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
“我怎么……我怎么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了？”
她茫然地扶住太阳穴，眸中罕见地闪现出了惊惧的神色。
她很少有时间和机会去完完整整地回想她的童年生活，展开的记忆如同一个连续的长卷，她赫然发现，中间有好几块，竟然是空白。
就连慕声什么时候有了表字“子期”，为什么叫“慕声”……就他七岁以前的画面，她都毫无印象，似乎最早的记忆，就是母亲在镜子前给小男孩扎上发带的那一刻。
慕声和“她”的交集……更是混沌一片。
而这么多年，她为什么会下意识地觉得，一切顺理成章，本该如此？

第92章 迷雾之城（六）
园中嶙峋的假山背处，僻静得连枝头鸟鸣都听不清晰。山石的凹脚还留有上次下雨留下的未干的积水，在不平的地面聚集了小小水洼，粘着不知何时落下的枯叶。
微风吹来，峭壁上斜生的松树舒枝叶晃动，干枯的松针下雨般撒落到了凌妙妙肩上。
她缩了缩脖子，有几根还是掉进了她的衣领里。
她徒然拉了几下，放弃了，忍着不舒服，抬起了头：“柳大哥，你刚才说什么？”
柳拂衣的宽大衣袖挡住了稀薄可怜的阳光，脸色反常地严肃，甚至连面对她惯有的那种放松的笑意都收了起来：“妙妙，昨天那段故事，你怎么看？”
凌妙妙眼睛一眨：“什么呀？”
柳拂衣看她半晌，似乎没时间同她绕弯了，直截了当：“我和瑶儿现在怀疑，阿声的身世有问题。”
晌午一过，凌妙妙出门遛弯，第一只脚刚踏出房门，便被柳拂衣截住，拉到假山背后，摆明了是要说些不能为他人言说的秘密。
虽说是青天白日，但她对这种偏僻的地方还是有些异议，本想提议一下，柳拂衣这句话一出，她暂时便把这件事忘了。
凌妙妙满脸复杂地看着柳拂衣：黑莲花的身世问题……终于被这两个心大的觉察了。
原著里男女主角一生的心思都放在除魔卫道之上，慕声从出场到退场，都没能就这个问题展开讨论，带着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奔向了仓促的结尾。
而弄清这个秘密的前因后果，正是她任务的支线之一，两枚回忆碎片和几场似是而非的感知梦，都是在引导她慢慢解开这个谜团。
现在，慕声没能成功黑化，依旧是队伍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主角团查案的重心也在慢慢偏移。
“柳大哥是说，慕声就是故事里那慕容氏和赵公子的孩子？”
柳拂衣满脸郁结，生怕她觉得荒诞，尽力试探着：“……你觉得呢？”
凌妙妙点点头：“嗯，我相信啊。”
别的不说，慕声生母的样貌，主角团里唯有她一人亲眼见过。那说书老头的形容再精妙不过：“短一分则寡淡，多一分则妖艳，她就是那个恰到好处，浑然天成。”
柳拂衣瞅着她，半晌才错愕：“妙妙的胆子……果真是大。”
“柳大哥，就算他是那慕容氏的孩子——又碍着谁什么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她坦然望着柳拂衣的脸，顿了顿，“那慕容氏是什么来头？”
“她的身份……”柳拂衣棘手地捏了捏鼻梁，“我有怀疑，但暂且不能确定。”
“奇怪的是，瑶儿发现她对阿声的记忆线是紊乱的，很多事情记不得。”
妙妙沉默了片刻：“这不奇怪，慕声的记忆线也是紊乱的。他只记得自己有个亲娘，其余的想不起来。”
“……”柳拂衣陷入深深的思索，自言自语起来：“是忘忧咒吗？可又不像……”
“怎么可能两个人同时出了问题……”
妙妙见他眉间的“川”字深得像刀刻出来似的，掰着手指头玩笑：“柳大哥别愁啦，世上的巧合多了去，说不定是房梁塌了，他们姐弟一人被砸了一下；或者屋子被卷进水里，同时被浪头拍昏了；又或者有什么慕家人打不过的人物，挨个打了他们俩的脑袋——”
柳拂衣并没有笑，他眉头紧蹙，浑然似没听进去。半晌，才轻轻道：“妙妙，事情比你想的……略微复杂一些。你须得再去问问他，从小时候到现在，事无巨细地回忆一遍，忘了什么，记下来给我看看。”
“……”她迟疑了片刻，柳拂衣鼓励地拍拍她的肩，眸中似有掩藏的忧色，“阿声现在防备心重得很，总不相信我和瑶儿是护着他的。同样的话，只听你的。”
妙妙顿了顿，还没张口，“啪嗒”一声轻响，柳拂衣脸色一变，放在她肩上的手闪电般收回。
那迎面飞来的尖锐石子像是一颗凶戾的流弹，狠狠打在他手腕麻筋上，他半只手臂瞬间没了知觉，低呼一声握住了手腕，错愕地看向妙妙身后。
凌妙妙一回头，身后的少年抿着唇，发带在空中飞舞。
他望着柳拂衣的眼神里带着妒忌的杀气，怒火点染了他漆黑的双眸，像是某种闪烁着冷光的玉石。
“柳公子，”他的眸子慢慢转到凌妙妙身上，染上了一丝复杂的缠绵，只是语气仍然是轻飘飘、冷嗖嗖的，“别人的妻子，不可以随便乱碰。”
“……”柳拂衣抓着手腕，张口结舌，百口莫辩。
慕声低眸，浓密的睫毛向下一压，便显露出了温柔无害的模样，伸出手，“妙妙，出来太久了，回去吧。”
凌妙妙没去牵他的手，如果她此刻有兜，她恨不得双手插进口袋。她压低声音：“好好说话。”
他置若罔闻，径自抓住了她的手腕，强行拉着她走，眸中流淌着深沉的夜色，语气比刚才还要耐心：“乖，回去了。”
凌妙妙去扯他的手，他抓得紧紧的，简直像是囚徒腕上的锁链，骤然让她感觉到像是回到了“做娃娃”的那段日子。
二人拉拉扯扯地走过院落，经过慕瑶身边，将她吓了一跳，转向跟上来柳拂衣：“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凌妙妙一声低呼，慕瑶一回头，发现慕声强行将人拦腰抱起来了，不顾她挣扎，拿脚点开房门，抱进了屋里。
“哐当——”门在她眼前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柳拂衣揉着手腕。哄道：“别看了，没事。”
慕瑶拉着柳拂衣的袖子，罕见地憋得脸颊发红，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一倍：“什么叫没事？你快去……快去听一下他们说什么呢？”
柳拂衣望着她，那神情说不上是诧异还是调侃：“人家小夫妻关门说悄悄话，我怎好去听墙角？”
他凝眸望着慕瑶，觉得她满脸紧张的模样说不出的生动，眼里带了一点促狭的
笑意：“要不——你去？”
慕瑶瞪着他，一跺脚，手一撒，直奔窗口而去。
半晌，没听见人声，只听得一点咯咯吱吱的轻响，听得她心里发毛。
她心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的好弟弟磨刀霍霍的画面，正在犹豫要不要将那窗户捅个窟窿，或是直接破门而入，身旁一阵松风扑面而来，柳拂衣也跟着她到了窗边，笑道：“你还真听。”
她面上骤然飞红，还没想好怎么驳他，身子骤然一轻，她惊呼一声，又怒又恼地捶他的肩膀，却不敢大声：“拂衣！放我下来……”
“看见阿声看妙妙的眼神了吗？你做长姐的，别管得太多，瞎操心。”
他抱着怀里挣扎的少女，青丝上散落着阳光，慢悠悠往回走，“天气真好，咱们也抱回去。”
“咯吱咯吱——”
漏窗受了力，慢悠悠推开条缝，转轴发出拉长的喑哑响声。
妙妙整个人被他死死压在窗边亲吻，一丝细细的风从窗缝吹进来，灌入她脖颈里。
他终于离开她的唇，放她喘了一口气，她才从窒息的边缘拉了回来，脚踩实地面的瞬间，双腿一软，像是酸软的后槽牙咬了冰块，险些跪倒在地上。
他就站在面前好整以暇地接着，顺势一搂，将人抱进怀里。
凌妙妙将他推开，只是那推也没什么力气，她脸颊通红，眸中泛着水光，身体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羞恼：“你走开……”
慕声抱着她不撒手，手指卷着她的头发吻了一下，眸中漆黑：“我错了。”
凌妙妙推开他，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模样，心下一凉。
这黑化了半截的人，那黑暗的一面始终存在，蠢蠢欲动，一旦情绪到了临界点，他便在失控的边缘。
“你要真生气，就跟我吵架呀！”凌妙妙语无伦次，嘴唇还在隐隐发痛，她拿手背碰了碰，“这又算什么？”
他的情绪发泄，种种都是隐忍迂回，再骤然爆发，没有一样反应是正常。
“可我舍不得跟你吵架……”他又贴上来，顺着她的头发，“我只想要……你。”
中间低下去的部分凌妙妙没听清，皱起眉头：“嗯？”
慕声低眸望她，眸中带着一点笑意：“我现在不生气了。”
凌妙妙气笑了：“我生气，你快把我气死了。”
“所以你不要让我妒忌……”
“你别想太多了。”凌妙妙打断，黑白分明的眼严肃地望着他，轻道，“我和柳大哥在大白天正常对话，没有犯清规戒律。”
慕声凝眸望着她：“……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她梗了一下，想起了对话内容，觉得有些棘手，“这个……不能告诉你。”
他眼眸一暗，语气带着凉意：“你心里就这样念着柳拂衣么？”
凌妙妙头皮发麻，摆着手警告：“别，别提这个。”
“我偏要提。”他嘴角翘起，眸中的情绪显见地不稳了，整个人也就脱离了掌控，“你是不是恨不得我死了，再去嫁给柳拂衣，嗯？”
“……”她只得保持沉默，愠怒地瞪着他。
“妙妙，让你失望了，我轻易死不了的。”少年的指尖微微颤抖，面上仍然笑得像明媚的迎春花：“……那死的柳拂衣，你还喜欢吗？”
凌妙妙吓得后背一凉，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生怕他下一秒就付诸行动，语速飞快：“你要敢伤柳大哥性命，我记他一辈子，恨你一辈子，听到没有……”
他一怔，望着她的眸中似有黑云翻滚，旋即点了点头：“好。”
他垂下眸子，掩住了眼中的危险神色：“那你以后可以不跟他说话吗？”
“那不可能。”凌妙妙望着他，“我跟谁说话，那是我的自由，你怎么管得比我爹还多？”
“……谁都可以，他不行。”他抬眼望着她，漆黑瞳仁在睫毛掩映下，那样的亮，“好吗？”
“不行。”凌妙妙的火也被激了起来，一动不动地与他对视，“你管天管地，也管不到这个份上。”
“……”他沉默片刻，漆黑眼眸温柔地凝望着她，“我好想把你绑在我旁边，让你哪里都去不了。”
凌妙妙再度被气笑了：“你试试看啊。”
十分钟后。
“慕声，你给我放开……”
女孩以一种略有奇怪的姿势坐在椅子上，脸色反常地红，再仔细看去，她的双手让收妖柄反剪背在身后，身上拿一指宽的长长绸带，缚在了椅子上。
她先前还剧烈挣扎，只是她发现他结的绳子极妙，看上去不太牢，可是实际上不仅不会被她挣松，反而弄得她衣衫凌乱，她动一下，他的眼神就暗一分。
妙妙不敢动了，手指在背后蜷了蜷，碰到了套在她腕上的收妖柄，心内切齿：真想不到，收妖柄还有此妙用呢。
慕声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把匕首，垂眸给她削苹果，削得细致耐心。
“你现在就是削一万只兔子也没用。”凌妙妙冷眼瞅着他的手，“快点放开我。”
他手指一顿，兔子耳朵“啪”地削断了，他停下来，将断掉的耳朵小心地搭在断口上，垂眼望着它，半晌才道：“妙妙，它也很疼。”
“疼？”凌妙妙没听出言外之意，冷笑一声，“又不是我把它耳朵削掉的……”
她觉得自己跑了题，望着他的脸，杏子眼中满是恼意，跺了跺脚，“你不能这样捆着我，快点给我松开。”
少年无声地将兔子拿起来，喂到她嘴边，柔和地问：“吃吗？”
作者有话要说：1.
老柳：生活真美好。
慕瑶：辣鸡直男气得劳资脑壳痛。
2.
咯吱咯吱——
慕瑶：弟弟在磨刀？
慕声：呵。
3.
妙：你试试看啊。
声：好啊。

第93章 迷雾之城（七）
“不吃，你拿开！”凌妙妙冲着兔子发火，又觉得气不过，就着他的手，照着兔子屁股狠狠咬了一大口，边用力咬边委屈地骂：“你有病。”
慕声捏着苹果，黑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将所有的表情收进眼底，在心底喟叹。
她这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凌妙妙吃完了苹果，冷静了一下，放低了声音：“子期，你放开我，好好说。”
他脸上危险之色还没褪去，眉梢眼角显出些艳色，睫毛低垂的模样，像一朵带毒的妖花：“就这样说。”
“这样怎么说？”凌妙妙跺着脚瞪他，气得七窍生烟，憋了半晌，严肃地憋出一句控诉，“你……你不尊重人！”
不单不尊重她，还不尊重整个女性群体，靠力量优势制服她，什么人呐！
慕声望着她，眸中偏执的依恋如同浓稠的夜色。他倾过身子，虔诚地碰了碰她的嘴唇，语气缠绵悱恻，又像是在撒娇：“我爱你。”
“……”妙妙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你想绑我到什么时候？”她的嗓子都有些说哑了，清了清嗓子，语气都有些打蔫了，尾音里带着几丝委屈，听起来像是在撒娇，“我胳膊要断了……”
慕声骤然抬眸，飞速地收了收妖柄。
凌妙妙双手骤然解放，未及收回来，他已经顺着她的手臂极其柔和地按了按，沿着血管的脉络捋了几下，仰头看她，“还疼吗？”
凌妙妙摇摇头，满脸希冀地看着他，见他只是卸了反剪她手腕的收妖柄，毫无解开绸带的意思，表情迅速垮了下去，气鼓鼓道：“疼。”
他眸中一凝，怜惜一闪而过，“我再帮你按按。”他捏着她肘关节耐心地揉了十分钟，问：“好点了吗？”
他仰头看人的时候，瞳仁和上目线的角度恰到好处，藏起了所有的爪牙，只剩单纯无辜的美，恨得人牙痒痒。
凌妙妙咬着唇，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望着头上房梁：“我想喝水。”
他顿了顿，随即将茶盏送到她唇边。
妙妙就像笼里的小鸟儿，就着主人的手臂啄几滴甘泉，差点憋屈成一只火鸟，在他手心里炸毛。
妙妙故意将他使唤来使唤去，绕着小小一间房来回跑了一刻钟，他依然没有不耐烦，反而愈加兴致高昂。
而且，她语气越软，他越耐心温柔，眸中光芒越盛，几乎到了灼热的程度。
凌妙妙颓然靠在椅背上想，她大概明白怎么能脱身了。
——哭一下兴许可以，黑莲花最怕她的眼泪，仿佛流下来的不是水，是滚烫的岩浆。
而且，不能是那种大义凛然的哭，而是要她楚楚可怜、梨花带雨、撒着娇求着他哭。
妙妙闪动着杏子眼，冷静地望着少年的侧脸，无声地起了一后背鸡皮疙瘩。
——等下辈子吧。
她气急败坏地想。
两人都没察觉，临近的墙根上洇出了几块黄色的水渍，如同隐形巨人飞檐走壁的脚印，一步又一步。
又过了十分钟，妙妙有些坐不住了：“子期……”
慕声抬眸：“嗯？”
她颊上不受控制地浮上了绯红颜色，踌躇了一下，鼓足勇气，尽量使自己显得高傲而漠然：“我想小解。”
少年沉默了片刻。
片刻之后，他果然向她走来，俯身抽掉了她身上的绸带，凌妙妙还没来得及窃喜，便听得他平静地在她耳边道：“我抱你去。”
“……”她眼中的雀跃骤然折成了滔天愤怒，往后缩去，“我不想去了，你走，快走！”
“……”慕声撒了手，漆黑的眼珠无辜地望着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凌妙妙扭过头不理他，手指烦躁地拨弄着裙摆，心里后悔极了。
——早知刚才不该喝那么多水的。
耳边细细一丝风来，倏忽一股熟悉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骤然吸进肺里，灼得鼻子都痛了一下。
随即是“咣当”一声巨响，她惊异地一回头，一股黑云形成了一堵墙，几乎要撑开屋顶，黑云里伸出一双手来，正死死掐着慕声的脖子。
凌妙妙脚下一热，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水，拖在地上的裙角浸湿了一圈。
少年的身影在黑云之下若隐若现，脸色发红，额角青筋暴起，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小笙儿，喝了你这么多血，我真舍不得杀你呢。”
那声音咬牙切齿地响起来。
她凝聚了这些日子积蓄的全部力量，非但体型膨大数倍，连声音也变得粗哑起来，听起来越发贴近宛江船上时鬼王雌雄莫辨的声音。
小打小闹的骚扰，水鬼终于玩够了。她铭记着血海深仇。这次是猝不及防、出手怨毒、一举便要致对方于死地的偷袭。
不择手段，他非死不可。
凌妙妙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去。
桌上那收妖柄明晃晃地放着，刚才他为了绑她卸下来，还没来得套回去；慕声的收妖柄，一只在她手腕上，一只搁在桌上，他此刻空手接白刃，连个趁手的武器都没有……
少年脸上挂着淡漠的挑衅之色，他任凭水鬼掐着，在难以脱身的攻击中艰难地伸出了一只手，手指相碰，“砰——”地炸出了一朵橘黄色的火花，却不是朝着水鬼的脸，而是越过她，径自朝着远方而来。
“砰。”
火花精准地落在绸带绳结上，连妙妙的衣服都没碰到，缚得紧紧的绸带瞬间滑落了。
“……”凌妙妙骤然脱困，扶着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火花炸了一下还不算完，从她身上滚落到了地下，在地上连续炸了四五下，一直炸到了门口，好似一个焦急的小精灵，着急火燎地引她出门。
凌妙妙愣了一下，抬头望去，慕声没在看她，也没能发出声音。
刚才那个任性的火花，令他错失了自卫良机，整个人被黑云压到了墙角，连炸火花的余地都没有了，在这种索命的攻击中，只得徒手飞速拉住水鬼掐他脖子的手，单凭肌肉的力量与妖物抗衡。
他的双手因用力而有些颤抖，脸上还挂着漠然的笑容，只是嘴唇血色褪尽，额角青筋暴起，显见地已经被弄得有些眸光涣散了。
——都这样了，还逞强托大呐？
她顿了顿，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冒，只觉得头重脚轻，捡起桌上的收妖柄，毫不犹豫地砸了过去。
收妖柄“砰”地打散了一片黑云，几块森白的骨头伴随着水花哗啦啦地跌在地上。
收妖柄开始在空中嚣张地飞舞起来。
这一个还不够，她冷静而盛怒地往黑云深处走，捋下手腕上另一只收妖柄，也砸了过去。
黑云斜压，劲风猛地扫在她脸上，像是谁打了她一个耳光。
她感到耳根火辣辣地痛，背后瞬间冒了一层热汗，脚步却没停，在这三四秒的时间里摸遍全身，掏出了来这个世界积攒下来的所有符纸：这其中有柳拂衣送她的，慕瑶送她的，还有慕声原先留下来的，足有板砖厚的一沓。
她不分门类，照着水鬼的脸，五张五张地往出飞，像是照着靶子在远处狠狠扎飞镖，“啪啪”“啪啪”“啪啪”，那靶子钝得很，若是扎得不够用力，就要脱靶了。
她甩得越来越快，手臂很快失去了知觉，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剧烈跳动的心脏则是核心的发动机，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可怕的能量。
手上捏着的符纸肉眼可见地迅速变薄，两只收妖柄在黑云中穿梭来去。
水鬼躁动得越来越厉害，桌上的花瓶被扫到了地上，茶盏碎了一地，凌妙妙的半边身子都被飞溅的水渍打湿了，还在坚持向前走，嘴里飞速地念着口诀，从头到尾，反反复复，几乎是照着水鬼的脸不住地扔符纸了。
心脏发疯似的狂跳着，手，步子和嘴，她都不敢停，似乎一停下来，他们两个，就会再无翻身之力。
她扔出了最后一片符纸，几乎隔着黑云站在了慕声面前。
与此同时，水鬼发出了一声尖利的长啸，门窗共振起来，黑云乱舞，如同一个被烈火焚烧的女人，发出变了形的呐喊，旋即——
“哗啦——”水渍下雨一般淋了凌妙妙满头。
她闭眼抹了一把水，再睁眼的时候，黑云烟消云散。
一枚白森森的头骨咕噜噜滚落在地上，裸露的牙齿枕着满地水渍，空洞洞的眼眶斜对着地面，似乎在不甘地望着尘世。
收妖柄飞回慕声手上，少年倒退几步才接稳，脸上还没有回过血色来，黑眸如墨玉，怔怔望着眼前的人。
女孩额发湿透，两颊发红，一双眸子亮得似灼灼星火，安静地睨着他，气喘吁吁地冷哼：“不用谢我，我很早以前就想打死她了。”
手臂放下来，瞬间酸软得抬不起来了，她额头上冒了一层冷汗，伸手托住了小臂。
“妙妙……”他一步迈过去，伸手拉住她柔软的手臂，颤抖着手检查了一下，他几乎不敢相信，刚才她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一步一步主动，连续不断地甩了一百多张符纸。
是……为了他吗？
一阵恍惚，一种慌乱的狂喜，伴随着极近负罪的怜惜将他淹没。他将湿淋淋的人搂进怀里，全然不顾她的衣服将他的胸前也打湿了一片。
他就像充了气的气球，她只要伸手轻轻一戳，便瞬间漏了气，打回了原型。
他近乎蛮横地抱着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身子在微微发抖。
这样紧紧贴着她，才让他觉得好受一点。
妙妙脸颊红扑扑的，赧然挣开他，忍着手臂的酸，扭头着急地跑掉了：我想小解……”
太阳西偏，酒肆成排的灯笼次第点亮，花折的大厅里很快坐满了人，小二在席间穿梭忙碌，桌上的珍馐一道一道增加，迅速摆满了。
茶杯在慕瑶指尖转动，她靠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两个座位，有些疑惑：“他们俩……今天还打算来吗？”
柳拂衣轻轻拍她搁在桌上的手背，顿了顿：“不来反倒更好。”
慕瑶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梆子声响。
老头出场时，没有前几日那般神采奕奕，似乎是没有睡踏实，眼下两块乌青。看到二人，苦笑着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为他带来的无尽虚名与财富的故事，毕竟是已故之人不堪回首的血与泪，却被他肆意讲出来，供后世之人消遣调笑。
偶尔想起来，还是有些不安。
“慕容氏临盆在即，沉浸在幸福里，全然没想到，她美满的生活即将四分五裂，以后的桩桩件件，都使得她远远偏离原来的人生。”
慕瑶和柳拂衣对视一眼，竖起耳朵听。
“我们先前说过，赵公子是高门大户的公子爷，他愿意隐居在远离长安的无方镇，辞了大好官职，摒弃身份，告别挥金如土的生活，家里人却不肯放任他这般碌碌一生，当下便带着人坐船跑来无方镇寻他。”
“这一年四月，他们找到了赵公子和他的妻子，对慕容氏大为不满。”
老头嘲讽地笑了笑：“世家大族的青年才俊，身上背着家族的荣耀，怎能只为自己而活？即使他不能在朝中有自己的势力，至少他的婚姻，是应该对家族有利的。”
“赵公子的姐姐查了慕容氏的身份，不知是是哪个荒山里长的野丫头，无父无母，没有亲朋，更别说家世如何，说她是平民都是抬举。在他们看来，一个只仗着漂亮面孔的低贱丫头想做赵公子的妻子，还将他留在这偏远的小镇不归家，已是天大的罪过。”
“赵公子的姐姐三番五次派人去请他回家，都被赵公子回绝，他不胜烦扰，甚至放出话来，若再惊动慕容氏，他就与她断绝姐弟关系。”
“赵公子的姐姐果真安生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她只派了一个方士，上门与赵公子说了一炷香的话，随后离开。”
他顿了顿，深陷在眼窝中的浑浊眼睛，流露出浓重的悲悯：“五天后，赵公子独自一人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航船，头也不回地，将慕容氏永远地留在了无方镇。”

第94章 迷雾之城（八）
“那方士给赵公子说了什么？为什么他就撇下慕容氏走了？”
“是呀是呀！这时候快生了吧……”
台下嘈杂声起，听众义愤填膺，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老头抬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待下面安静下来，：“那方士只是递给赵公子一张符纸，对他说，‘那慕容氏不是普通人，您若不想被她蒙在鼓里，白白受人蛊惑，便去试一试。’”
台下霎时鸦雀无声，只余老头的声音在响：“赵公子当即愣住了。他没有立刻去找慕容氏，而是看着桌上的符纸，静静地回想这些年的日子。
“他想，在他活过的二十多年里，他从未见过慕容氏这样貌美的女子——至少按照他的标准，没有人比慕容氏长得更顺眼。她为人毫无矫饰，性子也随和温柔，简直就像是高山上的雪莲花，没有经过任何俗世的沾染，让他也时常怀疑，像她这样天真的人，是怎么平平顺顺地长到这么大的？”
“他在书房里坐了好几日，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测：他眼中的慕容氏，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她？他平生最厌恶女子伪装矫饰，而慕容氏似乎是为他量身打造，一举一动都合他的意，倘若慕容氏的天真纯净，从一开始就是伪装呢？”
“赵公子并非什么天真之人，他生在外表光鲜、内里腐败的锦绣朱门，长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阴谋诡计、人心怨毒，他见得多了，便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现实。这个猜想令他如坠冰窟，只觉得自己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一夜之间全部破碎了。”
“他开始一遍一遍回想自己对慕容氏的浓烈感情，从初见那日起，他对慕容氏的爱有增无减，只恐自己不能掏心掏肺，甚至连他这样自负自傲的人，在她面前总会产生自惭形秽的感觉。”
“而他对她的迷恋，到底是不是真实呢？”
“他恐慌地回想着，他对慕容氏这样夸张的爱，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被蛊惑产生的魔障？”
“他开始恼怒起来。我们的赵公子，一向活得恣意万分，他平生所求不是功名利禄，也非锦绣荣华，不过就是一个‘真’，他连拜见权贵的违心恭维都觉得恶心，为此不惜担上一个‘恃才傲物’的名头，又怎么能容忍自己被一个女子用其他手段蛊惑，产生了虚妄的感情？”
凌妙妙解决完问题，又去隔间烧水泡了个澡，换了干净的衣服，这才长舒一口气，擦着头发，体面舒服地回到房间里。
“叮——系统提示：待攻略角色【慕声】好感度已达到95%，请再接再厉。提示完毕。”
不知怎的，她最近非常反感系统报喜的声音，总感觉她和慕声两个活生生的人之间，格格不入地插入了一个冷冰冰的数字，让人心里难过。
凌妙妙调整了一下心情，慢慢地走了进去。
地上摔碎的瓷片和积水都被打扫干净，剩余的水渍也被擦干，屋里几乎一尘不染，几乎看不出一个时辰前的生死混战。
房间里烧了暖香，空气里是香甜的馥郁味道，使人一进来，感到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少年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安静地坐在床沿上，阳光透过墨绿色帐子，落在他漆黑的发丝上。
如果不是他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个骷髅头骨，堪称一个非常安静美好的场景。
凌妙妙将他手里的头骨夺了过来，顺手放在了一边，俯下身，眨巴着眼睛看他的脸：“你干嘛呢？”
他安安静静地抬起头，秋水般的黑眸注视着她，认真道：“等你。”
这模样又无辜又乖巧，几乎使人不忍欺凌了。
凌妙妙歪头瞅着他，笑了：“等着感谢你的救命恩人呐？”
“……对不起。”他眸光闪了闪，彷徨地看她的脸，好似害怕被人抛弃的小狗。
“……子期，”凌妙妙坐在他身边，擦头发的手停了停，顶着块方巾同他说话，“我可以答应你，以后不跟柳大哥在没人的地方单独说话。”
她刻意咬重了“单独”两个字，扭头望着他的眼睛，“但你不能不让我跟别人说话呀，否则我长嘴是干什么用的呢？”她像只猫儿似的扬起下巴，“你自己说，有没有这种道理？”
慕声的手伸过来，接过她头上的方巾，轻柔地擦起来，小心地避过了她的耳朵，嘴角自嘲地翘起：“妙妙，你做什么都可以。”
他顿了顿，眸子乌黑，“我就是妒忌而已……”他脸上微有迷茫，所有戾气、憎恶和钦羡一滑而过，轻声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妒忌他？”
“……那约法三章吧。”凌妙妙望着他，叹气，“以后我们谁都别提柳大哥，行不行？”
“嗯。”他柔顺地答应，嗅着她发间一点淡淡的清香，眼珠里倒映着一点微光，语气越发轻了，“什么都答应你。”
话音落下，他凑过来，闭上眼睛，熟练地索吻，浓密的睫毛将这张脸装点得安静温柔。
妙妙顿了顿，将他的脸轻轻推开，接着说，“不要动不动就绑人。”
少年睁开眼睛，语气异常无辜：“我没有绑过别人，向来是直接杀了。”
“……”妙妙一时语塞，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夸他坦诚。
“那你更不该绑我，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你强行捆着我就是……就是下三滥。”
她自以为已经说了很重的话，应当在他单薄的自尊心上留下一笔，让他痛定思痛，有所反思，谁知他竟然望着她微微笑了。
不知是不是“明媒正娶的夫人”取悦了他，他的表情，乃至语气，全都柔和得一塌糊涂。
像是抽大烟病入膏肓的人，在烟雾缭绕里微笑自嘲，带着一点微弱的求救讯号，孤注一掷、毫无廉耻地堕落给旁人看：“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了吧？”
凌妙妙望着他，心里出离愤怒了，柳眉倒竖：“什么东西？灵长类动物，人呐。”
她揪过他的领子，将他玉白的脸狠狠拉到自己面前，二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了：“子期呀，”她望着他，眼珠跟着他的眼珠转，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自己把自己当个东西，别人才当你是个东西，知道不？”
没来由的悲愤像是利剑催逼着她的心房，喷出又酸楚又恼怒的汁液，恨不得照着眼前这张脸打几下，看看他还清不清醒。
她恨恨地盯着他，不知怎么想的，脸一倾，张嘴一口咬在了他嘴唇上。
少年目光深沉地望着她，旋即闭上眼睛，就着她这一咬，轻柔地吻在她唇上。
妙妙撒了揪他领子的手，松了尖牙利齿，他的手捧住了她的脸，吻得缠绵又急切。
床角的铃铛轻轻响动，像是一对冷得发抖的孩子拥抱彼此取暖，恨不得将对方揉进身体里。
“赵公子想了三日，决心去证实一下。”
“他没有像那方士所说，用符纸验证。而是找到慕容氏，直截了当地问了她。”
“他们关起门来谈了一刻钟的话。赵公子出门时，面色如死灰，即刻一言不发地收拾行李，离开无方镇，慕容氏抱着肚子倚在门口，满脸惊惶地望着他。她没有阻拦，而是睁着那双美丽的眼睛，绝望地看着他离去。”
“她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个被摔得粉碎的琉璃美人。”
“赵公子大病一场，一个月以后，他在赵家的安排下，与一个仕宦家族的贵女成了婚，赵公子的姐姐很是得意，只是他从那日起，几乎再也没有笑过。”
“那慕容氏的孩子呢？”底下有人插空喊。
“慕容氏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独自生下了孩子。”
“她没有请稳婆，而是坐在家中冰凉的地板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纤细的手指抓着桌子腿，发出小猫一般垂死的呻吟。她昏昏醒醒，直到后半夜才生下了孩子，她的裙子泡在一片污浊的血泊里，整个人被汗水浸透了，像是从水缸里捞出来的。”
“外面雷声大作，她在黑暗中摸索着。用准备好的剪刀剪断了脐带，慌乱中不慎刺伤了自己的手掌——在此之前，赵公子甚至连剪刀也不许她碰。她顾不上手上鲜血直流，将啼哭的孩子抱起来，埋进自己单薄衣襟里，吻了吻他的额头。她实在精疲力尽了，就那样昏了过去。”
凌妙妙心里想，她虽然没吃过猪肉，但好歹是见过猪跑的。眼前这人活了一十八年，却是连猪跑都没见过的，不由得产生了一点怜悯之情。
怜悯之后，她觉得自己作为经验稍微富足一些的那一方，应该主动带带他，才算尽到责任。
这样一想，那一点慌张和踌躇瞬间便被庄严的责任感取代。
她不大熟练地搂住了少年的脖子，整个身子全靠在他身上。
慕声愣了一下，感觉到了她强烈推倒自己的意愿，于是就势靠下去，顺从地任她压在了床上。
凌妙妙趴在他身上，手指强作镇定地解他的衣袍，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也没能解开，快在他注视的目光下尴尬地哭出来了。
四目相对，她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乌黑的杏子眼带着羞恼的慌乱，半干的头发散落在他衣襟上，被蒙昧的阳光染成了浅栗色，淡淡的花香盈满了小小帐子。
少年一把攥住她停留在半空中的手指，眸光漆黑，含着柔润的水色。
僵持了两三秒，他搂住她的腰，往帐子里侧一个翻身，两人位置颠倒。他微微起身，抿着唇，右手飞快地解开了衣袍，手指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这样解。”他望她半晌，吐出三个字。
凌妙妙看着他，紧张得说不出话了。
他解开了，却不脱，挂着衣服，俯下身自顾自吻她的耳垂，睫毛扫在她脸颊上，仿佛有人用羽毛轻轻挠。
他的吻也有些不稳当，带着些火急火燎的味道，顺着她的耳垂往下，直到脖颈，再向下，嗅到她衣襟上的一点花香。
他一阵目眩神迷，手抚弄着她热乎乎的脸颊，叼住她上襦前襟的系带，一点点抽开了。
“能不能别这样……”妙妙的手指无措地划拉他的背，眸子转了转，小小声道：“我……有点难受。”
外面的天显见地昏暗下去，帐子里的光变成了暖黄色，撒在她额头上。
少年正吻着她的侧脸，闻言抬起脸来看她，黑发滑落下来，他额头上罕见地出了一层薄汗，眸中有些茫然，轻声道：“我也……很难受。”
妙妙本能地感觉到这样的僵持不是办法，可是又对未知感到一点儿惧怕。直到手指摸到了他背上道道交错的鞭痕，心霎时软了：“那你就……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嗯……”他似乎是得了允诺，终于迈进那一步，感觉到身下的人无声地吸了口冷气。
他低头将她额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撩开，声音很低：“疼么？”
妙妙咬着牙，目光闪闪烁烁，轻轻倒着气，像是在反过来安抚他：“还……还行。”
他心里被一阵涌上来的暖意填满，感觉到自己似乎飘忽在云上，幸福得有些不真实。
低头吻着她的唇，不给她呼痛的机会，慢慢放任了自己。
兵荒马乱中，他的手指蛮横地抵在她唇上，生生将她咬在下唇上的牙齿抬了上去：“别咬自己。”
妙妙的虎牙叼着他的指腹烦躁地磨了磨，气喘吁吁地骂：“不咬……我……难道咬你吗？”
他真将手背乖顺地伸过来：“可以。”
她伸手轻轻一推，将他的手推开了，沿着原有的牙印迅速地封住唇，好似在给一瓶不太稳定的汽水用力拧上盖子。
他的眼疾手快，再度用手指抬起她的牙，怜惜地摩挲着她的唇瓣，带着混乱的呼吸，在她耳畔道：“妙妙，你可以出声的。”
作者有话要说：妙：旁边这个连猪跑都没见过。
声：吃过。（小声BB）
水鬼：够了吧！够了吧！都死了还要受这种折磨。

第95章 迷雾之城（九）
羞耻的热度沿着脊梁骨往上爬，霎时间占据了整个大脑，鸡皮疙瘩起了一后背。
她撑着最后一丝理智给自己一遍一遍打气：合法夫妻，合法夫妻……
合法行为，合法行为……
他的指腹抬着她的牙，哄诱般地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出声吧。”
她忍不住含糊地呼痛。
“妙妙……”他缠绵地唤，眸光迷离。
凌妙妙茫然望着他，这人看起来好像没羞没臊，全无下限。
汽水瓶“砰”地打开了盖子，她开始哼唧。总归已经摒弃了羞耻心，便故意夸大其词，觉得自己变成了豌豆公主，被他掐了一下腰也哼哼，无意蹭了一下手臂也哼哼，背后垫着衣服硌得慌也哼哼。
妙妙看着他像濒临失控的野兽一般躁动起来，又怕真的弄疼了她，拼命克制自己，手足无措，连眼尾都泛着殷红，心里幸灾乐祸，手指轻快地摩挲他的脊背，像是在顺着小动物的毛。
慕声觉得怀里的人真的变成了一朵云，软绵绵、热乎乎还能发出美妙声音的云，恨不得将她拆碎了揉进胸口，又怕她真的一下消散了，只好拿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
耐不住了，便吻一下，舔一下，再放回去，珍藏起来。
“这是一个男孩，轮廓与慕容氏如出一辙，秀美灵动，眉眼生得倒像他父亲。”
“慕容氏带着孩子，在镇上艰难生活。开始时，邻里尚对她关照有加，可是时间长了，家里没有男人庇护，慕容氏的容貌终究招来了祸事。”
“开始时只是一两个光棍邻居打她的主意，让她严词拒绝，呵斥几句，尚顾得面子，连连致歉退开。”
“慢慢的，发现他们孤儿寡母毫无还手之力，便有许多地痞流氓、醉汉赌鬼上门纠缠，慕容氏家里的锁，每天都被不同的人撬开，慕容氏担惊受怕，每天捏着一根长棍，和衣坐在院门口，夜夜不敢安睡。”
“她的女邻居们，开始时还同情她，时间久了，便也视她为不详，镇子上开始有了谣言，说她水性杨花，在外与男人淫乱，这才被夫君撇下，是个没人要的荡妇。此名一出，慕容氏的日子过得更加艰难，好几次差点被人欺负，她挣扎叫喊了半夜，也没人来搭救她，身旁婴孩大声啼哭，引得邻院里的狗狂吠，好事者心里有鬼，吓得连滚带爬地跑掉，她才逃过一劫。”
“慕容氏决定抱着孩子离开无方镇，回自己的家乡，可路途漫漫，她走到哪里，哪里都不太安定，哪怕她戴着面纱，揣着匕首，一个窈窕的单身女人抱着个婴孩，也总是逃不开觊觎的眼睛。”
“车舟行途，流窜的恶人尤其多。船上有一伙恶匪，盯上了慕容氏。便在一个夜里，几人分工配合，抢走了慕容氏怀里的孩子，强令她屈从，否则便要将孩子掐死扔进江水里。慕容氏为了孩子，不得已含泪答应，事行至一半，船上脚步切杂纷乱，有两人从廊中经过，高谈阔论，正提及长安的赵公子，高头大马娶了新妇。”
“慕容氏听在耳中，万念俱灰，刹那间仿佛天地失色。”
“忽然婴儿夜梦惊醒，放声啼哭，匪徒们嫌他扰了好事，想要违背诺言，顺手将他掐死，不知是不是恶行触怒了老天……”老头伸出指头指了指头顶，瞪圆了眼睛，“忽然红光大作，四人齐齐倒下，霎时死于非命。”
台下鸦雀无声。
“慕容氏敛好衣服，挣扎着起来抱着孩子一看，不知发现了什么，当天便踏上返程，回了无方镇。”
听众们一阵骚动，窃窃私语不绝：“怎么了呀……”
“不知道呢……”
“慕容氏抱着孩子连夜赶回了无方镇，径自去找了花折的老板榴娘。”
“这榴娘，谁？无方镇里的秦楼楚馆，唯数花折最有名。花折里的姑娘，个个绝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既有样貌，又有才情，引得无数达官显贵不远万里前来风流，榴娘便是那个老鸨之最。慕容氏早年与这榴娘曾有过点头之交，现下走投无路，就去投奔于她。”
“榴娘见了慕容氏，给出的第一个建议，便是让她去把襁褓里的孩子溺死。”
慕瑶心里咯噔一下，与柳拂衣对视一眼。
“为什么呀……”身后有人悄声问道。
临桌人轻轻敲了敲碟子，笑道：“那还不简单，她独身一人还算抢手，带着个拖油瓶孩子算怎么回事？”
“慕容氏不愿意放弃孩子，与榴娘不欢而散。可是她回到家，镇上那几个恶棍地痞，就像是豺狼虎豹，虎视眈眈，慕容氏过得万分艰难，生计也是问题。赵公子已再娶，她对男人已经绝望。她便想，与这样磋磨度日，不如换得个锦衣玉食，好好将孩子养大。就再回头去找榴娘，同意卖身，只求个避难之所。”
“唉……”听众们两眼含泪，叹息连连。
“榴娘对此事万分谨慎。一来，以慕容氏的绝色，必定是艳压群芳，超过了花折里所有的姑娘；二来，慕容氏多多少少跟她有份交情，她也不想亏待了慕容氏。”
“于是，榴娘没有把慕容氏的名字写上玉牌，也没给她起花名，辟了三层最豪华的东暖阁，锦衣玉食地供着她，是慕容氏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以示与过去划清界限，叫做‘容娘’。”
慕瑶听到这里，猛地蹙起了眉头：“容娘？”
柳拂衣奇怪道：“怎么了？”
“容娘，蓉娘……”她嘴里默念着，摇了摇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没什么……”
“容娘接客，只接那王公贵族，人上之人，须得才貌俱佳，才有幸与她春风一度。榴娘觉得，这样，她算是照顾容娘了，即便是沦落风尘，容娘也算是个受人仰视的红姑。”
“只有一点不妥，便是容娘那个孩子。男孩养在妓馆多有不便，四岁以前还能同母亲日日待在一起，容娘接客时，托付别的姐妹照顾一下。四岁之后，却是没法时时待在花折里了，容娘只得给他些钱，嘱咐他在太阳落山以后在外面逛，后半夜再悄悄从后门进来，在小房子里睡下，不要惊动其他客人。”
“容娘待在‘花折’七年，见过她的人，都对她的样貌津津乐道，只是可惜她那样浑然天成的一张脸，隐在浓妆之下，没能昭显于世。”
“七年里，容娘的容貌一如往昔，似乎没有被时间影响，也没有染上风尘气，在权贵之间的名声越来越响，那一年，据说连先帝陛下也惊动了，借微服私访之名，一睹容娘芳容。”
“嘶……”下面的人吸着冷气。
“陛下见了容娘，很是喜欢，当夜便留宿在花折，夜里颠鸾倒凤时——”
他顿了顿，所有人都提起了气，“不知怎的，偏偏就是在那天傍晚，容娘那七岁的儿子忽然违背了母亲的叮嘱，慌慌张张地跑回了花折，冲进了房门，看到了母亲与别的男人交媾的模样……”
“陛下骤然被扰，慌乱之下拿茶杯砸他，那小儿不知是不是吓呆了，竟跪在地上不肯走，一番拉扯，惊动了榴娘。”
“陛下本是来寻欢作乐的，秦楼楚馆的夜夜笙歌，本就是你情我愿，天下佳丽谁敢不在真龙面前笑着承欢？可那小儿用那样一双眸仇恨地盯着他，好似他强抢民女，欺辱人家母亲似的，不由得心里膈应，雷霆震怒，拂袖而去。榴娘苦苦哀求，花折才幸免于难，只得按照陛下的交代，将涉事的容娘赶出‘花折’，放她一个自由。”
“可是‘花折’才是容娘的庇护之所，‘自由’于她，反倒是劫难，她带着孩子，在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榴娘也不肯答应再收她进来。”
“唉……”厅内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的叹息。
“于是，慕容氏只得带着孩子离开了无方镇。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只是听说，有人在长安见过她，也不知道容娘此后有没有再遇到歹人。
“容娘就像是无方镇的雾，天亮之后便消失了，像是从未在此地出现过一样。”
妙妙将拉起被子裹到脖颈上，将自己裹成了一只蚕，滚到了床边。
夜色围拢下来，帐子里很快便暗了。他在外面点亮了蜡烛。
听说男孩子结束之后，大都没什么兴趣温存，她便趁着他起来点蜡烛的功夫，自顾自闭起眼睛，一个人安生睡了。
慕声回过身来，手却伸进被子里，抓住她的脚踝，将她从被子里一点点拖了出来。
“干嘛……”她慌张地扭过身来。
他身上披着衣服，睫毛在灯下凝着一点微光，低头吻着她裸露的小腿，柔光勾勒出他发丝的轮廓，简直美得像是一副名家画作。
凌妙妙红着脸抽了抽腿，想快点破坏掉这种诡异的虔诚美感，他便猝不及防地吻在了她脚背上。
一阵电流似的感觉骤然沿着脚背向上，她低低哼了一声，他便难耐地俯下身来压住了她，双手捧住她的脸。
凌妙妙眼疾手快，立即抵住他的唇，哭丧着脸：先亲脚背，再亲脸，什么顺序……
“睡吧，别折腾了。”她眨巴着眼睛望着
他，突然发现他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他眉梢眼角带着艳色，嘴唇嫣红，黑水银般的眼珠里水光潋滟，诱人至极，只想引得人去一亲芳泽。
这真是……真是……传说中的面含春色？
这荒诞的感觉，刹那间让她有些迷茫，刚才被睡的到底是谁？
她向后靠了靠，身上的痛楚又将她拉回现实，一把将他推下去，拉开被子盖住他，假意凶巴巴道，“快睡。”
少年眨着眼睛，无辜顺从地看着她，侧脸极美。
她心里一动，忽然无端想起说书老头形容慕容氏的话来。
“人情世故，她多半不懂，他一样一样慢慢教过来，便像是给一副未画就的美人图，点上了明亮的眼睛一样。”
“慕容氏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愈发美得惊人。”
她扭过头，细细端详着慕声在昏暗灯下的脸，果真惊心地发觉他的眉眼、鼻尖、嘴唇以至于眸中神采，就如同被打磨的璞玉渐渐生光，越发显露出从前不曾显出的秾艳之色。
妙妙心里咯噔一下，一阵无端的难过，慢慢地拱到了他怀里，伸手搂住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妙妙想，这一点温柔慰藉，在他那里已经算得上蜜里调油了。
那他原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呀。
——————
基本上接上了第二个感知梦。剩余疑问后来会解释到。
我觉得赵公子的行为很不道德但并非完全不能理解，慕容氏是没什么错，但她唯一的错也是致命的——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最后瞒不住了才说出来。不是每个成年人都把感情放在第一位的，有些人不在意伴侣身份，但有些人真的在意。这个世界里，隐瞒真身和隐瞒婚史、隐瞒遗传病什么的没区别。赵公子的走，不只是“两句话”的问题，他整个爱情观都崩塌了，他根本不敢再相信慕容氏了。
颠倒性别举个例子吧。女孩子某天遇到一个长得很帅，非常完美的男生，费尽心力把他给追到手了，放弃了富二代身份，跟家人断绝联系跟他成家生活在小镇上。她每天都在想，这么完美的人怎么被她给找到了。
然后家人来找了，跟女孩说你现在这个丈夫有问题，他不是普通人，他展现给你的样子不是他的本来面目，是他按照你心里理想的标准去塑造的一个假人，快点跟我回家去过正常生活吧。女孩去找丈夫对质，对方也承认自己不是普通人。
这能不恐慌吗？有的人肯定很害怕，选择回家去了，哪怕怀孕了也打掉回家了。谁知道生下来的是什么呢？家里人再不讨人喜欢，至少是真的可信任的。
何况男性相对女性来说是比较理性而且心狠的。
但最残忍的是，教会了一个不懂爱的人怎么去爱，再将她抛弃。爱人抛弃，众口铄金，人性之恶，都是慕容氏堕落的理由。

