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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夫人宠夫日常（子夜归原著小说）
作者：扶华
内容简介
《梅夫人宠夫日常》是许凯、田曦薇领衔主演电视剧《子夜归》的原著小说，小说《梅夫人宠夫日常》讲述了梅逐雨和武祯宿命牵绊，携手护佑长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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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春末，长安城遍植的榆树槐树已经覆满了绿色，在午间的阳光下散发着草木的清香。
宽阔笔直，稍显空荡的主街上，七八匹马飞速奔跑着。坐于马上的是一群衣着光鲜的少年少女，人人神采飞扬，洒下一路欢声笑语。
领头的是一匹枣红色骏马，马上人穿着一身绛红色绣金团花的圆领袍，脚踏黑皮靴。虽然穿着一身男子衣袍，但那伏于马上的曲线，以及昳丽容貌，都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这并非谁家郎君，而是一位娘子。再看她头上，没有戴着幞头黑纱，而是挽着个简单的女子发髻，如此堪称不伦不类的打扮，由她穿来，却有一股潇洒与妩媚兼具的特殊魅力，令人移不开眼去。
在她身后的几匹马上，还有两位娘子，不过她们穿的都是女子衣裙，唯一算得上出格的，大概就是没有戴上遮掩面庞的帷帽。其余几位都是郎君，俱是十八、九岁年纪，看上去只有为首那位娘子年纪稍大，二十多岁模样。
一群人打马穿过好几个坊，街上行人越来越多，热闹的声响远远传来，没过多久就见到了西市坊门，几人纷纷放慢马速，进了坊门内，与一群带着骆驼香车的胡商擦肩而过。
东西两市是长安城内最热闹的地方，午后商家开了门，往来商客络绎不绝。特别是西市这边，胡商们几乎都聚集在这边，高鼻深目衣装奇特的大胡子们，身形窈窕面戴胡巾的白皙女子，还有皮肤黝黑的高壮男子，都让人见怪不怪了。
来自各地的语言混杂在一起，各家商贩的吆喝声，人群喧哗声，车马粼粼声，让西市更显嘈杂。少年少女们到了西市，径直进了一座白墙黑瓦红柱的大宅子，宅中有奴仆迎上来为他们牵马，引着他们往里走，显然对这群一看就是贵族子弟的少年少女们早已熟识。
此处乃是西市最大的一家乐坊，里面出众琴师无数，琵琶一绝，还有许多曼妙的舞娘歌妓，每月都有新排的节目，是长安城显贵们最爱的一处消遣胜地。
几位少年少女簇拥着带头那位女子，随着她一起闹哄哄的往宅子里走，上了一座精致华丽的二层小楼，小楼二层四面通透，只垂着纱幔竹帘作为隔档，地上铺着花纹繁复的毯子，摆着许多锦垫矮榻和小几。
众人熟门熟路找到地方坐下，打头那绛红圆领袍娘子大喇喇的往一个矮榻上一座，盘起一条腿点了点周围垂下的竹帘纱幔。
“闷着太热，都卷起来。”
虽还未入夏，但在太阳底下一阵奔驰，难免身上带汗。几位侍立在旁的奴仆立即动手卷帘子，让外面的清风吹进来，还有几位奴仆端上了各色鲜果饮品，一一摆放在几人面前。
“众位娘子们起了吗？”有人问。
奴仆答道：“昨日排舞劳累，今日几位娘子都晚了些，蔡娘子马上就会过来。”
话音刚落，就有几位身姿婀娜的女子抱着琵琶等乐器上来了。前头那位抱琵琶的蔡娘子容貌倒不如何出众，但气质亲和，朝席上众人一笑，落座于一侧的软垫上。
纤指一拨，一声清泠声响，蔡娘子看向最上席的圆领袍女子，道：“武二娘子想听什么曲，蔡娘先为各位助助兴，其他几位姐妹正在梳洗，马上便到。”
武二娘子喝了一口甘甜的蔗汁，闻言笑道：“蔡娘子弹的，什么曲子都好听，尽可随意。”
蔡娘子垂首拨弦，一曲琵琶完了，果然就陆续有几位靓丽女子上了楼来，一时间楼上舞乐喧嚣，热闹极了。
这群以武二娘子为首的少年少女，乃是长安有名的一群官家子弟，公认的纨绔，其中又以武二娘子武祯最为出格，身份也最显赫。
她的父亲是豫国公，唯一的姐姐更是当朝皇后。武皇后对她这个妹妹宠爱有加，因此将她养成了这样一个性子。二十六岁竟还未出嫁，整日里呼朋引伴，不是在乐坊妓馆里消磨时间，就是骑马牵黄浩浩荡荡带人出城围猎，没有半分.身为女子的自觉。不说在贵族官家的圈子里，就是整个长安的平民中，她的名声也是响亮的——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武祯最好舞乐，没事就往各大小乐坊里跑，今日是听说她们排了新舞曲过来一睹为快的，谁知正到热闹时候，一个奴仆蹬蹬跑上楼来，擦着额头上的汗就朝她行礼，嘴里喊道：“二娘子，郎君回府了，让您赶快回去呢！”
武祯正瞧着舞姬裙角飞旋拍掌叫好，听到这一声喊，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诧异之色，“什么？我阿父回府了？又不是月末，他怎么回来了。”
舞乐声因为这个插曲而停了下来，众人都看向武祯。武祯拿起一旁的马鞭起身往楼梯走去，朝众人摆摆手，道：“我回去看看有什么事，今日就先走了，你们继续。”
说罢，不等众人说话，已经飞快下了楼去。刚到楼下，迎面走来个十几岁的俊秀小郎君。这小郎君本一脸的不耐倨傲之色，待见到她，脸上霎时就笑开了花，颠颠的跑过来喊道：“祯姐，你果然在这！你怎么最近都不带我一起玩了！”
武祯摇头笑道：“梅四，你还敢出门，你家父亲不是拘着你向学吗，偷跑出来当心被你父亲打断腿。”
梅家四郎君瘪嘴，嘟囔：“我才不怕他，唉祯姐，崔九他们都在上面吧，你去哪呢？”
武祯越过他往外走，头也不回道：“我父亲不知怎的回家了，找我回去挨骂呢，先走了。”
眼睁睁看着她走了，梅四郎君又焉成一团，踢踢踏踏地上楼去。老大不在，他感觉歌舞都没有什么趣味。
武祯骑马回了大宁坊，这边几个坊多住的是显贵人家，大都在坊墙上开了门，正朝着宽阔大街，门口一排排的兵甲，看着格外威武。
待到了豫国公府，她潇洒的一跃下马，将马缰扔给奴仆，自己提着马鞭溜达进门。门房老丈见了她，低声道：“郎君在正堂等着二娘子呢。”
武祯低头一瞧自己这一身打扮，觉得自家阿父见了可能又得痛心疾首，为了他老人家的身体康健着想，也为了给他省一省口水，她决定还是先溜回自己院里换套正常的女子衣服。
结果，还是没能逃脱父亲法眼，贴着墙根准备溜走的时候被他逮了个正着。既然如此，武祯也不用费心遮掩了，跟着自家阿父走进正堂。
豫国公武淳道从前也是个体面人，有勇有谋文武双全，年轻时候上战场打过仗，后来放到路州做过刺史，回到长安后成了尚书左仆射，后又荣升了三师之一，不可谓不风光。但他前几年死活要告老，不知道怎么的想不开，竟然还跑到南山脚下的须提寺出了家。
皇帝几次带着皇后去要将他老人家请回来，他都一副世外出尘的态度，连脑袋上的头发都给剃光了，态度坚决，帝后也对他没办法了，只能放任他在须提寺出家。
因为这事，武祯这位不着调的武二娘子名声更臭一层——不知从哪来的小道消息，说豫国公是被她气的出了家。对此，武祯本人表示，一派屁话。
不过豫国公这个家出的有些藕断丝连，他平时住在和尚庙，每个月月末，却总要回豫国公府住上一天，看望一下自己的二女儿武祯，毕竟这府里就剩下她一个待着，实在有些可怜。
可惜武祯并不这么想，她巴不得没人管自己，她父亲回来那一日，与其说是来看她的，不如说是回来训她的，这一日的具体流程就是豫国公拍桌子瞪眼怒斥她这个月又干了什么混账事，而她无所事事眼神放空的坐在自家父亲面前，一边听一边无聊的发呆。
大概也算得上是另类的父女感情交流。
这回还没到月末，豫国公提前回了府，武祯还真有点好奇他干什么来的。
豫国公没有给她解惑的意思，瞧着她这通身打扮，先拍桌子怒道：“你这穿的像什么样子！”
武祯气定神闲，对父亲的怒火视而不见，甚至还嬉皮笑脸的凑到了他身边坐下，笑意晏晏的问他：“阿父，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是有什么事？”
豫国公声音一顿，忽然想起了自己回来的目的，他看着一大把年纪没个正形的二女儿，表情有点糟心，瞧了一会儿，似乎有点无法直视，扭开头看着一旁的帘子，才道：“皇后殿下给我送了信，说要给你说一门亲事，让我回来商量一下。”
武祯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事，她诧异的唉了一声，抓了抓头发，脸上没有半分女儿家的羞涩，反倒颇有兴致的靠在小几上对父亲笑问：“是哪家不要命的郎君，竟然敢娶我？”

第二章
按理来说，女子长到十五六岁就该说亲事了，晚一些的十八、九岁也差不多，而武祯，如今已经是二十六岁的年纪，还未嫁人，简直可以说是长安城里独一份。
从她十六岁开始，她的父亲豫国公和姐姐武皇后，就为她的亲事操碎了心。这些年，其实陆陆续续也给她谈过几桩婚事，但最后都是无疾而终。
这听上去很不可思议，毕竟以她的出身和容貌，即便名声上有些瑕疵，也总有人愿意娶她，但是却一直蹉跎到现在。主要原因就是，武祯太能折腾了。
她的第一桩亲事，说的是范尚书家的范郎君，门第相当，范郎君长得也还行。武祯若跟寻常女儿一般安心待嫁也就罢了，但她野惯了，两家纳采之后，她有一日大大方方去找范郎君，邀他去城外围猎。也不知范郎君在围猎之时遭遇了什么，据说给吓得尿了裤子，回来后就大病一场，病好后见到武祯就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这如何还能继续说亲，于是只能不了了之。
后来又说了门亲事，黄侍中的儿子黄郎君，黄郎君是个威武汉子，身材高壮，豫国公和武皇后都很满意。但是有一日，武祯去找这位未来的夫婿，一时兴起和他比了骑马射箭，结果大获全胜。这下糟了，黄郎君敬她是条汉子，自愧不如，还要拜她为师，被她拒绝后又要与她结拜兄弟，总之这婚事没结成，武祯多了个好兄弟，如今黄郎君早已娶妻，儿子都好几岁了。
还有一次是左散骑常侍的儿子，这一次就更不妙了，武祯和那吕郎君在纳采之前就先打了一架。这事原因有些复杂，说起来吕郎君与武祯很像，都喜欢泡在乐坊里面，而吕郎君很着迷一位名叫斛珠的妓馆娘子。斛珠娘子对吕郎君不屑一顾，却常和武祯一道出门游玩，那段时间外面都风传说斛珠娘子有磨镜之好，瞧上了武祯。吕郎君因此对武祯是羡慕嫉妒，两家大人准备着说亲事，吕郎君自然不接受，气冲冲来找武祯晦气，最后被武祯打成一滩唉唉叫的烂泥，两人的关系直到如今还是紧张。
之后说的一门亲事，纯粹就是赶巧了，那位命薄的陈郎君，六礼过了两个，忽然得了一场大病，一命呜呼。
第五次、第六次……
……
就这么一直到现在，武祯年纪越来越大，名声越来越不妙，自然更加说不成亲事了，于是她自由自在的每日乱窜逍遥度日，不管是带着妓馆娘子们踏春游湖，还是领着官家纨绔子们四处惹事生非，都做的越发顺手。就连豫国公对这个二女儿的亲事都已经不抱希望了，他日日在佛寺里念经，种花，喝茶，只想做一个眼不见为净的秃头。
接到大女儿的信，豫国公激动的连自己的木鱼都摔了。大女儿与二女儿不同，她一向靠谱，能让她赞不绝口的人自然不错，看来这次二女儿终于是能嫁出去了！
武祯问了一句，见父亲忽然发起呆来，然后热泪盈眶，一副陷入自己哀思惆怅中的模样，忍不住又锤了锤他的手臂，再次好奇追问：“阿父，你和阿姐要给我说谁家的郎君啊？”
豫国公回过神来，道：“是梅贵妃的侄子。”
武祯想了一下，哭笑不得的扶额问：“梅贵妃的侄子，梅四？这小子才十七吧，这也太小了，而且他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玩，我对他了解得很，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娶我啊。”
梅四对她的崇敬之情，宛如火头小兵对沙场将军，崇拜归崇拜，但无关男女情爱，如果哪天要梅四娶她，梅四非得当场吓死不可。
豫国公见她误会，唉了一声解释道：“不是梅四，梅四那小子不着调，皇后殿下给你说的是梅家大郎。”
武祯摸了摸下巴，在脑子里回想了一圈，还真没想起来这梅家大郎是哪位。作为长安城里最交游广阔的纨绔，几乎所有官家子弟她都认识，但对这个梅家大郎却没什么印象，奇了怪了。
“我怎么想不起来还有这一号人物，你们该不会是胡诌的吧。”武祯敲了敲身前的小几。
豫国公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梅家大郎是梅四的堂兄，他父亲从前任过渠州刺史，他之前也一直在渠州，据说几年前他爹娘去世，剩他一人在渠州守孝，一年前才回的长安，如今在刑部任司郎中。听皇后殿下说，是个寡言的性子，治你正好。”
刑部司郎中，梅家大郎。武祯眯了眯眼睛，在长安一年她都没听说过，看来此人着实低调。
豫国公见她表情，立即警惕起来，“你这次不论如何都不许再瞎折腾了！”
“阿父你多虑了，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还不知道吗，从前那些婚事黄了，也不全是我的错。”武祯满脸无辜神情，把玩着自己腰间的马鞭，兴致勃勃的问：“那梅大郎多大年纪？”
豫国公已经赶早进了一趟宫回来，梅大郎的情况自然都已经从大女儿那了解清楚了，于是回答道：“梅家大郎名为逐雨，今年正好二十二。”
武祯胳膊倚在几上，笑嘻嘻的，“梅逐雨？这名字好听，但二十二岁是不是太小了，比我小整四岁，就算急着要把我嫁出去，你们也不能骗人家少年郎吧，才从渠州回来一年，估计还没领略过我的名头，别懵懵懂懂被你们骗着娶了我，日后又后悔。”
“浑说什么！”豫国公沉下脸，刚想开口好好教育女儿，武祯忽的站起身来往外走。
“阿父，我去宫中见见阿姐，问仔细那梅大郎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脚步轻快，三两下就已经跨过榻下了台阶，往前院跑了，豫国公阻拦不及，气的捂着胸口大喘气，只能指着门大吼：“你给我安生点，不许去吓唬梅大郎！”知女莫若父，这种事，豫国公知道武祯绝对能干得出来。
没了人影的大门又倒回来一颗脑袋，武祯挥了挥手，说：“放心吧，我这两年脾气好多了，不会无缘无故吓唬人家小郎君的。”姑且算是安抚了一下自家的可怜老父。
武祯出了门，照旧没带任何侍从，骑上自己的骏马“红缨”，朝大明宫的方向奔驰而去。
自从大明宫修缮完成，帝后移居大明宫，原先的太极宫就只剩下一群官员小吏。大明宫离豫国公府所在的大宁坊很近，骑马一会儿就到了。作为武皇后一母同胞的妹妹，武祯极得武皇后宠爱，连皇帝也对她青眼有加，因此她有格外的殊荣，能随时进大明宫去见姐姐。
武祯到时，武皇后刚从午睡中醒来，坐在榻上略显倦怠的揉着额头。坐在她身侧的梅贵妃就十分体贴的起身站到她身后，动作轻柔的为她揉着太阳穴，以舒缓头疼。
武祯坐在下首，瞧见自家皇后姐姐与梅贵妃的相处，在心中啧叹了一声。尽管不是第一次看见，但每次见到这二人情深义重凑在一处的样子，都忍不住觉得皇帝姐夫脑袋上的玉冠更加碧绿了。
当今皇帝极爱乐器，又善作词作曲，不理朝政，武皇后辅政好几年，皇帝对她十分敬重，但人人都知道，皇帝最宠爱的，乃是善歌舞乐器的梅贵妃。这位出身清贵的梅贵妃人如其名，如梅傲霜，对几乎所有人包括皇帝，都是无比高冷的冷淡神情，唯独对着武皇后，柔情似水，一双眸子里柔柔的，就像现在这样——
“姐姐，好些了么？”梅贵妃吐气如兰，脸带关切。
武皇后撑着脑袋朝她一笑，“好多了，你也别忙了，坐下吧。”说罢握着她的一双柔夷，将她拉坐到身侧。梅贵妃也就柔顺的坐在她身边，但也没闲着，又开始为她倒水。
武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位才是亲姐妹呢。
武皇后就着梅贵妃的手喝了口水，瞥到武祯的神情，似笑非笑问她，“知道了？”
武祯：“皇后殿下，听说你给我选了个夫婿，是梅家大郎？”
武皇后：“是，我见过了，是个不错的郎君，配你够了。”
武祯瞧了一眼梅贵妃，语带挪揄，“听说是梅贵妃的侄子，该不会是梅贵妃给殿下您吹了枕边风吧？”
武皇后早习惯了她的胡言乱语，八风不动应下了，“是啊。”
梅贵妃抿唇一笑，她已经三十多岁，但这一笑，仍如二八年华的少女一般俏丽动人，她道：“我那大侄儿洁身自好，没有什么妾侍相好，他父母早亡，不需你侍奉父母，且他性格沉稳，也不会欺负你，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良配了。殿下担心你的亲事，若是这事能成，我也为殿下了却一桩心事。”
武祯听罢，觉得似乎确实不错，不过……她好奇问梅贵妃：“敢问贵妃姐姐，那梅大郎可是哪里得罪了你？”
梅贵妃：“何出此言？”
武祯无辜一摊手：“若是无冤无仇，贵妃姐姐怎么忍心将小郎君推进我这个大火坑。”

第三章
武祯被武皇后赶出了殿，耳边还回荡着她那一句：“回去等着出嫁吧。”
她耸耸肩，拎着自己那个马鞭又溜达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考虑着什么。经过一道长廊时，迎面遇上了皇帝。皇帝手中拿着几张纸，嘴里念叨着什么，一副沉迷不可自拔的样子，十几个宦官宫女安静低头跟在他身后。
武祯停下脚步，行礼喊了声陛下。皇帝听到她的声音，这才把眼睛从手中乐谱上拔.出来，瞅了她一眼。见她这身‘男女兼备’的打扮，皇帝乐了，不过没说什么，只是和善的问：“是二娘啊，来看皇后的？”
武祯：“是啊，刚从皇后殿下那出来。”
皇帝朝她抖了抖手中那叠纸，颇神秘道：“二娘，你可知这是什么？”
武祯了然，“陛下的新曲？”
皇帝哈哈笑了几声，不无得意道：“不错，这回的新曲，贵妃都说不错，我也甚是满意，待让杏园的乐工们学了，排个乐舞，到时候再让你来一同好好赏赏！”
皇帝之所以对武祯这么和善，一是因为她是武皇后亲妹，二则是因为他们两个臭味相投，都爱乐舞，而且皇帝十分认可她对乐舞的鉴赏能力，召她来宫中赏乐舞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皇帝和武祯聊了两句，就匆匆离开，看那方向，是往杏园去的，那边是舞师乐工们表演的地方。
武祯继续顺着长廊往前走，她若要出宫回豫国公府，应该往旭凤门那边，但她却是一径往建兴门走，过了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广场，朝太极宫去了。
帝后迁至大明宫后，大臣们办公的场所也陆续迁了过去，但并非所有的都搬迁了，有些官署里的资料实在太过庞大，没法搬动，平日里皇帝用的也不勤，干脆就让还留在太极宫里，譬如说刑部，有几个司就还在太极宫中，司里的官吏们自然也在那边。
那梅家大郎，任刑部司郎中，她想看对方，当然得往太极宫去。
武祯是有名的闲人，没少在太极宫和大明宫闲逛，基本道路都摸索的清楚，熟门熟路就到了刑部官署附近。不过，她一介闲人，就这么大喇喇的进去，总归是不太好。而且来时父亲和姐姐都殷殷叮嘱，让她务必不能吓坏人家梅大郎君。
武祯想着，左右瞧了瞧，见附近有个闲置的小宫殿，便一头扎进了屋里。片刻后，那朱红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出来的不是武祯，而是一只眼睛橙黄，毛发干净蓬松的灰黑色狸花猫。狸花猫朝着刺目阳光眯了眯眼睛，轻盈的踩着宫殿屋檐，风一般的往刑部官署跑去了。
狸花猫先前出来的宫殿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只有横梁上摆着先前武祯穿的那套绛红色圆领袍，和她那根马鞭。
刑部几个小吏正在廊下透气，眉飞色舞的说起平康坊里的娘子们，见到屋檐上一只狸花猫气定神闲的一边走一边居高临下打量四处，也没人多看一眼。
没人去注意屋檐上走直线的狸花猫，她便慢悠悠的一边瞄四下风景一边找人。其实官署这里面，武祯没来过两回，不怎么熟悉，如今变成猫样也不能找个人问问梅家大郎在哪里，只能自己找了。
找人实在不是个轻松活，特别是不知道那梅大郎到底长得什么模样，武祯在官署里转悠了好一阵都没找着人，趴在墙头休息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两个小吏的对话。
“这些怎么办？”
“送去给梅郎中吧，待他誊抄一份签了字后存入库里就结了。”
梅郎中三个字一入耳，武祯顿时就精神了，立刻站起来跟上人。抱着一摞公文的小吏走着走着，忽然瞧见自己身旁的墙上跟着一只狸花猫，顿时眼睛一亮，朝她伸手唤道：“猫儿来~猫儿来~”
武祯嘴边的几根长胡须动了动，她变成这个样子在外行走的时候，总有些喜欢猫的人这样招手逗她，看来这位也是个喜欢猫儿的。
不过，这位郎君，脸上长着些小斑，活像是把脸埋在芝麻罐里，粘上了一片的芝麻粒……
小吏呼唤着，忽然瞧见那懒洋洋的狸花猫伸爪子一拨，将墙上一小块碎石拨飞了，直直砸到他脑门上，砸的他哎哟一声。
芝麻脸小郎君只能望墙兴叹，摸摸脑门继续往前走了。一边走他还频频回头，瞧见狸花猫慢腾腾的跟了上来。不过等他走到梅郎中处，再一抬头，跟了他一路的狸花猫已经不见。
小吏送了公文就走了，武祯没走，她蹲在一个屋檐上，正对着对面一扇敞开的窗。窗里面有个伏案的身影，就是她要找的梅家大郎。
他穿着一身浅绯色官袍，戴黑纱幞头，从背影来看，身形挺拔颀长。是的，梅大郎是背对着窗户的，所以武祯压根看不到他的正脸。
她蹲着的屋檐还是离对面太远了，武祯瞧瞧那窗前植着的一棵高大桐树，唰的跳下屋檐，利落的爬上了那棵距离窗户很近的桐树。
桐树正开着花，这桐花是晚春时节最盛的花，如今也快开到荼蘼了，青石板地上，积了一片白色。武祯跃上树枝的时候，树枝上大堆的桐花就如同被风扫过，扑簌簌的又落了一地。
武祯一直往前走，直到枝头被狸花猫的重量压得往下坠，而她离窗户也足够近了，这才停下，安生的揣着猫爪子待在桐花开满的枝头，望着窗户里那个背影。
在热烈的春末阳光下，桐花散发出幽渺的香气，令人无端生出困意。树上的狸花打了个呵欠，露出一嘴尖尖的小白牙。
垂着尾巴趴在桐花枝头，武祯眯着眼睛瞧梅郎君，从他一丝不苟绾着收进黑纱幞头里的头发，到他修长的颈项，再到那并不如何宽厚，但足够挺拔的背，往下是蹀躞带束紧的腰……啧，细，这腰不错啊。树上的狸花动了动毛爪子。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屋内那个正在伏案工作的梅大郎忽然扭过头来，看向窗户。正好和窗外桐花枝头上的狸花猫瞧了个正着。
眼见到这一只狸花压桐花的景象，梅大郎君也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只是平静的看着狸花猫随着风与桐花枝一起颤颤巍巍的摇晃。
武祯终于看清梅郎君长相，心道：还行，不丑。
武祯那是什么人，她见过的俊俏郎君不知凡几，眼前的梅郎君大概只能算中间，容貌并不如何惊艳，看着舒服倒是挺舒服。他长得和小白脸堂弟梅四不像，与清滟的梅贵妃也不像，整个人若一定要选个词来描述，大约就是“清正”。
眼神平静而冷淡，神情清明略带锐气，这股锐气又不是开锋刀剑那样的冷厉，而是一种掌刑罚之人特有的冷肃之气。
瞧郎君这一身自持端方的气质，武祯暗叹不妙，说实话，她最不会应付这种一看就认真的人了。
梅郎君扭头看着窗外狸花猫，抬起的手腕悬在半空，笔上墨迟迟未落，滴了一滴墨渍在纸上。他转回头去，将那张滴了墨渍的纸张废弃在一边，准备作他用，拿了张新纸继续工作。
武祯人也看了，本来差不多该走了，但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是懒得动弹，于是就继续待在那望着梅郎君的背影。
看久了，她不免嘀咕起来。人家都是工作一会儿出门透透气，与同僚聊两句，偷偷懒，这位梅郎君可好，坐下就没见他动弹，那只笔也没见停歇，只有案几一侧的纸越堆越多。
也不知过了多久，梅郎君终于起身了，正打盹的武祯昂起脑袋看过去，心里又嘿了一声。坐着还没看出来，这一站起来她就发现，这梅大郎君，个子太高了。她自己的身高在女子之中是翘楚，与许多男子相比也不逊色，而梅郎君，生生比她又高了大半个头。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太高的原因，武祯觉得他站起来后，整个人看上去更瘦了，这种清瘦感，果然是个清贵文人。
梅郎君走出了房间，武祯也站起来，一跃而起从枝头跳进了窗户里，她准备去案几上看看。
结果睡迷糊了，一不小心，没选好落地的地方，一爪子踩上了砚台，那毛茸茸的白色前爪顿时染上了黑色墨汁。武祯毫不犹豫将猫爪子按在了一边那张废纸上，准备先将就着擦擦。
在那张废纸上留下好几个猫爪印，梅郎君回来了。他是去取水喝的，谁知进来却发现自己案几上站着只不怕人的狸花猫，被他撞见了也不逃，还在他眼皮子底下又往纸上盖了个梅花印。
梅郎君取来的那壶水自己没喝一口，全用来给狸花猫洗爪子了。
武祯觉得梅郎君瞧着不像个喜欢猫儿的人，所以当他用水给她洗爪子的时候，武祯着实诧异了一下。
洗完爪子，梅郎君见狸花猫甩着那只湿漉漉的爪子，忽然将壶搁在一边，把自己的袖子递到狸花猫面前。
狸花猫动作一顿，接着自然的将猫爪子按在他袖子上蹭干了。
蹭干爪子，狸花猫跳窗离开，梅郎君接着工作。
窗外桐花，簌簌落下。

第四章
武祯化作的狸花猫悄无声息的踩在屋顶上，走一会儿，她停下来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前爪，那里沾了墨渍，虽然被梅郎君洗过了，但墨迹难以完全清洗干净，所以现在还残留着些许墨痕。
放下爪子，武祯继续往前走，没走两步，她忽然听到屋檐下有几人在说话，瞧着也是刑部的官吏。他们凑在一处，语气神神秘秘的。
武祯别的没有，好奇心最多，不自觉就停下脚步竖起了耳朵。
有人在问：“这么说，你们都遇到过？”
有人答：“我遇上过一回，当时脑子昏昏沉沉，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立在原地，还是宋大恰好过来，将我唤醒了，一问才发现，我竟在那里呆立了一个多时辰。”
又有人答：“我亦是如此，不知怎么的被迷了神智，恍惚不知世事，赵员外郎还责骂我疏忽公事，殊不知我也是有苦难言。”
还有人犹犹豫豫，迟疑问：“莫非，只有我看到那位……女子？”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后，先前曾说过话的人语气古怪，“实不相瞒，其实我也看到了一个女子，不过，并未看清面容。”
“我……亦如此。”
武祯趴在那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这几位刑部小吏，说的是刑部官署后头一间存放资料的库房，那间库房偏僻，位置不好，从午后就见不到一丝阳光，近些时候，他们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在那间库房里面频频遇上怪事。就像他们说的，人进去了，不知怎的，好端端突然迷失神智，不记得自己身处何处做了什么，还有人在那里看见了身影模糊的女子。
又没有人因为这事而死，这种‘闹鬼’的小事，武祯一般是懒得管的，提爪就想走。但她稍一考虑，又忽然改变了主意，转头往他们说的那个库房里面去了。
来都来了，就当顺手做个好事，最近也是太闲，武祯心想。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库房，因为那个库房里，的确有一丝异样的气息，在她的眼中，醒目的犹如夜间灯火。
库房是锁着的，里面没有人。武祯左右看看，跃到窗边，爪子往前一推，原本应该锁的好好的窗户就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个黑乎乎的缝隙。武祯跳进去，顺着书架大摇大摆巡视一圈，轻易找到了异样气息的源头。
就像她之前猜测的那样，不是什么厉害东西，连精怪都算不上，只是一种类似‘秽气’的物事。这东西名为‘女惑’，死过十名或以上女子的地方，附近便容易汇聚而生此物。
武祯想想，这附近隔了一道宫墙，另一头曾经是宫女犯错后关禁闭的暗室，大约曾死过不少宫女。离得太近，而这处地势不好，聚阴处最容易产生这种秽物。
‘女惑’无法害人，最多只是迷人心神罢了，而且一般男子阳气充足，女惑起不了作用，只有体虚者容易着道，被魇住后会看见模糊的女子身影，那就是死去女子残留于世间的一点怨念不甘。
武祯对着那模糊的影子张口，只听那影子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随即被吸进了猫嘴里。狸花猫动了动耳朵，忽然再度张口，被她吸进去的影子不见了，只吐出一片袅袅白烟来。
那白烟在空中散去，消失的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狸花猫做完这桩小事重又溜了出去。
走出太极宫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整座长安城笼罩在黄昏的光晕中。此刻的街上已经行人寥落，武祯骑马回豫国公府。还未到家，就听闭门鼓开始敲响，洪亮的鼓声一处连接一处，传向四方，回荡在长安城的一百一十个坊。
长安城是有宵禁的，除却上元三日，其余时候一到入夜，闭门鼓就会敲响，等到几百下的鼓声停歇，坊门城门全部关闭，所有人都不得无故在大街上走动，所以此刻，还滞留在主街道上的人们都加快了脚步，想要赶回自己的里坊再说——等过了坊门，每个坊中倒是没有那么严苛，同住一坊的亲朋好友，晚上还是能四处串门的。
街上行人匆匆，但武祯仍旧悠闲的赶着马，等她走到豫国公府门口，最后一声鼓声停下了，天地间猛然静下来，最后一丝光线，恰好湮灭在远处的天幕中。
豫国公等在家中，一见到他那张黑脸，武祯心中就嗟叹了一声。呜呼哀哉，阿父都已经在家留了一日，怎么还未回寺去！
豫国公猛然喝道：“你是不是就想着等我回寺，才在外面磨蹭到这么晚才回来！”
武祯迎上去，一把挽住吹胡子瞪眼的老父亲，睁眼说瞎话：“怎么会，我是与皇后殿下久未见了，多说了一会儿话，才耽搁到现在。”
豫国公半信半疑：“当真？”
武祯神情坦荡，“当真，若不是想着阿父还在等我，按照我以往的习惯，如今就在平康坊听娘子们唱歌了，怎么会回这清冷的府里。”
豫国公无言以对，他生的这是个女儿，不是个郎君！怎么能将逛妓馆这种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武祯眼见他又要说教，忙挽着他往内走，讨饶道：“好了阿父，我奔波一下午，早已腹内空空，先让我吃饱了再说吧。”
豫国公被她暂时哄住了，待他想起要教导女儿，武祯已经躲进自己房中紧闭门窗声称要睡了。豫国公终究还是要脸，没好意思去锤女儿的门把她喊出来骂，只能瘪着嘴生着闷气自去睡了。
武祯却没有这么乖的真去睡觉，等这边豫国公一回房，她立即开窗溜之大吉，时间掐的刚刚好。
即便是人的模样，武祯在各坊墙屋檐上翻飞的动作也十分娴熟轻巧，大街上巡逻的卫兵们丝毫没有察觉。
长安城一片寂静，普通人家此时就该吹灯歇息了，最热闹的当属平康坊，里面多是妓馆，正是热闹时候，路过附近，都能听到许多宅子里传出的丝竹之声，还有低柔婉转的歌声隐隐约约，如隔岸观灯一般，别有一种人间天上的曼妙风情。
而白日里最热闹的东西两市，此刻是最安静的，连灯光都没有几点。当然，这是在普通人的眼里，在非人之物，譬如武祯眼中，此刻的东西两市，俨然是另一种模样。
夜色下的东西两市，是属于非人之物的世界，普通人看不见，也进不到这两处妖市里。
武祯刚进到妖市，迎面就是一片与外面寂静截然不同的喧哗声。路旁店铺中忽的伸出个尖细的小脑袋，热情的与她打招呼，“猫公！新鲜的鱼丸子，今日刚从曲江池捞上来的，赏脸尝一碗吧！”
这‘猫公’是妖市众人对她的尊称，不只是她，历代坐在她这个位置的都被称作‘猫公’。目前在这妖市里，能当得起这一声‘公’的，一共也就只有两位而已。
入夜的妖市就像是人间的清晨，这边街道两旁都是卖早点的店铺摊子，出来晃荡的妖灵精怪们，大多都往铺子里钻，先吃点热乎东西再说。武祯刚吃过不久，不太饿，但嗅着那扑鼻香味，脚下一拐还是进了店里。
胡须雪白眼睛碧绿的店主人殷勤的上来给她擦擦桌凳，又飞快的上了一大碗鱼丸子，给她配了一碟子酱料。
吃了一碗丸子，武祯这才擦擦嘴往两市中间走。就这么一碗丸子下肚的功夫，街上已经满是行人，形貌如同常人一般的最多，异类外表的比较少，毕竟很多妖怪，白日里其实也混迹在人群中，就和普通人一般无二。
妖市中有一座形如飞雁展翅的高楼，红墙黑瓦，檐下挂着重重青铜铃铛，这座雁楼就是属于武祯这位‘猫公’的。
更准确的说，只有雁翅左边那半栋楼才属于她，另外半边属于“蛇公”，她们两人，同为这东西妖市秩序维持者。两人也算相识已久，合作无间，只是性格上天差地别。
说来，两人虽然地位差不多，但接任这‘猫公’‘蛇公’位置的契机不同。小白蛇那边，是因为她母亲乃上一任‘蛇公’，本身就是个妖。而武祯这边，她并非妖怪，至少几岁之前还是个普通孩童，只是后来有一番奇特遭遇，才至于此。
想到“蛇公”，武祯往雁楼右边看了看，那边黑黝黝的不见灯光，看来今夜小白蛇没来，她那两个副手也不在。
武祯上了自己左边那栋楼，楼上楼下转悠一圈，没瞧见半个影子，抱胸摇头，“斛珠不在也就算了，怎的神棍也不在。”
作为受妖敬重的‘猫公’，武祯当然不是一个人干活的，她和‘蛇公’一样，各有两个副手帮忙。但是显然，有什么样的主就有什么样的仆，她自己经常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两个副手同样爱偷懒。不过这也不怪他们，毕竟许久都没妖闹事，她们没事干，也不爱干守在这里。
武祯跳上雁楼的红栏杆，一脚踩在护栏上，远眺片刻，嘴角一扯道：“找到了。”
说罢，从高高的雁楼上一跃而下。

第五章
白日的东西两市人流如织，夜晚的东西两市群妖夜行，就算是这样不分白天黑夜的热闹地方，也总有那么两个旮旯角偏僻无人。
武祯飞檐走壁穿过了大半个东夜市，来到了一道高墙下。这边有个窄巷子，左右两边放的杂物，圈出了个安静无人的角落。此刻蜷在这角落里的，就是武祯想找的人。
那瞧上去是个通身颓丧破落的中年男人，他靠着墙睡的正熟，脸上盖着一张破布随着他的呼吸起伏，若走上前去仔细看，便会发现那破布上写着四字——求财一文。脚边还放着个碗，俨然一副街头乞儿的行头。
武祯跃下墙，恰好落在他面前，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她蹲下来往那破碗里面瞧了瞧，里面竟然还有七文钱。武祯啧啧称奇，就这么个偏僻地方，鬼都没一个，怎么还能讨得到七文钱。她伸手将碗中铜钱拢了拢，收进了自己荷包里，然后抬脚踢了踢那睡觉的男人。
“起来起来。”
男人往角落里缩了缩，一副不想被人扰了清梦的样子，偏武祯就是个爱扰人的，抬手拉起他脸上那块破布随手一扔，脚下又踢了一脚，“赶快起来，神棍，有活干。”
这下子，男人总算是醒了，爬起来打了个呵欠，仰头看着武祯。他长得一张平凡无奇的脸，眼小鼻塌，睡的半边脸颊都肿了。武祯捏着他的脸左右看了看，叹道：“今天这张脸也太丑了，求你对我这个老大好一点，换张好看的脸对着我吧。”
男人慢吞吞道：“行啊，明天换个好看的少年脸，猫公你要是瞧着好看，就给我赏点吃饭钱，我这一天收入总共七文，你一文都不给我留，我得饿死。”
武祯往墙边一靠，没有半分被戳破强盗行径的心虚，“你好歹也是雁楼的人，我手下两个副手之一，怎么如此没有上进心，每夜都在四处乞讨，若被发现了，咱们雁楼的面子往哪搁？你若不待在雁楼，何不像斛珠那样寻个事做。”
男人还是语气温吞：“若不是做事太累了，我也不想乞讨的。”
武祯：“既然要乞讨，那好歹也选个妖多的地方，在这里窝着，又没什么妖来，你还讨什么。”
男人：“妖多的地方吵，我睡不好，人上了年纪，睡眠就格外重要了。”
武祯终于笑了出来，骂道：“屁！你又不是人！”
这男人是武祯两个副手之一，大名无字书，是个妖，也不知活了多少年了，大家都唤他作神棍。因为这家伙夜间爱在妖市寻个角落蒙头睡大觉兼乞讨，白日里却是在东市街角一棵大槐树下摆摊给普通人算卦。
“好了，没时间跟你闲聊，起来，我找你算卦。”武祯说。
神棍困倦的摇头，“不行，我白日里才算卦，夜里不干活，就算你是猫……嗷！”
他余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武祯怼到了墙上，不得不嗷嗷叫着抱头缩成一团。武祯放下脚，挽着他的肩笑眯眯问：“你刚才是说不行？”
“不不不，行行行！我说行！”神棍没有丝毫操守，眼见武祯扯着嘴角一脸流氓痞笑，立刻举手投降，断然改口。
武祯这才满意了，为他拍了拍身上的脚印子，“下次一定要一开始就答应，不然老是这样多破坏我们的感情。”
神棍一脸苦相，心道猫公年纪越大，越不要脸了。遥想从前，猫公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神棍回想了一下，觉得还是算了，不论大小，都是小畜生，不是欺负人就是欺负妖。
坐在原地，神棍将身后一个木头箱子拿出来。这毫不起眼的破箱子是他吃饭的家伙，箱子一展开，恰好能变成一张小桌子，上面有签筒有龟壳还有些零碎物件。安置好桌子，他又抽出一根棍子，将先前蒙在脸上的那张破布一抖，用棍子撑开。那写着‘求财一文’字样的破布后面，赫然是另外四字——半仙神算。
布置好了行头，神棍陡然气质一变，虽然还是那张丑脸，但无端令人觉得此人满身仙气，缥缈出尘，连这个容貌如何都不叫人在意了。
武祯往他那张小桌子面前一坐，伸手扒拉签筒，随手抽出一支丢到他面前，语气随意：“给我算算姻缘。”
“姻缘啊……”神棍捡起那签看了看，插回签筒，“再抽一次。”
武祯也没说什么，又抽了根签扔在他面前。
神棍看一眼，再度放回去：“再抽一次。”
武祯继续抽。
第三根签放回去，神棍叹气，将签筒放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黑封书册。“这回普通的签和卦算不出，待我用无字书试试。”
武祯探头去看他翻书，那本书里面是一片空白的，就像神棍的名字‘无字书’一样，是一本无字天书。武祯一度猜想，神棍是个书妖，这本无字书就是他的原身。
“我好奇很久了，这书里面到底写的什么？”武祯凑过去看，但和以往的许多次一样，依旧是什么都看不到。
神棍摇头，有些得意，“这世间能看见的，恐怕只有我一个。而且这里面不是普通的字，也非是固定的内容。”
武祯很小的时候就成了‘猫公’，那时候正是调皮的年纪，整个雁楼被她闹腾的没个安生，所有能引起她好奇的东西都被她悄悄倒腾过了，包括小白蛇那个白蛇手镯，斛珠的珍藏，当然也有神棍的这本无字书。从那时候起，神棍就再不敢把自己这本书乱放了，必要随身携带。
如今这个年纪，武祯对这本无字书的好奇已经没有从前那么严重，于是只架着腿催促，“好了没，不就是看个姻缘吗，哪里要这么久，从前让你给我算点什么，也不用这么麻烦啊。”
神棍自己也感到奇怪，他埋头翻书，嘴里嘀咕：“不简单啊，不简单。”
武祯等了一会儿，见神棍还在翻，只能无聊的抛起竹筒玩，“好了没？”
“快了快了。”神棍头也不抬。
武祯的耐心不好，就在她准备起身走人的时候，神棍终于抬头了，他合上书，神情严肃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眉开眼笑起来，一片老父亲的欣慰慈祥道：“恭喜，这次你的姻缘到了，可以嫁了。”
说罢，却见武祯并没有露出什么欢喜神色，淡淡的，无悲无喜的哦了一声。
神棍把不准她在想些什么，这孩子从小就这样，笑嘻嘻的时候不一定是开心的，面无表情的时候也不一定就是不开心，总之难以捉摸。
“发生什么事了，忽然想测姻缘？”神棍正色问。
武祯忽而皱了皱眉，说：“我本来早该死了，不，我那时候确实已经死了，是上一任猫公救活了我，把我变成这样。”
“我这样，不适合和普通人在一起，姻缘不该强求。”
“算了，不说这些，没趣。”
武祯站起来，甩了甩腿，一跃上了高墙，又低头往下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下去。“喏，去买双新鞋，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神棍伸手一接，是个莲花型的金锭子，够他买两百双新鞋。猫公明明有钱的很，就爱昧他那几文讨来的钱，纯粹就是手贱无聊。
武祯走在人家的屋脊上，她夜间散步的时候从来不爱走寻常路，就爱往屋顶屋檐上走，可能是当猫的时日久了，也就越来越像猫。
她稳稳的走在人家屋脊上，低头看着下面灯火璀璨的街道，觉得有些没意思。这里的每一处她都熟悉，没什么好玩的了。
溜达了一会儿，武祯离开妖市，决定去平康坊找自己另一位副手斛珠，她那里热闹，有许多娘子们唱歌跳舞。不过，她路过平康坊一家妓馆的时候，听到了个耳熟的声音，便停了下来。
她是把人家屋脊当路走的，屋里有什么动响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此刻她脚下那屋子里就传来一阵猫叫似得呻.吟。
武祯当然知道这声响是什么，她蹲下来，掀开几片瓦往下看。下头屋子里一男一女在办事，人间乐事。男子正是和她不对付的吕家郎君，就是从前差点和她定亲，又因为斛珠和她打了一架，后来还不断找她麻烦的那位。
这位吕郎君也是个将妓馆当家住的主儿，武祯瞧他吭哧吭哧的办着事，也不急着走了，一屁股坐在屋脊上，手指间转着一片瓦片，听着底下的声音。等到觉得差不多时候到了，她忽然压低着嗓子朝那小洞里面大声吆喝了一嗓子：“不好了着火啦！！”
底下响起一阵慌乱惊呼，还有什么东西摔倒的哐当声。武祯将手中瓦片一扔，不管下面房中的兵荒马乱，拍拍屁股跑了。
所以吕郎君被惊天霹雳一嗓子吓软又摔下床磕着腰，不得不捶床怒骂的时候，武祯正坐在一堆相熟的漂亮娘子中间，和她们一起行酒令。

第六章
暖风徐徐，城南玉带池上，画舫游船三三两两，行人走在岸边都能清楚听到舫中靡靡乐声，悠扬婉转，令人熏染陶醉。
玉带池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河渠，并不如何宽，大约只得四五艘船并行，但长度可观，乘船绕一圈，一日时间差不多就没了。这会儿其实不是玉带池最热闹的时候，最热闹的当属前段时间，那会儿玉带池两岸种植的桃李杏花开的正好，远远望去，笼着一层烟雾云霞般，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几乎铺满玉带池的水面，而行船更是多的几乎将玉带池堵个水泄不通。
风流才子诗人，踏春女眷，上至贵族下至平民，人人都爱往玉带池这边观花赏景，享受大好的明媚春光。但如今，花都已谢了，只剩下两岸连绵的青青杨柳，在风中浮动，不时落下一些纷然柳絮。
武祯倚在一艘画舫的二层窗边，眯着眼睛打盹。她那些小弟们都在一层，隐约的打闹声和琵琶乐声不断，让她睡的有点不太.安生。
没过一会儿，有轻快的脚步声上了楼来。武祯睁开一只眼睛，瞄了一下。是梅四郎君，他抱着两张画，兴冲冲的跑过来，“祯姐，找到你了！你怎么又一个人躲在这睡觉！”
武祯坐起身，靠在栏杆上，困倦的道：“昨晚听歌听得太晚了，一大早又被我家那位老父亲喊起来，困死。”
她晚上偷溜去平康坊玩，快天亮了才偷溜回家，往日都得睡到中午起，今日可好，豫国公在家，早上全城钟声刚响了没多大一会儿，就将她喊起来用早食，接着把她拘在家里训.诫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偷溜出来，准备在这补个觉，却睡不好。
想到父亲武祯就要叹气，这回老头是铁了心的要让她嫁人，也不回寺了，说要等她和梅家大郎的婚事定下来之后再回寺，可以想见，这段时间，她是要不得自由了。
梅四不清楚自家老大遇到了什么，献宝一样的将手中的画展开给她看，“祯姐你看，我新画的，你给品鉴品鉴。”
武祯展开一张一看，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嗯，不错，瞧着挺凶的。”
梅四小少年胸脯一挺十分骄傲，“这是我按照《妖鬼札记》里描述的‘青面獠’所画，若世上真有青面獠，定是长得如同我画中一样！”
可惜，并不像。真见过青面獠的武祯心中暗道。
梅四这个少年酷爱看那些野史杂记，尤其喜好各种鬼神故事，简直到了痴迷的地步，而他生平最崇拜的人，除了武祯，就是《妖鬼札记》的著者‘白蛇郎’。虽未见过，但梅四总说自己与白蛇郎神交已久，若见面必为知己。
总之，因为太喜欢《妖鬼札记》，梅四决定将这本札记里描述的所有妖鬼全部画一遍，待最后集结成册，再亲自去拜访白蛇郎，将画册送与他。其他人都不耐听梅四说这些神神鬼鬼的，家中人更是斥他不务正业鬼迷心窍，唯有武祯，不会因此笑话他。
梅四一聊起这个就有说不完的话，武祯还以为这次又要听这小子聒噪一下午，谁知没一会儿，他忽然停下了话头，站起来往岸边一指：“啊！是姓柳的那群人！”
武祯转头一瞧，看见岸边一棵大柳树下一圈围起的帷幕，里面坐着几位少女。一般贵族女眷出门游春踏青，便会这样用帷幕围出一片空间，避免被人打扰。
那几位少女好像也发现这边画舫上的他们了，凑在一起对他们的画舫指点了几下，不知说了什么，又一同笑起来。
“她们肯定又在说我们坏话！”梅四愤愤哼了一声，二话不说转头下了楼，不一会儿，他们这艘画舫就靠了岸。武祯一动不动，就靠在画舫二层栏杆上瞧着，梅四带着刚才楼下听曲的几个少年少女，大步朝那片帷幕靠了过去。
武祯不用看都知道会发生什么，果然，那帷幕里面几个少女瞧见梅四几个去者不善，也不甘示弱纷纷站起，然后两方人马就各自叉腰隔着帘子互相骂起来，场面热火朝天。
武祯眼神好，能看到那边被几个少女挡在身后的女子，她沉静的坐在上首，一脸平静的望着杨柳，仿佛压根没看见眼前的骂仗。她也实在是和武祯一样，对这种场面见惯了。
这端坐在一旁的女子名为柳太真，父亲乃是御使大夫。柳御史是让皇帝都头疼不已的一位厉害人物，为人正直，用皇帝私底下的话来形容，就是茅坑里的臭石头。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谏，更可怕的是他曾当过国子监祭酒，教出过一批与他一般无二的死脑筋，如今整个御史台的御史都向他看齐，一大群二愣子走出去简直可怕。
而柳太真就是这可怕柳御史的宝贝女儿，柳御史疼女儿人人皆知，所以整个长安，就没人敢惹柳太真——除了武祯。
如果说武祯是长安一群显贵纨绔子弟的老大，带着这群人一起玩闹，那以柳太真为首的一群贵族女子，就是端庄知礼的典范，两方人马互看对方不顺眼，后来就演变成，但凡看见对方就要来一场骂仗。其实这事本来很简单，就是几年前，武祯与柳太真吵了一场架被人发现，双方小弟都想为老大找回面子，于是就愈演愈烈，变成如今这个情况。
到了现在，梁子结的大了，互骂变成习惯，连武祯喊停也不管用，她只能由他们骂去，反正也闹不大。
武祯瞧着那边，忽然眉头一挑，因为她看见柳太真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骂战正酣的双方，没有一个人发现坐在一边的柳太真不见了，她避开众人单独走到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背后，而原本在画舫上的武祯，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她身边。
传说中身为仇敌的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气氛平和。
“长安城里混进来了脏东西。”柳太真一上来就说，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庞冷漠如冰。
武祯：“什么脏东西，我怎么没发现？”
柳太真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试问猫公每日待在乐坊妓馆里听曲，如何发现。”
武祯一手搭在她肩膀上，笑道：“小蛇，你这可冤枉我了，我昨晚也去了妖市的，没发现什么事，倒是你，没瞧见你和两个副手在雁楼，你们跑哪玩去了？”
“你以为我是你，整日想着玩？”柳太真语气糟糕，却没甩开她的手，“我带他们两人去追寻那个脏东西的踪迹了。”
“哦，辛苦了。”武祯道：“那有没有发现什么？”
柳太真从袖中掏出了个小东西给她看，“没寻到那东西，但发现了这个。”
武祯看了一眼就皱眉了，低骂了一句，“又是这种狗东西，忒的麻烦。”
柳太真手中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石头，没有半点杂质，石头中间有一点凝固的鲜红色，看上去异常奇特美妙。普通人看不出其中玄妙，在非人之物眼中，这东西却是极为不祥的。
世有精怪名‘不化尸’，是人受了极大痛苦死亡，死后怨气过重，生成的精怪。这种精怪皮肉腐化而尸骨不朽，这些不朽的骨头会变成许多晶莹剔透的石头，中间晕着的那点鲜红就是怨气。这种东西叫做‘不化骨’。
不化尸拿着这些满含怨气的‘不化骨’，将他们送给普通人，普通人佩戴着‘不化骨’，不出半个月，就会死于非命。
这些以害人为乐的精怪是武祯最讨厌的，他们大多都是人死后化成，没有理智，只知害人。她作为‘猫公’，处理这些潜入长安城的脏东西，是分内职责。
“不知道还有多少个‘不化骨’，尽快找出来，不然又得死上几个人。”柳太真道。
武祯应了一声，从她手中拿过那块不化骨扔进自己腰间革囊里，“你这体质不适合拿着这种东西，放我这了。”
柳太真一愣，随即语气明显好了一些，说：“别总想着偷懒，好好干活。”她们相识多年，几乎算是从小一起长大，柳太真自然知道，武祯爱玩归爱玩，办事非常靠谱，不论什么事，她去做了便没有完不成的。
武祯笑着撩了一把她的头发，一副登徒浪子的模样，“是的，蛇公，在下不敢偷懒了。”
柳太真眉心狠狠一抽，还待再说话，武祯已经哈哈大笑飘然远去。
……
梅四他们几个与那群牙尖嘴利的少女们斗了一回嘴，心满意足的回到画舫上，他想找武祯继续聊自己的画，却看见武祯正在把玩一个奇特的透明石头。
他随口说了句：“这石头我也有一个的。”
“哦，你也有？”武祯动作一顿，自然的伸手道：“我喜欢这东西，你那块给我。”
梅四挠挠脑袋，露出了个遗憾的表情：“啊，可是上午堂兄来家中，我见他喜欢，就送给他了。”
武祯神情奇异，问：“你堂兄，梅家大郎？”
梅四点头：“是啊，我大堂兄。其实我与他也不熟悉，只见过几面，平时并不来往，他今日好像是为了自己的婚事才会上门，我上次见他还是年关那会儿呢。哦，对了，他在刑部任司郎中，祯姐你大概不认识。”
武祯：“……”
你祯姐不仅认识，还有可能会变成你堂嫂呢，武祯心想。

第七章
武祯做事从不喜欢拖拖拉拉，于是知道梅家大郎那儿有个不化骨之后，她毫不犹豫扔下一群小弟，自个儿谎称有急事，骑马离开了玉带池。
不管怎么说，她得先把那个不化骨取到手，免得梅家大郎一个不小心就给那倒霉骨头害死了。
梅家大郎家住常乐坊，宅子靠近东边坊墙，武祯轻轻松松查到他家住址，奔着春明门就去了，然后拐过一个弯往南，来到常乐坊东边坊墙附近。她惯常不走寻常路，好好的坊门不愿走，来这边爬坊墙。
武祯将马系在路边一棵槐树下，那枣红色骏马就乖乖待在树荫下等着，一副听话的模样。不过这马在武祯面前看着温驯，对着其他不熟悉的人，那叫一个凶狠，有敢偷马的贼人，能被它活活踩死。
因而武祯也不怕自家马儿红缨被偷，随手摸摸马头，就走到那高大坊墙根底下，左右看看无人，足下踩着墙面，三两下爬上墙，眨眼翻了过去。
翻过了坊墙，她还得翻过梅家大郎宅子的院墙。这院墙不怎么高，武祯甚至不需要借力，直接一跃就上去了。不过，好歹也是人家家中，她还是先一手扒在墙头上朝里看了一眼，确定里面没有人才跳下去。
梅家大郎梅逐雨一年前从渠州过来，家中父母双亡，也没有兄弟姐妹，在长安最亲近的亲戚就是梅四他们家还有梅贵妃，但据梅四说这大郎不是个热情的性子，不常与人来往，所以一个人住在这边宅邸。武祯坐在院墙上往下看了一眼，就知道他确实是个爱清静的人了，院中竟然都没有一个奴仆。
他的这个宅子在武祯看来是很小的，跟豫国公府完全不能比，但一个人住确实也已经足够了。武祯是直接翻到主人家住的这个院落，前院那边不知道有没有人，她凝神听了一会儿，觉得后院好像有点沙沙声响，不过她也不在意。
如果梅逐雨没有把那个不化骨带在身上，那肯定就是放在屋里了，她先到这边翻翻，若是没有再想办法从他身上拿。
明明是来当贼，武祯却坦荡的好似来做客，还饶有兴致的赏了赏这个院子里的景致。时人都爱大红大紫的鲜亮花儿，几乎家家院中都种着几株桃李绣球，月季芙蓉之类，可梅逐雨这院子，放眼望去一片深绿浅绿，竟看不到一丝明媚颜色。
那边院墙底下垂着一层绿色藤蔓，院中种植的是几颗松树，窗边一丛绿竹，庭前还有一棵枇杷树，绿色的青涩果实挂在枝头。廊前挖了个水池，池中新抽出的荷叶两三，亭亭玉立，池边几块大石缝隙里长了几丛菖蒲，也是一片刚长出不久的新绿颜色。
这也就罢了，门窗廊柱同是沉沉木色，连个朱红柱子都没有，整个院子里，一派雅致沉静和……冷淡。
在这已然夏意逼近的时节里，生生将武祯给冷的打了个寒颤。
“要命，嫁给这样的男人，怕不是要无聊死。”武祯嘀咕，去推梅逐雨的房门。
武祯已经算好，今日梅逐雨应当是要去刑部上值的，她还能在这翻腾好一段时间，所以她放心而大方的走进梅逐雨的房间。
屋内确实没人，打眼一看，陈设简单，卧室内除了床衣柜箱笼案几外，没有多余的东西，外间的书房没有完全隔断，用竹帘子挡了挡，书房里东西倒是多了许多，书册尤其多。
武祯在那书架前参观了一会儿，开始动手寻找那不化骨。然而寻了一会儿，她也没感觉到那种微弱的怨气。
难不成不在这里？小郎君还真的把那玩意儿放在身上随身携带了？真是倒霉催的。
武祯将梅逐雨的衣柜一关，刚想着是不是先离开，去刑部那边看看，就听到屋外有脚步声。这声音极轻，一般人恐怕听不见，但武祯耳朵尖，听见是有人朝这房间过来了。她不慌不忙，走到窗边想推窗从后院溜出去。谁知窗户还没推开，她又听见了窗外沙沙声。
从窗户小缝往外一看，是个奴仆装扮的老头在外面清扫落叶，如果她从这里出去，定然会和这老头正撞上。书房那边窗户也不行，会被来人发现的，屋内空旷摆设少，头顶横梁也藏不了人……啧，没办法。
武祯开始脱衣服。
梅逐雨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方才去城郊打雁，把衣服弄脏了，便打开衣柜准备找身干净衣服换上，就在他脱得只剩下一件素白中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不由扭头看了看床。
他床上整齐的被褥，好像被人动过，有点乱。梅逐雨眉头一皱，感觉脑后一道视线，再转头，忽然对上了一双黄澄澄的眼睛。
有一只狸花猫蹲在他的衣柜顶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梅逐雨动作顿住，他觉得这只狸花猫有些眼熟，似乎就是他之前在官署里看到的那只猫。他猜想这猫应当是人家养的，若是野猫，不会有这么鲜亮干净的皮毛。
但，这猫是如何跑到他屋内来的？梅逐雨仰头与衣柜顶上的狸花猫对视了一会儿，在她的注视下换好了衣服。随即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后面院子里扫落叶的老奴见到他，忙放下笤帚道：“阿郎回来了？”见他披着件干净衣服，猜想他可能是弄脏了衣服，便又问：“可要打些热水沐浴？”
梅逐雨摇了摇头，没说话，那老奴知道他性子，也就不多说，继续低头扫地。
梅逐雨开了窗没有再关上，自己拉了拉披着的外袍，走到书房那边去了。
武祯看看那窗户，猜到梅逐雨是让她自己从窗户那边跳出去离开。这人倒是不错，一般人突然发现自己房中来了只野猫，多半是要嫌脏大吼大叫赶走的，他倒是平静宽容的很，上回还给她洗爪子。
武祯东西没拿到手，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走，而且她衣服还塞在小郎君床底下呢，总得拿出来，可现在外头扫院子的奴仆还在。变成猫就是这点不方便，为什么身上的随身衣饰就不能变成猫毛呢？每回还得脱下穿上。
跳下衣柜，武祯也走到了书房那边。书房一侧的大窗户被梅逐雨推开了，竹帘子也被他挂上，外头阳光明媚，窗户大开，屋内也显得明亮极了，而且外面水池的波光映照在屋内的墙壁上，摇摇晃晃的光团荡漾。
梅逐雨就坐在落地窗边的一个软垫上，靠着一个半月形凭几，一手轻轻按着额头，目光轻飘飘落在窗外碧绿水池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把头上幞头褪下了，乌黑的发丝绾成髻，散落下来一缕在耳边。
武祯莫名觉得，小郎君这股淡淡的劲儿瞧上去有点招人。她嘴边几根白胡须动了动，走到梅逐雨身后。靠的近了，她终于感觉到了那股属于不化骨的不详气息，看来那东西还真叫小郎君随身带着呢。
这下子她该怎么把不化骨拿到手？武祯走到梅逐雨身前，蹲坐下，打量着他，一边思考该怎么办。
梅逐雨的眼神又落到她身上，这回他有些诧异了，他以为这猫会自己离开，谁知它还跟过来了。这猫似乎非常通人性？梅逐雨心中生出些怀疑，不由得细细将面前的狸花猫观察了一阵，但他并没有感觉到异常的妖物气息，面前这应该是只普通的猫没错。
世间确实有些生灵，天生聪慧。想到这里，梅逐雨还是放下了心头那点疑惑。
武祯则在对着小郎君想了一会儿后，试探着上前，伸出爪子碰了碰人家的衣襟。
确定面前狸花是只普通猫的梅逐雨，不知道它想做什么，只静静看着它。武祯试探了一阵，见小郎君没反应，便大大方方的跳进了他怀里。
梅逐雨本是盘腿坐着，这下子让狸花猫团了个满怀。武祯跳到人家小郎君怀里，用鼻子嗅了嗅他身上气味，她是想找找那不化骨究竟放在哪了，但鼻端闻到的是一股清新草香，于是她一边脑子里就漫不经心的想，哦，小郎君刚才肯定是在野地里晃悠了一圈回来。
他今日不是该上值，这会儿怎么没事似得待在家里？
梅逐雨真切的愣住了，他还从未遇见过这么主动亲近自己的小动物，怀里被个毛茸茸的猫儿蹭着，他有些不自在，但瞧着那柔软蓬松的毛毛在阳光底下显得绒绒的，有些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一把。
猫任他摸也不挣扎，只是专注的在他身上嗅嗅。于是梅逐雨又摸了摸猫儿的耳朵，软乎乎的暖和触感，让他不由得表情缓和。他其实对猫狗之类并没有太多喜爱之情，但不知为何，这会儿突然觉得怀里这只狸花甚是可爱。
武祯终于找着了那不化骨，这块不化骨就放在小郎君腰侧的内袋里。她心道，好家伙，厉害了，小郎君竟还把这东西贴身放着。
她装作不经意，爪子一勾，将那个小口袋勾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了旁边的地板上。就在她一爪子踩上去的时候，梅逐雨突然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到一边，捡起那小袋子挂回了自己腰间。
武祯：……嘿。

第八章
梅逐雨没察觉到她的故意，他怕小袋子又给猫儿不小心抓下来，便打了个结牢牢系在了腰上，并且站起来走到书案边，远离了武祯。
武祯当然不会轻易放弃，又跟到了书案那边。
梅逐雨在书案边端正的坐下，开始研墨，准备写些什么。见猫儿跟了过来，他想起来上次沾了一爪子墨的狸花猫，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但他还是将砚台换了一侧，远离了猫。
武祯看他没有赶自己走的意思，也就跳上了案几，她的眼睛盯着梅逐雨那一把稍显瘦削的腰……上的不化骨袋子。隔了一会儿才忽然发现，梅逐雨写的是什么。
他在写庚帖，上面写着他自己生辰八字的那种，订婚问名要用上的。武祯一时心情复杂，瞧瞧小郎君的腰，又瞧瞧他的脸。
似乎昨日她才接到父亲与阿姐的消息，怎么今日瞧着小郎君都开始写这玩意儿了？婚事难道不是慢慢谈的吗？武祯回忆了一下从前的经历，确实没有这么迅速过。可能是父亲和阿姐觉得夜长梦多，决定迅速把这事给定下再说。
可她这边还没决定呢。这小郎君比她小四岁，孤苦无依的，她堂堂猫公，总不能仗着家中势大，仗着阿姐的皇后身份，强迫人家小郎君娶她。
武祯很清楚坊间关于自己的流言，什么浪荡不羁男女不忌，不知礼数不学无术等等等等，就没句好话，身份相配的正常郎君没有愿意娶她的，哦，大多数都是不敢娶。看梅逐雨这个做派就知道与她不是一路，大约也瞧不上她这种人，想必是不甘愿娶她的。
这就没意思了。
武祯一向乐得清静自由，但家中父亲和阿姐不知为何总是为这事焦虑着急，她偶尔也想，干脆找个人嫁一回得了，反正一般女儿还要顾虑是否被人欺负，到她这里，就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若是不开心，她也能随时踹了对方直接回豫国公府住。
一直以来对婚事不上心只是因为她懒散惯了，没心思和个陌生人相处，而最让她犹豫的就是——真嫁了人，晚上不好瞒过枕边人偷溜出门。
这也太麻烦了。
武祯一时只觉头疼，盘算着现在拿不到不化骨，干耗在这里也没有用，就跳下案几，准备先离开再说。
她悄无声息出了窗，跳到外头水池边的一块石头上，发现那水池里竟然有几条红鱼，先前藏在荷叶与水草底下，她没瞧见。因着这几条红鱼，这片绿意盎然的院子，好像也一下子显得鲜活了起来。
她忍不住又扭头望了一眼屋内的梅逐雨，他神情认真而郑重的在写那张庚帖，她于是又扭回头，翻墙跑了。
武祯就这么保持着猫样一路去了平康坊，好在常乐坊离平康坊不是很远，以她的脚程没多久也就到了。平康坊里许多妓馆，白日里还挺安静，武祯要找的斛珠就在平康坊坊东，一座面积不大但布置的无比精巧华丽的宅院。
猫公手底下两位副手，一位神棍落拓不羁，一位斛珠风生水起。斛珠在长安城也是个名人，平康坊最有名气的妓馆娘子。才华与美貌兼具，不知有多少文人墨客为她写诗作词，贵族子弟们为了见她一面请她吃一席酒而一掷千金是常有的事。
如此善于迷惑人心的斛珠娘子，原身乃是一只狐狸，也就显得理所应当了。自古志怪坊间传闻，美貌妖怪十有八.九都是狐妖。武祯这些年所见的狐妖，多半都长得好看，且生性风流，斛珠是里面的佼佼者，只要她能看得上眼，与人春风一度从来都是大方的。
斛珠这会儿还在补眠，武祯从她窗户跳进去，又跳上床。床上的被子里裹着个……皮毛油亮的红狐狸。武祯直接跳上去给她踩醒了，斛珠幽幽转醒，眨眼变成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
她慵懒的坐起身，锦被往下一落，露出雪白肌肤上的一些玫红痕迹。用满是水光的狭长眸子瞅了一下被子上的猫，声音嘶哑的抱怨：“小祖宗，奴才刚歇下不久呢！”
武祯可不管她，“给我找身衣服，我要跟你说些事。”
斛珠靠在背后的几个软绵靠枕上，浑不在意自己胸前的大好春光暴露在外，笑呵呵的抱起猫，“最近太平的很，有什么事儿啊~”
武祯抬起爪子，亮闪闪的爪子尖从爪垫里伸出来，斛珠身子一僵，按住自己的胸，赶紧放下她掀被下床，嘴里道：“好好好，马上马上，小祖宗你怎么耐心这么不好，真是怕了你了。”
斛珠这里没有男子穿的衣服，只有各种漂亮裙子。武祯嫌弃穿裙子不好骑马，有段时间没穿过裙子了，不过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干脆把裙子穿上，然后对打呵欠的斛珠正色道：“蛇公与我说，她们在长安城里发现了不化尸的踪迹，那东西不知道散布出去多少个不化骨，我们得尽快找出来。”
斛珠唉了一声，抱胸道：“好，奴知道了，奴会好好打听有谁最近特别倒霉的。”
身上带着不化骨的人会特别倒霉，一般人只以为这是自己一时运道不好，却不知是因为身上的不化骨引来的脏东西。斛珠消息灵通，由她来探查这些事，最适合不过。
说完正事，斛珠打量她问：“今日遇到了什么事，怎么的变成这样，连衣服都没找回来？”
武祯道：“衣服还在梅家大郎的床底下。”
斛珠眼睛一亮，“哦？就是昨晚你说的，那个要娶你的小郎君？”
武祯随意的摆手：“不谈这个。”
斛珠好奇的很，但见她这个样子又知道打听不出来，只能暗自可惜，嘴里问：“今晚咱们得到长安城四处查探吧？”
武祯：“你和神棍去，我得去梅家大郎那儿一趟，他那有不化骨，我得拿到手。”
那小郎君身上带着个不化骨，她又往人家床底下落了一个不化骨，要是不管，估计他今晚上就能死在那个屋里。
斛珠：“那梅家大郎……”
武祯看了她一眼，斛珠悻然的闭了嘴。
“好了，你多上点心，尽快把其他的不化骨找出来，我先走了。”去梅大郎那儿之前，她还得先回家一趟，去陪老父亲吃个晚饭。
武祯依旧是从这二楼窗户翻下去的，斛珠听到外头一声骂，似乎是猫公许久没穿裙，不小心裙角勾到了树枝，差点没摔倒。
回到豫国公府，武祯见父亲竟然一脸笑容的坐在厅前，顿觉奇怪。
“怎么笑的如此开心，有什么好事？”
豫国公摸摸胡子，朝她招招手：“来，带你去看个东西。”
武祯跟着神神秘秘的父亲到后头一看，却见木笼子里关了只大雁。豫国公指着大雁说：“今日纳采，媒人送来的大雁，是梅家大郎亲手猎到，据说他特意请了假，去城外寻到的大雁，就为了过来提亲，这份心意实在难得啊！他既如此诚心，想必以后也会好好与你过日子。”
武祯：“……您老这手脚也太快了点吧？”
豫国公哼哼：“不快就又要黄了。”
武祯瞧瞧自家老父亲那欣慰喜悦的神情，心下一软，也不忍心老是叫他失望，反正只是结个婚这种小事，不如就顺一次他的心意算了，免得他老惦记着。不过有个问题，她必须得搞清楚。
武祯半开玩笑的问父亲，“梅家大郎是真心想娶我，还是迫于你与皇后殿下以及梅贵妃的威压，不得不娶？”
豫国公：“我没告诉过你吗？这桩婚事，是梅家大郎先向梅贵妃提起的。”
“他主动提起？”武祯这下是真的诧异了，一直到她吃过晚饭溜出来跑到梅家大郎宅子外，还在回想自己从前是否见过梅逐雨。
想了好一阵，武祯都没想起来什么，只能暂时将这事放在一边，坐在墙头靠着一棵大树掩藏身形，望着那边映着灯火的窗户。她要在这等到梅逐雨睡着了，再悄悄潜进去，将那两枚不化骨拿出来。
然而等到夜深，那灯火还未熄灭，梅逐雨不知为何一直没有睡。外头街上传来更夫的打更声，武祯蹲在墙头，觉得自己脚都酸了。
她站起身，在墙头上活动了一下，忽然，她察觉到什么，扭头望向院中。那里出现了一条黑影，黑影扭曲着，最后变成了一个神情楚楚可怜的少女。
少女抬手风情万种的理了理鬓发，忽而扭头朝她这边一笑，嘴唇张了张，无声说了几个字，然后上前叩响了梅逐雨的房门。
武祯当然看得出来这少女是斛珠所化，她方才说的几个字是——奴来帮你一把。
深夜有人叩门，打开房门一看，是个柔弱可怜的美丽女子，口中说着自己在躲避坏人，求一个蔽身之所。若是一般男子，即便心有疑虑，大概看在女子的美丽柔弱上，也不忍心将人赶出去。
但梅家大郎，他皱眉听少女说完后，完全不为所动，直接叫来府中老奴，两人一同押着那可怜少女走出大门，招呼来了街角巡逻的卫兵，明言此女深夜私闯民宅来历不明，让他们按律将少女带走关押起来。
那两个巡逻街巷的士兵是认识梅逐雨的，先前坊中出了命案，就是这位梅郎中带人过来结了案。不管是见到可怖尸体时还是见到痛失爱子的老妇悲泣欲绝时，他从头到尾都是这种冷淡漠然的样子，干脆利落的结了案，不多说一句话，让人看着就觉得无情。
所以他们虽然瞧着少女柔弱可怜，但在梅郎中的眼神下，愣是什么都不敢说，老实的将人押走了。
武祯眼看着斛珠神情愕然的被士兵带走，心中暗道辛苦了，自己趁机溜进了梅家大郎的房中，拿到了自己白日里落在这里的衣服与那个不化骨。但还有一个在床上遍寻不到，想是仍在梅家大郎身上。
梅逐雨回来的太快，武祯还在思考是就此先走还是躲在房中等待机会，房门就被推开了。这下子武祯不用再犹豫，一矮身翻进了床底。
她非常有信心自己能隐藏气息不被发现，只等小郎君睡着就能拿走他身上那个不化骨。
可她没想到，这位梅家大郎刚走到床边，就冷喝了一声：“何人躲藏在此！”然后迅速的一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从床底拖了出来。
武祯一只手被扣住，仰躺在地心想：不妙，阴沟里翻了船。

第九章
房中出奇的安静，不管是这里的主人梅家大郎，还是不请自来疑似贼人的武祯，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武祯先动了，她不慌不忙的从地上爬起来，朝凝固在原地的梅逐雨一笑，反手抓住了他扣住自己的手，梅逐雨这才仿佛如梦初醒，反应极大，猛地收回了手迅速退后，还不小心撞倒了旁边一个小屏风架子。
武祯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也愕然两秒，心想，我难不成刚才不小心露出了猫脸，所以才把这位神情冷淡的小郎君吓成这样？
心中暗骂斛珠不靠谱，不知道多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武祯脸上不动声色，拍了拍自己身上沾着的灰尘，抬眸对梅逐雨笑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语气极为低缓柔和，若让两位副手听见，恐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没办法，武祯想了想，普通男子半夜在床底下拖出个大活人，受到惊吓是理所当然的，她要是态度再不好一点，给人吓出个好歹可怎么办。这种常年和公文打交道又生性内向的小郎君，在她眼里都太脆弱了。遥想当年她第一桩婚事，那个范郎君，只是不小心见她在围猎的时候打了只伥鬼就吓得病了许久，差点没挺过来。
在武祯思索着怎么把这事带过去的时候，梅逐雨冷静了下来，扶起了一旁的屏风。
武祯还以为他在疑虑自己的身份，解释说：“我是武祯，豫国公府那个，不是什么坏人，你若不相信，明日可以随我去证明一番。”她真担心小郎君没认出她，和对斛珠一样把她也直接押出去交给巡城士兵，她丢不起这个人，要是真的走出这个大门被士兵带走，等明天她丢的人就能传到宫里去。
“我知道你是武祯。”梅逐雨说，语气冷淡。
说这话的人耳朵是浅浅的红色。
武祯瞧着他脸上冷静的神情和反差巨大的红耳朵，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这小郎君，莫不是对她有意思？
“深夜来访，不知有何事？”梅逐雨仍旧是用那种冷淡的语气问。
武祯打量了他的神情一番，忽然觉得挺好笑，往他床上坐下，语气一转问他：“我今日在家中瞧见那只大雁了，据说是你亲手打的？”
梅逐雨见她坐在自己床榻上，肉眼可见的变得不自然起来，虽然他竭力表现的冷静，但武祯看到了他下意识想要去拢衣领的动作。因为准备休息了，他只穿着中衣，外面披着一件袍子，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他好像想收拾一下自己，但又忍住了。一手抓紧了自己垂下的衣袖，又忽然放开，虽是在跟她说话，眼神却是虚虚投在她脚下，并不看她。
当然最显眼的还是他慢慢红起来的脖子，非常有向上蔓延的趋势。
这样略显不知所措的模样，才真有了些‘小郎君’的样子。与他昨日还有今日下午那种冷淡，截然不同，简直像是两个人。
还怪可爱的。
虽然两人一个站一个坐，但从气势上来说，完全反过来了，武祯见他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有种自己在欺负人的错觉。她心想，我难不成是有毛病吗，我可根本什么过分的事情都没做。
眼见梅逐雨局促的越发明显，武祯总算收敛了一点，她咳嗽了一声正色解释道：“哦，其实我今日来这里，只是有点好奇，想看看愿意娶我的是个什么样的郎君，因为太突然怕吓到你，所以情急之下就藏到你床底下了，没想到这都能被你发现，真是对不住。”
她这行为，堪称惊世骇俗，换做任何一个人来，恐怕对她这种行为都要大加斥责，或者觉得她太轻浮，但梅郎君他，再一次表现出了那种惊人的冷静，他听了武祯这一通胡诌，竟然什么都没问还点点头回答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天色已晚，我先告辞。”
他说完，转身飞快的离开了房间。
这强撑的冷静看着真是怪可怜的，但……武祯看着门奇怪，小郎君你告辞什么？这难道不是你的房间吗？
刚想着，门又被打开了，梅逐雨重新走了进来，他的表情一眼难尽，好像终于想起来这是他的房间，武祯才是那个莫名其妙钻出来的。
“此处是我的房间，武二娘子在此不合适，坊门早已关闭，回不了豫国公府，后院有客房，我带你去。”
梅逐雨慢慢说出这段话，屋内的烛火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也许是因为火焰跳动，那影子一下下，微微颤动起来。
武祯都不忍心再为难他了，只得把自己一些想说的话给吞回去，配合的站起来跟着他往后院走。
将她领到房间门口后，梅逐雨僵着脸点点头准备回房，可武祯忽然脚下一绊往前扑倒，梅逐雨下意识伸手一扶，武祯就撞在了他身上。
梅逐雨手中灯笼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下了台阶，里面的灯火一下子熄灭了。他揽着怀中软玉温香，整个人僵的像块石头，武祯扶着他的胸口站稳身子道：“多谢。”
梅逐雨连灯笼都没捡，胡乱点点头，转身匆匆走了，脚步凌乱差点撞到柱子。
武祯目送他离去，低声叹了句：“腰果然细。”然后举起手，拎起一个布袋子。刚才小郎君扶住她的时候，她顺手解下来的，里面果然是那个不化骨。另一只手再一翻，又一个不化骨出现在手中，被她放进了同一个小袋子里。
不化骨是全都拿到手了，但她先前穿的那套红色圆领袍，还在小郎君床底下塞着呢。算了，一件衣服而已。
武祯没有进客房休息，往前院看了一眼，就从墙头上翻了出去。其实她刚才还想着有机会问问小郎君，是否真的想娶她，现在看来，是不用问了。
害羞成那样了，她再问这种问题，那不是耍流氓吗。
斛珠站在墙外不远处的阴影里等着她，武祯走过去拍了她一把，让她回神，“没被发现吧？”
斛珠捂着自己胸口，表情复杂而哀怨，“自然没被人发现，奴是在牢房中溜出来的……猫公，这是奴生平第一次进监牢。”
“那梅大郎君，怎么如此不知怜香惜玉？奴一个弱女子，他竟然毫不犹豫将奴交给那些士兵，让他们把奴关起来？”斛珠还未从被人关起来的震撼中回过神，犹自不敢置信的抱怨：“就算奴变化成的模样比不得如今的美貌，但也算得上一等一的美人了，这样他都没有半点怜惜，莫非他是个断袖不成？”
说罢，她想起来这位梅大郎君很可能是猫公未来夫婿，又不由得为武祯担忧起来，拧着一双好看的眉毛叹息，“以奴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位梅大郎君怕是个冷心冷清的人物，要与这样的人日日相对，这不是为难你吗，日后对着这么个冷脸无情的冤家，日子得多么无趣难熬，更不要说体会到什么男女情爱的快活了……”
武祯先前也觉得梅大郎君着实一副冷淡性子，但现在，她听着斛珠所言，只觉微妙。那位‘冷脸无情的冤家’刚才胸口激烈的跳动，她现在还能回想起来。那心口温热，里面的心脏跳得又急又快，她都怕小郎君晕过去，所以拿到他腰间挂着的不化骨就赶紧退开了，一刻都不敢多耽误。
斛珠还在喃喃：“猫公你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不然还是换个知情知趣的温柔郎君吧，需不需要奴替你物色？”斛珠对温柔的男子情有独钟，觉得世间只有怜惜女儿家的男子才能令她入眼。
武祯知道她这毛病，也不多说，只往东南方向一指，“行了，先将不化骨的事情解决，其余事情容后再谈。”
斛珠听她这么一说，就不再提起这些事，她们都知道，猫公平时的时候懒散，办正事的时候利落迅速，不喜欢人在这种时候谈起一些无关事情。
这一晚，她们收回了六个不化骨，全都放在武祯身上，等到收集完所有的不化骨，将之烧毁，就能逼出那具不化尸，武祯估摸着大约还有几个没寻到。
白日里不化骨的怨气格外淡，不好找，武祯就待在斛珠馆休息。既然她在这边，她那群混在一处玩的小弟们自然也跟了过来，大家围在一起喝酒笑闹。席间斛珠忽然想起昨夜遭遇，一时兴起问了众人一个问题。
“若是一位纤弱可怜的美貌少女半夜叩你的门，述说自己正被恶人追打，求你让她容身一晚，你们会如何做？”
一群纨绔子弟纷纷笑起来，有的大方一笑说：“自当怜香惜玉，好生安慰劝抚啊。”
有的挤眉弄眼附和：“对对，自当如此，好生收容，说不得嘿嘿，还能成就一段风月良缘呢。”
也有的犹豫道：“不太妥当，还是找家中奴婢来陪伴。”
“或许将房间让给她休息，自己另找个房间就是。”
斛珠不住点头，这样才对啊，哪有人会像那梅家大郎一样把人抓住关起来的！简直丧心病狂！
几人说完，轮到梅四，他想了想说：“半夜忽然出现的陌生美貌女子，说不定是什么狐鬼之流，定要小心谨慎，免得被害了性命。”
众人听罢，哄堂大笑。
只有武祯想，这傻小子有时候还真是能误打误撞。
眼见梅四被其他人取笑的怒了，她拍拍手让众人安静下来，开口说：“下午去城外打雁，你们要一起去的回去准备下再来。”

第十章
武祯说要打雁，其他人自然是热烈响应，纷纷回家换了马带上弓刀，牵上家中驯养的猎犬猎鹰，浩荡的往城外去。
他们这一群，虽说是纨绔子弟，顶着不学无术的名头，但也并非全然的什么都不会，至少人人都会上马打猎，打马球也很擅长，像梅四，擅长作画；崔九，擅古琴；谢十二，舞的一手好剑；孙娘子，能制香，还有两个弓箭尤其出色。
他们这些人出身良好，接触的东西多了，多少都会些撑门面的东西，什么都不会的是少数。就算是那个因为斛珠而不断和武祯作对的吕郎君，也是写的一手好字。
一群人在城门集合，武祯穿的一身深蓝色翻领袍，头发并未梳起女子发髻，而是拢在黑纱里，完全做的男子装扮，乍一瞧上去，真是个俊秀逼人的郎君。她行装轻简，只背了一副弓，马背上架着两个箭筒，一瞧其他人带猎鹰的，带猎犬的，不由嘴角一哂，“我们今天是去打雁，又不是进山围猎，你们带这些玩意儿是去兜风吗？”
几个郎君本是想着威风一把，听武祯这么说，个个摸着鼻子干笑，让身后随侍的胡奴们将猎鹰猎犬又带回家去。耽搁了一会儿众人出了城，武祯一马当先跑在最前面，后面十几匹马都落后了她三四个马身。就这么一路疾跑到南山脚下一大片湖泽附近，武祯放慢马速，其余人才喘着气追上来。
“祯姐，这个时节少见大雁啊，这里真有雁吗？”一个郎君擦着头上热汗问。
武祯瞧着湖边大片起伏绿波，忽然唇角一扬，口中道：“我问了附近农人，他们说最近在这边看过几只大雁。”
“哦，不过好端端的，祯姐为什么突然来打雁？”
“祯姐应该是忽然想吃那玩意儿吧。”
几人一边寻着大雁踪迹，一边聊天。
“祯姐经常心血来潮，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你们哪里猜得到。”
“嘁，我们猜不到，难道梅四你猜得到？”
“说不定……说不定是去提亲呢。”梅四随口开玩笑，大家听了，又是一阵嘻嘻哈哈。
武祯：“……”
她不理会身后那些玩闹的小子们，自顾自找寻大雁踪迹，在及膝的草地中走的深了，她嗅到了一股清新的草香，昨日下午，在梅家大郎的身上便是这种草香，看来他昨日确实是在这边打到的雁。
“啊！那里！”孙娘子眼神好，瞧见天上一只大雁踪迹，立刻惊呼，话出口的同时便听到了身边一阵破空声，随即只听大雁哀鸣一声，跌落了下来。
这一箭自是武祯射的，她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弓术也是最娴熟的，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她的箭就已经飞出去了。
那支箭射穿了大雁的翅膀，所以大雁并没有死，只是落在草丛中哀哀鸣叫。武祯自己下马走进草丛将雁绑起，提起看了看，不太满意。
梅四他们围过来，有人兴冲冲的提议，“咱们今日找个酒楼让人将这雁好好炙烤，涂上酱料吃吧，虽然瘦了点，但也吃个新鲜。”
武祯头也不抬，“想吃自己打去，这个我有其他用处。”
梅四大笑：“祯姐你总不会真的拿这雁去提亲去吧哈哈哈~”
武祯看他一眼，心想你小子要是知道我这雁是准备给谁的，估计就笑不出来了。
有了武祯在前，其他人也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好好打几只雁，然而一下午过去，众人马上虽然多了些野鸟兔子，但大雁是一只都没有，唯独武祯马上，七只大雁绑成一串。没办法，只要武祯出手，他们几个就注定抢不赢，每次都是他们才看见大雁的踪迹，还没搭弓，武祯的箭就已经射出去了，一箭正中，他们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
“行了，天色不早，回去了。”武祯依旧打马在前，其他人跟在身后。
崔九一路上都在眼巴巴瞅着她那几只大雁，憋了一路进了城后才终于忍不住说：“祯姐，你要这么多大雁干什么，不如给我们拿两只去吃吧。”
其实他们也不是很想吃大雁，毕竟这玩意儿也不是什么绝顶美味，但冲着大雁去的结果一只都打不到，难免挫败，总得找回点什么吧。
武祯道：“不行。”
听到她拒绝，众人都觉稀奇，他们祯姐往常那叫一个大方，按理说，区区几只大雁她不可能吝啬的，但事实就是，她拒绝了两次了。一下子，所有人都好奇起来，祯姐究竟要这些大雁有什么特殊的用处？
到了东市附近，武祯和其他人分开，本该各回各家的郎君娘子们互相对视一阵，都默契的悄悄跟上了武祯。他们对于武祯想做什么，实在好奇的很。
就这么一路小心缀在武祯身后，众人发现她并没有回大宁坊，反倒是进了常乐坊。
“常乐坊？常乐坊里面没什么有名气的乐坊妓馆吧？”
“就我所知也没有什么特别美味的酒楼酒肆。”
“难不成祯姐来这里访友？”
“没听说过哪家郎君或娘子住在常乐坊啊。”
回想着圈内认识的朋友们，似乎还真没有住在这边的，所有人都越来越好奇，唯独梅四，他看着武祯朝某个眼熟的宅子过去了，神情变得越来越古怪。
崔九发现了他脸色不对，用胳膊撞了撞他，“唉你干什么，一脸憋尿的表情。”
队伍里唯二的两个娘子之一的孙娘子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狐疑的打量梅四，“不对啊梅四，你说，你是不是知道祯姐去的那个宅子是谁家的？”
梅四瞧着那边武祯真的进了那宅子，表情霎时变得一言难尽了起来，他被小伙伴们围在中间，面对一双双渴求真相的眼睛，最后还是不得不老实回答：“那是我大堂兄的宅子。”
众人安静一阵，又互相看看，都是一脸的茫然：“啊？你大堂兄，谁啊？”
武祯还是第一次从大门进梅逐雨的宅子，他不在，还没下值回来，宅子里只有那个老奴。他并不认识她，所以打开门时，脸上神情疑惑，等到武祯说明身份，老人家一下子露出了个笑容，热情的请她进去。
既然梅逐雨不在，武祯也没多留，将几只大雁全部放下后，借纸笔留了几句话，就出了宅子，回家去了。
等梅逐雨回到家中，老奴迎上前去，一脸的笑，“阿郎，方才武家的那位二娘子来过了。”
梅逐雨：“……已经走了？”
“是啊，她放下东西就走了。”老奴递给他两张纸，“不过给阿郎留了话的。”
梅逐雨站在那一笼子大雁前，展开那两张纸，纸上字迹飞扬潦草，洋洋洒洒。
——礼尚往来。这第一行的四个字，就让梅逐雨无言以对。没有这样的礼尚往来，他亲手猎雁送上门去提亲纳采，是他的心意，也是规矩，但没有女方回送大雁给男方的。
他们六礼才过了最开始的纳采一礼，等后面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他都要猎一只雁送到豫国公府，可是现在……
武祯在留给他的信中表示，这些雁给他留着后面用，省了他再去猎雁了，至于多出的大雁，让他煮了吃。
梅逐雨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将纸折起收好，又盯着一笼子的大雁看了看，提出一只伤得最重的，交给了旁边的老奴。
老奴：“阿郎，这个？”
梅逐雨：“煮了吃。”
不论梅逐雨是怎么想的，武祯确实是一番好意。一来，她想着小郎君一个文弱书生，没必要次次都专程去猎雁。别看她猎雁简单，但一般人想猎雁还是有些难度的，小郎君一身的文人气，瞧着也不像擅弓术，大概不轻松。
二来，她在城内没感觉到那个不化尸的气息，怀疑那东西躲在城外了，小郎君之前又将不化骨贴身放着，多少沾染了些不化骨的气息，若被不化尸盯上就危险了，所以她干脆将雁打了送过去，省得他辛苦，也免得他到城外瞎跑不小心遇上危险。
是夜，武祯去了妖市的雁楼，斛珠与神棍都已经到了。
“今夜继续查探不化骨，最好尽快找齐这些东西，将那不化尸逼出来解决了。”武祯道。她真是烦透了不化尸这种东西，一旦躲起来了就很难找，还轻易不会主动现身。
神棍今日是变化成白胡子老头模样，闻言奇道：“这次猫公怎么这样急，几日而已，不会这么早出事的。”
武祯：“早些解决了，也好放心。”
她说着，见到雁楼右边亮起了灯，“哦，小蛇今夜也来了。你们先去，我去问问小蛇她有没有不化尸的消息。”
雁楼灯火通明，妖市热闹无比，而属于普通人的长安夜色却是安静的。不过，在这个平静的黑夜世界中，也有着不平静的角落。
晋昌坊东南角暗巷内，一条影子仓皇逃窜，它本是人类形态，然而受了伤，胸前一道长长的被利刃划开的伤口中不断溢出乌黑污泥。它每走一步，身体就扭曲拉长，到最后，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形态，开始在地上蠕动前进。
世界上所有生物，对于死亡都会心怀恐惧，哪怕它是只害人无数的不化尸，哪怕它早已死去。
不化尸在暗巷中逃窜，它拼命的想逃开身后那个沉默的追杀者，然而，不论它如何挣扎，那追着它的人还是距离它越来越近。
终于，那道瘦高身影拦在了不化尸身前，完全阻断了不化尸的去路。他背着月光，长长的影子投在布满苔绿的斑驳墙上，手执一把乌沉沉的桃木剑。许是因为太过清瘦，镀着一层月光的脸颊轮廓锋利，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清冷漠然，充满了锋利的杀意。
这将不化尸逼到绝境的高瘦男子，正是武祯眼中那位弱不禁风的小郎君梅逐雨。

第十一章
沾着一抹血迹的桃木剑刺穿不化尸蠕动的身躯，膨胀成庞然巨物的不化尸骤然一顿，哗啦一声散作了一堆腥臭污泥，溅在梅逐雨脚下。
暗巷的斑驳地面与墙面，全都沾着这种不化尸彻底死去后留下的污泥，唯独梅逐雨脚下那一块，干干净净。
啪嗒轻响，一滴嫣红痕迹滴在梅逐雨身侧的地上。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掌中那道伤口，反手将桃木剑收了起来，转身离开这处暗巷。
既然不化尸已经处理干净，他就该回去了，或许再过不久，就会有‘人’过来查探，梅逐雨并不想和他们撞上。
来长安一年，梅逐雨一直低调的与普通人无异，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城中出手。作为道门中人，也算一脚踩在妖物的世界，梅逐雨自然知晓这长安城中有一处妖市，里面供奉着两位守护者。
那两位管辖统领着这里一切的异类，所以像这种处理恶尸邪鬼的事，都是他们的职责，梅逐雨本不该越俎代庖轻易出手，但……
他低头缠着自己手中伤口，想起那个不知落到了何处的不化骨。他之前见堂弟拿着那不祥之物，为了避免他遇害，将不化骨要了过来。在他身上，那东西自然害不了人。可昨日晚上，那不化骨不知怎么的遗失了。因为武祯，他昨夜心绪起伏不定，在房中抄了一夜清静经，结果等到了早上才发现腰间的不化骨不见了。在屋内四处寻找不到，便担心是被武祯捡了去。
若是那样，万一教她遇见危险了可怎么是好，即便她再如何出类拔萃，也只是个普通人，遇上不化尸这种东西，仍是危险的。
担忧之下，他一日都心神不宁，又不好为此事特意去询问武祯。为了避免她真的捡到了不化骨又遇上危险，梅逐雨只能选择出手找出那个藏起来的不化尸，杀了它，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不化尸死了，那些不化骨也很快会变成砂砾，这样不论那个不化骨是不是被武祯捡了去，都没关系了。
雁楼中，武祯正与蛇公柳太真谈到那个不化尸，忽然，她手中正在把玩的那个透明不化骨咔嚓一下碎了，细碎的砂砾从她指缝间落到漆黑光滑的桌面上。
武祯与柳太真二人同时一顿，接着武祯打开手边那个装着其余不化骨的小袋子，却见那几个不化骨同样碎了，一倒出来就在桌面上积了一小堆的沙子。
武祯将袋子一扔，往后一靠，笑道：“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看来那不化尸是死了？”
柳太真轻咳一声，神情肃然：“怎么回事？”
武祯：“那东西自己死了，给我们省了事不是挺好吗，干嘛一脸严肃。”
柳太真却不像她这么随意，拧眉道：“无缘无故，那东西怎么可能自己死了，必定有原因，不论如何，也要弄清楚，万一有什么不好的变故，我们也好早做防备。”
柳太真从来认真，认真到有点较真的地步，武祯觉得她可能遗传到了她爹柳御史的臭毛病。但她不敢说，还得配合严厉的蛇公，认命的站起来道：“行，我去弄清楚怎么回事，再回来告诉你。”
柳太真也站起来，“我与你一道去。”
“得了。”武祯又一把将她按着坐了回去，“你不是还没恢复吗，就待在这里休息，这点小事我一个人足够了。”
柳太真还想说些什么，武祯却已经推开窗跃了出去，身影在夜色中一闪就不见了。柳太真起身走到窗边，静静看着外面热闹的妖市，以及更远处，那被黑暗笼罩的普通人世界。
这个时节的夜风还带着几分清凉，武祯站在高处，任由夜风拂面，很快的，她从风中嗅到了一丝腥臭气息。那是一般人闻不到的气味，不过在她来看，实在太明显。
“啧，臭。”武祯嫌弃的单袖捂着自己的鼻子，站在暗巷口，望着里面那一塌糊涂的墙面与地面。光是看着这个景象，她都能猜到这里不久之前发生了些什么，那倒霉的不化尸大约是遇到了一个道门中人，还是修为不错的那种。
空气中除了不化尸留下的腥臭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合着特殊的桃木香味。这并非普通桃木香，乃是道门中珍贵灵物，乌骨桃木的香味。能执有这种东西的，当然不是一般道门中人。武祯并不意外长安城中还藏着这样不显山露水的人物，事实上她自己就认识好几位道门之人。
不过她肯定这次出手的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位，因为这不化尸死的太惨了，可见这回出手的人极冷酷凶残，不像她认识的那几个惯常用的手段。
斛珠和神棍也被这臭味吸引过来了，斛珠厌恶的捂着自己的鼻子，嫌弃的打量着那些烂泥，“这些东西每次死了都这么恶心人。”
神棍则摸着白胡子道：“看来这回是某位好心道者帮我们解决了问题。”
既然确认没有变故，武祯也没多探究这究竟是谁做的，她手中一动，在掌中升起一团暗紫色火焰。将火焰往前扔在烂泥上，让火焰顺着烂泥蔓延，不到一刻就将所有烂泥全部烧了个干净。这火焰只会烧尽秽物，等它熄灭，暗巷中没有任何变化，唯独不见了四溅的烂泥。
空气中的腥臭消散干净，武祯放下袖子，“行了，回去了。”
解决了这事，武祯心情颇好，一连几日都没闹什么幺蛾子。豫国公近日因为她的婚事，没有回寺，一直住在府中，他还不太习惯二女儿如此乖顺不惹事的状态。从告知武祯婚事那天开始，豫国公就时刻准备着面对武祯又闹出事来的消息，谁知这次六礼都过了三礼了，武祯还好端端的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她既没有去找那位梅家郎君的麻烦，也没有表示坚定拒绝这桩婚事，竟然像是默认了一般。
“不是默认，我只真的同意了，难道我没说过？”武祯对着老父亲摊了摊手，“那小郎君我看着挺好的，为什么不同意？”
做好了不论如何都要促成这桩婚事的豫国公简直老泪纵横，他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还能等到女儿这么乖的一日，感动之下，他直接又将婚事的日期往前提了好大一截。不趁着女儿现在好说话早点坐实婚事，还等什么！
武祯与梅逐雨的婚事，在豫国公和武皇后的大力支持下，进行的异常顺利。日子定下后，先是武祯身边那些朋友，然后几乎整个长安都知道，那位常在乐坊妓馆里留恋，常做男子装扮，行事放浪没有丝毫礼数的武二娘子，终于要嫁人了。
竟然要嫁人了！
二十六岁出嫁，她也算是长安城贵族圈中唯一一位。武祯本就朋友众多，这消息一放出去，她每日都不得清净，一堆熟悉的不熟悉的狐朋狗友全都来找她，说是贺喜，但他们大多数都是对她这桩婚事充满了好奇，来打听消息的。面对各色问题和探究目光，武祯一概视而不见，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至于梅逐雨，他也体现出了异常的冷静，上值认真做事，回家安静闭门，极为低调。不过，饶是他再低调，因为武祯的名气之大，让他也好生体验了一回万众瞩目的感觉。
借故去刑部的人多了许多，都是为了去围观武祯未来郎君的，骑马走在大街上，也有不少好奇的目光不停打量他，就连回到家中，也清净不了，他收到了许多不认识的人送来的拜帖与邀请，在这之前，他这宅子根本没有客人来过，也没有人会邀请他去参加什么酒会诗会。
还有五日一次的朝参日，基本上一直作为透明人的梅逐雨，竟然被皇帝陛下叫去，好奇的围观了一番。
似乎所有人都对‘武祯真的要嫁给某个男人’表现出了不敢置信与惊叹。这惊叹细分一下，主要是两个方面，分别是“武祯怎么会看上这种普通的男子”和“怎么竟然会有男子敢娶武祯”。
作为距离梅逐雨最近的一群人，刑部众官吏这些天以来，只要空闲就有人聚在一处谈论这事，人人都是一副‘这事太不可思议了’的语气神情。
“我真是完全没想到，那位武二娘子，竟会嫁给梅郎中，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凑到一处去的？”
“是啊，梅郎中来咱们刑部这么久了，你们看他有跟我们去过一次妓馆吗？我都没见他笑过，年纪轻轻的，做派却这样古板无趣，咱们刑部最爱玩闹的杜侍郎都不敢跟他开玩笑，你说这样的男人，能忍得了那位常年混迹妓馆的武二娘？两人成亲，日后怕是不能长久，说不好三天两头就要吵架。”
“可不是，那武二娘子哪里是好惹的人，听说她还曾在妓馆打死过一位郎君呢，要是惹她不高兴，梅郎中怕是要挨打，偏偏我瞧着梅郎中也不是个会服软的主，哎哟，想想就觉得他日子难熬了。”
几人唏嘘着，忽然都讪讪的安静下来。
梅逐雨面无表情，端着一堆处理好的公文穿过一众尴尬的刑部官吏，好似根本没听见他们那些话。不过，就在他将要进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向人群中某个小吏，淡淡道：“武二娘子并未打死过人，刑部存档没有相关记录。《典律》诲言篇第三十五条，无故诽谤他人，严重或可入刑，下次注意，不可再造谣生事。”
门被关上，门外几人脸色忽青忽白，那位被梅逐雨盯得头皮发麻的小吏低声道：“我也是听说的，大家都如此说……”终究是没敢继续说下去，几人沉默一会儿，都灰溜溜的回去干活了。

第十二章
这日，武祯刚和皇帝皇后贵妃几人在杏园观赏完了新排演的一出舞乐，准备出宫门的时候，遇上了个熟人，黄毅黄郎君。就是当年豫国公给她物色的夫婿人选之一，后来因为比骑射输给了她，羞愧之下毅然拒绝婚事改和她成了兄弟。
黄郎君如今任都尉，身兼守卫宫门与巡视外廷的职责，一身甲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个巨塔门神。两人这些年关系一直不错，因而说起话来也随意。黄郎君与其他人一般，对武祯的婚事早有耳闻，这会儿见到武祯，喊住她聊得也是这事。
“我是真没想到啊。”黄郎君叉着腰，那张粗狂坚毅的脸上满是唏嘘。武祯这些日子见到的人，十个中有九个都会说这句话。
“我前不久还想给你介绍我一兄弟呢，人刚从益州边境回来的，骑射功夫了得，肯定是不输你的，我想着这回总算有个配得上你的汉子，必不叫你失望，可惜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谁知你这边突然就选定了对象要结婚了，实在可惜。”
看得出来，黄郎君这份可惜发自内心，但其实武祯也不是很懂他那个‘只有骑射比得过武祯才敢娶她’的认知到底是怎么来的，这家伙一根筋，武祯也懒得去跟他说什么道理，懒洋洋的一摆手说：“你其实就是想看我跟人比骑射吧，算了，下次有机会跟你那位兄弟比比，免得你老惦记着。”
黄郎君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低声说：“其实我对那位梅郎中的感觉不太好。”
武祯一点都不意外，黄郎君看得上眼的真汉子必定都是要虎背熊腰身高九尺力气惊人，像梅家大郎这种，虽也算肩宽背阔，但年轻人到底略削瘦了些，瞧着就是个清贵的文人模样，黄郎君要是能瞧得上才是奇怪了。
黄郎君：“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梅郎中好像对我有意见。”
武祯突然来了兴趣，一扫方才懒散，问道：“怎么，你认识他？他怎么会对你有意见？”
黄郎君挠着自己的脑袋，很是不解：“我要是认识他那倒好了，但我根本不认识他啊，只在宫中遇见过几回，但他不知为何，次次见到我，神情都异常冷淡，搞得我问也不好问……”
武祯：“你恐怕是多虑了，他对谁都那副模样。”除了她。
黄郎君摇头，“不是，你没亲眼见过不知道，就是那种，很刺人的目光，我每次被他看着，都感觉背后有很多刀子在刺，扎的我浑身不自在，他那眼神也怪可怕的，凶的就好像……”黄郎君努力想了个形容出来：“就好像我抢了他的女人一样。”
武祯忽然眼睛一眯，她可不是黄郎君这样的傻大个，很快察觉出了一些端倪。黄郎君一直致力于给她推荐骑射好的男子，操心的和她爹也不差什么了，若梅逐雨当真对她抱有男女之情，对这样一直企图给她解决终身大事的陌生男子，态度肯定好不起来，这可不就是真的‘夺妻之恨’了。
想明白了，武祯拍了拍黄郎君的肩道：“以后注意一点，如果他真的要打你，我不会帮你的。”武祯想，小郎君到现在都没和这傻大个打起来，可能是因为小郎君打不过他吧。
黄郎君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闻言还是怒道：“都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有了家室就这么对待兄弟！”
话一出口，黄郎君觉出了不对劲。等下，好像说不通，虽然意思是这个意思，但，就是不对啊。
武祯一下笑出了声，“兄弟，给你个忠告，下次再到处宣扬给我找夫婿的时候，记得看看我那位眼神凶恶的小郎君准夫婿在不在周围。”
黄郎君那一根直肠子忽然咕咚一声到了底，他总算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为什么梅郎中瞧着自己的时候那么凶了。
黄郎君：“啊……原来是这样。”
武祯在宫门口给黄郎君解了惑，骑马准备回去的路上，在街上瞧见了个略眼熟的背影。
刚才还和人说起他，现在就见到了。梅逐雨看上去像是下值从宫中出来没多久，他手中牵着一匹马，却没有骑，而是安静的沿着大街往前走着。
武祯不知怎么想的，没出声喊他，放慢马速，慢腾腾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保持着一个不被他发现，又不会跟丢的距离。她就那么瞧着小郎君一个人沉默走在街上，偶尔抬头看看道旁的榆树，然后，他停在了一个挑着小担的小贩面前。
街上总有这样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小贩，有的卖一些针头线脑零碎物件，有点是卖些新鲜做的点心吃食，有的是自家种的果子和菜，还有卖些好看的时令花儿、解渴茶汤。距离有些远，武祯只看见小郎君在那挑子上买了些东西，却不知道他到底买的什么。
武祯忽然一夹马腹，催马快跑几步，赶上了梅逐雨。离近了，她瞧见那挑子里装的是些早桃，个头小小，青色比红色多，瞧着就酸口。小郎君一手牵马，一手裹着个荷叶包，里面是十几个青个的早桃。
听到背后马蹄声，他扭头看了一眼，恰好与马上的武祯对上了视线。他身形明显一顿，脸上霜一样的表情立马就化了一层。
武祯扯着马缰，眼睛瞟着梅逐雨手里的小桃子，很自然的问：“这桃子甜吗？”
梅逐雨看着马上的她，恍惚了一下，开口说：“你想吃？”
他低头挑选了一个红色最多的，举起要递给了武祯，然而就在武祯抬手去接的时候他又忽然缩回了手。武祯抓了一个空，靠在马上挑眉看他，却见小郎君低着头认真将那桃子好好擦干净了，才再次递给武祯。
武祯接过，咬了一口，果然酸，酸的她捂住腮帮子吸气。梅逐雨看到她的反应，也拿了一个桃子咬了一口，神情平静，似乎并不觉得酸。
武祯怎么看都觉得他手里那个桃子只可能更酸。
“不酸？”
梅逐雨回答的很真诚：“还好。”他长大的道观中有一棵早桃树，结的果子又小又酸涩，但他们还是每年都期待着桃树结果，那个比这个酸多了，吃习惯了也没什么受不了的。
武祯捏着酸果子，有些怜爱的看着啃酸果子的小郎君。可怜见的，小郎君难不成没吃过什么好吃的甜果吗？早知道刚才在宫中杏园就把那堆特供皇帝与皇后的果子打包带回来了。这个季节，果子都还没长大，也就只有皇宫那种地方能吃上新鲜甜果了，其他地方，买都没处买。
一把将手里的果子扔回到梅逐雨怀里，武祯忽然道：“你回去吧。”然后她自己又向着皇宫骑了回去。
梅逐雨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猜测着可能是另有事情，只能愣愣站在原地目送她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目光，有些落寞的垂下眼睫，握住那个被武祯咬过一口的果子。得来不易的相处太过短暂了，令他不知所措，又怅然若失。
然后，就在他回到家中没多久，老奴提进来一篮子红红的果子。
“阿郎，刚才武二娘子过来，说这篮子果子给您。”
梅逐雨明白她为什么在那时候突然转身离开了，心口噗的一下，不由扶几站起。
“她走了？”
“是啊，放下东西就走了。”
梅逐雨重新坐下，拿起一个红彤彤的果子咬了一口，是甜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甜了，梅逐雨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好像长出了一株柔软的藤蔓，疯长的枝叶让他的皮肤与四肢都有种轻微的麻痒，又同时捆住了他的心脏，有点说不上来的窒息感。
良久，梅逐雨长长呼出一口气，在桌前端坐，拿出纸笔，准备抄几篇清静经，平心静气。
“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果然，心未澄，神未清，乃欲未能遣也。
……
“梅四，你还磨蹭什么啊，快去啊！”
“是啊，你快去，我们都等着呢，今天你必须把你那位大堂兄请出来！”
“快啊，你还是不是我们一伙儿的了，我们这可是为了祯姐，想与他打好关系，你可不能拖我们后腿。”
梅四不情不愿的被一众友人们推了出来，半身不遂似得往自家大堂兄宅子门口挪。自从祯姐与大堂兄的婚事消息传出后，他们这群常跟着祯姐一起玩的人就想着找个机会见见未来‘姐夫’。奈何这位‘姐夫’实在低调，他们挨个送了十几张帖子，都没有一个回音，没办法，他们最后只能祭出梅四。
好歹是亲戚，让梅四亲自出马去请，总得给个面子吧。
然而背负着所有人期望的梅四，内心是拒绝的，他是这一群人中情绪最复杂的一个，那可是祯姐！自家的大堂兄要娶祯姐！
其实他与这个大堂兄并不熟悉，互相之间的血缘关系，实在单薄而尴尬，他甚至现在还没理清祯姐和大堂兄互相的关系定位。
理智上知道以后祯姐就是自己的堂嫂了，但情感上，他有种大堂兄变成了‘嫂子’的错觉。谁叫他一直以来，都将祯姐当成领头大哥呢。
一路纠结着奇怪的问题，导致梅四脑子有些不太够用，见到自家那位冷然静坐的大堂兄时，他竟然脑子一抽喊了一声姐夫。
梅逐雨：“？”
梅四：“……”

第十三章
梅逐雨并不知道梅四脑子里经过了多少复杂的思考，他只是纠正了堂弟这个错误称呼：“我记得，我是你的堂兄。”
梅四只能干笑了两声，“我，我也想起来你是我堂兄了。”
好在梅逐雨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直接问道：“四郎找我是有什么事？”
梅四继续干笑，“哈哈哈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我有一些朋友，他们想邀请堂兄一起去喝酒。”
听到喝酒两字，梅逐雨想也不想就准备拒绝，但是他马上又听到了梅四接下来的一句话——“大家平时都是跟着祯姐一起玩的，堂兄你要嫁……娶祯姐，以后肯定经常要见面，提前熟悉一下祯姐的朋友们，很有必要啊。”
梅逐雨拒绝的话说不出来了，他有些犹豫的想了片刻，才终于在梅四期盼的目光中点了头。
不负众望的将堂兄请了出来，梅四受到了其他人的目光赞许，接着一行人迅速来到了他们常去的乐坊之一。
这处乐坊在东市，距离梅逐雨的常乐坊非常近，但梅逐雨从未来过。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种场所，即便他对武祯的名声早有耳闻，知道她喜欢流连乐坊妓馆，但他是从未踏足过这些地方的，对这些地方的情况也只知道些大致。
说起来很不可思议，毕竟如今，有点身份地位的男人们都爱相约在妓馆喝酒聊天，很多时候不为寻欢作乐，只因为这是一种非常大众的活动，就像贵族们结伴游猎出行一样，不论喜不喜欢，总要群聚在这些地方谈天说地，才好融入某个群体之中。
唯独梅逐雨，来长安一年，当了个司郎中，依旧与这繁华热闹的城市与聚众欢庆的人群格格不入。就因为他并不爱参与这些活动，所以在同事之间人缘不好，几乎算得上是被排斥的。梅逐雨从未在意过这种事，并非同事们所说的故作清高，他只是不喜欢也不习惯，所以不愿来，仅此而已。
今日，在一群陌生郎君的带领下，第一次踏足这种乐坊，梅逐雨第一反应便是，这种富丽繁华的锦绣堆，比他所想的还要热闹许多。这就是她喜欢的地方吗？
“来来来，坐坐，不要客气，今日就让我们几个好好招呼大堂兄。”崔九笑呵呵的给梅逐雨让了个位置。
他们这些人都是些没形没状的家伙，称呼上也随意，有人跟着梅四喊大堂兄，有人直接喊的大郎，还有的喊姐夫，一阵乱哄哄的。
与他们熟悉的乐妓们已经抱着乐器鱼贯而入，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好，开始弹奏一曲春纱幔，腰肢柔软的舞娘翩翩而来，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旋转，挨个对席上诸位郎君送上秋波，赢得了一堆捧场的叫好声。
梅逐雨并不习惯这样绮丽温软的场景，在柔软的锦垫上，依旧是正襟危坐。相比之下，那些挨到了软垫靠枕就几乎瘫倒的家伙们，被他衬成了一堆烂泥。梅四好歹也是做弟弟的，时刻注意着堂兄的情况，见他如此肃然端坐，下意识也腰板一挺坐直了身体。
慢慢的，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坐直了点。一边坐直，一边不自在。
舞姬们一舞完毕，照例要到诸位郎君身边坐下陪酒，今日这一宴是为梅逐雨所设，所以领头那位舞姬便坐到了梅逐雨身侧。她们在这种场所浸淫多年，眼力自然是有的，看出来常客们是想招待好那位冷淡的陌生郎君，于是有意挨上去，柔声想让人放松一些，好让气氛顺势活络起来。
谁知她还未凑近，梅逐雨就伸手一挡，将她隔开，低头道：“抱歉，请你坐得离我远一点。”
舞姬身子一僵，她也算是这坊中比较出名的舞姬娘子之一了，是一朵让无数郎君们喜爱的温柔解语花，还从未遭遇过这种生硬的拒绝。不过她反应的也快，立刻再次软了身体，佯装嗔怒，娇声道：“郎君怎的如此冷漠，可是姐妹们歌舞不入眼么~”
她说着还想凑近，可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眼后，不自觉的就消了声，默默的后退一些，规矩坐在了一旁，不敢再靠近了。明明面前的郎君语气寻常，表情也不凶，但那眼中不容拒绝的意味，让人无法违抗。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面前的郎君很危险，连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可现在一想又觉得没有道理，明明就是个挺寻常的郎君而已。
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注意着梅逐雨，见他将陪酒的娘子赶到了一边，众人都不自觉安静了下来，场面一时就冷了。虽然他们都想将气氛炒的热闹些，但不知为何，看到梅逐雨神情冷淡的坐在那，与他们完全不一样，就觉得闹不起来。
眼看大家都尴尬的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了，终于有个郎君站了起来。
他将酒杯举到梅逐雨面前：“来，第一次出来玩，放开点，我敬你一杯。”
梅逐雨抬头看了看他，回答道：“抱歉，我不喝酒。”
他回答的认真，但举着酒杯的郎君表情一下子难看了起来。这赵郎君本就是这群人里最看不上梅逐雨的一个，在他看来，这种没意思的男人又不能打又不会玩儿，根本一无是处配不上他们祯姐，勉强过来陪着，那也是看在梅四的面子上。可现下，敬酒被拒丢了面子，他心里的不满顿时就爆发了。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郎君，当下将酒杯一摔冷哼道：“不喝？是啊，看你这样，就知道是个清高人物，瞧不上我们这种纨绔子弟。”
“怎么，喝个酒多勉强你了？坐在那一脸不情愿的，既然那么不情愿，就别来这里啊，来了又给谁甩脸色呢，不过靠着关系当的个从五品小官，客客气气的还给你脸了！”
梅逐雨被他骂的一怔，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其实回答之前并未多想，他也确实不喝酒，从小在道观中与师父师兄们一道修行，他虽不是与师兄们修一样的道，但观中生活清苦，师兄们不能近女色也不能沾酒，于是他也习惯不沾酒，这样的清心寡欲的日子过久了，他实在是对面前的情况适应不来。
他并非有意拒绝他人好意，也不希望和这些人闹得不愉快，他之所以来这里，便是想着与他们，与这些武祯的朋友们好好相处，但性格使然，仍旧是做的不好。
抿了抿唇，梅逐雨端起酒盏，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酒液透亮如琥珀，是好酒，梅逐雨不清楚好不好，他一言不发端起来喝了。
没喝过酒的人，第一次喝，自然是不习惯的，梅逐雨冷不丁被那味道呛了一下，忍不住咳嗽起来。
抱着胸的赵郎君见状冷笑，“连酒都不会喝？还是不是男人。”
梅四皱眉，起身道：“好了，你少说两句不行吗。”
赵郎君不屑道：“他先不给我面子，难不成还得我低头，敬个酒而已，我还欺负他了？”
场面彻底冷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小奴迎进来了一个人。来人手中提着马鞭，一身石青锦袍，唇红齿白，脸上含笑，正是武祯。
她一进门就瞧见了好几日没见过的梅家大郎竟然坐在席上，咳嗽的脸有些发红，其他众人坐的站的都有些僵硬，一齐望向她。赵郎君看向她的眼神格外心虚，武祯一下子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走到梅逐雨案前，非常自然的坐在了那摆放吃食的案几上，一手提过旁边的银瓶，给梅逐雨倒了杯清水递给他：“喝酒呛着了？喝点水压压。”
然后她扫视了一圈堂上，笑道：“我说你们今日怎么一个个都不见了人影，原来背着我悄悄找大郎一起玩呢。”
刚才嚣张的用鼻孔看人的赵郎君，从武祯出现后，就乖的像只小猫咪，这会儿他缩着脑袋站到一边去了，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武祯问起刚才的事发脾气。
但武祯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笑吟吟的转头看向梅逐雨，问他：“好点了没？”
梅逐雨心中忐忑，方才的场面难堪，他只是觉得自己搞砸了什么所以有些无奈，却并无多大感觉，但武祯来了之后，他一下子就不安起来。
就像刚才敬酒那位郎君，还有这些日子许多人所说，他们两人天差地别，勉强在一处，总不那么和谐，就像他坐在这里，却让武祯的朋友们都不高兴。武祯……应该不乐意看到这种场面。
武祯站起身，用马鞭点了点案桌，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崔九连忙出来打圆场，“祯姐，这么急着走干嘛，才刚来没多久，大家一起玩玩就熟悉了，以后都是朋友，别见外啊。”
武祯：“得了，你们以为大郎是你们哪，整日无所事事的，人家上值辛苦，好不容易有个休息的日子，你们就把他拉来这里，像什么话。”
“行了，别废话，你们玩你们的，我送大郎回去休息。”
到底还是没办法融入她的世界，梅逐雨沉默的站起来跟她一起往外走。两人走到门口，武祯落后几步，朝屋内众人道：“你们呐，以后不许去打扰大郎，他性子内向喜欢安静，你们下次再敢这么折腾人，我可要生气了。”
赵郎君表情格外委屈，刚想说什么，就见他们祯姐忽然又笑起来，用马鞭一个个点了点他们，有些无奈的道：“臭小子们，别给祯姐找麻烦了，乖一点，嗯？”
小郎君们顿时听话了，喵声一片，都是奶猫。
武祯带着梅逐雨离开乐坊，牵着马在街上并肩慢慢走着。
“对不住啊，我替他们跟你道个歉，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你多见谅。可能有些人脾气坏了点，但是没有恶意，我回头教训他们。”
梅逐雨一愣，停下了脚步问：“你不怪我？”
武祯也愣了，奇怪的看他，“我怪你什么？”

