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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后妖王带崽找上门
作者：钟星星
内容简介
 灵霄宗大师姐方遥是剑道天才，为人克己复礼、光风霁月，是众多弟子眼中最高不可攀的白月光。 她这辈子做的最出格的事便是七年前误入古墟深处，丢失了整整三年的记忆。 某日，一个年轻男子领着两个刚及膝的孩子，叩响了灵霄宗门，说是找孩子他娘。 当方遥看见那两个孩子，和自己肖似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容时，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生平第一次掉剑了。 - 宗门上下闻瓜而动，连宗主都因此事而提前出关。 恰逢灵霄宗选拔新弟子测灵根，宗主顺便给这俩孩子也测了一个。结果测出来，男孩是极品单灵根，女孩则是万里挑一的玄阴之体。 宗主欣喜若狂地抢先认下这两个徒孙。 方遥无法接受自己跟一个凡人男子相好还喜当娘的事实，沉默半晌，同安静坐在一侧的男人商量：要不我们，一人一个？ 男人凤眼轻抬，落在她身上，轻声道：孩子们都习惯跟我了，晚上没有我在身侧，会哭的。 从此，这一大俩小就赖在灵霄宗不走了。 - 方遥愁得头大，她这辈子只会练剑，从未有人教过她如何养崽。 好在那个凡人恪尽夫道，还有几个师弟师妹帮她轮番带娃。 她教练剑，二师弟教体魄，三师妹教炼丹，小师弟教阵法。 没过几天，师弟妹们纷纷表示教不了了。 方遥问缘故，他们说：都学会了、还能举一反三、有点伤自尊 无人角落，小团子悄悄扯着凡人爹爹的袖子，泪眼汪汪。 爹爹，我和哥哥什么时候能回王城呀，我的尾巴快藏不住辣 手拿大女主剧本的清冷剑修X温柔人夫绿茶白切黑狐妖王 大尾巴狐狸带着俩狐狸崽子上门找娘亲的故事，一家四口都战力爆表。 女主视角：先崽后爱，男主视角：老婆失忆了再追一次。 前中期偏日常和养崽，番外男女主恋爱浓度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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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孩子
◎娘亲不要我们了吗，也不要爹爹了吗。◎
灵霄宗，灵秀峰顶。
九月枫叶层叠茂密，艳红似火，弥漫山谷峡间，映衬着天边的火烧云，瑰丽绚烂，有如华盖。
一群刚筑基不久的小弟子，身着统一的雪青道服，于顶峰的空地，正在上剑道课。
山风一吹，枫叶被裹挟着飘落，掉在弟子们的发顶和肩上，他们仿若被点了穴道，保持着单腿下弯，右臂持剑往前送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这样的姿势只能靠手腕发力支撑，不过半柱香，小弟子们的额间冒出虚汗，有人的剑尖开始摇晃抖动。
一个小弟子已然力竭，实在支撑不住，在手中剑即将脱手时，一个玄玉剑柄托住了他的手腕，同时一道精纯的灵气打入他的气窍，让他浑身的疲惫为之一松。
小弟子抬眼看去，方遥清绝姝丽的眉眼无波无澜，嗓音如清泉击石般悦耳，响在他头顶：“掉剑是大忌，拿稳了。”
小弟子红着耳朵，赶忙敛气调整气息，用力握住了剑。
方遥收回剑柄，往后走去，继续调整下一个弟子的姿势。
平日教授剑法的乌长老数月前外出云游，最近的剑道课都是由大师姐暂代。可没想到方遥竟比乌长老还严苛，每次上完剑道课，小弟子们就如被敲骨抽筋一般。
当她宣布放课的那一刹那，体力不支的弟子们“噗通噗通”瘫倒了一地，体质好些的用长剑当拐杖撑住身体，勉强站立。
方遥心下叹气，这些弟子基础实在太差，都已经是筑基期了，对灵气的控制和运用还不及她炼气期时的水准，只是半柱香就撑不住了。
她并没有好为人师的喜好，代课还耽误她自己修炼。且方遥心里清楚，这在她看来是手下留情，但在弟子们眼中仍堪比折磨的练剑方式，让他们私下多有怨言。
于是心下盼着云游的乌长老早点回来，好换得她解脱。
弟子们相继散去，方遥也御剑从灵秀峰顶回到主峰。
经过悬壶殿时，她忽然想起这个月的丹药分例还没领，及时刹住飞剑，跃下剑身，平稳落地。
然而刚踏进殿门，就听到一阵嘈杂的吵闹。
“现在是当班时辰，我来领月例丹药，为什么还要等？”
是三师妹苏明画的声音。
方遥朝殿内看去，管事弟子辛子柏正翘着二郎腿手握牌九，和几个弟子正打得热火朝天，桌边堆着一摞标着灵石数量的筹码。
“小爷现在没空理你，”辛子柏看着手里的牌，正眼没瞧过站着的苏明画，“没看见正忙着呢么？”
苏明画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直接拿下腰间的长剑拍在桌上，震得牌九散落：“打牌就是忙？你难道不知宗规禁止赌牌？快点给我办事！”
辛子柏把手里的牌九一摔：“苏明画，想找事是吧？老子打不过方遥，还打不过你？”
此时有个面朝殿门坐的小弟子看见了门口站着的方遥，她身穿白衣，身材挺直高挑，长发高束利落地挽在脑后，肌肤冷白，凤眼藏锋，气质如傲梅凌霜又如寒池映月，让人不敢沾染。
此时正眉眼微敛，冷冷看着殿里发生的闹剧。
面对方遥那张冷艳的脸，小弟子却比见到掌门还害怕，手里的牌九掉了一地，对毫无察觉的辛子柏说：“师、师兄，有人来了。”
辛子柏扭头看见方遥，嘴上挑衅的笑意蓦地僵住，几乎下意识的，把桌上的牌九往里推了推。
方遥看着他这掩耳盗铃的行为，嗓音有点凉：“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掌门在清修坐关，崔长老外出采办物资，乌长老云游未归，耿长老在山下招新，眼下宗里无人管事，不然姓辛这小子也不能这么嚣张。
“方遥，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既然被抓了个现行，辛子柏索性梗着脖子，破罐破摔，“别管她，我们继续玩——”
他话音未落，其他的弟子们已经跪了一地。
有人低声劝他：“大师姐眼里最揉不得沙子，现在认错乖乖领罚还来得及……”
辛子柏脸色阴沉，笑话，让他给方遥认错，他以后还要不要管手底下的人了，让他的面子往哪搁？
方遥淡声：“宗规第三十五条，宗门内严禁赌博，违者鞭五十。”
“那又怎样，我就不信你真敢动——”
下一秒，辛子柏的身体就如麻袋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手脚皆被用灵气灌注的捆仙索缚住，像个无法动弹的蚕蛹。
辛子柏在宗里飞扬跋扈惯了，何曾遭遇过如此屈辱，他羞恼大吼：“方遥，你真敢对我动手？我们都是亲传弟子，你凭什么？！”
“宗规第七十九条，若宗门内无掌门及长老主事，掌门亲传有资格暂行代罚之权。”
方遥偏头对苏明画说：“去取鞭子来。”
“是。”
后者应声，五息之后，鞭子被塞进方遥的手心：“大师姐，鞭子拿来了！”
“这么快？”方遥有些惊讶。
“我用了两张传送符。”苏明画嘿嘿一笑。
辛子柏忍不住眉毛抽搐，送个鞭子还用传送符，这两个女人就是故意针对他的吧！