第96章 迷雾之城（十）
这是妙妙头一次主动伸手去抱他。
慕声怔了一下，不敢动了，连呼吸都不自知地放轻，全部的注意力不动声色地集中在她的手搭住的地方。他感觉到妙妙搂着他的腰，用力紧了两下，低声道：“今天都没去成花折，等慕姐姐他们回来，让他们给你复述一遍？”
原是为这个。
他心里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的事情，向来没人在意，现在竟有人比自己还上心。
他顿了顿，很乖地应：“嗯。”
凌妙妙完成了安抚，准备抽回手，他手臂却飞快地一夹，将她的手无赖地压在了自己腰上。
妙妙哭笑不得，没再挣扎，在昏暗的烛光下，以这种古怪的姿势搭着他，忽然小声道：“子期，你是不是害怕听那个故事？”
慕容氏的故事已经过半，他应该可以猜到后面是如何的急转直下。
他寻觅了那么久的真相，临到跟前，却近乡情怯了。
半晌没听见他有回音，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睫毛忽闪了几下：“就算是真的……那也是过去的事了，过去很久了。”
他不作声，留恋地反复摩挲着她的腰侧，将那里摸得热乎乎的，半晌，手伸到腰后将她一揽，一把压进怀里。
妙妙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寝衣，还是刚才随便套的，二人的身体紧紧贴着，她觉得有些不太自在，推了推他的胸膛，像是小动物的挣扎。
“嗯，我怕。”他的声音忽然低低地从头顶传来。
凌妙妙顿了顿，不挣了，仰头看着他的下巴，嘟囔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英雄不问出身？”
说完，觉得有点人微言轻，补充论证似的，在他冰凉的脖子上轻轻啄了一下，不太熟练，警觉得像是叼虫子的啄木鸟。
他一僵，手臂登时收紧了，那一下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仰着脖子等了半晌，也没等来第二次。
他顿了顿，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有些委屈：“没了吗？”
“……什么？”凌妙妙空出来的那只手正在玩他寝衣上缀的黑色珠子，骤然听到发问，满脸疑惑。
少年眸色暗沉，在昏暗的烛光中勾了勾唇角，捏住她的下巴，低下头望着她，眼中泛着水色，故意道：“……我连阴沟里蟑螂都不如，算什么英雄……”
凌妙妙望着他的眼珠里果真浮现出了怒火：“人家蟑螂还觉得自己活得怪滋润的呢，哪儿像你……”
说罢，又觉得心里酸涩，情绪上了头，勾着他的脖子又亲又咬，好几次嘴唇不慎蹭到了少年的喉结，惹得他眸光暗了又暗。
她这才撒开手，没什么力道地推了他一把，恨道：“说的什么屁话。”
怒火一消，她便下意识地摸了嘴角，又伸手摸了摸他颈上的几个浅浅的牙印，呆住了，背后一阵凉。
她大概是让黑莲花教歪了，总是在冲动想打他的时候，下意识上的却是嘴……
还没想明白，就被人翻身压住了。
少年吻着她的头发，随即急促的呼吸落在她颈侧，他的手摩挲着她的腰，在她耳侧克制地问：“再来一次好不好？”
“请您留步。”慕瑶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故事里略去的部分，能不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
老头略一沉思，问道：“慕方士想听哪一节？”
“在房间里，赵公子找慕容氏谈判，他们究竟说了什么？”
老头抚了抚额头，强笑道：“不瞒您说，那珠子里的记忆有限，很多地方都是破碎不堪，有许多事，还是小老儿自己捋顺，猜出来的。”
“那按照您的拼凑，他们大约说了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道：“赵公子径自去问慕容氏的身份，慕容氏先是沉默，随即据实告知。说自己……”他小心翼翼地瞥了慕瑶一眼，“说自己不是人，是……是……”他似乎有点不太确定，音节在嘴里将吐未吐。
“魅女。”柳拂衣适时接道。慕瑶脸色苍白，但没有打断。
“对，魅女。”老头眼睛一亮，有些紧张地询问道，“这魅女，是妖吧？我只怕讲出来引起恐慌，只得删去了这一节。”
慕瑶神色复杂，指尖下意识地捻在一起，似乎不太想接受现实：“真是魅女？”
柳拂衣道：“魅女天生无泪，若痛极悲泣，只会泣血。在那一堆透明的眼泪里，才会有一颗血珠子。”
他顿了顿，抬抬手，示意老头继续。
“赵公子的脸色很难看，只反复问她，为什么要蛊惑自己，为什么要骗自己？”
“慕容氏愣了好一会儿，说自己没有，可赵公子不信，似乎是负着气，不久后便收拾东西离开了。”
赵公子为人自傲自负，在某些事情上，一旦有了先入为主的猜测，难免有些固执己见，刚愎自用。
越是在乎，越是多疑，越是止不住地乱想。
而魅女美艳绝伦，天生就是蛊惑人心的胚子，她强辩自己是真心，又有几个人会信呢？
慕瑶和柳拂衣一时无言，半晌，柳拂衣对着慕瑶耳语了几句，后者转身回了花折。
待她走远了，柳拂衣才低声问：“那孩子生出来的时候，可有异状？”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咂嘴道，“刚生出来的时候，皮肤白得似雪，耳朵很尖，胎发长得盖住了额头，也不哭，长得是古怪得很呐。可是第二日的时候，就变得和寻常婴儿一般模样了。”
“哦对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比划起来，“这孩子小时候，头发长得忒快，一夜之间便从肩膀长到后腰，离开花折的前一日，他娘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大剪刀，似乎是犹豫了很久，才给他握住，一把剪了。”
“什么样的剪刀？”
老头回忆了一下：“就是农人剪草的那种剪刀，只是剪刀轴子上，刻了个弯弯的月牙。”
“断月剪？”柳拂衣低声喃喃，暗自诧异起来。
慕瑶回来了，问：“那赵公子到底叫什么？”
“这倒不知道，只是听慕容氏有一次唤他‘轻欢’。”
赵……轻欢……
高门大户……长安城……
慕瑶半晌没缓过神来，这故事里的主人公，竟是赵太妃赵沁茹的亲弟弟……轻衣候。
今日桩桩件件，都令她觉得心惊肉跳，她捉妖世家收养的孩子，生母居然是个棘手的大妖。
这个大妖竟也是魅女……那么……和“她”有关系吗，还是说……
她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如若轻衣候真的是慕声的生父，那么他手里那块玉牌，是什么情况下得来……爹娘又为什么要撒谎，说阿声是妖怪窝里捡来的呢？
他做了个梦，梦里马蹄哒哒掠过窗边，细条状的光影纷乱，狭小的房间里，他趴在窗台上，巴望着窗口。
这里不是那拥有如血般红罗帐的绣楼，身旁的人说的也不是轻软的南部方言。偶有马蹄掠过，扬起黄色的灰尘。
他知道，这里不是他的家。
裸露瘦削的脊背上有几道交错的红痕，手臂上还有青紫的甲印，惊心的累累伤痕。
在这逼仄阴暗的房里，他曾经拥有的那一段温柔怜爱也烟消云散。
女人跪坐在他身后的垫子上，兀自对着一面破旧的镜子点妆描眉，给那一张绝色的脸，带上艳丽的假面，眉尾斜飞，像是祸国妖姬依仗的利剑。
漆黑眸子里倒映的天穹，慢慢从湛蓝到昏黄。
他整日趴在窗边，期冀地望着那一点亮光，却不知道自己应该等谁。
有时候，只是看着檐下的燕子衔着泥搭出个巢，还没等搭好，街上的小乞丐拿棍子一捅，巢便塌了，几枚小小的蛋打碎在地上，在泥点的残骸中绝望地流出浓稠的汁液。
燕子拍着翅膀，在空中悲鸣，眼睁睁地看着，却无家可归。
乞丐们残忍地笑着，趴在地上将蛋液争抢分食。
他向后缩了缩，搭在窗棂上的手指发凉。
头顶拢上一层阴影。她身上劣质的香气伴随着风笼罩了他，他扭过头，她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冷淡的笑意：“饿吗？”
他不自然地眨着眼睛，捂着肚子，抿了抿唇，声如蚊讷：“饿。”
“饿啊。”她笑着，慢慢蹲下来，搂住他的脖颈，扭过去，强令他向外看，冰凉的手指让他打了个哆嗦，“看到了吗？”她指着外面那几个衣衫褴褛的癞头乞丐，“去啊，去跟他们一起吃。”
他直往后缩，眼中的不安愈来愈重：“娘……”
“娘养不起你。”她下了结论，脸上的微笑恶毒，“你去自己要讨要吃的吧，若是要不来，就去偷，去抢。”
她望着他，栗色瞳孔中含着的笑意，像是无法摆脱的诅咒，“要是这点本事也没有……”她艳丽的红唇轻启，“就去死。”
“……”他战栗着，在她转身离开的刹那，慌乱地抱住她的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娘……”他发出小兽似的惶恐的哀求，“我听话，我听话……”
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
她猛地回头，涂着红色丹蔻的十指猛地掐住他小小的脖颈，直接将他顶在了破旧的矮窗上，矮窗发出嘶哑的吱呀。
她眸中的恨意汹涌，“要不是因为你，我何至于落得如此境地？”
他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她率先松开了手，他倚着窗滑落到地上，咳嗽起来，雪白的颈上留下两点青紫的掐痕。
她蹲下来，俯视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垂死的小狗。她怜悯地抚摸他的发丝，话语中还有尚未褪去的冷意：“小笙儿，你要乖。杀死他之前，自己去讨饭吃，嗯？”
“娘不会不要你的。等你杀了他，娘便带你走，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好不好？”
她平静下来后，许诺异常温柔。
小孩子，总是易于哄骗，甚至不用哄骗，只要她像以前那样对着他笑一笑，他便什么都依了。
他怀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冀，好了伤疤忘了疼似的，又亲近了她：“那……娘去哪里？”
她无声地正了正簪子，微微笑了：“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她低下头来，抚摸他的脸，尖利的指甲，有几下剐蹭到了他颊上，“小笙儿喜不喜欢弟弟妹妹呀？”
她的手极凉，像是一块冰贴着他，冻得他浑身僵硬，他本能地摇了摇头。
他想，娘是疯癫了，哪里来的弟弟妹妹？
她高兴地笑着：“嗯，真乖。娘也不喜欢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有人将被子折了两折，裹在他身上，被子太厚了，因此边角翘了起来，她嘟囔了几句，翻身过来用身子压住。
她隔着被子手脚并用地抱着他，像抱着树干的熊，抱得那样紧。
他睁开了眼，恰与她四目相对，眼前的人骤然一惊，旋即不好意思地将胳膊腿放下去，滚到了一边。
被子边角立即翘起来，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伸手一捞，将女孩抱进了怀里。她的脸蛋贴着他的心口，热乎乎的一团。
这样的热，直接辐射到四肢百骸，他的血管里终于奔流着正常的、鲜红的血液，从那样的如坠冰窟的寒冷中抽身而出。
“还冷吗？”她问。
“……”
“你刚才一直发抖。”她的睫毛一动一动，痒痒地扫着他胸前的皮肤，又执着地问了一遍，“……还冷吗？”
他闭着眼睛，一点一点吻着她温热的脸颊：“不冷了。”
阳光从帐子顶上投射下来，每一片光斑都温柔明媚，在阳光下行走的女孩，带着一身光明磊落的温热，大大方方地钻进他怀里，抱着他。
暖得像是在做梦。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得到了主动的拥抱和亲亲。”声妹咬着笔杆，心满意足地记下来。
————
这里的时间线在第一块回忆碎片之前，小笙儿有一段流浪长安街头的日子。

第97章 迷雾之城（十一）
“妙妙，你来。我有话告诉你。”
前厅里，两旁花窗漏下的细碎阳光，照在几盆吊兰的叶子上。
柳拂衣眉宇间带着忧色，招了招手，把走过院子的凌妙妙叫进屋，顺手帮她把椅子拉了拉。
半晌，没听见回音，他一抬头，只见凌妙妙为难地站在原地，左顾右盼，忽然眼睛一亮，“柳大哥，抱歉，等我一下。”
她挽着裙子飞快地跑过去，截住了从前厅路过、准备去院子里炼术法的慕瑶：“慕姐姐，你能不能进来坐一会儿？”
慕瑶一脸茫然地让她拉进了前厅，按着坐在了柳拂衣旁边，随即她搬过椅子，坐在他们对面，摆出了六方会谈的架势。
“现在好了。”她双手相抵，撑着下巴笑了笑，“柳大哥你开始吧。”
“……”柳拂衣梗了一下，与慕瑶对视一眼，两人都对她说话前的严肃准备摸不着头脑。
“别一直看着我啊。”凌妙妙轻咳了一下，“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慕容氏的事？”
慕声一早就去镇上采买笔墨黄纸，恐怕一时半刻回不来，现在是这些天里，他唯一不在场的时机。
柳拂衣默了片刻。
“慕容氏，或许不该叫做慕容氏。”
凌妙妙竖起耳朵听。
“她不姓慕容，她姓暮，夜晚的那个暮。‘暮’姓，在妖物族群中，是象征永夜的存在。他们身上体现着妖物最黑暗的一面：魅惑，暴戾，只手遮天。”
“……”
“你还记得过宛江的时候，在大船上，我曾经给你讲过的魅女吗？”柳拂衣的望着她，表述缓慢而柔和，生怕她不接受似的，一点点地引导着，“魅女，能歌善舞，美艳绝伦，善蛊惑人心……”
“噢！”妙妙抿了抿唇，伸出手指，“想起来了，那个人格分裂……”
当时，柳拂衣对她讲过，若是魅女被人辜负，就会于体内分裂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妖魂，名为怨女，本性极恶，为祸四方，捉妖人避之不及的对象。
却没想到，这样的巧……
柳拂衣颔首，还在观察她的神色：“暮容儿是魅女，她说的那座故乡的山，就是极北之地的麒麟山，存世的魅女数量很少，她就是其中之一。”
“噢……”凌妙妙思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垂着眸子嘟囔，不知是惊异还是茫然：“那慕声——就是魅女的孩子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慢慢地印证着这个事实。难怪，在第一个记忆碎片中，他可以神出鬼没地钻进轻衣侯的七香车；难怪他头发一长，红光一闪，就能杀人于无形；那蛊惑人心的力量，不是邪术，应该是天赋了……
那发带呢？原先她以为慕声是借了发带的力，现在看来，那发带，怕只是个把门的闸口。
厅内静静地燃着熏香。花窗外人影动了动，衣角擦过了茂盛的兰花，刚结出的一只长长花苞，“噗噜噜”地滚落在地。
少年将背抵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努力地想要勾起唇角，嘴唇却颤抖着，连一个讥诮的微笑都没能完成。
果然……是半妖啊。
拥有这样的血统，却在嫉恶如仇的捉妖世家长大，手里沾了无数妖物的血，可却终究不能被世人所容。
他隐约猜到了自己的宿命。可是终于被证实的这一刻，仍然生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孤独。
过去的十几年，终于全部被判定成了不足道的笑话。
不论哪一方，都不应该多余出他这样的怪物。
他转过身，透过花窗的缝隙，一动不动地看着凌妙妙低垂的眉眼，搭在墙上的指甲泛白，他眸中的黑是旋转颤抖的星河，极端危险。
现在，他放在心口的女孩，终于毫无掩饰地知晓了他惊天的不堪。
他知道没有勇气听下去了，哪怕她皱皱眉，都会如一记重锤砸下。可是他迈不动步子，发疯似的想看看她的反应……
不敢奢望，又忍不住幻想。
“妙妙？”柳拂衣有些忧心她长久的沉默，身子倾了倾，“怎么了？”
“没有。”妙妙抬起头，语气又轻又缓，像是在暖融融的午后讲故事，“我在想。”
柳拂衣对她过于平静的反应有些吃惊：“想……什么？”
她蹙着眉，含着微不可闻的叹息，抬头一望，声音仍旧很轻：“我在想呀，那子期岂不是很可怜。”
“……”
屋内屋外的人一并默然。一时间，窗外落叶沙沙，由外而内传来。
她接着道：“做人有做人的快乐，做妖有做妖的潇洒，他夹在中间，该往哪儿去呀？”
阳光倾落的室内，女孩歪着头，眼中有真诚的疑问，随即又陷入了沉思。
慕瑶没有想到妙妙的反应竟是这样，顿了顿，试探着问：“妙妙……不怕吗？”
凌妙妙看了她一眼，反问：“慕姐姐怕吗？”
“……我闯南走北，见得多了，自然不怕……”她的脸色很难看，“只是……有些诧异罢了。”
慕瑶觉得，自从慕声在那天夜里爆发以来，她的心也跟着变得越来越宽了，几乎有些破罐子破摔、自我放弃的意味。别说半妖，哪怕他就是妖，难道她还能提刀把养了这多年的弟弟砍了不成？
就算她想，手也是举不起来的，哪怕躲远点眼不见为净，也不想直接对上他。
这几个月，她一直活在自我怀疑和心理矛盾中。
“是啊，没什么好怕的。”妙妙点头，“他不就是他吗，是人是妖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
可是你不一样，你是他的妻子，人妖殊途，终究……
柳拂衣捏住了慕瑶的手腕，她没有说下去。
柳拂衣接着道：“赵公子，你也认得，就是赵太妃的弟弟轻衣候。”
白色发带在风中飘飞。
慕声的腰斜抵在墙上，手指点在花窗上，贪恋地描摹着妙妙的轮廓。
他的眼尾上挑的那个小巧的勾，罕见地勾住了一点暖色，侧脸恬静，像一块被抚摸得热乎乎的暖玉。长睫下黝黑的眸子，沾染了阳光，倒映着一点迷乱的光晕。
她说……是人是妖都没关系。
只这一句话，就像垂死的囚徒被判了缓刑。
随即，他看见凌妙妙诧异地抬起头：“轻衣侯？”
她惊愕了两三秒，那双明亮的杏子眼，不自然地眨巴了两下，眼皮发红，飞快垂下了眸，越发像只兔子。
“怎么了？”柳拂衣吓了一跳。知晓一个人的身份，竟然比知晓一个妖更让她吃惊。
“没事。”凌妙妙的手指交握着，看着地板，胸口里仿佛有一只手在揉着她的心。
亲人背离，父子相杀，至亲面对着面，都认不出来，只当仇人搏命……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她又出神想了。
倘若一切顺利，黑莲花本该是赵家的小侯爷呀，锦衣玉食堆砌，被恭维祝福包围，鲜衣怒马、自由自在地长大。
父母期许，名之子期。
“……”柳拂衣担忧地盯着她。
“没事儿。”凌妙妙摆摆手，强笑道，“柳大哥接着讲吧。”
“我曾经对你说过，魅女隐居山林，一旦流落于世，必会招致灾难。”
凌妙妙点头：“是因为怨女的缘故吗？”
“也不全是。”他顿了顿，“魅女天生地长，妖力巨大，只是一旦怀孕生子，妖力便会被大幅度削弱，甚至会失去妖力。”
他提着一口气：“她们的孩子即将继承……或者说是‘剥夺’母亲的妖力。”
凌妙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若生男，则妖力减半；若生女，则妖力加倍。而男孩不算在魅女族群中，生儿得来的妖力无法延续下去。”
妙妙的脑子飞速运转着：“也就是说，随着魅女族群的繁衍，真正作为“魅女”继承妖力的女孩会越来越少……但是……妖力会越来越强……”
“对。”柳拂衣颔首，赞许地看着她，“这就是魅女族群的‘进化’。”
“如果放任她们‘进化’，最后会产生出什么样的强大怪物，这个世界能不能承受这种力量，谁也无法预料。魅女族群也不希望力量慢慢集中在某几个人身上，因而，她们将自己藏起来，不会轻易繁衍。”
凌妙妙长舒一口气，还没能这口气吐完，便听见了接下来的话。
“但我猜，暮容儿是个例外。”
“她生下了一个男孩，但这个男孩的妖力竟然没有减半，反而加倍了。我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与人结合的缘故。”
“……”
“与之相应的是，暮容儿的强大妖力几乎全被他剥夺了，她有了这个孩子以后，孱弱得几乎像是个普通女人，甚至没有办法去抵御普通人的欺侮。”
凌妙妙诧异地听着，把自己的手都掐红了。
厅堂里的人没有发觉花窗外兰花叶片摇摆，外面的衣角一闪，无声地消失了。
“我还听到过一种说法。”柳拂衣道，“只要在孩子长成之前杀了他，属于母亲的妖力就会回归己身。”
“原来如此……”凌妙妙喃喃，“难怪暮容儿第一次投奔花折的时候，榴娘建议暮容儿把孩子溺死。”
所以，在那个大雨磅礴的感知梦里。撑着伞的榴娘，隔着门缝怜悯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容娘：“我早告诉过你，他留着就是个祸害。”
而暮容儿跪在雨中，语气虽柔，却很坚定：“小笙儿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宝贝……”
……
“暮容儿不舍得杀这个孩子。”柳拂衣低声道，“即使赵轻欢已经负了她，她仍旧觉得，这个孩子是她的宝贝。”
“她本来想要抱着孩子回到麒麟山的。”他蹙起眉头，有些迟疑道，“可是路上发生了一些事情，让她放弃了这个打算，再次折回无方镇。”
凌妙妙沉默了许久，试探着问：“是……船上的红光吗？”
根据老头儿的叙述，暮容儿在船上被恶人欺凌，忽然间婴儿放声大哭，他们想要掐死这个孩子的瞬间，天降红光，四人同时暴毙。
这个场面，柳拂衣他们不知道，凌妙妙却并不陌生。
那个感知梦中，慕声在巷子尾被几个大孩子压着欺辱的时候，也骤然爆发出了这样的红光，这种地动山摇的巨大戾气之下，他周围的几个人都顷刻间死绝了，随即他的头发暴长，从双肩长到了腰侧。
这一刻，她大概猜到了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嗯。”柳拂衣颔首，“我猜这个时候，暮容儿发现他的妖力加倍，且不为人所控的事情。若是抱他回去，魅女族群可能会将这个危险的异类解决掉，而孩子平素跟人无异，需要熟食和热水。她决定折返无方镇，自己想办法。”
“榴娘，大概是一只餍。”慕瑶接道，“她以吞噬世人的悲苦或者欢乐为生，她开花折的目的之一，就是想收集这些苦难女子的心酸泪水，攒起来，然后一并吞掉。”
“大妖之间，不会深交，甚至多有敌对。”慕瑶叹息，“我猜想，暮容儿实在走投无路，才去找了这只餍，但是榴娘不想多事，只是劝说暮容儿把孩子杀掉，恢复自己的妖力。”
“后来，大概是暮容儿流下了珍贵的血泪，送给了她，榴娘才答应将她和襁褓里的孩子留下，加以庇护。”
四个穿着道袍的方士捧着四个半开的盒子，跪成一排。
端阳涂着丹蔻的的手指搭在盒子上，边走边挨个抚摸过去。
她停在第三个面前，从中拿出了那张软塌塌的面具，慢悠悠地走到镜子前。
四个方士跪在地上的方士面面相觑，瑟瑟发抖地看着她缀着珠宝玉石的裙摆。
端阳回过头来，赫然是清冷美丽的另一张脸，她的手指在颊上摸了两下，淡淡道：“不够像。”
说着，揭下脸上的面具，揉成一团扔在一旁，又拿出第二个盒子里的面具，在镜子前小心翼翼地戴好。
方士们抖得更厉害了。
先前宫里传闻娇纵的帝姬疯了，他们还不信，后来又传闻帝姬好了，不仅好了，还不知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使得那不喜鬼神之事的天子，大手一挥，直接将爹不疼娘不爱的钦天监划给了这个小姑娘。
他们只敢心里默默想，现在看来，帝姬没好，疯得厉害。
好好的，做什么要换另一张脸？
“真是废物啊。”她再度将脸上面具揭下来，娇嫩的脸蛋被面具牵拉变形，显得扭曲恐怖，她的动作粗暴直接，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疼。
帝姬栗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光，眼里泛着冷冷的讥诮：“偌大一个钦天监，竟然连一个像样的面具也不会做么？”
“殿下……”一个老头似是忍无可忍了，有些不服地抬头，“已经很像了……”
帝姬弯下腰，骤然十分不尊地掐住了他的下巴，鲜红指甲埋进他的胡须里，惊得其他人低呼一声，瞠目结舌。
“还不够。”她嘴角勾起，冷冷望着他，话语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要的是一模一样，完美无缺，懂么？”
“殿下……”门口有内监慌慌张张地跑来，“出事了！”
他在帝姬震慑的目光中骤然停下，咽了咽口水，声音越来越低，“太妃娘娘……遇……遇刺了。”
“……”她一愣，旋即，姣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个冷淡而嘲讽的笑，“……就这么耐不住性子吗？”
传话的内监瞪大眼睛：“您说……什么？”
“没什么。”她微微低下头，哀婉地将发梢别至耳后，“本宫说，不必再准备给母妃的糕点了——用不着了。”

第98章 迷雾之城（十二）
慕声早上出门之后，竟然一去不返，一整天都没回来。
傍晚时候，妙妙惶惶然跟着柳拂衣和慕瑶去街上找了一圈，没见到他的影子。
“他可能听到我们说话了。”
柳拂衣下了结论，看了看妙妙的脸，顿了顿，叹了口气，“让他静一静也好。”
凌妙妙坐在床边点着灯，一言不发地等到半夜，呼了一口气，留下了桌上的灯，拉开被子躺在了床上。
自打那一次春风一度，他就收了地上的铺盖卷，夜夜睡在她身边。
往常这人黏人得很，经常将她搂得喘不过气，她后来找到了一个解决办法——主动抱着他。
一旦她主动伸手搂他，他便乖得一动不动，任她抱着，像她床上摆的凉凉的大型人偶。
今天她的大型人偶丢失了，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感觉寒意从床板上渗出来，从脊背钻进去，布满全身，盖着被子也抵挡不住这样的潮湿的凉。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着墙壁，感到那霜一样的寒意仿佛渗进了头皮之下，太阳穴鼓胀胀的，那种冷想要从眼眶里钻出来。
妙妙将手腕搭在额头上，绝望地想：真出息，居然因为找不到黑莲花而委屈得想哭。
这么想着，门微微一动，有人推门进来了，轻手轻脚地掩上了门。
她敛声闭气，心跳在胸腔里怦怦作响。
回来了……
慕声进来，看见桌上竟然点着暖融融一盏灯，将屋里照得很亮，不由得愣在原地。
他悄无声息地慢慢走过去，拿手在那烛火面前虚虚地摸了两下，似乎是想借这一点微光烤烤火，又抬头去看帐子里的人影，乌黑的瞳孔中倒映着暖黄的火光，安静地看了很久。
妙妙紧张地闭着眼睛装睡，指尖蜷着，轻轻搭着手背，指尖冰凉汗湿。
他站在那里，像一抹幽魂，让她担心自己一动，就把他吓跑了。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门外冷风，慢慢飘散过来。
他没有上床来，只是站了一会儿，返身出门去了。
他在隔间里打了一桶冷水，然后在深秋时节脱掉了沾血的外衣，整个人泡了进去。
呼出一口白气，他将脸靠在桶壁上，水珠顺着他的侧脸滚下去，漆黑的眸似乎也涌动着波光。
刚才那一刻，他差点就被那一盏灯融化了。
可是他又觉得，自己带着刺骨的寒冬夜色进来，背负着杀意和血气，对着那样暖融融的房间和帐子里安睡的女孩，像一种格格不入的入侵。
头一次这样憎恶着身上的血气，憎恶自己周身如大雾压境的阴郁。
越贪恋她，越厌恶自己。
凌妙妙在提心吊胆的等待中不慎眯了一觉，床角的铃铛轻轻一响，她才惊醒。
他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直到后半夜才不声不响地爬上床，轻轻地躺在她身边。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贴过来挨着她，中间留了一个人的宽度，他僵硬地躺在床沿上，再翻个身就该掉下去了。
怎么回事？她有些躁了，手一伸，摸到了人，扣住了他的腰。
慕声感觉到她搂着他，一点点地把他往床中间拉。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洗不去的淡淡血气，他眸光一闪，与她在昏暗的光中对视：“弄醒你了？”
“没睡。”凌妙妙侧躺着望他，吃力地把他拉向自己，轻道，“躲那么远作什么？”
少年翻了个身，几乎将她压在了墙壁与床的那个直角上，捏住她的下巴，眸光深沉：“不想问我干什么去了吗？”
“还能干什么呀。”妙妙任他抬着自己的脸，嗅着空气里漂浮的一点铁锈味，顿了顿，语气轻佻，“杀人放火去了呗。”
他忍不住吻在她柔软温热的脖颈上，似乎在急切地寻求慰藉，动作称不上温柔，语气很凉：“怕吗？”
凌妙妙将他的脸捧出来，发愁地看了半天：“从你打死水鬼那一次开始，我不就一直在边上看着吗？你现在才问，晚了点吧。”
她戳了一下慕声的脸，笑容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你又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了，怎么这回还矫情起来了。”
少年垂下眼睫。
是了。他行走世间这么些年，张狂自负，手上沾满妖物的血，杀人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从来没有觉得负罪。
可是，为什么当她这样抱着他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洗刷不净了？
妙妙他不仅没笑，反而愈加低落了，心里也一阵挫败，捧着他的脸，在他颊上吻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我也打死了水鬼呢。”
她眨巴着眼睛，学着他的表情，夸张地做了个嘴向下瞥的表情：“我也伤心得很。”
“我杀鬼了，怕吗，子期？”她呜呜呜地假哭起来，“嗯？怕吗？”
话音未落，她没忍住笑了场，摸小动物似的，轻快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少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眼里似有亮光在颤。
妙妙摸着他的手臂，一翻身搂住了他：“你身上好冷啊。”
她哆嗦起来，牙齿打颤，“不会用冷水洗澡了吧？”
慕声没出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背。
她将热乎乎的自己展开，妥妥帖帖地将他抱着，将全身的温度传递过去。
“你下次再用冷水洗澡，我就不抱你了，冻死……死人了。”
慕声顿了一下，微凉的唇，顺着她的脖颈向下吻。
凌妙妙觉得，她和慕声就像是现实版的农夫与蛇，她把蛇揣热乎了，他活过来了，就开始在她怀里乱钻乱咬了。
他往下吻到了她的小腹，吻越来越炙热，带着颤抖的呼吸，手伸到她背后，熟练地将她背后的系带抽掉了。
床角铃铛开始响动起来。
“你怎么还下去了……”床上的女孩眸光里含了水色，慌乱地捞了一把，没捞着，他早顺遂地溜下去了，“你别……”
她的话骤然低下去，变作惊慌的呜咽。
他的吻迷乱而灼热，软绵绵搭在他肩上的白皙的腿，脚踝小巧，不盈一握，躁动地晃着，无可奈何。
“子期……”
“子期子期……”
慕声抬头向上看，少女脸上潮红，尾音里都带了点慌乱讨饶的颤。
她快不行了……
不知怎的，这个念头一出，深重的怜惜和排山倒海的欲念同时出现在他心头，他心里顽劣地想，若是还不停手，会怎么样？
她开始挣扎着向上逃脱，他抓着她的腰，将她摁在原地，还点了一把火。
然后，身下的云朵便颤抖着，化成了一摊软塌塌的水，捞也捞不起来了。
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他带着惊奇的心动，将这摊水慢慢地、温柔地拢起来，又塑成一个她。
转眼间，迎来了这一年第一场雪。
窗外雪花飘洒，室内炉子上咕噜噜地滚着沸水，妙妙在屋里也穿上了带毛毛领子的袄。
赵太妃的薨逝的消息从长安传来时，主角团正在围着桌子吃饭。
慕瑶和柳拂衣对视一眼，心知肚明，但没有吭声。慕声侧头看了凌妙妙一眼，她只是筷子停顿了一下，就继续如常吃饭，淡定如常地吃满了二两稻香米，还称赞慕瑶炒菜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总之，大家对某个猜测装聋作哑，最大限度地纵容了最有嫌疑的人。
虽然如此，凌妙妙察言观色，发现慕声好像不太高兴。
他有心事的时候，眉眼低垂，一言不发，脸上貌似看不出什么端倪——可是自打跟他在一起之后，她莫名地获得了一种能力，哪怕他掩饰自己，她还是能一眼看出他不高兴。
虽然不太理解黑莲花为什么突然对他从前毫不在意的杀人放火行为产生了抵触情绪，但是身边坐着一大朵蓬松松、沉甸甸的乌云，她心里也跟着不开心起来。
柳拂衣伸出筷子，夹走了竹筛上放着的最后一只杂粮馒头的时候，突然发现对面的凌妙妙满脸希冀地盯着他看。
他刚想喂到嘴边的馒头犹豫地移开了，迟疑道：“妙妙……你是……想吃吗？”
凌妙妙摇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抱起了桌上空空的竹筛：“柳大哥，这个能不能送给我？”
“……”柳拂衣哭笑不得，嚼起了馒头，“行啊，门口的铺子里就有卖的，我明天再买一个新的去。”
凌妙妙点点头，在柳拂衣和慕瑶诧异的目光中，心满意足地把大竹筛抱回了房间。
雪花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蓬松地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精致糕点上松软的糖霜，零星的几棵黄叶树枝头枯哑，沾染了一点白。
凌妙妙蹲在院子里，戴着手套的手拂开一小块雪，小心地用短棒斜支起了竹筛，呼出团团白气，额头上沁出一层汗水。
忽然背后一暖，她回过头去，慕声在她身上轻轻搭了一件披风，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了。
她站起来回望，雪还在下，小块的被风卷着打着旋儿飞，大块的粘连在一起飘落下来，像是春天的满城飞絮，少年双肩上落了薄薄的雪花，显然站了有一会儿了。
凌妙妙伸手一摸他的衣服，单层的，便将身上的披风解了，踮脚披在他身上。
“怎么穿这么少呀？给你穿着。”
慕声捏着披风的边，漆黑的眼睛望着她，似乎有些疑惑：“我不冷。”
凌妙妙摘下手套，猝不及防地伸出热乎乎的手摸了一把他冰凉的脸，笑道：“还不冷呐？”将手上的手套扔给了他，“给你给你，这也给你。”
见慕声望着手套发呆，她的手又伸到脖子背后，解了几个带，将袄子上的毛毛领子给拆了，在他脖子上迅速地一围。
暗灰色的獭兔毛蓬松柔软，越发衬得他面白唇红，双眸黑得纯净，像个粉琢玉砌的娃娃，妙妙歪头看着，猛地抓着那领子一拉，把他的脸拉到跟前，踮起脚照着他脸颊亲了一口。
“……”慕声摸着侧脸，凝眸望着她，彻底魂飞天际了。
凌妙妙看着他笑，粉嫩的嘴唇像是初春的花瓣，带着点儿娇憨的得意，似乎还有点取笑他的意思，旋即自顾自地蹲下来，在擀面杖上系绳子。
“……在干什么？”慕声望着她的背影，视线终于落在斜支在地上的竹筛上。
倒扣的竹筛上部已经积上了一小块雪，尚未融化的六角冰晶闪着光，竹筛下的地面却很干净。
“捉鸟呢。”凌妙妙边忙活边轻快地答，拍拍手站了起来，在手上哈了哈气，“屋里挂着个空的笼子，看着怪吓人的。”
房间角落的鸟笼大致是宅子的前主人留下的，不知为何没被收走，孤零零地挂在那里，落满了灰。
他看见妙妙将它擦干净，摆在了桌上。
慕声眸中似有些不解，仰头看了看四方院子围出的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鸟雀飞过，漆黑的一个点儿，哆哆嗦嗦的，似乎也被这场雪打湿了翅膀。
他将妙妙的手套揣进怀里，从袖中拿出几张符纸，干脆利落：“我帮你捉下来。”
“别用符。”妙妙一把抓住他的手，指了指地面，笑得很兴奋，“要这么捉，这么捉才有意思。”捅捅他，“快，你去厨房抓把谷子来。”
慕声看了看她的笑靥，收了符纸，听话地朝厨房去了。
冬天的食物难觅，喜鹊儿饿得没力气叫了，在小雪暂歇之后，耷拉着翅膀，垂头丧气地在墙头踱步。
绿豆大的眼睛四下乱瞟，它盯着下面的谷子好久了。是人放的，堆成个小小山，不知道用来做什么。旁边只有个草帽样的东西，没生命的。
总之，好像没人看着。
它从墙头飞下来了，开始在院子里踱步，假装无意地慢慢靠近了那个小山包美食。
假山背后，凌妙妙看准时机，把绳子塞给了旁边的人：“给，你来拉。”
慕声骤然被塞了根绳子头，回头看去，旁边的女孩扒在石洞的缝隙前，像是兴奋得竖起一双耳朵的兔子。
“……”他的睫毛颤了颤，居然有些紧张起来，“我拉？”
“是呀，你拉。”凌妙妙拉着他的衣服将他扯到了自己身边，低声玩笑，“看准了拉，抓不住可不行……”
话音未落，他的手猛地一收，钻进了阴影里面的喜鹊刚叼起第二口谷子，惊恐地发现头顶上叩下来一个庞然大物。
“喳……”
“抓住了，抓住了！”凌妙妙连蹦带跳，抓着他的手腕，兴奋地拉着他往出跑，敏捷地蹲在了倒扣的竹筛边上，毫不在意裙摆沾上了湿漉漉的水渍，将那竹筛小心翼翼地掀开一个边。
“喳喳……”小鸟看到了光明，猛地往出钻，慌乱地拍打着翅膀，从她伸出的手背上踩了过去，眼看就要挣脱了，妙妙瞪大眼睛，“啊……”
慕声眼疾手快，双手一拢，在空中一把将它拢在掌心，感觉到手里的活物在扇动着翅膀挣扎。
捏断过无数颈椎骨的手，不沾血地轻轻包裹住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鸟，鸟的翅膀尖儿扫在他手心上，野性的，带着余雪的湿意。
他骤然觉得时空倒转，好像是多年前的那个小孩，终于把生机勃勃、纯粹美好的世界轻轻拢在了手心。
那挣扎的触感，就是一潭死水中开始慢慢跳动起来的心脏，砰砰，砰砰，雀跃而鲜红。
他的黑眸闪动，望着女孩娇嫩的脸，许久才启唇：“抓住了。”

