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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位教皇
作者：大叶子酒
内容简介
 我背负着璀璨荣耀与华贵冠冕，如走到骷髅地的圣者，而蒙我庇佑者送我毒蛇与利刃，将我吞噬殆尽。 重生之后的拉斐尔回望前生，如此评价。 永远荣耀的波提亚家族将他奉上地上神国的王座，在教皇的冠冕下，拉斐尔竭尽所能，周旋在剑拔弩张的几个强大帝国中间，维持和平，牧守神的子民。 人民称赞他是翡冷翠有史以来最为正直博学的教皇，也是教廷这一袭肮脏华服下当之无愧的雪白明珠。 然后他被毒死于自己的床榻上，利刃穿透心口，死后无人过问。 被残忍谋害的灵魂于时间洪流中哭嚎尖啸，看见史书留给他的唯一评价刻薄冷酷：固守愚旧原则的无为者西斯廷一世，能死于新时代将临的夜晚前，是主对他最后的恩典。 而拉斐尔再次睁开眼，竟回到了教皇加冕的那一天。 红衣大主教们恭敬地向他弯腰，翡冷翠庆祝的烟花和白鸽遮蔽天穹，十六门礼炮齐鸣，向世界宣告新一任教宗的诞生。 璀璨冠冕捧在手心，拉斐尔缓缓露出了一个嗜血的笑容。 既然你们践踏我的宽容、蔑视我的怜悯、剥夺我应有的公义，那么就不必再享有我的仁慈，从此只需跪拜我、恐惧我、向我祈求！ 多元素混杂世界观，科学和非科学大乱炖，单箭头万人迷，无脑修罗场，男主事业为重，莫得感情的奋斗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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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迷雾玫瑰（一）
凡人可曾品尝过这被烈火烧灼的滋味？
在平静的安眠中，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剧痛，好像火焰一样炙烤着血肉，无形的锋利刀刃和铁锤入侵了最柔软隐秘的内脏，肆无忌惮地在里面搅动、敲打，那把火如附骨之疽贪婪地吞吃着甜蜜的血水，要把甘甜的血肉统统拧成烂泥。
好痛啊……
昏沉的大脑被从睡梦中拉扯出来，听取身体本能的哭嚎。
太痛了……
金发的青年霍然睁开眼睛，色泽剔透宛如水晶的淡紫色瞳孔里卷着猩红的恐惧，尚未燃烧殆尽的没药香气氤氲在装饰华贵的房间里，这尊奉着地上神国唯一君主的寝室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昔日等候在门口时刻准备服务教皇的执事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他用力抓紧了身上的被子，根根青筋在手背上炸起。
他的执事去哪里了？守在门口的苦修士们呢？教皇的福音军团呢？他们本应该在门口时刻恭听等待他的命令！
腥甜的血大口大口不受控制地从口中涌出，瞬间染红了淡金色的丝绸被面，极致的痛苦夺走了他发声和行动的能力，而另一种古怪的预感攫住了他的理智。
被极致的疼痛俘虏的年轻教皇挣扎着去抓放在床头的匕首，象牙和黄金的冰冷触感擦着皮肤一带而过，发青的手指没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反而在胡乱摸索中将它带下了柜子，这件由亚述女王在他加冕典礼上敬献的宝物便落进了厚厚的羊绒毯里。
气管里争相上涌的血和空气挤占着狭小的赛道，因为窒息，他眼前的场景已经开始昏暗，怀抱着圣婴的圣母显得冷冷的，站立在角落里，低着头，悲悯慈爱的视线阴冷冷凝视床上垂死挣扎的人。
一双靴子停在了他的视线里，冰冷的手粗暴地捏起了他的下巴，烛光被风卷过，摇曳着熄灭，在光暗交错的昏黄里，他仿佛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他应当见过的脸。
他在剧痛中奋力思索记忆的碎片，然而冰冷的刀刃先一步穿透了他的胸口，捂住口鼻的手也一并堵住了年轻教皇最后的哀鸣。
“教历1084年，教皇西斯廷一世病故，固守愚旧的无为者西斯廷一世，能死于新时代将临的夜晚前，是主对他最后的恩典。”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书写下一串流畅的字迹，代表着历史对这个死去的可怜人发表了最后的审判。
无人能听见死去灵魂的嚎哭，时代的洪流挟裹着命运前进，将这桩无人关注的谋杀案埋入了历史的尘埃里。
但或许命运总会有所疏漏，在女神步履匆匆的裙裾下，死去的拉斐尔&#183;加西亚睁开了眼睛。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利刃穿透心口的冰冷上，喉管里似乎也在涌动着呕吐不尽的血，耳边却盘旋着恢弘的管风琴声，被孩童们放飞的白鸽嘴里衔着月桂树叶，入目的色彩是祭披上猩红灿金交错的花纹，以及其下雪白的法衣。
民众热烈的欢呼簇拥着他的车驾，数不清的雪白花朵被他们举过头顶，当金色的马车经过他们时，人群便如同倒伏的麦子一样跪下，虔诚地向上张开双手，向新教皇献上最虔诚的信仰。
拉斐尔转过脸，梳在冠冕下的金发被冷汗打湿，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他的视野里还是一片窒息带来的昏暗模糊，但本能比理智更快一步，长久作为教皇接见民众的习惯让他露出了无懈可击的微笑，而在他微笑的这一瞬间，民众们发出了更加热情的欢呼。
“——西斯廷！”
他们在欢呼他的尊号，这是多么熟悉的场景。
只是一个眨眼，他从血腥恐怖的谋杀中，回到了几年前，加冕教皇的那一天。
西斯廷一世，或者说拉斐尔&#183;加西亚，拥有着在历任教皇中都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年轻和美貌，以二十二岁的年纪获得了教会这至高无上的权柄，纵横辽阔大陆十数个国家的信仰权杖被送入了他手心，上亿的信徒从此将他的名字虔诚地刻入心底，每日为他祈祷人世的安乐。
——他仁慈、善良、笃信，践行着教会的宗旨，如同爱护自己的儿女一般庇佑着他的子民们，让流离失所的人们得以在教会的旗帜下栖息，让孱弱的圣地翡冷翠得以在几个剑拔弩张的强大帝国中苟延残喘，他们赞誉他是有史以来最为正直博学的教皇，是教廷里当之无愧的雪白明珠。
一切鲜花和赞美争先恐后地涌向年轻的教皇，他如同行走在人间的圣人，所到之处都是光明和希望。
如果他没有被谋杀在五年后的一个深夜，如果他未曾看见史书对他刻薄残忍的评价，如果他不曾知晓他的死亡对所有人来说都不值一提——
真实的过往和虚幻的现实交错，幻觉般的剧痛还残留在神经中，金发紫瞳的教皇对车驾边的民众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犹如一张坚硬的面具，挡住了不自觉抽搐紧绷的肌肉。
“教宗，圣荆棘大教堂已经准备好了。”行走在马车边的黑衣执事带着小圆帽，他全身上下都被笼罩在一件黑色的长袍里，和教廷任何一个神父都没有不同，只是在腰间扎着一条红色腰带，以此区别他作为教宗仆人的身份。
年轻的教宗转过头，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但长久以来生活在教廷里、被训练为他人武器的执事忽然觉得浑身发凉。
似乎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年轻的、被选举出来作为傀儡的教皇，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那就走吧。”年轻的教宗轻声说，双手交叉搭在膝上，厚重华丽的冕服将他装饰成了世上最尊贵美丽的人偶，他只需要坐在车里微笑，满足人们对新教宗的幻想就足够了。
他们的幻想是怎么样的呢？
啊，拉斐尔可太熟悉这个了，他们想要一个雪白的、漂亮的、悲悯的，像神一样的形象，用以寄托无处安放的苦痛，在这个混乱动荡的贫穷时代里，每个人都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生命里全都是流不尽的苦水，这太多太多的苦难无处可去，只能寻找一个东西倾倒。
作为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教皇就是承载苦难的对象——他当然也曾这么想过。
视线里的人群变得更加挤挤挨挨起来，人们的衣着也从整洁华贵变得破烂脏污，教皇出巡的队伍走到了贫民区附近，比之前更为庞大的人群挤在两旁，他们用渴求的眼神注视着车驾上的教皇，拉斐尔侧过脸，看见一群衣不蔽体的孩童踩着污水在人群后飞奔，追逐着车驾往前。
多么熟悉的场面，他一生中见过两次教皇加冕仪式，第一次看见教皇加冕出巡时，他也是这群孩子中的一个。
赤/裸的脚踩在粪水横流的脏污泥地上，很容易被埋藏在里面的尖锐物体划出伤痕，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鞋子是非常昂贵的东西，只有好人家才买得起，至于他这样的弃儿，就只能用麻绳缠住双脚，作聊以自/慰的防护。
是啊，弃儿，有谁能想到，现在端坐在明珠和黄金丝绸中、高高在上的新教皇，竟然也曾经是奔跑在脏污泥水中，靠偷窃为生的低贱乞丐呢。
命运啊，真是无常。
拉斐尔无声地微笑了一下，看着仪仗队在前方转折，重新踏上返回的道路。
教皇作为信仰的至高主宰，在全世界都拥有许多由教徒献上的财富，但他个人最主要的领土就是以翡冷翠为主体的教皇国，这个只有某些大国一个都城大小的城市掌握着全世界的信仰，是上亿教众心中的圣地，尽管武装力量相对其他国家薄弱到近乎于无，但没有一个国家能轻视它的存在。
新的教宗继位，基本上所有的国家都派出了使者参加这场加冕典礼，他们等候在圣荆棘大教堂内，听着恢弘的管风琴声，一边在心里猜测教皇的车驾到了什么地方，一边回忆着这个杀出重围的幸运儿的资料，有腿脚快的仆人偷偷上来，报告教皇的仪仗队已经进入了神迹广场，使者们纷纷站起来，调整面部表情，用最庄严虔诚的神情迎接这位神的人间代行者。
唱诗班年幼的孩童们舒展开嘹亮的歌喉，他们都是教廷百里挑一特地为教宗加冕选出来的点缀，每一个孩子都有着天使般可爱的样貌，眼神纯真无辜，洁白圆润的脸蛋仿佛新生的百合花，穿着教廷统一发放的白色长袍，小小的手里捧着白蜡烛，那点光晕照亮了孩子们的脸，让他们仔细比对挑拣出的金发犹如披着碎金闪闪发光。
“神赐恩典，何等甘甜，令我今日得赦免；
前我失丧，道路不返，混沌蒙昧终开解。”
悠长的童声交织回荡，一重重管风琴音随之上升，圣荆棘大教堂结构特殊，墙面和地下都有传音的管道，经过墙面反弹的歌声好像是从天穹上落下来的，飘飘忽忽坠落，声音里属于人的特性被彻底洗去，仿佛真的有天使在云层之上吟唱着华丽恢弘的诗篇。
第一次见识到圣荆棘大教堂威力的使者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两扇沉重的黄铜大门被两名骑士用力推开，他们全身上下都笼罩在甲胄里，像是沉默雄伟的骑士塑像忽然有了灵魂。
雕刻着吹号天使和奉迎圣母的浮雕大门轰隆打开，红毯之上，一个身形纤瘦的人慢慢地踏着歌声走来，身后的光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有种要将他融化的错觉。
当年轻的教皇踏进圣荆棘大教堂时，管风琴和儿童的歌声们同时到达了巅峰。
“圣人见幸，天赐恩典，使我得爱闻福音；
喜乐颂赞，在父座前，恩惠绵长蒙得救。”
海潮般恢弘的乐声铺天盖地而来，在教皇经过时，所有人都脱帽弯腰，视线之中只有猩红灿金的祭披和雪白的法袍，滚着珍珠宝石的冕服折射出淡淡的彩色光晕，恍花了大使们的眼睛。
不愧是教廷……有人在心里暗暗想，光是这一件教皇冕服上的珠宝，拆下来都能做一个国王的王冠了，如果塔克莱的国王当年有这么一件冕服，那他也不至于因为付不起雇佣费用而被雇佣兵削掉脑袋。
由此可见，教廷的油水实在丰厚，那些愚蠢的民众、猪猡、羔羊……随便什么，手里的东西真是不少，但他们宁愿向教廷缴纳高额税费也不肯面见国王的税务官，虚假的信仰竟然也能越过俗世的王权吗？
使者们心思各异地看着缓缓走来的教皇，随着他经过的步伐礼貌地行脱帽礼，拉斐尔余光里看见一堆颜色和毛发密度各异的头顶，视线没有丝毫偏移，随同大使们共同出席盛会的夫人们则提起过分绚丽夸张的大裙摆，向年轻俊美得有些过分的教皇屈膝。
“恭贺您，冕下。”当他经过首排长椅时，一个温柔低微的女声轻轻传入他的耳朵。
碍于礼仪，拉斐尔只是微微侧过了脸，看见一张青春的少女面庞，和周围老态龙钟或年富力强的男性相比，她实在纤弱得像一枝含苞的花儿，但是这支花儿肩上斜带着象征身份的深蓝色绶带和胸章，腰间配着短剑，只不过是短短一瞥，飒爽利落之气扑面而来。
拉斐尔不能停下，于是礼貌地向她颔首微笑，越过了这里，踏上红色羊绒地毯铺陈的台阶。
沉重的金色高背椅上安放红天鹅绒坐垫，椅背上都是繁复的雕刻，两个手执权杖的小天使交叉权杖一左一右护持两端，握着百合的天使目视下方，手持利剑的天使直视前方，象征着权力的交汇、主对教皇的庇佑以及对他人的震慑。
这件精美如艺术品的东西美则美矣，世间万千的词汇和赞美都可以托付在它身上，哪怕是国王的王座恐怕都没有它华贵，但它的设计者却好像完全没考虑过使用者的感受，浮雕的纹路异常硌人，坐在上面需要时时刻刻挺直脊背，有种上刑的感觉。
拥有了它五年的拉斐尔当然有资格做出这样的评价。
年轻的教皇单手拖拽着厚重的猩红法袍边缘，在椅子上坐下，把半人多高的权杖斜斜依靠在腿边，另一只手托举着缠绕荆棘的圣球，权杖顶端是硕大的宝石，设计类似于剑柄，他安坐在高背椅上，姿态和容貌神圣威严，和悬挂在教廷长廊上的无数油画一模一样。
权杖象征主赐予其牧守子民的权力，教皇有权代神降下烈火和惩罚，以绝对的暴力惩治异端、护卫信徒，荆棘圣球则意味着他成为了背负世人罪孽的化身，是代神行走世间的独一无二的至高主宰。
精神和信仰世界的新任君主端坐金椅之上，下方是黑压压低头俯首的人，巨大的落地拱形花窗照入阳光，将他拥抱在一片纯洁的光芒里，这一幕被教廷画师永远地留在了画布上，成为了神圣长廊中高悬数百年的传世之作，它象征着教皇西斯廷一世辉煌且波澜壮阔的一生的开端，是这位世界的君主走上王座、在大陆和海洋上掀起以拉斐尔为名的风暴的第一步。

第2章 迷雾玫瑰（二）
一种古怪的、令人战栗的感情如同风暴席卷了所有人的心神，无论是否信仰教廷，在教皇的眼神凝视而来时，被注视着的人心头都升起了几欲落泪的感动，无数人的情感交汇在一起，四周壁画、花窗、雕塑上的天使和圣母无声静默，管风琴轰鸣高唱，恢弘的音符推举着人们的灵魂轻飘飘地脱离躯壳，向上漂浮，融入纯粹的精神洗礼中，从此成为永恒历史璀璨剪影的一部分。
“主啊……”有人哽咽着喃喃，在泪光中凝望那位圣子般的教皇，恍惚间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神迹。
居高临下的拉斐尔将所有人的神情都收入眼中，他心中毫无波动，教廷作为用精神手段感染人的组织，对这样一套仪式早已熟练至极，如何烘托情绪，如何挑动人心，从他们踏进圣荆棘大教堂开始，每一个细节都在为这一刻而服务。
站立在一旁的枢机宣告觐见礼的开始，在悠长洪亮的唱名中，从首排开始，宾客们一一上前觐见新教皇。
“尊贵的加莱及蒙庞西埃公爵、洛克斐勒伯爵弗朗索瓦&#183;亚历山大&#183;德&#183;加莱殿下——”
随着枢机洪亮的声音，首排首位一个中等身材、四肢修长矫健的男人站起来，他留着时下贵族男性间非常流行的两撇卷翘胡子，褐色卷发打理得油光水滑，每一个卷都大小一致，雪白的拉夫领上缀满透明钻石，雪白长筒袜和硬绸长外套裹住肌肉紧实的身体，目光锐利傲慢，左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拉斐尔记得他，作为当今最强大国家之一加莱帝国的公爵，这位皇帝的亲叔叔今年刚刚三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作为年轻皇帝身旁的“辅佐顾问”，他实际上就是那个庞大帝国的真正掌权者，傲慢、骄横、贪婪、野心勃勃……
加莱公爵上前几步，在教皇执事官的提醒下摘下佩剑——拉斐尔注意到了他脸上一闪而逝的不悦——在教皇座前停下，隔着几个台阶仰视年轻的教皇。
虽然是仰视，这位公爵的神情里却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打量，短暂的视线交汇后，弗朗索瓦单膝跪地，托起教皇金线织就的袍角亲吻了一下上面的荆棘纹路：“我代表加莱宣誓对您及您所带领的教廷的信仰，同时向您致敬，尊贵的冕下，愿您的福泽与您的威名一同传扬四海。”
“敝国皇帝陛下托我向您传达诚挚的问候，他无法亲自到达翡冷翠，但命我为您的加冕送上了礼物——保罗六世遗落在外的冠冕和圣利拉的法袍，以及加莱今年的献金。”
拉斐尔戴着沉重华丽的荆棘冠冕，好似一具圣洁美艳的人偶，只有他开口说话时，那种非人的异样才减淡了许多：“感谢弗朗索瓦陛下的问候，也祝愿他的统治绵长恒久，希望您在翡冷翠能有一段难忘的时光，假如可以，教皇厅随时欢迎您的到来。”
年轻教皇的声音略显低沉，尾音总带着一些令人遐想的沙哑质感，好似用手指摩挲绒面，过分的柔软、缠绵，让人禁不住想要获得更多。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止于表面的礼貌和客气，弗朗索瓦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由私，他受他母亲影响，对教廷没有什么好感，由公，加莱作为教廷获得税收的主要教区之一，民间和宫廷的大量财富流向教廷私库，弗朗索瓦能对这个攫取了他庞大财富的罪魁祸首之一有好感才怪。
过分虚假客气的寒暄觐见很快结束，加莱大公头也不回地坐回了原位，百无聊赖地等待着仪式的进行，同时偷偷观察着四周美貌的女性们，时不时还将目光投向唱诗班。
“尊贵的罗曼公主、亚述瓦伦丁女大公及赫桑多拉女伯爵桑夏&#183;伊莎贝拉&#183;贡多拉&#183;罗曼尼娜殿下！”
有着这样长且高贵的头衔的人是个只有十九岁的少女。
和弗朗索瓦不同，她几乎是高高兴兴且迅疾利索地解下了腰间的佩剑交给一旁的教皇执事，提起宽大裙摆往前走了两步。
宝石蓝的裙摆像花瓣合拢，擦着光洁的雪白大理石地面，又在教皇座下重新绽开，方才轻声恭贺过拉斐尔的少女屈膝蹲在他面前，深深行了一礼之后，仰起圆润的脸，蓝色的眼眸亮闪闪的，唇边两个小小的酒窝。
被丰盈的爱包裹着长大，明媚、活泼、大胆、聪慧。
是一个令人一看就心生欢喜的姑娘。
拉斐尔对她的印象十分深刻，尽管他们只在他的加冕礼上见过这样一面，但是……
“再次恭贺您，冕下，”有一头柔顺的金棕色长卷发的少女温柔道，她的容貌大概承袭了她有着“武士女王”之名的母亲，眉眼带着异域的风情，肤色并非贵夫人们病态追求的苍白，而是健康的浅麦色，美丽得像是淡金的珍珠，她和弗朗索瓦一样，亲吻了一下教皇圣衣上的荆棘，“我代表罗曼及亚述宣誓对您和您所带领的教廷的信仰，愿翡冷翠的旗帜能在您手中再续辉煌，您的加冕使我和我的母亲万分喜悦。”
“我的母亲，罗曼王后及亚述女王陛下，托我转交给您一份私人礼物。”
拥有着罗曼公主和亚述女大公双重头衔的少女从蕾丝层层叠叠的袖子里摸出了一把短刀。
两旁的执事和教皇护卫瞬间勃然变色，下意识要向这边转身走过来，年轻的教皇先一步轻轻抬起了两根手指，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很奇怪，明明才刚刚加冕，但他身上竟然已经有了那种长久在权力中熏陶、惯于用最简短舒适的方式发号施令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就服从了他的命令。
拉斐尔垂着眼眸，静静地凝视被公主托在手中的那把匕首。
“这是我的母亲听闻您的加冕，特意令工匠打造的，选取了象牙和紫罗兰色的宝石镶嵌手柄，中间这一颗——”
——是亚述先代贡多拉大公爵珍藏的钻石‘光辉海洋’……
“是亚述先代贡多拉大公爵珍藏的钻石‘光辉海洋’，除此之外，它还非常锋利——”
——能够割断一头野牛的脖子……
“能够割断一头野牛的脖子——在它意识到这点之前。”
少女轻快的话语和他的回忆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在虚幻的视线中，那把华美典雅的短刀上好像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虚影。
的确，它非常的美丽，也有着不负盛名的锋利，在加冕礼上接收到这件礼物后，教皇高兴地将它日夜携带在身边，但它并没有在教皇手中沾染到鲜血，仁慈悲悯的教皇选择用语言和精神去感化人心，唯一的一次出鞘，是在五年后某个寂静的夜晚。
它的主人选择用它结束自己的生命，然而它终究还是没能成功地被握在手中。
多么可悲的武器，身为杀人的工具，却一生都被藏在鞘里。
拉斐尔的嘴角微微翘起，虽然如此，但他还是做出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选择。
“非常感谢亚述的礼物，”年轻的教皇笑起来时有着让人目眩神迷的魅力，他真的非常喜欢这个礼物，因此多加了一句，“我非常喜欢它，请代我向女王陛下致敬并问好，愿亚述和罗曼能够在她的统治下亘古辉煌，也祝愿您诸事平安、一生幸福。”
桑夏再次屈膝颔首，在即将退下前，忽然用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很喜欢您，教皇冕下。”
拉斐尔：“？”
这是上一次没有发生过的。
活泼大胆的公主狡黠低一眨眼睛：“真可惜，如果您不是发誓将余生都献给神明的教皇的话，我就可以请求母亲让您娶我啦。”
拉斐尔：？？
拉斐尔：……
他不是没有获得过这样热烈的告白，但那是在很久很久之前，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等他踏入了翡冷翠繁华绮丽的社交场，学会周旋于权贵之间，面对的都是含蓄矜持的贵族女性之后，这样坦率的话语就再也没有过了。
那些用香水、鲜花和丝绸包裹自己的男男女女通常更喜欢用眼神表达露骨的情意，用奔放的文字和微妙的暗语传达爱情，但是众目睽睽之下用语言示爱……
拉斐尔几乎以为自己又碰到了觊觎他外貌的流氓，但是因为桑夏过于坦率，以至于显得真诚的眼神，这样的无语变成了另一种哭笑不得。
心中从方才开始就沉甸甸压着的冷森寒意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
“感谢您的垂爱，”盛装打扮的教皇眼角眉梢都压着细微的笑意，这让他从人偶般的束缚中脱离了出来，美丽而鲜活地舒展开了本该有的旖丽美貌，“很抱歉无法完成您的愿望。”
桑夏公主还是笑眯眯的：“没关系，如果您哪天改变主意不想做教皇了，给我传个信，我带着亚述军团到翡冷翠来娶你啊！”
拉斐尔：“……”
他这回是真的哭笑不得了。
这位公主，还真是……不拘小节。
也不知道罗曼的那对国王和王后是怎么将她养成这个样子的。
加莱、亚述和罗曼是现今世界上势力最强大的三个国家，弗朗索瓦和桑夏退下之后，其余的小国家流程走得更慢了，他们似乎使尽了浑身解数想要在教皇面前博得一个好印象——也或许是想要在弗朗索瓦和桑夏面前停留得更久一些。
最夸张的几个国王甚至匍匐在拉斐尔脚下大哭了起来，声称受到了神的感召、见到了神迹、梦见了神恩降临……最后归结于拉斐尔的继位实在是上天的恩旨，他们愿意如先前一般紧紧跟随在翡冷翠的旗帜下，做主最为忠心的仆人。
他们中的确有几个将终生奉献给神的虔诚教徒，也有几个不是，但拉斐尔并不在意这点，他和颜悦色地安抚了他们，让执事带他们坐回原位。
在他和执事说话时，他注意到了一名黑衣修士低调但行色匆匆地穿过侧廊跑到了一位枢机身旁，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几乎是同一时间，又有两名修士走过来，各自对一位大主教说了什么。
没有人来觐见他。
年轻的教皇神色不动，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眼神已经冷了下去。
上一世同样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他当时还沉浸在加冕为教皇的忐忑与生怕做错什么的不安里，满脑子都是如何尽到教皇的责任，他决心依照律令上说的，虔诚、仁慈、尊重、包容，虽然看见了教士们越过他向主教们传递信息，可他认为这不过是人之常情——每个大主教都在翡冷翠有自己的小团体，从主教到教士到教堂的闲杂人等，这是很正常的事，他没必要去追根究底、挖出里面的每一丝秘密。
那会让双方都很难堪。
于是他宽容了他们的隐瞒，并在之后也对这样秘密流淌的小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他现在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他那样退步，宽容怜悯、博爱尊重，换来的不过是夜晚门外空荡荡的守卫和冰冷的刀刃，史书里不曾记载他的好，那他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做一个完美的教皇？
“阿方索教士，你从哪儿来？”
在众人注目的焦点里，年轻的教皇忽然侧过头，叫出了一个黑衣修士的名字。
那名正和主教汇报信息的修士浑身一个激灵，一时间什么都反应不过来，只是本能地呼唤一声：“圣父……”
被教皇打断了话的主教也略显惊讶地抬起头，他的样貌十分年轻，轮廓俊美，长卷发披在肩后，身上穿着象征主教的紫色祭披，样貌漂亮得像是油画里的天使。
标志性的深紫色眼睛也让在场的人辨认出了他的身份。
别的说不准，但这位年轻的主教必然有一个和“波提亚”沾亲带故的姓氏。
“圣父，我……”阿方索走到教皇座前，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说话，拉斐尔凝视着他，宽容地转移了话题，“马上就要做进行祝祷仪式了，你愿意跟随在我身边吗？”
在祝祷时伴随教皇左右，这是极高的荣耀，地位低下的修士没想到自己也能获得这样的殊荣，顿时把一切抛到了脑后，激动地脸颊发红：“是的，圣父，我愿意！”
拉斐尔对他笑了笑，在愈发恢弘的音乐声中站起来，越过重重弯下的腰，向圣荆棘大教堂的露台走去。

第3章 迷雾玫瑰（三）
圣荆棘大教堂正对着神迹广场，这个古罗马时期遗留下来的公民广场占地广阔，巅峰时期足以容纳一万人在此集会，教廷继承了这笔遗产之后，又花费大力气重新翻修，在广场中央立起象征神明的荆棘双翼和神恩池，供来朝拜的信徒瞻仰参观，广场周围则是教廷主教们的宫殿居所和一些旅社，与之正对面的就是教皇加冕和大弥撒时专用的圣荆棘大教堂，以及教皇宫。
大教堂二楼对着神迹广场的方向有一座大露台，专供教皇接见民众和布道，教廷的建筑师在这方面天赋异禀，露台的设计堪称精妙绝伦，不仅能让尽可能多的人看见教皇，还能借助无所不在的铜管扩声装置，让即使在广场尽头的人们也能听见教皇的圣音。
露台雪白的雕花栏杆上垂挂着瀑布般的花束，以象征教廷的白百合、象征教皇本身的鸢尾花为主，辅以主教挂穗、圣母鸢尾、香槟玫瑰、月桂树叶等，十八位翡冷翠枢机主教的牧徽环绕四周，簇拥着中央的教皇牧徽，以示对教皇的跟从与听随。
广阔的广场上已经挤挤挨挨地站满了人，衣着褴褛的贫民和珠宝加身的贵族们一起翘首以盼，广场临街的窗户都大大敞开，探出许多颜色各异的头，他们兴奋地互相打招呼，手里挥舞着甘松花与教廷旗帜。
当披着猩红祭披和雪白法袍的年轻教皇出现在鲜花簇拥的露台上时，轰然如雷鸣般的欢呼炸响，人潮好似浪花翻滚涌动，人们不由自主地大力挥动起手里的东西，花束、帽子或是别的什么，向那位翡冷翠的新教宗献上崇高的敬意。
绅士们下马脱帽弯腰，坐在马车里的淑女们也走了出来，朝露台上的新圣父提起裙摆深深屈膝。
各色绚烂的丝绸、花朵和欢呼汇成一片浩瀚的海洋，所有人都用兴奋期待的目光看着露台之上的君主。
“天呐，他漂亮得就像是画上的圣子！”
起了个大早争抢到了好位置的女人衣着破旧，拍红了掌心扯着嗓子在一片欢呼中对自己的丈夫说。
“他可是圣父！”她的丈夫开了个不怎么幽默的玩笑，显然也是变相赞同了妻子这句话。
“他比之前的圣父都俊美——啊，倒是和圣维塔利安三世有点相似。”边上一个女人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迫不及待地加入其中。
“是的，是的，但是假如他愿意每个月增加一个主圣节日，然后给我们发葡萄酒，我会为了他和圣维塔利安三世到底谁更好看跟你搏斗到底。”男人再度开了个不是特别好笑的玩笑。
这回他的妻子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不阴不阳的气音。
马车上的贵族女性们则含蓄得多，她们和女伴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用绯红的脸颊和彼此心照不宣的目光传递情绪——这些在社交场中游走的鸟儿们都是掌控情感的大师，她们擅长用含蓄婉转的语言嘲讽或夸奖，寻找爱情和欢愉的猎物——首要的标准自然就是美好的外表。
显然，新任教宗有着连最苛刻的淑女都无法挑剔的完美外貌。
这个时代的人们尚且没有被严苛的教规束缚灵魂，他们堪称自由原始地追逐着肉|欲和欢乐，教廷提倡人们忠诚于婚姻，但就连主教们都有一打的私生子——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过高的婴幼儿夭折率令每个孩子都无比珍贵，他们可以获得爵位、继承遗产，和婚生子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教皇莱恩六世在位时还曾经颁布教皇令光明正大地给予了一个私生子身份承认。
有这位离经叛道的教皇珠玉在前，贵妇人们也并不介意和神职人员春风一度，为他们生下一个或两个孩子，尤其是新教宗有着这样光华璀璨的外貌。
她们的心思且放下不提，早就习惯了此类惊艳打量的拉斐尔调整了一下安放在花束中的羊皮纸讲稿，双手轻轻抬起——下压，一个优雅而有力的姿势。
海啸似的欢呼缓缓安静了下来，人们屏息凝神，倾听着年轻宗座的讲话。
“兄弟姐妹们，蒙神恩旨，我们得以在此欢聚……”
教皇的声音不疾不徐，被露台四周和广场下埋藏的铜管共振着远远传开。
“……当主背负荆棘，将双翼撕裂，在岩石上安坐，向世人展示复活的神迹开始，翡冷翠这座伟大的万城之城就有了雏形，我们脚下的土地沾染过圣人的血，也为神所注视，升入天国的台阶从这里铸就，俗世的君主将冠冕奉在翡冷翠的脚下，以此证明圣城举世无双的地位……”
“……作为万城之城的宗座和领袖，蒙受天父庇佑，信仰的冠冕在今日赐予我，我为主人间代行之牧者，为俗世一切国王和君主之父，为尘世所有子民之父，为贫苦者之救者、为冒险者之救者、为绝望者和不幸者之救者……”
“我蒙听你们的祷告，将神的福祉赐予你们，在教廷的荣光之下，信徒将获得俗世永恒的平静安宁，罪孽和污浊必不再侵扰你们，以主之名。”
教皇微微低下头，在身前画出象征荆棘双翼的符号，广场上的人们眼含热泪，不约而同地念诵起教宗的尊号和圣利亚之名，低着头跟着在胸口画了个荆棘双翼符号，虔诚的低语汇聚在一起，宛若吹过麦浪树梢的风，平和却蕴藏着无与伦比的力量。
与此同时，陈列在翡冷翠城外山丘上的十六门礼炮连续齐鸣，蒸汽腾起的烟雾连圣荆棘大教堂的露台上都清晰可见，炮声轰然响彻整个天穹，孩童们放飞第二批白鸽，神迹广场四周的房舍顶上开始往下抛洒鲜花彩带，将整个广场妆点得一片绚烂。
广场上罗列起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木头长桌，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食物，主教和教士们将教皇赐予的圣餐——烤面包、黄油和葡萄酒一箱一箱地分发下去。
为了庆祝教皇加冕，教皇宫购买了数千斤面粉、数千桶葡萄酒、数百斤腌肉，以准备今日的大圣餐，后续几天还有不间断的庆祝活动，每天都要给翡冷翠的民众下发等量的食物——以及招待各国的来使，庞大的支出全部走的是教皇宫的账，也就是拉斐尔的私人账本，所以在他第一天加冕时，就已经背上了至少五千金佛罗林的债务。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要知道一个衣食饱足的中产之家一年的收入也不过是在一百二十金佛罗林左右，而翡冷翠周边名为冈萨的小国家一年的税收总和也只有九千金佛罗林。
拉斐尔现在还没有想到这件事，他正面带微笑看着下方喜悦领受圣餐的翡冷翠民众，执事上来汇报各国的使臣也开始用餐了，正等待他下去，拉斐尔应了一声，抬起右手，朝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的那名黑衣修士招了招。
大露台上只有教皇一人，枢机主教们只能站在露台台阶下，那里安放着许多座椅，供年迈和身体不好的人休息，那名修士看到了教宗的手势，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主人，但那位英俊的主教此刻正在和别人交谈，没有注意到他。
迟疑了片刻，他还是没有勇气在大庭广众之下拒绝教宗的召唤。
“圣父。”
修士来到教皇身后，隔着一段距离停下，深深地低着头以示恭敬。
“阿方索兄弟，”拉斐尔的一大特长就是记忆能力强悍，他几乎记得教廷中所有曾经和他打过照面的人，哪怕只是一个厨娘或是伙夫，于是他当然也记得这个在圣荆棘大教堂负责告解室清扫的修士，“你没有跟随游行队伍去下城区吗？”
仿佛寒暄的开头，似乎教宗只是单纯地对他的行程感到好奇。
阿方索犹豫了一会儿，轻声回答：“我受波提亚主教的命令，前去探望唐多勒大主教了，没能赶上游行队伍。”
“噢，唐多勒大主教，他的身体还好吗？”拉斐尔的语气很淡，在他的记忆里，唐多勒现在已经病入膏肓，几天后他的死讯就会传递到教皇宫。
他正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事，忽然眉头微微拧起，如果只是探病，为什么他们要这么急匆匆地赶回？
心念电转之间，阿方索的话和他的想法几乎同步了：“大主教不太好……里卡迪宫已经开始准备临终弥撒了……”
拉斐尔搭在栏杆上的右手猛然握紧了。
这和上一次不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一切是他的幻梦？还是他的记忆出了差错？
年轻的教皇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不如说他从方才在马车上睁开眼睛开始，一颗心就飘飘忽忽地悬在了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死而复生的奇迹实在骇人，逆转时光的神迹又过于惊世，这样的故事从古至今只发生在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后来被证明是神的化身之一，他扪心自问，哪怕是天主慈悯，他也完全不值得这样的垂怜。
拉斐尔&#183;加西亚不过是一个因愚昧而死的俗人，竟然获得了等同于赐予圣主的神恩。
……何德何能。
拉斐尔在心中自嘲，所以哪怕是有什么事情与过往不同，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获得的新生都是神的恩赐，附加而来的变化或许不过是天主趣味的点缀。
阿方索默默退下，拉斐尔站在露台上许久，直到执事再次上来催促，他才慢慢地走下台阶，随手解下过于沉重的猩红色天鹅绒祭披，一旁的执事迅速伸手接过它，正要后退时，听见了年轻教宗不起波澜的话：“安排马车，圣餐结束后去里卡迪宫探望一下唐多勒大主教。”
执事没想到教皇会有这样奇怪的命令，但他没有多问，恭敬地垂首表示明白了。
这一场圣餐进行了三个小时，桑夏公主和弗朗索瓦公爵作为在场仅次于教皇的贵客，被安排在了拉斐尔的左右两侧，弗朗索瓦全程都表现得非常具有绅士风度，彬彬有礼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之前觐见拉斐尔时的傲慢。
作为主人，拉斐尔需要以恰当的方式开启话题，并且均匀地分配和两边客人谈话的时间，以免厚此薄彼，这是一门技术活，好在他深谙此道，轻车熟路地应付完了整场宴会。
夜幕降临，神迹广场上亮起了巨大的蒸汽射灯，铜管里气流嗡鸣，带着热量的光烘烧着广场，由教廷组织的演出仍在继续，民众们越聚越多，享受着这难得的欢乐，宾客们被一辆辆马车送到教皇宫，开始了晚间的舞会。
而这场舞会的主人则低调地退了场，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离开了教皇宫，乘着马车来到了里卡迪宫。
里卡迪宫宽敞的方形广场上，已经停了几辆马车，拉斐尔被执事从车上搀扶下来，忍住了不去在意因为长久行走和站立而隐隐作痛的右腿，仔细打量了一圈那几辆马车。
马车上的家族徽章大多由贵金属篆刻而成，即使是在夜色中，也依旧熠熠生辉。
他在其中看见了一枚海浪为底，交叉长剑和权杖的徽章，顶端是一枚小小的王冠，四周环绕绶带、百合和星星。
这意味着这枚徽章的持有者出身于一个贵族家庭，或许这个家族来自海岛，有着悠久的历史，家族与王室有不远的血缘关系，出过王室成员，出过王后、圣职人员和教皇，并且有军事力量。
这样底蕴深厚的家族，在翡冷翠不多也不少，恰好这枚徽章是最为人熟知的那一个。
尤里乌斯&#183;波提亚。
拉斐尔将这个名字咬在唇齿间摩挲了两下。
他最信任的教皇厅秘书长、波提亚家族的族长、一手将他扶持到圣利亚尊座上的“恩人”……
波提亚在这里，却没有告知他。

第4章 迷雾玫瑰（四）
得到守门仆人汇报的唐多勒枢机的长子从门厅里匆匆奔出来迎接教皇，这是个比拉斐尔年长几岁的青年男人，他是唐多勒之后的下一任克莱芒伯爵，有一头和父亲一样的褐色长卷发，脖子比一般人更长一些，于是被好事者起了个“鹅爵士”的绰号。
“圣父……”
鹅爵士……不对，小唐多勒低下头对拉斐尔行礼，趁着这点时间掩饰住了面上的惊愕和慌张。
西斯廷为什么会突然来这里？还是在他加冕的这一天……他本该在宴会上志得意满地享受众人对他的追捧，而不是悄无声息地降临里卡迪宫，来探望一个快要死掉的老人，尤其是在今晚……
小唐多勒用那根细长脖子支撑着的贫瘠大脑搜索干瘪的脑浆，想到现在正待在会客厅里的那一群人，以及翡冷翠贵族群体中流传甚广的某个说法，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地痛了起来。
“圣父，您大驾光临——”他的社交辞令还没说完，教宗那双剔透的淡紫色眼睛转动了一圈，没有情绪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小唐多勒有那么一瞬间感到了被蛇盯住似的冷森。
好在这样的视线只短暂出现了一瞬，等小唐多勒看过去时，年轻教皇的神情还是那样平静而温柔。
“我听闻唐多勒枢机重病，于是来探望他，他曾经教导过我——在翡冷翠神学院，我很遗憾不能将今日的荣光与他共享。”拉斐尔语气平和，脚下的步伐却坚定地越过小唐多勒，没有留给他丝毫阻拦自己的机会。
“等一等——圣父！”眼见着教皇像一阵风一样卷过了他，小唐多勒登时一个激灵，“请允许我为您引路，父亲的卧房在——”
倒霉的小唐多勒爵士又没能把自己的话讲完。
这回打断他的是一个刻意提高了的笑声：“哦哦哦，瞧瞧这是谁！我们伟大的圣父西斯廷一世冕下！”
拉斐尔骤然刹住了脚步。
平心而论，这个声音算不上难听，甚至可以说是悦耳，但它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拉斐尔年少的梦里，像如影随形的恶鬼，满怀恨意地恶毒地窃窃私语着。
教皇面无表情地抬起了脸，旋转而上的大楼梯顶端，站着一个样貌英俊的青年，对方身姿修长挺拔，金发披肩，塔夫绸衬衫和搭到小腿的深蓝长外套华丽璀璨，蕾丝袖口上缀满了珍珠装饰，浑身上下一丝不苟，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的样子活像一幅快被挂上家族画廊的贵族肖像。
“雷德里克&#183;克劳狄乌斯&#183;波提亚……”拉斐尔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对方的全名，情绪不明地补充了一句，“——卢森公爵殿下。”
雷德里克扶着红松木的楼梯扶手，慢悠悠地一阶一阶往下走，鞋跟在楼板上踩出不急不缓的节奏：“是的，是我，尊贵的西斯廷一世冕下。”
他停下来，故意向拉斐尔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节，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轻蔑。
拉斐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双手掩在宽大的祭披下，轻轻地相互摩挲着。
他没有动怒，整个人平静得如同一座深湖。
“我觉得里卡迪宫应该更严谨地选择招待对象，不好的客人会败坏唐多勒枢机的名声，连带着把整个唐多勒都带进地狱，如果我是你，亲爱的小唐多勒兄弟，我就会及时止损……”雷德里克见拉斐尔没什么反应，转而将目标移到了小唐多勒身上，滔滔不绝地发表着自己的高见。
他当然知道小唐多勒不可能把教皇从里卡迪宫赶出去，也知道他现在的话等同于将无辜的小唐多勒拉进了他和拉斐尔的矛盾……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才不在乎。
性格暴躁、直率、被众星捧月着长大的孩子，似乎都有这样唯我独尊的天性，其中又以雷德里克为最。
他也确实有这样的资本。
作为波提亚家族的嫡系，前前任教皇的合法婚生长子，母系又是传承至今为数不多可考的罗马皇帝血裔，和两个国家王室沾亲带故，从小就是翡冷翠的无冕王子，养出这样的傲慢和蛮横也没什么稀奇。
“雷德里克！”当小唐多勒在这样的修罗场里思考要不要装晕的时候，伴随着一阵脚步，终于有一个人出来拯救了他。
天呐，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说尤里乌斯的坏话了，他简直是天使！
小唐多勒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雷德里克不太情愿，但到底还是停下了嘴，拉斐尔藏在袖子里的手骤然握紧。
在那阵脚步声响起的时候，他就已经听出了来人的身份，他是那样的熟悉这个人，他从十一岁开始就接受对方的教导，视他为自己的导师，像尊敬父亲那样尊敬他，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他，就算闭上眼睛，他也能一分不差地还原出对方的容貌，猜测到对方会说的话、习惯性的动作和语气——
从容的、优雅的、矜持的、疏离的——
“贵族典范”。
从二楼长廊走过来的男人三十岁上下，铁灰色长发严谨地束在脑后，祖母绿的发带与发丝一同垂落，深紫色眼睛，双唇是异样的暗红，好似带着冷锈的血，银边眼镜压住了那双眼睛中压迫感过强的危险锐利，将他身上的锋利气质柔化掩藏在了优雅良好的举止后。
他的双手没有像其他贵族男性一样戴满奢华的珠宝装饰，劲瘦修长的手指上只戴了一枚低调的暗金戒指，掌心压着一支乌木镀银的手杖。
他看起来低调又温柔，但是没人能轻视这个看起来无害的男人，他的双手掌握着叙拉古半岛最具权势的波提亚家族的权柄，以翡冷翠为中心的自由城邦联盟十三人议会上，他总是坐在首席的那一个。
和历史上那位开创了古罗马帝国的辉煌的暴君同名，尤里乌斯&#183;波提亚俊秀和蔼的皮囊下面，也藏着一个冷酷的灵魂。
“雷德里克，不可以对克莱芒伯爵无礼，以及……你应该回去重新学一下礼仪了，如果你以后还是这样我行我素，我会考虑让你回卢森去。”尤里乌斯的语气非常平和，但是雷德里克瞬间就紧紧闭上了嘴，他看起来对尤里乌斯有着莫名的畏惧。
“还有，你应当对你的兄弟致以真诚的祝贺，并称呼他为‘圣父’。”
听见这句话时，雷德里克恶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无声地向拉斐尔比了一个口型。
——杂种。
尤里乌斯从最后两阶楼梯上下来，手杖往地上轻轻一压，发出颇具压迫感的一声“哒”。
拉斐尔与他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两步，年长的男人微微低头，审视着自己年轻的学生，站在他们身后的小唐多勒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这两个人身上都有种奇异的相似感，这种相似感若隐若现难以捉摸，当两人无限靠近时，就被放大了，显眼到了让人无法忽略的地步。
太像了，说不清哪里像，或许是那双紫色调的眼睛很像，或许是侧脸的弧度，或许是神情高度同步，或许是站立的姿势，或许是——
总之，小唐多勒有那么一瞬间恍惚感觉自己面前好像站着两个尤里乌斯。
这种幻觉让他浑身鸡皮疙瘩炸开，拼命晃掉了脑子里这个可怕的想法。
两个尤里乌斯&#183;波提亚？！
这是什么新的风俗传奇故事！
但是说真的，除了外貌上同样的瞳色和面部轮廓，尤里乌斯与拉斐尔的相似程度好像真的比有血缘关系的雷德里克更高。
难道那个流言是真的？新教宗也有波提亚家族的血脉？
小唐多勒在心里想入非非，尤里乌斯对拉斐尔露出了一个微笑：“祝贺您。”
他空闲的那只手托起了拉斐尔的右手，在对方的徽章戒指上轻轻一吻：“圣父。”
拉菲尔垂下眼帘，看着面前这个低下去的铁灰色头颅，忽然风马牛不相及地想起了一件事。
上一世，尤里乌斯好像从未在他面前低下过头，也从来没有向他宣誓效忠。
他一向尊重自己的导师，也了解波提亚大家长骨子里的骄傲，再加上这些礼节在他看来本没有那么重要，于是特别允许了尤里乌斯不必向他行礼，连带着，他也忘记了，尤里乌斯一开始就没有亲吻过他的袍角。
这个回忆来得不太合时宜，让他错过了下意识要免去尤里乌斯行礼的时节，波提亚的大家长亲吻了他的戒指后抬起头，脸上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拉法，怎么忽然到这里来了？我记得教皇宫的舞会是要延续一个晚上的，他们就没有发现他们丢了主角吗？”
尤里乌斯对拉斐尔的态度一向亲昵，这种亲昵类似年龄相近的男性长辈对晚辈的呵护，是年少孤独的拉斐尔怎么都无法抗拒的。
“我听说唐多勒枢机身体不太好，过来探望他，先生呢？”
拉斐尔的反问过于平静了。
尤里乌斯本也不该出现在这里，虽然没有神职，但作为翡冷翠的支柱家族之一，他也应当是舞会上众星捧月的一员。
“和您一样，来探望唐多勒枢机，您知道，他和我的堂兄圣维塔利安三世是生前挚友，我理当前来倾听他是否有未完成的遗憾。”
他似乎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加了重音，又似乎没有，拉斐尔看向他的眼睛，镜片后深紫的眼瞳一片幽深。
“未完成的遗憾……”拉斐尔重复了这几个词汇，瞥了一眼身后的小唐多勒，语气带了点古怪的讽刺，“照顾他的遗孀和孩子们？”
尤里乌斯手里的乌木手杖转动了半圈，泰然自若地回答：“假如有必要的话。”
拉斐尔轻轻笑了一声，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台阶上定在那里不敢动弹的雷德里克，方才神气活现上蹿下跳的卢森公爵现在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了的小公鸡。
“您真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做这种好事。”拉斐尔冷冷道。
尤里乌斯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好脾气地回答：“而我一向干得不错，不是吗，圣父？”
这个衣着严谨厚实到了禁欲地步的男人念出“圣父”这一神圣的词汇时，不带任何虔诚意味，以至于这个称呼突然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年轻教皇这一次没有给他任何回应，越过了他径直向二楼走去，还不忘提点活地图&#183;小唐多勒跟上。
他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后，雷德里克终于从楼梯上下来，走到尤里乌斯身边，按照血缘关系来说，尤里乌斯是他父亲的堂弟，也就是他的叔叔，不过雷德里克打死也不会用那个亲昵的称呼。
“他怎么会来这里？！”
这个问题好像在今天晚上反复出现了很多次。
尤里乌斯冷冷盯了他一会儿，一直到雷德里克心虚地视线到处乱飞，才暂时放过了他：“拉斐尔是你的哥哥，我不希望以后再见到你冒犯他，否则我会考虑把卢森公爵的头衔交给下一个人，你不止一个弟弟。”
雷德里克英俊的脸瞬间扭曲了，他低低地咆哮：“尤里乌斯——你不能这么做！那不过是一个杂种！我的父亲甚至从未承认过他的存在！”
“这不重要，”尤里乌斯的语气不起波澜，“你——”
“是的，这不重要，重要的在于他现在是教皇，是不是？尊贵的西斯廷一世！哈！他都不是一个‘波提亚’！尤里乌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波提亚家的主教有好几个，你却费尽心思把这个杂种从乡下弄回来，把他捧上圣利亚的宝座——你肮脏下流的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他的话音刚落，眼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火辣辣的痛楚从下颌炸开，雷德里克后退了三四步才摇摇晃晃地站稳，口腔里一阵咸腥的气味蔓延出来。
从来没有被这样打过的公爵都懵了，呆呆地捂着下巴站在那里。
尤里乌斯眼里闪过一丝厌烦，他甩了甩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麻的右手，声音还是那样平和低沉：“收起你污秽的想法，我希望你下次开口之前看看你身处何地，如果这个流言让我在别的地方听见一次，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送到你母亲面前。”
雷德里克浑身哆嗦了一下。
他意识到，尤里乌斯真的做得出这样的事。
不敢再多说一句话，雷德里克愤恨地瞪了一眼地板，低着头捂着伤口匆匆离开了里卡迪宫，尤里乌斯站在大厅里沉思了一会儿，也转身离开了。
今晚拉斐尔的到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似乎冥冥中有什么他不了解的事情发生了，这让他产生了难得的不安。
“去教皇宫。”守在门口的扈从为他搭上一件薄斗篷，尤里乌斯登上车，对马车夫吩咐道。

第5章 迷雾玫瑰（五）
小唐多勒带着新教宗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长廊，停在一个房间外，乳香的气味透过紧闭的门缝溢出来，传说圣利亚诞生时，身旁的树流淌下了馨香的脂膏，被火焚烧后散发出了扑鼻的异香，这种产自东方的昂贵香料就成了教廷的标志性物件，每到大庆典的时候，广场上立起巨大的铜盆，成桶的香料往里面倾倒，一天就成烧掉上千金佛罗林。
就比如今天的神迹广场，几个大铜盆里不间断地烧着乳香和没药，整个翡冷翠都弥漫着这股沉郁庄严的香气，也流水似的往里烧着拉斐尔的钱。
拉斐尔闻了闻，辨别出了除了乳香与没药外，里面还混杂着刺鼻的胡椒、月桂的气味，这是用来给病人提神醒脑的，通常只有临死前完全无法清醒的病人才会被迫用到这种刺激神经的办法——以让他有足够的时间留下遗言。
他看了一眼小唐多勒，推开门。
里卡迪宫原本是教皇圣里卡迪三世的居所，他为了当选教皇，将自己的全部身家都送给了各位枢机，其中也包括这座当时刚修建好不久的宫殿，唐多勒枢机获得了里卡迪宫后，没有多加修整，于是里卡迪宫的风格还延续着圣里卡迪三世时期的方正、规整。
卧室面积不大，紫色天鹅绒窗帘将落地窗遮挡得严严实实，细长的古典柱子把穹顶撑得很高，垂着帐幔的四柱床上人影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床前的炉子里烧着香料，最浓郁的时期已经过去，烟雾只是淡淡地往外有气无力地冒。
拉斐尔的眉头很快地皱了一下又松开。
尤里乌斯身上也有没药和月桂的香气，他在这个房间里停留的时间应该不短，用上了胡椒和月桂，他到底想要听唐多勒枢机说什么？真的如他所言，只是想知道唐多勒还有什么未尽的遗愿？
拉斐尔并不愿恶意地去揣测他的导师、他的引路人、他少年时期长久的庇护人，但是……
教皇卧室外卫队的巡逻批次早就被他交给了尤里乌斯，尤里乌斯的手段和心智他十分清楚，可是在他的死亡之夜，教皇卧室外空无一人，刺客大大方方地推开了他的门、走到了他床前。
在解开这个谜题之前，他无法将宝贵的信任交付给任何人。
哪怕是尤里乌斯。
尤其是尤里乌斯。
来自亲近之人的背叛比世上的一切苦酒都要酸涩，而拉斐尔不愿意再次品尝这种苦楚。
“父亲，父亲，教宗来探望您了，父亲，醒一醒……”小唐多勒站在帷幔后，低声呼唤着沉睡的唐多勒枢机，被子里的老人须发皆白，脸上满是苍老的皱纹，身躯干瘦，陷在蓬松的羽绒被子里，就好像芦柴棒掉在棉花中，不仔细看都看不见那里有一个人。
唐多勒枢机今年也不过五十岁出头，却已经苍老得仿佛耄耋老人，翡冷翠的荣华富贵给予了他比常人更优越的生活，也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疯狂吸干了他身体里的养分。
来去的宾客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从睡梦中叫醒，大剂量的香料、药物死死将他的性命拖在丝线上，他的亲人们试图从他嘴里榨取出更多的财富，一个枢机手里的资源庞大到常人难以想象，趁着他尚未蒙主恩召，每个人都想为自己攫取最大利益。
唐多勒枢机脸上弥漫着青灰的死气，两颊干瘪，他长久地昏睡着，梦里却总是反复回忆着他年轻的时候，意气风发、活力十足，唉，年轻真是好啊，头脑灵活，思想敏捷，能够握着剑和强盗搏斗，可以一天一天地和人为了一个问题辩论不止，也能一腔热血地做事。
他的生命不长也不短，但是这一辈子于他而言确实是走得太长啦，他的挚友早就离开了人世，他的妻子也已经弃他而去，兄弟姊妹们无一存活，他替他们照顾血脉，像对待自己的儿女一样照顾侄子侄女们，教育他们、为他们娶妻婚嫁，为他们收敛财富，将他们托举上更好的职位，让唐多勒家族壮大、绵延，为此他甚至做出了出卖灵魂的选择……
主啊，如果可以，他的灵魂能否获得救赎……
忽远忽近的声音传来，像一根蛛丝牵扯着他昏沉的神智，他恍惚辨认了一下，认出了这个属于儿子的声音。
皮亚诺，唉，皮亚诺，这个过于天真愚蠢的孩子，老父亲还没有咽气，他就已经被人玩得团团转了，甚至还将尤里乌斯那条毒蛇带到了他的床前，等他死了，这个傻孩子要怎么办呢，唐多勒家族又要怎么办呢。
所以这次又是谁？
怀着这样厌倦疲惫的心情，唐多勒枢机艰难地抬起了眼皮，借着室内摇晃昏暗的光线，一眼看见了站在床边的一个身影。
他努力地睁大了眼睛看去，只看见了一头璀璨的金色长发，熟悉至极的白金色法袍随着对方的俯身靠近了他，教皇专属的绿乳香和甘松花的香气充盈着他的鼻腔，他曾与这香味日夜相伴，一睁开眼就能看见这件熟悉的法袍。
模糊的视线里有一双紫色的眼睛注视着他，眼尾狭长，刀一样锋利地拉长。
这眼睛，他也再熟悉不过了。
难道是故人回返，来接他了吗？
是的、是的，没错，他是教皇，是神在人间的代行者，蒙主恩召之后也当是列入天使行列的圣人，前来俗世接引将死之人的灵魂并不是奇怪的事情……
于是小唐多勒就惊恐地看见自己的父亲，已经奄奄一息的唐多勒枢机眼里忽然涌出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对方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奋力抬起了双手，伸向年轻的教宗，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在哀求。
“德拉克洛瓦……德里克！德里克！请你——天啊，我很抱歉，你来了……”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只是翻来覆去地重复一个名字：“德里克、德里克……你原谅我了吗？你来了，你原谅我了吗？”
德拉克洛瓦，那是逝去五年有余的圣维塔利安三世的俗名。
小唐多勒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和圣维塔利安三世曾是多年的挚友，但在圣维塔利安三世死后，父亲好像再也没有提起过对方，就像这个人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他对着新教宗喊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他们两个很像吗？
小唐多勒头皮发麻，所以那个传言真的是真的？新教宗是圣维塔利安三世的私生子？
被认错了的拉斐尔脸上没有显示出任何的不悦，温和地对坐立不安的小唐多勒说：“请给我和唐多勒枢机一点时间，可以吗？”
“当然，教宗。”小唐多勒很识趣地弯腰，退出了这个沉闷的房间。
年轻的教宗站在床边，在脸上挂了一天的笑容卸下，无法掩饰的疲倦和冷漠从眼角眉梢里流淌出来，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冷酷，几乎和挂在墙上的教宗圣像重合了。
“唐多勒枢机，请再好好看看，我是谁。”他贴进了床铺，眼神冷峻，糊涂的老人反而更笃定了，嘴里重复着“德里克”，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
拉斐尔烦躁地皱起了眉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尤里乌斯和你说了什么？”
“尤里乌斯”这个名字短暂地唤醒了枢机的理智，波提亚大家长的脸在他脑子里摧枯拉朽撞开一条通路，唐多勒枢机被迫从自己的幻想里脱身出来。
“你不是德里克……”唐多勒终于看清了这张脸，浑浊的眼睛里神光变化，拉斐尔的脸伴着快要零碎的记忆重合在一起，另一种情绪涌上了心头，“你是拉斐尔……你……”
他仿佛后知后觉地发现，拉斐尔身上穿着教宗的冕服。
“啊……你成功了？”他艰难地想起，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教宗的选举和加冕就是这段时间，拉斐尔也是参选者之一，但他没想到，拉斐尔真的能成功。
这实在是一件太过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和你的父亲很相似，他——”人老了就爱回忆过去，唐多勒下意识地开始想德拉克洛瓦加冕的样子，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那的确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但他怎么会忘记了呢？
“很感谢您还记得我的父亲，但我今天不是为此而来的。”拉斐尔对父亲的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唐多勒的话。
“我获得的选票中，有属于唐多勒的一票，我是为此而来的，为表感谢，我允诺为您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选票……”唐多勒恍惚想起，哦，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已经有人替你付过了相应的价格，我只是按照约定办事。”
拉斐尔点了点头：“那么，如果您没有别的要说的，我就先告辞了。”
他转身得丝毫不拖泥带水，唐多勒这个老头子虽然病得糊涂，嘴里颠三倒四，但拉斐尔注意到了他警惕的态度——这个老头依旧保有着敏锐的本性，想从他嘴里套出什么东西根本不可能，恐怕他宁愿带着那些秘密下地狱。
“我请求你庇佑唐多勒家族，或者只是我的孩子们，圣父。”唐多勒喃喃。
拉斐尔背对着他点点头：“在我能力范围之内。”
“我很抱歉，孩子，我很抱歉，”老人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这几年没有好好照顾你，德里克其实很爱你，我很抱歉……”
拉斐尔抿紧了唇。
“你的出生在德里克意料之外，但他从来没有为此感到不快，他真的很高兴能找到你……”
“高兴？！高兴到派遣杀手来杀我？”拉斐尔骤然暴怒，霍然转身低低咆哮。
唐多勒枢机动了动嘴唇，痛苦地嗫嚅着嘴唇：“那不是他的本意……”
拉斐尔的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在瞬间就意识到了这样的争辩毫无意义，话题的中心早就死去，探究一个死人的本意本来就很无聊。
“请好好休息。”拉斐尔扔下了一句冷冰冰的话。
“他真的很期待……”老人仿佛被不知名的愧疚击溃了，他又开始念叨德拉克洛瓦的名字，祈求着对方的原谅。
拉斐尔推开门走出去，在反手关上门的最后一刻，床上将死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悲鸣：“德里克！原谅我！我请求你——”
“——小心波提亚！”
拉斐尔一怔，本能地要凝神去听，床上的人却已经声息全无。
守在门口的小唐多勒走进去，不过片刻，房间里就爆发出了悲伤的哭喊。
“父亲——！”
拉斐尔站在门口，心里转着许多念头，最后却统统化成了唐多勒临死前那一声呼喊。
小心波提亚。
他在对谁说话？
是自己，还是他臆想中的德拉克洛瓦？
为什么要小心波提亚？是某个姓波提亚的人，又或是什么代指？
德拉克洛瓦出身波提亚家族，波提亚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二者根本不该有任何分歧。
还是说，这话是对他说的？
前世他并未来探望唐多勒，于是也从未听见这句话，假如听见了，或许……
有什么或许呢？拉斐尔自嘲地笑了笑，他不是一个会因为一句话就疑神疑鬼的人，但是——
他从未这样深切地感受到，他身边有着这样多的迷雾。
波提亚、唐多勒、德拉克洛瓦……
在他触及不到的过去里，似乎有许多交缠的秘密。
仆人们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丧事，作为枢机，唐多勒的丧事是能够放在圣十字大教堂的天使厅举行的，并且能请教皇主持葬礼，拉斐尔当然不会拒绝这个邀请，但那也是之后几天的事情了，里卡迪宫因为主人的逝世而一片混乱，拉斐尔被小唐多勒礼貌地送上了返回教皇宫的马车，等待里卡迪宫的信使正式送来讣告。
一回到教皇宫，守在门口的修士就来报告，莱茵公爵尤里乌斯&#183;波提亚已经在教皇宫等候许久了。
拉斐尔按着抽痛越来越剧烈的右腿膝盖，在执事的搀扶下站稳，在这个时候又听见“波提亚”的名字，几乎让他厌倦得要命。
“请他离开，”年轻的教皇面无表情，第一次将自己的导师拒之门外，“已经很晚了，公爵阁下需要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可以明天再说。”
披着白金长袍的俊美青年扔下这句话，径直走进去，注意到教皇马车驶入教皇宫而走出来的波提亚大家长站在罗马柱后，完整地听见了这句话，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了。

第6章 迷雾玫瑰（六）
唐多勒枢机的葬礼办得庄严而低调，遵照他的遗嘱，他名下的庄园和城堡等不动产都交由长子小唐多勒继承，九万八千金佛罗林的现金一半给长子，另一半则由剩下的几个孩子平分，为此他们还向教皇付出了一万一千金佛罗林的“公证费”。
教皇的收入名目很多，主要收入自然是各国教区每年的献金税费与教堂的收入，其余还有神职人员们定期向翡冷翠缴纳的职位保留费、翡冷翠名目繁多的税种，以及神职人员若无遗嘱而逝，所有财产都会收归教皇内库所有。
只不过圣莱恩六世逝世前，将教皇内库里的全部现金都赠送给了自己的亲戚儿女们，只留给了拉斐尔一个空荡荡到处是债的教皇宫，这一万一千金佛罗林的收入只是勉强填补了教皇加冕仪式的漏洞，翡冷翠治安队、教皇护卫队、教皇宫侍从仆人们的工资等等，还有数不清的缺口。
橡木桌上堆满了羊皮纸卷，华丽的长毛地毯铺满了整个房间，侍从们悄无声息地进来，拧开阀门，气流的嘶嘶声穿过埋设在地下和墙壁内的管道，玻璃罩里的灯芯倏然亮起，数十盏壁灯接二连三发出橘色的光，透过灯罩上宝石的折射，将书房笼罩在一片璀璨的光芒里。
书桌后的教皇有着比灯火更为夺目的美貌，他褪去了白天主持葬礼时那身华丽的冕服，只穿着简约素白的法袍，膝上搭着一条银鼠皮的毯子，左手握着羽毛笔，右手压在毯子下面，眉尖微微蹙起。
刚刚洗过的金色长发还未干透，被一个金环束在脑后，潮气浸透了肩头单薄的衣服，拉斐尔没有注意到这点，握着笔在羊皮纸上留下了自己的签名。
继任之初，到处都是亟需他填补的窟窿，圣莱恩六世做事很绝，教皇的一切可支配资产都被他用各种不同的方式送给了亲属，其实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多数教皇都会竭力为自己攫取利益，多创造几个税种或是建立新的教区、册封新的主教等等，都是敛财的好手段，这些钱当然不可能好心地送给继任者，在蒙主恩召之前搜刮干净教皇内库的地皮是每个教皇都会做的事情。
拉斐尔对此不做评价，他对莱恩六世的德行非常清楚，这个在混乱时期为了平衡各方而被推上圣利亚宝座的人年事已高，又身患慢性病，性格贪婪平庸，没有人能指望他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不过是一个用来占位子的吉祥物而已，在死之前为自己捞点好处也很正常。
前世的莱恩六世同样也只给他留下了一个空荡荡光秃秃的内库，除了那些圣物和教廷珠宝无法变卖，莱恩六世几乎把教皇宫洗劫一空，遗产就是一大堆教皇签字的账单。
但说实话，尽管一上任就背负着这样沉重的债务，但拉斐尔并未真的为钱财苦恼过，这些负债很快就被他的秘书长抹平了，教皇宫也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宽裕富贵的生活。
他的秘书长……尤里乌斯&#183;波提亚。
拉斐尔手里的笔悬在了羊皮纸上空，一滴墨水挂在笔尖，要落不落。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转向了手边的抽屉，抽屉最上方就是一份委任书，任命尤里乌斯&#183;波提亚为西斯廷一世时期教皇宫秘书长。
下方的签名处一片空白，他在加冕的前一夜拟定好了这份委任书，那是在他重生回来之前的事情，至于签字……
在他写下这份委任书时，他就想好了，等他加冕成功，他会第一时间签下这份委任书，以教皇西斯廷一世的身份，向他的导师表达谢意，然而……
拉斐尔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不可否认，尤里乌斯作为教皇秘书长没有任何失格之处，不如说他简直是一个完美的秘书长，翡冷翠在他手里蒸蒸日上，拉斐尔不需要操心任何事情，尤里乌斯总能够用最恰到好处的方式解决所有问题，拉斐尔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
没有人能拒绝尤里乌斯。
就算重来一次，拉斐尔也不认为有谁能够替代尤里乌斯站在他身后。
但他还是犹豫了。
教皇国的领土里有十四个城市，几个世纪的兴衰演变下来，教皇能牢牢掌控的只有教皇宫所在的翡冷翠，其余十三个城市都有了各自的领主和家族，以银行业发家的波提亚作为莱茵的领主，通过波提亚银行掌控了大半个大陆的现金流通，教皇国的通行货币佛罗林就是波提亚银行发行的，这样可怕的掌控力让波提亚稳居十三名领主之首。
也让他们成为了历任教皇的心腹大患。
每一个有野心的教皇都想要一个完全属于教皇的完整的教皇国，但无论十三个领主私下里如何针锋相对，在面对教皇时，又总能展现出惊人的一致性。
他从前不曾在意过这一点，尤里乌斯长袖善舞，将教皇和领主们的关系处理得非常和谐，拉斐尔本人的关注中心也不在这些斗争上，于是他们一直相安无事。
但或许……这种相安无事根本就是他的一厢情愿呢？
年轻的教皇垂着眼帘，淡紫色瞳孔阴沉沉地盯着羊皮纸，他的死是一个谜团，仔细斟酌思考，他竟然发现，好像他身边到处都是敌人。
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月光扯着人在地上拉出一道影子，室内的灯遇到了气流变化，火焰有一瞬间的跳跃，瞬间让他不由自主地落入了那个恐怖的梦魇里。
无人守卫的卧室，被随意推开的门，烛火摇曳着晃动，黑色的人影靠近无法反抗的他——
“谁？！”
他的反应大得有点失态，进来的人没想到他这样生气，脚步顿了顿，摘下兜帽：“是我。”
拉斐尔瞪着他，在恐惧里挣扎了两秒，才看清楚对方的样貌。
铁灰色长发，暗红的薄唇，银边眼镜，以及瘦长的身躯。
尤里乌斯&#183;波提亚。
拉斐尔的瞳孔一缩，极快地瞟了一眼门外，守在那里的教皇护卫队成员有点手足无措，显然是努力过了，但没能成功阻拦莱茵公爵。
拉斐尔平静下来，示意护卫将门关上，隔着宽大的橡木桌子看向尤里乌斯：“我没有接到您的觐见文书。”
尤里乌斯好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动作自然地单手解开薄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拉斐尔注意到他的右手还提着一个什么东西，短暂的疑惑后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意识到这点后，他浑身都绷紧了。
尤里乌斯向他走来，随着他的靠近，拉斐尔的抗拒越来越明显，在尤里乌斯单膝跪在他身旁时，这种抗拒到了顶点，几乎要让他站起来离开这里。
然而波提亚大家长只是伸手压在了他的右腿上，就像是攥住幼猫的脖颈般，压制住了这只过分美貌却浑身都是反骨的金毛大猫。
“你……”拉斐尔想说话，后半截却被迫吞进了喉咙里，转化成了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哼。
“你跑啊？”尤里乌斯的语气显得有些冷冰冰的，深紫色眼睛在镜片的遮挡下不含任何笑意。
尤里乌斯强行掀开拉斐尔膝上的毛毯，把教皇的长袍拉开，露出那双与常人无异却过分苍白的腿。
拉斐尔脸色发青，看着尤里乌斯从那个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羊皮水袋，小心地覆盖在他右腿膝盖上。
主持葬礼站立了整整一天的右腿本来已经痛到麻木没有知觉了，敷了一会儿热水之后，那种绵密剧烈的麻痒从神经末梢冲上来，比单纯的疼痛更折磨人，拉斐尔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往后避开尤里乌斯的手：“我不需要——”
尤里乌斯握住他的脚踝，将羊皮袋压在他腿上，看起来根本不在意拉斐尔的排斥，过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皮，用那双深紫的眼睛望着拉斐尔：“不需要？那你为什么不在我靠近的时候离开？明明已经动不了了吧。”
“我教过你，逞强是最愚蠢的行为，它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而我……”波提亚的大家长冰冷僵硬的语气柔和了下来，轻声对自己的学生说，“你永远可以相信我，拉法。”
这句话好像卸掉了拉斐尔全部的抗拒，尤里乌斯伸手按照一定的规律按压肌肉，手下的皮肤冰冷柔软，不带一点健康的血气，拉斐尔低头看着他，波提亚的大家长耐心而熟练地揉搓着他的右腿，谁能想到这个场景呢？
高高在上的波提亚之主、莱茵公爵，竟然也会做这种卑微仆人做的事情，而且还一副早就习以为常的样子？
拉斐尔忍着腿上一波一波涌上来的酸麻痛楚，这场面他太熟悉了，为了进入翡冷翠神学院学习，他自愿打折自己伤残的腿重新接骨，维塔利安三世为他延请的医生就来自波提亚家族，出于对同族血亲的关心，尤里乌斯也跟随医生前来探望过他。
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尤里乌斯会蹲在他面前，花上半个小时的时间，耐心细致地为他按摩永远在隐隐作痛的右腿了呢？他发现自己实在记不清了。
维塔利安三世主持的宗教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他遇刺身亡后，替他做过许多事的拉斐尔就被赶到了乡下教区，没有被开除教籍当场处死已经是多方博弈的结果，他手里的所有教区收入都被剥夺，只身一人孤零零被流放到荒芜贫瘠的坎特雷拉堡，拖着伤病的身躯为明天的生活殚精竭虑。
那个时候……只有尤里乌斯时不时地来探望他。
拉斐尔是被流放的、被忌惮的“邪恶改革”的罪人，他不被允许接见任何客人，“以避免向无辜的羔羊宣传他邪恶的思想”，他被关在坎特雷拉堡里，每天只能坐在高高的了望塔上静静看着翡冷翠的方向。
看守吞掉了他应得的所有俸金和药品、食物，尤里乌斯带着“波提亚”地姓氏，不能光明正大地来探望他，就只能在日落之后，从城堡的侧门悄悄爬上来。
看守抱着酒瓶呼呼大睡，拉斐尔依靠在风蚀的墙头，看着尊贵的波提亚大家长狼狈地爬墙，一边担心，一边又忍不住要笑。
这样想起来，尽管生活清苦，每天只有清水和硬面包，但那竟然是他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
尤里乌斯说自己是受维塔利安三世的嘱托来照顾他，这对堂兄弟年龄差距挺大，关系却意外地好，照顾逝去堂兄的孤儿，于他而言也只是举手之劳。
但是拉斐尔却从没有想过，这样一件简单的事情，只要嘱托给侍从就好，为什么每一次都是尤里乌斯亲自前来。
荒芜破旧的城堡里，无数个夜晚，波提亚的大家长盘腿坐在地上，就着房间里那一点点微弱的烛光，耐心地按摩他被夜风吹得冰冷的腿，他们谈论天文地理，谈论翡冷翠的局势，谈论罗曼和加莱的斗争，谈论那些星辰诗歌，也谈论白天偶然路过的一只飞鸟。
真奇怪，那段时间本是他最为孤独的时间，他居然从未感觉到孤独。
他只觉得无比的快乐，比在父亲身旁争权夺利快乐得多，比在翡冷翠豪华富贵的宫殿中生活快乐得多。
他从来不认为尤里乌斯对他只有虚情假意，整整四年的时间，要怎样虚伪的人，才能够始终如一地来探望他这个前途渺茫的囚徒？也正是因为这样漫长的相处，他才会在之后的时光中如此信任尤里乌斯，哪怕波提亚家族野心勃勃，他也从未对尤里乌斯有过分毫忌惮。
那是他的伙伴、导师、领路人，他的救者、他黑暗天穹里唯一的微光。
然而现在想起那段时间，明明在记忆里才过去了六年，却已经仿如隔世了。
尤里乌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手掌下的皮肤渐渐恢复了热度，他才开口：“白天站了那么久，怎么不找一个侍从给你按摩？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把那名医生给你调来。”
拉斐尔却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自地出了一会儿神，直到尤里乌斯无奈地抬起头看他：“怎么还是这么爱走神？”
拉斐尔望着那双熟悉的深紫色眼眸，一股冲动鼓荡在他的心口，逼迫他想要发出锐利的质问，质问那个寂静血腥的夜晚，但他控制住了，现在的尤里乌斯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这也只是他的一个猜测。
尤里乌斯敏锐地察觉到了拉斐尔的犹豫，温和地说：“想问什么？”
这个语气也太过于耳熟，无数次的微弱灯火下，他们谈天说地，面对拉斐尔层出不穷的问题，尤里乌斯从来不会不耐烦，就算是再天真直白的问题，他也会鼓励拉斐尔问出来，并愿意好好做出回答。
以至于拉斐尔听见这个熟悉的问句，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带着记忆里血管涌上的血和呼啸的冰冷气流，代替那个无人救援的孤独灵魂，轻声问：“在什么情况下，你会杀了我？”
尤里乌斯的手顿住了，一种僵滞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第7章 迷雾玫瑰（七）
尤里乌斯收回手，替拉斐尔把衣摆拉下来，遮住双腿，散发着热气的羊皮水袋压在膝盖上，最后用那张银鼠皮毯子盖住。
拉斐尔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把折上去的衣袖翻下来，抹平衣服上的褶皱，做完这一切后，波提亚的大家长拿过靠在桌边的手杖。
“空洞的假设都是无意义的幻想。”尤里乌斯没有斩钉截铁地做出什么否认和承诺，实事求是地说，“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回答呢？说我永远不可能背叛你？说我永远忠于你？”
他忽然笑了一下，语气前所未有地柔和起来。
“拉法，你是我的学生，我教你政治、历史、文学，教你如何在斗争中攫取最大的利益……也教过你不要信任任何人。”
尤里乌斯望着年轻教皇的眼神非常复杂，声音轻柔得像是羽毛拂过：“你忘记了吗？”
这样森冷又现实的警告几乎等同于他在宣告自己并不完全忠于拉斐尔，但这个回答反而让拉斐尔放松了许多。
真正想要背叛的时候，是不可能这样明目张胆的，尤里乌斯当然会用甜言蜜语诱惑自己的猎物，这个浸淫在大家族诡谲风云里长大的领主有着不择手段的好习惯，也正因此，拉斐尔确信至少在此刻，尤里乌斯没有要伤害他的想法。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伤人的实话比动人的假话美妙得多。
尤里乌斯没有走开，依靠着橡木桌沿，一眼看见了拉斐尔压在手下的羊皮纸。
那是一份拨款审批，由翡冷翠治安巡逻队发起，要求教皇结清圣莱恩六世在位期间拖欠的薪水，总额为一千二百六十金佛罗林。
这数目对教廷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这申请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翡冷翠治安巡逻队直属于翡冷翠治安官，负责整个翡冷翠的安全，他们的工资由翡冷翠行政厅发放，教皇实际上统领整个教皇国和翡冷翠，但名义上他只能是信仰和宗教的领袖，这些俗世的事务都由行政厅处理，根本不应该呈送到教皇面前。
就像是负责精神文化生活的部门部长忽然接到了财务部门小职员的申请书，不仅找错了领导，还跨了级别。
翡冷翠治安巡逻队的队长尤里乌斯认识，那是个小贵族之子，为了得到这个油水丰厚的职位，付出了大量金钱和精力，同样的，他也是个足够圆滑灵活的人，不然也不可能在这个容易得罪人的位置上待好几年。
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既然不是犯错，就是有意为之。
他们在试探新教皇。
尤里乌斯粗略一想，就明白了可能是哪几个家族在背后搞事情，眼神微微沉下来。
“他们是在针对波提亚，”尤里乌斯从拉斐尔手下拿过那张羊皮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会解决这件事情，波提亚银行会给教皇宫送五万金佛罗林，这笔钱由你支配，之后教皇宫的账单会寄送到莱茵宫——”
莱茵公爵停了停，将自己右手拇指上的徽章戒指褪下，放在桌上，屈起指关节推到拉斐尔面前：“如果我不在，你可以先用它去波提亚银行签单。”
拉斐尔垂着眼睛看那枚戒指，古铜戒面上是复杂的纹路，以波提亚家族的剑杖徽章为主体的变体，顶端有水滴聚合的王冠形状——象征着持有这个徽章的是波提亚家族之主，多少人会为了这一枚徽章神魂颠倒，但它现在就被随手放到了他面前。
——和上一世相似的场景。
上一世，翡冷翠治安巡逻队的薪水审批申请也递到过他桌上，他当时信任尤里乌斯极了，于是询问过尤里乌斯相关事宜，波提亚大家长说出了一番一模一样的话，大包大揽地替他解决了所有问题，承诺会负担起教皇宫之后所有的开支。
他没有说谎，拉斐尔将教皇宫的财政权交给他以后，教皇厅秘书长完美地解决了所有问题，拉斐尔再也没有为钱财烦恼过，而类似不怀好意的试探也再未出现在他面前。
只有一点，上一世的尤里乌斯不曾摘下自己的戒指交给他。
这枚戒指背后的东西足以让所有人垂涎，纵横半个大陆、掌握着数个国家经济命脉的波提亚银行只认这一枚徽章，波提亚家的人都愿意为了获得这枚戒指而付出所有，而真正拥有它的人却这样轻描淡写地将它交给了另一个人。
过程堪称随意。
拉斐尔凝视了那枚徽章戒指片刻，在这过程中，尤里乌斯也在细细审视自己的学生，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各怀心思的两人都一言未发，最终，拉斐尔同样伸出了手，却并没有拿起那枚象征权柄和庞大财富的戒指，而是将它轻轻推开了——姿势和尤里乌斯一模一样。
“不用了，非常感谢您的赞助，但是教皇宫很快就会有收入，现在的困难只是暂时的——只要过了这个月。”拉斐尔收敛了所有情绪，轻声说。
“如果您为此感到不安的话，那五万金佛罗林就足够了。”
拉斐尔接着说。
他又不是傻子，白来的钱为什么要拒绝，但与此相同的一个道理是，世界上有试吃的馅饼，却绝不会有免费的盛大晚宴。
五万金佛罗林不多也不少，正好可以帮助教皇宫度过目前的困难，也能解决掉因为波提亚而来的这些窥探视线，如果再多，那就不行了。
他是波提亚家族扶持的教皇，心怀鬼胎的人想要通过试探他来试探波提亚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如果把教皇宫与波提亚捆在一起——就像上一世一样，他就完全成了尤里乌斯的傀儡。
甚至会变成波提亚的靶子。
连死也死得不明不白。
拉斐尔的手指摩挲着膝盖上被水袋滚热的银鼠皮毯子，柔软的触感让他的心情平静了许多。
他的拒绝显然出乎尤里乌斯的预料，对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稍稍弯下了腰，想要近距离地看清拉斐尔的神情。
“你说什么？”尤里乌斯的声音轻到拉斐尔快要听不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尤里乌斯看着年轻的教皇，对方金色的长发上仿佛拢了一层薄薄的光芒，清透又朦胧的光泽把拉斐尔环抱，让他有了和传说中那位与他同名的大天使一样的圣洁。
“我很清楚。”拉斐尔对他的审视不闪不避。
在尚未稳定的时候拒绝波提亚的示好和帮助，等于要独自面对所有恶意和试探——那些波提亚家族的敌人会像闻到了肉味的鬣狗一样，纷纷围上来。
他将不再拥有尤里乌斯无微不至的庇佑，也不会再有上一世那样闲适安逸的生活。
但是如果终点是那样惨烈的死亡，美好的过程又有什么值得人留恋的呢。
拉斐尔眼神里的坚决令尤里乌斯抿紧了嘴唇，波提亚的大家长只觉得好像从拉斐尔继任那天开始，他就再也看不明白这个学生了——明明他只是那样短暂地离开了他一天！拉斐尔眼里的依赖、信任统统化成了浓重的看不透的防备，这种不知名的变化令尤里乌斯陷入了深深的烦躁，他找不到这种变化发生的源头，也不知道该如何让一切回归正轨。
尤里乌斯过往的生活一帆风顺，他的才智和出身足够让他获得一切自己想要的东西，而面对拉斐尔，他忽然发现自己过往惯用的一切手段都排不上用场了。
他不能对一个尊贵的教皇动用强权，也无法用钱买来自己想要的答案，更不能对自己的学生恶语相向。
这样的进退维谷在他的人生中绝无仅有。
尤里乌斯霍然站直了身体，薄唇抿成一条线，镜片后深紫的眼中一片暗沉，他转动着手杖，乌木镶银的杖端深深按压在地毯中，无言的对峙中，波提亚的大家长一言不发，把那张羊皮纸扔回桌上，转头走了。
拉斐尔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传令执事进来，将桌上那枚无人问津的徽章戒指放进一个盒子中，交给执事：“当面交给尤里乌斯，让他亲自签收。”
执事恭敬地弯腰，接过盒子退下。
独自坐在桌后的拉斐尔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慢慢低下头，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地开始处理其他的文书，就好像刚才和自己的导师说出等同于切割关系的决裂话语的人不是他一样。
签下一个名字，拉斐尔看向下一份文书，愣了一下。
那是教皇卫队的成员名单和队长的任命书。
教皇卫队只属于教皇本人，就是为了护卫教皇而存在的，他们只是忠诚于“教皇”，而不是身为教皇的那个人，每一任教皇卫队的队长都要由教皇亲自签下任命书，再向教皇宣誓效忠，哪怕这只是一个面子上的流程。
教皇卫队队长的姓名用端正锋利的瘦长字母拼写在文书上，波恩&#183;提莱特，上一世他也一直担任着拉斐尔教皇卫队的队长一职，算得上尽忠职守，在他守卫教皇的期间，教皇宫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纰漏。
是一个值得信赖的男人，如果拉斐尔没有那样静默地死去的话。
教皇被谋杀，门外没有任何一个卫队成员值守，不管是他真的不知道，还是与他有关，波恩&#183;提莱特都不再值得信任了。
拉斐尔没有任何犹豫，划掉了波恩&#183;提莱特的名字。
但要任命谁呢……
拉斐尔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一时间想不到一个足够托付性命的人选。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扔下笔，也不是什么急于一时的事情，与其仓促地选择一个队长，不如索性在各个教堂之中挑拣一批新的成员加入教皇护卫队，至少能保证有部分人会忠于他。
第二天，来自波提亚银行的财务官就带着一叠厚厚的单据上门了，总数五万的金佛罗林被车辆运送着进入了教皇宫的内库，拉斐尔手头拮据的情况得到了暂时的缓解，但也只是暂时的，教皇的支出有这么多，钱总是留不住太久。
教皇宫中重新填满了奢华富丽的装饰品，侍从和修士们无声地来往穿梭，与俗世君主的宫廷不同，这里很少看到衣着鲜亮华美的女性，以黑色修士长袍为主的人们握着带有荆棘纹路的短木牌来来去去，偶尔会有身着紫衣的主教和红衣的枢机，至于白金二色……那意味着这座宫殿的主人难得出来了。
当然，这里也会有修女进出，她们遵照教规，穿着肃穆的黑衣，戴着连接白色长头巾的三角帽，作为“纯洁女性的典范”在圣父的居所行走。
所以当这样一片统一的黑白中，出现了一抹亮眼活泼的宝蓝时，再清心寡欲的修士都忍不住将目光看向了那里。
桑夏公主在修女的带领下参观着教皇宫画廊上的作品，这些恢弘壮丽的油画是教廷不世出的珍宝，哪怕是见惯了好东西的桑夏，都忍不住为之驻足。
“圣父正在图书室等待您。”另一名执事走过来，低声对桑夏说。
桑夏公主转身，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那副《拉斐尔于洪水之前》上挪开，矜持地点了点头，便在修女的带领下绕了个弯，穿过花园、阳光房、圣物室、喷泉，来到了一间独立的二层楼前。
虽然名为“图书室”，但它并不仅仅是一间房，教廷的典籍收藏量堪称庞大，最远可以追溯到文字刚刚发明时镌刻字母的石碑，教皇宫则收纳着教廷藏书中的精华，以供教皇闲暇时候翻阅。
这间“图书室”有两层楼高，书架并非贴墙放置的中规中矩的方形，而是在楼栋正中央做成了独特的螺旋形，架子上密密麻麻的书籍一圈圈盘旋着拔地而起，从地面一直顶到了穹顶，楼梯跟着书架一起上升，可以让人不费力地伸手拿到任何一本书。
至于四周的墙壁，则以大规模的玻璃为主，保证了在任何时候都能有最好的采光，室外紧靠着喷泉，潺潺水流温柔地响着，足以令人想象到在这里阅读是一件多么愉悦的事情。
里面有几名修女正调整着大理石花缸内的花束，新鲜采摘下来的丁香、薰衣草、苦艾枝叶上还挂着露珠，一名修士手里捧着驱虫用的香炉四处走动，图书室里注重防虫防潮，大部分的香料都不能在这里使用，部分硝制过的羊皮技术不精，会散发出难闻的味道，她们只能用这种办法遮掩。
见到客人进门，修士和修女们迅速结束了手里的工作，向桑夏行礼，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图书室，跟随桑夏而来的那名修女不知道从哪里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手套、放大镜、翻页尺和召唤侍从用的铜铃，她将这个托盘放在不远处的木台上，也行礼离开了。
图书室里就只剩下了袅袅的香气，喷泉流水声从外面传来，桑夏公主好奇地绕着那个堪称宏伟的巨型书架走了小半圈，直到年轻男性的声音遥遥响起：“日安，殿下，这里的书您可以随意翻阅。”
桑夏循着声音看去，发现年轻的教皇正坐在靠近穹顶的那层楼梯上，手肘依靠着花窗，双脚悬空，下方就是高达七八米的虚空，一旦摔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年轻的教皇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安全，他身上没有穿着加冕那天桑夏看到的华丽服饰，边缘镶金的素白长袍逶迤在楼梯上，衣角像是垂坠的羽翼，在他脚边被风吹得飘荡，长长金发披在身后，花窗外的阳光透进来，把他的侧脸拢在浮着香气的光晕中，他美得不那么真实，就像是从油画里森林中走出来的精灵。
桑夏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短暂的失序。
伟大的亚述女王亚曼拉陛下啊……她好像真的坠入爱河了，让亚述骑兵现在进攻教皇国把教皇抢了可以吗。

第8章 迷雾玫瑰（八）
桑夏认为，翡冷翠新继任的这位年轻教皇绝对是她见过的最有趣的人之一。
这个评价不能简单地区分褒贬，只能证明桑夏对他充满好奇。
身为罗曼和亚述联姻的果实，桑夏的生活比寻常公主要更加复杂，在分裂的亚述趋向统一、她的母亲被确认为将是亚述的唯一女王之后，桑夏的身份就从简单的公主变成了更为引人注目的亚述女大公。
罗曼的公主与亚述的第一继承人，虽然只是十九岁的少女，但拥有这两个身份的桑夏已经站立在了世界的顶端上。
随着鲜花和宝石簇拥的冠冕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审视与窥探，或好或坏的话语、或真或假的甜言，无法区分对错的事实像是洪水将她淹没，桑夏学着母亲的样子去面对、去掌握……
但是很难，太难了，面前的一切都光怪陆离，身边的人也变得很奇怪，她要做的事情难到令她心生恐惧与绝望。
于是她才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这个出使翡冷翠的任务，想从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里逃离出来。
在听见女儿鼓足勇气提出自己前往翡冷翠的要求后，亚述的女王难得沉默了一会儿。
桑夏很诧异于自己竟然能将当时的情况记得这样清晰。
那是一个玫瑰盛开的午后，罗曼宫廷里精心培育的玫瑰挤挤挨挨地生长着，吐露出浓郁的芬芳，年过不惑依旧风情无限的王后——同时也是罗曼女摄政坐在书房里，金棕色的长发盘在缀着钻石的冠冕中，宝蓝色的眼眸深邃动人，丰盈的红唇饱满润泽，右眼下有一道伤疤，与罗曼宫廷推崇的苍白纤瘦的美不同，这位来自亚述的王后有着麦色的皮肤，浑身上下都透着野性不驯的傲慢，就像是来自旷野的母豹子，艳丽得令人难以直视。
数十年的罗曼宫廷生活磨去了亚述公主桀骜不驯的尖刺，她平和地放下手中的羽毛笔，看着战战兢兢站在她面前的女儿，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翡冷翠？”亚曼拉王后轻声问，“为什么想去那里，我亲爱的孩子？”
桑夏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磨蹭着裙角大颗的宝石——与日常穿戴的罗曼式大摆、束腰、宽领、荷叶袖的长裙不同，她今天穿着非常“亚述化”，用一整块丝绸拼接起来的长裙，以挂满宝石装饰的腰带勒住，肩头薄如流水的纱巾拖拽到地面，上面的金粉随着步伐走动闪闪发光。
她的母亲长久地怀念自己的故国，自从当上了女摄政，亚曼拉就很少再将自己束缚在沉重华丽的罗曼式宫廷长裙里，猩红、宝蓝、橄榄绿、柠檬黄……种种绚烂浓厚的色泽随着亚述丝绸的涌入风靡了整个宫廷，亚曼拉将日常饮用从罗曼人惯喝的葡萄酒换成了亚述的麦拉达——一种亚述的晨间饮料，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王后的行为当然惹来了许多贵族的不满，但碍于亚曼拉的权威，他们只能私下里抱怨，桑夏也听到过不少次这样的抱怨。
亚曼拉对此当然不是一无所知，可她堪称傲慢地无视了所有不满。
“我听说加莱的出使人选是那个弗朗索瓦公爵，与之相对的，我们是不是也要有身份相当的人去才好？不然翡冷翠那边或许会对罗曼有意见。”桑夏轻声说。
“亚述，”亚曼拉凝视着自己的女儿，耳垂上两枚饱满硕大的玳瑁猫眼石耳坠随着女王的动作反射出璀璨的光芒，“你忘记了说亚述。”
是的，在两国的最高统治者目前为同一人的情况下，亚述和罗曼等同于一个整体。
但她没有再就此说下去，转而看向了桌上堆积的文书：“出去看看也好。”
母亲松口得太快，以至于为此准备了两天的桑夏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难以置信地抬头，发现自己母亲现在的神色很奇怪。
她好像在看纸上的字，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会让人去挑一些礼物，你带到翡冷翠去，另外……把亚述刚送来的那一把匕首也带去，庆贺教皇的继任。”
桑夏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母亲很喜欢那把匕首，从拿到它开始就佩带在身上，现在竟然舍得割爱？看来翡冷翠对于亚述和罗曼来说，还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亚曼拉掀起眼皮，望着年轻稚嫩的女儿：“我允许你在翡冷翠多待一段时间，如果可以的话，与教皇打好关系，至少不能让翡冷翠倒向加莱。”
提到加莱时，女王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和痛恨：“警惕弗朗索瓦，那是只不择手段的野狗，任何时候，不要让骑士离开你太远……”
停了停，她忽然补充了一句：“你可以在翡冷翠多待一段时间，直到你愿意回来。”
桑夏受惊似的看着她，年长的女性早就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但她并没有揭露，而是堪称温柔地说：“我希望你快乐，桑夏，我尽力把一切最好的都交给你，哪怕是王国和我的冠冕——但在这些无法抛弃的责任之外，我只希望你快乐。”
这些温情的话语，让桑夏恍惚好像回到了自己年幼的时候，那时罗曼的宫廷里贵妇人穿梭谈笑，无数的蝴蝶围绕在君主身旁，她们谈论国王流水般替换的情妇以及时下昂贵的珠宝华服，用扇子遮着脸，无声地嗤笑王后与宫廷的格格不入，矜持又轻蔑地对年幼的公主行礼。
那时的亚曼拉沉默而平静，穿着罗曼的宫廷长裙，端着葡萄酒，将自己打扮成一个合格的罗曼人，只有在看见桑夏的时候，会露出温柔的笑意，会在她耳边唱亚述语的摇篮曲，会给入睡的小公主一个温暖的拥抱。
她那样用力地爱着自己的孩子，所以尽管罗曼的宫廷这样复杂，但身为国王唯一的子嗣，桑夏居然生活得堪称无忧无虑。
直到她成为女摄政，罗曼国王拉夫十一世逝世，一切才发生了改变。
桑夏同样热烈地爱着自己的母亲，但她发现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和母亲相处了。
于是她离开了自己的母亲，越过海峡和高山，来到了遥远的翡冷翠，见到了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人。
“母亲，很抱歉过了这么久才给您写信，我在翡冷翠见识到了许多有趣的事情，很想立刻与您分享，您在罗曼还好吗？希望西蒙娜夫人有好好监督您的休息，我命人给您送去了很多翡冷翠的特产，您或许会喜欢。”
翡冷翠，划拨给罗曼及亚述来使居住的宫殿里，桑夏公主低着头，认真地写着给母亲的信。
这是她来到翡冷翠后第一次给母亲写信，想到白天与教皇在图书室的见面，她沉思了一会儿，将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继续写道。
“……今天我接受了教皇的邀请，与他在教皇宫图书室见面了，西斯廷一世有超越常人的魅力，外交大臣有和您说过他是个怎样的人吗？我觉得他非常有趣，不……不是那一种有趣，而是……我想不到怎么说，母亲，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忍不住加快，我很想靠近他，我想给他一个拥抱，这是喜欢吗？我不知道，这很奇怪。
“您也曾经有过这种感觉吗？和父王？啊，我好像偏离了主题，那么说回来。西斯廷一世喜欢阅读，他送了我几本和亚述有关的书，我看了，非常有意思，您应该也会喜欢，我让人和礼物一起送回罗曼了——如果您看完了，可以告诉我吗。我们没有谈论很多话题，但是拉斐尔隐晦地透露，他愿意接受罗曼和亚述的友谊，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并不是那么喜欢来访的那位弗朗索瓦公爵，这很正常，我也不喜欢他，和您说的一样，那位公爵装腔作势又野心勃勃，很难说加莱皇帝还能忍受他多久。”
写到这里的时候，桑夏略微思考了一会儿，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对拉斐尔的感知，这种感觉很微妙，她确信拉斐尔将那种厌恶埋藏得很深，但她就是能从年轻教皇波澜不惊的面容下发现那点不满。
女性的第六感实在是很玄妙，这让她们在很多场合无往不利。
而那些告白……桑夏孩子气地噘了噘嘴，文字好像比话语更容易令人袒露心声，她毕竟还是依恋自己的母亲，女儿和母亲说一些小秘密有什么不对的吗？
“我注意到，拉斐尔现在的境况可能并不是太好，您知道翡冷翠的十三人议会吧，那个由教皇国的其余十三个城市组成的联盟议会，他们正在观望新教皇，而波提亚……我不太明白，它在扶持了拉斐尔之后又好像和拉斐尔疏远了？总之，我认为现在教皇的情况有点糟糕，不过拉斐尔什么都没有表示，他看起来很镇定，我真心希望他能度过难关——之前的教皇也都这样可怜吗？除了那个大发横财的莱恩以外。”
“……这里的生活还算不错，但是远离了您让我感到不太习惯，我已经开始思念您啦，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得到您的一个拥抱。
“祝伟大的亚述女王、罗曼女摄政陛下一切安好，
“您的桑夏，于翡冷翠。”
桑夏洋洋洒洒地写了几张羊皮纸，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笔，把羊皮纸卷好塞进木筒，用火漆密密实实地封住了开口。
与此同时，教皇宫的主人也尚未入睡，结束了白天和桑夏公主的简单会面后，他继续投入到无限的工作中去，来自教皇国和其他领地的文书源源不断，他把问好的书信都批复了放在一旁等着寄回去，而把来自十三城市的文书摊开放在桌上，神情阴沉。
教皇登基，身为教皇国的属地，这十三座城市本该立刻宣誓效忠、奉送年金，领主们的确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宣誓了向翡冷翠和西斯廷一世的效忠，但是最重要的年金……
除了波提亚送来的五万金佛罗林，以及作为去年税收奉纳的三万金佛罗林外，另外十二座城市送来的钱加起来还不到十万，各种借口的哭穷都能组成一本《教你怎么拖欠债务》了，对于这些借口……拉斐尔当然是通通不信。
可是他现在没有办法。
他手里没有人，教皇卫队是一片散沙，翡冷翠治安巡逻队不由他直接掌控，没有人完全忠心于他。
桑夏的感知没有错，拒绝了尤里乌斯的庇护后，拉斐尔目前举步维艰。
年轻的教皇神色压抑，良久，忽然露出一个冷冰冰的笑容。
那就来看一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好了。

第9章 迷雾玫瑰（九）
身为教廷的心脏位置，翡冷翠有着数量繁多的教堂，将教皇专用的大祝祷堂、圣荆棘教堂、纯白王冠教堂排除在外，还有规模大小用途都不一的各种教堂，大的像圣荆棘教堂那样占据了半个神迹广场，小的则或许只有半间房子那么大，它们如同星辰密密麻麻地落在翡冷翠里，接待着数不尽的信徒。
和世界上任何一座城市一样，翡冷翠也有近乎于混乱的下城区，贫穷的人们像是蚂蚁一样生存在这里，所有的土地都被瓜分殆尽，无法依靠种植获得收入，又找不到足够多的活计的人们，只能偷窃诈骗，因此这里的娼｜妓密度也极高，几乎每十个女性中，就有至少两人正在或曾经从事过相关行业。
拉斐尔曾经很努力地想要改变这种情况，他要求翡冷翠提供给女性一定的岗位，每一户登记在册的商家必须招聘一名非家族成员的女性职员，并允许雇佣七岁以下的女童提供浆洗服务——这极大减少了雏｜妓的产生，因为原本教义认为孩童是不具备工作能力的，雇佣孩童是残忍的行为。
——但是不“雇佣”童｜工并不代表商人们会不使用童｜工，他们只是以这种借口给童｜工发放极低的工资罢了。
拉斐尔觉得自己应该还做得不错，但是被抢占了工作岗位的成年男性对此都很不满意，不过反正他很快就死了，也没有听见他们是怎么骂他的。
尽管是万城之城、神明履足的土地，但是翡冷翠的下城区也没有多么“纯洁”，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牲畜的粪便满地都是，臭气熏天，一下雨满街都会泛起浑浊的黄，乞儿们光着脚在街道上奔跑，所有路人都警惕地避开他们。
在这里生活的孩子们全都归属于某个势力，跟随犯罪团伙偷窃、抢劫或是诈骗，具体从事什么方面，要看他的引路人是干什么的。
与其他城市的贫民区不同，翡冷翠的贫民区里生活的人们更加虔诚，他们生来就听着对主的颂歌长大，本能地在耳濡目染下将生活的困苦和一切不如意都视为主对他们的考验，他们挣扎着，希望着，在日复一日的虔诚中走向死亡。
下城区的教堂当然不可能多么华丽，这座圣杯教堂伫立在通往上城区的主干道边上，是一座有着侧楼、小中庭的整体建筑，虽然面积狭小，但礼拜堂、读经室、祷告室一应俱全。
费兰特昏昏沉沉地醒来，他的头还在隐隐发痛，被子太过单薄，昨晚又下了雨，加上大量劳作，他从清晨开始发热，好在少年人身体素质好，他觉得自己扛一扛也能扛过去。
他是被一阵刺耳的铃声惊醒的。
孩子们的起居室外挂着一只生锈的铜铃铛，每天早上鸡叫第一遍的时候，负责他们的修士就会过来敲响这只铃铛。
阴沉冷森的房间里，响起了数不清的簌簌声，困倦疲惫的孩子们掀开破旧的被子从小床上下来，套上自己的袍子，在空地上一排站好，费兰特自觉地站在了最后一个。
孩子们的衣服很宽大，劣质的亚麻布料，黑色染得深浅不一，没有任何剪裁可言的大长袍，从脖子直通通挂到膝盖，走起路来像是摆着翅膀的小乌鸦。
二十多个孩子里，年龄最小的只有五岁，最大的就是十五岁的费兰特，他们发色眸色都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外貌端正，五官清秀，有几个还能看出不俗的底子。
他们乱糟糟地站好，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发出声音，站好之后，起居室的门就被推开了，身着黑色法衣的瘦高修士走进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转了一圈，点了点人数，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开始按个报名字：“奎恩、塞克特，去找‘小脚查理’，他们今天缺两只羊；玛丽、简、珍妮，和昨天一样，会有人来接你们，乖一点，我不希望得到客人的投诉……十二岁以上的，跟我来。”
他将纸重新塞回袖子，看也没看一眼这群孩子，自顾自地走了。
这里十二岁以上的孩子只有四个，费兰特四人默不作声地跟上去，余光看见被安排了任务的孩子们脸色麻木煞白，在昏暗的室内像是一张张石膏面具。
“我不想去……我不想去……”名为玛丽的女孩只有九岁，她有一双很漂亮的蓝色眼睛，纯真无辜得像壁画上的天使，她小声地哭着，另外两个同样被点到名的女孩子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好像早就失去了安慰同伴的力气。
费兰特只看了一眼，目光就从她们身上移开了，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自顾不暇，哪里来的力气去照顾别人。
四个孩子之间没有任何交谈，谨慎地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修士身后，他们穿过狭窄阴暗的长廊和破旧的盥洗室，来到露天的小广场——说是广场，其实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空地，中间像模像样地放了一尊石膏天使像，或许是上级教堂淘汰下来的旧装饰，大理石底座上有一块碎裂的缺口。
费兰特盯着那个缺口看，修士审视着这四个孩子，表情看起来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你们有一个机会，”修士慢吞吞地说，“千载难逢，让我怀疑你们到底配不配拥有它。”
“你们可以见到那些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主教、大主教、枢机……甚至……”他将那个词语在牙齿间磨了两下，带着不知道是敬畏还是什么的语气，“圣父，是的，你们或许能够面见我们至高无上的尊贵的教宗冕下，对你们这些小臭虫来说，简直是神迹显现。”
孩子中出现了一点骚动。
他们死水般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点光彩，但是因为修士的话太过离奇，这点光彩很快成了将信将疑。
“我从来不说谎，”修士傲慢地说，“教皇宫发下了命令，翡冷翠的所有教堂都要择选适龄的、虔信的孩童接受训练，合格的话就能成为教皇护卫队的一员……这是多么大的荣耀！而圣杯教堂里，只有你们四个的年龄符合。”
他满意地看见孩子们的神情定格在了期待上，唯独那一个最高的黑发少年……他在心里皱了一下眉头，那个性格最为古怪的少年，要不是聪明灵活，经常能给教堂带来许多意外的收入，早就被卖掉了，看在那张脸的份儿上，有许多贵族就是好这口呢！
他叫什么来着……啊，对了，费兰特，卑贱的、没有姓氏的贫民，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对他而言堪称奇迹的好事，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一个神经质的小变态。
修士不再管他，看向另外三个满脸兴奋的孩子，慢条斯理地说：“我可以把你们的名字报上去，但是你们得明白一点，教堂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你们的回报远远不够，而你们这次离开就不会再回来了，所以为了不让主的恩赐蒙受损害……这也是为你们自己的来世福泽着想，你们需要给我两枚佛罗林金币，来换取这张推荐信。”
两枚金佛罗林！
几个孩子都惊呆了。
他们长这么大都没有见过金佛罗林的样子！
一枚金佛罗林就够贫民区一个人一年的生活用度了，他们要日夜不停地劳动，才能从教堂换取勉强果腹的面包，别说存下两枚金佛罗林了，能有存款就是了不起的事情。
修士不在乎几个孩子露出了天崩地裂的绝望神情，继续说：“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教皇宫就不再接受推荐了，如果你们去不了……”
他掀了掀嘴唇，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很遗憾，只有圣杯教堂能容纳你们这群懒惰成性的孩子了。”
修士走了，三个孩子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低着头慢慢离开，留在原地没有动的费兰特终于抬起头，他将自己的理智从昏沉的困倦里拔/出来，目送着修士乌黑的袍子边角像是翻滚的黑色浪潮，贴地卷到了走廊拐角，然后在那里消失了。
圣父？
费兰特在心里喃喃重复这个词语。
他又想起了前几天教皇加冕时路过这里的车架，他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样金碧辉煌的璀璨马车，珍珠、黄金、宝石镶嵌的车架像是从天上下来的，尽管车驾只是在下城区的边缘地带巡游了一圈，但是费兰特早早地挤到了视野最佳的位置。
于是他也看见了坐在车里的人，那位尊号为西斯廷一世的新教宗，戴着华贵冠冕的人好看得他忍不住要屏住呼吸，圣父看起来与挂在墙上的油画很相似，纯白、明亮、圣洁，干净得像是在发光，费兰特痴痴地看着他，只觉得经文里宣告神之光明伟大的词汇一瞬间都有了对象。
——神来到人间，为洗涤干净俗世的罪孽，祂对人们说，将你们的罪恶都交给我吧，我背负着它们，于是你们便能向上行走。
——于是人们将罪恶和污浊交给祂，神的雪白羽翼因此而变暗，神于是使圣利亚降生，由他负载人世恶念，人们托举圣人前进，为圣人的诞生而欢呼。
费兰特隔着无数欢呼的人群凝视车驾里的人，他们在欢呼新教宗的诞生，如同千年以前欢呼圣人的诞生。
如果是他的话……他会是那个承载着恶念、拯救堕落者离开罪恶的圣人吗？他会如他所言，成为救者、成为保护人、成为永远向他们伸出手来的那个人吗？
他会是……他一直在期待的、纯白的圣人吗？
费兰特舔了舔尖锐的犬齿，深蓝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期待，只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就能从这里离开，就能靠近那个人。
他左右看了看，走到天使雕像旁，那里有一池脏兮兮的水，费兰特并不介意，他蹲下来，捧起水泼到脸上，用力搓了几下，把皮肤搓得发红，用袖子抹掉水珠，将湿漉漉的凌乱黑发拨开，彻底露出那张秀美得近乎阴柔的脸。
和他的娼｜妓生母一样，他拥有着一张在贫民区显得非常糟糕的脸，如果不是因为被扔进了教堂……
费兰特撇了撇嘴，好像这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但常年的摸爬滚打，让这个少年拥有极低的道德底线和过于灵活的手段，他不愿意用这张脸去换钱，因为这不是长久之计，他很可能会被拖入一个更糟糕且无法脱身的境地，翡冷翠并不是没有男｜妓，只不过隐藏在了更幽暗的地方，费兰特见过他们，他打心眼里对此感到恐惧。
不过要是想短时间快速捞一把，除了杀人之外，这是最安全的方法。
反正只要拿到钱，他就可以离开这里，到教皇宫去……那里没有人会知道他干过什么，大家都是平等的，他还可以见到救赎他的圣人。
费兰特眼里出现了一点真挚的向往。

第10章 迷雾玫瑰（十）
翡冷翠的各个教堂在半个月后陆续开始将名单递交到教皇厅，秘书和书记官整合了之后剔除了那些年龄、身高不符合的，把剩下的名单交给了拉斐尔过目。
这工作本来应该是教皇厅秘书长做的，但是拉斐尔至今没有宣布秘书长的人选，枢机们明里暗里来打探过这件事，还“推荐”了一些人，但都被拉斐尔压下去了。
教皇厅的秘书长是教皇的副手，教皇作为宗教的象征，他是纯洁的、唯一的、全心全意敬奉神明的，他发誓拒绝俗世的一切权力诱惑，而将自己的身心都献给为神代言，所以他身上不能有任何俗世的职务，因此作为他的代理人，秘书长几乎就等同于翡冷翠的最高行政长官。
教皇厅秘书长的位置足以让所有人垂涎欲滴，尤其是那些没有教职的贵族，这个俗世的翡冷翠之主的身份虽然没有教皇那样至高无上，但手里的权力和财富是实打实的。
可是无论他们怎么试探，拥有任命秘书长唯一权力的西斯廷一世就是不肯宣布他的决定，枢机们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没有看中的人，还是压根就不想要一个秘书长来作为自己的代理人。
前者还好说，如果是后者……
那他们就要再斟酌一下这位新教皇的性情了。
隆巴迪枢机为此私下里已经痛骂了波提亚家族无数次了，其中夹杂着对拉斐尔本人以及他女性亲属的恶劣问候，隆巴迪枢机的儿子们早就对父亲的暴怒习以为常，当兄弟二人提着马鞭走进隆巴迪宫时，又听见了楼上传来父亲的抱怨，于是默契地悄悄绕开了书房的位置，免得被殃及。
“所以那位教宗又做了什么让父亲这样生气？”弟弟顺口问。
“肯定是秘书长的事情，你知道，父亲一直很想让你接替这个职务，但是教宗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哥哥回答。
弟弟脸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自己的想法！哈！他可是被波提亚那个尤里乌斯扶持上位的，波提亚允许他有这些可爱的小想法了吗。”
“你说得对，听说尤里乌斯为了让他坐上那个位置，给每位枢机都送了至少十万金佛罗林的现金，还不包括各种庄园的不动产，结果他一上去就要造反……尤里乌斯可能快气死了，他估计长这么大都没遇到过这样的白眼狼。”
兄弟俩忍不住笑起来，尤里乌斯是他们的同龄人，但在翡冷翠的名利场上，却是连他们的父亲都要谨慎对待的对象，他们很乐于嘲笑对方的失误，就好像打败他的是自己一样。
类似的言论在教廷里甚嚣尘上，他们一致认为教皇和波提亚翻脸了，这是个机会，或许他们能从没有靠山的年轻教皇身上获取更多的利益，秘书长这件事就是个问路石，只不过谁都没想到看似年轻没有经验的教皇根本就是铁板一块，油盐不进到令人难以置信。
他好像完全不在乎示好，也对威胁无动于衷，和天使一样温柔的面貌不同，这人就像是一块大石头，硬邦邦得叫人无从下手。
隆巴迪枢机不知道两个儿子正在外头嘀嘀咕咕，他结束了对拉斐尔和波提亚的例行问候后，开始看下面送上来的文书，上面写着一排名字和所属教堂，其中就有位于下城区的圣杯教堂。
教皇宫要选新的护卫，这当然是一个往里头安插人手的好机会，枢机们和贵族们纷纷行动起来，他们各自手里都有几个关系密切的教堂，或许是由他们建造赞助的，或许是那里的主祷修士是他们的族人、下属，总之，在这些教堂里选取一定量符合要求的孩童并不困难。
隆巴迪枢机看见了圣杯教堂的名字，粗黑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是没有说什么。
“就这些人了？”隆巴迪枢机有一张四四方方的脸，眉眼粗犷，四肢粗短有力，像是在码头边长久干活的工人，他的样貌不仅不精致，还过于粗糙了，但这种外表的确令那些普通工人十分有好感，这也是他能一路从濒临破败的小教堂爬到枢机位置上的一个重要原因。
管家站在他身边：“是的，大人，报上来的名字只有十七个。”
隆巴迪沉着脸想了想：“也行，反正那个漂亮小子也不可能全部留下，其他家族的人也会往里塞人，十七个……哼，也差不多，有没有特别注意的？”
管家点了几个名字：“这几个，据说年纪正好，人也非常机灵，而且身体健康，样貌端正，被留下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很虔诚。”
虔诚，隆巴迪的胡子翘了翘，至于是对谁虔诚，这一点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怎么还有个圣杯教堂的？费兰特？这名字不错。”枢机点了点那个名字。
管家看了一眼：“噢，圣杯教堂的负责人说，这是个非常聪明的家伙，而且足够狠心，听说他好像去了玻璃工坊，为了凑够给负责人的好处费。”
他们对于教堂的修士盘剥孩童的行为不以为意，这种行为在哪里都存在，只要最后上交的好处足够就行。
“玻璃工坊？”连自诩见多识广心硬如铁的枢机都忍不住扬起了眉毛，这里的“玻璃工坊”显然不是寻常意义上生产玻璃的作坊，而是具有更隐晦深层含义的代指，在下城区，“玫瑰花房”是指代娼|妓的，“玻璃工坊”则指代男|妓，很显然，这个孩子的行为连隆巴迪都感到了不可思议。
但是不可思议只是暂时的，枢机很快就畅快地笑了起来：“真是了不起的好小子，我喜欢他的这股劲儿，那个修士要了多少钱？”
管家回答：“两个金佛罗林。”
“噢，”隆巴迪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样小的数字了，他漫不经心地将费兰特的名字圈出来，“给那个负责人五个金佛罗林，把这孩子接到庄园里去，好好培养，如果那个漂亮小子没看中他，把他留给我的孩子们，他会是一条合格的恶犬。”
管家点点头，记下了这条命令。
又过了小半个月，翡冷翠周边城市也将选择出来的合适孩童送到了教皇厅，执事们给这群孩子清理出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用以生活起居，武艺和书写则交给教皇护卫队的成员与神学院学生负责，拉斐尔当然不会亲自去管理他们，实际上他连去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桑夏即将返回罗曼，在图书室的会面后，他们又私下里见了两次，商定好了合作事宜，其实就连桑夏本人都对这项工作的进展速度赶到惊讶。
她很了解她的母亲，当年的亚曼拉公主为了拯救濒临灭亡的亚述，嫁给了罗曼国王拉夫十一世，之后又一路咬着牙在罗曼宫廷里摸爬滚打，最后登上了罗曼女摄政和亚述女王的位置——仅仅是简单的描述，就能从中嗅到扑面而来的腥风血雨。
而作为一个女人，走到了如此高位的女人，亚曼拉需要有比男人更为坚定的意志和冷酷坚硬的性格，以及无法抹去的多疑，和教皇的合作本来是一件值得再三犹豫斟酌的事情，哪怕是拖延上一两年都不会令桑夏感到奇怪，但居然就这样达成了……
总不会是她写给母亲的那些信起了作用吧？桑夏在心里暗暗怀疑，又忍不住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她的母亲是一个绝对将国家放置在个人情感之前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就发生变化呢。
还是说罗曼出了什么事情，让她迫切需要寻求一个盟友？
想到这里，桑夏开始紧张起来。
拉斐尔将桌上的羊皮卷收起，上面印着亚述女王的个人徽章以及代表罗曼王室的签章，当然还有他本人的签名及印鉴，会客室里除了他和桑夏之外，并没有别人，这是一场秘密的结盟。
如果亚曼拉没有遇到麻烦，或者拉斐尔不需要援助，那么世人将永远不知道亚述和翡冷翠之间有过这样一份盟约。
但是……拉斐尔看着圆桌对面的桑夏，小公主今天穿着一身玫瑰红的长裙，裙摆上的丝绸花朵和珍珠装饰闪闪发光，浅麦色的皮肤在这种独特的红色映衬下更具有活力。
亚述或许很快就要有麻烦了，拉斐尔摸着拇指上的教皇权戒，想起上一世的事情。
在他加冕后一年时间不到，亚述就再次掀起了叛乱，这个国家在长期的纷乱中早就习惯了动荡，被亚曼拉用暴力手段拧合到一起的和平也无法延续长久，更何况还有个加莱在旁边虎视眈眈，罗曼内部也对这位异国的女王意见颇多，于是亚述的叛乱就成了意料之中的事情。
作为亚述的女王，亚曼拉会率军回到故土，镇压当地的动乱，然后死在征战过程中，随之而来的就是加莱与罗曼的混战。
之后的动荡情形不必多做赘述，拉斐尔当时为了维持教皇国在几个大国中的独立与稳定，以及保护信徒们不被战争所屠戮，几乎快要熬干心血，不过他的努力在时代的车轮前只能算是螳臂当车，不然也不会有史书送给他的那句充满了讽刺的评价——“固守愚旧原则的无为者拉斐尔一世，能死于新时代将临的夜晚前，是主对他最后的恩典”。
现在亚述的叛乱尚未发生，但是必然已经有了征兆，那位女王聪明过人，一定也发现了异常，与教皇国的结盟只能算是一个保险手段，就拉斐尔目前所知，亚曼拉似乎正在推动继承法案的修改。
罗曼目前采用的是《萨里克继承法案》，这一法案认为女性没有王位继承权，而桑夏是拉夫十一世唯一的婚生子嗣，亚曼拉当然要使尽手段为女儿争取罗曼王冠，但相较于一个女王、尤其还是异族女性生下的女王，贵族们更恐惧罗曼最后会成为亚述的一部分，他们坚决反对桑夏的继位，要求从王室旁系中寻找男性继承人。
这也是为什么拉夫十一世已经死了快三年，罗曼却依旧没有最高统治者，而是由王后担任女摄政的原因。
两方的拉扯隐秘而激烈，看样子，罗曼贵族对亚曼拉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他们选择从亚述入手，把这个异族王后掀回她的老家去。
而亚曼拉则选择跳过法律条文，先去寻求宗教上的支持——如果连教皇都承认了桑夏的合法性，那么她面对的困难将会大大减少。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动了与翡冷翠的结盟，有很大一个原因也在这里。
拉斐尔看着尚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的桑夏，终究还是没有多嘴提醒，桑夏只是年幼天真了一点，不代表她蠢，这背后的深意她自己很快就能想明白。
他只是在思考，为什么上一世，亚曼拉没有来寻求与翡冷翠的结盟呢？他不信那个聪明果决的女人会放弃这么好的一条路，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让两条命运轨迹产生了偏离？
“以亚述和罗曼之名，我们在此缔结盟约，亚述罗曼将与西斯廷一世带领下的翡冷翠永保友谊，不背叛、不怀疑，直到时间证明这个盟约的结束。”
桑夏伸出手，握住拉斐尔的手腕，拉斐尔同样回握。
这个古老的誓约姿势含义极其血腥：背叛誓约的人将被斩下手腕，用鲜血偿还盟友的痛苦。
“以神之名，我们在此缔结盟约，翡冷翠将与亚曼拉女王带领下的亚述、罗曼永保友谊，不背叛、不怀疑，直到时间证明这个盟约的结束。”
拉斐尔沉声重复了一遍誓词。
“罗曼祝贺您加冕的十万金佛罗林会马上送达翡冷翠，之后还会有一笔资金赠送给您，如果有什么需求，我们很乐意替盟友完成。”协约的达成令桑夏松了口气，养尊处优的小公主神色飞扬起来，“尤其是钱财方面，您知道的，我的母亲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女人。”
小公主狡黠地眨了眨眼，快乐地笑起来，阳光穿透玻璃洒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一对闪闪发光的宝石。

第11章 迷雾玫瑰（十一）
桑夏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离开了翡冷翠，拉斐尔带着一群枢机们为她举办了送别会，加莱的弗朗索瓦公爵得知了这个消息后，也送上了丰厚的礼物，桑夏偷偷对拉斐尔吐槽，她觉得送别会上的弗朗索瓦就像是一只花枝招展的公鸡。
她说这话的时候弗朗索瓦正在和一位夫人说话，拉斐尔快速打量了一下对方，不得不承认桑夏的形容非常精确，这姑娘在修辞学上一定具有非凡的天赋。
加莱的风尚一向走在整个大陆前沿，强大的国力让贵族们有充裕的时间和精力去追求华而不实的潮流，近几年他们又捣鼓出了新的风潮，将新鲜水果和花朵作为饰品装饰假发和衣服，一尺甚至两尺高的假发上摇摇欲坠地挂着葡萄、苹果、杏子、胡桃，这种“水果篮假发”和“花篮假发”风靡了整个加莱。
在这个时代，新鲜水果是奢侈品，将之作为装饰是实打实的炫耀财力的行为，贵夫人们热衷此道，还为此建立了许多美发沙龙，互相比拼如何在假发上堆砌无限高度的水果。
男性当然不可能在头上堆这么多东西，于是他们想尽办法把朴实的男帽弄得花里胡哨，各种鸟类的羽毛、宝石层出不穷，据说加莱的小皇帝有一顶用孔雀尾羽修饰的帽子，羽毛下堆积祖母绿的宝石，整个帽子足足有五公斤重，戴上那顶帽子之后周身一米之内无人能够靠近。
弗朗索瓦公爵今天的打扮就非常“加莱”，他穿着紧身的白色长裤，缀满宝石的腰带扎着短外套，外套上用彩色的羽毛织出了细密繁复的纹路，一个颜色的羽毛为一层，通过不同羽毛的层次组合拼凑出了色彩纷呈的图案，领口和袖口见缝插针地布满了昂贵的蕾丝，胸针挂坠等等饰物一个不缺，简直把自己装饰成了一个行走的饰品展示架。
每次他转身行走，灯光就会被他身上琳琅满目的钻石折射出粼粼波光，桑夏已经被这光晃了好几次了，偷偷借着折扇的遮掩在后头翻白眼。
拉斐尔假装没有看见桑夏的表情，自然地转头去和尤里乌斯说话——是的，作为翡冷翠首屈一指的大家族，波提亚的家长当然也是要到场的，相比花公鸡似的弗朗索瓦，尤里乌斯的装扮就低调很多，马甲和长外套，长裤束在短靴里，身上只佩戴了胸针和戒指。
但即使如此，有着“波提亚”姓氏的他也是在场众人争相交好的对象。
一个浅金短发深紫眼瞳的青年一直不远不近地站在尤里乌斯身边，他穿着象征主教的紫色祭披，偶尔看向拉斐尔的眼神充满了隐约敌意和不满。
拉斐尔认出了他，这人就是在加冕礼那天，被他截胡了报信修士的那个主教，从外貌上判断，他有非常浓重的“波提亚”血脉特点，但拉斐尔记住他并不是因为这个。
他记得，在他死后所见的那个颠倒混乱的漩涡里，过去和未来的碎片交织断裂，他看见了一些凌乱的历史片段——以文字记载的方式，而在这些碎片中，有提到过接替西斯廷一世的教皇之位的人名叫凯恩&#183;波提亚。
他的记忆力很好，所以能第一时间想起来这个人，波提亚家在翡冷翠钻营多年，几乎将这里经营成了第二个老家，自然也有许多家族成员进入了教廷，拉斐尔虽然是教皇之子，有着圣维塔利安三世的血脉，但他并未得到公开承认，而教皇选举有一个默认的前提——他的出生必须是经过主和世间法律认可的、合法的婚生子。
拉斐尔被记在了一个早就死去的波提亚旁系名下，因为太过于旁系，他甚至没有获得波提亚这个姓氏，波提亚家对他的看法也不一致，这位“波提亚教皇”名不正言不顺，他们当然想要一个血脉更纯正、身世没有异议的纯血“波提亚教皇”。
凯恩&#183;波提亚就是他们推出来的候选人。
在拉斐尔出现之前，凯恩稳扎稳打地从修士做起，一步一步从教堂祝祷爬到了主教的位置上，前面就是枢机的位置，结果横空出现一个拉斐尔截了他的胡，毕生的目标毁于一旦，凯恩能对拉斐尔有好脸色才怪了。
不过……拉斐尔想起来，前一世他和尤里乌斯关系很好，所以在他继位后第四年年底，尤里乌斯让他签下了凯恩的授职令，将枢机的红袍交给了这位被拉斐尔截断升职之路的倒霉蛋。
当时尤里乌斯的说法也很有趣，他说凯恩为了教皇之位已经努力了将近三十年，从五岁开始就要学习祝祷书，他的人生几乎都交给了教廷，而他的付出也的确值得一顶枢机的红斗篷，也算是一种补偿。
至于是什么补偿，拉斐尔和尤里乌斯彼此都心照不宣。
而现在想来，拉斐尔只觉得好笑。
或许从那时候开始，波提亚就开始考虑放弃他了，凯恩就是他们的新选择——不，应该是原本就有的正确选择。
拉斐尔不过是尤里乌斯一意孤行的结果。
但错误终究是要被纠正的。
拉斐尔的思绪在那些漫长破碎的东西中转了一圈，脸上没有任何异常，和走到他身边的尤里乌斯平静地打了个招呼。
自从那天夜晚不欢而散，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众人有意无意地打量着两人的神态，观察他们的举止，想要借此判断波提亚和西斯廷一世目前的关系，但令他们疑惑的是，无论是老辣的尤里乌斯还是年轻的拉斐尔都表现得十分正常，好像两人之间根本就不存在任何分歧。
是伪装，还是两人又和好了？
怀揣着满肚子的疑问，他们不由得更加紧密地关注起了两人的一举一动。
尤里乌斯和拉斐尔都是敏感的人，当然发现了这种若有似无的打量，尤里乌斯站在拉斐尔身边，用盛满葡萄酒的金杯挡住嘴唇，隐去那点微微的笑意，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年轻教皇身上。
“看见了吗，你的每一个选择都会被剖开，放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被一点一点仔细研究，没有波提亚在你身后，这种研究马上会变成更过分的掠夺和攻击——最近是不是有很多人来向你推荐教皇厅秘书长人选？”
尤里乌斯嘴唇翕动，尽量不让人从他的口型中分辨出他说了什么。
拉斐尔没有回答，依旧保持着完美的笑容目视前方，还顺便对一位前来向他行礼致意的夫人点了点头。
年轻的教皇披着一件金色镶边的雪白祭披，短斗篷式样的布料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上半身，拉斐尔转动着手上的教皇权戒，半晌才说：“你也要向我推荐人选吗。”
虽然是疑问句，他却用了平平的语调，话里的意味难辨。
这个问题一出现，尤里乌斯就沉默了。
他望着身边的教皇——他的学生、他的被监护人、他一手引领着教导着长大的人，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风度翩翩的温柔青年，美貌如明珠光辉熠熠，什么都不必做就是全场的焦点。
谁能想到，拉斐尔第一次被带到他面前时，是那样的狼狈呢。
尤里乌斯的人生在出生前就已经被规划好了，他像之前的每一位波提亚家主一样，从出生时就得到最好的养育条件，两岁就开始多门外语的启蒙，到六岁为止，已经能说三门语言，之后接受大陆上最好的那些名师的教导，十九岁从父亲手里接过了波提亚这艘大船的掌舵权，二十岁进入翡冷翠神学院做了教授，地位、名誉、财富，世人歆羡的一切对他而言不过是唾手可得的玩具。
然后他就遇到了被圣维塔利安三世带到他面前的拉斐尔——那时的拉斐尔瘦小干瘪，头发枯干，一双大大的眼睛嵌在巴掌大的小脸上，大得有些可怕，雷德里克比他小了两岁，却身体健壮，看起来有两个他那么大，宽松的衣服套在他身上像是个大口袋。
但他是那样的可爱，即使面色枯黄，也能看出那种无法掩饰的天生丽质，见到了尤里乌斯审视的目光后，他怯生生地想要后退躲避，这种反应尤里乌斯见多了，当时他尚且年少气盛，还不太会八面玲珑地待人，很多人都惧怕他。
于是尤里乌斯移开视线，冷冰冰地问自己的堂兄：“这就是你的那个私生子？比雷德里克还大两岁？你从贫民窟把他挖出来的？”
圣维塔利安三世叹了口气：“温柔点，尤拉，他以后会是你的学生。”
尤里乌斯难以遏制地往后仰了仰头：“你在开玩笑。”
圣维塔利安三世是与尤里乌斯血脉最为相近的血缘亲人了，又有着教皇的冠冕，两兄弟一个掌握着世界宗教的王冠，一个掌握着财富和地位的钥匙，在波提亚家族里的地位不相上下，尤里乌斯也很尊敬这位年长的堂兄，但不代表他会乐意接受这么一个肉眼可见的大麻烦。
他又看了一眼拉斐尔——这孩子已经悄无声息地躲到了圣维塔利安三世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悄悄地打量他。
像是一只爪子还没长齐的野猫，明明能被一根手指捅翻，偏偏好奇心还多得要死。
尤里乌斯这么想着，看在那双明显出于同样血缘的紫色眼睛上，没有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你应该看看他的样子，他看起来很不愿意。”
想了想，又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评价：“……而且很害怕我。”
圣维塔利安三世嘴角抽搐了一下，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呃……我想他其实并不是害怕你……他很聪明，而且，你知道他是从哪里出来的——他是你的叔叔，把你的刀收起来！”
最后一句话是对那个看起来瘦弱又胆怯的孩子说的。
尤里乌斯怔了一下，定睛去看，才发现堂兄一直用力抓着那孩子的右手不让他动弹，而对方背在身后的手不情不愿地松开——那里之前死死地抓着一柄闪着锋锐寒光的小刀！
什么躲在父亲身后一动不动，他根本就是被人抓着无法行动。
什么胆怯懦弱不敢和他对视，这孩子压根就是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等待着他松懈的那一刻，然后——一击致命。
这是个天生的猎手，善于伪装的毒蛇，留着至纯至正的波提亚血脉的狼崽子。
被拆穿了之后，小小的猫儿一样的孩子也没有任何不好意思或是后悔的样子，甚至腼腆地对着尤里乌斯抿着唇微笑了一下，脸颊上飘起淡淡的红晕，好像在说，对不起啊，被你发现了。
“以后你要跟随他学习，任何一切你能学到的东西，听着，拉法——”圣维塔利安三世按着儿子的肩膀，耐心地对他说，“就像是我之前跟你说的一样，你很聪明，你会成就一番大事业的，在此之前，我要你安分一点、低调一点、听话一点。”
“他能教我什么？”孩子脸上的笑容褪去了，他用不符合这个年龄的冷酷审视着尤里乌斯，很神奇，这对之前从未见过面的血亲竟然在这一瞬间神情高度重合了，“他刚才表现得很蠢。”
小孩儿毫不留情地抨击了尤里乌斯一句，语气轻蔑，显然对尤里乌斯见到他后的反应耿耿于怀。
……还是只记仇的猫崽子。
尤里乌斯在心里想，不可否认的，他百无聊赖的情绪已经消失了，面前的孩子激起了他许久未曾有过的征服欲，他想驯服这头野生的狼崽子，让他温顺地对自己露出肚皮。
而且，第一次见面就想杀了他……这种后知后觉的危险和刺激令尤里乌斯前所未有地兴奋。
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同类。
“你想学什么我都可以教给你，权力、财富、地位，甚至你父亲头上那顶冠冕，如果你想要的话，我都可以给你。”尤里乌斯合上书，认真地对拉斐尔说。
小孩儿怔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赤|裸|裸的怀疑，尤里乌斯原本以为自己还要再多费一番口舌，哪里知道几乎是在话音刚落的下一秒，拉斐尔就脱口而出，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老师！”
速度快到让尤里乌斯产生了一种自己被骗的感觉。
他狐疑地看着面前这对父子，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
样貌同样俊秀美丽的两父子则同步地露出了相似的无辜神情。

第12章 迷雾玫瑰（十二）
尤里乌斯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高度只到自己腰部的小孩，又看看现在已经能与自己并肩而立的青年，饶是从不伤春悲秋如他，也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时光流逝的感慨。
记忆里那个带着天生冷酷和长久以来被生活磋磨得狡猾的小孩，逐渐变成了这个温柔得没有一丝棱角的人，自从拉斐尔结束流放回到翡冷翠，那些尖锐、愤世嫉俗、不择手段，就好像被彻底剥离了，他披上了翡冷翠贵族们喜欢的彬彬有礼、温柔典雅、绅士风度和端庄笑容，和供奉在画廊里的油画们一模一样。
这都是尤里乌斯的教导成果，年长的导师手把手地教授学生怎么待人接物，怎么微笑，怎么和贵族们做“自己人”，怎么成为从里到外都彻彻底底的“蓝血人”，但是偶尔，看着被光芒笼罩的金发青年，他会有恍惚的感觉——那个人，真的是他的拉斐尔吗？
他获得了一个完美的学生，一个完美的波提亚家族的代言人，可是他并不像他曾经设想的那样喜悦。
这太奇怪了。
直到加冕后的那次见面，他从里卡迪宫长长的楼梯上走下来，走向年轻的教皇，对方站立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回看他，冷静，骄傲，不动声色，等待他走向他——就像等待臣民走向自己的君主。
就在那对视的一瞬间，他意识到有什么发生变化了。
无法掌控，不可预知的变化。
那个尖锐的、冷酷的拉斐尔，从贫民窟里爬出来的乞丐、窃贼，十二岁就敢拿着刀图谋杀掉波提亚大家长的天生猎手，未曾被驯服的野狼——带着不可追寻源头的暴怒的火焰回来了。
时隔多年，尤里乌斯再一次触碰到了那种令人战栗的感觉。
这种奇妙的感觉令他忽然前所未有地对拉斐尔容让了起来。
“拉法，”尤里乌斯放低了声音，他的声音本就低沉，这么一低下去，悠扬的圆舞曲差点盖过了他的话，拉斐尔蹙着眉，下意识地微微侧过了脸去看他，尤里乌斯也正在看他，于是拉斐尔猝不及防地跌入了一片深紫色的静谧湖水，“你现在选择脱离波提亚不是个好主意，你心里很清楚，不仅是波提亚，其他十二个领主也在盯着教皇的位置，枢机们难道不想登上圣利亚的宝座吗——你从小就聪明，这些东西你十三岁就知道了。”
拉斐尔短促地与他对视了一下，被里面堪称坦白赤｜裸的真挚烫了一下，迅速拧回头，神情僵硬。
尤里乌斯从来不会露出这样近乎示弱的神情，对这个擅长伪装、强势惯了的男人来说，坦白自我就是一种莫大的示弱了。
在圣维塔利安三世未逝世前，拉斐尔除了跟着尤里乌斯学习，更多的时间还是跟在生父身边，教皇身处权力漩涡的中心，他能够接触到最真实的情报，教皇也不吝于培养这个孩子，尽管他尚且年幼，但为了更靠近父亲，他几乎是发了疯地学习，就算是成年人，也不见得有他这样坚定的心志和毅力了。
所以虽然有着尤里乌斯学生的名义，拉斐尔在翡冷翠神学院的时间并不是特别长，但或许是因为尤里乌斯见过他最为狼狈不堪的时日，见过他最糟糕的那段时间，他在尤里乌斯面前总是本能地温顺亲昵一些。
顺势地，尤里乌斯自然就会更加强硬。
一直到圣维塔利安三世逝世，拉斐尔的生活再度天翻地覆，他们两人才慢慢地亲近起来。
但就算是亲近，尤里乌斯也从未对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拉斐尔的嘴角绷紧了，他开始思考，这是否是尤里乌斯的另一种伪装？
尤里乌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说：“我希望——不，我请求你——”
这个陌生的词语他平生第一次说，因此有种怪异的生涩，可是他本人也没想到，他竟然还是流畅地将它说出来了。
“我请求你，拉法，回到波提亚的怀抱，”波提亚的大家长单手握着从不离身的手杖，骨节攥得有些发白，他自己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者，回到我这里来，不仅是波提亚需要你，你也需要波提亚。”
拉斐尔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他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尤里乌斯两眼，面对这个可能的凶手的请求，他没有任何别的情感，只是微微的惊讶。
原来尤里乌斯也会说出“请求”这个词啊？
“我需要波提亚？”拉斐尔重复了一遍，嘴角提了起来，耳语般说，“十三城邦拒绝向翡冷翠纳贡，教皇宫得到的税收会少得可怜——你不会不知道这件事，所以你那天晚上来找我，想要替我解决翡冷翠治安巡逻队的事情，可是你什么都没有跟我说过。”
拉斐尔直视着尤里乌斯的眼睛：“你当时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十三城邦拒绝效忠我，你们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而你……你想通过替我解决问题的方式逼我和波提亚绑在一起，你给了我蜜糖，里面裹着毒｜药，你等着我吃下它，做‘波提亚的教皇’，和我那个早死的父亲一样，是不是？”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像是尖锐刮过耳膜的一阵风，尤里乌斯的心震颤起来。
但是拉斐尔的话还在继续。
“合作的前提是双方的坦白，你从未对我坦白，老师，已经两次了。”年轻的教皇淡紫眼眸中淬着冰刀一样的冷意，“第一次，你去了里卡迪宫；第二次，骗我在不知不觉中站上波提亚的船——这是第三次吗？”
尤里乌斯倏然抿紧了唇，镜片下深紫的眼睛雾沉沉地望着拉斐尔。
老师，这个消失多年的称呼突然出现，让尤里乌斯不由晃了下神。
拉斐尔年少稚嫩的脸和充满信赖的眼神再一次出现，连带那些过往的回忆，但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尤里乌斯就将情绪拔了出来，他意识到了，拉斐尔的语气虽然坚决，却并非绝无挽回之地。
年轻的教皇是尤里乌斯手把手教出来的，哪怕他再不愿意，命运注定了他身上留着属于尤里乌斯的无法磨灭的痕迹，拉斐尔的一切话术都是尤里乌斯教的，波提亚狡猾多智的大家长教他怎么在词汇中选取最巧妙的那一个，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调动对方的情绪——
其中最好用的一招就是称呼的变化。
拉斐尔用了过往的称呼，代表着他们曾经和谐的过去，这意味着他的拒绝留有十分宽裕的余地。
尤里乌斯听出来了，拉斐尔当然知道尤里乌斯能听出来。
他们彼此对对方的一切手段都心知肚明。
“波提亚没有笼络到我，这就意味着十三个领主都有机会获得我的支持，只要我坚持过这段试探的时间，示好的橄榄枝就会争先恐后地递到我面前——到时候急的就是波提亚了，是不是？”
在舞池中旋转到这边的人们忽然注意到，舞池边的金发教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个迷人的笑容，这个笑容将他身上过分圣洁不可亵渎的气质遮盖了大半，属于男性的诱人魅力前所未有地散发出来，让至少两对舞者的舞步乱了两拍。
见到这个场景，年轻的教皇笑得更开心了，还向他们伸出金杯致意了一下。
“那么现在，你急了吗？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或许是警惕、杀意、欣赏兼而有之，望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波提亚的大家长垂下眼眸，拇指摩挲着手杖上雕刻的海怪图腾，脸上恢复了一贯的矜贵笑意：“……真聪明啊，竟然这么快就想明白了，果断到可怕，不愧是拉法，所以你以前的温顺宽容都是装出来的吗？”
拉斐尔听见这句话，眼睛飞快眨了一下，掩饰住了那点泄露出来的愤怒。
伪装？他曾经那么努力地试图融入他们，笨拙地看、笨拙地模仿，把那个裹满污泥的乞丐洗刷成衣冠楚楚的教皇，学着把尖锐的灵魂磨平，学着去宽容，他以为他成功了，可他最后得到了什么？他暴毙在自己的卧室里！他死前接受了非人的痛苦折磨，他被生生扎穿了心脏。
他宽容待人，他怜悯一切苦难，他赐予他们公义，可他应得的宽容呢？他应得的怜悯呢？他所需要的公义——又在哪里？！
现在还要接受这样的询问——他在伪装？！
拉斐尔只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他几乎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有露出不合时宜的表情。
这股复生以来的戾气一直藏在他心里，他无法释怀，任何一个被这样对待的人都无法释怀的，他的所有努力都被否定了，挣脱皮肉一身血地从污泥里爬出来，又被命运一脚踢了回去。
拉斐尔承认，他拒绝波提亚除了上面那些理由外，还有一个就是他无法原谅尤里乌斯，哪怕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是尤里乌斯做的，但是……他只是无法接受。
“你可以那样认为。”拉斐尔有太多的愤怒可以宣泄，但面对一无所知的尤里乌斯，他最后只是淡淡地这样说。
“好吧，我承认，波提亚需要西斯廷一世。”尤里乌斯捕捉到了拉斐尔身上转瞬即逝的那点异常，可还没来得及深究，这点异常就消失了，于是他换了个语气，温和地说，“但是你得承认，有了波提亚的帮助，你在圣利亚的宝座上会坐得更加稳定，至于你要的坦白——”
尤里乌斯停顿了一下，观察了片刻拉斐尔的表情，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便接着说：“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没有隐瞒——在不损害波提亚的利益的前提下。”
有保留的条件反而更加真实可信。
多么难得，拉斐尔带着点讽刺地想，他前一世就是太过于信任尤里乌斯了，所以竟然从未听见过尤里乌斯对他坦诚的话语。
“作为诚意，我会告诉你我去里卡迪宫的目的，这和你的父亲有关。”尤里乌斯从身边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换了一只装满葡萄酒的金杯，等侍者走远了，才接着说，“圣维塔利安三世是被谋杀的，这点你知道。”
拉斐尔当然知道。
一对父子教皇，最后竟然都是被谋杀的，也是有点搞笑。
不过圣维塔利安三世比他好的一点在于，他的死因并未被掩饰，教皇宫承认了教皇之死，他死在出巡的途中，被异教徒用匕首割断了喉咙，这件事在大陆的所有信徒中掀起了狂潮，当时的清剿异教徒行动为此达到了顶峰，死在这场余波灾祸中的异教徒高达数万人。
“他的死亡，存在疑点，我怀疑唐多勒可能知道点什么，所以去问了他，但是这个老头嘴巴很严，我的确没有问出来什么。带雷德里克去也是这个原因，他比你更适合去见唐多勒。”
尤里乌斯的话很委婉，但是拉斐尔瞬间明白了，因为他是圣维塔利安三世未公开承认的私生子，而雷德里克却是那个人有所公正的婚生子。
拉斐尔冷笑了一声，他对这件事没有什么感觉，也并不觉得作为私生子有什么自卑的，或许曾经有过，不过很快就没有了，从头到尾介意这点的好像只有雷德里克兄弟。
一听是这件事，拉斐尔顿时失去了所有兴趣：“你只想说这个？这么急来找我，是怕我被哪个领主拉拢吗？还是说……”
年轻的教皇思考了两秒，忽然古怪地微笑起来，那种久远之前的狡猾和冷酷从他的皮囊下面悄悄钻出来了，他近乎嘲笑地看着尤里乌斯：“那些领主坐不住了？他们想要通过我来对付波提亚了吗？”
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让波提亚的大家长堪称急切地在这场送别会上接近他。
尤里乌斯静谧的微笑就是一个默认。
“这对教皇宫也有利不是吗？你不用再通过他们去取得教皇国的税收，也不会再有人在属于你的教皇国上呼风唤雨，波提亚是你的后盾、你的支柱、你王座边的花丛——我们效忠于您。”
生着铁灰色长发的头颅向着年轻的教皇低下了。
他说得没错，瓜分了教皇国大半土地的领主们是历任教皇的眼中钉肉中刺，如果能铲除这些盘踞在教皇国土地上的大树，那自然是千好万好。
拉斐尔的教皇令从此可以在教皇国流畅通行，税收和土地收归教皇厅，波提亚则能成为唯一的教皇代理人。
这是双方共赢的事。
拉斐尔没有理由拒绝。
金发紫瞳的教皇慢慢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大拇指上象征教皇的权戒熠熠生辉。
波提亚的大家长托起那只手，在那枚权戒上轻轻一吻，献上了波提亚的忠诚。
这一幕出现得光明正大，所有人都目睹了这个场景，他们立刻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心中剧震。
波提亚向西斯廷一世宣布效忠了？！

第13章 迷雾玫瑰（十三）
在场的部分人迅速变了脸色，他们下意识地开始转动脑袋寻找盟友，互相之间使了几个眼色，神情阴沉沉地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教皇国除却翡冷翠外共有十三个城邦，它们的领主为了“便于统一管理”和“更好地向教宗冕下效忠”，自己成立了一个十三人城邦联盟议会，每个领主轮流做议长，这几年正好轮到了波提亚当家。
说是“为了效忠教宗”，但是谁都知道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好好一个教皇国四分五裂，还特地将翡冷翠排除在外，不就是为了更好地攫取教皇国的权力，获得彻底独立的地位吗？
尤里乌斯&#183;波提亚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拉斐尔将在场大部分人的神情变化都收入眼底，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的笑容，他当然没必要在此刻伸出手让尤里乌斯亲吻教皇权戒，但是那又怎么样？
他就是要这么做，他就是要逼迫尤里乌斯在此刻对他低头。
在此刻，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向他低头，向他宣誓效忠。
无可辩驳的，没有争议的。
在尤里乌斯低头的那一瞬间，不可否认的，他心中升起了一种扭曲的快意和古怪的迷醉。
拉斐尔忽然想，比起什么彬彬有礼的尊重，他或许更喜欢这种使用强权的压迫。
赤｜裸｜裸地剖开所有礼貌的外衣和宽容的笑靥，把权力、财富、利益都放上天平，没有的就去抢夺，想要的就去掠取。
就像他从贫民窟里学到的那样。
这场宴会上所有人的心思各异，一直到结束，都有部分人心不在焉，桑夏并不在意这点波折，快乐的小公主跳上教皇赠送的马车——这辆采用了教皇国最新技术的马车底盘盘踞着狰狞的蒸汽管道，齿轮和铜管汲取着煤炭的热量，驱动着马车发挥出更高的速度，一眼望不到头的行李车跟随着桑夏的车驾，一路向东而去。
弗朗索瓦公爵臂弯里挎着一位容貌娇艳的女性，目送车队消失在尘土里，大口将金杯里的酒灌入喉咙，粗鲁地将雕琢着精美天使像的金杯往地上一扔，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宴会结束后，波提亚银行就恢复了以往和教皇宫的“良好关系”，在亚述女王的贺礼尚未到位前，教皇宫的财政困难就在波提亚银行的帮助下迎刃而解了。
而作为礼尚往来……藏在拉斐尔抽屉里近两个月的那份任命文书终于被签上了字。
尤里乌斯&#183;波提亚被任命为教皇厅秘书长，辅佐尘世的万君之君处理俗世的一切事务，为翡冷翠的最高行政长官。
文书在教皇宫的布告板上张贴了三天，复写版分别送往了教皇国各个城邦，波提亚则派出了人敲锣打鼓地在翡冷翠游走，告诉人们这个好消息。
在任命书颁布的同一天，尤里乌斯就搬入了教皇宫，开始正式履行自己作为教皇厅秘书长的职责。
肉眼可见地，拉斐尔感觉自己身上的担子轻松了许多，数量繁多的文书不再需要他一一过目，尤里乌斯的能力毋庸置疑，在波提亚强大的财力和人力帮助下，整个翡冷翠都在以极快的速度走上正轨。
——当然，其中也有一个重要原因，由于波提亚的威慑，枢机们不再热衷于给新教皇使绊子，而是老老实实听从教皇宫的一切指令。
这种突如其来的轻松令拉斐尔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愤怒。
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表达。
不过尤里乌斯很有分寸，他不再像上一世那样，将所有事务包揽解决，而是让拉斐尔自主决定，哪些要交给他，哪些要自己处理，甚至不再主动为拉斐尔解决难题，除非拉斐尔自己要求。
这才是平等的面对合作者的态度，拉斐尔承认自己脑子里那根敏感的神经被尤里乌斯安抚了许多。
所以在空闲之余，他终于有时间去看望自己特别选定的那群教皇卫队预备成员了。
距离这群少年被送入翡冷翠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拉斐尔只是给他们安排了老师，其余全无过问，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底下报告上来，又剔除了二十几名不合适的人，能留下的都是心性素质不错的少年，三十二个人里，年纪最小的十四岁，年纪最大的已经二十岁了。
拉斐尔对年龄并不在意，这个时代的孩子们都早熟，十岁左右订婚结婚都是普遍的事情，二十岁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无论年龄大小，只要有用就行。
拉斐尔没有喊上任何陪同人员，甚至拒绝了随从，自己一个人溜达似的来到了这处教皇宫最为偏僻的角落，这里的建筑好多年没有翻修，墙面都有了大片脱落，三十二个少年正在大理石铺就的广场上环绕着边缘跑步。
他们每个人肩上都背着一根沉重的木桩，上身｜赤｜裸，下｜半｜身穿着一条亚麻短裤，腰间系着一条麻绳做腰带，每个人都大汗淋漓，额头青筋暴起，呼吸声就像是破旧的风箱。
但就算这样痛苦，他们也没有一个停下脚步，或是偷偷放慢速度。
“跑——起来！你们这群废物！渣滓！冕下给了你们面包和被子，不是让你们来这里找乐子的！你们想被送回下城区吗？去睡在马粪堆里？！”
监督他们的教官挥舞着一条马鞭，对着落在最后的那个人毫不客气地抽了一下，神情冷酷，毫不掩饰对这些幸运的穷小子的蔑视。
“你们该为此痛哭流涕！能护卫教宗冕下，这是多大的幸运！”
听见他连珠炮似的大声喝骂，少年们咬着牙往前跟上同伴的脚步，面色泛起了血似的潮红，大颗大颗汗水砸到地上，大理石地面已经有了一层潮湿的薄薄水汽。
站在隐蔽处的拉斐尔冷漠地望着这堪称虐待的一幕，丝毫没有要上去“解救”他们的想法。
如果是曾经的他，一定会上去的。
但不是因为他觉得这种训练多么不合理，仅仅是因为一个“仁慈”的教皇不能允许这样残忍的行为在他面前发生。
可是如果没有这样严酷的训练，他难道要把自己的性命交付给一群学艺不精的废物？
随着一声令下，终于听见了结束口号的少年们扑通扑通全都滚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天空放空脑袋。
所以场中唯一一个还站着的少年就非常醒目了。
拉斐尔眯起眼睛看过去。
那个身形消瘦的少年有一头凌乱的像是绵羊毛一样的黑色卷发，侧脸轮廓立体挺拔，肤色由于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黑，但光是这样一瞥，就能发现他外貌的优越性。
他正慢慢地拖着双腿在空地上挪动，一边走一边捶打着酸痛麻木的肌肉，汗水像溪流一样沿着他的下巴往下滴落。
拉斐尔不由自主地将视线定在他模糊的脸上。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是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可能是因为看得太久了，那个少年从疲倦中回过神来以后，就直直地看向了这边，深蓝的眼睛如同找到了猎物的饿狼，凶狠得不加掩饰，拉斐尔的眉头被这个充满锋锐意味的视线激得跳了一下。
费兰特直勾勾地盯着角落里那个人影，一时间脑袋里一片空空。
他认识他——当然，怎么可能不认识，翡冷翠的无冕君主，他曾经看着教宗的金车在万人簇拥下缓缓行驶过街道，芬芳扑鼻的花瓣和彩带如同潮水喷涌散落，侍从们分发着黑面包和干肉，费兰特凶狠地挤过去从篮子抢了最大的两条黑面包，在呵斥中把滚烫的面包贴着胸口藏起来，追着车驾奔跑。
怀里的黑面包很烫，因为狂奔而上涌的血撞击着胸腔和大脑，他疯狂地喘息，在人群中灵活又跌跌撞撞地跑着，追寻着那个若隐若现的端坐的身影。
他在追什么？好像是一个梦中的幻影，一个命运的救赎，一个流落在他心头的圣人，他不知道，他也说不出那种感觉，他只是奔跑。
跑到喉咙里有了血的气味，跑到被守在上城区边缘的护卫拦下，幻影和救赎都成了破碎的泡沫，他才停下脚步，坐在地上，慢慢掏出滚烫的面包——它已经不那么烫了，送进口中是刚好的热度，费兰特张开嘴，把它送进干裂的嘴唇，后知后觉地发现胸口的皮肉被烫出了显眼的红痕。
他们最近的距离是隔着一个护卫和马车的窗户，他透过窗口看到过新教宗俊秀绮丽的侧脸，看见璀璨的金色长发和淡紫色的眼眸，嗅到过一股仿佛来自天国的沉郁香气。
而现在……他们只隔着半个空空的广场，没有任何人阻拦他，只要他走过去——他就能触碰到高高在上的、他的圣人。
“起来！都起来！”教官咆哮着喊道，用鞭子抽打那些黏在地上的少年们，被波及到的费兰特吃痛猛然缩了一下身体，再次回头去看时，那个角落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拉斐尔被发现了他的护卫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楼上休息间，负责这群孩子的人站在窗边，为教宗一一指着少年们，详细地介绍他们的情况。
“至于那个，黑头发的，他叫费兰特，是下城区圣杯教堂送来的，和他一起的另外两个都没熬过去，一个回去了，一个被隆巴迪枢机要走了。这个小伙子特别有毅力，这群人里他年纪不大，但属他最聪明，已经有几个孩子唯他马首是瞻了——天生的领导者。”
负责人带着点感慨说道。
拉斐尔用手指摩挲着窗台，心里还是对方才看见费兰特时那种隐约的熟悉感耿耿于怀：“他的父母呢？”
负责人回答：“一个私生子，他的母亲是个妓｜女，在玫瑰花房干活，也是在那里生下他的，他的父亲据说是一个书记官，已经有了妻子和好几个孩子，养不起这个突然出现的意外，所以他不承认费兰特，他的母亲也无法抚养他，在他六岁的时候将他送到了圣杯教堂。”
玫瑰花房。
听见了这个熟悉的名词，拉斐尔被迷雾笼罩了的回忆好像突然复活了，一张久违了的脸从雾气里浮出来，容貌艳丽的女人拥有一头黑色的卷发和深蓝的眼睛，永远含着哀伤的泪光似的，望过来的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
抹去费兰特眼神中凶狠的情绪，他的脸和这张脸高度重合了。
“如果我有孩子，”女人的怀抱温暖而馨香，她用柔软的手拍抚他的脊背，让他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觉，“我希望他能和拉法一样可爱、勇敢，啊，最好不要是个女孩，那太辛苦了。”
“如果是个和拉法一样的孩子，我会给他起名——”女人的声音渐渐被朦胧的睡意模糊，最后几个音节消失在了耳边。
拉斐尔嘴唇翕动，喃喃道：“……莉娅？”
负责人没有听清教皇的话，扭过头：“什么？冕下？”
“不，没什么，”拉斐尔眼神复杂地遥遥打量着楼下那个挥汗如雨的少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淡吩咐，“好好照顾他们，等训练结束，让费兰特到我身边来。”
负责人心里一惊，想不到那个穷小子的运道这么快就来了，能到冕下的身旁，那是何等的光荣！看来的确要好好照应他一番了。
“我只要合格的人，如果他不合格。”拉斐尔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淡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中情绪难辨，最后的话音拖长了一点，没有继续说下去。
负责人瞬间理解了他的话，后背一阵冷汗涌出来，刚才的所有浮想联翩都消失了，他急忙深深低下头：”是的，我明白了，冕下。“
拉斐尔最后看了一眼广场，少年们还在精力十足地呼喊着口号，这片充满活力的热火朝天仿佛与他疲惫腐朽的灵魂格格不入，拉斐尔静默了两秒，转身离开了这里。

第14章 迷雾玫瑰（十四）
从训练场离开后，拉斐尔往回走，沿路看见他的修士和修女们纷纷弯腰，为他让开正中的道路，拉斐尔熟练地用微笑应付他们，走到一半，就遇上了行色匆匆的执事。
“冕下，”终于找到了教宗的执事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恭敬地低头，“罗曼皇家银行的行长已经在会客室等待您了。”
翡冷翠的工业发展得一般，因为土地面积狭小而人口众多的缘故，这里的经济主要依靠商贸来拉动，因此很多以商业为生的豪门家族都会在圣城建立一个据点，罗曼皇室在这里当然也有一个银行，只不过这个银行的规模不仅比不上波提亚这个巨头，连前三都算不上。
罗曼皇家银行大多数业务只面向和罗曼皇室有关的人员，拉斐尔一听见这个名字，就明白了那位行长的来意。
应该是代替亚述女王来送钱的。
他的猜测非常正确，等在会客室的行长为了今天的会面特意做了一身新衣服，卷翘的两撇胡子修剪得干干净净，手里捧着一个用绸带扎着的长盒子。
执事为拉斐尔推开门，行长还没来得及看见年轻教皇的脸，就深深弯下了腰：“尊敬的西斯廷一世陛下，很荣幸见到您，我奉罗曼王后亚曼拉陛下之令，前来为您的统治增添微不足道的光彩。”
他的声音很尖，还带着点颤音，矫揉做作地像是在唱歌剧。
不过看在他带来的东西的份儿上，拉斐尔对他宽容极了：“请坐，先生。”
行长谦卑地摇摇头，再三推拒后才矜持地把半个屁股放在了绒面椅子上，脸上泛着激动的红晕。
他打开了手里紧紧捧着的长盒子，双手将卷好的羊皮纸摊开在拉斐尔面前：“这是亚曼拉陛下赠送给您的贺礼，已经折算为金佛罗林，由罗曼皇家银行分批次向教皇宫支付，另外，罗曼运送铁矿石的船只在昨日已经起航，预计会在一个月后抵达教皇国，请您到时候派人接收。”
拉斐尔仔细地看了一遍羊皮纸上的数额，拿起插在墨水瓶中的羽毛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落笔后，行长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重担从肩上卸下的感觉令他恢复了之前的喜悦，他重新接过这张类似于签收单的东西，将银行凭条和徽章钥匙留下，再次向拉斐尔行脱帽礼：“那么，我就不打扰您了，尊敬的冕下。”
拉斐尔朝他点点头，让执事送他出去，等门关上后，他的视线落到了桌上装着徽章钥匙的小袋子上。
把凭条收在抽屉里，拉斐尔拿起小袋子，扯开袋口往下一倒，一枚罗曼银行的徽章和一枚金钥匙叮叮当当地落在了橡木桌上。
金钥匙能够打开银行里的保险柜，而徽章则是和运送铁矿石的船长的交接信物。
拉斐尔和桑夏谈判时，除了现在教皇宫急需的钱财外，还额外要求了一船铁。
在这个时代，无论什么地方，能够铸造武器的铁都是绝对的珍惜品，教皇国内没有铁矿，亚述则是矿石大国，物产丰富，拉斐尔想要从亚述女王手里获得一些铁，用来武装专属于他自己的卫队，或者哪怕只是先放着，也大有用处。
但经过拉扯，一船铁最后还是变成了一船铁矿石，不过桑夏承诺，他们会选取最优质的矿石过来，另外赠送翡冷翠两套蒸汽轻甲的动力核心。
这个条件一下子就俘虏了拉斐尔。
从五十年前一个铁匠发明了简易的蒸汽机开始，整个世界就开始疯狂地挖掘这个新的动力能源，城市中的房屋被大大小小的管道连接起来，喷吐着雪白水汽的钢管遮天蔽日地屹立在山林中。
武器自然也是逃不开的领域，不如说，最先应用蒸汽技术的就是枪械制造。
古老的火绳枪被快速淘汰了，更加轻便的机械枪出现，这些用黄铜齿轮、金属杠杆打磨制造而成的小东西精美冰冷，成为了贵族军官们的心头好，但因为全手工制造，机械枪的价格昂贵到令人咋舌，市场占有率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摒除这个，另一种新的杀人武器出现了。
最初发明它的人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想象：铠甲是用来防卫的，被保护的人多半已经体力不支，如果铠甲自己可以跑步，就能带着主人逃离危险了，那该多好啊。
于是他制造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蒸汽轻甲。
以蒸汽为核心驱动，将甲胄的各个部位通过齿轮和绳索等串联起来，达到一体化的效果，通过蒸汽的释放，这东西比寻常铠甲还要轻盈，行动灵活得可怕，穿着它的人在战场上的行动速度几乎能比得上一匹全力奔跑的好马，而只要他拿着武器——不管是最普通的刀也好枪也好，有谁能逃得过他的屠杀？
但蒸汽动力核心的技术是一个不外传的秘密，每个国家都想制造尽可能多的动力核心，可是这玩意完全靠手工打磨零件，精细化的程度超过了最敏锐的钟表，成功率低得令人发指，一旦失败就要从头开始，对资源的耗费堪称吞金兽。
每个国王都梦想有一支蒸汽轻甲组成的军队，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谁能冒着整个国家破产的风险将它付诸行动。
顶多就是有那么几支小队——当然，没有人愿意透露具体数目。
教廷也是有这个队伍的。
拉斐尔想到这里，轻轻蹙眉。
他在犹豫将这船矿石和两套动力核心交给谁，首先排除尤里乌斯，波提亚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他现在需要的是一头狼犬，而不是和他争抢资源的猎人。
尤里乌斯固然不会轻易地背叛他们的合作，但拉斐尔永远记得一点，不要去试探人心，无论结果如何，都会造成伤害。
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将它们交付给最需要它们的人，而且他们本就归属于教皇麾下，理当效忠于他，只是……
拉斐尔揉了揉额头，哪怕是前一世已经当了五年教皇的他，也弄不太懂那些人的想法。
作为神在人间的化身，教皇理当拥有自己的军队，这里的军队并不是指教皇护卫队，那顶多只能算是教皇平常出行的仪仗和日常护卫，而是那种类似于王国军团的正规军队，能真刀真枪上战场搏杀的类型。
翡冷翠教廷的确有这么一个存在，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圣殿骑士团。
他们是教皇的枪、教皇的矛，是奉神之命征战八方的洪流，在教廷最为辉煌的时候，圣殿骑士团曾经将属于教皇的鸢尾花旗帜插满整个大陆的所有山峰，令荆棘双翼的荣耀笼罩在所有陆地上空，那些年所有异教徒都蛰伏在了地下，不敢直撄教廷的锋芒，有人甚至一看见属于圣殿骑士团的白色铠甲就怕得忍不住发抖。
也正是那些年，教廷凭借圣殿骑士团的武力和强大的精神洗礼手段，奠定了至高无上的尊荣，为教皇夺来了万君之君的辉煌，为翡冷翠献上了超越人世一切王国的永恒地位。
但是几百年过去了，昔日强大的圣殿骑士团也在渐渐没落，教皇国收敛了征战时的锋芒，不再与其他国家起冲突，长｜枪归鞘，骏马回栏，记得圣殿骑士团曾经战绩的也只有模糊的历史故事和吟游诗人传唱的史诗了。
拉斐尔在位期间也不曾发动什么战争，他甚至一直在为了翡冷翠的和平而与周边国家周旋，所以圣殿骑士团根本就没有在他在位期间做出什么功绩，不如说这个昔日的教皇之剑压根儿就没被他想起过多少次。
除了没什么用处，还有一点就是……他其实不是特别喜欢那位骑士团团长。
圣殿骑士团里都是千锤百炼出来的精英战士，他们有着比寻常修士更坚定恐怖的信念，个个都是能以一敌十的狂信徒，他们远离所有人世的欲望和享受，坚定地认为那些愉悦会腐蚀他们的心灵，于是他们睡在冰冷坚硬的木板上，吃硬面包，喝清水，每天向神祈祷，用苦难洗涤精神。
他们的领袖当然是他们中的佼佼者，那是一个绝对光辉虔诚的信徒，也正因此，拉斐尔从心底里抗拒这个人。
可是……拉斐尔看着桌上的徽章，想到那两套蒸汽动力核心，想到翡冷翠糟糕的军事实力，想到他手里七零八落的资源，又想到教皇国摇摇欲坠的现实……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摇了摇桌上的铜铃，对出现在门口等待命令的执事说：“去邀请莱斯赫特骑士过来。”
穿着轻便软甲的骑士穿过平整的庭院，在一排简陋的四方房子前停下，仔细看了看木门上挂着的牌子，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个名字后，屈起手指敲了敲门：“团长，教皇宫来人，冕下想见您。”
他的声音里充满恭敬，这是一种对屋内人发自内心的尊敬和信服，哪怕他提及“冕下”时，也仅仅是尊重而已。
屋子非常狭小，只容得下一张窄窄的木板床，靠墙的高脚桌上摆着荆棘双翼，一个年轻男人赤｜裸着上身，跪在地上，金色的长发好像融化的阳光，流淌在他的脊背上，肌肉饱满流畅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条状伤疤，有的已经痊愈许久，有的还带着新鲜红肿的痕迹。
闭着双目的男人有着古典雕像般端庄优美的面容，他听见声音，睁开眼睛，就好像艺术家手中的雕塑忽然有了生动的灵魂，他的神情是那样的清澈、温柔、悲悯、宽容，俗世的一切罪恶都要在他的目光中自惭形秽。
哪怕是当年的圣人行走在人间，也不会比他更加纯洁。
“好的，我这就去，谢谢你，莱恩。”圣殿骑士团的团长认真地道谢，将放在膝盖上还带着血的苦鞭擦拭干净，放到荆棘双翼前，套上放在床上的衣服，粗糙的亚麻长衫磨过了脊背的伤口，他面色没有丝毫改变，显然习惯了这样的痛苦。
一丝不苟地将扣子扣好，穿戴上堪称累赘的繁琐甲胄，把长长的金发拨到脑后束好，认真地打量了自己一番，确定没有任何失礼的地方后，他才推开那扇门。
莱斯赫特，虔诚的信徒，誓言为神奉献自己的一切，为了加入圣殿骑士团，他甚至抛弃了自己高贵的姓氏，拒绝了继承家族荣耀的机会，成为一个平民，和其他人一样修行、生活。
他用自己的真诚、高贵、正直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和尊敬，史诗里骑士的模版好像在他身上得到了全部的解释。
但是拉斐尔总是莫名地抗拒他，他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当看见那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拉斐尔不自觉地往后靠了一下，将脊背贴在椅子的绒面上，好像要从中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勇气。
“冕下。”
莱斯赫特得到允许后走进来，单膝跪地，低下头颅，向年轻的教皇行了一个严谨的骑士礼。
“请坐，莱斯赫特骑士。”
拉斐尔没有称呼他“团长”，谁都知道莱斯赫特最引以为傲的是他身为圣殿骑士团骑士的身份，而不是什么团长。
莱斯赫特道谢后坐下，祖母绿色的眼眸望向教皇，等待着教宗说明叫他过来的目的。
被这个眼神看着，拉斐尔那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又上来了。
太真诚了，这种好像要把自己坦荡荡赤｜裸｜裸剖开给你看的眼神，让拉斐尔恨不能当场找个箱子躲进去。
他承认他的确有那么点阴暗的控制欲……或者随便什么，但是莱斯赫特这种过于直白诚恳的类型也让他完全无法面对。
他宁愿去和迷宫似的曲里拐弯的尤里乌斯勾心斗角，也不太想面对莱斯赫特。
你问他什么他都愿意坦荡地告诉你，但可怕之处也正在于此。
“一个月后，翡冷翠有一艘船将要抵达。”拉斐尔决定省略所有前因后果，开门见山，他知道只要他不说，善解人意的莱斯赫特绝对不会主动来打探什么，“上面载着铁矿石，还有两套蒸汽动力核心。”
听见“蒸汽动力核心”，深刻明白其中含义的莱斯赫特双眼骤然发亮。
“我需要圣殿骑士团去接收它们。”拉斐尔被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烫了一下，努力克制住不露出什么表情，把桌上那枚徽章往前推了推。
莱斯赫特意会，恭敬地接过徽章收好，又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别的命令，就站起来准备离开。
但是他站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假装在翻阅文书的拉斐尔被他看得后脑勺发麻，不得不放下羽毛笔：“还有什么事情吗？骑士？”
圣殿骑士团的光辉骑士犹豫了一会儿，浓郁的绿色眼眸在年轻教皇身上逡巡了片刻，轻声问：“您……您身上不舒服吗？”
“我注意到，您好像一直在忍耐痛苦。”
长久修行的莱斯赫特当然很熟悉那种忍受着漫长而无尽头的痛苦的感觉，所以他对别人的痛苦也有种微妙的灵敏感知。
虽然教皇神情没有任何不对，可他就是能感受到来自教皇的疲惫和痛苦。
拉斐尔瞳孔一缩。
他的右腿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隐隐作痛，好像有千万根细密的针在戳刺骨骼，这种疼痛如附骨之疽缠绕在他的腿上，时不时抽搐一下，宣告自己的存在感。
拉斐尔多年来早就习惯了这种感觉，他睁着眼睛在床上一声不吭地熬到天亮，起床后也一直神色自若，连行走都没有露出马脚，谁都没有看出他的异常，可是莱斯赫特居然看出来了。
年轻的教皇盯着他，半晌才移开眼睛，有些冷漠和抗拒地说：“没有，您误会了，骑士，再见。”
送客的意思表现得再明确不过，莱斯赫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一只在微笑示好时突然被踢了一脚的无辜大狗，踌躇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说，再见，骑士。”拉斐尔更加冷漠地重复了一遍。
莱斯赫特迟疑了两秒，最终还是选择了遵从教皇的命令，低着头退出了这间燃烧着沉郁香气的房间。
尤里乌斯带着侍从和一些需要教皇批阅的文书浩浩荡荡地从长廊另一头过来，远远看见了一身甲胄从教皇会客厅离开的背影，他眯着眼睛看了那个背影一会儿，思索了片刻，把那个人名从脑海里挖了出来。
莱斯赫特？拉斐尔找他干什么？

第15章 迷雾玫瑰（十五）
尤里乌斯是过来等拉斐尔一起用午餐的，侍从们把文书放在桌上，相继退下，尤里乌斯走到拉斐尔身旁，随手拿了一本书架上的书，一边翻，一边说：“过两天就是神恩颂诞日，按照惯例，翡冷翠要组织大型的庆祝活动，你想好让谁来统筹庆典了吗？”
教会一年四季都有许多不同的节日，包括不同的主保者的生日、祭日，与神有关的有意义的日子、有特殊含义和象征的日子等，其中也包括教皇的生日，拉斐尔今年的生日已经过去了，教历上圈画出来的标记数一数还有几十个。
拉斐尔看了看那本放在他桌前特制的教历，上面清楚地标记着需要注意的庆典和节日，神恩颂诞日就在一周后。
这是庆祝神来到人间的第一天，为世界的新的诞生，这之后神创造了万物，区分了男性和女性，将他们称为“我的孩子”，赋予人万物之灵长、神明的长子的地位。
这个节日需要接连庆祝一星期，教廷会昼夜不停地分发食物酒水，神迹广场的汽灯彻夜通明，各处的路灯能够点亮整个翡冷翠，把地上的圣城托举为暮色中的天国。
但与此同时，那些庞大的支出和采购都是不小的负担，期间醉酒闹事的概率大大上升，翡冷翠的犯罪率会远超平时，治安也就成了大问题。
选择一个合适的负责人是非常必要的。
如果是以往，交给尤里乌斯当然是最好最恰当的选择，但是……
拉斐尔感觉右腿隐隐作痛打乱了他的思绪，让他不耐地皱起了眉。
他没有一个得力的帮手，最适合的人又不能完全地信任，这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如果能交给心腹，那当然是最好不过。
各种纷繁的思绪在脑子里打转，尤里乌斯没有说任何话打扰年轻的教皇，他捧着书，从打开的书页上方静静地看着拉斐尔沉思的侧脸，淡金色的长发垂落在教皇的肩头，好像一层泛着薄光的纱拢住了他过于单薄的身体。
他好像一直这么瘦削。
他本该在这时候适时地举荐一个人选，但尤里乌斯忽然不着边际地想，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那个瘦巴巴的贫民窟孩子就好像一直没有胖起来过，少年时期因为腿伤常常卧床养病，没养上几天又要强撑着出去做事，还要若无其事地不能让人看出破绽，之后圣维塔利安被刺杀，拉斐尔再次落入困境，直接被流放到了教皇国最贫苦的地方，守着个破岩石城堡度日，难得养起来一点肉的脸颊马上又消瘦了下去。
尤里乌斯有些出神地看着拉斐尔，注意到了对方好像不自觉蹙起的眉尖，以及浅浅咬着下唇的牙齿。
还像小孩子一样，痛了不舒服了就要咬嘴唇。
“又不舒服了？这几天没有好好休息？”尤里乌斯的视线落在拉斐尔被衣服遮盖的右腿上。
拉斐尔本就烦得要死，被这么一问，心里的郁气愈发汹涌，停了两秒才咽下暴躁的话，但语气也冷漠了许多：“与你无关。”
尤里乌斯正在回忆这几天拉斐尔的行程，把不重要的几项划去，闻言也不生气，反而将语调放得温柔舒缓，像在哄一只暴躁生气的猫：“以前跟着你的那名医生，我已经写信让他过来了，马上就会到翡冷翠，到时候还让他照顾你。”
拉斐尔张开嘴，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被一眼看透的尤里乌斯堵住：“这是我私人送你的礼物，他年纪太大，知道波提亚家太多的事情，又没有儿女，如果你不要他，那他最后的下场会很糟糕。”
波提亚家怎么可能照顾不了一个老人，拉斐尔当然明白这只是一个托词，但是……可能因为他的腿真的痛得有些受不了，拉扯着阻断了他清明的思路，于是他默认了这个决定。
“小唐多勒，”拉斐尔忽然报出了这个名字，尤里乌斯瞬间明白他们的话题又回到了开头，曾经那个会亲昵地靠在他身旁说话的少年现在似乎拒绝了一切温情的话题，非要把气氛拉回公事公办，“他现在在做什么？”
尤里乌斯顿了顿，从脑海中纷繁庞大的浩瀚资料里翻出了这位“鹅爵士”的近期状况：“他没什么担任的职务，老唐多勒枢机本来想在死前把他塞进教皇宫，但是你加冕后停止了对外接受教皇宫职员，他死后那些门路也不上心，小唐多勒最近正在发愁爵位的事情，老唐多勒没来得及留下遗嘱，他的异母弟弟拉了几个人想要争夺爵位。”
拉斐尔愣了一下，没想到小唐多勒这么优秀的开局居然能被他自己玩成这个样子，老唐多勒一直把他当继承人，他又是婚生子，财产和爵位的继承本来就没有任何异议，小唐多勒得是有多废物，才能把到手了的东西弄到不上不下的地步？
想到老唐多勒临死前哀求他照顾这个废物，拉斐尔痛苦地皱了皱眉，决定暂时把这个小废物蛋放一边儿去，神恩颂诞日可不能用来当这个废物蛋的练手机会。
排除了一个人选后，与小唐多勒见面当天的情况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拉斐尔忽然迟疑了一下，就连尤里乌斯都看出了他现在的挣扎：“拉法？”
拉斐尔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计较称呼问题，手指摩挲着羽毛笔镀金的笔杆，慢慢问：“那……雷德里克呢？他现在在做什么？”
尤里乌斯意识到他的意思后，眼中难得露出了一点震惊：“你要……”
他没有说完，停了一会儿，开口道：“雷德里克&#183;克劳狄乌斯&#183;波提亚，两年前从博洛尼大学神学院和法学院毕业，去年继承了卢森公爵爵位，目前有大半年时间随我居住在波提亚宫，小半年的时间去卢森履行统治义务。但他没有什么经验，如果让他来统筹神恩颂诞日的事宜——”
尤里乌斯停顿了一下，他本来想要拒绝这个近乎荒唐的建议，整个翡冷翠谁不知道作为圣维塔利安的长子，雷德里克对拉斐尔的恶意有多么深重，但是他惊讶地发现，如果剔除这个因素，无论从身份还是能力、手段上看，雷德里克竟然是再优秀不过的人选。
合适到他甚至无法在短时间内再提出一个更恰当的人选，哪怕是他原本拟定的那个人。
尤里乌斯皱着眉思考起来，越想越觉得雷德里克还真是不二人选。
雷德里克出身高贵，从小在翡冷翠长大，对翡冷翠各个家族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了如指掌，他的关系网也足以覆盖大半个贵族阶层，指使起各种人都不会费力，加上他自己还拥有一支护卫队，能够帮助翡冷翠治安护卫队维持治安，更主要的是……他知道雷德里克一直憋着一股气想“做点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也是雷德里克处处针对拉斐尔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圣维塔利安三世教导培养拉斐尔，把他带在身边指点他，这对一个年幼的濡慕父亲的孩子来说，是一个莫大的打击。
他当然无法直接去指责位高权重的父亲，就只能把满腔怒火都发泄到无辜的拉斐尔身上，这么多年，他一直憋着一股气想要证明自己比拉斐尔更好，直到圣维塔利安三世逝世，这个心结也彻底无法解开。
“如果他知道是你给了他这个机会……”尤里乌斯几乎要苦笑起来了，他设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居然想象不到雷德里克的反应。
拉斐尔倒是一点都不在乎雷德里克的反应，他甚至冷笑了一下：“他要是不愿意，愿意的人多了去了。”
说着，拉斐尔看着尤里乌斯，两人对视了片刻，拉斐尔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嘲讽，精致到近乎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漠然冰冷得像是一尊雕塑，非人的美感里慢慢渗透出了古怪的冷酷：“你以为我在对你、对波提亚示好？”
的确，这个行为是很容易让人误会，毕竟雷德里克曾经也让拉斐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吃尽了苦头，突然提出给他这么个好机会，有点像一个陷阱，要么就是一种无声的示好，向曾经未曾善待过他的贵族们示好，表示新教皇的宽容大度和既往不咎。
示好？拉斐尔快要嗤笑出声了。
如果是曾经的他，或许真的会有这种想法。
“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拉斐尔若有所思地说，“他看不起我，蔑视我，但是现在，他不得不在我手里讨一个出路，我想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一定很有意思。”
他嘴上说着很有意思，脸上却没什么笑意，话锋一转：“——你现在是不是认为我是这么想的？”
尤里乌斯镜片后深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年轻的教皇，缓慢叹了口气：“我没有这么认为。”
他所认识的拉斐尔，从命运的泥泞里爬出来，却从不会像泥泞里的蛆虫一样阴暗，他比更多的人都要坚定明亮。
如果不是这样，尤里乌斯怎么会愿意放弃家族选择的教皇，转而支持几乎没有任何胜算的拉斐尔呢？
“随便你怎么想，我不否认我的确对此有所喜悦，”拉斐尔傲慢地承认，然后说，“我给他这个机会，并不代表我原谅了他的所作所为，让他自己挣扎纠结去吧——然后乖乖滚到我面前来感谢我的恩赐。”
尤里乌斯朝他颔首，温柔地回答：“他会的，圣父。”
“还有，把请柬发到教皇国所有领主手里，”年轻的教皇慢条斯理地说，笑容里不带任何血腥气，甚至有些腼腆斯文，里面的某种意味却让人看了就不由战栗，很久以前，他“狩猎”尤里乌斯时，就是这样微笑的，“他们总是在自己的城邦里龟缩不出，享受着孤独的富贵和荣光，实在太过于无趣了，我希望能在庆典上看见十二位领主齐聚一堂接受神的赐福，这将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尤里乌斯露出了和他一模一样的微笑，他轻声说：“翡冷翠会确保他们的安全，他们一定会来的，我保证。”
两条狐狸相对，一下子就明白了对方的心思，被他们惦记上了的十二位教皇国独立领主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首当其冲被打击到的就是可怜的卢森公爵大人。
事实上，听见这个消息的雷德里克反应比拉斐尔想象的更加有趣，雷德里克今年十九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唯我独尊的时候，尤里乌斯通知他这件事的时候他高兴得眉飞色舞——谁都知道作为神恩颂诞日的负责人，他会获得多大的权力和荣耀，然而随后他就从尊敬的小叔叔口中听见了这个任命的提出人是谁。
这位翡冷翠小霸王当时就傻住了。
尤里乌斯拿着书绕过这块活木桩，面不改色地回到书桌后，翻了三页后，那块活木桩才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口气长得好像要把他的肺都拧干了，随即尤里乌斯见到了史上最为有趣的变脸，从惊愕到茫然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了愤怒上。
不，那应该叫做暴怒。
雷德里克一蹦三尺高，整张脸都涨红了，破口大骂：“他有什么企图？！这个不知来历的贱人生的——杂种！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他想羞辱我？！他做梦！我发誓——我以克劳狄乌斯之名发誓，我绝对会千百倍地偿还给他！这个——杂种！”
他滔滔不绝地骂着，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直到一种本能的直觉开始提醒他，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战战兢兢地回头去看。
书桌后的尤里乌斯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书，正静静地、冷冷地看着他。
“如果我没有忘记，我提醒过你，尊敬你的兄长。”尤里乌斯的声音又沉又冷，不含任何情绪，“我也告诉过你，如果你再犯，会怎么样。”
雷德里克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嘴。
尤里乌斯盯了他一会儿，眼里闪过了一丝失望，半晌移开视线：“不要在意机会是从哪里来的，只要它对你有好处，而你能够凭借它往上爬。作为一个波提亚，你长到了这个年纪，连这个道理都还没有明白吗？”
看来雷德里克是真的被宠爱太过了，尤里乌斯有些疲惫地想，不管他怎么纠正，早就被定型了的少年根本不愿意放弃自己那点可怜可笑的“高贵尊严”，尤里乌斯很想告诉他，他所自持的高贵没有一点来自于他本身，但是……
算了，尤里乌斯漠然地想，既然这个不适合，就换一个好了，反正波提亚家人多得很。
雷德里克脸色又青又白，他畏惧不已的小叔叔说：“现在，去换一身衣服，准备一下，去教皇宫，感谢尊贵的西斯廷一世——你的兄长给了你这个机会。”
他的语气是熟悉的命令口吻，不容置疑和拒绝。
“虔诚地，敬仰地，告诉他，你很感谢他赐予你的机会。”波提亚的大家长说。
雷德里克咬着牙，不甘不愿地低下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知道了。”
他做足了心理建设才乘上去教皇宫的马车，不过令他惊讶的是，侍从拒绝了他的觐见。
黑衣修士板着一张脸，一板一眼地复述冕下的话：“圣父说，他知晓了你的虔诚和敬意，希望你能够好好完成交托给你的任务，让翡冷翠有一个完美的神恩颂诞日，这就是对他的赐予最好的感恩。”
雷德里克刚刚还为了不用面见他最讨厌的人而松了口气，现在听见这段话，又浑身不舒服起来。
头一次被这样堂而皇之地拒绝在门外，还被高高在上地叮嘱了一通的少年阴着脸，抓着车门，脸色发青，还要遵从小叔叔的命令强行扯出一个笑容，车夫噤若寒蝉地缩在前方，感觉车上的主人就像一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马上就要连人带车炸上天去了。
雷德里克感受到了一种深沉的耻辱，这比刚才从小叔叔那里得知那个消息更加令他无所适从。
他曾经轻蔑羞辱的人的的确确已经爬到了他的头上，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地施舍给他一个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也可以拒绝他的觐见，哪怕他鼓足了勇气准备了一路。
……就好像他真的不在乎了那段旧日的恩怨一样。
但是这可能吗？雷德里克冷笑一声，他才不信那个杂种有这么宽广的心胸，他们流着相似的血脉，就注定了要死死撕咬在一起的，想要用这种方式摆脱他？
——做梦！

第16章 迷雾玫瑰（十六）
不管雷德里克自己怎么咬牙切齿，拉斐尔的生活还是在按部就班地前进。
尤里乌斯每天定点过来陪他吃饭，当然有时候共同进餐的还会有其他身份不低的客人，这种用餐更近似于社交，填饱肚子反而是最后一位的。
拉斐尔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安排，他的每一天都被切割成大小不等的部分，被精准地分配给各项活动，从定期的教堂祝祷赐福活动，到教皇布道，到接待来访的客人，到社交式用餐，到处理文书，到调整第二天的日程安排……
尤里乌斯在睡前带着第二天的日程过来，站在拉斐尔面前给他念具体行程，拉斐尔分出一点心神去听，听到某一条的时候皱了下眉：“……大祝祷？最近的祝祷好像安排得有点多。”
尤里乌斯点头：“你刚刚继任，需要多在民众面前展示自己的良好形象，让他们更喜欢你——你本来就很擅长这个。”
这句多余的话让拉斐尔迅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分明透露出了不一样的含义。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尤里乌斯居然会给他这样一个评价，“善于让别人更喜欢他”？拉斐尔简直要笑出来了，他长到这么大，从上一辈子到现在，可从没指望过自己竟然能获得这种评价。
哪怕是曾经收敛伪装得最厉害的时候，哪怕是最后快要将面具刻印在脸上的时候，他都不觉得自己有多么讨人喜欢。
他出身低微，身体残缺，心性冷酷，全靠着还算漂亮的皮囊在人群中游走，用学到的语言技巧周旋众人之间，模仿着尤里乌斯的笑容和举止，装久了以后，恍惚里好像以为自己真的就和别人一样了。
但是他心里清楚极了，假的就是假的，假的甜言蜜语和后天伪装出来的高贵永远和真的不一样，所以他身边环绕着这么多花团锦簇的人，到了最后竟然数不出一个真心的朋友。
这也没什么，拉斐尔很清楚自己的本质是个什么东西，对此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但在听见尤里乌斯这样的评价时，还会打心底里升起荒唐的感觉。
这种感觉太离谱，以至于拉斐尔居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么瞪着尤里乌斯看了两秒，忽然腿上一痛，他嘶了一声，弯下腰抱怨了一句：“……好痛。”
和方才与尤里乌斯对话时的冷淡不同，他这句话近乎于孩子似的撒娇。
年轻的教皇此刻正坐在长长的软椅上，这种躺椅从古罗马时代就开始流行，搭配上有精致雕刻的短腿餐桌，正适合贵族躺在椅子上取用食物，餐桌上正摆满了各色新鲜水果，橄榄、杏子、葡萄、苹果、橙子、柑橘，现在已经有了花房和水果温室，于是桌上的瓷器平盘里还有几块西瓜。
拉斐尔坐在躺椅上，面对这些琳琅满目的昂贵水果兴致缺缺，他的衣服被拉到腿上，露出纤瘦苍白的小腿，一位头发胡子花白凌乱的老人盘腿坐在厚厚的亚述地毯上，正以一定的规律用力按压着教皇的腿。
拉斐尔刚才的痛呼也正因此。
“请相信，尊敬的教宗冕下，这是必要的，”大白胡子老头板着一张脸，哪怕是面对教皇也没有诚惶诚恐的意思，反而带了点训斥不听话孩子似的语气，“如果您遵从医嘱，定期用药按摩，或者注意足够的休息，就不会这样，不过我早就预料到了，毕竟我一个老头子的话，总是不会让年轻人重视的。”
拉斐尔脸上露出了一丝类似无措的苦笑：“波利……”
“请称呼我波利医生，尊敬的教宗冕下。”倔脾气的医生老头不打算接受不听话的病人的服软。
拉斐尔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在场唯一的一个局外人，在意识到自己亲昵的行为不太妥当之前，尤里乌斯先对他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波提亚家族最好的医生就是波利，这个已经到了知天命年纪的老头子出身医药世家，很有冒险和创新精神，年轻时梦想做个海盗，于是提着包裹兴冲冲上了前往东方的船只，前往了异国他乡，足足十年杳无音信，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大海或是异国了，没想到他竟然活着回来了——还带回来了来自神秘东方的医术。
拉斐尔接受了断骨手术以后足足一个月动弹不得，每天都在剧痛中昏迷又醒来，医生们对教皇之子的状况束手无策，最后还是经验丰富的波利站了出来，他重新为拉斐尔进行了手术，并一力承担起了后续的保养工作，运用东方的按摩和疗养技术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拉斐尔的右腿。
可以说，拉斐尔至今仍旧能够行走，有大半的功劳要送给他。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拉斐尔和波利几乎是绑定关系，拉斐尔对这个单纯为他着想的老人没有任何抵抗力，天不怕地不怕的狼崽子也只会在波利面前因为疼痛而哭哭啼啼。
波利脸上还是怒气冲天的样子，他一边板着脸表示自己的愤怒，一边小心地寻找着拉斐尔腿上的穴位，以适中的力道按压着。
哪怕他已经尽量放轻了力道，但还是在拉斐尔脸上看见了难耐的痛苦。
“到底怎么会搞成这样子，”波利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始絮絮叨叨，“你到乡下去，就不带一个会医术的仆人？我之前让你把我当徒弟带去……哼，我知道了知道了，他们不让你带……要我说，被流放又怎么了？被流放就不能有仆人吗？他们谁不是出入带着几十个侍从和仆人？我敢说离了仆人他们连上了马桶之后的裤子都不会提，该死的肥猪老爷们。”
早年做过海盗的老爷子发言相当粗犷，拉斐尔笑了一下，下一秒就因为腿上的疼痛扭曲了脸。
尤里乌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继续开始念明天的日程，拉斐尔渐渐忽略了腿上的感觉，皱着眉头开始思索。
波利本来还想说什么，比如说拉斐尔现在需要休息，他应该有充足的睡眠时间，距离他上次见到这个孩子——当然，当然是孩子，在他眼里，几乎相当于被他看着长大的拉斐尔无论到了几岁都是孩子——拉斐尔长高了许多，但身上还是瘦削得没有一点肉，这根本不健康，哪怕是追求美感的少年式的纤细，这样的程度也过分了，而他知道拉斐尔并不是一个非常在意外形的人，所以只能说拉斐尔长期以来并没有获得充足的营养和睡眠，尤其他还有疾病和暗伤。
波利初垂下眼皮，在心里叹了口气。
几年前的断骨续接技术并不成熟，拉斐尔受伤的时间又早，幼年时受的伤如果不尽快板正骨头，后果会非常严重，所以他们硬着头皮进行了手术——将畸形的骨头打断，挫平打磨掉骨头上生长出的多余骨刺，用钉子把骨头强行正位，放回血肉中。
这个过程光是听一听就惊心动魄，遑论接受手术的还是一个瘦弱的少年，麻药的效果并不是太好，当皮肉被血淋淋地划开，骨头被强行打断后修正放回，少年嘶哑凄惨的叫声令所有人都心里发抖。
被死死捆缚在床上的少年挣扎不得，整个人湿淋淋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喉咙里的惨叫从一开始的凄厉到后来的无声无息，等手术结束，波利把为防他咬舌而堵住他嘴巴的布团取出，发现他嘴里竟然都是生生咬出来的血。
看到过拉斐尔这幅惨状的波利之后就不由自主地对他倾注了更多的关心和爱护。
所以哪怕是已经老得无法看病了，在接到波提亚大家长的信后，他还是命令学徒们套上马车匆匆赶回了翡冷翠。
他不是来见证年轻教皇今日的辉煌和扬眉吐气的，他只是来照顾这个一身病痛还不知道爱护自己的孩子的。
“给十二个领主的信已经分批次寄出去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启程，雷德里克正在筹备庆典的事情，他现在做得还不错，你可以定期让他来汇报进展。”尤里乌斯卷起手里的羊皮纸，提醒道。
拉斐尔露出了抗拒的神色，低着头的波利也在花白的头发下翻了个白眼。
那个没礼貌的贵族小子，哼。
“让他自己做去就好了，如果干得不好，有的是人在背后笑话他，跟我没关系。”拉斐尔堪称恶意地说。
波利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腿，在拉斐尔瞪大眼睛看过来时，更加理直气壮地看回去。
拉斐尔默不作声地转移了视线：“……他这个性格，绝对是忍受不了别人轻视他的，不用我干什么，他就恨不得把家底掏出来把事情办好。”
波利满意地点点头，就是嘛，就算面对没礼貌的贵族小子，自己的礼貌也是不可以忘记的，难道要因为被狗咬了一口就咬狗一口吗？
拉斐尔对雷德里克的评价赤|裸且一针见血，尤里乌斯也很清楚那个侄子年轻气盛的性格，真是一柄好使的枪，上赶着被利用。
不过被拉斐尔利用……也没什么，都是一家人，而且这事对他自己也有好处不是吗。
心黑手狠的尤里乌斯无视了拉斐尔语气里对这个异母弟弟的轻蔑，弯腰帮波利拿起放在桌上的棉布递过去。
这套动作他做得也挺熟练，之前也没少帮波利照顾拉斐尔，在拉斐尔被流放之后，年纪大了的波利不能翻墙去给拉斐尔看病，几乎就由尤里乌斯一手包办了拉斐尔的治疗。
可是波提亚家主到底比不上最专业的医生，哪怕他尽心学了个八|九成，因为岩石城堡过于糟糕的生活条件，拉斐尔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
“定时睡觉，按时吃饭，蔬菜和牛肉、水果都要吃，”波利接过棉布，擦干净拉斐尔腿上黏糊糊的药膏，看着拉斐尔把衣服扯下来，苍老的眼睛锐利地盯着年轻的教皇，“如果你再不听话，我就睡到你床底下去盯着你——相信我，我做得到。”
曾经瞒天过海溜出家门、在海盗的眼皮子底下钻进了海盗船的男人骄傲地说。
拉斐尔无奈地看着他，淡紫色的眼睛轻轻一眨，又一眨，神情像极了一只无辜可怜的小猫，就等着人类像之前的千百次一样退让投降。
谁能扛得住这等美色的攻击？
尤里乌斯不着痕迹地将脸侧了过去，听见波利冷酷的声音：“从明天开始。”
——这个男人居然抗住了！
拉斐尔的眼神变了，充满难以置信和无法理解。
啊，类比一下就是，一只战无不胜的猫，居然遇到了对它的撒娇无动于衷的人类，这很容易让小猫的世界观崩塌，产生“这人是不是哪里有问题”的错觉。
反正谁都可能有问题，猫是不可能有问题的。
见以前百试百灵的手段失去了效果，年轻的教皇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屈服在了医生的威慑下：“好吧，我记住了。”
波利收拾好药箱，提着箱子出门了，走了两步，他如同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长长地深呼吸了几下，自言自语：“了不得，差点被骗过去了，差一点差一点……”
满心庆幸的老头沿着走廊离开，蹒跚的背影慢慢融入昏暗的灯光。
房间里的两人陷入了相顾无言的阶段，最终还是拉斐尔退了一步，他向尤里乌斯伸出了右手。
可能是因为刚才波利的到来，让他久违地想起了曾经被尤里乌斯关照的生活，他难得地不太想去思索那些复杂的东西。
尤里乌斯从善如流地握住他的手架在自己肩上，扶着年轻的教皇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床边走去。
拉斐尔绸缎似的金色长发披在背后，碎发扫在尤里乌斯颈间，冰凉酥麻，让波提亚的大家长有些走神。
拉斐尔刚动完手术那段日子动弹不得，到哪里都依靠仆从，尤里乌斯有几次也抱过他，那时候的少年清瘦纤细，金发柔软，窝在怀里能摸到嶙峋的骨头，不过拉斐尔痊愈了之后，他们就很少这样亲密了。
这么胡思乱想着，拉斐尔已经走到了床边，将自己挪到了床上。
尤里乌斯看看周围，的确没有什么需要自己做的了，就轻声告别了。
“晚安，祝您有一个美妙的梦境。”
拉斐尔望着他，尤里乌斯一丝不苟的铁灰色长发被他刚才的触碰弄得有些凌乱，衣领上也有了一些褶皱，看着难得不那么贵族的波提亚大家长，拉斐尔终于露出了一个细微却真实的笑容。
“晚安，尤里乌斯。”
教皇的声音非常平和温柔，不带负面情绪说话的时候听起来如同天使在低语。
尤里乌斯离开教皇的寝室，亲手合上了门，随口嘱咐两旁的护卫：“晚上警惕一点，如果冕下有什么情况，立刻来报告我。”
护卫点头，尤里乌斯对着关闭的门站了一会儿，半晌后忽然感觉自己的行为愚蠢且莫名其妙，于是迅速离开了这里。

第17章 迷雾玫瑰（十七）
教皇宫里除了侍奉教皇的修士和修女、从事文书工作的秘书之外，最多的就是执行安全工作的护卫了，他们分布在教皇宫的各个角落，为了保护这座城市乃至整个世界至高无上的信仰首脑而鞠躬尽瘁。
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都自豪于自己的这份工作，并将它视作自己人生的巅峰，能够获得在教皇卧室外看守的职位的人更是满心骄傲。
站在门外的两个人站得笔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遵照着秘书长临走前的嘱咐，恨不能再长出一对眼睛观察周围。
所以当室内忽然发出一阵怪异响动时，他们第一时间就听见了。
两人迅速扭头，盯着那扇雕琢着天使捧杯的双开大门，犹豫地对视了一眼。
那是什么声音？
他们用眼神互相交流。
好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冕下从床上掉下来了？
其中一个人歪着头想。
胆子更大的那一个上去轻轻敲了敲门，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问：“圣父，您还好吗？我们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室内传来了长久的寂静，就在他提心吊胆着生怕这是个乌龙，而胆大包天的自己打扰了圣父的休息时，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不，没什么，我没事。”
过了几秒，他低低补充了一句：“谢谢。”
圣父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倦，那名得到了圣父的谢意的护卫受宠若惊地想，其实圣父的年纪和他的小弟弟差不多大，那个混小子还习惯于流连在玫瑰花房里，和与他同龄的青年们干点混蛋的事，但是圣父已经是承担起世界信仰的大人物了，这就是人与人的差距吗。
护卫在心里嘀咕，但是……怎么说呢，圣父每天都看起来很辛苦，教皇宫里有流水似的事务来往，涉及各个国家、整个大陆的信仰的事件都会汇聚到这个圣城的心脏来，作为圣父的护卫，他很清楚，圣父的休息时间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要付出这样的代价……算了，还是让那个混小子去玫瑰花房消耗他多余的精力吧。
室内特意调暗了的汽灯光线稳定，照在绸缎的帐幔上，在地毯拉出长长的影子，凌乱的床上空无一人，教皇宫年轻的主人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灿烂的金发潮湿地黏在脸上、脖子和领口的皮肤上，一双淡紫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翻滚着粘稠的恐惧，他费力地把自己蜷缩起来，雪白的侧脸用力蹭着羊毛地毯，直到皮肤泛起了刺痛。
这种微不足道的痛终于将他从梦魇中拉扯了出来，尖利嘶喊的灵魂被塞回空空的躯壳，去填满尚且在颤栗的身体。
拉斐尔再度用力抱紧了膝盖，好像母胎里的婴儿环抱着自己，从这个生疏的姿势里，他汲取到了一点点薄弱的熟悉感，凭借着那一丝微弱的理智，他回答了门外护卫的话，用力压抑住剧烈的呼吸频率。
安静，安静下来，拉斐尔，他对自己说，没什么好怕的，你还活着。
他战栗着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又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皮肤光滑温润，手指摸到了湿热的汗水，皮肤下的血液汩汩地奔流，心脏还在有力急促地跳动。
过于剧烈的呼吸让他眼前有那么一段时间的昏暗，视野里的一切都被剥夺，他再次在梦里见到了从门外无声而来的刺客，冰冷的刀刃贴上他的脖子，而他只能在剧痛中无助地挣扎，从梦中醒来后，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布置让他骤然受到了刺激，一瞬间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于是他就从床上摔下来了。
拉斐尔将脸深深埋进羊毛地毯，用力闭上眼睛，拼命去克制身体的颤抖，那种被死亡逼近的感觉太过恐怖，哪怕他并没有那么畏惧死亡，也无法制止自己的恐慌。
年轻的教皇抓住地毯上的长长羊毛，将身体蜷缩成小小一团，柔顺的金发散乱一片，苍白的脸上被羊毛纤维蹭出淡淡的红，他小口小口地呼吸着，直到恐惧的灵魂彻底被大脑攥住，用理智控制住奔流的思绪，他才缓慢地舒展开身体。
四肢还因为刚才不自觉的用力过度而僵硬麻木，时不时抽搐一下，他躺在地上，扯着垂落下来的床单，将自己的脸盖住，半晌又猛地掀开。
被隔绝了视线的不安全感更加剧烈。
他的视线茫无目的地四处逡巡，最终落在了墙边用以放置装饰物的宽形矮柜上。
————
清晨的早祷钟声从教皇宫的钟楼上响起，整个翡冷翠都在这个钟声的提示下开始了新的一天，尤里乌斯穿戴好，在临近花园的落地窗边坐下，圆桌上已经放好了简单的茶点和晨起早茶，一束娇艳欲滴还坠着晨露的鹅黄百合在水晶花瓶里舒展着花瓣。
锡兰红茶芬芳温暖的热气迎面而来，抚慰了尤里乌斯的起床气，他端起描着金边的瓷杯吹了吹热气，啜饮了一口有着“液体黄金”美誉的红茶，窗外的王后玫瑰开得如火如荼，花匠特意将面对着波提亚家主的这面玻璃的花朵修剪得异常艳丽，并且定期挖掉长势不那么好的植株，希望波提亚先生一天的心情不会因为自己的工作而变得糟糕。
要知道，侍奉贵人就是有这样的风险，做好了不一定会有奖赏，但是如果贵人不高兴了，倒霉的总是他们这些底层人。
而波提亚年轻的家主……那可不是一个性格很好的人。
尤里乌斯侧过脸看了两眼花园，红茶的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镜片，他摘下眼镜，接过一旁侍从递过来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顺口吩咐了一句：“花园的玫瑰还不错，给花匠一个金佛罗林。”
侍从没有任何回答，但显然他的命令并不会被忽略。
尤里乌斯想了想：“给冕下送一束安神鸢尾去，从波提亚宫的花园里剪，选最好的。”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窗外尚未完全明亮的天色，淡淡补充道：“现在。”
侍从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迅速一弯腰，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先生的意思非常明确，他们需要在教宗冕下用早餐之前，将这束波提亚花园里千挑万选出来的花送到对方桌上，如果没有办到的话……
尤里乌斯并不是一个爱发火的人，他的教养也不允许他大喊大叫，但波提亚家的人其实宁愿面对十个咆哮的雷德里克，也不要去和不知道生没生气的尤里乌斯见面。
天边的霞光喷薄出璀璨的色彩，太阳终于爬行到了翡冷翠钟楼上方，作为教皇，拉斐尔需要严格遵守教义，在早祷的钟声响起时起床，完成早祷，然后去餐厅吃早饭。
当他到达餐厅时，尤里乌斯已经在那里了，他正站在餐桌旁，调整着花瓶里的一束安神鸢尾，将每一朵花都摆放到最完美的角度，淡蓝的花朵优雅地伸展枝叶花瓣，修长的花瓣如同纤细的指尖轻轻落下，被尤里乌斯灵巧地托着转动。
餐厅是几个大小不同的房间构成的，不同规模的宴会需要用到不同的房间，最大的一个房间可以容纳上百人进餐，最小的一个恰好够两人面对面而坐，每个房间的景观都经过细致的设计。
早餐不会有什么客人来访，所以一般只有秘书长和教皇共用，早餐室里就只有一张圆桌，圆形的房间巧妙地开了十扇窗，细长的石膏柱举起半圆的穹顶，墙壁上画着歌颂春日的壁画，角落的石膏花盆里摆满了垂落枝叶的花束，自然浅淡的香气混合着属于食物的热气，令人心中一松。
尤里乌斯将那一束精心调整后的安神鸢尾放在餐桌中央，雪白的餐布上已经摆好了银质餐具，两人入座后，侍从们开始有条不紊地上菜，热气腾腾的煎蛋、烤羊排和蔬菜汤慢慢填充了餐桌，没有人说话，只听得见花园里乐队演奏的轻盈声音。
当最后一个餐盘被撤下，一名黑衣修士从门边进来，对着拉斐尔恭敬地弯腰：“圣父。”
教皇看着他。
修士说：“雷德里克&#183;波提亚，卢森公爵殿下在教皇宫外等候接见。”
尤里乌斯抬了抬眼睛，听见拉斐尔没有丝毫犹豫的拒绝：“不见，说我今天的日程已经排满。”
修士得令退下，拉斐尔转回来看着波提亚的大家长，挑起眉：“怎么，想给你的侄子说话？”
尤里乌斯微笑着，毫不犹豫地卖了自己的好侄子：“怎么会呢，他的确需要一点锻炼了——波提亚宫里的安神鸢尾，这是今年的第一批花，你以前喜欢在花园看书，花匠有好几次跟我诉苦，你打扰了他的工作。”
拉斐尔看了一眼那束娇艳美丽的淡蓝花朵，不咸不淡地点点头：“很好看——弗朗索瓦有答应参加神恩颂诞日庆典吗？”
代表亚述和罗曼的桑夏公主已经离开了翡冷翠，圣城里就只有一个代表加莱的弗朗索瓦公爵有着无法忽视的重要地位了，为表礼貌，翡冷翠的重大活动当然都需要给这位重量级客人递送请柬，而且最好是应当由拉斐尔当面对他提起邀请。
不过这事情被尤里乌斯给揽过去了，以教皇宫秘书长、波提亚大家长、自由城邦联盟十三人议会议长的身份来说，这也不算失礼。
“他接受了邀请，但是没有明确表态是否会参加。”尤里乌斯回答，停顿了两秒，见拉斐尔已经起身，也接过侍从递来的手杖，不紧不慢地跟在拉斐尔身旁，保持着落后半步的距离。
“是吗，”拉斐尔冷笑了一声，“他又有什么主意了？”
不是他不尊敬异国的公爵，而是弗朗索瓦这人实在恶劣，在翡冷翠的短短一个多月，他已经勾搭上了好几位有头有脸的女性，其中一位甚至是前任教皇私生子的妻子。
一个贪花好色、野心勃勃、不知收敛的傲慢之徒。
拉斐尔最讨厌这种克制不住原始欲望的人。
偏偏由于弗朗索瓦的地位权势，有数不清的女性愿意做他的情妇——当然其中不乏一些心思灵活的男性，再加上弗朗索瓦本人也算是样貌堂堂，身材高大健壮，颇有男性魅力，是时下非常流行的类型，和他春风一度也不是什么吃亏的事情。
而弗朗索瓦……他得意于自己的魅力，对送上门来的人从不拒绝。
拉斐尔已经察觉到了翡冷翠贵族中对弗朗索瓦的隐约怒气。
他自己当然是快乐了，当人家的丈夫、父亲、兄弟都是死的吗？
虽然这个时代有情人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不代表他这种单纯的猎艳行为会获得认可。
拉斐尔很怕万一真的出了事情，到最后还是会闹到他面前来要他解决——而作为翡冷翠的主人，这种结果是非常可能出现的。
拉斐尔现在真的很想赶紧把弗朗索瓦这个祸害赶回加莱，让他去祸害他的倒霉侄子，那个加莱小皇帝。
“他看起来不像是愿意很快离开翡冷翠的样子。”尤里乌斯不愧是教导拉斐尔长大的导师，几乎是和他思想同步了。
“他不想回去，那就给他找点事回去。”年轻的教皇不耐烦又冷酷地说，“把这个祸害扔回加莱，翡冷翠不需要这种类型的人渣。”
他很少说这么露骨的脏话，尤里乌斯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但很快笑了起来，铁灰色的长发随着他颔首的动作有一缕落在了暗红的唇边：“我明白了，圣父。”

第18章 迷雾玫瑰（十八）
弗朗索瓦在翡冷翠过得快活极了。
作为加莱这个庞大帝国的实际掌权人，他拥有着数不尽的财富、横跨大陆的权势和高贵的身份，这让他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除了年少的时候需要蛰伏在兄长的皇冠下，他从未屈居于任何人的命令——哪怕是身为大陆信仰领袖的教皇。
教皇……哼，教皇，不过也是需要依附加莱皇室才能存活下去的东西罢了，弗朗索瓦亲吻着怀里年轻女人的脸颊，听着对方的笑声，轻蔑地想。
翡冷翠的权威说得好听，是掌握所有民众的信仰，但真正拥有这些民众的还是国家和王室，自从圣殿骑士团没落以后，翡冷翠的号召力就大不如前了，尽管那些愚昧的羔羊还傻乎乎地愿意将身家都贡献给教会，但这些钱财在到达翡冷翠之前有不少都被领主和王室卷去了。
翡冷翠当然也知道这糟糕的现状并致力于改变，圣维塔利安三世推行了圣教改革，其中的许多手段也见到了成效——让王室和领主们都不太乐于见到的成效，好在圣维塔利安三世这个倒霉蛋很快就被刺杀了，而他的继任者是个实打实的糊涂蛋，一直到死都琢磨着怎么卷空教皇宫的财产，进行到了一半的圣教改革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搁置了。
弗朗索瓦这一次到翡冷翠来，除了庆贺西斯廷一世的加冕，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确认这位新教皇是否会再度推行不利于王室的改革。
翡冷翠现在的境况他们很满意，所以他们也不吝于给翡冷翠一个圣城的称号，把虚无的荣光送给教皇——只要他乖一点、安分一点，不做多余的事、没有多余的想法。
只不过他没想到，他自己想知道的东西还没有打听出来，他的目标已经对他反感到想把他踹回加莱了。
弗朗索瓦赤|裸|着上半身，白色的长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肌肉结实的胸膛上模仿着古罗马角斗士的习惯，涂抹着透明晶亮的油脂，纯金的臂环和颈环闪闪发亮，躺在软塌上的女人翻了个身，用痴迷的目光看着他的背影。
弗朗索瓦热爱古罗马文明，这并不是一个秘密，他在加莱的王宫里还模仿罗马贵族的习惯，修建了宽绰的角斗场、露天浴池以及学术广场，走进那里的人都要穿戴古罗马的装束，营造一种复古的气氛。
边上穿着纱制长裙、做女奴打扮的姑娘跪坐在地毯上，手里捧着盛满了猩红葡萄酒的金杯，膝行到弗朗索瓦身旁，高高地举起金杯，邀请她勇武的主人一解疲劳。
弗朗索瓦大笑起来，弯腰一把环过女奴的腰，将她从地上抄起来，女奴尖叫了一声，手里捧着的金杯摇晃了两下，被她尽力稳住，弗朗索瓦于是就着她的手，低下头饮尽了这杯葡萄酒，最后用力地亲吻了一下这位年轻姑娘的嘴唇。
无论是软塌上的女人还是周围侍奉的女奴们，见到这样堪称荒诞的场景，都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惊讶之色，仿佛对此已司空见惯，她们欢愉地享受着芬芳醇厚的美酒和取之不尽的佳肴，高低的长桌上摆满了丰盛新鲜的水果食物，无论是谁都能够无限取用。
这里最不缺少的就是美貌的姑娘和俊美的少年，他们年龄不一，三两成群，坐在草地上低声交谈或是交颈亲吻，放荡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时不时有人离开——或是加入其中，无论是谁，都会对加入者露出热烈的笑容。
弗朗索瓦当然是其中最受欢迎的那个，不管他走到哪里，都会有美貌的男男女女挽留他的步伐，他们如同最甜蜜的鸟儿、最温柔的羊羔，祈求着他的停留。
翡冷翠目前还没有人知道弗朗索瓦已经在居所里建造了这样一个“人间天堂”，周围的看守和侍从都是他从加莱带来的亲信，而进入其中的男男女女们，都自觉地对这里堪称混乱的场面守口如瓶。
除了和弗朗索瓦爱好相似的情人外，这里的其他美人们，都是他从翡冷翠贫民窟搜罗来的，“玫瑰花房”和“玻璃工坊”里姿色出众的男女们都被卖到了这里，还有一些消息灵通的人索性上门自荐了，而他们得到的回报也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想。
至少弗朗索瓦并不是一个吝啬的人，他慷慨得甚至有些过分，金银珠宝不要钱一样四处抛洒，在这里待久了，他们就会发现，钱其实是这里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贫民窟的失踪案例实在太常见了，哪怕是触手遍布翡冷翠的波提亚家，也没有意识到这里不正常的变化。
“好啦，我的小鸟儿们，”弗朗索瓦温和地对牵住了他裤脚的一个女孩说，对方的女伴和男伴正满怀期待地坐在她身后看着他，边上是一棵垂着葱郁藤蔓的树，显然这是一场无声的愉悦邀请，“我要出去干正事了，等我回来，希望你们还有力气接待我。”
他的拒绝很柔和，但那个女孩犹豫了一下后，还是乖乖松了手，没有撒娇——来自贫民窟孩子的本能告诉她，这不是撒娇的时候，而对方也绝不是一个会允许她撒娇的对象。
弗朗索瓦离开了这里，将莺声燕语都抛诸脑后，侍从在他行走时快速为他披上得体的着装，等他迈出大门时，展现在翡冷翠眼前的又是一个花里胡哨挂满珠宝的加莱公爵了。
正在门口等候的马车光洁如新，用黄金和宝石镶嵌打磨的车架沉重华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和弗朗索瓦的打扮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男人灵活地跳上车，从侍从手里抓过随身短剑，拉车的白马摇了摇头，打了个响鼻，车夫用力扯住缰绳，车座底部的机械开始运转，尾部喷涂出雪白的蒸汽，巨大的车辆缓慢地动起来，然后轻快地行驶在了圣城古老的道路上。
在他离开后不久，一个身形高挑的黑发少年就出现在了宅邸附近，他很警惕，远远看着这边森严的守卫，并没有靠近，只是看了一眼就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守卫瞥了他一眼，见他只是个少年，便没有在意。
“……你确定玛丽在那里？”少年低声询问。
被他拉着手的小女孩死死低着头，像是生怕被人看见了脸：“我看见他们把玛丽带进去了，如果不是因为我生病了，本来被送进去的应该是我……”
她说着说着哽咽起来，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神父说玛丽是去过好日子了，但是她不可能不回来看我的，我们是好朋友啊……”
少年动了动嘴唇，露出一个无声的讽刺的微笑，多么幼稚坚定的想法，他很想说，如果玛丽真的过上了好日子，那忘记一个好朋友又有什么困难的？
但他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就听见了珍妮抽噎着哀求道：“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神父说你现在是大人物了，很厉害，在圣父身边侍奉……费兰特，你能帮帮我吗？我把我的钱都给你，我还会努力去干活，我想和玛丽在一起……”
珍妮说着，眼泪又涌出来了，金色的头发被汗水和泪水糊在脸上，脏兮兮的，难得有一天休息却被告知了这件事的费兰特脸色一僵，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他不是珍妮这样天真的小孩子，他很清楚那个宅邸里住着多么了不起的大人物，那才是真正的大人物，他算什么？对方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把他碾死，而玛丽……玛丽在里面扮演着什么角色，出身于玫瑰花房的费兰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有人喜欢美艳的、风情万种的女人，有人喜欢纤细柔弱的女人，也有一些人喜欢年幼未张开的女孩，玛丽今年九岁，头发淡金，蓝眸清澈滚圆，像壁画上的小天使，是圣杯教堂里最可爱的女孩，往日里就有很多人喜欢她，她被人选中带走，费兰特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他早就告诉过这几个年幼的女孩，要想办法攒钱离开圣杯教堂，哪怕把脸划了去做乞丐，也好过再在这里待下去，喜欢小女孩的人是一定的，而她们总会长大，等她们长大了，就只能沦落到玫瑰花房去，那里的糟糕程度比教堂更甚。
但是他的劝告太过于残酷，年幼的女孩们无法理解其中深意，也接受不了“划花自己的脸”这个恐怖提议，所以这件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费兰特也不再对她们说任何多余的话。
贫民窟里的善意是珍贵而稀少的，能交付出这么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可或许还是由于这点微薄的善意，当玛丽消失后，珍妮的第一反应居然仍旧是来找这个陌生的少年。
费兰特的视线从珍妮破旧的黑色长袍上扫过，这件眼熟的黑色袍子也陪伴他度过了好几年时光，直到他离开圣杯教堂。
珍妮正满心期待地看着他，她相信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就像神父说的那样，能够侍奉在圣父身边，但他哪有这么厉害，他甚至没有获得面见圣父的资格。
“我帮不了你，”最终，费兰特面对着女孩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眼睛，缓缓说出来这句残酷的话，“我做不到，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
费兰特面无表情地说，看着珍妮眼里的希望慢慢消失，晶莹的泪光积蓄得越来越多，终于承载不住那些泪水的重量，无声地沿着脸颊滚下来。
“我……”冷酷的少年滚动了一下喉结，声音有些沙哑，“我做不到。”
“……可是，”珍妮浑身颤抖，她松开了紧紧抓着费兰特衣摆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你、那你能去问问圣父吗？圣父……他爱着我们，他会愿意帮帮我吗？”
费兰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圣人为救赎世人的罪恶而生，他的圣人……会愿意向这群污泥中的灵魂伸出手吗？
他们肮脏而卑微，他们生在命运的泥淖里，从出生开始就被涂抹上了尘土，他们被践踏、被唾弃，在夹缝里艰难地生存，这样的人……也敢渴望去触碰圣人干净的衣摆吗？
费兰特忽然笑了一声，语调怪异地说：“那我去帮你问一问吧。”
然而没等到费兰特想办法见到教宗，玛丽的尸体就在一个清晨被送回了圣杯教堂。
贫民窟的死亡是不值得一提的尘埃，这件事被随着尸体送到教堂的几个金佛罗林轻飘飘地抹去了，谁也不再提起。
与此同时，远在教皇宫的拉斐尔按照礼仪接待了前来拜访的弗朗索瓦，用尽了全身的耐心应付完了这个傲慢的花公鸡，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被对方身上刺鼻浓重的香水味熏得发晕的头，自言自语道：“我一定要把这个混蛋踢回加莱。”
站在他身后的尤里乌斯轻轻笑了一声，为他揉了揉太阳穴，没有说话。

第19章 迷雾玫瑰（十九）
神恩颂诞日如期到来，圣荆棘大教堂从教皇加冕之日起沉寂至今的大钟轰然敲响，接下来是教皇宫、圣母慈恩教堂、降临教堂、庇佑教堂……全城的钟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沉郁、缓慢而温柔的钟声飘落，把沉睡的圣城从黑夜里唤醒，让他们迎接到了第一缕黎明光辉的照耀。
在这个盛大的节日里，上城区和下城区的隔阂被无限制地弱化了，晦暗贫穷的街区里，率先踩着钟声走出家门的必然是贫民、小作坊主、手工业从业者和一无所有的学徒，他们的收入微薄得可怜，每天只能依靠那么一点不稳定的薪水过活，他们做着翡冷翠最为粗俗肮脏的活计，像是污泥里无声却巨大的地基一样，托举起了翡冷翠庞大华丽的躯体。
因为资产的限制，他们无法居住在需要缴纳“城市养护费”的地区，于是留给他们的底盘只有翡冷翠边角和河流下游的赘余，那些犹如瘤子般增生的房屋群体里容纳了翡冷翠一半的人口，他们需要越过两三个街区，穿越数不清的街道，才能抵达宽敞华丽的上城区广场，去接受节日的福祉，所以他们总是早早地在天不亮的时候就穿戴整齐，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男人们穿着亚麻或棉布的衬衫，外面罩着粗呢绒的短外套，头上戴一顶深色的软帽，皮质的鞋子擦得锃光瓦亮。
走在他们身旁的女人们则穿着浅色的长裙——当然最好是白色，善于妆点的女性们会在衣领和袖口做出富于创造的变化，比如用蕾丝或绸带设计独特的装饰，在腰间挂上不同颜色的绸带——这是神赐予女性独有的艺术嗅觉。
孩子们围绕着父母尖叫打闹，尽情享受着节日的欢愉，往日里阴暗压抑的破旧街区里，充满了少见的热烈氛围，高声谈笑和轻快的脚步交织成嘈杂的乐曲，行走其间的人们尽管面容憔悴，却不约而同地展现出了喜悦的神采。
下城区的道路崎岖阴暗，弯曲的道路就像是理不清的毛线团，它们狭窄、潮湿，复杂的程度足以超越人类的想象，和上城区根据家族势力及血缘姓氏划分的街区不同，这里的居所随心所欲到了离谱的地步，基本是依靠职业群居的，比如玫瑰花房的周边必定有玻璃工坊，布料商人会和裁缝比邻而居，而鱼贩子更偏爱破旧的餐馆。
在这里，他们的工资和薪水都无法供养他们成为一个大家族，稀少的人口和血脉不得不依靠同行业的同伴壮大声势，免得在需要血脉亲人支持的时候因为人手不够而吃亏，所以这里也诞生了行会的雏形——只是雏形而已，他们还没有那个智力和金钱去支撑更为完备的体系出现。
方形的粗糙巨石堆叠起歪歪扭扭的低矮建筑，生锈的铁栅栏、废弃的古旧垛口、堡垒被划分切割成不同的住所，地面上泡着牲畜的血和粪便，污水直接从窗口、房门倾倒到街上，房屋肆意地生长着，在永久不变的潮湿腥臭气息中贪婪地争抢着空间，使本就阴暗的街道永远蒙昧无光，就像居住在这里的人一样。
下城区的人流慢慢汇入了光明之下，拉斐尔的执事们正在教皇宫门口迎接远道而来的领主们，他们最晚在前一天就已经抵达了翡冷翠，但并未来觐见教皇——拉斐尔宽容地无视了他们私下里紧张的沟通和串联，看在他们一个都没有缺席的份儿上，没有深入追究。
不过他们显然并不是这么想的。
“西斯廷一世想对我们的领土下手了，”汽灯的光线下，领主们达成了共识，他们紧张又愤怒地坐在那里，互相打量着其他人的神情，“波提亚背叛了我们。”
这又是一个更糟糕的消息。
“波提亚已经是议会的议长，他还不满足？他还想要什么？”有人咒骂出声，“他以为站在了教皇那边，那个小子会给他更多的好处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他们心里很清楚，如果有这么一个能掌控教皇的机会放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背叛这个松散的同盟。
“尤里乌斯如果决心要背叛盟约，那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说话的人看起来年纪已经不轻，一头半长的白发，布满褶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一个波提亚为敌，不是容易的事情，所以需要我们的齐心协力，但是如果有人想要再次背叛……”
老人露出了一丝冷笑：“你们最好仔细想一想，你们有没有这个分量让波提亚放你们一马——小心到最后变成了波提亚的餐后甜点。”
这话一出，几个原本神色有些动摇犹豫的人顿时眼神一凛。
直到此刻，他们还坚定地认为一切都是尤里乌斯的主意，而教皇……那个年轻青涩的教皇不就是尤里乌斯的一个傀儡吗？
在他们看来，尤里乌斯选择对他们下手，就是想借助西斯廷一世的名义将整个教皇国再度统一，然后将波提亚托举上圣城的王座。
他做梦！
因为圣殿骑士团的衰落，领主们的祖先好不容易才从铁板似的教皇宫手里啃下了这么一块肥美的肉，自由自在地做起了教皇国领地的主人，他们的一切财富都依赖于这些城市，想从他们手里将土地和城邦夺回去？
这些盘踞在财富上的鬣狗和毒蛇就算死了也不会同意的。
钟声敲响第三遍的时候，拉斐尔披着灿金的祭披和雪白的长袍出现在了神迹广场上，他头上是形状古朴的环状荆棘冠冕，用青铜和黄金打磨而成的冠冕有着和荆棘一样长而尖锐的刺，很容易割伤佩戴者，必须要时刻警惕留意，端正自身——这也是荆棘冠冕的用意：不为权力和宝座所迷惑，始终谨记身为主的牧者的身份。
拉斐尔握着缠绕着荆棘图腾的短杖，对守在大台阶下的民众致意，引来一阵阵欢呼的热浪，教皇国的十三领主，以尤里乌斯&#183;波提亚为首，恭敬地站在两侧向教皇弯腰行礼，而从他们的站位上能轻易地看出，尤里乌斯占据了最高的地位，但是却被有意无意地孤立了。
不知道尤里乌斯在写给他们的信里说了什么，拉斐尔一边走一边想，绝对是什么了不得的威胁，不然这些贪婪又惜命的领主不会齐刷刷地出现在这里，又对尤里乌斯有这样明显的敌意。
他们几乎已经警惕尤里乌斯到了生怕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开枪打死他们的地步了。
不过这样也好，年轻俊美的教皇朝着领主们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那张本就光彩夺目的脸在这个微笑的衬托下几乎熠熠生辉了起来。
饶是轻视这个“傀儡教皇”的领主们，也不得不为这个笑容晃神了一瞬。
但拉斐尔很快越过了他们，走到了台阶上去。
雷德里克站在台阶上方猩红帷幔旁，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脸色臭得要命，他按照礼仪盛装出席，身旁就是与他装束相似的尤里乌斯，两人都有着深紫色的眼睛和波提亚家族的深刻轮廓，只是当他们站在一起时，无论谁都会第一时间把视线落在尤里乌斯身上。
铁灰色长发的秘书长在拉斐尔走过来时顺手扶了他一把，注意到这个动作的雷德里克脸色更阴沉了，他毫不客气地挤过去，开始滔滔不绝地汇报起自己的工作——这些事情本应在更早的时候向教皇汇报，但是可恶的拉斐尔，他根本不允许他踏进教皇宫！
觐见被拒绝了至少六次的雷德里克都对自己的耐心感到了不可思议，如果是以前，有人胆敢将他拒之门外，他绝对会带着护卫们把那家人的门拆下来扔在路上踩。
可那个杂种现在是翡冷翠的教皇。
雷德里克比任何人都清楚教皇的地位，尤其是他的父亲曾经就拥有这个尊荣的冠冕，他享受过教皇之子的权威，所以看得更加深刻。
……卑劣的杂种，雷德里克阴冷地望着拉斐尔，在心中恶毒地诅咒着，攫取了不属于他的荣耀和权势，哪怕现在尤里乌斯被他所蒙蔽，也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他要把这些东西统统吐出来，然后回到贫民窟那一滩淤泥里去，那他那些糟糕的过往一起腐烂。
拉斐尔忽然瞥了他一眼，眼神冷淡，雷德里克一惊，有种自己被看透了的感觉，不过拉斐尔很快就移开了视线，继续看着前方：“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也正因为平淡，雷德里克心里的火气蹭一下冒了上来——从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话！
然而他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不仅没有像之前那样对拉斐尔破口大骂或是极尽嘲讽，甚至没有说一句抱怨的话。
看来多次的拒绝和冷淡，让傲慢的公爵也潜意识里对拉斐尔抱有了敬畏之心，尽管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微妙的心态。
就像是训狗一样，被斥责得多了，再凶狠的狗也会对主人保持尊重。
拉斐尔嘴角无声地向上翘了一下。
尤里乌斯偏转视线，静静地看了乖乖退下的雷德里克两秒，镜片下冷彻的视线里没有任何情绪，目送着血缘上的侄子走远。
“他姓波提亚。”喧闹的欢呼声里，波提亚的大家长轻声提醒了一句。
拉斐尔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我只是在教他懂得必要的尊重。”
说完这句话，他松开了尤里乌斯的手，独自一人在教皇宝座上坐下。
尤里乌斯手中一空，那点温热毫不留情地抽离，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只是想说，雷德里克母亲家族的人不会乐意看见雷德里克和拉斐尔的关系变好，不管是什么意义上的和好，他们还抱着让雷德里克继承圣维塔利安三世地位的美梦，尽管尤里乌斯很明白这不可能，奈何世界上总是蠢货更多。
教皇宫的秘书长事务繁忙，哪怕是在庆典的时候也无法休息，尤里乌斯很快被叫到了别的地方，一名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适时地来到了拉斐尔座前。
“圣父，”他朝拉斐尔深深地行礼，再次抬起头时，眼里甚至有了激动的泪花，“天呐，我终于能够面见您了，我在贝尚松听闻您加冕的消息，恨不得立刻长出翅膀飞到您面前宣誓我的忠诚，但是……请您宽恕，贝尚松的子民离不开我，我的城市实在是贫穷，我甚至无法为您献上足够丰厚的贺礼……”
他掏出手绢，做作地擦拭了一下眼眶里的泪水。
拉斐尔耐心地带着微笑看完了他的表演，从善如流地回答：“我宽恕。”
“非常感谢，仁慈的圣父，您的光辉至高无上，您的悲悯令我无法再昧着良心欺瞒……天啊，我真不该这么说，但是如果您受到了任何一丝一毫的伤害，而这伤害是由于我的隐瞒，那么我日后都会因为今天的犹豫而被神所惩罚。”
拉斐尔心里的笑容愈发拉大了，但他脸上还是露出了应景的警惕神色：“贝尚松领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贝尚松看起来恨不得将要说的话朝拉斐尔倒个干净，但碍于表演的完整性，他还是勉强把内心丰富曲折的心理活动说完了，尽管在拉斐尔看来他的急切简直无法隐藏。
“是波提亚，我想您应该明白，”贝尚松向“被波提亚掌控的傀儡教皇”使了个心领神会的眼色，果然，如他所想，在提到这个姓氏时，教皇的笑容消失了，“这个野心勃勃的家族，他们截断了我们——虔诚的领主们向您效忠的门路，唉，您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原本想竭尽所能为您的加冕送上足够的礼物，但是波提亚制止了我们，他们好像认为比起教皇宫，波提亚更需要这笔资金。”
贝尚松肆无忌惮地将隐秘抖落出来，同时愉悦地看着教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的快活都要喷涌出来了。
对，就是这样，赶紧和波提亚撕破脸，到时候无论是谁吃亏，领主们都是赢家。
至于这个堪称拙劣的谎言……
这可算不上什么谎言，只是稍微进行了一点艺术性的加工而已，而且波提亚本来就不那么干净。

第20章 迷雾玫瑰（二十）
贝尚松唾沫横飞地给波提亚扣了一个又一个黑锅，拉斐尔面带微笑地认真听着，时不时微微点头附和，或者轻描淡写地回应一两句，让贝尚松在不知不觉间说出了不少他原本没打算说的东西。
等他离开了拉斐尔，热乎乎的脑袋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一点。
真奇怪，明明拉斐尔从头到尾都没有表露态度或是说什么有用的信息，按理来说这样不等价的谈话是很难继续下去的，可是贝尚松居然没有被敷衍的感觉，走开之后还有意犹未尽的感觉。
……应该没关系吧，贝尚松犹豫着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虽然说了很多东西，但大多是无聊的闲谈或是八卦——他的妻子热衷社交，喜欢和其他领主们的夫人攀比，所以他被迫也会了解不少其他领主的私事。
就是没想到，看起来光风霁月的教皇冕下竟然也喜欢听这种家长里短的东西，这和他的外貌实在是不太相符。
拉斐尔带着微笑目送贝尚松离开，傻乎乎的领主还没有发现自己被教皇给绕进去了，甚至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本来目的是什么。
拉斐尔懒得在这个时间点卷进波提亚和领主们的纷争暗涌里，就让他们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傀儡教皇吧，他现在手里没有权力又没有人手，与其着急忙慌地卷入争斗一败涂地，不如在场边观望，同时积蓄力量——去夺回自己应有的权柄。
想到这里，拉斐尔的眉头又不自觉地紧蹙起来了，说到底，他就是没有人可用。
他曾经相信诚恳和善良会换来同等的回报，不过事实证明了一切都不过是他的假想，在翡冷翠这个巨大奢华的名利场里，只有切实的利益和好处才能换来同盟。
比如尤里乌斯。
他抬起眼环视了一下四周，看见那道铁灰色长发的挺拔身影正站在不远处，与一位大主教交谈，两人脸上都带着度量过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和尤里乌斯的关系比上一世更加赤|裸，完全由利益维持起来的交往，但不得不说也比上一世更加坦诚亲密。
何其可笑。
不过是证明了真心一文不值，信任只是戏剧里空洞的美言。
拉斐尔移开了视线，无声地观览全场，看见领主们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贝尚松正和其中最年长的那位领主说话，那人有一头对比他这个年纪来说过于繁茂的头发，花白发丝整整齐齐地从头顶往后梳，发梢泛着铁锈似的暗红，枯瘦的脸上干瘪松弛的皮肉往下垂，像是一只不怒而威的沙皮狗，拉斐尔想了一下，从单薄的记忆里挖出了这个老头的姓氏。
鲁索。
叙拉古半岛的船运世家，从一文不名的海盗发家，洗干净了身上浓臭的血腥味后，摇身一变成了航运的保护人、水手的庇护者，像一头贪婪的巨兽一样盘踞在教皇国大半的港口上，除了波提亚家族凭借无孔不入的资金流水和货币发行权强悍地撞开了这头巨兽的爪牙，其他的领主们都不得不在航运上面对鲁索家族的锋芒退居一射之地。
贪婪无耻的老匹夫。
拉斐尔对鲁索的现任掌权人印象很差，他还记得自己那艘装载着矿石的船只，从亚述到达教皇国必然要经过鲁索家族的港口，而为了低调不引人注目地入港，他需要为这艘船缴纳高昂的船只停泊费——也就是另一种名义上给鲁索家族的贿赂。
这笔高达近一千金佛罗林的贿金——其中还包括给底层官吏书记们的封口费，饶是如今稍微宽裕了一点的拉斐尔也不是说拿就能拿出来的。
更何况，这个令鲁索家族赚得盆满钵满的“船只停泊费”，根本没有经过教皇宫的允许，鲁索家族设立了这个税种，却没有一分钱缴纳给教皇宫。
他们在教皇国的土地上，利用教皇国的港口牟取了暴利，还拒绝了向教皇进贡税金。
拉斐尔遥遥地看着年迈却姿态矫健的老鲁索，淡紫的眼眸里露出了隐藏得极好的冷酷恶意。
神恩颂诞日的庆典将会持续好几天，暮色中的第一束烟花炸开后，整个广场都陷入了熏熏然的沸腾，大量的葡萄酒被灌入喷泉中，只要拿着杯子就可以去免费舀取，堆积成山的面包热气腾腾，不断有新鲜的面包从黄铜管子里滚出来，掉进这座香气四溢的山。
拉斐尔承认他有点心疼。
但是他不能说。
于是唯一的选择就是眼不见为净。
拉斐尔早早地离开了宴席，作为他的副手，教皇宫秘书长理所当然地代替他成为了宴会的中心，尤里乌斯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这个场合，他娴熟地游走在人群中，和每一个试图与他搭话的人交谈，在视线相交的一瞬间就找到最适合的话题，不着痕迹地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挖掘自己需要的东西。
有着铁灰色长发和深紫色眼睛的男人正处在人生中最富有魅力的年纪，青涩的少年人热情却没有他这般含蓄优雅，庞大的财富和权力更为他增添了无法言说的光芒，他的眼神深情得恰到好处，温柔得恰到好处，疏离得恰到好处，给人提供了心动的空间，也预留出了抽离和暧昧的距离。
要的就是这种若即若离、既靠近又挑逗的醇厚性感。
有着这样的能力，也就不奇怪为什么全场的女性都会在不知不觉间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了。
不过没有人看得出来，游刃有余地完成着千篇一律社交内容的尤里乌斯其实正在走神。
他牵着一位女士的手，在舞池里旋转，面对面时，对方淡绿色的眼睛朝他微微一眨，做出了一个成年人彼此心知肚明的暗号，接收到了这个暧昧邀约的波提亚大家长八风不动，环着对方的腰踏着节拍再次旋转，同时和边上的舞者交换了舞伴。
在节拍和步伐下距离尤里乌斯越来越远的女性只能露出一个不甘心的神情，而善于交际的尤里乌斯还相当温柔地对她展现了一个饱含歉意的微笑，完美地安抚了对方被拒绝的那点不满。
在这点小插曲中，尤里乌斯漫不经心地想着接下来几天的安排，和领主们的会面——想到这件事，他嘴角的笑容更加深了，看起来简直温柔深情得令人心醉，然而他心里此刻的想法却暴力血腥到无法诉诸纸面。
再次重申一遍，尤里乌斯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从小呼风唤雨着长大，顺利掌握了这个庞大家族的所有权柄，连为所欲为的雷德里克都惧怕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像他表面展现的那样有礼温和？
尤里乌斯早就已经对那群愚蠢的共事者感到厌倦了，他们贪婪地盯着教皇国，手里攥着那些好处还不够，还想要夺取更多的东西……
他们是白痴吗？教皇国已经没有什么可供他们瓜分的东西了，还是说他们想要把翡冷翠也从教皇手中夺走？
他们甚至没有想过，看起来被他们随意欺负的教皇其实是大陆数以亿计的人民的至高信仰。
只不过是在教皇最为虚弱的时候趁虚而入攫取了利益的投机者，那就乖乖蜷缩起来吃饱饭就好了，居然还贪婪地想要更多。
尤里乌斯敏锐地发现了这艘大船正在失控，而他拒绝与这群白痴共沉沦。
于是他立刻调转方向上了教皇的船只，尽管翡冷翠和领主们的实力对比看起来差距很大，但是有波提亚的帮助，一切都不是问题。
而抛却其他，最根本的问题当然是……支离破碎的教皇国已经满足不了波提亚的需求了，想要更进一步，波提亚就需要更广阔的土地，翡冷翠不能动，波提亚又不能直接和其他国家开战，那就只能劳烦其他领主们动一动了。
尤里乌斯掩在长长睫毛下的深紫眼珠内敛温柔，即使想着这样的事情，笑容也没有丝毫的波动。
宫殿内的音乐悠扬婉转，拉斐尔转过了三条走廊，才彻底将这些声音抛在后面，教皇护卫和执事们跟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预备着完成教皇的任何要求，而年轻的教皇全然没有理会他们，素白的法袍在地上拉出曼妙的褶皱，径直回了自己的卧室。
守候在门口的两名护卫见到教宗回来，立即一左一右打开了华丽的大门，拉斐尔正要进去，余光忽然瞥见了一张不久前见过的熟悉的脸。
“你……”
这一霎的思索令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索性停下来，看着黑发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是明知故问，但作为“第一次见面”，这个流程还是要走的。
有着卷曲黑发的少年脊背笔挺，尽管面容略带一点未褪尽的稚气，但轮廓里已经能见到日后近乎妖异的魔力。
“我叫费兰特，圣父。”
他遵照着礼节深深地低下头回答，尽管他此刻疯狂地想要直视对方的眼睛，想要看一看近在咫尺的圣人的面容，但是不行。
忍耐，费兰特，他在心中无声地、缓慢地低语，要忍耐，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只要忍耐……他总能达成所愿的。
拉斐尔看着这个恭敬低下的头颅：“我以前没有见过你，新来的？”
费兰特的声音有些颤抖，拉斐尔宽容地说：“不要紧张，我不会惩罚你。”
费兰特顿了顿，再次开口时，颤抖的声线和不稳定的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他大胆地抬了抬头，拉斐尔身后的执事立刻就要呵斥这个不懂事的护卫，但被教皇轻轻看了一眼，不得不咽下了想说的话。
得到了默许的费兰特抬起了头，第一次这样近地直视他的圣人。
和他梦里无数次见到的一模一样，柔顺的浅金色长发，淡紫色眼眸，好像被朦胧的光晕拥抱，神的光辉偏爱祂行走在人间的孩子，圣人也正看着他，在视线交错的一瞬间，费兰特忽然觉得心跳如擂鼓。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情绪，他好像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在污泥中摸爬滚打的自己，然后在这个视线中，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安宁和慰藉。
费兰特迅速低下了头，掩饰自己莫名快要落泪的神情，听见教宗转移了话题，开始询问他身旁另一位和他一样被选拔上来的新护卫的名字。
“……他们是从下面的教堂选拔/出来的教皇护卫队新成员，都是虔诚、善良、忠于您的孩子们，这两个是最努力的，所以在今天被允许到您的身边侍奉。”
走在拉斐尔身后的一名执事低声上来汇报。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还要再训练一段时间，”拉斐尔温柔地看着他们，轻轻叹息，“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训练，一定很辛苦吧，那我以后的安全就交给你们了。”
听见和蔼可亲的冕下说出了这样的话，两位新成员不约而同挺直了身板，褐色头发的那位更是大声道：“我发誓将用性命护卫冕下！”
拉斐尔看着他因为激动而闪闪发亮的眼睛，笑了一下，走进了卧室。
两扇门在他身后合拢，拉斐尔的笑容消失了，他无声地念着费兰特的名字，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犹豫之色。