鞭子到手，方遥二话不说就开始执刑，利落干脆地落下一鞭，辛子柏立刻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方遥，我不就赌了两个钱，你就要往死里打老子，你他妈装什么清高！”
“无规矩不成方圆，赌钱看起来事小，但若纵之任之，人人效仿，宗规岂不是成了一张废纸？”
方遥眼神清凛，一字一顿道：“今日换做任何人犯下此错，我都绝不手软。”
手里不间断地又落下一鞭。
“方遥，你他妈给我等着，最好别让老子抓住你的错处，不然老子一定弄死你！！”
“我等着。另，宗规第八十七条，目无尊长，辱骂同门，加罚十鞭。”
长鞭划过半空，发出响亮的咻咻声，每落下一鞭，就伴着一声鬼哭狼嚎的惨叫。
悬壶殿外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一边看热闹，一边低声议论。
辛子柏平日里就好欺压同门，且为人睚眦必报。上次他就因为赌钱被耿长老责罚，事后他气不过，反而拿执鞭的小弟子撒气，硬是把人排挤去了外门。
如今长老们都不在宗内，也就方遥能治治他了。
大部分人都在心里拍手称快，可辛子柏到底是长老亲传，也不乏一些讨好他的。
“平日耿长老责罚辛师兄，也就是打几鞭子意思意思，大师姐这也太狠了。”
“是啊，大师姐这么凶悍，以后找不找得到道侣啊。”
苏明画闻言立刻回头，瞪了那俩弟子一眼：“咸吃萝卜淡操心，大师姐找不找道侣跟你有何干系？别说大师姐醉心剑道，对儿女情长不感兴趣，便是要找道侣，报名的人都也排到山下去了……有这功夫不如多操心下你自己，多买点养颜丸吃一吃，再不济就去买两斤核桃补补脑。”
她嘴皮子厉害得很，一连串挤兑下来，那两个男弟子瞬间被怼得面皮涨红，不敢再吭声。
整整六十鞭抽完，辛子柏奄奄地趴在地上，几乎昏厥过去。
方遥让旁边的小弟子把他扶起来，送到悬壶殿里上药。
“你们原来都在这儿，害我好找。”
一道略显魁梧的身影拨开看戏的人群走上前，方遥闻声抬眸，是二师弟守拙。
苏明画奇怪地问：“二师兄，你不是跟耿长老去山下收弟子了么，怎么提前回来了？”
守拙没回答她，反而看向方遥，神色有些复杂：“师姐，你随我去趟执事堂，耿长老有事找你。”
方遥这才发现腰间的传音牌热得发烫，有多条传讯未读。
“该不是因为耿长老听说师姐当众责罚他的亲传弟子，面子上过不去，要责问大师姐吧？”苏明画皱眉道。
守拙摇头：“不是为了此事。”
“那是何事？”方遥也有些奇怪，耿长老平日甚少找她传话。
守拙似乎顾忌这里人多，支支吾吾道：“师姐，你去了便知道了。”
“刚才在殿里玩牌九的那几个人，挨个记好名字，回头一起禀给长老。”方遥临走前不忘嘱咐苏明画，一个都不许放过。
剩下几个犯事的弟子自以为躲过一劫，没想到方遥打完六十鞭还能记得他们，各个生无可恋。
……
方遥觉得今日二师弟不太对劲，去执事堂的路上，总是偷偷看她，想问什么又欲言又止。
她一向不喜欢猜人心思，权当没看见。
执事堂的大殿门口空无一人，不见值守的弟子，不知是玩忽职守，还是刻意被打发了出去。
守拙领她到门口，忽地停住脚步：“师姐，长老只传了你一个，我就不进去了。”
方遥点了点头，心头莫名涌上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抬步走入大殿，便看到耿长老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满脸愁容，连胡须掉进了茶汤里都未察觉。
在他对面有两个尚年幼的孩子，一男一女生得玉雪可爱，正乖乖地坐在紫檀椅上，摇晃着小短腿，一人拿了块桌上的糕点捧在手里吃。
宗门里的弟子大多都已辟谷，这盘糕点也不知耿长老从哪里弄来的。
方遥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朝耿长老行礼，后者摆摆手，有些着急地问她：“这两个孩子你可识得？”
她闻言又多打量了眼两个孩子，小男孩生的眉清骨秀，带着点超乎年龄的沉着恬静，而小女孩生得像瓷娃娃似的雪白玉润，眼睛杏圆带点弯翘，虽然还未长开，脸颊还带点婴儿肥，却有些说不出的熟悉感。
……竟和自己幼年时模样有些相似。
方遥心头闪过一丝异样，但确定没有见过这俩孩子，便摇头道：“不识。”
方才在她走进大殿时，这俩孩子便一直充满好奇地打量她，眼睛滴溜溜地转。听到方遥说不认识他们，双双一愣，立刻丢掉了手里的糕点，同时默契地扑过去，一左一右地抱住她的腿，扬着小脸嗷嗷大哭。
“娘亲！你不要我们了吗？呜呜呜，也不要爹爹了吗？”两个小团子嚎得撕心裂肺，一边掉小珍珠，一边把小手上黏糊糊的糕点渣子蹭在她雪白的裙摆上。
方遥浑身僵硬，眼睛睁大，震惊迷茫中带着点点惊恐。
……什么娘亲？什么爹？
【

第2章 认亲
◎以她的心性，绝无可能爱上一个男人还诞下子嗣。◎
两道身影匆匆御剑落在执事堂殿前。前者刹得急，后者冲得快，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谁啊御剑都不看路的吗……嗯？小师弟？”
愤怒的质问在看清是谁后，转变成了惊讶。
被撞的人是苏明画，方遥在大庭广众下责罚了辛子柏，后脚就被耿长老传去了执事堂，她担心大师姐会被穿小鞋，于是记完犯事弟子名单，就紧跟着赶来了。
撞她的少年身形劲瘦，穿着窄袖黑玄衣，腰间佩剑，玉面星眸，正是小师弟景郁。
他有些急迫地问：“有没有见到大师姐？”
话音方落，正好两个小团子喊娘的哭声从殿里飘出来，景郁脸色一白。
苏明画一头雾水，以为是自己幻听了，恰逢守拙从殿前的台阶上走下来，被她伸手拦住。
“二师兄，殿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小孩子的声音啊？”
守拙往周围看了看，现下没有外人，便低声同苏明画讲了讲事情原委。
“我们在山下收弟子时，正碰见有个凡人男子领着两个孩子在叩山门，那人声称大师姐是孩子他娘，现在正在里面认亲呢……”
景郁听不下去了，黑沉着脸打断：“真是荒谬，区区一个凡人，胡说什么都能信了？怎么不敢说是师父的私生子？”
“景郁！”守拙皱眉呵斥他，“你也太口不择言了！”
景郁脸色难看，当时他离耿长老有些远，没听到那凡人说什么，但看到耿长老神色凝重地直接带了那凡人和俩孩子上山，又叫了守拙去传话，以及那俩孩子肖似大师姐的长相。
他心感不妙，于是找了个借口也回宗了，正赶上这出戏。
景郁气得胸膛起伏，抬脚往殿里走：“那个凡人辱我师姐清誉，我饶不了他！”
“着什么急啊，先看看情况再说。”
苏明画强行摁住景郁，随后蹑手蹑脚地靠近殿门口，屏住呼吸，耳朵紧贴。
“一起。”
守拙高壮的身形挤进来，有限的空间瞬间变得拥挤，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耿长老只让我传话，不让我旁听。”
他也很好奇的啊。
苏明画和景郁不想起争执，只好默认了二师兄插队的行为。
执事堂大殿内，耿长老正皱眉，一句句地诘问方遥：“你当真不识这俩孩子？若真是如此，他们为何会叫你娘亲，又为何与你幼时长得如此相似？”
方遥八岁入宗，被掌门点为亲传大弟子，耿长老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那男娃娃的眉眼和气质像她，而那女娃娃全然就是她的幼年翻版，相似到连滴血认亲都是多余的程度。