第99章 迷雾之城（十三）
“声声乖，喝水。”
慕声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凌妙妙拎着笼子，拿着根细长的狗尾巴草，专心致志地逗鸟。
他出神地看着她，听着她脆生生地喊“声声”，脸上的表情复杂，分不清是愉悦还是妒忌。
笼子里的鸟儿耷拉着脑袋，就着她的“指点”喝水，似乎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自己被豢养起来的事实。
这鸟儿进了门，凌妙妙就说要给它取个名字，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点点笼子，非常高兴地说：“就叫声声吧。”
慕声骤然怔在原地，诧异地盯着笼子里的鸟：“为什么叫声……”他停滞了一下，竟然吐不出来那两个叠字，睫毛动了一下，脸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薄红。
凌妙妙偏过脸看他，故意看了许久，杏子眼里里闪着光，似乎在无声地憋着笑，脸上还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因为是你抓的，而且它总是出声，吵得很。”
他无言以对，只得接受，并且非常不高兴地发觉，凌妙妙有了鸟之后，整个人的热情都倾注在它身上了，属于他的那份……也被分去了不少。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踱来踱去的鸟身上，含了一丝冷淡的敌意，出口的却仍是平静的话：“要养到什么时候？”
“开春吧。”凌妙妙兴致勃勃地看着它，随口道，“等天气暖了，就放它自由。”
“嗯。”他微微舒一口气，看鸟的目光柔和了不少。
冬天的第一场雪，未及盖满枝头就停了，雪化之后，气温一日塞一日的低，连遮蔽无方镇的大雾，都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气，一出房门，冷气就往人脖颈里钻。
大家没有要事，就躲在宅子里不出门，日子过得格外惫懒。
事实上，这应该是凌妙妙加入主角团一来，过得最闲的一段日子了。
他们无法主动出击，更多的情况下，是在守株待兔，就像十娘子提示的那样，耐心地等着那个大妖最终回归无方镇，等着她打上门来。
等待的过程，就有些无所事事了，凌妙妙甚至有一种退休养老的感觉——原著里写柳拂衣和慕瑶最终携手归隐，生了两儿一女，大概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吧？
入了冬之后，小动物都爱冬眠，凌妙妙也越发困倦，可是黑莲花似乎完全不受干扰，总是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把她弄醒。
清晨天刚泛出鱼肚白，窗子上结着冷霜，恰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屋子里有股清冽的白梅冷香，帐子里面的香味尤甚，是慕声衣服上的味道。
凌妙妙裹得紧紧的被子被掀开，裸露在外的手臂霎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打了个哆嗦，反手捡起被子想盖上，他便覆了上来。
“冷。”妙妙望着他的脸，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娇态。
“嗯。”他捏着她的腰，吻着她娇嫩的脖颈，吻得像混杂着冰碴的绵软沙冰，间杂着啃咬，小心翼翼地在上面留下痕迹，眼角泛着克制的红，“马上……就不冷了。”
那语气很软，简直是信誓旦旦的哄骗。
“……”凌妙妙想要翻身将他甩下去，没能成功，一番挣扎，她倒真的出了一后背的汗。
脖子上的血管突突跳动，在他的尖牙利齿触碰之下，像是踩着刀刃上享受快乐，妙妙本能地向后缩：“你是小狗么？”轻轻推开他的脸，飞快地拉上了领子，笑着瞅他：“还咬人。”
“喳喳！”“唧唧！”挂起来的鸟笼左右摇晃，她错愕地一望，鸟儿在里面扑棱着翅膀上蹿下跳，羽毛都掉了几根。她一怔，没忍住，一下子笑出声，笑得身子都颤了：“看见没，声声都笑你了。快起来。”
慕声抓着她不放，顺手在帐子上弯垂的珠串上一捋，拽了一颗珠子下来，脸都不抬，“嗖”地弹了过去。
“吧嗒”一声，随即，“嘎——”鸟儿发出一声粗嘎的尖叫，即刻便没声了。凌妙妙吓了一跳，伸着脖子仔细一看，那珠子只是撞在笼子底下，又弹了出去，距离“声声”只有一指宽的距离，鸟儿缩在角落里，将头藏进了翅膀瑟瑟发抖，滚成了一个毛球。
“……”妙妙不知该不该笑，“你打它干嘛？”
旋即，脸被他强行扳了回来，正对他漆黑的眸，他的睫毛半阖，语气微凉：“你看它干嘛？”
他的手指熟练地解开她的领子，俯身下去，听着女孩的哼唧声，亲吻她的耳垂，又像是在轻轻地撒娇：“别看它，看着我。”
“吁——砰！”
“吁——砰砰！”
年三十之夜，无方镇上空烟花盛放，火树银花交错浮现，整个天空都被光芒、星火和烟雾笼罩。
窗户半开着，凌妙妙探头向外出神地看，袖口挽到肘上，双手支着，手上沾满了白乎乎的面粉，明明灭灭的光映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妙妙，别看了。”柳拂衣一边擀面一边提醒，“快回来干活。”
慕瑶紧紧挨着他，接过饺子皮，小心地挑了一筷子馅儿放在皮上，看了一眼恋恋不舍拿胳膊肘关窗的妙妙，低声道：“让她看吧，我包就行。”
柳拂衣贴着她的耳朵，轻轻笑：“我是怕她着风了。”
慕瑶将饺子放在簸箕上，低头不语，红了脸颊。
妙妙慢慢走回神仙侠侣身边，抬眼打量着他们：一身潇洒的柳拂衣现在戴着个不太合身的滑稽围裙，正在噗噜噜擀面，冰山女神慕瑶依偎在他身边，双手沾满面粉，正在小心地剥离两块黏在一起的饺子皮，漂亮的一双手狰狞得像鸡爪。
妙妙忍俊不禁。
从前，她总是无法想象这两个人过日子的模样，到今天她才明白，原来世界上的所有人，真是这样不凡而又平凡地活着。
妙妙靠在桌子边，包饺子的动作很慢，只会压着边儿浅浅地捏一遍，捏成个扁扁的半圆，在簸箕上立都立不起来，她扶了半天，还是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柳拂衣看着她挣扎的全过程，摇摇头，直接了当地叹息：“妙妙，你不行。”
凌妙妙深吸一口气，望着慕瑶面前那盘同样东倒西歪的饺子，刚想辩解……
柳拂衣含着笑指着慕瑶同样抖得像鸡爪的手，一本正经：“你看瑶儿包得就很好。”
凌妙妙：“……”
恰巧，慕声从外面回来，身影一闪，凌妙妙跳着脚喊：“子期！”
慕声被她叫进厨房，站在她身边。柳拂衣看了他一眼，又盯着簸箕笑道：“别挣扎了，阿声向来也是说实话的。”
凌妙妙将黑莲花拉到水池边，头也不回地回嘴：“谁让他说实话了。”
她指指盆，两眼亮晶晶，轻快地说：“洗洗手。”
少年看了她一眼，顺从地洗了洗手，随后就被凌妙妙拉着带到案板前，手上被她飞快地塞了一块饺子皮和一双筷子，“给，你来包一个。”
“……”他眨动着纤长的睫毛，回头看着凌妙妙，嘴唇动了动，脸上竟然慢慢地浮现出一层薄红，“我……不太会。”
慕声带着长年累月照顾姐姐的经验，几乎是个生活全才，上至盖房捉妖，下至打水做饭，无所不通，凌妙妙跟他待在一起久了，差点以为他无所不能。
可他竟然不会包饺子。
“不怪他。”慕瑶接话，看了慕声一眼，拿手背飞快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们家……没怎么吃过饺子。”
甚至没怎么过过年，偌大一个家，紧紧张张、勤勤恳恳，也冷冷冰冰，不近人情，几乎没有丝毫的俗世热闹。
“也就吃过一次。”她出神地想，“那是蓉……”
她忽然住了嘴，神情黯然，摇了摇头。
凌妙妙贴在慕声身后，从他身侧艰难地探出个头，左手托着他的手背，右手半握着他的手，带着他从盆里挑了一团饺子馅，放在了皮上：“这是放馅。”
柳拂衣看得好笑：“妙妙，你自己半桶水，还教人家。”
凌妙妙咳了一声，没搭理柳大哥的讥笑，松开了慕声的手，拿手比划着：“封上，封上就可以了。”
慕声将饺子皮缓慢地对折。
“对对对，封上。”凌妙妙眼巴巴地看着他的手。
他用力掐了边，咕叽一声，饺子馅从后面漏了出来，径自掉下来，凌妙妙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接，捧着掉下来的饺子馅，笑得东倒西歪，肘搭在案板上，人已经蹲了下去。
慕声本来有些紧张，只是见她似乎异常高兴的模样……
……那，多包坏几个倒也无妨。
凌妙妙笑够了，才撑着案板站直，对着柳拂衣无比得意地说：“终于有人比我还不行了。”
“……”
慕声垂着眼睫，揪着她的衣服，将她拉到自己身侧，忽然看见她侧脸沾了一小块面粉。
他的鼻尖贴近了她的脸，停顿了一下，挨了上去。
凌妙妙都被他亲习惯了，没有躲闪，谁知他这次不知怎么回事，看上去像是亲吻，实际却照着她的脸颊猝不及防地舔了一下。
凌妙妙让这一下弄得一个激灵，回头呆愣愣地望着他，杏子眼里泛着水光。
“有面粉。”少年无辜地抹了抹嘴。
妙妙诧异了：“生面……”
“嗯。”
“能吃么？”
妙妙见他一脸平静的模样，有些怀疑自己的常识了，思索了半晌，又歪着头，傻乎乎地问了一句，“好吃么？”
慕声漆黑的眸望着她，显得异常专注，眼底浮现了一点危险的笑：“甜的。”
他甜腻如罂粟花的表情只维持了两秒，还来不及阻拦，凌妙妙已经一指头蘸着案板上的面粉，狐疑地伸进了嘴里。
慕声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凌妙妙：“呸！”
“骗人！”
桌上碟子架着碟子，很快摆满了，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自己做的菜，卖相自然是比不上酒店，可是做了这一桌子，足足花了主角团一天时间，真正端上桌的时候，倒格外有成就感。
一壶热酒倒进杯子里，凌妙妙啄了一小口，热辣辣的滚烫触感直入肺腑，些许上了头，热泪盈眶。
来到这个世界这些日子，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别喝多了。”慕声见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桌子不说话，顿了顿，将她手里的酒杯夺下来，一筷子蔬菜塞进她嘴里，“压一点。”
“阿声你……别那么紧张。”柳拂衣笑着摆摆手，显见的有些喝高了，完全无视慕声不悦的注视，满脸兴奋，“今天高兴，喝醉也没关系，来，妙妙，柳大哥敬你。”
凌妙妙开开心心地和柳拂衣碰了杯，扭过来，单方面跟慕声捏在手上的杯子又碰了一下，才喝下去。
少年手上的杯子被她清脆地一碰，些许酒液溅了出来，他的神情微微一动。仿佛有人清脆地敲了一声锣，积蓄起来的那一点儿醋意，刹那间烟消云散。
他慢慢地将溅在手指上的酒蹭在嘴唇上。
“柳大哥，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呀？”凌妙妙撑在桌上问。
她是真的好奇，出场便如神仙人物的男主角，看起来好像没有过童年似的。
“我小时候？”柳拂衣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唇边绽开一个笑，回头望了一眼身旁的慕瑶，“告诉你也无妨。”
“我不像瑶儿长在捉妖世家。我生于世井，家境算不上宽裕。”他笑道，“小时候，我成天爬树掏鸟窝，躲起来不去学堂，跟着个游手好闲的道士学画符，让我爹追在身后，抄着棍子打。”
凌妙妙听得目瞪口呆。
“他老人家自然打不到我。”柳拂衣笑起来，罕见地露出了少年般得意炫耀的神色，“因为我会上树。”
连慕瑶都禁不住笑了，用手背遮着嘴，将头扭到一边：“少说两句。”
“后来那个游手好闲的道士成了我师父，开始正式教我画符，可没画几年就死了。临终之前塞给我一座塔，放我自行闯荡江湖去了。”他单手摸了摸怀里的九玄收妖塔，咂咂嘴，“然后就变成你们现在看到的模样。”
他趁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用筷子“当”地敲了一下碟子边，兴致勃勃：“瑶儿，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妙：呸呸呸呸！子期怕不是个傻子。
声：……套路女朋友玩脱了怎么办QAQ
柳【醉酒状态：我上树～爹抓不着～嘿嘿嘿～
慕瑶【捂脸：马德这个人咋那么不注意人设……

第100章 迷雾之城（十四）
“我？”
慕瑶今天多饮了几杯，脸上也泛起薄薄一层红，比平日迟钝一些，闻言倒也没有推辞，只是有些不好意思，慢慢地开口，“我小时候，过得很无聊。”
“天不亮就出门练术法，每天画满十张符，每隔一个月，出门历练一次。”
慕声垂眸，没有抵触，安安静静地听着，看样子似乎还听进去了。凌妙妙悄悄回头看他，感到很欣慰。
“小时候，爹待我很严，要是没达到标准，就得去一个黑屋子里关禁闭。”她喝了一口酒，睫毛垂下来，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回忆往昔，“没有爹的命令，谁也不能放我出来。又冷又饿的时候，只有她……”
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用，她没再避之不及，而是顿了顿，带着迷离的表情说了下去，“她对着门口的下人又打又骂，提着个食盒闯进来，给我送饭。”
她的神智涣散开，仿佛嗅到了那些年温热的香气，有熬好的排骨粥，还有煮好的鸡蛋。
那女人看着她吃下去，又抱着她哭天抹地捶胸顿足，哭得她的衣服都沾湿了：“谁爱当捉妖世家的家主啊！瑶儿不当了，咱们嫁个好男人不就好了吗？一辈子舒舒服服的……”
凌妙妙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回过头悄声问：“她是谁？”
慕声顿了顿，应道：“白怡蓉。”
凌妙妙诧异：“是蓉姨娘？”
来来回回，慕瑶屡次提及，屡次避讳，忌之如洪水猛兽，连名字都不愿意提，只肯称一句“她”的人，竟然是她的生身母亲。
“嗯。”慕瑶听见了，笑了笑，心情复杂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蒙尘了好多年的名称，“蓉姨娘。”
“蓉姨娘，是十八岁嫁给我爹的。”
那一年，慕家家主慕怀江和发妻白瑾成婚六年，膝下无子。
两大世家联姻，白瑾是嫡出长女，容貌出众，温柔大度，术法高超，与慕怀江是一对良人。哪里都很好，只可惜白瑾身体一直不好，难以生养。
白家也算是知进退的捉妖世家，怎好让慕怀江绝后？让姑爷娶了外人，肯定是不放心的。思来想去，又从家族里挑了一个女孩送了过去，是白瑾的庶出堂妹白怡蓉。
白怡蓉上上下下，和白瑾天差地别。庶女是没资格修习术法的，而是像一般女儿家一样闺阁里娇养长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目光短，脾气泼，喜装饰打扮，好争风吃醋。
简而言之，是个艳俗的蠢女人。
白家的想法很简单，白瑾早年被练功术法掏空了身子，后又随慕怀江四处捉妖历险，受过几次严重的伤，这才失去了生育的能力——他们就要挑一个不会术法、普普通通的女人，只管娇养在后院里，生下慕怀江的血脉，抱给白瑾养，威胁不到白家长女装点出的光耀门楣。
白怡蓉的生活，也确实很简单。
她生在后宅，长在后宅，下半辈子还困在后宅，于是每天对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乐此不疲：用媚态争宠，与根本不与她一般见识的姐姐争风吃醋，为一点小事呵斥下人，非打即骂，三天两头哭闹一场，搅得家里鸡犬不宁。
“我不喜欢她。”
慕瑶下了结论，淡淡道，“她的脾气，没几个人受得了。”她吸了一口气，似乎不吐不快：“她还对阿声不好。”
慕声抬起头，看了半醉的愧疚的慕瑶一样，冻结的淡漠目光终于有松动的迹象：“……阿姐，不说这个。”
“慕姐姐……”妙妙疑惑地问，“难道就因为这个吗？”
慕瑶摇摇头，灌了一大口酒，目光渐冷，那一双总是清淡的琉璃瞳，忽而亮得惊人。
“六年前，我慕家倾颓，三十三口人死于非命，都是拜她所赐。”
“啊……”妙妙心中一惊，“她……为什么啊？”
“她是妖。”慕瑶的笑容中有些颓丧，“也许是被妖气沾染，也许是早就修习妖术，也许根本就是伪装成人的大妖，我也想不明白……”
依稀只记得熊熊大火中升腾起的烟雾，将眼前景象全部扭曲模糊，女人在烈火中的裙摆飞扬，踩着足下累累尸体，脸上沾着一串鲜血，蔓延着森冷的笑容，红唇轻启：“慕家，这样才干净。”
望向她的眼中，再无欣喜怜爱，只剩憎恶、嘲笑和一点冰冷的杀气。
记忆氤氲成一片，奋力回想，只有这短暂的一幕还留存在脑海。
“我就是因为想不明白，想不明白……”慕瑶低低说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攥着酒杯，竟然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挂着破碎的表情，无声地着流泪，“我才恨她，才要找到她，问问她，为什么？”
柳拂衣叹了口气，将有些醉了的慕瑶揽进怀里，安慰地拍着她的背。
凌妙妙想，这倒是原剧情里不曾有过的内容了。
灭了慕家上下的那只大妖，原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不想却是白怡蓉……妙妙脑子里一团浆糊，不住地往肚子里灌着酒。
慕瑶依偎着柳拂衣，望着桌上的空盘发呆。
曾经，在漆黑的屋子里，当她提着食盒出现的时候，当温热的粥流进肚子里的时候，当她抱着自己夸张地嚎哭的时候，把头上金贵的簪子发饰都捋下来，一股脑儿往她发间簪，笑着说“瑶儿戴”的时候……
她的留恋与亲近，那时候她碍于少年人的自尊，没有说出来。
可还没等她长大，忽而就相隔血海深仇，令人心惊胆战，夜不能寐。
卡在嗓子眼里的那一声“娘”，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叫出口了。
“砰砰——”
“砰砰砰——”
烟花骤然密集起来，窗户外面闪烁着忽暗的光，一时间几乎能听得见镇中心传来的热闹的人声鼎沸。
无方镇是吃喝玩乐的天堂，人们点燃焰火，狂欢至半夜，庆祝新春到来。
屋子里的气氛，在这样的热烈映衬下，显得有些伤感，烛焰轻轻摇曳着，几乎没人发出声音。
慕声靠在椅子上，看着慕瑶无声抖动的肩膀，想起了曾经那个怪诞的梦。
梦里他竟然管白怡蓉叫娘，亲如母子，多么的荒唐。
——太阳穴骤然尖锐地疼痛起来，少年脸色发白，屈指摁住了额角，痉挛一般突如其来的疼痛许久才消退。
他靠着椅背，有些茫然地转着指尖的收妖柄。
无方镇平静的外表下，似乎掩藏着恶毒的惊涛骇浪，只要他掀开塞子，就会一股脑地涌出来，将他吞没。
自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他就有种非常强烈的不安感，与之相应的是，梦里暮容儿那张亲切的脸愈加清晰，只可惜在那些梦里，她都是恶毒的姿态，比白怡蓉还要恶毒。
“阿姐，你还记得她是什么时候讨了爹爹的欢心吗？”
他端起酒杯放在唇边一点点抿，眸光暗沉，语气平静。
慕瑶听到问话，直起腰，茫然地想了一会儿。
是了，最开始的时候，父亲是不太喜欢白怡蓉的，她的势利与浅俗与这个规矩严整、日子平淡的家格格不入。
可是到了后来，突然有一段时间，两个人变得如胶似漆起来，她不止一次见到她挽着父亲回房间，二人有说有笑，白瑾立在一旁，黯然地看着，欲言又止。
那个时期的白怡蓉，还是那张尖下巴的脸，钩子似的眼睛，浓妆艳抹，酥胸半露，却平白地多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气，这种傲气主要体现在她栗色眼睛里——睨着人的时候喜欢侧着眼，眼尾那个钩便显得异样妩媚，眼里含着疏离的笑意，笑意底下，淡漠如冰。
那段时间，她对自己的纠缠少了很多，大闹的次数也少了很多。
也就是那时候，慕怀江忽然开始正眼瞧这一房侧室了，将她抬得位比正妻，日日流连，甚至有点儿……耽于美色的意思。
可是，怎么可能呢？慕瑶现在想来，依旧觉得颇为荒诞。白怡蓉那样的性子……她宁愿相信父亲被苏妲己勾引，也不能相信白怡蓉能做那个动摇他意志的人。
“我十四岁那一年。”她皱着眉头，有些犹豫，“有一次，她的房门没关紧，我从廊上经过，听见了……听见了爹在她房间里。”
她从没有想过，在外人面前威严刻板的父亲会有那种孟浪的时候，透过那个窄窄的门缝，她隐约看见白怡蓉勾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声音宛如莺啼，又酥又媚，嗔怪道：“老爷，我叫蓉娘。”
“……蓉娘。”
“嗯，老爷……”
她笑着，轻轻侧过头望向门缝的方向，眼里含着嘲讽的笑，竟是一个有些像挑衅的表情。
那个瞬间，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以为自己的偷窥被人发觉了，手脚发凉地跑开了。
她抿着嘴：“她让爹叫她蓉娘。”
从此以后，慕怀江宠爱她，就依言叫她蓉娘，白瑾面前也不避讳。
白怡蓉得意的一段日子由此开始了，直到慕家灭门的那天晚上。
慕声转着酒杯，低声道：“叫……蓉娘吗？”
他拿起酒壶，再满上一杯，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沉甸甸的烦乱。
一只酒盏忽而伸到了眼前，凌妙妙脸颊红红的，麂子似的眼睛看着他，有些醉了，声音软绵绵的：“我也想要。”
他回头一望，才发觉她听着他们说话的一会儿功夫，无声无息地把自己面前那一壶都喝干净了，还来要他的。
他们紧挨着坐在一起，抬手就会碰到她的衣襟，女孩发间温暖的栀子香气混杂着烂漫的酒香，惹人心神荡漾，先前阴云般的那些思索，“砰”地一下便全散了。
他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绕开她的手，径自给自己倒，按捺住剧烈的心跳：“你……已经喝了一壶了。”
凌妙妙酒量算不上好，在泾阳坡一壶烧刀子，就能让她醉得胡言乱语，再喝下去，得成什么样子？
“没有，没有够一壶。”妙妙口齿不清地辩解，右手扒住了他的手臂，半个身子无意中靠在他身上，急切有点儿委屈，“差这一杯才醉。快帮我倒，我渴。”
她的呼吸已经吹在他颈侧了。
“……不行。”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将她的手臂轻轻放下去，不知道是在拦她，还是在克制自己，“渴，我去给你倒水。”
他端着酒壶不撒手，生怕她有可乘之机，刚起了身，一扭头，发现柳拂衣直接拿过自己的酒壶伸过去，豪迈地给她斟上了，“倒什么水……大过年的，喝酒！”
慕声咬着后槽牙：“柳公子……”
“谢谢柳大哥。”还没能他劈手来夺，凌妙妙就笑着一饮而尽了。
随后，她还不餍足，飞快地抓起他放在桌上的杯子，跟着灌了下去，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他的杯子边缘，像只贪食的猫。
随后，她心满意足地将两只空荡荡的酒杯捏在手上玩，一会儿平碰一下，一会儿杯口相抵，似乎是没觉察到少年正双眼发红地盯着她，像是野兽盯紧了活蹦乱跳的白兔。
她还捏着那两只杯子，抬起眼，对他傻乎乎地笑：“新年快乐呀，子期。”
骤然数个烟花爆开，窗外一明，姹紫嫣红，无限星光散落。

第101章 旧恨新仇（一）
这天晚上，妙妙是被慕声抱回房间的。
不是普通的拦腰抱——由于她醉了之后紧紧搂着慕声的脖子不放，他将她以拔萝卜的姿态抱起来之后，凌妙妙就势横坐在了他手臂上，双手交叠地搂着他趴在了他肩头，任他托了回去，只露出一双委委屈屈的眼睛。
慕声的心思一直在飘，路走得有些磕磕绊绊，凌妙妙在耳边哼哼唧唧，反反复复地念叨：“子期，你喜欢我吧，喜欢我吧……”
“……喜欢。”他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迈进了房门。
“别喜欢慕姐姐了，喜欢我吧，喜欢我。”杏子眼里混混沌沌，额发都被汗水打湿了，看起来特别可怜，揪着他的袖子不放，重复了一遍，“别喜欢慕姐姐了……”
“……”他这才明白，她这一路上不是在问他，是在请求他。
只是她的脑子……莫不是还停留在上次喝酒的时候……
一进门，便将她抱在桌上，妙妙坐在桌子沿，没骨头似的东倒西歪，他伸手一扶，将她支撑起来，俯视着她的脸，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帮她理了理额头上凌乱的头发：“已经成婚了……”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温柔地说过话，“已经成婚了，妙妙。”
“嗯？”她愣愣地看着他，拖出个长长的鼻音，似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成婚了？”
“嗯。”他顺势坐在了椅子上，牵起她的手背亲吻，不经意泄露了眸中浓郁的黑，“后悔也晚了，你今生都是我的人。”
凌妙妙呆滞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抽回了手，反手一抓，紧紧住了他的领子，往自己这边扯。
力道很大，不知道的人从侧面看，还以为她要跟人打架。
四目相对，慕声一动不动地任她扯着，凌妙妙望着他，辨认了半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太好了。”
她的眸子动了动，露出了一点满意的笑意：“我等你很久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放开手，进入了恬静的入定状态，微笑着放空了。
慕声一怔，旋即欺近了她，眼里含着一点复杂的光：“等谁？”
“……”妙妙拧起眉，苦大仇深地盯着他。
他的喉结动了动，伸手扳住她的双肩，将软绵绵的人放倒在了桌上，双手撑着桌子，将她挟制在他空出的空间里，凑近了她的脸，睫毛下的双眸漆黑：“等谁？”
妙妙伸手烦躁地推了推他从脸侧滑落下来的马尾，头发被她推得一晃一晃，发梢扫在她脸上，她偏头躲了躲，随意答：“你呀。”
“我？”
“嗯。”她很骄傲地点了下巴，指着他的鼻子，笑得花枝乱颤，“黑莲花呀，就是你。”
她露出一个神迷而狡黠的笑容，似乎因为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而洋洋自得，鬓发有些散了，碎发乱飞，像只毛绒绒的兔子。
“……”他双眸痴缠，神情变得无辜起来，忍不住似的用嘴唇轻碰她的脸颊：“为什么？”
她伸出细细的手指头先点他的脸，言简意赅：“像……小白莲。”旋即又戳戳他胸口，像是小蛇在他怀里轻轻柔柔地钻：“芯子是黑的……”
她戳了戳，又改成了揉，好像心口疼的人用力纾解疼痛一样，用力地摩挲他胸前的衣服，摸得掌心和眼眶都热乎乎的，闹起来了：“黑到底嘛，别逞英雄……”
“嗤……”
她的话猛然停了，挣扎着伸头一看，少年垂着两排柔顺的睫毛，捏着她过年的新衣服，衬裙由下而上，撕纸似的，一点点撕开了，殷红的裙子推上去，凝脂般的腿压在漆黑的楠木桌上，一阵沁凉。
室内花叶摇动，窗外鞭炮烟花不歇，直至三更。
子夜，宫城内外红灯笼似火，宫宴开到了半夜里，觥筹交错，似乎集中了整个宫城全部的热闹。
凤阳宫内一片压抑的寂静，黑暗里只点了一盏灯，映在无数双期冀的眼睛里，是昏暗中的一点摇曳的橙红。
灯旁斜坐的女人红色的裙摆曳地，懒洋洋地半靠在美人塌上，微光照在她的下巴上，肌肤显出冷而绵的质感，指尖挂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从盒子里拎了出来。
跪成一排的方士，眼巴巴地看着最前头跪直的人手里打开的盒子，莫敢言语。
临近年关，天子忙着处理案头积压的折子，好多天没顾得上后宫事宜，钦天监就彻底成了端阳的天下。就连过年这种喜庆的日子里，帝姬也闭门不出，醉心于试面具。
因为没能让帝姬满意，十天里，她已经秘密杖毙了五个人，钦天监养的闲人虽多，但也禁不住她这般磋磨，何况他们已经打心眼里认定，帝姬已经彻底疯了。
那一张娇艳如花的面孔，在他们眼中看来宛如噩梦。
戴上了面具，帝姬的食指慢慢抚平耳侧的褶皱，旁若无人地抚摸着这张全然不同的脸，发出了满意的喟叹，眼前的镜子忽然轻轻颤抖起来，她抬起头，发现是掌着镜子的瘦削的大宫女的手在颤抖。
“佩云。”她轻轻启唇，注视着她不自然眨动的眼睛，笑道，“你说，像吗？”
佩云先前病过一次，像是被什么人吸干了精气一样，瘦得只剩下骨架子，两只眼睛显得异常的大，惶然看着帝姬：“回殿下……像。”
她饶有兴味地站起来，抬起了佩云的下巴，看着她颤抖的嘴唇：“一模一样？”
“一模……一模一样……奴婢……几乎分辨不出。”她磕磕绊绊地回应。
现在的帝姬让她无端有些害怕。
“很好。”帝姬转过脸来，琉璃似的栗色的瞳孔映着一点光，竟然含着一丝笑意，这样愉悦的表情出现在这张冷清的脸上，显得有些违和。
几个方士面面相觑，乖觉地以头抢地，齐声道：“恭喜帝姬。”
恭喜什么呢？几个人心里叫苦不迭地想。趴在地上，只能看得见她拖到地上的裙摆，像是密不透风地盖在人心上。
“更衣，备马。”端阳敛了笑容，飞快地朝内殿走。
“帝姬，帝姬去哪里呀……”佩云拉住了她，许久才敢劝出声，“今日……今日是除夕之夜，您没去参加宫宴，一会儿……陛下肯定会来问的。”
端阳停住了脚步，回首看着她伸出的手臂，目光又转到跪伏在地上不敢起来的几个方士身上，喜怒莫辨。
“对了，差点忘记一件事。”半晌，她缓缓笑了，“诸位爱卿，辛苦了。”
招招手，凤阳宫里的侍卫围拢上来，方士们只听见耳边银甲碰撞嚓嚓作响，阴影笼罩了头顶，他们慢慢抬头，只看得她微笑的红唇一开一合：“黄泉路上……做个伴吧。”
太阳还没升起来，窗外红叶如火，叶片上挂着清霜，鸟儿的啁啾都似带着回声。
柳拂衣起了个清早，和迎面走出房间的慕瑶打了个招呼。
“拂衣，这么早去哪儿？”慕瑶有些诧异。
“去镇上买个新的竹筛。”柳拂衣叹气，边整袖子便道，“我们的竹筛让妙妙抱走了，扣过鸟的，想来也不能用了。”
慕瑶想起了那个画面，忍俊不禁，蜷起手指抵住了嘴，维持住了面上的平静。
“瑶儿，一起去吧。”柳拂衣望着她笑，自然地伸出了手道，“他们还没起呢，指望不上。”
慕瑶脸有些红，明知道没有人，还是做贼心虚似的左右顾盼了两下，随即飞快地将手搭在他手上。
柳拂衣清俊的面孔上浮出一个笑，握住她的手紧了紧，牵着她出了门。
在过年，镇子上的手工小铺关了大半，只剩一家还开着，没什么生意。
老板娘有些心不在焉地趴在柜台，有一搭没一搭地编竹筐。就连柳拂衣弯腰拿起地上摆的竹筛挑选时，她都没有抬眼。
“给你看看。”柳拂衣说着把竹筛递给她，语气很轻，像是小孩看到了好东西，在给同伴炫耀。
慕瑶摇摇头，随即不好意思道：“我……我也不会挑。”
柳拂衣笑了一声，放了回去：“都是圆的，没什么挑的。”
店铺只有两三个开间，很逼仄，前面是柜台，后面拿屏风简陋地挡了一下，便是卧室了，男人抱着几个小孩经过的影子，偶尔会闪现出来。
慕瑶环顾四周，摆设都极其陈旧，屋顶破了几个洞，下面摆着接雨水的缸子。想来是家境实在潦倒，新年也不得休息。
柳拂衣也看出了这一点，挑好了竹筐，付钱时多给了一块碎银，温和地笑道：“多亏店家开着，否则不知道要去哪里买竹筛了。”
老板娘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练练道谢。
“娘！”一个小男孩绕过了屏风，光着脚哒哒地跑到了柜台前，怀里抱着个打开的盒子，“我可以从里面拿点钱吗？”
木头盒子里装着些小玩意，底层是碎银，还有几颗珍珠，大约是贵人遗落下的衣服缀珠，一路跑过来，哗啦啦作响。
盒子里东西对他们来说显然是极珍贵的，老板娘的脸色刹那间变了，抢过盒子宝贝地抱在怀里，斥道：“作死呦！谁让你拿着它乱跑。”
她骂了孩子几句，伸手欲扣上盒子。
慕瑶无意中低头一瞥，转身欲走的脚步霎时顿住了。
“怎么了？”柳拂衣一回头，就看见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盒子里，脸色有些发白，“瑶儿？”
慕瑶几步走过去，有些失态地看着竖着贴在盒子边上的一张纸，黄纸只露了个角，角上画了个有些褪色的复杂图腾。
柳拂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半晌，反应过来，那个图案……
她伸出手指着盒子，“那个，我可以看看吗？”
老板娘望着她，狐疑地将那张牛皮纸抽了出来，原来是有厚度的，是个信封，信封显得有些年头了，边角黄而脆，透着光，好似干枯的落叶。
慕瑶的眼睛紧紧盯着信封上画的图腾：“这是我慕家的符号。”
“啊。”老板娘眯起眼睛，似乎是想了半晌，“你姓慕么？”
慕瑶抬起头，急切道：“我是慕家现在的家主，我叫慕瑶……”
“不。”老板娘摇摇头，“不认得你。”
她费力地想了半天：“这封信是让人退回来的，大概六七年前。”
“有一个姓白的外乡女人，长得很漂亮。”她比划着，“她在这里转了好几天，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她听说我家男人在码头做工，可以托人带信，就在我这里写了两封信，一封送给姓慕的，一封送给……姓白的，大概是娘家。”
“姓白的，这个。”她指着信，“没送出去，送信的人又给退回来了。退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我本想打开看看。可是打不开，便一直留着。”
信上的慕家标志，既是震慑，也是封印，印住了信封，内容绝密，不可为外人所知。
六七年前，岂不就是……灭门前夕？
白瑾竟然在那个时候来过无方镇。
慕瑶张了张嘴，嗓音干涩：“白瑾……是我母亲。”她伸出手，“可以……可以给我看看吗？”
她的指尖印在信封上，微光一闪，那个符号便消失了，慕瑶和柳拂衣对视一眼，颤抖着手，抽出了信纸。
“父母大人亲启：
女白瑾至无方镇，怨女未有踪迹。思及近来家中之变，频感不安，怕与怨女相关，乃早年种下之因果。入秋以来，咯血严重，恐时日无多，留信于父母兄长，以备不测。”
“……”

第102章 旧恨新仇（二）
面前一只夸张漏斗形状的扁海碗，碗里是刚出锅的汤面，热气腾腾，氤氲了男人的眉眼。
长安酒肆人声鼎沸，雕窗里漏出几缕暖黄的日光，斜打在凸凹不平的桌面上。
慕怀江埋头吃面，在蒸汽中不声不响地解决掉一碗，抬起那双凌厉的眼：“阿瑾，再吃些？”
白瑾只吃了几根便没了胃口，轻声道：“我吃饱了。”
腰上挂着的两只黄铜铃铛，躁动地响着，从甫一坐下，就叮铃铃地响到了现在，只是埋没在大厅的人声鼎沸中，不太明显，女人伸手压住颤动的铃铛，眉宇郁结。
慕怀江抬眼一瞥：“又是西边？”
“轻衣侯府。”
二人沉默了半晌，慕怀江将筷子拍在了碗沿上，沉吟：“她？”
二人是从无方镇一路追到了长安。
小镇上的秦楼楚馆被一把火焚烧干净，死人的焦臭味数十天飘散不去。死的还有一只餍，废墟里妖气冲天，整个镇子上方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紫云，简直像是点着了的烽火台，将有点名望的捉妖人都引到了这里。
大妖内斗是它们自己的事，可若大面积牵涉到了无辜凡人，就必然要惹捉妖人出手主持正义了。
慕氏夫妇强强联手，自然拔得头筹，因有法器镇魂铃的提示，顺着那稀薄得近乎没有的妖气，最先一步追来了长安。
“可能。”白瑾低垂眉眼，细瘦的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描画，“花折，宫中方士，轻衣侯。”
她直直看着桌上水渍，吐了口气。
按二人最初的估计，这大妖杀红了眼，恐怕惹得长安城内大乱，然而现在看来，此妖并非漫无目的，乱的只不过是钦天监和轻衣侯府而已。
轻衣侯远离政事已有两年，夫人是京中贵女，贤良淑德，诞一子一女，本是令人钦羡的权贵家庭。只是入秋以来，先是侯夫人受惊堕马，昏迷不醒，小女孩凭空走失，满城难觅，男孩莫名其妙七窍流血，大夫诊脉，竟说是中了毒药。
一桩两桩，还能说是人为，四五件事同时赶巧——
自有敏锐的道士察觉了妖气，前来鬼画符，留了桃木剑。
轻衣侯是今上宠妃赵氏胞弟，地位非比寻常，钦天监的方士知道他招了妖，一股脑地涌来作法，各种镇邪之物，几乎将轻衣侯府围成一只铁桶。
轻衣侯自是不高兴的。
他要的是永绝后患，而非被动地防御。可是妻儿之事已令他焦头烂额，整日忙着给中毒濒死的小儿子找名医诊治，暂时顾不了那么多。
这来无影去无踪的妖，就像是怨鬼，又或是凶猛的瘟疫，就此传染到了宫中方士族群里，每隔一日，就有一个方士患疫病被隔离出去，钦天监一时人心惶惶。
“钦天监不识前因后果，我们却是知道的。”白瑾慢慢擦去桌上的水渍，“此妖以无方镇为起点，就是直奔宫中权贵而去。”
“听闻，无方镇曾有一貌美惊人的女子，怀孕生子之际被丈夫抛弃，随后消失。我们那日去，又听说花折里有一女名容娘，美艳绝伦。”白瑾的眉头微蹙。
“嗯。”慕怀江抬起头，言简意赅，“我同你想的一样。”
“轻衣侯六七年前在无方镇待过数年，赵妃多有隐瞒，也难保他不会在那里另有妻室。”慕怀江语调很平，几乎不带任何情绪，他从怀里掏出些银两，搁在了桌上，“背叛，情殇，报复……”
他笑了笑，志在必得：“容娘。”
白瑾眼中愁绪浓重：“想必是赵妃派遣宫中方士去无方镇，强拆了轻衣侯和这容娘。”
“自作聪明。”慕怀江敛眉，面孔上流露出一丝轻蔑之色，“蠢货。”
人妖相恋不过一生，说到底只耽搁这一个人，妖的爱，人能承受得起，妖的暴怒与怨恨呢，又要拉上多少其他人作陪？
这赵太妃，未免自视过高。
二人一阵无言。慕怀江忽然抬眼，指尖敲了敲桌子，思忖：“放火，下毒，恐吓……你说此妖为什么总也不出手？”
“按镇魂铃的反馈，她确实妖气稀薄……恐怕不是故意不出手，而是她不能。”白瑾摸着腰间震颤的两只铃铛，“真是弱到了此种程度……”
只好将人阴毒的那一套学了个遍，看似神龙不见首尾，其实不过是躲在阴处，借势与他们捉迷藏罢了。
“我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慕怀江沉吟，“阿瑾，你说女子被丈夫抛弃，负心情郎已另娶，最恨的应是谁？”
“应该是这个负心之人吧。”白瑾有些不太确定地答，“毕竟，再娶的新妇，也是无辜的人？”
慕怀江无谓地笑了笑：“那你说，她怎么还不动轻衣侯？”
“难道是仍念旧情……”
“不可能。”男人打断她，“若是真念旧情，就不可能毒杀他的儿子，弄丢他的女儿。”他敲桌子的手微微一顿，“她是在等。”
“等？”
“等待时机，一击必杀。”
白瑾神情一凛，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对了，轻衣侯从外求药回来，午时前后要入城门，若她在轻衣侯府……”
慕怀江颔首，站了起来：“走。我们这便去会她一会。”
轻衣侯乘七香车过安定门，内监照例在前面以尖细的嗓音开道。
不喊还好，“轻衣侯”三字一出，城内的百姓便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将街道围了个水泄不通。
断后的车队举步维艰，一只细瘦的手打了帘子，露出了白瑾忧愁的脸：“怎么这么多人？”
放眼望去，只能看得见七香车上支起的轩篷，缀下的流苏左右摇摆，车一次只能走半步，几乎是在原地摇晃。
白瑾坐立难安，将衣服角都抓皱了。环境实在杂乱喧闹，即便是轻衣侯死在密闭的车里，一时也不会有人发觉。多停留一分，就是给那妖物一分可乘之机。
慕怀江略一沉吟，按住了腰间的法器：“不等了，过去。”
阳光从他掠过的袍角溜走，余光瞥见侧边几个癞头小乞丐凑成一堆，穿着辨不清颜色的脏衣裳，对着地上豁了口的碗淌涎水，用脏兮兮的手争抢吃食，才不管来的是什么权贵，看都懒得看一眼。
慕怀江的神色玩味，眼角划过一点轻蔑：这倒是真的不慕荣华。
白瑾停在轩敞的车下方，衣袂摆动，出神地望着那乞儿争食，紧皱眉头：“容娘当是有个孩子的吧？算算年龄，今年也该七岁了……”
“哼。”身旁男人笑一声，不以为意：“那崽子……”
“咔哒。”车内一声轻响，什么东西撞在了车轮上，“咕噜噜”从华锦帘子里滚下去，摔在了地上，折射出刺目的日光。
一只玳瑁貔貅。
二人对视一眼，猛地飞身而上，掀开了帘子——
车内诡异的香气扑面而来，却不是一个女子身形，而是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儿，赤着脚，双腿悬空地坐在桌板上，黑发披散，眼睛是空冥冥的黑，倒映出两点红光，杀意肆虐。
红光映得整个车厢仿佛沐浴在火光中，镇魂铃猛地大作，直牵得白瑾的衣角上下动摇起来，“叮铃铃铃铃铃……”
女人瞪大眼睛：“这是……”
慕怀江钻进车厢，法器快速出手，撞在那男孩胸膛上。他毕竟年幼，被打飞出去，攻击猛然截断了，轻衣侯双手捂着脖颈，惨白着脸咳嗽起来，半个身子趴在桌上，黑发披散了整个桌面。
慕怀江一拎，直接将那凶兽似的男孩双手反剪压在了地上，他就像是被扔上秤的鱼，仍然在拼命挣扎，只是红光已消，他的力道就像是瘦弱的小猫，他一用力就能摁断他的脊柱骨。
白瑾的冷汗沾湿后背，和慕怀江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诧异。
能让镇魂铃如此躁动，除非天生地长之大妖，但眼前这小东西显然不是。
“半妖。”白瑾干裂的嘴唇做了个口型。
慕怀江脸色一沉。
什么东西诞下的半妖，能有如此可怖之力？
“魅女。”他喃喃，冷笑起来，“是魅女。”
原来如此。
本就不是什么角落鼠辈，而是因为诞下这个小崽子的缘故。
如若当初那个报信的方士没死透，他甚至想将其挖出来补一刀。
魅女于怨女同体而生，岂是捉妖人轻易惹得了的？
那是永夜之黑暗，无孔不入，摆脱不了的黑色梦魇。
他低头看着那伏在地上的小儿浓密的黑发，头发上似乎倒映出了矿石般的冷光，脸色略微好了些：“我当她有什么样的杀招，原来，这就是她的底牌。”
这个小的，这是她放飞的风筝，送出的棋子，全凭她调遣，是她手握的快刀利刃，关键时刻做挡在前面的傀儡。
——现在不就替她挡了一难吗？
好在，猛兽输于年幼。
男孩的细细的手指在地上痉挛地蜷起，指甲的形状圆润。白瑾回头望了一眼惊魂甫定的轻衣侯，顿了顿，神色复杂：“我们是一路追随妖气而来，殿下受惊了。”
“无碍，多谢二位出手相救。”轻衣侯松了松领子，脱力地靠着车厢，嫌恶地看了看地上那小小的一团，语气淡漠：“既是如此，还等什么。何不将这妖物杀了？”
白瑾瞪大了眼睛，辩解：“殿下，这个不同……”
“怎么不同？”他狭长的眼波澜不惊，睫毛半阖下来，“杀了便是，省得再出来作祟。”
“您真的不认得吗？”白瑾蹙眉，“这是您的骨血……”
地上那小儿猛地一颤，挣扎着抬起头来，秋水般的一双又大又亮的眸，骤然间撞入他的眼。
眼尾上挑的，倒映着潋滟湖光的美丽的眼睛。
太阳穴钻心地一痛，他猛地扶住额头，一阵眼冒金星：“胡言乱语，本侯一生最厌恶妖物，怎么会跟他有半分联系。”
白瑾和慕怀江对视一眼，心下寒凉：忘忧咒。
对普通人下忘忧咒，强行篡改记忆，当真兵行险着……一旦记忆翻回，一命呜呼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还要再辩，慕怀江扯了扯她的衣角：“殿下恕罪。这个孩子，不能杀。”
若是杀了，容娘的力量回归本体，那才是噩梦。
“那便移交钦天监。”他说着便扬手，“来人——”
“也不可。”白瑾脱口而出。
“为何？”轻衣侯神色不悦，尤其是白瑾方才泼了他一桶脏水……他的语气愈加咄咄逼人，“你们捉妖人，难道不是以除魔卫道自居么？他差点便要了本侯的命，难不成要破例徇私？”
白瑾的神色微微一动，从怀里拿出一块玉牌，不顾慕怀江阻拦的眼色，将玉牌递了上去：“殿下，我愿以慕家玉牌为交换，请您同意我们将他带回慕家处理。”
轻衣侯神色淡淡，不太明白他的意见为什么举足轻重，但他府邸现下被妖魔缠绕，确实需要这块玉牌。
他整了整衣袖，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那便带走。”
“老爷……”
“老爷！”白瑾追上去，她抱着瘦弱的男孩，走得气喘吁吁，孩子褴褛的衣裳前后都贴满定身符，像一只刚被抓住的刺猬，瞪着一双怨恨的眼睛，眼中满是警惕。
慕怀江走得飞快，神色淡漠：“扔到地牢里关起来，若她还想要这张底牌，定会上门来救。届时你与我设七杀阵等她，将她歼灭。”
“我刚瞧过了，老爷……”白瑾打断了他，额头上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水，眼里泛着微弱的、希冀的光，“至阴之体。”
慕怀江站定了。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侧过头：“你是为了瑶儿？”
这个承载了全家希望的女孩，偏偏有个妖魔觊觎的壳子，意外劫数，防不胜防。就像一只细弱的豆苗，还没长大就被害虫啃坏了。
难怪她刚才不惜耗费一块玉牌，也要将人带走。
“你我护不住瑶儿一辈子……”
他犹豫了一下，对上那双带着杀气的漆黑眸子，仍然感到有些本能地抵触：“那也不行。”
谁会将一只老虎当小猫养，不畏养虎成患？只是想到慕瑶……
“因势利导，见机行事，不是老爷教我的吗？”白瑾的双眸极亮，“只要他不死，怨女便无可奈何，这张底牌捏在我们手上，为我们所用，难道还不够好吗？”
慕怀江捏住小孩的下巴，他的眸中泛着冷意：“忘忧咒一下，他一辈子都是瑶儿的死士。”
白瑾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轻将冰凉的手搭在他雪白的额头上，他的头枕在她胸口，嗅得到女人身上飘出的淡淡药香。
那样温柔地被抱着，他黑润眸中的杀意便像浪潮般消弭于无形，露出一点小动物似的天真茫然。
“我叫暮笙。”
他开了口，是瑶琴般的声音。
永夜为暮，离歌为笙。冠母之姓，生而代表了全部的离别和怨怼。
“真是巧呢。”白瑾苦笑着，声线温柔，“我们家也姓慕，从今往后，就叫慕声吧。”