第21章 迷雾玫瑰（二十一）
拉斐尔又做了噩梦。
他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这回比之前要好，至少他没有从床上掉下去，但也仅仅是这样而已了。
清瘦的教皇浑身因为恐惧而直挺挺地僵硬在床上，即便是昂贵柔软的丝绸被子，在他的感知下也变成了要将他缠绕至死的杀器，拉斐尔努力放松身体，过分紧绷的肌肉完全不听他的指挥，还是依从着本能警戒着外界。
薄薄的汗濡湿了眼尾，头发落进了眼里带来痒痒的刺痛，但是他不敢闭眼，颤栗绝望的灵魂还沉浸在梦魇的余韵里，给他一种一旦闭上了眼睛就会将他杀死的错觉。
缓慢地呼吸了几次之后，拉斐尔终于捡起了一点理智，他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走到墙边的气阀开关旁，将开合式的开关用力扳上去，埋设在墙壁里的机械开始运作，气流穿过黄铜管道时发出嘶嘶的声音，片刻之后，屋内的汽灯平稳地亮起，在房间里投下一片无死角的光明。
拉斐尔没有停下，他再次扳动开关，把气闸压到了最底部，灯光立刻由适度变成了刺眼的白，庞大华丽的顶部水晶灯更是像一个微型的太阳，一切阴影在此地都无容身之处。
被这样的光亮包围着，拉斐尔才终于平静下来。
他回到床边坐了一会儿，用手把微微汗湿的头发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壁炉的火已经熄灭，温度随着半开的窗户慢慢地下降，拉斐尔重获新生之后就非常抗拒别人进入自己的卧室，尤其是只有他一个人在的时候，所以他拒绝让执事晚上进门照看壁炉，因此后半夜室内的温度总会低上许多。
他就在这样平稳下降的寒意里坐在床边，可能想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墙角的落地钟哒哒滴走着，机械规律的运作声给人无声的安定力量，他终于感到了些微的安宁，与此同时还有后知后觉的困倦。
拉斐尔站起来，看样子并没有想要关掉灯的想法，而是将床上的薄毯一卷，轻车熟路地走到装饰柜旁，把自己连同被子都塞了进去。
柜子很宽很矮，里面的装饰品在某天根据教皇的指令全部都清空了，但是原本的木板和栅栏隔断无法拆卸，就依然保留着，这些东西让他无法舒舒服服地平躺下来，里面还有浓郁的香料气味，闻久了以后会令脑袋有微微的眩晕。
但是拉斐尔就需要这种近乎折磨的不舒适。
他把身体蜷缩起来，卡在柜子里，不循环的血液很快让他的四肢出现了降温、刺痛的感觉，在这种针扎似的痛苦和香料带来的晕眩中，拉斐尔顺从地沉入了无边的黑色梦境。
第二天，庆典的钟声如期敲响，汇聚在神迹广场上的人们比前一天更多，喧闹的嘈杂中，天上下起了蒙蒙的细雨，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并没有浇灭人们的热情，翡冷翠的民众还是快活得要命，顶着不知道从哪里拣来的木板遮挡头顶嘻嘻哈哈地大笑。
费兰特在门前站了一晚上，轻薄的铠甲不保温，他能感觉到浑身都像是被浸在了冰冷的水里，换班的时候麻木的双腿一时间甚至无法动弹。
那名有经验的老卫兵弯下腰，用力捏了捏费兰特的小腿，捶打了两下，费兰特差点被那种感觉刺激得撅过去，一股酸痛麻痒从肌肉窜到了大脑里，差点让费兰特眼前一黑。
那个老卫兵嘿嘿地笑起来，显然很清楚这种感觉，等费兰特缓过来了，他才拍拍黑发少年的肩膀：“快去吃饭，今天早上有烤牛排，都是现宰的小牛，让厨师给你挑最嫩的！”
费兰特咬着牙点头，和褐色短发的同伴互相拉扯着一瘸一拐走远了。
拉斐尔结束了晨间祝祷，推开门出去，刚迈出一步，就愣了一下。
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水砸在地面上，向来微笑示人的年轻教皇脸上闪过一丝烦躁，一路上前往餐厅时都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的护卫们也大气不敢出，生怕惹得教宗不高兴。
这种显而易见的不高兴在他踏进餐厅看见里面的人时就消失了，不，应该说是被妥帖地隐藏起来了。
尤里乌斯坐在餐桌边等待着他，乐队演奏着轻快的晨曲，小提琴手模仿着鸟儿婉转的鸣唱，琴弓在琴弦上轻快地跳跃。
拉斐尔看了一眼落地的大窗，雨声已经微不可闻，隔着玻璃只能看见花园里的植物在簌簌抖动。
他这个视线非常短暂，却不偏不倚地被一直在关注他的尤里乌斯看见，尤里乌斯转头对身旁的执事低声说了一句话，从桌边站起来，走向拉斐尔，不着痕迹地带着拉斐尔离开了这间餐厅。
教皇宫侍奉教宗的执事们个个行事利索，等尤里乌斯和拉斐尔一起走到隔壁的春神花厅时，那里的餐桌已经被布置好了，祖母绿的天鹅绒帷幔后传来悦耳的音乐，小提琴手的身影被严严实实地藏在后面，以免打扰教宗的用餐。
这间餐厅是封闭式的，穹顶画着从神明掌心诞生的春神，喷薄而出的各色花卉从顶部垂挂下来，在靠近地面时变成了真正的花朵。藤蔓和绿萝、七里香、甘草、薄荷、玫瑰、菖蒲被布置成了巧妙的形状，攀援着墙边的藤蔓生长，把春神花厅变成了一座室内花园。
拉斐尔没有问为什么要换餐厅，尤里乌斯也没有说多余的话，两人在静默又闲适的氛围里用完了一顿早餐，最先离开的依旧是拉斐尔。
尤里乌斯目送着年轻的教皇离去，转了转手上的波提亚戒指，转头问自己的侍从：“弗朗索瓦在哪里？”
昨天的庆典上，弗朗索瓦只出现了一小会儿，照旧是那样傲慢的姿态，卡着一个尴尬的时间点到达，几乎把对教皇的轻蔑明晃晃放在了脸上。
而他到达的时候拉斐尔正巧刚刚离开，没有当面让教皇难堪似乎令弗朗索瓦不太高兴，他沉着脸和尤里乌斯打了个招呼——当然没有讨到任何好处，最后面色不悦地离开了。
尤里乌斯一眼就看明白了这个眼高于顶的加莱公爵打着什么主意，可能是因为手里掌握着一个庞大的帝国，连加莱皇帝都要看他脸色，偏偏他却无法真正登上那个宝座，于是这位摄政公爵对一切“名正言顺”比他地位更高的人都怀有敌意，似乎想通过令对方难堪的方式，宣称自己的高贵。
果然，他听见侍从回答：“弗朗索瓦公爵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等待了，大概二十五分钟后会抵达教皇宫。”
广场上的宴会和庆祝要持续数天，教皇宫里为翡冷翠权贵们准备的宴会当然更不逊色，听见弗朗索瓦早早就要过来，早知道他没怀好意的尤里乌斯轻轻挑眉。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种刁难拉斐尔早就遇见过很多次，也能驾轻就熟地解决，但是……
尤里乌斯抬起眼睛，好像能透过墙壁看见外面纷纷扬扬的雨水。
“今天天气这么糟糕，就不劳烦弗朗索瓦公爵光临了吧。”波提亚大家长轻快地说。
瞬间领会了家主的意思的侍从点头，一个小时后，坐在位置上和贵族们交谈的拉斐尔就听说了一个消息，弗朗索瓦公爵的车架在路上忽然毁坏了，或许是车轮上的一颗铆钉松脱，车轮直接脱离了车体，马车倾倒在了路旁，差点让高贵的公爵大人滚到脏兮兮的下水沟里。
众目睽睽之下遭遇了这样的尴尬，弗朗索瓦公爵一天都没有出现在教皇宫，也让拉斐尔在烦躁中有了点隐约的安慰。
他实在是太讨厌那只到处散播雄性激素的花公鸡了。
这个消息带来的愉悦令他在看见唐多勒爵士的时候都保持了和颜悦色的神态，尽管鹅爵士的废物程度令他都感到叹为观止，但他依旧露出了笑容。
“圣父，愿您的光辉长久庇佑伟大的翡冷翠。”鹅爵士深深地朝翡冷翠的君主低下了头颅，这个动作让人有点怀疑他那条细长的脖子是否会在抬头的时候因为支撑不起脑袋的重量而折断。
“唐多勒爵士，日安。”拉斐尔不动声色地把脑海里无聊的想象抹去，回以礼貌的问候。
唐多勒大主教死后，小唐多勒爵士就摘掉了称号前面的“小”字，光荣跃升成了唐多勒，但正如之前尤里乌斯告知拉斐尔的一样，他和弟弟的爵位争夺战还没有一个结果，于是这里的“爵士”只不过是一个礼貌称谓，并不代表他拥有切实的头衔。
鹅爵士显然也对“爵士”这个词敏感极了，他听见它时脸上抽搐了两下，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结结巴巴地说：“圣父，我很荣幸能在这里面见您的光辉升起，您的仁慈和博爱令翡冷翠的民众都为之感动，我今天从唐多勒宫出来时，还听见沿路对您的赞美，事实上，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听见这样真挚的赞美，只是我无法面见您，传达民众的感恩……”
拉斐尔耐心地保持着微笑听着唐多勒的吹捧。
三分钟后，拉斐尔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七分钟后，拉斐尔唇边的弧度已经拉平了。
十二分钟后，拉斐尔静静地看着唐多勒，被教皇盯着的鹅爵士后背冷汗涔涔，但他还是坚持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只是脸红得越来越厉害，连发音都有些不稳定了。
终于，在这场无声的拉锯战里，拉斐尔无奈地叹了口气，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唐多勒越来越夸张的吹捧，这套词不知道是他从哪里找出来的，听起来简直肉麻生硬得可怕，拉斐尔由衷希望这不是唐多勒自己写的，不然他绝对会把这位鹅爵士列入教皇宫的黑名单。
当他做出这个手势时，不仅是他自己，连唐多勒脸上都出现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鹅爵士抹了抹脸上的汗，向拉斐尔讨好又尴尬地笑了一下：“圣父……”
拉斐尔现在听见他说“圣父”这个词就头疼，迅速打断了他的话：“你想求我帮你获取唐多勒主教的爵位？”
拐弯抹角了这么久始终无法直入主题的唐多勒眼睛猛地亮起来，他用力点头，然后又发现自己的动作不太得体，变成了讪讪的笑。
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拉斐尔再次无声叹了口气。
他算是明白这人怎么会混得这么差了。
这简直就是一个纯粹的蠢货。
天真，幼稚，单纯，一骗一个准。
不会求人，不会说话，不会掩饰情绪。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翡冷翠的名利场上长到这么大的，老唐多勒一定为这个儿子操碎了心。
拉斐尔对死去的大主教致以了深深的同情。
但这不妨碍他也落井下石。
尽管趁人之危这件事很缺德，可是拉斐尔不在乎。
他自己目前都境况糟糕，哪里有心情去关照别人——老唐多勒临死前哀求他帮助小唐多勒，他答应了，但是在小唐多勒真的上门之前，他也没有打算要做些什么，不过既然人家都找上来了，也不能拒绝。
拉斐尔这么想着，缓缓放松了身体，手指摩挲着座椅扶手上冰冷的黄金雕刻，脸上拉出了一个最为真挚甜蜜的笑容：“我可以帮助你，那你能拿出什么作为交换呢？”
——帮助是一回事，报酬是另外一回事。
老唐多勒在翡冷翠经营了这么多年，他手里一定有许多压箱底的好东西，不管是什么，至少拉斐尔可以确定，自己作为一个表面光鲜实则一穷二白的教皇，他什么都来者不拒。
小唐多勒茫然地张开了嘴：“啊……交换……我不知道……”
他紧张又犹豫地思索起来：“您……您需要钱吗？唐多勒宫里还能拿出八万金佛罗林……”
拉斐尔挑眉。
看见他这个神情的唐多勒迅速改变了口风：“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您一定不缺这么点钱，除了这个、除了这个……”
他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来。
本来打算点头答应的拉斐尔于是也保持了八风不动的沉默，静静地看着他思考。
“我手里还有几座庄园，都在翡冷翠周边的地段……”
他试探性地看了一眼年轻的教皇，被教皇唇边意味不明的笑容吓得立刻低下头，喃喃：“我再想想，再想想……”
他急的冷汗直冒，心里也生出了退缩的想法，但哪怕他再蠢，也知道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就绝对不可能退缩了，除非是西斯廷一世自己拒绝。
“呃……我还有两座葡萄园，在教皇国边境有一个港口……”
港口。
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的拉斐尔一改方才礼貌的微笑，神情里带上了亲切的歉意：“你的父亲在弥留之际曾经嘱托我关照你，可是你也知道教皇宫的近况不是很好，我一直没办法腾出手来帮助你，不过既然你都亲自上门了，我也绝不可能拒绝你——说起来，你不是和雷德里克关系不错吗？为什么不去找波提亚呢？或许那样会更快一点哦。”
他说着，还朝小唐多勒亲昵地眨了眨眼睛，笑脸里有了天真的少年气，好像真的是对自己亲密的朋友表达疑惑。
但是一向傻乎乎的鹅爵士这会儿忽然聪明了一下，虽然他没有明白教皇冕下这句问话的真实用意，本能里的警告也提醒了他实话实说，于是唐多勒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我想过……波提亚的确很厉害……”
这句话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波提亚的徽章在翡冷翠有时候比教皇宫还好使。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拉斐尔依旧微笑着，这个笑容甜蜜得几乎有点诡异了。
“但是我那个弟弟……”提起这个弟弟的时候，唐多勒抑制不住地露出了厌恶的神色，好像活吞了一只苍蝇，“他的母亲和波提亚有那么一点关系……”
他说得很委婉，拉斐尔还是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短暂的迷惑后，就是哭笑不得。
唐多勒的想法很直白，他认为波提亚会帮助他那个私生子弟弟，所以想尽办法要选一个和波提亚家族没有关系或是站在对立面的人帮助他，实在不行，给出点好东西让波提亚站中立也行，想来想去，发现翡冷翠的君主就是他的最好目标。
的确，在外人看来，西斯廷一世就是被尤里乌斯掌控的傀儡，而傀儡，要么是一心一意跟着主人，要么就会发展成仇敌，他去讨好教皇，大不了就是被拒绝，或者这笔钱到了波提亚手里——这对他来说倒是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拿了钱，至少波提亚就不会偏帮他的弟弟，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教皇帮他拿回了爵位。
有时候送钱送不出去才是最糟糕的，只要西斯廷一世收了钱，那一切都还有余地。
拉斐尔惊讶地发现，尽管唐多勒看起来傻乎乎的，在这种要紧关头，他居然还有点机智。
把教皇推出去和波提亚打擂台，他躲在教皇这个挡箭牌后面，怎么算都不吃亏。
看在那些丰厚的金币、庄园和港口的面子山高，拉斐尔不介意被利用一回。
他愉悦地点点头：“你的诚意我收到了，我会替你解决这个问题。”
他说完就转过了脸，唐多勒立刻知趣地退下，随即兴高采烈地放下了这桩心头大事。
一个没有实权的伯爵爵位，其实很好解决，如果不是因为唐多勒枢机死的太仓促没有做好安排，而唐多勒家族里又没有一个实权人物，小唐多勒根本不需要这么低声下气地来讨好他。
拉斐尔没有去找尤里乌斯解决这个问题，把所有的解决方法都放在一个人身上不是什么好事，一旦以后尤里乌斯拒绝了他，他一定会陷入曾经的困局中。
他巡视了一圈场内，在贝尚松看过来的时候，朝他颔首一笑，然后平淡地移开了视线，好像只是恰巧对视了而已。
过了几秒，贝尚松走到他面前，深深行礼：“冕下。”
“啊，贝尚松先生。”拉斐尔故作惊讶，向他点点头，关心地寒暄了几句，在漫无目的的聊天中，他随口提到了唐多勒：“……可怜的唐多勒爵士，被他的弟弟逼迫到了极限，刚才甚至在我面前失态了。”
唐多勒和教皇交谈了很久，这是全场人都看见了的。
贝尚松捧场地询问：“唐多勒爵士身上发生了什么？”
拉斐尔看了他一眼，恍然：“哦，您不知道这件事。还不是因为波提亚……”
教皇摇了摇头，怜悯地看了看人群中已经消失的身影：“他的弟弟有着波提亚家族的血脉，正试图夺取他的合法爵位继承权，真是太糟糕了。”
贝尚松注意到教皇在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有些难看，仿佛是想到了自己同病相怜的境况。
这是好事情啊！
贝尚松大喜，如果能把教皇拉到领主们这一边，那波提亚还有什么名义来和他们对抗？而控制一个教皇……这是多么令人梦寐以求的好事！看来西斯廷一世也早就对波提亚不满了，只要稍加推动，让他更亲近自己……
贝尚松又想到了鲁索那张沙皮狗似的老脸，贪婪的心微微一动，要是能借助教皇的力量，或许贝尚松家族也能像鲁索那样——
“这真是令人遗憾，”贝尚松迅速说，“到那时我或许能为您分忧。”
“哦？我有什么好忧的？您是不是口误了？”俊美过人的教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锋利的压迫感。
但是他越表现得若无其事，贝尚松越相信他对波提亚不满已久。
“对对对，这世界上当然没有值得您忧心的事情，我的意思是唐多勒，我认为贝尚松家族可以替唐多勒爵士解决这个问题，哪怕是波提亚，忠诚善良的贝尚松也愿意与之对抗。”
贝尚松放低了声音：“贝尚松家族会让您看见我们的诚意。”
拉斐尔不知道有没有相信，淡紫的眼睛望着贝尚松，好半晌才弯起了眼睛：“那么让我看看贝尚松的能力吧。”
他什么都没有付出，连话也只是模棱两可、含糊非常，但贝尚松的表情就好像是自己捡了个从天而降的大便宜，脸颊涨红，眼神发亮，恨不得立刻出去展现自己的能力。
从头到尾，拉斐尔什么明确指示都没有，连这个忙都是贝尚松自己主动提出要帮的。
吃了亏，帮了忙，做了事，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这样的大好人哪里去找，拉斐尔近乎怜惜地看着贝尚松，可惜这种办法只能用一次，不然真想把这个冤大头珍藏起来。
被当成了假想敌反复利用的尤里乌斯站在人群里，忽然感觉凉飕飕的，他狐疑地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暗暗疑惑难道是自己太多疑了？
拉斐尔没有等到晚宴开场就离席了，波利医生在他的会客室里等待了一个多小时，见到他进来，吹胡子瞪眼地看他，把药箱里的工具放得呯呯响，刚才还在玩欺诈的教皇立刻坐下，摆出了乖巧无辜的姿态。
“衣服。”波利硬邦邦地说。
拉斐尔乖巧地把衣摆拉上去，露出苍白的双腿。
波利摸了摸他的膝盖，入手是嶙峋的骨头和冰冷的皮肤，他狠狠剜了拉斐尔一眼：“你再这样下去迟早要瘫痪！”
“我今天一直坐着……”拉斐尔试图为自己辩解，波利却一眼看透了他的谎言。
“昨天几点睡的？今天几点起的？”
波利用手指敲着拉斐尔的膝盖和小腿，拉斐尔感觉到了那种血液循环不畅的疼痛，没敢说话，当然更不敢说他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睡的觉，如果让波利知道了，这个老头子可能会当场气死过去。
波利挥着手臂恶狠狠地骂了拉斐尔一通，自知理亏的教皇像一只皮毛莹润的小猫咪，蹲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并拢放在腿上，好说话得要命。
波利踩着气势汹汹的步伐，冲出去打开门，对门口的护卫说：“去提一桶热水过来。”
他转身走回来，拉斐尔立刻给他送上一个讨好的乖巧的笑容。
谁不喜欢看金色皮毛淡紫眼睛的可爱小猫撒娇呢？尤其是它原本还有着锋利的尖爪，刻意为你藏起了这个武器。
波利深吸了一口气，憋住了原本要说的话。
“圣父，热水来了。”
出乎意料，提着桶进来的是费兰特。
少年人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室内只有他们三个人，这个事实好像让他感到了紧张，肉眼可见地从鬓角渗出了细细的汗。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室内的壁炉烧得太热的缘故。
拉斐尔陷在一堆蓬松柔软的羽绒靠垫中，把疲惫的骨骼放松，头脑里就泛上了一点昏昏欲睡的暖意，他看见费兰特的手足无措，朝他招了招手：“走近一点。”
黑发少年提着桶走过来，看着波利在桶里扔了一大堆不知名的草药，热气的蒸腾下，一股难以形容的清苦气味散发出来，桶里的水变成了深绿色，拉斐尔蹬掉鞋子，把脚放进去，苍白的皮肤很快泛起了淡淡的粉红。
这场景不知怎么的让费兰特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要把眼睛放在哪里，只好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很奇怪，明明以前在玫瑰花房的时候，更为露骨香艳的场面他都见过，甚至都到了习以为常的地步，这回也没什么不对的，他怎么就浑身难受起来了？
“费兰特，在这里待得习惯吗？”年轻的教皇语气很温和。
“挺好的，护卫队的前辈都很照顾我们。”费兰特小心地回答。
教宗看出了他的紧张，指了指一旁的沙发，眼里含着笑：“不用这么紧张——昨天看见你的时候，你也这么紧张，好像我会吃了你一样，教义不允许教宗吃人的，请坐吧，我不喜欢有人站着和我说话。”
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看着费兰特坐下。
俊秀的少年脸颊清瘦，大概是长久的底层生活磨砺，他的皮肤有些粗糙，骨节分明的手上有茧子和许多细碎的伤口，卷曲的黑发桀骜地支棱着，教皇护卫队统一的黑色制服下能看出并不虚弱的肌肉轮廓。
有些营养不良，但是很健康，身体灵活，而且……很聪明。
拉斐尔快速下了判断。
“怎么会想到要进入教皇护卫队呢？”拉斐尔好像在和他拉家常，费兰特也没有太多戒心，迟疑了一下，轻声回答：“我是教堂收养的孤儿，教堂得到了教皇宫的诏令，我被选中了。”
当他说出“孤儿”这个词的时候，拉斐尔的肌肉绷紧了，随即放松下来。
“是吗，那真是遗憾，神会珍爱祂回归怀抱的儿女们。”拉斐尔顿了几秒，慢慢说道。
“感谢您，圣父。”费兰特低下头。
“那……你是自愿来这里的吗？我的意思是，你这个年纪正好适合读书，如果你想去读书，我可以资助你，翡冷翠神学院，怎么样？我在那里念过书，那里的学术氛围和环境都很不错，而且不会出现什么歧视事件。”
这话一出口，不说费兰特，连正在调配药材的波利都惊愕地看了拉斐尔一眼。
他也勉强算是看着拉斐尔长大，滤镜再重，他也得承认在很多时候，其实拉斐尔并不是一个特别善良的孩子。
不，这不是说拉斐尔很坏，而是他心里有一杆以自己的标准为衡量的天平，当他判断一件事是有利的时候，就算这件事情会伤害别人，他也会去做，而当他判断出自己的性命适合被放上天平时，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付出性命。
这种近乎于绝对博爱的公平曾经让波利感到心惊，有时还会让他幻觉仿佛真的见到了行走人间的圣人。
古老传说里的圣人并不是一味地拯救，祂们还有杀戮的功绩，天平从不因为生死发生改变，祂的善恶标准和拉斐尔的标准有种奇异的相似。
波利就算是一心专注医学，他也很清楚拉斐尔现在的境况很困难。
翡冷翠的西斯廷一世现在几乎就是世人皆知的傀儡教皇，波提亚将他托举上了圣利亚的宝座，又借着他的手握住了翡冷翠乃至整个大陆的至高权柄，教皇宫的命令甚至走不出翡冷翠，前任教皇大肆搜刮财富分给自己的亲族，西斯廷一世没有人手、没有钱财、没有权力。
拉斐尔什么都没有。
而在这个最缺人的时候，面对一个年轻的、前途无量的、出身清白的少年，他居然选择了拒绝？
波利觉得其中有鬼。
不是拉斐尔疯了就是他疯了。
但拉斐尔是不可能疯的，那就是他疯了。
波利心满意足地得出了这个结论，给自己塞了一棵提神醒脑的薄荷。
费兰特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
进入翡冷翠神学院读书，这是多少贫民窟孩子想都不敢想的美好梦境。
他的母亲也用那样憧憬的语气提起过这件事，但那个单薄的女人没敢说这座声名在外的学府，而仅仅是提到贫民窟里唯一一个开设宗教学校的教堂，那个学校的规模小到只有一间教室，还是用教堂的餐厅改造的，但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是可望不可即的地方了。
“费兰特，要是你能读书就好了，读了书就可以做修士，可以做书记官，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比别人学得快。”那个温柔的女人摸着他的脸颊，身上的香气被温热的皮肤蒸腾出来，熏得人如同陷入了柔软的棉花，周围简陋的木板房和薄薄的丝绸帘子泛着昏黄的光。
“我给你攒了一点学费，等你再大一点，我就带你去教堂，神父会喜欢你的。”她的眼睛亮亮的，深蓝的眼中漾着春天的湖水，她在幻想未来美好的生活，这种幻想令年幼的费兰特也感到放松舒适。
“我的小费兰，我的小天使，小蜜糖。”女人笑着弯腰来亲他，母子笑成一团。
这样舒服的回忆很快散去，木板房和丝绸帘子没有了，他眼前依旧是教皇会客室华丽的装潢。
“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非常感谢您，但是我不适合读书，请让我追随您、保护您。”
拉斐尔望了他几秒，有那么一会儿，费兰特好像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极致的悲伤和怜悯。
他为什么这样悲伤？他在为谁悲伤？
费兰特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些疑问，然而这个眼神转瞬即逝，让他恍惚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那好吧，既然你拒绝了，以后可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不要后悔啊。”西斯廷一世笑起来，他的笑容还是那样端庄，如同行走人间的圣人，早早地预见到了日后的悲剧。
“我不会后悔的。”费兰特回以坚定的答复。
这一次谈话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不知不觉间，教皇宫的人就习惯了教皇身后总是跟着年轻的名为费兰特的护卫，教皇似乎很偏爱这个俊秀挺拔的少年，在会客的时候、出巡都时候、去教堂祝祷的时候，身边永远会跟随着这个沉默的身影，以至于教皇宫的秘书长都不得不将注意力放了几分在他身上。
“你很喜欢费兰特？”在一天的早餐桌上，尤里乌斯随口问。
“什么？”拉斐尔心不在焉地切着盘子里的煎蛋。
“你从来不会让一个人跟在你身边这么久。”尤里乌斯说。
“哦……”拉斐尔回过神，手里的餐刀顿了顿，“他很听话，很好用，可塑性强。”
这个解释很随意，不过尤里乌斯本来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只是带着点傲慢随口一问而已，而拉斐尔愿意对他解释……这就够了。
不过是一个贫民窟里爬出来的小子，想起桌上那叠调查资料，尤里乌斯漫不经心地想，很快将这件事扔到了脑后。
在他低下头的时候，拉斐尔无声地凝视了他片刻。
克莱芒爵位的争夺战很快落下了帷幕，唐多勒枢机的婚生子、小唐多勒爵士如愿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他的私生子弟弟则灰溜溜地带着自己分得的财产离开了翡冷翠，新任克莱芒伯爵高兴地将允诺的钱财、庄园和港口的契书交给了教皇，欢天喜地地出城打猎去了。
而暗中为此出力不少的贝尚松……也在得到教皇含糊的一番话后兴高采烈地返回了住处。
这个冤大头的羊毛真的不能再多薅几次吗？
看着贝尚松自以为获得了教皇认可、散发着喜悦的背影，拉斐尔静静地思考着，毕竟这便宜实在是太好占了，感觉不占就是吃亏啊。
不过在强大的自制力下，他还是克制住了那点遗憾。
费兰特将客人送走后返回，看见教宗正低着头翻阅羊皮卷，就无声地站到了窗户后、帷幕旁，这个地方不会妨碍到主人的视线，也不会遮挡任何光线，又能看见房间的全貌，在第一时间挡到主人面前，费兰特很清楚自己的职责和地位，哪怕最近教宗对他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和偏爱，他也从未迷失自我。
只是偶尔……偶尔，他会在睡前的自由时间里悄悄地想，为什么教宗会对他这么好呢？他从未在外人身上获得这样温柔的偏爱和善意，以至于他的第一反应是警惕和反思。
但他身上什么都没有，硬要说的话，就是这张姑且算得上好看的脸，可是教宗明明比他更好看，世界上不会再有比这位人间圣人更美丽的存在。
在这段时间里，他看着教宗的一举一动，就好像看见了心目中真正的圣人，祂悲悯、温柔、对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祂不会推开任何一双向他伸来的沾着污泥的手，也不会无视任何一双含泪的眼睛，祂这样的宽容，让获得了祂的偏爱的费兰特都感到了诚惶诚恐。
他的圣人偏爱他，他却无法回报以分毫。
说是保护，但教皇宫里哪来的这么多危险，所以费兰特越来越长久地将视线落在年轻的教皇身上，祂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就只能悄悄地、用余光偷偷地看，看教宗瘦削的身体和浅金色的长发，看他有时候不自觉的淡淡微笑，看他生气时依然不动声色的眉眼，看他比旁人更优雅缓慢的步伐，然后故意踩着对方的脚步前进。
无形里重合的脚步令费兰特感到了莫名的愉悦，他就在这样一种只有自己才知道的隐秘快乐里，抱着这点小小的甜蜜入睡了。
三合一！一万！一万！一万！！！！
修罗场的雏形开始形成了！【狂喜乱舞

第22章 迷雾玫瑰（二十二）
庆典的第三天，按照惯例，教皇会前往神迹广场做大祝祷，祝祷结束后还会挨个接见民众，当然了，为了教皇的安全，这些被选中的幸运民众都经过仔细的筛选。
作为教皇的新宠儿，费兰特也参与到了筛选活动中。
入选者不能是出身贵族，也不能是负债的无业者，更不能有犯罪前科——光是这一条，就把下城区几乎所有的人都拒之门外了。
最好是有一定的产业，比如小工厂主或是翡冷翠官方的从业者，至少有能力置办一身看起来算是体面的衣裳，而且要通晓一定的礼仪，不会在教皇面前做出不得体的举动……
到了庆典当天，拉斐尔乘着敞篷的巡游车来到了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热情地簇拥着车子前进，为防喷出的蒸汽伤人，这辆车使用了最原始的马匹拉动，两匹精挑细选出来的漂亮白马轻轻踩着地面，鬃毛被精心编成了辫子，修女们为它们戴上了新鲜百合花组成的花环，在鬃毛里编入了各色鲜艳的花朵，花的香气令这两匹忠诚的动物不断摇头晃脑，打着响鼻。
欢呼雀跃的人们伸出手，将手里新折下来的花往车队上抛洒，作为护卫站在拉斐尔身后的费兰特也被扔了一身花瓣，他侧过头打了个喷嚏，始终微笑颔首、偶尔举起手挥一挥的拉斐尔注意到了他的窘迫，眼里闪过一丝真切的笑意。
花车上的教皇完美地符合人们一切关于神的想象，就像是悬挂在教廷墙壁上的画像成了真，他美丽、仁慈、悲悯，一举一动都优雅庄重，他目光所及的地方，人们都会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大祝祷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人们的热情始终未有半点消退，拉斐尔站得双腿发麻，有旧伤的右腿已经知觉全无，但他还是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神态，不急不缓地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幸好今天没有下雨。
收起羊皮纸的时，拉斐尔在心里想。
他要从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走下去，接见民众们，转身的时候，教皇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费兰特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拉斐尔只是借着他的手臂缓了一下，就迅速推开了他。
教皇的一举一动都被人们所注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深入分析、理解，如果在这里失态，哪怕只是一个神情的变化，也会引来诸多揣测。
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拉斐尔深谙其中道理，所以哪怕他现在右腿痛的像是快要折断，那种刺痛扎着肌肉和血管，好像有人在用指甲用力剐蹭他的骨头，他也不能皱一下眉头。
年轻俊美的教皇转过身，向台下等待已久的人们露出了弧度完美的笑容。
他不疾不徐地走下阶梯，步伐缓慢而庄严，向着排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伸出手。
“愿主庇佑您。”教皇将手放在对方摊开的双手中心，按着对方的掌心温和地说，“祂的福祉保佑您一生顺遂。”
换上了崭新的呢子外套，还特意打理过头发——他身上散发出浓重的洗发药水的味道——的男人兴奋得满脸通红，他被喜悦冲晕了头脑，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刚才教皇宫的修士是如何教他回复的。
“谢、谢谢您……”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全家都很喜欢您，我是说，您很棒，我的意思是——”
他语无伦次地想要表达自己的想法，拉斐尔始终微笑着，耐心地听着他的话。
教皇这样和蔼的表现令他放松了很多，他顶着越来越红的脸，坚持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然后被等候在一旁的修士引到另一边离开。
接下来的人们和他的表现差不多，语无伦次都已经是最好的表现了，有一个老妇人甚至在拉斐尔握着她的手的时候直接晕了过去。
拉斐尔半扶半抱着她，让修士们上来将她带到教堂里休息，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不悦的神情，这显然令周围的人们感动极了，呼喊“西斯廷一世”的声音逐渐汇成了汹涌的浪潮。
最后一个人被引了上来，拉斐尔愣了一下。
这是个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或许，因为她身形瘦弱，脸颊上没有照顾良好的婴儿肥，可能生活条件不太好，所以真实年龄应该比目测要大一点。
但是她很可爱，滚圆的蓝色眼睛和金褐色的长卷发，身上穿着雪白的长裙，像是教堂挂画上的小天使。
拉斐尔弯下腰，向她伸出手，看见了她脸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汗水，于是对她安抚性地笑了一下，放低了声音：“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孩子？”
女孩全身都在颤抖，她几乎要因为过分激动的情绪而晕厥过去，但是她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她不能晕过去，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她飞快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俊美无俦的教皇，视线从他身上滑过去，像是接触到什么东西一样飞快收回，怯怯地回答：“珍妮，冕下，我叫珍妮，来自下城区圣杯教堂。”
拉斐尔脸上的笑容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的视线从珍妮身上掠过，刚才被忽略的细节一一进入脑海，雪白的长裙边缘有简单的蕾丝，衣服的尺码显然比女孩的身形要大，腰身宽松，裙摆盖住了脚面，显然是临时买来的——而且绝对超过了这个女孩的负担能力。
是教堂负责人给她买的？
这个想法从拉斐尔脑中一闪而过，他并没有去深究，接见的人选是早就筛选好的，被选中了之后买一件不合适的新衣服也不值得奇怪。
“珍妮，好孩子。”拉斐尔将语调放缓，孩子显然更喜欢这样缓慢的语调，她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许多，拉斐尔没有让她伸出手，他察觉到了女孩对于肢体接触的不习惯，于是将空悬了好一会儿的手轻轻放在了女孩的头顶。
这个有着一定距离的姿势没有引起珍妮的反感，拉斐尔悄悄松了口气，按照惯例说道：“愿主庇佑你，祂的福祉将伴随你一生顺遂——”
他的话余音未落，珍妮忽然小小地抬了一下头，拉斐尔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向她露出了询问的眼神。
珍妮向他掂起了脚尖，像是小孩子要向大人说什么秘密的小话，年轻的教皇纵容地朝她弯下腰，女孩将鲜红的嘴唇靠近教宗的耳朵，拉斐尔听见了一句几不可闻的话。
“冕下，弗朗索瓦公爵买了很多漂亮的女孩和男孩，他们都没有回来，我的朋友也被带走了，您能救救他们吗？”
拉斐尔含着笑意的淡紫色瞳孔骤然紧缩。
旁人只看见那个小女孩不知道对教皇说了什么话，金发的教皇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一下，摸了摸女孩的头：“神对祂的孩子一视同仁，参观教皇宫也不是什么大事情，让这个哥哥带你去吧。”
他招手让身后的护卫上前，将小女孩牵走了。
人们以为这只是一个教皇替天真小姑娘圆梦的故事，谁都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
拉斐尔依照着定好的流程结束了所有活动，回到了教皇宫，他一进门，费兰特就迎了上来。
费兰特就是那个被他喊来去带领珍妮“参观”教皇宫的护卫。
“冕下……”费兰特还没来得及说话，拉斐尔看了他一眼，让他咽下了后面的话语。
紧跟在教宗身后的执事上来为教宗脱下沉重华丽的衣袍，摘下珠宝和坠饰，那顶荆棘冠冕被小心地安放回猩红的天鹅绒垫上，执事替教皇束好头发，为他披上轻便保暖的室内长袍，拉斐尔不由得发出了脱下负累后的叹息。
等带着珠宝、冠冕和衣袍的执事退下，他走到桌子后坐下，揉了揉额头，疲倦地指了指沙发：“你也坐下——珍妮怎么样了？”
一只温热的手盖上了他的手，拉斐尔睁开眼睛，才发现费兰特并没有依照他的指令坐下，而是走到了自己身旁。
深蓝如海洋的眼睛里透着关心：“您很累吗？我为您揉一揉吧，我以前也经常替我的母亲这样按摩。”
拉斐尔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蓝色眼睛，没有拒绝，再次合上了眼睛。
费兰特轻轻按压着教皇的太阳穴，努力不让自己的呼吸过于刺耳，尽量温柔地说：“珍妮睡着了，我把她安置在了客房里，她跟我说了那件事，她的朋友玛丽失踪了，她到处打听，最后发现玛丽被送到了弗朗索瓦公爵那里，而且公爵的宅邸里还有很多被买来的男孩女孩……”
费兰特迟疑了一下，轻声问：“您打算怎么做呢？”
以护卫的身份，他这句话算是逾越了，但是拉斐尔并不在意这个小问题。
翡冷翠的君主沉默了很久，在费兰特都快要窒息的沉默里，他终于听见拉斐尔低柔的声音说：“珍妮为什么能走到我面前？”
“嗯？”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费兰特的预料，他疑惑地歪了一下头，但灵活的大脑已经开始解答，费兰特差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动作。
他忽然感到了莫名的恐惧。
拉斐尔没有发现他的异常，继续轻声说：“一个小女孩，为了拯救朋友，到教皇面前检举揭发——多么感人的剧本。但她一个没有权势的女孩，是怎么通过筛选走到我面前的？”
教堂的负责人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失踪的女孩得罪弗朗索瓦公爵，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也的确不是合适的被教皇接见的人选，那珍妮是怎么通过筛选见到他的？是谁要借她的手揭发弗朗索瓦？
弗朗索瓦的仇人？还是他的仇人？
那个人想看他和弗朗索瓦对上？
还是说想要翡冷翠与加莱对立？
他的思绪如同狂风席卷，密集的蛛网从珍妮身上排布出去，拉斐尔面色沉凝，像是要透过那个单薄瘦弱的女孩，看见她身后的重重阴谋。
费兰特僵硬地站在那里，疯狂地思索，被发现了吗？他只是在名单上改了一笔，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就算之后发现了名单异常，也追查不到他身上。
“您的意思是……”他再次开口试探。
拉斐尔停顿了一会儿，果决地回答：“什么都不做。”
费兰特的手顿时僵硬住了，他盯着背对着他的人，喃喃问：“什么……都不做？”
那些受苦的孩子，那些苍白死青的尸体，那些受尽折磨死去的人们，那些等待着、呼喊着、祈求着圣人向他们伸出手的人们……
行走在人间的圣人拒绝了他们的哀求。
费兰特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摇摇欲坠，即将崩塌。
拉斐尔感觉那双温热的手好像失去了温度，于是疑惑地侧过脸看了看费兰特，对上了一个似乎没变又似乎哪里不太一样了的笑容。
“在我知道事情的全部之前，什么都不做。”拉斐尔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遍。
“知道事情的全部？那……那些人，就暂时不管了？”费兰特近乎耳语地问，他的视线又涩又沉，晴空万里的大海深处卷起了风暴和海浪，他紧紧盯着拉斐尔白皙的脖颈，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的。”
他听见他的圣人毫不迟疑地回答。
啊。
不对。
一定有哪里不对。
费兰特好像没有听清楚似的，又问了一遍：“他们可能就快死了，这样也不管吗？”
拉斐尔这回沉默的时间久了一点，纤瘦的手指按着桌面，指甲泛着不健康的颜色，清瘦的教皇单薄得一阵风就能把他折断，但他的语气比刀剑更为坚硬：“在我弄清楚是谁让她来的之前，没错。”
这是不对的。
圣人……怎么会对苦难视而不见呢？
除非……这是披着圣人皮囊引诱世人堕落的恶魔。
窗外忽然炸开了一声惊雷，拉斐尔猛地侧过头，淡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恐惧，费兰特注意到了他转瞬即逝的这个神情，微微歪了歪脑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东西，一动不动地在背后看着拉斐尔。
费兰特是个疯狗，真疯狗，还是个沉浸在自己思想里的疯狗，啧啧啧。
目前他和拉斐尔的脑回路根本对不上，但是没关系！小教皇会教他怎么做个正&#183;常&#183;人的。

第23章 迷雾玫瑰（二十三）
拉斐尔没有私下和珍妮接触，这也算是他对这个或许被他人利用了的小女孩的一点微末善意，如果那些人知道拉斐尔没有注意珍妮，也没有从珍妮口中得到任何消息，这个小女孩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否则等待她的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不管他们认为拉斐尔是畏惧了弗朗索瓦的权势，还是另有打算，总之珍妮将无法再成为他们的棋子。
在死而复生后，拉斐尔是第一次对陌生人释放这样的善意，尽管这样的善意没有人知道，且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费兰特得到的命令就是将珍妮光明正大地送出教皇宫，黑发的少年护卫默不作声地接受了命令，不打折扣地完成了它。
在人来人往的教皇宫门口，金褐色卷发的小女孩牵着身边制服少年的手，在快要离开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将视线投向了身边异常沉默的人。
“费兰特？你不高兴吗？”
珍妮的声音怯生生的，她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但是直觉告诉她现在最好不要提起那件事情。
“没有。”费兰特简洁地否认了，目不斜视地带着她往外走。
珍妮低着头，小手揉搓着裙子，有些不安地跟着费兰特的步伐，过了一会儿，她忐忑地问：“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圣父并没有要见我。”
费兰特沉默了一会儿：“跟你没关系，我……我会再试一试。”
少年深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幽幽地像是两口海底洞穴，谁也看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他自言自语地又重复了一遍，好像在试图说服自己：“我会再试一试，再试一试。”
与此同时，拉斐尔也正在和尤里乌斯交谈。
他们在教皇宫的大画廊漫步，这条宏伟的长廊汇聚了教廷千年以来所有大师的经典作品，细长的罗马柱支撑起拱顶，彩色玻璃打磨而成的花窗经过精心配色，组成各式各样的图案，典雅的暗金色穹顶上由冠绝当代的艺术大师呕心沥血三十年绘就的朝圣图，两侧悬挂着大小不一的艺术精品，历代教皇的肖像、加冕像和各式宗教画琳琅满目。
这条大画廊是教廷最引以为傲的艺术杰作，许多声名远扬的大师都以能前往大画廊瞻仰为傲，但是进入教皇宫大画廊需要教皇的亲自许可，目前获得这份殊荣的人着实寥寥无几。
而这样的艺术杰作，对教皇而言，也不过是他闲暇之余散步的场地，波利医生给他制定了精确到分的时间表，拉斐尔当然不可能乖乖地完全照做——那样的话他就无法完成大半的工作了，但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也不介意让这个尽心尽力的老头子开心一下。
谨遵医嘱饭后漫步半个小时的教皇和尤里乌斯在大画廊相遇了，或许秘书长就是在这里等着偶遇，但是拉斐尔并不关心这点。
“最近弗朗索瓦在干什么？”年轻的教皇停驻在一幅一人多高的大油画前，仰头看着这幅描摹圣人从神的掌心诞生、走向人间的故事画，仿佛随口一问。
尤里乌斯一时间没想到教皇口中会跳出这个名字，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这几天挺安分，庆典之后没有什么大动作，但是和几名枢机主教有联系。”
他顺口报了几个枢机的名字。
拉斐尔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尤里乌斯也不好奇他问这个问题的原因，如果他好奇，他总能找到原因的。
“弗朗索瓦经常待在宅邸里？”拉斐尔忽然又问。
尤里乌斯无声地皱了皱眉头。
第二个以弗朗索瓦为主语的问题了，为什么拉法突然这么关注他？
“是的，”尤里乌斯很快说，“他好像……不太喜欢出门。”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饶是不动声色如尤里乌斯，也不由自主地为这句话里的逻辑感到异样。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弗朗索瓦都不是一个低调的人，从寥寥几次见面来看，这位公爵行事作风张扬，喜欢出风头，傲慢自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拒绝社交？
尤里乌斯迅速意识到了其中存在问题。
“你听到了什么消息？”比起弗朗索瓦，波提亚的大家长此刻更关心另一点，连他都没有发现的异常，拉斐尔又是怎么发现的？
两个同样敏锐的人视线一碰，颜色相似的眼睛里情绪微妙。
尤里乌斯缓慢地转着手里镀银的乌木手杖，光洁的浅金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两人模糊的身影，他看向长廊旁一位教皇的肖像画，那位披着沉重华丽的金红色祭披、戴着荆棘冠冕、披着褐色长卷发的教皇面目威严，手中握持着象征神权的荆棘双翼权杖，正面无表情地望着画外的人。
他就像是一个神权的象征，完全消解了作为人的个体性，这尊庄严的画像被悬挂在大画廊金碧辉煌的墙上，永恒静默地看着无数个后继者来到这里，争斗、徘徊、试探、死亡，然后成为大画廊的一部分。
拉斐尔的命运也已经在大画廊中注定，从他戴上圣利亚的荆棘冠冕开始，大画廊中就已经预留了他的位置，最新的一副加冕画像已经邀请了艺术大师开始绘画，如果他愿意的话，还可以选择其他的作品放上来。
只不过拉斐尔目前对要把怎么样的自己挂上墙一点都不感兴趣，把事情随意地交给了教皇宫安排，这件事最后被尤里乌斯接了过来——当然，拉斐尔现在还不知道这点。
“我会再找人去调查，给我三天……不，两天时间。”尤里乌斯说。
“……不，不用了。”拉斐尔否决了尤里乌斯的建议，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这个想法令他有些犹豫迟疑，但他很快狠下心来，把那点软弱无用的温柔扔到了一边。
我已经给过他离开的机会，拉斐尔这么想，我给过他机会了。
他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将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两遍。
于是费兰特很快就接到了一个新任务：伪装潜入弗朗索瓦的宅邸，弄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事实上，借助尤里乌斯的手去调查这件事应该会更简单，波提亚的势力在翡冷翠无孔不入，想要查这件事情几乎是手到擒来。
可是拉斐尔经过深思熟虑，还是拒绝了这条简便的路径，他需要培养自己的人手，和尤里乌斯绑得太死并不是一个好主意，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这件事情里到底有没有波提亚的痕迹。
波提亚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叙拉古半岛上遍布这个古老家族的血脉，尤里乌斯作为家主，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地把控住所有成员的行为，尤其是波提亚家族里还有与尤里乌斯不相上下的人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波提亚无冕的王座。
拉斐尔承认他由于某些原因，格外关注——或者说偏爱费兰特一点，除去这点外因，这个比他小四岁的少年机敏、灵活、聪慧、健康，而且擅长审时度势，更重要的是，他身上带有从贫民窟里爬出来的孩子无法抹去的野心。
拉斐尔并不忌惮他人的野心，野心是一个多好的东西啊，它能让人发挥出恐怖的潜力，能让人完成超越一切的事业，能把愚钝粗糙的顽石打磨成锋利的刀刃。
更不用说费兰特本来就是一块未成形的宝石，拉斐尔希望将他打磨成手里最为尖锐的长刀，作为代价，他将会给予费兰特他想要的一切，而这些不过是武器成型前一点必要的磨练。
如果他在这个过程中折断……
哎，想要往上爬，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世上哪里有绝不落败的赌局呢，费兰特在翡冷翠奢华庞大的博弈场里什么筹码都没有，唯一能押上赌桌的就是他的忠诚和性命，那就要做好被取走一切的准备。
拉斐尔不会为他的死亡哭泣，他甚至从未为自己的死亡哭泣过。
费兰特不知道有没有明白他的深意，黑发的少年乖顺地接受了这个对他而言堪称凶险的任务，好在这些天教皇宫里的人虽然大多都认识他了，但他从未与弗朗索瓦见过面，除去这个隐患，替弗朗索瓦买人的中间商更不会认识陪伴在教皇身边的护卫了。
费兰特用比预想中更快的速度进入了弗朗索瓦的宅邸。
虽然看起来腼腆俊秀，但在下城区玫瑰花房长大的少年本质上比谁都了解这些肮脏污秽的事情，他换上无辜绝望的表情，扮演了一个家徒四壁负债累累不得不将自己出卖掉的少年，成功用六个金佛罗林的价格把自己卖进了弗朗索瓦的宅邸。
……他的价格倒是一次比一次高了。
拿到六枚金币的时候，费兰特没头没脑地这么想。
然后，他就走进了那座被知情人私下里誉为俗世伊甸的花园。
拉斐尔在第二天晚上接到了费兰特递出来的信，这个深谙底层规则的少年借助乞儿的手层层转递，硬是秘密地将信件送到了教皇宫。
“尊敬的冕下，夜安，您收到这封信件时应当是夜晚，我已经遵照您的命令进入了这里，我很不想用这样污秽的事情亵渎您的耳目，我只能说，公爵在这里做的事情完全违逆了神的旨意，并且摒弃了忠诚、贞洁、善良、正直的美德。
“婚姻和爱情的忠贞被践踏，他们也违背了神对于拒绝同性之爱的教诲——当然，他们的理由是这其中并没有爱，而仅仅是对原始欲望的发泄……很抱歉，这些肮脏的内容或许会令您感到恶心，希望它没有打扰您宝贵的睡眠。
“……我还在这里见到了更多夺取无辜性命的恶行，您会拯救这些可怜人吗？他们身处罪恶的沼泽，却依旧渴望救赎。
“您忠诚的，费兰特。”
这些文字写在一张劣质的薄薄莎草纸上，被小心地叠了好几次，缝在两片牛皮间送到了他手上，字体歪歪扭扭，还有几个拼写错误，但并不妨碍阅读。
只凭借着这些内容，拉斐尔就已经对弗朗索瓦在做的事情有了大致的猜测，狂暴的怒火席卷了他的头脑，愤怒让他有那么一瞬间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道，差点把这张莎草纸揉碎。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把纸放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哪怕弗朗索瓦做了再过分的事情，他也不能对一位加莱公爵动手。
否则他将会迎来一个帝国的报复。
这无关弗朗索瓦公爵本人是否受欢迎，而是挑衅帝国威严的举动。
想来想去，这件事竟然顶多只能算是弗朗索瓦本身的私德问题。
在这个贫民无人权的时代，有一位大贵族愿意付出金钱平等地购买无法生存下去的人，这是多么慈善的行为，哪怕他并非将他们当作仆人，而是用于个人的享乐，在许多人看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玫瑰花房和玻璃工坊里的娼妓们，不也在干着一样的事情吗？一方付出金钱，一方付出身体，多么公平的交易！
就算是死了，那也只能说是交易过程中的小小误差。
顶多……就是弗朗索瓦玩得更大而已。
但这不对。
拉斐尔双手交叉，手指轻轻按压着嶙峋的关节，沉默地想着。
他们还都是年纪正好的孩子，应当有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机会，而不是在命运轻佻的勾引前，早早地学会了走捷径。
更何况，他们是翡冷翠的子民，是他羽翼下，日日祈求他庇佑的孩子们。
他要做吗？他要怎么做？
拉斐尔陷入了两难。
一边是加莱的公爵，一边是翡冷翠底层草芥般的平民，这根本不是天平上同等重量的砝码，他必须选择一个。
而或许，这架天平旁还有其他人在窥探，他们在等他做出抉择，然后将他，或者连同翡冷翠一起，拉下深渊。
他毫不怀疑地相信这一点，觊觎教皇之位的人多如牛毛，每一个枢机都有一个披上金色祭披的梦想，只要他露出些许的破绽，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付出全部身家将他从教皇之位上驱逐下去，哪怕是尤里乌斯也是不可信任的，而翡冷翠……
他爱着这个圣洁华丽的万城之城、爱着这座藏污纳垢的末日之城，他们会这样爱它吗？他们只爱衣香鬓影的上城区，爱宏伟庄严的教皇宫和大画廊，他们恨不得将下城区如同割裂毒瘤一般分割出去——如果他们能做到的话，拉斐尔确信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的。
拉斐尔拨动桌面上小巧玲珑的摆钟，听着齿轮轴承咬合时发出的悦耳声音，映在黄铜表面上的脸苍白僵硬，一双淡紫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
“找时机离开那里，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最终，年轻的教皇在纸上写下了这一行字。
评论区里有个宝形容上一章的费兰特特别精准。
费兰特：塌房了。
哈哈哈哈哈哈太绝了吧，可不就是塌房了哈哈哈哈，突然可怜起来了是怎么回事。

第24章 迷雾玫瑰（二十四）
费兰特坐在回廊的葡萄架下，肥厚如成年人巴掌的绿色叶片垂挂下来，卷曲的藤蔓缠绕着细长石膏柱，缝隙间投下斑驳如同碎金的阳光，刚好照在费兰特腿上，黑发的少年半仰着脸，侧脸的弧线起伏流畅，鼻梁高挺，下颌精致，仿若是坐在湖边沉思的纳西瑟斯。
他觉得有些冷。
这仿佛是久违了的感觉，但是细细想起来，明明就在几个月之前，他还穿着教堂单薄的衣服，在冷风带来的疾病中咬牙坚持，体会着永远无法脱离的寒意侵蚀着身体皮肤的感觉。
而现在，教皇宫给了他温暖的衣服，美味的食物，让他讯速地忘记了曾经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误以为自己本来就生长在那样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了，这算什么，垃圾的向暖本能吗？
但现实终究会让他从幻梦里醒来。
脱下了教皇护卫队的制服——那是一套相当板正的衣服，包括白色丝绸衬衫、大翻领外套和长裤、斜过胸口的白色短斗篷以及牛皮马靴在内，还要配上一顶三角帽，边沿用象征教廷与教皇的白色荆棘纹路和百合花图案做装饰，每个人在教皇护卫队的制服包裹下都能变得挺拔英俊，统一的衣服消抹掉了财富和出身的隔阂，有很长一段时间，费兰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在哪里长大的。
他无意识地摸着袖口冰冷柔顺的布料，这种昂贵的丝绸来自于遥远的东方，那个庞大的帝国盛产香料和丝绸，无数垂涎的视线都落在它身上，但碍于对方强悍的军事实力，没有哪个国家能越过那道海峡，踏上那片流着黄金和香气的土地。
在以前，费兰特甚至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名贵的布料，它柔软得像水，轻薄得像月光，在太阳下会泛起天然如宝石的粼粼光泽。
这是弗朗索瓦送给花园里最美丽的男孩女孩们的礼物，就和那些成堆送出去的钻石胸针、花冠、象牙一样，不过是他眼里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费兰特几乎是以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成为了花园里最引人注目的男孩，他腼腆而多情，从不拒绝任何一个人的吻，但也会在最后一刻抽身离去，他们嘲笑他是“还没有长大的奶娃娃”，费兰特只是笑，他们望着他的笑容，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宽容他的离去。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会惊异于事情的顺利程度，他近乎本能地揣测着每一个人的语言、神情里透露出来的含义，熟练地做出不同的应对，一个微笑，或是恰到好处的拥抱，适当的拒绝可以让人更迷恋他，疏离与热情从来也不是反义词……这些需要最顶尖的间谍和情人学习上几年的内容，他从出生开始就耳濡目染，并在长期的孤独生活中融会到了骨血里。
他是一个天生的交际家、间谍，很少有人能在他面前保留住自己的秘密，而他换上不同的面具时，娴熟且天衣无缝的姿态就像是他从未有过属于自己的人格。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挖掘出他这一可怕的天赋，他本人也只是模模糊糊地运用着这样的本领为自己谋取利益，就连拉斐尔……他得承认，他在教皇身边时，出于某些原因，一直展现的面貌是积极乐观、天真虔诚的贫穷少年，教皇如他所愿地偏爱他，他如愿以偿，并愿意为了获取这样的偏爱一直伪装一个愚蠢天真的少年。
直到来了这里。
在被丝绸、香料包裹的温情花园里，他敏锐地发现了其下隐藏的真实，所有人都在使出浑身解数获取以弗朗索瓦为首的主人们的爱意，费兰特的本能如同见了雨露的禾苗，疯狂地突破了桎梏，像是野兽圈禁着属于自己的地盘，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就获得了穿上丝绸衣服的权利。
蛆虫就是蛆虫，从污秽的泥坑里爬出来的东西，无论被再多的柔软温情包裹，也改变不了他善于欺骗的本质。
费兰特出神地这么想着，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东西。
可他清楚地了解了自己的本质，却绝无法明白那个人……他袖子下的手握紧了，手心里一张被汗水打湿了的纸条已经模糊不清，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锋锐修长，好像花朵的枝蔓缠绕着优雅生长，那句话被他看了无数遍，到了倒背如流的地步，可他就是不能理解。
——为什么要他离开？难道教宗真的打算将这些可怜人弃掷在绝望中？
——他接受不了。
他的母亲，被命运狠狠摔在地上碎裂了的瓷器，被生活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人，那个虔诚的信徒，哪怕是在生命的终点，她也不会忘记向主祷告，祈求自己从罪孽中获得宽恕，满怀期盼地赞美为世人托负罪恶的圣人。
圣利亚从神的掌心诞生，为了救赎罪孽的人类而来，祂担负起沉重的罪恶在世上行走，以使人从罪中超脱，获得升入主的怀抱的资格。
她是这样坚定不移地相信圣人会来救赎她，相信圣人会为她洗脱掉污秽的罪行，让她得以获得死后永恒的安宁。
她向圣人祈祷，他也向圣人祈祷。
世界上必然存在这样一位纯洁的、仁慈的、悲悯的、博爱的圣人，祂一视同仁地爱着所有的人，无论他们是贫穷或富贵，是卑贱或高贵，祂为他们担负罪恶，如同父亲平等地爱着所有的孩子，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信自己可怜的母亲此刻正永享着她期盼已久的幸福。
而作为教廷宣称的，圣利亚在世间的化身，正是翡冷翠的君主。
他的圣人要抛弃这些……肮脏的、卑贱的娼妓吗？为什么？因为他们自甘堕落？
费兰特不愿意去想另一种可能性，不愿意去想世界上或许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圣人，他甚至不敢去触碰这样的设想。
神啊，请您仁慈，请您宽容，他闭上眼睛，疯狂地在心中祈祷，我将无比虔诚，我将遵循他的一切命令，但请您向他降下旨意，请您……
他的想法断在了这里，葡萄架紧靠的墙外传来了细细的呼唤声，费兰特睁开眼睛，利落地脱下丝绸袍子，露出里面早就准备好了的简朴亚麻衬衫和贴身长裤，将这昂贵奢华的东西随意地卷起，团在手上，踩着葡萄架利落地从墙头翻了出去。
弗朗索瓦的宅邸周围时时刻刻都有人巡逻，窥探的人都找不到缝隙，但此刻外面竟然什么护卫都没有，只有一个面庞脏兮兮的小乞丐站在那里，看见费兰特翻出来，立刻松了口气。
“快点，他们马上就要过来了，我的兄弟们只能拖一会儿。”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好似秃鹫寻觅猎物一般，快准狠地盯住了费兰特手上那团丝绸长袍。
费兰特毫不在意地将那件昂贵奢侈的东西扔给他，看见他欢天喜地地将衣服塞进胸口，也不管那里凸起一团鼓鼓囊囊的东西有多奇怪。
拿了丝绸长袍后，小乞丐对费兰特的态度肉眼可见地亲昵了许多，他拉着这个高挑的少年左拐右绕地进了一条小巷子，语速极快地说：“教皇宫这几天没什么事情，教宗一直没出来过——真奇怪，以前的教宗可是经常出门的，每次出来就有人会分发食物，西斯廷一世难道是什么守规矩的小女孩吗，你这样看我干什么，好吧，你让我查的那几辆马车，有几辆是枢机的，有几辆是公国大使的……”
小乞丐嘴巴利索地报出了几个名字，然后站在那里看着费兰特，一动不动。
费兰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给你的够多了，那件衣服可以卖上十几个金佛罗林。”
小乞丐听见这个数字后，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迟疑了片刻，最后眼神一狠，还是选择站在那里不动。
能拿出一件这么昂贵的衣服，说不定这个肥羊身上还有更值钱的？而且……他是从弗朗索瓦公爵的宅邸里出来的，里头在干什么，他们这些乞丐也有所猜测，这个漂亮小子很可能就是逃出来的，如果他拿不出钱，就把他绑回去！或许公爵一高兴，会给他们更多钱？
费兰特看了他一眼，就明白了他的想法，深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冷的笑意，下一秒，狭窄的巷子里就响起了尖叫和暴力的击打声。
等费兰特悄悄地回到教皇宫时，已经是临近傍晚，拉斐尔听完了他的详细汇报，没有对他的汇报内容加以评价，而是静静地看着他，从少年凌乱的黑色卷发，到脏兮兮的亚麻衬衫，以及颧骨上一片狰狞的青红色。
“你跟弗朗索瓦的情人们打架了？”教皇慢吞吞地问。
黑发的少年脸上蓦然飞起了尴尬的红晕。
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含糊地否认：“不是，是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一群乞丐……”
拉斐尔微微挑起眉梢，他想说翡冷翠的治安应该还不至于差成这样，但是看见费兰特乞求的眼神，他到底没有将这话说出口。
其实他不知道，他这位教皇护卫已经够了不起的了，毕竟不是谁都能够以一敌八，还能这样活蹦乱跳地安然站在他面前。
“好的，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听见教皇这句委婉的逐客令，费兰特没有动弹，那双海洋一样深邃美丽的眼睛望向翡冷翠的君主，在短暂的沉默中，少年沙哑着问：“冕下，您真的不救他们吗？”
拉斐尔从这句话里意识到了什么，他想起那天看见珍妮之后，费兰特也用相似的语气反复问过他这个问题。
“你希望我救他们。”拉斐尔用肯定的语气说。
费兰特在这句话前保持了沉默。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年轻的教皇问，淡紫和深蓝的眼眸对视，费兰特惊愕地发现他无法在其中找到任何一丝柔软和怜悯——不，或许是有的，但是那双眼睛剔透又冰冷，他甚至不敢长久直视那片冷漠空茫的紫色平原。
“我、我不知道。”费兰特觉得自己好像不能不说什么，可是说什么呢？那些应付弗朗索瓦情人们的甜言蜜语，难道可以用在这里吗？
他于是慌乱地试图将一无是处的自己剖裂开来：“我不知道……”
拉斐尔冷漠地看着他，身形挺拔的少年第一次微微弯曲了脊背，好像有什么超越生命的重量压在了他肩头，逼迫他尝试着走出这一步。
“我……乞求您……”善于花言巧语的少年仿佛回到了年幼的时候，学着母亲的样子乞求圣人的垂怜，“我乞求您救赎我……我们。”
是要将心脏都一同挖出来的虔诚求救。
费兰特茫然地想，其实这件事本就与他无关，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在意，就好像他必须借此证明什么。
坐在光影暗处的教皇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站起来，绕过宽大的书桌，冰凉的手压在费兰特头顶，那点寒意透过了头发，触碰到了少年滚烫的皮肤，让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往昔的乞求永远听不见回音，高高在上的圣人只是静默地微笑着。
“我听见了。”教皇轻声回答。
拉斐尔发现，哪怕自己的想法再坚定，他也无法拒绝面前真切的呼救。
他怎能将翡冷翠的呼喊弃之不顾，正如他所说，他深爱翡冷翠，连同它的痈疽和美丽，都一视同仁地深爱着。
费兰特的视线停留在面前教皇垂落的衣摆上，雪白的长袍一角拖曳在华丽的长绒地毯上，像是地面生出了一朵洁白的花。
虔诚的信徒终于听见了圣人的回答。
拉斐尔：偶尔也会心软那么一下下。

第25章 迷雾玫瑰（二十五）
这绝对是一个错误。
他当时一定是被魔鬼迷惑了。
拉斐尔带着点恶意想着，向着等候在宅邸门口的弗朗索瓦公爵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尊敬的冕下，今日我的宅邸因您的到来而蓬荜生辉。”用宝石和缀满珍珠的斗篷把自己装饰得闪闪发亮的加莱公爵率领一大群仆人，迎接着翡冷翠君主心血来潮的拜访。
说到底，弗朗索瓦自己心里也在疑惑地嘀咕，哪怕是再自信，他也不认为他和西斯廷一世有好到能够相互随性拜访的地步，但是……毕竟那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哪怕头上的冠冕再沉重，也改不掉骨子里缺乏时间打磨的沉稳，说不定他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弗朗索瓦漫不经心地想着，这正好是一个炫耀加莱财富的机会，他一向乐于向别人展示自己的权势。
拉斐尔在看到汽灯下真的在闪闪发亮的弗朗索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后悔昨天晚上贸然答应费兰特的请求了，那个导致他现在不得不面对这个花公鸡的罪魁祸首，正在教皇宫里勤勤恳恳地擦地板——冕下的亲口嘱咐，不允许他接受任何人和工具的帮助，亲手把教皇套房里的地板擦干净。
和费兰特想象里针尖对麦芒的对峙不同，拉斐尔根本没有打算将这件事放到明面上来说。
他要怎么说？
啊，尊敬的加莱公爵阁下，听说您府邸里买了很多姿色出众的男孩女孩，希望您把他们都送走？
见鬼了，就算拉斐尔神经错乱，也绝说不出这样的话。
翡冷翠需要和加莱保持和平，那么西斯廷一世也需要和加莱公爵维持良好的关系——就算这只是面子上的友好，西斯廷一世不可能为了一些“卑贱且微不足道”的贫民与加莱公爵发生矛盾，哪怕这听起来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请求。
这是对弗朗索瓦私下爱好的指手画脚，连友人之间尚且不能这样无礼，更何况他们不过是表面朋友。
而且他还要维持弗朗索瓦的体面，不能让他在翡冷翠丢大面子。
想到这里，拉斐尔感觉自己好像吞了一只死耗子般难受。
所以只有一条路能走了，拉斐尔不得不敲定了唯一可行的方法，制造一个不大不小的误会，哪怕是为了“盟友”的心情着想，弗朗索瓦也只能赶走这些人。
至于西斯廷一世很可能会被贴上什么奇怪的标签……
拉斐尔已经完全能想象到那些私底下轻蔑暧昧的调笑了。
没关系，年轻的教皇恢复了冷淡的神情，只要他还戴着圣利亚的冠冕，他们也得对他恭恭敬敬，至于私下里他们说什么，那和他有什么关系？他难道会介意这点不痛不痒的流言蜚语吗？
只不过……
拉斐尔无声地叹了口气，虽然答应了费兰特，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钻了漏洞，故意误解了费兰特的意思。
弗朗索瓦走在教皇身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着这位心血来潮的年轻教皇，和之前盛大宴会上华丽的装扮不同，今天的翡冷翠君主衣着近乎简单朴素，一件雪白的素色长袍，边缘一层不仔细看都要看不出来的浅金色花纹，肩头披一件暗红色天鹅绒斗篷，低调到了会让人嗤笑贫穷的地步。
弗朗索瓦打心里看不上这样“朴素”的教皇，他穿得甚至还没有自己的情人们好，加莱公爵无声地嘲笑着身边的青年，脸上还是一派喜气洋洋。
“啊，说起来真是巧合，您忠诚的斯通枢机阁下也正在这里，我们正在谈论加莱出产的香料，听说您也喜欢苦橙？”弗朗索瓦随意地找了个话题。
他们正穿过中庭宽阔的花园，没有费兰特描述里荒|淫的场面，喷泉落下的水珠溅开透明如珍珠的碎屑，草坪上铺设着崭新的餐桌，雪白桌布垂落到地面，桌上涌浪似的花篮鲜艳逼人，寥寥几名相貌姣好的少年少女在闲逛，遥遥看见这边的人群，也不急着上来，而是礼貌地隔着一定距离行礼问好。
“他们是……”拉斐尔仿佛无意地随口问了一句。
弗朗索瓦看了那边一眼，神情泰然自若：“噢，那是我的仆人们，我喜欢漂亮的脸，对美的欣赏和追求——您应该也能理解？”
拉斐尔又看了看那边，点点头：“是啊，很能理解。”
他们来到了会客厅，和半路出来迎接的斯通枢机一起，斯通枢机是一个干巴巴的中年男人，样貌平平，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他有超级强悍的记忆力，能够一口气将多达数十万字的《维吉尔游记》和《叙拉古史诗》倒背如流，甚至能具体到某一页的某一行字，更不用说各种宗教典籍和偏门记载，这在教廷里是一项很了不起的技能，但拉斐尔对斯通枢机的印象不怎么深刻，或许是因为在他上一世，这位枢机很倒霉地站错了队伍，被尤里乌斯轻描淡写地踹出了翡冷翠，死在了乡下的一间小教堂里。
弗朗索瓦的会客厅与他本人的风格一样，采用了大量加莱风格的奢华装饰，墙角立着抱瓶的石膏女神像，瓶中流泻出精心修饰过的花束，由尤加利叶、铃兰、勿忘我、绿玫瑰、天竺葵等组成的一人高的立式花束让这个房间充满了淡淡的香气，绣着加莱皇室徽章的挂毯在这里随处可见，当然还有弗朗索瓦本人的肖像画。
椭圆框的、方框的，各种各样装束和场合的肖像画悬挂在会客室四周，致力于向人们宣告这里的主人有多么英武。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当然是闲话，不然还能说什么呢，斯通枢机显然对于教宗的突然莅临也颇具疑惑，他时不时地用眼去看弗朗索瓦，试图从主人脸上看出什么信息，但是很遗憾，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难道是他来这里的意图被发现了？
斯通枢机不得不想到这个最为糟糕的猜测，顿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应该不至于……他努力安慰自己，他只来了两次……该死，早知道就不应该来的，可是……
斯通枢机开始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暗暗后悔自己没有忍住好奇心，可能有比好奇心更多一点的其他什么，不过那绝不是重点。
他又想起了那座花园里芬芳的香气和年轻的躯体，青春活力的笑声，就像是永远不落下的太阳，多好啊，在他们中间，会让自己错觉逝去的年轻时光又回来了，有哪个男人能抗拒这样的诱惑？
就算是圣人……
哪怕是圣人……
斯通浑身触电一般僵住了，他发现西斯廷一世好像正在看他。
不过这个眼神也许只是随意一瞥，弗朗索瓦受够了枯燥无聊的闲谈，提议要去大厅里举行一个小小的宴会，拉斐尔欣然同意，并且善解人意地提议，不如再多邀请几个人，宴会要足够热闹才有趣。
一个宴会持续一整天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断会有客人离开或到达，信使们拿着弗朗索瓦的邀请函，奔向了各个贵族的宅邸，第一波客人到达后，气氛就迅速热闹了起来，等弗朗索瓦醉醺醺地从越来越多的客人中脱身，才从混沌的脑子里扒拉出了举办这个宴会的目的。
对了……西斯廷一世……
他随手抓过一名侍从：“教皇呢？”
侍从愣了一下，费力地思索：“半个小时之前说大厅里太热，出去散步了。”
散步……弗朗索瓦艰难地思考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把该藏的东西都藏起来了，就放松了下来，嗤笑一声，摆摆手让侍从离开。
不过是一个年轻人，看来之前的警惕都是多余的。
哪怕是嚣张傲慢如弗朗索瓦，也知道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可以做，在翡冷翠买卖人口修建自己的伊甸园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借这座人间伊甸和翡冷翠贵族们私下串联……这个问题就可大可小了。
他自己玩当然没关系，可是万一背负了“诱惑神的仆人”的名义，就连他也要退避三舍，他是来交朋友的，可不是来结仇的。
以防万一，最好还是不要让教皇看见那些东西。
奈何他是这么想的，那位想要被死死隐瞒的教皇与他的想法刚好相反。
拉斐尔解开那件象征身份的猩红斗篷，随手扔在一棵灌木丛后，沿着花园曲折的小径往后走。
费兰特告诉他，那些男孩女孩们都住在花园后的房间里，距离主宅有一定距离，拉斐尔喝了几杯葡萄酒，刻意做出晕乎乎的醉态，懒洋洋地走进了那片禁地。
半路上有两名看守，他们看了看拉斐尔，犹豫了一下，并没有阻拦他，反而催促了一声：“快点回去。”
他们将白色长袍的拉斐尔看成了宅邸里被买进来的男孩的一员，无论是年纪还是外貌，这个猜测都无比合理。
唯一需要疑虑的就是……这个过分美貌的人好像之前没有见过？是新买来的吗？
拉斐尔默不作声地走了进去。
午夜，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宴会上一片狼藉，喝得醉醺醺的贵族们将水晶杯叠成高塔，从上往下浇灌葡萄酒，帷幔垂落的角落里，有暧昧的低语和声音传出，宴会就是寻觅快乐的地方，大家都清楚这些角落里正在发生什么事，这是贵族圈里心照不宣的秘密，爱情和婚姻永远是分割的两件事。
几个和弗朗索瓦走得最近的贵族已经勾肩搭背自己去寻觅伊甸了，弗朗索瓦也默许了这一行为，反正只要不闹到大厅这边来，不被西斯廷一世看见——
等一下，西斯廷一世说去散步，去了多久了？
朦胧的醉意骤然被驱散，弗朗索瓦一个打挺坐起来，推开身旁依偎着他的贵夫人，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视大厅，没有在这一片混乱中发现那个本应该最为醒目的淡金色身影。
“教皇呢？”他再次抓过一名侍从，恶狠狠地问，“我刚才让人去找他，找到了没有？”
那名侍从结结巴巴答不上来。
弗朗索瓦心一沉，意识到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发生了，但是他希望不是最糟糕的那种。
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他看见自己最信任的贴身士官长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往日总是保持谦卑微笑的脸上一片僵硬的青白，像是一具死尸般冲到弗朗索瓦面前。
“殿下，”这位陪伴着弗朗索瓦从王子到公爵的侍从还是坚持着往日的称呼，“西斯廷一世……”
他咽了一口口水，在弗朗索瓦愈发紧迫的瞪视中深吸一口气，“卡洛斯爵士、爵士把喝醉的教皇冕下认成了您的情人……他、他……”
弗朗索瓦浑身的酒气都从毛孔里蒸发出去了。
他慢慢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喉咙里发出了野兽遇见敌人时的低沉混音：“那个愚蠢的混蛋，他干了什么？”
哪怕是加莱公爵，这时候也有点吃不消这个“惊喜”了。
如果像他猜想的那样……天呐。
“不，没有到最糟糕那一步，但是教皇冕下暴跳如雷，他本来想到大厅质问您，但是我勉强把他安抚下来了，请您……”士官长迅速说道。
“很好。”弗朗索瓦感觉自己窒息的心脏勉强恢复了跳动，他心不在焉地夸奖了士官长一句，大步走出了宴会厅。
每个圈子里都有一群人，他们出身富贵，游手好闲，自己没有任何的本事，吃喝玩乐是一绝，家人对他唯一的期许就是不要惹是生非，卡洛斯爵士就是翡冷翠圈子里的这么一个角色。
他的前半生都在无所事事的吃喝玩乐中度过，从来不干家人兜不住的坏事，也不想向上爬，以他的身份，当然也不可能近距离面见尊贵的教皇，于是……他就在恰当的安分中，干出了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卡洛斯，试图逼迫翡冷翠的教皇——
卡洛斯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只是按照以前的习惯，在舒服的醉意里走到这里，预备挑选一个可爱的女士陪自己度过一个美丽的夜晚，而恰好，他看见了依靠在窗边一个令人心动的侧脸……老天，他发誓，他从未这样深刻地理解什么叫做一见钟情，对方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向他投来一个目光和微笑，然后从窗边离开了——卡洛斯被葡萄酒灌满了的脑袋灵光一现，他确信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于是、于是……
他呆滞地站在一片狼藉中，大脑因为恐惧而失去了运转的能力，被他一见钟情的美人正坐在扶手椅里，十指交叉，淡紫的瞳孔里浮着尖锐暴怒的愤怒，冷酷地望着他，犹如狮子盯着瑟瑟发抖的可怜野兔。
教皇……他怎么会是教皇？！
卡洛斯觉得头痛的厉害，他都不敢去想那场混乱，被一脚踢开的腰腹还在一抽一抽地痛，但他努力将自己缩小，恨不得缩进地里去，以避开这场惨烈的视线凌迟。
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那场混乱引来的所有旁观者都被弗朗索瓦的执事赶回了房间，于是能在这里发出这样动静的人就可想而知了。
紧闭的房门被打开，与此同时，年轻冷峻的教皇站起来，他的长发还是有些凌乱，苍白的脸颊上带着愤怒的红晕，他大步走向门口，与匆匆赶来的弗朗索瓦面对面——而后毫不停留地越过了他。
第一次被人这样无视的加莱公爵愤怒地几乎要咆哮出声，但他不敢，这次是他理亏，无论教皇如何宣泄不满，他都要恭敬地接受。
西斯廷一世与他擦肩而过时，冷冷扔下了一句话：“您的娱乐活动非常有趣，但我希望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如何保持沉默，当然，我也不希望看见翡冷翠的街道上多出需要我头疼的尸体与死亡，公爵阁下。”
弗朗索瓦憋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请您放心，这里的一切都会是一个秘密，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教皇好像冷笑了一下，卷着一阵冷风从这里离开了，留下一个卡洛斯面对恐怖的弗朗索瓦的凝视。
“把这里的所有人都送走，”弗朗索瓦咬着牙，杀人灭口当然是更好的方式，可是没听人家说吗，不允许翡冷翠出现治安问题，“给他们足够的钱，叫他们闭嘴，告诉他们，如果外面有任何流言，就要了他们的命。”
执事依令退下，去遣散人群，而卡洛斯……倒霉的爵士，他只得到了公爵一个意味深长的狰狞笑容和冷笑。
人群像是乌鸦一样聚集过来，又在极快的时间内消失，被狂风肆虐过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了稀里糊涂的爵士一个人，卡洛斯呆呆地站在房间中央，只觉得浑身冰凉，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猝不及防，他甚至还无法相信到底自己经历了什么，只觉得刚才的事情像是一场恐怖的噩梦。
刚刚下课，迅速把抠出来的这一章发出来……

第26章 迷雾玫瑰（二十六）
拉斐尔气势汹汹地踩着脚凳冲上了马车，动作迅速到了像一阵刮过的风，他身后的侍从们脸色小跑着跟在宗座后面，脸色里有着压抑不住的慌乱和古怪。
马车在教宗上车后就立即启动了，侍从们连忙追上去，队伍被拉成了一条滑稽的长龙。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过古怪了，他们在奔跑的间隙里悄悄地交换着视线，在看见对方同样茫然惊讶的表情后收敛自己的眼神。
在教皇宫生活的侍从都有相同的趋利避害本能，他们很清楚，无论今天发生了什么，都不能这样张扬地交流。
车里的拉斐尔在车辆启动的瞬间就露出了隐忍的表情，他弯下腰，用手一点点摸索确认着自己的右腿，从脆弱的脚踝，到更为支离破碎的膝盖——刚才踹开卡洛斯的那一脚过于用力，而且发力方式有些别扭，本就有严重旧伤的膝盖开始了隐隐作痛，用不容忽视的刺痛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教皇低低地叹了口气，把肺里浑浊的空气都挤压出来，平复下过于狼狈的心跳，而后慢慢地开始打理自己有些糟糕的仪容。
他为了表示自己的愤怒，凌乱的衣服和头发都没有整理就冲出来了，趁着这点时间，终于能把压在斗篷下的微卷长发扯出来，淡金色发丝好像一把被残忍揉碎的金丝，被他粗暴地拉扯出来甩到背后，淡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选择卡洛斯也是他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他在“醉醺醺”地走入那栋楼后，就选择了一个无人的房间静静地等待着，随着宴会的进行，必然会有忍耐不住的人走到这里来寻欢作乐，他的猜想没有错，逐渐有贵族从小径的尽头走过来，而他在等待一段时间后，盯上了独自一人的卡洛斯。
看脸，没有任何印象，那就是没有资格觐见教皇的小贵族，衣服上的家族徽章十分简洁，家族根基不茂，不会让翡冷翠的局势产生动荡。
拉斐尔用近乎冷酷的眼光挑选好了自己的猎物。
他坐到了窗户边，在对方晕乎乎地抬头看过来时，朝对方露出了一个微笑。
——真是可悲啊。
翡冷翠的君主想着，他掌握着大陆数亿民众的信仰，是神行走于人间的代行者，有着至高无上的权柄，被称为万君之君，连国王们都要在他的车辇前低头。
——但现在的他居然要靠出卖自己的色相来达成目的。
这是造成恶劣后果最少的方法，可如果是前一世……在等待对方上楼的短暂时间里，他漫无目的地想着，如果是曾经的他，被尤里乌斯庇护得很好的他绝不会接受这种屈辱的办法，波提亚的大家长也不会让他做这样的事情，他可以借助波提亚达到任何目的——
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靠近了他，拉斐尔忍耐着，直到一双手触碰到了他的头发，开始拉扯他的衣服，沉重的躯体贴过来，拉斐尔猝然睁眼，抬起右脚狠狠踹了出去。
——如果，多么美丽的一个词汇，他恍然意识到，其实尤里乌斯曾经真的将他保护得很好，就像是保护一尊昂贵的瓷器，一支柔弱的玫瑰，他不让他受伤淋雨，把所有风波都阻挡在教皇宫之外，给他建造出了无忧的伊甸园。
——直到他感到厌倦了。
拉斐尔重新系好斗篷的带子，用力按压着右腿，用人为制造的疼痛去压制骨头里泛上来的一阵阵酸涩，无声地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哪怕是这张毫无瑕疵的脸，也无法令这个笑容变得更美丽，它和任何美好的词汇都不沾边，而完全出自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夸张拉大的嘴角弧度，皮肤难看地扯开，瞳孔放大，淡红的血丝攀爬上眼球，圣洁的天使挣脱了美丽的皮囊，雪白的翅膀和金色的发丝都浸透了复仇与怨恨的恶意，人世的血化作锁链将他拖拽入地狱，他扎根在地狱，还妄图把罪恶的花攀上天穹，他的灵魂呼号、咆哮、怨毒地尖叫。
马车停下，帷幔里静悄悄，侍从们面面相觑，不敢去打扰可能是在沉思中的教皇，终于，帷幔拉开，教宗从马车里走出来，侍从急忙上去扶住他的手臂，教皇缓慢庄重地踩着脚凳下车，径直走入了早就点起灯火的长廊。
汽灯照亮了教皇宫的回廊，拱形的半开放式走廊一侧悬挂着画像，但是多年的颜料风化和岁月流逝，保养得再精心的画像也不如刚开始光鲜亮丽，人物像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阴森，画像里穿着宗教长袍或是披挂着铠甲的人物看向画外，好像随时会对走过的人露出怪异的笑意。
年轻的教皇面无表情地穿过这些阴森恐怖的长廊，迎面和费兰特相遇了。
费兰特可能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外套上都有了露水风干的深色痕迹，拉斐尔看见他，心中无法抑制的暴虐又涌了上来，他很清楚这种感觉有一大半应该归咎于自己目前的无能，他贫瘠的力量让他只能选择这种最下流无耻的手段，但是、但是——
他怎能完全克制住自己不迁怒他人呢？
费兰特忐忑地站在那里，看见教皇卷着冰冷的夜风走过来，在距离他几步之远的地方停下，淡紫的眼眸缓慢地打量他，就好像以前从来没见过他似的，这个眼神令费兰特有种被蛇盯上了的毛骨悚然。
“你可以放心了。”拉斐尔到底克制住了自己，语气里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费兰特犹豫了一会儿，他没有听见任何风声，教皇如果和弗朗索瓦起了冲突，这个爆炸性消息必然会在第一时间席卷整个翡冷翠，但他没有在身为翡冷翠中心的教皇宫听见任何动静，他不知道冕下做了什么，但是弗朗索瓦一定没有受任何损失。
他不是想要质问，也不是要责怪，只是……这件事情的发展好像和他的想象有些不一样。
哪怕再早熟，再洞察人性，尚且年少的费兰特也近乎天真地相信着“恶有恶报”这个朴素的善恶观，在他看来，教皇如果要拯救那些可怜的人，必然需要整治作为罪魁祸首的弗朗索瓦，他当然明白教皇不可能对加莱公爵做什么实质性上的惩罚，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不太明白，而且意识到了有什么事情和他的想象完全不同。
和他混迹的底层不同，翡冷翠华丽衣裳、奢侈珠宝下森冷的真相对他露出了一丝真面目。
他想说话，拉斐尔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过分美貌——且在快速行走中被剧烈疼痛逼出来的绯红脸色为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增添了颠倒人心的魔力，像是美玉裂开了一道缝隙、月亮碎裂的半弯，正因不完美，反而更诱人凝视，恨不得让人把他掬起来仔仔细细地观察、用指尖拨开认认真真地窥探，去嗅闻、去用嘴唇触碰——
教皇猛然靠近了他，在夜风里被吹得冰冷的手指用力扣住费兰特的下巴，逼他看向自己。
少年比成年人低了半个头，只能微微抬起头，他听见教皇用没有起伏的语气说：“我听见，我达成。”
“——作为回报，你要将自己的全部献给我。”
说完这句傲慢的独|裁宣言，教皇放开了他，冷冷看了他几秒，绕过他，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向了浴池的方向，留下一个费兰特呆呆地站在被阴影和灯光分割的长廊中。
得知了教宗在返程的侍从们已经早早地开始烧热浴池，打开所有壁炉，模仿古罗马样式的浴池底部埋设着大量导热的黄铜管道，锅炉房里投入成箱的煤炭，把水烧热，灌入黄铜管道，用不断流动的水去加热宽阔的池子，很快整间浴池都冒出了腾腾的热气，在里面待久了甚至会满头大汗。
池子底部铺设着彩色的玻璃，华丽丰富的色彩在水和墙壁汽灯的折射下泛出宝石般透亮清澈的璀璨波光，好像整间浴室都被托举在流动的彩带里，浅色的天鹅绒帷幔遮挡着四周，拉斐尔屏退所有人，解下衣服，腰间缠着薄薄的浴巾，踩着台阶一步步往水中走去，直到热水触碰到了他冰冷的膝盖，他才终于露出了真实的疼痛的神色。
浴池很大，尽管只供教皇一个人使用，也足够人在里面游泳——拉斐尔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他继续往里面走，直到温热的水流没过腿、腰，最后在胸口下轻轻荡漾着，他站在池水中央，垂着眼睛，忍受着冰冷的皮肤被骤然加温的刺痛感过去。
湿漉漉的金发披散在白皙赤|裸的皮肤上，水中的纳西瑟斯纤细脆弱，长长的睫毛上挂着雾气凝结的水珠，摇摇欲坠地挂在他眼角，像是神落下了一滴泪，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无法坦然地面对这样令人心碎的场景，他如同一株被随手折断了扔进水中的花，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堪称疲惫破碎的人竟然妄图依靠自己托举起翡冷翠这艘腐朽的大船呢。
静静垂下的帷幔忽然卷起了一个小小的褶皱，内外冷热气流的对冲令池水表面的雾气飘移开，闭着眼仿佛睡去的教皇霍然睁开眼睛，厉声呵斥：“什么人？谁允许你进来的？”
进来的人听见了这声呵斥，但他没有停顿，一只带着手套的修长手掌拨开帷幔，镀银的手杖轻轻压在大理石的地面，发出带着细微回音的脆响。
铁灰色的长发被湿热的空气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暗红的嘴唇在苍白的皮肤上更显冷厉，和教皇清澈透明的淡紫眼瞳不同，来人深紫的眼睛仿佛深邃的涵洞，谁都无法透过那层雾气看见里面阴郁流动的东西。
尤里乌斯&#183;波提亚，他穿着板正的衬衫、长外套，丝绸领巾挽成漂亮的结，一枚拇指大的紫罗兰宝石镶嵌在领巾上，遥遥呼应着主人的瞳色。
正当盛年的波提亚大家长双手压在手杖上，站在浴池边缘，衣冠楚楚、居高临下地看着水池中的人。
他的模样很平静，但拉斐尔看见了他温柔平静外貌下正处于暴怒的边缘。
“我听说，您在弗朗索瓦那里，遇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教皇宫秘书长轻声说。
拉斐尔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的侍从中一定有尤里乌斯的人，这件事绝对隐瞒不过他，但这不意味着他需要给出什么解释。
教皇的沉默好像成了投入火山的最后一块石头。
彬彬有礼的温柔秘书长将手杖狠狠往边上一扔，沉重的乌木和大理石相撞击，发出刺耳的巨响，在重重回荡的声音里，他抬手用力扯下了自己的领巾，那枚价值数千金佛罗林的昂贵紫罗兰宝石跳动着砸进了水里，丝绸领巾被甩在一旁，紧接着是那件长外套，然后是靴子——
波提亚大家长慢条斯理地卷起了衬衫的衣袖，而后穿着一件衬衫和长裤跳入了水池，凶悍暴怒的架势连拉斐尔都忍不住往后稍稍退了一步。
“您逾越了，先生，您不应该——”年轻的教皇还没有说完，以下犯上的教皇宫秘书长就破开水流来到了他面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铁灰色的长发，水珠从他的脸颊上一滴一滴顺着下巴滑落，暗红的薄唇抿得紧紧的，深紫色眼睛里的怒气清晰可见。
“我不应该？”尤里乌斯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那您做的事情就很应该吗？”他冷冷地问。
薄透的丝绸衬衫在水里几乎什么也遮不住，肌理起伏分明的躯体散发着逼人的热量，体质糟糕的教皇难以忍受这种剥离了一切外物直达本质的压迫感，就像是自然界的雄性动物本能地抗拒同性向自己展示力量一样，拉斐尔移开了视线。
但显然，尤里乌斯并不满意他的回应。
“回答。”
本质里比任何人都蛮横的波提亚大家长说。
拉斐尔被他命令式的语气激怒了。
谁有资格来这样对他说话？尤其是尤里乌斯——这个将他庇护又抛弃的人，拉斐尔就是再死一回，也不会接受他充满了傲慢和自以为是的保护，更不要说这种保护里天生带有对他的不信任和对弱者的怜悯。
“尤里乌斯&#183;波提亚！站在你面前的是你的君主！”
拉斐尔用比他更为冷厉的声音说。
这本该是十分暧昧的场景，水中的两个人都有着超越常人的美貌，他们应当拥抱，或是亲吻，在波光粼粼的浴池里私语柔软滚烫的情话，而不是仿佛对峙的野兽，用凶狠冷酷的视线互相僵持着，恨不得掐住对方的脖子，谁都不肯后退一步。
浴池！湿身play！【紧跟时尚的鸽满足地打了个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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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迷雾玫瑰（二十七）
愤怒。
冷酷。
怀疑。
杀意。
当尤里乌斯从拉斐尔淡紫色如宝石的眼睛里发现最后一种情绪时，整个人都从滚烫如熔岩的怒火中冷静下来了。
他像是第一次看见拉斐尔一样，细细地审视着面前这张美丽的脸。
不可否认，拉斐尔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没有之一。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拉斐尔只有十二岁，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还带着一条残疾的瘸腿，龇牙咧嘴地警惕他的一举一动，敢用没长齐的利爪朝他比划，洗干净脏兮兮的皮毛后，哪怕野猫还是瘦巴巴的，但是也能看出他漂亮得像是壁画上精心绘就的天使。
随着他慢慢长大，能够照亮翡冷翠的容光逐渐显露，多么美丽的孩子啊，所有见到他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叹。
比玫瑰更鲜艳，比天使更纯洁，穷尽思想也无法想象的美貌，祸国的弥赛妲、引来灭世洪水的索尔拉，这些只存在故事里恐怖的美丽忽然就有了真实的形体，尤里乌斯有时候会感到恐惧，这种恐惧在与拉斐尔相处的时间变久后成了焦虑。
拉斐尔聪明、狡诈，甚至狠心，但无论他和圣维塔利安三世怎么教育他，这个孩子心里始终带着点天真的温柔，他会在他们的教导下使用阴谋，能毫不犹豫地选择谋杀掉维塔利安三世的敌人，可他居然还有着不能伤害无辜者的温柔和坚持。
尤里乌斯刚刚发现这一点时，简直难以置信。
他不是说拉斐尔必须要长成一个善恶不分无差别杀人的魔鬼，但是他以为拉斐尔早就该知道，在成功的路上，必要的牺牲和鲜血都是不可避免的。
发动战争的人难道不知道死去的士兵都是无辜的吗？
政治斗争中死去的人难道只有罪魁祸首吗？
这个最为简单的道理，尤里乌斯以为拉斐尔应该比谁都清楚，可是这个孩子还隐秘地保留着这点善意。
这会害死他的。
尤里乌斯无数次看着拉斐尔，想着。
他一定会为此而死。
翡冷翠不会接受这样一个人掌握权力。
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尤里乌斯从堂兄沾满温热血液的手中接过了保护拉斐尔的承诺，就只能把这只珍贵的、羽毛华美的鸟儿捧在手心里，将玫瑰圈在自己的花园里，不让他看见风雨。
然后，忽然在某一天，一切都变了。
羽毛华丽的鸟挣脱了他的掌心，玫瑰生出了尖刺，拉斐尔从来只有信任神情的眼睛里，第一次对他展现出了杀意。
这是一个君主的眼神。
他好像又看见了很多年前，初次见面时那个未经雕琢的天生猎手，不，比那更深沉、更冷酷、更一往无前。
尤里乌斯这一刻确信，拉斐尔是真真正正地想要杀了他。
翡冷翠的君主，万君之君，他曾经那样期望看见的东西，终于在这个纤瘦单薄的身躯里生长出来了。
教皇宫秘书长垂下了眼帘，微微低头，这是一个默认臣服的姿势。
他退了一步。
腾腾的热气裹挟着他们，但尤里乌斯有那么一瞬间感到悲伤，他意识到有什么发生了变化——而且是不可逆转的变化，他永远无法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从那个眼神里，他感知到了一种超越一切的痛苦。
“拉法。”尤里乌斯望着他，漫长的沉默后，他轻声说，“冕下。”
拉斐尔却不再看他了，他收敛起刚才被尤里乌斯激怒后没来得及隐藏好的一丝杀意，恢复了平淡的神情：“先生，您这么匆忙地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我想如果不是又一场翡冷翠陷落战役，或许您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点。”
他的语气里不轻不重地带上了讽刺。
他说完，也没有要尤里乌斯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地往池边走，温热的水流依依不舍地挽留他，铁石心肠的教皇踩着泼落的水声走上台阶，扯下悬挂在一边架子上的长袍随意裹好，懒洋洋地坐到了躺椅上。
他若无其事的语气令尤里乌斯回了神，方才的失态对教皇宫秘书长来说已经是百年一遇绝无仅有的奇事了，他当然不会再继续失态下去，滑不留手的金色长毛猫躺在了躺椅上，尤里乌斯也不急着上去，依旧隔着一定距离站在池水中：“我听闻一件事情——和您有关，您应当知道我在说什么。”
拉斐尔侧过脸，瞥了他一眼，挂上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应该知道什么？”
尤里乌斯看着他和他充满了防备的表情，忽然觉得疲惫至极，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吸饱了水后紧绷的领口，水珠从他的锁骨滑落，打在池面溅起一颗颗王冠般的水花：“停止这些无意义的套话吧，拉法。”
从来都表现得游刃有余的男人示弱般叹息：“我只是担心你，你可以寻求我的帮助，你知道只要你提出来，我会帮你解决这些问题，并不需要你采取这样的方法。”
拉斐尔看着他，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再信任我了，为什么？”尤里乌斯第一次这样直白地指出这个问题，他轻而易举地捅破了他们之间存在的问题，强势的波提亚大家长很困惑，又仿佛有点绝望。
“我令你失望了？还是我做错了什么？我不明白，拉法，好像只是忽然有那么一天，你就收回了所有对我的信任。”
尤里乌斯从来不坦诚，他所受的教育告诉他，掌权者总是孤独的，不要妄想从别人身上获得怜惜和同情——这些是毒药，是利器，会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得试一试，因为那是拉斐尔，他们曾经那样亲密无间。
拉斐尔唇边的笑容拉平了，过了很久，在尤里乌斯焦躁的眼神中，他轻声问：“我不再信任你了吗？”
这个问题出口的那一秒，他就在心里得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要怎么信任你？
在我死在那个无人过问的深夜以后？
我们之间横亘着生死和鲜血，这是一场永远无法坦诚的对话。
“可能是因为我厌倦了你的帮助，那让我感觉我自己很愚蠢。”
无数的质问、哀鸣从脑海里席卷而过，永不消失的血腥气笼罩着他，包括那些无法入睡的长夜、冰冷的柜子和梦魇，但他最后只是给出了这样一个轻飘飘的回答。
尤里乌斯听出了他的避重就轻。
两个人对望了几秒，在这几秒里，他们都没有意识到，或许这是他们唯一一次可以坦白所有的机会，剥离了家族、权势、阴谋和所有算计，尤里乌斯第一次剖开自己，拉斐尔只要伸手就能握住那颗跳动的心脏，可是这个机会到底被轻易地错过了。
不过是短短几秒钟，尤里乌斯迅速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外露的心思被严丝合缝地关进了坚硬的面具下，无懈可击的体面如同武装包裹住了这个男人，刚才的一切成了梦境似的幻觉。
他从水里上来，又成了那个在外人面前游刃有余手握重权的波提亚大家长。
“你是教皇，翡冷翠的至高统治者，我教过你，不应该以身涉险。”尤里乌斯说。
拉斐尔知道自己的做法瞒不过这个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男人，他也没想过负隅顽抗：“你还说漏了一句，你也告诉过我，当回报足够的时候，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尤里乌斯冷笑了一声：“牺牲？为了什么？总不会是弗朗索瓦宅邸里那群贫民？你为了他们牺牲？！你的价值，和他们的价值，能够等同吗？！”
尤里乌斯以为他是看他们可怜，于是临时起意想救他们，拉斐尔也不会去纠正他的误会，只是淡淡地说：“他们也是翡冷翠的子民。”
“哈。”尤里乌斯抬起头，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解开扣子，把湿淋淋的衬衫脱掉，用架子上的棉布擦干净身上的水珠，从头到尾都没有要避开拉斐尔的意思，教皇也默许了他近乎随意的举动，事实上这对师生——或者说叔侄，对于这种程度的亲密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哪怕是从来讨厌与人近距离接触的尤里乌斯，都好像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
“翡冷翠的子民？”尤里乌斯扔掉潮湿的棉布，肌理起伏如春山的身体匀称修长，铁灰色长发湿淋淋地披在背后，水珠还在顺着他的脸颊滚到胸口。
“你还是那样善良。”这句话里的讽刺意味深重。
“你曾经问过我，你的父亲为什么要发起教廷改革，我告诉你，是为了更多的人更好的生存，你提出了质疑，你说你不能理解将加冕权收归教廷到底能让谁更好地生存，国王企图掀起反对改革的战争，士兵们死在战场上，一切都糟糕透了。”尤里乌斯低沉缓慢地说。
拉斐尔安静地听着，这是他在回到圣维塔利安三世身边两年多后的事情，教皇试图进行宗教改革，将加冕权收归教廷，打压大贵族们的势力，把制定税收的权力拿回来，那时候整个教皇国都在动荡中，人心惶惶，时不时就会传来某位贵族，或是主教、修士死亡的消息，翡冷翠的天好像总是阴的，拉斐尔身处漩涡之中，目睹了一切的发生，甚至参与了法令的制定，可他也无法明白这一切的意义。
尤里乌斯转动眼珠，深紫色的眼眸望着拉斐尔，好像要穿过这张昳丽的脸看到几年前俊秀纯洁的少年天使：“我告诉了你一句话。”
——不要爱具体的人，而要去爱全部的人。
“不要爱具体的人，而要去爱全部的人。”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来，拉斐尔抬起眼皮，静静地与尤里乌斯对视。
“你的爱宝贵而稀少，要交给更为广泛的概念，你不能去爱一个人，而要看见翡冷翠所有的人，贵族、平民、士兵、农夫……”尤里乌斯缓慢地说，他就像是回到了曾经的课堂上，对着自己唯一的学生倾囊相授，“爱上一个人对现在的你而言是罪恶，你要保护你的子民，当然可以，但那应该是全部的子民——而不是这几个。”
“正是他们组成了翡冷翠，没有这些个体，哪里有你说的全部。”拉斐尔回答。
年轻的教皇露出了厌倦的神色，他抬起手比了个到此为止的手势：“我们从来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达成过共识，停止这场哲学辩论吧，亲爱的尤拉。”
尤里乌斯因为这个亲昵的称呼愣了一下。
拉斐尔拨开脸颊上沾了水后逐渐冰冷下来的发丝，淡淡地说：“我能够承担我选择的后果，你呢？你的选择是什么？你能承担这个后果吗？”
他的问话意味深长，好像有什么其他的寓意，尤里乌斯的脸色骤然绷紧了，拉斐尔的话击中了他心里最焦虑的部分。
和翡冷翠的孱弱动荡相似，波提亚这个家族发展到了顶峰，也开始步入动荡期，尤里乌斯是个手段强硬的家主，在他的手里，波提亚至少还保持着表面的欣欣向荣，但是底下的暗潮已然不容忽视，他感觉自己在掌握一条风暴中的大船，这艘船沉重无比，而且船舵还不那么听使唤，他只能用越来越凌厉的方式去镇压——怀柔已经不能使船只驶出这场风暴了。
和翡冷翠的处境一样，波提亚需要一场变化。
而尤里乌斯还在等待、寻找这个契机。
分崩离析，或是更进一步。
迫在眉睫的问题就是——波提亚到底该追随谁？
尤里乌斯一意孤行地将拉斐尔推上了圣利亚的宝座，为此付出了大量金钱和土地，这点令波提亚的长老们极其不满，家族内部有了不同的声音，而尤里乌斯强横地压下了反对的人，虽然在内心最深处，他并非完全地认为他们的想法不可理喻。
波提亚需要一个强横的家主，翡冷翠也需要一个足够有力的教皇，更好的局面则是，一个强势的君主掌握住了以波提亚为首的领主们，从而将翡冷翠推上巅峰。
尤里乌斯并不介意臣服，他只是足够强大、足够聪慧，所以没有人能够掌控他，但是雄性生物的本能都是慕强的，如果有一个强势的君主出现，他不介意献上全部的忠诚。
他和拉斐尔对视，看见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映照出自己小小的影子，忽然意识到——也许，这个机会就在自己面前了。
他想要的君主，会是拉斐尔吗？
那个和他有着无法调和的矛盾，甚至不能信任他的孩子，被他教导着长大的，怀有近乎温柔的悲悯的孩子，那个刚才对他露出了杀意的眼神的孩子？
拉斐尔在向他要一个效忠的承诺，和之前那一次合作不同，这是完整的承诺。
浴池里出现了长久的静默。
教皇宫的秘书长轻轻叹息，他披上宽松的白色长袍，向拉斐尔深深地低头：“已经很晚了，请允许我告退，冕下。”
他没有承诺。
作为尤里乌斯，他很想再尝试一次，但是作为肩负着波提亚这个庞大家族的族长，他无法轻易给出承诺。
让我看见更多吧，拉法，尤里乌斯用眼神说，让我看见一个合格的君主，一个能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即使离开了我的庇佑也能劈开所有荆棘和巨石，稳稳地守住冠冕和王座的君主。
来吧，打败我，碾碎我，掌控我。
我等待着你命令我臣服的那一天。
尤里乌斯和拉斐尔有本质上的分歧，拉斐尔会使用那些阴谋诡计和手段，也不介意杀人，但是他还是比较怜惜弱小的，尤里乌斯就是完全的铁石心肠哈哈哈哈哈哈，他们因为这个矛盾吵过很多次，谁都没办法说服谁。
尤里乌斯本质超级慕强，他的理念就是厉害的人有义务保护弱者（广义上的），他认为拉斐尔是弱者，所以之前一直把拉斐尔保护得严严实实，而拉斐尔今天的行为让他终于意识到好像这货压根就不屑于他的保护，还想要造反，并且展现出了相应的能力，尤里乌斯第一次正视拉斐尔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但是他们之间因为拉斐尔的死永远存在不确定性，拉斐尔没办法完全信任他，他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法获得拉斐尔的信任，可恶，虐点出来了，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拉斐尔完全掌控住他的所有，确定他无法背叛，只有这样才有HE的可能性哈哈哈哈【如果这是一对CP的话】在这过程中的猜疑和试探，难道不香吗！！【震声】

第28章 迷雾玫瑰（二十八）
一队穿着轻甲的骑士在乡间小道上疾驰而过，面罩遮住了他们的面容，将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铠甲反射着太阳的金光，质量极差的道路在他们经过时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虽然昨天晚上刚刚下过雨，但是这点微不足道的雨水并没能阻拦无孔不入的尘土起飞。
他们不知道日夜兼程了多久，光亮的甲胄表面已经蒙上了一层黯淡昏黄的尘泥，连同他们胯｜下的马匹都变得脏兮兮的。
从翡冷翠到港口的这一路上并不太平，但由于他们一行人都穿戴着铠甲，显然武力不凡，也就没有不长眼的蠢货撞到他们手上来，又疾驰了一段距离，冲上一座平缓的小山包后，为首的骑士勒住缰绳停下了马。
那匹匀称健壮的白马摇晃着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在原地缓慢地踩着脚步。
后面几名骑士很快跟了上来，陆续在他身边停下。
“团长！”
几声高低不同的招呼在无人的山丘上响起。
那名骑士伸手将铠甲上的面罩推上去一点，露出了一双祖母绿色的清澈眼眸，经过了几天的奔忙，这双眼睛里有着浓重的疲惫，但依旧明亮平和如新生的婴儿。
莱斯赫特看着远方，凭借着地势，他们可以轻易地看见地平线上那片浩瀚无垠的海洋，波澜粼粼的海面上盘旋着飞鸟，清脆的鸣叫远远地传到了他们耳边。
风帆带着船只从港口来回，桅杆林立起森林般庄严的另一片海，码头延伸出去几里，数不尽的密密麻麻的人群在穿梭，海水的腥气伴着嘈杂喧闹乘风而起。
“是港口！”一名骑士喜悦地喊叫出来。
他们奉教皇之命前去港口接收来自亚述的船只，在路上耗费了九天时间，秉承着骑士团甘于清贫、接受磨难的训规，他们一路上风餐露宿，没有去住旅店，也没有投宿在信徒家中，守林人的木屋、洞穴、废弃的房屋就成了唯一的选择，当然，在离开之前，他们还要将破旧的房舍修补一下，以方便后来人。
——神赠予困境中的我们以衣食居所，应以满足最基本的生存为要，而不该贪求温暖、美味，寒冷磨炼我们的意志，饥饿使我们清醒理智，我们一往无前，我们坚定不移。
这是圣殿骑士团守则上的训诫，他们沉默着恪守准则。
但尽管是意志坚定如他们，在远远看见港口的影子时，也不禁露出了喜悦轻松的笑容。
莱斯赫特估算了一下距离，从马上下来：“休息一下，下午再出发，我们应该能在傍晚之前抵达港口。”
骑士们纷纷下马，牵着自己的伙伴去吃草，莱斯赫特取下马背上的水袋，拧开盖子喝了几口，然后从背囊里拿出一个燕麦饼掰开，将大的那一半送到了马嘴边，善解人意的白马凑过来，先是亲昵地用额头顶了顶主人的头，然后叼住那块燕麦饼，咯吱咯吱地咀嚼起来。
莱斯赫特看着它嚼燕麦饼，摘下头盔放在地上，自己也坐下来，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金色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几天没好好洗过的脸上都是汗水和灰尘混合留下的污迹。
他一边摸着白马的前额，一边顺手将另一半燕麦饼塞进了自己嘴里，燕麦饼很干，还有点剌嘴，他显然已经很习惯于应付这种粗糙的食物，三两下就解决了这一顿饭，休息一会儿后站起来，带着马去找水喝。
骑士们都有自己的马，他们必须亲手照料这种可爱忠诚的动物，哪怕是团长，也不会把照顾自己的马匹的活儿交给别人，他们做任何事情都亲力亲为，就像是给马洗澡或是什么，莱斯赫特自然也不例外。
有着光辉头衔与称号的圣殿骑士团团长在大多数时候表现得和一名普通骑士没有任何差别，甚至还要更加谦逊、谨慎、温和，唯一能分辨出他身份异于常人的，可能就是他身上由良好教养和虔诚信仰熏陶出来的独特气质了。
当然，那张脸也可以为他大大加分。
等马匹休息好了之后，骑士们重新上马，朝着已经可以看见的目标飞驰而去。
塞莉娅港口是教皇国内一个不大不小的中等港口，它在一百多年以前属于一个贵族家庭，他们一家人都是虔诚坚定的信仰者，当那个家庭绝嗣后，家族最后的女继承人塞莉娅夫人临死前将所有产业都捐献给了教皇国，其中也包括这个港口，当时的教皇感谢她的付出，用她的名字为这个港口命了名。
塞莉娅港口规模不大，胜在地理位置还算优越，莱恩六世逝世前疯狂搜刮教皇宫的私产，把很多产业都变卖或是赠送给了别人，这座港口由唐多勒枢机买下，但他还没来得及把族徽挂上港口的钟楼，他不成器的儿子就将塞莉娅港口送还给了教皇。
于是兜兜转转，塞莉娅港口又回到了教皇手中。
但因为交接之日短暂，拉斐尔暂时还没有要宣誓所有权的想法，港口的一切事务都按照原来的模式进行，他只是降低了部分税收，试图促进港口的船只和货物流通率，为教皇宫可怜的库房增添一点儿收入。
而另一个好处就是，亚述来的船只终于有一个合适的地方停靠了。
和任何一个港口一样，这里的码头又脏又乱，臭气熏天，渔船捞到的海鲜直接堆放在码头开辟的集市上，腐烂的生鱼散发着难闻的臭气，海水的咸腥味混合着各种难以忍受的气味，恨不能立刻送人离开这个世界。
依靠着码头的货运和人流，附近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城镇，商人和水手穿梭其间，酒馆、旅店、工会、酒坊零散错落地夹杂在狭小的街道里，一抬手好像就能触碰到街道对面的商铺，大白天也喝得醉醺醺的水手们大声唱着歌，疯狂地找着乐子，酒馆老板娘站在门口揽客，莱斯赫特一路上收到了无数个媚眼。
这种廉价酒馆和旅店的老板娘大多也兼职娼妓的营生，为水手们提供服务，莱斯赫特浓郁清透的绿色眼眸掠过这些笑意吟吟的女人们，在胸前画了象征神的半个荆棘圆形：“愿神保佑你们。”
骑士们最后选择了一个相当隐蔽且破旧的旅社，这家店开在根本没什么人会来光顾的角落，老板是一对年迈的夫妻，整个店就只有四间房，七名骑士两人一间，刚好能包场，还可以让莱斯赫特单独一间房。
莱斯赫特将马牵到更为简陋破旧的马圈里，拜托店主为他们去集市买来一些喂马的草料，然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房间，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小的牛皮面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羽毛笔沾了沾墨水，在纸面上简洁地写下了今天的日记。
这个习惯养成于他的幼年时期，他出身于一个规矩森严的家庭，曾经称霸叙拉古半岛的家族走入了兴衰的末期，但家族成员还以血脉里流淌的高贵血液和族系家谱为傲，甚至家族中专门有着记录家族成员事迹的书记官，但在家族没落后，他们就只能自己做这个活儿了。
莱赫斯特学会写的第一个词就是自己的姓氏，然后才是自己的名字，他的父亲赠送给他一本印着烫金家族徽章的牛皮日记本作为礼物，并会让母亲定期检查他的日记书写情况，如果发现他漏记了哪一天的情况，就会用细细的藤蔓抽打他的小腿——这样的疼痛感足够剧烈，又不会留下不得体的伤痕。
在他毅然决然和家族决裂后，那本印着烫金徽章的日记本就被他留在了自己书房的桌子上，但是常年养成的习惯还是没有改掉，至少他发现写日记便于他整理记忆，也有助于他理清楚最近的待办事项。
他换了一本便于携带的本子，依旧定期写日记，文字简洁了许多，不再用高贵华丽的“贵族体”，比起日记，它或许更偏向一本记事本，夹杂着少许的心情和想法。
“1079年……抵达赛莉娅港口，等待亚述船只抵达，寻觅合适水手，遵照教宗命令，我们需要押运船只到加莱公爵属地，加莱会接收其余物资，并以等量的武器作为交换……我对此有隐隐的忧虑，翡冷翠并不适合介入加莱和亚述的矛盾，但教宗或许有他自己的考量……愿神庇佑他的爱子。”
他在本子上留下了这段文字，小心地合上本子，透过不那么平整的窗户看向外面，视野里是一片浩瀚渺茫的蔚蓝，天地开阔，但圣殿骑士团团长浓郁的绿色眼眸里却没有看见美景的喜悦。
在他们出发第二天，教皇的信使追上了他们，交给他们来自教宗的新命令，他们被要求在赛莉娅港口迎接亚述的船只，并且招募足够的水手——亚述会在船只到达后撤离所有水手，将船只和上面的东西全部赠送给西斯廷一世，表示自己不会窥探这批货物的去向，教宗要求他们带着船只改变目的地，前往加莱公爵的属地，把货物交给他们，加莱公爵会给他们一批等量的成品武器，他们的最终使命就是带着这批武器，当然还有那两具最重要的蒸汽动力核心，返回翡冷翠。
他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何教宗冕下会忽然和加莱公爵达成合作，但是孱弱的翡冷翠这样贸然在亚述、罗曼和加莱之间游走，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和数百年前不一样，翡冷翠已经失去了它最为强大的保护者，能震撼世界的圣殿骑士团如今已然衰微，翡冷翠没有强有力的军事力量，西斯廷一世似乎想要重新打造一支保卫翡冷翠的武装力量，但这相对加莱、罗曼这样强大的帝国军队而言，是绝对无法完成的。
除非……
窗外飘入了细细的雨丝，莱斯赫特伸手关上了窗户，脏兮兮的玻璃上很快出现了拉长的水痕。
除非……曾经纵横叙拉古的圣殿骑士团再度返回人间。
但这是绝不可能的，加莱和罗曼会在翡冷翠重建圣殿骑士团的那一刻，就掐断圣城的命脉。
国王们可以勾心斗角，却绝对无法接受一个凌驾于他们之上的、拥有强大武装的教皇。
拉斐尔不知道自己的骑士团团长已经想得这么长远了，他还在耐心地等待从赛莉娅港口传回的消息。
弗朗索瓦最近特别安分，自从那天教皇从他的官邸离开后，他就提交了好几次觐见教皇的请求，终于在最后一次被通过了。
这场会面安排在小会客室里，参与人员只有加莱公爵和西斯廷一世，话题当然是围绕补偿——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呢——展开的，拉斐尔突然发现自己从亚述得来的那一船矿石有了去处，翡冷翠没有合适的冶炼厂，但是富有加莱的弗朗索瓦一定有。
这点要求对加莱公爵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爽快地答应了这个附加条件，并“承诺”为教皇护卫队和翡冷翠治安队提供武器和铠甲，以及一批不少于五百匹的壮年马匹，同时交出加莱在教皇宫中的安插的间谍。
最后一条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附加项目，每个贵族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主教、枢机们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们背后或多或少有不同国家或是家族的名字，拉斐尔对此心知肚明，他提出这点只是暗示弗朗索瓦，加莱的手应该在教皇宫中收敛一点了，那些在他的官邸中享受过快乐的主教或是枢机们，也要做好在之后一段时间内被教皇冷落的准备。
弗朗索瓦顺利接受到了他的暗示，可想而知之后一段时间加莱不会再在教皇宫的任何议题上搞风搞雨了。
拉斐尔对谈判的成果表示非常满意。
他替翡冷翠搞来了不少武器铠甲和马匹，这些东西可是实打实的，翡冷翠至少拥有了一点防护能力，不至于拿着那些早就落伍乃至腐朽的长矛巡逻或是作战了。
在这场谈判结束后没两天，弗朗索瓦就开始准备返回加莱，得知这个消息后的拉斐尔冷笑了一下，将邀请他参加送别宴会的请柬转交给了一旁的尤里乌斯。
秘书长打开请柬看了两眼，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他会再等几天，加莱的信件已经在路上了，看来他在翡冷翠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这是可想而知的，弗朗索瓦能顺利掌控加莱这个庞大帝国，并不仅仅是因为加莱皇帝年纪还小——说小，其实也已经十八岁了，正和拉斐尔差不多年纪，弗朗索瓦绝不是一个单纯的傲慢蠢货，他在翡冷翠待了这么久，私下里沟通串联教皇国的贵族和主教们，显然是有所图谋。
不管他想做什么，至少目前没有成功。
拉斐尔看看他：“你做了什么？”
尤里乌斯合上请柬，把它放在桌上，轻描淡写地回答：“我让波提亚银行稍微减缓了供给加莱皇室银行的资金转运速度，没有实权的小皇帝大部分开销只能依靠他的亲叔叔……我想，哪怕是再富裕，公爵阁下现在的资金储备应该也要到底了。”
没钱，这可是一个了不得的大问题。
尤里乌斯的确是在认认真真地帮着拉斐尔想办法，要把讨人厌的弗朗索瓦赶出翡冷翠。
弗朗索瓦灰溜溜地离开翡冷翠已成定局，他们很快就将公爵阁下扔到了脑后，转而提起了另外一群还驻扎在翡冷翠的大麻烦。
“领主们对于无法离开翡冷翠没有意见吗？”
拉斐尔轻声问。
尤里乌斯借着神恩颂诞日的名义把领主们骗到了翡冷翠，不过他和拉斐尔已经达成了共识，不出意外的话，这些领主们一辈子都别想离开翡冷翠了。
软禁。
很古老但是非常好用的办法，失去了家族领头羊的领主们，他们的家族必然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混乱，这就方便拉斐尔和尤里乌斯分头击破了。
除非领主们立即掀起叛乱，起兵攻打翡冷翠……
可是只要他们还有脑子，就不敢干出攻打圣城这样恐怖的事情。
外面虎视眈眈想要获取他们的土地的人多得是，只要教皇对他们下达绝罚令，所有人都有了正当的理由去夺取他们的财富。
拉斐尔不怕他们叛乱，这是个多么好的下达绝罚令的机会啊，普通的罪行还没办法让他这样一步到位呢。
只不过，他需要承担一点风险……好吧，或许是有那么点大的风险，但是哪有不押注筹码的赌博呢？
更何况，在这个问题上，波提亚会作为翡冷翠坚定的盟友站在他身边。
“显然他们很有意见，最近他们的联系和聚会越来越频繁了。”尤里乌斯说。
“是吗，”拉斐尔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下，“那他们可得做好准备，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捏起那封桌上的请柬，将它随意地扔进了燃烧着火焰的壁炉，烫金的文字很快碳化成了卷曲乌黑的纹路。
哒哒哒，下线很久的骑士团团长上线啦！
马上就要开启时间跳跃大法了，基本铺垫已经结束，拉法即将乘风破浪，在狂风暴雨里捍卫自己的王座！

第29章 迷雾玫瑰（二十九）
哒哒的马蹄声从石板街的尽头响起，翡冷翠的主要街道都会在夜幕降临后点燃汽灯，但这条街显然并不在城市规划的主要范围内，尽管出于贵族群集的上城区，连接着两条主干道的它倒霉地并未分到足够的光照。
仅有的几盏灯也损坏了大半，灯管里还有气流奔涌的嘶嘶声，但奄奄一息的光明始终未曾亮起。
一辆小型马车从昏暗里驶来，车夫小心地驾驭着马匹，尽管马车配有昂贵便利的蒸汽系统，但不知为何，它并没有被获准开启，也许是这样静谧的阴谋的夜色并不适合过于喧闹的声音，总之，它静悄悄地来到了那座宅院前。
两扇雕花的大铁门拦住了马车的去路，车夫停下马，守在门边的人上前一步，凑近车窗，他手里提着一盏原始的油灯，玻璃灯罩被油污熏得模模糊糊，借着那点光，他看见了车窗里露出的半张脸。
“好吧，尊贵的先生。”看门人反身回去打开了大门，费力地将沉重的铁门拉开了一条足够马车进入的宽度。
马车哒哒地驶进去了。
宅院里也没有亮起任何一盏灯，对铺张奢侈的翡冷翠贵族而言，这实在是不同寻常的事情。
马车上下来一个身披黑袍的人，他浑身上下都用黑斗篷罩得严严实实，兜帽挡住了大半张脸，连衣服都没有露出一丝一毫。
他拒绝了车夫的手，从马车上跳下去，步履急切且快速地冲进了并未紧闭的大门。
大厅里围着一张长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他们不约而同地穿着能遮挡面容的兜帽长袍，四周的灯也昏暗稀少，好像刻意避开了他们的面容。
这场景看起来简直是什么邪|教的秘密|集会，走进来的人都要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进入了错误的场合。
最后进来的那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长桌尽头的一个人朝他伸出了手：“请坐吧，先生，我们已经等待您许久了。”
他指着身旁一张空着的椅子。
黑衣人踌躇了一会儿，在他犹豫的片刻里，他听见不知道是谁冷笑了一声，好像在嘲讽他已经走到了这里，居然还在迟疑。
在这细微的笑声里，他低着头走到那张椅子边坐下了。
“是时候脱掉这些故弄玄虚的无用伪装了吧？”其中一个青年说着，已经动手扯掉了自己的兜帽长袍，露出一头火红的长发和略显刻薄的脸，他把长袍随手往地上一扔，“这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那个青年翘起腿：“难道我们彼此还有不认识的吗？先生们？女士们？”
仿佛是被这句话说动了，其他人陆续脱下了长袍。
正是十三人议会中除了波提亚之外的十二位领主，他们互相问候致意，神情冷凝。
“还有您，先生？”那名红头发的青年转头看向最后一个迟迟没有动静的人。
那人动了动身体，视线似乎逡巡着将桌上的人都看了一遍，终于下定决心，摘下了自己的兜帽。
在黑色的兜帽落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甚至有两个敏感的领主已经跳了起来，四下里慌乱地寻找着伏兵。
“——陷阱？”有人都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冷静，先生们，这是个出乎意料的友人，但这不正意味着我们的计划很可能成功吗？”坐在长桌首位稳当如同沙皮狗的老鲁索也有那么一瞬间的震惊，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拍了拍桌面。
不怪他们惊慌失措，那最后一个摘下兜帽的青年有着浅金色短发和紫色的眼眸——毫无疑问的波提亚家族的血脉样貌，对于此刻坐在这里的人们来说，他们现在最害怕见到的无疑就是这样的样貌。
凯恩&#183;波提亚，在另一个时空里，他在几年后会戴上圣利亚的荆棘冠冕，成为翡冷翠的至高君主——当然，这是只有拉斐尔才知道的事情。
他现在只是一名平平无奇的大主教，在其他的教区会获得至高的尊荣地位，但在翡冷翠众多的大主教里，他一点都不起眼，除了拥有一个波提亚的姓氏以外，没有多少人会将视线放在他身上。
但一年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莱恩六世逝世之前，翡冷翠的枢机和各大家族们就已经陷入了风波诡谲的明争暗斗，谁都希望替自己家族捧起一个地上神国的君主，波提亚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他们选择的人就是凯恩&#183;波提亚，为此他们已经付出了足够的金钱，想要替当时还是大主教的凯恩换一件枢机的红袍——他们几乎成功了，疯狂敛财的莱恩六世并不介意在死前多出售一件枢机的红袍，签发的教皇令都已经写好，只等着公布。
就在这个时候，波提亚的大家长，尤里乌斯提出了一个令凯恩恨之入骨的名字。
拉斐尔&#183;加西亚。
凯恩在之后的无数个日夜里诅咒这个名字，心里的恨意快要发酵成毒液。
坐在圣利亚宝座上的人本该是他！
他不知道尤里乌斯是怎么说服其他长老们的，他们轻易地就放弃了之前投入过大量金钱和精力的凯恩，将目标转向了拉斐尔——那个杂种当时甚至根本不在翡冷翠！一个被流放的弃子，一个被翡冷翠无情驱逐的东西——
他怎么配拥有这样的荣耀和光辉！
凯恩每次向着教皇俯首时，都感觉心在滴血。
如果能给他一个机会，将这错误的一切拧转过来，回归到正确的轨道上，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哪怕是向波提亚的仇人伸出橄榄枝。
“大主教阁下，”老鲁索因为年迈而下垂的眼里闪过了精明的光，“以防万一，我想您应该知道，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凯恩望着他，脸色苍白如石膏像，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开口道：“我知道你们仇视谁，我也不介意成为你们的内应，自从去年弗朗索瓦离开翡冷翠后，教皇宫的管束就变得严格起来，你们已经无法从那里得到消息了吧？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他慢慢地说完这番话，领主们不安又喜悦地交换着视线，隐晦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比起这个，或许您应该解释一下您是怎么得知这个秘密会议的？”一名中年领主谨慎地问。
“他是由我介绍来的。”另一位女领主接过了这个问题，“我可以向你们确保凯恩的可靠性，事实上，你们难道不想推举一个头戴圣利亚冠冕的教宗？”
“但他姓波提亚。”立即有人反驳。
“正因为他姓波提亚。”那位女领主迅速回答，似乎早就对这个问题有了准备，“他本来就是波提亚家族预备推上教皇之位的人选，他的继位将不会得到任何阻碍，甚至连波提亚都会帮助他，唯一的问题就是现在那个位置上有人了。”
她的理由几乎是瞬间说服了所有人，角落里一个男声阴沉沉地说：“那就让那个人消失，这不正是我们今日在此聚集的原因吗？该死的西斯廷一世，他把我们囚禁在翡冷翠快要一年了，难道我还要等着庆贺他继位十周年？”
“另一个问题，既然大主教阁下姓波提亚，我们怎么能确定他未来会给我们足够丰厚的回馈，而不是将我们反手卖给他亲爱的家族？”开口说话的人完全屏蔽了上一个人的发言，仍旧在谨慎地考虑着凯恩的可靠性。
凯恩抬起头，巡视了长桌一圈，紫色的眼眸里露出了野狼一样狰狞的野心：“因为我还有另一个要求。”
他的声音在不自觉中压低了，仿佛连他自己也在为自己将要说出的东西而感到恐惧。
“杀掉尤里乌斯，让我成为波提亚的主人，在波提亚动荡期间产生的一切损失——你们各凭本事。”
他将这话说出口时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尤里乌斯的威慑力令他本能地颤栗，但将它说出口后，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所有人都怔住了。
一群面色苍白的人互相交换着视线，从其他人的表情中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等他们领会了凯恩话里的意思后，所有人的神情都渐渐变化了，一种属于野兽的狂热、贪婪气味散发开来。
波提亚！
那是多么丰美的猎物！如果能从它的身上啃下一块肉，就足够他们享受无尽的欢乐，但在这之前，他们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因为这猎物拥有着比猎人更为凶悍的利爪和头脑，他们只能乖乖匍匐在凶兽的爪牙下。
可是现在，他们有了能将凶兽的利爪牙齿拔除干净的办法。
“你确定，在波提亚动荡期间产生的一切——”有人靠近了桌子，将上半身贴向隔着桌子坐着的凯恩，确认似的重复。
“我确定，我绝不追究，也不要求归还。”凯恩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成交！”那人迅速说，好像生怕凯恩下一秒反悔。
“那么我们的计划就应该更改一下，如何将教皇和他忠诚的秘书长一起送到圣利亚的怀抱里。”
“我们没有军队，书信也无法送出翡冷翠。”贝尚松重复了一遍他们的困境。
自从去年神恩颂诞日结束后，尤里乌斯就不着痕迹地加强了对他们的监管，他们无法走出翡冷翠，家人可以来看望他们，但是来了就不让走，随身的护卫也只有那么一些——他们可是来参加庆典的！谁知道教皇会这么不择手段将他们困住？
领主们的军队也无法开赴翡冷翠，围困圣城是绝不能做的事情，原本他们在自己的领地待得好好的，哪怕是教皇也不能命令他们做事，可是现在被骗来翡冷翠后，他们的一切优势全部丧失了——该死的尤里乌斯&#183;波提亚！该死的西斯廷一世！
他们数次与尤里乌斯谈判，但是那个滴水不漏的男人对他们开出的所有条件都无动于衷，仿佛铁了心要将他们困死在翡冷翠，随着时间过去越久，他们的心越凉，这一年里他们过得无比窘迫，到了现在，他们实在是坐不住了，尤其是老鲁索，他的儿子们已经开始为了谁掌权内斗得不可开交，把他们的老父亲完全抛到了脑后，可想而知他有多么愤怒。
家族掌权人不在的后果是严重的，类似的情况不止鲁索家存在，其余领主们家里也都不是一团和气，他们现在急着回去，除了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还有保住属于自己的权力。
失去权力，对这群站上过人生巅峰的人而言必死还难受，也正因此，他们不惮于铤而走险，在这里举办这场秘密的聚会。
“我们需要让翡冷翠乱起来，就像是他们把我们骗进这里，只有离开翡冷翠，我们才能拥有主动权。”红头发的那个年轻男人说。
“乔凡尼说得对，”他的话得到了赞同，“翡冷翠在西斯廷一世和尤里乌斯手里，我们将没有任何机会，必须要让他们离开这里。”
“我们需要一场混乱，无与伦比的巨大混乱。”
“最快的办法就是战争。”那位女领主开口。
“没有战争，”老鲁索耷拉着眼皮，否定了这个建议，“让谁来进攻翡冷翠？国王们都不是傻子，没有足够的利益别想让他们拿出军队，而且干这件事会遗臭万年，哪怕是异教徒，也不会干出这样愚蠢的事情，愚昧的信徒们会把他们都绑上火刑架，这将是一场席卷整个大陆旷日持久的浩劫，我们做不到这个。”
凯恩在听见“战争”这个词时也露出了不满的神情，圣利亚的宝座日后将会由他所有，他无法接受自己将在一片废墟上加冕，因此在老鲁索提出反对后，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女领主皱起眉头，为了今晚的会面，她故意穿得十分朴素，深蓝色长裙上没有多余的珠宝装饰，只在脖颈上挂着一条金项链，末端是一个小巧的挂坠盒，她用手摩挲着挂坠盒，难以掩饰神情的焦虑。
她的孩子尚且年幼，没有母亲的庇护，他绝无法在家族中生存下去，无论如何，她必须要成功完成这一次计划。
“平民的暴｜乱？”有人提出了新的建议。
这个建议非常可行，无法从外部引起动乱，那就搅浑内部的水，那群愚民不过是脑子空空的白痴，放出一些流言让他们敌视教皇，煽动他们冲击教皇宫，让西斯廷一世带着教皇宫成员逃出翡冷翠，就能达成目标。
但这回提出反对意见的反而是那位女领主，她摇头：“万一教皇打算封闭教皇宫闭门不出？万一尤里乌斯打算集中力量防守反击？他们身边的防护会十分紧密，而且……你猜他们会不会想到这个主意和我们有关？到时候我们连这样坐在一起的自由都会丧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么办？！”提出建议被否定了的领主恼火地锤了一下桌子，衣袖上的宝石硌到了手，痛得他脸皮抽搐了一下。
坐在首位的老鲁索微微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的发泄：“冷静，先生。”
发家史写满了血腥的老鲁索像一只鬣狗盘踞在座位上，他的思绪从早年间跟随父亲在海盗船上烧杀掳掠，到之后衣冠楚楚地行走在贵族们中间，碎片化的记忆漂浮盘旋，终于落定。
“可以掀起混乱的不只是战争，”老鲁索狰狞地微笑了一下，牙龈里都仿佛带着未散尽的血腥气，“还有疾病。”
“让他们夹着尾巴，抛下这座圣城，逃命去吧，我们只需要等待接收甜美的果实。”
时间跳跃大法，跳了一年！
请给我多多的评论！多多的评论！没有评论我要死啦！要和你们一起聊天一起玩！
我的书里基本上出场的人都心脏……个个都是阴谋诡计心狠手辣的东西，无论男女，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好人，不能接受的赶紧撤退哈！
明后天学校期中考，我要监考加改卷，所以大家周五见啦！

第30章 翡冷翠宝石（一）
没有人知道疾病是从谁身上、从哪里开始的，可能是从港口回来的水手——他们去的地方很多，带回来一些疾病也不足为奇；也可能是街道边一具死去多天没有收敛的尸体，老鼠和爬虫啃啮骨骼皮肉，又与健康人同塌而眠；当然也可能是神被人世的恶行所触怒，从天上降下了愤怒的火焰，要清洗不够虔诚的罪人，沉没在黑海之下的古城索拉会无比赞同这个猜测。
神在第一个四百年降下大洪水清洗人间，把罪恶之城索拉沉入海底；神在第二个四百年降下烈火灼烧遍布罪孽的世界，将堕落的城市拉达烧为灰烬。
在距离第三个四百年尚且有一个多世纪的时候，他又要挥动疾病的利刃，宣判世界的罪恶了吗？
刚开始只是流言和引人发笑的揣测，但是随着身上长出痈疽的病人越来越多，下城区的平民们陷入了恐惧，他们开始尝试着离开这里，前往没有病人的地方，教堂里的祝祷声日夜不息，需要进行祝祷的死者太多，连神职人员们都开始人手不足，他们向上级教堂汇报了这里突然发生的灾祸，并谨慎地对它下达了“传染性极强的疫病的定论”。
这些汇报立刻被呈交到了教皇的桌子上。
金发的教皇冷静地将上面的字句看完，转而将它递给坐在一旁的尤里乌斯。
“瘟疫？”看见第一行的时候，尤里乌斯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凝重。
“确定吗？”教皇宫的秘书长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无论在什么时候，这个词永远有着比任何灾难都可怕的效果，上一次大陆爆发的大瘟疫导致了一半的人口死亡，有两个国家的王室绝嗣，接连而起的战争夷平了七座城池，人口的大量衰减让商人得到了跻身新兴贵族阶层的机会，教廷派出圣殿骑士团参与救援，恐怖的伤亡率令教廷元气大伤，教皇的权威在之后的几个世纪里一路下跌，连同加冕权在内的大量权力被剥夺，连教皇国都变得四分五裂……
疫病的爆发会造成无法估量的危害，所有人在疾病面前都是平等的，任何权力、财富都无法阻拦死神借此机会带走他们。
拉斐尔眉眼沉沉：“很多教堂都递交上来了类似的文书，真实性应该毋庸置疑，需要关注的是最早一封可以追溯到半个月前——但是我现在才看见。”
“半个月……”尤里乌斯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一群蠢货！”教皇忽然站起来，用力踹了一脚桌腿，沉重的桌子都在他突然的爆发之下发出了刺耳的嘎吱位移。
“他们以为发生了疫病，我就会放他们离开翡冷翠？他们做梦！我会先一步把他们挂在绞刑架上一个个绞死！”拉斐尔冷酷残忍地说，“还有那个吃里扒外的叛徒！”
尤里乌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有些不能理解：“你认为这是人为的？为什么？”
拉斐尔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前一世，翡冷翠并未发生过什么疫病，就像是人力无法改变天气和风暴一样，他绝不信翡冷翠会忽然在神那里抽到了这一根命运的下下签，而半个月前的文书被扣押到了现在才送到他这里，更可见这就是有预谋的故意行为。
他们引发了这场疫病，教皇宫中还有人欺上瞒下，将这场疾病扩大到了无法解决的地步，才终于捅到他面前。
是谁导致了这场灾难？
这对拉斐尔而言几乎是不需要思考的简单问题。
翡冷翠里有谁对他恨之入骨？有谁本不该在这里却在这里？
被他囚禁了一年的领主们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以为我不杀他们，是因为懦弱和仁慈？”拉斐尔咬着牙，他有一种被狗反咬了一口的愤怒和耻辱，“他们居然想用这种方法杀掉我？”
尤里乌斯面色凝重地将手里的纸张对折：“或许不只是想要你的性命，如果疫病得不到控制，翡冷翠会陷入史无前例的混乱，所有贵族都会外逃——他们想要瓜分的是整个翡冷翠。”
说到这里时，尤里乌斯忽然怔了一下，旋即脸色难看得不得了，他意识到了，翡冷翠中最值得瓜分的无疑就是他手中的波提亚家族，波提亚丰厚的财产有大半都以翡冷翠为基业，这场阴谋或许也是针对他的。
那么教皇宫里的那个叛徒……
尤里乌斯深紫的眼睛中闪过凶狠的杀意，那个叛徒，很可能就有着波提亚的姓氏，还位高权重，只有这样，他才能瞒过属于尤里乌斯的众多眼线，又拦住这个消息不被波提亚的人传到教皇和他耳中。
他心里的名单刷拉一下展开，很快精准圈定了其中的几个人。
“他们敢把消息递到我们面前，说明他们有把握疫病已经无法控制，而且贵族们很快就会得知这个消息——他们在逼迫我们抛下翡冷翠离开。”尤里乌斯慢慢说，“他们想在外面杀了我们。”
“很聪明的想法，至少他们还知道他们在翡冷翠里的话将会没有任何胜算。”拉斐尔嗤笑了一声，璀璨的金色长发落在耳边，像是泼落了一层薄薄金光，尽管他此刻笑得有些刻薄，随着年纪长开后愈发出众的容貌比之去年更为惊艳，让他的笑容如同油画里冷漠而尊贵的君主们。
他伸手拉响了桌边的铃绳，穿着黑衣的执事立即从门口进来，听见教皇说：“给翡冷翠治安队下令，封锁下城区，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还有，把莱斯赫特骑士请过来。”
执事听令退下。
尤里乌斯皱着眉：“你要封锁下城区？这很危险。”
疾病，死亡，加上被封锁的绝望，会让下城区的人民爆发史无前例的混乱，甚至造成第二场塞内加大暴|动，这场曾经发生在明达尼亚共和国首都的暴|动同样由疫病导致，愤怒而恐惧的人群冲破了封锁，直接毁灭了明达尼亚王室，所有王室成员都被拖出来吊死在了绞刑架上，唯一一位逃出来的末裔公主为了复国，嫁给了年纪足足有她两倍之多的苏丹国王，然后在反复不断的生育中死在了产床上。
苏丹国王凭借妻子留下的孩子的血脉宣称了对于明达尼亚的合法继承权，并在之后几十年里发动了数次战争试图获得明达尼亚，但是从明达尼亚目前还拥有共和国的头衔来看，苏丹国王的企图并没有获得成功。
但被战争、疾病摧毁了的国家已经奄奄一息，很难说它还能坚持多久。
“翡冷翠不会成为下一个塞内加。”拉斐尔看了一眼尤里乌斯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塞内加的动乱完全是因为王室的不作为，军队屠杀请愿的人民，没有向封锁区投递任何生存物资，也没有医生，死人被随意地堆砌在街道上，人们除了等死没有任何出路，而明达尼亚王室在这样紧张的关头还试图带着贵族们离开塞内加躲避到离宫——这才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年轻的教皇呼出了一口气，他仰起脸，雪白的长袍和边缘镶金的纹路让他现在看起来很像画里的圣像，他的脸在阳光中有些透明，好像一块即将融化的蜡，或是脆弱的透明的瓷器——那种漂洋过海从遥远东方运来的瓷器，它们细腻而冰凉，在灯光下会反射出柔软的晕光，珍珠似的令人迷醉，尤里乌斯忽然想碰一碰拉斐尔，以确定他此刻还鲜活地存在着。
但他没有放任自己的这个想法，他只是隐秘而静默地这样想着。
而拉斐尔的下一句话如同高当量的火药瞬间炸开了尤里乌斯的理智。
“为了安抚他们，我会一同进入下城区的封锁中。”年轻的教皇说出了堪称惊世骇俗的话。
“不行！”尤里乌斯噌地站了起来，他脸上像凝固了封冻的霜雪，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可怕，当镜片后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不再微笑的时候，被权力熏陶出来的锐利、深邃和强烈的攻击性就突破了那层优雅的皮囊，很少有人能直面这位大权在握的莱茵公爵的压迫感。
当然，曾经长期与他相处生活的教皇冕下是其中无需赘言的例外。
拉斐尔不仅对他的压迫感视若无睹，甚至还能平静地与他对视。
“我知道你的想法，是的，教皇的存在能安抚他们，这是毋庸置疑的，然而疾病面前人人平等！哪怕你是拥有权杖和冠冕的教皇！你不能指望神将你从死亡里赦免！拉法——不要轻视死亡！”
在说前半段话的时候，教皇脸上的确有细微的动容，但是尤里乌斯发现，不知道是自己的哪一句话产生了别的想法，几乎是一瞬间，那种细微的动摇就从他脸上水洗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铸铁般生冷僵硬的面具。
拉斐尔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里情绪十分复杂，像是悲哀，像是嘲讽，像是全然冷静的漠然。
这种古怪的、只在死尸脸上才会出现的扭曲笑容只出现了短暂的瞬间，快到令尤里乌斯怀疑这是否是自己的一个错觉。
“我从来不怀疑死亡的可怕，也未曾有过挑衅死神威能的想法，事实上，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贴近死亡、恐惧死亡。”掌握着大陆至高权柄之一的教皇缓慢而轻柔地说，他的脸色苍白冷漠，“秘书长阁下，如果可以，我比谁都想离开这里。”
说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怯懦之言的教皇神情不变：“但是只要我离开了翡冷翠，曾经绞死过明达尼亚王室的绞索就会挂在我的脖子上，你觉得那些领主们会送我什么？匕首？毒药？还是断头铡？”
他脸上闪过了一丝轻飘飘的抽离情绪的微笑：“啊，以他们的胆量，想必没有人敢砍下一个教皇的头，那就是匕首或者毒药，又或者，我会在踏出翡冷翠城门的时候‘遗憾地患上疫病’。”
他在提到“匕首”和“毒药”的时候，眼神里翻涌起了无声的巨浪。
“我不会接受这样的命运，”他近乎喃喃自语，“绝不。”
尤里乌斯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能达成共识，”教皇望向自己的秘书长，“您是我最为信任的秘书长，我在教皇宫里唯一能依仗的对象，除了您，我无法将教皇宫托付给任何人。”
尤里乌斯抿紧了唇，良久，他缓慢摇头：“不，我还是不能接受，我不能等待着无法确定的成功，或是在某一天接到您的死亡讯息。”
他脸上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痛楚：“我不想操持一场葬礼，翡冷翠现在死去的人已经足够多了。”
拉斐尔那种生铁似的冷硬面具忽然褪去了，他的眼神变得温柔亲昵——像是几年前在坎特雷拉城堡里，看向狼狈地攀爬城堡外墙的波提亚大家长时的样子，他想要微笑，又带着天真顽皮的担忧，看着自己的导师、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爱护他庇佑他的人、他的心灵同伴。
那时候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利益纠纷，也没有滔天的权势横亘在他们之间。
除了生死，一切对他们而言都不是大事。
即使过去了很久，拉斐尔依旧愿意承认，那是他一生里最为短暂而快乐的时光。
“我不会死的，”他轻轻叹息，走到尤里乌斯身后，将手放在自己的秘书长、导师肩上，“我会带上莱斯赫特和费兰特，教皇护卫队不会让任何病人靠近我，圣殿骑士团会保护我的安全。”
尤里乌斯的眼神微微变化了一下，他知道拉斐尔在试图复活曾纵横叙拉古半岛的圣殿骑士团，而纵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莱斯赫特是一位极其优秀的军事家，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那支令大陆人闻风丧胆纷纷朝拜的军团终究会重返人间。
但无论拉斐尔说得多么信誓旦旦，也改变不了圣殿骑士团现在不过是孱弱的苗芽的事实，尤里乌斯很怀疑他们是否有能力保护教皇，下城区的形势太过复杂，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拥有冠冕的教皇无疑会成为落在狼群里的香饵，所有人都会满怀兴趣地伸出手来拨弄一下。
“而我最大的依仗当然是你，”拉斐尔改换了更为亲近的称呼，“我将我的性命放在你手里。”
尤里乌斯的手松松地搭在腿上，拉斐尔弯下腰，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尤里乌斯掌心，握住男人的手指，手套的质感在两人的皮肤接触中异常清晰，拉斐尔碰到了尤里乌斯拇指上的那枚戒指——他曾经用以诱惑拉斐尔的权力和财富，又被教皇拒绝了的东西。
“尤拉，你会放弃我吗？”拉斐尔问出了曾经问过一次的问题，像是海妖在迷路旅人的耳边的低吟，“我在你这里，值得多高的价位？”
尤里乌斯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猛然烫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握紧了手——连带着掌心里拉斐尔的手一起，突如其来被握住的痛没有让拉斐尔的脸色有任何变化，他听见尤里乌斯投降似的叹息。
“如果你非要我的回答，”波提亚的大家长说，“那么我的答案是目前没有人出得起这个价格。”
拉斐尔笑了起来。
“我相信您，先生。”教皇说。
我回来啦哒哒哒~~~宝贝们想我了吗！
接下来会是费兰特的主场！天真的小少年要长大了！让我来个旋风催熟术！赶紧把他抓进修罗场！

第31章 翡冷翠宝石（二）
在来之前就从队长口中得知了下城区正在发生什么的队员们神经紧绷，恨不能调动全部的肌肉去躲开他们的触碰，这样避之不及的动作令贫民们眼里出现了愤怒仇恨的光，一只只从栅栏和铁蒺藜缝隙里探出来的手宛如招展的黑色幡旗，透着不详的色彩。
“回去！都回去！到家里待着！”
小队长打扮的男人举着用铁皮卷制的简陋扩声器，把这东西紧紧贴在嘴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无声的人群们把视线投向他，渐渐地，人群里出现了低低的私语。
“他们把我们关起来了，想要让我们死在这里吗？”
“他们不想管我们……这是教皇宫的命令，圣父抛弃我们了。”
“回家？我家里一点吃的都没有了，面包坊的约克一家都死光了，教堂里的尸体多得没地方放，我回家也会死的，圣父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窃窃私语和迷惑不安的声音慢慢变大，小队长注意到从后面街道里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在惶惑和愤怒里往前挤，像是黑压压的潮水，打向了孱弱的堤坝。
“上城区的贵人们只是不想被我们感染，他们怕死，说不定马上就会逃出翡冷翠了，到时候死在这里的只有我们。”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说了这句话，小队长心里一凛，迅速去看，但是人群太过密集，根本无法分辨谁说了什么。
“圣父不会不管你们的！”小队长扯着嗓子大声说，“教皇宫的医生已经在准备药物，他们马上就会过来！”
但他的话似乎并没有令骚动的人群冷静下来，麻木的人们眼里出现了火红的光，他们仇视地看着栅栏这边的人们，有人已经开始尝试拉扯栅栏上的铁蒺藜。
“天啊，这不行，”小队长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他浑身发麻，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在愤怒盯着他的人群面前，他感觉自己只要一后退，就会被涌来的浪潮吞没，“去给教皇宫报信，他们要反抗！”
教皇宫里的圣父并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在舒舒服服地等待着撤离翡冷翠，议事厅里的枢机和贵族们已经吵翻了天，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恐惧，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正在为了是否将教廷撤出翡冷翠而唇枪舌战。
事实正如拉斐尔和尤里乌斯所料，下城区疫病的消息传到教皇案头后，枢机与翡冷翠大贵族们的桌上也迅速出现了相同的消息，教皇宫议事厅的执达吏握着有圣荆棘纹路的手杖敲开了他们的大门，以圣父的名义邀请他们前往议事厅会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件事，需要讨论的就是教廷是否应当离开。
在圣利亚把他的王座安放在翡冷翠开始，这一千多年里，教廷从未离开过翡冷翠，在疫病的威胁下，教皇逃离了自己的国土，这对教廷的威信而言是极大的打击，这岂不证明教廷遭到了神的厌弃，以至于神罚竟然降临在了教皇座下？而作为神的人间代行者的教皇狼狈逃离，就是将教廷永远钉在了耻辱柱上。
国王们会为了神权的衰微而欣喜若狂，他们早就期盼着能将王冠从神的权杖下解放出来，彻底剥离压在他们头上的教皇对民众对影响力，这不就是一个大好时机？
坚持教廷应当坚守翡冷翠的支持者们振振有词，恨不能指着反对派的鼻子说他们是背弃了神的荣光的恶魔，而要求教廷撤离的人更为义正词严，疾病很可能将教廷完全毁灭，与其面对一个空空如也的教廷，只不过是威信受损而已，没有什么不好接受的。
他们再度反问，难道看着枢机、主教、修士们，甚至那些尊贵之人一个接一个死去，这就是他们的虔诚吗？——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首座的教皇，所有人都知道他话里最想说但是又省略了的“尊贵之人”就是教宗，只不过碍于礼仪而没有说出来。
两方人马在议事厅里吵得脸红脖子粗，一名迁移派的大主教挥舞着手里的报告踩着凳子朝对面大喊大叫着，另一边坚守派的大主教立刻跳上桌子朝他的鼻子来了一下——他的动作快到拉斐尔甚至没来得及让执事拦住人，两个花白头发的神职人员就像是公牛一样气喘吁吁地在长桌上开始了一场翡冷翠版本的角斗。
旁边的人站起来去拉架，期间当然少不了有意无意的肢体冲突，拉斐尔看着下面逐渐演变成全武行的群魔乱舞场面，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秘书长：“封锁下城区的事情怎么样了？——不，让先生们自我发泄一下，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安静。”
他的后一句话是对神情紧张的执事说的。
尤里乌斯笑了一下：“治安队已经去下城区了，动作快的话，马上会来回报。”
他说得没错，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一名穿着治安队制服的年轻人就急匆匆地被守门的执事领着走了过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厅里衣冠楚楚的主教和贵族们的混斗场面，那表情就像是看见了举着烤羊腿的神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邀请他去跳桑巴舞。
他们穿过漫天飞舞的纸张和不知道从谁身上被扯下来的长袍，小心翼翼地垫着脚尖免得踩到碎裂的玻璃墨水瓶，像穿过九重劫难前来向神求救的圣人摩利亚，终于来到了教宗面前。
“冕下。”治安队队员单膝跪在拉斐尔座下，亲吻了一下他袍角上的百合荆棘刺绣。
拉斐尔温和地看着他：“请起吧，先生，您要告诉我什么呢？”
——“你这个邪恶的大鼻子怪！被魔鬼糊住了脑子的蠢货！你要整个教廷和你一起毁灭吗！”
——“呸！诱惑圣人的弥赛妲也不会比你更邪恶！教廷离开翡冷翠的下一刻就会被神所谴责，你背叛了神的圣座，还要我们跟你一起背叛至高的信仰！我唾弃你！”
教皇温和的声音里，还夹杂着大主教们互喷的话语，他们妙语连珠，一瞬间都化身成了能言善辩的古希腊哲学家，经书上的典故和各种俚语信手拈来，任何人来到这里都会以为自己来到了神学院的辩论场所。
在这样的混乱里，教皇身边自成一片清净的天地，一切嘈杂混乱都无法触动教皇分毫，治安队的队员不安地看了看刚刚从头顶上飞过去的一本书，犹豫着说：“呃……下城区的民众好像控制不住了，聚集在那里的人越来越多，除非动用武力，否则我们的防线一触即溃。”
“哦，”教皇脸上的笑容不变，“感谢您，先生，为我带来了这个及时的消息，请下去休息吧。”
“冕下！”队员忽然提高了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结结巴巴道，“我……我很抱歉，但是，但是我想知道，您会放弃我们吗？离开翡冷翠？”
他听见了主角们争论的内容，他承认他们说的话都有道理，正是因为都很有道理，所以他现在也糊里糊涂搞不清自己应该怎么想了，以他本人来说，他当然也想离疫病远远的，可是他还有一些亲人朋友，他们不可能全部离开。
“我当然不会放弃你们。”金发的教皇垂下眼眸，望着他，语气平稳而有力，“我是你们的圣父，这世上哪有抛弃孩子的父亲呢？”
他的话语并没有那么铿锵有力，但是年轻人的心忽然就定下来了，他深深向教皇低头：“感谢您，圣父。”
拉斐尔目送他离开议事厅，转头对身旁的执事说：“好了，让先生们安静下来吧。”
执事拉动了一旁的铃绳，急促清脆的铃声叮叮当当地连成一片，象征着神的代言人将要发言。
闹得热火朝天不可开交的人们一瞬间就静了下来，好像他们根本就在等待着这样的铃声。
他们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被扯得乱七八糟的长袍，从地上捡起不知道是谁的腰带随意地给自己扎上，跟公牛似的互相瞪着桌子对面的人。
“我的兄弟们，”翡冷翠的信仰之主对他们方才的争斗视若无睹，“我很感谢你们为教廷殚精竭虑的思考，也感知到了你们对翡冷翠深沉的爱，刚才我得到了一个消息。”
神职人员和贵族们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
“我派去封锁下城区的翡冷翠治安队队员告诉我，下城区的人们已经有了混乱的迹象，如果不动用武力，他们将无法控制事态。”
立刻有人提高了声音：“那就动用武力！”
开口的是一位衣着华丽的贵族，他坐在迁移派的那头，在刚才的争斗中显然出了大力气，精心卷制的胡子都耷拉在了嘴上，他正努力地用手指去固定自己漂亮的胡子。
一名主教立即对他怒目而视：“那同样是神的子民！你怎能说出这样残忍的话！”
“先生们，精彩的辩论可以放到翡冷翠神学院的大讲堂里，”西斯廷一世冷淡地说，“我需要的是解决方案，告诉我怎么令焦虑痛苦的人民安稳下来。”
“如果你们都说不出可行的方案，那么我有一个办法。”
人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朝着长桌尽头低下脑袋：“请圣父示下。”
西斯廷一世双手搭在扶手上，神情平静松弛：“我将会进入下城区，和那里的民众一起，直到疫病结束，教皇宫的一切事务，由我忠心虔诚的秘书长，尤里乌斯&#183;波提亚先生全权负责。”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表情滑稽得像是吞了一个生鸡蛋，脸上五颜六色好像开了颜料铺。
有几个人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自以为隐蔽的互动都落入了尤里乌斯眼中，秘书长摩挲着拇指上的戒指，将这几个人的名字写进了黑名单里。
“我不需要任何反对意见，”在他们争先恐后将要开口时，拉斐尔先一步堵住了他们的话，“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你们可以跟随我一同留下，或者离开离开翡冷翠——我原谅你们的一切自保行为，并代表神宽恕你们。”
不少人立刻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开始思考自己的选择。
“遵奉您的旨意，冕下。”
反应最快的坚守派已经喜上眉梢，大声附和了起来，至于教皇说他要进入下城区……总有办法能让他改变主意的。
他们没想到的是，西斯廷一世走出议会厅后，门口已经站着肃穆齐整的圣殿骑士团骑士们，他登上了马车，骑士们围绕在教皇身边，簇拥着这辆马车径直向西方而去。
落在后面的主教们疑惑地看着教皇马车的方向，半晌脸色铁青：“那是……那是下城区的方向！他居然是在说真的！”
当然是在说真的。
雷厉风行的西斯廷一世在教皇护卫队、圣殿骑士团的簇拥下穿越了上城区，在无数人明里暗里的注视下，停在了下城区的层层栅栏前。
那里的人民还在与治安队成员僵持，他们脚下已经有了一道栅栏的残骸，治安队成员握着长矛和燧发枪，紧张慌乱地隔着一段距离与他们对峙着。
“虔诚伟大的圣西斯廷一世冕下驾临！”
教皇的传令官骑着马跑在前面，庄严地呼告，宣称教皇的降临。
教皇的到来令所有人都呆住了，哪怕是再愤怒的人，也无法克服心中长久以来对于教皇的尊敬和信仰，他们在看见骑士团银色的轻甲和教皇护卫队雪白的制服时，就纷纷跪了下去，口中喃喃念叨着教皇的尊号，祈求他的庇护。
马车停下，一名身材矫健高挑的年轻人跳下马车，他看了看周围，骑士团成员们迅速找到了警戒位置，有着黑色卷发的年轻人仰起脸，露出俊美得有些妖异的侧脸，向着马车里伸出一只手。
马车里清瘦的教皇微微低着头走出来，他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黑压压的民众，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杂乱脏污、压抑低矮的贫民窟建筑排列在他两侧，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令人无法呼吸，站立在阳光中的教皇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圣人，带着神的恩典履足了这片被遗忘已久的土地。
“我的子民们，”金发紫眸的教皇身形修长，雪白的长袍和灿金的祭披包裹着他的身躯，他看起来就像是人们贫瘠的想象里所能幻想出来的那种拯救世界的神使，神令他来到大地上，面见世间的苦难，于是他选择了伸手托举无助下沉的灵魂，“我，西斯廷一世，作为你们呼告求救的庇护者，你们的圣父，宣誓以拯救你们为己任的神之化身，我的孩子们、兄弟姐妹们，你们向我托付了你们宝贵的信仰，而我将与你们同在，直到恶魔在神的荣光下退出这片神圣的土地。”
他的话语非常简短，说完后就搭着那位年轻人的手慢慢下了车，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步履平稳而坚定地向着栅栏走来。
“天呐……冕下！”治安队成员不知道是惊叹还是震愕，一旁雕塑一般的骑士团骑士瞬间动了起来，他们大步上前，快速拆卸掉那些缠绕着铁蒺藜的栅栏，清开木板、石块和杂物，开辟出了一条供人行走的路。
西斯廷一世自始自终没有任何的迟疑，在所有人近乎沉默的凝视下，他抬脚，踩上了这片流着脓水、生长着疮疤的腐朽土地。
“封闭下城区。”
他走过栅栏后，下令。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对动起来的治安队成员表示愤怒，栅栏再一次在教皇身后合拢，吱吱嘎嘎的声音像是意味深长的宣告。

第32章 翡冷翠宝石（三）
教皇的仪仗最终停进了下城区一间规模尚可的教堂，选择它的是费兰特，这位已经攀爬到教皇护卫队小队长职位上的年轻人尚未达到法定的成人年龄，但已经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冷静、成熟和聪慧，自从去年弗朗索瓦事件之后，他就变得异常沉默寡言，像是无声的幽灵一样跟随在教宗身后，用没有情感的视线凝视每一个靠近教宗的人。
教皇宫里渐渐有了对费兰特的议论，与他刚来时因受教宗偏爱而闹得沸沸扬扬的讨论不同，这次的议论静默而悄然，犹如流淌在地下河里冰冷绵长的水流，没有痕迹、悄无声息，却会被盘踞在教皇宫这颗大树上的所有枝叶所关注。
他们说他是教皇的影子，是圣父座下的看门狗，是忠心的宠物……不论什么，费兰特从自己的无数小道消息里听见了这些窃窃私语，但最终只是一笑置之。
这个好像真的将保护教宗看成了自己唯一使命的少年出身下城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些复杂阴暗的潮湿街道里发生过什么故事，他在仔细的对比斟酌后，为自己的圣父精挑细选出了这间教堂，它的装潢并不能算是特别华美，但最大的优点就是安全。
橙花教堂，原身是古罗马人留下的公共学堂，那个庞大帝国四分五裂最终灭亡后，教廷将这里改造成了修道院，它依旧保留着古罗马时期坚实的基底，厚重的弧形砖石墙把建筑严严实实地围拢起来，风格庄严肃穆，虽然没有其他后来修建的教堂那样精致华美，但独具粗犷宏伟的风度。
这间修道院在建立了五十多年后就废弃，后来又改成了教堂，从它伫立在大地上开始，大概是第一次迎接冠冕的到来。
圣殿骑士团非常满意这个驻扎地，古罗马时期遗留的广场空地很适合他们训练，厚实的墙壁和规整的结构也方便他们驻扎警戒，他们迅速接手了橙花教堂外部的防御，而教皇身边的安全事宜则由专注此事的教皇护卫队负责。
拉斐尔还分出了一半的骑士，让他们参与下城区的救援和物资分发，这样的举动显然大大安抚了人们的心，民众们无声地听从了这些穿着雪白长袍和轻便铠甲的骑士们的话，回到了自己荒凉的家里，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教皇西斯廷一世进入下城区的第一天，暴动的人们安静了下来，再度成为了神座下乖巧的羔羊。
在教皇宫中的尤里乌斯坐在书房里，翡冷翠的大门已经全部关闭，遵从西斯廷一世离开前的旨意，他允许想要逃难的人离开翡冷翠，持有盖着秘书长印鉴和签名的同意文书就可以走，但是……
有罪之人当然不可能这样轻易地抛下被他们戕害的翡冷翠。
尤里乌斯在刚递上来的这份申请书上利落地画了个叉，藤蔓缠绕似的花体字瘦长挺拔。
拒绝申请。
拿到这份批文的主教脸色煞白，和周围欢天喜地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表情引起了同僚的注意，他们疑惑地看着他，随即发现了他手中那份被拒绝的申请书，脸色先后变了变，看向这位主教的眼神也慢慢意味深长起来。
至少在西斯廷一世的圣谕下，尤里乌斯&#183;波提亚并不是一个苛刻的人，基本上递到他桌上的申请书他都会很快地批复同意，其中甚至包括一些与波提亚家族不怎么对付的人。
可是并非所有人都能获得那份看起来很好拿的签名。
翡冷翠上层混出头了的哪个不是人精，他们悄悄地观察着，很快就发现了，所有被拒绝申请了的都是与十二位领主有关的人。
更不要说十二位领主本人了。
在西斯廷一世乘着马车前往下城区的同一时刻，波提亚家族的卫队和教皇宫剩下的护卫力量就开赴了领主们的宅邸，将其团团围住，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这样光明正大的行径，加上这个微妙的时候，不少人都隐约猜到了事情的始末，这也让他们不寒而栗。
虽然疫病发生在下城区，但是天知道他们会不会丧心病狂到将上城区也纳入攻击范围，万一领主们打着鱼死网破的主意，非要弄死西斯廷一世，那生活在上城区的他们不就受了无妄之灾？
后怕不已的贵族们难得同仇敌忾，不着痕迹地疏远了领主们，也拒绝了从他们的宅邸里递出来的请求信，哪怕信上只要求他们在出城的车队里带上一两个人。
贵族们嗤笑一声，反手就把信件送进了教皇宫。
翡冷翠的上城区很快空荡下来，小半部分的贵族们都离开了这里，神职人员倒是没有多少愿意走的，他们很清楚，在教皇都表现出了与民众同生共死决心的现在，他们如果真的走了，那此后一生就不可能获得任何晋升，或许还会被排挤出翡冷翠——他们宁愿死，也不想失去奋斗这么多年得来的一切。
于是人们惊奇地发现，来到下城区的修士们越来越多，加上贵族们送来的各种物资，下城区的生活竟然比疫病之前好像好了不少。
不过这样的变化在无情的疫病面前只是杯水车薪。
拉斐尔站在橙花教堂最高的钟楼上，面色沉沉地看着脚下盘根错落的街区和窄窄巷道，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不允许他离开教堂，也不允许外面的任何人直接靠近他，橙花教堂因为居住着教皇进入了半封闭状态，圣殿骑士团的骑士们看似只是在保护教皇，其实还有一层不可说的寓意——他们在防止下城区的人们进入教堂，使教皇有感染的风险。
费兰特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专注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的时间久了，他也会忍不住悄悄偏移目光，去看看那些他非常熟悉的地方。
沿着橙花教堂门口狭窄崎岖的道路向前，经过一间低矮狭窄的面包房，穿过一片臭水潭，一路往前、往前，就能看见圣杯教堂小小的半拱形尖顶；教堂的背后是和其他房屋没有任何差异的低矮建筑，歪歪扭扭的平房，用石砖、木板和稻草堆积起来的东西，夏热冬冷，腐烂的屋檐散发着臭气，勉强能称作房屋，他曾经在那里居住过一年，并在那里送走了他年轻的母亲；这里的每一条路上都有他的脚印，黏着泥巴、脏污的尘土和牲畜腥臭的排泄物，在无数个梦境里将他拖入曾经潮湿的生活。
我又回到了这里。
费兰特想。
但是不太一样了，疾病和恐惧笼罩了这里，往昔热闹喧哗挤满了人群的道路一片死寂，倾倒垃圾的地方挖了沟壑，难以计数的尸体扔在里面，泥土尚未完全覆盖他们的身体，埋尸人也已经倒在了坑边，尸体裸露在外的青白皮肤上遍布痈疽和黑色的疮疤，苍蝇和飞虫在尸体大张的嘴里爬进爬出。
穿着轻便铠甲的骑士们敲开每一扇门，把尸体抬出来，穿着黑色长袍的修士们跟在他们身后念诵经文，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戴着鸟嘴面具的医生们提着大桶，把兑了醋的水泼洒在街上，整条街道都散发着刺鼻的酸味，他们认为这种有强烈气味的液体可以驱赶隐藏的疫病魔鬼。
这个方法是波利医生提供的，他当然不认为这和什么魔鬼有关，但是既然人们愿意接受这种说法，他也不介意这么说，除此之外，他还提出了用艾蒿熏烧房屋——据他所说，东方那个帝国也是这么做的，不过翡冷翠一下子拿不出来这么多艾蒿，于是退而求其次先把以教皇宫为首的建筑熏烧了一遍，然后将所有贵族宅邸里存储的醋都拿了出来，在每个街道口熏煮泼洒。
没有人愿意出门。
但他们还是会在每天的早晨踉踉跄跄地走出家门，前往橙花教堂，跪在门口喃喃祈祷，祈求着教宗冕下的庇护，祈求着神的眷顾。
西斯廷一世进入下城区的第七天，他依旧在早晨走上钟楼，跪在门外祈祷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他亲眼看见一个瘦弱的女人弯曲着身体走过来，然后一头栽倒在了路上。
在教皇的力排众议下，所有教堂、修道院都敞开了大门集中管理病人，修士、修女和医生们脸色越来越难看，因为他们之中也在不断出现死亡，莱斯赫特开始委婉地请求教皇撤离下城区，这对于一位以遵守誓言为生命的正直骑士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可见局势危急到了什么地步。
尤里乌斯的信件从一天一封到几个小时一封，语气措辞慢慢变得严厉，拉斐尔照旧拒绝了他。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疫病的确被封锁在了下城区，至少翡冷翠不会被拖入深渊。
拉斐尔看着逐渐死去的下城区，脸色冰冷，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纷乱繁杂的思绪从患病的民众跳到又开始有异动的领主们身上，零零散散堆积如乱麻，他不知道自己都想了什么，他承认自己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危机，这是实打实的灾难——因为权力的争夺而引起的灾难。
也因为他的无能。
如果他能强有力地控制住领主们，如果他能更早地发现他们的图谋，如果他的威慑力已经到了没有人敢于冒犯的地步——
拉斐尔忽然想。
——我需要一把刀。
他望着远处，波利医生从外面给他送过来的信在风里发出簌簌的声音。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的、无声的、隐秘的、无孔不入的刀。
有着圣人般容貌的年轻教皇侧过脸，看向始终站在他身后的费兰特，卷曲黑发的年轻人俊美矫健，像是一只潜伏在黑暗里的豹子，乖巧地收敛了爪牙，等待着饲养者发出命令。
“费兰特，来，”费兰特看见教宗对自己招了招手，他走过去，教宗身上属于乳香和没药的香气涌入了他的鼻子，这是他非常熟悉的气味，但他每次嗅到还是会产生自己仿佛在踏入圣殿的错觉，“看下面，你看到了什么？”
教宗把手轻轻压在他肩膀上，翡冷翠君主的手非常凉，或许是在风里站立了太久——费兰特这么不着边际地想着，他跟着教宗的指示往下看，看见了那些已经见过无数次的场面，死去的人、哀嚎的人、呻|吟的人。
他的喉结动了动，刀锋一样痛苦的感觉刮过他的咽喉，恐惧和苦涩淹没了他。
他仇恨这个贫穷、潮湿、堕落的地方，但是看见它真的死去，他又感到无比的绝望。
“这是你的家，”教皇说，漫长的沉默后，费兰特听见教皇温柔地说，“也是我的家。”
费兰特霍然扭头，力道大到快把自己的头拧下来。
他没明白教宗的意思。
拉斐尔朝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任何其他含义：“这是一个秘密。”
金发的教皇贴近了费兰特的耳朵，用耳语似的声音说：“我幼年在这里长大，我和你一样，是从污泥里爬出来的垃圾。”
费兰特海蓝的眼眸里卷起了滔天巨浪。
西斯廷一世的身世是翡冷翠一个公开的秘密，他被记在波提亚家族一个旁支的名下，甚至没有获得波提亚这个姓氏，不过他们都猜测他是圣维塔利安三世的私生子，但除此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的母亲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长大。
他们认为他就像是许多贵族的私生子那样，由身份卑微的母亲生下并抚养到了可以做事的年龄，然后被父亲带在身边，可实际上没有人真的知道他的幼年。
知道他出身，并且现在还活着的人，只有一个尤里乌斯——现在多了个费兰特。
教廷一直在为教皇塑造一个神圣的出身，教皇是超越凡人的存在，他洁净、高贵，必然生长于芬芳的锦绣和花香中，承载着人们的期待和希望——无论如何，他不应该是一个低贱的、在下城区摸爬滚打的乞儿。
“我带你去看看我的过往吧，”拉斐尔继续低声说，他的邀请像是带了毒的蜜糖，淡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诱惑和怜悯悲哀，但是费兰特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完全没有察觉那点怜悯悲哀，“牵着我，我告诉你，圣人是怎么诞生的。”
费兰特无法抗拒这样的邀请，或者说，他只是根本无法抗拒任何来自这个人的邀请。
他鬼使神差地将手放上了教皇的掌心。
在这一瞬间，拉斐尔几乎要缩回手，他想要放过这个可怜无辜的灵魂，但这种犹豫只出现了一瞬间。
——神啊，如果未来他将犯下罪孽，请饶恕他，将烈火加诸我身，因这一切都是我的引诱。
拉斐尔在心中无声地喃喃。
教皇握紧了那只手，脸上露出了无懈可击的微笑。
拉法要下套干坏事了……

第33章 翡冷翠宝石（四）
两个用黑色长斗篷严严实实从头裹到脚的人从橙花教堂运送菜蔬的小门里走出去，看门的骑士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人抖出一张小小的羊皮纸通行令，骑士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两人踏上了下城区潮湿泥泞的道路。
生长在翡冷翠躯体上的这块庞大肿瘤里满是腥臭的水，劳动人民在建筑构造上发挥了超越一切艺术家的想象力，楼房和楼房的间隙里能够挤下狭小的房屋，随意地在屋檐上架起几根木板，撑起一块油布就是容身之处，生命力顽强的人们在一切缝隙里生活着，像是泥土里的蚯蚓和蛆虫，贪婪地从层层叠叠的腐烂建筑里汲取那点漏下来的阳光、雨水。
潮湿黏腻的青苔从地面上一路生到墙面上、房子里，被牲畜粪便给养得茂盛非常的这些小东西是下城区永远去除不掉的顽疾，踩上去的时候会有一种滑溜恶心的绵软质感。
这里生活着窃贼、奴隶、罪犯和娼妓，很多人已经死去，更多的人躲藏在狭小阴暗的房子里，透过那一点缝隙窥探着现在还敢于在街上行走的两个人。
拉斐尔走在前面，费兰特脑子里鼓涨的热血已经慢慢凉下去，他看着周围逐渐变得低矮、混乱的建筑，猛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翡冷翠的教皇冕下正独自深入疫病区，而他身边没有任何的防护。
这个事实令费兰特浑身的血都冷下去了，他不敢去想象，如果冕下发生了什么意外——不仅是关于健康，下城区有太多的邪恶行为能夺去一个人的生命，贵族们不踏足此地不仅是因为这里肮脏，还因为这里生活着许多亡命之徒。
如果有足够的利益，这些亡命之徒并不介意背叛自己的信仰。
费兰特猛然上前一步，隔着斗篷抓住了拉斐尔的手腕：“冕……请您回去吧！这里并不适合您踏足，如果……”
拉斐尔从遮住了大半面容的宽大兜帽下向费兰特看了一眼，眼里含着温和的笑容，从橙花教堂出来之后他就显得很有耐心，这种耐心与以往的温柔不同，他似乎真的将费兰特当做了自己值得信任的存在，并努力让他离自己更近。
这对拉斐尔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有真心能换取真心，他殚精竭虑地称量好每一份真心的重量，将它付给费兰特，作为交换，他要拿走费兰特的生命、自由和日后的一切。
一个人的生命、自由、名誉价值几何？
拉斐尔不知道，但他希望自己能支付得起这个价格。
“嘘——”年轻的教皇弯起嘴角，“叫我拉法，现在，我是你的兄长，记住这点。”
他的态度和他的脚步一样坚决，轻车熟路地带着费兰特走过崎岖不平的台阶、陡坡，翻过低矮的房屋，这里的地形非常复杂，台阶或许在某户人家的房顶上，第一次见到这种地形的人总会犹豫很久，并不知不觉地在这里迷失，而拉斐尔就像是曾经无数次在这里奔跑过，甚至能毫无障碍地踩着房顶爬到高处抄近路。
他越走越快，低矮敦实的墙壁、腐烂潮湿的木板走廊都是他的路，他从敞开的窗户里翻进去，走过公用走廊，又从挂在墙壁外的铁楼梯上下来，娴熟的姿态与任何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没有不同。
费兰特紧紧地跟着他，像是一抹幽灵，轻盈无声地踩着拉斐尔的脚步跟随他翻越每一个障碍，在跳跃奔跑的过程中，他好像回到了没有去教皇宫的时候，带着一群脏兮兮的孩子在狭窄的道路上奔跑，激起一片骂声。
在离橙花教堂很远之后，拉斐尔停下来，他按住了隐隐作痛的右腿膝盖，从那些遥远的回忆里挣脱出来，费兰特靠近他：“冕……拉法？”
费兰特的声音有些颤抖，在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一点心虚。
“唔，”拉斐尔哼出了一个低低的音，若无其事地站好，左右看了看，“啊，居然到这里来了。”
与其他扭曲破烂的建筑不同，这里的楼房还算整齐，甚至用脏兮兮的玻璃做了装饰，一楼阴暗的门口挂着一块熏黑了的木牌，上面画着一朵笔法简约的玫瑰。
费兰特的脸色僵硬了。
玫瑰花房。
拉斐尔注意到了他的脸色，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细细观察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像是要从中找出什么情绪，过了很久，他松开手：“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在这里长大——当然，你的资料在你进入教皇宫的那一天就对我敞开了。”
费兰特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只不过拉斐尔从来没有提起过，于是他就当这件事不存在。
娼妓之子，哪怕是私生子里，他也是最为受人唾弃的那一种。
他等待着拉斐尔说些什么。
教皇的手指转移了方向，按在他头上，将费兰特拉向自己，在下城区难闻的空气里，他听见拉斐尔轻轻的声音：“这没什么好羞耻的，我曾经视为母亲的女人也在这里工作，如果可以，我希望她就是我的母亲，为此我愿意接受任何人的鄙夷轻视，我甚至嫉妒仇恨她未来的孩子，他将会拥有一个多么好的母亲啊——”
费兰特听见拉斐尔仿若无声的耳语：“所以你知道了，在你出生之前，就有一个人这样羡慕过你。”
费兰特瞪大了眼睛。
拉斐尔拍拍他的头：“你的眼睛和莉娅太像了，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熟悉。”
莉娅，他有多久没有听见母亲的名字了？
费兰特傻傻地看着拉斐尔，金发紫眸的教皇伸出手，贴上他的额头，把费兰特卷曲柔软的黑发捋上去，露出那双深邃的海蓝色眼睛，还有高挺的鼻梁，细细打量他的轮廓，冰冷的手指蹭过费兰特的嘴唇、脸颊，像是在观察一件昂贵珍稀的艺术品。
羽毛拂过般的触觉令费兰特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他如同一只雏鸟靠近唯一的热源，侧过脸轻轻地迎接着拉斐尔的抚摸。
“你和她一样，有一双温柔的眼睛，”教皇轻声说，“睫毛很长，嘴唇……”
手指隔着薄薄的眼皮按压眼球，费兰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眼尾晕出淡淡的水痕，那只手擦掉他的泪水，滑下来，按在嘴唇上。
“你和莉娅真像啊……”
视线重新清晰后，费兰特睁开眼睛，拉斐尔有一瞬间的恍惚，从那双含着薄薄水光的眼睛里，他好像看见了和这个少年血脉相连的那个女人的眼睛，永远闪着泪水似的温柔。
拉斐尔的幼年时期过得非常糟糕，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被难得发了善心的老窃贼给收养，说是收养，不过是分给他一口饭，让拉斐尔不至于饿死。
下城区的犯罪链条几乎可以说非常成熟，甚至到了子承父业的地步，老亚伦就是一个窃贼，他手艺不怎么样，平时也只能干干小活，勉强维持温饱，年纪大了以后他无法再出去行窃，只好收养拉斐尔——小孩子体型小，身手灵活敏捷，拉斐尔长得又可爱，可以毫不费力地混进许多地方行窃，他们相依为命了几个月后，老亚伦逝世，拉斐尔就继承了他那间破烂的木棚，加入流浪儿团体，继续靠着行窃维持生计。
下城区的流浪儿很多，拉斐尔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个，他听从老亚伦死前的话，把头发剪得乱七八糟，尽量不洗脸，也不再往上城区去，那里虽然好做生意，但是对他而言非常危险。
他就这么饥一顿饱一顿地混着日子，然后在某一天遇见了在门口揽客的莉娅。
一个瘦巴巴的流浪儿，一个卖笑的娼妓。
他们的故事实在是心酸又无趣，或许是那一点点贪恋温情的本能存在，莉娅偶尔会接济一下这个年纪过于幼小的孤儿，在他脏兮兮的手心里放下半块热气腾腾的黑麦面包，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狼吞虎咽地吃完。
现在的西斯廷一世富有翡冷翠，所有信徒都匍匐在他脚下，愿意将一切珍稀名贵的花朵送到他面前，哪怕是用黄金打磨花瓣、用宝石镶嵌花蕊，但是在他饥寒交迫的年幼时期，他只能偷偷地从别人家门口摘下一枝不那么饱满的花，小心翼翼地护着边缘卷曲了的花朵，穿越半个下城区，将这朵干瘪且不那么好看的野花送给她。
拉斐尔曾经偷偷地在心里喊过她妈妈。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又为何将他抛弃，他希望他们是死了，那他可以说服自己这不过是命运的捉弄，其实他们很爱他，莉娅对这个猜测不置可否。
因为营养不良，他的年龄很难分辨，莉娅猜测他大概是三岁左右，或许还要再大一岁，他们逐渐熟悉了以后，莉娅会将他带到自己的房间，让他靠在自己腿上睡觉，用手轻轻拍抚他的脊背，低声说一些话，拉斐尔并不在乎她说了什么，他在莉娅身上劣质的香料气味里昏昏欲睡，在大脑里勾勒着属于母亲的影子。
他曾经真的希望莉娅是他的母亲，下雨的时候他的木棚子漏雨，他蹲在莉娅的屋檐下，有时候会被放进去，有时候不会——大多数是因为有客人来，他会谨慎地缩小身体，蜷缩在屋檐最隐蔽的角落，免得被人看见，来这里光顾的客人大多不会在乎上床的对象是否成年，又或者是否是女性。
他听着雨声里莉娅模糊嘶哑的叫喊，希望雨下得大一点、再大一点，最好有一道雷劈下来，把这个房子、连同里面的人都劈得四分五裂，然后他就跳进这片废墟，牵着莉娅的手往前狂奔，不需要方向，也不需要道路，他们只是往前狂奔、狂奔，在雨里狂奔，在风里狂奔，一路往前跑，跑出下城区，跑出翡冷翠。
据说翡冷翠的边缘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那他们就一路跑到大海边上，跳进去，或者住下——都可以，他愿意听从莉娅的选择。
但这不过是孩子疯狂孤独的幻想。
他想象那个客人在极致的癫狂里会中风死掉，想象他们的头颅里会长出一枝花撑破他们的大脑，想象他们会在走楼梯的时候滚下去摔死……每一个来找莉娅的人都被他安排过数不清的死法，最邪恶的魔鬼可能都无法战胜满怀恨意的贫民窟孩子的想象力，哪怕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都要在那时的拉斐尔面前俯首称臣。
可是客人依旧来来去去，他的幻想还是幻想。
客人离开后，莉娅会打开窗户，把屋檐下的拉斐尔拉进来，房间里有潮湿古怪的气味，拉斐尔在那段时间里很熟悉这股气味，并且在之后的时间里都极其厌恶人类情/欲
“我遇到莉娅的时候只有三岁，”拉斐尔轻描淡写地说，“她照顾了我一段时间，后来离开了这里，我尝试打听她的下落，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下城区的人太多了，每天都有人出生，每天都有人死亡，他们逃离、沦落，在羊肠般盘曲的小路和比蜂窝更为密密麻麻的房间里寻找暂时落脚的地方，拉斐尔只是一个小孩子，他什么都打听不到。
莉娅被卖给了另外一家玫瑰花房，一直到离开下城区，拉斐尔都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
“……她在码头边，内河从那里经过，来往的人很多。”费兰特声音沙哑。
“噢，怪不得，”拉斐尔点点头，“我总是避开那里……那段时间有很多流浪儿被拐卖，他们都是通过码头运出去的，孩子们都注意不会靠近码头。”
他好像想要笑一下，但是没能笑出来，就只是看着费兰特的眼睛出神。
费兰特与他对视，看见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像是涌起了晶莹的泪光。
“我真是对不起她，”拉斐尔转过了头，把手从费兰特脸上放下，往后退了一步，喃喃道，“……我真是对不起她。”
他不再看和莉娅如出一辙的那双眼睛，迈开脚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费兰特跟在他后面，听见教宗换了一个话题：“我听说你在圣杯教堂也会参与祝祷仪式？”
“是的，我能唱一整篇赞诗，祝祷仪式上会需要这样的孩子来唱诗，我能拿到两三个铜币。”费兰特老老实实地回答。
拉斐尔抬头看了看方向，选择了一条小路闷头爬上去：“我记得你是在……圣杯教堂？那里的修士怎么样？”
费兰特沉默了一会儿。
拉斐尔从这沉默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叹了口气：“你是因为这，所以才这么执着地要找一个符合你想象的圣人吗？”
费兰特的瞳孔一缩。
他们正在一段石板阶梯上，教宗居高临下地转身看着他，他那些不能言说的想法在对方眼中似乎无所遁形：“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圣人，但我不是。”
身为神在人间的化身、拥有着绝对圣人头衔的教皇，在无人所知之处，说出了惊世骇俗的话：“我不是你要的圣人。”
“你让那个小女孩到我面前揭发弗朗索瓦，希望我惩恶扬善，但是到最后，你真的得到你期待的结果了吗？”
费兰特在听见第一个词的时候就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他没想到，那件事情竟然已经被发现了。
拉斐尔并没有生气，他重新转身往上走：“你希望看见恶人万劫不复，希望看见善良的人幸福美满，希望圣人洗涤人世的罪孽，可是弗朗索瓦还是回到加莱继续他奢华的生活，那些被放走的无辜人还是在痛苦的生活里挣扎。”
费兰特的脸色发生了变化，他摇着头，试图离开这里，或者让拉斐尔不要再说了……他不想再听下去！
但拉斐尔在达成自己的目的之前从来不会心软：“你还没有明白吗？我不是你要的圣人，我和你一样，从烂泥里爬出来，在俗世的欲望里为了自己的目的做令人不齿的事情，你要圣人，不该在我身上找。”
费兰特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拉斐尔越走越远，教皇走出一段距离后，终于发现自己的护卫不见了，他回头看了一下，发现黑发的少年眼神里出现了他非常熟悉的绝望和愤怒。
拉斐尔无声而悲哀地微笑了一下。
“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圣人，你要的、完美的圣人，”神在人间的代言人说，“来吧，亲爱的。”
他发现自己依旧无法抗拒这个声音，即使它刚刚残忍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有着黑色卷发的少年僵了一段时间后，终于还是抬起了脚，默默跟上了拉斐尔的步伐，年轻的教皇这时显得非常温柔，他牵着费兰特的手，带着他绕过复杂的地形，避开那些游荡的人，最后停在了一处荒芜的山坡上。
拉斐尔，洗脑大师，捏碎费兰特，再把他重新塑造起来，打上自己的标记，就可以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狗啦！
西斯廷一世笔记：今天去爬了个山，膝盖很痛，走路很累，还要说很多话，不过不亏，捡了一只卷毛小狗。
胖鸽日记：十一月十五，小雨，核酸一次，火锅一顿，撒个野娇，试图哄骗读者们交出营养液，不知道偷看胖鸽日记的人会不会听见胖鸽的心声。

第34章 翡冷翠宝石（五）
带着鸟嘴面具和大兜帽的医生们又开始泼洒醋水，浓烈刺鼻的气味随着风吹到这个小小的荒芜山坡上来，嗅觉灵敏的拉斐尔打了两个喷嚏，费兰特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换了一下站位，替他挡住了一点吹来的风。
“你看，翡冷翠正在死去。”拉斐尔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看着这片蔓延崎岖的建筑轻声说。
在被特意开辟出来的窄路上，运送尸体的推车一辆接着一辆，运尸人佝偻着腰，将死状凄惨的尸体送进统一的墓穴安葬，但是他们很可能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成为推车上的一员。
有一些推车停在家门外，运尸人不知去向，修士们不再进门查看，而是敲一敲门，得不到回应之后就把这一扇门封死，等待空出人手以后再来处理。
“神遗弃了翡冷翠吗？”无论看多少次，面对同类的死亡，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不能无动于衷，费兰特也只是十六岁的少年，他从未见过这样活的人间地狱，教廷里有从东方某个岛国获得的图册，记录着那个国家的人们对地狱的想象，扭曲恐怖的恶鬼和尸体共舞，火焰硫磺在石山里燃烧，费兰特看着眼前这场景的时候，脊背上再一次滚过了那种直面地狱的寒意。
拉斐尔嘲讽地弯起唇角：“神从未遗弃翡冷翠，这是贪婪的人做下的恶行啊。”
费兰特霍然回头。
他只是教皇护卫队的成员，并没有资格知道翡冷翠疫病的真正秘密，一直到现在，他还以为这场疫病是出于偶然的意外，就如同一切阴差阳错的悲哀故事一样，死亡、疾病永远公平地眷顾每一个人、每一片土地。
所以费兰特在看见凄凉悲惨的下城区后，唯一的感觉就是悲惨，他出生在这里，尽管这里被所有人唾弃厌恶，甚至连这里的居民都憎恶着它，但当这片土地真的死去的时候，被腥臭干瘪的乳汁哺育过的孩子们也会为此而悲伤。
或许他想到了那片腐烂却遮蔽过他的屋檐，或许他想到了辱骂他但也给了他半块硬面包的商人，他们都在这场疫病里走向死亡。
可这样的死亡可以由命运赠与、由神宣判，唯独不应该由人施加。
费兰特浑身的血都冻住了，然后是极致的愤怒，他出生以来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愤怒，如果此刻那些罪魁祸首就站在他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用剑捅穿他们的身体，把他们扔进那些患了疫病的人群中，让他们也体会身体长满斑疮、痈疽，吐着腥臭的黑血在地上挣扎的感觉。
这种愤怒消退后，另一种陌生的恐怖的感觉涌了上来，像是女妖冰冷的长发，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第一次直面属于人的极致恶意，以及对犯下这样恶行的满不在乎的轻蔑。
他说不清楚自己是更忍受不了这样的恶行，还是更忍受不了那种轻描淡写夺取这么多人性命的心态，一年前在得知弗朗索瓦没有得到任何惩罚后那种古怪难以描述的感觉再次出现了，只不过这一次更为剧烈。
他在愤怒，可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而愤怒；他在悲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悲哀；他甚至恐惧，却不知道自己为何恐惧。
费兰特绝望地看向拉斐尔，从圣杯教堂里爬出来的贫民窟少年隐隐触摸到了更为森冷的规则，和他往日通过语言获得信息、用狡诈的手段谋取利益不同，这是更加广大的赌局，站在赌局里的是衣冠楚楚的大人物，性命、权势、财富是这里永恒的筹码，在这场赌局的门口，他在寻求一个可靠的人的帮助。
这是拉斐尔再熟悉不过的事情。
一切与信仰有关的事情归根到底就是对思想的把控，上一世和这一世加起来，拉斐尔已经做了六年教皇，再加上接受尤里乌斯教育的那些年，他深谙如何摧毁一个人、重构一个人，甚至创造一个人。
就像是驯养属于自己的猎物，要强悍地摧毁他的所有依仗、认知、信仰，像是风暴一样把他的所有思想搅合得七零八落，用真实和虚假掺杂的语言将他头脑里的一切都连根拔起，涤荡得干干净净，然后就可以轻松愉快地在上面重建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从出门开始，拉斐尔就在做这件事情了。
告诉他自己的出身——摧毁费兰特对于教廷的信任。
告诉他下城区疫病的起源——摧毁费兰特对人的信任。
自己和莉娅的关系就成了费兰特在虚无中能抓住的唯一绳索，通过母亲的影子牵系起来的亲缘缥缈而脆弱，却是此刻的费兰特的救命稻草。
再打破他对于圣人的崇高幻想，一切他可以依仗的精神支柱全部轰然崩塌，碎片尘埃里只有拉斐尔能成为他的道标。
多么残忍，多么冷酷。
神啊，请唾弃我，请惩罚我，拉斐尔在心中喃喃，我为一己私利，罪无可恕。
“你所看见的一切真实都是丑恶肮脏的，人的本质就是追逐利益，”拉斐尔慢慢地说，“教皇国的十二个领主想要回到自己的领地，想要脱离教皇宫的统治彻底独立，但是我不允许，于是他们试图用这个方法反抗我。只要疫病席卷了整个翡冷翠，我就会不得不离开这里，然后踏入他们的领土，成为他们的刀下亡魂。”
“你看，虽然这些事情和下城区的居民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我们的争斗里，他们却是最大的受害者，因为他们无依无靠，没有人怜爱他们、庇护他们，所以他们就成了被火焰焚烧的羔羊。”
费兰特入神地听着，蓝色的眼眸宛如夜色月光下粼粼的大海，他轻声问：“没有权力就不能保护自己？可是权力是有限的，注定要有人被无辜地伤害吗？”
他眼里看着凄惨哀嚎的病人们，脑子里却想到了自己早早死去的母亲，她不正是那个挣扎在污泥底层里无法获得权力的人吗？贫穷美貌的女人，他甚至没来得及长大到能了解她生平的年龄，她就在疾病中死去了，她出生在哪里？父母是谁？为何沦落到玫瑰花房？又如何成为了书记官的情妇？
他什么都不知道，莉娅的人生就那样轻飘飘地被埋葬在了土堆里。
她没有自保的能力，就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吗？
“所以就需要有人保护他们，神在创造世界之初，令男人和女人诞生、结合，使人代代繁衍，无序的人类产生了矛盾，战争让人不断死去，大地上满是罪孽和邪恶，魔鬼行走在世间传道，神的信徒在寒冷之地祈求救赎，于是神使圣利亚诞生，命他走到人群中去，宣扬自己的道义，承载人类的苦难，让人的灵魂洁净，成为人的道标，世上所有的人都要看着他的荆棘手杖前进，朝着神的御座前进，来获得永恒的安宁。”拉斐尔语调舒缓地说，他讲的故事是孩子们的启蒙故事，每一个人都耳熟能详的东西，但由他说来，仍旧带有一种令人不由自主认真聆听的魔力。
“可是圣利亚的光芒刺伤了魔鬼的眼睛，他们发现自己无法再获得新的信徒，于是聚集起来要杀掉圣利亚，神在天上听见了魔鬼的密谈，于是令大天使手握利剑前去保护圣利亚，使他免受一切来自魔鬼的伤害。”
“魔鬼无法伤害圣利亚，于是他们想出了另一个办法，他们挑唆被圣利亚庇护的人群，令他们中的邪恶者去反对圣人，蒙昧的人们于是放逐了圣利亚，将神的长子驱赶到了荒芜平原。”
拉斐尔忽然停住了话，转过眼睛对着费兰特笑了一下：“这个故事你应该也很熟悉，你是怎么想的？”
费兰特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是被蒙蔽的。”
“你说得对，庞大的人群里总会出现愚昧者，他们迷惑于魔鬼给出的金钱、权势、地位，而当这样的人获得权力时，就会出现下城区这样的惨烈境况。”拉斐尔双手交握，冰冷的掌心轻轻摩挲着，汲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所以神给予了圣利亚监管无知羔羊的权力，在很多年以前，教皇座下站立着为教皇宣讲道义、管理教廷的秘书长，他是教皇的牧杖，他代替教皇发出号令，而圣殿骑士团则将教皇的旗帜和号令播撒到大陆各方，令所有信徒向翡冷翠朝圣，以枪、以盾捍卫着教皇国的至高威严，但是所有人都忘记了，信徒也是需要管理的。”
费兰特不由屏住了呼吸，他预感到自己将要听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像是受迷惑的女孩打开那个盒子，里面的魔鬼或许马上就要扑出来朝他狰狞地大笑，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血管里涌动的野心，他需要这个机会，哪怕它会令他万劫不复。
“教皇的身后站着宗教裁判所黑色的影子，他们惩罚那些被魔鬼引诱的恶人，保护纯洁的信徒不被伤害，庇佑每一个无辜的、手无寸铁的平民，让有权者恰当地行使权力，让善的归于神的怀抱，让恶的归于烈火，他们无声、沉默，从不宣告自己的到来，也不宣扬自己的名字，不贪图名利，不渴求权势——直到一场灾祸覆灭了教皇的冠冕，将宗教裁判所送上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拉斐尔的声音很温柔，但是话里的含义却如同雷霆，费兰特的脊背上窜过了一阵凉意。
宗教裁判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是早就尘封在教皇宫书籍里不可再现世的名字，几百年前圣殿骑士团衰微，作为教皇羽翼的宗教裁判所曾经试图光复教皇国的光辉，他们发动了横扫整个大陆的光荣运动，甄别信徒的信仰，将异教徒送上火刑架，拒绝一切对教义典籍的非官方阐释。
那场过于激进血腥的暴力运动引起了整个大陆的不满，加莱率先举起了反对宗教裁判所的旗帜，许多国家纷纷跟上，最终军队开赴翡冷翠，教皇走下王座，摘下冠冕，承认自己的失职，宗教裁判所的修士们被逮捕，接受审判，教皇承诺解散宗教裁判所，并永远不得再重建这个机构。
这是翡冷翠的耻辱，标志着教皇彻底从神座上被王权拉了下来。
可是拉斐尔需要这样一把刀，无声无息的、锋利的、只听命于自己的、无孔不入的……杀人利器。
它和圣殿骑士团不同，它不需要任何光明辉煌的行事准则，也不需要遵守正直、善良、纯洁的教义。
拉斐尔要它不择手段，要它无耻狠毒，要它做一条匍匐在自己座下的狗，要它在自己的手里乖乖低头。
“我告诉你圣人在哪里，”拉斐尔贴近了费兰特，他停顿了一下，眼里燃烧起酷烈的火焰，这火焰好像是从冥府地狱烧灼起来的，要烧穿混混沌沌的世界，离经叛道地冲上神的御座，他从未这样清楚地知晓自己将要说出多么可怕的话语，但他理智且冷静，灵魂仿佛从他的身体里漂浮了上去，在那种战栗的恐惧里得到了隐秘的快意，“……圣人无处不在。”
费兰特整个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他从未听过这样恐怖的话，但是说出这话的人却是掌握着信仰权柄的教皇，金发的教皇含着微妙的笑意，淡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古怪而疯狂的光：“教廷的典籍里有无数圣人，每一个都是由教皇册封，成圣的标准也由教皇拟定，如果你给我写一封文书，我现在就能册封你的母亲为圣人——圣莉娅，听起来怎么样？”
拉斐尔浑身都不自觉地颤抖，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下面的话，但他必须要说，一定要说，他要一个完全忠于自己的人——连神都不能在他之上！
“神不会回应你，也不会向你伸出手，我可以赦免所有的罪，救赎一切想要活下去的人，平衡所有的善恶，令一切人去他该去的地方，而你会是我的天平、我的袖剑——费兰特，把你的信仰，交给我。”
最可怕的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拉斐尔在这一刻已经做好了被神罚赐予死亡的准备。
“不要害怕。”年轻的教皇伸手捧住了费兰特的脸，遭受了巨大冲击的少年神情僵硬，他被迫听着教皇的话，这些字句灌入了他的大脑，强横地占据了他所有思想。
什么是错的？
什么是对的？
他的信仰被这事件至高的化身打破，他甚至无法再向神祈求一个回答。
“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做，把你自己交给我，让我告诉你怎么办，”拉斐尔语气柔和得不可思议，他呵护婴儿般在费兰特耳边呢喃，“不用思考，不用痛苦，一切的罪都属于我，我践行公平正义，而你只需要跟着我，去获得一个理想国。”
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拒绝这个邀请吗？
费兰特听见自己的灵魂发出了舒适的叹息，他从喉咙里挤出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这声音好像是自己的躯壳在迫不及待地给出回应，回应来自命运的呼唤。
“好，我信仰你，忠诚你。”
“圣父。”
他的回答像是神罚的木槌重重砸落，宣判了无法洗清的罪孽将要降下，拉斐尔无声地露出了一个悲哀绝望的微笑。
西斯廷一世日记：小狗很可爱，很听话，我很喜欢。
胖鸽日记：看见很多痴汉说想爬进我脑子，哼！【冷笑】我一点都不怕！因为里头什么都没有！【晃了晃空荡荡的脑子】【露出了邪魅的笑】

第35章 翡冷翠宝石（六）
他们在夜幕即将降临前返回了橙花教堂，费兰特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沉默的像是一个影子，拉斐尔宽容地接纳了他的沉默，平和地对他说着一些琐碎的事情，偶尔掺杂一点关于莉娅的过往——费兰特的注意力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就被教皇抓住，事实上，拉斐尔如果存心想要让一个人喜欢他，没有人能逃得过他的魅力。
橙花教堂一切如常，似乎没有人发现教宗短短地失踪了一段时间，拉斐尔解下宽大的斗篷，一边侧着脸和紧跟在他身后的费兰特说话，一边沿着阴暗狭窄的石头走廊往前，修道院改建而来的教堂以巨大的灰色石块构筑这些宏伟庄严的建筑，它们往往有着拱形的长走廊、高高的狭小的窗户和恨不得戳到天上去的尖顶，室内光线昏暗，总是缺乏热源，一跨入那扇门，就能感觉到里面骤然降低了的温度和蜡烛经年燃烧的气味。
从尚且潮湿温暖的室外走进去，拉斐尔立即感觉到了自己的膝盖在针扎似的作痛，橙花教堂哪里都好，只是这个温度实在不适合他居住，但他没有提出过异议，尽管他的意见总是会被作为首要因素来考量。
费兰特从他手里接过那件长斗篷，挎在臂弯里，跟着圣父前进，然后他就在走廊的拐角停了下来——因为走在他面前的尊贵者忽然止步，费兰特庆幸自己没有走神，不然这会儿就要撞上去了。
绕过这个弯往前就是教宗的套房，费兰特歪了歪头，看见了那个令教宗止步的原因。
教宗的房间门口站着一名高挑的青年，他穿戴着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甲胄，头盔拿在手里，露出灿烂的金色长发，整个人就像是刚刚从圣像上走下来的古代骑士，散发着正直、纯洁、谦逊的美德之光。
“啊……糟了。”拉斐尔喃喃。
拉斐尔的眼神游移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掉头，不过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我怕他干什么？！
等他再次转头直视对方时，莱斯赫特也看见了他，大步向他走来。
“冕下。”
骑士向他行礼，金发下那双森林绿的眼眸浓郁透明，纯正的绿色比上等的祖母绿宝石还要剔透。
他正用这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对拉斐尔露出不赞同的目光。
“冕下，您去哪里了？我没有接到修士关于您要出门的通知，您又不在房间里，很抱歉我不能大张旗鼓地寻找您，外面非常危险，如果到钟响的时候您再不回来，我就要考虑封锁所有街道——”
莱斯赫特一板一眼地说着，拉斐尔听得有些心虚，但是他的神情依旧坦然，索性绕过这个危险的话题：“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莱斯赫特身上的事务繁多，并不会经常来找他，这也是为什么拉斐尔没有告诉他的原因，这次被抓个正着完全是巧合。
“秘书长阁下将波利医生送了进来，另外，还有一封来自罗曼的信件。”正直的骑士长乖乖地回答了教宗的问题。
那封用大小恰当的牛皮袋装着的信件上还带着骑士的体温，拉斐尔接过信件，翻转着检查了一下，信件密封良好，封口火漆上是烫金的玫瑰和长刀，这是罗曼的王室徽章，下方签名的花体字挺拔清秀，带着尖锐的傲气。
是来自桑夏的信件。
这位公主离开翡冷翠后，还是和拉斐尔保持着一定的书信联系，她似乎将拉斐尔视为了值得信赖的朋友，在书信里和他谈论哲学、艺术，或者向他抱怨罗曼宫廷里那些令人厌烦的贵族们，有时候随信来的还有一些礼物。
遵照着古老的王室规则，桑夏身边也有与她一同长大的女伴，这些女伴都出身罗曼权臣和大贵族家庭，成为公主的女伴对她们未来的婚事极有好处，何况桑夏还有着亚述女大公的头衔，日后将会是亚述女王，可桑夏并不那么喜欢这些因为利益和规则来到她身边的女伴们，她不止一次在信里抱怨，“哪怕她们愿意读读《圣母经》和故事书以外的东西呢？我真的不想和她们谈论如何俘获一位英俊的骑士的心，也不想研究如何使用颠茄让瞳孔变大看起来楚楚可怜——历史书上死于颠茄的人多到能装满一个宫殿，但是她们完全不在乎！”
拉斐尔得承认，他并不讨厌这样的通信，甚至能在与桑夏交谈的过程中获得一些放松，桑夏是非常好的聊天对象，她所受的教育令她有着丰富的知识储备，女王将她培养成了谦逊、自信的人，她乐于知道一切新鲜的知识，也愿意倾听那些最微小的烦恼、接受与她想法不同的意见。
拉斐尔将这封信拿在手里，对莱斯赫特致谢，骑士长目送教皇从自己身边走过，认真地说：“假如冕下您一定要出门，为了您和翡冷翠的安全，请务必要通知我。”
拉斐尔叹了口气：“我保证，骑士。”
得到了满意回答的莱斯赫特露出了一个笑容，这种纯正的英俊足够令所有贵妇人尖叫着晕倒。
拉斐尔面无表情地推开门走进房间，波利正坐在壁炉前龇牙咧嘴地烤火，看见拉斐尔进来，老头子一只手还握着拨弄壁炉的火钳子，连忙朝他招手。
拉斐尔反手关上门，费兰特如同影子一样藏匿进角落，年轻的教宗走过去，在波利身旁弯下腰，脸颊被火焰映照得红彤彤的老头瞥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腿上，嗤笑了一声：“又难受了吧？”
拉斐尔只是笑，老头伸手在拉斐尔腿上用力按了几下，骂了两句，从沙发上拽下两个柔软蓬松的靠垫扔在壁炉前，指着这个简陋的“凳子”说：“坐。”
拉斐尔乖巧地坐了下去——当然不能指望坐在地上的人还有什么仪态可言，他曲着一条腿，右腿则被波利抱在怀里，用力捏捏揉揉，好像一团发不起来的死面团，被他蛮横地搓来搓去。
波利一边搓，一边还不忘把刚才拿在手里的火钳子递给拉斐尔：“快熟了，赶紧拨出来。”
拉斐尔听话地接过火钳子，在壁炉里稍稍拨了两下，就在搭成尖塔状的木柴下方空隙里看见了波利埋进去的东西，几个鸡蛋，卷心菜，还有一块烤肉。
拉斐尔伸长手，从一旁的桌上扯了几张羊皮纸下来，垫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鸡蛋一个个拨到纸上，然后是那块烤肉和卷心菜，卷心菜的表面上都是碳灰，外层的叶子已经烤焦，黑糊糊的有些恶心。
波利发出了啧啧的声音：“我在东方的时候，那里的人会在土里烤鸡，用很大的叶子包裹，还可以在鸡肚子里塞别的菜，可惜我没在厨房里找到一整只鸡——哦哦哦，给我用卷心菜裹上肉，好的，谢谢，亲爱的。”
拉斐尔掰掉卷心菜外层焦糊了的部分，里面的叶片脆生多汁，他撕下几片，用小刀割下烤肉，将它卷在叶片里，塞进波利大张的嘴里。
顺便说一句，他用来割肉的刀就是加冕仪式上桑夏代替亚述女王赠送他的那一把。
波利心满意足地嚼着肉，连连点头，拉斐尔用刀把鸡蛋磕碎，懒洋洋地剥着蛋壳，刚从火堆里拿出来的鸡蛋滚烫，他的指尖很快就烫红了，拉斐尔只是偶尔停下来甩甩手，感觉那阵痛意过去了就又继续剥鸡蛋。
“我跟尤里乌斯说过，要您好好待在教皇宫就行了，您怎么又过来了？这里不安全。”壁炉里的火光跳跃着，将教皇浅金色的长发照得闪闪发光，侧面像是蒙上了一层艳丽的纱。
波利嚼着烤肉，用力犯了一个巨大的白眼：“不安全？！哼，你也知道不安全？！我是医生，就算要死，我也是死在最后那个。”
拉斐尔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
这话很难听，可他打心眼里希望这是真的。
下城区的医生已经死了不少了，包括辅助治疗、看护病人的修士和修女们，这些尽心竭力帮助人们的神职人员才是真正的虔诚者，他们用尽一切希望能减少人们的病痛，可是一切手段只是延缓他们走向死神的步伐，并不能将他们带离死神的阴影。
作为教皇，拉斐尔不能阻止他们前赴后继的付出和牺牲，他甚至要鼓励这种做法，呼吁更多的人前去帮助他人。
“那您这次过来是为什么呢？对这个疾病的研究有结果了吗？”拉斐尔剥好了一个鸡蛋，将它举在面前观察了一下，然后小小地咬了一口，没有听见波利的回答，于是了然地点头，“——有结果了，但是结果很糟糕，或者你认为我无法接受，是吗？”
波利扭曲着脸，伸长脖子将嘴里的烤肉使劲吞下喉咙，暗暗抱怨这块肉实在烤得太硬了些，张嘴就骂：“你就像一个神棍！”
拉斐尔哭笑不得，纠正了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本来就是这片大路上最大的神棍。”
“我真讨厌你们这样的人，”波利皱着眉头抱怨，“所有事情都瞒不过你们——是的，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但是有些糟糕。”
“请说吧，医生只需要寻找救治方法，后果是由我承担的。”拉斐尔心平气和地说，他又咬了一口鸡蛋，满意地发现这会儿鸡蛋温度正好，而且蛋黄并不那么干燥。
“这个方法，呃，并不能说是治疗，我们研究了很久，找不到任何治疗的办法，任何患病的人只有死亡这个归宿，这是必死的恶疾，所以我们换了个想法——这个思路是尤里乌斯先生提供的，他让我们思考如何阻止疾病的蔓延。”波利舔了舔嘴唇，在涉及到专业问题的时候，这个不着调的老头子忽然就变得可靠了起来。
拉斐尔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专注地吃那个鸡蛋，但是波利知道他在听。
“我们……我们试了很多办法，然后发现，或许用火焰可以阻止它，”说到这里的时候，波利不安地动了动身体，这话对信教的人而言是极大的亵渎，教义认为火焰是来自神的惩罚，只有罪大恶极的、被魔鬼玷污的人才需要火焰的净化，而神的孩子们应当以完整之躯葬入土地之下，这样才能获得死后的安宁，“患病死去的人要用火焚烧，包括他们生前使用的物品，居住过的房子也要使用醋水彻底清洗洁净……”
拉斐尔听着这堪称惊世骇俗的言论，一点反应都没有，仍旧专心地吃着鸡蛋，好像他手里那颗鸡蛋忽然拥有了什么巨大的魔力，吸引了教皇必须要认认真真地将它细细品尝。
“得病的人要彻底与健康者隔离，尤里乌斯先生的建议是，专门开辟一座教堂用来安置他们，这座教堂在之后也要彻底清洗封锁，死者送到制定的位置火焚，葬入教堂墓地……”
波利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露出了绝望的神情：“天啊，我不能想象……这太疯狂了，但是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拉法，我知道这很令人难以接受，但是、但是……”
他也说不下去了，作为从小接受教义影响的人，他也不能这样坦然地说出这个建议。
年轻的教皇将最后一口蛋白塞进嘴里，仔仔细细地抹掉手指上沾染的灰尘，他垂着眼皮的样子非常温柔宁静，但这种安静只是让波利更为忐忑：“听着，我知道这很糟糕，他们也不会接受，但是我们得想办法救那些还没有染病的人，我们做不到治愈……”
“那就这么办吧。”擦干净了最后一根手指，金发的教皇抬起眼睛，轻描淡写地说。
“啊？”准备了长篇大论要说服拉斐尔的波利戛然而止，眼睛瞪大了，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
拉斐尔朝他笑了一下：“您不需要说这么多，而且您的说服技巧实在不怎么样。”
波利被这个打岔气歪了鼻子：“你说什么？！”
拉斐尔神情平静，似乎下这样大的决定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我会下达教皇令安抚他们，圣殿骑士团也会时刻待命，三天之内，所有病死的人都会经过火焚后下葬在教廷墓地里。”
他的话语堪称冷酷，尽管这个建议是波利提出的，但是在听见这样条理清晰的严肃处理后，波利还是打心眼里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凉意。
他想起当初在提起这个建议时，所有的医生都为此痛苦不已，他们试图找出更好的办法，但却无可奈何，最终只能向尤里乌斯提交这个方案，波提亚大家长的反应和拉斐尔很相似，他认真地倾听、思考，然后同意。
波利固然会为这样高效率的通过感到高兴，但是不可否认，作为一个人，他也感到了恐惧。
他们似乎剥离了一切人的情绪，只是权衡、斟酌、思考，然后决定。
跳过了所有感伤、挣扎、悲哀的过程，直接走到了理智的终点。
“所以我说我真是讨厌你们这样的人。”波利抱怨似的喃喃自语。
让他又痛恨，又恐惧，又怜悯。
拉斐尔不知道有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含义，教皇对这句显而易见的以下犯上之言不置可否，低着头又剥了一个鸡蛋，递给波利，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破绽：“吃吗？”
波利看着没有任何反应的他，泄愤似的磨了磨牙，恶狠狠地喊道：“……吃！”
西斯廷一世日记：……鸡蛋很噎人，很烫。

第36章 翡冷翠宝石（七）
“教历1080年，翡冷翠大疫，教皇圣西斯廷一世前往下城区安抚民众，在这次疫病中，他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冷静理智和悲悯之心，每天进行安魂祝祷仪式，并接见虔诚信徒……为了向神祷告，他坚持一天只进一餐，饮食以清水、黑面包和卷心菜汤为主，每五天接受一次大洗礼，期间禁止任何饮食……他的行为令越来越多的人受到了感召，混乱无序的下城区民众从未如此地爱戴一位翡冷翠的信仰领袖……
“……疫病爆发后的一个月，圣西斯廷一世下达教皇令，要求所有在疫病中死去的人和牲畜、相关的衣物用品等全部投入火中焚烧殆尽，甚至包括已经下葬的病人……下城区接连出现动乱，有病人开始冲击由圣殿骑士团把守的关卡，并被击毙……
“教皇令下达的三天后，圣殿骑士团遵从教皇命令，翡冷翠所有疫病人口和相关事物全部被送入火场，病人送进大福音修道院统一管理……
“……教皇令下达的一个月后，翡冷翠疫病消失。
“圣西斯廷一世首先采取了火烧消毒法消灭了疫病，对中世纪神学当道的思想产生了极大冲击，这一做法切实地加快了流行疫病的消除，现代医学由此萌芽，作为神学领袖和宗教代言人，圣西斯廷一世的做法在当时毁誉参半，教廷内部也为此展开了多次辩论……毋庸置疑，作为直面翡冷翠疫病的领导者，在黑死病曾经冲击了大半个大陆、持续了十余年、掠夺了数以千万计的性命的事例对比下，圣西斯廷一世管理下的翡冷翠在这次灾难中仅有七千多人的死亡，是足以令人赞叹不已的成绩……”
落在纸面上的记录只有几行，在浩如烟海的卷宗里，这件事不过是翡冷翠漫长历史中的一瞬间，历史不会听取死去的人的哭嚎，也听不见贫穷者的控诉，七千人的死亡在纸张上化成了冷冰冰的数字，长度只有四个字符，但它后面所代表的是昼夜不息的火焰、漫天遍洒翡冷翠的灰尘还有绝望的嘶鸣呐喊。
大福音修道院建在翡冷翠下城区的边缘地带，再往外走几里就能看见翡冷翠古老的城墙，这座修道院里还生活着一些修士，他们严格地遵从着教规，用最严苛清苦的生活方式要求自己，以此来靠近神。
在疫病爆发后，大福音修道院的修士们就全部离开了这里，参与到对病人的管理和照顾中去了，修道院大门敞开，任人随意进出，接受所有无家可归的人们的居住，费兰特和拉斐尔共同将这里划定为了疫病病人最后的居所。因为这座修道院有着十分厚实的墙壁，窗户狭窄，且远离居住区。
说到底，就是方便把守——无论是应对内部还是外部的动乱，都能轻易解决。
病人们被以最快的速度迁入了大福音修道院，圣殿骑士团的骑士封锁了街道，不允许任何人出门，担架在道路之间汇成了河流，这些河流从不同的地方出发，最终汇入了偏僻的大福音修道院。
满街都是哭号声。
教皇令已经下达了几天，下城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病人将会面对什么，病人们自己也知道将要迎来什么结局，他们无助而悲哀地哭喊着，祈求教皇冕下的怜悯，或者咒骂着连自己也不知道内容的话语。
越靠近大福音修道院，哭声就越来越大，甚至有情绪激动的病人试图从担架上跳下来逃走，然后被看守在两旁的骑士们重新送回去，修道院门口一片混乱，这种混乱一直持续到暮色降临。
把守在离开下城区关隘的治安队成员和骑士们已经击毙了今天第六个想要逃离下城区封锁的人，地面上都是湿漉漉的血迹，他们提着木桶，把清水泼在地上，洗刷掉血腥的气味，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
橙花教堂的钟楼上，拉斐尔已经在那里站了一天，从第一个担架被抬出大门开始，到大福音修道院关闭，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塑。
下城区里都是哭声，这种哭声太多，以至于混合成了无处不在的呜咽风响，所有的声音都是对他的控诉。
“这是一位极致冷酷的教皇，”一位游吟诗人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下这行字，他在疫病来临前幸运地没有进入下城区，但他在距离这残酷命运最近的地方，目睹了历史的发生，“我无法想象，他如何能够下达这样的命令，让虔诚的教徒接受自己死后被火焚烧的事实，这是堪比死后下地狱的刑罚。作为教皇，他本应当宽容、怜爱他的信徒，可现在翡冷翠里只有对他的恐惧。”
这本破旧的笔记本历经了岁月的洗礼，有幸保存完好，被安置在了翡冷翠的博物馆中，一页页薄脆的纸张被小心地安放在台子上，由暗淡的灯光照射着，令游人看清这场数百年前灾难目击者的心路历程。
“……虽然作为疫病之外的人，我衷心感谢他阻断了疫病的源头，可是我已经听见了向他而来的滚滚骂名。或许以后的人会有不一样的评价，他们会夸赞他吗？我希望有这么一天，毕竟他看起来真的不像是魔鬼，尽管他在下达命令时是那样的冷酷、果决、无情。”
“愿神保佑他。”
拉斐尔对这段旁观者的记载一无所知，他命令圣殿骑士团严加看守大福音修道院，不许任何人出入，一些病人家属为了将“即将接受火刑”的家人抢出来，甚至自制了长矛等武器，试图冲破封锁进入修道院，为了防备这些人，拉斐尔下令将修道院大门用泥沙封闭，一切物资的运送都通过塔楼上垂吊下来的篮子，圣殿骑士团的武器也从威慑性的长棍换成了具有杀伤力的刀枪。
在刚开始的几天里，大福音修道院门口天天有冲击大门失败的人在地上打滚呻|吟，但自从圣殿骑士团换了装备，将作战用的轻铠穿上，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被严严实实地遮盖在冰冷的铠甲下，失去了活生生的面容后，他们就像是立在大理石底座上无情的杀戮机器，面对他们的刀尖和枪口，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教皇这回是来真的了。
一切反抗和冲击修道院的行为瞬间消失了。
但拉斐尔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压力，不仅是下城区，连上城区的人都对他的做法颇有微词——不如说正是因为没有直面疫病的威胁，他们说起“宽容”“仁慈”“友爱信徒”的风凉话来才更加轻松。
不过拉斐尔根本不是会被区区非议动摇的人。
当他确认他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时，无论什么困难都不能令他动摇。
是山，他会翻越过去；是水，他会跋涉过去；如果是神在制止他的前进，他会从此收回对神的信仰，举起来自地狱的大旗。
尽管拉斐尔对于自己的重生还充满了困惑，这只能来自于神的奇迹，赐予了他再生，可神赐予他这样的奇迹，又是为了什么呢？
拉斐尔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哪怕那或许是给了他新生的神。
他的新生依旧充满了荆棘、血泪、痛苦，他不幸福，倘若这是神想要看见的，那这个神真是充满了恶意。
大福音修道院的大门在一个月后打开了，确切地说是由外面的匠人撞碎的，他们观察到修道院后昼夜不息的火焰不再升起，灰烬在空气中缓缓落下沉淀，塔楼接受物资的窗口不再有篮子放下，每天都会递出来的纸条消失了。
最后一张纸条上写着修道院内的情况，字数寥寥：
——病人已全部死亡并火化，患病的修士兄弟们都自愿走进了火场，他们都是虔诚的信徒，我和约翰兄弟为他们送行，我们好像也有点发热，在检查清理掉全部物品后，我们会点起最后一把火焰。
——愿离去之人得以回归神的怀抱，愿神庇佑我们的圣父，他是至上仁慈之人。
这张纸条成为了大福音修道院送出来的最后声音。
第二天，守在高处的人看见大福音修道院后燃起了火焰，这把火从晨光亮起的时刻烧到了午后，然后逐渐熄灭，修道院里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工匠破开了由他们砌起的砂石墙，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失去润滑的大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骑士们鱼贯而入，推开每一扇门，检查里面的情况，出乎意料的是，每一间房子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这些供苦修士生活的房间狭窄得只能塞下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木桌，床上桌上空空如也，地面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曾经居住过疫病病人，一切需要清理的物品都已经不见，除了后院满地厚厚的灰烬尘土，没有人看得出这里发生过什么。
大福音修道院仿佛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等待着迎接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虔诚修士。
修道院检查完毕后再次被封上，这一次封闭，估计一直到拉斐尔逝世都不会再打开，除非将它推倒重建，否则这一座死去了无数人的修道院将会在这段血泪的历史彻底被遗忘后再开启。
疫病彻底消失的两天后，教皇宫在下城区举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安魂祝祷仪式。
尚且存活的人们走出家门，畏畏缩缩地接受着日光的照耀，教皇华丽的车辇行驶在特意清扫装扮过的道路中间，圣殿骑士团全副武装的骑士们骑着马护卫在车驾前后，人们手里捧着教皇宫分发的白蜡烛，挤挤挨挨地站在街道两侧，对比疫病期间寥落空荡的街道，让人不禁惊讶原来下城区还生活着这样多的人。
和一年多以前欢呼教皇车驾的到来不同，他们神情麻木地站在那里，眼里闪着泪光，冷冷地看着教皇的车子从他们面前驶过，按照礼节跪拜，这一次他们不再那样大声欢乐地呼喊圣西斯廷一世的尊号，口中含糊喃喃地念着自己也不知道的内容。
拉斐尔透过薄薄的纱帘，看见了一些人眼中充满了仇恨和敌视的目光。
这些都是他要庇佑的人民。
拉斐尔无声地转回了头，漠然地望着前方的道路。
巨大的铜盆立起，成捆的香料被扔进铜盆，芬芳馥郁的香气在下城区第一次散开，人们贪婪地嗅闻着这在以前只有贵族和大教堂里才能闻到的气味，被烟尘激起满目泪花，身着庄重华丽的冕服的教皇头戴荆棘冠冕，手中握着象征神的双翼权杖，踏上了大理石铸成的台阶。
他按照流程完成了复杂冗长的安魂仪式，点燃羊皮卷，薄薄的灰烬随风被卷起，好像真的有灵魂在随着它轻轻起飞，一直被卷上天空，投入那至高存在的怀抱，所有人的心灵都被抚平了，那些仇恨、痛苦、悲伤、压抑，在沉郁的香气里、稳定温柔的声音里、唱诗班孩童清澈空灵的吟唱里、神职人员虔诚的诵念里，被一只无形的手拂过。
拉斐尔看着下方无数或清晰或模糊的脸，看见他们眼中原本激烈的情绪慢慢平和，变成某种更为沉重而隐秘的东西，这些遗留只能依靠时间去抹平。
教皇望着自己的信徒，翡冷翠的信徒望着自己的庇护者。
他们听见那位年轻的、俊美得宛若壁画天使的教皇说：“……神的考验已经结束，他带走了他饱受苦难的孩子们，留下你们作为祂人世间的仆人，你们证明了你们的虔诚和信仰……”
教皇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着圣洁的辉光，坚定、美丽、执着，一如他当初力排众议走入充满危险的下城区。
“兄弟姐妹们，疫病结束了，我很高兴，翡冷翠下城区将迎来新的一天，现在，为死去的和活着的，哭泣吧。”
他的话音落下，广场上依旧无声无息，但是人们眼眶里渐渐聚集起了泪水，低声的抽噎响起，不知是谁第一个放声大哭，嚎啕凄厉的哭声随之传遍了整个广场。
在痛哭中，拉斐尔慢慢走下了高台，一个就站在台阶边上的老妇人忽然伸出了手，努力从骑士们组建的防线中探出来，引起了拉斐尔的注意，教皇看着她，这个身形佝偻、衣衫褴褛、满脸皱纹的老妇人脸上满是泪水，她张开几乎快掉光了牙齿的嘴：“……我的四个孩子和三个孙女都死在了疫病里，被您下令烧掉了。”
拉斐尔身形一僵，他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接受对方的斥责、拷问，或是痛骂。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妇人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哭腔影响自己的话。
拉斐尔无声地看着她，他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将那句轻飘飘的“抱歉”说出口，在七条人命面前，任何道歉连提起都是一种侮辱。
“但是……”老妇人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母兽失子的惨嚎，她用力吸了一口气，“但是……请不要自责，圣父，我们都知道您已经尽力，我很感谢您，您保住了我最后的两个孩子，我……圣父……”
她哭着说：“圣父，我们永远是您最虔诚忠实的儿女。”
拉斐尔怔怔地看着她，他在等待利刃，可他们却向他递来了鲜花。
生活竟然会如此善待他吗？
人群推移着，偕裹着那个老妇人最终消失在了拉斐尔的视线里，教皇登上车驾，在拥挤的人群簇拥中离开了下城区，这一幕被记录下来，放置在了博物馆的灯光下，只有短短一句话。
“翡冷翠从未这样深爱它的父亲。”
西斯廷一世日记：……
胖鸽日记：挥舞着翅膀敲击键盘！我是无所不能的圣斗士！

第37章 翡冷翠宝石（八）
拉斐尔回到阔别了近两个月的教皇宫后，就病倒了。
这并不值得惊奇，波利甚至都觉得挺神奇的，按照这两个月拉斐尔承受的巨大压力和工作强度来看，能撑到一切结束才病倒简直是令人赞叹的事情。
但这并不能让教皇身边的人得到什么安慰。
拉斐尔病得很厉害。
宽大的四柱床上，四周厚重的墨绿色丝绸半放半挽，金色的丝线压在布料里面，在深沉的绿色中荡漾起华贵的金色褶皱，躺在床上的青年闭着眼，气息微弱，脸颊上泛着高烧引起的潮红，嘴唇干裂惨白，淡金色长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绒被严严实实地盖到了下巴，显得床中间的人愈发瘦削，连身躯的起伏都不太明显。
为了照顾病人，房间里的汽灯被刻意调暗了许多，波利说这是因为过度疲劳引起的高热，只要让他睡够了就可以，但是任何人看见拉斐尔堪称可怜凄惨的模样，都无法轻易地放下心来。
尤里乌斯拎着几瓶酒走进来，拉过放在一边架子上的金盆，将酒随意地倒进盆里，又探身进床帐里，仔细观察了一下拉斐尔的脸色。
闭上眼睛后的教皇看起来特别无害，他身上那种孱弱、纤细、易碎的气质被无限地放大了，几乎让人无法将他和那个果断冷酷地下达将七千多人焚烧殆尽的命令的人合二为一，剥离了他清醒时候的理智，沉睡着的教皇竟然有种花儿一样的单薄。
温柔、纯洁、透明，像是用一只手就能把他拢在手心，轻轻地按揉他的花瓣，等着让他落下泪来。
尤里乌斯凝视了他好一会儿，像是要将这两个月来的空缺都补上，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拉斐尔额头上，试了试他的体温，正直得像是一个足够贴心的长辈。
在汽灯稳定燃烧的细微嘶嘶声中，那只还戴着雪白手套的手开始往下移动，贴着拉斐尔柔软的面颊，抹去鬓发旁那点细碎如钻石的汗水，顺着脸颊轮廓游移，丝绸的布料在他的皮肤上蹭出了一点淡淡的红痕，像是蛇沿着叶片滑动时留下的纹理，暧昧粘稠地缠绕在雪白的皮肤上。
汽灯将床边的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厚实的亚述地毯上又折到了墙面上，他的动作细微到了不可辨认的地步，但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影子却坦诚地剖白了他的所有犹豫。
挺拔的影子慢慢弯下了腰，像是山峦在月光下悄悄地俯首，去寻找那点从山巅落下的花朵，等待着将它重新拈起，但它终于还是在最后停下了。
铁灰色长发的波提亚大家长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无声地闭上了眼睛，深紫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言复杂的情绪，他的嘴唇小幅度地翕动着，喃喃说出了一句简短的话，这句话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气里，没有被任何人听见，就像是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沉睡的人无知无觉，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尤里乌斯直起身，摘下手套，用手拨了拨盆里的酒，搅起清澈的水声，他掀开拉斐尔的被子，缓慢而认真地用浸透了酒的棉布擦拭他的手心、肘弯、心口，高热病人需要定时降温，酒精的挥发速度快，用它降温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工作本来是交给教皇身边的执事们的，他们当然不敢懈怠，但尤里乌斯有时候也会亲自过来。
教皇宫秘书长的工作并不清闲，拉斐尔在下城区里承担着巨大压力的时候，作为教皇留下的唯一标靶，尤里乌斯在教皇宫里面临着不逊色于他的压力，只不过这些压力大多来自于上城区的贵族们。
这些压力在拉斐尔回来后就减轻了许多，年轻的教皇将费兰特派了出去，把疫病相关的调查都交给了他，不得不说，从这几天的情况来看，连尤里乌斯都暗暗心惊于这个少年的能力。
他就像是天生生长在黑暗里的毒蛇，能够无声地从一切缝隙里攀爬进去，如同冬眠那样耐心地等待、煎熬着，然后在最恰当的时候亮出毒牙咬中猎物的命脉。
这是一个天生的刺客，也是绝佳的猎手，他不适合出现在光明的阳光下，黑暗的阴影才是他无往不利的战场。
他甚至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从各个渠道获取自己想要的情报，这是很多人哪怕经过系统的学习也不具备的能力。
尤里乌斯为他过于成熟的手段惊讶，也同时愕然于他做事时的毒辣——是的，他用了这个词语，哪怕是他教导过的拉斐尔，都不一定能这样熟练地对可能知晓内情的仆人使用酷刑，但是这个少年却能面不改色地抓着对方的头发，逼问情报。
尤里乌斯见过很多形形色色残忍无情的人——这种人在堕落无同理心的贵族中尤为多见，但费兰特和他们都不同，他能体会他人最为细微的情绪变化，这种天赋令他更为擅长捕捉他人的谎言和真实。
尤里乌斯想起拉斐尔病倒前签署的教皇令，心中愈发凝重。
他任命费兰特为教皇护卫队的队长，同时“协助教皇宫分辨、甄别民众信仰的纯洁，劝导迷途之人返回正道，勘破针对教皇及其庇佑的人民的阴谋，保卫教皇，维护教皇宫及翡冷翠的和平安宁”，这些话听起来轻描淡写且十分官方，好像只是勉励费兰特的套话，但是深谙话语艺术的尤里乌斯并不认为一向用词精炼准确的拉斐尔会多此一举，他的这位学生最讨厌那些泛泛而谈的空话。
目睹了费兰特在这几天里所做的事情，尤里乌斯忽然心神剧震。
他想起来这种熟悉的既视感是什么了。
多年前的宗教裁判所，行驶的不正是这样的职权吗？
护卫教皇的安全，分辨、甄别民众信仰的纯洁程度，劝导迷途之人返回信仰的正道……
波提亚大家长瞳孔紧缩，他用力握住了手里的棉布，淡红色的葡萄酒从纤维里被挤压出来，顺着他的指缝滑落到教皇赤|裸的皮肤上，在过分白皙的肌理上留下粉色的水痕，最后滑入衣服里，在布料上晕染开淡淡一团微红。
尤里乌斯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沉睡的拉斐尔，脑子里的思绪混乱成一团。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波提亚的大家长好像平生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定定地看着他，视线从他紧闭的双目上移到他干涸的嘴唇上，他带着点悲哀想。
拉法，拉斐尔，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再次重用圣殿骑士团，通过莱斯赫特把它带回世人的视线，又想要重建一个和宗教裁判所这么相似的机构，甚至已经找好了它的长官……你到底想做什么？
上一个手中握有强大的圣殿骑士团和宗教裁判所的教皇，他王座下有一个团结庞大的教皇国，他的旗帜遍插四海，但他最终死于国王们的阴谋，他的荣耀被粉碎，国度四分五裂——
你想干什么？
你要违逆时间的洪流，将不可能再现的辉煌带回人世么？
国王们不会愿意看见一个强有力的教皇国的出现，更不会愿意看见一个强悍的教皇压在他们头上，哪怕是贵族们，也不会希望拥有一个能监察他们生活的教皇来管辖他们。
翡冷翠不是教皇的翡冷翠，而是贵族的翡冷翠，甚至是波提亚的翡冷翠，拉法，你难道忘记了吗？
波提亚的大家长将棉布扔回盆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看见他刚才无心滴落的酒水，他伸手轻轻将还未完全干透的酒渍抹去，手心下温热柔软的躯体还在随着呼吸细微地起伏，他忽然觉得有一种极致的悲伤击中了他，毫无来由，但却比海洋倾倒更加令人窒息绝望。
尤里乌斯垂下眼眸，用被子将拉斐尔严严实实盖住，小心地检查了每一条缝隙，最后解下墨绿的床帐，将它们放下。
视线里那张苍白美丽的脸很快被遮挡在了泛着薄薄金色的帐幔后。
拉斐尔的病在小半个月后痊愈，说是痊愈，也只是不再发热，他还是显得懒洋洋的，裹着比旁人更厚重的长袍，坐在烧得暖烘烘的书房里看着费兰特的手下递上来的秘密报告。
是的，费兰特已经初步拉起了一支属于他自己的队伍，以教皇护卫队为雏形，他们在费兰特手下一天一个样子，越来越神秘、沉默，像是黑色的利刃，潜行在教皇身边，或是出现在任何一个需要他们的地方。
拉斐尔什么都没有教导他，事实上他也来不及教导，他还没能和费兰特说更多的东西就病倒了，病倒之前只给费兰特留下一封任命文书、一张他签字的无限额支票，还有一个“调查十二领主”的命令。
这个任务语焉不详，但是费兰特显然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
十二位领主做过的丑事正通过费兰特的手源源不断地递到拉斐尔桌上，在最新的汇报里，费兰特已经找到了他们在那个神秘夜晚的集会，并发现了他们是如何将患有疫病的家禽牲畜夹带在船只里通过层层关卡送进下城区码头的。
就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通过费兰特的手编织在翡冷翠上空，贩夫走卒、贵族的家仆都是这张蛛网上的细丝，他们在无意中说出的一句话都会被传递、整合，最终汇集到蛛网中心。
就算是向来挑剔的拉斐尔，也不禁为了这样的高效率感到惊讶。
他翻开今天早上新送来的报告——费兰特的报告直属教皇，绝不经过任何人，这使得他完全独立于教皇宫其他存在，已经在事实上形成了一个新的机构，只不过目前还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一点。
拉斐尔的视线刚刚落在纸面上，还没有看几行，一件带着乳香气味、经过烘烤的温热斗篷就落在了他肩头。
拉斐尔侧过头，神出鬼没的费兰特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正将这件衣服披在他身上，少年乌黑卷曲的头发已经长长了许多，那张形貌昳丽的脸不知何时褪去了全部的青涩稚嫩，眼尾狭长，嘴唇上翘，天然带有女性的妩媚和男性的锐气，这两种气质在五官上被充分调和，就显示出了一种过分妖异的魔力。
配上本就深沉的黑色长发，他看起来几乎有点像是从壁画里走出来的东方艳鬼。
不知道他刚刚去了哪里，拉斐尔从他身上嗅到了一种阴沉沉的冷森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铁锈味。
“圣父，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请不要如此劳累。”费兰特用诱哄似的语气对拉斐尔说话，唇边带着微微的笑意，看起来非常的乖巧——当然，被他挂在刑讯室里审问的那些人绝不会这么想，他们最害怕看见的就是这个黑头发恶魔微微笑起来的样子——不过这并不妨碍这个“黑头发恶魔”在自己的圣父面前展现全然无害的自己。
“这些东西没什么好看的，您想知道的话可以直接问我，我会完完整整地告诉您的——没有任何隐瞒。”
十六岁的少年语气认真，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袖子紧窄，修士的长袍遮住大半身躯，裤脚束在短靴里，和任何一位行走在教皇宫里的虔诚修士都没有区别，但是只要有威胁教皇的人出现，就能看见这个无害的“修士”是如何从长袍下拿出堪称多样的武器将他割断喉咙的了。
拉斐尔还不知道这些事情，他难得听话地合上了这份报告，听着费兰特低沉舒缓地在他耳边说着这些天调查到的事情。
不出他所料，领主们密谋着借助疫病将他和以尤里乌斯为首的主要掌权人骗出翡冷翠，想要借此获得自由，并瓜分翡冷翠的势力，顺便换一个他们能够掌控的教皇——
“他们选中了谁？或者说，哪个蠢货加入了他们的密谋？”拉斐尔轻声问。
“圣父不是猜到了吗？”费兰特笑了一下，贴在拉斐尔的耳边说出了一个名字，然后问，“需要告诉波提亚阁下吗？让他自己处理？”
他紧紧地盯着教皇，等待着他的反应。
拉斐尔没有任何犹豫：“不用。”
费兰特没有发觉，在拉斐尔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心有那么一瞬间的安定。
“我需要足够的证据，”拉斐尔继续说，“找到足够的证人，获得足够的口供，然后我会面向整个翡冷翠展开一场大审判。”
年轻的教皇睁开眼睛，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凡有罪的，都要为此百倍偿还。”
费兰特无声地笑起来：“遵从您的命令，圣父。啊，还有，在您生病的时候，卢森公爵阁下曾经递交过几次觐见申请，想来探病，不过都被波提亚阁下驳回了。”
拉斐尔沉默了一会儿，雷德里克？他想干什么？不过这不重要，拉斐尔很快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因为他想起了一件迫在眉睫且快要被他遗忘的事情。
桑夏一个多月前寄来的那封信，他还没有回信。
教皇揉了揉眉心，想起那封信里说的事情，忽然觉得有些棘手。
西斯廷一世日记：生病实在是不怎么舒服的一件事情，忽冷忽热，好像总是有人在身边来来去去……
胖鸽日记：倒霉胖鸽的房间又跳闸了，两天跳了三回闸，绝对是电路出问题了，可恶，还要等明天才能有人来修……黑暗的夜，难以入眠，随机选择一个幸运儿来给我暖被窝！

第38章 翡冷翠宝石（九）
拉斐尔捏着来自罗曼的信件，一只手撑着头，昏昏欲睡地盯着信纸，羊皮纸泛着古典的微黄，上面的字迹飒爽利落，和贵族女性们习惯使用的圆润花体字不同，桑夏的字迹带有很强烈的男性色彩，模糊了一切属于性别的痕迹，单看字迹根本无法确认这是出自一位女性之手。
在王室成员的字体都经过精心设计和训练的时代，这样大的“误差”绝不可能是无意，拉斐尔确信桑夏练就的这一笔字有着独特的深意，或许从她年纪尚小的时候开始，亚曼拉女王就已经决定好了要将她送上君主的王座。
君主可以是一个女人，但在这个总是以男性为尊的时代，就算是女王，也不得不做出一点妥协，哪怕这点妥协只是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字体，这能让她身上的女性色彩淡化，至少在通信时不会令人反复想起她是个女人，从而遇到一些不必要的轻视。
拉斐尔盯着这一笔好字，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桑夏的来信一贯精炼，内容丰富，但用语纯粹，是拉斐尔最喜欢的那类表述形式，这一封信里，桑夏告诉了他一个消息。
——三个月前，亚述发生了内乱。
这片物产丰饶的广阔土地以平原为主，连亘绵延的山脉留下了丰沛的降水和温润天气，尽头又有广袤的冻土沼泽，多样的气候使得这里的物种极为丰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遵从着赐予他们一切的自然的指引，信仰着自然的神灵，他们崇拜狼群，敬畏勇猛的虎兽，将猛兽的骨头留下作为勇气的象征，崇尚悍不畏死的精神和原始自然的伟大。
他们是教廷口中的异教徒，但他们的神灵给予了他们无与伦比的悍勇之气，亚述步兵是闻名整个大陆的精锐，族群中的每一个成年男人都有着猿猴般的灵活、野狼般的耐力、猛虎般的勇气，他们团结在部族的祭司身旁，在祭司的引领下向亚述的君主献上忠诚。
和罗曼、加莱的君主制不同，亚述独特的信仰体系让他们的政治制度更为原始，他们的确有着世袭的君主，但是在君主身旁还有大祭司、祭司，这些倾听神灵声音的宗教人员有着与君主不相上下的威信，他们控制着亚述人民方方面面的生活，甚至于有时候君权都要在他们面前退避三舍。
在亚曼拉尚未出生时，加莱与亚述周边几个国家联合，和物产丰富的亚述展开了战争，这场战争持续了好几年，亚述在战争中被割裂，硝烟战火在这片土地上四处燃起。
当亚曼拉稍稍长大一点后，她的父亲，当时的亚述之王为了尽快结束战争，提出了和罗曼联合，他膝下唯一的公主就成了联姻的不二之选，为了以后成为罗曼王后做准备，亚曼拉从少女时期就是接受着亚述和罗曼的双重教育长大的，这使得她身上既具有亚述式的野性骄傲，又有罗曼式的典雅内敛。
但是亚述和罗曼的联姻并未完全给亚述带来他们期待已久的和平。
亚述在武力的威胁下重新弥合起来，然而这种弥合却充满了不确定性——加莱并非什么都没有从亚述带走，统一的、完整的亚述帝国里被长达十数年的战争埋下了隐患，亚述和其他国家接壤的地带成为了著名的混乱地区，王权的力量前所未有地紧缩。
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亚曼拉借助罗曼的力量终于勉强将亚述稳定下来，并从她父亲手里接过了王冠，统治了亚述近十年——直到今年亚述内部纷争再起。
亚述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统一的和平的国家，在各种混乱因素的作用下，只要一有机会，它内部就会爆发大大小小的混战，将亚述再度拉回黑暗时代。
事实上，一个稳定强大的亚述是许多国家都不乐意见到的，他们更喜欢现在这个混乱的、能让他们插手获利的亚述。
拉斐尔很清楚这场内乱的发生是必然，不如说……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场内战爆发，而且这场内乱最终会扩大到整个亚述，将这个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国家再度扯入恐怖的深渊，甚至于……
亚述女王亚曼拉，也会死在这场战争中。
这是前世就发生过的事情，但拉斐尔的回忆也只到这里为止了，因为在亚述女王死后不到两个月，他就死在了那场血腥谋杀中。
拉斐尔曾经尝试过给桑夏预警，当然他在信件中的表述很含糊，因为他无法透露自己的消息来源，所以他只说，亚述地区的信仰正在经历一场动荡，“异教徒——请原谅我用不带有任何情感偏向地称呼您在亚述的多数子民，他们拒绝踏入教廷的领地，但有时候他们的反应也会带来一些新的消息，教廷意识到了将有一场巨大的暗潮席卷亚述，而暗潮的目标无疑是亚述的君主，不知道您的母亲是否察觉了它的到来——希望我们都不会被这浪潮吞噬”。
他的话委婉含蓄，又极富暗示性，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提示了，但是很显然，这延续了多年的仇恨与战争并不会因为他这样含糊的暗示而消失，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拉斐尔苦恼地按了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提起羽毛笔，在水晶挖空制作的墨水瓶里蘸了蘸，混合了香料的墨水带着幽幽的香气，这种能让人平心静气的香味此刻并没有给拉斐尔带来足够的安宁。
“……翡冷翠正在经历一场混乱，很抱歉我无法给您提供更多的意见，但我还是需要提醒，历史永远在循环往复，对权力和财富的追求是人的根本欲望，一切背叛尚未发生的原因只是命运开出的价码不够高昂，如果代价足够，最虔诚的信徒也会背叛神……”
身为叙拉古的信仰主宰，教皇写下了这一行堪称大逆不道的冷酷话语。
“……亚述的战乱绝不仅仅是平民的愤怒——尽管这一原因被打扮成了朝向你们的长矛，站在他们身后的人是谁？提供给他们武器弹药的人是谁？给他们出谋划策的人是谁？告诉他们亚述的军队部署、提示他们发起进攻和防御的人是谁？如果要解答这些问题，我们必然需要将目光投向更为长远的地方，不要去看近在咫尺的鲜血、战争、混乱和口号，而要去看数十年前的某一次争辩、谈判、私下会面……”
“让你的思维穿透时间和空间的阻隔，跟随早已死去的政治家们观察他们同样被尘埃淹没的宿敌，到故纸堆里看早就上演过无数次的故事——太阳底下永远没有新鲜事。有一个很好的判断方法是，去寻找既得利益者——这实在是无数前人用他们的智慧总结出来的最好方法。”
“当然，如果你按照我的方法做了，你就会发现，亚述的敌人除了亚述无处不在。”
写到这句颇具黑色幽默的话的时候，拉斐尔停下笔，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自嘲笑容，他写给桑夏的这封信，又何尝不是写给自己的呢？
停顿了一下，拉斐尔开始在记忆里搜寻一些能够用得上的东西，亚述的内乱为什么会再发生，其实是一件无须多做探究的事情，正如他所说，每一个国家都是背后的推手，他甚至能够肯定，波提亚家族也绝对在暗中偷偷掺了一脚，多方运作之下，原本仅仅是混乱的地区终于酝酿出了足够席卷整个叙拉古的风暴——这是谁都没有料想到的。
但现实不就是这样吗，没有人能够完全预料到所有事情，正因为它如此捉摸不定、如此神秘莫测，才具有令人探究的魔力。
既然原因已经不再重要，那么唯一重要的就是结果。
“……女王陛下或许已经对你说过类似的话，我也无须再多做老掉牙的重复。掀起战争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难的是如何停止它。”
拉斐尔再次停笔，他难以忍受地动了动麻木的腿，在写信时，他赶走了房间里所有人，在橙花教堂里没有得到足够保养的腿又开始叫嚣它的存在感，拉斐尔烦躁地换了个姿势，强行无视那种骨骼的吱吱作响，这对他来说不是一件难事。
在坎特雷拉城堡的时候，那阴暗潮湿的恶劣环境比现在更为糟糕，当时他接受手术还没两年，痛的厉害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都到了需要自残来压过这种疼痛的地步，但他终究还是忍下来了，并且走到了今天。
身体的折磨永远不能让他屈服。
拉斐尔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前的羊皮纸上，又蘸了蘸墨水，那股淡淡的香气飘出来，他感觉好受了许多。
“我猜测，亚述或许需要一些更为强有力的筹码，就像是当年您的外祖父促成了亚述和罗曼的联合一样，如今的亚述到了需要强大外援的时候，基于亚述信仰的特殊性，翡冷翠无法成为女王的首选，那么你的婚姻也许只能落在西方——”
西方，那里有一个和罗曼、亚述三足鼎立对峙了上百年的强大帝国，加莱。
但是罗曼和亚述已经联姻了，让加莱也加入这个同盟？那么世界上将会诞生一个体量庞大、国土辽阔到令人心生恐惧的国家，叙拉古大陆上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个统一的庞大帝国，不，在很多年前曾经存在过，那个已经分崩离析的国家有一个无比辉煌的名字：神圣罗马帝国。
假如罗曼、亚述、加莱统一，那么新诞生的这个国家将会比昔日鼎盛时期的罗马更为广阔。
这是连拉斐尔都要胆战心惊的未来。
更不要说其他本就在三个国家鼻息下摇摇欲坠的小国家了，他们会无比恐惧这个未来，并且宁愿粉身碎骨也要制止这个可能性的诞生。
“……我希望女王陛下会意识到这件事背后的严肃性，假如亚述和加莱开启婚约谈判，那么你和加莱皇帝在刺客市场上的价码将会史无前例的高昂，而介于任务的完成难度，显然选择你会更为明智，毕竟小皇帝还有一个年富力强可以娶妻的公爵叔叔，如果你死了，女王可没有第二个女儿来完成婚姻。”
而且，作为翡冷翠的君主，他也不希望这桩婚姻达成。
在圣殿骑士团没有成长到他希望的程度之前，他并不想要有一个这么统一的帝国出现，这对翡冷翠而言是巨大的压力，这么说来，其实亚述的内乱对他并非没有好处。
这么出神地想了一会儿，拉斐尔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想了什么后，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羽毛笔，叹了口气。
“另外，我还是不得不提醒一下，君主在前线的确能燃起士气，可是相比于其中的风险，君主出征永远是需要再三考量的，一个年富力强的君主对于国家的重要性超越一切，希望女王谨慎考虑相关的事。”
他最终还是犹豫着添上了这一笔，亚曼拉女王的死非常仓促，且原因不明，当然也是因为他当初没有将过多精力放在调查这一件事上，据说女王是在战场上受伤死亡的，也有说是因为受伤引起的高热而死，总归就是战争导致的，她死后，亚述失去了最后的维系它的君主，将会陷入什么境况显然是不用多说。
拉斐尔仅仅是出于对那位坚强聪慧的强大女性的敬意，希望她能改变这过于仓促悲凉的命运。
“很抱歉无法提供更好的办法，翡冷翠现在也正面临着一场内乱——当然，请不要过多担心，这对我而言不是什么问题，在一个朋友的立场上，愿您和您的国家能平安度过这场劫难。”
——这当然只是美好的期望，拉斐尔将盛有蜡块的铜勺子放在火焰上烧热，然后滴在信封上，趁火漆还没有干透，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他的猜想没有错，罗曼宫廷里，亚曼拉正在思考和加莱联姻的可能性。
女王穿着亚述风情浓厚的紧身长裙，金色的长裙在膝盖以下像是膨胀的玫瑰一样骤然盛开，肤色如蜜般的女人正处在最具风情的年纪，她美艳、多情、冷酷，又是叙拉古最有权势最富裕的女人，一个掌握着两个顶尖帝国的女人，谁能不爱慕她呢？在拉夫十一世死后，连加莱公爵弗朗索瓦都曾经向她求婚，他打着什么主意一目了然，亚曼拉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他。
但是现在，她需要谨慎地思考着重启和加莱的婚约谈判的可能性——为了她珍爱的唯一的女儿。
亚曼拉垂着眼眸，宝蓝色的眼眸比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石还要美丽，她是亚述庞大平原上诞生的明珠，金棕色长发比猎豹的皮毛更为璀璨，然而命运给予她的一切珍宝与幸福，到最后都要无情收回，这或许是对她的惩罚，惩罚她曾经拥有过别人都没能拥有的快乐。
“神啊，请您宽恕我，请您庇佑我可怜的孩子。”
从来坚韧如石的女人喃喃道。
“我为了亚述付出了一切，我们都经受了足够的磨难，请您庇佑我的孩子……”
丰润饱满的红唇微微翕动着，孤独的母亲将那一点不合时宜的悲伤压下去，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个一手掌控了罗曼和亚述两个帝国的女王又回来了。
啊……我好像写的越来越枯燥了……呜呜呜呜你们是不是都不喜欢看这些，这本的成绩不太好，我估计以后也不会好起来了，咋说呢，喜欢看西幻的人不多，我又有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在各种斗争上，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修罗场，感情描写也不太多，读者少是必然的，我已经做好准备了，虽然真的看见成绩的时候还是有点伤心【含泪微笑】
就慢慢地写吧，大纲已经定好了，也不可能改，里面关于设定的介绍每一句话都不是多余的，人物生平我都有做年表仔细推敲，尽量不留下漏洞，所以之后的风格也是这个样子的，后面就是从翡冷翠走向征服世界……【这个是可以说的吗】修罗场会视情况多写一点【我尽量吧】我真的不太擅长写感情……当然啦，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各位宝宝能够在不妨碍其他人的情况下稍稍推荐一下这本书，感激不尽【卑微鞠躬】