方遥从震惊中稍稍回过神来，觉得此事太过荒唐。
她一向沉心剑道，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儿女之情。二百多年来，她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怎么可能凭空蹦出两个孩子？
方遥刚想解释，却忽然想起七年前，她为了替师妹寻一株草药，在古墟深处迷了路，不知是吸了毒瘴还是什么缘故，她昏迷了过去，再度醒来时人还在古墟，但已是三年之后。
她缺失了整整三年的记忆，她潜意识里觉得那段记忆对自己很重要，可是无论如何回想，都记不起来一丝片段。
会不会是那时候……
不可能。
短短三年，以她的心性，绝无可能爱上一个男人还诞下子嗣。
“耿长老，我……”
方遥话未说完，便被耿长老挥手打断：“你先看看那女娃娃腰间带的玉佩，是不是你的贴身之物？”
她低下头，扫过小女孩的腰间，瞳孔猛然紧缩。
女孩抹了抹眼角的泪，很乖觉地取下腰间坠着的玉佩，踮起脚，双手递给她：“娘亲，爹爹说这是你留下来的信物……”
方遥负在身后的长剑脱手掉在了地上，“咣当”一声脆响，在大殿回荡得尤为清晰。
大殿外，景郁上一秒还在斩钉截铁地说：“这世上相似之人多得是，说不定就是撞脸了呢！”
结果下一秒，方遥的剑掉了。
殿外偷听的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师姐平日惜剑如命，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掉剑。能让大师姐如此失态，难道这俩孩子真是……
“这玉佩确是我贴身之物。”方遥手握玉佩，艰涩开口。
那只玉佩是她死去娘亲的遗物，在她失去记忆的那三年，一并丢了去。她失去记忆是四至七年前，这俩孩子看着骨龄有五六岁，时间和年纪都对得上。
看着方遥的反应，耿长老已经能确认此事没跑了。
起初这凡人找上门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哪个来碰瓷的，但是看到那俩孩子和方遥肖似的长相时，他便意识到此事不简单，于是留下弟子们在山下维持秩序，自己则赶紧带着他们回来了。
方遥是宗主几个掌门亲传里最争气，也是将来最能问鼎仙道的人选。
且她为人不骄不躁，一向最守规矩，没想到竟然一时糊涂做出这种事，还留下了两个孩子在外面。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不仅她名誉受损，整个灵霄宗都跟着丢人。
耿长老愁得按了按太阳穴，不想再看她，挥了下袖子：“你先坐下，我已差人去禀了掌门，等你师父来了再议。”
方遥也想坐下来缓口气，可是腿上还挂着两个挂件，犹如千斤秤砣，困得她动弹不得。
两个小团子舍不得撒手，心道爹爹说得果然没错，娘亲长得好漂亮，而且身上有股说不出是花瓣还是木质的清香，好好闻。
“阿正，阿圆，回来坐好。”
一道清冽微沉的男声传来，两个团子瞬间像被点了穴位似的收拢哭声，松开方遥的裙摆，老实地回到椅子边，爬上去坐好。
方遥循声看去，才发现角落还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海棠色的长袍，坐姿风雅从容。墨发如绸，眼尾狭长，眸色比常人淡一些，右眼下方一滴朱红泪痣，俊美绝尘。
海棠色这种鲜亮的颜色，女子们常穿，方遥倒是第一次见男人穿海棠色，奇怪的是穿在他身上并不显女气，更添妖异怜怜。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爹爹？
方遥蹙眉在脑海里回忆了半晌，同样对他全无印象。
她承认他长得有些姿色，是她见过一面都会留下印象的程度，可也不至于让她三年抱俩。
或许是打量得太久，男人的目光转过来，二人视线相接，方遥不避不闪，提步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她有太多的问题要问他。
方遥整理了下思绪，决定从头问起。
“我失忆了，忘记了许多事，”她侧坐着看向他，不放过他的神色变化，“我们是如何相识的？”
凡人男子嗓音温润，慢条斯理道：“七年前在青岩山下，当时你昏迷不醒，我救了你。”
那座古墟的入口就在青岩山，地点没错。
方遥又问：“为何过了这么久，孩子这么大了才来寻我？”
“你当时只留下那枚玉佩和一个名字，我这些年去寻了许多宗门，一边养孩子还要一边赚盘缠，就一直寻到了今日。”
不是他不想来，而是养娃艰难、生活拮据，修仙者御剑几个时辰便能到达的地方，对凡人来说，可能要舟车劳顿数月。
方遥藏在袖中的手指蜷起，紧紧叩住了藤椅扶手。
其实那个玉佩的分量已经足够，她只是想再确认一遍。
饶是如此，她仍一时难以接受自己与一个凡人相好，还生了俩娃的事实。
方遥皱眉看着那俩还没长到膝盖高，一看就很难养的小团子，她平日里只会练剑，不擅于和孩子打交道，更没有带娃的经验。
于是沉默片刻，同他商量：“要不我们……一人一个？”
实在不行，俩孩子她都可以留下，但她无法接受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
方遥想着若他同意，她可以多给他些灵石作补偿。
然而那凡人男子闻言，凤眸轻抬，望着她的眼神里没有怨也没有恨，端得温柔如水，温声解释道：“孩子们都习惯跟我睡了，若没有我在身侧，会整夜哭闹的。”
言下之意，并非我想纠缠你，可是俩个孩子还小，离不开我。
“……”
方遥彻底没话说了。
“不怪大师姐，这真不怪大师姐。”大殿外，苏明画兀自摇头感叹。
“你在念叨什么？”景郁没好气道。
“就这个凡人的长相，谁看了不迷糊？真不怪我们大师姐铁树开花，动了凡心。”
“大师姐才不是看脸的人。”景郁反驳。
“你们都挤在这里做什么？”一道颇具威严的熟悉嗓音从身后传来。
三人同时打了个激灵，齐齐回头，手忙脚乱地行礼：“师父。”
“想听就正大光明地进去听，是你们大师姐的事，又不是外人，就这点出息！”
虞望丘简直没眼看这三个偷听墙角的弟子，径直大步走进大殿，三人得了准许，连忙紧跟在他屁股后面进了殿。
“掌门。”
“师父。”
殿里的众人齐齐起身。
方遥没想到师父会因为此事提前出关，当下更有些抬不起头来的难为情：“因弟子私事，扰得师父清修，弟子惭愧。”
虞望丘摆摆手，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为师清修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与你无关。”
他的修为止步化神境中期，已经十年有余，并非闭关时间不够，而是缺少契机和机缘，否则就算清修百年也是无用功。
更何况，宗门招新在即，他迟早也要出关的。
虞望丘在主位落座，众人跟着坐下，方遥因为没回完话，还独自站在大殿中央。
虞望丘开始着手处理正事，他看了看左边的方遥，又看了看右边并排坐着的两个奶娃娃，点头道：“长得确实像极了遥儿小时。”
景郁在外面偷听半天，此时脸憋得通红，一副想开口又插不进话的如坐针毡。
虞望丘发现了，问：“景郁，你有话要说？”