第103章 旧恨新仇（三）
“唧唧……”
“唧唧……”
挂起来的笼子左右摇摆，鸟儿扇着翅膀，扑棱棱地从横杆上落下，歪头望着空空如也的食槽，脑袋转来转去，绿豆大的黑眼睛里充满疑惑。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凌妙妙隐约听见这细微的声音，挣扎着爬起来，眯着眼睛坐在了床上。
依靠强烈的责任心的支持，在寒冷的冬日清晨，掐着自己的虎口清醒了一会儿之后，她轻手轻脚地爬向床边，准备跨过床上的人，下去抓谷子。
“怎么了？”少年扭头望着她，眼中含着柔润的水色。
“喂鸟。”妙妙披上外衣，脸上睡得红扑扑的，还蒸腾着热气，低声道，“你看它都叫了。”
等了半天，不见人有动作，她推推他，笑了：“让一让。”
慕声没有放她过去的意思，凝眸望着她：“睡吧，一会儿我来喂。”
“信你才有鬼。”凌妙妙低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系好了衣裳，手脚并用地跨过了他。
慕声柔顺地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乖乖地放她跨了一条腿之后，猝不及防伸手，牢牢箍住了她的腰。
被迫骑在他身上的妙妙：“……”
“……你让我过去。”凌妙妙跪在床上，拿手支撑在他身侧，被这个进退维谷的动作牵拉得大腿根疼，右手拍着他放在腰上的手背。
慕声抓着她不放，一本正经地说着别的事：“昨天守岁了。”
“哦。”凌妙妙眨巴着一双茫然的杏子眼，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的意思是昨天熬了夜，今天理应多睡一会儿。
……倒是会讲歪理。
“你睡你的。”她把他的手臂往下拉，真诚地保证，“我也不起，我喂完就回来睡回笼觉。”
他不言语，就那样用一双含着水色的眼睛望着她。
“真的。”凌妙妙被他盯得额头上冒薄汗，挫败地看了他半天，“那……那你让我回去。”
不喂就不喂，回去躺着总该行了吧，她膝盖都痛了……
“妙妙累不累？”她感觉到他箍着她腰的手在往下压，慕声的眼眸乌黑，睫毛动了动，满脸无辜地将她望着，轻轻吐字，“坐啊。”
“……”她顽强地坚守阵地，手脚并用地往外逃，“不行，不行，那个……我很沉的！”
她的睫毛飞快地眨动起来，满脸严肃地恐吓：“真的，会把你的肚子压扁的。”飞速地掰着他的手，不慎在他手背上都挠出了几个浅浅的白印子，“快……让我下去。”
他的手抱着她，像是推音量开关一样，轻巧地抓着她往后推了一点，再向下压：“不会。不信你试试？”
妙妙像是踩了机关的猫，瞬间炸了毛。
“唧唧……”
“唧唧……”
鸟儿蹦跶了两下，发现自己的叫喊徒劳无功，便蔫蔫地缩到了角落，悲伤地用喙梳理起自己的羽毛。
凌妙妙放弃挣扎，破罐子破摔地坐在了他身上，抓着他的一片衣角扯了扯，像是抓着套马的缰绳。
“年轻人呐，你怎么就不闻鸡起舞练早功呢？”她瞅着他，语气沉痛：“你再这样，大好的光阴都荒废了……”
慕声的眸子都半阖起来了，垂下纤长的睫毛，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她的腰侧，舔舔嘴唇，看上去惬意地很。
妙妙：“……”
“叮——”
“叮叮——”
久违的系统提示集中出现在脑海，急促的提示音一声盖过了一声，轰鸣的余音还在太阳穴内震颤。
妙妙已经很久没有收到通知了，再听见机械的系统声音，恍若隔世。
“系统提示：任务一，四分之四进度现在开始，请宿主做好准备。”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被攻略角色【慕声】好感度已达到99%，已到达胜利前夕。请再接再厉。”
“系统提示：触发任务二优秀任务奖励激励，奖励内容【钥匙】，请宿主尽快使用。提示完毕。”
重叠在一起的声音过后，一切重归风平浪静，依旧是冷嗖嗖的冬日早晨，半垂的帐子围拢出一方安全封闭的空间，安稳得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凌妙妙半天没能回过神来，直到感觉到自己下意识握紧的手里多了一个硬质的东西。
她摊开手掌一看，一枚小小的不规则厚玻璃片，将她的蜿蜒的掌纹放大了。
“系统，给错了吧？”妙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钥匙……这不是回忆碎片吗？”
没有得到回应，她叹了口气，小心地睨了一眼闭着眼睛的黑莲花坐骑，拢起手掌，准备将它轻手轻脚地收进怀里。
那小巧光滑的玻璃片就在她翻过手掌的一瞬间，不慎从她手里滑了出去。
妙妙倒吸一口冷气，伸手在虚空里捞了一把，没能抓住。
她瞪大眼睛搜寻，本该掉在床上的回忆碎片就好像掉进海里的一滴水，瞬间消弭于无形。
她僵坐着，脑子里空白了两三秒，迅速在被褥间摸索起来。
摸过了两侧，摸到了慕声身上，手腕冷不丁被他反手一抓，紧紧攥住了，少年的眸子里带了一点舒适的迷离，好像是刚被顺了毛的猫。
他一手搂着她的腰，另一手将妙妙的手拉到唇边亲吻，极尽缠绵。
凌妙妙坐立难安：“……不是，我找东西。”
“……”他顿了顿，终于一倾身子，放她从腰上下去，“找什么？”
“你别动……”妙妙急忙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你躺好，小心扎着你。”
她用胳膊粗鲁地挽了一下滑下来的头发丝，瞪着眼睛看着床。刚才那块碎片好像一只滑溜溜的小鱼一样，钻了出去……难道回忆碎片掉了，就像落地的露水，直接消失了？
她感觉到额头上出了一层汗，手从两侧拍打过来，直摸到他身上，慕声乖巧地一动不动，她像搜身的安检员一样快速摸过了他的衣服。
等一下……
她的手僵住了，慢慢摸回了他的胸膛，又伸手压了压，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霎时倒流。
慕声感觉到她的手忽然间急切地从领子里钻进去，指尖上还带着冰凉的冷汗，摸在了他胸膛。
冰冷光滑的，像是摸到了无生命的一块顽石。
凌妙妙的指尖触到镜面般的表面的瞬间，感受到了被盖在其下的，隐隐的心跳，像是冰封中的微弱的火焰。
……嵌……嵌进身体里了……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瞬间冻成了一座冰雕，牙齿都在打颤：“……你有感觉吗？”
她的声音有些异样，慕声抬头一看，发现女孩儿的脸色都灰白灰白的，心中也跟着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的手覆盖在他胸口，带了点儿哭腔：“没有感觉吗？”
“什么？”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碰到她的一瞬间，天地骤然褪了颜色。
眼前的世界仿佛被牵拉变形，破开一个大口子，旋即碎成了片片雪花。
雪花飘落下来，像流星拖了长长尾巴，极缓慢地渐变作透明的雨。
雨丝纤细，狭长，斜斜织着。撑开的纸伞上绘有点点红梅，被雨水氤氲开来，伞面是淡淡的粉，从半空中看，像一朵开在山岗上的花。
这朵花沿着黝黑蜿蜒的山路，慢慢移动着。
握伞的手苍白纤细，十指的丹蔻红得逼人，像是雪白皮肤上的几滴鲜血。
她的步子很稳，却透露着急切，径直踩过了几个水坑，裙摆都被渐起的泥水沾湿了。
滈河在侧，她沿着河水的支流走，水面上映出她的一点倒影，红裙，苍白的下颌，和斜支出的伞骨。
无数小小水花将她的影子拆解扭曲了，又迅速重聚在一起。
仿佛被地上的风拖住了脚步似的，她走得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
终于，她驻足在河岸边。在长满青苔的大石上缓慢地坐了下来，倾头往河水中看。
倒映出的女人的脸，被水花打得模糊不清，似乎含着恶毒的笑意：“自以为是。”
她低眸看着她，自嘲地一笑，不作他言。
倒影中的她又开口了，讥笑着，仿佛那不是虚幻的倒影，而是被困在水中的活的魂灵：“真可怜，你也不过撑这一时半刻。”
雨势越发大了，水面上被溅起一层细密的白雾，雨水顺着伞汇成小溪，哗啦啦地浇在了石头上，她额角的头发都被沾湿了，贴在白皙的脸侧。
她纤纤的十指扣住旁边的大石，勉强支撑着自己起身，手指几乎因用力而变形：“放我走。”
水中的影子在漩涡中几乎看不清楚面目：“我巴不得他死。”
她轻笑一声，静静盯着水面，似乎含着一点嘲笑。握着伞的手轻轻抖着，半晌，她才开口：“你活着一天，他们就不可能让他死。”
再次撑起了身体，语气是柔的，却含着孤注一掷的意味：“所以啊，你与我，都必须试一试。”
“二夫人，别等了，老爷不来了。”
丫鬟两手闭上门，忐忑地拖了半天，才回过头来嚅嗫，“老爷和夫人这两日都忙……”
白怡蓉的笑容褪下去，握在手里的梳子“当啷”一声砸在了镜子上，镜面颤动起来，镜中人的红唇刻薄地翘起，“忙，一年到头都忙！”
“二夫人……您别担心。”丫鬟小心地睨着她，“还有……还有大小姐呢。”
白怡蓉冷笑一声：“大小姐……你懂什么。”她满眼复杂地看着镜中人，轻轻地拍了两下自己的脸，“你以为我靠什么留到现在？还不是因为瑶儿。”
手指烦躁地拨弄着妆奁，“瑶儿，毕竟是个女孩。姐姐生不出，老爷到底还得靠我生一个带把儿的，我努力了这些年，多少苦药偏方都吃下去了，现在倒好……”她斜睨着丫鬟，恨恨道，“他们在外头捡了个现成的！”
“往后这个家里，还有我的地位吗？”她说着，飞快地站起身来，踢开凳子，急急地往出走。
“二夫人去哪儿？”
“去看看那小崽子究竟是个什么宝贝，引得老爷做了大善人。自己的孩子不要，偏帮别人养孩子！”
丫鬟紧赶着几步跟上了她，拉住了她的手臂：“听说……老爷和夫人也不怎么喜欢他的。”
“不喜欢？不喜欢还让他姓慕，还让瑶儿叫他弟弟……”
两人拉拉扯扯到了菡萏堂门口，便被门口守着的家丁挡住了：“二夫人，老爷吩咐了，不能进去。”
“凭什么不让进？”她伸着脖子往里看，错觉间听见里头传来了好几个人的惊叫。
打量四周，本来格局通透的菡萏堂，窗户上都贴了黑纸，把里面封成了一间黑乎乎的暗室，越发显得神秘而古怪。
“二夫人。”他压低声音，似乎有些为难地与她打商量，“里面这个刚施了忘忧咒……”他顿了一顿，“出了，出了点问题。您应付不了，还请回吧。”
白怡蓉瞅了一眼封住的窗户，不大情愿地点了头。
走到一半，丫鬟一惊，眼看着她拐了个弯，从丛竹掩映的小道绕回了菡萏堂后门。
“二夫人……”
“别吵。”她拨开树丛，接近了联通室内的一扇矮窗，“我偏要看看那个小崽子长什么模样。”
“二夫人，二夫人！”
她不顾急得跳脚的丫鬟，将外面贴住的浸了黑墨和桐油的纸张轻轻撕开了一个角，凑了上去。
屋里是有光的，暗红色的光萦绕满室，家具上仿佛被泼了一大桶狗血，妖艳诡异。一缕阳光正巧透过掀起的那个角照了进去，骤然照亮了角落里的一张脸。
入眼是乌黑的一双眸，眼尾上挑一个小小的弧度，染着诱人的嫣红，眸中仿若流动着水光，这样一双眼睛，缀在雪白的小脸上，仿佛一对宝石。他只穿了一件有些宽大的单衣的，衣袖与漆黑的长发被风鼓起来，仿佛要乘风飞去。
他并不笑，茫然而空洞地看过来，眼底满含着危险的戾气。红光从他背后发出，眸中也映着一点诡艳的红。
她捏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
这惊心动魄的美丽使得她倒退两步，危机感达到了顶峰——都说儿肖母，生出这般孩子的女人，得美成什么模样？
他……当真是慕怀江随便捡的？
“吱呀——”门开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地进来，抬了什么出去，那个男孩默然坐在桌子上，无声地望着阳光的方向，似乎对外界没有反应。
慕府的总管事与下人们切切察察地低语：
“第几个了？”
“死第三个了……怎么，老爷和夫人还待在密室？”
“是啊，我们指着您想办法呐，我那里是没人敢再来送饭了。”
“往后将饭放在门口，不得与他多接触。”
“往常也不是没有过下咒的人……”那人吸气道，“怎么里面这个就变成了这样？还有他的头发……”
光影晃动，他似乎比划起来，“冷不丁就长到腰了，身上还发光，怪吓人的。”

第104章 旧恨新仇（四）
管事望了一眼背对着他的那个身影，顿了一下：“往后，你每天来盯着，他的头发若是再长长，速来报我。”
“为……为什么？”
管事叹了口气：“小时候听老一辈的捉妖人说，’大妖之力，多蓄于发。’妖力越深的，头发越长，不知是不是这个道理，小心一点，总归没错的。”
“是。”众人盯着脚尖诺诺。
脚步声渐弱，管事走远了。
“唉……”那声音发愁地拖了个调子，喃喃抱怨起来，“你说这么个妖物，老爷费那么大力气弄到家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嘘——”另一人语气里带这些幸灾乐祸的味道，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倒是听闻，这妖物的母亲美艳绝伦。这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还说不准呐……”
听的人笑了：“噢，你的意思是……”
“我可什么都没说，都是瞎猜的。”
两人会心一笑，打趣起来：“虽说是半妖，万一真是老爷的种，多少也算是有后……”
“吱呀——”门扉闭上，二人嬉笑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门口的地面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份冷掉的饭菜。
白怡蓉的手指将贴在窗口的黑纸都捏皱了，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若不是丫鬟将她的手往外拉，她差点将那张纸扯下来揉成一团。
眼中几乎要沁出火来：真是让她猜对了呀……
怎么样的美人，能迷惑得慕怀江这样冷淡自傲的男人都迷了心智？她再不济，好歹也是捉妖世家养的女儿，终其一生，撒娇耍痴，也没让他正眼瞧过。
一只妖……她凭什么？
她气得眼睛发红，撒手将黑纸一推，扭头便走。
坐在桌上的男孩歪了歪头，出神地望着窗口，似乎有些疑惑窗口投映在他脸上的一块亮光为什么消失了。半晌，红光慢慢敛去，室内陷入一片黑暗中。
“二夫人……”丫鬟一路小跑赶上了她，“您别听他们瞎说，都是瞎说的……”
“老爷在密室……”白怡蓉喃喃，回头睨着丫鬟的脸，凉冰冰地问，“在密室干什么呢？”
丫鬟生怕她闯进密室，汗毛根根竖起，险些给她跪下来：“听说是在布阵，万万打扰不得的……”
“我与怀江在密室布好七杀阵，以暮笙为饵，设局等待怨女。”
慕瑶手脚冰凉，信哗啦翻了一页。
“四日后，怨女果真夜袭慕府，欲将此子救走，最终身陷七杀阵内，落于我们之手。”
“怀江的老友空青道人知晓我们捕获怨女，急来阻止，告知于我们杀死怨女的后果。”
“……”
“不得已，将其以锁链囚于地牢，以黄纸符咒封印。”
“慕声自中忘忧咒后，无有记忆限制，妖力屡次失控，府内死者数十，除我与瑶儿以外，旁人难以接近。”
如果说他从前是以普通孩子的身份，偶尔泄露自己的半妖之力，忘忧咒夺去他记忆以后，他就是以半妖之身存世，偶尔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孩子。
这种情况，通常是白瑾去给他送饭，或是慕瑶陪他玩的时候。
他很信赖白瑾，每次当她靠近，他会收敛红光，有时候将头安静地靠在她怀里，像是藏在雌鸟翅膀下的雏鸟，乖得令人怜惜。
至于慕瑶——
那时她不过十岁，纯洁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丝毫恶念。慕声虽暴戾，却很聪明，拥有小兽般敏锐的本能，能够分辨出谁是真心待他，因此，并不抗拒慕瑶的接近。
“我对慕声，亏欠兼并怜爱。”
白瑾的字迹清瘦，这时候已隐隐有力有不逮的虚浮，“但其戾气难以自控，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大妖之力，多蓄于发。此子之发，更如仇恨之丝。入府以来，一旦遭遇刺激，头发便增长三寸，杀人数十，不过三月，已长至腰侧，除我与怀江，旁人难以招架。”
这件事发展到最后，慕怀江是第一个提出异议的。
在他看来，先前白瑾强行将人带回来，一是为了做饵等待怨女，二是为慕瑶提供保障，还有几分是女人家的恻隐之心。
但说到底，他最看重的还是第二条。他对一个无法控制自己的半妖并无好感，更不会将其当真正的孩子养。现在怨女已经被他们禁锢在地牢内，如若他不能为女儿保驾护航，便成了废子一枚。
忘忧咒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慕声几乎只能被关在菡萏堂内，像一只野性难驯的小兽，无法接触外人，更别提陪着慕瑶外出历练了。
何况，这只妖物已搞得府内人心惶惶，众人精疲力尽。
他属意将慕声处理掉，再召集诸多捉妖人，结成同盟，加固怨女的封印，即使她的妖力恢复，也会被永远锁在那方小天地里，不能出来作祟。
“恰于此时，空青道人带来永久杀死怨女之法，可一石二鸟，正中怀江心意。只是方法残忍，我并未同意。争执不定之时，事有急变。”
院落中笼罩着漆黑夜色，飞檐只剩下个漆黑的轮廓，耸立的水杉尖儿上挂着一轮小巧的弯月，不一会儿便被飘来的云遮住了一半。
慕怀江亲手提灯，引着身后的长须道人在曲折廊桥中行走，不时回过头低语些什么。他二人走得很快，手里的灯笼像一团游冶的星火。
慕怀江无意中回头，一个戴兜帽的身影有些慌乱地贴住了墙根，风吹动了宽大的帽檐和衣袖，隐隐露出一个娇小的轮廓。
凌妙妙在一片分辨率极低的画面里艰难辨认了半晌——是个女人。
二人迅速走开了，身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一身黑袍与夜色融为一体，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路线回环曲折，走到了最西端无人住的阁子，慕怀江下意识地看了看外面，随即将门掩上。他将挂墙上的长卷山水取了下来，露出了一扇破旧的小木门。
女人躲在窗口看，手指攥紧了窗棂。
慕怀江取了钥匙，将小木门打开，示意长须道人先进，二人矮身弯腰，一前一后进了门，消失在门里，隐隐传来空旷的脚步声。
女人的脚步似猫，推开门迅速溜了进来。
木门之下，别有洞天。
沿阶而下，石头粗糙搭出的洞穴阴冷潮湿，角落里滴滴答答地漏着水，印在水洼里，发出空旷圆润的回声。
每隔几步，地上仓促地摆有一盏灯，堪堪照亮脚下的凸凹不平的路。
“下去吧。”慕怀江一挥手，两名看守在外周的膀大腰圆的哑妇，躬身退下。
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慕怀江手里端着一盏烛台，骤然照到了昏暗的石穴里，坐在地上的那人抬手遮住了眼睛，挡了一下刺目的光。
伸出的那只手，五指纤细，皮肤苍白，手腕上拴着一只厚重的镣铐，铸铁是粗糙的青黑色，有斑斓的红色锈迹，与女人雪白纤细的小臂形成了强烈的冲击。
她被婴儿手臂粗的锁链拴着，几近赤裸，脚踝上也戴着脚铐，锁链延伸至墙边，牢牢钉入墙里。
一整面墙，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纸，丹砂字迹交叠，深深浅浅，密不透风。
她坐着的姿势诱人至极，展现出了优雅的曲线，像足了一只搁浅在岸边的美人鱼。
一点一点的，她移开了手指，斜睨过来。
睫毛像蝴蝶翅膀伸展着，眸中是江南烟雨，春色无边。
从鼻尖至樱唇，再至下颌的弧度，是天工造物，在她抬头的一瞬间，仿佛这幽暗的石穴都被照亮了。
长须道人点点头，打量眼前女子的眼神并无波澜，二人开始交谈，短促地说了三两句话，全听不清，背景音是刺耳的尖啸——
躲在石壁背后的女人，身子颤抖着，发红的眼里只剩下地上坐着的那个尤物。
似乎只是为了专程来看她一眼，慕怀江和那长须道人只短暂地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沉重的镣铐哗啦啦作响，她换了个姿势坐着，脸上依旧挂着无谓的淡漠笑容。
隐在黑暗中的女人从石壁背后闪出，几步走到了她前面，摘下了兜帽，露出了一张花了妆的脸。
——白怡蓉。
她居高临下，死死盯着女人的脸：“你是谁？”
那女人歪过头，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神情漫不经心：“你又是谁？”
她的声音娇柔动听，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沙哑，回荡在石洞里，揉得人心房都酥了。
“你还有脸问我？我是慕府的二夫人，你这没名没分的妖物，你算什么东西！你连人也算不上，竟敢勾引人家的丈夫……”她有些气急了，说了没两句，便几乎演化成了指着鼻子的叱骂。
“勾引？”那女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眼中开始闪动起幽幽的光，越发显得那笑容诡异，“是你的丈夫死缠烂打不放，怎么能算勾引。”
“你胡说……”
“信不信由你。”她慵懒地笑着，“我与他的儿子，他不就接进府里，给你们慕家做继承人了么？
白怡蓉脑子里嗡地一下，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不是，不是谣传吗？”
女人伸出手臂，拉动锁链哗啦作响，仿佛刻意给她展示手腕上的镣铐：“你看，有了儿子还不够，他还要我留在他身边。人妖殊途，他不能娶我做夫人，也要我做他的禁脔。”
白怡蓉双目发红，恨不得冲上来将她撕成碎片：“不知廉耻……不要脸的狐狸精。”
“他爱我呀。”女人似乎没看到她的怒火，接着缓缓道来，“他对我百依百顺，恨不得将天上星月都捧到我眼前，我都对他不屑一顾。”
她缓缓侧头，眼里含了一点讥讽的同情：“他爱过你吗？”
“你知道被人爱着是什么滋味吗？”
“你的一辈子，除了生孩子，还有什么别的价值吗？”
“住口！”白怡蓉尖叫着扑过去，骑在她身上，揪住她的头发，在她那张动人的脸上，扇了几个耳光，又狠狠挠了几个血印，“小贱人，贱人，让你得意……”
她轻笑着，仰头挑衅地看着失态的白怡蓉，脸上的血印和红肿很快消退了，又露出白玉无瑕的皮肤：“可惜，没用呢。你忘了吗，我是妖啊，这点小伤怎能奈何得了我？”
白怡蓉气喘吁吁地看着她，双眼里满是血丝。
“你活一辈子，青春不过二十年，便年老色衰，你看，你的皮肤已经开始松弛了，真可怜。”
她轻轻笑起来：“而我永葆青春貌美，哪怕慕怀江成了老头子，我也永远是这个模样。”
“你奢求你一辈子的东西，单凭一张脸，就让我轻易而举地得到了，真抱歉啊。”
“毕竟男人啊，总是这样色令智昏，你说对不对？”
“你……”白怡蓉的牙齿颤抖起来，怒火上头，有一种溺水般的昏涨感。
“除非你杀了我。”女人笑得愈加妩媚，“否则，你一辈子都不可能拿我如何，知道吗？”
杀了，杀了她……脑海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浑身的血液直往头上涌。
“杀了你……”
“你敢吗？”她笑得挑衅，极亮的眼珠仿佛两盏幽亮的星。
“嗤——”颤抖的手握着匕首狠狠扎进了柔软的皮肤下，“我怎么不敢……”
湿热的血液流了她满手，散发着奇异的香气，她如梦方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连爬带滚地往后退。
地上的女人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玩偶，在血泊中抽搐着，望着她，眼中闪着亮光，口中发出了“嗬嗬”的气声，竟然得意地放声笑起来，场面诡异至极。
旋即，那具完美无瑕的身体慢慢破碎，一半化作飞雪，一半化作落叶，在空中旋转散开，一阵风一样猛然钻出了桎梏，插在她心口的匕首和那锁链，哗啦一声掉落在地上。
白怡蓉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腿都软了，挣扎着爬了半天，才爬起来，沾血的手在石洞里拖出道道深红的血痕。
她顾不上戴上兜帽，转头便踉踉跄跄地往外跑，旋转降落的飞雪和落叶，如雨势倾颓，罡风席卷，转瞬包围她娇小的身躯。
白怡蓉猛然向前扑倒在地，像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极其缓慢地爬了起来，步履不疾不徐地走回到石穴前，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匕首，揣进了怀里。歪过头去，像是游览一般，细细环顾了四周，随即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地牢。

第105章 旧恨新仇（五）
“怀江携空青在外言语两三句话，再折返地牢时，发现怨女已为人所杀。”
“杀”字最后顿下的一点极用力，像是铁块蓦地坠在纸面上，渐出毛糙的墨痕。
慕瑶的心头一坠，眼皮跳动起来。
那一顿似乎用尽了写信人的全部力气，后面的字迹变得松散无力，仿佛绵长的叹息。
“如果万物式微均有先兆，这便是慕家衰落的开始。”
魅女是天生地长之灵物，大自然以霜雪塑其骨骼，草叶做其体肤，山水之秀，万物之美，集于一身。
上天既然如此眷顾了她们，自然也要同等地惩罚她们。
魅女与怨女，双魂共用一体。极善与极恶，晦暗与光明，是为阴阳两分，如同世间朝暮。
魅女之美注定要归于天地山河，不能被一人独占，否则天平失衡，将会引来大恶。向往红尘的魅女，注定要与后来居上的怨女抗衡，争夺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直至被彻底吞没。
天生地长的幻妖的短板，是不能化人；同样被天地孕育的魅女，她的短板，是只能作人形。
按照空青所查阅的典籍来看，为防止大恶蔓延，这具无暇的躯壳即是控制怨女的最后一道关卡，它像一座华美牢笼，禁锢了怨女上下流窜的、兴奋不安的极恶之魂。
现在，怨女被杀，等同于最后一道牢笼被毁，怨女之魂彻底无所顾忌。她虽然没有妖力，却可以调动人心中的不平和怨愤，借机钻进任何一个被她所言语蛊惑的人身体里。
她非但没死，反而绝处逢生，并且再不为人所控。
慕怀江雷霆震怒，夜不能寐。
怨女先前受符纸所控，灵魂受损，需要在宿主体内休养生息，短时间内不会有所作为，也顾不上改变宿主的意志。这也意味着，究竟上了谁的身，谁也不知道。
但若是不做处置，任她休整好，恐怕她第一个便要血洗慕家。
于是，一场地毯式调查开始了，先是最有嫌疑的几个看守地牢的哑妇被秘密关到了不见天日的地牢，随后是几个在那天夜里被人见到曾经路过地牢附近的家丁，府内流言四起，一时人心惶惶。
一向作天作地的白怡蓉在此之前就病了，在床上一直躺到了年后，并未卷进这场风波。
关足了十个人，慕怀江决定收手了。
并不是他能保证怨女一定在这十个人当中，只是他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自己吓自己，徒增烦恼。
他将白瑾叫来，舔舔因操劳而干裂的嘴唇：“阿瑾，慕声不杀了。”
白瑾抬起头，默默无语地望着他，眼里有一点责怨之意。
白瑾被白家精心培养起来，斩妖除魔无数，早就练得心硬如铁，不比寻常娇弱女子，饶是如此，她还是难以接受慕怀江的冷血与狠绝。
在此之前，他听从空青道人的办法，为了永除怨女之患，安排慕声泄出半妖之力，与其母同归于尽，一旦做成，便一次性解决两桩麻烦事。
她强烈反对，不惜与他大吵一架。
她只是觉得，慕声还是个孩子，先前被怨女蛊惑，差点弑父，现在又让他弑母，未免罔顾人伦——即便他有妖的血统，至少还有一半是人。
在他乖顺地靠在她怀里的时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冰凉的脸颊的触感，肌肤细腻柔软，和慕瑶小时候是一样的，软绵绵。
而慕瑶年纪还小，从不知道，这世间所谓正义，还藏有很多大人才明白的龃龉。
慕瑶畏惧慕怀江，循规蹈矩，只是每隔几天，小心翼翼地问她一句：“娘，弟弟什么时候能从黑屋子里出来？”
“娘，弟弟怎么从来不哭，恐怕是关在菡萏堂里吓坏了，为什么不把他放出来？”
“娘，弟弟已经七岁了，再不练功，就要晚了，难道爹不准备把他放出来吗？”
“……”
问的次数多了，她连搪塞的心力都没有了。冰雪般的小女孩，才是慕家新生的希望，而她和慕怀江，早就是腐朽的刀刃了。
“你待如何？”她不动声色地问。
“我要慕声留下来，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要他只认你我做父母，瑶儿做姐姐。”
白瑾笑了一笑。
她明白他的意思，怨女的力量还在这孩子这里，拿捏住了慕声，是对怨女最大的挟制，也是他们与怨女抗衡唯一的资本。
“好啊。”她沉默半晌，带着苍凉的笑点点头，“不日我将回家一趟，求助于我爹娘。”
“但你要答应我，从今往后，全府上下，谁也不许再提慕声的血统，就当他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十日后，白瑾从白家归来，双手捧着一只匣子。
匣子里装着白家在极北之地求来的月魄冰丝织成的丝帛，裁下了细长的窄窄的一条。
梳子顺着黑亮的头发向下，一梳到底，纤瘦的手捞起发尾来，握在手里，露出他的耳朵。
白瑾与他脸贴着脸，在镜子里看着他漆黑的眼眸，语气柔和，像是天下所有的给孩子梳头的母亲：“高一点，还是低一点？”
“……”他茫然的眸子慢慢地有了焦距，目光落在她脸上，定住了，他的纤长的睫毛颤了一下，用很小的声音回答了她：“高一点。”
“好。”
她弯眼笑了，在眼尾弯下的瞬间，她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细密的眼角纹，像是腐朽木家具上拉出的蛛丝。
不远处，是慕瑶懵懂稚嫩的脸。
白驹过隙，蜉蝣一生。
多少爱恨，正误，人妖恩怨，在这一刻，都暂时远去，梳头这个动作，似乎变成她一生的事业。
她将那一条皎洁的丝带小心地从丝绒内衬中拎出来，仿佛从废墟中拉出了一线希望。素手将发带扎紧的瞬间，终于咳出了喉间那口腥甜。
慕声静静地看着镜子里那个清秀的男孩，高马尾梳起，发顶上露出了一点美丽白色发带，像一只蝴蝶，垂着翅膀，匍匐在上面。
许久，他好奇地伸手，触摸了冰凉的镜面。
这个人……竟然是我。
“瑶儿。”白瑾牵过慕瑶的手，带她走到墙下，“你要看着弟弟，绝不能让他把发带取下来。”
待她立了誓，白瑾终于长舒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什么东西在她眼中闪动了一下。
“今天，弟弟便可以从那间黑屋子里出来了。”
她不顾眉宇间的疲倦之色，终于轻快地说出了答案。
……
信纸从慕瑶手中滑落，柳拂衣伸手一接，用力揽住了她瘦削的肩膀。
浮现在二人中间的画面慢慢淡去，妙妙对上他的眼睛的一瞬间，就知道事情不好。
看他的神色……这段回忆碎片的内容，他也看到了。
二人四目相对，妙妙睫毛慌乱地颤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慕声慢慢从床上坐起来，静默地挂上了床帘。
他的蝴蝶骨突出，形状优美，从背影看过去，还带着少年的单薄感。
他手上动作极轻，但不知是不是手抖的缘故，铃铛被他触得响动起来。
记忆碎片播放时，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楔进了另一段时空，结束之后，仍旧是天还未大亮的冬日早晨，被子里早就失去了温度，凌妙妙像是被扔进冰天雪地的人，脸颊因为恐慌而滚烫，身子却一阵阵地发抖。
他回过头来，睨着睁着一双杏子眼盯着他的女孩，看了半晌，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
他身上也没什么温度，衣服的缎面都是凉冰冰的，凌妙妙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他顿了一下，拿过床头木凳上放着的她的袄子，给她披在了身上，连衣服带人再次拥在了怀里。
少年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女孩的头发，半晌才开口：“异世之人。”
是个轻描淡写的、肯定的语气。
头顶如有雷劈，妙妙刚才打好的腹稿，瞬间便忘了个干净。
“我……”
她惊悚地想看看他的表情，却被他摁在怀里动弹不得，额头紧贴着他的胸膛，嗅着他身上的白梅香。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隔着衣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心口。
柔软，温热的。
没有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钥匙，难道一定要长得像钥匙吗？这块回忆碎片，不是给她的，根本就是为了解开黑莲花身上忘忧咒的道具……
可是她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种事情，会被她的攻略对象直接看出来。
她在这场博弈中，早已由局外人变作局中人。现在，局中人还翻船了。
凌妙妙舔了舔嘴唇，放弃了挣扎：“你怎么知道的？”
少年眼眸漆黑，嘴角带着讥诮的笑意，手指顺着她的头发摸到了脖颈，指腹摩挲着她的血管，感受着她不安的脉搏：“妙妙，下次聪明些。不要让人虚张声势地一诈，就乖乖承认了。”
“……”凌妙妙五内俱焚。
“我就是你口中的异世之人，我也不想瞒你。”她僵硬地靠在怀里，还是忍不住问，“你……你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九章算术》，勾股定理。”
慕声垂下眼眸，看起来混不在意，“九州之外更九州，原理相同，叫法不同，也没什么稀罕的。”
凌妙妙回想了一下自己洋洋自得的战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
黑莲花实在是太聪明了，装乖装得太久，她险些忘了他敏锐的洞察力。
只是……她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崩溃地问：“你既然起疑，怎么早不问我呢？”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类似于失望抑或是愤怒的情绪。
“你会走吗？”他的双眸纯粹，倒映着她的脸，眼里含了一点支离破碎的希冀，混合着涌动的黑色浓雾。
“啊？”她愣了一愣，倒是没想到他越过了中间无步骤，径直来问这个，没好气地拨弄着手指，言语中露出一丝委屈，“我哪儿像你呀，走不了。”
他眸中暗涌慢慢消退下去，言语格外温柔：“好啊。去哪里都可以，只是不要离开我。”他摸了摸女孩的脸，垂眸替她系着系带，声音很轻：“谁带你走，我要他死无全尸。”
“……”
“你若自己走，我就把你……”
他停下来，歪头看着她，似在斟酌字句。想到她似乎不太喜欢被太粗暴地对待，他默默地将“锁起来”改成了“关起来”。
凌妙妙顾不上理睬他的恐吓，急得插了一嘴：“谁让你问这个啦？”
他愣了愣，眸中流露茫然之色。
凌妙妙都有点替他着急了，主动提示起来：“我不是凌虞……我是……夺舍的，那个，借尸还魂……”
“嗯。”他应声。
凌妙妙眼巴巴地望着他，几乎像是手里拿了个引雷器，高举双手对着乌云密布的天，主动寻求责难。
黑莲花生气起来总是先隐忍，很少表现出来，可若是不让他发泄，他便容易暴走。
可是一道雷也没等来，他垂下眼帘，眼中竟然反常地泛起些许暖色来。
他知道妙妙害怕什么，只是这个世界，人妖共存，世道乱了不知多少年，他半妖之身都没有吓跑她，难道她以为，一个夺舍还能吓着了他？
女孩的一双杏子眼惴惴不安，泛着水色，他贪恋地睨着她的眉眼，顺了她的意：“你早就知道我的事？”
凌妙妙如愿以偿地引到了雷，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到这里以来，我总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她面不改色地扭曲了事实，“没想到是你的过去。”
还把锅全部甩给了系统：“我什么也不明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小心翼翼地瞅他，小脸埋在毛绒绒的领子里面，红润饱满，像是多汁的果子，抿了抿粉嫩的唇：“你介意吗……”
他凑过去吻了吻她的唇，又在那果子似的脸颊上流连不去，半晌才道：“妙妙，不就是妙妙吗？”
不是凌虞，是凌妙妙，从头至尾都是这一个妙妙。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心里划过一丝隐秘的满足。
妙妙可能不记得了，她曾经对着慕瑶说过：“他不就是他吗，是人是妖又有什么关系。”
他将这句话回赠给她的时候，终于觉得自己慢慢地靠近了这团火焰，比旁人都有资格将它紧紧拥在怀里，永不放开。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有怎么样的秘密，只要是她，其它的又有什么关系。
他抚摸着她柔软的耳垂，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栀子香：“好想让其他人也知道。”
“……为，为什么？”她搂着他的脖子，被亲得有些糊涂了。
又不是什么光荣……
他的声音很轻：“最好他们都退避三舍，没人敢觊觎你。”
“……”凌妙妙憋红了脸，气得将他推到一边，赤着脚爬下了床，“你让开，我喂鸟儿去。”
慕声伸手一搂，将女孩拦腰抱起，灵巧地换了个位置，放回了柔软的床上，漆黑的眸望着她，纯粹得只剩暖光：“我去喂。”
鸟笼儿摇摆，黄澄澄的谷子像流沙一般倾泻下来，堆成了一座谷山。
小鸟没有想到半途而废的乞讨竟然真的能换来吃的，双脚灵巧地蹦到了食槽前，抬头一望，望见了一双漆黑的眸。
“唧……”
今天竟然是大老虎来喂！
细细的食管猛凸，它噎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子期：高兴了喂鸟，不高兴打鸟。
鸟：你大爷！

第106章 旧恨新仇（六）
喂了鸟之后，他将凌妙妙的帐子放了下去，穿好外衣出了门。
慕声拎起放在石台上的壶，给前院的几盆千叶吊兰浇水，水很快洒完了，他便望着绿油油的草叶出神。
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圆圆的叶子上流动着水珠，闪着一点光亮。
他默然摸向自己的心口，感受皮肤下心脏的跳动。
忘忧咒解开后，无数遗忘的旧时光尽数涌回脑海。
他在脑海中描摹着暮容儿的脸，一颦一笑，终于慢慢绘成最初那个熟悉的人，在妆台前给他梳头发，言语温柔，“小笙儿的头发像他爹爹，又黑又亮的。”
红罗帐前光线昏暗，一缕光从帘子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恬静温和，眸中是掩不住的怜爱。
这样一个人，连恨也不会。
他有娘的，曾经。
纵然步履维艰，因为彼此支撑着，也从不曾觉得苟且。
离开花折的前一日，她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把闪着银光的仙家之物断月剪，在他及腰长的头发上比划着。
她长久地望着镜子里他的容颜，似乎想要将他的脸刻在自己心里。
“小笙儿，娘问你。”
“如果有一日，娘不再是娘了，你会害怕吗？”
他仰起头，望着她，惊异地发现她虽然笑着，眼睛却红得可怕，旋即，两滴殷红的鲜血，从她眼眶中掉出，猛然落在雪白的腮边。
“娘怎么了？”他惊慌地伸出小手，抹花了这两滴鲜红。
她握住他的手腕，微笑道：“笙儿，这是离别之泪。”
“娘不会让你变成个怪物的。”她说着，擦干眼泪，拉起他的头发，一把剪了下去，齐齐剪断了他那一头的仇恨之丝。
断月剪乃仙家之物，断爱断恨只能择其一，断了他与生俱来的恨，就断不了她累及一生的爱。
由爱生恨，孕生怨女。
容娘握着他的手，怜爱地理了理他的额发：“不要怕娘，娘会拼命护着你，要活下去。”
而他由此从六亲不识的怪物，退让一步，变作可以伪装成人的半妖，时至今天，还依旧有爱恨，有□□，有温度地活在这世上。
他的手掌按压着自己的心口，慢慢地，胸口的温度传递到了冰凉的手掌。
如果没有他，一切就不会发生。如果不是因为他，暮容儿也不会被怨女吞噬。他便是那个祸根。
少年翘起嘴角，自嘲的笑意蔓延，眼里含着一点冰凉的光亮。
又有一段回忆涌上脑海。
那是在刚入慕府的时候，在一次吃饭的时候，白怡蓉一反常态地提到了他。
“慕声还没有表字吧。”她不经意地问，慕怀江不以为意，白瑾则有些奇怪地看过来。
“我请人起了个名，转运的，叫做子期。”
她一向折腾惯了，大家都习以为常，白瑾默念了一遍，没挑出什么错处，便笑着答应：“那就叫子期吧。”
现在想来，那一日白怡蓉的语气，连装腔作势的冷漠下面，是挡不住的熟悉的温柔。
那时候她还在，想尽办法告诉了他本来的名字。
只是……这段记忆应当在忘忧咒之后，为什么他之前却不记得？
少年蹙眉，紧闭的睫毛颤抖着，太阳穴一阵阵发痛……忘忧咒已解，怎么还是会有这种感觉？
“子期。”
脆生生的一声唤，将他从深渊中带出。
他抬头一望，凌妙妙将窗户推开，正趴在窗口瞧他，不知趴了多久，脸都让风吹红了。
世界刹那间恢复了勃勃生机，鸟叫声和风声从一片静默中挣脱而出，屋里的一点暖香飘散出来，帐子里的馥郁，女孩温暖的身体和生动的眼睛，似乎都是他留恋世间的理由。
“你干嘛呐？”妙妙趴在窗口，眼里含着笑，手里提着鸟笼，悄悄背在身后，准备给他看看“声声”的杰作。
笼子里的鸟将堆成小山的谷子吃下去一个大坑，为了不噎住而细嚼慢咽着，还在上面喷了水，像是兢兢业业的雕塑家，雕刻出了风蚀蘑菇一般的奇景。
凌妙妙看着他走近，准备等他乖乖承认“浇花”，再怼他一句“壶里还有水吗”，谁知他走到了窗下，仰起脸，闭上了眼睛，将唇凑到了她眼前。
“在等你。”
女孩顿了顿，面颊上泛起一层薄红，手臂在窗台上撑了一下，身子探出窗外，慢慢低下头去。
“唧——”笼子倾斜了，鸟儿眼看着自己的风蚀蘑菇“哗啦”一下倾倒了，气急败坏地拍打着翅膀。
这些日子里，慕声和慕瑶二人见面，几乎无法直视彼此。
上一辈的恩怨纠缠，冤冤相报，两个人到了这一步，竟然说不清楚究竟是谁对不起谁多一些。
相比之下，慕瑶沮丧得更加明显，柳拂衣强硬地将饭碗推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也只是吃了一点点，就没了食欲。
白瑾的信几乎将她一直以来的信念击碎了：“拂衣，我真不知道这个阵，到底还要不要布了。”
布七杀阵等待怨女，是主角团一开始的计划。而现在，她的家恨另有因果，白怡蓉是被怨女夺了舍，支持她走到现在的恨意，几乎变成一场笑话。
桌上沉默片刻，柳拂衣答道：“你觉得，我们不做准备，怨女会放过你们吗？”
他的目光扫过慕瑶，又无奈地望向慕声。
慕瑶并未开口，慕声先答了话：“不会。”
凌妙妙侧头看他，少年已经低头认真地吃起饭来。
慕瑶心里清楚这个道理，对于怨女，她是仇人之女，慕声是力量之源，就算他们放过了怨女，她也不会放过他们。
她叹了口气，不得不直视慕声的脸：“阿声……”
她的声音都有些生涩了。
“布阵吧。”慕声没有抬眼，边夹菜边答，“怨女不是她。”
吞噬了她的怨女，也同样是他的仇敌。
在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午饭中，计划被敲定下来。
柳拂衣清清嗓子，打破有些凝滞的气氛，“瑶儿。”
他环视众人，叹了口气道：“要是你实在不开心的话，我们办婚礼吧。”
桌上瞬间寂静了，慕瑶愣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吧嗒。”妙妙的筷子掉了一根，她急忙捡起来，兴奋地拍打起桌子：“柳大哥，你在求婚吗？”
慕瑶先是错愕，随即脸色涨红：“妙妙，别胡……”
“嗯，我在求婚。”柳拂衣轻描淡写地打断了她的话，柔和地凝视着慕瑶的脸，“拖了这么久，总不该拖下去了。我们成婚吧。”
“……”
大雪节气来临前，柳拂衣和慕瑶在无方镇的这套精致的宅子里举行了婚礼。
凌妙妙以为，她和慕声的破庙婚礼已经够简陋了，没想到慕瑶比她还要简陋数倍，连霞帔都没有，披了一块红色的纱巾，穿了深红的裙子，在厅堂里点了一排蜡烛，在小院里拜了天地，就算成了亲。
毕竟是原书里的男女主角，拥有原装的好壳子，柳拂衣温润，慕瑶清冷，两个人即使穿着最廉价的衣服，手挽着手走进来，也是一对高贵冷艳的璧人，没有人比他们更加相配。
成婚当晚，凌妙妙亲自下厨，给新人们煮了一顿饺子。
饺子是她和慕声一起包的，个个软趴趴，惨不忍睹，捞起来的时候，破了好多个。凌妙妙非常愧疚地将破了的饺子都舀进了自己碗里，最后又让慕声倒进了他的碗。
“你这么聪明，怎么就学不会包饺子呢？”凌妙妙支着脸，忧愁地问。
少年看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微一抿唇，肯定地说：“下次就会了。”
这么神奇的吗？
凌妙妙还没绕过弯儿来，穿着婚服的柳拂衣开口了，他夹着一只破开的饺子，看了半天：“妙妙，下次煮饺子撒点盐，就不会破了。”
“噢。”凌妙妙赧然点点头。
柳拂衣放进嘴里一尝，笑了：“妙妙，盐放少了，五香粉放多了。”
凌妙妙憋了半天，谅他今天结婚，哼道：“知道了。”
盖着盖头的慕瑶把盖头掀开来，露出完美勾勒唇形的红唇，小心地吃了一个，给妙妙解围：“我觉得挺好的。”
柳拂衣附在她耳边道：“她做饭实在不行，得好好练练。”
慕瑶忍俊不禁：“其实，我比妙妙也强不到哪去。”
“那不一样。”柳拂衣答得一本正经，“你有我，我会做饭。”
凌妙妙捂住了眼睛，只从指缝里看他们卿卿我我：“……柳大哥，吃完快点洞房去吧。”
柳拂衣果然不吭声了，正襟危坐起来，专心致志地吃饺子。一向反应迟钝的直男代表，在妙妙的调侃下，竟然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妙妙则好奇地盯着慕瑶的露出的嘴唇。
从慕瑶出场开始，她一直是以清清淡淡的形象出现，几乎从未见过她浓妆艳抹的样子。
妙妙心里当即痒痒的，小心翼翼地问：“慕姐姐，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脸呀？”
“可以啊。”慕瑶顿了顿，抬起手刚准备撩起盖头，便被柳拂衣按住了手。
“我的新娘子，只有我可以看。你看算怎么回事？”
妙妙气急败坏地“哼”了一声。
柳拂衣挽着慕瑶入了洞房，二人的步子和缓平静，带着说不出的温馨恬然。妙妙远远望着，心里欢喜交杂着忧愁。
如果剧情线没有出大错，主角二人的成婚，标志着《捉妖》即将进入最后的尾声，最后一个巨大浪头打来之后，故事在高潮中戛然而止。
而这最后的关卡，是他们所有人的死劫。
回到房间，妙妙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头发。
想到了没看成的慕姐姐的脸，气得给自己涂了个红嘴唇。
慕声坐在一旁，并不责怪她大晚上涂脂抹粉，而是双眼晶亮亮地看着她，眸子闪动了一下：“我帮你画。”
“你画？”凌妙妙犹豫了一下，怀着好奇的心情，仰起头，闭上了眼睛，看他画成什么样。
少年从架上取了一只细头的狼毫，走到她身边，捏着她的脸，以笔轻沾着朱砂，在她额头上勾勒。
湿润的笔尖扫在额头上，有些痒痒的，她闭起的睫毛颤动起来，嘟囔道：“好了吗？”
“快了。”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端详她的眉眼，眉一笔都像是缠绵地亲吻在她额头。
“好了。”他松开手，凌妙妙睁开眼，凑在镜子前面一看，一朵赤红的五瓣梅花小巧玲珑地印在额心。
慕声乌黑的眸望着镜子，安静的，唇角微微翘起——他有私心的。
凌妙妙从前在竹蜻蜓上刻字，曾经用五瓣梅花代表了他。
“哇。”凌妙妙无知无觉，专心地望着镜子，想伸手去碰，又怕碰坏了，手指忐忑地停留在额头边缘，惊奇地称赞道，“好漂亮。”
她扭过头来，兴奋的眼眸撞进他眼里，慕声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吻在了她额头上。
“哎——”
我的花！
妙妙愤怒地惊叫起来，往后躲闪，慕声按住她的后脑不放，故意压着她的额头，用柔软的唇将那朵花揉成了乱红一片。
“……”凌妙妙望镜子里一看，活了不到一分钟的五瓣梅花已经毁尸灭迹，又看着黑莲花唇上的一点嫣红，吓了一跳，飞速地甩了条绢子给他：“快擦擦。”
“不是说了吗？朱砂吃了中毒！”
慕声乖巧地擦着嘴唇，满脸无辜地将她望着。
作者有话要说：妙妙：柳大哥，你变了。