第39章 翡冷翠宝石（十）
亚曼拉靠在包着缎面的躺椅上，让阳光透过玻璃穹顶照在她脸上，将蜜色的皮肤和涂抹了雾蓝色眼妆的眼帘照得闪闪发亮，透出珍珠似的莹润光芒。
躺椅边的圆形高脚桌上杂乱地摆着墨水瓶和羊皮纸，还有冒着细微热气的茶杯，桑夏提着裙子走进来时，就看见自己的母亲正在疲倦地沉沉睡去，胸前永不离身的金鹰挂坠盒压在荷叶般散开的袖子下。
这是很少见的景象，亚述的女王看起来永远精力充沛，她以超越常人的敏锐和比男性更加可怕的毅力掌控着帝国的船舵，她不会在任何场合展露出属于女性的柔软——除非这有利于她争取更多的好处，就连罗曼的贵族们有时候也会忘记她是个女人。
桑夏也很少看见母亲的这一面，她手里拿着从翡冷翠而来的信件，上面写的东西令她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她想来询问母亲，但是在看见这一幕后，她忽然觉得或许没有什么询问的必要。
女官们远远地坐在长廊下，保持着既可以看见这边、及时为女主人提供服务，又不至于听见女王和公主私人谈话内容的距离，或读书，或闲谈，女王对身边的女官们都很宽容，贵族夫人们挤破头都想要侍奉女王——当然，就算女王暴戾残忍，她们也是会想这么做的。
有谁会拒绝靠近一位君主呢？
桑夏穿着一身玫瑰红的骑马装，没有穿戴复杂累赘的裙撑，珍珠宝石镶嵌在裙摆上，随着她的步伐翻开阳光海浪般璀璨的光，继承自母亲的金棕色长发和宝蓝色眼眸令她具有别样的俏丽，青春年少的公主轻盈如一只林间小鹿，哒哒地跑到自己母亲身边，端详了一阵女王熟睡的面容，而后随意地席地而坐，靠在女王腿边的位置等待她醒来。
她的母亲并没有让她等待很久。
亚曼拉从一个短暂甜蜜的梦境里醒来，一睁眼就看见了依偎在自己膝盖旁那个有着金棕色长发的脑袋，原本柔顺的长发因为骑马的缘故有些凌乱，蓬乱地散在女王金红色的长裙上，亚曼拉的神情还带着点尚未从梦里抽离出来的朦胧温柔，抬起一只手轻轻放在那头长发上，一点一点地给桑夏梳理起来。
“母亲？”桑夏动了动脖子，在女王腿上换了个更舒服的依靠姿势，把头压在女王大腿上，一只手抱着女王的腰，舒舒服服地眯起了眼睛。
“我的小天使。”亚曼拉嗓音沙哑如醇酒，落在人耳朵里酥酥的，桑夏闭着眼睛笑起来，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当她还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的时候，亚曼拉在宫廷里处境艰难，王后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几乎与孩子寸步不离。
她亲手给女儿喂食，唱着亚述野性悠长的民歌哄女儿入睡，给女儿讲述那个遥远 的国家——她的故土上的点点滴滴，在女儿昏昏欲睡的时候，轻声呼唤她“我的小天使”，在她的额头落下两个晚安吻。
为什么是两个晚安吻呢？
年幼的桑夏奶声奶气地问自己的母亲。
彼时按照罗曼宫廷规矩穿着束胸衣、裙撑和繁复华丽长裙的王后微微地笑，额头贴着女儿的额头，像是在讲述一个只有彼此才可以知道的秘密，用比孩子更轻的声音说，因为两个晚安吻，就是来自妈妈的双份的爱，我的小天使。
拉夫十一世并不爱他的妻子，哪怕他的妻子带来了一顶亚述的王冠嫁入罗曼。
这个倨傲的男人也并不爱他和亚曼拉唯一的女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桑夏幼年记忆里几乎没有这个父亲的影子，但她依旧长成了现在这样鲜活骄傲的样子，正是因为亚曼拉努力填补上了父亲的漏洞，实打实地用爱意将她浇灌长大。
不过在桑夏长大几岁后，这个亲昵甜蜜的称呼就不经常出现了，亚曼拉开始将更多精力投放在政治上，她对桑夏的教导变得严格，连她学习什么字体都要亲自过问、一笔一笔打磨，这样的日子不坏，但桑夏有时候还是会怀念那个温温柔柔地贴着她的额头给她双份晚安吻、叫她“我的小天使”的母亲。
桑夏爱娇地侧了侧脸，用脸颊去贴亚曼拉的手，身为公主、王后、女王，亚曼拉的手并不像普通贵族女性那样柔软嫩滑，她手心有着粗糙的茧子，虎口粗粝，尽管经过了精心的保养，依旧无法去除那些痕迹，正是这些痕迹，时时提醒着人们她还有个“武士女王”的称号，最擅长使用亚述长刀，在飞驰的马匹背上砍下敌人的头颅，让鲜血浸透土壤。
亚曼拉轻轻抚摸了一下女儿的侧脸，眼神里恢复了清明，那种沉浸在梦境中的朦胧迷离从她脸上水洗一般褪去，她低下头，轻声问：“我的小太阳，今天过得快乐吗？”
桑夏的名字就是罗曼语中的太阳，她显然更习惯于这个长久以来陪伴她的昵称，笑嘻嘻地用侧脸蹭了蹭母亲的手，完全不在乎那种粗粝的质感，想了想，她说：“我今天收到了翡冷翠的回信。”
亚曼拉摩挲她侧脸的手停住了。
桑夏和教皇的通信当然不可能瞒过女王，甚至于连罗曼和翡冷翠之间的信使都是女王替她安排的。
桑夏听见了母亲分外温柔的声音：“是吗？他和你说了什么？”
桑夏迟疑一下，还是将那封信拿了出来：“他说的话和您告诉我的差不多，他明明和我的年纪差不多，但是却有着无比丰富的智慧，只是，他在信里提到了一件事，我不太确定……”
亚曼拉接过那封信，目光停留在上面好一会儿，然后才一字一句地将它读完了，看完信件，她不由得心下了然，拍了拍女儿的头：“你是问与加莱进行婚约谈判的事？”
桑夏犹豫着点了点头。
亚曼拉看着她，平静地承认了：“我的确有这个想法，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桑夏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回答：“我愿意和加莱皇帝结婚，但是……正如拉斐尔所说的，这桩婚姻涉及到了亚述、罗曼和加莱三个国家，会不会触及到一些人的神经？”
她果断的回答令亚曼拉松了口气，露出笑容的同时又感到了淡淡的心酸，但她很快将这种复杂的情绪按了下去：“这是必然的，但是我们不需要在乎他们的想法。”
女王的视线落在手中的羊皮纸上，望着上面修长舒展的字迹说：“亚述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盟友，当年和罗曼缔结的盟约是一个失败的尝试，我的父亲没能成功让亚述恢复到往日的平静，还导致了我被束缚在罗曼宫廷中，尽管我有着亚述的王冠，可我的王座却始终停留在罗曼——这是我无法释怀的遗憾，也是亚述的耻辱。”
王座的流离，或许也是间接导致亚述多次内乱分裂的原因，连他们的君主都不在这片国土上，怎么能让人民安心地在这里生活呢？
但是亚曼拉没有选择。
她当年的出嫁完全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位于弱势的亚述无法给她更多的帮助，罗曼答应出兵帮助亚述平叛——他们也的确做到了，而他们的要求就是，在亚述皇帝死前，亚曼拉需要以罗曼王后的身份待在罗曼宫廷内。
亚述唯一的继承人就这样来到了罗曼，名义上她是罗曼的王后、人民的母亲，但就她本人的处境而言，更像是亚述抵押在罗曼的人质。
无爱的婚姻里夹杂了太多利益、背叛、耻辱和仇恨，拉夫十一世在宫廷里举办日夜不休的奢靡宴会，将情人带到和王后套房仅一条走廊之隔的国王套房里，国王床上的女人走马灯似的换，王后不允许有任何意见。
她就是一盏不言不语的灯，顶着王后的冠冕，作为亚述和罗曼的“友谊象征”坐在王座上。
直到拉夫十一世重病，蠢蠢欲动的豺狼们才看见了这位纸糊王后皮囊下狠辣果决的手段，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在来罗曼前，是在亚述平原上挥着长刀、骑着烈马、身先士卒的武士公主。
但一系列的动荡到底还是牵绊住了亚曼拉的脚步，出于各种考虑，她需要为自己的女儿掌控住罗曼这片土地，拉夫十一世的私生子们多得像是瘌痢头身上的虱子，亚曼拉想尽办法也不可能完全除掉所有对王位虎视眈眈的人，罗曼贵族议会死都不同意“一个亚述女人”戴上罗曼王冠，于是她只能以王后和女摄政的身份长久地镇压在这里，与议会博弈，直到他们通过允许女性继承人继承王位的法令通过，桑夏能成功从她手里接过罗曼的王冠。
为此，她不得不放任亚述再次陷入动乱，显然这场动乱里，也有很大一部分是罗曼贵族搞得鬼，为了保持罗曼王位的纯洁性，他们正试图将这位异族王后赶回她动荡的故土，连带着她生下的女儿一起。
“我会在下半年再次宣布召开大议会，翡冷翠那边也会表态，这一次我要不惜一切代价促成继承法案的修改，到时候我会邀请加莱皇帝前来，天平上如果摆上加莱这一枚砝码，那些顽固愚蠢的贵族或许会改变他们的想法——只要你和加莱皇帝生下孩子，流着三国王室血脉的那个孩子将毋庸置疑地成为世界上最庞大帝国的唯一君主，这样的诱惑没有人能够抗拒。”亚曼拉语气坚决。
听着这些关于自己的婚姻乃至未来孩子的安排，正值青春的桑夏一脸习以为常，爱情、性、婚姻在宫廷里并不是什么值得避讳或令人害羞的事情，未婚的女孩子们谈论起这些事情来驾轻就熟，生活在宫廷里的灵魂习惯将爱和婚姻分开看待，将身体和灵魂区分，桑夏也不例外，见过亚曼拉和拉夫十一世的婚姻后，她甚至比多数人都更为清醒。
“可是他们或许不会愿意看见罗曼被合并——”桑夏思考了一会儿，提出疑问。
亚曼拉嘲讽地翘起嘴角：“那是之后的事情，他们贪婪的脑子还不足以让他从这个漩涡里挣扎出来，如果这个帝国真的成型，你能想象到那会是多么庞大的利益吗？爵位、财富、土地、权力……一切的一切都会重新洗牌，他们会为此而疯狂的，到时候你就能看见人和野兽其实也没有什么分别。”
“说到底，会拒绝这种洗牌的人也只有不够上牌桌的人，那些坐在桌边捏着牌的家伙……可是恨不得立刻加入新的赌局呢。”
女王饱满的红唇弯了一下，笑容讽刺极了。
桑夏略过了这个问题：“那么，拉斐尔提到的另一个问题，您会亲自到前线去吗？”
公主的眼里出现了真切的忧愁，这点忧愁让她明艳美丽的脸多了一些清露一样的脆弱，女王按了按她的头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手里的信件小心地折好：“你的回信写了吗？他遇到了什么麻烦？”
“哦，”桑夏看出了母亲对自己问题的回避，心开始缓慢下沉，但她知道自己从来都无法撼动母亲的决定，于是暂时将这个问题放置，总归距离母亲出征还有大半年，她绝不会在罗曼国内不稳定的时候离开这里，“翡冷翠出现了疫病，好像和一些反对拉斐尔的人有关，疫病已经稳定，他正在追查那些人。”
亚曼拉在听见“疫病”这个词时瞳孔骤然紧缩，一瞬间脸色冰冷得可怕，桑夏没有注意到这点变化，自顾自地讲着，亚曼拉很快收敛了情绪，但眼里还是冷冰冰的：“利用疫病？真是人渣啊，哪怕是草原上食腐的豺鹫也比他们高贵纯洁。”
“看来我们得关心一下我们的盟友，”亚曼拉对女儿笑了一下，“他……拉斐尔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人，能有一个朋友是很难的事情，我的小太阳，你要学会照顾你的朋友。”
金棕色长发的女王仰起脸，靠在躺椅上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听说……他好像因为早年的一些经历，腿上有旧伤，你可以给他送一些合适的香料药材，亚述送来的镇痛药物都在库房里没有怎么动过，你的朋友也许需要它们。”
桑夏惊讶地睁大眼睛：“旧伤？我完全没有看出来！也没有听人说起过……”
亚曼拉无奈地看了一眼她：“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尽人皆知呢？担任教皇的一大要求就是身体健康无残缺，我也是通过一些渠道得知的。”
她将这个话题含糊了过去。
桑夏将这件事情记在心里，转头就开始准备送往翡冷翠的礼物与回信。
与罗曼温馨时刻同时发生的，则是翡冷翠的风声鹤唳。
随着费兰特调查的手段深入，越来越多的领主开始心惊胆战起来，他们龟缩在府邸里，整天整天地焦虑徘徊，在心里恨恨地咒骂该死的拉斐尔——这个疯子教皇！他居然敢于深入疫病区和那群贱民待在一起！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做的！这个疯子的举动完全打碎了他们的如意算盘，他们不仅没能借机逃出翡冷翠，还被严严实实地看了起来，几乎能听见死神的脚步在不断靠近——
他们不敢将这些咒骂的话语说出口，因为他们甚至不知道身边的哪个仆人会是西斯廷一世的耳目！
那个疯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头狼犬，用下三滥的手段从仆人、侍从乃至于洗衣妇的嘴里挖消息，他们何曾将这些人放在眼里过？但正是这些在他们眼里不存在的人，竟然知道这么多东西！
领主们恨得牙痒痒，却只能像走投无路的困兽一样自我挣扎，费兰特的情报依旧稳定地每天递交到拉斐尔桌上，随着时间逐渐过去，有奇怪的流言开始在领主们耳边响起，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坐不住了，马车低调地驶出府邸，来到教皇宫的侧门，被等候在那里的黑衣修士引进去，倾吐出了所有秘密，企图用此换取自己的存活。
桌子后的教皇不言不语微笑听着，趴伏在地上的领主浑身颤抖，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抖抖索索地将所有同谋人都出卖了个干净，指天画地宣誓着自己的无辜和被胁迫的无奈。
犹如油画圣子的圣西斯廷一世终于笑了。
这个不同的反应令领主心里油然升起了一点希望：“我愿意为您指认他们的恶行！”
“那您愿意付出什么换取您宝贵的生命呢？”圣西斯廷一世温和地问。
“不需要现在就回答。”教皇抬起一只手，他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黑色卷发的修士，少年有着过分绮丽的面容，却阴冷得像是寒夜里拔/出来的刀，他在领主面前扔下一沓纸张和笔墨。
“请留下足以让神原谅你的恶行的价码吧。”教皇微笑着说。
“仅此一次的机会，请谨慎考虑，这不是谈判，也不是做生意，要知道，神始终在注视我们，祂看见我们的虔诚，也看见我们的罪恶。”
年轻的教皇留下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起身离开了这间会客室，留下那位领主面对着空白的纸张怔怔地发抖。
“第几个了？”走出门后，拉斐尔问身边的费兰特。
“第五个。”费兰特回答。
拉斐尔笑容不变：“那就再等待几天吧，等到他们都坐不住的时候，等到……他们前所未有地恐惧、慌乱、期待活下去的时候。”
费兰特弯腰：“我会继续散布相关消息。”
拉斐尔看着他，用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狼犬”温顺地在他手里蹭了蹭。
“好孩子。”
拉斐尔轻声说。
西斯廷一世日记：看我怎么榨干这群渣滓。
胖鸽日记：学校不让送外卖了，流泪，没有外卖的我怎么活啊！

第40章 翡冷翠宝石（十一）
目送着教皇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费兰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重新返回了那一间会客室。
领主还跪趴在地上，看着那一叠空白的纸，冷汗已经流到了他的脖颈上，染湿了昂贵的丝绸衬衫，他不住地用手拉扯着黏在皮肤上的领口，不安的眼神在室内到处游移。
他很明白教皇要什么东西，明码标价的东西往往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一张空白的合同，谁都不知道那上面会写上什么东西，而他现在就是被逼着在空白合同上签下名字的人。
费兰特走进房间，那个领主立刻将求助的视线投向了他，但是停留不到一秒，这视线就迅速移开了——他想起来了面前这个俊秀的少年是谁，他们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这个少年在其中居功至伟。
但是他不敢表露出任何的情绪。
费兰特站在他面前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感受到了视线压迫的领主不情不愿地拿起那一支羽毛笔，一只白皙的手捧着水晶墨水瓶适时地出现在他旁边。
“您最喜欢的宝石牌墨水瓶，当然了，墨水也是为您专门定制的，里面添加了您最常用的月桂香叶。”少年的声音里含着笑，内容体贴到了极致，可是领主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不仅笑不出来，他的脸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睛瞪得像是要脱眶而出，俊秀的黑发少年在他眼里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魔鬼。
可不是魔鬼吗？没有人能在听见自己私下里的习惯与喜好被这样清楚地剖出来时还无动于衷的，这就是威胁！
他咽了口口水，抖抖索索地用蘸了墨水的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资产目录。
一行行的文字在纸上显现出来，酝酿着无数贫民血泪和痛苦的财富被袒露在一张轻薄的羊皮纸上，费兰特面不改色地看着，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来侍奉领主写字的侍从一样，但是他刚才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强到了在他没有开口喊停之前，领主甚至不敢停下写字的手。
终于，他将写满了字的纸张展露出来，战战兢兢地看向费兰特，谁知他一抬头，就对上了少年海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着幽深的洞穴，里面黑沉沉的，好像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您写完了吗？”费兰特礼貌地询问。
“是……是的。”领主结结巴巴地回答。
费兰特笑了起来：“您写完了吗。”
他又重复问了一遍，这回的语气变了。
热辣辣的汗水从脊背上滑下去，领主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咬着牙：“是的。”
费兰特依旧保持着那个笑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然后拉长了语调，缓慢地将每个单词都嚼碎了一般，又问道：“您写完了吗。”
领主崩溃地将羽毛笔一扔：“西斯廷一世疯了吗？他难道想要夺走我们所有的财产？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在痴心妄想！”
费兰特没有生气，不如说他镇定得有些过分，他站起来，从桌子抽屉里又取出了一支新的羽毛笔——抽屉里满满当当地塞着数不清的笔和纸张，看起来他早有准备。
他恭敬而不失强硬地将笔塞进领主发抖的手指中，凑近了那张肥胖流汗的脸，微笑着，一字一顿道：“您写完了吗。”
这种机械式的问句比任何威逼利诱都令人胆寒，肥胖的领主恶狠狠地瞪着费兰特，眼珠子上爬着红血丝，一股被逼到极致的恶意让他一巴掌打开了费兰特手里的羽毛笔，无比快意地说：“我给的已经足够得多！”
他将那张纸举起来塞到费兰特面前：“你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财富吧？死掉的那些贱民只需要几个金佛罗林就能摆平，剩下的东西全都会进入西斯廷一世的腰包——哪怕是最贪婪的鬣狗，也该知道适可而止！”
一直没有什么情绪变化的费兰特霍然抬起了眼睛，蓝色的眼眸里阴郁如卷起了海上风暴。
“您是自愿来到这里的，”但他开口时，却说起了无关的话，“您的仆人和侍从都可以作证，您命令他们来到这里觐见圣父，没有任何人捆缚您的手脚和意志。”
领主快意的眼神凝滞了，他不太明白费兰特说这话的意思。
“而我只需要将这个事实告诉——比如老鲁索阁下？您可以开始思考怎么用剩下的资产去获得他的原谅了，不知道他对背叛者是否有如冕下一般的耐心和宽容。”费兰特站起来，在领主身上投下了乌鸦一般暗沉的阴影。
“不——等等，等一下！我、我再想想！”
不出他所料，那点勇气像是浮云一样很快就从领主的身体里漏光了，费兰特无所谓地冷笑了一下，感到无比的厌倦和恶心。
“我想起来，我还有一座城堡——”领主头上的汗砸在手臂上，费兰特轻轻咋舌，恢复了刚才的温柔，贴近对方的耳朵：“或许，您还忘记了您的小儿子非常喜欢的一座葡萄园？还有您的情人居住的珠宝公寓？”
他的声音像是嘶嘶作响的毒蛇，彻底摧毁了领主心里摇摇欲坠的最后防线。
费兰特捏着一沓签了名的资产捐赠名录，神清气爽地离开这间会客厅时，地毯上只留下了一个神情呆滞面容青白的穷光蛋——他唯一的资产就是门外那辆马车，以及他身上的衣物了。
这一场无声的风暴在卷空了七名领主的所有资产后，终于停了下来，以前所未有的昂贵价格向教皇买下了自己的性命的七名领主再度过起了深居简出的生活，他们终于能睡个好觉了，但是紧接着将要面临的资产清零让他们又开始焦虑起来，不过这些烦恼要先放到后面，他们正翘首盼望听见老鲁索的死期。
作为曾经试图犯下谋杀教皇罪行的盟友，他们本来是世界上最为坚定的同盟，可正如他们在筹谋犯罪时一样，一旦罪行败露，他们第一反应也还是不遗余力地用肮脏手段脱罪。
在西斯廷一世那里获得赦免后，他们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昔日盟友，老鲁索可不是一个会放过背叛者的好人，比起尚且愿意谈判的西斯廷一世，那个做海盗杀人发家的老公狗更愿意拖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他们日夜祈祷着让老鲁索赶紧上绞刑架，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真正地获得最后的安宁。
这样惴惴不安的日子又过了几天，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当然，历史书上并不会这么记载——几十辆简朴的马车从教皇宫大门里同时驶出，向四面八方散入翡冷翠的各个角落，穿着朴素的长袍的黑衣修士们驾着这些马车，他们腰上都围着象征教皇的金色腰带，手里拿着荆棘枝条，每个人都沉默肃穆得像是修道院里走出来的壁画，被大兜帽盖住了大半的头脸，身上萦绕着独特的沉郁血腥气息。
这群装束独特的修士第一次进入翡冷翠人民的视野，这也是直属于教皇圣西斯廷一世的神圣仲裁局第一次在世人面前亮相，但是很快，这群有着“教皇的乌鸦”的称号的修士们，就会走上历史的舞台，在教皇的指挥棒下，掀起一场场席卷世界的风浪，将他们的君主推上世界的顶峰。
马车们停在了一座座装饰华丽的庄园前，黑衣修士将握着荆棘枝条的手放在胸前，另一只手敲响了庄园的大门，彬彬有礼地对前来应门的人说出了千篇一律的邀请。
“遵荣耀的圣父、光辉的神在人间的代言人，圣西斯廷一世冕下命令，前来邀请阁下参与大法庭就翡冷翠大疫病一案的开庭审理。”
无数的人不安又喜悦地踏上了那辆简朴的马车，当然，也有几个人是瘫软着身体被半扛半拖上马车的。
当马车行进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时，教皇宫钟楼上那座翡冷翠最大的铜钟轰然鸣响，治安队成员们摇晃着小小的手钟，穿越大街小巷，将大法庭即将开庭的消息传播到每一个角落，如同当年教皇加冕的盛典一般，无数的人群开始涌上街头，但不同的是，多数人脸上都没有什么笑容。
翡冷翠的大法庭建造在圣荆棘大教堂一侧，这个掌管着律法和正义的机构尽管拥有着名义上的最高审判权，但在翡冷翠一向得不到多大重视，因为神权在这里超越一切，哪怕是俗世的律法，也要为了神的光辉而让步。
所以当众人知道教皇决心将疫病一案放在大法庭审理时，不少人心里都产生了疑惑。
莱斯赫特率领着圣殿骑士团的成员护卫着教皇的马车前往大法庭，在模仿古罗马样式的庄严建筑前已经汇聚了密密麻麻的人，他们大多数衣衫褴褛，神情压抑而阴沉，盯着过往的马车，好像要穿透车子的板壁看见里面的贵族。
唯独在望见属于教皇的金色车驾时，他们脸上露出了希望的神采，举起手向着它欢呼起来。
马车没有在人群前停留，而是顺着车道驶入了铁门，最后在大理石台阶前停下，莱斯赫特翻身下马，抬起手搀扶年轻的教皇下车，那双手一贴上他的掌心，骑士心里就闪过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好冷，冕下的身体有什么疾病吗？
教皇走下马车，单手压在骑士的小臂上，跟着骑士的力道前进，在绕过特意用天鹅绒幕布围起来提供给教皇行走的过道时，他听见骑士轻声问：“冕下，为什么要将审判地点放在大法庭呢？”
拉斐尔目不斜视地走着，墙壁上经年累月被油灯熏出来的阴影用天鹅绒幕布遮盖，汽灯煌煌照着这条昂贵的道路，被布料上压的金丝线折射出微弱的光，他们身后远远地坠着执事们。
“您是好奇，为什么我不动用属于教皇的裁决权？”拉斐尔说。
莱斯赫特犹豫了一下，还是承认了：“是的，作为翡冷翠的教皇……”
“作为教皇，我应该时时刻刻将神的人间代言人身份放在第一位，以神的身份进行审判、仲裁。”拉斐尔说出了莱斯赫特想要表达的意思。
正直含蓄的骑士愣了一下，感觉到了冕下的心情似乎有点糟糕，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长久以来遵从骑士守则教会他的宽容和温柔还是让他本能地道歉：“很抱歉我的问话冒犯了您。”
“不，你没有冒犯我，”拉斐尔的心情看起来更糟糕了，他的嘴角微微向下压，像一只坏脾气的漂亮长毛猫，对于从来需要微笑示人的教皇来说，这点表情变化已经代表了他的心情恶劣程度，“我只是想，如果连您都这样认为，那么翡冷翠大概都是同样的想法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希望他们接受的审判，是来自那些真正在灾难中遭遇了毁灭性伤害的人们的，法律代表人民的意志，他们必须知道，他们之所以被审判，是因为他们犯下了需要忏悔的罪行，而不是因为神宣判他们有罪。”
莱斯赫特愣了一下。
虔诚地侍奉神的圣殿骑士团团长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人民的意志？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词汇。
就像是古罗马时期在经院里高声谈论思想的哲学家们，他们开启了人类文明最早的萌芽，他们谈论君主、人民的关系，谈论历史、艺术的道路，他们创造了“人民的意志”和“神权”之类的词汇，给它们下定义，最终让这些富有内涵的东西传到了这个时代。
莱斯赫特当然读过那些晦涩的著作，他很清楚拉斐尔的意思，正因如此，他感到了一种从灵魂深处撞击升起的愕然，混杂着陌生的疑惑、探究与警惕。
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大法庭内部是宽阔的圆形空地，四周仿照着古罗马斗兽场的格局层层架设座椅，让每一位贵客都能将审判席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当然，在所有人之上，必然会为最尊贵者增设一个专门的位置，现在的审判庭里热闹得仿佛五月节的集市，达官贵人们和他们最为鄙夷的下等人一样高声说话交谈，或是隔着维持秩序的护卫们打着手势。
握着司法的天平和象征公平的法槌的法官们从侧门鱼贯而入，他们都穿着宽大的黑色袍子，戴着银色的假发，胸前别着象征翡冷翠的金色圣徽，长久以来被排斥在翡冷翠审判体系外的他们脸上泛着喜悦的红光，连佝偻的腰都得意万分地挺直了，神气活现地走上审判席，环顾着四周。
这些浸淫在翡冷翠权力场且多年来待在边缘地带的人们很清楚，这一场审判并不仅仅是简单的审判，或许还意味着教皇麾下各个机构权力的重新分配，司法在神权的荆棘杖下将再度拥有一点地位，这对单一权力体系的翡冷翠来说是不啻于风暴席卷的大变化。
更不用说，这场审判所涉及的范围之广、罪犯身份之高、受害人人数之多——这将是载入史册的一场历史审判。
几声清脆的铃铛声响起，穿着法庭制服的执达吏站在门口大声喊道：“先生们、女士们，马上就要开庭啦，请大家保持安静！”
喧闹的会场渐渐静下来，人们各自找到位置挤挤挨挨地坐下，伸长脖子注视着法庭中央。
侧门打开了，一行十二人走进法庭，他们是由教皇任意抽选出的翡冷翠十二位长居公民，由他们组成的公民陪审团将有权力对法庭的任何程序进行质疑，并对最后的宣判结果做出肯定或否定。
他们中的多数人衣衫破旧，形容憔悴，显然出身于下城区，在执达吏的带领下，他们沉默而麻木地坐到了陪审团席位上，像是一群坚固无声的雕塑。
“怎么这么多下城区的贫民……”观众席上有人嘀咕道。
低沉悠长的号角声响起，另一边的侧门再次打开，“圣西斯廷一世驾临！”执达吏高亢的声音再度响起。
大厅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人们的衣服摩擦着，所有人都站起身来，注视着打开的侧门。
金发碧眼的骑士首先出现在门口，环顾大厅一圈后，他侧过身微微弯腰，年轻俊美的教皇如期而至，他还是披着浅金色的祭披，雪白的长袍拖曳在大理石地面上，长发束在脑后，头上戴着一顶简洁的环形冠冕。
人们纷纷向教皇弯腰行礼，女士的大裙摆划过地面，男士的袖子与衣服摩擦，发出沙沙如春蚕的声音。
教皇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礼仪，而后向他们颔首示意，在人们的注目礼中，穿过人群，走到专门为他设置的座位上坐下，半卷帷幕在他面前落下，遮挡住下方人看向他的视线，而后人们相继落座。
翡冷翠大法官是唯一一个站着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卷长长的羊皮纸，再度向教皇弯腰行礼，而后开始念那些冗长的开场白。
而在大法官念这些枯燥的语句时，大法庭的大门封闭，门前广场上已经站满了翘首以盼希望听见一些只言片语的人。
几名治安队队员扛着巨大的木头走过来，开始拎着锤子敲敲打打。

第41章 翡冷翠宝石（十二）
雷德里克面色阴沉地坐在椅子上，视线凝固在面前的长桌上，感觉到不少人隐晦打量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本就心情不好的卢森公爵用力地咂了下舌，于是他发现坐在他两边畏畏缩缩的平民更用力地往远离他的方向缩了缩身体。
……心情更糟糕了。
雷德里克拉着脸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侧前方——那里只有落下的薄薄帷幕，帷幕后的人影安然端坐，好像手里还拿了一本书。
雷德里克从鼻子里呼出一口粗气，再度环顾四周，在视线经过喋喋不休的大法官时朝他翻了个白眼，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
事实上，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这群低贱的贫民中间。
由十二人组成的特殊陪审团全部成员都是教皇随机抽取的，翡冷翠执政官官邸保存着翡冷翠所有居民的户籍证明，教皇只需要随意报出几个数字，就能从对应的盒子里选出相应的人，这些户籍里有下城区的贫民，也有上城区的贵族，他们一辈子靠得最近的时候可能就是在这里了。
被选中的人除非疾病，否则是不允许拒绝出席的，这是作为翡冷翠公民的职责，一旦拒绝，就会被立即剥除翡冷翠居民的身份，被驱赶出圣城。
相较于这样的代价来说，只是在法庭上坐半天，也不是什么大事。
——雷德里克原本是这么想的，直到他来到法庭，看见和自己同为陪审团成员的都是什么人。
雷德里克惊讶。
雷德里克懵逼。
雷德里克暴怒。
雷德里克认定这绝对是拉斐尔&#183;加西亚的阴谋！
他想看他出丑！他在嘲讽他！
衣着华丽到刺眼的卢森公爵双手压在手杖上，警惕地不让身体的任何部位触碰到不知道有没有经过认真清理的桌子，怒气一视同仁地散播向所有看他的人。
被无辜波及到的观众们识趣地挪开了视线，不去看显然不怎么愉快的公爵阁下，而没有人看他之后，年轻的公爵看起来更暴躁了。
作为教皇宫秘书长的尤里乌斯站在帷幕后陪伴着拉斐尔，他注意到了下面雷德里克的一系列反应，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眼神，隔着镜片，深紫色宝石般的眼眸没有任何波澜地转开了。
“您又想要从雷德里克身上看到什么呢？”他贴近年轻教皇的耳朵，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地问。
拉斐尔好像笑了一声：“啊……我也不知道，或许等我看见了才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是很有趣不是吗？你看，他还是坐在这里了，就算他知道这是出自我的授意。”
尽管是“随意抽选”，但显然教皇的要求不会有人能拒绝。
尤里乌斯含着纵容的笑站直了身体，不再询问更多，倒是拉斐尔还饶有兴趣地盯着下方的人。
他所处的位置不高也不低，巧妙的建筑结构令他能够清晰地纵览全场而不必被人像小丑一样围观，这个小小的平台象征着极致的权力，面前的围栏上缠绕着绣有教皇徽章的白金色挂毯，新鲜芬芳的皇冠百合攀爬在木头上，教皇面前的读经台上摆着金烛台——陪审团和观众面前的桌面上也摆着古老的烛台，只不过是银质的。
而在这个场合，真正能发挥出烛台作用的也就只有教皇一个人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这本书来自于过分了解他的秘书长阁下，银灰色长发的波提亚大家长从秘书厅匆匆赶来的时候，还不忘记给冕下捎带上一本打发时间的读物，事实证明算无遗策的波提亚阁下从来不会做错事。
拉斐尔翻开新的一页，纸面上用红墨水勾勒的人体解剖图血腥而刺人眼球，拉斐尔下意识地挑起了眉梢，懒洋洋地留着一只耳朵听大法官废话的精力终于全部集中在了眼前的东西上。
他重新合上书，看了一眼封面，手抄的书籍封面用端正严谨的字母写着一行短短的字——《自然科学与人体医学》。
拉斐尔坐直了身体，神情难辨地再次翻开了这本书。
在和这时期任何一本著作一样、歌颂神恩和教廷的冗长词句里，混杂着一些故弄玄虚的科学故事，作者絮絮叨叨地重复着那些早就被历史证明过正确或错误的理论，好像一个水平低下的民间科学家，将所有道听途说的东西都满怀得意地糅杂在一起，作为自己的成果展现了出来，用自己独特的想象和理论解释它们，而将那些无法解释的东西统统归类为神的奇迹——一个科学与神学的双重信仰者、双重异教徒。
那些食之无味的累赘腐烂字句混合着过于文艺的呓语，看得拉斐尔额头直跳，他又翻到了那一页图画，盯着那副过于血淋淋的图沉默了两秒，这张图显然过于严谨了，完全超越了艺术的想象和创造，器官和血管赤|裸|裸地袒露在红白的肌理内，造成的视觉冲击感不亚于拉斐尔看见面前出现一群朝他讨好微笑的雷德里克。
拉斐尔用力合上了这本书，眼睛在作者名字上盯了两秒。
阿纳斯塔西亚。
没有姓氏。
拉斐尔摸着粗糙的纸面，想要说什么，法庭下方传来大法官敲击法槌的声音：“肃静！”
“我们庄严地聚集在此处，为1080年初爆发在翡冷翠下城区的疫病寻找真相，有人指控这场灾祸出自人手，应神在人间的代行者圣西斯廷一世陛下之命，仲裁局成立了专门的调查委员会，对以劳恩&#183;鲁索为首的十二位教皇国领主涉嫌在翡冷翠传播疫病、谋害教皇、屠杀无辜人民的指控进行调查，翡冷翠大法庭秉承公平、公开、公正的原则，在神及祂的人间化身面前，我们宣誓忠于律法和翡冷翠，公正审判，无愧于心。”
在他说到宣誓词的时候，包括陪审团在内的所有法庭成员都同大声附和：“公平！公开！公正！忠于律法，忠于翡冷翠！”
众人齐声大呼三次，夹杂着雷德里克不情不愿的咕哝。
谁都没有注意到被大法官夹杂在冗长累赘的套话中的“仲裁局”一词，或许有人注意到了，但他们也只是疑惑地想，似乎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机构？而只有更少数的那些敏锐之人，才能快速地将之与那群无孔不入的乌鸦般的黑衣修士联系起来。
呼声平息后，大法官继续说：“遵照冕下的要求，本案证人证词皆已齐备，您是否允许法庭现在开庭？”
他的身体朝向了教皇的方向，坐在读经台后的教皇手中握着那本书，神情平静：“我允许。”
大法官直起了身体，苍老褶皱的脸上容光焕发，他大声说：“我宣布！本案现在开庭！将被告带上来！”
守在某一扇侧门前的执达吏握住了大门上镀金的沉重把手，用力将厚实的橡木大门拉开，一队黑衣修士无声地走进来，像是一群乌鸦盘踞在巢穴上，所到之处有无形的压迫感散开，他们的双手都交叉握住手腕，叠放在腹部，眼睛平和安定地落在脚尖前几尺的地面，看起来分外无害，但凭借着生物本能的直觉，没有人会轻视这些看似手无寸铁的人。
在他们的“护送”下，五名领主被带到了被告席上，他们惊疑不定地互相对视，在发现人数只有五个人后，同时意识到了什么，随后开始在心中大骂那些怯懦软弱的东西，并且无限懊悔于自己竟然没有早一步背叛。
他们在疫病结束后就被严严实实地看管起来，费兰特甚至派人看住了他们的每一扇窗户和每一个烟囱，谁都无法在这种严防死守下暗通款曲，直到今天被黑衣修士们带出来，他们才第一次见到曾经的盟友。
老鲁索只是看了一眼和自己站在一起的人，脸色就前所未有地阴沉下去，早年杀人劫舍的凶狠又从他掩藏得很好的皮囊下露出来了，这种恶劣、低贱、贪婪、粘稠的恶意令他身边的几位领主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下面请仲裁局调查委员会会长、教皇护卫队队长费兰特阁下宣读指控。”大法官敲了敲法槌，将人们的注意力拉回来。
拉斐尔的身体也稍稍前倾，专注地看向站起来的费兰特，此前他一直低调地坐在陪审席上。
有着黑色卷发的少年顶着教皇护卫队队长的头衔，这个头衔在翡冷翠官职体系中不过是位居末流，但它所能接触到的人以及其实际意义令每一位队长都有着近乎于翡冷翠执政官的隐形权力，而出乎人们意料的是，这一位权倾翡冷翠的队长还只是一个年纪不超过二十岁的少年。
他的年轻令一些观众席上的年长者露出了回忆的神情，他们恍惚地想起，好像在很久之前，也有这么一个过分年轻的孩子站在了翡冷翠的权力风暴正中央。
费兰特没有穿戴教皇护卫队的挺拔制服，而是披着一身和之前的黑衣修士类似的黑色长袍，手腕、脚踝处都用布绳扎住，灵活且方便行动，宽松的袍子与短披风又遮住了小臂以上的身体，让他整个人都被裹在象征着秘密的黑色中。
他站起来，向教皇的方向鞠躬，又向法庭审判席鞠躬，而后开口：“遵照我们光荣的圣父圣西斯廷一世冕下之令，以人世间永恒的真理和公义之名，我承诺以下发言皆为真实。”
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卷卷成筒的羊皮纸，展开它，念了起来。
“教历1080年三月十八日，劳恩&#183;鲁索、亚历山大&#183;皮耶罗、马特拉齐&#183;杜恩、克莱门特&#183;卢兰科、西蒙尼&#183;昆汀，以及其他七位教皇国领主在杜拉拉公馆中进行密谋，企图为获得个人的私利谋杀我们的圣父，他们选择了在翡冷翠传播疫病，引起骚乱和动荡，逼迫圣座离开翡冷翠，然后在途中进行刺杀。”
“教历1080年四月三日，西蒙尼&#183;昆汀借助仆人阿尔伯特向外购买了感染疫病的牲畜；四月十日，克莱门特&#183;卢兰科派遣侍从将病畜与病人放置在一起，使人感染上疫病，而后买通码头水手杰罗姆、乔，于四月十六日将病人放在船只甲板下，带入了翡冷翠下城区，伪装成探亲生病的旅人送入了旅店居住。”
“教历1080年四月十九日，旅店老板出现了发热症状，四月二十一日，旅店旅客全部感染疫病，通过附近居民的证词，我们可以确认，他们是第一批在疫病中的死者，共二十四人。”
“四月二十三日，翡冷翠下城区开始陆续出现疫病病人，以旅馆为中心向外扩散，在二十三日到二十七日期间，死者约二百三十六人。”
“四月二十八日开始，疫病进入了无法控制的大规模扩散阶段，死者不计其数。”
“直到圣父进入下城区，彻底封闭下城区为止，以劳恩&#183;鲁索为首的阴谋家制造的死亡事件已经多达三千起。”
他条理清晰、语句简练地概括了事情的始末，任何人都听得出来他并没有在报告中掺杂私人情绪，冷冰冰的时间、数字、人物让这份报告显得更加具有真实性，触目惊心的数字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哪怕是亲身经历过这场灾祸，他们也仿佛是刚刚意识到这是多么恐怖的一场灾难。
而这样的灾难，完全是人为引起的，为了自己的私欲。
观众们已经开始向被告席上展现愤怒鄙夷的眼神，陪审团席位上来自下城区的民众更是双眼发红，拳头紧握，恨不得冲上去和对面同归于尽。
“我的指控陈述完毕。”漫长的叙述并没有引起人们的反感，他们认认真真地听完了每一个数据和细节，在费兰特坐下后，全场都陷入了庄重的沉默。
“被告，费兰特阁下已经对诸位的罪行做出指控，你们是否完全听明白了这些指控？是否认为这份诉状中的指控有含糊不详之处？”
大法官问。
五位领主像是寒冬中的冰雕，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最后还是老鲁索冷笑了一下，沙皮狗一样耷拉的眼皮往上扯，露出比之前更为阴郁浑浊的黑色眼珠，他幽幽地盯着教皇所在的位置：“……没有。”
“那么诸位是否承认这些对于你们的指控皆为事实？”
老鲁索浑浊的眼珠里忽然出现了一种极致恶意的笑，他的脊背佝偻，站在另外四个算得上仪表堂堂身体笔挺的领主中间，像是一只骤然塌陷下去的侏儒，可是没有人敢小看他，谁都清楚，他显然是这场惊天动地的阴谋的主谋——只有魔鬼的心肠才能犯下这样滔天的罪恶。
“我承认我的确犯有上述所说的部分罪行，但这是出于我们尊敬的、光荣的教皇冕下的驱使。”
短暂的寂静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到快要裂开的表情。
费兰特的唇角拉平了。
拉斐尔懒洋洋地挑起眼尾，他歪着头冷淡地看着下方正盯着自己的老鲁索，隔着薄薄的帷幕互相对视，余光里注意到坐在陪审团席位里的雷德里克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西斯廷一世日记：我睚眦必报且小肚鸡肠，凡惹怒我的，必遭遇苦厄，我不宽容，我不原谅。
来啦宝贝们~~~我怎么看到都说要养肥，噫噫呜呜不要这么快放生胖鸽啊，胖鸽已经很努力了噫噫呜呜……但是如果你们等不下去的话……千万不要忘记我啊！【扯住裤腿嘎嘎大哭】

第42章 翡冷翠宝石（十三）
老鲁索阴森森地笑了一下，摊开双手，面朝观众们，大声说：“看看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难道我指望着从这么多死亡中获取什么利益吗？我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再多的财富、权力对我而言都是无用之物，唯一对我有吸引力的就是健康的身体和灵活的头脑——但这是至高神的领域，我们的父神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祂赐予我们同等的生命长度，而我心知肚明我已经要将这份宝贵不可再生的财富挥霍完了。”
他的话恳切又真实，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在这快要结束的生命里，我制造这样的谋杀，对我而言有什么好处呢？我难道可以从那些可怜人的死亡里得到些许快乐吗？但凡是一个正常的、有同理心的人，就不可能以此为乐，你们当然可以指控我为天生的以他人悲惨命运为乐的恶魔，但我知道我也是父母的儿子、子女的父亲，我不过是一个比你们稍微多了些财富和地位的普通人。”
“我被指控犯下了这样应当下地狱的罪行，我无法否认我制造了这些惨剧，但难道这是出于我的本心吗？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个不再拥有更多青春和健康的老人，即便我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那也只能留给我的孩子们——然而我的孩子们！我不怕各位耻笑，历史上总是有这么多不精于此道的父母，我在家庭上并不那么成功，我的孩子们图谋我的财产，他们恨不得我现在就回归永恒的宁静，好让他们享有我用血泪挣来的富贵——这样的孩子们，难道我会为了他们犯下此等恶行吗？还是说，难道我会愚蠢地以为圣父死去之后，我就能戴上那顶光荣圣洁的冠冕？”
老鲁索显然无比清楚人们最想听见什么东西，早年跟随父亲在各个阶层摸爬滚打出来的交际能力让他第一时间就抓住了人们的心理，巧妙地将他们带入了自己的语言陷阱，一时间，所有人都被他的思路捕获了，他们情不自禁地想，是啊，这么一个快要死掉的老头，“为了一己私利”犯下这样的大罪，似乎他也并不能从中得到什么，那么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这背后是否有不可见人的隐情？
尤里乌斯变了脸色，他已经意识到了老鲁索要说什么，这个老疯子、老鬣狗，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逃脱审判，居然想着胡乱攀咬，将身为受害人的教皇也拉下水！
这场审判的目的是让翡冷翠的人们知道老鲁索等人犯下的恶行，给翡冷翠一个光明正大的收回领地的理由，教皇必须是无可置疑的受害者、光明干净的仲裁者，一旦他身上被泼了污水，那么这场审判就变成了惊天动地的巨大阴谋——七千多人的死亡也就成了老鲁索用以攻击拉斐尔的工具。
老鲁索知道自己的失败已成定局，他就是要搅混水，要拉斐尔哪怕是胜利者，也胜得不光彩、胜得恶心、胜得万人唾骂！
在谣言中证明一个人的清白是最难的事情，而给人扣帽子、泼脏水则是信手拈来的容易事，老鲁索太清楚那些愚昧的下层贱民的想法了，他们脑子空空，永远只会跟随绝大多数的脚步，而且对上等人有着天生的敌视和仇恨，只要一个借口，哪怕这个借口和理由听起来离谱到无法深究，他们也会深信不疑地用它来攻讦别人。
尤里乌斯迅速走到栏杆边，要向下方的护卫打手势，让他们拦住信口胡说的老鲁索，不能再让他瞎说下去了！
但是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金发紫眸的教皇安然坐在那里，冷静得有些令人胆寒。
“让我们听一听他想说什么吧，一旦现在制止他，任何他未说出口的谣言都会变成我们心虚的罪证。”教皇慢条斯理地说，淡紫色的眼睛里都是冰冷凶狠的光。
他并不是不在意，而是在心里宣判了老鲁索的死刑。
费兰特得到了来自教皇的指令，待在座位上没有动，他注意到了周围人群脸上都泛起了古怪的光彩，他们或许猜到了老鲁索要说什么，而这样劲爆的剧情与转折无疑满足了他们的心情，舞台上的人都有足够分量的身份，上演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生死搏斗，这怎么能不让天生具有看客性质的人们为之狂欢呢？
莱斯赫特感受到了人群中浮动的兴奋和热气，人体散发出来的热度与浑浊的呼吸混杂在一起，他忽然感觉有点莫名的恶心，胃肠搅缩着，想要拧出里面的东西。
可是他走进了被死亡宣判的下城区，他想，他救了你们。
骑士长茫然地抬起眼睛环顾四周，这都是他秉承骑士道精神需要保护的人，他正直、怜悯、宽容、友爱所有人，他做到了一个骑士能做的全部，无论是他的敌人还是朋友都认可他的坚强勇敢、无所不能，但他莫名地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尚且年幼的时候，他端着烛台在家族城堡幽深曲折的石头长廊里走着，两边高耸狭窄的墙面上挂着古老的丝绸挂毯，金质画框里衣着严肃华丽的人阴森森地凝视着走在中间的人，他满心恐惧，孱弱如雏鸟，无可依靠。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高处，帷幕后的人影依旧安坐不动，但莱斯赫特有那么一瞬间好像从那个影子里获得了让他安定下去的力量。
“我向诸位发誓，我所说的话都是真实，”老鲁索眼里闪过狠毒的光，猛地抬起枯树皮般的手指向高台帷幔后始终静默的人，“我指控，我所犯下的一切罪行，都是出于那位冕下的授意和指使！”
这图穷匕见的指控令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气，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在空旷的法庭内卷起了一场小小的风暴。
帷幔后读经台上的金质烛台亮着稳定的光，这里没有风，蜡烛的光焰笔直地向上窜起，在帷幔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稳定的身影。
听见这个指控，拉斐尔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其实也不需要他开口反驳，或者说，这样无耻的攀咬根本不够格让教皇屈尊一顾。
尤里乌斯上前一步，站在栏杆边，朝着下方的鲁索露出一个礼貌而冰冷的笑容：“您的指控充满了癔症患者独有的疯狂想象力，基于对律法的尊重，冕下和在场各位都愿意容忍您说完您的自辩，但假如您的话都是这样无根据的幻想，或许法官阁下现在就可以对您下达审判决定。”
尤里乌斯&#183;波提亚作为波提亚家族的族长，其威名响彻整个翡冷翠，一个天才式的人物，在哲学、神学和艺术领域都有着非凡造诣，但这些不过是他才华的点缀品，世人大多将目光投注在他领导的波提亚家族上，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才想起，尤里乌斯还是教皇宫的秘书长，有着在外作为教皇发言人的资格。
教皇是不会随意发言的，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神在通过他向人间播撒福音，于是秘书长就成了教皇的对外口舌，可以说他就是教皇的声音。
尤里乌斯狡猾、敏锐，天赋的智慧让他擅长抓住对方的任何一个细微漏洞，然后撕扯开一条足够亚述步兵在里面列队的大口子。
一张嘴就被定下了一个癔症患者名头的老鲁索恶狠狠地瞪着尤里乌斯——他以前可不敢这样面对波提亚的大家长，鲁索家再鼎盛，也要在波提亚面前保持尊敬。
而在秘书长为他冲锋陷阵时，坐在那里的拉斐尔轻轻招了招手，唤来一名站在隐蔽角落的黑衣修士，那名修士无声地来到教皇身旁，弯下腰听教皇说了几句话，然后又悄悄地退下了。
拉斐尔重新低下头，事不关己般地翻开那本充满无聊的呓语和有趣的图解的手抄本，刚才那种冷酷杀意从他身上消失了，他似乎全然将鲁索对他的指控当成了耳旁风。
老鲁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身旁的四名领主不安地相互交换着眼神，他们也没想到老鲁索会发表这样石破天惊的言论，这让他们开始迟疑是否要同老鲁索割裂关系，还是说……跟上这个指控。
他们正在快速地斟酌利弊，眼珠在眼眶里震颤，汗水布满了额头鬓角，如果思想能发出声音，整个法庭的人都能听见他们的大脑正在发出蒸汽马车全速行进般的呜呜轰鸣。
“我的指控听起来很荒唐，但是并非全无道理，诸位，请细想，在疫病已然平息的现在，是谁获得了翡冷翠人民的爱戴？而在我们被审判、处死后，又是谁将会获得我们的全部财富？——除了我们的冕下，还有谁在这场两败俱伤的灾难中成为了唯一的获胜者？”
老鲁索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毒蛇在吐着信子，他恶毒地盯着帷幔前地尤里乌斯，眼神像尖刀，恨不得把那个铁灰色长发的青年扯下来割得四分五裂。
“我们——我们都是无比虔诚的信徒，我们千里跋涉离开领地，来到翡冷翠觐见冕下，而尊贵的冕下也给了我们独处的机会，我们欣喜若狂，以为是我们的虔诚打动了神的人间化身，可是冕下却向我们阐述了一个恐怖的计划！”
老鲁索唾沫横飞地说着，陪审团席位上的雷德里克厌恶地看着他，他承认他很讨厌甚至仇视拉斐尔，但不意味着他认为这样的污蔑是对的，在某些方面，雷德里克还保持着孩子一样天真的性格，他可以当面讥讽唾骂拉斐尔，或者找一群人和拉斐尔打架——这都是他干过的事情，可是他绝不会做出这样卑劣无耻、出卖灵魂的事情。
更不用说，作为一个波提亚，他天生就对老鲁索这样的人不屑一顾。
一个从泥巴里爬上来的臭虫，换了一身衣服就以为自己可以和波提亚并驾齐驱了吗？哪怕是他最为不屑的波提亚的私生子，那也不是这个臭虫可以随意欺凌的！
“是啊，恐怖的计划，吓得我们的鲁索阁下转头就去谋杀了七千多人平复心情。”雷德里克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法庭里有片刻的寂静，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想笑又不敢笑的狰狞表情。
老鲁索酝酿出来的情绪被这句话卡在了喉咙里，他阴阴地瞪了雷德里克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轻蔑，依靠家族荫庇的愚蠢小子——
你还不够格在这场博弈里说话，小子。
雷德里克从他眼里读出了这个含义，愤怒驱使着他抓着手杖就要把它砸到那个沙皮狗似的老家伙头上去，但他的手被另一只更强劲的手抓住了。
费兰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背后，精于此道的护卫队长强硬地将卢森公爵按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地瞥了老鲁索一眼。
他身后，一名黑衣修士正无声地离开。
“众所周知，我们的冕下接过神的冠冕时，翡冷翠正处于一个不太好的境地，莱恩六世留下了一个虚弱的翡冷翠和教皇宫，冕下想要完全掌控翡冷翠，就需要足够强大的资本——人，或者财富、土地。于是他召集了我们，这场疫病根本就是出自他的指使，而结果正如他所料，他获得了翡冷翠所有人民的喜爱与拥护，现在也即将从我们手里夺走我们家族几代经营来的合法财富。”
这一番话让观众们都窃窃私语起来，史上最高明的谎言就是半真半假，老鲁索所说的一切几乎都是事实，只在其中掺杂了一句谎言，而正是这一句谎言，就将所有真相改换得面目全非。
尤里乌斯在低语的浪潮中岿然不动，暗红的薄唇冷冷掀起：“您的意思是，冕下想要通过这场灾难获得翡冷翠人民的爱戴，从你们手中夺走你们自认为合法的家族财富——那你在接受这个荒唐的命令时，难道就没有想过你能从中获得什么吗？还是说，你就像是一个单纯的婴儿那样，接受了在翡冷翠展开屠杀的命令——无偿的、自愿的、不需要任何回报的？”
老鲁索皱巴巴的脸一下子拉长了。
他将自己美化成了一个全然无辜的受害者，却忘记了，犯下恶行的人就是他自己，这是无论如何也洗脱不了的，而他想将所有的错误都归咎到拉斐尔身上，他的逻辑就产生了根本的矛盾。
一个纯然无辜、被完全蒙蔽的刽子手、屠戮者？这听起来比五月节集市上醉汉吹的牛皮还荒唐。
胖鸽日记：寒潮来了，昨天晚上打了一晚上雷，还刮闪电，唰唰唰，嗖嗖嗖，大雨哗啦哗啦，可刺激了。

第43章 翡冷翠宝石（十四）
“不，我当时并非自愿接受这个命令，是西斯廷一世以我的家族威胁我——”老鲁索反驳。
尤里乌斯迅速接话：“然而你刚刚还说了冕下接手的是一个孱弱的教皇宫，他没有足够的人手、权力，所以你为何会惧怕一个没有实权的冕下？”
老鲁索脸色发青：“我作为一名虔诚的教徒，尊重、信奉冕下的权威是教义告诉我们的真理！”
尤里乌斯极轻极快地笑了一声：“教义告诉你听从冕下的命令，没有告诉你要秉承作为人正直善良远离杀戮的良好美德？你听从的到底是虚无的冕下的命令，还是个人利益的驱使？”
他的笑容里讥讽意味太重，有人也跟着轻轻笑了起来。
老鲁索咬着牙，脸颊肌肉鼓起，像一只要咕嘎出声的青蛙，眼珠飞快动了两下：“我承认其中是有那么一点个人的私欲——”
尤里乌斯不等他说完，连珠炮般开始质问：“三月十八日，你们在杜拉拉公馆密谋了什么？”
“你宣称一切阴谋都出自光荣的冕下的旨意，其中是否有任何证人能证明？”
“你想从中获得利益，又具体指的是什么利益？”
在老鲁索编造更多谎言之前，尤里乌斯迅速抬起手：“当然，我们的一面之词都不足以取信于人，不如让当时的与会者来为我们解答，我想七个人的证词总比我们两个人的辩论更为有力。”
大法官领悟到了秘书长的意思，急忙敲了敲法槌：“将证人带上来！”
橡木侧门被拉开，在黑衣修士的引导下，七名领主低着头走进来，他们刻意避开了被告席上恶毒的视线，面朝法官颔首致意。
“先生们，你们在此作证，是否能宣誓证明你们在法庭上的一切证词都出自本心且绝对真实？”
一名黑衣修士捧着圣典走上来，几名领主们先后将手按在那本圣典上：“我宣誓。”
“被告被指控在翡冷翠大疫病中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而一切阴谋的开始都在三月十八日的那一场秘密集会中，各位被指控同样参与了那场集会，请就此做出真实的陈述。”大法官庄严地说。
几名领主对视了一眼，由一个戴着金色长卷假发的中年男人首先开口：“我是在一个舞会上收到来自昆汀阁下的邀请的，他说有一个秘密的小型聚会——当然，我并不知道那场聚会的内容是、是这样的丧尽天良。”
他咽了口口水，眼里闪烁了几下，略过了这个细节，事实上也不会有人追究他这点无足轻重的小心思：“我在到达杜拉拉公馆后，发现参与会议的人都是我的老朋友，我们同为教皇国领地的领主，一向保持着较为亲密的关系，冕下邀请我们到翡冷翠参与神恩颂诞典礼后，一直没有允许我们的返回申请，我们中的几个人对此表达了不安的心情，他们似乎认为冕下对我们产生了……呃，总之那是非常恶劣的揣测，于是他们计划——”
说到这里时，他沉默了一下，整个人微微发抖，这点意味深长的沉默让所有人都回忆起了疫病的惨烈状况，死在疫病中的人堆积成了山，日夜不熄的焚尸火焰烧红了翡冷翠下城区的半边天空，每一个无法入眠的人都能看见那象征死亡的绝望之火，几乎要将圣城拖入永恒的死境。
“他们原本想引起战争，”另一名领主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很低沉缓慢，“但是战争并不可控，所以鲁索阁下最后提出了疾病。用疫病扰乱翡冷翠，引起下城区人民的动荡——这个计划原本已经成功了，直到冕下进入翡冷翠，在里面煽动民众的人无法实施下一步，这才使这个计划夭折在了半路。”
不少人后知后觉地想起，被老鲁索指控为引起疫病的教皇，正是第一个在疫病爆发时进入疫区的人。
“神令所有人在死亡和疾病面前同等，鲁索阁下，你口中要利用这场疫病牟利的冕下，正是第一个敢于踏入那里的人，难道你要说冕下将自己的生死也当成了赌桌上的筹码——为了不知道能否得到的虚无利益？”尤里乌斯见缝插针地质问。
老鲁索没有说话，他身旁四个同为被告的领主对视了一下，已经做好了反水的准备——现在不把老鲁索顶在前面，难道还要和他一起被挂上绞刑架吗？这不叫背叛，而是审时度势的聪明选择。
这会儿，他们倒是同时忘记了刚才进入法庭时对另外七名同伴的指责。
“请继续你们的陈述。”大法官重新将审判拉回了轨道。
七名领主中唯一的女性戴着巨大的罗曼式硬帽，帽檐下悬着恰好能遮住面容的软质面纱，将整张脸都遮挡得严严实实，对于一位贵族女性来说，这是她在法庭上众目睽睽之下维护尊严的唯一途径了。
此刻这位女领主接下了同伴的话语：“鲁索阁下提出了使用疫病的方法，如果翡冷翠爆发了疫病，教皇就会为了自保离开圣城，我们也能趁机返回领地保全自身，我们——我们同意了。”
她这句话刚落下，法庭内就响起了巨大的嘘声，观众席上有人大声说：“恶魔！”
“你们应当被吊死在集市上！”
“地狱都厌恶你们肮脏发臭的灵魂！”
女领主面纱下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她坚持着说了下去：“……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与圣西斯廷一世冕下无关，鲁索的指控都是污蔑。”
她坦然清晰地说出了教皇无罪的证词。
鲁索恶毒地盯着她，双手猛然握拳敲击在面前的橡木长桌上：“愚蠢的女人！你以为他会因为你的投诚而原谅你？！他已经想好了怎么把你的头砍掉！”
另外六名领主的神色都因为这句话变得有些古怪动摇，但那位女领主转过头，隔着面纱看了老鲁索一眼，从面纱漏出的缝隙里，老鲁索愕然地发现，自己难得诚实的示警并没有引起她的戒心，相反地，她反而像是下定了决心，语调变得更为流畅：“在冕下进入下城区后，我们就知道我们的计划失败了，波提亚阁下更为严密地看守我们，我们不能趁乱离开翡冷翠，甚至无法向外传递任何讯息，我知道我们的阴谋终将暴露，于是选择了向归来的冕下坦诚一切，并获得了他的宽宥。”
听见“宽宥”这个词时，老鲁索尖利刻薄地笑了一声。
拉斐尔对他的嘲讽不为所动，坦然地翻过一页书，观众席里反而响起了接连不断的骂声。
“对于以上证词，被告是否有反驳或补充？”大法官用力敲了敲法槌，扯着嗓子盖过法庭里的嘘声和骂声。
和老鲁索站在一起的几名领主同时使了个眼色，站在最边上的那名领主清了清嗓子：“我……我认罪。”
老鲁索在他清嗓子的那一瞬间就变了脸色，他想说什么，但是另外三人生怕他讲出什么拖自己下水的话，迅速跟上：“我认罪！”
“我认罪！”
“我认罪！”
尤里乌斯似笑非笑地靠在栏杆上，深紫色的眼睛在暗淡的光源下仿若居高临下的深渊，他单手压着自己的银质手杖：“诸位太急切了一点，未免不知情的人怀疑法庭用了不正当手段逼迫被告认罪，还是请诸位慢慢来，讲清楚自己到底犯下了什么罪行吧——或者说，你们还有什么诉求？”
一时间，法庭上好像展开了一场荒诞的喜剧表演，被告争先恐后地承认罪行，反倒是原告开始慢条斯理地拒绝他们过于快速的认罪。
“如之前法官阁下和费兰特阁下所指控的一样，我们试图以疫病扰乱翡冷翠，逼迫圣座出逃，然后、然后……”说话的人咽了咽口水，哪怕这的确是他们想要做的事情，但是将那些阴暗森冷的东西摊开在光天化日下说的时候，还是会有四肢僵硬、浑身发冷，像是被赤|裸|裸地剥|光给人看的感觉，“然后想趁乱……对圣座不利。”
他到底还是含糊地将之概括为了“不利”。
但是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一时间整个法庭群情激奋，人们从座位上站起来，将手里的小东西——折扇或是怀表、胸针，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石块——砸向被告席上的几个人。
法庭周围维护治安的修士们视若无睹地等待了片刻，才在大法官的大喊下不紧不慢地上去制止他们的行为。
因为观众们的情绪过于激动，大法官不得不宣布暂时休庭，刺耳清脆的铃声当当响起，执达吏们手执铜铃摇晃着绕场一周，法官和陪审团成员以及证人、被告们迅速从侧门退场，高台上的教皇早就在场上喧闹起来时就被尤里乌斯护着离开了那里。
尴尬的是，证人和被告们恰好走了同一扇门，他们在门后的通道里相遇，彼此都露出了不怎么舒服的表情，老鲁索像是鬣狗盯兔子一样死死地将每一个证人都看了一遍，证人们有的心虚地侧过脸，有的面无表情与他对视，而那位女领主压根没有理会他，跟着带路的黑衣修士径直往前走。
在经过老鲁索身边时，老头冷冷地说：“你以为他真的会饶恕你？你等着被那个睚眦必报的恶鬼拧掉脑袋吧。”
女领主的步伐停顿了一下，她的面纱微微摇晃，上等的丝绸随着她的动作泛出波浪似的粼粼微光。
孔雀蓝的面纱下红唇弯起，特意涂抹了最为红艳的口红的女人瞥了老鲁索一眼，像是看见了什么恶心的臭虫或是自以为是的东西，眼里闪过一丝高高在上的轻蔑和怜悯，她轻声说：“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活下去？”
她的声音仿若耳语，却如洪钟敲开了老鲁索脑子里那点怎么都想不明白的壁垒。
他猛然想起了什么东西，愕然瞪大眼睛：“你——他答应了你什么？”
女人没有再理会他，从他身边走过，神情平静坦然。
他们被分别看守在了几个简陋的房间里，门口和房内都有静默的黑衣修士，这些乌鸦一样的人本身的存在就具有威慑力，让忐忑心虚的领主们坐立不安，等待着外面响起法庭重启的召唤铃。
可是铃声迟迟没有响起，在焦灼中，呼啸的人声却穿透了重重墙壁砸进了他们的耳膜，过于混乱模糊的呼喊听不清词句，只能感受到那种冲破一切的愤怒，无数人的呐喊与咆哮汇聚在一起，像是狂风暴雨冲击着这些紧闭的房间，令本就不安的领主们愈发惊恐，他们也顾不得黑衣修士的盯梢了，下意识地互相凑到一起，像是抱团的雏鸟寻求着同伴稀薄的安慰，唯独那位做出了最有力控诉的女领主始终单独坐在扶手椅上。
听见外面奇怪的呼声越来越响亮，女领主从沉思中抬起头，快步走到窗户边侧耳认真听了起来，听着听着，她的脸色就变了，先是惊愕，然后是恍然，接着是恐惧，最后竟然变成了死寂般的坦然。
好像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东西。
“外面是什么声音？”与她一同关押在这里的领主耐不住出声询问。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是呼唤我们的地狱丧钟。”
说完这句话，她又回到了自己的扶手椅上，不再多说任何一个字。
其他人面面相觑了片刻，想要学她的模样去听，门外先一步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接着是宣布开庭的响铃。
雕塑般的黑衣修士霎时间活了过来，走向他们，要把他们带出去。
怀着疑惑和不安心情的领主们重新走出房间，失去了厚实门板的隔音，来自法庭外的轰然巨响就撞进了他们的耳朵。
“处死这些魔鬼！”
——是无数的人在呐喊。
“吊死这些想要谋害冕下的魔鬼！”
——声嘶力竭的呼喊。
“让他们下地狱去！砍掉他们的头！”
——男女老少都在咆哮。
“恶人！向翡冷翠谢罪！”
——来自最庞大、最低微的下城区民众的声音。
“保护冕下！他们还想要污蔑圣座！这些该被烧死的恶棍！”
——不知是谁的喊声，得到了大片的赞赏。
整个翡冷翠都被这场大审判惊动了，没有资格进入大法庭的人们将大法庭严严实实地包围，本来显得庄严庞大的建筑在人群的围绕中像是孩子手里的玩具一样玲珑孱弱，好像只要轻轻一推，就会轰然倒塌。
门口的黑衣修士结成了阻拦人群的绳索，正因为他们身上戴着属于教皇宫的荆棘，民众们才恭敬地等在了外面，然而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法庭上老鲁索的话语，这些人们前所未有地被激怒了。
那些试图毁灭翡冷翠的魔鬼，竟然还想要谋害圣座，在阴毒的计划失败以后，居然又试图在法庭上污蔑他们的教皇？！
他们愤怒地往前涌动，想要直接冲进大法庭，将那些罪人手刃，滚烫的情绪汇聚在一起，结成了令大法庭内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的风暴，他们似乎失去了理智，又好像有一只手正将他们拧成一把长矛，这长矛被握在某一个人手中，正等待着刺向他的敌人。
这是前所未有的恐怖场景，暴|民们手里握着从地上捡拾来的砖瓦碎块，破旧的农具成了他们的战矛，木棍或是酒瓶都是绝佳的武器，他们如同狂暴的狮虎饿狼，正汹涌着挤上大法庭前的台阶。
隆隆的脚步和呐喊震得法庭内的玻璃窗都在颤抖，被引着回到席位上的所有人都脸色煞白、坐立不安，他们开始下意识地寻找离开的途径，但又绝望地发现，除了从天上飞走，似乎没有任何道路可以供他们毫发无伤地穿过这群没有理智的暴|民。
——失去理智的人可不会管他们是陪审员还是被告，他们只会用鲜血洗刷他们的愤怒。
他们本能地开始祈祷，望向大法庭穹顶上用彩色玻璃拼绘而成的神像，祈求神降下一个救主将他们带离这片绝境。
尤里乌斯正陪伴着拉斐尔穿行在从休息室到法庭中庭的长廊上，他们当然也听见了这疯狂的浪潮声响，甚至他们脚下的地面都在跟着震颤。
教皇白色的长袍衣摆在地面上如同游鱼的尾鳍和飞鸟的翅膀一样灵活优雅地翻卷，金色的半身祭披裹住他的肩膀和腰身，尾端落在腰腹部，在他的步伐中翻出漂亮的金色浪花，他飞快地穿行在两侧画像的凝视中，玻璃窗投下的阳关在他的金发上跳跃，飞溅开碎金一样的迷离光泽。
“您听见了，”尤里乌斯没头没尾地说，“您要回应他们吗？”
这句话没有明确指向性，似乎可以代入法庭内外的任何一方。
年轻的教皇站在那扇最后的大门前，隔着这扇厚实的门，后面就是能将任何人席卷碾磨成碎片的恐怖狂潮。
他露出了一个古怪的微笑：“当然，我是他们的父，是神在人间的化身。”
没有让身后的骑士动手，他自己用力推开了那扇大门，最后的半句话轻飘飘地散在迎面扑来的呐喊中。
“我从不让任何向我而来的祈祷绝望。”
这一章里面有个小小的线索能和上一章串联，猜猜将人民拧起来的那一只手属于谁？【贴脸透题】
今天江老逝世，好像又确切地看见了历史的车轮正在无情地碾过，时代的洪流真的毫不留情地带走所有人啊，这种“我生活在历史中，见证历史”的感觉这两年频频出现，实在滋味难明，江老千古，一路走好。

第44章 翡冷翠宝石（十五）
暴动的民众已经涌上了大法庭前宽阔宏伟的台阶，巨大圆石柱上浮雕的古代国王和骑士们握着长矛，披风猎猎狂舞，像是他们的先驱者，凝视着不见尽头的人们跟随着自己的步伐。
黑衣修士们一再后退，他们并没有强硬地阻拦，甚至没有一个人开口喊一句话，静默得如同海边礁石，只是随着浪花的涌来谨慎地在适当的时候后退，不过分快速地撤离，也不站在原地引发冲突，恰到好处地让人群的前进控制在了一个缓慢有序的节奏里。
在燥热的氛围中，台阶之上，那扇雕有天平和交叉长剑的庄严大门缓缓打开，门后显露出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
敏锐地注意到了来者为何人的修士们解下腰间的鞭子——有人这时候才注意到他们腰间栓的是很像腰带的黑色牛皮鞭，细细密密编织起来的绳索富有弹性，边缘粗粝，抖开后有两尺多长，他们举起鞭子，在空气中一甩一转，极富技巧的挥鞭方式避开了身旁的人，而在空气中炸开了响亮清脆的鞭鸣。
连续不断的鞭鸣像是惊掠过高空的飞鸟，令沉浸在暴力中的人们慢慢从群体意志中苏醒，他们停下来，疑惑地看着前方，然后有人眼尖地捕捉到了那个站立在门口的身影。
“是冕下！”
欢喜的尖叫响起，刚才还如同发狂狮虎般的暴|民们好像瞬间回归了彬彬有礼的皮囊，他们摘下破旧的布帽，将之按在胸口，向台阶上的教皇弯腰行礼，人群鞠躬的时候，像是倒伏了一地的麦浪。
那些狂潮、风暴，在年轻的教皇面前统统成了和煦温柔的春风细雨。
大法庭内的人们聚集在能看见外面的窗户边，警惕地抓着厚实的天鹅绒窗帘，在看见这一幕时，所有人心里都闪过了一个模糊的念头：西斯廷一世正在翡冷翠建立自己的权威，而所有的人民都乐于看见他的姓名被刻印在这座城市的基石之上。
长久以来对宗教的敬畏和虔诚令人们视教皇为毋庸置疑的主宰，而当圣西斯廷一世踏进下城区，用自己的生死作为筹码时，翡冷翠就没有人能阻碍他夺回自己应有的权柄。
同样在倾听着外面动静的被告们面面相觑，他们比普通的愚民更能意识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而一个放在眼前的事实就是：倘若这样不知从何而来的狂潮要被平息，必然需要抛出一些重量足够的牺牲品。
谁去做这个牺牲品？
谁应该成为这个牺牲品？
几名被告脸色煞白，他们已经想到即将发生什么，但还抱有一些侥幸心理，如果能模仿那几个证人的做法，能否从教皇手里换回自己的一条性命？尽管他们的醒悟来得迟了一些，但他们能保证他们的诚意绝对不会打折！
有机灵的人已经开始悄悄环顾四周，寻找费兰特的身影，谁都知道他是教皇身边的红人，在这个紧要关头，当然要找教皇偏爱的亲信去传话。
拉斐尔还不知道法庭内发生了什么，但他也不是猜不到，在巨大的压迫下，再悭吝的人也会为了活命贡献出一切，目之所及的人潮比什么威逼利诱都有效果，而这只不过是第一步。
年轻的教皇在必要的时候有着比钢铁还冷酷的心，他已经在心里判处了那几名领主的死刑，就绝不会因为任何理由而宽恕他们。
但说他是冷血也好，说他是投机也好，他让费兰特鼓动留在人群中的修士，掀起这场临时的对大法庭的冲击，必然要借此获得千百倍的利益。
拉斐尔从浮着淡淡松木香的大门内走出来，来到室外，方才的阳光已经被浓云遮蔽，拉斐尔走下来，走到台阶上——这时候他距离冲上台阶最近的人群只有五六步之遥。
“冕下！”
错落的呼喊在人群中响起，无数双热切的眼睛望着他，那些眼眶里浮动着泪水、神情激动又强自忍耐的人，脱下了暴|民的外衣，像是依恋父亲的儿女般望着教皇。
费兰特将修士袍后的兜帽戴上，宽松的兜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鼻尖，他像是一抹幽灵般站在教皇身后，存在感近乎于无，双手交错着在半身斗篷的遮盖下握住了双手的手腕。
他正在调整自己的呼吸，想象自己是一棵生长在底下的野草，根系深入土地，攀过每一颗砂砾，他没有睁眼，但他在自己的感知里听见了无数的声音，那些或激动或悲伤的声音交错着混杂在一起，宛如海浪向他拍来。
他的手指摸到了手腕上那一抹冰冷坚硬的刀锋，这让他的心情如之前无数次一样平静下去。
所有黑衣修士朴素的衣袍下都是多种多样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武器，他们的手腕上绑着薄如蝉翼的锋利短剑，腰间缠着牛皮鞭，贴着脊椎绑了细刀，小腿上有短矛，脚腕上有长针……
他们都是绝佳的刺客、行走的武器库，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在走路的时候，会摆出双手互相握住手腕的姿势——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准备着将利刃出鞘，舔吻上某个人的喉咙。
但目前为止，他们都静默无害得像是无言的巨石，还没有人发现这个恐怖的事实。
费兰特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圣父身上，浑身的肌肉调整到最适合发力的阶段，像一株无害的草木那样站在那里。
拉斐尔张开双手，面向人群，声音低沉温柔：“我的兄弟姐妹们。”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就有人呜咽着哭了出来。
拉斐尔停顿了一下，算上前一世，他在公众面前演讲的次数不知凡几，早就已经不会为此感到紧张或兴奋，他敢说每一次的演讲他都带着绝对的真诚，那些呼吁、那些祈祷、那些号召、那些“愿与你们同在”，都出于他发自内心的认可。
但今天不太一样，他微微吸了一口气，他剥离了往日的全部情感，又投入了全部的情感，他调动所有的情绪、动作、语言，他要掌控这场由他掀起的浪潮，然后用这浪潮吞噬掉他的敌人们。
神会宣判我的罪。
拉斐尔在心中想。
因我傲慢、贪婪、自大，因我将平等的人视为工具，因我抛弃了曾经“真诚、竭力、虔心”的誓言，因我使他们将造杀孽。
“……我的无血缘的亲人们，”金发的教皇神情悲悯，他就像是壁画上被精心勾勒的圣子，张开双手的模样宛若神在呼唤祂的儿女，“我知道这些日子来在下城区、在你们身上发生的可怕悲剧，你们为死去的亲人痛哭，恐惧着不知道是否能看见明天，恐惧于是否会被翡冷翠、被教廷抛弃，为朝不保夕的生活哭到流干最后一滴眼泪。”
他的话语将人们又带回了那段阴暗压抑的日子，死亡如同沉沉阴云压在头顶，报丧的黑鸟飞过枝丫，在窗口发出不详的啼鸣，每时每刻都有人倒在路边死去，苍蝇在尸体的嘴里爬进爬出，送尸人推着运尸车经过崎岖的道路，喃喃的诵经声日夜不停地回荡在冰冷的空气中。
那种附骨之疽般的恐惧是经历过的人终生都无法忘记的，报死鸟的啼鸣和尸体浑浊大睁的眼球会在他们往后的梦境里一次一次出现，直到他们走向最终的宁静。
再度被唤醒的痛苦回忆令所有人脸上都覆盖了一层灰蒙蒙的色彩，他们眼里滚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绝望地看着他们的信仰领袖。
“而这些发生的时候，我正与你们在一起。”
教皇将手按在自己心口，神情恳切真诚。
任何设身处地的安慰话语都比不上这一句实打实的同甘共苦。
人群中不知是谁领头，浪潮一般的呼喊声翻卷而来。
“圣西斯廷！”
“为了圣座！”
呼喊汇聚成惊雷似的咆哮，震得大法庭的玻璃窗和地板隐隐震颤，建筑里的所有人都面色发白，站在最靠窗的位置的雷德里克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教皇的背影，在无数人面前、宛若灯塔般屹立在人潮风暴中的君主，他面前是山海般不可匹敌的力量，但他将这庞大的力量轻松地拦在了五步之前。
雷德里克恍然像是看见了很多年前的父亲。
那个已经死去的、他幼年时期最为敬仰的男人。
拉斐尔在呐喊中等待了几秒，在恰当的时间翻转手掌，做了个简单的停止手势。
而不可控的人潮竟然真的在他这个简单的动作下逐渐安静下来。
尤里乌斯站在拉斐尔身后立柱阴影里，发出了似愕然似欣慰的叹息。
他的玫瑰，已经被风暴打磨成了无坚不摧的宝石，正要往那至高的地方而去。
那之后他们会怎么样呢？
尤里乌斯不愿意去想这么遥远的事情，那些敌对、阴谋、交易、赌博，暂时都搁置一旁吧，他此刻只是静静地站在拉斐尔身后的柱子旁，不远不近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他散发出能照耀整个翡冷翠的熠熠光辉。
他希望这一秒长一点、再长一点。
莱斯赫特在教皇踏出大法庭大门的那一瞬间就紧绷起了神经，他带着骑士们远远地分散在各个街道，不让更多的人汇集过来，时不时地抬起头焦虑地看看大法庭的方向，在这个距离他听不见冕下说了什么，但这不妨碍他为之担忧。
神啊，请您庇佑他，莱斯赫特从未这样虔诚地祈祷，他不应当在此受到伤害。
在人群的瞩目中，拉斐尔接着说：“我知道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你们期望为死在疫病中的亲人、朋友们讨一个公道，你们期望看见罪人得到应有的惩罚，期望看见他们因为自己犯下的恶行而忏悔——这一次审判正是为此出现的，所有法官都庄严宣誓了将秉承法律的尊严公平公正，所有特殊陪审团成员都是我从整个翡冷翠的户籍档案中任意抽选的，他们中有和你们一样经历了那场灾难的幸存者，有目睹了一切的见证者，也有尽心竭力为你们运送过物资的好心人，他们虔诚、正直、善良，按着圣典宣誓过自己将会绝对公正，你们完全可以信任他们，让他们将你们想要的结果带回来。”
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静默。
一个女人忽然提高了声音：“我们不要这个！”
拉斐尔的视线投向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不少人低声嘀咕，指责她失礼地打断了冕下的话，衣着破旧却尽量干净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被生活磋磨出了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双手关节粗大，皮肤皴裂，握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气势凶悍，但在教皇看向她时，她瑟缩了一下，还是胆怯地低下了头。
“姐妹，或许我有幸知道您的名字？”拉斐尔温柔地问。
那个农妇鼓足了勇气，结结巴巴地说：“劳、劳拉……”
有个粗犷的男声同时响起：“她是酒馆的酒桶劳拉！”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哄笑，拉斐尔没有笑，他轻声问：“劳拉姐妹，你说你不想要大法庭给出的公平，那你想要什么呢？”
劳拉抬起头，她皮肤松弛红肿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公平……我们本来都是来要那个公平的，可是那些罪人并不认为他们自己有错！他们都是有钱人，那些老爷们，他们想要土地，就把我们赶进河里，他们想要钱，就搜刮掉我们的最后一块布，他们不把我们当人——难道他们会为杀掉了牛羊而后悔吗？他还在法庭上狡辩！甚至污蔑您！”
“她说得对！他们都是十恶不赦的恶人，他们根本不会忏悔！”
随即有人大声附和起来，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痛斥领主们的过错。
“他们不忏悔，我们也不要他们假惺惺的歉意！吊死他们！用他们的血洗刷他们的罪恶！”
最后这句话宛若雷鸣，瞬间引起了大量共鸣。
“吊死他们！让他们血债血偿！”
他们大声呐喊着，劳拉也用力挥舞着手臂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声，头发凌乱地贴在面颊上，眼里射出饿狼似的凶狠光芒。
“冕下！您是我们的圣父！您是翡冷翠的君主！我们爱戴您、信任您，我们……”劳拉哭着说，最后的尾音没入了断断续续的哭腔里。
拉斐尔望着她，再度抬起双手，等声音的浪潮熄灭后，他说：“作为你们的圣父，我很想要如你们所愿，但城市需要秩序、需要法律，那么，让我们回到古老的传统里去吧，让整个翡冷翠，作为最公正的审判官，监督这场审判的进行。”
他侧过身体，向着半开的大门下令：“将法庭搬到这里来，我要整个翡冷翠都参与这场审判。”

第45章 翡冷翠宝石（十六）
一张张长桌被挪到法庭前的空地上，黑衣修士带着法庭成员鱼贯而出，站在桌后，这是前所未有的壮举，向着低贱的人民公开法庭审理的全过程，就好像他们是什么需要尊重的对象一样，难道审判还需要听从他们的意见吗？
但是没有人敢在此时此刻发出质问，他们噤若寒蝉地乖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都站满了人。
大法官颤巍巍地被一左一右两名修士搀扶着，他似乎有点腿软，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努力撑着嗓子大声说：“……遵照翡冷翠最广大人民的愿望，大法庭秉承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将在此进行对以劳恩&#183;鲁索为首的教皇国领主犯下谋杀教皇、屠戮平民等罪行的审判，下面，由证人叙述证词。”
大法官说一句，就由站在他身旁的修士原模原样地重复一遍，一个人接着一个人将他的话一直传到街道的尽头。
和作为教廷主阵地的神迹广场下埋设了大量扩音铜管不同，大法庭这边一向不被宠爱，就像是被冷落的孩子，建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修缮，当然也赶不上铺设扩音设备这样的好事，于是现在就只能依靠最原始的人工传话。
大法官喊完了教皇执事要求他说的话，心里不由得泛起嘀咕，证人叙述证词这个环节刚刚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还要再重新来一遍？但这是冕下的要求，他不敢不听，执事甚至送来了一张羊皮纸，要求他按照上面的话照着念，大法官得说，他有一种被侮辱了专业水平的感觉。
但还是那句话，他不敢不听。
老人将羊皮纸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汗濡湿了上面潦草的文字，他认出来，上面的字迹属于教皇宫秘书长波提亚阁下。
他不想去深究这其中有什么用意，他只是凭借多年的生存经验，敏感地察觉到今天这场审判很可能会走向一个出人意料——但是一定在某几个人计划中的结局。
证人们也发觉了流程的重复，他们互相交换着疑惑忐忑的眼神，意识到了其中必然存在着某些问题，可是不等他们想更多，早就准备好了的黑衣修士拿着圣典走上来，催促着他们宣誓。
他们只能怀着满腹的困惑，再一次进行了宣誓。
而在他们宣誓的时候，被治安队员们包围保护起来的被告——这是必要的，否则他们就会在走出大法庭的那一瞬间被愤怒的人们撕扯成碎片——也察觉了异常，昆汀扭过头朝着他们想说什么，话还没有出口，就被密切关注着他们的治安队员喝止了。
与在大法庭内任由他们畅所欲言不同，现在的拉斐尔不需要他们多说除了认罪外的任何话语。
“对于劳恩&#183;鲁索等人试图谋杀教皇以及屠戮平民、收买公职人员等六十八项罪行，请证人进行证词陈述。”大法官大声说。
之前在大法庭内流畅叙述的证人们都迟疑了。
万众瞩目之下，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忠实地传达到所有人耳边，整个翡冷翠都在倾听他们的话语，这令他们感到本能的警惕，甚至有人打定主意要做个闭口的河蚌。
被安置在一旁的扶手椅中的教皇看出了他们想要临场变卦，冷笑了一下，朝身后的费兰特侧了侧脸，轻声说：“提醒一下那位女士，她想要的是什么。”
费兰特从身后退下，隐蔽地在人群中穿行，最后站在了正对着证人席前方的人群中，他根本没有开口，眼神直接而坦白地对上了其中的那位女领主。
戴着大檐帽和面纱的女人与人潮中的费兰特对视了。
不需要费兰特说话，也不用他做任何动作，敏锐的女人就意识到了他想说的话。
女人面纱下的脸色变化了几番，最终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我，卢克蕾莎&#183;比安奇，在此宣誓我所说的一切都为真实。”
“三月十八日……”
她再次一字一句地将曾经发生过的事娓娓道来，从那场秘密的集会，到之后每个人在其中做了什么，细节详尽到令人胆寒，每一句交谈、每一个人的眼神和动作，都在她绝佳的记忆力中被完整地重复出来，修士们跟着一句一句将她的话传向四面八方，人们的脸色随着她平静的叙述慢慢发生了变化。
所有人都被这个卑劣无耻的阴谋、这个残忍贪婪的计划惊呆了，生活在底层的他们绝想不到，竟然有人为了离开翡冷翠，就能犯下谋杀教皇的恶行，甚至将翡冷翠的四万多条人命放上了屠宰场——他们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可不知道死亡人数“仅仅”只有七千多呢！
属于人性恶的冲击令绝大多数人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们只能愤怒地瞪着那些人，握紧了拳头，等待一个发泄口的到来。
而这个宣泄口的到来并不需要他们等待太久。
“先生们，对于证人的以上陈述，你们是否有反驳或是补充？”大法官转向被告席问道。
以老鲁索为首的领主们沉默以对。
“请问你们对以上，包括谋杀教皇、屠戮平民、违反翡冷翠现行商业法、收买公职人员等共六十八项指控，有无不同意见？”大法官又问。
这一回，领主们脸上的表情都消失了，像是一尊尊雪白的石膏像直挺挺地站立在被告席上。
大法官拿起法槌：“我宣布，暂时休庭，等待法官和特殊陪审团成员表决量刑。”
法槌敲下，黑衣修士们同时摇动手中的铜铃，大声道：“暂时休庭！”
嗡嗡的议论声响了起来，等待在周围广场、街道里的人们大声喊道：“吊死他们！”
“吊死他们！”
“砍下他们的脑袋！”
“烧死他们！”
各种在人类历史上出现过的刑罚一股脑儿地出现了，如果此刻有专门研究这一方面的学者，他甚至可以从这些集思广益中找到来自千年以前古巴比伦的小众刑罚，然后将之编纂成一部《世界酷刑发展史》。
这种呼声无形中也给法官们施加了巨大的压力，他们的讨论没有持续太久，事实上他们每多说一句话，就有一种人群要等不及冲进来将他们扯出去宣判的感觉，于是原本冗长的闲谈被压缩在了不可思议的十五分钟内，所有人无一例外地投了死刑票，唯一的问题就是以何种方式行刑。
这可不是一个小问题，从在场人们的呼声中就可以看出，过于仁慈的刑罚并不会令他们满意，而真的要施行残酷血腥的手段——例如不知哪个博学的天才喊出来的“分尸”——的话，又过于不人道了一点，有碍于翡冷翠圣城的名声。
这一场审判必定会被忠实记录在历史上，最后的刑罚无疑需要被再三斟酌考量。
可是他们没有更多时间了。
大法官在走上高台的最后一刻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同时期盼着有人能给他一点提示——他充满期待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年轻教皇，但对方始终低着头看手里那一本书，坚定地拒绝了和他的任何对视。
天呐。
大法官在心里痛苦地喊，如果可以的话，干脆你们自己来行刑吧！
他走上高台，敲了敲法槌，抹了抹脸上的汗水：“经过严肃的讨论，本庭现在作出宣判，劳恩&#183;鲁索、亚历山大&#183;皮耶罗、西蒙尼&#183;昆汀、克莱门特&#183;卢兰科、马特拉齐&#183;杜恩等五人犯下了谋杀教皇、屠戮平民、违反翡冷翠现行商业法、收买公职人员等共六十八项罪名，依照翡冷翠律法，予以立即剥夺所有爵位，收回所有贵族待遇，废除领主头衔，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请冕下同意。”
大法官向教皇弯腰，在短暂的静默等待中，他感觉自己脊背上的汗水已经染湿了厚实的法官袍，全身的神经都因为紧张而绷紧。
他承认自己还是在最后关头玩了点小花样，比如说故意略去了死刑方式，将这个难题抛给了其他人，至于到底是谁会接过这个烫手山芋，他并不在乎，他只希望赶紧从这个台子上下去。
拉斐尔似笑非笑地注视着那个戴着银白色假发的脑袋，在万众瞩目下回答：“我同意。”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广场上发出了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咆哮，但是很快，被大法官模糊的问题又被人扔了出来。
“绞死他们！”
“砍头！火刑！”
此起彼落的喊声朝着法庭涌来，拉斐尔重新看向大法官，轻声说：“阁下，人民们正在等待具体的刑罚呢。”
他可不允许有人在他面前耍滑头。
教皇温柔里带着强硬的语气彻底打破了大法官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年迈的法官直起身体，和教皇对视了几秒，他从那个年轻俊美的冕下眼中看见了一些他早就希望看到的提示，但此刻他无比期望自己什么都没看懂。
“我宣布，他们将被处以极刑，用刀刃穿透他们的四肢，以滚烫的硫磺水灌注其上，剥除四肢和躯干上的皮肤，最后施以五马分尸的刑罚。”
大法官每说一句话就隐晦地看一眼教皇，想从他脸上分辨出自己接下来该说的话，可显然教皇没有任何要提示他的想法，于是大法官只能慢吞吞地将这一番话都说完了。
这可怕的刑罚由罗曼的拉夫三世创造，他用这一套刑罚惩处了意图谋杀他的叛逆者，据说被施加了这套刑罚的大多数人在被扔进焚尸炉前还保留着意识，这显然超出了人们的想象力极限。
不少人在听清楚这些话后都陷入了沉默，但随即又喧哗高呼起来：“就是这样！不能让他们好过！”
而在大法官说完这些话后，被告席上最为肥胖的皮耶罗就一声不吭地开始往下出溜，他身边的黑衣修士用力从两边提起他，另外几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们瞬间都成了一滩烂泥，需要有人拉扯着才能不倒在地上。
“不不不……冕下！我认罪！我知错了！我愿意向您献出我的全部！”反应最敏捷的昆汀朝着台上的教皇大喊起来，“我的庄园、我的土地！我在加莱有两个港口！还有六艘远航船！”
他声嘶力竭的叫喊没能引来教皇的任何一个眼神，拉斐尔慢悠悠地翻着那本书——这已经是第二遍了，但再枯燥无味的呓语在他看来也比领主那涕泪交加的求饶有趣。
黑衣修士们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将五名领主拖到空出来的广场中央，人们这时候才发现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立起了几个简陋的木台，上面插着十字形的木架，俨然就是一个简单的刑台。
眼看自己离那个台子越来越近，几名领主的脸色都变了，连方才还冷笑连连大放厥词的老鲁索都面色发青，眼珠飞快转动，当自己被拖拽上第一个台阶的时候，老鲁索用力蹬着腿，用脚尖死死勾住台阶边缘：“等、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说——”
没有等到命令的黑衣修士对他的话仿若未闻，冷酷地拖着人往上走，轻轻松松地让使出了吃奶力气的老鲁索蹬空了，近乎滑稽地悬空被抬上了台阶。
“等一下——我还有话！冕下——圣父！我还有话！”老鲁索使劲扭头，想要去看那个年轻的胜利者，“我有你要的东西，你会感兴趣的，我发誓！”
他扯着嗓子咆哮，教皇偏了偏头，仿佛感到了厌倦，拉着老鲁索的黑衣修士立刻会意，从袖子里掏出一截麻绳，用力勒住老鲁索的嘴，舌头顿时没有了用武之地，老头子的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呼噜呼噜的低沉鸣叫。
几人被捆上了木架，经验丰富的行刑者浑身上下都套在一件宽大的牛皮罩衣里，这是为了不让喷溅的血沾上皮肤，只在眼睛部位掏了两个小小的圆孔，透过那个圆孔，老鲁索看见了一双带着狰狞笑意的冷酷眼睛。
“啊——”
尖锐的刀刃刺进了掌心、脚踝，他们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而台下的民众则高高举起双臂，欢喜地呐喊起来，好像从他们的痛苦中汲取到了无限的力量。
这一套刑罚并不是一口气完成的，在等待硫磺水的间隙里，大法官再次登上了那个高台，这回他的脸色已经不是能用难看来概括的了。
“本庭就卢克蕾莎&#183;比安奇、阿尔伯特&#183;费尔奇、卡萨帕&#183;蒙太奇等七人参与谋杀教皇、屠杀平民一事进行审判——”
站在证人席上的七名领主还沉浸在刑罚的恐怖中，一时间甚至没能回神，在听见自己的名字被远远传开时都露出了茫然的神情，直到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他们才猛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证人席上的几人以几乎要把自己头颅拧下来的力道飞快转头看向教皇，惊惧愤怒的质问差点破口而出。
——他明明答应了他们！
他们久违地有了被背叛的感受，他们付出了全部的财富、土地，换取了教皇一个放过他们性命的承诺，换取了现在站在证人席上的资格，不然他们就会和老鲁索一样，被钉在木架子上惨叫，可是他们甚至没能庆幸过一刻钟，就被拎到了刚才老鲁索的位置？！
哪怕是精神再强悍的人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早有准备的黑衣修士根本没等他们喊出什么，先一步上前抓住了他们的手腕，禁锢住了他们的一切行动，同时拿起一块湿漉漉的麻布在他们口鼻处捂了几秒。
等他们松手的时候，领主们愕然地发现，自己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口唇发麻，舌头肿大，肌肉不受控地松弛，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混合了曼陀罗、铁杉、天仙子汁液的高浓度麻药，不至于令人昏迷，但足够让他们口舌麻痹说不出一个词。
教皇放下手里的书，对他们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个笑容圣洁到足够画上光圈被挂在教廷的大画廊上，可在几个被麻晕了的领主眼中，不啻于是魔鬼在朝他们狞笑。
唯一一个幸免于难的就是卢克蕾莎&#183;比安奇，她脸色苍白冷漠地看着自己的同伴们张口难言，纷纷将期待的目光投向自己。
大法官额头冒汗：“被告已在刚才的证词中证明了自己参与过全部的谋划，但介于被告认罪态度诚恳，并有主动检举揭发行为，经过特殊陪审团审理，判处七人斩首，立即执行。”
“对此刑罚，你们是否有异议？”大法官抬起冷汗涔涔的脸，看向七名领主。
七人奋力张嘴想要喊叫。
有异议！
他们太有异议了！
拉斐尔明明答应过他们！不会杀了他们！这是出尔反尔！卑劣、下流、无耻！
教皇望着下方对他怒目而视的领主们，从座位上站起来，面向大法官：“我想要一个为他们祈祷的机会。”
“当然，冕下，您当然可以。”大法官迅速回答。
教皇走到几人面前，伸出手，按在他们头顶——当然，几人都被身后的修士牢牢控制住了，确保他们不会对教皇不利。
“我承诺过，不杀你们，”教皇的声音细若蚊吟，但也足够被几人听见，“可审判你们的并不是我，我从头到尾没有向法庭施加任何个人意志。”
教皇淡紫色的眼中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审判你们的是翡冷翠。”
这也是他为什么坚持动用大法庭而不是宗教法庭的原因之一。
他在他们的愤怒瞪视中，在每个人额头上轻轻一按以示祝福，最后来到了唯一的女领主面前。
“您允诺过我的……”卢克蕾莎掀起面纱，露出一双蔚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教皇，“那也是欺骗吗？”
拉斐尔望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和：“我从来不骗人，我们当初达成的协议里写得很清楚。”
卢克蕾莎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挖出每一分情绪摊在眼前一点点看清楚，最后，她声音颤抖着说：“我希望你记住你的话，向神起誓，否则我就算是从地狱里也要爬回来咬断你的喉咙。”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凶狠得像是荒原里的母狼。
拉斐尔平静地抬起手：“向神起誓。”
其实在他已经大获全胜的现在，这个誓言起不起根本没有必要，还有什么能阻碍他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女领主收回了自己的眼神，转向大法官，声音清晰地说：“我们没有异议。”
六名领主看她的眼神顿时比恶鬼还凶狠，如果修士松一松手，他们现在就敢扑上去把这个女人咬成碎片！
刽子手已经站在了新建起的台子上，几人被扯过去，卢克蕾莎是自己走过去的，经过拉斐尔身边时，她轻声说：“请告诉我的孩子，她的母亲是罪有应得。”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是没有任何的迟疑。
这是她送给她的孩子最后的礼物，她从年轻的教皇眼中看到了令人胆战心惊的东西，她衷心希望自己的孩子不会与他为敌，只要能在他的庇护下安然成长就好。
拉斐尔背对着他们，听见长刀落下，瓢泼的血溅开，重物沉闷地滚落在木头地板上，四周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费兰特敏锐地注意到了教皇身上那点阴云似的倦意，他悄然走过去，扶住对方的手肘，关心地问：“圣父？”
拉斐尔侧过脸看着他，半垂的眼帘中淡淡的光芒倦怠，像是一捧碎裂的宝石，闪烁着美丽的光芒，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碎裂后遗落的尸骸。
费兰特心里一跳，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手中的力度：“您……您不舒服吗？”
拉斐尔闭了闭眼睛，很快收敛了那点不适宜的情绪，整个人再度被妥帖地包裹进了无懈可击的躯体里：“不，我没事。”
他面向人群，无数信赖、期待、敬仰的目光加注在他身上。
毫无疑问，这一场血腥的屠戮为拉斐尔换回了整个翡冷翠的绝对拥护，无论是鲁索还是波提亚，没有人能在这里压过教皇的光辉，没有人能夺走教皇的权柄，他的命令将在翡冷翠畅通无阻，教皇宫将成为实际意义上翡冷翠的统治中心。
圣西斯廷一世终于彻底拥有了他的翡冷翠。
但这还不是结束。
他做这么多，就一定要得到最大的成果。
“以收回犯罪领主领土的名义，印发征兵通告，”拉斐尔轻声对费兰特说，“让莱斯赫特去选他需要的人，挂在教皇护卫队的名义里，然后出征——教皇国是时候统一了。”
他要一个唯教皇之命是从的教皇国，一个统一的、独立的教皇国。
年轻的教皇站在高台上，背后是鲜血淋漓的刑场，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这一幕凝固在了纸面上，成为永不褪色的瞬间。
历史忠实地将它记录在了书籍中，翡冷翠六月大审判，圣西斯廷一世统一|教皇国的开始。
翡冷翠扫清了！马上就是教皇国！
文中对五名领主的刑罚来源于路易十五对达米安的宣判。

第46章 翡冷翠宝石（十七）
自从那场血浸透了大法庭门前半个广场的六月审判事件后，教皇圣西斯廷一世在翡冷翠重新确立了荆棘冠冕的无上地位，神权从分裂的领主们手里夺回了自己的权威，由主犯、从犯们流出的血铺在大理石地面上，清洁工人拿着猪毛鬃的刷子一遍遍地洗刷地板，大桶大桶的水泼洒下去，那段时间里，连翡冷翠的河水里都泛着若隐若现的血腥气。
教皇宫的征兵通告贴在了大铁门前的布告板上，黑衣修士提着锣鼓和一个白麻布口袋在翡冷翠各个大街小巷里穿梭，向所有民众口述来自教皇的旨意。
冕下将要组织军队，攻打那些犯下恶行的领主的领地，以使教皇国重新归为统一。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入每家每户，而比这更引人注目的则是教皇宫提出的服兵役条件。
参与战事且被录用为士兵的人每年将获得九十金佛罗林的薪资，服兵役超过五年可以在上城区获得公寓优先购买权，还能向教皇宫预支薪金购置房产，子女有优先进入翡冷翠下属所有公立学院就读的资格，如果阵亡，教皇宫会一次性支付给家属二百金佛罗林的抚恤金，并让一名子女进入教皇宫下属产业工作。
一年九十金佛罗林！
翡冷翠下城区人民大多数一年不眠不休从年头工作到年尾都不一定能挣十个金佛罗林！
教皇宫开出的条件优厚到令贵族们都觉得不能理解，更不用说在底层苦苦挣扎的人们，对教皇的信任和爱戴令他们没有多做质疑就相信了这些福利的真实性，踊跃参军的人数量多到令人瞠目结舌。
尽管修士们再三强调，参军的人需要整年待在军队中，不允许离开军营，但这些条件对于九十金佛罗林的诱惑力来说不值一提。
莱斯赫特带着厚厚的名单走进教皇的会客室，门口两名修士看了他一眼，朝他微微颔首，替他推开了门，迎面而来的是温热的气浪。
莱斯赫特走进门，橡木雕花的大门又在他身后合上了。
室内的温度比外面高，尽管现在已经是六月中，但教皇宫内教皇可能去的大部分房间都点了壁炉，翡冷翠靠近海洋，全年温差小，算得上冬暖夏凉，降水丰沛，只不过对于幼年时在下城区掏空了身体底子的拉斐尔来说，再温暖的自然气温于他而言都是寒冷。
英俊的骑士依旧穿着轻便的甲胄，遵照着礼节，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尖锐物品，他简单地扫视一眼四周，很快就在凸肚窗后发现了自己的君主。
用玻璃搭建的凸肚窗像是一个小小的露台，正对着外面的花园，酒红的天鹅绒帷幔落下之后，里面就是一个隐蔽闲适的小小天地。
帷幔拉起了一半，教皇雪白的衣角像浪花一样温柔地从边缘曳出来，宛若一捧新雪，卷曲着堆在酒红的幔帐边，使白的愈白、红的愈红。
莱斯赫特走过去，厚厚的长羊毛地毯吸收掉了所有足音，他走到帷幔边，轻轻拨开厚实的帷幔，无声地屏住了呼吸。
年轻的教皇睡着了。
就像是古老神话里的纳西瑟斯沉睡在使他陶醉的梦里，淡金的长发在宝石绿色的绒面缎椅上铺开阳光似的灿烂，一部分散落下来，被他无意识地搅在手心，素白宽松的长袍上都是曼妙的褶皱，缝隙里跳跃着教皇的金发，熔金碎银般交错着，将那张线条过分典雅优美的脸收拢起来，他单手压在腹部，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本书，似乎是因为太过困倦，拿着书的手垂挂在椅边，书脊压在地上。
几十年前，和教皇同名的艺术大师拉斐尔曾经画过一幅著名的人物肖像，名为《水中的纳西瑟斯》，以历史上著名的暴君安提乌姆为原型——谁都知道，安提乌姆的出名原因除了他的荒唐残暴荤素不忌，还有他年少时光彩照人的美貌，很多人认为他后半生扭曲疯癫的心理也正是因这被诅咒了似的美貌导致的——这幅著名的画被悬挂在罗曼水晶宫大厅里，每一个见到它的人都为之迷醉佯狂。
一位侯爵无法自拔地爱上了画中那个濒临死亡的纳西瑟斯，他恳求罗曼国王将这幅画赐给了自己，从此无论何时何地都带着它，最终在一个深夜由于无望的爱而火焚而死。
这幅画由此名声大噪，但它也同样被烧毁在了那场大火里，后世的人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想象画面上正值青春的纳西瑟斯的美丽，试图将所有著名的美少年的容颜带入其中。
莱斯赫特出身的家庭里藏有一幅《水中的纳西瑟斯》的仿作，模仿的人大约只是个学艺不精的学徒，画面模糊，人物的容貌没有来得及精细处理，只能看清楚水岸边丛生蔓长的水生植物和泛着波纹的静水。
但在这一秒，他忽然不可遏制地将眼前的场景和那幅拙劣的仿作合二为一了。
我可否将你比作夏天？
你却比夏天更美丽温婉。
唯有你永恒的夏日勾留，
你的美貌栩栩如生，
死神也无缘将你囚禁，
你在我永恒的梦里长存。
那侯爵残留在羊皮纸上的呓语成了他的遗言，莱斯赫特不期然想起这热烈的单相思，忽然觉得，如果他曾经日夜相对的是这样的场景、这样的人，那么陷入绝望的爱恋里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情。
“冕下。”骑士单膝跪地，轻手轻脚地从教皇手中接过那本厚重的书，将它放在一旁的小圆桌上，教皇的手指从他的手背擦过，骑士愣了一下，回手轻轻握住教皇垂落的手指，心中愕然。
好冷。
他收拢了手掌，将教皇的手拢在掌心，温暖着那只过于冰冷的手，同时忧虑地想，六月的天气，已经点了壁炉，冕下的身体怎么还是这么热不起来呢？
拉斐尔在梦里踽踽独行，他走在没有一点光芒的道路上，前后都是浓稠的黑暗，四周只有海浪拍击礁石的沉闷回响，一声，一声，又一声，混合着一个模糊的女人的吟唱。
这种足以令所有人恐惧窒息的场面没有让拉斐尔露出一点慌张神色，他不回头，也不往前看，只是麻木地向前走，单调沉闷的海浪声拍着他的耳膜，他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他并不太想醒过来。
他甚至知道这海浪声来自哪里——坎特伯雷城堡向外走几里就是一个海港，他在那里居住，或者说被囚禁的近四年时间里，每个夜晚都听着这样的声音，等待有人来，又也许不来。
尤里乌斯只知道他每次来的时候都能看见未曾入梦的拉斐尔在等他，但他也许忽略了，在他没有来的时候，孤独的少年也只能这样静静地等着、等着。
拉斐尔讨厌潮水的声音，这会让他想起雨天，想起在泥水里翻滚求饶的惨叫，想起那些碌碌的等待，那些昏沉的痛楚和希望了又失望的夜晚。
但他不明白那个模糊的女人的吟唱来自哪里，或许是在更为久远的以前，在他连自己都想不起来的记忆里，曾经有这样一个人给他唱过歌，因为这一点足够驰骋想象力的空白余地和任他依赖的温情，他宁愿一同听着那个永恒回环往复的海潮声，也不太想醒过来。
然后有一只手将他从梦里捧了出去，非常温柔地、像是掬起一捧要流淌出去的月光、碎裂的金子一样，将他从单调的海潮、浓黑的道路上捧了出去。
拉斐尔蜷缩着身体，堪称乖巧地放弃了所有反抗，让那个不知名的但却异常温暖的人握住了他流离冰冷的疲倦灵魂。
“冕下。”莱斯赫特看见拉斐尔睁开了眼睛，那双无论看过多少次还是令人沉醉的淡紫色眼睛里泛着潮湿朦胧的雾气，从梦中刚刚醒来的翡冷翠之主温和柔软得像是一朵雪白的云，眼神里盛满了黑海季风吹过时零落的霜，仿佛在等着一个人将那些霜都抹去。
但这种脆弱易碎的假象只出现了刹那，等拉斐尔眨了眨眼睛，将清明理智从头脑里挖出来，莱斯赫特就喜悦又遗憾地看见了那个一手主导六月审判的君主又出现在了这里。
“骑士，下午好。”
拉斐尔飞快地捡回了自己的理智，慢慢坐直身体，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手从莱斯赫特的掌心里抽出，收回宽松的衣袖下，“有什么事情吗？”
他问着，一边悄悄捻了捻手指，感觉皮肤上那点舒适的温度实在令人眷恋，这让他有片刻短暂的走神。
好暖啊，拉斐尔模模糊糊地想着。
他很少得到这样亲密不设防的触碰，幼年时下城区糟糕的环境令他不敢靠近任何一个人，回到教皇宫后，见到的都是秉承贵族礼仪的绅士们，彼此保持一定的距离是他们刻印在骨头里的教条，而他的父亲——圣维塔利安三世并不是一个喜欢用肢体语言诉说情绪的男人，尤里乌斯有隐形的洁癖，固然不会对拉斐尔发作，但也不太习惯肢体接触，他身边也没有亲近的女性。
这么算起来，他长到现在，除却必要的礼仪外，和他有过超越礼节的触碰的竟然只有年少时候的莉娅，以及非常偶然的几次来自尤里乌斯的关心。
拉斐尔冷静中带着点自嘲地想着，看见莱斯赫特朝他递过来一卷厚实的纸张。
他接过翻了两下，很快了然：“征兵名册？这些东西都交给你，你去做就好了，不用再给我看，圣殿骑士团的成员现在有一百十八人，我希望在七月结束之前能扩充到八百人，我会给他们配备甲胄、马匹和武器，等到今年结束，你手里要有至少八千人的军队，包括圣殿骑士团的两千人、教皇国常备军六千人。”
“当然，圣殿骑士团的成员会以另外的名义挂在其他地方，比如说教皇护卫队、翡冷翠治安队之类的，我们偶尔也需要照顾一下其他国家脆弱的心灵。”
教皇的语气冷淡又漠然，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话音里带了点嘲讽。
无疑，在他的蓝图里，莱斯赫特会成为他统帅整支军队的将领，这位圣殿骑士团的团长有着令他都钦佩不已的正直品德，只不过很多时候，正直并不是对一个将领的赞美。
所以……
拉斐尔望着英俊的骑士，对方也回望过来，森林绿的眼眸里有一点淡淡的困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冕下忽然沉默了。
——所以他需要尝试着改变一下对方的想法，只要一点点就好。
“您……您在扩军，”莱斯赫特顿了一会儿，轻声说，“您在尝试恢复骑士团的规模。”
教皇神情平淡，似乎不觉得这个放到外界去足以引起大地震的问题有什么不对：“显而易见。”
莱斯赫特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可是……我们早就被禁止……”
“我们被禁止，”教皇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嘴角翘起，淡紫的眼中冰冷得没有任何笑意，“谁禁止我们？谁给我们下了命令？谁给我们拴上了狗的绳索？你难道不知道他们为何如此？”
教皇咄咄逼人地看着自己的骑士：“回答我。”
莱斯赫特艰难地动了动喉结，轻声说：“《圣城条约》，由加莱、罗曼和勃艮第、蓬巴莱、杜维西联邦等十六个国家与城邦和教皇国在翡冷翠签下的协约，翡冷翠承诺永不恢复宗教裁判所这一机构，且永远使圣殿骑士团成员人数不超过二百人。”
“是啊，《圣城条约》，他们敲开了教皇国的大门，让教皇从神的基座上走下去，对他们俯首，从此彻底战胜了神权，使教皇国分裂成十四个城邦，翡冷翠徒有圣城之名，实则不过是他们舞台上一个无足轻重的陪衬，所有人都可以在教皇宫里安插耳目，他们操纵着翡冷翠的政治、经济，出售主教的长袍，甚至谋杀他们不满意的教皇。”
教皇的声音近乎耳语。
最后一句话令莱斯赫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在翡冷翠陷落、《圣城条约》签订后，失去了宗教裁判所和圣殿骑士团保护的教皇就成了蚌壳里被剥出来的蚌肉，平均每一任教皇在位的时间比条约签订之前短了八年，圣座更换速度加快，死于刺杀的教皇多达十三位——其中拉斐尔的父亲贡献了一票，当然，如果算上拉斐尔本人，那应该是十四位。
只不过他的死亡在史书中记为病逝，或许他甚至不配拥有在其中的一席之地。
拉斐尔垂着眼帘，看单膝跪在自己椅子旁的骑士，伸手轻轻挑起他鬓边落下的一缕金发，和他本人偏银的冰冷淡金色不同，莱斯赫特的发色更深一些，像是浓稠熔化的纯金，暖洋洋的天生带着太阳似的光泽。
“你甘心吗？被束缚着、圈禁着，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警惕，像狗一样匍匐在所有人脚下，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们孱弱、他们恐惧。”
拉斐尔轻声说：“弱者是没有资格发出呐喊的，死在深夜里的呼救也不会被人听见，是狮子就要去做狮子该做的事情，像狗一样摇尾巴求着别人跟你玩是没用的。”
他松开了那缕金发，好像没有说过刚才那些轻飘飘的话语一样，语调正常道：“亚述已经陷入了内乱，他们的女王绝不会坐以待毙，罗曼必定要介入这场混乱，而加莱也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候周边的国家都会动起来，翡冷翠必须在那之前拥有自保的资本。”
莱斯赫特命令自己将注意力放到这些事情上来，思考了一会儿：“加莱的动向？”
他只说了几个词，拉斐尔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眼里闪过了一丝微笑：“是的，关键在于加莱的动向，当然还有罗曼，下半年女王会邀请我前往罗曼，为桑夏公主的继承权发声，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骑士。”
莱斯赫特深深低下头：“我将会是您最坚实的后盾。”
面对圣殿骑士团团长的回答，拉斐尔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希望如此。
当当当！今日份更新请查收！
首先要说明一下拉斐尔不是战争狂人哈，他扩军不是为了个人的权利欲，之后剧情会再次解释。
另，“我可否将你比作夏天”几句来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有略做改动。

第47章 翡冷翠宝石（十八）
由于落后的生产力和劳动方式，现在各国的军队还是以雇佣制为主，在开战时雇佣农民参军，战争结束后发给粮食金钱让他们各回各家，甚至有时候连行军过程中的干粮武器都要自己准备，所以常常能看见战场上长矛和钉耙起飞、木棍与掏粪叉共舞的场面，这样的军队组成形式无法保证军队具有固定的训练时间，遑论稳定的战斗力。
与募兵制并存的是培训职业军人的征兵制，选择适龄的成年男性常年驻扎军营，接受军事训练，由军队发给薪金粮食，负责士兵的基本需求，谁都清楚征兵制的好处，能训练具有较强战斗力的士兵、稳定军队战斗力、士气凝聚力旺盛……
但与好处并存的就是它不容忽视的一个“大坏处”：耗费高昂。
养着这样一群基本上整天无所事事的成年男人的花费不容小觑，金钱像流水一样被花出去，还不一定能看到回报，一支一千人的军队一年就需要投入十万左右金佛罗林，这样的耗费足够拖垮实力不足的小国家，大部分王室只能够支撑起一支数百人的常规军队拱卫王室和都城，剩下的就依靠募兵制了。
而罗曼、加莱、亚述等大国都有自己的常备军队，这也是为什么它们能长久地在世界上占据重要地位的依仗。
拉斐尔下定了决心，不会将自己的性命和翡冷翠的安危交付给不知道有没有道德的雇佣兵们，历史上收了雇主的钱又反手捅了雇主的雇佣兵还少吗？黑海一带的雇佣兵之所以臭名昭著，和他们堆积如山的金币下同样堆积如山的前雇主的脑袋有很大关系——所以现在雇佣兵行业里，出身黑海一带的人都没有组织愿意接收，很多雇主一听见黑海就忙不迭地跑路，以至于还想老老实实接活儿的黑海雇佣兵不得不为自己换一个足够“良好”的出身。
而不管在哪里、在什么年代，一支直属于自己的、忠心且战斗力稳定的军队都是无价之宝，哪怕将他们喂养起来需要割肉放血，拉斐尔也要咬着牙扛下去，更不用说他已经找到了足够的资金——羊毛出在羊身上，虽然死在大法庭前广场上的领主们应该不会高兴听见这样的话。
拉斐尔将费兰特推荐的几名黑衣修士分派给了莱斯赫特，让他们接手军队攻占领地后的所有财产清点和分配任务，莱斯赫特默认了这样的安排，拉斐尔也为此松了口气。
自古以来占领城堡后烧杀抢掠都是士兵们最喜欢干的事情，他们可以从中获得一辈子都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但一支军队要想具有长久的生命力和稳定性，依靠这样的劫掠是绝对走不长久的，曾经称霸一时的古亚述骑兵就栽在了这上面，他们的主帅习惯在攻占城池后让士兵们肆无忌惮地在城中劫掠作恶，缺乏纪律性、过分激进贪婪的性格让他们极其抵抗进攻之外的战术，最终被圣殿骑士团耐心地一点点拖死在了漫长的战役中。
严谨、纯洁、正直、忍耐、自律，圣殿骑士团将它们作为自己的立身之本，拉斐尔也无意以丰饶的财富去诱惑他们，索性在源头上斩断这些可能性，他很高兴莱斯赫特是一个理智清醒的军事领袖，不需要他再多费力气去和他争辩其中的微妙之处。
——当然，不排除他想要让仲裁局和骑士团相互制衡。
一方拥有金钱，一方拥有强大武力，而它们的绳索都毋庸置疑地被教皇握在手里。
八月，翡冷翠征兵告一段落，报名人数达到一万八千人，近乎翡冷翠所有壮年男性的九成，除去身体素质和家庭情况不适合参军的，莱斯赫特选取了三千五百人组成军队，作为接下来出征的队伍，这些人会在战火中慢慢被消耗、打磨，最终剩下的骨干会经过严密的拣选和考核，充入圣殿骑士团中，成为未来守护教皇和翡冷翠的基石。
而这只是囿于时间限制开展的第一批征兵，随着未来亚述内乱的发展，罗曼、加莱的动向明晰，征兵次数逐渐增加，最终将如同拉斐尔设想的那样，在翡冷翠乃至教皇国建立一支人数至少达到八千的常驻军队。
别看八千这个数字好像不怎么大，要知道加莱首都驻扎的国王军队不过才三千多人，那些高达数万的庞大军队都是半散养在全国各地的。
如果给他这个机会悄无声息地发展下去……
拉斐尔默不作声地想，如果给他这个时间和机会，他会让翡冷翠拥有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堡垒、最锋利尖锐的长刀。
八月中旬，天气热起来了，当所有人都脱掉厚实的斗篷换上花样繁多的轻飘单衣时，莱斯赫特率领着新组成的翡冷翠军队出征了。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距离翡冷翠最近的卡索，这个名字在古老的语言中有“神之明珠”的美称，在教皇国分裂后，几经辗转，确立了昆汀家族在这里的领导权，在长达两个世纪的时间里，昆汀家族都是这里毋庸置疑的领主。
但是昆汀被教皇弄死在了翡冷翠，死前还被剥夺了所有爵位、头衔、领地，昆汀家族对卡索的统治权合法性立即宣告瓦解，莱斯赫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打下了这座丰饶的城市。
在之后的战役里，莱斯赫特调整了方针，将它们作为了新兵们练手的场合，训练再多，也比不上擦肩而过的死亡，实战是最伟大的导师，这一批士兵们以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成长起来，他们迅速学会了如何使用从未见过的武器，如何用最经济省力的方式夺取敌人的首级，如何在炮弹落下时隐蔽，当然，他们也无师自通了装死和背后捅刀的绝技。
在一场场战斗中，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少，但不可否认，幸存下来的士兵或多或少都有了自己的保命绝技，并且身上出现了独特的气质。
“……他们对于何时进攻、撤退都有了自己的判断，并且大多时候能跟随口号行动，当他们动起来的时候，像是狼群奔跑在荒原上，他们的敌人在他们的勇气和决心前一触即溃……长久的共同生活让他们有了很相似的气质，他们对胜利有着超越一切的渴望，这种渴望与金钱、劫掠无关，而更像是单纯的对于荣誉的向往……”
随军的黑衣修士在信中写着，作为教皇特使，他有事无巨细将军队中的一切向冕下汇报的义务，自古以来这样的职务都不会讨人喜欢，他们就是士兵们口中的“告密者”，但是出乎意料地，黑衣修士在莱斯赫特的军队中得到了欢迎。
这一名“圣乌鸦”有着十分年轻的容貌，费兰特选取自己的下属时并不在乎年龄和外貌，不如说他的选择偏好是外貌平平无奇、扔进人群中都找不出来的那些人，这样的无害和平凡有助于乌鸦们混迹各个场所执行不同的任务。
不过这次跟随军队出征，费兰特选择了身体健康、年轻活泼的孩子们——这个称呼是教皇发明的，他呼唤这些黑压压的不详乌鸦为自己的孩子，真诚地爱护他们、倾听他们，于是他们用百倍千倍的忠诚和爱意去回报给尊敬的冕下。
年轻的“小乌鸦”有一双圆滚滚的蓝眼睛，像是晴朗天空下开放的矢车菊，脸上长着几点雀斑，外貌带有黑海区域人种的特色——扁扁的鼻子，还有宽阔的额头：“我想，或许是因为团长阁下一直在休战时期向他们布道，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虔诚信徒，士兵们都爱听他说话，而且他也做到了自己要求士兵们做的所有，无论是对城内的财物分毫不取，还是坚持和他们吃同样的食物。”
他想了想，再度提起笔：“……他在军队中的威信不可撼动，原本的圣殿骑士团成员信仰他就像是信仰另一位圣人，而这样的趋势有在底层士兵中渐渐蔓延的趋势，他好像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最近的谈话中，他有更多次提及冕下的尊名，我作为代表冕下的使者，在军队中也获得了很多人的尊重和喜爱……”
他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见闻全都写了上去，其中不免夹带一些个人的想法，他返回去重新读这封信的时候，很快发现了这点，于是发出了懊恼的长长呻|吟。
按照费兰特大人的教导，他们不需要表达任何自己的想法，一个合格的乌鸦是间谍、杀手、刺客，是眼睛、耳朵、鼻子，他们可以看见、听见、嗅见，成为冕下延伸在外的任何一种器官，替冕下传话、监视、探查，但唯独不能是大脑——不能代替冕下思考，哪怕只是带有情绪偏好的表达，都会对冕下的判断产生干扰。
而他们哪有那个资格替冕下思考呢？
他们只需要在任务下达时去完成，不管内容是什么，不管内容有多荒唐，不问、不质疑，也不犹豫。
他犯了一个错误，他在心里悄悄地说，但这只是因为他还没什么经验。
有着蓝眼睛的乌鸦撕掉了这一份汇报，斟酌着字句，剔除了所有表达个人情绪的字句，再度将这封信背了一遍，这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他们被选入大人手下时有一个前提要求，就是记性得好。
类似的信件每天都会通过专门的渠道递交到拉斐尔桌上，当然还有来自莱斯赫特的战报。
圣殿骑士团团长是一个很聪慧理智的人，他的战报从来不跟乌鸦们的走一条线路，哪怕他们就在同一支队伍里，而这样会方便许多。
尽管是个正直的骑士，也不代表莱斯赫特很蠢，他只是不太愿意去接触那些复杂的勾心斗角，但他也知道避嫌的重要性。
拉斐尔首先打开了莱斯赫特的战报。
开头照旧是那套繁复华丽的敬称问好，他直接省略了这一段：“……军队士气旺盛，我们的推进非常顺利，沿途没有遇到什么大的抵抗，当然有零散的战斗，很多都是领主残留的势力在作祟，他们并不愿意就这样交出权柄，不过这些都是能应付的小问题，预计在年底之前，我们能够完全清扫十二座城市，将光荣伟大的胜利为您带回来……”
“依照您之前的猜测，下半年罗曼会邀请您前往王都，我恐怕我到时候分身乏术，您的安危在一切之上，我请求能延缓战斗推进速度，或者您排遣另一位值得信任的将领来掌控军队，让我带领圣殿骑士团跟随您前往罗曼，庇护您左右……”
拉斐尔看到这里，叹了口气，桌子对面卷着战报和一些资料进来的尤里乌斯推了推眼镜，视线在他手中的信件上一扫而过，眼神很冷淡，语气里却带着微微的笑意：“怎么了？我们的骑士长大人遇到了什么困难？”
拉斐尔没有抬头看他，也就没有发现他唇边那点并不真切的笑容：“不，莱斯赫特说要跟我去罗曼。”
拉斐尔犹豫了一下。
女王还没有向他递交正式的文书，他也不确定这次邀请会在什么时候，但是根据亚述那边传来的消息看，亚述的内乱已经逐渐扩大到了席卷整个国家的地步，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女王做布置了，她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安排好罗曼的一切，然后亲自前往亚述镇压叛乱——这是曾经真实地发生过的事情，只不过上一次拉斐尔没有将过多精力分散在这么遥远的事情上，他还在摸索属于自己的道路，尝试着用更为温和的方式解决所有问题。
那时候处理这一切的都是尤里乌斯。
想到这里，拉斐尔看了一眼面前的秘书长，衣冠楚楚、扣子严严实实地扣到了最上方的秘书长疑惑地轻微歪了一下头，头顶仿佛具现化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他脖子上系着雪白的领巾，一枚硕大的祖母绿宝石镶嵌在结扣上，柔软的丝巾垂落下来，遮住了他颈部最后一点皮肤。
任何天气都习惯将自己严密包裹的尤里乌斯看着拉斐尔：“拉法？”
拉斐尔回神：“哦……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尤里乌斯停顿了一下，这句话好像有很久没有听见了，他这么恍然地想着，随即想起了那个正在替拉斐尔征战四方的骑士，他眉眼里闪过一丝厌倦，莱斯赫特正在领主们的土地上驰骋，而教皇国现在除了翡冷翠，就只剩下了波提亚一位领主，这让他本能地感到威胁，尤里乌斯强行将这点本能的警告压下去，“他的意见非常合理，你去罗曼这么远的地方，需要足够强硬的武力保护安全，我……我不希望看见另一个被送回翡冷翠的灵柩。”
他的语气有些飘忽。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上一位离开翡冷翠，最后以灵柩形式回来的教皇就是拉斐尔的父亲、尤里乌斯的堂兄。
圣维塔利安三世的尸体就是尤里乌斯亲自去收殓的。
尤里乌斯难得真心地说：“我希望他做到他承诺的，好好保护你。”
尤里乌斯：警惕那个金毛骑士。

第48章 翡冷翠宝石（十九）
莱斯赫特喘着粗气，费力地将长剑从尸体上拔/出来，他抹掉脸上的血和泥，发现手指上多了几道细细的口子，他盯着还在往外渗血的细小伤口，发现自己有点想不起来是哪里受的伤。
这很容易理解，战场上就是会受很多奇奇怪怪的伤，莱斯赫特昨天去巡视的时候，看见一个伤兵坐在床上龇牙咧嘴，其他骑士说他在踢开一扇门的时候错误估计了那扇门的开合方向，然后扯坏了韧带。
啊，对于男人来说，这真是悲伤又难以启齿的伤。
莱斯赫特将手上的血随意地抹在衣服上，夏季湿润的风里带着海洋的气息，吹在脸上，将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吹散了不少，让呼吸也轻松了许多。
骑士长站在山丘上，看着面前的城市——这座港口城市的大门已经被炮火砸开，古老的城墙上都是斑驳的缺口和硝烟，气味刺鼻的火药有些尚未燃尽，还在嗤嗤地响着，同时涌出大股烟尘。
数不清的尸体堆积在地面上、挂在城墙上、堵在壕沟里，还未死去的马匹发出哀哀的嘶鸣，然后被割裂喉咙赐予死亡。
受伤的战马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对需要高强度行军的他们而言也不方便携带，最仁慈的方式就是让它们和它们的主人一起死去。
胸口佩戴着圣殿骑士团徽章的骑士们正在将投石机拆卸下来，分批次装到蒸汽机车的车厢上，还有不少士兵正举着锤子丁零当啷地安装铁轨——铁是珍贵的资源，能够行驶机车的铁轨都是一节一节便于拆卸的，在需要的路段铺设轨道，用完之后拆掉，这是非常流行的用法，当然，这样的方法也使得轨道不可能太长，蒸汽机车只能在短距离内行驶，如果是长距离的轨道，那就需要经过精心设计和长久的建造了。
不过在行军途中，能有这样的交通支援，也已经很令人满足了。
扛着枕木的士兵笑嘻嘻地走过来，每个人在路过莱斯赫特的时候都向他大声问好或是弯腰行礼，而无论多少人过来问好，莱斯赫特都能准确地喊出他们的名字并认真回复他们的致意。
面前这座正在硝烟中缓缓苏醒的城市是他们的最后一站，它的领主卢克蕾莎&#183;比安奇掌控着这片临近海洋的丰饶土地，这里阳光充沛，适合葡萄生长，又离港口很近，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葡萄园在这里生根发芽，将土地中的养分抽取出来，变成木桶中流淌的红色黄金，这些被称为液态宝石的酒水会随着日夜不休的船只运往世界的各个角落。
但是他们的抵抗意志也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比起之前几位领主近乎不战而降的城市，比安奇市是仅次于鲁索家族的硬骨头，而鲁索……
想到这个词，莱斯赫特温柔宽宏的绿色眼眸也不由得沉了下去。
鲁索家族，和他们死去的领头犬一样，都有着残忍凶狠的秉性，宁愿将整座城市毁灭也不愿意将它安然交出去，莱斯赫特不是不能理解他们这样偏激的想法，但是在真正面对他们犯下的恶行时，还是感到了无比的愤怒和悲哀。
他们似乎对自己无法战胜莱斯赫特非常有自知之明，于是在莱斯赫特到达之前，他们先一步对整个城市进行了疯狂的洗劫。
在极致的恐惧感和无序中，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混乱在鲁索城邦中发生了。
反抗鲁索家族劫掠的无辜人民都被卫队钉死在墙上，所有出入口都有人把守，想要离开的人被重重搜刮，最后甚至连一身完整的衣服都留不下，为了保存更多钱财，他们开始想方设法地藏匿财物，比如吞下钱币，希望在离开后能够收回它们，这使得他们之后无法吞咽任何食物，身体因饥饿而浮肿鼓胀，一旦他们的肚子裂开，士兵们就会发现他们体内藏着的钱财。
于是卫兵们开始在人们活着的时候剖开他们的肚腹，查看里面是否有东西，手持武器的匪徒——他们在一天之前还是乖顺的平民——到处流窜，手持木棍捅入受害者的直肠，逼迫他们说出家中财物的藏匿处。
所有人都成了失去理智的疯子，被城市里的狂潮裹挟压迫着前进，没有不能抢的人、没有不能去的地方，只有足够疯狂才能从这场浩劫中活下去，无辜善良的人们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藏匿自己，他们发现往日里和善的邻居也变成了披着人皮的恶魔。
神抛弃了这座城市。
贫民们组成队伍冲进贵族的街区，打家劫舍，杀死男性、侮辱妇女儿童，用烛台点燃已经空空如也的房间，敲掉门窗上的金银饰品，融化镀金的装饰物——为此引起了好几场火灾，极致混乱中的权力滋味和猎杀的快感令他们彻底迷失其中，他们病态地学着贵族的样子涂脂抹粉，把自己装扮成女性的样子，披着精致华丽的斗篷在街道上昂首阔步，杀掉一切拦路的人。
在这种极致混乱的掩护下，谁都没有发现，引起乱象的鲁索家族成员已经趁机偷偷逃跑了。
在洗劫了整座城市、造成了疯狂的大动乱后，他们刻意在各处放火，然后带着自己的心腹和劫掠来的东西迅速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一座哀鸣呻|吟的疯狂之城。
莱斯赫特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生命在这里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东西，道路上各处可见瓢泼血迹，死去的人瞪着凸鼓的双目看着天空，腐烂的尸体横陈在石板路上，成为恐怖的装饰品，当然，尸体上绝不会留下一点衣物。
士气高昂等着战斗的士兵们陷入了不可名状的恐惧中，他们不怕厮杀，但这种单纯出于人性之恶的行为是任何人都接受不了的。
地狱里驯养出了恶魔。
已经成为暴民的匪徒们不会乐意接受莱斯赫特的招安，他们忙着享受短暂涌来的权力与财富，而莱斯赫特……从本心说，也不愿意让这样一群完全投入了魔鬼怀抱的人状似无辜地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
吃过人的人一生都忘不了那种滋味，曾经以杀人为乐的人也终有一天会重蹈覆辙。
莱斯赫特的军队在这里陷入了苦战。
城市里的人肆无忌惮地用着各种收割人命的方法，他们并不爱惜这座城市，于是敢于使用任何卑劣的不顾后果的手段，甚至还将无辜的人从城墙上扔下去，因为他们听说莱斯赫特率领的圣殿骑士团有着无比虔诚的信仰，而教义规定，“应为见到无辜之人的鲜血哀悼一日”——他们以为这样可以令莱斯赫特暂缓攻势，实际上这样的凶残行为激起了所有人的愤怒。
在经过辛苦的拉锯战后，莱斯赫特最终还是踏入了这座城市，街道上都是没过脚背的血泊，整座城市里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留下的几乎是一座被完全毁灭了的空城。
莱斯赫特派人到处搜寻，终于在港口找到了那群流窜出逃的鲁索家族成员，他们正打算乘船离开教皇国前往加莱，莱斯赫特的人把他们统统兜了回来，在城市的中央广场绞刑示众，才终于勉强将混乱无序的城市重新拉回正规。
莱斯赫特并不太愿意回想这期间修整城市发生的事情，在给教皇的信件中也都一笔带过，尽管他知道随军的修士们会将他们看见的场景一五一十地上报，但他还是坚持着这点单薄的温柔。
他走回自己的帐篷，脱下有些坑坑洼洼的甲胄，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凌乱的金发，碧绿的眼眸仿佛两汪静谧的林中深潭。
比安奇的领主府邸奢华舒适，作为占领者，他显然有这个权力入住其中，不过作为坚守清规戒律的信徒，莱斯赫特拒绝了这个提议，依旧和自己的士兵们一起住在城外搭建的营地里。
一个怯生生的轻柔声音响起：“大人，您……您要喝水吗？”
莱斯赫特怔了一下，他放下揉捏额头的手，看见帐篷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大概十四岁，她一只手撩着帘子，一只手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正抱着一只银水壶，两个人穿着遮蔽身体的长袍，戴着兜帽，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莱斯赫特迅速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非常感谢，卢克蕾莎小姐、英格丽德小姐。”
他的接受显然让两个女孩都松了口气，名为英格丽德的少女松开手，轻轻在小女孩背后推了一把，小女孩抱着水壶，摇摇晃晃地走到莱斯赫特身旁，小心地将水壶举起来，骑士接过水壶放在桌上，对她微笑：“卢克蕾莎小姐，这两天过得还好吗？”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帐篷边的少女，得到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两人都有非常相似的褐色眼睛，温柔得像是初生的羔羊，她们的衣着并不那么华丽，显示出一种刻意的低调，但仍能从她们顺滑的长发、白皙柔软的皮肤上分辨出她们必然有着非常良好的家境。
“谢谢您，大人，我、我们都过得很好，这里的人都很照顾我们。”卢克蕾莎的声音细细的，像是风吹过铃兰般柔软，不具备任何攻击性。
——和她的母亲完全不同。
莱斯赫特脑海里短暂地闪过这个想法。
死在翡冷翠的女领主卢克蕾莎&#183;比安奇被称为“比安奇的母狼”，她能从一众兄弟中杀出重围获得比安奇的领主之位，就说明她不是一个善茬，这样一个凶悍的女人，在得知自己进入了一场必输的死局后，立刻找到了拉斐尔，也正是她第一个将比安奇的所有领土财富都缴纳给了教皇，为了换取一个承诺。
一个永远保护她的孩子的承诺。
与母亲同名的卢克蕾莎&#183;比安奇是她唯一的孩子，今年六岁，按理来说她会是比安奇的下一任领主，但显然，她的性格并不适合在群狼环伺的比安奇做头狼，于是聪慧的母亲迅速为她找到了新的出路。
卢克蕾莎的丈夫当年因为觊觎比安奇的领主之位，被女领主杀了，失去了所有庇护的孩子必须拥有一个足够强悍的监护人，而女领主替她选择了教皇圣西斯廷一世。
而想到她当时参加那一场秘密集会，同样也是为了替孩子争夺更多资源，就不得不感叹命运简直像是一场滑稽的戏剧。
莱斯赫特接到了来自教皇的信件，特意延缓了开战的时间，在战斗前一晚，秘密潜入比安奇的黑衣修士们将领主宅邸里的小女孩“偷”了出来，还附带一个大的——英格丽德，小女孩的表姐，因为父母双亡而被女领主收养的外甥女，她努力地试图保护自己失去了一切依仗的小表妹，而卢克蕾莎也哭着不愿意扔下自己的姐姐，于是两人被修士们一块儿带走了。
莱斯赫特承诺会在战事结束后第一时间将她们送往翡冷翠，比安奇的新领主显然并不在意这两个小女孩，他们甚至没有发现领主府里丢了人，还在专注地抵抗着莱斯赫特，而在炮声隆隆的时候，两个女孩就相伴着待在莱斯赫特的帐篷里。
“战事结束了，马上会有人带你们去翡冷翠。”莱斯赫特对小女孩说。
听见翡冷翠，卢克蕾莎眼睛亮晶晶的：“翡冷翠……是什么样子的？”
英俊的骑士长想了想：“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神钟爱的地方，你会喜欢它的。”
“那……”卢克蕾莎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那冕下呢？”
小女孩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对于自己母亲在翡冷翠的遭遇，她并不是一无所知。
莱斯赫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英格丽德，少女的视线正落在地上，好像那里开出了一朵绝世珍稀的名花。
“这很复杂，”莱斯赫特最终回答，他蹲下身体，让视线和卢克蕾莎平行，骑士摘下了小女孩的兜帽，替她将几缕没有束进珍珠发环的头发捋到耳朵后，直视那双圆滚滚的褐色眼睛，“如何判断一个人……这是非常、非常困难的命题，无论别人说了什么，都只是他们自己的看法，好人可能也会杀人，坏人可能也会救人，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就亲眼去看吧，卢克蕾莎小姐。”
英俊的骑士笑起来，那双祖母绿的眼眸中像是有深邃的湖水在荡漾，在那片静谧幽暗的森林里，偶尔有正午的阳光落下，于是就在湖面上散开了一片碎金似的熠熠光芒：“……听从心的指引，没有人会不爱他。”
他听见了蒸汽马车的声音，管道里滚烫高热的气体被骤然释放，长长的气鸣声嘶哑高亢，一名黑衣修士走到英格丽德身边，向她颔首，对帐篷里的莱斯赫特做了个手势。
骑士长于是谨慎地控制着力道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他做这个动作非常生疏，显然以前从未和异性这么亲密地接触，哪怕只是一个年幼的女孩。
“去吧，卢克蕾莎小姐，愿你有神的加护，未来在圣父的庇佑下一生顺遂。”
正直的骑士长送出了自己真挚的祝福。
两个女孩被送上了前往翡冷翠的马车，由几名黑衣修士和莱斯赫特调拨的士兵护送，拉斐尔在一周后于教皇宫接见了她们，卢克蕾莎显然对他有些害怕，这一点可以理解，但小姑娘还是恭敬地亲吻了他的戒指。
“不用害怕，”有着无比俊美容颜的教皇伸出手，轻轻按在卢克蕾莎头上，小姑娘懵懵懂懂地回望，不由自主地沉溺在那一片宝石海洋般的淡紫色眼眸中，他比任何绘画、故事里的人物都美丽，连年幼的孩子都能感受到那种超越理性的美感，“我会保护你，就像你的父亲那样。”
过于俊美的教皇按在她头上的手有些冰凉，卢克蕾莎茫然地听着，尚且不能理解这个承诺的分量，但在她未来的生命中，她将会无数次想起这一天、这一刻，想起教皇放在她头上，不那么温暖却无可撼动的手。
教皇国战争会简写，马上结束，后面就是新剧情！拉法宝贝要出国旅游啦！！！
文中城市洗劫内容部分参考：
西蒙&#183;蒙蒂菲奥里.《耶路撒冷三千年》［M］. 北京：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4.

第49章 翡冷翠宝石（二十）
莱斯赫特终于还是赶在罗曼的邀请函到达翡冷翠之前收拾完了整个教皇国。
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骑士长带领着活下来的二千一百多人返回了翡冷翠，他们离开这座圣城之前共有三千五百人，死在战场上的人都被战友们认真地收殓了，就近建造了墓园，带回来的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牌——用结实沉重的铁木打磨出来的牌子，一指长半指宽，上面刻着携带者的姓名、职衔、所属长官和队伍，用以证明身份。
士兵们调笑这玩意像是贵族老爷们给自己的小狗做的狗牌，但是每个人都将这块狗牌妥帖地挂在了脖子上。
如果不幸被炮火炸死，面目全非或是四肢分离，至少这块狗牌能证明他们的身份。
一千多块“狗牌”跟着军队回到了翡冷翠，它们将会被发还给阵亡士兵的家属，而家属们可以凭它定期去教皇宫领取抚恤、获得自己应有的福利。
当远远看见圣荆棘大教堂那座标志性高耸的钟楼时，所有士兵都忍不住举起手欢呼起来，他们疯狂地呐喊、尖叫，和身边的战友拥抱并热烈亲吻对方的脸，语无伦次地表达自己的喜悦。
终于从那些恐怖的血肉战场里活了下来，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
莱斯赫特宽容地等待着他们庆祝，他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翡冷翠灰白的墙垣，薄薄的雾气如同层纱笼罩在翡冷翠上空，太阳自云层中照射下来，丁达尔效应下一束一束绽开泾渭分明的金光，圣城的大部分建筑都是白色的，采用大理石作为建筑外墙，当群起的教堂托举着荆棘的双翼高高伫立在半空，无数的白鸽围绕它们盘旋飞舞，城市里回荡着唱诗班孩童若隐若现的歌声，稚嫩、纯洁、高亢的歌声飘上苍穹，像是童话里呼唤天使的谣曲。
这里是圣洁的希望化身，是幸福在人间的具象化，神将祂的宝座安放在荒芜的山头，告诉所有前来朝圣的人：我将在此建立我的城，以象征我的旗帜飘扬在世，唯有最虔诚的人可进入此间得享安宁，获得我的福祉的庇佑。
于是在一天之内，圣城出现在了广袤荒野里，这座雪白的城市有着不可方物的美丽，城中的教堂回荡四季不休的空灵钟声，在庄严钟鸣中，纯洁的孩童吟唱祝福的诗篇，赞美世上的一切美德，每一个人都能在这里得到心灵的平静，永享和悦的快乐。
这里是莱斯赫特发誓要付出一切守护的地方，无论看几次，他都迷醉于它的美丽，并心甘情愿地臣服在它脚下，向它送上自己最坚定的忠诚信仰。
雄浑的号角响起，圣荆棘大教堂的钟声撞破了飘忽的歌声，盘旋的白鸽受惊，如同飞舞在空中的百合花瓣一样散开，振动雪似的羽翼冲向被阳光拥抱的云层，庄严、辽阔的钟声在透明的空气中一圈一圈荡开，让整个翡冷翠都在这仿佛来自于神宏伟巨响中静默。
莱斯赫特瞬间明白了什么，向来情绪内敛的骑士长唰一下拔出腰间长剑高高举过头，大声说：“我的兄弟们！翡冷翠正在等待我们！我们的家人正在迎接我们！”
铺天盖地如雷鸣浪涌的欢呼响彻这片山林，巨响连地面都为之震动起来，他们欢呼着、唱着歌，在最前方骑士长的带领下向自己的家乡奔去。
教皇宫举办的凯旋仪式极其盛大，这就像是另一场的狂欢庆典，葡萄酒的气息将整座城市浸泡在醉意中，热腾腾的面包不断出炉，堆积在长长的铁盘上，加了奶油的炖菜、流着金黄油脂的火腿、滋滋发烫的烤肉、涂抹了香料的酥脆烤饼……数不清的美食在神迹广场摊开，比之拉斐尔的加冕礼也不逊色——莱斯赫特的出征替拉斐尔带回来了领主们积攒几世的财富，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被罗列在木箱中，黑衣修士们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用马车运送它们，从战争开始一直到整个教皇国平定，每一天都需要发出至少二十辆马车。
教皇宫的仓库被堆积得满满当当，除了负责清点和最后统计的尤里乌斯以及听取汇报的拉斐尔，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在这场合法劫掠中获得了多少财富。
要宽泛地形容的话，那是足够拉斐尔二十年里每天举办加冕典礼都不会消耗殆尽的数量。
主教们虽然对此有所猜测，但是没有谁敢愚蠢地将这个问题放到明面上来讨论，他们现在见到教皇，只会更深地将腰弯下去，把头颅深深地下压，用尽全身的肢体语言表达对冕下的尊敬和……恐惧。
他们畏惧这翡冷翠的化身，毋庸置疑的。
士兵们来不及卸下自己的甲胄，就被欢乐的人群拖入了庆典中，乐团和马戏团乘着敞篷马车在全城巡游，簇拥着彩车的人群像是层叠起伏的波浪，彩带飘飞得到处都是，喷溅的黄油啤酒在地上积起潮湿的水花，鲜艳的花朵从女性的帽檐、胸口落下，被皮靴踩成芬芳的花泥。
翡冷翠治安队成员们穿着制服维护秩序，他们虽然握着火|铳长|枪，但是脸上都带着笑容，随着音乐摇晃着身体，偶尔手里会被路过的民众塞一朵花或一杯啤酒，他们脸上泛着醉醺醺的红晕，神情里透着惬意的快乐。
轻飘飘的快乐像是数不尽的泡沫一样，托举着翡冷翠往上晃悠悠地漂浮着，而在这些闪着迷醉光彩的泡沫里，整座城市都成了一个踉跄的醉汉。
拉斐尔正在俯瞰这片沸腾飘忽、流光溢彩的快乐。
他站在圣荆棘大教堂的钟楼上，这座建造于几个世纪之前的华美建筑经过教廷多次倾力的修正，已经成了翡冷翠的地标建筑，这个著名的塔式钟楼顶端四面镂空，用细长精致的剑形长柱托举着，长短错落的细长罗马柱上缠绕着石雕荆棘和百合，光裸可爱的小天使单脚踩着百合花瓣，手里抱着竖琴、长笛或是小喇叭，模样憨态可掬，翡冷翠的信仰君主就站在一根细长的立柱旁边，静默地看着脚下那片泡沫似的欢悦。
教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获得了战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获得了丰厚财富的激动，他就像是远离了那些浮华、喧嚣，独自一个人冷冷地站在一切之外看着这些与他无关的东西。
脚步由远及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拎着一件厚重的银鼠皮斗篷，将镶嵌着绶带、碎钻的斗篷披在教皇肩头，斗篷用黑色丝线压出了菱形格，每一个角上都有着经过细心拣选、大小相似的宝石。
厚实的斗篷一下子将钟楼顶端如水的凉气隔绝在外，柔软的银鼠皮蹭着颈部的皮肤，酥麻麻的，拉斐尔不由自主地偏了偏头。
他下意识用侧脸蹭皮毛的动作显出了几分与他本人年龄身份不符合的孩子气，这让他身后的人微微笑了起来，笑声很低微，但是没有逃过拉斐尔的耳朵。
年轻的教皇叹了口气：“我以为此刻您应该和您的士兵们一起接受鲜花和掌声、一起享受整个翡冷翠献给您的爱意与崇敬，而不是在这里嘲笑一个无辜的可怜人。”
金发碧眼的英俊骑士长保持着礼貌的笑容：“请容许我纠正一个事实，翡冷翠的爱意与崇敬，永远只会献给您。”
拉斐尔叹了口气：“他们都说莱斯赫特骑士拥有正直、坦诚、永不欺骗的美德，怎么没有告诉我原来骑士长还有说甜蜜话的天赋。”
“那么，我拙劣的甜蜜话，令您感到哪怕一点值得微笑的愉悦了吗。”莱斯赫特轻声问，语气里仿佛不带什么过分的情绪，但是在能够用饼状图分析人的拉斐尔耳中，他声音里忐忑的关心几乎要浓烈到流淌出来，像是滚热的岩浆那样灼痛拉斐尔敏感的心脏。
他受不了这个，拉斐尔无声地想着，他受不了……这个。
他可以欣然接受试探、警惕、刺痛与伤害，可以接受费兰特扭曲的信仰，可以接受尤里乌斯充满考量的爱意，但是无法再那样坦然地面对真诚的关怀，尤其是这样的关怀来自一个绝对光明的人，这会让他有一种自己特别的……特别卑劣的感觉。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但是本能在让他远离。
莱斯赫特可以那样直率地去关心每一个人，把他的温柔平等地送给所有需要的人，而拉斐尔却要警惕所有向他而来的好意，分辨里面的每一丝成分，找出那些晦暗的东西，以此获得微末的安全感。
这或许是对他曾经毫不设防因而死无葬身之地的嘲讽。
神收走了他坦诚地接受爱意的能力。
但是这话说出来实在矫情又可怜，而拉斐尔绝不容许自己露出一点点脆弱。
拉斐尔单手扯住自己肩头的斗篷系带，随手打了个结：“非常动听，那么回到刚才的问题，您为什么没有去参加庆典？要知道我可是为了这场庆典投下了七千多金佛罗林，您总不能让我的钱就这样打水漂，虽然教皇宫现在宽裕了许多，可我本质上还是一个穷光蛋。”
拉斐尔声音里带着亲切的笑意，如果教皇用这样平易近人的语气和人开玩笑，不管那个人是谁，都要为此感激涕零到昏厥。
可是他面对的是莱斯赫特，骑士长本人性格坦率透明，不喜欢那些无意义的贵族式社交，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他人的情绪毫无洞察能力，相反地，或许正是因为他不热衷于那些浮于表面的东西，于是更具有了能看透他人伪装的纯粹。
“您不开心。”骑士长用陈述句平铺直叙地说。
金发男人皱起眉眼，有些困惑和无措，那种驰骋疆场的强大从他身上烟消云散，他面对一个孱弱的教皇，却像是遇到了什么让他束手无策的巨大难题，这个难题不能用暴力推倒，偏偏他也不愿意简单地放过：“您没必要骗我。”
莱斯赫特有些无奈：“我发誓全心全意地忠于您，将我的所有向您献上，您可以信任我，而不用在我面前掩饰情绪。”
他试图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是这样复杂的含义很难用简单的语言说明，于是战无不胜的骑士长露出了纠结的表情。
在透明清澈的月光下，他祖母绿的双眸像是潮湿林间终于散开了雾，清透碧绿的色泽比宝石更为明亮美丽，动人得令人心碎。
“好吧，如果您想知道，”见教皇始终一言不发，骑士长抓了抓头发，强行转移话题，“外面很热闹，但是我不管去哪里，只要被认出来，就会引起……嗯，骚动，我不想打扰他们的庆典，然后我发现您并没有出席教皇宫的宴会，波提亚阁下正在替您主持宴会——我得说，他真的是一位非常厉害的外交家。”
骑士长诚恳地赞美了一句尤里乌斯。
拉斐尔看着他，紧绷的脸忽然忍不住破功：“谢谢您的赞美，但是我认为尤里乌斯可能不太会因为您的赞美而高兴。”
莱斯赫特又露出了那种带着点困惑的茫然：“什么？他不喜欢别人称赞他？”
拉斐尔笑起来：“不，我的意思是……不，您可以不必知道这些无聊的事。”
“我想知道，”金发的男人看着教皇的笑容，忽然说，“我想知道——这些事情，如果我有这个资格的话。”
“……哦，当然。”他的认真让拉斐尔一瞬间有些措手不及，年轻的教皇微微睁大了淡紫色的眼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诚恳坦率的人，他只是在开一个玩笑，没有人会执着地对一个玩笑刨根问底，可是莱斯赫特显然跟别人不太一样，于是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说起来有些古怪的问题。
“尤里乌斯……他，好吧，他有很强的胜负欲，”拉斐尔努力选择了委婉一点的词语，想要在尽量不透露尤里乌斯更多隐私的情况下，将问题解释清楚，“您在翡冷翠声名显赫，和他得到的评价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所以他会对莱斯赫特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也是正常的。
这一点拉斐尔以前从未发现，或许是因为上一世他并没有打算重建圣殿骑士团，作为骑士长的莱斯赫特一直过着自己苦修士的生活，很少在世人面前露面，所以尤里乌斯也没什么机会表达自己的情绪，但是这一次，随着莱斯赫特在翡冷翠的地位愈发崇高，在各个方面和尤里乌斯打交道的机会都多了，拉斐尔才隐约意识到这点。
这也只是他自己的一个小发现，尤里乌斯不喜欢和莱斯赫特碰面，公务上的交接也常常能让别人干就让别人干，骑士长向教皇汇报工作的时候，总能前后脚见到突然有要事需要面见冕下的秘书长，这样若隐若现的针对当然不能去坦白地问尤里乌斯，拉斐尔就抱着探究的心暗中观察着。
他并不介意自己的两个得力下属闹矛盾，不如说他们如果关系好得亲如一家的话他还要为之忧心忡忡，所以这样正好。
拉斐尔怀着有点阴暗冷酷的心，冷眼旁观着尤里乌斯对莱斯赫特隐藏得极好的敌意。
他承认自己就是有那么点坏。
“好吧，”莱斯赫特叹了口气，不知道明白了什么，转而说，“有一件事，我不确定波提亚阁下是否已经知道，或许他还没来得及和您说。”
“我接到了一份来自波提亚宫的投军意向书，申请人是卢森公爵雷德里克&#183;波提亚。”
拉斐尔承认他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实在是因为前后文配上这个名字的效果在他看来非常离奇。
“雷德里克……投军？什么意思？”拉斐尔当然不是听不懂话的人，他只是本能地在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
“哦，我也想不太明白，所以我刚才去找他问了一下，”骑士长坦荡地说，“他说他对战争很感兴趣，当然的，在战场上获取功勋是最快的方式。”
拉斐尔沉默了一会儿，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不怪他忽然问出这样奇怪的问题，拉斐尔印象里的雷德里克完全就是一个无时无刻不以他本人为圆心向四面八方喷吐毒液的刻薄小怪物，而且非常、非常地嘴硬，指望他说出什么点真心话比杀了他还难，事实上拉斐尔一直怀疑如果他遇到了谋财害命的劫匪，雷德里克也会为了保护自己所谓的可笑“贵族尊严”而在劫匪面前大声嚷嚷自己卢森公爵的身份，直到把劫匪气的剁掉他的脑袋。
但是这样的雷德里克，居然老老实实地对莱斯赫特说了真实想法？
拉斐尔很难不怀疑骑士长是不是用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物理说服法。
“什么？我没有做什么。”莱斯赫特显然对这个问题很迷茫，他回答，“他看见我的时候非常高兴，我问他他就说了，其实我觉得这是个挺可爱的年轻人。”
拉斐尔像一只忽然咬到酸黄瓜的猫那样皱起了脸。
不会吧……这种他异常熟悉的信徒看见神明、崇拜者遇见偶像的反应……
雷德里克崇拜莱斯赫特？
拉斐尔心神一动，不管这个猜测是否正确，都给了他一点新思路。
波提亚家族已经有了两位公爵，其中一位还掌管着教皇宫乃至翡冷翠的行政事务，如果另一个又涉及到了军权……这是雷德里克自己的想法还是尤里乌斯的暗示？
不，尤里乌斯不是这么心急的人，就算他有这个想法，也不可能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表现出来，太急切，太拙劣，太不像他的手段了。
那就是雷德里克自己的想法了？如果是这样……
“答应他，”拉斐尔下定了决心，眼帘一抬，笑容温和，“让他做你的副手吧，希望他能成为和阁下一样虔诚勇敢的人。”
虔诚地信仰教皇，勇敢地与波提亚抗争。
写了一半又删了重写，人物多起来以后就会经常忘记要把关键的那几个拉出来遛遛，傻子弟弟还是有点重要的，封他一个二线人物吧【挂牌牌】，写着写着差点把他写丢了，其实审判的时候他也该有戏份的，我写上头以后就把他忘了，可恶……

第50章 翡冷翠宝石（二十一）
庆典的第二天早晨，翡冷翠还沉浸在尚未结束的欢乐氛围里，这一场庆典在教皇宫的许可下将会进行至少四天，这四天里，翡冷翠的人民可以将所有压力抛诸脑后，尽情享受他们的圣父给予他们的美食与娱乐活动。
但是对大部分承担着翡冷翠公务的人来说，能享受一天的轻松已经是了不起的事情，而对肩负着整个翡冷翠的行政运转的教皇宫秘书长而言，能够有一个晚上的清闲都是不可思议的。
所以尤里乌斯理所当然地按照着自己往常的时间表在早上九点起床了，这个时间在大多数贵族听来实在有些可怕，他们往往会在下午一点起床，享受早午餐，然后是消遣的下午茶，在晚上八九点开始晚餐，参加或者举办盛大的宴会，这场宴会将会持续到凌晨三四点，能够在五点之前上床睡觉都是他们作息规律了，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他们将会永远过着这种尽情放纵的日子。
秘书长穿着一件简单的晨间长袍站在窗边，热烘烘的壁炉让他就算只穿了一件丝绸长袍也不至于在十二月的冷风里冻得瑟瑟发抖，全开襟的长袍只用一条腰带扎住，v字的领口露出线条流畅的胸膛，他没有戴眼镜，长发松松垮垮地系着绸带，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锡兰红茶。
落地的巨大玻璃窗外正对着花园，昂贵珍稀的王后玫瑰已经过了生长的季节，花匠把玫瑰的根茎修剪干净，种上应季的郁金香和蔷薇，蛇床子和斑地锦攀附在泥土的空隙上，把每一寸土地都附着得严严实实，让整片花园看起来生机盎然。
玻璃花房里也会每天移出反季节的鲜花用来点缀花丛，尽管这些娇贵美丽的花朵往往只能在冷风中存活几个小时，但它们培育出来的目的本来也就是让波提亚的主人在早上拥有一个好心情——如果可以的话。
可是显然，花匠们辛苦的劳动成果马上就要被毁于一旦了。
房门被轻轻敲响，一名侍从手里拿着一只信封，将它递给自己站在窗前的主人。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女仆端着高达四层的银质点心架，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主人身旁的小圆桌上，上面用精美的摆盘放着数十种点心，显然，厨房为了这一架子好看又好吃的东西耗尽了心力。
尤里乌斯随手在桌前坐下，放下瓷杯，接过了侍从手里的那一只信封。
信封上的火漆印章属于圣殿骑士团。
尤里乌斯在看见那个刀剑与荆棘权杖交叉的徽章时就蹙了蹙眉，他翻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眼神凝固了片刻。
“让雷德里克来见我。”他很快地下了命令，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自己主人身上逐渐沉下去的气势，女仆弓着腰退下，侍从也迅速下去传话了。
被大早上从床上拉起来的雷德里克正愤怒地骂骂咧咧，他用手挠着自己凌乱的金发，因为宿醉而胀痛的大脑像是被灌进了半个黑海的海水，里面晃晃悠悠地随着他的每一步泛出滚动的泡沫，随时准备给他来上一击，雷德里克不得不让那名传话的侍从扶着自己，才能避免自己不会走着走着撞到走廊上的某尊雕像，或者直接从楼梯上滚下去。
“尤里乌斯叫我干什么？现在才——”他晃了晃冒着金星的眼睛，旁边的侍从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九点半”，他顺利地接上话，“对，现在才九点半，该死，他是早起派的，我可不是，如果没有足够重要的事情，我绝对会朝他鼻子来上一拳，让他今天跟我一个作息。”
从这些话里可以判断，卢森公爵阁下显然还在被酒精荼毒的过程中，没有完全清醒。
侍从苦笑了一下，在心里默默说，希望您一会儿见到阁下以后还能保持这样的自信和底气。
他的猜想是正确的，雷德里克在踏进尤里乌斯的房间后就清醒了。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清醒了。
再说一遍，没有人能在尤里乌斯&#183;波提亚冰冷锐利的视线里无动于衷，有人曾经私下里表示，就算是疯人院里的疯子，也会在尤里乌斯充满压迫力的视线下清晰地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尿床的全部经历。
而雷德里克，显然不是一个抗压能力多么强的人。
秘书长深紫色的眼睛像是隆冬的冰山，直直地压在了刚进门的青年身上，雷德里克一时间浑身发凉，宿醉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醒，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什么错，问题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犯了什么错。
卢森公爵一边慢吞吞地往前磨蹭，一边绞尽脑汁地复盘这段时间自己的所有行为，可无论他怎么想，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会惹这位阴晴不定的小叔叔生气。
哪怕他此刻无比希望尤里乌斯的卧室能大到占地一公顷，现实也冷酷地给了他巨大打击，尤里乌斯看着雷德里克磨磨蹭蹭地走到自己面前，身上到处都是宿醉被强行从床上拉起来的凌乱痕迹，波提亚家族标志性的紫色眼眸里写满了天真的愚蠢和不自知的理直气壮。
尤里乌斯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酝酿好的一腔怒火被愚蠢侄子打击得无处发泄，他抬手将那封信往雷德里克面前一扔：“解释。”
雷德里克莫名其妙地捡起那封信，翻转着看了两眼，他认出了那个徽章，但是一时间还是没有想明白，一边装聋作哑的侍从适时地递上了一把拆信刀，雷德里克三两下划开信封，从里面抖出一张经过特殊处理的挺括羊皮纸。
他展开那张纸，看了两眼，眼里骤然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悦：“嘿！我的申请通过了！我就说，他们不可能拒绝我——等一下，你截我的信？”
雷德里克脸色变了。
“我们需要讨论的不是这个问题。”尤里乌斯淡淡道。
“那是什么问题？”雷德里克阴着脸，“我需要向您汇报我的职业规划吗？公爵阁下？”
他的语气里带着讽刺，像是个被触碰到肚皮的刺猬一样，迫不及待地耸起了全身的刺。
尤里乌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不应该吗？”
不等雷德里克反应过来，尤里乌斯猛然站起，单手抵着侄子的胸口将他用力抻到窗边，人体砸上去的巨大力量撞得咬着玻璃窗的沉重铁质边框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尤里乌斯反手从侍从腰间拔出了长剑，往雷德里克胸前一压，定住了想要起身的雷德里克。
“你拿你的公爵头衔来威胁我？你以为我怕这个？你以为你可以凭借你——一个卢森公爵的头衔，和我平起平坐？”尤里乌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同蛇类的嘶鸣，掺杂着毒液往外流淌，他的声音低沉到简直算是温柔，但这种温柔只会让听见的人浑身发凉。
雷德里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愤怒和难以置信下说出了什么话，他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冷汗从里面蒸发出来，他结结巴巴地辩解：“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尤里乌斯的声音近乎于无，深紫的眼睛仿佛两口寒潭，“你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因为你的出身让你拥有了一切别人都难以想象的东西，然后你就天真地以为这些真的是属于你的了——我提醒过你很多次，雷德里克&#183;波提亚，记住你的姓氏，我可以让你站在别人头顶上，也可以让你一无所有。”
雷德里克的瞳孔骤然紧缩。
“你以为你拥有自由？”尤里乌斯冷冷地说，隔着长剑的锋锐冷光看着自己似乎怎么也长不大的侄子，“你既然还是波提亚家的一员，就要为波提亚付出一切，谁告诉你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职业？从军——愚蠢的想法。”
雷德里克再也忍不住了：“我凭什么不可以？你获得了翡冷翠的最高行政权，所有人看到你都战战兢兢，而那个人——他甚至被你捧上了圣利亚的宝座！我呢？我比他差在哪里？我拥有波提亚的姓氏，你要我为家族付出，那你又给了我什么？那个娼妓养的杂种拥有了一切，而我甚至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尤里乌斯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恐怖得难以言喻，他收敛在温文高贵的皮囊下的那只怪物扯开血肉，狰狞地露出了尖利的爪牙。
“你居然还在向我索取？你觉得你获得的东西不够多？”尤里乌斯是真的快气笑了。
他实在不能理解雷德里克的想法，从很多年前拉斐尔被带回来开始，他就不明白为什么雷德里克要这样针对拉斐尔。
拉斐尔出身贫民窟，没有身份高贵的母亲给他提供资源，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拥有波提亚的姓氏，也无法获得正规的教育，他完全不具有任何威胁雷德里克的能力，哪怕是之后被圣维塔利安三世带在身边教育，也是因为雷德里克的母亲拒绝让自己的孩子走这条路。
可是雷德里克似乎始终认为这是对拉斐尔的偏爱。
“你简直不可理喻。”尤里乌斯冷冷地说。
他放下了手里的剑，后退了一步，冷静下来：“拉斐尔是世俗信仰的领袖，我则是翡冷翠最高行政首脑，如果你再涉及军事，那波提亚在翡冷翠就太过张扬了，在十二名领主都已经被扫除的现在，太过高调并不是好事。”
这样的行为是踩在拉斐尔的底线上跳舞。
很难说教皇到底认不认为自己是波提亚家族的人，但哪怕他真心地认为自己是波提亚的一员，他也绝对不会容忍波提亚站在他头上，这两者的归属他分得非常明确。
早在一年前，尤里乌斯就从他眼里看出了这个事实。
在莱斯赫特替教皇夺回了教皇国的权柄，让他彻底拥有了一个统一的教皇国后，拉斐尔绝忍受不了另一个新的威胁在崛起。
“但这是最正常不过的做法！所有家族都在坚持三位一体——”雷德里克反驳。
贵族家庭向来有这样的传统，长子继承爵位从政，次子送到修道院投身宗教，而三子则进入军队掌握军权，这样的配置既不会使财产分散，还能使得这个家族在各个领域都长盛不衰，也被人戏谑为是“三位一体”的继承分配方式。
波提亚家族有了继承爵位和从政的尤里乌斯，有了身为教皇的拉斐尔，按照常理来说，的确就是缺少一个从军的人。
前提是如果其中这一个人不是拉斐尔的话。
拉斐尔……真的有视家族超过一切的觉悟吗？
尤里乌斯心里对此非常清楚，可是雷德里克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天真地以为，哪怕他曾经再怎么嘲笑欺负拉斐尔，获得了家族巨大恩惠——将他从贫民窟带出来、给他接受教育的机会、将他捧上圣利亚宝座——的拉斐尔，也会一直将波提亚视为至高的归宿。
但真正的君主从不将目光落在狭窄的家族上。
尤里乌斯从未这样清晰地认知到这一点。
莱斯赫特回来的那一天，他就知道，在这一场无声的赌局里，他输得一败涂地，也是时候向他的君主奉上忠诚。
他看了一眼明明和拉斐尔差不多年纪，却蠢得清新脱俗的雷德里克，感觉大脑突突地跳着发痛，低声说：“闭嘴吧，把你这个愚蠢的想法给我埋在心里，不要对任何人说，如果你不想英年早逝的话，现在，从我面前滚开，至于这件事，我会解决。”
雷德里克不能成为拉斐尔怀疑波提亚野心的证据，也不能成为他倾覆这个庞大家族的入口。
“另外……”尤里乌斯抬起眼睛看了雷德里克一眼，在这一瞬间，雷德里克忽然浑身发凉，一种突如其来的直觉击中了他，他想也不想地就往边上奋力一扑，但他的动作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锋利的长剑穿透他的小腿，猩红的血随着他的惨叫迸溅出来，尤里乌斯面无表情地拔剑：“这是你对冕下不敬的惩罚，希望没有下一次。”
一边泥塑木雕一样的侍从瞬间活了过来，弯腰搀起痛的快要晕厥过去的卢森公爵，退出了这个房间。
尤里乌斯换好衣服，带着这封信前去教皇宫见拉斐尔，年轻的教皇正依靠着蓬松的软垫看一本书，见到尤里乌斯的表情，又看到那封信，他的神情里闪过一丝隐晦的了然。
“我很抱歉，但是雷德里克可能并不适合——”尤里乌斯的话只开了一个头，就看见教皇微笑了一下。
拉斐尔的笑容非常温和柔软，像是在向一朵刚刚盛开的花吹气：“莱斯赫特向我推荐了他，我想骑士长的眼光总是值得信任的，不是吗？我亲爱的秘书长阁下？”
他语调柔和，看着尤里乌斯的眼神却不带任何笑意，尤里乌斯再一次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了那种沉默的压迫，里面带着审视、判断，他在等待一个符合他期待的回答。
“如果这是您的愿望。”尤里乌斯终于开口，他轻声叹息。
这次交锋是一年前浴池里那一次争吵的结束，他们终于分出了胜负，拉斐尔用一场毋庸置疑的屠杀和战争证明了自己，他有资格成为掌控一切的那只手，有资格带领尤里乌斯和波提亚找到新的出路。
拉斐尔笑了，他合上书本，向尤里乌斯伸出手。
银灰色长发的秘书长将手杖换到右手，单膝跪地，牵过那只略显冰冷的手，垂下头颅，暗红的嘴唇在那枚戒指上亲吻一下：“向您献上我的忠诚。”
他就着这个角度抬起眼，深紫色的眼里有同样深沉的光闪过，像一只皮毛华美的银狼寻觅到了自己的君主，从此甘心送上自己的颈圈和缰绳。
“正好，”拉斐尔将自己的手抽出，“罗曼的邀请函到了，过两天我就会带人过去，雷德里克也可以加入使节团，出去见见世面，至于我的教皇国，就拜托尤拉了。”
他的声音甜得像蜜，眼里的笑意真切温柔。
人物基本梳理完毕！教皇身边的人物关系都清楚了，开始走向世界！

第51章 黄金衔尾蛇（一）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遮天蔽日的旗帜猎猎作响，蜿蜒如蛇的队伍在山脉间盘旋，白金色的旗帜上绣着百合、鸢尾和月桂树叶，荆棘双翼的图腾展翅欲飞，骑士和步兵无声地快速前进着，最前方的侦察兵反复来回，在整个队伍的头尾轮换。
这是翡冷翠教皇的车队，他们在山区已经前进了四天，即将到达平原地区，离开这座山后，就可以换乘列车——在教皇启程的前几天，工程队伍们就已经快马加鞭地出发，务必要赶在冕下到达之前铺设好铁轨，将各段缺乏规划的散乱站点连接起来，以减少在路上耗费的时间。
最大的那辆金色车辇后，是许多小一号的马车，教皇是神在人间的代行者，他所处的地方就是人间的圣廷，翡冷翠的书记官和神职人员被他带走了一小部分——虽然说是一小部分，但是相对于翡冷翠本身具有的庞大数量来说，也绝不是一个小数目了，这些人的名单经过了尤里乌斯精心的筛选，以绝对忠诚于冕下为前提，辅以机智、干练等其他条件，有资格出现在队伍里的，都算得上是教皇的嫡系。
紧跟在教皇车辇后的那辆马车窗口悬挂着酒红的帷幔，一只小小的手探出来，将它撩起一个角落，贴着那点可怜的缝隙往外看，褐色的明亮眼睛滚圆天真。
“卢克蕾莎，来喝点茶吧。”英格丽德在车厢里招呼自己的小表妹，她手里提着大肚的锡壶，小桌子上摆着点心和茶杯。
小姑娘立刻放下帘子，蹭到姐姐身边：“我要多一点牛奶和蜂蜜。”
英格丽德晃了晃手里的锡壶，里面的液体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好的，剩下的都是你的——外面怎么样？”
教皇离开翡冷翠的阵仗很大，莱斯赫特带领圣殿骑士团护卫，随同教皇出行的还有许多神职人员，他们不一定会一直跟到罗曼，可能会在半路的某个地方停下，传播神的教义和福祉，他们都是虔诚坚定的修士，愿意为信仰付出一切。
不仅如此，教皇的车队后还跟着很多平民，他们坚持永生沐浴神的福音、追随圣廷所在，换一句话就是，他们会一辈子跟在教皇身后，直到蒙神恩召。
车队后还有一些商人，他们在漫长的路途中为教皇及其随从们提供各种物资，开辟新的商路，这些随驾商人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投机者，他们贪婪、野心勃勃，希望能够在冕下眼前露一露脸，获得更多的好处。
随驾商人从中世纪之前就存在着，每一次王室出行，都会有这样一群人跟在王室屁股后面，为他们寻觅最好的珠宝、绸缎、首饰、装饰品，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成为王室商人，渐渐跻身上流社会，逐渐变成他们中的一员，哪怕运气不好，也能够获得赚钱的机会。
拉斐尔并不是一个弗朗索瓦式爱享乐的人，但他也承认，他并不喜欢清苦的生活——这是人之常情，有更舒服的生活让人选择的话，谁会无缘无故去吃苦呢？
教皇宫带上了一部分冕下平日里用习惯了的东西，剩下的那一些就等着路上随时由随驾商人提供，也算是为车队减轻了负担。
卢克蕾莎马车里这一壶新鲜的牛奶和蜂蜜就是由随驾商人献上的，这些灵活机敏的人有着比猫头鹰还锐利的视线，他们早就注意到了这辆距离冕下车辇极近的马车，从古到今，借由距离判断关系的方法都是不会错的。
商人们像是无孔不入的苍蝇，立刻打听到了这辆马车里坐的是谁，那名六月审判里死去的女领主唯一的女儿，一个只有六七岁的小姑娘，冕下将她带在身边，像是亲生的一样照顾着她。
他们瞬间明白了要怎么做。
讨好一个小姑娘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冕下那里有着重重守卫，那些无处不在的黑衣修士将冕下的车辇看护得严严实实，想要接近必须经过至少六道盘问，而冕下很少出来见人，曲线救国就成了他们的首选。
托他们的福，卢克蕾莎这一路上过得相当舒服，不仅没有旅途的疲惫，甚至脸蛋上还多了点肉。
英格丽德在银杯里倒上牛奶，把蜂蜜罐子打开，让卢克蕾莎自己舀了一勺，在小姑娘睁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时候，摇了摇头，铁石心肠地宣布：“只能一勺，亲爱的。”
卢克蕾莎扁了扁嘴，谨慎地挖了满满一勺，在杯子里搅和起来。
英格丽德收起蜂蜜罐子，没有往自己的杯子里添，转而拿起一本放在置物架上的书：“昨天冕下送来的书，你看完了吗？这是讲什么的？”
提到这个，卢克蕾莎的眼睛瞬间亮起来，让她白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异样的光彩：“是讲述罗马历史的，非常有趣！但是有些词我看不懂，或许你今天晚上可以为我再读一遍？我很愿意把它当作睡前故事！”
她快速地挤到英格丽德身边，将书翻到第一页，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姐姐。
“好吧。”英格丽德笑起来，她很高兴看见自己的妹妹再次恢复曾经的天真活泼，尽管失去了比安奇女士的庇护，她们未来的生活会更艰难，但是她们的监护人连卢克蕾莎喜欢看书都知道……这样好像也不错。
在奔驰的马车边，一只小麦色的手用力抓住了车辕，青年像是矫健的猎豹，硬生生跟着蒸汽马车狂奔了几步后，手臂发力，将自己的身体提上了飞驰的车驾，这一套动作做得充满危险性，但是利落优美，骑着马护卫在两旁的骑士们看见这一幕，纷纷发出了叫好声。
车门打开又快速合拢，有着黑色长卷发的修士快速脱掉沾满灰尘的外罩袍子，将它随意扔在地板上，车队经过的地方扬尘足足有一人多高，哪怕保护得再严实，也止不住那些灰尘依附在身上，就算待在车里，一天也需要换好几身衣服。
费兰特停在那里，用力甩了甩头发，长而卷的乌黑头发柔韧富有光泽，像是一只皮毛华美的狮子在优雅地清理皮毛，每一寸毛发里都透着野性原始的魅力，他随意地将凌乱的半长发梳到脑后，弯腰走到桌边坐下。
桌后的人听见了外面乍然响起的叫好声，显然知道是谁来了，他依靠在柔软的靠垫上，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依旧专注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只是指了指桌面。
桌上的茶杯里斟好了温度适中的红茶，方糖和蜂蜜装在一旁的透明玻璃罐子里，散发着甜蜜晶莹的芬芳，等待着人去品尝。
但费兰特不是一个很会品鉴享受的人，不可否认，早年的贫民窟经历让他在这方面的经验相当匮乏，就算找了老师教学，已经固化和受损的味蕾也无法让他品鉴出两个庄园出产的同一季葡萄酒之间有什么气味区别，所以费兰特将更多的精力花费在了速成课程上，比如说各种交际话术、交谊舞和珠宝分析、香料鉴别等，前几者是为了更好地在合适的时候混进对应的场合，最后一种则是为了个人安全。
在这个医学蒙昧的时代，香料常常和毒药被混为一谈，有很多毒药都被当成气味芳香的熏香使用。其中最著名的植物就是颠茄，这种浆果球状的果实成熟后呈紫黑色，光滑，有着紫色的汁液，根茎内含丰富的莨菪碱，只需要口服一颗就能够使成年人神经麻痹而死，但它具有麻醉和镇静作用，还能够散瞳，于是很多贵妇人用它的汁液滴入眼睛，来使自己的瞳孔放大，显出楚楚动人的哀怜模样，有不少人都死在这种绝妙的植物之下。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费兰特都需要掌握尽可能多的植物种类和使用方法。
他在桌边坐下，往茶杯里扔了足够让人皱眉的方糖数量，用茶匙搅开，一口气把温热的茶水统统倒进了嘴里。
喝完了茶，费兰特才觉得鼓噪的心安定了下来：“大概还有三天，我们就会离开卡利亚纳山区，进入多河平原，工程组传来消息，铁轨连接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在您到达前，能够完成所有连接，我们到时候会换乘蒸汽列车，第一站是瓦兰多市，您让我们去找的那个人就住在那里，已经有几名修士找到人了。”
说完，他犹豫了一下：“他们说那是个疯子、精神障碍者，好像智力也有问题。”
拉斐尔合上了书，饶有兴趣地反问了一句：“是吗？”
教皇用一种非常放松的姿势靠在软枕上：“一个疯子、精神障碍者，但是这个人写的东西非常有意思，虽然——其中大部分都是醉汉式的疯狂呓语。”
费兰特显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并且拜读过那本“非常有意思的书”，想起那本书时，他的脸色不那么好看，半天才回答：“我感觉我看完那本书后，好像被一群大象从脑子上踩了过去。”
他恶劣的比喻令教皇大笑起来，苍白的脸上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笑到最后，拉斐尔甚至觉得自己的肺有些缺氧的疼痛，他按了按腰部，抹掉眼尾渗出来的泪痕：“嗯……它的遣词造句的确有些……出人意料，可是你注意到了那副图了吗？”
费兰特眼前立即浮现出圣父所指的那副图画，手抄本上的图完全由手工绘成，也难为绘画者能用红蓝两色的简陋墨水画出那样精细的图画，人体的一切都被赤|裸裸地摊开在纸张上，摒弃了美丑、高矮，甚至无法辨别性别，被剖开的人只是“人”之本身，脱去了所有附加品之后，那些血淋淋的器官、血管、骨骼看得人胆战心惊。
说实话，费兰特对这些东西并不陌生，但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样细致地将它们画下来，就像是在研究什么珍宝。
“尤里乌斯向我推荐了这个人，我总应该去见一见。”拉斐尔补充了一句。
那本书是尤里乌斯选择后送到他手里的，在将书交给教皇时，他一定会先看过一遍，连费兰特都觉得离谱的东西，文学造诣深厚的尤里乌斯不可能看不出来，可他还是将这本《自然科学与人体医学》给了拉斐尔。
这就是一种无声的推荐。
尤里乌斯认为这本书绝对有过人之处，连那些混乱的、前言不搭后语的文字都无法抹消其中的光彩，而拉斐尔也有同感，所以拉斐尔将作者的名字交给了费兰特，让那群可爱的小乌鸦帮他去调查。
听见那个名字后，费兰特眯起了眼睛，幽|蓝的眼睛里冷光一闪：“秘书长阁下的推荐？”
他的语调有些奇怪，拉斐尔捕捉到了这点异样，以为他在警惕尤里乌斯安插人手，于是叹了口气：“不要想这么多，尤里乌斯非常理智，而且这是我自己的判断——你警惕他似乎超过了信任我，亲爱的。”
他的语调尾音下压，淡紫的眼睛幽幽地看向费兰特，眼神里不带什么情绪，但他沉默望过来时，那种冷淡的压迫感就前所未有地冲击而来，逼得人一定要清空自己的所有思绪，恨不得将自己的心脏都掏出来，去证明对他的虔诚。
费兰特微微睁大眼睛，一种即将被审视、分割、抛弃的恐惧涌上大脑，他什么也没想，立刻否认：“不，我没有这样想。”
拉斐尔没有说话，还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得费兰特都忐忑不安起来，他才轻声说：“是吗？”
他没有等费兰特回答，伸出手轻柔地捧起费兰特的脸，鼻尖抵着费兰特的，近距离地望着那双海洋般浩瀚的蓝眼睛：“我希望你信任我，将你的一切，包括恐惧，全部都交给我，我答应过你，会让你看见你期望中的那个新世界，而代价是，你成为我的所有物。”
他第一次将话说得这样直白，然而正如他所料，这样的直白并没有令费兰特抗拒，黑卷发的青年反而感到了安全，就像是被驯化的狼犬，接触到颈圈智慧让它有被掌控的安心——这意味着他不会被放弃、不会被扔下，永远有人对他敞开怀抱，永远有人接纳他的丑陋、罪恶、不堪和卑劣。
这是多么巨大的幸福。
“是，我属于您。”费兰特重复了一遍，温顺地闭上眼睛。
他有着继承自母亲的绮丽五官，女性化的容貌被男性特征中和成了更为诡谲的美，只不过他平日里总是冷着脸，卷发和兜帽遮住了大半五官，身上带着刑讯室那种冷森血腥的气味，很少有人敢直视他，当他闭上眼睛时，那种温顺柔和的气质便冲刷掉了森冷的倒刺。
拉斐尔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接纳。”
还记得这本书在哪里出现过吗，庭审的时候拉斐尔用来消遣的读物。
圣西斯廷一世日记：实不相瞒，我看这本书前半部分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被疯了的野马围在一起踩踏了无数遍，那些疯马还试图在我身上举行一场歌剧表演，如果不是尤里乌斯只给我带了这一本书，我一定会把这本东西扔进老鲁索的嘴里，至少算是给垃圾分类了——说真的，我怀疑尤里乌斯把它带给我的唯一原因，就是他被它刺激得精神失常了。

第52章 黄金衔尾蛇（二）
教皇的车队在三天后的傍晚抵达了瓦拉多市，他们将在这里休整一天，然后乘坐列车前往罗曼首都别勒黎，瓦拉多是教皇国边境靠近罗曼的最后一个城市，因为毗邻罗曼和其他自由城邦，所以商贸业非常发达，城市里光是银行就有七家。
市长从一位男爵那里借来了他的度假城堡，勉强将教皇和他的随从们都安顿好，拉斐尔洗了个澡，顶着有些潮湿的长发从楼梯上下来，一楼的大厅里分散着站了几名黑衣修士，壁炉前摆了两张软椅，费兰特站在空椅子边。
拉斐尔走过去，在费兰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费兰特扭头看了一眼，目光里露出一丝无奈，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绸带，将拉斐尔的长发系起来，他的动作熟练到令人惊愕，好像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拉斐尔堪称乖巧地任他摆弄自己的头发，带着好奇和探究的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那张扶手椅上的人。
那是个女人。
但是从第一眼上看，实在很难辨认出她的性别。
她的头发剃得比寻常男性还短，像是胡乱修剪的稻草茬，长短凌乱地顶在头上，一顶破毡帽遮住了大半脑门，露出一双格外有精神的蓝眼睛，颧骨高耸，下巴削尖，面部轮廓带有男性似的刚强，身形消瘦，裹在一件男式的宽大短罩衣里，下身是用草绳扎在腰间的长裤——她实在不是一个能令人赞颂美貌的女人，不如说，按照时下的评判标准，这样长相近似男性的女人可以称得上是丑陋不堪，尤其是她似乎也没把自己当成女人，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神情，都透着男性化的攻击性。
“阿纳斯塔西亚女士，很抱歉以这种方式邀请您前来做客，希望我的孩子们没有对您无礼，”拉斐尔带着歉意朝她微笑了一下，“其实我本来的计划是前去拜访您，但是我的侍从官说您这几天一直待在乱葬岗里——”
阿斯塔西尼亚卷起嘴唇，不知是嘲讽还是无语地冷笑了一下。
拉斐尔看她一脸的警惕，于是将一直卷在手里的那本书轻轻放在了腿上，向着她展露了封面。
一看见这本书，阿斯塔西尼亚的眼神就变了，她的目光死死定在封面上，那种警惕如水洗般从她脸上消融，转而变成了另一种欣喜和激动：“你看过这本书？你也认同我的观点？我就说！世界上还是有聪明人的！你是来跟我交流学术的吗……”
她的问题像是连珠炮一样朝着拉斐尔发射过来，年轻的教皇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了仰身体，露出一丝惊讶的苦笑，没想到明明刚才还满身防备的女人居然这么容易卸下警惕心，也不知道该夸她天真还是批评她戒备不够。
阿斯塔西尼亚完全没有意识到拉斐尔复杂的心理活动，她好像沉浸进了自己的世界，开始自顾自地宣讲自成体系的“学术理论”：“……经过我的研究，每一个人的结构都是一模一样的，神创造了我们，在母胎中赐予我们完善的躯体，这不是人能够完成的伟业，每一个器官都有其用途，而血液的流向也是固定的，用任何理论都无法解释这一点，除了万能至高的神，有谁能制定这样精密的系统，并让它们运转起来？事实上，经过我的研究和确认，我认为——”
拉斐尔含着微笑听她狂热的宣讲，端起旁边的瓷杯，轻轻啜饮了一口带着花草芳香的甜茶，这种由时令花草组成的甜味茶饮是瓦拉多市的特产，瓦拉多的市长正在向冕下的随队商人们推销这种物产，而拉斐尔也不介意在之后的旅途中多品尝一下这种别有风味的茶水。
甘甜的茶水刚涌入口腔，他就听见了阿斯塔西尼亚坚定地高声宣布：“——神是有性别的，而且神是女性！”
“咳咳咳咳咳……”拉斐尔一口水呛在了喉咙口，气管顿时发出了严正抗议，教皇差点端不住手里的杯子，费兰特在一边贴心地接过茶杯放在桌上，替冕下顺了顺脊背，用冷飕飕的视线瞪阿斯塔西尼亚。
“非常、有创意的见解，但是我衷心希望您还没有向别人宣传过您的新发现。”拉斐尔说这句话时绝对是真心实意的。
这就要涉及到教廷现在对教义的解释。
在神学和宗教都尚未发展到完善阶段的现在，教廷将所有对教义的解释权统统握在手里，任何对经文和教义的新解读都是不允许的，一旦有对教义的不同解释，就会被教廷判定为渎神者，进行严厉的教育，如果教育无效，教廷有权对他合法地处以极刑。
当然，在教廷内部，对一个问题也会有不同流派的解读，教皇很多时候也会不得不卷入这些流派的争论中，当然，除了那些最为虔诚的教徒，很多争论都建立在是否对自己有利、是否能增加教廷的统治力上。
而这一切问题中，最为重要的问题之一自然莫过于对神的性别的争论。
神是男性还是女性？是有确定性别还是流动性别，或是干脆无性别？
这个问题在教廷里已经争吵了一百多年，但是当下的主流思想就是，神是以男性外表行走在人间的，这样的选择象征着男性对女性的绝对统治权，以表示男性是完美的第一性别，理所应当地获取比女性更高的地位——当然，这样的解释完全就是为了男权社会的性别压制作注解。
而“女神派”的教徒则提出，只有女性能诞育子嗣，世界上第一个孩子也是由女性生育的，以此类推，生下长子时的神应当是女性，这是绝对可以确定的，掌管着最原始的血脉延续权力的是女性，那么神就是女性。
可是这个理论一旦提出，就会推翻教皇统治的根本合法性：教皇宣称自己是神在人间的化身，他的权力的合法性就建立在这一点上，如果证明了当时的神是女性，那么历史上的所有教皇都会被打成异端——众所周知，参与教皇选举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参选人必须是男性。
所以毋庸置疑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教皇绝对是“男神派”的坚定拥趸。
拉斐尔并不在乎神是男是女，他并不是那种固执保守的经典派教徒，非要抓着每一句经文规规矩矩地让人按头背诵，一有不同的见解就跳起来寻死觅活，但这不意味着别人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宣传“离经叛道”的思想。
“哦，我说过，”阿斯塔西尼亚大大咧咧地承认了，“但是没有人相信，男人都是愚蠢自大的东西，他们不愿意也不敢承认创造了万物的至高神竟然不是男性，而女人……她们被驯化得太久了，甚至不敢听完我的话，这不是她们的错，她们从出生开始就被囚禁洗脑，男人怕女人怕得要命，所以才要驯服她们——等一下，我承认你比其他的男人聪明一点，至少你发现了我的作品。”
女人傲慢地仰起头，蓝眼睛里闪着快活的光。
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卢克蕾莎抱着一本书从楼上下来，发现有客人在这里，就悄无声息地躲到了凸肚窗的帷幔后，她的动作显然瞒不过那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修士们，但是既然冕下没有指示，他们也就当做没看见。
听见了这段话的卢克蕾莎简直觉得遇见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这个女人所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疯狂，每一句话都值得让她被送上绞刑架以女巫的名义烧死，她甚至当面抨击了冕下！但是在那种震撼灵魂的愕然和胆战心惊里，卢克蕾莎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她遏制不住自己倾听下去的欲望，就像是飞鸟遏制不住自己张开翅膀的本能。
拉斐尔揉了揉眉心，他明白为什么乌鸦们会报告这是个“疯子、神经癫狂者、智力有缺陷的人”了，阿斯塔西尼亚目前的表现……的确在大多数人眼里是极度不正常的。
何止是不正常，完全是值得被抓进修道院让修士主持驱魔的程度！
而事实上，阿斯塔西尼亚真的有三次被驱魔的体验，还有时长一年半的修道院居住经历——其实就是被当成疯子强行关在了修道院里，最后这个女人趁修女不注意，从地下排水口爬了出去，在外面东躲西藏了一年，直到其他人彻底放弃了将她抓回去。
这也就是在商贸发达、思想开放的瓦拉多市，如果在更为保守的内陆，阿斯塔西尼亚一定会因此而死。
“很高兴能这样被您称赞，女士，但是我今天不是来和您讨论这个的，”拉斐尔慢条斯理地说，同时把手里的书打开，快速翻到其中一页，再次举起来给对面看，“而是这个。”
阿斯塔西尼亚视线凝固了一瞬间：“哦，这个……这只是我伟大真理发现道路上的一个附属品，不足为道，如果你有足够的智慧，就应当知道我刚才跟你说的才是几个世纪以来的真理！被教廷隐藏着的绝对真相！”
拉斐尔用力咳嗽了几声，强行打断了她的话，在阿斯塔尼西亚狂热发亮的眼神中，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冷静地问：“女士，您知道我是谁吗？”
“什么？”女人本能地反问了一句，神情很茫然。
拉斐尔和费兰特同时叹了口气，对视了一眼。
费兰特说：“您面前的，是翡冷翠及教皇国之主，神在人间的代行者，牧守虔诚者的教皇圣西斯廷一世冕下。”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阿斯塔西尼亚整个人都僵硬住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凸鼓得像是鱼眼，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喜剧式的静默。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简直不能想象人有这样优越的弹跳能力，女人灵活得像是一条水蛇，敏捷得像是一只黑猫，哧溜一下就越过了拉斐尔，在谁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冲向开启的大门。
拉斐尔：？
费兰特：？
两人呆呆地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软椅，表情异彩纷呈。
最终，拉斐尔哭笑不得地伸手捂住了脸，提高了声音：“把她弄回来！”
周围的修士们都动了起来，兵荒马乱之后，终于将试图当面逃窜的阿斯塔西尼亚逮了回来按在椅子上。
这回她的待遇就没有上次那么好了，两名修士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随时准备按住这个活跃分子。
发现跑不掉之后，女人愤怒地瞪着拉斐尔：“骗子！你们这些虚伪的骗子！你们用粉饰过的谎言去欺骗无知的民众，擅自篡改神的旨意，去实现你们自己贪婪的野心，你们亵渎了至高的神！”
她唾沫横飞地咒骂着教廷和教皇，恨不得以一己之力挑飞整个教廷，连带着横扫整个翡冷翠的神职人员，将所有教义都撕碎了冲进粪池里，眼看着她越说越起劲，脸颊上涌起了潮红的晕，蓝眼睛如同着了火，拉斐尔深吸一口气：“女士，如果您不想因为擅自挖掘他人尸体，以亵渎尸体罪入狱的话，最好在我耐心耗尽之前闭嘴，按照你对那些可怜人做的事情，瓦拉多广场前或许需要为您竖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火堆。”
阿斯塔西尼亚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脸色也变得五颜六色起来，过了好一会，闷闷地应了一声：“噢。”
显然，这位看起来无所畏惧的女士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在法律上并不合规。
既胆大，又识时务，能屈能伸的程度令人咋舌，看起来疯疯癫癫，实则清醒理智。
一个非常厉害的女人。
拉斐尔再次将绘有人体图画的那一页朝向她，简洁地说：“关于您在乱葬岗做的那些事情，这里的人民也有所猜测，只不过他们还没有这么狂野的想象，而只是以为您在研究什么巫术，事实上这两者的刑罚都是火刑，如果您不想以后被突然检举揭发，就请在适当的时候在适当的话题保持缄默。我来这里找您，就是为了这件事，我想您应该知道翡冷翠上半年的那场大疫病？”
阿斯塔西尼亚从鼻腔里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您在其中提出的一些医学发现，经过我的医生们研究，认为非常有价值，所以我希望您能前往翡冷翠，成为我的私人医学顾问，协助我的医生们创建翡冷翠医学院，到时候，您可以光明正大地研究这些，而不用偷偷在晚上去乱葬岗……偷窃那些可怜人。”
阿斯塔西尼亚猛地抬头，用力大到快要拧断自己的头：“你说真的？”
拉斐尔并不在意她的无礼，宽容地说：“我从不说谎。”
女人谨慎地打量了他几眼，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成交。”
拉斐尔惊讶地发现，这个面貌坚硬锐利的女人笑起来的时候，竟然有种独特的飒爽气质，这种气质让她瞬间从众人中脱颖而出，具备了某种古典油画里女战神似的智慧和无往不利。
“看着吧，没有了女人，你们什么都不行。”阿斯塔西尼亚傲慢地仰着头。
躲在凸肚窗后卢克蕾莎看着这一幕，纤细的手指用力地抓着书的封面，她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丑陋的、衣衫不整的女人像是在发光。
未来的史书上将为这一次见面留下详细记载，被称为现代医学之母的阿斯塔西尼亚，一个出身贫民，连姓氏都没有的女性，是如何在这个混乱阴翳的时代撕开属于自己的天空的。
她是一位坚定的女权主义者，是最早的女性运动发起人，她以她在医学上的天赋造诣拯救了无数的人，是第一个系统地对人体进行解剖研究的医生，也是第一个尝试建立系统化现代医学体系的医生，她的研究极大地降低了女性在生产中的风险，摒弃了原始的信仰式的催产方法，而采用了更为科学的助产方式，大大提高了产妇和婴儿的存活率，因此尽管她一生未婚未育，也被称为“我们的母亲”。
她以一己之力证明了，女性在任何领域都能散发出不逊色于男性的光辉，彻底将“男性的附属品”这一蔑称踩在了脚底，在她的同时代和之后，有着同样才能的女性开始不断涌现，她们的光辉在整个历史长河上是如此微弱，但这些微弱的光点连接起来，就足以照亮天穹。
翡冷翠广场上建立起了她的个人雕像，短发长裤的女人目视前方，手里捧着记录本，肩上披着单薄的长袍，轮廓刚硬的脸上带着骄傲的微笑，意气风发的模样像是永不停歇地奔走在从一个病房到另一个病房的路上，青铜的底座上刻着一句属于她的个人名言，这句话因为违背教义，在她死去五十多年后才因圣西斯廷一世留下的遗嘱现世而被刻上去。
——女性创造了女性，女性要成为女性。
哒哒哒，一个独特的新角色哈哈哈哈，我还挺喜欢阿斯塔西尼亚的嘿嘿嘿，尝试塑造一个从未在任何文里看到过的人设，希望大家喜欢！
最后一句话的灵感来源于波伏娃的“女人不是天生就是女人,而是被造就的”，太精辟了。
但是“女性要成为女性”里的“女性”，阿斯塔西尼亚所定义的女性是睿智、勇敢、刚强、独立的，和当时大众印象中贤惠温柔完全为家庭奉献的女性有出入，不能说谁好谁不好，请放在文中的时代背景下解读。

第53章 黄金衔尾蛇（三）
目送着阿斯塔尼西亚被几名黑衣修士送上前往翡冷翠的马车，拉斐尔感觉自己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这个女人高亢激昂的感慨：“……神赐予每个人一样的器官和构成，多么美妙的造物！我们生而平等！”
生而平等。
拉斐尔无声地笑了一下。
多么天真的愿景。
但是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有人落在贫民窟的泥泞里为了一口硬面包付出半条性命，而有人却可以在雨天欣赏水滴落在花瓣上的美感，就着壁炉品尝海岸对面送来的新茶。
剥离了姓名、财富、容貌和地位，穿过生死的门站在神面前接受审判时，每个人都同等地高贵，可是人间却满是衡量高低的天平。
费兰特站在他身后，和他一起隔着窗户看向中庭远去的人群：“真是一个独特的女人。”
拉斐尔轻声说：“是啊，她活在这个时代是一种悲哀，但这个时代却应该为了拥有她而感到狂喜。”
费兰特惊讶地问：“您对她的评价这么高？”
在费兰特看来，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简直不可理喻，满嘴胡言乱语的疯话，如果不是教皇在这里，他绝对会把她送进修道院好好接受教育。
“一个极致虔诚的狂信徒，一个极致蔑视宗教的渎神者，”拉斐尔若有所思地说，“但她只信仰自己的神。”
这非常有趣，阿斯塔西尼亚的灵魂是他从未见过的存在，无比的自由、独立，哪怕是他本人和尤里乌斯、桑夏等接受过这个时代最高等级教育的人，都无法保持这样绝对的独立性，但是阿斯塔西尼亚做到了，她的一切思想都是目睹了现实后经过自我判断而形成的，哪怕其中有混乱矛盾的部分，那也是因为她的学识水平不足以解释那些现象，所以不得不投入神学的怀抱。
狂热混乱的表象下是最为独立冷静的灵魂，这样的反差令拉斐尔不由自主地想要探究。
不过他还是遏制住了自己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这些事情就让尤里乌斯头痛去吧，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呢，比如去享受今天的晚餐。
经过一天的修整，第三天的午后，教皇带着他的修士团和骑士团们登上了前往罗曼的列车，这趟专列是特意为这趟行程搭建的，沿途城市都已经得到消息并签署了通行令，所以它会一路行驶到罗曼首都别黎各，中途除非补充物资，否则不会停下。
费兰特在列车启动前就神秘消失了，带着大部分黑衣修士一起，拉斐尔没有过问他们的去向，不过也对此有个大概的猜测。
行程的便利意味着目标的固定，现在半个叙拉古的人都知道教皇将要行走的路线，而且这条路线还是不可更改的，如果想在这里伏击教皇，简直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圣维塔利安三世就死于出巡途中的谋杀，而拉斐尔……
瓷杯放下时轻轻磕碰到了边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拉斐尔侧过脸，瞳孔上映出窗外掠过的景象，列车的行进速度不是很快，足够让人舒服地靠在宽大的靠枕上欣赏平原、羊群和风车。
这一节车厢用酒红色的天鹅绒装饰包裹起来，点缀以深沉华丽的金色条状装饰，地面铺了柔软的长毛地毯，桌椅等各种器具一应俱全，拉斐尔看腻了一成不变的平原景色，转过头再次将注意力放在手里的信件上，翡冷翠来往的信使们需要精准地计算冕下的行程，以便花费最少的时间在半路将信件送到列车上。
他手里这封信是尤里乌斯的日常汇报，文末附了一封短信，是请他转交给雷德里克的。
雷德里克……
拉斐尔迟疑了一下，开始回想，雷德里克递交的申请书被同意了之后，就归入了莱斯赫特麾下，作为卢森公爵，他当然不可能成为圣殿骑士团的一员，日后也一定会组建自己的军队，现在不过是为他积攒经历而已。
这一次出行，雷德里克的名字也在随行名单中，被归在教皇护卫队名下，但是拉斐尔其实一次都没有在护卫中见过他，如果不是这封突如其来的短信，他都快忘了自己的队伍里还有这么个人。
拉斐尔放下信，伸手拉了拉铃绳，不一会儿，车厢的门就打开了，拉斐尔没有回头，将那封短信递过去：“把它转交给雷德里克&#183;波提亚阁下。”
停顿了一会儿，信件被接过去了。
在信件即将脱手的时候，拉斐尔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迅速捏住了纸张一角，猛地抬头，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他以为的侍从官，而是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卢克蕾莎？”
拉斐尔惊讶地喊出了小姑娘的名字。
小姑娘带着加莱式的珍珠兜帽，棕褐色的长发梳在脑后，苹果似的脸蛋上带有玫瑰红的健康色泽，一双圆溜溜的褐色眼睛如同初生的小鹿，她有些紧张地看着拉斐尔，左手因为慌乱而快要把手里的书捏出褶皱，小声地说：“我……我在门口，侍从官先生去为您泡茶了，我……”
她越解释越说不清，到最后声音里都有了哭腔。
拉斐尔温和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没关系，你想帮我是吗？”
卢克蕾莎点了点头，轻轻地说：“我认识那位波提亚阁下。”
这答案倒是他没有想到的，拉斐尔的手顿了顿：“你认识他？”
卢克蕾莎声音怯怯但逻辑清晰地回答：“这一路上他一直担任我和英格丽德的护卫队队长，他是个好人，虽然好像有点凶巴巴的。”
拉斐尔了然，果然雷德里克还是受不了待在他身边，干脆跑去保护姐妹俩了，这倒是他的风格。
“好吧，既然他是你的护卫队长，那么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托给您了，可爱的小姐。”
被俊美温柔的教皇托付了重任，小姑娘脸上泛起了喜悦的神采，她小心地接过信件收进腰间的牛皮钱袋里，朝微笑着看着她的冕下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么回到开始的问题上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拉斐尔问，卢克蕾莎是一个非常谨慎害羞的姑娘，她是不会无缘无故跑过来找他的，“书看完了？还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拉斐尔随口猜测道。
卢克蕾莎很喜欢阅读，尽管才六岁，却已经掌握了读写技能，能够认识基本上的非生僻文字，现在正在学习加莱语，拉斐尔有意培养她的这些兴趣爱好，所以对她开放了自己的部分藏书，小姑娘也的确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好学到了会挑灯夜读的地步。
“我遇到了一个问题。”小姑娘柔柔地说，将手里那本书摊开到某一页，举起来给年轻的教皇看，因为两人的身高差，她还贴心地踮起了脚尖。
拉斐尔快速扫了一眼书上的文字，这本书是他特意选择出来给卢克蕾莎做加莱语启蒙的童话书，虽然是童话，但说实话它的趣味性并不是很高。
纸张和墨水都是非常昂贵的东西，而书籍则是能作为财产被后代继承的，在这样的前提下，所有编者和作者都会努力创作更有“思想性”“艺术性”“哲学性”的东西，面向儿童的作品实在数目寥寥，儿童教育并没有一个系统的发展，多数的贵族启蒙教育都还停留在强硬的灌输和背诵上，能找到这样一本童话书还是拉斐尔去翻了教皇宫图书馆的结果。
这是一本少见的大书，最少有四开，厚度约有半英尺，灰色的羊皮纸封面，铜包边，从卢克蕾莎的角度可以看到封面的顶端有着烫金的荆棘双翼图腾，证明这是教皇宫的私有藏书。
拉斐尔轻而易举地接过这本对于孩子来说过分沉重的书，放在面前的桌上，指了指自己身旁，聪明的小姑娘立刻意会，从一边搬来了一条凳子，在拉斐尔的帮助下爬上凳子，和教皇头碰头地看着摊开的书页。
“事实上，童话往往能比图书馆中的珍藏史书告诉我们更多的东西。”
年轻的教皇以这句话作为今天随兴课程的开场白。
比如说某个岛国著名的歌谣，讲述了一座塔桥倒塌的故事，其中就有很多值得深思的黑暗史实，九世纪的炼金术笔记中也有诗歌式的记录，根据上面的记载去进行实验是完全可行的，在死海沙漠中发现的亡灵书里，有大量天马行空的传说故事，然而有史学家证明，其中的部分情节与历史记录是对得上的……
拉斐尔微笑起来，用苍白的手指抚摸着柔滑的羊皮纸：“人类会篡改史书，但很少会去篡改童话、民谣、传说，而这本书……”
他把书翻过来，指着封面上那个烫金的荆棘双翼图腾和它上面坑坑洼洼的痕迹：“它曾经被试图销毁，但是最后还是被教皇宫保存了下来，作为一本童话书，不觉得它的经历实在太丰富了吗？”
拉斐尔重新把书摊开到刚才那一页：“海盗奥恩的故事。”
教皇国的东南方有漫长的海岸线，毗邻黑海，黑海对面则是亚述，因此这两个国家都饱受海盗侵扰之苦，不过这些年亚述乱得厉害，浑水摸鱼的机会很多，海盗们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鲨鱼一样奔着亚述去了，倒是阴差阳错地让教皇国捡了便宜，所以在教皇国东南地带的文化里，有很多与海盗有关的故事。
童话的内容很简单，是千篇一律的惩恶扬善、恶人醒悟的故事。
为非作歹的海盗头领奥恩有一个生性善良的小儿子，海盗非常珍惜这个小儿子，将他保护在一个海岛上，为他建造起高高的堡垒，给他劫掠来各种财宝珍品供他消遣，将掳掠来的百姓割去舌头作为侍奉他的仆人，天真不谙世事的孩子长到十八岁时，他的父亲为他劫来了一位公主做他的妻子——当然，是割去了舌头的，而且骗他说这是从遇难船只上救下来的贵族女孩。
儿子高兴地与美丽的公主成婚了，婚后的公主郁郁寡欢，丈夫为了让妻子开心，使出了浑身解数，最后在海鸟、人鱼和海豚的帮助下知道了妻子的身世，也知道了父亲原来是个无恶不作的海盗。
被拆穿了真面目的海盗为了不再让儿子失望，于是决心改过是非，将所有劫掠来的财宝都交了出去，放归了那些可怜的仆人，在一个夜晚驾驶船只进入了风暴，余生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儿子因为父亲的离去伤心不已，但在公主的安慰下最终振作起来，夫妻从此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他还继承了来自公主父亲的爵位，成了一位真正的贵族。
故事的情节波澜起伏，细究内核其实也不过如此，拉斐尔解答了卢克蕾莎的几个语法问题后，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说：“这个故事是有原型的。”
卢克蕾莎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的吗？是谁？”
拉斐尔沉默着思索了片刻，摇摇头：“我忘记名字了，是很久之前看到的，但是那个故事可比这个童话血腥真实多了。”
“海盗生下了一个聪明且野心勃勃的儿子，他们疯狂地劫掠商船，杀死船上的人，留下那些有钱有势的贵族，让他们的家人掏空家底来赎人，仅仅十几年，就成了盘踞在海上的一个庞大阴影。有一天，他的儿子说，我们需要到陆地上去，那里才是家族延续的基石。于是他们想尽办法冲击了一个大港口，将恰好出巡路过此地的公爵小姐绑走了——当然，这是经过了缜密策划的一次事件。海盗的儿子迎娶了这位公爵小姐，借此与那位公爵扯上了关系，他们付出了多年来抢得的所有财富的一半——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足够令小国家的国王都为之疯狂——和公爵达成了合作协议，于是公爵的女婿得以光明正大地踏上港口，成为了贵族社会的一员。他的岳父在上流社会为他铺设道路，他的父亲在海上为他源源不断地攫取金钱财富……”
随着他的讲述，卢克蕾莎屏住了呼吸，她不可遏制地坠入了那场腥风血雨里，那些疯狂的计谋、狡诈的周旋，都鲜活地脱离了书本，仿佛就在她面前上演，她迷醉地听着这些发生在过去的事情，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了，一种莫名的情绪攫住了她。
“他们成功地实现了曾经的谋划，从一无所有的贫民到满手血腥的海盗，再到衣冠楚楚的贵族。公爵小姐的丈夫如愿以偿地继承了公爵爵位，在他为岳父送葬的一个月后，他驰骋海洋多年的父亲也病死在了海上——一个多么悲伤又完美的巧合，再也没有人能够指责他的出身，因为他手上从未直接沾染鲜血，他一直是被他父亲保护在高塔上的无辜王子。”
“这……这是真的吗？童话背后真的有这样的故事？”卢克蕾莎急切地问。
拉斐尔轻快地回答：“哦，当然，但这不叫故事，对我们而言，这是历史。”
“历史……”卢克蕾莎喃喃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地说，“真厉害，是谁记下了这些事情呢？”
拉斐尔合上书：“他并没有留下名字，但是我想这对他而言并不重要，因为他已经留下了足够多的东西给我们了，而这些东西还将一代一代传下去，比如从我到你，再由你告诉别的什么人。好了，卢克蕾莎，今天的故事时间结束了，回你的车厢去，让英格丽德给你泡一杯热茶，早点休息。”
女孩恋恋不舍地从凳子上滑下去，抱起那本书，看了拉斐尔一眼，轻轻说：“谢谢您，冕下。”
小姑娘哒哒哒离开了这里，拉斐尔重新望向窗外，这个故事的几个细节被他改动修饰过，他的记性从来很好，当然也不可能忘记那个故事主人公的名字。
那是鲁索家族的血腥发家史，但是，或许卢克蕾莎不应该再听见那些会让她悲伤恐惧的名字了，也许以后他可以告诉她这个故事的真相，也许不会……总之，谁知道呢。
拉斐尔推开已经冷掉的茶水，看着窗外的太阳慢慢坠入地平线。
卢克蕾莎也有了自己的梦想！
一定要注意防护啊宝贝们，学校高一有个班一半的学生回家了，我们还是要坚持上课，据说阳了真的很难受，能拖就拖，尽量晚中招！我已经当了两天过气网红小主播了，被摄像头对着太不习惯了，还有被截表情包的风险，可恶！

第54章 黄金衔尾蛇（四）
罗曼的首都别黎各建立在一片绵延的山前平原上，和有着叙拉古第一都市之称的加莱首都不同，别黎各以浪漫、多情、美丽著称，诗人们称它是“最适合爱情萌芽的城市”，它信奉美神和爱神的谕旨，每一个角落都有着与爱情相关的故事，因此也催生了种类繁多的艺术。
不过圣城翡冷翠才是真正的艺术之都，波提亚家族豢养艺术大师、疯狂购买并收藏各种艺术品的行为让翡冷翠毋庸置疑地成为艺术家们心向往之的地方，而别黎各……这是浪子、诗人和有情人的天堂。
人们汇聚在城门前，等待着翡冷翠尊贵的客人莅临此地，繁茂的别黎各玫瑰和雪白的翡冷翠百合被堆积在街道和临街的窗口上，整个城市都浮动着幽暗的花香，象征罗曼的旗帜与教廷旗帜不分你我地挂在所有能被人看见的地方，宣扬着两者的友好关系，整座城市都被托举在热情的欢呼里。
雷德里克骑在马上，骑士团统一的甲胄将他遮得严严实实，面罩盖住了五官，但是经过严苛训练的骑士们都有着出众挺拔的好身材，两边的年轻女士们欢呼着往他们身上抛洒花束，尽管她们都矜持地戴着遮蔽面容的纱帽，但帽子下的纱巾欲拒还迎地掀起了一个角。
他的位置在队伍前方，一个迎接众人审视和欢迎的好位置，显然安排位置的人知道他的身份，并且在有意讨好他。
雷德里克早就习惯了这种讨好，也接受得心安理得。
他顺手接住一束飞到他怀里的香槟色蔷薇，将它插在了自己胸前铠甲的缝隙里，听见人群中发出了一声喜悦的尖叫。
“他接受了！天呐！”
雷德里克骄傲地挺着胸，按照规定，他不能向两边挥手，但是这不妨碍他左右点头致意。
民众们显然非常喜欢彬彬有礼会配合他们的骑士，他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浓烈的酒水，将雷德里克泡在醉醺醺的快乐中。
他很少得到这样直白不掺杂利益的好感，从出生开始，他就有着父母双重高贵血统的光环，之后顺利继承了公爵头衔，所有人都像是蜜蜂围着花蕊一样围绕着他，渴望从他身上得到甘甜的回报，养成了雷德里克性格里那种过于直白的爱憎，和盛气凌人的傲慢。
仆人谄媚他，因为他是能决定他们生死的主人；宾客恭维他，因为他掌握着他们需要的东西；朋友环绕他，因为他在他们之中地位最高。
在他的印象里，对他好的必然对他有所求，那么无论他如何欺负对方，都是等价交换里的一部分，于是他从未有过“后悔”“怜悯”之类的情绪。
直到这些直白却浅薄的爱意将他淹没。
是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雷德里克惊讶而迷茫。
他简直不能理解，明明他什么都没有为他们做，而他们也从他身上得不到任何东西，但是他们此刻的表现就像是见到了什么久违重逢的亲人。
……这就是别黎各的居民吗，不愧是浪漫之都的人民，每一个都有着过于蓬勃热烈的爱意。
雷德里克在心里悄悄地感叹了一句，但他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直到教皇的车辇驶入城门，震耳欲聋的呼声覆盖了别黎各的每一条街道，常年翠绿蓊郁的冬青树簌簌地摇动，窗口飘落雨似的彩色绸带和花瓣，管弦乐队奏响了《荣耀降临我》第二乐章，恢弘庄严的乐声随风卷过，每个人都在随着音乐挥动手里的花束和旗帜。
虔诚的信徒们早就等待在了这里，当看见教皇俊美如圣子似的容颜时，他们感动地落下了泪，深深地随着其他人低下头颅，女士行屈膝礼，绅士脱帽弯腰，向着他们的信仰之主奉上了最为虔诚的敬意。
教皇的车驾边拱卫着一群黑衣修士，他们随着缓慢前行的车辇步行，每一个人都用巨大的兜帽挡住了半张脸，双手交叉着拢在袖子里，身上有着苦修士特有的庄重清贫感，当他们经过时，民众也充满敬意地凝视着他们，向他们送上面包和清水。
长长的车队最终在别黎各的镜宫前停下了，罗曼的贵族和朝臣们都等候在那里，为首的是拉斐尔的老熟人——桑夏公主。
年轻的公主盛装华服，头戴冠冕，肩头佩着镶有勋章的金红色绶带，宝蓝色长裙上镶满了闪闪发光的钻石，和其他贵族出身的男性一样，将带着丝绸长手套的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尽管她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年轻，但她身上的气势丝毫不弱于他们。
拉斐尔下了车，朝等候在那里的桑夏露出一个细微的笑容，桑夏迎上去，背着所有人朝他狡黠地一眨右眼，没有行屈膝礼，而是将手搭在胸前微微弯腰：“罗曼恭候您的到来已久，冕下，您的莅临令罗曼的信徒感激涕零。”
她扬手向所有人示意自己身后华丽的宫殿：“这座镜宫是我的曾祖父为迎娶杜莱西大公之女而建造的，在您驻跸罗曼期间，这里会是您的行宫，我的母亲正在会客厅等待与您的会面。”
拉斐尔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桑夏，眼里的那点笑意如同冰冻般消失了。
因为教皇的沉默，两方随员们脸上的欢喜都有点尴尬地僵硬住了。
拉斐尔不紧不慢地转了转拇指上的教皇权戒，黄金雕琢的边缘锋利尖锐，剐蹭过手指指腹，令人前所未有地清醒。
“按照外交礼仪，冕下作为神在人间的化身，是万君之君，在翡冷翠的原初之约上，罗曼也曾签下自己的名字，承认尊奉教皇的冠冕为冠上之冠、冕上之冕，罗曼的统治者应当在此等候迎接冕下，除非王后陛下是以亚述女王的身份在此的。”一个中年人从拉斐尔身后走出来，恭敬地向着教皇和公主各自行礼，然后不慌不忙地说出了这番话。
翡冷翠的原初之约由当时最为鼎盛的几个大国签订，共同托举起了圣城身为俗世神座的荣耀，这样超然的地位延续至今，不管是罗曼还是加莱，都默认了要遵守这个契约，借助翡冷翠神权的力量统治平民——他们也不能不遵守这约定，教廷的信徒遍布他们的国土，如果他们打算背叛教廷，那么教廷也能让他们狠狠尝一尝无法挽回的苦果。
当然，信奉异教的亚述并非原初之约的盟友。
不愧是尤里乌斯的副手，这位临时由教皇宫秘书长指派来的书记官有着极其灵活的头脑和利落的口才，在这样不利的条件下，他甚至还巧妙地挑拨了一下罗曼贵族和亚述之间的矛盾。
中年人在说完这番话后就低调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拉斐尔仍旧一言不发，心平气和地等待一个答案。
他的态度显然很坚决，如果罗曼不给出一个合理的答复，或者让亚曼拉出来迎接他，他绝不会踏进镜宫一步。
这并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冠冕的位格高于一切，如果他今天稀里糊涂地任由桑夏迎进了镜宫，以后翡冷翠的地位就会不复从前，教皇不再有凌驾于王权之上的至高地位，这对本就孱弱的翡冷翠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因此，倘若没有恰当的理由，哪怕今天需要立刻折返，拉斐尔也绝不会走进镜宫。
乐队还在尽心尽力地吹奏着激烈高昂的乐曲，在治安官的阻拦下，民众们站在防线外高声欢呼着，兴高采烈地挥动着手里的旗帜，离得这么远，他们根本听不见这边在说什么，也意识不到这里的气氛多么紧张僵硬，还以为自己正目睹着前所未有的庄严一幕。
可是这不应该。
拉斐尔在心里快速地想着，他来这里是出于女王的邀请，而且是作为协助女王的盟友来的，女王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这样得罪他，这是完全没道理的事情，亚曼拉女王不是一个愚蠢的人，她不仅不愚蠢，还精明至极，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一个无比低级的错误，一个赤|裸|裸的把柄，他甚至可以借这个机会煽动起罗曼的信徒起来反对她，更不要说异族的女王本就在罗曼有许多敌人——
等一下，把柄？
对亚曼拉而言这件事百弊而无一利，但是对他而言却显然不是这样。
或许……这是一份特殊的礼物？
可是一切礼物都是暗中标明了价格的，收了礼物就要做事，亚曼拉女王到底要拜托他做什么事，甚至于要半逼迫地将这份礼物在众目睽睽之下，迫不及待地让他收下？
桑夏再次向他行了一个礼——拉斐尔注意到她这次行的是标准的屈膝礼——裙摆在地面上绽开一朵巨大的花，又随着公主的起身而迅速收拢：“尊敬的冕下，请相信我的母亲并非轻视您的威权，而罗曼追随您的虔诚之心如同星辰环绕在月亮周围，但我的母亲最近因亚述的事而烦心，不小心染上了风寒，御医嘱咐她不能在冷风中久站，于是她不得不等候在镜宫中，恳请您的谅解。”
所以这就是亚曼拉女王给出的台阶，一个随时可以被他推翻的借口，毋庸置疑的把柄。
“既然是这样，”拉斐尔配合地露出了温和的神色，“那我们进去吧。”
凝滞的气氛终于再次流动起来，这回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真情实感多了。
作为别黎各最为豪华的宫殿，在数十年的不断修缮扩充中，镜宫的华丽程度在整个国家都首屈一指，这座宫殿因用了3728面由10423块镜片组成的落地镜得名，澄澈如水的镜面反射着穹顶奢华的壁画，厅内每间隔一段距离就悬挂一盏三层吊枝烛台，镜子将烛火反射出璀璨的光芒，把宫殿内每一处缝隙都照射得熠熠生辉。
镜宫里最大的春神之厅中，规模庞大的宴会正在进入最后的筹备阶段，数不清的侍从和女仆穿梭其中，十几名点灯人转动墙壁上的绞盘，将天花板上的巨大吊灯都拉下来，一盏一盏点上灯，然后再将它们吊上去，整个餐厅顿时变得金碧辉煌。
等人们入场时，宫殿内已经布置得焕然一新，这富丽堂皇的一幕看得翡冷翠来使们惊叹不已，罗曼的贵族朝臣们则与有荣焉地挺起了胸膛，两方人很快混杂到了一起，开始谈笑，同时密切注意着门口侍从官的动态。
身份地位最高的那几位大人都还没有到，越尊贵的人越到后面才会出场，这是惯例。
此刻的拉斐尔正在二楼小花厅内，与他对面而坐的正是执掌罗曼和亚述两个庞大帝国的亚曼拉女王陛下，桑夏笑吟吟地将两人的茶杯斟满茶水，然后行礼退下，裙摆消失在圆形拱门后。
茶桌上铺着蕾丝镂空的桌布，薄如蝉翼的桌布垂曳在半空，留在桌面上的花纹是三朵含苞紧闭的玫瑰，三朵玫瑰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像是三把猩红的利刃，其中的两朵正好对着拉斐尔和亚曼拉。
拉斐尔盯着那三朵玫瑰图案看了一会儿，朝对面的女王微笑：“您今天似乎送了我一份让我不得不收下的礼物，真是令我手足无措。”
这是他两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位名满天下的女王。
女儿已经在芳华年纪的女王依旧美艳动人，她穿着金红色的绸缎长裙，成色上好的雪白貂皮点缀其间，蓬松隆起的袖子一路收紧到手腕，用夸张的线条修饰身形，她胸前戴着一只黄金的鹰形挂坠盒，看制式显然是亚述的风格，金棕色长发用镶满珍珠的王冠束住，映衬服装的白色貂皮内衬压在长发上，掐丝珐琅和成圈的彩宝在灯光下犹如流动的火河波光荡漾，过分浓艳壮丽的色彩并没有压下女王的风头，反而让她身上那种野蛮骄傲的风情成百上千倍地迸发出来。
她是一位不可辩驳的女王，一个靠着自己的手段、智慧坐稳王位的女人。
拉斐尔从她眼里看见了属于君主的气度。
“那令你感到慌张了吗？”亚曼拉的声音带着点蜜糖粘稠似的沙哑，但是她的语调非常温和，音调轻而缓和地压低，消弭了所有的压迫感。
一种显而易见地示好，拉斐尔判断。
“或许更多的是受宠若惊。”拉斐尔也配合地缓和了语气，调整了接下来的谈话方针。
“啊，只是一个小小的惊喜，我想你会喜欢，”亚曼拉的眼睛轻轻弯起来，岁月并没有完全地饶过她，但它赐予的细密纹路并没有损害亚曼拉丝毫的美丽，那点褶皱像是玫瑰花瓣上细腻的纹理，在皮肤上温柔地生长，“这也是我们谈话的基础。”
啊，正题来了，拉斐尔稍稍提起精神：“正如我们之前提及的，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桑夏公主的继承权问题——我想亚述的局势已经不容许您再多做犹豫了，立法议会什么时候举行？”
亚曼拉轻声说：“定在二月——这不是什么问题。”
她似乎并不想提及这件事情，尽管它是她的心头大患，而且她为此殚精竭虑筹谋了许久，甚至将拉斐尔从翡冷翠请到别黎各。
女王从容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滚烫的雾气：“翡冷翠六月的大审判可是震惊了所有国家，您的魄力令我们敬佩，就连加莱都为此感慨不已。”
罗曼和加莱私下果然有联系。
拉斐尔笑了一下：“愚蠢的人总是有不合时宜的野心。”
“是的，他们永远不懂得什么叫做适可而止，但是——”亚曼拉将茶杯轻轻放下，瓷杯和底座磕出了清脆的声音，女王抬起眼眸，露出那双宝蓝色的眼眸，右眼下陈年的旧伤疤像玫瑰的刺，“我们更惊讶的是您之后的举动，原来圣殿骑士团还有这样雄伟的力量，能够纵横教皇国，实令人忍不住回想起多年前圣殿骑士团最鼎盛时期，圣座旗帜遍插四海的荣光。”
拉斐尔心头一紧。
来了。
班里阳的学生越来越多了，我在码字期间，班长就领过来两个发烧的，希望我能扛到最后，毕竟生病真的很难受，也希望宝宝们保护好自己，尽量不要生病啊！能拖就拖！坚持就是胜利！

第55章 黄金衔尾蛇（五）
自从他下令让莱斯赫特重新扩军、组建圣殿骑士团开始，他就知道一定会有一天将要面临这个问题。
无论是罗曼、加莱还是翡冷翠周围的邦国，都无法对教皇国的再度崛起视而不见。
翡冷翠已经拥有了凌驾于一切世俗君主的崇高地位，一旦再拥有了无往不胜的军队……他们绝对会夜不能寐的。
拉斐尔轻描淡写地说：“您多虑了，这只是必要的自我保护而已，依照《圣城条约》的规定，翡冷翠圣殿骑士团的骑士永远不会超过二百人，这一次出征的军队都是临时征募的流民，并不会被纳入骑士团中。”
这个解释里充满了概念偷换的模糊和含混，只要稍稍深究，就会发现其中存在许多问题。
可是从来都敏锐的女王并没有就此发问，她沉默了一会儿：“这解释不够有力。”
她的回复同样含蓄笼统。
“弗朗索瓦大公对翡冷翠的变故非常不满，他试图联络我对翡冷翠发出质询，要求清点教皇国所有长期执械的成年男子数量，并且计算军费支出，你的解释是不可能令他满意的。”女王几乎是坦然地说出了和加莱的私下往来内容，也算是对拉斐尔的一个示好。
“我不用让他满意，”拉斐尔领会了女王的意思，心中悬起的巨石终于落地，淡紫色的眼眸轻轻地弯起，“问题不在于他满不满意，而在于他是否会接受。”
“如果罗曼和亚述默认了这个事实，那么加莱也不会做这个出头鸟，弗朗索瓦固然傲慢，也不是一个全然的蠢货。”
拉斐尔微微靠近了桌面，修长的手指抚摸着茶杯温热的外壁：“……那么，您的意见如何呢？”
明知故问。
女王看了对面的教皇一眼，年轻的教皇有着过分光彩耀目的容颜，金色的长发被白银和黄金熔铸打造的荆棘冠冕束住，松散如金子的发丝流泻在背后，白皙的皮肤下仿佛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瘦削的身体靠在椅面上，像是有一根钢筋铁骨撑起了这具不那么强壮的身体，让所有看见他的人都忽略了他脸上挥之不去的倦意和疲惫。
“罗曼永远尊奉翡冷翠的指引。”亚曼拉在心中微微叹息，面上一片从容地回答。
“我已经表明了我的诚意，如果冕下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挑起罗曼内部的混乱。”女王将一块方糖扔进杯子，用长柄银勺搅了两下。
“我当然不会那么做，我们是盟友，不是吗。”拉斐尔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于是轻快地说。
“是啊，盟友，”女王忽然笑起来，这次的笑容单纯许多，看着拉斐尔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与她同等地位的敌人、盟友或是君主，而是长辈看晚辈，“桑夏很喜欢你，作为一个母亲，我也很高兴我的孩子能交到这样的好朋友。”
“我本来以为您会非常警惕才对，作为两个帝国的继承人，桑夏却和教皇成了朋友……”拉斐尔的话意犹未尽地停住，言外之意非常明显，这段友谊并不能被世人知晓，他们的身份地位让他们的一切交际都会被蒙上诸多猜测，好像所有言行都带着别有意味的图谋。
解决了正事后，私人谈话就不必再这么紧绷，两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许多。
“我看起来是那种顽固的老家伙吗。”女王轻快地笑起来，宝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倒不如说，我更希望在我仍旧能保护桑夏的时候，她能尽可能地遇到更多的挫折，至少证明这样的错误她以后不会再犯，而且，倘若你的背叛使她伤心了，那么我还要好好同情你一下呢——我的小太阳相当坚韧，你却要失去一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啦。”
亚曼拉的的语气俨然就是在与女儿的朋友对话，拉斐尔也适当转换了自己的态度：“那就要令您失望了，我还没有做好失去这样一位好朋友的准备。”
两人同时因为这个俏皮的打趣而露出了愉悦的笑容，拉斐尔趁机问起了一直隐约在意的事情：“您似乎非常信任我，之前派遣桑夏去翡冷翠与我订立盟约的时候也是，虽然我能够理解您的急切，但就当时的形势而言，您或许本可以思考更长的时间。”
这个问题不问出来，他心里永远梗着一根刺，当初与桑夏签订的教皇国和罗曼互助协议太过轻松了，可是当时的他内忧外患心力交瘁，实在没办法去探究其中的秘密，就算桑夏摆在他面前的是带毒的饵料，只要当时不会令他毒发身亡，他就得吞下这块饵。
而他现在问出来，就证明着他希望解决这个问题，使翡冷翠和别黎各之间的合作彻底没有任何隐患。
亚曼拉女王轻松地从他的含蓄问话中领会到了这个意思，她难得地迟疑了一瞬间。
这间专门供人秘密谈话的房间规模很小，穹顶极高，像是一个倒立的长方体，四壁悬挂着某一任罗曼王后的画像，帷幔旁的高脚柜上摆着金质相框和花瓶，为了隐秘性，房间里没有窗户，唯一的门连通着女王的书房——这种秘密的小房间在所有古老王宫中都有设置，而且数目繁多。
王宫是盛产秘密的地方，数不尽的密谋和窥探发生在这里，这类专供谈话的小密室可能会在某个舞厅的隔壁、楼梯的拐角、更衣室的假窗后……许多密室在不断的扩建和改造中被抹除，更多的密室又被建起，还有一些则在代代传承中遗落在了记忆里，就算是长年生活在这里的人，也不敢说自己能掌握王宫全部的密道和密室。
最著名的一个例子就是加莱王宫的双螺旋楼梯，特殊的结构使两座楼梯层叠环套，明明是同时上下楼梯，但是楼梯上的两个人却绝不会相遇——据说这个设计是艺术大师达&#183;芬奇发明的，为了让王后和国王的情妇同时居住在这里时不会碰面。
临时点起来的壁炉里发出柴火烧灼的哔哔啵啵声，亚曼拉将视线投过去，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我和你的父亲曾经相识，他是我的宗教学老师。”
哪怕是从来镇定的拉斐尔，都因为听见了这个不为人知的秘闻而瞪大了眼睛。
这点猝不及防的震惊令他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像一只受惊的猫，浑身蓬松柔软的金色长毛都耸立了起来，圆溜溜的瞳孔放大了一圈，显得非常童稚。
这个表情让女王的手轻轻动了动，但她很快换了个姿势，将这点小动作压了下去。
“没有人提起过……”他下意识地喃喃。
亚曼拉无奈地摇摇头：“这本来就是一个秘密。我和拉夫十一世的婚约被定下之后，我的父亲就为我延请了许多老师，教授我有关罗曼的历史、语言、文化等课程，其中当然有关于信仰的宗教学，而维塔利安三世——他当时还只是一位主教，被分配到亚述这个充斥着‘异教徒’的教区，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被我的父亲聘请了，教了我几个月。”
女王说：“这件事没有多少人知道，尤其是在他回到翡冷翠之后，过于敏感的身份和立场问题不允许罗曼王后与教皇产生任何联系，所以我们的交流仅限于在外交往来时递交互相问候近况的信件。”
拉斐尔微妙地挑起眉毛，这么生疏的关系，怎么会令那个男人对她吐露自己私生子的事情？
“因为桑夏，”女王看出了他的神情变化，坦然地回答，“我需要为桑夏谋划——而公主想要在罗曼获得继承权，只能通过教皇，我们达成了一些……交易，他将这个秘密作为筹码抵押给了我，所以我只是在适当的时候照拂一下我的老师的孩子。”
亚曼拉说这话的时候侧过脸，用手指推开面前的杯子，蜜色的指尖按压在桌布上那朵朝向自己的玫瑰：“我本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起，但是我们的交易并没有完全完成，依照最为古老的继承法则，现在到了你继承义务的时候了。”
拉斐尔往后靠了靠，目光同样落在那朵玫瑰上，心头一丝灵光乍现。
玫瑰。
缄默誓约。
神的长子和化身圣利亚行走人间时，受魔鬼挑唆的邪恶者们将他放逐到了荒芜平原，所有追随他的信徒都被逮捕，使他失去御寒的衣物、果腹的食物、忠诚的朋友，于是猛虎献出了自己的巢穴使他温暖，飞鸟衔来野果使他饱腹。
生命得到保护后，圣利亚坐在灌木丛旁向空荡荡的荒原布道，一位流浪者见到了他，向他询问世界的真理，圣利亚回答：“我可以告诉你世间的真理，但这是神的隐秘，凡听闻者都要宣誓永远皈依于神，不可泄密、不可透露、不可暗示。”
流浪汉说：“神能听见我的誓言吗？”
圣利亚回答：“凡所言，祂必闻。”
他指着自己身旁灌木丛里一朵瘦弱的玫瑰说：“万物皆是祂的意志，请向祂起誓吧。”
于是流浪汉向那朵玫瑰发了誓，圣利亚便向他告知了世界的真理，为了不泄露秘密，流浪汉此生闭口不言，再也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他忠诚的品德使他在死后获得了圣人的封号，并成为了一切秘密的主保人。
而那朵被用于起誓的玫瑰，也成了“不可泄密”的暗示，凡是会面场合有玫瑰图案存在，都意味着这场谈话需要严格保密，一个有神在聆听见证、以灵魂起誓而不需要签署姓名的“缄默誓约”。
……明明是早就有准备的谈话，拉斐尔这么想着，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挪到了那朵朝着自己的玫瑰上，意味着接受保密协议：“请说吧。”
就知道天上没有白来的礼物，拿了好处就是要还的。
春神之厅里的音乐轻快地旋转着，守在门口的传令官用力挺直脊背，大声呼告：“尊敬的桑夏公主殿下到——”
早就竖起耳朵等待的人们立即结束了可有可无的乏味交谈，纷纷将目光投向门口。
有着浅蜜色皮肤的少女昂着头走进来，两旁的绅士弯腰，女士们则提起裙摆行礼。
“尊敬的圣西斯廷一世冕下、尊敬的王太后陛下到——”
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宽敞的大厅内。
教皇和女王相携着走进来，依照礼仪，亚曼拉女王的手挽着拉斐尔的臂弯，两人的肢体语言里充满了礼貌和客气。
尽管已经在镜宫门口被年轻教皇的美貌冲击过了，但是当他走在镜宫里，无数被镜面折射出来的煌煌灯火照耀着他的长发、金色祭披、雪白长袍，那种没有死角的辉煌美貌便如同汹涌的海浪再次野蛮地撞进了他们眼中，摧枯拉朽地改写了一切与他相悖的审美。
当他们两人经过时，男男女女纷纷弯下腰，身体弯曲的角度比刚才显而易见地大了许多，他们恨不能在脸上写下对教皇和女王的忠诚敬意。
众人按照次序坐下，长桌从这一头到了那一头，能列席在此的人都是罗曼帝国的上层大人物，男女间隔分坐，互相交谈着，侍从们如流水般开始上菜，猩红剔透的酒水在玻璃杯里荡开小小的漩涡，雪白的瓷盘一个接一个摆上了餐桌，映衬着桌上从花园里新鲜采摘下来的花束，清香扑鼻。
女王拿起银勺，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水晶高脚杯，清脆的叮当声吸引来了所有宾客的注意力，她从等候在一旁的侍从托盘上拿起刚斟好的酒杯，对所有人举起：“我们今日在此相聚，为了欢迎我们远道而来的客人，尊敬的圣西斯廷一世冕下，罗曼与教皇国的友谊已经持续了许多年，今后也会永远地保持下去，在座诸位，请于此见证，让我们一起敬不远万里莅临别黎各的尊贵客人们。”
所有人都举起了面前的酒杯，高声道：“敬冕下。”
拉斐尔端起酒杯还礼：“敬陛下。”
贵族们再度举杯：“敬陛下。”
一套流程走完，轻快的乐曲响起，宴会才算是正式开始。
拉斐尔作为最尊贵的客人，席位被安排在了女王右手边，桑夏则在他另一边，女王左边是霍顿公爵——拉夫十一世的堂弟，也是桑夏继位的最大障碍，这个中年人衣着端正华丽，有着和桑夏相似的发色，脸上笑眯眯的，可是谁都能看出来他此刻的心情极度糟糕。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教皇这一次来到罗曼是为了什么，霍顿公爵现在恨不得拉斐尔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看着自己竞争对手请来的外援，能高兴得起来才怪。
不过现在除了他的党羽，没有人在乎他的心情。
桑夏正悄悄地和拉斐尔介绍桌上的菜品，同时积极推荐罗曼的特色菜，两名侍者端着巨大的盘子等在他们边上，那盘浇着雪白奶油的烤鸡正冒着滋滋的油，拉斐尔拿起餐刀切开烤鸡的肚子，里面浓郁的黄油香气像是炸|弹一样扑面而来，罗勒、柠檬的气味温柔地缠绕其中，将过于油腻的菜品中和成了醇厚而不失风味。
拉斐尔切下一块烤鸡放进自己的餐盘，一边的侍者舀起一勺调制的热奶油铺在鸡肉上，拉斐尔闻到了鲜香的果木气味，混合着橙叶淡淡的气息。
吃饭就要好好吃，至于霍顿公爵暗含愤怒的眼神……
关他什么事呢。
傻逼校长，一个路灯资本家，把阳了的老师喊回办公室上课，这是什么机灵鬼小天才啊，路灯杆子都要挂不下他的大脑袋了……哎，钱难赚屎难吃，要大家的亲亲抱抱才能好！先挨个放送来自胖鸽的亲亲！【阴性】

第56章 黄金衔尾蛇（六）
镜宫的宴会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结束了，燃烧了一晚上的蜡烛只剩下了一汪蜡油，仆人们转动沉重的铁绞盘，将巨大的吊灯从天花板上放下来，剥除凝结的蜡块，替换新的蜡烛。
一楼仆人们勤勤恳恳地干活，同时厨房开始准备新一天的餐食，而主人们休息的二楼则一片寂静。
拉斐尔头疼得要命，一路上车马颠簸都没有什么大事，一正经躺到床上，反而开始浑身不舒服起来，脑子里嗡嗡嗡地钻着洞，明明困得不得了可是根本睡不着，辗转反侧到了太阳升起的时候，索性披着衣服起床。
罗曼的气候比翡冷翠更加温暖湿润，季风每年为它带来丰沛的降水，辽阔的山脉又挡住了南下的寒流，这个国度诞生在丰饶的平原上，临近海洋的绝佳地理位置使它获得了大量擅长游泳的人民，罗曼的海军是世界上最强的，这一点就连加莱也不得不拧着鼻子赞同。
拉斐尔住在镜宫最好的套房里，壁炉将整个房间烘烧得干燥且暖洋洋的，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连脚踝都快要陷入柔软丰盈的长毛。
和翡冷翠随处可见的大幅恢弘壁画不同，罗曼更偏爱精致典雅的小幅作品，用椭圆形或是方形的金质画框装裱起来悬挂在墙上，背景是深红或墨绿的墙纸和帷幔。
为了迎接教皇，镜宫里一些不合时宜的浪漫作品都被撤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宗教题材的艺术品，拉斐尔将视线从一幅油画上移开，坐进了壁炉前的扶手椅，两只脚蜷缩着踩在椅面上，整个人宛如一只缩在椅子里的猫，就着这点舒服的困意轻飘飘地放松了自己的思维。
费兰特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不出意料地发现床上并没有人，下一秒就顺利地在壁炉前找到了自己的圣父。
就像一只猫一样，他有点大不敬地想着，总是会缩在温暖的地方，把自己蜷成一个团，舒服地打着瞌睡。
不过这也令他十分疑惑，虽然总是能看见圣父在壁炉前打瞌睡……意思就是说，为什么不在床上睡觉呢？他好像从来没有看见圣父在床上睡过觉，要么就是工作到深夜，要么就是一大早已经起床了，要么就像是现在这样，起床之后懒洋洋地坐在壁炉前度过那点闲暇时光。
这个突然闪现的疑惑令费兰特前所未有地开始担心圣父的睡眠状况。
“圣父，”穿着黑色修士长袍的青年走到拉斐尔身边，刻意发出了一点声音，在对方睁开眼睛看过来时，恭敬地低下了头，“您晚上没有睡好吗？现在才六点，还不到晨间祷告的时候。”
“唔……”教皇喉咙里发出了低沉不满的咕哝，他动了动身体，略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飘飘忽忽的灵魂拉扯回来粗暴地塞进躯壳，“什么事？”
他的语气还有点困倦，但是从慢慢清明的眼神来看，彻底清醒也就是这么几秒的时间。
费兰特上前一步，伸出手拢住了教皇的太阳穴，修长有力的双手轻而熟练地按压起穴位来——这是波利医生在出发前教给他的，说是能帮助放松精神，波利医生本来也要跟随队伍一起来到罗曼，但是被教皇坚决地拒绝了，理由是老人不应该再经历这样的颠簸，显然，被评价为“老人”令波利医生气得半死，一直到车队离开翡冷翠，波利医生都没有再去见教皇一面。
波利医生的医术不是浪得虚名，费兰特才按了两下，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又弥漫起了朦胧的雾气，即将褪去的困倦再次轻柔地拥抱住了这个疲倦的君主，当然，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拉斐尔本来也不是那么强烈地想要醒来。
他就这样保持着慵懒漂浮的状态，听着费兰特语调低沉地汇报着一路上的事务，包括被拦截下来的几次刺杀——这是不可避免的，被雇佣来的刺客们都相当熟练地消除了一切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可是谁叫费兰特也是此道行家，他逮住了几个没来得及逃跑的活口，把人关在车厢里单独审讯了几天，然后那些人就乖乖地把所有情报都说出来了。
刺客们的成分很复杂，绝大部分是被教皇国的领主们雇佣的，那些死在拉斐尔手下的领主们还是有那么一些忠实拥趸的，莱斯赫特扫荡了整个教皇国后，这些丧家之犬流窜在外，天天想着怎么向拉斐尔复仇，好不容易听见了教皇要出行，就赶紧出钱雇佣刺客来报仇了。
这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情。
拉斐尔听见这件事后，甚至连一点惊讶之情都产生不了，只是有些厌烦，带着点儿“果然如此”的困倦，闭着眼睛抬了抬下巴，稍稍换了个角度，示意费兰特继续说。
沦落成教皇的按摩工具人的仲裁局首领看起来对自己目前的工作十分满意，顺从地开始揉按拉斐尔脑后的穴位：“……还有几个，是加莱的刺客，他们说自己是被弗朗索瓦公爵指使的——这群向来没有底线的鬣狗，居然还有那么点职业道德。”
拉斐尔也笑了，这一听就是谎言，别说弗朗索瓦不会用这么愚蠢的手段来刺杀他，就算真的想这么干，也绝对不会找这些三脚猫工夫的刺客——这种一旦被查出就会彻底引来怒火的事情，不做则已，一做就必须保证彻底不留后患，怎么可能会有被抓活口的机会呢？
“所以是谁？”拉斐尔难得有了点兴趣，“杜维西联邦？从莱斯赫特扫荡教皇国开始，他们就一直忧心忡忡，作为紧邻教皇国且实力不怎么样的松散联邦，的确会对教皇国的军事行动产生忧虑，但是也应该不至于敏感到这个地步……”
“应该也不会是加莱，他们还不至于找不到足够优秀的刺客。”
“勃艮第？也不应该，勃艮第公爵一向只关心他自己的艺术和葡萄酒，说真的，他哪天淹死在酒里都不奇怪……亚述？不，不会，那就是……”
教皇闭合的眼睫翕动，露出了一线淡紫色瞳孔，像是宝石乍然流露出些微光芒：“罗曼？”
那一线美丽的紫光逐渐清明，带着对自己的判断绝对笃定的自信：“是罗曼吧。”
费兰特顺手将教皇的长发捋顺，柔软的金发散落在他手指间，冰冰凉凉的：“是的，他们最后承认，来雇佣他们的人有着别黎各的口音，虽然那个人特地换了衣服，但是他们还是追查到了那个人的身份，是霍顿公爵居留加莱的远亲，血缘关系已经非常淡薄，不过显然并没有完全断绝联系。”
“啊，就算断绝了，在需要的时候也是可以捡起来的嘛。”拉斐尔随意点评了一句，然后才想起来霍顿公爵是什么人。
“……其实我可以理解他的做法，但仔细想一想……世界上果然还是蠢货更多。”教皇难得毒辣地说。
因为教皇要前来别黎各支持桑夏公主的继承法案修改，所以狗急跳墙直接买通了刺客暗杀教皇，这种做法不能说没有道理，但处处都透着匪夷所思的荒谬感。
怪不得有着这样利好的身份，却迟迟没能从亚曼拉女王手里夺回罗曼的王冠，可见一个人的智商还是很重要的。
在拉斐尔听取费兰特汇报的时候，位于别黎各市区，距离镜宫一里多地的霍顿庄园里，宅邸的主人也正在见客。
比起镜宫现任主人的闲适和慵懒，霍顿公爵现在的表情绝称不上好看，明明是在自己的宅邸里，坐在自己最为熟悉的书房中，他却没有任何的安全感，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汗毛耸立着，眼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面前坐着一个全身上下罩在黑斗篷里的人，巨大的斗篷拢住了他的全身，别说面容，连性别都很难判定，直到他开口，霍顿才确定这是个男人——一个身材略显矮小的男人。
“我们之前的协议里没有这条。”霍顿公爵冷冷地说。
那个男人嗤笑了一声：“这是什么大问题吗？而且这不正是您的想法？不，应该说，比起您的行动力来，我提出的条件已经算是过时了。”
霍顿公爵的瞳孔猛然缩小：“你——！”
“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裹着黑斗篷的男人咯咯地笑起来，像是一只体型过分庞大的灰喜鹊，面对着霍顿公爵的警惕和杀意凛然自若，“您在干坏事这方面的水准实在有待提高，那些拿钱办事的刺客的嘴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严密，他们甚至会在酒馆里互相交流自己的任务……好啦，我已经解答了您的问题，现在轮到您了——答应，还是拒绝。”
霍顿公爵的眼珠在眼眶中不自觉地游移起来，他在紧张地思考，同时疯狂地暗中咒骂那些拿钱办砸了事的贱民，死就死了，竟然还让人追查到了他身上？！
可是、可是自己偷偷地干坏事是一回事，被人发现后胁迫着加入干坏事是另一回事，当然不是说霍顿公爵是一个多么高尚有底线的人，一个真正高尚……哪怕仅仅是有点底线的人都不会随意地干出买凶杀人的事情，他只是单纯地对于自己被威胁这件事非常地不习惯，以及出于动物似的本能抗拒着面前这个人。
“阁下该不会以为，我能查到的事情，那位冕下会对此一无所知吧？”那个男人见霍顿还是犹豫不决，再次推了一把。
“你们已经站在了对立面上，你还干出了这种事……难道你现在居然有祈求圣父宽恕的想法？那你或许应该向翡冷翠捐赠足够的赎罪金才行，就目前的形势来看，最新价码是一块足够大的领地、爵位头衔和家族财富——以上数据由劳恩&#183;鲁索、马特拉齐&#183;杜恩、卢克蕾莎&#183;比安奇、卡萨帕&#183;蒙太奇等十二人确保真实性。”
男人说了个不怎么好笑的地狱级笑话，他本人从中获取了只有自己才能领会的笑点，拍着大腿自得其乐地嘎嘎笑起来，而他话语里的内容则成功地让霍顿公爵脸色变得铁青。
“我是罗曼的公爵……他的手再长，也不能从教皇国伸到别黎各来。”公爵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哦，真的吗？”男人的声音里还有意犹未尽的笑意，“那么，等他扶持着桑夏公主上了位，你猜猜这位由女王亲手教育出来的公主殿下会不会为了向冕下示好而做出一点让步？比如说对别黎各偶尔发生的一两件谋杀事件视若无睹……”
该死的，这真是太有可能了！
霍顿公爵设身处地想象了一下，如果是自己处在桑夏的位置上，绝对会第一时间把所有敌人都铲除得干干净净，更不用说还能做个人情。
“……要我怎么做？”霍顿公爵最终还是张开了艰涩的嘴，但是在说出这一句后，剩下的话就流畅多了，“想要杀了他可没这么容易，或者在别黎各内我可以提供帮助，剩下的——”
“不不不，请先不要想到这么久远的事情，作为一个合格的盟友，我们的第一步是协助您获得这场战役的胜利——一顶罗曼的冠冕，希望能让您看见我们的诚意，敬献给……”男人站起来，向霍顿公爵弯腰，动作夸张得有些滑稽，像是马戏团的小丑。
霍顿公爵浑身的神经都因为这句话而拉紧了，脸上兴奋、狂热、紧张、恐惧等情绪扭曲着变来变去，那个男人最后慢吞吞地吐出了结束语：“……伟大的霍顿一世陛下。”