“仅仅是长得相似，以及一件丢失的信物，也不能证明他们就是师姐的孩子。”
此话一出，惹得虞望丘和方遥齐齐皱眉。
虞望丘记得很清楚，当年方遥在古墟里失踪，他派了许多弟子去寻，都快把古墟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这说明有极大的可能，她当时躲进凡人城中了。
且那块玉佩是方遥她娘的遗物，绝不可能随便送人，再加上那俩孩子酷似方遥的容貌，这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这俩孩子八成就是方遥的。
虞望丘抬眼看向坐在俩孩子边上的那位凡人男子，目光凝顿。
心道难怪难怪，这容色这气质，连他巅峰时期都退让三分啊。
那八成可能性瞬间就拔高到了十成。
“我无需证明，我带孩子来，为得是一家团聚，”那个凡人男子极冷地瞥了一眼景郁，随后看向方遥，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嗓音渐轻，不卑不亢中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幽怨和委屈。
“……若不愿相认，我便带孩子们走，不必说些难听的话。”
【

第3章 橘子
◎这就是传说中茶香四溢的白莲花？◎
话音落，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脑补出一个话本子上常有的情节：剑修和凡人□□好，第二天便拍拍屁股走人了，剩下凡人辛辛苦苦拉扯大两个孩子，找上仙门，结果负心剑修根本不认，还倒打一耙污蔑其清白。
方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景郁颤抖着握紧了剑柄：这就是传说中茶香四溢的白莲花？
守拙心下叹气：大师姐神色不对，等下会不会打我们撒气啊？好奇害死猫，就不该来看热闹。
苏明画心中啧啧：这段位，拿捏师姐绰绰有余啊。
……
与此同时，悬壶殿内，辛子柏正趴在条凳上，如同霜打的茄子般咳声叹气，小弟子拿着调制好的外敷药膏，在他身后帮忙上药。
“轻点啊——你小子想疼死我！”
辛子柏疼得龇牙咧嘴，被骂的小弟子有点委屈：“师兄，我已经很轻了，这紫电鞭打出的血痕，若不涂药更难消除，你忍忍吧。”
上药的过程堪比二次受刑，辛子柏在心里把方遥来回痛骂了一万遍。
这两天发放分例，许多弟子前来悬壶殿领药，进进出出，聊天声时不时地飘进辛子柏的耳朵。
“你听说了没，耿长老领回来两个年幼的孩子，往执事堂去了。”
“奇怪，刚才耿长老也传了大师姐去执事堂。”
“选拔弟子这么大的事，耿长老竟然提前回宗了，那俩个孩子是什么来历？”
“你们都不知道吗？我听山下回来的弟子们说，那俩孩子的眉眼像极了大师姐，现在大师姐也被叫去了执事堂，这还能说明什么？”
辛子柏瞬间支起耳朵。
“天啊，那俩孩子是大师姐的？”那弟子倒吸一口凉气，表情有点不可置信，又有点挖到隐秘的小兴奋，“这不可能吧，大师姐看着不像是四处留情的人呀，我以为她眼里只有练剑。”
“可不是吗，这人就不能貌相，隔壁金阳宗宗主看着仙风道骨的，还不是背地里跟合欢宗的圣女有一腿，听说他新收的那个单灵根弟子，就是他跟圣女的私生子呢。”
“金阳宗那瓜倒罢了，你说这大师姐怎么能看上一个凡人？”
“谁知道呢，怕不是昏了头，那俩孩子看着都有五六岁了，听说掌门也因为此事提前出关，现在执事堂里指不定多热闹呢。”
这凡人领着俩娃来宗门找负心娘，这瓜本来就够劲爆了，尤其吃瓜对象还是一向克己复礼、光风霁月的大师姐。
不仅是悬壶殿，还没一炷香的功夫，风声几乎传遍了整个宗门。
辛子柏顾不得身上刚涂的药膏，眨眼间已经将外袍穿好。
上药的小弟子傻眼了：“辛师兄，药还没上完……”
“上什么药，小爷要去执事堂看戏。”
辛子柏连身上的鞭伤都不觉得疼了，满脸都是大仇即将得报的窃喜。
真是风水轮流转，这么快就让他抓住方遥的把柄了，闹出了这么大的丑闻，他倒要看看她方遥还怎么抬头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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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事堂大殿里的氛围一时沉寂又尴尬。
小孩子们觉察不到大人们的心思，只顾着吃糕点。此时，小女孩已经吃掉了桌上最后一块糕点，又把小胖手伸向旁边的瓜果盘里，拿了一只橙红的橘子。
她熟练地剥开皮，吃掉了三瓣橘子，一抬头发现周围的大人们都是蹙着眉头，不怎么开心的样子。于是把手里的橘子分出来三瓣，塞给旁边的哥哥：“哥哥，吃橘子。”继而又分出三瓣，递给男人：“爹爹，吃橘子。”
方遥心里正一团乱麻，忽然感觉到手上传来软绵绵的触感，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面前，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放了三片冰冰凉凉的橘子瓣。
小女孩朝她露齿一笑，奶声奶气：“娘亲，吃橘子。”
方遥盯着手心的那瓣橘子看了半晌，抬手送至唇边。酸甜陌生的果香充盈口腔，从筑基后，她就没吃过这些凡人的食物了。
还剩下最后两瓣，小女孩在大殿里环视一圈，大概觉得坐在主位的虞望丘是说话最好使的人，于是在众人有些诧异的目光里走上前。
方遥还未来得及制止，就见小女孩已手脚并用的爬上那张宽大的掌门椅，小胖胳膊伸直，把仅剩的两瓣橘子递到虞望丘的嘴边，甜甜道：“爷爷，吃橘子。”
一声软软糯糯的爷爷，把虞望丘叫得心都化了，他看着面前漂亮讨喜的女童，忽又想起方遥小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她也爱梳这样的双丫髻，穿着小裙子叫他师父，可她年少老成，性子沉闷不爱讲话，未曾有过这么活泼的时候。
虞望丘身子前倾低下头，就着小团子的手，把橘子瓣吃进嘴中，又抬手捏了捏她头顶的丸子发包，慈和地笑：“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女童毫不怯场，浅棕色瞳仁里闪烁着好奇：“爷爷，我能摸摸你的胡子吗？”
“摸吧。”
虞望丘把她抱在腿上，任由她的小手抚摸他花白蓬松的胡子，女童开心地笑起来：“软软的，像棉花。”
童真无邪的语气把虞望丘逗笑了：“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守拙、苏明画、景郁三人看得有些傻眼，这还是他们那疾言厉色、动不动就要宗规处置的师父吗？
怎么连声音都夹起来了？
女童歪歪头，觉得这个面容和蔼的老爷爷，跟她见过魔宫里的那些人很不一样，会抱着她坐，还大方地让她摸胡须，于是乖巧答：“方圆。”
“你哥哥呢？”
“方正。”
相较于妹妹的社牛和自来熟，方正的性子很沉静，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除了初见方遥时，跟着妹妹抱她大腿，假模假式地哭了一会儿，其他时间总能自己找到事情做。