第107章 旧恨新仇（七）
总是在天不亮就起床练早功的柳拂衣和慕瑶，在新婚第二天双双起迟了。
日上三竿，柳拂衣才从房间出来，甫一出门，就撞见凌妙妙抱臂站在他面前睨着他，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
“柳大哥。”她歪了歪脑袋，双髻上的碧色缎带飘动起来，杏子眼含笑睨着他，没羞没臊地问，“新婚快不快乐？”
这丫头……
“咳。”夜里种种旖旎涌回脑海，他掩饰地板起脸，张望起来，“阿声呢？你一大早杵在我们这儿做什么。”
妙妙调侃的笑容收了收，说起正事，“柳大哥，能不能借一下你的九玄收妖塔？”
她的眼睛眨巴着，眼神中带着点干涩的紧张和不安。
柳拂衣一愣，下意识摸到了袖口的小木塔，奇怪道：“你借收妖塔做什么？”
这收妖塔不像是什么日用品，乃是法力强大的法器，别说她驾驭不了，就算对方能用，他一般也不会轻易出借。
“哦，慕声招鬼，我房间里总是有小妖出没，实在烦得很……我想借它镇一镇。”
柳拂衣忍不住笑了：“区区小妖，阿声一出手就灭了，你让他来。”
“不要。”凌妙妙气鼓鼓地吐了口气，拉着他的衣袖，焦急地摆了两下，“跟他吵架了。柳大哥，你就借我摆一个晚上，明儿一早就还你，好不好？”
柳拂衣平生最架不住姑娘家撒娇，见她眼底发青，估计是实在不胜烦扰才来找了他，便从袖中掏出了九玄收妖塔。
小木塔只有巴掌大小，精致得像是桌上的摆件，不用口令操纵时，会一直保持这样小巧无害的形态。即便是如此，摆一晚上，杀灭几个骚扰人的小妖也足够了。
他将收妖塔递给了妙妙：“拿去吧。”
“谢谢柳大哥！”凌妙妙的眼睛几乎看成了对眼，双手小心翼翼地将收妖塔拢着，慢慢地转身，一路小跑回了房间。
柳拂衣看着她的背影，好笑地摇了摇头，出门买黄纸去了。
房间里，凌妙妙一个人趴在床上发呆，手背垫着下巴，半晌，才伸手拨弄了一下面前斜斜立着的九玄收妖塔，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睛。
她思索了片刻，飞快地爬了起来，抓起收妖塔走到衣柜前，“吱呀”一声打开了雕花木柜。
柜子里涌出一股浓郁的白梅香，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堆得很高，几乎抵到了柜子顶上。
……两个骚包的衣柜，就是这么满。
凌妙妙无声地笑了笑，踮着脚尖拿收妖塔比划了一下，小木塔只能横着塞进上方那个小空间里，显然不大稳当，塞了几次之后，她放弃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关上了柜子门，走到了厨房。
清晨，几缕细弱的光从厨房窗口射进来，投在灶台上，灶台旁边是个一人高的漆黑水缸。墙角布置着简陋的架子，摆满了灯笼形的陶罐，再向上看，墙上钉着一只放碗筷的梨木柜子，分了几个格挡，凌妙妙依次打开，从左往右数第三格，果然是空空荡荡的，阳光照着阁子底部的一层薄薄的灰尘，泛着微微的白。
妙妙将收妖塔放进去，那个柜子像是为收妖塔量身打造，不大不小，刚好够将其藏在其中。
妙妙关上柜子门，将准备好的锁拿出来，锁住了柜子。退后几步，拿脚丈量了距离，在柜子四周数米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移开了架子，贴上了三张符纸。
伸手将符纸的边角展平，压在粗糙的墙上，她拍拍手，呼出一口白气，阳光下，无数细尘在她手边旋转飞舞。
妙妙将架子吃力地挪了回去，上面的陶罐震颤，发出叮铃铃的脆响，挡住了墙上澄黄的符纸。
按照《捉妖》的剧情，主角团走到了无方镇，便到了原主凌虞参与的最后关卡。此时，柳拂衣和慕瑶成婚，大有白头偕老的架势，被慕声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凌虞失去了希望，彻底黑化了——
她再也不奢望柳拂衣能将她救出苦海，不仅是慕声，慕瑶和柳拂衣也成了她仇恨的对象。
抱着拖所有人下水的扭曲心态，她完成了她在这本小说中的第四次作死行为——也是凌妙妙按照原主轨迹进行的最后一个任务：
用计骗走了柳拂衣的九玄捉妖塔，藏匿于厨房的柜子中，对外谎称被妖物夺走，直接导致主角团被怨女困在阵中时，没有丝毫招架之力。
毕竟，柳拂衣的法器在这本小说中是外挂般的存在，如果不是凌虞暗中使坏，他们也不至于被逼到绝路，到了不得不有人流血牺牲的地步。
现在，妙妙按照几乎相同的方法将收妖塔藏匿起来，只不过做出了小小的挣扎，按照悄悄和慕瑶学到的方法，在橱柜周围用三张符纸造了一个“通道”。
只要她烧掉手中对应的符纸，便能将阵中幻境和实际空间联通起来，也就是说，真到了被困阵中的时候，她可以直接从幻境中的厨房，经过通道走到现实中的厨房，把柳拂衣的外挂法器给拿回来。
妙妙将下巴埋进绒毛领子里，长久地望着橱柜，最后用手试探地拽了拽锁。
照在墙上的光束变暗，无数斑点状的细小阴影流动在墙上，妙妙回头一望，发现窗外不知何时地飘起了鹅毛大雪，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距离怨女攻来，应该留有一周多的时间。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庭院里一棵枯树，被雪压折了枝条，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
厚厚的雪像一床棉被，起伏地铺在大地上，映得天地亮得刺目。
妙妙穿着鹿皮小靴“咯吱咯吱”地跋涉在厚厚的雪里，拿着一柄巨大的笤帚艰难地扫着雪，头发和睫毛上都沾染了白色雪点。
慕声掀开厚重的帘子一出门，就看到这幅艰难的画面，踩着脚踝高的雪，几步跨过去，夺过了她手上的笤帚：“给我。”
妙妙抬起头，睫毛上的雪化开，沾染得她的眉眼都湿漉漉的，小脸热得发红，把一双厚厚的手套脱下来，塞进他怀里：“给你戴着。”
慕声下意识地往单手往怀里揣，垂下长长的睫毛：“不冷。”
她张牙舞爪地伸出手，冰凉的十指猝不及防地伸进他颈窝里，脆生生地喊：“不冷，还不冷？”
少年也不躲，任她闹着，伸手一揽，直接将她拖进了怀里，抓住她的手腕，塞进自己温暖的胸口，漆黑的眼眸湿漉漉地注视着她，睫毛动了动，似乎含着一点惊叹：“你的脸好红。”
“嗯……热的。”妙妙抿唇，仰起脸，笑得傻乎乎，眼睛都弯了起来。
离得这么近，几乎看得到她脸上蒸腾出的热气。
慕声左看右看，忍不住压着她，在她颊上啃了几下，才放她离开。
院中的雪被笤帚簇拥着堆在了一起，堆成了几个山包，露出地上几个闪亮亮的光点。
这是凌妙妙第二次见识七杀阵了，只是当时在泾阳坡李府走廊的那个小圈子，跟眼前这个不可同日而语。
为了收服怨女，几人布阵三天才画了这个大圈，几乎将整个宅子围在了里面。现在清扫掉地面上的积雪，露出的也不过零星一角。
妙妙强迫慕声戴上了熊掌一般的毛线手套，自己双手拢在袖中，哆哆嗦嗦地看着少年认认真真扫院子，看到堆起来的几座小小的白色山包，眼珠子一转，双手比了个喇叭：“子期呀。”
慕声停下来，直起身子望她，漆黑的眸在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纯粹。
他一回头，就望见女孩的眼睛亮亮的，笑得很兴奋：“别扫了，我们玩儿吧。”
他顿了顿：“玩什么？”
妙妙已经弯下腰，抓了两把雪，在手里压成厚厚的团。
慕声抿唇，望着她的动作，身子绷紧，进入了备战状态。
凌妙妙拢了三把雪，回头一望，见他僵硬地站着，招招手道：“你过来呀。”
慕声望着她的手，她已经把雪团得像人头那么大了。
妙妙……
他的手有些紧张地握成拳，估量了一下雪团袭来的感觉，确认自己承受得了，无声地吐一口气，然后乖乖闭上了双眼。
“你闭眼睛干嘛？”声音突然逼近，他迷茫地睁开眼，低头一望，妙妙怀里抱着那个人头大的雪团，仰头奇怪地看着他，另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衣襟，兴冲冲地把他往一边拉：
“来呀，我们堆雪人。”
慕声：“……”
“堆……雪人？”他看着女孩把那一大团雪球墩在雪堆上面，它很快滚落下来，她顿了顿，再次墩了上去，嘴里喃喃：“头怎么又掉了……”
“是啊。”妙妙说着，再次用力将雪球墩在雪堆上面，几乎把雪堆砸出个坑来，“你小时候，不是都没人陪你堆雪人吗？”
“往后，都给你补上。”她蹲在地上，回过头睨他，黑白分明的杏子眼中，带着小小的得意之色。
少年的睫毛轻轻一动，还未及他开口，凌妙妙骤然一拍腿，恍然大悟地望着他：“对了，我忘了，这个是拿树枝撑的。”
慕声按照妙妙的指导，捡来枝干，给雪人安上了一颗圆滚滚的脑袋。
他握住她通红的小手：“冷吗？”
“冷。”妙妙连带着他的手一起搓着，待热起来了，伸手摩挲了一把雪人光秃秃的头顶，“它也怪冷的。”
说着，弯下腰去，捡了一片干枯的青桐叶片，小心地盖在雪人的头顶，“给它加个帽子。”
妙妙心满意足地回过头，望见了慕声看向她的眼睛，安静纯粹的黑，仿佛一片平静的湖，偶尔有风吹过，荡起满湖的涟漪，湖中倒映出她的影子。
“好像还缺点什么？”妙妙歪头望着雪人，眨着眼睛，慢吞吞地戴上手套。
“……鼻子。”他低声答。
“对对对。”她兴奋起来，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以一种怂恿的口吻对他耳语，“你快去厨房帮他偷个红鼻子来。”
柳拂衣捏着黄纸从廊中过，看着窗外两个人扫地扫到一半，扔下扫帚堆起雪人，蹲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无奈地笑了几声，慢慢踱回了房间。
掀开帘子，屋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他边进门便打趣起来：“什么味道这么香。”
慕瑶背对着他，弯腰在香炉添着香，闻言顿了一下，柔声道：“妙妙送的香。”
小姑娘家总爱弄这些香，联想到凌妙妙那浓郁的梳头水味，他无奈地勾了勾嘴角：“倒是像她的风格。”
慕瑶慢慢地坐回了床上，低垂眼眸：“你看了吗，七杀阵怎么样？”
柳拂衣撩摆坐在了圈椅上，正对着她，玩笑道：“你怎么开口就问阵？昨天晚上怎么样？”
慕瑶脸上骤然泛起一层红，有些羞恼地看了他一眼：“我这两日……不同你睡一张床了。”
柳拂衣喝茶的手停住了，紧张地问：“怎么了？”
慕瑶垂下眼，半晌才吭声，声如蚊呐：“……疼。”
这几日新婚伊始，他确实不知节制了些……慕瑶一向脸皮薄，肯定是忍受不了才提出来的，这么一想，他心中的愧疚和怜惜化成一片，生怕她害臊，没敢盯着她的脸看，只是看着别处，柔声承诺道：“那我睡在外间，好不好？”
左右一整个宅子都是他们的，空房多的是。
来日方长，他不急。
“好。”少女脸上这才露出点笑影来。
窗外冰天雪地，白光涌向室内，柳拂衣伸出手，笑道：“走，我带你去看阵。”
白皙的手搭在他掌心。他转过头去的瞬间，慕瑶的绣鞋从裙下探出，无声踩住了从床下露出的一小片白色衣角，往里一挪，踢进了漆黑的床下。
作者有话要说：声（委屈：妙妙想用那个人头大的雪团砸我。
弓弓（同情脸：好可怜呦，那你应该怎么办？（不打算压倒雪地play吗骚年qvq）
声（闭眼挺胸：给她砸。

第108章 旧恨新仇（八）
雪人的鼻子，一般情况下是鲜艳的胡萝卜。
但凌妙妙不吃胡萝卜，在厨房里找到一根胡萝卜便成了一件棘手的事。
慕声在厨房走了一圈，弯腰掀开了储存蔬菜的箱子，在角落里艰难地挑出了三根形状各异的胡萝卜，揣进怀里。
经过了橱柜时，他蓦地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去，奇怪地看了一眼。
这么多年，他早已形成不动声色观察周围环境的习惯，即使是在绝对安全的地方，也会下意识地记住各个事物的方位和特征。
——第三格柜子外面多了一把斜挂的小铁锁。
这把锁很新，还有些面熟，他眯起眼回想了一下，得出了结论，是凌妙妙从他们房间的抽屉里拿出来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柜子本来应当是空的。
慕声站定在柜子面前，目光落在锁身上，含了一丝捉摸不定的意味，犹豫了几秒后，一张符纸拍在了锁上，伸手轻轻一扭，便将锁打开了。
打开柜子门的一瞬间，九玄收妖塔的威压扑面而来，小木塔端端立在阁子里，耀武扬威地俯视着他。
慕声睨着柜子里的小木塔，眸光幽深，手上把玩着小铁锁，显见的不太高兴。
又藏了柳拂衣的东西。
停了片刻，他伸手将收妖塔拿了出来，依原样锁好了柜子门，转身走出了厨房。
他沉着脸，快步走到了柳拂衣的房门口，衣角掀起一阵冷风，想了想，放下了敲门的手。
毕竟是贵重法器，须得交与本人才算稳妥。
慕声转身走到院中，踩进厚厚的雪地里，留下一串明显的脚印，迎面碰见了在院子里转悠的柳拂衣和慕瑶，二人并肩走着，慕瑶骤然看见了他，目光不太自然扫向别处。
无所谓，反正这几日，他们都是这样不尴不尬地相处着。
“阿声。”柳拂衣被寒风吹得鼻尖微微泛红，心情很好地同他打了招呼，刚伸出手准备拍拍他的肩，手里就被不太客气地塞了一只小木塔。
少年唇畔含着警告的笑意：“柳公子，拿好你的法器。”
“……”柳拂衣望着手里的收妖塔，明白过来——想必是和好了，又把他当了靶子。
到底是大了十几岁，柳拂衣从来把慕声当做半大孩子，凌妙妙更不必说，他心里好笑得紧，脸上却摆出真诚之色：“别误会，是妙妙借去镇妖用的。”
镇妖？屋里摆着他这么大一尊煞神，还用得着从外面借法器？
慕声漆黑的眸沉了沉，瞥他一眼，凉冰冰道：“嗯，我替她还了。”
凌妙妙往两手上哈了气，蹲在雪人旁边哆哆嗦嗦等了好一会儿，几乎冻成冰块，才见到人来。
初始时只看到他的靴子踩在雪地里，披风角掀起凌厉的冷风，平白带了一股杀气，她奇怪地抬头去看他的脸。
慕声沉着脸来，一眼望见凌妙妙在雪人旁边缩成小小的一团，女孩抬起头，脸蛋半埋在领子里，睁着一双杏子眼，有点懵懂地看着他，半是无辜半是讶异。
心里那股无名火刹那间烟消云散。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又回归了柔顺乖巧的模样。
“去这么久？”
“嗯。”他含糊地应着，撩摆蹲下来，献宝似的将两手伸到她面前，掌心躺了三只长短不一的胡萝卜。
凌妙妙吃了一惊：“你怎么拿了这么多？”
冬天的食物紧缺，都是前段时间一并屯的，她不爱吃胡萝卜，不意味着其他人不吃。
慕声顿了顿，有点无措地看着手掌：“……那你挑一个吧。”
凌妙妙盯着那三根奇形怪状的萝卜，考虑了半天，挑了最长的一根，安在了雪人脸上。
妙妙笑出声来：“这个不像人，像尖嘴啄木鸟。”
她说着，握着胡萝卜拔下来，换了一根短一些的，笑得更厉害了：“这个像我爹爹。”
再次拔下来，换上最短的那个小萝卜头，睨了半晌，语气夸张地问：“子期，你看这个像谁？”
慕声与滑稽的红鼻子雪人四目相对，盯了半天，没盯出个所以然来，眨了眨眼睛，迟疑：“像谁？”
凌妙妙冰凉的手指在他微微泛红的鼻尖上快速地一刮，像羽毛扫过一样，轻佻而怜爱，随即搂着他的脖子扑进他怀里，笑得东倒西歪，软绵绵热乎乎的一团：“像你。”
柳拂衣回到房间便被那浓郁的熏香铺了满脸，急着推开窗，背对着慕瑶笑道：“妙妙给的这香还是不要点了吧，怪熏人的。”
“……嗯。”背后传来含糊不清的一声应。
“拂衣，”慕瑶唤他，声音柔柔的，“你每天把九玄收妖塔藏在袖中，不觉得累赘吗？”
柳拂衣觉得她今日的问题幼稚得可爱，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脸，慕瑶也没有避开，似羞还怯地垂下眼，一声不吭，这柔顺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他凭空起了逗她的心思：“我也不是每日都带在身上啊。”觉察到她抬起头看他了，才眨眨眼，故意笑道，“洗澡的时候，不就不能藏在袖中了么？”
慕瑶双眸明亮地看着他半晌，眸光中似闪烁着幽幽星火，顿了片刻，才低下头，抿嘴笑起来。
“阿嚏——”
“阿嚏——”
妙妙拍拍被震痛了的胸口，吸了吸鼻子，眼睛里浮出一层湿漉漉的水雾，感觉头昏脑涨，后脑勺钝痛得厉害。
在外肆意撒欢堆了雪人后第二天，她就感冒了，而且这次的感冒来势汹汹，整个身体迅速沦陷，每天灌三四碗热水也不管用。
来这个世界以来，她还是头一回生病，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适应，整个人迟钝得过分，走路都能撞上柱子。
蒸汽向上拢着，热乎乎地扑在脸上，妙妙捧着碗，小心地吹着气，一点一点地将碗里的热水喝进去。
从慕声的角度看过去，她像是叼着碗的小猫，他伸出手去，抚摸着她的后背。
“阿嚏！”她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身子重重一颤，碗里的水溅了她一脸，她紧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慕声眼疾手快地将她手里的碗夺过去。
“……”妙妙擤了鼻子，满脸郁闷地地把桌子和脸擦干净。
“好点了么？”柳拂衣坐在一旁，眉毛都忧心地拧了起来。
几天不见，就病成这样，还没出十五，恐怕医馆都还没开门。
“嗯，没事。”凌妙妙笑笑，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嘶哑。
慕声望着她的模样，心里乱得厉害，在碗里添满热水，轻轻搁在她面前，顿了顿，扭头冲柳拂衣没好气道：“柳公子身上是什么味道？”
那股浓郁的香，平白惹得他烦躁。
柳拂衣抬起手，无辜地嗅了嗅衣袖：“不是妙妙送的香吗？我早就说了，是太浓了些。”
“……”妙妙的目光迷惑，语调显得软绵绵的，“我？”
柳拂衣顿了顿：“你送给瑶儿的香……”
妙妙想了半天，带着浓重的鼻音喃喃：“我好像没有送过慕姐姐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柳拂衣的笑容慢慢敛了，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三四秒，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将妙妙吓了一跳。
柳拂衣背后一阵凉意慢慢爬上来，仿佛被人浇了一桶冷水，他“刷”地站起来，大步朝房间走去。
“哎，柳大哥怎么了？”妙妙茫然地问，还未等有人回答她，女孩的睫毛低垂着，似乎越来越沉重，身子一歪，猝不及防地从椅子上倒了下去。
“妙妙！”
慕声几乎是同时扑过去，伸手将她接住了。怀中的人双眼紧闭，面颊反常的红。
他用手背一碰，她的额头滚烫，额角的发丝都浸湿了，骤然摸上去，仿佛摸到了一块烫红的铁。
烧成这样……
慕声的指尖都在发抖，眼角发红，将人拦腰抱起来，走回了房间。
凌妙妙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呼吸都是灼热的，身上却冷得发抖，厚厚的被子盖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种头昏脑涨的感觉，好几年没有过了。
什么东西凉冰冰地贴在脸上，她伸手一摸，是慕声的手。
她一动，慕声便立即反应过来，揽住她的腰将她扶坐起来，靠在他身上，一碗热水送到她嘴边。
妙妙整个人都脱水了似的，没有丝毫力气，刚想就着他的手喝水，低头一看，差点吓了一跳，水面上倒映出他的脸，脸色比她还苍白。
她顿了顿，推开碗，回头好笑地瞅着他，捏了一把他的脸：“怎么啦，子期。”
少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眸子仿佛某种玉石，黑得发亮：“不该让你去玩雪。”
凌妙妙一时语塞，这个世界的医术大约不怎么发达，才让他觉得发烧也可能要人命。
昏昏沉沉的脑袋里，浮现出了些微怜惜。
“就是风寒而已，裹紧被子多睡几觉就好了。”她清清嗓子，尾音还有点哑，在他肩膀上拍了几下，笑了，“记不记得，我上次都被幻妖捅穿了……”
慕声的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扶她躺下去，撑着床俯下身去，嘴唇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末了，吻了一下，摸摸她的脸，轻声道：“睡吧，我守着你。”
香炉里香篆已经燃到尽头，见了一点火星。
“瑶儿？”柳拂衣一面推开房门，一面快步进门。
帘子半放，慕瑶背对着他躺着，一头青丝若隐若现藏在被褥中。
“瑶儿，你最近是不是睡得有点太多了？”他慢慢地逼近了床，猛地扣住她的肩膀，将人翻了个儿。
随着他的动作，人的头发、脑袋和身子登时分离了，一张惨白的脸正对着他，面孔上只画了一张血红的嘴，嘴唇一直裂到了耳根，仿佛在看着他取笑。
床上是一只等大的人偶。
他倒退两步，浑身上下如坠冰窟，想到什么似的压了一下袖口，本来装着九玄收妖塔的地方，咣当一声掉出来一只木偶，同样画着血盆大口。
“傀儡术……”
屋里一时安静得过分。
想他半生自负，竟然被一个冒牌货蛊惑，被这小小法术给玩了？
慕瑶，九玄收妖塔，七杀镇，端阳，怨女……数个关键词连成一线，柳拂衣的脸色霎时惨白。
他望着虚空，在原地沉默了数秒，迅速回过了神。袖中三张符纸抖出，在空中排成一线，咬破食指一笔划过，一柄金黄色的光剑在空中凝成。
他反手拽下了帐子，持剑一劈，床板仿佛被什么东西烧焦了，“滋”地裂开，冒出一阵烟雾，旋即被劈成两半的床左右分裂开来，“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床板彷如棺材盖，推开以后，阳光射进了阴暗处，他一眼看见了底下露出的人。
“瑶儿！”他将人事不省的慕瑶从地上抱起来，蹲在了地上，颤抖着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在她虎口处用力捏了一下。
怀里的人皱起眉，嘴中喃喃：“阵……”
待睁眼看清了他，慕瑶淡色的双瞳中盈满了绝望，“她来过了……”抓紧了他的衣袖，手指将那布料都捏皱了，艰难地出声，“拂衣……阵……”
柳拂衣反握住她的手，定定望着她：“我知道。”

第109章 旧恨新仇（九）
夜晚浓雾渐生，笼罩了竹林。
眼冒金星，喉咙里的铁锈味弥漫不去，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又用铁链子穿透了胸膛，每呼吸一下就是钻心的痛。
浑身上下只有手指能动，盲目地摸索着，地上的草根翻起，露水沾湿掌心。
前几天下过雨，泥土潮湿冰凉，将指尖冻得生疼，他将十指狠狠插入泥土中，把自己快散架的身体支撑起来。
一点红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额上的冷汗闪着光，他感受到了身旁的热浪，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
以茂密的竹林为分界，一面是幽深的夜，一面是泼天的红，红光最浓处化作噼啪作响的火焰，火舌舔舐着倾颓的房梁，滚滚浓烟冲天而起，混入浓雾中。
刚才还在穿梭行走的人像是被烤焦的蚂蚁，横七竖八地摆放在泥地里，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离他最近的一个，白衣已经染成了猩红色，那张死不瞑目的讶异的脸他熟悉，白瑾。
上午见了她，还在笑着问他想吃什么。
火光在他乌黑的眸中跃动，他怔怔地看着，像是被冻僵了。
他此刻的表情，像是被猎人一箭穿心的兔子，叫声卡在喉咙出不来，他本能地张口，先一步出来的却是淤积在胸口的浓稠血液。
他撑着地，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黑血，飞速掩住口，目光沉滞地下落，一张染血的符纸被风卷动，上面的字迹蜿蜒繁复，如迷宫般占领了整张符纸，华丽而诡异。
“小笙儿真厉害，比娘还厉害。”
带着笑意的声音幽幽响起，娇滴滴。
风渐起，穿梭在竹林，啸声阵阵。竹叶如雨落下，擦过他的肩头滑落。滚滚浓烟被风吹散，化作天边浓重的乌云。她大红的裙摆在风中飘荡起来，如同一朵艳色的茶花盛开。
女人妖媚的脸蛋上不慎沾染了几点血珠，除此之外，她几乎光鲜亮丽，不染尘埃。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在颤抖，鲜血混杂着着泥土，污浊不堪。
片刻之前，这里还是井井有条的慕府。
——他都干了什么？
隐约只记得月光极亮，在她的指导下，漫不经心地画下了反写符的最后一笔，随即感受到体内一股巨大的力量爆开，几乎将他整个人撕成两半。
他瞬间被气浪击飞出去，险些被难以控制的能量吞没。
再睁眼时，便是这幅景象。
死寂，冰冷，唯有火焰的噼啪声，仿佛一场荒唐的噩梦。
今日是他练习以血绘制反写符的第一日，原以为这符纸不过就是比寻常法术强了一点。
他单薄的身子战栗起来，脸色惨白如纸：“不是，我不是……”
不是想这样的……
女人眼里含着满意的笑，一步步朝他逼近，“做得多好啊，你看，现在多干净？”
他以手撑着地，艰难地向后退着，胸口的钝痛催逼着他，他像受惊的小兽负隅顽抗：“你不是这样说的……”
哄着他，骗着他，教了他整一年的反写符……
到现在，他才有些懂了。
这当口，千头万绪像是游鱼，没命地撞着即将倾覆的船底，胸口闷得慌，竟然有些想吐。他咬住了嘴唇，直咬得唇齿间都是血腥味。
“我说什么了？”她猛地掐住他的下颌，朝那燃烧着的废墟扬了扬下巴，半是怜悯半是挑衅地轻笑道，“你看清楚了，那些人都是你杀的，跟我有什么干系。恩将仇报，养不熟的白眼狼，嗯？”
她的目光微微后错，落在了他身后，松开了手，意兴阑珊地呢喃：“还有一只漏网之鱼呢。”
他猛一回头，刚回来的慕瑶立在一片废墟之前一动不动，少女死死盯着一片火光，失了声，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能吹倒。
女人掏出袖箭：“团圆去吧。”
箭头尖得几乎看不见，闪过一星寒光，法器是慕怀江的，威慑力巨大。
“阿姐！”心几乎在喉咙里跃动，他在袖箭射出的同时扑过去，袖箭带着寒风，“嗖”地射在他肩膀上，两个人被这一箭生生掼倒了。
慕瑶这才惊醒，一把拉过他护在身后，脸色煞白：“白怡蓉，你疯了吗！”
又一支袖箭出手，女人栗色的眸中带着冰冷的笑意。
“娘……”他伸臂挡在慕瑶身前，不知是冷，还是袖箭上的毒发，他浑身上下都在打摆子，“娘……求你不要杀阿姐……”
“慕声啊，那么多人你都杀了……”女人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轻笑起来，“现在又装什么好人呢？”
他的嗓音已经哑了：“娘……”
“谁是你娘？”女人的箭头一偏，对准他的额头，嘴角冷冷勾起，“要不是你有用，何必留你性命到今天。早就该死了，孽种。”
袖箭破空而出，瞬间往他命门上去，冰凉的箭头挨住他额头的瞬间，气波震颤起来，空气中荡开了一大波涟漪，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挟住了箭，将那箭头向旁边一扳。
啪嗒。箭落在地上。
“小笙儿……”天地间回荡着她的声音，温柔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哀意，拖出长长的回音。
他茫然四顾，她在各个角落，如雾笼罩，又如雾即将消散——
是她。
身旁慕瑶的身子晃了晃，先倒下去，随即是他。一阵风拂过他的额头，如同谁的手在轻柔抚摸着，所有的树木，枝叶同时摆动起来，抹去他脑海里全部的火光与血迹。
“孩子，不是你的错，跟姐姐走，忘了今天。”
“连娘一起……都忘了吧。”
她如烟花，粉身碎骨，神形俱灭最后一刹那，天地万物，都甘愿替她传话。
“阿声，开开门……”
“阿声，出事了……”
他靠在床头，茫然睁眼，眸子一动不动地望着虚空，许久才有了焦距，稍稍一动，淤积在胸口的情绪，化作乌血，蓦地从嘴中涌出。
他伸出袖子擦了擦唇畔血迹，回头一望，床上的女孩双目紧闭，尚在昏睡，脸色依然因发热而通红，嘴唇却苍白。
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他冰凉的手覆上去，包裹她滚烫手背的一瞬间，理智才慢慢回归。
他冷静下来，松开她的手，轻轻放在被子里，去开了门。
柳拂衣撩摆坐在了床边，嘴角都起了血泡，即使妙妙还没醒，他依然刻意放低了声音，飞速地吐出了一连串令人绝望的消息：“怨女假扮瑶儿，篡改了七杀阵，拿走了九玄收妖塔。”
“我们被困住了。”
慕声安静地听完，抬眼，漆黑的眸望着他：“改成了死局？”
柳拂衣没料到他一语中的，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蹙着眉头默认。
慕声沉默半晌：“出得去吗？”
柳拂衣长久地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凌妙妙是被系统惊醒的。
她尚在昏昏沉沉的深眠中，系统突然在她脑子里放了整整三分钟的掌声喝彩音效，活生生将她炸醒了。
她茫然地睁大眼睛盯着帐子顶，欢呼之后，传出了充满激情的女声：“恭喜穿书任务人【凌妙妙】，任务一圆满完成，阶段奖励【符咒无效令】，请再接再厉。”
凌妙妙反应了半天，扁了扁嘴，抓住了枕头猛地一扔，几乎要哭出来。
任务一已经完成了，也就是说，她费心费力设置的那个通道根本没有用，收妖塔已经到了怨女手上，而他们已经被怨女困在死局中了。
兜兜转转，无论她如何奋力挣扎，仍旧走回了原著的结局。
“七天之后，就是第一次熔丹。”
凌妙妙竖着耳朵，耳边，柳拂衣还在忧心地说话。
偌大的阵包裹住了整个宅子，不仅仅像是牢笼隔绝进出，更像是一只巨大的胃，要将里面的活物一点点消化殆尽。
被怨女动过手脚的七杀阵，就是这样的死局，每隔七天合拢一次，集中消灭阵中的猎物，是为“熔丹”。
会法术的人，拼尽全力，熬不过第三次，像她这样不会法术的普通人，连第一次也熬不过去。
慕声闻言，目光果然落在妙妙身上。
“就没有别的办法？”
“……”柳拂衣欲言又止，缄了口。
慕声看着他的眼睛：“只剩那个办法了是吗？”
柳拂衣摇头：“不到最后一刻，不要往那条路上想。”他伸出手拍了拍慕声的肩，眼底含着一点坚定的光，“别担心，我和你姐姐在。”
慕声罕见地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掖了掖妙妙的被角，纤长的睫毛垂下：“她已经烧第三天了。”
柳拂衣伸出手摸了摸妙妙的额头，被这温度吓了一跳：“厨房里还有些药……”
慕声黑亮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睫毛动了动：“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
“不会。”柳拂衣刹那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猛地打断，“你别多想了。”
即便真是如此，在这个当口，也不能说。
少年露出个若有似无的自嘲微笑，垂眸不再言语。
凌妙妙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手脚发凉，还在思考刚才听到的对话。
那个办法……
在《捉妖》里面，死局并非不可破，实在走投无路，只要来一个人钻进阵心，以身祭阵，其余的人合力破阵，便有机会求得一线生机。
不仅是应付这个被改造的七杀阵，破任何一个阵，都可以用这个通用的办法。
但是他们四个人，就像是桌子的四条腿，少了哪一条，都会让原本平稳的局面失衡。所以柳拂衣才会说，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考虑此法。
原著里，慕声暗中与怨女联手阻挠主角的幸福之路，致使慕瑶和柳拂衣被困在阵中，二人生生熬过了两次熔丹，实在没了办法，慕瑶为了保护所爱，决心牺牲自己，悄悄祭阵。
就在生死关头，黑化的大反派慕声不知怎么想的，一声不吭地钻进了阵心，代替阿姐赴死，女主角因而保下了性命。
慕声的心态实在过于幽微，难以解释。或许他还是舍不得看慕瑶死，或许他早就不想活了。
总之，男二号兼反派二号，以这样的方式成就了男女主角的幸福，当时，凌妙妙还为他流了两行眼泪。
只是现在，只要一想起这个结局……
算了，想都不能想。
这一世，慕声的人生轨迹已经和姐姐脱开，应该不会再干同样的事情吧……
“系统……”她的睫毛烦乱地颤着，将手腕搭在滚烫额头上，这么烧了三天三夜，她觉得自己的脑壳里烤了一锅脑花，“我为什么这么难受？”
“系统提示：宿主的身体状态为剧情安排，并无特殊情况，请宿主稍安勿躁，继续任务。提示完毕。”
妙妙暗骂了一句，又在热浪中昏睡过去。
慕声将她的手腕拉下去，掀开被子将人揽起来，解开她的中衣系带，露出女孩白皙的锁骨，他用沾了冷水的手帕，从她的脸，一直擦到了胸口。
怀里的人不安地动了动，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耍赖地抱住了他，妙妙的嘴唇都是滚烫的，闷闷地贴在他脖颈上，随着说话微微震颤：“冷……死了。”
慕声顿了顿，抚摸着她散下来的柔软长发：“乖，要降温。”
再这样烧下去，用不着等第一次熔丹，她的身体就先垮了。
凌妙妙搂着他不撒手，明明烫得像个大火炉，身子却在发抖：“嗯……你是凉的。”
少年的眼底通红，小心翼翼地抱着她，阖上眼睛，睫毛颤着，轻轻吻在她发顶。

第110章 旧恨新仇（十）
“妙妙，醒醒。”凌妙妙被人从床上捞起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得见慕声苍白的手背上明显的血管，她用力晃了晃脑袋，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抵在她嘴边。
慕声扳着她的肩膀，将她圈在怀里，另一只手稳稳地端着碗，低头去看怀里的人，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唔。”她无力地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喷火龙，不知道在火山上睡了多久，如果不是慕声每隔一段时间把她捞起来，给她灌点凉水，她的皮肤都要像干涸的土地那样皲裂了。
碗里的药散发着奇异的味道，药的苦味里含了着一股若即若离的香，仿佛是谁把胭脂水粉丢进去煮了似的，凌妙妙闻到这个味道，有些反胃，向后躲了躲：“这是什么？”
这些日子，高热影响食欲，她几乎什么也吃不下去，身体虚得厉害。
“是药，喝了。”碗沿追着她的嘴唇跑，不容置疑地抵上去。
妙妙按捺了一下情绪，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药的温度正刚好，苦得舌头都麻痹了，只是后味竟然带了点甜。
不加这味甜还好，一旦有了这股甜味，就变得不伦不类，凌妙妙的胃顿时翻腾起来，她轻轻推开碗，小声道：“不想喝。”
慕声顿了一下，仍然紧紧圈着她不放，强硬地哄道：“喝完。”
凌妙妙用力摇头，眉头蹙了起来，抿起嘴唇。
别说喝完，就是多闻一会儿这股味道，她都控制不住地想吐。
慕声僵坐在原地，似乎犹豫了一下，旋即伸手捏住了她的两腮，手上用了几分力，撬开了她的嘴，凌妙妙见势不好，顿时挣扎起来，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
妙妙双颊吃痛，在他的挟制下被迫张开嘴，他倾碗便灌了下去。
“必须喝。”
这样强势的行径，已经好久没有出现过了。
热的药汁顺着她的喉咙灌下去，她整个人都战栗起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的胃受了刺激，她猛地一呛，刚灌下去的药全吐了出来。
凌妙妙被呛得死去活来，眼泪都出来了，若不是少年的手臂紧紧抱着她的小腹，她几乎要冲出禁锢，直接软绵绵地趴到地板上。
慕声僵硬地坐着，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怀里抽搐，紧抿着唇，似乎在勉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凌妙妙缓过劲来，气不打一出来，待要骂人，见他被自己吐了一身，衣服湿淋淋，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心里又有些愧疚，斜睨着他：“谁让你那样灌我的……”
慕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不说话。
“其实不用喝药，多睡几觉就好了。”凌妙妙的喉咙在灼烧，费力地解释，“就是普通的风寒……”
“不是普通的风寒。”他的情绪终于打开了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破裂了，他定定看着她，眸子里闪烁着近乎脆弱的情绪，“是因为……”
他启唇，却没能说出口。
他非但为半妖之身，还是命格反常的魅女之嗣，邪得连魅女族群都不敢认他，何况凌妙妙这么一个孱弱的普通人。
天天同他在一起，受他妖气浸染，长此以往，底子掏空了也不奇怪。
凌妙妙茫然地等着他，两颊晕红，嘴唇干裂。他最终缄了口，将她轻轻放回床上，端着碗站了起来：“我一会儿便回来。”
妙妙蜷在床上，怔怔瞧着他，见他只有一边袖口扎紧了，另一边袖口放下来，几乎盖住了手背。再一联想汤药里那股邪门味道，心里突然明白了大概，一阵酸楚。
慕声回房间换了衣服，再度去了厨房。
炉子上面熬着药，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他立在砂锅前一动不动，似乎在出神地看着偶尔闪动的明火，又像是在看着虚空发呆，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半晌，他掀开砂锅的盖子，盛了一碗药，旋即抬起手，将袖子向上一捋。
青白的手腕上伤痕密布，道道横亘的血痕显得触目惊心，最新那一条没有愈合完全，还在边角渗着血珠。
他举着手腕，脸上的表情极淡，右手拿着匕首在上面比了比，似乎在冷酷地考量哪里下刀，可以轻松见血。
最终，他将刀尖抵住了最新的那条伤口，决心压在上面，将愈合的血肉严丝合缝地再度拉开。
这么想着，他将手腕轻翻，靠近了碗边。
“慕声。”
背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少年的睫毛猛颤一下，冻结的神情这才有了裂痕，显出了活人才有的情绪，手上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脚边。
凌妙妙穿着雪白的中衣，松松披了一件靛蓝的袄子，这几日她消瘦了不少，脸藏在袄子里，越发显得小而苍白。
她睨着他，慢慢地走进来，没好气地拉住了他的衣服角，把无措地看着她的人牵了出去。
宅子里还有一些备用的纱布，凌妙妙将慕声的伤痕累累的手垫在上面，费力缠了几圈，最后狠狠地打了个结。
打结时碰到他的伤口，他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双眸亮亮地看着低着头的少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下次敢再给我划开，我就打你了。”凌妙妙边打结边咬牙切齿。
随后将下巴抵在手背上，在桌上趴下来，恨恨地盯着他腕上缠着厚厚一层纱布，半晌，拿手指头戳了一下。
“你的血就那么有用吗？”她接着说起话来，撇去嗓子里那点哑，几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万一你受伤了，就划自己一刀，放点血给自己喝，然后便好了……”她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那你不就成了个永动机了吗？”
慕声看着她的脸，瞳孔乌黑发亮，依旧没有笑。
凌妙妙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放心吧，我命硬得很，你克不死的。”
他的眸子一动，眼里那湖面骤然起了波澜，仿佛闪动着水光：“可是……”
可是他真的害怕，怕极了。
凌妙妙默默地回忆原著的情节。
原主凌虞和慕声一场表面夫妻，被情蛊控制才不得脱身。大反派以身祭阵，情蛊自然也失效了，按说凌虞从此应该自由了，终于从苦海中逃脱了才是。
可是凌虞最终的结局，却是在得知慕声死讯的那一刻，疯疯癫癫地跑进深山老林里，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荒唐的一生。
这对怨侣没能同生，却阴差阳错地共死，慕声赴死之时，也就是凌虞生命的尽头。
邪门的高烧许久不退，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慢慢衰退。
谁知道这垃圾系统是不是暗示她快死了？
可是面对着浑身紧绷的黑莲花，谁还能再刺激他？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蹭了蹭，耍赖似的晃了晃脑袋：“我说没事就没事……”
少年将人抱在腿上，捧起她的脸，发疯似的吻着她，一遍一遍地润湿着她炙热的唇。
入夜了，树梢上挂上了一轮弯月。主角团在这阵中，不知不觉已经待了六天。
这六天里，主角团将能试的方法都试遍了，连画符的黄纸都快用光了。
这道阵像是寂静无声的黑夜围拢下来，渗入空气中，防不胜防，无处可逃。
少年站在入口的台阶上，毫无睡意地望着月亮，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腕上垂下来的纱布条。
因为凌妙妙强撑病体为他包扎伤口，像是反噬似的，她在夜晚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整个下午都没有醒过来。
明天就是第一次熔丹了。
她这样的状态，几乎毫无抵御之力。
他抿着唇，眸色黑得深沉，仿佛沉寂的夜色融进了他的双瞳。
他甚至开始迁怒于自己的伤口——如若不是凌妙妙放过话，他甚至想要再来两刀，越痛越好。
一个白色的人影闪动，站在天井，犹豫了片刻，慢慢走进了他的视野。
“阿姐。”他叫了一声。
慕瑶摘下了兜帽，露出了月色下清丽的一张脸，眼角的泪痣闪着光。骤然与他面对面，她的表情有些局促。
“我来看看妙妙。”她的声音干涩。
慕声引她进屋。慕瑶坐在凌妙妙床边，用带着寒气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
女孩的睫毛在睡梦中不安地颤动着。
慕瑶无言地望着凌妙妙，声音似乎沾染上了露水：“我很喜欢妙妙。”
她抚摸着凌妙妙的脸蛋。
慕瑶的性子一向很淡，这样亲昵的动作由她做出来，有些生疏，但她坚持做着，仿佛小孩子笨拙地表现着留恋，“如果我有妹妹，一定是妙妙这样的。”
慕声一声不吭地坐在一旁，静默地听，没做出什么反应。
“阿声，你要好好照顾妙妙。”
慕声开始看向了她。
慕瑶转过身来，微笑着注视他，见他不抵触，半晌才开口：“阿声，你想跟阿姐下一局棋吗？”
“好。”慕声顿了顿，答应了。
他在床边的桌子上熟练地摆好了棋具，依照从前的习惯，将白子推给了她。
“我们今天换种下法吧。”慕瑶开口。
慕声执棋的手微微一顿：“什么？”
慕瑶垂眸，平静地说：“就按你上次说的，谁先连成五子，谁就算赢。”
那盘没下完的棋，最终被她意兴阑珊地推了，不想变成了他们决裂之前的最后一次对弈。
终究是遗憾。
慕声漆黑的眸望着她，沉默了一下，应了：“好。”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菡萏堂的窗户外。”慕瑶随意地落子，“你小时候垂着头发，长得像个小女孩，看起来很乖。”
那个时候，被黑纸封住的暗无天日的室内，他在黑暗中一个人坐着，阿姐带着一尾阳光进来，一遍一遍地对着他说：“我会救你出去的。”
人生因此而亮起一个角，那是他最初的光明。
“对不起，一直以来，我对你太过严苛。”慕瑶笑了笑，一盏昏黄的灯，落在她寂寞的侧脸，“那是因为，我在世上没有别的亲人了。”
慕声低头望着棋盘，他的棋已经连了一串。他没有刻意出言提醒。
“从前下棋，你是刻意让我的吧。”慕瑶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心满意足地盯着棋盘看，“这次你赢了，阿声。”
她站起身来，从容地戴上了兜帽。提着灯走到了门口。
“阿姐……”慕声立在她背后，短促地出声。
她闻声回过头，微笑道：“从今以后我便明白了，围棋不只一种下法。”
她回过头去，身影渐行渐远。
“阿姐。”少年的眸子漆黑，再次叫住她，“你们的房间在那边。”
戴着兜帽的人影隐在黑暗中，只余手上一盏灯光，她一怔，回应散在晚风中：“……我知道。”
慕声望着她，一把抓起外裳，迈出了门槛：“阿姐找不到路，我送你回去。”
他单薄的身影如同一道强硬的风，挥开所有迷蒙的雾。