第十四章
梅逐雨望着武祯：“他们请我来此，是一片好意，可我让所有人都不高兴。”
武祯笑了一声，抱着胸，饶有兴致的问他：“你应该不喜欢这种场合，怎么会答应过来？该不会是梅四那家伙硬拉你来的吧？”肯定是了，毕竟是堂兄弟，拒绝总不好意思。
谁知梅逐雨转开了头，说：“我是想看看，你喜欢的地方是什么样的，而且我们……日后就是夫妻，既然你喜欢，我就去习惯。”
“还有喝酒，听说你喜欢喝酒，但我从前没喝过，日后我也会去习惯。”
武祯不笑了，笑不出来，她甚至还无意识皱了皱眉。其实答应这场婚事，她没考虑多久，这个没考虑多久就是她也没多在意的意思，这场婚事成了，那就过，不成那就分了，不是什么大事。对于两人日后该如何相处，她没想过也不太上心，总有人说她们日后肯定没法长久，说他们不合适。武祯从来不回应，但心里未必没有这种想法。
她对梅逐雨不熟悉，一共只见了几次，对于他的了解，只有几分浅薄的表面，还有就是知晓他可能早就对自己抱有几分喜爱，相处起来挺舒服，但其他的就不了解了。
她以为，梅逐雨应当是那种固执自我的男人，有点像是柳御史那种，骨子里带点清高的，这样的男人不太可能为了别人去改变自己的想法和做法，而且以她对梅逐雨的第一感觉，他也不可能喜欢她喜欢的那些美酒美人乐舞宴会，但现在，这小郎君认真的说，会去习惯，会去接受。
如果一个人会为了另一个人去试着接受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其他不说，肯定是用了心。武祯一向对认真的人没办法，更何况这个认真的人还对她用了心。她突然觉得，或许这个小郎君，比自己想的还要喜欢她也说不定。
这种慎重的心意，令她有几分不自在，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尊重人家这份心意了。她的年纪比小郎君更大一些，婚事定下之后，她想，就当以后多个小弟。然后就在此刻，她发现，小弟是当不了的，这位小郎君想陪着她更久的时间，可能是冲着一辈子去的。
武祯想都不敢想，那也太缥缈了，让人心里怪没底的。
武祯的沉默让梅逐雨误会了什么，他的眼神黯淡下来，不再说话了。武祯敏锐的察觉到，咳嗽一声，说：“你刚才喝的那酒，叫琥珀光，容易醉人，下次我给你送点甜米酒还有味道较甜的冻春酒。酒还是要喝的，毕竟……”
武祯大大方方的瞧着他笑：“两个月后我们的婚宴，你可得喝不少酒，先提前习惯一下也好。”
梅逐雨一愣，眼睛又慢慢亮起来了。
武祯看着在心里舒了一口气，继续甩着马鞭慢悠悠的说：“其实你不用跟梅四他们一起玩，他们都是我弟弟，你又不是，你不是我的郎君吗，以后陪着我去玩就行了。我知道的好玩地方不少，你要想去，以后我单独带你去。”
“没道理夫妻出游，身后还跟着一大串捣乱的家伙，你说是不是？”
武祯也不知道自己这番安抚的话怎么说出口的，但说完后，竟然都没后悔，还挺期待的。可能是小郎君刚才难过的情绪，表现的太明显了。她有点怕这种人前冷然坚定的男人独独为了自己几句话不安至此。
她话说完，等着梅逐雨说‘是’，结果等了半天，等到他一个略茫然的‘啊’，还是疑问的语气。
梅逐雨忽而轻声问她：“你答应这桩婚事了吗？”
武祯：“我要是没答应，我们的婚事是怎么定下的？”
武祯：“梅家郎君，你应该知道，这世上能勉强我的人，恐怕还未出世，我们的婚事，是我同意的，我以为当初送给你那些大雁就已经表明我的态度了。”
梅逐雨深深呼吸了一下，是一个竭力忍耐的模样，但一直瞧着他的武祯，还是看到了他脸上冒出的那个笑容。
武祯没想到，长相寻常的小郎君，笑起来的模样，竟然这么的，这么的抓人眼球。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冲散了他脸上原本矜持的冷意，好像这么大一个人，忽然开花了似得。
不过可惜的是，这个笑太短暂，小郎君意识到她在盯着他看，一下子就收敛了，又是一副成熟冷静的样子。
两人已经走到了梅逐雨的宅子前，武祯眼看着小郎君已经平静下来，忽然说，“有一句话我一直忘了说。”
梅逐雨：“什么？”
武祯一笑，凑近他的胸口，仰头小声说：“小郎君，你的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
……
梅逐雨宅子里伺候的老奴发现，自家的阿郎，又在抄那劳什子的经了，这回还点了香，凝神静气用的。
“阿郎，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
梅逐雨应了一声，放下笔，对着清静经旁边那个鬼使神差写下的‘祯’字发呆。他想，他明白为什么观中同门们都说不能近女色了，因为靠的近了心就不能静，如此，还修什么道。
他此刻想起今日那人凑过来，声音里含着笑意，直直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还是一阵乱跳，简直连从小读到大的清静经都忘光了。来回在心里念叨着清静二字，却根本不得清静，更是死活想不起来清静经第一句到底是什么，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愉悦的光。
她那样笑着的时候，真的好看，让人移不开眼睛，就像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
赵嵩岩赵郎君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回了家，家中父母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都担忧询问他发生了什么，赵嵩岩敷衍两句，晚饭也没多吃，回房去躺着了。
今日他们请那个梅家大郎去乐坊，他一时没绷住脾气说了几句不好听的，搞得场面难看。其他人怪他也就罢了，但后来祯姐回来，单独将他喊到一边，嘱咐他明日去找梅家大郎道个歉。
赵嵩岩很服气祯姐，但让他道歉这种事，他满心不乐意。原本他就不喜欢那个梅家大郎，现在看祯姐这么护着他，就更不喜欢了。一直陪着他们的祯姐，这次可能真的要被一个男人抢走了，这种感觉非常不好。
他不像梅四崔九那几个人，是从小跟在武祯身后长大，他幼时随着父母在旬州那边生活，十三岁时才回到长安认识的武祯。因为从小体弱多病，所以他的脾气格外不好，来到长安，最开始很是吃了些苦头，被人欺负了很多次。
后来遇上武祯，她虽然是个女子，却不像赵嵩岩从前看到的大部分女子一样羞怯本分，武祯会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从不管他人眼光，赵嵩岩羡慕那种自由与随性。
再之后，武祯带着他一起玩，教他骑马打猎，教他打球，带着他们一群小子上山下河，他的病不知怎么的也慢慢好了。
赵嵩岩早已将武祯当做自己的亲姐姐，他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对于他们的祯姐要嫁人，都能轻易接受。他就不能接受，他只希望永远保持现在这样。
然而，他心里有再多排斥和不情愿，祯姐一句话，他还是不得不低了头。
祯姐说：“去给他道个歉，不然我很头疼。”
赵嵩岩看到祯姐的表情，忽然意识到，祯姐好像挺喜欢那个梅家大郎，因为她从前也有过几个未婚夫，但从来没有这样上心，现在这个是不同的。
发现这一点，赵嵩岩心情低落而惆怅，这份心情，一晚上他都没能排遣，从中午牵马出了门，赵嵩岩就在皇城附近犹豫徘徊。梅家大郎在刑部任职，今日他要去官署工作，等到下午才能出宫回去。赵嵩岩等在这，就是为了跟他道个歉。
好不容易等到人出来了，赵嵩岩又不想上前了，不高兴的跟在梅逐雨身后，想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谁知这一拖，竟然还出了问题。
就在梅逐雨路过东市的时候，赵嵩岩看到了吕挚。这吕挚当年与他们祯姐也说过亲事，后来因为斛珠娘子，两人还打过一架，他们所有跟着祯姐玩的人，都十分厌恶这个老是找祯姐麻烦的吕郎君。
赵嵩岩亲眼看着吕挚带了两个人高马大的壮硕奴仆，不怀好意的跟在梅逐雨身后，然后在路过人较少的一条巷子时，那吕挚躲在一侧，让两个奴仆上前将梅逐雨堵进了巷中。
远远跟着看到这一幕的赵嵩岩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吕挚肯定是为了报仇来的，这狗东西这些年对祯姐是屡战屡败，从未占过便宜，现在他发现打不过祯姐了，就想来欺负祯姐的人出气。
“可恶！”赵嵩岩不喜欢梅家大郎，但怎么说那也是他祯姐的人，能被吕挚那条狗欺负吗！想也没想，赵嵩岩奔着那巷子大步跑过去。
他原以为就梅家大郎那个不经事的样子，晚一会儿就得被人按在地上打，谁知冲到巷口，却愕然发现那个想象中本该躺在地上哀嚎的梅家大郎好端端站着，倒是那两个壮硕奴仆，一个已经倒下，另一个被梅家大郎按着后脑勺掼在墙上。
赵嵩岩清楚的看见，那一脸不悦的冷肃郎君抬头朝自己看过来的时候，脸上分明溅上了鲜红的血迹。
赵嵩岩伸手扶墙，脑子里傻呆呆的冒出一个念头——“梅家大郎在这杀了人？万一被发现肯定要被抓，被抓了他怎么跟祯姐交代，不行，要赶快帮忙毁尸灭迹。”

第十五章
赵嵩岩是个脾气不好的郎君，他也和人打过很多架，自然是见过血的，但是……面前这根本就不是打架，而是杀人。打架总是暴躁而热血的，绝不是这种仿佛带着杀气的沉默场面。那个按着别人脑袋，一言不发看过来的人，让他一瞬间就悬起了心。
赵嵩岩没杀过人，也没看过别人杀人，说到底，还是个少年，所以此刻他感觉腿有些软。虽然脑子里坚.挺的冒出要赶紧帮忙毁尸灭迹的想法，但他的身体十分诚实的待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梅逐雨松开手，朝他走了过来。
目光顺着那个软绵绵靠墙滑下去的壮硕奴仆转到越走越近的梅逐雨，赵嵩岩一个激灵，他忽然忍不住想，这梅家大郎，该不会是想连他一起杀了吧！因为之前他们闹了矛盾，他骂了他，所以现在要算账了！
这不太可能，但赵嵩岩实在控制不住这种想法，因为朝他走过来的梅家大郎表情太可怕，沉沉的，冷冷的，让人觉得他下一刻就会出手按着他的脑袋往旁边的青石墙上狠狠一撞——
——“对不起。”
可怕的梅家大郎走到他面前说了这么一句话。没有按脑袋，没有撞墙。
赵嵩岩：“……啊？”
梅逐雨不知道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可怕的东西，他只是恰好遇上了这脸熟的郎君，想起昨日的尴尬，过来打个招呼，毕竟是武祯的朋友。
“昨日我并非有意驳你面子，只是确实不擅喝酒，抱歉。”梅逐雨说。
赵嵩岩终于从自己的想象中走了出来，他讪讪的发现自己好像想的太多了。在目睹了面前这人心狠手辣的干脆杀了两个人，还有心情在这里云淡风轻聊天之后，赵嵩岩发现自己完全找不回最开始对这人的不屑了，他现在就觉得有点怕，一时之间连声音都有点颤。
“没、没关系，我才应该说对不起，我，祯姐说，说我了，要我道歉……”
赵嵩岩说完这句话，空气里那股混着血腥味的窒息感立刻就消散了，他几乎是有些傻眼的发现梅家大郎露出诧异与喜悦交织的神情，问他：“她还要你跟我道歉？”
赵嵩岩莫名放下提着的心，说话也顺畅了，“是，祯姐说我不该随便对你发脾气，是我的错。”真说出来后，发现道歉也没那么难的赵郎君，终于想起了梅逐雨身后那两具尸体，表情复杂而坚定的轻声说：“你放心，你是祯姐的人，就算杀了人我也不会传出去，现在其他的先不管，先把这两具尸体处理了，免得被人发现。”
赵郎君自觉自己实在够意思，讲义气，谁知梅家大郎听了他这番话却是眉头一皱，说：“这两人没死，只是受了轻伤，按照我朝律例，与人斗殴致死要判处刑罚。这两人无故对我出手，出于自保，我做出了还击，但绝没有伤人性命，现在去找附近的巡坊卫兵，将这个案子存档，明日即可做出判决处罚。”
赵郎君望着梅家大郎的满身肃然正气，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位好像是刑部任职的，还是个司郎中。
“哈哈，这样吗。”赵郎君只能干笑着哈哈。
这事，真的就像梅逐雨说得那样解决了，卫兵将巷子里晕倒那两人检查了一番，这个空档时间，梅逐雨还很顺手的替他们写完了案情记录，做了详细的案情还原，顺便签了字画了押，一同交给他们带走。那一起跟过来的文书敬仰的看着他一丝不苟写完了，最后是满脸受教的捧着这份记录走的。
全程围观的赵郎君被大《典律》糊了一脸，最后灰溜溜贴墙跑了。离开之前他特意在附近找了一下吕郎君，结果发现人早跑没影了，可能是那时候看见他忽然出现，觉得事情不妙就已经跑了。
“哼，没用的吕狗！”赵嵩岩啐了一声，再次抖起来贵族小郎君的桀骜气势，上马，飞快的奔离了案发现场。
他要去找祯姐告状！
武祯今日没有在乐坊里，她在黄郎君常去的一处校场，跟黄郎君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兄弟比骑射。赵嵩岩辗转找到了武祯，到的时候正瞧见她骑在马上，脚踩马镫，整个身子几乎立起，一箭射中了远处画了红圈的草靶子。
场上还有一些人在，此时都是轰然叫好，赵嵩岩也是眼睛一亮高声喝彩起来，跑到高台上和众人一齐围观了这场比赛。
比赛结束后，武祯跳下马，跟比赛的那高壮汉子聊了两句，那汉子心服口服的朝她一拱手，武祯不甚在意的挥挥手就出了校场。
赵嵩岩赶紧欢呼着冲上去，围着武祯团团转夸道：“祯姐你太厉害了！那靶子又远了吧，刚才那个位置实在算不上好，这样都能正中红心简直神了！”
武祯擦了擦脸上的汗，笑道：“知道你要学的还多得很了吧，别学了点皮毛就不把其他人放眼里，臭毛病给我改了。”
“好好好！”赵嵩岩跟在她身后转来转去，只知道点头说好，几乎忘记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来的。
直到武祯问起他：“怎么跑这里来了，有事？”赵嵩岩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的来意，马上换上了同仇敌忾的愤然，告状说：“祯姐，刚才吕挚那狗东西带人去拦梅家大郎了！”
这句话一出，武祯脸上的笑肉眼可见的退下去，整个人不悦的皱起眉，“说清楚点。”
赵嵩岩每次看见祯姐这个要发怒的表情就害怕，但心颤了颤想到这次要倒霉的是那个吕挚，又高兴起来，忙解释说：“就是今天我听祯姐你的话去找梅家大郎道歉，结果看到吕挚带着两个奴仆跟在他后面，那两个奴仆把梅家大郎堵进了巷子里。我一看这还了得，怎么能看着他们欺负祯姐的人，所以马上就跟过去阻拦了，现在那两个奴仆被巡坊卫兵带走，但是吕挚那狗东西见情况不妙就先跑了，没抓到他！”
武祯表情不好，“大郎那边没吃亏吧？让人打了？”如果真给人打伤了，她现在就带人去废了吕挚。
赵嵩岩摆手：“没有没有，一点事都没有！”有事的是那两个被他按在墙上搓了一顿，脸上溅血的家伙。
武祯误会了，看赵小弟一脸自豪的模样，以为是他去的及时，成功保护了自己那位瘦弱的小郎君，于是有些欣慰的拍了拍赵嵩岩，夸赞他：“这回做的不错，给你记一功。”
赵嵩岩没反应过来，光想着被夸了傻乐呢，结果好一会儿才发现，祯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其实什么都没做，是梅家大郎把人收拾了的。
“那个，祯姐，梅家大郎其实……”
武祯在思索着什么，没注意小弟的表情，只说：“大郎他就是看着凶，其实脾气好，被人欺负了肯定也不会吭声，看他那样子就不会跟人打架，要不是你，估计这回他得吃亏，行了，做的不错，祯姐很高兴。“
脾气好，不会打架？赵嵩岩表情再一次复杂起来，最后还是默默把话咽了回去。算了，还是不说了，祯姐没亲眼看着肯定不信，说不定还要以为他故意挑拨离间呢，而且万一祯姐就喜欢这种文弱男子，他说出这事，不是两头不讨好吗！
“那个，祯姐，咱们是不是带上人去教训吕挚一顿？”
武祯摇头：“不用，我有计较，你不用插手。”直接带人去收拾吕挚固然简单，但想想如果这样继续和他纠缠下去就没完没了了，说不定那家伙狗急跳墙下次又去找小郎君麻烦，还是得换个解决的办法。
武祯说一不二，赵嵩岩也不敢自作主张，而且他知道祯姐的性子，她动了真火了，肯定不会轻易绕过吕挚，虽然不能亲手参与有点可惜，但总有好戏能看。
武祯跟场上众人打过招呼，匆匆离开校场。
夜幕降临，沉寂了一个白日的东西妖市再次灯火通明，武祯进到妖市，直奔雁门前的广场，敲了敲上面一个小鼓，很快就有不少妖怪聚集而来。
“猫公，不知有何吩咐。”站在最前头的簪花青袍人长鞠一躬问道。
武祯：“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找几个小妖，替我办件小事。”
此话一出，底下众妖无不响应，一片人头攒动，纷纷喊道：“猫公有事尽管吩咐，我等定不辱命！”“为猫公办事，我等绝无二话！”
武祯撩了撩自己散到眼前的一缕头发：“我要找几个长相吓人些的，去帮我教训个人，不要吓死了，吓个半死就可以。”
“我！我去！”一个矮小老头跳脚道。
武祯笑道：“鼠老您这长相一片慈祥和蔼，怕是吓不到人。”
众妖一片笑声，最后武祯选了几个长相比较随便的小妖，满意的点头将任务布置了下去。从这一天开始，吕挚的苦日子开始了。
吕郎君白日间想教训的人没教训成，底下两个打手还被抓了，心气不顺，大半夜都没睡着，在房中大骂武祯。他火气大，敞着中衣，摇着扇子，正骂到武祯年纪一大把活该一辈子没男人，忽然听到一声奇怪的咔嚓声，从头顶上传来。
他带着满腔气不顺仰头一看，顿时满脸空白，那梁上有一个软手软脚的长长黑影，漆黑扭动的长发像蛇一般缠在房梁各个支架上，头发中间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扁平鬼脸，还朝着他张开大口，垂下来一根滴着鲜血的鲜红长舌。
“啊啊啊啊啊啊啊！！！”
吕郎君的惨叫响彻夜空。

第十六章
白日里的妖市是安静的，妖市与人间的作息颠倒，这个时候是群妖们休息的时间。武祯在这个时间来到雁楼找东西，意外的发现好几日没见的小伙伴柳太真竟也在这。
“小蛇！”武祯走到柳太真身后，猛地拍了一下她的肩。
她走路悄无声息，柳太真正在出神，还真被她吓了一下，不过柳太真是个不动如山的稳重性子，即使被吓到脸上也没表现出来，依旧坐在那俯视着雁楼底下一望无际的青灰色屋顶。
武祯一抬腿跨坐到栏杆上，侧头看她：“怎么了？平时这个时候你不是都待在家吗，怎么一个人跑到雁楼这里来了，又没事。”
柳太真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反倒说：“你这两天闹得动静不小。”
武祯当然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她之前在妖市找了几个小妖去吓吕挚，这几天小妖们轮番去，回来后还会和大家详细描述怎么吓到的吕挚，说书似得兴高采烈。个别负责些的，更会收集其他妖的意见，争取每天都让吕挚被吓出新的花样，所以这几天，闲得无聊的小妖们就自发在雁门广场那边聚集，等着吓人的小妖回来聊天，很是热闹。
这不怪他们，其实这些小妖们的日子和人一样无聊，出点什么事就容易兴奋过度，再加上这种事可遇不可求——毕竟若不是猫公要求，他们不能无缘无故去吓唬普通人，否则会被收拾的很惨。
大概这就是奉旨欺负人的快乐。
武祯当然知道自己这事做的有点不合适，不过她脸皮一向比小伙伴厚，不把这点小错误放在心上，这会儿甚至笑嘻嘻的邀请小伙伴共襄盛举，“小蛇要不要一起去凑个热闹？我记得那个吕挚你也不喜欢，不如变个蛇身去吓他。”
柳太真呵呵冷笑，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擅自选调小妖骚扰普通人不对’，只是淡淡提醒了句：“适可而止。”
武祯爽快点头，“我知道，吓不死他，就让他老实在家里待上一年半载的，省得又去欺负我那个未婚夫婿。”
听到这个未婚夫婿，柳太真认真的看着自己的朋友，“武祯，你这次是认真的吗？”
武祯：“其他人都问完了，我都在想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向我问起这事，终于还是耐不住了吧。”她笑完，自己也有点不太确定的摸着鼻子说：“应该是认真的，至少比从前那几次认真。”
抛开那点心理负担，武祯揽着柳太真的肩调笑，“好了小蛇，我嫁人了，你只比我小一岁，以后咱们这圈子里年纪最大的不婚娘子，就是你了。”
柳太真冷冷道：“那又怎么样，我不嫁，有人敢说一句吗。”
武祯：……这还真没有。
她们这位蛇公，作为人的身份是柳御史唯一的女儿，在外人眼中从小体弱多病，常年一副面色苍白的气虚模样，柳御史对她护得眼珠子一样，恨不得一辈子在女儿身边照顾，哪会放心她嫁人，有老天爷都敢参的柳御史在前，谁敢说柳娘子一句不好，就等着被几十个黑脸御史轮流溅唾沫星子。
不过……武祯伸手捏着小伙伴那张白的过分的脸，仔细看了看，“我说小蛇，你这幅继承自上任蛇公的病弱外表欺骗性也太强了。”不清楚柳太真身份的外人也就算了，但武祯可是亲眼看过这人单手掐死黑熊妖的，一座城楼那么高的黑熊妖，说掐死就掐死了。但就算知道她内里是个可怕的家伙，瞧见她一副苍白模样，武祯还是忍不住多照顾，这可能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柳太真打开武祯的手，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什么问题，转开了目光，继续望向远方天际。
细细算来，柳太真与武祯相识于总角，两人年岁相当，身份也相同，唯独性子天差地别。柳太真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武祯的时候，就是在雁楼。那时候上任的猫公已经离去，自己的母亲将这位新任的‘小猫公’带过来介绍给她认识。
那时候武祯调皮的很，几岁的小姑娘，天不怕地不怕的，在雁楼里跑上跑下，东碰西摸。她文静的坐在原地等着认识这个新朋友的时候，武祯差点把雁楼顶上的珠子给扣下来，好不容易才能安生的坐在她对面，又突然抛出来一只小虫子吓唬她。真的是个坏孩子。
母亲拉着她们两个人的手，跟她说：“太真，这是新任的猫公，以后你们就是共同照管妖市的同伴了。”那时候她其实非常高兴，因为身为人与妖生下的孩子，她天生能看到各种不祥之物，却没法和母亲之外的人说，所以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从那一天开始，她有了一个同样能看到各种妖精鬼怪的朋友，尽管这个朋友真的很爱惹麻烦，也太贪玩了些。但不能否认，从她的母亲离开后，她们两人照管妖市的这些年里，这个朋友也是一位能让她安心的同伴。
从一文静一跳脱的总角小儿，到如今一端庄一潇洒的成熟女子，两人对对方的了解胜过血缘亲人……
“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刑部。”武祯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下说：“小蛇，我先走了，去看看我那个小郎君去，你继续在这发呆，顺便晚上帮我看看那几个吓人的小妖，我晚上就不过来了。”
她说完就走了，只留给柳太真一个背影。
柳太真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心中无端生出一些惆怅，只得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这点惆怅排遣。她最好的友人要成亲了，好像就此和她走上了一条不同的路，感觉有点……寂寞。
正午的长安，太阳热烈，室内也开始有些热意。梅逐雨在刑部的饭堂吃完午饭，回到了官署办公，不出意外的又在窗外的那棵桐树上看到了一只眼熟的狸花猫。
这几日，他总是能看到这只狸花猫，若不是他实在感受不到这猫身上的妖气，他当真要以为这只普通的狸花猫有异常了。
窗外的桐花早已谢尽，如今枝头上绿叶成荫，那猫依旧是惬意的躺在树枝上，好像挺满意这个午睡的宝地。梅逐雨只看了两眼，就将目光放回到自己手中的公务上，对身边多出的猫毫不在意。
再次变成猫的武祯揣着毛爪子，时不时睁开一只眼睛看一眼伏案工作的身影。她并非有意偷窥，只是前几日刚发生了吕挚那种事，她没事就过来看着点，免得再让小郎君遭受什么无妄之灾，毕竟，咳咳，她年轻时候完全不会收敛，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不要脸的东西可不兴什么仇恨不牵连家属。
这几天，武祯常常变成猫跟着梅逐雨，这位未来夫婿的生活规律且普通，比一般人还要无聊，不是在刑部办公务，就是回家休息，没有一点娱乐生活。一般的郎君，就是再正直低调，也会偶尔找上三两友人，去乐坊喝些小酒聊聊感情，可这位小郎君，已经称得上孤僻了。
武祯跟了他几天，瞧着他不管对待同事还是陌生人都是一模一样的冷淡态度，都忍不住怀疑，从前自己与他见面时看到的那些，脸红，还有笑容，是不是都是假的，只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梅郎中，这件案子，徐侍郎让您跑一趟。”一个小吏匆匆跑来。
武祯在窗外听了一耳朵，站起来抖抖毛，跟着梅逐雨一起出门。梅逐雨是要去刑部大牢，审一个刚带回来的犯人，这本不是他的工作，但那位徐侍郎交给了他，梅逐雨也不管那么多，给了就接着，一个人带着个哭丧脸的小吏去大牢。
这刑部大牢，武祯还真没去过，又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还有秽气丛生。但既然小郎君去，她还是跟去看看。
大牢外面看着还不错，但内里就一言难尽了，毕竟是给犯人住，条件也好不起来，人一走进去，首先就能感觉到一股凉气顺着脚脖子往上爬，然后就是各种难闻刺鼻的异味扑面而来，几乎能把人臭一个趔趄。那跟着梅逐雨的小吏就不自觉后退了一步，但眼看前头的上司脚步不停的往前走，他也只好苦笑的捏着鼻子跟上去。
武祯也闻到了那股味儿，瞬间就明白这不是什么好差事了。她有点迟疑的瞧了瞧牢房地上那些可疑的水渍，嫌弃的动了动几根胡须，最后轻巧一跳，从墙上跑着追上梅逐雨。
审问犯人记录口供这事不难，就是很烦，特别是环境糟糕的情况下，令人格外没有耐心，要是再加上一个不配合的烦人，那简直就是灾难。
犯人是个满面愁苦沧桑的中年男人，他错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因此获刑。他从看到梅逐雨后就开始哭，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而梅逐雨，面无表情坐在位置上写记录，时而停笔问一个问题。那男人最开始含含糊糊的不肯回答，只是痛哭，但梅逐雨耐心奇好，就冷眼看着他哭，哭完了继续问。折腾了好一会儿，男人才缩着脑袋结结巴巴的回答起问题。
武祯站在一个灯油架子上，位置隐蔽，在这个记录口供的过程中，她数清楚了梅逐雨身后那个小吏一共不耐的翻了多少个白眼，也数清楚了那个男人究竟哭喊了多少次‘大人求你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而梅逐雨他，真的就是全程连眉毛都没多动一下，拉着袖子蘸墨记录，简洁的问着身份籍贯犯案过程之类的问题，多余的一个字没有。
如果换了武祯，可能在那个男人第二次作揖求饶的时候，就被烦的直接伸手把他按在那个记录的簿子上了。武祯佩服小郎君的耐心与好脾气，同时再次觉得，之前自己看到的那个会慌张的小郎君可能是个假的。
审问过半，武祯宣告投降，抛弃小郎君自己溜达出了大牢。不过她也没回家去，就在刑部官署附近晃荡，结果一不小心就听到了有人在背后说小郎君坏话。
当猫就是这点好，碰到不熟的人在聊天，也不用避开，可以直接蹲在旁边光明正大的听着。

第十七章
在廊下闲话的两人，一个是穿朱色衣袍的中年男人，似乎是刑部某位侍郎，另一个穿着青衣，应该是个小吏。两人与其说是交谈，不如说是其中那个中年男人在说梅逐雨坏话，而小吏在一旁附和奉承。
“那梅郎中可真是狡猾，连一点把柄都没留，等下次，我看他是不是次次都能这么好运。”
“徐侍郎何必这么气恼，就算抓不到梅郎中的错处，您不也照样可以找他麻烦，给他添不痛快吗。您的官职比他高，真要折腾起来，还不是轻而易举。”
“哪有那么简单，你别看他好一副高洁的样子，其实还不是靠着贵妃的关系做到的这个刑部司郎中，你当他是什么心思简单的人，指不定私底下多不堪。再说了，就他那样，要不是有什么厉害的关系，能娶豫国公府的武二娘子？那可是皇后殿下的亲妹妹。”
“说到这儿啊，我可真有些佩服梅郎中了，为了讨好豫国公和皇后殿下，连那个武二娘子，都敢捏着鼻子娶了，光这一点，咱们这些小人物就比不上他心胸宽广，他那黑纱幞头怕不是要换个绿纱的。”青衣小吏的语气很是鄙夷不屑。
武祯蹲在一旁假山上，甩了甩尾巴。
徐侍郎嗤笑一声，摸了摸自己鼻子底下那两撇小胡子说：“我倒觉得他们两个天生一对，咱们这位梅郎中，从不去乐坊妓馆，你想啊，正常男人哪个像他这样？我看他根本就是有断袖之癖。还有那个武祯，成天穿着男子的衣服，哪里像个女子，还和妓馆里的娘子不清不楚，常常带着那些娘子们出游，早些年婚事说一桩毁一桩，说不得也是有磨镜之好，这两人，都有病，可不是绝配。”
武祯将脑袋搁在爪子上，望着底下两人……脸上的小胡子。近些时候长安城中的男子流行起了蓄须，年轻的年长的，各个留着如出一辙的胡子，听说暗地里比拼胡子的男人不少。武祯是不知道那倒眉毛似得胡须有什么好看的，她看着就觉得辣眼睛，好在小郎君没蓄胡须，否则她可能会忍不住让他剃了。
武祯嫌弃着面前这两人的短胡须，心情平静的听着他们继续聊。
“徐侍郎要是真想为难梅郎中，不如把那个压底的案子给他负责了，肯定能折腾死他。”
“哼，我倒是想，不过要是真把梅郎中折腾狠了，他说不定会去向他那个贵妃姑母哭诉呢，到时候我平白惹的麻烦。”
“这，这倒也是，他就算不找贵妃，还能找武二娘子啊。依武二娘子那个性格，要真管这边的闲事，比贵妃那边还要麻烦……呃……徐侍郎您觉得这武二娘子会不会管他？”
徐侍郎一脸看破真相的优越，“我看哪，武二娘未必会管他，她哪有那闲工夫。这婚事说到底无非就是说出去好听，豫国公嫌弃他那二女儿一直不嫁人丢脸，所以找了个能拿捏的男人娶自己女儿，而梅郎中就是软骨头，想找个靠山，这不就一拍即合了，难道他们两个还有什么感情不成？那武二娘订了婚不还是流连妓馆，我猜她根本连看都没看过梅郎中。”
两人还在说些什么，武祯不想听了，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都没点新鲜的说法，无聊。她在假山石头上伸了个懒腰，跳上围墙离开了刑部官署。
就在这一天下午，刑部众官吏准备下值回家的时候，发现官署门口有一个衣饰明艳的女子。朱色袍子，戴着璎珞，腰系金八件，足踏登云靴，手里还提着个镶金嵌玉的马鞭。一脸无所事事的靠在一匹枣红马上，把玩着手里的马鞭，时不时抬头看看刑部官署大门。
来往的官吏们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窃窃私语。
“这谁啊？哪家女子竟然等在咱们刑部门口，一般女子能来这儿吗？”
“你傻了，看她这不伦不类的装扮，除了武家二娘子，皇后殿下那位妹妹，还能有谁，谁敢这样穿。”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武二娘，比我想象中的漂亮多了。”
“漂亮是漂亮，你能消受得起这种女人吗。”
“前阵子听说咱们刑部梅郎中要娶她，该不会是来找梅郎中的吧？”
“肯定是，就是不知道她找梅郎中干什么，说不定是亲自相看夫婿来的，唉，咱们待会儿再过来瞧瞧，看看她究竟满不满意，要是不满意，说不定咱们能看到她用鞭子抽人。”
周围的窃窃私语，武祯听得清清楚楚，随意扫了几眼，只看到那些官员小吏们个个神色有异，或好奇或鄙夷或畏惧或期待的瞧着她这边。
没过一会儿，武祯瞧见之前在背后说她们坏话的徐侍郎和那个青衣小吏出来了，可巧，梅逐雨在他们身后不一会儿也出来了。
武祯一笑，忽然催马向前，然后猛地加速。不少小吏吓得失色，连忙往一边躲开，而发现武祯直直冲着自己来的徐侍郎二人，更是惊骇，都来不及反应，武祯的马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徐侍郎和青衣小吏腿一软，直接往后跌倒，与此同时，武祯身下那匹马一跃而起，从他们头顶跳过去，恰好稳稳落在了梅逐雨面前。
梅逐雨倒是稳得住，面色寻常的抬头看她。
明明他没说话，武祯却好像明白他想说什么，不以为意的笑道：“官署门前纵马，罚金十，我没记错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锦囊扔到了梅逐雨手里。
梅逐雨：“……没有伤人，罚金五就行。”
武祯在马上语气亲昵的道：“那剩下的一半给你。我怎么瞧着你几天不见好像又瘦了，刑部的午饭如此难吃么，下次你自己出宫去吃算了。”
梅逐雨斟酌着回答说：“其实，还好。”
他们两人在这里旁若无人的说话，言谈间还一派的自然，看呆了周围一片围观的同事们。他们大多都以为这两人没见过几次根本不相熟，结果看今天这样子，两人好像常常见面？
刚才被武祯的马吓到跌倒的徐侍郎被旁边小吏扶起来，见到梅逐雨与武祯两人交谈的样子，脸色乍红乍白，十分精彩。
武祯这时又笑吟吟的对梅逐雨说了句：“郎君，下次轮到你休息的日子，跟我一起去南山脚下的杜鹃山游玩怎么样？”
梅逐雨平静的眼中出现了期待之色，他点点头，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好，我三日后就能休息。”
武祯问之前也不确定梅逐雨会不会答应，其实他答不答应都没差，反正她只是表个态度而已。但现在看他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武祯也莫名高兴起来，笑容更加明亮，“好，我到时候来找你。”
梅逐雨望着她明亮过分的笑容，忽然呆了一呆，怔怔看着她。
围观群众在这一刻，都忍不住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存在在这个场合里，显得太多余了。当然还有人悄悄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假的梅郎中。那个局促站着，傻呆的望着马上娘子的人是谁？绝不是那个平时冷肃少言的梅郎中，一定是眼花了，梅郎中怎么可能露出这种神情。
因为刑部官署门口上演的这一出，很快又传出了一波关于梅逐雨和武祯的流言。而在现场围观惨遭打脸的徐侍郎，气的一整晚没睡着。第二天，又听到官署里有人在谈论这件事——包括自己昨天被马吓到跌倒的丢人表现，气的差点连自己的砚台都砸了。
“徐侍郎消消气，和那种人计较什么，不然咱们下午下值后去平康坊找几个知心娘子陪着喝喝酒？”马屁精小吏建议道。
“也好，就去咱们常去的那吴娘子家。”
入夜，平康坊吴叶家妓馆，徐侍郎与青衣小吏二人，在两位娘子的伺候下喝酒听曲，而在他们隔壁，武祯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小调，一副惬意神色。她底下那群小弟正闹哄哄的在行酒令，酒筹被扔过来扔过去。
“祯姐，我们今天过来这里玩什么啊？”梅四凑过来问。
武祯一笑，放下酒杯悠然道：“玩两个多嘴多舌的胡子精。”
这一夜过去，第二日，梅逐雨在刑部吃午饭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新鲜传言，据说他们刑部的那位徐侍郎，与他手底下的小吏，昨日在平康坊被人发现衣衫不整的抱在一起。
“我都没看出来，原来徐侍郎是个断袖，啧，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可不是，听说被一群小郎君当场撞见了，可丢人咯。你说他们两人有断袖之癖，还去什么妓馆哪，还点的吴娘子陪，吴娘子身价可不低，真是白白浪费了银钱。”
在一众交头接耳低声谈笑的人中，单独一个人坐在那认真吃饭的梅逐雨简直像是身处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吃完饭就起身从各种八卦声音中走出去，完全没有在意八卦里不相干的人和不相干的消息，此刻他想着的只有一件事。
一日后，他要和武祯去杜鹃山游玩。
一般山间多林魅，他慎重考虑着是不是今晚提前去一趟，先把那山收拾干净一点？

第十八章
提前去清理山林这种事，梅逐雨终究是没有做。无缘无故去处理山间野林里的精怪，太兴师动众了些，虽然不是在城内，但万一动静太大，引起长安城里那两位妖市主人注意，平白横生波折影响杜鹃山一行，那就得不偿失了。
还有个重要原因就是，梅逐雨没时间，出游前一日晚上，他忙着沐浴更衣焚香祭拜祖师爷，祈求出游顺利。在观中，两个师侄偶尔要出门办什么凶险之事的时候，就会沐浴持香，恭恭敬敬的拜一拜祖师爷求保佑。从前梅逐雨没干过这种事，但这次不同，他希望能顺利一点。
毕竟，与心上人出门同游这种事，实在令他心生忐忑。师父师兄们都是不娶妻的修士，他们不会和女子相处，自然也没有教导过他这种事。即便梅逐雨是个抬手能杀几百年老妖怪的凶道士，在这种空白的领域里，也是要慌上一慌的。
虔诚给祖师爷上完香，梅逐雨又坐到窗前，凝重的望着天空上的星星，手指微动的掐算。好一会儿，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还好，明天天气不错，不会下雨，应该能顺利出行。
相比梅逐雨这边的慎重，武祯那边差点把这事忘了，她跟人约着打马球，遇上个不错的对手，难得起了点兴致在马球场上一连待了两天。武祯感兴趣的东西很多，但大多热度只有几天，过后就怎么都提不起兴致了，所以几乎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会的东西多且杂，但大部分粗浅玩玩就扔了，从来不肯认真。
打了两天马球，把那个新对手累成死狗之后，武祯就有点厌烦了。下场休息的时候梅四凑过来问她，“祯姐，明日听说你要和我大堂兄去杜鹃山游玩？带不带我们去啊？”
武祯这才突然想起来这档子事。她喝了口水，挥开梅四，“我们单独相处培养感情，带你们去干嘛，捣乱吗？”
梅四：……心情好复杂都不知道到底心酸的感觉是因为哪一个。
想起来自己有个约会的武祯干脆的把马球杆一扔，“我先回去了。”走到一半她扭头看向小弟们，用看透一切的目光盯着他们，“明天随便你们去哪玩，就是不准去杜鹃山打扰我，懂？”小郎君好像脸皮挺薄的，要真被他们围观，说不定有多不自在。
众小弟：“……好的祯姐。”本打算跟上去偷窥现在被说破就不能去了简直太可惜！早知道就不说了明天偷偷去！
武祯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日精神抖擞的和梅逐雨一齐骑马出城。早上东西市没开市，但是寻常坊市街巷里也有一番热闹景象。许多小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卖早点的各色摊子已经准备收尾了，吆喝声四起。妇人们在坊市水渠里洗衣洗菜，聊些家长里短。出去做活的男人们行色匆匆，没事干的闲汉们则聚在街角树下，或下棋或听书，侃大山侃的唾沫横飞，武祯听了一耳朵，听见他们聊的是去年端午那场龙舟赛。
今年端午，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端午过后，就是武祯和梅逐雨的婚期了。
主街道上有胡商的香车宝马，走这条路的，都是往西市去的。至于那些赶着牛车的，大多是城外庄子里进城来卖些瓜果蔬菜与山货的，便宜都很便宜，就是赶早尝个当季的鲜口，往东市去的。
出城的时候，武祯还看见几辆大车，瞧着是城里几个大商行，外地进货回来。货队车马连绵不绝，光是进城就花了好一会儿。车马队里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见到武祯，大声招呼她，“武二娘子，铺子里进了不少时兴布料，什么时候来做几身夏衫哪！”
武祯也未停马，只说：“行，你们自己看着挑些送去豫国公府。”
“诶！成嘞！肯定给二娘子您选最好的！”
经过那几艘大车，武祯和旁边的梅逐雨解释说：“是几个相熟的布庄铺子，我的衣服一般都在他们那儿做。”
说到这想起来自己那身还塞在小郎君床底下的红色圆领袍，就是在这铺子里做的。
今日说是出来游玩，两人就都信马由缰，没有急着赶路。往杜鹃山那边去的路上，有各种树和花，梅逐雨骑马经过树下时，嗅到了一阵清香，他抬头仔细搜寻了一阵，一伸手在树枝间折了一支青绿色的不起眼小花，放在鼻端嗅了嗅。
不知道是什么花，但这香味很好闻。梅逐雨犹豫了一下，催着身下的马靠近了武祯一些，将手中那枝花递给了她。
武祯懒洋洋的眯着眼睛，马缰松松缠在手上。她平常骑马都很快，现在这马嘚嘚的慢走，颠的她简直快睡着了。突然间一股幽香钻进鼻子里，她一激灵，醒过神来，低头一看，见到自己面前杵着一枝不起眼的小花。
在马上坐直身体，武祯伸手接过花嗅了嗅道：“嗯，好香，这边一条路，年年这个时候就香的很，我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花香，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这东西。”她端详了手中花枝一阵，“长得这么不起眼，为什么这么香呢？”
又嗅了一会儿，她随手折了一小朵插在了自己的黑纱幞头里，剩下的就别在马辔头的革带上。
看她这么喜欢的样子，梅逐雨放松了许多，这一路上过来两人都没说话，他怕武祯兴致不高，没走到杜鹃山下就改变主意要回去了。
武祯表达喜欢了的后果就是，等到了杜鹃山下，她的马辔头革带上已经插满了十几种梅逐雨路上采的花。当她骑马往前，风吹过来，就将这些花的香味送到她鼻子里。
鼻子痒痒的，总想打喷嚏。
杜鹃山是南山附近的一座小山，山头很小，比不上周围几座高山，但杜鹃山上长了许多的杜鹃花，开花的时候尤其好看，满山的姹紫嫣红，是挺有名气的一个景点，郎君娘子们春日出游常去的地方之一。先前满山开遍杜鹃花的时候，武祯已经带人来玩过一回了。
这个时候杜鹃山上的杜鹃几乎都已谢尽，景致没有之前那么好，所以游人不多，除了梅逐雨和武祯，就只有两三人。
武祯和梅逐雨在山下系好马，一齐走上山道。主山道是特意修建过的，能轻松走到山顶，不过武祯直接将梅逐雨拉到了偏僻的一条小路，带着他往一人高的树丛里面走。
梅逐雨也不问她为什么偏离那边的道路，只跟在她身后走，时不时伸手为她拂去脑袋上横斜的枝条与荆刺。
武祯辨认着路，扭头和他解释，“主山道那边的杜鹃花几乎都谢光了，没什么好看的，这边有一片偏僻的山径，那边的杜鹃开的晚，这个时候去看正好，而且知道那边的人特别少，你可以慢慢看。”
梅逐雨嗯了一声，又觉得这样是不是稍显冷淡了，没话找话的多问了一句：“有很多杜鹃花？”
武祯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等到了你就知道了，小郎君一定会喜欢。”
梅逐雨不太习惯被武祯称作小郎君，那样显得他好像年纪很小一般，在观中他也是有教导师侄之责的，与他年纪相差不大的师侄们都很敬畏他，没人会叫他小郎君，师父师兄们也不会。但，想想武祯是比自己年长几岁，她或许就喜欢这么叫。
算了，称呼只是小事罢了，不在意。梅逐雨想罢，再度思考起自己要接着说点什么。不过还没等他斟酌好下一句说些什么，前头带路的武祯就说了句：“到了。”
梅逐雨跟着往前一步，走出树丛尽头，只觉豁然开朗，眼前顿时闯进一片深红浅红。
就如武祯所说，这一处山背，满是杜鹃花，交错生长，花朵簇拥，聚成一团一团的花球，真真是烂漫山花如火如荼。
武祯已经顺着几乎被淹没的小路往前走去，梅逐雨落后了几步，望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她在满山的鲜花中，颜如舜华，行走间衣摆翻飞，轻盈宛如掠过花枝的飞鸟。
摘下一朵杜鹃花扔进嘴里，武祯发觉身后没有脚步声，这才扭头，结果一转身就看见小郎君好像看花看呆了，不由失笑：“站在那干什么，过来，后面有条小路上开的花更多更好看。”
梅逐雨赶上她，与她并肩而行。杜鹃花的香味并不浓烈，然而这里的花实在开的太多，馥郁的芬香也一下子热烈起来，沾了他们满身。
这种氛围太过美好，梅逐雨觉得自己似乎沉进了梦中，心神都有些恍惚起来。直到他忽然发现前面那狭窄的山道上有一只山婆娑。
这山婆娑是一种没甚危害的精怪，是死在山间的人和动物经年残留下的一点怨气汇聚而成，没有神智，形态如同一个舞动的影子，时常站在山道上。普通人看不见山婆娑，若是从它身上穿过去，活人身上的阳气就会把这只山婆娑给冲散，但山婆娑的那点怨气就会钻进人的体内，让那撞了山婆娑的人病上一场。
梅逐雨面上不动声色，等到两人快走到那只山婆娑面前时，他忽然快步上前冲散了那只山婆娑，同时折下山婆娑后面一束紧凑成圆球形的杜鹃花枝，递给武祯：“这一枝花好看。”
武祯笑着接过花，在心中暗骂。她当然看到了刚才那只拦路的山婆娑，原本准备到面前了她自己快上那么一步，先把山婆娑冲散，结果小郎君腿长，在她之前冲掉了那只山婆娑。
身为猫公，山婆娑这种小精怪，就算撞上一百个，她也不会因此得病，但小郎君一个普通人，撞上了这种脏东西，肯定得病一回的。好端端邀人来游玩，结果没看住害人生病，这也太糟糕了。
武祯心情不妙，梅逐雨则觉得很庆幸，还好他先解决掉了山婆娑，毕竟他一个修为不俗的道士，根本不把山婆娑这种小精怪看在眼里。这种东西不可能让他生病，但武祯不一样，若让她不小心撞到了山婆娑，肯定会生病，他若是今日让心上人在这里因为沾上脏东西而生病，一定会羞愧致死。
两人各怀心思，又走了一小段路，武祯忽然停下，拉住梅逐雨的衣襟，正色对他说：“我要失礼一下了。”
梅逐雨茫然：“？”
武祯拉下他的脑袋，仰头给了他一个亲吻。
为了不让小郎君回去就生病，只能给他一点口水祛除沾到的脏东西了，武祯想。不是她想耍流氓，为了小郎君的身体着想，她只能当一回流氓。

第十九章
虽然看着是个有些冷硬的男人，但亲起来出乎意料的软。武祯放开梅逐雨，见他仍然神情茫然，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她靠的太近，听到了零星的几个字“常应……静……静矣……”
什么？武祯疑惑的思索了片刻，忽然回过味来，小郎君念的好像是清静经……被一个女子忽然亲了，反应怎么都不该是念经吧？要是说出去可能会被笑死。
武祯觉得怪好笑的，一个忍不住就笑出了声。见小郎君还是一脸空白的维持着被她拉下脑袋，弯着腰的姿势，她好笑的拍拍小郎君的胸膛，“郎君，回神了。”
然后她就将这位惨遭她非礼又被她嘲笑的可怜小郎君给拍倒了，倒在花丛里，一下子粉花乱飞。
摔了一下的梅逐雨总算冷静下来，他撑起身半坐起来，将倒在自己身上的花枝扶起。忽然眼前一暗，武祯蹲在他面前，眼神微妙的看着他，轻声问道：“郎君，我们的婚期提前一点你介意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武祯喜欢和漂亮的娘子郎君们一齐游玩，看着赏心悦目，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色之徒，因为好看的人与好看的花一样，都是本着欣赏之心，她并没有过什么非分之想。但在刚才那一刻，看到小郎君愕然的倒在花丛里，又抿着唇坐起来，脖子红着，一副有些狼狈但沉默不语的隐忍模样，她忽然觉得有点想扑上去。
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说来也奇怪，小郎君闷的很，不爱说话不爱热闹，长相也普通，为什么反而比那些俊朗的郎君更吸引她？
梅逐雨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又转到了这事，一下子有转不过弯，喃喃重复：“……提前？”
武祯：“啊，因为我觉得你这样被亲一下就要念清静经的郎君，应该不赞成还没成亲就有什么亲密接触吧。”
梅逐雨：“……”刚才自己有念清静经吗？
武祯：“还是说，你今天见识到我的行为，觉得没法接受，不想娶我了？”
梅逐雨胸膛起伏了一下，立刻说：“不，我要娶，你没什么不好，是我不合时宜。”他在观中生活了那么久，与普通人之间总有区别，更是不知晓如何与女子相处，若他们两个之间有问题，这个问题大概也是出自他自己。梅逐雨想到刚才自己狼狈的反应，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过拘谨了。但是，若真要如此的……他又做不到。
武祯不言语了，只静静看着语气认真坚定，神情却略带忐忑的小郎君。他的心口上落了一朵血红色的杜鹃花，像他还没褪去红色的耳根。武祯忽然伸手捻过那朵花，另一只手拉住梅逐雨，将他从花丛里拉了起来。
两人再次并肩走在一处，武祯把玩着那朵血红色的杜鹃花，思索着什么，然后将花塞嘴里吃掉了。
这些杜鹃花是能吃的，味道酸甜，先前前山大片花开的时候，就有附近农户折了大捆的花去城中卖，有许多人家和酒楼店铺，都会用这花做些鲜花糕饼吃食。
武祯正想着，忽然感觉手上一紧，扭头看去，见梅逐雨拉住了她的手腕。
“只要你想，不管做什么都可以。”梅逐雨说，他像是酝酿了好久才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很是郑重。
武祯脚下一崴，差点没把持住。
怎么回事，难不成是现在年纪大了，所以定力也差了？武祯心想。
梅逐雨皱眉上前，一手扶着她，弯腰去查看她的脚。“脚是不是崴了？”
还真的崴了，不过不严重，只是有点疼，武祯完全不把这点小事看在眼里，但见梅逐雨在乎的样子，她笑了一下，顺势就说：“是崴了，不然你背我？”
说完她又觉得悬，一推就倒的小郎君有没有这个力气？事实证明是有的，梅逐雨二话不说就将她背了起来。
武祯惬意的趴在小郎君背上，意外的发现这背脊还挺宽厚的，托着她的手臂也很有力。瞧着是个清瘦的身形，想不到背着她这么个不算轻的人走了好长一段狭窄的山路，也没喘粗气。究竟是小郎君的力气大还是她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重？
走过小径后，前面的一段路稍宽，路旁有一块大石。梅逐雨走到大石前，将武祯放下来，接着蹲在她面前，抬起她崴了的那只脚。
武祯刚想说没事，就感觉脚踝猛地一阵剧烈疼痛，猝不及防差点喊出声，好歹是忍住了。接着梅逐雨放下了她的腿，“好了。”
说实话武祯觉得刚才崴了一下还不怎么痛，但现在被梅逐雨这么一按，是真的痛了。她摸摸自己的腿，感觉可能青了。看来小郎君的力气，是真的很大。
武祯冒着冷汗说：“手法挺利索的。”
梅逐雨毫无自觉，还在认真回答：“小时候经常崴着脚，自己处理多了就习惯了。”
武祯：“哦？看来你小时候还是个顽皮的孩子，到处跑才会经常崴着脚。”
梅逐雨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默认了。他幼时就被送到观中，一年中只能见到爹娘一次，其余时间都在观中修行，修行的日子大多都是辛苦而清静的，师父师兄虽然爱护他，但教导起来从不手软。他几岁时练气，提气纵身总不得法，师父就升了数百个拳头宽的石桩，令他在上面练习，初时不得法，总会摔下来，所以经常崴着脚，脚踝总是肿的粗大，后来当他学会给自己处理脚伤，也就学会了飞纵之术。
再后来，师侄们也开始练提气，他就在一旁等着，有谁伤了，他就去帮忙处理。师侄们总是被他按得痛哭——梅逐雨一直不明白明明不痛，师侄们为什么喊得那么凄惨，可能是太过娇惯的原因。至于他自己小时候，与顽皮二字是牵扯不上关系的。
这些事，梅逐雨不愿与武祯说。他所接触的世界，是普通人无法看到的世界，他不希望心上人因为自己和那些危险的东西有所牵扯。
武祯坐在石头上想象了一下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梅逐雨，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只能作罢，按住梅逐雨的肩，又自然的趴回了他的背上。
“脚痛，劳烦你背我下山。”
“好。”这点小事，梅逐雨自然应允。
武祯把下巴搁在梅逐雨的肩膀上，时不时问上一句：“你当真不累？”
梅逐雨摇头：“不累。”
一只蝴蝶从两人身边飞过去，武祯忽然往后一仰，伸手捏住了那只蝴蝶的翅膀，将人家硬生生的抓到了手中。她这么大个动作，梅逐雨脚下也稳稳地没有乱一下，只扭头投来询问的目光。
武祯捏着那只黄粉蝶给他看。等梅逐雨扭过头，武祯就将蝴蝶放在郎君的脑袋上。那只蝴蝶迫于猫公淫威，不得不老实的待在郎君脑袋上，给那单调的黑纱当一个颤颤巍巍的装饰。最后还是猫公嫌弃它颜色单调不好看，大发慈悲的挥挥手让它飞走了。
杜鹃山上下都是看惯了的景色，武祯的注意力很快转到了小郎君身上。他刚才摔到花丛里，衣服上粘了几片花叶，头发也散了几缕在幞头外面，搭在颈脖上。乌黑的发丝蜿蜒，因为汗水黏着皮肤。
武祯抬头看了看天，今天天气晴好，太阳热烈，这会儿照在人身上和火烧似得热烫。背着她的人出了许多汗，武祯看着看着，忍不住朝着郎君汗涔涔的脖子吹了一口气，然后眼睁睁的看着他那脖子泛起了一阵红色，从衣领底下蔓延到耳后。
武祯撑着下巴，等着这片红色消退，然后又是一口气吹过去。如此再三，梅逐雨不堪其扰，微微不自在的偏了偏头，引得武祯轻轻笑出声来。
太阳很大，天气很热，但梅逐雨之所以出了这么多汗，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背上背着的人。贴的太近了，柔软的身躯完全靠在他身上，梅逐雨觉得紧张。他望着脚下的路，心中却乱七八糟的想着，许多人都说武祯更类男子，但她这样安静趴成一团依偎着什么的时候，仍旧是比任何的事物都要柔软，像一朵轻盈的花一样。
令人怦然心动。
两人还未下山，在石阶附近一块平地上看到了一个挑着水桶的卖茶妇人。她们大多住在附近，在家中熬制些甜汤茶汤，挑上山来，卖给来山上赏景的口渴行人。
但这个妇人不太一样，因为她是个妖怪，是在东西妖市里有名册的妖怪。妖市里的妖怪们，白日里其实也会在城中各处，与普通人一起混居生活，街角的闲汉、水渠边洗菜的妇人、街上奔跑的孩童，甚至是胡商队中发色瞳色奇异的舞姬美人，都有可能是妖。
只要他们不闹事不伤害人，武祯是允许他们这样过平凡人生活的。武祯能感觉妇人身上气息有妖市印记，所以并不在意，而那身形粗壮的朴实妇人，作为妖市一员，自然认识猫公，在路上偶遇，她略有些紧张，赶紧擦擦手，端了两碗加了红枣干桂花与橘皮的甜茶奉了过来。
“天气热，娘子与郎君喝碗甜茶解暑吧。”
梅逐雨看出卖茶妇人乃是一只牛妖所化，若往常，他也不会去在意，但这妇人态度殷勤，不知好坏。想起从前经验，他直觉有古怪，再加上有武祯在侧，他自然要小心。于是道过谢，伸手接过一碗茶先喝了一口，等发现甜茶没问题，梅逐雨将这碗与武祯手上那碗还未喝的换了一下。
“这一碗比较甜，给你。”
武祯跟他换了，心想小郎君还真是贴心。
梅逐雨又将换来的这碗甜茶喝了一口，嗯，也没问题，看来是多心了。
一旁搓着手的牛妖妇人：听说猫公要有夫婿了，看来就是这位郎君，如此亲密真叫人艳羡。不过，为什么总觉得这位郎君眼神锐利，怪叫人害怕的。

第二十章
武祯说要把婚期提前，一句话说下去，原本定好在端午后的婚期就提到了端午前。武二娘子任性惯了，没人管得了她，于是各处店铺里为她婚事制作器具衣服的匠人们，就纷纷赶起工来，好在不少贵重器物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剩下的东西也不是很为难。
梅逐雨这边要准备的东西同样很多，他父母双亡，亲近的长辈在长安城的就只有梅尚书也就是梅四的父亲这一支，以及宫中的贵妃。有许多事都需要长辈帮衬，才不至于手忙脚乱，所以梅逐雨近些时日常常上门拜访，与梅四来往也频繁了许多。
梅四爱屋及乌，对他这个准姐夫……不是，对他这个要娶自己大姐头的堂兄态度越来越好，见到了总要和他多聊几句。
梅逐雨又一次上门的时候，梅四恰好待在家中，见他来了，兴冲冲的凑过来跟他说：“堂兄，我想好该给你们送一份什么贺礼了！”
他们一群小伙伴因为要送什么贺礼这件事已经闹腾了好久，崔九说要送个黄金屏风，屏风面要用金线绣牡丹，遭到了一群人的嘲讽，说他太俗没意思；赵郎君前阵子说要送两匹难得的好马，前几日又改了主意说想送只老虎，昨日大家聚在一起，他又改了主意说想送一张铺满床榻的大狐皮，一直没个准数；孙娘子说要亲调一匣子好香；还有说要送几个胡姬健奴的，大家似乎都已经有自己的想法。
只有梅四，纠结了许久，对于这份礼物半点头绪都没有。因为不论怎么看，他作为双方的亲朋好友，送的礼物得比其他人都更好更有诚意吧！
苦思冥想了好些时候，终于在今日上午，灵光一闪，梅四想到自己该送什么礼物了。
“堂兄你猜，是什么！”
“算了你肯定猜不到，我是不会说的，到时候我要给你们一个惊喜！”
“好了，我不说了，趁时间还来得及，我要去买最好的纸和笔！”
梅四自顾自的说了一大堆，也不管梅逐雨如何反应，他自己越想越兴奋，几乎是手舞足蹈的出门去了。
梅逐雨：“……”既然这么说了，那贺礼大概就是一幅亲手画的画了。按照这个堂弟一贯的喜好，基本上能确定是鬼怪之类的辟邪图。
梅四喜滋滋的大步走在大街上，叉着腰想，我的礼物一定是最有诚意最特别的！他决定送的是一副千鬼辟邪图，他自己亲手画的！到时候就让祯姐与堂兄挂在屋子里，保证百邪不侵平平安安！
为此梅四都决定暂时放下手里为白蛇郎《妖鬼札记》所化的各种鬼怪，先一心把这份千鬼辟邪图准备好。为了配得上他的祯姐大婚，梅四想去买些更好的纸笔。他擅长作画，这些卖笔墨纸张的铺子也是常来的，但这回左右翻看，都寻不到满意的，最后无奈出门想去其他店铺寻找一番。
结果找了一日，都没能买到合心意的纸笔，梅四心情沮丧极了。他正准备回家，明日去问问友人们谁有更好的，忽然被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给撞倒了。
那人戴着幂篱，遮住了脸和身形，只能看出是个男子。他也被撞的往后倒去，手中一个木盒子砸在地上翻倒开来，露出里面一卷光洁的纸和一支深紫色的笔。
梅四一眼看到那纸笔，眼睛都直了，他一看就知道这纸笔绝非凡品，合他心意的很，简直就是想什么来什么。顾不上自己被人撞倒，梅四扑过去就抱住了那盒子，很是急切的询问道：“这个、这个纸笔你卖不卖？卖给我吧！”
戴着幂篱的男子嗓音嘶哑，说道：“这本就是要拿去寄卖的，你想买更好，省得我再走远路了。”
他说了个价，梅四满口答应，立刻就付了钱，高高兴兴的道谢抱着木盒子屁颠颠往家赶。有了这么好的纸和笔，他肯定能画的比以往还要好！
那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幂篱男子轻笑一声，走进一旁暗巷，霎时化作一片烟雾消散不见。
梅四赶回家中，什么都顾不得了，一头扎进自己的书房。小心的展开那卷纸，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蹭，脸上霎时露出陶醉神色，研好自己寻常舍不得用的墨，梅四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支手感极好的笔，按着自己脑海中设想的千鬼图，开始在纸上落笔。
他虽未见过真正的鬼怪，但他喜欢这些，他的想象足以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即将出现在他的笔下！
梅四兴奋的画到房中灯火熄灭，这才惊觉自己疲累至极，强撑着将纸笔收拾好，他几步蹭到榻前，倒下去就睡得人事不知了。
静夜之中，那被梅四摊开在案上的图，忽然微微抖动了一下。上面几十只墨色淋漓狰狞可怖的恶鬼仿佛活了起来，眼珠子在纸上咕噜一动，接着大团的深黑色从纸上抽离出来，腾升到半空，汇聚成了活生生的恶鬼模样。
它们悄无声息，穿过房门院墙，消失在暗夜里。
第二日，梅四睡到午时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自己昨日画的图，谁知走到案前，他整个人都呆住了，许久才发出一声惨叫，引来了门外的奴仆婢女。
“郎君，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梅四不敢置信的跌坐在案前，反复抚摸着那光洁的纸面，那里空无一物，完全没有被墨色沾染过的痕迹。
“怎么会，怎么可能，我昨日画的恶鬼呢！我明明已经画了好几十只了！我画的那么好，还想早上再好好欣赏一番的，怎么可能会没了！”
奴仆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之后，互相看看，问道：“郎君，是不是你昨日没画，是做梦呢？”
“是啊，不然这纸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梅四抱着自己刚醒还有点昏沉的脑袋，呆呆看着空白的纸面，“到底是我现在在做梦，还是我昨晚画的时候在做梦？”最后仔细擦了几遍眼睛，不得不承认，大概是昨晚在梦中画的图，所以现在醒来后纸上才会什么都没有。
“呜……我明明都已经画过一次了，现在又要画一次！”梅四差点委屈的哭出来。旁边的奴仆劝他：“郎君，可不能再如此不注意休息了，整日不眠不休的画，这样如何使得呢，肯定是太过疲累，所以才有这种梦。”
“好了，我知道了。”梅四摸着自己的纸，再次振作起来，“再画一次就再画一次！这次肯定会画得更好的！”
梅四闭门画图的时候，武祯在酒肆里买酒。她对这些可谓是如数家珍，光看着色泽就知道是哪里运来的琥珀光，同样的颜色尝一口就知道是玉州冬还是玉州西的玉烧春，嗅着味道就知道哪种酒哪种年份。
剑林、春酒、浔阳米酒、望风水酿、竹清酒……武祯走遍了东西市和有好酒的三十个坊，每一种酒都挑选了口感最好的，最后凑了一大车，让豫国公府的奴仆送到了梅逐雨的宅子。
婚期近了，这酒量也该练练了。
梅逐雨回家后，看到了那一大车的酒。随着这车酒送来的还有武祯写的信笺，上面说道，坛子上用红封的是最烈的酒，黄色封的则口感温和些，还简单写了些她对于各种酒的感觉喜好，也为他做了顺序推荐。
梅逐雨细细看了即便信笺，然后按照信笺所说，拿了那车酒最上面的一小坛黄封酒，是叫杏子黄的，据说是一种用杏子酿的酒。
处理完正事之后，梅逐雨带着酒回到房中，拆了封倒出酒液。
酒液微黄，色如杏子，清透明亮，有一股清香扑鼻。
酒色越浊越是便宜，清则贵，所以色泽又以清透为上佳。梅逐雨虽不喝酒，但也知晓如此透亮的酒液，价格必定不低。
一小杯杏子黄入口，果然如信笺上所说，甜味四溢，回甘略酸，辛辣味极少。与他之前仓促喝的那杯琥珀光不一样，这杏子黄入喉温厚甜美，梅逐雨一连喝了小半坛都感觉自己没什么问题，于是干脆连另外半坛也一起喝完了。
窗外树枝上蹲着一只狸花猫，她眼看着梅逐雨喝完一杯又一杯，跟喝水一样，不由摇头叹息，暗道小郎君这喝法真是暴殄天物，这杏子黄就是得慢慢品才能尝到其中滋味，而且这酒虽不烈，但后劲韵味悠长，一下子喝一坛，对一个从前不喝酒的郎君来说，仍旧是太过了。
果不其然，狸花猫看到小郎君慢慢的，眼神直了，手里还端着大半杯没喝完的杏子黄。
得，已经醉了。
狸花猫甩着尾巴轻巧跳到屋内，大摇大摆的走到小郎君面前。
已然迷迷糊糊的梅逐雨好一会儿才将眼神聚在面前的狸花猫身上，就这么直愣愣的看了一会儿后，他忽然正色跪坐在狸花猫面前，给她行了一个大礼，接着将手中的那杯酒递上来，口中道：“阿父，许久未见了。敬告阿父，儿不日将大婚，不能回渠州为你与阿娘奉香，心下实在歉疚，一杯薄酒，请阿父谅儿之心。”
武祯：“……”
梅逐雨认完爹，倒在地上安静的睡着了。武祯捻着猫胡须喝完那杯被送到面前的杏子黄，又转悠到小郎君的脸颊旁边，抬起爪垫按了按他的脸，拍了拍。
梅逐雨迷糊间被她拍醒了，从地上晃晃悠悠的爬起来，揉揉眼睛坐到一旁的榻上，脑袋一歪再次睡了过去。

第二十一章
梅逐雨醒来时，感觉有一些头晕。他和衣躺在榻上，腿太长悬空在榻外睡了这么久，着实不太好受。伸手揉捏额头的时候，梅逐雨发现有一点不对劲，胸前暖呼呼沉甸甸的，伸手一摸，摸到了一片毛茸茸。低头瞧去，他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一只狸花猫，是那只熟悉的狸花猫。
坐起身，将还睡着的狸花猫放在膝上，梅逐雨闭眼按照习惯静静吐纳了一阵。膝上忽然一轻，梅逐雨睁眼，发现猫也醒了，踩在他膝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一点都不见外的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手腕，接着就跳到地上，朝窗外跑了。
不知是谁家养的猫，这些日子在他房中出现了三次，他偶尔在刑部官署也能看见。梅逐雨想了片刻，到底没有太过执着于这件事，站起身在柜中抽出一把木剑，去后院活动筋骨。
喝了一小坛据说最温和的酒就醉的人事不知，梅逐雨对自己深觉不满意。如此浅量，岂不是辜负了武祯的一番期待？如此，以后每日都要喝一坛，一定要尽快适应才是！
夜色深沉，梅四放下笔，在周围十几盏明亮灯光下仔细的欣赏着自己这一日的辛劳成果。光洁纸面上多出了一大片深浅不一的墨色，一只只恶鬼乘着黑云诡雾，神情狰狞可怖，生动的简直像是活物一样，好像一错眼就能从纸上飞出来。
梅四满意的看了许久，觉得自己画技又有长进，铺好画用镇纸压着晾干，他沾沾自喜的回去睡觉了。千鬼图才画了一小小半，明日还要早起努力，早些画完，就能早些拿出去向小伙伴们炫耀了。
梅四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他今日画的这些恶鬼们，在一阵忽起的铃声中，再次从纸面里钻了出来，顺着窗户缝隙往外而去。
墨色的狰狞鬼怪脱离了纸张后，显得饱满生动许多，一个个凶神恶煞能活活吓死人。它们出了梅四的住所，径直就往宫城的方向漫去，像一片悄无声息的黑云，融化在黑夜里。
似有若无的细细铃声不断在街巷中响起，然而负责夜晚巡防的士兵们却好像根本听不见，任由那阵铃声像一条细线，将头顶那片黑云引到了宫墙外。
这群凝聚成墨云的恶鬼，身上没有丝毫鬼气，更没有一般邪物的恶煞气息，只有一股隐约墨香。它们毫无障碍的穿过了厚重的宫墙，进到了高阁殿阙层峦叠嶂的内宫。
宫墙外一棵槐树下，头戴长幂篱的男子轻轻一笑，收起了手中一枚银色铃铛，仰头望着高耸的宫墙。
“来吧，看看你们能闹出什么大事。”
墨色恶鬼进了内宫，失去铃铛声指引后，它们很快又寻找到了吸引它们的东西。帝后所居的宫殿仍然明亮着，这群恶鬼毫不畏惧明亮，凶恶的朝殿中扑去。然而，很快的，它们在半空中被什么给挡住了，无法再前进半步，众恶鬼在天空中愤怒嘶吼一阵，终究还是不甘的退去，再度寻找起其他目标。
在这一座殿阁右侧，过了两道宫巷，有一处稍小些的宫殿，那里也有着令恶鬼垂涎的气息。此时那殿中灯火寂灭，也没有那种无形的阻隔——恶鬼们轻而易举就触摸到了殿门，眼看就要侵入殿中，忽然平地起风，殿前那一株两人高的茶树沙沙响动起来。
一抹白色的人影烟雾般从茶树上凝聚而出，他手一抬，就有一道风将那些恶鬼吹开，不让它们接近宫殿。
三番四次被阻止，恶鬼如何能罢休，眼见白衣男子出现在殿门前，死死挡住它们的去路，恶鬼们气呼呼的瞪大了眼睛，全部向他涌去。
面对恶鬼的无数鬼爪利齿，白衣男子不退不让，牢牢守在殿前，即便是自己受伤，也不肯教恶鬼们前进分毫。眼看这白衣男子难缠，恶鬼们分作两拨，一拨与男子缠斗，一拨就要钻入殿门缝隙。
男子见状，挥动起长袖，风声一下子变得更大了，呼呼风声灌进门窗缝隙，吹出一片呜咽声响，也将那些墨色恶鬼给挤了出来。
恶鬼们怒极，也不想着钻进殿里了，只盯着白衣男子攻击。
一夜过去，鸡鸣声响，长安城中第一声钟声回荡开去，与白衣男子缠斗了一晚的恶鬼们显得萎靡了许多，在钟声中，它们更显恹恹，忙不迭的退走宫城，消失在即将泛出白色的天际。
梅四房中一片安静，如斗败公鸡般的恶鬼们从窗户缝隙钻了进来，再不复昨夜出去时的威武模样，一个个灰溜溜的回到了画中。床上的梅四说了两句梦话，憨笑两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对于自己画中恶鬼夜游一事，毫无所觉。
宫中公主殿前的白衣男子自恶鬼们退走后，就身形飘渺，他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没能坚持多久就散成一缕青烟，飘回到了茶树上。
昨日还枝繁叶茂的茶树，此时枝叶零落，未开的花苞掉了一地。
早起的宫人打开殿门，准备伺候主子，谁知一眼看到了殿前那株白茶树凄惨模样，骇然的喊了出来。
“不、不好了！公主最爱的那株白茶树，不知怎么的，好像快死了！”
公主殿里伺候的宫婢听到外面呼声，赶紧起身出门查看，眼见那白茶树凋零成这样，也是惊骇不已。
“怎会如此！究竟是谁做的这种事，快，快叫昨夜守夜的宫人还有附近巡视的宦官，快去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然等待会儿贵主醒了，看到这茶树的样子，非得出事不可！”
“是、是！”小宫人匆匆提着裙子跑了。
当今皇帝陛下子嗣不丰，宫中的公主唯有一个，乃是武皇后所出，名为李沅真。这位公主身份尊贵，性子有些天真烂漫，难得的是受尽宠爱也没养成什么娇惯刁蛮的脾气，平日里宫婢们伺候她，不小心犯些小错，她也从不计较。可这回，饶是从小照顾她的宫婢，也不敢想，若是公主见了茶树这模样，会何等生气。
忧虑的望一眼茶树，宫婢叹着气进了殿中，想着等公主醒来，该如何与她说起这事。一个不好，说不得她今日就要受罚了。
武祯午后进宫去见皇后，刚走进殿里，就听到有人在哭。接着皇后的声音响起，“你在这跟我哭又有什么用，难道你在这哭，我就能给你把那株茶树治好了？”
然后是梅贵妃轻柔的哄声，“好了沅真，哭了这么许久，眼睛都肿成这样，我与你阿娘看着都心疼，莫哭了，乖孩子莫哭了。”
武祯瞧见自己那个一向开开心心的外甥女，不知为何将脑袋埋在梅贵妃的怀里，呜呜哭泣，而自家姐姐皇后殿下满脸的无奈，坐在一旁，手里还拿着支笔批着什么。
武祯行了个礼，眼睛瞟着外甥女，问道：“殿下，我这外甥女怎么了，哭成这样？”
听到她的声音，埋着脑袋哭泣的少女立刻就抬起了头，露出一双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哭着朝她扑了过来，嘴里委屈的喊道：“小姨！”
武祯任她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揉了揉她红红的脸颊，“哎哟，哭得这么可怜，怎么了，有什么事跟小姨说，小姨给你解决。”
皇后殿下撇撇嘴，“话可别说太满，到时候办不到你小心她用眼泪淹死你。”
李沅真红着眼圈，“小姨，我那株白茶花要死了……我……我让宫中所有伺候花木的宫人都去看了，没人有办法，怎么办啊……”
武祯诧异道：“就是你六岁在邙山非要搬回来种的那棵白茶花？”
李沅真点头，语气哽咽：“嗯，是，昨天明明还好好的，结果一夜过去，不知怎么的，竟然枯死了大半。”
关于这株白茶树，宫中几乎人人都知道，那是小公主最爱的东西，不许别人折一根枝摘一片树叶的，宝贝的可紧。
十年前，帝后前往邙山行宫避暑，当时六岁的小公主贪玩乱跑，有一日竟然跑进了行宫后的山里。那山中野兽无数，她一个小孩子在山中迷失了一夜，人人都以为她必死无疑，谁知第二日却在山中一株白茶树下找到了完好无损的她。
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小公主不肯说，只是死活要人把那株山中野生的白茶树带回去，移栽到她自己的宫中。皇帝疼爱她，被小女儿抱着手臂摇了摇就轻飘飘的答应了，让人将茶树挖出带回。
公主殿前原本铺设着青石，因为这位小公主要将白茶树种在自己最近的地方，愣是让人把大块的青石地砖给凿掉，运了许多山中的土过来，将白茶树好好给种上。
转眼十年过去，长在山中的茶树，被移栽到这深深宫墙中，倒也不曾枯萎，因为小公主的爱护照料，长得枝繁叶茂，年年茶花都能开满一树。
“我想让阿娘发诏书，找民间能治好这棵茶树的人来，但阿娘不同意，小姨，求求你，帮沅真劝劝阿娘吧，沅真真的不想眼睁睁的看着那棵白茶树死掉。”李沅真红肿的眼睛里落下大颗大颗的眼泪，眼中分明是真切的绝望悲苦，祈求的看着武祯。
武祯眉头不易察觉的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安慰道：“来，把眼泪擦擦，沅真先带小姨去看看白茶树，说不定小姨能给你想到办法呢。”

第二十二章
六岁时，小公主李沅真在邙山行宫后山迷路了。
夜晚的深山中，有许多可怕的声音，草丛里沙沙的，总让人觉得那里面似乎有什么，马上就要蹿出来，隐约间还能听到野兽的嚎叫。林间风声穿过树叶缝隙，呜呜咽咽，像是人的哭声。山间也很黑，树枝草丛的形状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许多黑色的影子在风中摆动，可怕极了。
李沅真捂着嘴，跌跌撞撞的走在山林里，眼睛惊恐的望着四周的黑暗，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她害怕极了，小声的叫着阿娘阿父，然而周围只有令她感到害怕的各种黑影，没有她熟悉的任何人影。
山路不平，小沅真被地上突出的树根给绊倒了，狠狠跌在了地上，膝上传来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小声呜呜的哭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那个人。
那是个好看的男子，穿着一身白衣，在黑夜里好像会发光。他站在一颗树后，犹豫的看着她这边，没有靠近。
小沅真独自在山中走了这么久，已经吓坏了，好不容易看到一个人，她什么都顾不得，爬起来就扑过去，一把抱住了那个白衣的男子，哇哇大哭起来。
“我要回去，我要阿娘阿父！”
男子任她抱了一会儿，有些无措的模样，后来见她哭着哭着没了力气滑坐下去，终究还是伸手将她抱了起来。
男子抱着她，往山间走去。不一会儿，小沅真就看到了林间的一棵树，那棵树真是太显眼了，因为它开了满树的白花，就像这个男子身上的衣服一样白。有一束月光照下来，恰好照在白花树上，小沅真呆呆看着，一时都忘记哭了。
直到男子让她坐在一根低矮树枝上，小沅真才回过神，她不肯放开，牢牢的抱着男子的脖子，还将脑袋也紧紧扎在男子的胸前，像只吓坏了正在瑟瑟发抖的小狗。
男子无法，只得抱着她，自己坐在那根树枝上，再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他一直没说话，很安静，但身上很温暖，让小沅真觉得很有安全感。当她慢慢放松下来，开始试着和男子说话，她就发现，男子并不能说话，他张张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只是摸一摸她的脑袋，朝她微笑。
夜里，有山间的野兽路过附近，嗅到人的气味，在周围徘徊不去。小沅真看着那些在黑暗中发光的绿眼睛，和比一般野兽更加巨大的身体，紧张的抱紧白衣男子。她害怕那些野兽会突然扑过来，但是，白衣男子挥了挥袖子，山间就忽然起了风，然后那些野兽很快就吓跑了。
那个夜晚，男子始终抱着她，在她感到害怕不安时，轻抚她的额头。
后来，她睡着了。等到再醒来时，伺候她的宫人们带着士兵已经寻了过来，人人都庆幸着她没有出事，但李沅真只是到处寻找那个男子，他不见了，唯独她醒来时靠着的那株白茶树，仍旧开满了白花，细碎的花瓣落了她一身。
“我要把这棵树搬回宫里去种！”六岁的小公主顶着脑袋上的一小朵白茶花说。
虽然她是个孩子，但她已经知道不少事了，她想，将这株茶树搬回去，说不定就能再看到恩人了，等她再年长些，她开始想，或许那个男子并不是人，而是仙或者妖，再或者是山鬼之类的，但，不管他究竟是什么，她总想再见他一面。
这些年来，李沅真一直好好照料这株白山茶，她每年都能看到白花满树的样子，每年茶树开花的夜晚，她都会在树下徘徊。有时候，她一晃眼，会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在树下站着，离她极近，但回过神，又会发现那是自己的错觉，树下除了她自己，并没有其他人。
今年是第十年了，白茶又快要开花，它才冒出小小的花苞，李沅真昨日还在想着，今年的花，似乎要开的更多了，可只是一夜，白茶树便凋零枯死。
将武祯带到公主殿前，李沅真怔怔看着茶树枯黑的叶子，眼睛又忍不住一酸，轻轻抚摸着树干。
殿前檐下站了一排战战兢兢的宫人，望着这边不敢动弹，连呼吸都放的极轻缓。今早小公主发怒的模样极可怕，现在还令她们印象深刻，他们不敢再惹得这位小祖宗生气了。
而武祯，她抱着手臂，心中暗啧，眼睛盯着外甥女身边一根茶树枝。那根枝上靠坐了个身形飘渺的白衣男人，样子颇可怜。
李沅真一脸难过的看着茶树枝干，旁边的男子专注的看着李沅真。
武祯忽然呼出一口气，一片雾气轻飘飘的钻进白衣男子飘渺的身形里，那男子这才注意到了她，脸上露出些惊讶的神色，朝着她艰难的点了点头示意。
武祯打量了男子半晌，她也来过几回公主殿，先前只觉得这茶树有几分灵气，却没察觉到这男子存在，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位，大概是伤得重，所以回不到寄生的白茶树上，才被她瞧见了。
这男子，准确的说，是一只寄灵。所谓寄灵，与妖鬼之流又有所不同，顾名思义，它们便是寄托于某一种东西而生的一类灵，这种能生寄灵的，一般都是极有灵性的器具，譬如书画纸笔之类，武祯也见过梳子镜子甚至碗的，而植物生寄灵，这还是头一遭看见。
能生出灵性，能化出人形，也是有大机缘，可惜看这模样，损耗太过，精气流失，是没法长久留存下去了，寄生的白茶树枯死，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寄灵形态与妖相似，但它们要脆弱许多，寄灵在修出身体之前，是不能经常离开所寄之物，化形出现太久的，出现越久，损耗越重。
这只寄灵，快要油尽灯枯了。
他自己大约也知晓，才会在这种时候依旧坐在那，认真的看着李沅真。他伸手碰了碰李沅真的额头，但李沅真感觉不到他，也看不见他，她毫无所觉，只是擦过了男子的那只手，焦急而希冀的转头看着武祯，“小姨，你有没有办法？你认识的人多，或许能帮我找到擅长诊治植物的奇人？”
武祯猜到，小外甥女真正在意的恐怕不是这株白茶树，而是这个寄灵男子。
见武祯不说话，李沅真的神色渐渐黯淡下去。忽然，武祯上前弹了一下她的脑袋，妥协而无奈的叹气，“好了，谁叫小沅真是我的宝贝外甥女呢，我明日就给你找到办法来救这棵树。”
李沅真一愣，惊喜万分，跳起来抱着她的胳膊追问：“真的！小姨你真的有办法救！”
武祯笑着揉她的脑袋，“自然。今日你且放宽心好好睡一觉，瞧你这眼睛，让人给你敷敷，别哭坏了。等明日，我定然让你称心如意。”
武祯从来说到做到，她说话时候语气笃定且自信，任是谁都会不自觉地去相信她，李沅真一下子感觉放心了。
“好，那我明日等着小姨！”
武祯出了宫，直奔东市，寻了一会儿，就在一棵树下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人。这人一身粗布衣服，苍老的像一截儿枯木树根，面前的小桌子上挂了根旗子，破布条上写了四字——半仙神算。
“神棍。”
武祯扔下一块金子，“遇上个麻烦事，来问问你怎么办。”
此神棍——妖市猫公两位副手之一，夜晚在妖市乞讨，白日在东市算卦，今日变了个老头模样，才开张做了一单生意，赚了十文。
他瞧了瞧桌上那块沉甸甸的金子，说：“我只算卦，不解决其他麻烦。”
武祯似笑非笑，“你以为大庭广众之下，我不敢打你？”
神棍：……早知道今日就不变老头，变个美貌少年了，这样说不定猫公打人的时候会稍稍手下留情些。
“咳，”神棍咳嗽了声，将金子默默收进袖中，好脾气道：“猫公你问。”
武祯：“一只寄灵快要消散了，你有什么办法救吗？”
神棍：“寄灵？这可难救啊。”
武祯：“若是不难，我也用不着来找你无字书了，你可是传说中的天书，世间难道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因为要求人办事，武祯难得的说了句好话，不过嘴上夸归夸，她说这话时眼神黑沉，极有压迫力。神棍觉得自己若是解决不了猫公的问题，可能要糟。
神棍：“……等等，我查查，似乎有办法救的。”他被夸出了一头冷汗，摸出自己那本无字天书。
——
梅四已经在房中坐了一天了，他没有再动笔画画，仅是神色木然的瞪着桌上铺开的画，经过最初的愕然与不可置信后，他现在满心的坚定。让奴仆们点上许多灯，他慎重的坐在画前，身前放了一把剑，一动不动的瞧着画。
今早起来，他发现自己昨日画的画变了。梅四清楚的记得，前一日他所画的恶鬼们威武鲜活，腾风驾云，然而早上他再看，画上恶鬼们却一个个垂头丧气，一副和人打架打输了的样子，他分明还看到其中某个恶鬼断了一只手！
这是画！是他亲手画的画！怎么可能昨日画的一只鬼今日断了一只手！改变如此巨大，分明已经是换了一幅画，然而笔触形貌，皆是他熟悉的，确实是他的画。
梅四再不肯相信是自己记错了，先前画好的几十只鬼莫名没了他就觉得不对劲，如今又发生这种变化，梅四不得不怀疑，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难以解释的东西。
比如说，真的有鬼。
梅四喜欢画鬼怪，他一心相信着世上有非人之物的存在，但这还是他出生至今，第一次亲身体验到怪异之事。他没有自己从前想的那么兴奋，唯有一肚子的忧虑。若真有这种东西，还出现在他身边，那么是否会害到他的亲人朋友们？
梅四不敢将自己的怀疑与任何人讲，于是只能决定，今夜不睡，坐在此处守着这画一夜。若真有恶鬼，他就用剑斩去这幅画。他画的图，即便真能冒出什么恶鬼，他也非得收拾了它们不可！

第二十三章
月上中天，李沅真靠在窗边望着殿前那株枯死的白茶树。她睡不着，脑中只想着等明日，小姨会怎么救这株茶树。
今日是月圆，她的公主殿地势颇高，殿前又开阔，月光如霜一般照下来，让外面的夜色也变得明亮。李沅真托着腮，怔怔看着。忽然，她看到那株枯死的茶树下恍惚站着个白色的人影。
缥缈的白影在月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模样，衣袖招摇，远远地，似乎在看着这边。李沅真愣了一下，接着瞪大了眼睛。那个人，出现在她这十年不断的梦中，是她朝思暮想着要再见一面的人。
想了那么多年，以至于成了一个无法言说的执念。
李沅真忽然疯了一样跑出殿门，奔下殿前的阶梯。她已经准备休息，发髻拆了，头发散着，脚下踩着一双凤头鞋，跑下阶梯的时候，因为太急，她的鞋子掉在了阶梯上。顾不得这许多，李沅真只看着那边的人影，生怕自己晚一步，移开一下眼睛，那人就消失了。
照顾她的宫婢们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拿着披帛灯笼跟在她身后追了出来。
“公主！公主！”
“殿下，您怎么了，慢着点啊，小心摔了！”
李沅真头也不回喝道：“都不许跟过来，你们回去，谁都不许跟过来！”
宫婢们顿时停下，面面相觑，不敢再追过去，只望着她一直跑到那株白茶树前。
李沅真气喘吁吁的停下，仰头望着树下的白衣男子。他还是和十年前，以及她的梦中一样，静静的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李沅真在他身前停下，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见他对自己笑，也下意识对他笑起来，但眼睛却是一酸。
“我……”李沅真握着自己的裙摆，她赤着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感觉自己像是踩着云，声音轻飘飘的，不像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男子又笑了，他摇摇头。
李沅真透过他的身体看见后面那株枯萎的白茶树，一下子哇哇哭起来，就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小女孩的样子，狼狈又可怜。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她哽咽的重复道。
李沅真看到男子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他牵住了她的手，在掌心里放了一颗花苞。手指一点，花就开了，四片白色的花瓣，围着嫩黄色的蕊。
这是今年开的花。李沅真莫名的想到这句话，她听不到男子的声音，但却有种强烈的感觉，她觉得他是来告别的。
男子放开了她的手，后退了一步。李沅真心里一慌，握紧手中的那朵花，又去抓男子的衣摆。
“不要走！”
李沅真感觉自己抓不住男子的衣摆，眼睁睁看着他消散在眼前，鼻子一酸，又想哭，然而此时突然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沅真，把你手上那朵花给我。”
李沅真被吓了一跳，已经到嗓子的哭声吓得憋了回去，憋得打了个嗝。她猛地扭头，却见武祯站在身后。
“小……小姨？”这可是半夜，小姨是怎么进宫的，还悄无声息的来到了她身后？李沅真又发现不远处的宫婢们都倒在地上人事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都亲眼见到寄灵了，对她半夜忽然出现怎么还这么无法接受？武祯见李沅真呆呆的，自己从她手中拿出了那朵白茶花，细细看了两眼。
“确实是凝聚的最后一点精华。”武祯说完，往前吹了一口气，周围霎时起了一片白雾，原本已经消散的男子身形重又凝聚起来，只是更显缥缈。
原本瞧见武祯吹出一片大雾已经傻眼了的小公主，见到男子重新出现，顿时更呆了。
武祯手掌一翻，拿出一只木头雕的簪子，簪头是一朵栩栩如生的白茶花，她将簪往前一指，对着那不言不语的男子：“寄身于此簪中，可保你无虞，但你须舍弃原身，再不得自由，你可愿？”
男子望一眼李沅真，点了点头。武祯于是又转过头去看李沅真，“沅真，你可愿供养此寄灵……”
李沅真飞快的回神又飞快的喊出声：“我愿意！”
武祯：“听我说完，急什么。”
李沅真乖乖的缩回去：“小姨你说。”
武祯认认真真的看着她：“你可真的想好了？他非凡人男子，乃是一种名为寄灵的精怪，虽有神智不能言语，虽能看见却不能时时陪伴……”
李沅真实在忍不住：“能看见他我就很高兴了。”
武祯挑眉，“堂堂公主，怎么如此没出息，你难道都不多想想别的事？”
十六岁的小公主李沅真一脸的懵懂，不远处的寄灵也散发着纯然洁净的气息。
武祯：“……算了，你还小，其他事以后再说吧。”
她说着，握住李沅真的双手，在她指尖一捏。李沅真十根手指上陆续滚落出血滴，十滴血珠汇聚成一团落到武祯手中。武祯将血珠弹到空中，瞬间化作红线捆住了白衣男子即将消散的身体。同时，武祯也将男子最后留给李沅真的那朵白茶花弹向他，口中道：“入！”
白衣男子的身形不由自主化成一道裹着红线的青烟，飘然进入了那朵白茶花中。武祯伸手一招，将白茶花捏在手中，她将那朵男子暂寄的白茶花放在木雕茶花簪上，掌下骤然出现一片莹莹辉光，与月光一般无二。
在这种光华照耀下，白茶花融入了茶花木簪，当两者完全相融之后，原本木色的茶花木簪一下子变得莹润光泽，如同白玉雕就，隐隐还有清气氤氲。
武祯闭了闭眼，让变成竖瞳的眼睛恢复原状。然后她将手中簪子随手插在了李沅真的耳朵上。李沅真一下子连脑袋也不敢动了，小心的把簪子拿下来后，看着发了一会儿呆，才兴奋的红着脸举着簪子问：“他、他是在里面吗？”
武祯：“对，以后你就天天带着他，而且是必须带着了。”
李沅真快要飞起来了：“我是不是还能看到他？！”
武祯：“过阵子吧，等他稍微恢复，你叫他看看，要是他愿意就会出现了。”
李沅真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抱着脑袋大喊：“啊啊啊啊！”
武祯吓得一把捂住她的嘴：“小祖宗，你喊得这么大声，把外面巡逻的人都喊来了，小姨我往哪躲啊。”
李沅真乐疯了，眼睛亮晶晶的，紧握着那根玉簪，跳起来抱着武祯：“小姨！小姨！我能看到他了！”
见她身上充满了快乐的气息，武祯也不禁为她所感染，同样笑起来。得，小外甥女这么高兴，也不枉她废了这么大劲弄来这木头，虽然欠了那妖怪一个大人情，但总算今夜一切顺利，老天爷也成全。
“谢谢小姨！以后小姨有什么事，沅真一定也努力帮忙！”
“好了。”武祯好笑的说：“我有什么事要你帮忙，还是谢谢今晚的满月吧，这么纯粹的月光，帮了你一个大忙。”
等武祯走了，李沅真握着簪子躺在床上平复心情，终于想起来一个问题，猛地坐起身来——等等，小姨为什么会这种仙人一样的法术？！
……
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屋内的灯已经全都熄灭了，只留下一些淡淡的灯油气味。梅四瞪着面前案上毫无变化的画，眼睛通红，手臂也通红。为了不让自己半夜睡着，他每次困得不行了就用力掐手臂，整条胳膊都给他自己掐红了。
昨夜他想了一夜，如果画上的恶鬼跑出来，他该用什么样的姿势把画给劈了，结果等到早上，画还是没有丝毫变化，想出来的十种姿势一个都没用上。
杵着剑站起来，梅四双腿发抖，坐了一夜，腿都麻了。他绕着桌案走动，时不时看看桌上的画，心中犹豫不决。
这画，他觉得有问题，但没亲眼看见，如果就这么毁掉，心里还是颇不甘。就这么迟疑纠结了半晌，梅四终于还是下定了主意。他拿出自己扔废纸的盆，狠狠心咬牙将案上的画卷了，扔进了盆里，点燃火折子扔了下去，看到桌上那支笔，心中一动，将笔也一同投入了火中。
眼看着火焰吞噬了纸上的恶鬼，梅四长舒一口气，颓然坐在了一边的垫子上。
就在这时，火焰中忽然冒出一股紫烟，闪电般的直冲梅四，在梅四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冲进了他的身体里。梅四身体一顿，向后倒去。
只过了片刻，梅四再度睁开眼睛，但此刻他身上已经没了往常那种带点天真的赤诚，那双眼睛比以往更黑，连一点光都反射不出来。
‘梅四’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看自己现在这个身体，露出了个令人不舒服的笑，很快，他离开梅四的家中，消失在了长安城的某个角落里。
在刑部官署的梅逐雨正签署公文，骤然觉得眼皮一跳，仿佛有什么事情发生，他下意识扭头看向窗外，晴日，阳光热烈。放下笔，梅逐雨刚准备掐指简单算一算，忽然有个小吏匆匆走进来。
“梅郎中，永福坊发生了命案，徐侍郎让你即刻带人前去。”
梅逐雨收起手上工作，接过他递来公文书卷看了看才道：“知道了。”
永福坊一处荒废旧宅，发现两具尸体，尸体死状可怖，如被巨大野兽撕咬，然而这泱泱长安之中，又怎么会有食人的巨大野兽。

第二十四章
永福坊，原尚书令郭寸忠的旧府邸。这座宅子荒废多年无人打理，从外头的坊墙到里面内宅的墙，中间原本寄马的地方长满了荒草。
梅逐雨带着刑部几个小吏，还有仵作文书以及几位士兵，从永福坊坊墙上开的门，直接进到宅子。进门的时候，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就轰一下倒在了一边，震起一片灰尘。
那郭寸忠十几年前权势滔天，这座宅子建的面积颇大，内里雕梁画栋，据说全是超过形制规定的东西，后来他一夕被抄家，这华丽又广阔的宅子就此荒废下来。郭寸忠乃二品大员，这宅子空出来后，若要卖，就得找个品阶比他高的，不然若是品阶低的，不许用那些形制的建筑，还得费心全部打掉重建，实在太过麻烦。
再加上当年郭寸忠犯的事太重，他家里人几乎全都吊死在这宅子里，太不吉利，就这么着，这座大宅子一直没能再卖出去，荒废至今。被遗忘了十几年的旧宅，已经破败不堪，只依稀还能从乱草中无数系马的石头和马槽，以及门楣上不复鲜亮的各色漆花，遥想当年这里盛极时的模样。
两个年纪较大的小吏曾来过这里，叹息了几声物换人非。走在最前面的梅逐雨问：“尸体是在哪发现的，报案人在何处？”
“在里面等着呢，大堂那里，报案的是附近里坊一个名叫马盼的男人。这宅子吧虽说官府封了不许人进来，但都过了这么些年，门都倒了，外面封条也烂了，这么大个宅子里面东西搬空就剩个空架子，也没人费心来管理照看，所以附近一些里坊的居民就偶尔偷偷进这里来，想碰碰运气找点还能用的东西回去。”
说话的是刑部司一个员外郎，这陶员外郎蓄了一把小胡子，说起话来摇头晃脑，说一句就要摸一把自己的胡子，“到了，就那，哎哟这气味，可熏死人了！”
众人纷纷掩鼻，梅逐雨提步走进大堂，眉头微皱。
这大堂也破败许久了，积满了灰，空荡荡的，连门窗都已经被人撬走了。因为没人管，这里面就成了乞丐流浪儿的藏身之所，好歹有片瓦遮身。大堂中那两具看不出原样的尸体，衣衫褴褛，其中一颗头颅滚落在一边，一头杂草样的乱发，显然，这两个死的人，正是在这破落宅中休息的两个乞丐。
两个坊里的士兵押着一个衣着寒酸的中年男子，那男子跪在一边瑟瑟发抖，见他们来了，马上哭喊道：“小人真的与这两个死人无关啊！小人只是来这里想搬几块瓦片回去修缮屋顶，谁知道一进来就闻到了臭味，还以为是死了野狗野猫在这里，好奇的过来一看，就看到这……这死人，真的不是我做的啊！”
梅逐雨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了，安静。”
那马盼闻言，立刻不敢说话了，乖乖缩在一边。梅逐雨招仵作过来检查尸体，让文书过来记录，自己也走到尸体旁边查看。
那两具尸体死状凄惨，基本上已经不成人形，身体四肢散落，像是被什么大型野兽撕碎了，老仵作检查的时候就在咕哝着什么肯定不是人干的，人哪有这么大的力气把整个人撕扯碎了。
陶员外郎背着手站在门外，往里瞄一眼就转头，一副不忍直视，也忍受不了臭味的样子。见梅逐雨蹲在尸体旁边，他忍不住招呼道：“梅郎中啊，你靠那么近不臭吗，还是过来外面等着吧，让他们检查完了就算啦。”
反正也不是人干的，最后定个野狗吃人也就算结案了，死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两个流浪乞丐而已。要不是这梅郎中得罪了徐侍郎，也不用这点小事都被支使来这里走一遭，陶员外郎心里嘀咕。
梅逐雨站起身，又在大堂四周看了一圈。大堂空旷，四周墙壁上斑驳，普通人看不见，但在他眼中，这里到处都是黑色的爪印。
妖气四溢的爪印，从形状来看像是犬类，但比一般犬类大太多。那两具尸体的碎块上，也满是犬类涎水的腥臭味。
仵作少看见这样碎的尸体，快速检查了一遍，就让士兵把尸体收拢准备抬出去。
梅逐雨看看外面天色，对收拾的众人说：“你们都快点，收拾完了早点出去。”
其他人也不想在这多呆，听他这么说，赶紧的加快了收拾速度。见他们收拾好了，梅逐雨说：“陶员外郎，你先回去，我待在这里再检查一番。”
陶员外郎啊了一声，显然不理解他为什么还要一个人在这种阴森森的鬼地方多呆，但想想这位梅郎中一向古里古怪的，他也就没多问，只客气道：“一个人怕还是有点危险，不然让两个人陪着吧。”
梅逐雨简短道：“不必，你们先走。”
果然与其他人说的一样怪，陶员外郎心想，叫上众人一块儿走了，只留下梅逐雨一人在这里。
众人一走，只剩一个梅逐雨，宅子里阴风似乎一下子就更重了，明明太阳还未落山，屋内阴影处的东西就蠢蠢欲动起来，整个宅子都显得昏暗了。四周寂静至极，一点人声都没有，只有梅逐雨的脚步声，笃笃笃的轻响。
“吱……”梅逐雨穿过大堂走到后面的院子，后面二楼一扇窗户忽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声，哐的一下关上了。那些二楼黑洞洞的窗户里，传来黏腻的视线，锁在梅逐雨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那些都是久未住人的旧宅中滋生的阴晦之物，不过都不成气候，也害不死人，梅逐雨并不放在眼里，因此他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只定定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那里的东西才真的需要处理。
宅子深处，一个戴着幂篱的男子发现了梅逐雨的靠近，他轻轻一笑，摸了摸身边一只凶犬的脑袋。“我还没准备杀他，他却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不要命，算了，去吧，把他吃了。”
“哦对了，不要咬烂他的头，脸得让人认得出来，总得让武祯看看，她选的男人死时是怎样一副恐惧表情。”
男人说罢，他身边围着的几只凶犬全都站了起来，站起时的凶犬都比男人高一个脑袋，它们神情狰狞，嘴边还残留着血迹，悄无声息就全都风一样卷了出去。
梅逐雨感觉到了后宅妖气，但走到中庭，他脚步一顿，迅速抬手往前一指。白灰相间的凶犬在空气中现出身形，它的脑袋正中被梅逐雨一点，整个身体都像遭到重击一样，重重摔倒在地，眨眼间就死了。
梅逐雨也不管地上这只，一侧身闪过耳边风声，手飞速往空中一拉，硬生生从空气里拉出来一只森然利爪，只听得喀拉一声，那只利爪被那只看上去文弱无害，只适合拿笔的手折断了。
接二连三，梅逐雨将五只凶犬尽数找出打死。最后那一只察觉到危险已经想跑，也被梅逐雨一脚踢了出来，砸在右边一堵墙上，整面墙都被撞的倒塌。
梅逐雨口唇微动，从袖中掏出几道黄符，分别打在几具凶犬尸体上，这几道黄符在尸体上燃尽，原本巨大的狗身一下子缩小，变成了一般家犬大小。
梅逐雨看了一眼，眉头更皱，依旧往后宅去。
这些凶犬已经快变成妖犬了，不过它们并非天然是妖，而是被有心人喂食了太多人肉，使之妖化。这种喂食人肉催化出的妖犬，毫无理智只知食人，性格残暴，若放出去，恐怕长安城内要死上不少无辜百姓。
后宅中戴着幂篱的男子发现自己那几只凶犬都死了，顿感惊异，“这梅逐雨竟不是个普通人？他怎么可能会道家法门？！”他之前查过这个梅逐雨，分明只是个寻常男子，在他出手前，他也未察觉任何不对，可他一动手，幂篱男子便觉不妙，这人非但是个道门中人，修为恐怕还不低。
原以为想解决这个梅逐雨不过小事一桩，却突然发现横生枝节，几件事情都不如预期顺利，幂篱男子心情糟糕，也不准备继续在这耗下去了，这次是他大意轻敌，待到下次准备好了，再来会会这梅逐雨。
谁知幂篱男子刚一转身，便听到门外传来梅逐雨的声音，“出来吧。”
“来得倒挺快。”幂篱男子推开门，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打量着梅逐雨。先前他还以为这就是个普通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现在发觉他也是此道中人，才终于正眼看他。
梅逐雨不管他用什么眼神看自己，只问他：“你故意喂养这些凶犬，令他们吃人？”
“显而易见，不是吗。”幂篱男子摊手笑道：“只是吃了些乞丐罢了，和吃几只老鼠也没甚区别。”
那笑容还未完全展开，一只手突兀出现在他身后，拧断了他的脖子。男子的笑声戛然而止，神情变得愕然，最终定格。
梅逐雨一把打落他戴着的幂篱，看了一下他的脸，发现并不认识，手下再一用力，男子的脖子就彻底软塔塔的耷拉了下去。
梅逐雨松手，任由男子的尸体倒在了地上，他自己绕过尸体往外走。
普通人的世界，需要按照国家律法。非人之物的世界，没有律法，不过轻贱他人性命者，该杀。
梅逐雨走出阴气森然的宅子，意外的在门前看到了正在下马的武祯，方才冷酷拧断了一个脖子的男子，一下子变成了情窦初开的少男，突然撞见了心上人，惊喜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在路上撞见刑部的陶员外郎，他说你一个人还待在这破宅子里，我就过来看看。”武祯走到他面前，扭头看了看破烂大门，“这地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以后还是別来了。”
梅逐雨点头，“好，我不来了。这里确实不太好，你也不要来。”
武祯笑：“我没事来这种破烂地方干什么，行了，既然你没事，我先走了。”
梅逐雨下意识说：“我们好几日没见了……”
武祯：“没有啊，我们不是经常见面吗。”说完武祯就想起来，是自己经常变成猫跟着小郎君，对小郎君来说，他确实是不常见到她。
“郎君舍不得我走？想见我啊？”
“……”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郎君想见我，不如下次想见我的时候给我送个信，我来见你就是。”武祯笑眯眯的摸了一把小郎君的手，把人摸成了一只僵硬的兔子，耳朵都直了。

第二十五章
武祯瞧见郎君不自在的僵着爪子，又不敢抽回去的样子，心中觉得他有趣，特意多摸了一会儿才放手。她一放手，梅逐雨立刻就将自己的手藏进了袖中，他还不是很习惯和人有亲密的肌肤接触，其他人若靠的太近，他会从心中生出排斥之感，而武祯靠的太近，感觉又稍有不同，没有排斥，但心中惊跳的厉害，令人无法定神。
“已经快到你们下值的时间了，如何，你现在是回家去吗？”武祯问。
梅逐雨摇头：“不，我还要先回官署一趟。”他有些懊恼刚才自己下意识对武祯说的那句话，试图补救，“你若有要事，便去忙吧，我先回刑部。”他说完就去一旁牵自己的马。
但等他回来，发现武祯还等在那里。
“我也没什么要事，陪你一起，送你到宫门口。”武祯上马，摸了摸马鬓毛，低声笑：“刚才不是说好久没见我吗。”郎君脸皮薄成这样，想见她也不好意思说。
梅逐雨默默上了马，两匹马并行，隔着一臂的距离，两匹马走得慢，马上的两人也没有赶马快跑，就这么慢悠悠的往前晃。
武祯一拉马缰，两匹马靠得近了些，她侧头问梅逐雨：“酒喝的怎么样了？”
梅逐雨说：“每天回去都有练习。”所以每天晚上都是醉倒的。
武祯大概能想象得到是个什么情况，有些哭笑不得，真不知该怎么说他才好。“郎君，喝酒是件乐事，真正尝到其中滋味，喝起来才有意思，若你每日.逼迫自己去喝许多酒，却一点好滋味也感觉不出来，倒也没那个必要继续喝。”
“你若不喜欢喝，也就不用练习什么酒量了，到时候婚宴上我自有办法不让你喝太多，其余时候也不需要你喝酒。剩下的那些酒，你就先存在家中，放着日后我喝。”
梅逐雨听她这么说，好似不太高兴的模样，心中一慌，手掌中绕着的缰绳牵紧，那马儿一下子仰头停了下来。
“我……不会再糟蹋你的酒了，我只是还没习惯那种味道……不如那些酒给你存着，我自己再去另外备一些，喝得多了我就喜欢了，真的。”
武祯停下马，安抚急着解释的郎君，“我没说你糟蹋我的酒，就是不想你勉强自己而已，毕竟我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不喜欢做的事，从不会勉强自己去做，郎君你也不需勉强自己，过得随心一些不好吗。”
梅逐雨看她一眼，“我是在随心而为。”心中放了一个人，事事便想去随她。
武祯拿他没办法，“好吧，那你别急着喝，少喝些，以后我陪你一起喝，说不定两个人一起喝酒就有滋味了。”
“好。”梅逐雨答应着，心中开始期待起来。
两人的马走得慢，到了宫门，已经是官员们下值回家的时候了，陆续有人走出来。两人刚准备告别，宫门内走出来一个人。
这位中年男子腰杆挺直，一脸的肃然，两道眉毛斜飞着，指着鬓边几缕灰白，嘴角下拉，看着就非常不好相处。
武祯是认识此人的，他正是自己小伙伴蛇公，也就是柳太真的父亲柳御史。这位柳御史公正不阿正直古板，平生最看不惯的便是如武祯这种浪费生命不干正事，还爱带坏其他人的纨绔子弟。所以，每每见到武祯，这位柳御史都要吹胡子瞪眼——活像老泰山看到了自己怎么都不满意的女婿。
当然，武祯合理怀疑柳御史看自己不顺眼，是因为误会她和柳太真有矛盾。当年年少那点误会，闹到现在，武祯也是哭笑不得。如果哪天柳御史知晓自己与他的宝贝女儿柳太真其实是好友，说不定要吓出个好歹来。
说到这，还有件趣事。早两年，长安城中还没有那么多爱穿男子衣袍的娘子，这种‘不正之风’就是从武祯身上开始的，从她穿着男子衣袍招摇过市之后，就有越来越多的娘子争相效仿。后来就连宫中妃嫔公主也偶尔会穿着男子衣袍行走，柳御史看不惯这种事，在朝中大加斥责，搞得皇帝也很头疼。其实皇帝他挺喜欢自己的后妃们换个花样穿的，看着多有趣，当然这话他不敢说，真说了柳御史肯定跟他没完。
武祯去宫中听新曲子的时候，皇帝就和她倒了这番苦水，武祯也是坏心眼，当天就送了一套好看的男子衣袍给小伙伴柳太真。两人好友多年，柳太真哪能不知道她那点心思，当日就穿上了，然后在她爹柳御史回家后，笑着问他：“都说我穿这件好看，阿父觉得怎么样？”
柳御史觉得怎么样？他能说自己宝贝女儿穿男子衣服不好吗？当然不会，这个有原则的柳御史最大的原则就是在女儿面前没原则。
总之看到女儿也开始学武祯穿男子衣袍后，柳御史消停了，再没说过女子不该乱穿衣服，就怕自己一句话说得不对，连掌上明珠都骂进去了。那之后，柳御史对于这种乱穿衣服的荒唐行为，就只能眼不见为净。
武祯习惯了柳御史看自己不顺眼，她一如既往的好好和他问了好，笑眯眯的。可她越是这样，柳御史越不待见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过，柳御史对待梅逐雨，态度出奇的好，武祯就没见过柳御史对自己露出过这种和蔼的神情。和梅逐雨打过招呼，问候了几句后，柳御史看也不看武祯直接走了，梅逐雨瞧瞧他的背影，好奇的打量梅逐雨。
“原来郎君与柳御史相熟吗？”
梅逐雨说：“之前柳御史想推荐我去御史台，但我觉得刑部也很好，便拒绝了他的好意，不过柳御史学识渊博，经验丰富，我偶尔会向他请教一些问题，一来二去，也算有些交情。柳御史脾气好，对学生后辈们从来耐心教导。”
脾气好？耐心教导？她们认识的柳御史大概不是同一个柳御史。
武祯第一次用钦佩的目光看向小郎君，能和柳御史谈交情，真不是简单人物。可是再一想想，好像小郎君这性格，会讨柳御史喜欢也很正常。但这就奇怪了，他们两个能相处好，怎么一个这么讨厌她，一个这么喜欢她？
武祯一直思索着这个问题，去了妖市还在想，柳太真今日也在雁楼，武祯看她坐在那写什么，走过去敲着桌子说：“小蛇，我今日遇见你父亲了，他还是那张老大不高兴的脸，你说他是不是还以为我以前欺负你了？不然你把这误会跟他解释解释？”
柳太真头也不抬：“解释过了。”
武祯：“那他怎么还这么不待见我？对了，他不待见我，对我那个未婚夫婿还挺好的，态度和蔼令我吃惊啊。”
柳太真埋头写字，语气平静：“我父亲确实挺欣赏梅家大郎，大约半年前，他还悄悄问我选个这样的夫婿好不好，瞧那意思他是想撮合我们两个，不过我拒绝了，我说我不喜欢这种。”
武祯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忍不住在脑中将满脸肃然的柳御史、严厉冷淡的柳太真还有面无表情的小郎君三人放在一起，结果这个画面一出来，她忍不住擦了一把汗，这画面也太可怕了，这种压迫人心的气势和力量，大约就叫正气凛然吧。
武祯挥掉自己脑海里的画面，好奇问柳太真：“不喜欢小郎君这种，你就这么直接跟柳御史说了？他有没有问你喜欢哪种？”
柳太真依旧没抬头，语气敷衍：“问了。”
武祯追问：“那你怎么回答的？”
柳太真：“我说‘若武祯是男子，我就喜欢那种’。”
武祯：“……”得，知道为什么柳御史一直看自己不顺眼了。
“你在这写什么呢，跟我说两句话也没心思。”武祯凑到柳太真那边去看她写的什么，强迫着扒拉开了一卷的卷首。
“《精怪札记》？你倒有闲情逸致，先前写了本《妖鬼札记》，现在又来写精怪。”
柳太真嫌弃的拍开她，“别妨碍我工作。”
想到妖鬼札记，武祯就想到梅四，那家伙十分喜欢《妖鬼札记》一书，还说要给著者白蛇郎画一整本画册呢。说起来，这两天也没见到梅四，估计是憋在家里一心画画了。
“蛇公。”一个气质斯文儒雅的男子捧着一个卷轴上了雁楼，身形丰润的女子走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个菜篮子，里面放了几条猪肉。
“猫公也在，恰好，我与朱娘抓到个有趣的东西，给二位看看，是什么来头。”
男子容貌不如何出色，但气质亲和安静，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他将画轴放在了武祯与柳太真面前，示意她们看。
与他相携而来的女子身上一股凶悍之气，放下菜篮子道：“前两日夜间我与郎君在外巡视时抓到的。”
这两人便是柳太真手底下的两位副手，一男一女，乃是一对夫妻。男子名为凌霄，是凌霄花妖，在东市开了家书铺，女子是猪妖，名为朱萦，乃是屠户。白日里，这夫妻两就在东市，一个卖书一个卖猪肉。夜间，两人还会自觉的巡视长安城，避免鬼怪作乱。
与他们两人相比，武祯手下两个副手一个神棍一个斛珠，真正是不务正业。
柳太真伸手展开凌霄送来的那一张画，上面几十只神情狰狞的恶鬼映入眼帘，她细细看了看，赞道：“这画不错，颇有几分灵气。”
武祯打量半晌，忽然奇道：“这画风十分眼熟，我怎么看着，好似是出自梅四之手？”