比如，这会子他正低头把妹妹给他的橘子瓣上面的白丝，一点点地撕掉，直到撕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溜的橘瓣，才肯放进嘴巴里吃掉。
两个孩子皆随她姓，方遥看了身旁的男子一眼，低声问：“你取的名字？”
“是你取的。”男人垂眸看她。
“……”方遥沉默。
男人看出她的尴尬，眉眼闪过一抹笑，解释道：“我无父无母，连我的名字是自己起的。当年孩子出生时，我们就商量好都随你姓。”
方遥想到还不知道他的姓名，便问：“你唤什么？”
“谢听。”
方遥默念了一遍，总觉得这名字有些普通，倒有些配不上跟他过分出众的相貌。
对面的景郁看到谢听偏头与方遥低声交谈的样子，气得眼尾泛红，磨牙凿齿，掌心一直没离开过剑柄。
苏明画隔着他的衣袖拍了拍他的手臂，朝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生事。
那厢，虞望丘满意点头：“方圆方正，这名字起得不错，朗朗上口又暗含天地乾坤。阿圆，你今年多大了？”
“五岁半。”
年纪倒也对得上。
突然得了两个可爱漂亮的徒孙，虞望丘心里是高兴的，但是反观方遥脸上却不见欣喜，反而眉头轻锁，似心事重重。
虞望丘斟酌片刻，提议道：“你若在意名声，不如……对外宣称是你收养的孩子？”
跟修士动辄千年的寿命相比，凡人的寿命实在太过短暂。等百年后，那凡人白发苍苍，撒手人寰了，他这个徒弟不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虞望丘心疼她，为了她今后的名声考虑，才想到了这个办法，但孩子他必然是会当亲徒孙疼的。
“师父，我不在乎旁人的眼光，既是我的孩子，我会认下。”方遥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师父的提议。
她发愁的是她平日里连花草都养不活，不是忘记浇水，就是疏于打理，隔壁苏明画的院落里种满了灵植和灵草，她的院子里如今只种着俩盆仙人掌。
这俩活蹦乱跳的娃要怎么养？
阿圆闲不下来，方才的橘子都分完了，她没吃够，从果盘里又拿了一只滚圆的桔子，跑去谢听跟前塞在他手里，让他给剥。
男人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橙红的橘子皮的衬得手指修长冷白，剥好的橘子被一分为二，给方正的那半个还贴心地去掉了上面的白丝。
他对众人的谈论并不关心，好似什么都比不得给他俩个娃剥橘子更重要。
倒是在她拒绝了师父的提议后，似是抬眸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凡人应该挺会带娃的，方遥心想。
方圆靠着爹爹的膝盖，心满意足地吃着手里汁水丰沛的橘子瓣。魔宫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这么好吃新鲜的水果。
方正没有妹妹那么贪吃，吃了两口后，把剩下的橘子瓣都给了妹妹，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有些累了。
见方遥并非为名声而忧心，虞望丘道：“既如此，先安排他们在你那儿住下罢。”
方遥面色僵硬了一瞬，忙道：“师父，凌云峰顶，尚有一处空闲的院落……”
虞望丘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淡笑着点头：“那处也行，离你的院落不远。”
话音刚落，一道不合时宜的身影闯入了大殿。
“参见掌门。”
辛子柏拖着满是鞭伤的身子，连发梢都被雷电之力电得焦黄卷曲，一瘸一拐地坚持行礼，看起来甚是凄惨。
虞望丘见他形容惨淡，问：“子柏，你身上的鞭伤是怎么回事？”
辛子柏知道自己若说是因赌钱被罚，少不得又要挨顿骂，于是以退为进，诚恳道：“弟子触犯宗规，被大师姐惩处，弟子不敢有怨言。”
耿长老闻言脸色有些难看，宗中若无长老坐镇，掌门亲传可代为掌罚，他深知自己徒弟的德行，猜也猜到大概是趁着宗里长辈们不在，赌瘾犯了。
虞望丘唔了一声，点头：“那你不好好回去养着，来执事堂是有何事？”
辛子柏状似犹豫地说：“弟子方才在悬壶殿，听到了些关于大师姐的不好的传言，是以想来此禀告掌门，但见——”
他的目光落在方正、方圆身上，眼底闪过果然如此的暗喜，脸上又装出担忧之色：“莫非那些话并非传言？”
虞望丘皱眉：“我们才在这坐一会儿的功夫，外面风声竟传得这么快？”
他们虽一直在执事堂里没出去，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谢听领着两娃叩山门的时候，山下有许多弟子都看见了，后来方遥被守拙以耿长老的名义叫走时，悬壶殿门口更是聚了不少弟子。
大家对一对口信，稍一联想，便能将事情还原得七七八八。
“罢了，”虞望丘挥了下袖子，“这俩孩子确是你大师姐流落凡间的孩子，如今已认祖归宗，你以后再遇见那些传闲话的弟子，便叫他们多分点心思在修炼上，不要乱嚼舌根了。”
辛子柏有点懵。
这事情的发展不对啊，按理说出了这档子事，掌门不是应该大怒，斥责方遥行止不检、败坏宗门名声，怎么如此轻飘飘地就算了？
这机会难得，要是轻轻揭过，下次再想抓方遥的错处可没那么容易了。
辛子柏当下硬着头皮道：“大师姐向来公私分明，又爱拿宗规说事，而她如今与凡人苟且，生下子嗣，如此败坏我宗名声，这事就没个说法吗？”
【

第4章 罚跪
◎那条毛茸大尾巴雪白光滑，看起来就养得极好。◎
“宗规里可没有一条规定，禁止弟子和凡人相好。”苏明画忍不住出声维护方遥。
苏明画心下不爽，他说得冠冕堂皇，不就是被大师姐抽了鞭子不服气，现下听到了些风声，以为抓住了大师姐的把柄，跑这里搞事来了。
“宗规虽没有这条，但大师姐为众弟子表率，此事传扬开，必然会让灵霄宗成为其他宗门的饭后谈资，使宗门蒙羞，”
辛子柏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当然若大师姐不认，弟子人微言轻，也再不好多说什么。”
他这番话，说得刺耳诛心。
与凡人私相授受，虽然不犯宗规不犯法，但是道德上有亏损，哪有徒弟的孩子都打酱油了，竟连师父都蒙在鼓里的？
尤其这俩孩子并非她主动带回来，而是被人找上门的。
“大师姐从古墟回来后就丢失了三年记忆，并非有意。”守拙也忍不住为方遥说话。
辛子柏讥讽道：“有意无意，全凭她一张嘴，谁知道是真失忆，还是为了躲避责罚而想出来的说辞。”
方遥不欲为自己争辩，当即向虞望丘跪下：“师父，徒儿自知有错，错事已然铸成，失忆并非借口。徒儿隐瞒师门与凡人生下子嗣，之后也没能尽到母亲的责任，致使两个孩子流落在外，因此事扰得师父清修，也给灵霄宗丢脸了。”
“等安顿下他们，徒儿就自请去跪宗石，望师父允准。”
方遥此举并非受辛子柏激将，而是真心歉疚。她平日里那么讲究宗规，就是因最重视宗门声誉。
虞望丘知她性子执拗，且此事她确实也有过错，这么多弟子看着，他不好过于偏袒，无奈叹了口气，道：“既如此，你每日跪上两个时辰，跪上三日即可。”
“是。”方遥领命。
-
方遥带着谢听和两个孩子来到凌云峰顶的空院子。