第57章 黄金衔尾蛇（七）
镜宫外的马车慢慢多了起来，虔诚的信徒、狡猾的投机者、探听消息的骑墙派……各种各样的人将他们的觐见申请塞满了镜宫的秘书处，从翡冷翠跟随教皇而来的几名书记官每天要将繁多的书信分门别类整理好，在冕下起床晨祷前将它们送上去，工作量不可谓不大。
在没有接到女王陛下的宴会邀请时，教皇西斯廷一世的日常规律且简单，晨起祷告半小时，早餐，接见一两位客人，然后是一个下午的工作时间，加上下午茶，最后是一天里最为重要的晚餐以及自由时间。
这样的日常一直持续到了二月，别黎各王室议会召开，商讨关于桑夏公主的合法继承权问题。
最开始那一天的会议面向上下两议院，公开商讨是否要坚持《萨里克继承法案》，这一项在罗曼延续了数百年的古老继承法案摒除了女性的继承权，桑夏作为拉夫十一世唯一的婚生子嗣，理所当然地被排除在了王位继承范围之外。
按照继承法的要求，假如排除了桑夏，那么继承人就需要向上追溯血缘，找到与拉夫十一世最近的男性亲属进行继承，身为拉夫十一世的堂弟，霍顿公爵就是那个被遴选出来的天选之子。
亚曼拉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女儿的王位落到别人手里，贵族们对此的态度则是模棱两可，他们并不希望有着异族血统的公主掌握罗曼——尤其是这一结果最后很可能导致罗曼成为亚述的一部分，但这也意味着，为了获取贵族们的支持，亚曼拉王太后会向他们做出巨大的让步，而且女人总是要结婚生子的，说不定他们有机会能在罗曼王室的血脉中加入自己家族的痕迹？
说到底，人都是自私的动物，贵族们为了争权夺利、扩张自己家族的势力，有时候也并不是那么在乎罗曼的归属，只要加码开得够高，他们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跪在桑夏面前宣誓效忠。
公主派和公爵派在拉夫十一世去世后的这五年里，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但两方都没有彻底撕破脸，时间拖得越长，供贵族们在两方之间游走牟利的机会就越多，他们并不想彻底得罪其中哪一位，只要不是动用了不可饶恕的手段，哪怕在王位之争中失败，输家还是公爵、公主，而自己可没有这样的免死金牌。
议会关于继承法案的争论已经连续不断地开了数十次，每一次都被以不同的原因叫停，直到这一次，随着亚述的混乱逐渐升级和教皇的莅临，所有人都清楚，这一次的会议必定是最后一次，罗曼空悬了近五年的王冠即将找到自己的主人。
拉斐尔没有出席第一天的会议，这毕竟是罗曼的家事，作为外援，他只需要在特定的场合出席就可以，而随着夜幕落下，王宫的信件递送到了镜宫，向他告知了今天会议的成果。
成果就是没有成果。
公爵派坚持遵循传统，要求延续《萨里克继承法案》，不同意修改或废除；公主派则提出废除其中的部分条款，与时俱进地增添相应内容。
两方唇枪舌剑了一整天，还是僵持不下，拖到了晚餐时间，议长宣布会议中止。
“被拖住了啊……”拉斐尔看完短短的信件，若有所思地说，“对霍顿公爵而言，只要他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获得胜利，比起大动干戈地修改、废除法案，霍顿的赢面可要大得多。”
不过他可不认为女王会任由霍顿公爵这样拖下去，亚述的混乱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女王的耐心也在长久的拉锯战中被消耗殆尽，其实拉斐尔猜测，如果霍顿公爵再这样洋洋得意下去，有着“武士公主”之名的亚曼拉很可能会上演一场罗曼版本的王室革命。
第二天，议会的进程依旧停滞不前，夕阳的余晖照到议庭门楣上的天平时，议长摇动了铜铃，再次宣布会议中止。
作为罗曼的王太后，从法律意义上说，亚曼拉并不具备出席议会的资格，但是从实际情况上说，她已经担任了女摄政五年，议会就在本属于君主的席位下方设置了一个属于王太后的位置。
第三天，议会的大臣们还是口沫横飞唇枪舌战，茶水一波接一波地换，所有人脸上都出现了疲惫之色，亚曼拉坐了半个小时就离席了，她的首席女官则代替她听完了全程——依旧是毫无进展的一天。
当天晚上，几辆异常低调的马车从王宫驶出，驶入了几个贵族家里。
同时，镜宫也迎来了一位身份尊贵的客人。
拉斐尔和客人在镜宫长廊漫步，拉斐尔是镜宫名义上暂时的主人，但显然他对镜宫的熟悉程度并不如他身边那一位。
他们站在兵器收藏室内，霍顿公爵随手拔出一把握在甲胄骑士手里的长矛：“在我小的时候，我的祖母每年夏天都会把王室的孩子们邀请到镜宫度假，我的父亲逝世得早，所以祖母格外照顾我，我的待遇是所有孩子里最好的，甚至能和当时的堂兄差不多，外面有一片专供我们打猎的王室森林，从我的房间看出去能看见森林中心的那一片湖。”
拉斐尔也从柜子上拿起了一把短匕首，用拇指肚试了试刀锋，放在这里多年的利刃并没有失去锐度，在他指尖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红痕。
拉斐尔浑不在意地抹去了那点血丝，听见霍顿公爵发出了惊喜的声音：“哦，这把长剑还在！”
拉斐尔转过头，看见公爵弯着腰，从骑士背后的皮质刀套里拔出了一把……半把剑。
一把成年男性巴掌宽的大剑，青铜质地，锈迹斑斑，在刀刀中段突兀地断开了，像是遭受了某种重击后裂成了两半。
霍顿公爵露出了怀念的笑容：“这是我的先祖拉夫五世使用过的武器，他最著名的战役就是和亚述的滕堡之战，在那场战斗中，他一个人斩杀了六十八名亚述士兵，用的就是这一把刀。他逝世之后，这把刀就被珍藏在了这里，我小时候经常和堂兄到这里来玩，拿着这里的武器假装自己是大英雄——这把刀就是那时候不小心弄坏的。”
“过去了这么多年，再坚硬的东西也会被消磨殆尽，可见世界上没有不会变化的东西。”霍顿公爵意有所指地说。
霍顿公爵到底是王室成员，当他想要摆出亲近的架子来拉近关系的时候，还是挺有迷惑性的。
尽管在场的两人都心知肚明他干了什么事。
拉斐尔笑了一下：“您深夜来访，就是为了和我回忆您的美好童年吗？”
“当然不是，我是来告诉您一件事的，”霍顿公爵停了停，将那把断裂的刀插回了刀套，“为了避免您产生终生遗憾。”
拉斐尔古怪地看着他：“……您这话真是有意思，听起来好像您非常了解我。”
霍顿公爵的笑容扩大了，这个出门前为了这次会面精心打扮过的中年人捋了捋自己卷翘的胡子，眯起眼睛：“帮助自己的仇人完成了心愿，算不算是会让您终生遗憾的事情呢？”
拉斐尔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他谨慎地开口：“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霍顿公爵上前一步，一双棕褐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拉斐尔，不肯错过他脸上一丁点的变化：“您的父亲，圣维塔利安三世——”
“请您慎言。”拉斐尔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语气凌厉。
“您这是在污蔑圣维塔利安三世和我的名誉，圣维塔利安三世在婚姻存续期间的孩子只有三人，长子雷德里克，次子尼德罗，三女苏莉娜，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血脉存世，还是说，您在指控我的出生是不名誉、不合法的？如果是这样，翡冷翠会将您的发言视为对教廷的挑衅，请您等待翡冷翠的绝罚文书。”
教皇的语气森冷犹如寒冰，一双淡紫的眼眸里跃动着被惹怒了的杀意，霍顿公爵没想到自己的话竟然惹来了这样大的怒火，眼见着教皇转身就要走，顿时心里一慌，之前因为得知了巨大秘密而得意的心情统统化为了乌有。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怎么没听他说完就要走？这态度，就好像真的和维塔利安三世没有关系，而且也丝毫不在乎这个秘密被泄露出去一样，难道西斯廷一世真的不是维塔利安三世的私生子？还是说他只是在嘴硬？
霍顿公爵有些慌张，如果他被那个人骗了，那这回可就是彻底惹怒了教皇，不要说换取翡冷翠的支持，恐怕立刻就会引来报复。
浅薄的头脑甚至不能支持他再多思考片刻，几乎是被这样一吓唬，霍顿公爵就自乱阵脚了，急忙上前两步堵住了门，对上教皇酝酿着风暴和怒火的眼睛，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容：“不……我的意思是，刚才是我口误，但这件事和维塔利安三世有关，他是您的前任，也是掌握着至高信仰的圣座，您难道一点都不关心他的死因吗？”
拉斐尔将冰冷的眼睛投向他，在他脸上逡巡了片刻，直看得霍顿公爵额头发汗，才淡淡地说：“请公爵阁下以后注意您的言辞，如果被外人听见了您的口误，就不是这么好收场了的。至于圣维塔利安三世……谁都知道他蒙神恩召的原因，卑劣的刺客夺走了他的性命，使他无法在人间履行神赋予他的职责，硬要探究的话，就是他所主持的宗教改革让许多人极其不满。”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也是被记载在教廷正史上的内容，当然，史书上不会写得这么直白，而是说“他为着圣主的事业而献出了生命”。
“难道说，阁下知道什么秘辛？”
罗曼的公爵，为什么会和翡冷翠教皇的死亡扯上关系？拉斐尔心里的警钟敲响了，不管霍顿公爵知道什么，这个秘密是真是假，都意味着有人盯上了他、盯上了翡冷翠，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霍顿公爵手心里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他向前凑了一下，想要靠近拉斐尔，警惕的教皇往后退了半步，公爵停下了动作，一束怪异幽暗的鬼火在他眼里燃烧了起来。
在人类历史上的无数个夜晚里，在那些为人所知或者不为人所知的秘密中，这鬼火无数次地燃起，情/欲、嫉妒、愤怒、贪婪……人类的欲望扭曲而阴暗，它们跳跃着燃烧在不同人的眼睛里，如同幽暗湿滑的水道里蜿蜒的蛇，要从温热的肉/体里破出来，去舔舐欲/望化成的养分。
无数的声音、无数的密谋、无数的窃窃私语，从霍顿公爵的喉咙里流淌出来，汇聚成了一句话。
“谋杀圣维塔利安三世的人是我的堂兄，拉夫十一世。”
拉斐尔的瞳孔骤然紧缩。
因为这句话太过于离奇，拉斐尔甚至一时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变化，过了半晌才皱起眉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霍顿公爵一眼：“……这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玩笑，拉夫十一世和维塔利安三世没有任何交集。”
圣维塔利安三世在位期间，一直致力于进行宗教改革，而他改革的主要试验田就是教皇国内部，与千里之外的罗曼根本没有什么利益纠纷，哪怕是会产生矛盾，也要等到改革成功之后，怎么可能引来拉夫十一世的杀意？
这就像是在说费兰特日后会对拉斐尔痛下杀手一样，是令他听了就会觉得离谱的事情。
本来还以为霍顿公爵会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没想到是一个笑话一样的谣言，拉斐尔顿时失去了和他周旋的兴趣，抬脚就要绕过他，霍顿公爵提高了声音：“拉夫十一世和维塔利安三世真的没有任何交集吗？当时的冕下，到底是为什么忽然要出巡？”
“那是为了在教皇国内进行宗教改革的勘查。”拉斐尔沉声说。
“——也或许这只是掩人耳目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他正要做和您现在一样的事情。”霍顿公爵慢慢地将那个人告诉他的话重复出来。
拉斐尔猛然抬起了眼眸。
圣维塔利安三世当时也是要前往罗曼？的确，他的路线非常靠近教皇国的边境，再往前几个城市就是罗曼边境，他的仪仗也超越了平时的规格，说是外交出巡也没有问题，可是教皇出访并不是什么大事情，为什么要假称出巡？除非这次出访是不合法的……
不合法、不合法……
没有得到罗曼国王的邀请？
如果是这样，他又为什么要前往罗曼……
“他正要做和您现在一样的事情”——维塔利安三世接到的邀请来自于当时的王后亚曼拉，他是要前去罗曼帮助亚曼拉进行继承法案变革、推动桑夏获取合法继承权！
霍顿公爵走过来，靠近了他，这回拉斐尔没有动弹，公爵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的堂兄是个多情的人，他有好几名私生子，桑夏只不过是他最不重视的一个女儿，可是偏偏这个女儿是他唯一的婚生子嗣。”
“您要帮助直接导致维塔利安三世死亡的仇人获取王位吗？这对母女有着蛇蝎的心肠和狡猾的头脑，而您并不是只有这一个选择，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协助您光明正大地报仇，当然，为了弥补我之前犯下的一些错误，您还可以获得罗曼的全力支持。”
霍顿公爵朝他微微颔首，离开了这里。
拉斐尔站在原地，消化着霍顿带来的这个事实，他的头脑转得比他的感情要快，尽管非常离奇，但是他不得不承认，霍顿所说的很可能就是真相。
当年罗曼时局动荡，拉夫十一世身体每况愈下，不得不让亚曼拉王后担任女摄政，随着王后的权力渐渐扩大，拉夫十一世感到了不安，他想要将私生子确立为王位继承人，亚曼拉发现了丈夫的意图，于是想要先一步废除《萨里克继承法案》，让桑夏获得继承权，为此她找来了她的盟友维塔利安三世，可是拉夫十一世察觉了她们的动作，在半路截杀了教皇，导致亚曼拉的计划流产，罗曼的王位继承再度陷入了僵局。
完全吻合了。
拉斐尔缓慢地呼出一口气，他们在镜宫密室谈话时，亚曼拉并没有告诉他这件事，是他们的合作不够密切，还是亚曼拉依旧不信任他，抑或是这件事从头到尾不过是霍顿公爵挑拨离间的计谋？
他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第四天，当议长再一次麻木地按照流程宣读完议题，宣布会议开始后，整整三天坐在座位上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亚曼拉女摄政敲了敲座位前的铃铛。
女王的声音威严而冷漠：“先生们，我的时间非常宝贵，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无法等待诸位在这里侃侃而谈发挥你们精彩的言语智慧，我需要尽快获得一个答案，继承法案的修改，可以，或是不可以。”
“为了提高我们的效率，让我们仿效翡冷翠选举教皇的做法，从现在开始，一直到结果出来，我们的会议不再中止。”
随着女王的声音落下，议员们惊愕地发现，会议厅内所有的门窗都被紧紧关闭，王室卫队涌进来，在墙边站成一圈，他们手中都握着寒光烁烁的刀剑，腰间悬挂着黄铜长枪，刀锋朝着会议桌的方向，言下之意极其明确。
要么尽快提出令女王满意的答复，要么永远留在这里。
亚曼拉冷冷地看着长桌周围的所有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知道自己这个行为绝对会引来贵族们的愤怒和反抗，那些站在她这边的贵族们神情里也出现了不满，在没有外敌的时候，贵族和君主永远无法站在同一立场上，她的举动几乎是在对整个贵族群体展现君主的威严，但是她已经没有更多时间可以浪费。
亚述那边递交了最新的报告，首都贡达遭到了起义军的围攻，如果贡达陷落，整个亚述就会彻底陷入分崩离析的境地，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回答，先生们。”
女王再次重复。
我来啦宝宝们！
挨个抱起宝宝鸽亲一口，胖鸽挺进决赛圈了！现在还是坚/挺着没有中招！
今天在逛b站，又跌进了五夏的大坑，呜呜呜太好磕了太好磕了，咒回很阴间，但是五夏很美好，我为五夏哐哐撞大墙，时隔近两年，还是会被五夏捕获，果然这就是我过不去的坎了吗！【迅速翻出以前写的五夏文甜甜嘴

第58章 黄金衔尾蛇（八）
拉斐尔坐在议会大厅的会客室里，低头吹着热气腾腾的红茶，水蒸气在他面前拢出了一层薄薄的雾，雾气散了之后，他看见费兰特从装饰拱门走过来，轻轻俯下身体：“圣父，王室护卫队都进去了。”
拉斐尔侧过脸：“带着武器？”
“带着武器。”费兰特肯定。
“看来女王陛下也心急了……但是按理说不应该这么早——亚述那边出乱子了？”教皇猜测着，放下手里的瓷杯，“好了，也该到我们上场的时候了。”
他的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礼貌的叩门声，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费兰特过去打开门，身着笔挺礼服的女王执事朝他颔首：“奉陛下之命，请冕下前往议会大厅参会。”
“知道了。”黑发的修士声音带着变声期的低沉沙哑，他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圣父身边，对方已经站在镜子前面打量自己的仪容，一个半人高的矮脚凳上用猩红丝绒托着一顶冠冕。
丛生纠缠的荆棘上泛着岁月的冷光寒芒，一圈细碎的无色宝石镶嵌在底座上，用黄金打造的冠冕带着长久被时光洗礼的古老痕迹，边缘上还有磕碰留下的伤痕，但这无损于它作为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冠冕一次次地现身人前。
费兰特小心翼翼地托举起这顶教皇冠冕，将它轻轻放在那一头璀璨的金发上，拉斐尔伸出手指调整了一下冠冕的位置，拿起费兰特递过来的牧杖：“走吧。”
沉默的修士如同阴郁无声的魂灵一样紧紧跟随在教皇左右，一路上所有的大门都紧闭着，守门的护卫在看见他们时纷纷低头，吝啬地将大门开启，随后又立刻关上，这种肃杀的气氛令费兰特不由自主地抚摸上了捆绑在袖子里的匕首。
一扇扇门在他们面前打开，又在他们身后合拢，逐渐升高的温度象征着他们正在靠近议会的中心，当最后一扇门被推开，恢弘华丽的厅堂便映入了他们的眼帘，与此同时还有大理石长桌旁瑟瑟发抖的贵族们。
拉斐尔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视了一圈四周，利刃在手的护卫们像是雕塑一样屹立不动，上首坐着面无表情的女王，被包围了的贵族们或愤怒或惊慌，看见有人进来，纷纷转向这边。
“感谢罗曼忠诚的盟友翡冷翠的援手，作为一个中立的第三方，有着世间所有美德、身为神之化身的圣座，足够成为我们这一次会议的见证者和仲裁者。”亚曼拉女王开口道。
“在方才的商议中，诸位已经签署了同意修改《萨里克继承法案》的文书，根据规定，从即刻起，《萨里克继承法案》将进入暂时无效的阶段，而我们的下一步，就是要制定合法的条约，对落后的法案内容进行补充，让它再度成为罗曼王座的基石。”
女王指着她面前桌上那一卷羊皮纸，上面签署了长桌边三分之二贵族的名字，以此证明继承法案将进入补充修改阶段。
“一切的修改都是为了更好地适应时代，我的丈夫拉夫十一世逝世将近五年，罗曼的王冠依旧空悬，我的孩子桑夏公主作为拉夫十一世唯一合法的婚生子嗣，有权在王位继承中获得首席地位，因此我提出，废除《萨里克继承法案》中不允许女性继承王位的条款，将婚生子女视同如一。”
贵族们像是河蚌一样闭紧了嘴。
良久，终于有人发出了附和的声音：“依照最古老的承袭制度，推定到罗马法时期，也有婚生女在婚生子死亡或无继承人的情况下继承父系财产的，这是有先例的。”
“对，桑夏公主作为拉夫十一世陛下唯一的婚生子，本就有权获得王位继承权。”
“那是在拉夫十一世没有别的孩子的前提下！”有人激烈地反对。
“王室有更合适的男性继承人，比起一个女王，我们应该考虑的是正当壮年的男性国王……”
纷乱的争议声再次在大厅内嗡嗡响起，拉斐尔坐在亚曼拉身边，两人看着下方的闹剧，彼此都已经对这场剧目的结果心知肚明。
利益的交换早在昨天晚上就已经结束，该收买的都已经收买，所有的争议不过是暂时的，为了让他们的投降显得不那么草率。
“然而女性永远无法拥有和男性一样的智慧！”一名贵族大声说，“从神为人类区别男女以来，男性就是领导者、支配者，他们是智慧、果敢、勇毅、冷静的化身，而女性敏感、固执、顽愚，身为一个国家的君主，我们怎么能将王冠放在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孩手里？这将是诸位犯下的最大错误！”须发皆白的老贵族中气十足地呼喝道，唾沫甚至飞溅到了他身边那位倒霉蛋的头顶。
亚曼拉听见这一席话，无动于衷地抬了抬眼皮，她早就习惯了这类对于女性的嘲讽，而桑夏……她迟早也要习惯的。
拉斐尔抬手，拿起桌上那枚小巧的铜铃铛摇晃了两下，清脆悦耳的声音制止了桌上的争论，过分年轻俊美的教皇放下铃铛：“我本不该在这件事上插嘴，但是我听见了对于神的谕旨的曲解。”
他歉意地向身边的女王点点头，对方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在亚曼拉微笑的那一瞬间，仿佛与桑夏有了神似的重合，拉斐尔忽然感觉脑子里闪过了混乱的片段，但是这个片段很快就碎裂消失了。
“神在创世之处分别男女，为使天下的事务各有负责，”教皇慢条斯理地说，“男性天生强力，于是承担获取食物、打猎、抵御外敌的职责，女性敏锐细心，于是负责医疗、养育。听这位阁下的话，神创造的女性似乎一无是处——这是您对神的指责和轻视吗？”
“您在我面前说这番话，是为了向教廷挑衅？”
“您宣告女性的缺漏，是为了证明神也会犯错？这是您个人对教义的新的解读，还是您受了什么人的影响？”
他的语气始终温柔平和，但是话语里的含义一层比一层加重，眼看着教皇张嘴就要宣布他同异教徒有勾结，那位雄赳赳气昂昂的老贵族两腿一软，开始奋力解释：“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冕下，请宽恕我的无心之语！”
拉斐尔含蓄地笑了一下，对他的认错不置可否。
这一出插曲令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他们用隐晦的视线在亚曼拉和拉斐尔身上逡巡，暗暗心惊于教皇毫不掩饰的偏帮，坐在席位前方的霍顿公爵难以置信地瞪着拉斐尔，在漫长的争论中他一直没有说话，他很清楚自己这时候不适合直接出头，只要让他的狼犬们替他冲锋陷阵就好了，但是他此刻简直不能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他明明告知了教皇维塔利安三世的死因！可是教皇居然依旧心无芥蒂地和亚曼拉合作了？
怎么回事？
难道那个人是骗他的，其实维塔利安三世和西斯廷一世没有血缘关系？如果是这样，也难怪西斯廷一世对上任的仇家无动于衷了，可是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得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有了！
霍顿公爵的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和身边的人耳语了几句，对方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犹豫之色，但很快被公爵凶狠的眼神逼退。
“但是……哪怕罗曼可以接受一位戴冠的女性，我们的国民难道还能接受从不在自己国土上执政的君主吗？”他的声音有点微弱，还带着颤音，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亚曼拉的脸色微微变化了。
“……据可靠消息，加莱已经有要向桑夏公主求婚的想法，如果这桩婚事成功，公主就要前往加莱居住，双王的美誉自然动听，但是被抛弃的罗曼臣民们，他们是否能接受一个从此不再居住在别黎各的君主？这并非无的放矢。”
那名贵族的话顿在了后半句，但是尽管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其他人也知道他在喻指什么。
亚述的混乱正历历在目，它的分裂不就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女王从不在贡达执政吗？
谁能说今天的亚述就不是日后的罗曼？
所有人看着这名贵族的神情里都带上了隐约的敬佩，敢在亚曼拉面前提起这件事——虽然他很注意含蓄隐晦了，可是谁不知道他的本意啊？
真是胆大包天。
“还是说，您要否认与加莱的婚约谈判？”这回说话的是霍顿公爵，他终于忍不住亲自上阵了。
这件事是无法否认的，因为加莱的使团已经动身了。
亚曼拉面色平稳：“是的，加莱的确向我们递交了求婚书，并且使团已经在前往别黎各的路上。”
刚刚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低低吸了一口气，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情况变得复杂了，如果桑夏日后真的要成为加莱皇后，那么她必然无法长期待在别黎各执政，在这个交通不便、通信缓慢的时代，君主离开自己的国家是一件风险非常大的事情，稍有不注意，就会发生混乱和暴动。
亚述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呢。
如果真的像是亚曼拉女王所决定的这样，桑夏公主将会与加莱皇帝成婚的话，他们将会拥有一个不在自己国土上执政的女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夫妇异地而居的先例，哪怕是身份尊贵的公爵、继承家产的女性贵族，也绝不会与自己的丈夫分居，而是前往丈夫的领地生活，最有力的一个证据就是亚曼拉女王本人。
身为亚述女王，她也依旧生活在了丈夫拉夫十一世的领地罗曼，其中当然有许多不可抗因素，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的社会惯例也是不可忽视的。
总不能说让加莱的皇帝在结婚后跟着妻子来罗曼居住吧？那可就不是结婚，而是和加莱人民结仇了。
“关于这一点，日后会在婚约谈判中再次进行斟酌。”亚曼拉说，拉斐尔注意到她在开口之前对自己身后的执事低语了两句，对方无声地退下，女王才转过头说，“桑夏绝不会长时间地离开罗曼，作为她的故国，罗曼是她唯一的立足之基，她的根生长在这里，她日后的孩子将会和她一样继承这片土地，并深沉地热爱着它。”
拉斐尔藏在袖子里百无聊赖地拨弄手指地动作停顿了一下，略带探究的眼神轻轻移到女王脸上，只看见了对方像是冰雪一样冷凝的侧脸。
是口误吗？
她方才说罗曼是桑夏唯一的立足之基，那亚述呢？
贵族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们对亚曼拉的话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甚至连支持桑夏的贵族们都有了隐约动摇的想法，不得不说霍顿公爵临时逼急了想出来的法子还挺好使的。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了传令官拉长声音的通报：“桑夏公主殿下到——”
大门被两名卫兵开启，逆光站在那里的少女披着毛茸茸的光晕一步一步走进来，长桌旁的贵族们纷纷起立，向着公主行礼，并和同侪们交换含义丰富的目光。
议会大厅是只有议员才有资格进来的，亚曼拉能坐在这里是因为她有女摄政的身份，可以参政，而桑夏公主和她不一样，理论上说，桑夏目前只有公主头衔，这个头衔并不具备令她踏入议会大厅的资格。
可见亚曼拉今天是铁了心要达成目标了。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说出不合时宜的话，他们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桑夏公主在亚曼拉身边新添置的椅子上坐下，从现在的布局上来看，霍顿公爵坐在长桌边，亚曼拉和桑夏坐在超脱众人之外的台阶上，这个席位安排固然是因为桑夏没有合适的身份，但不得不说……非常怪，且意味深长。
至少霍顿公爵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得了了，看起来他很想立刻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离开这里，不过最后的理智拉扯住了他的四肢。
“陛下，我的侄女似乎并不应该在此刻出现在这里。”他冷森森地咬着牙说。
亚曼拉坦然自若地回答：“您似乎忘记了，《萨里克继承法案》正在修订期间，关于王位继承人性别的条款待定，既然没有说女性不能继承王位，桑夏出现在这里就是合理的，作为继承法案的当事人，她有权参与一切流程。”
“好吧，”霍顿公爵强行扯出了一个看起来很扭曲的笑容，试图表示自己的不在乎，“您是女王，您说了算。”
亚曼拉没有理会他的酸话，她一向对这个怯懦、阴暗、小肚鸡肠的愚蠢男人抱以蔑视的态度，上天给了他得天独厚的出身，但这种好运对他而言就像是握在手里的冰激凌，哪怕不用人去吹气，他自己都把握不住，和他那个狡诈毒辣的堂兄相比，这个血脉相连的堂弟简直一无是处，有时候亚曼拉甚至在怀疑拉夫十一世和霍顿公爵一定有一个是私通的产物。
她面对的困难从来不是一个霍顿公爵，而是整个心有疑虑的贵族阶层和罗曼人民。
“回到方才的话题上来，陛下，或许我们可以提出另一个设想，桑夏公主能够继承罗曼的王冠，同时拒绝与加莱的婚约，这样的话，我们就不必面临这样的困境。”
一位贵族充满了暗示意味地提醒。
如果女王选择与罗曼国内的贵族缔结婚约，那么不必亚曼拉费心周旋，在场的大贵族们都会一时间蜂拥而起，在桑夏的王冠上投下赞成票，谁不希望在王冠里融入自己家族的血脉呢，哪怕这个希望非常渺茫……但是只要存在就有机会！
这是她们获得胜利的最短捷径，亚曼拉和桑夏都确信，只要她们此刻点头，她们就能大获全胜。
然而无论是公主还是女王都保持了沉默。
半晌，亚曼拉用坚决的语调说：“不，桑夏将会继承罗曼的王冠，也会继续和加莱的婚约谈判。”
“罗曼、亚述和加莱会借由这一份婚约彻底联系在一起，若干年后，我们可以重现昔日罗马帝国的辉煌盛景，统一的辽阔土地横跨黑海两岸，帝国的旗帜在海洋和陆地上飘扬，我们可以拥有一位称号‘大帝’的君主。”
她的话令所有人都不由得屏息片刻，罗马帝国，那是文化基因刻在他们心里的向往。
“您的设想非常美好，我也很动心，陛下，”那位贵族轻声说，“但是我有生之年或许看不见那位大帝的诞生，所以我只能为现在还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罗曼人民负责。”
“如果您坚持让桑夏公主远嫁加莱的话，请恕我无法接受这样一位离国的君主。”
他铿锵有力地说：“我拒绝接受桑夏公主成为罗曼女王。”
他的声音落下后，陆陆续续有贵族跟着附和起来，随着附和的人数变多，他们的态度也变得坚定，那些寒光熠熠的长刀和黄铜的枪管都被他们忽视了。
“唰——”
刀锋出鞘的短促声音盖过了他们的话语，贵族们同时停下议论，警觉地回头张望，想找到那个胆大包天的人——
是一直旁观他们的争论静默不言的桑夏公主。
在他们讨论她的事时，这位话题中心始终一言不发，安静地收敛着自己的存在感，这让她与她身边的母亲完全成了两个相反的极端，一个冷酷坚硬，一个平和温柔，看起来……看起来非常好掌控。
一些人在心里略带轻蔑地想着，果然就是女人，哪怕有着亚曼拉这样的母亲在，女儿也逃不脱作为女人的贞顺温和，而亚曼拉……那就是一个不通晓礼节的野蛮异教徒，罗曼的女人都该像公主那样，在男人说话的时候认真倾听闭口不言。
直到此刻，桑夏拔出了她那把随身携带的短刀，用极其熟练的姿势将它握在手里，缓慢地逡巡凝视长桌边的贵族们，这些男人才隐约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诸位担心的事情不过是我和加莱联姻后会离开罗曼，唯独这一点并不需要忧虑，婚约谈判时，我会提出，结婚后，我每年会有五个月的时间待在罗曼——”
“您如何保证加莱会接受这样的条件？”有人立刻反问。
“只要加莱的小皇帝还想活命，想保住他的王冠，他就一定会答应，你们似乎忘记了他那个野心勃勃、垂涎加莱皇位的叔叔——正巧，我也有一位好叔叔。”
桑夏没有情绪的视线落在霍顿公爵脸上，笑了笑。
霍顿公爵脸上赤橙黄绿青蓝紫走马灯似的闪了一遍。
贵族们陷入了沉思，弗朗索瓦公爵……的确，他们忘记了这个人，随着小皇帝年纪渐长，加莱内部呼吁还政给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大，小皇帝现在就跟坐在火山口一样，急需盟友帮助的他绝不会在意为自己的性命和王位让步的。
“我的叔叔，我们之间唯一的矛盾就是性别，现在没有了继承法案的限制，让我们回到最原始、最公平的较量上来吧。”
穿着赤红色长裙的公主微微笑起来，脸颊上绽开了一个酒窝，甜美得与她冷酷的话截然相反。
“拔出你的剑，在这里，向我展示你获取罗曼王位的决心。”
随着话音落下，桑夏从台阶上一跃而下，宛如一道无声的风雷，将雪亮的短刀猛地扎进了霍顿公爵面前的桌面，隔着碎裂溅开的木屑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微笑的桑夏与瞪大了眼睛的霍顿对视。
“来吧，我已有了为此而死的决心，您做好准备了吗？”
年轻的公主向自己的叔叔发出了决斗的邀请。
胖鸽……爬上来了……踩着死线把更新赶完了【长出一口气】今天情况还好，阳了之后没什么食欲，感觉可以一天不吃饭，就是咣咣咣喝水，有了喉咙吞刀片水泥塞鼻子的体验，前期腰酸背痛高烧头晕，现在还行，大家注意防护，千万别感染，再怎么样它也是生病，能不病就不病，要保护自己啊！

第59章 黄金衔尾蛇（九）
桑夏一言落下，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上百人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怔怔地看着放出了疯狂宣言的女孩子。
罗曼的公主单手撑在霍顿公爵面前的桌上，另一只手握着深入桌面的短刀，隔着雪亮的刀光逼视自己年长富态的王叔，和她的竞争对手相比，她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柔美，淡蜜色的皮肤像是柔润的珍珠，蓝色的眼眸比婴儿更天真纯稚。
这样青春美丽的少女适合在玫瑰花丛中听取骑士热烈的情诗，适合在众多追求者中拣选心仪的情人，适合在珠宝华服中消耗掉她珍贵的年华。
唯独不应该在这个男人聚集的角斗场里拔剑。
但是不可否认，当她拔出刀将之深深扎进桌面时，最顽固不化的老古董也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感叹。
真美啊。
在那一瞬间，当公主拔刀劈开浪漫的十四行诗，为了捍卫自己的王冠，站在残酷的博弈场上，脱去命运赠予她的青春皮囊，那个骄傲果敢的女孩美得就像是在发光。
这回没有谁觉得她和亚曼拉不像了，她们两个像得要命！简直是一模一样！
“来吧，霍顿叔叔，你很害怕吗？”桑夏公主压低了身躯，像是野兽凶狠地逼迫自己的猎物，此刻在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性别和悲愤辈分的桎梏，只有最赤｜裸裸的竞争对手的身份。
她温柔的蓝色眼眸深沉如海，神态与此刻高高在上的亚曼拉奇异地重合了。
霍顿公爵看着自己的侄女，脊背紧紧贴在椅子上，汗水都快将衣服打湿了，但他并没有要站起来的想法，不仅没有，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希望自己能原地从这里消失。
魔鬼！
桑夏和她那个异教徒母亲一样，都是魔鬼！
罗曼从未有过这么荒唐的赌局——让王位继承人像是小丑一样靠决斗分出胜负？！这又不是什么罗马角斗场游戏！更何况，他是年长者，还是男性，难道要他去和自己的侄女比武？
简直荒谬！
霍顿公爵下意识地想要去看周围的人，让那些嘴巴像是被缝了的家伙清醒一点，但他失败了——他甚至没能将目光从面前尖锐看着他的桑夏脸上移开。
“您不愿意，是打算向我认输吗？”桑夏一字一顿地，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清晰地问。
她此刻看着霍顿公爵的视线里带了点怜悯和轻蔑。
她的叔叔，多么的愚蠢，浅薄。
他到底是凭借着什么能成为她的对手？仅仅是因为上天赋予了他天生的优势性别？
他居然到现在还不明白，他的性别优势已经荡然无存，此刻在王位面前，他们无比平等。
然而他甚至不敢站起来，不敢在她的刀锋下回答她。
气氛陷入了僵持，落在霍顿公爵身上的视线慢慢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贵族们固然不那么愿意支持女王，但是也不喜欢看见一个软弱到连女人的刀都害怕的国王。
霍顿公爵察觉到了人心的浮动，他咬着牙霍然起立，伸手去摸腰间——摸了个空，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所有议员在进入议会大厅时都要卸掉武器，公爵也不例外。
霍顿公爵咬着牙瞪了桑夏一眼，年轻的公主直起腰朝他微笑：“请不要害怕，叔叔，在您拔出剑之前，我不会袭击您的。”
她的话与其说是安慰，更像是居高临下游刃有余的宣告。
亚曼拉女王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到了现在才终于抬起手，她身后的侍从官会意，迅速离开了这里，过一会儿大门打开，霍顿公爵留在门外的执事走进来，他手里捧着一把男性使用的阔剑，走到公爵面前。
霍顿公爵伸手握住这把陪伴自己多年的阔剑，脸上出现了复杂的神情，他回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和堂兄一起学习剑术的日子，罗曼王室一直有这个传统，所有王室子弟都有一手精妙的好剑术，哪怕他现在看起来臃肿、愚钝、迟缓，他也曾经在训练场上没日没夜地挥汗如雨，能将优秀的剑术老师斩于马下。
跟那名执事一起出现的，则是桑夏公主的骑士。
骑士手里的武器令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并不是他们预想中适合女性的精巧长剑。
也不是经常被桑夏带在身上的短刀。
足有一人高的长刀，光是刀柄就有手臂那么长，刀身沉重，刀刃约成年男人手掌宽，不用上手，只是目测一下就能体会到那种重量，大部分女性或许连拿都拿不起来，更不用说举着它挥舞，这个狰狞、凶悍，连样貌都透着肃杀血腥气的武器与精美绝伦的罗曼格格不入。
事实上它也并非罗曼所有，这粗犷的武器带有浓重的亚述特色，而在更为遥远的东方，在它诞生的那个国家，它有个直白又凶悍的名字：斩马/刀。
这是骑兵的武器，马上作战天下无敌，一刀枭首，横扫千军。
这种过分血腥凶悍的兵器只能用于实战，它不是用来观赏的，有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种武器，只有那些年长的、曾经参与过亚述之战的老贵族才记得它。
他们脊背上的汗毛根根立起，光是看见它的模样，就像是嗅到了来自多年前亚述的血腥气。
桑夏伸出双手，握住了刀柄。
双手阔剑对斩马/刀。
至少在武器上算是平分秋色了。
但是当桑夏真的拖着长刀站在那里的时候，在场的贵族们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议会大厅里的空地上，公主和公爵相对而立，桑夏腾出一只手，堪称随意地扯开裙摆，将华丽的丝绸长裙撕开，随意地一脚踢到边上，露出下面利落的长裤，深吸一口气，抚上刀柄。
霍顿公爵脱掉了外套，双手握着阔剑，罗曼王室传承了多年的这柄阔剑刃头圆钝，剑身厚重，可见它并非是依靠点刺取胜，而是靠劈砍制敌，这和斩马/刀的思路诡异地重合了。
霍顿想要说点什么，桑夏不等他开口，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嘴：“您还有什么需要嘱咐吗？”
霍顿：……
这语气好像他一定会输一样！
“现在，我们需要一位仲裁者……”桑夏说着，视线移向了台阶上的教皇。
拉斐尔接收到了她的示意，从座位上站起来，摸出一枚金佛罗林：“落地即为开始。”
双方显然都没有异议。
拉斐尔将金币放在手心，而后高高抛起。
印着波提亚当家头像和翡冷翠徽章的金币凌空飞起，在空中转出璀璨的一团金光，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盯着它，唯有两名王位继承人冷冷地凝视着对方。
一声几不可查的清脆声响在大理石地面出现，随即剧烈的钢铁碰撞声在大厅中央炸开！
斩马/刀在地面嘶啦一声扯开了一道细小的火花，桑夏躬身旋腰，沉重的长刀在她背上旋出一个圆，凶悍如出笼猛虎般向着霍顿扑去，公爵抬手劈斩，两把同样有着不俗重量的刀在半空相遇，撞开野兽角牴的嘶吼。
平地刮起了一场风暴。
这阵风暴来势汹汹，所经之处伤痕累累，平滑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被砸出了坑坑洼洼的印记，斩马/刀劈碎了鎏金的装饰，阔剑砍下了墙上的灯柱，坐在那里的贵族们浑身热血冲到了头顶，僵直着身体坐在那里，他们正在观看一场决斗，又或许这并不只是一场决斗。
谁都不知道桑夏公主居然有这么高超的剑术，他们知道公主喜欢骑马，她的课程里也有剑术课，但是谁能相信，她的剑术水平居然能够支撑她在自己的对手面前挥舞起斩马/刀而不落下风呢？
尽管亚曼拉一直在努力将桑夏推上罗曼继承人的宝座，但这么多年来，人们一直看见的都是亚曼拉，而这个藏在她身后的小女孩……她以前是宫廷里一株小小的玫瑰花，被母亲保护在摇篮里的花骨朵，后来是戴着公主冠冕的女孩，她活泼、美丽、大方、聪明，但是更多的还有什么？回想起来似乎都是模糊的一片雾。
谁都不曾真的将她看在眼里，哪怕她已经代替母亲出使过教皇国，哪怕她一直都是罗曼名义上最接近王冠的人。
直到这一刻，她挥舞着斩马/刀劈开了沉重坚硬的大理石地板，像是风暴一样，摧枯拉朽地撞进了所有人眼里，才让人前所未有地鲜明意识到。
这或许是他们日后的女王。
不是被亚曼拉庇护的公主桑夏，而是罗曼的王位继承人桑夏。
霍顿已经好几年没有握剑，他的身体在长久的养尊处优中被腐蚀成了华丽中空的皮囊，挥动起阔剑来竟然有些力不从心，但是生死搏杀令他的肾上腺素急剧分泌，他的肌肉绷紧、血液奔涌，生疏感在快速地消退，他盯着桑夏，看着那张年轻的少女面庞，心里的恶意犹如见了阳光的春草般疯狂生长。
他没有留手，每一下都奔着要了桑夏的命，这本来就是一场决斗，一个名正言顺可以取走桑夏性命的机会——多么美妙！只要能杀了她，亚曼拉还有什么借口阻碍他登上王位？她不过是先王的遗孀！厚颜无耻地占据了罗曼的王权这么久，是时候该将一切归还了！
罗曼的王冠！本来就是他的！
阔剑和斩马/刀轰然碰撞，刀锋间撕扯开火星，滚烫的风暴席卷而过，台阶上的女王冷静地看着下方，就好像身处其中悬命其上的并不是自己唯一的女儿，那双眼睛里甚至没有任何的情绪。
拉斐尔侧过脸：“您就不担心吗？”
亚曼拉闻言，将视线从桑夏身上移开，轻声说：“如果她输了，那就证明她真的不适合坐上这个王位。”
拉斐尔挑起眉梢：“然而您为了这一天付出了这么大的努力。”
“是啊，”亚曼拉的声音里仿佛有笑，又像是在叹息，“我付出了这么多努力，才能让她站到被看见的地方……”
所以她怎么会输呢？
没有人知道，桑夏为了这一天付出了多少努力，她的小太阳，从背着刀、抱着刀到能够自如地握刀，手心长出粗糙的老茧，从马上摔下来又一瘸一拐地上马继续练习……
那个早就被腐化了的酒囊饭袋，怎么可能赢得过她？
桑夏的刀越来越快，斩马/刀在她手里不断蓄势，刮起了一场以她为中心的龙卷风，沉重的刀势层层积攒，大开大合地抡砸，桑夏就像是一只依附在刀柄上的轻灵蝴蝶，巧妙地控制着长刀，跟随着刀锋前进飞舞，霍顿感觉自己正面对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恐怖风暴，他无法打断它，久未锻炼的肌肉正在向他呼告自己的疲惫，心脏和肺用力翕张着，将氧气泵入他的体内，但他还是觉得不够、不够。
“为什么不反击？一味的躲避是没有用的，叔叔，你打算一直这样躲到什么时候？等王冠自己落到你手上吗？”桑夏霍然将刀贴地一扫，细碎的石子跳动着散开，霍顿一个激灵，狼狈地原地起跳才躲过这一击。
“王冠是不会自己送上门的，叔叔！”桑夏的金棕色长发凌乱地散开，在散乱的长发里，蓝色的眼眸露出了狼一样的凶光。
“——要去抢！”
沉重的斩马/刀一击落空后并没有收回，而是原地翻转，坚硬厚实的刀面犹如巨浪，拦腰拍上了霍顿公爵的腰，发福的公爵竟然被这一刀凌空横向拍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十来圈，一直撞到了议会长桌的桌脚才停下。
这凶悍的一飞把所有人都震惊了。
桑夏拖着刀走过去，冷冷地凝视了自己的叔叔片刻，被撞得七荤八素的霍顿公爵甩了甩头，试图站起来，一只脚就踩上了他的胸口。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他的脖子，斩马/刀的刀尖依旧拖在地上，桑夏提着它，就像是握着一把铡刀，刃锋贴在霍顿公爵的脖子上，细细的血线从公爵脖子上流下，然而霍顿敏锐地发现，刀锋上施加的力量并没有减少——桑夏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这会儿他又选择性地遗忘了刚才自己的想法了，霍顿惨烈地嘶喊起来，将什么王位都抛到了脑后：“停下停下停下！我认输！我认输！桑夏！我的好桑夏！快住手，我是你的叔叔啊！”
公主保持着这个姿势，单脚踩着霍顿公爵，手里提着铡刀，凌乱的长发下，锐利的眼眸巡视了长桌一圈。
“现在，我说我赢了，有人有异议吗？”
每一个接触到桑夏的视线的贵族，都第一时间低下了头，陆陆续续地，整个长桌的人都低下了头，这场景就好像他们在向新的君主宣誓效忠。
桑夏于是说：“那么我宣布，自此废弃《萨里克继承法案》不允许女性继承王位的条款，依照继承法案规定，我，桑夏&#183;伊莎贝拉&#183;贡多拉&#183;罗曼尼娜为罗曼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与加莱的婚约签订后，我将即位为罗曼女王，是为桑夏一世。”
短暂的寂静后，长桌边响起了低沉的声音：“遵奉您的旨意，殿下。”
用斩马/刀的女孩子！！！太帅了有没有！
她用斩马/刀显然是有原因的，因为她的妈妈用的也是斩马/刀嘿嘿嘿……
所以到底为啥斩/马/刀也要屏蔽？！这是什么敏感词啊？！我好生气！！！！

第60章 黄金衔尾蛇（十）
罗曼公主桑夏获得了别黎各女亲王的头衔。
别黎各亲王是罗曼王储的封号，这个古老的爵位并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封地——按照头衔即封地的规则，别黎各就是王储的封地，但无论怎么样，首都是不可能真的属于国王之外的某个人的，所以这个封号仅仅是一种象征，证明持有它的人将是未来的罗曼君主。
这个消息很快就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各个国家的都城，庞大的罗曼帝国的王位之争终于落下了帷幕，而胜者也不是那么出人意料。
尤里乌斯接到消息时正身处剧院，波提亚家族四通八达的情报网每天会将数不清的冗杂信息传递到这里，经过粗略的甄别后重新汇总，最重要的那些则直接递交到家主面前，事关罗曼王位，又与他们出门在莱茵公爵坐在剧院上层的独立包厢里，听完了侍从的汇报，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重新将视线放在了舞台上。
他看起来好像并不在意这件事，其实罗曼的王位如何变化也的确与远在翡冷翠的波提亚家族无关，不管是谁继位，都要依靠无处不在的波提亚银行进行贸易，尤里乌斯并不在乎王座上坐着的是什么人，哪怕是一条狗都没关系。
此时此刻，于他而言，什么罗曼王位，还不如将要开场的戏剧来得重要。
尤里乌斯放松了身体，依靠在柔软的垫子上，耐心地等待着舞台幕布拉开。
翡冷翠歌剧院今天上演的剧目是改编自罗马传统酬神节戏剧的《酒神的诞生》，由于波提亚家族的成员们大多喜好艺术，许多艺术大师都曾经或长或短地为波提亚家族工作过，不少艺术珍宝的诞生也脱离不开这个家族的名字。
比如说著名的油画《春之三女神》，就是大师谢林特为波提亚三位小姐画的肖像，名画《冬宴》展现的则是波提亚家族某一年家族聚餐的场景，雕塑《沉睡者》的原型是一位喜好运动的波提亚……
总之就是，波提亚家族盛产艺术家的金主，尤里乌斯对艺术没有什么执念，秉承着家族传统，他会定期向一些艺术家订购作品，支持年轻的艺术家发展，作为回报，他们也会向这位慷慨善良的主顾献上精彩的作品。
《酒神的诞生》就是一位新星剧作家向尤里乌斯献上的成果，他大刀阔斧地对这部作品进行了再编和新创，所有欣赏过片段的人都为之赞不绝口，但他坚持这部作品的处女秀要在尤里乌斯面前上演，以答谢波提亚阁下对他的支持。
尤里乌斯对此无可无不可，但还是抽了个时间坐到了很久没来的歌剧院里。
舒缓的管乐响起，一个带着喜悦的女音满怀爱意地唱道：“诸神的花园里，诞生了一朵玫瑰。”
诸神的花园里，
诞生了一朵玫瑰，
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品类，
猩红的丝绒包裹着卵形的花胎，
深绿枝条丛生弯钩般的倒刺。
“怎会有这样残忍的花儿！它生来是为了伤害！”神山上的男神女神们围着这从未见过的花窃窃私语，在水泽女神被它的刺扎伤后，他们发出了惊愕的感叹。
“它有这样美丽的花瓣，红得如同凝固的神血，世上的有情人，在爱情如烈火般焚烧时，才能有这样鲜红的血，莫非这是爱神粗心的遗留？”
“它听见爱神的|名字却未曾开放，要让理性的光辉照在它的胎瓣上，它的每一寸线条都是智慧的结晶，理数与万物的恒常让它萌发，它是谁的造物还需要过多思考吗？”
神祇们为着是谁创造了这艳压群芳的花朵而争辩不已，纷争的女神在他们中种下果实，挑动着他们的怒火。
戏剧情节曲折，节奏把握得十分老练，词藻典雅，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新人的作品，不过尤里乌斯看完了第三幕，还是没弄明白题目里那个酒神到底在哪里。
那位年轻的剧作家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上演一种很新的东西，将罗马和希腊的文化杂糅到了一起，拧出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文化背景，尤里乌斯看着觉得还挺有意思，可惜他事情很多，来不及看后几幕剧了。
波提亚的大家长站起来，一边系着斗篷的系带一边往外走，在经过守在门口的侍从时，随口说：“去找那位剧作家先生，要一本完整的剧本，放到我桌上。”
披着斗篷的公爵从侧面低调地离开了剧场，被他抛在身后的舞台上，女演员正用圆润高亢的声音吟唱着月色下悄悄前来花园的日神的独白。
“月色如此轻悄，
嘘，
避让开我妹妹银色的天车，
看啊，
她美丽的月桂长弓正挂在树梢，
我为何在此地徘徊，
像是凡间叩门又后退的恋人，
理性主宰我的思考，
秩序决定我的方向，
阳光之下我能看清世界运转的真理，
然而我为何身在此地，
满心迷惘又无故欢喜？”
尤里乌斯大步踏上等候在歌剧院门口的马车，手杖敲了敲地面，车夫会意，驱动着缰绳，马车很快向着波提亚宫奔去。
冕下前去罗曼后，教皇国的事务就压在了秘书长一个人身上，为了节约时间，尤里乌斯大部分时候都住在了教皇宫内，除了极少数波提亚家开内部会议的时候——例如今天。
马车顺畅无阻地驶入了波提亚宫方形的庞大中庭，旁边精心修剪出来的迷宫花园在白天看壮阔又惊艳，可是放在晚上，就只剩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气氛。
马车沿着中庭宽敞的道路前行，停在台阶下，波提亚宫的原型是罗马议事院，采用十八根巨大圆形立柱托举起沉重的门厅和宫殿，与之相匹配的就是极具压迫感的宏伟台阶，这座建筑华丽、奢靡、雄伟、庄严，唯独不像是一个家。
仆从们早就已经等在台阶下，马车一停下，他们就熟练地上前，开门、摆放脚凳，尤里乌斯推开了那只想要来搀扶他的手，抬头看了看门厅辉煌的灯火：“人都已经到了？”
“是的，先生，长老们已经到齐了。”回答的是为波提亚服务了一辈子的老管家，他已经满头花白的银发，但脊背还是挺得笔直，身上的衣服熨烫得一丝褶皱都没有，金怀表的链子垂落在胸口。
尤里乌斯感觉有些疲倦，他已经连轴转了好多天，新生的教皇国像是嗷嗷待哺的雏鸟，而他既要托着这只小鸟让它别摔倒，又要推着它让它飞快一点。
想到接下来将要面对什么，他心里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厌烦。
不过他将这一丝厌烦隐藏得很好，没有人看出来。
老管家侧身避让，看着先生浑身裹着寒风，像是全副武装的战士一样踩上台阶走进门厅，橡木的大门在他进入后就关闭了，这一场隐秘的家族会议不知道要开多久。
走进会议厅的尤里乌斯面对的第一句话是责难。
尤里乌斯对此倒是早有心理准备，波提亚家族内部也不是一块铁板，不少人都对他强硬的手段颇有微词，碍于他确实没有犯错，才找不到理由发难，但尤里乌斯其实并不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家族领导人，他年轻专横，不太喜欢听取别人的意见，讨厌尸位素餐的白痴，也就让很多人没有了浑水摸鱼的机会。
那些为波提亚家族贡献了一辈子的老人，临老了回头一看，发现自己居然不能再为自己的子孙后代谋福祉，对尤里乌斯的意见自然就越来越大。
而且尤里乌斯一直未婚，膝下没有子女，身边只带着一个侄子雷德里克，很多人试图让他接受联姻，都被无情地拒绝了，这也让他们心中疑虑重重。
他们看不透尤里乌斯，尽管这个男人这些年的确带着波提亚在向上发展，可是他们心中的怀疑并没有因此而打消。
这样的怀疑在教皇国在莱斯赫特手里彻底统一后，到达了顶峰。
波提亚一直和十二位领主站在同一立场上，他们都是在教皇国这具巨大的身躯上汲取营养的，由此组成的“十三人议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然这不意味着他们真的将领主们视为同伴，事实上，十二位领主死后，最为兴奋的就是波提亚家族的成员。
在教皇的默许下，他们疯狂地攫取了其他领主遗留下来的庄园、地产和财富，那些教皇宫仓库里堆不下的东西、来不及收敛清点的东西，基本上都被波提亚家族吞吃了，更不要说，想要清算如此巨额的庞大资产，根本离不开波提亚银行的帮助。
而波提亚银行最擅长在账本之间玩弄花样谋取利益。
拉斐尔也心知肚明，波提亚在这场无声的金融战争中绝对获得了难以想象的暴利，但这是必要的付出，他不可能一个人占着所有的好处，有足够的利益才能让波提亚心甘情愿地站在自己这一边。
的确，波提亚从中抢来的财富足够令他们乖乖地对教皇的一切行为都闭上嘴，他们冷酷地将昔日的盟友分｜尸｜剔｜骨，在他们的遗骸上壮大了波提亚的荣光。
然后他们才察觉有哪里不太对。
教皇组建了军队，扫平了整个教皇国，统一的权柄再度重归翡冷翠——这并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一个统一的国家，一个手腕强大的君主，强臣怎么会希望看见这一幕呢？
他们想要做自由自在的封臣，只有四分五裂的教皇国更符合他们的利益，一批领主死了可以有下一批，但是唯独不能有一个拥有一切的教皇，而拉斐尔现在拥有的一切已经让这些老头子感到了威胁，领主们都死了，下一个将会轮到谁？
更不用说，拉斐尔本就是波提亚家族的血脉，可是他似乎完全没有将波提亚家族放在心上。
“我们的教皇还很年轻，经验不足，不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他身边的长者应当教导他这些，如果他学不会，那就是教导者的失职。”
谁都知道，教皇还在翡冷翠神学院学习时，圣维塔利安三世为他择选了尤里乌斯作为老师，这话明里暗里就是在指责尤里乌斯。
“冕下是神的化身，天生授智，有谁敢说能教导他呢。“尤里乌斯轻描淡写地将这个问题拨了回去。
“狡辩！他可是你力排众议推上圣利亚宝座的！我们为了他的冠冕，付出了多少钱！”一个老头子愤愤地说。
“而他也已经百倍地报偿，如果我没有记错，您的家庭在六月之后获得的新资产每年能够为您提供至少二十万金佛罗林的收入，这还只是您一个人在不动产方面的收获，加上那些珠宝、牲畜、店铺和人口……”尤里乌斯抚摸着戒指光滑的宝石切面，语气冷冰冰的。
那个老人刷地闭上了嘴，脸色有些尴尬。
“我们讨论的并不是这个问题，”另一个老人慢慢地说，他比之前一个聪明，语气温和，看起来竟然有点慈祥，“你看，尤拉，没有谁能够脱离家庭而存在，拉斐尔年纪还小，他不懂得所有人都需要家族、需要靠山，波提亚帮助他成功，证明我们同等地爱着所有流着波提亚血液的孩子，拉斐尔也应该经常回家来看看——他继任之后，从来没有回波提亚宫过，尽管教皇宫华丽奢靡，但这里才是他的家，这个道理没有人比你更明白。”
尤里乌斯抿紧了嘴唇。
“如果你真的对他好，就应该让他更亲近波提亚，”另一个人说，“他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爱他就如同爱雷德里克。”
尤里乌斯眉眼里快速地闪过一丝厌倦，但他还是平静地回答：“是的，我明白。”
“希望你是真的明白了，要知道我们并不是非他不可，”一个冷硬的声音说，“我们为了表达对他的支持，秘密处死了凯恩，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除了凯恩以外波提亚就没有更好的人选。”
“好啦，尤拉一向很聪明，他知道怎么和拉斐尔沟通的。”最后一个声音冒出来打圆场，同时试探着问，“雷德里克跟着拉斐尔去了罗曼，尤拉身边没有适龄的孩子了吧？”
听见这句话，尤里乌斯站起来，单手压在椅背上，快速说：“教皇宫里还有很多事情，我们下次再聚吧，先生们。”
他没等其他人回答，径直离开了这里，被扔下的长老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谁长长叹了口气，含混地说：“年轻人……”
与此同时，来自加莱的使团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了别黎各，桑夏公主获封别黎各女亲王的消息自然没有被他们错过，于是原本的婚约条款被全部推翻紧急重拟——求娶一位公主和求娶一位王储是截然不同的，尽管他们在出发之前隐约有这样的预感，可是事到临头了还是免不了人仰马翻。
在紧急向加莱递交了十几次书信后，新的求婚条款送上了亚曼拉女王和别黎各女亲王的案头。
“土地、爵位、财富……”亚曼拉用指尖按着那卷厚厚的求婚书，上马用字体细小的文字详尽地罗列了加莱的丰厚聘礼，为了求娶桑夏，他们显然是下了血本，赠送给桑夏的土地并不会在桑夏死后收回，包括珠宝等，都将是桑夏的个人所有。
“当然，他们还送来了小皇帝的画像。”亚曼拉抬起手，侍女们拉下了蒙在一人高画框上的布。
蒙布下是加莱皇帝弗朗索瓦的等身画像，年轻英俊的小皇帝有一头落在脊背上的厚重褐色卷发，身材修长矫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青春活力，脸颊上有淡淡的绯红，皮肤雪白，眉眼中有奇特的天真少年气，尽管穿着华丽庄重的皇帝制服，用镶满了珠宝和徽章的绶带装点身躯，他也不像是一位威严的皇帝，而更像被托举在玻璃八音盒里漂亮的跳舞娃娃。
一个没有皇帝气的皇帝。
他和拉斐尔同岁，按照时下的标准，还是个成年不久的小孩儿，桑夏站在画像前面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未婚夫，从不算久远的记忆里搜刮出了和弗朗索瓦公爵见面的场景，对比了一下，发现这对叔侄长得真的挺神似的：“他的头发像是金羊毛，如果颜色再淡一些。”
亚曼拉笑了起来：“那么你可以来看一看，他为了迎娶你所付出的，究竟比不比得上金羊毛的身价。”
新人物出场！

第61章 黄金衔尾蛇（十一）
那一卷昂贵的聘礼拉斐尔也有幸看了一眼，就连他也不得不为加莱皇帝的大手笔啧啧称奇，小皇帝似乎是拿出了自己权限中可以动用的一切，求娶桑夏的诚意大到不可否认。
所以他现在的境况一定很糟糕。
这是拉斐尔看完了那卷羊皮纸后唯一的想法。
弗朗索瓦公爵可把自己的小侄子逼迫得不轻，拉斐尔没有将过多的精力放在加莱方面，也不太清楚目前加莱宫廷里是个什么情况，但就小皇帝拿出来的东西可以知道，他现在迫切需要一位盟友，帮助他摆脱来自年长的、强势的叔叔的压迫。
自古以来王位的争夺就是不死不休，加莱的弗朗索瓦三世在1075年因病逝世，当时的小皇帝弗朗索瓦四世正好十七岁，他算得上老皇帝的老来子，降生时老皇帝已经快五十岁，理所当然地，他前头还有两个哥哥，但是这两位年富力强的皇储先后因为不同的原因逝世，加莱的皇冠理所当然地落到了之前从未接受过任何君主教育的弗朗索瓦四世头上。
老皇帝不放心青涩年少的儿子坐拥庞大的帝国，于是任命自己最为信任的弟弟担任儿子的首席摄政大臣，公爵阁下就成功地握住了帝国至高的权柄。
他曾经伴随着自己的兄长出生入死，为了兄长的国家和王座付出一切，否则狡猾多端的弗朗索瓦三世绝不会这样轻易地向他交付信任。
可是野心和权力是能够改变一个人的。
显然，现在的公爵已经不满足于做一个安安分分托举侄子的底座，他想要更多——不，应该说在更早之前，他就已经压抑不住贪婪的渴求。
弗朗索瓦四世已经二十三岁，早就满足了法律上独自执政的年纪，可是公爵就是没有要还政的意思，装聋作哑地当着摄政大臣，这背后的意思还不明显吗？
一个上过战场，手里有兵马，受先王遗命掌权，且正当壮年、威信极高的公爵，和年少没有经验的小皇帝，加莱内部也无形地分裂成了两派，彼此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
不过这样的争斗绝不会一直存在，随着小皇帝年纪渐长，只要公爵一天没能成功发动政变，他失败的概率就会越来越大。
要拉斐尔来说，弗朗索瓦没有在老皇帝死后第一时间砍下小皇储的脑袋，就已经注定了他的失败。
他等来等去，犹豫来犹豫去，最后给小皇帝等来了罗曼这个盟友。
所以说，干大事得速度快、下手狠才行。
桑夏接受了求婚书，下一步就是启程前往加莱举行订婚仪式，两方快速商定好了订婚仪式的举办地点，为了安全起见，订婚仪式被选择在边境的霍桑科城堡举行，这里位于加莱和罗曼的边境，和两个国家的距离同等，显然挑选这个地点的人是绞尽了脑汁才在地图上找到了这么个将水端得四平八稳的地方。
别黎各和都德莱之间的信件往来频繁，在地点定下后，都德莱迅速派出了大量人手前往霍桑科，同时向贵族们发出观礼的邀请函，整个加莱首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当然，除了弗朗索瓦公爵居住的地方外。
不过谁都知道，这场无声的王位争夺战已经基本落下了帷幕，别黎各的女亲王将会为小皇帝带来毋庸置疑的胜利，赌局的败者将彻底退出这场历史游戏，唯一让贵族们没有急着落井下石的原因是，距离这对未婚夫妻真的缔结良缘还有一段时间，而命运从来不吝于将人玩弄在手心里。
尘埃落定的曙光已经可以看见，不过也不能忽略意外的到来。
毕竟历史上有那么多雄才大略的君主都死于胜利的前夕，谁能保证弗朗索瓦四世不是那个倒霉蛋。
都德莱的宫廷建筑享誉世界，翡冷翠喜欢用雪花石、白色大理石营造圣洁的气氛，别黎各的王宫则偏爱浪漫精致的古典风格，都德莱的君主则一以贯之地践行着华丽的追求，加莱物产丰饶，王室名下甚至有金银矿产，所以他们的宫殿金碧辉煌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所有王室成员似乎都对古罗马贵族式的奢靡享受情有独钟，哪怕这会让他们显得十分昏庸。
王宫里昼夜不息地燃烧着灯火，所有房间和庭院——哪怕是小皇帝一辈子都不会踏足的偏僻角落，也日夜烧着汽灯，他们不在乎浪费，且以这种浪费为荣。
王宫的中庭里有一座巨大的花园迷宫，占地足有近一百公亩，里面的道路狭窄得只能允许两人紧密地并肩而行，树篱森严高耸，身处其中的人完全无法看见旁边是什么，更不要妄想爬上去，缠绕在上面的荆棘会警告你轻视它们的下场，树篱中也有许多藤本植物，它们会开出美丽的花朵，将危险的荆棘遮蔽在娇艳鲜嫩的花瓣下，迷宫里有造型典雅的喷泉、雕塑，这里在白天是美妙绝伦的艺术品，集趣味和刺激性于一体。
但是假如有人在夜间走入它……
那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了。
“迷路的小羊羔，来我这里吧，”一个轻柔磁性的男声哼着不成调的歌儿，像是传说中塞壬的歌声，诱惑着迷途的水手，“来我这里，甘甜的美酒，香醇的牛奶，一切享受，应有尽有。”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玻璃灯罩里的火焰稳定地上升，在幽暗的两旁树篱上投下扭曲的巨大影子。
这样的光芒在早就迷失了许久的人眼里不啻于救命稻草，但是无论他怎么甜蜜深情地呼唤，那些在寒冷和饥饿中瑟瑟发抖的人就是不出现在他面前。
“真糟糕，你们辜负了一个善良人的好意，”提着灯的青年站在原地，语气平平地抱怨，“要知道像我这样的好人真的不多了。”
他的声音似乎惊动了一只躲在角落的小鸟儿，那里发出了一阵短促的窸窣声，而后戛然而止。
躲在那里的人浑身战栗，他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两腿中间，双手抱着头，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努力捂住耳朵，但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还是不断地钻进他的大脑。
快走吧，快走吧……去抓别人、去找别人！
他拼命地哀求着，寄希望于有别的蠢货发出点什么动静将这个疯子引走。
那个脚步声慢慢来到他附近，橘色的灯光也照亮了周围，他将自己努力往身后的树篱中塞，对那些扎透了衣服和皮肉的荆棘浑然不觉，面前的藤蔓垂下长短不一的枝条，恰巧将他的身形遮蔽，让他能够在这处天然形成的小小凹穴里藏身，那双羊皮靴子在他面前停留了片刻，而后带着灯光远去。
灯光在墙上一晃一晃，褪去的黑暗重新笼罩了他，随着脚步声渐渐消失，他长出了一口气——他从未觉得黑暗和寂静是如此令人心生欢喜。
一口气吐完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脊背的刺痛，他低低咒骂了两声，被恐惧掌握的身体无法动弹，索性瘫在那里好好休息了一会儿，一直等到周围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规律的风声穿梭来去，他才重新恢复精神，费力地从那挂藤蔓中爬出来，爬了两步，头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一个惊喜。”圆润绵软的口音带着笑意，像是彬彬有礼的绅士在向心爱的姑娘送上礼物。
但是男人浑身的血都在这一瞬间凉透了。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没有灯光，头顶稀疏的月光落下来，照在一张雪白的脸上。
那张脸笑得眼睛眯成两条半圆弧，嘴唇饱满，鼻梁高挺，长而卷的头发拢在背后，他正弯着腰，将脸凑在那挂藤蔓边上，可以想象到，在男人方才惬意地休息时，他是如何耐心地在边上倾听他的呼吸声，这种想象令男人浑身的骨头都被恐惧填满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排牙齿磕碰着，只能惊惧地喘着气。
弯着腰的青年直起身体，依旧用那种字正腔圆带着点黏连口音的方式说：“一位先生，天啊，我还以为只有美丽的女士才喜欢躲在这里，但是这个惊喜也不坏。”
他举起了之前一直垂落在阴影里的右手。
一柄造型精美的短斧在他手中闪着寒光，上面已经有了斑驳淋漓的血痕。
迷宫里骤然传出凄厉的惨叫，极有规律的击打声和隐约的哼唱声成为了连绵惨叫的伴奏，一直到惨叫停止，那个规律的击打声都没有片刻的节奏紊乱。
“最后一个，任务完成。”
青年直起身体，抬手抹掉溅落在手背上的一滴血，视线瞥过那一挂藤蔓。
“真是绝佳的陷阱，他们甚至不愿意多思考一下。”
他轻轻哼唱着不知名的童谣，懒洋洋地走到角落捡起那盏灯，重新将它点亮，迈着闲适的步伐离开了这一处惨烈血腥的凶案现场。
在迷宫的出口处，一群同样提着灯的侍从正在静默地等待，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里，就像是会呼吸的雕塑，直到迷宫里那一点橘色的灯光晃晃悠悠地飘出来，将半身是血的青年笼罩在一片光晕中。
为首的那个人抖开手里的披风，上前几步披在对方肩头，深深低下头：“陛下。”
年轻的皇帝仰起脸，雪白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他脸上还有着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这让他的笑意变得格外令人毛骨悚然：“怎么了？又发现了叔叔的钉子？今天的游戏到此为止，先让他们在地牢里待着吧。”
“不，宫廷里目前已经没有公爵阁下的人了，是来自霍桑科的消息，别黎各女亲王已经出发，同时传信来说，教皇冕下也将随她一起前往霍桑科，作为您的婚约仪式见证者。”
“啊，所以是好消息，”年轻的皇帝眯起眼睛，像是一只吃饱喝足了的大猫，正惬意地从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的眼睛是淡褐色，在摇晃的提灯照射下，偶尔会有着金黄的色泽，就像是野兽的瞳孔，“我的未婚妻子真是善解人意，这就省下了我们和翡冷翠沟通的工夫——一位温柔、聪慧的夫人，也会是加莱最好的皇后，是不是？”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将头更深地低下去，表示着自己无声的恭敬。
“不要紧张，毕竟我也不是什么魔鬼，我的好叔叔最近一定会有大动作的，希望他能够手脚利落一点，我可不想让我的皇后看见什么不该看的，那会严重影响我们的夫妻关系——”他一本正经地说，“而且我不太有耐心去安慰女孩子。”
他将手里的短斧随意地扔在地上，接过侍从官递来的雪白手帕，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脸上的血迹，向着灯火通明的宫殿走去，整座奢侈华丽的宫廷此刻寂静无声，直到它的主人踏上台阶，才终于活过来了似的出现了别的声音。
拉斐尔原本不太想去霍桑科，但是……怎么说呢，卢克蕾莎显然对这件事非常好奇，作为对小姑娘这段时间听话好学的奖励，拉斐尔还是改变了原定的计划，跟随桑夏的车队踏上了前往霍桑科的道路。
在他们启程前往霍桑科的一周后，亚曼拉率领军队从别黎各出发，预备在这个春天结束之前到达亚述，解决贡达周围的叛乱。
临行之前，拉斐尔和亚曼拉在花园里见了一面，女王还是那样散发着野性蓬勃的美，胸前的金鹰挂坠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很高兴能亲眼见你一面，尽管桑夏跟我说你有多好，但是作为一个母亲，在没有真的见到人之前，总是不会放心的。”亚曼拉笑着说。
“而且，虽然很难以置信，但是德拉克洛瓦那个混账居然能生下你这样的好孩子，真是令人惊奇，你们的神也太过眷顾他了。”女王带着调侃的语气说。
拉斐尔不由自主地问：“听起来他以前是个很糟糕的人。”
亚曼拉做了个隐晦的表情：“何止是糟糕，我愿意称他为恶德的人渣，一个道德败坏的老师，一个被魔鬼唾弃的混球——”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和拉斐尔一起笑了。
“但是他居然有你这样的孩子……”女王轻轻地叹息，目光落在拉斐尔脸上，像是透过他看见了遥远的故人。
那是她的青春年华，她的少女时代，她早就失落的、遗忘的岁月，被尘封在遥远的故国。
“这些年很辛苦吧，孩子，”亚曼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拉斐尔的头发，她的动作里不含任何的同情，单纯像是一个母亲在触碰自己的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我是你的母亲，一定会为你骄傲。”
她的声音又低又温柔，触碰着拉斐尔额头的手指很粗糙，但是温暖得令人想要落泪。
这样的触碰只是很短的一瞬间。
“不要怨恨命运，”亚曼拉放下手，蓝色的眼眸凝视着拉斐尔，“它已经努力给了你它能给出的一切。”
拉斐尔目送着女王的身影消失在花园的角落，心头忽然有点莫名的怅然若失。
怎么说呢，我觉得不是我的错觉，阳了之后脑子转得慢了很多，写这篇文开始我可是灵感小喷泉，所有人物定时在我脑子里演剧，嘎嘎嘎就能写很多，但是这几天脑子空空如也，不要说演剧了，我连每个人的形象都很费力才能还原，那种自然流畅地动起来的感觉已经没有了，每天都在生硬地推剧情，好像脑子被吃掉了一样，对于一个曾经体验过丝滑输出的写手而言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啊！！！！！

第62章 黄金衔尾蛇（十二）
拉斐尔又在梦中听见了那个女声缓慢悠远的吟唱，海浪一重一重地推开，撞碎了礁石上悬浮的泡沫，雨滴砸在玻璃窗上，高高低低地做着伴奏，那个歌声缥缈而温柔地回荡，让人不自觉地在梦中下沉、下沉，像是要一直沉入生命最原始的开端，沉入母亲子宫温暖的羊水里去，被寂静和永恒的安全感包裹。
所有记忆都被切割成零碎的片段上下漂浮，组成一个没有逻辑的环带绕着拉斐尔转圈，他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身体，宛若婴儿在母腹中自我保护，他没有睁眼去看那些碎裂的记忆，只是在令人沉醉的安心歌声里不断下沉。
拉斐尔难得睡了一个不错的整觉，这个整觉的意思是，他没有半夜被什么噩梦惊醒，也没有被外头突发的事件吵醒，完完整整地从晚上十点睡到了早上六点，八个小时，非常完美。
这样的睡眠对他而言实在太过于奢侈，以至于拉斐尔醒来之后还有种被歌声和摇晃的怀抱揽着的错觉，这让他懒洋洋地不怎么想动弹，并将脸埋进了被子试图抓住那种快要溜走的舒适感，不过很可惜，那个虚无缥缈的歌声就像是手指里的流沙，从他意识清醒开始就飞快地从他的记忆中擦除。
等他彻底醒过来后十分钟，他已经完全遗忘了之前在梦境中听到的一切。
“看起来您做了一个好梦。”
推门进来的卢克蕾莎提着一只对她而言大大的锡壶，里面装着新鲜的热牛奶，小姑娘穿着到小腿的棉布长裙，腰间围着花边围裙，头上还煞有介事地用雪白方巾包裹了头发。
装扮成小女仆的小姑娘将牛奶壶放在地毯上，朝床上的教皇提起一角裙摆行了个摇摇晃晃的礼：“日安，冕下，今天为您服务的是女仆卢克蕾莎。”
说出这话显然耗费了腼腆的小姑娘全部的力气，她的脸涨得红红的，一双大眼睛无所适从地看着地面，直到听见床上青年一声经过努力憋气后失败的短促笑声。
“好的，那么感谢可爱的卢克蕾莎小姐，今天这个主意是谁出的？另外，我得说我非常喜欢你昨天的造型。”拉斐尔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顺滑的长袍在他腿边飘荡，青年走过去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提起那壶牛奶放到对卢克蕾莎而言很高的桌上，同时敲了敲桌上的铜铃。
卢克蕾莎并没有获得任何头衔，但作为跟在教皇身边的孩子，她被众人默认是冕下的养女，加上小姑娘本身就性格讨人喜欢，教皇护卫队和修士修女们对她倾注了大量的爱意，然后他们就发现了孩子性格过于内向腼腆的特点。
这并不是什么坏处，对于一个优秀的贵族女性来说，温柔顺从就是人们对她的最高要求，但是拉斐尔并不希望卢克蕾莎如此害羞内向，至少她得学会如何在人前落落大方地展示自己。
不知道是哪个家伙首先提出了这个主意，哄骗着卢克蕾莎玩起了角色扮演的游戏，美其名曰让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接触不同的人群，胆子自然而然就大了。
拉斐尔对这个玩笑性质的练习不置可否，不过每天看着卢克蕾莎认真地扮演不同的角色，偶尔他也会觉得……还是挺有意思的。
昨天是女骑士，前天是修女，今天则是女仆，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惊喜。
拉斐尔在二十三岁的年纪，提前品尝到了数百年后新手父亲的快乐。
“昨天的提议来自雷德里克先生，”小姑娘有问必答，对自己尊敬的冕下更是知无不言，“而且那把剑也是雷德里克先生送给我的，他说它曾经是维塔利安三世的珍藏，是给小孩子做剑术启蒙用的，上面还刻着前任收藏者的姓名首字母DA，我很喜欢那种字体。”
“是吗，那你可以尝试着学习一下，加莱的贵族们相当喜欢创新字体，听说弗朗索瓦四世就是一位杰出的书法大师，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向他请教一下，作为桑夏的未婚夫，他应该很乐意多一个你这样可爱的学生。”拉斐尔顺口说道，桑夏很喜欢卢克蕾莎，也许是因为没有兄弟姐妹的遗憾，她对拉斐尔养在身边的这个小姑娘报以极大的热情，恨不得把自己小时候用过的所有好东西都送给卢克蕾莎，拉斐尔对此自然喜闻乐见。
他们在三天前抵达了霍桑科城堡，加莱传信过来，他们的皇帝陛下还要两天才能到，于是这里就成了拉斐尔和桑夏的天下，但这个边境小镇也没有什么值得流连的娱乐活动，极目远眺都是森林和原野，无所事事的两人天天骑马出去露营闲逛，百无聊赖地打发着时间，倒是令彼此的关系亲近了很多。
陪着卢克蕾莎用完了早餐，拉斐尔换上了简便易行动的服装，一边系着袖子上的纽扣，一边往楼下走，穿着骑马装的桑夏果然已经坐在大厅里等他了。
见他下来，飒爽利落的公主抓起身边的马鞭，轻快地朝他招手：“快点，你昨天什么都没打到，今天不能再空手而归了吧。”
并不擅长打猎的教皇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露出了沉思的神色。
见他似乎下一秒就要扭头离开，桑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好吧，尊贵的冕下，让我说最后一句——教导您枪法的老师应该被勒令从此离开教育行业，我说真的，他真的不适合干这行。”
拉斐尔无声地瞥了她一眼，下巴抬起，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像是一只紫色眼睛的高傲大猫，底气十足且横得要命。
桑夏咯咯地笑着，觉得这事儿真是有趣极了，运筹帷幄看似无所不能的教皇居然在武艺方面有这样糟糕的表现，不能不说是一大反差，不过这点反差落在偏爱他的人眼里也不是什么大的缺点，反而更让人怜爱他了。
就像是一个能徒手举起八十斤铁锤的壮汉对柔弱无力的小宝宝的怜爱。
事实上的确能徒手抓起几十斤的斩|马|刀的桑夏现在正处在对“柔弱无力”的冕下的奇怪滤镜里。
两人带着一小队骑士，像一阵风般卷出了城堡，沿着熟悉的道路冲进森林外围，进入森林后，周围的光线一下子暗了许多，森林中央有一条新开辟出来的道路，这正是他们来时砍出来的，两旁断裂的树茬上还有新鲜的汁液渗出，显然如果没有后续的干预，要不了多久这里又会恢复往日的茂密。
进入森林后他们的速度就慢了下来，拉斐尔懒洋洋地骑在马上跟在桑夏后面走，活力十足的公主在前面追寻着猎物的踪迹，手中的黄铜长|枪时刻处于击发状态，不过他们一群人动静不小，那些敏锐的小动物早就跑到了其他地方，桑夏当然不可能摆脱所有骑士追过去，只能寄希望于找到还没来得及跑远的落单笨蛋。
然后她真的找到了一个落单的笨蛋。
一只皮毛光亮的公鹿正仰着脖子去吃树上的嫩叶，桑夏屏住了呼吸，缓慢地抬手瞄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慢慢弯曲，机械在枪管内发出了连锁相应，一阵更大的动静盖过了公鹿撕扯树叶的声音。
“殿下！冕下！”
桑夏迅速开枪，但为时已晚，敏捷的鹿在听见喧闹声的第一时间就撒开腿逃之夭夭，桑夏的子弹偏离了预定位置，在它脊背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硝烟痕迹。
“怎么了？”桑夏皱着眉头，脸色很不好看，拉斐尔代替她看向了那名冒失鬼，“发生了什么事情？”
“……皇帝陛下的车队传来信件，陛下昨晚在半路遇到了刺杀，在距这里六十里的一个村庄，一半的骑士都阵亡了，他们恳请我们调派人手前去护卫陛下。”
桑夏脸上的烦躁一瞬间如水洗般褪去，她和拉斐尔对视了一眼，彼此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在这个时候的刺杀……是那位公爵终于忍不住了吗？
“那就带上人，去拯救我可怜的未婚夫吧。”公主将马鞭卷在手里，笑吟吟地说。
他们并没有再度返回城堡，而是直接踏上了前往小皇帝驻跸之地的道路，等着后面的骑士们追上来，拉斐尔的马术还算精通，用尤里乌斯的话来说就是，你可以不在正面战中击败所有敌人，但是至少要保证自己能够从包围圈里跑掉。
一行人卷着烟尘沿着唯一的道路向加莱的方向飞奔，在下午茶时间之前终于看见了那座戒备森严的小村庄，路口扎起了简易的拒马，象征着加莱皇室的雄狮旗帜在谷仓上空猎猎飞舞，骑士和侍从们的身影来来去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之色。
拉斐尔的眉梢轻轻抬起，看这情况，似乎是弗朗索瓦四世在刺杀中受伤了，不过情况应该不太严重，否则他们也不会这样安分地待在这里等待接应。
守在门口的人早就发现了他们的到来，确认过身份后让他们入内，拉斐尔察觉到过路的侍从们都在隐晦而好奇地打量他们，于是顺手将兜帽给拉上了，只露出一点雪白的下巴和金色的发丝。
带上兜帽后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果然少了很多，桑夏顺着指引一路向前，在村子中心的空地上看见了属于加莱皇帝的帐篷。
果然是奢靡的加莱皇室风格，那顶帐篷简直可以被称为是移动的小型城堡，奢华到了过分的地步，到处都用金红色的旗帜和绸带装饰着，顶部立着一只纯金的雄狮刻像，帐篷前居然还硬是掏出来了一个小型的花园。
拉斐尔和桑夏的视线都有那么片刻凝固在那个小型花园上，里头的花挤挤挨挨，还挂着鲜嫩的露珠，明显是花房里培植出来的精品，被移植在这个相对而言简陋的花园里，有种古怪的感觉。
“冕下，殿下，”一位年轻的侍从官从帐篷里出来，朝两人一板一眼地行礼，“陛下听闻二位的到来，十分欣喜，特意派遣我来迎接二位。”
拉斐尔注意到他衣着极其朴素简单，只在胸口悬着金黄的丝穗，下方是几枚小小的勋章。
出身良好，上过战场，和弗朗索瓦四世年龄相仿，这应该是小皇帝的心腹之一。
他们跟着这个年轻人走入帐篷，一一落座，在摘下兜帽后，拉斐尔忽然轻轻皱眉——他又有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比之前的所有目光都更有压迫感。
拉斐尔不动声色地转动眼睛，帐篷里并没有什么人，侍女们井然有序地为客人倒茶后退下，没有人做出失礼的举动。
垂落的帘子再次被掀起，一个年轻人略略低头走进来，他身形高挑，丰厚蓬松的浅棕色长卷发像是绵羊厚厚的毛，柔软地披在脊背上，让那张五官轮廓极其英俊的脸多了一点无害意味，浅褐色的眼睛尾部稍显圆润，像是林中猛然回头的鹿，或许是因为他还年轻，和弗朗索瓦公爵极其相似的脸并没有显示出多大的威严，反而更显得平易近人，甚至有些软绵绵的温吞。
看见拉斐尔和桑夏后，他笑起来，眼神极快地在桑夏脸上一触即收，脸颊和耳后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像是毛头小子见到了心上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能将视线放在桑夏和拉斐尔中间，结结巴巴地说：“欢迎您，桑夏殿下。”
不等桑夏回应，他就急忙移开了视线，把目光放在拉斐尔脸上。
这回他显得镇定多了，淡褐色的眼睛弯曲，在雪白的脸上勾出了狐狸似的两弯笑痕，饱满的嘴唇翘起来，那双眼睛里的欢喜浓烈到了让人有些不适的地步，像是小动物见到了值得信赖的同类，于是挤挤挨挨地试图来蹭一下对方柔软的皮毛：“也欢迎您，冕下。”
比起方才和桑夏打招呼时的忐忑不安，他这回声音正常极了，尾音软绵绵地勾着，将自己对拉斐尔的好感展示得一览无余。
……一个十分没有戒心的皇帝，拉斐尔快要哭笑不得，他脸上简直写满了“我很好懂”几个大字，真不明白这样的家伙是怎么在弗朗索瓦公爵手里长到这么大的。
“日安，陛下，希望我们没有来晚，听说您遇到了一些棘手的事情。”拉斐尔接话。
小皇帝专注地将目光落在他脸上，拉斐尔很轻微地蹙了一下眉头，他并不是特别喜欢这样被人注视着，不过小皇帝好像发现了他的不适，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当然，当然，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弗朗索瓦看着地毯上的花纹，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醺醺然的迷醉和疯狂的喜悦冲撞着他的大脑，他得用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听话的手和眼睛，克制自己不要古怪地笑出来，竖起的耳朵听见了自己带着细微颤音的声音，“……你们没有来晚，不如说，我很高兴能在此刻见到你……们。”
加莱的小皇帝低着头，露出了饥饿的野兽才会有的贪婪笑容。
小皇帝【躲在帐篷后面偷窥】：让我康康未来老婆……老婆嘿嘿嘿……老婆……
拉斐尔：【谁在看我】毛骨悚然
桑夏：……在这里种花是认真的吗，他喜欢园艺？糟糕，可能没有共同语言。

第63章 黄金衔尾蛇（十三）
拉斐尔觉得弗朗索瓦看他的眼神有哪里不太对劲，但他从小就没有接触过这类情感，哪怕察觉到弗朗索瓦有些异常，也不知道这点异常究竟是怎么回事。
加莱礼数周全地准备了宴会招待拉斐尔和桑夏，宴会上谁都没有提及弗朗索瓦四世遇到的刺杀案件，每个人都笑语晏晏，好像这就是一场恰逢其时的盛会。
第二天，加莱使团开拔，一行人终于成功抵达了霍桑科城堡，这一次路上风平浪静，没有遇到任何出乎意料的事情。
加莱和罗曼的贵族们也聚集在了这偏僻边远的小镇，附近的城堡和庄园都已经被位高权重的贵族们瓜分完毕，没有获得入住资格的小贵族们只能自己想办法，于是霍桑科城堡周围很快林立起了帐篷群，绣着各种各样家族徽章的旗帜在风中招展，以霍桑科城堡为中心，严格地划分出了左右两区，加莱和罗曼泾渭分明地隔着城堡对立，拉斐尔站在城堡的窗口往下看，觉得这一幕特别有意思。
虽然被称作城堡，不过与建造在繁华之地的城堡相比，霍桑科城堡最多只能算是徒有其表，被风霜侵蚀得剥落的墙皮，上面爬满了翠绿的爬墙虎，灰白色的主体建筑有许多坑洼，塔楼顶部甚至有非常明显的缺损，所有玻璃窗都是新换的，窗台上铺着绒毯，但是也能分辨出下面擦拭不干净的霉菌。
侍从们尽力将这里装饰得辉煌美妙，但他们的努力在拉斐尔眼里无疑就是为爬满蛆虫的骷髅披上华美的锦缎。
霍桑科城堡的规模也不大，三位地位最高的大人物分别占据了一侧房间，连带着整个霍桑科城堡从内部都被特色鲜明的装饰物分割出了三个风格。
婚约签订仪式开始得很迅速，结束得也很快，无论是弗朗索瓦还是桑夏，都没有心情在这件事上多做拖延，所有的谈判和试探早就在之前结束了，他们现在只需要赶紧将这份名为婚约实则为盟约的东西签订下来，就可以获得更多的资本去做自己目前想做的事情。
拉斐尔作为见证人，理所当然地占据了最为重要的那个位置。
和洋洋洒洒十几尺长的婚约谈判书相比，这一份誓约书只有寥寥几行字，上面按照标准格式书写了这对未婚夫妻的身份和姓名，以及在圣主的见证下永不背叛的约定。
弗朗索瓦和桑夏先后在羊皮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是拉斐尔。
镀金的羽毛笔握在手里冷冰冰的，拉斐尔凝视着上方那对未婚夫妻尚未完全干透的签名，在见证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他放下笔，霍桑科城堡外的礼炮轰然拉响，房间里所有的贵族纷纷起立，鼓掌欢呼起来，向这对新出炉的未婚夫妻送上了真挚的祝福，而等候在城堡外的贵族们也同时露出了热烈的笑容，互相道贺，他们见证了世界上最为尊贵的一对新人的诞生，所有人脸上都是与有荣焉的笑意。
拉斐尔悄然无声地离开了这间气氛欢腾的大厅，此刻的主角并不是他，教皇的离去也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人群中一双淡褐色的眼睛却如影随形地移了过来，无声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
城堡下的空地上，为了庆贺婚约仪式的结束，已经摆开了盛大的席面，珍奇昂贵的食材从前两天开始就源源不断地运送到这里，弗朗索瓦四世好像打定了主意要在这里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宴会，周边的村庄全都获得了来自皇帝的赏赐，穷苦的人们生平第一次吃到了不掺杂砂石麦麸的白面包、滋滋冒油的烤肉和甘甜的酒水，大桶大桶的葡萄酒、蜂蜜酒和果酒不要钱似的运送到每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任凭他们随意灌装饮用。
据桑夏估算，光是赏赐周围村庄的费用，就达到了上万金佛罗林，别黎各女亲王私下里和拉斐尔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心痛得皱起了脸。
桑夏作为罗曼的公主，当然不是吝啬这些钱，她手里那些珍奇的宝物每一件都价值昂贵，每年下面的贵族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总价都能达到十数万金佛罗林，只不过最近罗曼正在为了亚述的事情调兵，跨越漫长距离的远征军需要庞大的军费开支，连罗曼宫廷都开始勒紧裤腰带供应前线的物资，亚曼拉率军出征亚述，一切后勤供应和拨款都由桑夏管理，于是公主殿下也难得尝到了当家人的心酸。
拉斐尔想起桑夏当时的表情，不由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像是浮在水里的花，很快就被水流冲散了，一只手握着金杯递到了他面前，打断了拉斐尔的思绪。
猩红如血的酒在金杯里摇晃，折射出粼粼的微光，拉斐尔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水面上，在波纹中扭曲狰狞地凝视着自己。
拉斐尔转过身，没有接过金杯，看着此刻出现在这里的人，露出疑惑的神情：“陛下？您现在应该在下面接受人们的祝贺。”
盛装的弗朗索瓦四世笑容腼腆：“我不太习惯那样的环境……您不是也没有参与吗？”
全身上下都按照加莱的审美披挂着金银饰品的皇帝像是一尊金灿灿的大人偶，羊毛卷般厚重的长发披在背后，一双温软和善的眼睛里透着小鹿般纯良的无辜意味，一点不像个手握重权的皇帝。
“我并不是这场盛事的主角。”拉斐尔礼貌客气地说。
“您对我真是冷淡，”小皇帝仿佛叹了口气，语调软绵绵的，“可是您对您身边的人都那样亲昵，我的未婚妻子也与您非常亲近，难道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让您不高兴了吗？”
拉斐尔极快地蹙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地解释：“请您不要误会，我必须严正声明，我和桑夏殿下只是朋友，她会是您最忠诚的妻子，我并不希望我的存在令你们之间和睦的关系产生裂痕。”
“没关系，”然而弗朗索瓦虽然说出了那样的话，却好像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莫名其妙地高兴了起来，“我并不介意这个，但是您称呼她的名字，却还是喊我陛下。”
小皇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拉斐尔，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拉斐尔愣了一下，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脸色雪白的小皇帝再度向前走了一小步，将手中的金杯递给拉斐尔，声音轻飘：“我在都德莱的时候，教授宗教学的老师和我提起过你，当然，作为翡冷翠的圣座，宗教史怎么可能将你遗漏。”
弗朗索瓦的眼睛凑近了，他突破了社交距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快要感知到对方的呼吸，拉斐尔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他目光冷冷地看着这位尊贵的皇帝，对方对他的敌意仿若未觉：“我们是同一年出生的。”
他的话题转换得飞快，像是个癔病患者在自己的世界里攫取那些离散的思维碎片。
“……我们年龄一样，境遇相似……多么有趣，我有一个恨不得我立刻去死的叔叔，你也有一个掌控着你全部的秘书长，我们都是被人抓在手心里的傀儡，他们叫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得干什么，皇帝陛下——哈，至高无上的教宗！”
他咯咯笑起来，雪白的脸颊上泛起了病态的潮红：“我们难道不是一样的吗？我懂你，你也了解我，尽管我们之前从未相见，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周围的人都想从我们身上获取名利和权力，鬣狗环绕在王座边，我们的酒杯里永远有毒药，我们的床头悬着长刀——”
拉斐尔在听见其中某句话的时候就霎时间变了脸色，他低声警告：“陛下！”
弗朗索瓦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加快了语速，柔软粘连的音调含混地组合在一起，像是粘稠的浆糊、长蛇带着毒液的信子，刁钻地游进拉斐尔的耳朵：“你在害怕什么？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怎么会伤害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我们的灵魂是一样的。”
拉斐尔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都僵直得像是石膏像，震惊、愤怒、愕然从他淡紫色的瞳孔中一闪而过，弗朗索瓦定定地看着他，手里的金杯不偏不倚地举在拉斐尔面前，眼中闪过了一丝受伤：“你不相信我？”
这简直就是疯子的呓语！
因为遭受的冲击过大，拉斐尔的语言能力都有短暂的缺失，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面对这种场面——他的好朋友、无血缘的妹妹的未婚夫，在他面前对他示爱？！
他们不仅性别相同，还身份敏感，一个是加莱的皇帝，一个是翡冷翠的教皇，拉斐尔在极度震惊之下，甚至还在思考，这会不会是一个无聊的玩笑，下一秒弗朗索瓦四世就会露出恶作剧得逞的表情，如果是这样，拉斐尔愿意原谅他的冒犯——只要他承认这是一个玩笑！
可是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始终带着过分投入的笑意看着他，在某一个角度，阳光投射下来，弗朗索瓦淡褐色的瞳孔像是覆上了淡金，宛如蛇类的竖瞳，里面都是无机质的冰冷的窥探，拉斐尔浑身发冷，像是被隐匿在树丛间爬行的蛇纳入了捕猎范围，那种全身被缠绕舔舐的古怪感觉令他头脑晕眩。
“您喝醉了。”拉斐尔最终只是冷冰冰地说，“您说了一些不太理智的话，我没有听清楚，希望您醒来之后再好好思考一下，桑夏殿下还在楼下等您，加莱和罗曼的贵族们都在等待着向您送上祝福，您的叔叔也在都德莱等待您的回归——不要再喝这么多了，陛下。”
他加重了最后几句话的力道，提醒弗朗索瓦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小皇帝瞧着他，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像是被踢了一脚的小鹿，眼眶里仿佛有薄薄的水雾在弥漫：“天啊，你怎么可以对我这么残忍。”
拉斐尔难以忍受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弗朗索瓦四世的精神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不，我没有问题，我很好。”小皇帝的语调轻快地上扬，他好像听见了拉斐尔心里的想法，笑眯眯地弯起了眼睛，他微笑的方式非常奇怪，每一丝肌肉都显得用力过度，两弯漆黑的笑眼勾在雪白的脸上，有种异样扭曲的感觉。
“秉承着冕下的教诲，我真诚、善良、诚实、乐于助人，”他自顾自地笑起来，看着拉斐尔时，神情里有着不加掩饰的迷恋，“我信任你如同信任我自己，你现在不相信没关系，但是你总会明白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是同类，我们是一样的。”
他微微抬起手，仿佛要触碰拉斐尔，教皇再次往后退了一步：“订婚仪式已经结束，我的职责完成了，明天我就会离开霍桑科。”
拉斐尔说完，迅速转身离开了这条长廊，留下皇帝独自一人站在窗边，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多么美妙的灵魂，我在此世的另一个我，我遗落在他乡的躯壳，我的兄弟、情人、伴侣……”弗朗索瓦颠三倒四地咕哝着，忽然痴痴地笑起来，将金杯里冰冷的酒水一饮而尽，舌尖舔了舔唇边的酒，小心地将过度夸张的笑容收敛了两分，像是一个怪物将自己一点点藏进了人类的皮囊。
直面了人生中最大冲击的拉斐尔将自己甩进了扶手椅里，他习惯了各种人性的险恶、阴谋的诡谲，但是像弗朗索瓦这样……从精神上给人以诡异打击的情况他真的是第一次见。
他由衷希望小皇帝只是精神不正常地发发疯，而不是真的对他有什么超出寻常的想法。
不，有这种想法其实也没关系，拉斐尔对于同性之间的爱情没有什么偏见，教义为了鼓励生育对同性之间的恋情大加抨击，不过拉斐尔可不觉得打击同性｜恋情就能提高生育率，古罗马还有著名的神圣军团呢，当时同性｜恋情是风靡整个社会的潮流，暴君尼禄甚至迎娶了男皇后，总之就是，拉斐尔完全不在乎弗朗索瓦喜欢谁。
但前提是弗朗索瓦能安安份份地把这些出格的想法好好藏起来。
贵族们的婚姻大多都是各玩各的，夫妻在外拥有各自的情人都是寻常事，桑夏对此也早有准备，他们联姻的目的就是为了获取对方的势力支持，谈什么爱情就太可笑了，可是这之中绝不能出现权势与他们等同的第三方。
莱斯赫特正好来找他汇报事务，进门就看见了教皇脸色难看地坐在壁炉前，看见他进来，拧着的眉头也没有放松。
“冕下，您怎么了？”莱斯赫特走到教宗身边，没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而是下意识地选择了距离教皇更近的位置，在他身旁单膝跪下，一只手压在教皇的椅子的扶手上——这是一个过分亲近的姿势，但是因为骑士长过分正直的姿态和保护性的动作，拉斐尔完全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不……没什么。”拉斐尔快速地否认。
加莱皇帝对他说的那一番话可以称得上是惊天动地的丑闻，哪怕是对着桑夏，他也不可能如实告知。
“正好，我还想找你，整队吧，我们明天就离开，先到别黎各休整，然后返回翡冷翠。”年轻的教皇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淡金色的长发落在椅面上，隐匿在向来从容神态下的脸色有些憔悴。
莱斯赫特惊讶地问：“这么急？庆祝仪式应该会持续好几天，现在离开是不是不太妥当？”
拉斐尔咬着牙：“……你不用管，我会和桑夏解释。”
莱斯赫特注意到他只提到了桑夏，却没有提及另一个需要辞行的对象，他将这一点藏在心里，顺从地点头：“好，我这就去准备，您今晚好好休息。”
拉斐尔没有回应他，兀自沉思着。
拉斐尔被小皇帝的表白吓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刺激的场面，纯情猫猫彻底炸毛了。
以及，请注意小皇帝一见钟情的前提，他早就听说过拉斐尔啦！

第64章 黄金衔尾蛇（十四）
拉斐尔去找桑夏辞行时，女亲王正巧接到了来自亚曼拉的军报和信件，远征军即将到达罗曼边境，下一步就是沿着托兰大河东入黑海，抵达亚述平原。
托兰大河横贯罗曼、加莱、教皇国，亚曼拉并没有选择取道加莱或是教皇国，除了走水路速度更快之外，显然还有其他考量，不过远征军规模庞大，全部走水路是不可能的，以亚曼拉为首的先锋军坐船先一步前往亚述，后续的军队还是要走加莱的路子，翻越塔第尼山脉到达亚述。
在罗曼公主和加莱皇帝刚刚订立婚约的现在，想要从弗朗索瓦四世手里拿到通关的文书轻而易举，亚曼拉写信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同时也简略地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拉斐尔在侍女的引导下走进会客厅，这间圆形的会客厅四周挂上了亚述的织金挂毯和丝绸画，来自罗曼的金银器高低错落地摆放在架子上，在灯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穿着鹅黄色长裙的桑夏拿着信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壁炉前的拉斐尔，不由得笑起来：“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是一只猫，总能在温暖的地方捕获你。”
说着，她走到距离壁炉远一点的那把扶手椅上坐下，示意身后的侍女们把茶点放在他们中间的小桌子上，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让鹅黄色的绸缎在地毯上铺开了一朵小小的花。
侍女们并没有完全离开，而是在偏厅的长沙发上坐下，轻声细语地交谈起来，这个距离让她们不会听见女主人的谈话，又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主人的需求。
桑夏将手里的羊皮纸递给拉斐尔，声音轻快：“母亲带领的先锋军已经在昨天登上了横渡黑海的船只，后续的军队即将渡过托兰大河，只要拿到加莱的文书，就可以进入加莱边境，目前一切都很顺利。”
拉斐尔展开羊皮纸，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这封信，上面的内容和桑夏说的如出一辙，只不过多了些女王写下的细碎琐事。
桑夏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听说今天下午你和弗朗索瓦闹了不愉快？”
女孩的声音很自然，好像只是不经意随口一问。
拉斐尔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和弗朗索瓦的对话时在场没有第三人，他之后也没有泄露出去，桑夏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不过桑夏明显并不知道他们具体的谈话内容，不然不可能这样大大咧咧地说出来——无论是试探还是什么，她应该会选择更为稳妥的方式。
“是啊，你的未婚夫显然对我们两个过于亲近的关系不太满意。”拉斐尔脸上没有任何破绽，半真半假地说。
桑夏闻言露出了一个吃到酸涩果子的表情，用与宫廷礼仪完全背离的粗鲁语气毫不客气地说：“让他去死。”
拉斐尔闷闷地笑起来，心里那点紧张转瞬即逝：“对了，我过来是想跟你说，明天我就要走了，教皇国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回去处理，现在罗曼和亚述的境况也不太好，所有重担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我就不打扰你了。”
桑夏好像对他的离去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没有表现出什么惊讶，只是叹了口气：“……我会给别黎各发信，准备好你们需要的东西。”
拉斐尔点点头，自然地接受了桑夏的好意，慢慢地将手中的信件按照原来的纹路折好，压在桌上，正要起身，一个低柔温和的歌声轻飘飘地钻入了他的耳朵，拉斐尔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硬在了椅子里。
模糊到已经淡忘的梦境摧枯拉朽地从腐烂的尘埃灰烬里死而复生，那个女声缓慢悠远地吟唱，朦胧的海浪一重一重地推开，撞碎了礁石上悬浮的泡沫，歌声缥缈而温柔地回荡，让人混淆了现实和梦境，像是要一直沉入生命最原始的开端，沉入母亲子宫温暖的羊水里去，被寂静和永恒的安全感包裹。
这个歌声……
拉斐尔霍然回头，锐利如刀的视线凌厉地刮过偏厅里低头说话的侍女们，她们凑在一起，其中的一个人正轻轻唱着歌，其他人笑盈盈地看着她，口中也哼唱着一模一样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和拉斐尔梦境中永恒回荡的歌声合上了。
拉斐尔猛地站起来，他张了张嘴，心脏急速跳动着，几乎要连成一条线，浑身的血液都在疯狂奔涌着冲向头顶，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闭了闭眼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在意这个歌声，那个在他的梦里唱歌的女人是谁？是他早就忘却了的幼年回忆吗？那是曾经将他抱在怀里为他歌唱的母亲吗？在他流落到翡冷翠贫民窟乞讨之前，他的母亲是不是也会将他抱在怀里、放在膝头轻轻摇晃，为他唱一首儿歌？
维塔利安三世从来不提起他的母亲，周围的人告诉他他的母亲不过是一个下等的娼|妓，他是维塔利安三世神志不清的时候犯下的一个错误，他的出身是耻辱，是雷德里克仇恨的私生子兄长，是给维塔利安三世光辉人生抹黑的长子。
拉斐尔并不在乎他们的说法，因为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那个女人的存在，谁能清楚地记住三四岁之前的事情呢，拉斐尔脑子里生命的最初只有砸在玻璃窗上的暴雨和女人含糊的吟唱，然后就是贫民窟里教他盗窃、给他一口馊面包让他不至于饿死的老亚伦枯瘦的手指。
然而……他居然在这里，在这个意料之外的地方，听见了一模一样的歌声。
他的骤然起立吓了桑夏一跳，公主茫然地看着他，跟着他的视线往后看了看，只看见自己的侍女们，于是又转回来，看了看拉斐尔异常难看的脸色，疑惑地问：“怎么了？”
拉斐尔淡紫色的眼珠转了半圈，瞳孔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这个……这首歌……是什么？”
“嗯？”桑夏凝神听了两秒，然后笑起来，“啊，这是《亚述之声》，亚述的每一个孩子诞生之后听见的第一首歌都是它，曲调简单，是亚述的母亲给孩子启蒙的儿歌，你也听见过？”
“亚述的儿歌……”拉斐尔愣愣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我……我听过这首歌。”
桑夏不以为意地说：“这很正常，亚述的人都会唱这首歌，教皇宫也有亚述人吧？”
是的，这很正常，教皇国鱼龙混杂，有来自各个国家的人，他的母亲或许就来自亚述，只不过他之前从来不知道，原来他身体里的另一半血脉，来自那个遥远的国家。
拉斐尔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听完了侍女们唱完这首歌，无声地向桑夏颔首告别。
在教皇离开会客厅后，桑夏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不过是一首儿歌，为什么拉斐尔的反应这么大？
教皇的离去非常低调，他似乎是刻意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行踪，弗朗索瓦四世听说这件事情时，教皇的车辇已经离开了霍桑科城堡，小皇帝站在窗边，只能看见教皇车队浩浩荡荡的尾巴，他脸上带着面具一样的笑容，淡褐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前来汇报此事的侍从恨不得将头低进脖腔里，或者原地消失。
侍从怎么也想不明白，只不过是说一声教皇离开了，为什么陛下会突然这么生气？
小皇帝仰起脸，让薄薄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淡褐色的眼瞳像是蛇的黄金瞳孔，全然冷漠扭曲如非人。
“……去联系教皇宫里的人，我要知道他的事情……所有的。”
加莱皇帝的声音如同耳语，却让侍从不由得将头更深地低了下去：“是，谨遵您的命令，陛下。”
因为之前教皇在公爵府邸里出了事，公爵为了平息教皇的怒火，将教皇宫中所有的加莱间谍都交了出去，但是总有那么几个漏网之鱼，是连公爵本人都不知道的，他们在弗朗索瓦三世时期被埋藏下去，专注于获取更大的权力，只听命于皇帝，这些人由弗朗索瓦三世亲手交给了自己的儿子，于是在公爵和教皇的交易中侥幸逃过一劫。
皇帝的命令通过隐秘的渠道递送到了翡冷翠，拉斐尔对此尚且一无所知，车队原路返回了别黎各，经过修整之后，再度踏上了回到翡冷翠的道路。
尤里乌斯在两天后接到了教皇即将返回的消息，秘书长捏着那封短短的信件，有些疑惑，按照他的计算，拉斐尔应该再过一段时间才能结束外交活动，难道是发生了什么突发事项？
可是拉斐尔那里传回来的信上明明写着一切正常。
尤里乌斯将铁灰色的长发拨到耳后，深紫的瞳孔里闪烁着沉思的光彩，成年男人有着特殊的个人魅力，他没有戴眼镜，于是那双眼睛里的攻击性就前所未有地强烈了起来。
秘书长的桌上放着来自教皇国各地的文书，索要经费的申请堆积如山，莱斯赫特的征伐给教皇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统一，但这并不代表着绝对的稳定，战争永远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之后的安抚工作才是最令人殚精竭虑的。
尤里乌斯为了替拉斐尔收拢民心，甚至动用了波提亚银行的库存资金，这也是波提亚的长老们对他产生不满的原因，他们认为尤里乌斯似乎将拉斐尔和教皇国凌驾在了家族之上，在上次的大会议之后又明里暗里敲打了他两次，都被尤里乌斯敷衍过去了。
他在一封申请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摘下拇指上的权戒，在签名上盖了个章，然后翻开了下一卷羊皮纸。
刚看了个开头，尤里乌斯脸上沉郁的神色就褪去了，变成了带着迷惑的古怪。
这封信来自唐多勒伯爵。
就是那位有着“鹅爵士”之称的著名废物，啊，当然，他现在应该被称为“鹅伯爵”了，这个伯爵的爵位还是拉斐尔替他坑蒙拐骗来的呢，要不是他当初用赛莉娅港口向教皇示好，他可能一辈子都斗不过他的弟弟。
尤里乌斯一点都不关心这个翡冷翠著名废物的日常，他两眼扫过这封淡而无味，充斥着夸夸其谈的无聊废话的信，终于从中总结出了唐多勒伯爵的目的。
他想要见尤里乌斯一面，为了“唐多勒家的荣耀”。
话说得非常含蓄隐晦，但长久在这种社交辞令里泡大的人精尤里乌斯瞬间就意会了他的想法，唐多勒是想要向他效忠，付出一些东西，然后换取更多的权力和职位，比如说唐多勒家曾经有一个枢机主教的职位，不过在老唐多勒去世后，这个枢机之位就远离了唐多勒，目前空有一个伯爵虚名而无任何职位实权的鹅伯爵显然无法忍受这样的日子，想要试着走走尤里乌斯的门路。
尤里乌斯无语了片刻，将这卷羊皮纸随手扔进了壁炉。
哪怕他现在的确非常缺人手，也不至于接受一个著名废物的效忠。
教皇宫秘书长可是非常繁忙的，哪里有空给唐多勒浪费。
——废物就该待在垃圾堆里。
教皇的车队在几天跋涉后终于抵达了翡冷翠，与他们离开时不同，这座庞大的圣城已经基本恢复了疫病之前的秩序，圣西斯廷一世的尊名被日夜称颂，教皇的旗帜在每一个角落招展，象征着教皇对圣城的绝对统治。
当拉斐尔的车辇行驶上中心大道时，所有人都虔诚地匍匐下身体，向他送上了最为真挚的祝福。
这是属于拉斐尔的城市，毫无疑问，每个人都绝对真诚地热爱着他。
车驾驶向教皇宫的方向，随着距离教皇宫越来越近，无关行人越来越少，所以当车前忽然跳出来一个人时，护卫在车驾边上的莱斯赫特直接拔出了剑，剑锋在来人脖颈前几寸停下，骑士长惊讶地看着来人：“唐多勒伯爵？”
车帘掀开，教皇定睛一看，堵他车驾的可不正是许久未见的唐多勒伯爵。
还是那样一个大大的脑袋和细细长长的脖子，别人想冒充都没法冒充。
伯爵大人比之前胖了两圈，看来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他对上教皇的视线，立刻露出了讨好的笑容，摘下帽子按在胸前，深深地弯下了腰：“圣父——”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看见了自己的救命稻草：“圣父！我伟大的翡冷翠之父，您的威严犹如奥林匹斯山脉般顶天立地，我对您的思念犹如托兰大河的河水滔滔不绝，您的荣光所到之处……”
“停停停，”拉斐尔一听见他的吹捧头就痛起来了，赶忙打断他的话，“你有什么事情？”
唐多勒伯爵看了看周围，凑上前一步，小声说：“我的父亲留下了一点东西，好像与您有关，我想将它交给您。”
拉斐尔抬起来眼皮，盯着他：“与我有关？”
唐多勒伯爵点头：“是的，您应该还记得我的父亲曾经担任过圣维塔利安三世的秘书长。”
的确，老唐多勒是维塔利安三世生前最为亲密的朋友，如果留下什么与拉斐尔有关的东西也正常。
“去唐多勒宫。”在伯爵期待的眼神里，拉斐尔下令。

第65章 黄金衔尾蛇（十五）
风暴席卷了整个多加港口，铅铸般的厚重云层压在天空上，雨水沉重而冰冷，像是柔软冰冷的铁水砸在所有它能够入侵的地方，多加港的每个人都在仓皇奔逃，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一处藏身地，好将这上天邪恶的馈赠阻拦在外。
铁锚酒馆的老板用力将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关上，迟钝的黄铜绞索发出咯吱咯吱的哀哀呻|吟，满脸络腮胡子的老板用力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咒骂着糟糕的天气和该死的黄铜绞索，从进了雨水的门缝边跳开，凑到窗边，看着黑乎乎一片的码头。
码头上林立着宏伟的船只，它们像是顶天立地的巨人，在这样的风暴中安然蹲坐在水面上，仿佛波涛汹涌的海面不过是母亲温柔的摇篮，而它们就是摇篮里懒洋洋的婴儿。
一眼看不见尽头的船只都收起了巨大的船帆，沉重的铁锚和铰链固定着船身，水手在湿滑的甲板上狂奔，互相隔着短短的距离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使用一切能抓到的绳索固定那些在风暴中恶劣摇晃的东西，这并不是什么简单的活计，庞大船只的每一下晃动对他们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只要轻轻一滑——他们就会被卷入大海的波涛里，结束倒霉而短暂的一生。
水手们大多上身赤|裸，穿着一条呢裤，裤腿扎进统一制式的皮靴子里，这点令他们终于看起来具备了军人的标志性，罗曼的王旗已经在风暴来临前降下，这支远征军先锋被大风暴暂时地阻拦在了多加港口，正等待着一个晴天的来临。
先锋军队的主帅也正待在船上，领头的船只比其他船大了一号，看起来更为稳固，但这并不能完全杜绝船只的摇晃，船舱里所有东西都用钉子或是绳索固定在了地面和墙壁上，哪怕是最为宽敞华丽的舱室里也没有什么易碎的观赏品，尽管这里居住的是罗曼的王太后、亚述的女王陛下。
不过亚曼拉本来也不在乎这个。
女王换下了累赘华丽的长裙，穿着军队制式的紧身呢子长裤和短外套，裤腿利落地扎进长筒皮靴里，腰带束住衬衫，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珠宝装饰，只在衣服的领口袖口有一圈金色的条纹，以证明她的尊贵身份。
她正端坐在书桌前，微微摇晃的地面让她暂时无法安稳地书写，事实上她此刻也没有心情书写，连绵不绝的暴雨击打着窄小的窗户，嘈杂的声音令女王烦躁不堪，这种烦躁甚至令她没有第一时间察觉有人走进了这个房间。
“陛下。”走进门的女人有着和亚曼拉相似的五官轮廓，但比起亚曼拉明艳野性的容貌，她的面貌要寡淡许多。
“阿淑尔。”亚曼拉低低地叫出了自己最为信任的女官、与她血脉相连的表妹的名字。
“经验丰富的老水手说，这场风暴将会在明天下午之前结束，我们可以将风帆拉得更满一些，也能弥补掉这几天在港口滞留的时间。”阿淑尔用巧妙的语言宽慰着自己的表姐。
“是的是的，我知道，这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事情。”亚曼拉对女官长的安慰不置可否。
“亚曼拉，”曾经伴随着表姐从亚述辗转到罗曼的阿淑尔轻声喊出了这个被各种尊贵头衔尘封已久的名字，她的声音低柔沙哑，带着无言的哀伤，“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亚曼拉，听见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的时候，女王恍惚了一下。
自从她离开亚述，这么多年以来，已经没有人再这样亲昵温柔地呼唤过她，“亚曼拉”已经死去，取而代之的是拉夫十一世口中的“王后”、罗曼臣民的“王后陛下”、亚述人的“女王陛下”、桑夏的“母亲”，她是所有人的陛下，是戴冠者，唯独不是奔跑在亚述平原上的亚曼拉。
“天啊，我有多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女王想要微笑一下，笑容尚未牵拉起来就消失了，“自从我离开亚述那天，就没有人这样喊我了。”
阿淑尔难过地看着自己的表姐，她在亚曼拉椅子边跪下，双手轻轻合拢放在亚曼拉膝盖上，触碰到了掌心下凸起的骨骼——从外表上看，亚曼拉身材匀称高挑，完全看不出衣服下的消瘦，一肩扛起两个帝国的女人并不像她看起来那样轻松，庞大的国家和漫长的时光几乎要将她压垮，可是当她站在人前时，谁都无法窥见她的疲惫。
亚曼拉在十八岁离开亚述嫁到罗曼，亚述王室血脉凋零，以至于亚曼拉只能带着母系的表妹阿淑尔出嫁，在罗曼漫长的时光里，曾经陪伴着她来到罗曼的忠心女官们死的死散的散，只有一个阿淑尔还静默地伴随在她身边。
“我总是想起那件事，阿淑尔，每次下雨的时候，”只有在表妹身边，亚曼拉才会偶尔恢复成曾经那个策马驰骋在亚述平原上的少女，“我人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让我品尝到了背叛、失去的滋味。”
阿淑尔哀伤地摩挲着表姐的膝盖，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她，但她的手是冰冷的，她谁也温暖不了。
“那不是你的错，”阿淑尔就像是亚曼拉的影子，她在人前很少说话，哪怕是桑夏，都与这位母亲的忠心女官没有什么交往，唯独在私下里陪伴女王的时候，她才会像一个被注入了人气的鲜活的人，“我们都知道，那不是你的错，而且你已经让他付出了代价。”
亚曼拉无言地望着窗外的倾盆暴雨，将手放在表妹的手上，神色冷漠：“但那远远不够，死亡也不能让他偿还自己犯下的罪行，而错误……是永远无法被弥补的。”
阿淑尔打了个哆嗦，女王的手比她更为寒冷，像是亘古不化的坚冰。
“……翡冷翠的人手，找一个合适的机会送给拉斐尔吧，当年德拉克洛瓦死的时候应该没有告诉过他。”亚曼拉说。
“嗯……的确，维塔利安三世遇刺时，拉斐尔还在翡冷翠，但是这批人当初是跟在维塔利安三世身边的，说不定尤里乌斯&#183;波提亚也察觉到了，那是一个很敏锐的男人。”阿淑尔轻声说。
亚曼拉无声地冷笑了一下：“他或许知道，但他绝不会说出来，那是一个理智冷血的权力动物，能给敌人增加筹码的事情，他怎么会做呢，交易、谈判，这才是我们熟悉的东西。”
阿淑尔没有说话，亚曼拉也安静了下来，这对步入了中年的姐妹望向风雨茫茫的窗外，海洋的尽头是她们久别多年的故乡，那片辽阔苍茫的大陆，雪山湖泊和篝火永夜不熄的神赐之地。
和千里之外的多加港口相似，翡冷翠也正迎来一场暴雨。
每一只狗和老鼠都在暴雨中仓皇躲避，试图找到一个能够容身的屋檐，下水道返流，带上来剧烈的臭气，水里漂浮着可疑的固体物，运输燃气的管道里进了水，半个城区都回到了一个世纪之前用木头和蜡烛照明的时代，当然，贵族们居住的上城区永远不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翡冷翠剧院里还是灯火通明，暴雨和冷风侵袭不到华丽的宫殿内，墙壁上每隔两步就有精美的雕花汽灯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将整座剧院装饰得璀璨耀眼。
乘着马车从四面八方抵达这里的贵族们矜持地迈步入内，高耸的假发和镶嵌着珠宝的华丽长裙在水晶灯的光芒下闪烁辉光，他们高声谈笑，互相交换着其他人的八卦，但是不知道是哪个眼尖的人，一眼看见了二楼长廊上走过的一个背影，用羽毛扇子遮住下半张脸：“那是波提亚阁下？”
她的同伴顺着扇子看去，只看见了一个消失在拱门后的影子，不过看那一头标志性的铁灰色长发和挺拔的身形，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是波提亚阁下——他今天怎么来了？前几天冕下回翡冷翠，他可是一直待在教皇宫。”
“说不定……冕下也来了呢。”说话的人只是随口一说，开了个玩笑，毕竟谁都知道冕下很少出门，而且从来不会到人多的地方来，不过出乎她们意料的是，拉斐尔此刻正坐在剧院二楼的包厢里。
专属于尤里乌斯的包厢非常隐秘，视野极佳，足以纵览全场而不被人注视，拉斐尔坐在软椅上，望着舞台出神，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市政排水体系重建的事情，翡冷翠的排水系统得追溯到罗马时期，古老得足够被送进博物馆当镇馆之宝，但它居然还在艰难地运转着，足以见得罗马工程有多么坚实，以及翡冷翠的历任统治者们有多么懒惰……和贫穷。
拉斐尔不打算将这个烂摊子再推到下一任教皇手上，趁着翡冷翠现在情况稳定和平，干脆一鼓作气把地皮掀开，好好打理一下那堆快要朽烂碎裂的管道，他能这样做，有一大部分的底气来源于从领主们家里抄出来的丰厚财富，还有尤里乌斯强悍的做事能力，更不用说他手里现在人手充足——
说到人手，干脆把唐多勒也塞到尤里乌斯手底下帮他挖地好了，这种活儿哪怕是废物都能干，希望唐多勒不要辜负他的好意。
想到这里，拉斐尔的思绪又转到了那天和唐多勒伯爵的谈话，他回来的第一天就被唐多勒半路带去了唐多勒宫，伯爵的确交给了他一个小箱子，上面的封条签着老唐多勒的名字和火漆印，还写着维塔利安三世的名字，箱子很小，挂着一把铁锁，看起来并没有被打开过。
唐多勒将这个箱子交给了拉斐尔，不过这几天拉斐尔很忙碌，他对于自己父亲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探究欲望，随手把箱子扔在了一旁，还没来得及打开。
要不今天晚上回去看看？
拉斐尔漫不经心地想着，端起桌上温热的酒喝了一口，这杯放了丁香、肉豆蔻和胡椒的热酒入口辛辣，却能驱散身体里被雨水侵蚀的寒气，但拉斐尔特别不习惯过于刺激的口感，他喝了一口就让侍从把酒撤了下去，换上了更为醇厚的蜂蜜酒。
包厢的门打开，端着蜂蜜酒走进来的却不是侍从，而是披着斗篷的尤里乌斯。
秘书长的斗篷角坠着湿淋淋的水，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
他将蜂蜜酒放在拉斐尔手边的桌上，脱下斗篷扔到铺着刺绣地毯上，铁灰色的长发尾端也带着湿漉漉的水汽，黏连在皮肤上，他没有理会凌乱的头发，抬手摘下眼镜，用手帕擦干净上面的水珠，重新将银边眼镜架回鼻梁，同时在软椅上坐下。
这一套动作自然流畅，等他抬起头，面前已经放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蜂蜜酒。
拉斐尔正将手里的酒壶放下，靠回椅背：“下城区情况怎么样？”
尤里乌斯没有卖关子，语气干脆：“很糟糕。”
他没有过多解释到底哪里糟糕，曾经长久居住在那里的拉斐尔就已经明白了大概。
“让唐多勒带人先去堵下水口，至少别把下城区淹了，清理掉淹死的牲畜，想办法拖到放晴，立刻开始施工，然后叫阿斯塔西尼亚注意后续的疾病治疗，资金先从教皇宫支取，之后再叫市政拨款……”
见拉斐尔已经彻底沉入了政务中，尤里乌斯眼里闪过了一丝无奈：“拉法，我们并不欠缺这一点时间，让演员们演完这一幕戏吧。”
拉斐尔愣了愣，最终还是笑了一下，肉眼可见地放松了很多：“好吧。”
年轻的教皇将目光投向徐徐拉开大幕的舞台，没有看见尤里乌斯正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情绪如海潮涌动，就算是最高明的心理学家都无法从中分辨出尤里乌斯此刻的心情。
而他只是安静地凝视着拉斐尔的侧脸，就像是曾经的很久之前一样。
今天的翡冷翠剧院上演的剧目仍旧是《酒神的诞生》，这部已然风靡翡冷翠的戏剧正以翡冷翠为中心，用无可阻挡的气势席卷教皇国的所有城市，而在它诞生的城市，每周四晚上翡冷翠剧院都会完整地上演一遍。
尤里乌斯不知道居然这么巧撞上了它的上映——他只是临时起意将拉斐尔拉出来休息一下。
秘书长微微苦笑了一下。

第66章 黄金衔尾蛇（十六）
“永恒理性的守护者，
驾着他的天车，
赶着太阳东升西落，
他的光辉蒙照大地，
万物因他的降临而复苏……”
演员高声吟唱着拉开了戏剧的第二幕，理性和秩序的太阳神驾驶着天车飞过天穹，偶然间路过了诸神的花园，看见了那朵含苞的玫瑰，他好奇地望着这从未在世上出现过的花朵，决心在夜晚前去一探究竟。
二楼的包厢里，拉斐尔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演员们的演唱，周围的温度有点高，但对他来说却是刚好，身体斜躺在柔软舒适的罗马式软椅中，刚刚喝下去的香料烧酒和蜂蜜酒开始在体内发挥作用，热烘烘地随着血管流淌，把干冷潮湿的气息从身体中驱逐出去，将每一滴血液都捂得热乎乎，浑身绵软舒适得像是要化成一团棉花。
高亢明亮的唱腔从耳边丝丝滑过去，变成了摇篮曲般催人入睡的音调，拉斐尔困倦地支着脑袋听着，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了，从回到翡冷翠以来连轴转的疲劳一股脑地涌上来，四周暖融的温度、安神的香料、有镇定作用的酒，以及信任的人，让他不自觉地放松了神经，眼皮上好像有小钩子在往下抻拉。
他正努力地和睡意作着斗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盖上他的眼睛，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成了这场一边倒的战争最后的砝码：“睡吧，我会叫醒你的。”
拉斐尔咕哝着说：“如果下城区那边有新的变故，一定要叫醒我。”
他以为自己说得很清楚明白，但事实上，他根本没能在睡意的笼罩下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口，尤里乌斯只听见了他小猫似的哼哼了两下，那双因为困倦而含着水汽的淡紫色眼睛就闭上了，长长的睫毛擦过自己的掌心，在皮肤上划出令人战栗的痒意。
尤里乌斯没有缩回手，他的另一只手还攥着脱下的手套，上半身向前倾，在拉斐尔身上笼罩下大片的阴影，深紫的眼眸中卷着晦涩的冷光。
“……这无名的花儿！
你因何而诞生，
我未曾见过这样的精灵，
你必将掳掠走诸神的爱，
这使我恐惧，
非理性的敌人正威胁着我，
使我丧失以往的智慧……”
歌声乘风而起，在空阔的大厅里盘旋而上，头戴金色月桂枝叶花冠的日神握着金弓，忘情地高歌着，他完美的歌唱并没有让他的投资人惊艳，尤里乌斯此刻甚至根本没有将他的声音听进去。
教皇宫秘书长垂着眼睛，静静地望着在他手心下安睡的人，他的学生，他血缘上的侄子，他的主人，他的——
沉睡的青年对外事浑然不知，睡眠的神祇已经捕获了这只美丽的蝴蝶，将他爱怜地收入自己的网中，留下无主的躯壳在人间安眠，于是给卑劣的窥伺者留下了机会。
“……水泽女仙向我祈求爱意，
那手捧金苹果的美人，
愿向我献上她芬芳的吻，
我将炽热的爱弃如敝屣，
而今命运却教我何为报应！”
尤里乌斯挺直了脊背，依旧将手放在拉斐尔眼睛上，替他挡着过于明亮的光线，他的呼吸有片刻的紊乱，谁也说不清他现在在想什么。
或许是翡冷翠神学院里飘零的梧桐叶，他曾经带着拉斐尔在那条路上漫无目的地走，教授拉斐尔浅显的拉丁语，偶尔将手压在小崽子的头上——那时候的拉斐尔刚从贫民窟被带回来，瘦小干瘪得如同芦苇，为了除虱子，一头浅金色的头发被修理得又短又乱，几乎是贴着头皮在生长，涂抹了药水的头发上有着古怪的气味。
那是一个不讨喜的小崽子，没有人会爱他，他瘦小干枯，甚至有些丑陋，当他走在挺拔俊美的尤里乌斯身边，所有人都会对他投去复杂嫌恶的目光。
一只丑小鸭，一块顽石，一片瓦砾。
然后他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浅金色的长发犹如绸缎，身型修长，面容美丽如圣子，爱他的人有那么多那么多，整个翡冷翠都在歌颂圣西斯廷一世的名字，他们爱他就像是爱伟大的圣主。
但是有谁会在见过那个干瘪枯瘦的孩子后依然爱他？有谁会在知道他日后将有此等伟业时就爱他？有谁会在一切开始之前、时间被历史记载之前就爱他？
有谁会登上那个荒芜的堡垒，为他吟诵一首诗；有谁会在旷野和凉风中奔赴无尽的荒凉，去找到他？
“你们爱我俊美的容颜，
你们爱我无边的伟业，
你们爱我健壮的身体，
你们爱我丰厚的财富，
尤里乌斯忽然想起拉斐尔被流放的那几年，坎特雷拉城堡在距离翡冷翠有几个小时的远郊，再往前甚至能看见海洋隐约的影子，作为曾经被维塔利安三世寄予厚望的儿子，拉斐尔参与过宗教改革法令的起草，又没有波提亚这个姓氏的庇护，所有人都视他为眼中钉。
而那个时候，拉斐尔才十八岁。
尤里乌斯在维塔利安三世骤然离世的风暴中努力驾驭着波提亚这艘巨轮，每天都在和长老们唇枪舌剑，应付着教廷的质询，有那么多的人想要拉斐尔死，整个世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努力保护这个失去了一切依靠的少年。
但是，每当他披星戴月到达坎特雷拉城堡，悄无声息地爬上城堡破旧的塔楼，看见那一束跳动的火光，和火光里抱着双膝等待他的人，他忽然觉得，一切还是有那么点意义的。
他们轻声谈论着诗和文学，从哲学泛黄的书页里攫取那些枯燥的灵感，他们探讨翡冷翠的局势，除了拉斐尔，没有人能跟得上尤里乌斯的思路。
这是他庇佑的玫瑰，他吹去了尘土的宝石，他捧在手里的星星，他一手教育着长大，和他有着一样共振的思想、共鸣的灵魂的人，他的堂兄在死前将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托付给他，从此拉斐尔就是属于尤里乌斯的。
他犹如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爱着拉斐尔，为他愿意给他最好的一切，为此他想尽办法使拉斐尔回到翡冷翠，并替他买下了圣利亚的宝座，那是一笔令人咋舌的庞大财富，但尤里乌斯并不在乎。
然而这朵玫瑰、这只鸟儿，终于要飞走了。
教皇宫的秘书长挺直的脊背微微弯曲，像是痛苦到了极点，而又无法喊叫出声，命运的刀刃将要剖开他的灵魂，从中撕走另外一半，他能怎么抗争？
——他甚至不明白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什么时候的爱，什么时候的离开。
只有在拉斐尔睡着的时候，他才能这样轻轻地触碰他。
尤里乌斯静默地看着年轻的教皇，那种无言的痛苦像是岩浆，滚烫地冲刷着他的肋骨，要一鼓作气地撕裂他的胸腔从中奔涌出来，而他的脸色却平静如常，谁都看不出他此刻情绪的异常。
在漫长的宁静中，舞台上的歌唱到了高潮。
“请听我说！
理性和秩序的神明！
爱情会使你丧失你的威权，
那是世间一等一的毒药，
是无序、混乱和病态的酿造！
远离它吧，
那朵无名的花！
诸神的花园中芬芳满地，
何必渴求这必死的爱！”
演员的吟唱在宏大管风琴的衬托中一路上扬，水晶灯在共鸣的音律中簌簌发抖，每一个音符都敲击在人的耳膜上，像是利剑捅穿肺腑，让人与提出忠告的女神共情。
“它将使你万劫不复，
使你丧失你引以为豪的理性，
使你跌入不可知的深渊，
使你的光辉隐入黑暗！”
后面的歌声尤里乌斯已经听不见了，他弯下腰，将有些冰冷的嘴唇贴上拉斐尔的唇瓣。
年轻的教皇仍旧在沉睡，他的呼吸平静而舒缓，并未因这疯狂的举动而醒来。
这是悖｜德之举，尤里乌斯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他所觊觎的人是翡冷翠的君主，是发誓与世间一切男女情爱断绝、以纯洁躯体和虔诚灵魂侍奉圣主的教皇，更是与他有血缘联系的侄子，是与他同性的男人。
然而他早已无暇顾及。
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按压着拉斐尔的嘴唇和脸颊，效果良好的香料烧酒让拉斐尔陷入了安稳的梦境，他不仅没有醒来，反而困倦地贴上了尤里乌斯的掌心，像是贪图热气的小猫追逐着那点人体的温度，这让秘书长得以更轻松地亲吻他。
蜻蜓点水般地亲吻，爱怜地亲吻过他嘴唇，舌尖试探性地触碰他的唇瓣。
“万物的灵长，
无上伟大的理性与秩序！
世间的一切都要起来，
悲痛于你的陨落！
那从你灵魂的灰烬里诞生的是什么？
一个新的神明，
癫狂和欢悦的簇拥者！
生命愉悦的追逐者！
诸神，
我们见证了酒神的诞生！”
激烈高亢的歌唱伴随着无限恢弘的伴奏，音乐和唱腔鼓动着所有人的情绪，每一个人都在聚精会神地为了日神为爱的陨落而悲伤，没有人知道，在二楼的这个角落里，一个比戏剧更为惊心动魄的吻正在悄然发生。
尤里乌斯的手始终稳定地覆盖在拉斐尔眼睛上，直到对方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他才结束了这场偷来的亲昵，拉斐尔唇上覆着淡淡的水色，尤里乌斯用空闲的手轻柔地抹去那点水痕，神色平静地坐直了身体，将所有汹涌的、扭曲的、沸腾的情绪全部妥帖地藏进了身体里，严严实实地缝合起来。
半个小时后，拉斐尔悠悠转醒，尤里乌斯在第一时间察觉了他的苏醒，移开手，一边戴手套，一边问：“还要再休息一会儿吗？舞台上还没结束。”
他的脸色平静如常，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
当他想要伪装的时候，没人能看出尤里乌斯&#183;波提亚的破绽，除非在他犯下罪行的第一时间就抓住他。
拉斐尔懒洋洋地坐起来，接过尤里乌斯递给他的花茶，吹去杯口的雾气喝了两口，垂下的眼皮藏住了所有的思绪。
——就好像他真的是刚刚醒来的一样。
蒙尤里乌斯的悉心教导，拉斐尔和尤里乌斯一样，有着只要自己不想、别人就绝对看不出来的掩饰功夫。
哪怕他此刻心中惊涛骇浪，他也依然能够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半个小时，然后像是一无所知的人一样醒来。
台上的戏剧已经到了尾声，绝对理性和秩序的维护者为了那朵花而死去，狂欢与愉悦的酒神从日神的残骸中诞生，这极度的悲剧和喜剧让人又哭又笑，所有注意力都被舞台上的表演紧紧攫住，除了此刻包厢里的两个人。
他们都全神贯注地看着舞台，但是谁都心思都不在舞台上。
等舞台落幕，拉斐尔站起来和尤里乌斯告别，费兰特正站在门口，臂弯里是拉斐尔的斗篷，见他出来立刻给他披上了。
尤里乌斯站在那里目送着拉斐尔走远，浅金色的斗篷下摆在深红地毯上翻滚出金浪，目眩神迷如绽开的花。
秘书长无声地笑了一下，摘下银边眼镜，轻轻地擦拭着，铁灰色长发散在脸颊旁，在他的侧脸投下了一片淡灰色的阴影，把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也藏入了半明半暗的灰色中。
——拉法，我曾经教过你，逃避是最无用的举措。
他将眼镜重新戴上，看向已经空无一人的长廊。
——但是你却总是在我这里选择逃避。
拉斐尔越走脚步越快，最后几乎是冲上了停在台阶下的马车，甚至没有管手忙脚乱想为他撑伞的仆从，等费兰特也跟上了马车，他急促地敲了敲车壁，示意车夫立刻启程，就像是后头有生命洪水猛兽在追赶他。
费兰特紧紧皱着眉，他不知道剧院里发生了什么，他之前一直在下城区完成冕下的任务，结束之后才匆匆赶来接冕下回教皇宫，但是好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事情悄然发生了，或许是职业病，这种被隐瞒的感觉令他十分不舒服——尤其是这还关乎冕下：“您怎么了？跟波提亚阁下有关？”
费兰特的直觉真的十分敏锐。
拉斐尔立刻否认：“不，与他无关。”
撒谎。
费兰特在心中无声反驳。
他曾经审讯过许多人，也从很多人口中套话，分辨谎言是他的拿手本领，他怎么会分辨不出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但他没有拆穿，因为说出这个谎言的是他的冕下。
他永远相信冕下说出的每一句话，无论那是否是谎言。
“我在想下城区的水灾，这件事会交给唐多勒，你找两个人盯着他。”拉斐尔说。
“好的。”沉默了一会儿后，有着黑色长发的狼犬露出一个笑容，乖顺地接受了拉斐尔的解释。
新手作者第一次写感情戏，请大家多多支持、多多支持【卑微拿出讨饭碗】
那些病态扭曲的感情不算，我是真的第一次写这种正常的纯爱戏码，属实是新手上路哈哈哈哈哈
还有一件事，本来以为寒假会轻松一点，但是过年这段时间有很多猝不及防的事情，买年货啊走亲戚啊还有各种各样杂七杂八的事情，都是突然发生的，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会开车的，要随时被拉去当司机，所以这段时间更新会很不稳定，说不定就是缘更了……大家要不攒着初五以后再看，让你们每天等着实在是良心太痛了【胖鸽搓手】

第67章 新年贺岁篇（上）
这里的开头或许可以引用中小学作文经典名句，With the development of society and technology ——随着时代和科技的发展，那些曾经被作为隐秘的轶事和人物渐渐地都走到了镜头下。为了争取民众的支持率，两年前，加莱皇室率先向电视台开放了拍摄许可，甚至派出弗朗索瓦公爵担任皇室宣传大使，而这位公爵靠着一部记录日常生活的纪录片一炮而红，直接闻名世界。
君主制，皇室，贵族，这些古老的名词天生就具有秘密性，笼罩着一层令人向往好奇的雾气，所有人都想知道皇室的日常生活是怎么样的，更想知道那些被历史记录下来的故事的细节，对普通人来说的历史就是他们从小听到大的祖先故事，哪怕是再不关心外物的人，都会忍不住在这些秘密前驻足。
所以那部《和公爵生活72小时》的纪录片播出后，dj量在短短4小时内就达到了上亿，可见人们对皇室生活的兴趣之大。
而最直接的效益就是，当年的民意调查显示，加莱皇室的民众支持率上升了近十个百分点。
有了这个优秀的模版在前，加莱皇室秘书处新增加了一个新媒体岗位，日常工作就是向人们展示皇室生活、科普加莱皇室历史、介绍皇宫中存储的文物等，力图将神秘的皇室搬到网络世界，来笼络年轻人们的欢心。
要知道，年长的人们总是对陪伴了他们多年的皇室有着深厚感情，支持率一直非常坚挺，但是年轻人可不吃这套，近些年来的支持率下跌，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年轻人们到了可以投票发表意见的年纪。
所以哪怕是再顽固不化的保守派，也不得不开始考虑“皇室现代化改革”的提议。
面临这些时代问题的不止加莱皇室，与加莱毗邻的罗曼也走到了这个历史的十字路口。
比起加莱，罗曼王室面临的问题或许更严重一点，他们的国王在前两年逝世，留下的继承人只有一位尚未成年的公主，目前主导王室的人是先王的遗孀——来自十年前刚刚废除了君主制的亚述。
这位亚述末代公主也同样是亚述的末代女王，她将大把的心力花费在了引导亚述平稳地从君主制过渡到共和制上，成为第一个和平退位的现代君主，亚述人民感念她的付出和功绩，将亚述王宫赠送给她，允诺她随时可以回到自己的故国，甚至为她保留了亚述女王的荣誉头衔。
不过近些年罗曼王室动荡不断，女王一直留在罗曼，直到今年，罗曼王室和议院的长期拉锯战终于有了结果，议院同意修改继承法案，确立了小公主为罗曼下一任君主，并邀请到了翡冷翠教皇前来参加加冕仪式，同时还会全程直播。
这个消息被公布在了罗曼王室的官网上，瞬间引起了全世界的讨论。
无论是争议颇多的罗曼王室，还是神秘的翡冷翠教皇，都是寻常人一辈子也触碰不到的，现在他们要一起在镜头前亮相，不啻于往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
而在这个消息放出的同一天，翡冷翠教皇宫官网上也挂出了公告，为了迎接罗曼女王的加冕，翡冷翠教皇宫的部分区域将对外开放一天，凭预约可以入内参观，同时官网上也会进行直播——直播区域包括教皇的生活和工作区，也可能会见到冕下本人哦。
在翡冷翠教皇宫直播开始的当天，直播间人数在短短十分钟内冲上了六千万，并且这个数字还在疯狂地上涨，作为全世界的信仰领袖，翡冷翠分布在世界各地的教徒有十数亿之多，教皇宫信息组和工程组拼命抢修服务器，为此还和隔壁翡冷翠市政打了一架，从他们那里抢来了几组备用机器——此处感谢波提亚银行的资金支持，让他们能够挥舞着钞票堵上市政信息组的嘴。
最后，当直播间的画面亮起时，观看直播的人已经达到了四亿，这个数据还在缓慢地上升。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翡冷翠的恐怖号召力，尽管他们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谁都无法忽视这些虔诚信徒的存在。
“嗯……能听见吗？可以？已经开始了？好吧，抱歉，我以前没有干过这个……天呐所以他们能看见我？”首先占据画面的是一张被放大的脸，这张脸上满是慌张神色，很快摇晃着消失，镜头对准了空无一人的前方。
“呃……兄弟姐妹们，日安，很荣幸能作为今天的导游带大家游览教皇宫，我？这不重要，我只是一名在此学习的修士，事实上我也很好奇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任务会交给我，或许因为我的话比较多？呃抱歉，我是说我紧张的时候就会不停说话，还有就是很多人在看我的时候……什么？已经有五亿人了？”
镜头一阵天旋地转，角落里露出了一只套着修士黑鞋的脚，随即有几个人惊慌地从镜头后面冲上去开始摇晃那个人的身体。
弹幕里顿时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救命，他是昏过去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好像是的，教皇宫是认真的吗？找这样一个人出来？还是说这是愚人节玩笑？】
【如果这是一个玩笑，那我得说想出这个玩笑的人非常无聊且有创意。】
【说真的，我不关心他怎么样，能不能赶紧让直播继续？找个说得清楚话的。】
【嘿兄弟们，放轻松，这还是个孩子呢。】
【史上最快结束的直播哈哈哈哈哈哈】
【别啊，我可是请了假回来看直播的，这里可是翡冷翠教皇宫！我爷爷奶奶都是忠实信徒，他们为了看这场直播甚至换上了自己最新的衣服，另外，听说冕下会在直播中出镜，是真的吗？】
【不一定，但是我希望是真的！冕下除了加冕那一天在大露台上留下了正面照，其他时候都是不允许拍照的，我朋友远远见过他，一个无神论者迅速入教了，她说冕下长得太好看了，见了他之后一切男人都是过眼云烟……我也好想看看传说中的人间圣子啊！】
弹幕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讨论和话题，直到镜头再次晃动着被举起来。
镜头后的人好像换了一个，那低沉磁性的温柔声音一出口，流水般刷过的弹幕瞬间停顿了两三秒，画面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一条弹幕孤零零地在全世界人的视线下飘过。
【妈妈，我好像恋爱了。】
“我们的主持人出现了小小的意外，不过他很快就会克服这点困难的，他可是翡冷翠神学院今年毕业的首席啊，一个才华横溢的小伙子。”画面上没有暴露来人的任何一点信息，但是所有人都能想象到他说这话时脸上必然带着笑容。
从声音和用词里，他们能勾勒出这个临时代班者的形象，彬彬有礼，穿着传统的三件套礼服，身材修长，脸上永远有着温柔包容的笑意——一位绅士，毋庸置疑的。
“那么先让我为诸位介绍这间房，始建于莱恩一世时期的储藏室，周围还有中世纪黄铜蒸汽管的留存，看墙上的那个铁盒子，那个是最古老的蒸汽取暖装置开关，把闸门扳开后，整间房屋都会慢慢暖起来。为了维持教皇宫的原貌，只有部分房间安装了空调等现代设备，还有很多房间都在使用这种原始的暖气装置——包括冕下的卧室，当然，我们今天不会去那里。”
这人显然非常懂得如何调动情绪，如果镜头能收录声音，他就能听见来自全世界的唉声叹气像是海啸一样卷过黑海。
但是不等观众们失望的情绪彻底弥漫开，他又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我们的路线里将会经过冕下的书房，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可能可以透过花园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看见工作的冕下。”
什么失望、什么落寞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观众们的期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运气好的话可以看见教皇的工作实景，这不是更有意思？一时间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含糊暧昧的可能性，不过轻描淡写两句话，观众们就忘记了对教皇个人隐私的窥探｜欲。
“好了，前面就是大画廊，这条宏伟的长廊汇聚了教廷千年以来所有大师的经典作品，由八十八根细长罗马柱支撑拱顶，组成花窗的是经过仔细配色的彩绘玻璃，顶上那一面花窗在五十年前因意外被烧毁，之后原样复刻，穹顶上那一副壁画就是中世纪艺术大师奥索尔呕心沥血三十年绘就的朝圣图，历代教皇的肖像、加冕像也都悬挂在这里，当然，也有我们现在的冕下圣西斯廷一世的。”
镜头里映出了一条美轮美奂的华丽长廊，暗金色的长廊有着冠绝古今的庄严之美，恢弘的故事画、人物画舒展地悬挂在两侧，哪怕只是随着镜头而非实地踏足，那种被历史所凝视、被艺术所震慑的强烈情感也无可匹敌地穿透镜头击中了每一个观众的心。
艺术，被时间所证明了其伟大之处的艺术品，它们每一件都有着足够流芳百世的名字，有很多是人们在教科书上看到过的，而那些穿越了无数年岁的真品就悬挂在这里，仿佛触手可及的距离。
【天呐，那是不是《圣维塔利安三世加冕》？我正在写关于他的论文，可是相关记载实在太少了，他在位期间正好是世界战役爆发的时候，我甚至找不到他出生的具体日期！主播！主播！能不能走近一点！让我看看上面标注的生卒年！】
【等等，刚刚过去的那一幅画是《圣女举旗》吗？我们老师给我们找到的翻拍图糊得可怕！没想到真品这么好看！】
镜头慢慢地从这些价值连城的精美画像上掠过，优雅低沉的嗓音继续说。
“……我们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按照大画廊的规矩，画廊尽头的位置悬挂的都是现任教皇的加冕画像，虽然科技的进步为我们带来了更为高清精美的照相技术，但是一向遵循传统的教皇宫还是在圣西斯廷一世加冕时采用最古老的方式，为他绘画了一副能够悬挂在大画廊尽头的画像，目前为止，这是冕下对外公布的唯一一副官方肖像画。啊，虽然我能理解你们看到它时的心情，但是请记住，不要私印，不要二创，不然翡冷翠和教皇宫律师团随时准备请您喝茶。”
尽管他最后开了一个玩笑，可是此刻已经没有多少人在听他说话了。
当镜头缓缓后退，将画廊尽头那副宏伟的肖像画收纳入内，所有人都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年轻的教皇有着绝对惊艳的容貌，金色长发璀璨如阳光，淡紫瞳孔比纯度最高的铯沸石还要透明清澈，猩红法袍和雪白祭披笼罩在他肩头，半人多高的权杖倚在腿边，另一只手托举着缠绕荆棘的圣球，他安坐在高背椅上，像是想象中的天使收拢了翅膀降临人间，珍珠、金线和宝石放出一层极淡的光环抱着这人间的圣人，让一切幻想和童话里的君主都有了实体。
没有人能否认他的俊美，他生来就是为了征服一切美而存在。
【我从未感觉我如此虔诚。】
【我好像看见了神！】
【主告诉我们不要沉湎于他人的美色……但是我做不到啊！】
【那不是我老婆吗！【到处乱跑】【挥舞双手】【创飞猴子】谁偷偷画了我老婆的画像！】
【上面的闭嘴，那明明是我老婆！】
弹幕里瞬间变成了奇形怪状的战场，镜头后看着这些发言的男人轻轻挑起了一边眉梢，带着笑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大画廊后是教皇的私人图书馆，我们需要穿过这个喷泉，喷泉建造于一个世纪之前……”
他不动声色地调转了镜头，将它朝向窗外，三两步从室内走出来，镜头在扫过喷泉上的装饰时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东西？】
【……一只红色的卡通兔子？】
【兔子下面的方形纸片呢？上面画着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那是华夏文！意思是好运！】
【所以为什么冕下会在喷泉上挂这个……华夏饰品？】
“那是华夏春节的装饰品，”画外音顿了一下，好像才刚刚想起这件事，“今天是东方华夏的春节，他们为了庆祝这个节日，会用这些红色的饰品装饰房屋，今年是他们的兔年，所以有很多兔子相关的饰物，说到这个……冕下似乎提起过，今晚教皇宫的所有工作人员要一起聚餐吃饭。”
咔哒一声，镜头后的男人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脸色变得严峻了一点：“抱歉，我忽然想起了一件非常紧急的事情要去完成，可能无法再陪伴大家继续后面的旅程了，那么就由我们的翡冷翠神学院首席来接手这项工作，祝大家新春愉快。”
镜头颤抖了一下，那个连珠炮似的轻快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兄弟姐妹们我又回来了！阁下慢走……呃，什么？我没说什么，我说很高兴见到大家，下面是教皇宫的花园，冕下闲暇时候经常在这里散步，他的私人医生为他规定了散步时间，但是很遗憾，不是现在。”
画面移动着，将精心修剪过的花园展示在观众面前，画外音忽然压低了嗓音：“咳咳，从这里正对着冕下书房的落地窗，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能看见冕下在工作，我们悄悄看一眼——”
镜头颤颤巍巍地竖起来向上移动，穿透灌木丛和鲜艳的花枝，一扇宽阔的落地窗出现，暗金流苏的酒红天鹅绒帷幔拉开在两旁，宽大的红木书桌上堆积着一些书本、纸张，书桌后空荡荡的，没有人坐在那里。
弹幕里顿时充满了沮丧的气氛，主播手忙脚乱地开始安慰自己的观众们，但他还没说两句，弹幕里又开始疯狂地输出感叹号。
【这个人是谁！！】
【我要他的资料！立刻！全部！】
类似的话语占据了整个画面，小修士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看，就和玻璃窗后一个青年对上了视线。
对方同样穿着宽松的黑色修士长袍，一头卷曲的黑发披在肩后，他的样貌异常俊美，带着点邪异的艳气，深蓝眼眸比海洋更为深邃，五官轮廓过于锋利，以至于有了非人的观感，像是隐匿在阴影中花纹艳丽的毒蛇，或是沾满血迹的匕首。
他身形高大，四肢修长柔韧，视线里含着冷淡的笑意，好像只是向这边无意中一瞥，随即朝这里礼貌地点点头，拿起桌上的什么东西就转身离开了。
【好吓人！他刚刚忽然转头看过来那一下！】
【像刀子一样！我以为小说里都是骗人的，居然真的有这种视线！】
【不瞒各位，我硬了……】
【礼貌询问性向。】
【性别不要卡的太死，请造福人类。】
看着这些虎狼之词，小修士哭笑不得，连连摆手：“大家不要乱说啊，那位是冕下私人近卫队的队长，也是教皇宫仲裁局的局长，他已经发誓将一生献给他的圣主，他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冕下身边，不可以开这种玩笑的。”
他弯着腰从小径里穿出去，同时絮絮叨叨：“冕下不在这里，应该是在图书馆，不过我还没有获得进入图书馆的许可，所以今天不能带大家去那里了，但是我们可以去观看教皇国禁卫队的训练，禁卫队的前身就是圣殿骑士团，一直到现在，禁卫队队长还是有着骑士团团长的头衔，我们现在过去，刚好能看见骑士长带禁卫队出操！”
刚才的那些失落顿时成了泡影，弹幕里再次兴高采烈地激动起来，等着被带去看传闻中帅哥扎堆的教皇国禁卫军。
开头那个中小学经典英文作文开头是真的哈哈哈哈，我高中写作文真的经常用这句，刻进dna里的熟悉哈哈哈哈，当时背范文的时候觉得这一句最简单了，不知道现在还用不用。
明天就是年三十啦，提前恭祝大家新年快乐！明天还有一章！

第68章 新春贺岁篇（下）
“其实今天的直播只是教皇宫的一个小尝试，大家都知道，教廷也是要与时俱进的嘛，神学院去年开了一门新课，就是关于新时代教廷的转型方向的，有人的毕业论文还写了什么电子祷告和线上受洗，虽然这份论文没有通过，但是也提供了不错的思路……正好这两天是华夏的春节，冕下批准了翡冷翠唐人街的春节联欢活动，今天晚上教皇宫也会开展春节跨年庆典，届时依旧会进行直播。”
从花园前往训练场的路有点远，周边也没有其他景点，小修士就絮絮叨叨讲起了教皇宫的一些内部消息，观众们也听得津津有味。
“而且这场典礼会放在神恩广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除了莱恩六世和现任的西斯廷一世冕下的加冕礼外，神恩广场就再也没有举行过大型的庆典，但是在中世纪之前，翡冷翠的大型活动基本都会在这里举办。当时的教皇宫是翡冷翠的政治和经济中心，市政厅常常只起到接受教皇宫命令的作用，整个教皇国都以教皇宫为中心进行运转。”
“当时的冕下们经常会在那个著名的大露台参与活动，上面铺设着古罗马时期留下的扩音装置，可以很好地将冕下的声音传递到神恩广场的每个角落，广场上还会摆放几十条长桌，在上面放满面包、烤肉等美食，供整个翡冷翠的人民随意取用，这一场庆典下来需要花费约五千金佛罗林，当时的中产之家一年收入也不过一百二十金佛罗林。”
“大画廊的储藏室里存放有很多此类题材的绘画作品，大多是以大露台上的教皇为中心的，也有一些聚焦于参与欢庆的普通人群，可以见得当时的教皇宫是毋庸置疑的翡冷翠中心。”
“教皇宫秘书厅已经在进行相关的准备，我猜今晚的庆典上，冕下或许也会在那个大露台上发表讲话，按照古老的传统，广场上也会举行盛大的宴会招待八方来客，如果有朋友现在正在翡冷翠，也可以过来参加庆典，教廷真诚地欢迎每一个远道而来的友人——啊，我们的目的地到了。”
小修士将镜头举高，画面里完整地映入了葱茏树木和其后的一排简约平房，这些房子朴素到了简陋的地步，像是一个个方盒子趴在地上，在平房后面就是宽阔的训练场，一群穿着笔挺制服的禁卫军成员们正握着镀铬步｜枪练习队列行进。
“首先说说这排房子，这就是中世纪圣殿骑士团成员们居住的地方，外表简陋，里面的设施也非常简单，除了椅子和床上就只有安放圣像的桌子，此外什么都没有。圣殿骑士团坚守清贫、贞洁、正直，拒绝欲望，所以他们远离一切舒适的享乐，包括团长在内，他们还需要亲手喂养自己的马匹，为它们洗澡，和当时一些甚至需要仆人帮忙牵马的贵族军队相比，圣殿骑士团具有无与伦比的战斗力，这也是它们能够将教廷的旗帜插遍全世界的原因。”
“一直到现在，前身是圣殿骑士团的禁卫军们还是坚持恪守前辈的原则，坚守清贫，为捍卫教廷的荣誉而付出生命。二战时期，禁卫军为了保护翡冷翠和教皇宫免遭洗劫，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没有一个人临战脱逃。现任骑士长出身翡冷翠名门，为了加入禁卫军而自愿放弃了家族姓氏，宣布将终身献给圣主，他——啊，他在那里！”
小修士朝着一个背影大力挥手，显然他对这位骑士长非常有好感：“莱斯赫特阁下！”
那个站在队列前盯着下属们训练的男人闻声转头，一双森林翠海般的眼眸就被镜头忠实地放大，直直地撞进了所有观众心中。
他就像是所有童话故事里最为忠诚的那一位骑士，拥有世界上的全部美德，连敌人都要为能够与他一战而感到荣耀，金发碧眼，身姿挺拔如林木，挺括的礼服穿在他身上，把每一处流畅的肌肉和线条都勾勒了出来，镀银皮带勒出劲瘦的腰身，充满了克制的力量感。
【军装，男人的性感。】
【哇塞，我终于知道骑士是什么样子了，这就是幻想走进现实啊！以前很吃黑化病娇骑士，但是这几个词往他头上一戴……有种非常亵渎的感觉，我去自觉面壁思过了。】
【……楼上的，听起来很香是怎么回事……】
【骑士长！传说中的骑士长！请问禁卫军还缺人吗！录取条件是什么！】
【禁卫军成员可以结婚吗！后面有一个小哥也很帅！】
【后面的每一个都很帅，虽然没有骑士长这么有冲击力，但是各有千秋。】
【教皇宫的工作人员天天就生活在这样的幸福环境里吗……我好嫉妒……有那样的冕下看，还有那样的卫队队长，又有这样的骑士长……】
名为莱斯赫特的骑士长面貌高洁，但是脾气却好得不可思议，他微微垂下眼睛看着跑到自己面前来的修士，注意到他手里的镜头，若有所思：“这就是冕下之前说的那个直播？”
“是的，阁下，我正在带观众们参观教皇宫，他们对禁卫军的训练都很感兴趣。”小修士向对方微微弯腰行礼，而后高兴地回答。
“是吗，那很抱歉，”骑士长微笑了一下，苍翠温柔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歉意，“我们马上就要结束了，接到秘书厅的命令，禁卫军需要到神恩广场布防，护卫冕下的车驾。”
弹幕上迅速闪过一串串感叹号，他们都捕捉到了骑士长的最后一句话。
那位神秘而美貌的教皇冕下今晚会在神恩广场现身！
“不过作为赔礼，我可以带你去秘书厅看看，我正好要到那里去交接工作，那里也许会有一些你想看到的东西。”骑士长的笑容还是闪亮得仿佛能放光。
接下来的路段里，镜头一直兢兢业业地跟随着骑士长过分英俊的脸，对方也不介意这样的注视，他显然比刚刚毕业的小修士更了解教皇宫的一草一木，随口说出的几句话里就有一个有趣的小故事。
“……这棵合欢树是冕下小时候亲手种下的，当时的教皇是圣维塔利安三世，冕下当时被抚养在教皇宫中，作为孩子总是会有一些特权。”骑士长指着一棵合欢树说。
“冕下小时候就非常聪明，但是因为太过于聪明，所以对学习不太有兴趣，他的老师为此非常头疼，于是维塔利安三世在冕下十二岁时为他换了一个新老师，那之后冕下就安分多了。”
骑士长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其中的一些细节，惹得弹幕里问号连连。
【等一下，我是不是漏听了什么东西？】
【这个跳跃也太快了吧！那位新老师到底做了什么！】
【有什么是我这个大会员不能听的！】
“冕下的老师……”骑士长没有说话，小修士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啊您说的难道是——”
【说出来！！！！！】
弹幕里的呼声顿时连成一片。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小修士老老实实地介绍道：“冕下的老师现在正在教皇宫秘书厅就职，担任教皇秘书长一职，那是一位非常具有人格魅力的先生，而且博学多识，而且他有一个非常、非常古老的姓氏——”
说到这里，他忽然沉思了一下：“你们刚刚不是已经见过他了吗？”
弹幕里又是一片问号，直播到现在总共才出现了几个人啊？哪里有疑似教皇老师的人出现过？
不过很快有大聪明反应过来，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开头那个！！直播最开始那个！那个画外音！】
所有人都震惊了，教皇的老师不应该是一个胡子长长有着慈祥微笑的老头儿吗？！还是说他保养得特别好，连声音都不显老？
“呃……大家好像误会了什么，那位先生只比冕下年长十岁不到……”小修士尴尬地出来澄清，背上一片冷汗。
虽然波提亚阁下并不是会在乎这类奇怪流言的人，也从来不会对他们发脾气，但是无论如何，把“白胡子老头”和那位俊美的先生套在一起，总是会令人后背一凉啊！
“冕下会在每天下午两点到两点半在花园喷泉边散步，来看这里，”骑士长依旧遵循着自己的步调解说着，他抬手指着喷泉基座上一些微小的划痕，“那是冕下八岁的时候刻上去的，当时他正在尝试阅读凯撒的《高卢战记》，对作者的这句名言印象深刻。”
VENI VIDI VICI
我来，我见，我征服。
大理石底座坚硬非常，小孩子把那句话刻上去显然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没想到冕下也有中二病的时期啊……】
有人幽幽感叹。
【忽然感觉那种神秘的形象往奇怪的地方一去不返了。】
【没有人好奇一个八岁的小孩是怎么够到那么高的地方的吗？】
那座喷泉的造型是非常经典的捧水壶的圣女，圣女立在花丛中，本身就有一人高，底下的花丛有几十厘米，花丛下的基石又有近半米，基石下还有立柱，那行刻字离地将近一米五，一个八岁的孩子是怎么都不可能认认真真地在那个高度刻这么久的。
“对哦，好奇怪，是搬了凳子吗？还是用了梯子？还是有人在帮他？”小修士也陷入了思考，喃喃地自言自语，没有注意到身边的骑士长一瞬间眼神飘忽，若无其事地远离了这座喷泉。
两人慢悠悠地从小径穿过花园，从另一个门再度进入宫殿中，这回他们眼前不再是庄严肃穆的安静场所，而是行色匆匆的人群。
穿着现代化职业套装的男女与穿着传统服饰的修士修女们混杂在一起，在宽阔挑高的金色/大厅里忙碌地穿梭，手里抱着文件夹或是羊皮卷。
这样的场景充满了魔幻意味，古典与现代交织，时间在这里被奇妙地混淆，像是一副奇异的幻想画作。
墙壁上悬挂着一排黄铜铃铛，有时候其中一个会摇动发出清脆的声音，立刻便有工作人员起身回应。
弹幕里的观众被这样的场景迷住了，纷纷发出惊叹。
“后勤已经把食材运送到广场，交接的人过去了吗？”一名修女严肃地站在电话边对着话筒强调，“数清楚它们的数量！不管是土豆还是熏肉——我不想再向波提亚阁下请求从他们的农场仓库里调取五百斤土豆了，你知道那有多耻辱吗！我们当时甚至还站在大露台上！我却在和阁下谈论土豆！”
小修士谨慎地从这位发怒的女性身边绕过去，跟着一路大步向前的骑士长走到了二楼的私人办公区，走进拱门，里面依旧是公用的大客厅，环形的客厅边上分布着几个房间，其中一面正好对着栏杆，可以看见一楼的盛况。
此时那些房门都没有关，不过这不重要，观众们一进拱门就听见了公用客厅里穿来他们不久之前听过的那个低沉磁性的熟悉声音。
“……我建议这次的路线从翡冷翠法院门口经过，沿着河流向下——我仍旧保留我之前的提议，坐船顺流而下，再乘船返回，波提亚家时刻准备着为您提供船只，事实上那条船已经停在仓库里快一年了，如果没有人乘坐，那将是多大的浪费。”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笑，伴随着茶水滑入瓷杯中细碎的声响，骑士长表情不变地走进去，张嘴就开始反驳：“坐船不利于安全防护，巡游路线早就已经定下，感谢波提亚阁下的关心。”
【波提亚……是我想的那个波提亚吗？】
【那个波提亚银行？】
【那个波提亚酒庄？】
【那个翡冷翠的波提亚？推动文艺复兴的那个？】
【如果你们谈论的是教皇宫秘书长的姓氏，那我得告诉你们，是的，就是那个波提亚。】
沙发边端着茶壶的男人闻言抬起头看过来，铁灰色的长发乖顺地梳在脑后，一双深紫的眼睛里含着笑意，身上严严实实的三件套，俨然是最经典的绅士模版：“啊，原来是我们敬业的莱斯赫特骑士长阁下，以及……哦，冕下，请容许我为您介绍，这位是翡冷翠神学院今年毕业的首席，也是今天翡冷翠跨年晚会的直播人员，我们的马修兄弟。”
镜头开始摇晃起来，握着它的人显然正心潮澎湃，以至于没有心情再去理会弹幕上瀑布般冲刷而过的各类发言。
“请到这里来，马修兄弟。”
从未出现过的声音非常温柔，宛如圣音降临，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到了镜头下，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摇晃的镜头歪歪斜斜地移动着，终于将沙发上那个人的脸收入画面，于是混乱的屏幕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梦想走进现实。】
【我以为画像是经过美颜的……没想到冕下本人这么不上相啊啊啊啊啊！！！！！！】
各种语无伦次的尖叫再度层层覆盖上来，有着神赐容貌的年轻教皇笑容微微，轻声和小修士交谈了几句，还邀请他一起前往巡游的会场。
“到时候，你可以站在我边上，那里的视野绝对是最好的。”年轻的教皇笑着朝他一眨眼，不知道弹幕里一瞬间发出了多少个awsl的类似感叹。
“当、当然！我很荣幸！冕下！”修士涨红了脸，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那么，我忠诚的骑士长，和我亲爱的秘书长阁下，请问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同样邀请你们与我一同参与这场盛会呢？”
教皇歪着头，用轻快的语气问道。
“如您所愿。”秘书长彬彬有礼地弯腰，矜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当然，我的冕下。”骑士长利落地行礼，让开了通往大门的路。
教皇在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向外走去，马修先行一步走到了拱门外，于是他漏过了冕下短暂的一个回头。
“差点忘记了你，来吧，用东方的话来形容，你应该是我的……怀刀？虽然我更喜欢他们称呼你为教皇的狼犬，重点在于是‘我的’。”教皇向着空无一人的室内伸出手，而在无人注意的阴暗角落，那个有着黑色卷发的男人走出来，神色从容。
“您叫我什么都可以，我为您而生。”
当天的翡冷翠神恩广场被热烈的欢呼所淹没，东方华夏的红灯笼悬挂在绳子上，在广场上方拉出一片红彤彤的喜庆海洋，唐人街那些富有商业头脑的华夏人们在广场上推出了华夏特色美食，没有一个人能带着完好无损的钱包离开这里——包括教皇。
换上了常服的拉斐尔嘴里叼着一串糖葫芦，眼睛又瞄上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摊位，在他左边的尤里乌斯无奈地摇摇头，第无数次地掏出钱包。
莱斯赫特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握着一把滚热的羊肉串，将它举到拉斐尔面前：“加辣，但是只有今天，后天是波利医生常规体检的日子。”
“知道啦。”教皇开心地接过羊肉串，忽然感觉到周围有些拥挤。
“那是不是教皇厅秘书长？！我下午在直播里见过他！”
类似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人们开始向着这边探头探脑，拉斐尔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飞快地左右扫视几眼，趁着人们还没发现他，抓起莱斯赫特就往反方向走，同时深深地将头埋下去。
至于尤里乌斯……抱歉，秘书长阁下，需要你为教廷献身的时候到了，教皇会牢记你的牺牲的！
到了安全地带后，两人同时舒了一口气，属于尤里乌斯的位置不知何时被无声出现的费兰特占据了，青年手里提着一盏刚买的兔子花灯，上面的花还在规律地旋转。
“造型不错，”教皇从来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从爱里生长起来的孩子有着比海洋更为宽广的爱意，且总愿意大方地将之送给别人，“可以挂在壁灯上。”
一簇簇烟火在天穹炸｜开，火树银花迸溅如雨，整个天空都变成了璀璨的色彩，排山倒海的欢呼汹涌而来，伴随着笑容和祝福，将身处其中的拉斐尔完全淹没。
“新春快乐！新年快乐！”
此起彼伏的道贺声响彻整个广场，拉斐尔望着天空上灿烂的烟花，也笑起来。
“新年快乐，冕下。”
不知是谁贴近了他的耳朵，温热的呼吸含着笑意，对着他真诚祝贺。
“新年快乐。”拉斐尔晃了晃那盏被费兰特递过来的花灯，也笑着回应。
真是美好的一年啊，所有苦难和不幸都已过去，希望所有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都能健康如意，得偿所愿。
大家除夕快乐！！！
故岁今宵尽，新年明旦来，愿从今后八千年，长似今年喜乐，长似今年平安！
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福气安康，财神临门，事事顺心，家庭和睦，事业有成，宠物膘肥体壮，亲友如意平安！
我要去吃年夜饭啦！！！
大家几天后见！

第69章 黄金衔尾蛇（十七）
今天教皇卧室的灯熄灭得特别早，费兰特亲手替圣父放下了四柱床边遮光的帷幔，将房间内的灯光调到最暗，管道里燃气的嘶嘶声很快低不可闻，香炉里放上了适量的助眠香料，氤氲的香气缓缓上升，在金球形的炉子上缠绕出了乳白色的雾流。
“晚安，圣父。”
黑发的狼犬收敛了在外人面前的森冷阴郁，单膝跪在床边，认真地向拉斐尔道晚安。
正陷在自己思绪中的拉斐尔恍然惊醒，像是才刚刚意识到身边还有一个人，他抬起放在被子上的右手，费兰特会意地向他低下头，堪称乖巧地把自己的脑袋送到最适合抚摸的角度。
拉斐尔轻轻碰了碰费兰特的额头：“愿主庇佑你今夜有美梦，我的孩子。”
冷漠阴戾的护卫队队长嘴角翘了起来，蓝色的眼睛因为过于静谧舒缓的氛围而显得放松平和。
他站起来，小心地把帷幔的边角理好，确保不会有多余的光线照进去，端起放在桌上的手持玻璃汽灯离开了这间卧室。
当然，他不可能真的就这样去睡觉，对费兰特来说，他今天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夜晚永远是适合他们这类生物出没的时间，无论是谋求收走他人性命的阴谋家，还是猎取阴谋家的狼犬，都更适合在夜色里潜行。
拉斐尔建立的仲裁局在费兰特手里已经发展出了一定的规模，从翡冷翠撒出去的庞大情报网通过商队、船队向各个国家蔓延，以信仰为锁链的机构在很短时间内就有了庞大的情报员，他们有的人甚至不一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为什么人服务，但是在教堂里，他们总会对着忏悔室的修士知无不言。
哪怕是贵族，也会对着修士倾吐秘密，渴求在做下恶行后获得圣主的宽宥。
仲裁局的情报官们将这些修士们递交上来的东西汇总到一起，经过缜密的分析和大胆的猜测，掌握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或许连尤里乌斯都没有想到，拉斐尔手里这股力量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
今天是七天一次的情报交付时间，加莱和罗曼的人手尚且不足，传回来的情报大多没什么用处，费兰特首先要保证翡冷翠和教皇国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在仲裁局的视线下。
按照日程，翡冷翠的情报官今天会过来，也许能带给他一点新鲜东西。
费兰特走后不久，怎么都睡不着的拉斐尔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像是一尊石化了的人偶般静静躺在床上，在这里已经听不大清楚外面的狂风暴雨，但他知道这场似乎要浸没大地的暴雨还在继续，不知道明天会有多少人为了自己失去的家园而哀哀哭泣。
这么想着，他的右腿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疼痛起来。
雨天，暴雨，拉斐尔痛恨下雨，这是悲惨的童年遗留给他的烙印，雨天往往就是挨饿的日子，没有人会在雨天出门，所以哪怕他的手艺再好，也不可能在雨天开张。
老亚伦还活着的时候，将自己的盗窃本领都教给了小拉斐尔，拉斐尔天生聪明，一双手尤其灵活，能够用一根经过处理的头发丝悄无声息地割断钱袋上的绳子，或是凭借自己格外可爱的脸蛋骗取女士们的怜爱之心，从而摸走她们的项链胸针。
“如果给你机会，你能够偷走圣主的内裤！”老亚伦不止一次感慨自己捡到了宝。
但是再厉害的窃贼，也不可能无中生有。
一到雨天，富人们就会待在家里，舒舒服服地享用热气腾腾的红茶和暖烘烘的壁炉，没有人会傻乎乎地跑来下城区做慈善，那场雨下的很大，三天没有停歇，拉斐尔又饿又冷，这里没有人会大发善心救济他，曾经会这么做的莉娅已经被卖掉，他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或许已经死了。
反正他也快死了。
拉斐尔蜷缩在破旧的木棚子下，雨水滴滴答答砸在他身上，头上的遮蔽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人在极度的绝望中是会铤而走险的。
拉斐尔隐约感知到了自己的生命或许即将在这里结束，但是极度的不甘心令他无比愤怒，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活得稀里糊涂，死也死得不明不白，这种极端的愤怒和绝望让他违背了老亚伦临死前的告诫，偷偷摸出了下城区，打算前往贵族聚居的地方行窃。
常年的营养不良让他身形格外瘦小，能毫不费力地通过废水管道爬进森严的大宅，宅邸里正在举办舞会，不过拉斐尔对此毫不关心，他借着大雨悄悄钻进了厨房，厨房里一片忙乱，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工作，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灰老鼠一样的孩子。
拉斐尔也不贪心，他抓起放在最角落的几块面包，松软的白面包上加了蜂蜜，甜蜜醇香的气味瞬间俘虏了他的全部心神，拉斐尔躲在桌子底下，大口大口地将面包塞进喉咙。
“……听说冕下不喜欢太烫的酒，先放一会儿再送上去……加一点肉豆蔻？”
“天呐，为什么烤肉还没有送上去？大人们已经开始吃第三道菜了……还有蜂蜜面包——啊！哪里来的孩子？！”
厨房里瞬间陷入了兵荒马乱，这个脏兮兮的孩子一下子弹断了所有人的神经，厨娘们高声尖叫起来，面目狰狞地伸手去抓他，拉斐尔像一只皮包骨头的受惊流浪猫，朝她们呲牙，然后抱着怀里的几条面包闷头往外冲。
他的逃亡理所当然地失败了。
在举办迎接教皇的宴会时，让厨房里混进来了一个下城区的小乞丐，这显然是往庄园主人脸上啪啪打了几巴掌。
“老爷仁慈，留下一条腿就可以了。”衣着笔挺的管家轻描淡写地吩咐马夫，暴雨让拉斐尔看不清对方的表情，随后他的右腿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被踩断了的右腿耷拉下来，小腿皮肤下的骨头扭曲突兀地弯折着，拉斐尔凄厉地尖叫痛哭，白森森的骨茬暴露在空气中，血和雨混合着在地面上淌出粉色的河，在他身后蜿蜒。
这一年，他十一岁。
失去了行动能力的拉斐尔在破木棚里躺了三天，身体完好的人在贫民窟尚且活不下去，何况一个残疾人。
在勉强能挪动后，他用房檐上滴下来的雨水抹干净了脸，将凌乱的短发梳理到后面，洗干净两只手，然后拖着那条伤腿敲开了一家玻璃工坊的门，朝不耐烦的老板露出了自己没有任何遮挡的五官，笨拙地露出了一个讨好胆怯的笑容。
直到这时，才有人后知后觉，老亚伦收养的那个脏兮兮小崽子居然有这样好看的一张脸，但是之前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意识到！
拉斐尔把自己卖给了这家玻璃工坊。
老板如获至宝，甚至不在乎他受了这样严重的伤，愿意先拿钱出来给他治病——贫民窟的治疗当然不能有什么指望，只能说是保住了拉斐尔的命。
这一切堪比悲惨小说的情节里，唯一的幸运似乎就是在一切到了最糟糕的那一步之前，养出了点肉、脸颊饱满了一些的拉斐尔被他的教皇父亲给找到了。
但是不管这些事情过去了多久，拉斐尔还是发自内心地厌恶雨天，那象征着痛苦、残缺、折磨，让他前所未有地清晰认知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能有多大，摧毁了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逼仄又湿冷的天气。
拉斐尔强行将自己从过去的记忆里拔/出来，作痛的膝盖还是在叫嚣着自己的存在感，拉斐尔又躺了十分钟，听见外面的机械落地钟滴答滴答地走，觉得自己不仅没了睡意反而愈来越清醒，剧院里的经历再度袭击了他，让拉斐尔难以忍受地猛然坐起。
他不知道尤里乌斯是在发什么疯，他确定尤里乌斯以前对他并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一直到他死在床上那天为止，尤里乌斯天天都忙得不见影子，整个翡冷翠和教皇国都被波提亚阁下握在手里，教皇更像是波提亚阁下的一个傀儡。
当时的拉斐尔并不介意做尤里乌斯的傀儡。
他只是认真地践行着教义对教皇的要求，他虔诚、正直、纯粹、博爱，他试图在加莱和罗曼的威胁下保护孱弱的教皇国，维持教皇国的独立——这和尤里乌斯的目标是一致的，而拉斐尔觉得争夺主导权浪费时间又没有意义，所以不管别人私下里怎么嘲笑这个“木偶冕下”，他本人都仿若不知。
在这么长久的相处中，他难道不知道尤里乌斯对他有没有爱情吗？
那么这一次到底是哪里出现了差错？
是真是假，是伪装还是真情流露？
拉斐尔想得脑袋发痛也想不明白尤里乌斯犯了什么病，索性假装这件事从来不存在。
反正他当时也是在装睡，不管尤里乌斯有没有看出来——就算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好了，这个吻注定不会出现在阳光下。
拉斐尔果决干脆地将这件事塞进了心底置之不理，转而却看见了放在角落的一只箱子。
唐多勒伯爵为换取回到社交圈机会而送给他的东西，老唐多勒枢机的遗产，上面还签着圣维塔利安三世德拉克洛瓦的名字。
拉斐尔掀开被子下床，把箱子放到桌上，观察了一下那一把锁，锁孔里灌注了铅水，看起来老唐多勒并不希望它被人打开。
拉斐尔摸出枕头下的匕首——桑夏在他加冕礼上赠送的那一把，三两下戳烂了锁头，暴力打开了箱子。
既然不想被人打开，那就应该在死前毁掉这个箱子，而不是欲盖弥彰地挂上一个没什么防护作用的锁。
拉斐尔从这个纠结的锁头里看出了老唐多勒内心的矛盾和挣扎，不过他并不关心死人的想法，这个箱子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睡前消磨时间的东西，至于里面有什么秘密……拉斐尔其实并不那么在意。
此刻的拉斐尔并没有意识到，他将会面临多么大的冲击，箱子里的东西几乎要颠覆他过往的人生。
小箱子里东西不多，一本巴掌大的薄薄的牛皮本子，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卷，用麻绳扎住了，还有两封拆开了的信件。
所有东西都透着一股被岁月侵蚀的痕迹，它们看起来至少已经有十年以上的历史，拉斐尔认出那本牛皮本子的样式是十年前翡冷翠流行的款式，现在已经没有人会用纯银给本子的四角包边了，贵族们嫌这种设计过于笨重。
拉斐尔捡起本子，在扉页上看见了老唐多勒流畅的签名，这似乎是他的日记。
年轻的教皇迷惑地皱了皱眉头，他无意窥探逝者的隐私，但是这东西为什么会放在这个箱子里？
拉斐尔抖了抖本子，这本东西非常薄，思忖了两秒，他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地打开了本子。
窗外惊雷趟着天空而过，轰然撞开震动天地的巨响，疯狂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像是要彻底毁灭这个世界。
“我犯下了无可饶恕的罪行，这或许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为深重的罪恶，一个人类所能犯下的罪孽，哪怕是有魔鬼在他背后驱使，也无法做下这样的恶。”
“我清楚地认知到了我的罪恶，这么多年来，我日日夜夜无法入睡，我渴求忏悔，但是没有一个教堂能够容纳这样污秽的言语，圣主啊，我只能在这里向您忏悔，请您审判我死后的灵魂。”
“至高的圣主，我向您忏悔，我背叛了我的挚友，我曾经许诺将永生的忠诚献给他，我们多年来情同手足，我愿意为他付出性命，我相信他也是同样的。但我不得不向您承认，在个人的私欲下，我给予了他最为彻底的背叛——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无论是对过往的誓言还是对您，因为他是您在人间的代行者，而我背弃了您的教诲。”
“我谋杀了德拉克洛瓦。”
拉斐尔的瞳孔猛然紧缩。
罗曼先锋军的船只穿越了大半个黑海，已经能摇摇看见亚述的海岸线，女王命令所有船只都将王旗高高悬挂起来，以宣告自身的到来，象征亚述王室的金色雄鹰旗帜很快在海风中招展。
底层船舱的奴隶们在水手的鞭打下飞快地摇动船桨，数量庞大的煤炭被铲进锅炉，迸发的热量和人力一起将船只往岸边飞速推去。
穿戴着骑装挽着马鞭的女王站在甲板上，凝视着开始清晰的陆地边界，轻声说：“我想起来，当年离开亚述的时候也是这样，船越走越远，亚述就慢慢看不见了。”
阿淑尔的衣着和女王很相似，她们都恢复了亚述贵族女性的装束，在旷野和马背上长大的亚述人不喜欢累赘的长裙和纷繁的装饰，她们近乎狂热地爱着自由。
“但是我们回来了。”阿淑尔说。
“是啊，我们终于还是回来了。”亚曼拉神情难辨，“长生天会忘记祂流落在外的女儿吗？”
“没有一个父母会忘记他的孩子，无论孩子离开多久，陛下。”阿淑尔轻而坚决地回答。
亚曼拉没有说话，女王严峻美艳的脸上分辨不出任何表情，像是一尊精心雕琢出来的石像，亘古地朝向亚述的方向。
船只轻轻触碰到了岸边，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船上的士兵们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人群源源不断地沿着搭好的木板从船上转移到岸上，其中还有不少马匹，第一次坐船的马匹们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焦躁，马嘶人喊很快将临时码头搅和成了一锅粥。
亚曼拉没有去管这些事情，她已经和前来迎接她的官员碰面了。
来迎接女王的官员人数寥寥，大多数都是灰头土脸的，神情疲惫且不安，像是被猛兽冲撞过的鹿群。
“长生天在上，庇佑女王平安到达。”
穿着皮袍的大臣们双手交叉在胸口，向女王深深俯首。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的羊群，犒赏您的军队，有很多民众希望为您举办宴会——”
亚曼拉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先不提这个，王城那边怎么样了？”
官员们瞬间噤声。
在面面相觑和女王越来越冷的神色里，站在最后的一个人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在您到达的两天前，大祭司打开了城门，迎接叛军进入了王城贡达。”
亚曼拉的表情变得十分可怕：“大祭司？”
亚述的权力结构十分特殊，这是一个神权凌驾于王权之上的国家，过分原始和自然的国度里，大祭司掌握着人民的信仰，人们虔诚疯狂地信仰着长生天——给予他们万物的自然与天地，君主虽然能够号令人民，但是理论上祭司是有废立君主的权力的。
不过亚述的祭司们都是虔诚信奉长生天的信徒，他们拒绝接触侍奉神以外的任何事情，没有权力欲望，也不会去触碰君主敏感的神经，亚述内乱了这么多年，大祭司都没有站出来振臂一呼，从中可见一斑。
可是偏偏在此刻、在亚曼拉即将抵达亚述的前两天，大祭司打开了贡达的大门，将叛军迎入了王城，这意味着什么？
女王的神色前所未有地冰冷。

第70章 黄金衔尾蛇（十八）
“……人的一生总是会犯下很多错误，在忏悔室聆听祷告的那些年，足够让我认知到人的意志之薄弱和愚蠢，他们会做出许多看起来匪夷所思的错误选择，然后在命运的岔路口坚定不移地走向错的那条，并且永不回头地走下去。
“没有人能永远不犯错误，庞大的财富、崇高的地位、出众的地位可以将犯错的概率降低到最小，但相对的，一旦拥有这些的人犯下错，这个错误将会是可以想象的深重。
“年轻的时候，我只明白了前一个道理，等我明白第二个道理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德拉克洛瓦，我此生的挚友，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我敢诚恳地确认，再不会有人能替代他在我生命中的位置，直到此刻，我还是要这么说，我愿意为他付出性命——命运的顽劣之处或许就在于此，我居然亲手谋杀了我愿意为之交出性命的朋友，天呐，这简直像是一个拙劣的玩笑。”
“如果在我年轻的时候有人说我会背叛德拉克洛瓦，我一定会毫不犹豫把那个人吊在市政厅的门口，不过……我突然想起来，在二十多年前，我就已经没有为此发怒的资格了。圣主啊，您面前的这个罪人，他正在向您悔过，痛苦没日没夜撕咬着我的心脏，我已经快要被罪恶让我下地狱去吧，我这样卑劣无耻的恶人，怎么能和我的朋友待在同一个地方？”
纸张上有干涸的水痕，看起来像是人的泪水。
“倘若作为罪人的陈述书，这封信或许会作为呈堂证供，我考虑过是否要将一切都销毁，不过最终还是犹豫了——正如每一个夜晚都会有明天，我的罪行也必然会有昭告天下的那一天，与其等待别人的揣测，不如由我自己写下供词。”
“这场谋杀的起因非常简单，拉夫十一世向我许诺了一些东西，当然，将它理解为威胁也未尝不可，为了我的家族和我的孩子们——在此我需要强调，我个人绝对未曾从中获取任何利益，财富或是权力，对我而言都不是能够与德拉克洛瓦相衡量的加码，虽然在这个时候说这个非常滑稽，我的目的只是保护所有拥有唐多勒这一姓氏的族人，无论看见这封信的人是否相信这一点——扯远了，总之，我答应了抚育这个从诞生开始就流着脓血的阴谋。”
“拉夫十一世已经在床上瘫了好几年，就我得到的信息而言，让他走到这一步的显然不是什么可笑的家族遗传病，他的王后，即使要我来评价，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女性，在他的饮食里添加慢性毒药对她而言绝不是什么难事，尽管这对夫妻早就已经走到了互相反目的地步，听说拉夫十一世甚至禁止他的妻子以及妻子的女官们靠近他的卧室，不过他的禁令显而易见并没有什么用处。”
“省略这对夫妻糟糕的争斗历史，那是一段太过复杂的过往，我的朋友在其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也许是到了生命的尽头，无法阻止亚曼拉获得罗曼权力的拉夫十一世开始寻求迟到了多年的复仇，我并非这一切的目击者，只能做出拙劣的猜测而已。
“随着拉夫十一世的身体每况愈下，罗曼的继承权斗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拉夫十一世似乎拒绝将王位交给亚曼拉生下的女儿，他对妻子的仇恨已经延续到了他的孩子身上，不管怎么样，我认为孩子应当是无辜的，但就我所知的情况来说，他唯一的婚生子嗣在罗曼宫廷中的境遇并不好。
“而德拉克洛瓦，我正直念旧的朋友，他似乎答应了亚曼拉的请求，要前往罗曼推动继承法案的修改——这绝对是拉夫十一世的复仇导火索。我试图阻拦德拉克洛瓦的出行，但或许是我的态度过于坚定和激烈，让他看出了什么异常——我的朋友一向是一位非常敏锐的智者，如果不是我们的友情蒙蔽了他的感知……他最终还是拒绝了接纳我的建议。
“我将那名罗曼刺客藏进了自己的车厢，我的朋友是多么信任我啊，他将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仔细地甄别、筛查——看来他并不是对拉夫十一世的仇恨一无所知，但他完全没有怀疑过我。”
几年前的那个深夜，在罗曼与教皇国的边境城市，教皇的车队还有一天就要驶出边境线，尚且健壮的唐多勒枢机坐在车厢里，沉默地看着那名刺客打磨好手中的短剑，在上面涂抹翠绿的汁水。
“这是什么？”枢机主教轻声问。
“颠茄。”罗曼刺客用有些生硬的拉丁文念出了那个单词。
只要一滴就能够致人于死地的烈性｜毒｜药，没有人能逃脱它的猎杀，这种小小的果实和醋栗的模样非常相似，容易采摘收集，刺客们很喜欢这种圆圆的小果实，亲切地称呼它为“死神之吻”。
枢机主教的身体在听见这个邪恶的单词时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无声地握紧了衣服下的荆棘双翼。
“您是一位枢机，”他没有说话，那名刺客倒是先一步开口了，“我想向您做祷告——这是我每次工作前的习惯，以前都是找一个附近的教堂，有些修士连经文都念不清楚。”
唐多勒枢机噎了一下，艰难地问：“你……信教？”
“当然。”那名刺客理所当然地点头。
“你知道你的目标是谁？”唐多勒枢机在此在此再次确认了一遍。
“当然。”这回刺客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枢机的头脑陷入了混乱。
一个信教的教徒，在去刺杀教皇前向同伙之一的枢机做祷告获取圣主的宽恕？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了，那名刺客认认真真地向唐多勒枢机祷告了一番，然后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向枢机，被他注视的人缓慢地伸出手去，触碰了一下对方的额头，说过成千上万次的熟练话语像是卡在了喉咙里，让他有种窒息的感觉。
但他终究还是说出了那两个单词。
“我宽恕。”
刺客捡起桌上那把短剑收进衣服里，枢机坐在那里，他知道这把短剑很快就要穿透他最好的朋友的胸口——也可能是喉咙，如果他现在走出去，他还能够完成很多年前的承诺，挡在朋友面前，让那把涂满了颠茄的罪恶刀刃扎穿自己的身体，如果他现在站起来大喊一声，如果他——
数不清的设想在他的大脑里疯狂逃窜，到了最后，只有他自己说出的那一声“我宽恕”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变成轰隆隆的雷声。
这声音覆盖了他所有的听觉，直到十分钟后，他的马车帘子被惊慌失措的仆人掀开，他才恍惚意识到，原来不仅是他的幻觉，周围已经陷入了无序的混乱。
“刺客——有刺客——冕下受伤了——”
那名仆人脸色煞白，朝车厢内的主人报告：“冕下遇刺，已经、已经……”
木雕般端坐在车厢里的枢机豁然站起，仆人扶着他跌跌撞撞走下马车，被外面的火把一照，仆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主人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这个发现令他动作有些疏忽，被他扶着的枢机主教差点被地上的一节树枝绊倒，仆人急忙道歉，枢机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声音沙哑怪异。
“我宽恕。”
不知怎么的，仆人从这两个简单的词里听出了令他寒毛直竖的东西。
“德拉克洛瓦死了，我的朋友死了，我志同道合的友人、我年少时期的知己、我一同长大的玩伴、我游历四方的同行者……被我谋杀在1074年九月十八日晚上十点二十分，杀死他的是一把罗曼生产的短剑和颠茄。”
“在这场谋杀发生前，我宽恕了那名凶手。”
贡达的城门紧闭，构筑起这道城墙的是大块淡黄色的岩石，贡达附近的山上盛产这种色泽柔亮的岩石，质地坚硬且体型巨大，需要用火药炸开，然后由采石的工人夜以继日地锤凿，将开采下来的石头运送到矿车上，垒筑成这一道环抱起整个贡达的墙体。
亚曼拉勒住马，遥遥地看着蜿蜒的城墙，这是她无比熟悉的地方，她就在这里长大，她的父亲在城门口送她出嫁，等她再次回到这里，却被她的家冷漠地拒绝了。
女王嘴角掀起了一个说不上什么情绪的笑容。
她穿着非常简单的甲胄，只掩住了几个要害，右手下垂，两米多长的斩马｜刀刀尖拖在地上，凶悍的冷兵器上反射着太阳的寒光，与她身后庞大的军队映照，仿佛狼群对着贡达张开了獠牙。
攻城锤缓缓推到了城墙下，投石机中浸泡过硫磺和油脂的石块点上火，随着一声尖利的哨响，带着滚烫火焰的巨石飞上了墙头，瞬间在墙头砸出了几团血花，滚开的恐怖动能让所有行经之地的人都惨叫连连，几乎是一开始，就带走了十几条性命。
随着机械驱动的攻城锤不知疲倦地向前，罗曼的军队也开始向前推进，亚曼拉有些恍惚，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她竟然分不清自己是谁了，是亚述人？可是她正带着罗曼的军队在攻打贡达城；是罗曼人？可就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她忽然想起在攻城前和大祭司的谈判，那是一个已经垂垂老矣的老者，她还是少女的时候，大祭司还带着她在森林里狩猎过，那时候的大祭司正是最健壮的中年。
那是一场不欢而散的谈判。
亚曼拉确信自己在努力说服大祭司，但是那位老人始终只是沉默不语地倾听。
他要求亚曼拉放弃亚述的王冠，放弃对亚述的统治，或者断绝与罗曼的关系。
“亚述需要一个虔诚的、独立的君主，而不是一个统治其他国家的女王，你已经二十年没有回来了，亚曼拉，你离开得太久，你的子民已经不认识你了。”
大祭司用苍老沙哑的声音说着，他的视线穿透帐篷，好像能看见帐篷外的罗曼士兵：“你带着罗曼人来到亚述，嘴上说着是为了亚述的统一和独立……你的行为和侵略又有什么区别呢？”
亚曼拉浑身发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亚述的女王，亚述已经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恢复和平，我费尽心思找到盟友——您认为我是在侵略——我自己的国家？”
她甚至觉得十分可笑。
可是大祭司没有笑。
老人耷拉的眼皮一动不动，好像极度疲惫的老狼，他握着自己用老树根茎削出来的权杖，坐在那里的姿势威严冷漠：“亚述不需要盟友！我们在长生天的庇佑下，在草原、雪山上驰骋，我们是自然的儿女，是天的孩子！亚述一直独立自由，我们不需要其他国家的帮助，也不屑于这些，我们可以自己解决所有问题。”
亚曼拉脸色难看：“我们做不到！否则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亚述都是一片混乱？”
“或许做不到，”大祭司竟然没有十分坚持自己的观点，他平和而冷淡地说，“但是长生天总会派遣一个英雄，就像是你们的祖先敕勒拜拉额图一样，他统一了整个亚述，让王室的血脉传递到了你这里，也会有那么一个人站出来，而他会是亚述人。”
亚曼拉盯着他，已经意识到了大祭司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然，老人停顿了一会儿后，平静地问：“亚曼拉，你离开亚述二十多年，在罗曼结婚、生子、统治那个国家的人民——你已经是罗曼的妻子，而不是亚述的女儿。”
大祭司缓慢地站起来，尽管年事已高，他的动作仍旧稳定：“回去吧，孩子，亚述的问题让亚述自己解决，你的家在黑海那边。”
她的故国拒绝了她的回归，宣判她不再归属这里。
谈判破裂后，亚曼拉决定亲自带兵上阵，一个被背弃的女王，带着异国的军队攻打自己的王城，这从头到尾听起来都可笑至极，却成了亚曼拉需要面对的现况。
她当初离开亚述去往罗曼，难道不是为了换取亚述的和平？现在罗曼对亚述的威胁解除了，大祭司就能冠冕堂皇地将她的牺牲统统抹去，他们不曾看见她在罗曼的举步维艰，也不在乎她和桑夏多年的付出——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她的东西就是她的，大不了她来做敕勒拜拉额图！
被攻城锤撞破的城门歪斜着倒下，里面列阵整齐的军队开始迅速上前，亚曼拉伏低身体，贴在马背上，双腿一夹马腹，骏马犹如贴地飞行的利箭疾射而去，斩马｜刀在地上划出璀璨的火花，身后跟着同样气势汹汹的罗曼士兵。
站在城墙上的大祭司老眼昏花，已经看不见具体细节，但他仍旧捕捉到了那个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的身影。
“那个是她吗？”
他身边的祭司回答：“是亚曼拉——她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大祭司轻声说，“我还记得她年轻的时候，多么美丽啊，亚述的女儿，贡达的明珠，她代替她的父亲去打仗，人们都叫她武士公主，她眼底下有一道疤，就是在港口战役里留下的。”
战场上那道一马当先的身影和城门中涌出来的军队冲撞在一起，立刻有大蓬血花溅出，染红了沙地。
大祭司不说话了，他默默望着那个方向，神情悲哀而庄严，士兵们从他身边匆匆经过，每个认出他的人都露出了虔诚恭敬的神色，向他锤击胸口行礼。
“亚述的武士公主，最后还是将刀锋对准了亚述人，或许我们当年就不该答应与罗曼的婚约。”他仿若耳语般说，“……哪怕当年让她战死在亚述呢？”
这个问题注定无解，大祭司也没有想要一个答案，过往不可追，他们都在被命运推动着前行。
两条线都很重要，所以双线并行。

第71章 黄金衔尾蛇（十九）
拉斐尔一目十行地浏览完了这本牛皮本子里的所有内容，此时距离他起床也只过去了半个多小时，落地钟里的时针准确地指向弯曲如藤蔓的数字十一，昏黄的灯光将教皇的影子在地毯上无限拉长。
一场被尘封多年的秘密谋杀，由血腥、仇恨和背叛组成的复仇盛宴，战利品是一位教皇的性命，与推迟了数年的王室继承法案的修改。
拉斐尔将薄薄的本子扔回箱子里，忽然失去了探索其他东西的欲望，他感到有些疲倦，这种疲倦原因不明，像是潮水一样从身体深处蔓延上来，浸没了他的骨骼和思想。
距离他获得新的人生只过去了一年多，但那种烧灼在他身体里复仇的暗火已经变得干涸。
拉斐尔从未放弃寻觅真相，但随着他越来越浸入过往，那些腐烂的东西像沼泽地里的淤泥一样，慢慢地将他包裹。
有时候……拉斐尔会想，说不定和上一世一样，作为无知无觉的傀儡、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挺不错。
比如说现在，他突然就想到了郊外的葡萄庄园，往年他会抽出一个月的时间在庄园里度假，将所有事情都扔给尤里乌斯处理。
不过——拉斐尔不由自主地想，德拉克洛瓦的死亡真相，尤里乌斯是否知情？唐多勒在德拉克洛瓦死后依然稳稳占据着枢机的位置，谁在他背后支持着他？除了拉夫十一世埋在翡冷翠的人脉外，还有谁介入了这一场秘密的谋杀，将天平上的权力与血腥平衡了？
思绪一旦运转起来就不受人控制地开始奔腾，聪明人总是有这种多想的毛病，还喜欢疑神疑鬼，拉斐尔不得不承认，他自己就是多疑和掌控欲的代名词，尤其是死过一次之后，他恨不得把身边的所有人都翻来覆去剖析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这么看来，他之前设想的什么做个舒服的傀儡教皇也不过是自己自娱自乐的遐想而已。
这样猜忌是没有尽头且毫无意义的，拉斐尔很清楚这一点，于是强行将思绪停止，随手打开箱子里的两封信件，心尖上签着拉夫十一世的名字——看来唐多勒枢机也没有那么信任这个幕后指使者。
他留下了拉夫十一世和他的来往通信中最重要的两封，里面用不那么隐晦的话语表明了对于教皇圣维塔利安三世的谋杀计划。
显然，拉夫十一世对他的同谋者非常放心，这场不可宣之于口的共谋让两人拥有了牢不可破的信任基础，信件上还留下了属于拉夫十一世的私人印鉴，但他显然没想到，唐多勒竟然将这些要命的东西保存了下来——这对他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如果这两封信被公开，那么拉夫十一世死后必然名声臭不可闻，且罗曼会成为所有教徒的仇恨对象，教皇国能够轻松地在罗曼掀起一场复仇的圣｜战，将这个庞大的帝国拉入分崩离析的深渊——只要拉斐尔愿意。
拉斐尔将信件塞回信封，疲倦地合上箱子，里面还有一卷羊皮卷，但他现在没有什么心情去打开它。
背叛，谋杀，毒药和短剑，这些词汇听起来简直熟悉得可怕。
拉斐尔用手指撑着额头，盯着桌面上繁复的花纹，脑子前所未有地放空了，像个出生的婴儿一样呆呆地看着前方，直到久违的睡意轻柔地拥抱住他。
费兰特双手揣在袖子里，轻柔无声地在翡冷翠祝祷的晨钟响起前走进了教皇的套房，他深蓝的眼睛微微向下，显而易见地有些走神，否则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发现趴在桌上的那个人影。
不过他的反应也只是稍微迟了两秒而已。
“嗯？”拥有着诸多恐怖头衔的青年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吃惊的咕哝，他抽出了塞在宽大袖子下的手，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凭借着高超的个人职业素养，意识到了他的圣父并非遭受了什么不幸，而是睡着了。
但是，在这里？
费兰特没有吵醒圣父，而是轻巧地潜行到了那张四柱床边，伸手摸了摸被子。
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显然圣父早就已经起床了，也或许他根本就没有睡？
费兰特皱起眉，他有点生气，这种怒气说不清道不明，也许还有一部分是对他自己的。
……以后要定时过来检查一下圣父的睡眠。
仲裁局领袖回到了教皇身边，略带点苦恼地看着依旧在沉睡中的冕下。
这个姿势睡觉对身体很不好，尤其是圣父的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太好，但费兰特也知道教皇的睡眠质量从来都很糟糕，可能是因为需要思考和处理的事务太多，教皇很难睡一个完整的好觉，能让他走得这么近而没有被惊醒已经很少见了。
所以要叫醒冕下吗？
费兰特痛苦地纠结着，如果叫醒了，依照圣父的性格，一定会直接起来工作，如果不叫醒，圣父醒来后说不定会浑身疼痛……
仲裁局局长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在他深沉地思考这一世纪难题时，晨钟轰然敲响，费兰特一惊，来不及想更多，下意识地伸出手罩住了拉斐尔的耳朵。
直到这套动作做完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愚蠢。
但是收回手已经来不及了。
费兰特半弯着腰，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动作，视线下滑，看见拉斐尔安详地闭合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温柔地在下眼睑投出一片淡淡阴影，淡金色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脖子上，有几缕因为费兰特仓促的举动而缠绕在了他的手指上，像是黄金凝固的网，捕捉住了翅膀翕动的蝴蝶。
心脏开始疯狂跳动，费兰特怀疑自己此刻的心跳声足够让整个翡冷翠的人都听见，他努力想要保持安静，但是哪怕他已经屏住了呼吸，他都还是悲哀无奈地听见了自己嚣张的心跳。
费兰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拉斐尔白皙的侧脸下滑，教皇的脖颈曲线优美，男式睡袍的领口都是圆形，于是利落顺畅的线条就一路隐没进了领口之下，连同起伏恰好的锁骨都一览无遗。
费兰特的眼神凝固了片刻，而后又猛然转开。
他的脸色先是泛起了红，随即淡下去，变成惨白。
和过分单纯的莱斯赫特不同，费兰特的成长环境极其恶劣，再加上他出生于玫瑰花房，费兰特从小就接触着形形色色的欲望长大，耳濡目染之下，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些阴暗幽微的思绪和动作代表什么。
他疯狂如擂鼓的心跳瞬间停止，像是直面了世界上最为恐怖的场景。
他——竟然对圣父抱有那种想法？！
这怎么可能——这不应该——
种种旖旎思绪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费兰特试图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一个意外，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刚才的想法究竟意味着什么。
拉斐尔拯救了他，将他从淤泥般的世界里拉拽出来，给了他崭新的生活，成为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和信仰道标，一个完美的、高贵的存在，多少人希望靠近拉斐尔，而这样的一个人偏偏将视线投注在你身上——有谁能面对这样的偏爱而无动于衷呢？
让费兰特爱上拉斐尔的理由有太多，足够汇聚成滔天的洪流，而能够拒绝他这么做的借口在这些洪流面前不堪一击。
更不用说，费兰特根本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循规蹈矩的人怎么可能在下城区那个泥潭里活下来。
堪堪步入青年的男性有着矫健高挑的身体和出众的外貌，他垂下眼，深蓝的虹膜中完整倒映出了趴在桌上熟睡的人。
肆无忌惮地，仔仔细细地，将拉斐尔一寸一寸凝视过去。
捂住拉斐尔耳朵的手一如既往地稳定，为了保护教皇，费兰特及其麾下成员学习的武艺更偏向刺客的隐秘，讲究隐匿自身、出手见血和极致的耐心与稳定，无论他此刻心里在想着多么激烈疯狂的事情，他的手还是一动不动。
拉斐尔完全是因为脖子的酸麻被惊醒的，脖颈的肌肉因为睡姿的不正确而蛮横地开始叫嚣自身的存在感，拉斐尔痛苦地睁开眼睛，就对上了费兰特深沉如海的蓝眸。
“费兰特？”教皇含混不清地念出了自己信任之人的名字，对方则朝他露出一个依赖的笑容。
“您怎么在这里睡着了？”费兰特的语气里有点不轻不重的责备，拉斐尔因为自己的心虚和脖颈的酸痛没有回答他，然后就感觉疼痛的肌肉被一只温热的手用力一按。
极致的酸痛混合着被揉捏的轻松，被脊椎里的神经挟裹着一路冲进了大脑，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感官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回应，拉斐尔的眼尾瞬间就被过分复杂的感知给刺激红了，眼眶里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泪水，低低的呜咽从喉咙里流泻出来，又被他吞回去，就成了含糊如哭泣的哽咽。
年轻的教皇下意识地要避开这只手，但是费兰特上前一步，双手不容拒绝地按住了他，一只手松松地圈住拉斐尔的身体靠近自己，一只手仍旧稳定地揉捏着他的肩颈，语气里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不要怕，拉斐尔，很快就好了，不然你一天都会很难受的。”
拉斐尔非常怕痒，于是也很抗拒别人摸他的腰和颈窝，哪怕只是轻轻的触碰都不行，这会儿突然被费兰特揉按，简直像是怕生的流浪猫被狠狠抓住了后脖颈，想逃都逃不掉，只能颤栗着被人圈在怀里，以至于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费兰特的称呼。
不，其实是注意到了的，但他现在没有心力去分析这个变化，只是模糊地想着，之前允许费兰特喊他的名字，可是费兰特一直拒绝，怎么现在又忽然变了？
这个念头很快被浪潮一样打来的酸麻冲刷着消失，脑子里炸开了五颜六色的烟花，拉斐尔压抑着呼吸的频率，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费兰特的衣角，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毛茸茸小动物，拼命往费兰特怀里钻，像是要钻出一个能够供他原地逃跑的洞，彻底消失在费兰特手心里。
有着黑色卷发的青年低垂着眼睛，看着怀里哆嗦着缩成一团的教皇，不得不手动将他挖出来，顺便摸了两把对方柔顺的长发，当迎上那双泛红的淡紫色眼眸时，费兰特的呼吸很轻地停顿了片刻，然后才笑道：“您不喜欢这样的按摩方式吗？这是我从波利医生那里学来的。”
拉斐尔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丢脸地尖叫出来，他眨了眨眼睛，把那层遮挡视线的水汽眨掉，声音都发着颤：“不……我只是不习惯。”
“啊……那多试几次就可以习惯了。”费兰特用最无害的语调说出了令拉斐尔毛骨悚然的话。
教皇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然后被费兰特轻巧地阻拦，同时转移了话题：“我注意到您的被子是冷的，您该不会昨晚就是这样睡的吧？”
这个话题让拉斐尔再度心虚气短，费兰特轻声说：“波利医生说过，您非常需要舒适的睡眠，如果下次我再看见这样的情况，我会告诉波利医生——在此之前，我会不定期来探望您的睡眠情况。”
他的一段话令拉斐尔脸色变了又变，但理亏的教皇终究还是没有反驳他，只是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费兰特以前也很关心他，但是他之前有这么强势吗？还是说他今天特别生气？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拉斐尔结束了晨间祷告和早餐，关于翡冷翠下城区积水问题的报告已经在他桌上堆积如山，其中有不少都是费兰特手下汇总整理的，情况比尤里乌斯所整合的更加全面，毕竟秘书长阁下手里并不会有出身下城区的乞丐线人，而费兰特……
拉斐尔可是听说费兰特最近正在尝试着将手中的线人根据职业进行划分，目前已经有了窃贼、乞丐、娼妓、小作坊主等等群体了，翡冷翠的违法行业是打击不绝的，如果费兰特能将他们握在手里，拉斐尔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费兰特做这件事也非常小心，这和官方的行会不同，被他拢在手里的线人将他当作了某种灰色地带的掮客，这让他更方便获取信息，所以费兰特很注意身份的保密，如果让那些人知道他们正在为教皇宫提供信息，他们一定会像是白昼到来的老鼠一样钻回洞穴里，并且再也不会出现在费兰特面前。
但也有些聪明人隐约意识到了什么，费兰特更欢迎这样的聪明人与自己共事，只要有欲望存在，他就能熟练地将他们掌握在手里。
“唐多勒伯爵目前还算是尽职尽责，交给他的事情都认真完成了。”费兰特随口说。
听见这个姓氏，拉斐尔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点点头，语调平稳：“那就给他更多的任务，我不亏待能做事的人。”
费兰特迟疑了一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张，铺在拉斐尔桌面上：“我手下的人发现，下城区最近有人在收购六岁到十岁的孩子，经过追查，在隆巴迪枢机的庄园里发现了他们。”
拉斐尔停下笔，凝视着面前的名单：“他想做什么？”
费兰特舔了舔嘴唇，其实在被圣杯教堂选中前往教皇宫之间的一段时间，他也曾经在隆巴迪枢机的庄园里生活过，他很清楚，如果当初拉斐尔没有选中他，他将会成为隆巴迪枢机手里的一把刀，而这些孩子显然就是他另一条命运线的写照：“或许……是训练作为私人卫队。”
虽然用了不确定的词汇，但他的语气却是肯定的。
拉斐尔从费兰特的语调中意识到了什么，抬起眼睛与费兰特对视了片刻，淡紫瞳孔中冷峻的冰凌缓慢融化成温柔的水，他轻轻拍了拍费兰特放在桌上的手，什么都没有说，但费兰特的心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教皇国的法律并没有明文禁止人口买卖，但是他这样的数量……又是一名枢机……他是想要干什么？难道他的人缘已经糟糕到了不被护卫围着吃饭就会被餐刀砍下头的地步吗？”拉斐尔皱起眉，刻薄地讽刺，神情有些厌倦，“把这件事告诉尤里乌斯，他擅长处理这个，那些带回来的孩子送回家，如果没有地方去，就安置在教皇宫名下的修道院里。”
费兰特接受了这个命令，看着拉斐尔扯过一张便笺迅速而潦草地写了几行字，盖上了自己的私章：“有空记得提醒我，隆巴迪这个枢机的位置坐的够久了，是时候换一个人坐了——多得是人想要为自己换一身红袍子。”
枢机主教的位置一直是终身制，但是……教皇的话怎么会错呢？
费兰特翘起了唇角：“我会记住的。”
不记得隆巴迪枢机的指路第十章 。

第72章 黄金衔尾蛇（二十）
贡达城外的激战已经到了第四天。
从第二天开始，参战的士兵们就已经杀红了眼，无关道德、人性，所有人在战争的漩涡里被一视同仁地抹平了所有个人思想，成为了这架绞肉机的零件，将目之所及的所有敌人都消灭是印刻在他们脑子里的唯一想法。
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血腥的屠杀。
区别仅仅在于这场屠杀的双方都没有绝对优势，于是这又使得这一过程被无限地延长。
但是一切屠杀都会有尽头，要么是其中一方的最后一个人死去，要么是场上出现了足够倾覆天平的砝码。
亚曼拉提着鲜血淋漓的长刀回到营地，长刀的护手上满是层层的血浆和黏腻碎肉，干了又湿的触感非常古怪，像是被浸透泡发了的陈旧结块海绵。
“敕拉赫那边怎么样了？”女王身上都是血迹和灰尘，盘在藤状冠冕里的长发脏兮兮的，和周围每一个士兵如出一辙，但她蓝色的眼睛里光彩熠熠，透着令人无法直视的灼热神采。
阿淑尔面不改色地接过女王的长刀，沉重的斩马｜刀在她手里像是没有任何重量，内敛的女官长轻声回答：“敕拉赫城的战报一个小时前抵达，您的先锋官为您砍下了不忠之人的头颅，敕拉赫已向您宣誓效忠。”
亚曼拉翘起了唇角：“那庞勒那边呢？”
阿淑尔摇摇头：“庞勒城还没有消息传来，那边似乎陷入了僵局。”
亚曼拉沉吟着，拽下湿漉漉的手套扔在地上，大步走到帐篷中间巨大的沙盘地形图边上，双手撑住桌沿，目光在上面逡巡。
以贡达为中心，敕拉赫和庞勒分别位于王城两边，而它们又分别把守着前往其他城市的咽喉要道，三座城市呈现三足鼎立的态势，像一个牢不可破的结界，让所有觊觎亚述的人都要掂量一下其中分量。
亚曼拉这几天疯了一样往贡达绞肉机里填入人命，就是要牵扯住贡达的主力军，不让王军前去支援敕拉赫和庞勒，而庞勒作为只有亚述贵族才知道的工业与机械之城，内部藏匿有大量的矿产资源和各种武器，就算不能打下它，围困住庞勒不让它支援贡达也是必须的。
贡达的王军拥有着亚述最顶尖的作战能力，作为曾经亲自率领过这支军队出征的公主和现今的女王，亚曼拉对此最为清楚不过，一旦让王军突破封锁和庞勒联系上，那这场战争她就再也没有了翻盘的可能性。
“贡达发起了第十一次突围！”一个灰突突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报告，干裂起皮的嘴唇上都是血口子。
亚曼拉随手将桌上自己的杯子往边上推了推，里面还有她上次回来时没来得及喝的半盏茶，阿淑尔会意，端着那杯水递给了那名极度干渴的士兵。
对方愣了一下，好像没有反应过来，然后才在阿淑尔无声的催促中接过杯子，珍惜又贪婪地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目送着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向战场跑去，阿淑尔拿着杯子走回来：“……他看起来还是个孩子。”
亚曼拉没有抬头，冷淡地说：“战场上没有孩子，谁都不会因为年纪而放弃杀掉自己的敌人。”
阿淑尔欲言又止，看了亚曼拉一眼，无奈地走开了。
亚曼拉明明知道她想说的不是这个，但是……
女王没有在帐篷里停留多久，几乎是和那名士兵前后脚地，她提着被阿淑尔简单清理过的长刀，再度跃上了马背。
等下一次她回到这里，就是三个小时后的事情，罗曼的最后一批援军，穿过山脉抵达了贡达。
他们带来了最后一批士兵，以及亚曼拉目前急需的资源，当然，还有最为重要的——十二具蒸汽轻甲和上百具重装铠甲。
亚述的战士天生适合杀戮，广袤的平原让他们拥有了超越常人的速度和力量，对野兽的原始崇拜使他们本能地学习着狼的狡猾、狮的凶悍、豹的敏捷，与罗曼和加莱人不同，亚述人体型更为高大健壮，需要两个人扛着使用的手炮他们一个人就可以拖着行走，甲胄的重量对他们而言不值一提，当他们握着橡木的庞大盾牌嘶吼着往前推进时，像是大地都在轰隆隆地颤抖。
罗曼的先锋军里，有很多人就是被这样的盾牌阵给活生生挤死的。
罗曼人的身体力量比不过亚述人，于是他们撞不开盾牌，长矛刺穿不了厚重的防具，军官们的机械枪能够穿透木板，但是盾牌上还有铁皮包裹，火药卡在里面寸步难行……
步兵和步兵的对战简直是惨烈的一面倒，如果不是罗曼有技术高超和骑兵团，还有储备丰富的火药武器，亚曼拉很难将战况拉扯到现在的五五开局面。
不过这样的胶着很快就会结束。
肉体的强悍，在绝对的武装面前不值一提。
人类史上最为伟大、最为残酷的发明，以蒸汽为核心驱动，将甲胄的各个部位通过齿轮和绳索等串联起来，达到一体化的效果，通过蒸汽的释放，这东西比寻常铠甲还要轻盈，行动灵活得可怕，穿着它的人在战场上的行动速度几乎能比得上一匹全力奔跑的好马，而只要他拿着武器——不管是最普通的刀也好枪也好，有谁能逃得过他的屠杀？
蒸汽轻甲，就是青铜时代的铁剑、白银时代的燧发｜枪，是超越了时代的杀人武器。
当初桑夏和刚加冕的拉斐尔结盟时，罗曼私下赠送给他的礼物里就有两台蒸汽轻甲的动力核心，这两台动力核心被他交给了莱斯赫特重新研究组装，作为赠送方，罗曼当然还有更多的蒸汽轻甲。
但是这玩意造价极其高昂，每一具蒸汽轻甲的造价都等同于一座行宫，哪怕是罗曼这样的大帝国，目前在役的装备也只有二十六具。
而亚曼拉将其中的十二具调到了亚述的战场上。
“长生天……您会判处您的女儿罪大恶极吗？”女王勒住缰绳，掉转马头，看着自己的王帐后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机械师进进出出，喷涌的蒸汽像是云雾冲天而起，混杂着不容忽视的庞大热量扑面而来，让人的皮肤感受到密密麻麻针刺般的感觉。
女王的自言自语除了她自己以外没有人能听见，正如她心中的痛苦和纠结一般不为人知，士兵和侍卫们只能看见女王神情冰冷而严峻地站在那里，从脊背到头颅都高傲地挺直成一条线，没有什么能摧毁她对这场战争必胜的信念。
这里喷吐出的蒸汽团是如此明显，远处城楼上的人也看见了，贡达的城门在第一天午夜时分就已经被罗曼的进攻破坏，两方的拉锯战围绕着城门展开，一方拼了命要冲进去，另一方则拼了命地将冲进去的人推出来，城楼下的尸体堆积如山，亚述和罗曼的士兵如同扭曲的藤蔓一样纠缠生长在一起，肢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每天只有傍晚的两个小时默契地停战，用来收敛同袍的尸首。
城楼上的亚述士兵看见了王帐后蒸腾如云团的雾气，他知道那里的主人是谁，亚述的女王，名义上来说，也是他的君主。
但是他的女王正率领着其他国家的军队来攻打亚述的王城，而他正拼命地抵抗着女王的军队，甚至以将女王杀死在这片战场上为目标。
哪怕是一个最底层的士兵，他也觉得这事情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极限。
不过这是大祭司的命令。
大祭司听从长生天的声音，说亚述不再接受亚曼拉女王的统治，他们将会拥有一个新的君主——一个新的敕勒拜拉额图，而亚述将在这位新的英雄的旗帜下，重新光复长生天纵横黑海的荣耀。
大祭司很快得到了消息，在神庙祭司们的簇拥和搀扶下登上了城楼，在视野最佳的位置站定。
一群人默不作声地看着远处汹涌如云海的雾气，心同时向下一沉。
亚述并没有蒸汽轻甲。
多年的内乱消耗了亚述的自主研发能力，亚述的武器水平还停留在叙拉古半岛的十年前，而在这十年间，蒸汽轻甲已经成为了罗曼和加莱的研究重心，但这并不妨碍祭司们知道这件恐怖的武器，他们也通过各种渠道见过相应的图册。
祭司们披着鹰的羽毛编织而成的外罩衣，里面是亚麻的圆领长袍，腰间牛皮带上挂着狼牙、牛骨等饰品，胸前草绳上串着许多晒得坚硬的果实——这象征着祭司们掌握着生与死的权限，是与长生天和自然万物沟通的桥梁。
他们脸上涂抹着草绿和猩红的油彩，古朴玄奥的图案类似最古老的文字，大祭司额头用新鲜牛血画着太阳图腾，以祝福战场上的勇士，当他抬头看向罗曼的阵地，尚未完全干涸的粘稠血迹流淌下来，滑过他的眼角，带来一阵刺痛。
“抓紧时间加固城门，避开正面作战。”大祭司最终还是下达了这个命令。
“为什么？我们的勇士不惧怕任何挑战！”提着巨大战斧的百人长激动地说。
但是大祭司没有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谁都能看见，王帐后涌动的蒸汽云骤然以一个极快的速率膨胀，有什么变化发生了。
十二具甲胄检查完毕，经过了精挑细选的骑士们拉下钢铁的面罩，将最后一寸皮肤藏匿在坚不可摧的甲胄下，他们按照程序一一活动手指、手腕、脚踝，最后站起来。
这一过程在手无寸铁的人们看来极其可怕，每一具甲胄都将近三米高，由钢铁打造的人形看起来既像人又绝对非人，当它们模仿着人的样子活动手脚时，有种异化生物骤然活过来的感觉。
齿轮在甲胄内部随着他们的动作一一旋转、扣合，发出细碎规律的咔嚓声，杠杆和旋钮开始运转，气缸和活塞在新添加的油脂作用下欢快地鸣叫起来，经过长时间的预热，甲胄已经达到了最好的状态，当骑士们站起来，链接在他们背后庞大的蒸汽动力核心装置上的管道应声断开，管道里喷吐出灼热滚烫的蒸汽流，瞬间烫伤了几个没来得及走远的人。
这是绝对的暴力武器，甲胄的每一个部分都可以用来杀人，每一个精巧的设计都为此服务，骑士们沉默地顺着事先开辟的路走去，像是移动的山峦在两边投下阴影，蒸汽随着他们的脚步从甲胄的链接缝隙里喷吐出来，让他们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看起来就像是魔神从古老神话中降临了此地。
一场毋庸置疑的屠杀开始了。
亚述人的力量再大，在机械的杰作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蒸汽动力疯狂地运转，让从山坡上飞奔而下的骑士们瞬间超过了前面的马匹，旋风般卷入了亚述军队中，他们所到之处，亚述士兵一触即溃。
长达四米的长刀握在他们手里如同玩具，轻轻松松就能拦腰砍断一排人，橡木盾牌能够被大功率运转的甲胄捏碎，他们疯狂地向前推进，毫不吝惜武器的使用，长刀沾满了血太滑了，就拔出腰间的刀或者背上的剑，铁靴子前端能够弹出短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能够收割走数不清的亡灵。
没有人能对这一幕无动于衷，哪怕是最为残忍的刽子手、杀人狂魔，也会在这种肆意屠戮生命的场景前目瞪口呆，我们可以忍受人与人之间的斗争杀戮，但是绝无法接受这样超越常理的大规模死亡。
亚曼拉站在高高的山坡上看着这一幕，她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冰冷，只是比之前惨白了几分。
蒸汽轻甲已经问世很多年，但真正应用在战场上，且是面对这样低一个层次的对手，似乎还是第一次。
就连一旁的罗曼士兵，目睹这一场景时心中也是毛骨悚然，那点喜悦不知不觉就被冲淡到了几不可察。
阿淑尔站在女王身旁几步远的距离，同样看着下方的惨烈景象：“您后悔了吗？”
亚曼拉没有说话，她坚定地站在那里，背影比雕塑更为坚硬。
“亚述从此会视你为暴君，”阿淑尔的声音像一阵风，不注意听就会被吹走，“你减少了伤亡，但哪怕是对你尚且留恋的亚述子民，也不会再靠近你了。”
亚曼拉还是没有说话。
阿淑尔沉默了两秒，走上去，张开双臂，将手里厚重的斗篷披在女王肩头。
她的手在女王身上停留了片刻，手掌下女王身躯在微微颤抖，很轻。
“但这是战争，”亚曼拉望着前方，“我的父亲告诉我，不要考虑对错，身处战争，唯一要想的就是取得胜利，我是女王，我不可以输。”
“我曾经为亚述取得了无数次的胜利，让亚述自由而独立地生活在黑海这头，现在我还是要胜利——就像以前一样。”
女王轻声说，她的身躯在颤栗，可她的声音却比磐石更加稳定。
她不在乎做一个暴君，她必须夺回她的亚述。
就是说……以我们的普世价值观来看，这本书里的人物行为有对有错，但是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圣人，恶人也会做好事，所有行为都是根据人物性格和身份出发的，大家千万要记住这一点啊！哪怕是拉斐尔，也是会干坏事的【大家别学】，总之就是环境塑造人物，实在接受不了的请悄悄离开【流泪】

第73章 黄金衔尾蛇（二十一）
在开战的第九天，贡达陷落。
——不，应该说是，反叛的亚述王城重新向女王宣誓效忠。
亚述多年的混乱让它们内部充满了来自各个国家的间谍和探子，贡达的陷落很快就通过各个渠道越过黑海，传递到了不同的人手上。
都德莱富丽堂皇的宫殿中，宴会和歌舞日夜不休，加莱的贵族继承了古罗马喜好奢靡的传统，以此炫耀自己的财力，上一任皇帝在皇宫中庭挖了一座巨大的泳池，里面灌装的并不是清水，而是陈酿的葡萄酒，外面的平民一辈子都喝不到一杯这样的酒，但王宫的宴会一次就要消耗掉上百桶。
都德莱皇宫的宴会厅占地两千多平米，用镜子、花墙等巧妙地分割出一个个不同的空间，水晶和钻石编织成的挂帘让整个空间闪闪发光，墙壁上的装饰不是黄金就是白银，奢侈得明目张胆，宫殿的拥有者恨不得把“我很有钱”这几个词刻在头上。
舞池边的乐队正在演奏着一首圆舞曲，舞池中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熟练地转圈、挪移，盛大华丽的宫廷舞曲就是集体舞的起源，当交换舞伴的音符落下，所有女性鲜艳华美的蓬松长裙在光洁的地板上绽开令人眼花缭乱的圆，那种极致的美感和冲击力是旁人难以想象的。
而对于懒洋洋地坐在上首的皇帝来说，这一幕不过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日常点缀，甚至于他已经对千篇一律的舞步感到了厌倦。
小皇帝靠在黄金的宝座上，身体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倚着扶手，双腿交叠，他蓬松如羊毛的长发披散在后背，黑色的外套敞开，领巾早就不知去了哪里，雪白的丝绸衬衫凌乱地敞着，一路开到了腹部，除了最下面两颗坚守岗位的扣子外，上面的几颗宝石纽扣早就不见踪影，领口处还能看见深浅不一的口红印记。
浪荡，奢靡，颓废。
所有人看见宝座上的小皇帝时，脑子里只会有这一个想法。
不过和以往不同，贵族们在面对他们的皇帝时多了许多诚惶诚恐的恭敬，他活着从边境回来了，还顺利带回来了和罗曼女王的婚约，所有人都能嗅到空气中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味，没看见连向来不可一世的公爵都低调了很多吗？
看来这场横贯在叔侄间多年的无声战争，马上就要落下帷幕了。
尽管如此，贵族们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谁能想到呢，胜出者竟然会是那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小皇帝？他在做皇子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荒唐暴戾，当了皇帝之后倒是好了许多——不排除是公爵叔叔给他的压力让他不得不收敛的。
随着公爵阁下这段时间的低调，小皇帝性格里那种扭曲的暴戾仿佛正在慢慢复苏，最为敏锐的贵族们都能感知到来自皇帝的压力正在慢慢增加，皇宫里的人手时不时就会减少，人们能听见寂静的夜色里来自宫廷的凄厉惨叫，这声音能让最胆大的人毛骨悚然，而没有人敢去揣测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是一脉相承的嗜血家族，贵族们私下里偷偷议论，皇室家族的每一个成员都像是天生扭曲的疯子和虐待狂，这个家族的历史上写满了黑暗血腥的词汇，他们中有以杀人取乐的皇帝，也有以少女鲜血沐浴来永葆青春的公主，还有将自己的妻子虐待致死的公爵，上一任皇帝有着鞭打身边侍从官的爱好，他的弟弟——也就是现在的弗朗索瓦公爵，喜好玩弄美貌的男性女性，而他的儿子，加莱现任皇帝，目前似乎看不出有什么变态的嗜好，不过那种异样的征兆已经在逐渐显露。
这个家族的血液里流淌着病态、疯狂的因子，每一个人都是天生的虐待狂和谋杀犯，让他们戴上王国的冠冕，是对世上的一切法律和圣主仁慈的挑衅——这段话来自五十年前一位被皇帝砍头的贵族，他被判处死刑的原因是拒绝了皇帝临时起意对他的求欢。
划重点，皇帝对他求欢的场合是在议会上，大臣们正在讨论赋税征收的问题，认真听着大臣们发言的皇帝忽然转头向自己的财政大臣抛出了这个邀请。
很难想象当时的场面是怎么样的，没有人将这件荒唐的事情记入笔记——或许是因为他们不敢，总之，一口回绝了这个离谱邀请的财政大臣在当天下午就被拖上了断头台。
这一无与伦比的荒唐事件直接导致了加莱内部的动荡，直到弗朗索瓦三世和他的弟弟展现出了过人的军事才能，扫荡了一批“心怀不轨”的贵族，这才将王位重新稳固下来。
于是又有人暗中唾骂，这个疯子家族的成员往往会死于不名誉的谋杀或戕害，但他们之中偏偏很容易出现天赋绝伦的天才，简直就是圣主对加莱降下的惩罚！
小皇帝睁着半醉半醒的琥珀色眼睛，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双脚挂在扶手上，以一个极其不礼貌的姿势横躺在王座上——虽然非常不礼貌，不过有谁敢来指责他呢？
镶嵌着黄金的天花板上用溶解的各色彩矿石和大量白银绘画着繁复华丽的壁画，巨大的水晶吊灯放出煌煌光彩，灯火被水晶的截面一照，落下的光芒里就带有了极度纯粹而透明的彩色光晕，这种光晕美丽得像是梦幻，看久了之后会带给人飘飘然的眩晕感。
弗朗索瓦觉得自己现在就有些晕乎乎的。
轻快流畅的乐曲在他脑子里被扭曲成零落的音调，余光里能看见女人们变幻的身姿，猩红的雪白的暗蓝的宽大裙摆像花一样盛开，她们丰腴的臂膀上挽着丝绸锦缎的披帛，柔软的流苏下包裹着被香水腌透的雪白皮肉，如同融化的颜料混杂在一起，让他想起饱和度极高的亮粉色液体粘稠地流淌下来的样子。
弗朗索瓦于是古怪地笑起来，距离他最近的女士大着胆子朝年轻俊美的小皇帝抛去一个媚眼——她们无比清楚皇帝的恶劣名声，但是有哪个女孩会对那顶尊贵的皇后冠冕无动于衷呢？
收益总是伴随着风险，况且陛下现在看起来心情不错。
弗朗索瓦懒洋洋地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踏进舞池。
每一个人都对皇帝的到来欢欣鼓舞。
他在无数的手臂间穿梭，柔软芳香的手指随着舞步的变幻轻轻摩挲过他的脸颊、肩膀和胸口，暧昧地试图挑动他的情绪，弗朗索瓦随手牵过一位女士的手，在她手背上亲吻，然后将她推到她那位舞伴的怀里，听见了周围发出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声。
炽热的、仰慕的目光像丝网将他重重包裹，如果弗朗索瓦是一只昆虫，他毫不怀疑自己将会被女士们的目光彻底捆绑、分食。
可惜他并不是什么昆虫。
小皇帝仿佛是走累了，又或者是刚才摄入的大量酒精令他感到昏沉，他完全没有顾及这里是舞池中心，干脆利落地躺了下来，没有他的命令，乐队不敢停止演奏，舞池中的舞者们也不敢擅自离开，于是一切都平稳地继续着，哪怕这场面看起来真的很荒唐。
衣衫凌乱的小皇帝躺在大理石地面上，微微眯起眼睛，水晶灯的光芒让他的眼睛有些不舒服，夫人和淑女们昂贵华丽的裙摆间隔着在他周围盛开、旋转，胆大的女性故意将裙摆转到他脸上，像一个无需言明的邀请。
弗朗索瓦伸手去触碰那些刻意贴近他的雪白大腿，握住对方的脚踝，在她们小声的惊呼中将人拉过来，躺在地上和看不清脸的人拥抱亲吻。
这种半醉半醒的迷乱让他感到舒服，半眯的眼睛里瞳孔泛着蛇一样无机质的粘稠冰冷，脸颊绯红沉醉在皇后梦里的女孩们恐惧这双无限接近爬行类的眼睛，又渴望靠近帝国的君主，这种矛盾让弗朗索瓦身边的人如同流水一样来去。
打断这场盛会的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琴音。
乐队中一名小提琴手的琴弦忽然断裂，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但听觉敏锐的皇帝即使在昏沉中，也捕捉到了它。
透过无数双层锃亮的皮靴和精致的高跟鞋，皇帝蛇一样的眼睛盯住了那名犯错的小提琴手，眼神中的凶悍在看清对方的脸后慢慢变成了惊讶。
乐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插曲打乱，在皇帝的眼神下全都僵硬地停止了动作，被皇帝注视着的那名小提琴手浑身哆嗦着，握着琴弓的手用力到发青，紫色的眼中满是惶恐。
他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色泽特殊，像一对紫石英。
弗朗索瓦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分开人群走过去，在周围无数人的注视下，弯腰用一根手指托起那名小提琴手的下巴，将脸凑过去仔仔细细地看起来。
对方恐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哆嗦如风中落叶，配上他算得上精致的容貌，可怜得不得了。
能被选入宫廷乐队的，除了才艺出众，还要五官端正，相貌良好，这位小提琴手的才艺或许不怎么样，所以只能混在乐队的末尾，但他的脸无疑为他此刻能坐在这里做出了最周到的解释。
一位美貌的少年，还有着漂亮稀少的紫色眼睛，不少贵族们都露出了垂涎的神色。
仔细端详了他一阵的小皇帝忽然问：“你姓什么？”
金发的小提琴手吞咽了一下唾沫，感觉喉咙还是干涩得要命，他开始疯狂地后悔非要加入这一次演奏，为此他还故意弄伤了一个小提琴手的手腕，他只是想来这里勾搭一位贵夫人，凭借他的容貌，成为贵族女性的情人是很容易的事情，但他真的没有想到会被陛下注意到！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从本质上来说，他就是一个畏缩胆怯的利己小市民，哪里想过会有一天这么近地与皇帝接触？
但是陛下问话他不敢不回答。
“尤吉……陛下，我叫尤吉。”过度的紧张令他眼前发白，甚至听错了弗朗索瓦的问题，小皇帝慢悠悠地挑起一边眉毛，居然也没有生气，反而亲昵地笑了起来。
“家里是做什么的？”小皇帝堪称和蔼可亲地问。
“……我的高祖父，好像、好像是银行家……”一听就是虚无缥缈，仅仅挂在口头上用以给自己镀金的“古老家族历史”，但是弗朗索瓦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波提亚家族的后裔繁多，有尤里乌斯那样大权在握的，当然也就会有这样流落异国他乡血脉单薄到连姓氏都已经不记得了的。
旁系的旁系，连族谱上都不会再有这个家庭成员的名字，只有他们自己还口口相传着过往的辉煌历史，却连到底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弗朗索瓦开心地笑起来，捏着尤吉的下巴摇了摇，像是在爱抚自己的宠物，轻描淡写地扔下了一个炸｜弹：“我很喜欢你，我封你做子爵，以后跟我一起住在宫里吧。”
这个喜讯来得太过于突然，砸得小提琴手一瞬间头晕目眩。
在十分钟之前，他还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破落小提琴手，现在就一跃成为了高贵的子爵阁下？！
“但是，我不太喜欢你的名字，换一个吧，”小皇帝眯起眼睛，手掌轻轻拍在尤吉头上，好像在拍一条听话的狗，而尤吉也僵直着身体让他拍，生怕他不够顺手似的，恨不得把头都弯到底，“就叫尤利亚吧，圣主身边的大天使，多么美丽的名字！”
但这是一个女孩的名字，尤吉没敢将这句话说出口，而是附和地笑起来。
新出炉的尤利亚子爵成为了都德莱宫廷中炙手可热的宠臣，他和年轻的皇帝同进同出，连体婴般不可分离，皇帝对他的宠爱一度到了所有人都震惊的地步，流水一样的珠宝运送到子爵的宫殿中，各种珍稀的艺术品送去供他赏玩，皇帝甚至纵容他随意进出自己的书房。
有不知名的侍从声称，自己看见了子爵私下里向皇帝撒娇，而皇帝竟然真的将自己的冠冕给对方把玩。
倾盆而来的宠爱瞬间让这个出身平平的年轻人迷失了自我，他疯狂而贪婪地向皇帝索取财富和珠宝，盛气凌人地号令出身贵族的侍从们，对觐见皇帝的大臣们不假辞色，一时间，加莱像是多了一位无冕的皇后——除了不能为陛下生一个孩子，尤利亚子爵所拥有的一切和一位皇后无异。
弗朗索瓦坐在长椅上，看着尤利亚低头调试小提琴，和之前宴会上那身寒碜的制服不同，子爵此刻穿着与皇帝类似的华服，金色的短发已经长到了勉强可以扎起的地步，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眉宇间的轻浮与傲慢无限膨胀，调试了两下后，尤利亚将小提琴扔在桌上，摸了摸自己颈窝里的发尾。
“陛下，我的头发有点太长了，我想把它剪掉。”在这一段时间的试探下，他已经发现了皇帝对自己莫名其妙的纵容和厚爱，他将之理解为一见钟情，因为年轻的陛下每次看着他时，眼中浓郁热烈的爱意就连身边的侍女都为之脸红。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皇帝并没有答应这个小小的提议，不仅没有答应，他还露出了令人胆寒的笑容：“不可以，亲爱的，我希望你的头发可以——”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尤利亚的腰部：“可以长到那里。”
在太阳光的折射下，皇帝琥珀色的瞳仁里泛着蛇一样异类的金黄，口吻甜蜜亲昵，如之前每一次在床榻间的诱哄，却让尤利亚脊背上寒毛直竖：“我喜欢这个长度，亲爱的，你觉得呢？”
“我……我也是，陛下。”尤利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喃喃回答。
“啊，对了，我记得你喜欢安神鸢尾，我让花匠在花园里种了很多，一起去看看吧。”弗朗索瓦笑着发出邀请，眼中的爱意浓郁如醇酒，足够令每一个目睹的人心驰神往。
……除了尤利亚。
他并没有那么喜欢安神鸢尾，此刻的子爵如坠冰窟，可什么都不敢说，像一只被蛇盯上了的兔子，只知道战战兢兢地点头。
拉变态小皇帝出来遛一遛嘿嘿嘿……应该不会有人忘了他了吧？！

第74章 黄金衔尾蛇（二十二）
拉斐尔仰着头，淅淅沥沥的水从大理石门廊上的雕塑往下流，水珠里折射出七彩的炫目光芒，看久了会给人一种头晕目眩的奇怪感觉，仿佛喝了酒之后醉醺醺的大脑，飘飘然要带着灵魂向上起飞。
教皇宫面积庞大，作为教皇国实际上的政治中心，这里有圣殿骑士团的训练基地，还有人数繁多的秘书厅以及群体庞大前来进修学习的修士修女们，当然，教皇宫的关键区域自然是教皇的起居地，冕下的私人区域在整个教皇宫中只占了五分之二，骑士们把守着所有通往这里的途径，像是坚不可摧的盾牌，护卫着冠冕所在。
翡冷翠大暴雨的第六天，大雨停歇，纸面上的计划在更改了数十次后，终于被下发到市政厅，点灯熬油几天几夜没有休息的书记官和小吏、工程师、建筑规划师们顶着硕大的两个黑眼圈晃晃悠悠地组成队伍，抱着大卷大卷的图纸赶赴翡冷翠各个地点。
仁慈的教皇派出了自己信任的亲卫们保护他们，这些亲卫都做修士打扮，黑色的朴素长袍和兜帽将人的身形遮蔽得严严实实，他们一个个沉默得像是雕塑，双手揣在袖子里，跟在这群手无缚鸡之力还叽叽喳喳的学者、书记官们身边，像是狼群环绕着羊群。
他们并不说话，也不回答好奇的学者们的问话，碰了壁的学者们很快对他们失去了兴趣，开始将注意力放到雨后糟糕的路面状况上，对着下城区那些肿瘤般肆意生长的建筑大摇其头。
“难以置信……只要再来一场雨，住在里面的人都会被砸死！”
“天呐，这里竟然从来没有发生过火灾，真是不可思议！如果有一个火星子掉在这里，我敢打赌，它会把整个翡冷翠都烧成一个大火炬！”
学者们痛心疾首地骂着这些糟糕的建筑规划，从这些破败建筑里探出头来的人脸上都带着刺猬般警惕凶狠的神情，不过这种神情在接触到他们身边的教皇卫队后，便像是雪被阳光照射一样快速融化了。
队伍里还有几个神色孤傲的女人，她们穿着类似修女的长袍，手臂上戴着一只白布做的袖章，上面画着教皇宫的荆棘双翼图腾，长袍下是束住脚踝的裤子，每个人都提着一只看起来沉甸甸的木箱子，为首的女人顶着一头贴着头皮的短发，蓝眼睛锐利明亮，高耸的颧骨和削尖的下巴让她看起来不是很好接近。
“棚子搭好了吗？”阿斯塔西尼亚不耐烦再跟在那群没完没了的学者后面，索性抛下他们，转头去问她们的领路人。
领路人同样穿着修士黑袍，他倒是没有同伴那么沉默，反而意外地有些开朗，笑眯眯的像是一群黑乌鸦里的麻雀：“早就已经搭好了，遵照女士的意见，每个棚子都有帘子。”
阿斯塔西尼亚满意地点点头，又重复了一遍：“今天我们只接待妇女和儿童。”
她强调了一遍：“所有女人，只要她们想来。”
负责人愣了一下，注意到她的视线从旁边一家玫瑰花房的木牌上掠过，立刻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我知道了，不会有人拦住她们的。”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有男性才能担任医生，而女性即使学会了医术，也只能在妇产科方面展露身手，能够接受治疗的人是少数，妓|女更是这条鄙视链的最下游，没有医生愿意接待疾病满身的娼|妓，很多人还认为和娼|妓一同接受治疗会毁坏自己的名誉，所以一旦得病，等待这些可怜女人的只有死亡。
但是阿斯塔西尼亚才不管这么多。
世上的所有女人在她眼里都是可爱的、纯洁的，她们拥有圣主赐予的高贵灵魂，神从女人的身体里诞生，又生而为女性，凭什么男人就能居高临下地支配女人？
她带着自己的医疗小队走进棚子，这些棚子搭建得非常简陋，竹竿、油麻布和麻绳——不过搭建者的技术一定很不错，它们挡住了每一个缝隙吹来的风，且非常结实，阿斯塔西尼亚满意地点点头，这说明她的病人能够坦然地在这里展露自己的身体，而不用担心被窥探。
她掀开帘子，免费诊断的告示已经张贴在了外面，同时有小吏在大声地宣传，“免费”对于下城区的所有人都有无法抗拒的强大吸引力，衣着破烂的男男女女们小心地围拢过来，打量这些突兀立起的密封棚子，眼里的情绪有怀疑有期待，当看见里面进进出出的都是女人时，终于有人忍不住问：“医生呢？”
他们很有自知之明，能到这里来给他们看病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厉害的人，或许是一些学徒，但就算是学徒，对他们来说也是可遇不可求的，而他们并没有在这里看见任何一个学徒模样的男性。
“我们就是。”
阿斯塔西尼亚端着一盆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男的明天再来。”
“女人……”已经有人犹豫着停下了脚步，更多的人开始看着阿斯塔西尼亚等人窃窃私语，目光不断在她过短的头发上转来转去。
“怎么都是女人？”
“看妇科病的？那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队伍中几个粗壮的男人露出了晦气的表情。
一名女医生皱了皱眉，纠正他们：“我们是全科医生。”
那几个男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扑哧一声笑出来，将手放在裤裆处，做了个猥琐下流的姿势：“那我这里你们也看吗？哈哈哈哈哈哈”
“……还都挂了帘子，谁知道她们在里面做什么，一群女人……”
周围的气氛迅速变得古怪起来，不少男人都意味深长地开始交换目光，嘿嘿地笑，这种下流的玩笑在下城区非常受欢迎，很快就蔓延开来，原本站在队伍里的女人们也尴尬地站在了原地，她们倒不是赞成这些恶劣的玩笑，但显然只要她们走进棚子接受治疗，很快就会变成玩笑里的一部分。
“最那边那个女人最好看，我想选她——”一个男人正和自己的同伴低声窃笑着，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听见周围发出惊呼，接着就感觉自己的鬓边一凉，迟来的危机感让他头皮发麻，他战战兢兢地侧过脸，余光里看见自己的头发簌簌地飘落，拿手一摸，一边的头皮有一块光秃秃的。
那名为首的女医生站在他旁边冷冷地看着他，手里提着一柄一看就异常锋利的手术刀，刀面上还有几根属于自己的短发。
男人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凸鼓着眼睛瞪着这个凶狠的女人，喉咙里翻滚了几声，裤裆下忽然湿了一大块。
周围的人拉长了声音“噫”了起来，默默退开了几步，阿斯塔西尼亚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她缓慢地环顾四周，每一个接触到她眼神的男人都躲躲闪闪地避开了她的注视。
女医生再次平静地宣布：“我们是医生，今天为妇女和儿童看诊，男人明天再来。”
她没有说更多威胁的话，但她提着刀站在那里，所有人都莫名地噤了声。
这场闹剧很快传到了教皇耳朵里，拉斐尔叹了口气，又增加了一部分前往下城区保护医生和学者们的卫队，全然没有提出要将她们召回，这个时代对女性就是这样不公平，如果阿斯塔西尼亚要坚持走在这条路上，这就是她们无法避免将要面临的东西。
唐多勒伯爵带着另外一群勘测师前往翡冷翠郊外规划土地，准备依照教皇的命令建立新的居民区，翡冷翠的人口一直在增加，原有的城市规划已经不能满足需要，反正抄了领主们的家之后他拥有了大笔财富，索性趁这个机会大刀阔斧地重新扩建城市，顺便将陈旧的设施一一翻新。
拉斐尔将老唐多勒的箱子塞回了柜子里，并且打定主意短期内不想再看见它。
尽管干涸的血迹已经袒露在他面前，但他并不打算做什么。
阴谋里的几个人早就已经死去，难道要将仇恨延续到一无所知的下一代身上？拉斐尔只是觉得疲累，鲜血、死亡、背叛无时无刻不围绕在他身边，像是毒蛇缠绕着他的脖颈，对他嘶嘶吐着蛇信，置身其中的感觉非常复杂，他只能暂时将之遗忘。
不过偶尔，他会想起那年去看望老唐多勒的情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老人躺在柔软的床上，四周门窗紧闭，空气中浮动着乳香和没药沉重的香气，那种香气混合着老人行将就木的死气，变成了一种古怪难闻的味道，骨瘦如柴的老唐多勒看着他，疾病已经摧毁了这个老人的精神，昏沉在梦境和现实中的将死者睁着疲倦的眼睛，在看见他时，忽然泪如雨下。
他将拉斐尔认成了德拉克洛瓦。
衰败的老人呼喊着自己死去的挚友的名字，反复询问着同一个问题。
“你原谅我了吗？”
这个问题注定将永恒地在空荡的历史中回响，有资格回答它的人已经死在了多年前的一个深夜里。
拉斐尔将这些沉重的思绪抛到脑后，从罗曼送来了新的信件，桑夏几日前成功在别黎各戴上了王冠，继承了罗曼王位，拉斐尔回复了庆贺的信件，并附上了相应的礼物。
可以说，通过罗曼这一桥梁，加莱、教皇国、罗曼和亚述目前已经进入了平稳的蜜月期，除了亚述还在内战，几个主要国家之间的关系和睦友好，就好像世界的和平近在眼前。
加莱也开始定期向教皇国赠送礼物，价值昂贵的礼物从都德莱运送到翡冷翠，以教区进贡和世俗君主纳贡的名义敬献给了教皇，与之同时而来的还有加莱皇帝越来越不堪入耳的糟糕名声。
这些传闻里当然有不实之处，但没有人可以否认，他近乎痴狂地宠爱着一名出身卑贱的男宠，所有人都看热闹似的等着看罗曼女王的反应，让他们失望的是，罗曼和加莱的关系一如往常。
加莱皇帝还保留着一点理智，他向别黎各的未婚妻赠送大量礼物，这些礼物价值不菲，足够让所有见到车队的人瞠目结舌，如果男人的爱情可以用财富衡量，那么别黎各的女王无疑才是加莱皇帝的心上人。
或许正是这样的表态，让女王对皇帝糟糕的流言充耳不闻，而事实上……
“……我并不在乎他喜欢什么人，谢天谢地，这能让我在罗曼再多待两年，至少我得等到母亲在亚述的战事结束，否则罗曼也会陷入动乱，我每天都在圣主面前祈祷，希望婚期能再推迟一些，只要弗朗索瓦四世不搞出什么私生子，我可以慷慨地将他床的另一半送给那个男人……”
已经做了女王的桑夏在信中的口吻依旧透着年轻女孩的活泼，看得拉斐尔哭笑不得。
不过这样也挺好，至少她不会为此而伤心。
拉斐尔将信件折好，在心中想。
卢克蕾莎抱着一本书小步走过来，她原本坐在凸肚窗边，那里有毛绒绒的摊子和热腾腾的奶茶，小女孩天生敏锐，喜欢黏着教皇冕下，拉斐尔对养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也堪称纵容，况且卢克蕾莎是个很聪明的小姑娘，教她读书让拉斐尔很有成就感——这成了他近期用于放松自我的娱乐活动。
而且……拉斐尔接过卢克蕾莎手里厚实的书，目光捕捉痕迹地飞向门的方向——他当然不可能透过各种拱门和装饰物看见门口，但他知道，此刻守在门外的一定是雷德里克。
是的，那个顽劣的、看拉斐尔不顺眼的、处处和他作对的弟弟，自从那次罗曼之行后，就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乖顺了很多，虽然还是会露出不服气的神色和拉斐尔顶嘴，但他从未拒绝过任何一件吩咐他的任务，甚至看起来乐在其中。
拉斐尔将之理解为是长期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在工作中获得了成就感，至于雷德里克的心理变化……他可没这个闲心去研究。
雷德里克没有提出要离开骑士团，拉斐尔也懒得管他，只要莱斯赫特不嫌烦，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而骑士长是众所周知的好脾气和宽容，雷德里克在他眼里压根算不上什么麻烦。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拉斐尔的错觉，雷德里克好像对卢克蕾莎非常照顾，之前在去罗曼的路上就有这种感觉了，雷德里克对卢克蕾莎竟然有种哥哥对妹妹的责任感。
拉斐尔压根不想去理解这个神经病弟弟的脑回路，要应付来自加莱皇帝的问候就已经够让他苦恼的了。
都德莱的礼物还堆在他的库房里，那些珠宝且不论，带着土运送过来的鸢尾花实在太过暧昧了，拉斐尔不仅没办法退回，还得想方设法隐瞒尤里乌斯和费兰特——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隐瞒他们，拉斐尔认为这是因为涉及到了教皇国和加莱的友好关系，弗朗索瓦四世不在乎丑闻，可他在乎！
雷德里克对卢克蕾莎没有那种想法！单纯就是看妹妹，别多想哈。
开学了，因为去年年底疫情的缘故，所以上学期的期末考挪到下星期了，而且我昨天接到一个通知，我被要求去参加二月底的市级公开课比赛，只有十几天时间给我准备，我人都裂开了……所以这个月的更新……基本要开天窗了，很不好意思，我今天从早上六点上课备课没有停过，到现在才勉强挤出来一章，感觉真的没有时间，麻烦大家体谅一下，非常感谢【深鞠躬】