第111章 旧恨新仇（十一）
正是雪后寒，潮湿的冷风似乎要往人骨子里钻。
慕声走在夜色中时，不顾西风如刀，整个人都被吹得凉透了。
回来之后，他在碳火前暖过了身子，才掀开帐子去看里面的人，仿佛是小孩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装着宝贝的匣子。
帐子上角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响动。
凌妙妙睡得平平整整，两排睫毛安静地翘着，因着高烧的缘故，她的颊上始终泛着红，像是平日里睡热了的模样，让他想抱在怀里亲一亲。
这样的艳色掩盖之下，她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着。
他将凌妙妙揽起来，冰凉的唇碰了碰她的脸颊，她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双眼紧闭，没有苏醒的迹象。
“妙妙。”他在她耳畔轻唤一声，像情人之间的呢喃，他将小碗端着，倾到她嘴边，她也不能张口。
慕声自己喝了两口，捏住她的下颌，渡了她，垂下的睫毛柔顺虔诚。
喂完一碗水，他仍停留在她唇上，辗转不去，二人鼻尖轻轻相碰，他的吻是冰凉的。
他将凌妙妙放下来，盖好被子，拉下了帐子。
桌上摆了一盏精致漂亮的琉璃灯，雕刻成睡莲模样，花心是摇曳的烛火，映照着桌面上的黄纸。
笔尖浸湿，堪堪挨着粗糙的纸面，画下的线条极其纤细，像是小蛇的信子，有种气若游丝的意味。
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凝固成开裂的块。
他的笔尖顿了顿，蘸了一下手腕上的裂口，线条又恢复了饱满的深红。
风吹动被小心拆下来的纱布，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浅浅的腻甜。
他面不改色地捏了一下手腕，让血涌得更欢快些。
血是不能倒出来到砚台里的，会干，要新鲜的才好。
他画好一张，便堆在一旁，很快交错地堆满了一沓。摇曳的烛火透过琉璃花瓣，映照在他专注的脸上，带着莹莹的眩光。
一刻钟前，他将慕瑶送了回去，亲手交到柳拂衣手上。
他看出来了，慕瑶在同他想一样的事情。
只是但凡他还是个男人，便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做成。
她已经有此打算，这说明时间提醒他应该更快一些。
他抬眼望向窗外，眸中水色柔润，眼角翘起来的那个小小的尖，像是名家纵情又收敛的一勾，尽头留白，也留下了欲说还休的情。
夜色如墨倾洒，远处的树木影影绰绰，只剩下乌黑的轮廓。弯钩般的月牙触不可及，老练地旁观人世，外头安静得连蛐蛐的鸣叫声都没有。
原来，没有凌妙妙说话的时候，他的世界是这样死寂的。
他一张一张画着，在心中计算着时间，画好的符纸越堆越高，直到晨光从天边亮起，一点点笼罩了整片天幕。
整个天空从下向上，层叠浸染了浅白和淡黄，树木的枝叶由下而上，逐次带上了昏暗的墨绿橘红。
远处的鸟雀发出清脆的鸣叫声，回荡在天地间，引得耳边也一阵“啾啾啾”的响，没有回声的。
他仰起头，挂在书桌前的笼子左右摇摆，“声声”一边叫着，一边扑棱着翅膀上蹿下跳，保留了野生鸟雀练早功的习惯。
他住了笔，垂下眸子，将堆起的符纸拢在一处，点了一遍，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新的白色香囊，解开秋香色的细细丝带，将干花全部取了出来，将那厚厚一沓符纸卷起来，塞了进去，封好了香囊。
他的脸色苍白，越发显得缀在脸上的一双眼睛漆黑，冷得几乎失去了知觉，但在掀开帐子，看到她的脸的瞬间，他成功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像拆开了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像新郎官掀起了新娘子的盖头。
凌妙妙像是沉睡的仙子，双颊像饱满的苹果。
他将手搭在她额头上，慢慢下移，抚摸过她的脸，又落在了她柔软的脖颈。
他的眸光暗沉，眼角一点点沾染上红色，他的手爱怜地抚摸了一下她颈上柔软的皮肤，旋即慢慢收紧。
这样的柔软和脆弱，只要他稍稍用力，她就永远、永远都是他的，不会对别人笑靥如花，不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同别人度过一生。
他感受到了她跳动的脉搏。
刚被压迫，血管便突突震颤起来，这样的触感，就好像是他双手拢住了野生鸟儿的翅膀尖，于极度脆弱的皮囊中，蕴藏着跳动不息的心脏。
他的前半生张狂自负，酷虐成性，出手绝不留情，偏生栽在这样这样脆弱的生命下，心甘情愿地被驯服。
又向往，又恐惧，恨不得残忍地吞吃入腹，又唯恐伤到她一根手指。
他松开了手，长久地凝望她。最终只是极轻地揉了揉她的脸。随后俯下身来，低头在她腰间系上香囊。
说来奇怪，往常他几秒钟便轻巧系上的结，这次却怎么也系不牢了。
他拆了又系，手指颤抖起来，半晌，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划过脸庞。
香囊上溅上两点殷红，像斜打的雨丝，划出一个纤细的惊叹号。
他凝视着指尖上的血迹，浓密的睫毛垂着。
原来离别之泪，是这样的滋味。
他将指上血迹一点点涂抹在她苍白的唇上，粉饰出一个艳丽的新娘，在女孩的额头上吻了一吻，唇长久地停留在她额头，直到嘴唇失去温度。
他脱下手腕上的收妖柄，套在她右手腕上。
他睨着她的模样，满意地微微笑了，笑得如同柳梢新绿出，枝头迎春放。
一左一右，都是她的。
一张定身符轻轻贴在她身上，帐子一点点掩上，遮住了里面的人，只剩窄窄一条缝，还看得见她的脸庞，宛如不舍的，珍重的落幕。
天光已然大亮，他的轮廓逆着光，像是被镀上一层白亮的边，他伸手将鸟笼取下。
笼子旋转着，他打开笼门，正对窗户，将笼子轻轻一拍。
“唧唧——”鸟儿牢门中飞出，钻出了窗口，自由地跃上墙头，旋即拍着翅膀，飞到了更远的树梢。
天空广袤无垠，晨曦初绽。
少年立在光晕中，望着天地间遨游的那个黑色的小点，寒风卷着余雪的清寒，尽数灌入窗口，卷起他的乌发和衣袖。
开春天气回暖，终究是等不到了。
“叮——系统提示：符咒无效令已生效，宿主可自由活动，物品使用完毕。”
妙妙被这声音惊醒，睁开眼睛，一丝冷风灌入帐子，活生生将她冻了个哆嗦。
帐子半扬起，露出桌子的一角。
唇齿间留着甜腻的血腥味。
凌妙妙坐起身来将帐子一掀。
房间里没有人，窗户被风推开了，几片干枯的落叶夹在窗棂上，簌簌作响。桌上笔墨收拾整齐，几乎像是个没有人用过的崭新的案台。
桌子上摆着空荡荡的鸟笼。
凌妙妙霍然掀开被子下了床，身上飘下了一张黄纸，她捡起来一看，定身符。
像一对银镯子套在她腕上的收妖柄当啷作响，还有腰间多出的香囊。
她眼见香囊上似有血迹，浑身都像是被冻结了，伸手去拽，香囊像是死死黏在她身上，卸不下来。
他原来说过的，给她系个不会掉的。
她就在腰间打开了系带，将香囊挤出一个小口，从里面艰难地拽出了一张符纸。
反写符。
又拽一张，还是反写符。
整个香囊里面，都是反写符，够她用一辈子。
寒风如刀，几乎刮花了她的脸，脸上纵横的泪痕被吹得发疼。
她疾步走着，冷静地抹一把脸，抹到了满手冰凉的水，几乎结成冰碴子。
怨女篡改七杀阵，阵型变动，阵心也跟着偏移。他们轻易找不到阵心，她却是知道结论的，她步子不停，直奔那里而去。
几天没好好吃过东西，身上没什么力气，即使天寒地冻，单薄的中衣很快便被冷汗浸透了。
凌妙妙两颊发烫，烧得更厉害了，整个人仿佛要化作一团火，在这冰天雪地里噼啪爆开，直至燃烧成灰烬。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着，像是蜿蜒的小溪划过脸，聚在下巴上，然后一滴一滴落下。到这个世界以来，除了装的和痛的，她很少这样抑制不住地哭过。
有什么好哭的呢？
大不了就是回家，她根本不怕。不玩了，不攻略了，只要这个世界不崩塌，还依旧完好地运行着，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从不是救世主，不过是普通人。
凌妙妙拿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更多的眼泪却涌出来，她整个人在冰天雪地中边走边抽泣起来。
都怪他把她的鸟放了。
这么冷的天，他连暖和一点的日子都不肯等。
她终于看见了院落中澄黄的光点，擦了一把眼泪，一头扎了进去。
天地骤变，气波化作一缕一缕，像是菊花纤细的花瓣，感受到了自投罗网的小小昆虫，花瓣层层叠叠收拢，将她围在中央。
方寸之地，瞬间只余头顶透光，黑漆漆的牢笼里，困住她一人。
凌妙妙四下打量了一下，破涕为笑。
紧赶慢赶，早来一步。
她松了口气，毫无形象地坐在了地上。
“警告：任务尚未完成，请任务人离开高危险境！”
“警告：提醒重复，请任务人离开高危险境！”
“警告：若任务人身殒，则未完成进度看做任务失败，任务人将会传送至惩罚世界。请任务人慎重考虑！”
警告提示声如浪潮响起，凌妙妙睨着头顶一线光，咬着唇，充耳不闻。
去非洲挖煤，还是去美洲淘金，抑或是战争世界里被血肉模糊炸死无数次，反正，惩罚世界过后总归可以回家。
到时候，她就把攻略失败的黑莲花纳入黑名单，永远绑在她人生的耻辱柱上，提起他的名字，想起来的只是字面上的讨厌，绝不是这样的难过。
她这样想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抹了一把脸。
水浪似的花瓣动了动，露出一点光，一个曲线曼妙的人影慢慢投影在她眼前，仿佛有人隔着屏障站立着。
令人酥麻的声音响起，整个空间被声波震颤嗡嗡作响：“真想不到，最后来的是我儿子的小媳妇。”
凌妙妙拿手指仓促地理了理头发：“别这么客套。你不是魅女，慕声也不是你儿子，我们顶多是陌生人而已。”
“哼。”怨女冷笑一声，声线里含了一丝冷意，“你倒清楚得很。”
“一会儿熔丹，阵心的人要承受千百倍增强的攻击，人会变成什么样，你想不想知道？”
她的声音柔柔的，发笑：“真想知道，你化成灰之前，能不能撑过一弹指的时间。”
凌妙妙无动于衷的沉默，令她有些恼怒：“一个普通人，竟然不自量力来祭阵，愚蠢至极……”
“暮容儿，”凌妙妙出声了，“天下比你想象的大的多。在这里你是设局人，占尽先机，在别处，安知你不是别人手上的棋子？这个世界波诡云谲那样广阔，别处看来，兴许只有一本书那么大呢。”
怨女发出了短促的气声，似是不悦至极，那缕微光猛地消失了，一片令人心惊的黑暗猛地包裹了她，突然间一片死寂。
“警告：请任务人离开高危……”
“已启动高危红色预警，请任务人……”
“警告：未知攻击已超出红色预警防御范围，极可能造……”
“警告：未知攻击已超出红色预警防御范围，极可能造成宿主死亡，请……”
交叠的警告声铺天盖地地来，每句话说到一半，就会有新的警告冲进来，盖住了上半句话。
凌妙妙觉得，系统有点忙不过来了。
随即第一道攻击劈头盖脸落下来，凌妙妙低头一避，身上蓝光红光交错迸出，形成一个巨大的保护罩，饶是如此，刚梳起来的头发还是被打散了，仿佛被人电击了太阳穴，整个人有瞬间失去了意识。
她握紧了腰间的香囊，感觉到里面的所有符纸有半数变作软塌塌的灰烬。
又是一道落下来。
“警告：未知攻击已超出红色预警防御范围，可能造成宿主死亡，请宿主做好心理准备……”
“警告：角色【凌虞】数据库受损，数据正在丢失，请宿主……”
凌妙妙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仰头望向头顶眩目的光。

第112章 大结局
宅子的某一处出现了一点光，旋即是整个阵的异动，脚下的大地摇晃起来，假山上的碎石块噗噜噜地往下滚落，咕咚咕咚地砸进水池里。
慕声的步子骤停，空冥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地望着亮起的那一处。
有人钻进阵心了。
这个念头刚浮现出来，迎面便碰上了闻声而动的柳拂衣和慕瑶。
二人手中都拿着法器，头发被风卷得凌乱不堪，正疾步朝这边走，骤然看见了他，也愣住了。
慕声的脸在一瞬间褪尽血色。
他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旋身飞奔回到房间，“咣”地推开门。
帐子开着，床上已经空了。风吹动了桌上的黄纸，他走过去，桌上摆着数十张了他装进香囊里的反写符，歪歪扭扭地拼了个微笑脸。
少年低头看着桌面，身子眩晕地晃了一下。
只是极快的一下，他回了神，刚夺门而出，被赶来的柳拂衣架住了。
“阿声，阿声……”柳拂衣一叠声劝着，企图把他的理智唤回来。四个人里唯独少了妙妙，他和慕瑶猜到发生了什么，抓他肩膀的手用了几分力，捏住了他的肩胛骨，“你听我说。”
慕声的眼眸极黑，一声不吭地抬眼看他，投过来的目光，是疯狂前空冥的宁静。
柳拂衣的声音因为着急而有些颤抖：“一旦有人进去，阵心就会合拢，外面的人进不去的。”
非但进不去，一旦靠近，还会被剧烈变动的阵心能量波及，平白搭上一条性命，等同于主动找死。
他们已经失去妙妙了，不能再搭上一个慕声。
“你放开我。”慕声盯着虚空，“我能进去。”
柳拂衣皱起眉头。
慕声冰凉的目光扫到他脸上，眸中黑色浓重，仿佛有什么已经碎裂了，语气像是割肉的刀子，又轻又利：“凌妙妙那么喜欢你，你忍心看她去死吗，嗯？”
他的睫毛极轻地垂下来：“还是你想废了这只手？”
柳拂衣刚要开口，慕瑶出声：“让他去吧。”
她眼里水光弥漫，一眨，眼泪扑簌簌便落下来，她无声地流着眼泪，扭头对着柳拂衣道：“今日换做是我，你希望阿声拦你吗？”
柳拂衣神情一动，松开手，少年便如一阵风飞速地刮过了他掌心。
“阿声！”
身后远远地传来柳拂衣的声音，仿佛不喊出来，就没机会告诉他了似的。
“妙妙从没喜欢过我。”
“她与我们出来的第一天，宛江船上醉酒那一次，她喊的就是你的名字。”
慕声的步子一顿，旋即猛地朝阵心飞掠而去，黑色衣摆像旌旗般飘起来，发出猎猎响声，在颤动的大地和空气中，仿佛一只雨燕，直扎阵心。
“我这人小家子气，遇到大命题，不敢轻易回答。不过，如果我的至亲或者爱人已在局中，我愿意为他生，替他死。”
“我等你很久了，子期。”
嫣红的色彩藤蔓般一点点爬上眼角，宛如虚空的手执笔作画，为画上人添了妖艳诡异的妆面，他脸上含了一点虚妄的笑意。
原来从一开始，就在乖乖等他了。
“警告：角色【凌虞】数据库受损，信息即将丢失，请任务人……”
“警告：预计攻击即将造成重大损害，请任务人做好准备……”
“嗡——”一声尖利的嗡鸣，像是热水壶沸腾时高亢的鸣叫，抑或刮过密封房间的狂风，旋即是地动山摇的巨响。
吵闹的警报声骤然暂停，凌妙妙茫然地抬起头，头顶上的一小团亮光像是被什么人撕开了，一道狭长的裂口由上而下出现，涌入的强光猛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凌妙妙抬手挡了一下，眼泪都被刺了出来，满眼昏花。
旋即，什么东西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她揉了揉眼角，天上天女散花似的落下许多符纸，划过她眼前，纸上血红的字符蜿蜒，未干涸的笔画淌了墨，拉出长长的线，宛如流着血泪的人。
一个黑色的影子落了沿着那道裂口，迅速落了下来。
凌妙妙睁开眼睛，与来人四目相对。
认识慕声这么多日夜，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脸色。
他的脸色青白，嘴唇毫无血色，浑身上下都让冷汗浸透了，唯眼眸两点漆黑，幽幽地望着她，看上去像是地府来的少年鬼差。
“想死是吗？”他嘴唇轻启，声音很低，“正好，我也不想活了。”
凌妙妙脑中一片空白，被扬起的衣裙系带，不住地轻碰她的脸。
晃动的气波表面熔丹没有停止，还在继续。
他望着她，停了片刻，果然从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没有人闯进闭合阵心的先例，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已经到了邪术反噬自身的地步。
凌妙妙绝望地看着他，身子颤抖起来，先前只是抽泣，现下彻底变成了崩溃的大哭。
他无谓地顺手擦了嘴角涌出的血，抬头望了一眼阵心的小小开口。二人如同井底之蛙，只能看得到头顶极高的一线希望，却永不可及。
他将人一把拎过来，强硬地搂进怀里。几乎是同时，新一轮的攻击随之落下，整个阵心的的空间似乎都被拉伸变形了。
警报声没有再响起。
之后的攻击，全部落在他身上。
凌妙妙被他死死压在怀里，动弹不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痉挛地手指抓皱了他背后的衣服，捏紧又松开，手心满是冷汗，“放开，放开……”
慕声静默地抱着她，额角青筋浮现，随着每一次攻击跳动一下，他一声不吭。
熔丹有了片刻间隙，他终于松开她，冰凉的手捧住了她的脸。
“妙妙……”他开口了，眼眸有些涣散，手指贴着她的耳侧，一点点磨蹭着，将她的脸摩擦得发热，整个人在不受控制地打冷战。
他的睫毛低垂，显得异常柔顺：“我想听……想听你说一句……你喜欢我。”
凌妙妙哽了一下，两只眼睛刺痛，抓着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抽噎着。
“嗯……我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你。
天边反常地泛起一层紫红色的云，如同波涛滚滚，从阵心倒涌上天，遮天蔽日，天色忽明忽暗。
由于阵心的异动，整个阵变得狂躁起来，急剧颤抖着，所有的飞禽走兽，地上爬虫，均不安地乱行，失去了方向，飞鸟不住地撞在树干上，发出喑哑的啼鸣。
柳拂衣和慕瑶肩并肩站着，勉强抵挡着熔丹，柳拂衣的后背浸湿了一片，慕瑶额头上也落下豆大的汗珠，脸色白得像纸。
“瑶儿。”他突然在狂风大作中回过头，乌发飘起，声音被吹散到各处，宛如喟叹，“你说人这一生，究竟为什么活着？”
慕瑶的嘴唇动了动，迟疑道：“责任？”
年轻的捉妖人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悲悯的笑。手上符纸猛地转了向，直砸阵心。
与此同时，失去保护的腰腹在熔丹中重创，他蓦地吐出一口血。
“拂衣……”慕瑶瞪大眼睛。
风卷起他的头发，他双手散开，像是个半拥抱的动作，手上的所有符纸，像无数只飞鸟，争先恐后地向阵心而去。
慕瑶浅淡的眸惊异地凝视着阵心的方向，蓦地懂了。
她也跟着放开了手，任凭五脏六腑颠倒，将全部的力量对准泛着光芒的阵心，一时间符纸满天，迸发出无数道光芒，犹如铺天盖地的箭雨，他二人便是站在城墙上射箭的将军。
她不做冲出去的打算了。
如果不能将本该站在这里的伙伴从阵心救出来，便是四个人一起葬身此地。
“你怕死吗？”柳拂衣问。
慕瑶摇头：“我不怕。”
相反，她的一生，似乎从来没尝试过这样疯狂而纵情。
“我也是。”柳拂衣笑着擦了擦唇上血迹，平静地望向前方。
“瑶儿，活着是为了不留遗憾。”
九玄收妖塔震颤起来，塔窗内红光迸出，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危险摆着小木塔的梳妆台，像是被小鸡啄破的蛋壳，承受不住这样的能量，绽开一道道裂痕。
怨女正静坐在宅子中的房间里，双手死死扣住桌子，手背上血管迸现，眼球里布满血丝。
阵心被慕声强行裂过一次，不得已吞下两个人，又被大量符纸攻击，阵心受扰，阵中气场骤乱，已然失控，现在即使是她这个阵主人，也无法控制它吞噬天地的欲望。
再这样下去，她也将葬身此地。
此时此刻，九玄收妖塔也躁动起来，巨大的能量辐射四周，她坐在凳子上动弹不得，犹如发病似的，身体抽搐起来，眸子在栗色和黑色之间反复交错变换。
“听闻人死以后，要过奈何桥。携手走过去，来生还能做夫妻。”
慕声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颊边，他的声音已然很轻，还坚持说话，睫毛扫在她的指尖，语气很平和，“今日我们一齐死在这里，你会不会在桥下等着我？”
凌妙妙哽咽着，身子不敢动，生怕一动，便引得他大量吐血：“等。”
少年抬起头，漆黑的眸望定她，半晌，唇边翘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似乎是在笑她。
他这样笑着，缓缓地垂下睫毛：“都是骗人的鬼话。”
“什么？”凌妙妙失神地问。
他怜惜地凝睇着她，轻柔地将她滑落发丝别至耳后，若有似无地笑道：“人无来生，只此一次。”
他的动作停下来，望着她的眼睛，似乎是在郑重地同她许诺：“我不会让你死的。”
一口血从唇边溢出，他猛然拉过她的身子，吻在她唇上，温热的血液蹭满了她的嘴唇。
他留恋的紧闭的双眼睁开，用颤抖的指尖将她唇上沾着的血认真涂抹均匀，笑着：“这样……便认得了。”
凌妙妙反应过来，尖叫着去抓他的手，他的指尖已经绕在发带之上，猛地一拉，竟然将发带扯了下来。
白色的发带从他指尖挣脱，似乎真的变作白色蝴蝶，在风中飞走了。
一头漆黑的长发缓慢地散落下来，盖住了他的耳朵。
随即，发梢扬起，飘散在空中，刹那间便长到了脚踝。
刺目的红光爆裂开来，半妖之力倾泻而出，如同潮水灌满洞穴，整个阵中地动山摇，丝绸般的边界，骤然被穿出几个大洞，马上要被撑破了。
头顶上那一方狭小的天幕，已变成浓郁的血红色。
梳妆台在颤抖着，发出“哒哒哒哒”的轻响，九玄收妖塔发出红光，炙热地仿若被烈火焚烧。
怨女的眼珠在交替变化中“嗒”地一翻，短暂定格在了黑色懵懂的眸子。
端阳茫然地望着镜子，梳妆台晃得厉害，镜子里的人影也跟着震颤，几乎看不清面孔。
老天，这是在哪里？地震了吗？
她的指尖诧异地落在镜子上，望着一张陌生的脸，疑心自己是在做梦：“我怎么了？我为什么变成了那个女人？”
她在极度的惊恐中低头一看，望见了发着金光的九玄收妖塔。
啊，这不是柳大哥的塔吗？
她感到了一丝安心，下意识地伸手去拿。
谁知，她纤细的指尖碰到收妖塔的瞬间，整个阵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仿佛在一瞬间爆炸开来，九玄收妖塔金光大作，猛地飞上了天。
端阳感到身上压着的什么沉重的东西猛地脱开了，刹那间一阵轻松。
女人嘶哑扭曲的惨叫响彻整个天幕，旋即，消弭于无形。
少年的长发在空中飘散不歇，他眼角赤红，漆黑的眼里满是戾气，碰到他的活物，全成粉末，除了安坐在他身前的凌妙妙。
他的眸子于空冥的之杀意中，艰难地维持最后的清明。
他沾满血的手，摸了摸妙妙的脸，睁大眼睛，两滴艳红的血泪顺着脸颊滑落，拉出长长的线，诡异万分。
“我死以后，你要为我守节三年。”
大雪天，新年夜，捉小鸟，堆雪人。
他一生难以企及，求之不得，念念不忘。
破开的阵心边界，化作鹅毛大雪般的碎片，旋转飘落下来，将二人拢在中央，天幕寸寸清明，白色的光芒涌入。
“胆敢……爱上别人，我……”
他黑漆漆的眸子轻轻一转，停住了。
可惜，世上再无我。
“叮——恭喜宿主，攻略角色【慕声】好感度达到100%，人物攻略成功。”
“叮——任务人【凌妙妙】在《捉妖》中的任务圆满完成。”
欢呼与掌声，浪潮与风声，一齐灌入耳朵。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这就是大结局。后续剧情发展番外见吧，朋友们。明天开始番外。
妙妙心碎了，我也被掏空了。

番外一 偷窃记
“你们这家人怎么回事啊？偷偷偷，一只两只算了哦，七八只我们要不要过活的呀，年纪轻轻有手有脚怎么这么不要脸……”
门只是虚掩，吱呀一声便被推开了，撞在门口的木桌上，咣当。
粗布衣裳的妇人气势汹汹地进来，边走边麻利地挽起袖口，嗓音粗嘎：“我今天就看看你们家怎么回事……”
凌妙妙猝不及防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睁着眼睛呆愣愣地看着她，张了口，还没反应过来，身旁“轰”地涌过一片乌云，漫过了她。
不知什么东西，身上黑气盘桓，从脚下
升腾起来，来人双瞳泛着红光，面无表情地露出尖利的牙齿，举起的手上捏着一只芦花鸡的的脖子，鸡脖子已经被扭断了，无力地垂在一边，整个鸡身在他手里拎着，钟摆一般左右摇摆，还在往下滴滴答答地滴着血。
妇人的叱骂戛然而止，大张着嘴，嘴唇哆嗦着，两眼一翻，径直瘫软在了地上。
“……大娘？”
凌妙妙吓了一跳，一边蹲下去扶她，一边拉住旁边人的衣摆向后扯，没好气地叮咛，“你回屋里去。”
那人一顿，宛如被关掉了什么开关，瞬间收敛了身上翻滚的浓云和獠牙，转身幽幽地走了。
“鸡放下！”凌妙妙拍着大腿，朝着他的背影喊。
他扭身折返，断了脖子的鸡整齐地摆在凌妙妙脚下。
“……大娘……”凌妙妙克服了一下心理障碍，揪住湿热的鸡翅膀，将死鸡拖到了面前，“您看这鸡……”
“不要了……送……送你了……”妇人被她碰到的瞬间，惊恐地躲开，仿佛面前的小姑娘是鬼一样，手脚并用地向后磨蹭，“你离远点……”
凌妙妙擦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汗，心里的愧疚更甚，从怀里掏出荷包来，捏出了一点碎银递给她，感觉有点难以启齿：“真是不好意思……就……就算我买你们家的鸡，行不行？”
“不用，不用……”妇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与此同时，她终于爬到了门边，扶住门框艰难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
“……”
凌妙妙和地上的死鸡相对两无言。
半晌，她捏着鸡翅膀，小心地将肥硕的芦花鸡提了起来，扔到了厨房。
厨房是改造过的，空间巨大，便于储物，里面形形色色的野生动物堆得比人还高，几乎被冻成了一座冰山，凌妙妙将鸡抡上去的时候，还要踮一下脚尖。
她刚抡上去，又觉得不妥。
这鸡不是用法术杀的，是被他亲手掐死的，估计放不了多久，就要坏掉了。
她揉了揉胳膊，想把鸡取下来的时候，却够不着了。
她踮着脚尖试了三四次，指尖堪堪碰到鸡翅膀，只揪下几片小绒毛。
她束手无策，只得喊人：“慕声。”
似乎在专等她的召唤似的，黑雾一凝，人影瞬间出现在她面前。
浓密的黑发柔顺地披散到了赤裸的脚踝，露出的耳朵尖带着细细的绒毛。雪白的脖颈修长，向上是苍白的脸，缀着一双懵懂的黑眸，上挑的眼尾绯红，浓墨重彩。
因着走路带风，脚步又轻而无声，床单似的蔽体的黑布，偏让他披出了一股凌厉的仙气。
现在这人摆在家里，晃来晃去，就是个绘着写意线条的花瓶。
凌妙妙仰头看他半晌，吁了口气，指指山顶上的鸡：“取下来吧，今天吃它。”
今天吃红烧整鸡。
热腾腾的鸡肉散发着浓郁的香味，凌妙妙盯着硕大的盘子，半晌没能下去筷子。
慕声摆盘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将狰狞的鸡头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芦花鸡死不瞑目的眼，正直直地与凌妙妙对视。
凌妙妙用筷子无言地戳了了两下鸡头，令横死的鸡低头伏倒，发自内心地有些好奇：“这么摆着，好看吗？”
对首的人直挺挺地坐着，听了她的话，只是茫然地歪了歪头，几缕头发滑落在脸颊上，似乎在疑惑她为什么不乐意吃。
外面传来哐里哐啷的响声，凌妙妙回头一瞅，透过窗外，看见隔壁的妇人一家收拾了行囊铺盖，几个人抬着家具，急匆匆地往外搬。
“啧。”她扭过头，有些幸灾乐祸地敲敲盘子边，“你看看，最后一家邻居也被你吓跑了。以后咱们就是孤家寡人，看你以后能偷谁的。”
转眼间，他们已经在这个北边的小镇子待了半年多了。
当时被困阵中，他二人只能看得见阵心顶上的一小块天，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比如柳拂衣和慕瑶连手攻击阵心，比如端阳突然间醒了过来，无意间用九玄收妖塔收走了怨女，比如……慕声解开发带，泄出半妖之力的时候，怨女已经被收妖塔吞噬了一半，阵心也已不堪一击。
他的能量虚空出去，就像是一记铁拳，打在了破烂的小木门上，瞬间便扑了空，直接散在了天地间，并没有实现他预想的“我死以后”。
只是，一直被压抑的妖力骤然失去限制，他即刻便失控了。
直至柳拂衣和慕瑶赶来，借九玄收妖塔之力，联手压住了他，才勉强止住了他无尽的杀戮欲望。
可是终究，治标不治本，人已经成了这幅尊容。
暴涨的戾气已经压倒了作为人的理智和语言，除了还稍识得她之外，与狂兽没什么区别。
他必须要以杀戮宣泄能量，凌妙妙管着他，限制他，他只得从身边下手，连续七八次偷鸡的精髓，在于杀，不在于鸡本身。
此时此刻，凌妙妙侧眼看他。
少年安然地垂着眼帘，手法娴熟地揪下鸡翅，随后又接着拆一只。
嗯，会做饭，家务全揽，还很听话，只一点，不会讲话，不能交流，这半年来凌妙妙每天自说自话，就连她扳着他的脸对他喊柳拂衣的名字，他也没有丝毫反应了。
但总归，人还在，凌妙妙不敢奢求更多了。
为了扭转这种局面，柳拂衣和慕瑶远赴极北之地，想要再去找一份当年白家找到的雪魄冰丝，拿回来裁成第二条发带，把他那无法无天的头发扎起来，或可压住他这邪性。
他们二人，已经两个月没来信了。
这些事情，已经完全偏离了《捉妖》的原剧情，她对未来没有了丝毫参照，也不知道未来的结局。
从被改变的结局开始，这个世界的运转不再受任何既定的规则限制，暂时关闭了系统提示以后，再也没有烦人的声音出现在她脑海。
他们正在，且即将，书写一个新的，未知的故事。
凌妙妙一个没注意，他已经把鸡翅堆进她的碗里了。
妙妙：“我不吃这么多……”
他充耳不闻，一意孤行地将另一只鸡翅也捋下来，放进她碗里，发现放不进去之后，很聪明地用筷子戳着，用力戳进了米饭里，随后抬起眼，期待地看着她。
“……筷子用得不错。”凌妙妙眨着眼睛想了半天，吁了一口气。
慕声低头看着桌上的饭，纤长的睫毛翘起，笑了。
他以半妖原本的模样行走，展现出了逼人的美丽、残忍和戾气。
最开始时，只要他需要能量，不分生熟，抓起来放到嘴边，自动变成一股黑气吸进嘴里。
若是活的，血液顺着他雪白的手臂流下来，在地上哒哒地滴成圆点，他眯着眼睛，舔舐带血的手指，享受胜利的果实，那场面要多震撼有多震撼。
门是出不得了。凌妙妙将门锁起来，教他用筷子，花费了一个礼拜，还是教不会，气得她趴在桌上哭了一场，直起身子擦眼泪准备继续的时候，发现他自己艰难地拿住了筷子，正抿着嘴看她，那无措的眼神，有一瞬间与从前叠合。
从此以后，只在看她拿起筷子的时候才知道要吃东西，倒是很乖。
“咳，以后不能偷鸡了，知道吧。”妙妙边啃鸡翅边盯着他，感觉自己像是养了个宠物。
“……”对方湿漉漉的眸子漆黑，直直地盯着她，似乎闪过了无措和委屈，欲说还休。
凌妙妙茫然地与他对视，心里算算日子，蓦地懂了。
吃过饭，收拾了餐具，慕声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认真细致、任劳任怨地承担各项工作，一切结束之后，他端坐在了椅子上，垂眼看着桌面，只是颤动的睫毛宣泄了他心中的躁动和不安。
凌妙妙走去闭紧门窗，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将人转了个向，撩了撩裙子，坐在了他大腿上，搂住了他的脖子。
“……”少年的眼睛慢慢变得血红，睫毛颤动起来，将头扭到了一边，认真地盯着空气看。
凌妙妙把他的脸扳回来，气鼓鼓：“看我。”
他又慌乱地将头扭到一旁，坐得端方笔直，身子开始颤抖起来。
妙妙身上穿了一件绣仙鹤的诃子，她反手一拉系带，诃子便落下来，里面是轻薄的齐胸襦裙，雪白的胸脯半遮半掩，透出一条细细的勾。
青涩少女的性感，才是最最诱人。
因为她不大喜欢这样暴露的衣饰，这才外穿了诃子遮得严严实实，现在看来都是多余。
慕声整个人都怔住了，旋即明显的躁动起来，双眸通红，他的手抓着桌子角，仿佛下一秒就要落荒而逃了。
每隔一段日子，他的力量就要集中爆发一次，他还记得不要浪费，便把战利品全部捡回来，乖乖堆在厨房冻成冰山。
后山的妖物统共就那么多，让他杀来灭去，死的死逃得逃，经不起这样磋磨。
但若不让他屠戮妖怪，他便要杀人家禽家畜，扰得四邻鸡犬不宁，凌妙妙只好想了别的法子供他发泄。
譬如，跟他睡一觉。
他能安生大半个月。
但比起杀戮的肆意，在这件事上，他却谨慎得多，将自己死死地限制着，好像生怕误伤她一样，不憋到最后一刻，绝不会轻易碰她。
凌妙妙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亲吻他尖尖软软的耳朵，又用手摸了摸，感觉自己像是诱拐青少年的不良少女：“可以，可以，来吧……”
少年漆黑的眸中水光润泽，眯了眯眼睛，眼角红得宛如沁了血，“嗖”地站起来，六神无主地抱着她，扎进了最近的帐子里。
这便轻易化解一场风波。
夜里，凌妙妙做了个梦。
在梦里，回到了她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在长安城里，慕声变着千百种花样欺负她。
白日里将她丢在人潮中间，待到夜幕降临，才来找她，讥笑着将她带回去。
他在前头走，宽肩窄腰的靴子挺括，背上绣了麒麟花纹，腕带绑紧，收妖柄镯子似的挂着，少年的马尾高高地扎起来，干脆利落，毫不留恋地自顾自走着。
——这时候，纵是无情，也是好的。
明知道是个幻影，凌妙妙在后头跟了两步，猛地跑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他惊愕顿住脚步，转过身来，将她从身上扒拉下来，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凌小姐不好好走路，这是干什么？
凌妙妙刚说了一个字，喉头一哽，眼泪便下来了。
“没什么，”她擦了擦眼泪，平静地说，“我就是太想你了。”
她太委屈了，明知道毫无道理，还是忍不住对梦中人说了真心话。
慕声伸手，接住了她脸上的眼泪，讥诮地看了一眼湿润的手指，又伸出指腹，抹了抹她的脸：“别哭了。”
凌妙妙“嗯”了一声，别过头，扬了扬手，示意他先走：“走吧。”
他却半晌没动，凌妙妙抬眼，少年正低着头，微笑着望着她，带着百般克制的留恋，那神情她再熟悉不过。
他理了理妙妙被风吹乱的头发，在她颊上吻了一下，轻轻道：“我也很想你。”
凌妙妙睁大眼睛，伸出手去摸他，才碰到人，梦便骤然醒了。
深夜里蛐蛐儿在鸣叫，夜色如此寂寥。
凌妙妙茫然望着虚空，感到脸上濡湿一片。
身旁的人黑亮的头发铺了满床，捧着她的脸，正一点点吻去她苦涩的眼泪。
她侧过头，慕声的眸子又黑又亮，懵懂地看着她。
她慢慢偎过去，环住了他冰凉的身体，用力将他背后的衣服揉皱了。