第二十六章
柳太真将手覆在画上感受了一番，收回手之后说：“武祯，你感觉到了吗？”
武祯点头：“感觉到了，这东西分明不详，却又太过‘干净’，就算有几分奇特的妖邪之力，也很淡。”她扭头望向凌霄二人，“你们怎么抓到的这东西？”
身材比一般娘子魁梧丰满的朱娘子说：“当时我们见这些东西乘着黑云要往宫城方向去，就拦下了它们。我们开始以为是恶鬼，但又没有鬼气，郎君说嗅到了它们身上的墨味，猜想它们可能是墨鬼之流，便用一张灵符卷轴将它们拘了起来。”
凌霄点头补充说：“正是如此，这些东西被拘进卷轴之后，就成了这样一幅恶鬼图。但这两日我们仔细研究了一番，觉得这似乎并不是墨鬼，所以才拿到雁楼请两位看看。”
武祯注意的不是这东西，而是……“往宫城方向去的？”
“是，猫公觉得有什么不妥？”
武祯莫名想到小公主那株白茶，白茶虽然没说，但之所以会变成那副样子，显然是经过了一场恶战。武祯先前就在想，会是什么东西进入宫城却没有引起注意，就连她亲自去了，也未察觉到什么不详气息残留在附近。
她忽然将画轴一卷，“这个先借我一下，我去找找梅四，看看是不是他画的东西。”梅四那小子每次画了新的图就要拿过来给她鉴赏，看了这么多，武祯几乎能肯定手里这画就是梅四画的，所以梅四到底是怎么画出的这种带着妖邪之力的东西？
被武祯惦记了的梅四，此刻身在妖市。不过此时的‘梅四’，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梅四。他的身躯被一个妖灵占据，神魂也暂时陷入了昏迷，被挤在身体的角落里。
占据梅四身体的妖灵在躲避一个人，那个将他抓起来，分割成两部分关在特殊炼制的笔和纸中的男人。那男人看着是个病歪歪的普通人，但手段奇诡，他原本好好的在扬州那边待着，却被那男人弄成那副样子带来了这里，还被迫让一个人类使用了自己的力量，真是憋屈的很。
长安城他从未来过，人生地不熟，不过他能感觉得到这个地方妖气冲天，非人之物聚集，躲在这里的话，那个男人短时间里估计也找不到他，躲一段时间，等避过风头了，他就离开这里回扬州去。
妖灵打算好了，在妖市中几番寻找，想要找个合适的地方休养一下。他的妖灵被这个身体的小子画画用掉了不少，他还把拘着他的纸笔投进火里烧掉了，虽然间接地放了他自由，但也让他伤了元气，得好好修养才行。
转了一圈，妖灵选定了妖市中一栋形如展翅之雁的楼，也就是雁楼。这位外来的兄弟混进妖市，压根不知道这里还有规矩，更不知道雁楼里有妖市两位惹不得的公。他只是发现雁楼位置极好，对自己的伤有益，便毫不犹豫的潜入了雁楼。
雁楼中，武祯走了，凌霄与朱娘子也回家去了，就剩下柳太真一人还留在这里。作为人与妖结合所生之子，她的身体有一些缺陷，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在水里待一阵，因为她的娘亲是亲水的水生蛇妖，对柳太真来说，待在水里也让她更加舒服。
雁楼大堂中有一个巨大的水池，池水常年温热，水汽氤氲，柳太真时不时就会化作原形在这池子里泡一泡，这一次也是，她变成蛇泡进水里，静静沉在水底。
雁楼很安静，这里总是如此安静的。忽然，柳太真感觉到了一个陌生的气息入侵了雁楼。这里是她的地盘，就算潜入的人很小心，也还是在第一时间就被她发觉了。柳太真没有急着出去，而是继续待在池子里，等着那潜入者靠近。已经很久没有妖敢偷偷潜入雁楼了，这一个敢就这么偷溜进来，不是胆子太大就是脑子太差。
潜入雁楼的妖灵发觉这楼中无人，大喜过望。既然无人，他就方便多了。这楼里布置华丽，中央有个烟雾缭绕的大水池，池上横着一架长桥，通往后面的平台，两架盘旋的楼梯分别靠在左右两边。
因为现在占据的是个普通人身体，又元气大伤，妖灵的感觉迟钝了很多，他走上那悬空的长桥，一点没察觉到桥下水中有一双碧绿的眼睛，在水底打量着他。
这是梅四？柳太真在水底缓缓游动，同时观察着桥上行走的人。她是见过梅四的，常常跟着武祯一起玩的那些人她都眼熟，没办法，那些精力旺盛的少年们，看到她这边的一群少女，就非得过来互骂一场，吵吵闹闹的，次数多了自然就眼熟了。
不过，这个梅四，似乎不太对劲。刚才不久前，武祯才拿着据说是他画的画离开，结果他现在就忽然出现在这里，普通人怎么能进入妖市，还能进入雁楼呢？
妖灵走到桥中间的时候，终于察觉到了有异，不过此时才发现不对已经晚了，他连跑都没法跑，水中忽然窜起的一条巨蛇一口衔住了他，将他掼进了水里。妖灵猝不及防入了水，身体一阵抽搐，忽然吐出来大股墨汁。
这妖灵原身是一卷变化无常的墨画，最怕的就是沾水。柳太真用尾巴卷着梅四的身体一甩，他顿时又吐出了大股墨汁，眼见差不多了，柳太真将脑袋凑到梅四面前，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他脖子咬下去。这一下，并未见血，倒是随着柳太真的蛇头移开，一团扭曲的黑墨，外面裹着一层紫烟，被她逼出了梅四的身体。
妖灵见情况不妙想要逃跑，张口就是一吸，直接将妖灵给吞进了肚子里。巨蛇的蛇身鼓起一块，最开始那里还鼓动两下，不过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接着那个鼓起也慢慢平复了。
柳太真尾巴一甩，将方才梅四吐出的黑墨甩到了池子之外，她不可能任由这种妖墨染了自己泡澡的池子。
梅四挣扎着醒了过来，妖灵从他的身体里出去之后，他的神智就恢复了，不过先前被附身之时的事情他完全不记得，所以一醒来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水里，他真是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了一边的石头。
滑溜溜的石头是白色的，有点奇怪，上面还有花纹。梅四看着自己紧紧抱住的‘白石头’，慢慢后知后觉的发现这白石头很长，不仅长还会动呢。
梅四明白过来自己浸在水里还抱着一只巨蛇的时候，内心毫无波动。他想，我大概是在做梦，不然面前的一切都无法解释。白蛇的脑袋大的吓人，就在他眼前，冷冰冰的盯着他。梅四和大蛇对视着，后背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他的感觉告诉他，现在并非梦境。
梅四坚强的伸手摸了一把蛇头上的鳞片，想要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而柳太真，被人摸了脸之后，她觉得这个梅四怕不是想死了。她张开蛇口，想让这小子知道天高地厚，谁知道嘴巴还没张开呢，这人就两眼一闭栽倒，沉到水底去了。
瞧着水面上咕嘟嘟冒出的水泡，柳太真有那么一刻想到了好友武祯，如果就这么让梅四死了，武祯那边不好交代。
没办法，柳太真还是变回了人形，游进水里把梅四拉了起来。两人冲出水面，柳太真将梅四甩到池边，自己在水中理了理头发，刚才梅四迷迷糊糊间把她头发都勾乱了。
梅四再度两眼发直的醒了过来，如果刚才看到大蛇不是梦，那现在看到了赤身裸体的柳太真，一定是梦。不然，这个场面比刚才的大蛇还要没法解释啊！
梅四快疯了，为什么他每次一睁眼看到的都是超越他想象的东西！他脸上神情呆滞的看着水中露出半个身体的女子，那白皙圆润的肩头，乌黑蜿蜒贴着背部的长发，清清冷冷的侧脸——啊！为什么是柳太真！是他祯姐的死对头！为什么她会在这里！最主要的是她为什么是裸着的！
梅四的内心已经快要崩溃了，他这辈子都没有遇上过这么混乱的事情。忍不住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柳太真发现梅四醒了，略感诧异。一个普通人，醒的太快了，刚才也是，被妖灵附身，那么快就恢复神智。
不过，看到了也没关系，他这段记忆是不能留的。柳太真想到这，便冷着脸朝梅四靠近过去。
梅四见柳太真转过身来，身前那些……都看得清楚，顿时手一抖，哆嗦着往后退，捂着自己胸口眼神慌乱，“你，你要对我做什么，你别过来！不要过来，离我远一点！”
柳太真：搞什么，你是正在遭受迫害的良家妇女吗？
无言了一瞬，柳太真赤脚踩到了池边，从水里站起来，她伸手一把拉过梅四，凶暴的将他摁在地上。
梅四使劲挣扎，又不敢真往她身上碰，只能扒拉地板，都快哭了，“你放开我，我是不会背叛祯姐和我那些兄弟们的！我们是对立的立场，就算你强迫我，我也不会站在你这边！”
柳太真：不知道现在的少年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她懒得理会梅四这个小菜鸡的挣扎，一把捏住他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然后按住他的脑门。掌下白光一闪，梅四这回终于软绵绵的晕了。
柳太真把人的记忆清掉，也不管他，任他倒在池边，自己去换衣服。

第二十七章
武祯没能在梅四家找到人,府中的人还以为梅四是跟着她们一伙人去玩了。没办法,武祯又往崔九他们那儿找，谁知也没找到,崔九还很诧异的说：“几天没见他,他难道不是在府中闭门准备贺礼吗，先前还特意叮嘱我们别去打搅他的。”
相熟的乐坊,甚至是几家笔墨书铺都没找到人,武祯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找了一圈没能找到人,武祯不得不转回了妖市，她准备用其他办法找找梅四现在在哪。谁知,她回了雁楼,在大堂地上瞧见了自己遍寻不到的人。
梅四直挺挺的躺在地毯上,闭着眼睛昏睡着,衣服半湿不干，虽然看着狼狈了些,但身体并没有问题。武祯把这个捡到的小弟一只手从地上拉扯起来，夹着上了楼，随手扔在了平时斛珠睡的一个榻上。
柳太真还在那写着她的新书，武祯指指梅四，“小蛇,怎么回事？”
柳太真用手中的笔杆子敲了敲桌案上一个琉璃盏,盏中笼着一个裹了紫烟的妖灵,这妖灵遭了不少罪,还被柳太真吞了一回,身体小了一大圈，现下乖的很，待在琉璃盏里动也不敢动。
先前柳太真将它吐出来时已经将事情问了一遍，知晓了大概，于是再与武祯简单说明。武祯听罢，久久不语，柳太真还道她是在想那个别有用心布置这一切的人，谁知武祯忽然笑道：“有趣，画出来的东西能成真，小蛇，你把这妖灵给我，我炼一支笔，让梅四给我画点有趣的东西玩玩。”
妖灵一听，颤抖了起来，求饶道：“放过我吧，只要你们放了我，我马上回扬州去，再也不来这里了！”
武祯叮叮当当的敲着琉璃盏，“扬州的妖？到了长安地界，这里的妖都归我们两个管，你在这里闹事，我想怎么处置你，就能怎么处置你。”
妖灵被逼成这样，恶向胆边生，一下子冲出琉璃盏，声音也粗恶起来，“你们不肯放过我，我就算死，也不叫你们好过！”
见他凶恶模样，武祯半点不意外，这种妖灵，就算傻了点，但绝不可能是什么无害的东西。就像她说的，不管先前在哪，到了长安地界，她就不可能任这种东西嚣张。
只一瞬，武祯身后浮起一只漆黑的猫影，巨大的猫影形状狰狞如恶兽，从武祯脚下到高高的楼顶，一双藏在黑气氤氲中的红瞳冷冷盯着妖灵，将身形暴涨的妖灵衬托的渺小起来。
猫影一爪子将妖灵按住，妖灵挣脱不得，发出惊恐的呼声，武祯抱着胳膊睥睨它，“不叫我好过？区区一个妖灵，你想怎么不叫我好过？”
“小蛇，这东西不懂规矩需要调.教，我调.教好了再还你。”
柳太真摆摆手：“行了，拿去玩吧，不用还我了。”她说完，看了一眼不远处榻上躺着的梅四，添了句：“把下面池子的水给我换一遍，都脏了。”
武祯将妖灵困住，先把梅四送回了家。梅四醒来后，果然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想画千鬼辟邪图给祯姐堂兄当贺礼，但没找到合心意的纸笔，后来……后来他好像和人喝酒去了，醉醺醺的，现在还头疼。
武祯瞅着这傻孩子一脸萌蠢，拍了拍他脑袋，“行了，你好好休息吧，过几日没事去寺里拜拜。”
梅四：“啊，为什么？”
武祯：“没什么，你不是在找好的纸笔吗，我那有，过两天给你送过来。”毕竟遭了罪，总要安慰一下这倒霉孩子。
梅四立刻就被引走了注意力，乐呵呵的，“真的？好好，祯姐说好肯定就是好东西，我等着啊！”
武祯说到做到，她把那妖灵分了一半塞进了一支不错的笔中，给他封住了大半力量，如此一来，这支笔画出的画虽带着点活物的妖气，但不能再从画中跑出来了，最多，也就在画里动一动而已。将这笔送给了梅四，她道：“千鬼辟邪图，好好画。”
梅四愕然：“祯姐怎么知道我要画这个？！”
武祯：“是个人都猜到了。”
梅四果然从这日起就认真闭门画图了，这回没闹出什么事，只是梅四总会觉得，自己画好的鬼，好像偶尔会眨眼，有一回他眼花，竟然还瞧见一个画中恶鬼挠了挠头。在又一次眼花觉得自己好像看到某只鬼怪伸手抠脚后，梅四想，我是不是真的该去寺里拜拜？
挣扎了一日，梅四最后还是决定去拜拜安心。
晋昌坊有一个鳞经寺，香火鼎盛人流如织，很是热闹，梅四家中娘亲，也是每月初一十五去佛寺上香的，去的就是这个鳞经寺。梅四去的次数其实也不少，毕竟寺中杂戏院里演的那些百戏杂戏还是十分有趣的，他若实在无聊便会去佛寺的杂戏院里面晃晃，看看有没有什么新花样。
梅四到鳞经寺的时候，发现今日寺中人出乎意料的多，虽然比不上盂兰盆节和浴佛节那些盛大节日，但前殿广场上聚满了人，热闹哄哄的。
“这是怎么了，今儿人怎么这么多？”梅四叫住个郎君问，那郎君告诉他今日有高僧经讲。所谓经讲，就是寺内的僧人们用通俗易懂的言语，讲一些佛经之中的故事，以此来引导信徒百姓们向善，一边讲还一边演，寻常百姓们平日日子过得无聊，这种听故事的机会难得，于是附近的人家就早早拖家带口来了。
经讲还未开始，有几个僧人在台上准备，梅四见到那边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也不往那边挤，自己准备去上香。谁知这一转头，却看见了两个眼熟的人影，那边一高一矮两个背影，不是他祯姐和大堂兄又是哪个？见两人转到后面去了，梅四连忙偷偷跟了上去。
因为怕被发现，梅四不敢靠的太近，只远远看到两人并肩走在一起。不一会儿，到了一面墙下，武祯停下了脚步，仰头看去。
那里有几枝樱桃枝长过了墙，上面结了红彤彤的樱桃，寺中这两棵樱桃树，据说是某位大德高僧外出游历带回来，寺中僧人也不知怎么照顾的，结出来的果子又红又大，但寺里不许人随意摘，还特意加高了墙，让人只能站在下面眼睁睁看着嘴馋。
梅四缩在墙角偷窥，看见武祯似乎想摘樱桃，而梅逐雨犹豫着摇了摇头。武祯笑笑，抬手就要去爬墙，看样子是准备爬到墙头上去摘，然后梅四就看到自己那位严肃的大堂兄伸手拉住了她。梅四一点不意外大堂兄会这么做，他这个大堂兄是不会做这种‘坏事’的，而可惜的是，梅四也了解祯姐，她就爱做这种事。
肯定要闹不愉快。梅四略有些紧张的看着，觉得祯姐可能要发脾气，她那人就是那样，别人不许她做什么，她就要不高兴，不爱听劝，不喜欢被阻拦。但接下来的情况有点出乎他的发展，梅四眼睁睁看着他那个从不干坏事的大堂兄将他祯姐举了起来。
梅逐雨长得高，力气也大，轻轻松松一把将武祯举到了墙头，武祯一伸手就能摘到头顶的樱桃了。
见武祯被举到高处，梅四心道，这两棵樱桃树今日要倒霉，他祯姐雁过拔毛，肯定一颗都不给人家留。
然后，又出乎了他的意料，那么沉甸甸的枝，武祯只摘了几个。并且，她还立刻塞了一个樱桃到举着她的梅逐雨嘴里。
梅逐雨似乎被吓到，手一松差点把武祯摔了，但他反应很快，连忙一把将人抱紧，好好的放了下来，垂着头有点不安。武祯又给他喂了颗樱桃，直接抵在了他唇边，梅逐雨别扭的低头吃了。
武祯和他低声说话，梅逐雨先摇摇头，后来不知听她说了句什么，又点点头。
梅四觉得太阳好像太大，照的他眼睛都要瞎掉了。那真是他祯姐和大堂兄？假的吧，祯姐哪有这么好说话，让她不做什么就真停手了？还有大堂兄，不苟言笑，平时很严肃的，这个被祯姐欺负的手足无措的愣头青又是哪个？离得远看不清楚，但梅四觉得大堂兄肯定脸红了！
梅四还没看过两人私底下相处，先前他以为他们两个性格不同，相处起来肯定称不上愉快，但现在看到这一幕，梅四觉得自己可能想得太多了。什么千鬼辟邪图，他该送鸳鸯戏水图才对。
梅四偷偷摸摸跟了一阵，亲眼看到了武祯和梅逐雨两个相处融洽，越看越觉得自己形单影只惨兮兮，跟不下去了，扭头跑回大殿上香。
他是因为看到不干净的东西来上香，想祛除晦气的，但临到上香了，被方才一幕刺激到的梅四脑子一抽，在佛前求了个姻缘。
有个僧人在一旁敲木鱼，听到了他的话，笑道：“这位不管姻缘的，后殿有个菩萨才管这个，很是灵验，不妨去试试。”
梅四鬼使神差去到后院，被那一院子求好姻缘的小娘子们给吓退了出来。
还是算了吧，他想，成亲不如画画，他好些图都没画完呢。

第二十八章
武祯自上次发觉小郎君其实也想见自己后,每每等到梅逐雨轮休便会去找他,约他出门游玩。未婚的男女单独出游，其实不太合规矩，但武祯就不是个守规矩的人，而很守规矩的梅家郎君，见到她也把规矩抛到一边了,见她笑一笑就被迷得七晕八素的，哪里还能拒绝她。
不知不觉变成默契,两人都不用提前约好,到他休息的日子,就牵着马相见同游。
梅逐雨来长安一年,对许多地方都不熟悉,武祯却是从小生长在这里，对这里了解的清楚,知道哪家的东西好吃,哪里的歌舞好听。不过考虑到梅逐雨性子，她也没把人往自己常去的那些地方带，而是与他一起去了些清静景致好的地方,鳞经寺就是一个。
这些地方本没什么趣味，武祯却发现了另一种趣味——小郎君的各种反应。其实武祯对自己这个未来夫婿的感觉很奇怪,因为她变成猫偷偷去接近人家的时候，和正经人样去接近人家的时候,会看到两个截然不同的梅逐雨。上午小郎君还用寻常而冷淡的眼神看跳进窗台的猫,下午小郎君就用迷恋而明亮的眼神注视马上的她。
所以武祯总忍不住去逗他,看他露出那种忍耐着什么的青涩表情。
两人一起从鳞经寺回来，先到的豫国公府，豫国公府门口刚好停下几辆马车，正有奴仆往屋里搬东西。武祯一看马车一角挂了个琉璃小灯笼，就知道车里面是谁了。
“裴表兄，怎么来的这么早，也不给我送个信好让我去接你。”武祯下了马，笑着过去敲了敲马车门。
车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俊秀的脸庞。这张好看的脸上带着些疲惫之色，大约是长途车马劳顿，他见武祯靠在车门边上，便朝她笑了笑，“祯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
武祯：“表兄赶紧下来吧，难道在车里坐着舒服吗。”
这位裴表兄名为裴季雅，是武祯生母唯一的侄儿，长了武祯几岁，相貌俊秀，脾气温和，是个雅致人。因为年少时曾因故在豫国公府住了两年，与武祯这个表妹关系也比较亲近。他一向身体不太好，在昆州休养身体，今次是听说表妹要成亲了，这才千里迢迢赶过来为她庆贺。
裴季雅下了车，他长身玉立，穿一身广袖长袍，与时下长安爱穿窄袖胡服的郎君们格外不同，倒有几分旧时王谢风流子弟的模样。裴家在前朝也是高门朱户，到如今高门南迁，又历经朝代变换，但那几家姓氏，依旧是按照旧礼教导的子弟。
武祯这位裴表哥，在昆州那边，也是受人追捧的翩翩公子，如今他特意来贺喜，武祯自然感动，几年未见也不与他见外，将他请下了车，与他介绍站在一边的梅逐雨。
“这位是我表兄，昆州裴家裴季雅。”
“这是梅家大郎梅逐雨，就是我未来夫婿。”
裴季雅听武祯介绍了，这才正眼看向梅逐雨。梅逐雨看到他的眼神时，眉毛微微一皱。这个男人给了他一种不太好的感觉，虽然很隐蔽，但梅逐雨敏锐的察觉到这个裴表兄对他带着恶意。
而且……方才梅逐雨注意到裴季雅凝视着武祯，那眼神同样教他觉得不舒服。
裴季雅微笑着与梅逐雨打了招呼，语气柔和友好，并不见异样，有那么一瞬，梅逐雨怀疑其自己方才是不是感觉错了。他顿了顿，同样与裴季雅打了招呼，只是与裴季雅的笑脸比起来，他就显得没那么大方了。
裴季雅于是凑到武祯耳边，无辜的轻声道：“怎么梅家大郎好似不太喜欢我这个表兄。我难道是哪里失礼了？”
武祯好似没发现他们之间奇怪的氛围，微一偏头看向梅逐雨，带着几分亲昵的取笑：“郎君大约是看表兄与我太亲近了，所以不太高兴。”
这话一出，裴季雅表情微僵，梅逐雨则略有尴尬的抿了抿唇。他又看了一眼裴季雅，暗自反省，自己是不是因为吃醋，才觉得裴表兄给人感觉不好。
裴季雅这段时间要住在豫国公府，他与武祯是表兄妹，梅逐雨此时还是外人，不好多留，很快告辞离开。他骑着马快到街角，忍不住又转头往后看去，恰好看到那裴季雅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挑衅的笑了笑，伸手拉住武祯，低下头去与她说话，看上去两人像靠在了一起。
梅逐雨不由停下了马，在原地顿了许久，直到瞧见他们进了门，这才一夹马腹，策马离开。
身后芒刺一样的目光消失了，裴季雅扯了扯唇角。真是个感觉敏锐的郎君，他不过没忍住露出一刹那的恶意，似乎就被捕捉到了。
“表兄还是住那个院子，先前收到你的来信，就吩咐人收拾好了，我父亲他明日就回家来，表兄先休息。”武祯作为主人，亲自将客人送到了客院。听到裴季雅捂唇咳嗽起来，她问：“怎么，可是赶路辛苦，身体又不好了？”
裴季雅脸色有几分苍白，闷闷咳嗽了两声，“无事，嗓子有些不舒服而已，过几日便好了。”他脸上笑着，心中却恼恨。说来，这还是因为刚才那个梅逐雨，若不是那个梅逐雨先前杀了他一个分.身，他也不至于神魂有损，连带着这具身体也有几分吃不消。还有那几只凶犬，还没来得及放出去，就被杀了，实在可惜。
裴季雅好几年没来长安，武祯也不好扔下他自己去玩，再加上住回到府里的豫国公耳提面命，她不得不待在家中陪客。
待了两日她就无聊了，这日豫国公府来了十几个少年少女，一伙人热热闹闹的要让她把嫁衣拿出来。这会儿有个风俗，嫁衣做好之后，出嫁女子在闺中的友人，都要来送上美好祝愿，用针线在嫁衣上缀上一朵花。穷人家用纸或者布条剪成花，让新娘的闺中友人一人在嫁衣上缝上一朵，至于有钱的富贵人家，则是用金银玛瑙翡翠打磨成花朵形状，或是用珍珠攒成小花，再缝在衣服上。
武祯闺中友人，除了柳太真，关系亲近些的就只有两位娘子，孙娘子和谢娘子，她们二人也是常跟着她与崔九梅四一伙人玩的，孙娘子性格大方，谢娘子含蓄些，但胆子奇大，不然也不能和她们这些人玩在一处。两人这回自然也来了，还特地准备了缝在衣服上的金花。
本来这事应当是闺中友人做的，结果崔九他们这群少年倒好，也跟过来凑热闹，闹哄哄的喊着也要给武祯的嫁衣上缀花，武祯不耐他们纠缠，挥挥手让他们自便，一群得偿所愿的少年们就欢呼起来，一群人抬着武祯的嫁衣跑到一边，热烈的选起自己要缝上去的那朵花。
然后几个人扯着裙子，生疏的捏着针线，歪歪扭扭的缝花。武祯瞧着一群小伙子捻针拉线，其中不乏身高腿长肌肉发达的粗壮郎君，觉得自己的嫁衣可能要被糟蹋了，她出去晃了一圈回来，发现屋里差点打起来，孙娘子叉着腰大喊着：“一人缝一朵就好，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是啊！干什么呢，还带多缝的！”
“我跟祯姐关系好，多缝一朵怎么了！”
“凭什么，你缝了两朵，我也要缝两朵！”
武祯朝他们拉拉扯扯的那件嫁衣看了一眼，凉凉的说：“你们再缝下去，我就穿不动这身嫁衣了。”一片叮呤当啷的琐碎，裙摆都要给坠掉了。
谢娘子说话温温柔柔的，“好了，多缝了的我都给拆了。”手下剪子一剪一个，每剪一个，就有一个郎君哀嚎出声。
武祯笑眯眯的看着他们闹，到了下午闭门鼓快响了，才把闹腾了一天的人全都赶了回去。然后这天晚上，柳太真忽然出现在武祯的屋子里，她拿出一朵沉甸甸的金花，一声不响的缝在了武祯的嫁衣上，缝完又默默走了，武祯第二日起来看到，一下子就猜到是谁做的。她拎起这件变得沉重无比的嫁衣，有点想把上面那些缝的乱七八糟的花全扯了，但想想，最后还是没动手。
真扯下来，那些家伙说不定要哭的。
摆在房中的嫁衣，提醒着她婚期越发近了。不过，武祯不像一般待嫁娘子，她没有任何羞怯与忐忑，还是与之前一样，偶尔变成猫去刑部官署看看梅逐雨，只不过没有再单独去找他出游了，因为豫国公从寺里回来暂住家中，将她看的牢牢的。
没办法，武祯只能陪她那个表兄在府里逛逛。
“祯，婚期将近，却不见你有什么喜色，莫非你其实并不满意这场婚事？”裴季雅关怀的凝视着她，“之前不知道，这两日听说是姑父逼着你答应的这场亲事，表兄有些担心你。若你真的不愿意，或许表兄能为你想想其他办法。”
武祯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晃荡着手中的酒杯，“表兄哪里听来的笑话，若是如此，我早些年就嫁了，怎么会一直等到如今。我那小郎君有趣的很，我是真心要嫁他，没什么不愿的。”
她说完，漫不经心的放下酒杯，“这酒没滋味，我不喜欢。”
武祯走后，裴季雅脸上的笑容褪去，他砸碎了自己手中那只酒杯，沉着脸想了片刻，忽然将白皙的手指在空中一划，从虚空中抓出来一团阴影。
“婚期只剩七日，想就这么顺顺利利的抢走我的东西，没有这么容易。”
“去吧。”

第二十九章
宫中,梅贵妃走上高高的大殿，她的裙裾拖在光滑的黑砖上,像一朵散开的花。她慢慢走近那个眺望宫城的高挑人影，将脑袋放在了那人肩上，柔声道：“殿下。”
武皇后回过头,牵了她的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太子今日不是有些不舒服吗,怎么没有陪着他？”
梅贵妃柔声道：“太子喝了药睡下了，我便过来看看殿下。殿下一人在此眺望宫城,可是心情不好？”
武皇后叹息一声，“只是想到妹妹也要嫁做人妇,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梅贵妃：“殿下放心，我看我那大侄儿是真心喜欢她,日后必然会对她好的。”
武皇后笑起来,“我哪里是不放心你家的郎君，我是不放心我那妹妹,只怕她日后欺负你家的小郎君。”
梅贵妃捂唇也笑，好看的眼睛弯成月牙,“欺负便欺负了,我想侄儿心中也是心甘情愿的,殿下不知,我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侄儿怕是早就对祯妹情根深种,他那个性子与我大兄一模一样，祯妹与他一起，不会受半点委屈。”
两人站了一会儿，皇后想到什么，又说：“今日乌兹使臣送来了些珍兽，我听说太子喜欢里面一只白猫儿，叫了留下养着，你却令人将猫儿送走了？”
梅贵妃看她，“是，我知道殿下你不喜欢猫，所以送走了。太子若喜欢这些小动物，我下次令人给他养个猞猁便罢了，也不用非得猫儿。”
武皇后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问：“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猫？”
梅贵妃摇摇头：“不知，但殿下不喜欢，我便不会让一只猫出现在殿下面前。”
武皇后牵着她，顺着朱红的柱子往前走，微微叹了一口气，眼神望着天际陷入回忆，“我的阿娘当年死的突然，我与父亲悲痛万分，操持葬礼时疏忽了妹妹，竟让她从高楼上摔了下去。那时她伤的严重，眼看是活不成了……那夜，我守着只剩一口气的妹妹，看到……一只巨大的猫出现在房中，它将我的妹妹吃了。”
梅贵妃愕然，但见武皇后神情严肃不似在开玩笑，便认真听了下去。
武皇后望着天，“我一度以为那是一个梦境，但是父亲匆匆赶来，也看到了那只巨大的猫，它吃掉了我的妹妹，然后跑了。我与父亲惊异又惶惑，谁知只是一天过去，妹妹好端端的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她从楼上摔下的重伤痊愈了，也不记得自己被猫吃掉的事。我那段时间很怕她，因为每到夜晚，她的院中会聚满了猫，安静的围着她的房间。”
“我不知道我的妹妹，究竟还是不是我的妹妹，我心中怀疑她是什么妖邪，但又不舍做什么，毕竟她是我失而复得的亲人。其实，那孩子从小就不寻常，她与我们不一样，她好像可以看到一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阿娘在时，她经常拉着阿娘说空无一物的地方有着什么东西，恐怕，也就只有阿娘完全不怕她吧。”
“阿娘曾满怀忧虑的对我说，妹妹与旁人不同，恐怕日后会有磨难波折，终是应验了。后来须提寺的大德高僧静言大师被父亲请来，他告诉我们，妹妹死而复生是有一场大机缘，她的一线生机是阿娘给她留下。”
“她慢慢长大，变得越来越正常，除了行事出格些，再没有幼时的异样。此事，我与父亲瞒过了所有人，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我本该忘记这些事，但心中总有些无法释怀的惶惑。看见猫，我就会想起当年的事，回想起我的亲妹妹被那只大猫吞下的场景。”
梅贵妃的神色从惊异不敢置信到最后的平静，她紧紧握住武皇后的手，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安抚：“世间奇事何其之多，殿下，既然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不要再想了，日后妹妹必定会平平安安。”
武皇后摇摇头，接下来的话却又没有再说下去了。其实就在今年元日，静言大师圆寂时，父亲又见了他一面，大师说武祯命中还有一劫，需得贵人相助才能避过，而这贵人与她当年的一线生机也有渊源。父亲再三恳求，静言大师才终于又给出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雨”。
所以，原本已经不再勉强妹妹婚事的父亲，才会如此上心的促成她与梅逐雨的婚事，他觉得梅逐雨，便是静言大师所说的那个‘雨’，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了。
“算了，我最近大抵是思虑太重所以心绪不宁，回去吧，别在这吹风了。”
武皇后恢复了平时的模样，携着梅贵妃一同离开。
当夜，一片阴影降临皇后所居宫殿，在熟睡的皇后身侧徘徊不去。床上的武皇后满头大汗，深陷梦魇，口中无意识惊呼出声。白日里听到她心事的梅贵妃恰巧不放心，端着灯前来看她，听她梦中呓语连连，赶紧上前坐到床边，想要将她喊醒。
谁知，匍匐床下的那团阴影忽然暴涨，一把将梅贵妃裹进了阴影之中，在梅贵妃愕然间，她被那片阴影包裹着，变成了一只猫。
白色的猫儿，碧绿的眼睛。
梅贵妃先前手中端着的灯砸到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灯火也灭了。犹陷入梦中的武皇后猛然被这动静惊醒，满身虚汗的坐起。她又梦见了当年吃掉妹妹的巨猫，心绪一时无法平静。
“喵~”
一声轻轻的猫叫让武皇后悚然一惊，她转头，看见自己床边蹲着一只白猫，那猫儿一双碧绿的眼睛里，似乎还带着人性化的愕然焦急，看得武皇后一愣。不过她很快沉下了脸，扬声喊人进来。
“这里为何会有猫？”
见进来的宫婢是伺候梅贵妃的青萼，武皇后又诧异道：“青萼你不陪侍在贵妃身边，怎么会在此？”
青萼环顾左右没见到梅贵妃，也是奇怪，跪下道：“我陪着贵妃过来的，贵妃半夜醒来不放心，说要过来看看，方才端着灯进来了。”
灯盏滚在床边，武皇后听青萼这么说，也顾不得猫了，眉头紧锁打量殿中，“贵妃进了殿中？那她人在何处？”
殿中的一切都一目了然，除了她们，并不见梅贵妃身影，青萼慌张摇头，“我，我不知啊，我与其他人都见到贵妃进了殿中，只有短短一会儿，我也不知道贵妃怎么会不在了。”
武皇后目光一凝，忽然扭头看向床边那只白猫，眼神渐渐冷下来。每次碰到猫，她身边总会发生不祥之事，这只猫出现的诡异，说不定就与此事有关。
她古怪的盯着猫看，几个宫婢也不敢吱声，而那猫好像看得懂武皇后神情，略显焦急的又喵了一声，然后跳到了武皇后身前，试着用爪子去勾她的衣服。武皇后神色一变，反应极大的一甩手，将白猫摔到了床角。
那白猫被甩的栽倒在锦被中，翻了两个跟斗，爬起来幽怨的朝着武皇后喵喵叫。
武皇后不知道哪来的心虚，竟然觉得自己这么做很不该。
听她一直不说话，跟在她身边多年的宫婢娥黄试着出声问道：“殿下，这猫……是不是带出去？”伺候皇后多年，她也知晓皇后一向不喜欢猫的。
武皇后惦记着梅贵妃不见了的事，摆手：“带走吧。”
白猫朝着武皇后喵个不停，宫婢上前来想抓她，白猫闪躲着，不停叫喊，武皇后被她叫的心慌意乱，眉头皱的越来越深，忽然道：“行了，不要管这猫了，带人在这殿中找找，一定要找出贵妃，青萼，你带人去外面寻找，说不定贵妃方才又出去了。”
人都走了，武皇后披衣起身，捡起那个落在地上的灯盏。
事情向着武皇后最糟糕的预想发展了，一宫的宫婢寻了半夜，都没找到梅贵妃身影，她好似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在这重重守卫的宫殿中，突兀的消失，唯一不正常的，就是多出的白猫。
武皇后不得不让人封锁消息，瞒下此事，然后继续派遣众人寻找。在她忙碌的时候，那只白猫就一直跟在她身后，无奈的喵喵叫。
武皇后被她叫的烦了，忍不住扭头厌烦的说了声：“别吵了！”
那娇娇俏俏的白猫停了一停，忽然一扭头直奔殿中一排架子，看准了其中一个胎薄色润的瓶子，抬爪一推。武皇后嘶了一声，瞧着自己最爱的一个瓷瓶在地上摔成碎片，脸黑了。
“死猫，你……”
白猫又是一爪子，推倒了武皇后另一个心爱的琉璃镜。
武皇后：“……”为什么专挑我最喜欢的东西下手！
她大步上前，想要抓住白猫，但白猫灵活异常见机飞快的溜了，她一头钻进一个柜子里，然后衔出了一个老旧的荷包，放在了武皇后面前。
武皇后动作顿住，这是梅贵妃给她做的第一个荷包，梅贵妃性子冷淡高傲，其实不擅这事，手艺不佳做的难看，后来做了更好的给她，这个荷包就被武皇后收藏在了柜中。这个荷包的位置和意义，只有她和梅贵妃知晓。
武皇后古怪的看着白猫，好半天才问：“你是说，她在你手中，我不得轻举妄动？”
白猫：“……”
白猫的爪子伸出来又缩回去，来回了两次，才磨磨牙，扭头四处寻找，又在柜中拖出了一条裙子。
武皇后的眼神终于慢慢变化了，“……你是素寒？”
梅素寒，乃是梅贵妃的名字。
白猫点了点头，一改方才的凶暴，温驯的走过来，蹭了蹭武皇后的手。武皇后缩了缩，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三十章
接到鬼仆传来的失败消息后,裴季雅吐了一口血，他倒是习惯了时不时吐口血，淡定的端起一旁的茶漱口，洗掉口中的血腥味。
难道姓梅的天生与我犯冲不成？裴季雅忍不住想,为什么次次失败都和梅家人脱不了干系？
先是梅四，虽然前面还算顺利，按他所想用他特意炼制的妖灵笔画出了恶鬼，然而那些恶鬼都没来得及闹出什么大事,就没了动静。梅四这人在他的调查中明明是个天真愚蠢的家伙,胆子并不大，却干脆的毁掉了妖灵笔,不仅让这件事脱离了他的掌控，还打草惊蛇的惊动了武祯那边,差点间接暴露他。
再是梅逐雨，隐藏的如此之深，竟然是个修为不俗的道士。他在旧宅邸那次想顺手消灭人家不成，反倒被人家干掉了一个分.身,连他养着准备制造混乱的妖犬,也在一个照面间被杀光。就裴季雅所知,那些修为不俗的道士都禁欲，根本不会在俗世嫁娶，这可恶的丑道士怎么偏偏要来抢他的东西。
还有就是昨日他放出去的那个‘猫地衣’,这种东西属于精怪的一种,是借由某种动物的皮,用奇特术法人为炼制出来的。这‘猫地衣’能裹住一个人，然后将人变成一只猫。裴季雅从前试过炼制‘狗地衣’和‘狼地衣’，不过都不怎么满意，此次的猫地衣是他最喜欢也最成功的作品，原本这东西他是特地为武皇后炼制的，他算好了猫地衣会为武皇后吸引，将她变成猫，然后引起混乱——他不信武皇后变成那个样子，武祯还有心思大婚。
可是现在，变成猫的不是武皇后，而是梅贵妃。
梅四、梅逐雨、梅贵妃，各个都不在他预料坏他好事，裴季雅心底真是说不出的憋屈。想着想着，又吐了一口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做多了，连这个身体都被他自己搞得乱七八糟的。裴季雅不太在乎这个，拿出帕子擦了擦嘴，又开始思考接下来做点什么，才能成功引起混乱，阻止武祯的大婚，又不能将自己暴露在她面前。
裴季雅一点都不敢大意，他了解武祯，若真被她发现这些事，她是绝不会留情的，从某方面来说，裴季雅喜欢的就是她这种绝情。
才想着武祯，武祯就过来了。她每日总要过来一趟，对他这个幼时在一起玩过两年的表兄挺不错。
裴季雅拿出一套茶具，准备给他煮茶。今日天气算不得太好，不见阳光，天气有几分阴沉闷热，感觉着是要下雨了。两人坐在大敞的窗边，偶尔有风吹进来，听着耳边沸水嘟嘟的声响，也算惬意。
这边待客的园子里种了许多牡丹，正是开花的季节，大朵的花盘格外好看。这一园因着裴季雅的喜好，种的是白牡丹，虽同样是白色，却有好几个不同的品种，照玉白、送夜香、清琼、雪塔和玉楼春雪。
屋内的瓶子里也插了两枝剪下来的玉楼春雪，武祯等着裴表兄煮茶，闲得无聊揪起瓶中牡丹花瓣。
时人喝茶，大多爱往里加许多东西，熬成一锅茶粥，裴季雅却不同，他只用茶叶烘干，研磨成粉，用沸水煮茶，什么旁的杂物都不加。煮好这味道清淡的茶，推了一杯到武祯面前，裴季雅道：“南边的显贵如今都更爱喝这种清茶，祯也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武祯终于放开摧残花朵的手，给面子的尝了一杯，然后诚实的告诉这位裴表兄，“又苦又涩，喝不惯这味，不如甜茶。”她煮茶汤是习惯加甜枣桂圆一类的，对于裴季雅这种风雅人物的喝茶法，武祯表示做派看着不错，但味道不能恭维。
完了她又加了句：“不过我觉得梅家大郎会喜欢这种，他口味比我清淡多了，裴表兄大概能和他聊得来，下次我让他来尝尝表兄的茶。”
裴季雅笑的和善，心里却想着不如下次直接毒死那个梅家大郎好了。
武祯今日不是为了喝茶来的，这几日她与裴表兄相处，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她是一心把裴季雅当表兄亲人的，但裴表兄似乎对她有其他的意思，总是似有似无的做些暧昧举动，说些意有所指意味深长的话。武祯本就是个敏锐的人，察觉到这些后，她便想与裴季雅说清楚。
裴季雅爱拐弯抹角，但这不是武祯的习惯，她更喜欢有话直说。
“裴表兄，”武祯放下茶杯问：“你的未婚妻死去多年，这些年怎么不再为我找个表嫂？”
裴季雅：“我并不着急此事。”
武祯：“表兄莫非是对我有意？”
除了武祯，裴季雅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谈论起这种事没有丝毫羞怯扭捏，态度大方舒朗，哪怕太过直接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也教人没法对她生出恶感。
裴季雅一笑：“祯察觉到了？”
武祯：“裴表兄也没特意隐藏，我自然感觉得到。”
裴季雅静静望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对你有意，想娶你为妻，几年前还曾送信与姑父，想让他成全此事，然姑父婉拒了我，只说你对嫁人一事无意，我本以为祯今生都要过那种无牵无挂的潇洒日子，谁知突然传来婚讯，因而我心中实在不甘……”
武祯听着，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过，纵使裴季雅说的深情，仿佛已经恋慕她许久，武祯也没有丝毫触动。
“裴表兄，既然你我乃是兄妹亲人，我便直言了，其实，你并不如你说的那么喜爱我，或者说，你对我并非男女之情。”武祯说的笃定。
裴季雅诧异，“祯怎么会这么想，我对祯确实是真心实意的，只要想到祯日后会属于另一个人，我心中就如火烧灼。”
武祯敲敲桌子，忽然笑起来道：“哎，表兄上次见到我与梅家大郎，可曾注意他的眼神？”
裴季雅不明所以，武祯就道：“下次表兄注意看看，看我那未来郎君望着我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眼神与表情，你自然就会明白了。表兄看我，从未有那种发自内心无法掩饰的心意。”
裴季雅不以为然，还有两分委屈：“祯是否太过武断了，你非我，如何知道我对你就不比梅家大郎？”
裴季雅是端正的坐姿，姿容风韵都说不出的优雅，武祯则随意的多，人靠在凭几上，一条腿架着一条腿垂着。她打量自己这位从容微笑的裴表兄，想起一件往事，“当年表兄住在我家中那段时间，我就知道，表兄性子与一般人不同，表兄对所谓喜爱之物，也与旁人不一样。”
“表兄可记得，当年表兄得了一只良种小马驹，十分喜爱，每日亲自喂它草料？那马驹性格孤傲，除了裴表兄，从不理会其他人。后来有一次，裴表兄病了几日，无法亲自去喂食，我便替表兄喂了几日，那马驹对我也亲近起来。可是表兄病好之后，却令人杀了那马驹，只因为它接受了我的喂食。”
“我知表兄一直以来就喜欢独一无二的东西，也知晓表兄收藏了些奇特宝物，”武祯敲着凭几扶手，发出笃笃轻响，“表兄心中，对马驹的喜爱，与对一卷书一件古物的喜爱，都是一样的，便是此刻说对我，也无不同，如此偏执独特的‘喜爱’，表妹我消受不起。”
她声音带笑，眼神却很冷，携着芒刺般的锐利，还有几分怀疑探究。哪怕是裴季雅，此刻坐在她的面前，也不由觉得窒息，只因武祯身上的压迫感实在太重，任何人在她眼前，好像都平白矮了一寸。
裴季雅静了一会儿，笑了：“祯如此说表兄，真教表兄伤心。”
武祯毫不客气的说破：“裴表兄口中说着伤心，眼里却一丝伤心意味都没有，仔细看去只见盘算琢磨。”若是换了小郎君，被她当面说了之前那么一番话，他恐怕要伤心至极，哪里还能如裴表兄这样不起波澜的思考事情。
“我今日话说的清楚，裴表兄不如好好想想，我就先走了。”
武祯走后，裴季雅又给自己煮了茶，他对武祯先前那番话不以为意，年幼时那匹马驹虽然是死于他手，但他也清楚记得，武祯那时明明也喜欢那马驹，可他要杀马驹的时候，武祯完全没有阻拦，她甚至就在一旁笑盈盈看着，只说了句可惜，然后便又去选了匹新的马驹。
真说起来，武祯又比他好到哪里，说他的喜爱并不真实可期，武祯自己的喜爱难道就不假么？他们本就是很像的，所以裴季雅不信武祯真会喜欢那梅家大郎。
“真是麻烦，不如干脆直接将她带回去算了。”可惜打不过她。裴季雅颇有几分苦恼的思索着，伸手在面前的空气中划动几下，仿佛翻找着什么东西似得。
武祯不知道她那个病怏怏的裴表兄也非常人，还又准备搞事情，她好几日没见小郎君，刚才与裴季雅说起，就忽然兴起想去看看小郎君。
今日他应当是在刑部官署上值的，但武祯这回变作狸花猫来到桐树枝头，却见那窗户紧闭，小郎君不在里面工作。
莫非是有事出去了？他偶尔遇上案子，确实也是要出门的。武祯特地来一趟没见到人，心里有些不爽快，原本准备晃一圈回去了，谁知却意外看见自家姐姐。
见到武皇后也不奇怪，她偶尔会跟着皇帝在前朝上朝，帮助处理一些事，外廷也是常走动的。不过，若她怀中抱着一只猫，这就稀奇了。
武祯其实知晓姐姐的心病，她对猫的排斥这些年一点都没减轻，可现在，她竟然看到那个一向讨厌猫的姐姐抱着一只白猫？这绝不寻常，武祯心中好奇，跟了上去。

第三十一章
武祯用这猫样做惯了偷偷摸摸的事，悄悄跟上去后,武皇后一行人完全没发觉,就让她一路跟到了梅贵妃住的蓬莱殿。武祯先以为皇后是去见贵妃的，心里觉得有点惊讶,毕竟梅贵妃待她姐姐武皇后一向周到温柔，每每都是主动去清宁宫陪伴她,若是无事，在清宁宫一待就是一日,这样一来武皇后就极少主动去蓬莱殿。
武祯直觉发生了什么事,她觉得皇后殿下神情较往常不一样,有些奇怪。更让她觉得违和的当然是武皇后手中抱着的那只猫,离得远了她感觉不清晰，但总觉得那猫好似有几分怪异之感,可惜了不能近前看看。
武皇后让宫婢们侍在门口,自己进了殿中,武祯悄摸摸跟着进去,谁知却没看见梅贵妃,而皇后殿下将怀中的猫放在了梅贵妃的床榻上,自己坐在一旁凝视着猫。
她这姐姐大了她好些岁数，一向最是稳重成熟不过的,最爱在她面前摆出长姐风范，曾严厉训导她,也关爱保护她。当了皇后之后她威严与日俱增,朝堂内外处理的井井有条,虽只生了个女儿，但很得皇上敬重，好像什么天大的事她都能摆得平。但这会儿，她却对着一只娇俏的白猫儿露出了天塌下的忧虑表情。
武祯觉得姐姐这表情怪稀奇的，蹲在梁上看了好一会儿。
“怎会发生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如今虽是暂时瞒了下来，但也不能隐瞒一世。”武皇后揉着额头：“为今之计，只有找两位高僧前来看看了，看是否能助你变回原样。”
白猫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武皇后的手。
武祯听出了这话中的不对劲，脑中一下子冒出了个念头。她跳下梁，悄无声息更凑近了些，那边武皇后继续道：“素寒，你现在感觉如何，可还好？”
素寒？梅贵妃梅素寒？武祯爪子一顿，看来猜对了。这梅贵妃不知怎么的，变成了一只猫。接二连三的出事，还都是她身边人，武祯若还觉查不出来是有人在背后搞鬼，那也不用当这个猫公了。
思索片刻，武祯忽然光明正大的跳出去，跳到了武皇后和那只白猫面前。
武皇后被她惊了一跳，立刻将白猫抱起，警惕的望着突然出现的狸花猫。没有惊呼没有失态，比一般人镇定多了。
“我可以帮助你们。”武祯猫口吐人言，却是个沉沉的陌生声音，一点不似她平常的声音。
“我可以帮梅贵妃恢复人身。”她说：“不过，我要是帮她恢复了，武皇后要给我一样东西。”
听她说能帮忙，武皇后眼中全是疑虑和思索，但听到她说条件，武皇后反而放松了一些，有所求总归更让人放心。
“你想要什么？”她谨慎的没问其他事，对身份之类的事追根究底在某种时候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作用，她现在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先让梅贵妃摆脱这个猫样。说实话她快受不了了，讨厌猫讨厌了这么多年，突然要她接受，真的很痛苦。
武祯龇牙笑，看上去很不怀好意：“我要藏经宝玺。”
藏经宝玺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巴掌大小的玉色玺，上面刻了一整篇经文，字体细小的肉眼难辨，那般精致的雕工简直非人力所能为，据说此玺还有避诸邪的作用，是被珍藏在内宫的宝物。
虽然东西珍贵，但武皇后没有丝毫犹豫的答应了下来，甚至因为东西太珍贵她还更加放心了。丝毫不知道面前这只笑的恐怖的猫是自己那个促狭的倒霉妹子，武皇后心情略紧张的与她周旋着。
武祯坏心眼的故意吊着姐姐玩了好一会儿，这才认真给解决问题。她先仔细观察变成白猫的梅贵妃，然后爪子一挥，白猫就四脚离地飘在了半空中，吓得有点炸毛。武祯忍笑，张大猫嘴一吸——只见白猫在一片扭曲的波动中隐约变成了个人形，然而还没等武皇后露出喜色，那人形又猛地消失了，白猫摔回被子里，摔了个四脚朝天。
不太对劲啊。武祯一爪子托在腮下，摆出像人一样的姿势沉思着。她原以为是什么妖法术法之类，将人变成的猫，现在看来，并非普通的法术所致。
等梅贵妃理好自己滚得乱糟糟的白毛，武祯又来了一次，这回，她观察的更加仔细，清楚的发现梅贵妃周身裹着一团黑影，那东西就像一块人皮将她牢牢束缚成了猫的形状。
理所当然的再次失败了，不过武祯已经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不是很厉害，但很麻烦。用有灵性的动物皮毛制成的‘地衣’，要想解开，寻常术法无用，只有一种办法——至亲之人的眼泪，至少四个。
也就是说，这玩意儿要想从身上脱下来，得找四个梅贵妃血缘亲近的亲人，将他们的眼泪洒在梅贵妃身上，这才行。
巧的是，梅贵妃在这世上的血缘亲人，大概也就剩四个了，一个太子，她的亲生儿子；一个梅四他爹，是贵妃的亲哥哥；一个梅四，还有一个……梅逐雨。
武祯现在要思考的就是，怎么弄哭这几位，当然主要思考的是怎么弄哭小郎君，其他几个都没什么难度，但小郎君，说实话她有点舍不得折腾。
“怎么样，是否有什么麻烦？”武皇后有点沉不住气。
武祯回神，“有点棘手，我明日准备好了再来。”说完，她跳窗跑了，也不管武皇后什么表情。
武祯没急着出宫，先去找太子。太子是梅贵妃的亲子，她也就这一个孩子，平时在武皇后膝下管教，武皇后待他如亲子，梅贵妃却与这个儿子不怎么亲近，或者说除了武皇后，梅贵妃对谁都有种淡淡的矜持，比起儿子，她甚至更喜欢武皇后所生的公主。
太子如今不过九岁的年纪，是个小胖子，还爱哭，拿他的眼泪简直毫无难度，武祯只是趁这小太子独自在内室写功课的时候挠了他一爪子，这小胖子就哭唧唧的给她贡献了许多眼泪。看着软绵绵像个大白面团的太子哭唧唧的抱着被她挠红了的手，委屈的不行，武祯决定下回进宫来给他带点有趣的小玩意补偿一下。
武祯接着出宫去找梅四，梅四在家中画画，脑袋上绑着一根红色的额带，头发有点乱，袖口沾了墨，一副邋里邋遢的颓丧样子，桌旁还放着没有动过已经凉透了的饭食。一心一意扑在画画上的梅四隔了好久才发现自己祯姐来了，他慢了半拍的用笔头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将绑着的头发弄得更乱了，才惊讶的说：“祯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说完他赶紧把自己面前的画遮住了，“我还没画完，不能看！看了就没惊喜了！”
武祯已经看了好一会儿，梅四确实花了心思画的，和时下流行的鬼怪辟邪图不太一样，他的图中鬼怪每一只都很别致独特。
梅四把画收好了，才想起问她来干什么，“祯姐，你是不是找我有什么事啊？”梅四偶尔还是很敏感的，觑着武祯神情，他试探的问。
武祯：“对啊，来，哭给祯姐看看。”
梅四一脸智障：“啊？”
武祯：“哭啊，开始。”
梅四：“等一下，怎么就开始了，我还没准备好！”他都没想起来问自己为什么非得哭不可，听见武祯喊开始就有点慌——可能是从前被她拉着练弓箭落下的毛病，武祯曾经规定他们必须在固定时间内.射出多少箭，规定时间没完成的就翻倍，真是一段痛苦的操练经历。梅四听到她那个熟悉的‘开始’就下意识想找弓箭瞄准，心慌的都冒汗了。
拿到梅四的眼泪，武祯再去找梅四他爹，梅四他爹是国子监祭酒，性格是挺好的，对谁都和善，就是对自家儿子不和善，总想让他好好学习以后子承父业，但梅四不乐意，于是三天两头被他爹收拾。
武祯在一家酒楼找到了梅祭酒，他正和同僚在酒楼喝酒，大倒苦水诉说家中儿子没长进，武祯听了一阵中年已婚郎君的家庭烦恼，手指一动，就有一阵风沙吹进楼里。他们坐的窗边，梅祭酒正说着儿子不孝伤透他的心，忽然被这阵不知哪来的风沙迷了眼，当时眼睛就红了，再揉两把，老泪纵横。
成功拿到梅祭酒的眼泪之后，就剩下梅逐雨的。武祯到处找不到他的踪迹，最后却在自己家附近寻到了他。他牵着马站在一棵树下，就那么静静望着豫国公府的大门。
武祯曾经玩笑般的跟他说，若是想见她可以给她写封信笺，看到信笺就会去与他相见，然而梅逐雨一次都没写过，他一直就这样，不曾主动来打扰她，只是等着她想起他，去找他。
梅逐雨在人家门口附近站了一会儿就准备走。
“来找我。”站在他身后的武祯笑着问。
梅逐雨好几天没见到她，直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轻啊了一声。今日他办完了公事，能早些回家，但不知不觉的就走到这里来了。傻站在这看门和墙，其实本也没想到能恰好遇见她，猝不及防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先前几日的惆怅都好像一下子被扫空了。
两人走在一起的时候，梅逐雨心里想着能做点什么让武祯开心的事，而武祯心里想着，该怎么让他哭。
不然，故技重施？武祯手指稍一动，街上就扬起了一片风沙。今日天气不好，天空阴沉沉的，时不时刮一阵风，街上灰尘又大，武祯这一下让风沙刮得有些大。
“小心风沙迷眼。”梅逐雨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随即武祯感觉眼前一暗，小郎君伸手小心的拢住了她的眼睛为她遮挡风沙。

第三十二章
武祯眼前恢复明亮的时候,抬头看向梅逐雨,他的眼神明亮而沉静——就是没有一点红。
武祯拉住了他一只手,然后再度勾勾手指扬起一阵风沙。梅逐雨果然用仅剩的那只手给她遮了眼睛，然而这次他依旧是眼睛没红,倒是耳根底下有点红。
看来这方法没用。武祯思索着该怎么办，她又不能像对梅四那样直接让他哭,梅四那群小子是习惯了她这样经常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也不敢问，但梅逐雨……她这小郎君啊,瞧着就是个认真的性子，要让他哭，总得给个理由先。
还是得找个什么意外才行。
天阴沉了许久，终于下起了雨，开始只是飘飞几片雨丝,但是几息过后，突然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又急又密的雨滴狠狠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与水雾。路上行人猝不及防间,一个个都成了落汤鸡。
武祯和梅逐雨被困在路上，他们本是准备一起随便走走，谁知突然遇上这场雨，只能就近躲在附近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梅逐雨那匹马也被牵到了屋檐下,在武祯一侧给她挡着飘进檐下的雨。雨下来的太快,匆匆忙忙间,两人虽然躲得快，但身上还是打湿了一些。
武祯有点心不在焉，想着怎么让小郎君哭呢，旁边梅逐雨倒是一心一意，看着她脑袋上衣服上都溅了水，犹豫一会儿，还是伸手过去给她擦了擦。拉开外面的袖口，用里面白色中衣给她擦的。武祯被他擦回了神，见他自己衣袍滴水却伸着手给她擦头发上水珠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拉下小郎君的手，“好了，不用。”接着转身在身后这户人家的大门上叩了几下。
门开了，开门的仆人一见她，赶紧敞开了门，“是武二娘子啊，这么大雨，怎么过来了，来来，快请进。”
武祯嗯了一声，“你家郎君和娘子在不在？我们路过这边，来避避雨。”
“在的在的，您二位快请进，我给您把马牵着，来来。”
武祯拉着梅逐雨，被人殷勤的引进了屋里。她没有半点客气的意思，好像这是她家似得，熟门熟路的给梅逐雨介绍院子，“瞧见那几棵牡丹没，叫银红烛照，碗口大的花，一枝能开六朵，是牡丹珍品，可惜现在还未开，得再等上几日。”
“来这边，这个时间，那对懒夫妻肯定在房里躲着。”
突然被她拽进来的梅逐雨有些愣，回过神看了看这宅子，“你认识此间主人？”
武祯道：“是啊，这夫妻两个我都认识。”从前也是跟在她身后玩的，后来这两人结了婚，郎君找了个差事干着，变得忙碌起来，娘子又是个脸皮薄的，不好意思跟着他们一群未婚的家伙钻一处玩，来往也就少了些。
梅逐雨听她随意几句介绍完，不由再次认识到，她那朋友遍长安，熟人广四海的名声，果然不虚。随意找了个屋檐躲雨，都是熟人宅邸。
宅子的主人宋郎君和他夫人傅娘子终于听到声音出来了，见到武祯，那胖乎乎长了张圆白脸的傅娘子露出个欣喜的笑容扑了过来。
“祯姐，好久未见你了！”
宋郎君眼疾手快，一把将夫人拉了回去，低声道：“有点眼力，没瞧见祯姐旁边那位吗。”
傅娘子这才发现梅逐雨，哎呀了一声，捧着脸惊呼道：“莫非这就是祯姐你的未婚夫婿不成？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宋郎君笑嘻嘻的有点得意，“我可不是第一次见，我见了好几次了。”他在中书省供职，当了个右补阙，虽不常与刑部官员来往，但好歹同朝为官，也是见过的。
武祯见他们两在那嘀嘀咕咕，笑道：“小傅没眼力，我看你这个郎君眼神也好不到哪儿去，瞧见没，我们两个这衣服在滴水呢，你就准备这么瞧着？”
宋郎君一拍脑门，赶紧带他们去换衣服，走到一半，傅娘子过来将武祯拉住了往另一边走，“祯姐，这个傻宋郎忘记你是个女子了，你自己怎么也忘了，还跟着他们走，你跟着我来才对啊！”
梅逐雨默默松了一口气，他看到武祯准备与他一起进房换衣服，心中纠结，都快忍不住开口提醒了，还好总算是有人解救。
武祯跟着傅娘子去换衣服，傅娘子这边只有女子衣裙，她也只能将就着。而傅娘子身材圆润，武祯穿着她的衣服就稍显宽松，好在她略高一些，倒也还能撑得起来。傅娘子与许多年轻娘子一样，爱穿大红大绿花团锦簇的衣裙，武祯挑了件没那么艳的藕荷色齐胸襦，搭了条银红披帛，头发稍稍擦干随手一绾就行了。
傅娘子手里拿着条被她拒绝的石榴红长裙，满脸可惜，见武祯快手快脚的收拾完了准备走，她赶紧说：“祯姐，我这有两个新做的璎珞，你挂一个？还有这裙子，好歹压个香囊香佩啊，这发髻上一点点缀都没有，也太单调了，我最近也新打了点首饰，你瞧瞧嘛~”
武祯瞧她咕咕哝哝很不甘心的围着自己绕来绕去，啧了一声，扭头见她妆台上摆了几枝粉色牡丹，便剪了一枝小的，插在发髻间。
“这样总行了？”
傅娘子捂着胸，被她祯姐这一笑，笑的魂都差点飞了，只知道捧着脸朝她笑，“祯姐真好看~”她们祯姐长得好，果然不管怎么样都是好看的！
武祯偏爱穿利落的圆领袍，因为她举止落落，大家见了她也只赞一声潇洒，但穿回女子衣裙，又有种别样妩媚动人的风姿，特别是这懒懒散散随手促成，再配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连傅娘子看着都心动，更不要说某位本就将她放在心间的郎君了。
梅逐雨坐在堂前望着外面的雨幕与昏暗天色，听见由远及近的一道脚步声。他转头，见到武祯从廊下走来。裙幅飞流，披帛如泄，黑发间缀了朵粉花牡丹，整个人轻盈如雾似得从黑暗中走出来。
耳边的雨声好像远去了一瞬，他看到她走过来，神情都有些恍惚。
“郎君。”武祯喊了他一声，见他只盯着自己看，忍着笑又喊了一声，才见他如梦初醒的扭过了头，但很快又转了回来，不过不看她的脸了，只盯着她脚下的鞋子，轻应了一声。
武祯提起他那湿乎乎的衣袍一角，“怎么没换下湿衣？”
话刚问出口，她就想到了，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我忘了，你这么高，比宋郎君高了许多，他的衣服你是穿不了吧？”
梅逐雨将自己湿的衣袍从她手中拉了下来，又往旁边坐了坐，怕自己身上的湿气近了她似得，“我是略高了些，衣服不合适，不管它过一会儿就能干，无妨的。”刚才宋郎君找了好几件衣服，他穿着都矮了一大截，着实不像话，只能作罢。
武祯望着他侧脸，伸出一根手指将他的脸扭了过来，“里面的衣服有没有湿透？”
梅逐雨不太自在动了动脑袋摇头：“没有。”
他还穿着那身湿衣，不过有擦过了，就是头发擦乱了些，胡乱的露出几缕在脸颊旁边。他的头发好像比她的更黑一些，墨浸了似得。
武祯自觉自己是个正派人，做不来那种故意唐突调戏他人的事，可不知怎么的，对着这个含蓄的郎君，总是忍不住想去碰他。
她终究还是放下了手，只坐在梅逐雨身边，与他一起看着外面的雨。
“郎君很伤心的时候，有没有哭过？”
梅逐雨不知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也回答了，“我记不太清楚，仿佛是有过一次。”
“只有一次？”
“幼时记事之前大约也哭过，但记事之后确实只有一次。”
武祯：看来是有些麻烦。
她心里想着怎么让人哭，眼角余光中，却忽然发现梅逐雨的左手好像在颤抖。他的手修长，很好看，至少比他的容貌要好看。武祯想也没想，拉住了他的手，“怎么颤的这么厉害，觉得冷？”
梅逐雨已经尽量将手藏在袖中，没想到还是被她发现了，犹豫了一会儿后他说了真话，“不冷，是早些年落下的毛病，每次下这样的大雨，这只手就忍不住会抖。”
他爹娘死的那一日，也是这样的雨天，他这整只手都浸泡在爹娘的血中，他还记得这只手不由自主握紧，捏碎了一颗心脏的时候，那种战栗感，灼热的血和冰凉的雨，让他的颤抖无法停止。这几年，其他人都以为他已经放下，只有这在雨天会下意识感到冰凉颤抖的手，告诉他，有些事还没有过去。
梅逐雨深吸一口气，想控制这只手，不想让武祯太过注意自己这个奇怪的毛病，然而他依旧和从前许多次一样，对这只手毫无办法。
武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这只手轻轻颤动，那种细微的、克制的动静，让她觉得好像是手里拢着只小雏鸟似得。脆弱，她心里奇怪的出现这两个字。
武祯握紧了梅逐雨的左手，“放心，雨很快就会停了。”
梅逐雨嗯了一声，“雨停了就没事了。”
躲在后面偷看的傅娘子与宋郎君两人，你撞撞我，我撞撞你，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瞧他们祯姐那主动握人家小手的模样，嘻嘻嘻~
宋郎君拉着夫人走到屋后，很有几分感叹，“我那些同僚都觉得祯姐这婚事不好，我原先也有点这感觉，但现在瞧他们坐在一起握着手的样子，我又觉得挺配的。”
傅娘子翻了个白眼，“配不配的，管那些人怎么说呢，祯姐答应了就说明她满意，她满意的就是最配的。”
宋郎君背着手，想到了什么，“我先前看梅大郎君不太好相处的样子，还怕祯姐和他处不来呢。”
傅娘子继续翻他白眼，“你们这些人嘻嘻哈哈的，祯姐都看烦了，找个不爱笑的稳重郎君有什么不好，而且你没看出来啊，梅大郎君喜欢着祯姐呢，刚才看祯姐都看傻了，好半天都没说话。”
宋郎君：“是吗？我倒没注意。”
傅娘子：“你们这些粗心的郎君，忒不解风情！走，赶紧走，让他们单独多待一会儿。过几天祯姐婚宴上，咱们可得和梅四他们炫耀一下，祯姐可是先带着姐夫来咱们家了的！”

第三十三章
雨虽是慢慢小了,但一直淅淅沥沥,没有完全停下，天色倒是越发黑了起来。眼看着快响闭门鼓了,傅娘子与宋郎君二人热情的留武祯梅逐雨用晚饭，还邀他们住在家中。
“祯姐，都这个时间了，赶回去多麻烦哪,就让我们两个招待你们好了，我都让厨房准备吃食了,今日你们淋了雨,所以准备祛寒的羊肉,今日早上家仆新买来的嫩鸡子，酥炸可好吃。”傅娘子在吃食上最是用心,说着说着自己都砸吧嘴，“我还让人蒸了玫花乳酥,拌了白龙膏。”
宋郎君在后头加上一句：“是啊,祯姐你放心,这一顿我们特地嘱咐没放胡椒，绝对没有一点辣味！”
因为这夫妻两人都酷爱辣味菜肴，平日里饭菜都要重口辛辣的,武祯先前不愿意在这吃,就是因为担心这个,她自己是吃不了辣的。可这会儿听到这话,她忽然心中一动。辣？想到先前梅四崔九几个辣出了眼泪的糗样,她心里马上就有了计较。
于是她一挥手，“不用，我要带郎君去吃些好吃的。”
傅娘子听她这么说，马上猜测她是想和梅家大郎单独相处，虽然有些可惜，但也不好做那种坏人家好事的事情。不过她心中好奇，还是多问了句：“那祯姐，你准备带他去哪家吃？”
武祯一笑，“你和宋郎君最爱去的那家，蜀地吴娘开的馆子。”
傅娘子：“啊？”祯姐不是最不能吃辣的，怎么要去那家，难道是梅大郎君爱吃？
他们满头雾水，只能看着两人离去。
梅逐雨在外等着，看看天色，见武祯出来，他便道：“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武祯：“不急，我带你去寻个地方吃晚饭。”
梅逐雨迟疑了一下，听武祯说：“不想与我一起吃饭？”他立刻摇头，“愿意的，但天晚了，吃过饭怕闭门鼓响了，不好回去。”
武祯不在意的道：“那就不回去了，你还怕我找不到地方歇息么。”没听梅逐雨回答，她扭头笑道：“放心，我只是想带你去吃点东西，不会乱来。”
听她这好像藏着深意的话，本来并没有多想的梅逐雨忽然有些局促起来。
“我没骑马，那地方还有些远，看来我们只能共乘一骑了。”武祯说罢，也不等梅逐雨反应，自己一踩马镫上了马，朝梅逐雨伸手：“来。”
男女在大街上共乘一骑，虽然此时民风开放，但也有些太出格了。梅逐雨望着她的手，终究是什么都没说的上马坐在了她身后。
武祯见他真上了马反倒笑起来，“你就不怕被参上一把作风不正？那些御史就爱管这些闲事的，万一真被看见了，你说不定要被斥责。”
梅逐雨拉着缰绳，低声道：“无妨。”只要她不介意，他也不想拒绝她，令她不快。
武祯虽然一贯任性妄为，但从不做那种让别人因为自己被牵连的事，更何况是她心里挺喜欢的小郎君，当然更不会让他受这种委屈。所以她在马上笑开了，拉过缰绳卷在自己手里，对梅逐雨道：“抓紧，我来领路。你放心，我知道几条小路，绝对不会引人注意。”
她说的小路，还真的是偏僻极了，一路上只遇到两个人，而且她骑马飞快，在渐渐昏暗的天色里，就算真有路人见到她们，也看不太清马上两人模样。
梅逐雨原本还与她保持着距离，然而马儿奔跑起来之后，他不得不与武祯挨得很近。一低头，他就能嗅到武祯身上的气息还有她头上那朵粉花牡丹的清香。看着那朵花在黑发中间颤动，梅逐雨有些晃神，总担心它一不小心会掉下来。
武祯的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颈脖，因为傅娘子的衣服略大，骑马时衣领就自然而然的敞开来，于是梅逐雨只觉得眼睛往下一看，就能看到那腻白的肌肤，在昏暗天色中简直要发光一般。他浑身不自在，耳朵发热，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地方，心里慌乱。
梅逐雨好几次都想将武祯落下的衣襟拉上来一些，可又觉得贸然动她的衣领太过唐突，只好转开目光，只盯着她头顶看。
雨快停了，但还飘着些小雨丝，两人骑了这一段路，身上又湿了些，好在已经到了目的地。
“就是这里。”武祯直接拉着梅逐雨往那灯火明亮的楼里走。
这崇仁坊有许多旅店邸舍，住满了五湖四海的旅人。前段时间春闱前后，这边才是热闹，来来往往都是些年轻学子，不知惹来多少大小娘子窥看，可现在春闱结束，就没了前段时间的热闹劲，虽然仍有些学生住在附近没有归家，但更多的是来长安做买卖生意的商人，胡商大多在另一侧，而武祯带梅逐雨去的，是一片酒楼饭馆集中的地方。
这个时间，其他坊都已渐渐安静，但这边，仍旧是灯火辉煌，热闹的很，家家酒楼都能听到推杯换盏的热闹声响，酒食香味酣然，还有楼中歌女琵琶，乐声能传去几里。
武祯和梅逐雨进的那家，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辛香辣味，只因这里的老板乃是巴蜀人士，所以在这里开的这家馆子，菜色也多为巴蜀那边的口味。
长安也有不少食客偏爱这种口味的，这家馆子味道正宗，每天来客络绎不绝，若是其他人，恐怕这一时还找不到位置坐下，但武祯认识老板吴娘，就被引到了楼上，单独有一间房来招待他们。
吴娘听武祯将菜色要求了，很是诧异的望着她，武二娘子吃不了辣她是知道的，怎么今日点的全是那般辣的菜？不过吴娘在此开店也有好几年了，知道不多言，见武祯没有其他意思，也就自去准备，不一会儿菜上来，果然是一片红艳辣香。
光是打眼一看，就能看到菜中放着的胡椒花椒茱萸等物，闻着味道都呛人，叫人不敢下筷去吃。
武祯看梅逐雨，“尝尝看。“
梅逐雨什么也不说，先下了筷子，默默吃起那盘鱼。武祯也意思意思吃了两口，只觉得口中如咬着一团碳火。她面上不动声色，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是吴娘自己按照老家习惯调的茶，放了些草药的，喝着能清火解辣。
不过，她依旧是小觑这些菜了，小郎君的眼泪还没有影，她自己反而快要哭出来。
“你不觉得辣？”武祯忍不住问。
梅逐雨瞧了她红润的嘴唇一眼，又立刻移开，“还好。”他的师门在西岭山，那地方也算得上巴蜀，自然是吃这种辛辣味道的，而且他小时候头几年在顶上的雪山住，太冷了也会用辛辣食物御寒。
梅逐雨没什么爱好，在食物上不挑，这种菜色他能接受，但也称不上喜欢。不过，他看出来武祯并不喜欢，吃了几筷子，就不住喝水。
“你若不喜欢，不如我们换个地方？”梅逐雨瞧着武祯装作无事的吃了好几筷子菜，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这句话。
武祯抬头仔细将他神情打量了一番，特别是眼睛。没有一丝的湿润，明明吃的比她多，那唇也只是稍稍有些红，显然出乎她的预料，这个看上去清清淡淡的小郎君很能吃辣。
失策。
武祯发现这一点，也不折磨自己了，将筷子一放，又将旁边的茶一饮而尽。梅逐雨默默的又给她添了一杯茶，“慢慢的喝，一会儿就不会辣了，别喝的太快。”
武祯感受着嘴里的辣味，敲敲手指，忽然起身走到梅逐雨身前。她托住梅逐雨的脸颊，低声嘱咐他，“别躲。”
在梅逐雨的愕然中，她忽然往前一撞。梅逐雨只觉鼻子一疼一酸，然后眼中下意识涌起热意。
他伸手去给武祯揉额头的时候，湿润的眼眶中流出一滴眼泪。武祯伸手给他抹去，心道，果然还是直接点比较顺利。就是无端撞了他这么一下，鼻子肯定疼的很。
梅逐雨却先开口说：“你的额头红了。”
武祯一愣，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子，故意道：“你的鼻子被我撞歪了。”
鼻子确实很疼，不过梅逐雨没说这个，只看着她撞红的额头。武祯刚才那一下太突然，一般人躲不过，但梅逐雨能躲开，只是她先说了别躲，他就真没躲。
“是有什么事吗？”梅逐雨若有所思问。这种突然的行为，总有理由的。
武祯：“如果我说，我只是想看你哭呢？”
梅逐雨没想到这答案，略有些愕然，不太确定的反问：“哭？”
武祯看他这一脸茫然神色，忽然觉得他可爱至极，忽然又捧住他的脸颊，再次低声道：“别躲。”
梅逐雨不吭声，当然也依言没有躲，他只以为武祯又会撞一回，谁知她这次却是径直亲上了他的唇。
那种柔软的温热的触感，之前他也曾感受过一次，于是后来许多日，他都常有乱梦，想起那日山花如翡。多年清心寡欲，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好不容易这些日子修行冷静了许多，今日忽然又是这一下，再度将他拉入了那场旖旎乱梦。
梅逐雨身子紧绷，抓紧了椅子扶手。两人分开时，武祯已经坐在他的身上，手臂揽着他的颈，笑吟吟的与他对视。像是被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所蛊惑了，梅逐雨喉结动了动，慢慢的主动上前，再度凑近她。
武祯并没有一般娘子的羞涩，因为喜欢，心中一动亲了面前这个鼻头红红的小郎君，也因为喜欢，他凑过来的时候，大大方方的回应了他青涩的亲吻。
与上次那个不一样。没有理由的，只是想这么做了。
梅逐雨放开武祯，他呼出一口气，呼吸略急促，眼睛一垂却看见了武祯胸前的肌肤，顿时又是呼吸一滞，扭过头去，努力压制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蠢蠢欲动。
武祯舔了舔唇，凑近他起伏的胸膛，在他耳边说：“太辣了，一嘴的辣味。”
声音带着笑，很是愉悦的样子。
梅逐雨乱七八糟的好一会儿才明白她在说什么，可怜他这么些年从未有过这种经历，被撩拨起了那种不好说的心思，又羞又愧，头都忍不住低下去了。

第三十四章
“梅郎中？”
梅逐雨回过神来,轻轻咳嗽了一声,“什么事。”
捧着几卷书的小吏不知道这位平日工作认真的梅郎中为何一上午都心不在焉，只能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梅逐雨点头，“放这吧。”等人走了,梅逐雨准备继续抄写,可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面前的纸上一团墨迹,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溅上的,可能是方才发呆的太久。
他默不作声的将那张纸放在一边，心中又不期然的回想起昨晚那两个太过亲密的亲吻。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梅逐雨再次定了定神，坚定的驱散脑中一片朦胧暧昧。
清心,定神。
就在他慢慢专注于工作的时候,窗外跳进来一只狸花猫,正是才在武皇后那里替她解决了梅贵妃之事的武祯。不过,梅逐雨可不知道这不请自来的小猫咪,就是让他心神不定了一晚上的武祯。他见到眼熟的狸花猫,虽然有一丝诧异,但并没有在意，只看了一眼而已。
直到他感觉自己怀中多了个毛茸茸暖呼呼的东西，笔下一顿,他发现狸花猫熟门熟路的躺在他怀里,踩了踩他皱起的衣袍,好像还准备在这里睡一觉。
他是跪坐的,这样端正的坐姿，怀里揣着只猫，实在不太合适，所以梅逐雨放下笔，将狸花猫抱起来放在了一边。可狸花猫只懒懒看了他一眼，又一抬爪子准备跳到他怀里。梅逐雨半起身，将自己的垫子抽出来，放在一边，让狸花猫躺垫子里，自己直接跪坐在光滑的地板上处理公务。
武祯瞧瞧垫子，又瞧瞧他的膝盖，很是无奈的撇了撇猫胡须。算了，不折腾他了，这种坐姿看着就难受，要是再没有垫子，膝盖恐怕要难受。想到这她也不待在这了，跳窗跑走。
武皇后的清宁宫中，看着恢复了人形的梅贵妃，一向威严肃然的武皇后几乎快要喜极而泣——太好了，终于不用再继续抱着白猫了！知道那猫是梅贵妃，她心里虽然能接受，可身体还是有点接受不了，每次抱猫后背的寒毛都会竖起来。可因为那是梅贵妃，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抱着，要是这事再晚几天解决，她……她都要习惯了。
梅贵妃挽着武皇后的手，虽然经历了这奇特一遭，但她没有半点受惊的意思，依旧是轻言软语的跟武皇后说话，“辛苦殿下了，这几日要隐瞒我失踪之事，还要忍受我变成那副样子。”
武皇后赶紧说：“你能恢复就好，辛苦谈何说起，素寒那个样子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梅贵妃笑盈盈的，“如果没什么不好，不如我们养只猫？经过这一遭，我觉得其实猫儿也不错。”
武皇后脸青了。梅贵妃噗嗤一声笑出来，纤纤素手在她额上一点，“开玩笑的。”
“不过，为了我，殿下将宝库中的宝物藏经宝玺给了出去，日后陛下那边如何交代？”
武皇后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不甚在意，“那东西说起来珍贵，在陛下眼中，还不如一曲好听的曲子，能掩盖过去，你且放心。”
两人说话间，进了内殿，梅贵妃忽然小小的惊呼一声，往一座鎏金仙鹤提灯上一指，“殿下你看。”
武皇后看去，只见方才被那只狸花猫妖拿去的藏经宝玺，竟然被挂在鹤嘴上。梅贵妃心思灵透，眨眼间就想明白了，道：“看来，这只猫大仙是特意来与我们帮忙的，只是怕殿下有所怀疑，才特意要了这东西为报酬，如今事情解决，它便将宝玺放回来了。”
武皇后却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头渐渐锁起来，仿佛想到了什么，捏紧了自己的衣袖。这只猫，是否又与她那妹妹有关？
武祯这边从宫城出来，什么地方也没去，径直回了豫国公府。她听仆人说裴表兄待在院中赏花，抬步去花园寻他。武祯捏着手中黑乎乎一团影子，见裴季雅站在一片盛开的牡丹花丛中，风流俊逸的模样，扬声喊他，“裴表兄。”
裴季雅转头，只见到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朝自己砸过来，他眼神一闪，在那东西快沾到自己的时候，微微侧身躲了过去。
他这一躲，武祯当然明白了，“果然是你，这‘猫地衣’做的不错，只是表兄不该乱用。”
裴季雅：“祯是怎么猜到的？”
武祯：“难不成我看上去很傻？”
裴季雅一哂，随即话音一转，“既然祯知道了，那你应该明白，我们更配不是吗？”
武祯之前就拒绝过，现在又听他提起这事，懒得和他多说：“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今天你就启程回昆州去。”
她说的不客气，裴季雅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有些哀怨道：“怎么，连婚宴也不让我参加吗，好歹也是你表兄。”
武祯直言：“如果裴表兄是真心来参加我的婚宴，我自然是欢迎的，但表兄心怀恶意，我不得不担心你会再对我身边之人出手。”她顿了顿，“特别是我的夫婿，他不过一介普通人，怕是受不起表兄的格外注意。”
“表兄该庆幸，好在你还未对他出手，否则今日表妹我就不是请你回去，而是打得你站不起来，让人抬你回去。”
裴季雅：……其实已经出过手了不过没得手，如果能直接对付梅逐雨他用得着这么迂回吗。
不过……裴季雅发现，武祯似乎并不知晓那梅逐雨是个道士，这倒是有趣了。
“好吧，那我就回昆州去。”裴季雅并不多纠缠，他这人虽然一副怪异性子，但很识时务，眼见武祯认真起来，要是惹怒她，这位猫公恐怕不会让他好受。
正是知道这一点，裴季雅才会只闹出点不大不小的事，否则他若真心想豁出去闹事，长安城早翻天了。他不想和武祯闹僵，武祯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但武祯更强势些，裴季雅斟酌着自己强不过她，只能退一步。
裴季雅第二日果然就收拾东西回昆州去了，豫国公大约是想歪了，见侄子病歪歪一脸苍白的在女儿婚宴前夕离开，还道他是心里记挂着女儿终究放不下，所以要离开这个伤心地。他心里有几分愧疚，几年前侄子就给他写信想要求娶女儿，但那时女儿完全不想婚事，他就拒绝了。如今，若不是静言大师死前批语，他也不会逼着女儿嫁给梅家大郎，只能说阴差阳错，对不住侄子了。
坐在马车里的裴季雅，望着远处河堤上的垂柳，那柳树下站着一个牵马的人，是武祯。
她折了一枝柳来送他，裴季雅没下马车，只撩开了马车帘子，而武祯将柳枝递进来，望着他苍白脸正色肃然道：“表兄听我一言，你终究是普通人。纵然在此道天资过人，也不可能完全驾驭那些非人之物，若不慎行克制，终有一日，你会反受其害。”
她少有这种肃然神色，裴季雅终究是叹了一口气，接过了她手中杨柳，“你都要嫁给别人了，还管我做什么。”
武祯砸下帘子，“行了，赶紧走。”
马车渐渐驶离长安城，裴季雅在马车中绕着那根青青杨柳。没能达成所愿，他当然是不甘心的，但毕竟是表妹，所以，他送了一份有趣的礼物，就当为被赶之事出口气。
“祯，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呢？”裴季雅神情愉悦期待。
武祯在回程的马上，手中也甩着一根杨柳。她脸上同样带着愉悦的神情，口中低声笑道：“裴表兄，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吧。”
她可以说是很了解裴季雅，这人心眼小的很，这么简单走了，肯定还留了什么后手，所以她也提前回敬了一番。算算时间，等她这裴表兄回到昆州，她做的那个‘鼠地衣’就会生效，到时候少不得请她这花样百出的表兄当几天老鼠了。
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裴季雅一走，武祯与梅逐雨的婚期就在眼前。
五月初一，宜嫁娶。
武祯平日起的就晚，这一日同往常一样睡到了中午，若不是豫国公几次三番派人来喊，她大约还得再睡上一个时辰。她打着呵欠踱到花厅，见父亲戴着个帽子紧张的团团转，随口笑道：“阿父，是我出嫁，又不是你出嫁，你这么焦急紧张做什么。”
豫国公狠狠瞪了这个不着调的女儿一眼，张口就念叨：“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整日胡说八道一点规矩都没有，你也不看看这天色，还睡觉，不早早起来准备了，等时辰到了还乱糟糟的像什么话！”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
武祯喝了口奴仆端来的浆酪，四平八稳的坐在那，一点都不像马上要出嫁的女儿家。“急什么，婚宴还早，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正所谓婚礼，便是昏礼，要等到黄昏时分才会开始。长安时下风气，男女婚嫁双方，若是女方势大富贵，一应婚事过程，婚宴，都会安排在女方家中，有时候男方还会十分乐意婚后一齐住在女方家。关于这些事，武祯与梅逐雨说过，婚宴在豫国公府，至于日后住在何处，就便宜行事，想往哪里住就往哪里住，左右梅逐雨那宅子只有他一个主人，豫国公府这边，也只有武祯一人常住，两人自由得很。
午时过去没多久，豫国公府终于忙起来，先是奴仆们热热闹闹的在后头宽阔的地方支起篷子，那是摆婚宴酒席的地方，还有人在扎百子帐，就是一对新人婚礼上坐卧的地方。武祯一手端着一盘酥脆香甜的撒子，吃的津津有味，看着奴仆们扎百子帐，往里头放些寓意美好的东西，底下还垫上了石榴图。
“扎的太小了，弄大点，你们做笼子呢。”武祯翘着腿指点的时候，梅四崔九一行人带着棍棒过来了，一个个兴奋都写在脸上。
“祯姐，我们来了。”
“祯姐你放心，我们今天都带了家伙来守门的，梅家大郎休想这么轻易的就进门！”
这群少年们是打算充当女方亲眷，为她守门。往日他们不好对人家梅大郎动手，可今日不一样，一辈子也就这一次机会正大光明的为难他。哪家郎君想娶别人家娘子，都得过这一遭，没那么容易心想事成的！
武祯瞧他们摩拳擦掌的样子，也不多说，随他们闹去，反正也闹不出什么事。
“二娘子！二娘子！”有奴婢提着裙子寻她，见她竟然还在这边看扎百子帐，很是哭笑不得，拉了她往房间走，“二娘子，您可别在这看了，这扎百子帐哪是新娘能看的啊，您还得去洗澡梳妆呢。”
混在少年堆里的两位娘子闻言，也跟了上来，几人拥着武祯回房。武祯任她们笑嘻嘻推着，自己手里还端着那碟酥炸的撒子，“时间还早，好歹也等我吃完。”
奴仆无奈的笑道，“哪家娘子像二娘子您这样的，大婚临了还这么慢吞吞的。”
武祯是不明白她们为什么比她还兴奋，好好洗了澡，又坐在那任几个奴仆给她擦干头发，穿上几层婚服。女子婚服乃是青色，层层叠叠的青纱裹着，外头还要穿一件青色团花大袖衫，就是先前被众人缀了金花玉花的那件。
她平时发髻随意，今日也被众人打理的隆重，金玉满头熠熠生辉。
最后，还有上妆。武祯不爱在脸上乱画，最多描个眉，但时下许多娘子都爱染眼妆腮红，贴大大的花钿，她今日是新娘，当然也免不了这一遭。武祯懒得和这一群叽叽喳喳的大小娘子们多说，只得让她们自己随意，自己闭目养神，结果上妆完了，她睁眼一看，被镜中那个模糊的影子给吓了一跳。
好嘛，比妖市里那几个鬼看着还可怕些。她本想拆了，但一想小郎君看到这模样后会出现的表情，又忍住了。拿这样子去吓吓他，武祯一笑，就感觉脸上有什么扑簌簌往下落，不由问道：“你们是不是把面粉拍我脸上了？”
孙娘子在一旁笑的直不起腰，扶着她的肩道：“祯姐，这是香粉呢，我特意给你调的，你闻闻香不香？”
武祯的鼻子已经闻不到味道了，从她们刚才围着她系香囊放香珠，还给她的衣服熏了香之后，她就感觉鼻子里全都是浓郁的香味，其他什么味道都闻不到。
这实在遭罪，她现在希望小郎君早点来，省得她要像个衣服架子顶着个妆奁子似得。
梅逐雨确实早早就来了，不过，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小舅子’给拦在了门外，其中还包括原本该帮他进门的堂弟梅四。
崔九赵郎君等人手执棍棒目露凶光，瞧着梅逐雨下马，他们立刻大喊：“打！”然后扑了过去。
梅逐雨从没参加过别人的婚礼，他也不清楚这个风俗，他那本该教导他这些事的伯父昨夜拉着他喝酒，喝醉了说了一大堆婚后生活的艰难，最后差点哭了，就是忘记了告诉他怎么应对今日这些事。
所以，看到一大堆人凶神恶煞的打过来，他略愕然后，就从容而轻巧的接住了那些乱棍，一个个抽出来给扔在了一边。按照习俗，他得乖乖被打才行，而这些人也不会真打，只是做个样子。可梅逐雨不清楚，所以他看众人都愣住了，也就朝他们点点头，往门里走了进去。
他想早点看见武祯。
众‘小舅子’面面相觑，不敢置信，“他刚才，他怎么把我手里的棍子夺下去的，我为什么没看清楚？”
“啊，对啊，为什么他这么轻巧啊？！”
“你们愣着干什么，就这么轻松让他进去了？赶紧接着守门啊！”
唯独曾见过梅逐雨暗巷打人的赵郎君，一脸冷静，早有预料。早已见识过梅逐雨可怕之处的他，今日带的是一把剑，非常凶残，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依旧是一个照面被人夺走扔在脚下，嘤，太过分太不给面子了。
梅逐雨今日凶残更胜往昔，所有挡在他前面的人，都像纸做的，一会儿工夫就让他来到了武祯的闺房之外。他对着房间那扇大窗户，这个时候，他该念催妆诗才行。方才在外面，他已经念过好几轮了，到这里，到这最后一步，他却紧张起来，只要想到武祯就在窗户后，他就不太敢说话。
从前几日那个雨天过后，他再没见过武祯，这会儿又忍不住想起那天亲昵的鼻息交缠。
他身后一群少年气喘吁吁的追过来，只见这冷面煞气郎君，对着他们祯姐的窗户发愣。
“额，他是不是脸红了？”不知是谁忽然小声说。然后噗嗤声四起，少年们笑成一堆。
窗户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那声响把外面的一群人吓了一跳。只见窗户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待看清那人模样，所有人都噎住了。
梅逐雨一愣，眼睛都稍稍睁大了些。站在窗边的是武祯，她托着自己重比泰山的脑袋，笑出声，“吓到了吧，还是没认出来？”
不等梅逐雨说话，屋里有人把武祯拉了回去，窗户哐当一声又被关上了，谢娘子的声音在里面响起，“祯姐，还没念催妆诗呢，你怎么就这么开窗了！”
“是啊，得再让他等上半个时辰，哪有这样轻易的！”
外面一群少年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刚才那是祯姐？”“一下子没认出来，天哪为什么感觉好像换了张脸似得。”“什么叫换了张脸，那脸上乱七八糟都看不清脸好嘛。”“你们懂什么，新娘就得那么上妆。”“噫，我以后成亲，可不想看到对方弄成这样，也太可怕了。”
梅逐雨扭过头，对他们说：“不可怕，好看。”
众少年：“……”看来是真爱祯姐。
窗户又被推开，武祯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对着梅逐雨道：“郎君，真没吓到？”
梅逐雨：“吓到了，但因为是你，所以还是好看。”
众少年：没看出来，一张脸严肃冷淡的，没想到说话这么腻！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屋里谢娘子孙娘子又想把窗户关上，却被武祯制止了，只见她提起裙摆，一脚踩上窗棂，然后跳了出来。屋内奴仆惊呼不可，“二娘子，这不合规矩啊！您得走门，还得踩着毡席过去的！”
武祯直接拉住梅逐雨就跑，“走，直接去后面的婚宴。”又打了个呼哨，“梅四你们跟上，我今天特地订的成家酒馆里的好酒，晚了可就喝不上了。”
一群人什么规矩也不顾了，浩浩荡荡跟着她往后面去，一派欢声笑语，这场婚礼生生给她们闹成了一场露天酒席，醉了一大堆人。

第三十五章
一场婚宴热闹到后来,就连豫国公也不管了，让他们闹腾去,他自己今天也高兴。闹腾到快半夜,其他人都散去,只剩下一对新人。
新人坐在百子帐中,方才的热闹变成寂静，帐中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帐子方才被人放了下来，帐中灯火昏暗，将两人的影子照在帐子花团锦簇的面上，微微颤动。
武祯看着梅逐雨。他之前并不怎么会喝酒，但今日，哪怕是她有意拦了一下也确实喝了不少，小郎君这次酒量见长,竟然没醉，看神色还清明着。
正所谓红男绿女,武祯穿的婚服是青,梅逐雨穿的婚服则是红。郎君容貌并不出色,平时看着还有些寡淡,但喜事在身又穿着这样鲜艳的婚服，整个人都显得明亮了几分。
武祯将他看了一阵,忽然抬手就将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大袖衫给脱了，梅逐雨一惊,又努力压制住了,坐在那没有动弹,但武祯发现了他刚才惊的那一下，猜到他在想什么，一下子就笑出了声。
她往脸上抹了一下，摸了一手香粉，摇头失笑：“你不会想就这么睡吧？我脸上这厚厚一层，要是不洗干净，我可睡不着。这帐子里又闷热，我不喜欢。”
梅逐雨虽说是没醉，但酒量终究比不过武祯，反应比平日稍慢一些，他顿了一下才说，“新人今夜要在百子帐……”说到一半，他说不下去。
武祯将那件沉死人的金花玉花大袖衫往旁边一扔，又自顾自的拆头发上那些沉甸甸的首饰，拆完后她转了转脖子，只感觉脑袋都快折了。
“好了，快跟我来，今晚我们不睡这里。”武祯一把拉起梅逐雨，掀开帐子就往外走。走前她还没忘记吹熄了帐中的灯火。
天色如墨，星空璀璨，远处廊下有隐隐绰绰的灯火，附近的花丛中有小虫嘶鸣，更显得静悄悄的。
武祯带着梅逐雨偷偷跑回自己的院子，她今日早就让人备了水在这边。
“早听说婚礼折腾人，过来洗把脸，这还有清淡的茶饮和吃食，席上看你也没怎么吃，饿了吧？”武祯这周到细心的样子，要是被豫国公和武皇后看见了，恐怕眼珠子都得瞪出来。
梅逐雨打了水，拧了布巾，却没有自己擦洗，而是递给了她，还替她梳理了头发。她刚才自己胡乱一顿拆，把一个发髻弄得乱七八糟，梅逐雨细细给她将纠缠在一起的发髻松开，让她将头发散了下来。
武祯笑着受了，擦干净脸上那些东西，将热乎乎的布巾盖在脸上，往后靠在梅逐雨怀中。她侧了侧耳朵，忽然笑起来，“郎君，心跳的太快了。”
她的声音藏在布巾下，显得模模糊糊的，若是她此刻能掀开那块布，就会发现她那脸皮薄的郎君此时脸上并不只有羞窘，还有痴迷与欲望之色。梅逐雨没有出声，他缓缓低头，将脸靠在武祯散下的头发中，又用鼻尖和唇轻触她的脸颊肌肤。
忽然，他双手一抬，将武祯从矮几上抱了起来。武祯脸上的布巾掉了下来，她没有管，只是伸手揽住了梅逐雨的脖子，凑近他给了他一个一触即分的亲吻。
“去我的房间？”她声音低软。
“好。”梅逐雨嗓音黯哑。
武祯的床榻按她的意愿安置在向南的窗边，这边的窗户大开着，能看到这处后头院子里满园的牡丹。武祯喜欢热闹，所以她院里这片牡丹园里各色牡丹都有开，白日里看去鲜妍夺目，在夜色中却都被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格外梦幻。
之所以有这个大窗，就是因为武祯爱躺在这床榻上看花，今夜，与她一起躺在这床榻上的人多了一个，花却没有人有心思去赏。
幽幽的香气，随着轻浮的风吹进屋里，使人迷醉醺然。梅逐雨握着武祯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两人一上一下的对视着，眼中都是同样的色彩。说不清是谁主动，两人贴在一处的时候，只觉得天生就该如此。
梅逐雨少年时候，师兄们曾说他没有一般少年那种压抑不下的热情与萌动，师父也说他清心寡欲，生来就是修道的。
梅逐雨一直也是如此觉得，直到他来到长安城，看到武祯，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与一般男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同样会克制不住自己，会为一个人神思不定牵肠挂肚。
修道之人极少娶妻，也提倡修身寡欲，从前梅逐雨对这种男女之事没有期待，哪怕下了山回到红尘中，也谨守着观中教导，然而时至今日他方知，神魂颠倒是何等模样。
就如此刻，他只想掬起这一捧柔软的流水，让她流进自己身体里，以平息这场燎原的火焰。
武祯好不容易得了喘息之机，一掌抵在郎君的胸膛上，有些奇怪的想，为何她这小郎君看着削瘦，力气偏偏这么大，让她这堂堂猫公都有点受不住。她忍不住捏了捏小郎君的手臂，到底哪来的那股力气？
梅逐雨吸着气，握住她的手。感觉到他将脸埋进自己颈边，武祯伸手抱着他的脑袋，勾着他脑后的一缕头发。
“郎君。”
“嗯。”
“我的腰，可能被你捏青了。”
梅逐雨一下子坐起来要看她的腰，但居高临下一眼望去，只见她躺在凌乱的床铺上，笑意晏晏，没有任何遮拦。梅逐雨默默扯过一旁的薄被给她盖住了，武祯翻个身将笑闷在了手臂里，一会儿就发现，腰上多了一双手，虽然烫了点，但十分规矩的在给她揉腰。
她靠在手臂上扭头去看梅逐雨，他坐在她身边，弯着腰，头发垂下肩膀，外面昏暗的光给他朦胧的铺了一个边，像崖边的一棵青松——武祯无来由的忽然这么想。
她忽然转身，伸长手将梅逐雨拉倒，她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这一夜不长，窗外很快就现了曙光。当那从皇城辐射到各个里坊的钟鼓声敲响回荡的时候，武祯才刚睡着不久。她觉得扰人，手在旁边胡乱摸索了一下，摸到个东西，当即就将自己埋了进去。
梅逐雨被外头的钟鼓声和新婚夫人闹醒了，他略带迷茫的睁开眼，见到武祯皱着眉往自己怀里躲，马上就意识到什么，伸手给她捂住了耳朵，果然见她松开了眉毛，一手搂住他的腰又睡了过去。
钟鼓声要分几次响上许久，梅逐雨寻常第一道钟鼓响就会起身，在院中静坐吐息两刻，舞剑两刻，然后梳洗准备吃早饭，接着骑马去上值，遇上大朝会，便更早些。可今日，他躺在这，只觉得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看着武祯。
忽然搂着他腰的那只手挪开了，梅逐雨感觉眼前一暗，自己的眼睛被人遮住。武祯用略带鼻音的困倦声音说：“被你看得我睡不着。“
梅逐雨道歉，武祯睁开一只眼睛，瞅了他一眼。
“你往窗外看看。”
梅逐雨依言转头看去。满园的牡丹在晨光中闪着光，可能是因为花上的露水。清晨空气极好，空气中仍然带着淡淡香味，不过梅逐雨不知为何，觉得这香味不及昨晚浓郁。
武祯爬起来，将下巴搁在他肩上，与他一齐看着外面的牡丹花丛。
“好看吗？”
“好看。”
武祯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躺回去，将脑袋抵在他背心，懒洋洋道：“既然好看那就看看花，我再睡一会儿。”
梅逐雨在薄被下摸索到她的手，牵住了，静静看着外面的牡丹花，一直看到天光大亮。
终究是不习惯在床铺上待太晚，梅逐雨起身，轻声将屋里稍稍收拾，关上了两扇大敞的窗，只留下一小半缝隙，接着带上门出去了。
等武祯终于睡好了穿上衣服出来，正瞧见自家父亲和新婿坐在厅里喝茶。
“南边传来的喝法，现如今长安城里外的寺庙里都爱这种喝法，先前裴家侄儿过来，也教了我煎茶，你尝尝。”豫国公笑眯眯的，一副慈父模样。武祯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敲了敲旁边的木架子，等两人看过来她说：“那茶不好喝，一点味都没有。”
豫国公瞧见她这没形没状的样子就下意识板起脸，再一看端正的女婿，他更觉自己女儿没规矩，马上就想教训人，谁知道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女婿说：“下次不可起这么晚了，错过饭点不吃东西，不利于身体。”
豫国公心中一咯噔，自家女儿自家知，她最不爱听这些，哪怕是她老子多说几句她也烦，豫国公没听说过他们相处的怎么样，如今一听女婿管着女儿，就担心女儿发脾气。这新婚头天，要真吵起来可不得了。
他清清嗓子想说点什么，那边武祯已经回答了，她哦了一声，不见恼，也不见高兴，就是寻常表情踱过来，嘴里说：“你早上吃的什么？”
梅逐雨答了，又问她是不是也吃一点垫垫肚子，武祯点头了，他就起身往外走，像是要去给她拿准备好但迟了一个多时辰的早饭。
梅逐雨走后，武祯就坐在了他的位置，还顺手端起了人家刚才喝了一半的茶汤，评价了一句：“果然不好喝。”接着一口喝完了。
豫国公看看女儿，又看看空荡荡的门口，有点看不懂。不过他心里欣慰的想，看来不需要多担心，他还是早点回寺里去吧。

第三十六章
梅逐雨有几天婚假,不用去刑部官署，头两天他都睡在豫国公府，不过两天之后，他还是回了自己在常乐坊的宅子。他包括豫国公等人，都以为武祯会继续住在豫国公府,毕竟如今长安许多出嫁的贵女,也喜欢待在自己娘家，而不是夫婿家中,风气如此,武祯又是这样的性格,不太可能跟着梅逐雨回去他那宅子住。
梅逐雨生活称得上简朴,不好享受，也不爱丝竹歌舞，可武祯相反，所以两人虽然成亲，但若真日久天长住在一处,恐怕武祯不会过得舒心。梅逐雨心如明镜,并不强求。
可是梅逐雨前脚回去，后脚他那宅子就热闹起来,因为武祯让人搬了不少东西过去,她自己一些衣裳首饰之类的，还有些喜欢的摆设物件,都搬过去了。
梅逐雨有些惊讶,但心中也极高兴,哪怕武祯说只偶尔会在这边住，他也特意令人将本就干净整洁的家中再仔细整理打扫了一遍，好让武祯将她的东西摆进来，他还特地打了新的柜子等家具，搬回来让武祯使用。
这个家中多了个主人，东西也多了，看上去就没了从前的空荡冷清。武祯在安置好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想起自己之前来这里，还是偷偷摸摸的，结果被小郎君发现，一把从床底下拽出来……想到这，她往梅逐雨床榻底下看了一眼。
下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那身落在这里的红色圆领袍，估计是被发现了，也不知道小郎君看到她的衣服出现在床底下，是个什么心情。武祯厚着脸皮，都没有露出尴尬之色，还饶有兴致的在屋里的橱柜翻了翻，看看能不能找到自己那套衣服。
不过衣服没找到，梅逐雨先进房来了，他瞧着武祯在找什么，便问她：“找什么？”
武祯回头看见他，“找一套红色的圆领袍。”
她不止一套红色的圆领袍，不过如果郎君真的在床底下发现了她那次留在这里的衣服，他就一定明白她在说什么。
果然，梅逐雨露出了不自在的神色，他耳下发红，一声不吭的到床边，打开旁边的小柜子，取出了那套叠的整齐的衣服，底下还有一套中衣和女子的……总之，他将这套衣服递给了武祯。
武祯没接，问他：“你有没有猜过，为什么自己床底下会有这么一套衣服？”
梅逐雨：“不知道，但我见你穿过这一身。”只要想到这就有点心绪不宁，感觉这床榻都快睡不住了，只好锁在小柜子里。
武祯瞧他强装冷静的红着脸，突然有点无言。小她几岁的这位郎君，平日脸皮薄为人又正直，做亲密一些的动作都会羞窘的，怎么夜里在床榻上，就那么凶，力气大的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就她这腰上，指印还未消退。
当然除此之外，她还是很满意的，舒服也是真舒服，这男女之事之前斛珠与她说，她还不屑一顾觉得没什么乐趣，现在亲身体验过了，又觉得不同。她这郎君，夜里沉默又莽撞，与白天真是不一样。
梅逐雨不知道新婚夫人在想些什么，见她不接自己手里的衣服，只能打开柜子，替她将衣服放好。谁知刚放好关上柜子，他就感觉腰间一紧，武祯拉着他的腰带，将他往床榻那边拉。
被按坐在床榻上的时候，梅逐雨还有些回不过神，“怎么了？”
一声轻响，武祯解了他的腰带，手一松让那腰带落在地上。“睡觉。”武祯拉着他的衣领笑说。
梅逐雨一愣，按住了她的手，“现在是白日里，才刚过午……”
武祯坐在他身上，一手揽着他的脖子，轻咬了一下他的红耳垂，低声道：“可是我想睡。”她就想试试看，看白天小郎君是不是还像晚上那么凶。
但梅逐雨再次按住了她的手，“还是等晚上吧，现在……”武祯不说话了，轻巧的挣开他的手，往某个地方伸去。
“这不是在你自己的房间吗，为什么不可以，又没人会看见。”武祯一边说一边动作，忽然哎呀一声被掀翻在床榻上，浑身轻颤的郎君将她笼在身下，嗓音哑的厉害，“我昨晚太用力，你的腰青了，现在会疼。”
武祯噗嗤笑了，仰头在他脸上轻啄一口：“我以为是你不好意思。”
梅逐雨确实不好意思，但他心中，自己的意愿与武祯的想法相比，总是不值一提的。“你会疼的。”四个字说的好像即将决堤的河水，一股摇摇欲坠的感觉。
武祯已经将他衣襟拉开了，“好，那你就轻点。”
结果最后还是没能轻点，武祯明白了，郎君不是夜里凶，是翻云覆雨的时候凶。虽然这次他好像记起不能用力，过程中三番四次的放轻手上的力气，但到情动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加重力道。到最后，他也不抱着武祯了，就伸手撑在武祯身边，抓着锦被，不碰她的腰和肩。
梅逐雨耳朵红红，略有些羞愧的坐起来穿好衣服，打来水给武祯擦洗。
武祯抱着被子坐起来看他，撑着脑袋安静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嗯？”
“你不喜欢这样，我还勉强你。”
“没有勉强，你开心就好。”梅逐雨犹豫了一下，坐在床边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希望你高兴，肆意。”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样耀眼夺目。
武祯就挠了挠他的下巴，“看来郎君是真的很喜欢我了？”
梅逐雨点点头，接着出门去了。武祯看着关上的门笑了一声，起身穿好衣服，就靠坐在梅逐雨书房窗边。这窗户临水，能看到大半个院子。武祯意外的发现，郎君这个绿意葱葱的院子，其实并不只有绿色。窗外那池绿水边上开了一大丛蓝紫色的菖蒲花，水中有睡莲，还未开，不过能看到一点粉色，伏在水中的莲叶底下，几尾红鱼在摆着尾巴。池边草丛里，有开着嫩黄色的小花。
虽然不像她院中花团锦簇的富贵，但清雅别致，在这渐热的夏日中，令人格外舒适放松。武祯在这微风徐徐与夏日草香中睡了过去，梅逐雨回房，发现她在这睡着了，拿了轻软的薄被与她盖上。
她长得好看，睫毛浓长，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很明亮，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样的人该活得肆意潇洒。
梅逐雨怔怔看了一阵，伸手虚虚拂过她的脸颊——真如梦一般，她真的嫁给他了。轻握了一下武祯垂下的手，又慢慢松开。
虽是夫妻，但他其实明白，武祯对他周到细心，却并无他对武祯那一样的心意。她坦荡的一目了然，他也看的清清楚楚。不过，婚事能强求，心意却不能。他只不过希望如这样的日子能过得更久一些，待日后，哪怕武祯不愿与他在一起了，他也会好生看顾她。
他们婚后几日，就到了端午，早一日，宅子门口挂上了艾叶菖蒲，屋内剪了几枝菖蒲花，厨房灶间和各个藏污纳秽的角落里都用艾草扎的把子熏过。这一晚武祯是在梅逐雨这宅子里睡的，早上起来，边上已经没人了，她爬起来将卧房窗户推开，果然就见后院里，梅逐雨在舞剑。
这还是武祯前两天才发现的事，她以为的那个文弱郎君，竟然还会舞剑，并且很有几分样子，哪怕手中拿着的是把寻常木剑，也能隐隐听出几分金戈之声。她好奇问起来，梅逐雨说从前有师父教导，武祯以为他家中请过武师，便没有多问。许多勋贵人家生下男孩，都会从幼时悉心教导，请个武师教导强身健体也很正常。
这样一来，武祯总算明白为什么郎君瞧着不显，却有那么大力气。
当然，是自以为明白。
武祯靠在窗边瞧了一会儿，见梅逐雨收剑，才向他招招手。
梅逐雨走到窗边，武祯对他伸出手。梅逐雨擦了一把掌中的汗，握住她的手。
“你去年端午怎么过的？”
“就在府中。”
“无趣，今日你跟着我，我带你去玩，快，换一身衣服，穿那套紫色的缺骻袍。”
梅逐雨依言换上，回过头发现武祯穿的竟然是那套被他藏在小柜中的红色圆领袍。他一愣神，武祯就拉着他上街去了。
两人还未吃早饭，今日他们起得早，常乐坊坊口这边几家早点铺子还没关门，炸面条煮面片的，架着个大锅蒸饼蒸糕的，还有熬了豆子粥的，各家花样都不同。武祯闻着味道选了一家走进去。这家是做胡饼的店，店家手熟，面糊打浆往锅子上一摊，裹上肉刷上油，两面煎的焦黄，看着就好吃。
若是赶时间的，可以拿着一边走一边吃，武祯两人不赶时间，就在店里吃了。因为是端午，店家还专门送了两个粽子并两碗清粥。
吃过早饭，坊门开了，武祯带着梅逐雨往曲江池那边去。
两人虽骑了马但速度不快，等到了曲江池天已大亮，这个时间，曲江池边早已聚集了许多人，有人在曲江池边扎台子，这是准备演杂戏；有奴仆装扮的人在水边树下扎帐子，那是城中贵族奴仆，来给女眷占位置的，待会儿这边有赛龙舟，若不早早来占个位置，怕周围都挤满了人，到时候连腿都插不进来，就没法近前看龙舟赛了。
附近坊市里的百姓也到的早，大多喜气洋洋牵着孩子，他们一年之中忙碌的日子多，也就这些特殊的日子能带着家中妻小出来游玩，被家中大人领着出来的孩子格外多，嘻嘻哈哈的笑成一片，手中还拿着粽子与煮过的鸡鸭蛋。
武祯瞧见周围不少人手腕上都系着彩色的细带，想起来这遭，左右张望了一阵，终于被她找到了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人。这老妇人篮子上挂了十几条的彩色丝绳还有绣五毒的小香囊，武祯过去买了两根彩色丝绳和两个香囊，给梅逐雨系了一根，又将放了苍术白芷和菖蒲艾叶的香囊给挂上，“差点忘了这个。“
梅逐雨忽然笑了一下，也接过她手中剩下的香囊弯腰给她挂好，口中道：“无病无灾，诸邪避退。”

第三十七章
在寻常人眼中,端午节日,是个大好日子,上至权贵下至普通百姓,这一日都要清扫房屋,佩戴艾草,或者出游沐浴阳光,一年的寒冷在这一日彻底离去。但在一部分特殊之人的眼中，端午其实有着别样的热闹。
开窗熏艾草的人家厨房里,从窗户烟囱飘出的黑灰，有一部分与普通的黑灰不一样，它们扭曲聚合，仔细看去，都是一粒粒芝麻大小的东西,吱哇乱叫着在艾草烟灰中噗嗤噗嗤变成一团团灰烬，飘落在地上。
还有被从角落里赶出来的黑灰色毛茸茸动物，普通人只以为是老鼠,可若真有人仔细看了就会发现,那东西没头没脸,哪里是老鼠,分明就是个滋生于黑暗角落，喜好吞吃霉物的精怪。
还有人家门口门梁上,扒着一块块锈迹似的东西,若那家人门口挂了菖蒲艾草,那锈迹就会慢慢剥落,沉进泥土里去，而有人家偷懒未挂的，门上就爬满了这种‘锈迹’，附近人家门上落下的‘锈迹’也会缓慢爬过来。寻常人看不见，但这户人家开门关门触摸到这种‘锈迹’的次数多了，恐怕这一年要生几场小病。
除了这种极容易生出来，没什么太大危害的小精怪，还有些比较难缠的家伙。譬如曲江池底下，就涌动着暗色的潮流，看到的人只以为是水里的鱼群或者水草一类，但武祯知道，那是河底休眠了一冬一春，被端午阳光唤醒的溺傀，这东西是淹死在河里的人和动物骸骨上长出的，在水中看是与河水无异的透明，但站的高远一些，就能看到阴影。夏日孩童易在水中溺亡，多半就是这些东西搞的鬼，一旦进入溺傀们汇聚的水域，就很难挣扎起来。
武祯不喜欢这玩意儿，每年夏天她和小蛇几个都得在长安城各水域里捞鱼一样的捞这些倒霉玩意儿，捞出来放在岸边等阳光出来晒死，但它们长得太快，每年都捞不完。
除了溺傀，端午还会出现一种精怪，是武祯喜欢的，名叫‘阳鸣’。同样长在水里，但阳鸣对人无害，不仅无害还有益。到端午这一天，阳鸣就会从水里破茧而出飞到天上，叫声清脆好听。这种精怪的生命只有端午这一天，它们会挑选喜欢的人，落到那人头上，被选中的人虽说不能百病全消，但也会感觉精神一震疲劳尽散。
武祯瞧着河面上好像掠过一阵风，河面起了波澜，嘴边忽然带上笑，一拉梅逐雨的马，追赶着那阵风来到了曲江池下游一处。那阵微风停的时候，她们也停下了。
“怎么了？”梅逐雨问。
武祯只说：“没什么，我在找梅四他们几个，可能是在这边。”她装作无意的看了看梅逐雨头顶，见那些乘风而起的阳鸣，果然有两只落在梅逐雨头上，顿时心里舒坦了。
梅逐雨没在意这些小东西，虽然他能看见自己脑袋上飞过去的阳鸣，能看见路边缓慢挪动的一团阴影，能看见柳树稍上飘飘扬扬的白幡子，能看见混在人群里带着妖气的妖怪，但他身边有武祯在，所以他表现的和普通人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见武祯左右张望，他问：“堂弟会过来？”
武祯点头，“对，他们几个年年都会参加赛龙舟。”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在对岸大喊着‘祯姐’。两人眼神都不错，马上看出来河对岸那一堆穿着紫衣的青年郎君就是梅四崔九等人。
武祯等在原地，梅四等人果然深谙武祯性子，自己主动乘船过来了。一靠岸崔九就跳下船跑过来道：“祯姐啊，不是说好了在台子那边等着吗，怎么跑这里来了，我们找了好一阵了。”
武祯：“忘了，是我不对，走吧。”
“等一下！”梅四也跑过来，“祯姐，你怎么没穿我们一样的衣服啊，待会儿看着多不好看。”
武祯：“我又没准备参加今年的龙舟比赛。”
一言出，剩下的郎君都慌了，“什么！去年祯姐不也参加了吗，怎么今年不参加了！”“对啊，我们把前头鼓手的位置给祯姐留着的，现在祯姐不干了，临时去哪找人来凑啊。”还有人哀嚎，“祯姐啊，我的亲姐姐啊！您这是要玩死我们呢，我们都说好了今年一定要夺到个名次的！”
武祯听他们哀嚎完了，才一指旁边的梅逐雨，“我是说我不参加，让他参加。”
一瞬间所有人失声，看看瘦高身形的梅逐雨，终于有个少年弱弱的问：“他，会敲鼓吗？”
问是这么问，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是想问梅逐雨有没有那个力气，毕竟前头那鼓也不是一般的鼓，想敲得响亮就得有点力气，梅逐雨怎么看都是个文弱书生，长得高有什么用。
武祯看得懂他们那点小心思，似笑非笑，“怎么，不相信祯姐推荐的人？”
赵嵩岩赵郎君与其他人不同，在其他人还在犹豫的时候，他已经真心实意的点头了，“我相信。”她可是亲眼见识过梅逐雨凶暴一面的人。
其他人：……这个狗腿子，竟然不要脸的抢先出头拍马屁！
于是其余人不甘落后，不管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嘴上也是一片的“我相信！”“我也相信！”
武祯瞧了梅逐雨一眼，宽慰了小弟们一句，“不用担心，你们姐夫的力气我领教过的。”
众郎君闻言，一下子都不正经的哦起来，笑的东倒西歪，还有个矮瘦的小郎君嘁嘁嘁的笑个不停，其他人都停了，就他还在那猥琐的笑，被武祯轻轻抽了一鞭子，“差不多行了，再笑就让你哭。”
等他们都抬头望天，武祯凑近梅逐雨，“本来我是准备自己上的，但腰疼，所以郎君你替我一回，怎么样？”
之前来的时候，武祯没说这事，但梅逐雨瞧瞧自己身上这套紫色的缺骻袍，再看看少年们身上的紫衣，就明白她早就打算好了。
“辛苦你一回，好不好？”武祯用哄人的语气说。听得一众少年差点倒退几步，他们祯姐，会哄人？！不是，难道嫁了人就会变得这么温柔了吗？他们不敢相信！
武祯既然提了，梅逐雨当然没什么不愿意，只是……
“我没参加过这种活动，只能尽力，不一定能做得好。”
武祯撩了一把他颊边的头发，低声道：“没关系，我也没想让你怎么样，就是觉得你太闷了，让你跟这群混小子一起去玩玩。”
众郎君：……可是祯姐我们不是玩玩，我们真的想拿名次啊！
这次又没法一雪前耻了。除了赵嵩岩之外的郎君，包括梅四都苦哈哈的想。
一年一度的龙舟赛很盛大，光是参赛的船就有六十条之多，每条船上三十六人。崔九他们人数不够，还特地呼朋引伴叫来了家中兄长弟弟，好歹是凑够了三十六人。然而这三十六人里，有能弯弓射鹰的雄壮男儿，也有如梅四这种力气不够的小弱鸡，这种参差不齐的水平，怎么比得过那些早就准备好，千挑万选队员的龙舟。
城中好些个有名气的店铺都会买一艘龙舟，雇佣有把子力气的郎君来赛这一场，就为了扬名出风头。除了这些店铺，还有官办学里的学子们，也会准备一艘龙舟在这一日同其他人赛上一场，也好叫人瞧瞧他们的厉害。除此之外还有皇亲国戚府上，令侍卫士兵们也来凑热闹，总之三百六十行，行行参与。
再看那些龙舟，样式大小差不多，但布置的就不一样了，有华丽如同花船的，有在船舷描画飞龙的，有扎着红绸的，各色各样。
这些龙舟会在曲江池中段出发，一直到下游，那有一座横跨水面的城楼，皇帝与皇后及王公大臣就在上面看着，最先穿过这个城楼桥洞的龙舟为胜，因为皇帝看着，还会给头名发下奖励，为了得到这个殊荣，参与比赛的人们就更拼命了，从一开始就战况激烈。
武祯骑在马上，只听到咚咚咚的鼓声此起彼伏，岸边站满的百姓高声呼喝，热情的挥舞着手中的东西，还有太过激动的娘子将手里的帕子都给扔河里去了，更有甚至自己都掉河里去了，又被岸上的人七手八脚拉上来。
龙舟划得飞快，每到一个河段，那个河段两岸的百姓就激动起来，还有人站上了岸边的树，在树上瞧，更有人追着前行的龙舟往前跑。
武祯也是追着龙舟的人，不过她是骑着马，而且没有在河边，只在一侧的道上，能隐约透过柳树与拥挤的人头，看到河面上箭一样的龙舟。
她看不太清楚，但能听到鼓声。所有的鼓声都很激昂，但有一道鼓声最为响亮，并且十分有规律，好像敲鼓的人完全没有被周围热烈的情绪所感染，冷静的按照自己的节奏敲击着鼓面。
其实赛龙舟最前面的鼓手非常重要，他们能带领一整艘龙舟的节奏，有些龙舟前半段太过用力耗尽了精力，到后面就会落于下风，那些容易被其他龙舟带跑的等到后面，一艘艘都得慢下来。
武祯听着那始终稳定响亮的鼓声，心情愉悦。终于，众人隐约能看到终点的城楼了，打鼓的鼓手们敲了一路有些开始气力不济，鼓声轻了许多，而这时，那一道最响亮的鼓声乍然变快，如雷震般炸响，越发急促。
透过人群缝隙，武祯遥遥望着一条眼熟的龙舟与其他龙舟慢慢拉开了距离。
“啊！赢了！”
“喔！”
城楼那边出了结果，响起一片欢呼声，武祯就牵着马等在一边，过了一会儿，一大群郎君嘻嘻哈哈的跑了过来，人人都满脸通红兴高采烈，去时独自走在一边的梅逐雨，来时被那群郎君拥在了中间，明显亲热了很多。
“没想到，大郎竟然力气那么大！唉你瞧见没，咱们左边那条龙舟上的那个鼓手，一身横肉有什么用，和咱们大郎比起来差远了，力气那么小，后头我看他脸膛都涨紫了，声音还是没咱们的鼓响亮！”
“终于，终于是赢了一回，再也不用被嘲笑了。”
“堂兄，我服了，真的服了，你的鼓怎么敲得那么好，把其他人全都压下去了，我听着就浑身有劲……哎哟我这手刚才太用力了现在好疼。”
梅逐雨抬眼寻到树下牵马的武祯，见她早有预料的对着自己扬眉一笑。