这个院子平日就是给来宗里的客人住的，被打扫得很干净雅致，院子里栽着一大片翠竹和木槿花，不管是去宗门主殿，还是她的院子都很近。
“我的院落就在前面不远，你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随时找我……”方遥对谢听说。
“好。”温润的男声轻轻应下。
方遥心想，这个凡人的性子还挺柔和的，从见到她后，他就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在执事堂，他们几人因为俩孩子的事讨论商量了那么久，他一直不争不吵不闹，秉承着服从调剂，听从安排的态度。
哪怕被景郁说了难听的话，他也只是说，若不愿相认，便带孩子回去。
端得一副善解人意、温柔人夫的模样，反而让方遥对他生出几分歉疚。
方遥不禁抬眸，晚霞将天边浸染，男子长身玉立在树荫下，背后的木槿花开得正盛，愈发衬得他眉眼清俊，眼睑下方那颗朱红泪痣，明艳动人。
两个漂亮幼崽分别站在他左右两边，松松牵着他的手指。方遥这才发现，这两个孩子眉眼不仅像她，神韵更像他。
这场景明明美如画卷，却让她莫名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那，我先走了。”方遥不自然地开口。
天色不早了，她还要去宗石那儿罚跪。
“嗯。”谢听点头，并未挽留。
她正欲转身，裙摆被一只小手拉住，阿圆仰头看她，嗓音轻软：“娘亲，你不和我们一起住吗？”
“……”
方遥神色微滞，抿唇道：“我习惯独住了。”
小团子的眼里有些失望，仍是不理解：“可是一家人不就是要住在一起吗？”
方遥想跑的欲望更强烈了，她后撤一步，把裙摆从小团子手中抽离，挤出来一句：“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
随即转身大步匆匆离开。
一大俩小站在原地，默默目送她离去的身影。
方遥都已经走到门口了，忽地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
她解下腰间的储物袋，递给谢听：“这里是一万五千八百块灵石，是我全部的积蓄……还剩下两百块灵石，我得留着买剑油。”
“这些你们拿去用。”
方遥见他不接，果断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快步跑了。
谢听垂眸看了看手里装满灵石的储物袋，又看了看她离去的背影，神色有些耐人寻味。
-
方遥从山顶小院离开后，直接御剑去了宗石处。
宗石坐落在灵霄宗主峰大门最显眼的位置，那块小山似的宗石来历甚是悠久。
据说是开宗始祖当年经过此地，见此巨石形状奇特，周围风景秀丽，认为此地是块风水宝地，遂决定在此处开山立派。后来更是亲手将一百零八条宗规，镌刻在了这块巨石上，将其立为宗石。
方遥来到宗石前，解下腰后佩剑，轻放在脚下，随后席地而跪。
宗规有令，经过宗石时不得御剑，皆要步行，以示对宗规的敬畏。
所以宗石处经过的弟子，看起来比起宗门其他地方格外多。跪宗石的惩罚，虽不及鞭刑的□□之痛，却最折颜面。
方遥刚一跪下，就有弟子发现了。
“快看，竟然是大师姐。”
“大师姐都被罚跪了，看来那传言是真的了。”
“什么传言？”
“你还不知道啊，你这吃瓜的速度还不如老妪跑得快。”
辛子柏特意前来看方遥的笑话，一露面，就被不少好奇的弟子们围住打探消息。
那个被嘲笑吃瓜慢的小弟子连忙向他请教：“辛师兄，你消息灵通，大师姐到底因何罚跪啊？”
大师姐向来最守规矩，这罚跪可是头一遭。
“还能为何？自是与凡人私通还诞下子嗣，被掌门罚跪三日宗石。”辛子柏故意提高声量，让周围的弟子们都听见了。
“竟有这种事？”
“大师姐都有孩子了，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算了吧，大师姐也没看起来那么光风霁月，还不是一样喜新厌旧、始乱终弃，若不是那凡人带孩子找上门，她能把人认回宗？”
“说得也是……”
都是修仙之人，耳聪目明，议论声压得再小，方遥也听得甚是清楚。
她对那些中伤之语仿若未闻，抬眼看着那布满刚劲字迹的宗石。
罚跪宗石的目的是让人思过，可是她也不知道思些什么。
这俩孩子和那个凡人男子，于她而言，就像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没得感情。
四年前，她从古墟中苏醒，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段记忆后，她想过各种办法，也找师父检查了神识，可离奇的是，她的神识没有缺失受损，那段记忆就像是凭空蒸发了。
尝试过各种办法皆是无用，久而久之，她对那空缺的记忆便没那么好奇了。
哪里能想到她还会有个凡人相好，有两个流落凡间的孩子。
方遥索性闭上眼，在脑海中推演剑招打发时间。
绮丽的晚霞褪去颜色，夜色悄然而至。
僻静的小院竹屋内，小孩子好奇心重，方圆从没见过房间里的陈设，摸摸桌上的茶壶，又摸摸架子上的摆件，之后又脱掉鞋袜，扑在床榻上，卷着小薄被，从床头滚到床尾。
她四仰八叉地躺着，有点不满：“爹爹，这床好小，没有我们宫殿里的大，也不怎么软。”
一旁的方正奶声奶气地教育她：“妹妹，床是用来躺的，不是用来滚的。”
方圆有点委屈和不服气：“可我就想要可以滚来滚去的床。”
谢听衣襟松散地倚在床头，摇曳的烛火将他俊美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手里捧着一本三字经，借着烛光，看得专注。
他识字不多，既然要扮演凡人，就要演得像一点，多看点凡人的书，总没坏处。
兄妹俩拌了两句嘴，方圆想到什么，爬过来摇摇他的手臂：“爹爹，我能把耳朵和尾巴放出来了吗？耳朵好痒，忍得好难受。”
谢听闻言放出一抹灵识出来，检查院子四周无人后，说：“放吧。”
两个小团子如蒙大赦，一对毛茸弹软的白毛尖耳钻出发顶，舒爽地在空气中抖了抖，屁股上也瞬间冒出一条白毛狐尾，愉悦地摇来摇去。
耳朵和尾巴藏起来太难受了，就像穿了不合脚的鞋，有时候痒了也不敢挠。
今日虞望丘捏她发包的时候，方圆就差点没忍住弹出尖耳，险些暴露。
如今终于得以释放自己，两个幼崽开心地抱着自己的尾巴蹭来蹭去。
谢听侧了下身，也把自己的尾巴释放了出来。他的狐尾巨大蓬松，毛量极多，快赶上他的人高，往床上一搭，几乎占据了床榻一半的面积。
那条毛茸大尾巴通体雪白，皮毛光滑，看起来就养得极好，只有尾巴尖带着一抹艳丽的红。
……
【

第5章 怪事
◎消失的宗石。◎
方正趴在谢听的尾巴上，不懂就问：“爹爹，为什么娘亲和我们相认，就要受罚？”
“因为仙门的规矩多，你娘……”谢听手中翻了一页书，轻哼，“太傻。”
他的目光转向两只幼崽，语气正经起来：“所以你们平时要把尾巴藏好，我给你们的那颗菩提珠，只能保护你们身上的妖气不外泄。倘若你们被别人发现有尾巴，你们娘亲会有大麻烦。”
两个小家伙懵懂且认真地点头：“我们记住了，爹爹。”
他俩的手腕上都戴着一颗菩提珠做得手串，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装饰品，但却是难寻的宝物，能将妖族气息完美隐藏，像虞望丘这样的强者都无法甄别。
“可是娘亲好像不怎么喜欢我们……”方圆的声音有点闷闷的。