番外 回乡记（一）
“姑爷得了失心疯。”
凌妙妙挎着一只精巧的竹筐刚进门,就被门口乌泱泱的一堆人惊呆了。
这个镇子偏僻,靠着深山,环境比较恶劣，自零星几家邻居仓皇逃走之后,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
背对她的阿意,还在一群人前头接着训话：“所以，见了姑爷照旧问好,不许笑，不许盯着姑爷看，听见没有？”
“听见了。”男男女女家丁仆人整齐划一地回答。
阿意掏掏耳朵：“没听见。”
“听见了！”回答声变成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谁给你说姑爷得了失心疯？”脆生生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
阿意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小姐？”
凌妙妙扯着身后的慕声慢慢踱过去，后者骤然见了这么多生人，精神紧绷,黑眸翻滚着戾气。
这地方偏僻,买几棵小青菜需要走好几里山路，她自然是记不得路的，现在慕声已经可以很好地控制见人就杀的习惯,便带着他当导航。
“姑！爷！好！”
凌妙妙刚一靠近,震天动地的咆哮冷不丁响起来。
妙妙吓得一哆嗦,身后的慕声也被惊了一跳，警铃大作,眼睛蓦地放了红光。妙妙急忙拉住了他的手，让他放松：“没事没事，自己人。”
“慕小姐来信到家里说的。”阿意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挪到了慕声身上,嘴角一撇，一副难过的模样：“姑爷脸上都画成这样了，还不是失心疯吗。”
头发不挽，衣裳也不好好穿，眼角画的红红的还向上挑，俏俏妖妖的……看上去不大正常。
凌妙妙顿了顿，瞥了一眼慕声的脸，暗自憋笑。
“慕姐姐怎么说的？”她把菜篮子放在了地上。
阿意从怀里掏出封信：“这封是托我给你带来的，另一封寄到家里，说姑爷病了，让你回去住。”
他说着叹了口气，满脸怜悯：“小姐，都这样了，你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这不就要回家了嘛。”妙妙无辜地看他。
本来居于此地，就是为了防止慕声伤人，又便于与在极北之地的慕瑶和柳拂衣汇合，现在他可以控制自己了，换个地方也无妨。慕瑶既然来信让搬，说明他们忙碌的事情大有进展。
那就搬吧，太仓郡守府还有她的豪华闺房，比这个荒僻的鬼地方好多了。
瞥了一眼阿意身后东倒西歪的一群人，她忍俊不禁：“你带这么多人做什么？”
从南到北，车轴劳顿，他们的脸色跟病鸡仔差不了多少，可怜。
阿意信誓旦旦：“帮小姐搬东西呀——小姐放心，姑爷不行了，我们还指得上”
凌妙妙开了锁推开门，正把他往进引，闻言纳了闷：“我们家徒四壁，人走就行了，没什么东西好搬。”
“怎么没有哇。”阿意绕到她前头来，“我刚在窗口看见了，厨房里好大一座山呢。”
妙妙：“……那个不用搬。”
“哎等等。”她叫住阿意，扭头看一眼盯着阿意的慕声，“算了，搬上吧，就当是新姑爷给爹爹的见面礼。”
往太仓的行船上，凌妙妙拆开了慕瑶寄的那封信。
凌禄山接女儿，再次斥巨资预定了豪华客船，这个隔间是专给她和慕声准备的，安静舒适，只听得到一点轻微的波浪响，香炉里升起袅袅香雾。
服侍的人带着箱子，箱子里头密闭装着敲碎的冰山野味，全都住在隔壁。不见生人——尤其是围着凌妙妙转的生人，慕声显得放松了很多，乖乖坐着，平静地捏着筷子吃饭，看上去和正常人没差别。
凌妙妙边吃饭边看信，瞥了他几眼，怕他一个人无聊，边看边念给他听。
端阳帝姬在夏天出阁了，下嫁给了一个年少有为的新科状元，大婚之时特意在宴席上留了四个座位给主角团。
——自然，没人去得了，据说帝姬气得在婚礼上大骂宦官，嫌请柬没递到。
向来喜爱折腾的帝姬，自己结了婚还不够，积极做媒，令天子纳了佩云，是为云嫔。
不管未来在后宫的日子如何，总归在眼下，佩云算是得偿所愿。
慕瑶和柳拂衣往极北之地，一直找到隐居的魅女族群的大本营麒麟山去，中间千难万险，简直可以再写一本《捉妖》。
魅女族群虽然摒除了暮容儿，也不敢接收慕声，到底是本着一点血缘旧情，指了一条明路。
那雪魄冰丝不是他们产的，乃是麒麟山上的桑蚕吐出来的，两三年才结一次茧，可遇不可求，二人在山上巴巴地找，好不容易找到了几只稀缺的蚕。
不幸的是，蚕大爷没在吐丝季节，他们左等右等不到，干脆在麒麟山扎下了根，盖了座房子住下来，每天观察着看。
这一住就是两年，两个人在等的过程中，顺便生了个女儿，就叫雪蚕。
写信的时候，慕瑶又怀孕了。
“……慕姐姐都要生第二个了。”凌妙妙啧啧叹息，顺手摸了摸自己软绵绵的肚子。
没有做过什么措施，她的癸水每个月还是来得很勤快，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估计是你不行。”凌妙妙边拨拉米饭边下了结论。
物种隔离不是玩儿的，马和驴生得了骡子，骡子还能生吗？不行的。
“啪——”
凌妙妙吓了一跳，一口饭差点卡进嗓子眼儿里。一抬头，他把筷子摔了，正用一双黑峻峻的眼睛幽幽地盯着她。
“……”凌妙妙乐了，“你听得懂啊？”
凌妙妙另给他拿了一双，想塞进他手里，慕声手一收，直接背在了身后，只盯着她不说话。
嚯，还有脾气了。
“我没怪你的意思。”妙妙绕过去，一边信誓旦旦地解释，一边把他藏在背后的手往出拽，“这多好啊，也不用担惊受怕，我还不想要呢。”
是了，她完全想象不出来眼前这人当爹什么样，再给她十年，估计她也想不出来。
“要像柳大哥那样三年抱俩，谁受得了……嗯！”
话音未落，他的手猝不及防地握住了她的腰，站起身，连提带拽地把人拦腰抱了起来，扔到了柔软的被子堆里。
阿意从隔窗外面经过，听见一声惊叫，隐约看见自家小姐被姑爷抱起来了，就想起大婚那日，下着大雨，少年专横地将人抱出来，塞进轿子里，吩咐他撑伞的模样。
姑爷虽然善妒了一点，但对小姐是真的很好。唉，可惜……
他非常难过地走开了。
这一厢，似乎并不很难过。
凌妙妙被他粗暴地压在床上，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格挡，慕声撑着床停着，长发从两肩滑下来。
他并没有压在她身上，只是保持着那个动作，箍着她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看。
凌妙妙摸不清他到底想干什么，与他对视了一会儿，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些幽怨的味道。
“……你能生？”她试探着说。
少年的神色略微缓和，眼眸闪了闪。
“别说三年抱俩了，你比柳大哥强得多，你一年就能生一个足球队！”凌妙妙满脸真诚，开始满嘴跑火车。
慕声似乎依然无法理解话语的实质性内容，只是看她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含着笑，大约是肯定的模样，信而为真，睫毛一动，手臂一收起了身。
只是放了她之前，觉得不太解恨，捏着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咬了两下，才感到舒坦。
船行三日到了太仓。凌妙妙望着规划整齐的街市，感觉恍若隔世。
清晨，冰凉的雾气还未散去，路上行人很少，她仰头四顾，有些不认识了：“咱家那个大匾额呢？”
在她印象里，郡守府屋宇连绵，中间圈着硕大的园子，飞檐翘起，门口两只巨大的石狮子镇着，气派奢华。
“小姐，这边，咱们搬家了。”阿意引着他们拐了个弯。
“原来的郡守府呢？”
“卖了，换了银钱，添补赈灾银两。”阿意停住，指着一处同无方镇那处宅子差不多大的小民宅，“这里。”
凌妙妙有些意外，迟疑地迈进门里：“宛江又发水啦？”
甫一进门，她便惊呆了，宅子小巧玲珑不说，那简朴的布置，简直与她那铺张浪费、附庸风雅的老爹背道而驰。
“不是。还不是因为小姐在外。”阿意在前面走着，笑着回过头来，“老爷说，往后谁也不要同他比清廉，是为了行善积德，给远处的人多求福报。”
凌妙妙心头一梗。
旋即，一个影子便从屋宇后头小跑着绕了出来，见他们立在前院，怔了一下，随即挺着大肚子一颠一颠地跑了过来：“乖宝儿？”
“爹！”凌妙妙攀住凌禄山的手臂，有些吃惊地盯着他的绸裤：“这是干啥呢？”
“我也晨跑。”郡守爹非常得意地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挺了挺肚子，“坚持了好几年了。怎么样！阿意都说我瘦多了。”
妙妙打量几眼：“……嗯，是瘦多了。”
“会说话。”郡守爹笑眯眯地撸了撸她的毛。
慕声的手猛地收紧，露出了警告的神色，妙妙反手握了握他，比划着：“是爹，爹，记得不？”
似乎是全不晓得，又似乎是记得一点，他歪了歪头，漆黑地眸对着她的眼，放松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乖乖站着的慕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爹，他……”
郡守爹一手拉她，一手拉慕声，像是牵着两个小孩，笑呵呵地拉进了屋：“没事，没事儿，爹知道呢。”
天这才大亮起来。

番外 回乡记（二）
“我就说阿声是个很周全的孩子。”凌禄山靠在椅背上,大肚子挺开,边喝茶边笑眯眯地说。
下人们已经将箱子一溜烟摆开,每一只箱子里都冻着不同的飞禽走兽，显得很壮观,敲碎的冰块徐徐冒着冷气,室内一时间凉嗖嗖的。
慕声坐在一旁，垂下的睫毛一动不动,凌妙妙看他一眼，咳一声，替他答道：“还差得远。”
让她惊讶的是，郡守爹居然一点儿都没问起慕声的病情来，就这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坦然接受了，倒令她有点儿心虚。
“胡说,”爹瞥她一眼,“你成婚的时候，人家还派人大老远送了雁。”
那雁来的时候，活的,翅膀上扎了根大红缎带,在厅堂里直扑腾,闹得人仰马翻，屋里端茶的丫鬟,外头洒扫的伙计，都扔下了手上的活计跑过来看，挣足了面子。
凌妙妙抿嘴笑。
郡守爹神秘兮兮地看了慕声一眼,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怕他听到一般：“其实，当时他们第一次宿在咱们这里，我就瞧上他了。”
事实上，无论大不大声，慕声都没什么反应，他侧着头，专注地瞧着凌妙妙剥花生的手。
妙妙剥好，顺手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又开玩笑了，爹怎么没看上柳大哥呢？”
“哼。”郡守爹冷笑一声，“柳公子一看就是和慕姑娘两情相悦，就算你喜欢，爹也不许。”
凌妙妙一哂：“当时他傲成那样，哪儿好了？”
那时候的慕声，外表温驯守礼，内里全是倒刺，接触久了便知道，性子恶劣得很，亲近不得。
他筑起的警戒心很强，谁对他好，他不敢信任，往往恩将仇报。一般的人被白眼狼咬了一回，也就收了手，再也不去喂他了。于是他又在孤独中期待，等待和失望，恶性循环。
如果不是凌妙妙在系统的要求下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低姿态，突破他的防线，知道了他内里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直到最后一个人赴死，也都还是将自己锁在高墙之内，无人明白。
凌妙妙突然觉得，系统设置这个攻略任务，还是有那么点儿道理的。
对于慕声“哪儿好”的言论，凌爹很坦诚地两手一摊：“俊呀。”
又觉得光看外表有些不妥，补充了一句，“少年人，轻狂一点才有魅力嘛。”
一下午就这么安适地过去，慕声坐在她旁边，做个安静的参与者，倒也不觉得多余。
总归，郡守爹有种魅力，他的接受能力很强，再惨淡的日子都能过得生龙活虎。
“对了，让阿意带你准备准备，你表婶明天要来做客，你得好好感谢她。”
凌妙妙想了半天，才想到那是谁——在破庙里给她证婚的那位表婶，看在那双珍贵的羊皮小鞋的份上，她确实不能薄待了人家。
“准备”的内涵很丰富，除了准备好表婶吃穿用度之外，凌妙妙还被拉去做了几身新衣服。
按郡守爹的话来说，凌虞的母亲早逝，表婶对她的怜爱就代表了母亲的家族对她的怜爱，见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再加上慕声是表叔表婶亲自考察通过的姑爷，现在姑爷成了这样，如果她再表现得“灰头土脸”，表婶会更加内疚的。
凌妙妙裁完衣裳回来，已经是傍晚。新宅子的闺房比原先小一圈，但依然很舒适，灯烛高低错落，莹煌的光照在鲛纱帐子上，闪亮亮的。
妙妙飞快地洗漱完毕，连跑带跳地摸到床边，蓦地把帐子一掀。
这是自打他出事以来，她发明的小游戏。
慕声的半妖状态，没什么节律可言，日夜像是猫头鹰一样睁着眼睛坐在那里，通常是凌妙妙熄灯躺下以后，他才跟着一起睡。
她每次都会躲猫猫似的将脸藏在帐子后面，然后这样张牙舞爪地出现，逗他一下，他便坐在床上，漆黑的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好似对突然多出个人来感到新奇得很。
今天，她一掀开帐子，意外地发现他竟然躺平睡了，睫毛安稳地垂着，双手搁在腹部，像个睡美人，一点儿都没有被惊醒。
妙妙：“……”
游戏对象没有回应，她感到有点失落。
但他少见地睡得这么沉，妙妙不想叫醒他，便轻手轻脚地跨过了他，“呼”地吹了烛火，睡了。
月光明亮，从精巧的花窗投射进来，拉成了斜斜的菱形。
半夜里，妙妙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到床边坐了个人，差点吓出一身冷汗。
那人身上沐浴着月光，如霜的光落在他逶迤的长发上，一段一段地发亮。
他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她。
妙妙眯着眼睛看了半晌，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空的被褥冒着凉气，心里咯噔一下，砰砰跳起来。
即使他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光看模糊不清的面目和姿态，她也能分辨出来一点什么。
她慢慢地爬起来，侧眼看着他，然后伸手摸向了他的肩膀。
手还没挨到人，便被他反握住手腕，伸手一拽，把她抱坐在了腿上，她骤然贴近了他的胸膛，甚至听见清晰的心跳声。
她试探着开口：“你怎么醒了？”
骤然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怯怯的。
那个影子看她半晌，清越的声音传出来：“你做梦呢。”
“……”
说话了……
做梦无疑……
“不信？”少年拉住她挣扎着去摸蜡烛的手臂，圈住了她，脸颊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带了点冰凉的笑，“你点上灯，就见不着我了。”
……荒唐，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凌妙妙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怕惊醒了梦，就没动，任他抱着她，手上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随后的十几分钟里，她一直保持着晕乎乎的状态，回答了很多似是而非的问题。
“想回家吗？”
“嗯？”她发出一个短促的疑问音节，有些茫然，“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不是这儿。”他一边抱着她轻声说话，一边留恋地吻她耳垂，震得妙妙的耳廓酥麻麻的，活像是哄骗。
“想呀。”她眨巴着眼睛，疑惑地说。
对方沉默了片刻，又用冰凉的唇亲亲她，问，“那怎么还不走？”
“说起来你都不信。”妙妙垂下眼嘟囔，“你现在跟二傻子似的，离不了人。”
“……”
凌妙妙的声音很轻，像是和老友彻夜长谈似的，把肚子里的苦水一股脑往出倒。
“起码也得等慕姐姐他们把雪魄冰丝拿回来试试，我才甘心。”她扳着手指头数，“再说了，剩下爹一个人怎么办哪。”
说了半晌没回应，妙妙生怕这梦渐渐褪色了，或是做跑偏了，用力拽紧了他的衣服，“……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从下往上睨慕声隐在黑暗中的脸，只隐约看到他眼睫颤动。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她追问了一句。
少年讥诮地翘起嘴角，润泽的眸泛着一点月色的光，侧眼望着她：“现在这样安静听话，不好吗？”
“好个鬼。”妙妙差点委屈哭，“我养只鸟儿，鸟还会叫呢，哪像你。”
慕声眸中似有恼意闪过，扳过她的脸，低头狠狠碾磨她的唇，带了点惩罚的味道：“这样便嫌弃我了？”
……
梦醒之后的清晨，凌妙妙感到非常愧疚。
黑莲花安稳地躺在旁边躺着，见她醒了，还凑过来抱着她柔顺地蹭蹭，十足亲昵的模样，她却只顾着沉浸在梦里跟别人亲吻。
“没嫌弃你。”她捧着慕声的脸，吧嗒亲了一下，满脸愧疚地承诺，“这样也挺可爱的，真的。”
妙妙怀着这样愧疚的心情收拾洗漱，去见了表婶，说话的时候，还有些心不在焉。
“没睡好吧？可怜见的孩子。”远道而来的表婶啧啧叹息，眼里全是心疼，“走，去你房间坐坐，你靠着歇歇，表婶跟你说说话。”
妙妙来不及拒绝，就被表婶领到了房间，摁在了床上。
“表婶我坐着说就可以……”
“躺着。”表婶压着她的肩膀，“歇歇。”
“……”凌妙妙惶恐地撑着床，很怕自己说着说着，真的睡着了。
表婶的目光环视一圈，看到了桌前坐着的慕声。
他实在太安静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几乎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她打量慕声的时候，慕声也在打量她。
他的判断方式简单粗暴：是人，女的，妙妙主动亲近的，他便收起了敌意。更准确的说，是放下了戒备，爱答不理。
“……啧。”表婶盯着他，忽然叹息一声，眼泪掉下来，“妙妙命苦啊……”
吓得凌妙妙立马坐直了身子：“您别哭哇……”
表婶擦擦眼泪：“这是我亲自选的姑爷，成婚没几年现，就成了这样，让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犹记当年，她以多年业余媒人的身份多方面评估了慕声一番，那是万里挑一的好人选，她怕再不下手，让别人给抢了，当下拍板就定了。
可是现在，姑爷失心疯，全靠妙妙照顾着，可不把她给累出黑眼圈了吗？
早知道捉妖人刀尖舔血的，容易出事，她简直是害了人一辈子呀。
“表婶……”凌妙妙好笑地劝她，“天有不测风云，他变成这样，又怪不到您头上。”
“妙妙。”表婶握住了她的手，深吸了一口气，“你有什么委屈，跟表婶说说。”
妙妙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话来：“我……我不太委屈。”
多好的孩子呀！表婶的心里更愧疚了。
“别不好意思说。”表婶旁敲侧击，“咱们家里头，跟外面不一样，不守那些三从四德，妇道规矩……”
“嗯……”妙妙隐约觉得有点不对，但一时半会没转过弯来。
“所以呀，”表婶语气沉了沉，“我就直说了，表婶给你再介绍一个？”
妙妙吃了一惊：“啊？我已经嫁过人啦。”
“那又怎么啦？”表婶显得有些意外，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天下寡妇还不过日子了？”
“可是我……”妙妙指指黑莲花，比划道，“不是寡妇呀。”
“那也差不了多少了。”表婶又抹起了眼泪，“阿意都跟我说了，姑爷犯起这病来，凶得很，一年两年还好，要是一辈子好不了可怎么得了？”
“你现在年纪轻，你爹还能护着你。”表婶语重心长，“往后你爹要是去了，你靠谁呀？你一个姑娘家，不得和丈夫相互扶持着过活？你一直照顾着他，家里没有顶梁柱哪儿行？”
“你现在还不懂，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表婶摇摇头，“等你着急起来，年龄上去了，就不好改嫁了。”
“现在你正刚好，花一样的年纪，又没有孩子拖累着，就算是和离以后重新嫁人，提亲的照样能踏破门槛……”
“表婶……”凌妙妙打断，一声声“改嫁”吓得她头皮发麻，不住地观察慕声，见他没有什么反应，仍然觉得有些不踏实，“别说这个，他听得懂。”
“听不懂的。”表婶又瞅着毫无反应的慕声看了两眼，忧愁地说，“我家里也有得失心疯的，都那样，什么也不知道。”
她握住了妙妙的手，“孩子，我希望能有人照顾你，不让你受委屈，看你累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番外 回乡记（三）
“表婶啊。”妙妙像是捣蒜似的点点头,余光不住地观察慕声,“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
“我知道你放不下姑爷，一日夫妻百日恩呐。”表婶叹口气,“表婶跟你说,就算你改嫁了，姑爷还养在咱们府上,照旧以公子的用度给他，这样也算全了旧日之谊，你看怎么样？”
妙妙快哭了：“不行，真不行。”
她一骨碌从床上起来，连拉带拽地把表婶拉出了门，反手把房间锁上了：“咱们还是去敞亮点的地方说吧。”
在这儿说话,表婶是不知者无罪,她压力大得很。从前这人是个醋坛子，她说一声别人的名字，他都不高兴,搞得她烦得要死,要是他正常着,这会儿不知道得炸成什么模样，兴许一片好心的表婶都没法安全地走出房间。
现在,慕声整天用似懂非懂的目光茫然瞅着她，连生气也不会，她却抢先觉得替他委屈了。
凌妙妙一面严词拒绝,一面暗自怀疑自己被慕声管成个受虐狂了。
表婶见她心意坚定，也就作罢，非常惋惜地摇摇头：“真可惜，婶婶手里头握着好几条线呢，个个青年才俊，唉。”
来到了厅堂，下人丫鬟间或出现，表婶便不好意思再提这件事了，捡了些别的趣事说着。好像她也知道，自己的价值观跟这个世界有些格格不入。
表婶在家待到了黄昏，才有辆马车来接，便不顾大家的挽留回家去了，临走之前，表婶握了握她的手，悄悄地说：“妙啊，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来信告诉我。”
“知道了。”凌妙妙哭笑不得，摆摆手，目送马车辘辘滚远，融进一片晚霞中。
郡守爹赴了别人的小宴，表婶也提前走了，家里只有她和慕声吃晚饭，吃得没意思，她就派人把饭摆在托盘上，端进房间吃。
慕声还是乖乖地坐在那里，捏着筷子，安静地看她夸奖晚餐。
“今天是银鱼羹。”她兴冲冲地把碗摆在他眼前，汤里的蛋花诱人，香气浓郁，
“还有红烧排骨。”
觉得委屈了什么也不懂的小黑莲，她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排骨，她最青睐的那位厨子亲自掌勺，排骨飘香万里，凌妙妙往他碗里夹了两块，一敲碗边，脆生生道，“吃吧。”
敲碗边这个坏习惯是跟着柳拂衣学的，他喝醉了兴奋，便拿筷子敲碟子边，清脆的一声，显得很有仪式感。尤其是没有人能与她说话的时候，这么一声响，就好像对方也应答了一样。
摆在桌上的还有那位厨师拿手的红糖馒头，妙妙往慕声手里放了一个，撑着脸看他：“吃吧。”
慕声拿着筷子吃正常食物的时候，有种矜持的假象，但是咬到甜甜的红糖流出的时候，这种假象便破裂了，红糖淌到了他手指上，他毫不客气地舔了舔手指，抬头睨她，眼神中有一瞬间闪过了强烈的侵略意味，使这个动作显得有些邪气。
凌妙妙瞪大眼睛看了他半晌，他将手指拿出来，也眨巴着眼睛回望她，显得很茫然。
凌妙妙觉得自己有病，赶紧又递给他一个。
慕声的手缩了一下，看着她摇头。
“慕公子，您原来可是一次能吃三个呢。”妙妙语重心长地把红糖馒头塞到他手上，“多吃点吧。”
他三根手指拿着着红糖馒头，垂眸捏了捏，下唇轻轻碰了一下顶上那朵胡萝卜萝卜丝拼成的小花，又递还给她。
妙妙不接，他便耐心地将将红糖馒头搁在她嘴边，黑眸望着她，似乎是执意要她吃。
嚯，从前都是妙妙哄着劝他吃饭，今天倒反过来了。
凌妙妙激动之下，不负众望地吃撑了。
还托盘的时候厅堂里正乱着，郡守爹应酬归来喝高了，几百斤的人，陀螺似的转着圈手舞足蹈，阿意带着一堆丫鬟手忙脚乱地扶他，像一群跟着香气走得蜜蜂。
“乖宝儿！”他眼睛倒尖，一眼看见了妙妙，东倒西歪地朝这边来。
凌妙妙冲上去扶住他，外头下着雨，他也没撑伞，衣服鞋子上站满了水珠。
凌爹喝得鼻头红红，像个圣诞老人，盯着她左看右看，满意地喟叹了一句：“我家宝儿真可爱。”
妙妙和阿意一左一右，架着他回房间，咬着牙吭哧吭哧：“没我爹可爱。”
他躺在床上，还在摆着手叨叨：“我不信，你爹是谁？让我瞧瞧！”
凌妙妙拍拍身上的水，顺手把一绺乱发别到耳朵后面，插着腰，对着他做了个鬼脸，脆生道：“我爹是宝，不给瞧。”
“小姐！”阿意一把按住郡守诈尸般抬起的胳膊，龇牙咧嘴，简直服了这对父女，“您先出去吧，这么说下去，老爷没完了。”
“噢。”凌妙妙耷拉着脑袋出去了，吩咐厨房做了个解酒汤，将烂摊子留给阿意。
这一趟下来，她也成了半个落汤鸡，端着个烛台回房间去。
甫一进门，手上的蜡烛邪门地“嗤”的一声熄灭了，屋里很暗，暗得冷清的月光都透亮出来了。妙妙教着黑暗击得眼前发蒙，伸手乱摸，摸到了桌上点了一半的蜡烛，芯子都烧焦了。
“奇怪了，我不是留了几盏灯吗？”
她的闺房一次要摆四五盏灯，高低错落，满室生辉。
她从抽屉里拿出火石，刚划拉一下，火星子一闪而过，映照了一双曜石似的眸。
下一秒，一双微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别点灯。”
凌妙妙的那声尖叫还未出口，便夭折在了喉咙。
他的指腹在她手腕上摩挲，带着一点克制的焦躁。
一次两次倒还罢了，第三次她便有些起疑了，妙妙的火气蹭地窜了上来，不信邪地一点，手上的烛火骤然间亮起来，他躲避似的偏过头去，那点火光便跳跃在他玉白的侧脸上。
“你是鬼吗？还怕光的？”妙妙一连点了四五根蜡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心里如有惊涛骇浪。
果真……
慕声望着她，眼角挑出的嫣红更加明显。
忽然，他动了，伸手一拉，将她圈进怀里，手上有些粗暴地揉着她的腰，揉了两下，似是耐不住似的，顺手将裙子撕了。
“妙妙，”他的唇靠在她耳廓上，声音异常温柔，手底下却死死抓着她的腰不让她跑，“湿了的衣服就不要穿了。”
凌妙妙被他丢进帐子里，他落在她脖颈上的吻异常激烈，她觉得自己像是被狼叼着的兔子，下一秒就要被咬断喉管了。
凌妙妙在眼冒金星的间隙里喘了口气，神智这才清醒了些。
“三年到了吗？”他的眼睛泛着红，低头凝望着她的时候，如同令人眩晕的深渊，“就这么想改嫁，嗯？”
露出这种表情，就表明他快被刺激得失控了。
“我又没答应……”妙妙受着他的亲吻，咬着嘴唇呼痛，实在挣脱不开，她眼冒金星，用爪子挠了他两下，他将她两手攥着，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心口。
从很久以前，他就想这样做了。
炙热的温度从她手心里传出来，隔着皮肤，触得到鲜活的心跳。她昏昏沉沉中想想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眼眶直发烫，骤然便气哭了：“慕声……你就玩我！”
少年“嗯”了一声，将人捞起来换了个姿势，狠狠压着她，抱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唇却温柔地贴在她侧脸，摇曳的灯火透过帐子，映在他眸中，化作翻涌不息的痴气，“好喜欢玩你。”
“……”
往常他于这种事情虽然专横独行，但是好歹也顾念一点她的感受，她说不要了就是不要了。这一回却放纵自己，折腾到深夜，无论她怎么央求都不肯停手，生生将她弄哭了。
妙妙哭得抽抽噎噎，软塌塌地趴在他身上，身上全是印子，眼睛都红彤彤的，眼泪顺着他的脖子滚进他头发里，少年眼角嫣红，吻吻她的脸，便算是抚慰。
妙妙像是垂死挣扎的兔子，留了点力气，一口咬在他锁骨上，“不喜……喜欢你了……”
慕声翘起嘴角，抚摸她的头发，嗅着一点熟悉的栀子香，眸中漆黑的夜色如被晨曦驱散的雾气，一点点消弭于无形。
这天夜里，凌妙妙让他抱在怀里，累得精疲力尽，可是睡意全无。
“……我……饿了。”她瞪着帐子顶，粉嫩的嘴唇动了动，非常不甘心地说。
她现在有点明白，那红糖馒头，为什么刻意留给她了。
少年留恋地摸摸她的脸，起身替她掖好被角，披了件衣服无声地下了床。
“你去哪呀？”妙妙不安地追着问。
他返回来，又将她按在被子里，漆黑的眼眸纯粹映出她的脸，他眼里含着一点虔诚的怜惜：“天快亮了，等我一下。”
慕声身上披着夜露，端回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香飘万里。
妙妙靠在床头，拿勺吹着，狼吞虎咽地吃了，吃得热泪盈眶。
少年漫不经心地倚着墙壁，漆黑的眸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好吃吗？”
“……”妙妙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他。
“我好不好？”慕声在她颊边一吻，像是敲下一枚印章：“不许改嫁。”

番外 回乡记（四）
柳拂衣和慕瑶是三天后回太仓的。
他们风尘仆仆到达郡守府的时候,凌妙妙正在房间观察慕声,观察得太过仔细,以至于连敲门声都没听见。
当时，慕声披散头发,低垂眼睫,安静而一丝不苟地擦着一个花瓶，擦得很认真,只有耳朵尖偶尔动一下，像只灵敏的小动物。
他擦好花瓶，轻轻放下来，又去擦桌上摆的其他东西，擦过的地方一尘不染，几缕阳光从花窗里透出来,橘色的,落在少年苍白的手背上，形成一块一块的亮斑。
他走一步，凌妙妙跟一步,目不转睛都盯着他看,心里怀疑这人是扫地机器人转的世。
太阳升起来以后,他便像是五彩斑斓的画褪了色一样，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去,又恢复到眼前这副模样。
一开始，妙妙以为他是装的。
后来才发现，他是真的畏光,像昼伏夜出的珍稀动物，偶尔才会在晚上短暂醒神，又在太阳出来后陷入沉睡。
凌妙妙又想，当时慕怀江给慕声用了忘忧咒以后，把他一个人关在漆黑的菡萏堂内，连窗户都用黑纸贴上，想来也有几分道理。可还没等她搞懂是什么原理，这人已经再度失去了语言和意识。
半晌没人理会，敲门声变得急切起来，一点嘈杂和偷笑，从门口隐约传来。
“来了来了……哇！”凌妙妙“刷”地开了门，惊呆在原地。
门口站着两个穿奇装异服的人，身上的流苏佩环叮叮当当，带着点儿民族色彩的外衣上还缝着动物皮毛，毛领子掩住了半张脸，裹得像是爱斯基摩人。
“柳……大哥？”凌妙妙艰难地辨认着眼前笑吟吟看着她的、皮肤被晒黑，蓄上了浓密胡须的成熟男人。
老天爷，这是原著里那个衣胜白雪、潇洒又忧郁的翩翩公子柳拂衣？
男人手里还牵着个女娃，小脸圆嘟嘟的，走路还不大稳当，一歪一歪的，像只企鹅，站定以后，小女孩靠着他的腿歇息，正百无聊赖地扬起脸来，冲着凌妙妙“噗噜噜”地吹口水泡泡。
头一扭，看到了差不多同样夸张打扮的女人，她没有按照传统手法挽发髻，而是结了几股辫子，笑得和煦温婉，浅色瞳孔映在阳光下，像是琥珀，臂弯里还抱着个小得像猫儿似的婴孩。
“……慕姐姐？”妙妙看呆了。
“嘘。”柳拂衣比了一根手指，一张口，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半是好笑半是嫌弃地压低声音，“别这么大声，二宝睡着了。”
第二胎是个男孩，落地才四个月，比雪蚕还惨一点，连大名儿也没有，就有个诨名叫二宝。
凌妙妙见惯了不识人间烟火的神仙眷侣，记忆里头，连牵个手他们都会脸红，眼睛一眨，便和高山雪原上的农夫农妇一般，就这么生儿育女过起日子，实在是太令人新奇了。
“我早让你回来之后把胡子剪一剪。”慕瑶偏过头，有些难为情似的红了脸，“你看，都把妙妙吓着了。”
柳拂衣摸了摸自己的宝贝胡子，“啧”了一声，却只是对慕瑶纵容地笑了笑，扭过头对凌妙妙抱歉地道：“麒麟山条件有多差，你不知道，天天下暴雪，一住就是两年，什么劳什子礼数都忘了，没有那么多时间打理这些东西。”
凌妙妙的愧疚伴随着感激一并涌上来，想说点什么，瞪着眼睛想了半天，说出口的却是：“那么冷的地方，蚕不会被冻死吗？”
“……”柳拂衣睨着她，故意摇头叹息：“唉，妙妙只关心蚕。”
“不是不是，柳大哥，我……”
“蚕！”小姑娘清脆的声音猛地插入对话中，将吮在口中的手指拿出来，表意不清地喊，“我！”
慕瑶抿嘴笑了，解释道：“这孩子，以为你们说她呢。”又腾出一只手拍拍女孩的肩膀，“雪蚕，跟姨姨打个招呼吧。”
“姨姨——”叫雪蚕的小姑娘生得粉琢玉砌，半是好奇半是胆怯地望着凌妙妙的脸，睨着拖长调子，口水都流了出来。
“诶。”凌妙妙也好奇地看着她，脆脆地应答，不知道该用什么礼节好，便弯下腰搂一搂她，孩子身上带着股**味。
搂了大的，小的便不乐意了，从母亲怀里支棱起白藕似的手臂，上下拍打襁褓，眼睛挤成一条缝，哭得小脸通红。
这尖锐的哭声刹那间惊动了慕声，他像是闪电一般人影一闪便挡在凌妙妙跟前，眼里空冥冥，一丝人气也没有，看着噪音源的眼神满是冷酷的嫌恶，像是要把他就地掐死。
凌妙妙瞧见这神情，赶忙揪着他的衣服，要把他往后拉。
柳拂衣恍若未觉，还捏起二宝的手，强行往他手里塞，兴致勃勃地说，“阿声，看他跟你打招呼。”
这厢慕声全身紧绷，孩子也不乐意，小手捏成拳头，愣是不肯伸开。
凌妙妙又好笑又担心，用手抢先包住了二宝的小拳头，小心地从慕声眼前挪开来，又用身子挡住：“柳大哥，你悠着点，他现在可认不得人的。”
“不碍事……”柳拂衣才说了半句话，静默得似游魂一般的慕声便骤然发作了，一把抓起了凌妙妙的手腕，强行拉进了屋里。
妙妙边走边回头，还想说话，他便绕了半周，直直站在她眼前挡住她的视线，眸中冷冰冰，不太高兴的模样。
见她收回视线，不看柳拂衣了，他小心地舔了舔唇，垂下眼睫，在她面前握了个拳。
凌妙妙盯着他研究了半晌，也伸出拳头，试探着跟他对撞了一下。
“……”慕声抬眼看她，将手藏回袖中，眼神中充满了控诉。
凌妙妙越发纳闷了。
“这就是雪魄冰丝？”
凌妙妙双手捧着盒子，小心翼翼地瞧着那里躺着的丝帛，薄得几乎成了半透明状，像是一层薄薄的落雪。她不敢多摸，怕给摸坏了。
“你说阿声已醒过来了？”柳拂衣皱着眉，不答反问，面前的茶盏里热气袅袅。雪蚕伸手去碰那云烟似的蒸气，被慕瑶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小爪子，低声教训着。
屋里烧着暖融融的炭火，二人已经把那厚厚的毛皮冬衣脱了下来，还顾不上喘口气，怀里抱着的两个孩子，也够手忙脚乱了。
凌妙妙心里漫过一丝同情，回头看了一眼乖乖坐着的慕声，觉得这人虽然像个二傻子，可到底比小孩子听话多了：“只在夜里醒过两次，白天太阳一出来，还是这样。”
这件事情，他自己肯定是最清楚的，他也知道贸然出来会造成什么后果。可那天他偏偏放纵得很，一直留到了晨曦初现，以至于这两天在晚上都醒不过来。
“阳光于大妖不利，他们吸收月光，在夜间活动。”慕瑶的声线清冷，“但阿声不一样。他在失控状态下，见了日光，反倒妖力增强。当年我爹发现这一点后，便只得将他关进黑屋里。”
她看了慕声一眼，慕声对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反应：“他现在这样的状态，实际就是理智在与失控的戾气博弈，若是胜了，便能像以前一样；若是无法占得先机，便只能为暴戾所控，吞噬天地。好在现在有你作为限制，他还可勉强自控，没有继续发展下去。”
凌妙妙默了默，盯着盒子里的雪魄冰丝，语气有点儿怀疑：“这玩意真能顶用吗。”
看起来像是纸片般的一片丝帛，还要裁下一条，要做这个承受千钧重的闸口，看起来有些危险。
“光靠这个肯定不行。”柳拂衣幽幽地接，“当年白瑾给他扎上头发之前，还有一件事，是现在没做的，你还记得吗？”
凌妙妙一呆：“什么事？”
慕瑶叹息：“在这之前，暮容儿用断月剪剪了他的头发。”
“……”凌妙妙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眼里的希冀马上灭了一半。
柳拂衣看了她一眼，似乎见不得她露出那种表情，从怀里掏出个笨重的东西，非常豪放地，“啪”地拍在了桌上。
铁质的大剪刀，把手都有些锈蚀了。
凌妙妙震惊于他居然将这种凶器随身带着，再一看，轴上刻了一枚下凹的月牙，猩红的锈迹如血。
“这是……”
她感到不可思议，不是说断月剪是要用人寿数来换的吗？
“你猜猜这是谁求来的？”

番外 回乡记（完）
“谁啊？”凌妙妙睨着轴上那个血红色的月牙,奇怪地问。
“慕家出事之前,我娘曾经来过无方镇。”
慕瑶垂下眼眸,“她是来找怨女的。倘若怨女脱困后没有回到这里，那就说明,她可能还在我们身边。”
慕瑶怀里抱着熟睡的二宝,声音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出什么其他的情绪：“那时娘的身体已经很差,自感时日无多，她便以自身寿数为代价求了断月剪，以防怨女再将阿声当做复仇的傀儡。”
“她在无方镇递了两封信，一封给我爹交代事宜，另一封给白家备份。给白家的那一封没能寄出去，为我和拂衣所得。”
柳拂衣补了一句：“其实,给慕家主的那一封信,也没能递到他手上。”
当时，慕怀江已经为怨女所惑，白瑾身在局中,难以窥见全貌。
怨女这盘棋下得极耐心,在白怡蓉的壳子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教了慕声反写符，温水煮青蛙似的,还没等两个人反应过来，便骤然发难。慕声首次借夜月之力实践邪术，威力完全失控,致使慕家倾覆，不知道是不是白瑾祭命的另类实现。
怨女利用完慕声以后，本想将他杀死，拿回属于自己的力量，未料魅女最后一搏，保下了慕声和慕瑶性命。
“所幸断月剪兜兜转转到了今天，终于还是派上了用场。”慕瑶和柳拂衣对视一眼，目光又落在远处的慕声身上，“给他剪了吧。”
妙妙深吸一口气，握着剪刀，像是农场做广告似的，在空中咔嚓咔嚓地比划，跃跃欲试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好嘞。”
早春民汤，多的是三两出游的人，女眷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隔着飘荡而起的轻纱帘子不住地传入耳中。
温泉坊最里一间，照旧是郡守女的单间，在廊里携手而行的人，见了挽起头发的凌氏踩着地毯来了，都不禁在背后盯着看。
噫，郡守千金生得真是灵。绯色上襦的花纹仿佛桃花绽开一片片，银线顺着丝帛根根埋进去，若隐若现地闪着光，锁骨下面，抹胸绣着的两簇早樱相对盛开，绕出祥云样的藤蔓，一直埋进裙头，裙子却是奶白色，褶子压得平整极了，如云如雾的轻盈。
她迈过去了，飞过来的系带头上还绣着一朵小小樱花呢。
听说凌氏已经嫁了人，怎么还这样的像个少女。
几个人惊奇地笑着，望着她身后看。
她身后还缀着一个黑衣服的人，缎子似的黑发一点毛糙也没有，一直散到脚踝，引人羡慕。
哦，她又带着那个人来了。
他低着眸，只看得到被头发掩着的半张脸，一点翘起的睫毛，倒是个很俊俏的侧脸。
——丫鬟，还是伙伴？
江南女儿家羞怯，调笑的没有，搭讪的找不到，只是瞪着一双双鹿子眼，安静地偷看。
凌妙妙走着走着，听见四周的噪音突然变低了，再扭头一瞧，廊上女眷都伸着脖子好奇盯着慕声看，而慕声毫无察觉，只是发觉她停下，抬起眼，睁着一双无辜的眼望着她。
她顿了顿，越过他，警告地环视一周诸位姑娘，伸手一把将他拖进了里间。
这汤是妙妙的私浴，到了自己的地盘，便见不到其他陌生人了。几个守在那里的丫鬟涌上来，熟练地给凌妙妙宽衣解带，准备方巾。
大家都知道，后面那位爷是动不得的，是以慕声身边方圆几米都没有人，有些孤独地坐在一边。
在遇到主角团之前，此处民汤对凌虞来说形同虚设，因为她性子孤僻自卑，仿佛当着众人的面来洗澡是什么臊人事，宁愿窝在家里的小浴桶里。凌妙妙来了之后，这处温泉才真正派上用场。原因无他，光看姑爷这头超凡脱俗的长发，小浴桶是装不下这尊大佛的，凌妙妙试过一次，搞得半间屋子都像是发了大水，她自己也湿得像落汤鸡，狼狈至极。
知道这里还有个自己的专属池子以后，妙妙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口汤池足有半间屋子那么大，水汽袅袅，四周帐幔飞扬，香风穿堂而过。兽首喷出温热的水流，落在池中哗哗作响，搅动得漂浮的花瓣四散退开。
妙妙艰难地蹲在池边，怀里抱着一盒皂角，正在专心涂抹。
慕声的长发散在池中，仰着头，专注地仰视她的脸，睫毛上挂着水珠，漆黑的眸中似也沾染上了湿漉漉的水汽。
真到了池边，丫鬟也都退出去，拉上了帘子。殿顶极高，偌大的空间只有他们二人。凌妙妙轻易不敢说话，在这地方，说话会有回音。
直到憋不住了，她才忍不住开口：“你转一下。”
慕声歪头看她，似乎没有听懂。
凌妙妙呼了一口气，周围的空气热得她出了一后背的汗，沾湿的地方却被风吹得冷嗖嗖的，实在称不上舒服。
她将呈着皂角的盒子递给他：“你自己洗？”
“……”他的睫毛眨动一下，伸手一接，将盒子接住，顺手放在一旁。
“那你……”
凌妙妙的话刚起了个头，他便猝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臂一拽，妙妙瞬间失去平衡，惊叫一声，直接被他拽进了水里。
巨大的水花泛起，更多的雾气蒸腾而出，带着花香的温水扑面而来，她慌乱之下呛了一口水，感觉有人揽住她的腰将她托了起来，下一秒，她立即手脚并用地探到了池底，坐了起来。
凌妙妙的脸通红，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满水珠，怒气冲冲地瞪着始作俑者。
慕声望她半晌，低下眼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留恋地蹭了蹭，然后抬手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这才非常舒适地叹了口气，竟然慢吞吞地靠在了池壁边，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刚才总觉得少点什么，现在就舒服了。
“你还有脸叹气？”凌妙妙气急败坏，揪着他的衣服挣扎起来，伸手去摸放在池边的皂角盒子。
慕声的坐姿极其放松，睫毛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可是扣在凌妙妙腰上的手却极用力，她就像是被捕鼠夹夹住似的，奋力伸出的指尖离那盒子就差几厘米距离，始终够不到。
妙妙收回手，心里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子期？”她清亮亮的声音回荡在池面上，水汽在眼前氤氲飘荡。
慕声睁开眼睛，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妙妙紧紧贴着他，说话时他的胸膛都在颤，他又朝声源吻过去。
凌妙妙眼疾手快地伸手，将他的唇抵住：“你还洗不洗了？”
慕声顿了顿，摇头。
“那我们出去吧。”在热腾腾的池子里待久了，人有些晕，仿佛喝了酒一样，她划拉两下水，水面上泛起层层水花。
慕声望着她眼里的几分醉意，又摇头。
“那你想干嘛？”凌妙妙气笑了，在水里用力一捞，一股水花直直泼到他脸上。
慕声闭眼一闪，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他松了她的腰。
凌妙妙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双手认真地掬起一捧水，极缓慢地从她肩头浇下去，打湿了她浴衣前襟绣的几朵早樱，那水流柔得跟播撒幼苗没什么区别。
凌妙妙：“……”
“你浇花呐？”女孩低头瞅着自己的胸口，吃吃地笑。
“嗯。”
“嗯？”妙妙悚然一惊，刚诧异地站起来，便被人按回水里，熟悉的气息笼罩了她，他唇中衔了一片水中的花瓣，饱满的，深红色，全揉碎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真可惜。”
梳子顺着他的打湿的长发梳下去，几乎遇不到什么阻碍，连发油都省了。
小小的隔间里帘子拉着，阳光只透过厚重的绸布透进来一点，被滤成了泛黄的颜色。
“可惜什么？”少年的声音有些哑。
慕声的神情相当放松。凌妙妙给他梳头的时候，他的表情就像是被顺了毛的猫，一点懒洋洋的柔和光投射在他脸上，如同画家的手将最温柔的颜色晕染开来。
“我本来想看看你蜕变的过程。”凌妙妙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抿了抿嘴，非常遗憾地叹气。
看看你从二傻子变成人是什么模样。
慕声抬眼，反手握住她的手背，握得极用力。
“你不放开我怎么梳？”凌妙妙直笑，灵巧地将梳子换了左手，歪歪扭扭地梳下去，活像是一只小蛇抖着身子向下爬，语气很得意，“可惜我有两只手。”
慕声漆黑的眼底含了一点罕见的笑意，眼角的绯红色彩，似乎被遮挡不住的阳光滤去不见，唯见翘起的眼尾着深一笔。
多少年以前，红罗帐子也外有一双手，梳理他的头发，女人眼里是愁绪，泪光莹然，模糊成一片，坐在椅子前、晃荡着两条腿的小笙儿，就这么一晃眼变成了他。
眼前的女孩脸上带着动人的朝气。
终究，留不住的也让他留住了一点什么，江水般的岁月，在一往无前的奔涌中停住了一瞬，有人用力抓住了他的手，将他从无穷黑夜中带了出来。
凌妙妙将冰凉的断月剪抵在他背上，比划比划：“剪啦？”
“嗯。”他毫不留恋地应。
他是石隙斜生的小芽，只一缕光，便绝处逢生。
地上的发丝盘绕着，越积越多。凌妙妙使剪子磨得虎口都痛了，才发现他的头发这样多。
她长吁一口气：“这么多的仇恨，从今天起就都没有了。”
凌妙妙的手指偶尔擦过他的脖颈，将他的发丝从耳朵上面拢起来，拢得很不熟练，总是间或掉下来一些。
她手忙脚乱地捞着，捞上东边，掉下去西边，好半天才拢成了一股，高高拎了起来，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耳朵和脖颈露出来，镜子里的人显现出了全然不同的面目，干脆利落的青春魅力。
“就这样别动，我来。”
慕声突然出声，按了按她的手，从盒子里取出了那一根发带，将手伸到背后，微微低下头，熟练地扎紧了发带，眼尾妖娆的血色随之暗淡而逝，眸光却渐渐亮了起来。
这一次，是他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凌妙妙早跳着跨过满地头发丝，左右拉开帘子，早春的阳光刹那间滑过她的脸，将她的瞳孔映照得缩了起来。
亮光蓦地涌进室内，顷刻间便占领了整个隔间。
凌妙妙扭过身子，逆着光站着，阳光在她栗色的发丝外镶了一层金光闪耀的边，整个人似乎化成暖融融的一团。
“亮不亮？”
东风吹动她的衣袂，池子里的香气隐隐飘来，妆台上斜插的梨花掉了一瓣，细小的花瓣轻灵地飞出窗外去。
少年仰头看着她，黑润的眸子如平静的湖面，头顶的发带犹如伏趴的白蝴蝶，紧跟着伸展骨骼，张开翅膀。
嗯，从此以后，便都是亮的了。
【正文番外完】