第三十八章
其实这次龙舟赛,他们没拿到头名,只是第二，但是这也足够梅四他们有面子的了,毕竟第一可是皇城护卫士兵组成的,皇帝手底下的人,要是被他们给胜了,怎么也说不过去。当然,鼓敲得最响的是他们,然后最巧合的是头名龙舟队那个鼓手,是与武祯认识的黄郎君，就是那个守宫城的。
梅四他们这边正在说着话,那边穿着黑衣的黄郎君就过来了,他生的威武英勇，这会儿外衫解开系在腰上，看上去格外有男子气概。他走过来就直接往武祯肩上拍了一下，非常不见外的道：“我还以为今年能看你当鼓手呢,没想到竟然不来。”
说完这句话，黄郎君感觉到一道冷冷的视线，这种熟悉的,带着些敌意的视线让他下意识后背一凉,见到被梅四等人拉在一边说话的梅逐雨,他一下子想到先前武祯跟他说过的那番话,伸手挠挠后脑勺,讪讪的干笑两声。他往梅逐雨那指了一下,对武祯说：“我是真没想到，梅郎中这力气着实不小，那鼓声震得我耳朵都疼了，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说话归说话，黄郎君手脚规矩了，不敢再摆什么哥俩好的架势。武祯注意到他有点虚，不由看向梅逐雨。只见她的郎君略有些尴尬的移开目光，也有点心虚的模样。
武祯好笑，心想黄郎君心虚也就罢了，他心虚什么？
“恭喜你拿了第一，怎么，过来炫耀的？”武祯笑着对黄郎君说。
黄郎君摆手，笑出一口白牙，爽朗道：“不是，是我队里那些兄弟对梅郎中很好奇，说他力气这样大，说不定身手也不错，让我来邀梅郎中有空去我们营里玩玩。”
武祯想也不想就抬脚踢了他一下，“滚滚，你们那群老流氓，脸皮又厚下手又黑，我家的郎君可是文职官员，跟你们打多吃亏，要是他伤了胳膊腿的，我就去拆了你们整个营。”
黄郎君哈哈大笑，“护的这么紧干什么，只是去玩，又不一定真的会打起来。”
武祯很了解这个朋友，看到好对手就手痒，非得比一场才行，这会儿的保证都是放屁，做不得数。所以她也不跟他多说，挥着手赶他走，“赶紧走，没得商量。”
黄郎君嘁了一声，还不太甘心，一嗓子吆喝那边的梅逐雨，“梅郎中，有空去咱们营里玩玩啊，兄弟们都佩服你这把力气呢！”
梅逐雨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早就听到武祯的回应，这会儿扭头说：“多谢好意，但我不会去。”
武祯那边是怕她的小郎君被一群不要脸的汉子给欺负，而梅逐雨这边，纯粹是因为听到武祯不愿意，所以不去。说到底，他日子过得平淡，不喜欢参与这些，若武祯没有要求，他是不会主动参加的。
黄郎君没约到人，失望的垂头走了。武祯拉着梅逐雨的袍子将他从人堆里拉了出来，对意犹未尽仍在兴奋的梅四等人道：“你们自己去玩，我和郎君先走。”
梅四诶了一声：“怎么又要先走，你们去哪啊，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玩，往年都是一起的，今年多了大堂兄就更热闹了。”
话一说完，旁边崔九就敲了他一下，让他闭嘴，接着挥挥手笑嘻嘻的说：“祯姐你们去玩吧，我们自己找乐子去。”
等武祯和梅逐雨走远了，崔九这才放开梅四，对着他茫然不解的表情道：“祯姐这是新婚呢，人家爱在一起单独处着，你上去凑个什么热闹。”
梅四额了一声，终于反应过来，就好像被放了气似得整个人都萎了，“祯姐嫁人了，不还是我们祯姐吗，为什么不能一起玩。”
赵嵩岩同样一脸的复杂感慨神情，拍了拍兄弟的肩，“我知道你的心情，感觉像被抛弃了，这些日子，祯姐跟咱们一起出去玩的时间都少了很多。”
“不过，往好里想想，以往祯姐管着我们，但现在祯姐一门心思在梅大郎身上，不会来管咱们啦！”赵嵩岩突然话音一转眉飞色舞起来。
梅四一怔，接着也膨胀起来，“对啊，咱们可以去玩点新鲜的东西了！”
一群突然失去了老大的崽子们乍然感觉到了自由的快乐，很快将那点被抛弃的怅惘扔到了脑子后面，各个鬼叫呼喝着跑远了，他们要尽情的去玩耍啦！
刚奔出去没多远，少年们遇上了天敌，以柳太真为首的一群贵族小娘子们。其实郎君堆里不少人以后的结亲对象，很有可能会在这些娘子里面挑选，毕竟门当户对的观念在这时是很被推崇的。可惜梁子结了几年，没那么容易解。
郎君们按照以往的习惯，故意晃荡过去，一位郎君故意折了根柳枝扔过去，砸中了一位身穿粉衣的小娘子，那小娘子脾气也爆，扭过头见是他们，立刻气呼呼就开骂了。其实这扔柳枝的郎君，与那被砸中的粉衣娘子，家中正说着亲，可两人这会儿也吵得最厉害。
梅四在这种时候向来是作为主力军的，别看他平日对武祯和小伙伴们和谐友好又无害，但对其他人，很有几分傲气骄矜，那下巴也能扬上天去。可是这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发现那位柳太真柳娘子，朝他多看了两眼。
柳娘子一贯不管她们吵闹，只端坐巍然不动，连眼皮都不掀，可这回竟然盯着他看。更奇怪的是，梅四感觉被她看了两眼，心里生出一种害怕的感觉，腿软还心慌气短，扬着的脑袋慢慢往下垂，最后整个脑袋都低下去了，脚步往后挪，挪到了崔九身后才觉得安全了一点。
梅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好慌，还有一种好像溺水的可怕感觉。
一群精力旺盛的郎君在这边和小娘子们打嘴仗的时候，武祯和梅逐雨在花台底下看杂戏。
龙舟赛结束后，这曲江池边的热闹才刚开始，人群就像水流，会不断的聚集在各个好玩有趣的地方，像是这个演杂戏的台子，现在上头是两个身穿长裙舞剑的娘子，身姿袅娜十分好看。与这个台子相对的，还有城中一个乐坊搭的台子，有两个胡姬在跳胡璇，一左一右两个台子都拥簇者甚，还有人站在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眼睛都忙不过来，因为太过热闹，将这一条路都给堵住了。
武祯看了一会儿，拉着梅逐雨挤出人群，江面上有人拉上了手指粗的绳，从江对岸的大树上系到了这边的大树枝桠，拉出一条弧线。而手执长杆的百戏人就轻巧的走在绳子上，在那么一根细细的绳子上表演着渡江，其中惊险刺激之处，令两岸围观百姓都不由得屏住呼吸。特别是当走到中间，那绳子几乎挨到了水面，一阵风吹过来，绳子晃晃悠悠，踩在绳子上的人也晃晃悠悠，让人看着就感觉提心吊胆。
除了这个还有大树下系的秋千，有妇女娘子在比赛打秋千，看谁荡的高，树顶上挂着红绸扎的花，荡到最高处一伸手就能摘到那些绸花，所有参加的娘子们都以拿到红绸花为傲。不过这事只有胆大的娘子敢上去，胆子小些的娘子们只能站在下面瞧着，瞧见秋千被荡到高处，还有不少娘子都遮着眼不敢看。
武祯对这个有点兴趣，也上前去玩了一把。她的胆子向来很大，先前最厉害的一位娘子也才摘到第三根梢上的绸花，可她上了秋千，越荡越高，几乎快要齐平，引得树下一阵惊叫。梅逐雨在树下看的紧张不已，双手都不由得微微往前伸，想着万一她不慎掉下来，该如何第一时间接住她，不让她摔伤。
但武祯不管树下的惊叫慌张，她的秋千荡的快要越过树梢时，她放开了一只手，在一片更兴奋的尖叫中轻巧拽下了树顶最上面那朵绸花。
等她下了秋千，周围的娘子们都瞧着她眼睛冒光，这么勇敢厉害的娘子，当然要多看几眼。武祯将手中的红绸花绑在梅逐雨的手腕上，哈哈大笑着拉着他又往下一处走。
城中有些老字号有名气的糕点铺子，在河边搭了棚子，他们出材料，邀请围观的百姓们参与包粽子比赛，在固定的时间里，能包出最多粽子的，能得奖品，还能将自己包的粽子直接带回家去。除了包粽子，还有做艾草粑粑的，一大群干练的娘子们撸着袖子前去比赛，各自的郎君孩子就在一旁围观，拍掌跺脚的给她们鼓气。最后场上的娘子们争分夺秒的包粽子做粑粑，场下的郎君们手舞足蹈的跳起了舞，场上场下都不服输的比较起来，惹得围观众人大笑叫好。
阳光明媚，气氛热烈，梅逐雨本不喜欢这种吵闹环境，可今日，他却觉得有些不一样。看着身旁武祯和其他人一般拍掌呼喊的样子，梅逐雨不自觉的，又露出了个笑容。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热闹也没什么不好。
两人逛了一路，武祯感觉饿了，在路边临时搭起来的小铺子里买了艾草粑粑，还有几个不同口味的粽子，都是青绿的颜色，看着就令人胃口大开。
路边还有卖果汁鲜果的，武祯瞧见有人挑着担子卖樱桃，水灵新鲜，也顺手买了些。
等到他们在外逛了一天回家，这些樱桃就让厨房做了樱桃酪，去核的樱桃淋上乳酪甜浆搅拌，稍稍冰镇过后，酸甜可口又解暑，端午晚上用兰草煮汤沐浴，洗去一身淋漓热汗，再吃上这样一碗樱桃酪，当真是无比畅快。
这一年的端午，也就没有遗憾的过去了。
活了二十三年，到今日，梅逐雨方才知道，这世间的繁华热闹节日究竟有多么生动有趣。而这一切，都因为武祯。

第三十九章
“梅郎中,你不是刚娶了名满长安的武二娘子吗,怎么我看你面上没有一丝欣悦之色啊，难道是日子过得不痛快？”
同为刑部司郎中的崔守元突然凑到梅逐雨身边，语气熟稔的问道。梅逐雨一向独来独往，每日在刑部官署用的这一顿午饭都无人会来打扰,没成想今日却有个不速之客。
梅逐雨看了一眼崔守元,这人之前没与他说过几句话，不过在刑部的人缘要比他好上许多。因为崔守元是个喜欢邀人上妓馆乐坊的,而且出手大方豪爽，惯会与人称兄道弟。梅逐雨与他来往不多,因此态度冷淡的对他点点头就要走。
谁知那崔守元竟然不依不饶的跟了过来，“大郎啊,今夜我们相约去平康坊蔡娘子那里玩玩，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梅逐雨摇头：“多谢邀请，我不去。”
崔守元诶了一声，“不是我说你啊，大郎，你家那位是个不羁的,去妓馆乐坊去的比我还勤，你难道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我可是知道的,她虽说和你成了亲但压根就住在豫国公府,都没到你那宅子去住,可见心也不在你这里。这也正常,武二娘子,谁不知道她那性子啊，你心里的郁闷我也能理解，但男人嘛，就是要大气一点，岳家选得好将来能得多少助力，这一点不痛快算不得什么，我是与你同病相怜，觉得能与你成为知己好友，这才来邀你的……”
崔守元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梅逐雨一直没什么表示，等他话音停下，才道：“别在这妨碍我，回你自己的地方去。”
梅逐雨说得直接，崔守元一时之间还未反应过来，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顿时被他的态度气的一个仰倒，脸上和善的表情一沉，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扭头就走，嘴里低声骂道：“以前还以为是个沉默耿直的，现在看也不过是个不知好歹的玩意儿，以为攀上了豫国公府就神气了，呸。”
梅逐雨也不管他，自顾自的做自己的事。从与武祯成亲或者说从他们婚事传出去之后，总是有许多这样那样的声音，成亲后，更是有不少闲话传出。说他攀附权贵不惜娶一个嫁不出去的娘子，说他脑子糊涂选错人不想好好过日子，说他管不住夫人全无男子脸面，有当面冷嘲热讽，也有背后讥笑，梅逐雨很清楚，但他不在意。
武祯如何，他自己清楚，他人如何说如何看，都影响不了他，他本就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只是总有人自以为是，想来看他笑话。
想到武祯，梅逐雨手中的笔一顿，抬头看向窗外郁葱的一片绿意。他有好几日没见到武祯了，端午过后几日，武祯回了豫国公府，这几日都没出现过。
端午前后那几日，武祯一直陪伴在他身侧，短短几日，他几乎就完全习惯了那样时时刻刻目光追随她的感觉，武祯回豫国公府后，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宅子冷清寂静，明明是习惯了的地方，却因为少了个人，让他突然觉得空旷起来。
和武祯在一起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会不习惯那种冷清安静的日子。
下值回去时，梅逐雨听到崔守元在与两个刑部官员聊天，正说起他。崔守元语气很是不屑轻慢，充满了讥讽：“姓梅的有什么用，连个女人都管不住，我可是知道的，那个武二娘子这几日都在斛珠馆呢，从没听过女人在外寻欢作乐，家里男人不管的，瞧瞧，那梅逐雨可不是没用，他是不敢管呢，也就只能忍气吞声了。”
梅逐雨没有多听，也没有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听过就罢，他正打算着回去画符，有好些日子没有练习过，恐怕会手生，恰好没什么事做，也好清清心神。
不过，武祯就没有他这么好的心胸了。说来也巧，这夜崔守元与人相约去平康坊妓馆玩乐，喝多了酒，满腹牢骚就怎么都忍不住了，跟人说起梅逐雨的坏话来。而武祯又那么恰好的在附近，听了个正着。
“你们别看那梅逐雨在刑部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私底下说不定多愤恨，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女人在外拈花惹草的，可他除了个贵妃姑姑，拿什么和人家豫国公府对上，只能忍气吞声，亏他还装出一副大度不在意的样子。”
“瞧他平日里不屑与咱们同流合污，其实呢，不也是为了豫国公府的权势甘愿娶那个武祯吗，可别说啊，他可比咱们这些实心眼的会钻研多了，只要能忍受武祯在外头勾三搭四，他日后就能升官发财，这哪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武祯站在二楼栏杆后，往下面大放厥词的崔守元一指，冷笑问：“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哪来的。”
斛珠哦了一声，有点幸灾乐祸，同情的看着下面的崔守元，“那是刑部四司之一的司郎中崔守元，与你那小郎君同一个职阶，常来平康坊这边玩乐的，你可能对他不怎么熟悉，不过他娶的是单阳王府的郡主李玉幽。”
李玉幽武祯倒是认识，从前也一同玩过几次，不过那李玉幽行止放荡，养了好些个男宠，武祯不耐烦看她每次都带着好几个男宠亲亲我我的烦人腻歪模样，就没再和她一道出门游乐了。
斛珠见猫公冷笑拧眉的模样，出声宽慰她说：“不过一个不入流的东西，就算他说了些混账话，你听着不高兴随手整治一下也就罢了，不值得这么生气。”
武祯摆手，有些头疼的按了按额头，“不是，我是在想其他的。”
斛珠：“什么？”
武祯神情有些复杂，“我那郎君性子平直冷淡，看人看的清楚，但不在其他人身上多费心思，这些人这样骂他，平日肯定也没少被他撞见，这些话他听着……”
斛珠了然，“哦，心疼啊，担心你家郎君听了这话怀疑你？”
武祯：“这倒不是，他那么喜欢我，什么事都不在乎，我觉得他不会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斛珠：“那你还担心什么，你家郎君又不会因为这事怀疑你什么，你平时这种话听得多了，也不在意的，管他们的呢。”
武祯又冷笑，“我是听多了那些人说我如何如何，但当着我的面我说的郎君，那就不能忍。”
斛珠：“人家哪里是当面，他要是真当着你的面，哪敢说这些话啊，你的恶名也不小呢。”
武祯：“呵，被我听到了就是当面。”
“那你想怎么办？”斛珠有点好奇。
武祯抱胸笑道：“怎么办？我恶名远播，还能怎么办。他让我不痛快，我当然让他也不痛快了。”说罢，她下了楼去。斛珠一见便知有好戏，兴致勃勃的靠在栏杆上往下看。
那崔守元醉的不轻，武祯走到他身后时，他还在说着梅逐雨不识抬举，见两边坐着的友人看着他身后露出见鬼般的神情，他才浑浑噩噩的扭过头。
见到武祯，崔守元的酒吓醒了一半，打了个哆嗦，青着脸道：“武、武二娘子……”
武祯一抬手，崔守元旁边那人就赶紧起身坐远了点，她在崔守元旁边坐下，靠在桌边扯着嘴角斜睨他，语气很和善，“我已经嫁人了，叫什么武二娘子，我郎君姓梅，不如你叫我一声梅夫人好了……崔郎君是吧，你知道我郎君是谁吗？”
崔守元哪能不知道，他刚才还在骂骂咧咧的，骂的不正是那梅逐雨吗。硬着头皮尴尬的笑了两声，崔守元企图蒙混过去，给武祯倒了杯酒，“这，我可能喝多了酒，醉得厉害，刚才说了点什么都不记得了，要是有冒犯的地方，我给武……梅夫人赔个罪。”
崔守元家世算不上顶尖，不过因为娶了个郡主才得以跻身上流权贵圈子，但平日里来往的还多是些低级官吏，哪里敢得罪武祯，这位主深得皇帝皇后喜爱，宫中的大小主子都跟她关系亲密，长安权贵几乎半数子弟都和她有来往，真惹怒了她，他怕是要倒霉。
崔守元心里忐忑，想着给她伏低做小赔个罪也就罢了，毕竟刚才他骂的都是梅逐雨，只话音里顺带捎了她一点，武祯应该也不会那么生气。崔守元这会儿还觉得武祯对梅逐雨没那么上心，之所以过来一副要找他麻烦的样子，只是面子上过不去，根本不会为了一个梅逐雨大动干戈，本来嘛，他们都知道，这武祯乐坊里不知道多少相好的，那梅逐雨容貌寻常性子又不温顺，武祯能喜欢他才怪了。
然而，崔守元被一杯酒给浇醒了。他茫然的看着武祯，见她放下酒盏，才明白过来自己被她浇了一头一脸的酒水。
“这……”
崔守元一个字没说完，武祯忽然变脸，起身一把抓起他，将他往外拖去。崔守元被她拖得踉踉跄跄，只觉得她力气惊人，自己完全挣脱不开。下一刻脑袋又是一凉，崔守元被武祯将整个脑袋按进了栽种睡莲的水池里。水池中的各色鲤鱼被惊得乱窜，而崔守元在最初的愕然后，开始下意识的挣扎。
武祯却不管那么多，按着他的脑袋埋进水里，气定神闲的过了一会儿又抓着他的头发拽起来，不等他好好呼吸两口空气，又一把将他按进水里，如此来回几遭，崔守元已经瘫软如泥，狼狈万分，眼泪鼻涕混着池水和绿萍，形容一塌糊涂。
当武祯终于松手将他扔在一边的时候，崔守元已经完全醒了酒。他心里又气又恼，但最多的还是恐惧，缩在地上喘着气颤抖。
武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擦了擦手上的水，“下次记得，看见我家郎君梅逐雨，就绕道走，再让他看见你一次，我就打你一次，再让我听到你说他一句不好，不管是当面还是背地里说的，只要被我听到了，你就等着我的‘招待’。”
不管那崔守元怎么吓得屁滚尿流，武祯出了一口气，就去妖市找了柳太真。
“小蛇，这几天我处理了不少脏东西了，剩下的你去处理。”
柳太真恹恹的，不太有精神。端午前后，到处都弥漫着一股雄黄酒的味道，柳太真原身是蛇，最不爱这气味，虽然不怕，但觉得很臭，就像人闻到秽物臭味也觉得不能忍耐一样。所以这些天柳太真不爱出门，妖市的事务全是武祯带着斛珠和神棍四人在处理，忙的白天黑夜到处跑。
听武祯这话，柳太真问道：“怎么，你有事？”
武祯说得理直气壮：“我可是成了亲的人，好几日没去见我家的郎君了，外头有人风言风语给他气受，我得去好好安慰他。”

第四十章
“崔郎中请了好几天假,说是犯了恶疾，可我昨晚还瞧见他在平康坊呢,怎么一晚上就出事了，还谢绝探望,该不会是……”说话的小吏欲言又止,但其他人都明白他的未尽之言,一时之间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微妙的怜悯混合着鄙夷的神情。
梅逐雨依旧是万事过耳不过心，对这些每日都有的闲话流言置之不理，只一径淡然的收拾东西离开官署，准备回去。
可是他这副冷淡神情在看到官署门口等待着的人时,变成了掩饰不住的欣悦。虽然表情还是那个表情,但沉着的目光骤然亮起来的时候,谁都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改变。
武祯今日难得的没有穿着男装，而是穿了身雪青色对襟襦裙，裙边上绣了大片的菖蒲花，一条黄色宫绦系在腰间,压了块圆形的白玉佩。就那么简单的往那一站，其柔情卓态,妩媚天成,如明珠之辉，有兰草之芳。
她在各种好奇目光中走向梅逐雨,对他伸出手,梅逐雨上前两步握住她的手。
武祯：“郎君,与我一同去一个地方。”
梅逐雨：“好。”
武祯感觉到围观众官吏的目光变幻,唇角扬了扬，凑近梅逐雨轻声道：“是去妓馆。”
梅逐雨：“……好。”
武祯笑开了，拉着他往外走。两人并肩而行，挨得很近，袍角裙角偶尔会交缠在一起，武祯特意轻声说话，而梅逐雨一只手背着，另一只手被武祯拉着，低头与她说话，声音比对其他人要柔和许多，两人如此低声交谈，格外显出别样的亲昵之感。
有从未见过他们二人同处的刑部官吏见状，都怀疑起那个梅逐雨武祯夫妻不合感情冷淡的传言。瞧这模样，哪里不合了，根本就柔情蜜意。
出了刑部官署，武祯捏了捏那只宽厚的男人大手，拽着他的指尖道：“这些日子我听到些不太好的流言，郎君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有没有人来找你麻烦？”
梅逐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事实上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能欺负他。见梅逐雨摇头说没有，武祯爱怜的又摸了摸郎君的手，“脾气这么好，被人欺负上门了也不说。”
梅逐雨：“……？”可是真没有。
武祯不知道自己多想了些什么，又瞅了他一眼，语气和缓安抚的说：“没事，以后不会有这种事的。”
说罢她转开话题，说道：“先前端午赛龙舟得了不错的名次，你得居头功，崔九他们说要邀你聚聚。我这几天有点忙，一直没回家，今天正好有时间，就约在今天了。明日你不用去上值，刚好晚上能玩的晚一些。”
梅逐雨嗯了一声，专注的看着她。武祯侧了侧头，见他只盯着自己，好笑道：“眼睛一眨不眨，不过几天没见，有这么想我吗？”
梅逐雨略有些窘迫，只得移开目光，但转了一圈，从天上的鸟到地上的树，最后又转回了武祯身上。武祯被人看习惯了，也不多说什么，就大方让他看，偶尔回一个含笑的目光，纵容的很。
梅逐雨生平第一次进妓馆，是被自己夫人带进去的。她对这里果然很熟悉，到了平康坊后，就有等在坊门前的两个奴仆恭敬的上前来，热情的将他们引到一处宅院。这院中遍植花木，开凿水渠，还建了个浮于水面的平台，平台上是一座能容几十人围坐的六角大亭子，六角有六根红漆石柱，拱着一个八宝顶，翘起的檐角下挂着两尺长的大灯。红柱之间有垂挂着竹帘轻纱，在渐暗的天色中，数盏灯火透过纱帐朦胧的映照在水面，波光荡漾。
亭中放置着小几软垫和屏风等物，已经有人坐在那，都是些熟面孔，崔九梅四赵郎君等人，还有一位孙娘子。见武祯二人来了，他们都招手道：“终于来了，快来坐。”
梅逐雨要与他们一一打招呼，武祯却不让，一把将他拉到一个位置上坐下，“多礼什么，随便点就好。”
对梅逐雨说完，她执起一根小锤敲了敲小几上摆着的一个金钟，铛铛声响后很快有人快步进了亭，武祯道：“给郎君来一盏银龙羹，配细丝雪面，记住，要你们马娘子亲手做的，还有蜜仙人和玉露团两样，我记得你们十五会煮十花汤吧，恰好，也端一份来。”
奴仆记下了，点头很快又跑了下去。武祯对梅逐雨道：“先简单吃点，这里的马娘子有几样拿手好菜，我吃着不错，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若喜欢下次咱们再来，点上一桌。”
虽是妓馆，但不得不说，这里与梅逐雨先前所想的并不一样，景色宜人令人舒心，且没有脂粉佳人陪伴，唯有他们几人，自在的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那边梅四跟他打了个招呼之后，就一直在屏风后的桌上埋头画着什么；崔九正在调试一把琴，时不时拨一下弦；赵郎君在摆弄一盒子酒筹，嘀嘀咕咕着什么；孙娘子坐在香炉前，身边摆着许多零碎的大小盒子和瓶子，偶尔会挑一些粉末放进香炉里；还有人靠在柱子上喝酒，有两人点着灯在下棋，总之人人都是一派的自娱自乐。
武祯则用一把小匕首在切瓜，她的刀用得好，表皮洁白的玉瓜被她轻巧的削去了皮，切成一块块摆放在盘子里，最后推到了梅逐雨面前。
“你是就这么吃，还是待会儿拌了乳酪蜂蜜一起吃？”
“这样就可以。”
武祯一手撑在案几上，托着下巴瞧他，“不用拘束，我只是带你来看看我平时在这里做什么而已，也好让你知道，我没有像那些人说的一样乱来，我来妓馆一般就是听曲看舞而已。”
她说的大方，梅逐雨则点头，毫不犹豫，“我知道。”他是会看面相观气的，武祯气息纯粹眼神清正，没有丝毫浑浊，是个磊落光明之人。
“不用在意流言，那些都不可信。”梅逐雨道。
武祯：“这是我想对你说的。”得，多虑了，郎君确实不在意那些外头的胡说八道，亏她还以为郎君要生个小气吃个小醋什么的，谁知道郎君这么信任她又这么胸怀宽广。武祯认识的朋友中，也有成了亲的，她问了问，发现几乎人人都会和家中郎君或者娘子闹点小矛盾，因为双方总有些小误会小摩擦，口角几句很正常。
可是到了梅逐雨这里，武祯发现他们一直就没有过任何不快与口角。别说口角之争了，她这郎君就没对她说过一个不好。不管她怎么对待他，疏远也好亲近也好，他都安之若素的。见了她会欣喜，见不到她也不会主动来找，让她觉得自由的和婚前没什么两样。
武祯忽然觉得以郎君这心态，都能去修道了，如此定力克制，定然能有所成就。
确实是个厉害道士的梅郎君吃完了奴仆送来的饭食，就是之前武祯替他点的那些，味道很好，饶是梅逐雨不重口腹之欲，也觉得这等手艺长安城少有。
饭后，武祯与他闲聊几句，吃了些瓜果，天色就完全黑了下来。
有奴仆来点灯，本来此处的灯火已经不少，但十几位奴仆过来将角落无数盏小灯以及中间一盏会旋转的大灯全给点着了。除此之外，还有在水面上点的灯。这水不深，只有到小腿肚的高度，在岸边放的灯，会随着水流全都聚集在亭边，照的亭内亭外都明亮如昼。
远远的传来环佩叮响，一队身穿轻纱的舞者你推我搡的进来了，还有好几个手执乐器的娘子。
为首的娘子气质绝佳，穿一身绛紫罗裙，她坐下后，微笑着对武祯点了点头。舞者们就在亭子中央站好，随着那娘子的一声琵琶响，舞者们扭动起腰肢。
亭中微风徐徐，翩然舞动的娘子们水袖招摇，影子映在中间的大灯上，更显纤细窈窕，如同水中舒展的青荇，她们身上细细的铃儿轻响，随着轻飘的裙裾飞扬，如花如雾一般朦胧美丽。
琵琶娘子的琵琶也极为悦耳好听，几乎融入这夜与风中。武祯托着下巴，眯着眼听，手指点在几上的白玉盘壁，偶尔会发出一点点轻响，好像品咂出了些滋味。场上众人，不管先前在做什么，这会儿都细细听着曲，欣赏着舞，只有梅逐雨，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武祯身上，没有分给其他任何人一毫。
这样轻软美丽的歌舞，并不能让这位冷静的道长坚如磐石的心动上一动，他依旧专心的在解自己的相思之苦。
曲罢，琵琶娘子叹息了一声，问众人道：“菀娘这新曲如何？”
崔九赞道：“很是不错啊，菀娘子技艺越发精湛了。”
众人都点头夸赞，但菀娘脸上并不见喜色，反倒带着忧愁，最后她看向武祯，“二娘子，你怎么看。”
武祯就摇摇头，“不行，有几个地方听着凝滞了些，你这回的曲子曲意与之前不同，但终究没能完全改变，落了个不上不下，粗粗听着还好，但细听还得琢磨。”
菀娘听她这么说，反倒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前倾道：“不知道能不能请二娘子指点一番？”
当今推崇舞乐成风，就连皇帝陛下都沉迷此道，民间更是如此，而武祯这鉴赏功夫，乃是皇帝都肯定的，她自然也有些道行，但让她点评可以，亲自动手的机会很少。不过，武祯瞧瞧身边的郎君，今日是带着郎君来玩的，她弹奏两曲助助兴也无不可。
武祯起身，坐到了灯下。她不与其他乐者一样坐在软垫上，而是抱着菀娘递过去的琵琶，坐在了一张胡床上。她姿态不甚端庄，很是随意，垂首弹拨琵琶的模样，却令人移不开眼。
先前那一曲没能入梅逐雨的耳，这一曲，则让梅郎君那磐石之心下长出了一簇花儿。

第四十一章
武祯一手扶琵琶,一手拨弦，披帛垂下挂在手肘，顺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明亮的灯盏照亮了她半张脸颊,那肌肤蒙蒙生辉。舞者与乐者们都停下动作，围坐在四周仰望着她——她像是富丽堂皇的锦簇花团中,那一朵最显眼的花。
武祯将菀娘这一曲稍作修改弹奏了一遍，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不远处郎君的目光，整个人一怔。她的郎君坐姿端正一丝不苟，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好像盈满了辉光，专注的看着她,就好像这世间所有人都不存在,只有她一人。
心里一动，武祯忽然想，郎君这一双眼睛生得好,平时只觉寻常，但偶尔灵光湛湛时,很是摄人。
她本想一曲罢放下琵琶,可这会儿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手腕一动,琵琶声再起。这一回,她不只是弹奏琵琶,口中还轻声唱了起来。
“郎年少,玉树琼枝风流才貌，琼燕芳草，兰轩迢迢……”
“……不道神仙好，与君共偕老……”
梅逐雨听着一愣，耳下有些微红，但依旧眼神明亮的望着武祯。她不像刚才一样垂着眼睛自顾自的弹奏，而是时不时抬头与他对视，那目光流转间，简直令他心神颠倒，手中不由握紧，用以克制心绪。
时人歌舞多大胆奔放，武祯这一曲是个传唱颇广的曲子，名为《贺新郎》，武祯一开口，调子一起，众人就不由看向梅逐雨，挤眉弄眼的露出挪揄笑意。
‘祯姐这是调戏小姐夫呢？’
‘哟哟我都听不下去了祯姐怎么一边唱还一边往梅家大郎那边看，这不是故意惹人不好意思吗！’
‘没眼看，我怎么突然有点羡慕呢。’
用眼神互相传递了意思后，众人还嫌不够，等武祯一曲再唱完，好些个人同时咳嗽起来，还有人拍着掌叫好，“大郎听到没，你的面子大，祯姐平时可不轻易唱的，这会儿是特意给你唱的一曲呢。”
“唉唉，这么多人瞧着呢，武二娘你收敛一点！”还有人故意笑着打趣。
武祯放下琵琶回到梅逐雨身边，眼神瞟过一圈乐颠颠的家伙，手一指，“去，一人给我唱一曲，今天我都唱了，你们一个人都逃不掉。”
又有人笑：“那梅大郎君要不要唱？”
武祯挑眉：“当然不唱，我的郎君回家唱给我听，你们别想了。”她都不用想就知道，郎君肯定不会唱这种曲，带他来玩，可没想让他被人看笑话。
她这样护着，这里也没人不给她面子，当即说说笑笑的陆续就有人上去唱曲，当然有人唱得好有人唱的不好，但大家彼此熟悉，打趣说笑不断，人虽不多但十分热闹。
在一起玩了这么一回，梅逐雨与他们的关系又好了不少，武祯隔日歇在梅逐雨的宅子里，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与他说起自己认识的人。
“刑部的官员我认识的不多，但刑部尚书的儿子和侄子我都认识，以前也跟我一块儿玩，有几分面子，还有你们那个许侍郎我也认识，从前帮过他一个大忙，你要有什么麻烦可以去找他，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梅逐雨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武祯会以为他在刑部被人欺负，但她如此关切用心，他心中自然高兴，什么都顾不得，只眼神柔和的望着她，低声应着，不去拂她好意。
而武祯，她还是头一回这么对人周到细心的照顾着，有时候她自己想想都觉得奇怪，明明当初只是觉得无所谓多个郎君，可现在却是不自觉的护上了，怪不得交好的某位娘子打趣她说是被狐狸精迷住——武祯忽然抬手捧住梅逐雨的脸颊，凑近了看，纯男性的硬朗脸颊，寻常容貌，能说一个端正，但绝对称不上好看。
哪有这么貌不惊人的狐狸精。
武祯顺手挠了挠梅逐雨的下巴，然后就见那喉结微动，接着抄书的郎君就下放了笔，握住她的手凑近，颇克制的亲了亲她的额头。
武祯一只手被他牵着，感觉到额头滚烫的被亲了一下，又笑咪咪的伸手去挠郎君的喉结。梅逐雨仰头呼出一口气，又抓住她另一只手。武祯被他抓住双手，也不挣扎，玩闹似得凑近往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年轻人，特别是年轻男人根本经不起撩拨，更何况撩拨他的还是自己的心上人，是拜过了祖先天地的夫人，若不是梅逐雨实在定力好，这会儿就已经忍不住厮磨到一起去了。
可外面阳光明晃晃的，而武祯显然也并不想做那种事，她那双眼睛里都是玩闹一样的神色，她是觉得他这样有趣。梅逐雨拿她没办法，又越来越不能相信自己的自控力，于是他忽然站起来，抱着书卷往外走，躲到后面窗下的台阶上去抄了。
武祯自己单独待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虽然小郎君不爱玩闹，但他在的时候，她就不觉得无聊，也是奇怪了。武祯年纪虽比梅逐雨要大上几岁，但性子使然，和人亲近熟悉了之后就容易任性，她爬起来又跟到了窗下的台阶。
那里长了一丛竹子，细碎的阳光在竹影缝隙里跳跃，落了一些在梅逐雨的头脸上。他坐在青阶，背影在青翠竹子的映衬下格外好看。武祯踱步过去，折了一小根新长出来的青竹枝，接着趴到了梅逐雨的背上。
梅逐雨被她压得猝不及防往下一弯，他感觉到后背贴着的那个柔软的身躯，垂着头默不吭声抄写。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抄不抄都无所谓，但是……他若手中不找些事做，注意力就会忍不住一直放在武祯身上，若人多了还好，只有他们两个单独相处，他会忍不住想一些不太、不太光明的东西。修道人寡欲，但他如今……实在太过违背他多年的修习习惯。
从发现自己也有欲望，到直面接受这种不受控制的欲望，梅逐雨还在努力，如今只求自己不要太过唐突她，至少不要时时刻刻只想那种不可言说的事。
武祯趴在郎君背上，探头去看他写的字，只觉得那字和郎君本人有些不一样，他这郎君在她看来平和中正，表情不多但宽厚仁善。可他这手字却锐气逼人，与他不太相符，若武祯只看字，都会以为写出这字的是一个冷漠锋利的危险男子。
人说字如其人，这样看来，也不尽然。武祯心里想着，拽拽梅逐雨的耳垂，“起来吧，回房里去写，在这里你也不觉得难受吗。”
见梅逐雨迟疑，她又笑，“我不闹你了。”
把人拉回书房里，武祯将手里把玩的那根翠绿竹枝，顺手插在了书案上盛放清水的小缸里，然后自己起身要走。梅逐雨见她要走，下意识问道，“你要去哪？”
武祯本想出门，但见他露出些不舍，又很快察觉收敛的模样，心里一软，就临时改了主意，说：“不去哪，我在旁边睡个午觉，你不用管我。”
她果然就到了窗边睡午觉去了，这边窗户大开又背着阴，外面有池水，凉风习习碧草芬芳，倒是个不错的歇午之地。
白日无所事事，晚上厮磨到半夜，武祯笑着打趣梅郎说他一到晚上就变了个人。如此过了两日，武祯被蛇公柳太真一纸传书叫回了妖市。
“怎么，又有什么事了？”
柳太真递给她一封红纸书信，让她自己看。武祯接过一目十行的看完这封措辞诚恳谦逊的书信，啧啧两声，“难得，举家搬迁到长安妖市，一下子多了四十多个妖，难怪你要叫我来呢。”
放下那张红纸，武祯问道：“都调查过了没，这一大家子的狐狸精，为什么要突然举族搬到长安来？真像他们写的那样？”
柳太真道：“差不多，他们本来生活在渠州那边，原本奉养他们的人类大家族覆灭了，他们没了供养，而且最近渠州那边不太平，好像出了什么闹事的大妖怪，这些狐狸精力量不强，想要庇护族人，干脆直接搬到长安来，毕竟这里有我们护着，一般妖怪不闹事都能好好过日子。”
武祯：“那你答应让他们搬进来了？”
柳太真用笔杆子指指一旁的一口紫檀木箱子，武祯过去打开看了看，点点头，“嗯不错，挺有诚意，那就让他们搬进来吧。”
毕竟是天下最繁华的都市，人口众多，妖怪也不少，还有猫公蛇公护着，自然不能随便一个妖怪都能住到妖市里来，首先得保证不做危害普通人的事，不能闹事，然后当然也少不得知情趣有眼色一点。
渠州那边有个狐狸精小家族，四十多个妖怪，千里迢迢搬到长安城，武祯和柳太真看在那箱子东西的面上，态度不错，亲自去带他们进妖市。
想要住进妖市，得在身上加盖两方宝印，两印由猫公与蛇公两人持有，在身上盖了这两方印后，就能自由出入东西妖市，而不会被当做偷入者，再者，有这两方宝印加盖，万一他们在长安被害，猫公蛇公都会察觉，乃是个护身符。
长安寂静夜色中，一盏红灯笼照亮了周围方寸，提着灯笼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外衫的黄皮狐狸，在他身后还有四个个头稍小的狐狸抬着一个轿子，里面坐着只三尾的白狐，轿子后头则跟着些抱盒子抬箱子的大小狐狸，虽是狐狸的模样，但瞧着动作神态都与人类无二。
这一行狐狸在黑暗的东西坊市门口停下，轿子里的狐狸出来，对着坊门行了个礼，接着只见光华一闪，一行狐狸消失不见。再出现，他们面前已经是东西妖市的热闹场景，来往皆是非人之物，坊门下站着两个高挑人影。
“欢迎来到长安妖市。”穿着绯红翻领胡服的武祯朝他们笑道，站在她身边一身月白色襦裙的柳太真也淡淡的朝他们颔首致意。
见她们等在这，三尾白狐受宠若惊，朝她们行礼点头，声音细细温柔，分不清男女，“劳烦猫公蛇公，往后还请多关照。”

第四十二章
东市旁边的宣阳坊新搬来一户姓白的人家，家中有管家仆从几十人,主子则是兄妹两人,据说是从渠州搬迁至长安。一来长安就买下了宣阳坊一座据说闹过鬼的宅子,不过几日就将其中清理的雅致干净,而那白宅中的白郎君与白娘子兄妹二人容貌之美丽，令见过他们的人都津津乐道。
白郎君容貌俊美,气度风流，兼之出手大方阔绰,很快跻身长安富贵圈中，小小出了一把风头。
梅逐雨在刑部听人说起这白郎君时，根本未曾注意,可是,当他撞见那位传说中的白郎君，与武祯走在一处的时候，他心中生出警惕与不悦。
当然,并非出自于看到自己新婚夫人与陌生男子相处甚欢，而是因为，他一眼看穿白郎君是个狐狸精。精怪虽有好有坏，但对人类有害的总归是占多数,况且狐狸精之流，就算没有害人心思,与普通人走得太近,也会吸取普通人身上精气。精气流失过多,轻则感到疲累,重则伤及寿数。
白郎君对待武祯态度殷勤，朝她笑的魅惑人心，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梅逐雨如何能放任他凑到武祯身边。
只是，他不好当街拆穿，否则怕那狐狸精惊到夫人。
那边武祯外出想给家里的梅郎带点新鲜吃食回去，不想正遇上了白郎君，他们这一大家子在长安过得倒是习惯，很快就如鱼得水了。狐狸精一向性子圆滑长袖善舞，武祯也是知道的，不过这个白郎君好似对她有几分意思，态度太过殷勤小意，数次撞见，也太过巧合。
“武二娘子是想买些新鲜的吃食点心吗？我也正想给家中妹妹买几样，但对长安不熟悉，不知道武二娘子有没有什么推荐？”因为并非在妖市，白郎君唤她武二娘子。这普普通通的称呼，被他唤的温柔缱绻宛如情人呢喃，一双眼睛更是勾人，明明白白的表露出他心里那点想法。
武祯不为所动，只似笑非笑睨他一眼，给妹妹买点心？其他人不知道，她自然是知道的，白郎君根本没什么妹妹，白家兄妹两人都是他一个。狐狸精大多没有固定性别，可随意转换男女，就像她手底下那个副手斛珠娘子，不也是个狐狸精，只不过斛珠更喜欢女子身份，而这个白郎君，男女不忌，遇上看得上眼的女子就用白郎君身份，有喜欢的男子则用白娘子身份。
狐狸精这种风流毛病是天生，武祯倒不在意，不过她对着狐狸精没兴趣，总叫他这样三番四次的拦住，心里就有几分不快。
想到那箱子珠宝打点，武祯好歹是给了他些面子，只淡淡道：“我是要给家中郎君买点心，你妹妹的爱好口味，怕是与我家郎君不同，你还是自己挑选比较合适。”
白郎君知晓猫公嫁了人，但他们狐狸精看到喜欢的就要试试，又不会管对方有没有成亲。不过，他有眼色，几次接触看出来猫公没那个意思，这回更是直接拒绝，心下就颇感遗憾。
可惜，他是十分喜欢武祯这一类的女子，若她愿意，他不管是男子身份还是女子身份，都很愿意与武祯亲密一番。更何况以武祯身份，他要真搭上了她，以后在长安的日子还怕不好过。
心里大呼可惜，白郎君终究是不舍的放弃了继续纠缠武祯。
与武祯分开，白郎君又盘算着下个目标，他本想着再去试试蛇公柳太真，但想想那位蛇公态度冷淡，本体还是巨蛇，又很犹豫。白郎君从前还小的时候险些丧身蛇口被活活吞吃，留下了些阴影，因此他左思右想，也扼腕的放弃了柳太真。
那么接下来该去哪里找合心意的……
白郎君走在宣阳坊一条街口，正想着去哪里找个合心意的对象，忽然感觉一股危险之感笼罩全身，他下意识想要逃窜。然而他的反应快不过那个出手的人，只不过眨眼间，白郎君就被一只修长劲瘦的手干脆利落扼住了脖子，拖进无人的巷中。
白郎君愕然，在长安城有猫公蛇公镇着，还有妖怪敢随便出手的？很快，白郎君发现扼住自己脖子的并不是妖怪，那人身形高瘦，是个人类模样，身上没有一丝妖气，反倒是有一点刻意显露出的道家清正灵气。
糟糕，是个道士！
被掐住脖子变回了原型，白郎君心中叫苦。怎么会遇上个能直接压制他妖气，让他变回原型的厉害道士！妖与道士，天生就有敌对之意，虽说白郎君没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但瞧见道士还是下意识觉得心肝颤，特别是面前这道士一脸冷漠，那只手掐的他动弹不得，不像是要与他好好说话的。
心中一慌，白郎君好歹是想起来这里是长安，有人镇的，赶紧张口求饶，“道长饶命，小妖可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更没有害过人，来长安是过了妖市那两位的准许的。”因为脖子被掐，他嗓音有些嘶哑。
白郎君这话说得软和，一开口就是讨饶，但又隐有威胁警告之意，他是正经过了明路住在长安的妖，只要没犯事，妖市两位主就会护着他，就算是道士也不能在这里乱来。
白郎君话说出口，发现年轻道士的手都没松一下，望着他的目光依旧冷漠锋利。就这么被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白郎君只觉自己身体越来越僵硬，想要怂成一团。不是他窝囊，他审时度势，发觉面前这道士修为可怕，哪怕只是泄露出一丝气息，他都想跑，若真像那些年轻气盛的小崽子一样不管不顾的和人硬拼，他今日恐怕只能剩下一张皮了，或者连张皮也剩不下。他能平安活到今日，修出三条尾巴，靠的就是这份能屈能伸。
僵在半空的狐狸又放软了声音再次道：“不知道小妖哪里得罪了道长，道长不妨明示，小妖定然改过。”
这回，白郎君终于听到年轻道士开口了，他说：“以后，不许靠近武祯周身一丈内。”
白郎君一愣，不由问：“您是……？”
他刚问完，只感觉喉咙又是一痛，这道士年纪轻轻却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手劲更是大的吓人，如果他是只普通狐狸，这会儿脖子都被生生掐断了。
“听清楚了吗。”
白郎君哪里还敢多说，赶紧回：“是是，小妖明白了，道长放心，再不敢见她了！”
这话说完，白郎君终于觉得脖子一松，那道士随手将他扔在了一边，擦了擦手。
这会儿他收敛了气息，白郎君发现他整个人身上的锐气都没了，看上去就像个普通人，心下更是凛然。这个年纪，竟能修道返璞归真，可见资质之惊人。
见狐狸缩在墙角不敢动，道士又垂眸看了他一眼，淡道：“走吧。”
白郎君不敢多留，直接就以这幅模样跳上墙躲回府去了，接下来好几日都没敢露面。
一直又过了好些天，白郎君才再次出门，这回他用的不是男子身份，而是女子容貌。白家娘子的容貌更加美丽秀致，如同一朵风中菡萏，令人怜惜。
她这回出门，是应一位郎君的邀请，谁知在东市，白家娘子瞧见了武祯，而当她看清武祯身边那个瘦高年轻男子时，她整个人一僵，小脸都白了两分。是那天那个差点掐断她脖子的道士！白家娘子强压着想转身跑的冲动，牢牢站在原地。围在她身边献殷勤的郎君见美人面露惊恐之色，关切道：“怎么了？”
白家娘子很快收敛表情，摇头道：“没事。”过了一会儿，她装作不经意的往武祯二人那边望去，假装好奇的问道：“诶，那不是武二娘子吗，我兄长认识的，她旁边那郎君是？”
邀她出来的郎君恰好认识武祯与梅逐雨，当即老实道：“武二娘子身边那个是她新婚不久的郎君，名叫梅逐雨。”
白家娘子长吁一口气，得，难怪找上门来，原来是吃醋。她要早知道猫公嫁的是个那样厉害的道士，哪敢过去招惹。先前听说猫公嫁的是个普通人，她还奇怪，如今就明白了，原来是个道士，这样就正常了，堂堂猫公，哪能嫁个寻常男子。
自觉明白，白家娘子想着道长先前冷冰冰两句话，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脖子，决定下次看到这两人转头就跑。美色固然好，小命更重要！
武祯与梅逐雨两人在东市逛了半圈，正看着一个胡商摆出的摊子，武祯忽然发现身边的郎君定定看着身后不远处，她也顺着郎君的目光看过去，正看见白家娘子的背影，顿时挑眉。
“那位就是最近有些名气的白家娘子，怎么，看她长得好看？”武祯笑问。
梅逐雨转开目光，摇头，“没有。”
武祯戳戳他的胸口，玩笑间带着几分告诫，“可别离那位白家娘子太近了，她兄长白郎君不是什么好对付的。”普通人对上狐狸精，可不就是只有吃亏的份。
梅逐雨点头，“我知晓，你也是，不要离他们太近。”
武祯：“行，咱们都远着他们。”
两人心里互相担忧一通，脸上都看不出来，继续逛着东市。只是过了一会儿，梅逐雨看看武祯的脸色，忽然轻声说了句：“你最好看，其他人都比不上。”
武祯：“……噗。”她心情一时大好，决定不找那姓白的狐狸精麻烦了。

第四十三章
入夏后雷雨多,经常上午还阳光灿烂天气闷热,下午就乌云罩顶雷声隆隆。这段时间雷声频繁,城内外的妖怪都很消停。蛇公柳太真按照习惯,每年这个时候就会出城去洞玄寺住上半个月，为她已逝的娘亲祈福,同时也算是修养身体,毕竟她作为人类的身份，是个体弱多病的娘子。
柳太真待在妖市的时间比武祯多,管的事情也比武祯多,武祯经常按着性子偷懒，柳太真相比起来就要认真许多。因此每年这半个月间，柳太真去寺里住着休息，长安城整个妖市的事务就交给武祯处理。
“有什么事就让凌霄或者朱萦去叫我,当然,如果没什么大事就别打扰我了，你自己解决。”柳太真离开前一晚照常嘱咐,武祯摆手不太在意,“行了我知道,你那两位副手负责的很，就算你不在,我包管这半个月长安也能好好的。”
确实,妖怪怕雷,最近的雷雨多,妖怪基本上都躲着走,根本没妖出来闹事，这也是一年当中她们最清闲的日子。
柳太真出城后，武祯也没在妖市多待，她最近都住在梅逐雨的宅子里，没事就陪着他，他去上值工作了，她偶尔觉得在外面玩着没趣，还会特意变成狸花猫去刑部官署看看郎君，顺便四处逛逛看看有没有人在背后骂他。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一天半夜，武祯忽然惊醒。她猛然睁开眼睛，一手按着胸，感觉有些窒闷。睡在身侧的梅逐雨被她的动静惊醒，他起身点起灯，探身过来抚着武祯的额头，低沉着声音问她，“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武祯坐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额头摇头，“没事，大概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
外面狂风大作，有闪电劈下，那一瞬间照亮天地，甚至透过窗棂，将屋内都照出一室雪白，当屋内重归黑暗，有轰然的雷声砸下来，震得窗框都在响。武祯侧头看向窗外，心口说不清的烦闷，有些心绪不宁。
梅逐雨给她倒了一杯茶，抬手贴着她的额低声念了两句什么，武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觉得脑袋有些痛，可是被梅逐雨这么贴着额头摸了摸，忽然觉得脑袋清醒了不少，她喝了口茶，笑笑，“好了，没事，睡吧。”
“嗯。”梅逐雨没有吹灯，让她重新睡下，自己伸手揽着她，并且捂住了她的耳朵，“睡吧。”
外面雷声震天，可是被梅逐雨这么揽着，看着他沉着的目光，武祯不由自主就觉出一些安心，于是她闭上眼睛静心，慢慢在这个怀中睡了过去。
此时，距离长安三座山脉的一片荒原，一个扎着道髻，身穿白色道袍背着一把木剑的年轻男子正在疾行，他速度快的不似人类，脚下一双灰布鞋子满是灰尘泥泞，白色道袍下摆上也溅着不少泥点子，让他看上去显得有些狼狈。然而这人面色凝重，一边疾行还一边往后看去。
在他身后是一片暗沉夜空，没有丝毫异常，然而道士仿佛看着什么近在咫尺的巨大危险，脸色难看至极，他手执一枚阴阳双鱼道盘，盘上银针颤动，指着的方向正是长安城。
“怎么会有如此劫数！”年轻俊美的道士咬牙，脚下速度又加快几分。
天色刚明，武祯醒了，往常她要睡到很晚才会醒来，特别是梅逐雨不需要去上值的日子，她更是得睡到梅逐雨来喊她起床不可。但这一日，她夜间睡得不安稳，醒的也早。
“今日怕还会有雨，天色都一直沉着。”梅逐雨说了一句，他也隐约觉出不太对，但没有表现出来。
武祯看看外面天色，一直到中午还是阴沉着的，偶尔打个闷雷，就是没有下雨。吃过宅中老仆准备的午饭，武祯与梅逐雨说了声就出门去了。她表现得与平时无异，梅逐雨没察觉什么，目送她离开。
武祯骑马在大街上疾奔，一阵狂风吹得她衣袍鼓动，她抬眼望向天际翻滚的阴云，眉间簇起，加快速度来到东市，进了妖市。白日妖市安静，再加上雷雨天，这里就更加安静了。武祯直奔雁楼，意外的在里面见到了神棍。
神棍虽说也是她的副手之一，但他很少待在雁楼，要找他就得往各个旮旯角落里翻。今日他竟然待在雁楼，而且神色不太寻常。
武祯脚步一顿，接着快步走到神棍面前坐下，“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神棍欲言又止，最后拿出他那本无字书，哗啦啦翻了一阵，才对武祯说：“不太妙。”
武祯：“有什么不太妙，直说。”
神棍直说：“我也看不太清晰，但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往长安城来了。”
武祯皱眉，“不好的东西……”
神棍看向她，叹了一口气，“是你之前没有遇见过的东西。”武祯虽然厉害，但她终究年岁太小了，神棍此时看她的目光，就像是长辈看着一个将要历险的晚辈，满是担忧。
被他这么瞧着，武祯倒是沉静下来，她笑了下，显出一种与平时随性不太相同的稳重，“没事，你去将斛珠叫来，帮我一起结起雁楼大阵，然后去找朱萦和凌霄那对夫妻，让他们别开店了，都给我待在这守着，我要看看是什么不好的东西会过来。”
闭门鼓快要敲响的时候，长安城门进了个白袍道士，惹得周围人都往他那边多看两眼。城内外道观佛寺都很多，道士和尚也常见，但这么年轻俊美的道士不多见。
不过那白袍道士对所有的目光都视而不见，一心赶路，风尘仆仆的赶到了东市。
妖市忽然闯进来一个道士，引起了一点小小骚乱，武祯感觉到来人身上气势，很快出现，平息了这场骚乱。
她看向白袍道士，语气熟稔，“霜降道长，一年没见，这么匆匆忙忙闯进我们妖市是干嘛，又是来抓妖的？”
被她称作霜降道长的白袍道士吸了一口气，凝重道：“出事了，我是特地来给你报信的。”
武祯面上笑意一扫，“怎么？”
霜降很快说道：“有‘瘟神’往长安过来了，还不小。”
武祯一听，饶是她胆子大惯了，这会儿也露出凝重神色，确认道：“‘瘟神’，你没看错？”
霜降点头，“没有，很快就要到了，我就在它之前。”
武祯再不废话，爆喝一声，“凌霄！”
一个气质温和的男子出现在她身侧，武祯道：“你去城外找你们蛇公，说有‘瘟神’要过境，让她赶快回来。”
“好，猫公务必坚持住。”凌霄说罢又消失在原地。
武祯：“神棍，你留在雁楼看着这大阵，斛珠，跟我一起去城外。”
见她匆匆带着斛珠赶往城门，霜降道长也默默跟了上去。
武祯如此如临大敌，只因为那‘瘟神’实在不好对付。所谓‘瘟神’并非神，而是一种会给人带来瘟疫疾病的赃物，不是妖怪也不是精怪，乃是由大面积死亡的人与兽尸体所生之物，吸收各种天地秽气壮大成形，形态如云似雾，一般人无法看见。
之所以称它为‘瘟神’，只是一种民间叫法，就像人们也习惯将引起蝗灾的东西称作‘蝗神’。只因为这些东西都能带来极为可怕的后果，所以人们恐惧敬畏，便尊称为神，企图以祭祀让这些东西褪去，然而武祯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若是祭祀真有用，就不会每次都死那么多人，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像解决捣乱的妖怪那样解决它们。
武祯赶往城门的时候问跟在身后的霜降道长，“长安乃一国都府，那种脏东西怎么会跑到长安来？”按理说长安国运龙脉所在，瑞气笼罩，不太可能会引来什么大灾难，可这瘟神偏偏来了。
霜降道长冷着脸，“我不清楚，但我觉得‘瘟神’来的蹊跷。”像是被什么东西特意驱赶过来——后面这一句他不确定，所以没有说出口。
武祯三人隐去身形，站在高高的城门上，遥望远方天际。普通人只看到漫天阴云，但武祯却看到了天际那一线飞快涌过来的黑色。
“真是瘟神，瞧着还不小。”若真让它来到长安，这百万人口，偌大的一个城，不知要死多少人。武祯目光黑沉，身后浮起巨大的影子，那影子开始还是猫形，但后面渐渐拉长，脱离了猫的形态，更像是一只什么巨大狰狞的怪物，站在城门上，对着远方咆哮。
“斛珠，准备。”
斛珠一改往日风情万种的姿态，同样凝重的显出原形，严阵以待。
武祯又看一眼背着木剑的霜降，“霜降道长，你在这怕是危险，不如先进城去，里面有雁楼大阵护着，应当无事。”
霜降道长乃是道门常羲观弟子，不过二十一二岁的模样，已经能单独对付百年修为的妖怪，以他的年纪来说，如此修为已算了得，但面对如此规模的瘟神还是有些不够看，武祯不愿连累他。
三年前，霜降追着一个作恶的妖来到长安，为了杀那恶妖与武祯闹了些矛盾，后来不打不相识，倒有了几分交情。武祯认识的几个道士里面，就属他年纪最轻身份最高。
虽然霜降道长为人冷傲不服输，但也很热心，一年前师门有召回观去了，这回途中发现瘟神往长安去，还先行一步来报信，武祯感激他有心，就更不愿他在这里白白送死。
霜降道长向来是个骄傲之人，哪怕对上他对付不了的东西，也不会有惧色，可今日他也清楚事情严重，一时间有些犹豫。
眼看瘟神越来越近，他好似决定了什么一咬牙道：“我观中小师叔也来了长安，小师叔天纵之资，比我厉害百倍，若是他在定能助猫公化解此劫，我去请他！”
武祯不知道他那小师叔何方神圣，不过能被冷傲如霜降道长如此推崇，想必是个厉害人物，她乐得多个帮手，于是也不推辞，点头道：“那就多谢你了，若真能渡过这一关，之后我得好好谢谢你和你小师叔。”

第四十四章
霜降道长离开之后,瘟神已经近在咫尺。武祯往前踏出一步,手中一甩，现出一道赤色长鞭,她朗声道：“九龙镇守之地，诛邪退散！”
那长长一根赤色长鞭如同活物，不断延伸拉长，在空中扭曲成一团乱线似得光弧，毫不客气地抽在了那一片朝长安蔓延的黑雾上。然而黑雾被抽散出一道缺口，又很快重合,仍然缓缓朝城门探出黑雾凝成的触手。
“不愧是‘瘟神’,真棘手。”武祯扯了扯嘴角，手中又是狠狠一鞭子。
此时闭门鼓已响过，各处城门坊门都已关闭,普通人当然不知道此刻城门外有瘟神叩门，只偶有人看着天边的闪电,发出些好奇的感叹，今日的阴云格外暗，而闪电与平时不太一样,好像是红色的。
不过，在非人之物与有修为之人的眼中，他们能感觉到那种山雨欲来的紧迫威胁,也能猜到有什么东西想要入侵长安城。城外天空传来的炸响,并非雷声,而是激烈的战斗声。
梅逐雨负手站在窗边,他凝眉望向城门的方向，手指微动。今日他一直心绪不宁，稍稍卜算了一下，却发现什么都算不出。他虽然不专精卜算，但简单卜算从未失手，若算不出，一来可能是此事太过严重，二来可能是与他切身相关。
他自然不觉得此事与他会有什么太大关联，只能猜测，莫非情况真如此严重？
今夜长安怕是不会消停，可能有危险，梅逐雨有些担忧武祯。她出门去了，闭门鼓响前没回来，就说明今日她大概不会来这边歇息。若她今夜在这边，不论发生什么，他自然能好好护着，可她不知去了何处……
梅逐雨有些犹豫，或许他该去找武祯，哪怕不现身，暗中护着也行，今日城外声势如此大，很有可能殃及城内，他不放心。
正想着，梅逐雨忽然看见窗外飞进一只符纸折的纸鸟，纸鸟的翅膀上一点灵光，指引它来到梅逐雨面前。
伸手接过纸鸟，梅逐雨有些意外，观中有弟子来了长安？这符纸成鸟之术，是常羲观弟子用来寻人的小术法，不过，一般只用来寻常羲观弟子，因为他们术法灵力同出一脉，乃是本源，所以能用这点上灵光的纸鸟寻找。
就在梅逐雨接过纸鸟片刻后，一道白色的身影翻过了墙，正是霜降道长。
之前一脸冷傲的霜降道长，此时乖巧得很，满脸谦逊敬重，拍了拍身上的泥灰，几步走到梅逐雨面前，低声喊了句：“谷雨小师叔。”
霜降实际上只比梅逐雨小一岁，但他比梅逐雨晚入门好几年，两人差着辈分，道门最重这些，不只是他，还有底下那些师兄师弟，哪怕有年纪比小师叔大的，都非常敬重他。
当然也不只是因为辈分问题，还因为他们这位小师叔的修行天分堪称妖孽，碾压了他们这群年纪相当的师侄还不算，就连他们师父都比不过小师叔，要不是因为身份原因，说不定他们师祖都会直接略过先前那些弟子，直接让小师叔当下任观主了。让小师叔下山的时候，师祖三天没睡，时不时还要叹气说一声可惜。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以霜降为首的几个年轻师侄，都是在这个小师叔的教导下长大的。年纪差不多的一群小孩子，他们还在流着鼻涕懵懵懂懂，小师叔已经会板着脸将他们提着在山巅上修炼了。不服就是打，不听话也打，哭也打，修炼不用心接着打，霜降道长也是被小师叔从小打到大的人，对他的敬畏已经变成习惯。
谁敢在小时候经常把自己打得屁股开花的严厉老师面前放肆？霜降道长不敢。说实话，要不是因为猫公这回真有点险，霜降绝对不会主动来找这个小师叔。
“霜降。”
“是，小师叔。”
“你是来长安历练？”
“不是，是有些事。”霜降连忙将瘟神之事与梅逐雨说了，言辞简洁，力求不浪费时间，最后他低头说：“请小师叔帮忙。”
梅逐雨没有马上开口答应，他皱皱眉，道：“长安城有妖市，里面两位镇守长安，此处算是他们辖地，我们终究与他们不同，如此随意插手，有些不妥。”
霜降偷眼看了看小师叔，他曾经偷听师父和师祖说过关于小师叔的家事，知道小师叔和妖市渊源，他没有一口答应，霜降也不觉得奇怪，所以他继续劝道：“小师叔，这次是猫公开口邀请的，蛇公此时不在长安，只有猫公一人，恐怕挡不住那来势汹汹的瘟神，就算能挡住，怕也要吃不小的苦头。”
见小师叔依旧无动于衷，霜降又道：“长安城里这么多无辜百姓，万一蛇公不能及时赶回，猫公又抵挡不住，让那瘟神进了长安，还不知要牵连多少普通人。”
梅逐雨这回终是有了反应，他放开手，回屋去了。霜降站在外面探头，见小师叔拿出了他那把桃木剑，终于是放下心来，缩回脑袋继续老实等在原地。
“霜降，你是与我一同去还是在此等我？”
“我与小师叔一同去！”
霜降跟上梅逐雨，他刚才是从墙外翻进来的，现在是跟着梅逐雨往大门出去。大门那边有个老仆在看门，梅逐雨本来都要开门，想起什么又对老仆说：“若夫人回来，便说我受友人相邀，一会儿便回。”
老仆笑眯眯的：“知道了，阿郎。”
霜降：……夫人？夫人？！！！！
他懵懵地跟着梅逐雨出了门，才回过神，惊道：“小师叔！你说夫人？你有、有夫人？”
他不敢置信地问，结果却见他那没什么表情的小师叔露出了个温柔的神色，像是想起什么人，说：“是，成亲不久，是个很好的女子，之后你也要见见。”
哪怕是这种危急万分的时刻，霜降也忍不住发起呆来。小师叔，他们那个打人特别疼的可怕小师叔成亲了？什么女人能收服小师叔？骗人的吧，不可能的吧！
凌乱万分的霜降道长一把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深吸一口气勉强拉回了神智。
冷静，常羲观的道士怎可如此轻易的失了平常心。只是成亲而已，小师叔和他们不一样，本来就是能成亲的，更不要说现在已经离了观，这很正常，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在梅逐雨看过来一眼后，霜降更是感觉头皮一麻，努力冷静。要是这会儿反应太大失了分寸，是会被打的，小师叔一向心狠手辣，可不管他们多大年纪。
两人在人家的屋顶上飞跃，用符掩饰身形，丝毫没教底下大街巡视的士兵发现。距离城门与高大城墙越来越近后，霜降道长拉回了心神，又开始担忧起那边的形势。因为看上去实在不太好，那瘟神比他之前看到的还要大，且侵略性极强。
赤色闪电虽然很快，但瘟神探出无数的触手攀附城墙，眼看就要突破防线。
忽然，数百道赤色的闪电骤然炸起，一把将那些探入的黑云全部炸散，又有一道狰狞的兽影昂首，将那被炸散的黑云给吸了进去，这样一来，天空中的黑云霎时少了一半，一时间在城门处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半圆，天空中的月光从那一片照下来，恰好照出那边一个坠落的身影。
“不好！”霜降暗道不好，心知猫公恐怕是受了重创。
梅逐雨也见到那一幕，脚下速度加快了许多。他盯着那个空中坠落的身影，不知怎么的，觉得有些熟悉，而越靠越近看的更加清楚之后，他本来平静的心头起了一片波澜。
那似乎——
霜降发现身边的小师叔不知为何身形骤然一顿，接着突然就消失了，再一抬眼，小师叔已经出现在了那边猫公的身侧，一把将人接住，落在了城楼顶上。
不愧是小师叔，速度这么快。霜降赶过去，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发现自己小师叔和猫公之间，似乎有点奇怪。
武祯全力一击把那该死的瘟神散去一半，自己也是遭受重创，本想落下去再卸力，谁知半空中给人一把接住，那人出现得太快，她根本没有察觉，等落到城楼顶看清那人模样，武祯才愕然惊道：“郎君？”
她难不成是重伤眼花了？不然为什么会看见自己那个文弱的梅郎君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他不是个普通人吗？
梅逐雨见她脸色青白，手比脑子快地伸手过去抚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但武祯那一句郎君刚出口，接着就猛地吐出一口血，恰好全吐在梅逐雨手上。鲜红的血溅在梅逐雨左手上，让那手下意识一颤，又猛然握紧。
那边还剩下大半的瘟神又聚集起来，受了轻伤的斛珠看看这边，自己暂时上前挡住。
梅逐雨半扶着武祯，见情势不妙，垂下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对霜降道：“过来护着。”
霜降下意识跑过来，而梅逐雨放下武祯就要转身，被武祯一把拉住，“等下，你……”他的表情有些难看，情况也太混乱，武祯只是下意识拉住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这么犹豫了一会儿，梅逐雨回身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没事，你先别急，等这事过了再说。”
武祯松手，咬牙将又一口涌到喉头的鲜血咽了回去。梅逐雨看出来了，冷着脸色抽出那把沉沉的桃木剑，又由右手换到了左手。
傻站在一边的霜降见状，倒抽一口凉气。
小师叔竟然用左手，可见是非常生气，他已经有好几年没用过左手执剑了，他们都以为小师叔这辈子都不会再用左手执剑，可今日……霜降不由看向猫公，小师叔认识猫公？他刚才可是看见了，猫公和小师叔之间确实怪怪的，又摸脸又拉手的。
可之前他提起猫公，也没见小师叔有什么反应啊。

第四十五章
霜降道长心情复杂的站在武祯身边,按小师叔吩咐的照看她，不过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好照看的,因为自从他小师叔动手之后，那被武祯吞下一半的瘟神就被小师叔牢牢的控制在外围，一点小触手都伸不到他们这边,所以他们安全得很，只能在这边静静看着。
斛珠也退了下来,同样站在一旁，捂着有点闷疼的胸口，眼神诡异地看着那边的梅逐雨。她作为武祯的副手，对梅逐雨这个‘猫公的男人’当然认识,先前还差点被他送进巡防士兵看守的坊监。
她怎么都想不到，那个完全与普通人没两样的梅家大郎,竟然,是这么一个厉害的道士，瞧他身上爆发出来的湛湛灵光,斛珠就明白自己是看走眼了，这位明明就是返璞归真,气息完全收敛所以看不出来。
斛珠又忍不住瞄了自家的猫公一眼,她没看出来就算了，猫公与人家朝夕相处还同床共枕都没看出来,可见果然是感情蒙蔽人的眼睛,好好一个聪明的猫公都成了个傻猫。
至于武祯,她瞧着郎君一身的清正灵气，已经从之前略带紧张的状态放松了下来，也不想着过去帮忙了，安心的盘腿坐在屋顶上，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
她之前一下子用了太多赤雷，五脏六腑受到冲击，才会吐血，但其实这个问题不怎么严重，至少没她吞下去的那一半残余瘟气严重。
一边擦嘴，她一边瞧着那边凌空御剑的梅逐雨。事实上她仍旧有点没回神，她那个郎君怎么忽然就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了道士？还是个这么厉害的道士，看他那一手熟练的灵符术，比她见过的其他道门中人威力大多了。
这种灵符，她从前也看霜降用过，不过霜降道长那回画一道要不少时间，而且只能使出三道就力竭了，再看郎君，已经十六道了，半个天空都是灵符叠加，还没见他有什么灵力不足的迹象。
一边画灵符，还能一边使剑，道门以剑引雷术，武祯只见过有人引来白雷，而郎君引的却是紫雷。武祯只听说过，还从未亲眼见到过。这种紫雷比一般的白雷更厉害，是治妖邪最厉害的术法。
眼见刚才她辛辛苦苦才搞掉一半的瘟神被郎君用灵符捆住，又引来紫雷轰击，不一会儿就又消失了一大半，武祯不由咋舌，心道早知道郎君这么厉害，她刚才还费那个什么劲去吞瘟神的瘟气，那玩意儿味道古怪难吃，之后她为了排出这个瘟气还得受点苦。
这边观战三人各有所思，那边梅逐雨则简单许多，他遇上妖邪从来不废话磨蹭，出手既是灭之，选择的都是最简洁快速的办法。又因为刚才武祯那一口血，他现在手上还能感觉到那份灼热，烧的他整个人怒极，下手又重了三分。
瘟神说到底也不过就是混杂的秽物邪物，武祯同为非人之物的一种，即使能力出众，对上这种东西终究不如梅逐雨顺手，梅逐雨所修道法正阳刚烈，正好克制这些，于是本就受创严重的瘟神就这么在他的怒火下一再缩小，最后如同被阳光照射的薄冰一样，融化成了一滩浑浊的恶水。
这种恶水虽然比不得瘟神危害大，但若是让它汇入云层，下一场雨，也能让不少人与兽染上疫病。
梅逐雨以桃木剑割开自己手心，他自己的鲜血混合武祯方才涂在他手中的血，被他书成一道血符，暂时镇着那一滩流动的恶水。
做完这些，他一拂袖，落回城楼顶上，走向武祯。
路过斛珠时，斛珠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好像怕被他身上还未收敛的灵气与残余的紫雷之力给割伤。梅逐雨发觉这一点，放慢了脚步，同时努力敛下身上外溢的灵气，等他走到武祯身边时，已经变回了那个气息普通的梅逐雨。
若不是他手上还拿着那把染着血的桃木剑，武祯都要以为自己刚才是做了个梦。
郎君突然变了个身份，武祯见他走到自己面前，一时间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结果郎君看上去倒是适应的挺好，与之前的态度没什么两样，半跪在自己面前略有些担忧的问她，“你可还好，伤了哪里？”
好不容易稳定心神的霜降道长见到这一幕，仿佛无法直视，又像不能接受，扭过脸去用力克制自己的表情。
武祯被自己的郎君拉着手，撞进他那一双满含担忧与关切的黑眼睛，突然失笑。
她咳嗽了一声，问：“你是霜降道长的小师叔？常羲观弟子？”
梅逐雨看了一眼旁边霜降，点头道：“是，不过我如今已非常羲观弟子。”
他说得平静，好似不在意，但武祯看出来他的心绪没有表面这么平静，便没有多问，而是再说起自己，“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这回梅逐雨静了一会儿才说，“刚才知晓了。”
武祯：“我是妖市的猫公，对于这个身份你有什么想法？”虽说是管辖长安众妖的，与一般的妖怪也不同，但有些道门中人仍是不屑与她们打交道。
梅逐雨垂着眼，俯身去抱她：“没有想法，我们先回去，看看你的伤再说，如此拖延下去不行。”
他一把将武祯抱起来，在跳下城楼那一瞬，武祯听到他说：“你的身份，在我心里始终只有一个，其他的……都不重要。”
武祯感觉得到那一双抱着自己的手宽厚稳定，而他的声音轻且柔，像是怕吓到她，与刚才那个一手灵符一手剑痛杀瘟神的肃杀模样简直天差地别。武祯不知怎么的，心口一动，随即莫名想起来先前看到郎君写的字，其中肃杀之气，她到现在才了悟了。
“郎君。”
“嗯？”
“你刚才真威风。”武祯笑眯眯的伸手挠了挠郎君的下巴。
梅逐雨飞快的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脚下速度更快了些，显得没有方才那么沉着，“没有，只是替你收尾而已。”
“谦虚什么，我说你厉害你就厉害，要不是你，我今天非得被瘟神折腾个半死，不愧是我的郎君，每次都能让我感到惊喜。”
默默跟上来如同隐形人一般的霜降道长：……我的耳力怎么就这么好呢！
又突然发现小师叔竟然脸红了的霜降道长：……我的眼神怎么也这么好呢！
他默默的放慢脚步，离前面的小师叔和猫公远了点。他已经理顺了这个复杂的事情，他那严肃冷硬的小师叔娶妻了，夫人是猫公，两人之前互相不知道身份，刚才知道了，现在两人接受良好，并且开始打情骂俏。
以及，他的小师叔落于下风，各个方面的落于下风。霜降道长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从前小师叔对着他们才会有的心情——怒其不争。
小师叔！你不是很强硬的吗！你什么时候对人示弱过，为什么在一个女子面前如此的软绵！你到底是不是个假的小师叔！
“霜降，跟上。”
突然听到前面小师叔的声音传来，腹诽不已的霜降道长一瞬间变成乖巧小师侄，老实应道：“是，小师叔。”
——
柳太真跟着凌霄赶回长安城的路上，还以为会看到个惨兮兮的好友等着她去救，谁知事情出乎意料，她们赶到城门的时候，人已经散了，就剩下个斛珠，守在一滩被灵符镇住的恶水面前，拿着一面小镜子照着，在往自己脸上涂脂粉。
她翘着腿，脚上绣鞋沾了血，摸着自己的脸，嘴里嘀嘀咕咕的念叨，“受了伤脸色苍白成这样，都不好看了，脂粉也抹不出那种天生丽质的白中透粉啊。”
凌霄：什么情况？
柳太真一时间也搞不清状况，上前询问。
斛珠：“猫公家的郎君在危急之际赶来英雄救美，两人联手解决了瘟神，夫妻双双把家还，说不定现在正在互诉衷肠。”
柳太真一挑眉：“梅家郎君？他并非普通人？”
斛珠叹息：“是个道士，那个非常厉害的常羲观中道士。”
柳太真：“我记得常羲观道士不能娶妻。”
斛珠耸肩，“谁知道呢，不过这事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蛇公您赶紧的把这滩东西收拾了，然后去看看猫公，她吞了一半的瘟气。”
柳太真闻言，一下子就露出个头疼的表情，“我跟她说过很多次了不要乱吞东西。”
斛珠呵呵笑，“猫公是那种会听人说话的吗。”
柳太真冷笑：“那就让她吃个教训，省的下回又把别人的劝告当耳旁风。”说罢她开始动手收拾地上那滩恶水。她原身是蛇，性水，处理这东西再合适不过。
斛珠没想到她说不管就不管了，还有点不相信的追问，“蛇公，你这回真不管啦？”
柳太真头也不抬，只手中顿了一下，声音清清冷冷，“如今她有人管了。”
再也用不着她惦记着，事事给她收尾妥帖了。
斛珠忽然拍拍她的肩，然后扭身走了，什么都没再说。
而此刻的梅家宅子里，梅逐雨看着床铺上那只眼熟的狸花猫，表情愣愣，比之前发现武祯是猫公的时候还要愣。
“这么傻看着我干什么。我吞了太多瘟气，变成这个样子会好受点。”狸花猫恹恹的趴在梅逐雨惯用的枕头上，口吐人言。
梅逐雨：“……之前很多次，我遇到的猫都是你？”
“啊，很明显不是吗。”武祯理所当然道。
梅逐雨：“……”

第四十六章
梅逐雨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只狸花猫，面无表情的发了一会儿怔，当他的手触到那温热柔软的毛时,他才真正将‘武祯就是那只常常能看见的狸花猫’这件事给完全理解了。
武祯不知道为什么，变成猫后竟然没有丝毫妖气,看着就和普通猫没什么两样，所以他之前根本没有在意。
但现在知道了,梅逐雨不能不在意了，他开始不自觉的回想起之前遇到狸花猫的时候。首先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那次在床底下发现武祯的衣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让他疑惑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问题,终于被解开，乍然醒悟后,记忆中不算清晰的狸花猫的模样动作，都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梅逐雨想起来自己在家中和官署许多次见到狸花猫,最早能回溯到他们还未定下婚事之前,那只狸花猫出现在他官署外的桐树枝上。那时候桐树正在开花,他一转头就看见一只狸花猫将桐花枝压得沉甸甸坠下去。
她用一种奇怪略带好奇的目光审视他,后来还趁他出去,跳到他的案几上，不小心踩了一毛爪子的墨，在他废弃的那张纸上踩出了黑色的爪印。他本来端回来喝的水，不得不用来给她洗了爪子。他那时候只是觉得,这猫的眼神有几分灵气,见她有点厌弃的瞅着自己的黑爪子,不知道怎么的就帮忙了。
想到这里，梅逐雨不自觉的捏了捏怀里狸花猫的某只前爪，正是当初踩了墨的那只爪子。
武祯本在闭目养神，控制体内乱窜的瘟气，感觉到爪子上微妙的动静，她忽然轻声笑了笑说：“忽然想起第一次去见你。”
“我爹说有人敢娶我，我心里想着哪个不要命的郎君如此胆大，好奇之下就偷偷变成这个样子去瞧你。”
她那时对这桩婚事不在意，可有可无的，去见他也纯属闲着无聊，但是后来郎君给她洗爪子，又把袖子抬了抬，让她擦了下爪子，武祯那时忽然就觉得这小郎君怪有趣的，心底才突然起了一点接近的心思。
“对不起。”
武祯忽然听到这一句，奇怪道：“你突然与我说对不起做什么。”
梅逐雨握着她的毛爪子，“我不知是你，冷落你了。”他想起来有两回猫要钻进他怀里睡觉，都被他抱到一边去了，然后她就好像很失望的跑了出去。若那真是普通的猫，他当然不在意，但一旦发现那是武祯，梅逐雨就觉得自己做得不对。
他没说清楚，但武祯再度和他想到了一起去，她笑出声，懒洋洋的踩了踩他的手心，“错过了和夫人亲密的机会，郎君的损失不是更大吗，怎么现在和我说对不起。”
梅逐雨愣了一下，忽然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于是开始觉得自己错失良机，浪费了大好时光，不由得将怀里的猫团抱得紧了些。
他不是个喜爱猫的人，长安有许多显贵爱养这些动物，养猫的格外多，他却没有这方面的喜好。可现在，看着武祯这个猫样，他突然觉得猫在自己眼中显出一种特殊的可爱来。
摸起来毛茸茸的，很顺滑。又小又软的一只，和平时的武祯并不一样。
武祯感觉到背上那两把小心翼翼的抚摸，干脆一转身露出肚皮，“帮忙揉揉肚子，一肚子的瘟气，撑得慌。”
梅逐雨瞧了她肚子上那一片更显柔软的白色毛毛，伸手过去摸了摸，又摸了摸。武祯的肚子鼓鼓的，像是吃撑了，但他能感觉到那里面瘟气的混乱，很明显，这东西吞得多了，武祯十分难受。虽然她语气轻松懒散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但梅逐雨将手在她肚子上探了探就明白了，武祯这会儿正在忍耐着巨大的痛苦。
梅逐雨当下也没有其他心思了，更加仔细的顺着她的肚子摸索了一会儿，心里细细思索片刻就有了计较。
武祯正被郎君揉肚子揉的舒服，却感觉他忽然把自己放下，走出了房间。武祯只听郎君在外面叫了霜降，两人低声说了些什么。没一会儿，郎君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几块木片。
眼见他往书房那边去了，武祯抬了抬爪子，“郎君——”
梅逐雨就转回来，抱起她一起去了书房。武祯在他怀里，睁开一只眼睛去瞧他准备做些什么。
他刚才为了制住瘟神，划伤了手，本来已经包扎好了，现在他又一把将布扯开，将那还没开始愈合的伤口挤压着，滴出一些血在玉碟里，又往里面混了朱砂。混好了鲜血朱砂，他将刚才在霜降那里拿来的木片摆了出来。
武祯看清楚了，那都是桃木，不过年份产地不同，颜色也略有些不同。梅逐雨拿起每一片细细看过，最后选了颜色最深最小的那一块。
选好之后，他将桃木片浸透了鲜血朱砂，接着就着一手鲜红开始刻符。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武祯就静静看着，一声不吭。
自己的郎君是个道士。武祯再度这样意识到，他的动作熟稔而自然，刻符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武祯甚至能感觉到他每刻一笔，那块桃木符上就迸发出一道灵气。他的举手投足与神态，是与往日处理刑部公文时不同的模样。
真好看。武祯颇有闲心的这么想着，就这样看着他一丝不苟刻完符。当符完成，只见光华一闪，那一小碟鲜血朱砂全部被吸收，那块桃木片一下子显得颜色深沉不少。
此时，响起了叩门声，梅逐雨道了声进来，霜降道长就端着一碗水进来了，放在了梅逐雨案几边上，“小师叔，无根雨水接好了。”
外面这会儿下雨了，阴沉了一日总算是下了雨，这场雨过后，应该能有几日晴天。武祯分心想着，见霜降道长眼神一直往梅逐雨手上的桃木片上瞄。
他好像忍了忍，但是没忍住，出声问道：“小师叔，你是想做桃木剑？这块桃木是不是太小了？”
梅逐雨道：“不是。”说罢他两指夹着桃木片，口中低低念了两句，指间夹着的木片骤然自燃起来，又被梅逐雨扔进了那碗无根水里。
燃烧着的木片入了水，竟然未曾熄灭，反倒在水中静静燃烧，直至完全烧完。
霜降道长的目光，从那块木片开始燃烧后就变了，先是错愕，然后变成肉疼，最后眼看着木片烧完，他好像已经不忍直视了，眼神都瞄向了一边，那表情活像有人在他面前糟蹋了他的宝贝但又无法阻止，努力压抑着痛心疾首。
梅逐雨并没有看他，但就好像头顶长了眼睛，看见了他的表情，晃着那碗水说：“不要偷懒，好好练习，你迟早也能用生桃木画出止邪符。”
霜降：三十年后我大概才能画得出来。
看霜降道长应了，武祯稀罕的多看了他两眼。霜降道长一贯可是冷傲的很，这会儿怎么如此乖巧，那常见的傲然之色都不见了。武祯感觉出来他好像有些怕自家的郎君，心里很有些奇怪。
在她看来，郎君虽说称不上温和，但也是个好相处的人，怕他？至于吗。
她心中想着，眼前出现一碗乌黑的水，正是那碗被梅逐雨烧了符的无根水。
“把这个喝下去，会好受一些。”梅逐雨将碗凑近武祯的猫脑袋。
武祯是看着他做出来的这东西，尽管不太相信，但鉴于小郎君给她流了血，所以还是给面子的舔了一口。那一瞬间，一股苦涩的味道弥漫了她整个口腔，那股味道真是难以形容，绝对无法下咽。
武祯吞了瘟神的瘟气，虽然非常难受，但不会死，过一阵等肚子里的瘟气消化就好了，她习惯了乱吞这些东西，难受也不是一次两次。要她喝这种东西，还不如难受上一年半载的。
武祯心道一声抱歉，起身就想跑，谁知被梅逐雨发觉了意图，一把抓住。
“别怕，很快就会好。”梅逐雨声音倒是低沉温和，但动作就不怎么样了，他的力气又大，武祯这会儿虎落平阳，惨遭灌符水，等被郎君把那一碗黑漆漆灌进肚子里，她已经去掉了半条猫命，在梅逐雨手上滩成一块生不如死的猫饼。
放下碗，梅逐雨轻抚猫头，安抚她，“没事。”
没事个屁！这要不是自家郎君，武祯就骂出来了。
她只感觉嘴里发苦，撕裂般疼痛的肚子渐渐不痛了，但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了起来。
狸花猫暴躁的磨了磨爪子，接着张开嘴发出一声呕吐声，随着她不断的呕吐声，有黑色的绒毛团子被她从嘴里吐了出来，这一个个的毛团子，就是符水在她腹中吸收了瘟气结成的毛团，武祯一口气吐出了一小堆黑色毛团，鼓胀的肚子肉眼可见的瘪了下去。
梅逐雨的袖口被猫爪子抓的毛毛的，还被勾破了个洞。但他没在意，眼睛盯着狸花猫，时不时摸摸看她的肚子，在发现瘟气慢慢被排出后，他也放松了不少。
然而狸花猫吐完毛团，第一时间炸了毛，跳上案几一把将那碗给砸在地上，接着跳窗跑了。
梅逐雨：……？
“……夫人？”
梅逐雨看看窗户，又转头看看霜降，脸上神情有一些茫然，“怎么了？”
霜降围观完小师叔虐猫现场，指了指梅逐雨手指间的一撮猫毛。刚才为了压住猫喝符水，他这个力大无穷的小师叔差点把猫脑袋上的毛给薅秃了。
然而梅逐雨没有丝毫自觉，发觉自己手里的毛后，他很是惊讶，也很担忧，蹙起眉，“怎么会掉毛了，难道是瘟气造成的。”
霜降：不，小师叔，是你造成的。

第四十七章
“她是生气了吗？”
听到小师叔这么问的时候,霜降道长很想告诉他，他是一个正经道士，从来没有多看过路边的姑娘哪怕一眼。再者观中从祖师到观门口扫地的小弟子，全都没有娶妻,他更是洁身自好视红颜为枯骨，所以这种关于女子的心思问题，他实在不清楚。
可是，小师叔积威甚重，霜降道长不敢直说，而且他冷眼旁观,觉得小师叔这一头雾水茫然失措的看着夫人跑掉的样子怪可怜的，只得勉强应和道：“可能是因为小师叔喂符水的时候力气太大。”
梅逐雨：“不是因为符水太难喝吗？”
霜降冷静的思考了一下，做出真心的回答：“据我推测应该不是，符水都是这个味道。”不存在难喝不难喝。
梅逐雨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又把手上的伤口缠了缠，起身道：“你一路奔波,好好休息吧，我去寻她回来。”
望着小师叔离去的背影,霜降道长忽然心中戚戚,男人，成了家之后就变得如此可怜,果然,做道士最好了,他一辈子都要做道士。
自从被灌了符水吐出一大堆毛球,愤而跳窗离家出走后，猫公已经两日没有出现了，梅逐雨在外找了两日，可惜一无所获。各处找不到人的梅逐雨，还特地旁敲侧击的去询问武祯认识的人，第一个就是堂弟梅四。
“啊，祯姐？说起来我是有好几天没看到祯姐了，她现在是和大堂兄你在一起吧？”梅四问。
梅逐雨只能点头掩饰，“是。”
梅四表情有一点幽怨，“你们两个最近总是待在家里不出来玩，难道不觉得无聊吗，大家一起玩多好。”
梅逐雨随口找了个借口，“她不太舒服，在家里休息。”
梅四：“啊？祯姐是生病了？我去探望她吧。”
梅逐雨拒绝：“不用，只是有点劳累，在休息。”
梅四愣了一下，随即看着自己大堂兄的眼神发生了明显变化。
梅逐雨：……？
他疑惑着，看到堂弟满含敬畏缓缓说道：“祯姐的体力，黄郎君他们几个都不一定能比得上，竟然能把祯姐累成这样，大堂兄真乃一条好汉。”
“不过，堂兄，还是稍微节制一点比较好，万一祯姐真累的病倒了就不好了。”
梅逐雨这才听明白他的意思，可他无言以对。因为实际上，他的夫人跑了。
一连找了好些人，都没能打听到一点武祯的消息，梅逐雨走到热闹的东市旁边，皱眉思考是不是要闯入妖市里去看看。但他很犹豫，妖市是猫公蛇公守护着的地方，他这个道士的身份实在不好贸然闯入，若是闹出什么事，武祯恐怕要更加生气。
可是除了妖市，他不知道还要去哪里找武祯。
就在梅逐雨望着东市坊门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声喵叫。低头一看，发现坊门柱子底下坐着一只狸花猫。
梅逐雨眼睛一亮，凑过去轻声问：“你还在生气吗？”
狸花猫冷冷淡淡的看他一眼，扭过头去，只有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梅逐雨:“让你喝符水是为了排出体内的瘟气，长痛不如短痛，不然你还要受许多折磨。”
狸花猫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梅逐雨试探着伸手要去抱，狸花猫却往后警惕的退了退，梅逐雨手一顿，收了回去。
“你一个人这个样子待在外面，我不放心，你先和我回去，等你恢复了些再出门好不好？”
狸花猫依旧没反应，倒是梅逐雨身后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
“梅郎中？”
梅逐雨扭头，见到了抱着一个荷叶包的中年硬男——柳御史。柳御史是为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出门来买雪泡糕的，路过坊门意外的看见自己颇欣赏的后生晚辈蹲在坊门那里对着一只猫嘀咕，于是奇怪的喊了一声。
“柳御史。”梅逐雨站起身。
柳御史瞅瞅他，又瞅瞅蹲着的狸花猫，忽然对那猫伸手道：“花奴，过来。”
那只狸花猫立刻就乖巧的跳到了柳御史怀里，用脑袋蹭了蹭柳御史的胸口。梅逐雨看得愣住，问：“这猫是？”
柳御史一手拿着点心一手抱着猫，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被人看见自己这个模样，摸了摸猫脑袋说：“这是花奴，我女儿养的猫。”
梅逐雨看着狸花猫在柳御史怀里那个亲热的样子，有些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武祯了，他知道武祯对柳御史是敬而远之的。狸花猫很多都长得一个样子，说不定面前这只不是武祯。
梅逐雨认不出自己的夫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柳御史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见梅逐雨不像有事的样子，就邀请他去家中聊天。梅逐雨刚好还不确定这只狸花的身份，于是答应了，跟着柳御史去了柳家的宅子。
柳御史是个清流官吏，但他已逝的夫人是个资产丰厚的，留给他和女儿许多田产地产与店铺，他们的宅子位置很好，景致也不错。
但梅逐雨一进到柳宅就惊了，因为，当他跟着柳御史进到屋里的时候，他又看到了一只和武祯一样的狸花猫跳了出来，被柳御史一把接住。
瞪着柳御史怀里两只一模一样的狸花猫，梅逐雨问：“……两只？”
柳御史见他表情不太对，还以为这位梅郎中也喜欢猫，于是带着点自豪的介绍：“这只叫丽奴，是花奴的哥哥，它们都是我女儿养的，养了好几年了，十分乖巧听话。”
梅逐雨和两只无辜的小猫咪对视了片刻，轻轻的叹了口气：“……”看来，真的不是武祯。
梅逐雨失望的离开了柳宅，柳太真站在一树花树后看着梅逐雨离开，转身回了房间，坐到床边戳了戳被子里一个鼓鼓的小包。
“你的郎君看上去要急死了。”
那小包动了动，很快又没了动静。柳太真伸手拉开被子，露出里面一个毛团。这同样是只狸花猫，不过，这只狸花猫是只小奶猫的样子。小奶猫眯着眼睛，呼呼大睡。
柳太真伸手揉了揉奶猫的脑袋，“你那郎君本来就认不出来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就更认不出来了。”
猫公离家出走的第三天，梅逐雨依旧没能找到她。这是长安，她的地盘，梅逐雨心里清楚她不会出事，之所以不出现只是不想见他，于是又在房中枯等了一夜后，他没有再满长安的乱窜寻找狸花猫了，恢复了上值。
当天下午，他下值回家，路上又在一户人家的墙头上看到了一只晒太阳的狸花猫。梅逐雨站在墙下犹豫的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过去道：“是你吗？”
狸花猫舔了舔他的手指，梅逐雨眼睛亮了，伸手把它从墙头抱下来，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墙头那边慢悠悠的踱过来一只一模一样的狸花猫。
这只狸花猫昂着下巴，姿态优雅，走着直线睥睨众生，最后停在了梅逐雨面前，和他对视。
梅逐雨：“……”
梅逐雨，从未如此不知所措过。更让他不知道怎么办的是，两只狸花猫就在他眼前打了起来，梅逐雨不得已，只得一手抱着一只，阻止了它们互相撕咬。
“梅郎君。”一个面容略苍白，神情淡淡的女子打断了梅逐雨的思索。
梅逐雨看向来人，两人隔着一丈远，人家院中的石榴树探过墙来，在两人中间落下一块阴影。
柳太真与梅逐雨对视了片刻后道：“失礼了，还未正式见过。我是柳太真，柳御史之女，同时，也是妖市蛇公。”
梅逐雨眼中诧异只是片刻，他很快的恢复了平静，朝柳太真点了点头，然后眼中带着两分希冀的询问她，“蛇公与猫公一同镇守长安，想必与猫公乃是挚友，可知晓猫公踪迹？”
柳太真还未说话，感觉到自己的袖中拱动，她垂眼，按了按袖口，指着梅逐雨手中两只缩着爪子的猫道：“这是我养的两只猫。”
原来这就是昨日在柳府看到的两只狸花猫，依然不是武祯。梅逐雨放开了它们，任它们跳下地，围到柳太真脚边磨蹭她的裙子。
柳太真感觉自己袖子里那团家伙动的厉害，面上一哂，终于抬手把她掏了出来。
梅逐雨瞧见她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只奶猫，也不知怎么的眼神就移不开了。不等柳太真说话，他突然上前两步问：“她是武祯对吗？”
柳太真一顿，突然笑了，随手将猫团递给了他，口中说：“是她。忘了和你说，武祯与一般的天生妖物不同，也不像我这种半妖，她比较特殊，许多东西不能乱吃，你之前给她喝的符水含着太多清正灵气，虽说祛除了她体内瘟气，但同时也让她变成了这个样子。”
梅逐雨接过那只眯着眼睛好像很困的奶猫，闻言露出了些悔意与疼惜，查看着奶猫是不是还有哪里不适。
柳太真原本还有些话想说，见他这样，也就咽了回去，最后她抱起脚边两只大猫，很是意味深长的给梅逐雨留下了一句话。
“梅郎君，武祯小时候非常的调皮，可谓人嫌狗厌，你多保重。”
梅逐雨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还待再问，人已经走了。没法，梅逐雨只能先托着手里的奶猫回家去。
结果当天晚上，他就明白了柳太真那句话的意思。武祯从猫变回了人的样子——从奶猫变成了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姑娘。

第四十八章
三更半夜,梅逐雨赤脚站在地上,用茫然无措的目光看着床上那个小姑娘。
“呔！你是哪里来的小贼,为什么要把我掳到这里！”七岁左右的小姑娘叉着腰站在床榻上,身上围着锦被,露出两条嫩生生的小白胳膊。虽然年纪还小，但那一身拽上天的气势扑面而来，气焰足足两丈高。
梅逐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今日从柳太真那里带回了变成奶猫的武祯,这一下午都在小心照顾着,晚上也将她护在怀里睡觉。武祯一直昏昏沉沉的样子，只是时不时动弹一下爪子,结果半夜里，梅逐雨忽然感觉怀里一动,奶猫突然变成了个小姑娘。
小姑娘长着一张可爱雪白的脸，是个缩小版的武祯,她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从被子里钻出来，把梅逐雨吓了一大跳。然后还不等梅逐雨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小姑娘就皱着眉瞪着眼睛喊他小贼。
梅逐雨被小姑娘一脚丫踢下了床,站在那接受小姑娘的鄙夷,俨然被当成了变态流氓。
梅逐雨冤得六月飞雪,他发现大自己几岁,有主见又有能力的夫人从奶猫变成小姑娘后,心智和记忆好像都一起变回了七岁的年纪。
她不记得他是谁了,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妖市堂堂猫公,只以为自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
梅逐雨试图和变小的夫人沟通，然而小姑娘凶得很，一张小嘴叭叭叭的，根本不相信他。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子吗！我才七岁怎么会嫁人！你是不是专门拐小孩的坏蛋？我听说过，你们最爱找我这种长得漂亮的小姑娘了！”
梅逐雨：“我不是……”
小姑娘瞥着他，拉拉自己身上围着的锦被，“你肯定有什么怪癖，连衣服都不给我穿！还抱着我睡觉！坏蛋！”
梅逐雨：“我没有……”
小姑娘脸蛋嘟圆粉嫩，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闪着古灵精怪的光，她一边跟梅逐雨说着话，眼睛已经把这地方小心观察了个遍，心里慢慢放松下来。因为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坏蛋关小孩的地方，还有就是面前傻站着的男子一脸傻样，这样怎么做坏人。
小武祯虽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记忆只停留在娘亲生病的那一天，但她心里奇怪的对面前这个披头散发的大男人很有好感，一点都不怕他。不然，她才不会这么大咧咧的对人这么说话。
抱着锦被从床上跳下来，小姑娘在房间里左右看看。她还指指案几那边，对梅逐雨吩咐，“把灯点上，我看不清。”
梅逐雨依言把灯点上了。眼睛追随着那个在房间里左看右看的小姑娘，她拖着一床锦被，锦被垂在地上被她拖来拖去，把整个房间都给拖了一遍。
梅逐雨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按着自己被掐得通红的手臂，认清了现实，他看小姑娘好像不怎么害怕的样子，就试着凑近了些说：“地上凉，你还是回床上去吧。”
小武祯忽然停住了，她噔噔噔跑到梅逐雨面前，仰头看着他。
梅逐雨莫名其妙的紧张，屏住呼吸低头看着满脸严肃的小姑娘，“……怎么了？”
小姑娘一歪脑袋，忽然嘻嘻笑起来，朝他勾了勾手指，“你低下来点，蹲下来。”
梅逐雨默默蹲了下来，他太高了，蹲下来也能平视小姑娘。小姑娘神情严肃，两只小手突然的捂住了梅逐雨的脸颊，把他的脑袋左右摆动了一番。
梅逐雨好像在小姑娘脸上看到了‘这块小点心长得不好看看起来就不好吃’的嫌弃表情，顿时一默。
“你真的不记得了？”
小姑娘蹦蹦的坐回了榻上，托着腮晃着两条小腿，“你说什么我不知道，但是你最好赶快送我回家，我娘生病了，我要去看她，还有我爹，你要是不送我回去，他要带人来抓你的。”
想了想，小姑娘又加了句：“还有我姐姐，你别看她长得好看，人可凶了，你肯定也会怕她的！”
“所以，快送我回家！”
听她说起娘，梅逐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听说过武祯的娘亲在她小时候病逝，仿佛就是这个年纪。见他不答，小姑娘瘪瘪嘴，往外面漆黑的天色看了看，做了让步，“现在天黑，这样吧，等明天你送我回家。”
梅逐雨摇头，“不行，你现在的样子不能被豫国公看见。”
梅逐雨话音刚落，就见那上一刻还笑嘻嘻的小姑娘突然哇一声哭了起来——干嚎没掉泪，哭声能冲破云霄。梅逐雨从未见识过此等变脸绝技，微微张嘴一句话说不出，但外头的仆役已经被惊醒，点灯匆匆跑过来询问出什么事了。
“阿郎，房中怎么有小孩子的哭声啊？”
梅逐雨还能怎么办，他只能说：“没事，你下去。”
主人家明显不想说，底下仆从也不好多问，只能满脸奇怪的下去了。
而房中的小姑娘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梅逐雨，哭声一瞬间停下：“你要是不答应，我就继续哭了。”
梅逐雨叹气，怕她哭坏了嗓子，于是妥协说：“好，我明日带你去见豫国公。”
小姑娘又笑起来，一咕噜滚到了床榻内侧，“好吧，看在你这么听话的份上，我就不吵你了。来睡觉呀，我分一半床给你。”
梅逐雨有些奇怪，试着问她：“你刚才不是觉得我是坏人？”
小姑娘托着笑脸，十分可爱，“我没有说过你是坏人啊，答应送我回家，你是大大的好人嘛~”
梅逐雨看着小姑娘那咕噜咕噜转，不知道在憋什么坏的大眼睛，不知道怎么的，竟然有些哭笑不得。他坐在床榻边，说：“你睡吧，我就坐在这里守着你。”免得再发生什么意外。
小姑娘裹在被子里，哒哒哒用腿拍打着床榻，发出轻响。她一点没有要睡觉的意思，忽然爬起来把枕头推到了地上。
“好硬，我不要这个枕头。”
梅逐雨把枕头捡起来放到一边。武祯哼哼了一会儿，爬起来在床榻上四处找了找。
梅逐雨：“怎么了？”
小姑娘瘪瘪嘴吸吸鼻子，“我的妹妹不见了。”
梅逐雨：“妹妹？”
小姑娘用‘你真笨这都要我来解释吗’的眼神瞅他：“就是我娘给我做的娃娃，我姐姐有妹妹，我也想要妹妹，我娘就给我缝了个妹妹。”
梅逐雨从没看见过这个所谓的妹妹娃娃，只能说，“我没看见过。”
小姑娘的目光在房间里的柜子上转了转，指指柜门，“说不定放在柜子里呢，不信你去找找。”
梅逐雨想着，武祯之前搬过来不少东西，说不定真的把幼时喜欢的东西也一同带过来了，于是他顶着小姑娘希冀盼望的目光起身，去武祯的两个柜子里寻找。
他一向不动武祯的柜子，只偶尔武祯会懒洋洋的让他帮忙在柜子里拿几件衣服。这会儿他要找东西，便一格格的打开仔细找，然后好好的放回原位。
在他翻找的时候，小姑娘在床榻上跳下来凑近看柜子里，她在里面见到各式属于女子的衣服裙子，还有些首饰以及一些小零碎东西。眼睛眯了眯，小姑娘忽然又大方的说：“找不到就算了，我不要妹妹了。”
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妹妹娃娃。
她回到床榻上，总归还没安生一会儿，又开始折腾。梅逐雨听她哼哼唧唧在床上拱来拱去，再次问：“怎么了？”
小姑娘再度坐起来，说：“我渴了。”
梅逐雨站起身准备给她倒水喝，但小姑娘大声说：“我不喝水，我要喝三宝茶！”
三宝茶，便是用干橘皮干桂花与干山楂煮的茶，最后还要加上糖与薄荷叶，是长安百姓夏日常饮的茶。
梅逐雨还是默不吭声满足了小姑娘的要求，出门去给她煮三宝茶，过了一会儿他端着茶回来了，放在了小姑娘面前。小姑娘坐在床边，端着茶嗅了嗅，没在碗里看到薄荷叶。
她眼睛一转，瞧着梅逐雨嘿嘿笑，“你没放薄荷叶。”
梅逐雨一怔，“你不是不喜欢薄荷的味道，三宝茶从来不放薄荷叶的。”
小姑娘咕嘟咕嘟喝完了那碗三宝茶，擦了擦嘴，“你说得对。”又滚回了床榻上。
梅逐雨突然反应过来，她这是故意试探他，看他知不知道这个习惯？年纪这么小，竟有这样的心眼么？
梅逐雨想了想，突然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别怕，我真的不是坏人，也不会害你，已经答应明日带你去见父亲，今日这么晚了，你安心睡吧。”
用这样的小心思来试探，代表小姑娘不安心。这是自然的，虽然梅逐雨知晓她的身份，但在现在的小姑娘看来，她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而他也是个陌生的人。
想到这，梅逐雨就觉得自己变小的夫人可怜可爱，恨不得立刻做点什么让她安心。但他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心中苦恼纠结如同乱麻，只是抚着小姑娘脑袋的动作越发温柔。
小姑娘观察着他的神色，忽然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一脸乖巧的说：“我睡不着，哥哥带我出去看看好不好？”
梅逐雨被这一声软绵绵的哥哥喊得差点魂飞魄散，勉强定了定神，“出去……出去看，看什么？”
小姑娘乖乖的，用那种发光的眼神看着他，“爹娘和姐姐都不许我晚上出门，我只是想看看晚上外面是怎么样的，哥哥，我乖乖的，只看一眼就好了，好不好？”
她伸出一根手指保证，又轻轻晃了晃梅逐雨的手。
对待调皮小孩子从来不留情，号称凶残小师叔的梅道长，被小夫人这轻轻一摇，摇碎了全身骨头，被可爱冲击的差点站不起来。

第四十九章
年纪轻轻的梅道长抱着小姑娘走出房门的时候,忽然有种自己多了个女儿的错觉。
给变小的夫人穿上了她自己的一套裙子——袖子折了起来,裙子剪掉一大圈，总算看上去像模像样,不用裹着小被子满地拖了。
今夜的月光明亮,一出门就能看到外面泼洒在廊下的月光,把地板都照成了银白色。夏夜空气清新，这个时间,人们都已陷入沉睡，到处不闻人声,只有蛙声虫鸣不绝。淡淡草香袭进鼻间，令人精神一振。
小武祯被梅逐雨抱着，在院子里左右看看,忽然瘪瘪嘴，“没有花不好看！”
语气十分之嫌弃。梅逐雨其实之前一直就担心武祯会嫌弃自己宅子里没有各色漂亮花卉,比不得豫国公府四时鲜花遍开的景致。但是后来无意中说起,武祯却满脸大方，一点都不在意的摆手说这院子清雅别致，绿意盎然，她很是喜欢,完全不用费心多种花。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梅逐雨也就信以为真，没了在院子里种花的心思。
再看现在小姑娘那毫不掩饰的嫌弃,所以,之前武祯那么说,都是骗人的，她其实挺嫌弃这里没有栽种漂亮鲜花吗？梅逐雨心想。
小武祯丝毫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把自己卖了个彻底，还在挥着小手指点江山，说：“那边种几株牡丹芙蓉芍药什么的，要有香气的花，就栀子茉莉也可以，那边不是有个空地吗，种两棵海棠……”
梅逐雨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就暗暗记了下来。
把这一方小院逛了一遍，小姑娘眼睛又咕噜一转，忽然指着围墙说：“这个围墙看上去比你高不了多少诶，你过去比一下~”
梅逐雨走到围墙底下，小姑娘说：“你看，果然比你高不了多少，你好高啊，比我爹还高！我爹能一下子跳到我家的围墙上，你可不可以啊？”
小姑娘眼睛闪亮亮的，闪着好奇的光芒，梅逐雨于是抱着她跃到了围墙上。小姑娘捂着嘴嘻嘻笑了一下，还特地压低了声音低低惊呼，“你好厉害！这么高一下子就跳上来了！好高好高，你往这边跳下去，能不能跳得下去啊，你害不害怕？”
梅逐雨在小姑娘的一顿吹捧下跳下了围墙，来到宅子外面的街道上。小姑娘继续热情的夸奖他，“那我们接下来往那边走！”她的小胖手往街角方向一指。
这个时候，梅逐雨突然回神，他发现自己刚才在无形之间被小姑娘骗出了院子。他只是答应了带她出门在院子里看看，却没有答应出院子的。
于是梅逐雨默然半晌，立在宅子外的墙根底下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鬼迷心窍神智不清，又毅然抱着小姑娘跳回了院子里。
“嘁。”回到院子的时候，梅逐雨隐约听到自己怀里抱着的小姑娘发出这么一声饱含‘真他娘可惜’意味的嘁声。
梅逐雨：……
他低头看小姑娘，见她可爱的捧着脸，笑的像一朵小喇叭花儿，完全没有什么不高兴的表情，好像刚才那声是自己的错觉。
被放到地上后，小姑娘跑到院子里那个水池边上，站在大石头上，伸脚进了水里。
梅逐雨没来得及阻止，赶紧过去扶住她，“这边草丛说不定有蛇，水里也可能会有虫子，不要把脚放下去，快起来。”
被拖离了水池边，小姑娘忽然一扭头蹲了下去，埋着头不说话。梅逐雨以为她生气了，小孩子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显然武祯小时候是个更不爱讲道理的小姑娘，他点了点小姑娘的肩，“那边水里真的可能有蛇。”
“你要是想玩，白天再玩好吗。”
“武祯？”
小姑娘终于站了起来，扭回了头看梅逐雨。她脸上神情没有生气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亮晶晶的故作神秘。她合拢着两只手，对梅逐雨说：“你凑过来，我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梅逐雨简直摸不清小姑娘的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能一头雾水的凑近了。等他靠近，小姑娘嘿嘿一笑，忽然打开手掌，咯咯的笑，“你看！”
一只小青蛙从她两只白嫩的手里蹦出来，扑向梅逐雨的脸。梅逐雨出手如电，在那一瞬间提住了一只青蛙腿，随手扔到了那边水池里，发出咕咚一声响，还伴随着一声怨念的‘呱’声。
小姑娘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若无其事的看天看地。梅逐雨居高临下的瞧着小姑娘，皱起了眉。
他从小就懂事听话，观中小弟子基本上都是他带大的，他不是没遇见过淘气的孩子，但每一个最后都会在他的残酷教导下飞快变得听话，面前这个小姑娘，确实太过淘气。
这么想着，梅逐雨对上了一双可怜兮兮的大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好像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不妙，拽了拽他的衣摆，奶声奶气的呜呜道：“我想我爹娘和姐姐了~”
她揉着眼睛呜呜哭，小小一团怎么看怎么可怜，梅道长就在这么一眨眼的时间里，心软成一滩，再也硬不起来了，哪怕知道这小家伙是装出来的这模样，他还是没办法。
就算变成这个样子，只要想到她是武祯，梅逐雨就满心的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我明天带你去看他们，别难过了。”他蹲在小姑娘面前，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姑娘悄悄露出一只眼睛观察他的表情，接着就像是一只看到警报解除的小动物，大方的放下手臂，又再次笑嘻嘻起来。
“我要那个亮亮的小飞虫！”
她很快又不客气的要求起来，要梅逐雨带着她在院子里抓萤火虫。最后，她是趴在梅逐雨背上，一手勾着一只装了萤火虫的半透明小纱袋睡着的，她睡着了还打小呼噜，并且不安生的从梅逐雨背上翻了下来。
梅逐雨一手往后一捞，险险的提着她的脚把她给捞了起来，没让她直接滚落到地上去。就这么折腾了一下，她竟然也没醒。
第二天一早，武祯依旧是小姑娘的模样，没有恢复。她揉着眼睛从床上翻坐起来，搬着腿在床上面无表情的冷着一张小脸，瞪着面前的床和被子，好久都没吭声。
梅逐雨在床边坐了一晚上，看了半宿的书，这会儿见她醒了，本来是要喊她起来洗漱吃早饭，可见她这种模样，不知怎么的，竟然突然有点紧张，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小姑娘坐在床上冷着脸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抓起床上的枕头往地上一掼，黑着一张小脸生人勿近。
梅逐雨终于明白过来，她是起床这会儿气性大。其实，他娶武祯的第二天，与岳父豫国公谈天时，豫国公就说起过自家的二女儿武祯起床气极大，很难哄。但梅逐雨与武祯在一起睡了这么些时日，并没有发现她有什么起床气，最多也就是早上起床时要迷糊一会儿，那段时间会皱着眉，但往往很快就会放松清醒下来，他要是那会儿在床边没离开，武祯还会趴在床上调笑几句。
现在，梅逐雨终于见识到了豫国公口中，武祯的起床气。
床上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小姑娘自己坐在床上气了一会儿，终于爬了起来，到床底下把枕头捡了起来，然后扭头朝梅逐雨笑起来，“我饿了！”
梅逐雨从未遇见过变脸这么快的孩子，长了好大一个见识。
他领着小姑娘去洗漱，给她端了吃的放在小几上，让她吃着，他就坐在小姑娘身后给她梳头发。
小姑娘的头发细细软软的，梅逐雨想着被嫌弃力气太大，这会儿就放轻力气再放轻，怕把小姑娘的头发给扯断了。似模似样的给绑了两个小丫髻，梅逐雨带她出门，先给买了合身的衣服，然后才带她去豫国公府看看。
不过，在进豫国公府之前，他拿出一张符，折了两折，用红绳绑在了小姑娘的手腕上。
“这个不可以扯下来。”梅逐雨跟她叮嘱。
小姑娘乖乖的应下了，眼巴巴的看着豫国公府的大门。梅逐雨牵着她走进了豫国公府的大门。
豫国公府里的仆役见到二娘子的夫婿来了，都以为他是来找二娘的，于是都热情的与他问好，并且告诉他二娘子不在家。
所有人好像没都看见梅逐雨身边的小姑娘。事实正是如此，因为那张符，也因为梅逐雨一直牵着她。如果梅逐雨放开她或者那张符掉了，周围的普通人就能看见小小的武祯，这就是道门所谓的‘隐身符’。
被梅逐雨牵着进了自己家，小武祯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愕和好奇。在她的记忆里，她的家是这样的没错，但是很多小细节的地方都变了，而且她认识的仆从都一下子老了很多，还多了很多新的她不认识的仆从。另外就是她认识与不认识的仆从，都亲热的喊身边这个男人为郎君。
察觉到事情真的不对劲了，小姑娘就算再皮，这会儿也吓到了，于是等走到内院见不到爹娘姐姐，她吭哧吭哧的哭起来，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梅逐雨哪里见过她哭，这和假哭可不同，真见了眼泪了，所以他一下子慌了，蹲下来用袖子给小姑娘擦眼泪，又说马上带她找父亲，这才终于是暂时哄好了小姑娘。
武祯的姐姐武皇后现在在皇宫，不是那么好见到的，她的娘亲已经去世，自然也见不到，所以梅逐雨接下来要带她去城外南山下的须提寺见父亲武淳道。梅逐雨有点担心小姑娘见到父亲变成了一个光头后，又会被吓哭。
怀着这种担忧，他们向着须提寺出发了。须提寺的位置偏僻，距离长安也有些远，此时骑马赶过去，也要到傍晚才能到。
梅逐雨一手扯缰绳，一手抱着乱蹦哒的小姑娘，骑马奔驰在城外官道上。小姑娘原本很活泼好奇的四处看，嘴里问个不停，可是突然的，她不知看到了什么，身子猛地一震，紧紧闭上嘴缩到了梅逐雨的怀里，还转头将脑袋埋到了他胸口，吓得瑟瑟发抖。