第75章 黄金衔尾蛇（二十三）
翡冷翠大暴雨持续了八天，大雨结束后，由教廷组织的重建活动就轰轰烈烈地展开了，破旧的老建筑被统统推倒重建，路面被挖开，那些古罗马时期的管道再次重见天日，学者们挽着裤腿，在积水里艰难地跋涉，一边痛骂着糟糕的市政规划，一边在图纸上疯狂写写画画，并且试图偷偷弄一段水管回家珍藏——这可是古罗马时期的遗物！所有历史学家都会对此感兴趣的！
在第三场水管争夺战结束后，被教皇派来保护这些学者们的骑士终于忍无可忍，他们指着地下那段没有尽头的、成年人双手臂展无法环抱、用沉重的砂石铁屑和陶土铸打出来的庞大玩意儿说：“先生们，在为这个臭烘烘的玩意一决胜负之前，请问你们有没有想过怎么把这东西扛回家？”
当然，说出这话的骑士最后承担了最为沉重的运输任务，他的同伴们拒绝和这个愚蠢的家伙说话，并朝他吐了几口唾沫。
除此之外，下城区的义诊活动也在教廷的大力支持下进行了下去，尽管过程磕磕绊绊，还出现了几次斗殴事件、医闹事件，但在拉斐尔近乎强硬的态度、不断增添给医疗队的骑士的压力下，义诊活动终于在一个半月后成功结束，大部分的民众都接受了女性医生的问诊，并认可了她们的医术——这无疑是对女医生们的莫大鼓舞。
于是义诊结束的半个月后，阿斯塔西尼亚作为医疗队的队长，再次向教皇递交了申请书，她们请求离开翡冷翠，到整个教皇国的其他城市进行义诊。
拉斐尔并没有立刻同意。
年轻的教皇反复阅读那份并不长的申请书——基于阿斯塔西尼亚并未受过正规的修辞学和语言学教育，这份申请书写得可谓是粗俗无礼，不过相对于他当初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信件里已经尽量表现出了自己的诚恳态度。
拉斐尔靠在身后柔软的靠垫上，长长叹了口气，将申请书反手压在桌面上，轻声问：“我应该答应吗？”
宽阔奢华的房间里过分静谧，只有落地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好像整个房间只回荡着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但他知道，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他最为信任、甚至交付了性命的人就藏匿在哪里，而对方一定在认真地听他说话。
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他开口，对方就绝对不会漏掉他所说的每一个音节。
但他并不需要回答。
对方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于是长久的静谧后，拉斐尔沉默着拿起笔，在那封过分粗糙的申请书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同时摘下手上的权戒，在纸面上印下属于教皇的私人印鉴。
阴影里适时地伸出一只手，上面托着一方柔软的雪白棉布，轻轻包裹住教皇的手指，将那枚沾染了印泥的戒指擦干净。
“费兰特，派一些身手好一点的跟她们一起走，我希望她们能毫发无伤、一个不差地回到翡冷翠。”
阴影里的青年向着教皇低下了头颅，无声地接受了这个命令。
当他从密道退出房间时，尤里乌斯恰好从正门走进来，秘书长显然不可能看见行踪诡秘的青年的痕迹，但是某种怪异的第六感还是让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快速环视了一圈周围。
理所当然地，什么都没有发现。
“亚述的最新战报，女王以首都为中心，在南方重新建立了萨尔贡王朝，但是因为某些原因，她和北方的战局陷入了僵持，亚述在短时间内不可能恢复和平——我的人在亚述发现了很多搅混水的人，他们中有的来自杜维西联邦，有的来自多农，甚至有蓬巴莱、桑东——当然，大部分是加莱人。”
在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无论是尤里乌斯还是拉斐尔，都没有露出惊诧愤怒的神色，显然加莱这样偷偷摸摸背刺盟友的举动在他们看来并不是什么值得讶异的事情。
联姻是一回事，在战区浑水摸鱼捞好处则是更为实打实的利益，没有人会放过这些好处。
哪怕是桑夏，知道了这件事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他们就需要这样稍微糊涂一点，太过透明的关系会让这些天生的政治动物感到恐惧，他们更擅长在拉锯式的争斗试探中获取安全感。
“亚述北方建立了以大祭司为首的朝圣天盟，一个完全的宗教结盟团体，以他们本土的长生天信仰为核心，加入朝圣天盟的基本都是狂热的宗教信徒，他们试图恢复‘最为纯洁的信仰’，让亚述回到‘原始而蒙受长生天庇佑的古国时代’，这样的宣传吸引了许多民众，南方萨尔贡开始出现向北迁徙的大批流民。”尤里乌斯用平静的语调说。
“完全的宗教结盟团体……”拉斐尔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感觉到了一种一闪而逝的古怪情绪，而这种情绪在尤里乌斯之后的讲述中愈发浓烈。
很奇怪、很强烈的既视感——
拉斐尔猛然抬起眼睛和尤里乌斯对视了一眼，过分敏感且聪慧的他们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相同的东西。
“上一个类似的宗教结盟团体……”拉斐尔动了动嘴唇。
尤里乌斯流畅地接上了他想说的话：“就是现在的教皇国，我的冕下。”
拉斐尔的手猛地握紧了实木的椅子扶手。
没错，宗教是一个十分危险而好用的东西，狂热的信徒可以做到世界上一切不可能的事，他们能够为了虚无缥缈的神的谕旨献出自己的一切，乃至家人的生命，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宗教领袖，拉斐尔无比清楚它的威力。
因此当这个朝圣天盟出现在他面前，他几乎是本能地感知到了其中汹涌而来的巨大威胁。
亚述是一片独立在叙拉古半岛之外的土地，人口众多，国土广袤，资源丰富，更重要的是，他们有着自己虔诚信仰的宗教，历任教皇做梦都想将自己的旗帜插上那片土地，不仅是想要获得更为丰富的人口资源，更因为他们早就察觉到了，一旦亚述诞生一个独立的宗教团体，那就足以和教皇国、和翡冷翠对峙。
而历任教皇都担心不已的事情，在拉斐尔执政的时候，终于从噩梦变成了现实。
在这个蛮荒的、掠夺资源的时代，不存在和平共处的说法，两头同样贪婪凶狠的猛兽相遇时，唯一的选择就是吞噬对方。
“朝圣天盟不能存在。”拉斐尔声音很轻，语气中的冷酷却像是锋利血腥的冰刀。
不管是因为与亚曼拉的结盟，还是为教皇国本身，世界上都不能再出现第二个有潜力发展下去的宗教团体。
他知道他将要说的每一句话里都会在不久的未来成为淋漓鲜血，但他别无他法。
淡紫色的眼睛里翻涌上了潮水和风暴：“以教皇的名义，向所有国王、领主发信，亵渎圣主的旗帜在东方立起，要清除那不义、邪恶的组织，唯有举起属于圣主的刀剑。”
尤里乌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从来都镇定自若的波提亚大家长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下意识地出声反对：“你要发动圣|战？！这不行！”
拉斐尔凝视着橡木桌面，听见尤里乌斯用急促低沉的语调劝告他：“历代发动圣|战的教皇从来没有好下场！夏尔六世被吊死在修道院里，何塞一世直到现在还被唾骂，李恩二世的家眷无故失踪——他们当时获得了多么巨大的声望，之后的下场就有多么凄惨！亚曼拉还没有走到绝境，她和朝圣天盟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我们只要等待她和朝圣天盟打下去，等到分出胜负的那一天，再用这个办法也不迟。”
拉斐尔看了他一眼：“消灭一个敌人最好的时候是在他未长成时——这是你教我的，老师。”
他喊出了那个久违的称呼，尤里乌斯愣了一下。
这个称呼让他有那么短暂的刹那回到了阳光跳动在马醉木枝叶上，弥漫着鲜花芳香的翡冷翠神学院里，女孩们穿着雪白的长裙，男孩们的制服熨烫得笔挺，胸前的徽章反射着光，所有的一切都泛着明亮朝气，所有的爱恨都单纯。
那时波提亚的花园里尚未生长无边的安神鸢尾，驾着天车而过的太阳神未曾见到那株倾倒神明的玫瑰。
“你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拉斐尔依旧定定地看着尤里乌斯。
“请不要让私人情感左右你的判断，”拉斐尔不紧不慢地说，他现在残忍冷漠得像是一名刽子手，让尤里乌斯都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理智，判断，抉择——波提亚的家训。”
年轻的教皇似乎想要微笑一下，这个笑容却没能展开就消失了。
阳光在猩红的地毯上划下一道泾渭分明的线条，尤里乌斯站在光明的一侧，桌后的拉斐尔则被笼罩在静默的影子里。
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最终，尤里乌斯还是坚决地说：“我不同意。”
教皇宫秘书长冷静地说：“秘书处会拒绝下发这道谕旨——您当然可以命令我执行，那么我会辞去教皇宫秘书长一职。”
拉斐尔猝然抬眸，淡紫色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变深了一点：“你威胁我？”
“当然不，我永远不会威胁你，”尤里乌斯平静地反驳，“但我认为你需要好好思考一下，在我看来，你才是被情感裹挟的那一个，你似乎对和罗曼与亚述的盟约投入了太多的情感——忠诚从来不是我们的美德。”
拉斐尔的瞳孔微微一缩。
尤里乌斯不再看他：“请您再好好考虑。”
拉斐尔目送着秘书长优雅地行礼后退下，凝固在书桌后如同一尊雕塑，直到书房内的汽灯按时亮起，他才动了动僵硬的腿脚。
酥麻的疼痛像是针扎一样从膝盖蔓延上来，拉斐尔低下头，按着自己的腿，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喘息，这声音很快被他自己咬断，硬生生吞入了口中。
那道命令最终还是没有下达，除了两位尊贵的大人物，甚至没有人知道，一场足够席卷整个大陆的战争就这样简单地消弭在了萌芽期。
遥远的亚述，夜间的篝火日夜不息地燃烧，火星细碎地迸溅如花，士兵们提着汽灯来回巡逻，拉长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摇晃晃，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工程队昼夜不停地工作着，他们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铺设铁路，以连通女王治下归顺的城市，避免它们再次反叛，蒸汽动力甲胄也需要借助铁路才能运输——没有人会把这种昂贵的战争武器当马车使。
亚曼拉坐在一个偏僻的小帐篷里，比起她之前的王帐，这个帐篷堪称简陋，和绝大多数的军官帐篷没有任何区别，实际上这的确就是一个军官帐篷——在女王遇到了第六次刺杀后，她就开始随机选择当天的休息地点，除了自己最为信任的表妹阿淑尔，没有人能获得女王确切的位置。
帘子掀开，阿淑尔端着一盆水走进来，跪坐在女王身边：“您的伤口又裂开了，明天不要再出战了。”
女王的长刀放在桌边，刀刃闪着凛冽寒光，雪白的棉布从肩膀绕过胸口，隐约可以见到血迹——这就是第五次刺杀的结果。
亚曼拉抬起头，她现在瘦削得像是一把枯柴，皮肤晒黑了许多，长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双蓝眼睛散发着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为璀璨的光彩，所有接触到她目光的人，都能从中窥探到那个强大耀眼的灵魂，这个足够在历史上留下光辉一页的伟大女王，有着超越当世绝大多数人的强悍精神。
阿淑尔动手用剪刀剪下女王被血污染的绷带，伤口传来隐隐作痛的感觉，女王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坦然自若地看着门口，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阿淑尔，我是不是做错了？”
阿淑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极快地瞥了一眼女王：“您从来不会怀疑自己。”
“是啊，我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任何决定。”
“难道是夜晚让您变多愁善感了？”
“……谁知道呢，我最近总是想起过去的事情，可能是遇到的刺客太多了。”女王侧过脸，宝石一样的蓝眸在略显昏暗的灯下熠熠发光，“他们都是我的子民，然而他们都在真心实意地反对我。”
阿淑尔沉默了一下，知道女王是想起了其中一名刺客。
那个年轻的刺客，有着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身形瘦削，模样还带着点稚气，他和女王的孩子一样的年纪，她知道女王在看见他时想起了谁，所以没能在第一时间躲开那把匕首。
在被卫兵砍下头颅之前，年轻的刺客对着女王露出了极度怨恨的神情，他声嘶力竭地诅咒着她，用最为恶毒的语言和神态。
“……长生天将会遗弃你，你将永失所爱，你的孩子会在极致的痛苦中惨烈死去，你的爱人会仇恨你、敌视你，你们永生不得相见，你所求的都得不到，你珍惜的必将遭难，长生天为证！你的爱比毒药更危险——”
“天神啊，你为何要给亚述带来这个一个充满祸端的女人！”
阿淑尔想起那怨毒的咒骂，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女王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将手轻轻压在自己的妹妹手上，一个无声的安抚。
“他们只是不明白您在为他们好，君主的眼光总是要看见更远的地方，古老的宗教无法带领亚述前进，只有更为强大的君主才能适应这个时代。”
政教合一的政体已经让亚述落后了叙拉古半岛的其他国家太多了，混乱也使亚述愈发孱弱，亚曼拉决心改变这一切，但她遇到的六次刺杀就是人民给她的回答。
她像是一个孱弱的纤夫，麻绳已经勒进了她的肩膀，沉重的船只在水里缓慢下沉，而她几乎要将身体与地面平行，试图用生命将这条庞大的趸船逆着水流拖上去。
“我已无法退后。”
最终，女王轻声说。
“如果长生天拒绝我的祈求，那我就换一个神。”女王蓝色的眼睛里燃烧起了幽幽的鬼火。
阿淑尔霍然抬头，看向自己追随多年的公主、女王，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和陌生。
“您……您要背弃长生天？！”她连大声说出这句话都不敢，声音低如耳语。
控制乃至压制宗教和君主叛教是两回事。
阿淑尔用力握紧了女王的手，她太清楚那些信仰长生天的狂教徒会做什么事了：“不、请您不要这样……您会死的！整个亚述都会与您为敌！他们会认为您背叛了亚述！”
“什么时候，长生天等于亚述了？”女王平静地反问。
她的心脏同样跳得飞快，她还是少女的时候，比任何人都虔诚，她深爱亚述，深爱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深爱赐予了他们丰饶一切的长生天。
“亚述拥有长生天，而不是长生天拥有亚述。”女王说，“我要让他们想起这件事，自由地选择信仰，或是不信。”
女王的话很冷淡，但神情看起来竟然有点温柔。
阿淑尔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仅仅如此吗？”
女王看着她，半晌，微微翘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少女时期狡猾的俏皮：“啊，作为亚述的女王和母亲，这难道不是我给孩子们最好的礼物吗？”
她摆摆手，停止了这个话题，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亲爱的表妹，请为我展开一卷新的羊皮纸吧，我想我是时候立下遗嘱了。”
这倒不是什么新鲜事，为了防止意外的来临和家族的动荡，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们总是有定期更新遗嘱的习惯，作为君主的亚曼拉当然更注重这些，她的遗嘱每年都会更新两次。
羊皮纸展开，她沉默着坐在那里，阿淑尔替不方便握笔的亚曼拉执笔，思考了一会儿后，女王慢慢开口；“我，亚曼拉&#183;萨尔贡，伟大的真伽王及赫殊王后之女，正命天授亚述萨尔贡王朝第八任君主，现有遗命如下……”
我胡汉三终于回来了！上公开课真的太刺激了，黑压压一片老师，数量比学生多，我的高中老师还坐在了第一排，我看到她一次就嘴瓢一次，这种体验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再有了呜呜呜……
很抱歉拖了这么久才回来，后面的剧情会进展比较快，这一卷拖得有点长了，希望能在六章里结束掉，所以马上会迎来剧情的狂风暴雨……做好准备了吗宝贝儿们！忘记前文的可以再回去看一看【我知道很多宝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没关系我不在乎】【戴上墨镜】【露出坚强的笑容】

第76章 黄金衔尾蛇（二十四）
教历1081年年底，教皇国迎来了又一个主诞日，比起去年频发的战乱、暴雨，这一年的叙拉古半岛风平浪静，罗曼在新女王的统治下慢慢步入了正轨，比起手段凌厉的王太后，这位在罗曼长大、继位的公主显然因为她的“本土性”更受人们的喜爱，她年轻、美丽、温柔，比起母亲来说略显生涩的执政手段也让贵族们获得了喘息的余地，于是乍一看来，罗曼的情况反而比起在亚曼拉手中时更为出色。
在执政步入正轨后，人们也开始本能地担忧起了女王的婚姻大事，在这一年里，加莱皇帝依旧源源不断地往别黎各运送着给未婚妻的礼物，但与此同时，他和男宠尤利亚子爵的桃色故事已经成了整个叙拉古半岛都耳熟能详的话题，吟游诗人们添油加醋地将他们的故事加以润色修饰，用里拉琴将之播撒到每个角落，于是连最为偏僻的乡间酒馆里都会频频提起皇帝和男爵的名字。
当然，他们还没有大胆到敢于当众传播一位君主的轶事，而是为他们换了个名字，假托了虚构的历史背景，不过大家都不是傻子，在窥探桃色新闻这方面，人类往往会具有超越基因的敏锐智慧，谁都知道这个故事的两位男主角是谁，各种稀奇古怪的情节和创意层出不穷，连在其中推波助澜过的费兰特看了都啧啧称奇。
罗曼的人民们津津有味地听着这劲爆的“皇室秘闻”，同时愤愤地咒骂着不知好歹的加莱皇帝。
“他可是已经娶到了我们尊贵的女王陛下！”
人们怀着自家女儿被背叛的心理，对加莱的好感降到了史上最低，同时民间对“可怜的”“为了罗曼忍辱负重的”女王陛下的支持率到达了顶峰。
明明是两个国家的联姻，现在看起来底层人民竟然完全没有将加莱视为盟友。
别黎各王宫中的女王对此却乐见其成。
“我需要我的民众忠诚于我，至于加莱？我想他并不介意为自己‘可怜’的未婚妻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名声。”桑夏在信里写下了这句话，同时朝自己忠心的侍从女官摆摆手，“再找一些吟游诗人，到各地去讲述一下弗朗索瓦的故事，如果有更新的好剧本，给他们赏钱。”
女王愉快地合上了信封，在上面印下自己的徽章。
这封信还没有送到翡冷翠，另一个消息便像是插了翅膀一样飞过了整个辽阔的大陆。
加莱发生了政变，低调了近两年的弗朗索瓦公爵对自己的侄子举起了反旗，都德莱混战成了一团，叙拉古半岛最为富丽繁华的首都成了雇佣兵、军队、流浪者、投机者的聚集地，人民拖家带口外逃，连王宫都成了双方的战场，更为奇妙的是，除了都德莱，其他城市竟然没有受到任何一点战争的波及。
这件事实在太过诡异了，诡异到了所有君主都无法理解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
总之，在短短半个月内，都德莱已经被轰塌了一半，蒸汽甲胄在废墟里如入无人之境，地面淤积起血浆，每一个活人都被迫在最短的时间内成长为了巷战生存大师。
更为神奇的是，在这样的境况下，弗朗索瓦四世竟然没有离开都德莱。
他坚守王宫的举动令许多轻视他的人大跌眼镜，不得不重新以崭新的眼光打量这位名声糟糕的荒唐君主。
或许，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可取之处的？至少他表现出了一位君主应有的勇气和坚定。
加莱的内乱发生得突然，结束得也很突然，在都德莱彻底成为一片废墟，连皇帝都搬进了王室监狱居住后，原本占据上风的弗朗索瓦公爵只身一人从都德莱逃跑了，身边连一个从人都没有带，隐姓埋名、风尘仆仆地硬是东躲西藏了两个月，然后出现在了教皇国边境。
他要求以政治避难的名义进入翡冷翠，请求获得教皇的庇佑。
为此，他甚至再一次举行了皈依的洗礼仪式，以证明自己全心全意归顺圣主，作为回报，圣主的代言人应当庇护他。
这个烫手山芋瞬间将全世界的目光都吸引到了翡冷翠。
一直兴高采烈吃瓜的拉斐尔和尤里乌斯：“……”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个瓜竟然还有自己的份儿。
不论是拉斐尔还是尤里乌斯，都不想接手这个大麻烦，教皇国和加莱相安无事，他们是疯了才会进这摊浑水里搅和，而且收留一个政变的失败者？弗朗索瓦已经失去了一切封地、财富，在他出逃一个月后，皇帝也剥夺了他的皇室头衔，他现在就是个一文不名的落魄流浪汉，收留他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可是作为教皇，他不能将事情做的太露骨。
拉斐尔以需要隆重迎接公爵为名将弗朗索瓦暂时拒绝在了教皇国外，同时整装往边境出发——当然，速度是符合贵族习惯的优雅缓慢。
在他拖延时间的同时，来自都德莱的信件从另一个方向送进了翡冷翠。
出乎意料地，小皇帝并没有急切地谈论那个从他手里逃走的叔叔，反而兴致勃勃地在信里和拉斐尔谈天说地起来。
“日安，我至高无上的尊贵之人、我信仰的执掌者、我的灵魂所在及梦之所向，很高兴您终于想起我了，都德莱的安神鸢尾开花了，我将它们种在了卧室里，最近都德莱的天气有点糟糕，花匠告诉我它们需要适宜的温度和光照，我只好烧了储藏室里一些没什么用的艺术品，圣主保佑，它们现在长得好极了……”
拉斐尔强忍着那种怪异的感觉往下看，略过了大段大段皇帝的自我叙述，对方的语气里洋溢着过分的热情和快乐，像是生活在一个无忧无虑的天堂，并急着和同伴分享自己的愉悦生活，可是所有人都知道，都德莱现在是个什么糟糕状况，这让他的叙述充满了扭曲和诡异的异样。
“……我又抓到了几只小鸟儿，在我最爱的迷宫花园里，噢，我或许应该向你介绍一下我的迷宫花园，那是一座非常美丽的植物建筑，每个见过它的人都对它赞不绝口，我当然很乐意与你分享它，可惜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它最近正在修缮，不过这只是一点不足挂齿的小问题……”
在繁杂冗长的话语后，小皇帝好像终于想起了自己写信的由头，于是轻描淡写地说：“我的叔叔给你造成了困扰，是不是？真是令人苦恼，不过每个人或多或少会有几个不那么听话的亲人，我对此深有体会，希望你能原谅我的过失——我马上就会来解决这个错误。”
正如弗朗索瓦四世在信中所说的，他日夜兼程，很快就到达了教皇国边境，被拒之门外已久的前公爵阁下已经处在了精神崩溃的边缘，他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被无声拒绝的现实，而鬼魅般出现的皇帝车架则证实了他的想法。
作为教皇代表的尤里乌斯挂上了标准的礼仪微笑，但见到他后，原本还显得兴致勃勃的弗朗索瓦一瞬间失去了笑容，小皇帝不笑的时候，那种冷血爬行类动物的非人感就无限地从他身上凸显了出来，尤里乌斯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经将对方列入了一级戒备名单。
小皇帝甚至没有下车，懒洋洋地靠在柔软的靠枕上，只是从车窗露出了半张脸，琥珀色的瞳孔像是冰冷的蛇目，厚重打卷的长发披散在他肩头，车厢里一股浓重到压抑的香料气味，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感谢冕下的帮助，帮我找到了不慎迷失道路的叔叔。”小皇帝睁眼说瞎话，尤里乌斯也听得面不改色。
“那么我就带叔叔回去了，都德莱还有不少人期待见到他呢。”小皇帝微微转动了半圈眼珠，难得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儿喜悦的残酷笑容。
尤里乌斯无心去探究他话语里的“期待”究竟指的是什么，配合地后退了半步，让皇帝的卫兵们进入身后的城堡——在弗朗索瓦到达这里的第一天，他们就用各种方式将他软禁了起来，这既是一种监视，也是保护，如果他死在教皇国管辖范围内，那他们可真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然而卫兵还没能进入城堡，一阵急促的马蹄就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尤里乌斯敏锐意识到了有什么变故发生，那名骑士穿着教皇宫的制服，冲到他面前后什么都来不及说，立即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话。
波提亚大家长的脸色始终没有任何变化，车厢里的小皇帝却缓慢地眯起了眼睛。
听完来自教皇的传话后，尤里乌斯抬起手遥遥做了个手势，城堡的大门便在小皇帝派遣去的卫兵面前轰然关闭了。
“很抱歉，我想我们之间可能产生了一个小误会，”教皇宫秘书长推了推银边眼镜，神色里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几分歉意，“冕下的意思并不是要让弗朗索瓦阁下离开，而是要请他前往翡冷翠做客，这显然是我的工作失误。”
小皇帝冷森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确定？”
“当然。”有着铁灰色长发的男人从来不曾畏惧过什么人，哪怕对方是皇帝，在他掌握着波提亚的权柄搅弄着叙拉古半岛的经济时，小皇帝还在叔叔的阴影下瑟瑟发抖呢。
“这只是一个暂时的邀请，”尤里乌斯不想将事情做得太绝，转而温和地说，“暂时的。”
尽管如此，小皇帝的脸色还是没能缓和，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到达这里，他没有带多少人，而他本来也不需要带多少人，他的计划本来就是在接到弗朗索瓦后，随便将他杀死在路上，从他没有带第二辆马车就能看得出来，尤里乌斯当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在这里发生矛盾是不理智的行为。
小皇帝缓缓地磨了磨牙，脸上却挂起了一个笑，弧度夸张怪异的笑脸和没有丝毫笑意的眼睛放在一起，格外扭曲。
不过他看起来好像很快就想通了。
“好的，假如这是拉斐尔的意愿，我当然会满足他的愿望。”他的语气甜蜜得如同拉丝的糖浆，黏糊且恶心。
“告诉我亲爱的叔叔，都德莱的大门随时为他敞开。”小皇帝扔下这句话后，毫不留恋地扬长而去。
宽大的车厢里，始终跪坐在皇帝脚边的青年战战兢兢地贴着皇帝的小腿，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因为蛊惑了加莱皇帝而拥有了艳名的尤利亚子爵此刻安分得像一只小兔子。
比起在乐队当小提琴手的日子，现在的他拥有了过分耀眼的容光，以昂贵的首饰和奢华生活养护出来的容貌宛如钻石熠熠闪光，披在腰间的长发璀璨似金，那双紫色的眼眸里仿佛泛着宝石的光泽。
经过两年的训练，他的神态、表情，都已经无限趋近于另一个人，也幸好他始终没有露面，否则在他出现在尤里乌斯面前的那一瞬间，他就会被暴怒的波提亚大家长斩首当场。
这是对教皇的、毋庸置疑的亵渎！
弗朗索瓦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尤利亚的头，子爵乖顺地低下头，接受了这个爱抚宠物的姿势：“陛下……”
“嘘，不要说话，”小皇帝的声音轻如耳语，“亲爱的，你今天让我有点不太高兴，你选择了我那个无能的废物叔叔而不是我……唉，亲爱的，亲爱的，除了我，还有谁能这样包容你？”
子爵根本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但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他此刻千万不能反驳，于是他像是以前做过的那样，向着自己的疯子情人露出一个经过无数次练习的笑容。
弗朗索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轻快的语调：“好啦，亲爱的，你看，只要你朝我笑一笑，我就会无数次地重新爱上你。”
尤里乌斯目送马车远去，猛然冷下了脸，问那名风尘仆仆的骑士：“亚述到底出了什么事？”
骑士只是接到冕下的命令，亚述发生了变故，一定要将弗朗索瓦公爵拦在教皇国内，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尤里乌斯沉着脸，当着加莱皇帝的面将反叛者保护下来，这无疑是给教皇国和加莱的关系划上了一道深重的裂隙，他不知道翡冷翠得到了什么消息，也无从判断这个抉择的利弊，相信拉斐尔的选择是他唯一的本能。
前公爵经过这样大悲大喜的转折刺激，已经昏在了床上，尤里乌斯皱着眉，看着床上那个老态毕现的男人，厌恶地转过脸：“把他运回翡冷翠。”
等秘书长急匆匆地回到教皇宫，迎接他的并不是准备好了周全说辞的拉斐尔，而是亚述南萨尔贡王朝军队忽然溃败的消息，以及教皇忽然重病不起的噩耗。
“一切都发生得非常突然，”作为经常跟随在冕下左右的小姑娘，卢克蕾莎竟然是当时唯一一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面对气压低沉的秘书长的质询，衣着朴素的女孩条理清晰地组织了一下语言，一五一十地说，“您离开的一天后，费兰特阁下的探子带来了亚述的战报，我们无法得知战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根据朝圣天盟散布的消息……他们说亚曼拉陛下战死了。”
尤里乌斯正低着头看那份简短的报告，听见这句话，霍然抬头，眼神里克制不住地流露出震愕。
如果亚曼拉死了，那么加莱、罗曼、亚述三足鼎立的局面会瞬间瓦解，依靠脆弱的婚姻缔结起来的同盟也将发生变故，尤其是在加莱已经彻底铲除了所有内患的现在，罗曼是否还能克制住这个庞大的帝国、长久以来的对手？
不能让弗朗索瓦公爵死掉——这成了尤里乌斯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必须要给加莱皇帝留下一个把柄，只要公爵活着，他的王位就有被推翻的可能性，加莱就不至于肆无忌惮。
并且，他们需要将这个把柄死死握在自己手里，作为孱弱的教皇国的护身符，尤里乌斯立刻理解了拉斐尔的想法。
可是，这和拉斐尔的重病有什么关系？
卢克蕾莎吸了一口气，同样困惑地歪了歪头：“我也不知道……但是，在他接到消息，并且立刻命令骑士前去边境阻拦后，就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说话，直到波利医生过来为冕下按摩，才发现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发起了高烧。”
无来由的疾病，让尤里乌斯的心狠狠地下沉，他想起在拉斐尔刚刚被接回来时，那脆弱的身体和糟糕的健康状况，所有医生都笃定他无法健康长寿地走完这一生，而他之后又硬生生地接受了残酷的断骨手术，那是对他的二次摧残，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拉斐尔甚至被风吹到就会发烧。
以至于在他被流放到坎特雷拉城堡后，尤里乌斯还是会本能地担心他，每天都过去照顾他。
可那真的是很久之前的事情，要算起来，那是……
尤里乌斯愣了一下，明明才是三年前的事，怎么他竟然觉得好像过了遥远漫长的半辈子？
他的思绪短暂地游离了一下，又被他自己强行拉回来：“我知道了。”
卢克蕾莎仰头看着权威日盛的秘书长，犹豫着轻声问：“冕下会没事的，是吗？”
尤里乌斯瞥了她一眼，语气稳定：“当然，我不会让他死在我之前。”
这句话脱口而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才缓慢地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让他死在我之前。”
卢克蕾莎看着他，不知从男人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东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时间跳跃大法！跳它个一年！剧情开始狂飙.jpg
题外话，《狂飙》真好看啊，我磕生磕死，简直是我这个混邪乐子人的天堂！我爱疯批弟弟呜呜呜！

第77章 黄金衔尾蛇（二十五）
浪潮。
雨声。
模糊的女人的歌谣。
拉斐尔在灼烧般的痛苦中忍耐着。
他早就习惯了忍耐痛苦，无论是被打断骨头，还是被刺穿心脏，他近乎一个殉道者般接受着命运对他的折磨，然后从痛苦里站起来，等待迎接下一次折磨。
他知道自己在生病，被高热夺取的大脑里仍旧残酷地保留着一小块清明的地方，他用这点理智思考着自己现在的处境，切割掉那些在他身体上肆虐的疼痛，尽力地去回忆其他事情以转移注意力。
翡冷翠的市政规划，加莱的政变，罗曼最近的动向……还有亚述，对了，还有亚述，亚述的女王真的死了吗？
拉斐尔并不太相信这个消息，这很可能是朝圣天盟放出来用以动摇南方萨尔贡王朝军队的谣言，在只有女王一个主心骨的军队里，这招无疑非常有用，但是只要女王在众人眼前露面，这个谣言就会不攻自破，它之所以能被当做一个可能性的猜测送到他桌上，很可能是因为女王现在无法现身。
不一定是死亡，也许是受伤了，或者是疾病。
拉斐尔更倾向于后两种。
他以为自己在认真地思考，但昏暗的背景中若隐若现的歌声总是打乱他的思绪，拉斐尔又恍惚着反应过来，也许他现在正在做梦。
他总是做这个梦。
海浪和潮水，昏沉摇晃的一切，击打在玻璃窗上的雨水，还有永远不会停歇的模糊的女人歌唱。
他后来从桑夏那里得知，那首歌是亚述的民谣，他那个传闻是娼妓的母亲，也许正是亚述人。
母亲，多么遥远的词汇。
提起这个称呼时，拉斐尔每次想起的就是来自费兰特母亲莉娅身上的香气，那种气味在之后闻遍了各种昂贵香料的拉斐尔看来并不怎么迷人，廉价的香粉、即将过期的香水，混合着下城区弥漫的潮湿气味，组成了莉娅身上特有的味道。
但那个女人天生具备母性，她的手指柔软温热，脸颊饱满，长发蓬松，眼睛里闪烁着泪水似的温柔，她抱着小小的拉斐尔时，就像是圣母环抱着自己的圣子。
拉斐尔当时真心实意地嫉妒甚至仇恨过莉娅的孩子。
不过那真的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拉斐尔已经不再是贪恋母爱的愚蠢小孩，他心里要装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反而没有给他自己留下什么空间。
拉斐尔从这个让他不那么愉快的梦境里抽身出来，迷迷糊糊中听见耳边有熟悉的声音在交谈。
“……温度下降……”
“……再注意一下……冷水……”
他的意识很快又被拉入了那片宁静里，但这次，他感觉好像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四月，亚述进入了雨季，这片辽阔的土地被天神所眷顾，一年四季雨水丰沛，而在四五月，海风吹向大陆时，更会带来充足的降水，在亚述人的神话中，这是长生天为死去的儿女们流下的眼泪，而那些死去的魂灵将在这场大雨中洗刷所有罪孽，重新进入轮回。
但亚曼拉并不喜欢这个故事，甚至可以说，她非常讨厌雨季。
她这一生最大的伤痛，就来自这场大雨。
可能她这辈子就是和雨天犯冲，突如其来的暴雨不仅打乱了她的作战计划，还让她的卫队中混入了刺客，再次加重的伤势让她无法再出战，这显然给了朝圣天盟散播谣言的机会。
亚曼拉知道她死了的消息现在肯定已经像瘟疫一样飞遍了整个亚述大陆，也许已经蔓延到了叙拉古半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阿淑尔的搀扶下套上轻便的甲胄出去转两圈，以证明自己还好好地活着。
这样逞强的举动就是让她的伤口再次裂开，甚至陷入高热的昏迷。
不过女王的身体素质非常好，多年的宫廷生活并没有消磨掉她曾经在草原上纵马驰骋的强健，这场来势汹汹的疾病只拖住了她两天的脚步，而后她就以令所有医生瞠目结舌的速度开始康复。
到了第三天，她已经能够勉强活动自己受伤的肩膀。
为了照顾受伤的女王，军队撤回了城市，女王被安置在了一座庄园里，阿淑尔推着餐车进门，就看见女王又坐在了床边，正在缓慢地尝试运动自己的右手。
“您太心急了。”女官无奈地叹气。
她将餐车上的食物一盘盘端下来，摆在窗边的桌上，听见女王说：“没有人会等待我康复，这场战争已经到了关键点——把地图拿来，我们现在在哪里？”
听见这个问题，阿淑尔的脊背僵硬了一下。
她的迟疑令女王有些疑惑，亚曼拉轻轻提高了一点声音：“阿淑尔？”
女王疑惑地想，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等她听见那个从表妹口中吐出来的地名，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如同一道闪电，摧枯拉朽地劈开了她的所有心防。
“圣桑丁庄园，”阿淑尔用带着点莫名谨慎和悲哀的语气说，“我们在圣桑丁庄园，陛下，附近只有这里可以供您安歇。”
圣桑丁庄园。
这是她父亲赠送给她的庄园，但她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里是在二十五年前。
“那天好像外面也下着这么大的雨，”亚曼拉轻声说，“我痛得要命，在我之前的生命里，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的折磨，我以为德拉克洛瓦的离开就是最让我痛苦的事情了，然后我发现这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关卡。”
阿淑尔将一杯麦拉达放到桌上，轻声问：“您后悔了吗？”
亚曼拉仿佛笑了一声，决然地否认：“不，我从不后悔，直到现在，我也得说，生下拉斐尔是我这一生最骄傲的事情之一。”
随着这句话落下，窗外轰然炸响了一道惊雷，如同天神为此发怒。
这句话足够令所有听见它的人毛发直立，恐惧到无以复加。
没有人知道，桑夏公主竟然不是亚曼拉女王唯一的子嗣，在她之前，还是公主的亚曼拉就曾经在亚述生下过一个孩子。
而这个孩子，现在成为了翡冷翠的君主，掌控着整个大陆数亿民众的信仰。
这是连拉斐尔本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他的母亲并不是什么卑贱的娼妓，正相反，她拥有着世界上最为高贵的出身和荣耀的冠冕，她是公主，是女王，是光耀着整个亚述的蓝宝石。
随着暴雨倾盆砸下，亚曼拉恍惚又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腐朽的往事再度来到她面前，她以为自己早就忘掉了这一切，但是当阿淑尔说起圣桑丁庄园这个名字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这间房屋和二十五年前已经截然不同，墙纸、挂画和四柱床上的帷幔都换了新的，这也是她没能第一时间将它认出来的原因，但是仔细看，天花板上有一条不引人注目的刮痕，哪怕是换了吊灯也无法掩盖掉这条痕迹，本来也不会有人去注意这个，但她曾经在这张床上生产，痛苦地呻|吟，漫长的无法打发的时间里，她一直盯着那条刮痕看，胡思乱想着自己将要出生的孩子，莫大的痛苦和甜蜜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天啊，这无疑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事情。
作为一个母亲，她在尚未见到自己的孩子时，就清楚知道了他的命运。
那年的亚曼拉只有十八岁。
她十四岁那年，瓦伦西亚大主教德拉克洛瓦被聘请来作为公主的宗教学老师，教授她所有宗教知识，叙拉古半岛不信仰长生天，他们信仰至高无上的圣主，而亚述公主此前从未接触过这个宗教。
那时的德拉克洛瓦年轻俊美、智慧出众，爱上他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他们在亚曼拉十七岁那年成为了情人，即使他们都知道，亚曼拉已经是罗曼定下的王后。
他们在荒野里纵马奔驰，在草甸和溪水里拥抱接吻，坦荡而热烈地诉说着对彼此的爱意，和充满了规矩与束缚的叙拉古宫廷不同，亚述的风和雨都是自由的，他们的爱|欲肆无忌惮地生长，在月光和潮水中疯狂蔓延，这把燎原之火烧灼着未来的教皇和女王，他们抛下了所有身份与枷锁，最终将彼此灼烧融合为一体。
他们比所有人都冷静且清醒，即使是在最意乱情迷的时候，也从未向彼此要求一个未来，他们都清楚地知道，他们不可能再拥有更多，这段爱情注定会成为埋藏在尘埃里的秘闻，不为任何人所知晓。
第二年，波提亚家族来信，他们希望和克劳狄乌斯家族联姻，作为最好人选之一的德拉克洛瓦离开了亚述。
在他离开一个月后，亚曼拉发现自己怀孕了。
年轻的公主没有任何犹豫，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尽管她很清楚最好的选择是什么，不过也许是那点为数不多的温情，让她摒弃了那个残酷的选项，她给德拉克洛瓦写信，对方愿意在孩子降生后将他带走，作为自己的侄子或是侄女，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私生子在每个贵族家庭都很常见，男人有私生子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如果不是亚曼拉将要成为罗曼王后，她甚至不介意将这个孩子留在自己身边。
两个月后，亚曼拉秘密前往圣桑丁庄园待产。
新婚的德拉克洛瓦从教皇国寄来了一封信，他希望这个孩子能叫拉斐尔，侍奉在圣主身边掌管光明和公正的大天使，传说中这位大天使美丽而温柔，祂经过之处就是春天，圣主偏爱祂如爱自己的圣子，让天穹的启明星永恒为祂照耀前方的道路。
五个月后，亚曼拉公主在圣桑丁庄园生下了一个男孩。
“如果不出意外，他这一生都不会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年轻的公主抱着初生的婴儿，将脸颊贴上婴儿粉红的皮肤，喃喃道，“他有着世上最为尊贵的出身，但却注定要接受最为痛苦的折磨。”
公主凝视着自己的长子，闭着眼睛的婴儿缩在母亲臂弯里，咿咿呀呀地哼着无意义的话，胎发黏在头上，小小的手指爱恋地抓着母亲比自己大得多的手指，安稳信赖地待在这世上无条件爱着自己的人的怀中。
他还那么小，脸蛋圆而柔软，五官精致，皮肤粉嫩，比最昂贵的娃娃还要可爱。
小小的婴儿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写下了荆棘丛生的注脚。
他将被遗弃，被折磨，被伤害，被利用，被出卖，直到迎来生命的永恒安宁。
亚曼拉抱着襁褓中新生的幼儿，窗外大雨磅礴，雷霆和闪电不息，如同天神痛斥着这罪恶爱情之果的诞生。
公主刺破了自己的手指，殷红的血珠涌出来，她将手指凑近小婴儿嗫嚅着想要获取食物的嘴，温热的血滚进了孩子的口中，成为了他降临人世后的第一口食物。
“你此生必定坎坷多难，”亚曼拉哀怜地看着无知无觉的长子，“我无法赐予你鲜花和蜜糖，我只能给你最残酷的武器。”
“你此生所饮的第一口是母亲的血，它庇佑你不受利刃、毒药之戕害，使死亡的阴影远离你。”
她轻轻哼唱起了一首童谣，每一个亚述的母亲都会为自己的孩子唱这首童谣，她的母亲唱给她听过，她也会唱给自己的孩子听。
“我的小天使，”亚曼拉轻声说，“我的小天使。”
她在孩子额头上虔诚地印下一个属于母亲的吻，往后多年，她每次在亲吻自己的小女儿时，都会想起这个绝无仅有的、给那个失去了的孩子的唯一的吻。
“晚安，我的小天使。”
她将这个孩子交给了在床边等待已久的阿淑尔。
德拉克洛瓦的骑士已经等在了楼下，他们将会把这个孩子带给他的父亲。
然而事情并不如他们想象的那样顺利，这个婴儿在离开庄园不久后就失踪了，骑士们的尸体在草甸里被发现，早有准备的人劫走了这个身份敏感的孩子。
痛苦日夜不休地啃啮着年轻母亲的心，她近乎疯狂地想去寻找自己失踪的孩子，但是半年后，罗曼就传来了王位更替的消息，年轻的君主戴上了冠冕，如约前来迎娶自己的王后。
亚述失去了他们的公主，罗曼有了新的王后，至于那个失踪的孩子——
在很久之后，亚曼拉才终于想明白这一切。
这一章信息量有点大哈哈哈哈……亚曼拉讨厌下雨的原因终于揭露了！拉斐尔也讨厌下雨，这对母子俩在奇怪的地方心有灵犀了……不过拉斐尔讨厌雨天是因为他在雨天被打断了腿，亚曼拉讨厌雨天是因为她在雨天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关于拉斐尔的身世，在前文有非常隐晦的提及，他和亚曼拉的每一次见面，我都是经过仔细斟酌的，有很多小细节，亚曼拉说德拉克洛瓦是没有师德的人渣，那可真是太贴切了……大家可以回三十九章去看看，亚曼拉和桑夏相处时提到过，“小天使”的称呼明显是在叫拉斐尔，桑夏是小太阳啊，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哈哈哈哈哈哈
桑夏和拉斐尔关系这么好也是因为有血脉的联系啦~
知道这一点后，之前的很多伏笔的线索都可以回收了！

第78章 黄金衔尾蛇（二十六）
二十年前，罗曼宫廷。
年轻的王后牵着两岁多的小公主在寂静的长廊穿梭，她们身后没有跟随任何侍女，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国王并不重视这个来自异国的王后，尽管她为他带来了一顶王冠。
登上王位的拉夫十一世喜好享乐，热衷于将无处安放的过多热情播撒在除了他的合法妻子外的任何一个女人身上，他身边的情妇换得比贵族的礼服还快，有人调侃，罗曼宫廷里只有两种女人，国王的女人，以及王后。
今夜又是一个喧嚣的夜晚，花厅宫里的音乐吵得半个王宫都能听见，女人们的笑声混合着醇厚的酒香四处蔓延，贵族们带着自己的妻子女儿们前来赴宴，他们并不认为妻子成为国王的情妇有什么丢人的。
国王并不是一个吝啬的人，他会赐予自己的情妇大量的财富，给情人的丈夫以爵位、土地，一拍两散后也不忘记安抚她们，如果能有孩子——那就更好了，在王后没能生下婚生子的时，生下国王的长子，哪怕那是私生子，也很有可能继承未来的王位。
想想看，那将是多么大的荣耀！
亚曼拉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花厅宫里的笑声，准确地从中辨认出了属于自己丈夫的声音。
年轻的王后站在阴影里，像是一尊冰冷僵硬的石膏像，年幼懵懂的小公主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要是被自己心爱的母亲牵着，她就不太关注外界的事情，此刻她正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一只路过的蚂蚁身上。
亚曼拉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思考着。
首先需要确认的是，她从未期待过这一段婚姻。
在她十四岁时就定下的婚姻完全是出于责任、国家和种种类似的原因，总而言之，需要成为王后的是亚述公主，而并非“亚曼拉”这一个体，亚曼拉能够很清楚地分开这两者的区别。
作为亚述公主，她需要履行作为未来女王的责任，联结罗曼和亚述的关系，同时按照之前的婚前协议，为罗曼君主诞下一个合法继承人，以接过罗曼和亚述两顶至高的冠冕。
这一切的责任和义务里，从未有过“爱情”“关怀”之类温情词汇的存在。
所以亚曼拉也从来没有奢求过获得丈夫的“爱”。
但当她真的面对这一切时，作为女性的本能还是令她有些错愕。
拉夫十一世的冷待过于明显，简直是有种古怪莫名的恨意，亚曼拉无从知晓这种异样的来源，直到某一次看见醉酒的国王凝视桑夏的眼神，她忽然从那个怀疑、厌弃的眼神中顿悟到了某种令她毛骨悚然的东西。
也许，拉斐尔的出生并不如她曾经认为的那样，是个全然的秘密。
在之后的隐秘试探里，亚曼拉终于确定了这个事实。
拉夫十一世对圣桑丁庄园里发生的一切都有所耳闻。
他怎么可能知道？
是谁告诉他的？
拉斐尔的失踪……是否与他有关？
亚曼拉确信当年带入圣桑丁庄园的仆人都是她的亲信，父亲为了她这次意外的生产耗尽了精力，想尽办法要保住这个秘密，她知道庄园里的仆人在拉斐尔出生后不久就陆续被迁移到了其他地方，更不可能与外界沟通，远在罗曼的拉夫十一世怎么会知道这一切？
在拉斐尔失踪五年后，亚曼拉终于找到了那个罪魁祸首。
她现在的丈夫、女儿的父亲，夺走——甚至很可能杀死了她的长子。
一个柔弱的婴儿，被仇恨着他的人掳走，难道还能寄希望于那个人对孱弱的婴儿大发慈悲吗？
年轻的母亲在夜里无声地哭泣，为自己死在不知名之处，已经腐烂在黄土里的孩子哀悼。
拉夫十一世也不是什么愚蠢的傻子，他显然从这些隐晦的试探中意识到了自己做过的事情已经暴露，这对尊贵的夫妻并没有傻乎乎地当面争执，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对枕边人的敌意和仇恨都攀升到了最高点。
一个在婚前就背叛了他、与别的男人生下私生子的妻子。
一个残忍夺走妻子无辜的新生儿、在婚姻中不断折磨羞辱她的丈夫。
想象力最丰富的戏剧家也无法创造出这样荒诞滑稽的剧目。
碍于罗曼和亚述的外交，国王与王后在外人面前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和礼貌，但私下里两人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拉夫十一世开始试图用不引人注意的手段杀掉自己的妻子，亚述的王冠可以由桑夏继承，在小女王尚未成年时，这个庞大帝国无疑只能由她的父亲摄政，他还能洗刷掉自己的耻辱，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而亚曼拉也不甘示弱，尽管拉夫十一世处处留情，希望能尽快生下一个替代桑夏继承王位的儿子，但在亚曼拉严酷隐秘的手段之下，没有任何一个情妇能成功生下拉夫十一世的孩子。
无论拉夫十一世如何戒备警惕自己的妻子，他甚至拒绝和亚曼拉同桌吃饭，更拒绝让任何与亚曼拉有关的人进入自己的厨房，并且每天更换所有餐具，可无论他怎么小心，亚曼拉依旧成功地在他的饮食中放入了慢性毒素。
这场厮杀悄无声息，除了国王夫妇最为信任的人以外，谁都不知道罗曼宫廷中曾经发生过这么恐怖的谋杀。
不过圣主或许还是怜悯眷顾了这个可怜的母亲，教历1069年，在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十二年后，从教皇国传来了一封信。
教皇在贫民窟找到了一个名为拉斐尔的孩子，让他进入了翡冷翠神学院就读。
在寂静的罗曼宫廷中，那不过是一个无比寻常的深夜，挣扎在恶意和漩涡中的年轻王后握着这封信嚎啕大哭，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恨不能挖出自己的心脏，亲吻那个还流淌着滚烫血液的器官，像是托举着多年前那个新生的婴儿。
多么稚嫩，多么幼小，多么柔软。
他的骨头都没有长好，被抱在她怀里，就像是一团棉花，一团一触即会消散的云。
他现在已经十二岁了，从一团在母亲怀里啼哭的婴儿，变成了一个小少年，他现在怎么样？多高了？长得像她吗？他这些年是如何度过的？有没有爱他的父母和兄弟姊妹？他和她一样喜欢骑马吗？还是像他的父亲一样热爱文学？他有疑惑过自己未曾谋面的亲生母亲吗？
亚曼拉把双份的爱给了桑夏，两个晚安吻，两个睡前故事，两首童谣，两朵玫瑰，两份玩具和两份生日礼物，她的小天使死在了十二年前的深夜，白昼的太阳无从知晓这些丰沛爱意的来由，直到今夜，死去的天使再度重返人间。
亚曼拉呼告所有她所知晓的圣灵的名讳，冷酷的政治家和永远理智的女王第一次这样虔诚地将自己交付给虚无的宗教，为着她失而复得的长子。
在这十二年里，她不遗余力地支持修道院和福利院的慈善事业，她给育婴院修建房屋、招聘保育员，几年后，算着拉斐尔到了可以读书的年纪，她去翻修修道院的图书室，然后平整马场，给孩子们准备耐穿的衣服，她看着每一个孩子，都像是看见了自己死去的拉斐尔。
多好啊，她的拉斐尔还活着，就像是每一个被她看过的孩子一样，长大到了被他的父亲找到的年纪。
被慢性毒素侵蚀了大脑和身体的拉夫十一世仇恨地瞪着自己的妻子，前所未有的恨意随着死亡的脚步敲击着他的理智，他于是将目光放到了那个引诱过他妻子的男人身上。
无用的叛徒没能杀掉一个婴儿，反而因为多余的怜悯和同情使他长大，那就让这个废物去杀了自己的挚友吧！背叛永远不会只有一次！
德拉克洛瓦的死讯让拉夫十一世久违地感到了快乐，尽管已经瘫痪在床，他依旧用眼神向亚曼拉表达了极致的愉悦。
已经成为女王和女摄政的亚曼拉坐在床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写有圣座殡天讣告的信，盯着上面那个久违了的名字，只感觉恍惚。
年少时的爱意早就被拉斐尔的失踪和长久的别离消磨干净，她早就忘记了当年烧灼着她的那把爱情之火，但不可否认，面对这个承载了她少女时期所有爱恨的男人的逝去，她仍旧感到了一丝怅惘。
女王慢慢将信件折好，凝视着床上呼哧呼哧发出嘶哑笑声的丈夫，视线从他垂挂的皮肉上冷冷地扫过，宛如在看一只卑微渺小的虫豸。
现在还不是他的死期，她需要等自己更稳定地掌握罗曼之后，再动手。
两年后的一个暴雨夜，女王亲手将绳索绕上了国王的脖颈。
灯火下女王的面庞仿佛镀着一层曼妙的金，浅金色的皮肤比世上最为昂贵的丝绸更加华丽，那头金棕色的长发上还带着沐浴的水汽，比蓝宝石更为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复仇的火焰，当她俯身下来时，宛若旷野的风吹着玫瑰的花香从天而降，漫天星辰和银河倒灌下来，哪怕是厌恶她至极的拉夫十一世也感到了心旌动摇的恍惚。
亚曼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之间的折磨太过于漫长，比任何人都亲密，也比任何人都疏离，没有什么语言能够作为这段复杂关系的注解，她旋转手腕，收紧了那段致命的绳索。
“愿圣主赐予你安息。”最终，亚曼拉只是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在窒息的痛苦里拼命喘息的国王转动眼珠，细密的泡沫从他嘴角流下，他赫赫喘着气，试图发出一点声音，最终不甘而仇恨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亚曼拉依旧不紧不慢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好一会，直到拉夫十一世彻底没有了任何动静，才慢慢解下了那段绞索。
她凝视着床上那张丑陋扭曲的脸，忽然觉得疲惫又空茫。
她的情人、她的丈夫，她爱的人、恨的人都已死去，属于“亚曼拉”的生命，在这一天彻底结束了。
女王抬起头，吹灭了床边的蜡烛，静静走出了这个房间。
拉斐尔忽然从梦中惊醒。
下一秒，一只手就从他身旁探上了他的额头，沉郁的香气随即扑面而来，铁灰色的长发像蛛网密密麻麻地落在拉斐尔脸上，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他意识到了自己正身处现实。
尤里乌斯收回手，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秘书长眼底有无法掩饰的疲惫，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声音因为缺乏睡眠而显得有些沙哑：“……你要是再不醒，枢机们就要私下串联选举新圣座了。”
他的话显然具有夸大的玩笑成分，拉斐尔侧过脸看着他，扯了扯嘴唇，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尤里乌斯端过放在一旁的一杯温水，扶着拉斐尔给他喝了几口，听见大病初愈的教皇用轻柔得有些飘忽的声音说：“那我授权我的秘书长褫夺他们的枢机头衔。”
尤里乌斯的动作顿了顿。
这句话很快被两人心知肚明地掠过了，尤里乌斯开始讲述教宗昏迷的这段时间里重要的事务，首要的自然是被他们从死线上抢回来的弗朗索瓦前公爵，然后是亚述女王的现状——紧随其后的情报证明了女王之死不过是一个谣言。
拉斐尔叹了口气：“虽然我猜到了这很可能是一个谣言……”
这个谣言导致了教皇国和加莱的关系有了点裂痕。
虽然他们彼此都知道，国家与国家之间是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友谊的，但是明目张胆地庇护王位的觊觎者，这种行为还是做得有点过于露骨了。
如果不是时间那么紧张，拉斐尔有很多办法可以将这件事做得更漂亮、更圆滑，而不是当面和小皇帝起冲突。
不过他对此并不后悔，这件事倒也给他敲响了一个警钟，关于加莱和罗曼以及亚述的关系……
他此前从未想过的一个新角度——
“如果……亚述的叛乱被平定，成功统一……”拉斐尔忽然没头没尾地喃喃自语，“最害怕的人是谁？”
教皇和秘书长对视，两个人眼里同时闪过一丝震惊。
尤里乌斯霍然站起来，拉斐尔在同时出声：“把我的印拿来……”
不等他说完，尤里乌斯已经快步走到桌边，提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快速书写起来。
寥寥几句话写完后，他带着教皇的私人戒指回到了床边，让拉斐尔在末尾落下了自己的印记。
“最快的速度发往亚述。”
拉斐尔看着尤里乌斯拿着信出去，重新靠回靠枕，微微阖上眼睛，努力开始回忆曾经的事情，上辈子的事情大多已无法用作参考，他只记得这场战争到他死都没有结束，两年后女王就会战死在亚述，随后就是他自己的死亡，当初教皇国和罗曼没有结盟，他也无从得知更多的消息。
加莱一向在三国中占据上风，当年亚述的内乱就有加莱的手笔，而亚曼拉与拉夫十一世的联姻也是因为要抵抗加莱的逼迫，设想一下，假如亚述平定，亚曼拉彻底掌控了亚述帝国，她的女儿又坐拥着稳定统一的罗曼，最害怕的人会是谁？
最想拆散这个天然同盟的人会是谁？
加莱和罗曼、亚述现在能够和平共处，完全是因为亚述正处于混乱当中，无法对加莱形成太大威胁，但同时又能和罗曼一起制衡加莱，如果亚述恢复到了鼎盛时期的状态……
现在看来，或许女王的死还有很多猫腻。
拉斐尔将双手交叉，轻轻抵住嘴唇，在心中祈祷，希望他的猜测是错的，但从来冷静的理智又在提醒他，他的推测从不出错。
如果一切如他所料，那么这场战争的关键转折点应该在两年后，否则加莱不会在那时动手，看来他们的时间还很充足，但是……他已经改变了很多事情，这件事也会像从前那样发展吗？
拉斐尔第一次感到了些许的迷茫，和不知由来的悲伤。
前文真的有很多小细节和提示，不知道有多少宝发现了哈哈哈哈，有些事实还是没写出来，大家可以自行根据细节补充~比如拉夫十一世究竟是怎么知道亚曼拉和德拉克洛瓦的私情的，还有就没有人疑惑过为啥拉夫十一世这么不待见自己的老婆闺女吗，前文暗示过他可是一开始就对亚曼拉恶意很大，不仅是因为王位，还因为他被戴了绿帽子哈哈哈哈……
明天同事结婚，我要去喝喜酒，咕一天！

第79章 黄金衔尾蛇（二十七）
尤利亚跪在镶满金银珠宝的圣母像前，将额头贴在地毯上，喃喃自语着只有自己才能听懂的话，保养良好的脸上挂着两个不太明显的黑眼圈，眼底有着缺乏睡眠的红血丝。
这对很清楚自己靠什么立身的子爵来说是难得一见的场面，自从在教皇国碰了个软钉子回来后，皇帝就没有来看过尤利亚，以前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皇帝总是恨不得黏在子爵身上，用痴迷的眼神描摹他的每一寸皮肤。
这突如其来的冷落令子爵感到了莫大的恐惧，他开始将自己关在祈祷室里，每天对着圣母像祈祷十几个小时，期间不吃不喝，把自己折腾得憔悴无比。
侍女们将他的疯狂和慌乱看在眼里，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开解他。
尽管子爵拥有着她们私下里调侃的“帝国皇后”的地位，在很多场合里总是给那些贵妇人们坏脸色看，而无论他做出了怎么荒唐粗鲁的行径，陛下总是笑眯眯地包容了他，可对这些出身贵族家庭、进入宫廷镀金的侍女们来说，尤利亚就是她们最为不齿的那一类人。
出身卑贱，凭借着一张好脸爬上了皇帝的床，没有文化，行为粗俗下流……他甚至还对一些美貌的侍女抱有不可言说的心思！
女孩子们对这样的眼神总是格外敏感，事实上尤利亚并不是天生的同性恋者，他性格里带有小市民的轻浮和短视，不过至少他还懂得什么叫做审时度势，对皇帝的畏惧令他收敛了那些不合时宜的色心，而意识到权势即将离他而去的危机感又让他渴望抓住那个男人的心。
漫长的祷告后，尤利亚睁开眼睛，他眼里浮着两团幽幽的鬼火，里面燃烧着古怪而狂热的情绪，映衬着他过分苍白的脸，像是地狱里引诱人奔赴死地的美艳女妖。
“阁下，”有人轻轻叩了叩门，“陛下请您过去。”
天啊，这是多么美妙的天籁！比天使的号角、圣主的福音更为动人！
尤利亚用超越了猎豹的敏捷从地上一跃而起——在跪了几个小时之后，他能做出这个动作简直就是不可思议——“是的，请转告陛下，我马上来——不，我这就来！”他大声回答，在空荡荡的祷告室里转了半圈，然后一把拉开门，冲向自己的更衣室。
他匆忙地用手梳理了一下长发，草草换上一件白色的绸缎长袍，在身上喷了一点香水，他的装扮素雅至极，配上那张脸，俨然是从壁画上走下的天使，但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还是戴上了一条不久之前皇帝赠送给他的项链，那串项链原本归属罗曼某一位王后，上面镶嵌着拇指大小的绿翡翠和各种同色系的宝石，用纯净的白钻点缀连接，奢华得令人不敢直视。
年轻的子爵快步走在通往皇帝卧室的长廊上，他的快乐洋溢在脸上，那种神思不属的忧郁、焦躁茫然的不安从他脸上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骄傲的红晕。
“陛下！”尤利亚轻巧地走进皇帝奢华的卧室，随手推开一名不小心挡住他道路的侍女，他厌恶地看了她一眼，转而换上一张笑脸，“我亲爱的弗朗索瓦，我听说你想见我。”
在加莱帝国，能够这样亲昵坦然地称呼皇帝名讳的，他是唯一一个。
这种独特的待遇也是令尤利亚无法自拔的原因。
“是的，我亲爱的天使。”坐在窗边的皇帝看见了他推开侍女的粗鲁举动，但对此熟视无睹，而是朝他伸出了手，“请到我身边来，我的爱，这几天没有见到你，令我心都要碎了。”
小皇帝懒洋洋地靠在窗边，衬衫的扣子只扣了最下面两颗，露出大片赤|裸的胸膛，浮夸华丽的蕾丝遮蔽着肩头脖颈的皮肤，和他羊毛似的蓬松长发混在一起。
尤利亚顺从地走过去，像一只乖顺的兔子一样贴上皇帝的胸口，听着里面强健有力的心跳。
“这是什么？”弗朗索瓦用一根手指挑起尤利亚脖子上的项链，皱着眉头看了两秒。
他完全忘记了这件由他赠送出去的宝贵礼物。
“这是您上个月送给我——”子爵的话没有说完，皇帝漫不经心地松开手，让那串沉重的东西砸回尤利亚的锁骨。
“它不适合你，如果你喜欢珠宝，我可以给你些别的，我记得库房里有一些蜂蜜猫眼，用来镶嵌圣徽上的玫瑰会很好看。”
尤利亚没有说话，他的笑容有些僵硬，他想说他并不喜欢任何和宗教相关的东西，也不喜欢荆棘玫瑰，但他不敢——在漫长的相处中，他已经隐约发现了点什么，比如说皇帝希望他喜欢宗教，最好要虔诚、博学，他这次能见到皇帝，也许就是他在圣母像前日夜不停的祈祷打动了这个病态的男人。
“再珍贵的宝石也比不上您对我的爱。”尤利亚说，“我只恳求您不要再冷落我这么久，让我无法见到您。”
弗朗索瓦看着他，琥珀色的眼里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了一丝厌烦，但他还是用最后一点耐心说：“不要祈求，亲爱的，你是这世界至高无上之人，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你为之垂下头颅。”
“至于我，”皇帝顿了顿，慢慢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这个笑容里闪烁着不知名的期待和恶意，仿佛透过尤利亚看见了极其遥远的东西，“我即将迎来生命中最大的胜利，我能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就像是圣主眷顾祂的信徒。”
亚曼拉在马背上勒住缰绳，忍着手臂的疼痛回头，阿淑尔被她派去接引另外一支队伍，但她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都透着古怪。
太顺利了。
她们从圣桑丁庄园撤出，前往下一座成为据点的城镇，路上是平原和荒野，大部队已经前往据点驻扎，跟在她身边的人并不多，她已经做好了会被朝圣天盟偷袭的准备，然而一路上堪称风平浪静。
或许是长久在生死线上拼搏出来的第六感，越是风平浪静，亚曼拉越是感到不安。
前天从教皇国收到的信件再次映入她脑海，那个对往事一无所知的孩子向她提出了警告，亚曼拉并非对加莱的恶意一无所知，其实就算没有拉斐尔的示警，她也不可能对加莱抱有善意的信赖。
这是横亘在加莱和亚述之间长达数十年的纷争。
当年，若非加莱对亚述虎视眈眈，率先举起进攻的旗帜，亚述也不可能因为一些内部的混乱而到如今的地步。
在亚曼拉的父王执政时，加莱和亚述就是生死仇敌的关系，1045年，亚述发生了“瓦伦丁港口之乱”，内战爆发；第二年，加莱大举入侵亚述，蓬巴莱、桑东等周边小国同时群起而攻之，亚述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在这样的困境下，亚述和罗曼于1047年签订了继承人之间的婚约，当年的亚曼拉只有七岁。
1048年，罗曼出兵维护亚述领土基本完整，同时作为“未来皇后的嫁妆”，取走了亚述的两座岛屿。
1049年，加莱和罗曼爆发了战争，战场在勃艮第公国，当年勃艮第的所有葡萄酒出产为零，许多酒窖和储藏室被洗劫一空，次年波提亚银行名下所有葡萄酒庄都赚得盆满钵满，他们用这笔钱反过来收购了大量勃艮第的庄园，在这片遥远丰饶、流淌着顶级葡萄酒的土地上扎下了深深的根系。
1051年，十一岁的亚述公主第一次踏上战场。
1053年，年轻的公主独立率领一支队伍奇袭港口，经过四天四夜不眠不休的长途奔袭，在罗曼援军的支持下，以一场陶烈儿战役彻底平定延续了近十年的内乱。
1054年，瓦伦西亚大主教德拉克洛瓦因为宣扬新思想而被流放亚述，受聘成为亚述公主的宗教学导师。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命运的指引，混乱中隐隐遵循着神的逻辑，最终到达一个不可挽回的境地。
亚曼拉很少回忆往事，更从来不感叹过往岁月，对她来说，需要她考虑的事情有太多，多得完全不够她沉湎曾经，但或许是拉斐尔的来信恰好出现在一个微妙的时候，让亚曼拉不由自主地分出了些许的柔情。
“陛下——”
但她的思绪没能持续更久，慌乱惊愕的呼喊惊醒了她，女王霍然抬头，看见远处的山坡上，属于朝圣天盟的旗帜纷纷从倒伏中立起，如同黑沉沉的云团，铺天盖地而来。
女王握紧了手中沉重的长刀，猛地回头，后方传来爆炸的隐隐巨响，他们来时的桥梁已经被切断。
在士兵们愕然惊慌的目光和叫喊中，女王没有露出任何脆弱的神色，她只是沉稳平静地抬起一只手，天穹上的阴云翻滚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线，阳光透过这道缝隙泼洒在她身上，她身上带有某种比男性更为坚硬、更为锋利的质地，这让她看起来像是数百年前征战在圣主麾下无往不利的女武神。
“准备迎战。”女王的话简短而有力，奇迹般地，在听见她的话语时，所有忐忑不安的心都沉静了下来。
女王忠诚的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在这一瞬间，他们成了荒野上的大理石雕塑，面对着前方黑压压的敌人，静默地等待着君主的命令。
通晓人性的马匹也放缓了呼吸，沉重的吐气声成为了唯一的噪音，他们能听见自己鼓动的心跳、缓慢沸腾起来的热血。
女王牵动缰绳，轻轻用脚踢了踢马腹，聪明的马立刻知道了主人的意思，慢悠悠地迈动着脚步，步伐以稳定的节奏和频率加快，其他马匹都默契地跟随着头马，它们的脚步逐渐从轻快变得急促，最终成为连成一线的暴雨、雷霆，带着一往无前的恐怖气势，冲向了前方铜墙铁壁般的防线。
在极端的人数差距下，唯一能让他们活下来的办法就是主动发起冲锋。
战马嘶鸣，随着女王的身姿如箭射出，无数的士兵跃马紧随其后，在雷声般轰鸣作响的马蹄声里，如楔子般狠狠扎进了平原腹地！
从天空望去，大地上如同划出了一道浑浊的灰烟，这烟从平原南端一路迅疾地扑向北段，像狼群的利爪扣住了满目疮痍的贫瘠大地，又如潮水将要席卷世间一切丑陋脆弱的东西，而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一堵黑色的高墙。
这是一场无望的战斗，敌人的数量多到可以称得上是遮天蔽日，他们面对的是十一岁稚龄就踏上了战场、纵横亚述多年的武士公主，她刀下有无数叛军的亡魂，她和世界上最顶尖的那些君主较量了漫长的时光，而时间证明她从未失败，她缔造过众人仰慕的辉煌，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能摧毁她强大的灵魂。
于是他们决定以最高的敬意为她送上属于君主的礼赞。
这是一场至高规格的猎杀。
人群沉沉压在天际线下，他们骑着同样狂躁不安的马，在女王面前建造起了铜墙铁壁，它和地狱的大门也没有什么区别，而亚曼拉脸上带着放纵的笑意，在耳边呼啸而过的狂风中眼睛一眨不眨，向着那些前来审判君主的僭越之臣冲锋而去。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就算是地狱的大门，也要绝不停歇地冲进去！
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鼓荡，血管里的液体疯狂奔流，她翻转手腕，斩马|刀的侧面折射出冷冷的寒光，她趴伏在马背上减轻风阻，连人带刀在这无坚不摧的冲锋长刀上做了最尖锐的那一点刀锋。
“杀！”
带着血腥气的呐喊从喉咙里撕扯出来，携同着身后的士兵咆哮撕扯的声音，山呼海啸般震荡出去，一同捅向了面前的壁垒。
这把刀狠狠扎进了前方黑铁的壁垒里，于是在黑色与灰色里，瞬间绽放开了明艳的猩红，马匹和马匹嘶鸣着撞击在一起，刀锋和刀锋锵然出鞘，在和自己同类的厮杀中迸溅出星星点点的火花，敌我的鲜血霎时间就铺洒开来，又被马蹄踩在湿润的土壤里，为土地不断添加着湿润水分。
所有忠诚的卫兵都在拼命试图为女王撕扯开一条逃生的通途，他们个个都是奋不顾身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阻拦女王道路的敌人，每一个人的死亡都能带走三四倍的生命，到了最后，连他们的敌人都为之恐惧，下意识地想要避让开这些满身是血的魔鬼。
或许是长生天终于选择了庇佑祂命途多舛的女儿，在经过数小时的激战后，亚曼拉冲出了这个致命的围猎场，这时在她身边的卫兵只有寥寥五人。
女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显狼狈，她抓着缰绳——这匹马已经不是原来那一匹，跟随她辗转了小半个亚述的那匹战马死在了半个小时前，这匹马是她从那个杀了她坐骑的人手里夺来的，附赠对方的一条命。
六人疯狂地驱使着已经疲惫不堪的马，身后是黑压压的追兵，谁都没有怜惜吐出白沫的马，血顺着他们的身体流到马鞍上，在地上拉出笔直的红线。
“陛下！是我们的人！”一名眼尖的卫兵看见了前方的旗帜，声嘶力竭的大声欢呼起来。
亚曼拉没有力气说话，他们一头扎进了象征着安全的同伴中，亚曼拉才终于有力气停下来，一边和身边的人换马，一边掉头冷冷地盯着紧追不舍如鬣狗的追兵们。
“既然他们没有在那里留下我的命，那现在就轮到我的回合了。”
女王擦掉脸上潮湿的血，没有去管那些细碎的伤口，她的表情坚硬冷酷得像是戴了铸铁的面具，周围簇拥着她的军队，头顶是辽阔的苍穹，前方是无尽的敌人，女王握紧了刀。
“冲锋！”
在震破耳膜的厮杀声中，亚曼拉忽然感觉到余光里闪过一道细细的银光，这道光从她的背后而来，在她嘶鸣的本能警告中，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她感觉自己脖颈上传来一声极细极清的脆响，这声音在战场上几不可闻，但在她耳中却如同钟鼓齐鸣。
那一只跟随了她多年的金质挂坠盒锁链被刮过的刀锋割断，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当手心触碰到那点带着体温的金属时，一种极致的剧痛捕获了她。
在所有人震惊恐惧的视线中，女王犹如被风吹起的叶片，落下了马背。
在生命的最后，亚曼拉脑子里掠过混乱的无数场面，年幼时桑夏小小的笑脸，亚述旷野上昼夜不息的风，带着玫瑰香气的罗曼宫廷，德拉克洛瓦的紫色眼睛，拉夫十一世临死前怨恨的眼神。
但亚述的未来、罗曼的未来，乃至于这场战争的结局——她奇异般地并没有想到这些。
她有些突兀地想起了那年离开罗曼之前，和拉斐尔最后一次在王宫花园里的相见。
那是她此生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触碰她的孩子。
她是多么遗憾啊，假如当时她能给出一个拥抱，假如她能亲吻他的额头，假如她能呼唤他一声、我的孩子？
假如她知道那就是全部，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抓住他，告诉他他的母亲是多么思念他，告诉他她从未想过将他遗弃。
可惜时事总是不遂人愿，命运也未曾将她眷顾。
她甚至从未当面呼唤过他的名字，像任何一个平凡的母亲都会做的那样。
女王蓝宝石般深邃野性的明亮眼眸黯淡了下去，她的手指里还紧紧攥着那只金质挂坠盒，阳光怜悯地落在她身上，照亮了挂坠盒里隐约可见的一张少年面庞。
淡金色的长发，紫色眼眸，背景是翡冷翠神学院茂盛的大树，他像是从人间匆匆走过的天使，只是对着绘制肖像的人投来冷淡的一瞥。
这就是一个母亲能拥有的全部了。
抖抖索索……不、不要骂我【顶上锅盖】
六十一章结尾，母子俩见面的时候，女王说“命运已经努力给了你它能给出的一切”，其实这是在说她自己，她已经努力把所有能给拉斐尔的都给他了，只可惜当时的拉斐尔并不知道：）
以后会有女王的个人番外，你们想看的话我可以写【摸手手】

第80章 黄金衔尾蛇（二十八）
拉斐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站在梯子上翻了两页，泛黄的书页上用从章鱼墨囊里提取出来的黑墨水画着各种图案，这是记录珍稀花草的图谱，作为娱乐和科普读物十分有趣，也是贵族教授子女辨认毒药的启蒙教材。
拉斐尔不算是真正在贵族家庭长大的，所以他缺乏这些系统的贵族教育，在被德拉克洛瓦接回来之后，他们曾经紧急为他补习过这类课程，基本上的课程他都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掌握，除了一些需要肢体协调的项目，比如说直到如今，他的马术课程还是在不及格的边缘摇摇欲坠。
每到这时候他就十分庆幸，教皇的工作只是站着——或者坐着，扮演一个完美的偶像，而不用像是国王那样举办什么宣传个人勇武的狩猎宴会。
他将这本书放在手边的小篮子里，再次伸手去拿下一本书。
那本书很沉重，他握着书脊将它抽出来时，不得不将身体朝那边倾斜，大病初愈的腿连带着娇贵的膝盖猝不及防地向他发出了抗议，拉斐尔还来不及松手，连人带书就从梯子上跌了下去，叠放在一边的一摞书稀里哗啦地砸了一地。
幸好房间里都铺着柔软厚重的地毯，这点高度还不至于造成什么伤害，拉斐尔坐在地上，静静地等待那阵针扎似的痛痒过去，视线就对上了角落里的一只箱子。
他想起来了。
这是唐多勒枢机留下的东西，那本手记上记载着这个死去的男人此生最大的罪恶，以及拉夫十一世谋杀教皇德拉克洛瓦的书信证据。
拉斐尔忽然眨了眨眼睛，他想起来，箱子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他上次并没有打开。
这是一个非常闲适的下午，年轻的教皇以不符合他身份的慵懒，随意地坐在地毯上，伸手从桌子下拉出了那个小小的木箱子，打开了它。
里面静静躺着那本他看过的牛皮手记，两封陈旧的信件，还有压在最底下的一卷羊皮卷。
这羊皮卷只有成年女性一只手掌长度，细细一卷，手指粗细，扎着泡过药水的蓖麻绳。
在捆扎时，麻绳上的药水可能都还没有完全干透，青色的药水在羊皮纸上渗出不规则的痕迹，两者紧紧地黏连在一起，拉斐尔用着超越常人的耐心和细致一点点地剥离难舍难分的绳子和纸张，干透了的麻绳在被揭下来时发出了簌簌的脆响，细碎的药物粉末落在他手指上，像一层闪光的薄薄钻石。
那条尽忠职守的麻绳落在了地上。
拉斐尔小心翼翼地打开羊皮卷，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笔迹飘逸，一眼就能看出写下它们的人正是神采飞扬的年纪。
教皇淡紫色的眼睛在文字上停顿了一下，漫不经心的眼神缓缓凝固。
有人称赞过西斯廷一世的眼睛是圣主最为珍贵的宝藏，传说纯度最高的海蓝宝石在某一种光线和特殊截面下会散发出夺目的淡紫色光彩，那种颜色极致绚丽而梦幻，最为苛刻的画家都无法拒绝这种顶级的色彩，而正是这种稀少珍贵的色泽构成了教皇瞳孔的主色调。
他的眼睛是一片未曾被人踏足的雾海，只有晨昏会泛起紫色的光晕，比最纯粹的宝石还要透明清澈，没有人见过它碎裂的样子，正如它的主人拥有着世界上最为坚硬的灵魂，所以当它彻底崩塌时，那场景宛如永恒荣耀的天国从天坠落，琉璃水晶的高塔崩化成齑粉，贞女举着火炬引导灭世的洪水吞没大地，极致的灿烂和辉煌迎来了极致的毁灭。
他在无人之处分崩离析，被命运放肆地嘲笑奚落。
羊皮纸上的字迹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曾经在和罗曼来往的公文上不止一次地见过属于女王的笔迹，陌生是因为褪去了漫长时光的锤炼，纸面上的字尚且张扬。
这是一份从未被公开过的遗嘱，来自二十五年前的某一个普通日子，上面似乎还带着亚述自由的风的气息。
“我，亚曼拉&#183;萨尔贡，真伽王及赫殊王后之女，贡达公主，于亚述历460年立下此遗嘱，若我无其他遗嘱而意外亡故，我的个人财产及所有头衔归属我与德拉克洛瓦之长子（女）拉斐尔继承……”
二十五年前的某一天，还是公主的亚曼拉为这一场吉凶难料的生产做了万全的准备，她写下了这一份遗嘱，将它寄给远在翡冷翠的德拉克洛瓦，为尚未出生的孩子做好了所有打算。
倘若她不幸死在了生产中，拉斐尔将作为她唯一的孩子继承她在亚述的一切，而孩子的父亲则会成为他的后盾。
拉斐尔在羊皮卷末尾看到了德拉克洛瓦泛黄的签名，以及作为公证人的唐多勒枢机的签名。
年轻的教皇抓着这一张羊皮纸，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天崩地裂的茫然。
他的母亲……传闻中的娼妓、将他狠心遗弃的女人，是亚曼拉女王？！
但这怎么可能？！
拉斐尔的情感在极力否认这个足以摧毁他认知的事实，比情感更为冷静的理智则已经开始思考其中的真实性。
他痛恨过、眷恋过、思念过的母亲，在他记忆里留下海水汹涌和亚述童谣的人……是亚曼拉女王？
拉斐尔努力在记忆中挖掘和亚曼拉相处的回忆——这很容易，因为他们见面的次数实在寥寥，无论怎么回忆，也只有在罗曼王宫里的那一次，至于上一辈子，他们根本从未谋面。
她知道他是她的孩子吗？
这是毋庸置疑的问题。
但那又怎么样？
拉斐尔盯着羊皮纸上凌厉飘逸的字迹，在心中苦涩地想着，就算她知道……他们迄今为止的所有交集也只有那一次见面。
拉斐尔没有任何与母亲相处的经验，他对母亲的一切向往和概念都来自于早已死去的莉娅，那个女人作为“母亲”填补了亚曼拉在他生命里的空缺，给了他人生之初所有关于年长女性的知觉，温暖的、柔软的、没有任何棱角，丰盈而脆弱，像饱满的果实，盛装着鲜甜的汁水，无声无息地提供着最为妥帖的爱护。
可亚曼拉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拉斐尔挖掘出记忆里几次见面时看到的女王。
那是和世人心中“母亲”这一普世概念截然不同的人，她一点也不柔软，也不脆弱，她比绝大多数男人都刚硬坚定，湛蓝的眼眸犹如海洋凝结的宝石，里面盛着的不是花朵和羽毛，而是呼啸而过的狂风、卷起怒涛的暴雨，她走在一往无前的道路上，劈开经天纬地的大道，将根系深深扎入泥土，环抱着辽阔的疆域。
如果她是母亲，她的孩子将是这世界上最幸福也最痛苦的人。
但他从未有一天设想过，她会是他的母亲。
这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呢？
拉斐尔在这巨大的冲击下呆呆地坐在地上，连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费兰特急匆匆地穿越教皇宫的长廊，翻滚的黑色长袍犹如乌鸦展开的双翼，仲裁局的首领很少这样严肃，修女和修士们遥遥地对他微微颔首，退到道路两旁，看着这位大人物如疾风般卷过长廊，冲进教皇的私人区域。
守在门口的两名卫兵惊讶地看着他，费兰特从他们身边大步而过，扔下一句话：“冕下在里面？不许任何人进来。”
厚重华丽的门严严实实地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和目光。
“圣父。”费兰特在阅览室找到了教皇。
对方坐在一地狼藉里，书籍散乱地落在他身旁，梯子歪斜着依靠在书柜上，费兰特一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顿时将压在心里一路的事情扔到脑后，慌乱地冲过去。
“您怎么样了？摔倒了哪里？有没有受伤？让我看看——”他将教皇从地上扶起来，安置在椅子上，撩起对方的衣摆检查双腿，轻柔地按压拉斐尔的胸腹和腰背，确认有无暗伤，一套动作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教皇此刻的心神不属。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完全没有他的存在。
费兰特意识到了什么，视线偏转，目光落在圣座紧紧抓在手里的那张羊皮纸上。
但是不等他看见上面的文字，教皇似乎终于从自己的幻梦里惊醒，第一反应就是将手下压，盖住了羊皮纸上的全部内容。
“……有什么事情吗？”拉斐尔努力提起声音，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两样，但他的努力显然是无用功。
费兰特看了他两秒，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担忧，可是面对着教皇的询问，他还是说出了刚刚得到的消息。
“亚述女王的侍从女官秘密来了翡冷翠，想要求见您。”
费兰特想到此刻等候在外面的那个女人，不由得微微皱眉，心里掠过一丝忧虑。
出乎他的意料，拉斐尔没有再问更多，似乎在听见“亚述女王”这个词时，就已经认可了那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人。
“让她进来，一个人。”
费兰特惊讶地看了拉斐尔一眼，想说什么，不过教皇已经低下头，淡金色的长发遮住了他的侧脸，让费兰特有些看不清对方的脸。
亚述女王的贴身女官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这是一件非常敏感的事情，她一路上尽力藏匿着自己的身份和行迹，没有人知道她来了教皇国，费兰特将她从密道里带过来，确定她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后，就遵从教皇的命令守在了门外。
阿淑尔摘下斗篷宽大的兜帽，经过日夜兼程的长途跋涉，女人的脸颊深深凹陷了下去，皮肤暗黄透着疲惫，头发里都是尘土，便于行动的长裙裙摆全是泥泞风干的痕迹。
这个疲惫的旅人站在教皇奢侈华丽的地毯上，代替自己死去的女主人，凝视着她的孩子。
她将要为这个从未有母亲呵护的孩子带来一个噩耗，想到这里，即使是从来冷淡的阿淑尔也不由感到怅然和悲哀。
但她很快发现，或许她根本什么都不必说，因为血缘和灵魂已经告诉了对方一切。
地上神国的君主坐在桌后的椅子上，手里似乎拿着一卷陈旧的羊皮纸，看着有点眼熟，从她进来开始，他就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独特而美丽的淡紫色眼睛比宝石更加璀璨明亮，他的眼睛形状和亚曼拉非常相似，被他这样凝望的时候，阿淑尔几乎恍惚是自己的君主正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看着她。
“啊……你来，”拉斐尔轻声喃喃，“你来这里，是要告诉我什么？”
阿淑尔没有开口，拉斐尔也不再追问。
他们在这一瞬间都明白了那些说不出口的极致悲痛。
此刻好像没有人会疑惑为什么亚述女王的女官要在第一时间来到翡冷翠，阿淑尔猛然想起教皇手里的羊皮纸为何那样眼熟……在二十五年前，她亲眼见证着自己的姐姐写下了那份遗嘱，甚至还是她亲手将这卷羊皮纸交给信使寄往了翡冷翠。
所以你知道了，是吗？
“她……”拉斐尔动了动嘴唇，平静地看着阿淑尔。
来人风尘仆仆，裙摆上都是赶路的痕迹，当斗篷撩开时，袖子和胸口的布料上有着干涸乌黑的血迹。
那是谁的血？她又为何要抛下自己的主人来到这里？
拉斐尔没有说下去了，阿淑尔看着那双肖似其母亲的眼睛里缓慢而静谧地落下了泪。
透明的泪珠从眼尾落下，像一颗宝石碎裂在半空。
拉斐尔茫然地垂下眼睛，他仿佛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忽然哭泣，情绪比理智先一步获得了身躯的操纵权，他此刻的疑惑近乎纯稚，像是天真的孩子为自己无法自控的情绪而惊讶，他缓慢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摩挲着指尖那点潮湿的水痕，疑惑地歪了歪头。
“什么？”他自言自语。
然而在阿淑尔眼里，这个仿佛骤然回到了懵懂幼年时期的青年眼中下起了悲恸的大雨，汹涌的泪水冲破了摇摇欲坠的理智的桎梏，争先恐后地涌出了眼眶，他的脸上还是残留着困惑的表情，这种极致的反差具有摄人心魄的力量，让自从见到女王尸体开始就一路面无表情的阿淑尔都浑身战栗起来。
她见到的并不是教皇的哭泣，而是一个孩子在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母亲后的痛哭。
阿淑尔垂下头，尽管如此，她还是需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冕下，您的母亲，亚述女王亚曼拉陛下，于六月十四日，因被敌军追击，被刺客从身后偷袭，战死于亚述平原圣桑丁庄园以北一百里外。”女人的声音干涩冰冷，像是冰雪。
“遵照她生前命令，我前来将她的遗嘱告知您。”
拉斐尔现在的哭并不是因为多么爱亚曼拉，单纯只是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突然知道自己有妈妈了然后紧接着妈妈又没了……这玩意冲击太大了，尤其是对于一直很在意这件事的拉斐尔来说，简直是连环暴击。

第81章 黄金衔尾蛇（二十九）
费兰特站在门口，抱着双臂，手指有节奏地在肘部敲打，默数到一千的时候，费兰特站直了身体，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镶嵌着打磨光滑的贝母和宝石的大门隔绝了所有声音，里面自成一个独立的世界。
费兰特再度按捺下焦躁的心情，重新开始计数，数到第二个一千时，他听见房间里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噪音，像是什么东西砸落在了地上。
费兰特迅速转头，抬手就要推门，在最后一刻才勉强捡回了自己的理智，转推为敲：“圣父，您有什么需要吗？”
里面紧跟着传来了教皇低沉凌厉的声音：“不用。”
声音自然流畅，好像没出什么事。
费兰特从这句简短的话里判断出了教皇此刻的心情或许很糟糕，那个女人究竟带来了什么消息？
掌管着无数黑乌鸦的男人心念急转，隐约猜到了点什么，不由得心中微惊，随即而来的就是更大的困惑。
如果……如果真的是女王出了事，为什么她的女官会第一时间来到翡冷翠，而不是去往罗曼？
费兰特微微眯起眼睛，深蓝的瞳孔中闪过深思。
与他一墙之隔的房间内，阿淑尔正单膝跪在教皇面前，拉斐尔低着头，将手放在她肩上，像是在配合着她的动作去看她从怀里拿出来的东西。
如果忽略他此刻指缝里闪烁的寒光，这绝对是一幅非常和谐的景象。
那声瓷器滚落碎裂的声响正是刚才阿淑尔下意识想要起身时，被拉斐尔强行按下，在混乱中不慎撞倒了旁边细长的装饰花瓶导致的。
滴答滴答的钟声不紧不慢地走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这种过度的静谧中逐渐绷到了将要断裂的边缘。
几分钟前，在费兰特数到第二个九百五十六时，原本正在讲述女王最后场景的阿淑尔忽然说：“陛下希望我转交给您她留下的遗嘱，这是经过她签字的最后一份遗嘱，具有最高法律效力。”
拉斐尔轻轻挑起眉头，他眼尾还带着一点潮红湿热的绯晕，湿润的淡紫色眼眸里泛着粼粼的波光，脸颊和脖颈的皮肤因为情绪的大起大落而泛着桃花尖瓣似的淡粉，甘甜剔透得让人忍不住心猿意马。
阿淑尔走近拉斐尔，在他面前单膝跪下——像是之前无数次在女王面前跪下一样——然后将手伸进了怀里。
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到了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对方的脖颈。
“有一个问题，我有点好奇，”拉斐尔突然说，“——你为什么要背叛她？”
在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拉斐尔和阿淑尔同时出手，但阿淑尔刚才下意识地将注意力放在了拉斐尔的问题上，动作慢了一步，于是她的手还未完全离开衣襟，教皇已经按住了她的颈侧。
女人转了转眼睛，颈侧的皮肤传来令人战栗的寒意，余光里瞥见一抹森冷的银白。
年轻的教皇手里是一柄细长纤薄的袖剑，尖锐的刀锋从袖子里弹出，从指尖探出危险的三寸冷锋，正正好抵着阿淑尔的颈动脉。
“我向阿斯塔西尼亚女士学习了人体结构，虽然学得不怎么精通，但是只要我的手再往前一点，您漂亮的脖子就会溅出喷泉一样的血流，我希望您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两双相似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如出一辙的冷漠和坚硬。
阿淑尔短促而快速地微笑了一下，腰背毫不犹豫地向上发力，同时狠狠伸手扣向拉斐尔的脖子。
但是拉斐尔完全没有被她的突然暴起惊到，正如他方才所警告的一样，他没有任何迟疑和踌躇，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将刀锋横切，这一下如果切实了，足够将阿淑尔半个脖颈给割开。
然而刀锋接触到的并不是温热柔软的人体皮肤，而是某种坚硬的物体。
阿淑尔巧妙地用斗篷肩头的布料挡了一下锋利的刀刃，手臂带倒了一边的装饰花瓶，那件斗篷里似乎缝着金属片，让拉斐尔的刀打滑了一下，险而又险地擦过颈侧的皮肤，只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过了几秒，那道伤口里才缓慢地涌出细细的血迹。
瓷器滚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旋即是门口费兰特紧绷的询问。
拉斐尔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阿淑尔，随口将费兰特应付过去，他们此刻依旧保持着极近的距离，但没能在刚才的突然发难中获得优势的阿淑尔已经彻底处于下风，教皇的刀经过了一次失误后显然不可能再给她留下逃脱的间隙。
阿淑尔静默地单膝跪在那里，半晌才说：“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动手。”
动了动肩膀，感觉到湿润的血正在缓慢浸透肩头的衣服。
“是吗，显然您没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拉斐尔轻声回答，“秉承圣主之名，我从不说谎。”
阿淑尔仿佛是被逗笑了一样，严肃的脸上出现了一点揶揄，这让她看起来鲜活了很多，女人用眼角瞥了一眼颈侧的刀刃：“圣主？圣主教祂的代言人在袖子里藏袖剑？这位圣主看起来可不是一般的不拘一格。”
的确，谁能想到，教皇的衣袍下藏的不是福音书和圣荆棘牧杖，而是刺客爱用的袖剑呢？
这种低劣、隐蔽、血腥的武器，无论如何不应该和圣洁光明的宗座放在一起。
拉斐尔淡淡垂下眼帘，没有正面回答，避重就轻道：“可是它现在就派上用场了不是吗。”
阿淑尔沉默了一下，抬起眼皮，在那极短的静默中，她眼里仿佛有盈盈的泪光一闪而过。
“你这些年，过得很辛苦，是不是？”她轻声说。
这近乎于母亲的关怀令拉斐尔愣了一下，握刀的手瞬间紧了紧：“请您不要转移话题。”
事实上，从他再次在这个世界上睁开眼起，他的袖子里就永远有一把未曾示人的短剑，这把剑在他出行时绑在他袖子里，在他睡觉时压在他枕头下，哪怕是洗澡，他也不会将它扔远。
真是悲哀，他明明坐拥一个世界和亿万信徒，却像是个在夹缝里卑微乞活的可怜虫。
“好吧，”阿淑尔不再说下去了，“但是我需要重申，我并未背叛女王。”
她冷静地重复，每个词都像是从齿缝里经过千百遍咀嚼，啃啮着血肉被喷吐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杀意：“在这个世界上，唯有我绝不会背叛她。”
拉斐尔对她的剖白不置可否：“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阿淑尔和亚曼拉分头带领两支队伍前往新营地，为了照顾大病初愈的女王，阿淑尔带的人更多，担负着清扫前路的先锋之责，可就是在她清扫过的路上，出现了围困女王的军队——这么多人是怎么绕过阿淑尔的扫荡的？
拉斐尔并不知道她们的行军计划，他只是凭借着自己朴素的政治|斗争经验，发现了一个问题，作为亚述正统君主，亚曼拉的死绝对会引起轩然大波，她留下的政治遗产丰厚到旁人难以想象，光是一个亚述王位就足够让人争得头破血流，哪怕有着远在罗曼的女王亲生血脉的存在——哪又怎么样呢？
只要先一步将那些六神无主的军队握在手里，谁都能成为下一个敕勒拜拉额图！
要发动政变，最重要的并不是将同样蠢蠢欲动的敌人铲除，而是彻底清剿掉老主人的势力。
作为女王最信任的女官，手里又有一部分军权，甚至很可能握有女王生前留下的遗嘱——阿淑尔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穿过无数人的追杀，来到翡冷翠？
同样的，作为握有女王遗嘱、变相能够决定女王所有遗产归属的人，阿淑尔假如真的忠心于女王，应该第一时间前往罗曼，寻找女王的合法继承人桑夏，而不是来翡冷翠找拉斐尔这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随着女王的骤然离世，失去了最后一个合法君主的亚述彻底陷入了水深火热的混乱中，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不可再生的昂贵财富，要拉斐尔说，阿淑尔选择来到翡冷翠是一个完全不可理喻的选择。
哪怕她向他告知了他那素未谋面的母亲最后的遗音。
拉斐尔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操纵着身体，犹如机器般冷静地思考、理智地判断，将一切情绪都摒弃在外，冷酷地审视着失去了君主的亚述的价值；而另一半灵魂，则漂浮在身体上方，蜷缩成一团，悲哀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无论是从政治地位还是身份上判断，你都应该先去罗曼找桑夏，将遗嘱交给她——如果这份遗嘱真的存在的话。”拉斐尔说，“如果你不是背叛了她，我无法理解你抛弃罗曼而选择教皇国的理由。”
“还是说你想要从我这里获得更大的利益？”阿淑尔抬起头，看着神情冷漠的教皇，对方的思考速度快到令她有些恐惧——那种绝对的理智足够让所有人敬畏，教皇语速不变，“桑夏虽然拥有罗曼女王和亚述女大公的头衔，但这也意味着她身边所有的政治资源都已经在这些年里被瓜分殆尽，没有地方可以容纳你这个从旧主身边退下来的人，如果你想要获得更多，就只能铤而走险选择一个不那么有优势的对象，那个人最好迫切地需要你，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除了你没有人可以证明他的出身——”
他的目光像刀一样扎进阿淑尔的眼睛：“比如我。”
贵族们并不介意私生子的存在，也不介意将一部分财物分给自己的血脉，但这并不适用于拉斐尔。
他是世界上最特殊的那群人之一，世俗的道德和法令无比严苛地要求他的一切，从出生到死亡，他都必须是完美无瑕的那一个。
因为他是翡冷翠的教皇，是亿万虔诚信徒的领袖，是圣主在人间的代言者，是世间至高的道德表率。
他必须纯洁、光荣、崇高、博大。
教皇必须是婚生子——他的出生必须受到圣主的祝福和许可，否则他怎么能成为祂的牧者？
“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拉斐尔收回那致命的利器，冷淡而疲倦地说。
他看着阿淑尔，哪怕是他也知道，这个女人跟随着亚曼拉辗转南北，从亚述到罗曼，这么多年的风霜，将阿淑尔从亚述鲜亮的少女吹成了现在这个坚硬的女人，她没有嫁人，将一生里最为美好珍贵的时光都献给了女王，现在她想要获取余生的安宁和幸福……或许是权力还是其他，拉斐尔并不关心。
他只觉得怅惘。
阿淑尔却猛地抬起手，一把握住了袖剑，锋利的刀刃立刻割破了她的手心，涓滴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滴落。
女人眼里燃起了一把火，她眼里的荒原被熊熊焚烧，那把火接天而上，像是要烧穿天穹。
这是复仇的火焰。
“我不要那些东西！”阿淑尔低低地吼，“我不要什么财富、权力！”
她的声音嘶哑，犹如失去了崽子的母狼在嚎叫：“我要你报仇！为你的母亲、为女王报仇！”
猩红滚烫的血顺着袖剑滑到了拉斐尔手上，湿热粘稠的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阿淑尔吞咽着喉咙，将所有痛苦的嘶鸣混着眼泪死死塞在不见天日的灵魂深处，让它们和荆棘、淤泥一起腐烂发酵：“你说得没错，他们想要陛下留下的军队，也想要这份遗嘱，甚至试图用女王的遗体威胁我——”
说到这里，阿淑尔的脸狰狞地扭曲，这个女人有那么一瞬间比恶鬼还要可怕：“他们试图威胁我，然后我削掉了他们的脑袋，但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我在离开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抓出了那个杀死了女王的刺客。”
她眼里冷冷的鬼火怨毒地燃烧着。
“那个狗崽子——下流、卑鄙的疯子，不得好死的畜生——他在加莱的王宫里，下达了夺走他未婚妻母亲生命的命令。”
拉斐尔霍然抬眸，死死盯着阿淑尔。
“你说，这是弗朗索瓦四世的命令？证据呢？”
“我无法给你证据，送出那致命一刀的刺客在我的拷打下自尽了，这是他最后留下的信息，他害怕极了那个暴君会来杀掉他，所以他先一步结束了自己的性命。”阿淑尔回答。
“但是就算我不给你证据，难道你真的想不明白这件事的始末吗？”
拉斐尔沉默了。
他怎么可能不理解，不如说，知道凶手是谁之后他心中反而生出了“果然如此”的恍然。
但是紧接着，另一个想法如雷电般击中了他。
在上一世，女王同样是死在亚述的战场上，但那是教历1084，也就是两年后的事情。
如果这件事是弗朗索瓦四世做的，到底是什么令他提前了两年动手？
唯一的变故、近期唯一的变故……
拉斐尔放在腿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握拳，浑身止不住地开始战栗。
——唯一的变故，他在小皇帝面前保下了本应该死去的弗朗索瓦公爵。
因为亚述战场的混乱，他接到了女王逝世的错误消息，产生了错误的判断，为了制衡小皇帝而紧急命尤里乌斯强行保下了弗朗索瓦公爵，作为未来牵制小皇帝的砝码，也变相地将对小皇帝的警惕放到了明面上。
会不会、会不会正是因为他的错误选择，使弗朗索瓦提前升起了对女王的警惕，作为削减罗曼和亚述以及教皇国的手段，让弗朗索瓦提早了两年对女王动了杀意？
如果当初……如果他没有那么做，如果他再考虑一下，如果他再等一等后面的消息……
拉斐尔无法遏制自己过于悲观和极端的想法，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太可怕了，但是他不能停止这样的思考，那个理智冷酷的他判断出了这一想法的正确性与合理性，前面就像是有一个具有无穷吸引力的黑洞，要把他的灵魂和情绪都吞噬进去，把他整个人搅成碎片。
阿淑尔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她没有发现教皇细微的颤抖和崩溃的眼神。
“……那个刺客自尽后，我逃出了亚述，女王的亲卫在这场混乱中死伤大半，我命令剩余的那些人藏匿自身，直到女王的继承人真正出现，而我选择了来到翡冷翠——我需要找到一个能为陛下报仇的人，桑夏当然也是一个人选，可是我想先来见见你，直到刚才，你拿起剑朝我砍下来，我就知道，我找对人了。”
阿淑尔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意：“你和曾经的女王一模一样，你们的心里都有一团不熄的火。”
女王的火来自于亚述的分崩离析和多年来的颠沛流离，你心中的火又来自于哪里？
她的声音像是被厚重隔膜隔开的混沌水声，拉斐尔好像听见了，却又听不清楚，他死死地抓这椅子的扶手，只有这样他才不至于从椅子上滑下去，教皇的灵魂在无人可见的时空里发出了凄厉的悲鸣，呜咽着努力想把自己缩进没有人能够找到的角落。
——天啊，他间接地杀了自己的母亲？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要虐拉法，但是剧情真的就是这样安排的，我自己写着都震惊了，写大纲的我怎么会如此狠心冷酷又无情无义！！！！我不理解啊！！！我以前是怎么想的啊！！！好残忍啊！！！阿淑尔是女王的唯粉，她其实不那么在乎亚述，因为女王很在意所以她爱屋及乌，但是女王死了，她就……就开始发疯了……

第82章 黄金衔尾蛇（三十）
拉斐尔垂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耳语般重复了一遍：“复仇？”
他沉默了很久，想要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却最终还是没能成型，弧度拉起一半就被匆匆打散了。
“可以。”
比起阿淑尔压抑痛苦的乞求，他答应得近乎轻描淡写，让人疑虑他到底是否下定了这个决心。
但是没有人会比拉斐尔更擅长权衡其中利弊。
阿淑尔得到了这个回答，浑身的力气都像是松懈了一样，她跪坐在地上，手里的袖剑落在柔软地毯上，斑斑点点的血散在四周，她张开手，用裙摆随意地擦了擦上面的血迹，没有去管不断涌出的新鲜血液，卷起斗篷一角裹住伤口，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衣服里取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她凝视着它，双手郑重地将它托举在手心，高高地举过头颅，同时深深俯下身体。
“这是女王留下的遗嘱，全本。”
拉斐尔接过那卷油纸，犹豫了一下，谨慎地看了阿淑尔一眼，将它打开，露出里面被严密保护的遗嘱。
但他没有立刻打开羊皮纸，而是停顿了一会儿：“……您确定，要让我作为第一个阅读遗嘱的人？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在公开场合宣读的遗嘱，甚至没有作为合法继承人的桑夏在场，这个遗嘱的合法性或许会遭到质疑。
阿淑尔动了动嘴角，表情有那么一瞬间有些奇怪，但她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请您相信我的判断。”
拉斐尔不再坚持，展开羊皮纸，低头一目十行地阅读起来，然而他的神情很快变得震惊——这很少见，他早就习惯了作为喜怒不形于色的教皇，不把除了微笑之外的会引起人揣测的表情展露出来，可是他看到了什么？！
“这不可能。”拉斐尔的眼睛睁大了，他本能地否认道，同时开始检查手中的文本。
“这不可能……你确定它是原件？我的意思是，它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你？”
阿淑尔坚定地说：“我确定，女王陛下完成它时我就是执笔者。”
拉斐尔停下了动作，沉默了一会儿：“那么，你真的没有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比如说，私自伪造了遗嘱？
拉斐尔原本不认为阿淑尔会做这样的事情，但是在他意识到阿淑尔愿意为亚曼拉报仇付出一切后，他就不得不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我不会，”阿淑尔有些忍无可忍地反驳，“我不会亵渎女王的名誉和意志，请您相信，这一切都是女王陛下自己的选择！”
拉斐尔重新将目光落在羊皮纸上，轻声说：“但这不可能……”
阿淑尔反问：“为什么不可能呢？您在质疑女王陛下对您的爱，但事实就是，她从未想过抛弃您，也没有要否认您的存在——只是她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承认这一切，而这就是她本就要给您的所有。”
女王遗留在人世的侍从女官俯下身体，额头触碰着地面，双手掌心向上，这是一个对最尊贵者所行的亚述礼节。
“——大公殿下。”
拉斐尔的瞳孔骤然紧缩，映出了羊皮纸上凌厉的笔迹。
“我，亚曼拉&#183;萨尔贡，真伽王及赫殊王后之女，正命天授亚述萨尔贡王朝第八任君主，现有遗命如下：
“倘若我遭受人世最大的不幸，那么我将把我的一切分配如下：属于亚曼拉&#183;萨尔贡的一切私有财产由长子拉斐尔&#183;加西亚和次女桑夏&#183;伊莎贝拉&#183;贡多拉&#183;罗曼尼娜均分继承。
“……在此，我需要严正声明并公示，翡冷翠教皇圣西斯廷一世拉斐尔&#183;加西亚，其生父为已故的圣维塔利安三世德拉克洛瓦&#183;德&#183;波提亚，生母为亚述女王亚曼拉&#183;萨尔贡，他在翡冷翠教历1057年二月四日出生于亚述圣桑丁庄园，秉承长生天对所有生命一视同仁的慈爱与庇护，他的出生合法、合理、合情，并获得了以我和我父亲为首的亚述王室的一致认同与欢迎。
“……承此，拉斐尔&#183;加西亚拥有一切作为人与君主的美德，鉴于罗曼和亚述不可忽略的复杂地理、政治问题，他将作为我的第一继承人，继承亚述君主之位，在本遗嘱公开的当天，他将自动获得亚述大公头衔，作为亚述王储，直到他做好一切准备，成为我之后的第九任亚述君主，在他第一位继承者诞生前，桑夏始终保有亚述女大公头衔。
“若他在继位之前逝世，或者无嗣而终，则亚述王位由桑夏继承。
“若他拒绝接受，则亚述王位由桑夏继承，同时此条款永久保密，不对外公示。”
每一个字都是用通用语写就，但拉斐尔却感觉自己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完全看不懂文字了。
阿淑尔抬起脸，静静地凝视着他：“殿下。”
从她见到拉斐尔起，她就没有称呼他为“冕下”，直到现在，她选择用“殿下”称呼他，那是代表亚述王储的称号。
根据亚曼拉的遗嘱，从他看见这份遗嘱的第一眼开始，他就已经是默认的亚述王储。
而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在这一秒同时宣布接任亚述王位，成为第九任合法的亚述君主。
从这份遗嘱上看，这是亚曼拉深思熟虑的结果，的确，尽管罗曼和亚述联姻，最终目的是为了获得一个强大统一的帝国，但无论是从政治、经济还是宗教来看，相距一片辽阔海洋的罗曼和亚述实在是不太适合成为一个共同帝国。
最首要的一个问题就是，作为这个统一国家的君主，他究竟应该在罗曼执政，还是在亚述执政？
在这个交通尚且不便的时代，领主离开自己的领土超过三个月，领地里就会有叛乱的危险，更不要说这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庞大国家。
一直以来，桑夏都被认为未来将继承罗曼和亚述两个庞大帝国，甚至于她自己很可能也是这么想的，毕竟亚曼拉只有她一个孩子，而亚述王室从来都人丁稀少，在亚曼拉那一代，除了她以外，所有直系血脉都已经断绝，而旁系的血缘也已经远得不能更远，甚至需要追溯到亚曼拉的高祖父辈才能找到亲人。
但没有人知道，原来女王从未下过这样的决心。
直到桑夏成功继承了罗曼帝国，坐上了女王的宝座，亚曼拉才终于将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提上思考的日程。
她不能将罗曼和亚述两个纷争繁杂的国家全部堆在桑夏肩上。
在她替桑夏执政的那些年里，她已经吃够了这种苦头。
大祭司说她早就离开了故国，是“罗曼的妻子”，而非“亚述的女儿”；罗曼人则始终将她视为外来者。
桑夏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待在罗曼，她未曾有一天踏上亚述的土地，生性桀骜的亚述人怎么可能轻易认同这样一位统治者？
哪怕她是他们最为尊崇的亚曼拉女王的子嗣也不行。
那么……或者是拉斐尔？
“在女王已经死去的今天，我们无从知道当时她经历了怎么样的心理斗争，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确定那个从未切实地执掌过一个国家的长子能够肩负起亚述这个重担，要知道，比起她留给女儿的和谐、统一、忠诚、温顺的罗曼，她留给她的长子的可是一个切切实实的烂摊子，一个混乱的火药桶、淤泥里的泥巴地，桀骜不驯的亚述人能把长|矛对准他们不信任的君主，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在里面疯狂地捕捞着自己想要的利益——女王留给她的儿子的就是这样一个国家。
“……甚至于，她将这个重担交给圣西斯廷一世前，对方对此仍处于全然不知的状态，从比安奇女士的记载和同时期一些教皇宫职员的回忆录中可以看到，借用东方的俚语，我们可以确定地说，当时的圣西斯廷一世是彻底的‘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而在此之前，整个世界都无从得知这个堪称疯狂的决定。
“最具有想象力的人也不可能将亚述女王与圣西斯廷一世的生母联系在一起，人们当时所知道的全部就是，圣西斯廷一世出生于波提亚家族的旁系，父母都是寂寂无名的小人物，不过当时翡冷翠有传闻说他是圣维塔利安三世的私生子——这个传闻的由来还要追溯到雷德里克公爵的头上，作为圣维塔利安三世的合法婚生长子，他对圣西斯廷一世的恶意来得毫无理由且持续得没有结尾，当时有人猜测圣西斯廷一世或许真的是教皇的私生子，而他的母亲应当是一名娼妓，没有人能、也没有人敢将亚述女王与那名娼妓联系在一起——除了现实。
“所以当这份遗嘱被公布出来，引起的轩然大波足够比拟如今的M国总统称自己和J国女王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现在正是翡冷翠宗座，借此你们可以想象到当时人们有多么的震惊且难以接受——最难以接受的人莫过于虔诚的信徒。
“他们不能理解他们的圣座怎么变成了一个不被圣主祝福的私生子，但是在这个小小的问题之外，更为严重的则是政治问题，因为女王的遗嘱导致了一个新的疑问——身为圣主在人间的牧羊人，在就任圣座之前，就已经宣誓放弃了人间一切财富、头衔和权力的教皇，是否真的能够再次成为人间的君主？作为万君之君、万主之主的教皇，假如他接受了这个王位，是否意味着他身为教皇的神圣性和超越性会被彻底消解？
“此前从来没有人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历史和现实不容置疑地将它放到了当时的圣西斯廷一世面前，这位超越了时代的卓越君主当时想了什么、又做出了什么反应，我们无从知晓，能够供我们从历史中抽丝剥茧确定的，就是女王绝对做下了一个生命中最为智慧且勇敢的决定。”
后世的史书不吝用长篇大论的整整一个章节去探讨这个发生在遥远历史里的故事，并且将所有的猜测津津有味地道来，最后，它用清晰的黑色文字在雪白纸张上印下了一行字。
“她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一位最好的君主。”
比起后世人的遐想和揣摩，拉斐尔面临的境地绝对艰难复杂得多。
阿淑尔带来的遗嘱就像是塞满了火药的炸|弹，怼在拉斐尔面前将他炸了个满脸开花，以至于向来反应迅捷灵敏的拉斐尔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脑子里的东西全部混成了一团浆糊，从这怎么可能到他是不是在做梦，一时间只能呆呆地看着阿淑尔。
女王留下了遗嘱，公开承认了他的身份？她承认他是她的孩子？她还将亚述交给了他——她认为他能成为她的继承人？
拉斐尔很清楚亚曼拉对于亚述的执念。
和女王执政罗曼不同，罗曼从头到尾都是她在代替自己的女儿掌管，不管外界对亚曼拉怎么猜忌，其实亚曼拉从未对罗曼有过多的想法，在她心里，她始终只是亚述的女王，亚述才是这只母狼圈在自己保护范围内的领土。
而现在，她将自己最为在意的国家，交给了他？
这样的冲击反而比拉斐尔知道自己猛然间成了亚述的君主更为惊愕，这顶从天而降的王冠给他的感觉五味杂陈，用最为朴实的方法来说就是……
他从未获得过这样慷慨的赠与——来自父母的赠与。
所有的孩子都会在成长过程中得到父母的礼物，无论那是一个玩具、一朵花还是一幢豪宅和仆从，但是拉斐尔没有。
老亚伦不是他的父亲，他们之间只是底层的流浪汉为了生存下去而不得不结伴而行的窘迫，老亚伦教他盗窃，他则将偷来的财物交给老亚伦去换取食物；而莉娅，莉娅给过他拥抱和亲吻，但这只是一个善良的女人对可怜的流浪儿的同情。
之后被圣维塔利安三世从贫民窟找回去，拉斐尔拥有了新的姓氏，和德拉克洛瓦没什么关系，他依旧不能称呼自己的父亲为父亲，教皇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妻子和自己的儿女，宴会时能够合法站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拉斐尔，拉斐尔只能作为他的秘书和助手以及远方侄子存在。
那时候的德拉克洛瓦和拉斐尔之间其实没有太多的温情。
从贫民窟爬出来的拉斐尔受够了那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痛苦日子，他害怕有一天会被再度抛弃，他怕这个怕得要死，所以运用了自己全部的天赋和智慧去讨好身边所有的人，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他们最想看的那一面。
在德拉克洛瓦面前，他是机灵活泼野性十足的儿子；在尤里乌斯面前，他是聪慧灵敏与他心灵相通的学生；在医生面前，他是默默忍耐乖巧听话的病人；在德拉克洛瓦那个讨厌他讨厌得要命的妻子面前，他是胆怯无能存在感低微绝不会妨碍到她儿子们的私生子……
他扮演得多好啊，没有一个人识破了他心中的不安和恐惧。
理所当然地，为了扮演一个不会妨碍到那位夫人的私生子，他不能和德拉克洛瓦太过于亲密，德拉克洛瓦也不会在他身上交付过多的情绪——这位父亲给了他良好的教育、生活条件，但这都是他的孩子们应当有的，如果拉斐尔当年没有流落在外，而是成功被他的骑士们接到了翡冷翠，他现在过的生活应该也和雷德里克差不多。
但那些额外的礼物？
拉斐尔都“懂事”地拒绝了。
等他渐渐长大，过了最应该收礼物的年纪，也不会再有人想着给他送礼物了。
那时候的他已经成了教皇身边不可或缺的左右手，审阅着教皇厅里的高级机密文件，经手的都是晦涩难懂的政治事务，没有人再把他当孩子看，他是他们的盟友或者敌人，后来德拉克洛瓦逝世，公布的遗嘱里也没有他的名字。
但是在今天，在他早就不在乎这些的时候，他的母亲告诉他，你是我辽阔疆域的继承人和一切荣耀的接受者。
对于拉斐尔来说，这实在……实在有些太多了。
年轻的教皇思绪混乱，他甚至没有考虑这份遗嘱随之会带来的一系列政治变故，身为宗教领袖，他能否获得一个疆域广阔的国家的实际统治权，这其中的问题实在太多了，足够在教皇国和所有国家之间产生震荡，这其中还牵扯到亿万信徒的归属——有了这么广大的土地之后，教皇还会不会安心于成为一个宗教领袖？如果他向信徒们发出了号召，会有多少人义无反顾地奔向加莱？
拉斐尔目光轻轻转动。
这张羊皮纸上的文字逐渐模糊，一个他曾经在少年时期读到过，又被遗忘在记忆里的词汇莫名其妙地再度来到他面前。
地上神国。
这是多少教皇的梦想，在教廷最为光荣的鼎盛时期，属于教皇的旗帜在每一艘航船、每一个城市上飘扬，圣座的名字被镌刻在青铜板和石碑上，念诵他们圣名的声音响彻海洋和陆地。
如果他能够重现这辉煌——
拉斐尔模糊地想。
——如果他能建立一个真正的地上神国——
他是否能够真正地获得，对抗命运的力量？
关于昨天的相亲，真的很无语，相亲市场上是不是没有正常男性了？小心思真的好多。他说要带我去他附近的景区玩，跟我在的地方距离快二十公里，临了了告诉我他没有车，我一个问号发过去，他说你打车来吧，我人都傻了，他看我好像不太高兴了，才说那我给你叫辆车，晚饭带我去吃甜品，一块芒果千层和一杯咖啡，然后带我在景区狂走三个小时没停过，我谢谢他，运动量达标了：）

第83章 番外一·女王
贡达的城门一年四季都敞开着，正如亚述这个热情野性的国家，欢迎着一切异乡来客。
作为建立在草原上的城市，贡达的建筑更为轻盈，除了外墙使用了巨大的岩石和泥土，内部的住宅都是以木格楞和帐篷群组成的，彩色的敞篷像是五颜六色的云朵，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起，尖顶的木格楞外牵着钉入地面的长绳索，绳索上悬挂着无数面小小的彩色三角旗，房屋外也喷涂着过分鲜艳的各种色彩。
整个贡达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幻想乡，大胆狂放的色彩运用、形态各异的房屋结构，乃至于陈列方式，都完全脱离了叙拉古半岛那种有矩可循的规整，呈现出草原人民独有的自由风格。
贡达是平原上的一座山城，它坐落在一个山包上，山顶就是亚述王宫与神殿，从它往下，一圈圈排布的就是贵族和祭司们的住宅。
当清晨的阳光穿透薄薄的雾气，照耀在水草丰茂的大地上，一匹枣红色的马犹如利箭，刺破了清冷的空气，在广袤的大地上拉开一道红色的幻影，头上顶着竹篮去草场挤奶回来的女人们站住脚步，三三两两地看着它飞驰而来，守在城门口的男人们则大声地拍手跺脚，用力地大笑起来。
“快啊！再快一点！神殿的早钟就要响了！”
“一口气冲上圣山！我们的公主！”
少女们自发地互相挽着手臂，唱着亚述的战歌，少女清脆悠扬的歌声随着风传出很远，马背上的骑士俯低了身体，再次开始加速，随着骑士的加速，所有看着这一幕的贡达子民都大声欢呼起来。
“长生天赐下的永生之花，亚述草原上的蓝宝石，天神使你美丽如明珠，何方的雄鹰能迎娶她，我们将为他献上鲜血酿就的美酒！”
马背上的人仰起了脸，她的肤色是亚述人特有的蜜色，金棕色的长卷发被镶嵌满彩色宝石的发冠束住，宛如一泼盛开的金光，用于防风沙的薄薄头纱绕过脸颊遮住长发，只露出一双明亮美丽的蓝色双眼，少女像是草原上最为鲜艳的花，金红宝蓝和橄榄绿色拼成的长裙让她在苍茫的绿色草原上无比夺目，她策马而来的样子，像是狂风暴雨，蛮横凶狠地能够夺走所有少年的心。
她趴伏在马背上，见到城门口为她驻足给她欢呼的人民，不由得弯起眼睛，侧过脸，对他们露出一个纯粹而明亮的笑容，当她转头时，迎面吹来的风卷起了她的面纱，薄薄的头纱瞬间被风卷起，脱离了少女芬芳的长发和玫瑰色的脸颊，高高地飘上了天空，犹如一片泛着金光的花瓣，于是那个被掩藏的笑容就显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几名等候在门口就是为了每天看她策马回来的少年呆呆地张大了嘴巴，蜜色的皮肤上泛起了血似的红，像一只只并排的呆头鹅，周围的人顿时善意地哄笑起来。
等他们回过神，女武神似的少女已经消失在了他们面前，那个矫健美丽的身姿和灿烂的笑容就像是浮光掠影的羽毛，成为了他们之后人生里最为美妙光辉的梦境。
他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忽然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少女的来路。
风正带着那淡金色的头纱向远处吹去，在晨曦的光影中折射出曼妙的云似的姿态。
他们同时将手放入口中，吹出了长长的呼哨，随即有马儿踢踢踏踏地来到他们身边。
少年们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灵活地向着远方狂奔而去，留下目睹了全程的人们大笑不止。
“殿下。”
少女在钟声响起前抵达了山顶的王宫，等候在那里的侍女们正焦急地翘首以盼，看见她回来，纷纷如同热情的小鸟儿一样围上去，双手交错在胸口行礼，而后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说话。
比起公主的侍女，这些同样出身大贵族的女孩儿们更像是公主的女伴，她们一起生活、一起学习，乃至一起出嫁，从而结成更为庞大的团体，拱卫着王室的统治。
年轻的公主跳下马，澄蓝如宝石的眼眸顾盼生辉：“你们怎么没有去神殿早祷？”
侍女们互相看看，窃窃地笑成一团，亚述的女孩们都是能挥舞刀剑、上马驰骋的女武士，她们热烈而外向，从来不忌惮提及一切情|爱：“王请来了一位老师，作为殿下的宗教学老师，我们刚才去看了……”
她们又互相看看其他人，脸上飞起了漂亮的红晕，再次笑成一团，眼神里充满了只有女孩们自己才懂的意味。
亚曼拉拉长了声音：“哦——所以他很好看？比我阿翁还好看吗？”
真伽王是亚述人民公认的美男子，他儒雅而英武，所有的男人都愿意追随他，所有的女孩都愿意嫁给他，但他只迎娶了他青梅竹马的赫殊作为王后，当年不知道让多少亚述少女心碎。
“哎呀那不一样啦！”女孩们七嘴八舌地说，“是不一样的类型！”
“王是适合做丈夫的人，但是那个人可以做我的情人！”
少女们肆无忌惮大大方方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亚曼拉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们一眼，把柔韧的马鞭卷在手上，昂首阔步地小跑进了王宫，还未到达宫殿大门就大声喊起来：“阿翁！”
正在和远道而来的客人交谈的真伽王听见这声音就抬起了头，眼睛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宠爱和喜悦，他对自己的客人说：“我最宝贵的明珠来了，她有一双世界上最漂亮的蓝眼睛，她的聪慧让我们的长者也甘拜下风，总之你一定会欣喜于有这样一个聪明的学生。”
真伽王的客人谦逊温柔地笑了起来：“我很荣幸。”
两双眼睛转向门口，一个活泼的影子带着阳光泼喇喇地迸入门内，滚烫的热力和灿烂的光芒像是烟花一样在室内绽放。
那双比晴天的苍穹更为澄澈透明的蓝色眼睛映入了他们的眼帘，年轻的公主注意到室内除了自己的父亲外，还有一个陌生的青年。
在见到他的时候，她顿时明白了自己的女伴们脸上的羞涩红晕从何而来。
这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他有着亚述人没有的灿金色长发，皮肤白皙，颧骨有些高，睫毛纤长，还有一双独特稀少的紫色眼睛，类似古董店里贩卖的古董宝石，这让他看起来非常的神秘，那种与亚述截然不同的优雅内敛造就了莫大的冲击力，这让他的俊美具有特殊的不可复制性。
“日安，尊敬的公主殿下。”青年站起来，弯腰向她行礼，他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自然的韵味，“我是翡冷翠派驻瓦伦西亚大主教德拉克洛瓦&#183;德&#183;波提亚，您的父亲为您聘请的宗教学老师。”
亚曼拉眨了眨眼睛，歪着头，眯起美丽的海蓝色眼睛，上过战场的公主身上有果决刚烈的气质，当她这么一歪头时，属于少女的娇俏又毫无违和感地透露了出来：“你为什么不向我单膝下跪？我听说叙拉古半岛的人觐见公主时是应该单膝下跪的。”
青年微微笑起来，紫色的眼睛在光线变化下出现了变幻莫测的深邃光泽，亚曼拉有那么一瞬间看着他的眼睛看入了迷。
“那是骑士的礼节，而我并没有骑士头衔，作为神职人员，我们不对除了圣座之外的任何人下跪，世俗的王权永远比不上神的权柄。”这个青年的最后一句话很轻，亚曼拉都要疑惑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看来在宗教学之外，我们还需要加上礼仪课程，以及……”德拉克洛瓦想了想，再次笑起来，亚曼拉发现这个男人似乎很爱笑，这不是什么坏事，这样一个俊美的青年笑起来能让所有人都心情舒畅，也让他看起来十分温柔无害，“或许我们还需要增加关于叙拉古半岛的风土人情课？您未来会是罗曼的王后，可不能连你的子民以什么为主食都不知道。”
这句话令亚曼拉心中微微一凛，她收起了那种玩味和无所谓的心态，严肃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先生。”
“不，”德拉克洛瓦又笑了，他是真的很爱笑，好像天生就带了一副笑脸面具，时时刻刻要将笑容展现在所有人面前，“不需要这么严肃，请您喊我德拉克洛瓦就可以，我比您大十岁，但是您的称呼让我感觉我好像比您大了一个辈分。”
“要知道，就算是男人，偶尔也会介意自己的年龄。”
瓦伦西亚大主教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其实说真的，十岁已经很大了，”在他们非常熟悉、能够肆无忌惮地互相交流后，亚曼拉提起这件事，毫不客气地说，“阿翁曾经为我拟定的丈夫，甚至有比我小四岁的。”
德拉克洛瓦在她身边拉开弓，耐心地瞄准远处的一只雉鸡，他在亚述待了快三年，但还是始终坚持着穿叙拉古半岛风格的衣服，裁剪修身的衣服勾勒出修长的身材，手肘处骤然散开荷叶边的袖子，层层叠叠的雪白蕾丝间点缀着纯净水钻，领巾中间是一枚拇指大的深蓝色领针，他看起来不再是什么禁欲的神职人员，而是叙拉古半岛浪荡风流的贵族子弟。
事实上，以他的出身来看，他的确就是一名贵族子弟，如果不是他选择了神职人员的道路，他也可以继承一个侯爵爵位。
“是吗，那我是不是来晚了？”大主教思考了一下，微微一歪头，这个少女感很强的动作由他做来并不显得十分女气，反而显出了一种别样的雍容，亚曼拉就是被他这种偶尔出现的带点稚气的天真俘获的，可能是本性里的控制欲，让她总是忍不住对这样孩气的德拉克洛瓦投以目光。
公主笑了一声：“那时候我才五岁。”
好吧，德拉克洛瓦的手一抖，放出去的箭理所当然地射偏了，不仅没有射到那只雉鸡，甚至连对方的尾巴毛都没碰到。
贵族的联姻总是开始得很早，他早该想到这一点的，亚曼拉和罗曼太子的婚事在她十四岁那年就定下了，真伽王给女儿寻找未婚夫得是多久之前的事。
亚曼拉看着青年吃瘪的表情，吃吃地笑起来，她眼角眉梢都写着狡黠活泼的得意，似乎对他不声不响的醋意非常满意，但是为了照顾男人的自尊心——她是多么善解人意啊——公主在心里表扬了自己一句，走上前，和德拉克洛瓦一起握住长弓。
“连一只鸡都射不中，你会被笑死的，这是亚述的小孩儿八岁就能射中的猎物，我六岁就可以独自射中雉鸡了。”骄矜的小公主扬起下巴，她拍了一下德拉克洛瓦的手臂，示意他再次举起弓，握着他的手调整了一下位置。
公主的手并不多么柔软，握着刀剑和长弓的掌心有一层茧，德拉克洛瓦想起自己那个庞大家族里的姐姐妹妹们，她们有很多与亚曼拉差不多年纪，每天被鲜花、丝绸和甜点所簇拥，经手过的最沉重的东西就是象牙扇，睡前用牛奶和蜂蜜护肤，出门用绸缎将双手严严实实地包裹。
但是、但是……
青年低下头，他能看见身前的公主头顶小小的发旋，金棕色的长发上佩戴了一顶便于行动的链式王冠，结成辫子的发丝间坠着绿松石、红宝石和帕托石，深沉的绿、幽静的红、明亮的黄，这些激烈的颜色托举着公主，而她的明艳丝毫没有被压制。
她比蜜糖更坚硬，比花瓣更灿烂，比丝绸更柔韧。
她不需要牛奶和蜂蜜去养护双手，她的手是用来握住刀剑、握住缰绳的，她生来就该翱翔在天空上。
德拉克洛瓦翘起嘴角，这次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真挚温柔。
羽箭脱离弓弦，如流星赶月而去，准确无误地穿透了那只大摇大摆站在树枝上的雉鸡，将它牢牢钉在了后面的树干上。
“完美！”德拉克洛瓦轻声喝彩。
亚曼拉转过脸，对他轻快地一挑眉梢。
他们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碰撞，为了拉弓方便，亚曼拉几乎是被德拉克洛瓦半圈在怀里，公主的脊背贴在大主教的胸口，他们甚至能感知到彼此的心跳和血管里血流的涌动——
啊，不对，当他们的呼吸彻底交织在一起，德拉克洛瓦在心里想，这不是亚曼拉的心跳，而是他自己的心跳啊。
不管他多少次亲吻亚曼拉，他永远都会感受到那种仿佛血液沸腾的紧张，好像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波提亚大主教彻底变成了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他抱着亚曼拉纤瘦的腰，对方将柔软的手臂环绕过他的肩头，他们踉踉跄跄地后退，然后被草茎绊倒，双双滚在地上。
骤然的天旋地转让两人不得不暂时分离，德拉克洛瓦把自己当做垫子垫在了下面，年轻的公主脸颊上泛着因为亲吻而起的玫瑰色红晕，像金红玛瑙表面经过阳光照射而荡漾起的柔软光晕，德拉克洛瓦着迷地看着她，那双带着水光的蓝色眼睛，和殷红的嘴唇。
“天啊，我应该停下。”他喃喃自语，仿佛是在警告自己。
“但是你不能，”亚曼拉傲慢地宣布，“没有人能拒绝我，就算你是一个人渣。”
这回主动的是亚曼拉，向来十分有主见的公主蛮横地伸出一只手，按着德拉克洛瓦的肩头，将他狠狠压回地面，柔软的草地是天然的毯子，人躺在上面就像是陷入了一团丰盈的云朵。
亚曼拉跨坐在他身上，凝视了他一会儿，俯下身体再度和他接吻。
这次的吻没有刚才那么温柔，他们彼此凶狠地侵略，像是两只野兽互相撕咬，用尽一切手段争夺着对方的呼吸，他们的身体里渗出薄薄的汗水，浸湿了脊背上的衣服，体重将身下的草叶碾烂，丰盈的草里挤出翠绿的汁水，在他们衣服上染出一条条一团团扭曲的颜色，而升高的体温又快速地将一切汗水和草液蒸发殆尽，草原上吹来呼啸的风，带着阳光温度的暖风擦过赤|裸的皮肤时，就像是丝绸轻柔地拂过。
他们扯开用于伪装的皮囊，什么温柔和耐心统统成了过眼云烟，留在这里的只有滚烫的火焰焚烧一样的焦灼，他们紧紧地拥抱，手心里带着对方的体温，手指从脸颊、脖颈滑到锁骨，薄薄的汗在亚曼拉蜜色的皮肤上泛着高贵的金光，她逆着阳光，身上披着太阳投下的光辉，光线给她的身体勾勒出毛茸茸的边缘，虚化的曲线像是水粉的晕染，让她具有了超越现实的艺术美，像是端坐在神座上的女武神，没有人比此刻的她更美丽，亚述的风造就了她自由的灵魂，德拉克洛瓦看着她，像是在圣堂里注视至高的圣主。
我的确无法拒绝，他模糊地想，我如何能够拒绝？
——她比爱永恒。
今天是父母爱情哈哈哈哈哈哈
我感觉我真是不适合写感情线，一写感情戏就干巴巴的，好奇怪啊【痛苦面具】

第84章 希望蓝钻（一）
“教历1082年，从叙拉古半岛刮起的狂风席卷了整个世界，谁也说不清它的开端在哪里，但是我们有理由相信，风暴的中心始终在教皇国、在翡冷翠，在伟大的圣西斯廷一世手中。
“在圣西斯廷一世宣布对亚述的合法统治之前，他曾经低调地离开翡冷翠前往罗曼首都别黎各，这一次出行在教皇国的所有文献中都找不到具体的记载，它被含糊地带过，好像这不过是一次最为普通的圣座出巡，但在教宗回归翡冷翠后半个月，亚曼拉女王的遗嘱就经由教廷向整个世界公开了。
“而第一个表示对他的支持的，正是人们本认为会极力反对的罗曼女王桑夏一世。在之后教皇国和加莱的对峙中，罗曼也始终坚定地站在教皇国一方，哪怕女王与加莱皇帝有着确凿的婚约协定。显然，在那一次秘密的访问中，教皇与女王达成了不为人知的协定，这一协定奠定了之后的‘黄金同盟’的基础，尽管直到如今我们都无法得知同盟协约的具体内容。
“难道真的是血缘和亲情，令女王大度地放弃了对于亚述帝国的统治？还是教皇许下了更为诱人的果实？在数百年后的今天，我们只能面对着圣西斯廷一世的画像，遥遥地幻想他曾经运筹帷幄的政治智慧和诡谲多变的语言艺术了。”
蓝色的墨水在光滑的纸面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纸面上的印刷体和手写文字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这只手合上了厚重的书，封面上一行烫金的文字就坦然地显露了出来。
——《千年翡冷翠：地上神国缔造者&#183;圣西斯廷一世（上）》
教历1082年8月，加莱柏瑟市。
柏瑟位于罗曼和加莱的边境，作为一座典型的边境城镇，它的商贸业非常发达，同时城镇治安也极其混乱，在很多年里，它都是罗曼和加莱相互争抢觊觎的领土，五十年前柏瑟的领主逝世，加莱皇室收回了这块土地作为皇室资产，但是基于都德莱的遥远，从某种程度上说，柏瑟几乎就是一块无主之地。
加莱皇室也不太在意柏瑟的发展，这里没有矿产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资源，事实上连本地人都不觉得柏瑟有什么好的，他们只是碍于自己的贫穷而无法离开这个混乱的地方。
柏瑟的市政府门前有一座广场，这座由皇室拨款修建的建筑算是柏瑟除了那座前领主遗留下来的领主府外最为先进豪华的，不过人们并不那么在乎这位软柿子市长，但凡有点儿势力或财富的人都不会被派到柏瑟来当长官，柏瑟人在长久的混乱中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一下子就看透了市长软弱的本质。
市政府前的六月花广场很快成为了商贩们的聚集地，他们在这里组织集市，市长对此也不愿加以理会，每天只是闷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思考如何回到权力中心都德莱，这样的放任反而令柏瑟的市场更为繁荣，有不少罗曼乃至教皇国的商人，都愿意来这里参与买卖。
但是最近好像不太一样，嗅觉敏锐的商人们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不详的紧张气氛，柏瑟常年不关闭的城门被不知从哪里调拨来的士兵把守住，他们不理会那些要进城的人，唯独仔细地审查每一个要离开柏瑟的人。
“那些士兵不是一般人，迪克看到他们的衣服上有鹰头刺绣，那可是皇室的象征！”
“什么？难道他们说软蛋威廉要调回都德莱是真的？”
“呸，怎么可能，有人还看到我们的好市长在新开的妓院里殷勤招待那些士兵的长官呢，他要是能走，哼，明天我就是柏瑟的新市长！”
“我怀疑他们是来抓捕逃犯的，而且是非常重要的逃犯。”
“哈，那他们可要失望了，柏瑟别的不多，逃犯倒是不少，愿圣主保佑那个可怜人。”
新来的士兵们成了柏瑟居民口中的谈资，但居民们不知道，这样的封锁并不仅仅针对一个柏瑟，罗曼和加莱所有的边境城市全部被严密封锁了，宽进严出，底层的士兵只被告知他们需要找到一个有着金发紫眸的男人，这样的外貌描述太具有针对性了，让所有士兵们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那位被皇帝陛下宠爱了好几年的子爵阁下。
所以那位帝国的无冕皇后，是和陛下闹了矛盾偷偷出逃了吗？
被各种浪漫离谱的爱情故事荼毒了脑子的加莱士兵恍然大悟。
怪不得上头不让大张旗鼓地找，陛下被情人抛弃了这件事听起来还是挺丢人的。
同为男人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和高高在上的皇帝共情了。
但只有一小部分高层知道，他们究竟在找什么人。
有一个身份不能直说的大人物，他也同样有着特殊的金发和紫眸，但因为他过于高贵的地位以及低调的言行，没有人会将这样的搜查联系到他身上，他们宁愿士兵们就这样误会为是在寻找皇帝的情人，将这件严重的政治事件弱化为桃色新闻，也避免了加莱搜捕教皇的丑事暴露。
是的，这些大张旗鼓封锁边境城市搜查“逃犯”的士兵们，并不知道自己真正在抓捕的人其实是教皇国的君主、人间信仰的掌控者，圣西斯廷一世。
教皇为什么会来到加莱，又为什么会被秘密追捕，这件事听起来简直荒唐无比，偏偏就在1082年8月发生了。
六月花广场附近有许多狭小的旅店，供路过的商人居住，这些建筑的混乱程度和翡冷翠造型自由狂放的贫民窟有得一拼，有些公寓一间房里就住了十几个人，房东从中收取一点微薄的利润以供生活，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被生活摧残折磨的麻木。
一家阴暗狭窄的旅店最近搬来了一对兄妹，哥哥有着高大健壮的外表，脊背笔直，带着显而易见的经受过严格训练的气质，他的脸遮掩在宽大的斗篷下，但是能看出下颌线线条利落流畅，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俊美男性，而他的妹妹——
尽管她当时被她的哥哥抱在怀里，浑身上下都用斗篷遮得严严实实，但仅凭着缝隙里露出的一点侧脸，老板娘敢用自己接待无数客人的经验发誓，那绝对一位惊天动地的漂亮小姐。
这对兄妹浑身上下都透着和柏瑟格格不入的气质，但身上的衣服却陈旧得磨出了线头，或许是没落贵族家庭出来流浪的孩子，这样的人也并不少见，老板娘好奇了一会儿就将他们抛到了脑后，她的客人里什么人都有，只要他们能够按时缴纳房租，她并不在乎他们是什么出身、干过什么事情。
身形高挑的男人将斗篷兜帽拉得低低的，三两步踏上老旧得咯吱咯吱作响的木头楼梯，被虫蛀出了青黑色的洞洞在楼梯边沿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他总疑心这节楼梯会忽然断裂，这让他每次都忍不住要连迈过几个台阶，尽量快地通过这个楼梯。
二楼的走廊狭窄得几乎不能转身，地板漆成了红色，上面的油料已经脱落了许多，走廊一片古怪的红白斑驳，看起来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效果，楼梯两旁均匀分布着八个房间，他快速走到尽头右边的房间，用生了锈的铜钥匙拧开门锁——用了点力气的那种。
生锈的黄铜合页嘎吱嘎吱不情愿地叫了起来，男人闪身进入房间，反手关上门，然后看向房间内部。
房间很小，没有任何装饰和隔断，一眼就能看尽，窗户下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边摆着一只五斗橱，然后就是一张贴着五斗橱侧面的床。
男人摘下兜帽，露出属于圣殿骑士团团长的脸。
他向坐在床上的人行礼：“圣座，外面没有异样，他们只在城门，似乎并没有要在城市里大肆搜捕的迹象。”
坐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抬起头。
那赫然正是本该端坐在翡冷翠圣殿上的教皇圣西斯廷一世。
他没有穿戴任何符合身份的衣饰，与柏瑟所有普通人一样套了一件亚麻的束腰长袍，领口空荡荡的，露出一截锁骨，从来都是严谨整理在身后的淡金色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掩饰并柔和了脸上过分男性化的线条之后，配合着本就过分俊美的五官，他看起来颇有点难辨性别的美丽。
他正拿着一本小小的书在阅读，纤长白皙的手指、高贵优雅的气质，加上窗外投进来的阳光，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可以一旦加上周围糟糕的环境，以及他手里那本粗制滥造甚至还在掉渣的小册子，这场景就成了《落魄贵族的流亡日常》了。
等等，小册子……房间里哪里来的书？
莱斯赫特确信自己已经好好地将整个房间检查了一遍，并没有看到任何带有文字的读物——对于底层人民来说，书籍是昂贵而不实用的东西，依照现在的文字普及率，书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仿佛是听见了骑士长的心声，坐在床上的教皇懒洋洋地翻过了一页纸，轻描淡写地回答：“是老板娘给我送午餐的时候交给我的，她似乎认为我们有什么难言之隐，比如在经济方面……”
他说着，嘴角翘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拉斐尔脸上杀伤力十足。
莱斯赫特皱着眉走过来，调整了一下角度往教皇手中的书上看去，但一只白皙的手先一步巧妙地挡住了上面的内容。
教皇微微侧过身体，笑意吟吟地朝骑士长轻轻一眨眼睛：“我想，这可能不太适合您，我的骑士长阁下。”
他的躲避令莱斯赫特感到些许紧张，独自一人带着教皇在敌国的领地上躲避追捕，这样的经历哪怕对骑士长来说也是过分刺激了，自从发现他们的恶劣处境后，肩负着保护教皇使命的骑士长就压力很大，他不得不提高警惕，对身边的一切人、一切事都抱有警戒心，这本突兀出现的书也不例外。
“请恕我冒犯，但是我必须保障您的安全，冕下。”骑士长声音紧绷，他一边说着，一边靠近了拉斐尔，单膝压在被子上，身体前倾，试图越过拉斐尔的身躯去拿那一本书。
这个姿势令本就手长脚长的骑士长轻而易举地从无法反抗的教皇手里拿过了那本书，他草草地翻看了两眼，脸腾地就红了，那红色一路火烧似的漫上了他的耳根，正直善良……且禁欲至今的骑士长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看着严肃端庄的骑士长害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拉斐尔被压倒在了床上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看着他身上的莱斯赫特，故作正经地说：“所以我说了，阁下，这不适合您。”
册子上没有任何的文字，只有拙劣的图画，对于从来只阅读严肃枯燥的文学、接触过的最“浪漫”的文学作品是精装爱情诗歌集的莱斯赫特来说，上面的内容简直快要劈裂他的三观。
不，这并不是说骑士长有多么的……嗯，不谙世事，他当然知道男女之间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天啊，圣主饶恕他，他就是那种，结婚之后会从一而终地使用传教士式的传统男性，并且坚持一周两次夜生活，把过多的娱乐视为动摇意志的魔鬼的那种……呃，“封建”修道士。
所以当他从教皇——不是别人，而是圣座！——手里拿到这本东西，可以想象他受到的冲击有多么强烈。
莱斯赫特有那么一段时间整个人是懵的。
以为傲的反应能力罢了工，尽管这不是他的本意，但过人的记忆力和阅读能力还是让他在第一时间看清楚了上面的图案，那些闻所未闻的姿势彻底震碎了莱斯赫特的思维，他努力让自己忘记那些东西，可是人的记忆力就是这么叛逆，越是要忘记什么，就会记得越清晰，他不得不开始默默背诵福音章节来压制自己的心跳。
“我想，您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阁下？”拉斐尔动了动腿，示意骑士长看看他们现在的状况。
他们现在的姿势实在有些过于亲密了，莱斯赫特有半个身体都压在拉斐尔身上，他甚至能感知到教皇的心跳，对方说话时呼出的气流在他脖颈上拂过，激起一阵古怪的战栗。
莱斯赫特的经文念到一半，整个人慌乱地跳起来，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个册子上的某个姿势——和他们现在的姿势很像。
这个掠过脑海的想法令莱斯赫特的腿一软，差点一头栽倒在床边。
“您您您……很抱歉，我，我不是……”骑士长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过分正直的骑士长下意识地开始检讨自己，甚至忘了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明明应该是拉斐尔，身为教皇，阅读这样的书籍本身就不太合适，只不过现在的莱斯赫特明显没想到这点。
“那位老板娘显然是误会了什么，”拉斐尔才不会给莱斯赫特反应过来的机会，他轻描淡写地把锅从自己身上踢走，“她似乎觉得我们是流落到这里的落魄贵族后裔，且我们正处于山穷水尽的境地，她‘好心’地愿意给我提供一个工作。”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莱斯赫特还抓在手里的东西。
这不是什么少见的事。
很多失去了富贵生活的没落贵族堕落的速度往往会比正常人都快，过于优越的生活环境、奢侈的生活习惯，以及早年的众星捧月，让他们缺少应对磨难的勇气，骄奢淫逸的性格又让他们迫切地想要选择更为“轻松享乐”的来钱道路。
哪怕是在翡冷翠的贫民窟，就拉斐尔所知道的，玫瑰花房里也不缺乏出身贵族的女性，甚至有些贵族小姐还是被她的父兄们卖进来的，这样的女孩往往更受人的欢迎。
很显然……那位“好心”的老板娘也把他和莱斯赫特当成流落到柏瑟的落魄贵族了。
听明白了拉斐尔话中的意思后，莱斯赫特先是愣了一下，旋即脸上浮现起了怒火：“她怎么能这么做！如果真的有女孩被她引诱……”
骑士长沉着脸，他没有再说下去，森林绿的眼睛里闪过了痛惜。
拉斐尔一直在关注莱斯赫特的表情，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莱斯赫特是真的在设身处地地为那些或许被欺骗引诱了的女孩感到痛苦。
哪怕他并不认识那些女孩，哪怕他离她们的生活遥远无比，但在这一刻，他近乎悲悯地为她们而悲伤。
天啊，拉斐尔本能地动了动身体，不自然地转移了视线，他有点……不太敢靠近这样的人。
“另一件事，”拉斐尔快速地转移了话题，他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至少不能再在这个话题上徘徊下去了，“弗朗索瓦还是没有动静？能联系上圣鸦吗？”
“没有任何与加莱皇帝相关的动静，他应该并没有想到我们正在柏瑟，这里的封锁也只是保守起见的行为，”提到正事，莱斯赫特强行收敛了思绪，一五一十地汇报，“联系不上任何教皇宫的人，柏瑟这里没有圣鸦的痕迹。”
拉斐尔皱起眉，这可不妙。
一个多月前，拿到阿淑尔那份遗嘱后，他经过几天的思考，决定先前往罗曼面见桑夏，而就在返程途中，他遭到了大批刺客的袭击。
哒哒，新的一卷，轻松点开局，啊，虽然逃命这件事好像也不太轻松？但是对拉斐尔来说算是休闲活动了吧……【确信】

第85章 希望蓝钻（二）
七月初，亚述女王亚曼拉战死的消息如长了翅膀的惊鸟一样飞遍了整个世界，引起的连锁震荡难以尽述。
首先，亚述萨尔贡王朝因为君主的逝世瞬间陷入了分崩离析的边缘，因为女王没有留下明确的遗嘱，许多牛鬼蛇神都冒了出来，证明自己具有合法的王位继承权，每个人手里都握有一份家族谱系图，试图让人相信自己是除了桑夏之外距离亚曼拉血缘最近的人。
当然，所有王位宣称者都不约而同地排除了桑夏的继承权，他们所用的理由大同小异，作为罗曼的女王，桑夏不应该获得亚述的王位，两个国家相距遥远，这样的执政只会再次走上亚述内乱的旧路。
这群人打成了一锅粥，为了萨尔贡王朝遗留的丰厚财产斗得你死我活，疯狂地瓜分着亚曼拉留下的遗产，军队、土地和财富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冠上了各种新领主的名字，在不同的城镇里，出现了六个自称“萨尔贡王朝王位继承者”的人，他们以不同的城市为据点建立了“后萨尔贡王朝”，一时间，亚述竟然出现了六个“萨尔贡王朝”并列的奇观。
就算是朝圣天盟，也一时间不知道要先打哪个“萨尔贡王朝”了。
亚述人们讽刺地自嘲，但出乎意料地，朝圣天盟并没有趁火打劫，他们选择了更为稳妥的方式：在北方圈定底盘，缓慢但稳定地向外扩张，同时巩固自己的统治。
而南方……那几位“国王们”，自己就会打成一团，相互消耗力量，等到了后期，朝圣天盟想要拿下这个胜利果实也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
与此同时，拉斐尔带着那份遗嘱低调地离开了翡冷翠，准备前往罗曼面见桑夏。
这一次会面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来得惊险。
他从来不惮于猜测人性之恶，世界上没有彻底的圣人，有的只是还没有得到足够价码的普通人，而一个国家……这个价码可以说是世出无二了。
身为亚曼拉二十多年来唯一的继承人，面对这样一份遗嘱，桑夏会做出什么反应？
哪怕是和她通信多年的拉斐尔也无法确定了。
但他不得不走这一趟，假如他想要获得盟友，假如他想要去除所有后顾之忧——一切的利益都伴随着风险，只不过这一次他想要的东西太大，所以他就得把自己的命放上赌桌。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愚蠢的人，明知道前方有危险还一意孤行，他虽然轻车简从，看起来非常低调，可他带上了莱斯赫特以及圣殿骑士团中最为精锐的部分，还有费兰特及大部分善于刺杀、隐匿行踪的仲裁局成员，当然，沿途走得都是圣鸦们反复检查过的路线，确保一路的安全。
经过费兰特疯狂的扩张，前身是宗教|裁判所的仲裁局收纳的人数连拉斐尔都已经不太清楚了，他们路过的旅店、酒馆或许就有圣鸦的成员在驻守，能将这张巨大的网握在手心的只有费兰特。
七月十日，他抵达了罗曼边境，为了掩盖他的出行，桑夏以巡视边境为借口，同时到了罗曼的边境城市——他们这一次会面要谈论的事情太过于敏感，谁都不希望被人发现端倪。
桑夏在十一日晚上脱离了巡逻队伍，带着几名侍从来到了拉斐尔落脚的旅店，这家店属于圣鸦的产业，里面已经被清空，除了桑夏和拉斐尔外，谁都不允许在此停留。
至于旅店外，教皇的护卫和女王的心腹头一次这样剑拔弩张地对峙着，凝神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们不知道两位尊贵的君主在谈论什么，但是他们本能地具有对危险的感知，而这一次或许他们真的要面临刀剑相加的困境，只要一个信号……
然而旅店内的气氛却并不如外面那么凝重严肃。
女王穿着一件能遮住全身的宽大黑色斗篷，里面是简单的圆领长裙，雪白的领口柔顺地垂落褶皱的绸缎装饰，衣服上没有任何宝石的装饰，金棕色的长卷发披散下来，显然她是假装入睡后从卧室匆匆赶出来的。
坐在她对面的教皇倒是庄重了许多，至少他披上了一件长外套。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坐，良久都没有人说话。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可之前他们谁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随着亚曼拉的死，他们忽然从在这世界上孑然一身孤儿，变成了彼此唯一的亲人，甚至还是血脉紧密的兄妹，这样的变化实在是太刺激了。
“……我从来不知道我有一位兄长，”最终先开口的是桑夏，已经成为了女王的姑娘摆脱了公主时期那种轻柔活泼的甜美，变得更加沉稳谨慎，母亲的死显然让她感到了无比的痛苦，她消瘦了许多，脸颊轮廓更为锐利，骨子里与亚曼拉相似的刚硬就前所未有地展现了出来，“更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
她蓝色的眼睛里多了点冷静的审视，仿佛是第一次见到拉斐尔，又或者是想从他身上看到什么东西——她想看到什么呢？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寻找一些与自己相似的痕迹，来佐证这血缘的联系确凿地存在着？
桑夏又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也并没有特别惊讶。”
拉斐尔微微露出了一个惊讶的神色，这是“请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母亲提起过，我可以信任你，在你加冕的消息传出来的那段时间，她很高兴，虽然当时我并不知道她为什么高兴，可是她的心情的确非常好，连继承法案的修改申请再次被议会驳回都没有让她动怒，只不过我那时并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可能就是这件事了。”桑夏轻声说。
“母亲很少对什么人表示信任，尤其是你当时甚至没有和她见过面。她让我给你送来了那把镶嵌着‘光辉海洋’的匕首，那颗宝石我曾经向母亲要过一次，她没有给我。”
女孩的声音很温柔也很轻，大概怀念自己最爱的人的时候，每个人都会下意识地用上自己最柔和的声线。
拉斐尔没有说话，他无法加入这一场谈话，这一场——缅怀母亲的谈话，因为在他贫瘠的回忆里，根本没有任何能够与桑夏分享的、“独一无二”的亚曼拉。
他坐在这里，却好像置身事外。
如果非要加入桑夏的对话，他只能和她谈论自己年幼时对母亲的无限憧憬，以及曾经给过他温暖的莉娅了，但哪怕是他，也知道这样的说话内容是非常不合时宜的。
于是他只能保持沉默，静静地听着桑夏的话，努力记住每一个词，试图将它们拼凑成一个属于自己的母亲。
他们之间的寂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提起那份遗嘱，他们似乎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最后，女王站起来，重新将斗篷松散的系带系了一下，准备离开。
拉斐尔站起来送她，旅店的门打开，桑夏说：“我会让人给你们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加入我的巡游队伍，或许我们需要共同相处一段时间了。”
拉斐尔笑了一下，事关重大，这次的会面肯定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结束，他早就安排好了翡冷翠的相关事务，有尤里乌斯打掩护，至少他的离去不会被很快发觉。
“其实，”在踏出旅店时，桑夏戴上了斗篷的兜帽，柔软的布料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女孩低柔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轻声说，“……其实，我很高兴，关于你是我的哥哥这件事。”
女孩转过脸，兜帽下，她蓝色的眼睛里有淡淡的水光一闪而逝。
“……至少我们都不是孤独的了。”
拉斐尔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目送着桑夏快速踏上停在门口的马车，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神，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或许他还是不如桑夏勇敢，有着能够信任别人的勇气。
拉斐尔带着几名明面上的骑士假扮成女王的随行商人，秘密地加入了女王的出行队伍，他们人少，混在庞大的随行者里没有任何的违和感，从头到尾都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除了第一天的会面结束得十分匆忙，之后的几次见面，他们都没有再谈论多余的事情，收拾好心情之后，无论是桑夏还是拉斐尔，他们都是合格的政治家和阴谋家。
诚然一个优秀的阴谋家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不会忌惮于使用一些小手段，比如打感情牌之类的，恰好他们有着最为适合使用这一手段的前提条件，但他们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这一点。
在经过七天的间歇性交锋之后，他们终于就一些最为重要的事情达成了基本共识，碍于时间，剩余的一些不那么重要的问题只能留到之后通过信件的方式协商解决——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顾虑的事情。
七月十九日中午，像来时一样，拉斐尔带着自己的人悄悄撤离了女王的车队，桑夏出行的队伍声势浩大，各种随员、随员的随员、聪明的投机者、喜欢看热闹的无业游民们充斥在车队里，每天都有人来又有人离开，拉斐尔一行人的离去没有引起什么注意——他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两天后，他们全速赶路准备返回教皇国，在罗曼、加莱和教皇国三者交接的边境遭遇了大批刺客的伏击。
拉斐尔承认是自己掉以轻心了。
他将全部的警惕心都放在了这一次约谈本身，而在漫长的会面过程中，他确定了桑夏合作的诚意，再加上他一向行程低调，所以他根本没有想到危险竟然会在一切结束之后。
这不应该。
这批人不可能是桑夏的，她没有理由这么做，拉斐尔被莱斯赫特护在身前，狼狈地在马上颠簸，大脑还在冷静快速地转动着。
只有一个可能性，他们是加莱的刺客。
那个小皇帝，在对亚曼拉动手之后又向拉斐尔下手了。
但这也很奇怪，这种杀意有些没来由，除非……除非他知道了那份遗嘱的内容，而他不愿意让拉斐尔接手亚述。
这是非常合理的猜测，换位思考，拉斐尔觉得如果自己是加莱皇帝，也不会乐于看见亚述有一个真正的合法继承人，一个混乱的亚述才最符合他的利益，当然，如果这个继承人是桑夏又另当别论，作为他的未婚妻，桑夏获得了亚述就等同于他获得了亚述。
是谁泄露了秘密？
拉斐尔痛苦地在颠簸中费力思考，他浑身的关节都快被颠散架了，为了躲避箭矢，骑士长发挥出了自己最好的马术水平，而这对于拉斐尔来说实在是过于刺激了。
教皇国里知道这件事的人几乎没有，拉斐尔甚至没有将它告诉尤里乌斯，秘书长以为他前往罗曼只是为了商讨亚述女王死后教皇国和罗曼的同盟问题，或许那个该死的内鬼在罗曼的车队里。
毕竟女王的车队里真的鱼龙混杂，里面有加莱的间谍也不足为奇，只要他们收买了女王的侍从官，获得了只言片语——
拉斐尔捂住了被磕青的额头，再次在心中狠狠地破口大骂。
刺客们选择了一个非常优越的伏击地点，这里地形平缓，那些暗中保护拉斐尔的圣鸦们都坠得很远，来不及及时感到，骑士们拼命阻拦这些刺客，然而面对对方悍不畏死的攻击，这样的抵抗也只是杯水车薪。
莱斯赫特带着拉斐尔且战且逃，想要绕过山丘尽快返回教皇国境内，但对方仿佛看出了他们的意图，追赶的速度愈发快，莱斯赫特和他们周旋了一段时间，很快就连拉斐尔都看出了对方的目的。
“他们在把我们往加莱的方向驱赶。”拉斐尔和莱斯赫特同时说。
骑在马上说话很难，一不小心就会咬到自己的舌头，他们谁都没有多说，但彼此都确定了同一件事，这些刺客的确在不动声色地收拢包围圈，将他们往加莱的边境驱赶。
比起死亡，也许他们更想要活捉拉斐尔。
一个活的教皇，倒是真的比死人有用，难道弗朗索瓦想要再搞出一个“翡冷翠之耻”、在加莱建立一个教廷以掌控信仰吗？
这种事情曾经不是没有过，拉斐尔想起在圣殿骑士团覆灭后被俘虏到东加的那位倒霉教皇，他在异国执掌信仰，但谁不知道他就是个傀儡？教廷的史书根本不承认他的统治，哪怕他当年的确是在翡冷翠合法加冕的。
拉斐尔不想做第二个“俘虏瑞莱利”。
但眼下的局面好像也不容他多做选择。
“那就往加莱走，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拉斐尔咬到了舌尖，痛得浑身一抖，因为迎着风说话，喉咙里弥漫着一股干涩的血腥味，他扯着嗓子对莱斯赫特下令。
“去加莱！”
忠诚的骑士长没有发表任何质疑圣座的话，迅速调转方向，一骑绝尘奔向加莱边境。
莱斯赫特是骑士团最优秀的骑士，他带着拉斐尔先借助马匹脱离了追兵的视线，而后在很短的时间内换了衣物大致改变了样貌，混在人群中进入了一座边境城市，又借助河流抵达了柏瑟，当然，作为被追捕的首要目标，拉斐尔也做出了不小的牺牲。
比如说，他假扮成了落魄贵族兄长莱斯利阁下的妹妹，尤拉利亚小姐。
在将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时候，莱斯赫特的表情有些许的凝固和扭曲，而拉斐尔没什么诚意地对自己远在教皇国兢兢业业的秘书长道了个歉。
总之道歉归道歉，这个名字他是不会弃用的。

第86章 希望蓝钻（三）
柏瑟城里，拉斐尔和莱斯赫特选定了一处旅馆作为落脚点，这里交通便利，鱼龙混杂，最适合隐藏身份，更重要的是，拉斐尔看中了其中一间房有窗户，那扇窗户正对着外头的一条河，而且可以从走廊到对面房间——那间房的窗户下则是昼夜不休的热闹集市。
总之，确定了这里方便逃跑后，两人就付了四天的房钱定金，不是莱斯赫特付不起更多钱，而是拉斐尔不让他显露过多的财富。
他们刻意装扮成落魄贫穷的小贵族，是因为他们外形出色，处处透露着养尊处优，想装穷人也装不了，要不然拉斐尔更愿意扮成贫民——他对这一个角色非常有经验，想来搜查他们的人也绝想不到他们会这样“自甘堕落”。
只是可惜，多年来富裕生活养成的匀称身材和光洁皮肤不是一朝一夕能够隐藏起来的，这样的伪装一旦被识破，就更显可疑。
于是拉斐尔只能退而求其次，假扮成落魄的贵族小姐，这样的性别大转换也足够让士兵们摸不着头脑了。
“尤拉利亚小姐”看着兄长“莱斯利先生”捏着那本书，在房间里尴尬而焦躁地转了两圈，然后打开窗户将书用力扔进河里，那一声“噗通”清脆极了，旋即两人都听见了河对岸传来孩子们呼朋引伴的声音，以及咕咚咕咚跳入河里的动静。
莱斯赫特：……
拉斐尔用一只手撑着下巴，眼里带着笑：“你应该晚上扔的，那些孩子喜欢蹲在河边，尝试着捞里面的东西。”
莱斯赫特盯着那条脏污的河，表情震惊，河水的流速缓慢，灰绿色的河水污染度极高，水面上还漂浮着大团可疑的秽物，但那些孩子们跳下去的动作毫不迟疑。
这条河供应着柏瑟下城区数千户贫苦居民的日常用水，排泄物直接进入河流，洗衣做饭乃至饮用水都直接从河里提，当然，没有任何过滤和消毒措施。
“您在窗边站得够久了。”拉斐尔出声提醒。
莱斯赫特最后看了那些孩子一眼——他们有几个已经没入了水里，只在水面露出一个圆圆的头顶——然后关上了窗户。
骑士长带回来的除了情报，还有一些食物，旅馆老板娘送来的餐点包含在房费里，廉价的房费自然不可能提供多么美味的食物，黑面包是干瘪的，掺杂着麦麸，一个不小心就会刮破喉咙，牛奶经过了好几次过滤，但是上面依旧漂浮着干草碎屑，腥味重得像是在直接对着牛的乳|房喝奶，饼干只有手指长的两块，硬邦邦得能够当做武器刺死人，果酱更是不用想了。
唯一可供选择的套餐内容是将牛奶换成一杯牛油啤酒，这种柏瑟的特色饮料里兑上了热腾腾的牛油，足量的脂肪和酒精让它非常受底层劳动人民的喜爱，至于它的口味，只能说是让人感到新奇。
拉斐尔很符合身份地拒绝了牛油啤酒，选择了腥味十足的牛奶，老板娘还特意将那个泛着一股古怪气味、摸起来好像很久没洗了的油腻杯子装得满满的，以表示自己对这位贵族小姐的好意，借此将那本作为赠品的小册子送给了拉斐尔。
“请您以后不要再看这样的书了，它实在太过于……”骑士长坐立不安地想了一会儿，还是鼓足勇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不那么刻薄的形容词，“……露骨，如果、如果您对这方面的知识感兴趣，在回到翡冷翠后，我会为您寻找合适的书籍。”
拉斐尔惊讶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整个人都笑得倒在了被子上。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位骑士长这么有意思？！
“好吧好吧，”面对着莱斯赫特那双森林绿的眼眸，哪怕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要为之动摇的，而拉斐尔向来不介意在小的方面让步，以展示自己的宽容，“感谢您的谏言，我正直的骑士长阁下，我采纳它了。不过我需要说的一点是，那位‘好心’女士的建议也许正是我们现在需要的，不不不，请您不要那样看着我，这会让我感觉我好像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我的意思是……”
拉斐尔停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和莱斯赫特的对视，解释道：“你看，我们都很清楚，我的眼睛实在太过于有辨识度，哪怕是做了性别的伪装和混淆，也只是一时的，我可以借此在城里自由地行走，但是如果想要离开柏瑟——门口的士兵可是会一个个辨认面孔的，我躲不过去这一道检查。”
拉斐尔的话很有道理，他瞳孔的颜色稀少而美丽，现在这样的美丽成了枷锁，他无法掩盖眼睛的颜色，而这将使他无法离开柏瑟一步，等搜查范围渐渐缩小，总会有查到他的那一天，况且他也不可能被动地等待在这里接受命运的审判——翡冷翠还在急切地等着迎接它的圣座回去呢。
教皇的出行是一个秘密，如果他离开太久杳无音信，这个秘密就会变成引爆教皇国的炸药。
拉斐尔决不允许教皇国再生波澜。
他必须赶在弗朗索瓦对教皇国做点什么之前，回到翡冷翠去。
所以他说：“我不可能走到士兵面前让他们检查我，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无法、或者说不敢查我。”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确，同样是贵族出身的莱斯赫特瞬间就听懂了。
能让士兵不敢检查、无法检查的，也就只有贵族了。
但他们所伪装的这种落魄贵族是不行的，必须是货真价实的贵族，甚至还得是有一定权力、能够抗拒这种大规模审查的贵族，或者干脆就是军队的上层军官。
莱斯赫特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教皇始终闲适的神情和泰然自若的态度，顿时明了：“……您已经有了想法？”
拉斐尔仰起脸朝他笑了笑，轻快地否认：“没有。”
“那……”
说真的，拉斐尔现在的状态可不像是一筹莫展没有头绪的样子，他太过于镇定了，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
可拉斐尔现在的确是没有做好决定，那只不过是一个模糊的雏形而已，他只是习惯了做定海神针一样稳定人心的那个人而已。
“比起这件事，我其实更关心另一个问题，柏瑟作为加莱的边境城市，没道理会被费兰特忽略，为什么这里找不到‘圣鸦’的痕迹？”拉斐尔双手指尖相对，视线落在手上，陷入了沉思。
“这不应该，费兰特不是那么粗心的人。”教皇喃喃自语。
“或许……”
“或许……”
拉斐尔和莱斯赫特沉默了一会儿后同时开口，然后又惊讶地望着对方，同时停下。
拉斐尔翘起眼尾抬了抬手，示意莱斯赫特先说，从来沉稳坚毅如磐石的圣殿骑士团团长却再次迟疑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说：“或许……他们被发现了？”
他的声音很低，这句话仿佛让教皇感到有趣，他听见冕下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需要这么谨慎地粉饰，我不是会被一句话吓到的小孩子，你可以直说，他们是被清除了。”虽然语气轻快地说着这句话，但拉斐尔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他在说到“清除”这个词语的时候，牙齿轻轻磕碰，像是咬住了敌人的血肉，在缓慢而用力地碾磨。
“非常、非常有可能的猜测。”拉斐尔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这个猜测所代表的含义比它本身所具有的意义更为恐怖。
费兰特所掌控的圣鸦是一个极为庞大的团体，以仲裁局为核心的内部成员是维持这一体系的中流砥柱，而外围则是纷芜庞杂的各种群体，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教皇国的触手伸到最远的地方，圣鸦对于外围成员的选择并不严苛，商人、手工匠人、仆人、水手乃至流浪汉都可能是圣鸦的目标。
当然，对于这些忠诚度可疑的人群，乌鸦们并不会抱以十分的信任，而是以金钱关系为主流。
但凡事只要存在，必有痕迹，拉斐尔从来没有指望圣鸦会隐匿到它愿意站出来的那一天，或许很多国家都已经发现了它的踪迹，可正如当年加莱在教皇国安插了许多间谍一样，在这个混乱的年代，各国之间相互安插间谍是非常普通的事情，所有外交官都是间谍，甚至于贵族和宗教人员，大多也具有间谍的身份，这让他们能够轻易地进入上流的社交场所获取秘密，又不至于在被发现身份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死亡。
柏瑟城里圣鸦的销声匿迹，令拉斐尔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
在什么情况下，一个国家需要一反常态地开始清除国内的间谍？
拉斐尔只能想到一种情况，战争之前。
如果弗朗索瓦知道了亚曼拉女王的遗嘱，想办法将他困在柏瑟，又清除了边境城市的教廷势力……这一系列动作，都指向一个令拉斐尔难以置信的答案。
莱斯赫特的战争嗅觉比他更为敏锐，骑士长的脸色已经变了，不需要拉斐尔提醒，他跳过了所有逻辑的推理，先一步依靠直觉和危机预警抵达了同样的结果。
“他疯了。”骑士长低声说。
“那是教皇国，是圣城，”他说，“万君之君的城邦，圣主的人间神国，亿万人民的最终信仰之地，他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真的不可能吗？”拉斐尔像是讽刺似的自言自语，“万君之君现在就被他困在柏瑟呢。”
“他想做第二个马洛三世？”莱斯赫特反应迅速。
在圣殿骑士团消亡后的那二十年里，教皇国陷入了任人欺凌的境地，曾经高高在上的宏伟国度一朝烟消云散，留下的辉煌只会惹人觊觎，失去了最为锋利的长矛和最为坚固的盾牌后，一切都变得崩坏。
当时的加莱君主马洛三世作为毁灭圣殿骑士团的最大力量，理所当然地获得了最丰厚的成果——他强迫教皇迁移圣城，将教廷中心挪到了加莱境内，从实际意义上掌控了整个教廷，这件事成为了翡冷翠之耻，连带着当时的教皇都被后来的教廷斥为篡位的异端。
那些年的教皇国名存实亡，被劫掠了无数次的翡冷翠成了一座荒芜的空城，教廷的建筑大多被搜刮的士兵毁坏，所有居民都在疯狂地逃亡，他们只想逃得离翡冷翠越远越好。
失去了翡冷翠的控制后，教皇国境内慢慢出现了独立的城邦，这些自称独立的城邦分分合合，最终固定为了十三个，又在长期的演变中，形成了以波提亚家族为首的十三人议会，掌控着翡冷翠之外教皇国领土的实际权力，直到圣西斯廷一世借助翡冷翠大疫病，彻底清洗了这个存在百余年之久的联盟。
那个有着疯子皇帝绰号的小皇帝，那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在外人口中色令智昏的皇帝……他有着想要成为马洛三世第二的梦想？
拉斐尔想起在桑夏的婚约签订仪式上，小皇帝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不由得表情扭曲了一下。
他拒绝再去回忆那些片段，那会令他从生理上感到恶心，就像是被蛇缠上了身体，阴冷粘稠的鳞片贴着温热的皮肤剐蹭、滑动，那种质感足够令每一个没有特别爱好的人倒尽胃口。
拉斐尔深吸一口气：“先搁置这个问题，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我们需要尽快赶回翡冷翠，如果是假的……我们也需要回到翡冷翠，掌握事情的主动权。”
教皇用耳语似的声音说：“我讨厌被人掌控的感觉。”
安东尼走在市政厅里，摸着自己精心修剪的两撇大胡子，心情愉悦地看着仆人们在底下的舞池里忙忙碌碌，这位柏瑟市长有着一个引人注目的大肚子，褐色的头发打着卷儿披在肩头，每个卷儿的弧度都经过细致的修正，头发上抹着厚厚的发油，在灯光下泛着一圈天使光环似的白圈儿，苍蝇站在上面都要被滑得劈个叉。
他单手叉腰，神气活现地东张西望，巡视着自己的领地，活像一只大肚子的茶炊壶，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时不时指点一下路过的仆人。
“把那个花瓶转一个方向。”
“把毯子换成绿色。”
几分钟后，他又会再次下达截然不同的命令。
“把那个花瓶转过来。”
“把毯子换成红色。”
总之，他就是这个忙中有序的场合最大的搅屎棍。
但就算是圣主无法忍受他此刻的激动和失态，安东尼在第三次命令仆人把花瓶转一个方向后，仆人恶狠狠地在心里想，希望那位军官先生不会被市长的头油熏得吐出隔夜饭。
安东尼今晚将要在市政厅宴请一位位高权重的军官，正是那位军官带人封锁了柏瑟，市长并不在乎柏瑟要被封锁多久，他只关心自己的前途，而他从这位军官身上看到了能够回到都德莱的可能性。
“女士们到哪里了？”安东尼忽然想起这件事，急忙抓住身边路过的秘书。
在很多时候，市政厅几乎就等同于市长个人的天下，里面的职员当然也会被他视作个人的仆从和服务者，而领取着市政厅发放的薪水的职员们并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这位秘书回答：“半个小时之前马车已经派出去了，大概很快就能回来。”
柏瑟市长又摸了摸令自己格外满意的大胡子，志得意满地宣布：“很好，我们要给那位先生一个绝对难忘的夜晚。”

第87章 希望蓝钻（四）
柏瑟是一个小城市，又是位于混乱的边境，贵族们都不愿意住在这里，除了乡绅和几位小领主，这里甚至挑选不出具有陪客资格的高贵绅士，想要举办首都那种衣香鬓影、奢侈华丽的高级宴会是根本不可能的，深谙享乐之道的安东尼很清楚这一点。
与其给那些乡绅、小领主们没见过世面的粗鲁女儿们套上华丽优雅的长裙，逼迫她们假扮贵族小姐，还不如俗气到底，反正一切的宴会都是为了取悦人，而安东尼……他非常清楚男人喜欢什么。
于是他干脆派出了市政厅的每一辆马车，去搜罗来了柏瑟城里所有知名的妓/女们。
他给她们送去了珠宝、华服，让她们模仿着都德莱贵族小姐们的装扮，来了一场加莱中世纪版本的角色扮演。
他相信那些军官们会喜欢这个的，有着贵族小姐们典雅的外貌，内里则是放荡的妓女的灵魂，这会让他们有一种征服了贵族小姐的快感，男人们就喜欢这样的游戏。
第一辆马车停在了市政厅前，一位穿着鹅黄色丝绸长裙的女性走下车，装模作样地拿着羽毛扇扇了两下，在门口张望了片刻，侍从们立刻上前，恭敬地向她伸出手臂，那位女士新奇又紧张地将手搭上去，高傲地抬起下巴在对方的指引下走进大厅。
一辆辆马车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色彩缤纷如蝴蝶的女士们轻灵地飞进经过刻意修饰的大厅，安东尼站在二楼隐蔽处，看着下方的人越来越多，乐队适时地演奏起活泼的乐曲，那些精心挑选的美丽演员们肆无忌惮地释放着自己的魅力，尽管这里并没有她们的客人，但是出于职业本能，面对着这么多同行业的竞争者，她们已经有意识地开始展露自己的优点。
安东尼满意地看着下面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再次侧过头问道：“我们的客人到哪里了？”
不等他的声音落下，除了马车的轱辘声外，外头响起了数匹快马奔驰而来的急促声响。
“啊，是我们今晚的贵客！让女士们做好准备！”安东尼精神一振，急忙拉了拉自己的衣摆，扯了扯领结，动了动自己的脖子，腆着肚子从楼梯上往下跑，展示出了完全不符合他这个体重的轻快身姿。
当他保持着矜持着仪态冲出门去时，正巧看见为首的骑士从马上翻身下来。
对方有一头羊毛似的蓬松长发，五官清秀温柔，淡褐色的眼睛和善到近乎柔软，配上他的笑脸，看起来有种谁都能欺负他的感觉。
安东尼愣了一下，他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但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于是迟疑着站在那里：“您……”
那名骑士穿着卫队的军官制服，胸口别着金质奖章，他将马鞭折起来，用木柄敲了敲牛皮长靴的侧面，震掉上面的灰尘泥土，朝安东尼笑了起来：“夜安，市长阁下，我是卫队的新负责人，刚从都德莱调过来，陛下希望能尽快找到人，所以又派了一些人手过来，现在柏瑟的搜查暂时由我负责。”
安东尼还有些稀里糊涂，暗暗可惜之前花在那位前负责人身上的钱还没看到成果人就走了，不过这也不是他想这个的时候，他赶紧迎上来，笑眯眯地说：“看来陛下真的非常关心他的‘皇后陛下’，那位阁下真的会出现在柏瑟吗？”
骑士顿了顿，好像忽然开心了起来，煞有介事地点头：“您说得对，其实我也不太确定，所以在找到之前，我们不会放开封锁。”
安东尼凑近他，市长先生觉得这位年轻的军官非常和蔼，看起来很好接触，如果能够和他打好关系，说不定之后回到都德莱的机会更大一点，于是他脸上的笑容真心实意了许多：“不管怎么说，在完成陛下的任务之前，也可以适当放松一下心情，今天我为您准备了一场独特的宴会，哪怕是在都德莱，您也绝对见不到这么有意思的宴会。”
他在“有意思”这个词上意味深长地加重了音，故意朝着对方眨了眨眼睛，一个腆着大肚子脂肪丰厚的男人做出这样的表情有点吓人，难得的是那位军官竟然始终保持着和蔼的微笑，似乎这样的场面在他眼里全然不算什么。
“那我就期待着了。”卫队长配合地笑了起来，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弯着，瞳孔在汽灯明亮的光芒下有着琥珀黄金一样特殊的色泽。
“今晚的市政厅有一个宴会，”拉斐尔坐在桌子前，用叉子搅合着盘子里的土豆泥，视线透过窗子落在下方热闹的集市上，“老板娘告诉我，这是为了招待卫队长而举办的，柏瑟市长显然也会出现，要想进入市政厅，拿到市长的印章，这是唯一的机会。”
莱斯赫特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艰难地思考着：“……我要怎么混进去？”
拉斐尔看了看他，摇摇头：“不是你，是我。”
莱斯赫特的表情一下子绷紧了。
教皇无视了骑士长瞬间沉下来的脸色，继续说：“老板娘说，柏瑟的很多交际花都接到了宴会邀请，这变相地成了中介证明自己实力的机会，这也是她将这个消息告诉我的原因——她希望她能作为我的介绍人让我参加这个宴会。”
“不行！”莱斯赫特脱口而出。
正直的骑士长脸色发青：“您是翡冷翠尊贵的圣座，怎么能、怎么能以那样的身份……”
拉斐尔打断了他的话：“如果这个印章不能到手，不管是圣座还是什么，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加莱。”
淡紫色的眼睛里不含任何情绪地看向莱斯赫特，里面的东西坚硬而冰冷，和这个眼神对视后，莱斯赫特怔了一下，然后才缓慢地低下头：“……谨遵您的命令，冕下。”
“很好，到时候你可以伪装成我的马车夫。”拉斐尔收回了目光，挖了一勺土豆泥送进嘴里，艰难地把这个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土豆泥咽下去，自言自语地说：“至少今天晚上不用吃这个东西了。”
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一辆轻便的单人马车穿过挤挤挨挨的市场摊位，停在了这间破旧的旅馆前，这辆马车装饰简朴，装着减震的弹簧底盘，踏板和车厢都高高的，这是为了避免雨天车厢里进水，车身上烙印着柏瑟市政厅的徽章。
旅馆左边的店铺是买皮具的，硝制皮革的浓烈臭味令马匹难受地用力扬了扬脖子，打了个响鼻，被马车夫拽了两下缰绳后，这种温顺的动物低下头，一声接一声地抽着鼻子。
旅店对外的大窗口上一年四季都在炉子上煨着热乎乎的蜜酒，烧的发黑的红铜茶炊壶有小孩子的腰那么粗，噗噜噜地冒着热气把盖子顶的一动一动，看守茶炊的伙计站起来，愣愣地盯着这辆马车。
“我来接——”马车夫停顿了一下，从记忆里翻找出那个名字，“尤拉利亚小姐，这里还有市长先生给尤拉利亚小姐准备的东西。”
他回身从马车厢里提出一个皮箱子，想要递给那个伙计。
伙计接过皮箱子，暗暗吃惊于这个皮箱的重量，开始猜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是衣服和首饰，”马车夫看出了他的想法，笑嘻嘻地说，“我看到每一辆马车上都有一个这样的箱子，你知道，我们接的都是那些女士，她们或许需要一些更好，更适合市政厅的衣服。”
说到这里，马车夫脸上展现出了作为“市政厅”一员的高傲表情。
伙计小心地提着那个皮箱走进了旅店，马车夫很快听到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喜悦的尖叫，随即是用力踩踏楼板的咚咚声。
“好吧，交际花，哼。”车夫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
过了半个多小时，一位脚步轻盈的女士裹着一件遮住头脸的黑色大斗篷走出来，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身上穿着琥珀色长裙，蓬松宽大的裙摆像流泻的瀑布，后腰缀着用欧根纱结成的巨大装饰，这种为了修饰形体、突出挺翘臀部的装饰显然过于出众了，尽管完全看不见对方的腿，但光从身体比例上也能看出这位女士身形姣好。
还不等马车夫下去，这位小姐已经踩着车厢一侧的简易踏脚嗖一声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从里面伸出一只戴着长长丝绸手套的手，镇定地将挂在车厢外的宽大裙摆全部拉了进去。
这一系列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马车夫还没反应过来，铁质的车厢里传来轻轻叩击车壁的声音：“请出发吧。”
车夫挥动鞭子，驱使着马匹开始行走，同时在心里评价，虽然看起来身材很好，但是这位女士的声音是不是太……太低沉了一些？
车厢里的拉斐尔将腰板挺得笔直，为自己争取呼吸的空隙，他毕竟是男人，就算再怎么清瘦，想要套进女士的裙子里还是有些困难，还好这件裙子并不是束肩的，但也正是因为这点，他不得不在胸口塞了一些辅助物品才避免了自己立刻暴露的下场。
拉斐尔闭着眼睛保持平稳的呼吸，感受到马车忽然停下，外头传来了车夫疑惑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马车再度启动，这一次它行走得稳定多了。
在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拉斐尔抵达了市政厅，仆人们正在点亮各处的汽灯，他脱下斗篷，尽量借助头发遮住自己的脸，低调地沿着门廊走进了大厅，然后迅速找到了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乐队开始演奏轻快的乐曲，他看见柏瑟市长从楼梯上冲下来，像是要去门外接人，拉斐尔对此并不关心，他在寻找机会前往二楼。
这不太容易，二楼是市政厅的办公场所，不允许客人们入内，但拉斐尔并不觉得柏瑟市政厅的仆人们会有这么恪尽职守。
他随手将一杯蜜酒泼在了裙子上，然后提着裙摆去找守候在一旁的女仆，对方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就愣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回神，一张脸红到了脖子根，语气十分温柔，而且热情得有些过分：“您需要换一件裙子吗？我知道哪里有多余的裙子，或许我可以为您去找一件新的，您喜欢什么颜色的呢？”
拉斐尔有些吃不消她的热情，急忙转移她的注意力：“不，我想先去整理一下。”
“噢，”似乎是被他的声音震惊了一下，女仆眨了眨眼睛，为他指了个方向，“那边有休息室，里面有清水和手巾。”
拉斐尔礼貌地点点头，循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
这里需要说明，拉斐尔的声音并没有多么粗犷，而且他也刻意地变了一下音调，但他并不是多么优秀的变音演员，得到的成果显然不太如人意。
只能少开口了。
拉斐尔边走边想，对于自己掐着嗓子装女人倒是没有什么心理障碍，就是有点同情那些不得不听他说话的人。
休息室隔壁就是盥洗室，拉斐尔听见休息室里有隐约的声音，于是放轻脚步从门口经过，走入盥洗室草草擦干净了裙摆上的水迹，听见休息室的门开开合合，里面的人似乎都离开了，他等了一会儿，将门推开一条缝隙，走廊上空无一人。
琥珀色的长裙在地面上画出一个饱满的圆，有着窈窕背影的美丽小姐弯下腰，用与她优雅外表不符的凶悍动作左右开弓将宽大的裙摆从地上撩起来，像是抱包袱那样全部抱在怀里，开始在走廊上冲刺。
如他所料，看守楼梯的仆人们并不那么认真，偏僻之处的楼梯根本没人，拉斐尔几乎是轻轻松松地来到了二楼，找到市长办公室，开始在里面翻找。
想要离开柏瑟，要么以势压人，要么用钱买通，不过拉斐尔很怀疑那些从都德莱调来的王室护卫到底会不会被钱所动摇，所以他决定选择一个合法的道路——拿着市长签字盖章的通行文书大摇大摆离开柏瑟。
至于怎么获得这个签名和盖章……
当然得靠个人智慧啦。
拉斐尔在安东尼的办公桌上翻了一通，都没有找到那枚最关键的印章，倒是翻出了几份空白的公文纸，他随手捡了两张塞进胸口，同时找出一张安东尼扔在角落的废弃信件一起收了起来，上面有市长的签名，他得学着仿一个一样的。
但是没有印章，哪里都没有。
拉斐尔的心渐渐沉了下去，难道这位市长竟然是个喜欢把印章随身带的敬业家伙？
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不管是不是，去搜一下就知道了。
拉斐尔打定了主意，快速把东西回归原位，再次抱着裙子从原路返回，在盥洗室里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擦着手上的水回到了宴会厅。
宴会厅里已经是一片喧嚣沸腾的热闹。
经验丰富的女孩们最知道怎么活跃气氛，她们如同轻盈的蝴蝶，在每一位值得流连的客人身边盘旋，笑语如花，用适时的笑容、分寸得当的娇嗔哄得每一个男士心花怒放，安东尼邀请的人当然不止卫队的军官们，还有和他关系比较好的乡绅与领主们，在悠扬的乐曲声中，很快有几对男女“坠入了爱河”，相互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拉斐尔发现自己原本选择的那个隐蔽角落已经有人站着了，于是他悄悄走到一处凸肚窗的帷幔后，坐在那里等待着合适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他看见柏瑟市长那个标志性的大肚子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然而和他站在一起的——
拉斐尔听见自己的心跳咚一声砸在了胸腔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小皇帝怎么会在这里？！
站在柏瑟市长身边的青年端着一杯葡萄酒，正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好像在发呆，任凭市长先生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他穿着卫队制服，胸口别着金质勋章，羊毛般又厚又卷的长发披在背后，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隐藏在睫毛下看不清表情，嘴角始终挂着面具一样温吞的笑容。
他看起来很好相处，但拉斐尔知道这不过是个表象。
这个始终笑眯眯的小皇帝，多年以来用温吞、怯懦来伪装自己，可是现在的都德莱没有一个人不惧怕他，他是一个随心所欲的疯子，谁都猜不到一个疯子会做什么。
拉斐尔从来没有将他视为对手，甚至于在上辈子到死之前，他都没有想过加莱才是一切变故的罪魁，以至于他现在陷入了这样的困境。
那么现在，弗朗索瓦四世出现在这里，到底是偶然，还是他得知了什么消息？
拉斐尔不太敢赌其中的可能性，毕竟这实在是太过于巧合了。
教皇有些焦虑地将手指放在嘴里轻轻咬了两下，轻微的刺痛扎着他的神经，逼迫他冷静下来整理思绪。
首先，他现在不能轻易离开，那样太过于引人注目；其次，他必须得到安东尼的印章，这件事随着弗朗索瓦在柏瑟的出现变得更加急切。
拉斐尔眼里出现了冷厉的光，最初的慌乱和忐忑消失后，另一种情绪开始在身体里发酵，血管里奔涌着兴奋的血液，当两个猎手相遇，总该有一个胜利者。
啊……又是周例会，校长真的很能说，再次听他说了一段《我在X中当校长的那些年》和《我在新加坡留学的那些年》以及《我儿子的日常生活》，人麻了，是不是已经能想象出来校长的形象了哈哈哈哈哈哈
写这一章的时候为了参考服饰，我又去翻了翻《茜茜公主》的剧照，再次感叹，55年那个版本的茜茜公主真的好漂亮！！服化道都特别奢华美丽，很有欧洲王室奢靡优雅的感觉，完全符合我对那个年代的想象，每一条裙子都很独特奢华，各有各的美，推荐大家去看看！真的很漂亮。

第88章 希望蓝钻（五）
悠扬的舞曲在整个空阔的大厅里回荡，舞池里嘈杂起来，在微醺的热意中，所有人都慢慢放松了自己，开始和中意的对象跳舞或聊天。
舞池边的沙发座椅上坐满了年轻漂亮的女孩儿们，她们用肆无忌惮的目光审视着所有男性，大部分女孩都有意无意地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位卫队长身上。
在那些年老或歪瓜裂枣的宾客中，那位军官最为年轻，同时看起来性格很好，很容易接近，长得也挺英俊，大胆泼辣的姑娘们已经有不少将他视为了自己的猎物，她们不是傻子，生活在这样混乱的地方，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琢磨他人的心意，市长将她们接来这里，不用明说她们也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于是在短短的半个小时里，有四个女孩上前主动邀舞，拉斐尔躲在帷幔后，看着弗朗索瓦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到之后的隐隐不耐，再到之后的麻木无语，最终不知道找了个什么理由离开了舞池。
拉斐尔辨认了一下，他走的方向是休息室。
拉斐尔想了想，谨慎地从另一边绕出去，站在一个女孩身边，这个女孩是刚才对弗朗索瓦最为热情的一个，从她现在频频看向休息室方向来看，她估计还是对这位年轻才俊不那么死心。
“真是年轻有为，不是吗？”拉斐尔艰难地掌握着嗓音，模仿着女性的声线，表演感同身受的神情，“或许我也该去尝试着接触他一下——”
那个女孩迅速扭过头，在看见拉斐尔的那一瞬间，眼里露出了一丝惊艳，旋即是更大的警惕：“什么？”
拉斐尔好像没有看见她带着点儿敌意的表情：“也许我该更主动一点？等等——刚才是不是有人过去了？”
女孩大吃一惊，甚至顾不上警惕莫名其妙的拉斐尔，像一只战斗中的白天鹅，伸长了修长纤细的雪白脖子，一张口语就是一串炮弹般利落的咒骂：“一群言而无信的婊|子！说好了公平竞争！我就知道是骗我的！该死，看我不抓花那个女人的脸！”
一边说着，她气势汹汹地提起裙子朝休息室走去，步伐快到甚至让裙摆在身后掀起了一阵浪花似的褶皱。
拉斐尔目送她走过去，轻巧地展开扇子遮住半张脸——主要是那双特别引人注目的眼睛，凑到一群窃窃私语的姑娘们身边：“天啊，那位先生真是受欢迎，要不是我脚崴了，我也想过去和他聊聊天。”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女孩们迅速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关键词，纷纷转过头，正巧看见了那个提着裙子卷向休息室的姑娘。
拉斐尔站在原地，目送几人噌地一下站起来，争先恐后地冲过去捍卫她们的胜利果实，不由得叹了口气。
好吧，希望那些姑娘们能够拖延弗朗索瓦久一点。
这么想着，他不再耽误时间，目光一转，快速在场内抓住了花蝴蝶一样乱转的柏瑟市长，对方正和一位年轻姑娘调情，那个女孩身形纤瘦窈窕，站在他身边形成的视觉效果相当炸裂，令拉斐尔斗殴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眼睛。
一想到很快市长先生身边的人就要变成自己，拉斐尔不由得产生了一种苦中作乐的感觉。
安东尼正在和一个刚看上的女孩吹嘘自己在都德莱的高贵地位，女孩用仰慕的视线看着他，随着他的每一句话适时地展露出惊叹、紧张、敬仰的神情，配合着小声的抽气，安东尼浑身都舒服得张开了毛孔，一个打猎的故事硬生生被他叙述成了和野猪空手搏斗三百回合最终获得了胜利，并因此获得了来自皇帝的嘉奖。
讲到这里的时候，他脑子里隐约闪过了什么东西，被酒水和女孩的赞叹捧得轻飘飘的大脑本能地意识到这个东西应该很重要，但是不等他深入思考、抓住那点灵光，一个声音轻柔地插进来打断了他的思考。
“尊敬的先生，请问我是否有这样的荣幸能与您共舞？”
安东尼不太高兴地转过头，想要拒绝这位打断了自己的猎艳的不礼貌女士：“很抱歉这位女士，我想——噢。”
他的声音滑稽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面前的女性身材高挑纤瘦，琥珀色的长裙穿在她身上像是鎏金的阳光，那一头淡金色长发温柔地垂落在雪白的肩头、胸口，臻于完美的面容上一双高贵的淡紫色眼眸熠熠生辉，宛如水仙花里生出的水泽仙子，没有人能狠心地拒绝她的邀请。
“噢，您——您刚才说什么？当然！”安东尼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和一大堆私生子，情妇多得能坐一个休息室，但他还是感受到了那种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的手足无措，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坠入了爱河！
“当然！”他再次强调了一遍，想到这位美丽的小姐主动来邀请自己，他心中属于男人的自豪感无限地膨胀，单手摸了摸自己精心卷翘的胡子，完全将身边那位方才还热切交谈的女孩抛到了一边，对方气得脸颊发红，狠狠瞪了安东尼一眼，气冲冲地踩着高跟鞋走了。
“非常荣幸能获得您的青睐。”安东尼弯着腰，绅士地伸出手，有点疑惑地想着，这么漂亮的女孩，为什么他刚才没有注意到？而且她有一双紫色的眼睛……不过这点疑惑马上就被对方绝艳的容光给冲击得一丝不剩。
“尤拉利亚，先生。”拉斐尔忍着恶心，将手矜持地放上对方手心，同时主动地报上了自己的假名，并赠送给对方一个假笑。
“您的名字真是美丽，让我想到了夏季花园里的玫瑰和泉水里新生的女神。”安东尼开始大肆夸奖拉斐尔的假名，绞尽脑汁地使用自己贫乏的文学在这个女孩心中留下更好的印象，此时他非常后悔自己年轻的时候没有好好学习修辞学，否则他现在就可以说出“宝石蓝的忧郁”和“高贵的寂寞”之类不明觉厉的东西了。
拉斐尔的神情古怪地扭曲了一下，他忍住了那点笑意，维持着脸上的矜持：“感谢您的夸奖，我的叔叔一定会高兴于您的赏识。”
“你的叔叔？”安东尼试图找一个新话题，他们随着人群滑入了舞池，乐曲轻快地飘扬，尤拉利亚小姐轻巧地旋转，长发拂过绽开金子一样美丽的流光，当她再次面对安东尼，市长觉得自己绝对是被爱神的金箭射中了。
“我的名字来源于我的叔叔，”尤拉利亚小姐回答，“他是一位杰出的学者，曾经在翡冷翠神学院就读，和您一样，都是虔诚的信徒。”
安东尼这个名字来源于圣徒安东尼奥，会给孩子取这个名字的父母定然也是教徒。
“翡冷翠神学院？”安东尼愣了一下，那可是贵族学院，他谨慎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孩，没想到这竟然还是一位出身贵族的小姐，这下子他的兴趣更大了，正巧音乐演奏到一个小高潮，他下意识地随着节奏揽住对方的腰，对方同样上前了一步，像是一个投怀送抱的姿势，引得安东尼心里一痒，尚未细细品味手掌里纤瘦柔韧的腰肢滋味，那位美丽的小姐便如同游鱼一样从他手里滑了出去。
“今晚天气很好，能看到很美的月亮，如果您愿意的话，一个小时后我在市政厅后的花园里等您。”尤拉利亚小姐提起裙摆朝他轻轻行屈膝礼，笑容含蓄。
听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安东尼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目送着这位小姐离开舞池，心里盘算着要送她什么礼物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做自己的情人。
而姿态优雅地离开了柏瑟市长的视线后，拉斐尔立刻像尾巴着了火的猫一样窜进了盥洗室，隔壁的休息室还持续地有女孩们说笑的声音传来，想必弗朗索瓦正痛苦地待在里面接受丰沛的爱意，拉斐尔确定走廊没有人后，马上抱着裙摆打开窗户，左右看了看。
盥洗室的窗户对着通往市政厅后花园的小路，他艰难地从狭小的窗户里翻出去，还要注意不被过分蓬松沉重的裙子卡住，等他翻出窗户，已经累出了满身的汗。
反手合上窗，此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宴会厅里的音乐变得隐隐绰绰，拉斐尔辨认了一下方向，循着前庭而去，马车都停在那里，他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唯一一个此刻还坚守岗位的人。
客人们在里面享乐，无所事事的马车夫都聚到了仆从的小房子里赌博，那名坐在马车上还脊背挺直的车夫就显得过分醒目了一点。
“走吧，拿到了。”拉斐尔将手中那枚小小的印章拿出来示意了一下，手一翻，印章就消失在了他手里，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宛如魔术，看得莱斯赫特都怔了一下，下意识开始思索是怎么做到的。
拉斐尔当然不可能告诉他这是自己幼年所学，三两下登上马车，掏出藏在胸口的空白纸张和安东尼的文书，就着窗外闪过的一点微弱光芒，抓紧时间熟悉上面的字迹。
莱斯赫特在车厢里放了墨水和羽毛笔，东西质量一般，当然比不上拉斐尔往日所用的，但这种情况下也没办法要求太多。
莱斯赫特驱赶着马车，没有驶向旅馆，而是直接前往出城的方向，车厢里的拉斐尔则开始动手伪造文书。
与此同时，在一群争奇斗艳的女孩中间，始终保持着面具一样微笑的弗朗索瓦终于感到了烦躁，他的性格非常怪异，有时候愿意对人展现出近乎无底线的好脾气，仿佛无论怎么样他都不会生气，而有时候又会因为随意的一句话暴跳如雷——当然，他暴跳如雷的方式和别人也不太一样，其他人选择摔东西打人，而他喜欢大晚上的提着斧头逛花园迷宫。
所以当他感到烦躁以后，他就不太愿意忍耐这些女孩们了。
弗朗索瓦坐在沙发上直起身体，轻轻推开依靠在他身上的两个女孩，捏了捏鼻根，再次抬起眼睛时，眼里的笑意仍在，但是多了点令人战栗的东西：“小姐们，外面的宴会非常精彩，如果少了你们的光辉，那将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也给别的先生们一些与你们共舞的机会吧。”
他的语气还是软绵绵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听见他说话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女孩们犹豫了一下，她们凭借着本能感受到了他身上那种危险的气质，谁都没有敢再说什么，纷纷乖巧地离开了休息室，在将要脱离这位军官视线时，她们才悄声窃窃私语起来。
那个最为热情、第一个跑过来的女孩愤怒地低声说：“该死的，要不是那个女人胡说八道让我过来，我现在肯定已经哄到一个有钱蠢货了，等我回去一定要给她来一嘴巴，让她好好睁大那双傻乎乎的紫色眼睛记住我的脸！”
沙发上疲倦的弗朗索瓦猛然抬起眼皮。
“等一下，那位——”他停顿了一下，他想不起那个女孩的名字，尽管在刚才的聊天里，他不止一次和她说过话，但这不重要，他漫不经心地掠过了这个小细节，眼里的疲倦烦躁一扫而空，涌出了强烈如火的扭曲喜悦，“你刚才说看见了谁？”
那个女孩迟疑了一下，她不想提起那个女人，不为别的，那个人实在是太好看了，如果卫队长看见了她，那自己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不，没什么，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罢了，她对我胡说八道，我有点生气，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弗朗索瓦站起来，作为男性，他的身高具有很强的压迫性，他走到女孩面前，脸上还是带着笑，伸出手——
随着一声闷响，周围的女孩们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几个人恐惧地后退，甚至踩到了自己的裙摆摔倒在了地上。
这个看起来彬彬有礼的温柔男人，竟然一言不发地抓住了莎莉的发髻，将她的头狠狠撞在了墙壁上，他的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不至于碰出血，但女孩雪白的额头上很快泛起了红肿。
“不要说谎，小姐，这不是好习惯。”他还是笑眯眯的，可这回，没有人再会认为他脾气好了，最机灵的几个已经拖着自己的同伴跑了，她们当然不敢反抗，哪怕他要在这里动手打莎莉，难道她们还能做什么吗？明哲保身就是她们的生存哲学。
“好了，请您再次认真回忆一下，那个让你来这里的人，长什么样子？”他越是轻声细语，莎莉越是害怕，她隐隐感觉到自己惹了一个了不得的人，这个人的精神似乎还有点毛病。
女孩的眼泪无法遏制地淌了下来：“她、她很漂亮，头发是金色的……穿着琥珀色的裙子，眼睛是紫色、淡紫色，很特殊，我以前没有见过这样的颜色……”
“噢，”弗朗索瓦满怀着喜悦轻轻地叫了一声，“是的，没错，非常非常漂亮……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他在这里用了“他”，莎莉以为他用词出错，但自己也不敢纠正，只是强忍着抽噎着说：“我、我不喜欢……”
弗朗索瓦不满地挑眉：“真是没眼光的姑娘。”
他的评价令莎莉抖了一下，哽咽着急忙改口：“喜、喜欢！我喜欢她！”
“啊，”弗朗索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莎莉，像是盯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可怜小羊羔，“谁允许你喜欢的？”
莎莉简直要被吓疯了，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憋得一张脸通红，眼泪将整张脸都浸湿了。
弗朗索瓦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失去了兴趣，松开手，看着莎莉浑身脱力地滑坐在地上，步履轻快地绕过她走了出去，像是一头狼看见了送上门的猎物。
“亲爱的，你知道我在这里，所以来找我了是吗？天啊，我居然没有找到你，这真是我的过错，不过我会带着最美丽的玫瑰，将它送到你面前，然后——”加莱的疯子皇帝舔了舔嘴唇，古怪而愉悦地微笑起来，“抓住你。”
不知道为啥这几天就是事情一阵儿一阵儿的，明后天月考，又要改卷子了，好像忽然变成了隔日更，这个频率说没规律吧又有点规律，说有规律吧又不那么规律……可能这就是生活【深沉】

第89章 希望蓝钻（六）
弗朗索瓦扯开脖子上累赘的丝绸领巾，旋风一般刮过长廊，卷进了热闹的舞厅里，那里正是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弗朗索瓦却没有被这样的和谐感染，他近乎冷酷地推开一个试图往他身上依偎的女孩，锐利的视线扫过整个大厅，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市长先生正为了即将到来的幽会而心情舒畅，他捏着自己卷翘的胡子，和一位乡绅聊天，对方听说安东尼即将回都德莱，于是想将自己的大女儿送给安东尼做情人，以此获得让整个家族进入都德莱的机会。
安东尼漫不经心地嗯嗯应着，同时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带什么礼物去送给自己的幽会情人。
弗朗索瓦走过去，单刀直入地问：“那位紫色眼睛的小姐去哪里了？”
安东尼先是一愣，接着瞬间警惕，他以为这位来自都德莱的军官也看上了那个女孩，下意识地就要糊弄过去：“什么小姐？所有的女孩子都在这里了，您要找谁？”
弗朗索瓦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要到了尽头，他单手抓住安东尼的衣领，礼貌客气地命令：“不要再让我重复第二遍，蠢货，回答。”
弗朗索瓦的话极度地不客气，安东尼勃然大怒，尽管他很想讨好这位军官，但这不意味着他要忍受这样的侮辱，市长先生凛然而愤怒地说：“很抱歉，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先生，您面前的是皇帝陛下亲自指定的柏瑟市长，您需要对我展现出尊重与——”
他的话没能说完，弗朗索瓦将扯下来的领巾随手团成一团，冷静而慢条斯理地把它用力塞进了安东尼说话时大张的嘴巴，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那么，看在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亲自’指定了你当这个该死的见鬼市长的份儿上，告诉我，她在哪里？”
弗朗索瓦塞了安东尼一嘴巴后，并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顺势掐住了对方的脖子，低低地说。
安东尼看着他的眼神从愤怒到茫然，然后脑袋里被酒水熏得晕乎乎的雾气骤然散开，他忽然想起之前三番两次闪过大脑却被打断的那道熟悉灵光是什么了——
这个年轻军官的脸，非常熟悉，但这种熟悉并不是因为之前在哪里见过本人，而是因为与他极其相似的一幅画像就悬挂在市政厅的大厅上，正对着门口！
画像上的青年面貌清秀，长而卷的头发蓬松如羊毛，淡褐色的眼睛含着笑，他穿着黑色的制服，胸口悬挂着猩红镶边的绶带，上面挂满了加莱帝国的勋章，边缘滚着貂皮的斗篷斜过肩头遮住半个身体，露出腰间的剑柄，他站在一张高脚圆桌边，左手扶着桌沿，桌上放着帝国冠冕，象征着他的身份。
那是加莱皇帝弗朗索瓦四世的官方肖像，所有政府机构和贵族宅邸里都会有这么一幅画像，但天天见画像，和见到真人的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的，画像毕竟还是有修饰润色的成分，谁会觉得是画像上的人走到自己面前了呢？
安东尼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从没有想到自己的眼睛有一天也能睁得这么大，一旦想明白了这种熟悉感的源头，市长先生的腿刷地就软了，比起见到了皇帝陛下的激动和喜悦，他此刻更多的是恐惧与不安。
弗朗索瓦的名声在贵族圈里可不怎么好听，他的屠刀一视同仁地对所有人举起，之前公爵叛变，都德莱一战里，死在皇帝手里的贵族也不在少数，有的是因为的确参与了叛变，而有一些……谁知道他们是哪里让皇帝不高兴了呢？
弗朗索瓦不耐烦地拍了拍他的头，像在拍一只蠢笨肥胖的狗：“回答！”
这回安东尼不敢隐瞒了，他难道还敢跟一个皇帝——尤其这个皇帝还是个不干人事的疯子——抢女人么？
他呜呜呜地点着头又摇着头，弗朗索瓦从肺里挤出了最后一点耐心，把领巾拉出来，因为上面湿漉漉的痕迹而嫌恶地皱了皱眉。
安东尼获得了说话的权利，立刻不打磕绊地交代：“她刚才和我跳了一支舞，然后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过好像是往后花园的方向走了。”
这位市长也有一点儿急智，巧妙地隐瞒下了幽会的事情，又说了对方的动向，不过他这点小心思没能瞒过弗朗索瓦，小皇帝的眼睛像蛇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才问：“后花园？你们约在那里？”
安东尼哪里敢点头，他感觉到了皇帝身上越来越膨胀的愤怒，已经吓得快要尿出来了，只能战战兢兢地低着头不吭声。
弗朗索瓦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咒骂，又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你们跳舞了？你邀请的她？”
“不、不是，”这个问题比上一个安全多了，安东尼快速否认，“是她邀请的我。”
但他的答案好像是错误的。
柏瑟市长绝望地发现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
“噢，”弗朗索瓦不知道是不是气过头了，忽然笑了起来，他轻声细语地说，“既然你喜欢跳舞，又想回都德莱，那就去宫廷舞团里就职吧，这次你的职位的确是我亲自指定的了。”
他留下面色铁青的安东尼瘫在地上，转头看向守在门口跟随自己而来的护卫们。
“把人都叫起来，出城追人。”
弗朗索瓦很清楚自己的灵魂伴侣并不是什么贪恋享乐的蠢货，他绝对已经看到自己在这里了，敢冒着这么大风险去和市长交谈，只能说明他有立刻能脱离柏瑟的方法，而他接近市长……
弗朗索瓦面无表情地踢了一脚新出炉舞蹈演员的腰，这个白痴绝对已经把市长印章丢了。
既然这样，封锁柏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弗朗索瓦抬起眼，外面夜色沉沉，他想了想，保守起见还是命令一些人连夜搜查全市：“……重点注意下城区的旅馆、酒馆，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踏出大门，外面凛然的夜风立刻带走了身上大部分热量，这样的温度令弗朗索瓦感到了愉悦。
自从他下令封锁柏瑟，开始沿加莱边境一带搜索拉斐尔开始，他们之间就已经陷入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之前和谐的伪装全部被撕破，追杀、搜捕一位教皇，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弗朗索瓦倒不觉得有什么值得为难的，他想做，所以就做了，对他而言就是这么简单。
但作为皇帝，他很清楚，他绝不能让拉斐尔回到翡冷翠。
加莱王室的男人可能都有点精神疾病，弗朗索瓦其实并不忌惮于承认这个事实，他年少时期上头有父亲和哥哥，一群继承人莫名其妙死绝了以后，王位忽然落到了他头上，他又开始被野心勃勃的叔叔辖制，从十八岁那年戴上冠冕，到二十五岁彻底把叔叔赶出加莱，整整七年的时间里，他把自己憋成了一个精神变态。
他为所欲为、喜怒无常、疑神疑鬼、想一出是一处……如果他不是皇帝，他现在应该在某处专门治疗精神疾病的修道院里作为范本被展览。
弗朗索瓦喜欢看“新鲜的、有趣的事情”，太过平淡的生活会让他感到恐惧，他其实不那么喜欢杀人，但他享受追逐的那个过程，而死亡，只不过是游戏结束对方需要支付的代价。
他一向遵从游戏秩序。
在这场他单方面展开的游戏里，他布置好了迷宫，下面就是最令他愉悦的追逐时间。
至于他做这些事情的目的……说他是野心勃勃想要统一几个帝国也好，说他是心血来潮犯病了也行，对他而言，所有事情都不过是一场游戏，他只是在其中寻找乐趣。
“告诉翡冷翠那边，可以动手了。”弗朗索瓦走下台阶，抓过一旁静默的侍卫捧上来的斗篷，一把抖开随意地披在肩上，翻身跃上刚牵来的马，一抖缰绳，瞬间窜出去老远。
教皇国翡冷翠，一个惊悚的消息在私下里悄悄蔓延，谁也不知道这个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也不知道它的真实性如何，但因为太过于震撼，反而不太像是假的。
据说，教皇圣西斯廷一世已经逝世了，现在的教皇宫里根本没有教皇，掌权的是秘书长尤里乌斯&#183;波提亚。
这是一场秘密的谋逆和暗杀！
虽然话里并没有明确指向，但是强烈的关联性让秘书长成为了唯一的嫌疑人。
流言出现的第一天，尤里乌斯就注意到了它，可糟糕的是，这个滑稽的谎言，他的确没有办法拆穿。
因为圣座此刻真的不在教皇国，甚至他也不知道对方现在在哪里。
他要怎么证明一个失踪者的存活？
费兰特在教皇遇刺失踪的第一天就离开了翡冷翠前往加莱，翡冷翠的平民们拥护爱戴着圣西斯廷一世，正因如此，他们是最无法接受这个谣言的，他们涌入教堂恳求得到一个真相，请求圣西斯廷一世出面打破这个荒唐的谣言，毫无疑问，他们的请求没有得到回应。
有人建议让尤里乌斯找人假扮圣座，至少将这群骚动的民众安抚下去，提出这个建议的人被尤里乌斯当场赶出了教皇宫。
假扮的事情一旦暴露，就等同于证明了流言的真实性，这个口子是绝对不能开的，尤里乌斯敏锐地意识到了这其中还有幕后推手。
他的束手无策显然让对方兴奋不已，在肆虐的流言之后，很快又有另一个提议“顺水推舟”地产生了：如果尤里乌斯没有办法证明圣座还活着，是不是就说明圣座此刻的确已经遭遇不测？
一个近乎诡辩的反推法，但是非常符合人们的思维。
哪怕没有证据，尤里乌斯也可以确定，从拉斐尔的遇刺，到现在翡冷翠的暗流涌动，背后一定有加莱的推动，而教廷里肯定有加莱的人，他甚至不用多加思考，就能推测出那个人下一步的动向。
无非是证明圣座已经逝世，作为加害者的他被驱逐，那么下一步，自然就是开启新一届的教皇选举。
那个璀璨的圣利亚宝座，总是不缺乏觊觎它的人。
不出他所料，几天后，市井里隐隐出现了议论各位枢机主教的声音，他们都是下一任教皇之位的有力竞争者和候选者，如果拉斐尔真的逝世了，他们中的一个将会戴上圣利亚的冠冕。
尤里乌斯好像聋了一样，完全将这些议论置之不理，在他有意无意的放纵下，类似的讨论甚嚣尘上，连消息最闭塞的下城区贫民都能说出“隆巴迪枢机”“劳伦佐枢机”等等名字。
尤里乌斯不再经常待在教皇宫，而将自己的居所搬回了守卫重重的波提亚宫，焦急又耐心地等待着拉斐尔回来。
拉斐尔当然会回来，他无比确信这一点。
十三天后，失踪了半个月的教皇圣西斯廷一世再度出现在世人面前，他神态平和，泰然自若地宣布自己只是临时进行了一场微服私访，除了看起来瘦了很多，他和之前的每一次都没有什么区别。
这一次公开祝祷时间很简短，圣座从头到尾都坐在马车里没有下来，他还同时接见了待在翡冷翠的枢机主教们，各怀心思的枢机主教们疑虑而探究地看着教皇，他们察觉到教皇没有起身的行为有点问题，可是谁都证明不了这点问题来自哪里。
一切的活动结束后，拉斐尔回到了教皇宫，马车直接驶进了庭院，尤里乌斯将教皇从车里抱下去，在厚重的衣摆下，教皇的双腿仿若木偶般垂落。
莱斯赫特并不在他身边，为了躲避弗朗索瓦天罗地网的追捕，忠诚正直的骑士长护卫着教皇悍然深入加莱内地城市，在半个月内辗转走过了大半个加莱——弗朗索瓦能封锁边境，总不可能封锁每一个城市，两人假扮吟游诗人、乞丐、商人、马戏团员，从兄妹、朋友到夫妻、兄弟，他们的关系一天一变，如果将他们的路线画在纸上，那将是最优秀的生存专家和逃脱专家都自叹弗如的场面。
凭借着拉斐尔出色的预判和规划，以及莱斯赫特超高的执行能力，两人硬是从弗朗索瓦疯狂的大规模搜索中成功逃离了加莱。
最危险的一次，弗朗索瓦就在街道上带人搜索，他们前后都无路可走，拉斐尔冲入边上的商铺，从四楼往下跳进了河里，那场面惊到了在场所有人，弗朗索瓦带人在河里撒网救人，莱斯赫特一边要躲着他们，一边要找拉斐尔，两人在三天后终于艰难地相遇，拉斐尔的腿也正是在两天两夜的冷水浸泡中彻底失去了活动能力。
莱斯赫特这才终于知道拉斐尔身上还有这样的旧疾，他和多年前的尤里乌斯地境遇奇妙地重合了，每天都挖空心思给拉斐尔按摩、取暖，试图让他的腿恢复一点行动能力。
可是路途的条件太过简陋，一直到两人回到翡冷翠，拉斐尔的腿还是处于偶尔有知觉的状况。
拉斐尔对此倒异常的冷静，在被放到床上后，他还叮嘱尤里乌斯：“把这段时间的公文拿来给我看看，还有加莱境内所有圣鸦的动向报告——让费兰特也过来。”
莱斯赫特在护送他回翡冷翠的路上也受了许多伤，现在还躺在床上下不来，拉斐尔就暂时忽略了圣殿骑士团。
尤里乌斯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轻声说：“在此之前，或许我更想听您解释一下，为什么您执意要前往罗曼，并且遇到了这么大的危险。”
拉斐尔骤然噤声。
他想起来，他还没有告诉尤里乌斯关于女王遗嘱的事情，一想到这件事，他有点莫名地心虚，视线下意识地往边上偏移了一点。
这点心虚没有逃过尤里乌斯的眼睛，秘书长弯下腰，将被子替拉斐尔往上拉了拉，顺势在年轻的教皇额头落下一个代表祝福的吻。
他们曾经很亲昵，但也从来没有这么亲密过——拉斐尔怔了一下。
尤里乌斯的嘴唇轻轻滑过拉斐尔的脸颊，像是另一个意味深长的缠绵的吻。
不虐不虐，我发誓绝对不虐！！！！【举手对天发誓】

第90章 希望蓝钻（七）
波利医生卷着两条袖子，面前摆着一只粗笨沉重的木钵，正用力举着木杵子捣药，他旁边的桌上摊着一本书，纸张泛黄柔软，装订方式也很特殊，他捣两下，就心不在焉地看看书上的内容，本就褶皱丛生的眉毛间拧起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内室里的动静慢慢轻下去，过了一会儿，尤里乌斯低头理着自己的袖子走出来，反手关上卧室的门，坐到波利身旁的沙发上，长外套的衣摆滑落在地上，上面的金线和细碎宝石在汽灯下反射出粼粼的光。
教皇宫秘书长没有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单手拄着额头，神色疲倦，眼底有隐隐的青灰，拉斐尔失踪的这段时间，整个教皇国的压力都在他肩上，哪怕是从来冷静的尤里乌斯，也不可否认地比往常要更加紧张，而好不容易拉斐尔回来，又带着一身伤病。
只要他活着就好，尤里乌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一点不适宜的庆幸，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办法。
和沉睡的拉斐尔一墙之隔，尤里乌斯难得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了一点，不过很快，他就将这点疲倦再度收拾起来，压在骨骼和内脏的最深处。
“他的腿怎么样了？”
尤里乌斯没有改变姿势，睁开眼睛看着波利医生一边捣药一边翻书，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耳语，仿佛怕惊醒了什么人。
波利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关节压着书的边页翻过一页，看着上面的图画，费力地辨认每个文字。
过了一会儿，他才出声：“我也不知道。”
在没有人的时候，波利才敢说实话：“……老毛病了，他在年纪那么小的时候动了手术，按道理来说恢复会很好，但是在坎特雷拉堡关了这么久……哼，那里的环境，健康人去了都要命，我早就说了，要好好保养好好保养，把我的话当放屁！”
老头子说着说着，眼里就烧起了愤怒的光。
“糟透了！”他用最后的理智强行咽下了想说的话，用一个词做了总结陈述。
“糟透了！”他忍无可忍地再度强调了一遍。
尤里乌斯沉默了一会儿，动了动身体，双手交叉搭在腿上，身体前倾，语气放得柔和了一点：“如果……我的意思是，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他才二十五岁，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翡冷翠和教皇国也离不开他。”
身负残疾的人是不能做教皇的，所以尤里乌斯不仅隐瞒了拉斐尔受伤的消息，还要想办法让他以后能够行走如常。
这不是一件容易事，从此刻波利阴沉的脸色里就能看出来。
“我是医生，不是圣主。”波利忍不住嘲讽了一句，“说到显现神迹，这是你们擅长的方面。”
尤里乌斯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样当面讽刺，深紫色的眼睛瞥了波利一眼，什么也没说，视线落在那本书上：“上面写了什么？”
他掌握了七门语言，甚至对一些已经没有使用者的死语言都有所涉猎，但对于那个遥远东方的庞大帝国还是不甚了解——这是叙拉古半岛由于地域限制造成的通病，大海隔绝了两个文明，除了波利这种不怕死的疯家伙，有家有业的正经人都不会想要远渡重洋。
“我正在看。”波利沉着脸回答，“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翻这本书了，他们的文字真的很难……我当时就学的不怎么样……”
老头脸上露出了属于学渣的痛苦表情。
用进废退是自然界的铁律，一门语言几十年不用当然也会忘记，波利绞尽脑汁地试图回忆起那些方块字分别代表什么含义，然后磕磕绊绊地用自己的话重新组织语言。
“很难再恢复到以前的功能，”波利说，“他掉进河里，撞到了河岸，骨头有点错位，又泡了很久的冷水……等他醒过来，我要重新给他正骨头，如果骨头位置不好，可能要再手术。”
说到这里，不仅尤里乌斯表情变了，波利自己的脸色也难看得不得了。
和第一次给拉斐尔动手术不同，那时候的自己尚且年轻，手术的一切步骤都是自己亲力亲为，确保了最好的效果，可是现在……
更不用说拉斐尔现在的状况比之前糟糕得多，他非常担心这次手术会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波利暗暗祈祷，希望拉斐尔的骨头没有歪得很严重，最好不用手术就能正回去。
尤里乌斯重新靠回身后的垫子，身体陷在柔软的羽毛枕里，慢慢闭上了眼睛，波利一言不发地低头捣药，过了很久，尤里乌斯站起来，走出了教皇的卧室。
第二天清晨，没等波利检查拉斐尔的腿，拉斐尔就发起了高烧，或许是在加莱的奔波令他过度消耗精力，一到了安全的地方，所有后遗症就气势汹汹地找上了他，尤里乌斯接到消息急匆匆地赶来，他还穿着睡袍，只在肩头披了一件大斗篷，铁灰色的长发没有梳理，凌乱地散在身上。
秘书长裹着一身晨间的寒气冲进来，医生们像是群聚的鸟儿，在他的气势下慌乱地散开，尤里乌斯抬起手，他身后的侍从们立刻会意，礼貌而不失强硬地将医生们请出了教皇的卧房。
波利焦虑地看看他，又看看拉斐尔，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来，转头继续去研究自己的手术方案。
拉斐尔中间醒了一次，尤里乌斯坐在床边，用浸湿了的绵绸手帕给他擦汗，他偏过头，含含糊糊地去追逐那点凉意，混沌的的头脑在病痛里浮浮沉沉，烧的殷红的嘴唇翕动。
尤里乌斯凑过去听，只听见含混的几个音节，没有逻辑，颠倒而凌乱。
“……妈妈……”年轻的教皇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在自己的梦境里向母亲哭诉着，“……痛……信……庄园……”
他病得不清醒，在绵长而剧烈的痛苦里抽噎着，想把身体蜷缩起来，又病得没有力气，连动一动手脚的能力都没有，这让他更觉得委屈，眼泪从眼尾滑下来，长长的睫毛被水汽沾湿，尤里乌斯耐心地给他擦脸。
信，什么信？
尤里乌斯分神去想，一边哄他，语调放得前所未有的温柔，甚至将上半身趴在了枕头边，和拉斐尔贴着脸喃喃说话。
“我在，拉法，我在，亲爱的。”他哄孩子似的哄着昏沉的拉斐尔，摘掉手上从不离身的权戒，用宽大的手轻轻盖住了拉斐尔滚热的侧脸，轻柔地蹭着他的耳朵。
“嘘……好好睡一觉，”尤里乌斯的声音近乎耳语，“好好睡一觉，没有人能从我这里带走你。”
拉斐尔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如同受了伤的小猫一样，凭借本能往温暖的热源里钻，他将头抵在尤里乌斯肩头，鬓角额头都是汗，眼皮半睁半开，淡紫色的瞳孔里没有神光，好像熄灭了灯火的宝石，看得尤里乌斯心酸又焦虑。
拉斐尔拧着眉，尤里乌斯亲他的眉心和脸颊，捏猫儿似的轻轻捏他的后脖子，让他放松下来，哪怕是在昏沉的病里，拉斐尔也始终保持着近乎本能的警惕，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到酸痛，被尤里乌斯一碰就发出低低的呜咽。
尤里乌斯抱着他，窗外天光大亮，室内的帷幔紧闭，房间里浮动着乳香没药的气味，浓郁的香气让整个房间充斥昏昏欲睡的气氛，但拉斐尔无论如何都无法进入深度睡眠，他反复醒来又反复被尤里乌斯哄睡，又在短暂的睡眠后被惊醒，这样反复了很久，对他而言睡眠都快要成为一种折磨。
“他为什么睡不着？”尤里乌斯也被一同折腾了一整天，眼底下挂着两个黑眼圈，面色阴沉暴躁，他还穿着睡袍，衣服上都是凌乱的褶皱，看起来与之前那个矜持端庄浑身上下处处精致的波提亚大家长判若两人。
“这不应该。”波利医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生病的人最容易睡觉了，而且香料里还放了安神镇定的药物，他不应该总是醒来。”
“他在抗拒入睡，为什么？”想来想去，好像只有这个理由能够解释拉斐尔反复醒来的原因。
尤里乌斯沉默地看着被子里脸颊泛着不健康的红的青年，伸手捂住他的耳朵，看见拉斐尔已经再度睁开了眼睛，眼里没有什么光彩，显然是还在昏沉中，强行睁眼让他的眼眶里涌起了一层薄薄的泪水，淡紫的眼瞳在水光里格外柔软，像一只刚醒来的懵懂的兔子。
尤里乌斯动了动手，把捂住拉斐尔耳朵的手移到他眼睛上，湿润的睫毛擦着手心，带出一片酥麻的痒，片刻后，那种痒乎乎的感觉消失，拉斐尔的呼吸再度变得平稳，尤里乌斯移开手，看见拉斐尔已经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
但他的睡眠并不那么安稳，眉间蹙着淡淡的痕，神态不安，眼球在眼帘下转动，似乎随时都会再次强行睁眼醒来，好像他正处于一个极度不安全的环境，需要时刻保持高度警惕。
尤里乌斯因为自己的联想而愣了一下。
不安全？
他死死盯着拉斐尔的脸，心中愈发困惑。
你在这里感觉不到安全吗？哪怕是身处翡冷翠教皇宫、被属于你的护卫队包围？
可是为什么？
尤里乌斯从来没有发现拉斐尔是这样极度敏感的性格，他也从未展现出任何对周围人的不信任，无论是让费兰特调|教圣鸦、训练教皇护卫队还是将教皇宫的事务再度交付给尤里乌斯，拉斐尔始终表露出来的都是稳定如一的从容和对他们的信任。
为什么他会对躺在教皇宫自己的卧室里感到不安？甚至努力抵抗着病痛的困意和药物的催眠，也要坚持维系着摇摇欲坠的清醒，哪怕这对他而言就是一种酷刑？
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回答。
在医生们群策群力的商议下，圣座终于在第五天退烧醒来，他睁开眼睛，时值深夜，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黄铜管道里的油气稳定地输入汽灯时发出的微弱嘶嘶声，这种白噪音颇具有催眠效果，拉斐尔困倦地侧过头，看见费兰特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垂着头正在假寐。
穿着黑色修士袍的青年一身风尘仆仆，半长的卷曲黑发凌乱地散在脖子里，昳丽的五官已经随着年龄的增加而显露出男性的棱角与攻击性，高大的身躯塞在沙发里有些困难，一双长腿委屈地蜷在沙发边的空隙里，好像一只飞累了回到巢穴里栖息的鹰。
拉斐尔有些混沌地想着，他这是睡了多久？
他记得之前他将费兰特派出去调查加莱境内圣鸦的状况来着，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费兰特竟然已经回来了？他病了很久吗？
拉斐尔思考着这个问题，同时缓慢地松开手，无声无息地将手从枕头下抽出来，保持着那个刚醒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这几天一直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是怀抱圣婴的圣母，祂披着长长的雪白头巾，面目一片空白，站在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知从何处亮起的烛火光芒在风里摇曳，于是圣母的影子忽高忽低、忽长忽短，张牙舞爪如同活物，窃笑着靠近他，梦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古怪的脚步声渐渐逼近，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拉斐尔心中的恐惧就攀升到了顶点，逼迫着他不得不醒来。
他在梦里无数次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东西，可伸出的手永远没有回应，或者他仿佛抓住了什么，那东西总会在下一秒从他手里掉落，任凭他怎么着急也无法再捡起来。
直到他伸手摸到了枕头下短刀的触感，实打实地握住了冰冷坚硬的刀柄，他才终于缓慢地舒了一口气，从那种窒息的痛苦中获得了新生。
拉斐尔不是不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但是为什么会忽然梦到这个场景？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件事了。
或许是因为生病，也可能是弗朗索瓦四世的追捕让他心神不定？
拉斐尔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刻意避开了这个问题。
当他轻轻转过头，再次闭上眼睛陷入平静的睡眠，一直保持着假寐姿势的费兰特才睁开眼，神情复杂地望着他。
在拉斐尔呼吸变化、睁眼醒来的第一时间，费兰特就被惊醒了，但是拉斐尔下意识伸手往枕头下摸的动作太快，为了避免拉斐尔尴尬，所以费兰特只好假装自己还睡着。
但这不妨碍他心里的震惊和疑惑犹如积雪阴云般扩大。
他特殊的职业让他比任何人都熟悉拉斐尔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甚至能轻而易举地猜出来那枕头下放的是什么。
但这不应该。
只有身经百战的战士、活在刀尖上的刺客、夹缝里求生的孤注一掷者才会垫着武器入睡，只有生命时刻悬危的走投无路者才会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去寻找自己的刀剑。
什么人都可能走到这样的境地，唯独被骑士们包围簇拥、被人民爱戴拥护、被无数的人尊敬崇拜的翡冷翠教皇不可能。
是什么让拉斐尔这样的害怕？
费兰特深蓝的眼眸里卷起了可怖的风暴，这意味着他的工作绝对失职，在他的保护下，竟然让圣座感受到了孤立无援的恐惧，这无异于狠狠打了费兰特两个巴掌，更重要的是……
拉斐尔从未告知过他、也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这样的担忧，这是不是意味着……拉斐尔并不信任他？
这个猜测比他发现自己或许失职了更加可怕。
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决定再将教皇宫内的守卫力量增强一倍，以及……
费兰特的眼神闪烁着，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只要他做得足够隐蔽，拉斐尔不会知道自己调查过他的，他一直很注意避开可能会让拉斐尔不高兴的事情，他知道自己手中的圣鸦实在具有过度的威慑力，没有人会不害怕一个掌握了你全部秘密的人，费兰特不想让拉斐尔发现掌控在他手里的刀有了其他的意识，他全心忠诚于教皇，只要拉斐尔没有吩咐的事，他就绝不会去做。
这是唯一一次，他在心里发誓，他不是为了一己私欲，他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拉斐尔日夜不得安睡。

第91章 希望蓝钻（八）
尤里乌斯站在长桌后，这个房间位于花厅几条走廊的中央，与其说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个有着四扇门的小厅，工匠们为它装饰上鎏金的半圆形拱门，在上面雕刻鹅耳枥叶的纹路和百合花样，除了四周摆放的石膏花台，房间中央只有一张长长的空桌子。
这间小花厅没有任何具体用处，也不会有什么人在这里过多停留，它唯一的优点就是恰好位于几条走廊的正中央，距离所有重要地方的位置最近，以及能够观察到大半个教皇宫的人的行动路线。
尤里乌斯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了，除了去看拉斐尔，他将睡觉之外的时间都扔在了这里，长桌上铺满了各种各样的地图、文书。
当他双手撑在桌上沉思时，窗外传来了沉闷悠扬的钟声，翡冷翠每天的晨祷钟声按时响起，尤里乌斯如梦初醒地抬起头，按了按酸痛的眼窝，看见泛着牛奶雾蓝的晨光穿透玻璃照射进来，在地上投下和汽灯截然不同的冷光。
又是新的一天。
秘书长困倦地搓了搓脸，正对他的那扇门无声地开启，尤里乌斯抬头看过去，披着黑色修士袍宛若幽灵的男人走进来，两人默默地对视了一眼，都没说什么话，但看费兰特熟练地站在桌子另一边的架势，显然这两人这几天也不是没有任何交流。
“我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迹象。”尤里乌斯疲倦地说，他的声音因为长久不开口而有些沙哑，刚开始的两个音节甚至没有发出来。
费兰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去看桌上凌乱的纸张，这些纸张边角都印着一个小小的徽章，深蓝的圆圈里是一个小小的天平，天平上方则是一个竖起的眼睛图腾，这是费兰特掌管的仲裁局的标识，印有这个印章的文书都是仲裁局的秘密文件，没有教皇和费兰特的允许，不到一定等级不能观看。
尤里乌斯走到一旁，提起大肚水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蜂蜜酒，冰冷甜蜜的液体灌入喉咙，让他有些混沌的神志骤然一清，他捏着水晶杯，转向费兰特：“圣座怎么样了？”
费兰特展开一张叠起来的图纸，平静地说：“刚睡着，波利医生说药物起作用了，这几天多睡觉，恢复精力。”
尤里乌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转着手中的水晶杯，切割成八边形的水晶杯上雕琢着精美的纹路，杯子里淡黄的蜂蜜酒随着他的动作泛着琥珀一样璀璨的光，在他的衣服上投下淡淡的彩色。
拉斐尔不再发烧，但身体还是很虚，医生们坚持不让他接触任何公事，只能躺在床上休息，尤里乌斯对此乐见其成，他只是定期去给拉斐尔汇报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大部分时间都被他用来消耗在了这里。
“……没有其他的了？”尤里乌斯看着桌面的纸张，又问了一遍。
费兰特合上那张加莱地图，圣鸦绘制的图纸将加莱城市里一些特殊的小路和地标都画了上去，但这东西对此刻的他们来说没有什么用处。
“这就是全部。”费兰特简略地回答。
他很少和尤里乌斯私下相处，除了一些必要的事务交接，这是他们第一次共处这么久，费兰特觉得他们两人可能无论如何都和睦不起来，原因不明，总之就是气场不合。
要不是他需要调查那个威胁拉斐尔、令其病中仍旧如同惊弓之鸟的原因，而尤里乌斯也旁敲侧击想从他这里获得类似的讯息，他才不会接受合作。
尽管如此，他也得承认，尤里乌斯还是挺有真本事的，仲裁局的密报文书多如牛毛，尤里乌斯竟然能用短短几天时间梳理出大概的脉络，准确地找到有用的内容，这项技能看起来简单，不过要知道仲裁局的文书都是由圣鸦们亲手写下的，很多圣鸦出身贫苦，根本没有上过学，也不会写字，只能用图画和简单的通用符号表达意思，尤里乌斯能辨认出他们的意图并且从中获得信息，的确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所有有关教皇遇刺和加莱境况的文书都被送到了这里，他们两人轮班整理分析，但哪怕是看完了所有东西，清楚地认知到了加莱或许早就有更大的图谋，也无法找到任何会让拉斐尔如此心神不安的信息。
加莱的圣鸦在以不引人注目的速度减少，连费兰特都没有发现这种变化，很多圣鸦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多数提供情报的圣鸦都是行商，商人在各地游走是很正常的事情，直到拉斐尔命令他去调查加莱的圣鸦状况，他将所有情报放在一起，才惊讶地发现，比起前几年，今年和去年从加莱传回的情报锐减了近三分之一。
但就算他们发现了加莱或许有想要开战的意图，也不至于令拉斐尔如此忧虑——他的忧虑和担心教皇国不同，那种忐忑恐惧是针对自身安全的，无论时费兰特还是尤里乌斯，都没能找到更多相关的讯息。
这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费兰特忍了几天，终于忍不住，在拉斐尔痊愈得差不多，能下床散步透气的时候，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这几天晚上还会做梦吗？”
拉斐尔的脸陡然僵硬了一下。
他们正在花园里散步，拉斐尔随手折下一朵挤挤挨挨开到竹栅栏外的玛格丽特蔷薇，这种以罗曼某一任王妃的名字命名的蔷薇花花盘硕大丰厚，花蕊的浓红向四周扩散，最终变成素雅的白，拉斐尔转动花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心里却暗暗警惕了起来。
“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梦。”拉斐尔的语气一如往常。
他有点反感这个话题，就像是讨厌人触碰已经生长在肉里的刺，下意识地要转移话题：“……加莱的圣鸦情况怎么样？”
费兰特发觉了他的反感，顺从地配合着回答：“和你之前的预想差不多，加莱境内的商人在慢慢减少，他们对边境城市的掌控力度加大了，他们可能在做战前准备。”
他用了更为委婉的“可能”，但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个猜测就是事实。
拉斐尔在喷泉前停下了脚步，他盯着喷泉池子里粼粼的流水，仿佛下了一个决心：“让尤里乌斯过来见我。”
他随手将那朵花放进费兰特手心，看进那双深蓝的眼睛：“你知道我要跟他说什么，是不是？”
费兰特默不作声地握住了蔷薇花梗，没有回答。
他知道吗？费兰特拿着这朵花走在幽深的回廊上，冷冷地嘲讽地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阿淑尔是他亲自带着通过密道送到圣座面前的，甚至她现在还藏身在他布置的据点里，他又不是傻子，总能通过教皇之后的行动有一些自己的猜测。
他不关心冕下的身世，也不关心冕下将拥有什么样的权势，他只关心冕下本身——但或许……费兰特心想，冕下不会高兴自己“猜”到了这些的。
尤里乌斯找到拉斐尔时，年轻的教皇正坐在他的私人图书馆里。
图书馆的光照很好，头戴连接着白色长头巾的三角帽的修女们正在清理图书室内大理石花缸里的花，将浸泡了一天已然有些枯萎的花束取出来，仔细地捞起浮在水面上的花瓣，然后将新采摘的大捧鲜花一支一支地插进去，严格地调整角度，提着球形驱虫香炉的修士则绕着书架一圈一圈地行走，防潮驱虫的苦艾气味漂浮在空气里，玻璃穹顶上落着红松树的枝叶，上面有小松鼠轻盈地跳跃着。
教皇坐在靠近穹顶的那层书架边，用彩色玻璃拼成天使画像的花窗里透出七彩的光，绚丽的彩光落在他大病初愈的苍白脸色上，透出一种妖冶古怪的美感，这种美在庄严寂静的图书室里有些异样，宽松的白色长袍逶迤垂落在他身边，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白鸟孤独疲倦地栖息在高高的枝丫上。
他好像随时都会摔落。
尤里乌斯无法遏制自己这种古怪的想象。
“那里很危险。”脑子里已经闪过了各种鲜血喷溅的场景，但尤里乌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他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上方脚下空落落的教皇，图书室空旷而拢音的设计让他不必用力，就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整个图书室回荡。
修女们放下最后一枝花，爱怜地将花朵朝向教皇的方向，然后深深地向上方的教皇行礼，鱼贯退出了图书室。
最后一个人离开时，轻轻在门上悬挂了一只铃舌为小翅膀的金色铃铛，象征着教皇正驾临此地，非召勿入。
拉斐尔腿上摊着一本书，距离遥远，尤里乌斯看不清封面的文字，拉斐尔并没有在看书，而是侧着脸，安静地看着花窗外的景色。
他瘦了很多，年幼的经历和少年时期的提心吊胆摧折了他的身体，拉斐尔一向比同龄人偏瘦，但这次他瘦得更明显，原本算是合体的衣服挂在他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像是白鸟长了一身过度丰盈华美的羽毛，让人恐惧于它是否会被这一身华羽给压垮。
“这世界上有哪里不危险呢？”拉斐尔轻声回答，他转过脸，低着头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秘书长，每句话都意味深长，“走在路上的人可能被马车撞死，躺在床上的人可能中风而死，能够预见的危险才是最不需要担忧的危险。”
尤里乌斯看着他：“那么你是要尝试一下从天上坠落的危险吗？”
他慢条斯理地卷起了袖子，展开双臂，小臂上流畅起伏的肌理线条优美，随着他的动作伸展：“来吧，拉法，让我接住你。”
拉斐尔微微向前倾斜身体，他下方有大约七米的高度，尤里乌斯能不能接住他不一定，就算接住了也是双双身亡的结果。
“噢，”拉斐尔古怪地翘起嘴角，“你好像在邀请我殉情。”
尤里乌斯深紫的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铁灰色长发泛着如同银子的光泽，他伸着双臂，神情不变：“那我是否有这个荣幸？”
太超过了，拉斐尔心想，他虽然有想要利用尤里乌斯情感的想法，但这样的对话也有点危险了。
“你不应该对圣座说这样的话。”拉斐尔最终说。
但他的姿势始终没有变化，像是一只轻盈地踮脚在水池边的天鹅，矜持地准备试探水的温度。
“世界上有很多不应该的事，但是都有人会去做。”尤里乌斯用拉斐尔自己的话回应道。
拉斐尔仿佛无声地叹了口气，他静静地与尤里乌斯对视，良久之后，将怀里那本厚重的书推下去——落下去的并不是书，而是一张薄薄的羊皮纸。
那张泛黄的羊皮纸打着卷儿在空中飘飘悠悠地下落，他们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追随着它，尤里乌斯注意到有那么一瞬间，拉斐尔眼中闪过了后悔的情绪，仿佛想要伸手去抓住它，他将要松开阶梯边缘的手指令尤里乌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顶点，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本能地做出了接人的姿势。
在这一秒，他是真的想要去接住他，哪怕代价是付出自己的性命。
那张羊皮纸落地，拉斐尔缓慢地直起身体，眉眼间一片凝固的平静，好像刚才那个后悔的人不是他，他盯着尤里乌斯，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瞒了我很多年的那种？”
尤里乌斯的睫毛轻轻一颤，深紫色的眼瞳里情绪复杂，拉斐尔忽然侧过脸吐出一口气，疲倦地摆摆手，拒绝去听到那个答案：“秘书厅很忙吧，你先走吧，我再坐一会儿。”
他不再看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弯腰捡起落在他脚边的那张陈旧羊皮纸，只是扫了两眼，瞳孔骤然紧缩，他霍然抬头看向拉斐尔，对方只留给他一个沉默而无声的侧脸。
电光石火间，尤里乌斯已经想清楚了拉斐尔骤然奔赴罗曼、遭到刺杀的前因后果，也忽然明白了他刚才这个问题的用意，教皇宫秘书长握着女王在二十五年前写下的遗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抿着嘴唇，最终还是慢慢地退出了图书室。
拉斐尔还是在怀疑尤里乌斯，关于他的身世的问题，他觉得尤里乌斯不可能一无所知，至于尤里乌斯究竟知不知道……emmmmm很难说。

第92章 希望蓝钻（九）
教历1082年9月，一个隐秘的消息开始在叙拉古半岛疯传，它在贵族们的衣袖下、酒馆杂乱的喧嚣里、吟游诗人隐晦的眼神中传递，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兴奋的光，人天生就是会对八卦感兴趣，尤其是这个八卦还涉及到了这个世界最顶端的君主们——尽管话题里的两个人已经死去。
“所以那个是真的吗？就是亚述和教皇国？”哪怕是热闹的集市上，这个新鲜出炉的热辣话题也能成为打开心扉的杀手锏。
“听说他们是在亚述认识的，那位冕下不是做过女王的老师吗？也许就是那个时候……”
几乎是一夜之间，加莱、罗曼、亚述甚至教皇国就冒出了同一个流言：亚述先女王亚曼拉陛下和圣维塔利安三世曾经是情人关系。
人们并不惊讶于贵族之间的混乱关系，唯独对圣维塔利安三世被牵扯其中感到了一丝不安——那可是发誓终身侍奉圣主、摈除欲望、以纯洁的身心献给圣主的教皇冕下，他似乎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应该和桃色新闻扯上关系的人。
不过鉴于教廷有时候就是那么的古怪，很多修士都有私生子，再加上当年犯错时的圣维塔利安三世还没有加冕，一位大主教做错了事……似乎也不是那么不能容忍？
人们的宽容度有时候真的很奇怪，他们的关注点都在两位君主的交往上，恨不得穿越时间去看看那段发生在过往的隐秘情|事。
很快地，更多细节被口口相传，包括当年还是瓦伦西亚大主教的圣维塔利安三世前往加莱，担任了还是公主的亚曼拉的宗教学老师，以及在几年后返回了翡冷翠……这些事情本来应该是秘密，或者说，哪怕不是秘密，也不应该被这么多平民所了解——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有很多平民甚至连自己这个城市的市长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对远在教皇国已逝去多年的教皇的国王如数家珍？
聪明人迅速意识到了一点，这个消息一定是有心人放出来的，那个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个秘密传播到了叙拉古半岛乃至亚述的每一个角落，还填补了许多情节，让这个故事听起来丰满而真实。
他的目的是什么？
更聪明一点的人则在第一时间隐约察觉了对方的意图。
一段与女王有关的爱情故事，在女王死后被挖掘出来，此时正值亚述为了王位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在这个故事里，女王是否为她的情人生下过孩子？
那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孩子，或许将成为左右亚述局势的一个新关键。
而在翡冷翠，谈论这个流言的人反而少了许多，主人不允许仆人提及这件事，对于圣维塔利安三世的尊敬也让多数人自觉地闭上了嘴，可是贵族们却在私下里交换着惊恐的目光。
他们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一点，关于一条在翡冷翠已经流传了许多年的“谣言”，在圣维塔利安三世尚且在世的时候，这件事就被贵族们以戏谑的口吻反复提起。
据说，现在坐在教皇宫里的那位冕下，是圣维塔利安三世的私生子。
这个“谣言”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哪个贵族还没有一两个私生子了呢？波提亚花了大笔丰厚的财富，将现任教皇的身世洗得雪白干净，谁都找不出毛病，所以这个谣言也就只能是谣言，除了雷德里克多年如一日地无故敌视冕下，似乎一切都没有异常。
可是当他们听见了新诞生的这个爱情故事，只要稍稍一联想，他们的腿就开始忍不住发软。
圣维塔利安三世的私生子，是他年龄最大的长子，算一算时间，似乎正是在他刚刚从亚述返回翡冷翠那一年生下的。
当时有人说这个孩子的母亲是一个妓|女，大家都自然而然地认同了这个结论，毕竟养一个情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冕下身边没有出现这样一个女人，可见那个女人的确就是露水情缘，地位卑贱得不值一提。
没有人会往另一个方向猜测——如果那个女人不是地位卑贱，而恰恰相反，她是地位高贵到不能够成为教皇的情妇呢？
如果说当年他们的确在亚述相爱了，如果他们的确跨越了禁忌，如果他们真的生下了一个孩子……
……而那个孩子又活到了今天，甚至戴上了冠冕。
所有窥见了其中一两分真相的贵族都忍不住心惊胆战。
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桃色故事，也不是闲暇时候可以用以消遣的话题。
这件事背后的牵扯太大了，是真的会死人的，甚至会死很多很多人。
但是有人害怕胆怯，自然也就有人欣喜若狂。
尤里乌斯接到了来自波提亚长老们的书信。
信中以迫不及待的口吻要求他去证实这件事的真实性，最好能够得到相关的有力证据，这样波提亚家“才能做出更完善恰当的应对”，以“获取应得的利益”，这也是“拉斐尔应该为家族所付出的”。
尤里乌斯无声地冷笑了一下，通篇废话，贪婪的气味快要从纸张里溢出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味。
他随手将信件扔进壁炉，看着纸张在火焰里皱缩、焦黑，边缘化成橘红的闪亮碎屑，双手交叉着陷入了沉思。
长老们故作矜持的试探没必要去理会，他们只能做无能狂怒的跳脚而已，但这封信从侧面透露出了更多的信息，连波提亚家都对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产生了倾向，更多的人一定已经有所猜测，看样子到了散布下一个消息的时机了。
没错，这个消息就是拉斐尔让尤里乌斯放出去的，为此他们还产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
尽管尤里乌斯听从了拉斐尔的命令，但他们两人之后再也没有任何私下的对话，每次见面都只有冷冰冰的公事，连日常的问候都不再有。
尤里乌斯认为这种手法太过于简单粗暴，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当拉斐尔宣布继承亚述的王冠后，绝大多数人都会反应过来这是他的自导自演，他将被贴上阴谋家和诡计多端者的标签，这对一位教皇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甚至可能让他被信徒质疑。
拉斐尔则坚持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宣布对亚述的合法继承，以此获得合法插手亚述内乱的机会。
尤里乌斯近乎痛恨地看着拉斐尔：“你知道你的选择有多愚蠢。”
拉斐尔毫不退让：“但我知道我是正确的。”
“你知道？”尤里乌斯都快气笑了，“你知道什么？你还是那么幼稚天真，妄图用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撼动不可能改变的事实。”
他猛地越过桌子逼近了拉斐尔，声音低沉，藏着连他本人都无法察觉的忧虑：“你要我说几次，你救不了所有人！”
拉斐尔因为他的逼近而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头，下一秒，他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样子，但眼底的厌倦仍旧清晰可辨：“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先生。”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儿嘲讽。
这是他们长久以来的分歧。
从拉斐尔十二岁成为他的学生开始，一直到今年他二十五岁，整整十三年的时间里，他们的每一次争吵几乎都是因为这个问题。
“你不应该——”
尤里乌斯的话没有说完，拉斐尔快速地接了上去抢过话头：“——不应该以身涉险。”
他对尤里乌斯要说的话一清二楚，他了解尤里乌斯，正如尤里乌斯了解他。
不，也许他们其实从未真正地了解过对方。
“不要爱具体的人，而要爱全部的人。”拉斐尔又重复了一遍这句多年前尤里乌斯教给他的话，烦躁地垂下了眼帘。
尤里乌斯冷漠地看着他，说不清心里的感觉。
愤怒吗，有一点，可他难道不知道拉斐尔是怎么样的人？从十三年前他自德拉克洛瓦手里接过那个瘦骨嶙峋的狼崽子，一步一步牵着他走到至高之位，他怎么会不知道拉斐尔的性格？
天下没有比他更慈悲的人了，他简直就像是圣音书形容的人间圣人，他爱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人，爱每一个生活在他看不见的角落的人，爱每一个努力生活、从容死去的人。
可是人间不该有圣人。
第一个显圣的人被信徒背叛死在了荒芜的旷野，拉斐尔又将迎接怎样的命运呢？
“你还没有接过亚述的冠冕，就已经开始怜悯他们。”尤里乌斯平静地指出了拉斐尔心里一直藏着的事。
拉斐尔想要散播自己的身世，尽快获得合法的亚述王位继承权，甚至不惜付出自己的名誉，不就是为了停止亚述现在无意义的混乱内战，从而保全更多无辜的人民？
拉斐尔无意与他争辩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件事没什么好谈论的，我们需要的结果都一样，只不过在过程上有点区别而已。”
“不，不一样。”尤里乌斯忽然冷静下来了。
他仔细地审视着拉斐尔的表情，然后慢慢直起腰，理了理自己因为刚才幅度过大的动作而褶皱的袖子，然后宣布：“我不支持你去获取亚述的王位。”
拉斐尔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尤里乌斯拒绝了他？
尤里乌斯看着他：“是的，假如这是你的方案，那么我拒绝。你已经拥有了教皇国的冠冕，所有君主都要尊奉你的名字，抛弃独一无二的神权去获得人间的王权，还是亚述那样一个混乱的国家……我看不到任何好处。作为波提亚家族的合作者，你的行为欠缺考虑，如果你坚持做这样的选择，我只能重新看待我们之间的合作，我绝对无法接受一个随时都可能为了……为了别的什么人付出自己的合作者。”
他冷酷地权衡利弊：“我反对你继承亚述王位。”
拉斐尔怔怔地看着他，骤然暴怒。
他们之间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争吵。
也许这次争吵的源头早在拉斐尔戴上冠冕的那一天就已经埋下了，只不过是缺乏一个导火索而已，他们愤怒地瞪着对方，失去理智地用最为尖锐刺人的话攻击对方的软肋——这真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漫长的时光让他们不仅了解对方的喜好也让他们知道怎么样才能准确无误地踩中对方的要害，他们疯狂地咒骂、发泄，吐出完全不符合他们身份的恶语，如果不是四周的隔音足够好，那么整个教皇宫都能听见他们抛却身份和脸面的声音。
争吵的结局以尤里乌斯摔门而去作为结局。
但两天之后，尤里乌斯还是按照拉斐尔的想法做了那些事情。
他的安排与设计比拉斐尔的设想更为精妙，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只要有他在，就像是拥有了随时可以回头的退路。
可是这次不一样。
拉斐尔拿着秘书厅送来的报告——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由秘书厅职员来做的，但是之前的每一次，尤里乌斯都会亲自带人送过来，除了这一次。
他看着报告上面熟悉的签名，清晰地认知到，这次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他们终于回到了他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君主和臣子，教皇与秘书长，或是类似的什么。
但这没什么不好的，他最擅长处理的就是这样单纯的由利益构成的关系。
当女王和圣维塔利安三世的过往被宣传得沸沸扬扬，然后慢慢回归平静时，又一个新的炸|弹落下。
女王和圣维塔利安三世还有一个孩子，正是如今的教皇圣西斯廷一世，女王甚至留下了遗嘱，将他认定为亚述王位的第一继承人。
女王的侍从女官阿淑尔在翡冷翠现身，在公开场合向各国的驻翡冷翠大使们出示了女王的遗嘱，同一时间，罗曼的女王桑夏一世向翡冷翠送来了公开信函，承认了圣西斯廷一世为她同母异父的兄长，并展示了亚曼拉女王留在罗曼宫廷的誓约书，以证明二十五年前、在她生下拉斐尔时，她和圣维塔利安三世正处于婚姻存续期间，因此拉斐尔是合法婚生子，他的教皇冠冕具有不可动摇的法理基础。
桑夏的站队令许多想要趁机攻击拉斐尔的手段都失去了发力点，他们无法相信，作为被抢走了亚述王冠的人，桑夏居然能这样毫无芥蒂地支持拉斐尔，而更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的是，加莱皇帝弗朗索瓦四世紧随其后，宣布了对亚述王位的合理诉求。
他以桑夏合法未婚夫的身份，宣称自己拥有“替妻子获得亚述王位的权利”。
这一系列的混乱，直接把叙拉古半岛的局势炸得如在云雾，看着这事情发展，所有人都懵了。
这段时间翡冷翠的石头路面快要被权贵们来来往往的马车给磨掉一层，他们疯狂地举办各种茶会、舞会、狩猎会，像春天飞来飞去的小虫子一样交换着情报和信息，揣摩着教皇宫里每个人的动向，试图从中找到能够钻营的角度。
一顶冠冕正悬挂在他们面前，而能够获得冠冕的人是翡冷翠的君主。
如果拉斐尔成功继位，那么他们是否能从中得到一些什么？
拉斐尔和尤里乌斯……他俩的关系真的太复杂了，写来写去都感觉不对……这俩人已经让我绞尽脑汁，但是后头还有麻烦的呢……啊啊啊啊一想到这里头皮开始发麻。