番外 落青梅（一）
1.
最后一次见到薛氏的时候,她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脖子歪着,她瘦得可怕，颧骨像双峰一样鼓起,牵拉着干瘪的嘴皮,她用凸出的双眼盯着他，看起来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刚动一下，眼泪骤然流了满脸，打湿了绫罗玉枕。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手上的热气儿已经开始消散了，指甲尖尖的，像是某种动物的鳞片。
他记得这双手的,成婚的时候,年轻的新娘子自己掀开盖头，浓妆艳抹的脸上挂着不安的神情，指头尖像是剥好的水葱。
“侯爷……”她的牙齿轻碰下唇,话语破碎气声里,眼泪无声地淌着。
“嗯。”他答应着,缓慢地交代，“熠儿,已经醒了。”
他有种预感，薛氏熬不过今日了，因而语气格外柔和。
他撒了谎。临到如今,她诞下的一儿一女一个濒死，一个丢失，她灯枯油尽之时，也应该听到点好消息了。
她却摇头，似乎想听到的不是这个。如今对她来说，哽咽也变得格外艰难。他怔了怔，附耳到她唇边，听她最后的交代。
“侯爷……”
一点即将弥散的热气喷在他的耳垂上。
她的声音细细，破碎，似乎真的含着无限的疑惑和不甘：“您看着我的时候……像是在看着别人。”
仿佛有人捏着一根针，猛地刺入心脏，他骤然抬头，她涣散的眼睛已无神，未干的泪依旧闪着亮光。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夫妻七载，相敬如宾，临了却只留给他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现在算是新鳏，却并未如预料般肝肠寸断。只是感到一阵疲倦和冷意，如潮水淹没全身。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阳光照在他冒出青色胡茬的下颌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是精心作画的人一气呵成，浓淡粗细，恰到好处。
门“吱呀”一声推开，管家的声音小心翼翼，仿佛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知如何打扰：“侯爷……”
“出去。”他背着门，语调平淡地打断。
外人看来，那背影萧索，如同被悲伤冻结。
只他自己知道，那是在疑惑。
修长的手用力按着自己的心口，青年男人的心脏，仍在有力地跳动着——那是为什么？
结发妻子在他面前咽气，竟比不上几日前在安定门见那陌生妖物的一面。那双漆黑眼眸对上他的瞬间，像一把利剑插进他的心肺，那样尖锐的痛感，恍若人从梦中清醒的刹那。那时，那两个捉妖人的话何其荒唐：“这是您的骨肉……”
他眯起眼睛，窗外树叶摇摆。
别人？
2.
他曾经看过东瀛的人偶戏。戏台不过方寸之地，牵丝木偶统共只五个。
那场戏是薛氏强拉他看的。新婚伊始，不好拂了新妇的兴致。女眷们看得津津有味，唯他定定地望着那人偶出神。
上一出短戏，男偶和女偶是抵死纠缠的痴男怨女，这一出新剧，同个男偶和女偶擦肩而过，是素不相识的过路人。
——也对，终究换了新角色。
衣服被人扯了扯，回过头，薛氏的眼光怯怯，在一片叫好声中悄声问：“侯爷，不喜欢吗？”
他这位妻子，肩膀过于瘦削，看起来总是有种软糯可怜的意味。
“——惯得他。”赵妃哼了一声，过分亲昵地拉过薛氏的手，“他这人就这样，你看得高兴便是最好的。”
说罢，脸转过来向着他，那张精心保养的脸上显出一点厉色：“轻欢，打起点精神来。”
“嗯。”他垂下眼睫，心不在焉地敷衍。戏台外光影纷乱，流光照在他脸上，是那样的风华无双，即便是这样的漫不经心，似乎也可轻易被人谅解。
这门亲事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姐姐的看薛氏的热切眼神，仿佛看着一座恢宏的大匾额。
这样想，薛氏也是可怜人。
一出戏终了，他如牵线木偶，妥帖地携新婚妻子出宫回府。
他走在月色下，衣襟落满疏离的月光，拉出纤细修长的影子。打灯笼的下人离得远了，薛氏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不知什么缘故，忽然间拽住了他的衣袖。
现在想来，当时的薛氏，也不过是因为席间喝了几杯薄酒，想要撒撒娇罢了。
他的步子蓦然顿住，这一拽仿佛即将入睡人忽然被人一推，推散了混乱而轻浮的梦境。
他想到一双手。
水葱一样的指尖，先拽他的袖子，一点点攥紧了，随后试探着去握他的手腕，带着狡黠和依恋，他反手扣住那双冰凉的手，那人便无声地笑了。
她低着头笑，带着桂子香的清风拨过她两缕柔软发丝，两眼的弧度被纤长睫毛点缀，面颊粉红。
他没能等到她抬起眼来。
薛氏见他脸色大变，以为他不喜触碰，讪讪地收回手去，引路的小厮见他们未跟上来，折回来唤他，不稳当的幻觉便清醒了。
——那不是薛氏。
他在晚风中茫然抬头，一遍遍回想着见过的命妇，丫鬟乃至于歌妓，没有一个是她。
“侯爷是不是又头痛了？”小厮将他扶住，“娘娘说了，再吃一回药，就不会再头痛了。”
一年前堕马，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时时头痛，长姐告诉他，昏迷之前，有应袭的官未做，心爱的人未娶。
他的人生仿佛就此割裂开来，醒来的他，似乎要完成另一人未竟的事。
于是他做了官，娶了薛氏，日子像一场大梦，快乐抑或是痛苦，都浮于表面，不能探入心底。
直到新婚之夜，新娘子自己掀开了盖头，烛光映在她的手指上，雪白的手捏着殷红喜帕，直到那个瞬间，他才真正接受这是他心中所爱。
可若是她，是刚才那个人，又是谁呢？
3.
人人都知道轻衣侯孤傲淡薄，因无意于仕途，这闲差当得也不咸不淡，只做分内之事，从不与人应酬往来。
薛氏即将临盆，正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休沐回家，避开不想面对的闲事。
哪怕是飘在天上的人，一旦做了丈夫和父亲，多少也要负起些责任。
他的温情向来不多，点到即止，恰到好处，薛氏的失望，他心里明白，只当自己本身就是个冷情冷性的人。
唯独那段日子她很满意，仿佛只要他在家里待着，便能使得充满忧思的女人停止乱想。
薛氏已午休睡下了，屋里静默地染着暖香。他倚在窗台边，以手支着下颌，暖融融的光照在他眼睫上，不经意间便打了个盹。
年轻的女子，拎着裙子背对着着他站着，脚踝纤细，小腿笔直，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半弯着腰，侧过身来的时候，能看见她凸出的小腹。
不似寻常妇人腰身笨重，走路像鸭子摆步，她的有孕，像是在她纤弱的身上捆了一只球，越发衬得她骨骼纤细，仿佛一弯就能折断。
“找什么？”
真奇怪，即使她有了身子，他依然能够一手将她抱起来，轻松地抱离了地面。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以这样的语气说话，像是掺了蜜糖。
她纤细的臂搂着他的脖子，依然左顾右盼：“找猫儿。”
那声音柔和，在耳边酥麻作响。
“送到隔壁去了。”
“为什么？”她扭过来了，面目模糊不清。
他抱着她到床边，仍然抓着她的手不肯放，一刮她的鼻尖：“也是有身子的人了，不怕冲撞了你？”
床帐旁边摆着香炉，烟雾如小蛇升腾起来，慢慢勾勒出满室如云的雾，她安静地坐在云雾那头看着他，闻言，抿着嘴浅笑了一下，双瞳似秋日的湖。
扇子带着香风席卷而来，搅散了梦境。
他睁了眼，刺目的日光使得眼皮滚烫发红。他的心仍在疯狂地跳着，眼前模糊一片。
那样的喜欢……那样喜欢……
抱着她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被填满了。
“侯爷，热吗？”打扇的女子声音压得低，白纱覆面，盈盈美目乖觉地看着他，隐隐流露着期许的神色。
他一回头，心下了然。薛氏孕中嗜睡，还在帐中未醒，这便有不安分的抓着机会凑上来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这一觉醒来，他极英俊的眉目含情，柔和得仿若刚硬的山峦被桃花树覆满，也难怪这丫鬟误解了什么。
他对于斥退有心人这种事，算得上驾轻就熟，可是甫一回头，见扇子的风吹动的轻薄的白色面纱的一个角，刚要起的话头，便奇异地收住了。
他望她一眼，抽出她手上团扇，一言不发地捡起笔，蘸饱了墨，于上面胡乱勾勒，心还停留在方才的梦中。
“侯爷。”那女子被夺了扇子，越发胆大起来，别了别耳畔发丝，含羞带怯睨着扇面上的红梅枝丫，“奴婢想要芭蕉。”
他的笔一顿，抬眸望向窗外，隔窗外小院墙角立了一株芭蕉，迎风分翠。
——芭蕉笔画比树木多，画的时间也更长。
他随手画了两笔，忽然一阵心悸，恍惚中幻觉与现实交错，小院里飘着雪花，他握着一只冰凉的手，带着她一笔笔地画院外芭蕉，先晕染，再勾勒，将那干枯濒死的芭蕉叶画得挺括如新生。
“天冷，快些回去吧，小心冻着。”他落笔草了，她还不依，捏定了笔不放，睫毛眨着，颇有些撒娇的意味：“不冷。”
“你知道吗，麒麟山终年飘雪，我们便在雪中跳舞。”
他的鼻尖埋在她领口，一点温热的香气飘飞出来，她的发丝柔软，被雪打得微微润湿。
他的手向下，隔着衣服摸了摸她凸起的小腹。
“此子……你我……心中期许……”
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仿佛是被那卷着雪花的大风吹散了。
“子期……”
戛然而止，如同风雪一并灌入口鼻，刹那间一片空白。
他撂下笔，靠在椅背上，有些呼吸困难。
那丫鬟曲解了他的意思，脸色绯红，大胆地靠近了他：“奴婢叫秋容……”
他的眼里爆出些血丝，拇指痉挛般按动动着刺痛的太阳穴，骤然发问：“……叫什么？”
“秋容……”
容……容儿……
“出去。”他闭上眼睛，扬手一折，便将团扇折作两半，墨迹蹭到了手心，潮湿粘稠的，仿若血迹，“滚出去。”
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而来，他的骨节发白，径直从椅子上栽倒下去。
他昏迷时，恰逢薛氏临盆，轻衣侯府乱做一团。迷迷糊糊间，听见长姐与旁人的对话。
“赵妃娘娘，臣一早便说，这是一步险棋……”
“本宫只这一个弟弟，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让他活着，听见没有……”
“为今之计，只有施全咒术，可是如此一来，一旦反噬，便会……”
“不会的……快些施咒吧，他不会再想起来的。”
“——来人！”她的声音尖利，“去把那柱芭蕉拔了。府里带名讳里带容字的，全部改掉，以后哪个不长眼的再敢勾引侯爷，本宫剁了她的蹄子！”
“唉……”

番外 落青梅（二）
4.
薛氏的大丧在六月举行,那个月里,轻衣侯的长子熠重病不治,幼女流落在外，未能寻回,儿女双全的轻衣侯,刹那间又做回了孤家寡人，外人口中都道可怜。
那时,钦天监的方士们正与前来超度的和尚争吵。一片嘈杂中，他一人跪在灵堂前，肩上落满大雪一般的白幡纸。
他仍在想着薛氏最后的话。
——您看着我的时候，像是在看着别人。
“侯爷。”小厮轻唤他一声，手里握着一只缀着厚重穗子的香囊，看起来有些为难：“奴才在夫人的遗物里……找到了这个……”
他低眼一扫,巴掌大的香囊上是重工刺绣,银线麒麟栩栩如生。
这香囊他再熟悉不过，五岁上奶娘为了绣他，熬坏了一双眼睛,从此他贴身配在身上,直到刚成婚时,不慎丢掉了。
那时他发动全府人去找，终究没有结果。他曾为了这个,在奶娘坟前跪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接过香囊来，穗子在空中摆动，划出一道弧线。
——薛氏要它做什么？
香囊入手,却是沉甸甸的，打开，里头是一锭金子，一颗鸽子蛋大的夜明珠。
还有几张卷成筒的薄纸，原是房契和地契，过了七八年，折叠的边角都磨损破烂了。
灵堂摇曳的灯火跃动在他脸上，他抿起薄唇。
是他名下的房契和地契。
“还记得七年前，这香囊是怎么丢的么？”他回头睨着管家，目光泛冷。
七年前堕马，失去若干记忆，开始头痛，薛氏藏了他贴身的香囊，还有她口中的“别人”，桩桩件件，都蹊跷得很。
“——这奴才哪儿能知道？”管家的神情躲闪。
赵家高门大户，嫡生的唯有一对男女，男的不学无术，女的便要霸道上进，这算是惯例。
长姐的手一向伸得很长，像是长着触须的鱼，以家族荣光为由，盘踞了他的世界，他从来都知道。
扫视着管家惴惴不安的表情——像这样装傻充愣的下人，才能在大浪淘沙中安然活下来。
“你跟本候也有十几年了。”他垂下眼帘，语气很平淡，“觉不觉得，我即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依然是赵妃娘娘手上的提线木偶？”
这样的灵堂里头，白幡铜钱飘荡，一向傲然不肯多话的轻衣侯妻子亡故，孑然一身，对着一个下人自嘲起来，实在令人目不忍视。
这招果然奏效，管家吭哧了半晌，终究是同情占了上风，红着眼圈“扑通”一声跪下来，“……奴才不敢瞒侯爷……”
他左右顾盼，见四周正是一片嘈杂，便膝行两步，小心地凑近了他：“侯爷堕马那一日，将这个香囊带在身上，急着要去什么地方，临出城门，马儿发了狂……”
他定定地看着管家：“我要去什么地方？”
“这……”对方又犹豫起来。
他手里捏着那几张薄纸，指尖抚摸着香囊上的呢绒，骤然间摸到一块凸起，他一怔，手指伸进去，细辩，那是几个个在夹层里缝上去的字，似乎是人专门将香囊翻过来缝好，再小心掩藏在里面的。
针脚粗陋，不像是女人做的，更大程度上，是他自己仓促而行的手笔。
“暮、容、儿……”
他一个字一个字辨认出声，如同万钧雷霆劈下，就仿佛一寸一寸揭开和肌肤融为一体的伤疤。
管家的脸色刹那间煞白。
5.
“侯爷，侯爷您不能走……”管家似乎是吓坏了，连滚带爬地追了出来，一脚踩进水洼里，泥水四溅。
灵堂外早已变了天，狂风席卷，吹动着落下的雨丝四处飞溅，呼呼的风声穿梭在干枯的枝丫之间，他的衣裳转瞬间便被打湿了。
“闪开。”胯/下马儿扬蹄狂奔，踩碎了满地的积水，刮下了迎面而来的树枝，眨眼间甩掉了身后跟着的人。
直到看不见人了，他才松了松紧握的缰绳，松垮垮地坐在马背上，因为太过用力，手心和踩着脚蹬的足都被磨出了血迹。
没有人知道，那三个字出现在他眼前时，即便是默读一遍，也会承受千刀万剐之痛。
这一痛，让他骤然想起了薛氏临盆前的事情。
院角的芭蕉树，面纱，秋容，最终归结于幻影，幻影中被他抱着的人。
雨点打在他脸上，与额角滑落的冷汗混在一起，不住地刺痛眼睛，直刺出了眼泪。
果真有个“别人”。
这“别人”却不是别人。
颤抖的手握紧马鞭，猛地加速，一路扬蹄飞奔到郊外。
“吁——”一夹马腹，马儿摆头，雨丝打在它油亮皮毛上，化成一颗一颗的水珠，咕噜噜往下滴落。
天色已晚，隐约只看得到远处丛丛树木的轮廓，如同被墨色渲染。马户老头吹着口哨，斜带着竹编的斗笠，正在检查马棚和食槽，闻声转过脑袋，似乎是辨认了一片刻，才惊喜地认出了马上的人，赶着小跑过来，将斗笠摘下。
“呦，侯爷怎得不打伞？”
“我的驹子呢？”他翻身下马，头发也在滴着水，脸色发青，不知是因为痛楚还是这突然转冷的天气。
但凡远行，他一定来换一匹能行千里的骏马，平日里将它放养在马群中，这是他和马户从小到大心照不宣的事情。
自堕马以来，足足七年，他未曾涉足此地。
“喂着呢，喂着呢。”马户颠来倒去地承诺，将手上斗笠作伞，滑稽地罩在他头顶，“小的这便去牵来……”
“不必了。”他打断，喉结动了动，半晌才艰难发声，“上一回我来牵它，是打算去哪里？”
“……”马户转身的动作骤停，表情像是犯了什么错误。
“告诉我。”他拔高声音，雨疏风骤，风声如呜咽，手里攥着的那枚香囊有些变形了，金锭的边缘硌在手心，生疼。
“上一次，七年前……”马户顿了顿，低头恭恭敬敬地回应，“您要牵最快的马，连夜出城去，越快越好。”
“去哪儿？”
“说是南边，一个叫无方镇的地方。”
无方镇……他的瞳孔收紧。
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又似乎是已经听过无数次。
丝丝缕缕的云，经久不散的雾，夜夜笙歌，无忧无惧……
“您告诉小的，有人在那里等。”
“夫人即将临盆了，故而要快。”
“小的问您，还回来吗？那时您已经策马奔出好远了，回过头来说，不回来了。”
“当时您笑着说，就当长安城里，从未有过轻衣侯。”
6.
天空之广袤，深不见底，如同大海倒转。
这是是一个没有星子的夜，下落的雨丝奔向他怀抱而来，粼粼闪光，下落着，似乎慢慢凝成了晶莹的雪花，缓慢轻舞。
时间因此而变得无限漫长，落着雪花的天空静谧得如同情人悠远而包容的目光。
他侧躺着，身子抽搐，血沫从口中一点点涌出，唯一点亮，是不瞑的双目。
“夫人即将临盆了……”
“也是有身子的人了，不怕冲撞了你。”
“此子是你我心中期望，就叫子期好不好？”
“我来，杀你啊。”
“这是您的骨血……”
“你知道吗？”说话的人轻盈地转了个圈，神情恬静和美，宛如仙子，“麒麟山终年飘雪，我们便在雪中跳舞。”
火把，人，慢慢聚拢来了，像无数只蚂蚁，团团围上来，他们似乎着急地说着些什么。
有人将他抬起来，触碰到他的瞬间，他呕出一口血，眸光涣散，沙哑地开口：“下雪了吗？”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表情都像是着了慌：“侯爷，刚四月，哪儿来的雪？”
闭了闭眼睛再张开，血色的世界，依然只靠丝丝小雨艰难洗濯，越洗越肮脏，越洗越难以洗净。
原来，那片纯白的梦境，只是眼前的白翳。
7.
夫人丧期未过，轻衣侯便病危，赵妃娘娘出宫照料，一见他的模样，转瞬哭成了泪人。
曾经掷果盈车的小潘安，变作躺在床上的一具可怕的骷髅尸体，下人见了，都别过头去，远远避开，走了老远，仍心惊肉跳。
他什么也不肯说，像死人一样凝望着帐子，眼里宛如一座空城。
他听见方士对着抽泣的长姐说话：“娘娘，人活着是靠一股‘气’的，现下侯爷眼里的灯灭了，就是那口气没了，这般苟延残喘……”
他的关节像是被那一场小雨锈蚀了，连动一下都很困难，故而没人能从他手中将那绣了她名字的香囊抽出来。
“说好你我夫妻，坦诚以待，为什么要瞒我？”
书房里的光线明亮，照着这个让他心心念念的人，她惊慌地看着他，似乎想要解释，又羞于启齿：“我没有。”
是怒火上了头，她越是完美，越令他心惊肉跳，怀疑陡升：“你究竟爱不爱我？”
她却迟疑，半晌才轻声答：“我不晓得这是不是爱。”
终究是年轻气盛，只这一句，让人觉得半生爱恋都成了笑话，激得他负气离家，转头向长安去。
人妖殊途，分道扬镳的想法，被冷风一吹，在半道上就不作数了。
要是真想骗他，就该像那戏本子上的狐狸妖怪，说我爱你入骨，骗他一生一世忠心耿耿，永不离开，为她臣服，任她驰骋，榨干他每一寸皮肤骨血，那才是合格的妖怪。
容儿，暮容儿。
她竟连撒谎也不会。
忘忧咒反噬，万箭穿心之痛，若能抵消他一去不回，抛妻弃子之业障，倒也很好。
可惜。
七年了，子期长得那么大，如何沦落于街头，脸上满是灰尘，肩胛骨看得一清二楚，赤着脚，竟连鞋子也没有。
再多的……只恨自己没能多看一眼。
他见那孩子的第一面，便是相见不识，生死博弈。
那么，他捧在手心上的人呢？
他不敢去想，她是怎么一个人生下了孩子，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零落成泥，落到今天这一步。
长姐握住了他的手，他垂下眼，想到了他握住濒死的薛氏手的那一次。
风水轮流转，这么快便轮到了他。
长姐的眼睛红肿着：“轻欢，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他微一侧眼，看到了她身后站着的人。
暮容儿站得极远，几乎像是幻觉，她依绝美轻灵，倚着门，栗色的双瞳里迸射出两道寒光，远远地讥笑地望着他，似乎是专程来看看他的惨状。
那不是她。
他的容儿去了哪里呢？
“阿姐。”他的眼泪蜿蜒落下，艰难启唇，“我怀里……慕家的令牌……”
“你去慕家……把子期……接回来。”
那孩子留在捉妖世家，还能讨得了好？
赵妃的眼睛瞪大了，似乎没有想到他最后的遗言是这样一件事：“那个野种……”
“赵沁茹。”他打断，将她的手攥得死紧，眼白里的血丝根根崩裂，血色晕染成一片，声音哆嗦起来，像是在冬天里不住地呵出冷气，“那是我与容儿的孩子……我此生……与赵家再无瓜葛……”
就当长安城里从未有过轻衣侯。
要是能逃开就好了，做偏远小镇里做一户普通农夫也好，妻儿两全，永不分开。
在无方镇成婚那一日，新娘子抢先掀开了盖头，红色喜帕衬着水葱似的手指头，艳妆之下，纵然眼中不安，也是那样的美丽：“照你们的规矩，今日之后，我们便要永远在一起，是吗？”
洞房花烛摇曳，满室的光晕都是醉人的幸福，他笑着答道：“自然是要永远在一起的。”
时间如泛黄的书页，再向前快速翻着，火树银花坠落满头，天幕被璀璨热闹的流星填满，整个凡间都被新年的狂欢照亮。
少年不识愁滋味，只觉得世间一切那样新鲜而美好。
晚风扬起白衣姑娘的面纱，那令人惊心动魄的眼眸，猛地撞进了他眼中。
“我来看烟花的。”

番外 崩坏脑洞20十五年（上）
1.
寝室。
燥热的天气,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安在天花板上的风扇呼呼工作着,吹来的都是热风。
风扇老旧，明明有个转头功能,转得却不太顺利,时常伴随着“咔咔咔”的响声，让人担心它扭断了脖子。
“完,空调又坏了。”半个小时前，室友拿晾衣杆子捅了捅出风口耷拉下来的扇叶，扔下这么一句话，便幸灾乐祸地跑下了楼。
报修。
夏天，报修空调的人多，虽然要排队,刚好在大厅里吹空调,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寝室里就剩凌妙妙一个，那风扇在头顶呼呼卖力地吹，还是热。她趴在桌上做卷子,顺手扬起手底下的纸扇风,浮躁的风搅得耳边的发丝乱飞。
“咔——”一声巨响,仿佛风扇扭得筋骨断裂，扇叶还在徒然空转,似乎打在什么障碍物上，噼啪作响。
凌妙妙唬了一跳：“下来，别坐在风扇上——”
话音未落,那黑色身影衣袍翩飞，“哗啦”一下从半空中落下来，径自坐在她书桌上。清凉的白梅香气扑面而来，仿佛安适的便利店敞开了大门。
天外来客不太满意她的眼睛还停留在书本上，顺手抽走了她手里的笔，捏在手上把玩两下，揣进了自己怀里，黑黑漆漆的眸一动不动地睨着她。
凌妙妙：“……”
她两手空空地往椅背上一靠，睨着他笑：“不是说最近异典司查的严吗？”
少年顿了顿，伸手在繁复的衣领里掏起来，手指的侧面修长好看，掏了半天，从衣领里抽出一块挂牌，送到了她眼前：“你看。”
原本非常抵触这东西的，直到这一刻，突然有了点卖弄的意味。
这挂牌就是寻常工作人员的挂牌，金属外壳里镶嵌芯片，上面铭刻四个数字“0306”，却比正常型号小了一圈，又比项链大了一圈，简直像是小猫颈上的……嗯，身份标签。
想到这一点，凌妙妙脸上瞬间露出鬼畜的笑。
慕声没注意这一点，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偷看眼前的人。
因为在室内，女孩儿很随意穿着红彤彤的波点连衣裙，裙子宽大，露出肩膀和一点锁骨，头发顺手挽起来，几缕栗色发丝落在脖颈后面，鲜艳张扬的红衬得她肤色极白，像橱窗里的草莓蛋糕。
他飞快牵过她的手，低头吻住了她的手指。
凌妙妙毛骨悚然：“哎……”
他纤长的睫毛垂成一排，表情安静虔诚，只有紊乱的呼吸，隐隐露出一点压抑的渴求。
凌妙妙飞快地看了一眼门外，挣扎着站起来，做贼心虚地啄了两下他的脸，“大白……大白天的，别闹。”
2.
人妖殊途是有道理的。
二宝十五岁的时候，已经长得跟柳拂衣一般高了，声音变得有磁性，在院子里提水桶时会露出成年男人一般有力的手臂肌肉，时常让人感到恍惚。
雪蚕已经长成了一个轻灵美艳的大姑娘，许配给了捉妖世家的一位公子，在她的婚礼上，凌妙妙感觉到有些心惊——当年那个靠在柳拂衣腿边吹泡泡的小姑娘，竟然已经到了和她刚来这个世界一样大的年龄。
那一日，她也在梳妆镜里心惊地发现了自己的第一根白发。
慕声站在门边，看见她悄悄拔下头发藏起来的全过程，一声不吭。
每一年里，凌妙妙有八个月和主角团浪迹天涯捉妖，四个月拽着慕声回家度假，因为不用生儿育女，操心鸡零狗碎的事情，过得实在太轻松了，以至于好像一眨眼，这十五年就过去了。
郡守千金迈过了三十岁，好像没有什么变化，模样和性情一如当年，可是那天起，她规规矩矩地梳起了妇人发髻，再也不好意思作少女装扮了。
夜里，他抱着她缠绵，少年永远是初见的那个模样，高马尾，白发带，单薄的，执拗的，一双漆黑的眸，在黑夜里看着她，一边亲吻她，一边强硬地拆掉她的头发：“为什么这样梳。”
“早就该这样梳了。”她扭过头去不看他，晃着脑袋开起玩笑来，“哎，我也不想老，岁月不饶人呐。”
现在，她勉强和他登对，再过几年，二宝看起来跟他一般大的时候，她该如何自处？
相应地，系统每年都会发一次传送提示，提示她还有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已经发了十五次了。
年末，郡守爹寿终正寝，凌妙妙为他养老送终，握住他的手安然送走了他，灵堂里，慕声陪她一起，默然跪到半夜。
夜里很安静，哭过之后，她的脑子里放了空，开始想起了自己的爹。
他脑子里像是装着个雷达探测器，摇曳的烛光底下，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想走了。”
凌妙妙吓了一跳：“我没……”
他反常地浅浅笑，侧颜在明灭的烛光下晦暗不明，“你不用瞒我，我都知道。”
“其实……”凌妙妙顿了顿，掰着手指头跟他算，“你看，二宝也长大了，雪蚕也嫁人了，柳大哥和慕姐姐儿女双全的，自成一家，我在这里，没什么遗憾的……”
“嗯。”他打断，似乎非常通情达理地理解了她，柔顺地答，“没关系。”
凌妙妙稍感欣慰，下一秒，他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枚冰凉光滑的珠子，垂着眼睫，平淡地补充：“你走的时候，帮我捏碎了就好。”
凌妙妙借着烛火看了半天，半透明的珠子上似乎有变幻的嫣红纹路，像是晃动的水纹。
她心里觉得不对劲，试探着捏了捏，身旁的人身子一晃，骤然吐出一口污血，脸色刹那间白得像纸，仍然执拗地盯着地面，跪直了身子。
凌妙妙吓得三魂走了七魄：“你有病吧慕子期！”
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掰开他的嘴，把那颗珠子给他强塞了进去，手上蹭满了他的血，二人气喘吁吁，影子在灯下乱晃，像一对厉鬼。
凌妙妙捉妖也有十多年了，知道大妖之力蕴生妖丹，失其丹则命不久矣，算算他的年纪，也该有妖丹了。捏碎了妖丹，可不就是让他去死？
“你这人怎么这样呢……”凌妙妙越想越后怕，身子颤抖，直接被他气得涌出了眼泪。
慕声攥着她的手，抬眸望她，黑亮亮的眼睛里全是不甘和不舍，沾着血的嘴唇殷红：“你说没有遗憾，可见是舍得下我。”
凌妙妙拿袖子擦干眼泪：“谁说要一个人走了？”
“我刚才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他怔了好一会儿，死寂的神色一点点亮起，竟然显得有些懵懂：“……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凌妙妙没好气揉了一把他的脸，“死都不怕了，还怕试一试吗？”
于是便有了今天。
这里是凌妙妙的家乡。真真正正的妙妙跟凌虞的壳子稍有出入，可依然有着机灵警觉的杏子眼，白里透红的脸颊，柔软的发丝和腰肢。
让人流连。
慕声从她的手背一路亲吻到脖颈，动作越发不可收拾，凌妙妙让他弄得神魂颠倒，费好大的劲才定住了神：“许主任来了！”
少年离开了她，还拿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刚才留下的印子：“少吓唬人。”
说完，嘴唇又挨了上去，磨蹭她的唇瓣，一手已经隔着裙子捏住了她的腰，凌妙妙的脸“砰”地红了：“这里不行……”
慕声吁一口气，慢吞吞地放开她，眼底水光润泽，似乎委屈得很。
她像是防作案使得捏着他的手，费力地解释着：“这里跟家里不一样……公共场合。”
见他听话地不动了，她顺手拿起瘫在桌上的手表，瞄了一眼。
竟然已经半个小时了。
她从书包里拽出那一串挂着钥匙、u盘和指纹锁的链子，急促地摆了摆蓬松的粉红色狐狸尾巴挂件：“快回去，别玩忽职守。”
子期啊，要是让人抓包了，下次可就来不了了。
慕声走得磨磨蹭蹭，将怨气全发泄到了结界令上，将那只狐狸尾巴翻过来倒过去地捋着，捋掉了好几根毛：“为什么是这种东西？”
凌妙妙推推他的肩膀，抿嘴笑：“多可爱呀，像你一样。”
“嗤”的一声响，一朵蒸汽花绽开在空里，白雾消散后，眼前的人也消失了。
凌妙妙感慨地摸了摸狐狸尾巴，又将结界令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办公室走廊地砖是财大气粗的大理石砖，光可鉴人，女性工作人员的高跟鞋敲在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主任是个有独特审美品味的领导，在高度工业化的今天，在白色极简主义风格占领了各大公安局、调查局、实验室的浪潮之下，异典司走得竟然是中世纪的欧式遗风，奢华得像是教堂，高高的穹顶上还不伦不类地画满了壁画，慕声头顶上空，圣洁的天使正张开双臂扑向裸/体的玛利亚。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又啧啧笑着折回来：“咦？0306，你在这里脸红什么？”
少年定了神，脸上柔软天真的甜蜜瞬间收了起来，镇定地答：“没什么。”

番外 崩坏脑洞20十五年（下）
3.
每一次异典司有新的实习生,都会这样不怕死地与0306搭讪。
原因很简单,这里的各色物种神出鬼没,三个脑袋同时说话的，长着翅膀满教堂乱飞的,没有四肢,只靠触须扭动着走来走去，留下一地黏液的……好容易见到一个四肢健全、五官俱在的,便觉得格外亲切。
遑论眼前这个人眉眼生得俊秀，穿着刺绣精致的古制衣饰，袖口绑带扎紧，高马尾上的发带随着走路跳跃摇摆，满是少年人的朝气，看上去似乎很好接近。
所以,这次这个同年龄段的实习生拦住了他,兴致勃勃地同他搭话，带着好兄弟之间自来熟的意思：“这是去哪儿啊？”
少年垂着眼，言简意赅,尽量掩盖住语气中的不耐：“回去,处理任务。”
“任务完成以后,有灵力奖励吗？”
“没有。”
“那……工资呢？”
“也没有。”
问话的人“哈”了一声，诧异地抓了抓蓬松的头发：“那你为什么留在这里干活？”
慕声的耐心用光了,迈脚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不为什么。”
“唔……真高冷呢。”年轻的实习生嚼着泡泡糖，嘴里嘟囔了一句，却见到那个小公子模样的少年又折了回来,似乎是有话要问。
他的声音很好听：“穿书人的任务选派，在哪里？”
“啊……在许愿池。”
“怎么样可以参与额外任务？”
怪人……
连工资都不拿，竟是个工作狂呢。
实习生眯起眼睛“啪嗒”地吐了个泡泡，笑着看他：“找许主人拿申请表，办手续啊。”
4.
“0306，你的人类进化申请不合格。”
少年的脸瞬间沉下来。
刚敲开办公室的门，迎面便见斯文败类许主任便笑眯眯地捏着一沓扣着“退回”红章的纸，和身后的秘书小秦一唱一和。
“很抱歉哦，0306。”小秦的西装笔挺，和许主任梳着一样妥帖的成功人士发型，抱着条纹文件夹，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姓许的男人是异典司的实际负责人，日理万机地管理本区块六千个平行世界里大大小小的事，年龄不详，物种不详，审美堪忧。电子存档已经实现的今天，他尤其喜欢复古地追求纸质手续。
通常情况下，许主任负责点火，笑眯眯的小秦是用来灭火的。
慕声沉着脸从他手里夺过申请：“为什么又不合格？”就着桌上翻了一翻，抬眼，上目线流畅，隔着浓密的睫毛看过来，美得很无辜，“是因为我竖排版？还是写了繁体字？”
许主任安闲地靠着真皮椅背，目光从金边眼镜后面穿过，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慕声。
按照平行世界维护准则，穿书人完成任务后，会有一个任务奖励，可以由任务人自行提出，异典司酌情实现。
这个叫凌妙妙的小姑娘不寻常，她的愿望是把平行世界里的角色人物带回自己的世界去，她的申请原因是，慕声离开自己，可能彻底黑化，危机平行世界安全。
当时，小姑娘可怜巴巴地说，把他带出来做个阿猫阿狗养着也好，总归不能留在《捉妖》的世界里，不能同她分开。
当时，迫于安全威胁，异典司不得不用极其检测【慕声】的黑化值，结果竟然确如她所说。这个人得知任务人即将离开，就在黑化的边缘徘徊。
不过嘛，他亲自看过了数据，发现魅女半妖这个物种潜力巨大，资质不错，做“阿猫阿狗”也太过浪费，干脆拉过来做个实习系统助理，专门处理平行世界中不听话的角色。
结果证明他的决策英明神武，0306简直就是上司最喜欢的类型。
工作效率极高，不废话，不提条件，还不拿工资，简直就是为缺乏经费的异典司量身定做，自从他来了以后，大大小小的平行世界安生了不少。
只一点，他喜欢时不时擅离岗位，神龙不见首尾。
不过，这种事情比起他带来的巨大效益，也算不上什么要紧事了。
“咳咳。”人模狗样的年轻男人斯文地推了推眼睛，“小慕啊，我知道，你申请进化人类，是想跟那个叫妙妙的小姑娘结婚对不对？”
“……”慕声的脸色有些泛红。
他有些苦恼。
早就成过的婚，按这里的规矩，似乎又算不得数。
小秦绷紧了神经，露出了犀利的眼神。
他听见许主任不叫“0306”而软绵绵地叫“小慕”，声线开始走怀柔政策的一瞬间，就知道boss又在打歪算盘了。
异典司穷啊。
每年上边拨的经费用来补设备维护的大窟窿都不够，眼见着平行世界要暴乱了，许扒皮就发明出了创造性的新方法——随机抽调在校大学生进入平行世界维/稳，美其名曰“触发性时空旅行”。
那个叫妙妙的小姑娘就是这样倒霉地给抓壮丁的。
这样一来，维稳设备的成本是省了不少，可是因为要给志愿者们发放奖励的缘故，人工费又捉襟见肘，以至于他们只能使用最低端的安全机器人做客服，除了布置任务和提供生存保护之外，不能给志愿者提供任何实质上的心灵温暖。他手头上几百份投诉还没处理完呢！
好不容易0306来了，异典司安生了一段时间，这么好用的人许扒皮会舍得放走吗，嗯？
他要是进化人类了去结婚，找了别的工作，谁来当壮劳力定海神针？
果真，许主任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漫天打嘴炮了：“哎呀，要结婚……是不是人不是问题，现在这年头，家长接受度很高的，从根源上讲，最重要的，还是学历。”
小秦：……
果然boss就是boss，思路够快。
“没有学历，怎么找工作？不找工作，你怎么赚钱养姑娘？你现在只会个勾股定理吧，知道什么是线性代数吗？”
慕声：“……”
小秦打断：“其实更重要的是户口，户口。”
许扒皮顺杆儿爬：“嗯，户口。外来人口都要大肃清，何况是妖转人。人类落户名额本来就少，更别说是落在帝都，你没有户口，怎么买房？”
少年的眸微微一转，抿起嘴唇。
在结界令里听到过，凌妙妙跟宿舍里小姑娘说，以后想留在帝都。
帝都……嗯……
“就算你有了户口。哪里来的钱买房？没房没车丈母娘看得上你？”
“当然啦，你没有学历，异典司是不可能发工资的。
慕声：“……”
“你要挣钱，就得找工作，想要找工作，就得看学历。你只会个勾股定理可怎么办！”
“得从小学补起吧？就算你惊才绝艳，学习效率高，可不得补个三年五年的，将来参加个成人高考……”
小秦抿嘴笑：“0306这模样显小，混进高中参加应届也可以。”
许主任：“啧，你看，就算高中。小姑娘大学快毕业了吧，你还在补小学，啧啧。指不定人家一毕业就结婚了，你还在准备高考。啧啧。所以别想了，安心在这里工作吧。”
慕声：！！！
小秦统领全场，见势不好，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揽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一场暴动：“啊啊！还是先填申请表吧……”
慕声低头，许主任桌上堆满了空白表格。
异典司身份特殊，事关国家机密，为防止系统入侵，直到今天依然采用最原始的纸质档案和手续。
少年的嘴唇微抿。
……平生最恨这些雪片，偏偏现在有填不完的申请表。
跑来跑去不说，还要为了一个大红章，不断接额外任务以增加工作福利。
不过……这里倒是比原来好。
至少，努力就有希望，求告便有门路。
无需浴血奋战，无需生离死别。
而且，在这里，他既不被妖类摒弃，也不被人类逃避，哪怕只有一个0306的代号也好，他总算是有了身份，有一个位置，真真正正需要他。
慕声的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浇灭，趴在桌上填表的模样，甚至有几分乖巧的意味。
许主任含笑瞅着他的身影：“小慕啊，你这个模样不太行，丈母娘肯定不会喜欢。”
慕声：！！！！
小秦使眼色使得眼皮抽筋了，正在奋力揉眼。
许主任笑眯眯地捏他肩膀：“身高不到一米八吧，你看你顶多一米七八，还这么瘦，身材倒是不错，可这头发怎么这么长，太碍眼了。穿衣风格也得改改，黑不溜秋，怎么跟隔壁死神一个毛病。”
“……”
小秦张嘴欲哭。
午后时分，异典司的大楼重重震动了一下，旋即归于平静。
大厅休息区的实习生们，包括那个嚼口香糖的卷毛儿，齐齐趴在沙发上往外看：“哇塞，下文件雪了！”
5.
凌妙妙在图书馆，再次因为熬夜过多而撑不住睡了过去。
在平行世界里耗了近二十年，看着书本陌生得恍若隔世。
在女生吃亏的数学系里，凌妙妙同学本来也算个中游，这次迎面而来的期中考试，她有三门专业课吊了车尾。
困死了……
真发愁。
要不要提交一份时空旅行说明来着？
迷迷糊糊地乱想着，对面一阵柔和的凉风拂过，吹在脸上怪舒服的。
唉不行……不能这么堕落。
她晃了晃脑袋，顽强地抬起头，对面桌面上摊着的是三角函数，她睡眼朦胧地瞅了半晌，以为自己进错了图书馆。
再抬头一看，短发白t恤的少年，外面套了牛仔外套，一双黑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柔软头发软趴趴贴在额头上，一点微微的卷，太乖了，一时没认出来。
她茫然看了半天，霎时毛骨悚然。
“……你、你你你……”
“嘘……”他的脸有些发红，半晌又脱下自己的外套，站起身来，给她披在肩膀上，声音极轻，“别在这里睡。”
6.
文凭对于你意味着什么？
对于0306来说，文凭决定了他能不能尽早结婚。
许主任帮他算过了，如果他要走正常流程，须得四年又三年，才有可能有收入，届时黄花菜都凉了。
而异典司就不一样了，当时，许主任一本正经地承诺：“要求不高，只要你过了一本线，我可以解决你的学位证和户口问题，排出去亮眼，晃眼，包天下丈母娘满意。”
“我会以异典司办公室主任的名义，直接聘用你，给你异典司的正式员工编制，相当于你省下了七年时间，提早抱得美人归。”
“七年之后——我估摸着人类进化申请怎么也该下来了——你说划不划算？”
说完，许主任和小秦还愉快地击了个掌，不知道他们在高兴些什么。
总之，这一年里，0306以超强的工作效率横扫千军，声名大振。
后来，被他协助的任务人发现，这个看起来蛮俊俏的空降npc有些古怪。
他会在收妖柄飞出以后，看着空气念念有词，大家以为那是咒语，凑近了，才听见他在默念：“……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有时，他也会在解决一场麻烦后安静地与任务人一起坐在篝火边，手里捏着根棍子，安静地沾着血在地上划拉些什么。
有一次，一位女性任务人看着他的笔画，失态地叫了出声：“妈呀！这不是酸碱中和方程式吗？”
她揪着npc的领子，“哇”地一下哭出了声：“弟弟，你……你是来自我们那个世界的吧？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0306将她的手掰开，冷淡地退到了一边：“我不是。”
“……那你”她揉了揉眼睛，“那你刚才在干嘛？”
“抱歉。”少年敷衍地行了个异典司工作人员的低头礼，“我在半工半读。”
7.
凌妙妙的困意都散了。
她见不得这人乱来，掏出了结界令，紧赶慢赶催他回去。
“我不回去，”对方振振有词，“我请了一天假，专……”
专陪你。
他顿了顿：“专学习。”
“……”凌妙妙沉默了两秒，斜眼看着那本高中选修课本，“你要高考？？”
“嗯。”
黑莲花都要高考了，还有什么事情不可能？
世界太荒诞了。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我……先落户帝都。”
“落户帝都？！”
“再……在找工作。”
“找工作？！”
“再……再供一套房子。”
“供”是他新学的，咬字还有点不太确定。
“买房子？！然后呢？！”凌妙妙震惊了，“我的天呢，谁跟你说的？！房子都买了，你还想干嘛？！”
慕声不答反问：“……你可不可以不要一毕业就结婚？”
“我有病吗，为什么要一毕业就结婚？”她气笑了，拍了拍桌上厚厚一本参考书，“我还考研呢。”
想了想，她觉得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你还没跟我说完呢，你买房子然后呢？”
“然后……”他停了停。
“娶你。”
“……”
凌妙妙的心停驻一瞬，又紧张地跳跃起来：“……我真怕你不是我妈喜欢的类型。”
“我……你等我几年，我以后有房子有车子。”
“不是这个意思……”
“不就是没到一米八吗？”少年有些恼了，“我……穿上鞋就到了。”
“……不是……”
“那我以后不穿黑色……”
“不是……”
“头发也是许主任首肯剪的，他说这是丈母娘最喜欢的发型。”
“什么啊……”凌妙妙笑了，笑得直捶桌子。
说话声音大了些，旁边的同学都奇怪地看过来。
“这夫妻，你还没做够啊。”她抬起头来，手心里出了汗，心砰砰直跳，又好笑又心酸。
总觉得自己像诱拐少女进大山的人贩子，把人一生轨迹都给改变了，“男男女女一辈子，不就是那么回事儿嘛。”
“我没做够。”他沉下脸，黑眸里风雨欲来，“你也不许腻烦。”
“否则我……”
“我现在炸了图书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