第五十章
虽然武祯变成小孩儿还没有一天,但梅逐雨已经深刻的认识到了自己夫人年幼时究竟是怎样一个脾气古怪不可捉摸的任性熊孩子。
这样一个几乎可以说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突然如此恐惧的缩成一团,梅逐雨当下就感觉惊异不已,一手抱着小姑娘不让她乱动摔下马去,抬眼看向刚才小姑娘看着的方向。
只见在他们前行的路边,有两棵树,这两棵高大的树平时应该是供行人歇息的,树底下有几块被人蹭的光滑无比的青石,在烈日炎炎下,那两片树荫看上去很吸引人。
不过梅逐雨的目光定在了两棵树中间。那里缠绕着一个黑色的网,像是蛛丝一样的巨网连接在两棵树的枝桠之间,巨网中心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上去是一只硕大的蜘蛛，就横亘在必行的道路中间,像是正在等待猎物的猎手。
这是一种精怪，名为蛛妇，看着虽然很可怖,但其实并不害人,相反，它们抓的都是些游荡的秽气与害人生病的小虫精怪。
梅逐雨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一声不吭的小姑娘,她紧紧埋着头，不敢看那东西一下,靠得越近她就抖的越厉害,像是害怕极了,但再害怕她都没有哭也没出声，不仅如此她还下意识放轻呼吸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是真的害怕至极。梅逐雨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武祯，她难道也是从小就能看见这些东西？她的反应告诉了梅逐雨，她幼时看见这些东西的时候都是如此——沉默着发抖。
这想法让梅逐雨有点愣，他没想到。她是猫公，从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梅逐雨就没见她怕过任何东西，她也会害怕吗？这个滑不溜手，假装害怕伤心时会擦着眼睛露出可怜兮兮神情的小姑娘，真正害怕的时候是不会哭，也不会撒娇的。
梅逐雨一下子，心疼的有点受不住，手上一紧把马勒停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钻进自己怀里的小姑娘掏出来，然后对她说：“不怕，你抬起头看看，蛛妇已经不在了。”
小姑娘半晌才拉着他的袖子小声道：“不能说话！”
“它会过来的，会抓我的脚。”
梅逐雨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要想到武祯年幼时会经常吓成这样，他就忍不住把声音放得更柔了，这辈子都没这么轻柔过。要是现在把他的师父师兄师侄等人拉过来，就他这语气，能一次性吓死一半人。
“真的，它不会过来，你看。”
就在说话间，他抬手飞快的画了个灵符，灵光笼罩在蛛妇与那张大黑网上，让它们一下子消失了。虽然它们其实还在原地，但暂时不能被看见。
也许是因为梅逐雨给她的感觉太值得信赖，小姑娘终于悄悄扭头往后看了一眼，这一眼，她只看到空荡荡的空中明晃晃的，没有了令她恐惧的黑网和大蜘蛛。
小姑娘就好像一只发现危险消失的小狐狸，又谨慎的探出脑袋，扶着梅逐雨的胳膊四处张望，见真的没有了那只大蜘蛛的踪迹，她长长出了一口气，坐回了梅逐雨怀里。
梅逐雨还待再安慰她，却见小姑娘飞快的恢复了之前的活泼，再度翘起脚丫开始叽叽呱呱。
梅逐雨：……
他想了想还是和小姑娘解释了一下蛛妇不会伤害人这件事，他们两人已经离开了那两棵树的附近，小姑娘听完了，一歪头看着他问：“你也能看到？”
梅逐雨点头。他刚点头，就见小姑娘带着点同情的目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门，安慰他，“不害怕不害怕。”
梅逐雨：……不，我觉得是你比较害怕。
但是小姑娘显然不想和他说这些，目光已经被路边的果树吸引了，兴奋的扯着他的衣袖指着路边果树：“杨梅！有杨梅！我们去摘杨梅！”
梅逐雨想起之前和她去鳞经寺的时候，摘了一捧樱桃。这样看来，其实长大后的武祯和小时候也有着一些相似的地方。
临近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南山脚下的须提寺。此时倦鸟归巢，寺内的钟声传出，回荡林间。在夕阳余晖下，寺中白烟袅袅，也不知是前院的香火还是后院的柴火烟气。
梅逐雨下了马，又将小姑娘抱了下来。小姑娘手里还捏着一个大杨梅，好奇的盯着林间露出的寺庙一角和隐隐绰绰的寺庙大门。
“我爹在这里面啊？”
“对。”梅逐雨弯下腰跟她说话，“等一下你见到父亲先不要激动，知道吗？”
他只是带武祯来看看豫国公，却不准备让豫国公看到武祯这个模样，否则事情很难解释，武祯恢复之后要处理的事情会更多。
奈何他是这么想的，事情却没法按照他的预料发展。
他牵着小姑娘进了寺里，求见在此修行的岳父豫国公，这一路小姑娘确实乖乖的被他牵着，路过的大小和尚也没有看见小姑娘。但一见到豫国公，小姑娘就瞪圆了一双眼睛，开始挣扎着要向豫国公扑去。
豫国公武淳道很是奇怪自己这个寡言的女婿梅郎，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间一个人突然来拜访。让豫国公觉得更奇怪的是，女婿一只手好像紧紧拉着什么东西似得，袖子微微摆动。他不由往女婿空荡荡的手里多看了两眼，心里直犯嘀咕。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在意那里，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
收回探询的目光，武国公非常和善的询问女婿来做什么，问她武祯最近怎么样，一路过来要不要用点斋饭之类的。
梅逐雨一一恭敬答了，在武国公面前坐下，顺便手上一用巧劲，把张牙舞爪扑向武国公的小姑娘给拽了回来。
只是看不见听不见声音而已，可如果武祯这会儿扑过去，武国公无论如何都会感觉得到。为了避免老岳父被这种突发状况吓到，梅逐雨很努力的克制着小姑娘。然而，小姑娘战力超群毅力惊人，忽然扭头朝着梅逐雨的手背上一咬。
梅逐雨一惊，手背上被软乎乎的小白牙啃了一口，不痛，但那种湿漉漉痒呼呼的触感让他手一抖，下意识松了手。
下一刻，小姑娘在空中显露出了身形。
武国公正在问自己女儿武祯最近是不是还在流连乐馆，就感觉眼前一花，一个小姑娘凭空出现朝他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光脑袋，嘻嘻哈哈的摸着他的头笑着喊：“光头！”
武国公：……我好像看到了小女儿小时候的样子，她还喊我光头。
梅逐雨迅速的探身一把将小姑娘拖了回来重新牢牢握住，再一脸寻常的坐回原地，甚至另一只手端起茶杯若无其事的喝了一口茶。
武国公：……
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正直女婿，又往空荡荡的周围看了一眼，半晌才说：“刚才，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小女娃。”
梅逐雨：“没有。”
武国公：“我是眼花了？”
梅逐雨沉默一下，昧着良心说：“可能是。”
武国公低头一看，从自己怀里捡起了一个大杨梅，默默放到了两人面前的案几上。那是小姑娘一直拿在手上的杨梅，刚才朝他扑过去的时候为了摸他的脑袋就给扔了。
武国公突然叹息一声，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用瞒着我了，是不是长安的妖市出了事？”
梅逐雨听他提起妖市，这才明白武国公知晓夫人的身份，终于是松开了手。于是武国公就再次看到了那个笑嘻嘻的小姑娘。小姑娘确实是女儿小时候的模样，那个欠揍的没心没肺的小模样，猴子一样踩着他盘起的腿就毛手毛脚的摸起了他的脑袋。
顶着一只小猴子，武国公神情复杂的问女婿，“这是怎么回事？”
梅逐雨还没说话，小姑娘先拍着光头大笑，“爹没头发了哈哈哈！”
听着这嫩生生小黄鹂一样的声音，武国公感受到了一阵久违的窒息感，那种恨得牙痒痒又拿小女儿没办法的复杂感情在心里复苏。好不容易养大了，像个人样了，怎么又给变小了！
梅逐雨看看踩着岳父的胳膊爬到他老人家背上去坐着的夫人，也轻叹了一声，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
这一说，就说到点灯时分。须提寺里清贫，武国公虽然身份不同，但也诚心向佛，屋内摆设同样简单，一盏灯就摆在案几边，映出周围小小一块，将两人的身影映在窗上。
蹦跶的小猴子这会儿睡着了，她一手握着那个梅逐雨给她摘的大杨梅，蜷缩在父亲怀里，睡得很安心香甜，偶尔还砸吧砸吧嘴，呓语两声。
因为她睡着了，岳婿两人交谈的声音都放得小了。
“她确实是从小就能看到那些东西，我有两个女儿，可是只有她能看见，大女儿看不见。我和夫人同样看不见，但据夫人所说，她的娘亲也能看见这些东西，所以祯儿的血脉应当是继承自她娘亲那边。”
“许是因为生下来就拥有与常人不同的眼睛，这孩子的性子也与其他的孩子不同。她幼时调皮，让我们很是头疼，她能看见那些非人之物，更让我担忧不已。”
武国公说到这里时，摸了摸怀中小女儿的头发，看见她脑袋上手艺生疏的两个小丫髻，他忽然笑了笑，眼带怀念与隐痛。
“她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很害怕，就会钻到我和夫人的房间里去睡觉，一定要夫人抱着才能睡得着。夫人身体不好，被她闹腾了一夜，早上醒得晚，所以每日早上，我都会抱着她悄悄出房间去，亲自给她梳头发。”
“我梳的不好，她出去疯跑一圈就全都散了，披头散发跑回来，像个乐呵呵的小疯子。”

第五十一章
豫国公武淳道,年少入伍随太.祖征战，骁勇善战年少聪慧，很得太.祖欣赏看重。几十年前,他跟随在太.祖身边时,还是个十几岁的郎君,容貌俊秀，在一片军中大老粗中间，十分显眼,当时不知多少叔叔伯伯想招他为婿。
但是一直到太.祖平定四方,武淳道依旧没有娶亲,这时候他也不过才十九罢了。太.祖戏称他不爱女郎爱长.枪,每日只知抱着他那柄红缨长.枪擦拭,混迹在一大群兵卒之间,也不像一般儿郎那样对年轻的女郎娘子们有什么向往之情。
单身的男子，日子总是过得粗糙，行军打仗之时,他们的日子难免随意,但后来天下基本上平定下来,众人论功行赏封了大官宅子了,这位小将军依旧是对女人没什么兴趣,唯有太.祖,也就是当时的陛下又派他外出平乱,才能在这位小将军脸上看见兴奋之情。
与他一同打仗,几乎是看着他长成青年郎君的众将士们,都以为他婚事得好好磋磨个几年才能成了，谁知这一年，他奉命往昆州平乱，带回来了个女郎，向陛下禀明之后，立即就将人家娶回了家。
为了这个女子，他一改先前的不讲究，求陛下给他换了个带花园的漂亮宅子，就像对待一株从他处移来的名贵花朵那样，小心的将他那个新夫人给请了进去。
他的同僚们听说他那夫人出自于昆州裴家，是当地望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被他直接带了回来，武淳道不说，也没人去问。只隐约有些谣传，说武夫人是曾嫁过人的，是个寡妇。
不过，但凡见过武夫人的人，都赞她贞静娴雅温柔似水，除了比武淳道大上两岁，其他容貌气度都与他很是般配。后来很多年间，提起武淳道与他夫人，人人都要真心说一句恩爱。
只可惜，人间有情人难长久，在他们第二个女儿七岁时，武夫人生了一场病，缠绵病榻一直未好，就那么去了。
即便过去多年，即便佛祖面前点了好几年的香，想起那个令自己年少倾心，携手十几年的女子，武淳道依旧是满眼痛楚怀恋之色。
“我的妻子，她是个温柔的女子，虽然身体柔弱，心性却再坚定不过。”提起已逝多年的妻子，武淳道声音低缓，手下抚着女儿脑袋的动作越发温柔了。
“夫人虽然看不见那些东西，她的娘亲却能看见，所以当祯儿也显露出这种能力的时候，她比我镇定，后来好几年，她都在保护教导祯儿。说来好笑，我是个保家卫国的将军，一个英勇男儿，但祯儿一遇到那些东西，第一个想要依靠的却不是我，而是夫人。”武淳道说到这里，低声笑了笑，也不知是苦涩还是追忆。
“夫人是个勇敢的人，她在时，把祯儿保护得很好，那些东西……说实话，最开始时连我也觉得恐惧，但她没有，她在祯儿面前一直很勇敢的保护她。她死前，对我说，要好好照顾两个女儿，特别是祯儿……但我辜负了她的期待。”
武淳道揉了一把脸。梅逐雨端坐在他面前，静静聆听，在他声音渐沉，骤然停住的时候，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等着他回神。
武淳道许久才继续说：“那时候夫人刚去世没多久，我那段日子过得很恍惚，就对祯儿疏忽了，她……她遇到那些东西，可能是吓的，也可能是被那种东西逼的，不知怎么从高高的楼上摔了下去，当我赶到的时候，她几乎已经没有气了。”
“那时候，她才那么小，就和现在这样，小小一团，能完全缩进我怀里。”武淳道的手开始颤抖，那一双布满了厚茧，曾拿起长.枪杀了无数敌人的手，在小女儿软嫩的脸颊上颤抖着，落下一个轻轻的抚摸。
“我以为祯儿活不成了，但是那天，我亲眼看到了那只猫将濒死的祯儿带走了，然后当祯儿再出现的时候，她已经恢复，同时也变成了一样的非人之物。她能变成猫，我看过她变成猫的样子，她那时年纪还小，有时候不太能控制得住。我不知道她消失那段时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她是我的女儿，她好好的回来了，这就够了。”
“我也见过那个把祯儿带走的猫妖，他在一个夜里忽然出现在我房间，他告诉我救祯儿是为了报我夫人的一个大恩，他还说自己将要离开，作为祯儿死而复生的代价，她可能需要承担一些责任。”
梅逐雨就在这时，突然的开口问了一个问题，“那个……猫妖，他是不是上一任妖市的猫公？”
武淳道抬头打量自己这个看上去很寻常的女婿，见他面容平静，眼里却有些他看不懂的情绪。武淳道看不懂，只点点头：“是的，他告诉我他不能再在长安待下去了，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梅逐雨闭了一下眼，又看向武淳道怀中那个小姑娘，她恰好翻了个身，身上夏日的一件薄薄小袄往上滑，露出了一块白肚皮，像只小青蛙。梅逐雨的眼神慢慢软下来，他低下头轻声道：“原来如此。”
“那么，是只有国公知晓夫人身份吗？”
武淳道点头，“是，我那大女儿并不知道，这种事，知道的人多了，对祯儿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只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祯儿告诉你的？”
梅逐雨摇头：“不，只是阴差阳错之下发现的。”他顿了顿又说：“我也是从小能看见非人之物，之前曾在观中修行，姑且算是个道士，对付那些恶妖精怪，也算是有几分心得。”
武淳道眼睛一亮，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了他一阵，接着就露出了个笑容，一手拍着梅逐雨的胳膊，欣慰而喜悦的说：“好啊！好啊！”
静言大师果然说得不错！武淳道心道，难怪静言大师有那种批语，原来还有这一道渊源，看来这个女婿果然能帮女儿渡过劫难！一时间，武淳道只觉得心中大定，看梅逐雨的目光都亲热了不少。
等到第二日早上将他们送回去，武淳道亲手把女儿送到梅逐雨手中，依旧是一脸的欣慰。
“祯儿就交给你了，请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武淳道瞧着依旧小小一个的女儿，十分慎重的说。
梅逐雨抱着小姑娘，表情语气，一如当初在婚宴上那般慎重认真，“我会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她。”
回去的路上，小姑娘安静了很多，当然这并不是说她终于听话了，而是她一路上都昏昏欲睡，最后还又变回了小猫。半途中梅逐雨只感觉怀里一松，一个小猫团落在马背上，被他马上捞起来，才没有团成团滚落马下。
摸着小猫的脑袋，梅逐雨有点明白，她可能是要变回来了。这么一想，心中松了一口气。
心狠手辣的梅道长并不怕熊孩子，但他拿变成熊孩子的夫人没有办法，不忍心打又不忍心骂。
回家后，将猫放在床榻堆的被子里，梅逐雨坐在床边，低头思索着什么，他看了看自己白皙修长的左手，那手中的掌纹，中间被一道粉色的痕迹错开了一些——那是一个遗留下的伤痕。他握紧手，敛下眼中所有的情绪。
这一晚又是到半夜。梅逐雨坐在床边，一手撑着额头睡着，手中的书卷滚落在了地上。忽然的，他惊醒了过来，一睁开眼睛正对着地上那卷散开的书，于是他低头将书卷捡起来，放在了一边，再一转头，看到了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他的夫人已经恢复了，躺在床上瞧着他，一手撑着脑袋，赤.裸的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是个‘玉体横陈’活色生香的模样。
梅逐雨一顿，随即露出一些喜色，“你……没事了吗？”
武祯突然一把将床边的郎君拉倒在床榻，一个巧劲的转身，就趴到了人家的身上，将人结结实实的压倒在床上。
“怎么不到床上睡，坐在床边也能睡得着，你可真厉害。”武祯挠了挠郎君的下巴，那里有一点青色的胡茬，略刺手。
梅逐雨的神情略有些疲惫，但见到武祯恢复后，他的眼睛显得很明亮，让武祯瞧着瞧着，眼睛也亮起来。
片刻后，梅逐雨往旁边躲了躲，略有些尴尬的握住了她被子里的手，眼观鼻鼻观心的劝道：“你才刚恢复，之前伤的还没完全修养好，暂时还是不要……”
武祯大喇喇的感受了一下郎君的‘口是身非’，一手撑在他胸口上朝他笑的灿烂暧昧，绵软的地方就在郎君眼下，被挤压的……
眼睛简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梅逐雨试图起身，又咚一声被压了回去。
“不管，就是要。”一点不怕羞的大姐姐武祯已经伸手挑开了郎君的衣襟。
梅逐雨：看来，长大后的小姑娘，依旧是任性。
于是这一夜，依旧是个夫人嫌弃郎君手劲太大的夜。
早上照例被连绵不绝的钟鼓声吵醒，武祯伸手揉了揉腰，忽然发现身边的郎君竟然没有起身。他难得的还在迷糊，露出一点初醒的茫然来。
武祯瞧了一会儿，揉着他下巴把他的脸转向自己，突然问道：“郎君，你觉得我给你生个女儿怎么样？”
梅逐雨被吓醒了，他隔了一会儿才问:“你还记得昨日发生的事吗？”
武祯一愣，表情毫无破绽，“昨天？发生了什么？我就记得自己被你灌了那难喝的符水之后就一直晕乎乎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梅逐雨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没见到什么破绽，觉得她可能是真的不记得自己变小之后发生的事了，于是斟酌着说：“怀孩子很辛苦，还是顺其自然。”
武祯突然噗嗤一声笑了，探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大口，调笑道：“是不是我变成小姑娘之后把你吓到了~”
梅逐雨：……原来记得吗。
武祯继续笑：“对不住，我小时候是折腾人了些，郎君受累了，看在我那么可爱的份上，就原谅我吧。”
梅逐雨握住她被子里捏自己胸膛的手，略有些无奈，“好。”

第五十二章
“你好些了吗？”
武祯随意的点点头,“好了。”
梅逐雨仍旧不太放心，反手捏住了她的手腕，细细探查了一番才放开手将她的胳膊塞回锦被里，“还需要静心休养一段时间。”
说着他坐起身穿衣，将要起身时衣袍一角被武祯拉住，“诶，起这么早去哪儿啊。”武祯说。
梅逐雨道：“你好好在家休养，我今日该回刑部上值了。”
武祯这才露出个恍悟的神情，想起自己的郎君确实该工作去,她又想到这几日耽搁的时间，安抚的说道：“没关系，我给你打个招呼,几日没去上值而已,小事一桩。”
梅逐雨却摇摇头，道：“没关系。”
这个没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等武祯随着梅逐雨出了房门去吃早饭时，才明白了意思。花厅里坐着个和梅逐雨长相一般无二的男人,乍一看就像是孪生兄弟一般。武祯脚步一顿,仔细看了一眼,这才发现破绽，挑着眉毛奇道：“这是,霜降道长？”
那个长着梅逐雨脸的男人见两人相携而来,露出了个略复杂的神情。口中叫道：“小师叔。”
轮到武祯,他不知该怎么称呼是好,最后一闭眼还是选了往常的叫法，喊了猫公。
武祯哈哈一笑，坐到了桌边，“大家都是一家人了，喊什么猫公，忒的见外，叫我祯姐就行。”
霜降道长：……想当年，两人不打不相识的时候，他被这位猫公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顿，虽然后来两人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但如此热情自然的语气还是头一回。
心情复杂的霜降道长不由看向自己小师叔，他忽然有一种诡异的，娘家人见女婿，被女婿捧了一把的感觉。
梅逐雨并没有接收到师侄的目光，他见师侄看过来，便与他道了谢，“这几日麻烦你了，接下来我已经没事，可以自己去上值。”
霜降立即摇头，那张俊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罕见的笑，他往脸上抹了一把，擦去了画在脸上的灵符，顿时露出原本容貌。很是恭敬的对梅逐雨说：“能帮到小师叔的忙，是师侄的荣幸。”
确实，别说他们这些师侄了，就连他师父师伯他们，都难得能帮到小师叔什么，毕竟小师叔太厉害了，什么事都能自己做，能让他帮忙可谓十年难得一见，如今他虽然只是被拜托代替小师叔去上两天值，但回去观中，已经足够炫耀了。
除了我！还有谁帮过小师叔的忙！没有了！
正在微妙的窃喜自豪，霜降道长忽然又听见自己小师叔说：“你还要在长安待几日吧，既然如此，这几日我为你指点一下功课。”
这话一出，霜降道长手一僵，脸上那点喜色顿时没了。但他知道这是小师叔在表达感谢之意，所以他不能表现出不愿意，还得感谢小师叔，哪怕这报答他根本不想要。
天知道霜降道长此刻多希望马上有急信送来好让他顺势脱身。好不容易小师叔离了观，师兄师弟们清闲的好日子没过多久，他怎么就要送上来让小师叔折磨呢！
霜降道长心中恨恨，后悔不已。武祯没说话，只观察着这两人的说话神色，察觉到其中玄机，忍不住噗一声笑了起来。梅逐雨不知道她忽然笑什么，见她碗中粥喝完了，又动手给她舀了一碗，还夹了两块蜂蜜枣糕。
“好好吃了，回去休息吧。”
武祯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嗯嗯的随意应了两声，想到霜降道长那个憋屈又委屈的小表情，还有自己郎君那毫无所觉的认真神情，又笑出了声。
饭后等梅逐雨出门上值去了，霜降道长也出门了，他这几日光化成小师叔的模样替他工作去了，还有些事没做。不过他扭头看看与自己前后脚出门的猫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猫……祯姐……”他很是别扭了一下这个称呼，然后才说：“不是答应了小师叔在家休息吗？”
武祯笑了笑，背着手道：“只要你不说，郎君那里当然就以为我在家好好休息了。”
霜降道长冷着脸，“怎么能言而无信欺骗小师叔，我是不会为你隐瞒的。”
武祯哦了一声，“霜降师侄，帮个小忙，我保证你小师叔这几日没时间折腾你。”
霜降道长：“……”
“咳。”冷着脸的小道长咳嗽了一声，转过头去，声音平板的道：“今日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武祯摆摆手，“多谢了，师侄。”
背着木剑走在大街上，听到身后那个笑呵呵的声音，霜降道长蓦地有些痛心疾首——女色误人，看看当初英明神武能查善断的小师叔，完全被蒙蔽了双眼！
武祯乱逛了一大圈，去瞧了瞧梅四等人，又窝在乐馆里听人弹琴。一群少年少女意外的在这里见到她，很是高兴，纷纷围过来叽叽喳喳的抱怨好些时日没见她出来玩。
武祯一一打发了，在这热闹的嘻嘻哈哈里，靠在榻上打了个小盹。虽然她看上去是恢复了，但毕竟受创，这么短的时间内没能完全恢复，仍然有些困倦。
在乐坊露了个脸，与斛珠见了一面，武祯又变成猫去了柳家宅子找小伙伴蛇公。
柳太真白日里一般都在家中，不是静坐抚琴就是写书自娱。武祯去时，正见到柳太真养的那两只狸花猫趴在光滑的青石上打呵欠，她刚跳到另一块青石，就有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徐徐而来。
来人是柳太真，她一抬眼见到三块青石上三只一模一样的猫，准确的将目光定在了武祯变成的猫上，问道：“恢复了？”
“差不多吧。”武祯跳到她面前，越过她往房内走，熟门熟路的趴到了榻上一块软垫上面，爪子垫着脑袋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小蛇，那瘟神剩下的东西处理好了吗？”
“没有处理好，我还能在这里跟你说话。”柳太真道。
武祯只是随口一问，见她这么说也不以为然，只困倦的眯了眯眼睛。
柳太真坐在榻上，倚着床，伸手抚弄窗外一棵花色纯白的栀子，“既然还没恢复，就好好待在家里休息，出来乱跑什么。”
武祯：“无聊啊。”
柳太真：“我这里也没什么给你玩的，怎么，该不会是你那郎君被你吓到了，你才躲到我这里来。”
武祯：“我那郎君啊，不是个会被轻易吓住的。”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武祯忽然问道：“小蛇，你可知道上一任猫公的情况？”
柳太真睨了她一眼：“不知，我母亲虽然与上任猫公共同守卫妖市，但两人的关系并不亲密，她也很少跟我说起这些，你若真想知道什么，不如去问你那两个副手，他们才是跟着上任猫公最久的。”
武祯却又有些提不起兴致的说：“算了，懒得问。”
她时常这样忽然有什么想法，又忽然不在意，任性随意，柳太真习惯了，也不追究她为什么这个时候问起前任猫公。
两人又闲谈了一阵，武祯没有待多久，很快又走了。不过，她走之前还折了一枝栀子花衔在口中，惹得柳太真柳眉一竖，刚想开骂，武祯已经飞快的溜了。
刑部官署，梅逐雨正与一个绯衣郎君交谈，两人看上去关系不赖，那绯衣郎君将手中书卷全部放在梅逐雨案头，打量了一番他的脸色，笑道：“今日心情总算是好了？”
梅逐雨：“怎么？”
绯衣郎君靠在案几上，啧啧摇头，“前两日你说是嗓子不舒服，本就寡言的人，这下好了，两天总共也没听你说几个字。不仅如此，黑着脸生人勿近的样子，可是吓人，怎么，难道是最近有什么不顺心的？”
梅逐雨摇头：“无，多谢关心。”
绯衣郎君见他不多说，心里觉得无趣，眼睛一瞟，瞧见外头跳进来一只猫，奇道：“诶，怎么来了只狸花猫，长相倒是可爱，咦，它怎么还衔着一朵花？”
梅逐雨正在翻阅案件记录，听了这话，骤然抬起头，正见一只眼熟的狸花猫轻巧的越过绯衣郎君，朝自己扑来。他连忙伸手，一把抱住扑过来的狸花猫。
武祯窝到了郎君怀里，见他眼中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显然是觉得她不该出来乱晃，应当在家里休息，于是她将口中那朵特地带来的栀子花吐到了郎君手里，这花是为了博郎君一笑，让他别追究这种小事的。
虽然效果并没有那么立竿见影，但捏着那朵清香扑鼻的栀子花，梅逐雨还是柔软了神情，小心的摸了摸狸花猫软软的耳朵。
绯衣郎君在一边看的啧啧称奇，凑过来道：“与你这么亲热，这莫非是你养的猫？难得难得，你竟会养猫？”
他朝狸花猫摸过去的手被挡住了，梅逐雨瞧了他一眼，淡道：“她不舒服，不要碰她。”
绯衣郎君：……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个铁面无私的梅郎君是个猫奴？这警惕的眼神又是怎么回事，不过是只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准备染指他家夫人呢。
绯衣郎君自觉无趣的走了，梅逐雨将那枝被晒得有些恹恹的栀子花放进了盛着清水的水盂里养起来。伸手抱起怀里眯着眼睛的猫，将她拉成长长一条。
“怎么不在家里休息？”
狸花猫歪歪头，口吐人言，声音带笑，“想郎君了。”
梅逐雨那一点不赞同被这突然一句甜言蜜语打得七零八落，全面宣告投降，将夫人安置在自己怀里，顺毛摸了好一会儿。
“那你先在这里休息。”他其实也有些不太放心武祯一人在家，只是先前担心如果自己表现得太过，会让一向自由的武祯觉得厌烦，如今听到武祯这么说，他哪里还想得起来自己先前的顾虑，真恨不得直接抱着夫人回家去了。
不过，瞄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一大半是师侄不知道处理堆起来的，他还是埋首开始工作。

第五十三章
外面的桐树上有蝉鸣声声，离得太近,叫的有些吵闹。武祯没在郎君怀里待多久,忽然打了个滚翻到了旁边。
梅逐雨怀里一空,以为她是不小心滚落下去了,于是停笔将她捞回膝上。但武祯接着又跳出了他怀里,梅逐雨这才问道：“怎么了？”
武祯在一边趴下,甩着尾巴懒洋洋道：“你怀里太热。”
如今已经完全入夏,这个时节确实挺热了，再窝在人怀中,着实不怎么舒服。梅逐雨忽然回想起之前，他还不知道这只狸花猫就是武祯的时候，猫曾经几次想窝在他怀里，但都被他端到了一边,如今他想这么亲近却不能,看来这大概就是报应了。
抿了抿唇,梅逐雨思索了片刻，忽然起身往一边柜子底下翻出了朱砂黄纸与桃木片等物。
武祯心道，郎君果然不愧是个道士,竟连此处都放置了这些东西。她不知道郎君想做什么，就待在原地看他动作。只见梅逐雨细细刻画了一会儿那块桃木，做了个桃木符，接着他将桃木符定在了窗户上面。
几乎是立刻的,有一股凉凉的微风从窗户外面吹进了屋内,吹散了一室暑气。梅逐雨放好那些东西,坐回了原地，看着武祯。神情略有点期待。
武祯心里闷笑两声，跳回到他怀里安心趴下，一抬头，就瞄见郎君露出了一个内敛的笑，颇有些满足的揣着她继续工作。
武祯感觉着那徐徐清风拂面，惬意极了，嘴边胡须动了动问：“你怎么还知道这种符，我还以为你们道门只知晓降妖伏魔。”
梅逐雨嗯了一声，声音在武祯脑袋上方响起，“这其实也是一道降妖符，能引狂风，方才我想或许稍稍修改一下能只引小风，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武祯有点佩服郎君了，这反应还真是不慢。她想想说道：“晚上在家中也放一个吧，夜里太热。”
梅逐雨之前没想过这事，如今听武祯这么说，他才反应过来，应声道：“好，回家就做一个放上。”
处理完一份公文，放到一边，梅逐雨的眼神又不自觉的飘到了怀中的狸花猫身上。她的肚子起伏，上面柔软的绒毛因为微风而轻飘着，让人看着很想摸上一把。看了好一会儿，梅逐雨终于伸手过去摸了一下，然后被狸花猫拍了一爪。
应该是让他别打扰她睡觉的意思，但那一爪子根本没用力，软软的肉垫轻轻拍在手上，透出一股自然的亲昵。梅逐雨克制了一下，才没有伸手去捏那个毛爪子。
不知怎么的，之前只是觉得这猫灵动，如今知道她是武祯，真是看哪一处都可爱，掉下来的毛都可爱极了。
捻起衣袍上的两根猫毛，梅逐雨将它们塞进了一个香囊里。塞完，他瞧了瞧武祯闭着眼睛还在睡，并没有注意他的动作，这才将香囊放到一边。
武祯是真切的睡着了，等她睡饱了一觉起来，发现身边多出了个小食盒。她一咕噜起身，看了看外面天色，在食盒周围转了转。已经中午了，郎君应该是在她睡着的时候去刑部官署的饭堂里拿来了饭菜。
果然，见她醒来，梅逐雨放下笔说：“我刚拿回的饭菜，今日就在这吃吧？”
武祯点了点头，随意应道：“好啊。”
结果，等梅逐雨把食盒打开，她将猫脑袋往食盒里探着瞧了一眼，立马露出个嫌弃的神情，口中道：“你们刑部官署的饭堂就喂你们吃这些？”
其实饭菜也还好，有荤有素，虽然味道不怎么样，卖相也差了点，但比起普通人的饭食已经不错了。以梅逐雨的品阶，这样的待遇是寻常，但在武祯看来，这就寒酸得紧。她从小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最好，嫁给梅逐雨后，她也没有委屈自己的意思，特地拨了几个厨子在梅家宅子里做饭。
这会儿瞧着梅逐雨的工作餐，她一爪子拍上了盒盖，不客气的把食盒盖上了，“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梅逐雨：“……啊。”
武祯不等他说话，抖了抖毛说：“你等着，我给你拿点好吃的过来，这玩意儿就放在一边吧。”
梅逐雨没来得及阻止，只见一道影子一闪，猫不见了。
武祯好好休息了一顿，这会儿精神正好，飞快的跑到了皇后的清宁宫。皇后宫殿里，当然是有厨房的，各式吃食糕点时刻不断，不管什么时候来，都能闻到各种香味。
武祯不论是人形还是猫样，都时常来此光顾，因此她溜进清宁宫的厨房，宛如进了自家院子，熟练的拿了好些吃食，装满了一个食盒，又大摇大摆的跑了。
梅逐雨没等多久，就见到狸花猫搬回来了个大食盒，那食盒描金绘花雕云刻凤，和他之前的那个小食盒比起来，显得富贵多了，再一打开盖子，里面各种吃食点心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不等梅逐雨问起，武祯先开口.交代，“皇后殿下那里拿来的，不用担心，不会被发现。”反正她不是第一回干这种事了。
说完她拿爪子指了指其中几样，招呼道：“这几道你应该会喜欢，尝尝看。”
梅逐雨还能说什么，他当然是闭嘴吃饭了。武祯见他吃着，又摇头晃脑，“我也不知你每日如此辛苦，还要吃那种没什么味道的东西，以后每日中午，我让人给你送吃的。”
梅逐雨放下碗，“如此是不是太过……”
“就这么定了。”武祯不容反驳的一锤定音，笑的有些神秘，“放心，不是让‘人’给你送，不会被发现，只是你要小心别把人家帮忙送饭的小妖怪给一剑砍了。”
梅逐雨咽下口中的食物，认真道：“我不会在长安随意行事，你放心。”
武祯见他这认真的模样却是不以为意，笑道：“这么紧张做什么，就算你随意做什么也没关系，有我在，反正能给你兜得住。我跟谁计较，也不会跟郎君计较啊是不是。”
梅逐雨忽然觉得方才那碗汤好像有些太甜了。他低低咳嗽了两声，“长安妖市存在已久，有些规矩不能乱，我本就无意触犯此间禁忌，如今知晓你是猫公，就更不会做出出格之事让你为难。”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若有什么事，尽可以与我说，我可以帮忙，譬如此次的瘟神，若有下次，定要告诉我。”
武祯乐了，她还想着好歹是自己的地盘，郎君可以过得随性些，谁知道郎君比她还要守规矩，这也就罢了，他后面这话，是说要自愿帮她干活了？
武祯心里想了想，欣然应下。
她声音带笑的询问：“你真的要帮我？”
“自然。”梅逐雨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清楚能当这个猫公，定然有些本事，可想起上回的瘟神，他又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之前他不知晓武祯的身份，就算知晓长安妖市有猫公蛇公守着，就算知晓她们会需要对付不少恶妖，也丝毫没有过界帮忙的意思，但现在，只要想到武祯要对付那些数不清的，觊觎妖市，以及在长安捣乱的妖物精怪，梅逐雨就一阵恼怒心疼。
不像话，这样劳累，怎么能好好休息。
梅道长想象了一番自己夫人与恶妖搏斗的场景，想到她可能会和这次一样受伤，顿时忍不住皱眉，开始不讲道理的迁怒起那些捣乱的恶妖。
武祯可不知道自己的郎君在想些什么血腥可怕的东西，她正在盘算着什么时候晚上带着郎君去妖市玩玩。
两人各自想着截然不同的事，和谐的相处了一下午，武祯还是第一次没有自己变成猫跑走，而是等着梅逐雨下值了，抱着她一起回家的。
这一路上，抱着猫的梅逐雨收到了不少诧异惊愕的目光。要知晓他是刑部有名的铁面郎君，见到再多可怕的案子和死尸犯人都面不改色冷静以对，乃是刑部稳重可靠第一人。那许多找他麻烦的同事，大多就是嫉恨他优秀，也看不惯他这不动如山的样子。
而他平日既不热衷结交朋友花天酒地，也不喜欢巴结上官汲汲营营，一直独来独往，任人对他态度恶劣冷嘲热讽也好，对他友善亲和有心结交也好，他一律不假辞色。
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郎君，竟然会如此疼爱的抱着一只猫招摇过市，与他平日作风真是大相庭径，令人不敢置信。
而后数日，不只是刑部众官吏，就连离得近些的官吏，都常能看到梅郎中随身带着一只猫进进出出，于是众人不由得感叹，梅郎中果然是个爱猫之人。
也不乏有人想借此机会找梅逐雨的错处，好发落他一顿，然而在此之前，刑部尚书好生的夸了梅郎中那只猫一阵，随后他也带了只猫来工作。顶头上司都如此做了，哪里还有不长眼的敢说此事不对。
这之后也不知怎么的，六部官署撸猫成风，有一日竟然连御史台那个平生最爱找人错处参上一本的柳御史，都破天荒的带了猫去工作，他还带了两只，左右肩膀上一边蹲了一只猫的造型，几乎吓傻御史台那一堆大小顽固。
有人问起，柳御史板着脸刚正不阿的呵斥道：“猫哪里不好！”
哪有人敢和铁头柳御史争论，遂，再无人敢就此事多说一句。

第五十四章
因为伤还未完全好,比起人形,武祯每日保持着猫样的时间比较多,这个模样可以令她恢复更快。说来也奇怪，武祯原来是个闲不住的，每日非得找点有趣的乐子,不然就会觉得无聊,但自从与梅逐雨越走越近,她就好似被郎君感染了,也颇能忍受得住那种清静。
没了郊外跑马，没了校场比试,没了蹴鞠马球,连乐馆妓馆都去得少了。这段养伤的日子,武祯最多的就是白日里变成猫陪着郎君在刑部工作，窝在他怀里睡午觉,晚上则是人形，枕着郎君的膝纳凉睡觉,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不过白日里,她也不是总待在梅逐雨那里,偶尔睡够了,她也会跑出去在各个官署转一圈。
自从撸猫成为风气,这青瓦红墙内，猫一下子就多了不少。与那些流浪的野猫不同,皮毛油亮身形壮硕的猫,一般都是官吏带来的,不少官吏最近都在暗地里比拼自己的猫。
武祯还跑到一伙闲得无聊的官吏那里，围观了一番他们的猫比美，那场面真是糟糕极了，一群猫差点打起来，惹得那些养猫的官吏们也差点为此打起来。
另外武祯去得最多的是御史台。因为御史台的柳御史那两只猫，是他女儿柳太真所养，外貌与武祯的猫形一般无二，柳御史也认不出来武祯的猫样与那两只猫的区别，所以武祯经常跑过去假冒其中一只猫。
柳御史看到她就横眉竖目，但她变成猫，却能跳到柳御史脑袋上耀武扬威，武祯心里暗爽，有事没事就来玩，经常借机报私仇——譬如忽然跳上去给他一脚，柳御史也只会一脸慈爱的呵呵一笑，简直和蔼的像个假的柳御史。
每到这时，武祯就觉得自己几年前给小蛇选的两只猫选得好，不然今日她就不能借着外貌相同之便来占便宜了。
不过考虑到毕竟是好友的亲爹，武祯到底也没敢过分，怕万一被柳太真知道了，会被打成一条死猫，于是她只是偶尔过来晃悠几圈，蹲在人家肩上头上，突然来个不轻不重的飞猫踹。对此不痛不痒的猫猫拳，柳御史不但不恼，还每次都要对人炫耀自家的猫亲近人。
武祯往御史台的次数多了，梅逐雨下值前还没见到她回来，就会等在御史台门口。第一次发现不对的柳御史看见三只一模一样的猫同时出现之后呆了，而见到梅逐雨对着三只猫审视良久，最后慎重的抱起其中一只时，柳御史整个人都不太好。
柳御史：“这是你养的猫？”
梅逐雨还在细细打量着自己抱着的猫，心里觉得应该没错，于是点头说：“是。”
柳御史怀疑的望了一眼梅逐雨怀里无辜的乖巧狸花猫，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怀疑，觉得自己这段时间被占便宜了，但这怀疑又来的莫名其妙。
梅逐雨抱着猫回去的路上，一直在说话，然而怀里的猫没吱声，就好像听不懂他说话似得。梅逐雨这些时日眼力大涨，比之前好了太多，十次里能准确选中夫人九次，但每次就算他选对了，武祯也会故意逗他，装的像只真猫似得，有一次梅逐雨把她带回去，到半夜都没见她变回来，以为自己确实弄错了，差点抱着她半夜去翻柳家的宅子，逗得武祯笑了大半夜。
被自己夫人骗了好几次，这会儿梅逐雨也不敢轻下定论，托起猫与她一双圆眼睛对视了许久许久，终于武祯忍不住了，一爪子按在他额头，笑嘻嘻道：“今天也选对了！”
梅逐雨这才松了一口气。
霜降道长前几日已经离开了长安，有武祯在，霜降小道长总算没有被宝刀未老的小师叔折腾掉一层皮。他离开前，武祯还听到他自言自语说要告诉师兄师弟师父师伯们小师叔娶妻这件事，语气有些‘道友与我一起死方不负这大好情谊’的期待。
武祯心道，该不会过段时间，常羲观的道长们要齐聚长安城？
时至盛夏，往年武祯都要到处找宝地避暑，今年倒是忍得住，还在梅逐雨的宅子里安安稳稳的住着。不知不觉间，她几乎每日都在这边待着，豫国公府都很少回去了。
梅四崔九等人要找她出去玩，几次没能在豫国公府那边找到人，渐渐也习惯了到这边来寻她。奈何武祯养着伤，又几乎每日与梅逐雨一同上值，崔九等人也很少能撞见她，如此一来，好不容易遇到她一次，几个少年少女们都是幽怨至极，那语气惹得武祯觉得自己像个负心汉。
这一日，武祯终于与崔九他们出去玩了，没有和梅逐雨一道上值。梅逐雨只觉得怀里空荡荡，很是不习惯，一上午停笔了数十次，往窗外的桐树上也看了好几次，但一直没见到武祯的猫影。等到了中午，有两只抬着食盒的妖怪来给他送饭，是两只鼠妖，嗅着这里残留的武祯气息，两只小妖哆哆嗦嗦的送完饭就赶紧跑了。
虽然饭菜依然丰盛，但梅逐雨觉得没什么滋味，端着碗顿了片刻后轻叹一声，放下了碗。
这一日，武祯都没出现，晚上也没有回来。梅逐雨等她吃饭，一直等到闭门鼓响，天色彻底昏暗也没等到人，只好自己简单吃了些。其实之前武祯就说今日不回来了，但他还是等到这个时候。
灯火静静燃烧，发出哔啵轻响，有清风拂进屋内，窗户大开，挂在窗棱上的驱蚊香囊微微晃动。
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屋内却显得无比空荡安静。
武祯在时，两人就算不亲热，睡的也有些晚，因为武祯是个夜猫子，连带着梅逐雨的休息时间也往后推迟。
比起往日，此时时候还早，但武祯不在，梅逐雨一人坐在那吹了一会儿风，看了一卷书，便洗漱睡了。
睡到半夜，梅逐雨忽然惊醒，他敏锐的听到了窗户传来的动响，默不作声的坐起来，下一刻窗户外边跳进来一个人影。这当然不是什么小贼，而是爬窗的武祯。
她手里提着个小罐子跳进了房里，轻巧落地一点声音都没发出。一眼见到梅逐雨从床上坐起来，她轻笑了一声，不再刻意放轻声音，摸了摸鼻子道：“吵醒你啦。”
梅逐雨起身点亮了灯，声音平淡中带着两分关切，“不是说今夜不回来，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武祯哦了一声，随意答道：“本来是没准备回来的，和崔九他们玩了一天，晚上准备在斛珠那边睡，但是睡不着，又抓到了些有趣的东西，想带回来给你看看，就回来了。”
梅逐雨看着她低头解那罐子上的绳子，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喜悦。
武祯将解下来的绳子随手放在嘴里咬着，又接着去掀蒙在罐子上面的红纸，一抬头对上梅逐雨静谧而温柔的眼神，她一愣，忽然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绳子，抱着罐子两步走到梅逐雨身前，拉着他的衣襟将他拉下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也不知怎么的，她心里一动，就保证道：“以后没什么事，夜里我一定回家来睡。”
梅逐雨从未想过她会说这种话，见她眼神在灯光中显得明亮，有湛湛光芒在眼中跳跃，不由伸手抱着她，好久才张了张嘴吐出一句：“累吗，休息吧。”
“等着，先给你看个东西。”武祯说着一手拉着他来到一个屏风之隔的书房。
书房有一面白墙，门窗大开时，外面庭院中的树影会映在白墙上，晴日里，外面小池的水波也会在白墙上荡漾。此刻，武祯将梅逐雨拉到白墙对面，抬脚把榻上的竹编小席拨到地上，然后一把将梅逐雨按坐在竹席上。
梅逐雨依她的意思坐在了竹席上看着她。武祯神神秘秘的揭开了手中罐子上蒙着的一层纸，然后从罐子里面捏出一片滑溜溜的半透明面片。
“你看。”她把手中那颤巍巍的‘面片’往白墙上一甩，那‘面片’啪的一声黏在了墙上，最后慢慢融进了墙里面，片刻之后墙面上就一丝痕迹都没有了。与此同时，墙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那是一只蝴蝶的影子，在白墙上飞来飞去，动作蹁跹美丽。看上去，就像是窗外正有一只蝴蝶，被月光照出了影子，映在这面墙上。
武祯又从罐子里捏出了一片与方才差不多的面片，再度扔到了墙面上。这回，墙面上出现的是个雀鸟的影子，那雀鸟灵动鲜活，虽然只是个影子，却让人觉得好像能听到它的啾啾鸣叫。
看到这，梅逐雨已经猜到这是什么了。武祯一边继续从罐子里掏那种半透明片片，一边给梅逐雨解释道：“这是一种对普通人无害的精怪，叫影虫，它们有各种各样的形态，会变成各种不同的影子，人的影子，动物的影子，还有花草树木的影子。这东西藏得紧，可难抓了。”
因为它们只在夜间出现，又会变成各种影子，融入周围的环境，还没什么异常气息，所以很难找出来。
武祯找到这一罐子，很有些得意，又顺手啪啪抛出了两片，这回一片变成了一丛竹子，在白墙一角形成了一丛竹影，另一片变成一朵牡丹花影，落在另一边，于是先前那一只鸟，落在了竹影上，蝴蝶则落在了花上。
梅逐雨见武祯还在往罐子里兴致勃勃的掏东西甩到墙上，见那片白墙上慢慢多出了各种影子，显得越来越热闹，他忽然觉得，夫人与在半夜外抓萤火虫的小姑娘极像。
就在这时，大功告成的武祯拍拍手，转了下手里的空罐子得意道：“你看，怎么样，好不好玩~”竟是个哄孩子的语气，殊不知她自己这行径，才更像个小孩。

第五十五章
书房里的白墙,从这天夜里开始，住进了好些影虫。它们白日里无形无迹,但每到夜里,就会变成各种影子，花鸟虫鱼、草木走兽,热闹无比。
若是普通人见了这半夜里忽然出现的各种影子,恐怕要被吓出好歹，但武祯二人将这些影虫的影子，当成了影戏赏看，偶尔武祯还会很有兴致的按照这些影子编排出个故事，她一边编一边讲,梅逐雨只负责在一旁称赞故事精彩。
如此又过了些时日,武祯忽然忙了起来,梅逐雨见她每日都不见人影，刑部也不去了，有一日忍不住在出门前问她：“近来妖市很忙？”
武祯摇头，笑道：“并非妖市里的事，是崔九,就是总跟我一道玩的那个笑眯眯的郎君。过两天他就要成亲了,这几日忙不过来就找我帮忙。”
梅逐雨知道崔九,在跟着武祯那群少年少女中,最和善圆滑的一个。问到了答案,他点点头,出门工作。
然后就在得到这个答案的第三天,崔九娶妻的日子到了，梅逐雨刚好轮休，一大早他就被武祯拉到了崔宅。因为喜事府中一片热闹，奴仆脸上都带着喜气，正在布置厅堂庐帐。武祯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带着梅逐雨去看了看崔府扎的婚礼青庐。
“瞧，比咱们成亲时候那个帐子要小对吧，我们那次，我是看着奴仆扎的，特地让他们扎的大一些。”武祯手里甩着那条她惯常带着耍的马鞭，笑吟吟道。
梅逐雨不太清楚这些规矩礼仪，当时他自己和武祯成亲的时候，因为心绪起伏太大，他基本上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记得武祯对自己笑的样子。这会儿听武祯这么说，他细细打量了一番那个帐子，在脑子里回想着自己那个，最后想起来的仍然是武祯一身新娘礼服，在烛光中突然笑起来的模样，怎么都想不起帐子的模样，但他仍然是点了点头，肯定了武祯的话。
“走，咱们去找找崔九，这家伙紧张了两天了，这会儿不知道躲哪去了，真没出息！”武祯语气有点跃跃欲试，裹着一团不怀好意的坏水。
梅四赵郎君等人这时候也相携来到崔府，他们见到武祯二人，嘻嘻哈哈跑过来问道：“崔九人呢？今日是他大喜之日，咱们要好好恭喜他啊哈哈~”语气是与武祯一般的不怀好意。
“不知道哪去了。”武祯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亮，她挥手：“都去找，把他给我拖出来！”
一群郎君欢呼喊叫着，过了片刻就把崔九从某个墙角树丛下翻了出来，一群人架着他来到武祯面前。崔九苦笑着，被一群人围着。大家嘻嘻哈哈的拍着他的肩膀起哄：“崔九，以前说好了的，你可不许耍赖啊！”
崔九一张脸更苦了，他对着周围团团一礼，表情无可奈何，“各位兄弟，放过我吧。”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赵郎君同情的拍着他道：“我们倒是想放过你，可惜你的娘子不肯放过你啊，九郎啊，认命吧。”
众人又是一通看好戏的大笑。
崔九之所以这么苦着脸，说起来有个缘由，崔九要娶的那位娘子，乃是孙娘子，就是常与武祯一行人玩在一起的两位娘子之一，擅长调香那位。崔九与孙娘子乃是青梅竹马，门户相当，很早就订了亲事。他们感情不错，从小就混在一处玩闹，直到现在。
两年前的秋季，武祯一众人去西山打猎，崔九与未婚妻子孙娘子打了个赌，赌谁的猎物更多更好，而这赌注——若是崔九赢了，他们当年冬日就要成亲；若是孙娘子赢了，两人的婚期往后推一年，并且崔九在他们的婚礼之上，要穿新娘的绿裙，也就是两位新人互换礼服穿戴。
崔九的骑射不差，可以说在这一群人之中仅输武祯，他打赌之前意气风发，只觉得自己很快能赢得打赌，娶回娘子。然而，有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武祯知晓两人打赌后，悄悄带着人帮孙娘子猎了头大老虎，稳稳的把崔九给压了下去。
于是，愿赌服输，今日，崔九得穿新娘的长裙。崔九还在垂死挣扎的时候，武祯又是一挥手，“把人给我压下去换衣服！”
一声令下，崔九一脸生无可恋的被众损友给抬了下去换衣服。武祯心情大好，又带着梅逐雨去孙宅看孙娘子。
孙宅就在崔宅旁边，过了那长长一道围墙看到一扇门，进去就是孙宅。孙娘子房中嬉笑声不绝，武祯进门时，瞧见孙娘子俏生生立在原地，周围一圈年轻的娘子们正在打趣她。
穿一身男子新婚袍服的孙娘子更显秀丽清逸，她平日是个大方性子，此时脸上那一抹红晕羞涩极为少见，见武祯来了，她眼睛一亮，笑问道：“祯姐，如何？”
武祯用马鞭敲了敲手心，“放心，他会乖乖穿的。”
孙娘子噗嗤一声低头笑了，脸上神情期待之余，也有两分更深的羞涩，只不过她极力想表现的镇静，就没有再问那边崔九的惨状。
与孙娘子说了一阵，武祯又出了门，她与梅逐雨站在花园中，看着奴仆来来往往，夏日的燥热空气中，都好像飘着一股浓郁的欢乐气氛。
武祯拉着梅逐雨来到一堵墙下，忽然笑着指了指墙道：“这堵墙另一面就是崔宅，崔九和孙娘子他们两个小时候，经常爬这堵墙到对方家里去玩。崔九小时候其实很胆小，总是哭鼻子，摔一跤会哭，被人大声呵斥了会哭，他还不敢爬这么高的墙，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孙娘子爬墙过去看他，孙娘子小时候胆子很大，天不怕地不怕，颇有两分我当年风采。”
梅逐雨：那确实很厉害了。
低笑着叹息一声，武祯的声音有些感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两个就都长大了，现在和小时候相反，有什么事都是崔九护在孙娘子前面。”
看两个小屁孩谈恋爱是挺有趣的，孙娘子撅着小屁股从这堵墙上爬过去看崔九那个哭唧唧的小家伙时，武祯就蹲在墙头上给小姑娘鼓劲，不然，孙娘子小姑娘那爬墙是和谁学的。
说了一阵，武祯看向梅逐雨，梅逐雨盯着她，半天才说出一句，“他们小时候，你的年纪也不大。”
武祯嬉笑，一手搭在郎君肩上，“我比他们两个大五岁，说看着他们长大有什么不对。”
梅逐雨：……虽然武祯比他们大上几岁，但最近越来越觉得，她根本骨子里就还是个任性的小姑娘。
他想着，忽然伸手摸了摸武祯颊边的一缕头发，缓声道：“没什么不对。”
武祯看着他沉静的眼神突然啧了一声，狐疑道：“我怎么觉得郎君你最近说话都好似在哄着我？”
梅逐雨：“……”梅逐雨敏锐的觉得此刻不能说真话，于是沉默以对。
这一日，众人热热闹闹的闹完了一对青梅竹马的婚礼，最后总算是在武祯的善心大发下，放两个有情人去独自相处了。
热闹过后，众人在一起喝酒，梅四忽然放下酒杯感叹，“崔九成亲了，听说他家中已经为他准备好，成亲后，他就要进鸿胪寺任职，日后也不会再跟着我们一起玩了。”
“对啊，祯姐成亲后不常与我们一道了，现在崔九也要离开了，感觉日后肯定更无趣。”赵郎君也有点怅然，仰头喝了一大口闷酒。
一群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少年郎，此刻都满怀愁绪起来，只有武祯放下酒杯，不在意的道：“这有什么，你们到了这个年纪，也要成亲，然后入朝为官，做些正事的。”
这群少年郎的家世都极好，家中世代为官，而他们从一出生就接受着良好的教导，注定了是要走与长辈相同的路。哪怕他们年少轻狂，自以为纨绔潇洒，到了年纪，终究也是要真正懂事，开始承担自己的责任。
武祯在这个团体中，是个特殊的存在。她小时候，就爱呼朋引伴四处游玩，不知不觉间，就结识了一群身份相当年纪相当的伙伴，而后随着时间推移，这群朋友们都开始成家立业，放在玩乐的时间上越来越少，与她见面的机会也就少了。
不过，当这些与她年纪差不多的家伙们都开始承担责任，他们又将各自的弟弟妹妹子侄等交托给她照顾，于是武祯送走了一批比自己年纪大，或者与自己年纪一样的朋友，又开始带着一群小家伙们，带着他们玩。
从小到大，一直热热闹闹，身边从不缺朋友。
虽然许多人都说他们是一群纨绔子弟，但那些大家长们放心让家中孩子跟着武祯一起疯玩，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认可了武祯对这些少年少女的教导。若真是什么都不会的无能之辈，扶不起墙的烂泥，也没法跟上武祯的脚步。
武祯已经看着太多的朋友来来去去，从熟识到慢慢生疏，从以前，就有不少人爱与她一起，黏着她，但是慢慢的，他们都会有自己的生活。武祯从不觉得有什么，朋友们来了，她就请她们喝酒玩闹，朋友们走了，她也照样过自己的快活日子。
只是这些还未经事的少年郎们，没有武祯这样超脱的胸怀，仍旧要心情低落一段时间。
武祯也不多说，与自家郎君一起慢悠悠的牵着马回家。
梅逐雨可能是听到梅四他们的话，被影响了，在路上难得开口对武祯说了好长一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你的朋友都很好，他们就算以后不常联系，也会记着你。”说这话的时候，梅逐雨想起的是之前那个雨天，他们进的那一户人家，那见了武祯十分惊喜的两人。
武祯见到郎君眼睛里那点担忧与安慰，哑然失笑，摇头叹道：“你以为我是小孩子吗，我可没有梅四他们那种感叹惆怅，说真的，我巴不得那些成了亲的家伙们别找我了，你不知道，他们真的很烦。”
梅逐雨此时听着她的话，还以为她是玩笑之语，谁知第二日就亲眼见证了，武祯口中的‘很烦’是怎么一回事。

第五十六章
参加过崔九与孙娘子婚礼的第二日,梅逐雨依旧起得早，而武祯，钟鼓声响三遍的时候,被梅逐雨捞起来吃了顿早饭,又游魂般的躺下继续睡了。
按照往常的习惯，她得睡到日上三竿，然而今日，有人来送了一封帖子。
武祯认识的人多,不只是普通人这边，还有各种妖怪那边,总有人找她，于是一般讲规矩的就会先派人上门给她递一封帖子,表明拜访或是邀请，为了便于联系，武祯会给亲近的朋友们一些特殊印章，盖了这些印章的帖子，武祯就会优先处理。
而今日这一封帖子便是如此,只一封帖子,上面竟然盖了五六个章，门房那边被交代过，看到这帖子,担忧有什么急事,直接给送到了梅逐雨手中。梅逐雨拿着那帖子也没有打开看的意思,转头进房去找武祯。
武祯被郎君从床榻上捞起来,先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摊在床上好一会儿，才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帖子从梅逐雨手中拈了出来，随手一抖打开看。她一边面无表情的看着，一边伸手揉着略疼的腰。
梅逐雨在一旁看她动作，有心想替她揉一揉，但看看自己的手，又有点不太自信的收了回去。
武祯看完帖子，随手将帖子往地上一扔，露出个有点郁闷又有点无奈的表情。那是一种她不想做什么事，但又非做不可，所以心情不太好的微妙表情。
梅逐雨还从未见过她这种表情，当下问道：“有什么事，可需要我帮忙？”
武祯趴在床上，一头黑发披了一肩，她锤了锤床，恨声道：“一群友人邀我聚会！”
梅逐雨不明白，一个聚会她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往常她不也常和朋友们出去游玩吗？
武祯看出他的想法，磨了磨牙哼哼道，“这种聚会，每年都有两次，忒的烦人，郎君你下午若无事，跟我一起去如何？”
梅逐雨点了点头，也没觉得有什么，相反，看武祯这样不甘不愿又得乖乖去的模样，他很有些好奇那聚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帖子写的时间就是这日下午，地点是梅园。这梅园顾名思义，就是一处种满了梅花的园子，是冬日里众亲贵赏雪开宴的一个好去处，但时值夏日，那梅园无花无雪，只是一派绿意，没有什么人这个时候跑到梅园去，所以此时的梅园，十分清静寥落。
两人到时，梅园还没什么人，武祯指指一路上那些树，“今年冬天我们可以来这里看花，这一片的梅花开的格外茂盛，不过没有小园那边的绿梅香。”
“来这边。”武祯一矮身钻进旁边的树林里，穿过那些繁茂的枝叶，带着梅逐雨走捷径来到了一个小湖边，指着这湖边的十几棵梅树道：“这些是香雪梅，花色淡绿，开花时在那边的楼上都能嗅得到这边花香。”
梅逐雨顺着她的手指，看到了湖对岸掩映在一片绿色中的小楼一角。
武祯这会儿心情好了许多，脸上也带着笑，与梅逐雨一同往那边小楼走去，口中说：“我现在说也是白说，你得亲自体会了才知道个中滋味，等今年下雪了，选个日子把这园子包一天，我们来这里赏梅。”
虽然梅花没有开，但青树碧水，两人走在微风徐徐的湖边，这样安静的说着话，梅逐雨自然而然的就开始期待起今年的下雪。
上了小楼，梅逐雨被武祯安排在二楼一个房间里坐着，这里打开窗户，就能看到楼下花厅。武祯靠在窗边说：“待会儿下面人太多，烦得很，你就不用下去了，在这上面坐着等我，我尽快早点结束。”
说到这，有侍从送进来一桌酒菜，量都不多，但香味扑鼻，样样都很精致养眼。武祯走到桌边坐下，自己不吃，只说：“今天让郎君跟我一起来，主要是这里的饭菜味道不错，想让你尝尝，还有这个梅子酒，是梅园自酿的，不外卖，只有到了这里才能喝得着，这酒口味醇厚回味悠长，应该合你的胃口。”
两人这段时日，晚上会一起对月小酌几杯，梅逐雨的酒量是越来越好了，武祯见他终于喝出了点滋味，更喜欢逮着机会给他分享各种自己喜欢的好酒。
没说几句话，下面花厅里变得热闹起来，络绎不绝的有人进来了，还有人高声叫道：“五弟来了没，还有武祯呢！怎么都没来！”
武祯往窗户外看了眼，甩甩袖，对梅逐雨道：“你慢慢吃，我下去了。”
武祯走后，梅逐雨也没有吃，他听着武祯下楼的声音，坐到了窗边往下看，正看见武祯走进花厅。
花厅里已经坐了五六个男人，武祯进去的时候，又有三个男人相携到来。几人看上去都是相识已久的，互相打了招呼之后就随意在桌边坐下了，桌上摆着丰盛的酒菜，还有三个空位子。
几人也没有等人来齐了再开宴的意思，有人自顾自的就开始倒酒，仰头喝了一杯。
这些男人，年纪最大的看上去三十几岁，最小的也有二十四五的模样，大多长相端正气质不俗，有清弱文士，也有富贵郎君，还有身形高壮的勇武汉子，似乎都出身不低。
这一众称得上俊杰的郎君们脸上没有丝毫参加朋友宴会的喜悦欢乐，哪怕最初有朋友相见的喜悦，此刻众人齐聚一堂，脸上都慢慢带上了叹息与郁闷。
只听最开始那个喝酒的郎君说：“兄长们，小弟真心是苦啊！”
他说着长吁一声，又喝了一口酒，撑着脑袋，“我那妇人前几日做出那等辱我颜面的事，如今同僚们都笑话我，唉！早知今日，我必不娶那妇人！”
在他旁边坐着的一个文弱郎君拍了拍他的肩，“兄长知你难处，你我同为天涯沦落人哪！”他叹着，竟伸袖拭了拭通红的眼角，一副男儿有泪强忍住的悲怆模样。
“阿陶与文仲，莫要如此了，与家中妇人吵架只是小事罢了，何必如此失态。”一个高挑的精瘦男子朗声道：“我前些时候被那上官给派去广安，吃了好大苦头都没你们这样。”
又有一个长相宽厚年纪较长的郎君凑过来，给他倒了杯酒低声道：“窦七你也莫要如此说，他们近来也是委屈了。”
“唉，昨日我父亲无缘无故斥责了我一顿，他在家中看我不顺眼也就罢了，在朝中也不给我点面子。”
“想开些，你与你父亲同在一处任职，被你父亲训斥，也比被其他上官训斥好吧。”
“你是不知，他那语气当真可恶，他如此对我，只是因为偏心我那庶出的兄长罢了！”
“你家兄长，除了无能些，也不错了，看我家那个弟弟，当真不得安生，日日惹是生非，偏生我家中娘亲祖母都要护着，上回惹事，非得让我替他摆平，平白惹了我一身骚。”
一群男人也不知道怎么开始的，互相大倒起苦水来，这个说起与家中妻子感情不合成日吵架，那个说起父母偏心，兄弟惹事，又有提起工作不如意，最近倒霉事多，还有说起妹妹婚事不顺利的，说起心爱的马染疾死了的等等。
这样一群身份容貌都不差的郎君，桌上菜没吃两口，光喝酒，你说我叹一番，最后相对干一杯。
而武祯，她一个女子，夹在这一堆郎君们中间，竟然也丝毫不觉得突兀，反倒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只不过，她脸上没有这些郎君们相同的抱怨叹息，她挑着眉听着他们说，有郎君拉着她诉苦，她就听着，听完了或劝两句或嘲两句，要是对方把她说得烦了，她就倒上一大杯酒塞过去，干脆的道：“喝！”
于是那满腹苦水的郎君就将酒一饮而尽，然后红着一张苦脸，继续诉苦。
在他们互相安慰，一齐感叹，时而共同喝骂的时候，陆续又来了两人，也是两个相貌俊朗的轩昂郎君，两人一来，很快汇进了众人诉苦的海洋，还有一个捞着武祯就开始哭，一个九尺高的汉子，抹着眼泪说起自己府中妻妾打架，这两日他是两头受气日子难熬。
武祯颇有些幸灾乐祸的随口说道：“你可以再娶一个，这样一来，三人中最多两人吵架，你可以去剩下那个人那里，也不至于无处可歇。”
武祯显然是在开玩笑，但那郎君思索片刻后一拍掌，大赞，“果然不愧是你啊！这样的好办法都想得出，值得一试！”
最后一个郎君来的比较晚，桌上酒都又上了一轮了，他才姗姗来迟。他坐到武祯身边那个空位，武祯搭着他的肩，突然用力在他那肥肉嘟起的肚子上用力拍了一把，直拍的那郎君抱着肚子苦笑，“唉唉，打不得打不得哦。”
武祯不以为意，眼露嫌弃，开口就不客气的道：“二兄，你以前也是个翩翩郎君，怎的外派到庆安两年，成了这幅样子。”
这被她称作二兄的郎君便苦笑着摇摇头，感叹道：“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人咯。”
“是啊，祯哪，兄长们这个年纪，可比不得年轻时候了。”一个同样看上去三十多岁的郎君说道，他也苦笑着拍了拍自己微凸的肚子。
武祯撇撇嘴，指指他们的肚子怒道，“不像话，有时间找我一起去跑马，绕着南山跑上一大圈，肯定长不出这么大个肚子。”
“唉，不不不，吃不消，每日工作已经够累了，没有精力啊。”先前说话那郎君连连摆手。
众人由此，又说了些精力不济导致房事不和谐又导致夫妻不和谐的问题，一众长吁短叹。武祯混在其中陪着他们一齐感叹，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
酒过三巡，已经有酒醉的郎君伏案大哭，狂呼着念诗，什么“良材不得筑，泥狗尽堆墙。”什么“怀才奈何明主弃！”
梅逐雨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一群先前还衣着光鲜风度翩翩的郎君们，此刻全无形象，鬼哭狼嚎。
其中几位郎君，让梅逐雨十分眼熟，如果他没看错，那个哭着喊着要与妻子和离的郎君，正是他们刑部尚书的儿子；那个大骂着上官的郎君，乃是兵部侍郎，他前些时日与兵部尚书当街打了一顿，引起了好一阵的议论，前两日梅逐雨还听到同僚说起这个胆大包天的兵部侍郎。
还有那个被武祯拍了一把肚子的年长郎君，似乎是才被调回长安的宣州司马，还被封了灵威将军的。
那个喝多了已经钻到桌子底下的郎君，是国子监的博士，梅逐雨之前在伯父府中见过他，是个温文尔雅十分有风度，很受欢迎的郎君，但此刻他就像一根咸菜，失去了人生的意义，口中喃喃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其他人梅逐雨不认识，但显然也不是普通人。望着那个拍桌子瞪眼，不耐烦的给人灌着酒的武祯，梅逐雨忽然了悟了。
看来，这一群郎君，就是从前也曾和武祯一道玩闹过的朋友。想想崔九梅四等少年，再看看这些兄长们，梅逐雨忽然感受到了时间的残酷。

第五十七章
时近傍晚,一群高歌醉汉已经全部‘阵亡’，一个两个往地上躺，高矮胖瘦睡成一堆,唯一幸存的人就是武祯。她这一场酒宴下来，一直执壶给人倒酒,这里有半数人都是给她生生灌倒的，而她自己倒是没多喝，此时依旧神清气明。
梅逐雨从楼上下来,帮着武祯一起将这些醉倒在地的汉子们扶起来,交给外面那些来接人的马车仆从，一番忙活,将人全部送走，已是黄昏。晚霞铺陈,半个天空都是橙红云彩,落在小楼湖泊中，青翠林梢上，天地之间一片绚烂之色。
武祯端着一杯清澈透亮的酒液慢慢啜着,倚在二楼栏杆边上，眺望远方。倦鸟归巢，啼鸣悠远。放下碗，武祯呼出一口气,手指敲着栏杆,语气有些懒散的说：
“每年我都要与这些友人相聚两次,这一次来的人没有上一次多,有两位兄长今年外派到外地为官，天南海北的不能随意回来。当年与我一同策马长安的友人们，现在是再也聚不齐了。”
“今日来的这几个，是在长安，也有时间过来的，还有好些不在长安，或者是没有时间过来，还有逐渐生疏不想过来的。”
梅逐雨静静听着，也静静的看着她。她的侧脸被夕阳描绘出了一圈暖光，眼瞳上也似乎被点上了一点璀璨，看上去格外动人。
“我年少时就有顽劣恶名，与长安娘子们都有不同，父亲与姐姐为我操碎了心，但我反骨天生，一向不服管教，误打误撞的，与这些郎君熟识，他们教我护我良多。”
“年少之事历历在目，但故人却不复年少了。我这些兄长，少年时意气风发说要行万里路看遍大好山河的，如今安安稳稳当着六部官吏，每日忙于文书工作，家长里短。”
“曾飞扬跳脱最不爱诗书最烦先生教导的，如今却是进了国子监，教导学子；曾怯懦体弱，不敢见血，围猎时也只敢在一旁围观的，如今却是成了将军，要戍卫边关……”
武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过来看向梅逐雨，眨眼一笑，“你说是不是很有趣，人少年时与长大后，怎么会变得如此之多？”
梅逐雨终于开口：“你并没有变。”
武祯不置可否，“我当然变了，我少时的脾气可没有如今这么好。”
梅逐雨：“……”
武祯放下酒杯，笑吟吟的看他，“你呢，郎君少时是怎么样的，过着怎样的生活？”
梅逐雨眺望远方，略有些出神，一会儿才道：“我从小到大，日子都很寻常无趣。”
他说无趣，武祯却更觉得好奇，一歪身子凑到他眼前笑道：“说说看。”
梅逐雨见她这样无形无状的懒散样子，眼神一缓，想了想后开口说道：“我不太记得三四岁之前的事，四岁之后，我被爹娘送入了常羲观才真正开始记事，虽然因为一些缘故，我只是算作挂名的弟子，但师父与众位师兄都对我极是关照。”
说到这，梅逐雨就停下来，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观中生活着实没有什么有趣的地方，说了武祯可能不爱听，所以他努力回想了一下，捡着自己觉得稍微有趣些的事说了。
“山上落雪很早，每年十月岭上就会有积雪，我十岁时曾受过伤，浑身发热需要冰雪相激，就在岭上休养，有一日风雪太大将我的屋子吹倒了，我想回山腰的观中去，半途却因为风雪太大迷路，就在我不知道方向时，遇到了一只雪狼。那雪狼通人性，不仅没吃我，还将我一路带回了观中，只是它将我带到观中时，忽然散落成了一堆雪，后来师父告诉我说，那是西岭山神，它偶尔会化作动物，指引在山中迷路的人找到方向。”
梅逐雨一口气说完，本以为武祯会好奇山神，谁知她却是眉头一挑，问道：“怎么受的伤？”
梅逐雨愣了一下才道：“与师兄下山，遇到了想吞吃我的妖怪，虽然逃脱了，但也被它所伤。”
武祯不太满意他这个简洁的回答，之前的故事讲得倒是比较详细，怎么这个就说的简单。
梅逐雨不知是不是看出来她在想些什么，又详细的解释了几句，“是三师兄说我小小年纪总待在山上，没有看过山下的热闹，所以就趁节日偷偷带我下山去玩，但在半路上就遇到了一只口衔火焰的大犬，在我的腰腹上咬了一口，留下了火毒。”
武祯有些恍悟的将目光往他左腰上一瞟，“原来那里的伤痕是这样来的，当时伤的是不是很重？”
梅逐雨一摇头，“不太重。”其实他那时瘦小，被大犬那张巨大的嘴一咬，几乎撕开了腰腹，腹内的肠子都差点流出来，好大一个血口，若不是师父去的及时，他恐怕会死在当场。
武祯忽然说：“我猜你小时候肯定很守规矩，你师兄带你下山，你应该是不想去的，我猜的对吗？”
她猜对了，梅逐雨那时候确实不想下山，被师兄硬是抱着下山了，所以后来他遇险，三师兄很是自责，哪怕他并不在意，三师兄还是在大殿里跪了一个月，谁劝都不肯起来。后来三师兄收了徒弟，也会耳提面命让师侄们日后要听他的话——霜降就是三师兄的弟子。
武祯忽然蹭过来，坐在栏杆上，往前一把抱住梅逐雨的腰。梅逐雨怕她摔下去，伸手在她身后揽着，两人这个亲密的姿势，在地上投出一片交融亲昵的影子。
武祯搂着郎君的腰，下巴搁在胸膛上抬头看他，问道：“你是从小也能看见那些东西对吧？”
“对。”梅逐雨低头与她对视，不自觉笑了一下，“但是观中不见妖怪，整个西岭山中都只有一些无害的精怪，只有偶尔下山时，我才会遇到那些想害人的妖怪。”
“那你被送进常羲观，就是为了避祸的？”
“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梅逐雨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说，反过来问她，“你在长安，时常能看见那些妖，想必很辛苦。”说到这里，想起之前那个看到妖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梅逐雨就觉得心疼无比。
武祯：“辛苦？没有啊，能看到那些东西我觉得很有趣。”
梅逐雨：“……”
可是，她之前不是还吓得瑟瑟发抖？
武祯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在当猫公之前，我打不过那些来找我麻烦的妖怪，肯定怕，但后来我成了猫公，能打得过它们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事实上，当她成为猫公后，情况就完全相反起来，从前吓唬她的妖怪，都被她吓得再也不敢出现，曾经想害她的妖怪，有一个她抓一个，全都变成了石像放在妖市坊门前，妖市里的小妖怪们都习惯了把那些石像当凳子坐。
武祯从小到大有仇报仇，就是不招惹她，她心情不好也要作妖，主动招惹了她，还想全身以退？做梦。
历代猫公中，武祯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但是她却飞快的适应了这个身份，并且没有被那些层出不穷的麻烦与大妖怪击倒，凭借着那股天生的‘熊’劲，将一群试图捣乱的妖怪们治理的井井有条。
主要是得到了猫公传承的武祯，就是个拿到了利剑的熊孩子，杀伤力比起大人还要可怕，因为她不讲道理，只凭喜好，偏偏小丫头还喜怒无常的，都摸不准她的脾气。那段时间妖市没人敢惹这个小霸王，不知道被她玩死了多少来长安捣乱的妖怪。
梅逐雨不知道她当年的丰功伟绩，他对于‘一个不过几岁的小孩子成为猫公管理妖市肯定会被欺负’这个想法深信不疑，心中满是怜惜。哪怕听到武祯这么说了，他仍是觉得她幼时无人护持，吃了大苦。
武祯看他脸色，眼睛一转，心里暗笑，不再试图解释，反而叹息一声偎进郎君怀里，低着头说：“其实，我虽然是猫公，但从前年纪太小，不能服众，曾经有大妖怪听闻此事，想借机来长安生事，那次，我脑袋上破了好大一个洞。”
她脑袋上是破了个洞，但那个来生事的大妖怪，整个脑袋都没了，现在头骨还在雁楼里摆着，被她用来插花。
梅逐雨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怒意与疼惜，都忍不住挂在脸上，显然如果此时那个打破武祯脑袋的妖怪在此，他绝对要在那脑袋上开上十几个洞。
武祯心里嘻嘻笑，再接再厉，脸颊贴着郎君的胸口说：“长安地气与其他地方不同，人又多，很容易生出各种秽物精怪，常常需要我们处理，以前我每晚都不能好好休息，得出去趁着夜晚解决那些东西。”
“因为要遮人耳目，就是白日里我也不得不常常到处游走，有时为了解决问题，行事就有些出格，于是日久天长，我跋扈纨绔的名声在长安无人不知……”
她轻轻一叹，叹的梅逐雨的心都抽紧了，一把抱住她低声道：“我再不会让你这般辛苦，日后有什么难事，我替你做。”
武祯摸着郎君的腰，心想，这么好骗的郎君，以前肯定吃过不少亏。想着，她手往下摸到了郎君的臀，捏了把。
梅逐雨：……
他迅速退后，面红耳赤，欲言又止，武祯坐在栏杆上放声大笑，笑得前俯后仰，摇摇晃晃几欲从栏杆上摔下去。梅逐雨看着看着，还是不得不上前，将她牵了下来。
“为什么笑得这样高兴？”郎君有些无奈。
武祯捏着他的手指，含笑答道：“因为……忽然觉得甚是爱你。”

第五十八章
“你还未见过妖市吧,不如今日我带你去看看？”
武祯这么一句话,将梅逐雨带到了妖市。眼望着东坊坊门在即,梅逐雨略迟疑道：“我入妖市,可会有什么麻烦？”就他所知，长安妖市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武祯却浑不在意，挥挥手道：“没事没事，我带着你能有什么事。”
即将进坊市的时候，武祯忽然心里冒起了坏水，她侧头看了眼郎君，笑道：“郎君,你平日将周身灵气掩饰住，像个寻常人,但这里是妖市，我怕有不长眼的小妖对你不敬,不如你不要掩饰了,大大方方的显露出来。”
梅逐雨一皱眉,“这样有些不妥，万一引起混乱……”他身上灵气毕竟出自正统道家，与妖不是一道。如此进入妖市，绝对会引起注意。
武祯就是想吓唬一下众妖好看热闹，哪里会被他劝住,上前揽住梅逐雨的手臂轻晃了晃,双眼晶亮的瞧着郎君,于是很快‘不妥’就‘妥’了。
东市妖市有十二位守坊妖将,平日只是化成十二丈巨型金身，呈拱卫状立在坊门两侧，若有法力高强的闯入者，才能劳动它们出手，若是法力不强的闯入，他们几位大爷是连眼睛都不屑睁开的，反正光是妖市里那些妖们都能直接将闯入者给拿下了。
这两年，长安妖市越来越太平，好久没出过大事，这些妖将都睡了许久没睁过眼，连金身上都长了草。这一日，他们感觉到了有一股与妖市相斥的清正灵力闯入，这灵气激得众妖将很快醒来，齐齐睁开了眼，其中一位眼大如铜铃的妖将刚刚醒来，还未看清来人便是一声怒喝，“何方浑物，敢来妖市放肆！”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个女声笑道：“瞎叫唤什么呢，声音那么大，吵死人了。”
巨大的妖将低头一看，正见那折腾死妖不偿命的小猫公在自己脚下，抬头笑盈盈的看着自己。一见她那笑脸，妖将就感觉自己脑壳一阵疼痛，忍不住回想起从前被小猫公折腾的恨不得钻进土里躲起来的日子。
再一看那将自己与众妖将吓醒的清正灵气来源，不正是被小猫公牵着手的那男子吗。
众守门妖将面面相觑，脑袋上长的小树如同杂草一般随着他们转头的动作摇摇晃晃。沉默片刻，有一妖将犹豫问道：“猫公，不知你身旁这位……”
武祯正等着他们问呢，当下大大方方的拉着梅逐雨退后两步，展示一般的让他们将梅逐雨看个够，然后道：“这是我的郎君，我前些时候嫁人了，喏，将他带来给大家看看。”
怎么有人敢娶猫公，不怕被他折腾死吗！众妖将同时睁大双眼，再转眼，看见梅逐雨身上浑厚灵气，顿时明悟，如此修为，难怪敢娶猫公，实在是艺高人胆大。
牵着郎君走过这一堆妖将的灼灼视线，进入妖市，立刻又是引得一片喧哗吵闹，人仰马翻。
在妖市生活的众妖们在这一天，感受到了逼近的那股属于道士的气息，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有道士杀进了妖市，愕然的转头望去，却瞬间变得更加惊愕。
知晓猫公嫁人的妖怪是有的，但知道那人到底是谁的，仅是极少数，所以见猫公如此亲密的牵着一个男子，还神情软和，如何能不受到惊吓。
发现那个可怕气息的道士是被猫公带来，众妖心中害怕稍减，但好奇更甚。
日子过得平静了，妖怪们也无聊，如今好不容易有点事发生，不管是在店里吃东西的，还是在家中玩乐的，全部都跑了出来，站在大街两侧，从店铺门窗探头往下看，还有在二楼栏杆上挤着往下瞧热闹的，几乎是片刻间，坊市四处都站满了满脸好奇兴味的妖怪们。
梅逐雨确实遇见过不少妖怪，因为他体质特殊，从小就有许多恶妖想吃了他，能活到如今，他自然是杀了不少觊觎自己的妖。但，就算是他，也没有同时见过这么多妖。
看那些穿着短衫，颈间搭着汗布探头探脑的黄鼠狼；头戴钗环首饰，穿着簇锦鲜花裙子的兔妖；戴着草帽扛着一大麻袋货物正往车上堆的山鼠；腰缠开花藤蔓，躲在树后怯怯看过来的花妖……等等，若不是某些地方异于常人，与往日在东西两坊看到的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
武祯丝毫不为自己这种惊吓众妖的行为感到羞愧，相反，她格外兴致高昂的走在大街中央，对着周围的人大声介绍自己身边的郎君，于是一阵阵潮水般的惊叹声，哇声不绝，然后是一片片嗡嗡的议论声，两人堪称万众瞩目。
梅逐雨被这么多妖怪的各色目光盯着，也有些不自在，抬眼往那些打量的目光望回去。顿时，被他看过去的地方就是一静。妖怪们被他灵气所慑，成片僵直在地，梅逐雨眼神转过一圈，周围安静不少。
他依旧一言不发，唯有武祯，看看傻乎乎的众妖，又看看身边郎君，笑容越发灿烂。
不过，等围观的妖怪们越来越多，武祯忽然脚步一停，脸上笑容一收，往周围扫视一圈，沉声道：“我今日带郎君来介绍给大家，大家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
妖市常居的妖怪们见她这表情，就知道不妙，当下立即有个白胡子老头呵呵笑道：“没有没有，当然高兴，猫公看重的人，也是我们的贵客，小老儿开了家店，山珍汤还算拿得出手，猫公若有时间，不如带郎君来小店里喝上一罐。”
有这精明的何首乌老妖在前，其余妖怪也不甘落后，于是很快街道两旁就是一片的热情招呼。
还有更机灵的，见猫公对梅逐雨态度甚好，干脆直接跑上来送礼，小臂粗一根参热情的塞到梅逐雨手中，宛如质朴农人随手塞了根萝卜。
接下来又是一片的混乱，梅逐雨只不过行出去五步，手里已经莫名其妙多出了不少东西，还有后来者见他手中堆满了，直接将东西往他肩上挂。
一句拒绝都没能说出，活生生被挂成了一棵彩绸树，梅逐雨第一次发现，原来妖怪还能这么热情。
当然也有些妖怪看不顺眼道士，在后头咕哝，“这么巴结他做什么，丢妖怪的脸。”
这话却不敢说大声，万一被听见，且不说那看上去十分厉害的道士会不会生气对他出手，就是猫公听到了，心里不高兴也得将他折腾个半死。
不敢惹不敢惹。
武祯眼见郎君转眼间被挂满，举步维艰，闷笑两声终于开口阻止，“谁塞的东西都拿回去，都让我郎君拿了，他不累吗。”
众妖：“……”看样子，这是猫公难过美人关。不对，再看看道士的脸，怎么也称不上美人，反过来说那道士难过美人关还差不多。
将梅逐雨从妖怪堆里拉出来，武祯将他带进了雁楼。一进雁楼就清静了许多，再没了那些灼灼目光。
武祯的副手斛珠坐在楼上，一片绯色的袖子从栏杆上垂落下来，见两人相携到来，她在楼上抿唇一笑，声音娇软，“猫公~怎的将梅郎君带来了~”
她本体是狐，如此一靠一笑，媚态天生，极是诱人。即便她没有故意勾引人的意思，仍是勾魂夺魄。
梅逐雨与武祯向她看来，梅逐雨上次见过她，知晓她是武祯的副手之一，同时，他也想起自己从前听过的传闻——有人说武祯比起郎君更爱擅舞乐的妓馆娘子，尤以名满长安的斛珠娘子为甚，常带她出游。
斛珠身子忽的一僵，背后汗毛直竖。她心里一突，对着梅郎君那凌厉的眼神，很是不解，为什么梅郎君突然这么看着自己，她好像没惹这位吧？想起之前击杀瘟神时梅道长的狠厉姿态，斛珠不自觉的坐直了身体，严肃了表情。
梅逐雨这才收回了目光。
武祯看到他们的眼神来往，心里猜到郎君为什么如此，险些没笑出来。
恰好，今日另一位副手神棍也在，他往日都化成老头孩童壮汉那些容貌寻常的，今日却是化了个清秀少年相貌。武祯熟门熟路过去与他打招呼，态度多有亲昵，神棍无字书嘴角一抽，刚想问猫公为什么今天对自己这么亲热，就见武祯身后的梅道长多看了自己两眼，那眼神……
无字书立刻站起来，抱着自己吃饭的家伙往外走，嘴里念念有词，“今日卜卦，我有一劫啊，需得离猫公远一点才能化解，无字书先走一步！”
柳太真今日也在，她仍旧是在自己那楼上写书，武祯与梅逐雨过去，柳太真头也未抬，语气冷淡，“搅得妖市如此热闹，你开心了？”
武祯：“开心呀。”
柳太真哼了声，放下笔，抬起头来。与梅逐雨的眼神对上时，两人是相同的疏离与审视。从袖中掏出个印章扔给了武祯，柳太真冷声道：“赶快用，用完了赶紧还我。”
武祯嘻嘻一笑，“果然小蛇知我！”她是特地带郎君来印这一个章的，有了猫公与蛇公的两个章，他日后才能自由出入妖市。
拉过梅逐雨的手，武祯将柳太真那章在郎君手背上一印。落下的金章痕迹光华一闪消失不见。武祯将印章抛回给柳太真，又从自己袖中掏出个印章，左右看看，摇摆了一会儿后忽然伸手拉开了梅逐雨的衣襟，在他锁骨之下，近胸口处印下。
柳太真嘴角一抽，低下头提笔继续写书，同时忍无可忍开口赶人：“出去，别在这碍眼。”
眼睛都瞎了。

第五十九章
七夕佳节,梅逐雨的宅子里迎来了十几位客人,从梅逐雨住进这座宅子后，还从未一次来过这样多的访客,而很显然，以梅郎君的人缘,这些并非是他的客，而是这宅子另一位女主人武祯的。
往年七夕,武祯认识的娘子们都要寻一个地方一同聊天玩闹,每家的宅子都去过了，今年武祯待在梅逐雨这边，连豫国公府也少回，与她交好的众位娘子们对此早有耳闻,一直想来看看,如今恰好有这机会，便将聚会的地点定在了这,因此一早就有马车络绎不绝到来。
身体较弱或是带着孩子的娘子们，都是乘坐马车，那些性情豪爽些的干脆骑着马就来了。众人来得太早，武祯还在睡梦中,梅逐雨被一群娇客嬉笑围观的有些抵挡不住，难得有些落荒而逃的回到房中把夫人从被子堆里挖了出来。
武祯早就把这事忘的干净，被郎君从床上挖起来还迷糊着,抓着郎君的手胡乱亲了两把哄道：“我再睡一会儿,乖,别吵。”
梅逐雨真是无奈，还待再说些什么，门外传来一阵笑声。
“二娘，起得这样晚，我们都来了，你怎么还在这与郎君厮混。”
“祯姐如今是得一如意郎君，万事足矣，可不就把我们这些人给忘到脑后啦~”
“今日可是七夕，哪能让她这么赖着，赶紧的咱们进去把她拖起来！”
这一群娘子们与武祯混惯了，互相之间认识许多年，关系亲近，在这里也十分随意，说着，就有两个穿着男装的娘子推门进来了，一人将梅逐雨往外推，口中道：“郎君且去，让我们姐妹们自己相处。”
又有两个娘子嘻嘻哈哈的将半醒的武祯拉扯起来，门外还站着几个抱孩子的娘子，脸上都带着揶揄笑容，还有打趣问梅逐雨，“郎君看我家这孩子，是不是长得十分可爱？”
等梅逐雨点头，众娘子便齐声笑道：“即是可爱，怎么不叫二娘给你生一个。”
梅逐雨当真招架不住这些娘子们，应该说能与武祯交好，多多少少身上都有些不拘小节。他在各种打趣中显得左支右绌时，房内传来武祯带笑的大喊：“你们干什么呢，别欺负我郎君，小心我回头去欺负你们郎君去。”
众娘子一阵哄笑，连声讨饶，“不敢不敢，我们哪敢欺负二娘的心上郎君。”
等武祯收拾停当了，一群娘子们带着仆从浩浩荡荡的出了门，梅逐雨宅子所在的常乐坊与东市很近，众人干脆弃了车，步行出门。
七月七这一日，各坊都摆起了大大小小的乞巧市，就是卖些瓜果鲜花，彩络银针彩锻等女子乞巧用的物事。东市这边临时摆出的乞巧市比一般坊市的大上许多，不仅卖些乞巧物事，还有许多女子喜爱的钗环首饰胭脂水粉等物。
这一日，就是平日里再忙的娘子们都会休息，与邻里妇人或是交好的姐妹相约出门游玩，逛一逛各处摆出的乞巧市。因此今日的长安格外热闹，随处都可见到脸上带着笑的女子，成群成堆的簇拥在一起，娇声笑语不断，往乞巧市里走一圈，只感觉鼻端嗅到的都是脂粉香味。
武祯一行人在这些人流中半点也不显眼，从这一家店铺走到那一家小摊，几乎将整个市仔仔细细逛了一圈，跟着的奴仆手中都拿满了东西，一群娘子仍嫌不够尽兴。
梅逐雨原本在武祯身边，但走着走着，就被挤到了身后。那些拿着精巧钗子，拿着锦缎样子凑到武祯面前询问哪种比较好的娘子们，此时此刻眼睛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有那一大堆好看的东西，哪怕她们郎君现在在场，也会被她们一把挥开怒斥不要碍事。
七夕乞巧市，着实是女人的战场。等武祯脱身寻找梅逐雨的时候，发现郎君手上拿满了东西，走在队伍最后，不注意都看不见他。而他看着周围兴奋莫名的娘子们，眼神中有两分敬畏。在这种拥挤无比的地方，这些娘子们竟然身形灵巧如同游鱼一般，硬生生在水泄不通的地方钻了过去，梅逐雨深觉自己的身法在此都施展不开，实不如她们。
一行人收获颇丰的回到梅逐雨的宅子，立即着人搬来长长案几与长凳，地上铺了席子，周围挂上帷帐，垂挂驱虫香囊，买来的各色瓜果零嘴摆上案几，鲜花插瓶，更有人寻出武祯藏在家中的好酒，摆出酒筹要玩游戏。
在场的娘子们只有三位显得性情温柔些的坐在一旁闲聊，其余的已经踩着桌子凳子吆喝起来，其中一个肤色微黑穿着大翻领男装的娘子格外大气，手边单独摆了一壶酒，当水喝。据说这位之前是随着郎君驻守边镇的，小股外敌犯边的时候，她都提刀去杀过人。
这些人中，梅逐雨只认识一个，就是之前下雨时被武祯带去避雨换衣的那户人家中，叫傅娘子的圆脸娘子。
众娘子将梅逐雨打量够了，直接将他赶到房内去，说是不许他来掺和女子间的密会，梅逐雨从善如流的避开了，将地方让给这群娘子。不过，他的房间离她们摆开案几的地方很近，只隔了一道墙，他能听到那边传过来的各种笑声。
梅逐雨翻看书卷，偶尔听到属于武祯的声音，便停下细听一会儿，武祯不出声了，他就认真看书。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梅逐雨忽然感觉什么东西朝自己砸了过来，眼还未抬就伸手一接，接到了个巴掌大红彤彤的桃子。梅逐雨抬头望去，在墙头上看到了一个笑眯眯的夫人。
她手里抓着个果盘，见梅逐雨抬头往自己这边看来，又抓起一个桃子扔过去。
“这桃很甜，郎君尝尝。”武祯趴在墙头上笑道。
梅逐雨依言咬了一口，确实甘甜可口。就在这时，武祯一声惊呼，身子摇摇晃晃，似乎那边有谁抓着她要把她拉下去。见状，梅逐雨往前倾身，下意识想站起来去扶，但武祯已经摔了下去，正在那一边围墙下大骂。
“好你个王阿蛮！裙子都险些给你扯掉了，你给我等着，站在那别跑！”
有大笑声和脚步声传来，一人道：“诶，不可如此，说好了今日咱们自己玩，怎么的你就半点离不得郎君，爬墙也要去说话，这可不行！”
“是是是，祯姐要是再爬墙头，大家就再给她拽下来！”
武祯骂了两句，之后果然就没有再爬墙了。梅逐雨缓缓坐回原地，把那两个武祯扔过来的桃吃了。
墙那边始终很热闹，午睡的几个小童醒了之后就更吵了，几岁大的孩童正是不听话的时候，似乎是几个小童吵了起来，哭声此起彼伏，还有娘子们的呵斥声，但并没有什么用，一个男童始终在扯着嗓子哭嚎着，越嚎越大声，几欲震破人的耳膜。
不过一会儿之后，梅逐雨瞧见墙头上人影一闪，武祯抱着个兀自挣扎不休的男童跳过了墙。
武祯奔到梅逐雨身前，将暂停哭泣，观察着情况的男童往梅逐雨身前一放，“这小子欺负两个小妹妹，很不听话，又吵闹烦人，郎君你看着他。”说完就跑，完全没有给郎君找了个麻烦的自觉。
少了这个麻烦精小童，墙那边重新欢声笑语起来。而发现自己被娘亲小姨她们抛弃了的男童，一愣之后就地翻滚起来，一边滚一边大哭撒赖，打定主意要闹个翻天覆地。
梅逐雨冷眼看他，忽然放下了手中书卷。对于熊孩子，除了上回的武祯小姑娘，他还从未遇见过不能解决的。
墙那边众娘子们口中说笑，耳朵却都竖着听梅逐雨那边的动静。听到那边男童大哭声，一个娘子皱起眉，她正是那男童的亲娘，她迎着周围同情的目光翻了个白眼，嫌弃的低声道：“真是太调皮了，气死我，都想把他送人去。”
口中说着把调皮孩子送人，眼里却带着担忧，轻声问武祯：“不然我还是把他抱回来，不然吵着你家梅郎君了。”
武祯悠然的架着腿，抿了一口酒摇摇头，“没事，等着吧，我家的郎君最会教孩子，放心。”
就在这当口，那边哭声戛然而止，之后再也没有响起。众娘子面面相觑，有一个问：“怎么了，那小子每次哭起来能掀掉屋顶，要哭上许久才肯罢休，怎么突然就不哭了，不是被你家郎君给打晕了吧？”
又等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动静。墙头上慢慢冒出好几颗脑袋，偷偷往另一边看过去，这一看，众娘子瞠目结舌，只见那顽劣小童坐在梅逐雨身前，趴在小几上，抓着一支笔在写字，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泣着。那张玉白的小脸皱着，黑葡萄似得大眼水汪汪，看着非常可怜可爱，而梅逐雨丝毫没有手软的意思，冷声淡道：“坐直。”
小童打了个哭嗝，努力板起了身子。
众娘子纷纷扭头看向武祯，齐齐露出羡慕的表情，“原来二娘你不是说笑啊，梅郎君真的会教孩子，他到底怎么做的？”
武祯笑吟吟：“可能是郎君刑部任职，板着脸太吓人了。”
一直到众娘子尽兴而归，那小童才被梅逐雨放过，受了天大委屈似得往自己娘亲那边扑过去，抱紧娘亲大腿又想哇哇大哭，但随即想起什么，往后一看，对上梅逐雨看过来的目光，浑似看到了阎王，马上不敢哭了，老老实实贴在亲娘身侧。
这家伙如此乖巧模样，看的他娘亲暗暗称奇，心中暗爽，盘算着什么时候他再不听话，就把他送过来待一天。

第六十章
入夜之前,人全都走光了，梅家宅子里又恢复了往日宁静。院中果皮碎屑都已经被仆从清理干净，重新摆上了小几长榻和瓜果鲜花。
小几上一炉香碧烟袅袅,散发出清浅的香味,夜烛照花,闪烁流萤。
武祯卧在榻上，手执一把小团扇轻晃着,遇上闪着微光的小虫,便用扇子去驱赶玩闹。梅逐雨就坐在她身后,拿着一条布巾替她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女子在七夕夜用兰汤沐发,这是风俗,不过从前武祯极少遵守，往年与众娘子们玩闹过后，她也是耐不住寂寞到处跑的，不过今年,梅逐雨都已经将兰汤准备好了，她也就欣然领受，让郎君帮忙沐发。
这兰汤加了桃枝熬煮,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武祯不喜欢，于是又清洗了好几遍才罢休。等到月亮出来了，她还要按照习俗拜月,这才算是囫囵过完了七夕。
等月亮出来的间隙,武祯与梅逐雨坐在榻上闲聊,说起白日那个小童，武祯问道：“你怎么吓得他？”
梅逐雨道：“召鬼术，噤声咒术。”
还真是半点不手软，武祯好奇，“那你以前管教小师侄也是如此？”
梅逐雨摇头，“不，在观中用召鬼术召不出鬼，寻常鬼怪也吓不到他们。所以，不听话，打便是。”
‘打便是’，这轻飘飘三个字，足见梅小师叔之心狠手辣。武祯想起自己幼时，突生心虚，咳嗽一声说起其他事。
白日娘子们在一起时，有人问武祯，是如何与梅郎君相识相知，感情如此之好。武祯回答不出，仔细想想，她也不清楚是如何变成如今这样的，回想一遍，只能说似乎是水到渠成，她都没多想。
不过，武祯着实好奇，郎君为什么这样喜欢自己。她并非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梅逐雨对自己的心意，还有回忆当初，父亲说两人的婚事是梅逐雨先开口求的，这就令人费解了。
武祯猜，郎君可能之前见过自己，但一直没有问起，今日她这份好奇又冒出来，于是转头挨到郎君身边，拽着他的衣带问道：“郎君，听说我们的婚事是你先提起，那你之前认识我？”
梅逐雨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事，有些不自在的模样，低声道：“是。”
是，然后呢，没有了？武祯干脆趴在他肩上，越发来了兴致，连声追问：“是什么，你说说看。”
梅逐雨却闭口不谈，武祯没法，只好换个问法，“郎君是一年多前来的长安吧，是哪一日到的长安？”
梅逐雨这回答了，“花朝节。”
武祯一愣，回想了一番忽然合掌笑道：“我知晓了！”她侧头去看梅逐雨，颇有些挪揄问道：“你是不是一到长安就看到我了，第一次见我，就看上我了？”武祯还记得，去年的花朝节，她好像是大出了一场风头的。
梅逐雨不答，他入长安城那一日，确是恰逢花朝节，也遇到了武祯，但那其实不是他第一次见武祯，到长安之前，他是见过她的。
梅逐雨自下山，路途上遇过许多恶妖，一路往长安而来，不知杀了多少，就在距离长安一日路程时，他又被一只恶妖袭击，那恶妖不敌他，躲入山中。梅逐雨从来除恶务尽，当即追入山中，要将那恶妖完全铲除干净，以绝后患。
就在他进入那片常有人打猎的山中时，在山中一片清溪下，他看到了武祯。
第一眼，梅逐雨还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山鬼。清溪兰草畔，浴身的女子肌肤如雪，墨发披垂，面容姣好干净，浑不似凡人。那时梅逐雨满身风尘，袍角溅满污泥，手中长剑尤带血迹，正满脸冷肃的寻找负伤恶妖，却不防乍见这一场活色生香，愕然一瞬发现那是个普通女子后，他立即想也不想的避身躲开，远离清溪。
只是防着那恶妖嗅到人类气息过来伤人，他守在不远处，等看到清溪里浴身的女子穿戴整齐，牵着马和猎物离开了那处，他才再度离开去找那恶妖。恶妖被他杀了之后，他在城外一个道观里又暂住了两日，休养了一番身上的伤，这才进了长安城。
梅逐雨小时在常羲观，每年爹娘都会来看他，对于爹娘口中那个繁华的长安，梅逐雨并无印象，或许小时候对那笙箫管乐不歇，明灯长街不夜的举世繁华之地有过向往，但习惯了山中清寂之后，那份儿时向往便如烟岚消散。
西岭山下也有城镇，梅逐雨年少时曾与师兄师侄们一同去过，恰逢节日，街上人流如织，也很热闹，只是这热闹，梅逐雨并不觉得有什么好贪恋的，只作寻常。
而那一日，他到长安，恰逢花朝节，人流往来，摩肩擦踵。宽街阔巷之间满是衣裙鲜亮的游人，有人发间佩花，有人手提彩灯，长街两边的树上也挂满了花神灯。有小贩吆喝叫卖，有马车粼粼慢行，头戴帷幔的贵族，衣饰斑斓鲜亮的胡人，举目望去，拥挤众生。
街心有长长一队迎花神的队伍，足有两人高，扎满了鲜花红绸的精美花神像摆了十几个，形态各异，而迎花神的乐伎打扮得花枝招展，赤壁裸足，腰系长鼓，手拿金铃合着鼓乐起舞飞旋。
笙箫声中，一匹红马疾驰而至。马上女子一袭红裙，披帛在风中飘摇，鬓间海棠垂挂，如一片彤云迤逦而来。她逼近这一列迎花神的队伍，却不曾减慢速度，在周围人惊喝声中，马上女子扬唇一笑，手握缰绳，控马纵身一跃，轻巧的从众人头顶跳过，引起一大片吸气声。
女子在马上大笑，对那一队花神招手，“我赶时间，惊吓诸位，对不住了！”声还在，人已远去。
那一灼人眼球的红，带着清冽香风，与站在街边的梅逐雨擦身而过，就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女子头上那一支海棠花终于受不住这疾驰，飞落而下，被风送到了梅逐雨身前，又被他下意识伸手接到手中。
那娇艳海棠，落在他掌中，而那女子背影，在一片繁花映衬下，越来越远。
梅逐雨站在原地，忽然认出来，这女子便是前日自己在山间溪中撞见的那女子。不知怎么的，梅逐雨没有扔下那一朵意外接住的海棠，一直握在手中。而当他走到双雁桥，意外的再次看到了那女子。
这一年的春来得格外早，是个暖春，河边遍植的桃花杏花梨花，已经开的如火如荼，粉云白雾一般罩在头顶。梅逐雨刚走上双雁桥，就见到那女子站在一艘彩绘画舫上，被一群少年男女包围着。
她手执一把长弓，长箭顶端包着圆鼓鼓的红绸，正对着岸边树下摆放着的小鼓。一箭射出，只听咚的一声，小鼓竟然炸裂开来，迸出无数花瓣，似乎还有铜钱。于是每一个小鼓破裂，画舫中以及岸边上都是一阵欢呼叫好。
河中不止一艘画舫，也不止她一个执弓而立的人，但唯独她，是众人视线的中心，因为她笑容自信且张扬，手中长弓飞快射出，咚声不绝，箭箭不落，将其他人抛在身后，比到泥里。
岸边船上和桥上，不知多少人目光灼灼的盯着那女子，可她在这种瞩目中，谁也看不进眼里，只专注盯着那些小鼓，意气风发，骄傲煞人。
蓦地，站在桥上的梅逐雨脑中，对于‘长安’最初的印象，就此定格。
见了她，便知长安。确实是极热闹美好的，从前无法触动他的一切，好像都鲜活了过来，借由那一日的暖风，吹进了他心里。
后来，他定居长安，听说了女子的名字，武祯。豫国公府二娘子武祯，唯一的姐姐乃是当朝皇后，身份尊贵，性格不羁。后来，他入了刑部，也常常听人提起她，偶尔还会远远看见她，每每她都骑着马来去匆匆，好似如风一般永不会停留。
“郎君，你在想什么呢？”武祯挠了挠梅逐雨的下巴，让他回过神来。那双明亮的，曾照不进任何人的眼睛里，清楚的倒映着梅逐雨的影子。
梅逐雨忽然抓住她的手，突兀的说：“请婚那一次，我以为你不会答应。”但那可能是他此生第一次想要去强求些什么，不论能不能得到，为了心中魔障般的念想，他仍是主动去求了。
他想，若不得，便是无缘，今后也不要再想了。可是他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应了，就像那一朵阴差阳错落进他手里的海棠花，落到了他身边。
武祯靠在他肩上笑道，“可能是你来的太巧，人我也喜欢。”
“我第一次见你，我是说我变成猫去见你的时候，你给我洗干净沾了墨迹的爪子，伸出袖子让我擦了擦，我那时就想，这郎君真有几分意思。”
“后来我潜入你家中寻找不化骨，被你发现，扣着手腕从床底拖了出来，我当时想，好一个敏锐的郎君。”武祯低低笑了两声，“我还是第一次如此狼狈。”
梅逐雨：“……”看不出狼狈，反而一直十分从容的样子。
武祯揽着他的脖子噗嗤笑了：“结果你比我更狼狈，主人家比‘小贼’还要紧张些，差点摔倒。”她那时就想，啊，这郎君莫不是对我有意思？
一路想，武祯一路笑，越想越乐不可支，倒在了梅逐雨怀中。梅逐雨将她抱起，望着头顶不知何时升起的明月。
“可是我还是不知道，郎君为什么这样喜欢我。”
梅逐雨看了怀中武祯片刻，忽然伸手掩住了她的眼睛，低头在她额上一吻，哑声诵道：“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等他诵完，武祯拉下郎君的手，问道：“九歌，山鬼篇，郎君为何要吟此歌？”
可不论她如何问，梅逐雨都不肯再多说了，只耳下不知为何有些微红，一向清明的眼神也有些闪躲。
一轮明月下，私语渐息，夜阑人静，唯红烛高照。

第六十一章
七月七过后没几日，便又到了七月十五。七月十五,道家称中元节,佛家称盂兰盆节。上元、中元与下元三元之节,都是极盛大热闹的节日,长安城一年之中,也就只有到这三节时，才会暂罢宵禁,允许人们夜间走在大街上。
不过上元节有三日可免宵禁,而中元与下元，都只有一日。中元这一日夜晚，各处的城门都是不关的,因为这一夜乃是‘鬼门关’,鬼门最后一日大开的时间，世间众生，要在这一日送走死去的亲人鬼魂，若是关了门，怕贪恋人世的鬼魂们回不去。
早在前两日,长安城内大大小小上百座寺庙就已经香火鼎盛，到七月十五这一日，各大寺庙门口更是人声鼎沸，那殿门前的大香炉插满了香桩,后来人的香都插不进地去,冲天的烟气,直熏得四处一片沸沸然。寺内的念经声,一连好些天都没停过。
上至皇亲贵戚，下至平民百姓，但凡有余裕的，在这一日都会来寺庙供奉。像那好几个衣着鲜亮的仆人，手上抬一个莲花状大盆，盆内放着鲜花与各色瓜果点心，还有各式素菜，这便是有钱人家这一日送到庙内的供奉。平民人家则用小盆，装着面食果子，这大大小小各式盆子摆满了寺庙，用作这一晚的供奉。
就算是武祯，这一日也会乖乖到庙里，让人抬一大盆供奉，然后为逝去的娘亲点一盏明灯，请寺内的大和尚为娘亲念几遍经文，做一场法事。
今年是梅逐雨陪着她一道去的寺里，到了地方之后，武祯才忽然想起一事，说道：“你是道教中人，来佛教地盘是不是不合适？你若不喜欢，先回去好了。”今日那些道观里，也是会打醮做法事的，郎君一个道士，跟她过来佛寺的法会，似乎不太好。
梅逐雨正在看一旁摆得整齐的供奉大盆，闻言摇头，“无妨。”实在是之前已经陪她来过了，而且他也没有排斥他教的想法。
趁着大和尚们还没有来，武祯侧头在郎君耳边轻声说：“待会儿咱们再去找个道观做场法事。”
梅逐雨：“……”
武祯拍了拍他的肩，挑眉笑道：“总得给你几分面子。”
梅逐雨只以为她又在开玩笑，谁知在这寺中供完了盂兰盆，她还真的又拉着梅逐雨去寻道观。
长安城内道观略少于寺庙，但也着实不少，逛了一圈，武祯偶然见一道观藏在小巷后面，门口长的两棵松树模样奇特，竟如昂首立着的两只仙鹤一般，于是指着那道观道：“就选这个了。”
这道观门外看上去寻常，内里却大有乾坤，俨然是红尘中一处宝地，踏入之后便觉清静悠然，虽身处闹市，仍有出尘之感。武祯看得顺眼，便大手一挥，阔绰的请观中做一场法事。也许是因为她出手太大方，这一场竟是观主亲自来主持的。
那观主五十多的年纪，看上去敦厚和善，一双眼睛清透明澈，穿一身简单而干净的道袍，看上去极易让人心生好感。观中的小弟子对他也格外恭敬信服，武祯旁观了一场，觉得此人也是个有道行的道士。
法事结束后，武祯与梅逐雨两人在观中一棵树下暂歇，武祯说起那观主，与梅逐雨打趣道：“都是道士，你可认识那观主？我瞧着他也是有道行的，虽比不得你这样，但看上去也有拜过名山正经修行过。”
梅逐雨未答，扭头看去，只见观主含笑朝两人走来，在他们面前站定，然后突然对着梅逐雨行了个晚辈礼，口称：“小师叔。”
武祯：“……”
梅逐雨从容的朝他点点头，两人很是客气的交谈了两句。等梅逐雨带着武祯走出这道观，武祯才琢磨过味来：“你竟然真的认识那位观主？”
梅逐雨如实答道：“是观内大师兄早年收的一个弟子，只在门中修行过两年便下山了，我之前并未见过他，只是下山前，大师兄知晓我要到长安，便与我说过，他也许给这位观主送了信。”而能认出他，可能是因为他们修行之法出自同源。
武祯摇头失笑，“随便选了一座道观，也有这样的渊源，这样看来，方才观主亲自出马，并非是因我出手阔绰，而是看在小师叔你的面子上了。哎呀，今日可多谢小师叔了。”说着，武祯朝自家郎君玩笑的拜了一拜。
辈分摆在那，纵使梅逐雨入门晚，年龄小，还是有许多比他年纪长上一大截的老道士要称他小师叔。梅逐雨被武祯一路调笑的有几分无奈，牵着她回去。
两人都有要供奉的亲人，傍晚时，在门前摆上大盆，给已逝的亲人烧纸锭。黄纸叠成元宝形状，一个个的穿在一起，投入火中烧了。这边大盆内烧着黄纸，门口还要竖一只转灯，风一来，这灯便旋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据传，这灯每一次旋转，都是去世的亲人在伸手转灯，告诉家中人，他们回来了。作为能看见鬼怪的人，不论是梅逐雨还是武祯，自然都知道这说法不对，因为他们都从未见过亲人的鬼魂，但仍旧是摆出了这转灯。
盆内火焰照的四处明亮，烧完的灰黑纸屑被风卷着，被火焰托着，一直往天空上飞去，而转灯呼呼转动，发出的声音仿佛真的有什么人在触碰。
梅逐雨与武祯站在门口，眼看着盆内的最后一丝火光湮灭，就如同天边最后一线夕阳湮灭。
七月十五的夜，到了。
阳光完全退去的那一刻，武祯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她抬目透过那重叠的屋檐，望向远处天空。还未完全黑沉下的天空，在普通人眼中，仍可称得上明亮，但在武祯眼中，已经是一大片的黑暗笼罩。
实在是这一日的鬼怪乱舞，太没拘束，什么平日里躲着藏着的东西都借着鬼门这一场余威跑出来兴风作浪，哪怕不是想干什么坏事，也要出来透口气。
每年这一日，武祯总得忙上一整夜，因为这一日普通人的世界与属于妖物鬼怪的那个世界之间，隔阂变得十分薄弱，一不小心就容易出问题。作为猫公，她得负起责任，监督长安城内百鬼与众妖，不让非人之物在这一日闹出大事。
活动了一番手腕，武祯抓住身边郎君，朝他一笑，“走，今夜我带郎君去玩。”
听她说玩，梅逐雨愣了一下，“你之前不是说今夜会很忙乱？”
武祯淡定，“忙归忙，也不耽误玩，可以一边做事一边玩，两不耽误。”
梅逐雨从未听过这种歪理邪说，但出自武祯之口，他还是试着去相信了一下。反正不管是去玩还是去干活，他都准备今夜一同去帮忙，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夫人一个人辛劳。
入夜后，四处亮起了灯，因为今夜没有宵禁，四处大街上都挂上了灯，还有不少人提着灯走出大门，走在大街上。各家门口都有燃烧过后的纸屑，还有些人家仍在烧纸锭，灯是挂的白色，那便是今年有新丧的人家。
每一个坊门口，都立起了一座高高的灯塔，旁边也烧着纸锭，那是与孤魂野鬼的纸钱。武祯走过旁边时，往那纸盆边看了一眼，立即就有几只正在往火盆里捞的小鬼吓得一溜烟钻到了灯塔后面，见武祯没有过来找麻烦的意思，这才回到火盆附近，继续往火里捞。
中元节不像上元节那样，有很热闹的夜市，但这一晚出来卖东西的摊子也不少，最多的摊子是两种，一种是卖的鬼面。因为此时鬼门还未关，众鬼还在人间游荡，而据说人如果这个时候在外游荡，很有可能被鬼找上，所以就要戴上这种鬼面，让鬼认不出来，或误以为你也是鬼，如此大家便能相安无事了。
还有一种摊子，是卖的花灯，与人手中提着的花灯不同，这种花灯大多做成莲花形状，乃是河灯，几乎人人都要买上一两盏，去到河边湖边，将灯放到水中，让它顺流而下。
正所谓，上元灯连天，中元灯接地，中元节的灯是用来给回归幽冥的鬼魂们照亮去路的，而幽暗的水，连接幽冥，将灯放入河水中，便是给鬼魂引路。若没有灯，水路如此漆黑幽冷，鬼魂们走在路上，看不见前路，要多受许多苦楚。而且这灯，寄托着人世间的思念，鬼魂看了，就知道留在人世的亲人爱人们，仍然念着自己。
武祯在路边买了两个鬼面，自己戴了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将另一只白鬼面扣在了梅逐雨脸上。白鬼面有些滑稽，似笑非笑的样子，武祯见了好笑，笑声在面具下显得闷闷的。
两人走到东市门口，武祯见到灯塔下站着一个身穿晴山蓝长裙的女子，与戴着鬼面的大多数人不同，她只戴着一顶帷帽，纱幕长到腰下。在明亮的灯火映衬下，她的身影窈窕而朦胧，几乎有些半透明。
武祯从背后悄无声息的接近，刚想吓她一吓，那背对着她的女子就冷冷道：“太慢了。”
武祯依旧坚持哇的大叫了一声，那女子透过帘幕淡淡看了她一眼，即便看不清晰，武祯也知道那肯定是一双写满了‘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的眼睛。
她不以为意的哈哈笑了，一把揽过女子的肩：“小蛇，今年怎么说，还是我在外面巡视，你守着妖市？”
柳太真冷道：“不然呢，你不是都决定带着梅道长去看那东西吗，我不留在这里看着，你留下？”
武祯用力摇了她一把，“好了好了，明年咱们换一下，不然之后三年中元都让你在外面玩，我守着妖市还不成吗。”
柳太真：“行了，赶紧带人走，快开始了。”
武祯比了个手势，扑向等在一边的梅逐雨，牵着他飞快的跑过了街角。而柳太真身后的东市上方，竟然隐隐浮现出另一个灯火辉煌的夜市，那正是平日里普通人绝看不见的妖市。

第六十二章
街上很热闹,几乎所有人都走出了家门,不过人人面上都戴着恶鬼面具,若非熟悉的人,很难认得出身份。
人都认不出来了，非人之物就更认不出来了,有不少妖怪趁着这一天出门，光明正大游街。能完全化成人形的，就混在普通人堆里，化形不太纯粹的，也能挑着偏僻昏暗些的地方,戴上面具遮掩脸，完全没问题——前提是不遇上猫公等人。
“这位郎君。”
听到声音，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转过头去,露出一张虎面面具。在看清出声的人时,高大男子的身形一缩，看上去马上就想跑,然而那人已经伸手一把拉住了他，哥俩好的将他拉进了旁边一个偏僻的角落。
偷溜进城还没来得及干坏事的虎妖,只觉得今日运气实在不好，竟然撞上了那位最不讲道理的猫公,被身不由己的挟着推搡到墙角，连反抗都来不及,就对上了硕大的拳头。
只听角落里传来一阵闷哼,一会儿后,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武祯大步走了出来，她拍了拍袍角，腰间挂着的一个朱红色荷包，看上去又鼓了一些。
戴着白面鬼面具的梅逐雨在一旁等她，见武祯来了，他指向人群中一个纤细婀娜的人影：“那还有一个。”
武祯一瞧，果然又是个偷溜进来的，身上带着血气，说明害过人，这就必须管了。于是她又神出鬼没的出现在那女子身后，故技重施的将她拖入黑暗角落揍了一顿，与刚才那只虎妖一样塞进了腰间锦囊。
等今日过后，如果这些妖怪还算听话，她就会把它们给放回到城外去。否则，只能让它们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不愧是中元节，武祯和梅逐雨这一路上不知道看到了多少个混迹在人群中的妖怪。拥有妖市印记的妖怪，都是没有危害的，武祯一般不理会，倒是他们认出了武祯后，都会笑着点点头，还有两个妖怪化成人样，在街边摆摊卖莲花河灯，见到武祯两人，热情的硬是给她们送了几盏灯。
如果混迹在人群中的妖怪没有妖市印章，武祯就会看对方身上是否有血气，有没有害过人，以此来决定是抓是杀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
譬如那两位披着羽衣的少年，脸上戴着两个简单面具，一副好奇打量着周围店铺的模样，一看便知道是山中哪位清修上人座下童子，再看两人身上清气，显然是白鹤仙鹤所化，这就不需管。
再譬如那长相粗犷，一手挽着个粗壮妇人，一手抱着只小牛犊的男子。普通人看了只会觉得他奇怪，出门逛街竟然抱着只牛犊，但换了武祯就知道，男子是个牛妖，旁边妇人同样，至于他怀里抱着的牛犊，是他们的儿子，还不能化形，只一双圆溜溜的牛眼，好奇的左右探看。这一家三口虽然也没有印，而是外来的，但他们无害，显然只是来城里开开眼界，武祯也不去管。
在周围两个坊逛了一圈，武祯没有再去抓偷渡进来的妖怪们，事实上这事是属于斛珠神棍四个副手的，她们今日各有各的任务。斛珠四人维持秩序，避免发生影响大的恶事，而因为今夜结界薄弱，妖市很有可能与人世发生重合，妖市若是不稳，会酿成大祸，所以柳太真镇守妖市。
至于武祯，她的任务则是——送灯护魂。
长安城内好几条水域，城中百姓平日最爱游玩的乃是曲江池与玉带池几处，但放灯，却年年固定两条渠，永安渠和清明渠。
这两条水域几乎横穿全城，一条经由景曜门，在外连接着太液池，一条更是从皇城内流出，两条河渠流经四十多个坊，互相之间是两条相对的长线，相隔倒是不太远。
武祯拉着梅逐雨来到永安坊的福明寺，福明寺也是长安城内备受追捧的大寺庙，占地广阔，因为距离皇城很远，没有忌讳，寺内有三座塔建的极高，站在上面，几能眺望大半个长安城。
居高临下往左看，是流经西市的永安渠，往右看，则是出自皇城的清明渠。往日这两道河渠就像两条闪亮的长线，串联着左右两边的房舍。而今日，武祯和梅逐雨能看见两道水渠上慢慢汇入了无数光点，映照出的红光，将两条长长的河渠映照成两条光脉。
在暗夜中，万家灯火都昏暗，这偌大一座城，所有的鼓噪喧嚣都在底下，站在高处能看到的，就只有点点辉光，在这些光中，两条光带如此显眼，是普通人一辈子都看不见的美景。
梅逐雨也从未见过这种场景。无数河灯聚成的光带，慢慢连接成一线，还不断的有人在渠中放灯，街巷中，也有如流的人群，提着灯慢慢聚集在河渠边，远远望去就像是水流脉脉流动。
出神的感叹了片刻，梅逐雨扭头去看身边的武祯，正对上她一张笑脸。她却是没有看下面的美景，而是瞧着他，见他望过来就开口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梅逐雨：“好看。”
“很好看。”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美景。”
好歹得了他三句话，武祯这才满意了，坐在高高的塔上，一条腿垂在半空中晃晃荡荡，“这样的场景我看了好些年了，是我最喜欢的场景之一，所以今天特地带你来看。”
梅逐雨闻言心中温软，但他仍旧有点担心，担忧武祯一心带他来看这个，误了自己的工作。不怪梅逐雨有这种担忧，实是武祯她就是个能‘烽火戏诸侯’的。
武祯把自家郎君的性格摸了个透，哪能看不出来他在想些什么，他这人有些认真过头了，又非常负责任。从和他成亲，她就成了他的责任之一，发现她是猫公之后，郎君很有些要把她身上的责任全都全盘接受的意思，比她这个猫公还自觉。
武祯性子恶劣，越是看得出来，越是一副悠闲的样子，稳稳的坐在原地与梅逐雨说笑，就是不动。
梅逐雨耐心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是有点忍不住了，问道：“你不是有事要做？”
武祯：“哈哈哈哈哈~”
梅逐雨：“……”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笑成这样，肯定又是憋了什么坏。所以说，了解是双向的，梅道长也并非全无长进。
武祯拍了拍郎君的肩：“别急，等着吧，那些东西还没来呢，不然我们先下去把灯放了？”
两人下了高塔，寻了个人少的河渠边上，将之前得到的河灯点亮放进河里。只是一盏造型简单的灯而已，漂在水里的时候，还打了个转。武祯伸手拨水，将这盏灯送向远方。
普通人看不见，但武祯和梅逐雨都能看见，就在灯点亮入水的那一刻，岸边一团白光落在了点亮的灯上，因着这一点重量，灯入水时才会打了个转。这种白光，岸边还有很多，这就是一般而言的鬼魂。不过，并非全部都是人魂，还有动物的魂魄，甚至植物山石，世间万物都有魂魄，只是样子不同罢了。
这些魂魄都是因为某些缘故滞留在人世，找不到去处，只能到处游荡，时日久了，有些会直接消散，有些倒霉点的会被一些人或妖抓走用在非正途上，而厉害点的会变成地缚灵，水鬼恶精之类，到那时，武祯见了就会直接挥挥手灭了这些害人的东西。
它们唯一的机会，就是中元节这一日，借着河灯引路，去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河灯虽然多，但这些游魂更多，这会儿都聚在河边，想找一盏空着的灯，有些被挤下了水，轻飘飘浮在水面上，像一片无根的浮萍。
武祯瞧着，一气将身边剩着的好几个河灯全点了扔到水里。那些被挤到水里的游魂，见到空灯，忙就爬上去了，还不忘对着武祯怯怯的拜上一拜。
点完了这白得来的几盏灯，武祯拍拍手，结果一扭头，看到郎君抱着一大堆新买的河灯站在身后。
武祯和他对视片刻，啧了一声，伸手拿过他怀里的灯，一盏盏的点着了，坐在这放了一大片的河灯。
附近岸边的鬼魂们见了，都凑了过来，可怜兮兮，眼巴巴的望着武祯手里的灯。虽然很渴望得到一盏引路灯，但他们感受得到武祯身上的气息，不敢太靠近，还有一个梅逐雨，身上气息更令他们畏惧，因此两人周身都空出了一大圈。
放完了最后一盏河灯，武祯背后长了眼睛似得一把抓住梅逐雨的衣袍下摆，“别买了，再买我也不放了。”
河灯大多染成红色，武祯点了太多灯，手指都被染红了。梅逐雨看着她慢条斯理的擦着手指，又看看自己被她用来擦手的衣摆，忽然一笑，直接伸手，穿过夫人的腋下，将人直接从河渠边石阶上抱了起来。
武祯咯咯的笑，顺势搂着郎君的脖子，用仍带着红色的手指在他鼻子上一点，印出一道浅浅的绯色印子。
“噗咚——”
“哈哈哈哈！”
梅逐雨和武祯的动作同时一顿，脸上眼中的笑收敛起来，他们扭头，见到几个孩童嬉笑着跑到附近，有两个手中拿着小石头，扔着河中流动的河灯，将那些亮着的河灯给砸沉了。河灯沉了，上面的游魂又没了方向，茫然的浮在水面上，徒劳的划拉。
岸边两个孩子还在打闹着用石头去砸河灯，笑得开怀，对自己所做的坏事浑不知觉。
武祯挑眉，跳下梅逐雨的怀抱，上前几步一手捞住一个孩子，顺手将其中一个孩子扔到梅逐雨手里，抬手把另一个到提着摁在怀里，结结实实的揍了一顿。
“敢砸老子的灯，我看你屁股是不想要了。”