第93章 希望蓝钻（十）
翡冷翠掀起了一场狂热的风潮。
这股风潮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那个纵横四海的强大教皇国还存在的时候。
作为世界的信仰领袖——同时也是实际意义上的政治巨头，教廷的崛起路程并不那么一帆风顺。
在教廷藏书室最为禁忌的书架上，摆放着关于教廷崛起的简短记载，教历元年，传说那是圣主在人间的化身诞生的那一年，但是难道没有人疑惑过，在教历元年之前，在教廷尚未存在的时候，世界是怎么样的吗？
古老残破的牛皮上记载下了残酷赤|裸的事实，那时候的信仰是一个混乱又含糊的词汇，所有人都能借它为自己牟利，各种宗教、教派像是蔬菜粥里炖煮软烂的菜叶子和米粒一样，黏黏糊糊地搅合在一起，它们贪婪凶狠地彼此撕咬着，去争夺信徒和他们手中的财富，而教廷——当时还没有这个名字，也不过是其中的一员。
但是他们其中出现了一些聪明人，还有一些特殊的天才——窃贼，魔术师，特立独行的医生，以及诡辩家。
这些职业诞生的时间比强大的古罗马帝国都要早得多，他们走到了一起，在困顿的生活中，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也许只是为了获得生活所需，也许只是为了打发漫长无聊的枯燥时光，总之，他们中有人灵光乍现，说出了一句改变世界的话——或者是谎言。
“让我们来创造一个神吧。”他们说。
一千年后，建立在这个谎言上的教廷成为了一个庞然大物，他们宣扬圣主的神名，将祂的光辉散播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而当叙拉古半岛成为了神的附属之地，所有国王都匍匐在教皇的座位下，每个君主的继位都需要得到教皇的认可才算是合法，一切财富和利益都彻底瓜分完毕，人们将目光投向了遥远海洋的东方。
亚述的铁骑已经征服了黑海尽头的大陆，他们的虎视眈眈地望着叙拉古半岛这一边，而他们信仰的教义在漫长的时光里拥有了和教廷一样的威慑力，甚至亚述民族特性里高度的侵略性让他们蠢蠢欲动地向黑海伸出了手，这就像是两头正值壮年的猛虎的对视，它们终有一天要分出胜负。
在众望所归之下，圣座上的君主发动了一场席卷整个叙拉古半岛的战役。
历史将这场规模浩大、延续了近半个世纪的战争称为“神圣之战”。
战争的刀锋对准了黑海那边的亚述，以清除异教徒、宣扬圣名、拯救苦难人民为旗号的战争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骑士团举着教廷的金色百合旗帜，跋山涉水奔赴大海，沿途的不断汇入来自其他国家的士兵，国王带着卫队、公爵领着亲卫、领主带着骑士……这是一场整个叙拉古半岛的狂欢，世俗和神圣在这里奇异地融合统一了，所有的分歧和矛盾都在更为庞大的利益前烟消云散，他们的目标只有那个流着黄金与蜂蜜的丰饶帝国。
长达半个世纪的“神圣之战”并没有得到确凿的胜负结果，但它为教廷和叙拉古半岛带来了大量的黄金和矿产资源，进一步推动了教皇国的科技发展，汽灯、铁路在这个时候被发明出来，并迅速走入富贵人家，蒸汽甲胄也是在这时拥有了大致的雏形，成为了战场上战无不胜的杀人利器。
借助“神圣之战”，教廷迅速成为了叙拉古半岛毋庸置疑的精神领袖，没有任何一位君主敢于直面教皇的权威，在那时，从翡冷翠发出的命令比国王的命令更加有力，教皇切实地为人们带来了能够果腹的食物和使生活更为舒适的财物，哪怕是最偏远的乡村，人们爱戴圣座也如同爱戴自己的父亲，他们可以不知道现在坐在王座上的人是谁，却绝不会不知道翡冷翠教皇的圣号是什么。
不仅是参与战争的底层士兵，那些贵族们从中获得的东西更是难以计数，很多贫民通过神圣之战跻身绅士阶层，而权力的洗牌也让许多人站到了更高处——在这个世纪还活跃在舞台上的大人物们，大多都是那场战争里的获利者。
理所当然地，他们迫切地希望，再经历一场这样的战役，好让他们从中获取如同先祖一般的辉煌荣耀。
和之前的神圣之战不同，他们现在不需要面对一个统一的、强大的亚述帝国，他们的敌人正史无前例地衰弱，那个国家混乱、四分五裂，但它拥有叙拉古半岛望尘莫及的丰厚资源，帝国积攒了数百年的黄金、矿产就像是蛋糕上的奶油一样吸引着他们，那庞大的财富足以让每一个理智的人神经错乱。
更不用说，他们现在还拥有了正当的出兵理由——这是催促他们踏出那一步的决定性因素。
“这一定是圣主的旨意。”有人在家中的宴会上高昂地宣称。
这句话很快成了许多人的共识。
衰弱的敌人、丰厚的财富、恰当的理由，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简直到了不伸手去摘取果实就是不知好歹的地步了。
“到亚述去！”这个口号开始在教皇国传播。
“我们要神圣之战！我们要洗刷过去的耻辱！”这是无数人的应和。
尤里乌斯捕捉到了这股狂热风潮的异常，它原本出自他的手，但有另一只手正在背后煽风点火，那个人巧妙地提出了神圣之战，将他原本想潜移默化给人们种下的“亚述与教皇国亲如一家”的概念扭曲成了仇恨和战争，而在利益的推动下，战争显然比什么亲如一家更得人心。
想要阻止拉斐尔同时拥有教皇国和亚述的，想也知道是谁了。
尤里乌斯冷笑一声，没有理会这些疯癫的呓语和狂热的呐喊。
他沉思了一会儿，镜片后深紫的眼瞳中泛起冰冷的潮水，这潮水属于那个一手将流放地的弃子送上教皇宝座的波提亚大家长，割裂了所有稀薄的情感后，里面只有将每一寸利益都切割出来摆在天平上细细斟酌的冷酷。
如果现在有人在这里，他们将会发现，这个眼神与圣座上的君主是那么的相似。
尤里乌斯打开抽屉，从中抽出一张厚实的信笺，将羽毛笔在孔雀绿色的墨水里蘸了蘸，在纸上落下一行流畅华丽的花体字，特质的邀请函纸页打得很厚实，墨水很快渗入了纤维里，尤里乌斯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私人印章，抬手敲了敲桌上的金质铃铛。
门口立刻传来了脚步声，尤里乌斯头也不抬，将邀请函放在桌面上推过去，对自己的秘书说：“撒上金箔，下午送出去。”
他等了一会儿，边上没有任何动静，信函没有被拿走，也没有传来秘书的应答声，尤里乌斯的手一顿，缓缓从文件里抬起头，沉凝的目光投向来人，眉尖一蹙，旋即换上了矜持冷淡的笑容。
“……骑士长阁下。”
尤里乌斯垂下眼皮，眼神快速扫过莱斯赫特的身体，判断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然后礼貌地询问：“您看起来还不到适合下床的时候，很抱歉我没有及时去探望您——但是我想您应该收到了波提亚家送去的慰问品——医生怎么说？”
他的措辞客气而温和，是教皇宫秘书长最惯常用的那一套话术，用在所有场合都不算失礼，尽管在没人能看见的地方，尤里乌斯的手已经搭上了腰带——那里面有一把锋利的匕首。
不是他疑神疑鬼，而是莱斯赫特现在的样子实在太过异常，哪怕是熟知骑士长本性的尤里乌斯都忍不住为之惊愕。
莱斯赫特的伤还没好，这是很显然的，尤里乌斯在看护高烧昏迷的拉斐尔时候，也接到过骑士团团长的医生的报告，对方肯定地说骑士长身上有很多伤口，虽然因为骑士长的良好身体素质，这些伤都构不成致命因素，但也足够让他在床上躺一个月。
而现在才过了半个月，完全不到莱斯赫特能够下床自如行走的时候。
更不要说他现在的脸色惨白得要命，跟拉斐尔都有的一拼，合身的衬衫裹在他身上，肌肉线条被掩盖得不那么明显，不穿戴甲胄而只是穿着硬绸长外套和衬衫、马裤的骑士长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出身优渥的贵族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身上出众的禁欲与自律气质让他格外出众，尤其是配上那头金发与深绿的眼睛……
尤里乌斯得承认，脱去骑士长不近人情的光环后，这样的骑士长哪怕是在眼高于顶的翡冷翠贵妇圈中也能拥有一个长盛不衰的名头。
只是英俊的骑士长现在的脸色非常难看——不仅是那种疾病的苍白，还有情绪带来的压抑。
赞美圣主，尤里乌斯在心里轻声感叹，不愧是虔诚、正直、以严苛的十律法要求自己的骑士长，哪怕是生气都生得这么彬彬有礼。
“您好像心情不太好，有什么我能帮助您的吗？”尤里乌斯刻意将自己摆在了一个一无所知的位置，同时开始在脑子里疯狂思考能让好脾气的宽容骑士长拖着病体冲到自己办公室来的原因。
思索了一番之后，一无所获。
这让尤里乌斯不禁有些疑惑。
“我需要一个真相，一个……答案。”莱斯赫特单手按在尤里乌斯的桌面上，他的声音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还如往常那样温和，但越是这样温和，越能令人感受到其中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尤里乌斯不动声色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一起，看了他半晌，抬手朝桌子对面的椅子轻轻一摆：“这听起来是一个挺大的话题——请坐，阁下。”
莱斯赫特冷淡地拒绝了他：“这不是什么很复杂的问题，秘书长阁下。”
“您只要回答我两个问题。”
尤里乌斯保持着和煦的微笑，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单音：“嗯？”
“第一，”莱斯赫特问，“冕下，是否是圣维塔利安三世和亚曼拉女王的私生子。”
他眼神定定地看着尤里乌斯，不肯放过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尤里乌斯则表现得比他更坦然，秘书长先生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停顿：“您的叙述有误，阁下，作为教皇宫对外的发言人，我需要纠正您一点。”
尤里乌斯说：“圣西斯廷一世冕下，他的生父是维塔利安三世，生母是亚曼拉女王，在他出生前，两位阁下已经签署了婚书，因此圣座是他们毋庸置疑的合法婚生长子。”
莱斯赫特看着他，深绿的眼眸像是清晨雾气弥漫的森林，晨雾贴在人的皮肤上，是冷冰冰的触感：“第二个问题，有没有战争？”
尤里乌斯的眼皮跳了一下，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莱斯赫特：“您听谁说了什么？”
莱斯赫特还是那个生硬的表情。
沉默了一会儿，尤里乌斯回答：“或许有，但这是圣座才能决定的事情。”
莱斯赫特看着他：“为了什么？”
尤里乌斯：“为了他应当有的一切。”
教皇宫秘书长平淡地问：“这些问题您为什么不去问冕下呢？他才是拥有最正确答案的那个人。”
骑士长站直了身体，长久的严苛训练让板正的站姿刻入了他的骨头，哪怕只是一个随意的动作，都让他具有和尤里乌斯这样的贵族完全不同的刚硬。
正直而悲悯的骑士长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可能……”
他后面的声音含糊了下去，尤里乌斯没有听清楚，但他看见了莱斯赫特眼里一闪而过的挣扎。
我可能有点害怕，从来都无所畏惧的骑士长想，我有点害怕听见不在我预想中的答案，我害怕听见掠夺、欲望、杀戮、贪婪。
骑士团是教皇的盾、教皇的矛，但作为执掌着这把武器的人，他居然开始恐惧这些。
这并不是说他对教皇的虔诚有所动摇，相反，他比谁都害怕自己真的被动摇。
尤里乌斯静静地观察着他，从来都善于剖析人性的波提亚大家长不知道从他的沉默里看出了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尤里乌斯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里面甚至浮起了一丝杀意，又很快在被莱斯赫特察觉前消失。
“您似乎在自我怀疑，”尤里乌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唇角弯起了一个不带什么温度的笑容，“我建议您去觐见冕下，向他提出您的问题——假如您真的如您所说的那样，坚定、正直、且永远敢于直面内心的恐惧，骑士。”
他的尾音有些冷硬，然后甚至没有等莱斯赫特反应过来，尤里乌斯再次敲了敲桌上的铃铛——这回进来的终于是他的秘书了。
“转告冕下，莱斯赫特骑士长阁下想要立刻觐见，而我认为冕下有这个必要接见他。”
尤里乌斯的语气冷硬，他用不容拒绝的气势让人将莱斯赫特半扶半挟持着带出了他的办公室，在这个过程中，不知出于什么想法，莱斯赫特并没有拒绝。
于是在尤里乌斯开辟的一路坦途下，莱斯赫特成功见到了已经闭门半个多月没有见人的教皇。
年轻的教皇正坐在喷泉边晒太阳，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穿过树枝落下的光斑在他头发上轻快地跳跃，喷泉的水珠像是跳跃的珍珠，鲜活地在水池里迸溅，闭着眼睛的教皇宛若沉睡的精灵，安静地等待着一个能把他从梦中唤醒的人。
莱斯赫特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某一次见到这位冕下时，好像也是这么一个差不多的情况，帷幔后的凸肚窗前，年轻的教皇安静地沉睡着，永恒而安宁地等待着一个能将他唤醒的声音，谁有那个荣幸能做这个人呢？独一无二的、被视为例外的人？
如果有这个人存在，那他一定会被所有人羡慕甚至嫉恨。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迅速地掠过，然后他就对上了淡紫色的漂亮眼睛，教皇从假寐里醒来，眼里还漾着薄薄一层水迹，好像刚刚醒来的猫正在懒洋洋地打量这个世界，傲慢地思考是否要纡尊降贵地落下自己的脚。
明天是我的死亡日，早读、一二三四五六七节课，加上晚二晚四……这是人能完成的伟业吗！！！

第94章 希望蓝钻（十一）
莱斯赫特花了一点时间才将自己脑海里莫名其妙浮现出来的古怪情绪压下去，他缓慢地走过去，在拉斐尔的长椅前停步，单膝跪在地上，向教皇低下了头：“日安，冕下。”
拉斐尔没有第一时间叫他起来。
这很少见，拉斐尔从来都体贴且温和，他并没有那种喜欢看着人在他面前下跪的特殊癖好，就算碍于礼节，他必须接受这样的行礼，也总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人扶起来。
莱斯赫特低着头，在疑惑之外，心里久违地出现了一点忐忑。
拉斐尔靠在躺椅上，目光静默地凝视着莱斯赫特，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轻声说：“请起吧，我的骑士，你为了我付出了那么多，是什么让你带着没有完全痊愈的身体迫切地想要见我？我记得我给你放了很长的假——足够一般人在这段时间里找到能够共度一生的妻子。”
他在末尾开了个小玩笑。
而总是会被这种笑话逗得脸红的骑士长这次并没有尴尬地躲避教皇的目光，只是清了清嗓子，严肃地回答：“我在进入骑士团后，已经向圣主起誓，永生保持对祂的忠诚与贞洁。”
“哦，意料之中。”拉斐尔点评了一句。
气氛稍稍轻松了一点后，教皇向他示意了一下小圆桌对面的椅子，莱斯赫特起身，并没有顺从教皇的指引，而是坐在了喷泉水池边的大理石池沿上。
教皇宫的喷泉建设毋庸置疑选取了最为典雅的设计，圆形的三层喷泉昼夜不息地流淌着清水，每一层的边缘都用雪白的大理石封边，太阳将大理石晒得有些微微发热，坐在上面的确很舒服，相距那把椅子，这里和教皇非常靠近——几乎到了膝盖能够相互触碰的地步。
这好像是从来都稳重端庄的骑士长第一次明确地拒绝他的指令——尽管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拉斐尔第一反应是微微的惊讶。
太近了。
这是他意识到究竟发生什么之后的想法。
实在是有点太近了。
在异常注重隐私距离和社交分寸的上流社会，除了情人，没有什么人会忽然无缘无故地靠得这么近，就算是父母，也常常只会矜持礼貌地在保姆和侍从的环绕下关心自己的孩子，而不会动不动就这么近地贴在一起，那被视为是有失身份的行为。
贵族们总是喜欢用这样违反人情且徒劳增添麻烦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高贵”，在漫长的时间里，拉斐尔不知不觉也被影响了，当然，他不喜欢别人无故靠近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自己糟糕的身体。
哪怕他从来没有这么表现过，或者也并不那么强烈——不可否认，他对于健康的身体还是存在着本能的渴望与羡慕。
莱斯赫特离他这么近，就算骑士长现在受了伤，没有以往那么健康，但良好的身体素质令他依旧有着超越常人的敏捷与健壮，当他坐在拉斐尔身边时，拉斐尔甚至能感受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力，这种生命最为原始的能量涌动肆无忌惮地宣告着自己的强大，让畏寒的拉斐尔既恐惧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这让拉斐尔无法忍受。
他总是习惯预判别人的行为，而莱斯赫特的行为小小地出乎了他的预料，就像是原本翘着头等待着被抚摸脑袋的猫忽然被摸了一把脊背，这点异常不算什么大事，但却能让一只过分敏感的猫愤怒地转过头去咬一口那只该死的手。
拉斐尔悄悄竖起了自己警觉的触角。
“您的身体还好吗？”拉斐尔决定将话题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就算这场觐见是由莱斯赫特发起的。
“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快。”不善言辞的骑士长有问必答，这会儿他看起来又过分老实了，和刚才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违背教皇指令的选择截然不同。
“我还没有向你道谢，”拉斐尔若有所思地说，他伸手去摸桌上的杯子，莱斯赫特先他一步拎起了镀金瓷壶，纤长如天鹅颈的壶口里流出一道晶莹剔透的宝石红色液体，茶水溅落在雪白的瓷杯内壁，荡漾着小小的漩涡，“如果没有你，翡冷翠现在应该已经在准备新一任教皇选举了。”
莱斯赫特默不作声地将瓷杯拿起来，试了试温度，然后稳妥地放入拉斐尔张开的手心——他们的配合十分得当，这是在加莱逃亡时锻炼出来的默契，莱斯赫特放下了茶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行为好像过分“殷勤”。
“这是我身为骑士长应该做的，我的使命就是保护冕下。”莱斯赫特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
拉斐尔低着头抿了一口茶，听见这话稍稍愣了一下，睫毛微微一抬，薄薄眼皮下淡紫的眼瞳移动，将视线投在莱斯赫特身上，神情里多了一丝无人能够察觉到的疑虑。
“……正好，我本来也应该去找您的，关于最近的一些事情，”莱斯赫特没有注意到拉斐尔口中的称呼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我想您听说了那件事，关于我的父母。”
莱斯赫特的注意力迅速被拉了回来，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是的。”
停顿了一下，骑士长补充了一句：“尤里乌斯阁下说，那些是真的。”
拉斐尔坦率地承认道：“没错，是真的，我的母亲是亚曼拉女王陛下，而我的父亲则是翡冷翠的前前任教皇圣维塔利安三世——您或许见过他。”
莱斯赫特垂下眼睛，因为这句话想起了更多的东西：“我见过那位冕下，当时我才进入骑士团不久，偶尔会轮到戍卫教皇宫大门的任务，那位冕下在每个周四、周六的下午都会准时前往圣荆棘大教堂布道，除了必须在教皇宫处理事务的时候，他都会前去翡冷翠各个教堂视察，或者去下城区的修道院慰问。”
因为想到了过去的人，处于回忆中的骑士长语气慢慢软化下来：“那是一位非常尽责的冕下。”
“尽责……”拉斐尔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听起来您对他的评价很高。”
莱斯赫特坦诚地说：“他的确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冕下，尽忠职守，虔诚博爱，并且始终致力于庇护教皇国的和平。”
拉斐尔看着茶杯里泛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致力于庇护教皇国的和平……”
他无声地笑着，冷不丁地问：“这就是您想要敲打我的吗？”
莱斯赫特悚然一惊。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鬼使神差般说出那句话，或许他的潜意识里的确在抗拒由教皇发起的战争——他痛恨掠夺和侵略，但是用“敲打”这个词，还是过于严厉了一点。
莱斯赫特本能地想要否认，他迅速再次跪在拉斐尔面前：“很抱歉，冕下，我并不是——”
他想要辩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讷讷地闭上了嘴，一双晨间密林般深绿的眼睛痛苦又期待地看着拉斐尔。
他在期待拉斐尔理解他的意思——拉斐尔总是能做到这一点，这位教皇年轻而睿智，在加莱的时候，哪怕他什么都不说，拉斐尔也能在最短的时间里领会他每一个动作和眼神的含义。
而这一次，拉斐尔没有看他的眼睛。
“和平，公义，”拉斐尔轻声喃喃，“这些都很重要。”
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而这的确是莱斯赫特的想法。
“我记得……你继任骑士团团长的时候，是莱恩六世在位？”拉斐尔忽然提起了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莱斯赫特顿了一下，这件事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任命文书上还有莱恩六世的签名呢。
“是的，当时圣维塔利安三世刚刚逝世，翡冷翠一片混乱，老团长因为重病无法处理事务，我是被骑士们联名举荐的，那时候教皇选举的结果还没有出来。”莱斯赫特补充了一些细节。
拉斐尔不再说话了，他想起莱恩六世时期骑士团低调到几乎不存在的行事方针，还有上一世在自己在位期间……那时候的骑士团也并没有任何存在感，除了每年的翡冷翠大祝祷，莱斯赫特来觐见自己的次数好像只有寥寥的两三次，一次是为了签署骑士团团长的续任令，其他几次都是为了骑士团的公务——不得不由教皇经手的公务。
拉斐尔慢慢地想着，那时候的莱斯赫特，究竟是否效忠于自己呢？还是说，直到他死去，这位骑士长其实都没有将他视作自己的君主？
但或许这样说也不对，对于他的命令，莱斯赫特都是实打实地完成的，骑士团也从来没有透露出任何倒向他人的倾向，当年莱斯赫特相当顺从地表示了对他的效忠，这位正直、诚实、虔诚的骑士长绝不可能违背自己的诺言，拉斐尔可以确定这一点，不仅是因为对莱斯赫特个人品德的信任，还因为尤里乌斯绝不会允许教皇宫中存在这样一个心思游移不定的军事团体。
这样的理由说起来还有点可笑，他居然要靠对尤里乌斯的了解来判断这些往事的可信度。
想到这里，拉斐尔将茶杯放回了桌上，他猛然想起，莱斯赫特这次过来之前，是去见了尤里乌斯，而且是尤里乌斯身边的秘书前来提出莱斯赫特的觐见的。
尤里乌斯想告诉他什么？
拉斐尔思索了片刻，仿佛才看见莱斯赫特又跪在了自己面前，开口道：“请起来吧，阁下，我难道会因为您赞美我的先父而对您不满吗？”
莱斯赫特认真地看着他，好像在辨认拉斐尔的语言是否出自真心，教皇任他看，淡紫的眼里含着没有任何破绽的笑容，他看起来似乎比刚才还要放松了许多。
骑士长静默着站起来，坐回了原位，拉斐尔蓦地有点庆幸刚才他选择了坐这个位置，能让他毫不费力地近距离看见莱斯赫特所有细微的表情和反应。
拉斐尔说：“加莱宣布了对亚述王位的诉求。”
停顿了两秒，他用余光注意着莱斯赫特的反应，继续慢条斯理地说：“看来一场战争不可避免。”
骑士长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弹了一下。
“假如这是您的命令。”
过了半晌，骑士长沉稳如常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很正常的回答，但拉斐尔听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的命令……”拉斐尔步步紧逼，“如果我要求骑士团作为前锋军前去亚述，镇压那些暴民呢？”
他们彼此都知道亚述现在是个什么状况，那些被冠以“暴民”称号的人们又是什么情况，他们大多只是无法生存下去，所以不得不以非法手段掠夺生存资源的贫民，而为了向不停开展的军队输送新鲜血液，亚述甚至已经发展起来了一种名叫“士兵贩子”的职业，他们抓捕这些没有庇护的贫民转手卖给贵族和军官，美其名曰是“清理暴民”。
这个传闻在翡冷翠早就不新鲜了。
莱斯赫特愕然地看着他，骑士长发觉了这是一个试探，可他不太明白拉斐尔究竟想要试探什么。
是想要确认他的忠诚吗？但他现在满身的伤，还有不惜性命将拉斐尔从加莱带出来的行为，都证明了他对教皇的忠诚不可辩驳。
莱斯赫特隐隐觉得异样，可他说不出来究竟异样在哪里。
他安静了片刻，谨慎地说：“如果这是您的命令。”
拉斐尔仿佛极其快速地冷笑了一声，他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了，这个新的发现令他心中冰冷，莫名的怒意让他坐直了身体，抓过桌上的铃铛用力摇了两下。
站在远处花园里的侍从迅速走过来，躬身等待冕下的命令。
“去拿一份空白手令状。”
教皇宫的修士执行力一向很高，空白的羊皮卷很快连同特制的笔墨一起送到了拉斐尔面前，羊皮纸上烫着教皇百合、忍冬和荆棘组成的暗纹，抬头用镀金的花体字写着“圣主牧首翡冷翠及万国之君教宗圣西斯廷一世圣令”。
这是教皇下达的官方文书，象征着教皇的绝对命令。
拉斐尔抓起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两下，那双冷淡的眼睛望向莱斯赫特，教皇的声音很轻，但其中蕴藏着风雷一样可怕的力量：“这就是我的命令，你真的要接受吗？”
羽毛笔的金笔尖落在了纸面上，显然一等莱斯赫特点头，就会在纸上书写下这个可怕的命令，莱斯赫特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出来拉斐尔并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要这么做。
“请您再考虑一下，”骑士长终于劝道，“您知道他们都是无辜的，这个命令会让您的名声蒙受污垢——”
“我不需要你为我考虑，你只要回答我是否接受它。”拉斐尔无情到近乎冷酷地打断了他的话。
于是骑士长沉默了一会儿，缓慢地说：“骑士团尊奉冕下的一切命令。”
啪一声，拉斐尔感觉自己脑子里某一根理智的绳索瞬间断裂了。
没有人能否认莱斯赫特的高贵品德，他从来都是骑士典范的最佳代表，怜悯弱小、守护正义、勇于献身、虔诚忠实、永不怯懦。
但他却会将自己信仰的准则，放到教皇的命令之后——在他万分确定这命令的不合理时。
他效忠的，是自己的准则，还是圣利亚的宝座，抑或宝座上的拉斐尔？
在最狂妄的梦境里，拉斐尔也不曾妄想能够获得这样压倒一切的偏爱与信仰，正因为拉斐尔清楚地知道骑士长有多么正直，所以他才确定自己能够以自己的方式掌控住骑士团的力量，一个有原则的人是多么宝贵啊，拉斐尔既恐惧又敬佩，他希望莱斯赫特永远这样刚正，像一个永不倒塌的道标在这个昏暗的世界熠熠生辉。
他期盼莱斯赫特是第三种人，但他不得不承认骑士长应该是第一种人——那也挺好的，一个好人，有谁会不喜欢呢？然而现实告诉他，莱斯赫特却是第二种人。
生活从来不眷顾他，拉斐尔再一次认清了这个事实。
我以为……我可以有一个能够稍稍信任的人，拉斐尔看着莱斯赫特，在心中说，不过这似乎也就是“我以为”。
在很短暂的那么一点点时间里，莱斯赫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场无声无息的崩溃，教皇从来都运筹帷幄镇定自若的眼睛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在他下意识想要仔细去看的时候，一切又都好像只是自己的错觉。
“……你明明很抗拒这件事，”拉斐尔松开手，让鹅毛笔落在桌面上，笔尖的墨水淋淋漓漓地在纸面上拖拽出一道混乱的深绿，“但你还是接受了我的命令——我有点好奇，如果此刻坐在圣利亚宝座上的人不是我，你也会毫无疑义地接受来自他的所有命令吗？只要那是一位冕下？”
莱斯赫特的瞳孔猛然紧缩，他立刻就要反驳，哪怕他现在还没有完全理顺自己复杂的思绪，可是拉斐尔比他还抗拒听见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出声前，教皇先一步笑起来：“抱歉，阁下，开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请忽略这个问题，也请宽恕我无聊的游戏，我绝不会让你去做那样残忍的事情——您是忠贞正直的骑士，不应该投身于那样愚蠢邪恶的杀戮。”
他在笑，可是眼里并没有什么笑意。
拉斐尔得用全身的力气克制住自己想要站起来逃离的欲望，没关系，他对自己说，只要他还坐在圣利亚的宝座上一天，莱斯赫特就会效忠于他一天，这样看起来，对方效忠的到底是冠冕还是人，又有什么区别呢？而他注定会像恶龙守护自己的宝藏一样，为了活下去而将所有觊觎冠冕的人推入深渊，那么这就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我会是一个值得效忠的人，拉斐尔对自己强调，像是一个催眠，我需要莱斯赫特，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去寻找全心全意的忠诚本来就是可笑的事，而至少我知道了莱斯赫特想要什么。
我会给他一个他梦想里的圣座。
拉斐尔擅长这个，扮演出别人想象里的形象，获取他们的爱戴和追随。
我要忍耐，拉斐尔低下头，双手在衣袖里握紧，手指上因为过分用力而泛起了缺血的青白色，我要忍耐，我不能……杀了他。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杀意和愤怒十分无理，莱斯赫特从来没有欺骗他，他此刻的被欺骗感完全来自于自己的误判，他将莱斯赫特看得过分高，可以说给对方戴上了圣人的光环都不为过，他希望他独立、正直、不畏强权、永不屈服、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于是当发现莱斯赫特也不过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凡人时，他就无法接受了。
但说到底，莱斯赫特根本没有做错什么。
他究竟在莱斯赫特身上看到了谁？
那个死掉的拉斐尔吗？
莱斯赫特想要说什么，他觉得拉斐尔的“解释”让他有点无法接受，可他的确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拉斐尔也并没有说错什么，他的确虔诚地效忠着圣利亚宝座上的人，莱恩六世时他刻意低调处世，就是不想接受那位圣座的命令，他身为骑士团团长的身份让他无法拒绝冕下的指令，但是作为一名骑士，他并不喜欢那位过分贪婪的教皇，于是只能用这样隐晦的方式让教皇不要想起他。
冕下并没有说错什么，莱斯赫特反复将拉斐尔的话想了两遍，这话很尖锐，到了有点难听的地步，但也……真的没错。
莱斯赫特看拉斐尔脸上露出了困倦的神色，识趣地站起来告退，等骑士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拉斐尔躺在椅子上，没有睁开眼睛，轻声说：“想要监视骑士团的团长是不是很困难？”
明明是看起来空无一人的喷泉花园，在他这句话落下之后，树荫里出现了一个修长挺拔的人影，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听见拉斐尔喃喃自语般的问话，深蓝的眼睛看向莱斯赫特离开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但在对拉斐尔说话时，声音还是柔和得不像话：“不，只要您下令，我可以为您做到，哪怕是杀了他。”
拉斐尔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声音轻如耳语：“嘘——不要说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我并没有这样血腥残暴的想法。”
和亚述、加莱的局势已经紧绷到一触即发，掌握着骑士团的莱斯赫特，是拉斐尔手里不容忽视的一股重要力量，这位骑士长是天生的军事天才，没了他，拉斐尔上哪里去找一个这么优秀的将军？
为此，他可以忍受一个无法完全掌控的人，一个永远不会彻底效忠他的人。
只要他小心一点，始终待在教皇的宝座上，他们之间的分歧就只会隐匿在深海之下，成为永远不会出现的影子。
在教皇终身制的时代，这几乎是没有任何风险的。
拉斐尔用这样的说辞安慰自己。
与此同时，他也隐约明白了尤里乌斯让莱斯赫特过来的原因。
是想要说明什么呢？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没有人会真正的理解、靠近拉斐尔吗？
真是愚蠢的证明过程，难道他还以为拉斐尔是多年前那个傻乎乎地寻求爱意的孩子么？明明亲手教出他的尤里乌斯比所有人都知道，拉斐尔和他一样擅长权衡、选择、隐忍，在该退让的时候他们永远比谁都退得快，又是什么让尤里乌斯忽然开始伤春悲秋了？
在花园的那次见面后，拉斐尔和莱斯赫特的关系并没有任何的疏远，相反，教皇比之前更加青睐骑士长阁下，对他的“宠爱”甚至一度超过了对秘书长，教皇宫的人很快嗅到了新风向，顺应着主人的意思，将荣光和称颂送给了低调了多年的骑士团。
两个月后，沸沸扬扬的传言让亚述打成一锅粥的各位“萨尔贡皇帝们”坐不住了，女王留下的遗嘱确凿无疑地证明了翡冷翠教皇对亚述的合法继承权，他们于是联合起来，先一步向教皇国发出了声讨，要求教皇对此做出解释，要么根据教义维持教皇的纯洁性，放弃对亚述的继承，要么承认自己的贪婪，直接开战。
一个很蠢的声讨，也从侧面反应了他们的慌乱。
拉斐尔没有理会这份乌烟瘴气的联合声讨。
他在等待加莱的反应。
亚述的混乱从来不是问题，能够令他心生疑虑的只有搅屎棍一样的弗朗索瓦四世。
而那位加莱的疯癫小皇帝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加莱向亚述宣战了，以“皇帝宣布对他的合法领土的统治”为名。
这简直比翡冷翠教皇空降亚述王位还令人感到离谱。
首先对此表达疑问的就是罗曼。
我们的女王、亚曼拉陛下的亲生女儿都还没有对亚述王位展现任何想法，怎么就轮到一个还没成婚的未婚夫发表继位宣言了？！
更何况桑夏女王早就宣布了放弃对亚述王位的继承权，心甘情愿地承认拉斐尔的统治合法性，这继承顺序怎么也轮不到她的未婚夫头上吧？！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小皇帝就是这么不要脸地忽略了其中的所有逻辑——也许他只是想要一个得到亚述的理由，不管这个理由多么站不住脚。
拉斐尔对此毫不意外，同样的，对于罗曼仅仅是表达了口头谴责而没有任何实际行动的反应，他也并不感到生气或是不满。
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复杂，拉斐尔想要争取亚述，桑夏也要为自己的罗曼考虑，她不可能为了拉斐尔而轻易地宣布与加莱的决裂，至少目前，维持和弗朗索瓦四世的婚约对罗曼利大于弊。
这些复杂沉重的考量暂时被拉斐尔放到了一边，他需要先接受波利医生的手术评估，以及和阿淑尔再见一面，有很多关于女王的事情他还没有弄清楚，包括女王遗留在翡冷翠的一些隐秘的遗产。
没想到吧！完全和你们想象的不一样的走向！
拉扯！沦陷之前先拉扯！
我前面一直很少写骑士长，就是因为这个人物实在太典型又太不典型了，他既有自己的坚定的准则，又因为这个准则而虔诚地追随教皇，他信仰的是作为道标的“教皇”，而不是某一个人，这就和拉斐尔有本质的矛盾了，拉斐尔是那种绝对的灵魂派——爱我就要穿过我的一切爱我的灵魂，不管我是丑恶还是扭曲……于是莱斯赫特踩大雷【笑哭】不过骑士长究竟是怎么想的……纯洁的处男自己都不知道呢【邓校摇头】

第95章 希望蓝钻（十二）
阿淑尔被再一次带进教皇宫时没有走上次那条密道，费兰特带着她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入，沿着大画廊走过接待厅，自从教皇和亚述的关系被披露后，接待厅里每时每刻都有人等待着想觐见冕下。
他们大多是教皇国附近孱弱小国的使者，对于教皇国的任何动向，他们都不敢放过，并试图向冕下施加一点自己的态度——开战，或是和平，尽管他们心知肚明，他们的观点对教皇根本造不成任何影响，但是，万一呢？哪怕能从教皇宫获取一点新消息都是好的。
抱着这样的心态，这些身负重任的使者们在接待厅里一天到晚坐着，喝教皇宫提供的上好茶水——如果有要求的话，还能让侍者将茶换成红酒；饿了就吃点心，教皇宫的点心向来都很大方，哪怕是用来待客的，也会在里面放上昂贵的大量蜂蜜，有些使者哪怕在自己的领土上都不可能这么奢侈地使用蜂蜜；累了还能请求侍者提供一个暂时休息的房间。
总之就是，在教皇没有接见他们的时候，他们会一直赖在这里。
至于教皇什么时候接见他们？
这就是一个渺茫的未知数了。
反正拉斐尔也不差这么点钱，他宁愿把他们圈在教皇宫里好吃好喝地供着，也不想让他们出门去散播一些胡说八道的传言。
阿淑尔路过他们时，这些使者们正舒服地蹬着脚窝在圈椅里，手中捏着雪茄，互相探讨一块“古罗马时期”的古董怀表的价值，一位中年绅士衬衫最下方的几颗扣子没有扣，他单手插在衬衫里，正挺胸收腹地创作一支佶屈聱牙的赋格曲，阿淑尔发誓自己全程没有在他的赋格曲中听见“H”音，这让他的赋格曲听起来充满了罗曼味儿。
当阿淑尔被带领着穿过接待厅时，这些看起来无所事事的使者们像是闻到了生人气味的狍子，纷纷停下了动作，用自以为不动声色的视角观察着这个陌生的女人。
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来人的身份，毕竟阿淑尔曾经几乎和亚曼拉女王形影不离。
他们敏锐地意识到，阿淑尔的出现一定意味着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了，这件事和亚述相关？还是和罗曼有关？然而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他们无法从周围哑巴似的侍者口中撬出任何信息。
阿淑尔在费兰特的带领下故意从接待厅绕了一圈，再从空空如也的会客室走出去，阿淑尔看见会客厅没有人的时候就已经挑起了眉，直到费兰特看样子又要穿过会客厅，她不由得暗暗试探这个浑身笼罩在黑色修士袍内，身上带着淡淡血腥气的男人：“看起来我好像在参加一场巡游。”
费兰特本来不太想说话，但是他的余光瞥见了阿淑尔不知何时收拢在宽大袖子里的双手，看起来好像他如果不能给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他们就要在这里开始一场真人快打了。
费兰特再次对女王的侍从女官加深了一下印象，怎么说呢，从这里就可以看出那位女王过于彪悍利落的性格了。
“圣父在接受医生的治疗，现在无法下地，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去他的卧室。”费兰特平铺直叙。
阿淑尔愣了一下，然后急切地追问：“他怎么了？生病了吗？”
费兰特顿了顿：“很抱歉，我不能向您透露冕下的身体状况，这是机密，您可以当面询问他。”
说着，他忽然灵光一闪，脸上应景地展示出了一些含蓄的挣扎，最终提示道：“但是，冕下的睡眠状况不太好，我想作为女王的侍从女官，也许您能让他感受好一点？”
阿淑尔不知道从这两句话里听出了什么，她的神色有些忧虑，后半程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费兰特带着她停留在了教皇的卧室外，门口站岗的两名护卫向他一点头，移开了手里交叉的长矛。
“请进，女士。”费兰特推开门，侧过身体示意阿淑尔进门。
卧室里点着壁炉，装饰性的拱门隔开了内外，黄金的香炉里氤氲烟气缓缓上浮，在空气中织出变幻莫测的云，阿淑尔敏感地闻到香气中含着催眠镇定的草药气味。
费兰特将她带进门后就没有管她，而是先一步走进了内室，象牙雕刻的四柱床帷幔只在床尾落下了一面，遮住了外面的动静，费兰特附在床上那人身边，低声汇报了阿淑尔的到来。
“请她过来。”一只过分苍白的手按在费兰特头上，柔和缓慢地将洗不掉血腥味的仲裁局局长往外推了一下。
费兰特似乎并不介意教皇这样带着点轻慢的动作，他顺从着对方的动作站直身体，目光投向走过来的阿淑尔。
医生们识趣地从这里离开，聚到外面开始谈论专业问题，走在最后的那个大胡子老头皱着眉头，咕哝着想说什么话，又憋住了没有说。
“殿下。”阿淑尔低下头，深深地行了一个屈膝礼，朴素的亚麻长裙扑在地上，用华丽奢侈的孔雀毛编织的地毯上就出现了一团小小的苍白火焰。
她还是坚持称呼拉斐尔为殿下，作为一个从来不曾信奉过叙拉古教廷信仰的亚述人，亚述大公的身份比教廷君主的身份更让她重视。
拉斐尔没有对这个称呼有什么异议，他在这些无伤大雅的细节上总是过分宽容。
拉斐尔拍了拍费兰特的手背，有着黑色卷发的男人冷冷地看了阿淑尔一眼，沉默地让开了床边的位置。
“请过来，让我看看您。”拉斐尔轻声说。
阿淑尔抬起头，在看见教皇的那一秒就愣住了。
她上一次见到拉斐尔时，这个年轻人虽然消瘦，却还是健康的模样，可是这才过了多久，躺在床上的青年看起来实在已经和健康搭不上边了，只有那双闪着光的淡紫色眼睛能够证明他的意志坚毅如往常。
被厚实的羽绒和丝绸被子包裹着的青年靠在一堆柔软的靠枕上，很久没有修剪的淡金色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他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女式烟斗，这种烟斗在贵族圈十分风靡，以昂贵的象牙或是镀金镀银的香木制作，雕刻着各色花卉图案，用宝石镶嵌装饰，比起一个烟斗，它更像是某种用于观赏的艺术品。
女式烟斗比男式的更为纤细，以确保女士们可以轻巧地将它握在掌心，细长优美的烟斗曲线能够拉长人体线条，使女士们充分展露出自己优美纤长的脖颈。
简而言之，除非确实有瘾，否则它就是一件类似扇子的用以展示自我的美学观赏工具。
苍白病态的教皇手里托着一支这样的烟斗，通体象牙白的基地，手指粗细，盘旋弯曲的金色藤蔓缠绕其上，用细碎的钻石和彩宝镶嵌出花朵，它的风格带着旧世纪的奢靡，显然是一件藏在教廷内库里的珍品。
当他捏着它时，一瞬间竟然会让人分不清他的手和那支烟斗谁更像象牙，那种复古的颓废、优雅与奢靡，将本该纯洁端庄的教皇从高高在上的云端拉入了酒池肉林的黄金乐园，酒精腐蚀着他健康的躯体，赠予他苍白的皮肤和眼尾的红晕，众人将他托举在丝绸和花瓣的宝座上，匍匐在他脚下祈求着能够获得他漫不经心的一瞥。
这场景简直比《举火的阿什娜》更令人战栗，魔女阿什娜接受魔鬼的诱惑，在圣主带领穷苦人们穿越荒原时，前去以火把照亮他们的前路，但魔女手中的火把是以死亡和瘟毒凝就的，她以美貌和出众的才智迷惑了所有人，用带毒的火把将他们引入了死地，使圣主遭受了降世以来最为惨痛的一次失败。
后世的画家们很喜欢采用这个故事作为绘画素材，他们不约而同地将这位艳名远扬的狠毒魔女塑造得纤细而苍白，以此作为她疫毒之母的身份象征，所有画作里的阿什娜都有着雪白柔软的皮肤、鲜红的嘴唇、纤瘦窈窕的身体，她美得令人心惊，跟随在她身后的人们则痴痴地望着她，宛如看见了应许之地的明亮天光。
这种极致的反差在此刻微妙地与教皇重合了。
阿淑尔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拉斐尔放下打量烟斗的手，示意她在床边的四角软凳上坐下，软凳厚实的天鹅绒垫子上坠着一圈宝石流苏，阿淑尔坐下时，它们就摇摇晃晃地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的医生建议我可以偶尔采用烟草缓解一下心情。”见阿淑尔很在意那个烟斗的样子，拉斐尔大大方方地将烟斗递过去给她看，同时解释了一句。
“但是我注意到你的身体好像不太好。”阿淑尔犹豫了一下，接过那支烟斗，指出了这个事实。
她这么说着的时候，注意到烟斗里面已经塞上了烟草，和平常见到的那些烟草颜色不同，斗锅里的烟草是看起来好像没有完全制作完毕的青绿色，她轻轻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确信自己在里面闻到了某种镇痛安定药草的气味。
这种药草在亚述很常见，受伤的动物都会去吃它来缓解痛苦，亚述的巫医们更是将它作为治疗疾病的主要药材使用，但它在极强的镇痛作用外，还有很强的成瘾性以及致幻性，过多使用这种药物的人会形销骨立、记忆力衰退，甚至神志昏沉，沉浸在自己的幻梦里无法醒来。
阿淑尔的神情严肃了起来。
“不要担心，”拉斐尔仿佛看出了她的心理活动，在她的劝告将要出口之前，轻巧地从她手里取回了那支烟斗，“我的医生比您更担心这些问题，这是没有办法的时候才会使用的东西。”
阿淑尔看着他把烟斗随意递给费兰特，披着修士袍的男人沉默着接过它，一声不吭地站到了房间的角落，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他站过去，恐怕没有人会发现那团帷幔的阴影里竟然还有个人。
“说回到我们上次的话题，我想您应该也有些秘密要告诉我。”
拉斐尔将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侧着脸、睁着清澈宝石般的淡紫色眼睛看着阿淑尔的样子竟然有些乖巧。
像一只期待着主人的喂食的猫，阿淑尔模糊地想。
这点奇怪的既视感让女人放松了一点认出那种药物后紧绷的神经，现在不是讨论那个草药的时候，等以后……
她这么想着，转而说：“除了亚述的王冠，陛下的确有其他东西要交给您。”
“本来这些东西应该在前两年就交到你手上，当时陛下率军奔赴亚述，在路上的时候，她曾经跟我提过这件事，但之后战事紧迫，陛下没有时间去解释前因后果，所以就被搁置了。”
阿淑尔看了拉斐尔一眼，注意到拉斐尔正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她的话，这让她再度放松了一点，用更为和缓的语气说：“……这件事还要追溯到你出生时。”
“亚述王室的惯例，王室成员在出生时都会获得由长辈亲自选择调|教的护卫，你可以将其理解为死士，比你们的骑士更……不顾一切，他们没有家庭的拖累、不在乎金钱、财富、名誉，他们唯一关心的就是主人，亚述从遥远的东方学来了这种制度，在你出生之前，陛下也为你准备了这样的护卫。”
“在王室，他们被称为铁蒺藜。”
拉斐尔轻轻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他倒是没有什么“这不人道”之类的想法，在这个贫民生命如草芥的黑暗年代，类似的事情他听过不止一次，甚至于在翡冷翠，也有类似的存在——他的大主教里也有偷偷摸摸想要训练自己的敢死队的人，如果当年他没有选中费兰特，也许费兰特就会留在隆巴迪枢机那里做枢机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陛下的卫队呢？”拉斐尔问了个不太相干的问题。
阿淑尔愣了一下，她以为他第一反应关心的应该是自己的护卫才对，不过她还是回答了：“她们陪伴着陛下从亚述嫁到罗曼，在罗曼期间，陆续都牺牲了。”
她眼里闪过了一丝悲哀。
那些忠诚的女士们，没有一个辜负自己的誓言，她们都为了亚曼拉女王献上了自己的生命，当年女王和拉夫十一世斗争最为激烈的时候，女王身边的护卫每天都在折损，这些隐秘的刺杀被铜墙铁壁般的守护隔绝在外，如果不是因为当年损失了太多的护卫，女王怎么可能会在战场上被刺杀成功？
“陛下本来打算将他们训练好之后送到您身边，但由于殿下的失踪，这个计划被叫停了，后来殿下在翡冷翠被找到，陛下才开始重新考虑这个问题，由于时间限制，无法训练出足够合格的铁蒺藜，所以陛下选择了更多的人，和更短的时间，想为你送来一支小规模的卫队。”
“不过这件事被圣维塔利安三世否决了，他并不希望在你尚未接受足够完整教育的时候掌握这样一股力量，于是他们商定，在你成年时再将他们送到翡冷翠。”
阿淑尔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很显然，计划赶不上变化，圣维塔利安三世并没有等到拉斐尔满十八岁就逝世了，当时的女王又被困在罗曼宫廷里自顾不暇，这个计划再次搁浅。
“不，陛下从来没有打算听取圣维塔利安三世的建议。”阿淑尔看出了拉斐尔的想法，简单地否定，“这些人在教历1073年陆续来到了翡冷翠，在你成年之前，他们被圣维塔利安三世掌握在手里，只不过他们并不接受他的命令，而仅仅只是偶尔协助他的一些事务——他们的主人始终是你。但是后来教皇被谋杀，你被流放，当时的你作为教皇的前任秘书，是整个翡冷翠的众矢之的，陛下命令他们进入潜伏期，直到得到唤醒命令。”
“……她希望你成长成足够合格的君主，否则他们并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只会暗中保护你，有时候拥有这股力量并不是一件完全幸运的事情，她怕她曾经在罗曼王宫遇到的事情再次在你身上上演。”
阿淑尔轻声说：“她曾经很犹豫，在你登上教皇的宝座之后，如果你成为和莱恩六世一样的傀儡教皇，这股力量只会害死你。”
拉斐尔的手指抽搐似的弹动了一下。
这就是为什么，上一世他没有获得任何有关这些人的消息的原因吗？
的确，曾经的他就是被尤里乌斯保护在玻璃罩里的傀儡教皇，他天真地践行着自己的教义，做着光明、博学、悲悯的教皇，在外人看来，也许他就是一个愚蠢的木偶，一个被尤里乌斯推在台前的角色，比起亲手掌握这把锋利的刀，也许还是一无所知地被保护着更好。
但他也并没有被保护着。
女王一死，他就被残忍地谋杀了，那个凶手或许早就知道了他们之间隐秘的关系，失去了母兽的保护后，孱弱的幼崽也被一同折断了脖子。
这是多么合理的解释。
“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他们的存在？”拉斐尔问。
阿淑尔想了想：“很难说，我们和维塔利安三世并没有过多的交流，也许他向身边的人透露过什么——”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慢慢地吐出来一个名字：“尤里乌斯&#183;波提亚。”
拉斐尔霍然掀起了睫毛。
“……假如非要选择一个知情者，我会选择他。自始至终都跟在维塔利安三世身边的堂弟，一个聪明且狠心的人，在教皇遇刺的路上，他也一直陪伴在教皇左右——也许他能察觉到什么迹象。”
阿淑尔的声音仿若耳语。
拉斐尔静默地听着，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到了被子下面，藏住了手心掐出来的青紫痕迹。
尤里乌斯，一个多么合理的猜测。
会是他吗？
不，还是不对，拉斐尔否定了这个答案，或许他可能知道什么，但他不可能是一切的幕后主使，拉斐尔的死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现在在翡冷翠的铁蒺藜共有七十三人，他们中的一部分在教皇宫任职，一部分作为机动人员在外接应，我会将他们的名单交给你。”阿淑尔补充道。
“请不要责怪这么多年里陛下对你的忽视，”女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她真的已经尽力了。”
拉斐尔垂着眼皮，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对阿淑尔露出了一个笑容：“我明白，我从未责怪过她。”
阿淑尔走后，隐匿在阴影里的费兰特走到教皇床边，拉斐尔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神态没有丝毫破绽，向他伸出手要那支烟斗，同时一如往常地说：“波利医生商讨出结果了吗？我希望手术能尽快开始——我们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费兰特弯下腰，这个姿势对身形高大的他来说很不方便，于是他索性跪在了床边的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拉斐尔的手，轻轻地将侧脸贴在了他手心。
拉斐尔怔了一下。
这个动作十分微妙，只有爱娇的宠物和年幼的孩子、缠绵的情侣才会对自己的主人、母亲、爱人做出这样的举动。
而费兰特和拉斐尔之间并不是上述的任何一种关系。
温热的脸贴在掌心，那种属于活人的体温让拉斐尔不由自主地感到别扭，好像血管里有毛绒绒的细毛在穿梭，抓得人浑身发痒，又不知道究竟哪里痒。
“我发誓，我永远不会背叛您。”费兰特没头没脑地说出了这句话。
拉斐尔垂着眼看他，因为当初自己想要求生的一己私欲，费兰特成了被教皇宫内绝大多数人和贵族们避之不及的男人，人们暗地里称呼他是教皇的狗，只要教皇需要，他就会咬死每一个人，他所掌管的监狱里充斥着永远洗不干净的血腥味，人们畏惧他如蛇蝎，但正如他自己承诺的那样，他始终近乎虔诚地追随着拉斐尔，随时随地愿意把自己赤红的心剖出来给他看。
不问原由，不问善恶。
明明他曾经最笃定地想要寻找一个纯白的圣人。
这一瞬间，时间像是在两人之间凝固了，拉斐尔动了动，没有收回手，而是轻轻捏了一下费兰特的脸，眼里含上了一点稀薄的笑意：“好吧，如果你不在乎他们说你是我的狗。”
费兰特深蓝的眼眸微微眯起，狡猾地对他眨了眨眼睛，低沉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
“汪。”
我是不是年纪大了，腰好痛，必须得扭成一个奇怪的姿势才能稍微舒服一点，宝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腰啊呜呜呜【流泪猫猫头】

第96章 希望蓝钻（十三）
拉斐尔的手术当天，加莱皇帝对亚述正式提出王位继承权的诉求，并明确表示不放弃使用武力手段。
这等同于宣战的发言让叙拉古半岛再一次震惊了，罗曼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冷静”，对此不置一词。
于是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凝聚到了教皇国。
漩涡的中心人物正疲倦地躺在床上，即使是在药物带来的睡意中，他仍旧蹙着眉，神情里是放松不了的焦虑。
尤里乌斯摸摸他的额头，摘下右手的戒指和手套，将手从被子里伸进拉斐尔的衣服下面摸了一把，教皇的脊背上全是潮湿的汗水，尤里乌斯抽出一条干燥的亚麻手巾，替拉斐尔擦干净背上淋漓的汗，再替他整理好褶皱的衣服。
这一套动作看起来过分的熟练，很难想象出身高贵从来都是由人服侍的莱茵公爵阁下，竟然能这么自然地做仆人的工作，他看着完全就是那种连手巾都不会自己拧的人。
这倒也没有说错什么。
至少在十三年前，他还是一个没有自己动手拧过手巾的传统贵族，如果当时有人告诉他，您会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照顾一个同性，甚至是亲手为他换衣服、擦拭身体——那么尤里乌斯绝对会笑眯眯地把这个犯了癔症的家伙送进看守最为严密的修道院。
但是——是的，命运总是爱给每个人的注脚里加上这个戏剧化的词汇，就像拉斐尔的失踪之于亚曼拉，或者唐多勒的背叛之于德拉克洛瓦，尤里乌斯在从堂兄手里接过那个瘦弱的孩子的未来时，也不曾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低三下四”的一天。
不过人也许就是有强大的适应性，而且底线这东西就是用来不断放低的。
尤里乌斯刚开始只是承诺当拉斐尔的老师，不过很快，他就从仅仅是简单教授宗教、哲学、文学和雄辩术知识的老师，变成了教授拉斐尔日常生活里一切需要的知识；当他以为这就是全部的时候，动了手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学生就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偶尔给他拿一下杯子和书卷的“举手之劳”；等他习惯了在小事情上随手照拂拉斐尔的时候，堂兄的骤然离世和托孤逼迫着他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举世皆敌的孩子身上；在他笃定这绝对是重点的时候，被流放到坎特雷拉城堡、孱弱多病的被监护人就只剩下了他一个可以依靠信任的对象。
他还能怎么办呢？
难道他要冷漠地站在边上，眼睁睁地看着高烧到神志不清的拉斐尔自己照顾自己？
当矜贵的波提亚阁下第一次认命地拿起干燥的亚麻布，笨手笨脚地替脸颊滚烫的少年擦掉汗水和眼泪，就注定了这绝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但无数次的打破底线，也让尤里乌斯前所未有地坚定了一个想法，能让他这样服侍的人，一辈子只有拉斐尔一个就够了。
额外的优待、特殊的注视和过多的怜爱，永远只会放在拉斐尔一个人身上。
他珍爱拉斐尔，就像是父亲珍爱自己得来不易且一生只有这么一个的孩子，像是年长的哥哥宠爱自己聪慧漂亮的小弟弟，像是成熟的情人溺爱自己尚且青涩懵懂的伴侣。
过于复杂扭曲的情感令尤里乌斯都无法完全分清楚其中的区别，但他也不需要分清，他只需要知道，拉斐尔是唯一的一个，不管以什么身份、什么关系。
只有拉斐尔。
只能是拉斐尔。
与之相对的，在他像一个吝啬的守财奴付出了自己的全部之后，作为等价交换，拉斐尔也必须属于他。
秘书长阁下用熟练而轻柔的动作替沉睡的教皇擦拭干净身体，重新替他拉好被子，弯下身体亲昵地贴了贴拉斐尔柔软发烫的侧脸，薄薄的嘴唇轻轻擦过他的唇角，落下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四周寂静无声，尤里乌斯直起腰，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把放在床头的戒指戴回手指，这套动作他做来同样优雅和缓，将戒指套上手指后，他猛然握拳抬手，一股沉重凶悍的力道撞上来，刀刃和坚硬的指环刮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细碎的火星迸溅出来，眼看就要割开他的脖子，尤里乌斯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手杖里细长的银剑，与从身后而来的利器相撞，锋利光滑的细长剑身忠实地映出了进攻者和守卫者的面容。
深紫色的眼睛与海蓝的眼睛借着这点微薄的镜面光对视。
一个傲慢冷漠，一个暴戾愤怒，相同的是，两双眼睛里都带着想要将入侵自己地盘的外人撕吞殆尽的凶狠。
见尤里乌斯挡住了自己的攻击，费兰特眼里闪过了一丝遗憾。
谁能想到，看起来文弱矜贵的波提亚大家长的身手竟然还不错，尤其是没人知道他从不离身的那根手杖里居然藏着开过刃的细剑。
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这是尤里乌斯第一次被动地拔出它。
“尊敬的……费兰特阁下，”秘书长轻而礼貌地问候道，“午安。”
尽管费兰特的刀就架在他的脖子边上，岌岌可危地被他的细剑拦住，根据手上传来的力道看，显然只要他稍稍松劲，费兰特就会愉悦而“不小心”地切开他的脖子，但他依旧保持着那副坦然自若的平静样子，好像他们此刻只是普通地在花园里相遇。
费兰特嗤笑了一声，他并不喜欢这种故作姿态的贵族做派，尤其是……他想到刚才看见的那一幕，心中的怒气像是燎原的蓬勃野火一样疯狂燃烧。
“午安，并不值得尊敬的波提亚阁下。”费兰特充满讽刺地说了一句。
尤里乌斯神色自若，手腕猛然用力，将费兰特的短刀格开，细剑烁烁如凝固的冰棱，搁在两人中间。
费兰特眼神沉沉地盯着他，有着铁灰色长发的男人斯文地推了推眼镜，将刚才阻挡费兰特刀刃的那只手举到面前。
他手上那枚几秒钟之前才戴上去的戒指上出现了一道扭曲凹陷的划痕，盾形的戒面上雕刻剑杖和王冠，古朴奢华，边角镶嵌着宝石，也幸亏有宝石，刀刃只在上面留下一道了浅浅的痕迹，滑到了旁边的装饰上，这点游移消解了不少力道，才没有让尤里乌斯当场被削掉半只手，但费兰特的攻击来得迅猛且无声无息，他情急之下不得已直接抬手去挡，这枚象征着波提亚家族权力的戒指到底只是一件装饰品，怎么可能和费兰特锋利的刀刃相抗衡，戒圈凹陷处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金属，看起来只需要轻轻一碰就能断裂。
尤里乌斯提着剑，用小拇指的指腹摩挲了一下宝石平面上那道划痕，将快要断裂成两半的戒指褪下来，捏在手中，单手缓缓用力，那枚有着沉重象征意义、传承了数百年的权戒便应声崩裂成了两半。
“……我是否可以将您的行为视作对教皇的挑衅和背叛，”尤里乌斯看着手心里断裂的戒指，轻声问，“您作为圣父的护卫，却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在他床边拔出了剑——朝着他的方向。”
费兰特冷冷地看着他：“我认为圣父会对我拔剑的原因更感兴趣，毋庸置疑我就是在为了保护圣父而竭尽全力。”
这么说着，他看起来很有再次动手的冲动。
“哦，听起来好像是因为我犯了错。”尤里乌斯终于将目光从那枚戒指上移开了，秘书长镜片后锐利的眼睛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审视着费兰特——这个他以前从来不加以过多关注的男人。
即使是不久之前的合作，他们两人也没有过多的交流，在尤里乌斯的判断里，这个出身贫民窟的青年，只不过是拉斐尔一时善心大发带回来的累赘，他能够成为拉斐尔的助力也算是不大不小的惊喜回报，有些贵族喜欢做慈善、收养还算过得去的孩子作为亲信，拉斐尔这样的行为没有任何问题，而费兰特……
尤里乌斯在这个幸运儿身上贴了“拉斐尔的护卫”“身手不错”“圣鸦负责人”“运气好”“不熟”等标签，就将他扔在了一边。
可是现在看来，似乎有什么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
尤里乌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费兰特，这才发现了一些之前从未注意到的事情。
真是可笑，他在心里想，带着一点荒唐的可笑和愤怒，你又是凭什么？你这个卑贱的、一无所有的、无知的、贪婪的……
他几乎是被一种莫名的情绪给刺痛了。
简直难以置信，从来都是被人嫉妒的尤里乌斯&#183;波提亚，竟然也有一天品尝到了嫉妒的味道。
像毒药一般苦涩尖锐，像生锈的铁一般腥臭。
“不管是什么理由，你都不应向教皇宫秘书长挥刀，我想以你这样的判断能力，或许不再适合待在圣父身边。”尤里乌斯忽然失去了所有周旋的兴趣，他只觉得烦躁，想要发泄自己的愤怒。
“这并不是由您决定的，阁下，我的一切任命来自冕下。”费兰特似笑非笑地回答。
“噢，看起来你很有信心，会让拉法为了你和波提亚家族敌对——在你对波提亚的家主下了死手，并且破坏了波提亚家族最为重要的信物之后。”尤里乌斯将断裂的权戒握在手心，碎裂的截面有着极度不规整的锋利尖端，它们扎穿了他的手心，但他居然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那是我的个人行为，与冕下无关。”
“只要你在他身边一天，你的行为就不可能与他无关。”
“那么您又是在以什么名义指导我，尊贵的阁下？——冕下血缘上的叔叔？失敬。”
可能费兰特所有的行为和话语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句那么令尤里乌斯破防。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升起了阴狠的杀意。
但是这点杀意很快被一只从他身后伸过来的手抹消了。
那只手拉住了尤里乌斯的右手，秘书长晃神低头，才看见自己手上不知何时渗出来一片血迹。
“……拉法？你什么时候醒的？”尤里乌斯下意识地问。
教皇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平静地回答：“我是睡着了，不是死了，你们的声音并没有自以为的那么轻。”
听见这话，两个站着的人脸上都闪过了一丝尴尬。
但拉斐尔其实撒了个小小的谎，他们的声音并不响，只是波利为了防止他成瘾，给的麻药量不多，而他又本能地抗拒着令自己失去防范能力的睡眠，所以醒来的时间提早了很多，不过这个就不必和他们说了。
脸色苍白的教皇垂下眼睛，指尖从尤里乌斯手上擦过，湿润温热的血就沾在了他雪白的手指上。
“不要生费兰特的气，”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拉斐尔开口，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就令尤里乌斯脸色变了变，“他一向尽忠职守，这不能成为他的罪行。”
尤里乌斯此刻的脸色看起来比拉斐尔还白，他脊背笔直，姿态傲慢，像全副武装的骑士站在自己的战场上，时刻准备用长矛捍卫自己。
“哦，所以是我的错。”他讽刺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拉斐尔叹了口气，视线落在他手中那枚惨不忍睹的权戒上，“把它给我吧，我会让人将它修复。”
在他伸手想从尤里乌斯手里将碎裂的戒指拿来时，尤里乌斯后退了一步。
同样的两双紫色眼睛对视着，过了半晌，尤里乌斯将戒指放在了拉斐尔手上。
“——我把它给你并不是因为你向我要，”尤里乌斯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马上就要被吹散的风，“我一直想把它给你，在你坐上这个位置之后。”
这样的语气后面必然有一个“但是”，然而尤里乌斯并没有将这个词语说出口，他们的视线汇合又错过，话里沉重的东西就这样被埋藏在了无声的短暂对视中。
“不要把它还给我，”这是莱茵公爵堪称稀少的乞求，尽管他说得像是一个命令，“拉法。”
尤里乌斯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拉斐尔拿着碎裂的戒指，上面湿润的血已经慢慢干涸，变得冰冷，他轻柔地蹭掉血迹，对站在一旁虽然神态动作都一如往常，但双眼隐隐发亮的费兰特说：“教皇宫有合适的工匠吗？”
“有。”费兰特回答得毫不迟疑，虽然他并不知道有没有，但很快会有。
拉斐尔纵容又无奈地看着他：“你惹他干什么？尤里乌斯一般不和人生气，而且我不希望听见外人说教皇宫内部不和。”
费兰特温顺地跪在床边，像一只卷毛大狗，乖巧地贴着自己的主人，闭着眼睛，感受拉斐尔温凉的手指从自己的头发里穿梭过去。
“他们不会知道的。”费兰特笃定地说。
“那最好。”
拉斐尔轻柔地摸着费兰特的头发，语气很柔和，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正在冷静地思考，因为他长期以来并没有注意加强在教皇国内部的权力，尽管领主们被清洗之后，教皇国达成了前所未有的统一，可借助着教皇的名义行使权力的却始终是尤里乌斯。
当他不在的时候，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将秘书长的命令视为最高，这似乎并没有可以指摘之处，但当他现在面临着和加莱、亚述的矛盾时，这点看似微不足道的失衡就前所未有地显露了出来。
如果教皇国与加莱开战，他作为领袖奔赴前线，那等他回来之后，教皇国是否还是他的教皇国？
拉斐尔并不想这么恶意地揣测，可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是无可救药的疾病侵蚀了他掌管信任的脑部区域，他无法遏制地用怀疑的目光看尤里乌斯、看费兰特、看莱斯赫特……
他需要一点小小的制衡，或许费兰特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没了拉斐尔，他将一无所有。
而拉斐尔知道他现在最想要什么。
年轻的教皇脑子里转着纷乱的思绪，在费兰特凑过来触碰他的额头想试一试体温的时候，配合地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费兰特愣了一下。
拉斐尔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宽恕。”
费兰特呆呆地看着他，教皇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在一片黑暗中，费兰特感觉自己唇角有温热的感觉擦过，一触即分。
拉斐尔有时候也不太有底线……嗯，就是这样。
我感觉这章的名字应该叫“恋爱脑和事业批”……三个人，两个人就想着老婆和谈恋爱，只有拉斐尔满心搞事业。
哦，对了，关于这篇文的同人创作什么的，我本人是不介意的，cp可以随便磕，因为我写感情戏不太行，所以还挺喜欢看别人写这个的哈哈哈哈，但是不能用于获取盈利哈宝贝们，记得标明出处就好了【比心】
明天又是期中考，考考考，天天考【愤怒】
又是改卷地狱和监考地狱，我好想死【躺平】

第97章 希望蓝钻（十四）
绣着金狮和长剑的三角旗威风凛凛地飘拂在皇宫的塔楼上，披着深蓝色短罩衣的骑士们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立在各个要道处，他们驻守着加莱帝国至高无上的君主的宫殿，那位喜怒无常的皇帝自从对亚述宣战后就神经兮兮地躲在了寝宫中不肯出门，连自己最喜欢的每日夜间捉迷藏活动都不参与了。
帝国的财政大臣，王太后的前任宠臣兼情人从走廊上匆匆而来，年过半百的男人依旧有着乌黑的胡子和头发，身体健壮，四肢匀称矫健，宽松的猩红色羊绒长袍盖住了他有些发福的肚子，但从他没有过度走形的五官中可以看出，他年轻时必然是一个帅小伙儿。
大臣穿过复杂的廊桥，停在皇帝寝宫的门口，御前卫士们用力吸腹挺胸，向他跺脚行礼。
对于一位经历了两位弗朗索瓦系的皇帝执政时期，还能安安生生坐在高位上，甚至能成为王太后的情人——且平安成为“前任”的人才来说，多么敬重他都是不为过的。
“我要立刻见到陛下。”财政大臣低声说。
队官立刻前去禀报，很快这扇大门就打开了，皇帝的寝宫总管站在门后，看见财政大臣，脸色露出了不知是轻松还是尴尬的表情：“……大人，陛下正在里面等您。”
财政大臣摆摆手，将自己的随从们留在门外，大步踏进皇帝的寝宫，遵守着礼仪向皇帝深深地弯腰行礼，等他直起腰，看见坐在皇帝身边地那个青年时，脸色还是难以遏制地凝固了一瞬。
“我恳请陛下屏退左右。”他恭敬地说。
尤利亚子爵的表情飞快地扭曲了一下。
不管过了多久，不管要经历多少次，明明他已经拥有了都德莱几近皇帝的权柄，但这些贵族还是不屑于在他面前隐藏对他的轻蔑与不满，弗朗索瓦看他如同一个玩物，他无法反抗，可这些同样不过是皇帝的臣属的家伙，凭什么敢轻视他？
尤利亚带着点恶毒的视线落在大臣身上，屁股稳稳当当地坐在原地没有动弹。
“有什么事情，请直说吧。”在大多数时候，弗朗索瓦四世都堪称脾气温顺，尤其他不发神经时，简直能被冠上一个类似“好人弗朗索瓦”之类的绰号。
皇帝隐晦的拒绝让财政大臣有些不满，但从来就擅长审时度势的贵族识趣地略过了这个话题：“陛下，我遗憾地向您报告，我们第一批派遣往亚述的远征军在黑海遭遇了袭击，船只和人员损失惨重。”
微微笑着的小皇帝惊讶了一下，坐直了身体，那头羊毛一样厚实打卷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滚在他胸口，让他看起来有种毛绒动物似的无害。
“什么？——我不理解，”小皇帝慢吞吞地说，他的语气非常稳定，完全听不出任何发怒的迹象，但是旁边的尤利亚子爵已经在暗暗后悔自己刚才没有顺着那个老东西的意思离开这里了，“您说他们遭遇了……袭击？在黑海？”
“是的，陛下。”
“可是我记得，黑海上并没有能够与加莱海军对抗的正规军队，罗曼的海军主力还停在港口里，这是我们早就侦查过的。”皇帝的声音堪称温柔，可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现在越是温柔，一会儿发起疯来就越是病态。
财政大臣镇定自若，能被同僚们选出来报告皇帝这个坏消息，除了他人缘很糟糕之外，当然还因为他本人面对这样的场面有点应付经验：“并不是任何一个王国的正规军，陛下，他们旗帜杂乱，没有统一的制服，船只上也都不带任何徽记，根据海军上将的判断，他们应该是活跃在黑海的海盗。”
弗朗索瓦愣了一下。
黑海是一个十分混乱的地方，谋杀、劫掠在这里时刻上演，文明的律法对它没有丝毫约束力，弱肉强食就是这里唯一的法则，海盗们与大自然搏斗，一年四季流浪在海上，每一个国家都将这群祸害视作眼中钉，一旦他们上岸，等待他们的就是菜市场里的绞刑架。
海盗们没有忠诚，没有信义，他们不效忠于任何一个国家和君主，只忠诚于永恒的金币，好一点的海盗会收取过往船只的部分钱财，而罪大恶极的那些海盗则会杀掉整船的人，将船上的一切都据为己有。
但这是针对商船来说的，哪里会有海盗去打劫正规军队的？尤其这军队还是加莱帝国的海军——除非这个海盗头子的脑子被前一晚的啤酒泡发了、又被几吨咸鱼拍在了脸上。
然而这么荒唐离奇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您说，我的军队，被海盗，劫掠了？”弗朗索瓦缓慢地、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事实。
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尤利亚子爵不着痕迹地收回了刚刚还放在皇帝臂弯里的手，并且端庄地坐直了身体，而财政大臣则深深低下了头。
“很抱歉，陛下。”
他们都以为小皇帝马上就要暴跳如雷，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让在场的另外两个人顿时毛骨悚然，有一种想要夺门而逃的冲动。
“真有意思，”弗朗索瓦自言自语，“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
“他们还说，”大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隐瞒，“他们说，他们是圣主忠实的信徒，是在代替圣主用雷霆和火焰惩罚亵渎圣主威严的不敬者……”
谁都知道这是胡说八道，海盗有信仰的真实程度，堪比男人能独立生育并抚养一个孩子，海盗之所以为海盗，就是因为他们烧杀掠夺无恶不作，踏上海盗船的每一个人都需要亲手杀掉一个无辜者，以此来证明自己加入的坚定决心，从这个角度来看，凡是海盗，就没有无辜的，而在他们成为海盗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抛弃了信仰和圣主。
“一个聪明人。”弗朗索瓦并没有被这一通挑衅似的胡言乱语给激怒，而是古怪地笑起来。
“他在提醒我，要报仇得去找对仇家呢。”小皇帝轻轻地说。
那个海盗看似在挑衅加莱，却隐晦地将自己背后的主使者给拱了出来，这种行为固然很墙头草——但海盗不就是这样的吗？他拿了教皇国的钱，袭击了加莱的船只，又想要卖了教皇国从加莱手底下保命，见风使舵的本事也算是一绝。
海盗把自己摆上了工具的地位，冤有头债有主，报仇当然要找握刀的人而不是揪着一把刀不放——正常人的思维是这样的，奈何弗朗索瓦他并不是什么正常人。
“我不喜欢他，”小皇帝叹气，“他怎么能背叛圣座？一个卑劣无耻的小人，居然辜负了圣座对他的信任，这是多么悲哀的事情。”
尤利亚和财政大臣对视了一眼。
“您的意思是……”年过半百的财政大臣有点艰难地问，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可能不太承受得起这位脑回路清奇的陛下的冲击。
“当然是剿灭海盗啦，”弗朗索瓦轻快地下令，“把胆敢挑衅帝国的所有船只，都送到地狱里去，觐见他们的海盗魔王吧——如果有那种东西的话。”
“那教皇国……”谁都知道，海盗不过是一个引子，真正的矛盾还是发生在教皇国和加莱之间。
有亚述的冠冕横亘在中间，教皇国和加莱绝不可能和解，虽然加莱的许多贵族都无法理解弗朗索瓦四世对亚述莫名其妙的疯狂渴求，但作为既得利益者，他们非常高兴能够拥有这个攫取更多财富的机会，因此在弗朗索瓦向亚述发表了那一通宣战言论后，贵族们几乎是兴奋地在其间煽风点火，把宫廷乃至民间的情绪都点燃了，这也是为什么弗朗索瓦能这么快地组织好一队海军出征的原因之一。
这也意味着他们和教皇国走到了决裂的边缘。
“今年给翡冷翠的礼物还要继续送吗？”大臣本来以为这是无需再询问的问题，他们已经快和教皇国撕破脸，可以说两国就差宣战了，难道还要给对方的君主送礼？但小皇帝这样的表现忽然让他有些吃不准了。
“当然，”小皇帝惊讶地看着他，“您怎么会有这样的疑问？”
天，财政大臣彻底被小皇帝的喜怒无常搞糊涂了。
他现在才真切地认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落后于潮流和时代的老人，对于年轻人的想法一无所知。
“可是教皇国指使海盗袭击了我们的军队，您怎么能将您宝贵的宽容用在这样卑劣的人身上？”出声的是尤利亚子爵，他并不懂什么政治军事，但他知道一个最为朴素的道理——送出去的好东西是不一定能拿回来的，弗朗索瓦每次送到教皇宫的礼物都是连他也眼红不已的好东西，与其把它们给教廷，还不如送给自己，要知道，教廷拥有的好东西已经够多了！
之前连听见海军战败都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的弗朗索瓦不知怎么的忽然因为这句话勃然大怒，他抬手就将桌上的珐琅茶杯砸在了地上，在清脆的碎裂声里，冷冷地警告：“请您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子爵阁下，我并没有赋予您参与政事讨论的权力，在皇帝理政时，请您自觉保持沉默。”
子爵吓得脸色惨白，恐惧地低下头认错：“是，陛下，我很抱歉。”
弗朗索瓦看了他一会儿，视线落在子爵金色的长发上，长期富足优越的宫廷生活弥补了子爵早年间的亏空，他的头发柔顺而富有光泽，像一匹华丽的绸缎，小皇帝的语气柔软下来：“亲爱的，不要向我认错，我很抱歉刚才对你发脾气。”
尤利亚望着皇帝，哪怕是傻子，跟在弗朗索瓦身边这么久了，也知道要怎么在这个疯子皇帝手里过得舒服一点，更不用说本来就善于见风使舵的尤利亚，一听见这话，他就知道皇帝又对他心软了，他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提出一点小小的要求，皇帝不仅不会生气，反而会高兴于他这样的“得寸进尺”。
“您永远圣明，陛下，您说得很对，我作为一个没有对帝国做出贡献的子爵，却接受了百姓的供奉，内心实在不安。”
听见这话，财政大臣对着地毯用力翻了一个白眼。
内心不安？
你盛气凌人地鞭打侍女们的时候可没有觉得不安，要求厨房每天提供新鲜牛奶和蜂蜜给你洗澡的时候也没见你有什么不安的，更不用说乘着花船在城外游玩、对着贫苦的百姓展示自己华丽的衣着和珠宝……
圣主啊，这是怎样的蠢货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因为这个空有美貌的愚蠢子爵的存在，皇室在民间的支持率又下跌了不少。
“那你想要什么？”小皇帝饶有兴味地挑起眉头，“一支护卫军？伯爵头衔？还是最新的珠宝？”
最后两项是尤利亚每次都会提出的，一般他会得到珠宝，但皇帝并不打算封他做伯爵。
尤利亚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镇定地继续表演：“不，我想要获得一个机会。”
“机会。”弗朗索瓦咀嚼着这个词汇。
“是的，我想跟随远征军前往亚述……参与战斗。”
他的话一出口，不要说弗朗索瓦，就连站在那里装聋作哑的财政大臣都不由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确定坐在那里的是尤利亚本人而不是什么和他长得一样的演员。
尤利亚憋着一口气说出了这句话，感觉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他屏住呼吸坐在那里，紧张地设想着弗朗索瓦可能会有的反应，他并不是一时兴起才做下这个决定，简单来说，就是他的家人——那些与他血脉同源的贪婪的兄弟姐妹和父母，他们想要从他这里获得太多东西，作为一个没什么实权的子爵，他无法满足他们越来越大的胃口。
于是尤利亚的选择就只有两个，要么彻底断绝与亲人的关系，要么努力往上爬，爬到能满足他们欲望的地步。
尽管他知道他们的欲望很可能是无止境的，但哪怕是再理智的人偶尔也会有被情感冲昏头脑的时候。
如果他去亚述，不管他是否真的获得了军功，他都能从战争里获得宫廷里无法给予他的东西，不管是更高的爵位，还是实打实的权力，而且和弗朗索瓦的关系，让他能够获得绝对的保护，这样一个纯粹镀金的行为，他有什么理由不去呢？
当然，他也有那么一点恐惧，所以如果弗朗索瓦拒绝的话……
“好啊。”
尤利亚的思绪断在了一半。
小皇帝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第二拨军队开拔前往亚述的时候，消息经由沿路的圣鸦传回了翡冷翠，经过弗朗索瓦的清洗，加莱境内的圣鸦已经少了许多，都德莱皇宫的消息已经无法窥探，要不是军队调动的动静过大，或许翡冷翠得到信息的时候还要往后推迟。
拉斐尔坐在轮椅上——波利医生坚决禁止他行走，甚至不让他长时间站立，除非必要，他所有的时间都应该坐着或者躺着——对此最开心的应该是费兰特，这位圣鸦领袖这段时间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黏在教皇身边，其实他平时也一直隐藏在教皇左右，只不过现在是光明正大地伴随着教皇。
套着最为朴素的修士长袍的青年推着轮椅，翡冷翠最好的手工匠人精心打造的轮椅轻便灵活，在厚实的地毯上也能行走自如。
“……他们已经快要离开边境，这次还是要在黑海动手脚吗？”费兰特作为将消息送来的人，自然知道信件上写了什么。
教皇将信握在手里，轻描淡写地说：“不用了，估计老鲁索家的那群漏网之鱼很快就会被加莱的海军剿灭。”
拉斐尔当年清理教皇国的领主们时，有很多领主的亲人见势不妙逃跑了，其中当然也有罪魁祸首老鲁索的家人，当时拉斐尔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往大陆各地追逃，因为那样实在是太耗费精力了，他只是公布了那些人的名字，并且宣布剥夺他们的教籍，相当一部分人只能依靠身上带出来的那点金银生存，而艺高人胆大的鲁索家族则捡起了自己的祖业。
他们从原本归属于鲁索家族的港口离开，卷走了好几条鲁索家的船只，重操旧业干起了海上劫掠的活，凭着心黑手狠有底蕴，竟然还在黑海那片混乱的地方闯出了不小的名气。
拉斐尔在知道加莱向亚述出兵后，就打算给他们添点堵，想来想去，想到了老鲁索家的这群漏网之鱼上。
海盗们在黑海呼风唤雨了几年，没见到教皇国的追兵，以为自己的改头换面颇有成效，也渐渐放松了警惕，见到显然与教廷有关的委托时竟然没有多想，还沾沾自喜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报复拉斐尔的机会。
然而他们根本不知道弗朗索瓦是个不乐意听人解释的神经病。
拉斐尔将信件折起来，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这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为之的事情，不值得他耗费更多的注意力去思考。
“我们也要开始准备应战了，如果等加莱彻底攻占亚述，那我们就会陷入无法反抗的境地，”拉斐尔抬起头，“去联系我们的盟友吧，让莱斯赫特准备组建神圣军团，教皇宫马上会下达召集令。”
费兰特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平淡普通的几句话里藏着能够搅动整个世界的风雷，让他心惊肉跳又不由地战栗。
“这是另一场神圣之战吗，圣父？”
拉斐尔笑了：“不，这不是神圣之战。”
这是不义的罪行、自我的贪求，但我必将胜利。
打仗了打仗了！终于要打起来了！！！！我铺垫了好久啊啊啊啊终于可以打仗了！

第98章 希望蓝钻（十五）
雷德里克脚步匆匆地从波提亚宫二楼走下来，曾经神色轻浮傲慢的男人已经褪去了那种惹人生厌的气质，在莱斯赫特手下的骑士团里待了几年，他看起来脾气比以前好了不少，尽管还是一如既往地看不起所有出身低微的仆人，但至少他不再会刻意为难他们。
仆人们见到他走下来，纷纷快速退到走廊两边，深深弯下腰。
雷德里克自以为常地越过他们，从楼梯上下去，守在楼梯下方的侍从手里捧着他的长剑和甲胄，雷德里克朝他们抬起手，准备等他们将甲胄披挂在自己身上，可是手举了一会儿都没有等到他们的动作，性情本就暴戾的青年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他张嘴就要骂人，却发现侍从们正疯狂地向他使眼色，示意他往旁边看。
雷德里克愣了一下，转过头，才发现大厅里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人。
波提亚宫面积广阔，建筑繁多，是一座连在一起的宫殿群，居住着波提亚家族的嫡系血脉成员，目前的大家长是尤里乌斯，然而他还没有娶妻生子，所以往上追溯，他父辈往下数的主要嫡系家庭成员也还住在这里没有搬走——主要就是德拉克洛瓦的妻子以及子嗣们。
家系谱上，德拉克洛瓦的长子雷德里克、次子尼德罗、女儿苏丽娜都还住在波提亚宫，当然还有他们的母亲，旧帝国王室克劳狄乌斯家族的最后女性成员，卡珊德拉夫人。
装饰得金碧辉煌的大厅异常空阔，重达数百斤的水晶吊灯悬挂在穹顶上，奢华的东方地毯铺满了整个大厅，侧边半开放式的小会客厅里摆着柔软的长椅和沙发坐垫，挂毯上绣着波提亚先祖踏春游玩的场景。
一个女人正坐在沙发中间，低头喝茶。
她穿着翡冷翠时兴的鲸骨长裙，皇家蓝的缎面长裙在地上展开一个饱满的半圆，绸带和丝线将她的腰束得紧紧的，这种杀人不眨眼的美丽利器让女人们无法自如地呼吸，而只能时时刻刻保持着最为“优雅”的姿态，像一个准备战斗的士兵一样把浑身紧绷着，且不论那些奢华璀璨的珠宝，光是她雪白胸脯上那一条蓝宝石项链，就足够令许多贵族夫人感到羡慕。
她看起来已经过了最为青春美妙的年纪，金褐色的卷发紧紧地盘在头上，每一缕头发都一丝不苟地抹进发髻，把脸部和太阳穴的皮肤拉得平平的，发髻上簪着一圈同色系蓝宝石打的金叶形链条冠冕，这顶软冠冕和她的项链、手链是完整的一套首饰，能够拼凑成一顶王冠，也能单独拆下来佩戴，雷德里克非常熟悉它，因为这是他八岁那年他的父亲送给母亲的生日礼物之一。
女人坐在那里，常年的孀居生活似乎消磨掉了她身上所有的温情和柔软，让她看起来仿佛一尊无情的圣母像，或是最为符合规范的贵妇标本，具体来说，后世的东方学生应该会更熟悉这种特殊的严肃气质，他们称呼这样的人为“教导主任”。
雷德里克的神经忍不住绷直了。
“母亲。”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对着卡珊德拉夫人低下头问候。
女人终于抬起眼睛，犀利的眼神从茶杯后面飞出来，绕着儿子剜了一圈，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雷德里克站在原地，没有坐下的意思，干巴巴地讲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卡珊德拉夫人看出他想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我听说你要去亚述参战。”
雷德里克犹豫了一下，还是承认了：“是的，我想、我想……我可能比较擅长这个，我的意思是……之前我在骑士团的时候——”
他的话被卡珊德拉夫人打断了，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兴趣知道儿子在神圣骑士团得到了什么评价，也不关心他为什么忽然对战争燃起了激情，她只是冷淡地下令：“不行。”
“作为长子，你的职责是做好卢森公爵应该做的事情，像以前一样去打猎、找你的朋友胡闹，或者去你的封地玩，这些都可以，但是不要稀里糊涂地在亚述愚蠢地丢掉你的性命。”
按照时下的惯例，贵族家庭由长子继承爵位和大部分家产，次子进入军队掌控军权，三子则进入教会成为神职人员，这也是小型的“三位一体”模式，有助于巩固家族的传承，在其他方面都很放荡的贵族们在继承事项上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古板，扰乱这个顺序似乎是一种天理不容的事情。
女人的声音没有一点波澜起伏，语调是和雷德里克如出一辙的命令式语气，显然她的儿子在这一方面深得母亲的精髓。
她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儿子会忤逆自己，说完这句话后就放下杯子，准备站起来。
雷德里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卡珊德拉夫人意识到了他的不情愿，冷淡的视线移过去：“你有什么意见吗？”
她的语气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平静而疏离，他们的对话过于客气，不像是母子，更像是什么不太熟悉的陌生人之间的就业建议。
卡珊德拉夫人出身高贵，作为旧帝国遗留的血脉，她的婚姻从诞生开始就具有非同一般的高昂价值，早就湮灭的帝国和旁人灌输给她的“高贵”之间产生了巨大的裂痕，她遵守着古板的教条长大，成为了一名恪守教义和淑女规范的女性，最终嫁给了德拉克洛瓦。
一位虔诚的信徒，一个古板的母亲，一个规整的妻子，这就是她一生的全部写照。
雷德里克从来没有见到自己的母亲露出笑容，这并不代表她没有开心的时候，只是她绝不会向外人展现自己“不得体”的一面——雷德里克也是“外人”里的一份子。
她依照自己所接受的教育，每个孩子诞生后都在很短的时间内离开了她，女仆和侍从们代替了母亲的责任，她严格遵守规矩，每周见他们两次，一次在会客室，一次在室外花园，见面前换上庄重的礼服，互相行礼、问候，然后谈论自己最近学习的词汇、读的书，会面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过程中不能有过度亲密的身体接触，没有亲吻、没有拥抱、没有甜言蜜语，离开时同样要行礼，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可以获得来自母亲的一个面颊吻——同样是礼仪的要求。
他们之间有着最为深刻的血脉联系，却活的像是客气的陌生人。
雷德里克并不否认她的爱。
她努力满足他们的愿望，给他们最好的一切，哪怕他们闯祸，也很少责备他们。
但这是不一样的。
雷德里克冷不丁说：“按照继承顺序，现在坐在教皇宫的那个人才是父亲的长子——合法的婚生长子。”
他在说到后面那句话时心中又愤怒又快意，愤怒于这个令他无能为力的事实，快意于母亲常年冰封似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
“他将会被写入波提亚家的家系，以我兄长的身份，那么作为次子，我可以去参军了吗，母亲？”
他忍不住用伤人的语言去刺痛那个女人。
卡珊德拉夫人的确如他所想，神色难看了不少，她撩起眼皮，审视着自己的长子，忽然问：“你还是对圣父心怀怨怼？”
青年的脸色变了变。
“我希望你清楚，这是我和你父亲的事情，你没有任何资格去仇恨一个不能选择自己出身的人，不管他是否出生在合法的婚姻关系中，而且你应当虔诚、宽容、仁爱、正直、勇敢，履行身为公爵的职责，如同尊敬你的父亲一样尊敬圣父，因为他是能使你的灵魂得救的人。”
女人缓缓地说。
雷德里克脸上出现了难以忍受的表情，他强忍下快要涌到胸口的怒火，把淤积在心里腐烂的咆哮咽下去，面无表情地后退了一步：“感谢您的教诲，我铭记于心，母亲。”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但还没走出两步，卡珊德拉夫人就喊住了他：“站住。”
雷德里克几乎快要憋不住自己的愤怒，不耐烦地回过头，沙发上的女人依旧像是一座永不融化的雪山，巍峨冰冷地坐在那里，用没有变化的眼神看着他。
短暂对视了几秒后，雷德里克反应过来了什么，他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自嘲和扭曲的笑容，对着女人恭敬地弯下腰，木然地说出重复了无数次的话：“很高兴今天与您的会面，期待与您下次再见，母亲。”
这次，卡珊德拉夫人没有阻止他的离开。
雷德里克冲出波提亚宫，一把拽过身后急匆匆追上来的侍从手里的头盔扣在自己头上，连甲胄都没有穿戴，就奔向了自己的马匹。
翡冷翠的第一支军队在一周后开拔，乘上了前往亚述的船只，带队的人并不是莱斯赫特，而是雷德里克——这是一个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选择。
谁都知道卢森公爵和冕下之间有着多么深远的“仇恨”，这个词或许不太妥当，但只要是生活在翡冷翠的贵族，谁不知道当年这位波提亚小少爷和拉斐尔之间的纠葛？在拉斐尔刚刚被德拉克洛瓦带回来时，他只有波提亚家族旁系的名分，尽管很多人都猜测他和教皇有血缘关系，可是没有人会傻乎乎地说出来，只有雷德里克视拉斐尔为眼中钉，多年如一日地坚持找他的麻烦。
在翡冷翠神学院的时候，雷德里克扔掉拉斐尔全部的书，封掉他的宿舍，也不止一次和他打架，哪怕之后拉斐尔去了教皇宫担任德拉克洛瓦的秘书，每次和雷德里克相遇都还是要忍受冷嘲热讽。
他们之间的矛盾看起来不过是少年人之间的纷争，但经过十多年的发酵，已经远不是用这么简单的词汇概括得了的了。
他们互相仇恨、敌视，又知道彼此不会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拉斐尔允许他进入骑士团施展抱负，雷德里克则竭尽所能发挥自己的才能——这种扭曲复杂的关系哪怕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到底症结在哪里。
而拉斐尔任命雷德里克为军队领袖，也仅仅是因为莱斯赫特推荐了他，拉斐尔相信莱斯赫特的判断，何况这是一个展现自己宽容形象的机会。
就算把军队放在雷德里克手里，他又能干什么呢？他的所有亲人都在翡冷翠，拉斐尔以自己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不过是一个外强中干的家伙，难道让他造反，他就真的敢干了吗？
他是这么想的，但雷德里克可能想得更多一些。
在拉斐尔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象征教廷的旗帜交给他时，从来都高傲的青年第一次静默着朝拉斐尔低下了头。
“圣主在翡冷翠放下了一块石头，奠下了圣城的基石，这宏伟的国度曾经被称为天国的人间倒影、世间最为圆满幸福之地，到了今天，旧的世纪已经过半，圣主以祂的意志赠与我们新的土地，这场战争不仅是为了获取俗世的冠冕，更是为了使沉沦在罪恶和混乱中的亚述获得永恒的和平，为了使圣主的福祉降临在每一片土地上，使每一个人民都得到安宁和快乐，使存在圣书中未曾现世的地上神国真正降临！”
“我的孩子们，去为我的地上神国插下第一面旗帜吧。”
有着扩音效果的大露台将这句话送到了所有士兵耳边。
于是不仅是聚集在广场等待检阅的士兵，就连站在外面仰望着教皇的普通民众们，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他们在潮水般的集体意志中发出了山呼海啸的轰鸣。
“为了地上神国！”
“为了圣主！”
“为了圣父！”
建立一个真正的地上神国，这是多么宏伟瑰丽的梦想！每一个虔诚的教徒都愿意使圣主的光辉降临在人间，他们愿意为了这句话赴汤蹈火，哪怕付出他们的所有！
可想而知，当这一番话传递出去，会有多少教徒跋山涉水来到翡冷翠，义无反顾地加入翡冷翠的远征军。
浩浩荡荡的军队开拔了，作为秘书长站在大露台下的尤里乌斯仰视着上方的拉斐尔，眼里出现了朦胧的恍惚。
当拉斐尔走下来后，费兰特先一步挡住了尤里乌斯，他手里推着轮椅，扶着拉斐尔坐在上面，一套动作娴熟而温柔，尤里乌斯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好像无动于衷，等费兰特站到了拉斐尔身后，两个人同时向尤里乌斯投来目光，秘书长才缓慢地扶了一下眼镜。
不知怎么的，拉斐尔忽然觉得现在的尤里乌斯身上有那么一瞬间的疯狂病态。
但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
“您的发言很有感染力，”尤里乌斯神态如常地说，“但是您是否考虑到了亚述人民的感受？他们恐怕不会喜欢听见自己的国家变成‘地上神国’的雏形，这是对他们信仰的挑战，恐怕在他们的大祭司的组织下，教皇国的军队将会遇到史无前例的坚决抵抗。”
拉斐尔双手松松地搭在扶手上，微笑了一下，淡紫色的眼里有短暂的狡黠一闪而过：“我当然想到了，所以我为他们准备了另外一份礼物。”
“我给他们信仰的自由。”
身为教廷的主人、翡冷翠的君主、大路上最多信仰者的教宗，他轻快地说出了足够令人倒吸一口冷气的话。
“我赋予他们选择的权力，信仰或是不信仰，这将成为他们自己的选择，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成为圣主的选民，也可以坚持自己的旧信，或者信仰其他宗教，甚至于……他可以成为自己的信徒。”
他的声音很平淡，其中的含义却足够让信徒们恐惧地尖叫。
“……这是多么亵渎的发言，只有最为邪恶的魔鬼和异教徒才能说出这样的话。”连尤里乌斯都有片刻的失语。
“你给他们的不只是自由，这会引起巨大的混乱，比一切混乱更大。”
他并没有说完，作为教皇的拉斐尔也将会被拉入纷争的漩涡，甚至可能被钉上教廷的耻辱柱。
“是吗？”拉斐尔唯独不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但我觉得现在的亚述已经够混乱了。”
他刻意答非所问，尤里乌斯也不再说话。
费兰特推着拉斐尔离开，站着的人和坐着的人影子在地面上短暂交错，然后又远远地拉开，像是一个沉默的箴言。
信仰自由这个事儿后期还要再掰扯，拉斐尔目前没有公布，只是一个想法的雏形。
但是咋说呢，这个想法真的很勇，他就是要把亚述彻底搅浑，反正已经够乱了，不破不立，干脆搅成一锅粥算了，以后就方便他从容整顿，毕竟教皇国的神权统治并不适合亚述这样的大国家，而且拉斐尔其实很讨厌亚述那种神权凌驾于君权之上的制度。

第99章 希望蓝钻（十六）
“……对于地上神国的建立，后世学者们有着不同认识，但所有人的共同认知则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能被成为‘地上神国’的存在，应该是十一世纪初圣西斯廷一世所建立的大统一帝国。1082年，亚述女王亚曼拉战死，本就建立在利益和婚姻誓约上的三角联盟开始摇摇欲坠，随着圣西斯廷一世真实身世曝光、女王的遗嘱被公诸于世，脆弱的三角联盟彻底崩溃，弗朗索瓦四世公开宣布了自己对于亚述的野心，这与教皇国的谋求完全相悖，两者的敌对由此开始。”
“但随着相关研究的深入和史实材料的不断发掘，尤其是教廷在2017年向学界公开了部分《圣西斯廷一世》的手稿，其中包括了一些从未记载在公共出版物上的内容，于是我们可以惊喜地发现，比安奇女士似乎用非常隐晦的语句向大家提示了，圣西斯廷一世和弗朗索瓦四世恶劣关系的苗头早就已经诞生了——在地上神国战争之前，甚至在更早之前，然而原因？没有人能够确切地说明这两位同样雄才大略的天才君主之间的矛盾因何而起。
“有人猜测他们早就对圣西斯廷一世的身世心知肚明，而弗朗索瓦四世对亚述的觊觎也早有端倪，这也正是他们矛盾的由来——谁会对自己的王位竞争者心无芥蒂呢？然而在女王的遗嘱公布之前，他们的矛盾也就只能是‘无由来’的相看两厌，对此，反对者提出了一个坚实有力的驳斥，一直到1085年，弗朗索瓦四世都在坚持向翡冷翠赠送每年献给教皇的贺礼，还有许多其他的个人礼物，从加莱王室依旧保存着的礼单中可以看出，那些昂贵的礼物绝不是用以敷衍的。
“相关内容我们将在下一节里做更为详尽完善的讨论，现在让我们回到正题，关于地上神国的建立，毋庸置疑，这是全体信徒渴望了一千多年的梦想，从圣主降临在荒芜的大地上，用一块石头奠定了翡冷翠的基石开始，建立一个‘属于神、属于圣’的独立国家就是教廷乃至全部信仰者的最终目标，这一目标的雏形就是教皇国。
“可是显然教皇国并不能完全地作为一个独立国家，独特的宗教至上原则令教皇国的政治、军事都掌握在教皇手里，……在庄园经济发达的封建领主时代，趋于中央集权的时代特征令这样的模式只能在教皇国施行，最高统治者不具有合法的政治和军事统治权，放眼整个世界，这都是独一无二的特殊制度，事实证明，这样的制度也违背了时代的运行规律。然而由于教义的限制，这些权力在名义上并不归属教皇所有，这就会产生一个问题……
“当教皇足够强势的时候——比如说圣维塔利安三世乃至圣西斯廷一世时期，他们能够轻而易举地掌握教皇国的全部权力，让国家政治平稳有序地在个人的意志下一以贯之地运行；然而，哪怕是蒙圣主庇佑之地，圣城也不是有这个幸运总能够得到足够优秀的教皇，圣维塔利安三世逝世后，接任的莱恩六世无疑就是一个极度糟糕的教皇，他的无所作为令教皇国旗下的领主们各自为政，军权、行政权甚至经济都完全分散，教皇宫彻底失去了作为教皇国领袖的权能。
“而这样的权力分散竟然完全符合教义的要求，使继任者面临了极其糟糕的处境，我们或许要庆幸，接过这个烂摊子的人是圣西斯廷一世，而不是第二位莱恩六世。特殊的制度，再加上教皇国的面积有限，无法容纳足够的人口，‘地上神国’的实现无疑是一个梦中幻想，因此在1082年的翡冷翠圣荆棘大教堂大露台上，当这个词汇被郑重地提起，并让人们真切地看见了可行性，就无怪信徒们掀起了一场‘奔向翡冷翠’的大行军了。
“一个人人平等、富裕丰饶，能让人们安居乐业、远离领主和贵族们的剥削，在圣主的庇佑下平静幸福地生活着的地上神国，怎么会有人能拒绝？贵族们向往亚述能为他们带来的财富，而贫民们仅仅渴望圣书里许诺给他们的有福之地。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奠定了它必然胜利的基石。”
——艾利克斯&#183;波提亚《中世纪教廷大变革&#183;卷二》
雷德里克踩上亚述坚实的土地时，整个人第一次这么诚恳地感谢圣主。
他从未知道土地是这么的惹人怀念，草木的芬芳和泥土的气味都惹人怜爱，甚至连钻来钻去的臭虫在他眼里都变得可爱了许多。
这些丰富的想法还未从公爵阁下难得煽情的脑子里溜走，他就弯下腰，用力地呕吐了起来。
可惜在船只上多日的生活令他的胃里空空如也，他只能吐出一些早上喝的白水，里面混合着蜂蜜，所以显出微微的黄。
教皇国的船只为了能尽快到达亚述，从头到尾都是以最大功率前进，在底舱里铲煤的士兵们昼夜不停地轮班劳作，皮肤都被锅炉的热气烫得发红起泡，运送煤炭的绞索和齿轮上布满了细碎的煤灰，这些小东西很容易卡住绞轮，以往每过两天就要停下来清理一番，但这次哪怕它们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呻|吟，雷德里克也没有允许船长停下锅炉。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船只比预期的时间提早了三天到达，而以雷德里克为首的部分晕船人员则在舱房里从头躺到了尾，并且吐得快要奄奄一息。
“我真庆幸没有在踏上亚述之间向冕下汇报战损。”船长摸着自己卷翘的胡子，带着点嘲讽说。
被他讽刺的雷德里克用力翻了一个白眼，弯着腰继续清空自己可怜巴巴的胃袋，试图彻底将它底朝天地翻过来抖一抖、拧一拧。
“噢，阁下，你看起来不太好。”船长又说。
雷德里克愤怒地用余光瞪他，那个身体粗壮结实的老水手于是哈哈大笑起来，高兴地举起蒲扇一样的大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差点把雷德里克拍得断气。
“好小伙子！愿圣主庇佑您！”活泼乐观的老船长朝他挤眉弄眼，摘下头上的帽子挥舞了两下，“祝您一路顺风！我要回去接下一批士兵啦！”
雷德里克没好气地朝他甩手，示意他赶紧离开自己的视线，换来老水手又一次用力的拍击。
他们登陆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海湾，码头早就在长久的弃置中腐烂朽坏，士兵们从船头抓着缆绳跳入海水，游到岸边搭起板桥，把物资和人都运下来，雷德里克是最后下船的，他下来的时候前面的士兵已经开始搭建简陋的帐篷。
狭窄的港口容纳不了太多船只，其他的船还停泊在外港等待，雷德里克一边催促他们加快搭建营地，一边派出哨兵探查附近的情况。
现在的亚述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锅混乱的粥，亚曼拉女王死后，萨尔贡王朝彻底崩塌，生活在她庇佑之下的人们也卷入了各方混战，而北方的朝圣天盟在加莱和教皇国共同的威胁下开始谨慎地收缩势力，每一天都有新的领主宣称自己建立了独立王国，然后在第二天消失在其他领主的攻伐下。
这个昔日辉煌庞大的帝国，已经彻底消散了她美丽的光辉，她曾经能够与加莱和罗曼分庭抗礼，但现在的她已经碎裂成了历史长河里的齑粉，谁都能从她躯体上捧走丰腴的肌肤和骨肉。
雷德里克派出去的哨兵还没有回来，已经有人先一步赶到这里，向他汇报了周围的情况，这是亚曼拉留下的遗兵，衷心地跟随着女王，在女王死后听从着阿淑尔的命令，现在自然成为了拉斐尔的人，只不过他们大多已经死在了各方的清洗中，遗留下来的人也没多少，能活到现在的个个都是有点本事的好手。
教皇国的船只选择在这个荒凉的废弃港口登陆，也是因为有他们的指点，附近的城镇已经荒废，居住在那里的人们都已经往各地逃难，城镇的房屋破败荒凉，地理位置优越，最适合他们集结军队。
雷德里克在骑士团期间也不是混日子的，骑士团奉行公正、平等，无论你是公爵还是平民，在这里都被一视同仁地对待，他唯一获得的优待就是被允许可以在用餐的时候使用自己的专属餐具，并在上面镌刻家族徽章——前提是这套餐具必须是与其他人一样的银色，而且不可以有任何花纹图案。
这个优待只增加了雷德里克的麻烦，他必须在餐前从一大堆一模一样的餐具中寻找到自己那一份，尤其是那个该死的叉子！这个步骤大大增加了他的用餐时间，于是他很快自愿放弃了这个优待，快乐地变成了一群糙汉子中的一员。
总结起来就是，卢森公爵已经相当地“合群”了。
教皇国的征兵工作刚刚开始，第二批军队还在集结，雷德里克作为先遣队，他的任务就是摸清楚亚述现在的状况以及主要地形，为后来的大部队铺平道路。
秉承着这样的原则，他率领着麾下两千人选择了昼伏夜出的行军模式，以据点为圆心向外探索，同时每隔一段距离排布岗哨。
他们人数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指望没有人发现是不可能的，亚述的平民早就在长期的战乱中整理出了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他们蜷缩在断壁颓垣间、杂草里，用破烂的羊皮和麻布包裹着自己的身体，警惕小心地看着路过的士兵们，像是埋伏在丛林里的狼群，只是他们比狼群更加静默胆怯。
刚开始，遇见雷德里克的军队时，他们会远远地逃开，等军队过去后再谨慎地回到自己的落脚点，后来他们发现似乎这群士兵并不会凶狠地屠戮劫杀他们，于是两者之间的距离开始慢慢拉近，最终到了他们不再望风而逃的地步。
在雷德里克手下的军医顺手救了一个生热病的亚述小姑娘后，流民们甚至偶尔开始给雷德里克提供消息——包括附近有哪些领主、他们手里有多少人、曾经和哪些人发生过矛盾……这些信息是雷德里克手下的探子无法在短时间内打探到的。
于是两方人之间达成了一种奇怪的和谐默契，亚述似乎对于这支“侵略军”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反感情绪，多年的混乱早就消磨了他们对于“国家”的概念，他们只是迫切地想要一个安静和平的生活，至于是谁拥有亚述——他们并不那么在乎。
但这是年轻人的看法，对更年长一些、生长在统一的萨尔贡王朝末期的人来说，他们对萨尔贡的君主还是很有感情，因此他们还是期盼着一个亚述君主的到来，最好这个君主身上流着萨尔贡王朝的血。
所以女王的死无疑给了他们巨大的打击，而女王留下的遗嘱又为他们点燃了新的希望。
只不过这样的希望很快就被另一种声音湮灭了。
反对拉斐尔接过亚述王冠的领主们异口同声地用他的教皇身份作为武器攻讦他，一位异教的教皇，怎么能成为亚述的君主？他是否会逼迫亚述人民改信，乃至毁灭亚述的信仰？更糟糕的是，尽管他身上流着亚述的一半血液，可他从未踏上过亚述的土地，他怎么能够承担起这个自由、野性而独立的国家的重担？
所有支持萨尔贡家族的平民都因为这个问题而迟疑了，他们大多是受过萨尔贡王朝恩惠的遗民，心中惦记着这个末代王朝的荣光，但同时他们又是最为顽固的本土信仰者，让他们抛弃自己的信仰去改信一个陌生的宗教，这是比杀了他们还难的事情。
事实上，这也是为什么拉斐尔坚持要推出信仰自由法案的原因。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他就不可能真正成为这个顽固、野性的国家的君主。
在翡冷翠，他提出的信仰自由条约还是一个不为太多人所知的秘密，他正在与尤里乌斯紧锣密鼓地商讨相关条款和内容，在它彻底成熟落地前，他不会将其公开。
一旦教廷得知了这个条约的内容，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教廷之所以不遗余力地支持教皇出兵亚述，正是因为拉斐尔提出了“地上神国”计划，要将教廷和圣主的荣光播撒到亚述，如果信仰自由被提出并施行，那么“地上神国”就是名存实亡的东西，他们最终将发现唯一的获利者只有拉斐尔。
可拉斐尔绝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后退一步。
他要建设地上神国，也要推行信仰自由。
他要的是一个中央集权的统一国家，而不是像教皇国那样，教皇无法拥有合法的统治权，只能做一个漂亮的信仰傀儡，只有人民的信仰不一致，他才能在其中施行平衡之道，成为真正的君主，而不是让教廷一家独大，继续在亚述复制一个教皇国。
从亚述送来的战报简略地报告了先遣军的情况，他们还没有遭遇大型战斗，只遇到了一些小股逃窜的流匪，这些乌合之众在教皇国的正规军面前不堪一击，雷德里克都不屑于把他们作为战果写进战报里，还是随军的圣鸦在补充汇报里交代的。
拉斐尔草草看完了亚述的战报，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继续推敲法案的相关条款，这不是一件容易事，从无到有地编纂法案，需要考虑到可能出现的一切情况，更不用说这个法案的内容牵涉到信仰问题——这是一个十分敏感且尖锐的问题，在这个国王改信会被教皇处以绝罚令、平民改信甚至可能被领主处死的年代，有许多战争都是因为信仰而起，光是以“征讨异教徒”为理由发起的大规模战役就有十几场。
拉斐尔可以想象到这个法案颁布后将掀起一场多么恐怖的浪潮，教廷的君主亲手写下了“信仰自由”的许可，这等同于他自己动摇了自己的统治基础，不仅是教廷，就连普通的信徒都会觉得自己遭受了背叛。
所以他必须字斟句酌地筹措语句，让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尽量妥帖而完善，他可不想看到一场“法案战争”，这些年的混乱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尤里乌斯坐在他右手边的桌后，为了保密，他们在教皇的书房里新添了一张桌子，尤里乌斯最近都不去秘书厅办公了，大多时间留在这里和拉斐尔商讨法案的相关内容，气得费兰特眼睛冒火而无能为力。
“咔哒”一声轻响，眼前骤然一亮，拉斐尔才发现外面天色已晚，尤里乌斯打开了气阀，房间里的汽灯燃烧起来，教皇宫的汽灯本来是昼夜不分地点燃的，拉斐尔掌权后宣传节俭、虔诚，带头缩减了教皇的用度，包括停止白天燃烧汽灯，节省开支，教廷为了呼应教皇的口号，也开始节约用度，不管主教们私下里如何奢靡铺张，这样的行为至少让教廷的对外形象好了许多。
拉斐尔就是通过这样一件件小事被信徒们爱戴、尊敬的，他从来不会忽略这些细枝末节，上辈子这些事情都是他做过的，只不过那时候史书并没有因为他这样的行为而对他稍有怜惜。
现在拉斐尔倒是不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的，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哪里有时间去思考后世人对他的评价。
尤里乌斯走过来，站在拉斐尔身后，俯身看了看他桌面上凌乱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又划掉了许多文字，每一个词旁边都有对应的其他近义词，一些被圈起来，一些被抹掉，一些则打了重点符号。
尤里乌斯看了两眼，随手提起笔将其中一个词语划出来，拉斐尔思考了两秒，欣然将它填入了空缺处。
尤里乌斯垂下眼帘，看见拉斐尔右手大拇指上那枚修复完善的波提亚家族权戒，抿着的嘴唇微微拉起一个笑容，语气温柔：“先吃饭吧，明天还有枢机会议。”
拉斐尔揉捏脖子的动作一滞，眼里闪过一丝烦躁，枢机会议，顾名思义就是枢机出席的会议，每一个枢机都是未来教皇的候选者，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他们都是拉斐尔的敌对者，去参加这样一场回忆，哪怕是拉斐尔都会觉得吃力。
尤里乌斯看出了他的抗拒心理，深紫的眼眸轻轻一弯，铁灰色长发从肩头滑下，有几缕发丝凉凉地蹭过拉斐尔的脸颊：“如果不想去的话，就说公务繁忙吧。”
拉斐尔犹豫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算了，最近在征兵，教皇国里动静不少，还是去看看他们的动向吧。”
尤里乌斯看了他一会儿，笑容有些复杂，似笑似叹地说：“您已经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了。”
我有一袋绿豆，在冰箱里放了两个多月放忘了，最近突然想起来，就准备全部煮了分掉，然后放水里洗了洗泡了泡，这么一泡又给泡忘了，等我想起它的时候，它们已经发芽了……一斤多快两斤的绿豆啊！！发芽了！！我都找不到这么大的盆儿去种它们！！但是我好想吃绿豆汤，好想吃好想吃！
我决定把它们都种大，等它们长出小绿豆，我就有绿豆汤喝了！【恶狠狠】【吃货报仇十年不晚】

第100章 希望蓝钻（十七）
拉斐尔踏进召开枢机会议的圣母厅时，里面已经等待了一会儿的枢机主教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窃窃私语。
等拉斐尔在上首的位置坐好，披着猩红枢机长袍，肩头挂着金色圣带的枢机们站起来，向教皇深深弯腰：“圣父。”
拉斐尔颔首：“请坐吧，我可敬的大人们。”
在座的枢机共十二名，最年长的一个已经足够做拉斐尔的爷爷，他的头发已经稀疏得需要戴上帽子才能遮住反光的头顶，一把雪白的胡子倒是浓密整齐，编成了三条辫子，末尾坠着宝石，拉斐尔一眼就看出来里头掺杂着假胡子，这位枢机显然对自己的仪态颇有要求。
马特拉齐枢机，他是凭借着自己雄厚的财力从拉斐尔手里购买到枢机的红祭披的，拉斐尔刚上台的时候，为了增强自己的势力，填补被莱恩六世祸害得空空如也的内库，明码标价出售了两件红祭披，有幸获得其中一件的就是马特拉齐，他以十六万金佛罗林的价格成功跻身枢机会议，成为了教皇以下第一阶层的人。
也正因此，马特拉齐对教皇始终比别人更恭敬，而这也引起了其他枢机的不满，这样的不满不会放在明面上，只不过他们总是有意无意地排斥马特拉齐和另一位“金袍子”枢机，这样的排斥不痛不痒，马特拉齐根本不放在心上。
拉斐尔将手杖放在腿上，站在一边的修士例行公事地询问：“诸位今天有何事需要圣者倾听或裁决？”
枢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清了清嗓子，说：“关于最近的征兵行动，教皇国内的民众已经被各个教堂充分动员起来，十四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的成年男性预计能够组成两个军团，募捐活动也进行得很顺利，信徒们愿意为了支持地上神国的建设而慷慨解囊……”
这些情况在尤里乌斯的秘书厅里传递得更快，拉斐尔得到的消息比枢机手里更完整全面，所以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等这名枢机说完了，才点点头：“圣主会庇佑祂虔诚的儿女们。”
另一名枢机随之补充：“修道院的修女们正自发为士兵们准备衣服，她们恳请教廷为她们提供更多的布料，而她们将会制作合适的衣帽和袜子，将它们送给远征军。”
拉斐尔没有多加思考，抬手示意身边的秘书记下这件事：“秘书厅会去筹备这件事，购买布料的钱从教皇宫内库里出，最好在出发前，能够为他们一人提供一件罩衣——发动所有修道院一起动手，在民众中间也加强宣传，买来的布料分一部分到各个教堂去，愿意动手的信徒们可以免费领取。”
秘书犹豫了一下：“如果他们领了但是没有……”
拉斐尔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我难道出不起这么点钱吗？但是记着，布料不要卖的太昂贵好看，只要结实就可以。”
有钱的人看不上这种布料，只有贫苦的人才会在意这多出来的一件衣服，而如果能救济一个衣不蔽体的人，那么让他冒领又怎么样呢？
秘书急忙记下了教皇的吩咐。
会议的后半程都是类似的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这些事情本不够格被呈上枢机会议的桌面，但不管是谁都没有对此提出异议，这就像是一场巨大风浪前格外和煦的波浪，谁都知道后头会有多么大的惊雷，于是每一个人都心不在焉地为此积蓄着力量。
终于，在拉斐尔适时地露出不耐的神色，第二次看向落地钟时，一名枢机调整了一下姿势，清了清嗓子，像一名即将冲上角斗场的斗牛士，整个人都充满了义无反顾的勇敢气质：“圣父，关于地上神国，枢机会议有一些想法。”
“哦？”拉斐尔想着，可算是来了，他实在懒得再听那些没有营养的废话，“我可敬的先生们，你们有什么建议呢？”
“不，不能说是建议，”那位枢机恭敬地低了一下头，“只是对您伟大计划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小补充。”
“唔，请说吧。”拉斐尔用手托着脸颊，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摩挲着腿上横置的权杖，冰冷的宝石硌得他的手指发痒。
“……关于亚述的信仰问题，这将是一个无法绕过的问题，我们不能否认，亚述已经是一片被异教徒彻底侵蚀的土地，生活在那里的人民原始、愚蠢，信仰着落后野蛮的异教神，如果想在那里重建圣主的神国，那将是教廷最大的阻碍。”那名枢机说出了众所周知的情况，而长桌边的每一位枢机都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些话一样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
拉斐尔看了一眼这名被推出来的家伙，他未必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显然他们私下里达成的协议令他心甘情愿地做了这把冲锋在前的枪。
“那您有什么高见呢？”拉斐尔彬彬有礼地问。
“我们或许需要一些更为强硬的手段。”那名枢机含蓄地说。
拉斐尔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骤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视线隐晦地掠过长桌边的枢机们，将他们或惊讶，或疑惑，或平静的脸都记在心里，然后点点头：“请您说得更详细一些。”
与此同时，拉斐尔将搭在权杖上的手微微向后一抬，仿佛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姿势，可下一秒，一杯泛着热气的茶就轻轻放在了他手心，还贴心地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角度。
枢机们这才发觉，教皇身后一直站着一个将自己全身笼进黑色修士长袍里的男人，他看起来与别的修士没有什么不同，不过谁都知道那个人是谁。
教皇的看门狗。
他们心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个充满了侮辱性的称呼，而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畏惧，才会在无所谓的语言上争这点口舌之利。
反正费兰特并不在乎他们怎么称呼他，他甚至对这个名号有种隐秘晦涩的得意，尤其是……在某些时刻。
拉斐尔偶尔会骂他，口不择言地说他是狗，费兰特不仅不生气，还舔着脸凑上去，试图从总是八风不动的沉稳教皇口中听见更多情绪外露的话，这些情绪只有他能看见，也只有因为他才会出现。
费兰特隐匿自身的本领十分出色，如果不是拉斐尔堪称故意的提醒，谁都不会发现他，这么突然的一下插入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存在，那名说话的枢机的注意力也转移了片刻，磕巴了一下，才在教皇示意性的眼神中想起自己要说什么：“……对于目前混乱的亚述，使用怀柔方式的有效性并不高，远征军已经担负了重要的战斗任务，我们也不能再将更为复杂的思想监督任务交给他们……”
听到这里，拉斐尔已经确定了他们的目的。
枢机们果然还是不满足于未来将会得到的东西，那些虚无缥缈的好处固然诱人，更吸引他们的无疑还是触手可及的利益，比起战争胜利之后的权势地位，他们更希望现在就能得到实打实的好处。
将自己的势力合法地伸入亚述，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不过他们还有点理智，知道插手莱斯赫特的骑士团是不可能的——那是教皇的底盘，除非他们想和教皇撕破脸。
于是他们“识趣”地选择了另一个方向，而这本就是教廷的本职工作之一。
——监督、教化人们的思想，宣扬教义，感化异教徒。
“所以……”拉斐尔故意停顿了一下。
那位枢机迫不及待地说：“我们可以恢复教廷曾经的监察机构，将监督权、审判权释放给他们，甄别可感化的异教徒——在教廷最为辉煌的时候，裁判所本来就是圣父手中最为重要的刀，如果不是当年翡冷翠被无耻的联合军队入侵，圣父的荣耀付之一炬，教廷怎么可能解散裁判所，陷入长达百年的衰弱？”
他越说越来劲，整个人都进入了状态，唾沫横飞地斥责着早就消失在历史里的联合军，在教廷最为辉煌的时刻，所有国家的君主都要匍匐在教皇脚下，他们的王冠由教皇掌控，理所当然地，枢机们也拥有着堪比君主的权势。
在教廷的记载里，那实在是一段太过璀璨的时光，美好到令每一个看过相关记录的教徒都心驰神往，更不用说这些野心勃勃的枢机了。
拉斐尔对他激动的言论无动于衷，仿佛只是一个冷漠的听众，等他手舞足蹈的表演结束，才冷静地说：“我注意到您提到了裁判所。”
教皇轻声说：“在《圣城条约》里，我们被要求永不重建裁判所。”
“我们还被要求永不扩大骑士团规模，骑士团人数永远只能在两百人以下。”一直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的一名枢机幽幽地说，“然而现在的骑士团已经能够征战亚述。”
“请注意您的用词，阁下，那是民众自发组织并恳求骑士团提供军事指导的远征军，并不是骑士团——我们一向遵守承诺，无论那是否是被迫签下的条约。”
拉斐尔态度镇定地纠正了对方的用词。
长桌边的枢机们露出了一个尽在不言中的意会笑容。
枢机们又不是傻子，拉斐尔重用莱斯赫特重建了骑士团，又把费兰特放在身边，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教皇想要做什么呢？《圣城条约》剁掉了教皇的臂膀，这也是教廷心里一个挥之不去的死结，教廷做梦都想重建百年前的荣光，而骑士团和裁判所就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
所以他们装聋作哑地看着莱斯赫特手里的人越来越多，看着费兰特麾下的圣鸦们遍布教皇国各地，然后飞向加莱、罗曼和其他国家。
但这是他们第一次将这个问题放到台面上来讨论。
莱斯赫特的骑士团他们不敢插手，至于费兰特的仲裁局……他们希望能在里面加入一点属于自己的力量。
西斯廷一世总不会想要真的做一个独/裁的君主吧？枢机们自认为已经足够配合教皇的一切行动，作为互惠互利的回报，教皇也应该分给他们一点利润。
拉斐尔捏着瓷杯光润的把手，轻轻晃动杯子，红宝石一般晶莹的茶水泛起规则的圈，将水面上他的脸打散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教皇在斟酌，而底下的枢机们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呼吸，紧张地等待着。
随着拉斐尔沉默的时间越长，枢机们的心慢慢提了起来，西斯廷一世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在他们脑子里开始轮番上演，从大瘟疫里燃烧了半个多月没有停歇的焚尸场，到六月审判被血浸红的广场，再到被拖进仲裁局审讯室后杳无音讯的间谍……好像在不知不觉间，那个被波提亚家族用金钱扶上圣座的傀儡教皇已经彻底笼罩在了权威和血腥的阴影里。
他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是他们提出的要求太过分了？绝不可能！教廷的裁判所从未有过教皇一言堂的时候，从来都是各位枢机和教皇共同执掌这个权力机构，这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要求。
难道西斯廷一世贪婪专/制到了这种地步？
隐约的气愤甚至要盖过那种忐忑，如果这股庞大而锋利的力量不能为他们所共享，他们并不介意彻底摧毁它——谁不害怕这无处不在的窥探目光？
拉斐尔晾了他们一段时间，估计差不多了，才啜了一口茶水，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他没有回头，眼帘垂下望着杯子，漫不经心地问：“费兰特，你听见枢机们的建议了，你是仲裁局的负责人，你的想法呢？”
费兰特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单膝跪地，温顺地向着教皇露出了自己的后颈：“我听从您的一切指示，圣父。”
他在教皇面前简直乖顺得像一条狗。
枢机们在心里恶毒地评价着，说不好这种评价里究竟有多少是对拉斐尔的妒忌。
“那么就这样吧，”拉斐尔抬手懒洋洋地顺势抚摸了一下费兰特的头——这个姿势真的和抚摸一只宠物狗没什么两样，完全看不出任何对重权在握的仲裁局局长的尊重，“有时候我们的确需要一些来自他人的公正客观的监督，那样能让我们保持理性。”
“是，遵奉您的意志。”费兰特顺从地回答，看起来没有任何对于自己的权力被分薄的不满意。
拉斐尔看见枢机们脸上展现出了乍然狂喜的神色，也不由得轻轻微笑了一下，多好啊，他们觉得自己得到了好处，而他——他获得了战后可以用来顶罪的愚蠢羔羊。
圣鸦的发展规模已经到了恐怖的地步，战争时期没有人会深究它的可怕，但等一切尘埃落定，这个机构便会如同百年前的裁判所一样，成为人人喊打的存在，他本来还没有打算将这个问题放在首要解决的位置，但是既然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上来分一杯羹，那就一并承担起责任吧。
想从他手里抢东西？真是贪婪又天真。
这么想着，他轻轻捏了捏费兰特的后颈，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男人对视了一眼，淡紫色的眼眸中划过一丝真切的笑意。
“别担心，”教皇的声音轻到只有费兰特能听见，“没有人能取代你的地位，永远。”
拉斐尔：感谢枢机会议，替我解决了一个小问题。
今天是第一百章 了！！！啊啊啊啊啊我又写了这么长！怎么回事！我要控制自己！不能再写这么多了！我的计划里，这本来只是一本三十万字左右的小说啊……我的《丹青令》，我啥时候能开始写它啊！有点犹豫下一本的题材，是写古代权谋的《丹青令》呢，还是写仙侠修真呢……想写一个没写过的题材【喜新厌旧的胖鸽】

第101章 希望蓝钻（十八）
“后续的事情，请诸位和费兰特商量吧。”拉斐尔伸手敲了三下身边的金铃，表示此次会议结束，也没有看其他人的神色，施施然起身离开。
枢机们纷纷站起来，弯腰恭送教皇离去，费兰特像是教皇的影子一样跟随着对方消失在了门口，室内只留下了衣着华贵的红衣枢机，有几个人礼貌地向其他人点点头，也走了，剩下的几名枢机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彼此脸上都泛起了志得意满的笑意。
这一次的举动风险实在是大，但收益也着实可观，他们冒着被西斯廷一世报复的风险从狮子爪子下抢出了一块肥肉，之后的利益分配还要再做斟酌，而更重要的是……
他们不是傻子，也不会把能坐稳圣利亚宝座的西斯廷一世当傻子，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拉斐尔都不是一个会甘心被欺负的人，可他却这么容易地松手让他们抢夺到了如此丰厚的果实，哪怕是在极度的狂喜中，枢机们也无法忽略心中那一点不安。
他一定有什么后手在等着他们，或者这块肥美的肉里带着钩子。
但无论前面的陷阱有多深，枢机们都无法克制自己吞下肥肉的野心，哪怕是陷阱，他们也绝对会去闯一闯。
不过同样的，他们也对拉斐尔再次提高了警惕。
只要能够适时提前抽身，只要不陷在里面，就能够带着胜利的果实安然离开——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他们从其他人的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东西，那是对财富和权力的窥探，也是面对着血肉的危险试图将别人推上去挡刀的狠毒。
刚才的通力合作好像一瞬间烟消云散，他们假惺惺地客气微笑着，一离开教皇宫就分道扬镳，踏上了不同的道路。
离开了圣母厅的拉斐尔本来想自己走一走，刚转过拐角，就被费兰特半压半扶着抱上了轮椅，拉斐尔不满地皱眉：“我可以自己走。”
“波利医生说您不能多行走。”费兰特表情很坚定，深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任人打骂也不动摇的固执。
拉斐尔差点被他的样子气笑了。
“去大画廊。”教皇扬了扬下巴，美貌的脸上是刻意要折腾人的颐指气使，这点刁钻刻薄的气质在他身上有点不伦不类，不仅没有那种令人胆寒的效果，反而看起来像是一只站在主人头上睥睨天下的猫。
费兰特纵容着拉斐尔这点不满的脾气，推着轮椅往大画廊走，他身后的侍从聪明地拦住了其他人，在大画廊的几个拱门处都悬挂上了象征教皇莅临的金铃铛。
铺着猩红色地毯的大画廊一如往常般幽静，悬挂在墙壁上巨大金质画框里的人物用着各种各样的姿态目视画外，过于栩栩如生的笔法让他们的眼神活灵活现，仿佛在跟随着每一个走过画下的人移动。在这里待的时间久了，会有一种被无数人凝视的感觉，死者森冷幽阒的目光幽幽地贴在人的脊背上，像是贪婪的触手，汲取着属于活人的生气和温度。
费兰特推着拉斐尔穿过两侧无数画像的凝视，轮椅滚动在厚实的地毯里，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响，拱形大花窗里漏出辉煌冰凉的金色阳光，他们在规律间隔的光影里行走，一下子披上满身金光，一下子走入昏昏暗影，这样变幻的光影给人一种时光不断被拉长的错觉，好像一下子穿过了无限回响，走入了无尽头的历史。
画框的角落会用小块的羊皮纸标注画像名称和绘画者，它们大多已经泛黄，墨水边缘晕着毛茸茸的圈儿，费兰特对这些“艺术”并不热衷，尽管它们每一幅都是无价之宝，外人想要看一眼都求告无门。
“翡冷翠神学院去年提出想要建立艺术学院，主要研究目的是培养具有艺术天赋的贫民画家，用以为教廷服务——翡冷翠的大教堂绘画都有大师负责，但是许多普通的小教堂非常缺乏这样的人才，而学习绘画的经济负担过大，贵族家庭则以子弟从事艺术为耻，神学院向教皇宫提出了相关申请，希望能得到一些支持。”
拉斐尔看着长廊上的艺术珍品们，忽然想起了这件事，这对于他来说的确是一件小事情，以至于被他忘到脑后了大半年，要不是这次经过大画廊，他或许直到下一次神学院院长前来觐见都不一定能想起来。
“艺术。”费兰特咕哝了一句，他对此一窍不通，他的所有技能都与窃取情报和审讯、保护相关，唯一与之稍微搭边一点儿的能力就是判断被搜查出来的艺术品的价值——不可否认，他在这一点上天赋异禀，而这个“艺术品”的范畴不仅包括绘画，还有各类首饰，以及宝石原材料。
通俗一点说，费兰特是一个行走的财物价值鉴定器。
拉斐尔听见他意味不明的话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艺术的价值很多并不在当代。下午给院长送一封我的同意书，让他准备开始招生吧，前三年学生学费由教皇宫承担百分之八十，基础画材的费用也由教皇宫负责，让他们把申请清单做得清楚一点，后续……再让学生去和各个教堂对接。”
费兰特正要应下，拉斐尔又补充了一句：“告诉他，虽然艺术学院建立在神学院里，又是因为教廷而创建，但不能禁止学生进行其他题材的创作。”
费兰特愣了一下，想到那位异常虔诚且古板的神学院老院长的性格，迟疑一下：“……如果让他看见学生在画风俗画，他可能会气晕过去。”
拉斐尔跟他想到了一起去，唇角微微翘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告诉他，这是我的命令，如果有异议，我会考虑收回允许他带学生前来大画廊观摩的权利。”
好吧，圣父的命令对那位老古板教徒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很快将这件事放下了，此时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教皇心血来潮的这个命令，会使翡冷翠诞生未来世界上最优秀的艺术学府、屹立在艺术界无可逾越的丰碑，数不清的艺术家从这里毕业，校友纪念册上的名字串联在一起就是世界艺术史的大纲，所有艺术家都渴望来这个艺术圣地瞻仰，而每一个学生在毕业前，都会选定宗教画作为毕业作品，无一例外，画作的主题永远是圣西斯廷一世相关。
1780年，民主思想席卷了整个大陆，艺术学院允许学生自由举荐德高望重的学者担任院长，离经叛道的艺术家们以一百二十三票的压倒性优势将早已离世的教皇圣西斯廷一世推上了高台，于是圣西斯廷一世拉斐尔就这样戏剧性地成为了艺术学院的名誉院长，延续数百年，从未改变。
哪怕是在专/制思想最为严重的年代，艺术学院也坚守着圣父留下的命令，绝不禁止学生进行任何题材的创作，他们自由而坚定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为后人留下了最为珍贵的作品，在这样的环境下，毕业生们献给“最好的院长”的毕业作品被收藏在教皇宫的储藏室里，上面的名字或默默无闻或震惊世界，只不过此刻的拉斐尔对此一无所知。
两人最终停在了大画廊尽头的墙壁下，垂着暗红色天鹅绒帷幔的墙上只悬挂着一副巨大的肖像画，加冕的教皇坐在圣者的王座上，雪白的法衣逶迤而下，祭披上猩红灿金的花纹交错，年轻的教皇脸上带着悲悯圣洁的笑容，他有着金色的长发和淡紫色的眼睛，画家将他描绘得像是莅临凡间的天使，他注视着画外的眼神温柔而威严，充满了超脱于世人的神性。
以这样的角度看自己的画像实在有点奇怪，拉斐尔仰着头，有点困惑地想着，他当时是这样子的吗？明明只过去了几年，却好像远的已经有一辈子那么久了，他当时看起来有这么的神采奕奕？
拉斐尔有点艰难地回忆着，他当时刚刚从濒死的梦里挣脱出来，恐惧的利爪攫住了他的灵魂，他忐忑不安、疑神疑鬼，害怕并且警惕着身边的所有人，他以为那时候他看起来非常糟糕——一个神经衰弱的精神病人，一个满怀着复仇怒火的鬼魂，能好看到哪里去？可是在别人眼里，他竟然看起来还不错。
拉斐尔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费兰特也同样仰着头，只不过他的心情显然和拉斐尔截然不同。
“当时我偷偷跑去看了，”他忽然说，“巡游的车队经过了下城区，所有教堂的孤儿都被要求去做义工，我离开了队伍，混在人群里，一直等到你的车驾经过。”
费兰特凝视着墙上辉煌灿烂的画像，他永远记得那一瞥，教宗的金车在万人簇拥里缓缓离去，侍从们挥洒着沾了香水的花瓣和彩带，他从教堂的队伍里偷偷脱离出来，凶狠地挤进人群中，伸长了手臂去抢侍从们分发的黑面包和干肉，在无数挤挤挨挨的人头里，他看见端坐在金车上的教皇侧过了脸，向人群投下了空茫的一眼。
他在狂奔的疲倦里喘息，追逐着那个眼神，也许教皇只是无意看了这边一眼，甚至他可能根本不记得自己看见了什么，但费兰特就是愚蠢而固执地追逐着、奔跑着，他不断地在脑海里回放着那个眼神——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
像是从地狱的烈火里攀爬上来的死者见到了一汪甘泉，在狂喜与难以置信外都是扭曲的痛苦和怨毒，他既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又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人，以至于那种从灵魂里透出的碎裂感和怨恨深深吸引了同样不那么完整的费兰特。
他想要追上去，看清楚那个破裂的灵魂，想要问问对方，你是如何碎裂成这个样子，又从中把自己拼凑起来的？
在他们尚未认识对方的时候，费兰特已经被那种命运般的难以揣测的神秘感吸引了，那是他迷梦里的幻影、圣书上告知他的救赎，也是他日夜祈祷的圣者。
只不过当初想要问的问题，在他真正靠近拉斐尔之后，反而不敢再问了，这是一种无来由的胆怯，费兰特不愿意去追究导致拉斐尔如此痛苦的事情是什么，他只希望能陪伴着拉斐尔将他愈合完整的人是自己。
深蓝的眼睛从画像上移开，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专注地凝视着拉斐尔的背影。
拉斐尔因为他在这里停留太久而感到困惑，稍稍一歪头就对上了费兰特过于专注的眼神，这里没有旁人，于是费兰特的眼神里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热烈爱意。
他看着他，比信徒仰望圣者更虔诚，比爱人凝视伴侣更忠贞。
拉斐尔愣了一下。
从来运筹帷幄习惯算计别人的教皇第一次感到了淡淡的后悔，也许他当时不应该让费兰特跟着他，他可以给他权势财富名利乃至他想要的一切，唯独无法从空空如也的贫瘠心脏里挤出一点可作回应的甘甜的爱。
教皇脑子里思绪翻涌，抬起手，费兰特立刻低下头将脸凑了上去，这举动对他现在的身份而言着实有些侮辱性，可是他却看不出任何不高兴的样子。
拉斐尔顿了顿，不轻不重地推开他的脸，语气冷淡：“你是仲裁局的首领，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费兰特低沉地笑了一下，不依不饶地再度将脸贴上来，这回他还握住了拉斐尔的手，不让他抽走：“我一直很注意身份，比起那些无用的头衔和称号，我的第一身份，难道不是圣父的狗吗？”
他笑着眨了眨眼睛，嘴唇动了动，比出一个口型。
拉斐尔顿时被这个没有声音的口型拉回了那天直面费兰特学狗叫的冲击，哪怕是隔了这么久，那种冲击力也无法通过时间被消磨干净，年轻的教皇浑身都不受控制地僵硬了一下。
费兰特似乎对自己的小把戏非常满意，乖巧的狗当然也是有一肚子坏水的，在抢夺主人注意力和宠爱的时候，狗不并不会比其他动物更单纯，这种由狼驯养而来的动物骨子里还残留着先祖的野性与占有欲，只不过它们更擅长伪装和隐藏。
费兰特垂下眼皮，用长长的睫毛小心翼翼地遮盖住瞳孔里恐怖的情绪，谨慎地偏过脸，虔诚地亲吻着拉斐尔的手心。
“圣父，求您注视我。”他含糊地说，把最想说的那个词深深压在心里。
他是至高的圣人，是圣主在人间的化身，卑劣的人类怎么敢妄图求得他的爱，连让他动心都是一种罪孽，教皇不可缔结婚姻，圣书中更是斥责同性之爱，身为教皇的拉斐尔比费兰特更清楚这个事实，但他从不提起。
于是每一次亲吻对费兰特而言就是痛苦而甜蜜的折磨。
他既沉溺于这样的爱意，又恐惧于虚无缥缈的罪恶之说，他想要更靠近，又想要远离。
他不知道拉斐尔是怎么想的，对费兰特而言，他早就做好了拉斐尔会抽身而去的准备，只不过是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他疯狂地沉沦其中，不愿自拔。
拉斐尔冷静地注视着费兰特侧脸，手心酥麻的痒意蔓延上大脑，带着湿润的吻从手心移动到手腕内侧，拉斐尔看了他一会儿，屈起手指，一把抓住费兰特卷曲的长发，被野蛮地薅住了头发的男人乖顺地让他欺负，顺着拉斐尔的力道抬起头，迎上了一个带着点冰凉温度和没药香气的吻。
他们在大画廊的尽头、在无数的圣者目光中亲吻，隐秘而短暂地相拥，窗外大广场的白鸽定时起飞，扑拉拉的翅膀振动，截断了阳光的路线，将碎裂的光芒慷慨地穿透玻璃泼洒在他们身上。
白鸽落下的羽毛飘忽而下，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住，那只手捻住了柔软的羽毛，翻转了两圈，将它随意扔进了窗外的花园里。
今天是小狗的胜利！但胜利是暂时的，战争是永久的！请下一位选手上跑道！
可恶，只能亲亲的世界真的太无趣了，写端庄禁欲的主角最大的卖点不就是看他涩涩吗！【大声】【不能再往下细致形容了，意会就好】

第102章 希望蓝钻（十九）
莱斯赫特把第二批军团名单交给自己的副官——他即将被拔擢为军团长，带领这一批士兵前往亚述，而在局势清晰，或者战场发生重大转折前，莱斯赫特都不会被批准踏上亚述的土地。
莱斯赫特清楚地认知到这一点，并且比谁都明白这是为什么。
骑士们都觉得是因为冕下信赖倚重骑士长，所以才将他留下，这样近乎偏爱的保护让许多人感到羡慕，除了当事人本人。
莱斯赫特目送自己的副官离去，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和拉斐尔的私下对话——那从任何意义上都不能被称为是争吵，但对话里透露出来的矛盾却比争吵更加尖锐激烈。
骑士长搓了搓自己的手指，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他的样貌在人类群体中也是毋庸置疑的出色，翡翠绿的眼睛和昂贵的祖母绿非常相似，而由于人体瞳孔天生具有的多层次精密性——那是大自然巧夺天工创造出来的奇迹，极度复杂的色差和无穷微妙的色彩以深绿为核心，深浅均匀地向着内外圈渲染，营造出华丽幽深的视觉效果，你可以在里面看见死海生出的藻类，也能看见密林春天翠色的浓雾，亦或是早春萌生的新芽。
莱斯赫特习惯于微笑，以一种温和无害的姿势，这会让别人天然地对这位忠诚正直的骑士长具有好感，从而短暂地忘却他所掌握的力量。
可能是他平日里真的太过于温柔，以至于让很多人常常忘记，莱斯赫特并不是靠背诵经文登上教廷骑士团团长的宝座的，能够将缰绳拴上野马脖颈的人，自身必然也具有同样凶悍的能力。
但剥离了所有头衔和名誉，他骨子里的确还是一个里外如一的好人，堪称圣人的好人。
只不过有些时候……在很少的有些时候，莱斯赫特会对自己产生些许的质疑。
一个好人总是会比纯粹的坏人更难熬，他无法割舍许多人为附加的东西，这些人类经过千百年演化而来用以约束群体的概念，比如同情、怜惜、公平、诚实、帮助弱小、舍己为人……往往只对具有这些品质的人才能生效，这就成了一个滑稽的黑色幽默怪圈，而这些美好的品质又会催促他们不断去反思自己的行为是否符合且一以贯之地符合它们。
而往往，他们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时，大多数情况下正是因为他们已经违背了这样的准则。
于是他们本能地感到痛苦。
这种痛苦和被人伤害是不一样的，由内而外的刺痛来得缓慢又深刻，被灵魂谴责的滋味强过所有他人的训斥和教育，像是有荆棘从血肉里生长出来，然后把尖锐的刺朝向内脏，它永远不能被拔出来，永远埋藏在血肉里，等待时间让伤口增生出新的组织，把它覆盖，只有触摸到凹凸不平的扭曲疤痕时，才能通过那点连带的隐痛感知到里面存在的东西。
莱斯赫特现在就体会到了那种漫长尖锐的痛苦。
“莱斯赫特阁下！”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莱斯赫特条件反射性地收拾好表情，回头去看，来人身上的长袍和胸口的徽章证明了他的身份，教皇宫秘书厅的徽章是一支羽毛笔悬空在摊开的书本上，下方垂落镀金的细细链条，连接着领口的教皇鸢尾，表示对教皇的绝对效忠，年轻人看见他后显然松了口气，小步跑过来，将一卷扎好的羊皮纸递到他面前。
羊皮纸腰部用绸带束缚着，中间落着印有教皇徽章的火漆。
莱斯赫特将纸卷转了半圈，在另一边看见了教皇宫秘书长的火漆徽章。
这证明这道命令是经过教皇宫秘书厅发出的公开命令——当然，这里的公开也可以只限定于秘书长本人，哪怕只有一个证明人，至少说明它并非是教皇专|制的产物，在很多时候，这一点都显得非常重要。
莱斯赫特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他简单道谢后接过了这道密封的命令，扯开绸带，这个动作因为上面的火漆受到了一点点阻碍。
羊皮纸卷顺从地被人类打开，上面只有清晰而简单的两行文字，笔迹来自教皇本人，末尾附有教皇的签名，文字内容简略，用词精准得有种剥离所有情绪的冷酷。
莱斯赫特瞳孔一缩。
那个年轻人说：“……人已经在外面了，冕下命令，之后他将交由骑士团负责。”
莱斯赫特没有说话，那名秘书官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再次向他行礼后就离开了。
莱斯赫特皱着眉头，再次确认了一下羊皮纸上写的命令，将它卷好，大步走向训练场大门。
骑士团的驻地和教皇宫几乎连成一体，很难分清楚两者的具体界限，但是为了保证教皇宫的安全，减少间杂人等通过训练场混入教皇宫的可能性，骑士团的训练场是在教皇宫外的，门口正对着后面的翡冷翠河。
骑士长还没有走出大门，就透过铁栅栏看见了门口停驻的马车，马车侧面悬挂着教皇宫的徽章，整体低调朴素，玻璃窗被天鹅绒帷幔遮蔽得严严实实，莱斯赫特注意到窗口的锁被设置在了外面，这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开窗。
莱斯赫特的脚步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和马车夫打了个招呼，穿着黑色修士袍的马车夫在兜帽下对他点点头，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莱斯赫特抬手想打开窗外的锁，马车夫制止了他：“请不要在这里，阁下。”
骑士长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放下了手，示意车夫将车赶进训练场边上的一排简陋房屋边，这里是骑士们的居住区，他在这里当然也有房间。
车夫将车停在了悬挂着骑士长名牌的房间门口，相当严谨地用车身和马匹尽可能地堵住了其他人看向这边的视线——尽管此刻大部分骑士都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
莱斯赫特推开门——这里的房间都是没有锁的——他回头去看，车夫也正好打开车门，探身朝车厢里低低地说了几句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壮硕却灵活的身影裹着厚实的黑色斗篷从车厢里窜下来，又一个箭步掠过莱斯赫特，扎进了房间里，速度快得莱斯赫特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感觉眼前的光嗖一下暗下去，又呼一下亮起来。
……好像刚才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骑士长控制住了那一瞬间的战斗反应，默默地合上门。
屋内的光线平稳地暗下去，借着高高的窗口投下的一点光亮，那位不速之客正站在圣主像前，伸长脖子打量神情悲悯的圣主。
莱斯赫特微微皱了皱眉，对他那样显而易见轻蔑圣主的姿态感到不悦，但他没有说什么，因为对方已经转过身来，用同样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挪动壮实的两条腿坐到了室内唯二能提供支撑的家具上。
他坐下的时候，莱斯赫特确信自己听见了那张可怜的单人床发出了凄厉的呻|吟，并肉眼可见地向下弯曲了至少一个拳头的高度。
莱斯赫特……莱斯赫特最终还是没忍住，他盯着床上那个横向快有他两个那么宽的男人，表情定格在了一个古怪的客气上：“……弗朗索瓦公爵阁下，日安。”
是的，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在翡冷翠躲避小皇帝追杀的叔叔弗朗索瓦公爵，他自从逃离加莱接受教皇的庇护之后，就低调了很多，天天躲在自己的宅子里自娱自乐，还定期给教堂捐款，这种良性的变化让很多人都对他改观了不少。
但需要指出的一点是，公爵很少出门，也几乎不怎么见人，莱斯赫特自从弗朗索瓦来翡冷翠之后就没有见过他，所以完全没想到曾经至少算得上是英俊威武的公爵，竟然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变成了这幅样子。
像是被放在水里狠狠泡发了几个月。
褐色的卷发照旧打理得油光水滑，每个卷都大小一致，顶在他宽了几圈的头上像是戴了一顶滑稽可笑的玩具假发帽，雪白的拉夫领看起来像是马上要把他勒死，而用系带扎起来的雪白长筒靴苦苦支撑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肥肉突破防线，布料商人应该会非常喜爱公爵这样的客人，他的每一件衣服都需要用去别人至少三倍的布料。
难以置信，他究竟在翡冷翠经历了什么。
莱斯赫特强行忍住了自己很可能会不太礼貌的问话，移开了视线：“圣父将您的保护工作移交给了我。”
这是更为好听的形容，其实就是将监视工作交给了他，而且在这个加莱和翡冷翠已然开始战争的节骨眼，让骑士团团长负责身份敏感的弗朗索瓦公爵，显然并不那么简单。
不过拉斐尔并没有在手令上说更多的话，于是莱斯赫特也就默认了最表层的意思。
“噢，保护，非常感谢，”弗朗索瓦用满脸膨胀的肉挤出了一个说不清是讽刺还是感谢的微笑，语气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拖延音，“感谢冕下，感谢圣主。”
“将这个问题放到一边吧，尊敬的骑士长大人，我们都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弗朗索瓦做了一个手势。
“我来这里，是为了另一件事情，”公爵的眼睛里放出烈火一样的渴望，“正如之前我来到教皇国的目的，我并不是作为乞丐来乞讨的。”
莱斯赫特悚然一惊，他在看见拉斐尔的手令时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没有想到公爵会这么坦白地说出来。
“这并不是什么能隐瞒过去的东西，我本身的存在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难道我说我对加莱的王位毫不关心，就真的会有人相信吗？”弗朗索瓦粗鲁地做了个呕吐的动作，“谁也不会相信这种漂亮话，它只能说出来骗骗那些天真的白痴们。”
“……等亚述那边的战局进入僵持阶段，那个小畜生就会亲自带兵去亚述，到那时，就是你的冕下实践承诺的时候。”
公爵像一头雄壮的狮子，大马金刀地坐在莱斯赫特床上，轻描淡写地将针对加莱的又一场政变说了出来。
莱斯赫特对此没有什么太多情绪，他的道德观并不会泛滥得到处都是，对于弗朗索瓦说的话，他的关注点在另一个地方：“……承诺？”
“你的好主人没有告诉你？”公爵脸上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微笑，转瞬即逝，若无其事地补充，“很简单的一个事实，如果没有好处，他为什么要顶着那个小畜生的压力接受我？这可不是一门好生意，除非他能从我这里挣回去更多——是的，是的，在这一点上，我得承认，他真是一个合格的君主，听说他的老师是尤里乌斯&#183;波提亚？我真想知道我能否聘请他做我以后继承人的导师。”
继承人，莱斯赫特想起面前这个男人花心滥情的风流史，和据说一打以上的私生子，当然，这些被留在加莱的私生子在不负责任的父亲离开后陆陆续续都没了消息，而他对此似乎毫不在意，提起“继承人”这个词时也充满了漫不经心的意味。
“关于这个问题，您应该去当面询问波提亚阁下，或许他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莱斯赫特稍稍后退了一点，避免自己太过于低头俯视弗朗索瓦，那样显得过于无礼。
骑士长的这点体贴被弗朗索瓦接收到了，他古怪地哼笑了一下：“满意的答案……我都能猜到他会怎么拒绝我，‘很荣幸得到您的认可，但我已经将我的一生虔诚地敬献给了圣主，以侍奉祂的人间代行者为己任，这将是我永恒且崇高的使命’。”
他模仿着某位秘书长那种矜持又疏离的客套语气说出了这番话，然后不屑地评价：“忠诚得像一条狗——你们的圣父身边的每个人，都像是他的狗，有时候这简直令我毛骨悚然，让我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
莱斯赫特霍然抬起眼睛，沉声警告：“请您慎言，保持对圣父的尊敬。”
“好吧，”公爵识趣地收敛了过于外露的情绪，但还是没忍住轻轻刺了莱斯赫特一下，“难道你不是？”
他很清楚，对于骑士长本人的语言攻击并不会引来这位过分恪守教义的青年的愤怒，事实也正如他所想，骑士长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对于他将自己隐晦地讽刺为教皇的狗一事没有任何动怒的迹象。
“那么说回来，总之，等那个小畜生离开加莱，你的好圣父就会命令你跟我返回都德莱。”弗朗索瓦公爵言简意赅地说，“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忍受彼此一段时间，对于加莱内部的情况，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在骑士长和弗朗索瓦公爵互相艰苦地磨合时，教皇宫里的拉斐尔也在面对一个新问题。
拉斐尔之前为了牵制小皇帝而将弗朗索瓦保了下来，当然也不忘记从公爵身上刮下来一大块肉，为了获得那些公爵承诺过的丰厚利益，他答应帮助公爵获得王位，这个承诺的可操作性很强，完全取决于拉斐尔本人的意志。
如果他不想揽这个麻烦，只需要将公爵扔在一边不管就行，损失的不过是一些虚无缥缈的好处，而不管他是否做到了自己承诺的部分，公爵都会成为一把悬挂在小皇帝头上威胁着他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这是有利无害的事情。
问题在于他既然想到了这点，小皇帝必然也不会忘记自己这个野心勃勃的好叔叔的存在。
到底要怎么让他放着这个巨大的后患不管，离开都德莱奔赴亚述呢？
拉斐尔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个办法。
这个办法还没有提出来，就遭到了尤里乌斯的反对。
几乎是亲手护持着教皇长大的秘书长比谁都了解他的思维方式，于是在拉斐尔尚未将这个想法说出口之前，尤里乌斯已经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了全部。
“我反对。”尤里乌斯干脆利落地说，同时扶了一下眼镜，细细的镜链连着胸前的口袋，反射出冰冷的银光。
“我还什么都没有说。”拉斐尔皱了一下眉头。
“那你不用说了，总之我反对。”尤里乌斯的语气非常坚决，甚至有点蛮横。
拉斐尔无语地看着他，手里的羽毛笔搭在纸面上，忍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可我真的什么都还没有说。”
尤里乌斯从镜片后面投过来一个没有情绪的眼神：“假如你单纯只是想满足倾诉欲，那你可以说。”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说归说，他绝不认可。
拉斐尔握紧了笔。
他想否认尤里乌斯的猜测，这种被猜中想法的感觉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实在有点难受，可他又很清楚地知道，尤里乌斯的猜测是正确的。
这种绝对的互相了解让拉斐尔心里那点被看透的不适变成了另一种哭笑不得的滑稽感。
“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他最终说。
尤里乌斯看着他，仿佛有点疲倦：“你知道这很危险，如果你死了——”
拉斐尔语句清晰，条理分明，好像这些话早就在他心里反复了无数遍：“如果我死了，我建议你扶持马特拉齐枢机成为下一任教皇，那是一个没有主见且懦弱的家伙，你可以借他的手掌控教皇宫，他会很乐意做一个单纯享乐的工具人，只要你态度强硬推动进程加快，教皇的更替影响会被压缩到最小，甚至可能不会引发战局变化，而你也可以利用我的死亡——加莱的信徒不会忍受一个谋杀教皇的君主在位，他们会给弗朗索瓦造成麻烦。”
他在提到自己的死亡时，态度漠然得有些冷酷。
而尤里乌斯却被这种漠然给刺痛了一下。
秘书长低下头，慢吞吞地取下眼镜，将它塞进胸口的袋子，失去了镜片遮挡的眼睛清晰地与拉斐尔相接，两人对视了片刻，拉斐尔忽然听见这个男人问他：“如果你对教皇国和所有职责都不屑一顾，那么，费兰特，你会对他有所留恋吗？”
在这个名字落下时，拉斐尔握着笔的手猛然一颤，他眼里泛起了一些波澜，很快又强行压下去。
“你知道了。”教皇轻声说，应该是一个问句，但他的语气却是肯定的。
尤里乌斯冷笑了一声，他花费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怨毒：“知道什么？你和那个卑贱的东西一起滚到了床上？——告诉我，你没有失去理智到这种地步。”
拉斐尔看了他一眼，眉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气：“收起你恶意的揣测。”
虽然被斥责了，但这个反应却令尤里乌斯感到了喜悦。
这点波动的变化被拉斐尔敏锐地收入眼中，他顿了顿，下意识地觉得这个话题有些危险，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起那些糟糕杂乱的关系，不管是翡冷翠剧院里那个暗潮汹涌的吻，还是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又视若无睹的感情。
现在谈论那些，实在不合时宜。
问题是尤里乌斯似乎并不打算轻松放过他。
胖鸽爬上来了……【苟延残喘】
今天是忍无可忍不想再忍的秘书长！！！！秘书长这组，主打的就是一个“为什么他可以我不行”哈哈哈哈，奇怪的东西出现了.jpg
好想涩涩好想涩涩呜呜呜，我脑子里已经跑完一个高速了，可是现实里只有两人的对视，这就是现实！现实！
明天又是满课地狱，真的绝了，五一放三天，周末全部补课补回来了，等于一天都没放，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调休绝招。
另外关于这篇文的cp问题，再简单说明一下，本文没有实际意义上的cp，放在纯爱是因为有对拉斐尔的单箭头，jj规定有感情线所以必须放在这里，但是上纯爱频道之后编辑说最好还是多写点感情戏，所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好像海王钓鱼一样的东西……我真的在每个频道都格格不入【自抱自泣】所以总结一下，本文拉斐尔没有官配伴侣，但是有类似费兰特这样存在亲密关系的对象，拉斐尔铁石心肠不爱人，他只被爱，大家想磕cp的可以自由磕，我不介意。

第103章 希望蓝钻（二十）
尤里乌斯将舌尖压在口轻内部抵着牙齿，他在那一瞬间感到无比的饥饿，或许那不是饥饿，是一种用心底蔓延到牙根的痒意，带着类似想要撕咬食物的侵略感，越发剧烈，几乎不可遏制。
拉斐尔那一刻低下了头，于是他错过了彬彬有礼的秘书长那个短暂的近乎凶狠的眼神。
“这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拉斐尔冷静地试图转移话题。
“是吗。”尤里乌斯冷笑了一声，他上前几步——这个动作的侵略性太强，让坐着的拉斐尔本能地感到不适，身体微微后仰贴上了椅背，尤里乌斯注意到了他的避让，有那么刹那尤里乌斯感到愤怒和失望。
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他，向前走的不是他，而是费兰特或是其他什么人，你会躲避吗？尤里乌斯带着点偏执的恶意想。
但在他意识到自己的怒意之前，比思绪更快地，秘书长单膝跪地蹲了下来，双手轻轻按在拉斐尔的膝盖上。
就像之前无数次他弯着腰为年少的拉斐尔按摩一样，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靠近，可是或许身体的记忆就是比时间更为坚固，只要这么一个小小的契机，那些泛黄的记忆便如同潮水一样疯狂席卷上来，逼迫着人重新跌落旧日。
身形动作的改变让那种压迫力消减了很多，拉斐尔垂下眼睛，与他面前矮了一截的尤里乌斯对视。
两双除了色泽不同外，其余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隔着一段距离互相对望。
没有人能在这两双眼睛带来的双倍、三倍乃至四五倍压力下坦然自若，但当它们将这种压力转而交给对方时，这种窒息般的压力并没有减弱多少。
不如说，正是因为对面是这个人，于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展现自己的锋利和尖锐。
尤里乌斯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绸手套传递到拉斐尔腿上，属于人体的温热让拉斐尔有些不安，他挺直了脊背，想要站起来，但他的想法尚未付诸行动，腿上那双修长的手就稳定地按住了他，那双手上传来的力道坚实地宣告了反对意见。
被按住的拉斐尔垂下眼皮看了一眼尤里乌斯的手，没有吭声。
就好像谁先说话谁就输了一样。
这种幼稚又古怪的较劲情绪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但他们两人仿佛都达成了这种奇怪的共识，谁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尤里乌斯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在摘下一只手套时还不忘用掌根压住拉斐尔，两只常年被包裹在布料里于是显得过分苍白的手显露出来，手背上青色的血管纹路分明，他随手将手套扔在地上，低着头认真地按捏着拉斐尔的腿，和之前无数次给年少的被流放者缓解腿部压力一样，手法轻重适当，动作柔和有力。
再次动过手术后，拉斐尔的腿被波利医生断定再也承受不了日常生活之外的过大压力，在目前现有的医学水平下，能够接受如此粗糙的手术并且成功恢复行走能力已经是令许多医生瞠目结舌的成果，不用他们再三警告，拉斐尔也能从生活的一些细节里体会到那种不如以往的疲惫感。
站立一会儿就会隐隐发痛的膝盖，长久保持一个姿势就会酸痛的肌肉，还有偶尔忽然的抽搐乃至失去知觉，还有稍稍在阴冷地方待久一点就会疼痛不已的双腿……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他正行走在危险的深渊边上摇摇欲坠。
尤里乌斯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点，像是某种隐晦的暗示，带着一点能够刺痛人的提醒。
拉斐尔感觉腿上的某根神经被猛然扯动，一股海潮一样的酸涩感从小腿迅疾地流窜上大脑，恶狠狠地带着火药似的猛烈冲击力撞进了喉咙、鼻腔，撞得他一瞬间眼前发黑脊椎发麻。
年轻的教皇猛然弯下了腰，伸出手想要推开尤里乌斯的手，口中吐出因为语速过快而显得含混不清的拒绝：“等——停下……”
年长的男人堪称顺从地停下手，眼神里带着坦然的疑惑，仿佛不明白拉斐尔到底怎么了。
但他的伪装并不那么走心。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在凝视拉斐尔时，眼里甚至有点儿欣赏般的愉悦，好像看见拉斐尔露出这样柔软的一面让他感到无比舒适，更不用说这种破碎感还是由他一手炮制的。
他像是在审视一株长在自己手心而注定要离自己而去的水晶玫瑰，看着它被自己一点一点折断，并为了听见清脆的破裂声而心满意足。
如果他不能为我所有，并注定要凋零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为什么不能由我来摧毁他？尤里乌斯冷漠地看着弯着腰、还在神经的驱使下轻轻哆嗦的拉斐尔，抬起手缓缓拍抚他的脊背，掌心下的躯体清瘦而伶仃，他的动作温柔至极，心里却割裂了似的想着近乎残酷的东西。
那样卑贱的东西都可以，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唯独我不行？尤里乌斯愤恨地自我诘问。
拉斐尔的手在桌上胡乱地摸索，想要抓到被他放置在一边的烟杆，手指触碰到了冰冷温润的象牙，还没等他抓住细长的烟杆，尤里乌斯先一步从他手下拿走了它，站起来，将玻璃灯罩移开，随手卷了桌上一张纸引火，缓慢稳定地将早就塞好的烟草点燃，橘红的火星像一条盘曲的蛇，在烟锅里舒张翻滚着身体，鳞片泛着诡谲的红光，带着药物气味的苦涩气味慢慢升腾起来，带着细细的烟雾上升。
拉斐尔已经从那一阵刺激里缓过神，脱力地靠在椅背上，眼圈带着细微的红，像雏鸟漫无目的地跟随着庇护者一般，眼神定在尤里乌斯身上，看着这个男人斯文地转动着手里的纸卷，确保塞得密密实实的药草能被烧透。
尤里乌斯垂着眼睛看手里蔓延的火星和缩短的纸卷，静静地说：“你对药物的依赖性提高了，波利没有说什么吗？”
拉斐尔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不能依赖它。”尤里乌斯重复了一遍。
这回拉斐尔终于有了点反应：“……我有分寸——可以了。”
他的后半句话是对尤里乌斯手中的烟杆说的。
尤里乌斯仿佛笑了一声，他把手里快要烧尽的纸卷往还剩半杯红酒的水晶杯里扔，看着那点火星迅速熄灭，抬起手，并没有如拉斐尔所愿那样将这件精致的艺术品递给他，而是凑到自己嘴边吸了一口。
拉斐尔茫然地愣了一下，想要说话，声音还没有出口，眼前就压下来一片沉沉的黑影，所有语言都被一个干燥的吻堵住了，苦涩的药物气味顺着唇齿充斥了口腔，是他非常熟悉的味道，混合着对方身上雪松和乌木的气味，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视线被一只手覆盖，有冰凉如丝的东西贴着他的脸滑下去，在这种被剥夺了视觉的时候，其他感官会无限地放大，拉斐尔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摸到了一把顺滑的东西。
他混沌的思想运转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尤里乌斯的头发。
被波利特殊炮制过的药物见效很快，神经里蔓延的酸楚开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的一切。
和总是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费兰特不同，尤里乌斯的侵略性与他克制矜持的外貌呈绝对反比，他几乎是精密地掌控着拉斐尔的呼吸，不容抗拒地将拉斐尔压在轮椅上，攫取控制着他的每一个反应，在拉斐尔快要无法呼吸时才大发慈悲地退开一点，两根手指捏着年轻教皇的下巴，低声命令：“呼吸。”
在拉斐尔睁着泛了薄薄水汽的眼睛获取氧气时，游刃有余的男人侧过脸，再度吸了一口烟雾，又一次压了下来。
带有镇静作用的药草顺着呼吸灌入肺里，拉斐尔皱着眉，被缠绕在尤里乌斯头发里的手顺着对方的脖颈向上移动，用力抓住了对方的发根，凶狠地扯开，吃痛的男人不得不顺应拉斐尔的力道往后退开一点点，但因为脱力而双手发软的拉斐尔用出的力道并没有他自己想象中大，尤里乌斯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凝视了拉斐尔几秒，他们的距离还是近到能看见对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也能听见对方凌乱急促的呼吸。
“……您疯了，阁下。”拉斐尔的语气像是凝结了冰。
尤里乌斯暗红的嘴唇染了薄薄的水光，听见这句话，他竟然笑了起来：“这就是您对我最为严厉的斥责了吗，圣父？——就好像你从来对一切一无所知？”
他看见拉斐尔淡紫色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对他骤然的坦白猝不及防。
“你以为我会说什么来自我开脱？然后你宽容仁慈地原谅我，我们又回到以前那种状态里去？”随着尤里乌斯的话落下，拉斐尔的表情慢慢板正了，不可否认，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他厌烦这些多余的累赘情感，更不明白到底是哪里除了差错，明明曾经的尤里乌斯从未对他表露过这类感情。
“逃避，伪装，粉饰太平。”尤里乌斯轻柔地将这些词语送进拉斐尔耳朵，“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陋习？”
拉斐尔被他的一针见血刺痛了，视线尖锐地刺入尤里乌斯的眼睛：“即便如此，也比无视伦理的恶行更为道德。”
内敛冷静的波提亚大家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笑。
“好像谁在乎一样。”
这句话的尾音被含混地挤碎在了唇齿间，想要钳制住体制糟糕的教皇对于会在手杖里藏细剑的男人来说轻而易举。
窗外的晴空不知何时笼上了乌云，狂暴的雨水倾斜而下，击打着每一座建筑，翡冷翠大剧院依旧在上演着《酒神的诞生》，演员明亮高亢的唱腔向上爬升，风暴般融入了大雨里，和着整座城市共鸣回旋。
“诸神的花园中芬芳满地，
何必渴求这必死的爱！
它将使你万劫不复，
使你丧失你引以为豪的理性，
使你跌入不可知的深渊，
使你的光辉引入黑暗！”
紫白色的闪电如蛇划破阴沉沉的天空，一瞬间的光照亮了教皇宫的窗棂，撕扯着昏沉，照亮了地毯上重合在一起的影子，轰然鸣响的雷声炸开，盖过缥缈的歌声。
“万物的灵长，
无上伟大的理性与秩序！
世间的一切都要起来，
悲痛于你的陨落！
那从你灵魂的灰烬里诞生的是什么？
一个新的神明！
癫狂和欢悦的簇拥者！
生命愉悦的追随者！
诸神，
我们见证了酒神的诞生！”
当门被敲响时，铁灰色和淡金色长发正在地毯上交织在一起，冰冷的手指在不断攀升的温度里变得温热，汗湿的脸颊上贴着发丝，拉斐尔眯着眼睛看覆盖在自己身上的尤里乌斯，他们的衣服虽然凌乱，但还好好穿在身上，只不过这并不能显得他们有多么清白无辜，烟杆不知被谁的手带着滚落在了桌脚，兀自坚持地冒着袅袅烟雾，拉斐尔伸手冷漠地推开尤里乌斯，坐起来扣上衬衣的扣子，同时把不知怎么落在自己腿上的小牛皮袖箍甩到尤里乌斯胸口。
失去了禁锢的袖子松散地垂落下来，盖住了男人的手背，尤里乌斯捡起滑落下去的袖箍，细细的牛皮制品被体温染热，他垂着眼皮拿着它把玩，曲起一条腿，同样松散开的长裤覆盖住小腿，明明是衣衫不整地坐在地毯上，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蛊惑魅力。
拉斐尔难以忍受地移开了视线，沉着脸坐回轮椅上，把滑落在地上皱成一团的羊毛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到自己腿上，用手指捋了两下自己的头发，自顾自地推着轮椅来到门口，背影透着一股阴沉的味道。
门口传来了细碎的对话，教皇的轮椅很快被人接手，从门口离开，雕刻着鸢尾和百合的门被关山，没有人失礼地往里偷看，始终坐在视线死角的尤里乌斯听着消失的声音，直到整个房间都被隐约的暴雨声充斥。
他转过脸，凝视着墙壁上跳跃着火焰的壁灯，雕琢成花苞状的水晶灯罩像一簇簇玫瑰，在他的视线中渐渐模糊。
远在加莱的皇帝从翡冷翠的探子那里获得了一封秘密情报，教皇冕下将前往亚述督战，目前时间未定，但教皇的意愿非常坚定，为此似乎于教皇宫秘书长发生了矛盾；翡冷翠征召的第二批远征军已经渡过了黑海，两支军团汇合后将由南向北进军；翡冷翠枢机会议在短时间内连续召开了三次，教皇似乎在会议上宣布了什么争议颇大的命令，导致枢机们产生了极大的分歧。
弗朗索瓦四世对第二条消息不感兴趣，能让他提起精神来的事情都与拉斐尔有关，可是情报里说得含含糊糊不清不楚——必须得承认，教皇座下那条狗将翡冷翠大部分消息渠道掐得死死的，哪怕是间谍辛苦传出了一点东西，也完全令人找不到重点。
不过他很快就不再抓心挠腮地好奇了。
随着第二批远征军团抵达亚述，并与第一批军团汇合，在成建制、有组织的军队进攻下，亚述混乱的小股叛军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力，很快教皇国的旗帜就在亚述南方的大片土地上飘起。
而叛军的消失并不意味着彻底的稳定，从翡冷翠派遣来的教士和书记官们一批批抵达，亚述原住民开始骚动起来，他们本能地抗拒着这个与他们堪称世仇的宗教，用敌视的眼神望着所有穿着教廷服饰的人，在发生了几次平民对修士的袭击后，一群教皇厅的秘书抵达了亚述，同时带来了教皇亲自签名的手令。
这个手令被后世称为《信仰自由法案》，它宣告了所有亚述人民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信仰，甚至可以自由决定是否信仰，作为亚述俗世的君主，圣西斯廷一世将公正、平等地保护他们的每一个选择。
这个来自教皇的命令让亚述人民难以置信又欢欣鼓舞，他们失去了最后一个抵抗理由，亚述局势一片向好的同时，以教皇国为首的教廷和信徒们却被彻底引爆了。
“教皇背叛了我们！”
信徒中响起了这个口号。
可恶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不让我涩涩【恶龙咆哮】
我很想写袖箍，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见过这玩意，白衬衫马甲配上袖箍，这玩意真的太涩了，就和吊袜带、领带夹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透着微妙的感觉，那种成熟男人不经意间透露的魅力……prprpr，我对这类小道具非常没有抵抗力，简直是对我绝杀！

第104章 希望蓝钻（二十一）
例行的枢机会议，拉斐尔坐在教皇的位置上，双手搭在扶手上，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皮看着下方。
圣母厅的面积不大，恰好就是足够不到二十人坐下的大小，精工雕刻的长桌两侧距离适中地摆放着十二条高背椅，椅背的造型模仿了教堂树立的高塔，细瘦尖利的装饰物加上缠绕在上方的荆棘雕刻，令这些华贵的椅子看起来像是某种经过艺术化加工的刑具。
在此刻房间内如同凝固的压抑气氛下，这些椅子仿佛无限接近了刑具的作用，每一个坐在上面的人都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但实际上他们谁都没敢动弹一下。
十二条椅子上只有五个位置有人，随着时间渐渐过去，那空空荡荡的七个位置愈发显得刺目。
五个到场的枢机都是波提亚的亲信，或是通过拉斐尔才拥有红斗篷的，他们天然地属于拉斐尔一派，但就算这样，他们现在脸上的表情也不能说是真的因为赞同拉斐尔才出现在这里。
拉斐尔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囿于立场问题，他们绝不会乖乖地按时坐在这里。
圣母厅里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枢机们含蓄地低着头凝视桌面，好像那张桌子上忽然开出了什么稀世名花，需要他们立刻品鉴，上首的教皇始终一言不发，掩在袖口下的手轻轻敲击着扶手，规律低微的声音像是重锤，每一下都击打在枢机们忐忑不安的心上。
“看来我们今天是无法等到那些尊贵的先生们了。”
当教皇冷不丁开口时，枢机们都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挺直了脊背。
“或许我们可以再让人去催一下……”马特拉齐试探着说，他表现出了比以往更加谦卑恭敬的神态。
当这句话出口时，其他几名枢机都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这是哪里来的傻子”。
关于《自由信仰法案》的颁布问题，枢机会议上已经争吵得不可开交，教皇将这个法案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但消息最终还是传了出去——在颁布法案的教士们踏上前往亚述的船只后，那一次的枢机会议简直变成了战场，被蒙在鼓里怒火中烧的反对派们挥舞着花瓶和椅子大打出手，他们不敢对教皇动手，于是作为教皇派的马特拉齐们就倒了大霉。
感谢圣母厅良好的隔音效果，德高望重的枢机们在里面混战成了一锅粥，外面的人竟然没有听到多少动静。
只是会议结束后枢机们凌乱破烂的袍子和蓬乱的头发到底泄露了一些秘密，当然居功至伟的还有反对派们不遗余力的对《信仰自由法案》的大肆宣传和抨击。
枢机们不仅是对这个动摇教廷信仰基础的法案表示不满，更不满的是教皇选择先斩后奏的举动，诚然就算教皇将这件事放到他们面前讨论，他们也绝不会同意这个法案的颁布，但这样被彻底隔绝在外还是令他们感到了无比的愤怒。
在那一刻，他们同时感到了来自教皇权威的压制，和之前他们的自欺欺人不同，这一次是明目张胆的无视，这让枢机们感到了莫大的耻辱。
拉斐尔冷笑了一下，他当然清楚这些枢机心里在想什么，其中固然有因为虔诚而无法忍受教皇如此“离经叛道”行为的人，但大多数人究竟为何而反对他，难道他还不知道吗。
教皇将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相当自然地无视了说出蠢话的马特拉齐，对于这位“金袍子”枢机，拉斐尔的态度一向温和，不管是在哪个年代，对于出钱的金主，人们总是会抱以更加宽容的态度，更不用说马特拉齐还是拉斐尔选定的填坑人选——这一点目前除了尤里乌斯和他自己，并没有人知道。
哪怕是拉斐尔本人，在榨干了马特拉齐的钱，又琢磨着要让他来做一个傀儡教皇、尤里乌斯的台前木偶——就算是拉斐尔，也会偶尔感到一丝抱歉，当然，如果马特拉齐本人知道这件事，或许反而会欣喜若狂，但这不妨碍拉斐尔有时候摸着自己所剩无几的良心暗自愧疚。
带着这样的情绪，拉斐尔看马特拉齐时就带上了一点看自己智障儿子般的原谅。
“既然他们拒绝参与枢机会议、拒绝履行身为枢机的职责，那就请他们脱掉红袍子吧。”教皇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堪称可怕的话。
这回，不仅是其他几名枢机，就连拉斐尔的无脑应声虫马特拉齐都恐惧地噤了声，震惊愕然地看着教皇，像是看见好端端坐在位置上的教皇忽然变成了一只没见过的生物，当然他们宁愿教皇是真的变成了什么奇怪动物，也好过真的听见这句话。
圣主保佑，我今天一定是还没睡醒。
五个枢机脑子里不约而同地飘过类似的话。
历史上不是没有枢机被教皇剥夺头衔和教籍，甚至被驱逐出教廷，终身流放，但纵观教廷上千年的历史，这样的倒霉枢机也不到两个巴掌的数量，每一个都经历了严格到苛刻的甄别和审判，而今天，他们的教皇居然一张嘴就要干掉下一个千年的份额，这高效率属实令枢机们感到了头晕目眩。
哪怕是最坚定地站在拉斐尔一边的马特拉齐都对圣座上的冕下产生了一丝畏惧之情。
“冕下，请您冷静，我想他们并未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看在他们往日虔诚侍奉圣主的份儿上，请您保持往日的宽容和慈爱，宽宥他们因为无知和愚昧导致的过错。”立即有人站出来，为死对头们说情。
一下子罢免七位枢机，这件事说出去足够令教廷发生前所未有的巨大震动，连教皇遇刺逝世都不一定有这样的威力，至少当时圣维塔利安三世遇刺时还有枢机们顶着教廷，现在的教廷本来就因为《信仰自由法案》的颁布而处在风雨飘摇中，信徒对教皇产生了质疑，假如教廷再度变动，引起的后果不堪设想。
拉斐尔的视线在几名枢机脸上逡巡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一笑，语调温柔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当然，我不过是开一个玩笑。”
他又不是真的疯了，一下子干掉七个枢机，最后倒霉的还不是他自己。
您刚才的语气可一点不像是开玩笑。
枢机们暗暗腹诽，但还是为了这句话而松了一口气。
拉斐尔将他们所有神情变化都收入眼中，没有再说什么，简单地示意这次会议结束，枢机们咽下了想说的话，带着忧虑的表情站起来目送教皇离开，心里的想法如泉水喷涌，到底是没敢说出来。
七名枢机拒绝参与枢机会议，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大陆，这无疑是对教皇威信的一次重大打击，不啻于当面反对教皇本人，拉斐尔对这样不痛不痒的反对无动于衷，现在压在他肩上的事情多得要命，这些虚张声势的反对根本引不起他的任何注意。
“把这件事传到亚述，”拉斐尔侧过头对身后的费兰特吩咐，神态冷静，“让他们知道，教皇是下了如何大的决心要将法案推行到底。”
甚至于，这件事还能成为他收揽亚述民心的强有力推手。
“那七名枢机……”费兰特低声询问，语气里出现了一丝阴冷，好像只要拉斐尔露出一点意向，他就会不择手段地干掉那七个令拉斐尔不高兴的人。
拉斐尔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一下子死七个，你是觉得别人都是傻子吗？”
费兰特辩解：“我不会一下子——”
“行了，就算不是他们，也会有人上来反对我，还不如留着他们，至少我更熟悉这些蠢货和野心家。”拉斐尔简单地否决了费兰特的提议。
“亚述的情况怎么样了？”拉斐尔向后伸手，费兰特立刻抽出卷在腰带里的最新战报递给他，推轮椅的速度更慢了一点。
拉斐尔低着头展开羊皮纸，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文字，半晌后带着点儿惊讶地“嗯”了一声：“雷德里克居然干得不错。”
何止是不错，卢森公爵在战场上表现出了过人的军事天赋，短短几个月就在南方打下了一片根据地，并且以它为中心稳固地向北方扩张着，南方的流匪和军事团体都不是他的对手，那些在亚曼拉女王死后假借王室血脉自立的“萨尔贡王朝”都在他的进攻下分崩离析，兵峰一路北向，和最北边的亚述朝圣天盟、东边同样在扩张的加莱远征军呈现出了三足鼎立的态势。
想到那个总是对他恶言相向的弟弟，拉斐尔忽然发现自己的记忆像是有点模糊了，曾经在神学院里锲而不舍地追在他后面嘲讽他的暴躁少年好像只是浮光掠影地一出现，就被战报里那个作战勇猛身先士卒的人取代了。
拉斐尔不知怀着什么情绪，对自己笑了笑。
“再往北就要遇到朝圣天盟了，”拉斐尔因为战况良好而轻松了一点的心情又沉重下去，“那群老头子可不会像之前的敌人一样好对付。”
他们能安安生生地在北方经营自己的势力，就说明他们有着足够的耐心以及积蓄丰富的资源，而且亚曼拉死后溃散的军团大部分都不知去向，很容易让人联想过多，再加上当年亚曼拉逝世时从罗曼往亚述带了许多先进的武器，填补了亚述武器匮乏的短板，现在的朝圣天盟实力如何实在难以揣测。
“希望他能谨慎一点，”拉斐尔按了按眉心，“第四批军团征兵怎么样了？”
费兰特犹豫了一下：“……正在进行。”
拉斐尔敏锐地从他的停顿和用词里察觉到了什么，了然道：“没什么人来报名了？”
费兰特没有应答。
因为《信仰自由法案》的颁布，许多将这场战争看做神圣|战役而希望从中掠夺财富的人大失所望，虔诚的信徒早就登上了前三批船只，剩下的人开始了观望和退缩，本来进行得如火如荼的征兵活动一夕之间门庭寥落。
拉斐尔镇定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雷德里克抹了一把脸，满手黏糊糊的血和灰尘在他脸上糊出了一张面具，向来衣冠楚楚非常注意自己贵族仪表的公爵阁下提着剑，一只手把被尸体压住的斗篷一角用力扯出来，拔出陷在泥坑里的靴子，大声咆哮：“马在哪里——还有谁有马？！把去追的白痴都喊回来！”
他扯着嗓子相当没有仪态地喊叫着，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腿边上就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雷德里克喘了一口粗气，他的亲兵们从边上陆陆续续汇合过来，每一个都顶着血呼啦喳的脸，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什么。
“阁下，请您下一次不要再往前跑了。”他的亲卫队长痛苦地恳求。
“合格的将领应该是被簇拥在军队中，等待结果的！而不是像您一样冲在最前面，干着和那些士兵们一样的事情。”队长端详着自己豁了口的剑，脸上露出了心痛的表情。
“您如果出了事，我要怎么和卡珊德拉夫人交代？”
如果是以前，听见这种话的雷德里克一定会勃然大怒，并且跳起来一巴掌甩在队长脸上，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多少知道了这位队长的属性就是如此的黏黏糊糊，于是只是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就算我死了，母亲也还有其他孩子。”
眼看着队长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而且又要开始张嘴输出，已经提前感知到那种头疼的雷德里克迅速转移话题：“那群去追击的白痴怎么还没回来？”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和朝圣天盟相遇，之前的遭遇战都来得有些突然，也多半是小规模、小股军队的作战，双方都保持了一定的警惕和克制，战损基本是一比一，几次下来，连雷德里克也有点松懈，但他始终保持着基本的戒心，不允许士兵追击对方的残部，可是显然，这次有人按捺不住了。
“等他们回来之后，罚掉他们今天的饭，让修士带着他们读一晚上经。”雷德里克沉着脸说。
但他们直到回了驻地，那些去追击的人都没回来。
雷德里克脸色难看，他意识到了有什么事情发生了，难道下午那场遭遇战是陷阱？但如果是陷阱，他们必然有更大的图谋，为了完成他们的图谋，又怎么会忍不住杀掉前去追击的几个人？但要说是什么巧合，那就更不可能了。
雷德里克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他开始疯狂思索这段时间的每一场战役，挖掘出每一个看似合理实际存在问题的细节，试图找到这一切的源头在哪里，但无论他怎么翻来覆去地思考，都找不到任何的可疑之处，所有事情都恰到好处地发生了，没有任何刻意的痕迹，恰如圣主写下的命运。
第二天一大早，雷德里克就派出了几批圣鸦去搜寻失踪人员的痕迹，这场搜寻他们一无所获，最终是一名士兵无意中发现了散落在丛林中属于一名失踪人员的亚麻布钱袋，循着这个痕迹，他们确定了那些失踪人员的死亡现实，并找到了他们被深埋在树根旁的尸体。
经验丰富的圣鸦们很快确定了尸体的死因，他们几乎都是在前后脚的时间内死于冷兵器的暴力切割，刀刃凶狠地在同一时间割开了他们的脖子、腹部，将他们每个人差点切成几块，这力道不是普通人能够拥有的，哪怕是特殊训练、身形强壮的亚述人，也做不到在瞬间切出几刀。
但是蒸汽轻甲可以。
那是专门用来屠戮的武器。
亚曼拉女王从罗曼带来的那些武器果然都落入了朝圣天盟手里。
这个消息被加急发往了翡冷翠，附在后面的还有申请调配蒸汽轻甲的请求，在知道对方有这种凶器的前提下还坚持使用人力对抗，这不是勇气，而是愚蠢。
拉斐尔接到申请的第一时间就批准了它，并签署了教皇嘉奖令，交给圣鸦一同带往亚述。
雷德里克说不好自己接到那份意料之外的教皇嘉奖令时是什么心情。
他瞪着眼睛足足确认了四遍，才确定这份嘉奖令上的名字真的是自己，而且上面的每个单词都是他熟悉的笔迹。
这是由教皇亲笔写下的文书，而不是教皇宫秘书厅量产的东西。
雷德里克像是看着随时会爆|炸的火药一样盯着这卷文书，第一次产生了茫然的情绪。
他不明白。
哪怕是雷德里克本人，也承认他过去确实对拉斐尔算得上是极其恶劣，他曾经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嘲讽拉斐尔，大打出手，像仇人一样敌视拉斐尔，用尽所有手段试图将拉斐尔排挤出翡冷翠神学院，如果不是后来拉斐尔被圣维塔利安三世带在身边，又跟随着尤里乌斯学习，很难说拉斐尔究竟会怎么样。
但他模糊地想，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想不起来当年到底为什么那么讨厌拉斐尔。
一个不知来路的私生子，似乎确实有被厌恶的理由，他就应该匍匐在污泥里，和那些下等的贱民一样苟且浑噩的生活着，可他竟然站到了光亮的天穹下，展现出自己过人的天赋与神采，璀璨地照耀在他们之上……
雷德里克突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拉斐尔的场景，他从神学院下课回家，发现家里的仆人神色异样而古怪，他并没有注意这些小细节，而是透过大厅的落地窗，看见了花园里坐着的人。
年少的拉斐尔身形瘦削伶仃，淡金色的长发显出缺乏营养的毛躁，被强行用绸带束缚成一束，领子浆得坚硬的雪白绸缎衬衫包裹住他的身体，黑色马裤勒出一把像是能一手环抱的纤瘦腰肢，阳光从他背后打下来，穿透丝绸衬衫，让他白皙的肤色透过布料隐约地显出来，整个人的轮廓被蒙上了一层柔软毛茸的光晕，安静得像是天使落在了那里。
他捧着一本书，微微弯曲着脊背，谨慎得像是一只被提到了陌生环境的小猫，浑身的猫都小心地蓬起来，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么好看，长期的饥饿让他的脸颊瘦脱了形，但就算这样，雷德里克也能从他过分优越的骨骼和高挺的鼻梁里分辨出那种隐藏的精致。
就像是一只落下了水又被洗干净的小猫。
是谁收养的孩子？还是给他找的玩伴？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他可以考虑好好照顾他，至少不会让人饿成这样子，骄傲的小少爷笃定地想着，他不会欺负他，也可以给他自己身边最为亲近的位置。
那时候他不知道拉斐尔是谁，这是他见到拉斐尔时的第一印象。
所以他不明白，雷德里克看着这封嘉奖令，他并不认为拉斐尔会原谅自己……不，这个词实在是有点恶心，但究竟是为什么？

第105章 希望蓝钻（二十二）
这个问题在扎根于雷德里克的大脑后又被他埋进了思维底层，成为一个时不时困扰他的幽灵，但总之，现在并不是探究答案的时候。
蒸汽轻甲的运输来得比他预料的稍微早一点，随之而来的还有骑士团数额相等的骑士，他们都经过严格的训练，本来是要作为跟随莱斯赫特的人员跟他前往都德莱的，迫于局势不得不被拨到亚述来。
毕竟蒸汽轻甲可不是什么什么随便就能上手的东西。
雷德里克精挑细选了一部分人跟着骑士们训练，准备作为轻甲的替补人员，其中就有他自己的护卫队长。
这个调令让队长如遭雷劈，他举着调令跑进雷德里克的房间，又被暴躁的公爵连踢带打地踹出了房门，只能灰溜溜地前去训练场报道，并且坚信阁下是为了将自己调开方便干坏事，在汇报给翡冷翠的书信里痛哭流涕了一番。
卡珊德拉夫人对此不予置评。
在陆陆续续又发生了三四次遭遇战后，雷德里克皱着眉头凝视夜幕沉沉的远方，营地里燃烧起了篝火，汪着油脂的烤肉发出滋滋的声音，士兵们将干饼伸在烤肉下方，一边加热，一边珍惜地接着烤肉上滴下来的油，同时哈哈大笑地说话。
他们的快乐简单极了，雷德里克的忧虑并不能被他们所知觉，一名亲卫捧着热汤和烤肉凑到雷德里克身边递给他，公爵伸出手去接，视线触及到自己的手时微微怔了一下。
这双握剑控马的手变得粗糙皲裂，肿胀的手掌和布满裂纹的手指让它看起来完全不属于一位公爵，在翡冷翠的时候，贵族们十分注重保养自己，他们和女性一样使用柔润的油脂和牛奶、蜂蜜养护自己的皮肤与头发，雷德里克也不能免俗，当时的他可绝对想象不到自己未来竟然会有这样一双难看的手。
雷德里克接过碗，一口气喝了一大半，用叉子插着一大块烤肉举在手里，三两口咬掉了一大半，填补了胃里空虚的饥饿感。
“……训练得怎么样？”
他冷不丁突然开口，把偷偷摸摸走到他身后的亲卫队长吓了一大跳，左右看了看，才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身形高大的男人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回答：“还不错？骑士团的骑士都很了不起，他们可以穿上甲胄行动一个小时，就算甲胄没有开启动力，也能做基本动作……”
他说着说着，脸上都出现了崇拜向往的神色，雷德里克瞥了他一眼，把最后两口烤肉塞进嘴里，和着小半碗汤一起咽下了喉咙：“那就好好学，这是冕下的恩典。”
他的语气很平淡，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而听见这句话的亲卫队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惊恐地瞪着雷德里克的背影，仿佛公爵一瞬间变成了什么他无法理解的触手动物。
阁下……刚刚是在赞美圣父？他没有听错吧？！
雷德里克把碗塞进队长手里，自顾自地站起来，一只手扶着剑柄，再次看了一眼暗影沉沉的丛林，在黑暗里，那些白天葱绿可爱的森林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像是随时会有畸形扭曲的东西从里面冲出来，镌刻在人类基因里对于丛林和黑暗的恐惧即使经历了上千年的演变，也不会从血脉里消失。
“我总觉得最近的朝圣天盟很奇怪，但是说不出来究竟哪里不对，”雷德里克喃喃自语，“或许该让圣鸦再走得远一点……”
从翡冷翠跟随他来到亚述的圣鸦都是费兰特听从拉斐尔命令甄选出来的优秀人才，擅长搜索、追击和探听情报，每一个都精通亚述语，这样的人手宝贵而有限，哪怕是翡冷翠也不可能再找出更多，作为回报，他们替雷德里克避免了好几次不必要的战斗，一路上的胜利他们功不可没，雷德里克斟酌了很久，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将他们撒了出去。
几天后，速度最快的圣鸦传递回消息，北方的谷物价格在上涨，猜测是有人在大量秘密购入谷物，这样的采购规模不可能属于私人，只能是为了供应军队。
紧接着，另外几名圣鸦传递回了其他角度的情报，所有动向都在证明，朝圣天盟的大部队有南下的趋势，目前的小股遭遇战也许只是他们的试探，而并不是雷德里克之前所想的那样正常防卫巡逻。
但这很奇怪。
按照目前的局势来说，朝圣天盟最好的选择应该是按兵不动，等加莱和教皇国先打生打死，再跳出来捡便宜，而不是在这个三方都精力充沛的时候急匆匆地入场给自己找麻烦。
在他出发之前，拉斐尔和尤里乌斯、莱斯赫特也从各个角度对战局走向做了所有可能性的模拟，大部分的模拟都将朝圣天盟加入战局的时间放到了中后期，祭司团在亚曼拉时代和混乱时期表现出了相当克制谨慎的特性，他们宁愿放弃一半的土地控制权，也要确保自身统治的巩固稳定，由此可见，他们并不愿意轻易介入一场难以预知的战争。
最可能的情况是，加莱和教皇国首先对上，朝圣天盟在一旁窥伺，当然朝圣天盟不会放弃在里面浑水摸鱼的机会，所以小股遭遇战是很正常的情况。
可是圣鸦却说北方的大部队正在调动，已经有了南下的趋势。
这和他们之前预测的不一样。
雷德里克垂着眼睛思考，想起了在那场漫长会议的尽头，已经疲倦无比的拉斐尔缩在椅子里，腿上盖着毯子，一脸的昏昏欲睡，尤里乌斯低着头，眼底同样有着困倦的乌青，他正慢条斯理地用丝绸擦拭镜片，桌边只有骑士长始终如一地挺拔精神。
“……但是，”拉斐尔费力地从昏沉里把自己的意志拔出来，“说不定他们也会联合，先想办法把教皇国干掉。”
“的确，教皇国和加莱之间已经是不死不休，和朝圣天盟也没有任何合作的基础，可这不意味着他们两方不能联手，如果能先一步将教皇国踢出局……”尤里乌斯缓缓说。
“这对朝圣天盟来说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他本来只需要等着我们两败俱伤。”莱斯赫特不太同意。
“噢，您可能不太了解加莱那位皇帝陛下，”拉斐尔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积蓄着一层因为睡眠不足而出现的水光，这让他从来都显得冷静的脸无限柔软下去，“那可是一位疯子，我相信他会为了逼迫祭司们答应与他合作而首先掉头去打他们。”
“……听起来也不是那么意外。”半晌之后，莱斯赫特低声咕哝了一句，他想起来和教皇在加莱亡命逃跑的那段时间，小皇帝的所有表现的确像一个神经质的疯子，很难想象有什么他做不出来的事情。
武力威胁祭司团与自己合作这样的事……放在他身上竟然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威胁成功了就能获得一个帮手，如果失败了……失败了又怎么样呢？朝圣天盟也不可能再掉头去与教皇国合作，难道朝圣天盟还敢先和加莱打一架，等着教皇国在旁边等着捡漏？
因此武力威胁听起来搞笑又离谱，竟然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能。
雷德里克想到这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如果朝圣天盟真的和加莱合作了，那些不痛不痒的遭遇战是用来牵制自己注意力的，那么……那么加莱的军队现在在哪里？
雷德里克的后背忽然窜起来一阵冷汗，他从简陋的床铺上跳下去，赤脚踩在冰冷的石头地面上，用力推开门，一把抓住守在门口的亲卫。
“让圣鸦往东边去看看。”
拉斐尔在晨祷的钟声响起时，已经念完了一整篇圣书，圣像下供奉着金盘和清水、鲜花，花瓣上带着晨间新鲜的露水，几名修士手里提着金质的香炉，按照一定的频率缓慢地摇晃，里面的香料便散发出乳白色的氤氲雾气，将穿着白色法衣和金色祭披的教皇笼罩在天国般的氛围里。
钟声落下，教皇宫经堂里唱诗班的孩童们开始一天的早课，管风琴宏大悠扬的声音作为伴奏，将孩子们纯洁稚嫩的声音托举上清晨的天空，等待在教皇宫门口的信徒们恭敬地双手交叉在胸前，闭着眼睛听着这圣主教授的乐章，口中喃喃吟唱着舒缓的音调。
拉斐尔放下手，立刻有两名修士上来小心翼翼地合上书页，书本扉页上用模糊的墨水写着一个快要脱落的名字“利亚”，传说这是圣主在人间行走时，赐给人类的第一本圣书，修士们用层层丝绸包裹住这本沉重而昂贵的书籍，将它抬放在小推车上，动作轻柔地推着它离开了教皇的读经室。
教廷将这件无价之宝珍藏在密库里，每一页都用薄如蝉翼的牛皮和捶打成金箔的金子包裹，做成一片片金书页，整本书重达数十斤，有两尺多厚，除了教皇，没有人有这个资格使用它。
读经室内的人陆续离开，拉斐尔闭着眼睛，在这难得的独处时光里整理自己的思绪，把近期的所有事情都翻捡出来，一一检阅，冷静地剖析着自己的每一个选择。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差点被他忘记的人……因为最近教廷和亚述的事务格外繁多忙碌，再加上对方最近异样的低调和沉寂，拉斐尔猛然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见过对方了。
这可不行。
这是他必须抓在手里的人。
拉斐尔走到门口，费兰特已经推着轮椅等在那里，拉斐尔现在对于坐轮椅早就没了什么心理障碍，把这当做一件交通工具后，会发现还挺便利舒服的。
教皇坐下，看着费兰特认真地抖开貂皮毯子盖住他的双腿，乌黑的卷发擦过脖颈和手臂的皮肤，带来凉凉的痒意。
拉斐尔对这样幼稚的亲昵不置可否，顺手替费兰特将落下的头发撩到脖子后，问道：“最近莱斯赫特在做什么？”
费兰特眼神复杂地看了拉斐尔一眼，乖乖地回答：“除了固定的训练，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苦修室里。”
拉斐尔抬起了眼皮：“一直待在那里？”
“是的，除了处理必要的事务，他从不离开苦修室。”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费兰特顿了顿，报出了一个日期。
那是《信仰自由法案》被公开的日子。
拉斐尔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居然漏了这件事。
“我去骑士团驻地看看。”教皇迅速下了决定，费兰特从不在正经事上反驳他，教皇的车队低调地离开教皇宫，从另一侧进入骑士团的驻地，训练场上骑士们正大汗淋漓地训练着，马车停在了骑士长的房间门口，费兰特把轮椅放下来，拉斐尔慢慢走下马车，亲自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什么动静。
拉斐尔再度耐心地敲了敲门。
这回，里面总算传来了骑士长低沉的声音：“谁？”
“我。”拉斐尔的声音没有什么波动。
房间里迅速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粗糙的木门被打开一条缝隙，骑士长苍白的脸从门缝里露出了一半。
他看起来没有要邀请拉斐尔入内的想法。
“很抱歉让您等候——请您去大厅稍微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前去觐见。”骑士长用客气的语调说。
拉斐尔掀起眼帘冷漠地盯了他一眼，朝一旁抬了抬下巴，轻描淡写地说：“撞开。”
令行禁止的费兰特毫不犹豫就要抬脚踹开门，莱斯赫特无奈地提高了一点声音：“冕下——！”
拉斐尔用淡紫色的眼睛回视他，傲慢地反问：“嗯？”
“……请进，但是其他人——”
屈服了的骑士长还没把话说完，拉斐尔看了费兰特一眼，心领神会的仲裁局局长将轮椅塞进莱斯赫特手里，快速和其他人一起消失在了这里。
莱斯赫特关上门，房间内再度只剩下从窗口落进来的一柱光线，简陋的设施一览无余，圣像前地上的垫子有着深深的凹陷，显然有人长久地跪在上面，一旁放着荆棘鞣制成的苦鞭，鞭子上还有醒目的斑驳血迹。
莱斯赫特弯着腰将轮椅安放在床边，拉斐尔走过去坐下，双手交叉在扶手上，自下而上地打量着莱斯赫特。
年轻的骑士长脸色苍白，金色长发凌乱地扎着搭在背后，上半身只草草套了一件白色亚麻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扣好，缝隙间露出淡蜜色的皮肤和肌理，深褐色马裤勒住劲瘦的腰，宽松的衬衫古怪地贴在他身上，有淡淡的血痕正透过薄薄的亚麻布料渗透出来。
“我从来不知道，有人竟然敢在翡冷翠伤害我的骑士长。”拉斐尔凝视着他，轻声说。
“不，冕下，”莱斯赫特低声否认，“这是……这是我的自我惩罚。”
拉斐尔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苦修士们用苦鞭惩罚自己，洗脱自己的罪孽，以肉体的痛苦赎清灵魂的罪恶，他对此并不抗拒，但他愤怒于莱斯赫特选择了这种方法。
“哦，自我惩罚，”教皇重复了一遍，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询问，“那么，我迷途的羔羊，告诉我，你做错了什么，你犯下了什么罪孽？”
莱斯赫特俊美的脸上出现了挣扎的痛苦，仿佛他的灵魂正被这个问题缓缓撕扯成两半。
拉斐尔端详着他的表情，弯下腰，捡起那条苦鞭，语气平静到近乎冷酷：“跪下。”
教皇命令道：“现在，向我忏悔。”
吸溜吸溜……拉法终于要做他的本职工作了！教皇就是要聆听忏悔，抚慰灵魂！不务正业的拉法捡起了自己的基本业务！

第106章 希望蓝钻（二十三）
大凡军人，骨子里都有点听令行事的本能，拉斐尔的祈使句简短而严厉，再加上他的身份，莱斯赫特几乎是没有多想，就再次乖顺地跪在了垫子上。
拉斐尔缓缓转动轮椅，好像只是为了寻找一个能够看清楚莱斯赫特表情的位置，但等他停下时，正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圣像和莱斯赫特中间，看起来就像是骑士长正在跪拜他。
拉斐尔看着莱斯赫特身上的新鲜的血迹透过薄薄的亚麻布料越来越清晰地泅开，抬手将苦鞭抵在了骑士长的肩头，粗糙的鞭头顺着他的肩膀往下，停在胸口。
“脱掉衣服。”
拉斐尔的每一个命令都短促简洁，也意味着这个命令的不可违抗性。
莱斯赫特局促地挺直了脊背，迟疑着没有动。
短暂的对峙后，教皇脸上出现了不耐烦的神色，他眼底下泛着因为长期睡眠不够而出现的青色，疲倦的眼神让他的不耐更具有某种锐利的威慑感。
“我说，脱掉。”
拉斐尔将苦鞭压在莱斯赫特随手扣起来的衣服扣子上，为了出来面见教皇，骑士长的衣服穿得非常仓促，领口前两颗扣子没有扣，露出一片光洁的胸膛，这让苦鞭顺利地压住了他的皮肤。
教皇的语气不大好，莱斯赫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解开扣子，将这件已经被血染得乱糟糟的衣服搭在了床尾，布料在脱离皮肤时，伤口再次被扯动，湿漉漉的血从伤痕里渗透出来。
从某种程度上说，其实莱斯赫特比尤里乌斯要更看重自身的衣冠整齐，尤里乌斯平时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是因为礼仪要求如此，加上不喜欢被人接触身体，本心里并不觉得穿不穿衣服有什么大不了，而莱斯赫特却是发自内心地恪守着道德和清规，所以拉斐尔不止一次见过尤里乌斯衣衫不整的样子，却是第一次看见莱斯赫特这样。
脱去了上衣的骑士长露出了不太适应的表情，他很少在外人面前袒露身体，他几乎是下一秒就后悔了脱衣服的举动，手指屈动着想要将衣服勾回来，却被看透了他心思的教皇用鞭子冷冷压住了肩头。
从不疏忽训练的骑士长有着百里挑一的好身材，流畅的肌理如同完美的山峦，光滑的皮肤下藏着具有爆发力的柔韧肌肉，手臂结实，腰腹覆盖着清晰的线条，这些条状肌肉使他具有更强的耐力和爆发力，而不会让他显得像石块巨人一样粗壮，而此刻这具堪称完美的躯体上杂乱地覆盖着许多鞭痕，新鲜的叠加着陈旧的，愈合的伤口呈现淡淡的白，新鲜的还在向下淌着细细的血。
这些伤痕像是许多凌乱的笔迹，残忍地撕扯开骑士长的脊背和胸膛，强大且永不可摧毁的骑士团团长身上带着这样的伤，形成了一种十分古怪的反差感。
尤其是当这个强悍的男人跪在面前，解除了所有武器，带着这样的伤痕，袒露出最为脆弱的一面时，就算是拉斐尔，心里也泛起了近乎残忍的掌控欲。
莱斯赫特微微低着头，如同一名罪大恶极的刑徒，等待着法官的审判。
“现在，向我忏悔吧。”
教皇双手握住苦鞭，掌心被苦鞭上的荆棘带过，引起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莱斯赫特稍稍抬起了头，他金色的头发落在肩头，幽深美丽的绿色眼睛澄澈如镜，被他凝视的每一个人都应当反省自己是否纯洁无瑕，尽管他现在的姿态神情都时毋庸置疑的忏悔者，但他的眼神坦率至极，以至于拉斐尔能够清楚地看见他眼中快要将他撕裂的痛苦。
窗外一束光投在地面，拉斐尔的身体正巧有一半坐在光晕里，在莱斯赫特眼中，半身披着金色光芒的教皇奇异地和他身后的圣像合二为一了，雪白的法衣和金色的祭披环抱着教皇的身体，连同淡金色的长发，所有的一切都让他虚化而朦胧，只有那双淡紫眼眸清晰悲悯地看过来，仿佛圣主正透过这双眼睛凝视着自己。
“……我有罪。”
在这双眼睛蛊惑般的凝视下，骑士团团长恍惚着喃喃。
“忏悔吧，我的孩子，我在倾听。”
温柔的声音像从遥不可及的远方传来。
“我的信仰发生了动摇。”在说出这一句话后，骑士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光晕里年轻的教皇向前倾斜了一点身体，视线如刀锋刮过骑士长英俊的脸庞，他用苦鞭抬起骑士长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用麻绳混合着鞣制过的荆棘的苦鞭很快在骑士长咽喉处留下了一道红痕。
“告诉我，你因何而动摇？”他低声问。
莱斯赫特战栗了一下，这个问题好像触及了他的某个禁区，让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这种沉默的拒绝令拉斐尔扬起了眉，他默默地瞧了莱斯赫特片刻，而后抬起手，毫不留情地抽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骑士长浑身哆嗦了一下，肌肉绷紧，从肩膀到胸口很快浮现出一条狰狞的红痕，丝丝缕缕的血从不规则的伤口里慢慢渗透出来，这种他早就习惯的疼痛反而令莱斯赫特漂浮不定的心定了一下，伴着烧灼似的痛感，他的神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拉斐尔收回鞭子，用拇指抹去鞭子上一处滴落的血，重复着命令：“回答。”
莱斯赫特低下了头，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
拉斐尔皱眉，他很不喜欢这种坚硬的沉默，像是顽固的岩石，让他无从下手。
教皇于是面无表情着抬起手，再度在骑士长身上落下重重一鞭。
他并没有留手，于是这道伤口里也很快渗出了血。
“背诵骑士团守则。”拉斐尔冷声说。
这一次，莱斯赫特没有过多地沉默。
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缓地在狭小的室内响起，这是他早就熟悉到铭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几乎不用刻意去思考，都能够凭着本能背出来，而他每说一句，拉斐尔就会准确无误地踩着单词的尾音挥下一鞭，让莱斯赫特稳定的声音里夹杂了痛苦的喘|息。
“我发誓善待弱者。”
“我发誓勇敢地对待强|暴。”
“我发誓抗击一切错误——”
“我发誓……为手无寸铁的人战斗。”
“……我、我发誓帮助任何向我求助的人。”
“我发誓……不伤害任何妇孺……”
“我发誓始终、虔诚地侍奉圣主，以祂为太阳……和道标，直到灵魂随祂的使者前往天国，永不……背叛。”
等守则背完，他脊背上又多了好几道鲜血淋漓的伤痕，始终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弯曲了起来，狰狞的伤痕贯穿了他整个胸膛，血顺着肌肉的纹理下滑，渗入裤腰，将米白色的亚麻布料染成刺目的红。
拉斐尔的呼吸也不复刚开始那样平缓，想要始终如一地施加恰当的力道也是一门技术活和体力活，疏于锻炼的身体在向拉斐尔发出嚣张的警告，他的健康程度早就大不如前，哪怕是这样机械的动作都令他额头上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这样看起来，反倒是被打的莱斯赫特比他泰然自若得多。
拉斐尔没有将这种隐约的疲惫表现出来。
“你发誓始终虔诚地侍奉圣主，直到灵魂随祂的使者前往天国，永不背叛，”拉斐尔说，“可是你的信仰动摇了，是什么让你对圣主不再虔诚？”
“不，”莱斯赫特迅速反驳，一直静默的面容上浮起了愕然，“我对圣主的虔诚从未变化！”
“神令祂的子民诚实、坦率地面对自我。”年轻的教皇俯下身体，一只手握着带血的苦鞭，一只手按住了莱斯赫特的肩膀——上面有一道他刚刚制造的伤痕，皮肉里还有血，拉斐尔毫无顾忌地将手按在上面，被鞭打而滚烫的皮肤混合着潮热湿润的液体贴着他的掌心。
他依旧没有对莱斯赫特的惨状大发怜悯，近乎残酷地压着对方的伤口，这只有着金色皮毛的美丽野兽伤痕累累地低着头喘|息，胸腔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拉斐尔冷漠地按着他，像一个残忍无情的驯兽师。
“如果你如你说的那样虔诚，就应当对圣主、对你的圣父毫无保留，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要对我隐瞒吗？我的孩子？”
他的尾音忽然慢慢柔软了下去，语句里多了一种堪称柔情的东西，他的眼神在莱斯赫特的伤口上逡巡，淡紫眼眸中带着怜惜，好像这些伤痕并非出自他手，而他只是无意中发现了这头受伤的凶兽，于是善意地给予它爱抚和宽慰。
他的眼神里带着近乎圣洁的悲悯，作为圣主的人间化身，拉斐尔善于利用自己的一切优势成为趁手武器，莱斯赫特在剧烈的疼痛中望着他，有种真的见到了圣主降临这个美丽的躯体、通过那双紫色眼睛在凝视自己的错觉。
拉斐尔单手捧着莱斯赫特的脸，轻轻地替他将垂落在眼睛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此时，他身上完全看不出片刻之前冷漠地朝莱斯赫特挥鞭的样子了，圣母也不可能比他更温柔。
“我有罪……”骑士长抬起一只手，用力握紧了拉斐尔的手腕，他的力道大得好像能捏碎拉斐尔的腕骨，教皇隐秘地皱了一下眉头，感知到那只滚烫的手在无法受控地剧烈颤抖，神情恢复了方才的怜爱。
“我对圣父的命令产生了怀疑，”骑士长的声音低到快要听不见，“我发誓为手无寸铁的人战斗，善待弱者和任何需要帮助的人，可是……我的骑士们在亚述的土地上掀起战争……”
拉斐尔微笑的唇角拉平了，他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莱斯赫特，男人的呼吸里还混合着疼痛的战栗。
教皇缓慢而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骑士长手里抽出来，再一次握紧了苦鞭，打断了莱斯赫特的话：“不，我的孩子，你在说谎。”
“圣主告诫祂的孩子们，不得欺骗。”
鞭子划破了空气，落在人体上，发出迟钝的响。
莱斯赫特身上已经快没有完整的皮肉了，这一鞭叠加在了另一道伤痕上，哪怕是习惯了受伤的骑士长，也被这翻倍叠加的疼痛给打击到快要崩溃，他无法遏制地从喉咙里滚出一个痛苦的气音，汗水顺着下巴和脖颈滑入伤口，带出更为尖锐的刺痛。
拉斐尔再次伸手，温柔地擦去骑士长脸颊的汗水，用手指触碰了一下他的伤口，仿佛一个无声的询问。
莱斯赫特没有躲避，尽管他疼的一个哆嗦，依旧堪称乖顺地跪在哪里，丝毫没有要后退的想法。
拉斐尔是教皇，是圣主的人间代行者，来自圣主赐予的疼痛和诘问，他永远不会逃避。
“是……《信仰自由法案》。”他终于在拉斐尔近乎残酷的鞭笞和柔和的安抚中吐出了真正的答案，在这句话出口时，他用力闭了闭眼睛，睫毛上凝结的汗水顺着这个动作砸落下来。
“所以，”拉斐尔松开了他的脸，这一点冰凉温软的温度离开时，莱斯赫特竟然有了想要跟随着那只手贴上去的病态冲动，他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的动作，再次垂下眼眸，听着教皇用缓慢的语调说，“……所以，你在怀疑我的信仰。”
这是何等严重的指控。
然而莱斯赫特一言不发。
拉斐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真是勇敢的骑士啊。”他用咏叹调般的语气轻声感叹。
“那你为什么又对这样的动摇感到痛苦呢？”拉斐尔问，“为什么不像以往一样、像莱恩六世在时一样——你不承认他，于是连带着整个骑士团都在他执政的几年里低调到近乎销声匿迹，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如果你选择带着骑士团离开我，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岌岌可危，而我甚至无法对你做出任何有效的惩处。”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莱斯赫特每个细微的表情，冷静地揣测着对方的想法，尽管嘴上陈述着自己危险的处境，但只要莱斯赫特真的表现出任何一点犹豫，他就会毫不迟疑地想办法将处决这位骑士长的计划提上日程。
尽管莱斯赫特对他真的很重要，但他宁愿拥有一个一盘散沙的骑士团，也不需要一个团结却时刻可能离他而去的庞大军事团体。
莱斯赫特眼里闪过了一丝痛苦。
他从未将离开拉斐尔视作一个选择，这也正是他为何将自己关在这里、残忍地对自己不断施加鞭刑的原因。
他渴望从这样的疼痛中唤醒理智，但情感却拖拽着他不断在沼泽里下沉。
他有罪。
隔着朦胧的光晕，他自下而上地仰望拉斐尔，年轻的教皇正俯身看他，他们的脸相距不过数寸，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知到。
那双从加莱离开后就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眼睛真实地凝视着他，而他宁愿此刻是一个梦境。
他有罪。
拉斐尔垂下眼睛看他：“你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正如你现在说不出我的错误在哪里，你知道我的决定是正确的——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一视同仁地想要保护所有人，我的命令可以减少无数的伤亡，圣主的爱平等地给予所有生活在世上的人们。”
莱斯赫特露出了一个苦笑，他轻声说：“您说得对，但我依旧有罪。”
他的罪并非在于动摇了对教皇虔诚的心，而是失去了作为骑士长应当保有的独立、理智和永不为他人动摇的灵魂。
“请您惩罚我吧，因为我对您的不虔。”
虔诚忠贞的骑士长向着自己的君主低下了头。
教皇直起身体，抬起手，再度毫不留情地挥下鞭子，剧烈的疼痛像是提神的药物，让莱斯赫特的大脑感到了一丝清明，但随之而来的绵长痛苦便再度将他拽下了昏沉的深渊。
纵横交错的鞭痕遍布骑士长的上半身，拉斐尔遏制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将苦鞭随手扔在地上，抬手放在骑士长头上，宛如圣主触碰自己虔诚的信徒。
“我宽恕。”
莱斯赫特在极致的痛苦中，听见了令自己灵魂得救的声音。
从某种程度上说……骑士长是个m【开始胡言乱语】

第107章 希望蓝钻（二十四）
拉斐尔的手指穿过莱斯赫特的头发，潮湿的发丝像蛛网缠绕着冰凉的手指，年轻的教皇耐心地将被汗水打湿的凌乱金发梳理整齐，他的动作十分轻柔，把整理好的发丝拢到一起，搭在了莱斯赫特肩窝里。
骑士长低低地喘着气，他在努力放缓呼吸，刻意压得漫长的呼吸能很大程度上减缓身体的痛楚，当拉斐尔的手松开头发，从他的侧脸擦过时，低着头的骑士长忽然歪了歪头，皮毛华美的凶兽仿佛一瞬间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收敛了爪子和利齿，将自己柔软的绒毛送进人类的掌心，带着汗水的潮热皮肤贴上教皇干燥的手心，让那只没来得及立刻收回的手顿了顿。
莱斯赫特只是轻轻侧着脸贴着拉斐尔的掌心，如果拉斐尔愿意，他可以马上收回手，或者推开莱斯赫特。
拉斐尔垂下眼皮，没有将手撤开。
这个姿势看起来太过于温情，保护者和被保护者的身份在此刻奇异地对调，但这样的景象竟然没有任何的不和谐。
或许是因为威严的骑士长伤痕累累疲倦至极，而纤弱的教皇悲悯包容如圣者。
这样的温情并未持续很久，拉斐尔弯腰，将自己盖在腿上的毯子抖开，单手披在了莱斯赫特肩上，骑士长原来那件亚麻衬衫已经被血沾染得不能穿了，披着毯子的莱斯赫特睁开眼睛，主动离开了那一点干燥微凉的慰藉，抬手捏住毯子的边角，默不作声地接受了拉斐尔的好意。
毯子是用精细的羊绒混合着金线编织成的，女工们用针尖一点一点挑出柔软纤细的绒毛，让它变得蓬松细腻，整块毯子需要五名女工挑上几个月才能做好，上面带着来自教皇的体温和没药的香气，像是一片柔软轻盈的云，覆盖住了莱斯赫特的身体。
拉斐尔转动轮椅，从骑士长身边经过，跪着的男人没有动弹，轮毂发出规律的闷响，拉住门把手后，拉斐尔说：“我希望能在两天后的军事会议上，看见一个和往常一样能成为骑士们精神道标的骑士长。”
他并不在乎莱斯赫特的回答，拉开门，离开了这间过分狭窄的苦修室。
费兰特等候在骑士团的大厅里，这间由旧罗马议政厅改建而来的建筑有着高挑的穹顶和宽阔的圆形地基，像是一个半圆形的碗倒扣在地上，林立的石柱支撑起穹顶，下方则是高起的讲经台和呈半圆形围绕着它的长条靠背木椅。
此刻的大厅里没有其他人，费兰特独自坐在第三排椅子的边缘，空荡荡的石厅里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古怪寒意，拉斐尔能清晰地看见光线里飞舞的细小灰尘颗粒。
大厅的地面用光滑的石板拼接起来，打磨得几乎没有缝隙，轮椅滚动在上面发出的声音微乎其微，拉斐尔穿过静默林立的大石柱，看见孤零零坐在那里的男人正将双手抵在额头前，眼睛紧闭，仿佛在无声地对着前方祷告。
拉斐尔停了下来，隔着一段距离，费兰特笼罩在黑色修士袍里的身躯像是一尊凝固的塑像，虔诚地朝着神的方向弯曲。
拉斐尔忽然有些没头没尾地想，好像自从费兰特跟在他身边，除了最开始穿过教皇护卫队的制服外，其他时候穿的都是最为朴素的黑色修饰长袍，费兰特继承了母亲的好相貌，哪怕是成年了、彻底张开，脱去了少年时期雌雄莫辨的精致，变得有了男人的锋利和硬挺，也掩饰不掉他样貌里过分浓艳的美感。
贵族女性们私下里偷偷将费兰特比作爱情小说里醉生梦死的吸血鬼公爵，拉斐尔想了想，发现这个形容竟然还莫名地恰当，总是神出鬼没、寡言少语、皮肤雪白、容貌艳丽、习惯将自己隐藏在宽大的长袍里、很少在白天出现……
嗯……
拉斐尔陷入了沉思。
等他回过神，发现费兰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精通旁门左道的仲裁局局长走起路来轻捷无声，像一只有着柔软肉垫的大型猫科动物，丝毫没有打断拉斐尔的走神，于是等拉斐尔一抬头，对上费兰特的眼睛，那双在外人面前总是没有情绪的深蓝眼睛里就流露出了些许的好奇：“你在想什么？”
“嗯……”拉斐尔靠在椅背上，语气轻快而温柔，可能是因为环境太过于安静空旷，他难得放下了所有复杂的推敲和斟酌，放任自己说出了有点幼稚的话，“我在想，为什么你总是穿修士袍。”
费兰特敏锐地捕捉到了教皇声音里懒洋洋的困倦，一本正经地说：“因为这样的衣服方便我隐藏，你看，翡冷翠到处都是修士，我在里面一点也不起眼，而且可以塞更多东西，也不显胖。”
拉斐尔正浅浅地打呵欠，被他最后一句话逗得笑了起来，眼里浅浅地氲了一层薄泪，他抬手要去擦，费兰特已经先他一步触碰到了眼皮薄而脆弱的皮肤。
握惯了袖剑、短刀和长鞭的手指腹有着粗糙的茧，哪怕他再小心翼翼，也不可避免地在拉斐尔的眼尾上留下了一点被揉开的淡红，费兰特看着他，愣了一下。
拉斐尔没有注意到费兰特的骤然停顿，他顺势将抬起的手搭在费兰特手腕上，因为忽然翻涌上来的困倦和放松，连声音都变得含糊起来：“……好吧好吧，英俊的费兰特先生，可以麻烦您带我回去了吗？”
费兰特遏制不住猛然柔软成一团的心，深深俯下身体，小心地在拉斐尔眼角落下一个吻：“愿意为您效劳，圣父。”
披着黑袍的男人推着轮椅，带着人离开了大厅，莱斯赫特从一根立柱后慢慢走出来，脸色惨白，除了失血和疼痛带来的憔悴外，幽绿色的眼眸还因为震惊而微微紧缩。
他站在光影的暗处，盯着那一片已经空荡荡的石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看到的场景，卑劣的渎神者亲昵地靠近圣洁的教皇，而被蒙蔽的年轻教皇则近乎纵容地放任了他的靠近，甚至还侧过脸默许了他的亲吻。
教皇的眼尾泛着淡淡的红，睫毛下的眼睛里氲着水光，在微弱的光芒下泛着钻石一样粼粼的美丽光彩，莱斯赫特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过分敏锐的视力，这让他无法忽略教皇脸上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包括那个浅淡放松的笑容——他未曾在之前任何一个时候、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从拉斐尔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情。
好像天使恬然安睡在了云端，等待着晨曦的第一缕光芒将自己唤醒。
莱斯赫特逼迫自己忘记这一切，可他的记忆违背着他的意愿，反复地在他的脑海里回放那个短短的片段。
俯下身体的人，和仰起脸微笑的教皇。
骑士长望向空荡荡的读经台，读经台后巨大的彩色玻璃花窗照进来璀璨的光，让读经台后仿佛有了圣主降临时朦胧的晕圈。
盯着那片光盯久了之后，会令人产生目眩的头晕感，莱斯赫特在那一片晕眩里闭上了眼睛。
——圣主啊，请宽恕我……请原谅我此刻的卑劣和肮脏。
恢弘的战车在平原上疾驰，这种光是轮子就足有一人高的大家伙用沉重的木头和铁皮铸造而成，需要三匹马才能拉动，当它冲锋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与它相抵抗，在蒸汽轻甲出现之前，战车就是战场上最令人恐惧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而在蒸汽轻甲以其驰骋往来的恐怖统治力掌控整个战场后，战车依旧没有退出战争舞台，它还是能够凭借狂暴的破坏力和迅疾的速度奠定自己的地位。
雷德里克扶着战车前的横杆，俯低身体，努力在颠簸的站车上固定住自己的身躯，死死盯着前方混乱的战场。
长弓手组成队列，对准天空放箭，包裹着沾过油脂的麻纱布料的长箭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狠狠扎入对方阵列的后方，燃起许多簇小小的火苗，在马群里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惊慌。
雷德里克看准了一处惊慌未定的缺口，朝身边驾驭战车的车手吼了一句话，战车立刻在大地上偏转出一个弧形曲线，狂暴地奔向了那个缺口。
后方的几辆战车同样选定了自己的目标，当这些胸口覆盖着甲片的高大战马拖拽着巨大的战车冲进人群时，凄厉的尖叫顿时此起彼伏地响起，鲜血在一瞬间喷涌而出，地上很快染上了红红白白的液体，人体组织和武器布料被搅合成一团，包裹着铁皮的车辕上挂着暗红的碎肉和衣服布条。
当战车撕扯出一条通路后，持握着长矛的士兵们便如潮水般紧随其后涌入纷乱的敌群里。
毫无疑问，雷德里克的军队在这场战争中占据了上风，但这名年轻的主帅脸上并没有任何笑意，他喘着气，扔掉手里已经豁口的弯刀——这是他上一次从亚述军队手里缴获来的，经过半个多月的战斗，已经光荣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距离他的上一封信发往翡冷翠还不到一个月，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内，他遭遇了大大小小近五十场战斗，平均每一天都会有两次战斗，等于说，他和他的士兵们，每天不是在厮杀的过程中，就是在奔赴厮杀的途中。
这样的疲劳战术尽管愚蠢却很有效果，在亚述的地盘上，占据了人数优势的朝圣天盟有大量的时间和他们耗下去，而雷德里克除了需要应付战斗，还要收拢难民、组织建设，确保自己打下来的底盘足够安稳。
在《信仰自由法案》颁布后，他的工作骤然轻松了许多，来投奔的亚述人民数量增加，但这也让混进来的探子变多了。
雷德里克遇到了很多的困难，但从来趾高气扬只会下命令的公爵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向翡冷翠诉苦，而是自己默默地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军队里的圣鸦将卢森公爵的所有举动都写信汇报给翡冷翠，雷德里克对此当然心知肚明，换了以前，他一定会暴跳如雷，觉得自己受到了监视和侮辱，然而自从那封教皇亲手写就的嘉奖令送到他手上后，他看起来对圣鸦的存在也不那么在意了。
不，不能说是不在意，不如说是以另一种奇怪的方式变得更在意了。
正辛苦地就着篝火的一点光芒写汇报的圣鸦默默地想着，不由自主地将眼角余光飘向了对面——刚刚结束了战斗的卢森公爵正坐在那里，手里提着一根木柴，在火堆里百无聊赖地戳来戳去，满脸写着倨傲和不耐烦，但就算是再不耐烦，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时不时地抬头看看这里。
又是这样……被盯着写报告的圣鸦对着自己的膝盖露出了阴暗痛苦的神色，哪怕是再问心无愧的人，被监视对象这样看着写报告，也是会心虚的好不好！尤其是他们彼此双方都心知肚明他在写什么……这就更奇怪了！
他一定是想让我给他写好话！被盯了快一个月的圣鸦愤怒地边写边想，作为一名经受过费兰特阁下调|教的圣鸦，他永远只忠诚于伟大的圣父！谁都别想让他徇私舞弊！
圣鸦在纸上落笔的力道越来越重，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单词，准备把纸张卷起来时，一直坐在那里表现得满不在乎的雷德里克换了个姿势，抬起下巴：“喂，你写完了？”
圣鸦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是的，阁下。”
他先发制人：“但是很抱歉，这是不能给您看的，只有圣父才能打开它。”
他的视线开始在纸张和火堆之间逡巡，大有雷德里克一伸手他就准备将东西投进火焰的决心。
就算烧了也不给你看。
雷德里克被他的动作气笑了，狠狠翻了个白眼：“我不是……算了。”
他蹭一下站起来，用力抓了两把头发，似乎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可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站在那里啧了一声，重重地踩着地面离开了。
被他莫名其妙的行为弄得迷惑的圣鸦坐在那里一脸迷茫，不等他回过神，雷德里克踩着重重的步伐又去而复返。
圣鸦高度警惕地看着他。
刚刚结束了战斗的年轻公爵脸上还有残留的血和灰尘，被战争磨砺得成熟了许多的青年身上已经有了男人的影子，他微微低着头，看着那名披着黑色斗篷的圣鸦，咕哝着说：“告诉他，这场战役会胜利的——这是你的判断。”
他在最后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好像觉得自己的承诺有些可笑，非要借着别人的嘴才能说出来。
圣鸦脸上再度浮现了一个问号，雷德里克甚至没等他回答，再度扭过头，踩着比之前更重的步伐匆匆离开了，好像后面有火在烧着他的屁股。
军营里还有很多事情等待着他的决断，最重要的一件事莫过于翡冷翠隐约传来的风声——教皇将要莅临亚述，这件事的真实性当然毋庸置疑，一个君主不可能永不踏上自己的国土，如果拉斐尔想要切实地掌握住亚述这个庞大而野性的国家，他就不可能缩在翡冷翠，等待着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出来接受冠冕，只有真实地置身于战争中，从中攫取自己的荣光，这才是一个君主最好的选择。
拉斐尔自然不会畏惧战争，他和尤里乌斯对此行的争论仍在私下里继续，不过任何一个人都知道，当教皇下定决心的时候，谁都无法改变他的决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应该真的和一个将军那样去征战，更多时候这是一种政治|作秀，不过哪怕是作秀，雷德里克也得确保这场表演足够的真实和安全。
而最近频繁的战斗，无疑在说明朝圣天盟和加莱的动态异常，或许这就是针对教皇的一场阴谋，他必须在教皇真的到来前，弄清楚朝圣天盟和加莱在搞什么鬼，然后扫清一切阴谋和陷阱。
这是他作为将军的职责。
明天我有九节课，从早上六点开始早读，到晚上八点半，光是想想都能头皮发麻的程度。

第108章 希望蓝钻（二十五）
尤里乌斯从喧闹的宴会厅出来，扯松领口堆叠的丝绸领巾，宴会厅里燃烧着昂贵的香料和木炭，热气扑散出来，站在门厅里就能被如有实质的软热气浪包裹。
作为翡冷翠最有权势的顶级家族，波提亚家的宴会从来不缺乏宾客，人们很愿意为了得到一张来自波提亚的请柬而撞得头破血流，然而他们意外地发现，最近波提亚家族举办宴会的频率似乎高了许多，想要拿到入场券也不再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尤里乌斯站在露台上，困倦地揉了揉眉心，随着教皇国扩张脚步的加快，压在教皇宫秘书厅的压力越来越大，而大部分重担都被秘书长一个人承担了，尽管为了避嫌，他并不接触军务，但相关的后勤工作还是不可避免地要由他承担，包括源源不断地筹备金钱、食物和武器运往亚述，以及支持拉斐尔暗中向加莱磨刀霍霍。
总之就是，尤里乌斯已经有足足半个多月没有睡一个好觉了。
当然，令他烦闷的也不只是这个原因。
尤里乌斯将手中的水晶杯旋转了一圈，里面琥珀色的酒液荡漾开令人迷醉的光晕，像一个小小的漩涡，卷着人的目光往下掉落、掉落、掉落……
“波提亚阁下。”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尤里乌斯无声呼出一口气，露出一个妥帖的笑容，转过头，就算他记忆力优越，也花费了几秒时间才辨认出来人的身份：“苏珊娜小姐。”
穿着浅绿色丝绸晚礼服的女孩笑容腼腆，年轻的面庞如同娇嫩的玫瑰，棕色的瞳孔圆得像一只猫，看着尤里乌斯的眼神亮晶晶的。
作为翡冷翠的大龄单身汉——在这这个贵族平均订婚年龄不到十岁、结婚年龄为十五岁的年代，三十出头还没有过一任妻子、连情人都没有的尤里乌斯绝对是异类中的异类，互相攀比情人数量的贵族们甚至在私下里满怀恶意地揣测过，这位手握大权的波提亚阁下是不是不太行，以至于这么多年都没有暧昧对象。
而对翡冷翠的贵族女性们来说，尤里乌斯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抢手货了——想想看，一个从未被女性拿下的堡垒，一个能够满足所有女孩子最为奢侈的梦想的男人，攻下他的女人能证明自己的魅力是多么强大，他的情人可以戴上翡冷翠最为璀璨的冠冕，成为翡冷翠无冕的王后。
在很多时候，男人觉得女人是用来点缀他们权力的一种装饰品，美丽是这些装饰品的附加值，他们享受着女人们为他们而神魂颠倒，感知着自我魅力的无往不利；但相对的，聪明的女人们在自己的战场里也将男人视为猎物，她们用单纯、仰慕、无辜的模样诱惑她们看中的猎物，而权势则是这些猎物们的附加值。
毫无疑问，尤里乌斯绝对是这个原始的狩猎场里的顶级猎物，而且是从未被人征服过的猎物。
正如男人想要征服最为强悍的那一匹烈马以宣告自己的力量，被禁锢在家庭里的女人也只能以此挥霍自己空虚漫长的时光。
尤里乌斯从这个年轻的女孩眼里，看见了猎人般的目光。
她还是有点年轻，没有将自己的欲望完美隐藏起来的能力。
“今天的宴会是否令您感到满意？如果有任何不满的地方，请允许我做出弥补。”尤里乌斯彬彬有礼地微笑，仿佛没有看出女孩眼中的情绪。
“不，我很荣幸能参与这场愉快的宴会，”苏珊娜快乐地笑起来，棕色的大眼睛里闪烁着蜜糖一样甜美的光，不可否认，这个姑娘有着青春年华的女孩最为优越的资本，而且她还有着巨大的野心，“波提亚是翡冷翠的名门，谁能不为它的邀请感到自豪呢？”
“感谢您的赞美。”尤里乌斯客气地回应，这样的奉承他听得太多了。
聪明的女孩看出了他的敷衍，她并不介意这点，因为她的目标根本不是尤里乌斯。
当她开口时，连尤里乌斯都怔住了，一瞬间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对不起……您说什么？”秘书长的笑容有点僵硬，不知道是不是苏珊娜的错觉，她感觉自己有那么短暂的一刹那从这个绅士的男人眼里看到了一种阴冷锋利的东西。
“我说，”苏珊娜整理了一下语言，再次重复，“我想请您替我引荐冕下。”
尤里乌斯瞳孔微微一缩。
他缓慢地上下打量这个女孩，这个在他面前展露出了野心的年轻姑娘不躲不让地迎上了他的目光，骄傲地挺直了胸脯。
哪怕是以尤里乌斯苛刻挑剔的审美来看，都得承认，这位年轻的伯爵小姐有着杰出的容貌和窈窕的身段，脸颊丰润，皮肤雪白柔软，头发蓬松卷曲，足够令任何一个定力不足的男人为她驻足惊叹。
“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尤里乌斯的笑容冷淡了一点，“或许您喝多了，宴会上有一些烈酒不是年轻小姐可以触碰的，您的长辈可能还没有教给您这些知识。”
“我很清醒，”苏珊娜口齿清晰地拒绝了尤里乌斯推来的台阶，并决心无视这句话里的另一层含义，“我知道我要什么，这是一场平等的互惠交易，不是吗？我得到我想要的，作为回报，您也可以得到您还没有得到的那些东西。”
“听起来您很了解我。”尤里乌斯不轻不重地刺了苏珊娜一句。
女孩的脸色白了一下，她很少被这样嘲讽，哪怕尤里乌斯并没有说什么重话，但对一位总是听着男性赞美的女孩而言，已经是了不得的经历了，苏珊娜整理了一下呼吸，坚定地站在那里：“我只想得到一个和冕下见面的机会。”
尤里乌斯冷冷地回答：“很抱歉，我不能为圣父介绍情妇。”
他毫不留情的直白话语剥下了苏珊娜披在身上的最后一层遮羞布，女孩的脸先是涨红，又是发白，最终还是没忍住，眼眶里滚下了大颗大颗的泪水，她捂着脸，从露台上狼狈地跑开了。
尤里乌斯漠然地看着她跑走的背影，低下头，发现握在手里的水晶杯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捏断了细长的颈，断裂的截面戳破了他的掌心，而他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殷红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尤里乌斯盯着血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翻涌起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愤怒。
让他给拉法介绍情妇？哈，多么有创意的想法？如果拉法有妻子，她们会向那个女人推荐自己吗？就像是现在到他面前来自荐一样？
这个想法离奇且毫无道理，但尤里乌斯就是为此而愤怒。
就像是整个世界都认定他不可能和拉斐尔有任何关系——任何除了稀薄的血缘和师生关系外的关系。
于是第二天早餐踏进春之厅时，拉斐尔破天荒地顿了顿，他敏锐地发现了此刻坐在餐桌前的尤里乌斯心情极其糟糕，尽管对方神色一如往常的平静，发现他来了之后甚至朝他微微笑了一下，但拉斐尔就是能发现对方笑容底下汹涌的暗沉波涛。
拉斐尔本能地思考了一下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快速过完了教皇国的情况后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又开始想是不是亚述传来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坏消息……
一边沉思着，他走向餐桌的速度就慢了下来，尤里乌斯静静地看着他，一直到拉斐尔坐下，都没有说话。
等候在一边的执事拉开另一扇们，厨师长推着餐车走进来，将罩着盘子的银餐盖揭开，开始为两位身份尊贵的客人介绍早餐的菜品。
尤里乌斯和拉斐尔谁都没有认真听厨师长说话。
等春之厅里只剩下了餐刀触碰餐盘的细微动静，尤里乌斯切割着盘子里鲜嫩的牛肉，忽然说：“我记得，你今年二十五岁了，圣恩节的生日。”
拉斐尔正在皱眉看盘子里的洋蓟拌鱼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拉斐尔并不怎么喜欢洋蓟，他在贫民窟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就靠着啃洋蓟度日，因为不方便生火，吃进嘴里的洋蓟大多数都是半生不熟的，那种口感足够令每个人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冲进盥洗室呕吐，奈何这种蔬菜在叙拉古半岛是非常普遍的绿色作物，种植方便，生长迅速，凭借着广泛的适应性，它入侵了每个厨师的菜谱，哪怕是教皇的餐盘里，也不可能完全拒绝它。
而拉斐尔并不是一个喜欢将自己的喜好鲜明表示出来的人，哪怕是再不喜欢的东西，他也会雨露均沾地吃一些，尤里乌斯看出了拉斐尔的不情愿，将手指点在了自己的盘子边缘，他的盘子里是土豆泥和鸡茸，示意：“要换吗？”
拉斐尔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厨师将这道菜摆成了漂亮的形状，莲花形的洋蓟里浇着炖煮得鲜嫩的鱼肉，还淋上了胡椒汁，拉斐尔做了一会儿吃洋蓟的心理准备，用叉子叉着一片裹满了鱼肉的洋蓟叶送进嘴里，冷不防就听见了尤里乌斯的下一句话：“你需要一个情人抚慰身体需求吗？”
洋蓟叶的味道穿透鱼肉鲜甜软糯的包裹蛮横地占据了口腔，迅速激起了那些糟糕的回忆，拉斐尔还没把它咽下去就听见了这句极富刺激性的话，顿时迸出了一连串的咳嗽，费力地将哽在喉咙口的食物吞咽下去，尤里乌斯默不作声地将水杯送到拉斐尔唇边，咳得死去活来的教皇就着他的手咽下两口水，才将那股痒意压下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拉斐尔压低了声音，头一次用极度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平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两只手交叉在面前，神态如平时一样镇定冷静，带有过度理智的优雅美感，然而他说出的话却足够令每一个听见的人目瞪口呆，继而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心疯了。
“按照你的年纪来说，你和费兰特发展出那种关系我可以理解，”尤里乌斯用学术研究般的语气娓娓道来，“但以你的身份来说，这是一种很危险的关系，他担负着你的安全，手里还握着仲裁局这股力量，混杂了情感的利益纽带就不再纯粹可信，这会成为你身边的隐患。”
拉斐尔皱了皱眉，不管从什么角度，他都不太想和尤里乌斯谈论这个话题，上次他们谈论这个问题的后果还历历在目，他不觉得这是一个合适的再度开启话题的时间。
而且……他到底为什么要和尤里乌斯谈论自己的……“情人”问题？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
“他不会成为隐患。”最终，拉斐尔为了杀死这个话题，简略地回答。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尤里乌斯满意，男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平静地说：“但也不是最好的选择。”
拉斐尔都快被尤里乌斯气笑了，他觉得今天的尤里乌斯简直和换了一个人一样，一开始就表现得异常莫名其妙：“那你告诉我你设想的最好选择是什么？我不需要在这个问题上征求你的意见——老师。”
他讽刺般地在末尾添加了一个久违的称呼。
这个称呼令八风不动的秘书长睫毛一颤，男人抬起眼皮，深紫的眼睛雾沉沉一片，看不清任何情绪。
“最好的选择，你需要一个平衡，让他知道你不是非他不可，让他保持对你的敬畏，知道你可以随时放弃他，让他知道他拥有的一切必须来自你的施舍，而你随时可以拿回这一切。”
他的话没有什么波澜起伏，和之前每一次教导拉斐尔一样，都不过是最为基础的理论教学。
“哦，平衡，”拉斐尔点点头，有种莫大的荒谬感，“听起来你打算给我介绍一位情人。”
“是的，”尤里乌斯坦白地承认了，不等拉斐尔有任何表示时，波提亚的大家长从餐桌上倾身过来，两双紫色的眼睛隔着极近的距离凝视，“我就是你最好的选择。”
他直白地撕掉了他们之间垂悬已久的帘幕，将彼此早就心知肚明的东西摆在了台前。
这是比上一次的亲吻更加不可逃避东西。
亲吻可以说是意外，可以说是一时的意乱情迷，可以被轻易地遗忘、抛之脑后，可以当成一个错误轻巧地抹去。
但是他们从来都对说出口的话语慎重以待。
拉斐尔浑身都绷紧了，他抓着餐叉，努力压平语调，不让自己爆发出愤怒的呵斥：“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尤里乌斯不合时宜地有了想笑的感觉，他想起他昨天也是这么对那个女孩说的，一模一样的话，而对方怎么回应的来着？
“我很清醒。”尤里乌斯觉得真是太有意思了。
这段对话真是太耳熟了，就连对话的人物都透着一种滑稽喜剧似的喜感。
“作为教皇，你应当保持身心的洁净，但是作为俗世的君主，你应当采用任何手段巩固你的统治，这不过是常见手段的一种——你一直很清楚这一点，不是吗？而我的确是你最好的选择。”
尤里乌斯垂下眼皮，镜片后的眼眸狭长锐利，但当他刻意垂下眼睛遮住那种锋利后，过分强势的逼迫感就前所未有地削弱了：“我手里是对叙拉古半岛有着无与伦比号召力的波提亚家族，整个教皇国的行政权也在我手里——你看，我对你是多么重要，你一直想掌控我，不是吗？”
拉斐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你除了支持我，还能怎么样？”
尤里乌斯蓦地笑起来：“看，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让他知道你不是非他不可，让他保持对你的敬畏、知道你可以随时放弃他，让他知道他拥有的一切必须来自你的施舍，而你随时可以拿回这一切。”
“亲爱的拉法，你觉得我们两个人中，是谁更依赖谁？”
尤里乌斯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柔软，但落在拉斐尔耳中，却震荡起了恐怖的海啸。
教皇猛地握紧了餐叉，眼神瞬间阴沉得可怕，尤里乌斯毫不怀疑，如果可以的话，拉斐尔这时候一定非常想把餐叉捅进他的脖子。
这样的认知让他心中无比悲哀，与此同时还有近乎扭曲的快意。
这是一个让你完全掌控我的机会，他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的掌控权。
多有意思，他曾将拉斐尔呵护如掌心的玫瑰、手中的鸟儿，而现在他却渴求着这么一个让他们境遇翻转的时机——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恐怖沉默后，不知道是谁先露出了一个微笑，他们再度恢复了正常的用餐气氛，桌上的早晨已经凉了很多，但餐桌的氛围反而更加和谐了。
尤里乌斯将拉斐尔装着洋蓟的盘子换给了自己，这一次，教皇没有拒绝。
不知道你们看出来了没有，秘书长先生正在慢慢变态化……他以前是不会有这种，呃，共享情人的扭曲想法的，尤其是和他一直都看不起的费兰特竞争，甚至把自己物化贬低成制衡费兰特的存在。
明后天月考，我要监考改卷，又是忙碌的两天，一想到下半年要接高三，我已经整个人都不好了，真的很不想带高三，我就想咸鱼一点呜呜呜。