爹爹说要带他们来找娘亲，她和哥哥都期待得不得了，兴奋得好几晚都没睡觉。从魔宫过来的路途遥远，他们好不容易见到了娘亲，娘亲也跟他们想象中一样，漂亮得像仙女，身上有好闻熟悉、让他们想靠近的气息。
可是，方圆总觉得娘亲见到他们好像并不开心，今天那个老爷爷都把他们抱在腿上坐，可娘亲都没有抱过他们。
马上到冬天了，一家人就要围挤在一起睡才暖和，爹爹的尾巴明明枕起来那么舒服，娘亲却不愿和他们住一起。
想到这，两个崽崽心里都有点难过。
谢听合上书册，眼中柔软几分：“娘亲不是不喜欢你们，只是忘记了很多事，”他把两个幼崽往身边搂了搂，轻抚他们的后背，以示安慰，“她不是故意的，所以你们更要好好听她的话，她会喜欢你们的。”
爹爹从来没有骗过他们，两只幼崽被爹爹的话抚慰到，低落的情绪瞬间好转了许多。
不管如何，从今日起，他们就是有娘亲的崽了，再也不会有小妖嘲笑他们有爹没娘了。
“爹爹，讲故事的时间到了。”
两个崽崽缠着谢听给他们念话本子听，这是他们的睡前习惯。
谢听拿出一个配有插画的话本子，翻到上次讲到的位置，发现这次的故事主人公是一只水獭妖，但是獭字，他不认识，话到嘴边，被他替换成了“水狐狸”。
“什么是水狐狸？”方正问。
“嗯……就是可以生活在水里的狐狸。”谢听张口就来。
方正瞪圆眼睛：“好神奇的种族……”
方圆则满是羡慕：“为什么我们不是水狐狸？”
“……”
谢听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装作没听到闺女的灵魂拷问，继续往下讲。两个幼崽逐渐被故事的剧情吸引，专注地立起狐耳。
然而男人刻意轻声温语，语速又慢，好比催眠曲。
两对狐耳不知不觉地往下垂，故事讲完时，两只幼崽已经完全将眼皮合住，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谢听瞥了一眼桌上燃着的烛光，指尖捻动，烛火仿佛被无形的手凭空掐掉，飘起一缕白烟。
他闭上眼，放出神识，如铺天盖地的网，从院子四周向外迅速扩散。
虞望丘是化神境中期，可能会有所察觉，其他人都不足为虑。谢听刻意绕过掌门洞府，之后便在偌大的宗地里肆无忌惮的寻人，不消片刻，顺利找到那抹意想中的身影。
孤寒的月色下，那道雪白身影还跪在宗石前不动如松，脊背挺得笔直。
谢听蹙眉，两个时辰早就过了，一块刻了几行字的破石头也不知道有什么可跪的。
他盯着方遥的背影看了半晌，觉得那块石头甚是碍眼，指尖凝聚出一股妖力，从窗户缝里丢了出去。
继而平躺下来，左右搂着两个幼崽，合眼入睡。
夜风习习，吹歪了幼崽身上的小薄被，安睡中的男人仿佛长了第三只眼，蓬软的尾巴尖往上移了移，严实地盖在了幼崽们的小肚子上。
-
翌日，灰沉的雾云破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熹微的晨光。
方遥仍沉浸在剑招的推演之中，耳边传来一声声的呼唤，硬是把她物我两忘的状态中拉扯了出来。
“大师姐，大师姐？”
方遥逐渐清醒，眼前是苏明画和景郁两张放大的脸。
“大师姐，你怎么在这跪了一夜？”景郁皱着眉头。
她身上落了一层的白霜，衣裙被打湿都毫无所觉。
“一时入迷，忘了时辰。”方遥平静地说，默默给身上施了个净尘诀，衣裙恢复如常。
她有个毛病，总是喜欢在脑海中模拟出两个自己对剑招，拆招解招，和自己对打得不亦乐乎，经常沉迷其中，忘了身在何处。
景郁和苏明画对她这随时入定的毛病也已习以为常，紧接着又问：“宗石呢？”
方遥一时没理解是什么意思，她面前跪得不就是宗石吗？
她将视线从俩人脸上移开，落在面前的平地上，顿时整个人呆住。
面前的地上空空如也，别说宗石了，小石子都没一颗。
方遥以为是自己跪太久，出现幻觉了，不禁抬手揉了下眼。
凉风吹过，卷起地上细微的沙土，宗石曾经坐落的位置，土壤被石头压得更凝实，有一圈下凹的痕迹，证明宗石它曾经存在过。
“……”方遥一时凝噎。
“师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是不是太诚心了，把宗石都跪塌了？”苏明画眨眨眼，眼神里满是钦佩。
大师姐只被罚跪两个时辰，她今早发现方遥的院门紧闭，知她一晚未归，于是便和景郁前来寻人。
然而一到地方，他们就看到方遥如老僧入定般跪在一片平地前，仿佛跪了个寂寞，偌大个宗石不见踪影。
景郁上前检查地面，发现周围并没有多余的碎石：“宗石像是凭空消失的。”
“……我入定了一晚上，没有发觉宗石如何消失的。”
方遥皱眉，这事也太离奇了，宗石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随着天光渐亮，越来越多的弟子发现本该摆着宗石的入宗处，就只剩下一座大门了。
“卧槽，宗石呢？”
“宗石怎么不见了？”
“快去禀报掌门！！”
得到弟子通传的虞望丘，当即便赶来查看。
当看到光秃秃的入宗大门，虞望丘也傻眼了，立刻铺开神识在宗门领地里寻找，结果在山脚下找到了，宗石完完整整，上面的宗规也都还在。
“谁这么无聊，大半夜的把宗石从山上搬到了山下？”
“关键宗石足有百万斤，谁能有这般力气？”
“莫非是老祖显灵？”
弟子们都对这从未有过的离奇事件，揣测纷纷。
辛子柏狐疑地看向方遥：“不会是大师姐不想罚跪，趁夜偷偷把宗石挪到山下了吧？”
方遥眉头微蹙，怎么感觉这姓辛的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怎么什么事都能联想到她身上？
景郁同样用看傻子的眼神瞥向辛子柏：“我和二师姐今日一早就看到大师姐还原地跪着，大师姐若不想跪，何至于跪了一整晚，还如此大费周章？”
不仅是景郁和苏明画能作证，许多昨夜和今早经过宗门的弟子，都能证明方遥的确跪了一整晚。
更何况，方遥只是个剑修，又不会这等厉害的术法，让她一剑劈了山石还行，让她把那上百万斤重的宗石，无声无息地从山顶搬到山下，她恐怕也难以做到。
辛子柏不吭声了。
现在正是宗门招新的时候，山下不但有许多御剑来看热闹的宗门弟子，还聚集许多穿着粗布麻衣的凡人。
凌霄宗每三年对外招一次弟子，每次持续半个月。招新期间，前来碰运气测灵根的凡人络绎不绝。
灵霄宗在山下还设有一道宗门，但没有主峰顶上的气派。入山的道路并不宽，是一条羊肠小道，主要是给刚开始修炼还不会御剑飞行的弟子们通行的，宗石坐落在侧，甚是打眼。
周遭的凡人都被宗石上大气磅礴的字迹所震慑，经过时皆仰头观瞻，有人不禁一句句地把上面的宗规朗读了出来。
“好像宗石放在山下，效果还更好？”虞望丘若有所思。
宗门弟子已经都对宗规滚瓜烂熟，摆在山顶上也没人看，这放在山下还能给新入门的弟子们以警示。
最主要的是他徒手也搬不动这宗石，要想挪动，还得花心思布阵。
“宗石无故移动，说不准是天意，就这么放这儿吧。”虞望丘摸着胡子说道。
话落，他便看见自己的大徒弟走近宗石两步，随后低头伸手解腰间的佩剑。
虞望丘有点紧张问：“你做什么？”
“跪宗石。”
方遥神色认真，提醒他：“师父，弟子罚跪三天，今日只是第二天。”
虞望丘：“……”
他还没老糊涂，不至于忘了这个，他总觉得此事蹊跷，或许真是老祖显灵也说不定，不敢让方遥再跪了：“你已跪了一整夜，顶得上三日之惩，不必再跪了。”