第六十三章
两个砸河灯的小孩子被揍得哇哇大哭,吓得眼泪鼻涕流了满脸,被武祯放开后，屁滚尿流一瘸一拐的赶紧跑了，看那惊恐的表情,大概是觉得遇上了坏蛋。
眼看河里那几个倒霉被砸沉了引路灯的游魂还在水里划拉,武祯嘁了一声，还是到不远处小摊又买了几个河灯点上。
两人顺着河渠往下走,河渠两旁都有人在放灯，附近里坊富裕些的，那河灯就多些，最多的地方几乎铺满了整个河面,不知是哪家大方的郎君,竟买了那样多的河灯,水道都给堵住了，让奴仆们挥着长杆在疏通。
武祯好奇多看了两眼，却发现这大方郎君还是个熟人，就是那个前些时候举族搬到长安的白狐白郎君。
那白郎君原本风流倜傥的站在一旁，与一位满面娇羞的娘子说话,突然对上了河岸这一边的武祯与梅逐雨，虽然两人都戴着面具，但白郎君还是认出了这夫妻两，顿时整个狐狸就是一僵,滋溜一声躲到了旁边一棵大柳树下,把那娘子唬了一跳,整个人都懵了。
武祯转回头，“说起来，这白郎君之前刚来妖市定居的时候对我还挺殷勤，后来不知怎么的，看到我拔腿就跑，奇也怪也。”
梅逐雨：“……”想起那时候以为武祯是个普通人，看白郎君接近武祯以为他不怀好意，所以特地前去警告，梅逐雨忽生几分尴尬，于是沉默以对。
武祯本是随口一提，但抬头看到梅逐雨表情，她忽然一顿，兴味的笑起来，打量了一番郎君，将他看得不自在起来。
“莫非，郎君你做了什么？”
“是不是？你肯定做了什么，是不是去吓唬人家了？难道说撞上我们两个说话所以吃醋了！”
梅逐雨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兴奋，低声解释了两句：“不是，是那时以为你是个普通人，怕白狐特意接近伤害你，就与他说了几句。”
听到这大实话，武祯叹了一口气，扣着郎君的腰往前走，“你要说是吃醋，我会更高兴。”
为什么？梅逐雨不是很明白，但两人走出去一阵后，武祯听到旁边传来郎君的低声，“私心也有，他……长得好看，比我好看，怕你喜欢他。”
武祯是个很难哄的人，以前那么多郎君娘子想哄她高兴，极少人能成功的，相反很多人徒劳无功还惹得武祯烦了。但这会儿，梅逐雨几句话，却把她哄的眉开眼笑，声音都温柔了许多。
“我看过好看的人多了，但我都不喜欢，只喜欢郎君你。”
武祯说完，正等着看郎君反应，却见他皱了眉。
“那些是什么？”梅逐雨肃着表情，拽着武祯靠近河水，一手指向水里。只见花灯下的河面映出好些鱼的影子，那些鱼大约有六寸左右，以梅逐雨的眼力，他能看出这些鱼并非实体，只是幻影而已，在水面下游动的时候竟然没有搅动水流。
眼看着一条鱼忽然从水中跃起，一口吞掉了两盏引路灯上的游魂，梅逐雨皱眉，手中指诀一捏……捏到一半被武祯握住了。
她仍旧淡定的瞧着，口中道：“别急，我们先继续说刚才的事。”
梅逐雨：“……”
武祯：“好了，你看着吧，没事的。”
鱼群开始不断的浮出水面，将那些游魂吞下，灯上游魂被吞后，那点起的河灯就会熄灭，而吞下游魂的鱼影则长大一分。
武祯看得兴致勃勃，半点没有出手阻挠的意思。梅逐雨察觉不对，问她：“你不是要阻止这些东西伤害游魂？”刚才在塔上看灯，她简单说过两句，说之后会有东西想吃游魂，她负责赶跑那些东西。
武祯笑嘻嘻的走在河渠边沿上，半个身子都悬空在河面上，她看够了才解释说：“我确实要阻止某些东西吞吃游魂，但不是这些魂鱼。”
梅逐雨这才知道自己是误会了，放下心来，也一起看着那些被武祯称作魂鱼的鱼影吞吃游魂。
武祯一边走一边跟郎君解释，“中元节的水通幽冥，但不是什么东西下到水里都能去幽冥的，得通过冥河。在幽冥之下，冥河确实是一条河，但在人世，所谓‘冥河’乃是这些鱼影汇聚成的。它们在这里吞了游魂，成群通过水底返回幽冥，连通冥河，就能将这些游魂带回去。”
“它们是冥河河水所化，虽是鱼形，但却并非是鱼，所以它们看不见也听不见，唯独能感觉到引路灯，因此只有乘着引路灯，才能被这些鱼影捕捉到。”
梅逐雨细细听着，再看水中，果然那些游魂被鱼影吞噬，都很冷静，他们仿佛明白，这些鱼是将他们通往归宿的路，很多都是迫不及待投入了鱼腹。
虽然因为出身常羲观，有师父师兄教导，又有前人先辈留书，算得上见闻广博，但梅逐雨还真不知晓这些事，所以听武祯娓娓道来着实有几分意思。
见他感兴趣，武祯便多说了几句，河中出现的鱼群在吞下游魂后慢慢变成几尺宽，几乎挤满了水面，然后它们不再继续吞游魂，而是缓缓下沉，要消失在水中。
就在这时，天空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梅逐雨抬头望去，见天际云层间，落下无数白色的飞鸟。这些鸟羽翼舒展，轻盈如云，白色羽毛优雅而美丽，即使在黑夜中也格外醒目。
这样多的白鸟忽然从云层中落下，但还在河边的人群浑然不觉，依旧热闹。
梅逐雨只感觉身边风声忽起，再转眼看去，只见武祯已经消失在原地。
天空中出现了一只巨猫的影子，这猫影纤长，甚至有些不太像猫，而是什么别的更恐怖些的怪物。她站在河渠上方，一张嘴咬住了几只想要飞到河中抓鱼影的白鸟，直接吞吃了，那飞落的白色羽毛在半空中变成烟雾消散。
梅逐雨本是打定主意来帮忙的，然而从头至尾，他都没能出手，武祯一人就牢牢的把持住了河渠，没让一只白鸟接近水面。
那些鱼影一群群下沉，又一波波出现，河面上熄灭的灯越来越多。
抓不到鱼影的白鸟看上去有些急了，更加凶猛的发起攻击，大猫抬爪不客气的将白鸟拍飞，有一只落在梅逐雨脚下，他见这鸟还在挣扎，便想解决了它，谁知符咒术法皆对它无用，甚至他都无法触碰到这只白鸟。
大大的猫影还在大发神威，张开大口，像是巨网似得将白鸟全部吞了下去。
看她如此做法，梅逐雨突然担忧起待会儿武祯是不是会肚子疼，她好像总是喜欢乱吞东西。
在他思考担忧的间隙，他脚下那只白鸟挣扎着消散了，只剩下一片白烟。梅逐雨伸手探过白烟，忽然有了一个猜测，这鸟，似乎是生气汇聚。
生气不比邪祟之气，对人类无害，但对于死去的游魂来说，则是危害，而它们之所以想要捕食河中鱼影，大约是因为冥河水所化鱼影带着死气，两气本就相冲，所以才会变成鱼鸟相争。
发觉自己帮不上忙，梅逐雨也不徒劳了，便站在原地看着。武祯也不需要他帮忙，她游刃有余的对付完了所有的白鸟。子时一过，云层里再没有白鸟出现，水中的鱼影也全部下沉。
鬼门已关，中元节之夜过去了。
梅逐雨没等来夫人，等来了一只好像吃撑了，肚子滚圆的狸花猫。
猫落在他手中，自觉地踩着他手臂窝下了，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嗝。用毛爪子掩着嘴，狸花猫说：“吞了太多生气，肚子涨得慌，你抱我回去吧。”
梅逐雨摸了摸毛肚子，果然肚皮滚圆的，稍按了按，狸花猫又打了个嗝，吐出一片白雾。
“别乱按。”拍开他的手，武祯腹诽道，再用点力气，肚子都给他捏破了。
梅逐雨看了一眼身后河道，果然抱着猫回家，他犹豫问道：“若真难受，或许我可以给你燃一碗符水。”
武祯一听，果断拒绝，“不，不需要，你再弄那玩意儿，我就不回去了。”
梅逐雨就不吭声了。其实他觉得符水挺好的，把肚子里这些东西吐出来就轻松多了，但武祯显然不这么想，她只要想起那个恶心的味道就想炸毛。
没办法，回去之后，梅逐雨不得不给狸花猫揉了一晚上的肚子，力道控制不得当，时不时狸花猫就要吞云吐雾一番。力道一大，狸花猫就要给郎君一爪子，梅逐雨不知挨了多少下。
这夫妻两个中元节这一日过得倒好，却不知有个人，在这一夜经历了一番难以言说的遭遇。
中元节刚入夜不久，梅四路过东市，他和赵郎君几个刚吃完酒，正准备回去，想起中元节东市这边有一家店卖杨梅糕格外好吃，家中爹娘都很喜欢，于是脚步一转走进东市。
今夜的东市比他记忆中往年的东市更加繁华热闹，就好像白日一样，梅四醉的晕陶陶的想，今年中元节夜市，都快比得上正月里的上元节灯市了。
梅四往前走着，忽然，他发觉了不对劲，因为他找不到那家卖杨梅糕的店了，本来就在这条街尽头的，但那里现在被一家药店给取代了。
我是迷路了吗？梅四被酒熏得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好久才冒出这么一句话。他慢半拍的发现，自己现在好像不是在熟悉的东市，可明明他是往东市的位置走的。
茫然的扭头四顾，梅四又发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虽说今夜大家都要戴恶鬼面具，但周围走过去的几个人，似乎不只是戴上了面具，还有人做了假尾巴戴上了？
为什么还要弄出这种尾巴，难道又是什么新奇的杂戏表演吗？梅四呆唧唧的瞪着路过妖怪的尾巴看。

第六十四章
为什么这个男人身后有一条黄鼠狼似得尾巴？为什么这个孩子头顶上的两只大耳朵还会动？为什么这个女人的脸长得这么像马脸？为什么街边那个卖茶的老人家怀里抱着的小娃娃忽然变成了一根参？为什么天上有长着人脸的巨大燕子在飞？
脑子里不断冒出这些疑问的时候,梅四背后的冷汗涔涔而下，酒吓醒了一半。
他从小就痴迷于仙妖鬼怪一类的东西，所以民间各种志怪话本和记载看了不少，这会儿瞅着面前这些怎么看怎么不正常的场景,梅四立刻猜想着，自己可能是误入了什么奇妙的妖怪世界。
虽然他喜欢了解这些玄妙的东西,但他同时也很明白，若真正有这些东西出现在面前,作为一个普通人还是拔腿远离比较好，不然被吃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梅四一边腿软，一边双眼晶亮的看着周围的一切。虽然心里很有些害怕，也很明白自己现下处境不妙，但是,但是！遇到妖怪，还是一次性遇到这么多妖怪的情况可遇而不可求啊！若不多看两眼,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说来也是巧合,今日恰好是中元节，妖市与东西市之间的结界变得薄弱,外面人气与鬼气冲天，妖市里面的妖怪们对于人的感知也不如往日敏锐，再加上妖市里也有不少能全然幻化成人形的妖,梅四这样一个弱鸡人类走在满是妖怪的妖市里面,竟然一时也没被察觉。
就这么,梅四小心远离周围的妖怪寻找着出路,眼睛则到处打量妖市场景，暗暗决定回去之后要把这所有的一切全都画下来，他都想好了，起名为妖异图卷。
走着走着，梅四忽然一愣。因为他在一栋形如飞雁展翅的楼下，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影。
那个戴着帷帽，身形窈窕的女子，好像，是柳家娘子柳太真？梅四怀疑自己可能还在酒醉，不由晃了晃脑袋，又揉了揉眼睛。然而，那柳太真依旧没有消失。
她被一群妖怪包围着，梅四距离有些远，听不太清那边的动静，只看见柳太真孤零零一个人被许多妖怪包围在中间。
糟了，她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误入这里，还被发现了凡人的身份？梅四心下咯噔一声，有些焦急起来。虽然说柳太真和祯姐不对付，但怎么说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不能见死不救啊。
去救人！牙一咬，梅四拍了一把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接着左右看看想找出个办法。忽然，他看到旁边墙角下放着一架推车，推车上堆着一大堆的稻草。梅四顿时眼睛一亮，看看那边被包围的柳太真，忙走过去推起了那车。
这边柳太真被一群妖怪们包围着，但妖怪们都自觉离她一手臂宽，隔出一段距离，连声音都放的很低，生怕太吵了让她生气。
“蛇公，难得见到您出来，这中元节节礼还请收下吧！”
“蛇公，上回多亏了您出手帮忙，还未道谢呢，这些礼物早早就准备好了，您可一定要收！”
“蛇公，小老儿之前和您提过的事，不知道您考虑的怎么样了？小老儿家中那位小儿子虽说没什么出息，但长得那叫一个俊……”
众妖正在说着，忽然听到一声大叫，然后有一架大推车轰隆隆撞了过来，谁都没想到，蛇公在此，竟然还有人敢造次，一下子都没能反应过来，愣住了，有几个妖怪下意识躲开，露出了中间拧眉的柳太真。
车子翻了，朝一堆妖怪撞过去，在这一片混乱中，柳太真被梅四拉住手扯出了包围圈，一路慌不择路的钻进了雁楼旁边一个比较清冷的街。
被留在原地的众妖们满面愕然，良久才有一个伸手指了指两人消失的方向，“那，那是什么？”
“蛇公，被人带走了？”
“刚才那个是谁，咱们妖市有这么胆大包天的人吗，竟敢直接拉蛇公的手，蛇公难道不是最不喜别人碰她的吗？”
“看蛇公也没有发怒一口吞了他，大约是认识的？”
众妖摸不着头脑，而被梅四一口气拉着躲到了一个偏僻角落的柳太真，一脸冷漠的瞧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梅四。
怎么又是他？上回是被妖灵附身潜入妖市，这回看上去也不像是又被附身了。
可能还是上回被妖灵附身留下了影响，又在雁楼里待的有些久，今日还碰上中元节这个特殊的日子，所以不知道怎么的就被他熟门熟路的误闯进妖市来了。
想罢，柳太真略觉头疼。碍于武祯，她又不能真对这小郎君做点什么，不能打不能骂的，消除了记忆待会儿还得送他出去。
真是麻烦。
“你怎么样了？”梅四见没有妖怪追来，终于放松了一点，转头看柳太真，见她拧着细细的眉不知在想什么，便问道：“是不是吓傻了？”
“松手。”柳太真冷淡道。
梅四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牵着柳太真的手，忙放开了她的手腕后退一步。这样的夏日夜晚，本就闷热，刚才他还拉着个人跑了一大段距离，早就浑身是汗，手上也是汗，几乎濡湿了柳太真的手腕，然而她的手却凉凉的，握着像软玉似得。
梅四为自己心里忽然冒出的那个念头感到尴尬，不自在的将手在身后擦了擦，这才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
柳太真只擦了擦自己的手腕，凉凉看着他不说话。梅四虽然见过柳太真好些次，但每次都没和她说过话，因为她从来都坐在一边从不理会他们这些小郎君小娘子的斗嘴，明明年纪比她们祯姐还小上一岁，怎么一副清心寡欲看破红尘的模样。
梅四心里腹诽，想想现在的情势危急，还是决定好人做到底把现在的情况给柳太真讲清楚了。
“我们应该是误入了妖怪之地，你看过志怪话本吗？就是那种妖鬼聚居的地方，刚才你应该也发现了吧，包围你的那些都不是人，如果刚才我没出现，你现在说不定已经被吃了。”
梅四语气很认真严肃，他希望能让这个一脸不以为然的冷漠大姐姐认识到情况的严重性。
“所以，我们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找到出口回到我们的世界，不能被这里的妖怪发现了，你明白吗？”
柳太真一脸看白痴的表情，一个字都没说。
梅四被她这奇怪的眼神看得恼火又微妙，心中生出些毛毛的感觉。不知道怎么的，他觉得情况好像又有点不对劲了，可是究竟哪里不对劲呢？
他干咳一声，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虽然我们以往不太和睦，但总归都是人，现如今身陷此处，我们需得守望相助。”
柳太真撩了一下头上戴的帷帽，“你说完了吗？”
看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梅四有些恼火了，少年竖着剑眉，很是凌厉的看着她，“我知道一时之间要你接受这种奇怪的事情很难，但你刚才也亲眼看见那些了，怎么现在还这么别扭呢，你要是不识好人心，我才懒得管你！”
柳太真冷眼看他，扯了扯唇角，“我有说要你管我？”
梅四真的被这位难相处的姐姐气得面红耳赤，当下他呼哧两声，也不继续跟她说了，转身就往外走，将柳太真一个人撇在这里。
“真是好心没好报，这样怪的脾气，难怪和祯姐相处不来！”嘴里嘀咕着，梅四气冲冲的走出了那个角落，但是走着走着，他犹豫着慢了下来。
虽然心里依旧很气，但真要将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个人丢下？听说她从小就有心疾的，不然也不会这个年纪还没嫁人了。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梅四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黑着脸又走了回去，站在不远处闷声闷气的说：“要是祯姐知道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把一个弱女子丢下，一定会打死我。所以虽然我不喜欢你，但还是会带你一起离开这里。”
柳太真脚步一顿，心中也默默的冷道：“要是武祯知道我把你扔在妖怪堆里送死，一定会怪我，所以就算我也不喜欢你，还是得送你离开。”
但，看到梅四那张黑脸，柳太真动了动手腕，依旧不悦。
她若不高兴，总得做点什么。
柳太真忽然朝梅四招了招手，“过来。”
“干什么，你叫我过去我就过去？”嘴里这么说着，梅四已经走过去了。
“你看。”
梅四奇怪：“看什么……”
一句话说完，他发现面前的柳太真变成了，一条蛇。白蛇冷冰冰的眼睛盯着他，一条鲜红的蛇信滋滋吐出。
僵直在原地，梅四简直浑身都要被冷汗浸透。他瞳孔紧缩，整个人一动不能动，话也说不了了。
大蛇凑近他，语调格外恐怖，“你说错了，这里没有两个人，只有你一个是人，我是妖怪。”
“会吃人的妖怪。”
在柳太真故意的恐吓下，梅四终于再次被吓到噗唧一声倒地晕了过去。
凉风一扫，柳太真变回人身，居高临下的瞧着僵成棍子的梅四，嘴里哼了一声，抬手在梅四脑门上一按一抓，青光一闪将这段记忆清除后，她用那纤细的手臂扯着梅四的腰带将人提了起来，一路穿过热闹的妖市，来到妖市门口，一甩手直接将梅四丢了出去。
她擦擦手往回走，瞟见妖市守门的妖将们又在打瞌睡，心气不平的脚下一踏，只听一阵震动，妖将纷纷醒来。
妖将们才刚醒来，便听那一向不搞事，比起猫公不知道多负责的蛇公说：“好好守着，别再让一些不属于妖市的东西误闯进来了。”
妖将们委屈唧唧，它们负责守大门没错，但一般只有厉害人物要闯入它们才会被惊醒，随便一只小猫小狗进来了又不能做什么，这也要让它们出马，不是大材小用吗。
蛇公却不管这么多，说完就径直回了雁楼。

第六十五章
中元节过后第三天，武祯在乐坊听曲,正听的有滋味,梅四找了过来。
望着梅四眼下的青黑和那一脸的愁苦复杂神色，武祯挑眉,放下手里的瓜，擦了擦手慢悠悠道：“怎么,最近开窍了,食髓知味把身体搞得这样虚？”
梅四坐在她面前，整个人都枯萎了,“祯姐,你就别和我开玩笑了。”
见他神色实在难看,武祯也不再逗他,招呼琴师乐伎们先下去歇歇,又倒了一杯琥珀光推到梅四面前,“怎么了，有什么难题就说，祯姐给你解决。”
梅四怔怔盯着那杯酒,忽然抬手端起来一饮而尽，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勇气，肃然道：“祯姐,这事不同寻常，我本不该告诉任何人,但你不一样,只有祯姐你能理解我的爱好,可能会相信我说的，所以，我考虑了一天一夜，还是决定告诉你！”
武祯本来没什么兴趣，只打算听梅四小少年说说他那些屁大点的烦恼，结果他上来就这么慎重，语气还如此神秘，仿佛真有什么大事发生，她不由得也生出几分好奇，终于来了兴致，搓着手指道：“你说说看，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
梅四酝酿了一下，缓缓开口说：“柳太真，是一个蛇妖。”
武祯：“……”
武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梅四见祯姐都被这个惊天大秘密给吓住，诡异的有了些安慰。于是他继续说：“祯姐，我知道这很不可置信，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绝对没有骗你！”
武祯：我当然知道你没骗我，因为我知道小蛇是蛇妖啊。
她神情诡异，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梅四就老实的把自己中元节那一晚遭遇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跟武祯说了一遍，末了苦笑说：“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大街上，东市已经变回了原本的东市，我没再看到那个满是妖怪的世界了。”
武祯由衷的拍了拍梅四的肩，赞道：“真是厉害。”她的妖市都能混得进去，更妙的是，他竟然还以为小蛇是个普通人，想把人救出来，最后反而被吓晕。
梅四听祯姐这么说，还以为她夸自己处变不惊，能从妖怪窝里活着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啊，还好，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不过，我吓晕之后是怎么出来的，我不太清楚。”
他说罢，眼巴巴瞅着武祯，“祯姐，你相信了？”
武祯干脆点头，“嗯，相信了。”
梅四就崇拜的看着她，感动的说：“果然不愧是祯姐，这种事，一般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相信，不管是妖怪还是我的遭遇，怎么听都像是假的，我来时还想，如果祯姐不相信可怎么办呢。”
梅四抱着自己的脑袋苦笑，“说实话，我自己都想过是不是因为喝太多脑子糊涂了，但我又肯定那些都是真的……我也说不清楚，这两天，我的脑子都很混乱。”
武祯怜爱的抚他狗头，“没事了，祯姐信你。”
梅四感动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武祯瞧着他那怂样，都有点忍不住想变成猫给他一个惊喜。
不好，别真给吓出个好歹来，武祯万分可惜的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股脑把困扰了自己的问题说了出来之后，梅四感觉好多了，整个人又恢复了一些精神，他开始兴奋的和武祯说起自己看到的妖怪世界，边说还边感叹连连：“真没想到，世间竟然真有活生生的妖怪，如果有妖怪的话，那传说中的鬼和仙是不是也有？那和尚是不是真的能修成佛，道士是不是真的能抓妖？祯姐你说，这些真的都有吗？”
武祯啜了一口酒，笑而不语。有啊，怎么没有，你面前不就有个妖怪，不仅如此，你大堂兄还是个真能抓妖打鬼的道士呢。
天真的小梅四不知道祯姐肚子里嘀咕着什么坏，还在可惜的叹气，“只不过我没看见鬼，可惜了，我想知道《妖鬼札记》里的青面獠和尸鬼究竟长什么样，如果我亲眼看见了，就能画的更好了！”
明明之前说起的时候还怕怕的，后来更被小蛇的原型吓到昏倒，现在可好，转头又兴致勃勃的说起这些了。
听梅四说了一大堆发现新世界的心路历程和感想，武祯终于在两个时辰后送走了梅四。
临走前，梅四很是语重心长的劝道：“祯姐，你如今知道了那个柳太真是妖怪，以后可千万莫要接近她，我知道祯姐你和柳太真相处不睦，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可是真的会吃人的妖怪，我们终究是普通人，祯姐你可不要再去和她争吵，免得惹怒她被她吃了。”
梅四千叮咛万嘱咐，武祯心里忍笑忍得肚肠都快打结，面上还要做出同样的认真神情，慎重其事的答应下来。
“放心，祯姐以后一定离柳太真远远的。”
然而，梅四一走，武祯就把自己刚说的这句话当屁放了，连曲也不听，直接冲着柳宅就去了，翻墙进了柳太真的楼，坐在她对面一个榻上就开始笑个不停。
在家中整理书稿整理得好好的，却忽然闯进来一只疯猫，快把自己笑到断气。柳太真波澜不惊的比校着写好的书稿，连抬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一直等到笑声小下去了，柳太真才抬头，问她：“东南西北风，你今天刮的哪阵疯？”
一听她说话，武祯又忍不住噗嗤一声捂着肚子大乐起来，笑倒在榻上。
柳太真：“……”以前也没见疯得这么厉害，可见还是那梅逐雨没养好人。
柳太真也不急，好整以暇等武祯自己笑够了爬起来。
武祯面上还有笑意，拍着自己的大腿长吁短叹，好一阵摇头晃脑，“唉唉唉！小蛇啊，枉你聪明一世，怎么就在小阴沟里翻了船！”
“有话就说。”柳太真心平气和道。
武祯：“刚才，梅四跑过来神秘兮兮的跟我说，你是个蛇妖，让我小心你吃人。”说完她又乐了。
柳太真动作一顿，放下手中书稿：“你说什么？”
武祯将梅四跟自己说的那些简单说了一遍，摇头笑道：“小蛇你做事一向稳妥，上回梅四被妖灵附身误闯妖市，你不是就办的妥帖吗，怎么这回漏底了？”
柳太真脸色难看，将手中书稿摔在了桌上，冷着脸道：“我明明消去了他的记忆。”
武祯猜得到，要是柳太真没这么做，她才真奇怪。不过，摆在面前的现实就是，梅四确实记得。
柳太真坐在那沉思了好一会儿，问道：“梅家的血脉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武祯：“怎么说？”
柳太真回想起之前那次，“他上次就是，被妖灵附身本就不寻常，那么多人，为何偏偏选中他？而且妖灵离体后，他的神智恢复的太快了，若是普通人，恐怕得昏迷上一两日。”
“这次也是，虽然中元节妖市结界薄弱，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进去的，如果他身上没带什么奇怪的东西，那就一定是血脉不同寻常。”柳太真语气斩钉截铁，很令人信服。
说起这个，武祯也摸着下巴回想起来，之前宫里的梅贵妃变成猫的事，怎么看都有些蹊跷。
她半晌才说：“我家郎君从小能看见非人之物，或许真是他们梅家的血脉有问题也说不一定。”
“这先不管，梅四你打算怎么办？”武祯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柳太真瞪了她一眼，道：“当然要将他的记忆消除。”
武祯浇冷水：“可你上次消除记忆不是没用吗。”
柳太真：“总要再试一次。”
武祯知道她的性格，也不劝，只说：“好吧，你要是一定要去折腾梅四，那就去吧。不过，小蛇，你可别把人真折腾坏了，得适可而止。”
她虽然是笑着说的，但柳太真哪里听不出她的认真，当下又哼了一声，“我知道，吓不死他。”
武祯这时忽然又天外飞来一句：“梅四非常崇拜《妖鬼札记》的著者白蛇郎，他还在为白蛇郎准备一本《妖鬼札记》里的妖鬼画卷，一片赤诚崇拜之心可昭日月。”
柳太真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一脸冷漠，没有吭声。
武祯忍笑：“白蛇郎，看在梅四那么喜欢你的份上，好歹下手轻点如何？”
柳太真：“……看在你的面子上。”
解决了这桩事，武祯这夜回家，将梅四误入妖市的事讲给了自家郎君听。
“你说哪日我当着梅四的面变成猫，他会不会更受惊吓？”武祯盘着腿，在蚊帐里面摇着团扇。
梅逐雨摇头，“不好。”
武祯：“怎么，怕我真把他给吓坏啦？”
梅逐雨又是摇头，“若真有必要，我招个鬼给他看看便是。”
言下之意，不需要她变猫。武祯就明白了，郎君这是含蓄的表达醋意。
她想明白，又笑起来，一手攥着郎君手指，凑近他轻声道：“你放心，小蛇有分寸，我也叮嘱过了，梅四那小子不会有事的。”说着，她脸上又露出些神秘之色，“也许对他来说，这事，是福非祸呢。”

第六十六章
没过两日,梅四又来找武祯。相比上次的抑郁难解,这回的梅四更显得有些难以启齿。
最后，在武祯的追问下，他期期艾艾的红着脸说：“我怀疑，柳太真可能……可能看上我了……”
武祯嘴里的酒霎时喷了一地,小梅四可真能想啊,她放下酒杯，奇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梅四就恼怒的说：“我睡觉,半夜发现她出现在我床边,还摸我的额头，当时我就吓得一阵头晕，都没敢吭声，只能闭眼装睡。如果,如果她不是对我有意思,为什么半夜潜入我房间，又什么都没做,只摸了我的额头。”
武祯看他那不自在的羞恼表情，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毕竟梅四这小子也不是第一天想太多了。
梅四很是烦恼的抓了抓头发，“我还以为她要来吃我，结果什么都没做就走了,所以我才猜她是不是……是不是对我有……”
武祯：傻孩子,她那哪是在摸你的额头,是想消除你的记忆啊,估计你那也不是吓得头晕，是受她妖力影响。
心里这么想着，武祯当然是什么都没说的，她拍了拍梅四的肩，强忍笑意很是坏心眼的告诉他：“这不是正好，你看，既然她喜欢你，你就不用担心自己的小命了。”
可梅四听她这么一说，更是别别扭扭的，“不行，反正、反正不行。”他咕哝着，“柳、柳家娘子，她比我大七岁呢……”
武祯一巴掌呼到他脑袋上，“我也比你堂兄大，你这话什么意思？”
梅四看她似笑非笑的，不敢叫痛，立刻抱着自己的脑袋跑了。
武祯这几日就指着梅四和柳太真的事找乐子，这会儿在梅四这里听了个有趣，立马就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跑去找柳太真分享去了。
然而当事人之一蛇公，对于这个事情的态度并没有武祯这么愉悦，她黑着脸，难得的有些恼怒，一张俏脸板的几乎能跑马了。
“好，好一个猖狂的小子！”她怒喝道，气得不轻。
但也只是一会儿，她很快又重新冷静下来，咬着牙对武祯道：“这事我不管了，既然消除不了记忆，以后你管好他，别让他到处乱说就是。”
见她这就要把麻烦包袱甩了，武祯心里大呼可惜，她还想多看看热闹呢，于是不嫌事大的劝道：“诶，别这么快就放弃啊，不然多试几次，说不定下次消除记忆就能成功了。”
柳太真都不想和她说话，拿起桌上一只白玉蛇镇纸砸向武祯，武祯一伸手轻巧的接住，往身边的榻上一放，见她实在是气得厉害，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拽蛇尾巴了，拍拍屁股跳窗走人。
临走前还不忘说一句：“真不考虑一下梅四？这少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对不熟的人矜持高傲了点，但熟了之后可是很好欺负的……”
她没说完，又是一堆东西砸向窗户，武祯果断闭嘴闪人，只留下一阵笑声。
武祯乐了半天，骑着马挥着马鞭在大街上溜达，想着去哪里打发时间，忽然，一声呼唤传来。
“二娘子！”
是豫国公府的仆人。武祯好一段时间没回豫国公府了，从她成亲，父亲就安安心心的在寺里啃青菜萝卜敲木鱼，没有再每月回来，所以现在豫国公府就只有些仆从在每日扫洒，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但来人却是满面焦急。
“二娘子，总算找着您啦！出事了，您赶紧回豫国公府瞧瞧吧！”
武祯眉头一挑，出事？
等她回了豫国公府，在门口就瞧见了个风尘仆仆的脸生中年奴仆，身边还站着两个护卫。这中年奴仆穿着讲究，应当是个身份不低，得主人看重的奴仆。见到武祯从马上下来，他急急忙忙上前，纳头便拜，口中道:“可是二娘子？奴乃是昆州裴家的老奴，平日负责照顾六郎的。”
他口中的六郎，便是裴季雅，也就是武祯的表兄，昆州这一代本家唯一活到成年的一位郎君。昆州裴家也不知怎么的，娘子众多，个个都能好好活到成年，但郎君却是一个比一个的命薄，前头好几个郎君都病死了，只剩下一个裴六郎裴季雅，虽然也是病歪歪的，但好歹还活着，就这一根独苗，于是他在裴家是地位超然，养成了一副古怪性子。
武祯听中年奴仆说到裴季雅，心里已经有所猜测，让人将马牵了，自己提步就往府门里走。“有什么事，急的你要站在门口来迎，进去再说吧。”
中年奴仆连忙爬了起来，“是奴失礼了，实在是慌了神。”
等在花厅里坐定，武祯这才知道这中年奴仆为什么如此惊惶焦急。
裴季雅失踪了。
“六郎先前说要来参加二娘的婚礼，还说要在长安多住两月，六郎性子您也知道，一向不喜欢我们多管，先前我们只以为六郎还好好的在长安住着，一连送了两封家书也没见六郎回，想过来问问又怕惹他生气，从前好几次都是，六郎外出都不爱回家信。眼看着两月都过了，他没还有送消息要回去，家主才让人奴带人来接，谁知到了长安，豫国公府的仆人们却说六郎早已回去了，我们这才发现不对。”
中年奴仆说完了，便耷拉着眉苦着脸看她。
武祯敲了敲自己的膝头沉思，裴表兄在她的婚礼前就走了，那会儿是端午前，至今有两个多月快三个月了，昆州虽远，十天半月也能到，如今人失踪了，肯定是途中出了什么事。
武祯不由得想起自己送的那个小小临别礼，难不成，是因为这个？
她想着，直接说：“表兄确实早就回去了，你先在府上歇歇，明日我派一队府兵跟你一起，往昆州去，沿途寻找表兄的踪迹。”
中年奴仆顿时面带感激之色，被一旁等着的仆人带下去休息了。
武祯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思索片刻，从自己身上拔了两根头发，绕在手指上搓了搓，低声念了裴季雅的名字与生辰，朝头发吹了一口气。
两根细细的头发丝扭曲着，忽然燃烧起来，落在了地上。武祯眉头一蹙，怎么回事，算不出来？
还有什么办法能知道他人是不是还活着？武祯想着，眼神忽然瞟到房间一个长几上放着的十几个礼盒。那都是些朋友们送来的婚礼礼物，她搬到郎君那边去之后，很少回来，这些礼物堆在这里就给忘了。
武祯忽然想到，裴表兄当初好像是留了礼物的，也放在那一堆里面。武祯想到这，走过去翻腾了一阵，找出裴季雅留的那个礼物。想着说不定能找出什么线索，就算没有线索，他沾过手的东西，或许能因此推算出些什么。
三两下拆开盒子，见里面还放着个更精致的小檀木盒子，锁着一把小金锁。没见着钥匙，武祯瞧了两眼，随手一扯把小金锁扯了开，打开了檀木盒子。
盒子里放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而是两个木头雕的小人，十分粗糙，瞧着像是表兄亲手雕的。武祯伸手将两个小人拿了起来，翻看了一下，没发现什么不对，就是两个普通的柳木雕木头小人。
就在她准备将这东西放回去的时候，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一黑。
不过片刻时间，武祯睁开眼，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官服的小吏站在自己身前几步远，小心翼翼又有点奇怪的问她，“梅郎中，您这是怎么了？”
梅郎中？武祯发现了不对，她瞧了瞧自己的手，手掌宽大，左手手心上有一个旧疤痕，身上穿着的是一身绛红色官服，腰上系着的一个银香球是她今早上给郎君系在腰上的。
武祯又抬眼看这个不算陌生的房间——郎君在刑部官署处理工作的房间。
她变成自己的郎君了。
是裴季雅留下的那两个木头人有问题。武祯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这个，忍不住露出了个阴沉沉的笑。算计她？好，不错，表兄果然不愧是她表兄。
武祯忽然就不急了，往桌上舒服的一靠，饶有兴致的翻看着自己的手掌，这是郎君的手掌，忽然成了她的，这感觉还真是奇怪。
那郎君现在呢？难不成，去到她身体里了？他们互换了身体？武祯自顾自的思考着，却不知自己把那小吏吓得不轻。小吏眼睁睁看着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梅郎中正说着事，忽然往前一晃，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之后，就好像中邪了似得，露出了个可怕的笑容。
如果梅郎中笑起来如此可怕，那他平日里不笑果然是对的。小吏战战兢兢的看着梅郎中旁若无人的靠坐在那思索什么，神态动作与平时截然不同，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他想起刑部流传的某个传闻，不禁吓得腿都有些软。
“梅、梅郎中？”
听到这弱弱的嗓音，武祯抬头，这才想起这里还有个人，于是她抬头笑道：“这里没事了，你先走吧。”
被她笑得后背发凉的小吏哪里还敢说什么，捧着没做完的公文赶紧跑了。
而梅逐雨，他好好的工作着，忽然感觉一阵晕眩，再清醒过来后，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刑部官署，而是在一个略有些眼熟的地方。
见到窗边那个榻，他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夫人在豫国公府的房间。他看到自己手里握着两个木头人，也看到了自己的手，白皙纤细。
梅逐雨：“……？”

第六十七章
梅逐雨面无表情的思考了一下现在的情形——他不知怎么的到了夫人的身体里,所以反推，现在夫人很有可能是在他的身体里。刚才,他只是很寻常的在工作，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所以身体的忽然变幻,可能是因为夫人做了什么。
他再一次看向自己手中抓着的两个木头人。他仔细翻看了一下,发现这是个新手雕刻的,雕刻的很随意,但能从发髻和衣服的大致轮廓分辨出是一男一女。
这两个木头人身上有古怪，但一时半会儿他看不出来门道。梅逐雨认定了这一点,将两个木头人收了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出一步,他脚下一绊,噗通一声摔了一跤，胸前磕到了一个木盒子，一股疼痛感瞬时由胸前扩散。下意识伸手揉了揉被撞到的胸口,摸到一团柔软，梅逐雨又默默放开了手，无视胸前的痛，从地上爬起来。
地上散乱着几个盒子,可见刚才武祯在这里乱翻了一阵。梅逐雨将这些盒子放到一边几上,稳稳的往前迈步。
不是他的身体,身高,体重都不同,甚至身体里流动的力量也截然不同，他一时有些不能适应，感觉世界比平时看上去的要低一些，还有就是……胸前好重，坠着难受。原来有这个，是会觉得重的吗？
一步步走到门口，梅逐雨扶着门走了出去。被困在武祯的身体里，他有些莫名的拘束，这不是他自己的身体，万一伤到了哪里，都是夫人要遭罪，只要这么一想，梅逐雨就觉得自己是怀抱着什么脆弱的宝物走在遍地荆棘之中，一不小心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可怕后果。
武祯平日里像一阵风一样，来来去去风风火火，但梅逐雨不一样，他一直就稳重沉着，现在因为换了个身体，他更加爱惜小心，于是更显得慢吞吞的，从武祯的房间到走出豫国公府，路上遇到他的府中奴仆都奇怪的瞧着他那端庄的走路姿态与沉静的脸。
不明就里的奴仆心中好奇，二娘这是怎么了，怎么看上去如此拘谨？
而知道裴季雅失踪一事的奴仆则心中叹息，看来裴六郎确实是凶多吉少，不然一向没个正经的二娘，怎么会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而且步伐如此沉重，让他们看着都感觉不妙。
但没人敢多说，众人或奇怪或担忧的目送二娘离开豫国公府，骑马跑远了。
相比梅逐雨的爱惜慎重，武祯随意许多，她站起来背着手大大方方的在这房间里转悠了一圈，郎君很高，她如今看到的房间明明与之前没区别，只是高度改变，瞧着倒好像是有些陌生起来。
在屋里转一圈她还不算完，直接扔下工作往外跑了。她是不可能还安稳坐在那替郎君处理公文的，先不说她会不会，遇上这种有趣的事，她当然没有那么老实。
走在刑部官署，武祯认识到了自己郎君在官署的人缘之差，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主动和他打招呼的，那些原本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官吏们，在看到他出现后都是声音一停沉默下来，等到他走过了，他们才继续说。
武祯走过那群人，然后迅速躲到了转角后，听起了墙角。
不知道那群人原本在说些什么，不过在看到她路过之后，这些人就说起了她，不，说起了她的郎君来。
“我说这梅郎中也是个厉害角色，徐侍郎不是与他不合吗，之前给他派了好几个悬案都让他给破了，啧啧，区区一个郎中，徐侍郎竟然也奈何他不得。”
有人嗤笑道：“什么叫区区一个郎中，人家可是有个厉害娘子的，你又不是没听过那件事。”
“你是说崔郎中那件事？”
“对，我也知道，崔郎中先前私底下喝酒与人辱骂梅郎中，差点被武二娘按在水里淹死，据说当时场面十分可怕。如今得罪了武二娘和她那一大帮纨绔，崔郎中都和郡主娘子合离了，差事也丢了，落魄得很，前车之鉴在此，现在谁还敢惹梅郎中。”
众人一边取笑那个崔郎中，一边用微妙的语气提起梅郎中，有人不屑，有人敬畏，还有人带着些酸溜溜的羡慕。
看来，郎君在刑部这‘狗不理’的状况，也有她的原因在。武祯虽然并不觉得郎君会介意这个，但仍然觉得愧疚。郎君在这里，真是受苦了。吃得不好，长得赏心悦目的人也没两个。
不过，既然这些人都不屑理会郎君了，那其中几个说郎君坏话的，揍一顿也没关系，反正关系本就不好。还有那个什么徐侍郎，武祯想起来，依稀仿佛，在他们成亲之前，徐侍郎也给郎君找过麻烦。
得，她也不能白来这么一遭，先替郎君出口气再说。
于是，这一日，徐侍郎被不知名歹人给狠狠打了一顿，歹人用布袋套住了他的脑袋，那一拳更比一拳重的力道，打得他哭如猪嚎，过了好一会儿，徐侍郎才被人发现，奇迹一般的，他竟然没受重伤，只是脸是看不出原样了，肿的仿佛一个腊猪头。
徐侍郎家奴仆来将他接回去的时候，刑部官吏都前去围观，武祯当然也在，她揉着拳头，觉得无比舒爽，被表兄坑了的郁闷不爽都发泄了个七七八八。还有就是，郎君的力气果然很大，她觉得自己方才只是轻轻锤了锤就给人锤成这样。
徐侍郎因伤早退，武祯也觉得刑部官署没意思，同样跑了，不过她好歹记着自己如今用着郎君的身份，给上司告了假。
快要临近中午，武祯走出宫门，瞧见远处树下立着一个牵马的身影，那是她自己的身体，当那人扭头看过来的时候，武祯立即看出来，那具身体里的是她家郎君没错了。
武祯朝他跑过去，然后，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大声笑了起来。
这动作做的非常轻易，武祯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一片云，一托就起来了，所以她觉得有趣，还顺势转了两个圈。
柳御史正从一道宫门里走出来，瞧见这边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的两人，又发现那个抱着人的是他一向很欣赏的梅逐雨，顿时眼角一抽，拂袖转身就绕路走，心中痛心疾首至极。好好的一个后生晚辈啊！就是被武祯那厮给糟蹋了，看看如今，什么规矩都没了！
梅逐雨面无表情的看着夫人兴高采烈的使用着自己的身体，将他抡起来甩了两圈，一手抓住她的手臂道：“把我放下来。”
武祯笑嘻嘻的将他放下来，低头看他，“生气啦？”
梅逐雨摇头，“不是，怕你掌控不好我的身体，把你自己的身体摔着了。”
武祯瞧着他那样子，笑道：“我的身体也不是什么瓷器琉璃，没有那么容易碎，你这样紧张干什么，看我多自在。”
她是很自在，还将身子往下蹲了蹲，平视着他，然后笑话道：“郎君，如今你可真是矮。”
梅逐雨：“……”你明白自己是在说谁吗？
他无奈摇摇头，从袖中拿出那两个木头人说起正事，“我们如今的状况，可是因为这个？”
武祯：“大概是吧，这是我那表兄送的，他不是个好东西，他送的新婚礼物，估计是打算着我新婚之夜拆了，然后……”
她耸耸肩，“可惜我给忘了，一直到今天才拆开看到。”
说到这，她又将裴季雅失踪一事简单说了下。梅逐雨并不清楚裴季雅的事，他只见过他两次，都是匆匆见了一面。他不关心裴季雅如何，只是问：“你可有解法？”
武祯很光棍的回答：“没有，郎君你有没有办法？”
梅逐雨：“解铃还须系铃人，恐怕我们要先找到他。”
两人对视一阵，武祯先摊手道：“好吧，那我们去昆州路上寻他。但这一来一回起码要一月余，长安这边得安排好，嗯，应该没问题。”
武祯说得信誓旦旦，结果当天下午就出了问题，宫里的皇后召武祯入宫觐见。
武祯恰好去妖市找自己两位副手商量事情，梅逐雨接到皇后旨意，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顶着武祯的壳子入了皇宫。
皇后召妹妹入宫也没有大事，只是许久未见这个妹妹，叫她入宫来瞧瞧。以前没成亲，武祯三天两头往皇宫里跑的，夏日尤其跑的勤快，像如今这样好长一段时间不来宫里，皇后怎么都觉得不对劲，梅贵妃看出她心里记挂着妹妹，这才让她叫武祯进宫来一趟。
皇后是在御湖水榭上见的妹妹，然而，这一次的相见，气氛格外诡异。武皇后一见到‘武祯’就是一愣，因为她这妹妹最爱笑的，笑起来鲜活肆意，每次入宫，还没喊人就要先朝她笑一笑，但这次，妹妹脸上神情淡淡，一点笑模样都没有，沉稳的不像她妹妹。
“你怎么了，遇上什么麻烦事了不成？”武皇后蹙起了眉，心里思索着最近是不是有人给自己妹妹气受了，她妹妹竟然都不笑了，这是遇上了多大的烦心事才会如此。
想着想着，武皇后的神情冷峻起来，她道：“有什么事便说，我虽身处宫中，却也不会任你被人欺负。”一副马上要替她撑腰做主的神情。
梅逐雨只能答道：“无事，只是近来身体有些不舒服罢了。”
他这么一说，皇后更加紧张了，身体不舒服到性情大变？那还是小事吗？当下也不需她吩咐了，梅贵妃已经先她一步让宫人去尚药局召刘奉御。
尚药局专管皇帝皇后与几位宠妃太后的用药，其中刘奉御医术最为高明，他听皇后有召，立马就匆匆赶来了，见是为武祯看病，他也没有多说，恭恭敬敬的请了脉。
刘奉御探了又探，最后露出一个笑容，对着梅逐雨道：“贺喜，您这是有孕了。”
从换了身体后一直巍然不动的梅道长，此刻终于失态的瞪大了眼睛。

第六十八章
梅道长一张茫然的脸上露出两分傻气,两分不确定，还有六分的惊慌。
武皇后瞧着不对，脸上笑意变成狐疑,拍了拍他的手道：“怎么，怀了孩子还不高兴？”
梅道长终于被武皇后这一拍拍回了魂,勉强恢复了一点镇定。他呼出一口气，满面肃然的问刘奉御,“我今日不小心摔了一跤,可对身体有碍？”
刘奉御才拱手还未说话,武皇后就露出责备的神情来,“你平时就冒冒失失的，一刻也停不下来,小时候上房揭瓦，这都成亲了,还以为你近来稳重许多呢！”
说罢又对刘奉御吩咐：“快，给她好好瞧瞧。”
刘奉御好生说了一大通，才算安慰了这对表面姐妹,其实真·姐姐妹婿。开了安胎的药,又嘱咐了些事之后,刘奉御退了下去，武皇后则又拉着妹妹僵硬的手教训她。
梅道长承受着‘姐姐’的关爱，整个人还有些魂不守舍,每看一眼自己的肚子就要愣一下,活像中了邪。
武皇后：“现在有了身子,以后不要总是跟人比武打架了，听说你经常往那两个校场去跟人比试，如今可不能做了，打猎也暂且停了，先好好的保重身体。”
梅逐雨打起精神应付武皇后，“是，我知晓了，定会多加注意。”他本就学不来武祯那种混不吝的气质，再加上这突然的消息，又惊又喜又慌，更是想不起来要怎么在武皇后面前掩饰了。
武皇后就是眼瞎了都能发现妹妹今天不对劲，皱着眉将她打量了一圈，眼神慢慢锐利起来：“你到底怎么了？”
梅逐雨：“……实是无事。”
就在殿中气氛越来越古怪之际，梅贵妃随身的宫人低头进来，在梅贵妃身前禀报，说梅郎中梅逐雨在宫门递话求见。
梅贵妃有些意外，她与这个侄子见面不多，但知道他的性子有些独，与她很相似，这样求见还真是难得。
梅逐雨作为梅贵妃的侄子，又兼武祯的郎君，现下武祯在这里，武皇后自然是手一挥准了他的求见。在等梅逐雨前来的这段时间里，武皇后与梅贵妃二人坐在一旁轻声说着话，时不时看看沉默坐着的‘武祯’。
不止武皇后觉得不对，梅贵妃方才没有说话，但也已经将这个‘武祯’细看了许久，越看她越觉得这个‘武祯’不像武祯，反倒更像她侄子梅逐雨。将这话与武皇后一说，武皇后神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经过前段时间梅贵妃变猫的事，两人此时一下子都想起来某些神神鬼鬼的传说，看着‘武祯’的眼神越发诡异。终究是觉得她太奇怪，武皇后的眼神中还有几分戒备。
万一是撞邪了，有什么孤魂野鬼的脏东西，占了她妹妹的身子可怎么办！
等到那‘梅逐雨’熟门熟路大大方方的走进殿来，武皇后看了一眼那‘梅逐雨’，端着架子道：“梅郎中今日怎么来了？”
武祯瞧见自己姐姐，下意识就笑着风流倜傥一拱手道：“当然是想念……”话说到一半，她瞧见旁边坐着的自己的身体，声音一滞，咳嗽了一声将姐姐两字生硬的换成了夫人。
“……想念夫人了，特来接她。”
武皇后瞧见她那潇洒的一拜就觉得眼熟，眼熟的让她手痒，再一听她这不正经的语调，还有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哪里像是曾见过的那个稳重的妹夫梅逐雨。看来不只是妹妹中邪了，妹夫也中邪了。
她看了看这奇奇怪怪的夫妻两个，对梅贵妃使了个眼色，梅贵妃立即吩咐周围侍候的宫人全都退了下去，等到就剩下她们四人，武皇后对‘梅逐雨’缓缓道：“武祯，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武皇后本是试探，谁知她这一句说了，却见那‘梅逐雨’笑起来，老实不客气的坐到她身前，夸她：“姐姐果然厉害，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她一副撒娇的语气，都不喊殿下，改叫姐姐了。武皇后被她这与脸不符的语气哽的差点喘不过气，忍了一忍没忍住，喝道:“别给我这样嬉皮笑脸的，糟蹋了梅郎中这端正的容貌！”
武祯却不在意，还抬头对沉默的梅逐雨本尊笑了笑道：“郎君又不介意的。”
梅逐雨虽说也不习惯自己的脸上露出这种灿烂的笑，但两人互换身体这事，本就不太令人高兴了，他也不想多限制武祯，让她随自己心意就好。
梅贵妃看着，总结了一句，“所以说，你们夫妻二人，确实是互换了身体？”
梅逐雨和武祯之前没有想到会被召入宫，让武皇后瞧出来，因此并没有商量清楚说辞，此时梅贵妃这么问，梅逐雨自知自己不会胡诌，因此闭口不语全权交给武祯。
武祯果然是个胡话随口来的，收敛了神色道：“这事说来话长，我前几日遇上个疯癫的道士，不小心得罪了他，他那时随手一指说要给我个教训，我一直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只以为他骗人，没想到今日我就突然和郎君换了个身体，想来就是那道士做的。”
“我方才已经查清楚，那疯道士往昆州去了，我想着和郎君一道往昆州去寻那道士，好歹给他道个歉，说不定能请他帮我们换回来。”武祯说得煞有介事，听她简单说过情况的梅逐雨都开始怀疑这个才是真的原因了。
“所以，姐姐要帮我一个忙，郎君那刑部的差事，可得先料理清楚，待我们去昆州找人回来再说。”武祯顺手就把这事扯了出来。
武皇后简直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手指因为习惯差点点到她额头，奈何现在武祯用的是梅逐雨的身体，她的手指怎么都点不下去，只好狠狠道：“我就知道是你惹出来的祸事！”
武祯看出来姐姐想揍自己没法下手，更有恃无恐了，“姐姐可答应我了？”
武皇后气归气，还是点了头，只是又气不顺的训斥了她好一会儿。武祯早就习惯被亲爹和亲姐姐这样念叨，左耳进右耳出，还不忘对着梅逐雨挤了挤眼睛。
梅逐雨被一个怀孕的消息砸的差点失去神智，这会儿见到武祯这样，忍不住便微微笑了起来。
武祯看了一会儿忽然叹道：“我果然长得好看，笑着也好看极了。”
武皇后瞧见妹妹这不正经调戏人的语气，恨不得打断她的狗腿，咬着牙道：“他现在怀着孩子，你给我稳重一点，不要胡闹了，去昆州的路上也好好照料着，听到没！”
武祯嬉笑的表情僵住了，她收起了笑，端坐起身子，一脸的没听懂：“什么？”
武皇后也想起这桩乱七八糟的官司，都不知该用什么语气说才好，“刚才刘奉御来给你的身体诊脉，你有孕了。”
武祯：“……”
她不敢置信的盯着平静的梅逐雨，眼神移到腹部忽然飘忽起来，嗓子里呃了一阵，好半天才咽了咽口水，干笑了两声：“这样啊。”
一直很安静的梅贵妃忽然掩唇轻笑了，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梅贵妃缓缓柔声道：“这怀孕前三月，最是不能疏忽的，祯是不得安静的人，若让她自己来，还真叫人担心，逐雨虽说年纪比祯小，但稳重可靠，换作是他，一定不会有问题。”
一瞬间，武皇后武祯以及梅逐雨，都被她的思路折服了。甚至梅逐雨看了一眼武祯，心中想道，不然还是过了这前面一段时间再换回来，不然太折磨武祯了。方才刘奉御说，要喝些药膳汤水的，武祯不爱喝这些苦味东西，再者怀孕的妇人还会呕吐，听着就是受罪，不如先换着，等过了这一段再换回来。
说真的，梅道长也是不放心自己夫人，他觉得自己来比较放心。
武皇后也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对梅贵妃说：“你说得对，让武祯这个皮猴子自己来，非得出事。”
只有武祯慎重思考了一会儿后说：“不妥，还是早些换回来比较好。”
梅逐雨终于是开口劝了她一句：“不急。”
武祯：“不行。”
她难得这样坚定认真，梅逐雨问道：“你可是不习惯我的身体？”
武祯忽然撇了撇嘴，“怀孩子这种辛苦的事，我怎么能让郎君你来做。”
梅逐雨没想到她会如此说，心中一软，看着她的眼神都柔和下来：“我也不能让你受这种苦。”
梅贵妃适时的说道：“怀着孩子，便不能蹦跳打闹，不能随便与人出手，不能骑快马，不能乱吃寒凉食物，还要吃许多养胎汤药，适才刘奉御开了张单子的……”
武祯立马改口：“哦那就先换着吧，等我们去昆州找到那闲着没事干的疯道士，再从长计议。”
要她喝那些东西，简直就是要她的命。
两人出了宫，武祯忽然道：“我要离开长安，妖市的事总要和小蛇当面说清楚，她现在应当在柳府，郎君随我一道去。”
她说着露出了个不怀好意的笑，“咱们去吓唬她一下。”
梅逐雨瞧着自己脸上那种从未出现过的表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还没提出异议，武祯却忽然揉着脸颊叹道：“郎君，你每日都不笑，表情也少，我就这么多笑了两下，脸都酸得很，若换回来了，我定要让你每日多笑笑。”
梅逐雨刚想说自己是习惯了，就听武祯低头对他轻声说：“我先前如厕时，倒觉得男子比女子方便。”
梅逐雨迟疑：“……你看到那……”
武祯不以为意：“我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你还害羞吗？”
梅逐雨不忍听闻似得扭过头，用手抵住了额头。

第六十九章
武祯说要去和蛇公柳太真交待事情，但梅逐雨觉得,交待事情可能是顺便的,她更想做的恐怕是去捉弄朋友。
就如他猜的那样,两人到了柳家，见到柳太真，武祯捏了捏梅逐雨的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自己上前道：“蛇公，我们夫妻贸然上门,打扰了。”
柳太真诧异的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皱了皱眉,“你们有什么事？”
武祯装梅逐雨也装不像，规规矩矩说话的时候仍然让人觉得古怪，她板着脸随口胡说：“哦，是这样的，武祯有了身孕,只是胎像不太稳，我们要往昆州去求医，所以长安妖市这边要多劳蛇公照料……”
柳太真不等她说完,忽然直扑沉默不语的‘武祯’。武祯见小伙伴那毫不留情要打下去的架势,哪里还敢作妖,立即扑过去架住了柳太真的手,与她飞快的过了几招。梅逐雨见她们两个忽然动起手,下意识也想上前,然而看到自己那柔软的手,又迟疑着退后了一步。
夫人的身体不能受伤。
“哪里来的妖孽，竟敢在我面前造次！”柳太真冷喝。
武祯：“不闹了不闹了，怎么还动起手了，我就不相信你没认出来我！”
柳太真一巴掌将她打开，眼神变得很一言难尽，像是很不想承认但是又不得不承认，不甘愿的从牙齿里挤出来两个字，“武祯？”
武祯用着梅逐雨的脸点了点头，朝她露齿一笑。柳太真侧了侧脸不想看她，缓了一会儿才扭回来，将她打量一番，“我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特殊的喜好。”
武祯看她表情，竟然一时也分不清她是真这么觉得还是在挖苦打趣自己，但她脸皮厚，丝毫不以为意，上前要像往常一样揽着她，又被柳太真躲了过去，“说话站得离我远一点说就行。”
她这一下子嫌弃了两个人，武祯嘴角一哂，把表兄那个特别的贺礼说了一通，又说起自己要与梅逐雨一同去昆州找人解咒，倒是认认真真的解释了，又好生叮嘱了一番妖市的事。
柳太真沉默听着，最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梅逐雨真怀了孩子？”
武祯：“你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奇怪呢？是我的身体怀孕了，郎君不过是暂时在我身体里，照顾一下我们的孩子罢了，其实这个孩子主要还是我的功劳，是我肚子里长出来的，知道吧。”
柳太真：“谁在跟你争论你们夫妻两个谁的功劳大。”
她又看梅逐雨，“这个人这么胡言乱语，你也不管她？”
梅逐雨端庄的宛如神女，摇头道：“我管不了她。”
武祯吭哧吭哧的笑起来，柳太真不想再和这对夫妻多说，只凉凉的对梅逐雨说：“那你好好养胎。”
梅逐雨：“……”
除了柳太真，武祯和梅逐雨离开长安的时候没有通知其他的朋友，包括豫国公，都是在他们离开之后，才让仆人去送的信。如果真的当面见了，发现他们不对劲的恐怕又得多上几个，一一解释实在麻烦，更何况还有那么多不能说的内情。
此去昆州路途遥远，武祯本是准备的马车，但官道之后有些小道不平稳，所以又换成了牛车，虽说没有那么快，但更稳些。
平日武祯和梅逐雨都是不爱带仆人出门的，不过这回因为武祯的身体还怀着孩子，两人商量着，还是带了两个仆人同行。这仆人也不是选的普通人，而是在妖市里找的一对兄弟，原型是牛妖，长得高壮，相貌粗莽，让人一看就觉得像是那种劈山开路找过路人要买路钱的壮士。
虽说长得差强人意，也没有什么大造化，但好在憨厚老实肯吃苦，听说是为猫公做事，还有那样丰厚的报酬，一路上两人殷切的差点就将那两头拉车的普通牛给扔了，自己变回原型上去拉车。
选他们二人还有一个好处，便是这牛妖兄弟两，脑袋不太好使，完全看不出来他们的‘猫公’有什么不对劲的。见着‘猫公’没有以往看着那么爱动爱笑，稳稳坐在车中，兄弟两还感叹着不愧是猫公，出了长安后，更显稳重了！
梅逐雨精心照料着夫人这具身体，不知有多爱惜，生怕磕着碰着了，坐在牛车中也不乱动，而武祯，她开心的骑着马，挥着鞭子，马上还背着弓箭和箭筒，等车子离开官道，进了些草木丰茂的地方，还被她猎了两只兔子，提到马车上给梅逐雨看。
“若是今日到不了驿馆，咱们就找个地方把这两只兔子叉着烤了。”武祯掀着马车帘子，将兔子提着晃了晃。
武祯是向来不耐坐马车的，觉得自己郎君待在那马车里颠来颠去难受，隔一会儿就叫他下来歇息一下。
“你要如厕？我陪你去啊。”
武祯大喇喇的往树后走，见梅逐雨并不跟上来，奇怪道：“怎么了，过来啊。”
梅逐雨：“不必，你在一旁等着我便好。”
武祯：“这荒山野岭的，我是怕你遇上什么东西。”
梅逐雨指指远处的一块石头，“你坐在那等。”
见他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武祯还是依言坐了过去，只朝着梅逐雨喊：“真不要我陪？”
梅逐雨头也不回。他始终没有武祯那么适应良好，用着夫人的身体，每次需要清洗和这样的时候，他都不由得有种淡淡的羞愧之感，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哪怕是他的夫人，他也从不觉得自己就能理所当然的触碰这具身体，更不该在看到这具身体的时候想起之前的那些……的场景。
梅道长万分羞愧。
武祯毫无负担，新鲜的很，只是偶尔她瞧瞧郎君顶着自己的脸，会有些郁闷的跟他说：“我瞧着自己的脸亲不下去啊。”
梅逐雨：“……不必亲。”用夫人的身体他就很羞愧了，现在亲近，他怕是更做不到，哪怕是心悦的夫人，真要有这种念头恐怕也会被梅道长一张符纸给定住让她冷静。
武祯和梅逐雨的身份，可以住在官驿，若是遇不上，两人也不挑，就在荒地里生一堆火将就，歇在马车里。梅逐雨是过惯了不讲究的清贫日子，从前还曾几天几夜不睡，在山林中追杀恶妖，实在累极的话，盘腿一坐闭目养神半个时辰也就够了。
倒是武祯令他惊讶，武祯在长安的富贵乡里长大，梅逐雨又是看着她平日里种种讲究的，还担心着她出门来后会受不了这简陋的条件，然而如今一看，她也适应的挺好，偶尔叹气抱怨，也只是可惜荒郊野外买不到什么好酒。
他们两个主人家都不在意，充作仆人的牛一牛二，就更加不在意了，找块石头或草甸随便一趟，就能凑合一夜。
若是遇上了官驿，两人便进去歇一歇，洗漱换衣，补充食水，梅逐雨还会趁这个时候煎药，就是之前刘奉御开的安胎补身宫廷秘药。
梅逐雨亲力亲为，将药煎好了，放在凉水中镇的稍凉，便端起来喝了。喝的面不改色，看得武祯面无人色，她在旁边闻着药味都想跑，可她的郎君，竟然如同喝白水一般的淡然。
喝完见她表情不对，还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武祯干笑，“这东西好喝吗？”
梅逐雨是个道士，对这方面也略知皮毛，味道他不多评价，对于药效还是肯定的。
武祯无赖的坐在他煎药的小扎上，嫌弃的把煎药的罐子给踢远了点：“你要是觉得好就现在多喝点，反正之后我是不会喝一口的。”
梅逐雨知道，并不和她多说这事。真到了必要要喝的时候，就算武祯不喝，他也能压着她喝了。有些事能顺着她，有些事不能。
武祯莫名打了个寒颤，狐疑的看着正直的郎君。
正值夏日，烈阳高照，路边的芒草抽絮，远远望去一片白茫茫，野草繁盛，野花同样盛极，鼻端闻到的都是清香，耳中听得则是山间林涛飒飒声响。天空高阔湛蓝，游云绵软雪白，是与繁华热闹的长安不同风貌。
离长安越远，景致就格外不同，虽然日日赶路，但途中偶尔也会发生些趣事，譬如遇到不懂事的小妖怪捣乱拦路。
因着两人如今是互换身体，武祯不能用自己的力量，梅逐雨的身体里空有灵力，她不知用法也只能干瞪眼，于是为了让她防身，梅逐雨便趁机教她些除妖驱鬼的手势符咒，等遇上拦路的脏东西，就叫她出手练习一番。
武祯先前对这些便好奇了，如今亲身体验过，她更加明白，自己这个年纪轻轻的郎君究竟有多可怕，这身灵气浑厚的，寻常人百年也不知能不能积累，哪怕他天资过人，也有些太过。武祯心底猜测他也许是曾遇见过什么奇缘，但敏锐的感觉其中缘由可能并不令人高兴，于是她不问，只跟着梅逐雨学了简单的术法，也过了一把道士瘾。
武祯在梅逐雨这里学了道法，还想着也教教郎君适应自己身体里那特殊的妖力，结果她说出口，梅逐雨却摇头说：“我自己已有领悟。”
他在牛车里安安静静的悟了几日，就适应了武祯身体里的妖力，对这份力量的习惯，比对这具身体的习惯快多了。
武祯再次见识到郎君的惊人领悟力，心中相信了，嘴里却说：“我不太信，你不如证明给我看。”
梅逐雨：“如何证明？”
武祯立刻说：“变成猫！”
被撸过的猫，迟早会撸回去的，梅道长明白了这一点。

第七十章
武祯想叫梅逐雨变成猫让自己揉一顿。
梅逐雨本不想从,奈何武祯这人缠人功夫一流,哪怕是比梅逐雨大上几岁，前一段时间还老爱叫他小郎君,如今耍起赖撒起娇来也全无心理负担，抓着他的手不知说了几马车的好听话,哄的梅道长英雄气短，愣是应了她所求，别别扭扭的变成了猫。
武祯将狸花猫抱了起来，凑近看肚子，看了一会儿后说：“瞧着肚子也没变大嘛。”随即高兴的将猫放在膝上撸了好一会儿毛。
然而也就这么一次,之后不论武祯怎么说，梅逐雨都不肯再变猫了,因为变回来之后穿衣服,他惨遭武祯调戏,实在经历惨痛。
两人在路途中也遇到过其他人,有寻常旅人，也有商队,还有在附近村子里生活的寻常农人。
有一日骑马的武祯忽然合着双手弃马上了牛车,对梅逐雨说：“你猜我手中是什么？”
梅逐雨看了看她合拢的手,猜道：“是花？”
这几日，武祯没少做摘花送他这种风流雅事,毕竟这一路上都开着不少漂亮野花,武祯瞧见了好看的就要辣手摧花。
武祯摇头：“不是不是,你再猜。”
梅逐雨道：“是什么有趣的小精怪？”
武祯有个毛病,遇到有趣些的小精怪就要把人家抓来给他瞧上一眼，这一路不知多少懵懂无知的小精怪被她打搅过。
武祯再摇头，“还是不对。”
梅逐雨猜不出了，问她：“是什么？”
武祯还不肯揭晓答案，笑着说：“你闭上眼睛摸一下。”
梅逐雨在这种小事上是配合的，当下闭着眼睛，伸手摸了摸她手掌中的东西，摸到了个温热毛绒的东西。他睁开眼睛，就见到武祯手中合着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
“是鸭子？这路上周围也没有人家，哪里来的幼鸭？”梅逐雨奇怪道。
武祯摇摇手指：“错了，这是鹅，不是鸭。”
都是嫩黄色的绒毛，红色的嘴，梅逐雨没养过，看不出区别。武祯将小小的幼鹅塞到他手里，靠在牛车窗边架着腿道：“刚才道上有个老丈赶着辆车去城里卖小鹅，我瞧着那一车挨挨挤挤的小东西挺有趣的，就凑过去看了看，谁知这只小鹅凶得很，还敢过来啄我的手指，所以我就跟那老丈买下来了。”
她这种心血来潮不是一回两回，梅逐雨不以为怪，握着那只毛茸茸可怜可爱的幼鹅，觉得它怎么都不像是武祯嘴里说的那种会啄人的小家伙。
摸着倒挺舒服。
武祯见他看那小鹅，笑道:“咱们先养着，等养了几天就给它烤了吃了。”
话虽是这么说，之后几天她却没有吃这小鹅的意思，每天骑着马，就将这小鹅握在手里，休息的时候还叫牛一牛二抓虫子给这小东西吃。可能是因为赶路的时候没有能逗乐的事，得了这么只小鹅，她也玩的有滋有味的。
还给这小鹅起了个名字，叫‘鹅子’，听得梅逐雨哭笑不得。
唯一叫她嫌弃的把小鹅丢给梅逐雨的情况，就是小鹅排泄的时候，武祯提着小鹅的一片小翅膀就给扔进马车里，对梅逐雨喊：“我不要这脏东西了，等晚上就烧水拔毛炖了吃！”
结果晚上她转头就忘了这事，依旧把这小东西托在手里颠着玩。
有时候梅逐雨看着她这样折腾，就会不由自主开始担心他们以后的孩子，可以预见，若是孩子出世了，让武祯带孩子，她大概也就是这个模样，喜欢的时候抱着小家伙玩，看他麻烦了又提着脚把孩子扔给其他人带着。
想着想着，梅逐雨也不知怎么的就摇头失笑。只可惜武祯正忙着训她那‘鹅子’，没看见郎君这个笑。
这些时日，他们也不只是赶路，还要寻找失踪的裴家表兄踪迹。找到长安的那个裴家仆人带着武祯给拨的一队府兵，也在长安到昆州这一路上寻找裴季雅，他们走得快，武祯这几个人轻车简行，早两日就被他们给超了过去。那一队人不知道武祯也出了长安在寻人，武祯见他们与自己擦身而过，也不上前，只当做不认识。
一则她和郎君现下这情况不适合与那么多人一起，二来裴季雅失踪之事情况未明，武祯有意把他们那浩浩荡荡一队人放在明面找人，自己暗地里行动反而更方便。
这一日，在临近昆州的濮州境内，一座名叫塘水的城里，武祯终于打探到了些裴季雅的消息。她这消息是从城内那些鼠妖虫妖们身上得到的，而这些小妖是梅逐雨召来的。
武祯这身体里有猫公妖力，这妖力与寻常妖物的灵力又有不同，虽说离了长安，猫公这身份没有那么管用了，但驱使些小妖怪还是没问题的。梅逐雨修炼起来无师自通，短短时日已经能将这身体里的力量大致用得自如，在城内找了个舒适的客店歇息之后，就同先前几次一样招来一堆小妖，让武祯来询问。
这些妖力不强的小妖怪比生活在这里的普通人知道更多东西，有一只机灵些的小妖说：“身体孱弱面容俊美的裴姓郎君，带着一众仆人护卫，这样的我前两月见过一个。他们一行人在前头的陆家客店里歇息过两日，后来就出城离开了。”
武祯又问他们谁知道出城后裴季雅的踪迹，一众小妖喧哗了一会儿后，一个怯怯的小妖站出来说：“我没见过，但我有亲戚住在城外，也许他们曾见过，我明日替您去问问。”
武祯满意了，点头应允，从口袋里掏出些东西递给他们，“多谢了，若你们真能替我将这事办好，我还有重谢。”
武祯送的这东西，是些能助小妖化形或增加灵力帮助修行的药草之类，这东西难得，所以这些小妖们得了好处都殷勤办事，不等第二日，当天晚上先前那小妖就匆匆来回话，说找着了新的消息。
塘水城地处偏僻，一个小城，宵禁没有长安那么严格，只有前头一个城门关了。武祯将自己的‘鹅子’交代给牛一牛二照顾，自己和梅逐雨两人跟着带路小妖出了城，来到通往泸水的山道。
小妖往山道下一指，“我那二舅爷说，您要找的人大约两月前经过此处，摔到了这山涧下面去了。”
这山涧看着还挺深，武祯点头，对梅逐雨道：“你在上面等我，我下去看看。”说罢提着小妖往下跳。
山壁不是很陡峭，上面还长着各种荆棘丛和小树芒草，武祯在夜色中也能看得清楚，在那些小树树枝上借力几下，安安稳稳落到了山涧里。
这处山涧不见人迹，看着寻常也是没人来的地方。借由小妖指点，武祯走出去不远就看到了马车残骸，还有马以及人的尸骨，就在山溪边不远处，散发出淡淡腐臭。
两月过去，这堆残骸没被人发现，但马尸和人尸都不完整，好像被野兽叼食了一些。武祯走近马车，先在那堆马车残骸中翻出了些东西，确定了这是崔家马车，然后便在十几具已经看不清楚样貌的尸体中寻找裴季雅。
皱着眉翻找一遍后，武祯略略松开眉头，裴季雅不在这些尸体里面。
“这些尸体不寻常。”
武祯扭头一看，见梅逐雨不知道怎么的下来了，就站在自己身后。
“你也跳下来的？孩子不会抖出来吧？”
梅逐雨：“……不，我是飞下来的。”
武祯：“讲道理，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能飞？”
梅逐雨：“我用道术飞的。”
武祯：“可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我又不会道术。”
梅逐雨：“我会。”
武祯：“不对啊……”
梅逐雨按着她的肩将她转过去，让她看那些尸体，重申道：“这些尸体不对。”
武祯终于不再纠缠他怎么下来这事，开始仔细观察这些尸体。这么一看，她也慢慢发现了不对劲。
刚才她只是粗略看看，见到尸体缺损，以为是被山间野兽咬了，现在才发觉，那些少去的部分并非被咬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融化了一般。
每一具人尸和马尸都有不同程度的融化情况。武祯也顾不得这臭味，又凑近了些闻了闻，没闻出什么，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用的是郎君的身体，不是自己的身体，没有那种特殊的嗅觉，闻不出异样，因此她要求梅逐雨道：“郎君，来闻闻。”
梅逐雨依言闻了闻，在一片腐臭气中，嗅到了一股香味。这香味让他一个恍惚，蓦然眼神发沉。
梅逐雨低头看不清表情，武祯见他不语，便问道：“怎么，有没有闻到焦臭味？是不是妖物干的？”
若是妖物做的，这些缺少部分的周围必定是有一种特殊焦臭味的。
然而梅逐雨摇了摇头，告诉她：“没有。”
武祯奇怪了，“没有焦臭味，那就不是妖物做的。”
她那看上去孱弱，实则顽强可怕的表兄，现在不知又在哪里。
梅逐雨站起身，忽然看向山涧更深处。凝视了黑暗处片刻后，他对武祯道：“太晚了，先回去吧，明日再来看看。”
“也好。”武祯点头，与他一起离开这里。只不过离开前，她也看了看山涧深处的黑暗，表情不太好。

第七十一章
武祯寻了两日没找到裴季雅,心里忍不住想，这个病秧子表兄,该不会是悄无声息死在了什么旮旯角落里吧？
但想到他的能耐,武祯又觉得他不会死的这么轻易，只能耐着性子和梅逐雨尝试各种寻人之法，从他出事的地方慢慢往外寻找。
而被人惦记着的裴季雅,此刻,正身在塘水城更南边的响水城里。
这响水城因为靠近内运河，有地利之便,要比塘水城繁华许多，城内坊市分明,街巷纵横,特别是城内东南方向那一片的宅子，栋栋富丽堂皇,高耸的云檐连成片,乃是城内富人云集处。
其中有一座陶宅,主人家是个腰缠万贯的中年富商,做着绸缎布匹生意,在响水城里也是数得上的人物。陶家宅院内,亭台楼阁错落，往来仆人身上都穿着绫罗绸缎，面色红润,显然过得不错。
然而,这座华丽宅院里,也有破败的地方。就在西北角有个小院子，远离主宅，人迹罕至，相比其他地方的精致漂亮，这个小院子里荒草茫茫，屋顶上青瓦破了没人管，屋檐上也长了草，简直像个鬼宅。
院子墙根下一丛荒草窸窸窣窣的动了动，随即一道纤细的影子从草丛里钻了出来，这是个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她手里抱着个食盒，头发乱糟糟，脸上和裙角都沾了土。
回身把荒草扒拉着盖住墙角那个洞，小姑娘抱着食盒，像一只小鸟一样轻快的跑进了屋子，脸上带着快乐的笑。
“师父，师父！我找到好吃的了！”她压低声音轻声喊着，一口气跑到榻边，跪坐在那脱了漆的脚踏上，将一颗沾了草叶的脑袋探进帐子里。
帐子里就响起了一个懒洋洋的男声，“什么好吃的，值得这么高兴。”
这男声温柔悦耳，带着点漫不经心，十分好听，然而这声音的主人却不是个俊美男子，而是只躺在柔软草枕上的……白老鼠。
白老鼠姿态优雅的翻了个身，看向那钻了颗脑袋进来的小姑娘。小姑娘真是狼狈可怜极了，面黄肌瘦的，只一双眼睛贼亮。
“是糕点，甜的，师父你说今天去西屋那边的小佛堂肯定能偷拿到好吃的，我果然就拿到了，也没被人发现，师父好厉害！”趴坐在床边一脸高兴的小姑娘灰头土脸，比起草枕上那只毛色纯白纤尘不染的悠哉白老鼠，更像只脏兮兮的小老鼠。
她说着，小心把自己抱着的食盒掏了出来，打开盖子，献宝般的凑到白老鼠面前，一边吞口水一边说：“师父你吃。”
白老鼠这才爬了起来，在食盒里瞄了一眼，挑拣着选了个个头最小的花型糕点，啃了一口。
“太甜了，腻。”他语气有些嫌弃。
小姑娘眨着眼睛，也拿了一块，捧在手里眯着眼睛啃着，神情很满足，“真好吃，真甜！以前我娘还在的时候，好像也给我吃过这么甜的糕点。”
看她嘴巴不停的啃了几块糕，白老鼠道：“渴了，倒杯水来。”
小姑娘立即爬起来，噔噔噔跑到一边的矮桌上倒了杯清水过来给白老鼠，白老鼠喝了一口就挥挥爪子表示不要了，于是小姑娘也毫不嫌弃，端起来自己喝完了，继续开开心心的啃糕点，一幅又馋又饿的模样。
小小一团埋头吃东西，看着可怜的紧。
白老鼠——裴季雅，在这里已经待了两个月。先前他遇上些事受了重伤，险些死在山道上，幸好遇到了陶家的马车，就以现在这幅白老鼠的尊荣，被陶家的大娘子陶阿福给捡了，带到了这里。
陶阿福就是这个现在坐在床边啃糕的少女，瞧着才十二三，其实已经快十六了，只因为常年吃不饱穿不暖的，才这么一副瘦小的样子。
陶家富裕，陶阿福这个陶郎君的亲生女儿却混成这模样，着实是有原因的。那陶郎君从前只是个小小行脚商，娶了个农户女儿，日子过得清贫。然而后来他不知走了什么运，生意越做越好，没过几年竟然成了一方富豪。
这男人生活富裕了，就开始嫌弃自己的原配夫人粗俗丑陋，出身不好，于是他抛妻弃女，又娶了个落魄的官家美貌小娘子，连生三个女儿。那新夫人和三个女儿，才是陶郎君心尖尖上的人，陶阿福这个农妇前妻所生的‘傻女儿’，陶郎君是看着就烦，再加上她后娘也不是个心肠善良的，于是陶阿福这个亲娘早死，父亲不爱的小可怜，就一直过得惨兮兮的。
陶郎君一共也没见过这个女儿几次，见她傻乎乎的什么都不会，比起三个娇生惯养的妹妹，显得木呆呆的，觉得她像个傻子，就更不爱管她了。
直到两个多月前，陶郎君带着家人回乡祭祖，勉强想起了陶阿福这个也在自己家族谱上的大女儿，带着她一起去了，才教陶阿福阴差阳错的救了变成白老鼠的裴季雅。
以裴季雅的心智手段，哄个小姑娘听话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先前他伤得重，几乎动弹不得，都是陶阿福在照顾他。他说自己是妖怪，陶阿福信了，后来又说自己其实是个仙人，陶阿福傻乎乎的又信了，裴季雅说要教她能吃饱穿暖的‘仙术’，陶阿福就开开心心的喊起他师父，在他的指点下，最近两月过得比以前好许多，陶阿福就更崇拜这个师父了，言听计从。
裴季雅也不急，就待在这破院子里养伤，一点都不管外头裴家可能会因为自己的失踪闹出什么事。
每日就占着小姑娘的枕头养伤，吃些她上供的吃食和水，虽然日子过得清贫，裴季雅心情却挺不错，陶阿福这小姑娘被他哄的一愣一愣的样子，实在有趣。
陶阿福被扔在这院子里，不能随便出去，因为陶郎君不想让她出去给自己丢脸，继母也不想见到她，所以院子外头守着个婆子，说是负责照顾她，其实是看守她不让她出去的，又不尽职，经常忘记给陶阿福送饭。
阿福个子小，又跑不出去，差点在这饿死，裴季雅被她捡回来第二天，就当着阿福的面，召出了一只黑甲的动物，从土里钻出来，在墙角不显眼的地方凿出了个洞，刚好能让阿福钻出去。
从那天之后，阿福再挨饿的时候，就能从那洞钻出去找吃的了。她把家中各处的位置告诉了裴季雅，裴季雅便告诉她什么时候该去哪里找吃的，怎么避开人，陶阿福乖乖听着按着他说得去做，一直就没被人发现，这段时间吃得好了，终于长了一点点的肉。
吃完了一盒子糕点，阿福又被她的白老鼠师父指使着到院子里打水洗被子和床帐。没有龙肝凤胆吃，也没有好酒好茶，裴季雅也就忍了，但躺的地方不干净，他就万万不能忍。
好在陶阿福小姑娘虽然呆了点，反应慢了点，但特别听话，要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也不拒绝，这个特别容易满足的小姑娘抱着被子床帐洗了，又把白老鼠师父请出来在外面晒太阳。
她胳膊细瘦，没有力气，拧不干被子，晾在树杈上，就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还好今日阳光热烈，能晒得干。
白老鼠晒得舒服了，又换了个面晒着，过一会儿觉得太晒了，就敲敲枕头，正在洗头的阿福就顶着一头湿淋淋的头发跑过来，将他大爷移到凉阴处，自己再跑回去接着洗头。
从裴季雅来了这里，陶阿福整个人都干净了不少，因为她的白老鼠师父看不得脏兮兮的东西。
她人是洗的干净，但换洗的衣物破旧。她衣服很少，只有一套合身的，还是之前陶郎君带她们回乡祭祖临时给她置办用来充场面的，她自己其他的衣裙，都洗得发白，有不少破洞。如果不是她个子矮长得慢，恐怕这些破衣裙现在已经不能穿。
阿福自己不太在意这个，只要能吃饱她就高兴了，洗完了蹲到白老鼠面前，托着下巴问他：“师父，你现在舒服一点了吗？”
裴季雅先前告诉她，自己是和人斗法被打回原形，受伤很重，要好好休养好几年才能变回人形。阿福不知道男人都是会骗人的大猪蹄子，一心一意的相信着师父，每日都要关心他的伤势，把他当亲爹供着。
裴季雅的伤其实快好了，他一个月前恢复了部分能力的时候就驱使着各种小鬼给他找来药材服下，之所以现在还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他任性罢了。
他看着孤苦无依的小姑娘慢慢相信自己，一天天笑得越来越多，觉得自己好像养了一只可怜的小老鼠，看她每天这么窸窸窣窣的顽强生活着，比回裴家折腾长辈和妹妹们有趣多了。
太阳落山，阿福把干净被子收回房铺上，裴季雅躺上去休息，可能因为残留着阳光气息的被子太好闻，裴季雅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他忽然听到外面院子里响起一片嘈杂，好像有阿福惊恐的呼声，还有几个人的骂声，隐约是在说“就是她”“小贼”“丢的供品”之类的。

第七十二章
陶阿福被一大群人抓着，推到了一栋灯火通明的楼前。
因为下午洗了头发还没有干透,所以阿福一直散着长发,这一路被推搡的跌跌撞撞,她披头散发的看上去就像个小疯子。被一个婆子拧了两下之后，阿福不敢叫了，闭着嘴巴被抓着走。
陶家很大，但阿福没有去过其他地方,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楼，那些人凶神恶煞的把她往里押的时候，她还忍不住扭头去看那雕花的窗格，真是好看。
身材胖胖的中年男人坐在上首长榻上,见到阿福进来后,满脸嫌弃的冷声喝道：“跪下！”
阿福啪的被扔在了地上,一只手还被仆人紧紧扣着。她爬起来看了看那中年男人,才认出来是自己爹，她其实一共也没见过这个爹几次。
陶郎君见她这呆怔木讷的样子就烦,他旁边还坐着个打扮穿着讲究的娘子，是后母杨夫人，杨夫人身后则站着三个如花似玉的亲生女儿，这母女四人都很漂亮，但神情高傲,眼睛里带着相似的鄙夷,看阿福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不小心沾到自己裙角上的泥巴。
她们都并不和阿福说话,只有杨夫人问那些伺候的仆人们,“就是她一直在家中偷东西？”
“是的，夫人，那些吃食都是大娘偷的，小的几个都看见了。”
陶郎君拍着长榻，“果然是乡下农妇生的东西，和她亲娘一样的上不了台面，只知道给我丢人！”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孩子，怎么当初没干脆把你掐死算了，也省得你现在做这种不体面的事！”
不管陶郎君怎么骂，阿福就跪坐在那盯着陶郎君左手边的小几，一心一意盯着那一看就知道酥酥软软的糕点。
陶郎君骂了一顿，见她不吭声，自己气得更厉害了，杨夫人纡尊降贵的看了看小耗子一样的阿福，开口说：“阿郎，这孩子不像话，我看必须得教训一顿。”
陶郎君对她就换了个表情，“夫人说了算，想怎么处置都随你高兴。”
杨夫人矜持的笑了笑，那三个满身金贵首饰，穿着华丽裙衫的少女挑剔的打量了一会儿陶阿福，凑到母亲耳边嘀嘀咕咕了一阵，杨夫人宠溺的看了她们一眼，接着对扣着陶阿福的仆妇说：“你们好好教教她规矩，然后关进禁闭室里，她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把她放出来。”
两个仆妇齐声应了，她们当然知道教规矩是什么意思。
陶郎君还道：“夫人心善，要我说，就得打一顿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杨夫人便嗔怪的看了他一眼，“还不是你的亲生女儿，我能真让人打她吗，怕你舍不得呢。”
陶郎君就不在意的道：“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哪里舍不得，打死就算了。”他看也不看陶阿福，对仆人说：“关到禁闭室之前，先打一顿，狠狠地打！”
阿福听到这里才知道怕了，开始瑟瑟发抖起来。她扭头四处看，看到的都是一张张不怀好意的脸，还有带着同情怜悯的脸，这里没有人会救她。
阿福忽然手一扭，挣脱了仆人抓着自己的手，又一矮身子，从一个身材高大的仆妇脚边连滚带爬钻了出去，头也不抬的往外跑。
她的动作太突然，其他人猝不及防，一下子竟然没抓住他，但是也有反应快的，马上跟着往外跑。
阿福个子小小，动作很敏捷，一个仆人在身后朝她扑去，被她躲了过去，但接着，有好几个仆人都追了上来，眼看着自己逃脱不了了，焦急又惊恐的阿福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往左边。”
是师父的声音。阿福听出来了，师父来救她了！虽然没看见师父在哪里，但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阿福就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开始卯足了劲往左边跑。左边有一大片的湖，湖边还有大片的荷叶荷花，白天看格外好看，可惜现在已经天黑了，这边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照不清楚夜晚的荷花，只有一片朦胧的黑影。
眼看就要跑到湖边了，阿福忽然一个趔趄，是有仆人赶上来在身后猛地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阿福扑倒的位置好巧不巧有一块凸起的石头，正对着她的脑袋，眼看这一下子倒下去，说不定要把脑袋给磕破，阿福害怕的紧紧闭上眼睛。
然而，阿福只感觉脑袋上撞到什么东西，软绵绵的，脑袋一点都不疼。倒是她身后，忽然传来一连串的痛叫声。
阿福扭头一看，见到好些个头奇大的蜂正在围着那些人的脑袋蛰，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后面还有仆人朝这边赶过来，阿福又听到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说:“跳到湖里去。”
阿福于是又赶紧爬起来，在第二拨仆人追上来之前，毫不犹豫噗通一声砸进了湖里。
跳下去之后，她就往水里沉，此时此刻阿福才想起来，自己不会游水。她在水里挣扎着，忽然见到水里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游了过来，把她吓了一大跳，等再仔细一看，却是只大乌龟。
大乌龟游到阿福身下，一把将她托了起来。阿福立马心惊胆战的抓紧乌龟，被它带着游向湖的另一边。
就在阿福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她被大乌龟托着出了水面。哗啦一声，阿福呛出一口水，大口呼吸起来。她趴在龟背上重新呼吸到清新的空气，看到了一轮从云层里探出来的明月，在月色下好像披上了一层霜的大片芦苇，以及，站在她面前，朝她伸出一只手的白衣男人。
阿福呆呆的看着面前的那只手，白的像玉一样，在月光底下有一层濛濛的光，指节的形状很好看，是一只很漂亮很漂亮的手。
拥有这只手的，是一个很漂亮的男人。虽然是个男人，但阿福觉得，他好像月亮上的仙女一样漂亮，比后娘和三个妹妹漂亮。
‘仙女’微微笑着，用那只手摘掉了她脑袋上的一片水草，说：“还不起来吗？”
阿福突然回过神了，这声音是师父的声音啊！她立刻抓着男人脚边的芦苇自己爬上了岸。这边距离她跳下水的地方已经很远了，又是天黑，那边看不到这边的动静，但隐约还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嘈杂动静。
“师父，他们要打我，我们快跑吧！”一改之前在陶郎君他们面前的沉默，现在的阿福叽叽呱呱的说：“他们很坏的，还有很多人，我们要跑！抓回去要被关起来！”
看她落汤鸡一样浑身往下滴水，裴季雅用一根手指撩了撩她水草似得头发，悠悠道：“跑？他们要打你，不管有没有打到，你就应该打回去才对。”
阿福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她想了一下，觉得师父说的大概是有道理的，“但是，我打不过他们。”
裴季雅在月光下笑的温良和善，“既然你叫我师父，我当然就会教你怎么做了。”
“来，先和我一起去抓几只老鼠。”
阿福茫然：“抓老鼠？”
裴季雅挥着袖子拨开芦苇丛，语气有点漫不经心，又有点期待似得，“是啊，你是有一个父亲，一个后娘，还有三个异母妹妹对吧，那咱们就抓五只老鼠。”
“师父教你做东西，再带你去玩一个活人变老鼠的游戏，很有趣的。”他轻轻笑起来，点了点阿福湿漉漉的脑门，“不过，要是你教不会，做不出师父要的东西，师父就只能把你变成一只小老鼠了。”
虽然语气像是开玩笑，但裴季雅却不是玩笑。阿福听不出来什么玩笑不玩笑的，吃力的提着自己湿漉漉的裙摆，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裴季雅身后，回到了他们那个破旧的小院子里。
“我要教你做的，是叫‘鼠地衣’的东西。”
裴季雅幼时身体不好，裴家给他请了不知多少医者，甚至还有各种神神叨叨的方士异者，其中有一个疯癫的老妇，会制作各种奇怪的东西，裴季雅有一个聪明的脑袋，但天生不爱学那些一般人该学的东西，反倒对于这种‘异术’十分感兴趣，没两年就将那老妇会的所有东西都学会了。
不仅如此，他还四处寻找类似的‘异术’，寻找各种典籍记载，还尝试着自己摸索新的‘异术’，因此做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出来。他在这方面的天分可谓百年难得一遇，当年那老妇也说，他天生就是适合学这种‘异术’的。
而今日，裴季雅忽然发现，自己随手捡的这个小老鼠阿福，竟然天分不下于自己，甚至比他更好。
他教她做‘鼠地衣’，除了第一次失败，第二次她就成功的做出了这东西，五只老鼠，她做成了四个鼠地衣。哪怕是他当初，也失败了好几次才能成功。
裴季雅看着阿福的目光，不由自主变得有几分怪异。
然而阿福没有察觉，懵懵懂懂的摆弄着自己做成功的东西。
裴季雅忽然抬着阿福的下巴将她那张不太起眼的脸仔仔细细的看过一遍，最后满意的朝她笑了，“你很好，很不错，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心爱的徒弟了，我要把我会的都教给你。”
裴季雅开始期待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了。

第七十三章
三天过去,武祯依旧没找到裴表兄的丝毫踪迹,他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山崖下和附近的官道上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距离他出事毕竟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很多蛛丝马迹都没了。武祯寻不到线索，用各种溯寻之法也没用,情况一时就有些胶着。
不过，武祯对此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紧张,毕竟从来“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裴表兄怎么看都没那么容易早死。临走前，她给裴表兄送的那个小礼物,能把这家伙变成老鼠,少说这状态也要维持几个月，所以说不定他现在是躲在哪个老鼠窝里。
武祯是见识到他躲藏的本领了,要是他不主动出现,武祯估计自己真没办法简单找到他。
相比武祯，梅逐雨表现的反而更加焦灼一些。武祯看在眼里,琢磨了两天，这天晚上两人睡觉的时候,武祯就直接跟他说起这事。
“郎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武祯就这么开门见山的问了出来。
梅逐雨看着她,嘴里发苦不太想说话——睡前刚喝的安胎药。
他不吭声。
武祯知道他这人,不想说的时候就会这么憋着,怎么逗都撬不出一个字来。要是两人身体没有互换,她说不定现在还能用美人计试试，但现在，她是用的郎君的身体，难不成用他自己的脸去诱惑他自己？还是算了。
“唉，真不能说啊？”武祯不死心的发问。
梅逐雨说话了，但仍旧是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说：“我们要早点离开这里。”
武祯见问不出来，也没轻易放弃，她本来就是个好奇心过剩，爱刨根挖底的，梅逐雨不说，她就自己试探着问：“上回我们在那山崖底下的山涧，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东西？”
“你是不是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我少看你这么凝重的神情，我猜，你是不是认识那东西？是妖怪还是什么，是你的仇人？”
梅逐雨虽然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回答了一切，武祯了然的举手：“行，我明白了。”
梅逐雨无奈的抓下她的手，“睡吧，明日若还找不到人，我们便寻其他办法，会找到人的。”
武祯不困，她夜里出去玩习惯了，要说以往累了就能睡着，可现在又不累。不过看看自己身体的腹部，武祯还是斟酌着没有闹郎君休息，躺在那百无聊赖的思索什么。
直到半夜里，武祯才迷迷糊糊的有了些睡意，就在她刚有了些睡意的时候，感觉身边躺着的人悄无声息的直挺挺坐了起来。
武祯立刻清醒了，她刚想问郎君怎么了，也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对，不由伸手去抓郎君的手，伸到一半的时候正撞上他探过来的手，两人旋即双手交握，同时起身，警惕的看着房间周围。
这是城内一家客舍，周围虽然不是什么热闹地方，但夜里也常能听见犬吠和打更人的动静，但此刻，周围很静，静得诡异，似乎连风声都消失了。
不止安静，还很暗。武祯的目光看向窗户的方向，那里本该有月光映照下来的影子，睡前她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但现在，月光消失了，一切都沉浸在黑暗里，比夜色更深沉的黑暗里。
梅逐雨神色冷漠，侧头倾听着什么。武祯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讶异，这样的冷漠，似乎还带着厌恶的目光，她从未见过。
有什么郎君很讨厌的东西来了？
嗒嗒嗒的声音在房门外面响起，那声音不像是人的脚步声，更像是什么动物的蹄子踩踏地面的声音。不是牛一牛二那种厚重沉闷的啼声，要更加轻灵一些。
武祯感觉到了那东西渐渐靠近带来的压迫感，她甚至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腐臭味。
一道影子出现在他们的房门前，嗒嗒声蓦地停了，武祯看到两根布满鳞片的蹄子穿过了紧锁的木门，随即是两根斑驳的鹿角……这东西穿过木门，就像从漩涡里探出身子一般，除了蹄子和角，它的前半个身体也随即出现了。
然而这出现在两人眼前的小半身体就不像蹄子和角那么正常了，颇有些不能直视。那是腐烂的一团，露出了底下的白骨。
很丑。
它探了小半个身体进来，还有一大半身体在门外，武祯见到那一大团的黑影，发觉这东西的整个身体其实很臃肿，与它轻灵的啼声不太相符。
静静地，有两点闪烁的亮光掩在腐烂的骨肉下，盯着武祯，或者说盯着拥有梅逐雨身体的武祯。
它说：“找到你了。”声音沉闷，好像是被埋在土中发出的怪异声音。
武祯被这两点疑似眼睛的亮光盯得背后发毛，她也是第一次单纯的因为别人的目光而产生这种惊悚感。不过她强压下了，眼神闪烁一刻，忽然的倾身往前，想拦在梅逐雨身前。
那东西几乎是和武祯同时动了，它的速度极快，呼的一下就出现在床前。
然而梅逐雨是最快的，在他们两个之前，他就仿佛预料到双方的动作，一手止住武祯的动作，并将她往身后推去，另一只手捏诀，插向那东西的双角之下喉咙的位置。
电光火石间，一切都发生的很快，武祯没有防备梅逐雨，被他甩到床上，看见郎君将手插入那东西的‘喉咙’狠狠一撕，有腐烂的血肉飞溅在她眼前。
然而，那东西并没有被伤到的反应，它只是猛地张开一个黑乎乎的洞，将梅逐雨整个吞没了。
武祯瞳孔紧缩，手下一撑，迅速的抬手往前抓去，却抓了个空，迎面拍上了一团飞溅的血肉。
那东西将梅逐雨吞没后，很快的消失了，身形淡去。
武祯听到它依旧用那种分不清男女的沉闷声音对自己说：“姓梅的小子，你知道该用什么换回这个人，我在你第一次杀我的地方等着你来交换。”
武祯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原地，忍不住骂了句粗话。
这东西果然是没有眼睛的，‘姓梅的小子’？姓梅的已经被你自己绑架走了，这里剩下的是姓梅那小子的夫人。
武祯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突然的发展。这东西的意思好像是让她用什么去交换人，但，要用什么东西交换，只有郎君知道，她屁都不知道，还换什么换，就算她愿意不知道用什么换，去哪里换。
武祯扯过被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觉得还是自己的身体比较好用，若是她自己的身体，刚才那一下，她绝对能比那东西的动作快，绝不会就任由它这样消失。
想再多也没用，人都被掳走了。
武祯坐在床边揉着太阳穴考虑着现在该怎么办。
去找这东西的巢穴，直接杀进去？还是去找人帮忙？或者说……赶紧找到裴表兄，让他把她和郎君赶紧换回来？
武祯决定选最后那一种，不管怎么说，她还是自己去做那个‘被劫持’的比较放心。
一改先前淡定，武祯黑着脸把一大堆召来的小妖怪指挥的团团转。“给我找，不只是这个城，更远的地方都给我找一遍，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裴季雅！”
武祯自己也亲自出马去寻人，结果她还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先被别人找到了。
一个身穿道袍的年轻人跟着一只纸鸟找到武祯面前，对她展开一个笑，毕恭毕敬的朝她行了一礼唤道：“小师叔，终于找到你了。”
武祯：这谁？
小道士长相清秀的像个小姑娘，倒是挺稳重，见自己的‘小师叔’不吭声，就解释道：“是师祖说小师叔近日有一劫，让师侄来找人，请小师叔回山去见师祖一面。”
武祯：哦，又是找错了人的。
小道士没听武祯开口，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很是习惯的样子，有点安心的笑着说：“还以为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小师叔会有什么事，现在看到小师叔还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小师叔，现在就和师侄一道回山去吗，师祖已经在等着您了。”
武祯打量了他一下，仍旧不太确定他的身份，忽然开口发问道：“霜降回观里了吗？”
小道士有些奇怪她怎么会忽然问起霜降道长，但还是乖乖回答说：“霜降师兄出去许久了，一直没回来，前些时候去长安后本来说要回来的，但半路上似乎遇上了什么麻烦事，又临时改了道，到现在还未回来呢。”
武祯听面前这清秀小道士喊霜降叫师兄，又想起霜降道长喊自己郎君叫谷雨小师叔，便试探着问，“小雪？”
小道士回答说：“小雪师弟还在山上。”
哦，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了。
武祯：“立冬。”从名字上看，确实是常羲观的同门弟子没错了。
小道士果然笑了笑，“小师叔有什么吩咐？”
武祯忽然抬手揽着立冬小道士的肩，对他一笑，在他愕然怔愣的目光下，坦坦荡荡的跟他说：“其实，我不是你小师叔。”
“实不相瞒，我是你小师叔的夫人。”
立冬小道士还未从看到小师叔笑容的惊悚感里回过神，听到这话之后身子一抖，半晌才有些感叹的说：“没想到，小师叔下山后，也学会开玩笑了，师父说的没错，山下的红尘果然容易使人改变。”

第七十四章
“算了,信不信不重要，你还是先带我回你们观里去见见师父他老人家。”武祯很自然的随着郎君的身份喊起了师父。
立冬小道士惊疑不定的瞅着她半天，什么都没说出口，可能是因为‘小师叔的身体里是小师叔他夫人’这个说法太超乎他的想象了。
虽然没相信，但立冬小道士面对武祯立刻拘谨了不少，他觉得小师叔可能神智上出了什么问题——鉴于小师叔很厉害,他是不相信有什么妖鬼之流能占据小师叔身体的，那肯定就是他脑子出问题了。
立冬没敢说,恭恭敬敬的要引着武祯回常羲观——好让师祖给治一治。常羲观在西岭山，距离此处不算太远,两人快马一日也就能到了。
可惜,刚上路，立冬小道士收到了来自同门的求助纸鸟。
伸手接过那只纸鸟,立冬皱起了眉，武祯也勒停马等着他,问道：“怎么了？”
立冬有些迟疑的道：“附近有同门求助,想是遇上了麻烦。”他看上去很想过去帮忙，但看看武祯,又有点迟疑。
武祯看他脸色，便挑眉问：“很危急？”
立冬老实说：“纸鸟上没有太多信息，看上去是匆忙放出来的。”
武祯干脆说：“既然在附近,那就去看看。”
早点解决早点走。带着这种想法,武祯和立冬一起改道响水城,跟着纸鸟留下的引路气息,两人在城内陶宅门外停了下来。
这边一片都是富庶人家的大宅，路边其他宅院都门楣光鲜，门前落叶灰尘清扫的干干净净，可这陶宅，门口积的一层灰无人清扫，大门紧闭，立冬扣了许久的门里面都无人回应。
武祯看他那秀秀气气的叩门方法，着实有些牙疼，啧了一声后提着立冬的后衣领将他拖到一边安置好，对他微微一笑，“让我来。”
接着她抬脚猛地一踹，这扇沉沉的大门，应声被她踹开了。
武祯收回脚，在立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想到，郎君的力气果真大得很。而立冬，他愣愣的跟着武祯进了陶宅，想着，小师叔这病好像真有点严重。
门被踹开了，武祯听到了几声压抑的惊呼，像是守门的奴仆在附近的小室里面躲着，被这一幕惊得喊出来，不过他们立即又闭上了嘴不敢再吭声。
武祯也不管那些人，带着立冬大摇大摆的走进去。
“你那同门在哪呢，赶紧找到人。”
立冬回过神，立刻也打出一只纸鸟，让它带路，在陶家的大宅子里转来转去。按理说陶家这么大个宅子，里面应该有许多奴仆忙碌才对，可两人进了宅子之后。压根没看见陶宅里的奴仆在外走动，偶尔看见一个，也只能瞧见一个匆匆的背影，躲进房间啪的关上门，喊都喊不住。这些奴仆们躲在房间里不敢随意出来，就趴在门后看着他们，仿佛外面有什么可怕的怪物似得。
武祯先前来时以为发出求救消息的人是遇上了什么厉害恶妖一类，结果到了这陶宅，她压根没发现什么恶妖的气息，只有一院子吓破了胆的仆人。
这倒是奇怪了。
很快，纸鸟停在了一个窗框上。武祯嘴角一抽，面前这栋小楼精致漂亮，但现在外面贴了一大圈的黄符，再抬头一看，小楼二楼窗户与门同样贴着数不清的黄符，密密麻麻的。
这样‘严密’的防守不仅丑到了武祯，还把立冬也吓了一跳，他皱起眉，上前推开门当先走了进去。
小楼内躲着的人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立刻发出了一声尖叫，却是这陶宅的主人，陶家郎君。与先前一脸富贵的陶郎君比起来，此时的陶郎君显然饱受折磨，胖脸都瘦下去不少。他惊惶的看向来人，一手紧紧拽着旁边一个人的道袍，口中喊着：“二叔，又来了又来了，救命！”
被他拽着衣服的也是个道士，有些年纪了，脸上原本也带着两分惊惶，待见到走进来的立冬，他马上面露喜色，对他行了一礼道：“立冬师兄，劳烦师兄前来帮忙了。”
话刚说完，他又瞧见背着手跟着晃进来的武祯，顿时更加喜出望外，激动的往前走了两步，带着旁边拉着他衣袍不放的陶郎君都往前踉跄了一下。但中年道士没注意，朝武祯行了个大礼，见到救星一般，几乎喜极而泣的说：“没想到谷雨小师叔竟然也在此，如此一来，定然不会有事了，这、这实在是太好了！”
武祯一脸高深莫测，心想，自家郎君在长安如此低调做人，没曾想，在这些道士中如此受尊重。
立冬有点担心的瞄了一眼武祯，他真怕小师叔突然发病，坏了往日名声。于是他不等中年道士说更多，径直问他，“陶邑，发生了何事让你放纸鸟求助？”
中年道士名为陶邑，取名方式与立冬他们不同，看样子在常羲观弟子中身份也是不同的。武祯暗想，终究是考虑到郎君的名声，没有随意搭话，只听立冬与这人说。
“是这样的，这陶郎君与我有亲，他近日家宅不宁，遇上了怪事。”陶邑指了指一脸忐忑站在身边的陶郎君，“他家中夫人与三个女儿，好端端的忽然变成了老鼠，然后就是院中常出现各种鬼影纠缠，还有东西半夜入他梦中折磨于他，不只是他。到了夜里，园中会出现各种怪异的影子，如人一般四处行走说笑，家中奴仆全都看见了，闹得人心惶惶，所以他找上我帮忙。”
陶邑苦笑：“弟子虽在常羲观修行几年，然而资质不佳只学到些皮毛，上不得台面，来到这里，也未曾发现什么不对，反倒一同被那不知来历的东西所折磨，无法，才放出纸鸟，想碰碰运气寻一位师兄帮忙。”
说到这，陶邑又看了眼武祯，精神一震，“如今见到谷雨小师叔与立冬师兄来了，弟子终于是放心了！”
武祯从听到人变成老鼠，表情就有些微妙，琢磨着什么。而立冬听着，也凝重了神情，问陶邑：“可有人遇害？”
陶邑摇摇头：“倒是还未出现遇害者，只是陶家夫人与三位娘子变成老鼠了，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
他推了陶郎君一把，陶郎君明白过来，赶紧从一边拿过来一个笼子，放在了立冬两人面前，陪笑道：“就是这，她们，她们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了。”
笼子里有四只灰毛老鼠，一只大三只小，现在都瑟瑟发抖的挤在一起。
陶郎君不太敢看她们，放下笼子后又远离了两步，小心的问立冬，“道长，您看，她们是不是，是不是妖怪啊？”
此话一出，笼子里的几只老鼠好像听懂了，焦急的在笼子里唧唧喊叫起来，还抓着笼子，吓得陶郎君又往后退了几步。
立冬仔细看了看老鼠，摇头回答道：“不是，应当是被人用术变成这样的。”他年纪虽不大，但见识不凡，很快就解释说：“这种术我曾听师父说过，但也没有真正见过，这不是妖鬼之术，是与道门之术类似的异术，修习的人很少，若想破解，恐怕有些麻烦。”
武祯就是在这时候开口了，她说：“我出去看看。”说完她也不管立冬，直接迈出门快步消失在后院。
此时陶家后宅某处，阿福坐在一块软垫上啃糕，听着面前躺在枕头上的白老鼠师父讲影鬼之术。是的，裴季雅又变回了老鼠，先前的人形是他强行突破异术，所以原本好的差不多的伤都加重了。
只是他不在意，还在兴致勃勃的教徒弟。他这个徒弟看着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就知道吃，但学起异术来当真了不得，他教她怎么做，她就没让他失望过，这两日在陶家宅院里试验，把一院子的人都吓得不轻。
“最粗浅的影鬼之术你昨晚已经能用出来了，但这‘影鬼’其实非鬼，而……”裴季雅说到这里，声音停下，目光看向门口。
那里飘着一个白影，像一片白幡在风中微微颤动，他口中发出阿福听不懂的声音，不过裴季雅听懂了。
“又来了两个道士？没想到这姓陶的还有点能耐。”白老鼠的表情不明显，不过从他的语气中，能听出他的漫不经心，对于新出现的两个道士，他兴趣缺缺。
阿福则放下手里的糕，有点受惊的样子，她听得懂是来了对他们不利的人。
白老鼠裴季雅满不在意地轻笑了一声，“不过两个小道士而已，怕什么，随便吓跑也就是了，若是难对付些，就让他们吃点苦头，知道厉害自然就不敢管这闲事了。”
阿福觉得，师父看上去真的是好厉害！
然后，这个好厉害的师父，很快的就怂了。
阿福看到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的动作自然平常，好像根本没有看到院子外面那些怪异的东西。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扫了一下，就很快放到了她的师父身上。
一步一步，他脸上带着诡异的笑，越靠越近。阿福看到自己牛逼哄哄的师父打量了一下来人，忽然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往后挪了挪，连声音都有些不一样。
“哈……哈哈，原来是表妹。”师父笑的有点干巴巴的。
阿福奇怪的看着两人，心想，师父的表妹看上去长得好像男子啊。

第七十五章
“表兄,我真是找你找的好苦啊。”
阿福呆呆的把剩下的一块糕点塞进了嘴里,眼睛直直盯着师父的‘表妹’,总觉得她长得像个男子,连声音也好像男子。不愧是师父的表妹,太与众不同了。
做师父的裴季雅,并没有徒弟这样的好心态，他看着武祯走近自己，有点头皮发麻——奇怪，都变成老鼠了也会有‘头皮发麻’这种感觉吗？
表兄妹二人，一个用着郎君的身体,一个变成了老鼠模样,两人眼中看到的都是自己当初做的孽。不过,武祯的脸皮终究还是要厚一些,她伸手把枕头上的白老鼠抓起来,笑的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对他说：“表兄送的那新婚礼物,真是煞费苦心。我猜你是想我婚礼当夜拆开看的,但很可惜,令你失望了。”
裴季雅被她抓在手里，不慌不忙调整好了心态,看着没有刚才那么怂了,他同样笑着说：“彼此彼此,表妹送我的这临别礼物也十分有趣,我如今这个模样表妹可还满意。”他说着,还晃了晃两只小小的老鼠脚爪子。
武祯放下了白老鼠表兄，往周围瞟了瞟，看到旁边小女孩手中捧着的一碟芝麻糖片。她随手拿了一片糖，戳了戳白老鼠的肚子，“表兄，之前的事就不说了，你现在得帮我把身体换回来了吧？”
裴季雅拍了拍肚子上沾的芝麻粒，也没生气，说：“怎么梅逐雨没跟着你一起来？”
武祯想起这事，脸都是黑的，“来了，但是他和孩子一起被坏人掳走了。”
裴季雅：“谁那么大胆，敢掳走他……等一下，孩子？我记得你们刚成亲没多久，孩子应该没有那么快出生吧？”
武祯：“当然没那么快，还在肚子里。”
白老鼠突然笑出声，武祯又戳了他一下，”裴表兄，你知道我的耐心不太好的。“
白老鼠收了声，“其实这转换之术是我在古籍中找出的一页残篇，我自己琢磨了一阵折腾出来的，其实之前都没成功过，没想到你们还真的成功交换了。你大概不知道，这不是什么随便两个人就能互换的，要心意相通，对对方没有任何排斥和恶意，还有一些其他要求……从这一点上看来，你们的感情不错，我还以为你不是真心喜欢梅逐雨呢。”
武祯郎心似铁，不想听他瞎逼逼，干脆的道：“废话少提，直接说解决的办法。”
白老鼠嘴边的鼠须抖了抖，似乎有些牙疼：“最好两个人同时在这里，不然你要我强行解咒的话，可能无法成功。”
武祯才不管他的为难，手里的芝麻糖片快戳到白老鼠脸上了，“赶紧的，现在就解，而且必须成功。”
裴季雅摊了摊手，好吧，还是小时候那个看着大方其实蛮不讲理的表妹。
解咒的过程出乎意料的简单，而且很快，武祯看着自己的手，没有改变，这还是郎君的身体。再看裴季雅，他整只鼠瘫在那，好像快死了。
武祯心狠手辣的把他戳醒，凉凉的说：“你是在逗我玩呢，根本什么都没发生。”
白老鼠一咕噜爬起来，“你们距离太远，只能做到这样了，一天后就能换回来。”
武祯收回手，笑眯眯的盯着白老鼠的眼睛，“行，要是表兄骗了我，呵。”
裴季雅轻咳一声，维持住了自己的端庄，“我已经给你解咒了，表妹是不是也该帮我将这鼠地衣给卸了？”
武祯：“你自己也知道该怎么解，你家里人那么多，眼泪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裴季雅：“可是这是你做的，难道不该负责到底？”
武祯：“表兄，是不是我平时表现的太好了，你才会觉得我是个会负责的好人？”
裴季雅被她噎住了，最后摇头失笑，“好吧，我自己解决，而且说起来，我真要感谢表妹这‘鼠地衣’救了我一命。”
裴季雅靠在身后的枕头上，说起前两月的经历，他们经过塘水城那个山道的时候，忽然天色大变电闪雷鸣，拉车的马受惊，竟然蹿向了一旁的山崖，马车摔到山涧底下，护卫奴仆们也连忙跟着下去救人。
然而，那一日的山涧下，有一片粘稠的黑暗。
“山涧下，有一个怪物。”裴季雅眯了眯眼睛，“它杀死了所有的活物，而我那个时候恰好触发了鼠地衣，变成了一只老鼠，侥幸没有摔死，只受了些伤，又躲在一具尸体下避过了那东西的杀机。说真的，我还是第一次感觉到那么可怕的威压。”
后来那东西离开了，他带着伤从山涧底下爬到山道上去——那么长的一段路简直累死，他堂堂裴家郎君，生平第一次那么累，这么多年没病死，没被自己用各种术折腾死，却险些给累死。
武祯问：“是不是一只腐烂的妖怪？”
裴季雅有些惊讶：“你也见过那东西？莫非，梅逐雨就是被那东西给掳走？”
武祯很糟心，不太想回答。
裴季雅很感兴趣，继续问她：“那东西现在还在山涧底下？”
武祯搓着手指沉声道：“不在了，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小师叔！”门外忽然传来喊声，武祯转头看了一下，扭过头对裴季雅道：“我有事先走，你还要继续留在这里？”
裴季雅：“表妹走好。”
他这意思是不用管他了，恰好武祯也不太想管，于是她就干脆的甩手走人了，将用完就扔这个词贯彻的彻底。
等武祯走出了门，白老鼠立刻又变成了之前那个天地都在脚下的牛逼模样，指点着徒弟收拾他的床榻。上面都是芝麻糖片的碎屑，刚才武祯弄得。
阿福听话的趴在榻上把那些糖屑拍掉，很耿直的问自家的师父，“师父，你是不是很怕你的表妹啊？”
裴季雅：“……”
阿福：“她是不是打过你，所以你才怕她啊？”
裴季雅温声道：“阿福，听着，你要乖一点，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阿福茫然：“不要再说什么？”
裴季雅：“表妹。”
阿福：“哦。”她想，师父可能真的很怕他的表妹，其实她也觉得怪害怕的。
武祯走出小院，对寻来的立冬小道长挥挥手，“这里。”
立冬小道长快步过来，“小师叔可是发现了什么？”
武祯：“事情解决了，咱们可以走了。”
立冬小道长一惊，他还没弄清楚是什么在作祟，小师叔就已经把事情给解决了，小师叔果然还是小师叔！立冬小道长对小师叔的话深信不疑，马上告诉姓陶的两位事情解决了，然后又答应陶郎君会找人替他处理夫人和女儿的问题，这才和武祯一起接着赶往西岭山常羲观。
这一次路上并没有再出什么问题，两人在日暮时分到达了西岭山，又钻了半个时辰的密林子，才到了常羲观门口。
出乎武祯意料的，在道门赫赫有名的常羲观，地处偏僻不说，还很破。匾额脱漆，墙面长着青苔，门口作为阶梯的大石头上满是磨损的痕迹，观门小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进去，两扇小小的木门轻轻一推就嘎吱开了，都没锁。
立冬关好观门，对站在院中四处看的武祯说：“小师叔赶了一日路饿了吧，这个时候师父师兄他们应该都在膳堂吃饭呢，我先去和师祖说一声小师叔回来了，小师叔你先去膳堂吃饭吧。”
说完他匆匆往右边去了，留下武祯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太黑了看不太清，但常羲观的前院也很旧，地方倒是挺大的。她背着手左右看看，穿过了偏殿往后走，朝着有声音有灯光的地方走去。
虽然武祯不知道膳堂的路，但闻着味道就能找到地方了。一股辣味扑鼻，武祯站在膳堂门口，想着难怪郎君那么能吃辣，感情这常羲观里的道长们平日就是这么吃的。
武祯，一个不知道怕生为何物的人，她走进常羲观的膳堂，面对无数双炯炯射过来的目光，巍然不动，淡定从容。
甚至还对众人笑了笑友好的打了个招呼，“初次见面，各位有礼了。”
膳堂原本还有不少人在说话的，此时都愣愣看着站在门口的武祯，有几个看见‘小师叔’‘师弟’回来露出喜悦神色的道长，听到她说话，看到她的笑容后都傻了。
啪嗒啪嗒的声音不绝于耳，都是呆愣中掉了手中碗筷的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的道长，老老小小的，都愕然不解的盯着武祯。
武祯砸吧了一下嘴，瞄了一眼几桌上的菜，选了一桌看上去没有放那么多辣椒的，自然的坐在了其中一个空位置上，她在众人的注视中盛了饭开始吃，并招呼他们：“大家吃啊。”
她这一天都在赶路，确实没吃饭，也是饿了。
坐在她身边的一个白胡子老头有些紧张的打量他，“谷雨师弟，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怎么有些不对劲啊？”
另一边坐着的一个稍年轻些，但也长了一把美髯的道长满怀担忧的问：“下山这么久，也没有消息，突然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其他没吭声的道长们也都盯着她，虽然没出声，但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疑问。武祯放下碗筷，擦了擦有点辣的嘴，又对一左一右两位胡子师兄笑了笑，：“两位道长想必是逐雨的师兄吧，这事说来话长，其实，我是逐雨在长安娶的夫人，我名为武祯。”
师兄师侄们：什么玩意儿？是我们的耳朵有问题还是小师叔/师弟有问题？
看他们都回不过神来，武祯就省下了两句客气的场面话，先埋头填肚子。