第109章 希望蓝钻（二十六）
暗潮汹涌的早餐之后就是忙碌的一天，尤里乌斯和拉斐尔都忙得不得了，《信仰自由法案》颁布的风潮还没有过去，借由波提亚家频繁的串联活动，翡冷翠的贵族们不再发表任何对教皇不利的言论——至少表面上是如此，而底层人民的声音也早就在圣鸦们有组织的大规模带动下偏转了方向。
人们或许对《信仰自由法案》还有疑虑，但是多年来教皇冕下为他们做的事情是实打实的，在关系到切身利益的时候，他们也知道如何做个聪明的哑巴。
当一切风浪趋向平息，还存在的声音就变得格外刺耳。
费兰特不费什么力气，就从繁杂的线头里拎出了隆巴迪枢机的名字。
当看到这个名字时，费兰特先愣了一下。
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贫民窟的圣杯教堂离开的。
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为了快速获取能够贿赂修士以将他的名字记上推举名单的两枚金佛罗林，他只能去玻璃工坊推销自己——这是费兰特始终不愿也不敢向拉斐尔提起的事，他的母亲在玫瑰花房毁灭了自己的一生，然而她的儿子竟然也要步上她的后尘，这是多么可悲的笑话，似乎那里就是什么漩涡，只要踏入一步，就永远都无法离开。
好在，费兰特比他的母亲更聪明、更狠心。
他诱惑了三名薄有余财的书记官，把他们吊得像是跟着肉骨头的狗，掏空了他们所有的家当，还通过他们向黑市的放贷人借了高利|贷，要不然他也不能够那么迅速地获取那样一笔庞大的资金。
至于那三个倒霉蛋要怎么面对清醒过来后的贫瘠生活和高额贷款……费兰特并不关心这个。
在连自己的生存都是难题时，怎么能指望他去施舍多余的怜悯给别人？
也正是这样的狠心，让他进入了隆巴迪枢机的视野。
在他进入教皇宫成为见习守卫时，隆巴迪枢机的管家曾经私下里和他接触过，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教皇宫选拔的护卫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从教堂里送过来的，而不是每一个都能有这样足够的幸运被教皇宫留下，落选的孩子们会被其他的主教和贵族们挑走，而费兰特这样尤其出众的则会被提前预定。
只不过他最终成功留在了教皇宫，不然现在或许他就是隆巴迪枢机手下的人了。
这点交集浅薄到需要他认真回忆才能想起来，如果不是这点熟悉感，他在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不会有丝毫的停留。
剥离了流言繁杂冗余的来源后，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这个平时不怎么爱出风头的枢机阁下。
每一个枢机都有一个教皇梦，隆巴迪枢机散布反对拉斐尔的言论也并不是什么值得震惊的事，唯独需要感叹一下的就是他平时将自己的野心收敛得还不错。
费兰特卷起桌上的羊皮纸，准备去找拉斐尔，他这几天都忙着找在翡冷翠散布流言的家伙，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拉斐尔了，尽管只是短暂的别离，甚至这都算不上什么别离，但一想到能够见到拉斐尔，费兰特的心情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心起来，连带着路上看见忙碌的修士修女们时也愿意施舍给他们一个轻轻的颔首。
费兰特算了算时间，教皇一向作息规律，每天的日程表都安排得严密且千篇一律，午后的一个小时是他的休息时间，拉斐尔喜欢将这点时间消磨在花园或是图书馆。
大画廊的廊桥外连接着通往花园的拱门，花匠在那里种植了一片品种不同的月季，这种生命力旺盛的花卉在拱门上攀爬成了一堵墙，垂坠下来的花和枝蔓像是流动的彩色瀑布，能将周围遮挡得严严实实，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要抬着手将它们拨开才能走入庭院。
花匠本来想将它们修建得清爽一些，莱恩六世却更喜欢这样自然狂放的风格，拉斐尔也没有多余的闲情去指点花匠改动它们，于是这一面花卉瀑布就成了大画廊外点缀回廊的景点。
费兰特从阴暗的大画廊走出来，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花园喷泉的声音在这里已经清晰可闻，他还听见了掺杂在水珠喷薄声中的人的低语。
那是属于拉斐尔的声音。
光是听见对方的声音，就足够让费兰特感到喜悦，他迫不及待地走下回廊，抬手想去掀开花卉瀑布的藤蔓，热切而温柔地呼唤对方的名字，声音尚未形成气流，他就听见了拉斐尔沙哑的喃喃。
“不……等一下——”
费兰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这是多么熟悉的声音，当然，对他而言，非常熟悉，它应该出现在玫瑰花房里，或者是纸醉金迷的宴会阴暗的帷幔后，哪怕是夜色笼罩下的丛林里，唯独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点！
更不应该是这个声音、这个人。
费兰特凭借着本能否定自己的判断，但他也没有张嘴呼喊自己恋人的名字。
沉默的男人抓住了枝蔓，风吹得枝叶窸窣晃动，在摇晃的间隙里，他看见远处树荫下躺椅的尾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纤细雪白的脚踝抵着坚硬的扶手侧面，赤|裸的脚掌斜斜地踮着踩在另一个人衣着齐整的腿上，脚背上青紫的血管因为用力而隆起，雪白的长袍顺着膝盖滑落下去，顺着摇椅，有一大半都拖拽在草地上。
费兰特甚至能根据这一点细节想象出来他们此刻的姿势，半遮半露的景象比清晰的袒露更刺激，他痛恨自己过于优越的视力，每一个寥寥的细节都在他眼里被不断放大，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似乎听见了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地钻进他耳朵里，又轰隆隆地远去了。
仲裁局的局长天生肤色比别人更白，此刻他脸上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比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还要惨白，加上一身乌黑的兜帽长袍和浓黑的长卷发，他比舞台上的戏剧演员更像是一个合格的死尸。
不知道站了多久，等刚开始那阵剧烈的冲击过去后，一股扭曲的愤怒便如毒蛇一般啮咬上了费兰特的心脏，胸腔里的器官收缩着，泵压出带毒的血液，顺着他的血管流经四肢百骸，他攥紧了手中的枝叶，收紧的力道之大，以至于鲜嫩的汁水瞬间染绿了他的掌心，黏腻的汁液顺着他的掌纹往手腕流淌，带出被绞成一团烂泥的叶片和花朵，扑簌簌落在地上。
拉斐尔靠在摇椅上，半阖着眼睛，睫毛上带着水汽，湿漉漉地将纤长的睫毛沾在了一起，看着又可怜又脆弱，眼尾带着潮红，脸颊泛着热，尤里乌斯正慢条斯理地亲吻他的锁骨，教皇的长袍松散地堆积在椅子上，像一团雪将教皇包裹在里面。
秘书长的衬衫扯开了大半，露出一大片皮肤，总是衣冠整齐的男人并不在意这些，他摘下了不离身的眼镜，没有镜片修饰的眼睛锋利而傲慢，充满了攻击性，几缕发丝从发带里挣脱出来，落在脸颊旁，这点不修边幅的凌乱让他看起来具有异样的性张力，像一只急切寻觅着猎物的野兽，又要不动声色地在伴侣面前优雅展示自己美丽的皮毛。
拉斐尔眯着眼睛，微微侧过脸，避免阳光射入自己的眼睛，他很喜欢花园里将未热的这个时间，阳光和煦，一切都恰到好处，在心情好的时候，他也并不介意尤里乌斯的那么一点得寸进尺，铁灰色的长发滑落下来，擦过他的脖颈，拉斐尔轻轻吹了一口气，将几根头发吹开，在尤里乌斯的吻落在胸口时，随意地抬起脚踩在他腿上。
这是个很轻慢的姿势，不过秘书长显然并不介意，他伸手环住教皇瘦削的小腿，手掌下滑，勾住了教皇的膝弯，当他再次低下头想要继续时，拉斐尔眼神向下一瞥，发觉了他的意图，于是抬起一只手，抓住尤里乌斯的长发，制止了他向下的动作。
“请适可而止吧，老师。”
他的声音还带着情动的喑哑，呼吸急促，尤里乌斯也没有比他好多少，额头泛着一层薄薄的汗，这样的天气对身体不好的拉斐尔来说是刚刚好，对他而言就有点热了，更不用说被强行打断，他嗓音里滚着一团热火，像是要笑，又像是忍着怒气：“这个时候喊我老师，是要我教你什么呢？”
拉斐尔还是那副看起来任人为所欲为的样子，手里的力道却没有丝毫减弱，他翘着嘴角笑，像一只故意犯错惹人生气的猫，得意洋洋地检阅着自己的战绩：“是提醒你注重作为老师的品行。”
“——比如说，不要和学生在神圣的教廷白日宣淫。”
尤里乌斯将脸埋进拉斐尔颈侧，低低笑起来：“作为老师，我以为这是我应当教给学生的重要一课，如何正确对待自己的欲望，这一课我从来没有教过你，是不是？也许现在补上也不晚。”
拉斐尔冷笑了一声，用嘲讽的语气说：“赞美老师。”
这一次尤里乌斯笑得更厉害了。
花园里除了铺着碎石的小路外，其余地方都生长着厚厚的地衣和矮小的卷柏，费兰特无声地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短剑，轻巧地踩着厚实绵软的植物前进，这些可爱的小东西吸收掉了他所有的动静，他是翡冷翠最优秀的潜行者，只要他愿意，没有人能发现他的踪迹。
冷硬的剑柄抵着他的掌心，黏糊的月季汁液还留在他手里，半干半湿地混合出了非常古怪的感觉，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像是每一次在圣主面前祈祷，像是每一次静静地站在最为隐蔽的地方、看着圣坛上金发的教皇在众人面前散发光彩。
他从未这样的宁静。
涂抹着颠茄汁液的剑刃是暗沉的黑色，不会反光，于是也不会引起猎物的警惕，披着黑色斗篷的幽灵带着死亡的气息贴着树荫走向前方。
当天晚上，教皇遇刺的消息就在翡冷翠的贵族圈里小范围地传开了。
之所以是小范围，是因为教皇并没有受伤，那名刺客也因此一战成名——居然能在费兰特那只野狗和尤里乌斯都在场的情况下刺杀教皇并全身而退，甚至护卫队连他的一根毛都没有摸到，这不能不说是对教皇护卫队的莫大羞辱。
据说当护卫队成员赶到现场时，教皇宫秘书长和仲裁局局长都是一身狼狈，两人身上都挂了彩，面色阴沉地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站着。
这个“传奇刺客”故事的主人公此刻正坐在教皇的卧室里，伸着一只手沉默地让尊贵的冕下给他包扎伤口。
尤里乌斯不怎么动武，但他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蓝血贵族，所有小看他的人都会被他手杖里的细剑教育着重新做人——物理意义上的重新做人。
费兰特手臂上有一道从手腕贯穿到手肘的长长伤痕，尤里乌斯的细剑极其锋利，光是刮擦一下，就能轻松破开血肉。
拉斐尔将浸泡过曼陀罗汁液的麻布一圈圈缠绕在费兰特手上，动作稳定，语气平和：“我不希望看见任何一个人在我面前动刀，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厚的警告意味。
拉斐尔并不那么在乎他们的私下争斗，但他痛恨有人对着他举起刀——哪怕刀锋并不是对着他。
天知道当他看见费兰特在尤里乌斯背后举起短剑时他有多么恐惧，缠绕在他骨髓里的梦魇瞬间将他拉回了那个恐怖的夜晚，冰冷的刀锋和闪烁跳跃在刀锋上的灯光，以及无法动弹的身体——
“我讨厌有人对着我举刀，就算是你，费兰特，”拉斐尔将最后一圈麻布裹在费兰特手上，最后的一句话像是耳语，“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费兰特还是穿着白天那一件黑色长袍，衣服上有几道划痕，他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任教皇怎么摆弄都一声不吭，好像伤口不是在他身上，直到听见拉斐尔这句话，他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睛，深蓝的瞳孔里有悲伤一闪而过。
他低声问：“所以，你想要抛弃我了吗？”
“我的爱令你感到厌倦？”
拉斐尔心平气和地看着他，似乎并不觉得和尤里乌斯的亲密被他看见有什么尴尬的——在这一方面，教皇的镇定足够令所有在情妇里平衡关系并失败翻车的贵族自叹弗如。
拉斐尔摸了摸费兰特裹着麻布的伤口，淡紫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需要的不是爱情，亲爱的。”
他第一次这么亲昵地称呼费兰特，但语气里并不是对爱人的亲昵。
“你怎么能责怪我没有给你同等的回应？”
教皇的反问理直气壮。
费兰特动了动嘴唇，茫然地看着他。
他所给予的爱不是拉斐尔想要的东西，那么还有什么，是他能够给出的呢？他还有什么，是能够让拉斐尔开心的呢？还有什么，是能够挽留住这个薄情、冷漠的教皇的呢？
忙死了，这周值周，领导屁事不干，全让我们做，淦……

第110章 希望蓝钻（二十七）
在拉斐尔看似温情实则冷漠的注视下，低着头的费兰特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为了方便上药，拉斐尔正跪坐在费兰特面前，两只手扶着青年的膝盖，姿态柔和而温顺，仰着脸看费兰特的时候有种特殊的无辜和单纯，那头淡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背后，微微卷曲的长发宛如泛着微波的海洋，在阳光下荡漾着粼粼金光，谁能忍心对他加以斥责——当他这样望着你的时候？
费兰特也不能。
那是他从少年时期就向往的圣者，是崇拜过、仰望过、信仰过，宣誓用生命和灵魂去效忠的君主、爱人，在漫长的时光里，拉斐尔比他自己的一切都重要。
否认了拉斐尔，就像是否认了自己的一切。
但是……
拉斐尔忽然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费兰特。
低着头的青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大颗大颗透明的眼泪从他深邃的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他不说话，只是沉默着哭泣，被他压在身体深处的灵魂好像破了一个口子，那些碎裂的悲哀就顺着唯一的缺口倾泻而下，很快沿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了拉斐尔手背上。
刚刚离开人体的泪水是温热的，年轻的教皇却像是被滚烫的开水烫了一下，猛地蜷缩起手指，不安又困惑地望着费兰特。
在刑讯室里能够笑眯眯地剥人皮肤的仲裁局局长现在可怜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阴郁冷戾的男人睁着眼睛哭，他的眼泪落得厉害，但一点声音都不出，胸膛微弱地起伏，强行压在喉咙里的哽咽断断续续。
拉斐尔看着他。
他在接受尤里乌斯的时候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善于未雨绸缪的拉斐尔也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应付费兰特，不管费兰特是愤怒还是质问，他都有办法抓住这点起伏的情绪，抚平对方的怒火，再次将费兰特收拢成原来那个听话的“教皇的狗”，虽然拉斐尔总是刻意逃避这一点，但他很清楚，他的确已经将这些卑劣的手段当成了自己的本能。
然而费兰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看着他哭。
拉斐尔怔怔地看着落在自己手背上那点砸开了水花的泪，感觉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在缓慢地崩塌。
他想起几年前第一次看见费兰特的时候，在训练场里满头大汗的少年眼神明亮，带着生机勃勃的野心，骄傲又炽热地闯进他的视野，那时候的他步履维艰，沉溺在死亡的噩梦里挣扎不出来，每天都像一只阴暗的虫子一样蜷缩在柜子里才能获得一点安眠的空间，于是他恨不得抓住身边每一条绳索，死死地拖拽着所有可能性，希求从永无宁日的噩梦里得到喘息的亮光。
为此，他甚至愿意出卖自己的良心，将前途坦荡光明的人一起拽下深渊，陪他走这条布满了熔岩的地狱之路。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来着？
拉斐尔艰难地回忆着，明明只是几年前的事情，对比现在的状况，那些局促、不安、恐惧、战战兢兢，都好像已经是久远的灰烬，他需要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能从那些陈旧发臭的东西里挖掘出稀薄的情绪。
他想起来了，拉斐尔望着那一滴泪水，出神地想，他当时是多么的愧疚啊，这是莉娅的孩子，他曾经依偎在那个女人的怀里，偷偷做着是她孩子的梦，短暂地以为自己拥有了母亲的爱，他想过要给费兰特宽裕快乐的一生——如果费兰特当时拒绝了他通向地狱的邀请。
他给过费兰特离开的机会，那是一个自身难保的人能给出的最后的善意，然而费兰特拒绝了，于是他费尽心思又步步为营地诱骗、欺瞒、扭曲、伪装，最终让费兰特成为了翡冷翠著名的教皇的野狗。
那时候他暗暗发誓，只要费兰特愿意一如既往地效忠他，他会满足费兰特的一切愿望。
这是一笔多么公平的交易。
如果——如果费兰特向他索要的不是“爱”的话。
拉斐尔对费兰特的纵容已经超过了多数人，费兰特比他小好几岁，再加上他完全算是被拉斐尔给“骗”到手的，拉斐尔不由自主地就会对他宽容许多，比如费兰特可以轻易地突破他的个人防线，肆无忌惮地亲吻他。
——但这样的宽容有时候会令人混淆它的本质。
费兰特以为拉斐尔接受他的亲昵是因为爱，而对拉斐尔来说，这或许不过是对一手养护起来的弟弟的容让，他从来没有说过爱，也没有回应过费兰特，更没有承诺过什么，将“不许诺不负责”的渣男精髓发挥到了极致。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困境，拉斐尔有些漠然地想，他只要放软态度，好声好气地哄一哄费兰特，摸摸他的头发，亲吻他的眼睛，这只流泪的小狗就会再度忠诚地跟在他身后。
小狗不都是这样的吗，无论受了什么伤，只要主人朝它招一招手，总能让它摇着尾巴跟上去。
主人只需要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良心——对他而言早就不算什么的代价。
但是怎么他竟然无法第一时间抬起手？
年轻的教皇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面的器官还在努力地跳动着，阿斯塔西尼亚新写的著作是关于研究人体血液循环的，她解剖了十来具刚死亡的新鲜尸体，得知了人体的血都是通过心脏的泵动才流向身体各处的，那么是否意味着心脏掌控着人的灵魂？他此刻的不安是他的心想要提醒他什么？
拉斐尔犹豫了几下，压在胸口的手指蜷缩又展平，难得有这样踌躇的时候。
费兰特忽然问：“……你不舒服吗？”
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前面两个音节直接在嗓子里磨没了，拉斐尔惊讶地抬头去看他，费兰特眼里还有泪水在往外静静地滚，可他还是本能般地关注着拉斐尔的每一个动作，在看见拉斐尔莫名地捂住心脏时，下意识地关切他的健康。
天啊。
拉斐尔简直感到了恐惧。
和那种面临着死亡不同的恐惧，来自费兰特的爱浓烈得不掺杂利欲，就像是寒冬里突然出现的热气腾腾的火炉，怕冷的猫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这样好的东西，因为太好了，所以疑神疑鬼地觉得害怕，一定要踢翻火炉、熄灭火焰，才能在灰烬的余热里安心舔舐自己的皮毛。
在古怪的恐惧的驱使下，拉斐尔心里升起了一种扭曲的破坏欲，他想要杀了费兰特，想要破坏这种让他战栗的情绪，想要远远地逃开……又想要满足费兰特的一切愿望。
这太奇怪了。
拉斐尔困惑地想，他现在心里想的东西，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不过拉斐尔不是会对恐惧屈服的人。
年轻的教皇终于抬起手，他将复杂陌生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露出妥帖的笑容，揽住费兰特的后颈，将他往下拉——青年配合地深深低下自己的头，麻木顺从地闭上了眼睛，然后他获得了一个轻轻的吻。
这个吻落在他的眼皮上，像教廷总是栖息的白鸟翅膀下最细嫩的绒羽，软软地刮擦过皮肤，留下令人眷恋的温度。
费兰特觉得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没骨气的东西，因为他居然觉得，既然拉斐尔愿意这样亲他，是不是代表着他并没有被圣父完全抛弃？
“你想要什么？”费兰特抓住了拉斐尔的袖子，教皇的袖子宽大柔软，垂坠下来的样子也很像白鸟收拢的翅膀，“我能给你什么？”
外人眼中冷血、残忍的仲裁局局长用祈求的语调询问自己的圣人。
“请不要抛弃我，”他哀求，“我会很听话。”
“请您允许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的绝望和自暴自弃的悲哀。
“请您允许我爱你。”
在这句话出口的时候，费兰特忽然有些唾弃自己，从他们相遇开始，他就总是在祈求拉斐尔，他对他许愿，如同对圣主祈祷，而戴着冠冕的君主没有一次拒绝过他。
多么卑劣的信徒，和他慈悲的圣人。
费兰特，你死后一定会下地狱，他在心中暗暗地想，但是没关系，他只要生前的喜悦。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从未拒绝过他的圣人再一次将手贴上了他的额头，和之前每一次原谅他、满足他一样，用平稳的语调说：“我允许。”
教皇卧室的地毯是从遥远南方运送过来的，这种昂贵的织物来自沙漠连天的炽热国度，以骆驼为主要交通工具的国家还停留在原始的部落文化阶段，因为土地和资源的贫瘠，没有人愿意浪费精力去侵略他们，这也使得他们安安生生地发展到了现在。
不过连绵的黄沙和昼夜恐怖的温差催生出了最好的织物，这种用最为柔软的驼绒混合着羊毛编织出来的商品有着极其奢华绚丽的图案，柔软的手感、丰富的色彩和扎实的印染技术让它们成为了行销叙拉古半岛的畅销货物，就连教皇的卧室都不缺乏这种漂亮舒适的毛毯。
但在这之前，拉斐尔从来没有以这个角度去感知地毯的细腻柔软的纹理，脊背下面压着脱了一半的长袍，绵软的羊毛织物剐蹭着后背的皮肤，哪怕是再软的触感，都能引起他的战栗，薄薄的汗蹭在羊毛上，不吸汗的织物反馈给他古怪黏腻的感觉，让拉斐尔不由自主地想要躲避，却正好被费兰特抱个正着。
青年黑色的长卷发披散下来，俊美到邪气的脸上还带着水痕，一双漂亮的眼睛湿漉漉的，眼眶通红，分不清是刚才哭得厉害留下的泪，还是体温过高引起的潮|热。
高大的青年伏在拉斐尔身上，用力拱着他的颈窝，用牙齿咬着他的耳垂，像一只渴望亲近主人的大型犬一样热情地舔吻着拉斐尔裸|露的皮肤，常年用来握住短剑和匕首的苍白手指抵着拉斐尔的腰，在那里略微丰腴的皮肉上按下去，立刻就有淡淡的粉从指尖晕出来，像蝴蝶贪婪地啜吻着花朵的甘蜜。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滚烫热烈地贴着皮肤，催生出晶莹的汗水，顺着蜿蜒起伏的沟壑向下流淌，拉斐尔咬着牙将呻|吟闷在喉咙里，有着深蓝眼眸的青年脸上还是带着委屈的哭脸，好像只要拉斐尔说一句重话他就要掉眼泪，但他的动作却像狼犬一样又凶又狠。
拉斐尔在迷迷糊糊里意识到似乎哪里不太对劲，总有一种自己被哄了的感觉，他伸手抓住费兰特的发尾，被薅住头发的青年低着头看他，爱怜地亲亲那双神志有些涣散的淡紫色眼睛——这是在年轻教皇身上绝少看见的神态，雪白的脸泛着潮热的红，淡色的唇被费兰特亲得红肿莹润，一双傲慢冷淡的眼睛茫然地半睁着，像骄傲的猫终于心甘情愿地被抱住，摸软了肚皮。
费兰特将手指穿过拉斐尔的手指，和他十指相扣，心里为自己这种行为感到了隐秘幼稚的喜悦，眼里含着空濛水汽的教皇蜷缩在他怀里，仰着一张泛着汗的脸看他：“你会永远忠诚于我吗？哪怕是付出你的生命？”
“我会。”费兰特贴着他的耳朵说。
男人意乱神迷时的誓言是最不可信的，拉斐尔无声地笑了一下，但这能成为他以后握在手里的把柄，如果费兰特背叛他，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杀了他，而不必像今天这样有着莫名其妙的愧疚和不安了。
费兰特的手从拉斐尔脊背上滑下去，摸了一手潮湿的汗，他怕拉斐尔受凉生病，将累得犯困的教皇抱到床上，裹在被子里，拉斐尔一接触到床就自动将自己团了起来，费兰特抱着对他有求必应的圣人，像是一无所有的乞丐抱着自己唯一的珍宝，贴着对方的头顶，很快听见拉斐尔的呼吸声变得平稳悠长。
随着亚述战况的胶着，从翡冷翠和加莱送往罗曼的信件都增多了，作为中立国的罗曼成了双方都不遗余力拉拢的对象，桑夏女王承认了拉斐尔对亚述的统治，但她没有向翡冷翠提供任何战争支援，那么在加莱看来，这就是一个可以争取的盟友。
女王周旋在两个国家之间，不表态也不宣布立场，态度暧昧而模糊，显然是决心在这场混乱里再观望一段时间，为罗曼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但她很清楚，这样的观望不可能持续太久，如果真的等到亚述胜负已分再选择胜利者站队，那么这样的表态不仅廉价而且恶心，无论在加莱还是翡冷翠那里都会留下过于恶劣的印象。
更何况……她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和加莱站在一起。
亚曼拉女王的死直到现在还被世人认为是战场上的意外，没有人将这位伟大女王的死与她的好女婿联系在一起，这就像是一个吊诡的秘密，拉斐尔知道真相，桑夏知道真相，弗朗索瓦四世猜到他们知道了真相，但是彼此都心知肚明地装着傻。
这是一个没有证据的指控，触目惊心的真相只能成为口耳相传的秘闻。
在没有能力彻底将敌人踩在脚下的时候，就不要愚蠢地去挑衅他——这是亚曼拉曾经教育桑夏的东西。
但她觉得这样的时间不会太久了，年轻的女王站在窗边，手里捏着来自翡冷翠的信件，她的兄长从远方寄来了问候，而她的回礼则是母亲生前遗留的一些珠宝。
这是年轻女王的一点恶趣味，她总觉得自己的兄长长得太好看了，这样的美貌没有珠宝的修饰实在是太过于可惜，亚曼拉留下的珠宝有很多都是亚述风格，那些线条粗犷野性、用大块的红蓝宝石和翡翠镶嵌的首饰男女皆宜，戴在拉斐尔身上应该会让他像是长生天神明遗留在人间的孩子。
收到珠宝的拉斐尔有些哭笑不得，迟疑了很久，还是选择了一件不那么醒目的手环戴上了。
看着这些东西，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转头去问费兰特：“卡珊德拉夫人有向亚述送过什么东西吗？”
不是他心血来潮关心雷德里克的私事，而是费兰特之前提起的隆巴迪枢机，似乎和克劳狄乌斯家族有那么点关系，这位枢机之所以能从一个破败小教堂爬上高位，也离不开庞大的资金支持，在他学会自己用各种手段剥削敛财前，克劳狄乌斯家族曾经赠送给他一笔钱，很多贵族会这样大范围地撒网，做投机生意，只要其中一笔生意能做成，得到的回报就将是千倍的巨利。
拉斐尔在想，卡珊德拉夫人作为这个古老家族的末裔，会不会和隆巴迪枢机有什么牵扯？雷德里克又知不知道这些事情？
当然，这不过是他疑心病犯了的猜测，按照那位夫人在丈夫死后深居简出的性格，应该也不可能参与这场纷争。
“没有。”费兰特回答，“那位夫人似乎对自己的儿子并不怎么关心。”
“是吗？”拉斐尔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笑了一下，“既然是我的弟弟，那我也该关心他一下，是不是？给亚述送一些礼物过去吧。”
接收到补给的雷德里克还没来得及组织人装卸，就得知船上还有特地给自己的东西，他怔了一下，一时间竟然想不到有谁会给自己送东西。
会是谁？
他的母亲因为他擅自来亚述一直在生气，已经拒绝和他通信；他和弟弟妹妹关系平平，从未互相关切生活；除了他们，还有谁会给他送东西？
他看着箱子上的封条印着教皇的印鉴，茫然地呆在了原地。
大宝贝小宝贝们六一快乐！！
大家都是可爱的小孩，要永远快乐！！！

第111章 希望蓝钻（二十八）
翡冷翠送来的东西不多，有一些阿斯塔西尼亚新研制出来的创伤药——这位才华横溢的女医生始终坚持对男性的蔑视，坚定地走在为女性服务的道路上，拉斐尔是借用了卢克蕾莎的名义才从她那里抠出来一些药品，数量不多，但都是见效极快的好东西；还有一把明显是出自教皇宫收藏室的燧|发|枪，零件上带着油脂，黄铜的枪|管和扳机闪闪发亮，被保养得非常好；下面压着几件衣服和其他零碎的东西。
雷德里克把枪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两下，这把枪相对于现在大多数有一只手臂长的其他笨重同类来说，小巧轻盈了许多，长度不过一尺半多一点，柚木和黄铜构成的枪身线条流畅，每一个零件都被手工打磨得严丝合缝，透着机械精密的美感。
雷德里克在手柄处发现了教皇宫的徽章，这应该是敬献给教皇的禁物，而现在却漂洋过海送到了他手里。
这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它，有些说不清心里的情绪。
最终，他把这枪看了又看，还是随手插在了自己腰带上，朝后面的勤务官摆手：“赶紧把东西清点一下，这两天北方又有动静了，我带一队人去看看。”
随着《信仰自由法案》在亚述的影响力逐渐扩大，越来越多的人们奔着拉斐尔这个“萨尔贡家族末裔”的名头而来，人们怀念这个家族统治亚述时那种和平自由的生活，于是也交托给他们最为朴实的信任，亚曼拉女王的死和桑夏在罗曼的继位使萨尔贡王朝彻底分崩离析，所有人都认为亚述将会诞生一个新的王朝——直到拉斐尔的出现。
这位已经拥有一顶冠冕的君主宣布自己对亚述的合法统治，这意味着他不会放弃亚述，而萨尔贡家族将有极大可能继续自己的辉煌。
在亲眼目睹之前，雷德里克很难想象一个姓氏如何能拥有这样强大的号召力，可事实上就是萨尔贡家族做到了，亚述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来到南部，支撑他们走到这里的说到底只有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姓氏。
拉斐尔不断地从翡冷翠写信送人过来，他制定了城镇的管理制度，禁止士兵们抢掠，也不允许官吏征收任何赋税，鼓励来到这里的人们开垦土地、建造房屋，并下令发给士兵工资，让士兵参与城镇建设——这会让他们提高对这片土地的保护欲，而保护欲，往往是最有效的促战良药。
秉承着教皇的意志而来的官吏们严格地遵循着冕下的一切指令，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禁欲得像是修士，但干起活儿来的利索劲丝毫不亚于一个老练的农夫，他们初步重建了被战争毁灭的城市，让那些五彩斑斓的帐篷和彩带再度出现在废墟上——当然，还有悠闲吃草的牛羊。
“……初期准备已经完成，前来投奔的人民越来越多，我们的粮食储备正在一个很危险的边缘——如果你坚持还是要无差别收容民众的话，那我想我需要更多的支援，”雷德里克在信里说，他尽量把语气保持在公事公办的态度上，但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的错觉，他总感觉自己不管些什么都带着点并非出于本人意愿的……撒娇？不不不，这一定是他的错觉，“人们正在热切地盼望着他们的君主莅临此地，我不能说他们对萨尔贡家族存在质疑，可是一个从未出现在民众面前的皇帝——这听起来就很不可靠对不对？”
“他们想要见到你，我知道这在你的计划之中，但是作为这里的统帅，为了安保和相应事宜，我想我应该有权利最先知道你的具体行程。”
雷德里克瞪着眼睛看着这行字，明明是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怎么感觉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怪异的，呃，酸味？他被自己的想法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只是想要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来，他的安全关系到教皇国和亚述，有很多人都想要他的命，如果教皇现在死了，那么整个叙拉古半岛将会陷入狂暴的风潮，而亚述、亚述将再也没有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可能性，更何况保护他是我的职责之一……雷德里克在心里为自己解释，尽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理由。
“圣鸦得到了确切消息，加莱和朝圣天盟的确联手了，他们连续一个多月不间断地骚扰我们的城市，试图让我们在疲惫中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不过他们愚蠢的阴谋并没能得逞，在被我抄了一次家后，他们就不再用这种蠢办法挑衅我了，也许他们在酝酿什么更大的阴谋……但是，管他呢，我会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将这封信封好，交给圣鸦，目送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年轻人乘上卸下货物后显得轻飘飘的船只。
教皇的确已经在筹备前往亚述的事宜，但他们并不是那么的急迫，每天只整理一点点东西，就好像这是一趟足够令人放松的休闲旅程，随时都可以踏上行程，也可以随意地推迟计划。
拉斐尔在等，等加莱的动向，他需要等亚述的局势发生一个转变——不管是好是坏都可以的转变，然后才能顺理成章地离开教皇国，让弗朗索瓦四世放松警惕，把他引上亚述，给莱斯赫特和弗朗索瓦公爵提供一个进攻加莱的机会。
可是加莱很沉得住气，拉斐尔也只能跟着耗下去。
“这很奇怪……弗朗索瓦给了他的情人极大的特权，那位尤利亚子爵似乎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军事教育，但他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什么错误，这太不可思议了。”拉斐尔面前摊着亚述的地图，轻声说。
尤里乌斯站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色泽晶莹的琥珀色蜂蜜酒：“或许他就是一位被埋没了天分的军事天才？”
教皇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难以言喻。
尤里乌斯低低地笑起来：“好吧，这么戏剧性的故事应该不会出现，那么你的猜测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他不犯错，只能说明他身边有不让他犯错的人。”拉斐尔垂着眼睛说。
“……而那个人的话，让大名鼎鼎的‘都德莱皇后’都不得不听从。”尤里乌斯顺畅地接话。
他们同时沉默了一下。
拉斐尔霍然站起身：“船只准备好了吗？我明天——不，今天就启程。”
尤里乌斯皱眉：“这只是一个猜测。”
“一个很有可能是事实的猜测。”拉斐尔说，“我们永远无法揣度一个疯子的想法。”
他们在等着给小皇帝挖坑，怎么能确定小皇帝不是也在准备给他们挖坑呢？
“那我跟你一起去。”尤里乌斯毫不犹豫地说。
“那翡冷翠怎么办？”拉斐尔反问。
尤里乌斯皱着眉看他，教皇宫秘书长很少提出这样的建议，拉斐尔每一次离开翡冷翠，他都是当之无愧接手教皇国事务、替教皇安定教廷的人选，可是唯独这一次……尤里乌斯不知道为什么，心跳速度飞快，他觉得自己得跟着拉斐尔一起，就像时魔鬼的恐怖预言，他甚至无法再去思考其他。
“我——”尤里乌斯的话说了一半，就被拉斐尔打断，“教廷交给你，我会好好回来的。”
他最后的语气里带了点宽慰似的温柔。
铁灰色长发的男人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理智再度占据了上风，他弯下腰，亲吻教皇柔软的唇。
“那么，我在这里，为圣父驻守您的王座。”
教皇的船只有着雪白的风帆，教廷金色的徽章和鸢尾图腾在风帆上展开，伴随着大教堂洪亮的钟声，船只底层的水手们疯狂地踩动踏板，为船只提供了行动的初始动能，锅炉房里，熊熊的火焰照得每一个赤膊的水手们脸颊胸膛通红发热，他们拼命地将煤炭铲入巨大的炉子内，沉重庞大的船只终于由慢到快地行驶其起来，岸上闻风而来送行的民众们脱下了帽子和围巾，朝着船只用力挥舞着。
在教皇进入黑海的同一天，雷德里克决定再将边境往北推移十里。
这并不是一个仓促做下的决定，圣鸦们已经勘探了十余天，证明对面只有朝圣天盟的常规军队，而自从上次打退了他们的骚扰后，加莱已经将精力都放在了向西开拓土地上。
但是雷德里克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遇上加莱的军队——不，这对他们双方而言应该都是一个意外，对面是轻车简行的小队，护卫不到五十人，看队形，应该是在护送某一位重要的大人物，想要偷偷从这里经过，没想到恰好撞上了雷德里克打算今天进攻。
如果抓到人，可以拿来向加莱皇帝换钱。
这是雷德里克的第一想法。
贵族在战场上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特权，包括被俘虏权，他们会受到贵族的一应待遇，然后被自己的国家用钱赎买回去，这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情。
雷德里克打算顺手做一下这笔生意——在他见到那位“大人物”的脸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教皇国的军队显然给了对方极大的惊吓，他们惊恐地试图逃跑，坐在马车里的“大人物”也着急忙慌地下车换了马，但当雷德里克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看见那个被簇拥着上马的青年时，整个人犹如被当头一棒，顿时懵住了。
拉斐尔怎么会在这里？！
远处的青年将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侧脸的线条流畅而精致，他快速地向这边一瞥，紫石英般的瞳色差点让雷德里克恍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从对面护卫们混乱的声音里分辨出了那个人的身份。
尤利亚子爵。
在叙拉古半岛被艳情小说宣扬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都德莱皇后”，加莱皇帝的情人，传说中受尽小皇帝宠爱的男人。
雷德里克知道有这么个人，也知道对方的样貌是稀有的金发紫眸，但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人竟然、竟然……和拉斐尔这么相似。
并不是容貌上的相似，而是衣着、神态、气质，那种玄妙的、无法言喻的相似，就像是举手投足细细地照着拉斐尔重新刻画了一遍，拓印在这个青年身上。
甚至于，连他穿的衣服都是和教皇日常相近的白色长袍，边缘带着繁复华丽的金色刺绣。
对贵族阴私特别熟悉的公爵短暂地困惑了瞬间，大脑就像是被火药轰开了一样骤然轰鸣——
弗朗索瓦！！！！！
他竟然敢——这样侮辱教皇！
极致的愤怒让雷德里克将先前活捉的想法忘得一干二净，只想要赶紧抓住那个该死的尤利亚，然后让他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群人火烧屁股一样你追我赶地窜了出去，雷德里克到底还留着一点理智，他命令自己的副官带着精锐的亲卫队抄近道到前面拦路，自己则和军队紧追在尤利亚后面，尤利亚一群人狼狈地在前面飞奔，雷德里克死死盯着那个伏在马上东倒西歪的背影，恨得牙都要咬出血。
从空中往下看，大地上拉出了两道腾飞的烟尘，一小簇人影在前面狂奔，另一团更大的人群在后面紧追不舍，像是盯着兔子的野兽，凶狠地咬在后面。
雷德里克追了十几分钟，看着前面尤利亚的护卫们惊慌失措但始终没有任何脱队，心中隐约的不安迅速扩大，被骤然袭击追捕的队伍，会这么有条不紊地逃跑吗？
……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雷德里克脑子里的警报声尖锐地拉响，他举起一只手臂，狠狠勒住缰绳，身后紧紧跟随着他的亲卫队们接二连三地停下，另一名副官看着他：“阁下？”
雷德里克眯起眼睛，看着尤利亚那群人越跑越远，沉默了半晌，终于一抖缰绳：“走。”
他带着亲卫们调转了方向，没有再傻乎乎地跟在尤利亚后面，而是掉头折返，返回的速度比之前提高了许多，但当他们遥遥看见来时穿过的山谷时，他先一步发现了听见了山谷里传来异样的动静。
成片的飞鸟惊慌失措地从林中飞起，宛如箭矢卷上云霄，之前他们前追后赶地穿过这里时，同样带起了不小的动静，但这时的混乱显然并不是他们带来的余韵。
雷德里克瞬间意识到，那个针对他们的包围正在形成——如果他反应再迟钝一些，等晚些时候折返，等候在这里的军队就会轻松地将毫无察觉的他们一口吞下。
但对方也没想到，他们的反应如此敏锐，几乎是放弃了近在咫尺的诱饵，也因此一头撞上了尚未完全布置好的陷阱。
为了形成包围，对面的人数一定很多，而雷德里克身边只有分出来的亲卫队，其他人都被他先一步派到了更前面的地方围困尤利亚。
想到这里，雷德里克感觉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如果他想要活命，只要趁现在一鼓作气从树林里冲出去，尽管会损失一些人手，但他大概率能安全离开，可是跟在他身后的一千多人，绝对会被死死咬住。
更重要的是，为了完成这一次计划，他将教皇国主力的一万多人都派了出去，打算从两个方向合围，这本来是万无一失的选择，如果这里没有一个陷阱在等待他们的话。
树林里究竟有多少人？他们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能把尤利亚作为诱饵的——
雷德里克眼神中的情绪由愤怒变成了震惊，假如加莱皇帝真的亲临亚述，为什么他从未得知这个重要消息？拉斐尔不可能向他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情，唯一的解释就是教皇国也从未得到加莱皇帝的动向。
小皇帝之前在加莱清洗圣鸦的行动给拉斐尔的情报网带来了致命一击，直到现在，费兰特的加莱情报还是有许多空白和缺漏，以至于造成了这样大的疏忽。
如果弗朗索瓦四世在这里，那么他就不能走了。
雷德里克冷静地想，那个疯子，故意用假扮拉斐尔的尤利亚来扰乱他的理智，这就是奔着他来的一个局。
他得拖延时间，至少为那一万多人争取一点迎战的机会。
“等一会儿混乱起来后，把圣鸦全部都散出去，往不同方向跑，能跑一个是一个，告诉他们，加莱皇帝很可能带着主力军在这里。”雷德里克声音低沉。
副官迅速将命令传达下去，转过来急切地看着他：“阁下！请快离开这里吧！趁着包围还没有形成，您可以跟着圣鸦一起走，让我穿上您的衣服——”
“闭嘴。”雷德里克的脸有些扭曲，他用尽全身力气不让自己的心跳得太快，那会显得他像一个怯懦愚蠢的懦夫。
“他是冲我来的。”雷德里克无比确信这一点，作为教皇在亚述的代理人，他的性命高于这里在场的所有教皇军，而加莱皇帝哪怕放走所有人，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他逃跑。
他在这一刻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命运的终局。
“老子是他妈的该死的公爵，而公爵从不逃跑！”
雷德里克压抑住狂跳的心脏，他拔出重剑，将沉重的铁器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则触碰到了腰间皮带里的燧发枪，那种无法遏制的颤抖忽然就莫名地消失了。
雷德里克仰起头，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平静：“现在，让我们为教宗冕下虔诚地祈祷吧。”
他说：“愿圣主庇佑他，愿圣父的光辉遍及大陆和海洋。”
在他身后，骑兵们纷纷跟随他的动作拔出了剑，而步兵们则将长矛重重跺进了泥地里，他们的声音肃穆低沉，如同无数的魂灵在发出风一样的呼号：“愿圣主庇佑他，愿圣父的光辉遍及大陆和海洋！”
在踏上亚述土地的那一天，迎接拉斐尔的并不是喜悦的人群和热闹的欢迎仪式，而是满脸疲惫的士兵们以及一个噩耗。
“公爵阁下遇到了加莱皇帝的埋伏，只有一名报信官逃回来了，阁下非常英勇，以九百二十三人的数量造成了对面三千六百人的伤亡……很抱歉，冕下，我们只找到了阁下的躯体，他的头颅被带走了。”
臭弟弟下线了！
弟弟这个人物本来戏份应该再多一点的，但是要写的东西太多了，写着写着这人就没了……但是他的结局是我早就定好的，从这个人物的名字诞生开始，他结局的这一段话就一起躺在我的草稿箱里了。
这周高考，我要去监考，所以又要鸽几天了，不知道文下有没有高三生（如果有的话请抓紧时间再抱一抱佛脚不要看文了！！！！）祝所有考生考的都会蒙的都对，愿你们有灿烂的明天和辉煌的未来，每一滴汗水和每一个昏黑的早晨都不会被辜负！作为老师再最后啰嗦两句，千万要注意答题规范啊！一定要把步骤写完整啊！踩点给分啊！文科哪怕不会也要写满啊！大家加油！

第112章 番外二·卢森公爵
雷德里克被人晃醒时，正躺在情人的腿上睡觉。
和雷德里克同龄的贵族青年们终日无所事事，最大的乐趣就是变着花样举办不同的宴会享乐，他们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获得了别人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天生站在世界的顶端，不用为了前途和财富绞尽脑汁，享受生活才是他们的主要任务。
前两天翡冷翠一位伯爵逝世，他年轻的长子继承了他的全部财富和地位，新伯爵将自己私生的弟弟们都打发到了乡下，马上举办了一个小规模的庆祝宴会——当然没有忘记邀请圈子里的重要人物雷德里克。
作为稀少的拥有公爵头衔的青年，雷德里克血统高贵，还有古罗马王室的血脉，走到哪里都十分受欢迎，在翡冷翠神学院的时候，他就是学院的中心焦点，这位年轻伯爵曾经也是他的狐朋狗友团中的一员，此刻当然不会忘记邀请他一同分享喜悦。
这场宴会从下午开始，一直持续到了第三天的凌晨，它的结束也并不是因为宴会本身到了终点，而是从教皇宫出来的修士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并将它散播到了四面八方。
“阁下，阁下，请醒一醒。”雷德里克是被温柔而急促的声音唤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一双浅蓝色的眼睛。
卢森公爵二十多岁还没有娶妻，但身边的情人却不少，男男女女都有，这个年纪的贵族青年没有情人才是一件见鬼的事情，雷德里克并不特别专情于某一个人，他的情人们也很识趣地没有想要入主波提亚家的野心。
他最近十分宠爱的一个情人因为有着十分美丽的金色长发和温柔的声音而被他看中，走到哪里都形影不离地带着。
雷德里克烦躁地在情人的腿上翻了个身，不打算理会她，可是一向十分乖顺的情人这次并没有放弃，或者说是她并不敢放任那位有着严厉眼神仆人站在面前，因此她再次鼓起勇气：“阁下，请——”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喝了太多酒而宿醉睡不好的雷德里克愤怒地坐起来，暴躁地抓了抓凌乱的头发，眼底一片困倦的青黑，他左右看了看，一把扯下情人脖子上的宝石项链，砸到那名仆人身上，尖锐的项链边角在对方脸上划出了细碎的红痕，迸开的金属碎片让他的情人不由自主发出尖叫。
这尖叫很快被她吞进喉咙，因为卢森公爵阴森森地瞪了她一眼。
被发脾气的小主人砸了一下，那名仆人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没什么自我的雕塑，雷德里克看到这样的德行就来气，这让他总是忍不住想到那个毒蛇般的堂叔，那个让他无比恐惧到了毛骨悚然的怪物。
“到底什么事？”他压着脾气问，没忍住讽刺了一句，“他终于想起来这里有一个需要他管教的败类了是吗？”
“一个小时前，教皇冕下蒙圣主恩召，已经前往天国，先生请您回波提亚宫，接下来翡冷翠可能会有点混乱。”仆人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他带来了一位君主的死讯，但他本身并不为此而感到悲伤。
反而是被酒精折磨得头痛的雷德里克，在听见前半句话时霍然抬头，蹭一下站了起来，随之而来的那股晕眩不知道是生理反应还是心理反应，他伸手撑了一下情人的肩膀，让自己站稳，急促地追问：“什么——？谁？谁死了？怎么回事？”
仆人木讷地重复：“一个小时前，圣西斯廷一世冕下蒙圣主恩召。”
雷德里克瞪大了眼睛。
他从没有想过——不，这怎么可能？他的堂兄把那个天真愚蠢的杂种保护得那么好，还有人能绕过他的堂兄、翡冷翠的无冕之主杀掉教皇？！
“他是怎么死的？生病？可是我没有听说……”雷德里克怎么都觉得这个猜测太过于荒唐，他宁愿相信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尽管年轻的教皇只有二十七岁，但在这个时代，高烧和感冒很容易就能带走一个人的生命，死神面前人人平等，哪怕是教皇也不可能逃过。
仆人这回没有正面回答：“请您立刻回波提亚宫，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您可以从先生那里得到答案。”
雷德里克看了他一眼，极度的震惊让他没有过多反抗，而是跟随那名仆人匆匆离开了这里，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坐在那里慌乱的情人不耐地说：“你先回去，我有空再来找你。”
女孩想说什么，看见他焦躁的眼神后，又将话咽了回去，她很清楚，以这位公爵阁下喜新厌旧的性格，他很可能再也不会来找自己，但是她有什么办法呢？只能祈祷圣主让他尽快想起自己——唉，连圣父都得不到庇佑……
雷德里克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车上悬挂着波提亚家族的徽章，街上的行人和马车在看见这个徽章时纷纷退到两旁，在圣西斯廷一世戴上圣利亚的冠冕后，成为了教皇宫秘书长的波提亚大家长已经成为了教皇国的隐形君主，这个家族有着比教皇宫更为滔天的权势，那位温柔慈善的教皇也不过是他们的傀儡。
马车在石板路上辘辘行驶连一会儿，雷德里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他打开门问驾车的仆人：“教皇宫没有敲钟？”
圣父蒙圣主恩召，在发现这个事实后的第一时间，教皇宫和大教堂会先后敲钟十八次，向整个教皇国和叙拉古半岛宣告这个令人极度哀恸的消息，可是雷德里克并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是的。”仆人回答，“大人们还有事情要商议。”
雷德里克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可是他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
拉斐尔，他从已经有点模糊的记忆里把这个前二十几年里最讨厌的人挖出来，反复琢磨，他讨厌——甚至是厌恶这个年长于他的异母兄长，这是无需反复确认的事实，但是在知道拉斐尔的死讯后，他却意外地发现，自己这时想起他，也并不是全然的痛恨。
大概死亡总是能带给人最为深沉的理智，一切爱恨都会在死亡面前被平等地称量。
于是雷德里克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回忆起那个青年。
他第一次见到拉斐尔是在十几年前，当时他还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异母兄长，他在花园里见到静静看书的拉斐尔，毋庸置疑，年少的拉斐尔已经有了日后精致美貌的雏形，只不过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瘦弱不堪，还没有雷德里克高大，一阵风就能吹跑他。
雷德里克第一眼看见他就非常喜欢这个好看的孩子，他以为这是哪个仆人的孩子，甚至想过要将他要到自己身边做自己的侍从——能够哦成为一位公爵的仆人，这是多么值得感激的恩赏。
然而他的母亲告诉他，这是他的兄长。
异母的、比他年长的兄长。
简直是一个莫大的笑话！
雷德里克快要被这个消息气疯，他仰慕崇拜他的父亲，也天生地怜爱自己的母亲，于是更加无法接受这个令父母婚姻变成笑话的罪魁祸首。
更令他恶心的是，他的父亲把这个杂种塞进了翡冷翠神学院，和他一起读书，还让尤里乌斯做对方的老师——连他都没有这样的资格！作为尤里乌斯名正言顺的侄子，他从来没有获得过对方的认可，从小就是天才且是波提亚下一任家长的尤里乌斯一向不喜欢他们这些小孩子，哪怕年龄相差不大，也从不会和蔼可亲地和他们说话，可他居然接受了那个出身卑贱的私生子？！
雷德里克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在嫉妒。
拉斐尔在神学院里总是只身一人，身边没有什么朋友，雷德里克严禁任何人和他交往，所有人都知道拉斐尔是雷德里克的雷区，每一个和拉斐尔走得近一点的人都会被连带孤立，而拉斐尔本人当然是雷德里克欺负的重点对象。
拉斐尔在神学院没有待很久，他疯狂地汲取着一切知识，那种疯劲儿让雷德里克感到恶心，他好像看见了一条淤泥里爬出来的虫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自己的皮肉骨血都清洗干净，填充上上流社会的香料和语言，把自己伪装成合群的贵族，融入他们当中。
但不可否认，无论雷德里克怎么厌恶这样的拉斐尔，拉斐尔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每一个接触他的人都对他心生好感。
他们赞美他的聪慧机敏、赞美他的贴心善良、赞美他的博学多才，似乎他唯一的污点只剩下了父母不详的私生子身份。
拉斐尔在神学院没有待很久，教皇让他跟随在自己身边学习，这件事成了另一个让雷德里克暴怒的导火索，他为此在母亲面前发了一通脾气，砸坏了父亲送他的所有礼物，恨不得宣布自己从此脱离波提亚家族，“让那个卑贱的杂种继承他的姓氏吧！”
当然，他被母亲责罚了一顿——因为他语言中对父亲的不尊敬。
直到父亲逝世，拉斐尔遭受牵连被流放坎特雷拉城堡，雷德里克都一直坚持不懈地在所有遇到拉斐尔的场合羞辱他，可能是年纪渐长，拉斐尔不再像在神学院时那样还嘴或动手，而是更多地选择回避。
这并不影响雷德里克对他的厌恶一天天加深。
这种厌恶在拉斐尔被迎接回翡冷翠一步登天成为教皇时达到了顶峰。
他第一次战胜了对尤里乌斯的尊敬和恐惧，和尤里乌斯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争吵，当然，是他单方面的输出，他冷静理智的堂叔只是握着手杖坐在扶手椅里冷漠地听着。
最后，看他骂得精疲力尽，尤里乌斯摇了摇桌上的铜铃，吩咐仆人给他倒了一杯茶，冷淡地说：“闹够了吗？闹够了就出去。以后在外面见到他，要对他抱有对待圣父的尊敬。”
雷德里克扭曲了面容，气得浑身发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我就等着看你们怎么玩死他，遇上你也是他倒霉。”
他摔门而去，从此拒绝出席任何教皇宫组织的仪式和宴会，反正有拉斐尔在的场合就不会有他，翡冷翠所有人都知道卢森公爵和教皇不合，也不会没眼色地非要在雷德里克面前提及拉斐尔。
不过翡冷翠人这么多，关于拉斐尔的消息还是会无孔不入地钻进雷德里克的耳朵。
于是他被迫知道了圣西斯廷一世的许多消息，人们是如何喜爱这个年轻美丽的教皇，他们称赞他有着圣主左下角大天使般辉煌的容光，他会温柔耐心地倾听每一个人的烦恼，他愿意花一整天的时间为一个重病的孩子祈祷，他会毫不在乎地走下华丽的车辇握住一双骨瘦如柴的手，他会给信徒念诵一段圣书的段落，解释每一个词汇的意思……
他在民众中的口碑很好，所有人提起他都是满口赞美，他们说他是翡冷翠有史以来最为博学正直的教皇，是严苛混乱的教廷里一颗雪白的明珠。
比起他们，雷德里克知道的当然更多，加莱和罗曼在这几年里不断出现摩擦，周边的几个小公国每天都为此提心吊胆，教皇国虽然拥有至高无上的神权，但本质也就是一个军队薄弱、面积狭小的国家，年轻的教皇几次三番在几个国家间周旋调和，很难说加莱和罗曼至今没有爆发战争是不是因为教皇的平衡。
据说在一次和加莱、罗曼公使的私下见面会上，一向温柔的圣西斯廷一世第一次说出了堪称威胁的话：“如果诸位的君主执意要发动席卷叙拉古半岛的战争，那么我只能以圣主的名义再度重启神圣之战了。”
雷德里克讨厌拉斐尔，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还挺喜欢这句话的。
如果没有意外……如果没有意外……
马车停下的震动将沉浸在回忆里的雷德里克拉回了现实，穿着硬绸长外套的公爵从马车上跳起来，推开来搀扶他的仆人的手，大步走上高高的台阶。
门廊下已经有侍女在等待，一看见他回来，就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迎上来为他脱下有些发皱的外套：“夫人正在房间里等您。”
雷德里克挑起眉头：“其他人都回来了吗？”
不怪他这么问，每一次教皇逝世，新教皇还没有选出来的期间，翡冷翠都是一片混乱，这段时间被称为是“圣主抛弃人间”的时候，在此期间圣主不会注视人间，这时候犯下的任何罪行都是不被看见的，打砸抢烧都是普遍常事。
“都回来了，除了先生和凯恩少爷。”侍女回答。
尤里乌斯不在是正常的，拉斐尔死了，他作为一手将拉斐尔推上教皇宝座的翡冷翠无冕之王，肯定有很多事要处理，可是凯恩不在是为什么？
雷德里克思索了一下，立刻想起凯恩现在正是波提亚家唯一的主教，看样子尤里乌斯是想让他走拉斐尔的老路，将他送上圣利亚的宝座。
卢森公爵冷笑了一下，念头一转：“我要去教皇宫。”
任性的公爵从来不接受别人的意见，他说出口的就是命令，在尤里乌斯不在的情况下，波提亚家没有谁能管住他，于是他成功地到了教皇宫，并在没有人阻拦的情况下顺利走到了内庭。
他在大画廊遇到了带着凯恩往外走的尤里乌斯。
乍一眼看过去，他几乎没有认出对面这人是那个从来都高高在上游刃有余的尤里乌斯。
他的外貌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脸色苍白难看了一些，神态异常地冷漠，眼镜下深紫色的眼睛剥离了以往面具似的笑意，锋利如刀地剐着每个与他对视的人皮肉，但也许是某种血缘的联系，雷德里克看着他，感觉他好像整个人被摧毁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废墟里摇摇欲坠地立着。
这是一种非常玄妙的感觉。
雷德里克盯着他看了两秒，片刻之后尤里乌斯才发现他——这同样是在以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尤里乌斯皱眉，有些不耐烦，“我现在没有空，你先回家。”
雷德里克看了眼旁边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笑容的凯恩，胃里一阵翻涌，他厌恶拉斐尔，对这个总是两张脸的凯恩也没什么好印象：“听说那谁死了。”
尤里乌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凝固的冰山，他简短而快速地说：“是的。”
这样利落的回答让雷德里克顿了顿，然后没话找话：“怎么不敲钟？”
尤里乌斯神情冷漠：“等枢机们初步商定好新教皇的人选后，会敲钟的。”
他的语速很快，雷德里克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我就说，他遇到你是他倒霉。”
这一次，尤里乌斯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坚硬的侧脸像亘古的冰霜，他扔下了雷德里克，快步离开了，没有任何一贯的礼貌道别，这样的行为在他身上简直是不可思议，就像是某种难以忍受的落荒而逃。
雷德里克目送他翻飞的袍角消失在门廊处，脚下一转，走向了教皇的卧室。
他很熟悉这里，在他父亲曾经是教皇的时候，他常常到这里来，而拉斐尔也到教皇宫之后，他来这里到次数就少了，等父亲逝世，这就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来到这里。
这里没有人看守。
雷德里克在门口站了两秒，讽刺地笑了一声。
身为翡冷翠的教皇，无论生前如何荣耀，死后也不过落得这个下场。
他单手推开门，里面浓重的香料气息混合着隐约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血腥味显然不是病故的人会有的，他讨厌拉斐尔，也不代表他乐于看到拉斐尔被残忍地谋杀。
雷德里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意思极了。
所有投入了黑洞的情绪都空落落地拽着他下沉，看不看又有什么大不了呢？一个死了的人而已，什么仇恨什么厌恶都在他死去的那一刻烟消云散，说到底，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非要带入坟墓的恩怨，拉斐尔的出生也不能由自己选择，就像他的死也不由自己选择。
一个可怜人。
雷德里克笑了笑，将被他推开的门轻柔地合拢，隔着一扇门，对自己从未承认过的异母兄长无声告别。
愿你在圣主怀抱里安息。
卢森公爵转头，懒洋洋地走下台阶，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去城外度假，也许这就是一个好机会，别墅那边似乎有个很久没见的情人，唱歌非常好听……他在心里想着猎犬、野炊，顺便想了想尤里乌斯要给凯恩买一个教皇冠冕又要花多少钱，上一次的出价掏空了小半个波提亚银行，不过这几年波提亚家族借着教皇的名头疯狂敛财，花出去的那些不过是九牛一毛，等凯恩上台以后，波提亚家族又能长青许多年……
这些和他这个闲散公爵也没什么大关系，他只要吃喝玩乐，在合适的时候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完成自己的使命就好了。
当然，他会注意不要给自己未来的妻子增添什么私生子的麻烦的。
在他走到教皇宫门口时，他听见高大的钟楼上传来了悠扬的钟声，缓慢绵长的沉重钟声响彻整个翡冷翠，报信的修士们穿着乌黑的长袍，像是不详的渡鸦，将教皇离世的消息带往每一个角落，史书会写下逝者的名字，但它将给予他什么审判和评价，那就不是雷德里克所关心的了。
至此，一个短暂的时代在钟声里缓缓落幕了。
领了便当之后是该有一个单独的番外哈，那就写写前世的故事叭。

第113章 风暴之心（一）
尤利亚用力地搓洗着双手，银盆里的水干净透明，无论他怎么揉搓都搓不出一点脏污，但他还是疯狂地剐蹭着手上的皮肤，被搅合得四分五裂的水面倒映出年轻爵士扭曲的脸，他的脸上泛着诡异的红晕，古怪地瞪大的双眼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青蛙，俊秀的面容被这种病态的兴奋拧成令人望而生畏的样子，他就像是一个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疯子。
哗啦哗啦的水声在房间里回荡，尤利亚专注地搓洗着手，手背上的皮肤都出现了血丝和皴裂，但他这几天还是乐此不疲地要水、洗手，这好像成了他隐秘的愉悦活动。
尤利亚盯着清透的水面，总是幻想里面会爆开大团大团的红晕，这么一想，他就感觉自己的手上又出现了那种滚烫湿热的、黏糊糊的质感，血的腥味扑面而来，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剧烈，像是野兽的低喘，拉动胸腔的肺大口大口地吞吐，过量的氧气灌入身体，他感到自己的灵魂飘飘然地从身体里飞出去，愉快而轻盈地上浮、上浮……
雷德里克&#183;克劳狄乌斯&#183;波提亚。
尤利亚在嘴里、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这让他有一种病态的快感，仅仅是重复这个名字，就能让他达到喜悦的高潮。
多么高贵的姓氏！多么尊贵的血脉！
他吃吃地笑起来，谁能想到，这么一位王室的末裔、高贵的公爵阁下，竟然最后死在了他的手里？
他！一个卑贱的平民，出生在草垛子里的小人物，亲手结束了一位公爵的性命！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真切地品尝到了将他人的生命握在手心玩弄的感受——不是那些逆来顺受的仆人，而是真正的大人物、他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贵族！
弗朗索瓦四世的到来没有通知任何人，尤利亚在自己房间里看见那位陛下时，吓得直接软在了地上，顽劣的小皇帝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告自己的莅临，他就像是心血来潮要视察一下战争的进程，然后在某一天，他忽然命令尤利亚带上一个小队的护卫，从前线的某个山谷横穿过去。
尤利亚是不太聪明，但他并不是真的愚蠢。
他知道那是诱饵才做的事情，宠爱他到了极点的小皇帝在命令他去做诱饵时脸上也带着甜蜜蜜的笑容，好像这不过是他们之间的另一个情|趣游戏。
尤利亚怕得要命，但他根本不敢反抗。
事实上他根本不明白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追在他后面的教皇国军队忽然半路撤退，然后另一边又开始打了起来……总之就是，等他战战兢兢地返回，就看见陛下坐在战车的横栏上，低头玩着一把匕首，他面前五花大绑着一个年轻男人，尤利亚从对方衣服上的标志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是教皇国军队的最高主帅，那位出身波提亚家族的公爵阁下。
四周是血腥的战场，加莱士兵们正在搜寻活口，把战友的尸体从尸堆里拖出来，看见还有气的敌人就补上几刀。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残酷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忍不住撑着旁边的树哇哇吐起来，一直到把胃里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最后吐出了清水，才勉强顶着一张青白的脸抖抖索索地被侍从搀扶到皇帝面前。
小皇帝懒洋洋地歪着头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视线在他软成面条的腿和惨白的脸上转了两圈，百无聊赖的小皇帝忽然来了精神，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用怜惜温柔的语气问：“很害怕吗，亲爱的？”
尤利亚僵硬着脸苦笑了一下。
弗朗索瓦四世伸出手指了指被士兵们压在底下的那个年轻男人：“看，这位就是我勇敢的好对手，尊敬的卢森公爵阁下。”
他的语气里惟妙惟肖地带着十足的敬意，但鬼知道他心里究竟有没有哪怕一丝的尊敬在里面，这个疯子、变态也许根本不明白什么叫做尊敬。
那个男人听见他的话，抬起头，在战斗中被撕扯得破烂的衣服上全是血，蓬乱的头发被血沾湿了凝结成丝丝缕缕的条状物，散发着臭味，尤利亚注意到他有一张很英俊的脸，虽然上面同样都是脏兮兮的灰和血，甚至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但不妨碍尤利亚看清他优越的骨相，以及深邃的眼窝里那双紫色的眼睛。
尤利亚受惊似的往后仰了一下头。
紫色的眼睛……
他还记得自己是为什么被皇帝看中，获得如今的无上荣宠的。
“波提亚家族的血脉，大多都有这样一双紫色的眼睛，很漂亮，是不是？”一个喑哑的声音轻巧地响在尤利亚耳朵边上，温热的呼吸打着敏感的耳蜗，尤利亚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弗朗索瓦四世不知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边，蓬松如羊毛的细密卷发蹭着尤利亚脖颈间的皮肤，带出一片酥酥麻麻的痒意，皇帝身上有很浓郁的没药香气，尤利亚不止一次为此感到疑惑——这种香料价格高昂，但大多是用在宗教场合，已经成了教廷的另一种代言物品，很少有人会用它来熏香，毕竟世界上好闻的香料这么多，何必要私下里也给自己弄一身教廷味儿？这就像是调情时故意穿了修士服一样，对这个时代的人们而言太刺激先进了。
尤利亚不觉得陛下是一个有这种“特殊”爱好的人，所以他更不明白为什么弗朗索瓦四世对没药情有独钟。
这股浓郁的香气离他远去了，小皇帝弯着腰，用匕首的尖端挑起雷德里克的头发，端详了一番他的脸，很快感到了无趣。
“这眼神可真糟糕。”
小皇帝轻飘飘地评价了一句，转头对自己的情人说：“亲爱的，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
尤利亚在胃里恶心的搅动里听见青年含笑着说话，好像这不过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杀了他，把他的头带给我，你就可以获得都德莱以北的瓦塞汀小镇作为你的封地。”
尤利亚是个自私、浅薄、贪婪、恶劣的人，但他确实没有杀过人，弗朗索瓦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在心脏里窸窸窣窣地播种下带毒的种子。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陛下手里接过那把匕首的，脚下仿佛踩着云朵，每一脚都恍恍惚惚地踩不到地面，他恐惧至极，浑身都在发抖，如同一只明知道前面有陷阱的老鼠，却要为了陷阱上悬挂的奶酪盘桓不去。
雷德里克从发缝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像一桶冰水，从天而降淋透了尤利亚全身。
轻蔑、傲慢、鄙夷……尤利亚可以从里面看见人生前二十多年遭遇的一切冷遇，在他还是一个混在乐团里不起眼的小提琴手时，端着酒杯的贵族们都是这样看他的，他们从不大张旗鼓地表示自己的不屑，可尤利亚能从他们不动声色的回避、侧过脸那点意味深长的笑容、毫不停顿的脚步里察觉到那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不过和尤利亚以前混迹的乡绅庄园主圈子不同，现在跪在他面前、等待他最终审判的是一位贵族中的贵族，真正的大人物。
一位多么尊贵的公爵大人啊，他的命运完全掌握在了他的手里！这样的认知让尤利亚的恐惧奇迹般地烟消云散，另一种兴奋从心底里蔓延上来，尤利亚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这种力量让他超越世间的一切，所以当雷德里克以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时，尤利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你不过是一个等死的可怜虫，一个应当乞求我饶命的囚徒，凭什么还用这样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我？！
巨大的愤怒裹挟着尤利亚的理智，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手里的刀已经穿透了雷德里克的脖子，喷涌出来的血溅了他一头一脸，他听见了小皇帝闷闷的笑声，然后是轻描淡写的嘱咐：“——切关节，别把我的刀磨坏了。”
刀刃擦过血肉和经络时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骨头切切擦擦地响，他的手一动，流不干净的血就从狰狞的脖子里一股一股涌出来，怎么也没有尽头，尤利亚割啊、割啊，恐惧和慌乱到最后都变成了麻木，他机械地挥舞着手臂，只觉得视线里的所有东西都是血红一片，手指掐进黏腻柔软的血肉里，每动一下就发出粘稠的咕叽声，这个声音一天天回荡在他的梦里，就像是他怎么也洗不干净自己的手一样。
但尤利亚并不害怕，他一遍遍地回想那天发生的一切，从中获得了扭曲病态的快感——公爵又怎么样？王室末裔又怎么样？还不是死在了他手里！
那天之后，每当他想起雷德里克&#183;克劳狄乌斯&#183;波提亚这个名字，下半身就会不受控制地坚硬起来，这和任何情|欲都无关，仅仅是他的神经在回味那种剧烈澎湃的快感，尤利亚双手撑在银盆边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自从雷德里克阵亡后，加莱就不再掩饰他们的动作，大摇大摆地将旗帜都打了出来，包括象征着君主莅临的王旗。
拉斐尔乘船抵达亚述的当天就发起了低烧，不稳定的船上生活让他的食欲降到了低谷，如果不是费兰特用尽各种手段软磨硬泡，拉斐尔甚至会连续两天不进食，只喝一点水充饥，雷德里克的死讯就像是最后一根羽毛，彻底将他糟糕的身体压垮了。
不过和之前来势汹汹的病情相比，这次拉斐尔只是感觉疲倦无力，持续的低烧让他眼眶通红，耐心也降到了前所未有的底线，他总是睡不着，费兰特只好动了点歪脑筋，想办法把他的精力在床上消耗干净，逼他闭上眼睛休息几个小时。
教皇的旗帜重新飘扬在了城堡上空，在统帅被俘虏杀害、士兵群龙无首的现在，教皇的到来无疑是一针强心剂，拉斐尔每天早晨都会到军营里去转一圈，和每一个士兵说一两句话，午后则去城镇里和亚述的当地居民见面。
一位亲切、和蔼、体贴的君主显然很容易得到人们的爱戴，他对士兵们说“雷德里克的死并不是一切的结束，他为了教皇国付出了生命，我们要继承他的遗志继续前行”，对当地居民们说“死去的统帅是我的亲弟弟，我的悲痛超越任何一个人，但我并不后悔让他踏上战场，因为这里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亚述，萨尔贡家族永远是这片土地的庇佑者”。
温柔的语言、感同身受的神情、体贴的聆听……拉斐尔游刃有余地在人们面前展示自己——展示一个值得追随的君主形象，没有人能抗拒他的魅力，因为雷德里克的死而产生的消极情绪很快被他转变成了更为坚定炽热的复仇火焰，歌颂萨尔贡家族的声音再度响彻在这片辽阔的大地上，伴随着它的是拉斐尔的名字，还有他光辉灿烂的形象。
在他到达后的第五天，加莱方面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们提出要和教皇会面，前来递交请柬的使者傲慢地审视着作为教皇代言人的费兰特，轻蔑而隐晦地提及了雷德里克的名字。
谁都知道雷德里克的头颅还在弗朗索瓦四世手里，他们这是在用他威胁拉斐尔，虽然低级，但是很有效。
拉斐尔半躺在扶手椅里听着费兰特的转述，嘴里咬着烟斗，薄薄的乳白色雾气从他口中吐出，散乱的衣襟下有淡淡的红痕，他睁开眼睛，淡紫的眼眸里氤氲着薄薄的一层水汽，他脸上还是有疾病带来的疲倦，但眼中却是被药物催生出来的明亮冷光。
那名使者将拉斐尔一直逃避的问题摆到了他面前。
拉斐尔揉了揉眉心：“……抢不回来吗？”
费兰特知道他在问什么，蹲下身替他按摩双腿，同时轻声回答：“那个疯子把他的头钉在了城堡的大门上，周围地势平坦，都是巡逻的人，要抢也不是不行，但是伤亡会很可观。”
拉斐尔握紧了拳头，沉沉呼出一口气：“我知道了，安排见面吧。”
他的确厌恶雷德里克，但他从未想过让雷德里克遭受这样的侮辱，阵亡是英雄的选择和归宿，可没有人应该接受死后被敌人以这种方式羞辱，不论他是否是拉斐尔的弟弟。
“地点可以由他们安排，你给翡冷翠传信，让莱斯赫特准备出发吧。”
示弱是一时的，他总会让弗朗索瓦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第114章 风暴之心（二）
谈判的地点被选择在了距离两方相近的一处平原上，仿佛是有着什么不言而喻的默契，无论是加莱皇帝还是翡冷翠教皇都没有出现，代替他们出席的是加莱的外务官和教皇宫副秘书长，两方在长桌边上堆着假笑你来我往说着没营养的废话，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场谈判的结果并不取决于此刻正襟危坐在这里的人们。
拉斐尔站在一个小山包上，从这个位置往下看，谈判的帐篷就在他脚下不远处，加莱赤红的王旗和翡冷翠金色的教皇旗帜在风里猎猎飞舞，君主们奢华高大的车驾停在边上，骑士们穿着铸铁的甲胄，手里的枪尖在太阳底下发出冰冷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氛。
拉斐尔低着头轻轻搓了搓手指，他在等人，同时也在打腹稿，慢条斯理地想一些事情。
山包上的风有点大，费兰特被他派出去做别的事情，拉斐尔本身也不是太在乎自己身体状况，于是他出来前穿的衣服相对现在的温度而言就有些单薄了。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拉斐尔心平气和地想，适当的低温有助于冷静的思考。
“我想象了很多次，我们再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青年的通用语带着加莱特有的卷舌音，尾音总是显得含混、轻柔，像是一团棉花沾了水，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拉斐尔没有回头，加莱年轻的皇帝无声无息地和他并肩而立，一同眺望着下方乱中有序的场面。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山包上居然站着人，这场私下的会面尽管没有经过任何事先的商议，但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孤身赴约。
“那么，这样的会面令您感到满意吗，陛下？”拉斐尔敷衍而礼貌地接话。
他们彼此都平心静气，甚至显得十分融洽，完全不像是正处于你死我活的战争中，面前横亘着不可逾越的死亡与鲜血。
“噢，这不太好说，”弗朗索瓦四世轻快地回答，“事实上，我觉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就就不太合我的心意。”
拉斐尔很配合地问：“是吗？”
“是啊，”小皇帝幽幽地叹气，“我以为我们应该相会在花园里，你知道我有一座非常美丽的花园，我从我的父亲手里继承了它，并且为它增添了许多光彩，每一个受邀请前去参观的客人都对它赞不绝口——我一直想让你看一看它，你一定会喜欢它的。”
拉斐尔微微挑起眉，如果他未曾从费兰特的情报网里得知那座著名花园的真相，或许他真的会对它感兴趣，但是在一部分知道内情的人口中，都德莱王宫那座富丽堂皇占地面积广阔的巨大花园除了“王室花园”这个官方称呼外，还有一个流传在口耳之间的绰号——“血腥狩猎场”。
精神扭曲的小皇帝和他的先祖们一样，喜好残忍，在王室家族丰富多彩的精神病史中，他这种把人当猎物追杀的行为也能排在变态榜的前十名了，尤里乌斯和拉斐尔私下里猜测过，这或许是某种家族遗传病，不然似乎无法解释为什么加莱王室的每一个成员基本上都性格极端且暴力，民间流传最为广泛的说法是加莱王室遭受了诅咒，不过这种说法反而被专搞迷信的教廷排除了。
正因为自己就是从事这个行业的，教廷比任何人都知道“诅咒”的本质是什么，古老的旧世纪，女巫信仰还未完全消散的时候，民间有许多“女巫诅咒”的故事，教廷不厌其烦地一一排查、“祓除”诅咒，接触了成千上万的“诅咒”后，修士们记载在教廷秘密档案里的所有“诅咒”都能够简单归纳为疾病和毒药，只有少数案例实在无法解释。
教廷掌握了“诅咒”的真相，却没有要傻乎乎地公开这个秘密的想法，破除对于“诅咒”的恐惧对教廷而言并没有好处，说到底，圣主的光辉也需要这些邪恶的反衬。
拉斐尔将这些忽然浮现在脑子里的东西打散，难得有些真心实意的困惑：“我一直不太明白，陛下，您似乎从一开始，就对我抱有好感。”
他的问话含蓄委婉，小皇帝转过脸，视线在拉斐尔脸上逡巡了片刻，阳光刚好从拉斐尔身后照过来，散落进皇帝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的虚幻衬托下，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黄金的蛇瞳，无机质、冰冷、不通人情，将自己和人类区别成了两个物种。
“可是我早就认识你了，”他的语气听起来竟然有点抱怨似的，带着“你怎么能不知道”的委屈，甜甜腻腻地说，“我十六岁的时候，听说教皇从外面找回了一个私生子，到过翡冷翠的画家进宫给我画像，告诉我，那是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孩子，有着圣子一样璀璨的金发和紫色眼睛。”
他的声音陶醉极了：“我很想见一见圣子，看看他是否和传说故事里一样具有感化人心、令人投身圣主怀抱的魅力。”
他没有说的是，那名画家引起了少年皇子的兴趣，并且成为了王室花园的第一位“客人”。
拉斐尔并不介意弗朗索瓦四世对自己“私生子”的称呼，也不意外加莱那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消息——当年的翡冷翠并没有现在的严密，以使者之名担任间谍之实的人多得要命，教皇有私生子的消息在当时的贵族圈子里总有聪明人能发现，只不过所有人都以为拉斐尔是娼妓之子。
那名画家能够被征召入加莱王宫，一定技艺高超且声名在外，在翡冷翠的时候大概也经常出入贵族家庭，为贵族们画肖像，听到一点半点的风声并不稀奇。
拉斐尔平淡地问：“您见过我了，感觉怎么样？很失望吗？”
小皇帝吃吃地笑起来，低着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让拉斐尔不由自主地思考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
问题显然不是在拉斐尔身上，小皇帝的间歇性发病很快停止，他用一根手指按压着自己的嘴唇，一双眼睛弯成夸张的弧形：“不不不，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我倒霉的两个哥哥和父亲死了之后，帝国的冠冕就落到了我头上，正如你知道的那样，我野心勃勃的叔叔违背了他对我父亲的誓言，开始觊觎王位，那一年，我二十二岁，你有没有觉得，我的故事听起来有点耳熟？”
弗朗索瓦用循循善诱的语气引导着：“二十二岁获得了至高的权力，身边群狼环伺，还有一个贪婪的上位者，以辅佐为名，试图操纵一切……”
他根本不用多此一举地增添后面的解说，拉斐尔已经意识到了他想说什么。
圣西斯廷一世戴上教皇冠冕的那一年，也刚好二十二岁。
他身边同样有一个以辅佐为名、掌控了一切的尤里乌斯。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们同病相怜？”拉斐尔说到最后一个单词时，因为恶心和某种古怪的困惑，咬字的速度都放慢了。
弗朗索瓦四世怔了一下，表情凝固在了一个很奇怪的程度，然后猛然爆笑出声：“哈哈哈哈同病相怜、同病相怜……对对对，不觉得我们很相似吗！”
他猛然凑近拉斐尔——以一个绝对突破了正常社交的距离——呼吸都打在了拉斐尔的耳朵上，微弱的热流吹着拉斐尔的皮肤，让教皇不适地侧了侧脸，冷淡地警告：“请自重，陛下。”
“这话很耳熟，”小皇帝耳语般道，“好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对我说过。”
“是吗？那看来您的记性不太好。”
“那不重要，”小皇帝垂着眼睛，贪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雪白脖颈，轻轻磨了磨牙，克制住内心想要啮咬上去的冲动，想象着那层薄薄的皮肤被咬破之后，里面会露出粉红的肌肉、流淌出芬芳的温热的血，而他用手指沾着——不，用嘴唇将粘稠的血亲吻在教皇冷漠的脸上，在那双总是没有情绪的眼睛上烙印痕迹，光是幻想着这样的景象，就足够让他的神经前所未有地兴奋起来，“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这里，只有你和我，看，我们足够心有灵犀，这样的默契不值得我们为之欢呼吗？”
拉斐尔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假笑。
“是的，我们现在在这里，是为了商谈如何解决这些麻烦事。”拉斐尔将话题巧妙地拉回来。
“亚述从来就不是加莱的，就算有着和桑夏的婚约，您的继承权也应当在我之后。”拉斐尔说着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或许吧，”弗朗索瓦四世模棱两可地说，“我们好不容易可以见面，你就想要跟我说这些无聊的事情吗？”
他做出了一个浮夸又委屈的表情：“真令人伤心啊，我可是想尽了办法才得到这一个和你见面的机会呢，哦，对了，你是不是很讨厌你那个弟弟？我帮你杀了他。”
他邀功似的对拉斐尔笑起来。
小皇帝的脸天生带着少年气，他乖巧地抿着嘴笑的时候，真的像是一个无辜又惹人怜爱的少年，依仗着宠爱无所顾忌地干着坏事，又因为知道自己受着宠爱，于是有恃无恐。
这句话像在拉斐尔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投入了一块巨石，轰然涌起了巨大的波浪。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教皇猝然掀起了睫毛，淡紫的眼眸沉沉地凝视着相距不过一尺的小皇帝的脸，神情冷静而理智，谁都不知道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你不高兴吗？”小皇帝没有从他脸上发现自己想看的东西，喜悦都凝滞了片刻，困惑地问。
拉斐尔静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给我惹了麻烦。”
小皇帝敏锐地发现拉斐尔的语气变了，之前的尊称和距离感骤然消失，这让他高兴了起来，甚至愿意不去介意拉斐尔话中的指责意味：“什么？”
“雷德里克是卢森公爵，这个头衔会被波提亚家族收回，再次交给他的弟弟，比起他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弟，我更希望是能听得懂人话的雷德里克拥有这个位置，至少他好骗，还听话。”
教皇的声音很轻，里面没有什么情感，冷冰冰地剖析着利害，落在旁人耳中或许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但弗朗索瓦却很喜欢这样的拉斐尔。
小皇帝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好吧，那是我错了，你要什么补偿？”
拉斐尔厌倦地眨了眨眼睛：“把他的头还回来，我需要用这个安抚他的母亲。”
“可以，”喜怒无常的小皇帝爽快地答应了，“但是。”
狡猾的君主话锋一转：“我还是认为我应该得到奖励，你看，他死了，你可以用一个讨人厌的糟糕弟弟换来亚述人的爱戴，多么合算的一笔买卖，是不是？”
他眼里写满了“我知道你在亚述人面前是怎么说的”，那种得意被他刻意展露在了脸上，像孩子炫耀式地展示自己的无所不知。
“哦，那你想要什么？”拉斐尔用尽了所有的理智才让自己的语气里不至于带上过分露骨的讽刺。
“给我一个吻吧，”小皇帝微微弯下腰，和拉斐尔对视，琥珀色的眼里闪着狂热的爱慕，宛如圣徒朝见自己的神明，“给我一个吻，带走我的一半灵魂！”
拉斐尔仿佛有些动容似的，稍稍侧过了脸，凝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拉斐尔轻轻伸手，扶住弗朗索瓦的脸颊，像是要靠近又像是要远离。
小皇帝期待而急切地看着他，嘴角挂满了笑意，用眼神无声地催促。
“下面有人，他们会看见。”拉斐尔示意了一下远处丛林里暗中保护皇帝的人，他们站得很远，从这里看去就是一团团小小的影子。
弗朗索瓦轻轻咋舌，思考了一下，从手上脱下一枚戒指，抬手往山包上来的方向一扔，提高声音：“所有人后撤，让下面的人把那个脑袋交给教皇国。”
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响起又消失，拉斐尔再次抬起眼睛，那片丛林里的人影已经看不见了，他移回视线，小皇帝还在热烈专注地看着他。
教皇笑了起来。
他将身体前倾，那只捧着弗朗索瓦脸颊的手自然地下滑，揽住了皇帝的肩膀，宛如一个温情缠绵的拥抱。
拉斐尔的嘴唇触碰到了皇帝的眼睛，弗朗索瓦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这个温情的拥抱就变成了死亡之束。
一直藏在宽大袖口里的袖剑从手腕无声地滑进了手心，被体温熨烫得微微发热的利刃在教皇的吻落下时毫不留情地穿透了弗朗索瓦的身体。
年轻的皇帝有着比常人更快的反应，刀刃尚未完全没入他的身体，他已经猛然后退，同时抬手用力握住了锋利的刀刃，阻止它更深地捅入血肉，而拉斐尔紧紧跟随着他前进，脸上笑容温和：“为何拒绝我的吻呢？陛下？”
比力气，拉斐尔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比不过身体健康的小皇帝的，于是在发现对方即将把刀夺走后，他当机立断反手将刀扔下了山坡。
弗朗索瓦捂着汩汩流血的伤口，吃痛地单膝跪在地上，扭曲地笑起来，颠三倒四地说：“真好，哎，真好，我越来越爱你了，亲爱的，没有人比你更合我的心意，我们天生就该是一对。”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笑着，拉斐尔却根本不打算听他说下去，弗朗索瓦受的伤并不是致命伤，想要杀掉他也不容易，在这里多停留的每一秒都十足危险，反正他们之间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境地，这一刀就当是替雷德里克收点利息。
拉斐尔转身就要走，一直跪在地上喃喃自语的弗朗索瓦却忽然抬手，用力抓住了拉斐尔的手臂，整个人扑上去，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伤势被他的动作扩大，像一头干渴的野兽急切地寻觅着甘甜的泉水，将拉斐尔拖拽到自己怀里，咬住他的唇瓣，贪婪地试图汲取一点汁水。
拉斐尔冷漠地垂着眼皮，抬起脚狠狠踹开了弗朗索瓦，同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山包边缘——这个距离把人推下去有些显眼了，怕是不好撤退。
于是他遗憾地收回了这个想法，发现了他这一念头的弗朗索瓦丝毫没有自己生命遭受威胁的不安，眼里的光反而越来越亮，最后简直变成了一种狰狞狂热的神采。
拉斐尔踩着他腹部的伤，碾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在草地上蹭掉血迹，镇定地离开了这里。
躺在草地上的小皇帝浑身血迹斑斑，他张开嘴，血腥气从喉咙里涌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像蛇一样凝固着，最终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形：“圣主，请您把您的孩子赐予我吧，我发誓我会爱他如爱我自己。”
他说着说着低低笑起来，直笑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来气。
其实拉斐尔本来没想动手，但是小皇帝的话太气人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弟弟死的好惨，捅一刀消消火先……

第115章 风暴之心（三）
拉斐尔皱着眉头，快速穿过山崖下的小树林，弗朗索瓦的护卫们都很听他的话，让他们走远一点就真的离开了这里，小树林里没有人驻守，拉斐尔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树叶被踏碎的窸窣声响，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一只手就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
拉斐尔浑身的肌肉先是绷紧，而后骤然放松，狠狠地用手肘往后面捅了一下来人的腹部，被捅到肋骨的人发出了带笑的低低痛呼，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捂着拉斐尔嘴巴的手，改为从后面环抱着教皇。
“够了，松开。”铁石心肠的教皇可没耐心陪他沉浸在这点温情里，“立刻让使节团撤离——我捅了弗朗索瓦一刀，等他反应过来，可就不好走了。”
听见这话，那双箍住拉斐尔腰肢的手猛然收紧，然后迅速松开，像提一个娃娃一样转着拉斐尔前后看了两遍：“怎么回事？他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了——”
费兰特的话没有说完，深蓝的眼睛定在拉斐尔脸上，瞳孔缓慢地收缩。
可能是因为身体不那么健康，教皇的唇色总是很淡，费兰特喜欢轻轻蹭他柔软的唇瓣，用尖利的牙齿磨着它，然后满意地看着淡色的唇变成娇艳欲滴的坨红。
就像是，就像是……就像是他给那个圣洁的天使涂抹上了罪恶的颜色，以此宣告自己对于他的占有权。
费兰特将这点隐秘而罪恶的想法深深藏在心里，这一意味着他经常下意识地将注意力放在拉斐尔脸上。
而弗朗索瓦四世亲吻拉斐尔的那一下根本没有留力，几乎是带着蛮横地要向世界公开“对就是我干的”的猖狂。
费兰特不动声色地将压抑不住沸腾杀意的眼睛垂下来，轻柔地问：“他还在山上吗？”
拉斐尔却更为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里那点异样，单手贴着头皮抓起费兰特一把头发，逼他直视自己，口齿清晰地说：“我说，现在，整合队伍，离开这里，返回驻地。”
费兰特被迫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眼神慢慢软化下来，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喉咙里发出大型猫科动物被撸毛了之后的低沉声音，双手捧起拉斐尔的脸，虔诚又小心地低头吻他。
拉斐尔简直要在心里翻无数个白眼——教皇虽然仪态端庄，可别忘了他是在哪里长大的，他还会很多下流手势和脏话呢——但他依旧温柔地允许了费兰特的索吻。
亚述平原上的和谈不欢而散，加莱的皇帝陛下始终没有露面，教皇带着人径直离开，没有得到陛下指示的使节团成员们一头雾水地目送教皇国匆匆离去，然后才得知了自家皇帝被捅了个窟窿的惊天噩耗。
拉斐尔带着人不断提速，终于安全返回了驻地，盛装着雷德里克尸身的棺材在一处阴凉的庄园地窖里已经停放了好几天，拉斐尔打开侍从递过来的木盒，亲手将那个用石灰和草药做了防腐处理的头颅捧出来。
被/干热的风和石灰处理后脱水了的头颅看起来有些狰狞，皮肤是异常的灰白色，泛着大理石一样的青，那头从来润泽光滑的金色长发宛如农夫马厩里最劣质干枯的稻草，凌乱地散落，发根被石灰侵蚀得很严重，一不小心就会捋下一缕。
拉斐尔并不害怕死人，他认真谨慎地打量这张皱缩的脸，有些感伤但并不意外地发现，它看起来和那个骄傲矜持的公爵弟弟并不那么相似。
任何一个活人，经过这样的处理后，都不会和自己生前有多少相像的。
教皇捧着这颗狰狞的头颅，念诵完了一整篇安魂祝祷的圣词，小心地将头颅放进棺材里，做这个动作需要他将半个身体都弯入棺木，里面填满了昂贵的香料，但拉斐尔还是能够闻到那股形影不离的属于死亡的腐臭气息。
“愿你在圣主的怀抱里安息，”拉斐尔轻声对死者说，“并获得来世的无限幸福和欢愉。”
他直起身体，退后两步，身后等候已久的入殓师立即上前代替了他的位置，开始忙碌地为公爵修饰遗容。
等他做完一切，雷德里克的遗体就要被运回翡冷翠，交给他的母亲卡珊德拉夫人主持葬礼，葬入波提亚的家族墓地。
基于一个人都会有的怜悯，拉斐尔衷心希望入殓师能将雷德里克的遗体修饰得更好一些，至少让那位可怜的母亲不至于再次遭受一遍内心的凌迟。
费兰特嘴里叼着一根野草等候在地窖出口，出神地看着脚边走过的一列蚂蚁发呆，连拉斐尔走到他身边了都没有察觉。
“在想什么？”拉斐尔难得这样有耐心地和他说公事以外的事。
费兰特吐掉嘴里被咬得根茎软烂的野草，笑容满面：“我在想，等你拥有了两顶冠冕，地上神国如你所愿建立起来，你会在哪里建立你的宫廷呢？”
这确实是一个好问题。
亚曼拉的悲剧有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拉斐尔一直很谨慎地避免在公开场合甚至私下里明确回答相关问题，他只是暧昧隐晦地在不同人面前透露不同的倾向，这给了所有人一个错觉，就好像他永远和自己站在一边。
不过也没什么人会像费兰特这样大大咧咧地向教皇提问。
拉斐尔把双手束在袖子里，含糊地回答：“这问题很难，你知道。”
“是，我知道，所以我想知道你会怎么做。”费兰特好奇地看着他，“我想亚述人应该无法接受自己被连续两代君主放弃，想想看，超过半个世纪，亚述的君主都不在亚述的国土上执政，这件事情的确显得不那么靠谱。”
“可是如果你要离开翡冷翠——我得说，教廷也会不高兴的，那些枢机主教，他们都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
掌握着翡冷翠最多密辛的仲裁局首领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拉斐尔被他那种看见脏东西似的表情逗笑了，很快又恢复云淡风轻的样子：“或许——或许，谁知道呢。”
他依旧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叹了口气：“我还在想，再让我想想，这件事并不是目前最迫切的。”
费兰特善解人意地点点头：“的确，我们得先解决掉那个疯子。”
拉斐尔笑了一下，精致秀丽的脸上出现了不符合教皇仪态的狡猾神采：“噢，那个，他很快就没办法把精力放在我们身上了。”
在亚述平原上的会谈无疾而终时，在世人面前消失了百年之久的圣殿骑士团旗帜重新飘扬在了翡冷翠上空。
贵族们惊愕地看着这支气宇轩昂的队伍从大道穿过，他们浑身穿戴着银白色的甲胄，面具和头盔将整张脸覆盖得严严实实，属于人的一切特征，呼吸、心跳、笑容和眼神，全部被覆盖在冰冷的盔甲下面，他们就像是沉默的雕塑、坚硬的铁块，带着令人战栗的恐怖气势而来。
“圣主啊。”有人无声地呻｜吟。
这是销声匿迹在史书里的军团，曾经将教皇国的旗帜插遍每一个国家的伟大长矛，他们的光辉无可匹敌，烙印在基因里被征服的恐惧让所有敌人的后代都为之发抖。
但他们已经被埋葬在历史的灰烬里，从教皇的长矛变成一把可怜的玩具刀，连带着教皇国凌驾在诸国之上的荣耀一起，只能在半夜的梦境里寻找一下过往的辉煌——然而他们看见了什么？！
一支军队！一支绝对不应该存在的军队！
这是怎么回事？每个人都带着震惊面面相觑。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他们的冕下在无声无息间，重建了那支纵横四海的强大军队，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模模糊糊地察觉到了什么，只是说不出来，最后，不知道是谁，从喉咙里声嘶力竭地咆哮出了一句快要破音的话：“圣西斯廷一世万岁——！教皇国万岁！”
这句话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组成了汹涌的声浪，广场上悠闲的鸽子被惊吓到，震开翅膀，匆匆飞向了被霞光笼罩的天穹。
这是第一次，人们在呐喊时，将圣西斯廷一世的名字被放在教皇国之前。
拉斐尔没有听到这样的欢呼，队伍领头的骑士单手握着缰绳，侧过脸，看见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女孩也口齿不清地跟着欢呼冕下的名字，面甲下，骑士长冰冷的脸色放暖了，他露出一个没有人能看见的微笑，抬起手，隔着人墙遥遥对那个小女孩画了个荆棘双翼的手势，得到了圣座下骑士赐福的小女孩被母亲抱着向骑士们鞠躬，等她们再次抬头时，那位挺拔的领头骑士已经消失在了她们的视线里。
圣殿骑士团在离开翡冷翠后就迅速化整为零，一支队伍由莱斯赫特率领着，抄小路赶往都德莱，队伍里还有那位身宽体胖的弗朗索瓦公爵，他们需要沿路联络公爵的旧部，为后面的军队打开通往都德莱的大门。
莱斯赫特一行人秘密穿过了加莱的边境线，弗朗索瓦公爵骑在马上——值得一提的是，这匹马正艰难地喘着粗气——望着面前的森林，出了一口气。
森林边缘悬挂着警示牌，上面简单粗暴地画着一个斧头和巨大的叉，以及用作恐吓的骷髅手骨，这是用来警告平民的，依照加莱的法律，加莱境内的全部森林、河流都归属王室所有，更具体地，归属皇帝本人所有，偷偷砍伐树木就是在抢夺侵犯皇帝的财产，犯下这个罪行的人会被处以砍手的刑罚。
在看见这个木牌的瞬间，弗朗索瓦公爵就感受到了一种“回家了”的熟悉感，他舒服地用力呼吸几次，心里充满了将要获得一切的膨胀情绪，这让他很有想要分享自己年少经历的冲动。
“我以前跟着我的兄长来过这边——每年的王室出巡，总是要到边境转一圈，当时这片森林还没有这么大，”公爵伸手比比划划，“是的，没有这么大，我们还接受了护林人献上的一只野兔，那只兔子吃起来有点腥臊，我的兄长一直认为它其实是护林人圈养的……”
“现在想起来，那只兔子也没有那么难吃。”公爵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不过骑士长并不纵容他这种多愁善感：“阁下，下面我们往哪里走？”
弗朗索瓦公爵在马上调整了一下肚子上被挤到的肥肉，伸出粗胖的手指点了点东北方向：“范恩郡，我的几名部下被封到了那里，并且躲过了上一次的清洗。”
莱斯赫特问：“他们可靠吗？我不希望在踏进加莱的第一天，就被送上绞刑架。”
一向严肃的骑士长难得开了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公爵被噎了一下，倒也没有因为这样的质疑生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比小皇帝更能接受别人的意见：“你说的有点道理，但是我能给他们的比那个小疯子更多，而且我们曾经在战场上互相交托过性命，最差的结果，就算他们不支持我，也不可能出卖我。”
莱斯赫特闻言不置可否，拍了拍马脖子，一行人短暂休整了一下，很快向着范恩郡的方向奔去。
公爵的游说很成功，在冷眼旁观的莱斯赫特看来，这位公爵有着这样那样的许多毛病，甚至私人品德也像一个满是网洞的筛子，可他在收拢人心方面倒是很有一手，豁达、豪迈，更重要的，他比那位皇帝陛下的情绪稳定多了。
这也就不意外，他所游说的每一个旧部都心甘情愿地加入了这支叛军队伍——当然，在公爵嘴里，他们这应该算复辟，尽管以加莱现行的王位继承法案，作为次子的他在长子有继承人的情况下并不能宣告他的继承权，可这不妨碍公爵正大光明地提出自己也是王位继承人。
追随着他的部下们一呼百应，他们早就受够了喜怒无常的小皇帝，作为公爵旧部的他们也早就被排挤出了都德莱的权力中心，被分散到边境各地，这个看起来很糟糕的决定现在反而成了弗朗索瓦的助力——圣殿骑士团的大军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了加莱边境，那些早就被公爵旧部们占据的城市在城头竖起了公爵的雄狮蓝旗，每一个蓝旗城市都兴高采烈地欢迎着圣殿骑士团的到来。
莱斯赫特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顺利穿过了加莱的腹地，到靠近都德莱的城市，他们的前进才终于遇到阻碍。
遇到阻碍反而让莱斯赫特绷紧的心脏放松了一点，太过顺利的前进会让人恐惧，就像在往陷阱里走。
铁杆的保皇党在城市的上空竖起了皇帝的金色狮子旗，象征自己绝对效忠于皇帝，这回公爵的花言巧语没有发挥效力，人家根本就不听他说话。
莱斯赫特退回了上一座城市，等待军队前来汇合后，向这座坚决抵抗的城市发起了进攻。
这是圣殿骑士团从历史里复生后的第一场战役，它理所当然以胜利告终，莱斯赫特绝不会允许自己失败，不论是因为这支军队的威名不容玷污，还是因为它的主人是圣西斯廷一世。
“以圣西斯廷一世之名，”骑士长看着被撞开的城门和在半空盘旋等候着的食腐乌鸦，无声地在心中祷告，“愿我的胜利成为他冠冕上荣耀的宝石。”
圣殿骑士团胜利深入加莱腹地的消息几乎是不分前后同时抵达了弗朗索瓦四世和拉斐尔手中，而此时距离骑士团的马蹄踏上加莱的边境 ，已经过了将近半个多月。
拉斐尔并不在意这早就预知的事情，更令他注意的反而是翡冷翠一周前传来的信件。
这封信来自卡珊德拉夫人。
她拒绝让雷德里克的棺柩回到翡冷翠，在信中，她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希望能让雷德里克安葬在亚述，他战死的地方，“以一个英雄的身份，永远庇护他为之献出生命的土地”。
拉斐尔思考了很久，终于同意了这个请求。
他亲自扶着棺柩，将雷德里克安葬在了他战死的那片森林里，呼啸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悦耳的回响，这片无名山谷从此更名“雷德里克山谷”，而它在当地人口中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公爵山谷”，或者，“英雄山谷”。
弟弟的故事彻底落幕啦！

第116章 风暴之心（四）
莱斯赫特的军队一路冲到了加莱首都都德莱，这个过程不能说多么轻松，但也没有正常的战争那样困难——毕竟他这里还有一个身份高贵的弗朗索瓦公爵做带路人，很多贵族都更偏向于正当盛年且情绪稳定的公爵，他们虽然狡猾地没有当面竖立起蓝狮旗帜，但有意无意地给莱斯赫特的行进放了水，让圣殿骑士团加快了推进的脚步。
至于那些忠于小皇帝的死忠派，他们把守住了一些咽喉要道，莱斯赫特的损失和延误大多是由于这些人的抵抗，不得不说，小皇帝虽然性情暴虐喜怒无常，看起来像一个神经病，但他也同样继承了深埋在罪孽血脉里出众的天赋，就算他本人不在，保皇党们依旧死死咬着圣殿骑士团的尾巴，不断地给他们制造麻烦。
保皇党们在苦苦坚持着等待皇帝回来，他们坚信，只要皇帝回来，那些墙头草和私下里态度暧昧的贵族们一定会像哈巴狗一样匍匐在皇帝的马蹄前。
他们的想法是正确的，如果弗朗索瓦四世在这里，那些贵族们死都不敢有二心，他们怕小皇帝怕得要命，那种恐惧像是阴魂不散的幽灵，逼得他们日日不敢安睡，让他们造反，他们是绝没有这个胆子的，但他们也不吝于偷偷支持一下小皇帝的叔叔，可要是这会儿小皇帝回来了，他们一定会争先恐后地爬到他面前展示自己的忠诚。
不过保皇党们的期待注定要破灭。
拉斐尔想尽办法才让小皇帝亲自离开加莱到了亚述——虽然过程有些误差，为的就是给莱斯赫特和弗朗索瓦公爵趁虚而入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小皇帝在这个紧要关头返回加莱呢？
为了将弗朗索瓦四世和他的军队彻底堵在亚述，拉斐尔发了狠，他命人想尽办法将港口所有能渡过黑海的船只全部凿空了沉入港内，教廷的船只全部返回教皇国，整片黑海的海面都被以强力手段清空，海面上一片船帆都看不见，港口里则是密密麻麻拥挤在一起的沉船。
如果弗朗索瓦四世想要离开亚述，除非他现造一条能横渡黑海的大船，或者用小舢板划过风暴，否则就只能老老实实待在亚述，和拉斐尔死磕到底。
要么，他就带着自己的军队，花上一年时间，北上翻越连绵山脉和原始森林，跨越两个大陆和罗曼的边境线，去和以逸待劳的莱斯赫特打一场——而等到那个时候，加莱早就已经换了新主人了。
当然，这个极端的做法带来的后果就是，教皇自己也无法离开亚述了，只能等到这场乱局彻底结束，分出一个明确的胜负，那个胜利者才能带着王冠和荣耀，重新踏上叙拉古半岛的土地。
没有随时会从背后杀回来捅个刀的后顾之忧，莱斯赫特的进程越来越顺利，弗朗索瓦公爵在四个月后再度踏入了都德莱的大门，街道两旁的乡绅和民众向他深深弯腰、低下头颅，以迎接一位君主的礼仪迎接着这位公爵。
他曾经被像一条狼狈的狗一样打出这里，孤身一人逃亡到教皇国，可是世事就是这么变化无常，这回轮到他大摇大摆地回到这里了。
公爵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盟友，在踏上贵族们准备好的金马车之前，他一手抓着门框，对骑在马上的莱斯赫特说：“我希望能邀请冕下前来为我的加冕礼授冠，如果能得到这个机会，我将感激不尽。”
教皇国的消息并不会对他透露，所以他并不知道为了将自己的侄儿牵扯在亚述，教皇一手断绝了亚述和加莱的来往，消息的传递也变得十分困难。
莱斯赫特当然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他，骑士长目视前方，圣殿骑士团的威名随着几个月的征战再度响彻叙拉古半岛，虔诚的信徒们看着穿着银色甲胄和白色披风、举着教廷的百合花旗帜整肃而来的军队，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喃喃祈祷，而骑士长无疑获得了最多的欢呼，他单手替公爵合上了马车的门，冷静地说：“我会将您的邀请传达给冕下。”
公爵的邀请函和莱斯赫特的信件送往了翡冷翠，之后又飞往亚述，因为教皇的禁海令和近海密密麻麻的沉船，教皇国的大船横渡黑海后只能远远地停在近海处，不能再往前一步，转而放下了小船，由信使们自己辛苦地划到岸上，当然，为了防止风浪和意外导致船毁人亡，他们放下了三条小船和三名信使。
教皇以相同的方式向翡冷翠传回了信件，冕下的答复非常简洁：让尤里乌斯代行授冠礼。
这其实不太合适，尤里乌斯虽然是教皇国秘书长，是实际上的教皇以下第一人，但那是因为教皇本人权势熏天，加上秘书长本人非常强势，才早就了这个局面，而实际上，尤里乌斯本人甚至没有教职，他并不能代行教皇的权威。
不过也正是同样的原因，教皇下了令，有谁敢提出反对意见呢？
在圣殿骑士团招摇地踏进都德莱的大门后，圣西斯廷一世的名望就已经如同数百年前掌控着整个叙拉古的教廷君主一样，成为了真正能够动摇大陆力量的存在。
他的权力来自他自己，而不是圣主，于是他说出口的话也有着无与伦比的威力。
接到教皇手书的半个月后，尤里乌斯带着一批教廷人员奔赴加莱。
按照惯例，宫廷画师会全程跟随，并画下皇帝加冕的画像，悬挂在王室画室中，新皇帝为自己选择了一顶古老的冠冕作为加冕王冠，这顶王冠被重新擦洗、翻新，替换掉部分过于朽旧的珍珠和天鹅绒衬垫，被送到尤里乌斯那里，由教皇的使者携带着它为皇帝授冠。
尤里乌斯坐在凸肚窗边的帷幔后看书，身边不远处的高脚凳上就摆放着那顶熠熠生辉的王冠，黄金的底座和大量钻石组成的冠冕在灯火下像是一把燃烧的璀璨火炬，没有人能抵抗住这种纯粹的财富和权力拼凑起来的象征物，而尤里乌斯却对此有点心不在焉。
他的视线从王冠上掠过，没有停留，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教皇国秘书长和波提亚大家长需要思考的东西很多很复杂，他的每一天都被大量事务侵占，属于自己的时间少得可怜，当然，尤里乌斯不是会抱怨的人，他这种掌控欲强烈的隐形控制狂不怕事情多，就怕没事情，不过偶尔，他也会安静地想一想其他事，例如拉斐尔，例如他们两个扭曲隐秘的关系。
他的玫瑰成了旷野里遮天蔽日的大树，他需要高高地仰起头才能触碰到柔软的枝叶，在一片冷绿里寻找鲜妍的花蕊；他需要看着风霜雨雪吹打着这棵大树，而无法一伸手就替它遮蔽掉所有风雨；他需要看着其他的藤蔓和鲜花环绕着它，依赖着它，甚至拥有它、分享它——
尤里乌斯承认，他嫉妒费兰特嫉妒得快要癫狂，如果可以，他不吝于将所有酷刑都加诸费兰特身上，以平息自己扭曲的心。
只要一想到在遥远的亚述，拉斐尔现在或许就躺在费兰特怀里，他们或许在拥抱、在亲吻，费兰特的手抚摸着拉斐尔金色的长发，他们互相对视、微笑……尤里乌斯简直恨得能将牙咬碎。
世人总说女人爱妒忌，但那是因为这些掌控着话语权的男人爱给自己立心胸宽广不拘小节的形象，所以他们从来不说，其实男人妒忌起来比女人可怕多了。
加冕仪式开始于清晨的一声号角。
王宫侧门打开，穿着黑衣的侍从官长握着号角，朝向北方——那是加莱第一代君主的发家地，沉闷而颇具穿透力的号角声吹散了晨间的薄雾，三声长号后，王宫大门打开，骑着马的仪仗队骑士们分成两列鱼贯而出，他们戴着加莱传统的高帮大檐帽，帽子后缀着长长的黑色羽毛，紧随骑兵队的则是步行仪仗队，他们昂首挺胸，手里端着燧发枪，作为皇帝的亲卫，以行进式的骄傲步伐用力踩踏着地面。
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就是皇帝的车驾，这辆在王室继承了数百年的黄金马车长达五米，拱形的车厢由重达上百公斤的黄金和宝石组成，猩红的天鹅绒帷幔奢华地垂坠，端坐在其中的皇帝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容，间或举手向两旁的民众挥一挥。
作为教廷的使者，莱斯赫特和他的骑士团们也成为了这场政治作秀的一部分，骑士长本人对此并不感兴趣，也不愿意成为新皇帝巩固自己统治的踏脚石，但是秘书长先生冷酷地驳回了他的反对，圣殿骑士团在皇帝加冕礼上的出席并不仅仅对皇帝本人有好处，这还是宣扬教廷和教皇本人权威的大好时机。
莱斯赫特不带什么情绪地跟在皇帝的仪仗队后，礼貌地向那些对他俯首的信徒们回礼。
加冕教堂里那些鎏金的木头、大理石、镜子、绸缎和丝绒……一切都被擦拭得闪闪发亮，过往的人甚至能从被捋到同一个方向的天鹅绒帷幔绒毛上闻到熏得恰到好处的香味。
尤里乌斯坐在观礼台的第一排，这是最好的位置，因为他还肩负着给皇帝授冠的任务，加莱从未宣布脱离教廷的统治，但事实就是，加莱已经有八位皇帝的加冕没有通过教皇了，这种加冕权的旁落无疑是教廷衰落的铁证，而今天，圣西斯廷一世正在夺回这一切。
加冕流程漫长而枯燥，大法官宣布皇帝的名字和尊号、皇帝宣誓……一道道流程往下走，所有人都带着激动和兴奋的神情观看着，只有尤里乌斯觉得无趣，他镇定地等待着，在恰当的时候上前，捧起那个王冠——这东西看着非常美丽，也有着很符合它身价的沉重——将衬着羊皮衬垫的王冠轻轻放在弗朗索瓦头上，然后转身面向宾客。
“以圣主、圣父之名，请允许我宣告，此为加莱君主，继承祖先意志与荣光的皇帝，亚历山大六世陛下！”
宾客们站了起来，向王座上新出炉的君主俯首，黑压压的人群没有一点声息，他们鞠躬，然后直起身体，在礼仪官的带领下连续高呼三次“天佑陛下！”
新皇帝的全名是弗朗索瓦&#183;亚历山大&#183;德&#183;加莱，按照习惯，他本来应该以“弗朗索瓦”这个名字作为皇帝的尊号进行排序，但尴尬的是，他的侄儿和他名字一样，那么排序下来他就会变成“弗朗索瓦五世”，听起来就像是四世的儿子一样，总之这位悍然篡位的叔叔并不乐意莫名其妙比侄儿矮一个头，于是他选择了“亚历山大”作为尊号，这点小插曲让许多贵族心照不宣地笑了。
接下来就是游行和会见，尤里乌斯对此并不在意，早早地脱了身，他马上就要返回教皇国，拉斐尔下了血本，拿出锤炼许久的圣殿骑士团帮助亚历山大六世夺权，并不是在做好事，皇帝许诺重新皈依教廷，并将加莱境内原本归属教廷的教堂全部还给教廷，允许教廷派人入驻，并恢复数百年前的教区规划。
以加莱庞大的国土来看，这等于是在从亚历山大六世身上血淋淋地撕下一大块肉，其中的利益肥沃到没有人能够等闲视之，就算是掌控着波提亚银行的尤里乌斯都忍不住为之心动，更何况其他人？
这样庞大的利益重新涌入教廷，如何分割又是一个大问题。
尤里乌斯需要尽快返回翡冷翠，好好商讨一下加莱教区的规划，这片庞大的土地足够再供养两名枢机主教出来了，而且还是有土地、教区、信徒的实权枢机，这对教皇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必须有足够信任的人来接手。
不仅是尤里乌斯为此头痛，所有人都已经盯上了加莱这块沃土，尤里乌斯返回翡冷翠的当天晚上，波提亚家偃旗息鼓已久的长老们就再度按捺不住，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
缺乏睡眠的尤里乌斯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地看着长桌两旁的人。
波提亚的长老们意思非常明确，加莱至少能划分出八个总教区，那么就能有八名大主教，波提亚家至少要五个席位，以及两个枢机主教的名额。
尤里乌斯只能承诺三个大主教名额，至于枢机，他并不认为波提亚家适合在这个时候再增加一名枢机——这会给被圣西斯廷一世弄得神经有些过敏的教廷带来极大的精神压力。
短短五十年间，波提亚家已经出了两名教皇，纵观历史，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数据，老牌的翡冷翠贵族中有过出四个、五个教皇的，这都不是什么大事，问题就在于这个时间间隔太短，而两代波提亚教皇都手段强硬，如果这时候再出一名波提亚枢机，很容易给人一种波提亚家要垄断教皇之位的错觉。
王权世袭化是大势所趋，宗教被掌握在一个家族手里，却是不能被接受的。
如果平等地爱着世人的圣主将自己的代言人局限在一个家族里，用血脉象征高贵，那么教廷的立身之基就被摧毁了。
尤里乌斯的拒绝显然让长老们很不满意。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鸽鸽乖巧】

第117章 风暴之心（五）
大厅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生冷僵滞的气氛像是一团寒铁，沉沉地坠在每个人的胃里，尤里乌斯的拒绝简洁明了，不带有任何给人遐想的回旋余地，他说完话后也不看其他人的反应，兀自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像是在耐心地等待别人的反应，但是谁都看得出来，他的肢体语言里已经充满了拒绝的暗示。
“你到底是波提亚的族长，还是教皇宫的秘书长？”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空荡荡的桌上响起。
尤里乌斯的眉头抽动了一下，他听出了问话人的声音，于是转向对方：“这样的试探无聊且没有任何意义。”
“不，这很重要。”另一个老人否认，“你已经为拉斐尔做得够多。”
尤里乌斯感觉长期的睡眠不足让他的大脑又开始突突地痛起来，好像有个疯子正扯着一条皮筋在弹他的太阳穴，他揉了揉眉心，捡起所剩不多的耐心：“这件事和拉斐尔没有任何关系。波提亚家不能再出一个教皇了，至少拉斐尔之后的教皇不能出自波提亚家，我们在教廷打下的基础已经足够，选择一个出身平民的教皇对我们更有利，让他们去争夺枢机的席位，我们只要把控住大主教的位置，教廷的话语权就还是在波提亚手里。”
这话没有错，而且十分聪明，尤里乌斯总能做出最有利的选择，且事实永远证明他是正确的，波提亚家曾经无比自豪于他的智慧，如果是在以前，没有人会质疑他的决定，但是现在不一样。
长桌边的老人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他们今天想听到的并不是这些。
“你的理由充分且恰当，”一个老人慢慢说，他的语气很平和，态度也很好，“但我们今天只想知道一件事。”
尤里乌斯朝他礼貌性地一抬手，示意他问。
“你到底是波提亚的族长，还是教皇宫的秘书长？”
这个问题再次被抛了出来。
尤里乌斯心里产生了一丝烦躁和厌倦，他下意识地想要讽刺几句，却忽然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这点异样让他浑身的疲倦和不耐烦都像水洗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敏锐如狐的波提亚族长轻轻眯起了眼睛，自进门以来，他第一次用谨慎的目光打量了一遍桌边的所有人，目光从他们各异的神态和动作上掠过，纷繁复杂的信息宛如浩瀚的洪流灌入他的大脑，又被理智冷静地选取、切割。
有哪里不太对。
他想。
他们今天特别执着于波提亚和拉斐尔的区分，这和以前希望将拉斐尔拉回家族里不太一样。
他再度将那个问题咀嚼了一遍，从短短的一句话里剖析出了连问话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绪倾向。
这好像不是一个用于检验他对家族忠诚度的问题，而更像是一种……站队。
生活在权力漩涡里的尤里乌斯天生对一切“站队”都有着绝对的敏锐度，一旦出现了需要站队的行为，就说明两方背后将会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波提亚家族和拉斐尔之间，会有什么矛盾？
或者说，一个古老的贵族家庭和教廷之间，会有什么矛盾？
尤里乌斯模模糊糊意识到了什么，这个猜测让他都感到了吃惊，但他还需要一点证据。
于是，铁灰色长发的男人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双手交错搭在桌面上：“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族的荣耀，事实证明我的决策从未出错，当年我用半个家族银行买下了拉斐尔的选票，作为回报，你们哪一家的账户里没有堆得满满当当的金佛罗林？我们的投资获得了成百上千倍的回报，而你们还在斤斤计较当年抛出的那一半资金。”
尤里乌斯露出了一个充满嘲讽的笑意。
他的眼窝深邃，眉骨投下的阴影让深紫色的瞳孔晦暗不明，像一条潜伏在黑暗中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蛇。
“我们的确获得了足够的财富，”有人终于松口了，不那么明显地暗示道，“但财富永远不是终点，就算我们已经有了两个公爵头衔——其中的卢森公爵甚至还是卡珊德拉陪嫁过来的——但任何一个贵族家庭在提起波提亚的时候，永远只会称呼我们是卑贱的银行家、商人，而不会想起蓬巴杜的国王曾经也只是一个葡萄酒商人！”
尤里乌斯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很快被他自己用力握住。
他明白了。
波提亚家族的祖先以售卖棉麻制品发家，积累了足够的资金后开始放贷，最终建立起了叙拉古的第一家银行，以永不沉眠的金钱控制住了大半个叙拉古的经济命脉，成为了富可敌国的家族，甚至在十代之前，用钱买来了一个公爵爵位——就是目前尤里乌斯继承的莱茵公爵，这个爵位由教皇册封，是一个虚衔，并没有真正的领地。
这样的发家方式从始至终都和那些正统的贵族不太一样，所以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子爵，只要他的爵位传承不断且大有来头，他就能轻蔑地称呼波提亚家族是“卑贱的商人”，当然，有脑子的人绝不会将这话说出口，不过谁都阻拦不了他们私下里这么想。
波提亚家从未停止过想要脱掉这层不堪的外衣，彻底跻身上流阶层的想法。
而他们选择的效仿对象是蓬巴杜。
这个地处罗曼和加莱之间的王国面积狭小，却是得到教廷和所有国家承认的合法王国，蓬巴杜的王室原本也只是葡萄酒商，从社会的底层一举跃升为绝对的顶层，不要说波提亚家族，就连公爵侯爵等贵族都眼馋得要命。
在王室面前，贵族算什么？
如果能有做君主的机会，谁会想要匍匐在王座下当仆人？
尤里乌斯的猜测被验证了。
他沉思了片刻，敲了敲桌面：“你们想从哪里获得王国的领土？”
这是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叙拉古半岛早就已经被彻底分割殆尽，这是一块被舔吃干净的蛋糕，蓬巴杜的成功也是因为当时的叙拉古一片混乱，给了葡萄酒商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尤里乌斯并不惊讶老人们有这样的野心，甚至于他内心也有蠢蠢欲动的火焰在跳动，只不过他比所有人都更加理智冷静，于是他轻而易举地猜到了他们的想法。
“……你们该不会是在觊觎加莱的土地？”尤里乌斯的语气里带了点怪异的笑意。
他都不知道这些愚蠢的家伙究竟是短视还是自大。
他们该不会真的以为亚历山大六世对教廷现在的顺从是没有底线的百依百顺？加莱的授冠权的收回无疑是教廷势力的一次膨胀，作为教皇国权力最庞大的家族，波提亚拥有着操纵教廷的能力，可从本质上来说，教廷的势力和波提亚家族的势力，其实毫无关系。
波提亚如果离开了教廷这层外衣就仅仅只是一个银行家家族而已。
他们竟然想从加莱身上扯下一块肉，不要说加莱这一次的内战并没有给它造成致命打击，就算它在战争中元气大伤，也不是手中没有有力筹码的波提亚家族可以威胁的。
尤里乌斯又好气又好笑，那种极致的无语令他短暂地沉默了片刻，这种沉默大概让其他人误会了什么，立刻有人以委婉安抚的语气说：“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教皇的立国许可，只有获得了教廷的承认，波提亚才能成为合法的王室。”
尤里乌斯对此不置可否，思考了一会儿才客观地说：“拉斐尔不会拒绝的。”
这是实话，波提亚家族是否自建王国，这对拉斐尔而言并没有什么大碍，反正教皇国永远是教皇国，就算一个新的国家出现，也需要获得拉斐尔的承认，拉斐尔的神权永远凌驾在王权之上，他的反对和赞同只取决于是否有足够的利益让他倾斜天平。
前提是，波提亚家没有僭越的想法。
目前的加莱正处于亚历山大六世和教皇的神权相互博弈磨合的状态，碍于还有个没死的弗朗索瓦四世在亚述虎视眈眈，两方不得不表现得如胶似漆，但是只要弗朗索瓦四世死掉，加莱的神权和王权无疑会立刻决裂，再次展开无声的角斗。
在这种时候，波提亚家想要在里面插一脚，扯着拉斐尔的名号给自己谋利益，对拉斐尔来说就是无法忍受的逾越之举了。
但是站在波提亚家的立场上，这个时候也正是他们入局浑水摸鱼的好时机，亚历山大六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和教廷撕破脸，只要波提亚家能撕咬下一块肉并稳稳当当站住脚，实现这个看似疯狂的梦想就不再是空话。
“如果你们这么做了，绝对会惹怒拉斐尔，”尤里乌斯说，“他绝不可能承认新王国的存在，在某些时候，我们这位冕下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过于中立，给了别人错觉，半晌后，有人轻声说：“所以——如果我们换一个脾气足够好的冕下呢？”
——你到底是波提亚的族长，还是教皇宫的秘书长？
尤里乌斯终于彻底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这的确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敲打和暗示。
他抬起头，大厅中的气氛再度陷入了僵滞的冰冷，所有人都用审视的目光紧紧盯着他，这是一个富丽堂皇的狩猎场，所有猎人都披上了华丽的皮囊，皮囊下还是野兽贪婪冷酷的铁石心肠，尤里乌斯一向是他们中最为强悍的头狼、领袖，他给他们带来了足够多的猎物，于是他们忠诚乖巧地跟随着他，但他们每时每刻都盯着他的后背，等着在他露出破绽或者不够勇猛的时候将他一并撕碎。
这座用于家族会议的大厅有着极高的穹顶，模仿着圣母垂怜大教堂的设计，穹顶以八根拱形的梁柱支撑，间隔则是大师们花费了六年时间绘就的巨型壁画，梁柱垂落下链式吊灯，高低错落如繁星，泛着黄的灯光落在尤里乌斯的眼里，被深紫色的漩涡全部吸收殆尽。
“是个好主意，但现在不是时候。”最终，波提亚的大家长神色平稳地说，“亚述的战争还没有结束，亚历山大六世和弗朗索瓦四世都还没死，至少要等拉斐尔杀了弗朗索瓦，否则我们无法面对那个疯子。”
他的语气和以往的每一次毫无差别，铁灰色的发丝上闪烁着冷漠的光泽。
这个熟悉的尤里乌斯令所有人都微微松了一口气，如果可以，他们并不想与他为敌。
“如果我们能够成功，”坐在长桌末尾的一个老人站起来，他眼里燃烧着和年纪不符的野心之火，这把火灼烧着他的灵魂，让他浑浊的眼睛都放出了炽热的光，“您将会是我们毋庸置疑的君主、带领波提亚走向辉煌的凯撒。”
“——陛下。”
他向尤里乌斯低下了白发苍苍的头颅。
尤里乌斯掀起了眼帘，深色的眼瞳里看不清情绪。
拉斐尔解开斗篷，随手往后一扔，被紧跟在他身后的费兰特接住，挎在臂弯里：“翡冷翠有消息传来吗？”
“没有。”
拉斐尔只是随口一问，自从港口被他给堵了，翡冷翠的船只就很难再过来，他不太担心叙拉古，尤里乌斯的能力还不至于解决不掉突发事件，所以得到费兰特照旧的回答后，拉斐尔很快将这件事扔到了脑后。
自从弗朗索瓦被他捅了一刀、所有离开亚述的道路都被他斩断之后，加莱的军队就陷入了一种隐隐的混乱中，圣鸦花费了巨大的代价探听到了小皇帝的消息，那一刀捅得结结实实，弗朗索瓦先是昏迷了几天，之后就是断续的低烧。
拉斐尔和费兰特都没有要让他好好休息的善心，趁他病要他命是永恒的真理，于是教皇国的军队不分昼夜频繁袭击加莱的营地和城市，让对方四处救火疲于奔命，连带着养伤的弗朗索瓦也得不到足够的休息。
更不用说拉斐尔还“大发善心”地将加莱王位易主的消息透露给了对方——并不是告知弗朗索瓦一个人，而是让人举着铁皮喇叭，大大方方地站在城墙下吼给了加莱的军队听。
于是加莱的军队一直在爆发小规模的骚动，被拦在了异国他乡，家乡的君主还换了一个，先不说能不能顺利回到加莱，就算回去了，显而易见又要面临另一场战争，自己人和自己人打仗又不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情，加莱士兵情绪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迷之中，连斗志都被消磨掉了许多。
加莱的混乱显然让朝圣天盟也坐不住了，比起亚述处于长期的内战纷乱中，朝圣天盟的领袖们显然更抗拒让拥有合法王位继承权的拉斐尔掌控亚述，在最近的一场战役中，战场上出现了朝圣天盟成员的影子，这些人很好辨认，披挂着亚述的藤甲，比周围的人都要高一大截，健壮的肌肉隆起，裸露的蜜色皮肤上涂抹着用草汁、动物血液和矿石研磨而成的彩色图腾，他们作为加莱的盟友出现，每一个人都凶悍得像是不知疼痛的野兽。
正是因为他们的加入，教皇国的军队在教皇莅临后第一次在正面战场尝到了败绩。
不过士兵们的沮丧并没有影响到年轻的教皇。
相反，在看见朝圣天盟的人出现后，拉斐尔露出了来到亚述后的第一个笑容，他仿若耳语般轻声喃喃：“终于来了。”
他可是等了太久了。
他从未忘记，亚曼拉的死也有朝圣天盟的一手，为了将这个过分谨慎的对手从老巢里引出来，他不得不耐心地和加莱一遍遍周旋、佯攻、迂回。
猎物全部出洞了，那就到了撒网屠杀的时候了。
拉斐尔很有耐心，他并没有被突然的喜悦冲昏头脑，毕竟他要的是所有对手全部死在这里，而不是草率地放跑一两个幸运儿。
“朝圣天盟的祭司们都来了吗？”拉斐尔在椅子上坐下，费兰特跪在他面前，给教皇小心地按摩双腿，当他的手触及冰冷的关节时，拉斐尔额角因为强行忍耐疼痛而暴起了青筋，下意识地拂开了费兰特的手。
费兰特皱眉，单手握住拉斐尔的手腕，拇指安抚性地揉了揉对方的手腕内侧，在那片皮肤上滑动：“嘘嘘嘘，很快就好，忍一忍，我会尽量轻一点。”
拉斐尔咬着牙，蹙眉忍耐着一阵一阵的酸痛，等那种酸痛稍微消退一点了，才分出心去听费兰特的话。
这两天期末考，倒霉鸽又要卷生卷死了……

第118章 风暴之心（六）
费兰特双手握住拉斐尔瘦削的膝盖，揉捏着薄薄的皮肤和肌肉，按压着血管，试图让它温暖起来，教皇靠在铺着丝绸和缎子的椅背上，右手在旁边的矮几上胡乱抓了两把，指甲在打了蜡的桌面上划出几道泛白的痕迹。
“……祭司团中最重要的那几名都到了。”费兰特刻意压低了声音，拉斐尔含糊地唔了一声，感觉差不多了，便抬脚粗暴地从费兰特手里挣脱开，这样一个小动作就让他感觉抽搐似的酸痛，但他很好地掩饰住了这种异样。
“我们浪费了太久的时间。”年轻的教皇第一次流露出野兽饥饿的不耐烦，纯洁端庄的淡紫色眼睛里都是凶戾的光。
随着教皇手中的权柄越来越重，拉斐尔愈发注意不给他人施加太多的威胁感，他很清楚，作为一名宗教领袖，他可以使用强权和暴力让人臣服于他，但宗教的本质是令人全心全意地顺从，暴力可以达到一时的屈服，却无法获得真心的信仰。
他披着圣主的外衣、举着母亲的遗命，给自己吞噬亚述的行为加上了一层层天命所归的华美装饰，但究极本质，难道他从未对这片庞大的土地有过丝毫心动？
权势是无人能逃脱的甜蜜毒药。
他愿意为了亚曼拉复仇，也不吝于从中获得丰厚的回馈。
他真切地死过，所以比任何人都留恋人间，比任何人都贪婪，比任何人都欲望横流。
听见这句话的费兰特脸上闪过了一丝困惑，拉斐尔一向很有耐心，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有耐心，一个浮躁的人是不可能一步步蚕食掉所有权柄，将四分五裂的教皇国收敛在自己手中，又成为名副其实的地上圣座的。
可是很奇怪地，他从此刻的拉斐尔身上闻到了一丝本不该属于他的焦躁，好像有什么东西追在拉斐尔身后。
费兰特的感觉十分敏锐，假如他知道的更多一点，就会明白拉斐尔异样的急切从何而来。
今年是教历1084年，在某一段历史中，两个月后，圣西斯廷一世将默默无闻地死在教皇宫的卧室里，成为钉在史书中任人嘲笑的失败者。
追在拉斐尔身后的不是什么战争也不是什么胜负，而是他自己的死亡。
“……我已经等了够久的了，”拉斐尔说，“从我举起地上神国的旗帜，到现在，我已经对此感到厌倦了。”
拉斐尔靠在椅背上，年轻的教皇有着滔天的权势，如果将他的权力化作实体，那座山脉足够遮天蔽日，但他本人不过是一个身体孱弱的青年人，他缩在宽大的椅子里，单薄的身躯笼罩在天鹅绒的毯子下面，像是一株随手就可以折断的花枝，这样极端的不匹配很容易让人对他产生毁灭欲。
出于权力者对通病，他很少直说对什么感到厌倦和喜爱，费兰特跟在他身边好几年，也是第一次听见他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情绪：“我想要一场胜利。”
教皇轻声喃喃，像是自说自话的呓语：“一场……绝对的胜利。”
这听起来根本不是一个命令，而只是拉斐尔随口的感叹。
但费兰特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对着椅子上昏昏欲睡的青年深深低下了头：“遵奉您的圣命。”
拉斐尔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睛，像是沉沉地睡着了。
教历1084年八月十三日，历史上第一场超过三十万人参战的大军团式战争在亚述平原爆发了，这场战争被后世称为中世纪规模最为宏大的战役，它埋葬了亚述古老的神旨，以屠杀掉整个祭司团的代价把亚述人信仰了数百年的长生天带进了死的国度，与之而来的则是现代化的入侵，它让困守在个人勇武里的人们看见了机械的威力，以一己之力决定了未来所有大规模战役的发展方向。
加莱远征军和朝圣天盟、教皇国远征军成了这场战争的主要三个参战方，他们都将自己的所有底牌打了出来，蒸汽轻甲轰鸣的声音响彻整个亚述平原，大地在士兵们狂奔的脚步声中颤抖，甲胄喷吐出来的蒸汽像是弥漫的云雾笼罩在前方。
在云雾中，狰狞巍峨的铁甲像是远古时代的神鬼，除了机械运转的动静，它们并不发出任何声音，可它们如同野兽一样开战，互相搏斗，用手撕扯下对方的肢体，拽下彼此连接着躯体的管道，像剥开葡萄皮那样剥离出坚硬的铁皮，将里面柔软的人体高高举起又掷下，或者拧掉对方的头颅——在滚烫的蒸汽和火焰的帮助下，这个动作不比撬开一个锡纸的罐头艰难多少。
在它们脚边，披挂着铠甲的人们挥舞着刀作战，他们的敌人或许是和他们一样被坚执锐的士兵，也可能是身型健壮威武、宛如丛林野兽的武士。
他们以更原始的姿态撕咬在一起，发出撕裂嗓子的怒吼，在神鬼的战场里搏杀，偶尔头顶上会泼洒下大蓬的鲜血，蒸汽喷出的滚烫气体烧灼着没有防护的士兵们，他们凄厉地惨叫，在马蹄和甲胄的脚步中奔跑，成为一个无关痛痒的符号。
想象力最为丰富的画家和屠夫也想象不出这幅场景，哪怕是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也要在这样的战争面前浑身战栗恐惧而死。
但一手操纵着它的教皇——以仁慈和博爱为名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他身上披着教皇的大法衣，白金的华丽冕服包裹着他的身躯，和加冕那一天一样，他在这场战争中也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所有人抬头就能看见的符号。
——看，你们的圣座、冕下、君主就在这里，用胜利为他加冕吧。
——看，你们的仇人、死敌、恶寇就在这里，让死亡在今天带走他吧。
拉斐尔脸上始终没有表情。
教皇国的士兵大片大片地被收割时他神情镇定，不见愤怒，加莱远征军的攻势被打退时他也不见喜悦，他就像是一尊美丽高贵的人偶，等待着那个结果——那个他必须得到的结果、唯一的结果。
这场战争持续了十三天，朝圣天盟是第一个退却的，他们的伤亡已经大到了无法支撑他们的政权稳定运转的地步，祭司们想要撤离这片血腥罪恶的土地，但深陷疯狂的士兵们切断了他们的后路，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仿佛自带诅咒，它们拒绝任何一个人的离开，除非胜利，或者死亡。
第十八天的傍晚，亚述的勇士从来不害怕死亡，但是战场上有太多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被剥离了人性的恶意彻底击溃的残兵们砍下了祭司们的头颅，他们唯一的诉求就是让他们离开这个充满诅咒的地狱。
最终，朝圣天盟的四百多名士兵逃离了亚述平原，彻底宣告了这个短暂存在于亚述北方的神权集团的覆灭。
但这并不是亚述战役的结尾。
第二十一天，加莱皇帝弗朗索瓦四世穿戴上甲胄，亲自莅临了这片被血肉一遍遍覆盖的战场。
站在城墙上等待了半个多月的教皇脸上终于有了不一样的表情。
小皇帝神态自若地骑在马上，他面前是恐怖的地狱场景，不过这位皇帝显然并不在乎这一切，哪怕在里面厮杀的人都是他的士兵、他的子民，他脸上还带着标志性的柔软的笑意，这个看起来十分无害的笑容在这个情况下更显得诡异可怕，围绕在他身后的护卫们战战兢兢地跟随着他，生性残忍的君主从喉咙里滚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他陶醉地说：“多么美妙的游戏，哪怕是最为铁石心肠的人也无法抗拒这样的邀请。”
跨越整个战场，黑铁铸就的战车隆隆地驶出来，披着白金冕服的教皇站立在战车上，簇拥在战车四周的是将自己全身都严严实实罩在甲胄中的圣殿骑士团骑士。
这些由莱斯赫特分拨出来的骑士是精英中的精英，他们护卫着教皇，如同古代传奇中在君主麾下征战四方的死士，每一个人都值得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歌咏传世。
当他们出现在战场边时，那些肆意地操弄生死的铁甲神鬼好像也变得没那么威武了。
拉斐尔和弗朗索瓦隔着硝烟味和血腥味刺鼻的战场遥遥对视，其实他们根本看不见对方，这么远的距离，战车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人也只是一个个小点，可他们无比笃信他们互相看见了对方的眼睛。
带着杀意的、平静的、蕴着暴风的眼睛。
弯起了眼角笑着的、贪婪的、满含欲望的眼睛。
亚述战役的第二十一天傍晚，弗朗索瓦四世战败，年轻的教皇亲自驱驰着青铜和黑铁铸就的战车，像一道一往无前的箭矢扎穿了猩红的原野，蒸汽组成的云雾在他身后发出空洞尖锐的啸叫，沉默如铁的骑士们跟随着他向前，不管前面是谁，他们一视同仁地将之斩于马下。
这是一支绝不可能停下的军队，除非获取了他们想要的胜利。
在亚述战役的第二十二天后半夜，弗朗索瓦四世逃到了一个废弃港口，夺夺取了朝圣天盟祭司们留在那里的一艘船只，张开风帆驶入了夜间风波平静的黑海，被他遗留在身后的是二十万全军覆没的加莱远征军。
在他们驶入海洋半个小时后，海岸线上出现了教皇的战车和披着血肉的士兵们，他们像一群狩猎后的狼，保持着死一样的寂静，看着这艘船狼狈地远去，他们眼里没有遗憾，只有被无数遍生死洗礼留下的凶悍。
教皇抬起一只手，在第一缕晨光穿透空气落在他身上时，彻底征服了整个亚述、拥有了能够让整个世界颤抖的权位的年轻君主说：“自此，你们将在地上神国享有身为人的权利，只要你们尊奉我的圣名。”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一望无际的原野、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和奔涌的河流。
“我将赐予你们人世的一切幸福。”
这是教皇圣西斯廷一世，也即拉斐尔一世大帝在他的帝国雏形出现时，对整个世界说的第一句话。
尤里乌斯是最快知道弗朗索瓦四世将要返回加莱的人之一，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拉斐尔要做什么。
亚述外的航线封锁在亚述战役结束后就消失了，这使得逃亡的加莱皇帝安全回到了自己的国度，尤里乌斯的信件也随之送到了拉斐尔手里，在刚刚被扫清的亚述王宫里，拉斐尔低着头看这封信，骑士们举着仍旧沾染血腥味的长｜矛守卫在门口。
整座王宫原本被一支叛军占领，沉迷享乐的叛军首领将古老的萨尔贡王宫变成了自己的游乐园，穷奢极欲地度过了自己最后的时光，然后被拉斐尔麾下的士兵们拖死狗一样拖下了王座，押到了新王的脚边。
年轻的君主根本没有看失败者一眼，他将双手拢在袖子里，仰头望着这座建立在巨大山峦上的宫殿城市，雪白的花岗岩组成了王宫曼妙而宏伟的基地，它有着亚述原始的粗犷野性，也有着蓬勃的美丽，生长在这里的人应当有着明亮如火的眼睛和热烈燃烧的灵魂。
萨尔贡的新君向前迈步，逶迤在地上的柔软衣摆沙沙地拖过地面，他没有看脚边的叛军首领一眼，领会了他的意思的骑士们立刻拖拽着死狗般的叛军首领离开了这里，等待着他的只会是锋利的铡刀。
拉斐尔第一次脱下了教皇的冕服，他穿着亚述风格的长袍，手臂上戴着黄金和宝石的臂环，精致的细细金锁链垂坠下来，绕过他的腰，裸｜露出的左肩上披着亚麻编织的名为“朵拉”的单边披肩，上面用纯金丝线绣满了华丽的图腾和雄鹰以及古老文字，象征着他身为这个帝国皇帝的高贵身份。
亚述人民保持着对于黄金饰品的狂热喜爱，这个国家有丰富的矿产资源，贵族热衷于用大块和宝石和黄金来装饰自己，拉斐尔接手了王宫，同样理所当然地接手了王宫里尚未被挥霍殆尽的丰厚珠宝。
不过他身上除了那些必要的金饰，就只有胸前挂着的一个金鹰挂坠盒。
挂坠盒的边角带着磨损磕碰的痕迹，有可疑的锈迹嵌在其中，如果有亚曼拉女王的侍女在这里，她们一眼就能认出这正是女王从不离身的挂坠盒。
除了它的主人，谁都不知道挂坠盒里是什么东西。
战争场面实在不会写，太难了吧！！！

第119章 风暴之心（七）
拉斐尔用手指摩挲着挂坠盒凹凸不平的表面，精致的金鹰浮雕图腾是展翅飞行的模样，细腻的羽毛根根分明，拉斐尔从入住萨尔贡王宫那天就养起了抚摸金鹰羽毛平心静气的习惯，当然，如果这个方法失去了效果，那就需要药物进行辅助了。
尤里乌斯的信件就摊在桌面上，这张古老橡木桌的桌腿和角落本来有黄金的雕饰，叛军首领命人粗暴地铲掉了那些精美奢侈的装饰品，将它们都融成了金团，储藏在了金库里，所以这张桌子看起来坑坑洼洼的——不仅是它，王宫里很多家具和装饰都遭到了同样的对待，不过拉斐尔并不介意这一点，也拒绝了修士们要重新修饰王宫的要求。
教皇宫的秘书长在信件里花了整整两页的篇幅絮絮叨叨地问候了拉斐尔的身体，并简短地交代了自己的近况，最后才轻描淡写地问起弗朗索瓦四世的逃脱。
“……等他回到加莱，亚历山大六世又要睡不安稳了，圣殿骑士团还留在加莱，只要有教皇手令，把他截杀在边境也不是什么问题，亚历山大六世应该很高兴得到这个好消息，不过我想你故意放走他或许不是为了让他死在边境，所以我特意将他逃脱的消息压住了……”
拉斐尔眉眼沉沉地压着，尤里乌斯的信件措辞十分巧妙，谁都认为弗朗索瓦四世的逃脱不过是一场充满了运气的意外，唯独十分了解拉斐尔的尤里乌斯看破了这个“意外”的真相。
他的语气很笃定，拉斐尔却很熟悉这种带着试探意味的用词方式，而且他自己也很擅长使用这种语言。
拉斐尔并不生气尤里乌斯这样的试探，毕竟他也没有猜错。
弗朗索瓦四世的确是拉斐尔故意放走的。
否则他麾下无孔不入的乌鸦们怎么会偏偏遗漏了那个距离战场那么近的废弃港口，又偏偏让小皇帝打通了那条通往港口的路？
拉斐尔就是要放走他，一个失去了军队的皇帝、一个拥有正统继承法理的皇帝，当这个疯子返回自己的故国，最需要害怕的人是谁？
导致他失去这一切的拉斐尔和教皇国反而不会是他复仇的首要对象，但那个鸠占鹊巢的叛逆者毋庸置疑将成为他的眼中钉。
拉斐尔很乐于给加莱增添一些麻烦，不管它是大是小，能给他们增添一点坏心情都是好的，而假如可以，他很愿意撕扯开那条缝隙，将这个庞大且野心勃勃的国度分割吞吃。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仅仅是杀掉弗朗索瓦，这个恶名昭彰的皇室早就让拉斐尔厌倦了，它带着这个庞大的国度像一根搅屎棍一样败坏着其他人的心情，如果加莱无法为自己选择一个新的君主，那么就让他来结束这个皇室的命运。
尤里乌斯显然和这个远隔千里的学生心有灵犀，他在听到弗朗索瓦四世逃离亚述的第一瞬间，就想到了拉斐尔在打什么主意，于是他毫不迟疑地联系了莱斯赫特，将这个消息短暂地对亚历山大六世封锁了起来——竞争总是要足够公平才行，亚历山大六世有了庞大的国土和军队，那么弗朗索瓦四世当然也得有点时间优势。
在这封信到达拉斐尔桌上时，弗朗索瓦四世也踏上了岸边坚实的土地。
虽然是从战场上脱逃的，但他看起来并不怎么狼狈，肩章上灿金色的流苏整齐地垂坠下来，末尾细碎的钻石在光芒下熠熠生辉，羊毛般蓬松丰厚的长卷发披散在肩头，小皇帝脸色苍白，双手交叠压在一根狮头手杖顶端，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繁华的港口。
他很清楚自己的逃脱或许有其他成分在，但那又怎么样呢？难道他会觉得这是敌人的怜悯并为此感到羞耻吗？并不，他只会因为自己活下来了而感到由衷的喜悦。
只要没有死，以后有的是机会洗刷“耻辱”，更何况，他对拉斐尔赠予他的一切都甘之如饴。
他身后很快聚集起一支规模不大的军队，那些跟随他从亚述逃亡至此的士兵们都是皇帝的死忠心腹，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从战场上搏杀而来的血腥气与杀意，当他们全部走下船只时，港口正在装卸货物的商人与水手们纷纷停下了动作，用惊疑不定的眼神看着他们，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令人窒息的沉默很快从这一小块地方蔓延到了这个位于罗曼东南部的港口，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们不需要更多提示，几乎是挤挤挨挨地向后退去，给这群一看就不好惹的人让开了一大片空地——这并不容易，港口人流密集，地方又狭小，噗通噗通的落水声马上就响了起来。
此时没有人关心那些落水的倒霉蛋，敏锐的商人们眯着眼睛打量这些士兵，当然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那位领头人身上，看着看着，他们浑身的汗毛都耸立了起来，哪怕理智还没有给他们答案，长期游走在各个阶层的强悍眼力与本能已经告诉了他们这个人的身份，只不过他们还不愿意相信这个答案的真实性。
乘着一艘老旧的船只，带着一群有着加莱皇室雄狮徽记的士兵，本人则与传闻中的某个人十分相似——他身后甚至还有一位美丽的青年，在传闻中，那个人比他本人更为出名！
尤利亚子爵晕船晕得很厉害，现在站在地面上还是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这种想要呕吐的冲动让他脸色极为难看，这并没有消解他被小皇帝呵护养护出来的出众美貌，只会让他更显得楚楚可怜。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现在难受得不得了，所以没有注意许多人都将目光停留在了他脸上，如果放在之前，骄横跋扈的尤利亚会命令扈从将这群粗俗野蛮敢于直视他的贱民们好好惩罚一顿。
如果说小皇帝的逃脱还是因为拉斐尔的放水，尤利亚能跑出来就是完全的运气了，不得不说这位子爵确实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狗屎运在身上，他并没有跟着弗朗索瓦上战场，但他的亲兵们一直关注着陛下的行踪，以至于甚至比皇帝更快地绕到了港口登上了船只，否则依照拉斐尔的决定，他的头现在应该已经被送到了卡珊德拉夫人手里。
由于尤里乌斯的消息封锁，直到此刻为止，加莱都没有得到弗朗索瓦四世战败并逃脱的消息，圣殿骑士团停留在都德莱的期间并不仅仅是作为教皇国的使团存在，还不动声色地带入了许多圣鸦，这些人重新在被小皇帝扫荡干净的加莱首都编织起了一张消息网络，也同时扼住了失去小皇帝后群龙无首的加莱情报的喉咙。
不过当弗朗索瓦踏上港口土地的那一瞬间，这张情报网就无声地放开了限制，也许不用几天，这个消息就会传入王座上的亚历山大六世耳朵里。
这个港口位于罗曼的东南部，到达这里还需要绕过加莱，可是弗朗索瓦宁愿舍近求远谨慎地避开加莱的所有港口，也要选定这里作为目的地，他的第一站并非前往加莱夺回自己的王位——在这之前，他要先去别黎各见自己的未婚妻。
罗曼之前一直在亚述和加莱的战争中保持着暧昧的中立，弗朗索瓦需要从那位越来越像先亚述女王的未婚妻手里借到足够将那个叛逆者送上断头台的军队，对桑夏而言，婚约者拥有加莱王位无疑是更有利的，弗朗索瓦并不认为自己的请求会遭到拒绝。
而正如他所想的，桑夏没有拒绝他的要求。
年轻的女王在高高的王座上接见了自己流亡至此的未婚夫。
她穿着束腰的猩红色缎子长裙，雪白的蕾丝边遮盖住浅麦色的手背，缠绕在腰上的丝绸在腰背后面挽成巨大的蝴蝶结，两条尾巴蜿蜒到地面，像是流动又凝结了的血迹，数不清的珍珠和宝石让女王的每一个动作都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薄薄光芒里，她胸口佩戴着一件重达数百克的红宝石项链，上面的宝石像是睁开的眼睛，冷冷地凝视着面前的所有人。
比起几年前那个活泼天真的小公主，失去了母亲的庇护，被迫在极短的时间内成长起来的年轻女王冷漠了许多，即使是面对着自己的未婚夫，脸上也没有什么笑意，公事公办地结束了所有事务的交接。
在会谈的全程，她都显得兴致缺缺，哪怕这件事关系到加莱的王位归属，其中又有她借出的三万罗曼士兵。
女王在契约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脱下戒指盖上了自己的私人印章，并将这份厚实的羊皮纸递给了自己的女官。
侍奉在女王身边的女官双手捧着羊皮纸，将它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弗朗索瓦。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弗朗索瓦微笑着道谢，当他想要伪装起来讨人喜欢的时候，他会比最正常的人还要正常许多，“加莱永远铭记罗曼的友谊，作为我个人，我也希望您的光辉能永远照耀这片丰饶的国度。”
女王微微抬起了脸，将视线从那份羊皮纸上移开。
比海洋更为湛蓝的眼眸平静深邃，金棕色长发盘卷在脑后，用王冠束住，在某个瞬间，她和那位武士女王无限地重合了。
年轻的女王用低柔的嗓音感谢了弗朗索瓦的祝福，而后轻声说：“我也希望您能够夺回原本属于您的一切，恢复作为君主的荣耀。”
皇帝带着他的扈从离开了这座奢华的宫殿后，一直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的女王才耳语般补上了后半句话：“……那样我才能在你最快乐的时候砍下你的头颅，让你知道什么是身处地狱的滋味。”
打下一个国度并不是开始统治的起点，除了使用强硬手段清扫小股盘踞在城市里的叛军外，拉斐尔开始重新建立统治体系，试图将亚述拉入正常的轨道，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亚述陷入战争已经太多年了，人们早就忘记了应该如何在一个正常的统一国家生活，想要教会他们不要再使用暴力解决问题已经足够困难，更不用说让他们信任一个新的统治集团。
拉斐尔为了拉起一个能够运行的政府机构绞尽了脑汁，他当然不可能把所有职位都留给从教皇国带来的人，这会给亚述当地人带来极大的反感，而从亚述当地选择职员又着实困难——长久的战争和落后的教育让贵族之外的平民都缺乏逻辑思考的能力，甚至在贵族中，认字并且能流畅书写文书的人都是少数。
所以在这之前，拉斐尔还要先建立一些教授文字和逻辑的学校，速成官员。
在这千头万绪的纷乱事务中，唯一的好处就是，通过战争，拉斐尔在亚述获得了至高无上的话语权，没有人会否认他的决定，哪怕他的决定实在听起来匪夷所思。
于是他的政令以无比顺畅的速度在亚述铺开，手段强硬的君主推翻了亚述腐朽落后的贵族和奴隶制度，以近乎凶悍的方式强行拖拽着亚述直接迈入了另一个新的文明阶段。
他命令人们在各大聚居地建立城市，各个大城市之间要铺设供蒸汽列车行进的轨道——这在亚述是前所未有的，这里的人们习惯于驾驭马匹，他们在马上就像在地面上一样快活自在，而习惯于游牧的民族也不那么在意一个固定的居所，他们的城市相当原始和简陋，可是没有人会去抗议这些决定，这个古老的国家正在一个人的指挥下迈开大步奔向黑海对岸那些先进国家的今天。
地上神国的君主禁止一切矿产的出口，亚述丰富的资源在多年后第一次全部用于自身，高大的墙壁、蜿蜒的轨道、宏伟的城池逐渐在广袤的平原上出现，带有雄鹰和鸢尾的旗帜在城头竖起，雪白的蒸汽在山脉间喷吐，蛮横地黏合起了这个国度的伤口，推着它前进。
这些工程并不是短短时间内就可以完成的，拉斐尔在亚述停留了七个月，直到加莱的战火烧得如火如荼，他才放下这些刚开头的事务，返回了教皇国一次，短暂捡起了身为教皇的职责。
离开了翡冷翠近两年，这里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时间迈入了教历1085年，拉斐尔二十八岁，这是他前世未曾活到的年纪，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新的开始。
教皇的马车驶入翡冷翠的大门，簇拥在街道两旁的人民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近乎疯狂的兴奋和喜悦，亚述的统一意味着教廷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一个真正的地上神国的建立！这是多少信徒到死都无法得见的景象！而圣西斯廷一世——他做到了这前人未有的伟业！他由此可以获得“拓土者”或者“奠基者”的头衔，这个头衔的上一个拥有者是在翡冷翠放下基石的圣利亚，无论如何，他的名字注定被记载在教廷最为显赫辉煌的那一页上，被后世永远地膜拜！
教皇的冠冕上有了象征亚述的明珠，如果拉斐尔不对此做出切割，那么亚述的王位将和教皇的宝座合二为一，可以想象到日后教皇宝座的争夺将会是多么血雨腥风。
拉斐尔推掉了所有接风的宴会，但还是批复了所有宴会的支出，尽管没有主人的出席，翡冷翠今夜注定整夜灯火通明，广场上再次摆出了允许所有人参加的宴席，比他加冕时更为庞大的宴会在各处召开，和当初教皇捉襟见肘的财务状况不同，拉斐尔已经不需要为这些支出焦头烂额，但要说多么开心……似乎也没有。
年轻的教皇拒绝了所有会面的邀请，他蜷缩在宽大的缎面椅里，静静地抽掉了两管烟，任凭药物将他带入久违的空白梦境，在梦境里无处不在的细微海浪和飘渺歌声里，他终于获得了一年多来第一个平静的睡眠。

第120章 风暴之心（八）
拉斐尔醒来时，以为自己还在梦里，雨水坠落的沙沙声像毛茸茸的被子和温度恰到好处的水流，将他温柔地包裹住，年轻的君主放松地闭着眼睛，难得放任自己在半睡半醒的舒适里又沉迷了一会儿。
等他终于下定决心把自己从舒适的温水里拔出来，才发现外面真的又下雨了。
他从亚述返回时那里正是旱季，雨水匮乏，河流水位下降明显，拉斐尔已经大半年没有见过雨水了，他闭着眼睛静静听了一会儿下雨的声音，想着亚述那边新建的蓄水池工程进行到了哪里，又想到外面正在举办露天宴会，不知道市政厅有没有准备防雨设施……
这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后，拉斐尔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正无声凝视着他的尤里乌斯。
不知道秘书长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坐在那里看了多久，在拉斐尔忽然睁眼时，他第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于是让拉斐尔清晰地看见了他放空的眼神里近乎深沉的某种东西。
拉斐尔在触及到那双眼睛的第一时间就下意识避开了，本能比理智更先一步地退却，就像是被滚烫的火灼烧了一下皮肤。
等他若无其事地回头，尤里乌斯也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和表情，仿佛刚才的回避并未发生，那一道横亘在他们之间幽深的裂隙再次被两人默契地掩盖上了。
“你用了波利给的药？”
“外面的聚会还在继续？”
他们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闭上嘴，短暂地对视了一会儿，拉斐尔抬起下巴，示意尤里乌斯先回答问题，秘书长定定地看了他两眼，还是退了一步：“……市政厅把去年储藏的油布拿出来，在广场上撑了连排的天顶，市民们积极性很高，并不愿意离开，如果你现在想去大露台上露面，还能得到整个翡冷翠的欢呼。”
拉斐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尤里乌斯盯着他，眼神在桌面上那支象牙烟管上扫过，忽然想起自己进来时拉斐尔全然不知地沉睡着：“你抽了多少烟？”
拉斐尔一怔。
尤里乌斯皱眉：“波利开药的时候说过，这种药物有很强的成瘾性，而且里面还有用作麻醉剂的毒药，要求你一天最多只能抽一管，在亚述的时候我管不到你——费兰特没有提醒你吗？”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拉斐尔的脸色怪异地扭曲了一下，慢吞吞地说：“……提醒了。”
那可不仅仅是“提醒”，相较于这个温吞的词汇来说，费兰特所做的不可明说之事大约会让现在还心平气和的尤里乌斯直接暴跳如雷，那位出身下城区且在玫瑰花房度过人生最初几年的仲裁局局长在某一方面实在是天赋异禀，甚至于过分地有创造力了。
拉斐尔强行将那段回忆驱散，若无其事地举起一根手指，用最真诚的眼神看着尤里乌斯：“只有一管，我发誓。”
尤里乌斯将信将疑地望着他，然后伸出手，虚虚地握住拉斐尔的手指，以一种拉斐尔随时能够挣脱的力道：“你知道，我很担心你。”
波提亚大家长从来不露出这样的姿态，这对一位掌权者来说太过于柔软，而所有为他所庇佑的人都希望他是坚硬的、无坚不摧的，所以他的每一次示弱都只能是为了获得更大的利益所做的暂时让步。
不过或许这次不太一样，因为尤里乌斯并没有想从拉斐尔身上获得什么。
年长的男人握着拉斐尔的前半截手指，眼皮垂下，他的眼窝有着罗马式的深邃，哪怕不用灯光刻意塑造也能投下立体的阴影，这点羽毛似的薄薄影子把那双深紫色的眼珠藏匿起来，让他像是一尊精心修饰过的雕像。
拉斐尔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视角让他看见了尤里乌斯眼尾细细的纹路，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今年已经二十八岁，而尤里乌斯还比他大了近十岁，这样的年纪，在医疗水平落后的时代，已经超出了平民的人均寿命，而表现在尤里乌斯身上仍旧是年轻俊美的容颜和旺盛的精力，圣主实在眷顾他。
拉斐尔知道波提亚家这几年催尤里乌斯结婚的频率越来越高，都快到发疯的地步了，以尤里乌斯的身份来说，没有娶妻，甚至连情人都没有——他们当然不知道拉斐尔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身份，否则他们可能直接昏死在会议厅里——随着尤里乌斯的年纪越来越大，缺少继承人恶劣后果就越是明显，总有一天那些贪婪的豺狼会忍不住自己的口水。
“我听说蓬巴杜大公的大女儿已经到了要订婚的年纪，波提亚银行有很多业务是以蓬巴杜为中心展开的，家里就没有什么想法吗？”拉斐尔冷不丁地问。
尤里乌斯正用指腹轻轻地揉捏拉斐尔的手指，听见这句话时猛然怔住，眉毛扬起，那一瞬间他眼里放出的光芒凌厉冷酷到能够让他的所有敌人都两腿发软。
不过这样的神情只出现了一霎那，快到拉斐尔都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等他再仔细去看，有着铁灰色长发的男人已经懒洋洋地垂下了眼睛，语气还是那样温柔低沉：“波提亚家未婚的小伙子有很多，他们会很乐意为了家族迎娶一位年轻且有丰富嫁妆的公爵小姐，还是说我的圣父想要为他们做媒呢？”
他在刻意地绕开这个话题，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可这本来就是一个没必要避开的话题，尤里乌斯被催婚已经快成了日常，拉斐尔有时候还会用这件事来取笑或者咒骂他——当然，后者大部分时间发生在床上，而且尤里乌斯永远都是笑眯眯地听着——他们都习惯了把这件事作为尤里乌斯的“缺点”放在明面上说。
所以为什么要避开，拉斐尔怀着恶意想，总不能是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也到了能被评价为年老的地步，于是开始贪恋起家庭火炉边的温暖了？
拉斐尔知道自己的想法充满了个人偏激，他忽然很想刺痛尤里乌斯，用最尖锐的语言或者什么方式，看这个男人脸上露出挑剔不满的神色——
那会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翡冷翠神学院连绵的月桂树青翠欲滴的时刻，白鸽从树梢飞过，钟楼按时敲响下课的钟声，尤里乌斯还是刚刚步入成熟时期的年轻人，他脸上总是挂着礼貌温和的笑容，不过其实只要稍稍了解他一点，就能发现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高兴，好像时刻准备着去挑剔什么。
拉斐尔刚到尤里乌斯身边不久，他的腿还没有治好，于是只能像一个跛脚的小鸭子一样，胆怯畏缩地跟在尤里乌斯身后，跌跌撞撞地看着前面翻滚的长袍，穿过神学院曲折幽邃的长廊。
其实在很多时候，尤里乌斯并不是那么体贴的人，他过分骄傲，又因为严苛的礼仪而将自己的骄傲隐藏在客气的皮囊下，他从来不会因为拉斐尔跟不上他而故意放慢脚步，听着人在背后追赶他几乎是尤里乌斯习以为常且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这就可以知道，几年后那个成熟的波提亚大家长满身狼狈地从坎特雷拉城堡的外墙上翻进来，蹲下身、搓热双手为拉斐尔捂膝盖，为什么拉斐尔会将这件简单的小事记了这么多年。
教皇伸出手，碰了一下尤里乌斯的额头，指尖从对方的眉骨顺着眼窝滑到眼尾，指腹按住那块脆弱的皮肤，直到冷白的皮肤上出现淡淡的红。
尤里乌斯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将声音放轻，如同耳语的音量像是害怕惊动一只落在他睫毛上的蝴蝶：“我老了，是吗？”
他闭上眼睛，将脸凑近拉斐尔的手心，这是一个无声的依偎的姿势，像天鹅低下它高贵的头颅、白鸽收敛雪似的翅膀。
“是啊，叔叔。”这么多年，这是拉斐尔第一次喊他叔叔，他们从来不将这段血缘关系放在心上，这时猛然提起，也像一个笑话而多于事实。
尤里乌斯薄薄的嘴唇翘起来一点，说真的，他眼尾那点纹路并没有损耗他的容貌，反而为他增添了某些更胜于年轻人的风度，权势和财富让他的青春比别人更为美艳，就算他白发苍苍、老到了皮肉都松弛下坠，恐怕还是会引来不少人飞蛾扑火般的痴迷——尤里乌斯当然有这样的魅力，拉斐尔从不否认这一点。
但拉斐尔此刻看着那几根纹路的眼神还是近乎痛恨。
“我讨厌一切提醒我死亡将近的东西。”短暂的沉默后，拉斐尔收回手，低低喟叹。
而时光流逝年岁崩毁无疑是所有死亡里最不可阻挡的一种。
“那我想，我注定走在你前面，”尤里乌斯笑起来，“你的统治会永远在叙拉古光辉灿烂，而我、亦或是费兰特、莱斯赫特，我们都只是你名字下的一个注脚——圣西斯廷一世时期教皇宫秘书长、宗教仲裁局局长——之类的。”
他靠近了拉斐尔，不那么温热的吻落在拉斐尔眉心、脸颊、唇角：“但我很高兴，我们的名字从此永不分离。”
年轻的教皇仰起脸，懒洋洋的样子如同一只被抚过了脊背和耳朵的猫，乖巧地被人类抚摸和拥抱，淡紫的眼睛眯起，就差从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哝了，尤里乌斯的话落进他耳朵，得到了教皇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那听起来似乎也不错。
这么想着，拉斐尔的身体陷进柔软的被子里，抬起一只手按在尤里乌斯后颈上，灿金长发铺陈在身下，透过秘书长垂落的铁灰色发丝看向卧室顶部辉煌绚丽的壁画。
那幅画描绘了圣主向世人赐下福祉的故事，繁多的人物围绕在圣主边，虔诚地跪在地上，等待圣主的手触碰到自己的额头。
热气蒸腾着散发出来，拉斐尔的眼神有些飘，圣主和信徒们都在他眼中摇晃着化成一团彩色黏稠的色块，教皇的手从搭在尤里乌斯肩上变成了用力将对方按着拉向自己，这个拥抱仓促而变形，只是他们意乱情迷里的一个小小插曲。
这个夜晚过去得很快，尤里乌斯在清晨来临前悄悄离开了教皇的卧室，他的办公室每天都会以恒定的速度产生各种公文，确保他的工作永远做不完，今天显然也是如此，他还没有走到办公室，就在秘书厅楼下被拦住了。
抱着一叠报账羊皮纸的修女对他恭敬地行礼，教皇宫的财务支出一向由尤里乌斯负责，这两天为了迎接教皇回归同时筹办宴会，教皇宫的金佛罗林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每一项支出都需要秘书长的签字才能从波提亚银行提出钱，所以等着报账的商人一大早就堵在了教皇宫的门口。
尤里乌斯一边低头就着修女的手签字，一边往楼上走，同时对跟上来的秘书们一一吩咐事情：“……给仲裁局的拨款让他们自己派人去提，骑士团的驻地周围增加巡逻次数……昨天又有人跌进河里了？今天的宴会提早一个小时结束，减少啤酒的派发，但是明天早上允许他们来大教堂门口领取免费的红酒……”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从他口中发出，他周围的秘书们形成了一个循环的链条，步履匆匆地来了又去，而尤里乌斯就是那个稳定维持链条运作的核心，以平稳的速度向前推进。
最后，当他走到二楼的时候，一个将自己浑身裹在黑斗篷里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在整个翡冷翠，这样打扮的只有一类人。
尤里乌斯的脚步顿了一下，抬手示意秘书们离开，楼梯上很快空无一人，秘书长提步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随意地问：“费兰特又有什么事情？”
尤里乌斯和费兰特的关系实在一般，之前他们迫于拉斐尔病重不得不合作过一段时间，但是随着拉斐尔康复，这短暂的同盟迅速成了阳光下碎裂的泡沫，消失得干干净净。
尤里乌斯并不意外费兰特会派人来找自己，尽管他们私交不怎么样，可是仲裁局和秘书厅总是有很多交集。
尤里乌斯径直走到摆放茶杯的柜子前，隔着玻璃柜门挑选合心意的杯子，最终挑中了一套珐琅金的瓷杯，这套瓷器从东方远涉重洋而来，是某位伯爵在海盗船上的缴获，追溯到源头则是一位东方贵族的遗产。
他将那套杯子拿出来，那位披着黑斗篷的男人已经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他身后。
容貌遮掩在兜帽里的圣鸦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有用过发声器官：“……阁下说，请您注意和几位枢机的交往，在过去几个月里，你们的见面次数比以前要多。”
尤里乌斯的动作顿了一下，含着平静笑意的眼神冷淡下来：“他在威胁我？”
“不，”那名圣鸦的语气还是没有任何起伏，“阁下说，他将这个消息转告冕下，那才是威胁，但他不想这么做，你们惹出来的麻烦已经够多，冕下不需要再为你们烦心了。”
尤里乌斯冷笑一声，听着圣鸦继续转告费兰特的话：“但是假如你们没有收敛，在你们对冕下做出任何不利的事情之前，他会先一步清理掉所有人。”
“他会一直盯着你们。”
披着斗篷的男人说完所有话，便无声地退出了这个房间，尤里乌斯在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脸色始终沉静冷漠，过了许久，他猛然抬起手，将那一个华美昂贵的珐琅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地上铺了厚实的地毯，瓷杯碎裂飞溅的瓷片还是高高地弹起，有一片甚至擦过了他的眉尾，在他的眼皮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两天东奔西跑，昨天晚上刚到杭州，事情太多一下子忘了挂条子，这两天确实热，大家注意防暑降温哈！

第121章 风暴之心（九）
“……亚历山大六世得到了从边境传回来的消息，他在王宫里发了一通很大的脾气，但这并没有阻挡他在晚上继续召开盛大的宴会。自从他戴上加莱的皇冠，都德莱的奢华更甚以往，替皇帝寻觅美貌男女的侍臣们已经散布到了最为偏远的乡下，他对自己的情人毫不吝啬，所有人都希望家中能再出现一个能复制尤利亚子爵辉煌的孩子，从而跻身帝国的上流社会……
“都德莱及周边的城市开始戒严，骑士团的生活轨迹也被圈定在了一个范围内，亚历山大六世并不信任我们，不过他还是尝试着想要获取我们的帮助。他开始派人在城中散布不利于弗朗索瓦四世的言论，包括将自己的侄子称为‘伪王’，所有对此类言论展现出些许质疑的人都会被皇帝的爪牙以谋逆罪下狱——这样的处理方式显然并不明智，不过那位陛下也不是愿意听从劝告的人，加莱王室独断专行的傲慢血液在他身上史无前例地显露了出来……
“骑士团目前驻扎在都德莱郊外的一座庄园，闻听冕下已经返回翡冷翠，不少骑士向我请求回到冕下身边，执行护卫冕下的光荣任务，这比任何攻城略地乃至成为君主的座上宾都更令我们感到愉快，圣殿骑士团就是为此而生的，再宏伟的功业也不过是我们渴望为您宝冠镶嵌上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明珠……”
拉斐尔接到这封来自骑士长的信件时，已经在翡冷翠停留了快半个月，算一算时间，亚历山大六世的确已经该得到弗朗索瓦回来的消息了，为了这场必定会掀起的内战，新皇帝试图向圣殿骑士团寻求来自翡冷翠的帮助，这也是应有之义。
现在的教皇国和拉斐尔刚继任时的教皇国可不一样，年轻的教皇手里还捧着亚述帝国的冠冕，这顶冠冕的分量在俗世比教皇的冠冕更重，也就能理解亚历山大六世为什么既提防圣殿骑士团，又渴望获取他们的力量了。
不过拉斐尔现在并不关心加莱的内政，距离弗朗索瓦和亲叔叔打起来还有一段时间，他给圣殿骑士团的指示就是原地待命，不帮助任何一方，也不拒绝任何一方。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投机行为，但那又怎么样呢？谁敢去质问教皇、质问亚述的君主？
更不用说，拉斐尔从头到尾根本没想过什么投机，他的字典里没有虚与委蛇和冰释前嫌，只有胜者通吃赢家通杀。
他可没有忘记，在他刚刚接过教皇的冠冕时，还是弗朗索瓦公爵的亚历山大六世在他的翡冷翠干出过多么恶心的事情，他当时只能忍耐，不代表他彻底遗忘了这一切。
但这些是以后要考虑的，摆在他面前最重要的事情依旧和亚述有关。
他需要尽快将亚述的王权和翡冷翠的神权切割。
如果亚述的王位成为了和教皇的冠冕一起被继承的东西，那么整个宗教世界都会为此产生震荡，尽管拉斐尔在亚述打出了“地上神国”的旗号，可这并不代表他真心想要让亚述成为教皇国的附庸，反过来也是一样的，那会是一场令所有聪明人感到恐惧的灾难。
不过在灾难之外，更多的人只会看见这个庞大帝国能带来的一切，成为亚述的君主，这是多么具有诱惑力的一件事！想想看，丰饶的土地，说一不二的权力，站在世界顶端的辉煌——这是比担任一个没有实权的教皇要幸福得多的事情！谁能拒绝这种好事？
拉斐尔只是隐约透露出了一点亚述王权独立的想法，就得到了枢机们疯狂的反对，他们将是拉斐尔死后下一任教皇的竞选者，也等同于是下一任亚述君主的候选人，作为既得利益者，他们当然不希望失去这一份庞大的蛋糕，在拉斐尔身为教皇绝不可能结婚生子的情况下，只要他们能等到拉斐尔退位——他们等不到，也还有他们的孩子——获得一个帝国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我不是在和诸位商议，先生们。”年轻的教皇从骑士长的信件后抬起头，他脸上带着笑容，但或许是因为这个年轻人已经拥有太过于庞大的权力，枢机们竟然有种不敢直视他的感觉。
“亚述是我的亚述，我从未想过让它成为教皇国领土的一部分，你们的想法我知道，但是请让它只是一个想法，不要愚蠢地将它宣之于口。”拉斐尔很少将话说得这么刻薄，不过原谅他实在是没有心情应付这些贪婪的枢机，他更希望把这些蠢货打发走之后，好好想想该怎么将亚述扶上一条健康的轨道。
教皇尖刻的话显然让枢机们脸色不大好看，这一次的枢机会议再次草草收场，等整个房间安静下来，拉斐尔展开一卷空白的羊皮纸，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思考片刻后，将笔尖落在了纸面上。
这份文书诞生于一个非常平凡的午后，后世的学者们将它翻来覆去地研究，称它为现代化政治制度的先驱，尽管它的部分内容仍旧存在时代的局限性，可这并不能掩盖它超越当代的思想光辉，拉斐尔写下它时只不过是在记录一个模糊的想法，因此也并没有给它命名，这份草案被转交给尤里乌斯，由那位同样杰出的政治天才润色、修饰、完善，成为了平衡翡冷翠神权和亚述王权的基座，到那时候，它将会拥有一个光耀后世的名字——《君主法》。
这部用一张羊皮纸就能写完的薄薄法案确定了君主在自己的国度能够拥有的权力以及实施方式，重新构建司法、立法和行政机构，使君主无法直接行使自己的权力，属于君主的力量被前所未有地从个人身上剥离，成为了一种可以均衡增添的砝码。
从世界上第一个国家诞生开始，君主这一群体就在拼命加强自己手中的权力，用各种方式增加自己的权威性，提高自己的话语权，最为理想的状态当然是整个国家成为君主的一言堂，然而历史的规律就是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当君主专制走到了顶峰，就必然会出现推翻君主的政权。
后世的无数事实都证明了这一点，于是拉斐尔选择了另一个极端——既然个人的集权被判定是绝对会失败的，那么为什么不干脆让权力分散在一群人、一些机构手中，以达到制约和平衡？
罗马也曾经尝试过建立共和国，由贵族统治的共和国将元老院作为最高权力机关，这种贵族共和制度本质上依旧是贵族群体掌握政权，而且谁都知道，它最后还是被君主制度所取代了，究其根本，不过是因为权力被放在了贵族手里——只不过是一个贵族群体和一个家族的区别而已。
拉斐尔可不想自己辛苦统一的亚述再次成为某个家族私有物，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
他决定将亚述的所有阶级，都拉进统治这个国家的机构中来。
如果贵族太贪婪，那就让平民来砍断他们的手；如果平民有了不该有的想法，就让贵族去限制他们。
没有人能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就连君主也不可以，唯一能统治整个国家的就是至高无上的法律。
这种背离了整个贵族阶级的做法堪称疯狂，写下它的人必定是一个天才的疯子，一个被魔鬼迷惑了心智的圣徒。
它彻底地宣告，君主不再是国家的主人，而是国家的仆人——这绝对称得上离经叛道的内涵，能让每一个人都感受到头皮被魔鬼抚摸的颤栗。
而最为可怕的是，拉斐尔真的有将它实现的可能性。
亚述是一个百废俱兴的国家，多年的战乱早就摧毁了这个国家大半的制度和阶级，很多富裕的乡绅都破产沦为了贫农，在没有耕种传统的亚述，这些“贫农”基本都做了匪徒或是逃离亚述去了别的国家，至于贵族——在混乱来临的时候，他们基本是跑的最快的一批。
亚曼拉想过很多办法稳定亚述的局面，将流失的人口吸引回来，但隔着遥远的黑海，她的命令很难有效地施行下去，更何况事实也证明了，和女王同样拥有权力的祭司们也有自己的想法，总之不管他们如何纷争，结果就是亚述一天天向深渊里滑了下去。
拉斐尔彻底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后，发现与其在这个朽烂的地基上缝缝补补，还不如索性推翻所有的制度，重新建立一个完善的体系。反正现在还苟延残喘在亚述的人们基本都不认识字，那就大家一起从零学起，学得好的进入市政机构担任职员，每个人之间也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而那些闻着味儿想要回来分一杯羹的贵族们……既然当初跑得那么快，那现在也别回来了。
《君主法》在亚述的推行非常顺利，这个充满了邪门意味的法案让所有听说过它的内容的国王们都目瞪口呆，他们只见过像吝啬的老母鸡那样想抓住所有权力的国王，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动将自己的权力分薄出去的君主——他究竟图个什么？！
一个权力被条条框框限制住的君主，虽然依旧具备吸引力，但显然诱惑也没那么大了，不过至少可以让那些觊觎亚述的人在做事情之前保有基本的理智和判断能力。
尤里乌斯润色修饰了全部条款后，将拉斐尔的原稿收进了保险柜里，这一次他全程都没有对法案发表任何一点看法，就好像他全心全意地赞同认可它一样。
拉斐尔对此感到十分困惑，他都已经准备好了说服尤里乌斯的话，奈何教皇宫秘书长似乎并不想听。
“我很意外，”拉斐尔面前摊着新版《君主法》的全文，探究的眼神锁定在尤里乌斯身上，“我以为你会反对我。”
“这部法案对任何一位国王来说都是威胁，它给了民众一个模版，一条反对君主制的现成道路，亚述已经被我捏成了习惯性顺从的模样，但是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我和亚述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尤里乌斯调整了一下银边眼镜的位置，语气有些无奈：“听起来您明明知道我想说的话，但是您就是要这么做。”
他望着拉斐尔的眼神里带上了具有谴责意味的包容，像是在说，看，你也知道这样做会让我生气，可是你就是要做，那我还能怎么办呢？
拉斐尔忽然哑口无言，还有点怪异的心虚。
这种感觉确实奇怪，以前尤里乌斯反对这反对那他不高兴，现在尤里乌斯什么都不说了，他怎么又浑身不舒服了？
总不能是他天生带点儿什么喜欢被逆着来的病吧？
拉斐尔有点神游天外，尤里乌斯看着他，仿佛看见了一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猫，自以为威猛地睥睨着所有人，其实尾巴早就不耐烦地开始拍打椅子了：“拉法，你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不曾做得比你更好，那我有什么权力来指点你的决定呢？”
“世界上所有伟大的君主都不是被人手把手扶着教育出来的，他们天生就知道该怎么统治自己的国家，我如何能以凡人的智慧去揣度他们，就《君主法》本身来说，它的确会带来你所说的那些危害，可是我无法否认，它的伟大将超越所有现世的国王，等数百年之后，反对过你的国王们都已经腐烂在泥土里，人们必然仍会歌颂《君主法》的智慧。”
当尤里乌斯想要夸奖一个人的时候，没有人能抵挡住他的甜言蜜语。
拉斐尔眯起眼睛，像是被顺舒服了脊背毛的猫。
“既然这样，那我应该去处理加莱的事情了。”拉斐尔的话题转变得很快。
莱斯赫特早就给他发信汇报了加莱的近况，为了解决亚述和教皇国的问题，拉斐尔才一直停留在翡冷翠。
既然《君主法》有更擅长此道的尤里乌斯来完善，他也可以放心跑一趟加莱，他放弗朗索瓦在外面，可不是为了让对方享福的，多出来的这一段时间，他要一一收取所有利息。
莱斯赫特从披着黑斗篷的圣鸦手里接过了封着教皇私人印鉴的短笺，掏出随身携带的银制拆信刀拆开信封，纸笺上用藤蔓缠绕般修长弯曲的字体写着短短的一行字，而在看见这一行字后，沉着冷静的骑士长眼中倏然亮起了光。
蹭了一点三权分立和君主立宪的东西，毕竟我也不懂政治，反正拉斐尔很牛就行了【猫猫揣爪】

第122章 风暴之心（十）
如果在两年前，告诉加莱的人们，他们未来将会以能安稳地吃上一顿煮土豆为幸事，这些性格剽悍的民众一定会抄起粪叉把说话的人叉出去，并将这件事当作有趣的故事在每一个酒馆里重复。
是的……两年前，约翰骂骂咧咧地拔出土地里最后一株干瘪的植物，将根系末端那些婴儿拳头大的土豆捋进皮围裙的大口袋里，兜着这些仅有的作物往家走。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一个稍微比地面高一些的窝棚，约翰把土豆扔进门口一个木头水桶里涮了两下，捞出来丢进吊在锁链上的铁锅里，用一根木头拨了拨铁锅下面的火堆。
跳跃的橙色火光映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生着野草般凌乱胡子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铁锅里很快散发出了食物浓郁的香气，这香气熨帖地顺着鼻子钻进胃里，让老约翰干燥的舌头上生出了一点唾液。
他抓起盐罐，用木勺从铁锅里舀出一勺水倒进盐罐里，使劲抱着罐子晃了几下，将里面已经变得浑浊了许多的水再度倒进锅里。
他用力嗅了嗅蒸腾的水汽，灵敏的耳朵就听见了外面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约翰整个人一激灵，瞬间从地上跳了起来，抓起竖在门后的粪叉，警惕地从门缝里往外看。
这几个月外面打得厉害，两位陛下拉着军队互相撕扯得你死我活，约翰其实并不懂什么合法王位继承权，他家世代祖辈居住在都德莱附近的城市霍勒金，以耕种为生，自诩是尊贵的陛下的子民，平等地看不起一切粗鄙的“乡下人”，在那位年轻的陛下登基时，约翰还特意穿上了自己的新衣服去都德莱瞻仰过陛下的加冕典礼呢！
或许是因为这点缘分，约翰心里对那位陛下总是有一点看自家人似的神气，在这位亚历山大六世继位后，约翰不止一次私下里恶狠狠地骂过这个“抢夺侄子家业”的恶毒叔叔——霍勒金可没少出为了祖业撕破脸的事，约翰秉持着农民朴素的财产观念，认为老爹的遗产就该留给儿子，就算换成王位，道理也应该是一样的。
这种想法在弗朗索瓦四世带着兵打回加莱、两方人马逐渐在加莱境内打成一锅粥后再度出现，等战线拉扯着推到了霍勒金，原本安宁祥和的城市变成了前线，约翰才狼狈地随着大批逃亡的农民一起涌入了都德莱近郊。
这段时间都德莱近郊鱼龙混杂，匮乏的食物让人们成了凶兽，约翰好不容易打了好几架才从上一任主人那里抢来这个破旧的棚屋，连带着圈住这一小块地，任何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可能是他的敌人。
约翰从门缝里看出去，两个裹着巨大斗篷的人正从他刚才挖土豆的那块地走过来，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这间歪歪扭扭的窝棚。
约翰紧张了起来，握紧了手里的粪叉。
两人中矮一点的那个先一步靠近门，后面那个人似乎想要拉他一把，却没拉住。
上前的那个人开口了，一张嘴就是一口流里流气的粗鲁方言，约翰听不大出来这是哪里的方言，他猜测大概是加莱靠近罗曼的边境城市的话，只有那里的人才会那么粗俗地将舌头卷起来，发出令人难以理解的连音。
“开门！里面的人！该死的你没看见快下雨了吗？你要是让我淋雨，我就把你的肠子从你的屁股里掏出来挂在你脖子上！我说到做到！”
约翰在听见这句话时不受控制地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下意识地用力夹紧了双腿，他注意到站在说话者后面的那个人好像没站稳晃了一下，斗篷下的手坚持不懈地再次伸出去拉前面那个人。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喂！里面的人，让我们进去躲个雨，”他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门说，“我可以给你一块腌肉。”
他仿佛害怕被人觊觎，急忙再补充了一句：“但是只有一块！这是最后一块了！”
约翰被“腌肉”这个词击中了，犹豫了片刻，他将粪叉藏在身后，缩着半个头打开了门。
“算你识相。”裹在斗篷下的人顺势拨开约翰，大大咧咧地往里走，一屁股在火堆边最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同时对站在门外的人招了招手，“哦，快进来，这里还有土豆汤！”
约翰也顾不得什么腌肉了，迅速转过去保护自己最后的食物，高声警告：“嘿！那是我的土豆汤！”
站在门外的莱斯赫特已经彻底裂开了。
正直谦卑的圣殿骑士团骑士长在听见教皇毫无心理障碍地吐出一大串他闻所未闻的粗鲁语言时，就感觉这个世界变得奇幻了起来。
翡冷翠上个月传信，教皇将前往加莱，原话是“以一个低调的、不引人注目的方式”，但莱斯赫特在亲自接到衣着破烂面目脏兮兮如同难民的拉斐尔之前，都没有想过教皇竟然采用了这么一种惊天地泣鬼神的“低调方式”——教皇竟然孤身一人混进了加莱边境涌向都德莱的难民队伍！
拉斐尔和尤里乌斯一致认为，教廷并不适合在此时插手加莱的内政纠纷，至少不应该在明面上有任何动作，圣殿骑士团被命令留在都德莱近郊的驻地中，作为中立方不参与任何战斗，那么作为教廷领袖的拉斐尔就更不能在这个敏感时候现身加莱了。
于是拉斐尔只能隐瞒身份偷偷潜入加莱，他惟妙惟肖地表演着一个从边境城市逃难过来的小商人，这种小商人常年在各个国家游走，兼职放贷，为了收款、保护货物，他们的性格极其凶蛮，生意不好的时候也偶尔会客串一下劫匪。
这对拉斐尔来说并不是什么十分困难的事。
在翡冷翠贫民窟的生活让他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物，这种小商人在翡冷翠下城区最常见，拉斐尔模仿起他们来都不需要花费心思，只不过莱斯赫特还没有见识过拉斐尔绝佳的演技，猝不及防直面这一场景，整个人都要被劈裂了。
坐在火堆边的拉斐尔摘下兜帽，露出一头脏兮兮的杂乱短发，被灰尘和汗水泡脏了的头发已经看不出淡金的漂亮色泽，连带着整张脸都被糊在风尘仆仆的污垢里，脏得和约翰像是从同一个模板里抠出来的。
他抽开腰间破烂的牛皮小包的绳子，掏出一块颜色已经深黑的腌肉，风干的肉块像是一条干瘪的枯柴，掉进土豆汤里，只溅起了一点点水花。
约翰急忙用木勺去搅汤，没注意到那个站在门外的男人默不作声地走了进来，坐在了他对面。
莱斯赫特的坐姿很规矩，兜帽也没有摘，他屁股底下只有一条还没劈砍开的木桩，张牙舞爪地搁在地上，拉斐尔看了他一眼，忍住了那点从眼角闪过的笑意，骑士长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在这种环境里吃过饭——这和战场毕竟是不太一样的——拉斐尔看着莱斯赫特规规矩矩堪称乖巧地坐在那里，肢体动作里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礼貌和尴尬。
骑士长可从来没有尝试过以威胁的方式冲进别人家，强行去抢别人的饭吃的经历。
锅里的土豆的确少得可怜，至少是绝对不够三个成年男人一起吃的，拉斐尔抢先一步获得了木勺的支配权，镇定自若地给自己盛了一碗汤——用的是自己随身携带的木碗，还要给莱斯赫特也盛一碗。
骑士长兜帽下的脸都快要烧红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拉斐尔已经强行把碗塞进了他手里，莱斯赫特只能端端正正地捧着那只碗，手足无措地坐着。
被抢的约翰反而一脸再正常不过的淡定，他将整个锅从木钩上端下来，直接就着木勺子开始大口大口地喝汤，捞到那块腌肉时还咕哝着道了声谢。
莱斯赫特端着碗不喝的行为显然让他十分困惑，约翰打量了他一遍：“你不饿？”
流亡到这个时候的加莱人就没有一个能吃饱的，突然冒出来一个对吃饭不感兴趣的人，就连不怎么敏感的约翰都察觉了那种异常。
莱斯赫特还没回答，拉斐尔先一步开口：“你跟哑巴说话是想听他给你唱个歌吗？——他昨天喝炖汤，把嗓子和舌头烫坏了。”
一句话里，圣殿骑士团骑士长就从“哑巴”荣升为了喝一口汤能烫坏自己的傻子。
莱斯赫特：……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破罐子破摔地张嘴“啊啊”了两下，给满眼好奇的约翰表演了一下，被满足了好奇心的约翰高兴地低下头继续啃自己的土豆去了。
拉斐尔用一只手撑着额头，仿佛是在沉思，但从莱斯赫特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年轻教皇脸上憋都憋不住的笑和隐隐颤抖的身体。
拉斐尔原本只是在胡说八道，没想到莱斯赫特会如此配合，从来都是严肃端庄的骑士长扮傻子，这冲击力和他扮流氓带给莱斯赫特的也差不多了。
天色缓缓暗下来，到了半夜，轰鸣的暴雨就灌满了人的耳膜，约翰早就睡得人事不知，呼噜声在小小的窝棚里起伏，角落的缝隙正哗啦哗啦地往下淌雨，谁都不在乎这点小瑕疵，莱斯赫特靠在柱子上，拉斐尔躺在他腿边，呼吸平稳，听不出是不是睡着了。
这里距离圣殿骑士团驻扎的地方只有半天的路程，但也正因为有这个身份特殊的队伍存在，亚历山大六世对这片地区一直很关注，否则拉斐尔也不用选择这样一种办法偷偷摸摸地过来。
相较于贵族，一个随处可见的流民、小商人，根本不会被别人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大早，拉斐尔和莱斯赫特就离开了这间窝棚，他们需要徒步穿过这片不那么茂密的丛林，然后抵达骑士团的驻地，如果有马的话，这样的旅程会缩短很多，但正如之前拉斐尔蛮横地“敲开”约翰的房门一样，一个生活在底层的小商人，是不可能拥有一匹昂贵的马的。
莱斯赫特来接他时也没有骑马，现在营地里还塑造着骑士长没有出门的假象，他原本打算路上买一匹马，显然这个打算在看见拉斐尔别具一格的新设定之后也光荣流产了。
徒步对莱斯赫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原本这对拉斐尔来说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但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缘故，拉斐尔总觉得自己的膝盖隐隐作痛，好像有把小刀在里面慢条斯理地剐着，那种酸麻比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
莱斯赫特在经过一条小溪时回身去牵拉斐尔的手，就看见对方正将一撮深绿色的东西往嘴里塞，看起来像是什么风干了的草，骑士长顿时敏感起来：“那是什么？这里的东西不能随便吃。”
拉斐尔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了莱斯赫特一眼：“……你的话让我感觉我像是一个会随时随地舔一口路边狗屎的傻子。”
可能是因为他正扮演着一个荤素不忌的小商人，拉斐尔私下里说话也豪迈了许多。
“放心吧，这只是一点提神的药物，没有任何副作用，健康安全。”拉斐尔语气夸张得像一个热情推销自己劣质商品的售货员，戏剧性的表演反而让莱斯赫特放下了那点莫名的紧张。
“我们很快就能到了，”莱斯赫特握着拉斐尔的手腕，拉着他越过堆积着腐烂枝叶从而极度滑腻的溪岸，安慰道，“到时候你可以好好休息几天。”
“哦，希望如此。”拉斐尔不带什么希望地低声喃喃。
两人抵达骑士团驻扎地时已经是这天的午后，雨后的地面泥泞得和泥潭没有什么区别，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过来，浑身湿了大半，狼狈得像是和泥巴怪人打了一仗。
他们借着骑士团购买日用物资的车潜进了营地里，总算是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脱掉了那一身命运多舛的斗篷后，拉斐尔乖乖坐在地毯上等着莱斯赫特给他抬水洗澡，这里的条件简陋，管道建设都不太完善，洗澡需要自己从附近的一个水池里打水，亚历山大六世当然不回给他们安排这么糟糕的环境，但是莱斯赫特拒绝了那些舒适的城堡，坚持要了这块地自己动手建设营地，用木板搭建起了一片方方正正的小平房。
尽管条件简陋，至少保证了骑士团内外都是铁板一块，也让亚历山大六世没了往里面安插人手的余地。
莱斯赫特提着一桶烧好的水进来，将它倒进房间里粗糙的木头浴缸，蒸腾起来的热气很快弥漫了这个小小的房间，让人有了昏昏欲睡的渴望，莱斯赫特一回头，就看见靠着桌子腿坐在地毯上的教皇正侧着头闭着眼睛，看起来很像是已经困到睡着了。
骑士长不由得放轻了动作，在原地呆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拉斐尔面前，视线逡巡过拉斐尔的脸，难得有些失神。
过了片刻，莱斯赫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拨开了刺到拉斐尔眼皮上的一撮发丝，教皇原本有一头漂亮的淡金长发，为了混入加莱，他自己动手把头发剪得乱七八糟，尤里乌斯亲自驾车将他送到翡冷翠外，皱着眉看他在车上剪头发，看了一半就受不了出去了，那表情难看得简直像见到了巨怪向他求爱。
莱斯赫特用手指捋了捋那头凌乱的短发，心里也生出了一点细微的可惜，不过他并不那么介意拉斐尔的变化，不管拉斐尔是什么样子，都不会影响他将之视为至高无上的冕下。
他的冕下，握着神的权杖和人的冠冕，也掌控着他所有不为人知的欲望和渴求。
他将永远虔信而忠诚，莱斯赫特在心中祈祷，如同之前每一天对圣主所做的那样，对着沉睡的教皇祈祷。
请您眷顾我，他无声地说，请眷顾我，使我永远在你辉光的沐浴之下，为你所注视。
仅仅是被那双眼睛注视着，他就已经达到了人生最为满足的境地。
写着写着突然发现结尾的骑士长好像变成了个阴暗b……好奇怪的变化【呆住】
这两天都在外面旅游，下一更大概在22号，以及一个好消息，我下学期不用带高三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用做阴暗社畜和牛马人了，这是什么人间天堂！

第123章 风暴之心（十一）
“冕下，冕下？”
莱斯赫特压低了声音轻轻喊了两声，拉斐尔痛苦而困倦地皱了皱眉，从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莱斯赫特猜测是在叫人不要打扰他。
骑士长回头看了看冒着热气的浴缸，又看了看浑身脏兮兮的教皇，头一次生出了茫然的感觉。
这间房是莱斯赫特的，虽然归属骑士团团长阁下，但是房间设施并没有多么奢华，顶多是桌子更大一点，便于他处理公务，以及有一张地毯。
这里并没有适合教皇居住的房屋，莱斯赫特打算把自己的房间给拉斐尔，反正自己无论睡哪里都没关系，大不了和副团长挤一挤也是可以的。
拉斐尔一进门就坐在了地毯上，倒不是他走不动路了，而是房间里除了地毯，就只有床和那张缎面靠背椅能坐，他身上脏得要命，与其给莱斯赫特再增添换床单被子的工作量，还不如在地上将就一下。
于是才让骑士长进门就看见了蜷缩在桌脚边睡过去的冕下。
莱斯赫特隔着一段距离凝视着拉斐尔熟睡的脸，地毯并不怎么舒服，拉斐尔抱着膝盖，似乎有很强烈的不安全感，努力将自己缩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被教皇宫的仆从们怎么养也喂不胖的纤瘦身体轻轻松松就能蜷成小小的一团，看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到了陌生地盘的猫，要盘成一个毛球护住脆弱的肚皮才能进入睡眠。
拉斐尔凭借着强大的毅力把自己从困倦中拔出来，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坐在那儿垂着头清醒了一会儿，单手捂住眼睛揉了两下，含混地对莱斯赫特道了声谢，试图扶着桌腿站起来。
莱斯赫特握住他的手臂帮了他一把，拉斐尔脸上带着点困意，眼尾泛着红，被莱斯赫特扶到浴缸边上，迎面温热的水汽扑到皮肤上，拉斐尔终于清醒了一些。
“这里没有适合的衣服，所以我找了一件我自己的——请放心，已经洗过了。”
骑士长解释。
拉斐尔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他并不在乎穿什么衣服，正如之前他实打实地混在流民中间又挨饿又挖土豆一样，在没有这个条件的时候，他不会像个眼高于顶的白痴一样去奢求什么特殊待遇。
他抬手抽掉了腰带，这种廉价的亚麻套头长袍样式很简单，一条直通通地从脖子到膝盖，有条件的人可以在里面穿一条长裤，没有条件的不穿也行，用一条绳子系住腰，就能把这种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的麻袋式制品变成符合个人身材的衣物。
拉斐尔脱掉这件已经散发出臭味的长袍，踢掉落到脚踝的裤子，并不在乎莱斯赫特还站在旁边。
这也算是一种不大不小的富贵病——在回到波提亚家族后，拉斐尔大小也算是一个贵族，无论做什么事情，边上总是会有仆人在侍奉，就算是洗澡也很少需要自己动手，刚开始的时候会很不习惯，但等这样的事情成为生活日常以后，“隐私”这个概念就会逐渐变得模糊，拉斐尔早就对此习以为常，在几年前重生后才因为个人的敏感而拒绝了仆从过分紧密的服侍，但说到底，他介意的也不是什么被看的问题。
所以在将莱斯赫特划入“安全”的范畴后，他完全不在乎莱斯赫特现在还站在这里，坦然自若地跨入浴缸，将自己深深埋进了温热的水流里。
走在路上的时候还不觉得，一旦被温度适中的水包裹住，身体里的疲惫就成倍地被激发了出来，连带着骨头里的酸痛都跳了出来叫嚣自己的存在感，拉斐尔曲起腿，索性整个人都沉进了水里，透过泛着涟漪的水面，呼气造成的泡泡像一串晶莹的珍珠，翻滚着朝水面涌去，相继碎裂。
搅动的水面上出现了一张脸，骑士长金色的长发即使在几天的奔波里依旧漂亮得光彩熠熠，水波将他英俊的脸扭曲成模糊的色块，拉斐尔忽然觉得有意思极了，水里安静得要命，他只能听见自己泵动剧烈的心跳，还有血管里汩汩的血流声，这些声音令他产生了奇异的着迷，以至于完全忽略了耳边忽远忽近的呼唤。
直到一只滚烫有力的手伸入水中，抓住拉斐尔的肩膀，将他粗暴地从水里提了出来。
“哗啦”
一阵泼溅的巨大水声在房间里骤然响起，莱斯赫特没有去理会自己湿了一半的衣服，他正低着头看自己手下的人，年轻的教皇弯曲着脊背剧烈地咳嗽，在潮湿的水汽里用力地呼吸着，气流在气管里粗糙地摩擦，发出尖锐又嘶哑的鸣音，被水浸泡透了的发丝狼狈地贴着他的脸和耳朵，发梢的水连成线地下落，遮掉了教皇身上矜贵威严的气势，让他现在可怜得像一个无辜的少年。
“你……咳咳咳，你干什么！”拉斐尔愤怒地想要挣开莱斯赫特扣住自己肩膀的手，可是挣了一下竟然没有挣开。
骑士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当一个经常脾气温和的人冷下脸的时候，威慑力总是会更大几分的。
他盯着拉斐尔，视线里是拉斐尔蹙着眉头湿淋淋的脸，脑子里却一遍遍地回忆着刚才的场景，完全沉在水下的青年半合着眼，金色的发丝如同伸展触手的水母，优雅而舒缓地随着水流缓缓飘荡，他望着水面，淡紫的瞳孔里似乎看见了一切又似乎空空如也。
这个画面充满了某种艺术性的张力和美感，让莱斯赫特想起了很多年前挂在家里会客厅墙上的《水中的纳西瑟斯》，追逐着虚无缥缈的梦想的美少年被水中自己的倒影所迷惑，心甘情愿地溺死在了水里，他脸上没有恐惧和忧愁，画家赋予了亡者如遇美梦的甘甜神情，让死亡都变成了一个触手可得的美丽幻境。
此刻的拉斐尔和纳西瑟斯的神情在某种程度上奇异地重合了。
莱斯赫特喊了他两声，却没有任何的回应，于是果断将人从水里拉了起来。
“……如果再晚一点，你会溺死在里面。”
莱斯赫特的声音里压着怒火。
拉斐尔看了他一眼，冷淡地说：“我不是会在浴缸里自尽的傻子，骑士长阁下。”
莱斯赫特没有再说什么了，拉斐尔又挣了一下，这一回莱斯赫特松了手，但那块皮肤上还是留下了淡红的指印，像是某种古怪的痕迹。
骑士长沉默着站在那里，等拉斐尔准备从浴缸里出来，才默不作声地将衣服递过去。
拉斐尔用一只手拿着亚麻浴巾擦拭着头发上的水，另一只手接过衣服，姿势不那么方便，莱斯赫特索性将长袍抖开，直接披在了拉斐尔肩上，低着头替他将腰带系上。
薄天鹅绒的常服极其柔软亲肤，但材质并不怎么吸水，衣摆垂在小腿边，随着拉斐尔在椅子上坐下的动作自然地扯到了膝盖边。
透明的水珠顺着肌理曲线往下滑，最后淌过拉斐尔赤｜裸的脚踝，滚进了地毯里。
莱斯赫特走过去想要接过拉斐尔手里的毛巾给他擦头发，拉斐尔轻巧地侧了一下头，避开对方的手，神色有些冷淡，和之前路上亲昵的状态完全不同，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令莱斯赫特有些无所适从。
他怔怔站在原地：“冕下？”
拉斐尔最后揉了一把潮湿的发丝，将吸饱了水变得软塌塌的亚麻巾扔在桌上，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要趁着这点怒火说什么，不过看着莱斯赫特有些受伤的表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你出去吧，是该休息的时间了。”
现在还是下午，这个将莱斯赫特支开的托词听着有些生硬。
骑士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一点翠色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往后退了一步，那似乎是一个要离开的动作，但是很快地，后撤的那条腿弯曲，跪在了地上。
“假如我犯下了使您不满的过错，请您惩罚我，就像之前一样，用疼痛和鲜血让我记住您的教导。”
高贵的骑士长向着面前的教皇低下了头颅。
桌上触手可及的地方就放着那条苦鞭，恪守本心的骑士长显然没有忘记晨昏定省，鞭子的握柄带着磨损的光润。
拉斐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抬起一只脚，用力踩上莱斯赫特的肩膀，这一脚没有留力，骑士长被踩的身体都歪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在忤逆我吗？”拉斐尔毫不客气地质问。
他摸到那条苦鞭，粗糙的麻绳拧成的坚硬鞭子顶端抵住莱斯赫特的喉咙，教皇上身微微倾斜，靠近莱斯赫特，声音似笑非笑：“还是说，你在向我讨要奖赏？”
他的话近乎某种尖锐的刀刃，扯开了莱斯赫特一直遮住的情绪，一动不动的骑士长浑身战栗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是一个想要脱离教皇桎梏的动作。
拉斐尔扯了一下唇角，他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不太合时宜的话——至少不能是现在说的话，迅速放下苦鞭，脚尖轻轻踹了一下莱斯赫特的大腿，语气变得平和许多：“起来，身为圣殿骑士团的团长，怎么动不动就跪下？”
“我这两天睡眠不足，情绪有些糟糕。”教皇委婉地安抚了一下莱斯赫特。
“但是我得说，您真的应该去学习一下更柔和的交流方式。”拉斐尔想要转移话题，有点心不在焉地说。
莱斯赫特默默地站起来，视线瞥过桌上的苦鞭，突然说：“我并不在乎——如果这么做可以使您开心一点。”
这话一出，连拉斐尔都震惊了一下，那双淡紫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他稍稍往后靠了一下，这是一个带着点防备意味的姿势，拉斐尔善于应付一切恶意，唯独不那么习惯面对善意——尤其是不想从他这里得到任何回报的善意。
他有时候简直不明白，尤里乌斯也好，费兰特也好，还有现在的莱斯赫特也好，他们究竟是为什么向他交付了爱意。
在他看来，原本所有事情都在他设计好的轨道上，他将自己拥有的东西放置在天平上，小心翼翼地斟酌、交换，购买对方所拥有的东西，这些交易的出发点不过是理智和利益，他用这种方式得到了尤里乌斯的支持、费兰特的效忠，当然也包括莱斯赫特。
他承认曾经在祷告室内的鞭刑和折磨有刻意为之的成分，虔诚的骑士长不会为名利所动摇，于是他在天平上摆出了情感，莱斯赫特的心动有他故意推波助澜的成分，然而他从未想过让这种情感公开。
说得难听一点，他只是想要莱斯赫特为他做事，至于是为了名利给他做事，还是为了情感给他做事，他都不在乎，只要达成了这个目的就行。
再退一步，尤里乌斯和费兰特已经足够他感到麻烦，他对莱斯赫特敬谢不敏。
所以可以想象到拉斐尔是多么为自己的口不择言而感到懊恼。
莱斯赫特没有再说话，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这里，留下拉斐尔紧紧皱着眉坐在那里。
或许我是出了什么问题，拉斐尔想，我不应该会这么轻易地被激怒。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为什么那么生气。
如果波利或者阿斯塔西尼亚在就好了……拉斐尔将这件事记上了自己心里的备忘录。
两位皇帝的军队围绕着都德莱发生了大大小小数十次战斗，都德莱周边城市的所有轨道建设基本都被毁于一旦，他们都警惕对方会利用铁轨进行快速转移，尤其是在距离都德莱越近的地方，铁路设施越是完善，对双方造成的威胁也就越大。
亚历山大六世曾经是跟随王兄一起四处征战的马上公爵，他的军事天赋并没有随着奢华糜烂的宫廷生活一起被消磨殆尽，这对叔侄在都德莱郊外僵持了十一天，期间双方各自都派人秘密前往了圣殿骑士团的驻地，不是为了获取援助，而仅仅是请求骑士团不要帮助对方。
莱斯赫特爽快地答应了他们。
在僵持的第十三天，也就是弗朗索瓦四世返回加莱的六个月后，桑夏女王也带着亲卫队进入了加莱境内。
她是来支持自己未婚夫的，沿途的所有加莱人民都见到了这位骑着战马飞驰而过的年轻女王，她的长卷发像是飞鸟的羽翼舒展在风中，紧身的骑装勾勒出姣好有力的身形，好像一团鲜艳的火焰。
人们惊讶地看着她带着亲卫队飞奔而过，短短几天，罗曼女王到来的消息就传遍了大半个加莱。
人们喜欢听这类风花雪月的故事，英雄救美的传说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有巨大的市场，而一位勇敢地前来拯救自己未婚夫的女王——这个故事里面集齐了所有会令人感兴趣的元素，足够成为诗人琴弦上最新的传奇故事。
很快地，桑夏女王的美名就传遍了叙拉古半岛，人们赞美她有着太阳一样光辉美丽的容颜，还有她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勇气。
亚历山大六世在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如何破口大骂暂且不提，弗朗索瓦四世也并没有外人想象得那么高兴。
他并没有向桑夏提出援助的请求，之前向桑夏借来一支军队已经是他打算做的全部，他从未想过要让桑夏亲自涉足加莱。
皇帝神情阴鸷地坐在房间里，尤利亚子爵战战兢兢地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着，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进去，但是皇帝“邀请”他来看书，他就必须做出一副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才行。
桑夏的消息令尤利亚察觉到是个好机会，他试探着问：“女王陛下来了，我们会更快获得胜利吧？”
弗朗索瓦盯着桌上的纸，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或许。”
“那么您为什么不高兴呢？”有着出众美貌的子爵放下书，悄无声息地走到皇帝身边，跪在他腿边，将下巴靠在皇帝膝盖上，模样乖巧而纯洁。
弗朗索瓦漫不经心地将手放在尤利亚头上，摸宠物似的摸了两把：“亲爱的，比起我，更不开心的难道不应该是你吗？”
作为皇帝的情人，正牌未来皇后来了，尤利亚的身份就会变得极其尴尬，尽管桑夏从未对他的存在发表过任何意见。
尤利亚用微笑掩饰自己的情绪，小皇帝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嗤笑的音节，懒洋洋地拍了拍他的头顶：“所以啊，我们得稍微快一点，在她能做点什么之前，解决掉我那个好叔叔。”
嗯……对了，我捋了一下情节，这本快完结了，下一本应该要开《丹青令》，专栏里已经放了预收，是《人间降维》小世界的一个拓展，不会很长，大概也就二十万字不到。另外还有一个脑洞，一个是快穿，主题大概就是“古早文里的配角每天都有很多问号”“在古早文里找逻辑的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主打一个轻松吧，一个古早文世界里有正常逻辑的配角的生活，预定配角有霸总虐身文里的家庭医生、皇后重生文里的庶皇子之类的。

第124章 风暴之心（十二）
桑夏挥手，抖掉刀上淋漓的血迹，她并没有使用那把母亲为她锻造的斩马｜刀，不过再平平无奇的刀在她手里也能绽放出全然不同的凌厉光彩，倒伏的尸体面目狰狞地铺陈了一地，女王面容平静地坐在马上打量着他们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另一匹马从她身后轻快地走过来，马上的女人用面巾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有些苍老的眼睛，她冷冷地扫视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只在看向桑夏时才多了点属于人的温热情绪：“越靠近都德莱，来的人越多，是哪一边的？”
桑夏：“亚历山大六世——或者我那个好未婚夫的，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都不希望在这里看见我，我死在这里对他们而言只有好处。”
女人想了想：“可能也不一定，如果罗曼女王为了支援——”
她说到这个词的时候，难以忍受那种反胃的恶心感，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为了支援未婚夫，死在加莱，所有人都会把嫌疑扣给亚历山大六世。”
“说的是啊，”桑夏笑了起来，年轻的女王笑起来非常漂亮，有种原野浩荡春风吹动野玫瑰的自由热烈，“所以这就有意思了，我的敌人想让我活，我的盟友却想让我死。”
她只是感慨了一句，随后问起了她更关心的正事：“拉斐尔已经到都德莱了吗？”
女人点头：“上一封信是从都德莱近郊传来的，已经抵达圣殿骑士团驻地了，铁蒺藜依照他的吩咐潜入了都德莱，他们的指挥权暂时由您接手。”
亚曼拉女王为孩子精心训练的铁蒺藜交到拉斐尔手中并没有很久，拉斐尔原本打算将他们并入费兰特手下的教皇护卫队，不过这个主意很快被打消了，在多年的潜伏后，他们已经不那么适合作为抛头露面的护卫存在，拉斐尔就暂时将他们当作圣鸦来使，这一次他潜入加莱，也把翡冷翠里的铁蒺藜都带来了，都德莱附近通讯不便，他索性将这些人的指挥权交给了桑夏。
因此，在所有人都以为桑夏只带了一支护卫轻车简从进入加莱时，其实早就有另一支精简的武装力量等待在了都德莱。
“弗朗索瓦不停派人来阻拦我，看来他也急了，都德莱的最终之战大概会在我到达之前开始，我们要加快速度了，阿淑尔。”
女王看向遥远的都德莱的方向，浅蜜色的皮肤莹润如珍珠，长卷发散乱在背后，阿淑尔静静凝视着她，忍不住轻声感叹：“您和您的母亲真的越来越像了。”
“是吗？”桑夏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她，然后弯起眼睛，声音如同耳语，“那我希望我也能和她一样，获得复仇之战的胜利。”
“您会的，”阿淑尔坚定地说，“长生天永远庇佑祂的孩子。”
桑夏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去。
弗朗索瓦派出的杀手的确阻挠了桑夏的速度，在她距离都德莱还有一天的路程时，决定加莱王位归属权的最终一战在都德莱打响，这座闻名于世的都城在短短几年间第二次沦为了战场——参战方甚至都和上次一样。
拉斐尔全程都异常安分地呆在骑士团的驻地里，翡冷翠派到加莱的骑士团成员本来有八百多人，在亚历山大六世继位后，陆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返回了四百多人，于是拉斐尔现在能立刻动用的人手其实只有不到四百人了，这样的人数说少也不少，但要想在两支正规军队的战斗中发挥最大的效用，还是得仔细斟酌。
都德莱变为战场的第六天，亚历山大将战线往外推到了城市外的郊野。
这里原本是葱郁的王室森林，为了避免侄子在里面设埋伏，亚历山大提前一个多月就下令砍伐掉了大部分高度超过一人的树木，繁茂的树林立刻变成了稀疏的丘陵，像是遇到了中年危机的男人的头顶，摘下假发后都能看见反光的头皮。
两支军队在这里展开了惨烈的厮杀，亚历山大六世扯下绣着王室徽章的沉重斗篷甩在地上，阴沉沉的目光盯着远处那个身影——他的侄子，他的对手。
两把长剑跨越了半个战场，狠狠撞击在一起，剑锋后是两双极其相似的眼睛，亚历山大六世眼神凶狠，比起自己年轻的侄儿，他身型健壮，四肢有力，在物资不充裕的这个年代，这是一种更为人所追捧的健康体型，就像是肥壮的野兽更具有活下去的能力，于是天然容易获得雌性的青睐。
弗朗索瓦四世脸上还是带着笑容，这个笑里没有任何含义，仅仅是一个面具一样的表情，看得亚历山大想要作呕。
他用力震荡开侄子的长剑，低声说：“哪怕是追溯到上一代，你也是加莱王室里最病态的那一个，你会将加莱带向深渊。”
“哦，听起来您是在为了伟大的正义而被迫抢夺这个王位。”小皇帝古怪地翘了一下嘴唇，他并没有任何不高兴的表情，无论是得知自己的叔叔谋逆，还是听到未婚妻骤然前往加莱，他空荡荡的心脏里从未产生过任何象征“愤怒”的情绪，他只是觉得非常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背叛和觊觎，窥伺和贪婪，人性比世界上所有的游戏都有趣，而他总能看见那些最为出彩的戏码。
由四匹马牵拉着的战车轰鸣着撞进了战场，嘎吱嘎吱倒下的小树又成了无形的阻碍，亚历山大六世矫健地驾驭着战马避开了战车的冲撞，惊愕地发现弗朗索瓦丝毫没有要躲避那个发狂的大家伙的想法——他不躲不避地迎上了那辆战车，在车子即将撞到自己的时候，猛然伸手抓住了车架，整个人都被带离了马背，甩上了战车。
也几乎是在同时，战车巨大的冲击力就扯断了他左手的骨骼，他在车架里滚了一圈，脱臼的左手垂在身侧，疯子一样的皇帝毫不在乎地站起来，一剑抹掉了那个没想到会有人上车的战车手的脖子，将软倒的尸体推下车，半个身体上都是对方颈动脉里喷出来的鲜血。
弗朗索瓦在车辕上慢条斯理地抹了一把被血浸透了的手心，左手摇摇晃晃地垂在身边，就用右手重新抓起缰绳，舔了舔牙齿，被血覆盖了大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兴奋的笑容。
“啊，又是我最喜欢的狩猎游戏时间。”
小皇帝自言自语说道，奔驰的战车让他全身都不那么稳定，但这种时时刻刻有着要掉下车的刺激更让他愉悦了，他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这种笑声简直不是人能够拥有的，只有在熔岩和硫磺里洗浴的魔鬼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跑吧！跑吧！叔叔，快跑啊！”
他癫狂地笑着，一边大声咆哮，催动战车狂奔着追逐前方那个狼狈地影子。
“快跑啊！哈哈哈哈我要追到你了！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的咆哮声嘶力竭，整张脸都因为用力和极致的兴奋变得通红，脖颈上青筋绷直，表情扭曲成了怪异疯癫的样子，听见他咆哮的士兵——不论是否是他的部下，都打了个寒噤，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心头涌上了某种异样的恐惧。
他们见过血肉模糊的厮杀，当然也不会害怕刀剑的伤害，他们走上战场就是为了杀人，可是并没有谁会为此感到快乐，然而面对这样的一位皇帝——他确切地沉浸在了兴奋和愉悦当中——这点认知更让他们感到畏惧。
一种古怪的气氛弥漫在了战场上。
人们惊恐地看着弗朗索瓦驱赶战车追逐自己的亲叔叔，像是在猎场里追捕一只慌不择路的鹿，那位被盯上了的亚历山大六世正狼狈地逃窜，任何人都不可能对战车的追逐无动于衷，无论他是士兵还是国王，于是所有人都看见了这滑稽的一幕。
疯子一样以追杀亲叔叔取乐的年轻皇帝，和被追得狼狈不堪的亚历山大六世。
亚历山大六世的护卫队们奋不顾身地扑上去试图保护自己的主人，人的身躯在钢铁铸造的战车面前一无是处，只有被撞击成血沫的一个后果，他们只能拼命地保护着亚历山大六世撤回后方，同时调动其他战车来阻挠小皇帝。
弗朗索瓦并不在乎这些阻挠，在他眼里，这不过是狩猎过程中一些必要的趣味环节。
他享受，并毫不迟疑地踩碎它们。
亚历山大六世最后以一个非常难堪的姿势从马上滚进了亲卫队们的保护圈里，被护卫们拖拽着往前狂奔，以毫厘之差躲开了战车凶狠的撞击，另一辆马车横冲直撞地奔过来，和战车撞在一起，轰鸣的声音让亚历山大的耳朵都突突都痛了起来。
他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回头去看，那辆可以说是拯救了他的马车上跳下来一个人，在看清他脸的那一瞬间，亚历山大六世皱了一下眉，随即换成无懈可击的笑脸。
“莱斯赫特阁下！”
他大声呼喊。
从报废的马车上跳下来的莱斯赫特回头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点点头，三两步走到北撞得四分五裂的战车旁，弗朗索瓦的腿被压在一根沉重的木杆下，动弹不得地躺在那里，看见莱斯赫特过来，他脸上那种过分癫狂的笑容还未褪去，变成了另一种异样的表情。
“你——你？”他喃喃咕哝了一声，然后仰着头咯咯笑起来，像是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莱斯赫特没有理会他的自言自语，先用绳子把小皇帝的两只手捆起来，被抓起那只脱臼的左手时，小皇帝脸上露出了遏制不住的狰狞神色，莱斯赫特完全不在乎，捆好了人之后才用力搬动那根木杆，把人从战车下面拖了出来。
灰头土脸的亚历山大六世终于从惊魂未定中醒过神来，刚才的恐惧迅速被胜利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虽然莱斯赫特的到来有些莫名其妙，但毋庸置疑的就是，他的侄子被俘虏了，他赢了！
他一瘸一拐——刚才从马上滚下来的时候扭伤了脚——地走过去，将剑压在弗朗索瓦四世的脖子上，在看到战车倾覆时，就已经意识到不妙的士兵们有一部分悄悄地扔下武器跑了，还有一部分——大多是被支援来的罗曼士兵们，则迟疑着站在了原地。
擒贼先擒王自古以来就是真理，领袖都被抓了，还有什么好打的？
“你这个杂种、恶棍，该下地狱的畜生！”被战车追得差点魂飞魄散的亚历山大六世嘴角抽动，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咒骂着弗朗索瓦，一边在心里飞快思索，是否要“无意”中杀了侄子，还是按照王室潜规则将他囚禁起来。
这不是一个很好下的决定，贵族都能有自赎的权利，更何况王室成员？人之后死了是一回事，亲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掉侄子是另一回事。
踌躇片刻后，他还是抽回了剑，盯着弗朗索瓦满是血的脸，咬着牙说：“把他关进钟塔。”
钟塔是用于囚禁犯下了叛国和谋逆大罪的王室成员的建筑，没有一个罪犯能从那里活着走出来，自尽或是孤独终老——这就是他们大多数人的结局。
发生在都德莱的这场王室争夺战就这样以一种人们想象不到的方式结束了，简直带着一种莫名的喜剧感，突然介入其中的骑士长也成为了令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人们赞颂他有着勇敢和正直的品质，在万军之中奋不顾身救下了一位皇帝，他的美德无愧于圣殿骑士团光辉的名声。
后者当然是亚历山大六世捏着鼻子为他宣扬的，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皇帝给了他应有的礼遇，至少翡冷翠在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了他，那么他会宽容大度地原谅他们之前的犹豫。
而要说到莱斯赫特为什么会在那个微妙的时机冲出来，当然还是拉斐尔的命令。
“不管怎么样，我需要弗朗索瓦四世输掉这场战争，可是我们不能过多介入，所以——只有你，”年轻的教皇当时坐在书桌后，望着自己的骑士长，语气轻柔而稳定，“骑士团不能进入战场，你要以个人的名义去拯救亚历山大六世于危难之中。”
如果亚历山大六世以压倒性优势击败了弗朗索瓦四世，那就另说，可是局势都已经纠缠到了这个地步，就证明他们双方势均力敌，拉斐尔需要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存在为这架天平施加一点重量。
这个存在可以是莱斯赫特，可以是潜伏在都德莱的铁蒺藜，可以是桑夏，只不过目前最方便出面的是莱斯赫特而已。
这个任务听起来十分的冷酷，一个人，进入混乱的战场，去俘虏——或者杀掉一个皇帝，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骑士长认真地听完，没有任何异议，单膝跪在教皇面前，亲吻了一下教皇搭在腿上的手指：“遵奉您的命令，冕下。”
哒哒哒～小飞棍来啰！

第125章 风暴之心（十三）
来自都德莱王宫的宴会邀请函由皇帝执事亲自送到了莱斯赫特手中，拉斐尔将邀请函打开看了两眼，浑然不在意地将它扔到了桌面上，他更在意的是下午交到他手上的另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体细长倾斜，像是弯曲的藤蔓，和拉斐尔的字迹非常相似——这本来也是学着拉斐尔的笔迹一点一点描摹出来的一手好字。
费兰特已经成功进入了都德莱，以一位死在混乱中的小贵族的侍从身份，和钟塔看守搭上了线。
拉斐尔将字条凑到火盆边上烧掉，顺便烤了烤有些发冷的双手，都德莱的天气常年潮湿，待久了之后有一种呼吸被憋闷住的感觉，连干燥的衣服都微微潮热地贴着皮肤，对拉斐尔来说，本来应该是恰到好处的温度，但他总是难以忍受骨骼被湿布包裹住似的沉重。
“去吧，”拉斐尔轻轻在火焰上翻动双手，他的手骨骼清瘦，那层雪白的皮肤裹着骨头，能看见皮肉下面淡淡的青紫色血管，像是蜘蛛纤细的腿，莱斯赫特坐在一旁，认真地保养着自己的长剑，听见教皇用平淡的语气说，“虽然麻烦了点，但能证明翡冷翠在即将到来的麻烦中是清白无辜的。”
莱斯赫特看向他：“……麻烦？”
拉斐尔没有要掩盖的意思，坦然地说：“你没发现桑夏一直没有出现吗？战争已经结束好几天了，她本来应该早就抵达都德莱，不可否认，亚历山大六世并不希望她现在出现，不过他可做不到让桑夏就此消失。”
莱斯赫特沉思片刻，翠色的眼中闪过一丝光：“钟塔？”
“为了爱情勇敢奔赴战争的年轻女王，在拯救自己身陷囹圄的丈夫之前，怎么可能会轻易败退呢？”拉斐尔用夸张的语调说，他脸上带着笑容，但骑士长很肯定，那绝不是为了赞美什么“勇敢的爱情”。
“我们的机会就要来了。”拉斐尔将手收回袖子里，模样异常的斯文端庄，语气近乎温柔。
他等待了这么久，为此甚至不惜将唾手可得的战果放弃，让他完好无损地逃回加莱……终于到了收割所有成果的时候。
不仅是成本，他要连着高昂的利息都收回来。
对都德莱王宫中的侍从们来说，举办宴会已经是他们最习以为常的工作，生性喜好奢华和享受的王室成员们每隔一两天就要举办一场宴会，各种大大小小的聚会组成了王室们的日常。
伪王在位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这位皇帝同样热衷于将自己无处安放的精力宣泄在享乐上，在伪王这个最大的心腹大患悖投入钟塔之后，亚历山大六世更是近乎报复性地纵情享受着。
他是最后的赢家，整个加莱再也没有可以反抗他的人，这样的喜悦，难道不值得一场规模盛大的宴会吗？
流水般的食物和酒水送进钻石大厅，这个一听就奢华无比的宫殿并没有辜负它华丽的名字，宫殿四周用纯净度极高的水晶打磨出大大小小的镜子，乳黄色的大理石地板像是天然涂抹着璀璨的金粉，昂贵的钻石像不要钱一样镶嵌在那些漩涡和卷耳草纹路中，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只需要有一点点光源，便能让整座宫殿都辉煌明亮如白昼。
依照皇帝的喜好，从各地被搜罗来的美貌少年男女们披着样式简单的白袍，头上戴着花环，装扮成古希腊神话中的美丽神祇，盘旋在宾客中间为他们提供服务，当然，是所有服务。
惯常应有的宫廷舞开场也被取消了，柱子间垂落的帷幔后都是含混暧昧的私语，宫廷乐队演奏着旋律舒缓的乐曲，空气中浮动着酒精和色｜欲令人昏沉的气味。
莱斯赫特的神色有些难看，从来都洁身自好的骑士长很不习惯这样的场合，他并不是没有参加过宫廷宴会，但是这样放浪形骸到近乎下流到宴会——简直是对王室本该具有的高尚品德的羞辱！
诚然，不管是在什么宴会上，最终总是逃不过昏暗花园里的幽会、帷幔后狭小空间的偷情，但这毕竟只是藏在面具下心照不宣的秘密，当秘密变成光明正大的堂皇规则时，所有东西都会变得恶心起来。
而且——一个和臣子共享情人、甚至与贵族们共同享受的皇帝？只有在放荡荒淫的古罗马故事中，才会出现这种令人厌恶的故事，毫无例外地，这些皇帝的下场并不那么好。
莱斯赫特第一次痛恨起自己优越的听力，他待在一处没有人打扰的窗台上，这里不会有不识相的人前来搭讪、邀约，与之相对的是，他能听见隔壁窗台上粘稠的水声和呻｜吟，被帷幔遮挡的柱子后断断续续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莱斯赫特甚至能辨认出来，发出这个声音的人并不是女性，而是一位大概刚刚进入变声期的少年。
这样的认知令他更为尴尬，秉承着本心，骑士长想要尽快离开这里，可他很清楚，他必须、一定要在这里待到——至少那场“麻烦”发生为止。
他自欺欺人地将视线投向窗外，一轮滚圆苍白的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深邃的夜色下，都德莱尖利高挑的部分建筑像是切割下来黏贴在纸张上的图画，那位少年的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钻入莱斯赫特的耳朵。
他显然已经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莱斯赫特本能地分辨着对方的状况，他咬住了嘴唇，又或许是捂住了嘴——该死的，为什么他要去想这个？莱斯赫特努力转移注意力，想点儿别的，比如骑士团的事务、翡冷翠的情况，还有他出来之前拉斐尔刚刚吃完晚餐，他吃的并不多，至少对于一个成年男性的日常消耗来说，那点食物并不足够支撑他日常的思考。
怪不得拉斐尔那么瘦，他的腰细的过分，以一个男性的标准来看，他显然没有达到健康的标准，莱斯赫特一只手就能扣住他双手的手腕，而以拉斐尔的肢体力量，他能做出的最大反抗也许就是抬腿踩住莱斯赫特的腰。
拉斐尔并不是没有这么踩过他，之前在翡冷翠，包括这一次在都德莱，年轻的教皇并不吝啬对莱斯赫特表现出自己冷酷傲慢的那一面，鞭子、语言和踩踏，教皇近乎恶意地从身体到精神上掌控着骑士长的每一丝变化，他让他痛苦、观察他的痛苦，并仁慈地给予他忏悔的机会。
就像是圣主在痛苦中抚摸信徒的额头，聆听他们的话语，将他们从苦海中拯救出来。
莱斯赫特惊愕于自己竟然将那些细节记得那么清楚，包括粗粝的鞭子割破皮肤时紧绷的肌肉和麻痒的痛，教皇的脚踩着他的肩头，有点凉的脚背触碰到他发烫的肌理时，带来的那种战栗，沿着脊椎一路窜上头皮，居然比鞭打的疼痛更让莱斯赫特无法忍受。
这时，隔壁又传来了低低的呻｜吟，带着哭腔的声音绵长而婉转地磨蹭着耳蜗的每一寸，急促的呼吸猛然拉长，然后僵停，接着就是绷直了嗓音的尖叫，这尖叫很快又被堵回了喉咙，变成断续不绝的喘息。
莱斯赫特整个人都僵硬了。
他霍然抬手，掀开面前的帷幔，步伐仓促而凌乱地冲出了这一处藏身所，视线迅速在周围扫视了一圈，几步走到花瓶边的一组小沙发上坐下，包裹在笔挺羊毛呢长裤里的双腿交叠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势。
这里刚才还坐着几个人，现在已经空无一人，显然他们都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娱乐活动，莱斯赫特并不在乎他们去做什么了，他的鬓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心脏异常快速地在胸腔里跳动，这点运动量当然不至于让他这样失态。
薄薄的眼皮垂落一半，遮住了那双清晨森林般翠绿的眼睛。
他感受着自己的心脏正以一个无序、慌乱的节奏跳动，像是恶魔的手在拨弄着这个可怜的器官，而他——而他满脑子竟然只有拉斐尔那张过分清俊美丽的脸，当那个少年的声音拔高时，他眼中闪过的竟然是拉斐尔的脸！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以——
莱斯赫特并不否认自己对拉斐尔有超越臣服意外的情感，但不应该包括、包括这样低贱的欲望。
他将汗湿的脊背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需要疼痛令他清醒，就像、就像……
莱斯赫特的脸色因为自己的想法骤然变得苍白，然后是一片铁青。
他的思绪正坠向一个危险的深渊，将他牵扯出来的则是一连串凌乱的脚步声。
在优雅奢靡的宴会上，穿着皮靴冲进来的侍卫睁着惊惶的眼睛，紧张地在一片混乱中寻找自己的君主。
被包围在几个美丽的阿芙罗狄忒中的亚历山大六世从女孩们雪白的肩膀上抬起头，不耐烦地问：“出什么事情了？”
“陛下！有人冲进了钟塔，带走了伪王！”
亚历山大六世愣了一下，旋即勃然大怒，坐在角落的莱斯赫特则微微松了口气，终于到了可以离开这里的时候了，但是有点奇异地，想到回去要见到拉斐尔……他忽然又有点抬不起脚了。
“清点亲卫队人数，跟我出去抓人，现在！还有，都带上弩箭和燧发枪。”
亚历山大六世咆哮着命令，眼睛里涌上了阴毒的冷光，这一次，他不会再愚蠢地将人关起来，一个囚犯，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越狱的路上。
亚历山大六世带着人从王宫正门飞驰而出，还没跑出一条街道，迎面就被一个人堵住了，他本来想直接从这人身上踩过去，电光石火间却看见了对方的脸，这令他改变了主意，雄壮的马匹嘶鸣着高高在半空中踩了两下前蹄，才呯然落地。
“你——？”
皇帝伏低身体，从马上审视对方被吓得惨白的脸。
“是、是我，陛下，我来向您举报，带走弗朗索瓦的是桑夏女王，他们想要从奎德市绕道离开加莱！”
“你不是我那个好侄子的——‘王后’么？你就这么背叛他了？”
皇帝意味不明地问。
拦住了他的马匹的不是别人，正是和弗朗索瓦一同被俘虏关押进钟塔的尤利亚子爵，桑夏把弗朗索瓦放出来，顺手也放了他，不过混乱中谁都没有注意到，尤利亚并没有跟着桑夏他们离开，而是自己一个人悄悄地溜走了。
从钟塔到这里，他一路上都因为紧张而脸色煞白，胃都在神经质地痉挛，但这种感觉令他想起了之前握着刀割下卢森公爵头颅的时候，如出一辙的恐惧、惊惶，还有……微不可查的扭曲兴奋。
他恐惧弗朗索瓦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然而这种恐惧在某种时候却成了毒药，催促着他获得更多刺激。
弗朗索瓦的落败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就像是砍下卢森公爵头颅似的可能性。
弗朗索瓦的失败已经成了定局，他还想要更多的财富、权力，至少他不可能跟着弗朗索瓦到罗曼去——去当罗曼女王的眼中钉吗？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用弗朗索瓦换取更多自己想要的东西？
或者说……他已经杀了一个公爵，为什么不能再杀一个皇帝？
“可您才是加莱帝国真正的皇帝，我作为您的臣民，理所当然向您献上我的忠诚！”尤利亚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橡皮管子里挤出来的，尖锐而不自然地高亢。
亚历山大六世沉默了一会儿，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你就跟上来，我给你一个机会向我证明你的忠诚！”
尤利亚立刻被人提着带上了马，横在马背上痛苦万分地向前飞驰而去。
为了潜进都德莱，桑夏带的人并不多，其中大半还是早就进入了都德莱的铁蒺藜，加起来也不到八十人，他们将桑夏和弗朗索瓦围在中间，呈保护姿势向外奔去，被保护在中间的弗朗索瓦脸上带着笑容，一双眼睛却是雾沉沉的阴郁色泽。
他并不高兴。
作为一个囚犯，他当然很高兴能离开监狱，但作为一个有病态自我意识和控制欲的皇帝……他更希望能自主决定离开的方式与时间，而不是被动地像一个工具一样被带走。
是的，尽管他的未婚妻是来救他的，可是想一下，当你孤身一人被未婚妻和她的下属们包围着离开自己的都城，和自己的所有下属断绝联系，甚至于——只要他死了他的未婚妻就能合法宣布对他皇位的所有权的情况下……哦，对了，前几天他还派了好几波杀手去刺杀他的未婚妻。
在这种境地下，弗朗索瓦对自己成功离开钟塔高兴得起来才有鬼了。
某种不详的预感像是盘旋的乌鸦和阴云，沉沉地罩在弗朗索瓦头上。
和拉斐尔同一年出生的皇帝望向自己的未婚妻，他的容貌天生带着一种与年龄无关的稚气，可能是因为脸型，或是长久以来过于养尊处优的环境，弗朗索瓦脸上时不时就会露出那种与他本人性格不符合的异样天真感，在他没有发疯的时候，这种天真感能很好地为他博得别人的好感。
“亲爱的，也许我可以知道，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钟塔里的条件并不那么好，皇帝身上还穿着那套沾了血的衬衫长裤，外面披着一件桑夏带给他的斗篷，兜帽下蓬松如羊毛的长卷发上没有王冠——当然没有，他的王位已经被掠夺，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这取决于你，陛下。”桑夏的长发用发带束在脑后，袖子用牛皮绳利落地捆扎起来，她的声音柔和沙哑，和一个真正为爱奔赴千里的女人别无两样。
昏沉的夜色中，弗朗索瓦只觉得她的眼睛异常的明亮，宛如燃烧着烈火的宝石。
“是吗？如果我说要进攻王宫？”弗朗索瓦笑起来。
桑夏跟着他一起扯开嘴角：“那就进攻王宫。”
他们之间陷入了骤然的沉默。
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氛围从他们中间弥散开来。
打断他们对峙的是从远处传来的隆隆马蹄声，地面在隐隐震颤，灰尘和细小的石块在地上激起一层薄薄的雾，他们看见了火光和纷乱嘈杂的叫喊声。
人生第一次被晒伤，用手一抹居然能抹下一层皮……太可怕了啊啊啊啊啊！！大家出门千万要做好防晒啊！更糟糕的是我背上现在呈现一个很奇怪的形状，等红变黑了，不是会更奇怪啊啊啊！裂开了裂开了，有什么办法美白啊【猫猫流泪】

第126章 风暴之心（十四）
打破这种紧张氛围的是呼啸而至的箭矢和零星滚烫的弹药，劈头盖脸地砸进人群中，桑夏在铁蒺藜们的保护下快速退开，余光撇见弗朗索瓦的动作比她更快。
女王微微冷笑了一下，她大费周章从钟塔里把弗朗索瓦弄出来，可不是为了被追击着抱头鼠窜的。
亚历山大六世带的人并不多，这当然也在拉斐尔和桑夏的计划里，没有人会为了追寻一个逃窜的囚犯大张旗鼓地拉出一大支军队来，这也正是拉斐尔希望看到的局面。
他们无法在弗朗索瓦和亚历山大的正面战场上插手，那对翡冷翠和罗曼的形象都不太好，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更隐秘的场合——适合阴谋、暗杀登上舞台的场合。
想想看，弗朗索瓦越狱，亚历山大六世带人去追，然后两方争斗，最终双双身亡，这是多么无懈可击的剧本，而桑夏在其中扮演的不过是一个试图拯救未婚夫却功亏一篑的可怜女人，谁能忍心伤害这个永失所爱的可怜人？至于教皇国，那就更无辜了，弗朗索瓦甚至还是圣殿骑士团的骑士长帮忙才俘虏的呢！
亚历山大六世丝毫没有要留手的意思，还隔着一段距离，箭矢就像雨般落下，显然打定了主意要桑夏连同弗朗索瓦一起死在这里，他并不在乎罗曼的报复——亚曼拉和拉夫十一世的争斗令罗曼王室的血脉凋零到了屈指可数的地步，桑夏继位之后更是将那群对王位心存觊觎的远方亲戚们压制得不敢抬头，如果女王在这里死了，罗曼将立刻步上曾经亚述的后路。
报复？恐怕罗曼更应该恐惧加莱的入侵。
骑士们在马上稳定着身体，平举长｜枪，瞄准人群中的桑夏和弗朗索瓦扣下了板机，密集的弹药能稍微弥补一下可怜的命中率，桑夏闻到了自己头发被擦过烧焦的气味，耳朵上后知后觉地传来了疼痛的湿热感。
她伸手抹了一把侧脸，掌心一片潮湿滚热的粘稠。
一片皮肤被擦破了，但不是什么大事。
桑夏判断出这伤势并不影响她的思维和活动，便冷酷地将之丢到了脑后。
她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亚历山大六世带着亲卫们仍在以极快的速度靠近，他们似乎以为自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又肩负着抓捕逃犯的任务，于是天然地以为自己有了某种优越的地位。
但桑夏会告诉他们，他们现在所想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女王伸出手，一柄沉重的斩马｜刀被恭敬放入了她手中。
桑夏慢慢地弯曲五指，冷兵器过分沉重的手感唤醒了她被埋藏在冰冷理智下的血液，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有力地泵动，推着血液滚上四肢百骸，加莱晚间潮湿的风拂过她的手背，宛如一触即分的安抚。
这让她想起了她的母亲。
教授她骑马、教她握住斩马｜刀的那个女人，告诉她如何去做一个公主，如何去成为一个女王的女人。
桑夏喜欢美丽的长裙、柔软的鲜花、繁复的蕾丝和曼妙的乐曲，罗曼的宫廷为它唯一的公主送上有着宽大裙摆和纤瘦束腰的裙子，也送给她精致的水晶王冠，而她的母亲送给她刀剑与战马，给了她另一片布满荆棘却广阔的原野。
曾经侍奉她的侍女中，有几个已经结婚并生下了孩子，就算将放眼整个叙拉古半岛，像桑夏这样敢于站上自古以来都属于男性的舞台的贵族女性都是少数，正如母亲所说，她拒绝了男人的庇护，就会被他们视为敌人，她需要经受更多的考验、被更多的人加以不屑和恶意的目光，然而——
然而——
正是因此，她有了能够复仇的力量。
华丽的长裙、鲜嫩的玫瑰、精致的珠宝，那都是很好很美的东西，但她永不后悔自己握住了母亲的刀，她是女人，是公主，是女王，她为此骄傲，并永远骄傲。
年轻的女王眼中燃烧起了炽热的火焰，她翻身上马，压低身体，长刀刀的刀尖拖曳在地上，和细碎的石头碰撞出火星，她避开耳边飞过的箭矢，像一阵风般卷进了亚历山大六世的亲卫队中，一个照面就把那些只带着远程武器和剑的家伙们撞的人仰马翻。
不是所有人都能面对一柄凶悍宏伟的斩马｜刀也面不改色的。
但她故意略过了为首的亚历山大六世。
皇帝快速斟酌了一下，咬着牙：“先杀了他！”
他话语中的指代非常明确，刚刚抢到了马匹的弗朗索瓦扭过头，冷森的眼睛里露出了毒蛇一样的光，不仅是亚历山大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从钟塔里逃脱的弗朗索瓦也意识到了这个天赐良机，他可不想真的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狼狈地逃离加莱。
他察觉到了桑夏的不怀好意，尽管他不在意自己被利用，也不愿意真的傻乎乎地变成寄居在罗曼的一个吉祥物。
这张赌桌上，每一个人都是亡命徒，他们将自己的性命、权力全都摆上了桌，互相算计是家常便饭，只要有一点能够赢的希望，承担一点风险又怎么了？
要么满盘皆输，要么赢家通吃，恰巧坐在这张赌桌上的人，没有谁认为自己会输。
只要我先杀了他。
这个想法同时浮现在每一个人心头。
亚历山大六世举起了枪。
弗朗索瓦弯弓搭箭。
落下的斩马｜刀在半空卷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黑暗和混乱中，一蓬血光泼洒成猩红的花。
弗朗索瓦捂住被子弹穿透的肩膀，半张脸都因为疼痛而扭曲，但他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反而更疯狂地催动了马匹，他没有穿马靴，于是随手抓下用于固定丝绸领巾的领针，将那个精致而尖利的小东西狠狠扎进了马脖子里。
被疼痛刺激得发了疯的马匹发出了凄惨的悲鸣，癫狂地往前狂奔，弗朗索瓦在颠簸的马背上伏低了身体，那种令人五脏六腑都要滚出来的晕眩对他而言好像根本不存在，他奔过交战成一团的亲卫们，随手从一具尸体身上拔下了带血的长剑，目标明确地盯住了亚历山大六世的脖子。
十步，八步，六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兴奋地鼓噪，极致的喜悦催动他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晰，连肩头剧烈的疼痛都变成了另一种愉悦，出了汗而黏稠的长剑手柄有点湿滑，这点不可控的小意外让他感到真实——即将嗅到血腥味的真实。
四步，三步——
瞳孔中的亚历山大六世脸上不受控地出现了面对疯子的狰狞表情，他同样举起了自己的佩剑，发出雄狮被挑衅时的凶狠咆哮。
仿佛是突然的一霎那，亚历山大六世肩上，那片沉沉的黑暗里，幽幽地浮现出了半张雪白绮丽的脸。
弗朗索瓦清楚地看见了亚历山大六世皱缩又放大的瞳孔，难以置信的神情爬上了他的脸，将五官拧成古怪滑稽的模样，有着一头卷曲黑色头发的男人嘴角噙着笑容，半张脸藏匿在皇帝身后，另一只手里的袖剑深深穿透了皇帝的心脏，他像是在拥抱自己的情人，环扣住皇帝腰腹的手臂却用力得肌肉隆起，那柄袖剑坚定地从皇帝心脏里穿出，然后拧动了一圈。
亚历山大六世手里的剑甚至还没有落下，穿着加莱王室亲卫制服的仲裁局局长握住他的手臂，对已经咫尺之距的弗朗索瓦咧开了嘴唇。
费兰特有一张堪称美貌的脸，在亚历山大六世还是公爵时，他还曾凭借这张脸成为过公爵的宠儿，那时他还是浮躁气盛的少年，固执地追寻自己心中的圣人，为了“正义”和“真相”对拉斐尔感到失望——
“下地狱忏悔去吧，人渣。”
他贴着亚历山大六世的耳朵，发出宛如审判的诅咒。
但他的视线没有一刻离开过飞驰而来的弗朗索瓦，亚历山大六世的手沉甸甸地往下坠，包括那具沉重的尸体，都不受控制地要从马上倾倒下去，费兰特用力控制住亚历山大六世的身躯不被一同带下马，这样一来，他就无法再腾出手去面对弗朗索瓦手里的剑。
不过这并不需要他去操心。
女王的斩马｜刀后发先至，像划破夜色的晨曦，在弗朗索瓦瞳孔里绽开了一束苍白辉煌的火焰。
什么？
这怎么可能，他还没有——
弗朗索瓦心里纷乱繁杂的念头此起彼伏，他惊讶于自己居然还能想到这么多事情，又困惑于这短暂一霎里也没有什么事令他全身心地投入，他可能想了很多，也许什么都没想。
“啊啊啊啊啊啊啊！！！”
跌跌撞撞被带着跟在后面的尤利亚目睹了这个场景，无法控制地发出了尖叫。
女王勒住马匹，在马背上回身，冷冷地看着那个人从颠簸的马匹上摔下去，在尘土里滚了两圈，带出一条惨烈的血色。
那阵风又从背后吹了过来，卷起女王鬓边的长发，轻柔地覆去她发间的灰尘。
像母亲温暖粗糙的手。
桑夏若有所觉地仰头，等她再次回头，尘土中那具身躯已经没有了任何动静，灰扑扑地躺在那里，就算是多么高贵的血脉，死了也不过是躺在土地里，谁能想到那个以恐惧压制了加莱这么多年的疯子皇帝，最终的结局竟然是这样的。
没有戏剧性的舞台，也没有盛大的战争，他死的时候连王冠都没有。
铁蒺藜们以极高的效率清扫着战场，清理掉每一个亚历山大六世带出来的亲卫，这场结束了加莱王室数百年统治的战争看起来简直儿戏，而正是这样儿戏的战斗，轻松地断送了一个古老王室的所有血脉。
两个皇帝成为胜利的祭品，赌桌上的胜者只有一个人。
拉斐尔裹着斗篷，慢吞吞地在莱斯赫特的护送下找到这里，桑夏和费兰特已经在收尾，看见他过来，女王将长刀拄在了地上，语气温和：“你怎么来了。”
和他们初见时相比，那个活泼的、热烈大胆地对他承诺会带着军团来翡冷翠娶他的小公主已经变成了沉稳内敛的女王，拉斐尔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情绪是什么，那对他而言实在太过于陌生。
他确实不擅长处理情感问题——一切发自内心的、真实的情感，都是他习惯性逃避的。
尤其是桑夏，那是他的妹妹。
亲情，一种更令他感到棘手的复杂陌生东西。
“我来解决一点小问题。”拉斐尔说，同时视线在周围逡巡，很快发现了他的目标。
“啊，你果然在这里。”
教皇摘掉兜帽，走到一个人面前，弯下腰。
“我以为你会回家，结果我居然猜错了，你跟着亚历山大来这里——怎么，你是想再为自己的人生押一把注吗？真可惜，你赌输了。”
趴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的尤利亚子爵从手臂缝隙间抬起眼睛，看向面前的人，在接触到对方不带感情的笑容时，他浑身僵硬，他曾经无数次看见过这个人的画像，以各种各样的神情和姿态，被弗朗索瓦痴迷地凝视、抚摸，他咬着牙学习对方的神态和动作，把自己装扮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等见到了真人，他才恍惚意识到，赝品就是赝品。
尤利亚急促地喘息，他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不，他知道应该求饶，最好匍匐在地大声哭泣，倾诉自己的不得已，展现自己的可怜和无辜，这是他最擅长的。
可是、可是。
他发现自己的脖子里好像有根铁棒，让他怎么都无法将头弯下去，也无法张开嘴，说出那些本该烂熟的话。
是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这个人，尤利亚捧着自己卑贱高傲的自尊心，战栗着发抖。
无论是谁都行，他可以向任何一个人求饶，唯独不能是这个人。
但拉斐尔也没有想过要去听他的求饶。
他的手指触及了袖中坚硬的短剑，平淡地说：“你或许不知道，你杀的卢森公爵，是我的弟弟。”
尤利亚的眼眶里浮上一层泪水，他猛然意识到了将会发生什么，这种恐惧瞬间摧毁了他那点不明不白的自尊心，他张开嘴，气流裹着细碎的哭腔：“不……求求您……我是被逼迫的……”
“也许，”拉斐尔轻声说，“但是都德莱以北的瓦塞汀小镇，嗯？”
尤利亚的声音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咙里，那是他砍下雷德里克的头颅前，弗朗索瓦许诺给他的“奖赏”。
“他不是一个很好的弟弟，却为我而死。”拉斐尔面无表情地将短剑送进了尤利亚的喉咙，喷出来的血溅湿了他胸前的大片衣服，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断绝生机的位置，拉斐尔单手按住他的肩膀，尤利亚的身躯在极致疼痛中扭曲挣扎着，拉斐尔手背上青筋绷起，死死按着尤利亚，整个人一动不动稳固如磐石。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
尤利亚一头栽到在尘土里，一双紫色的眼睛睁到最大，漂亮的面容扭曲如恶鬼，拉斐尔后退了一步，对替他擦拭掉脸颊上血迹的费兰特说：“把他的头带回去交给卡珊德拉夫人。”
他没有拔出那把插在尤利亚喉咙里的短剑，转身从这片狼籍里离开，弗朗索瓦的尸体就倒在不远处，他没有低头看上哪怕一眼。
桑夏望着向自己走来的兄长，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才能发现他们的五官的确有微妙的相似之处。
“依照我们之前的约定。”桑夏说。
“我们将重新对叙拉古进行划分。”拉斐尔回答。
关于谁杀了谁这个关系，我是特意推敲过的，费兰特杀了亚历山大六世，桑夏杀了小皇帝，拉斐尔杀了尤利亚，确实是以“复仇”为核心的，虽然小皇帝看起来死的真的有点仓促，不过我的大纲就是这么安排的，就不给他华丽退场，他不配！那么这里就有个问题，你们要看小皇帝的番外吗？