第七十六章
常羲观师祖四清道长来到膳堂的时候,就见到自己一众徒子徒孙们，一个个宛如傻狍子般,伸着脑袋傻乎乎木呆呆的瞅着自己那个正在埋头吃饭的小徒弟,场面充满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尴尬微妙气氛。
四清道长见状就笑了,他笑起来中气十足，声如洪钟,大喊了一声：“孩儿们,回神来！”瞬间打破了膳堂里的沉闷气氛。
见常羲观辈分最高的师祖到了,众弟子放下碗筷,站起身来，坐在武祯那一桌的几位美髯老头尤其忧愁,对龙行虎步跨进膳堂的四清道长说：“师父,小师弟他似乎有些不对劲，方才还胡言乱语，不知是不是失了智,您快来看看。”
武祯一口饭呛住，喝了一口汤好不容易咽下嘴里太辣的饭菜,心里嘀咕着怎么好随便说人家失了智,一边看向传说中的常羲观师祖四清道长。
这位四清道长，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没有仙气飘飘的白胡子和道髻，也没有手拿拂尘一脸出尘,四清道长他看上去驻颜有术,实在过分年轻了,听说年纪已经一百来岁，但看上去不过五十上下的模样，而且生的虎背熊腰满身粗狂气势，看着压根不像个道士，说像个跑江湖的草莽壮汉还差不多。
眼见那好几个看着年纪比四清道长还要大的道长围过去，恭敬的称他为师父，还要伸手搀扶他，武祯心中微妙。
四清道长笑的爽朗，下巴上一片短须，他走到武祯身边，见她站起，便一把压着她坐下，招呼道：“吃你的吧。”
被一股泰山般的重压给直接摁到座位上，武祯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郎君的力气那么大了，看来是‘有其师必有其徒’，这师徒两个的巨力都是同出一脉的。
四清道长好好端详了武祯一阵，扭头对自己几位大徒弟道：“我看你们小师弟这不是好好的吗，好像还长胖了些，满面红光的，哪里不好了。”
很快他就知道哪里不好了，因为武祯对他笑了笑，喊了他一句师父。四清道长险些没被她这个笑给惊得飞起来。大惊失色的对她吼道：“谷雨徒儿，你别吓为师，你的脸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笑起来了！”
武祯：“……”
原以为四清道长德高望重年纪又大肯定是个睿智的长者，跟他说起互换身体这件事肯定更容易被接受，这下好了，四清道长明显是最不能接受的那个。
抱着还是试一试的想法，武祯说了自己的身份，是梅逐雨在长安娶的夫人，结果四清道长一手拦住了她的未尽之语，神色凝重道：“我不信。”
武祯：啧，真是难搞的师父。
好歹是郎君的长辈，武祯还是带着几分耐心和他解释：“师父，我不是在开玩笑，这是真的，因为一些原因，我们两个互相交换了身体，现在郎君在我的身体里……”
四清道长：“我不听！”
武祯：给我听下去！
她吸了口气，不管四清道长的壮汉脾气，径直说:“其实我们这次是准备一起来探望师父您老人家的，没想到半途遇到恶妖，郎君被抓走了……”
四清道长再度插话说：“这话一听便知道是骗人的，谷雨徒儿不会主动回来探望我的，下山的时候我太生气对他说了句下了山就不是常羲观的人了以后不要回来，按谷雨徒儿的脾气，肯定是不会再主动回来的。”
武祯不说了，盯着他，眼神有点不善，“听师父这话，是你把郎君赶下山的？”
四清道长也不高兴，拍着桌子恼怒道：“是我愿意赶他下山吗！是他听他爹留下的那些傻话，非要下山去！可惜了他这么好的资质，我多少年没见过一个，要不是有约在前，我都想把常羲观传给他！可现在呢，一下山就没了音信，他就是这么对待我这个孤寡可怜又无助的年迈老弱师父的！”
武祯看一眼他强壮赛过牛的身板和被拍打的砰砰响的胸前肌肉块，对‘孤寡可怜无助年迈老弱师父’不置可否，没有接他这个话茬子，而是继续先前的，凉凉的说：“你这不是相信了我们互换身体了吗，装什么听不懂。”
四清道长无言片刻，忽然痛心道：“谷雨徒儿，怎么就这么快娶妻了，我还想着等他过了那命中一劫，就让他回来继承我的衣钵，怎么就真的一头扎进红尘情爱里出不来了呢！我最有天分的徒儿啊！可惜了！可惜了啊！”
他满脸的不甘心，长吁短叹，捶胸顿足，“明明谷雨徒儿先前对这些情情爱爱都没有兴趣的，要是一直保持从前那样，他一定能称霸道门，成为当今道门第一人！”
武祯没想到他竟有如此雄心壮志，开口道：“……师父你冷静一下。”
不止武祯，一屋子的徒子徒孙显然都已经习惯了师祖这个样子，纷纷劝他多回去抄点清静经，不要再想着称霸道门这种不道系的事情了。
四清道长勉勉强强被一众清心寡欲白胡子徒弟们给劝住了，不再说这些话。不过武祯觉得，他之所以住嘴是因为被弟子们念烦了。
众人终于能接受武祯的说法，并且热了新的饭菜，开始非常不讲究的边吃边说。
四清道长嚼着两颗一看就知道辣到能让人丧失神智的辣椒，向武祯追问道：“然后呢，你说谷雨徒儿用着你的身体被那东西掳走了，之后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武祯谨慎而敬畏的盯着他面不改色嚼辣椒，觉得他这个师祖当得真心让人心服口服，一边说：“之后我有去先前发现它踪迹的地方查看，然而没发现它和郎君的踪迹，看来是藏起来了，我觉得那东西认识郎君，可能以前结过仇怨，它还说让我拿东西去和它交换，郎君应当是知道它要什么的，可我却不知道，师父你知道吗？”
四清道长没说废话，直接说了两个字：“知道。”
武祯大喜：“那好，师父交给我，我去换人回来。”
四清道长皱着两条大粗浓眉，“那东西当年谷雨徒儿带回来的时候交给我说要仔细保管，不论发生什么事，哪怕他死了也不能拿出来。”
武祯淡淡的哦了一声，满面真诚的对四清道长说：“师父，你看，现在我才是梅逐雨，既然当年梅逐雨将东西交给你，现在梅逐雨要你拿出来，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对不对？”
四清道长：好像是这个道理？
武祯拍着他的粗胳膊，再接再厉，“师父，东西是梅逐雨托付给你的，现在重新交到梅逐雨手里，简直天经地义对不对？”
见四清道长犹豫，武祯退一步说：“那好吧，我也不要师父你拿给我，带我去看看那是什么东西总不过分吧。”
四清道长迷糊的表情慢慢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武祯说：“你以为我会被这种简单的说法所迷惑？你太小看年纪大的老头子了，你口口声声说你是谷雨徒儿的夫人，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你说的都是一面之词，不能全信。我觉得你更有可能就是那个掳走谷雨徒儿，占用他的身体冒充他人身份，前来盗取那东西的恶妖。”
武祯：哇师父还真是敢想，设想一下竟然还挺合理。
四清道长见她不说话，冷哼一声道：“被我揭穿了身份，如何，你还要装下去？既然今日进了我们常羲观，你就别想再轻易出去，乖乖束手就擒，将谷雨徒儿放出来！否则，别怪我们常羲观的道士心狠手辣！”
四清道长露出了绿林好汉般的凶恶神情。
“师父，冷静点，克制一下自己。”旁边的白胡子老道长们忧郁的劝他。
可惜没劝动。
事态发展太迅速，并且朝着一个奇妙的方向狂奔而去，武祯没法说服师父他老人家，反而还被他怀疑了身份，只见他大手一挥，不容反驳的道：“孩儿们，先把这个人绑着关起来，咱们先打探清楚情况了再说！不能被他轻易骗了！”
武祯被两个小道长担忧的绑上了手送到房间去休息，坐在硬梆梆的床榻上，她真心实意的骂了句粗话。
一边骂她一边试图解开手上的绳索。就在这时，武祯忽然感觉一阵头晕，这种眼前一黑的眩晕感，不久前她和郎君互换身体前也经历过一次。难道这是要换回来了？
就在这片刻间，武祯想起之前表兄的说法，意外的想，表兄这一次竟然靠谱了，真的差不多一天就换回来。第二个念头就是，等郎君发现他自己的身体被绑起来了，不知道是个什么表情。
接着，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一次的交换晕眩程度更加严重，武祯足足眼前黑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并且伴随着一阵头晕恶心。
她忍不住坐起来干呕了一下，耳边只听得好几声细声细气的喊声，吵吵嚷嚷的说着：“夫人，您怎么了？”
“夫人您还好吧？”
“哎呀，夫人怎么突然吐了！”
武祯同时感觉到好几双手扶住了自己，她过了那阵眩晕，感觉好多了，抬头看去。只见到三四个头戴红花的中年妇女围在自己身边，胖乎乎的身子，圆滚滚的脑袋，小眼睛圆耳朵。
都是妖怪，田鼠妖怪。
武祯用拇指擦了擦嘴唇，往周围的环境打量一圈，忽然朝几人咧嘴一笑。

第七十七章
自从郎君被掳走,武祯想象过很多次他可能会有的处境，比如说被那个腐烂的恶妖困在某个黑漆漆的山洞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屁股底下连根稻草都没得垫；或者是被那家伙绑在柱子上,只等着她带上东西去交换,这几日只能吹风淋雨，总之如何可怜的场景遭遇武祯都想象了一遍,越想越是觉得心疼，觉得郎君可遭了大罪。
但她万万没想到，郎君这过得,似乎，还不错？
武祯的目光从轻薄软绵的青纱帐，转到脚下铺的织锦花大软垫，又从旁边散发着幽幽香味的黑沉香小几,转到这室内其他精巧华丽的摆设，着重看了几眼不远处桌上摆着的色香味俱全，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最后再次看向围在自己周围的几个妇人。
住的这么好,吃的似乎也不差,还有几个妖怪化形的仆妇照顾,这怎么看都比她这几天过的舒心多了。
武祯摸着下巴不言不语,只是笑的奇怪,几个田鼠妖怪化作的仆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苦口婆心的劝道：“夫人,您还有着身子呢，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孩子想想啊。”
“是啊是啊，夫人既然被主人带来了这里，就好好的在这里过下去吧，主人控制着这里的一切，您是逃不出去的，不要再试图逃跑了。”
还有一个妇人满眼怜悯试探着拉过她的手，柔声劝道：“夫人也别怕，主人将您带回来，让我们好好照顾，看上去心中对您也是在意的，我们作为仆人的，虽然不知道您和主人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但既来之则安之，您千万不要忤逆他，说不定以后的日子能好过些。”
要不是身体还是自己的身体，武祯都要以为自己是进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身体里面了，听这些妖怪们的话，怎么怪怪的？
武祯心想，自己奔波费心想救郎君的这几日，郎君怎么过的宛如一个被恶人强夺金屋藏娇的贞烈人.妻……
她舔舔唇，意味不明的目光慢慢的在身前几个妇人的身上脸上扫过，硬生生把她们几个看的噤了声，再也不敢说话了。
那几个田鼠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面前这位夫人，好像突然之间就变了个人似得，之前几日被困在这里，冷若冰霜的，对她们也不假辞色，几次想要逃跑，吓人得很，可现在呢，不吵不闹的，还笑的这么好看，就是感觉渗人了些。
也不知怎么的，先前这夫人冷冷淡淡的对她们黑着脸，她们也不觉得如何可怕，但现在被她带着笑这么一打量，反而后背冷汗直冒，有种好像遇到天敌的惊悚感，她们都忍不住颤抖。
稍稍显露出些威压把几个妇人吓得瑟瑟发抖，武祯终于稍微舒爽了些，果然还是自己的身体更好用。
“你们的主人，现在在哪？”武祯试着问道。她觉得这些小妖口中的‘主人’应该就是那抢人的腐烂恶妖了。
妇人道：“主人从将夫人您带回来后，就又回了那里去，一直没出来呢，您就算想见主人，我们也没办法啊，没有人敢去打扰主人的。”
武祯：“哦。”她哦了声，也不多为难这些明显听命行事的小妖怪，站起来就往外走。
几人想拦又不敢，和大土豆似得一串缀在武祯身后。武祯出了门，就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山间的小庄子里，周围群山环抱，抬眼望去一片绿意葱笼。门外还有些奴仆，无一例外，都是妖怪所化。
若不是有这些非人的奴仆，这里看上去和长安权贵们在山间建的避暑山庄，当真没有什么区别了。而且，她方才在常羲观，明明是夜里，可这儿却仍是白天，可见这里很可能处于另一方天地之中。
武祯左右看看，身后有妇人诺诺的道：“夫人，您可不能去打扰主人，还是回房间去吧。”她们都以为她是要去见主人，急急忙忙的劝。
武祯笑了一声，“房间太闷，还是外头好。”说着她发现不远处竟然有个小湖，湖边开满了粉白的莲花，幽香都飘到了这边来。
这地方风景不错。武祯欣赏了片刻，忽然指了指莲池旁边那一个平台，对身后的几个妇人道：“给我准备榻摆到那边去。”
这话说得几个妇人一愣，武祯不紧不慢的继续说：“给我找个软榻，我不喜欢华木梨的，那个味道难闻。还有，给我点一炉香，这里有没有月合香？”
妇人傻傻的问：“月……月合香？”
武祯不甚在意的摆摆手，很好说话的样子：“没有？那就随便，要清淡点的香就行了。还有给我准备些吃的，饿了。哦对了，吃食不要辣味的，不要油炸的，太腻了，上些蒸的水晶丸子三花角，金乳酥和银雪团，鹿鱼脯之类的就行了，最后给我上三坛好酒。”
说到这，武祯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想起来自己肚子里似乎还有个孩子，于是忍痛改口说：“算了，好酒……一坛就够了。”
她这些吩咐听得几个妇人一愣一愣的，武祯看她们那样子，也不急，想了想又说：“你们这里有没有会唱歌跳舞的？弹奏乐器的？给我叫几个来解解闷。”
“愣着干什么，去吧。”她挑眉打了个响指。
过了一会儿，武祯就舒舒服服的坐在了那莲池旁边的白石台上，那里已经被仆人利索的铺上了软垫毯子，放上了榻和几，摆着一水儿的吃食饮品。一个长得妖妖娆娆的娘子跪坐在她脚边给她斟酒，还有几个身材高挑婀娜的身影在不远处随乐声起舞，那轻薄的裙衫在山风中飘摇如仙，配着此时的乐声和满池莲花，着实是一副美景。
武祯尝了尝美酒，发现是自己从未喝过的，顿时更加乐滋滋了，靠在软垫上欣赏歌舞品着小酒，惬意的喟叹了一声，一手拿了根筷子，随着乐声击打节拍。这些妖怪们的歌舞，与她在长安常听常看的那些不太一样，很有些可取之处，回去之后，可以给相熟的几位娘子们指点一番。
“夫人，可要奴为您捏捏腿？”一个浑身散发着莲花香的小妖凑过来笑嘻嘻的问道。
武祯嗯了声，笑纳了这殷勤，那莲花小妖就坐到一边给她捏起腿来。倒酒的小妖也连忙柔柔的举起酒壶，“夫人，来，奴给您满上酒。”
武祯啜了一口酒，嘴里哼了几个调子，忽然朝那弹琵琶的妖怪赞道：“这琵琶真不错。”
那妖怪便站起来朝她行了一礼道：“夫人见笑了，奴是琵琶妖。”
原来如此，难怪弹得这么好。武祯打量了她一下，有点想把她带回长安去。相信只需要稍稍调.教，定能成为当世大家。
那几个跳舞的也是真不错，比长安海春和吴玉两个舞乐坊里的娘子们也不差。
“夫人，奴也会唱曲儿呢，奴为夫人唱一曲如何？”
“好啊，唱来我听听。”
“夫人，奴也会……”
武祯摆手，“一个个来。”
——
梅逐雨眼前一黑，旋即一阵头晕目眩，他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后，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十分的熟悉。他诧异了一瞬，发现这竟然是自己从前在常羲观中的住处。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的手被绑在身后，梅逐雨坐起来，手中一使劲，就将那粗粗的绳子给直接挣断了，他也不管那绳子，眉头紧锁的走向门。门被锁住了，他又是用力一推，门就发出喀拉一声响，半扇门被他直接给扯开了，将门扇摆到一边，梅逐雨神色如常的走了出去。
外面夜色沉沉，果然是常羲观没错。可是，夫人怎么会到了常羲观，还被绑在那？梅逐雨想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又想夫人可能受苦了，脸色不太好的往外走。
这里他很熟悉，哪怕周围昏暗，灯光稀疏，他也准确的避过了那凹凸不平的地面，和因为老旧凸出剥落的墙石。
迎面有两个小道士走过来，见他出来了，忙上来，走到近前发现梅逐雨脸色沉沉眉头紧锁，都是下意识一缩脖子打了个寒颤。
“小、小师叔？”
梅逐雨朝他们点了点头，越过他们继续往前走。
两个小道长看着他走远的高瘦背影，一个傻傻问：“师祖说要把小师叔绑起来，现在他挣脱了，我们还要不要绑？”
另一个小道长苦着脸，“我不敢去，师兄们说了，小师叔打人可疼了，比师祖打人还要疼。”
打人很疼的小师叔梅逐雨，就这么靠着冷淡的眼神和表情，一路通行无阻的来到了师父四清道长的门外。
此时四清道长和几个白胡子徒弟正在商谈梅逐雨的事情。只听四清道长大嗓门在屋内说道：“那人胡说八道不能信，先关两天再说。”
有一位师兄担忧的说：“万一她说的是真的，谷雨师弟真的遇到了危险，可怎么是好，不如咱们亲自去看看？”
四清道长大笑了两声说：“怕什么，谷雨徒儿那么厉害，轻易死不了，咱们晚两天，让他吃点苦头也好，等到他危难关头出现，不是更能凸显我这个师父的英勇吗，到时候……”
门就在这个时候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门外梅逐雨一张脸。唾沫横飞的四清道长正对上小徒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无比熟悉的神情，瞬时让四清道长带着得意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第七十八章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四清道长心中忽的冒出四个字：吾命休矣！
四清道长此人,土匪出身,年轻时候还有个义匪的名头,后来因为这行当不好做，也不知怎么的就去当了道士,常羲观的大祖师,也就是四清道长的师父，乃是个严厉冷漠的道人，一心想好好改改四清道长这身匪气，用了好些年才让他好歹是像个样子了。
四清道长的师父是个德高望重的道长,四清道长却一心想称霸道门,让常羲观成为道门巅峰,压下那几个与常羲观地位相当的道观，出他娘的一口恶气。早些年他师父还在时，四清道长怕他得很，什么都不敢做,后来他师父去了,四清道长就飘了，开始广收徒弟，想教出几个合心意的，师徒齐心为了自己的理想奋斗。
本以为愿望达成指日可待,可他没想到,这么多年,收了一堆徒子徒孙,却全都是不争、不抢、清静、养生，每一个都是还没步入中年就开始了老年状态，地地道道的一群道系，实在让霸道系的四清道长失望不已。
精心养出的几个徒弟全都朝着他理想的方向背道而驰了，四清道长一次次被打击，也就有些心灰意冷，好些年没再收徒弟。当年梅逐雨被他父亲送到常羲观的时候，四清道长因为早年的恩情，答应了教导这个孩子，原本只是随便教教，也没太上心，反正按照约定，梅逐雨迟早会下山去，不能一直在这里当个道士。
可四清道长又没有想到，这个随便教教的孩子资质竟然如此之好，而且与他的几位师兄不一样，这个被他赐号为谷雨的弟子，行事风格，非常对他的胃口。徒孙们不听话了，谷雨的师兄们说着“算了没事顺其自然吧”的时候，这个孩子却冷着脸，二话不说就是揍。
没几年下来，不只是徒孙们，就连他的师兄们都有些怕他，这小家伙从小到大就铁面无私的，心中有自己的戒律规则，若是触犯了，不论是谁，他都不客气，包括他这个当师父的。
四清道长是越看越喜欢，收他为最小的弟子的时候，还乐滋滋的想着说不定这次能称心如意了，结果现实却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他这个小弟子虽然不声不响，但骨子里确实也是个霸道系的，只可惜，他没有他称霸道门的野心，不仅如此，他还学着他的师兄们一齐劝他，要知道，这个小弟子的‘劝’可不像其他徒弟那种苦口婆心软绵绵的劝，小弟子劝起人来，轻则让人腰酸背疼，重则让人断手断脚，四清道长心里苦。
这辈子，四清道长怕过的人除了那个早些年死了的师父，就是自己的小弟子谷雨了。因为在某些方面来说，他这个小弟子和他那个师父，非常的像，越长大越像，导致四清道长每次看到他就忍不住回想起当初，刚来常羲观那会儿被师父狠狠教导的日子，心里就是一个哆嗦。
四清道长一面怕这个徒弟，一面又满意的不得了，甚至想干脆毁约将他一直留在常羲观，以后继承观主之位算了。可是，梅逐雨却依照他父亲的遗言，终究是下了山，四清道长又气又恼，梅逐雨下山时，他还叉着腰站在观门口吼着有本事以后就别回来了，再不是常羲观弟子之类的话，吼得整座山都回荡着他的声音，可惜梅逐雨心性坚定，都没多看他一眼，和送别的师兄师侄们简单交代告别后就淡定的下了山。
之后果然就一直没回来，只是偶尔托人送信，告知最近的状况。四清道长伤心自己大业无人继承，又终究是心疼这个小徒弟，心情无比复杂。
这份复杂的心情一直持续到现在，看到小徒弟正正常常的再次出现在面前，四清道长没有自己想象中那种生气，而是……心虚。
“师父。”梅逐雨走进了房内，盯了四清道长一会儿，直瞧得他背后一层白毛汗。不等四清道长开口说些什么，梅逐雨又一一和屋内久别的师兄们打招呼。
花白胡子的大师兄欣慰的看着他，“没事就好。”
笑的一团和善的微胖师兄说：“这回回来就发现你长胖了些，看来在长安也过得不错，大家都担心你在山上日子过得久了，去那种热闹的地方会不习惯。”
梅逐雨：“劳烦师兄们惦记。”
他对几位师兄们的态度可比对师父好多了，因为他年纪小，又是几岁就到了常羲观，几个年纪大些的师兄师侄们，简直是拿他当儿子孙子在照顾着。
眼看着他们气氛和睦的在那说话，四清道长心里嘀咕着这么久没见到师父了也不多慰问几句，着实是不孝子。
这时，有个沉默些的师兄忽然问梅逐雨：“先前那是怎么回事，你的身体里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这话一出，所有师兄都看着梅逐雨等他回答，四清道长也在一边竖起了耳朵。因为众人都不错眼的盯着他，也就清楚的看见了这个一向冷淡的小师弟，忽然柔软了神情，眼中露出温柔的光。他说：“那是我的夫人，她叫武祯，是长安人士。”
几位师兄们先是因为他的神情而讶异，随即便欣慰的笑了，原来果真是夫人，看样子，小师弟心里是很喜欢的，喜欢就好。
想到这，回想起之前师父把人家绑了起来关在房间里，几位师兄就忍不住去看自己师父。这人家第一次上门来，虽说形式奇怪了些，但好歹也是小师弟的夫人，却被绑了起来，这，这怎么看都太失礼了。
四清道长注意到这些目光，虎着脸，声音威严：“我不是说过了，行事要谨慎，怎么能随便听信他人的三言两语呢！为师这么做，当然是没错的，再说了，也没干什么啊，饭都让她吃饱了，也没打没骂的。”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发虚。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么算来，梅逐雨的夫人就算是他儿媳妇，人家第一次上门给绑了起来，好像确实不太好，这不是损了他当长辈的面子吗。
四清道长想着小徒弟往日行径，有点担心他要欺师灭祖上来揍自己一顿，但是他却没有，只是忽然说了句：“观中的饭食都太辣了，她可能不爱吃。”
四清道长：这种时候还关注这种小事干什么！
几位师兄对视一眼，一位入门较晚，年轻时曾娶过夫人的师兄想到些往事，看着小师弟的目光带上了些调侃的和善笑意，温声对他说：“那是招待不周了，下次你带她来，我们再好好招待。”
梅逐雨就露出了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咳嗽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了。简单聊了两句，几位师兄就一齐离开了房间，他们都能看出来小师弟说话时眼中的忧虑和凝重，他一直没和师父说话，大概有些话要单独和他谈。
离去关上门之前，大师兄温和的看着梅逐雨说：“谷雨，若是有为难之事，不妨与师兄说，师兄们都会帮你。”
梅逐雨对着他点点头，但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等到关上门，房内就剩下梅逐雨和四清道长两人。梅逐雨走到四清道长面前，四清道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就听噗通一声，梅逐雨跪在了他面前。
四清道长神色变幻不定，最后重重叹息一声，看着小徒弟的头顶，有恨铁不成钢，也有骄傲和疼爱。
梅逐雨不说话，四清道长终于是认命的伸手把他扶了起来，语气不太好，粗噶的说：“你这混小子，跪我干什么，难不成你要想做什么，我还拦得住，从小到大，我这个师父说的话你听过吗，现在跪什么跪。”
梅逐雨：“师父，我知道，这些年是你在代替父亲守着那个木盒里的东西，那个人没找来，也是因为有你在。”
“他终究会找来的。”梅逐雨的声音很冷静，“他杀了我的爹娘，迟早也会来杀我，既然他已经出现，不管如何，我要解决这件事。”
四清道长哼哼，匪气十足的叉腿坐在了长榻上，“你解决他，说什么大话，别以为你几年前重伤了他，现在就能杀了他，要是那么好杀，老子早他娘的找上门去剁了他，还用得着你现在在这瞎鼓捣。”
梅逐雨：“师父，木盒给我吧。”
四清道长忽然严肃了神情，问了句不相干的话：“现在到了下雨天，你的左手还会抖吗？”
梅逐雨沉默片刻，还是照实的回答了，“会。”
四清道长：“你还没放下，这样你还想要回那个木盒？”
梅逐雨忽然笑了笑，笑的四清道长差点以为他又换了个人，但他很快又恢复了以往神情，说：“夫人……怀了身孕，她行事比较随意，我担心她和孩子。”
武祯实在太令人担心了，也不知道她被困在那里会怎么受苦。
四清道长撇了撇嘴，搞不懂这些小年轻的情情爱爱，嘀咕了句“毁了毁了，好好的徒弟被女人毁了。”
梅逐雨再次说：“师父，把木盒给我吧。”
四清道长就默不吭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木盒，手臂长，灰也不擦的直接扔到了梅逐雨怀中。
木盒古旧，上面甚至带着些黑色的痕迹，那是多年前溅上的血迹。

第七十九章
伸手拂过木盒上面的积灰,梅逐雨静静注视着怀中这个木盒。盒子非常好看,上面的花纹繁复，雕工细致,像是长安那些富贵人家常用的,他就常看见武祯柜子箱子里有这类似的大小木盒。
为了护住这样一个木盒,他的爹娘带着他逃离了长安，逃到渠州，因为他的特殊,也为了避开那怪物的追杀，爹娘不得不将他送进常羲观,后来，又是因为这个盒子，他的爹娘死在了那怪物的手里。
只是可笑他直到如今，也不知道这盒子里究竟是什么,不知道那怪物紧追不放到今日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徒儿拜别师父。”梅逐雨将木盒子上陈旧的血痕和灰尘一一擦拭，背在了背上,朝四清道长郑重躬身。
他之前离开常羲观去长安的时候，并没有这样郑重的对四清道长行礼,那时候他的态度就好像只是下山买个东西,马上就会回来一样，随意的让四清道长咬牙怒骂没良心的兔崽子。可现在,被他这样郑重一拜,四清道长却忍不住闭了闭眼,半晌才有些颓然的摆了摆手。
“我说你有一劫的，我叫你回来，是想为你避劫，你知道吗？”除了这个，他这个做师父的，也帮不了他什么了，他也是，自身难保啊。
梅逐雨没回答，又朝他拜了拜，转身离开了常羲观。观前的小径树木郁郁葱葱，生机勃勃，长得很茂盛，梅逐雨就渐渐的消失在了这一片绿意里。
四清道长负手站在观门口，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一个雨夜，梅逐雨带着那个木盒回来。他本是下山去探望爹娘的，最后却带回了爹娘的骨灰和这一个木盒。
这个在观中长大的孩子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痛了难过了都从来不哭，他小时候看着其他年纪小的徒孙们哭的伤心，就想着，小徒弟也是个小小的孩子，为什么不爱哭呢？有一次小徒弟被他师兄偷带下山，受了很重的伤，痛的那么厉害，都没有哭。四清道长好奇问他为什么不哭，那个小家伙就皱着眉说：“只是痛而已，忍忍就好了，为什么要哭。”
而那天雨夜里，已经长成少年的小徒弟带着爹娘骨灰和这个木盒回来，即便满身满脸的雨水，四清道长还是看清楚了从他眼睛里溢出的泪水，他终究是会哭了。
这个小徒弟当时其实并没有表现的太过伤心，四清道长大喇喇惯了，最开始也以为他没有多大事，只是后来他无意间发现，每当下起大雨的时候，小徒弟的左手就会抑制不住的轻颤，四清道长这才明白，徒弟的心里究竟有多难过。
他是个不会主动向人提起自己痛苦的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
婴在一片黑暗里睁开了眼睛。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他嗅到了一股腐烂的气味，那是从他自己身上传来的，这股味道已经伴随了他很久了。
他的身体当年被梅家父子重伤，这么多年始终不能变回人形，只能以这样一个半腐烂的可怕模样出现，重伤被困这么多年，让他变成这个样子，这一次，他定要全部讨回来。
还有那个被梅家人藏起来的东西，他也一定要得到。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半腐烂的庞大身躯在黑暗里收缩着，最后变成了两人高大小，缓缓走出了这片黑暗。
婴离开洞穴，来到自己一手制造的结界里，独属于他的结界里建造了华美的庄园，圈禁了一群妖怪仆从，但就算这里生活着这么多妖，始终都是安静的，因为没有人敢吵闹打扰他，他们每一个都害怕他，怕他喜怒无常杀了他们，就像杀了先前那些妖仆一样。
可是这次，婴发现庄园里不太一样，他刚从闭关里出来，就听到了一阵乐声，有琵琶，有筝，有琴，有笛，还有箜篌，混在一起，十分热闹，甚至还有好几个娇软的女声在唱着诗，唱的是诗经中的《鹤鸣》一篇。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模样怪异的怪物就那么静静站在原地，听着微风送来远处的歌声。
“鱼在于渚，或潜于渊……”
婴想起了那个人，她爱唱诗经中的诗，也曾给他唱过《鹤鸣》，但她常对他唱的，是另一篇《菁菁者莪》，最爱笑着反复对他唱那一句“菁菁者莪，在彼中沚。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武祯正悠闲的听着歌，身边的仆人递上来一碟的雪白奶糕，这奶糕做的不错，松松软软的，不知加了什么，格外的香。
示意将碟子放在一旁的几上，武祯吃了一块，正准备去拿第二块，忽然听到一阵雷鸣般的吼声传来，那声音沙哑可怕，带着滔天的怒恨，像是什么野兽被激怒了发出的。
这庄子里还养了什么大型的野兽不成？武祯想着，就见到刚才还笑呵呵的众妖仆脸色一变，一个个腿软的直接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起来。刚才那个笑吟吟给她递上碟子的小妖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脸色煞白，汗出如浆，头也不敢抬。
歌声与乐声停下后，更显得那吼声响亮可怕，武祯手顿了顿，还是把拿起来的那块糕塞进了嘴里，心里暗暗猜测，这莫不是那个掳人的怪物喊出来的？能让这些妖仆害怕成这样，除了这里的主人之外，也不做他想了。
武祯刚想着，只听那吼声停下，有一个身影朝着这边奔过来。
离得近了，武祯嘶了一声，心想这玩意儿白天看上去更可怕了，身子烂了一半，除了长鳞片的腿和长角的脑袋，基本上身体都是一团糊鼓囊的不明物，好些地方都能看得见骨头。这幅尊荣也就罢了，味道还臭，她这边熏的香都一瞬间被冲散了。
武祯眼看着那东西目露凶光冲过来，并且一张嘴，喷射出一道紫黑色的气朝她这边来了，她立即一手端起身前那盘奶糕往旁边一跃，避开了这一下。她倒是避开了，但那个她躺着还挺舒服的榻连同周围的几和上面几样吃食，全都毁了，沾了那紫黑色的气就被腐蚀融化，转眼间变成一堆破烂。
“诶，这位……不妨冷静一下，你带我回来不是还有用吗，这都还没用上，怎么就要杀人灭口了。”武祯开口说。
可惜这怪物不知道发的什么疯，看她笑嘻嘻的样子似乎更加愤怒了，朝她接二连三的又喷出好几股黑气，武祯身手敏捷，躲了好几下，一把将手里的盘子飞射出去，几乎直直砸在了那怪物蹄子底下，那家伙才好像终于恢复了一些理智，停下了攻击。
武祯轻飘飘落了地，颇有点心惊胆战的瞄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心想这肚子里的一团小东西该不会就这么直接被跳出来吧？
这怀孩子真不是个人干的活，左右都不自在，做点什么都畏手畏脚的，跳一跳还要担心这担心那，酒也不敢多喝，武祯都想让裴表兄再给他们换回去算了。
心里漫无边际的想着，武祯面上笑着看那怪物。
怪物——婴恢复了理智，站在武祯对面盯着她看，似乎才认真看清了她的模样。确实如此，之前将‘武祯’掳来这里，不过是当个交换的东西，随手就扔在庄子里让人看着，只要不死就没事，婴确实没看清过她的样子。
区区一个普通女子，没有什么好在意，如果她不是仇人的人，婴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而且之前婴将她带回来的时候，只觉得是个沉默的妇人，和现在，似乎有些不同。
现在这个妇人，那副漫不经心笑嘻嘻的样子，让婴想到那个人，眼睛里又浮起一片凶光。
武祯敏锐的察觉到了对面那怪物对自己的厌恶，不由收敛了笑。虽然不知道这位在想些什么，但她发现自己一笑这怪物就愤怒想杀人的样子，无奈，是求生欲让她变成了一个面无表情的人。
武祯敛了笑，默默观察怪物的动作，一手在身后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她在考虑究竟怎么办。若是没有肚子里这个孩子，她其实是很想和眼前这怪物打一场试试的，哪怕不能赢，她乘隙逃跑总有可能。
可偏偏这肚子里还有东西呢，要是一个不小心给弄没了，郎君可不是要难过了。别看他冷冷静静的，其实不知道多喜欢这孩子。要真没了，怎么给家里的小郎君交代啊。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武祯心宽的想着，后退了一步。
看着她的怪物这才缓缓动了，他不再看武祯，对那些趴在地上的妖仆说：“把她关起来，不许再出来。”
那些又惊又怕的妖仆傻眼了，特别是先前负责照顾武祯的那几个田鼠妖妇，她们都以为武祯是主子好不容易带回来的女主人，以为她是日后的夫人，才这么殷勤照顾着，结果现在看情况，好像不太对？
几个妇人都拿眼睛去瞟那个年纪最大的妇人，那妇人低头暗暗叫苦，她也是听自己娘说的，她娘是早在这庄子刚建成时候就被搜罗来这里伺候的，说主子建这庄子，是要送给夫人的，可这么多年这里没等来任何一个女人，这好不容易来了个女人，可不就叫人以为这是夫人了。
婴吩咐完，庞大臃肿的身躯又慢慢消失了，而武祯则被请进了屋子里。
武祯一转身就翘脚坐在了榻上，得，歌没得听了。不过，这怪物总算出现了，该想个什么法子逃出去再说，可恨她明里观察暗里打听的，却发现这里处处没有空子可钻，也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牢笼’。

第八十章
梅逐雨一夜未睡,背着那木盒，来到了一处山间的荒宅外。这座宅子荒败已久,墙头倒塌，几乎被野草覆盖——比之几年前,看上去更加的残破了。
几年前,他就是在这里重伤了那怪物。他知道，那怪物等着的地方一定就是这里。
没有多看,梅逐雨抬脚踏进了宅子里。他一步步缓缓前行，神色冷峻，路过中庭一块斑驳青石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那个雨夜里，流了满地的鲜血已经不复存在,只有这块曾躺过两具尸体的石头还在原地。
站在青石上,梅逐雨抬头四顾,突然间，他的表情凝住了，定定看着右前方一棵枯树。枯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个东西,正在不断的往下滴血。
那是一具猫的尸体，让他异常眼熟的狸花猫。梅逐雨一瞬间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突，原本平静的脸看上去竟有些惊心动魄的狰狞。他忽然快步走过去,伸手抓向那猫的尸体。狸花猫被开膛破肚,早已经没了声息,树底下一滩血迹粘稠,红的惊人。
是她吗？是武祯吗？梅逐雨不错眼的盯着手里的猫尸，心中大恸，几乎不能呼吸。他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这是他来路上心中所设想过最可怕的结果，没想到会这样突然的出现在眼前。
不、不对。梅逐雨深吸一口气，在纷乱如麻的心绪里勉强找出了一点冷静。用力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口中念了两句，左手双指并拢飞快画了个符用力在自己额心一点，那一瞬间，伴随着额心轻微的痛感，梅逐雨发现自己手里拿着的猫尸变成了一条吐着蛇信的冰冷黑蛇。
几乎就在梅逐雨睁开眼看清手里那东西真面目的那一刻，黑蛇张口咬向梅逐雨，迅速的像是一道闪电。
噗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那条几乎触到梅逐雨面庞的黑蛇炸成了一蓬黑雾。
梅逐雨的左手上还带着一点蓝色的雷光，他一挥手将手收进袖中，吐出一口气，看向周围的时候，神情变得更加凝重而警惕。
这黑蛇给了他一个警告，大约从他走进这个地方开始，这里的主人就已经准备着杀死他了，这里不知道还有多少类似那黑蛇的东西。
正在想着，梅逐雨听到了一个踉跄的脚步声。
他手一动握住了一把乌沉沉的桃木剑，拧眉扭头看去，那满面的警惕在看到出现的人后变成了惊讶。那个脚步凌乱的人从一道门后出现，原本带着煞气的脸在看到梅逐雨后一怔，随即也变成了喜悦，她喊道：“郎君！”
这个忽然出现的人是武祯。她看上去情况不太好，脸色苍白，衣衫带血，难得的狼狈，而且她还用一只手捂着肚子，紧锁的眉头表明她正在忍受着某种痛苦。
梅逐雨看到她衣裙下摆不断有鲜血晕染，她在流血不止，空气里都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脸色变了变，梅逐雨终于快步朝她走去，武祯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身体一歪，忽然放松的滑坐在地，“你终于来了。”她有气无力的哼着，脸上有几分忧色：“我们的孩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好痛……”
梅逐雨眼中有担忧心疼，脚步加快来到武祯身边，伸手就要去探她的脉。就在这时，奄奄一息的武祯忽然整个脑袋变成了一张大嘴朝他咬下来。只是那张嘴还未碰到梅逐雨的脑袋就僵在了半空。
梅逐雨轻轻叹息了一声，反手抽出了自己的桃木剑。就在刚才这东西张嘴的那一刻，梅逐雨察觉到不对，手中的剑比脑子反应更快的插进了这东西的心口。
随着桃木剑被抽出，这个‘武祯’尖叫着变成一团黑影消散了。
这里果然有很多的‘干扰物’，恐怕之后他还会遇见其他的‘武祯’。梅逐雨想的不错，随着他往宅子里走，果然又陆续看到了三个‘武祯’。其中一个是尸体，死状异常凄惨，头身分离，四肢俱断，被用尖锐的石头固定在地上。
哪怕心里猜测这些都是假的，可看着那与武祯一模一样面容的尸体，梅逐雨还是上前了。直到那些尸块变成同样的东西朝他攻击，又被他打散，梅逐雨这才彻底放下心，确定那不是真的武祯。
还有一个被挂在树上不知生死，梅逐雨上前将她放下，这一回那东西却是个比之前厉害的，露出真面目被梅逐雨一剑斩成两段后，竟然变成两个朝他攻去，虽然最后依旧是被他打散，不过梅逐雨的手臂上还是留下了一道小伤口。
剩下那个倒是直接，见到他便攻了过来，最后也被梅逐雨打散了。一路走下去，梅逐雨始终没有看到那个怪物的踪影，只有不断出现的，与武祯容貌相同的东西来干扰他的心绪。
梅逐雨几乎要麻木了，哪怕都是假的，可是不断杀死这些和心爱之人相貌一样的东西，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梅逐雨神情越来越冷，他停下脚步，若有所思的按了按背后的木盒，考虑着接下来该如何做。
就在这时候，他又看到了一个‘武祯’出现在面前。梅逐雨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和之前一样，这个‘武祯’也朝他冲了过来，手里的鞭子毫不客气的对着他甩下。
梅逐雨挥剑抵挡，一剑斩去，却被她给挡住了。梅逐雨也不知为何，对上她的眼睛，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心中犹豫，手中的剑便也迟疑起来。奇怪的是，那来势汹汹要往他脸上甩的鞭子也好像找不准方向的落了空。那‘武祯’眯了眯眼睛，忽然收起鞭子欺身过来，梅逐雨一凛准备后退的时候，忽然感觉这‘武祯’的手不轻不重的摸到了自己的后臀，然后非常不正经且熟门熟路的捏了一把。
就这么一下，梅逐雨身子一僵，眨了眨眼，右手的桃木剑和左手蓄势待发的雷符都硬生生的停下了。他用一种不敢置信而迟疑的目光盯着眼前的人。
而武祯的速度比他更快，她揽着他的腰就扑进了他的怀里，口中笑道：“哎哟，竟然是个真的郎君，差点给真的打着了，给我瞧瞧没事吧？”
“是……真的夫人？”
武祯点头，“是我，不相信啊？”
梅逐雨一手往后按住了她捏自己屁股的手，有点无奈，“信了，先不要如此……”
武祯被他扯着手拉回来，一点也不觉得羞耻，笑嘻嘻的看着他，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感叹道：“还是郎君看着好看，我之前用郎君的身体，照着镜子总觉得不对劲，没有那个味道。”
明明进来时满心的凝重，此时听到武祯这样如常的话，梅逐雨也不由自主的柔和下来，一手还拿着剑，一手紧紧握着她的手问：“你怎么会在这，那怪物如今又在何处？”
武祯眯着眼睛，打量着四周，说：“那怪物现在在发疯呢，我把他刺激疯了，趁着他发疯的时候搞散了他做的那个结界，结界逸散，我就到这里来了，估计他那个地方就是依托于这里存在的，现在结界没了，那里的东西都乱七八糟散的到处都是，所以这里才会变成这个鬼样子，都是些会窥探他人内心的魔气残留物，杀也杀不完。”
梅逐雨听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刺激疯了？结界也没了？”
他之前在武祯的身体里，也被困在那个结界里，却怎么都没能找到结界的弱点，打破桎梏，武祯是怎么做到的？
“你能打破结界，果然厉害。”梅逐雨真心实意的夸赞自己的夫人。
武祯却是闷笑一声，摇了摇头，“你们这些正人君子啊，脑袋瓜都是不会转的，谁说我要自己打破这个结界的？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破结界，我也用不着浪费那个时间去找结界的弱点。”
梅逐雨：“……？”
武祯一脸的理所当然：“那结界里面除了怪物，不是还生活着很多妖仆吗？这些小妖没什么杀伤力，可是他们在那里生活了那么久，当然是会出去买东西的，从某种方面来说，他们才是最方便的‘钥匙’。我虽然搞不定那厉害的结界，但我能搞定那些妖仆啊，虽说全部策反有点难度，但策反几个还是很容易的，再厉害的东西从内部都是最容易突破的不是吗。”
“你看，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太自以为是，那怪物就犯了这个错误，这回栽了吧。”武祯轻描淡写的说。
梅逐雨竟无言以对。咳嗽一声，他说：“那怪物如今……？”
武祯：“不知道他疯哪去了。怎么，你要去找他？我说你不会真的那么听话的带来了他要的东西想换我？”就算要换，也得动点手脚什么的吧。
梅逐雨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难道他的做法不是最正常的吗？
武祯看着他的表情就明白了，啧声连连，“郎君真是个老实人。”说完她忽然坏笑着伸手摸了一把梅逐雨的脸，“不过我喜欢。”
梅逐雨：突然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究竟还要不要去找那个怪物？
“轰——轰——”
天上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雷声。

第八十一章
就在那阵沉闷雷声响起的时候,一阵野兽般的嚎叫也由远及近。
武祯扭头往那边看了一眼道：“那位快被我刺激疯了的四不像来了。”
梅逐雨本来严阵以待，然而忍了一下没忍住重复道：“四不像？”
武祯一摊手：“有角但不像鹿,有蹄但不像牛，有毛但不像虎,有鳞但不像蛇，故称四不像。”
看到梅逐雨表情,她又添了句,“其实我觉得不只是四不像,他什么都不像，我也看不出他究竟原型是个什么东西。”
梅逐雨听着那阵阵怒中带痛的吼声，似乎都能感觉得到怪物的愤怒，他真的不知道，武祯是如何将他惹怒至此的，就问了句。
武祯刚发现了他手臂上那一道小伤口,正抓着他的手臂翻着看，闻言哦了声，很寻常的说：“我先前看他无故发了好大的脾气，就觉得不对劲,所以后面策反几个妖仆的时候，顺便从他们口中打听到了一些往事,知道了这四不像从前有个喜欢的人,连蒙带猜的,后来破他结界的时候就顺口刺激了他几句。”
其实武祯也没想到能那么管用……不过真要说的话,那几句话的威力没有那么大,反倒是她变成猫和那四不像周旋了一会儿后，四不像受到的刺激更大，总之，他是看到她变成猫的瞬间就癫狂了，追着赶着要杀她，她废了好大力气才躲过去。
武祯觉得，这四不像要么和猫有仇，要么和爱笑爱唱歌的女人有仇，要么，就是和爱笑爱唱歌又能变成猫的女人有仇。
脑子里的念头只是转了一瞬间，武祯看向梅逐雨背后背着的木盒，捏了捏他骨节分明的大手，“诶，郎君，这木盒就是四不像要的东西？里面是什么？”
可能是因为武祯的态度太随意，只要她站在身边，梅逐雨就觉得自己好像怎么都紧张不起来，带着警惕锐利的眼睛转向她身上的时候，又不由自主变得一片柔和。
“是，我不知道。”眼神是柔和了，话还是很少。
武祯争分夺秒的在谈正事的间隙里乘机吃豆腐，嘻嘻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指，“给我看看。”
木盒是梅逐雨的父亲一直守护的东西，为了这东西，夫妻两都死了，后来就由当儿子的继续守着，可这么多年，梅逐雨从未想打开看看这里面究竟是什么，其中原因，不过是因为他终究心有芥蒂。
如今武祯要看，梅逐雨只犹豫了一会儿，便单手扣下木盒横托着放到武祯面前。
说要看就给看，果然是自家甜糯的小郎君。武祯心里美滋滋的夸了郎君一阵，接过木盒打开。木盒子上有一道样子奇特的锁，看上去像是一只团着的猫，严丝合缝也没有钥匙孔，不知该怎么打开，武祯本准备直接用力掰开，谁知道当她的手碰到那小锁，小锁咔哒一声，忽然自动就开了。
武祯一挑眉，抬起了盒盖。
出乎意料的，手臂长的木盒里面，放着的是……一只猫。一只和她变成猫时很像的狸花猫，不过比她大一圈，这盒子里放着的猫皮毛光滑，一动不动，看着好像是睡着了。不过当武祯伸手探了探才发现，这保存完好的猫是死的。
没有在木盒里发现其他的玄机，武祯将猫尸抱了起来，给梅逐雨看：“郎君你看，这猫是不是很胖？”
梅逐雨没想到木盒里面放着的竟然是这种东西，正在诧异，看到武祯举着猫说胖，他心里又生出那种不知该说点什么好的微妙感。
而这时，腐烂的比先前更加厉害的四不像，已经赶到了武祯和梅逐雨面前。他应该是在来路上稍微冷静了些，但这会儿一眼看到了武祯手里的东西，顿时又狂躁起来，张开黑洞的大嘴，流着漆黑的涎水，盯着猫尸失态的喊道：“给我！把她给我！这是我的！”
武祯看看四不像，又看看手里抱着的猫，举起来示意了一下，“哦，难不成是你喜欢的那位？”
她就随口一猜，没想到猜对了，一直犯狂躁症的四不像竟然找回了理智，开口回答了她的问题，“对，我曾非常喜欢她。”
曾非常喜欢。武祯从这几个字里听出了其他的意思，她道：“听上去你现在不喜欢了，这么费尽心思的想把这尸体拿到手，该不会是想一解相思之苦，或者想让她入土为安吧。不然你告诉我你要这尸体干什么，说不定我听着觉得理由不错就给你了。”
四不像的眼睛从腐烂的头骨里面，冷冰冰的看向武祯，但武祯任他这么压迫感十足的盯着，巍然不动。最终四不像轻轻笑了一声，声音第一次显露出几分正常人的轻软，只不过说话的内容一点都不软。
“只要吃了她，我就不会是这个鬼样子，还能一直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说到这里，四不像语气狂热起来，迫不及待般的，口中流出了更多的涎水，“我找了她这么久，我受够了这样的身体，快，把她给我，只要把她给我，我就答应不杀你们。”
武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看他恨不得扑过来抢的模样，淡定的摸了摸猫尸的毛，发现手感出乎意料的不错，于是一边缓缓摸着猫，嘴里笑道：“把东西给你，你就不杀我们？怎么，难道我的长相看上去像个傻子，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她露出了个不像好人的恶意笑容，“看样子你还不清楚现在的情况，现在已经不是你威胁我们了，现在是我抓着你想要的东西。”
四不像的耐心格外少，闻言那庞大的身躯蠢蠢欲动的前倾，满含杀意道：“那我就杀了你们再把她拿回来。”
梅逐雨一直在旁边沉默着，按照他的习惯和方式，是不可能和敌人说这么多的，一般情况下遇见了敌人二话不说就是动手，是生是死打过再说。这回武祯在旁边，他只好在她的眼神示意下，先在一边守着，默默注视对面敌人的一举一动，周身紧绷眼神专注。
见四不像有要动手的意思，梅逐雨立即也蓄势待发。不过武祯再度开口打破了这份紧张，她抓着猫尸说：“劝你冷静点，你看着，你想要的东西在我手里，你相不相信只要你乱来，我马上就把这东西给毁了，把她变成一把灰撒出去，到时候难道你要吞了这方圆几里的土？”说着她好像从自己这句话里找到了趣味，瞧两眼猫尸，颇有点跃跃欲试。
四不像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明显的一愣，怒道：“你威胁我！”
武祯吊儿郎当的晃了晃猫尸，“聪明呀，我是在威胁你没错。”
四不像被戳中了软肋，眼睛虽然还狠狠的盯着她们二人，但身上的气势一弱。本该威胁她们的人变成了被威胁的人，梅逐雨也没想到情势会变得这么快，他这辈子还没担当过这种威胁别人的角色，只有武祯很适应自己现在的角色，那模样语气，就是个恶霸无疑。
梅逐雨迟疑了一下，还是配合着武祯。
四不像静了一会儿，忽然冷静下来说：“你方才变成了猫，那时我才看出来，原来你便是如今的长安妖市猫公。”
武祯：“好话不必说，面子我不给。”
被她堵了一下，四不像大概心情不好，语气更加低沉，“那你应该知道，你手中的，就是妖市第一任猫公，长安妖市，从她而起。”
武祯还真不知道，难得的愣了下，而四不像继续说：“你旁边那个梅家小子，他的父亲是你上一任的猫公，为了保护第一任猫公的尸体而死，你既然继任猫公，也算她的后人，这样，你还敢说毁她的尸身？”
比起自己手里提着的是第一任猫公这件事，更让武祯感到讶异的，是另一件事。郎君的父亲，是上一任猫公？她记得父亲说过，郎君的父亲先前是渠州刺史，怎么又变成了上任的猫公？
武祯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她想起了一些事。她其实是记得上一任猫公的。她那时才几岁，那只巨大的猫给她吃了一颗珠子救活了她，并将她带到妖市，告诉她作为救活她的代价，以后她就是妖市猫公，需要对妖市负责。
几岁的武祯，只见过上任猫公两次，一次是救她，一次是告别，他好像说过，他不再是猫公，要离开长安，走得很急。但当时武祯又和他不熟，也不在意，一心觉得自己能变成猫怪有趣的，之后时间久了也就忘记了上任猫公的事。这两次见面，对方都是以猫的形态出现。
郎君曾说，他听爹娘提起他三岁之前，也是在长安的，后来才随着调任的父亲去了渠州，时间似乎也能对上。
天上又是一个响雷，武祯一惊，又突觉眉心一凉。是梅逐雨伸手按了按她的眉心，他的手指很凉。
武祯看着他的神情，松开眉头笑着叹了声，“这是不是也算另类的子承父业？原来我这个夫人是你父亲帮你找的，可见他是个有眼光的人，那么早就看准了。”
梅逐雨听到这话，一愣之下突然笑了起来。武祯还没见过郎君这样笑，不是那种微微弯起眼睛和嘴角的笑，他好像很开心的笑出了声，笑声很好听。这样笑出声的时候，真正像个比她小几岁的年轻小郎君了。武祯也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哪一句对上了郎君的胃口，给他逗成这样，但也忍不住跟着露出了笑意。
他们两个在这边笑得开心，那边的四不像就不那么开心了，虽然他的脑袋烂了看不出脸色，但武祯觉得他可能非常想冲过来，打死他们这两个大敌当前还旁若无人调情说爱的。

第八十二章
武祯其实是很尊重四不像这个敌人的,虽说他样子看上去寒碜了点,但武祯不得不承认,这怪物确实很厉害，梅逐雨没有出现之前，她稍稍试探了四不像一下,发觉自己硬拼不过,这才躲了出来,要是拼得过,她哪会这么多废话。
此时她故作不在意的轻松，与梅逐雨笑着说话的时候,其实也完全没有放松，一直在注意着那边四不像的变化与动作。
现在的情况看上去好像是她占了上风,但武祯心里很清楚,他们是僵持在这里了。此时,就看他们双方谁先沉不住气。
天上的雷声一直没断,暗云低垂，却始终没有下雨,气氛凝滞紧绷一如他们双方此刻的情势。
“看来，你们今日当真是要与我作对到底了。”四不像——也就是怪物婴冷冷的说，他的眼睛在腐烂的头骨里面幽幽的，那里面一点亮光，好像在跳动闪烁。武祯听出了他不管不顾的讯息,心头一绷,口中还是笑道：“话也不是这么说,只是我们把东西给你了，怎么确定你得到东西后不会杀了我们？”
婴古怪的笑了声，没有再接武祯的话，他也看出来武祯只是在拖延时间寻找他的漏洞与弱点，就像他根本没有放过这两人的意思，武祯也根本没有交出东西的意思。
武祯还想说些什么，突然感觉腕上一紧，梅逐雨牵着她顺手将她往后一推，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挥动黑沉的桃木剑往前横扫了出去。只听铿锵一声，方才还在不远处的婴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梅逐雨面前，从身体里伸出的白骨锯齿打在梅逐雨的剑上。
武祯啧了一声，随手将那据说是第一任猫公的猫尸挂在了腰间，手中一张一甩，握住了一根赤色长鞭。要是可以，真不想大动干戈，毕竟她是真心的怕一不小心把肚子里的孩子给跳出来，听上去就很糟糕。
武祯有心帮忙，可是在一旁站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间隙插手，不仅找不到间隙插手，这两人越打越轰动，气势节节拔高，破坏力同样惊人，武祯都不得不稍稍退后避开。梅逐雨也好，婴也好，两人都一心要杀了对方，简直是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可不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吗。
“当年你能重伤我，是因为你得到了你父亲死前的灵力，可现在，你还能做到吗？”婴的声音低而缓，重重叠叠的回荡在梅逐雨耳边。
梅逐雨充耳不闻，手下动作不见丝毫凝滞，似乎对于他的话全不放在心里。
婴却又说：“为了得到父亲残存的力量，亲手捏碎了他心脏的感觉怎么样？或许这回你可以再试一次。”
他的声音里满是恶意，带了几分嘲讽，“你很想杀了我为你爹娘报仇吧，不如和上回一样，去捏碎那边那个女人的心，得到她的力量，或许那样你就能杀了我。”
一直面无表情的梅逐雨下颌绷了一下，手下动作越发凌厉。发觉他的愤怒，婴颇有几分畅快的笑了起来，“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哪怕你现在再喜欢，迟早也会变的，什么都比不过能握在手中的力量。”
“当年你能毫不犹豫的捏碎亲生父亲的心，如此冷血无情，真是令我也觉得惊讶，怎么现在反而儿女情长，动不了手了……”
婴正说着，一道赤色长鞭猛地挟着雷霆朝他面门甩了过来，打断了他的话。武祯手中甩着长鞭，脸色冰冷，一手指着婴的鼻子骂道：“你他娘的真当我不存在了，满嘴屁话！瞎了你的狗眼，看不出他比你这个烂泥妖怪正直千百倍，像你这种在土里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腐尸烂身就该待在土里一辈子，嘴巴就剩一个洞还这么多话，这回老子就重新送你入土！”
同样被武祯一鞭子给甩出了战场的梅逐雨听着她这一段话，举着剑露出点无奈之色。其实他知道，夫人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会说些粗话，但和他在一起，就尽量避免说这些，显得风雅很多，但现在她大概是真的生气了，都顾不得这些。
梅逐雨不是第一次和婴打交道，上一回与他打斗，也被他言语挤兑过，只是梅逐雨口拙不善言谈，而且也不想与婴做这些口舌之争，于是只能默默忍受着他那些话。可是现在，武祯在场，她哪里是个会乖乖听别人骂的，就是别人不骂她，她看不顺眼也要刺两句，更何况像婴这样，真是惹怒了她。
虽然不知道他这种打架还要戳人伤疤的坏习惯是怎么来的，但轮吵架，武祯还没怕过谁。她一边将手中的鞭子狠狠打在婴庞大身躯上，还一边冷笑着说：“看你这满心怨恨郁结的样子，怎么，我们妖市那第一位猫公曾抛弃了你？也不奇怪，像你这幅尊荣，换了我我也要抛弃你。”
婴终于体会到了曾经梅逐雨的感觉，他只觉得武祯那似笑非笑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扎在心上，让他想到当年的事，痛极恨极，竟然不管不顾的撕开了大半的身躯，将内里的白骨都化成了骨刺朝着武祯刺去。
那些骨刺上都带着氤氲黑气，显然若是被刺中，哪怕只是一点，都不会有多好受。武祯向来手黑心狠，见状冷笑一声不退反进，一手扯过手里的猫尸就迎上了那能腐蚀物体的尸液。婴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手，一惊，忙忙收手，生怕毁了自己这最后的‘药’。而武祯就抓着这机会，一鞭子几乎将他的身体抽断了。
婴飞速后退，发出一声长嘶。但他也不是泛泛之辈，被武祯抓住机会伤了这一下，竟还能反击，一支尖锐白骨角度刁钻的从下而上，几乎划破武祯的喉咙，武祯不得不狼狈后退一步，用手挡了一下。
手臂上飞出一串血珠，武祯落到一侧，伸手一摸，满手的红，忍不住低声骂了句。她们这一交手不过转瞬时间，梅逐雨看了一眼她的手臂，皱眉道：“不要插手，我来。”
知道他关心自己，担心她再受伤，但武祯对他这份心不置可否，能两人联手，那就要以多欺少，不然不是很亏很傻。
“这种时候就不要讲究什么你一回我一回了，又不是比射箭，还有回合制，干脆点一起上，我就不信干不掉这玩意儿。”武祯挥掉手臂上的血。
梅逐雨看她满手的血，脸色冷的都快结冰了，“不，我一个人可以，你不能如此剧烈动作。”
武祯却不废话，“我说可以就可以。”说完提着鞭子又冲婴而去。
婴伤得更重些，不过他愈合的很快，或者说他的身体很奇怪，身体本来就是破破烂烂的，再破了一个大口子他看上去也没怎么不方便，反而从破口里又生出几支奇形怪状的骨刺来，看上去样子更加难以言说。
梅逐雨只能飞身往前，越过武祯，试图自己正面挡下婴的大部分攻击。
谁知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武祯手臂上的伤口溢出鲜血，流到了那猫尸身上，猫尸一阵华光大作，竟然变成一团光，直冲到了武祯的身体里，武祯双眼睁大，忽然无力的向后倒去。
事情发生的突然，三人正战做一团，一根骨刺刺向武祯心口，若她还清醒着自然能挡开，可她突生意外毫无抵抗之力，眼看就要血溅三尺，梅逐雨毫不犹豫手中长剑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向右一插替武祯挡下这一击，他自己却是被骨刺穿透了腹部。
回剑斩断插入自己腹部的骨刺，梅逐雨一手揽住武祯倒退几步。
婴已经发现了猫尸无故消失，进了武祯的身体，眼看着自己要的东西被他人夺走，他怒不可遏，一声咆哮，浑身的骨刺一瞬间全都竖立了起来。
梅逐雨一手抱着双眼紧闭的武祯，腹部伤口血流不止，他拿着剑的手没有丝毫颤抖，感受到武祯的呼吸平稳，他呼出一口气，将武祯放到一边的枯树下，自己一手拔出腹部那根骨刺，猛地执剑向天，抬手书写灵符，引雷落下。
婴疯狂的要杀了夺取猫尸的武祯，然而梅逐雨挡在他身前，不让他靠近半步。两人俱是以命相搏，红色的血与黑色的尸液几乎洒满了周围的土地。雷声隆隆，四周残破的屋子都如同被大风扫过，变得七零八落。
武祯突然睁开了眼睛，她站起身，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身体。
梅逐雨首先发现了武祯醒来，他还未说话，就见武祯竟然毫不犹豫的扑向了婴。她笑着对婴说：“时隔多年再见你，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当初我想让你一直活着，后来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婴，比起死，你的生更令我难过。现在，我要纠正这个错误。”
梅逐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不是武祯。而婴，他在‘武祯’说出第一句话时，就安静了下来。他好像认出了这是谁，用一种很奇特的目光看着此时的‘武祯’，似乎带着恨和恐惧，又似乎满是怀念和感伤，然而最终都只剩下贪婪和杀意。
“我是不会死的，我会一直活下去，你既然已经死了，就不要再来妨碍我。”他说。
‘武祯’不以为意，反倒大笑起来，“那可不行，我不仅要妨碍你，还要杀你呢。”
从某些方面来说，这个疑似第一任猫公的人，确实和武祯有些像。

第八十三章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也结束的很快。
当婴的头颅被‘武祯’摘下来时,天上酝酿多时的雨突然就一股脑的浇了下来,这是一场磅礴大雨。
雨声遮住了一切的声响，婴的头颅被‘武祯’提在手中，他庞大腐烂的身躯像是一堆烂泥萎靡在雨中。因为失去了生命,生机流逝的身体上就连腐烂的肉块也留不住,不过一会儿工夫,婴的尸体就被冲刷得只剩下一具白骨——上面附着的腐肉就像石头上的污泥一样被冲刷掉了。
‘武祯’就在这样的大雨里,静默的站立在那具奇怪的白骨面前，然后,她将手中的头颅放在了地上，轻声说了句什么。雨声太大,听不清楚,而该听见这句话的人已经死了,所以这句话注定了不为人所知。
哪怕是下着这样大的雨,梅逐雨还是能嗅到那股腐烂的臭味，婴已经死了,可他的神情却没有丝毫的放松。‘武祯’看着那具白骨的时候，梅逐雨冷冷盯着她。
‘武祯’终于看够了，这才将目光转向旁边的梅逐雨，以及他手中那把指着自己的桃木剑。
“从她身体里出去。”
即便大雨中听不清声音，‘武祯’依旧看清楚了梅逐雨的口型。她微微弯了弯唇角,说：“我好歹也帮了你,小娃娃你就这么对待辛辛苦苦出来帮你的老祖宗？”
梅逐雨不为所动,桃木剑依旧指着她，大有她若是不从武祯身体里出去，就要对她出手的意思。
‘武祯’一哂，看到梅逐雨腹部的伤口仍然有血渗出，丝丝鲜艳的红色顺着他的衣摆放下滴，可他仿若未觉。
是个有趣的小崽子。‘武祯’抱着胸哈哈大笑起来，故意阴测测的说道：“我都死了这么多年了，难得有个这么契合的身体，才能附身出现，唉，活着真好，真想就这么用这具身体活下去算了。”
话音还未落，‘武祯’面露愕然，因为梅逐雨突然一剑刺中了她的额心。‘武祯’身体晃了晃，一团影子从身体里退了出来，在空中拉长成了一只猫的模样。
那猫口吐人言，语气十分好笑且郁闷，“我随口开个玩笑而已，我死后留下这半个元神附身也是很艰难的，就算不管你祖宗我，过一会儿老祖宗也要灰飞烟灭形神俱散了，何必这么心急。”
梅逐雨充耳不闻，一手按住武祯的脉查探她身体是否有异样，一指点上她的额心，那里有一点血珠，刚才他将那人从武祯的天府逼了出来，多少会受到震荡。
武祯醒的飞快，她一睁开眼就看到郎君那张满是雨水的脸，眉毛皱的能打结，鬓边的黑发全都贴在了他的脸颊上，下颌弧度刀削一般的锋利。
翻身坐起来，武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颇不敢置信的道：“我刚才是着了道了？被人夺了身体？”
她看上去有点暴躁，梅逐雨不得不安慰她说：“你继承的是猫公的传承，身体里有猫公的元珠，刚才那个是元珠的主人，你受了她传承又得了她元珠，因此她才能如此轻易的占据你的身体，普通人是不行的。”
武祯还想再骂声什么，忽然看到梅逐雨腹部的伤口，嘶了一声，抬手掀开他的衣服仔细看了眼。
“伤成这样你怎么还没事人一样！”武祯一把按倒梅逐雨，将他抱了起来。梅逐雨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把腿一抬就站回到了地上，他的腿太长了。
武祯瞪了他一眼，“你安生点。”
梅逐雨默默看了眼她的肚子，“我自己走。”
武祯：“行行行，你自己走，这么大雨，找个地方处理伤口。”
梅逐雨：“这附近有些荒芜，我来时在那边山下看到了客店，先去客店歇歇？”
武祯：“怎么样都行，只要你快点把肚子上这个破洞堵好，我看着觉得自己的肚子都开始痛了。”
她这么一说，梅逐雨紧张了起来，两人各自盯着对方的肚子忧心忡忡。
说着就要离开的两人被叫住了，那一团影子猫在逐渐小下来的雨中说：“你们就这么走啦？我呢？”
武祯扭头看她，皮笑肉不笑，“您哪，这个样子看上去快散了，就别来回折腾了，待在这里陪您旁边那位最后一程吧。”
梅逐雨也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朝她点了点头示意，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猫影笑了下，走到了被冲刷干净的头颅前面，卧了下去，眼睛看着头颅上黑洞洞的眼睛，像是和他对视。不一会儿，猫影低下了头颅，闭上眼睛，这团影子慢慢的就悄无声息的消散了个干净，同时那个头颅也迅速石化成灰，只有那具白骨骨架依旧留在原地。
武祯紧紧握着梅逐雨微微颤抖的左手，和他一起走在雨中的山路上。
“我没想到。”在一片安静中，梅逐雨忽然出声说。婴是他最厌恶痛恨的存在，从爹娘死后，折磨了他好几年，这一回，他来时想着，完全杀死婴可能会很艰难，可他没想到，事情会以这样突然的发展结束，心里没有什么解脱之感，反倒是无言的茫然和叹息。
武祯看出他的心思，噢了一声：“郎君没想到会忽然冒出个救兵，把坏人给收拾了？”她笑起来，“又不是故事，难道非得咱们和人天上地下打上几个回合，然后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坏蛋杀了才符合正常的发展不成。”
梅逐雨被她堵得没有话说，心里那点叹息都被她笑没了，只能看着她不吭声。
武祯用力捏他的手指，有点咬牙切齿，“你都受了这么重的伤，对得起这个排场了。”
谁知梅逐雨却说：“只是腹部有个伤口而已，算不得大伤，上了药包扎好就没事了，不需担心。”
结果就是这个信誓旦旦说不需担心的男人，半个时辰后，突然无缘无故的晕了过去，任武祯如何都唤不醒。武祯直觉就是他腹部那个伤口的原因，这个伤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无法，武祯只得再次带着他回到了常羲观。
不算上次那个阴差阳错，现在这次，算是武祯初次上门，虽然是带着晕倒的梅逐雨回去的，但她还是受到了有别于上次的隆重对待。道门常羲观，多少年来第一次有观中弟子的夫人上门的，多稀罕哪。
一大群道长，都穿着道袍扎着道髻，从高到矮站成几排，年龄多样神色各异，一个个彬彬有礼的对她行礼。要不是郎君现在不知何故还昏迷着，武祯肯定要和这群大小道长们多聊几句。
梅逐雨被四清道长和几个师兄围着检查了一会儿，武祯被请过去，由一个白胡子老头，也就是梅逐雨的某位师兄对她解释，“小师弟这是邪气入体了，被迷了神智，暂时清醒不过来。”
武祯心中暗道，那怪物果然是心思狠毒，竟然还留了后手，估计就是那骨刺有问题。她脸上没见多少怒色，十分心平气和，心里却已经决定过两天再去一趟那怪物的地方，把他剩下的骨头给砸了磨成灰。
“你莫要担心，小师弟年纪虽轻，但修为比我们几个师兄也不差什么，他又从小心性坚定，定能化解此次危机，很快将邪气驱散的。”白胡子师兄慈祥的安慰道。
他话是这么说，但武祯也不是个随便别人说什么都信的小姑娘，她当然知道情况没有白胡子师兄说的那么简单，反而很有些棘手。郎君这次的邪气入体不是一般情况，拖延越久越是不好，若是三天不醒，恐怕就再也醒不过来。
四清道长把话都让徒弟们说了，自己在一旁做高深莫测的高人状，他等着徒弟夫人向自己请教怎么让徒弟快些清醒过来，左等右等没等到武祯开口，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严肃的沉声道：“若想让谷雨快些醒过来，我有一个办法。”
这位摆出长辈架势的四清道长确实提出了个办法，“他是被邪气入脑迷住了心神，叫醒他就行了。”四清道长说得简单，真做起来自然没有他说的这么简单。他要将武祯拉入梅逐雨的天府，助他驱散邪气。
“先前你们能互换身体，可见你们二人心意相通，彼此信任，这极为难得，若非如此，我也不敢让你贸然行此非常之法。”四清道长这回举手投足都是一派的持重老者形象，若不是上次见他满身粗豪匪气在前，武祯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个假的四清道长。
“你可愿意助谷雨徒儿？”
武祯自然是答应了，她答应后，四清道长又准备了半天的东西，才过来说可以了。
梅逐雨此时已经昏睡了一天多，他睡着的神情平静，就像普通的睡着了，不像被什么迷住的样子。
四清道长在床前摆好了香炉等物，穿着一件青灰道袍，拿着一柄红色的木剑跳了起来。武祯觉得有点眼熟，似乎先前在附近城里就看到过那些市集上有群老人家在跳类似的舞，旁边还有年轻的郎君娘子们在唱歌。这边民风与长安不同，人人都爱歌舞，大小节日附近的城里都是载歌载舞的，这么短短时日，武祯都遇上过两回了。
武祯目光了然的看四清道长跳舞，心道这道长估计也是个歌舞会上独领风骚的人物，随即眼不见为净的闭上了眼睛。说实话，这舞跳得太难看了。
当她再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回到了长安，不是如今的长安，而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的长安。

第八十四章
武祯之所以确定这是二十年前的长安,是因为她面前这座高楼。高楼装饰华美，一片灯火辉煌,映的周围的树木都如琼枝一般，在夜幕即将降临的时刻，异常耀眼夺目。
这楼叫玉楼，曾经是长安出名的一景，不过这造价昂贵的玉楼在她八、九岁的时候被一场大火给烧了个精光,后来旧址被人买下，建了个乐坊,就是武祯常去的那个玉照乐坊。
武祯站在那欣赏了一会儿玉楼，觉得当真是美不胜收,怪道那些年纪大些的长安人都对这楼念念不忘,称它为长安第一楼。算算时间,这时候的武祯才几岁，虽然也来过玉楼，但年纪太小记不太清模样，没成想现在竟然有机会仔细看看这闻名已久的玉楼。
天色越来越暗，武祯发现身边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甚至人越来越多了。长安有宵禁，这个时间人们是不能在大街上到处走的，看现在这情况，应当是恰逢上元节取消宵禁的那三日。
街上的人都穿着厚厚冬装,虽然天气寒冷,但仍然能看出众人脸上洋溢的喜悦。每年的上元节都很热闹,远近的喧嚣和灯火连绵成海洋，巨大的灯楼灯轮还有灯柱，一座座矗立在街口，远远就能看见。高大的木架子搭在路边，挂着各种花灯禽鸟灯，有样子奇特的，吸引了一堆人围在旁边观赏。
然而这样的热闹，和武祯没有丝毫关系，因为她走在这些人流之中，并没有任何人能看见她。
到处都是笑着看灯的人，武祯缓步在人群中寻找自己要找的人，她没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可郎君现在到底在哪呢？
屈指敲了敲额头，武祯抱着胳膊啧了一声，忽然她一侧头，目光顿住了。不远处的一架走马灯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的站在那。
那是个小孩子，看样子最多不超过四岁，穿着一身厚厚的衣裳，裹得像个圆球——轻轻踢一脚就能咕噜噜滚出去一条街的那种圆。小孩儿脑袋上扎了两个小揪揪，脖子上一圈茸茸的毛边，脸颊上有小孩特有的婴儿肥，嘟起来看上去怪可爱的。
孩子的眉眼看上去有点熟悉。武祯摸着下巴想，不是吧，郎君小时候长这样？穿大红衣裳扎小揪揪，简直像个女孩子嘛。
越看越觉得这就是郎君，武祯提步朝小孩走了过去。
这样的夜里，小小孩童独自一人站在街头的灯下，皱着小眉毛，表情迷茫的四处张望，一看就知道是和家里大人走失了。武祯凑到小孩面前仔细看他的脸，小孩看不到她，眼睛穿过她，盯着前面人来人往的街道，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
武祯忍不住笑开了，虚虚捏了捏小孩嘟起来的小肥脸。“小时候明明胖乎乎的，怎么长大了却变得瘦高了。”
小孩看了一会儿，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武祯现在也没办法做什么，就背着手跟着小孩往前走。小孩腿短，武祯只能迁就他，走得慢悠悠的。
没一会儿，武祯就看到小孩猛地停住了脚步，像是被前面什么东西给吓住了。她抬头，看到前面的街道中央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这影子长了一张大嘴，鲜红的舌头在前面的路面上舔来舔去，周围的人群视若无睹，却把圆乎乎的小孩吓得不轻，武祯特意蹲着身子去看小孩的表情，看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紧紧抿着小嘴，胖乎乎的小手抓着衣摆，武祯很不厚道的大笑了起来。
原来郎君小时候也会怕这些。
小孩捏着自己的衣角，一副强忍着不哭的小表情，从街边贴着墙蹭了过去，远离着街道中央那玩意儿。
之后一段路，他们又看到了好几次混迹在人群中的妖怪精怪之类，体积庞大堵住路了，小孩就不得不转头找其他的路，这么转来转去，他脸上茫然的神情更重，看来是彻底找不到路了。
两人走过宫墙，那高高墙根前的空地上搭了绵延一排十几个的大戏台，周围聚拢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后面的人只能看见戏台上舞戏人偶尔露出的大帽子和长袖子。小孩好像也被这热闹给吸引了，停住了脚步，仰着小脑袋好奇的看过去，但他太矮了，人又太多，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一阵阵欢呼叫好声。
于是他在人群后面站了一会儿，瘪了瘪嘴，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前走了。
那好奇又失望的样子真是可怜又可爱，武祯蹲在他旁边，要是能碰到人，她这会儿肯定要把这小小的小郎君抱起来，让他站在自己肩膀上去看。
可惜不能，武祯遗憾的叹了口气。
小孩不知怎么的走到了河边，正月里还很冷，河边风大，刮得人脸疼，所以这边人很少，连灯光都稀稀落落的，热闹和欢笑在远处，站在这边，只能听到隐隐绰绰的声音和模糊的光。
迷路的小孩吸着鼻子，脸颊冻得红彤彤。这个时候，天上下起了雪。轻飘飘的雪花落在小孩的脑袋上，他仰起脸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武祯看到他眼睛里有水花转啊转，可他偏偏忍住了没有哭。
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走丢了，看不到大人，还被那些怪东西吓得不轻，却不哭，可见郎君的沉稳的性子是从小养成的。
武祯正心情颇好的观察着小郎君，就在这时，变故陡生。河面忽然冒出一根湿淋淋的水草，像有生命一般飞快的捆住了小孩的一条腿，将他拉进了河里。
噗通一声，小孩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就落了水。武祯看到那张小脸上愕然的表情，下意识扑过去抓他的手，可是抓了一个空，她的手穿过了那只小手，眼睁睁看着小孩被一只小小的水精给拖进了冰冷的水里。
骂了一句，武祯火冒三丈，她现在只是个旁观者，想做什么都做不到。不过心里怒归怒，武祯很清楚这一段只是郎君曾经历过的事，既然是发生过的事，那就代表着这次郎君并没有事，肯定是有人救了他。
刚这么想着，武祯就听到了几个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夫人您别急，二娘子一向机灵，肯定没事的。”
“这孩子，真是……唉，一定要快点找到她。”一个很温柔的女声叹着气，声音里满是担忧。
那是一个面容温和的年轻夫人，身边带着几个仆从，朝这边过来。武祯一看到这个妇人就怔住了。虽然她的娘亲在她几岁时就已经去世，但她的模样，武祯却不曾忘记。
这是她的娘亲，她记忆中那个会保护她宠爱她的娘亲，在她还不是猫公，还害怕着那些精怪的时候，最依赖的人。武祯看着妇人走近，有那么一刻心中涌动着酸涩与欣喜，令她脸上的笑消失了，喉头发哽。
妇人看不见她，她和武祯擦肩而过走到了河边，很快听到了水里的动静，被吓了一跳，面色惊惶焦急的喊道：“河里有个孩子落水了，是不是祯儿！快，快……”她说着，竟然奋不顾身的就要自己往河里跳，被身后的仆人给拉住了。
“夫人，让奴们下去就行了，这寒冬腊月的，您可不能下水。”
说话间，已经有仆人跳下了水，将孩子抱了起来。妇人和仆从们这才发现，这落水的孩子并非他们要找的孩子。不过妇人只是愣了一下，就赶紧解下了自己的斗篷，一把将小孩裹了进去，将他抱在怀里。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落水了。”妇人怜惜的抱着瑟瑟发抖脸色乌青的孩子，匆匆招呼仆从们离开，“先找个地方，给这孩子换了湿衣服，喝点热汤。你们几个到附近去问问，看看周围有谁家的孩子丢了。”
武祯默默的跟着他们，看着自己的娘亲将自己未来的郎君救下，又把他打理的干干净净，抱着他在一个客店里烤火取暖。她长相秀美，说话温柔，还哄着受到惊吓的小孩喝了碗热热的甜粥。
摸着孩子的脑袋，妇人怜爱的叹息了一声，“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如此懂事听话。”想到什么，妇人又有些忧虑的看看门外，“祯儿若是有这个孩子一半懂事听话就好了。”
武祯终于笑了下，她挠挠自己的脸颊，大大方方的坐在了自己的亲娘身边，靠着她的肩，又伸手去捏她怀里的小郎君。
旁边的仆妇宽慰妇人，“夫人放心，家中的下人们已经去找了，很快能找到二娘子的。”
一会儿，一个男子跟着武家的仆人走了进来，一见到这个男子，在妇人怀里坐着的小孩眼睛就亮了，朝他喊了声爹。
武祯一听这话，直起身仔细打量了下进门的男人。这就是上任猫公？看样子，郎君的长相可能更像他娘亲多一些。
弄丢了孩子的老爹抱过自己的儿子，露出个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然后对着救命恩人慎重一拜。
“夫人今日救我儿子一命，我实在感激之至，日后，定会报答！”
妇人客气的笑笑，不以为意。武祯却是一愣，忽然想，该不会是因为自家亲娘当年救了郎君一命，所以后来她濒死的时候，这位上任猫公才会出现，用传承猫公之位的方式救了她一命？原来这渊源是报恩？
在武祯思考的时候，男子抱着儿子离开了，妇人也随之走出了客店，准备继续去亲自寻找女儿。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仆人牵着个小女孩过来了。小女孩脸上带着不怕死的大大笑容，蹦跳着扑进妇人怀里，甜蜜蜜的喊了娘，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妇人脸上原本的一点怒色都变成了无可奈何的温柔，将她抱在怀里细声细气的叮嘱下回不要乱跑。
武祯站在客店门口，左手是抱着儿子离开的上任猫公，右边是抱着女儿离开的亲娘。她站在中间，看到小梅逐雨趴在父亲肩头，好奇的往这边看了一眼。而这边那个笑嘻嘻的小姑娘武祯，也下意识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的目光似乎对上了一瞬，随即又双双不在意的转开了。一个活泼好动的在娘亲怀里兴高采烈的比划着什么，一个沉默的转过头抱紧了自己父亲的脖子以缓解刚才受到的惊吓。
武祯不记得自己几岁时候还有这么一遭事情，所以这个时候的自己，大约也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嫁给那个下雪的上元节晚上，瞥过一眼的小小男孩，郎君大概也是如此。
两拨人越走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相反的夜色里，没有了交集。

第八十五章
武祯又看到了两段不痛不痒的记忆,可她始终没有找到办法唤醒郎君。她试过在郎君面前晃来晃去，在他周围穿来穿去，也试过在郎君耳边大喊大叫，然而全都没有用,郎君还是看不到她也听不到她。
难道就这么干耗下去？武祯想着,忽然发现又换了个场景。这回却是她熟悉的地方,豫国公府,她家。
看府内张灯结彩的模样,竟然是他们大婚的那日。武祯想了想,干脆不跟着郎君瞎耗了,直接走进府内去寻找自己。既然是他们的大婚，有郎君，那肯定还有一个她自己。
果然，走到她的房间,武祯看到里面正坐着个身穿青色婚服的‘武祯’。她有种奇妙的预感，几步上前一把抓向‘武祯’,竟然把这个‘武祯’给抓住了。在另一个自己面露愕然之际，武祯忽然变换了猫形,大嘴一张将这个‘武祯’给吞了进去。
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变成了刚才那个‘武祯’穿的婚服，武祯笑了起来，很好,她猜对了。郎君被困的这个地方,别人她影响不了,但她自己能被影响。
武祯大步往外走，这一回，那些原本对她视而不见的奴仆们都能看见她了，纷纷诧异道：“二娘，时辰快到了，梅家大郎也快来了，您这突然跑出来不合规矩啊！”
武祯不管她们，径直绕过他们往外走。她牵了自己常骑的红缨马儿，跨上马就这么横冲直撞的闯出了门，一路上引得奴仆们纷纷尖叫。在这一片混乱中，武祯来到豫国公府门口，看到了刚来到门前准备进门的郎君。他穿着大红色的婚服，面色虽平静如常，但眼睛明亮，带着欢喜欣悦。
看到武祯突然骑着马出现，他也有些愕然，不明所以的看着她。武祯对他一笑，伸出了手。梅逐雨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看到那只形状优美的手伸到面前，下意识就拉住了。
梅逐雨被拉上了马，两人共骑一乘，跃出了豫国公府的大门，绝尘而去，任由身后无数声音尖叫阻拦，她都没听见一般，只催着马儿快跑。
她们穿过长安的街道，又出了城，周围从热闹变得荒芜，最后长长的官道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梅逐雨终于开口问道：“我们要去哪？”
武祯笑着大声回答说：“当然是离开这里。”
梅逐雨有些讶异迟疑，“可今日是我们的大婚之日，你……是不是后悔这场婚事？”
武祯扭头拉下郎君的脑袋在他唇上啃了一口，“孩子都有了，什么不愿嫁。”
梅逐雨：“……孩子？”
武祯：“已经嫁过你一次，第二次就算了吧，而且还是个假的。”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周围没有了其他的声音，鸟鸣虫嘶声都消失了，然后，是那些青山树木，一样样随着他们身下红缨马儿的疾驰，缓缓褪去，最终变成了一片黯淡的灰霾。天地间除了他们和身下的马儿，什么都没了。
梅逐雨的表情在周围景色改变的时候就已经沉静下来，他默不吭声的握紧了武祯的手。武祯感觉到了，她觉得自己的时间似乎也差不多，于是说：“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孩子了？”
梅逐雨：“想起来了。”
武祯用发顶蹭了蹭他的下巴，夸道：“好孩子，我等你，快点醒来。”
说完，她的身形也渐渐消失在蔓延过来的灰霾中。
……
武祯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手中握着的那只手也动了动。
旁边有人在喊着：“醒了，两人都醒了！”
有惊无险，梅逐雨醒过来之后，他身上那伤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没什么影响了，至少武祯看他早上起来还能没事人一样练剑，只是动作慢了点。
他们只在常羲观住了三日，梅逐雨就准备带着武祯离开，毕竟是道门，他们不好长留。武祯则在这三日里，见识到了郎君教导观中小道士的魄力，腹部老大一个伤口也丝毫没影响他那能‘劈天裂地’的手劲。
好几个小道士在小桩上飞来飞去的时候，郎君就背着手冷酷的站在一旁，手一抬就能拍飞那插在土里的长桩，有偷懒耍滑的小道士被他连人带桩都拍飞了出去，挂在旁边的树杈子上嚎啕大哭。
旁观的除了武祯，还有几个抱着菊花茶的胡子师兄，其中一个摸着胡子感叹道：“还是小师弟会教弟子，霜降那几个被他看着长大的，就懂事听话许多，年纪小小就沉稳，下了山也能很快独当一面，这两年收的新弟子没在小师弟眼皮底下修炼，就有好几个爱偷懒的。”
“是啊，趁着小师弟这两天还在，让他好好给这些个孩子上一课。”
“可惜小师弟很快要走，唉……”
于是一群老头偷瞄武祯，武祯转头对诸位师兄露出个大大的微笑，一摊手大方的道：“下次有不听话的弟子，师兄们直接送到长安去好了，郎君会代为管教的，我也会好好照顾他们，等教好了再遣人把他们送回来，保证出不了事。”
她一派爽朗大气，惹得胡子师兄们齐齐欣慰的感叹小师弟真是找了个好对象，明明是个不善言谈的孩子，也不知道怎么追到的人家好姑娘。
武祯在这边大方完了，瞄着郎君一手一个把小屁孩甩飞的样子，抱着肚子有点为里面那团肉担忧起来。这孩子要是像郎君还好，要是像她，估计生出来以后屁股都要被亲爹打肿。
她们离开常羲观时，武祯诧异的发现四清道长这短短几日时间，原本黑色的头发和短髯竟然变白了，看上去老态了不少。
“师父的年纪不小了，人总有这么一天。”梅逐雨很平静的这么告诉她。武祯知道他还有些事没告诉自己，却也没开口问，纵使是夫妻，也不需要知道对方所有的事。
两人离开常羲观后，又意外的遇见了武祯那位裴季雅裴表兄。他已经恢复了人样，一副贵公子模样靠坐在华丽宽敞的马车里，车前车后站满了裴家的仆从护卫，从他上次失踪，裴家派来保护他的护卫更多了。
在裴家长辈的眼里，这个独苗裴季雅，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郎君，可不得好好保护起来。
武祯和梅逐雨上了裴季雅的马车，武祯注意到裴季雅身边坐着个小姑娘，她上回也看到这小姑娘了，不过那个时候她一心挂念着郎君，就没有多在意，现在诸事已定，她自然也有那个心情去关注些其他的事情。
“这小姑娘是？”
裴季雅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收的徒弟。”
“喔？”武祯有些惊讶，这表兄是个什么样的人，恐怕这世界上没人比她更清楚，能让裴表兄收徒，还带在身边，这个小姑娘不简单哪。
裴季雅瞄了眼武祯的肚子，忽然笑道：“分别在即，表兄再送你个礼物如何？”他说着递过来一个木盒。
武祯用旁边一柄玉茶拨探着打开了木盒盖，露出里面两个眼熟的木娃娃。“又来？”她挑眉。
裴季雅笑的意味深长，拿过那两个木娃娃，“说不定你们下回还有用得上的时候呢。”
武祯顿时也眯了眯眼睛，改变主意接受了。
裴季雅点了点两个木娃娃，“表妹太过小心，我还没给这两个木娃娃安咒呢，就算你现在用手碰了也没关系。”他说着，就当着武祯梅逐雨的面给木娃娃下咒。
一直没出声的梅逐雨这时脸色一变，神色锐利的看向裴季雅。他不出声的时候没有什么存在感，然而此时，他的气势大变，给人的压迫感就厚重起来。
“之前，在永福坊原尚书令的旧府荒宅，是你。”梅逐雨突然语气肯定的说出这句话。
裴季雅愣了一下扶额失笑，“失策，竟然忘记了你看过我出手，被你给认出来了。”竟是毫不避讳的承认了。
武祯听到这两句对话，猜到些什么，当下问道：“什么事？给我说清楚。”
梅逐雨便将先前荒宅内出现凶犬和那两个死去的乞丐之事简单说了，武祯顿时脸色一沉，问裴季雅：“你在我的地盘让凶犬吃人？”
作为猫公，她管理着偌大长安，若是普通人之间的争斗杀害与她无关，但牵扯到非人之物，那便是冒犯了她的权威。如果裴季雅当真驭使凶犬在长安杀人，武祯无论如何也不能姑息。
察觉到武祯的心思，裴季雅连忙摆手道：“事情并非如此，其实我养的那些凶犬没吃过活人，它们只吃尸体，那两个乞丐早就死了，也不是我杀的，估计是饿死的。”说着他还有两分委屈，“我养着那几只凶犬，一路上为了让它们吃饱，找无主的尸体费了不少劲，长安难得有无主的尸体，好不容易找到两具，才让它们吃了顿饱饭，本来我养的好好的，都快变成妖犬了，结果却被你旁边那位给弄死……”
武祯这人其实也有点不那么正派，闻听此言，心里觉得还好，左右没踩着她的底限，不过看到旁边郎君的神情依旧冷漠，她咳嗽一声也冷着脸道：“凶犬是能随便养的！如果它们真的在长安杀了人，我一定不会客气。”
轻飘飘的两句话，没有要从严追究的意思。
偏梅逐雨这个时候又问了一句：“那想杀我的幂篱男子，是你炼制的分.身？”
武祯这下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想杀郎君？”她又看向裴季雅，不过这回的目光比刚才森冷多了。
“表兄，解释一下？”她皮笑肉不笑的说。
裴季雅脸上笑着，心里咬牙骂了一声。这个姓梅的道士看着是个没心眼的，竟然还有这告状的心机！

第八十六章
裴季雅是被裴家的奴仆们敢怒不敢言地抬走的，要是换了别的人敢对他们昆州裴家这一代唯一的金贵郎君动手,那些个彪形大汉护卫绝对不会客气。然而,动手的人是武祯，就连他们作天作地的裴郎君都搞不定这个表妹,这些裴家的护卫奴仆们又有什么办法,当然只能抬着他们装死的郎君赶紧走了。
惹不起躲得起。
梅逐雨只说了那么一句话后,全程都没有发挥余地,只能愕然看着武祯跳起来一脚踹飞表哥。他没想到,武祯会这么大的反应,连解释都没听，直接毫不留情的将人打了一顿，梅逐雨看着都以为那个病弱的裴表兄要被打死了。
直到裴家一行人匆匆离开，武祯的表情才恢复,她看到梅逐雨神情，挑眉道：“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这次下手算是很轻的，虽然郎君你并没有事，但我那表兄是真心想过杀你，只这一点，今后我都再不会让他踏足长安。”
她说话的神情异常冷酷,甚至有些不太像平时的她。照她一贯的作风习惯，裴季雅这辈子大概都真的没法去长安地界了。梅逐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其实他说话时当真没想过趁机告状,只是他作风磊落,这种事他自觉没什么好隐瞒的，武祯应该知道，他也要问个清楚，就说了。
现在说也说了，打也打了，多想无益，梅逐雨也就不再想这个，武祯伸手扶着郎君，终于笑道：“好了，走吧，回去看看咱们的鹅子怎么样了，这些天在牛一牛二手里养着，也不知道养不养的好。”
梅逐雨这才想起了那被遗忘在某个客舍里的两位牛妖随从，以及武祯路上闲来无事买的一只小鹅。
这三个都还好，武祯二人找到他们的时候，那只小鹅正跟在客舍后院养的鸡群后面找吃的。武祯一伸手抓住鹅子的脖子给它拎了起来，鹅子骤然被抓，凶狠的张开嘴要啄，被武祯迅速捏住嘴巴，并且顺手扯过旁边树上一根细绳把那鹅嘴给绑了起来，然后就非常得意的玩弄着这毛茸茸的小东西。
那客舍老板笑着跑过来说，这只小鹅这几天还和这里养的狗打架，也不知这小小一只小东西，怎么会这么凶。
至于那两个看上去很凶的威武仆从牛一牛二，则非常温驯，一直乖巧的等着没有闹事，他们只是化为原型在附近的山地上啃草，啃秃了人家一块草皮。
事情办完，武祯二人慢悠悠的回了长安，回去时比来时花的时间还要长些，因为武祯的肚子开始变大，这夫妻两个都有点怕，只能慢慢赶路。说来好笑，武祯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梅逐雨原以为她就算怀着孩子肯定也不能消停，谁知道她出乎意料的负责认真，除了不肯喝些补药，当真就没做过什么不合适的事，哪怕偶尔得意忘形，很快也会想起来自己的肚子然后收敛。
这让梅逐雨好生吃了一惊，随即忍不住觉得心中酸软，偶尔见她无聊憋得难受，他都会想做些什么好给她解闷——譬如学着她来时那样，抓些有趣的小精怪给她看，在路边摘好看的花送给她，虽然都是武祯用过的招，而且由他做来又傻又呆，但武祯还是高兴。乐趣不在于郎君带回来的那些东西，而在于看他费尽心思想讨好人。
因为记挂着长安妖市由蛇公一个人带着几个副手支撑着，武祯也没好意思趁机四处游玩，带着郎君乖乖的就回了长安，连一点远路都没绕，然而尽管如此，等她们到了长安，也已经快进入十月了。
“今年的桂花已经开了。”进城的时候，武祯忽然这样说了句。梅逐雨这才反应过来，鼻端闻到的那阵若有若无的香味，原是桂花香。他不太在意这个，可武祯就爱这些风雅的、旖旎的锦绣乐事，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
不仅注意到了，她还兴致勃勃的对梅逐雨道：“若说桂花，长安城里最好的桂花当属大明宫里那片桂园，可惜那地方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下次我去大明宫听曲，给你折几枝回来插瓶，能香上好几日。”
“除了大明宫的桂园桂花，第二当属安仁坊黄四娘家花园子里的那几株桂花，黄四娘花养的好，但养的最好的是那几棵桂花。这人性子吝啬的很，每年开的桂花她只取一些酿酒，其他人找她要她都不爱给，把那几株桂树看的宝贝似得。”武祯对这些如数家珍，见梅逐雨认真听着，她有点炫耀的眨了眨眼，“不过我去年就跟她订了酒，今年她会给我留两坛，郎君有口福了。”
梅逐雨静静看着她，微微一笑。他越来越觉得，武祯和长安这座城很像，她们的骨子里都带着花酒风流的潇洒包容。
关于长安城里每一个季节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武祯都信手拈来，这种‘博闻’是十几年间四处潇洒积累而来的，也只有这样繁华的土地，才养得出这种血液里都流着浪漫情怀的不羁女子。
“长安城里还有一处赏桂花的好去处，就在晋昌坊，也是个私人的园子，不过那园子的主人跟我有几分交情，这两日他那里的桂花应当也开了，咱们回来的巧，正是赏桂的好时机，这两天我就带你去看看那金桂，再摘些回来让厨娘做些桂花糕点，有一味用桂花蜜水做的圆子我是最爱吃的，你一定也要尝尝……”
还没到家呢，武祯就已经安排好了之后几天他们的去处了。梅逐雨听着她滔滔不绝，也只能嗯的应声。
牛车缓缓驶到家门口，都已经快黄昏了，梅家的老仆见主人回来了，十分高兴的让厨房赶紧张罗饭食，被武祯一挥手给阻止了。
“离家这么久，回来了当然要吃些好吃的，家里的娘子们也别忙活了，多叫些好菜大家一起吃。”她说着，就让人去自己常去的饭馆酒楼里买了一大桌子的好菜。路上风尘仆仆没得讲究还能随便吃些，现在回来了，当然得继续从前的作风。有条件的时候，武祯就是最挑剔的。
热热闹闹的吃完了一顿久违舒心的饭菜，就是可惜没法喝酒，武祯摸摸自己的肚子，痛心疾首的忍了。
饭后又好好洗漱了一番，洗去身上的风尘和路上的劳累，就连梅逐雨都有些懒洋洋的，那是家带来的舒适感。
“这些日子太过劳累，早些休息吧。”梅逐雨说。
可武祯却摇头，摇着一把团扇慢悠悠的在廊下散步，脚下踩着的木履发出缓慢的嗒嗒声，梅逐雨无法，只能陪在她身边，跟她一起散步。
月亮出来了，庭竹的影子落在他们的脚边，武祯摇着扇子低声道：“应该差不多了。”
梅逐雨听到她自言自语，有些奇怪的问道：“什么差不多？”
武祯用扇子遮住半张脸，神秘一笑，她算着时间，拉着梅逐雨去了他的书房，接着一把推开了书房那一大面墙的门，然后笑眯眯的看着梅逐雨。
梅逐雨一开始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直到她推开那几扇门，梅逐雨这才看到了她想让自己看的东西。
正对着这几扇门的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种下了十几株昙花，这个时候，昙花开了大半，大朵的白色昙花在夜色里幽幽绽放，散发出一股摄人的幽香。哪怕是在夜里，昙花那莹白的花盘也显得格外明亮醒目，美得让梅逐雨有一瞬失神。
他回过神看武祯，武祯察觉到他的目光，也将眼神从昙花上转过来，笑着看他，“好看吗？我们离开长安之前，我偷偷让人移栽过来的，想着等我们回来了，这花差不多也要开了，或许能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时间竟然真的如此巧合。”
“这花的花期甚短，早一日晚一日都不能恰好遇上它开花，可见我们确实幸运。”
他们离开长安之前，武祯有一次被朋友邀请去家中做客，看到了他那儿种的昙花。有别于一般的昙花，这一种是朋友机缘巧合下觅得的，开的花比一般昙花要大且更香，花瓣轻薄仿佛有千瓣重叠，看着美轮美奂，所以这种昙花又叫千瓣雪。
长安这边不太适合种这种昙花，但武祯看过花开，觉得十分美丽，便想让郎君也看一看，于是就有了这偷偷种花一事。为了这十几株矜贵的花儿，她没少和那位朋友纠缠，好不容易弄了回来，就为了这一刻。
武祯沾沾自喜的时候，梅逐雨有些感动，也有些好笑无奈的想，她真是无时无刻都不忘记这些，那时候竟然还想着等他回来看花。
“怎么不说话，你不喜欢？”武祯凑过来，挠了挠梅逐雨的下巴，梅逐雨握住她的手，轻声回答她，“喜欢的。”
只是太喜欢了，不知该怎么表达，连多的一句好听话都说不出来。
武祯哪能看不出来他喜欢，不过是故意问的罢了，见郎君神情温柔，眼中有专注明亮的光，她在心中暗笑，果然这花种对了。
能博郎君一乐，也不枉费她花的心思。

第八十七章
虽说武祯想好了回来之后歇两日，正好和郎君出门赏桂花,她想的是挺美,然而，从她们回来的第二日起,武祯就忙的根本没时间想这些了。
首先是豫国公听到女儿回来的消息,第一时间从和尚庙里跑回来,他倒是没有追问到底武祯两人出门是为了什么,也懒得听武祯那些胡说八道的胡诌理由,老父亲目的明确,直接逮着武祯训了一顿，武祯为求脱身祭出自己的肚子。
然而这一招并没有用，知道她怀着孕还出去乱跑，豫国公更加生气了,遁入空门修炼出来的好脾气面对这个小女儿的时候，基本上派不上用场，武祯也没法，只能抱着肚子双眼放空的在亲爹面前坐了好几个时辰聆听他的教诲。
在豫国公之后找上门来的，就是赵郎君他们几个常跟着武祯玩的小郎君们，武祯离开长安之前没有和他们说过，还是武祯离开了长安两天之后,这群人想找武祯去玩找不到，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了武祯竟然已经离开长安不知去向,一群人哀怨的控诉祯姐不厚道。
然而这一群小东西,没有老豫国公那么厉害,能让祯姐乖乖俯首，对他们这群自己看着长大的，武祯以威严震慑了一切不平之声，又给了颗甜枣——答应之后亲自带着大家去秋猎，玩个够，这才哄好了一群大孩子。
唯一奇怪的事是，梅四那家伙竟然没来，也不知是不是又在家里埋头画鬼神。
白日里来找她的人络绎不绝，武祯根本脱不开身，晚上也没有时间和郎君花前月下，因为还有妖市那边等着武祯。
就这么一连忙了三天，武祯都没喘上一口气，第三日的时候，宫里的旨意也来了，皇后贵妃，就连皇帝也要见她。
皇后贵妃要见她，自然是担心武祯和梅逐雨两人还未换回来，至于皇帝，他从前就常召武祯入宫评赏歌舞，与武祯是臭味相投的知己，武祯这许久未进宫，皇帝当然也想念她，于是这一日，武祯又是在宫里待了一日。
梅逐雨早在第二天就销假回刑部上值去了，仍旧做他那个安安静静的刑部司郎中。不过这次他回来，发现那个从前总是与他不对付，有事没事爱刁难他一番的徐侍郎调任了，这么一来，他在刑部的日子过得更是安静，没人跟他过不去，也没人亲近他。
无缘无故请了这么长时间的假，回来后没事人一般的继续之前的工作，都没人知道这个孤僻的同僚究竟是去做什么了，刑部的官员们对此难免有几分闲话，可是梅逐雨回来工作没两天，刑部官署来了几个内侍宫婢，给他送了一大瓶十几枝的桂花，一路香气四溢的，从大明宫香到这里。
打头那个内侍一张圆脸笑的和蔼可亲，对梅逐雨道：“是桂园里的香桂，陛下和皇后殿下都极是喜欢那儿的桂花，今儿个逸国夫人也在，谈起这桂花，陛下便赏了梅郎中这一瓶桂枝，令郎中同赏。”
这内侍口中的‘逸国夫人’指的是武祯，武祯大婚后，就封了国夫人，以她皇后亲妹的身份，能受封一品国夫人，也是理所当然，更何况皇帝也对她青眼有加。所以论起来，武祯的品阶还比梅逐雨要高，不过这事倒没有被好事之人拿出来嘲笑，毕竟本朝开国以来，诸位公主家中婆婆姑嫂，还有皇后宠妃们的姐妹亲眷，都有不少被恩封国夫人的。
本朝风气开放，前些年睿宗当政时，封了宠妃娘家五位姐妹为国夫人，这些夫人们的郎君品阶同样比不过她们，此事实在司空见惯。
若是男人强势些的，说不定要为些闲言碎语和夫人闹不愉快，然而对于梅逐雨来说，这些弯弯绕绕都不值一提，他接过那一瓶插好的桂枝，想起的是昨天半夜里，武祯一脸疲惫的从妖市回来，懒洋洋的靠坐在他身边，懊恼又可惜的跟他说：“再不带你去赏桂花，都要错过最好的时候了。”
梅逐雨不懂什么赏花的最好时候，只要武祯在他身边，他就觉得是最好的时候。不过显然武祯还记挂着这事，不能亲自和他去看那据说是长安第一的桂园桂花，就要特地想方设法的送来，也不知她是怎么和皇帝皇后说的，竟真让人来刑部只为了送这几枝桂花。
送花的人走后，梅逐雨将花摆放在书案边上，这一日，鼻端都充斥着清甜的香味，让他忍不住时时抬头去看，看一眼就想起武祯，往日一下午就能处理好的工作，这一天连一半都没能处理好。
虽然没有处理好，但看着下值时间到了，梅逐雨也没有留下继续处理，抱着花回了家，因为担心骑马会将这些桂花给抖落，他是牵着马走回家的。
他回家没多久，武祯也回来了，一进门就问他：“怎么样，桂花香吗？我特地选的几枝花最多的枝。”
她剪的当然是最好那一棵树上最好的花，所以那时候皇帝心疼的表情藏都藏不住，惹得皇后在一旁失笑，贵妃也难得带着笑问是不是舍不得，皇帝当着大小老婆的面还能怎么办，只能眼睁睁看着武祯剪下好几枝，剪秃了一个枝。
梅逐雨不知道这些内情，他已经将桂花枝换了水好好摆放在房间里。武祯今日在桂园被桂花香的都快闻不到其他味道了，回家了实在不想继续闻，可又不好让郎君看出来，于是不动声色的拉着梅逐雨转移到书房去看昙花。虽说前两天昙花开过了，但还有一两朵未开的，虽然没有先前那么壮观，但是看着这花在夜里慢慢绽开的样子，也别有一番情趣。
“今夜你可还要去妖市？”梅逐雨见她神色倦怠，有些担忧的按住她的手，想给她探脉。
武祯反手就笑嘻嘻的将他的手抓住握在掌心里，“当然要去，小蛇留了一大堆的事情给我做，我要是不去，今天半夜她恐怕要来这里把我扛出去。”
她在说笑，然而梅逐雨并不想笑，他说：“若有事，我可以帮你。”
昨日也是，晚上武祯说要去妖市处理事情，梅逐雨同样表达了帮忙的意愿，可被武祯给拒绝了，用的理由是他身上还带着伤，要多休养。梅逐雨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但武祯板着脸说痂还没脱落就不算好，然后不等梅逐雨反驳，溜之大吉，梅逐雨拦都没拦住。
实际上，武祯只是不想让郎君看自己在雁楼被小蛇训个狗血淋头的怂样，那可太不妙了，万万不可！
不过今夜，梅逐雨坚持起来，他端详着武祯脸色，决定了要与她一起去妖市。
武祯劝了一顿饭的功夫，他都不吭声，表明了没得商量，武祯只好带着他一起去妖市，现在她只希望小蛇给自己留点面子，千万别和昨天那样拍桌子骂人。
好在，柳太真很有分寸，见梅逐雨与武祯一起来了，她又变成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都没说一句重话——不过给武祯分了个麻烦的工作。
看到那清理长安城大小河道里溺傀的活，武祯就知道小蛇这是还生气呢，知道她最讨厌这麻烦事。
两人离开妖市，武祯说了自己今夜要去清理河道里的溺傀，梅逐雨便神色不虞，皱起眉不赞同道：“长安城内河道众多，溺傀多藏身水下，只能入水去寻，你如今怎能到水中去做这种劳累之事。”
武祯：所以说小蛇是看着你跟我一起来才特地扔过来这个任务，算准了你不会让我做，所以这就是让你做的。
武祯心道，看来小蛇对她们这一遭出门很有意见。不过毕竟是多年的朋友了，武祯明白柳太真这是出于关心她，觉得她做事太莽撞，也没什么好说的，当下清清嗓子道：“其实这事我往年也会做，没什么好劳累的。”而且清理溺傀大多集中在八、九月份，这都十月了，肯定已经清过一遍，所以也没多少溺傀可清理的，小蛇算的那么好，也不会真让她有什么事。
梅逐雨不高兴，“我去便是，你要好好休息，这几日劳累，一直没能休息。”
武祯看他脸色，没敢拒绝，于是这一夜，武祯就在大小河道和湖泊边上翘着腿休息，看着郎君干脆利落的从水里拎起一大片一大片的溺傀，就连曲江池里那不知藏了多少年的老溺傀都被他给揪了出来，扔在岸边地上，好大一滩，武祯踩在上面觉得软乎乎的感觉还不错，便一直在上面转悠着散步，踩得那溺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
岸边扔了一地的溺傀，这些能缠住泅水之人把他们溺死的精怪，在水里难缠，但离开水到了岸上就像是离水之鱼，弱得很，等到明日太阳一晒，就会化成水，什么都不剩了。
梅逐雨做什么事都认真，光这抓溺傀，他就当真抓了一夜，将各处河道清理的干干净净，天将明时两人回家，武祯叹道：“看来明年我们都不用抓溺傀了。”
梅逐雨拧了拧衣角，鬓边垂下的黑发还带着水汽，“明年我还会帮你做这些。”
梅逐雨难得的没有牵她，因为在水里浸了许久，身上带着寒气，不想沾了武祯的身。武祯没对他的话有什么表示，只笑着道：“累了，走不动，郎君抱我回去。”
梅逐雨迟疑：“有水。”
武祯装模作样的捶腰，“哎呀，好累。”又偷眼看他。
梅逐雨将她抱了起来，手臂稳稳的。

第八十八章
平康坊新开了个乐坊，作为经常混迹乐坊的,武祯自然是第一时间前去捧场了,不仅她自己去，还拉着郎君一同去。
梅逐雨本以为就是个普通的乐坊,不成想刚迈进乐坊他就感觉到了妖气,再看那乐坊里迎来送往的奴仆,和那袅袅娜娜的舞姬,以及抱着琴靠在楼上朝这边殷勤招手的乐坊众人,他愣了愣对武祯道：“他们都是妖？”
武祯笑嘻嘻的,抓着他的胳膊让他微微弯腰，在他耳边说：“你一定不知道我是在哪把她们弄回来的。”
梅逐雨还真不知道，他以为是妖市里的妖。他很清楚以自己贫乏的想象力，根本不可能猜到武祯那狂放的思绪,所以也不乱猜，只看着武祯等着她解惑。
武祯没有吊他胃口，哈哈一笑，将这些妖的来历说了，正是之前她被婴那个怪物抓走时，在那个结界里拘着的一群妖怪。婴死后，她们自由了,武祯就趁机邀了那些她觉得不错的妖怪们，让她们收拾收拾来长安投靠,所以她们其实也就落后了他们几日,两队人马前后脚抵达长安。
饶是梅逐雨再明白武祯的性子,还是被她这不拘小节的挖墙脚行为给惊了一下。不过他看到武祯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又觉得自己可能是太大惊小怪了。
梅逐雨很快平静了下来，看到几个有些眼熟的仆妇穿着新衣裳捧着瓜果走过去，是在那结界里负责照顾‘武祯’的田鼠妖妇们。
原来真的如武祯所说，她把婴那些妖仆都带回来了。
武祯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郎君脸上的细微表情，看到他经历了一系列惊愕、迟疑、不敢置信、无言以对到平静淡然的情绪波动，不熟悉的人可能只以为他根本没什么反应，但武祯对他越来越熟悉，哪怕他只是眉毛动了动，她都能猜到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武祯觉得有趣，她就爱看郎君露出各种情绪，心里闷笑，她咳嗽一声继续介绍说：“这宅子，还是我替她们选的，本来想让她们安置在妖市，但她们想唱歌跳舞，便干脆帮她们开个乐坊，也好赚些银钱生活。”
这作为乐坊的宅子先前荒废了一段时间，因为从前这边也是个乐坊，不过乐坊主人私底下让乐坊里的乐伎舞姬们做些其他生意，逼死了好几个人，后来这宅子就开始闹鬼，一来二去，乐坊倒闭了，这里也没人买，正好，武祯就看中了。
宅子里确实有几只游魂，生前都是可怜女子，也没害过人，武祯就没管她们，普通人住这里可能会怕，但这些妖怪们住进来，那就无所谓了，还能做个伴。
乐坊开起来，可能因为先前这宅子的凶名，没什么客人，武祯拉着梅逐雨，作为第一拨客人光临，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不过几句话功夫，就有一大群漂亮的女子涌过来，要将武祯簇拥上楼去。
只是，没人敢碰梅逐雨，所有的妖怪甚至都不敢正眼看他，这也不怪她们，只因为梅逐雨进来乐坊后感觉到妖气下意识外放了些灵力气息，让所有妖怪都发现了这是个厉害的道士，要不是他由武祯带进来，这些在外过惯了的妖都要忍不住找地方躲起来。就像兔子见了鹰，鸡见了黄鼠狼，都是天性使然，哪怕强忍着，众人的表情也有些僵硬。
武祯看她们躲瘟神似得躲着梅逐雨，忍着笑肃容说：“来到长安就要守规矩，既然你们喜爱歌舞，那就好好经营这个乐坊，若是不遵守此地的规矩，这位道长首先就不会放过你们，可明白？”
“明白明白，奴等明白的！”一群妖怪们觑着梅逐雨使劲点头。
被当做威慑物的梅逐雨毫不在意，全程沉默寡言的和武祯一起在这看了一上午的歌舞。那些风流旖旎他欣赏不来，所以有些走神，武祯忍不住跟他分享这些歌舞的妙处，没办法，梅逐雨只能收回思绪，认真盯着那些唱歌跳舞的乐人们，试图找到武祯所说的趣味。
结果，他趣味没找着，那些妖怪们先被他虎视眈眈的目光盯得身体僵硬，还有个小貂妖吓得直接变回了原型，瑟瑟发抖的钻进了垫子底下，看到郎君那无奈的神情，武祯被逗得乐不可支拍案大笑。
不过，这次之后，武祯也没有再拉着梅逐雨去乐坊看歌舞了。而她去了那乐坊三天，之后就也没再去。她去那个乐坊的消息已经传出去，多得是跟风的人，没几天乐坊的生意就正式做起来，于是她这个抛砖引玉的也就能功成身退了。
秋意渐浓的时候，武祯让奴仆往家里搬了不少的菊花，深红的墨菊，轻灵的白玉菊，冷艳的绿菊，黄.菊粉菊，花团锦簇的，摆在屋内各处，廊下也摆了十几盆，只要往附近走过，就能闻到菊香，香味不像桂花那么霸道甜蜜，显得格外绵长清淡，带着一股清爽秋意。
刚吃过桂花糕桂花茶桂花香丸子，这菊花一开，厨房里又开始做各种用菊花制的吃食，武祯两人早上喝的粥都是菊花粥，中午吃菊花羹，晚上吃完饭还有菊花茶，武祯没两天就吃烦了，又想方设法的找新鲜吃食，很快让人搬回来一大筐蟹。
“秋日吃蟹，滋味最妙！”
秋蟹正是膏肥时，武祯带回来的这一大筐蟹个头又格外大，蒸了剥开壳，大团金黄的油膏窝在蟹壳里，看着就让人满口生津，滋味甚是鲜美。
往年，武祯这个时候都会让府中奴仆采买最上等的蟹，可是今年，她怀着身孕，这蟹是不能多吃了，所以一大筐蟹都归了梅逐雨，武祯只能看着，连酒也不能喝，十分可怜。
她不能一起吃，再好吃梅逐雨也觉得没滋味，就不怎么爱吃这东西，武祯见他这么不识货，不干了，故意老大不正经的说：“我虽然不能吃，但你吃了，我也能尝个味。”
梅逐雨不是很懂，为什么他吃了，她就可以尝个味。武祯用行动告诉了他答案，等他吃完扑上去亲了个够，梅逐雨猝不及防被她亲的面红耳赤，脖子上的红遮都遮不住。武祯作势再亲的时候，他就连忙往后躲。
因为往年武祯都会吃不少蟹，所以她的朋友们每年这时候都习惯了给她送上几筐蟹，今年开始吃蟹后，梅家宅子每天都能收到好些，而武祯的朋友实在太多，东家一筐西家一筐，几乎堆满了梅家厨房，全靠梅逐雨和家中几个仆人吃，就这么几天功夫，梅逐雨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吃胖了一圈，早上起来练剑的时候，他都要多练一会儿。
武祯对此乐见其成，晚上瘫在床上摸郎君的腰，笑嘻嘻的说：“胖一点好，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太瘦了。”瘦的太过锋利，怪让人心疼的，一看就是个过得不开心的孩子。
梅逐雨小心翼翼碰一下她开始凸起的肚子，将被子往上盖了盖。武祯噗的笑了，故意抓着他的大手在自己肚子上拍了拍，发出啪的脆响，梅逐雨瞬时缩回手，不赞成的皱起眉，“不要这么拍……”
武祯笑话他：“干嘛，你还怕吵到他睡觉？”
梅逐雨就在被子里握了她的手，跟她说：“你最近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武祯最近胃口不太好，怀孕前期，许多人都这样，武祯自己不在意，什么好吃的她没吃过，少吃几顿也不会怎么样，比起这个，她觉得找些好吃的给郎君吃更有趣些，秋天不正是贴秋瞟的时候吗，总得把人养胖些才不辜负这大好秋日各色美食。
对于梅逐雨来说，武祯胃口不好，是个大问题，他每天都在担心，可他又不像武祯这样对长安各种好吃的熟悉，想给她找点新鲜好吃的东西都不知往哪找，而且最大的问题是，他不知道武祯想吃什么，这个问题武祯自己都不知道，不然怎么说，孕妇口味刁钻呢。
整日想着这个问题，梅逐雨在刑部工作的时候都经常愁眉不展，原本看上去就已经够不近人情了，再加上这幅神情，更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夫人怀着孩子，口味大变，每日都要吃王二家的酱菜，我们全家都得陪着她一起吃，吃得我最近一直牙疼……”刑部某个小吏正和同僚大吐苦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打扰一下，你说的王二家的酱菜，怀着孕的妇人都爱吃吗？”
那小吏一扭头，看到说话的人吓了一跳，竟然是刑部有名的梅郎中，他工作上的强势和他为人的孤僻一样出名。这人往日里除了工作，一句话都不主动和人说，现在突然过来搭话，小吏颇有些受宠若惊，声音都结巴起来，好半天才想起来面前这位刚才问的问题，抓着自己脑袋上的黑纱幞头迟疑道：“啊，啊？对对，酱菜，我家那个妇人喜欢，是不是怀孕的妇人都喜欢，这我就不知道了。”
梅逐雨决定试试，然后小吏就晕乎乎的在梅郎中的询问中，告诉了他去哪里买酱菜。这一天晚上，梅逐雨抱了一大坛的王二酱菜回了家。
“这个味道不错啊，很开胃。”吃饭时，武祯果然比平时多吃了些，梅逐雨见状默默松了口气。
等梅逐雨去洗澡了，武祯脸一苦，灌了一大壶的菊花茶冲淡嘴里的咸味，讲真，这酱菜也太咸了，要不是看郎君最近忧心忡忡的，为了哄他开心，她才不吃这玩意儿，也不知道哪个给他出的这馊主意。

第八十九章
刑部官署，刚刚经过一上午忙碌工作,揉捏着酸疼的脖子,聚在一起闲话的官吏们，不知是谁忽然说起了梅逐雨。
“你说的是真的？”一个中年青衣官吏不相信的看着说话的同僚。
坐在他身边的美中年蓄了一把美髯,摸着胡子微笑道：“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不信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青衣官吏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要是真来了怎么办？”
美中年也低声说：“来就来了,他也就是孤僻些,又不会动手伤人，连骂人都没见他骂过，我说你有什么好怕的。”
青衣官吏在心里撇嘴，没什么好怕的,那你也这么小声干什么。不过他对于友人说的话还是很有兴趣，于是也不再多说，故意清清嗓子试探着扬声说：“我家那妇人怀着孕的时候，最爱吃一道姜花鲈鱼，鲈鱼在清油中炸过一遍，腹内放上姜蒜等调味之物……”
他一边说，眼睛一边往周围不着痕迹的寻找,忽然，从身后传来一个男声,那人说：“打扰,您说的这道姜花鲈鱼,是哪一家的？”
青衣官吏被吓了一跳，扶着胸口喘了口气，心道，这梅郎中怎么神出鬼没的，突然出现都没有一点声音。惊过之后，他心道，竟然真的如友人所说，只要说起自家妇人怀孕时的吃食，这梅郎中就会出现。
等梅逐雨问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道谢走后，青衣官吏忽然笑出声来，摇着头对身边的友人叹道：“梅郎中来刑部也有一年多了，我还从未和他说过话，只听人说他不好接近，但现在看来，分明就是个惧内的普通郎君罢了，也没其他人说的那么夸张。”
最近的刑部内部，开始风传起这样一个传闻——据说只要在大庭广众下说起自己夫人怀孕时爱吃的食物，就能看到孤僻的梅郎中忽然出现。
不少闲着没事的好事官吏不信邪，抓着同僚友人们故意谈论这些话题，结果无一例外，每次都能看到梅郎中默默出现，默默问到答案，又默默退去。
时间一久，这成了刑部内心照不宣的趣闻，甚至是一个有趣的小游戏。一来二去接触多了，很多原本觉得梅逐雨目中无人不好相处的官吏都开始对他改观，觉得这位梅郎中就是沉默寡言而已，也不是故意疏远别人。为了怀孕的夫人到处搜集食谱的梅郎中，在同僚眼中，终于开始食人间烟火了。
这直接导致，梅逐雨发现最近来找自己说话的同僚变多了，还有好几人路上见到他都会打招呼，不会像从前那样装作没看见走过去。不仅如此，还有同僚邀他出去喝酒，哪怕他拒绝，这些人也没有生气，反而笑吟吟的告诉他哪里有不错的菜色。
梅逐雨不明白，最后把这归结于最近天气好，大家心情都不错的原因。
武祯近日心情也不错，她过了怀孩子初期的恐慌与小心后，恢复了从前的潇洒，觉得只是肚子大了点穿衣服腰带不能勒太紧，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自古以来，都是看别人怀孩子的人，比怀着孩子的人更紧张，武祯已经开始放飞，梅逐雨还每天看着她的肚子心惊胆战。
除了严肃的盯着武祯的肚子，梅逐雨还为武祯的一日三餐操碎了心，武祯自怀孕后胃口就不好，吃的比从前少许多，梅逐雨从那次王二酱菜开始，就不断的往家里带各色各样的吃食。
话说武祯那时硬着头皮连续吃了两日王二酱菜，第三日就忍不住跟自家郎君说：“我不想吃这酱菜了。”
梅逐雨：“怎么了，今日的酱菜味道不好？”
武祯一本正经的告诉他：“孕妇的口味并非一成不变，什么都是过两天就不爱吃了。”
原来如此，梅逐雨毫不犹豫的相信了她，于是变着花样的找孕妇可能爱吃的东西，虽然他不知道武祯要吃什么，但带回去那么多东西，总有一些武祯会喜欢。
有时候带回家的是食材，有时候是已经在酒楼饭馆中做好的菜，还有时候是水果点心。
武祯每日回来，第一句话就是问郎君有没有回来，若是奴仆们说回来了，她接下来一句就是要问郎君今日带回了什么东西。
“夫人，今日带回来的是两只大甲鱼！”
“夫人，今日郎君带回了李家馆子做的醋灌鱼肠。”
“夫人，郎君今日带回了一大篮子的秋梨，只有小儿拳头大小呢，奴们都没见过这么小的秋梨，郎君说要炖糖水喝的。”
这些也就罢了，某一日武祯回来，守门的奴仆告诉她，“夫人夫人，郎君今日带回了一只熊瞎子！”
武祯：“……什么熊瞎子？”
她好奇的到厨房一看，一只死不瞑目的熊瘫在临时搭出的案板上，厨房里几个厨娘正看着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看到熊身上新鲜的伤口，武祯心道，这该不会是郎君自己去山上猎的吧？结果回房后看到梅逐雨沐浴过了，换了身衣服，武祯就明白，果然是他去猎的，可这长安城内的小山上也没有熊啊，他怎么有时间去城外那大山上找熊的？
她摸着下巴想着，梅逐雨过来跟她说：“我带了熊回来，听人说菊花蒸熊胆吃了对孕妇好，新鲜熊胆最好。”
武祯：“……哈哈，是吗。”想到熊胆有多苦，武祯心里暗骂，不知道又是哪个多事的给郎君说了这糟心食谱，刑部的官员们是不是都太闲了？
饶是武祯再不想吃这东西，想到郎君偷偷跑去猎熊回来的夸张行径，武祯还是没拒绝他的好意，装出大方样子干脆的把那道熊胆给吃了，当然，有苦一起吃，她吃完这苦了吧唧的玩意儿后，让郎君也好好‘品尝’了一下那股散不掉的苦味。
街边的榆槐落了些黄叶，被马蹄卷着飞过两旁的高墙，夏日里浓荫如盖的长安渐渐覆盖上红黄两色，城外的山上更是能见到大片红叶。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天气晴朗，长安城内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平民百姓，都爱出门踏秋，特别是那些高官贵族年轻子弟们，早在秋叶还未黄的时候就已经盼望着秋猎了。
赵郎君一群人来梅家宅子找武祯说过几次秋猎的事，武祯定下时间后，他们就兴高采烈的回去准备，一群年轻郎君们嬉笑打闹，有人高声叫嚷今年定要多打几头猎物回来，一洗去年之辱。
武祯叫住赵嵩岩赵郎君，问他：“最近怎么没看见梅四那家伙出门，他还闷在家里画他那些画儿呢？”
从武祯和崔九接连嫁娶，这群人就以梅四和赵嵩岩为首了，可自武祯回到长安，她还没见到梅四出来玩过，几次都只有赵嵩岩他们几人过来。
赵嵩岩一脸的不在意，“他啊，没看到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喊了他好几次，他都不出来玩，就待在家里，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在画画呢，不然还能干什么。祯姐你也管管他吧，可别画疯了，我们这些人可管不了他。”
赵嵩岩是个心大的，不比崔九细心，武祯也不指望着他能知道梅四有什么事，干脆就腾出时间亲自往梅四家走了一趟，也通知他过几天和大家一起去秋猎的事。
见到梅四，武祯上下打量他一番，道：“怎么一副被掏空了身体的模样，近来在哪里操劳啊。”
谁知梅四见了她，竟然眼眶一红，低下头说：“祯姐，我对不起你。”
武祯被他这一出搞得摸不清头脑，什么玩意儿就对不起她了？
“你哪儿对不起我了，说来听听。”武祯给自己倒了杯水，准备听听少年人内心的苦楚。
梅四却老半天没吭声，只摆着个难以启齿的表情干坐着，对上她的目光后，更是心虚的垂头丧气。
“说。”武祯沉沉的扔下一个字。
梅四小时候被她收拾多了，听到她这久违的语气，马上不敢扭捏了，闷声说：“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可那人是祯姐讨厌的人。”
我讨厌的人？谁？武祯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很快她就想起什么，试探着问道：“柳家的柳太真？”她手底下那些小郎君小娘子可不是都以为她和柳太真是‘王不见王’吗，柳太真是懒得解释，武祯是解释过了没人相信她也就放弃了，于是一直误会到现在。
梅四羞愧的点了点头。
武祯先前虽然打趣柳太真，但其实心里没觉得这两人之间会有什么，对于梅四的话，她觉得很是神奇，忍不住问：“你怎么会觉得自己喜欢她的，你后来又见过她了？”
梅四摇头：“没有，但我最近不知道怎么的总是做梦，梦见……”
他脸一红，“梦见她在水中沐浴，我梦见这种画面，肯定是因为对她，对她……”
梅四说不下去了，他一个不爱美人爱鬼怪的画痴，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做这种梦，真是羞愧至极，再加上做梦的对象还和老大不对付，他更是觉得自己背叛了组织，因此郁郁寡欢许久了。
可怜的梅四并不知道，他梦见的这场景并非是因为心中有什么绮念，而是因为他曾亲眼见过，只不过后来被消除了记忆，然而不知为何，他又模糊的想起了某些场景，因而有了这个误会。
武祯不知内情，拍了拍梅四的肩，“没什么，祯姐不在乎那点小恩怨，你喜欢就好。”
梅四感动的不行，并不知道他崇拜的祯姐此刻内心正在疯狂大笑。

第九十章
听说武祯今年也要去秋猎，皇后殿下立刻将武祯宣进了宫。
对于皇后想说什么,武祯心知肚明,见到亲姐姐的第一时间就举起手乖巧的说：“我保证不拉弓射箭，骑马慢走绝不跑动,也不做任何危险的事。这次我就是带着那群小家伙出去玩,顺便和郎君一起赏赏秋山风景,殿下放心。您看,我这段时间都没出去鬼混,难得有个机会出城逛逛透透气,总不能一直拘着我吧。”
话都被她说完了，皇后还能说什么，一肚子话活生生憋了回去，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威胁的叮嘱了两句：“说到做到，你可别想着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会安插眼线盯着你，要是你乱来，等回来了有你好看的。”
“好好好。”武祯满口答应。
姐妹两这才坐下开始闲话家常，皇后想起什么，问道：“我听底下人说,梅郎中这些天在刑部非常受欢迎，你可知道？”
武祯当然知道,她昨天闲着没事就变成猫在刑部官署转了一圈,亲眼看见了刑部一群大老爷们钓她家郎君的场景,真是太不像话了，逗得她险些没藏住笑声，若是被那些人看见一只猫笑出人声，估计又得闹出大事。
“我知道。”武祯说起这事面上笑意就藏不住，用闲谈的语气炫耀了一下郎君这些天往家里带各种食物的事。
皇后原本还满目欣慰的听着，结果越听越不对劲，最后脸都黑了，抬手阻止了武祯继续说，语气危险的问：“梅逐雨让你吃大甲鱼，熊胆，还给你吃山楂？！！”
武祯：“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皇后差点给她气笑了，旁边的梅贵妃适时解释：“逐雨当真是糊涂，怎么能给你吃这些，这些都不适合孕妇食用，若是多吃了一点，稍有不慎就会造成滑胎。”
皇后缓过气来，黑着脸怒道：“我还道你们两个之中，梅逐雨年纪虽小，但沉稳可靠，没想到和你一样的不靠谱，什么不能吃给你吃什么，幸亏发现的早，若是再让你们两个这么胡闹下去，这孩子还不知道能不能生得下来！”
武祯没有姐姐这么激动，甚至还翘了翘脚，笑道：“哪有这么严重，我也没多吃。”
“你还笑得出来！”皇后看她这嬉皮笑脸的样子就生气，梅贵妃拍了拍她的手，“莫生气，逐雨也是关心则乱，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些偏门食谱，不知忌讳，听说对身体好便想给祯。他们两个年轻夫妻，孕育第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身边又没有长者看着，难免会有疏漏。”
皇后一听这话，想到早死的亲娘，气就消了一大半，想了想对武祯道：“既然如此，你怀孕这段时间和梅郎中一起回豫国公府住，那边地方大，照顾的人也多，厨房里有伺候的老仆，她们定然能照顾好你的饮食。”
武祯想也不想的拒绝了，“不了，在常乐坊那边住习惯了，懒得搬回去，”
皇后眉头一皱，梅贵妃看着这姐妹两就无奈，细声细气的在中间打圆场，“不如这样吧，宫中有些擅长照顾孕妇的老宫人，送两个随妹妹回去照顾着。”
武祯想想，也不知道郎君哪天再带回来些难吃的东西，可以用这些老宫人的话当借口拒绝吃，于是也欣然应允了。
那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随她进了梅家宅子，武祯转眼就把这事忘在了脑后，不想第二日回家，正撞见其中一个老妇人在训斥郎君。
她那能拔剑斩妖的厉害郎君此时被个普通妇人训得哑口无言，抿着唇直挺挺站在那沉默听着。而见郎君这般模样，妇人更加趾高气扬，语气轻慢毫无恭敬之意，脸上神色更有三分轻蔑。
“这些市井之物，哪能入贵人的口，逸国夫人出身豫国公府，何等精贵，郎君怎能将这种东西带回来给夫人吃。”那姿态宛如在训斥一个晚辈或身份不高的宫奴，武祯当即面色一沉，上前就用手中的马鞭一鞭子把那脑袋高昂的妇人抽到了地上。
妇人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发现是谁在动手，方才还惊怒交加的妇人瞬时面露惶恐之色，口中求饶，武祯用鞭梢打过她的嘴，妇人便再不敢开口。好在武祯只打了两下就停了下来，妇人除了在地上滚的土头灰脸，嘴上一道红痕之外，并无大碍，颤巍爬起跪在一旁，一声不敢再吱。
“谁给你的胆子训斥郎君。”武祯用鞭子指着那妇人，语气冷然。她并不是个脾气好的，有人得罪她，即便在宫里她也敢挥鞭就抽，这一年是有了梅逐雨在身边，她也不自觉收敛了脾气，很少发火，可今日见到这种场景，哪里还能忍住，若不是梅逐雨还在一旁看着，她能把这倚老卖老的老东西从宅子里抽到大街上去。
“夫人饶命啊，奴、奴只是奉皇后殿下之命前来照顾夫人饮食的，只因为看见郎君带回来不妥当的食物，这才出言教导两句……”
话音刚落，武祯冷笑，“教导，谁让你教导到他头上。”她早该想到，这种宫里出来的老宫人，一般被赏赐给公主郡主，入府后都要打压驸马气焰，以抬高自己的身价，仗着是宫里出来的，个个姿态极高。
武祯听说过，可她没想到自家郎君又不是驸马，堂堂一个刑部司郎中，还是个力拔千斤的厉害道士，能被这种老奴欺负。
她懒得多说，叫了人来，把这奸滑的妇人绑了，送回宫去。
妇人一听，这回是真的慌了，若真被送回了宫，皇后殿下不说，就是贵妃都饶不了她。可她再是求饶，还是被拉了出去。
武祯犹不解气，敲着鞭子吩咐道：“不是还有个妇人吗，一齐叫过来，都给送回宫去。”
一直没吭声的梅逐雨此时出声道，“留下一个。”
武祯看他，语气严厉，“怎么，没被人训斥够吗？”
她难得这么和梅逐雨说话，梅逐雨却没在意，认真道：“我确实不知道你什么食物能吃什么食物不能吃，需要人教。”
武祯板着脸，一点笑意都没有：“她哪里是在教你，根本是在找你麻烦，你看不出来？”
梅逐雨面露愧色：“那没什么，我之前确实做的不妥，给你吃了不当吃的东西。”
武祯一把拉住他往屋里走，“什么当吃不当吃的，你为我费心，就是不能吃我也愿意吃。“这话说得俨然忘记了自己之前私底下多么嫌弃那些味道古怪的东西。
梅逐雨见她发脾气，手指动了动，拉住了她，摸了摸她的肚子道：“不要疾走，不要生气。”
武祯虎着脸，“你以为我为什么生气。”
梅逐雨垂头凝视她，“我知道，可此事于我而言确实是小事，你的身体才是我更加在意的。”
武祯就叹了口气，“我与你成亲前，许多人称我武二娘子，成亲后，先时也有许多人称我武夫人，可后来我让他们称我梅夫人。”
“我听过不少人私底下诋毁你，说你家世恩宠皆不如我，你应当也听过。”
梅逐雨坦荡直言，“是，我听过，但我不在意。”
武祯比他更坦荡，“我在意，且十分生气。”
“我如果没看到没听到也就罢了，但凡被我知晓有人轻贱诋毁你，我都不会让他们好过。”她冷哼一声，大摇大摆的回屋了，梅逐雨站在屋外，听她吩咐人把另一个妇人也送回宫。
梅逐雨拦不住她，这天夜里，武祯都没消气，一直没跟他说话，结果白日里在刑部工作，梅逐雨就一直想着这事，誊抄几个大案的时候想着，提审犯人对口供的时候想着，被梅贵妃召过去问话时也想着。
梅贵妃：“大郎啊，你回去也多劝劝祯，她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平时不轻易动气，笑嘻嘻的，但真动气起来，得气上许久，这回她生气是因为让你受了委屈，你回去和她好好谈谈，可别让她气坏了身子。”
梅逐雨好半天才问亲姑姑，“那我该如何做？”
梅贵妃：“你自己的夫人，哄哄她就好了。”
怎么哄？梅贵妃用一句意味深长的‘武家人都好哄’把他给打发回去了。
梅逐雨回去的路上想了一路，甚至想到万一武祯今天晚上不回家跑到妖市那边，该不该去找她回家，结果回到家，他好不容易想的那些办法全都无用武之地。武祯已经到家了，笑嘻嘻的，完全没有昨天晚上的冷脸。
“郎君快来，我今日在西市看到了好马具，给你买了一副，过两日咱们去秋猎，你正好用上。”
梅逐雨看了两眼马具，又转向她，试探着问道：“你不生气了？”
武祯奇怪：“我没事跟你生什么气。”
看完马具，她又叫来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妇人，对梅逐雨说：“这是看着我长大，曾经照顾过我母亲生产的家仆，这段时间我让她过来这边住，关于我的吃食问题由她负责。”
老妇人态度和蔼而慈祥，对待梅逐雨也非常恭敬尊重，说了两句就笑眯眯的对两人行礼走了。武祯等人走了，这才道：“有经验的老妇人看着，这下你放心了？不过是赶走两个照顾的妇人，又不是离了她们我就不行，看你昨晚上担心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梅逐雨不是担心那个，他只是觉得武祯生气了，心里堵着什么似得难受，所以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他有许多话想说，然而到了嘴边，只说出一句：“我以为你昨晚很早就睡了。”
武祯暗暗撇嘴，这个小郎君昨晚上用忧虑的目光盯了她一晚上，她能睡着才怪了。

第九十一章
长安城内的贵族少年们集体秋猎，一大早,城门刚开没多久,就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小马队聚集在城门前，因为还有伙伴未到,先来的人便打马聚在一处说笑。
“你今次怎么没带那只黑猎犬？”一身宝蓝锦团花窄袖胡服的少年笑问。
另一位藏青衣袍的少年笑出一口白牙,爽朗答道：“我家兄长先前从吐蕃回来,给我带了只大犬,这犬凶狠,体型也比一般的犬更大,这回我特地将它训好带来，定能事半功倍！”说罢他令奴仆将大犬牵出，给周围的人炫耀。
另一位绛紫衣的少年撇嘴打了个呼哨，天上传来一声清越鸟鸣,少年将裹了皮子护腕的手往前一伸，片刻后就有一只金眼黑羽的鹰落到了他手臂上。
“你那个只能往地上跑的，哪里比得过我这只能在天上飞的乌云。”
“嘁，你那云朵儿都快被你养成鹦鹉了，还能打猎吗？”
“……你！”
“唉唉唉，我说你们这些啊，都太小了,比不了我这个。”穿一身锦葵红男子衣袍，容貌秀丽的少女笑嘻嘻的打断几个正在争论的少年,将他们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后,她拍拍手,两个高鼻深目一身短打褐衣的胡奴牵着一只豹子走了过来，那豹子身姿矫健，脊背线条流畅，行走间悄无声息，让少年们看着都有些诧异。
“阿秀，你这豹子哪来的，比我二叔那只看着还要好。”
少女骄傲的从马上俯身摸了摸豹子，“是我爹给我找来的，他最疼我了，我要，他自然要给我找最好的！而且你们去年都不带我，今年是我第一次跟祯姐一起去狩猎，一定要让她看看，我比你们厉害多了！”
少年们顿时一阵嘁声，都不服输的拽过自家的狩猎小伙伴，叮嘱一定要好好表现。
人来的越来越多，贵族少年男女们狩猎，都会带上不少奴仆护卫，各个牵黄擎苍，如此一来城门下很快聚集起乌泱泱一大群人，笑闹声引来不少路人侧目，有刚进城来的胡商不明所以，听早已习惯的路人解释了，顿时羡慕的看着这群人。
梅四是和武祯梅逐雨一起来的，他自从上次被祯姐鼓励之后，就一扫颓然，再加上秋猎在即，他振作精神一门心思准备秋猎，这会儿和小伙伴们会合，打打闹闹，马上又变成了一个快乐的小傻瓜。
武祯骑着马，身边是同样骑着马的梅逐雨，他也要与她一起去这次的秋猎，武祯慢悠悠的骑着马，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样慢过。她都这么慢了，跟在她身后的十几骑健仆当然也只能慢腾腾的跟着。
这些人都出身豫国公府，早年间是豫国公武淳道的亲兵，后来武国公看破红尘，这些亲兵也不愿离去别投，便入了豫国公府当护卫，每年武祯去围猎，为了这十几个护卫的名额，豫国公府一众仆人都要打上一场。
除了这十几个高壮的健仆之外，武祯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带着猞猁苍鹰之类，她从前不用那些。不过这次，她确实带了一只动物。
好不容易等到了武祯一行人，少年少女们就发现，祯姐的马背上站着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鸭？
马上就有好奇的少年问道：“祯姐，咱们去打猎，你带一只鸭干什么？”
少女声音清脆的反驳，“祯姐带的能是普通的鸭吗？我觉得这肯定不是鸭！”
武祯哈哈大笑，对着少女比了比拇指，道：“这确实不是鸭。”
少女一挺胸脯，十分骄傲。就听武祯接着说：“这是鹅。”
一众少年忍不住笑出声，又怕惹恼了武祯，忍笑忍得噗嗤声四起。武祯大方的挥手，“笑就笑出声，憋着干什么。”
顿时一阵哈哈大笑，连那少女都笑了，赵郎君打马凑过去，想摸那小鹅，嘴里开玩笑道：“祯姐，你带鹅去，是想着到时候一起烤了吃吗？”
武祯看着他作死也不提醒，于是赵郎君笑着笑着就惨叫了一声，那只站在武祯马背上的鹅一口啄上了他的手，若不是武祯飞快的伸手捏住了鹅脖子给它拖了回来，赵郎君的手背上都要被啄掉一块肉。
饶是如此，赵郎君还是举着自己红了一块的手疼的吸气，其他围观的少年少女们也傻眼了，半晌才有人说：“这鹅，怎么这么凶？祯姐，你怎么养的，是不是给它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武祯笑容满面，“它叫鹅子，我在濮州带回来的。至于是怎么养成这么凶的，我可不知道，鹅子带回来后都是郎君在养着。”
鹅子和他们一起回到长安后，本来家中老仆要给它在后院圈一个棚子，可鹅子不满意，有一天武祯和梅逐雨发现它自己跑到了书房外面那个小池塘安了家，还不知道从哪叼了干草在附近的草甸子里做了个窝，武祯觉得有趣，于是就随它去了。平日里鹅子自己在池塘里找吃的，武祯是从未管过，只是她偶尔看见自家郎君在书房看书的时候，会给鹅子扔些吃的。
武祯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转向武祯身旁那个沉默的梅郎君。众人和梅逐雨都不是很熟，对他就没有对武祯那么自然，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梅逐雨这人一看就是不会玩儿的，少年少女们感觉和他闹不起来，于是关于鹅子的事就这么被略了过去。
“人到齐了，咱们出城去吧，等到西山，要是时间还早，咱们今天就能开始打猎了，也省得还要等明日！”有心急的郎君道。
武祯点头：“好啊，出城！”她一声令下，众人策马狂奔出了城，好些少年都在争抢第一，然而奔着奔着，众人发现了不对劲，他们祯姐人呢，怎么没有跟上来？
往常出去打猎，武祯可都是带头那一个。众人勒停马等在路边，跑最快的那两个转身跑了回来。
“祯姐呢？”
“好像，还在后面。”
众人伸长脖子往后看，隐约看见好像有二十几匹马在城门那边，慢慢走着。
“祯姐怎么这么慢啊？”
“该不会是因为梅郎君吧，难不成他不会骑马，所以祯姐等着他呢？”
赵郎君忽然哎呀一声拍了一下脑门，“我给忘了，祯姐现在怀着孩子呢，肯定不能骑快马。”
武祯怀孕这事也没有大肆宣扬，除了这段时间上门找过她的几个少年，其他人都不清楚，现在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惊叫连连。
“什么？祯姐？怀孕？什么怀孕？祯姐为什么会怀孕？”有傻眼的少年傻乎乎问。
“竟然怀孕了，祯姐怎么不告诉我们！”这是反应过来生气的。
“啊啊啊我们是不是要有小侄子小侄女了！”这是突然兴奋高兴起来的。
众人又打马转头跑回武祯那边，扬起一片灰尘。看着这些神情各异，或不高兴或兴奋或担忧的脸冲过来，武祯挥手驱散眼前的灰尘。
“祯姐，你有孩子了？”
“祯姐，我要当叔叔了？”
“祯姐，我能不能摸一下你的肚子！”少女大胆提出要求，众少年一听，心道这人怎么擅自脱离队伍提出这种过分的要求！他们当着梅逐雨的面，不好要求摸祯姐的肚子，只能对视一眼将提出这个要求的少女隔开拉远，总之他们摸不到，那就大家一起摸不到，绝不能让女孩子专美于前！
因为武祯的肚子，众人一齐骑着马溜达，晃荡到西山脚下时天色都不早了。西山这边有一好几个庄子，每年众人来这里打猎，都要住在这边庄子上，毕竟秋猎也不是一日两日，一般而言都要在这里待上七八日。
众人熟门熟路的进了庄子里安顿，有几个少年耐不住，看着天还未黑，想着干脆带人先到附近去看看，打些小猎物回来晚上尝个新鲜也好。
他们几个出去没惊动其他人，武祯是等到晚上吃饭时，没看见这几个，才知道他们偷跑出去了，直到现在还未回来。
“是谢道蒲那小子和王显王坚兄弟两，魏喜不放心，也跟着去了，本来说只是在周围转转，很快就能回来的……”
武祯越听眉头越皱，说话的少年都不敢吱声了。放下碗筷，武祯站起身，“你们吃，我带人去找找。”
这几个虽然爱玩，但都不是没脑子的，特别是魏喜，比其他几个人都稳重懂事，这么晚了还未回来，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祯姐，我也去！”见武祯要走，好几个少年都随着站起来。
武祯一瞪眼，“都给我乖乖待着！”
众少年不甘不愿的坐了回去。
梅逐雨这时候进来，听说发生了什么后，他看看外面黑沉的天色，对武祯道：“你在这等着，我去把他们带回来。”
武祯：“我去……”
梅逐雨：“不行，你等着。”
武祯：“……”
方才威严震住了小弟们的武祯，成功被梅逐雨留了下来，和余下的少年们一起吃饭。
少年们看着祯姐若无其事的吃饭，心中都忍不住佩服起来，不愧是祯姐，宠辱不惊！
“那个，祯姐，梅郎中……姐夫他看上去不太像擅武技的，让他去不会有事吧？”一个少年忍不住问。
武祯飞快的在旁边赵郎君的案几上倒了一杯酒，趁着梅逐雨不在尝了尝久违的酒味，嘴里随意说道：“你们加一起都不一定打得过他。”
少年们满脸不信：骗人的吧。
唯一的知情人赵郎君：我知道，但我不说。

第九十二章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被树木笼罩的林中更是不见一丝光亮,唯独健仆手举的两根火把，照亮周围狭窄方寸。
“见鬼了,这地方我们以前也不是没来过,怎么这回走不出去了！”一个锦衣少年忍不住开口低骂。
另一个与他面容有几分相像的少年也点头道：“我也觉得不对，我们虽然走的远了点,但也没有出了以往秋猎的范围,不可能这么久都走不出去的,一定是撞鬼了。”
牵着马走在前面寻路,年长两岁的少年黑着脸扭过头来骂道：“什么见鬼见鬼的，王显王坚你们两个给我闭嘴！”
被他这么火气冲天的骂了一句,两个少年也不干了，本来在这林中困了这么久走不出去，他们就够烦躁了，现在有人要吵架,他们的火气一下子也上来了，当下叉着腰怒瞪年长的少年,“谢道蒲，你朝我们撒什么气,不是你一直在带路吗,我看就是你找不到路！你还好意思发火！”
谢道蒲把手中马绳一摔,就要往两个少年那边走,口中骂道：“是哪个兔崽子非要追一只狐狸,追到这么远,怎么喊都不肯停的？我又不是没说过要早点回去，现在好了，陷在这里，你们兄弟两反倒怪起我来了。”
非要追一只狐狸不肯停的两兄弟闻言就有点心虚，再大的火气也蔫了，讪讪咕哝：“我们不是没想到，咱们带着这么多人，还能迷路吗……再说了，也不是跑的很远啊……”
被困在这片林子里的有四个贵族少年，还有他们带着的十几个健仆，都牵着马带着弓箭，有几个马背上还放着刚打来的猎物，几只野兔黄羊，还有只灰毛狐狸。
三个少年气氛僵硬，只有一个面容秀丽的少年一直沉默不语，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时不时走到路边看一看。这会儿三个少年闹了矛盾，最后这少年适时开口道：“你们先别吵，情况确实不对劲。”
听他说话了，三人都看向他，谢道蒲问：“魏喜，你看出什么了？”
魏喜回答道：“天色太黑，先前没人注意周围的景色，但是我发现有一株树很眼熟，就将身上的东西丢下做了记号，结果现在我又看到了先前丢下的东西，这说明，我们在这片林中绕圈。”
“怎么会！”王显马上说：“我们是顺着树林走的，不可能绕圈，而且我们带着的都是老马，还有猎犬，它们也不可能在这林子里绕圈的。”
谢道蒲点头，“是啊，魏喜，你是不是有什么猜测？”
魏喜点点头很镇定的说：“这里不是深山，我们不该迷路，但现在确实迷路了，所以，我觉得我们确实被什么困住了。”
听出他话外之意，其他三个少年都感觉背后冒出一股冷汗。时人信奉鬼神，他们哪怕初生牛犊不怕虎，面对这种玄妙的东西，同样感觉惧怕。王显二人方才心里就有这种猜测，现在发现连最稳重的魏喜都这么说，更是害怕，忍不住离魏喜近了些，又叫周围的仆人们靠近些，将火把都点起来。
魏喜道：“我们只是被困住而已，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事，现在我们不如先在这里清扫出一片地方休息一晚，等天亮了，一定能走得出去。”
几人都听了他的意见，马上有仆人将周围辟出一空地，升起一小堆篝火，将马围在外围，一群人席地而坐。
魏喜等四个少年饥肠辘辘，将马上猎物架起来烤，闻着肉香，两个王姓少年一边咽口水一边露出期期艾艾的神色，问道：“咱们一夜未归，回去了祯姐会不会教训咱们啊？”
魏喜叹了口气，“肯定会的，不过现在也不用想这么多，先好好休息，等明日找到路回去再说吧。”
一伙人在火边枯坐许久，渐渐感到一阵疲乏，有不少仆人忍不住睡了过去。谢道蒲和魏喜两人在一起说着话，也感到一阵困意，谢道蒲揉了揉眼睛嘀咕道：“怎么这么困。”
魏喜一转眼，看到王显两兄弟已经睡的人事不知，而在外围坐着的仆人们也有大半在打呵欠，他觉得不对劲，以往也不是没有出去玩到半夜的，但从没有这么困倦过。
他忽然站起来，摇醒了王显兄弟二人，又大声喝道：“都站起来清醒一些！”
仆人们被他喝醒，纷纷站起。众人都是感觉一阵奇怪，下意识聚在一起，将四位少年护在中间。王显还有些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魏喜在胳膊上用力拧了一把，这才痛呼着完全清醒了过来。
“干嘛！你掐我……“话还未说完，他也察觉不对，闭上了嘴，警惕的看着四周。篝火的火苗跳跃，映在重重的密林，好似有数不清的影子在眼角一闪而过。就在这时，有一阵若有似无的细细笑声传来。
那笑声似女子，又似孩童，本该是清脆的笑声，因为隔了树林，变得飘渺不可寻。除了笑声，还有好些窃窃私语声，似乎有不少人在悄声的说话，但仔细去听，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也听不出到底是从哪个方向传来，只感觉四面八方都是。
不少仆人都暗暗咽了咽口水，将火把高举，想要驱赶这些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东西，然而并没有用，这些细碎的声音还是不断的传来。
几个少年，除了魏喜，都面色发白。若是来只老虎大熊什么的，他们反而不怕，说不定还要兴奋的张弓搭箭射死了拖回去，然而是这种未知的东西，由不得他们不怕。
魏喜看着镇定，但毕竟也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心里同样发虚，开始后悔没有在一开始就拦住他们。要是拦不住他们自作主张，告诉祯姐，让她出马也行啊，怎么就非要和他们一起来呢！
众人心惊胆战环顾四周的时候，突然地，细碎的说话声和笑声骤然停止，这没有令众人放松，反倒让他们更加提心吊胆，望着周围漆黑树丛的目光也更加警惕。
一片死寂中，树林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影。
人影瘦高，手中还提着什么东西。看清楚来人后，几个少年都愣了一下，还是魏喜先诧异开口道：“梅郎君？”
他说话的同时，看清楚了梅逐雨手中提着的东西。那东西的脖子被拧断了，从颈脖的断口处滴滴答答的流着血，血液漆黑，有浓重的腥臭味。看上去像猴子，却有两条长尾巴，四肢上长着尖尖的黑爪子，面容在黑暗里看不清晰，隐约有些像是……人？
这是什么？魏喜发现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动物，便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注意到他的目光，梅逐雨将手中提着的东西脸朝下扔到了篝火堆里烧了，道：“这是山女枭，方才的笑声就是它发出的。”
“时候不早了，夫人还在庄子里等你们，先回去再说。”
可能是因为梅逐雨擦拭手上黑血的样子太吓人，四个少年连带着仆人全都乖乖跟着他走了，一直走出一小片树林，看到等在那的十几骑隶属于豫国公府的骑士健仆，魏喜四人这才完全放下心来。他们刚才心里还打鼓呢，想着这个‘梅郎君’该不会是什么脏东西。
说来也奇怪，那困住他们的林子，之前他们怎么都走不出去，可跟着梅逐雨，也不过一会儿就转出来了，也没走多久，他们就走出了树林，看到外面漫天的星斗。
“我们走出来了！”王显王坚兄弟两个没什么心眼，只顾着高兴，谢道蒲则有些惊异的看了一眼梅逐雨，随即也为逃出生天而高兴，只有魏喜，想到刚才那只被丢到火堆里的怪东西，心里有了猜测，看着梅逐雨的目光变得不一样。
几人平安回去，果然被武祯抱着肚子训斥了一顿，各个垂着脑袋。魏喜过后悄悄问武祯，“祯姐，姐夫他是不是……世外之人？”
武祯神秘的笑笑，意味深长的说道：“他从前是个道士。”
魏喜露出个明了的表情，感叹的对武祯道：“原来姐夫是这样厉害的人物，难怪祯姐你会选中他，挺好的，至少有姐夫在身边，祯姐你就不用怕那些魑魅魍魉了。”
这么说着的少年并不知道，他祯姐自己手底下就不知管着多少所谓的魑魅魍魉。
也不知魏喜是怎么和小伙伴们说的，梅逐雨第二日就发现，那些先前有意无意忽视他的少年们，都开始用一种奇怪的敬畏目光遮遮掩掩的看着他。
武祯心情颇好的摆手，“别理他们，等把他们带到猎区，让他们自己去打猎，我带你去个地方。”
梅逐雨：“什么地方？”
武祯用马鞭戳了戳郎君的腰，笑眯眯的，“你猜我会不会现在告诉你？”
不用猜都知道不会，梅逐雨无奈摇了摇头。
武祯笑起来，“猜对了，不会！”
武祯是想着打发了小跟班们去过二人世界，然而没想成，他们刚到往年圈下的猎区没多久，就撞上了另一伙人。
当时梅四正和两个少年一起在仆人的帮助下驱赶一只鹿，他正想拉弓射箭，却见一支箭从远处射来，射穿了鹿颈。
梅四顿时怒了，喝道：“没看到这边有人围猎吗，哪个混账东西抢别人的猎物！”
一个骑着黑马的年轻郎君，带着好些贵族打扮的少年和许多仆从，从林中走出。
武祯也听到这边声响，带人过来了，双方正面撞上。
见到武祯，那抢了梅四猎物的黑马郎君皮笑肉不笑，语气古怪的道：“这不是武二娘子吗，好久没见了，我听说你嫁人了，怎么也不留在家好好相夫教子啊。”
武祯挑眉，上下打量他一番，露出个见到久违故人的笑容，“原来是焦山王啊，怎么今年也来了长安，我竟不知道，要是早知道，我肯定要去府上拜访的，看你能骑马打猎，腿伤可是养好了？”
武祯笑容满面，语气里没有丝毫火气，却把焦山王听得双眼几乎喷火，差点就忍不住冲过去打死她。

第九十三章
焦山王李适章,是皇帝亲弟的儿子,封地焦山，每年秋会来一趟长安。他也是个纨绔子弟,在封地嚣张跋扈惯了,可到了长安，却被武祯压一头。李适章自诩皇家血脉,如何甘心被一个非皇室血脉给压下,更何况这人还是个女子,李适章更是觉得非得给她点厉害瞧瞧不可。
从十二岁跟随父亲来长安,李适章每次都得和武祯互别苗头，武祯的脾气只比他大不比他小,可以想见这两人的仇经年累月下来结的有多深。如果武祯只是个平常娘子那也就罢了，可她明面上是皇后亲妹，豫国公疼爱的小女儿，暗地里还管着长安妖市,是个生气起来能闹到天翻地覆的魔头，可怜的李适章哪里是她的对手。
武祯年轻时候,可比现在嚣张多了，脾气也没现在好,李适章次次对上她都要输,还每每输得惨痛,哪怕明面上不吃亏,暗地里也被武祯折腾的够惨。更多时候吃亏了,他都不知道是武祯下的黑手。
两年前,也是在秋猎，李适章和武祯带来的一位彭娘子闹了矛盾，甩了彭娘子一巴掌，这下可不得了，武祯哪管他那么多，直接和李适章打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李适章被她打断了腿，面子里子都丢了个干净。这事最后闹到皇帝跟前，武祯被罚禁足一个月，赔偿了些金银，其他什么事都没有，而李适章回到封地养伤，去年都没能来长安，养了足足两年。
谁知道冤家路窄，这回又给碰上了。
当真是意外碰上？这也不尽然，李适章这回还真就是特意打听了武祯的行踪，过来找麻烦的。
对于当年武祯打断了他的腿，李适章怀恨在心，又觉得对她的惩罚太轻，这回他决意自己找回场子。武祯既然敢打断他的腿，那这回，他也敢将武祯弄个残废，只要能出一口恶气，大不了他也回封地禁足几个月。
长安贵族子弟众多，武祯带着的一群只是一部分，还有一些和他们玩不到一起，有不少就跟着李适章一起来了，双方人马狭路相逢，双方老大早有恩怨，于是打猎还没开始，众人就大有先打上一场的架势。
“武祯，你敢不敢跟我打一场。”李适章瞄一眼武祯身后那些神情不善的贵族少年们，好歹是维持了基本的脸面，知道要找个由头。
可武祯没说话，她身后那些少年少女就炸了，那位带着豹子，名叫阿秀的少女更是上前来怒骂道：“你要不要脸，我祯姐可是怀着孩子的，你让一个孕妇跟你打？亏你说得出来！”
阿秀的娘亲是皇帝的姐姐，老来得女，一家人都十分宠爱她，说来她和李适章是表兄妹，血缘还挺亲近，可她却站在武祯这边，李适章被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表妹气的鼻子都歪了，可听清楚她说的什么，他心中一动。
武祯竟然怀孕了？！李适章这才注意到武祯那微微凸起的肚子，几乎笑出来。很好，今日他非得让武祯体会一下失子之痛不可！他心里有了打算，脸上神情稍微和缓了些，似笑非笑道：“既然你怀了孕，害怕跟我动手，我一个大男人肯定也不能逼你，这样吧，你不是嫁人了，那就让你的郎君跟我比一比。”
李适章轻蔑而不屑的看向武祯身边那个瘦高的男子，心下想，这仇要慢慢报，不能轻易了结，在对付武祯之前，不如先拿她的郎君开刀。他来之前都打听好了，这个梅逐雨就是个刑部小官，还是个文官，看着文质彬彬弱不禁风，能不能拿得起刀都不一定，对付这样一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武祯不是爱护着身边的人吗，他今日就要狠狠打她的脸！就在她面前打断她郎君的腿！
李适章想好了武祯那边肯定是为难，拒绝了没面子，不拒绝就等着被打，可他没想到，武祯竟然满脸的古怪，一副“你真的这么想找死吗”的表情。
武祯难得有点良心的开口问了句：“你确定要跟我的郎君动手？我怕你这次两年不够养，得养五年。”
李适章冷笑，强撑着面子，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怎么样，敢不敢答应？”说着，他身后那群人也纷纷拍着佩剑甩着鞭子起哄。
“敢不敢啊，给个准话，不敢的话跪下给焦山王道个歉抽两鞭子啊哈哈哈！”
不仅是李适章那边觉得武祯在强撑，武祯这边也有几个不清楚梅逐雨底细的闻言担心不已，那个叫阿秀的少女就是如此，她哼道：“咱们是在打猎，有本事就比打猎，在这比什么武啊。”
此话一出，马上有几个少年帮着解围，附和说：“对啊，大家都是来打猎的，当然要以打猎分胜负。”
李适章就是为着亲手收拾武祯来的，他都打算无论如何要将人留在这里教训，怎么肯这么算了，当下扭头给了身边人一个眼神。那人眼睛一眯，将手中牵着的一头豹子解下，又稍作刺激。那豹子立即发疯，冲向武祯等人的马队。武祯在一队人的最前面，这豹子扑过去，她首当其冲。
若被这豹子猝不及防的一吓给惊了马，那到时武祯很有可能会落马，孩子都不一定保得住。李适章就是抱着这种心思，先把水搅混了再说，可谁知道，那豹子根本就没能扑到武祯的马面前，只听一阵风声，一把长剑死死的穿过那豹子的腿，把它钉在了地上。
那是一把长剑，穿过了豹子腿之后，只剩下一个剑柄露在外面，其余部分都深深插进了土里。
众人同时愕然，场面有一阵的静默。
发生了什么？谁扔的剑？因为事情发生的很快，很多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李适章一直注意着武祯，他清楚的看到，就是那个在他眼中手不能提的文弱文官梅郎君，抽出马上配着的剑，朝豹子射了过去，将它钉在地上。
那动作，轻飘飘的，仿佛没有着力，却落地千钧。李适章一看，头上的冷汗就冒了出来，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可怕的力气？
看到的不止李适章一个人，众人窃窃私语后，搞明白了是谁扔的剑，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看向梅逐雨。然而不管是被忽略还是现在被众人注视，梅逐雨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少女阿秀瞅瞅地上哀嚎的豹子，她也是养着豹子的，当然知道这种豹子力气多大速度多快，能徒手甩出一把剑把豹子钉住，哪里会是普通厉害，简直就是超级厉害！于是她咳嗽了一声，对李适章喊道：“咳，行吧，既然你要跟我们姐夫比一场，那就比一场吧。”
先前附和她的少年们也赶紧改口，“对对对，我们答应了，赶紧开始吧。”全都是一副迫不及待要痛打落水狗的表情。
李适章表情扭曲了一下。经过这一手，他哪里还敢用自己的小命去开玩笑，他是来报仇的，又不是来找打的。心中暗骂那个打听消息的家伙败事有余，他勉强扯了扯嘴角，也飞快改口，“我今日也不想闹出大事，这样吧，就按照你们先前说的，我们两队人比打猎。”
双方说好后，分头去打猎，李适章一队人还未离开，武祯这边的少年少女们就嘻嘻哈哈起来，“真好笑，你看到他表情没？之前说要跟姐夫比试的时候，一副胜券在握的阴险样子，后来看到姐夫露了那么一手，再让他比试，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哈哈哈！”
少年们围到梅逐雨身边询问他各种问题，譬如是怎么练出的这种本领、收不收徒之类。一个个姐夫长姐夫短，赫然忘记其实他们压根就不是武祯的亲弟弟，梅逐雨也不是他们正经姐夫。
梅逐雨依旧是惜字如金，简短回答，只在听到堂弟梅四竟然也和其他人一样喊他姐夫的时候，露出个难以言说的表情，对梅四道：“你叫我什么？”
梅四这才反应过来，挠着自己戴了幞头的脑袋恍然道：“对哦，你是我堂兄，不是姐夫啊。”
武祯被他们逗得够呛，差点笑的掉下马。
另一边灰溜溜走掉的李适章他们就没有这么欢乐了，李适章阴沉着脸听着身后仍旧不断传来的笑语，狠狠一鞭子甩在了那个牵豹子的豹奴身上，怒骂一声：“没用的东西。”
“焦山王，咱们就这么让她们嚣张？这口气您能忍，我都不能忍了。”
李适章冷笑：“忍？哼，当然不，既然不能正面让她吃苦，那就暗地里动手。这片猎场可不太平，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他阴恻恻的说完，点了几个擅弓箭的仆从，“你们，跟我一起，缀在武祯二人身后，等到他们落单了，就动手。”
武祯，本想放你一命，可你偏偏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在这里残了死了可怪不得我。李适章狠狠捏住背着的弓箭，额上青筋暴突的喝道：“走！”
武祯二人走了一段，就和其他少年少女们分开了，少年们都一心想着多猎些猎物胜过李适章，见武祯和梅逐雨要分开走，个别不放心的劝说两句，也被武祯给踢走了。
没一会儿，就剩下武祯梅逐雨二人，还有几骑豫国公府出来的健仆。
武祯漫不经心的瞄了眼身后的树丛，笑着对梅逐雨道：“我刚才说了，带你去个地方，咱们这就去。”
梅逐雨点头：“好。”
远离了打猎的少年少女和众多仆从们之后，他们越走越偏僻，再也听不到围猎时林间的呼喝，马也渐渐不能骑了，便下马走路。
两人坐在一棵古树下稍作歇息，几个护卫们离得稍远站着。不远处的树丛中露出一点锋芒冷光，正对着树下笑语晏晏，看似毫无所觉的二人。
武祯仰头笑着轻声对梅逐雨说：“你说来打猎穿绣金线的姜黄色衣袍是不是太好笑了？躲在草丛里放冷箭都会发光，傻的我都不忍心看。”
远处某穿金线姜黄袍子的焦山王李适章：“好机会，他们没有防备！”

第九十四章
满脸阴狠之色的李适章将手往下压了压,霎时两支冷箭从他身旁激射而出。
管你力气再大,面对这样的冷箭不也毫无办法。李适章面上冷笑还没彻底展开，就僵住了,他双眼瞪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那两支去势汹汹的箭，就是那么一晃眼的功夫,竟被那个梅郎君抓到了手中。徒手抓剑？为什么有人能徒手抓剑？他是怎么发现这两支冷箭的？又是怎么抓住的？为什么那么轻巧的样子好像一点都不费力？难道身边这两个健仆射出去的箭没有力道？
李适章再一次被刺激到了,不管不顾的拿起自己的弓,张弓搭箭就要自己试一试。他被刺激的不轻,这动作有些大了，身边的人连忙劝他,可李适章什么都听不见，他现在只不信邪的一心要弄个究竟。
不过，没等他那支箭射出，一阵飒飒风声,之前被他们射出去的那两支箭裹着劲风又被射了回来……或者说，被扔了回来。
笃的一声,两支箭一支钉在了李适章的纱帽上，一支掠过了他的颈项,钉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感觉到颈间的刺痛,他伸手一摸,摸到一片血迹,那支箭擦破了他脖子一侧的皮。
李适章手一抖,弓箭掉在了地上,他僵硬的抬起头，看到那边树下，笑吟吟晃着腿的武祯，还有那个徒手将箭接住又反手扔过来，此时依旧冷冷淡淡的梅郎君。
那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男人，看向这边的目光冷厉而不耐，带着一种先前李适章没看过的锐利杀气。李适章只感觉全身涌起一阵寒意，心头巨震全身哆嗦，骇的差点失声喊叫出来。
这可是轻飘的箭矢，不是那种厚重的铁剑和青铜剑，隔着这么远，正常人怎么可能隔着这么远把那种东西扔出这样的气势？不可能的！
李适章被吓得魂不守舍，好不容易回神了，却发现那边的武祯二人已经走了，明显发现了他的踪迹，竟然都没有想过来看看，如此、如此的轻视他。
原本惨白的脸迅速涨红，李适章愤怒又恐惧，他身边的仆从们惊恐的询问他如何，又有人小心的问要不要继续跟着，李适章鼻翼鼓胀两下，露出个恼羞成怒的表情，站起来一把摔掉了自己手中的弓，扭头就走，“跟什么，你没脑子吗，有那个姓梅的在，我们能讨什么好，你们这些没用的，能打得过他？！”
仆从们不敢反驳激怒他，全都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就算有人露出不忿的神情也很快遮掩下去，不敢多说一个字。
李适章快步走在树林里，双眼通红，嘴唇颤抖，心中恶狠狠的想到：“今日之辱，他日必要讨回！”
可怜他并不知道，前方还有一些猫公派来的‘朋友’在等着他。
那两箭是梅道长的警告，武祯的教训可还没有开始。
武祯放下手里捏着的白骨手，轻笑一声，“去吧，替我好好招待他。”
白骨霎时化为云雾消散。武祯从地上站起来，梅逐雨伸手扶了一把，武祯顺手靠在他身上，望着远去的骨鬼对他笑道：“这深山之中，虽没有什么大奸大恶的妖物，可这天生天养的精怪是真不少，也还算听话。”
梅逐雨亲眼看着她召出了这一片山林中的精怪，让它们去围堵李适章，纵使没有亲眼看见，梅逐雨也能想象得到那个李适章下场会有多惨烈，若是毅力稍差，说不得要被吓疯。这么多精怪一齐出动，可不是先前魏喜四人被困在山林里那样的简单。
梅逐雨只想了片刻就将这事抛在脑后，自来有错便要惩罚，惩罚完了就不用去在意，反正只是件小事。
武祯显然也没有花太多心思在李适章身上，她笑吟吟的带着梅逐雨寻着路，找到一方藏在山涧里的山溪。
“看，好看吗？”
这条山溪一侧有许多大石，大石的缝隙处漏下阳光，洒在静脉的溪水上，溪水清澈如透明一般，能清楚看见沉在溪水底下的石头与朽木上，长出了一片片的青苔，在阴影中显出墨绿色的青苔，被阳光照射到的部分，却青翠欲滴，宛如春来枝头新绿，沉在水中，更显明净透彻。
溪边生长着兰草，一半垂在水中，轻轻招摇。交错的光影将山溪与分隔的小潭水变成了一个梦幻的静谧之地。
仆从们没有跟过来，此处只有他们两人，武祯坐在一块大石上，随手捻起一块小石子扔进了溪水里，荡起一圈涟漪。
“我每年来这片山中打猎，都会来这里休息。有时候我心情不好，也会一个人策马出长安城来这山中打猎。”身处锦绣繁华之地，身边都是热闹，但偶尔也会觉得倦怠烦闷，几年前她无意中找到了这里，后来就习惯了心情不好时在这里待一阵。
梅逐雨没有吭声，他其实知道这里。
和武祯的第一次见面，正是在这里。不过那时候只有他看见了武祯，武祯却没发现他。他追着一只恶妖无意间闯入，半身浴血风尘仆仆，而武祯就在这山溪边清洗身体，可能是因为打猎在身上溅上了血。
武祯没听到郎君吭声，奇怪的扭头去看，却见他完全没有欣赏此地美妙风景的意思，反倒一副神飞天外的飘忽模样。
耳下还是红的。
这是怎么了？武祯左右看看，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事，山涧空寂鸟鸣，凉风徐徐，一切都很正常。
“郎君。”
梅逐雨低头看水面，没看她。
武祯凑过去歪着脑袋看他表情，“你在想什么？”她的笑容渐渐变得不怀好意，“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梅逐雨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说，武祯挠他的腰，势要从他嘴里挖出这个小秘密，可惜梅逐雨并不怕，一手就拢住了她两只手，武祯怎么都挣脱不开。
行吧，力气大就是厉害。
两人在这里坐了一下午，武祯也闹了一下午，然而始终不知道梅逐雨为何在初初见到这处山溪的时候，会是那样一副神情。
众人会合之后，发现自家祯姐和姐夫什么猎物都没带回来，武祯还直言不讳说自己夫妻两看风景去了，惹得众人一片嘘声。
“没事，咱们这次收获不少，肯定能胜过李适章！”
然而，李适章始终没有出现，倒是跟着他的那些贵族少年们陆续出现了，但李适章失踪了。
李适章这一失踪，就失踪了七八天，直到武祯等人离开西山，回长安去的时候，他才被人从山中找到。
被找到的李适章已经两颊凹陷胡子拉碴的陷入了昏迷，醒来后就被吓破了胆，抱着脑袋直喊有鬼，休养了好几天后才好了一些，但也宛如惊弓之鸟，听到稍大的声响就吓得抱头鼠窜，不仅他是如此，跟着他的几个健仆，同样被吓得不轻，可被问起失踪那几天经历了些什么，却都面带恐惧闭口不言。
也有人怀疑李适章是被武祯给派人收拾了，可武祯一副无辜模样，更有众多贵族少年少女们作证，她根本没有机会去折磨李适章，于是此事只能不了了之，焦山王李适章很快被护送回了封地休养去了，这回也不知道要修养多少年才能有勇气再来长安。
这一年的秋猎过后，梅逐雨在武祯那些熟人圈中突然开始声名鹊起，关于‘梅道长’的传说在这个小圈子里流传起来。从第一个跟武祯认识好些年的郎君厚颜带着礼物上门，请梅逐雨去看一看家中闹鬼的宅子之后，梅逐雨隔三差五就被人请去。
有时候是些捣乱的小精怪，被梅逐雨随手收拾了带回家给武祯玩，有时候是偷偷潜入长安作乱的小妖，同样带回去交给武祯，让她送到妖市管理。不过更多时候都是虚惊一场，根本没什么问题，只是人疑心生暗鬼罢了。只有一回，是查出家中仆人为了讹诈财物装神弄鬼，也被梅逐雨直接给拷回了牢中审问。除了道士，他可还是刑部的。
秋日倏忽而过，当满城秋叶纷纷落下，寒风从更北之地席卷而来，冬日便到了。
到了冬日后，武祯的肚子越发大了起来，她也不爱到处凑热闹了，连最爱听的歌最爱看的舞也不感兴趣了，每日最爱的就是团成一团睡觉，而且是非得团在郎君怀里睡。
变成猫后，狸花猫重了不少，肚子也能摸出鼓鼓的。梅逐雨早上起身去上值，给夫人把轻软的被子和雪白的皮毛裹好，放下帘帐，拨好熏炉，让她能好好睡，可等他在刑部工作了一个时辰后，还是能雷打不动的看到一只懒洋洋的狸花猫跳进窗户，熟门熟路的窝进他怀里。
家里那么舒适的环境不睡，非得到这里来，梅逐雨很是无奈，和她说了好几次，然而武祯嘴里笑嘻嘻的什么都说好，转头就忘，每天故我，把装傻装听不懂发挥到极致。梅逐雨也不能拿她怎么办，就只好随了她，准备了厚厚的皮毛垫子在刑部官署，等狸花猫跑来了，就给她当被子裹着。
于是刑部其他的官员就总是能看见这样的场景——梅郎中坐在案前提笔工作，怀里窝着只睡觉的懒猫，满室静谧，让人莫名有种‘这日子过得真是悠闲’的感叹。

第九十五章
冬日渐近,院中花木凋零,夏日葱笼的绿意都消失之后，院中只有一丛青竹依旧是墨绿,显得有些萧条。
武祯是个诗酒风流的讲究人,当然不能忍这样的院子，于是梅逐雨回家时,就发现院中多了些梅花山茶之类,冬日能开花的花树。想起从前武祯信誓旦旦说这院子很好,完全不需要再添改什么,又想起后来她有意无意默默移栽过来的数种花木，梅逐雨站在窗前看着含苞的梅花,摇头失笑，什么都没说。
武祯腆着肚子慢悠悠的转悠过来，见他在看梅花，便凑过来道：“等花开了,给你剪几枝插瓶。”
说完她似乎想起什么，一拍掌恍然道：“是了,我想起来了，先前我不是说过等今年梅花开的时候去梅园玩上一天吗,梅花很快就开了。”
“那里冬日梅花开的时候会去请常州一位擅做梅花宴的大厨,滋味甚美,还有那个碧梅酒啊……”说到这里,武祯砸吧了一下嘴,愁苦又遗憾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从被告知喝酒对肚子里的孩子有害之后,她就暂时戒酒了，然而此事做起来实在痛苦，她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尝过酒味了，感觉至少有十年。她遗憾的想着今年是喝不上头一遭新启出来的梅酒了，忍不住拍了拍梅逐雨的胳膊道：“郎君，到时候我不能喝，你可得替我多喝些。”
梅逐雨摇头，“不，我也不喝。”否则，到时候武祯闻到酒味又不能喝，只能眼睁睁看着，肯定会更加的难受。
梅花还未开，武祯有一日让人端回来两盆绿色的花，这花根球如蒜，绿叶丰厚，长着白花黄蕊，最稀奇的还是这花异常香，放一盆在室内，便满室幽香阵阵。
“香吧？这叫‘水仙’，我好些时候没出门，今日难得有兴致出去逛逛，在西市那边遇上个波斯来的商人，从他手里买来的，据说是舶来之物，我从前还真的没见过这花呢。”武祯兴致勃勃的介绍，一边端着一盆放到梅逐雨的书桌上。
梅逐雨看她挺着个越来越大的肚子走得步履生风，心就提得高高的，手中的动作都不由停住了，凝神屏息注视她放下了那盆花，这才轻吁了口气。武祯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忽然原地蹦跳了两下，看得梅逐雨额头青筋跟着一跳。
武祯靠在桌上笑话他，“担心什么，我好得很，又不会真把孩子跳出来。”俨然忘记了最初怀孕那段时间是谁时常担心会把孩子给跳出来。
打又不舍得打，训又舍不得训，就是说上两句，没有丝毫的用处，武祯只会一边笑嘻嘻的凑过来亲他，一边说些甜言蜜语的保证——反正说过就忘，下回她还这样吓唬人。
武祯又变成了猫，在院子里玩鹅子。鹅子自从自由的住进了院子，俨然将这片地方当做了它的领地，每天挺着油光水滑的毛茸茸胸脯大摇大摆的四处巡视，除了对武祯和梅逐雨，其他人它都不屑一顾。
武祯第一次变成猫从鹅子眼皮底下跳进院子里的时候，鹅子没能认出这就是那个差点把它屁股上毛拔光的手贱主人，气势汹汹就要冲过去捍卫领地，被武祯一个猫猫拳砸到水塘里，依旧不屈不挠的上前打架。
梅逐雨听到动静打开窗一看，正看到大肚子狸花猫在空中一个飞跃踩到鹅子脑袋上，吓得瞳孔一缩，当场把手中的书册扔下，从窗户跃了出去，一把将狸花猫抱起来，另一只手掐住了鹅子的脖子，强制性的将这场战争中止。
之后，无聊至极的武祯又故意变成猫去挑衅鹅子，在院子里撵着鹅子跑，可次数多了，鹅子反应过来她是谁，很有求生欲的主动将整个院子的霸主之位让贤。武祯找不到乐子，便偶尔变成猫样，蹲在鹅子的背上，让鹅子载着她巡视领地，在院子里溜达两圈，那模样别提多好笑，哪怕梅逐雨担心着鹅子会把背上的胖狸花猫摔下来，但看着这一场景，也会不觉莞尔。
院中新移栽的梅花被照料的很好，没过多久就在寒风中颤颤巍巍的开了第一朵花，武祯在床上睡觉，迷迷糊糊间从窗户缝隙里嗅到了外面的梅香，打着呵欠坐起来推开窗一看，见到枝头梅花，转身往旁边瞧，没见到梅逐雨，眉一挑，抬手就把这初开的梅花给折了下来。
这一天，她照例变成狸花猫去刑部官署蹭睡觉的时候，就带着这枝梅花。
仿佛也是从这一天开始，梅逐雨经常能听到同僚们说起梅园，说今日有哪些高官贵族又包下了梅园，邀请了哪些哪些出名的乐伎在梅园献唱，说起梅园的梅宴今年价格又高了，还说起今年梅园那些珍贵的香雪梅开得晚。
去年冬日里，大家似乎也是一样的聊起这些，他却怎么都没有印象。而今年，大概是因为武祯早早提到过，所以梅逐雨总是能听到相关的消息，这才发现梅园到了冬日有多抢手。
梅园的梅花开了大半，可先前说要与他一起去梅园赏梅的武祯却好像忘记了这事似得，一直没有再提起。梅逐雨自然不可能开口催她出游，看着武祯的大肚子，他不由得想，不去也好，每次武祯这样到处出门逛，他心中就十分牵挂担心。
武祯是个讲究人，从入冬开始心里就一直惦记着这事，之所以到现在还未提，只是因为她觉得赏梅就该有雪，有梅无雪终究少了点韵味，所以她就等着下雪呢。
好不容易长安下了第一场雪，武祯亲自去梅园看过，觉得风景可以入眼了，这才践行了承诺，潇洒的和梅逐雨去了梅园，还是特地让梅郎中请了刑部的假去的。
大手笔的包了梅园一天，所以这一日的梅园没有往日的宴饮热闹，也没有管乐弦歌，只有大片梅林在雪中静默盛放。已经下了一夜的雪，梅树枝桠和地上都积了一层雪，白雪落在梅枝上，和雪白的梅花融为一体，乍一看也分不清满树的银白到底是雪还是花。
空中还在簌簌的飘落一些细碎的雪花，梅逐雨撑着伞，和武祯一起走在梅林中央。此处的白雪松软，还没有被人踩过，武祯特地嘱咐了不让人清扫这些雪，如今两人走在雪地上，脚下踩着柔软洁白的雪，鼻端闻着清澈冷冽的梅香，即便天气寒冷，仍然有一种悠远静谧的舒适感。
梅逐雨牵着武祯，免得她不小心踩到雪滑倒，今日武祯穿的是一身红色襦裙，披着同色的披风。虽然她更爱男子胡服的舒适简单，可自从肚子大起来之后，革带系不上，她干脆又换回了宽松的裙装。
“前面那一片是红梅。”武祯对梅园很是熟悉，往年大家在此处饮宴都少不了她，是看惯了的风景，所以这回，她是特意陪梅逐雨来的，领着他一路赏了她认为不错的景色，又带他去看了这梅园中十几种的梅花。
“我也不知你爱什么花，不过你姓梅，想必也不讨厌梅花。”
梅逐雨从前还当真没有在意过这些，或者说一切关于生活享受的情趣，他都从未在意过，他之前的人生简单到单调，除了除妖斩恶之外，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趣事，可武祯不同，她的世界里仿佛一切都是有趣味，且值得花时间去细细品味咂摸的，梅逐雨从前不在意，但她在意，不自觉就开始透过她的目光，将这些原以为‘不值一提’的闲事记在了心里。
知道了酒的滋味，知道了四时花开，之后可能还会知道更多。
风雪忽然大了起来，梅树林中越发冷，梅逐雨还未来得及开口说去楼中避风，武祯就摸了摸他的手关心道：“突然起风了，是不是冷了？咱们还是去楼里吃点东西暖暖身子，让他们准备的菜应当也好了。”
说罢当先带路往前走。
梅逐雨默默扶住了她，护着她在风雪中稳稳的往前走，同时心里又生出那种好像被抢走了话的微妙感。
武祯敏锐的察觉到什么，捏着他的手指笑道：“我可比你大几岁，自然要照顾我的小郎君，小郎君不如叫声姐姐来听听？”
她开玩笑的说，没注意脚下，不小心滑了一下。
梅逐雨将她扶稳，又忽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垂头说了句：“……我抱姐姐走这段路。”
没想到他还真叫姐姐，武祯一愣之后，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咳得脸颊都红了，就这样还不忘揽着梅逐雨的肩笑他：“咳咳！小郎君如此有求必应，我可要忍不住得寸进尺了！”
“再叫一声，再叫一声姐姐听听！”
方才梅逐雨也是突然之间不知道怎么的，那声姐姐脱口而出，好像鬼迷了心窍似得，可现在回过神来，看着武祯那笑弯的眼睛，再不肯叫了，闷头朝梅园对面的小楼走。武祯一路骚扰，最后被他实在受不了将脸按在胸前，武祯只能发出一阵闷笑，暂时放过这事。
小楼中放了熏炉炭盆，各处都挂了帘子，脚下铺着毛毯，温暖如春，乍然从冰天雪地里进来，顿时感觉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第九十六章
温暖的小楼里陆续摆上菜,两人坐到几案旁,武祯给梅逐雨介绍了摆上的各色菜品。菜并不多，分量也只够两人吃,但样样都十分精致,色香味俱全，特别是其中一道雪中寒梅,乳白的鱼汤中浮着朵朵白梅,梅逐雨还以为是摘下的梅花用作装饰,谁知武祯笑着给他舀了一朵,那‘花’尝进嘴里才发现竟然是豆腐雕琢出来的，雕的栩栩如生。
“怎么样,不错吧，这一道菜是我去年想出来让她们做的，可惜当时没成功，没想到今年还真给做出来了,花的样子倒是不错，就是滋味少了那么一点。”武祯尝了一朵,煞有介事的点评道。
完全不知道还有哪里差了味道的梅逐雨只能默默吃菜，他不是很懂这些长安土生土长的精致纨绔。
吃了一会儿,有仆从送来一壶酒。梅逐雨见了便道：“今日不要酒。”
那仆从一愣,武祯连忙咳嗽一声招手道：“送都送来了,快拿过来。”那仆从这才笑眯眯的继续将酒送到武祯面前,介绍道：“知晓是您今日包下的梅园,却没要这梅酒,我们娘子十分奇怪，就让奴送了一壶新酒过来。”
武祯掀开盖子轻嗅了嗅，赞道：“你们娘子这酿酒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是用湖前那些碧梅酿的酒吧，香味有些不同。”
“不愧是您呢，这一闻就闻得出来，要让奴们来说，那就全都一个样，哪里分得清这么多不同的。”
仆从把酒送上后就离开了，武祯扭头，见到梅逐雨已经放下了筷子，静静看着她。武祯又咳嗽了一声：“我又不喝，就放在这闻个味……”
梅逐雨：“若你实在想喝就喝一杯吧，应该没关系。”他看武祯那馋的不行的模样，实在不忍心，迟疑的说道。
谁知武祯却更加肃容：“这怎么行，不能喝就是不能喝。”说完她提起酒壶斟了一杯酒，推到了梅逐雨面前，“你喝吧，就当替我喝了。”
梅逐雨摇了摇头，端起酒杯饮尽。这一年他也被武祯教导的会识酒了，虽然没有武祯厉害，但当‘老师’的会教导，梅逐雨品酒也不错，能尝出好歹。
武祯哎呀了一声，有点扼腕，“你就这么一口干了，要失了多少滋味，这酒就该慢慢一点点的尝啊。”
说完她凑过去亲上了郎君的唇。
亲身演示了慢慢尝的武祯意犹未尽的退后一些道：“这酒是不是有些甜？不应该啊，是不是改了酿酒方子？”她转眼瞄到了梅逐雨碗里半勺没吃完的芙蓉羹，恍悟道：“是了，芙蓉羹是甜的，应当是郎君喝酒前先吃了芙蓉羹，所以才有甜味。”
“失策失策。”她说着递给梅逐雨一杯水：“来，漱漱口再喝一杯酒我尝尝味。”
僵坐好久没反应的梅逐雨：“……”
长叹一口气，梅逐雨伸手接过那杯水，放到了一边的小几上，又拿过那一壶酒起身走了出去，片刻后空手回来了，坐回原地吃完了小碗中剩下的半勺甜芙蓉羹，接着——他抬起武祯的下巴，凑上去亲了她。
放开武祯后，梅逐雨继续吃菜，脸上虽没有什么表情，耳下却是微红。反观被亲的武祯，一手托着下巴，大大方方的笑着瞧他，完了还咂咂嘴对他说：“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芙蓉羹做的太甜了？”
梅逐雨给她舀了一大碗芙蓉羹。
武祯啧了一声，“行，不跟我说话就算了。”端起碗慢条斯理的吃起来。
梅逐雨抿了抿唇，眼睛里浮起一点小小的笑意，“多吃点，姐姐。”
武祯：“噗，咳咳！”
两人离开梅园的时候，武祯让人拉了一车酒回去。面对梅逐雨诧异的目光，武祯毫不脸红的说道：“这是准备孩子满月的时候招待客人用的酒。”
然后，她就用这个由头，又在各处屯了一大堆的酒回家，摆满了梅家宅子后院一整个房间。
“除了满月酒还有周岁酒，早些准备好了也免得到时候来不及。”武祯这个‘未雨绸缪’非常不讲道理，但梅逐雨也没理由阻拦，只好随她去了，只是他每次看到武祯瞄着后面那藏酒的房间，就忍不住叹气。
“实在想喝的话，可以喝一点，我不告诉她们。”
武祯擦擦口水义正言辞的拒绝，“说了不喝就不喝，你别勾引我犯错误！”姐姐让郎君看着她不许喝酒，结果这个眼线如此轻易的倒戈，她还不是要靠自己的毅力，武祯腹诽。
年关将至，武祯不能再躲闲睡懒觉了，每年这个时候，总是她最忙的时候，谁叫她朋友遍长安，各种礼节来往不说，互相走动总是必要的，还有各种聚会，大家一年天南海北到处跑，总有那么几个聚不齐，过年时候终于回来了，自然要聚在一起喝酒聊天。
偏偏过年这时候，妖市也忙，冬日之后，万物凋零，在荒野生活的妖物精怪们想要吸点人气，就得想方设法混进长安城，要是安生的还好，武祯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它们在长安城内过冬，可麻烦的是那些不安生的，进了城后到处捣乱害人，这就需要铲除了。
梅逐雨自然不会放任她一个人到处抓妖，几乎一手揽下了她所有的任务，如此一来，每年冬天晚上都要冒着严寒在长安城到处揍妖怪的武祯，今年就只需要四处溜达几圈，都不需要自己动手。
过完了繁忙的一个年，年后，还未开朝，所有人都享受着过年期间独有的清闲热闹。武祯按照惯例，把妖市门口那些妖将们全部叫醒，让他们四处巡视顶上她和蛇公的差，这才得以清闲几日。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梅逐雨某日忽然瞧见她肚子上鼓起一个小包。在他愕然的目光中，武祯熟稔的一拍肚子，“别闹，给我老实点。”
梅逐雨：“他会动吗？”
武祯：“当然会动啊，早就会动了。”
梅逐雨：“……他动是不是想出来？”
武祯：“出来还没到时间，我觉得他只是无聊了。”
梅逐雨盯着她的肚子，却再没看到有动静，他有些疑惑：“为何我之前从未见过他动？”
武祯也不知道，“其实你每次在的时候他都挺乖，一般不会动。”见梅逐雨神情微妙，武祯忍笑夸他：“不愧是郎君，孩子还未出生就怕你！”
梅道长一点都不想被自己的孩子害怕，可他脸上并不能看出来。
梅道长心情一直低沉到上元节那一夜，武祯和他一起走上了街头。上元节是一年之中最热闹的节日，甚至比过年还要热闹，因为过年时大家都在屋内和家人团聚吃饭，而上元节，所有人都走出家门，在外面与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一起庆贺。
巨大的灯轮灯塔早已被架了起来，连两旁的树上都挂满了彩灯，许多人家门前都有人在摆供台，供奉天官，还有人吹锣打鼓的抬着各种神像在城内四处走动，唱喝祈福，祈福今年风调雨顺天下泰平。
道观寺庙香火鼎盛，门前的大鼎插满了燃尽的香桩，整个长安城到了夜里，依旧能见到四处烟雾缭绕，鼻端嗅到的都是燃香的味道。
穿着花花绿绿仙人服饰的舞者们，踩着高跷，手举各色花灯，在人群里轻巧的挪动，夜色灯火下远远看去，真如一群迎风飘飘的仙人。
有鼓乐声从高墙门户里传来，那是贵族人家请的乐伎伶人在演杂戏，平民百姓更多的早早聚在宫墙外不远处搭起的戏台子周围，那连绵不绝的戏台子还未开始有人登台，就被围的水泄不通。
往日里宫墙周围都是禁地，寻常人不得靠近，但上元节不同，城门未关，人们可以走到城墙下，也允许戏台子在这一片巨大的空地上搭建，据说宫里的皇帝贵人们，若来了兴致，还会在附近的城墙角楼上看这下边的杂戏。
武祯和梅逐雨也来到附近，见到有挑着担子在卖圆子的，武祯走过去要了两碗热气腾腾的圆子，就蹲在这喧闹的寒夜里吃。
“虽说只是寻常吃食，比不得平日吃惯的精致，但这种时候就该吃这种挑着担子卖的小食，要的就是这种寻常，吃的就是这份热闹。”武祯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碗里的挑到梅逐雨碗里，还理所当然的解释道：“这家不太甜，没滋味，我不吃。”
戏台那边铛铛铛的锣响，武祯眼睛一亮，“开始了，走走！过去看！”
梅逐雨吃完最后一个圆子，往那边看了一眼，皱眉：“人太多了，不要过去挤。”
武祯挽着他的胳膊，“你不是想看？”
梅逐雨奇怪，“我不想看。”
武祯笑的神秘，也不多解释，只拉着他直往那边挤。
梅逐雨当然不知道武祯想起的，是那个在冬日里和家人走散的小娃娃，一个人忍着哭到处找路，走到戏台边因为看不到而满脸失望。她那时就想，要是在他身边，肯定要把那可怜的小娃娃抱起来，让他看个清楚。
梅逐雨护着武祯，注意不让周围人撞到她，就在这时，他感觉腰上环了一双手，这双手的主人正试图把他抱起来。
梅逐雨巍然不动，稳稳站在地上，低头不解的和武祯对视，“你在干什么？”
发现自己抱不起来，武祯果断放弃了，一摊手无辜道：“没什么。”
梅逐雨看着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带着武祯穿过人群，走到最后方，然后抬手把武祯整个给举了起来，“看吧。”

第九十七章
被端起来的那一刻,武祯觉得自己像一颗丸子或者一只鸟什么的,因为小郎君举着她太轻松了，仿佛没有重量,根本不把她的大肚子放在眼里。
眼睛一转,武祯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张眼熟的脸，左边是她亲姐姐,也就是皇后殿下,右边是清丽美人梅贵妃,中间是她那个沉迷歌舞词曲的臭味相投皇帝姐夫,亲姐姐身边靠着的少女，是戴着白茶花簪的沅真公主,梅贵妃手中则抱着胖乎乎软绵绵的小胖子太子。
这天底下身份最贵重的一家子，像普通的大户人家一样跑出来在人群里挤着看杂戏。武祯看到他们周围那些明显是护卫的人，也不担心什么，本朝风气开放,这几位逢年过节出门逛逛与民同乐也是很正常的事。
虽然周围人很多，但武祯被高个子的梅逐雨举起来后,实在太过显眼，再加上她的目光在武皇后身上多停了一会儿,武皇后立即就发现了她的存在,扭头看过来。然后其他人都随着皇后一同看到了人群后的武祯。
皇帝笑呵呵的朝武祯招了招手,抱过梅贵妃手中的小胖子太子,带着老婆子女和一大堆护卫侍从挤出人群,走到武祯和梅逐雨身边。
武祯已经被梅逐雨放了下来,也没有行什么大礼，大家按照亲戚辈分一通喊。
这边沅真公主笑嘻嘻的揽着武祯的胳膊喊小姨，又朝梅逐雨喊姨夫。那边小太子也跟着喊了声小姨，又看看梅逐雨，却喊了表兄。从梅贵妃这边算，梅逐雨确实是他的表兄，这辈分好像有些乱，但没人在意，大家干脆一起逛起灯市来。
“二娘哪，你们小夫妻两个出门，怎么也不带几个仆从护卫？”皇帝语气随和的问。
武祯道：“太麻烦了，只我们两个多自在。”
皇帝深有同感的点点头，“是很麻烦，不过还是要注意安全。”
皇后接过话头，“四郎说得对，你现在身子重，出门必须带仆从，还有刚才，你们是在干什么呢，举得那么高，万一摔下来可怎么是好？你就是身边无人管教，什么都不在意，越发无法无天。”
看皇后要训人，皇帝又忙劝皇后，“哎呀，今日大好的节日，咱们也难得出来一趟，不如让二娘带咱们去那个最近很有名气的玉筑乐坊听听曲？”
玉筑乐坊便是武祯带回来那些妖仆们经营的乐坊，如今声名远播，每日不知吸引多少人前去，武祯自然熟悉。
梅贵妃：“我说今次四郎怎么对出宫看花灯如此有兴趣，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皇帝不以为意，哈哈笑了两声，给武祯使眼色，武祯自然的接上，“其实我早就订好了今日要过去的，今日听说他们要在引月湖上搭台子，还为此排了新舞，不看太可惜了，大家一起去好好热闹热闹。”
皇帝一听，乐得合不拢嘴，“既然这样咱们还等什么，走吧！”
武祯和梅逐雨两人走在最后面，梅逐雨看着武祯从脚底下抓出一只小妖，低声吩咐它去玉筑乐坊交代准备好一个看歌舞的清净地方。
梅逐雨：“你之前并没有订好？”
武祯：“当然没有，我准备带你看一晚上花灯的，那乐坊哪天不能去，看她们的歌舞，哪里比得上和郎君两人一起赏灯。”
她话说在这，然而真到了玉筑乐坊之后，独武祯和皇帝两人看得最起劲，高声叫好打赏，每次那讨赏的花船到了他们这边的小台底下，这两人就撒钱，还时不时点评一番刚才那唱腔不错，又赞箜篌弹得好。看那相似的语气动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个有什么血缘关系，才会这么相像。
皇后对着这两人一脸的不忍直视，仿佛眼睛疼一般扭开了头。
中途歇息的时候，武祯出了门，随后沅真公主很快也出来了。
“小姨，我还以为你没注意到我的暗示呢！”李沅真说。
武祯揉了揉额头，“你眼睛都快眨抽筋了，我能看不出来？说吧，什么事？总不会是你的小茶花又出什么事了吧。”
“当然不是，他好得很呢！”李沅真哼了一声，“是最近娘她们要给我找驸马。！”
武祯：“人已经选好了？”
李沅真点点头，“选好了，是去年的状元郎，好像叫什么裴静玄！”
武祯有点印象，似乎是个青年才俊，平民出身，和她一起玩的一个杨家郎君考了探花，很是不服这个状元，先前围猎的时候和大家说过一回这裴静玄，据说状元郎家贫，来了长安连个宅子都租不起，借住在某个破落的寺庙里。
“那你是想让我干什么？先说好，杀人灭口之类的事可不行。”武祯玩笑道。
李沅真眨了眨眼睛，“怎么可能为了这事杀人，小姨又开玩笑，其实我早就和阿爹说好了，他答应我不嫁。”
武祯好奇：“虽然陛下一直很有些洒脱之气，可这事你是怎么让他答应的？”
李沅真笑了，“我跟他说‘我乃是本朝唯一的公主，身份尊贵，自然也当配世上第一尊贵的男子，可这世上最尊贵的男子是阿爹，第二尊贵的男子是阿弟，其他男子哪里配得上我，阿爹难道要让女儿屈就那些凡俗男子？’”
小公主偷笑着摸了摸头上的白茶簪，“我不要凡俗男子，我已经有最好的了！”
武祯能想象得到皇帝陛下听了女儿这番话后，肯定是叉着腰豪迈的说什么“既然如此那就不能委屈我的女儿，你说得对，你是身份尊贵的公主，怎么能配普通男子，咱们就开个公主府好好挑，等什么时候你看中了哪个再说。”
“既然你都和陛下说好了，又叫我出来干什么？”武祯问。
李沅真这才收起一脸的得意，忐忑的说:“小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的脾气，她肯定要好好收拾我一顿的，所以到时候，小姨你可得帮我求情！”
“没问题。”武祯大方的答应了下来，要说应对生气的皇后殿下，这世上比她更厉害的恐怕就只有一个梅贵妃了。想起梅贵妃，她问：“除了我，你有没有去和梅贵妃说说？她要是愿意帮你劝，事半功倍。”
李沅真噘嘴，“梅姨一向听我娘的，怎么会为我劝她，为她劝我还差不多。”
两人回去后，皇后怀疑的看着两人，“你们在外面说什么呢？”
武祯自然的坐在皇后身边，笑道：“沅真在问我孩子什么时候出来。”
皇后看着她的肚子，眼神温柔下来，忽然叹气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这傻孩子，也不知道孩子生下来你能不能照顾得好，这么大的人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要是娘亲还在就好了，我也不用总是在宫里为你担心。”
说完又问武祯：“今年过年怎么样？宫里礼节多，你怀着孩子，这些日子我怕你受累就没召你进宫，你吃得睡得可还好？从豫国公府拨过去的人可有好好照顾你？我给你挑的那些医者你又不爱见……”皇后一见她这个妹妹就一改往日威严，开始絮絮叨叨。
武祯听得脑袋嗡嗡作响，很有心机的开始祸水东引，“我很好啊，对了，过年时候爹也回来了，不过只在家里住了一日，吃了两顿饭就回寺里去了。”
听她说起亲爹，皇后果然马上怒火转移，谴责道：“爹也是，平白无故要去出家当和尚，扔你一个人在家，他要是一直看着你，也不至于让你变成这样，哪怕不管教你，就是在家里待着也能跟你作个伴，省得你们两个孤孤单单的。”
看她不说自己了，武祯非常没有良心的开始和姐姐一起谴责亲爹。
武祯：反正爹现在不在，说两句他也不知道。
送走了这一家人，武祯捶捶腰，对自家郎君说：“走，咱们继续去看灯。”
梅逐雨不同意，“这么晚了，回去休息。”
武祯拉着他就往街上走，“那怎么行，今日最好看的灯还未看到呢。”
梅逐雨：“灯明日再看，明日也有灯。天晚了，外面凉。”
武祯二话不说，将他带到了玉带池边。天晚了，再加上水边风大，不比街上，现在这里已经没什么人，唯有两岸树上挂着的彩灯还在散发着莹莹辉光。
“来，这有一艘船，上来。”
武祯熟门熟路的来到桥下，那里的黑暗处果然停着一艘不大的船，船舱内有睡榻，竟然还有不少点心熟食和热茶，外表看上去朴素的小船，船舱内摆设讲究，一看，就知道是武祯弄出来的。
武祯点亮了船舱内挂着的灯，又裹着厚披风拉过梅逐雨来到船头坐下，点亮了那里的一盏花型灯。小船亮着两盏孤灯，缓缓的在漫天寒星下，从桥洞驶出来，缓缓驶向远处。
梅逐雨发现这船底下有淡淡妖气，像是有水妖。武祯递给他一杯热茶，轻声笑道：“我抓到的几只犯错的水妖，罚他们给我推船。”
梅逐雨：“……”
船缓慢的往前，渐渐远离了有行人的大道，进了一条支流，很快两岸就只剩下浓密的漆黑树林，一点灯亮都没有了，就连远方街上的灯塔光芒都照不到这里。
在度过最初的黑暗后，天地间本来的颜色缓缓呈现，天并非墨黑，而是带着一抹锦缎墨蓝，水也并非黑沉，倒映着天上的那点蓝光，清澈明净。
两岸的树丛中大约有野生的梅花，梅逐雨嗅到了浅淡的梅花香。
小船拐过一段几乎掩盖狭窄河道的树丛，眼前豁然开朗，星星点点的璀璨光芒骤然映入眼帘，如天空乍破，星子倾泻而下，落了满树辉煌。

第九十八章
小船驶进一片比较宽阔的水域——一个四周环绕着树木的小湖。小湖的形状如满月,周围的树枝上挂着无数盏灯,几乎照亮了这一小块空间。树上星星点点的灯如天上繁星，倒映在镜面般的湖水中,又变成了另外一个翻转的天,置身其中，只感觉天地浑然一体,放眼全是明亮灯火。
饶是梅逐雨,看到这样的场景后也愣了一下,随即他扭头看身边的武祯。她一脸的自得,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仿佛在说“满意你看到的一切吗”。梅逐雨失笑的摇摇头,一手揽着武祯的后脖子，将她的脑门抵在自己下巴上，几乎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轻声道：“我早该想到,你肯定又是准备了什么。”
武祯一手挠了挠他的下巴，把他推开一些,挑眉，“怎么,不喜欢？我可是花费了不少心思准备的。”
梅逐雨望着她,“喜欢。”
“都喜欢。”武祯重新被他抱进了怀里。
静夜如水,两人裹着一件大大的皮毛斗篷,在湖中央的小船里,静静看着四面灯火,直到这些明亮的灯渐渐燃尽，一盏接一盏的熄灭，远方天际慢慢染出一片浅蓝的鱼肚白，就宛如一场明亮起来的美梦。
而当天色完全亮起来之后，这里又展现出了另一种美。周围树木被白霜凝结覆盖，真如玉树琼枝，倒映在白日里看上去清澈透亮的湖中，干净的不染一点尘埃。
武祯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被梅逐雨抱在怀里，连脑袋都裹在皮裘里，温暖舒适的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感觉天亮了，她打了个呵欠掀开皮裘一角探出脑袋，随着动作呼出一大口白气。
梅逐雨原本正看着天边，感觉到怀里的动静，低头看来。
他一夜都没休息，但精神仍旧很好，额前的发和眉毛以及睫毛上，都凝上了一些白霜，衬得他一双眼睛更加沉静温柔。
武祯伸手擦了擦他的眉毛，又在他颜色稍显寡淡的嘴唇上啃了一口。冰凉凉的，像是啃了一口雪。
“怎么不到船舱里面休息，在外面坐了一晚上？”
“嗯。”梅逐雨反手擦了擦睫毛上挂着的一点水汽，那是冰霜消融后的细碎水珠。
“手脚肯定也僵了，真傻。”武祯评价。
梅逐雨不答，倒是笑了一下。她为他准备的美景，他想多看一会儿，不知不觉就天亮了。
摸了摸武祯的肚子，梅逐雨忽然道：“孩子过不了多久就要生了，我听说妇人产子异常痛苦，到时候，我们互换，我替你受这一遭。”
武祯默然不语，凝视着他的脸，半晌后笑道：“行啊。”
然而，这会儿武祯答应的大方又爽快，可两个月后孩子出生，她压根就没有信守承诺的意思。
孩子出生那天，艳阳高照，驱散了些冬日寒冷。武祯似乎有预感，这一天并没有出门，准备在家待着晒太阳。早上梅逐雨出门上值，她还笑眯眯的给他挥了挥手，一点异样都看不出来。
梅逐雨走后没多久，武祯捏着眉心从椅子上站起来吩咐：“准备一下，我要生了。”说完可能因为疼，低骂了声。
所以等梅逐雨和往常一样下值回家的时候，孩子已经生出来了。
“恭喜郎君，夫人生了个小郎君呢！”仆妇们笑盈盈的贺喜，梅道长傻了一下，接着快步冲进了房间。谁知打开门转过屏风，他一眼就看到武祯披头散发的靠坐在床榻上，吨吨吨的大口喝酒，整个人完全没有刚生完孩子的虚弱，甚至称得上红光满面。
梅逐雨脸上的焦急和担忧之色就这么被眼前一幕给打散了，而武祯仰头喝完了一坛酒，仿佛解了多年酒瘾，心情愉悦又满足的赞了声，“好酒！”
转头见到梅逐雨傻在门口，她有一点点心虚，不过很快就理直气壮了，笑道：“生完孩子，总算能解解酒瘾了，你放心，我没多喝，就喝了一坛。”
那酒壶上绘着一朵小小梅花，梅逐雨记得是之前在梅园带回来的，武祯口口声声说要留着当满月酒，所以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把这酒藏到床底下去的？
看他目光定在酒坛上，武祯把孩子扔出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你快来看孩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怪难看的。”
梅逐雨果然回神了，没有再追究这个酒的事，快步走到床边，探头去看被放在武祯床内侧的孩子，他被襁褓裹得好好的，嘴巴蠕动，睡得香甜，小的还没有他半个手臂长。就如武祯说得，这孩子整个人皱巴巴红通通，确实……不怎么好看。
不过梅道长一点都不嫌弃，弯腰碰了碰小孩子软绵的脸颊，一碰就收手了，像是怕碰碎了，随即他转向武祯，一把拉过她手上那酒坛放旁边一放，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又接着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样子有点凶。
“说话不算数，你之前可是在骗我？”梅道长板起脸质问。
武祯毫无畏惧，甚至不正经的摸着他的脸笑眯眯道：“那不叫骗你，那叫哄你。”
梅逐雨看她毫无反省的样子，半晌无言以对，最后只能擦了擦她的脸颊，“你太辛苦了。”
武祯握住他抚自己脸的手，“你也劳累担忧了。”
毫无存在感的孩子突然发出一阵哭声，打破了爹娘之间的暧昧温情。武祯一秒面无表情，抱起孩子塞进梅道长怀里，“咱们之前可说好了，我负责生，你负责带孩子，交给你了，郎君。”
梅逐雨：“……？”什么时候说好了？
孩子出生在天气即将转暖的时候，当玉带池边的桃花梨花开成一片，他已经出落成了一个玉娃娃，亲娘总算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嫌弃他了，常抱着他出门见人。
曾经细腰潇洒的胡服男装丽人，再次骑马出现在长安城的大小街道，也再度出没于长安城各个乐坊。只不过，这回还带着个孩子。
与武祯熟识的乐坊娘子们见到许久未见的武祯，还没和她好好叙旧，就全部被她抱着的孩子给夺去了注意力。
“呀！好可爱的孩子！这就是你的孩子？”
“小郎君才这么小就精致可人，足见长大后定也是个俊朗郎君呢！”
“二娘，他真是可爱，给我抱一抱好不好？”
“我也要！”
“我来！”
“你们小心点，别摔了这孩子！”
一群乐坊的娘子们争着看孩子，连自己怀里抱着的乐器都丢了，披帛都在混乱中被扯掉了两条也没人管。武祯在人群后面抱着胸等着，心想孩子看上去可爱，但所有哭闹起来的孩子都能让人想自尽。她默默数数，数到三的时候，果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大哭声，把众位娘子吓了一大跳。
“呀！他怎么哭了呀，蕊娘，是不是你抱得太紧了！”
“怎么会，他是饿了吧？”
“怎么才能让他不哭啊？”
“不然我给他唱个小调哄哄他？”
“有道理，试试。”
一群娘子围着哇哇大哭的小婴儿，一个看上去温婉如水的娘子抱着琵琶坐在旁边唱着一曲软绵小调。孩子慢慢的就不哭了，睁着一双黑葡萄似得大眼睛，竟好像在认真听着。
武祯一直围观，等着她们被这哭包孩子吓退，这会儿意外发现唱歌弹曲能哄的这孩子不哭，顿感喜出望外，于是在各个乐坊出现的更勤了。跑得多，听得曲多了，这孩子还挑剔起来，唱的不好听的，他也不给面子，该哭的继续哭。
这孩子聪明早慧，说话很早，就这么被亲娘带着在乐坊混了几个月，等到学说话的时候，说出的第一个字不是爹娘，而是——
“赏！”
当时梅逐雨抱着孩子，武祯坐在父子两对面弹琵琶，她少有这个兴致，但琵琶是梅逐雨前阵子送的，所以她便也时常拿出来弹一两曲。
刚弹完一曲，坐在梅逐雨怀里的孩子就吐出这么一个赏字，原本梅逐雨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儿子说的是什么，但武祯听懂了，这个时候还笑容满面的对儿子说了句：“谢小郎君赏！”
梅逐雨这才反应过来那究竟是个什么字。武祯听曲的时候，觉得乐伎们唱得好，就常常会给些赏钱，儿子年纪轻轻，竟然就学到了？
再任由武祯这么教下去，恐怕不妙，梅逐雨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冷静了一下，梅逐雨看了眼孩子他娘，觉得自己不好说她，于是将儿子抱起来举在自己面前，让他和自己对视。
小娃娃哇的一声被面无表情的亲爹吓得哭起来。
武祯：“哎呀，孩子还小，你凶他干什么。”
梅逐雨：“我还一个字都没说。”虽然语气没有变化，但武祯听出了委屈。
她一下子倒戈了，对梅逐雨道：“没有，我没说你，来来来，你爱怎么训怎么训，我保证不偏袒这小子。”完了还啪的拍了一下儿子的圆屁股，虎着脸说：“不许欺负你爹！”
小娃娃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感觉到大难临头。

第九十九章
梅逐雨和武祯的孩子,取名叫梅若拙,作为亲爹的梅逐雨取的。
因为这个孩子的取名，武家父女三人差点打起来。老丈人要给孩子取名叫梅缘法,皇后殿下知道了,嗤之以鼻，直接写了封信问候自己亲爹是不是念经念傻了,怎么不干脆叫梅办法,然后她表明,要给这孩子取名梅宝元,一个听着就喜庆圆润的名字。
武祯听姐姐要给自己儿子取这么个名字，不乐意了,豪不客气的嘲笑听起来土气。也不知道她这个英明神武的姐姐，怎么取起名来如此随便。
按照武祯的意思，孩子就该取名梅易思。
“梅易思，没意思,这不是很有意思吗哈哈哈！”当亲娘的一点都不管儿子长大后顶着这个名字会不会被人嘲笑，反正她已经第一个开始嘲笑起来。
好在梅逐雨是个靠谱的爹,没有听从她的意见，规矩的在祖师爷面前上了一炷香,静坐半日,想出了梅若拙这么个一本正经的名字。
武祯叹息,“这名字可就真的是没意思了。”但到底没说什么,于是孩子的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皇后殿下老大不高兴,沅真公主给武祯写了封信,梅贵妃也给梅逐雨带了话，所以最后皇后殿下取的宝元，就成了小娃娃的小名。
小宝元长得像个元宝，可能因为娘亲爱给他乱喂些吃的，喂得肥嘟嘟，两只小耳朵也像元宝，看着异常可爱。不过，这个孩子，没有继承爹娘的任何能力，他不像武祯和梅逐雨那样拥有能看到妖物精怪的眼睛，也没有丝毫特殊之处，就是个普通人。
“当个普通人挺好的。”武祯想，要是以后孩子不听话，她就抓两个小妖怪养在家里，吓唬这小子。
武祯只是想想，梅逐雨却已经开始这么做了。梅道长教孩子从来都是简单粗暴的，就算面对自己亲儿子也没差，所以很快的，小宝元跟着亲娘学的那点风花雪月，全给亲爹一挥袖驱散了，只能当个认真上进的好孩子，远离那些软玉温香莺歌燕语。
不过偶尔，梅逐雨忙于工作，武祯便会偷偷把孩子从家偷出来，带他出门放放风。这小娃娃继承了亲娘美貌的同时，也继承了亲娘的厚脸皮，前脚离开爹的视线，后脚那一板一眼的小表情就垮了，吊儿郎当的坐在用来练字的小几上，那看着字帖的嫌弃样子和他娘看到不喜欢的东西时一模一样。
窗户外传来一声婉转的鸟鸣，小宝元眼睛一亮，哒哒哒走过去打开窗户，露出亲娘的一张笑脸。
“你爹今天事情多，要晚点回来，走，娘带你玩儿去！”
武祯一伸手，把儿子从房间里提出来，夹在胳膊底下就往外跑。还不忘嘱咐府里的仆人们，等郎君回来可别告诉他她又把孩子带出门玩了。小宝元被娘夹着，合拢着小手可怜的望着她们。
迫于夫人的威压和小郎君的祈求，众人今天依旧把这事对郎君瞒得死死的。
然而，郎君真的不知道吗？
远在刑部，正埋首处理公务的梅道长忽然看到案几上放着的一道黄符无火自燃，他一顿，捻起一点灰嗅了嗅，随即叹气。
这符在家里也放了一道一样的，这会儿他这张燃了，可见那表面乖乖听话的儿子出了门，不用猜都知道是他娘带出门的。
他叹口气摇了摇头，将灰扫落在一个盒子里，那小盒子里已经积了新新旧旧的一层灰。等到这个小盒子被积满，他就该好好算一算账，两个都要算。不过，如果在这个小盒子里的灰积满之前，那两个知道适可而止，那么先前的投机取巧阳奉阴违，就能一笔勾销。
全看她们是否能悬崖勒马，梅道长就静静看着。
“娘，咱们今天去哪个乐坊？还是去斛珠馆和斛珠姐姐一起玩游戏？不然去西市，上次那两个驼队不是说会带更多有趣的东西来吗？还有波斯商队应该也回来了，咱们去找那几个会跳飞天舞的波斯姐姐吧！”
小宝元兴致勃勃的询问娘亲，丝毫没有察觉亲爹的虎视眈眈。
武祯刚想回答，路边一骑飞马停在他们身边。
“祯姐，正想找你呢！”马上的赵郎君说。
武祯：“怎么了？”
赵郎君：“快去看看梅四吧，他这回是真要剃度出家了！”
一听这剃度二字，武祯就猜到发生了什么，顿感牙疼，“他现在在哪呢？”
赵郎君：“在沉香寺。”
武祯拢了拢怀里的儿子，“你小堂叔又闹事儿，咱们先去看他，再去看波斯姐姐。”
小宝元：“行吧，那咱们快点去。”
娘俩达成共识，武祯抱着儿子骑马来到沉香寺，见了迎客的小沙弥就问：“有没有一个长得不错的傻郎君过来要在你们寺里剃度出家的？”
小沙弥被她的表情吓到了，老老实实回答：“有啊，有一个……”
武祯：“那你们给他剃了没？”
小沙弥赶紧摇头，武祯扼腕，十分可惜道：“你们怎么不干脆给那小子剃了！”
“唉，这可不行的！”小沙弥严肃道：“那郎君又没拿出官府发放的度牒，我们可是正规的寺庙，怎么能随随便便给人剃度！”
武祯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越过他往内走。
等她找到梅四那家伙，却见他在沉香寺后用来招待旅客的到云堂，和一个年轻郎君相谈甚欢。
“这是我画的花妖，你看过白蛇郎的《妖鬼札记》吗？里面就有写到花妖，诸花妖都有描述，你看这个，茶花妖，我觉得茶花当属白为好。”
听梅四这么说，那本来在喝茶的年轻郎君放下茶杯道：“不，当然是红茶花最好。”
武祯认出来这年轻郎君是谁了，他名叫裴静玄，是从前皇后给女儿沅真公主看好的驸马人选，不过后来因为沅真公主拒绝，这个年轻状元郎也不怕死的当着皇后的面拒绝了这桩婚事，所以作罢。
武祯也是因此，才对这人有了些印象。敢那么直截了当的拒绝皇后，放弃公主，这小子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听说他从前家贫，又没有什么其他亲人，来到长安后就一直借住在这个寺庙里，不知为何直到现在当了官还没有搬出去另找宅子。
听着屋内两人为了白茶红茶争论起来，武祯多瞄了一眼客室前长着的那株繁茂红山茶，红山茶被她看的叶子抖了抖，武祯这才轻声笑道：“怕什么，你在这里这么多年了，又没干什么坏事，我难不成还会拔了你不成。”
完了她又感叹，“一个爱白山茶，一个爱红山茶，也是缘分。”
小宝元奇怪：“娘，你在跟谁说话？”
武祯：“娘在自言自语。”
说完，她就进了屋内。
“梅四。”
梅四一听到她的声音，立即变成了一条苦瓜，放下手中的画册书籍。
“祯姐，你怎么来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梅四跟在武祯身后乖乖的出了沉香寺的山门。
“我回去就给你送一份度牒，你下次要出家记得带上，不然人家不给你剃度。”武祯似笑非笑的说。
梅四：“祯姐，你就别挖苦我了，你知道我就是说说而已，又不会真剃，剃了再长出来要好久的，我被柳御史打出门，已经很惨了。”
武祯笑出声，“被打出来三次了，你还要去柳家提亲？”
梅四说起这个就神色激昂坚定：“当然要去！从发现柳家娘子就是白蛇郎之后，我就决定一定要娶她！”
武祯挪揄：“怎么，你不怕蛇了？”
梅四挠头，“其实，我在家里养了一条蛇，每天逼着自己摸一下，熟悉了以后就好了。”
武祯忍笑，觉得小蛇要是知道了，可能会更生气，说不定直接半夜就去他家把他养的那条蛇揣回去炖了吃了。
“行，那你继续努力吧。”武祯也不多说，只最后叮嘱了一句：“你下次再说要出家，我可不管你。”
梅四脸一红，保证：“不会的！”想想又苦着脸添了句“只要柳御史不要再把我打出门。”
解决了这事，武祯继续带儿子去看金发碧眼的波斯小姐姐，小宝元瞅瞅离去的小堂叔，问：“小堂叔什么时候能娶到他喜欢的人啊？”
武祯爱怜的摸着儿子脑袋，“说不定等以后你都娶了夫人，他还娶不到呢。”
小宝元：“听上去好可怜。”
武祯：“所以下次带你去和小蛇玩，你给他说点好话。”
小宝元：“这是不可以的，什么事都只能靠自己，爹说的。”
武祯毫无负担的改口：“行吧，你爹说得都对，那就不说了。”
母子二人说着话，往西市去。路边的海棠花开得好，不时有花瓣落在两人的身上。小宝元抬头看着娘亲笑盈盈的脸，还有那红霞一样的海棠花，感觉脑门一凉。
武祯低头，吹落了儿子脑门上的一片粉色花瓣。
“今年的花朝节又快到了，你爹说他第一次见我就是在花朝节……”武祯忽然想起什么，撺掇起儿子：“你下回问问你爹，在哪看到的我。”
小宝元噘嘴给了亲娘一个拒绝的眼神。
“你要是问出来了，娘带你去看马球赛。”
“好，不许骗我！”
再次达成共识的母子两露出一个相似的笑容，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远处玉带池边又是一年花树满盖，画舫小舟首尾相连，载满了赏花的人，各坊市熙熙攘攘热闹无比，车马行人络绎不绝，酒肆酒旗招展，还有不息的乐声遍响整个长安。
认真工作的梅郎君不知道，他夫人和儿子正一边看着金发美人跳舞，一边合计着要从他嘴里套话。
（正文完）

第一百章
“阿翁！阿翁！你回来了！”
梅逐雨刚将手中的三支香点燃,就听到外面院子里传来小女孩的高声呼喊,不一会儿，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将香插入香炉中,扭头就见一个眼睛圆圆的小姑娘跳过门槛进了屋,身后还跟着一只摇摇摆摆的大白鹅。
那大白鹅腿短，迈不过门槛。小姑娘见了,转身去熟练的扯着大白鹅的脖子,给它提了进来,这才一脸笑嘻嘻的扑向梅逐雨,伏在他膝上甜甜蜜蜜的喊了声阿翁，又朝香案那边的三柱清香喊了声阿婆。
梅逐雨一见到这小姑娘,满面的严肃就从眼角嘴边的皱纹里溜走了，露出个和蔼疼爱的笑来。
小姑娘是他三儿子的小女儿，还是个老来女，因为兄弟三人的家中总共只得这一个女娃娃,因此很是受宠，梅逐雨这个做祖父的,尤其疼爱她。
“圆圆，怎么来得这么早,不多睡一会儿。”梅逐雨摸了摸孙女的小脑袋。
小姑娘自觉地爬上了榻,坐在祖父身边,晃着两条小腿拉着祖父的手,“我想阿翁了,阿翁,明年你再去常羲观玩的时候，带圆圆一起去好不好~”
“阿翁不是去玩，是去做正事的。”梅逐雨戳破小孙女的那点小心思，“而且，你也不是想阿翁，你就是想出去玩。”
小姑娘嘴一瘪，可怜兮兮的说：“阿翁不在长安，我看到那些妖怪，好害怕，晚上睡不着觉。”
她说的真心实意，好像真的受到了什么惊吓似得，梅逐雨却知道不能当真，于是无奈的叹气，了然道：“阿翁不在，你是不是又把阿翁给你做的桃木牌摘了？”
小姑娘心虚一瞬，又马上厚着脸皮眨眨眼，企图用可爱蒙混过关，“圆圆一直很乖的~”
梅逐雨点点她的额头，“你肯定是觉得有趣，故意摘了牌子去看妖怪了。你还小，不要和他们接触太多。”
小姑娘一脑门砸到他怀里，哼哼唧唧的扭着圆胖的小身子撒娇。
梅逐雨只好把她抱起来，掂了掂怀里的小猴子问：“真吓到了？怎么瘦了些？”
小姑娘这才抬起头，皱着鼻子说：“晚上做噩梦，睡不好。我要在阿翁这里住，不要回家睡了！”
梅逐雨想了想便道：“阿翁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妖怪躲在圆圆的房间里吓唬我们圆圆。”
三儿子家离的很近，梅逐雨都没骑马，抱着小孙女就走出了梅家宅子。他走得很慢，等着身后那只摇摇摆摆的大白鹅，听着孙女儿叽叽喳喳的跟他说些最近发生的事。拐过一条街后，他们就到了三郎家。
三郎今日要上值，不在家中，这会儿宅子里正因为偷跑的梅圆小姑娘乱成一团，梅逐雨还未进门，就听到了宅子里仆妇焦急的询问声，“可见了圆娘了？这么一大早的，跑哪去了，都没吃东西！”
“是不是躲哪了？平时不是爱往后头那个花园子里钻吗？”
“找过了，不在！”
“有没有看到大鹅？圆娘去哪都带着大鹅的，你喊喊看？”
“大鹅也没看到……好歹有大鹅跟着，也不怕有人欺负圆娘……”
“是不是去前头老宅找梅翁了，听说昨晚上梅翁回长安来了。“
“哎哟，还真有可能，我这就去那边问问看！”
众仆人刚说着，就见梅逐雨抱着他们的圆小娘子进来了，身后跟着嘎嘎叫的大鹅。年纪稍大的那位仆妇松了一口气，满脸笑的迎上来招呼。
梅逐雨向来严肃，家中除了梅圆小姑娘，其他儿子孙子都怕他，更不要说底下的仆人们，梅圆有阿翁这个靠山在手，完全不怕自己亲娘教训自己，拉着阿翁就去自己房间里找妖怪。
梅逐雨在小孙女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心中不知叹了多少口气。这个小孙女是梅家唯一一个继承了他和武祯能力的孩子，性格也和武祯有几分像，是个不折不扣的熊孩子。
墙角一个小瓷坛，还有床底下以及柜子里，都有小精怪，显然是这孩子自己抓来养着玩的。虽然精怪没有妖怪那么厉害，但接触多了，总归有害，何况这孩子没和自己学术法，也没有武祯那样的经历。
最后来到床边，梅逐雨拎起小姑娘的枕头，伸手在上面虚虚一抓，揪出来一个流动的面片。
这东西呈流水状，色彩斑斓。
小姑娘一见真被阿翁找出来东西了，双眼立马亮晶晶的，从柜子里翻出个陶罐就跳着脚对梅逐雨道：“阿翁阿翁！这是什么呀，给我养！”
这要是换了个熊孩子要养这些东西，梅逐雨二话不说就要带出去操练一波，可是由疼爱的小孙女说出来，偏心的梅祖父只能顺了她的心意，把手中的东西依言放进了小陶罐里。
“这是一种名为恶魇的精怪，滋生于人的头发中，后寄生于枕上，常以噩梦为食。若枕内藏有恶魇，就容易让人发噩梦。”一般而言，人若是白日里多忧郁思虑，那些浊气在夜里就会顺着人脑溢出，在头发中滋生出恶魇。
另一种可能就如梅圆这般，天生拥有灵力，年纪尚小还不懂得控制时，就容易招惹这些小东西聚集过来。
“关在这罐子里，很快就会死了。”梅逐雨说。
小姑娘抱着罐子，露出失望的神情，“啊？不要，我想养着嘛~阿翁~”
不过一会儿，小姑娘眉开眼笑的跟在阿翁身后，看他去拿朱砂笔给陶罐子画符，好让这只恶魇在陶罐里活得久一些。
见孙女抱着陶罐眉开眼笑的小模样，梅逐雨只得说：“下回想要什么小精怪就跟阿翁说，不要自己去抓，你才多大，万一遇上厉害点的，阿翁怕你会伤着。”
小姑娘就知道肯定是阿翁看到自己藏起来的那些养精怪的小罐子了，吐吐舌头，把手里这个新罐子和其他罐子摆在一起。
“阿翁，圆圆想出去玩，阿父和阿娘都不带我出去玩，只有阿翁最好啦！”
“又想去哪玩了？”梅逐雨问。
“去乐坊！”小姑娘毫不犹豫，“去看好多波斯美人跳舞！”
“……圆圆怎么说起这个，你看过？”
小姑娘毫不犹豫的出卖了大伯梅若拙，“是去年上元节大伯带我去看过的！好看！”
梅逐雨的长子今年外放去宿州当了刺史，他去常羲观的时候，还顺路探望了儿子一家。在他面前，这个大儿子一贯装的一板一眼，私底下被他娘教的没个正经样子，带着小侄女逛妓馆乐坊这种事他是做得出来的。
老祖父心中有些后悔这回过去没有好好教训一下儿子，但面对孙女的大眼睛，他……答应了。
先在外头的胡食店里给孙女买了她想吃的胡饼，又带她喝了从前武祯最爱的李家食肆浆酪，给小姑娘喂得饱饱的，这才带着她去看心心念念的胡姬美人。
小孩子精力充沛，又许久没见祖父了，拉着他到处跑，什么都想看，梅逐雨心疼孙女儿在家憋坏了，只要她说都带她去，乐得小姑娘脸上一直带着灿烂的笑容。
在外疯玩了一天，回到家后，梅家宅子已经十分热闹，还在长安的两个儿子拖家带口前来团聚吃饭。
“阿父，圆圆这孩子烦人得很，你照顾他一天累了吧？”三儿子殷勤的说，虎着脸假意训斥女儿：“赖在祖父怀里像什么样子！下来！”
老祖父看不得别人凶自己小孙女，虎着儿子同款的脸对三儿子说：“圆圆没你烦。”
被父亲嫌弃烦的梅三郎：“……”明明早就知道老父亲会这么说，为什么还要上来找骂呢。
梅二郎也过来了，他是三个孩子里性格最像梅逐雨，外貌最像武祯的，从小就给干坏事的大哥和弟弟擦屁股。
二郎三郎各自的夫人带着儿子们过来喊人，一堆性格各异的小郎君在严肃的祖父面前低眉顺眼的，跟他们爹一样的乖巧。
小姑娘看着自己的堂兄和亲哥们，忍不住捂嘴偷笑。兄长们平时调皮捣蛋，但见了祖父都乖的像阿娘养的小兔子。
见小妹妹在笑，几个小郎君都偷偷朝她挤眉弄眼。他们可不敢像妹妹这样和祖父撒娇，否则的话，待遇肯定和自家爹一样，被嫌弃。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饭，又闲话一阵后都陆续离开，只有梅圆小姑娘死活不肯走，“我要在阿翁这里睡！”
梅三郎觉得自家这小猴子吵吵闹闹，别打扰了老父亲休息，然而三夫人劝了句：“自从娘亲去后，父亲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怪冷清寂寞的，就让圆娘陪陪父亲也好。”
梅三郎一顿，想起前些年去世的娘亲，叹息一声，准了小姑娘留宿在这里。
夜里，梅逐雨正准备睡下，忽然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是小孙女在外面砸门，“阿翁阿翁！”
“怎么了，睡不着？”梅逐雨披着衣服打开门问。
小姑娘像个小狗一样，刺溜一下就钻进了房里，跑到相连的书房，“我要看影子画！”
这所谓的影子画，就是书房那边一面空白的墙，里面有很早以前武祯扔进去的影虫，后来每年武祯都换一些进去，常拉着他晚上跑到这看影子。从前只有他和武祯能看得见，现在，多了个小孙女。
爷孙两坐在榻上看影子，窗户大开，窗下点了熏蚊子的药香，烟气幽幽渺渺的。
“阿翁，我想听琵琶。”没一会儿，盘着腿的小姑娘又开始提要求。
“不早了，阿翁给你弹一曲，你就去睡觉，行不行？”
小姑娘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两曲。”
取下琵琶，梅逐雨摸了摸侧面刻着的一个小小‘祯’字，垂下眼弹奏起来。
小姑娘托腮听着，她的爹娘大伯和哥哥们，都以为阿翁不喜欢那些歌舞，也不会乐器，只有她知道，阿翁会弹琵琶，还弹得很好，阿翁说过，是阿婆年轻时候教他的，他从前只弹给阿婆听过。
两曲弹罢，梅逐雨摸摸孙女的脑袋，“现在去睡吧。”
小姑娘就地耍赖，“可是我还是睡不着啊。”
梅逐雨：“……”
“阿翁，我想听故事，听故事很快就能睡着了！”
结果，故事讲着讲着，小姑娘迷迷糊糊还没睡着，梅逐雨先靠在榻上睡着了。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窗户被什么碰了一下，小姑娘醒了过来，揉揉眼睛看过去，正好看见一只半透明的狸花猫从墙里穿进来。
“猫猫！”小姑娘高兴的喊。
“嘘——”狸花猫嘘了一声，小姑娘立马捂住嘴，小心的看了一眼闭着眼睛的祖父。爬下榻，蹲在狸花猫面前，“猫猫，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去看妖怪啊？”
狸花猫甩了甩尾巴，笑道：“等你过生日那天，就再带你去看，不过，你要听你阿翁的话。”
“好！”小姑娘一口答应。
“好孩子，那你现在该去休息了。”
等小姑娘心满意足的走了，狸花猫轻巧的跳上榻，窝进梅逐雨怀里。
一只满是皱纹的手覆盖在狸花猫的身上，一个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你又要偷偷带她去妖市？”
狸花猫这才发现他没睡着，耍赖不承认，“骗她的嘛，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梅逐雨坐起身，满脸无奈，“你不是骗孙女，你是在骗我。”
“我不是骗你，我这是哄你。”
梅逐雨摇摇头，躺回去，“罢了。”反正都骗……哄了一辈子了。
一人一猫靠在一起，外面院中的昙花，忽然静悄悄的绽放。
“今年的昙花也开了。”带着笑意的女声说。她知道，为了赶回来陪她看今年的昙花，梅逐雨路上定然赶得很急。
梅逐雨没有说话，望着院中昙花，轻缓的抚着怀中的猫。
今年的花也开的很好。
（全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