第127章 风暴之心（十五）
尤里乌斯在羊皮纸上盖下自己的印章，距离加莱的两位皇帝内斗而死已经过去快要半个月，原本站在叙拉古顶端的强大帝国随着君主的逝世彻底进入了群龙无首的乱境，贵族们渴望扶持一个属于自己的新皇帝——或者干脆自己上位。
和之前的亚述以及现在的罗曼一样，加莱的王室子嗣也并不丰茂，只不过亚述王室确实是生的孩子不多，罗曼王室的血脉凋零则大多要归功给亚曼拉女王，至于加莱王室……单纯就是因为他们全都是六亲不认的疯子，病态、疯狂、神经质的基因随着血液代代相传，王室内部自相残杀也不是新鲜事，杀到了最后，就剩下了这一对叔侄，而他们也不负血脉的强大，给这个受了诅咒般的王室画上了最后的句号。
一个传承了数百年的古老王室彻底湮灭，随之而来的就是对这份庞大遗产的争夺。
只不过在血腥王室凶残的镇压下，贵族们一向活得战战兢兢，加莱皇帝们允许他们拥有财富，也不怎么在乎他们在封地内做出荒淫残暴的事情，唯独对贵族手里的军队十分敏感，所以和罗曼以及亚述不同，加莱的贵族有非常严格的征兵标准，一旦庄园和封地内的护卫甚至青壮年超过一定数量，就会引来王室的猜忌。
这样极端的强干弱枝使王室的威望始终凌驾于贵族之上，也让王室内部矛盾重重，偶尔爆发一次贵族叛乱，又会被王室以更加严苛的手段镇压下去，弗朗索瓦公爵早年就是随着自己的兄长镇压叛乱而出名的，等王室最后的皇帝死了之后，加莱就彻底成了一座爆发的活火山。
这份脂膏过于肥厚的战利品是拉斐尔和桑夏共同获得的，但迫于现实，他们不可能仅凭着两个人的力量吃掉全部的土地——其实也并不是不可以，然而过于紧迫的时间并不容许他们完成这个计划，在他们的规划中，加莱的混乱彻底平息、成为一个和平的地区需要至少十年的过渡期。
在这十年、也许更长的时间里，这片土地将成为一种新的政治体制的实验土壤，或者说，成为任何一种有可能推动世界前进的体制的实验田。
所有的变化都必然泼洒着鲜血和无数人的性命，历史上每一次革命都浸泡着血腥味，拉斐尔知道，桑夏也知道，然而他们还是亲手写下了这个必定在未来臭名昭著的协议。
以托兰大河为界限，加莱以西的土地归属罗曼所有，南部大片肥沃的平原和丘陵则划入教皇国的地界，包括与黑海相邻的海岸线及港口，自此，亚述帝国周边的海域彻底由拉斐尔掌握，教皇国和亚述在地理位置上成为了唇齿相依的邻国。
除了罗曼和教皇国瓜分走的三分之二土地，加莱北部的山脉和高原地区被旧加莱的贵族们占据，他们在那里重新建立起一个帝国，同样以“加莱”命名，只不过这个名字很快被人们自发地称呼成为北加，以与原本的加莱帝国区分。
北加的建立在后世人看来实在太过顺利，所有的城市都乖巧地听从了新王朝的命令，贵族们甚至没有为了新的王冠爆发过几次战争，这在人们看来完全是不可理解的。
事实就是，北加的建立的确有拉斐尔和桑夏的影子。
如果他们愿意，以他们目前的力量——罗曼、亚述和教皇国——当然不至于会有这么多漏网之鱼，但不管是桑夏还是拉斐尔，都没有兴趣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将国土拓宽到如此恐怖的地步。
征服一个国家并不是很难的事情，难的是征服他们之后的事。
让两个陌生的甚至世代为仇敌的国家合二为一，其中的矛盾和摩擦足够令每一个君主感到害怕，桑夏并不愿意给自己揽一个大麻烦，她选择了与罗曼相邻的那一部分丰沃土地，光是这样的收获已经足够年轻的女王在罗曼朝野上下获得前所未有的荣耀。
加莱和罗曼一直都是相互敌对的仇人，它们的仇恨从战场延伸到平民的饭桌上，连通婚都是一件稀少的事情，女王的功绩已经超越了她的祖先，她并不需要为自己的国家带来更多的麻烦。
而拉斐尔……拉斐尔面临的困境比桑夏更大。
他手里还有一顶亚述的冠冕呢！
身为俗世亚述的君主以及神国的代言人，拉斐尔需要解决的事情更多，亚述目前还只是一个新生的国家，需要他手把手扶着前进，教皇国更需要他时刻关注，对于加莱，他实在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应付。
简单来说，就是目前的经济、政治以及社会发展状况，并不支持一个如此庞大的帝国的诞生。
所以拉斐尔和桑夏选择了另一个办法转移加莱的矛盾：促成北加的诞生。
让那些想要复国的、谋反的野心家们在这片土地上折腾，同样在这里完成拉斐尔想要完成的社会实验。
要么实验成功，叙拉古从此具备让一个庞大国家诞生的条件，最不济，也给那些精力十足的叛乱分子一个宣泄的地方。
说难听一点，北加，就是拉斐尔和桑夏给叙拉古其余地区设置的一个保险装置。
拉斐尔知道这意味着将有数不清的无辜人被卷入其中，那些生活在加莱以北的城市的人们，会无知无觉地成为这个保险装置的牺牲品，他清楚自己犯下了一场历史无法记载的极恶罪行，可他别无选择。
尤里乌斯在加莱崩溃后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接到了数不清的信件，就像是之前拉斐尔加冕亚述皇帝时一样，随着加莱的崩塌，其他小国家的国王和公爵们彻底坐不住了。
教皇国、罗曼、亚述，现在又是加莱，他们后知后觉地发现，整个叙拉古已经完全成了圣西斯廷一世的一言堂，唯一也许能和他一较高下的罗曼女王在这次加莱覆灭后的利益瓜分中也明显表现出了和他是一伙儿的，更不用说他们俩根本就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
这算怎么回事？！
国王们惊恐地意识到，正如同被埋葬在历史里的罗马一样，一个疆域辽阔的国家似乎正在慢慢形成，而它的主人已经在这个国家的基石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罗马的建成覆灭了数不清的城邦和国家，那么圣西斯廷一世的这个地上神国，是否留存有他们栖身的土壤呢？
被巨人吞吃的恐惧令他们向教廷投来了雪片似的信件，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教皇的下一步动向。
诚然，《君主法》的颁布让教皇的冠冕和亚述的统治权被分割开了，亚述开始形成一种人们从未见过的政治形态——一个似乎将君主排斥在外的古怪政治生态圈，下一任教皇显而易见地无法成为亚述的继承者，但现在并入教皇国的加莱土地可是实打实的！
圣西斯廷一世至少能在这个世界的巅峰屹立三十年，那么他的一切，包括喜好、习惯都会成为人们绞尽脑汁钻营的东西，这样类似的打探在他继任教皇后出现过一次，在他清洗了教皇国十三人议会后出现过一次，在他征服亚述后出现过一次，现在又出现了，每一次的规模都比上一次更大。
尤里乌斯作为留守翡冷翠的秘书长，面对这样的打听和试探早已轻车熟路，但他还是忍不住为这一次收到的信件数量感到惊叹。
叙拉古所有国家中有名有姓的大家族都向翡冷翠发来了问安的信函，不管他们是否虔诚地信仰着教廷并如自己信中所说“一直仰慕着圣父的光辉”。
尤里乌斯选择了一部分信件亲手回信，一部分交给秘书厅的秘书回复，一部分则原封不动地发回，还有一部分则转寄到加莱由拉斐尔回信。
傍晚，荆棘大教堂的钟声敲过三次，晚祷开始，尤里乌斯终于解决了所有麻烦的文书工作，难得给自己争取了一点没有任何安排的清闲时光，他的执事就悄悄走了进来。
一看见对方的表情，尤里乌斯就轻轻皱起了眉。
“阁下，长老们邀请您今晚出席会议。”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通知，但也不那么出人意料，尤里乌斯摘下银边眼镜随手扔在桌上，橡木桌面被磕出清脆坚实的一声响动，波提亚的大家长仿佛冷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他们能忍耐多久，竟然连半个月都不到。”
自从加莱覆灭的消息传来，教廷包括波提亚家就蠢蠢欲动了起来，他们从来都不是要拓展教皇国的疆土，能够获得现在所有的就足够令他们欣喜若狂，但拉斐尔总是能一次次出乎他们的预料，教皇国的领域扩大了，这完全是喜上加喜，同样地，这也在催促着他们尽快达成所愿。
叙拉古已经进入了一个稳定和平的时期，除非拉斐尔还想对那些零散的小国家开刀，否则他一定会安心于巩固自己的成果。
“隆巴迪枢机这两天有没有递信进来？”尤里乌斯问。
“没有，但是今天上午，隆巴迪枢机的儿子去拜访了弗朗西斯科阁下。”
尤里乌斯拧了一下眉：“弗朗西斯科&#183;波提亚？他和那个老头子有什么好聊的？他们之前见过？不，不对……”
秘书长陷入了漫长的思索，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按在了桌面上，深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啊……原来如此，弗朗西斯科是不是有个女儿，到了可以订婚的年纪了？”
执事反应很快：“您说索菲亚小姐？是的。”
尤里乌斯的眼神有一瞬间极其的阴冷凶狠，像是毒蛇探出了自己的獠牙，不过这点异样很快被他掩饰下去，有着铁灰色长发的男人面无表情地说：“我记得我曾经收到过一顶冠冕，上面镶嵌着‘忠贞者之心’，找工匠把那顶冠冕改成项链，秘密赠送给隆巴迪枢机，告诉他，我祝福他儿子的婚姻必将走向圆满。”
执事脊背上因为主人过分波澜不惊的语气而起了一层薄薄的汗，他深深低头：“是。”
这条女士项链第三天早上就送到了隆巴迪宫，四肢粗大面貌慈祥威严的枢机凝视着这条光华璀璨的宝石项链，脸色阴沉得能够滴出水。
他的二儿子——也就是那位暂定的索菲亚小姐的未婚夫，依靠在桌角，伸出一只手去拨弄项链，对着上面纯净度极高的饱满钻石啧啧称奇：“真漂亮，不愧是波提亚族长的东西，这样的好宝贝可不多见，等我把它送给索菲亚，那个女人还不对我死心塌地？”
枢机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发出了咆哮：“蠢货，你就没听我说这条项链的名字？！还有，我叮嘱过你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和索菲亚的事情，你是不是又没听？”
他的儿子们都和他有些相似，除了发色和眸色继承了他那位有着贵族纤弱姿态的妻子外，基本都和他一样有着过分宽厚的肩膀与粗大的四肢，这是非常“不贵族”的样貌，隆巴迪枢机凭借这样的外貌获得了平民的好感，却也因此总是被排斥在上流社会的圈子里，这个二儿子与他尤其相似，这令隆巴迪枢机又喜欢又气恼。
“我没有说出去！”男人不满地争辩道，“他知道了又怎么样？他不是还送来了礼物？忠贞者之心，证明他对这桩子婚姻表示祝福！这不是挺好的吗？”面貌憨厚的男人已经有过一个妻子，但他并不喜欢那个为了巩固父亲枢机地位而娶的平凡女人，而索菲亚……别的先不说，至少长得是波提亚家族一脉相承的好看。
“白痴！白痴！我早就叫你多看点书！”隆巴迪枢机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疯狂地跳动，他拼命忍住怒火，“假如你知道，这颗宝石名字的由来，是因为杜兰大公的妻子背叛了她的丈夫、伙同情夫想要谋杀丈夫获利，所以杜兰大公在女儿出嫁的时候为她打了这顶冠冕，上面的宝石是杜兰大公夫人行刺时戴的——除了这顶冠冕，他什么都没有赠送给自己的女儿。”
“现在，告诉我，”枢机愤怒地咆哮，“告诉我，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忠贞者之心，这个宝石并不是对忠贞者对褒扬和赞美，而是恶毒的嘲讽和诅咒。
“尤里乌斯在威胁我。”隆巴迪枢机自言自语，“看来我们得稍微安分一点了，他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
小皇帝的番外我写了几百字卡住了，这个人物真的好难写，就那种变态气质太难揣摩了……

第128章 风暴之心（十六）
收到尤里乌斯派人送去的礼物之后，隆巴迪枢机就安分了许多，尤里乌斯知道他只是装模作样收敛了一点，但也没有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他身上——这样的人翡冷翠到处都是，弄走了一个隆巴迪还会有下一个，而且别的不说，隆巴迪枢机本人很擅长做表面功夫，码头港口等区域的平民时常能在教堂见到他，因此这位枢机在普通公民中好评不断。
教廷的麻烦事，包括人世任免和调动必须等拉斐尔回来之后由教皇决定，尤里乌斯目前最关注的还是翡冷翠的贵族圈子，作为宗教至上的国家，教皇国实际上是由十三个城市组成的松散联邦，拉斐尔早年间拔除了由十三位城主构成的十三人议会，使教皇国从城市联盟变成了真正一体的国家，于是教皇国目前的生态就显得有些奇怪。
在罗曼、加莱乃至蓬巴杜等大大小小的国家里，君主往往依靠贵族来获得权力，所以王室既提防又不得不依靠贵族阶层，贵族通过君主获得财富和权力、土地，招募骑士、建立庄园、买卖农奴，在王国里构建一个个属于贵族的小国度，成百上千年以来，每一个国家都是这样运转下去的。
然而这个定律在教皇国失效了。
首先，毋庸置疑地，教皇国的君主就是教皇，拉斐尔又凭借出色的个人能力，使教皇的权威达到了至高无上的巅峰，可是紧接着，作为托举出了教皇的教廷却取代了贵族的地位，诚然多数枢机和主教们都出身贵族家庭，但并不等于教廷就是贵族占据了全部话语权。
这让贵族的境地十分尴尬，他们既处于教皇国的中心，又游离在核心之外，世代积聚于此的土地、庄园等不动产使他们不能离开教皇国，可是这样复杂的环境又无法让他们更进一步，对比其他国家的贵族，教皇国的贵族们大多有点心理失衡。
原本十三人议会还在的时候，这样的矛盾并没有显露出来，独立的城市就等于小型的国家，除了翡冷翠，教廷在各个城市的号召力被城主们限制在贵族之下，等拉斐尔砍掉了城主们的脑袋，教廷通过教皇的权杖，吞噬了原本属于贵族的权力，这个一直被忽略的矛盾才尖锐地摆了出来。
在拉斐尔拿下加莱后，尤里乌斯被叫回波提亚宫的次数越来越多，哪怕是厌恶着拉斐尔的人们，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对他的恐惧，以至于他们只敢在他不在的时候翻腾自己的阴谋诡计。
而尤里乌斯……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波提亚内部不是铁板一块，谁不想做掌控着叙拉古经济命脉的波提亚家族的领袖？
这几天，可能是贵族圈子里那股浮躁气息连带着感染了很多不明所以的人，尤里乌斯也弄死了几个愚蠢地来挑衅自己的家伙，自从他接任波提亚家主的位置后，这样的经历已经好几年没有遇到了。
上一个这么做的白痴还是和十三人议会私下密谋的凯恩，波提亚家为了掩盖参与谋杀教皇的恶闻，由尤里乌斯出面对拉斐尔服软，把凯恩赎回了波提亚宫，但他也没有活很久。
尤里乌斯摸了摸自己的手指，那上面空荡荡的，原本戴在这里的戒指已经被他送给了拉斐尔，它象征着波提亚家族富可敌国财富所有权，尤里乌斯戴了很多年，习惯了在思考的时候时不时摸一摸，尽管已经送出去好几年了，可是这个习惯总是改不掉。
也正因为这点无伤大雅的小习惯，他的思路经常拐到拉斐尔身上。
执事给走下台阶的尤里乌斯披上斗篷，提起玻璃风灯替尤里乌斯照亮脚下的路，随口说：“会议时间好像越来越长了。”
波提亚宫的密会次数很频繁，不知是不是因为临近拉斐尔回来的时间，密会的时长也开始拉伸，逐渐推迟到了午夜才能结束，这只不过是执事一句小小的抱怨，尤里乌斯却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发现这一点，可能是因为最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又太繁杂，大大小小的会议排着队等他出席，波提亚阁下的时间表被挤得满满当当，到了这种程度，他哪里会去在意是否有一个会议的时间过长。
“哦……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是这样。”尤里乌斯若有所思地轻声说，他系斗篷系带的速度慢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站在台阶下，看了一眼身后送走了主人于是关上了大门的波提亚宫。
这座历史悠久的宫殿承袭了罗马建筑大且宏伟的特征，在夜色下像是蹲踞的凶兽，人们为它装饰了华丽的金银和丝绸、花朵，但在昏沉的黑夜里，消弭了一切奢侈特征的宫殿前所未有地露出了震慑人心的本质，极高的台阶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天路，一直通往凶兽的喉咙。
尤里乌斯闻到了这座宫殿散发出来的血腥气味，千百年来，无数居住在这里的人用阴谋、毒药和匕首收割着亲人和敌人的生命，那股血味早就渗透进了坚固的大理石地面和墙壁，哪怕用成吨的香料焚烧熏染，甚至将这座宫殿推翻，也无法抹消灵魂里那股腐烂腥臭的气味。
波提亚大家长在黑夜中，和这座属于自己的宫殿对视了片刻，谁也不知道他想了什么。
“走吧，去剧院。”尤里乌斯登上马车。
执事愣了一下，依照日程表，阁下现在应该回教皇宫处理文书，市政厅的书记官们已经等了一下午了。
不过他不会傻乎乎地去质疑阁下的话，无论那是否听起来很奇怪。
“是。”执事恭敬地点头，亲自握住了缰绳。
“再叫隆巴迪枢机来见我。”
马车里传来沉静的吩咐。
“是。”执事还是那样恭敬地回答，他使了个眼色，跟随在马车边的另一名骑士便快速离开了队伍。
隆巴迪枢机大晚上的从情人床上被叫起来，憋着一肚子的火气，草草套上衣服，沉着一张脸登上马车，马车轻微的颠簸让他的头脑从睡意里清醒，大半夜被叫起来的困惑和愤怒逐渐化成了另一种隐约的狂喜，在踏进剧院大门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调整好神情，露出了和往常一样温和宽容的笑脸。
“它有这样美丽的花瓣，红得如同凝固的神血，世上的有情人，在爱情如烈火般焚烧时，才能有这样鲜红的血，莫非这是爱神粗心的遗留？”
曾经为了感谢尤里乌斯的支持而上演的戏剧《酒神的诞生》已经成为了歌剧院的压轴作品，谁都知道，教皇宫秘书长非常喜欢这部戏剧，隆巴迪一进门就听见了女演员华丽悠长的唱腔，他不太懂这些高雅艺术，但不妨碍他也觉得对方唱得十分优美。
停在台阶上欣赏了片刻女演员纤长的身段和圆润歌喉，他在剧院经理的引领下走到了波提亚的包厢外，执事已经等在那里好一会儿，践踏过来，曲起手指叩了两下门：“阁下，隆巴迪枢机到了。”
门被推开，隆巴迪枢机走进去，柔软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有着银灰色长发的男人坐在暗绿色缎面长椅上，双手交叉在腹部，正闭着眼睛听演员们的表演。
门在枢机身后关闭。
隆巴迪往前走了几步，在另一把长椅上坐下，同样透过半人高的金色护栏看向下方的舞台。
众神关于玫瑰由来的争论已经停止，头戴金叶冠冕的日神驾着太阳金车在夜晚到达花园，身型高挑修长的男演员放声唱道：
“月色如此轻悄，
嘘，
避让开我妹妹银色的天车，
看啊，
她美丽的月桂长弓正挂在树梢，
我为何在此地徘徊，
像是凡间叩门又后退的恋人，
理性主宰我的思考，
秩序决定我的方向，
阳光之下我能看清世界运转的真理，
然而我为何身在此地，
满心迷惘又无故欢喜？”
代表着公正、理性、正义的神明剖析着自己的心路历程，躺在那里的波提亚阁下却睁开了眼睛，慢吞吞地坐起来，向边上的橡木小几伸出手，准备为自己倒一杯蜂蜜酒。
另一只手比他更快，隆巴迪枢机先一步握住水晶酒壶，琥珀色的酒液连成一线注入方口的水晶杯，枢机将杯子轻轻推到尤里乌斯伸手就能取到的地方，露出了一个笑容。
对于一位仅次于教皇的枢机来说，他的一系列动作都过于殷勤卑微了一点，更不用说尤里乌斯的年龄和他的儿子差不多。
秘书长垂着眼皮，深紫色的眼珠盯着那杯酒，搭在桌边的手却轻轻往后撤了一下。
“您的殷勤令我有些受宠若惊。”
被人们私下里称为权力和财富代名词的波提亚阁下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谁都不相信的话，嘴里讲着“受宠若惊”，他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哪怕给他倒酒的是一位国王，这个傲慢的男人恐怕也不会觉得受宠若惊。
“受宠若惊的人应该是我，能被您选中，就是一种荣幸了。”隆巴迪枢机以前所未有的谦卑姿态说。
“我选中你什么了？”
尤里乌斯笑了一声。
“我们都心知肚明。”隆巴迪枢机轻声说。
教廷枢机们内部的争斗从未停止，依照古老的传统，下一任教皇只会从枢机中诞生，正如尤里乌斯当年为了拉斐尔掏空了半个波提亚银行的资产，替他“买”来了圣利亚的冠冕，波提亚家族的支持一直是枢机们争夺的重点。
绝对公正的选举是人们的幻想，事实上每一次教皇选举都是利益的交换和磨合，隆巴迪枢机为了获得那把椅子愿意付出一切，他之前和约翰&#183;波提亚的联姻，也是为了这个。
正如贵族们希望把拉斐尔拉下来获取更大的利益，拉斐尔缺位后的教廷也需要一个新的教皇。
很多枢机都明里暗里和尤里乌斯接触过，不过这位波提亚家主是出了名的油滑，谁都别想抓到他的任何尾巴，隆巴迪枢机也尝试过几次，实在找不到他的漏洞，只好转而去找了约翰&#183;波提亚。
但是一个约翰&#183;波提亚，哪里比得上真真正正掌控波提亚家族的尤里乌斯&#183;波提亚呢？
聪明人说话往往不需要太过于直白，这一次私下的见面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了。
隆巴迪枢机在借着倒酒隐晦地向尤里乌斯表明自己的态度，而尤里乌斯——
深紫色的眼睛凝视了隆巴迪片刻，年过半百的枢机并不见任何老态，他四肢健壮、注重锻炼，和一个年轻人几乎没有什么两样，甚至一些过分沉溺酒色的贵族青年都不是他的对手，这头猛虎在尤里乌斯的凝视下微微低了下头。
戴着手套的手握住了那只水晶酒杯。
“你可以获得我的支持，前提是，关于如何让西斯廷一世永远回不来翡冷翠这件事，你得听我的。”
波提亚阁下举起酒杯，被雕刻出精致的方形截面的杯身折射出彩色的光晕，那层光带在他白皙的脸上投下迷离的影子，炫目的光晕将他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统统笼进难以直视的光影里，像一段光怪陆离的神话故事。
隆巴迪枢机迟疑了一下，他并不想将所有筹码都压在尤里乌斯一个人身上，尤其是在波提亚家族还有其他人来联系他的情况下，但当尤里乌斯从杯子后缓慢地抬起眼皮看过来时，他浑身一个激灵。
“分散风险是聪明的选择，但有时候蠢货也会这么想。”尤里乌斯的嗓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枢机阁下，您是聪明人还是蠢货？”
隆巴迪枢机立刻呼出一口气，摒弃掉了所有想法：“我明白了。”
尤里乌斯仿佛短暂地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消失得十分快速，似乎只是嘴角提了一下，他举起杯子，向隆巴迪枢机示意了一下，平静地说：“祝福您，阁下。”
舞台上的戏剧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幕，永恒理智的日神沉湎于和玫瑰的爱情，热烈地将自己的灵魂交托出去，撕碎了代表理智正义的神格，戴着金叶冠冕的男演员换了一个妆容，规整垂落的长袍凌乱地敞开，露出胸膛的大片皮肤，他狂乱地呼喊、高声歌唱。
“啊——我这无言的爱人！
狡猾的、慧黠的灵魂！
我向你交托我的全部，
那理性的光辉和公正的光环——
倘若它是爱你的阻挡，
便使地狱的魔鬼毁去！
新的灵魂从我的骸骨里诞生，
啜饮着疯狂无序的爱意而生，
白日梦的主宰、癫狂的肉躯！
我的玫瑰！
我给你名为爱的咒语！”
扮演众神的演员们慌乱地奔走，共同高唱：“哎呀！日神的死如此突然，敬告天地的神祇们，那酒神——爱与死的囚徒，竟这样诞生了！”

第129章 风暴之心（十七）
拉斐尔张开双手，凝视着巨大落地镜里的自己，两旁的执事共同托举着白金色丝绒为主的国王斗篷，边缘交错使用黑白两色的貂皮锁边，数千枚蓝宝石、黄宝石、欧泊和钻石以及珍珠分布在丝绒中，让整件斗篷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过去都像是有星星的光芒在闪烁。
执事们托举着这件沉重的华丽刑具，将它轻轻压在加莱现在的主人肩上，拉斐尔因为那重量而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察觉到了他的不满，敏锐的执事急忙解释：“历任陛下都是穿着这件斗篷出席第一次公众大会的，加莱的传统一直如此，很多民众也把这件斗篷视为陛下的象征——”
他的解释冗长又啰嗦，拉斐尔无声地叹口气，感觉自己如果不说句话，这位执事可能就要自己把自己吓死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害怕他，似乎他在这座宫殿的人们心中的形象已经变得不可说了起来，但他明明什么都没干。
如果他愿意追溯源头，还能惊喜地发现，这个锅完全是由弗朗索瓦四世扣到他头上的，这么说不太准确，应该是弗朗索瓦四世和尤利亚子爵一起干的。
王宫的侍从早就习惯了侍奉一个疯子皇帝，在仗势欺人的尤利亚手底下讨生活的感受也恍如昨日，当拉斐尔接手这座古老的宫殿，所有人在看见他的脸时，都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汗毛直竖，恍惚又见到了那个颐指气使的子爵大人。
不，这并不是说拉斐尔和尤利亚相似什么的……这样说也不准确，至少证明了，尤利亚在模仿拉斐尔这一件事上还是付出了不少努力的，并且多少见到了一些成效。
“知道了。”
拉斐尔平平地打断了执事的话，自己伸手拉紧了颈部的斗篷系带，斗篷内部都是丝绸衬里，光溜溜地往下坠，系带又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短，拉斐尔皱着眉头使劲紧了紧带子，暗暗祈祷这件斗篷不会在某个时候突然滑落。
单膝跪在地上的侍从为他绑上了靴子的最后一条绑带，镜子里的人身材高挑修长，华丽的斗篷和深色的礼服、金色绶带花穗、宝石胸针与腰带装饰着君主的身躯，他有着过分俊美的面容，而庄重的服饰则将这种俊美推向了另一种令人臣服的威严。
桑夏走进来，正巧看见拉斐尔一脸不高兴地摆弄那条斗篷系带，那模样很像一只扁脸的长毛猫，女王为自己的联想笑了一下，主动走过去从拉斐尔手里接过了这条糟糕的系带。
“唔……的确有点短。”
女王轻声咕哝了一句，转头看了一圈，这间圆形的更衣室里用垫着暗红色天鹅绒布的垫子摆满了各色珠宝配饰，大到冠冕、项链、腰带，小到胸针、帽针和各种奇怪的小饰品，琳琅满目的珠宝层层叠叠，足够令人眼花缭乱，而这些不过是提供给君主一次换装所需要的数量。
不过无论是桑夏还是拉斐尔，都对这样的阵仗习以为常。
桑夏指了指一只垫子上的深蓝宝石领针，立刻就有人将那枚领针捧了过来。
女王认真地用领针将系带扎住，给系带调整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好了，非常适合你。”
她后退两步，上下看了拉斐尔一圈，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心口，感叹道：“哪怕不是第一次看见你穿大礼服，但还是……如果你不是我的哥哥，我一定要娶你。”
拉斐尔因为桑夏这句似曾相识的话怔了一下，无奈地摇头：“光凭罗曼的骑兵团，要带走我是不太可能的。”
“哦，听起来我像是一只童话故事里抢劫公主的恶龙，”桑夏自言自语，“虽然我不在乎，但你绝对是童话历史上最难劫的公主。”
这对兄妹同时望着对方笑起来。
“好吧，亲爱的公主，我是来跟你告别的。”年轻的女王一本正经地说，“恶龙要去征服她的国度了，新的领土，新的冒险。”
拉斐尔和桑夏的合约里，加莱南部包括都德莱在内，都归属了教皇国，而划入了罗曼境内的西部，还需要桑夏再次巡视。
今天这场公民大会，是遵从加莱习俗举办的一场大型宴会，每一任加莱皇帝都会在加冕礼后召开公民大会，在公众面前露脸，以示自己从此成为加莱的统治者。
拉斐尔本来不需要遵从这样的传统，不过适当的入乡随俗有助于安抚内心惶恐的加莱人民，他并不介意在这些小地方稍作让步，演一些让彼此皆大欢喜的戏码。
莱斯赫特率领骑士团在外围做戒严，这一次的大会严格筛查了所有能面见君主的人的身份，费兰特则带着大批圣鸦全程隐匿跟随在拉斐尔身边。
在夜幕初降的时候，这场盛大的表演终于落幕，拉斐尔将自己泡在水池里，难得完全放空了思绪。
遵从着加莱王室一贯的奢侈作风，这间浴池仿造了古罗马的样式，三个大小不同的水池互相套叠，水流从一个流向另一个，高低错落的台阶让雾气也有了流动的质感。
拉斐尔靠在最上面的池子边昏昏欲睡，听见台阶上传来人踩着水上来的声音。
被温水泡得发软的教皇眯着一只眼睛看过去，朦胧的水汽里，一头银灰色的长发像蛛网笼罩下来，冰冷的发丝上依附着水汽，那些细密的水珠宛如无数细碎钻石，在发丝中闪闪发光，让拉斐尔都有了种难以直视的感觉。
拉斐尔侧过头，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喉咙里发出了舒服的低低咕噜声，像是抗拒又像是邀请。
水声停在了拉斐尔身边，一只手摸了摸拉斐尔的头发——被他自己剪短的长发已经参差不齐地长到了脖颈，发梢刺得那块的皮肤痒酥酥的，拉斐尔不适地动了动，被水湿透的发丝就被另一个人贴心地拨开了。
一种久违了的平和气氛包裹住拉斐尔，疲倦的年轻君主就在这样的气氛里缓缓睡去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水池里的雾气依旧氤氲，悬挂在细线上的沙漏已经见了底，拉斐尔调整了一下坐姿，池子里空空荡荡，除了他并没有别人。
一种古怪的感觉袭上了拉斐尔的大脑。
他从水池里站起来，皱着眉思考了半晌，一无所获，王宫报时的钟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拉斐尔披上浴袍，通过连接着封闭回廊的侧门回到卧室，这间卧室原本属于加莱的皇帝，不过现在拉斐尔才是都德莱的主人，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拥有这间条件最为优越的卧室。
卧室里的温度被调整到了最适合的程度，层层的帷幔围住柔软的床铺，被丝绸铺满的床足够令人沉沉地陷在里面，灯光调到了最暗，拉斐尔不知为什么却总是感觉睡不太好，他反复从梦里醒来，开启了一条缝隙的窗户带着干净的空气吹入房间，矇昧的灯光轻轻地摇晃，将周围事物的影子都拉在帷幔上，像是许多扭曲的枝干。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无序地加快，像是某种预兆。
昏沉的梦境里，怀抱圣子的圣母从高处俯瞰他，半张脸被灯照亮，帷幔外层薄薄的纱被风吹起，让那个悲悯的笑容变成了古怪的嘲讽，拉斐尔猛然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将手探入枕头下，一摸却摸了个空，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似乎忘记了将匕首放在枕头下。
然而没等他彻底醒过神来，身体的本能带动着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想都不想往一旁用力滚了两圈，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刀刃擦着他的耳朵深深捅进了羽绒枕头。
被撕扯开的枕头随着刺客拔刀的动作飘飞出大片雪白的羽毛，拉斐尔抓起枕头往来人脸上一扔，也没有回头看扔没扔到人，从另一边滚下了床。
被大蓬散开的羽毛糊了一脸的刺客挥手清开乱飞的羽毛，快速锁定了拉斐尔的背影，抬腿提着刀踩上床，身型宛如张开翅膀的飞鹰，凌空往拉斐尔背上扑去。
背对着刺客的拉斐尔听见了卷来的风声，他的袖剑短刀都没有带在身上，也许是因为在水池里泡得太放松了，又或许是他已经潜意识里放下了那个噩梦，总之这是一个愚蠢的疏漏，愚蠢到很可能再次葬送他的性命。
莱斯赫特被他派去维持公民大会的秩序，现在肯定还没回来，那么应该是费兰特带人守在外面——为什么会有刺客悄无声息地越过这么多守卫来到他面前？
拉斐尔的心沉沉地往下坠，他来不及想更多，抄起放在花架上的瓷瓶，用力砸向身后，同时大声咆哮：“来人！”
瓷器碎裂的巨响打破了为维护皇帝睡眠刻意营造出来的寂静，门口的圣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在看见刺客的一瞬间，所有人浑身的血都冷了。
费兰特在刺客被按住的五分钟后得知了这个消息，他正在王宫门口安排最后一趟巡逻，几乎是狂奔着冲到了皇帝卧室，刺客的尸体倒在地毯上，他在发现任务完成无望的第一时间就割断了自己的喉咙，房间里灯火通明，过分明亮的灯光照得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惨白如纸。
费兰特第一眼就看向了坐在床边的皇帝，那张被刺客折腾得乱七八糟的床铺看起来惨不忍睹，被子有一大半拖拽在地上，帷幔扯落了好大一块，地上和床上都是雪白的羽毛和血迹。
年轻的君主面色沉凝，看不出什么喜怒，他身上潦草地披着一件外衣，视线落在那名刺客身上，费兰特有那么一瞬间错觉他似乎并不是在生气，而是在出神——仿佛想到了什么很久远之前的东西。
“冕下！”
气喘吁吁的年轻人冲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发软的腿和鼓噪的神经缓慢安分下来，才颤抖着走到拉斐尔面前，像一只乖顺的狼犬，跪在了他脚边。
“冕下。”
费兰特将脸贴在拉斐尔腿侧，因为恐惧，声音像是从气管里挤出来的。
“拉法。”
他无声地喃喃。
费兰特很少这么称呼拉斐尔，教皇抬起手按在他头顶，像是抚摸宠物一样摩挲了两下费兰特的头发，手指在黑色的发丝里穿梭，无声地安抚着还处于惊恐中的仲裁局局长。
“去看看他。”
拉斐尔拍了拍费兰特的头，轻声说，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名刺客身上。
他感觉自己现在有点不大对劲，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可是眼前总是一阵一阵地恍惚，被埋藏在记忆里的教皇卧室正在缓缓地与这里重合，怀抱着圣婴的微笑圣母、散发着香气的炉子、象牙白的柜子和浅金色帷幔——
倒在地上的刺客好像随时都能站起来，将手中的匕首刺进他的心脏。
拉斐尔半睁着眼睛，加莱王宫沉郁的花香消失了，掺杂着血腥气的没药气味占据了他的嗅觉，在费兰特的体温离开他时，他用力抓紧了身下柔软的床垫，将薄薄的丝绸扯成了一团烂布。
费兰特在尸体旁蹲下，伸出手扳过对方的下巴，凝神看了两秒，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物品，很快得出了结论。
“经受过专业训练，是专门干这些工作的，身上有奴隶的烙印，被划掉了——”
费兰特的声音忽然停下，他凑近尸体的衣服，嗅闻了片刻，眉头紧皱：“是没药的气味。”
这种昂贵的香料并不多见，国王和公爵们会在教堂祷告时使用它，但它最常见的地方……是翡冷翠的教廷。
拉斐尔低垂的睫毛没有任何动弹，哪怕听见了这句话。
“还有呢？”
费兰特用手指撑开那块被划烂的皮肤，试图辨认出那块皮肤上的烙印是什么，他在接手仲裁局之后几乎已经和所有有能力豢养私人亲卫的家族接触过了，它们的数量并不多，而与教廷有联系的……
他在心中列出了长长的名单，一个一个排除，排除到一半，就听见拉斐尔低哑的声音：“从枢机里找。”
费兰特没有问他如此肯定的原因，脱口而出：“那就是隆巴迪枢机了，他会从教堂里选择适龄的孤儿——”
得到了答案的拉斐尔没有说话，他像是一尊雕塑，被死死地凝固在了加莱初秋的夜色里。
“尤里乌斯……”
费兰特听见他近乎耳语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费兰特的神情瞬间变了，是的，作为留守在翡冷翠的二把手，尤里乌斯绝不可能不知道枢机们的动向，那条心思阴沉的毒蛇难道竟然会对教廷内部的暗流一无所知？！
但哪怕是费兰特，也不敢面对那个可怕的假设。
尤里乌斯&#183;波提亚背叛了圣西斯廷一世。
拉斐尔站起来，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快要透明，失去了所有血色，但他想的和费兰特想的不太一样。
可他第一次希望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
“翡冷翠……上一次传来的信件是什么时候？”
拉斐尔的问题还没有得到回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僵滞的气氛。
风尘仆仆嘴唇龟裂的信使出现在门口，他身后是全套制服齐整的莱斯赫特，骑士长神情忧虑，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向拉斐尔。
只是一个对视，拉斐尔心里骤然被恐惧填满了，他似乎知道了来自翡冷翠的信使带来了什么消息。
他不想听。
然而谁都听不见教皇抗拒的心声。
信使张开嘴，用嘶哑的声音报告：“教皇国贵族叛乱，波提亚家族封锁了翡冷翠，教廷开除了西斯廷一世冕下的教籍，重新选举了隆巴迪枢机为新任教皇，尤里乌斯&#183;波提亚阁下……被刺杀在波提亚宫，冕下，他们正在翡冷翠屠杀您的追随者！”
拉斐尔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仿佛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这一步非常微小，短暂的停顿后，他弯下腰，从心脏蔓延出来的剧烈痛楚让他完全无法听清后面的话。
“等一下……”
教皇抬起手，制止了信使后面的话，语调平和缓慢，口齿清晰地说：“我知道了……让我先想一想、想一想。”
他冷静得有些不合常理，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表情，但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静默了下来。
【顶上锅盖】

第130章 风暴之心（十八）
因为亚历山大六世和弗朗索瓦四世的争斗，加莱境内一大半的基础交通设施都被摧毁，其中也包括都德莱到翡冷翠的铁轨，拉斐尔入主都德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重建这条关键的道路，教皇宫也同时派人开始串联两地的通讯。
不过重建不是一两天的功夫，至少到拉斐尔准备举行公民大会和都德莱巡礼前，这条关键的道路都没有完全打通，拉斐尔和翡冷翠的通信回归到了最原始的人力投递阶段。
这场为了巩固统治的公民大会在举办之前就通知了尤里乌斯，教皇国秘书长把这封拉斐尔亲笔写的信重新塞回信封里，在办公室坐了一个下午，然后敲了敲桌上的金铃，对闻声赶来的秘书说：“请隆巴迪枢机过来一下。”
枢机们大多时间都在自己的教堂里，不过最近一段时间，隆巴迪枢机来荆棘大教堂的时候变多了，这座圣城之首的教堂归属冕下，一向对所有信徒敞开大门，一位枢机频繁的拜访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秘书很快就将枢机邀请到了秘书长阁下的办公室。
他们并没有互相多做交谈，比起寻常的合作者，尤里乌斯的表现甚至过于冷漠了一点。
“加莱将要举办公民大会，还有都德莱巡礼，在一周之后。”
这在都德莱并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消息，只不过放在翡冷翠，就是毋庸置疑的一手消息了，至少隆巴迪枢机并不知道这件事。
尤里乌斯突然将这件事告诉他，肯定不是为了和他分享。
“您是说……”枢机犹豫了一下。
尤里乌斯声音冷淡：“把你手里最优秀的刺客派出去。”
坐在橡木书桌后的男人停顿了一下，缓慢而清晰地说：“他不喜欢仆人侍奉，巡礼结束后，一定会独自一人待在卧室里，只要提前躲在房间里——我想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隆巴迪枢机眉头跳了一下，隐晦地打量了一番秘书长，客气地笑：“不愧是他最信任的秘书长阁下，除了您，也没人知道他的生活习惯了。”
尤里乌斯瞥了他一眼，翘起嘴角笑了一下：“只要你动作利落。”
“他死了之后，教廷会立刻进行教皇选举，我会替你买来八张选票，之后的事情就不需要我插手了吧？”
隆巴迪枢机脸色变得红润起来，仅仅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他就忍不住浑身的战栗。
“您可以开始思考自己的尊号了。”尤里乌斯凝视着他，深紫的瞳孔像是两口幽深的井。
当晚，波提亚家再次召开了会议，冗长的会议上充满了令人昏昏欲睡的措辞和没有营养的废话，所有人都在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力抵抗睡意，发言的都是没有决定权的人，包括尤里乌斯在内的几个人始终默不作声。
在月亮挂上中天时，一直一言未发——已经很多次会议一言不发的尤里乌斯终于摇晃了一下面前的金铃。
“诸位，有一件事需要告知大家，我们即将迎来一位新的教皇。”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话里的内容却如同巨石彻底砸碎了所有人的睡意。
“我选择了隆巴迪枢机作为下一任教皇，波提亚银行将开始回笼资金购买选票，负责相关业务的先生们最好现在就开始调整作息。”
他并不是来询问意见的，而是来通知他们。
这样的态度显然让其余的人震惊又不满：“……这么重要的事，我们应当事先商讨一下！”
“我们难道不是一直在商讨吗？从拉斐尔在亚述的时候就开始商讨，一直到他即将征服加莱，波提亚的会议室里似乎得不出结论，那么我就擅作主张了——正好，我也比较擅长这件事。”
圣西斯廷一世就是尤里乌斯亲手捧出来的，说他擅长这件事好像也没错，但是套用到语境里就有一点阴间了。
那可是万君之君的教皇！被他说得像是在店铺里拣选无关紧要的胸针一样。
桌边的几个老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的脸色十分难看，似乎尤里乌斯带来的消息对他们而言还具有更为重要的意义——或者说，打破了他们早就定好的计划。
“……这件事还是需要再商讨一下，隆巴迪可以作为人选之一——”
尤里乌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一位老人貌似和气的话：“不用探讨了，他很快就会带来西斯廷一世离世的消息，除了他，波提亚银行不会对任何人放款，无论诸位想支持谁，都最好放弃那个打算。”
“尤里乌斯！”
一个老人猛然站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派出了刺客？！什么时候？”
这不应该！他不是一直站在拉斐尔那一边吗？他们费尽心思将尤里乌斯排除在他们的计划之外，就是害怕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可没想到，他还真的做了不理智的事——但这也不是他们想得到的结果啊！
如果拉斐尔在这个时间死去，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之前想好的一切计划，那些顺理成章得到的成果……统统被尤里乌斯神经质的神来之笔给毁了！
“您似乎并不高兴，这不是我们一直希望的吗？还是说，你们背着我，有了什么新的打算？”尤里乌斯双手交叉，轻声说，“我好奇很久了，诸位的时间如此宝贵，为什么还要出席这样——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场合？耗费了漫长的时间，以及没有诞生任何决定的会议……”
他的语气过分平静，而正是这种平静，让所有人脊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尤里乌斯&#183;波提亚不是一个十分好脾气的人，他在家族里独断专横的名声被包裹在总是彬彬有礼的绅士皮囊下，但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是掌控不住波提亚这艘巨大而腐朽的航船的。
有异心的人太多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小算盘，尤里乌斯不再有耐心去旁敲侧击，他要用最凶狠的手段让他们回想起来这个家族究竟听命于谁，让繁杂脱轨的无数线条，统统回到他的节奏里来。
“这些事情都无关紧要，”尤里乌斯话锋一转，“比起关注一位可有可无的教皇，或许我们更应该关心一下波提亚的未来。”
“我们已经走到了一个家族的顶峰。”他用优雅飘渺的语气说。
“数不尽的财富，屹立在叙拉古顶端的权势，我们缺少的只有一个称号。”
尤里乌斯慢条斯理地说：“即将上任的圣父给了我一个承诺，他将会给出一个王国的封号，诸位，我们将成为王室。”
这句话彻底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他真的这么说了？”哪怕是最怀疑尤里乌斯的长老也不由得为这个充满诱惑力的诱饵放低了声音。
这是他们一直在追求的——彻底的改变阶级，成为王室，作为独立的国家存在！
王室，这是多么香甜的果实！
他们将彻底成为站立在叙拉古顶端的那一撮人，没有人敢再嘲笑他们低微的出身，他们的姓氏将千百年地传递下去，成为掌控世界的人！
作为皇帝的拉斐尔不可能给他们这样的承诺，假如隆巴迪枢机可以做到——
“那就让隆巴迪上位，”立刻有人做了决定，“但是和之前商议的一样，我们还是需要笼络贵族，家族领地的面积并不够建立一个足够奉养国王的国家，我们要让教皇国乱起来——把翡冷翠留给教皇，其他的十三座城市宣布独立。”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尤里乌斯的眼皮轻轻抬了起来。
所以，这就是他们千方百计瞒着他想做的事情。
贵族叛乱。
“那我们需要抓紧时间了，毕竟隆巴迪也不是什么蠢货。”
翡冷翠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很难形容那种异常的氛围究竟代表着什么，但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天生具有规避风险的触角，街头巷尾的流浪汉变少了，行走在街上的人笑容里多了敷衍和紧张，行色匆匆的人们警惕着每一个经过自己的人，就连教皇宫里的修士都不再那么频繁地出门。
在无人知晓的时候，翡冷翠对外的一切通讯都被断绝了，人们困惑于这几天的邮局为什么总是不营业，得到的答案是邮局正在整改，除了特定的一些人外，谁都无法获得外面的消息。
披着斗篷的乌鸦彻底潜入了暗处，他们拦截下每一封离开翡冷翠的信件，再在适当的时候寄回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回信。
翡冷翠变成了一座悬浮在叙拉古之外的城市，而在短期内，没有人发现这一点。
第七天，一封宣告圣西斯廷一世死亡的信件送进了翡冷翠教皇宫，由隆巴迪枢机亲手打开。
翡冷翠敲响了教宗离世的十八声巨钟，当天晚上，枢机们就被请进了小教堂，紧急进行教皇选举。
波提亚银行的大门打开，一箱箱的金币如同流水一样被送往各个枢机家中，大量的庄园和城堡地契卷在竹筒里塞进了枢机们的干面包中，昂贵的珠宝在此刻完全失去了其价值，变成了沙砾一样单纯用于填补箱子空隙的填充物。
尤里乌斯站在银行门前，目送着一辆辆承载着巨额财富的马车驶入夜色，自始自终神情都没有变化。
在庞大的金钱攻势下，枢机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选举出了新任教皇。
隆巴迪枢机选择了提恩作为自己的尊号，以表示自己将尊奉这位圣人公平、正直的品德，是为提恩八世。
提恩八世在自己的会客室约见了尤里乌斯&#183;波提亚，为了表示自己对波提亚家族的信任，他依旧任命这位波提亚阁下为自己的教皇宫秘书长，而他签发的第一条手令，则是开除他的前任、圣西斯廷一世冕下的教籍，宣布拉斐尔&#183;加西亚为教皇的经历不合法，因为“一个由父母苟合而诞生的私生子不具备成为教皇的资格，他对教廷的欺瞒显示里他人格的卑劣，多年来借由教皇冠冕获得的权力和财富统统收归教廷所有”。
什么财富根本不是提恩八世在乎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新教皇看中了什么。
亚述的王冠。
拉斐尔颁布了《信仰自由法案》宣称亚述的信仰自由平等，提恩八世就要用这种方法宣布拉斐尔作为教皇所出台的一切政策都是不合法的，应当被作废，教廷将在亚述获得前所未有的优势，而作为地上神国的主人，提恩八世将以另一种方式得到亚述的统治权，在《君主法》尚未彻底在亚述站稳脚跟的时刻，他的决定无疑于推翻了亚述的根基。
哪怕亚述再度分裂，或者战争重启——哪又怎么样呢？提恩八世能得到的可比他原本应该拥有的多得多了。
他想和尤里乌斯商讨后续的相关事宜，但是尤里乌斯并没有来，去传话的修士回来禀报，秘书长阁下正在剧院，之后还要回波提亚家。
提恩八世展现出了绝对的宽容，表示自己可以再等一等。
尤里乌斯听到修士的回复时，舞台上《酒神的诞生》已经表演到了最后，献出了理智、公正的日神沉湎于对玫瑰的爱意，堕落为沉醉在痴狂梦境中的酒神，祂的爱意和追求永远得不到回应，而注定成为在痛苦与毁灭中放逐自己并最终死去的魂灵。
水泽仙子悲哀地咏唱：
“命运啊，
你为何捉弄祂，
永恒理性的守护者，
万物蒙祂的光辉而生！
你却令祂这样死去！”
酒神的眼尾涂抹着象征痴狂的红，这一抹红将那张苍白正义的脸点亮，拖拽着他沉入迷醉的深渊：
“我听见有人在说死亡！
何等美妙之物，
万物之灵长，
最为动人之处便是为爱而死！
我是如此羡慕我的前身！
来吧，我缄默的爱人！
最美妙之死，
便是骤然而来的告死鸟！”
尤里乌斯没有再看下去，他还需要去波提亚家参加一个临时会议，在两个小时前，他才得到了这个会议的消息，而在更早之前，他得知翡冷翠的贵族们已经将庄园里的护卫们都调入了市内的别墅，一场无可挽回的叛乱正在酝酿。
“最美妙之死，便是骤然而来的告死鸟。”
尤里乌斯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无声地笑了一下。
马车在波提亚宫前停下，方正的巨大庭院周围点着灯，足够照亮脚下的道路，尤里乌斯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无数次，从蹒跚学步到掌控住庞大的权力，波提亚宫永远这样威严沉静地在高高的台阶上俯瞰他。
模仿古罗马建筑而成的波提亚宫有着近百个台阶，他握着手杖敲了敲大理石台阶，独自一人缓慢地拾阶而上，顶端的大门已经为了迎接他而打开，明亮的光芒从中泼洒出来，隐隐绰绰地照出了许多人的影子。
在他往上走时，等候在门厅内的家族成员们也陆陆续续走出来迎接他，他们都是在会议桌上能拥有一席之地的人，和尤里乌斯一样披着暗红色的斗篷，背光的兜帽下，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我想，我还没有老到需要搀扶的年纪。”
尤里乌斯轻声说。
他用手杖推开了一个年轻人的搀扶，他认得这个年轻人——如果没有记错，这是凯恩同母异父的弟弟，在凯恩彻底失去家族的信任并被他暗中处死后，这个年轻人就低调了许多，但也许，他心中满是复仇的怒火和对权力的渴望。
尤里乌斯没有再试图避开他的手，越来越多的人靠近了他、包围了他，越来越多的手触碰到他，他们的手里都握着锋利的匕首，在斗篷的遮蔽下，刀刃刺透躯体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你背叛了家族。”
一个苍老的声音对他下达了最后的宣判。
温热的血滴滴答答打在地上，很快连成溪流似的一片，浓厚的血腥气蒸腾四散，尤里乌斯一时间竟然分不清那是自己血的气味，还是他潜意识里萦绕在波提亚宫腐朽地基里的血腥气，这座宏伟古老的宫殿埋葬了太多的人，他将成为最新的一个。
他坦然地接受并拥抱自己的命运，正如他当年牵起了小小的拉斐尔的手、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亲吻。
银边眼镜在推搡中落下，很快被杂乱的脚步踏碎，无数细小的水晶亮闪闪地折射出彩色的辉光，暗红的血落在碎片上，让这样流光溢彩的颜色变成了浓重的红。
在很多年前，罗马帝国的奠基人凯撒大帝被自己的亲信们刺杀在元老院，命运拨动了祂的纺锤线，继承了他伟大名字的波提亚家主，也以近乎相同的方式归还了他永恒的荣耀。
当乌鸦似的人群散去，跪在台阶上的波提亚家主单手压着自己的手杖，他身上被血浸透，那些可怕的创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淌出滚烫的血，他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血从他的手背上滑下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久违的春天，翡冷翠神学院的树木郁郁葱葱地生长，阳光在他的肩膀上跳跃，小小的拉斐尔气喘吁吁地追着他的脚步。
他那时候是多么的骄傲啊，没有人能让他停下来等待，他生来就是为了获取荣耀和功业，他走在所有人之前，于是他全然没有听见命运在他耳边发出的窃笑。
如果……他在失血过多的晕眩中想，如果命运愿意给予他一个重来的机会，他可能会停下来，稍微等待一下那个追赶在他身后的孩子。
因为春光那么好，满园的玫瑰刚刚开放，他们原本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一起走。
暗红的斗篷蜿蜒着铺陈在他身下，和着流淌的血一起，在雪白的台阶上拉出了堪称触目惊心的血红色，铁灰色的长发落在血泊里，深紫色的眼睛半阖着，从来都傲慢矜贵的波提亚阁下停止了呼吸。
那朵生长在诸神花园里的玫瑰，彻底凋零了。
我知道会有很多人受不了……我写的时候也停了好几次，思考过能不能给个大团圆式的结尾，可是我发现真的不行。
尤里乌斯的名字就是我从凯撒的名字里提出来的，在这本书刚刚出现、这个人物初见雏形的时候，我就已经定下了他的结局，他的一生因为这样的死亡更光辉伟大，他会和凯撒一样，殒命于突如其来的、被人围攻的刺杀，我为他选择了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台阶、宏伟古老的宫殿作为葬身之地，我很喜欢这种带点儿暗示意味的宿命。尤里乌斯是我非常喜欢的人物，他沉默、内敛、精明、狡猾，看起来永远不会付出自己的心，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一个绝对的利己主义者，死于为他人奔忙；一个狡猾弄权的野心家，死于唯一的真心。
其实我真的对尤里乌斯很温柔了，不然他们迟早会因为家族的矛盾而站在对立面，拉斐尔不会容忍一个能左右叙拉古经济的波提亚家族在他面前碍事，而尤里乌斯也不会亲手毁灭自己的家族，他在事情快要失控的时候给家族找了个出路——尽管很多人还没有发现，他是自愿接受这样的死亡的，他的选择让一切停在了最好的时候。
【挨个亲亲抱抱摸摸小宝贝们，排排坐摆好，不哭不哭】
但是别忘了我们还有番外！！！一定甜的番外！

第131章 番外·星际日常
空港交通灯跳动了两下，从黑洞里刚刚跳跃出来的歼星舰像是从巨大泡泡里挤出来的模型，“啵”一下弹出了完整的形状，缓慢地和空港泊入口对接，船尾幽｜蓝的火焰逐渐熄灭，庞大的星舰安静地栖息在了泊位上。
星舰腹部船舱弹开，颇具技术感的流线型小飞船流畅地从里面滑出来，一马当先飞向了空港出口。
停泊在一旁还在排队等候空港工作人员检查入关的人们眼尖看见了飞船的尾巴，立刻不服气地喊起来：“它怎么进去了？插队啊？！”
有眼神更好的看见了飞船飞过空港激光防线时的准入蓝光：“人家有免检准入许可，大概是军部的人吧？军人优先啦。”
这句话一说出来，嘀嘀咕咕抱怨的人就没有几个了，他们带着羡慕的神情看着早就已经不见了踪迹的飞船，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叹气。
在这个战乱频繁的时代，军人就是拥有比普通人更高的特权，听说上个月第九星系边缘又开打了，不知道是什么新发现的族群还是老对手，希望不是那种无解的硅基生物，不然又要来个星际大撤退……中央星系现在还平稳得很，皇室也按时出席每周都有的各种活动，应该不是大问题。
那艘飞船低调地穿过了中央区，又短途跳转了三次，最终停泊在翡冷翠——这个以古地球时代的万城之城命名的小型星球群由一颗中央行星和八个伴飞卫星组成，而翡冷翠则是帝国君主所居住的中央行星的名字。
飞船的舱门打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穿着黑色制服，肩头披着短斗篷，铁灰色的长发束在脑后，他正在慢条斯理地脱下手套，等候在下面的执事们战战兢兢地仰头看着他：“执政官阁下……”
之前在空港的那群人说错了一点，这艘飞船并非归属军部，而是行政署的公物，十大星系的所有政治事务都归行政署统筹，只不过他们很少会执行跨星系的公务，被认错也是人之常情。
作为行政署的首脑，常年驻扎在中央星系甚至翡冷翠的执政官阁下已经二十年没有离开这里了，事实上，如果不是发生了某件非要他出马不可的事，他或许会在中央星系一直蹲到天荒地老。
“陛下回来了吗？”执事们探头探脑地往男人背后看，尽管早就已经得到了消息，但是在确切地见到皇帝陛下本人之前，他们实在很难放下心来。
“唔……拉法？”
执政官回过头，平淡地呼唤了一声。
半晌，在执事们殷切的目光下，另一纤瘦的身影慢吞吞地从执政官背后移了出来。
“谢天谢地，陛下！您总算回来了！”这些从中央星系顶尖大学毕业、手里至少有一个文史哲类博士学位的执事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尖叫鸡一样的感叹，像是一群被熊孩子折磨得心力交瘁的老母亲。
“果然，除了执政官阁下，没有人能抓得住陛下……”这是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的某个直肠子。
能劳动执政官扔下繁杂的公务千里迢迢奔赴边境的事情，正是这位年少继位、还差一个月才成年的皇帝陛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翡冷翠离家出走了，执事们直到他消失十二小时后才发现这个恐怖的事实。
精力充沛的皇帝陛下从婴儿时期就不是特别好带，自带三个星系远嫁而来的亚曼拉女王陛下一度见到自己的儿子就头疼，为了逃避育儿责任，她甚至直接带着军队奔赴前线打仗去了，而被《婴幼儿保护法》圈在家里担负起育儿责任的就变成了另一位倒霉的皇帝陛下。
在拉斐尔年满三岁，能跑能跳之后，一个活泼好动、聪明过人、精力旺盛的熊孩子的威力彻底展现了出来。
活泼好动，只要脱离视线一分钟就能爬到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包括假山的窟窿里、壁灯上、书架的顶端，乃至跟着垃圾车离开庄园；聪明过人，假装听不懂任何不合心意的话，并且在极短的时间内学会了对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撒娇逃脱惩罚；精力旺盛，永远没有感到疲惫的时候，还会跟人打时差战！
在小太子五岁的时候，德拉克洛瓦陛下也彻底被儿子打败了，他迫不及待地以支援前线为名，连滚带爬地离开了中央星系，将小太子郑重地托付给了自己刚刚成年的堂弟。
刚成年就被迫担负起育儿重任的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笑不出来。
小太子笑眯眯地坐在他怀里，圆嘟嘟的脸蛋上是粉色的红晕，一双淡紫色的眼睛比葡萄更圆，浅金色短发扎了冲天揪，怎么看都是一个可爱到不行的漂亮宝宝。
面对尤里乌斯凝重的视线，在皇室内部“恶名远扬”的小太子弯着眼睛，“啵”一声，吐出了一个小小的泡泡，看起来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但以尤里乌斯十多年来和他斗智斗勇的血泪经验来看，要想管住拉斐尔，首要条件就是别信这张漂亮脸蛋做出的任何表情！
被磨砺得心如止水的执政官阁下单手扶住皇帝的脊背，语调平淡：“晚上有一个直播，需要你露脸，还有一个报刊采访，稿件我已经写好了，回去看一下。”
拉斐尔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才刚回来！”
尤里乌斯：“是的。”
拉斐尔：“我需要休息！”
执政官终于纡尊降贵将视线移到了年少君主脸上：“如果你没有离家出走，那么你已经休息很多天了。”
拉斐尔更震惊了：“可这是我凭本事走的！跟我的休息有什么关系！”
他还可理直气壮了。
尤里乌斯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痛起来。
被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小陛下很擅长撒娇，大概所有被爱着的孩子都具有这样的天赋，他们可以本能地分辨出谁会对他们退让，并且坦然地享受这样的退让。
简单来说，就是非常擅长恃宠而骄。
恃宠而骄，拉斐尔，尤里乌斯将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想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头更痛了。
这是我养出来的，他在心里默念，悲哀地发现似乎需要为拉斐尔现在的性格背锅的好像真的是自己。
执政官阁下疲惫地叹了口气，拉斐尔歪着头凑到他面前，浅金长发垂在胸口，像一只干了坏事后故意装懵懂的猫，淡紫色的眼睛里满是狡黠的笑意，那张称得上漂亮的脸都因为这样生动活泼的笑而熠熠生辉。
“你的作业还没有做完。”执政官阁下冷酷地说，丝毫不为皇帝陛下的美色所动。
拉斐尔顿时露出了若无其事的神情，快速越过尤里乌斯往下走，试图甩开自己的导师兼小叔叔：“什么作业？我先去洗个澡，那个什么直播是几点来着？”
一名执事看了执政官一眼，配合地回答：“标准时六点半。”
拉斐尔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扶梯，在最后一步时忽然觉得领口一紧，一种熟悉的压迫感让他的脑袋都往下沉了一寸。
薅猫脖子一样薅住了年轻皇帝后衣领的尤里乌斯语调温柔：“时间还早，来得及补一节古代文学史课，为了节约您的洗澡时间，我们边走边上课吧？”
他虽然用了征询的语气，神情里却没有一点寻求意见的样子，一双形状和拉斐尔如出一辙的眼睛里写满了隐晦的威胁，年轻的陛下眼里很快汪起了两包眼泪，但铁石心肠的执政官阁下显然不为所动，使出了杀手锏都还是没能逃脱的皇帝无奈地动了动手臂：“好啦好啦，怎么这么爱生气，你的部下居然还都夸你脾气好，他们是疯了吗。”
成功从尤里乌斯手里获得自由的拉斐尔理了理衣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请吧，执政官大人？”
嘴上说着请，矜傲的君主还是走在了前面，尤里乌斯将手套随手扔给在边上等候的执事，侧过头简单地嘱咐：“水温调高一点，准备一些点心，他在外面没吃好。”
叔侄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种满橄榄树和橡树的林荫道间，养在鸽笼里的白鸽们到了定点放飞的时候，雪白的鸟儿成群连片地从高大的水杉梢头掠过，拉斐尔一伸手，接到了一片落下的白羽。
“幸运的象征。”尤里乌斯瞥了一眼那片羽毛。
拉斐尔捏着羽毛转了两圈：“被你逮回来也算幸运吗？”
尤里乌斯心平气和，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再过几天，第九星系三环外的星域就要进入战时警备状态，到时候滞留在那里的适龄男性都要等候分配通知，要不是我先一步把你拎走了，到时候身份识别仪器一上，全星域都要播报皇帝驾临的通告——所以，是的，被我逮回来是很幸运。”
拉斐尔对着自己的导师眨了眨眼，将那片雪白的羽毛插在了尤里乌斯领口的纽扣上：“那我把我的幸运送给你——可我只是去看看母亲而已。”
尤里乌斯任凭他对自己的衣服动手动脚，无言地看了装乖的拉斐尔一眼：“女王陛下已经驻防到了第八星系，换防通知还是你亲手签字的。”
拉斐尔装模作样地大惊：“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记得了？”
尤里乌斯简直不想对他浮夸的演技发表任何看法。
年少的君主双手放在背后，面对着尤里乌斯倒退：“我就是觉得翡冷翠太无聊啦，上一次出巡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还有那么多人跟着，你自己都答应过我要带我出去的，每一年都敷衍我！”
刻意提高了控诉的声音以表示心中不满的君主，轻描淡写地忽略了从翡冷翠逃窜到第九星系的艰难险阻，话锋一转：“对了，我还给行政署找到了很多漏洞，就算没有合法身份证明，我也可以从中央星系畅通无阻地跑到第九星系，关于这件事，执政官阁下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他的表情过于轻描淡写，好像只不过是在闲谈中忽然想起了这么件事情，于是顺口一提罢了，甚至还兴致勃勃地和尤里乌斯谈起了他避开各个关卡检查的骚操作。
尤里乌斯耐心地听着，始终走在拉斐尔身侧一步的地方，他们曾经无数次走在这条林荫路上，拉斐尔还小的时候，他还要弯着腰才能牵着对方的手，那时候他给拉斐尔讲的大多是历史故事，小小的拉斐尔脑子转得快，问题多得不得了，常常一趟走下来一个故事都讲不完，时间全都花在给拉斐尔解答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上了。
等拉斐尔稍微大一点，小孩就不耐烦被人牵着了，像一只精力旺盛活泼的小猫，跑前跑后地绕着人的脚转来转去，致力于在每一个不留神的时候绊倒这个倒霉蛋，但孩子的身体温热柔软，当他跑累了爱娇地贴着人的腿仰着脸叽叽咕咕地说话时，就算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认命地把他背起来。
拉斐尔有很多次在尤里乌斯的背上——或者怀里睡着过，一直到他出去接受中学教育为止，他的所有课程启蒙都是由尤里乌斯去完成的。
尽管拉斐尔从来没有说，但尤里乌斯是他最信任的人。
只不过这或许是一种流淌在血脉里的政治本能，天生早慧的君主并没有将尤里乌斯视为依赖的长辈，而是并肩而立的盟友、同伴，或是合作者——当然，这是在不涉及个人私事的情况下。
毕竟拉斐尔陛下还是一个需要小叔叔监督着才能安分睡觉的未成年呢。
“我还有一个月就成年了！”拉斐尔躺在被子里抗议。
同样沐浴更衣结束，发梢还有湿漉漉水汽的执政官手里捧着一本纸质书籍，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皮都没有抬，敷衍地从喉咙里挤出低沉的声音：“嗯。”
“我说我都快成年了！”拉斐尔受不了地在床上坐起来，愤怒地瞪着淡紫色的眼睛，“哪有这个年纪的人还被看着睡觉的？”
“是啊，”尤里乌斯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书，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眼镜边上垂落的细细链条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哪有这个年纪的人还天天想着离家出走的。”
他抬起眼睛，若有所思地说：“不过也是，再过一个月，等你成年了，这都不能叫离家出走了，得叫净身出户。”
拉斐尔被气了个倒仰，抓起枕头砸过去：“你才净身出户！我现在就撸了你的职位，让你从翡冷翠净身出户！”
尤里乌斯似笑非笑地对他礼貌颔首，右手礼貌地向书房的方向一摊：“陛下，请。”
枕头被他随手抓住，垫在了腰后，痛失一个枕头的拉斐尔愤怒地倒回床上，无能狂怒地翻了两个身，抓起被子盖过头，一副不想再看见他的样子。
尤里乌斯无声地笑了笑，望着那坨被子卷的眼神纵容而温柔，过了很久，估计着拉斐尔已经睡着了，尤里乌斯站起来，走到床边，轻轻将拉斐尔盖住头脸的被子拉下来。
拉斐尔的脸被热气熏得发红，鬓角有薄薄的汗，尤里乌斯简直为他的倔劲哭笑不得，替他把被子稍微整了一下，顺手擦去了拉斐尔额角的汗，望了他很久，轻轻摸了摸君主散乱的金色长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梦，拉法。”
执政官的声音很低很柔软。
窗外的天幕被调整到了深黑色，璀璨的星空华丽地铺陈开，星星遵循着轨迹旋转运行，这里的时光还很长，足够他们获得一个又一个安稳的美梦。
尝试一下从来没有写过的背景，一直很想写星际背景，这就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小日常啦哈哈哈哈，来看看一直被呵护着爱着长大的拉斐尔是个什么熊孩子本性，还是甜的吧？【胖鸽搓手手】后面关于尤里乌斯的前世番外也有的，但是涉及到拉斐尔的死因，有点剧透，我在斟酌怎么改比较好。

第132章 风暴之心（十九）
尤里乌斯&#183;波提亚死后，翡冷翠的乱象就彻底捂不住了，没有这个手腕强硬、才智出众的大家长顶着，整个教皇国瞬间成了一锅烂粥，其中当然也有他生前留下的一些后手在不断发挥作用，总之在外人看来，翡冷翠就像是突兀地卷起了一个漩涡，而且这个漩涡还正以恐怖的态势扩张着，要把教皇国全部卷进去，每个擦碰到漩涡边沿的人都被刮得血肉模糊，更不用说本就身处其中的人。
所有人在听说翡冷翠发生的事情时，都震惊得以为自己神智不清了，在寻常人看来，那不过就是一个很寻常的日子，忽然就有消息传来，隆巴迪枢机宣布圣西斯廷一世在加莱逝世，教廷紧急进行了教皇选举，隆巴迪枢机被推举为新一任教皇，紧接着就有一连串诏令飞往亚述，随即翡冷翠又爆发了小规模的动荡，这还没结束，尤里乌斯&#183;波提亚的死给这场动乱彻底浇上了燃起熊熊烈火的一桶油。
这一系列的故事堪称离奇，所有听说了翡冷翠变故的人第一反应都是不可能，接着就是觉得隆巴迪枢机疯了。
反正不是他疯了就是他被魔鬼上身了。
一个正常的枢机，怎么好好的就突然发起了神经病？
毕竟他做的事情不是神经病真的做不出来——圣西斯廷一世还好好地在加莱坐着呢！哪一个脑子清楚的人会隔空给别人扣一个死亡的锅，然后就高高兴兴给自己加冕了的？
这种自欺欺人的做法，着实惊呆了叙拉古从上到下的所有正常人。
哪怕是早就视拉斐尔为眼中钉，恨不得他赶紧去死的那些小国王和公爵们，也张大了嘴，暗暗对隆巴迪枢机表示敬佩。
敢当面给那个狠辣的无冕之王发讣告——这种事他们在梦里都不敢做，竟然有人在现实里做了！
该怎么评价呢，因为事情实在是太过于离谱，大多数人根本都没捋明白其中的前因后果，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举手证明，隆巴迪枢机是被魔鬼附身了，而派出那个可怕魔鬼的人就是拉斐尔！一定是这样，不然怎么可能有人能干出这种做梦都做不出来的丰功伟绩！
只有那个狡猾、奸诈、阴险、野心勃勃的圣西斯廷一世——只有他！他故意让隆巴迪枢机犯错，就是为了铲除他！
可怜的隆巴迪枢机！
话虽这么说，但所有人都悄悄地给隆巴迪枢机——哦，他现在是提恩八世冕下了——涂好了临终祷告的圣油。
他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一个绝不可能得到圣西斯廷一世谅解的错误，也许只有他去地狱里祈祷，才能得到宽恕。
翡冷翠的教廷和贵族们很快处在了分裂的绝境，准确来说，整个教皇国都被搅进了烂泥里。有的人想要依附教廷赶紧敛财准备跑路；有的人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被骗了，想要回头是岸；有的人决心先跟欺骗了他们的教廷决一死战；有的人在里面浑水摸鱼，快乐地扮演着墙头草，几头乱靠；有的人则索性装死……
就算是最高明的逻辑学家来到这里，都解不开这一摊乱麻，里面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有的人随着时间的变化早中晚还有不同的立场，朋友和敌人的界限在此刻的教皇国被无限地弱化了。
在圣西斯廷一世手里井井有条的教皇国，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样子，平民们怨声载道，不约而同地咒骂起了盘踞在教皇宫内的提恩八世。
在外人眼里不是疯了就是傻了，但结局一定是会不得好死的提恩八世现在比任何人都恐惧。
不要说别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连他这个当事人都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他看来，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他派出了刺客，刺客杀了拉斐尔，教廷选举，尤里乌斯替他买到了选票，他成为新的教皇……
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逻辑严密，被他推敲过无数遍，可是在他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志得意满的时候，一个晴天霹雳砸在了他头上：拉斐尔根本没死！
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有成功！
那个应该躺在棺材里腐烂的人，现在还好好坐在都德莱的王宫里呢！
尤里乌斯……尤里乌斯！一直等尤里乌斯被刺杀在波提亚宫前的消息传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一些事情，从来沉着面对任何事情的隆巴迪枢机，瞬间感受到了灭顶的恐惧。
如果有一个人，用自己的性命做圈套，那么他想要获得的成果，就不可能是等价的性命之外的东西，而尤里乌斯的性格和手段，注定了他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隆巴迪枢机一个人的命。
在拉斐尔死了以后搞事情，和当着他的面搞事情，这两者的差别太大了，尽管从没有承认，但隆巴迪枢机其实对那位年纪轻轻就掌控住了整个叙拉古的年轻教皇有着不可明说的畏惧。
他一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又想到拉斐尔八成也已经听说了他做了什么……隆巴迪枢机前所未有地升起了想一了百了的想法。
这大概就是，只要我死的够快，他就杀不了我。
只不过在面对拉斐尔这头史前凶兽前，他还面临着更多的问题。
杀了尤里乌斯之后的波提亚家好像也开始发疯了，他们之前私下里串联了许多贵族，打算在新教皇上位后掀起叛乱，这会儿意识到了是一个圈套，但箭在弦上，已经被推起的浪潮无法平息，他们转而开始打起帮助圣西斯廷一世平叛的旗号背刺起了自己的盟友们，被背刺的贵族们顿时火冒三丈，一群人连着教廷都打成了糨糊。
但在这些混乱之前，他们还大肆抓捕屠杀了一批追随西斯廷一世的人，等他们反应过来事情不对，想调头讨好这些人时，西斯廷一世的忠诚下属们已经死的死，跑的跑，要么就是躲在了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这些更为具体的细节是卢克蕾莎告诉拉斐尔的，谁都没有想到，这个被教皇收养的小姑娘，看起来文文弱弱，一天到晚拿着书和笔，竟然有魄力在尤里乌斯被刺杀的当晚逃出了教皇宫，在翡冷翠东躲西藏了八天，然后成功离开了翡冷翠，一路跋涉到了都德莱。
“冕下告诉过我，如果要当一名历史学家，就要亲眼去看、亲耳去听，弱不禁风的贵族小姐是看不到那些东西的，记录历史的人要有能背负历史的魄力，”样貌秀气、身姿挺拔的少女捧着一本空白的笔记簿，她生命的一半都在教皇膝下度过，荣华富贵没有让她变得一吹就散，反而让她多出了某种沉稳的魅力，“卢森公爵阁下也曾经跟我说过，我应该比别人更有勇气才行。”
提起这个名字时，穿着朴素亚麻长裙的女孩停顿了一下，她对前来迎接她的骑士长微笑：“我想，我现在或许就在见证历史。”
卢克蕾莎并不打算在加莱停留很久，她相信冕下能很快解决这些混乱，而她的目的地是黑海那边的亚述，那个新生的国度，正需要一个人去触碰它、将它的一切都留在纸面上，等待着后人给它、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
莱斯赫特给卢克蕾莎安排了一条去往亚述的航船，拉斐尔从铺天盖地的事务里回过神的时候，卢克蕾莎已经离开一天了。
波利医生蹲在小火炉前面分辨药材，他近几年更是老得厉害，满头花白的头发贴着头皮，身形也佝偻了许多，眼神模糊，不戴上眼镜就看不清一步之外的人，偏偏老头子还脾气倔的要命，嫌眼镜不舒服，死活都不肯戴——他发脾气的时候中气十足的样子倒是和以前差不多。
老医生是在卢克蕾莎之前离开翡冷翠的，但因为年迈，比女孩子还要晚一步抵达，和卢克蕾莎足智多谋自己逃跑不同，他是被尤里乌斯送出来的。
他离开时秘书长的态度很平常，只是跟他说拉斐尔最近不舒服，要他去看一下，波利稀里糊涂地走了一半，听说了翡冷翠接连发生的大事，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骗了。
“唉……”老人眯着眼睛看下坠的夕阳，血红的霞光铺在乳黄色的大理石地面上，他很不习惯都德莱王宫这么奢侈华丽的建筑风格，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他忽然很想回家。
在室内的拉斐尔听见了老人幽幽的叹息，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年轻的教皇在噩耗传来之后表现得和正常，他连最基本的愤怒都没有，而是很快地进入了解决问题的流程，就像是这些背叛于他而言早就是家常便饭，虽然拉斐尔的确是从腥风血雨里淌过来的，可翡冷翠毕竟是他的基石，毕竟有着不一样的意义，更不用说……尤里乌斯也死在了这次混乱中。
谁都知道西斯廷一世有多么信任教皇宫秘书长，拉斐尔每一次离开翡冷翠，教皇国的所有事情只会交给尤里乌斯，其中意义不言自明。
可是尤里乌斯死了，拉斐尔竟然也没有展现出悲伤——哪怕是扮演出来的也没有。
他只在最初听见尤里乌斯死讯的时候，状态异常了片刻，可是那样的异常，说是听见翡冷翠叛乱太过震惊也可以解释。
他不悲伤，也不愤怒，按部就班做着教皇应该做的事情，这样的冷静令身边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毛骨悚然的恐惧和担忧。
至于拉斐尔现在究竟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年轻的教皇坐在柔软的椅子里，低着头凝视着面前刚刚签了字的文书，他手里还有加莱的部分军队可以调动，镇压教皇国的混乱是绰绰有余，但他并没有急着返程，反而拉长了留在加莱的时间。
你在等什么？
拉斐尔轻声问自己，在等教皇国乱得更彻底一些，等那些不安分的白痴统统露出马脚，之后就能一网打尽，等……等一封从翡冷翠来催他回家的信。
他每一次在外面停留过久，教皇宫秘书厅总会寄来信件，既是汇报一应事务，也是在隐晦地暗示，可以回家了，在外面够久了。
信件的末尾总是那个签名，他看了二十年的签名，华丽修长的字体缠绕如藤蔓，和签名的主人一样，漂亮优雅，可是带着毒。
拉斐尔忽然想，好像再也没有人会催他回家了，这个念头飘飘忽忽地飞在半空中，飞了很久都没有落地，被拉斐尔轻轻地扯开，扔到了无关紧要的角落。
他再次低下头，不再去想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室内早就亮起了汽灯，内嵌管道里的燃气嘶嘶地供应着壁灯，有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灯调亮，被透明水晶笼罩的灯火发出璀璨如白昼的光，在来人乌黑的卷发上投下幽灵似的光晕。
自从教皇国叛乱的消息传来，费兰特就和拉斐尔形影不离，生怕刺客躲藏在卧室里的事情重演，为此拉斐尔还不定期更换卧室，也幸好王宫够大，才能让他随心所欲地该换位置。
今天这间卧室是拉斐尔随意指的，原本是留给未成年王子的卧室，不过除了卧室内摆放着平安圣母像和庇佑孩子的象牙花冠外，也没有什么布置与未成年有关，拉斐尔不太喜欢床尾那尊平安圣母像，也不太喜欢暗红嵌金丝的墙纸，不过也就是住一天，他就没有在意这些细节。
费兰特无声地来催促他赶紧去休息，拉斐尔的身体并不能支持他无所顾忌地熬夜，他这段时间的睡眠状态也很差，可能是被那个刺客吓到了，他总是会在半夜醒来，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他尝试用大量的烟麻醉自己，飞速消耗的烟叶很快引来了波利的怀疑，看见他几近疯狂的药物用量后，老头子差点气死过去。
从那之后，他的烟管就被费兰特拿走保管了，除非得到波利医生的许可，否则任凭拉斐尔怎么说，费兰特都不肯再给他。
不过拉斐尔也不再想方设法地去讨要，好像有某种温热的东西从他的心口里流淌出去，他只是说着自己“应该”说的话，类似于扮演以前的自己，至于那种真实的情感，包括生气、不高兴和被限制的不满，他统统体会不到，仿佛有一层模糊的厚厚的玻璃，将他隔开，让他冷眼看着自己可笑的表演。
拉斐尔知道自己的状态有些不正常，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可能是有点累了，他总能慢慢缓过来的，然后重新成为无懈可击的那个人，一直如此。
摸摸低落的拉法猫猫.jpg
他会挺过来的，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第133章 风暴之心（二十）
卧室外是一间连着休息室的会客厅，圆形的会客厅分布着几组大小各异的沙发，费兰特等床上的拉斐尔彻底安静下去了，才调暗了灯光，悄无声息地挑了一条最长的沙发躺下。
他闭着眼睛，不忘分出一点注意力在静悄悄的卧室里，同时脑子里还转着乱七八糟的事情，翡冷翠的变故带给人们的震惊太大了，哪怕是费兰特，都不太敢相信教皇国的背叛会来得这么突如其然。
不过就目前陆续传来的信息来看，混乱的只是教皇国的上层，这些争权夺利的事情本来就与平民乡绅们无关，小人物们也有自己的智慧，他们明哲保身地蜷缩在自己家里，等待着这场混乱过去。
最讽刺的是，提恩八世继位时举行的游行以及广场宴会，整个翡冷翠参与的人竟然还站不满一条街道，与当年圣西斯廷一世在位时的壮观景象不可同日而语。
其中可能有现在时局动荡，人们不敢露面的因素存在，但也从侧面展现出了他们对这位新教皇的不认可。
拉斐尔似乎对这场混乱并不那么担忧，费兰特其实也不是很紧张，他在翡冷翠待了这么多年，最了解拉斐尔是如何一点一点将这座城市从阴沟里拉出来、洗干净、装扮上舒适的衣装的，躲在暗处玩弄阴谋的提恩八世想当面把翡冷翠从拉斐尔手里抢走，做梦都不会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那是一座和圣西斯廷一世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城市，只要拉斐尔活着一天，它就永远虔诚地遵从他的诏令。
现在的混乱只是彻底剜去烂疮腐肉的最后阵痛。
尽管如此……费兰特翻了个身，望着黑暗里只有隐隐绰绰轮廓的家具，平心静气地想，他还是希望这场混乱尽快结束，可能是那个刺客带来的后遗症，他最近总是有点不安。
他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了一声磕碰，像是柜子的门合拢的声音，非常轻，但对于在黑暗中被剥夺了视觉于是听觉更加敏锐的费兰特来说，还是清晰可闻。
擅长潜行的仲裁局局长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他猛地坐起来，瞪着卧室的方向——那里的灯被调到了最暗，所有家具只能看见一个朦胧模糊的轮廓，大床被落地的层层绸缎帷帐遮蔽的得严严实实，他什么都看不见，费兰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问：“拉法？”
他的声音比正常说话更低，他知道拉斐尔最近的睡眠质量很差，一旦惊醒就再也睡不着，又怕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没听见，又怕拉斐尔被自己的呼唤惊醒，提心吊胆地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卧室里还是静悄悄，什么声音都没有。
漫长的寂静后，费兰特放下了心，缓缓地倒回沙发上，将聊胜于无的薄毯子搭在腰上，也不管另一端全都拖曳在地毯上，闭着眼睛继续出神。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费兰特在半梦半醒之间又想起了这个古怪的声音，它在他脑子里一遍遍重播，或许是什么提示，费兰特模模糊糊地想，卧室里没有风，这究竟是什么声音？还是他真的出现了幻觉？
这个困惑萦绕在他脑海里，让他睡得不是很安稳，在那个声音重复循环了上百次后，他猛地挺身坐起来，一双深蓝的眼睛在黑暗里瞪得像捕猎的豹子，他撩开了快要滑下去的毯子，轻巧地滑下沙发，屏着气往卧室走。
他走得非常小心，尽管地面上都铺着厚实的绒毯，可费兰特的动作宛如前面有一头正在沉睡的狮子，一旦他发出了声音，那头狮子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他一口吞干净。
肩头上披着散乱黑色卷发的男人轻轻撩开了遮得严密的帷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看一眼，确定拉斐尔好好睡着就行了，只是看一眼——
绣着华丽花卉的帷幔掀开了一条缝隙，薄薄的光迫不及待地洒进去，勾勒出了柔软的被子和蓬松的枕头，以及空无一人的床铺。
当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时，费兰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又迅速冻结成了冰，巨大的恐惧让他的理智霎那间崩毁，眼前的一切都黑了下去。
他用力握紧帷幔，张开嘴想要呼喊拉斐尔的名字，干燥的喉咙和紧绷的肌肉却阻碍了气流的出入，他一时间竟然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不过也正是这短暂的牵拉，他转头的视线触碰到了墙边的装饰柜子，柜子做了百叶窗式的设计，向下倾斜的木栏让人看不见里面摆放的东西，但有一扇柜子的门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了一条细小缝隙，费兰特恍惚看见有雪白的东西从他移开的视线里一扫而过。
因为太快，那点白色还残留在他眼球上，让他忽然想起了之前仿佛错觉的那个声音。
一种古怪的感觉侵袭了他的理智，这不是发现拉斐尔不在床上的恐惧和担忧，而是另外一种……似乎将要面对什么更令他痛苦煎熬的事实前的预警，那个虚虚地掩着门的柜子成了魔盒，诱惑着心智不坚的人放出其中的疫病。
费兰特慢慢走过去，蹲下身体，伸手握住了柜门的一个角，缓缓将它打开，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一直屏住了呼吸。
桃花心木的壁柜空间狭小，可以容纳一个少年或是身材瘦削一点的成年人，那个被他以为是失踪了的人蜷缩在里面，除了四肢过于修长显得局促，其他地方看起来竟然还绰绰有余，他靠着木板，淡金色的发丝遮住脸颊，深浅不一的阴影打在脸上，让本就苍白的脸几乎要和雪白的长袍融为一体。
他静静地靠坐在那里，像是油画里的圣子陷入了永恒的安眠，这场景冲击得费兰特心脏停跳，浑身的血都逆流而上，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等他从这种失去理智的混乱里清醒过来时，他已经坐在了地毯上，怀里抱着拉斐尔，对方的头靠着他的颈窝，冰冷的发丝蹭着那里的皮肤，他一只手按在拉斐尔颈部的动脉上，感觉到皮肤下微弱的跳动，浑身骤然出了一层冷汗。
等他缓慢地恢复对四肢的掌控，他才感觉到刚才过度紧张导致的肌肉疼痛，他喘着气向后倒在地毯上，怀里的拉斐尔像一片薄薄的纸张，轻飘飘地顺着他的动作同样躺在他的怀里。
费兰特又被另一种惊恐攫住了，这么大的动作，为什么拉斐尔没有醒？
他慌忙低头去看，撩开散落的金色发丝，发现那双美丽的淡紫色眼睛已经睁开了，不知道拉斐尔是什么时候醒来的，或许是他打开柜子的时候，或许是他扣住拉斐尔腰肢将他拽出来的时候，或许……他一直就没有睡着过。
最后一个猜测令费兰特整个人都僵硬了，他不受控制地想到前几天被他收走的烟管，还有拉斐尔被严格控制的烟草药物用量。
拉斐尔是什么时候开始睡不着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会躲在柜子里睡觉的？睡在床上无法给他安全感吗？哪怕是他就守在不远处？
费兰特相信拉斐尔绝不是一个会轻易暴露自己弱点的人，他就睡在卧室外面，这么近的距离，但凡拉斐尔还能忍受，他宁愿睁眼到天明也绝不会下床躲进柜子，可他不仅这么做了，生性细致的人竟然连门都没有关好……
究竟是怎么样的痛苦、是如何无法忍耐的折磨，才会令心志坚毅的拉斐尔都这样仓促慌乱？
费兰特抱紧了拉斐尔，教皇宛如一具精致的人偶，任凭他怎么碰也没有动静，清透的淡紫色眼睛上宛如漂浮着一层终年不化的雾气，他看起来很困倦，又不那么爱说话。
“拉法……你还好吗？”
费兰特动了动喉结，干渴的喉咙让他的声音呈现古怪的嘶哑，他本能地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点什么，但是不要提柜子，也不要问为什么。
“今天确实有点冷，我好像听见外面下雨了，你感觉到了吗？”他贴了贴拉斐尔裸｜露在长袍外的双手，长久蜷缩在柜子里的四肢血液循环不畅，早就冷得像一块冰，费兰特咬着牙轻轻搓揉那两只手，将它们塞进自己衣服下面，贴着胸口处的皮肤，同时还不忘贴着拉斐尔的耳朵絮絮叨叨。
“嘿，这可是我们来加莱之后一起看的第一场雨，外面那个花园迷宫前两天修剪完了，他们种上了新的花，我一直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玩一下，圣主啊，那可是花园迷宫！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大的迷宫！”
费兰特刻意用夸张的口吻说着这些没营养的话，见鬼的雨，见鬼的花园迷宫，他对这些东西一点都不感兴趣，但是如果能让拉斐尔稍微回应他一下，至少不要陷在这种令他恐惧的沉默里，他愿意在那个该死的迷宫里挂上弗朗索瓦四世的肖像画表示感谢！
费兰特不知道自己唠叨了多久废话，到最后他几乎是绞尽脑汁地在说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东西，直到黑夜逐渐过去，王宫从沉眠的寂静里缓慢醒来，一直依偎在费兰特身上的拉斐尔终于有了点别的动静——他静静地侧过脸，将头往费兰特的颈窝里拱了拱。
冰冷的手在另一个人的体温下缓缓恢复热度，酸痛的骨骼和肌肉也被有规律地按摩着，身体里的每一寸都在发出惬意的哼哼，拉斐尔听见了那些话，但他就是不想回应。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吧，从来都对自己十分严苛的教皇小声地对自己说，他只是想休息一会儿。
于是费兰特的话就顺从着他的心意像是流水一样从耳边淌过去了，在耳膜外发出溪水撞击石头般咕咚咕咚的声音，让拉斐尔感觉放松，他靠在费兰特胸口，又听见隔着肌肉和衣服，对方的心跳有力而稳定地起伏，这声音令拉斐尔有些着迷，于是稍稍往上蹭了蹭。
这动作有点像猫，凌晨时分鬼鬼祟祟地贴到主人边上，带着一身毛绒绒蹭过人的皮肤，闻一闻熟睡的人类是否还有呼吸，把人闻醒了之后又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
冰冷的脸触碰到费兰特温暖的颈窝，拉斐尔好像听见了费兰特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和自己病态的低体温不同，费兰特的体温偏高，光是贴在一起都让人舒服得像要融化。
“好暖啊……”
拉斐尔含混地发出一声感叹。
费兰特没有再说什么漫无边际的话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摸猫似的从上到下捋着拉斐尔的头发，用低沉温柔的声音问：“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我们聊了一晚上，或许今天你可以给自己放个假。”
他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一晚上都是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拉斐尔还是那个姿势躺在那里，淡紫色眼睛前那层薄雾消失了，他看起来和之前每一个坐在高位上运筹帷幄的时候都一模一样，冷静、理智、精明，让人看一眼就打心里害怕被他看穿最深的秘密。
那个傻乎乎地被人抱在怀里哄的精致人偶不见了，也许被埋葬在了深夜里，也许……谁知道呢。
拉斐尔撑着费兰特的胸口坐起来，视线自然地打量了一下衣衫不整被他按压在地毯上的男人，面容阴郁旖丽的成年男性有着紧实的腰腹和修长有力的双腿，他坦坦荡荡地躺在那里，足够令翡冷翠每一个贵妇心神动摇。
然而对于看到过更多的拉斐尔来说……
冷酷的教皇丝毫不理会仲裁局局长的美色诱惑，拍了一下对方的大腿，命令：“滚起来去换衣服。”
他完全没有要解释自己晚上异常的意思，费兰特很清楚，拉斐尔的不提及也就是在从侧面警告他，不要问。
这让费兰特有些沮丧，男人坐起来，披散的头发垂落在胸口和肩上，蓬松的卷发没有好好打理，让身材高大的男人看起来特别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
他盘腿坐在那里，也不起来，也不动弹，这种带着孩子气的沉默反抗让拉斐尔有点无语，他下意识地想要骂人，冷厉的话语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堵回去了。
“我只是有点累，不想说话，不是什么大事。”拉斐尔含混地解释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仿佛怕费兰特有所怀疑，他又补了一句：“我很好。”
坐在地上的男人朝他看过来，那双宝石一样明亮、海洋一样深邃的蓝色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丝连拉斐尔都看不清的浓重悲哀。
费兰特像是相信了拉斐尔全无说服力的解释。
“下次……我是说如果，下次你累了，我应该说什么才能把你叫醒呢？”位高权重的成年男人望着拉斐尔，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倔强又敏感的贫民窟少年，卑微地寻求着教皇的怜悯和帮助，时间赋予了他超越大多数人的智慧和勇气，他知道怎么面对血腥的战场、怎么面对危险的政治，可是这一秒，他好像又从那个被人们称为“教皇的狼犬”的身份里脱离，重新变回了当年弱小可欺的少年。
房间里出现了漫长的沉默，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不规则地飞舞，清晨金色的温暖光晕落在拉斐尔脸上，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就说你爱我吧。”
拉斐尔仿佛微笑了一下，过于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旁人说不清这句话是不是一个玩笑。
他获得的爱是如此稀少又珍贵，所以他愿意为了每一个爱他的人从地狱里爬回人间。
这章简单过渡一下，放心，拉法不会有事的，他还要活到很久之后，登临世界之巅！
只是稍微说明一下他现在的心理状况不是非常健康……但是好狗狗会把拉法拖出来的！而且拉斐尔是个好孩子，就算受了再多的伤害，也愿意为了别人的爱走下去，他的妈妈那么爱他，尤里乌斯也对他证明了自己的爱，所以拉法无坚不摧！！！！【声嘶力竭】

第134章 风暴之心（二十一）
教历1086年的春天，就在这样一片风云诡谲中到来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教皇国的贵族叛乱出现后，加莱的圣西斯廷一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回到翡冷翠，他只是从都德莱向亚述贡达发了几封信件，信件里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关于那位提恩八世的话，但正是这样视若无睹的态度，更显得他没有把提恩八世放在眼里。
所有人——哪怕是提恩八世自己，都从骨子里认可圣西斯廷一世对于教皇国的统治权，他们都在等待一个结果，一个拉斐尔必然胜利的结果。
然而拉斐尔偏偏按兵不动，他的表现就像是完全不知道教皇国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依旧安安生生地待在都德莱的王宫里，过完了1085年的冬节。
没有人真的认为他对教皇国的情况一无所知，他们坚定地相信，拉斐尔此刻的安然自若，绝对是在酝酿一个更大、更可怕的阴谋，也许等他回到教皇国，教廷和贵族们将会迎来史无前例的大清洗，一些被自己的猜测吓到肝胆俱裂的人还偷偷摸摸逃往了别的国家，下定决心再也不踏上教皇国的土地一步。
在所有的背叛者中，承担着最大压力的人无疑是提恩八世。
这个彻底举起了对圣西斯廷一世反叛旗帜的靶子几个月来坐立不安，尽管整个教皇国从名义上都归顺了他，教廷也乖巧地尊奉坐在圣利亚宝座上的他为圣父，可提恩八世无论如何都无法安心下来。
他甚至不敢在处处都是拉斐尔痕迹的教皇宫里居住，费兰特恶名远扬，他怕死了这个刺客会从某个暗门里冲出来一刀割断他的喉咙。
于是在顺利接过圣利亚的皇冠后，不到一个月，提恩八世就搬离了教皇宫，回到了做枢机时居住的隆巴迪宫，为了面子上好看，他将隆巴迪宫作为教皇行宫，以证明自己并没有“落荒而逃”的事实。
尽管所有人都看出来教皇的色厉内荏，这让贵族们更看不起这个徒有其表的新冕下。
与之相反的是，提恩八世的三个儿子违背了父亲的严厉训斥，兴高采烈地住进了教皇宫，落实了教皇国归属隆巴迪家族的事实。
另一个和提恩八世一样惴惴不安的存在，就是波提亚家族。
他们内部分裂成了两派，一方认为应该尽快和教廷同归于好，解决目前翡冷翠的混乱，另一方则认为应该坚决地和教廷斗争到最后直到分出胜负，而两方唯一达成的共识就是，要立刻向拉斐尔表明自己的忠诚。
不管他们是为什么和教廷站在了对立面，但他们坚决表示自己对拉斐尔是忠诚的！和教廷发生斗争是为了给拉斐尔脱去教廷这个巨大的累赘，总之一切都是为了拉斐尔！
这封表明心迹的信件在混乱发生后的半个月后抵达了都德莱，但是直到1086年的春天降临翡冷翠，波提亚宫也没有收到来自都德莱的回信。
这样的沉默以对令他们的恐惧达到了无以言表的地步。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远在加莱的都德莱完全不受现在教皇国的紧张局势影响，在二月来临时，他们为他们的新皇帝举行了盛大的生日庆典，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沸腾的欢乐里，托之前喜好奢华享乐的加莱王室的福，这里的居民们都很擅长享受庆典，都德莱易手的这几个月里，都没有举办什么大规模的庆典，让憋坏了的居民们恨不得立刻大显身手。
临街的所有窗口和栏杆上都系上了彩色的绸带和花卉，街道两旁摆满了鲜花，每隔十五个路灯，就有市政的专员提着一个葡萄酒桶来分发酒水，整个都德莱都散发着熏然欲醉的快乐气氛。
拉斐尔按照惯例应付了开场舞，和各位不得不打交道的大臣们周旋了一个小时，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大厅。
有这个应付别人的时间，他更愿意回去看看桑夏给他寄了什么礼物。
罗曼的送礼队伍几天前就已经到了都德莱，拉斐尔忙于公务，一直忘了去看，费兰特倒是给了他清单，也被他压在了旁边，到现在才想起来。
过了今天就正式二十九岁了的君主从花园小径里走过，分神想着最近有关罗曼的情况，思维又很快跳到桑夏的生日上。
桑夏比他小三岁，今年也二十六了，女王的生日在年中，听说这几年罗曼上下对女王的婚姻状况非常关心，之前弗朗索瓦四世活着的时候还好一点，等小皇帝驾崩了，罗曼朝野的臣民都快急哭了，按照这个时代的平均寿命来看，桑夏现在已经是高龄产妇，如果再不结婚，恐怕那些臣子就要死谏了。
拉斐尔想到这里，不高兴地皱了下眉头，在叙拉古彻底臣服在拉斐尔和桑夏脚下后，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对由亚曼拉女王牵连起血脉的兄妹竟然掌握了如此庞大的权势，尤其是他们还都没有结婚！
就拉斐尔目前所知，包括蓬巴杜公国、杜维西联邦在内的基本所有独立政体都试探着向桑夏发去了求婚书，其实拉斐尔是一个更诱人的选择，只不过这位年轻君主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过于血腥凶悍，他们宁愿先去探一探桑夏的路。
拉斐尔就此隐晦地询问过妹妹的意见，年轻的女王回信很快，她坦率地表示她不会结婚，作为一名女性执政者，她有一个超越男性执政者的绝对优势——她不需要用什么复杂的确认方式，就能轻松地拥有一定属于自己血脉的继承者。
于是女王堪称惊世骇俗地说：“……我将会选择符合我心意的情人，然后生下属于我的孩子，既不用忍受糟糕的婚姻和花心的丈夫，还能培养一个绝对符合心意的继承人，圣主啊，如果你是我的姐姐，我真心向你推荐这种优越的方式……”
拉斐尔……拉斐尔还能说什么呢。
他发自内心地高兴妹妹找到了让自己快乐的方式。
诚然桑夏的行为一定会受到激烈的抨击，也许他们还会给她冠上恶劣的骂名，指责她的淫｜荡、低俗……但说真的，哪对贵族夫妻婚后没有自己的情人？他们无法忍受的仅仅是桑夏脱离了男性加诸女性身上的婚姻枷锁，让他们失去了唯一一件能够限制住女王的工具。
在婚姻里，究竟获利的是哪一方，一直就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而桑夏直接掀翻了这个男性创造出来的吊诡游戏桌。
拉斐尔并不介意那些可能的骂声，因为桑夏也不会介意，被骂两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更重要的是，没有哪个蠢货敢于当面来骂他们，那么付出一点无所谓的宽容也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这位好哥哥还诚恳地去信询问妹妹，喜欢怎么样的男性，他会帮忙留意符合要求的。
嘴上虽然骂着女王的风流，可是真到了面临成为女王情人机会的时候，有哪个男人会放弃？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还没有收到回信，就先迎来了拉斐尔的生日。
会客厅里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费兰特正带着人在这里清点礼物，给它们选择合适的摆放方式，礼物早就在送来的时候就已经点过了，他们现在在做的是将它们展示给礼物的主人。
拉斐尔一进门，就被琳琅满目的珠宝光芒闪了一下，他顿了顿，面不改色地走进去，顺手拾起放在进门处软垫上的一条巨大红宝石项链。
镶满钻石环绕着红宝石的项链在他手里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拉斐尔看了两眼，将这件价值连城的昂贵珠宝扔回了软垫上，被放在这个位置，说明这不过是这些礼物中最次的一类。
他走过去后，立即有侍女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项链重新在软垫上摆放好，带着这件陛下明显不太感兴趣的礼物离开了。
蓝宝石的戒指、黄金打造的长剑、古老的羊皮圣书、据说是圣人遗骸的骨殖、精巧的工艺品……各种各样繁复华丽的器皿、珠宝、艺术品像是不值钱的商品被陈列在这个房间里，看得出各国的王室都绞尽脑汁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好东西，也不求在拉斐尔面前露脸，只希望不被记恨。
很多时候，做得好不一定会被记住，但做的不好一定会被记住，这和“如何不被熊吃掉”的答案逻辑一样：只要跑得比同伴快就好。
但这也很容易带来一个不那么好的后果，在你不知道同伴究竟会做到多好的情况下……就只能拼命卷了。
谁都不想被叙拉古的新主人给记住。
当拉斐尔看见一顶古朴的黄金月桂冠时，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在不远处的费兰特敏锐地听见了这一声笑，耳朵一动，刀锋一样的视线就投向了那顶无辜又可怜的黄金越月桂冠：“怎么了拉法？那顶冠冕有问题？”
他这么说的时候，已经回想起了冠冕的来历，清单上记载着将它送来的是杜维西联邦的共主，只等着拉斐尔随口说出自己的不满，费兰特就要把记仇的笔落在倒霉的杜维西联邦头上。
“不……我只是想到，在我小时候，杜维西联邦好像为这顶冠冕举办过展览会，据说它是凯撒存世的唯一一顶冠冕，那年教皇国也邀请它来翡冷翠开展，但是被杜维西联邦拒绝了。”
这件事不大不小，德拉克洛瓦被拒绝后没怎么放在心里，拉斐尔也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是今天看见这顶冠冕，他才忽然想起这段小小的插曲。
君主双手捧起那顶据说曾为凯撒所有的冠冕，视线在黄金月桂树叶上流连，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冠冕，语气轻松：“回翡冷翠之后，把它放到维塔利安三世的储藏室去吧。”
他似乎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也不在乎杜维西联邦知道这件事后会作何反应。
费兰特将这件事记下，弯腰捧起一个堪称巨大的盒子：“来看看这个。”
拉斐尔难得有耐心地凑过去，就被闪了一下眼睛。
盒子里是色彩各异的花卉，唯一不同的是……这些品种繁多的花朵都是由宝石雕琢而成的。
整块的宝石雕琢成花朵，金银作为花茎和叶片，一个盒子里满满当当大概有上百枝花，这样大的手笔连拉斐尔都惊了一下：“……哪个败家子？”
费兰特的脸扭曲了一下，递给他一张夹在宝石花束里的卡片。
——愿你的美丽如花长盛不衰。
落款是桑夏挺拔飞扬的字迹。
拉斐尔：……
他第一次体会到了牵拉着不省心的弟妹的糟心感受。
沉默了半晌，他干巴巴地生硬找补：“不错，挺好看的，很有品味。”
费兰特闷闷地笑起来，拉斐尔瞪了他一眼，顺手从宝石花束里抽出一枝玫瑰，雕琢花朵的红宝石颜色浓郁艳丽，剔透内敛，花朵上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喷洒了玫瑰精油，让这支花除了手感外和真正的玫瑰没有任何区别。
拉斐尔把宝石玫瑰插进费兰特领口里，拍了拍对方的胸口，一本正经地说：“管好你的嘴，先生。”
费兰特配合地按住了那朵玫瑰，低下头：“是，冕下。”
拉斐尔又看了那束糟心的宝石花束一眼，拿起边上的一本羊皮古卷：“翡冷翠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正事，费兰特的脸色就严肃了起来，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依旧带着笑意：“还是很混乱，但是我们已经收到了大部分贵族的投诚信件。”
拉斐尔轻轻合上羊皮卷：“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他望着窗户外深沉的夜空，忽然问：“这次回去之后我们会有很多麻烦，你会为此离开我吗，费兰特？”
费兰特却显得十分放松：“离开你，我又能去哪里呢？从我跪在你脚边开始，我的一切都注定献给圣西斯廷一世了。”
拉斐尔放下那本孤本，手指在破烂的卷面上划过：“好吧，下个月我们就回翡冷翠。”
回到一切的起点，回到他的梦魇之地……和王座所在。
拉法的生日到啦！让我们一起祝拉法生日快乐！
限量版金渐层长毛拉法猫猫，允许摸耳朵和肚子！一人摸一下，排队不要挤！

第135章 风暴之心（二十二）
三月中旬，教皇停驻在都德莱近半年的车驾终于有了动静，叙拉古的主人坦然地向所有明里暗里关注着他的人表示，他将要返回翡冷翠。
他的态度相当大方，就好像翡冷翠还是那个恭敬地尊奉他的命令期待他返回、没有发生任何动乱的忠诚之地，也正是这样的坦然，让还陷在教皇国那一滩泥浆里的所有人都有了一种紧迫感。
谁也说不清这种紧迫感是怎么回事，就好像父母不在家时一群闹得无法无天的孩子，在听见父母的脚步声到了门口时，总会迫不及待地想要赶紧将一切乱象收拾干净，推出那个造成混乱的倒霉蛋去顶锅。
此刻不紧不慢地往翡冷翠返回的拉斐尔，给他们的就是这样一种怪异的压迫。
当这样的不安升起时，那些聪明人也隐隐感受到了这场混乱必然的败局。
没有人不害怕西斯廷一世，那么在西斯廷一世还活着的现在，又有谁能成功将教皇国从它的主人手里夺走呢？
他们围绕着教皇国的权力所展开的一系列勾心斗角的争斗，就像是无知幼儿在父母面前不谙世事的争霸宣言，往往只能得到一个微笑，或是斥骂。
而究竟是怜悯的笑容，还是不留情的斥责，也许只看父母的心情，以及孩子的懂事程度了。
于是在拉斐尔上路后，从教皇国飞来的信件如同雪花，卑微的臣服、祈求、告密像是没有尽头一样，源源不断地扑入教皇的车驾，这些字斟句酌挤出来的文字渴望得到宽恕和谅解，但它们的主人或许不会知道，它们根本就没有得到在西斯廷一世面前展开的机会。
拉斐尔一封信都没有看。
他保持着一贯的生活节奏，在他过量摄入药物被波利医生发现后，这个老头儿就严厉禁止他将过多的精力投放在公务上，一个彻底认真起来的医生威力不可小觑，拉斐尔又十分敬重这位从他年少时期就照顾他的老人，于是干脆将大部分琐事扔给了费兰特。
这些信件也被他一并丢给了费兰特，不知道是不是费兰特的错觉，拉斐尔似乎从头到尾都对教皇国的叛乱不是那么上心。
这几天，随队的商人给西斯廷一世送来了许多名贵的盆栽花卉，自从拉斐尔叙拉古之主的地位隐然显现后，他每次公开长途出行，跟在车队后的商人们就越来越多了，这些人削尖了脑袋试图将自己手里的好东西进献给宗座，只要能获得对方的一句赞赏，就意味着未来无数的订单将从叙拉古的四面八方飞来，只不过挑剔的圣座很少有中意的东西。
这也是正常的，他越是挑剔，商人们越是诚惶诚恐，恨不得把整个世界的宝贝都捧到他面前，唯独这样的万里挑一，才能证明“教皇优选”的独一无二。
因此在拉斐尔留下了这几盆鲜花，并给那名来自杜维西联邦的商人赏赐后，那名商人立刻就被嫉妒羡艳的眼神给盯死了。
拉斐尔弯着腰审视那几个花骨朵，一天前他们就换乘了列车，这节车厢布置得柔软舒适，里面还有枫木的桌子和几对沙发，桌子后辛苦地处理事务的是费兰特，它们原本的主人则悠闲地给花浇水。
“废话连篇。”费兰特皱着眉又拆开一封信，银质拆信刀划开蜡封，抖出信封里的纸张，闻到上面的熏香后，那种不满再一次升了上来。
“他们就不能干脆一点过来跪下？”
仲裁局局长恶狠狠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在他看来，能写出信里这些话语的人，和过来跪下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写在信里就只有我和他知道，过来跪下的话，看见的人就太多了。”
拉斐尔不紧不慢地说。
费兰特嗤笑一声：“贵族。”
拉斐尔始终翘着嘴角，没有对他这样赤｜裸｜裸的嘲讽发表任何意见，继续摆弄那几盆花。
不管翡冷翠寄来多少信件，教皇的车队都照单全收，但没有一封信是从车队里发往翡冷翠的，当守在翡冷翠翘首以盼着回信的人们私下里偷偷交换信息得知这一情况时，本来就惴惴不安的人们快要崩溃了。
于是费兰特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贵族的底线。
比起之前矜持的用词和委婉的祈求，之后再寄来的信里全都是痛哭流涕的哀求哭诉，用词之卑微，简直令费兰特大开眼界。
同时，他们所披露的内容也从小打小闹用作试探拉斐尔态度的皮毛消息，变成了真正有分量的情报，不用费兰特派出圣鸦大费周章地调查，这些贵族们几乎把教皇国叛变始末每一个家族的举动都抖得一干二净。
拉斐尔什么都没有说，就轻松知道了事发前后所有的细节，再将不同人所说的事情相互印证，展现在他眼前的就是真相——或许连提恩八世都不一定能知道这么完全详尽的真相。
梳理线索的费兰特捏着纸张，将它们归拢到一起，他和拉斐尔几乎是前后脚理清楚了所有事情，这节车厢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就像人们困惑的那样，一个神智正常的人怎么会给好好待在加莱的拉斐尔发讣告呢？提恩八世无疑是聪明人，还是很有耐心的聪明人，能让他这么做的一定是获得了他的信任的人。
尤里乌斯，这个精明狡猾的男人将整个翡冷翠关入了他编织的魔盒，他为魔盒里的野心家们提供了谎言发酵的温床、混乱的基石，哄骗着这些蠢蠢欲动的不安定分子们暴露了自己的野心，然后打开了这个漂亮的盒子，让他们看见了残酷的现实。
他的行为看起来除了引发一场规模庞大的混乱之外什么都没做到，但是费兰特很清楚，如果没有这场混乱，拉斐尔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整顿那些野心勃勃的贵族，还有那个潜伏着叛逆者的教廷。
当然，拉斐尔可以很有耐心地花上很多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修理掉这些腐烂的枝叶，但修剪和缝补，永远比不上将烂根挖出来，在太阳底下暴晒。
尤里乌斯给教皇递上了一把绝妙的刀，甚至贴心地准备好了收刀的借口。
教皇宫秘书长的死足够成为导火索，而波提亚大家长的死，也能成为教皇安抚剩余贵族的理由。
多贴心啊。
费兰特简直要为这样的精妙设计叫好了，把自己的死亡利用到了这样的地步，他都不禁要为尤里乌斯的冷酷和恶意所战栗，那位总是笑吟吟的温柔绅士，用一点都不符合他本人作风的方式，蛮横地在教皇心里占据了一个绝不会给代替的位置。
只要拉斐尔还生活在翡冷翠一天，只要这座万城之城还对他俯首称臣，以后每一年盛大的庆典上，当满城的人民欢呼着圣西斯廷一世的名字时，拉斐尔都必然会想起——这样的臣服里，有尤里乌斯用血写下来的名字。
“狡猾的贵族。”费兰特无声地咬着牙骂了一句。
但同时他也冷笑了一下，尤里乌斯不会没有别的方法完成这样的目的，却偏偏要付出自己的命，说明什么？
说明他认为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让拉斐尔记住他吗？
胆怯懦弱的家伙。
擅长洞悉人心的仲裁局局长深蓝的眼里露出一丝冷笑。
拉斐尔比费兰特沉默的时间更久，他早就猜到了这背后是尤里乌斯的手笔，所以对这样的结果没有什么意外，而现在他看见的东西，只不过令他确定了另一件事——另一件费兰特还没有意识到的事情。
不过费兰特大概也很快就会发现了。
拉斐尔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暗暗对那个早就死了的人抱怨了一句，费兰特是哪里惹到你了？怎么对费兰特有这么大的敌意啊？
恍惚摇晃的日光中，朦胧影子斜过，对面空空如也的沙发上好像真的模糊映出了一个修长的身影，铁灰色长发的男人单手握着手杖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听见了他的抱怨，于是将落到窗外的目光移到拉斐尔脸上，深紫色的眼睛里淌出傲慢狡猾的笑意，仿佛一只捕捉到了心仪猎物的狐狸。
列车驶过了一段丛林，等骤然暗下去的光线再次亮起，前方的沙发上依旧是一片空空荡荡，拉斐尔轻轻叹息，将这点幻觉压了下去。
“让莱斯赫特过来吧。”
费兰特挑起眉头，没说什么，堪称乖巧地去列车前段喊来了经常待在那里看风景的骑士长。
等他到了教皇面前，拉斐尔才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单独召见他了，莱斯赫特总是带着骑士团在外面戒严，在刺杀事件发生后，更是没日没夜地在都德莱王宫里巡逻，拉斐尔想起刺杀事件发生后那一次给他分派任务时，骑士长的脸色惨白发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蹙起了眉。
莱斯赫特还没说话，就发现教皇的脸色莫名其妙地严肃了很多，视线冷冷地打量了他一圈，原本安详自若的骑士长感觉浑身一紧，开始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什么做的不好的事情，想了一圈都想不到，于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神态茫然而无辜。
金发碧眼的骑士长长得就是一副标准的圣子、好人、道德模范样子，当他用神态表示自己的无辜时，连最严苛的审判法庭都要为自己的判决动摇。
可惜他面对的是屹立在审判法庭之上的冷酷君主。
“伤好了吗？”
拉斐尔冷不丁问。
莱斯赫特神情自然，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困惑：“什么伤？”
拉斐尔瞥他一眼，对他的演技不予评价：“你是我的骑士长，你的奖励、惩罚，都应该由我给予。”
教皇抬起眼皮，那双冷冷的淡紫色眼睛好像能够一眼剖进莱斯赫特心里：“我不希望再有这样的事情。”
他的语气很淡，尽管没有得到莱斯赫特的肯定，他也陷入笃定了某个事实。
骑士长沉默了一会儿，单手按在肩头：“尊奉您的命令。”
拉斐尔于是很快抛开了这个话题：“回到翡冷翠之后，我会给你一张名单，你带着骑士团成员，把上面的人全部关押在自己家里，跑了一个，就用你的骑士来抵。”
他的声音还是很冷，莱斯赫特已经第一时间意识到了那些会是什么人，犹豫了一下，他问：“翡冷翠会迎来一次大清洗？”
拉斐尔顿了一会儿，委婉地说：“假如这是他们所希望的。”
莱斯赫特：“……没有人会希望迎来大清洗，尤其是在几乎所有人都卷入这场混乱之后。”
拉斐尔仿佛无声地笑了一下：“这可不一定，只要会说话的人闭嘴得够快，就没有人能把他们的罪名说出来，不是吗？你信不信，只要能把自己撇清，他们动手的速度会比谁都快？”
莱斯赫特静了一下，他当然相信。
野心、贪婪和求生欲交织在一起之后，会催生出嗜血的怪物。
“上一个在翡冷翠进行了大清洗的人是也拉二世，直到现在，他还被钉在耻辱柱上，叙拉古的所有书籍上都在痛骂他的暴戾、无耻，而这样的痛骂，无疑还将千百年地流传下去。”
莱斯赫特暗示。
“不需要这么委婉，你可以直接说，如果我杀了太多的人，那我以后也会变成变态暴君，说不定下一个尼古拉大公就是以我为原型。”
教皇不以为意的态度显然让莱斯赫特有些无力，他那个关于吸血鬼的小玩笑也让骑士长笑不出来。
过了半天，莱斯赫特才闷闷地说：“您不应该提及那些不详的低劣之物。”
“噢，”拉斐尔想起了骑士长在某些方面异常的正直坚持，于是笑了笑，“那么……下一个卡里古拉？”
“冕下！”
莱斯赫特提高了声音，翡翠色的眼里有怒火闪过，那位荒｜淫无道、死状凄惨的罗马皇帝出现在这样的对话里，并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好吧。”拉斐尔妥协了，“我只是让你看住他们，至于之后的事情，我还没有考虑好。”
莱斯赫特看了他好一会儿：“我相信您会做出最好的选择。”
“翡冷翠一直坚定地站在您身后，冕下。”

第136章 风暴之心（二十三）
拉斐尔的车驾在距离翡冷翠还有一天路途的圣爱平原上，再次遭遇了刺客的袭击，这样熟悉的手笔显而易见出自慌乱的提恩八世之手，翡冷翠的所有人都能找借口宣称自己的无辜，唯独他没有任何理由解释自己僭越的行为。
对他来说，唯一能让他活命的方式，就是让拉斐尔立刻去死。
所以拉斐尔对于一路上源源不断的袭击一点也不意外，莱斯赫特和费兰特轮班保护他，恨不得把拉斐尔装在珠宝匣子里揣进口袋，这样紧张的看护令拉斐尔有些无奈，他花了一番功夫才向两个过度紧绷的人证明不可能有人在他从沙发这边走到桌子那边的时候从天而降捅死他，才勉强获得了独处一室的自由。
在刺客开始出现后，车队的行进速度就放缓了许多，教皇认为他们应该以安全为重，至于什么时候抵达翡冷翠，那是可以之后再谈的事情。
但说实话，拉斐尔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轻松。
这当然不是说他不知道怎么解决教皇国的问题——他一点都不在乎那个，而且他早就已经决定了要如何获得一个彻底乖顺的教皇国，问题在于……
谁去做？
历史上从来没有两位教皇并立的情况，教廷曾经有一段时间落魄到了连教皇国的土地都无法保留，整个教皇国被两个国家占据，那几十年里世界上滑稽地出现了两位圣座，东西两位圣座都宣称自己是正统、有着圣主的遗物和祝福。
可那是土地分裂下产生的特殊情况，双方隔空叫骂，杀伤力有限，拉斐尔所面对的是一个独立的教皇国、绝对正统的翡冷翠，从教廷里用合法、合规、合传统的手段选举出来的正式教皇。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提恩八世并不能算是假的宗座，而世俗的法律无法审判一位教皇的行为。
如果当时拉斐尔真的死了，提恩八世的地位不会受到任何质疑和动摇。
倒霉就倒霉在拉斐尔还活着。
教廷内部从来没有死刑一说，最严重的惩罚就是开除教籍，拉斐尔必须弄死提恩八世，可这件事不能由他来做。
莱斯赫特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他的统治不能变成后世的一个恐怖故事，拉斐尔可以命令人去杀人——在今天的叙拉古，没有人能违抗圣西斯廷一世的命令，但正是因此，他才需要更加的克制、冷静。
毫无节制的杀戮并不是获得自由的证明，拥有权力而不滥用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理由。
叙拉古所有人都盯着拉斐尔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在他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力的时候，他们迫切地想知道他是否会因为自己的喜怒而举起屠刀，抑或是释放出更令人安心的信号？
这关系着其他尚未被拉斐尔握进手里的小国家是否会真心实意地服从他的统治。
他需要一个……至少表面上与他无关的方式，杀了提恩八世。
拉斐尔烦躁地皱起眉，在躺椅上舒展了一下身体，宽大的衣摆窸窸窣窣地滑在地上，心里不由得对尤里乌斯升起了一点别样的情绪。
让提恩八世稀里糊涂地被推上教皇的位置，固然是他本人贪心不足，可是尤里乌斯没有在背后推波助澜吗？拉斐尔是被尤里乌斯带起来的学生，有的时候他们的思路和逻辑会无限度地重合，想要收拾掉教廷里有二心的人，不止这一个办法，可是尤里乌斯偏偏就要选这一个最极端的方式。
拉斐尔不太愿意去想尤里乌斯究竟要逼他做什么选择，一个死人——他用性命证明了自己的胜利，然后呢？他死之后也还要向拉斐尔收取自己的战利品！
拉斐尔的眼里露出了愤恨又悲切的神采，尤里乌斯是他最好的同盟，但相对的，当这个男人作为敌人的时候，绝对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敌人，拉斐尔花了很多力气才让他不至于成为自己的敌人，又花费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让他臣服于他。
可他总是会忘记，驯养狐狸和毒蛇，本来就是要一辈子小心的。
哪怕是乖巧无害的小猫，都会对主人产生占有欲，何况那些本就生活在丛林里的野兽呢。
拉斐尔并不是想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他也毫不怀疑，尤里乌斯一定也给他留了这个方法，或许是一封回到翡冷翠就能看见的信，或许是某个人的带话，而内容也不会超出拉斐尔的预料，无非是让人去暗杀提恩八世，然后让仲裁局出面认下这件事。
“圣鸦” 无孔不入的名声已经令所有人感到恐惧，费兰特作为拉斐尔的刀，又沾了太多的血，整个教皇国都把费兰特视为西斯廷一世在暗处的代言人，多少人做梦都希望掌握了他们秘密的费兰特赶紧去死，如果没有仲裁局、没有费兰特，拉斐尔的形象无疑会更加正面、光明、温和。
战争已经过去，废除掉仲裁局这个为了战争而生的机构是教皇某种意义上的和平承诺，而除掉费兰特，才是仲裁局绝不会死灰复燃的证明。
借此机会，杀掉一个“自作主张”刺杀提恩八世的费兰特，就能皆大欢喜，连后续对叙拉古的安抚都一步到位，很有尤里乌斯的风格，这个一举多得的解决方式，拉斐尔坦承不能说一点都没有动心。
他选择了让莱斯赫特带着圣殿骑士团的骑士们去围住包括提恩八世在内的那些叛乱者，而不是更好用的圣鸦，或许他心里已经有了隐约的偏向。
费兰特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哪怕当年他带了欺骗利用的心救赎这个少年，多年来给他想要的一切……
拉斐尔始终对费兰特带着愧疚，因为他当年选择了费兰特，就是有朝一日要费兰特为他去死的。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就在一切将要迎来黎明的时候，让费兰特走向他早就定下的结局……拉斐尔也不那么忍心了。
杀一个人很容易，杀一个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人，就太难了。
尤里乌斯想要费兰特死，拉斐尔一点都不意外，在费兰特刚刚到他身边开始，尤里乌斯就莫名地敌视这个少年，那时候费兰特只是一个小小的亲卫，被拉斐尔带着四处见世面，尤里乌斯讨厌人也不会表现得太明目张胆，只是暗暗地发小脾气，比如说怎么都记不住费兰特的名字，谁能相信波提亚阁下的记性会这么差呢？他就是故意的。
之后……之后就更不用说了。
拉斐尔头疼地叹了口气，简直要被这个小心眼又记仇的男人气笑了。
列车在平原上蜿蜒，稀薄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拼接的窗户照进来，拉斐尔盯着空气里斑斓的光柱看了一会儿，短暂地忘记了这些复杂的事情。
傍晚，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随行的天文学者估测这场雨会越下越大，好在他们很快就抵达了翡冷翠，万城之城的大门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为教皇打开，民众没有得到冕下回城的消息，拉斐尔并不在意这一点，坦然地乘上了返回教皇宫的车驾。
莱斯赫特的军队先一步赶回了翡冷翠，街道上依稀可见乱象的残余，没洗干净的血迹涂抹在随处可见的台阶上，拉斐尔注意到远处路灯下还有隐隐绰绰的人形在随风摇晃。
街道上依旧行人稀少，圣殿骑士团接管了翡冷翠，打生打死的贵族们立即安分地龟缩在了家里，都不需要莱斯赫特怎么费心，他们就已经老老实实将自己看管起来了——没人想在这个时候引起拉斐尔的关注。
车驾驶入了教皇宫前的广场，在台阶前停下，拉斐尔慢吞吞地下车，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看这座富丽堂皇的建筑。
由雪白大理石为主体的建筑像锋利的箭矢指向云端，墙体上满是繁复华丽的花纹，凹陷处摆放着不同的圣人雕像，石像雪白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向下望，犹如天穹上投下的悲悯目光，让这座古老的建筑具备了另一种形式上超脱世俗的威严。
这座世界上最为肃穆、圣洁、高贵的宫殿，从他被德拉克洛瓦自贫民窟带回来之后，就一直担任着他的家的角色，除了刚开始为了治病寄居在波提亚宫和被流放的那几年，他基本都是住在这里。
教皇宫，翡冷翠，拉斐尔有点惊讶地发现，他的起点确实太高太高了。
那他应该为这样的幸运感到惶恐吗？
站在两旁的侍从都不知道教皇在想什么，他们只看见俊美的圣座望着教皇宫看了很久，然后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才缓缓抬脚向前方的甬道走去。
黑铁雕金花的大门打开，接着是沉重的橡木门，捧着号角、箭矢和百合花的小天使塑像栩栩如生地站立在大门上，大门打开后，拉斐尔看着大厅里那座多出来的圣母捧花喷泉挑起了一边眉毛。
他的表情令教皇宫侍从们忐忑地屏住了呼吸，一名修士解释：“这是提恩八世冕下的两位少爷要求改建的……”
拉斐尔没有听他后面的话，往里面走了两步，很快又发觉了异样——他习惯用作早餐厅的春之厅里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彩光，玻璃的镜面和穹顶让宝石的彩光喧闹熙攘地打在了外面的走廊上，看得人眼花缭乱。
“春之厅……被改成了小舞厅……”还是那名修士，战战兢兢地小声说。
他们苦着一张脸，显然对于这样的改动也是敢怒不敢言。
拉斐尔沉默了一会儿，掉头往教皇宫外走，语气很淡：“让工匠把所有的改动都复原，这段时间我就先不回来住了。”
他看起来并没有生气，但是熟悉他的人已经从他平滑的声线里感受到了压抑的冷漠。
穿着黑色修士服的侍从们深深地弯下了腰，看着教皇的袍角从他们面前光滑的地面上一闪而过，匆匆登上了停在门口的车驾。
冕下上了车后好一会儿都没有出声，车夫严阵以待竖着耳朵，眼看雨越下越大，不由得不安地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冕下？”
“……去莱茵宫。”
终于，从车厢里传来了一个迟缓的声音。
上城区的土地寸土寸金，贵族大多群居在此，如果不是继承家中不动产的长子，儿子结婚成家之后一般会搬出去居住，由此衍生出来的分支就越来越多，像一张铺开的大网，不断侵蚀着翡冷翠的土地。
波提亚家族人口众多，富裕的生活当然不会让置办家业成为族人的烦心事，权力就成了他们争夺的目标，波提亚宫作为老宅，占地广阔，房间也多得要命，经常有族人回来居住，希望能和住在这里的波提亚大家长联络感情。
现在波提亚宫里主事的人是谁，拉斐尔并不关心，他的车驾很快离开了教皇宫，辘辘驶向翡冷翠河，莱茵宫就坐落在那里。
在尤里乌斯十二岁时，他的父亲就把这一座宫殿送给了他，那时候尤里乌斯还没有接过波提亚家的重担，每天的生活重心放在读书学习上，这座新剧离翡冷翠神学院更近，他就经常住在这里。
等波提亚这个姓氏成为了他专属的称呼，他就不怎么再到这里来，但这座宫殿因为是他的个人私产，还是被冠以他莱茵公爵的名号，称呼为莱茵宫。
这是尤里乌斯少年时期的住所，拉斐尔来得不多，说到底，对于尤里乌斯早年的经历，拉斐尔知道得也不多。
那是太久远之前的事情了，好像从拉斐尔第一次见到他开始，他就是那个精明锐利、喜怒不形于色的优秀政客了。
想象一个野心家青涩的少年时期，就像是在想象一座宏伟城市未建时荒芜的样子，是什么构建起了它坚固的城墙？是什么造就了它华丽的宫殿？那是很难去追逐的东西。
莱茵宫里只有守门的管家和两名男仆，这座华丽的宫殿很久没有迎来它的主人了，尤里乌斯死后，不知道他们是忘记了还是没来得及，莱茵宫也没有人来接手，今日到达这里的拉斐尔竟然是几年来莱茵宫的第一个客人。
管家提着风灯，打开了宫殿的大门，让马车驶入庄园的前庭，风灯橘黄的光散乱着在雨幕里摇晃，照亮了浅色的长发、紫色的眼睛和冷漠的侧脸。
这一瞬间的恍惚，老眼昏花的管家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以为是久违的主人回家了：“先生……”
等拉斐尔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他才从那种极度相似的恍惚里回神，喃喃道：“啊，是拉斐尔少爷。”
管家真的已经很老迈了，老到了忘记他口中这位少爷，早就已经是翡冷翠的君主，他可以被称呼为冕下、圣父、宗座、陛下，却很多年没有人喊他少爷。
拉斐尔停顿了一下，平和地回应：“是我，劳伦斯，那边在动工整改，我回来住几天。”
老劳伦斯点点头，引着拉斐尔走进刚刚点上壁炉的大厅：“卧室一直有在打扫，让吉娜去换一下被子就可以住了，你的枕头还一直留在壁橱里，先生走了之后，没有人来接手这里，我遣散了大部分佣人，只留下吉娜和两个负责巡逻的男仆，好在也没有人敢来打扰波提亚家的产业……”
老人带着拉斐尔在壁炉边的沙发上坐下，犹豫一会儿，试探着问：“先生将莱茵宫留给您了吗？”
拉斐尔微微一愣，抱歉地回答：“我不知道，我没有看到尤里乌斯的……遗嘱。”
他的心跳因为那个名字而稍微漏了一拍。
他这才发觉，似乎这是尤里乌斯死后，他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
尤里乌斯不是个好人，再强调一遍，他真的不是好人，他才没那么好心，自己死了还让费兰特陪着拉斐尔地老天荒呢，他想一想这场面就要把自己气晕了【一个很会吃闷醋的要面子男人】，虽然我也很喜欢他……
啊啊啊啊啊怎么就要开学了！！！！！怎么就过去两个月了！！！我不信！

第137章 风暴之心（二十四）
费兰特花了好几个小时才勉强听了一遍留守在翡冷翠的圣鸦的报告，等他顶着大雨出门去莱茵宫，已经是黎明前夜色最深重的时候，玻璃风灯都照不亮雨幕里的路，车驾的某处机械可能进了水，动力核心徒劳地发出吭哧吭哧的咆哮，蒸汽和雨水混在一起，搅和得费兰特心烦意乱。
他随手将斗篷的兜帽扣在头上，从车上跳了下去，磅礴的雨一下子将他从头到脚都浇湿了，正趴在地上检查车厢底部机械的圣鸦慌乱地探出一个头：“大人……”
费兰特压根没理他，判定了一下方向，就向前走去。
这场雨大得有些恐怖，哪怕隔着衣服砸在身上，都能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痛楚，费兰特静静地想着那封被他烧掉的信，尤里乌斯轻柔带着恶意的语调仿佛能从纸面里浮出来钻入他的耳朵，让他怒火中烧。
一个怯懦的失败者！
他还想证明什么？狡猾的败类、无耻的恶徒！天气很冷，费兰特的脸颊因为愤怒而发烫，他恨不得用尽了在贫民窟学到的一切下流词汇去痛骂那个躲到死亡者国度的卑劣小人，就算死了也不肯安分地躺在坟墓里——阴险！虚伪！
费兰特的心里快要被滚烫的血填满，一双深蓝的眼睛如同能烧化琉璃那样明亮，但他的神情异常冷漠，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封在了那张阴柔旖丽的脸下面。
一个多么贴心的刽子手，为囚徒送上了量身定制的绞刑架，只等着他把脖子放进绳圈里呢！
雨水拉扯着费兰特的袍角，被灌湿了的衣服压在身上，湿黏冷硬，像是一副裹尸布，让他恍惚着无法从雨中获取氧气。
天际一道闪电劈过，雪亮的光照下来，短暂地照亮了他兜帽下的脸，苍白如同还魂的食尸鬼，费兰特忽然停下了脚步，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中央，冰冷的雨泡着他的躯体，仿佛随时有白骨将从地下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
第二道闪电打过，莱茵宫的轮廓在前方若隐若现，费兰特凝视着那座宫殿，他所期待见到的人现在就在那里，他走进去就能被温暖的壁炉火焰和香甜的蛋糕牛奶包围——他毫不怀疑这一点，拉斐尔不爱说柔软的话，可是从来不会忘记这些细枝末节的安慰。
他是多么、多么的贪恋这点温度。
莱茵宫、莱茵宫……费兰特脸上细微的笑意因为这座宫殿的名字又消失了。
尤里乌斯&#183;波提亚，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费兰特在心里恶狠狠地嘲笑那个精明的男人，试图以此发泄自己凝固成了冰冷石块的情绪，但这好像没什么用，他感觉那块巨大的石头在胃里沉甸甸地下坠，所有被它触碰到的部位都变得和它一样冷，于是他的身体里仿佛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洞，温热的内脏脱离了他的意志向下融化，直到整个身体都被轻飘飘的、冰冷的雾气充满。
它让费兰特感觉自己正走向绝望的末路。
躺在车子底下努力修车的那名圣鸦狼狈地抹着脸上的雨水，拼命想在暗淡的光线里对齐手里那个该死的齿轮，他将风灯的光线调整到最大，但那点光线依旧昏沉模糊，他喃喃地咒骂了几句，无意中一回头，看见前方深沉的雨幕中，早就走了的大人并没有离开很远，他弯着腰，身躯佝偻，仿佛正经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这种痛苦沉重到，哪怕是旁人不小心看见，都有犯下了罪行的错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圣鸦从车底下爬出来，打算再次尝试启动，面前一双被牛皮靴子包裹的脚停在了他面前。
仲裁局的局长去而复发，一张脸因为长久地被冷雨冲刷而显得惨白。
“去秘密联系圣殿骑士团，告诉他们的骑士长，我要和他做一笔交易。”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一块块细碎的冰凌，砸在了地上。
今天的雨实在下得太大，拉斐尔换上了柔软的睡袍，在卧室壁炉前喝完了一杯牛奶，就到了睡觉的时间，房间里的自鸣钟敲过了十下，费兰特还是没有来，拉斐尔推测他可能还在忙着整理这几个月圣鸦堆积如山的报告，于是也不再等，将壁炉的火调整小了一点，就爬上了床。
卧室里的壁灯一盏盏压暗，沉重柔软的缎子床帷垂下来，将温暖的床包围在一片富有安全感的黑暗里，这样的黑并不是纯粹什么都看不见的黑，隐隐绰绰的温柔橘光从帷幔的蕾丝花纹里漏进来，刚好能看清卧室里模糊的家具轮廓。
一尊圣母托子的雕像立在正对床边的墙中画龛里，壁灯的暗光让祂瓷质的身躯有了宝石般流光溢彩的淡光，但是因为某些原因……拉斐尔本能地厌恶卧室里出现圣母像，教皇宫的卧室早就被改过，明天要记得让劳伦斯把这里的圣母像也移掉，拉斐尔记下了这件事。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摸了摸枕头，那柄不离身的匕首正安稳地躺在那里，坚硬冰冷的质地给了拉斐尔极大的安定。
他在窗外朦胧的雨声中迷迷糊糊地沉入了梦境里，但他毕竟还记得费兰特没有回来——在那个晚上之后，那个被人所厌憎恐惧的“教皇猎犬”每晚都要陪在拉斐尔不远处，尽管拉斐尔一再声明这毫无必要，费兰特也会偷偷翻进他的卧室，久而久之，拉斐尔就放弃了赶他出门。
今晚有这么多事情吗？拉斐尔在混沌中想，他好像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而且怎么都想不起来，这点空洞的缺口令拉斐尔又清醒了一点，随即他似乎感觉卧室里有了流动的风，这是有人进入的证明。
他回来了？拉斐尔想。
彻底唤醒他的是一道明亮得吓人的闪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尽管拉斐尔并不害怕打雷，可在半梦半醒之间，这大得恐怖的声音还是让他心跳都错乱了一拍。
他睁开眼睛，想和费兰特说点什么，一阵沙沙的脚步声钻入了他的耳朵，深绿色的幔帐掀开，一只被黑色衣袖包裹住的手探了进来。
这场景并没有什么异常，但就在这一瞬间，一种先于理智的预感开始疯狂地鸣叫，拉斐尔忽然感觉有什么他并不想看见的东西即将出现，不，并不是这样的，那或许是他一直想看见而忽视的东西——
暗淡的光晕随着拉开的帷幔洒进来，昏暗的场景开始摇晃，环抱圣婴的圣母立在壁龛里，遥遥地越过来人的肩膀和拉斐尔对视，那双悲悯慈爱的眼睛因为反射了光线而显得阴暗扭曲，仿佛是来自命运高高在上的嘲笑。
又一道闪电擦过夜空，骤亮骤暗的光线里，拉斐尔觉得自己好像又跌入了那个恐怖的噩梦，窒息的幻觉攫住了他的脖子，明暗交错的视野中圣母朝他微笑，一只冰冷的手伸过来捂住他的口鼻，濒死的疼痛和恐惧里他看不清来人的脸，那应当是一张他见过的脸，很熟悉、很熟悉……
拉斐尔从重叠的死亡幻梦里挣扎出来，右手胡乱地摸向枕头，与此同时，那个人弯下腰，他好像在说话，拉斐尔一时听不清楚，他伸手用力去抓那个人的衣服，想看清那张怎么都记不起来的脸——
“拉法？拉法？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模糊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拉斐尔奋力拨开被死亡笼罩的云雾，死死瞪着面前这张脸——是费兰特。
是费兰特！竟然是费兰特？！
拉斐尔想起来了，他死亡前看见的那张脸，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来自哪里，包括这一世他第一次见到费兰特，他的身体本能在向他发出警告，而他却以为那是因为他找到了故人的孩子！
那个捂住了他的口鼻，将冰冷的刀刃送入他的心口，将他送入死亡的怀抱的人……是费兰特。
这个被他的大脑遗忘了多年的事实犹如利剑劈开了拉斐尔的理智，费兰特双手撑在拉斐尔身旁，有点迷惑于教皇突如其来的亲昵，紧接着，他就在那双淡紫色的眼睛中看见了仇恨和恐惧。
滚烫的岩浆翻涌在他的眼睛里，费兰特简直要为那对瞳孔里放出的激烈情绪感到害怕，那种极致的恨意，就像是死去的腐朽灵魂在通过这具身体发出尖利的哀嚎，地狱里苍白的枯骨攀着看不见的绳索，要从拉斐尔的眼眶里爬出来，去宣泄自己惨死的怨恨。
这是他从未在拉斐尔身上见过的情绪。
扭曲、怨恨、阴毒……那个温柔光明、睿智博大的教皇在这里消失了，借由他的皮囊坐在这里的，绝对是一个幽灵般的鬼魂，一个被硫磺和熔岩烧灼得面目全非的死人。
西斯廷一世没有弱点，他的理智强大、坚韧而不可摧毁，他怎么可能恐惧一个人——这个人还是……我？
费兰特坚信这是一个错觉，但是不可否认，在他被那个眼神凝视的时候，一个细小的声音在他脑海里轻轻地说，不要怀疑了，他看的就是你，他所仇恨、恐惧的人，就是你。
费兰特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此刻的拉斐尔，才是他一直试图找到的那个拉斐尔。
真的吗？
这个看起来残破的灵魂，冰冷的、扭曲的人类？
这就是拉斐尔一直隐藏着的真相？和深夜的壁橱、枕头下的刀刃一样，是他小心翼翼躲藏起来的真实的自我？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费兰特的脖颈。
拉斐尔握着刀，两人在极近的距离里对视，沸腾翻涌的情绪凝固成坚硬的冰霜，费兰特毫不抗拒地任由刀刃贴近自己的皮肤，他能看见拉斐尔眼里货真价实的杀意。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费兰特没有动，只是轻声问。
“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我让你生气了？”
男人的语速很慢，他的头发还在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被水汽笼罩的眼睛静静凝视着拉斐尔，像一只大狗忠诚地望着将要杀死自己的主人。
拉斐尔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细微地颤抖，这并不是因为他多么激动，而是他的记忆还在激荡不休，一遍遍地将那段他最不堪的往事翻出来给他看，于是费兰特清晰的面容就一遍遍地出现，冷漠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双手稳定地捂住他的口鼻，冷静地等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双眼睛和现在这双眼睛无限地重合了，二者反复闪烁着，像是什么古怪的旋转画片，不断在拉斐尔眼前放大。
冷漠的费兰特、关心的费兰特、居高临下的费兰特、忠诚的费兰特……
站在拉斐尔床前的男人穿着便于行动的衣服，卷曲的头发扎成短短的一束，他的肤色是病态的苍白，似乎从未见过太阳，瘦得连脸部轮廓都有不自然的锋利，这使他的美貌更富有攻击性，几乎到了看一眼都会被割伤的地步，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整个人就像是一把游走在黑暗里的刀刃。
他静静地望着拉斐尔，呼吸平稳而安定，等待着手下这一条生命快速流逝。
他知道自己杀了什么人，但也并不因为谋｜杀了教皇而感到不安和害怕。
这是一把被训练得十分出色的刀，而不是一个人，在死亡的罅隙里，拉斐尔没有从那双平静的蓝色眼睛里看见属于人的灵魂。
而后就是永恒的黑暗。
拉斐尔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完全遗忘了这张脸——也许是某种潜意识里对自己的保护，也可能是死前过度的慌乱和恐惧使他忘记了这段记忆……
拉斐尔无法回答费兰特的问题。
他要怎么为那个死去的自己向一个无辜的凶手复仇？！
怎么会是费兰特？！
刀刃依旧贴着费兰特的脖颈，拉斐尔剧烈地喘息，他感觉他的心脏和肺部在发出不容忽视的尖锐抗议，他的喉咙在收紧，像是某种照应，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在不受控制，被刺穿、被掌控的幻痛再次降临到他身上，他坚定地忽视了这种痛楚，没有握刀的手攀爬向上，掐住了费兰特的脖子。
“……我不知道。”
拉斐尔听见自己的声音似哭非哭。
他看见费兰特的眼睛睁大了，深蓝的瞳孔里映出拉斐尔流泪的脸。
锋利的刀刃刺穿了薄薄的皮肤，温热的血染红了拉斐尔的手。
啊……费兰特是前世杀了拉斐尔的人，这个前面有伏笔的，拉斐尔看见刺客的时候觉得眼熟，因为费兰特有点像他妈妈！包括这一世看见费兰特也觉得眼熟……拉斐尔有很严重的ptsd，从他睡柜子里就能看出来了，所以他忘记了对他伤害最大的事情也很正常哈哈哈哈哈

第138章 风暴之心（二十五）
殷红的血一滴滴顺着拉斐尔的手腕往下淌，费兰特没有吭声，他单手捂着自己的脖子，指缝里很快染上了红，一双深蓝的眼睛依旧直直地望着拉斐尔。
沾了血的刀掉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费兰特等了一会儿，额头上浮着一层因为疼痛而涌出的薄汗，他弯腰，捡起那把刀，随意地抹了一把上面自己的血，掉转方向，将刀柄塞进拉斐尔的手心。
“拉法，你没有用力气，割的地方也不对，”有着黑色乌黑卷发的男人竟然笑了起来，他脸上还有血，是刚才捂伤口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张开嘴笑的时候，像是露出了本相的魔鬼在诱惑人堕落，他指着脖子，微微抬起下巴示意，“这里……有两根血管，你往这里——对，只要划开它，或者把刀捅进去也可以——只要这样一下，我就可以去死了。”
他放低了声音，听起来竟然还有点委屈似的温柔：“如果你想的话，就这样杀了我吧。”
费兰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像一对名贵的蓝宝石，灼热地散发着星星一样的火光：“你不想我知道原因，我就不问，你要让我死，就把我的命收走——”
“但是，”他的声音变成了耳语，幽幽地响在拉斐尔耳边，“我是你亲手杀的，你会永远记得我，是不是？”
他的表情里出现了某种神经质的疯癫，逐渐干涸的血让他看上去格外可怖，他像是一片环绕着岛屿的海洋，波澜不惊的海面吹着懒洋洋的暖风，但是海面之下的火山早就喷薄而出，滚烫的岩浆烧沸了海水，直到这一刻，封印着沸腾海水的岛屿分崩离析，于是熔岩和沸水铺天盖地涌出，属于人的激烈情｜欲烧透了他的五脏六腑，那张因为爱意恨意怒意和卑微的恳求混杂着变得扭曲的脸看起来像油画里凝固的赴死者。
这张被极端复杂的情绪扭曲了的脸没有正常时那么好看了，尖锐地烧灼的五官像锋利的刀、美艳玫瑰上的刺，只有最严苛疯狂的艺术家能领略到那种撕裂灵魂的异样美感。
而正是这样浸透了七情六欲的脸，让拉斐尔缓慢地清醒了过来。
那个将刀送进他心口的费兰特没有人的情感。
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清楚地认知到了这一点，尽管这并没能使他感到愉快，相反地，他几乎要为此连带着迁怒费兰特。
他要带着这个秘密一直到此生结束，而费兰特……他当然是无辜的，难道拉斐尔还会为了这个滑稽的理由去找费兰特寻仇？！
拉斐尔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即使他知道杀了费兰特是最简单的事情，让他从此从那个噩梦里解脱，不再恐惧于圣母的凝视，不再害怕过分寂静的夜晚。
拉斐尔松开了手，再次让镶嵌着“光辉海洋”的短刀落在被子上。
费兰特怔了一下。
似乎只是在这么短短的片刻内，那个从碎裂的皮囊里钻出来的怨毒灵魂、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就妥帖地被装回了教皇秀丽精致的身躯里，他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了，端庄、冷静，连眼神也没有丝毫破绽。
那个试图割断他的脖子、夺走他生命的滚烫灵魂消失了。
费兰特感到了恐惧。
比刚才感觉到拉斐尔要杀他时更深刻的恐惧，这是他将要失去什么的预感，他将要失去他最重要的、无法割舍的、始终在追求的——
“抱歉，”他听见拉斐尔用带有深刻歉意的声音说，语调正常，甚至显得客气和礼貌，“我刚才有点神智不清，做了一个很糟糕的噩梦。”
教皇扯过一旁厚实的绸缎帐幔，擦干净自己手上的血，用刀撕下一大块绸缎，小心地压在费兰特的伤口上，帮他止血：“……说不定我以后还会这样犯病，下次不要再在晚上进我的卧室了，你也有很多事情要做，让仆人在市政厅整理一间卧室出来……”
他的语调实在温和，透着关心和爱护，每一句话都是在为费兰特着想，可是费兰特越听心里越冷。
拉斐尔对亲近的人不是这样的。
他会对波利医生耍赖，也会在不高兴的时候故意不理尤里乌斯，假装没有听见秘书长说话。
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更直接，把他觉得好的东西直接送给对方，给波利医生的水晶眼镜、给卢克蕾莎的古籍、给桑夏的稀奇古怪的小东西……拉斐尔从来只是默默地关注着别人需要什么，然后暗暗记住，而不会将这些事情说出口。
他只会在面对不那么亲密的人时，比如在社交时，才会对着那些人表示口头关心，费兰特无数次听过拉斐尔这一套社交辞令，变化多端的用语里只有这一点是始终不变的。
他也成了拉斐尔“不那么亲密的人”了吗？
像那些社交圈里被拒之千里的人一样？
费兰盯着拉斐尔，教皇淡紫色的眼睛正看着那处狰狞的伤口，刀划的不深，血已经基本止住了，只是涌出的血太多，染红了费兰特的衣襟和大半的绸缎，看起来实在很恐怖，拉斐尔顿了顿，又带着歉意说了一遍：“对不起。”
但他没有和普遍的认错方式一样，在“对不起”后面接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他和费兰特都对这一点小小的语言陷阱心知肚明。
费兰特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他想要大吼大叫，想要抓着拉斐尔的肩膀质问他——或者哀求他，激烈的情绪撞击着他的理智，他的喉咙滚动了两下。
“只是对不起吗？”费兰特艰难地露出一个笑容，想像以前一样对拉斐尔撒娇，“那我也太倒霉了吧？”
这个沾了血的苍白笑容真的不那么好看，笑的人不想笑，看的人无心看。
停了片刻，拉斐尔还是配合地问：“那你想要什么？如果是我能做到的——”
“能给我一个吻吗？”费兰特轻声问，他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拉斐尔，脸上带着笑，眼里的神情却卑微得近乎哀求，他在哀求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不要推开我，不要抛弃我。
不管我做错了什么，惩罚我、鞭打我，哪怕是杀了我也行，但是不要对我这么客气礼貌，就像是让时间强行回到很久之前。
给我一个吻，证明你还在纵容我，还在允许我爱你。
拉斐尔看见了费兰特的哀求，那种极致的哀怜像火一样几乎要把他烫伤，他下意识地将视线下落，放在了费兰特的嘴唇上。
他曾经和费兰特接过吻——这是当然的，在亚述的时候，他状态最糟糕的那段时间，费兰特和他把什么出格的事情都做过了，在玫瑰花房长大的费兰特耳濡目染看过许多不为人道的东西，他说不定比拉斐尔都更了解他的身体，用手指和嘴唇一寸寸探索、触碰，不见天日的夜里，沉溺在情｜欲中的吻链接着两个灵魂，这个要求不算多么过分。
拉斐尔的视线停留在那里几秒，开口：“我想有些事情该说清楚一点——”
“我改变主意了，”费兰特抢先一步打断了拉斐尔的话，惹来了拉斐尔惊讶的眼神，他以前从来不会在拉斐尔说话的时候插嘴，这是第一次，他说话的速度快得好像生怕听见拉斐尔后面的话，“我听说教皇宫最近在翻修，我有一座庄园，在翡冷翠西郊，我希望邀请冕下去那里住几天。”
拉斐尔有些困惑，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种奇怪的要求，当然，教皇去任何一个人的住所居住，对那个人而言都是莫大的荣幸，这也是某种无形的赏赐和荣耀，更不用说西斯廷一世总是深居简出，他的驾临意味着绝对的宠爱和恩典，可是费兰特会是在乎这个的人吗？
费兰特说：“您住在莱茵宫——尤里乌斯的地方。”
他忍了忍，没有克制住语气里的妒忌。
“您不能让别人说，您偏爱一个死人到这种地步，而无视我的存在，我需要教皇的青睐。”他说。
拉斐尔愣住了。
他没想到费兰特居然真的是这么想的。
黑暗中，两个人对着坐了一会儿，浓郁的血腥气浮动在空气中，拉斐尔伸手替费兰特拨开脖颈上被血沾湿了的头发，平淡地说：“好。”
费兰特弯起了嘴角：“感谢冕下的恩赐。”
他的语气和神情里带着悲哀，没有任何笑意，只是在黑暗的遮蔽下，两个人都在自欺欺人。
第二天早上，圣西斯廷一世的辇驾就正大光明地移动到了翡冷翠西郊，很快，教皇入住费兰特私宅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翡冷翠。
所有人都对费兰特受教皇宠爱之深的现实咬碎了牙，谁不希望得到西斯廷一世的偏爱？那可是叙拉古的主人，谁被他看重，就等于获得了能在叙拉古呼风唤雨的权力！没有人会不为此心动！
可偏偏就是费兰特！一个出身贫民窟的小崽子，一个阴狠毒辣不择手段的家伙，一只疯狗！
莱斯赫特在市政厅的秘书厅见到这位翡冷翠炙手可热的教皇宠儿时，不由得挑起了眉，对方看起来可不像是因为受到教皇偏爱而容光焕发，相反，他看起来简直称得上糟糕。
原本顺滑的雪白衬衫揉得皱巴巴的，蕾丝的领口乱糟糟地折在衣服里面，好像湿透了又没有换，更恐怖的是，衣服领口全是血和水混合在一起晕染的痕迹，大片大片的猩红狰狞可怖地分布在衣服上，一件同样皱巴巴的黑色斗篷遮住了大半身体，却遮不住脖子上明显的一大圈白色绷带。
莱斯赫特的眼神在那圈绷带上转了个来回，又在费兰特脸上转了一圈。
巨大橡木桌子后端坐的仲裁局局长神情是一贯的冷漠，尽管他现在脸色惨白、眼圈泛青、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凌乱的头发披在肩上，整个人就像是被公牛在水里踏过一遍，也没有显出多少弱态。
“您看起来不太好。”
莱斯赫特委婉地说，他并不喜欢费兰特，作为教皇手里的一把刀，费兰特实在是做了许多称得上丧尽天良的事情，他都成了教皇国贵族家庭用来恐吓孩子的那个魔鬼了，以莱斯赫特个人的价值观来看，费兰特并不符合他的好人判定，但骑士长本人的理念要求他关爱每一个受到伤害的人。
“你失血很严重，需要休息，而不是坐在这里逞强，如果确实有重要的事情，我并不介意去拜访你。”
骑士长严肃地说。
“……感谢您的关心。”
费兰特堪称温和地接受了莱斯赫特的提醒，这显然为两人的谈话奠定了一个比较和谐的开始。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之后的谈话也这么融洽，事实上等莱斯赫特听明白费兰特的意图后，一向镇定内敛的骑士长直接拔出了自己的剑，锋利的剑刃隔着桌面指着费兰特的脸。
“依照你刚才说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骑士长一字一顿道，语气冷硬。
“但是，我允许你有考虑的机会——收回你的话，或者，拔出你的剑。”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暴怒的火焰。
费兰特面不改色地看着费兰特，甚至懒得理会森寒地指着自己的长剑：“你作为冕下的骑士团团长，应该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他，以他的荣耀为荣耀，以他的耻辱为耻辱。”
“这是写在圣殿骑士团手册中的内容，我当然铭记，”莱斯赫特冷冷地说，“我永远愿意为了捍卫教皇而献身。”
“那么你为何拒绝我？”
费兰特抬起眼皮，森冷地凝视着莱斯赫特：“你所效忠的，是圣利亚的宝座，还是圣西斯廷一世？”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刃，一下子扎进了莱斯赫特的心脏，他的瞳孔骤然紧缩，气氛在两人之间凝固，过了很久，骑士长慢慢放下了手。
他感到自己的后背浮起了隐约的疼痛，这是一种幻觉，他知道，那是拉斐尔曾经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痕，他还记得当时年轻的教皇是如何质问自己的，剖开了自己的心脏，质问他的信仰，质问他究竟效忠于谁，而他的回答是——
“你不应该在这里问我这个问题。”
莱斯赫特的语气忽然淡了很多，他现在看起来仍旧光明正直，能够为了他的信仰慷慨赴死，堪称所有骑士的标杆和榜样——如果忽略他现在说的话。
“圣殿骑士团发誓永远效忠教皇，我们绝不会去伤害冕下。”
他收剑入鞘，后退了一步。
“我明天会带人离开翡冷翠，公务时长六天，期间发生的一切事情我都不知道。”
骑士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翠色的眼睛里带着怜悯：“尽管如此，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费兰特目送他离开房间，笑了一下，自言自语：“我一直知道。”
关上门的莱斯赫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在胸前画了个荆棘双翼的图案，喃喃：“圣主啊，请宽恕我，也……宽恕他。”
费兰特没死啦没死啦，就算他真的要死也不可能就这样突如其来被拉斐尔刀掉的，一点都不符合我的美学……【开始狂暴发言】

第139章 风暴之心（二十六）
翡冷翠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气氛。
贵族们也有点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刚开始不过是守在家门口的圣殿骑士团骑士们忽然撤离，没有任何通知，也没有什么解释，最早起来的女仆发现庄园的门口空空荡荡，驻守在那里快半个月的骑士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主人们提心吊胆地站在窗边往外看，也没有等到破门而入将他们抓出去行刑的骑士。
又等待了半天，他们壮着胆子出去看，才确定圣殿骑士团是真的撤走了——不是某一家，而是翡冷翠的所有贵族，一夜过去都摆脱了被看守的待定囚犯身份，就像是西斯廷一世忽然喝醉赦免了整个翡冷翠。
这样的优待不仅没有让贵族们安心，相反地，他们更害怕了，因为这看起来就像是死前的祷告，是用来麻痹他们的某一种手段，而要是他们真的被麻痹了……天知道西斯廷一世会不会狰狞大笑着拧下他们的脑袋！
于是他们纷纷捡起了之前未竟的写作事业，恨不得把同僚们的所有隐私和秘密都写在信上报告给教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发现了第二件离奇的事情：
他们无法与教皇取得联系。
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妥当，更确切一点应该是，所有前去西郊费兰特庄园的信使都被拦在了庄园大门之外，披着黑色斗篷的圣鸦拒绝向庄园内投递任何给冕下的东西，也拒绝透露任何冕下的现状。
这太奇怪了。
这样的情况让贵族们感觉有点熟悉，但他们又本能地回避掉了这点熟悉感，冥思苦想琢磨着教皇这次又在搞什么新把戏。
与此同时，第三件怪事发生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费兰特就成为了翡冷翠的实际掌控者，披着黑斗篷的圣鸦正大光明地穿行在大街小巷，他们不停地带走一些人，那些人有的回被放回来，有的不会，但是回来的每一个人都面色惊恐，并绝口不提自己到底遭遇了什么。
每当有一大批人被带走，过一段时间，圣鸦就会敲响一位贵族或是大主教、枢机的门。
当然，被带走的贵族和主教，没有一个回来的。
翡冷翠的每一个人都有着敏锐的政治嗅觉，而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带给他们不妙的预感，他们不再向西郊投递信件，而是通过教皇宫的秘书厅转达对教皇的问候，并表达了希望面见教皇致意的请求。
他们的问候由秘书厅传达到了西郊，然而所有面见教皇的请求全部被驳回了，无一例外。
于是之前一直被人们有意无意忽略的某个词再次成为了贵族们秘密会谈的主流。
不是他们多疑，而是这种情况在历史上并不罕见。
逼宫，或者说摄政，再或者是政变……
总之就是大致的意思，与外界失去联系被囚禁起来的君主，还有独揽大权的臣子。
“说不定这是西斯廷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想试探我们之类的。”有人打破了沉默。
“试探我们？”有人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讽刺，“我们还有什么价值能被他看在眼里？翡冷翠现在在他眼里已经是没有秘密的羊羔了，只等着他选择一个开心的时候就能下嘴。”
这话有点难听，但确实是实话，贵族们互相攻讦拉扯的时候，早就已经掀开了彼此的底牌，他们只不过是在等待那个最终的时间的到来，并期望于自己的投诚能换来好一点的结果。
最差不过是流放，他们心想，而更可能的情况则是，因为参与叛乱的人数过多，喜提流放的只会是那几个教皇最不喜欢的家族，而他们早就决定了，不管被选中的是哪几家，其他家族都会立即跟上，帮教皇彻底清理掉那几家留在翡冷翠的痕迹，以换取教皇的宽恕。
当然啦，为了不再多生事端、早日结束这场混乱，他们也会帮助那几个家族保存他们在教皇国之外的产业，确保他们余生依旧能够享有富贵的生活。
这是最可能发生的事，整个翡冷翠都搅和在了这场混乱里，教皇就算再生气、再愤怒，难道他敢杀掉所有的贵族？那等于亲手拔掉教皇国的根基，他们愿意为了平息教皇的怒火而付出代价，前提是教皇在收取了这些代价之后也能适可而止。
这就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从古至今数千年来，贵族和贵族、贵族和君主、国家和国家之间，都是用这一场场交易维持下来的，个人的喜怒被放在最后，利益才是永恒的灯塔。
可是费兰特的行为让他们感到了恐惧。
那个疯子正在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他不惮于用杀戮达成自己的目的，这种“不优雅”“不文明”的游戏方式是贵族们深恶痛绝的，费兰特没有按照他们的方法来玩，这让他们有一种失去控制的荒谬感。
“如果他没有这么神经质，让他掌控教皇国也不是什么大事。”
有人抱怨。
“的确，他看起来可比西斯廷好对付多了——从某种意义上说。”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赞同和惋惜的神色。
“那么，假如这又是一次真正的叛乱，我们应该站在哪一方？”
“这还用得着思考吗？一个不讲道理的杀人疯子总不可能是王座的首选。”
宽敞的会客室里响起了轻轻的窃笑。
西郊的这一座庄园自从被现任主人购买之后，就没有经历过大的整改，它的主人几乎从不在这里停留，因此这可能是它第一次履行宅邸的使命。
拉斐尔坐在娱乐室的窗边，腿上盖着毛毯，压着一本厚厚的书，窗外的天是阴的，早上刚下过雨，从这里看出去可以看见连通着庄园大门的小路以及前庭的喷泉，耳边传来门扇打开的声音，拉斐尔按着书页看过去，费兰特正摘下手套，对门外的人说话。
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又压得很低，拉斐尔只听见模糊的几个单词。
“……处理干净……所有……名单……”
按压在书页上苍白的手指微微泛起了红。
费兰特很快结束了对话，将门关上，再回身面对拉斐尔时，脸上已经挂起了轻快明朗的笑容，他像一只毛茸茸的大狗那样凑到拉斐尔身边，去看他腿上的书：“在看什么？唔——诗歌？”
费兰特身上带着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清新水汽，发尾湿漉漉的，拉斐尔轻轻嗅了两下，捕捉到了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他看着费兰特脖子上更换过的雪白绷带：“还痛吗？伤口愈合得怎么样了？”
费兰特满不在乎地摸了一把脖子：“没什么感觉，很快就好了——你喜欢看希尔叙的诗？我记得教皇宫的图书室里好像还有两本他的诗集，下午我让人去给你拿来。”
拉斐尔垂着眼睛，静静地看着费兰特的头顶，抬起手随意地摸了两把那头柔软蓬松的黑色卷发：“啊……不用了，我只是心血来潮看一下，这一本看完差不多就可以搬回教皇宫了，到时候再看也行。”
他感觉到手指下费兰特的身躯似乎僵硬了一下。
这一点僵硬令拉斐尔的心也开始往下沉。
他并不愿意用恶意去揣测费兰特，就像尤里乌斯一手教育了他一样，费兰特也是他教出来的，他了解这个青年，并愿意为了自己的一些私心去纵容他。
可是……不应该是在这个时候。
拉斐尔收回了手，沉默半晌，他还是语气温和地问：“莱斯赫特在哪里？”
费兰特已经调整好了表情，抬起头，泰然自若地与拉斐尔对视：“他正按照您的命令，看守翡冷翠所有在混乱中有过异动的家族。”
拉斐尔点点头：“那么你觉得我现在应该召见他听取汇报吗？”
这一个轻描淡写的问题令费兰特陷入了沉默。
拉斐尔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短暂的寂静后，拉斐尔问：“提恩八世还活着吗？”
他的声音很冷淡，似乎这个问题只不过是他忽然想起来于是随口一问，至于答案如何也不重要。
可是费兰特绷紧的肩背却骤然松弛了下去，那是一种被看穿了之后坦然面对现实的松弛。
他镇定地回答：“死了，昨天晚上，我亲自动的手，用沾了颠茄的匕首。”
费兰特的声音和语调都太过轻松，好像这个问题的答案确实不值得一提。
拉斐尔没有说话，盯着费兰特看了两秒，淡紫和深蓝的眼眸对视，接着，拉斐尔毫无预兆地抬起手，用力在费兰特脸上甩了一巴掌。
这一下他丝毫没有留手，费兰特被打得侧过脸去，苍白的脸颊上很快浮起了红肿的印记，紧接着，拉斐尔掐着费兰特的下巴，粗暴地将他的脸拧过来面对自己。
费兰特被迫抬起脸，迎面就对上了拉斐尔充斥着愤怒和暴戾的眼神。
教皇从来不会露出不得体的一面，他对自己情绪的克制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隐忍和微笑几乎成了他刻进骨髓的本能，但是在这一瞬间，那些本能都被激烈的情绪冲垮了。
他掐着费兰特的下颌，将这个青年扯向自己，语速快得像砸在地上的暴雨：“停下你那些把戏！立刻把翡冷翠的管理权交还给莱斯赫特，我会向外界发出声明，解除你的一切职务和权力，之前的事情我可以帮你解决，不管你想干什么，到此为止。”
费兰特沉默地听着拉斐尔的话，一声不吭，这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拉斐尔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力道再次加重：“你是白痴吗！”
他扔下这句话，掀开腿上的毛毯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费兰特还是蹲在那里，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轻飘飘地说：“庄园四周都是我的人，他们不会让你出去的，也不会让任何人进来。”
拉斐尔停住了。
他回过头，第一次用那么认真的眼神上下打量费兰特，过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地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囚禁了我？”
费兰特低着头拍了拍衣角的灰尘，含糊地咕哝：“我更愿意将它称为一段不被打扰的时光。”
拉斐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比之前更为愤怒的情绪席卷了他的心脏，他并不是因为费兰特做出这样僭越的事情而生气，这对他而言并不算是什么大事，难道他遇到的僭越者还少吗？但是最后的赢家总是他，只要费兰特不杀了他，最终的结果也会是一样的。
他不在乎费兰特大逆不道的行为，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比什么囚禁什么叛逆都令他生气……因为这将是他的失误，是他的错。
拉斐尔这样的聪明人习惯了别人犯错，也习惯了给他们善后，但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自己犯错，而拉斐尔已经隐隐意识到，这将会是一个多么大的错误——仅仅是他不够谨慎、不够仔细、不够冷静！
拉斐尔沉着脸，单手插入费兰特浓密乌黑的头发里，抓住青年的发根，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看着我，回答——是不是尤里乌斯告诉了你什么？”
当他吐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他清晰地看见费兰特的瞳孔有短暂一瞬间的紧缩，这显然证实了拉斐尔心里那个糟糕的猜测。
他松开了手。
那种愤怒从他身上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深沉的绝望。
他早该想到的，尤里乌斯难道会不知道他对让费兰特送死的抗拒？为了完成计划，那个心思缜密的男人一定会有别的手段——让费兰特自己去送死。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是他的狗吗？谁是你的主人？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听别人的话？——你承诺过永远只属于我、只听从我、只效忠我！”
拉斐尔几乎是咆哮着说。
费兰特只是看着他，等拉斐尔稍微冷静了一点，他走过去，抬起手轻轻抱住了拉斐尔——这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拥抱，拉斐尔整个人都像是被封印了一样，定定地站在那里，他从来没有被人以这样温柔的方式拥抱过。
“我很抱歉，拉法，对所有的一切，”费兰特贴着拉斐尔的耳朵，轻声说，“只是……我想这或许会使你更轻松一点，我知道你很聪明你很厉害，但那是不一样的。”
他望着娱乐室的墙壁，轻柔地摩挲着拉斐尔的脊背，像是安抚一只暴躁的猫，手中传来的触感带着骨骼的坚硬，怀里的躯体清瘦单薄，看起来根本不像是站在权力顶峰的成年男性。
“也许你能够扛起所有，能够庇护一切弱小，可是因为我卑微、愚蠢、不自量力的爱，所以我希望能够为你做任何哪怕是仅仅能让你松一口气的事情。”
费兰特眼里含着笑，他从未感受到这样轻松的快乐，也许那位挥动着蜡做的翅膀奔赴太阳的王子在坠落时，感受到的也是这样的愉快。
他们永远无法真正拥抱到他们的所爱，但他们已经在靠近的路途上满怀幸福。
拉斐尔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冷冷地骂了一句：“蠢货。”
费兰特笑眯眯地点头，尽管被骂了，他的心情看起来还是不错，可能因为拉斐尔并没有挣脱他的拥抱。
这就已经很好了，他想。
拉斐尔快气疯了哈哈哈哈哈
他都还没有打算杀费兰特，这个混球居然自己狂奔在找死的路上了，拉斐尔有那么一瞬间确实想干脆那天晚上捅死他算了，有什么办法呢，自己养出来的狗狗，还不是得自己铲屎【愤怒猫猫大声喵喵】

第140章 番外·秘书长
凌晨的翡冷翠街道上刮着冷风，孤零零还未到家的行人纷纷裹紧了身上的外衣，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家中温暖的壁炉和热气腾腾的土豆汤，并且加快了脚步。
已经快到大教堂敲响早祷钟声的时候，就连混混和乞儿都不会在这个时间盘桓在外，只有倒霉的早市巡管员和收粪工会在街道上相遇，繁华、荣耀的翡冷翠难得拥有这么一段安静的时光。
打破这片冷清寂静的是凌乱的马蹄声，车轮在石砖地面上辘辘滚动，和平常不疾不徐的轻快节奏不同，隔着雾气人们都能听见车夫扬鞭催促马匹的声音，破空的鞭声很容易带来紧张感。
站在爬梯上手动熄灭最后一盏路灯的老人眯着眼睛看下去，视线只来得及捕捉到那辆马车侧面的波提亚徽章，马车就像是闪电一样急促地消失在了晨雾里。
“波提亚……这是出什么事情了？”老人嘟囔了两句，从爬梯上下去，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神色里写满了不安。
那是教皇宫的方向，能在这个时候随意进入教皇宫的波提亚，翡冷翠人们心中只会跳出一个名字：尤里乌斯&#183;波提亚。
掌握着教皇宫权力的教皇宫秘书长阁下，现任教皇信任他如同孩子信任自己的父亲，他给予了这位秘书长至高无上的权力，波提亚依靠着这样的信任，疯狂地在教皇国进行扩张，据说十三人议会中的其他城主已经对此表现出了不满，然而教皇仍旧坚持将自己的信任交付给他的导师。
居住在翡冷翠的人们能够更直观地感受到冕下对秘书长的无理由信任，他们并不懂什么政治、平衡、博弈，只不过自从这位年轻的教皇戴上圣利亚的冠冕后，底层的普通人民感觉自己的生活好过了许多——教廷对外的慈善活动增加了，市政厅也出台了一些帮扶穷人的措施，定期发放给儿童的黑面包里不再掺杂很多麸糠，甚至还有了专门供给给贫民窟购买的廉价奶酪……
教皇也会不定时地前往翡冷翠的各个教堂布道，愿意认真倾听每一个人的问题，耐心地给他们解答，哪怕那个问题愚蠢幼稚到可笑的地步。
上个月下城区边缘建了一座修道院，据说那里将会接收四岁至九岁的孩童入学，修女们会教授他们基本的文字和书写，这看起来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对于一辈子没有机会认识文字的下城区人来说，学会书写就等于拥有了脱离乞儿、盗贼、流浪汉命运的机会。
人们深深地感激并爱戴着那位年轻的冕下，他们蝼蚁般卑微、平凡的命运，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被这座奢华圣洁的城市所看见。
“希望圣主庇佑冕下。”
马车早就已经隐没入浓雾看不见了，提着工具包的老人喃喃自语。
马车近乎横冲直撞地奔向教皇宫，守在门前的卫兵们远远看见了马车上的图腾，没有任何疑问就打开了门，这其实并不符合规定，教皇宫每一位访客都需要有教皇的允许才能入内，但是……那可是波提亚。
就算是教皇宫，也不会把波提亚拒之门外。
马车还没有停稳，有着铁灰色长发的男人就从上面跳了下来，他的脸色十分阴沉，往常总是带着笑容的深紫色眼睛里酝酿着恐怖的风暴，想凑上去讨好打招呼的外廷总管被他冷冷一盯，立刻僵在了原地不敢动弹，等他再回过神，只能看见那件飘摇的黑色斗篷在大理石走廊尽头的一个残影。
尤里乌斯匆匆走过大画廊，他的速度快到了随从都要跟不上的地步，半路迎过来的教皇内务总管一边小跑一边快速交代：“……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四点多了，过了冕下平常起床的时间，去敲门才发现……”
尤里乌斯的脸色难看到近乎扭曲：“教皇护卫队呢？”
“……值班表被改换了，两班人都以为是对方的班次，所以晚上没有人守卫……但是巡逻队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尤里乌斯忽然停步，他的急停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差点引发一场小小的混乱。
内廷总管惊恐地看过去，发现一向微笑示人的秘书长阁下露出了堪称凶狠的表情：“声音？！”
他压低了嗓音，像一只吐信的蛇面对自己的猎物。
“有哪个刺客，会犯下这么愚蠢的错误？！”
内廷总管张口结舌，试图再分辩什么，但是尤里乌斯已经抛下他大步离去了。
教皇卧室前的那一段走廊都被清空，尤里乌斯摆手，示意所有人离开这里，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缓缓推开了面前这扇门。
沉重的门漆成了白金色，上面浮雕着可爱的小天使和月桂花、百合的图案，它开启得很容易，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股浓稠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尤里乌斯在门口停顿了几秒。
他闭了闭眼睛，收拾好心情，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其实他并不用那么小心，这间卧室的主人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就算他失礼地大喊大叫，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房间里的光线暗了许多，尤里乌斯绕过摆放着沙发和茶桌的起居室，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只靠枕，将它放回原来的位置，墙上的壁灯还是深夜时的亮度，窗帘没有打开，一切都维持着昨晚的样子。
尤里乌斯越过拱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宽大的四柱床，帷幔并未放下，于是那惨烈的一幕就没有任何遮蔽地撞入了尤里乌斯眼里。
浅金色凌乱的长发，淡紫色的眼睛空洞地凝固在某一点，苍白俊美的面庞扭曲着，素白的长袍上从胸口到腰间浸透了暗红的血，他细瘦纤长的十指狰狞箕张着，想要去抓住什么东西，又因为什么都没抓住而显得僵硬恐怖。
一把普通的短刀插在他的胸口，没有完全干透的血还在往外淌，吸饱了血的袖口往下一滴滴掉落，在地毯上积起一小滩血泊。
尤里乌斯站在床边两三步远的地方，整个人都凝滞了。
他从没有想过，他会以这样的方式面对拉斐尔的死亡。
尽管……他不能说他对此全然一无所知。
尤里乌斯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脚尖几乎要触碰到那一摊血迹，短暂的停顿后，他弯下腰，隔着一段距离，视线一寸寸扫过死者痛苦的脸，过了半晌，他抬起手，轻轻拢住拉斐尔的眼睛。
人生第一次，长袖善舞的尤里乌斯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他可以对着活人说出各种各样的甜言蜜语，然而对着已经死去的人，再动听的话语都是无用的，更何况……
这是拉斐尔，是他教养出来的学生，他托举到权力漩涡中心的玫瑰，他见过拉斐尔最糟糕的样子，瘦巴巴的一个小残废，拖着没什么用的腿，一无所有地闯入翡冷翠浮华而危险的上层社会，还敢像一只小狼一样对他露出獠牙。
尤里乌斯不由自主地微笑了一下，他从不否认自己本性的恶劣与腐烂，他好奇这样一只自以为凶巴巴的小动物会如何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也好奇这团生机勃勃的火焰之后会怎么样，是熄灭，还是燃烧得更加旺盛？于是他接手了这个小麻烦，第一次那么耐心地教给他翡冷翠的生存法则。
噢，当然，他承认当时有那么一点想要塑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新生命的想法，这很正常不是吗，无聊乏味的枯燥生活里，突然多了这么一个新的调剂，有谁能忍住不在里面灌输自己的东西，把他彻底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至少尤里乌斯已经很克制了，他并没有做多余的事情，只是抱着好奇的心态观察着拉斐尔，要不是德拉克罗瓦临死前将拉斐尔托付给他——
尤里乌斯感受着手心里冰冷的触感，有点冷漠地想，这或许是一个糟糕透顶的选择。
他给了拉斐尔他所能给的最好的一切，甚至连教皇的冠冕都为他奉上，但是权力这个游戏场里容纳不下那样的灵魂。
如果你能一直听我的，尤里乌斯慢慢合上拉斐尔的眼睛，如果你能放弃你那些无用的坚持和多余的善心，如果——
尤里乌斯忽然想起拉斐尔还被囚禁在坎特雷拉堡的时候，当时他还没有诞生要将拉斐尔推上教皇宝座的想法，他已经准备好了乡间的一座庄园和一片土地，那里不会离翡冷翠太远，他可以定期去探望拉斐尔，抱着这样的想法，在那四年里，他本可以教给拉斐尔更多的东西，可因为一点无用的私心，他并没有那么做。
一个生活在乡间的普通庄园主不需要时刻防备他人，也不需要知道怎么攫取权力、怎么面对风波诡谲，他任由拉斐尔荒废了那四年，在寒风呼啸的夜晚谈论天文、诗歌、历史、文学。
他给了拉斐尔一场平静的美梦，然后亲手将他送进了死亡的漩涡。
尤里乌斯解下自己的斗篷，他斗篷下还穿着睡衣，凌乱的领口和褶皱的绸缎显示他是从床上急匆匆地赶来的——穿着睡衣离开卧室，这对他来说是从未有过的失礼，只不过他此刻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他抖开斗篷，泛着珍珠般光泽的黑色绸缎随着主人的动作呼啦一下在空中展开，如同乌鸦的羽翼，轻柔地落下，覆盖住了床上教皇的身躯，也遮住了淋漓的血迹。
“……再见，拉法。”
他脑海里数不清的属于拉斐尔的笑容一闪而过，最终，他只留下了这一句话。
守在走廊的随从听见了门打开的声音，立刻挺直了身体，尤里乌斯走出来，从另一名侍从那里接过了备用的斗篷裹在身上，一边往台阶下走，一边快速地吩咐：“看守住护卫队的成员，还有昨天晚上教皇宫的值班人员，等审查过去之后再重新安排岗位，还有，联系隆巴迪枢机，我今天要和他单独见面。”
在提起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脸色忽然冷硬了许多。
他们穿过长廊，迎面遇上了凯恩，这位年轻的波提亚主教神采飞扬，作为波提亚家唯一的主教，在拉斐尔死后，他显然将会拥有更多的资源，而最为特殊的一项便是空出来的教皇宝座。
波提亚家不会允许其他人坐上那个位置，唯一能继承这个位置的只有他，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尤里乌斯叔叔。”
凯恩走到尤里乌斯面前，朝他低头，面对着这个掌控波提亚家族的男人，就算凯恩现在已经是教皇，也不敢轻视他。
他的乖顺并没有让尤里乌斯心情好起来，波提亚大家长冷冷地盯了他几秒，一直盯得凯恩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变得忐忑起来，才冷冷地说：“收起你的笑脸，就算你坐上了那个位置，也要给我保持对拉斐尔的敬意。”
凯恩苍白着脸点头，尤里乌斯不再去看这个得意忘形的蠢货，冷不丁问：“下毒的主意是谁出的？”
凯恩浑身一震：“什么下毒……”
尤里乌斯没有放缓步伐，语调冰冷：“不要把我当成白痴，凯恩&#183;波提亚，一把刀还不至于让拉斐尔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你们背着我和隆巴迪达成了协议？然后呢？就这一个教皇冠冕，你们打算怎么分配？”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凯恩迟疑着解释：“这是长老们的想法……他们觉得拉斐尔太不听话了，所以……”
尤里乌斯藏在斗篷下的手抽动了一下。
是的，他知道他们对拉斐尔的某些举动很不满意，也知道他们想要换一个教皇，但他没有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而且绕过了他。
“自以为是的蠢货。”
尤里乌斯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嘲讽，尽管他也不知道嘲讽的究竟是谁。
凯恩还想要说什么，另一个脚步声从前面冲过来，凯恩敏感地抬头去看，但是尤里乌斯却过了片刻才迟钝地注意到前方的变化，于是正对上了眼神探究的雷德里克。
“你怎么在这里？”尤里乌斯感到了空茫的疲惫和厌倦，“我现在没有空，你先回家。”
雷德里克毫不收敛：“听说那谁死了。”
尤里乌斯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发怒，想要拔出身旁随从的剑砍点什么，想要任凭自己心里那股狂暴悲哀的情绪宣泄出来，但他牢牢禁锢住了自己的情绪，让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都藏在坚硬冰冷的表情下：“是的。”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个词，这个词简短快速，但是尤里乌斯在发出每一个音节的时候都感到了极大的痛苦。
拉斐尔死了。
他有点恍惚地想着，是的，他亲眼看见了，还为他盖上了眼睛。
拉斐尔死了。
他亲口承认了这一点。
雷德里克不依不饶地问：“怎么不敲钟？”
尤里乌斯几乎要为他的不识相感到愤怒，还有一点后知后觉的惊讶，确实，教皇死亡的第一时间就应该敲钟，可是他竟然忘记了最重要的这件事。
真奇怪，他竟然也会忘记什么事情。
尤里乌斯找了个理由，并且下意识地加快了语速掩饰自己先前那一点愕然的空白：“等枢机们初步商议好新教皇的人选后，会敲钟的。”
雷德里克看了他两秒，笑了一声：“我就说，他遇到你是他倒霉。”
横冲直撞的年轻人走了，尤里乌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面不改色地继续吩咐：“不用让隆巴迪过来了，告诉他，把对拉斐尔动手的那个刺客交给我，之后的事情还有再和波提亚商谈的余地……”
他没有否认雷德里克最后那句话。
拉斐尔这辈子做的最大一件错事，就是信任他。
他获得了一个无辜灵魂全心全意的信任和爱，然后冷眼目送着他走向死亡，这是无法赎清的罪行。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希望他能死在拉斐尔前面，或者不要再让拉斐尔遇见他这么糟糕的导师了。
尤里乌斯轻轻出了一口气，疲倦地说：“你会是波提亚家族推举的教皇，在此之前，我得先清理掉隆巴迪。”
凯恩还没来得及露出喜悦的笑容，就被尤里乌斯带着冰冷杀意的语气惊了一下，没等他说什么，教皇宫秘书长转过头，深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一闪而过的轻蔑、傲慢令凯恩心里发凉：“……而你，听话，就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拉斐尔面对的也是这样的尤里乌斯吗？凯恩破天荒对那位死去的前任有了点敬意。
尤里乌斯像一阵冷风刮出了教皇宫，他踩上马车，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奢华的巨大坟墓，没有人能捕捉到这位秘书长的情绪，他好像只是这么随意地看了一下，没有人知道他想看见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走吧。”
听见了主人吩咐的车夫挥动了鞭子，马车很快动了起来。
“我还要筹备他的葬礼。”
他的声音低如耳语，最终成为了一句仅仅对着自己的告诫。
尤里乌斯这个人太难写了，他的情绪太内敛太隐秘，我本来想写他的心理活动，可是怎么写都不太对味，他这个人就是要揪着一点细节去品才行，一个闷骚【摇头.jpg】

第141章 风暴之心（二十七）
拉斐尔推倒棋盘上的国王，又捏着国王，挨个把主教、城堡和皇后都撞翻，黑白水晶雕刻的昂贵棋子横七竖八躺了一棋盘，他无聊地扔下国王，沉重的水晶撞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整个棋牌室只有拉斐尔一个人，费兰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主楼，用餐时间也是他本人急匆匆地从外面赶回来，拉斐尔注意到他的衣服上经常沾着血迹，这让拉斐尔感到十分焦虑烦躁。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费兰特这个傻乎乎的小疯子真的会把自己弄死的。
拉斐尔站起来，掀开一点窗帘，仔细地看了看通往中庭的道路。
圣鸦是他从宗教裁判所的原型上提取重构的新群体，服务于教皇，潜伏在暗处，基本就是做情报、潜伏等不那么光明正大的工作，教皇国的内外通讯也由他们负责，因为他们的位置至关重要，所以从他们诞生的那一刻起，拉斐尔就尤其重视他们的归属权问题。
他让费兰特代替他掌管圣鸦，并不代表他真的就将圣鸦全部托付给了费兰特，几年前尤里乌斯误会他和费兰特的关系时，就直白地袒露过对费兰特的不信任，这不仅是出于个人情感，从某种程度上，他的话的确戳中了拉斐尔心底最隐秘的那块角落。
他和尤里乌斯一样，对所有人都抱有不信任感，甚至更加多疑，他给了费兰特自己的信任，这不代表着将一切权力都交付给费兰特。
必要的保险是应当的——这是拉斐尔一贯做事的原则，这和信不信任费兰特没有关系，只是一种处事方式而已，就像是他可以将性命交托给费兰特，但他绝不会松开限制费兰特的绳索。
圣鸦那么重要，拉斐尔是不会对它完全置之不理的，他用了许多方式，来确保每一个圣鸦都对他忠心耿耿，他们听从费兰特的命令，也是因为教皇赋予了费兰特领导他们的权力。
很多圣鸦可能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以为费兰特现在做的事情都出自自己的授意，但拉斐尔确信，只要自己出现，圣鸦绝对会以效忠自己为第一目标。
那么唯一的问题就是，该如何离开这座华丽的牢笼。
拉斐尔叹了口气，他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在他离开下城区这么多年后，居然还有一天需要用到那些快要忘记的技能。
合拢的橡木门打开，费兰特一边解开斗篷，一边走过来，自从那天被拉斐尔拆穿后，他就不再刻意掩饰什么，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更让拉斐尔生气。
他这几天已经被费兰特气了很多次了，今天费兰特进门，拉斐尔也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他坐在棋盘前，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费兰特堪称温顺地走到拉斐尔面前，看了棋盘一眼，从乱七八糟的棋子上感受到了教皇没有宣之于口的不满，他聪明地跳过了这个话题：“……亚述那边新送来了一批香料，厨房做了你很喜欢的芝士小羊排，我们下去吃饭吧，好不好？或者你想在这里吃饭？”
拉斐尔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将一直搭在腹部的左手抬起来，敲了敲桌子，仿佛什么无声的暗示。
随着他的动作，窸窸窣窣的声音如同悦耳的铃声，衣袖往下滑了一截，苍白的手腕上拴着一只金环，末尾垂挂着银色的锁链，那段锁链蜿蜒往下，一直隐没到了地毯的角落。
费兰特乖巧地解下腰间一串钥匙，挑中其中一枚，解开了拉斐尔手腕上的锁：“拉法太聪明了，不这样的话，我是留不住你的，原谅我吧，毕竟圣主创造笨蛋的时候也没有禁止他们使用工具。”
他握着被金环扣住的手腕，仰起脸对着拉斐尔笑，模样带着刻意的讨好。
拉斐尔瞥了他一眼，转动两下手腕，冷笑一声，视线随意地扫过他腰间的钥匙，当先走出了棋牌室。
费兰特动作轻快地跟了上去，同时将那串钥匙换了个地方，塞进了另一侧的牛皮袋。
午餐正如费兰特所说，都是拉斐尔喜欢的食物，拉斐尔却显得兴致缺缺，切了两块小羊排，又尝了点牛奶布丁，就放下了餐具，扯下餐巾扔在桌上，抬腿就走。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失礼，不过费兰特都快习惯了，这几天拉斐尔使劲地对他发脾气——当然不是那种粗暴地打骂，而是在各种小事上故意惹费兰特不高兴，包括无视费兰特的话、半夜把费兰特踹下床……
费兰特倒是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反而因为拉斐尔发脾气而更乖巧了，恨不得对拉斐尔百依百顺。
除了他始终拒绝拉斐尔要出去的要求。
拉斐尔离开餐桌没一会儿，费兰特就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点心在起居室里找到了他，教皇靠着沙发，随意地翻着手里的书，他的眼睛余光显然已经看见了费兰特，可是手中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
费兰特走过去，把手里的点心架放在桌上：“你午饭没吃多少，再吃一点点心吧，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再换一个厨师。”
他看一眼拉斐尔，教皇垂着眼睛，像一只被摸顺了毛的猫，找到了自己柔软的窝就不想动弹，只是从喉咙里敷衍地应了一声，于是问：“今天下午就待在这里吗？那我把窗打开。”
费兰特打开了起居室的窗户，带着花香的风很快充盈了整个房间，黑色的人影又回来遮住了拉斐尔的视线，拉斐尔皱了下眉，费兰特手里握着从起居室墙角延伸出来的锁链，将它扣在拉斐尔左手的金环上。
咔哒一声响，拉斐尔感到手腕一沉。
他抬起眼睛，缓慢而用力地看了费兰特一眼，突然合上手里的书，将它拍到费兰特胸口：“你有本事就把我一直锁着，锁到你死了为止。”
费兰特好脾气地捧住那本书：“不会的，我已经解决了大部分问题，剩下的会很快。”
拉斐尔冷冷地盯着他：“你知道我容忍不了你这样的行为。”
“是的，没有一个君主能够容忍擅作主张展开大清洗的臣子。”费兰特回答得很坦然，仿佛早就对此有了自觉。
拉斐尔又被他这副样子气了一下，指着门口：“滚！”
费兰特闭上嘴，乖乖地滚了，站在门后面，他摸了摸钥匙，数量都对，他放下了心。
拉斐尔站在窗边，看着中庭那架马车离开了庄园，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摊开，拓印了钥匙的锡模正好端端地在他手上。
这还是他幼年做窃贼的时候从老亚伦手里学来的本领，那个老头子不止一次感叹拉斐尔动作的干净灵活，“给你一个机会，你能摸走圣主的内裤！”
拉斐尔看着那个锡模叹气，他也没想到，多年后竟然还要再重新拾起这个手艺，这让他很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找到机会把棋牌室的小锡兵玩具弄成一个简单的模具，在刚才把书拍在费兰特胸口时，快速拓印下了那个钥匙，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拉斐尔烧了一截蜡烛，成功做出了一把脆弱简易的钥匙，打开了那把困扰了他好几天的锁。
或许使用铁丝之类的会更简单，但是费兰特很警惕地排除了一切类似的东西，连胸针之类的饰品都从拉斐尔视线里消失了。
拉斐尔揉了揉手腕，轻巧地从花园那一侧的外墙爬了下去——这不太容易，他真的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这么危险的运动了，好在城堡外墙上有许多浮雕和塑像，只要小心一点，爬下三层楼并不太困难。
但就算这样，拉斐尔成功站在花园里时，还是在心里痛骂了费兰特无数遍。
庄园里都是费兰特的侍从，但拉斐尔知道在门口守卫的是圣鸦，费兰特不想让他出去，并不代表他会松懈庄园的外部防卫，圣鸦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提及保卫，他还是更信任他们。
圣鸦会用性命去保护教皇，这一点毋庸置疑。
拉斐尔从花园绕出去，大大方方地对执行守卫任务的圣鸦下令：“给我准备马车，回教皇宫。”
不出他的意料，圣鸦们对他的出现以及下令没有丝毫意外，俨然从头到尾都并不知道费兰特的逾越行径。
于是在教皇宫门口，提着剑的费兰特就和拉斐尔在众目睽睽之下相遇了。
教皇站在马车上，一只手扶着车门，居高临下地看着费兰特，剑刃上还在滴血的仲裁局首领整个人都僵硬了，他愕然地看着拉斐尔，脸色煞白，拉斐尔比他从容得多，还对他露出了一个隐含着杀气的笑容：“很高兴在这里见到您，费兰特阁下。”
他的视线在费兰特的剑上转了一下，似笑非笑：“看起来您好像做了许多出乎我意料的事情。”
他将“出乎意料”那几个词咬得格外用力。
和西斯廷一世骤然在教皇宫前现身的消息一同传开的另一件事是，费兰特被西斯廷一世免除了所有职务，关在了圣殿骑士团驻守的圣塔里。
这座高塔毗邻教皇宫，是历代用于关押翡冷翠位高权重的人的地方，曾经有数位大主教在这里稀里糊涂地丢掉了性命，费兰特进入圣塔就像是一个讯号，战战兢兢苟延残喘的那几家幸运儿纷纷跳了起来，义愤填膺地指责费兰特近期的举动是对教皇的背叛，是不可原谅的违逆之举，必须判处他死刑，才能让那些死去的可怜人们在圣主怀抱里安息。
“罪大恶极的恶魔也做不出这样可怕的事，他在短短六天里杀害了一百二十七名无辜的贵族，其中甚至还有一位教皇！这样的罪行足够让他被地狱拒之门外，必须判处他绞刑！”
“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这个僭越者的下场！”
他们在底下吵吵嚷嚷，唯独判处费兰特死刑这一件事很快达成了史无前例的统一。
费兰特这次的举动真的把他们吓破胆了，包括波提亚家族在内，几乎六成的翡冷翠贵族家庭都有死在他手里的人，他们很清楚，死去的那些人都在之前的翡冷翠叛乱里掺过一脚，但他们现在没有人敢提这件事——费兰特的举动，究竟是不是出自拉斐尔的授意？
他们之前很肯定，但是随着死去的人越来越多，死者之间的相同点浮出水面，他们也渐渐开始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了。
说不定……西斯廷一世真的就是这样一个不管不顾的疯子呢？
然而这个疯子现在坐稳了叙拉古的王座，又举起了血淋淋的屠刀证明自己的威严，还有谁敢当着他的面质疑他？
但他们绝不能放过这件事，否则整个贵族阶层从此就在拉斐尔面前再也无法抬起头了。
唯独这一点，他们就算死也不能忍受。
与君王的博弈中，他们不能就这样输到彻底失去一切，至少拉斐尔也要付出一点什么，不然的话，他们宁愿再次掀起一场叛乱，罗曼、亚述和加莱已经臣服在了这对兄妹手里，可还有其他的国家呢？那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拉斐尔从他们的眼睛里看见了他们的反抗。
费兰特这个笨蛋，是真的把他们惹怒了，拉斐尔在心里叹气，又骂了尤里乌斯两句，才坐直了身体。
他还没有说话，但始终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的人们已经快速安静了下来，等待着他的发言。
一片庄严的寂静中，拉斐尔说：“我会解散仲裁局。”
这是教皇从未有过的妥协和让步，有的贵族愤愤不平还想说话：“可是费兰特……”
拉斐尔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将那人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至于费兰特，”在众人紧逼的视线里，拉斐尔说，“我判处他终身监/禁，他从此将无法迈出圣塔一步，直到他的生命走到尽头。”
他们看起来并不太满意这个决定，但是拉斐尔站了起来。
教皇握着权杖，手掌按压在权杖顶端的宝球上，俯瞰他们面色各异的脸：“如果你们有不同的意见，欢迎来和我当面讨论。”
那一阵隐约的窃窃私语彻底消失了。
短暂的沉默后，所有人都向着高处的教皇深深低下了头颅：“遵奉您的旨意，冕下。”
拉斐尔坐在教皇宫最高的露台上，这里没有什么人来，因为象征着不详的圣塔就在露台右侧，遮蔽了大部分的视野，圣塔下的工匠来来往往，他们将要用水泥和砖石封砌圣塔的一切出口，彻底将这座塔楼变成禁锢费兰特的牢笼——直到费兰特在里面走向生命的终结，至于那些必需的生活物资，只能通过吊篮和一个两尺见方的小窗口传递。
那个窗口也是整座圣塔唯一能看见外界的地方。
拉斐尔坐在露台上，面前的茶杯从热气腾腾到彻底冰冷，天边最后一缕橙色的晚霞坠落，深蓝的光晕逐渐布满翡冷翠的天空。
他一直注视着那个小小的窗口，但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窗口里出现他熟悉的人影。
费兰特的结局，终身监/禁，其实我本来规划的是死刑，拉斐尔驳回了绞刑，最后是由拉斐尔亲自动手，给费兰特灌下了毒药，但是想了想，那拉斐尔这一生也真的太寂寞了，所以费兰特捡了一条命回来，虽然是终身监禁，永远无法触碰，但是他还活着！！！！为费兰特的死里逃生干杯！！！！【不要再说我没有心了，你们看，我这不是心软了吗】

第142章 正文完
莱斯赫特在翡冷翠的一切尘埃落定后被教皇召回了这座圣城，费兰特被囚禁在圣塔里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各个城市，大部分人都在兴高采烈地庆祝教皇国这场大混乱的结束，欣喜于圣西斯廷一世的回归带来了永恒的和平。
人们念诵着圣西斯廷一世的尊名，为他祈祷人世的平安幸福，自从圣塔彻底封闭，翡冷翠被杀得七零八落的贵族们也捡回了一条命，夹着尾巴安安分分地做人，教皇国进入了史无前例的和谐时期。
波提亚银行放出了大量的款项，用以支持以翡冷翠为中心的教皇国基础建设，数不清的土地被重新丈量后划分给贫穷的人们，贵族的庄园中放出大量畜养的农奴，教皇手里不再有无处不在的圣鸦，但没有谁敢于在这个时候去挑战他的威严。
连那个波提亚都彻底屈服了，其他人恨不得趴在地上歌颂西斯廷一世的名字。
在那几天里，费兰特第一个选择动手的对象就是波提亚家族，这个古老的家族孕育了半个叙拉古的财富，也是西斯廷一世父系血脉的来源，但费兰特看起来并不在乎这一点，他清洗掉了把持着这艘巨大船只的所有长老，于是这个古老的家族从此只剩下了向西斯廷一世俯首称臣这一个选项。
更不用说，自从尤里乌斯死后，他们就找不到象征着家族继承者的权戒了，近期为了争夺家主的位置，波提亚家族内部爆发了好几场内斗，费兰特的清洗几乎没有遭到任何阻碍。
莱斯赫特在教皇宫的门口看见了带有波提亚家族徽章的马车，不由得心生感叹，虽然波提亚家族看起来遭逢巨变，产业缩水了不少，又死了很多家族成员，可是他们现在还能出入教皇宫，就证明他们终究还是能回到往日的辉煌位置上去。
尤里乌斯用自己的死给波提亚选择了一条最好的道路，一个干净的、听话的家族，将成为西斯廷一世手里最称手的工具，而教皇的庇佑，则是波提亚家未来顺风顺水的最大保障，那个机关算尽的男人连自己的死都利用得明明白白，波提亚家能拥有这样一位家主，真是了不起的好运气。
莱斯赫特看着这辆马车驶离前庭广场，在修士的引领下往教皇的会客厅走去，路上遇见了许多修女、市政官员，他们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神采飞扬的微笑，似乎每个人都奔走在通往未来最美好的道路上。
他们的精神状态让莱斯赫特也放松了一点，听说费兰特被终身监｜禁在圣塔后低落的心情有所回升，直到修士带着他穿过了中庭花园的长廊。
“冕下正在塔楼等待您。”
修士站在回廊尽头通往塔楼的门边，注意到跟在身后的骑士长突然停了下来，灿金的半长发挡住了侧脸，一双被无数名门淑媛称赞过的绿色眼睛凝视着某处。
修士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就看见了圣塔。
圣塔的确就在教皇宫隔壁，教皇宫占地广阔，又不是规整四方的形状，在某些位置——比如说这座塔楼，和圣塔近得就只隔着几米远。
“哦，那是、那是圣塔，”修士有点不安，尽管用“圣”命名，但这座历史悠久的塔楼因为它的功能早就被视为是不详的所在，更不用说里面现在住着一个“不可说”的大人物，“冕下已经在等您了……”
他试图转移骑士长的注意力，好在莱斯赫特并没有看很久，这让修士松了一口气。
“您沿着楼梯上去就可以了，冕下不喜欢外人打扰，我在楼下等您。”修士拉开吱呀作响的水杉木门，拱形的门扇上能看见长年累月风干留下的细小裂纹，悬挂在上面的铜铃铛清脆地响了两声，莱斯赫特独自一人登上门后的楼梯，视线很快被涌来的昏暗锁遮蔽。
这是一座非常典型的观景塔楼，石块砌成的楼梯蜿蜒向上，两侧石壁上还镶嵌着古老的铁制油灯，橘黄的光线把人的身影在墙壁上无限拉长，空气里浮动着阴冷干燥的味道，还有无处不在的灰尘，这里应该很多年没有动用过了，莱斯赫特能从空气中那股干燥腐朽的味道辨别出这一点，它的位置很偏僻，如果不是心血来潮，真的不会有人到这里来。
莱斯赫特爬到三楼，顺着连接塔楼的封闭走廊往前，闻到了浓重的没药气味。
这种珍贵的香料在教廷仿佛失却了俗世用以衡量价值的标杆，它们混合着干雪松、薄荷、乳香、百合被大量地抛入炉子焚烧，教皇宫的主要建筑，包括教皇经常去的教堂里彻夜弥漫着这样的香气，它们的味道渗透进木质的地板和每一条丝绸帷幔，以及宝石金托的缝隙，就算停止这样的燃烧，宫殿也会散发出幽幽的庄严香气。
莱斯赫特循着那点香气，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门。
塔楼连接的建筑没有教皇宫主体那么辉煌舒适，这间房看起来就像是几百年前建造的那种旧城堡，所有光源都来自那一扇拱形窗户，生锈的细铁条拦在内部，墙上华丽的挂毯有些褪色，教皇坐在窗边，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点心和下午茶。
莱斯赫特注意到，这扇窗户外露出了圣塔的一个角落，从教皇的那个角度看过去，也许正好能够看见大半座圣塔。
这个小发现令莱斯赫特的脚步慢了一瞬，不过他没有露出这点异样。
“冕下。”
金发的骑士长走到教皇身边，单膝下跪，恭敬地向翡冷翠的君主低头。
拉斐尔没有第一时间理会他。
教皇穿着样式简洁的长袍，莱斯赫特看了一眼落在地毯上的长袍一角，上面的刺绣是金线构成的百合和荆棘花，布料泛着昂贵的珍珠般的光泽，这件衣服应该是穿在大祭服里面的内搭，教皇也许刚刚从某一个正式场合回来，莱斯赫特闻到了衣服上还萦绕着的一缕浓重香气。
拉斐尔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瓷器磕碰出了悦耳的轻响。
教皇懒洋洋地抬起左手，象牙烟斗敲了敲扶手，敲松了里面压得过于紧实的烟草，沉默地凝视着袅袅上升的烟雾。
“……你来之前，我本来想质问你，关于你擅自离开翡冷翠的事情。”
拉斐尔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梦游者的自言自语。
莱斯赫特浑身的肌肉微微紧绷，他早就做好了被质疑的准备——从他被费兰特说服、离开翡冷翠那天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必定会面对这样的质问。
现在，费兰特被关在了圣塔里，而作为变相推动了费兰特清洗翡冷翠的帮手之一，没道理他会安然无恙地躲过教皇的愤怒。
尤其是……谁都知道教皇多么信任爱重费兰特，那是他一手教育、培养出来的猎犬和尖刀，哪怕这只猎犬犯下了再大的过错，作为他的主人，在惩罚猎犬的同时，也总会迁怒于那些造成错误的诱因。
莱斯赫特不觉得自己能够逃脱教皇的怒火。
他闭上眼睛，准备好了迎接愤怒。
可是拉斐尔没有如他料想中那样责骂他。
房间里再度陷入了无声的寂静。
拉斐尔依旧凝视着丝丝缕缕氤氲的烟气，眼神平静得像一泓深不可测的湖水，他咬住烟嘴，吸了一口气，让带着温度的烟气灌入肺里，药物带来的麻醉效果使他的神经微微松弛，自从费兰特被关入圣塔后一系列复杂事情带来的沉重压力从他身上短暂地离开了，拉斐尔并没有沉溺于这种药物，他清醒地知道现实的一切，但它可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一点。
“本来。”拉斐尔强调了一遍这个词汇。
“但是我想了一遍又一遍，再问这件事情似乎没有任何意义。”教皇喃喃自语，“没有任何作用，没有任何改变……你既然能被他说服，就证明你认同了他的行为。”
莱斯赫特忍不住稍稍抬起了头，拉斐尔的侧脸几乎要隐没在阳光里，过分苍白的脸好像被精心雕琢出来的石膏像，瘦削的面部轮廓带着快要碎裂似的质感，从这个角度看不清那双扬名叙拉古的淡紫色眼睛，莱斯赫特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那支奢华的象牙烟斗上。
拉斐尔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莱斯赫特有些困惑地想，他知道医生给教皇开过类似的药物，但是这种药物可以这么大量地使用吗？——他从教皇身上闻到了和药物一样的味道，这不是偶尔使用就能造成的。
“……我能否知道您使用的药物的名称？”莱斯赫特盯着那支烟斗，试探性地问。
他觉得教皇现在的精神状态有点异常，拉斐尔身上所有的攻击性都被抹消了，纵横叙拉古的君主看起来就像是一团无害的棉花、温柔的月光，或者像一只幼猫，蜷缩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什么？等待着在离开这里时重新武装上爪牙，还是等待着破碎成泡沫？
莱斯赫特不知道拉斐尔在走向哪一条路，但毋庸置疑，他并不希望看见第二个选项成真。
“这个？”拉斐尔又敲了敲烟斗，仿佛看透了莱斯赫特内心的想法，他笑了一声，这个笑声轻微而短促，不带有任何情绪色彩，甚至过分平和，“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是多余的。我不会被药物控制，也不会成瘾……我很清醒，从未如此清醒，并且也会一直清醒下去。”
他眯起眼睛，湖水般不起波澜的瞳孔深处凝结着不可摧毁的坚冰。
“正如你们的愿望，翡冷翠、亚述，乃至叙拉古，将会拥有一位永远理智的君主。”
拉斐尔望着窗外，自言自语，一群盘旋的白鸽飞过窗户，一头扎进了湛蓝的天穹，那里伫立着圣塔白色的剪影，唯一的窗口上摆着一朵常常用于装饰面包的紫堇，青苔和蕨类植物顺着塔身阴暗的缝隙向上攀爬，像追寻着浮云的野望。
“圣殿骑士团，永远护卫在您的王座下。”
莱斯赫特再度低下了头。
他来这里之前本来有些话想说，尤里乌斯死了，费兰特也不在了，他贪婪、小心地想着，也许这是他能够说出那些话的最好时机，可是他现在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不仅今天不说，以后也不说，直到死……都不说。
他不应用华而不实的珠宝去束缚苍鹰的翅膀，爱情不过是君主王冠上添做装饰的玫瑰花环，他将成为捍卫王座的盾和剑，哪怕他们都死去，后世的史书也会将他们的名字忠实地并列。
何况拉斐尔这么聪明，他的沉默对教皇来说未必不是堂皇的宣告。
拉斐尔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骑士长的肩膀，铠甲坚硬而冰冷，手感并不那么好，然而教皇却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些天来，那张疲惫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这样平静的微笑：“我很高兴。”
他轻声说。
“我很荣幸，能得到你们的效忠，尽管我敏感、浅薄、多疑，可是你们依旧坚定地爱着我。”
他的视线从莱斯赫特身上飘远，仿佛飘进了无垠的时空，看见了久远的、逐渐消散的人们。
“这是我这一生，最为荣耀喜悦的时刻。”
正文完结了。
是的，看起来有点仓促，但是我想来想去确实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了，拉斐尔的征程已经走到了顶峰，他获得了许多的爱戴和敬仰，他彻底走出了前世的阴影，和所有痛苦和解了，我本来计划后面应该还有几章，可是写到一半突然就觉得，停在这里是最好的，拉斐尔确实平静下来了，也从其他人身上汲取到了继续前进的力量，那么主线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
后面还会有番外，关于他日后的一些生活之类的。

第143章 番外·四十年后
教皇国最近十分热闹，从去年年初开始，各国的外交使节就陆陆续续抵达了翡冷翠，1127年二月初，在春天还没有对翡冷翠完全展开笑容的时候，圣西斯廷宫被一种高亢的喜悦和兴奋包围住了，使臣们穿着自己最为华丽得体的衣服，仰着头在修士们的带领下登上广场前宏伟的台阶，内心充满了得意的激动。
翡冷翠并没有向全世界发出邀请，据教皇宫秘书厅某些酒后不那么老实的秘书透露，秘书处只代冕下向以罗曼为代表的几个国家领袖递出了邀请函，但正如所有人都知道的那样——
圣西斯廷一世的诞辰是公开的信息，在他成为毋庸置疑的叙拉古之主的几十年后，这一代出生的年轻人几乎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整个时代的光辉都集中在有圣西斯廷一世居住的翡冷翠，他们怎么能错过这个亲眼面见地上圣人的机会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整个西方世界的君主从1125年就开始搜罗各种能充当贺礼的宝物，最为美丽的花朵、最为璀璨的宝石、最为古老的冠冕、最为珍奇的动物……翡冷翠的市民们为此大开眼界，各国的外交官们很乐意在进入翡冷翠后展示自己带来的奇珍异宝，翡冷翠市民们眼中的惊叹让他们获得了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他们的到来并没有被拒绝——这是当然的，圣西斯廷一世有着人类一切光辉的美德，当他步入暮年之后，悲悯、慈祥、温柔、博学……他几乎成了这些品质凝聚起来的一个概念，没有经历过他年轻时代的年青人们完全不能想象故事里那位举着旗帜横扫亚述、用刀剑和火焰分裂加莱的君主竟然和这位老人是同一个人，故事里的君主铁血、冷酷、果断，而他们看见的人？
尽管叙拉古的大部分权力都实打实地握在他手里，但比起陛下，年轻人们更愿意称呼他为冕下，或是那个有些浮夸却绝对真心实意的尊称——地上圣人。
教皇宫的秘书厅从容地迎接了这些不请而来的客人，并妥帖地将他们安置下来，安排了市政厅下属的小导游带领他们游览翡冷翠，那些小导游都是出身下城区的小孩子，从教他们识字的修道院毕业后，接受市政厅的雇佣获得一份薪水，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这个过程中开拓了眼界，这为他们日后应聘其他工作提供了非常漂亮的简历。
毕竟市政厅只会雇佣十三岁以下的孩子，而每一个通过这种方式走出下城区的孩子都会早早地离开这个岗位，将这份工作交给下一个需要它的后辈。
在二月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所有使臣都早早聚集在了圣西斯廷宫，他们仰望着宏伟的石头台阶和屹立在顶端的宫殿，发出了不由自主的赞叹。
“实在是了不起的艺术品，人类的杰作！”来自杜维西联邦的行政官眯着眼睛感慨。
那座被庞大的石头台阶托举起来的宫殿的确配得上这样的赞美，它就像是从遥远的罗马帝国复活的宫廷，二十四根粗大的圆形罗马柱顶住三层的宫殿，每一处小细节都被精细地雕琢，装饰以卷耳草、玫瑰，当然还有无处不在的百合及荆棘的花冠，站在台阶下往上看的时候，会被那种古罗马式荒凉沉静的威严感所俘虏，君主的威势就在这种仰视和漫长的台阶攀登中被捶打钉子似的楔进了客人心里。
蓬巴杜公国的公爵站在台阶中部，握着手杖，饶有兴致地问身边陪伴的修士：“四十多年前，莱茵公爵阁下就是在这里被刺杀的吗？”
修士始终保持着端庄的面无表情，听见这个问题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礼貌地奉承了一句：“您对翡冷翠很有了解。”
这句话听不出是不是讽刺，蓬巴杜公爵干脆将它当成了一种赞美。
“啊，叙拉古的年轻人有谁不是听着冕下的故事长大的呢？”去年刚过了二十五岁生日的小公爵兴致勃勃地说，同时转动脑袋四处张望，看起来已经完全将这一次旅程当做了某种对童年和历史故事的圣地游览。
“……在最后一位波提亚家主在宫殿大门前遭遇背叛和刺杀不幸逝世后，波提亚家就走向了无可挽回的衰落，直到仁慈的冕下宽恕了这个古老的家族，一个崭新的、虔诚的波提亚家在废墟中诞生，他们延续了曾经的辉煌，再度成为了艺术和财富的代名词……而那座葬送了最后一位波提亚掌舵人的宫殿，则被他们献给了圣西斯廷一世，成为冕下除了教皇宫外最常居住的地方……”
蓬巴杜公爵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这座宏伟的宫殿，眼里是窥见了历史的迷醉光芒，他背诵的话出自前几年新编的《翡冷翠近代史》，这本书经过了教皇宫秘书厅的严格审核才得以出版，每一个贵族家庭都选择用它来做孩子的历史启蒙。
“如果您指的是这件事，”修士坦率地承认了，“是的，莱茵公爵阁下是在这里遭遇背叛的。”
有一件事他没有说，他的父亲原本是波提亚家的仆人，那个充斥着阴谋和鲜血的夜晚之后，他的父亲也参与了清洁工作，回到家的仆人对自己的小儿子感叹，很难想象那些人究竟多么仇恨他们的家主，台阶上的血就像是瀑布一样从临近顶端的地方垂流下去，二十多名仆人足足花了三天的时间，用清水和抹布一点一点抹去那位波提亚阁下留在世界上最后的痕迹，但台阶是用某种不那么光滑的石头砌成的，一些裂隙和夹缝中也许还渗透着那位大人的血。
修士闭上了嘴，他不会否认事实，但也不会将这件悲惨的故事拿出来取乐他人。
尽管冕下从来不制止世人对这些事情的议论，可是教皇宫的所有人都隐约知道，波提亚阁下的死对冕下而言，也许并不是那么无足轻重的一件事。
他们尊重并爱戴那位仁慈的冕下，于是也默契地对此闭口不谈。
他们走上了高高的台阶，在侍者的带领下进入了金碧辉煌的大厅。
蓬巴杜公爵一进门就注意到了站在凸肚窗帷幔边的一个年轻人——进门的人很难不注意到他，并不是因为他站的位置多么显眼，相反，那里几乎可以说是偏僻，但是总有这样一种人，他能用自己的光辉照亮所经之地。
那个年轻人看起来大概不到二十岁，身形高挑，有一头漂亮的金棕色卷发，脸颊雪白丰润，眼睛是深邃的蓝色，容貌精致秀丽，像是被天使亲吻过一样，整个人都带着宝石般璀璨明亮的光辉，硬绸的银花外套长至小腿，为他笼罩上一层薄薄的光晕，足够让每一个见到他的人感叹圣主造物的偏心。
“那是谁？”蓬巴杜公爵迫不及待地问。
修士看了一眼，习以为常地回答：“那是罗曼女王陛下的孙子，罗曼尼娜女大公的弟弟，赫桑多拉公爵阁下。”
蓬巴杜公爵盯着那位年轻的小公爵，发出了感叹：“原来是女王陛下的孙子……从血缘上说，也就是冕下的第三代了……如果冕下年轻时有这样的容颜，那么我就能理解书里乐此不疲对冕下美貌的赞美了。”
修士忍了忍，还是没有对点评冕下容貌的轻浮话语发怒，但他依旧不那么和气地说：“请您慎言，阁下。”
蓬巴杜公爵抱歉地点了点头，很快找了个借口走到了那位赫桑多拉公爵的身边。
这位公爵和他的姐姐是双生子，罗曼女王一生只生育了一位公主，那位注定要继承一个庞大帝国的公主却早早感染了疾病逝世，只给自己的母亲留下了这一对双生子，这一次教皇的七十岁诞辰，已经算得上年迈的女王亲自前来翡冷翠，身边只带了这个孙子，公爵的姐姐则被女王留在了罗曼监国。
于是人们清楚地认识到，罗曼大概又要出一位女王了。
一楼的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等待着主人的出现，而在三楼隐秘的看台边，这场盛宴的主人正扶着栏杆往下看，他已经不年轻了，一头浅金的长发褪成银白束在肩后，眼角堆积起了苍老的纹路，那双惊艳过整个叙拉古、至今仍被称为“圣主的宝石”的淡紫色眼眸却依旧清澈而明亮。
那种摄人心魄的美丽随着岁月的六十逐渐从他身上离去了，谁都不能否认他已经走到了人生的暮年，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变得丑陋，对一些人来说，哪怕是褪去了锋利摄人的浓艳美丽，时光也会平等地补偿给他从容、温柔、平和与博大如海洋的动人，这让他的苍老变得更加惹人悲伤，就像是目睹了花朵必然的凋零，让所有看见他的人都心驰神往于他当年的辉煌，却只能在想象中徒劳而绝望。
“真是受欢迎的孩子。”
教皇看着一楼被人群环绕的年轻人，微微笑了起来。
在他身后的躺椅上，穿着简约舒适的长裙的女王不屑地哼了一声，她也到了垂暮的年纪，早就提不动斩马|刀也跨不上马，银发卷曲着盘在头上，红宝石的冠冕熠熠生辉，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骄傲：“他们都是被美色迷昏了头的蠢蛋。”
女王辛辣地嘲讽：“很多人把他称作是年轻时候的你，听着就令人作呕。”
目睹过眼前这人盛年时期容貌的人都对赫桑多拉公爵获得的这个评价嗤之以鼻。
“他们可不知道你年轻的时候有多美貌。”女王骄傲地说。
拉斐尔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我希望你没有对别人说这样的话——这样的词不太适合用来形容我这样的老人了。”
桑夏哈了一声，坚决地说：“我不管，我永远只尊重事实。”
拉斐尔又看向楼下的小公爵：“但是有时候，我看见他，就好像看见了年轻时候的你，他和你很相似，你们都骄傲得像是太阳。”
停顿了一会儿，拉斐尔问：“多丽丝怎么样了？”
这个名字仿佛某种不详的暗号，让女王脸上出现了淡淡的阴影。
在三十多年前，女王生下了罗曼帝国唯一的继承人多丽丝公主，但是天命并未眷顾这位庞大帝国的继承人，一场疾病夺走了她的性命，好在她还留下了一双儿女，不至于使罗曼帝国的血裔断绝。
但真相永远不会这么简单。
“不知道，”女王的回答很冷漠，“她或许后悔了，或许还沉溺在她可笑的爱情里——谁知道呢，我有很多年没有关注她的消息了。”
拉斐尔不再说话，为了一个男人而放弃帝国的继承权，这对当年的多丽丝来说是勇气，但对桑夏和拉斐尔而言，无疑是深刻的背叛。
桑夏和拉斐尔都认为，沉迷于爱情不是什么大问题，她大可以和她的母亲一样，拥有许多情人——或者只有一个也不是不可以，但被母亲和舅舅宠爱着长大、生来就拥有一切的小公主缺乏了某种天赋，她重视情人的建议甚于理智，这让桑夏敏锐地嗅到了不安的信号。
多丽丝不会是合格的君主，等女王死去，这个国家无疑会落入多丽丝那个野心勃勃的情夫手里。
于是女王果断地杀掉了那个男人，可是这样的行为显然没有获得多丽丝的谅解。
桑夏觉得这是对多丽丝的保护和另一种宽容。
而多丽丝觉得这是母亲恐怖控制欲的发作。
这对母女彻底决裂于多丽丝再度拥有另一个令她神魂颠倒的情人之后。
桑夏留下了多丽丝的孩子，秘密将她流放驱逐，对外宣布罗曼继承人因病逝世，多丽丝的名字从此在罗曼宫廷被彻底抹消。
拉斐尔无法插手其中，这件事从本质上来说是罗曼王室内部的政治抉择，无论是桑夏还是拉斐尔，他们都严格地恪守一个无需说明的原则，即绝不插手对方的政治事务。
所以哪怕拉斐尔疼爱了许多年的多丽丝被驱逐，他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我从来没有后悔我的决定，”年迈的女王说，“每一天，我看着街道上走过的面色红润的市民和活泼的孩子们，都会庆幸我做下了这个决定。”
“那很好，”拉斐尔轻声说，“你知道我只是怕你伤心。”
“那你呢？哥哥？”桑夏转过头，凝视自己的兄长，她很少这样称呼他，像一个稚嫩的小女孩，“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呢？”
拉斐尔愣了一下，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袖口，上面绣着精致的百合花纹路，沉思了半晌，他无奈地摇头：“这个问题……真是太难回答啦，我或许应该写一篇论文，才能解答你这个过分庞大的问题。”
桑夏看着他：“狡猾的政治家，这时候想的居然还是在转移话题？”
拉斐尔眨了眨眼睛：“噢，真是过分的指控，如果你非要问的话，我很好。”
他再度重复了一遍：“我很好，真的，我得到了一切，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一些小番外！稍稍写写拉法这些年的生活。

第144章 番外·四十年后
他们不再谈论那些会令人沉郁下来的话题了，桑夏也似乎接受了他的答案，他们坐在一起，喝完了半壶蜂蜜酒，技艺高绝的匠人打造敬献给教皇宫的金壶和金杯精美绝伦，小巧的金杯只有拇指大小，半壶酒也只够他们两人轮流喝上三轮。
遮蔽着这一处隐秘看台的帷幔被掀开，一个披着白金长袍的年轻人走进来，金发碧眼的青年样貌只能算得上端正，嘴角永远弯着，天然带着温柔和蔼的气质。
他走到桌边，提起金壶晃了一下，无奈地叹气：“老师，您又让露莎给您偷酒了，莱斯赫特大人已经为此责备厨房好几次了。”
教皇睁大了眼睛，双手乖巧地放在膝上，语气无辜：“可是我总不能给桑夏喝牛奶？”
桑夏立刻反驳：“我可没有拒绝过这个选项！加西亚，你是该好好管管他了，有的人老了之后就是爱胡说八道。”
整个叙拉古，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开教皇玩笑的也只有这位女王陛下了，加西亚当然也听出来了这是玩笑话，可他还是温柔地维护着自己的老师：“是我没有事先提醒厨房准备合适的饮品，下次我会记住的。”
这话一出，连桑夏都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儿，她问拉斐尔：“你究竟是从哪里找到这么……可爱的孩子的？”
她伸手比划了两下，无法将内心的感慨表达出来，只能用眼神表示羡慕。
加西亚笑了一下：“感谢您的赞扬，但我能成为今天的我，完全是因为老师的教导。”
拉斐尔没有说话，他眼神里有点不赞同，可是加西亚与他对视——这样的对视在过去十几年里出现了无数次，年少的学生总是乖巧地听从老师的教育，唯独在这一点上，他从不让步。
加西亚是拉斐尔从下城区收养的孤儿，成为教皇的学生看起来很风光，但背后的艰辛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他将面临更多的怀疑、考验、诱惑、审视，拉斐尔的光辉如此耀眼，以至于没有人能接受一个贫贱的孤儿将会继承他的一切。
而加西亚还是站在了这里，这就证明了他的天赋和能力有多么出类拔萃。
“您赐予了我名字，我向您献上我的忠诚，这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加西亚认真地说。
拉斐尔将自己原来的姓氏赠送给了他，加西亚珍惜这个名字就如同饥饿的穷人捧着自己唯一的面包，尽管拉斐尔无数次地强调过，不希望他用这样的“恩情”束缚自己。
拉斐尔转移了话题，他的这个学生哪里都好，就是在某些时候过分顽固了一点：“晚宴筹备好了吗？”
加西亚弯下腰蹲在拉斐尔的靠椅边，仰着脸看自己的老师，这种全然将一切主动权交付出去的动作让他像一只温顺的贴近主人的长毛犬，哪怕没有看见他的脸，也能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双充满信任的湿漉漉绿眼睛。
“是的，老师，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拉斐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这个年轻人的发质蓬松柔软，从指缝间像金子一样流淌而出：“这是你第一次独自筹备这样的活动……不要害怕，就算犯错了也没关系。”
加西亚看着他，固执地说：“不，我不会犯错的……我会给您一个完美的诞辰庆贺。”
拉斐尔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加西亚的头顶：“好吧，那我就期待着了。”
两个老人被加西亚强制地安排人送去宴前的短暂休息，拉斐尔穿过林荫下的长廊，长廊上攀爬着丰茂的藤蔓植物，紫藤花的花串沉甸甸地挂下来，斑驳的光点随着风一晃一晃，拉斐尔站在架子下面，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有些模糊的视野里只有一团团明亮的绿和雾气一样的紫交织在一起。
“拉法？”
能这样称呼教皇名讳的人已经不多了，拉斐尔没有回头，带着点抱怨的语气说：“我想我还没有糊涂到需要有人时时刻刻盯着……”
“是的，当然，”来人走到拉斐尔身边，和他并立，拉斐尔自然地伸出手让他搀扶——这是数不尽的时间积淀下来的习惯，“是我想见你，请伟大的圣西斯廷一世满足我这个凡人一点不得体的请求吧。”
拉斐尔瞪了他两秒，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好吧，我宽恕。”
经常用在庄严肃穆的大祷告场合的教皇发言被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就带了点温柔的亲昵。
笑着笑着，拉斐尔的视线就定在了来人身上，迎着阳光，他需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楚那张脸，尽管他是亲眼看着这个男人从英俊无俦缓慢地衰老成现在这副样子的，但他仿佛还是头一回见到他，将他与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骑士长一对比，拉斐尔心里升起了一股对于时间的不可思议。
莱斯赫特温和地任由他打量，昔日倾倒多少贵妇人的俊美骑士长当然也被公平地赋予了白发和皱纹，但他身上依旧带着属于骑士的影子，脊背笔挺，身型挺拔，被遮挡在宽松衣物下的身躯并非只有干枯的皮肉，至少他的身体还能撑得起圣殿骑士团的制服——尽管他也很多年没有穿那套衣服了。
拉斐尔咕哝了一句：“你看起来也老得有点不像话了，骑在马上的时候还会有淑女给你献花吗？”
莱斯赫特开始笑，他并不在乎拉斐尔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习惯性地宽容附和：“淑女们的目光都在年轻的帅小伙子身上呢，我早就已经老得上不去马了，而且我比你年纪大，当圣主还眷顾着你、替你拖延凋零时间的时候，我就已经有白头发和皱纹啦。”
“那她们可真是没有眼福，谁都知道骑在马上的莱斯赫特阁下是翡冷翠的招牌风景——很多人都愿意为了看你一眼花上半个银币。”
拉斐尔语气里还真的有了货真价实的惋惜。
莱斯赫特早就适应了他的调侃，倒也没有什么大的反应，扶着拉斐尔慢悠悠地往前走，虽然他的年纪比拉斐尔大，可拉斐尔年幼时吃了太多的苦头，早年的经历掏空了他的身体，无论之后如何弥补，那些珍贵的药材都还是从他破了个洞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流失出去，事实上，拉斐尔能够安稳地活到七十岁，对医生们而言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
他们悠闲缓慢地从花廊走上内庭，半封闭式的走廊尽头就是拉斐尔的卧室，莱斯赫特脑子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他停下了脚步，表情开始变得严肃起来：“等一下——你说半个银币——”
骑士长逐渐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我说那几年为什么突然给我安排了从教皇宫到中央大街的巡逻，还总是在下午——你该不会真的收钱了吧？！”
拉斐尔“啊”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懊恼，试图解释：“其实也没有收很多……”
“所以是真的收了？！”莱斯赫特好像当头一个晴天霹雳，“所以那些试图往我的靴子里塞钱的姑娘……”
“嗯？往你靴子里塞钱？”拉斐尔听见了以前没听过的东西，“塞了多少？”
不，等一下，重点是这个吗？重点难道不是教皇秘密地把圣殿骑士团的团长骗出去当旅游景点吗？！
拉斐尔心虚了一会儿，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可是那段时间翡冷翠的财政遇到了点困难，再说了，赚来的钱都用在给你的骑士团翻修各种设施上了，我一个银币都没有贪！”
莱斯赫特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只能消气，不然能怎么样呢？他从来在拉斐尔面前只能不断后退，妥协。
“你可以先告诉我。”他认真地说。
拉斐尔像个小孩子那样哼哼：“然后被否决？”
“不，”骑士长的眼睛还是和年轻时一样翠绿明亮，“只要你向我提出要求。”
他说：“骑士永远不会拒绝他的君主。”
拉斐尔盯了他一会儿，拍了拍莱斯赫特的肩膀：“好的，骑士，那么请问我今晚可以来一杯加了威士忌的蜂蜜酒吗？”
刚刚许下了坚实诺言的骑士长立马变了张脸，不容置疑地拒绝：“不可以，冕下，你今晚会头疼。”
拉斐尔遗憾地“哦”了一声，推开门，把莱斯赫特拦在外面：“那么，伟大的圣西斯廷一世要休息了，和他进行了英勇斗争并取得了胜利的骑士也请退下吧。”
莱斯赫特叹口气，再一次纵容了自己的教皇那点小小的脾气：“是，冕下。”
庆贺圣西斯廷一世诞辰七十年的活动将会持续近一个月，整个教皇国以翡冷翠为中心，所有教堂都将组织规模不等的餐会和各种活动，每天夜幕降临后的两个小时内，翡冷翠将不间断地在各个地区点燃烟花，里面还参杂着许多民众自发组织、购买的烟花，整座城市都被笼罩进迷醉、醺醺然的快乐泡沫里。
佩戴着百合和鸢尾的市民们自发结成队伍，在大街小巷游行，口中呼喊着圣西斯廷一世的尊号，队伍经过的地方，每一户人家都打开门，为他们送上清水和面包。
他们近乎虔诚地热爱着那位教皇，在翡冷翠乃至教皇国的历史上，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
圣西斯廷宫的宴会在日落前就开始了，教皇由于身体缘故，只是露了一面，其他时候都由他的学生作为他的代言人，在整座宫殿沉浸在热闹的辉煌中时，一个褐色卷发的小姑娘抱着一只罐子，偷偷从回廊边沿蹭进了二楼安静的休息室。
“啊，感谢我亲爱的小卢克蕾莎，你和你的母亲一样贴心。”从宴会上离开的教皇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笑眯眯地看着小女孩把那个罐子放在桌上，透明的玻璃罐里，熔金般流淌摇晃的蜂蜜酒折射出漂亮的光晕。
“这是最后一次，冕下，再帮您偷酒，我会被爸爸揪耳朵的。”小卢克蕾莎有着和母亲一样的名字，那位主持编纂了《翡冷翠编年史》的女历史学家常年在世界各地东奔西跑，收集史料，她拥有了一段爱情，并在东奔西跑的路途中收养了好几个孤儿，她的丈夫坚定地支持着妻子的事业，一手揽过了所有教育孩子的工作，从三十年前一直到现在。
这让小卢克蕾莎相比起养母，总是更害怕养父，哪怕她还小，她也知道不论是父母还是身边其他人，他们都格外紧张冕下的身体状况，如果被爸爸发现她替冕下偷酒，爸爸一定会让她顶着妈妈书架上最厚的那本书站在门口唱歌的！
“嘘，那我们谁都不说，约尔不会知道的，如果他要惩罚你，你就来找我，或者去找你的阿斯塔西尼亚阿姨。”
阿斯塔西尼亚脾气火爆，对女性有着近乎无底线的宽容，又最喜欢小孩子，约尔如果敢在她面前说要“惩罚”女儿，已经成为了翡冷翠医学院院长的女人是真的会抄起手术刀和他决一死战的。
教皇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得到对方一个眼神亮亮的笑容。
但是……当然，拉斐尔在心里默默地想，约尔倒霉了之后紧跟着倒霉的就会是自己，阿斯塔西尼亚可不会因为他是教皇就宽容地放过他“怂恿”小孩的错。
小姑娘贴心地将玻璃罐子抱起来，拧开盖子，将香气四溢的蜂蜜酒倒入金壶中，她的手不那么稳，许多蜂蜜酒洒了出来，拉斐尔只是笑着看，没有说什么，等小姑娘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拉斐尔给她让了个位置，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今天想听什么故事呢？”
卢克蕾莎乖乖地坐在拉斐尔身边，掰着手指数：“海盗的故事听完了，银行家的故事也听完了……”
她思考了一会儿，视线自然地落在窗外，夜空绽开了大片大片璀璨的烟火，几乎要点亮整座城市，这让她轻易地看见了伫立在教皇宫旁的那座灰色高塔，在各种各样漂亮的彩色里，它就像是一支黯淡的蜡烛。
“那座塔是什么？”
小姑娘问。
拉斐尔愣了一下，他顺着小姑娘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很久，彩色的烟花照在他的瞳孔上，淡紫色的虹膜上仿佛盛开了灿烂的鲜花，而鲜花中始终顽固地立着一支苍白的蜡烛。
“那是……”
拉斐尔顿了一下。
“那是圣塔。”他轻声说。
“里面住着什么人呢？是女巫吗？她会在里面熬魔药吗？会把公主抓进去吗？”小姑娘迅速开始联系她听过的与“塔”有关的童话故事。
拉斐尔摸了摸小姑娘柔顺的棕色卷发，笑了一下，压低声音：“亲爱的，这是一个秘密，我只告诉你。”
卢克蕾莎立刻用小手捂住嘴，含混地发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教皇微笑起来：“那里面住着一只傻乎乎，但是非常勇敢的夜莺。”
卢克蕾莎困惑地看着他，小女孩听过夜莺的鸣叫，养父给她讲过夜莺的故事，那是一个令她感到悲伤的故事，小小的夜莺为了爱情付出了生命，将滚烫的血浇在玫瑰上，催生了这冬日里不愿绽放的花朵，卢克蕾莎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是吗，那真是糟糕，其实我也不喜欢。”教皇仿佛笑了一下，非常短暂，像一个错觉。
卢克蕾莎没有在这里停留很久，按照教皇的作息，人们开始进入狂欢之前，他应该已经沉入梦乡。
此刻，整个世界都将注意力集中在翡冷翠、集中在这个一生光辉灿烂的老人身上，他缔造的历史毋庸置疑将成为岁月里最为明亮的宝石，在所有人都为他的诞生欢欣鼓舞的时候，他躺在柔软的床铺中间，闭上了眼睛。
他的梦里将会响起海潮和温柔的歌声，也许还有洒着阳光的林荫道路，他会回到青春年少的时候，导师耐心地在前方等着他，一切痛苦和疲惫都被抹去，在这一天，他值得拥有世上一切幸福。
番外还有一篇，下一本开《丹青令》，欢迎大家进入专栏收藏，《丹青令》篇幅不会很长，大概二十万字完结，下一本在快穿题材的《配角想不通》和玄幻反玛丽苏题材的《仙界屠神kpi榜单》以及大概是现代马甲文的《如何创建怪物公司》中犹豫，后两本目前只有一个笼统的想法，文案啥的都还没写，大家就先看看名字吧，感觉哪本更对眼缘呢？

第145章 番外·一千年后
2058年四月十六日，翡冷翠神圣博物馆，金色王冠大厅。
被誉为世界十大博物馆之一的翡冷翠神圣博物馆一年接受游客超五亿人次，撑起了翡冷翠财政收入的一半，但这座博物馆最为珍贵、著名的藏品大都收藏在金色王冠大厅里，而这座大厅除非一些特殊时候，否则并不对外开放，不少历史爱好者甚至整年整年地蹲在神圣博物馆的官网下面，就为了等到金色王冠大厅开放，然后临时订机票飞到翡冷翠。
今天是金色王冠大厅难得的对外开放日，为了庆祝圣西斯廷一世诞辰一千周年，教廷承诺今年将会不定期地开放金色王冠大厅六次以上，这让全世界的历史学家都沸腾了，翡冷翠的旅游业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迎来了高峰，据说教廷秘书厅已经不止一次接到来自市政厅的抗议信。
但这并没有什么作用。
谁都知道教廷现在的圣座是圣西斯廷一世的狂热追随者，他为此选择了同样的尊号——尽管这在教廷中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事实上，这一千年间的“西斯廷冕下”多达三十一位，平均每三十年就会出现一位“西斯廷教皇”，这让现任的西斯廷三十二世既心酸又骄傲。
金色王冠大厅中大量储藏着圣西斯廷一世时期的遗物，这些千年前的藏品哪怕到了今天都依然闪烁着时代的光辉，所有研究教廷发展史和世界史的学者都绕不开这个特殊的年代和特殊的君主，他缔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辉煌国度，也将古老腐朽的时代拖拽进璀璨的新世纪。
“我们即将看到的是圣西斯廷一世冕下少年时期的宗教学作业。”教廷对金色大厅的开放抱着最严肃的态度，他们选择了翡冷翠神学院的教授来做讲解员，这些教授大多还是教皇宫中的职员，他们的每一节课都座无虚席并且很难抢到。
这位修女装束的中年女教授示意人们去看她身边的玻璃展柜，为了保护这些古老的羊皮卷，玻璃柜中的湿度温度调节在恒定状态，冷光照在泛黄古旧略有缺损的页面上，修长弯曲的字迹如同藤蔓挺拔地生长：“这是一份研究维塔利安三世宗教改革法案的论文，当时他与维塔利安三世的父子关系还是一个秘密，维塔利安三世将他带在身边，年少的西斯廷一世参与了大量相关法案的改革和起草，他或许不是主持者，但必然是经历者，所以他的所有思考和记录都对我们研究维塔利安三世时期的改革有着重要作用。”
“后世的学者们认为，这一时期的经历奠定了他未来的改革方向，因为他的父亲为他试出了错误的道路。”
“这一年，他十四岁。”
人群中发出了低低的感叹，能千辛万苦挤破头进入这座金色王冠大厅的游客大多具备基础的历史素养，他们有的人甚至对圣西斯廷一世的生平倒背如流，但在确切地听见这个年龄的时候，他们还是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这是人类对于少年天才和伟人天生具备的崇敬之心，他们认真地透过玻璃凝视展台上的羊皮卷，羊皮纸上的字迹有些晕染，边沿破损，还有明显的折痕，但是透过上面漂亮的字体，人们仿佛能看见久远的时光之前，那个少年坐在桌前，认认真真地将自己稚嫩的思想留在纸面上，他还不知道自己未来将创造怎样的辉煌和奇迹，但命运正悄悄地将他引上那条光明的道路。
叙拉古的经济、政治在他在位期间获得了突飞猛进的进步，医学水平往前猛跨了一个世纪，更不用说随之而来的人权平等，亚述在他的影响下成为了世界上第一个独立于君主制外的立宪政体，这几乎为后世的政治进步开创了一个新世纪，而未来再没有谁能拥有这样全方位的功绩，学者们将他的执政时期称为中世纪与近世纪的过渡期，他彻底开创了一个全新的、光明的未来。
“圣西斯廷一世的生平一直非常清晰，但有两处较大的缺失，一处是他出生到被维塔利安三世从贫民窟找到带入教皇宫时，一处是他十四岁生父逝世到他加冕教皇时，前者一直是一个谜团，谁都想不明白，理论上在亚述出生的西斯廷一世为什么会在翡冷翠被找到，关于这一点有非常多的猜测，不过目前都没有合理的史实证明，而后者，完全是因为他被卷入了维塔利安三世改革的政治风暴。”
修女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被她带领的游客们于是也跟着停在了另一处展台前。
玻璃柜里放着一本薄薄的书，封面缺失了一半，上面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残存的那一半只看得见“诗集”两个字，扉页写着“赠拉法，愿永恒星空伴你左右”，这里的文字和封面的字体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和西斯廷一世的笔迹很相似，但诗集上的字迹更加锋利，圆润的弯曲处宛若修长的藤蔓，优雅舒展地生长着，光是从字迹中就能看出书写者傲慢、矜持的影子，像是旧时代最典型的贵族。
“……这场由于维塔利安三世遇刺而引发的政治风暴把没有实权却参与了改革全程的拉斐尔拉入了一个糟糕的境地，他被当时的教廷判处流放和囚禁，尽管他当时在法定意义上距离成年还有几个月，但可惜的是当年并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于是冕下就被囚禁在了坎特雷拉城堡——这一处城堡在四百多年前因为战争而被毁，现在只留下了建筑残骸，根据历史记载和复原图，这座城堡显然并不是一处适宜居住的地方。”
她的手指指向不远处的城堡复原图：“由军事堡垒改造而来的建筑不考虑任何舒适度，他被囚禁在塔楼上——那里原本是瞭望塔，里面只有一个储藏室改造而来的房间，他不被允许走下塔楼，长达四年的时间里，他在这一处不到三十平的地方度过，每天的食物仅仅够果腹，只有最冷的时候才能点燃壁炉，这使得他的身体健康遭遇了毁灭式的打击。”
她的语气沉郁下去，哪怕这些事情并不是发生在一位伟人身上，而仅仅是一个普通人——这也会使得任何一个具备同理心的人悲伤愤怒。
“他们差点谋杀了世界的未来。”人群中有人咕哝。
“你的话很有英雄史观的倾向，”有人吐槽了一句，“虽然我并不是不赞同你说的话。”
修女看了看他们，没有对他们的讨论发表什么意见，继续说：“幸运的是，他并不是真的孤身一人，他的导师在这四年里给了他莫大的鼓励和支持，我们无法想象当时的波提亚大家长是如何进入被严密封锁的坎特雷拉城堡的，也许花费了金钱，也许是另外的办法？反正总不会可能是爬墙。”
她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人群中配合地响起了笑声。
“尤里乌斯&#183;波提亚从外面给被囚禁的冕下带了许多书籍，其中大量书籍由他本人撰写或抄录而成，这本诗集是目前唯一留存于世的证明，也是尤里乌斯&#183;波提亚早期唯一的笔迹，这位教育出了圣西斯廷一世冕下的导师本人也是了不起的政治家、经济学家、历史学家、文学家，而从他唯一的教学成果来看，他也是一位伟大的教育家，有多少导师能耐心地为自己前途未卜的学生抄录一本无关紧要的诗集？”
“诗集中的大部分诗都找不到出处，毕竟那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作品，除了一些名垂青史的诗人，多数诗人都已经湮没在了历史的尘埃里，翡冷翠神学院的文学研究处花费了一年时间，整理出其中可以辨认的部分，整合成一个集子，博物馆和教皇宫的游客休息处都可以购买。”
讲解员适时地在末尾小小打了一个gg。
人们贴近玻璃，屏住了呼吸，辨认着上面模糊的笔迹，一个微微沙哑的声音响起，满头白发的老人眯着眼睛，念着上面古老的文字。
“……如是星空璀璨，
如是白昼升起，
如是日月起落，
如是奔赴江海，
他的声音苍老缓慢，一字一句地念着那些千年前诞生的诗句，写下诗句的人和阅读它们的人早就化成了黄土，谁都不知道谁创作了它们，但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必然有着坚定温柔的心，才能将爱凝固成日月东升西落般永恒的自然规律。
后面的文字已经模糊成无法立刻辨认出来的一团墨水，作为讲解员的修女补上了最后一句，声音平和：“……如是我来此见你。”
一种悠长温柔的情绪轻轻地笼罩住在场所有人，短暂的沉默后，人群再度往前，很快，属于珠宝的璀璨光线映入了人们眼中，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响起。
镶嵌着大量珠宝的冠冕和权杖安放在暗红天鹅绒的底座上，除此之外还有样式各异、从繁复到简约的王冠和首饰，这些都是圣西斯廷一世使用过的，一件白金色的华丽长袍展开，历经了千年，上面的钻石和珠宝仍旧在冷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猩红底子的斗篷悬挂在一旁，仿佛能让观者感受到绒毛柔软的触感。
“圣西斯廷一世的加冕冠以及加冕袍被储藏在教皇宫上百年，直到西斯廷二十九世决定将它放入金色王冠大厅展览，它们才获得了重见天日的机会，上面的钻石大多经过了替换，有一些是等比例的复原品，珠宝匠人们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对比出相似度最高的钻石进行替换，使得成品恢复了它刚刚诞生时的光辉。”
“亚述战争时期，翡冷翠和亚述之间保留下了大量往来书信，这些书信基本都是冕下与波提亚阁下之间的交流，从中我们能体会到顶尖的政治家的绝妙思维，我们可以看到那些后世著名的律法是如何从一个雏形中诞生、而后成长为时代的中流砥柱的，那些我们耳熟能详的名字、律法、条文从他们的笔下流淌而出，逐渐变成我们所熟悉的东西。”
“很多时候，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所决定的内容是否会推动那个时代走向正确的未来，我们可以看见他们的忧心、恐惧、忐忑以及犹豫，然而他们最终做下了决定，于是历史便成为了我们所熟知的样子——这或许就是历史的美妙之处。”
“在加莱分裂事件结束后，整个叙拉古大陆趋向统一，圣西斯廷一世的领袖地位被确认，但他本人却迎来了或许是最艰难的时候，他信赖的导师死在了著名的翡冷翠大叛乱事件中，而为了平息这场叛乱，他忠诚的朋友及伙伴、仲裁局局长费兰特阁下付出了余生的自由，冕下亲自判决他终身囚禁的命运，这使他保留了性命，但很难说这是不是一个仁慈的决定。
“因为那位著名的‘教皇猎犬’寿命长达近七十岁，冕下逝世三天后，圣塔的看守者发现了这位囚徒的死亡，这意味着他在那座圣塔里被囚禁了四十多年，谁都无法想象他是如何苦熬过那么漫长的岁月的，而意志力坚定的他居然一直没有因为孤独和寂寞而做出自尽的行为，于是这种生活就变成了漫长的酷刑，曾经有过四年被囚禁经历的圣西斯廷一世在做下那个决定的时候是否有过犹豫？他对费兰特的判决是仁慈还是残酷？也许只有当事人才能做出回答。”
讲解员示意人们去看下一个展柜中的东西。
那是一些只剩下风干脉络的黑色枝条，谁都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讲解员说：“冕下没有在任何文字里留下对这件事的记录，也没有在任何地方再次提及这位被囚禁的朋友，但他的日记里夹着一些植物的枝叶，学者们认为这或许是风干的鲜花，它们被小心地保存在书本里，尽管谁都不知道它们的由来。”
“这边的展区是冕下身边的人的手记和一些相关物品，近代医学的奠基人阿斯塔西尼亚女士未展出的大量笔记都保存在这里，还有著名历史学家卢克蕾莎&#183;比安奇女士及其养女小卢克蕾莎&#183;比安奇的手记，很多圣西斯廷一世的相关史实都是根据她们的记录得以修正的，卢克蕾莎&#183;比安奇女士的《翡冷翠编年史》至今仍被作为翡冷翠神学院的进阶书目使用，很多学者都喜欢使用这本书作为研究圣西斯廷一世时期的辅助文献，因为其中记载了同一时期几乎所有国家的历史事件。”
“在圣西斯廷一世七十岁诞辰庆贺的半年后，这位缔造了辉煌历史的君主和宗教领袖于一个傍晚迈入了圣主的怀抱，他忠诚的骑士操持了他的后事，亲自为他敲响了宣告结束的钟声，那一天被称为是叙拉古的黄昏，整个教皇国和翡冷翠被哭声淹没，人们自发地聚集在教皇宫外，用彻夜不熄的烛光与鲜花送别他们的君主，他们甚至拒绝教廷立即进行教皇选举，而教廷也默认了这一举动，于是历史上史无前例地出现了教皇断代的事件，这一空窗期长达两年，直到大部分人都从极致的悲痛中走出来，愿意承认下一位教皇的出现。”
“这空缺的两年，被后世称为“默哀期”。”
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具骑士甲胄，银光温润地铺散在金属表面，人们仿佛能看见英勇而俊美的骑士穿着甲胄，骑在马上神采奕奕的模样。
“……圣西斯廷一世最忠诚的骑士、守护了他四十多年的圣殿骑士团团长在教皇葬礼结束后安眠于苦修室内，完成了自己身为骑士的宿命。”
人流缓慢地看着璀璨的珠宝、黯淡的文献、锈蚀的铁甲，仿佛从那个遥远而光辉的时代走过，最终看见出口微弱的光芒。
他们看着那个青涩的少年跌跌撞撞地前进，从天真温柔到孤独静默，再逐渐成为一个冷静自持的政治家，他曾经被命运打入谷底，被践踏、伤害，他经历过失败，一生都在不断地失去，然而在众人面前，他最终还是成为了那个温柔包容的老人，那个托举着时代向上的君主。
在出口处空旷的拱形大厅里，空无一物的厅堂内只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每一个看见它的人都被震撼到无以复加，年轻的君主头戴冠冕、披着华丽的白金色长袍，坐在宝座上微笑，极致的美丽摧枯拉朽地撞入人们眼中，他的笑容平静而悠远，仿佛正静静地凝视着过往的历史、未来的道路。
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所有盛开的玫瑰、歌唱的夜莺、苦难的荆棘，最终化成了那双眼睛里无言的沉默海水。
《逆位教皇》完结啦！
感谢大家长久的陪伴，这本书的更新并不稳定，但还是有读者坚持每天追到了现在，拉法的这一世对他而言已经圆满了，他确实度过了光辉灿烂且幸福的一生，尽管他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更多，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也犹豫过很多次，包括尤里乌斯的死、费兰特的囚禁，他们绝无怨言并坚定地选择了这样的结局，希望你们也能喜欢这样的他们。
再次感谢大家的陪伴与支持，这本书的成绩不算很好，收藏至今不到七千，因为是我一直想尝试的新题材，所以尽管知道是冷坑还是义无反顾地踩进去了，得到这样的成果还算满意。
下一本书将开《丹青令》，是很久之前承诺过的，依旧是没有写过的古代背景，属于《人间降维》中《为君丹青台上死》的扩写，大量人物和事件会重构，主角精神内核不变，主要是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和“乱世修书”的非典型性故事，我想写一个和拉斐尔完全相反的感性人物，写知己、写挚友，写浪漫的文人，没有太多权谋，必定是HE！！！绝对是HE！！！预计国庆后开文，恳求感兴趣的宝宝收藏，毕竟作者是要恰饭的【卑微】【揣手】
那么，如果有缘的话，我们在谢琢的人生里，再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