方遥并非自己找虐想跪，只是刚才推演剑招在关键时候，被师妹叫醒，她很想再继续入定一会儿，把剩下的残局推演完。
然而师尊有命，她只好重新将佩剑系好。
“是啊大师姐你还是别跪了，你跪一晚，宗石就变了位置，再跪两晚，宗石怕是要变成蝴蝶飞走了。”
辛子柏表面附和，任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
“还变蝴蝶，怎么不是变长虫？”
苏明画一听辛子柏说话就烦，当即就怼回去。
“这不是假设么，不然你让你大师姐再跪上两晚，看看是变蝴蝶还是变长虫？”
辛子柏的嘴皮子也不差，俩人吵得有来有往。
方遥当然不会觉得宗石移动是因为自己，更不信老祖显灵的说辞，她觉得宗石是被人动了手脚。
能无声挪动百万斤宗石，必定是术法高强之人。此人有如此能耐，偏偏做这般无聊之事，半夜挪动宗石究竟有何目的，她一时也想不明白。
【

第6章 吃饭
◎烧鸡和糖醋鱼。◎
虞望丘听他俩在这意淫宗石变蝴蝶又是变长虫，听得眼角直抽：“行了，你们有这斗嘴的功夫，不如过去帮忙招新！”
掌门发话了，在场的人顿时做鸟兽散，该去帮忙的帮忙，该去修炼的修炼。
虞望丘抬眼看着面前偌大的宗石叹了口气，在上面加持了数道防护类的禁制阵法。
这可是他们宗里的大宝贝，虽然不值钱，但是意义匪浅。不管是变蝴蝶还是变长虫，他身为宗主，都不能再让这种事再发生了。
-
山下招新热闹非凡，坐落山顶的小院清幽宁静。
两个幼崽一觉睡到天亮，直到被谢听喊起来吃饭。
一大俩小围在方桌前，桌面上摆着一个五层的食盒，是宗里差弟子专门送来的凡人膳食。
谢听动手把食盒打开，第一道菜清炒莴笋，第二道清炒笋片，第三道清炒马兰菜……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的幼崽趴在桌边，盯着他的手瞧。
绿的。
绿的。
怎么还是绿的？
方圆有点委屈地看了看对面的男人：“爹爹，都是青菜，我不爱吃青菜。”
“……先尝尝看，或许味道不错。”谢听迟疑地说。
两个崽崽依言吃了，至于味道……就很健康的味道。
第一日，崽崽们勉强吃光，然而第二日，送来的菜肴几乎一模一样，唯一沾点荤腥的是一盘青瓜炒蛋。
等到第三日，两个崽崽彻底没了食欲，半天不动筷子。
方圆的双手搭在桌边，下巴搭在手背上，可怜兮兮地看了看满桌绿油油，又可怜兮兮地看向旁边坐姿懒散又矜贵的男人。
“爹爹，我想吃烧鸡。”
方正扒拉了两口米饭，跟着放下筷子，小声说：“爹爹，我想吃糖醋鱼。”
谢听表面在吃饭，实则正在用外放的神识观察宗里的某人。
她这两日可忙得很，一直在和她那些师弟师妹们忙着招新，安置新弟子们住宿，领书，分发道服，亦或者教弟子们练剑。
就没想过来看他们一眼。
听到俩崽子的抱怨，谢听回神，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菜肴。
修道之人吃得都清淡，鲜少碰荤腥，这饭菜对于宗门弟子来说很正常，但两个幼崽都在长身体的时候，偶尔一顿素食还成，也不能顿顿如此。
“等着。”谢听撂下两字，即刻便出门了。
方圆扭头看哥哥：“爹爹去干嘛了？”
方正托腮：“应该去给我们觅食了。”
“唔。”方圆一脸期待，爹爹一出马，那肯定就能有烧鸡吃了。
想吃好的有太多方法，谢听才不会自己动手觅食。他自从得化人形后，就再也没吃过生食，更不会让两个崽崽吃，何况就算猎了些山鸡野味回来，他也不会做。
他往山下走了一截，上方划过一道剑光。有个小弟子御剑经过，不知是走神还是御剑技术不佳，竟一头栽到树上。
树叶簌簌飘落，小弟子有些狼狈地摔落在地。
“这位小兄弟，你没事罢？”谢听礼貌询问。
“没事没事……”掉剑的小弟子迅速爬起来，有点尴尬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这座凌云峰是给弟子们日常居住的山峰，掌门亲传住在安静的山顶，其他的弟子们大多住在山腰或是山脚。
他刚刚经过此处，看到谢听是从山顶下来的，可他徒步行走，明显是个凡人，于是好奇之下，频频回头，直到一脑门撞在了树上。
趁说话的功夫，小弟子借机打量谢听。
他发誓这是他见过长得最俊美的凡人，如果不是他身上毫无灵气波动，光瞧长相，他一点都不像凡人，倒像是个仙君。
他心下猜测，这人应该就是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大师姐那位找上门的凡人道侣了？
谢听看着他手里的飞剑，眼神微亮：“小兄弟是要下山么，可否帮我个忙？”
“什么事？”
“能否去山下城中的酒楼，帮忙打包一些荤食回来，当然不会让小兄弟白跑，我会付酬劳。”
小弟子了然，他们刚来灵霄宗，怕是吃不惯宗里的饭菜。
宗里的饭菜说不上难吃，但就是太过清淡，他刚入宗时也是适应了好一阵，就连现在都时不时会去城中酒楼打牙祭。
“这个好说，我御剑去一趟山下城里，也就是半柱香的事。”
既是大师姐的道侣，小弟子完全不介意这举手之劳，当下爽快道。
谢听想了想，说：“如果小兄弟方便，以后能否每日都送些荤食过来，我按月给你付酬劳，每月三百灵石，如何？”
“多少？三百？”
小弟子瞪大双眼，他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月例也才二百灵石啊。
然而，对面的人却误解了他的意思：“是太少了么，那五百？价钱好商量。”
谢听立刻从方遥给他的储物袋里倒出五百灵石，递给那位小弟子。
“够了够了，三百就够了，凡人的吃食不值钱，这也太多了。”小弟子慌忙接下，又数出来二百灵石还给了他。
凡人不知这宗里的物价，他可不能宰人家。
“那劳烦小兄弟了，今日送一道烧鸡和一道糖醋鱼过来，以后可变着花样送，只要是荤食就好。”
小弟子拍胸作保道：“放心，我以后每日两趟，定赶在午膳和晚膳前给你们送来吃食。”
“多谢。”谢听清俊的眉眼浮现笑意。
小弟子被他这一笑晃花了眼，忙不迭地红着脸告辞。
过了半个时辰，香喷喷的烧鸡和糖醋鱼送货上门，用精致食盒装着，还尚有余温。
好几日没吃肉了，两个崽崽都迫不及待地上了手。
方圆手握油光瓦亮的鸡腿，把嘴巴张到了极致，妄图一口咬下，但奈何嘴巴太小，虎牙只撕咬下来一小块肉，两口囫囵咽下。
幼崽满足地弯起眼睛，狐耳飞了起来：“好次，好香！”
相比妹妹近乎凶残的吃相，方正也没好到哪里去，几乎把脑袋埋进了碗里干饭，鱼刺被他一根根熟练、完整地挑出来。
这菜是城里有名的酒楼做出来的，色香味俱全，可比宗里的炒青菜好吃多了，甚合两个崽崽的胃口。
谢听已经过了要追求口腹之欲的时候，尤其是有人还教导过他，不能浪费食物，于是把剩下的素菜慢慢吃完。
“爹爹，我吃饱了。”
方圆放下手里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方正紧随其后，跟着说，“我也吃饱了。”
两个吃饱喝足的崽崽对视一眼：“我们想出去玩。”
谢听点头：“不要跑太远。”
崽崽们乖乖应声，哥哥牵着妹妹跑出门撒欢去了。
谢听看着满桌的空碗，除尘的法术已经掐在指尖，想了想又把妖力散掉。
院里没有水井，他足不出门，碗筷和孩子身上的衣物却总能保持整洁干净，时间一长，总会惹人怀疑。
他于是把空碗盘都收进食盒中，又拎起一筐崽子们换下来的衣物，出了院门。
谢听来到山间小溪边，放下脏衣，回忆着凡人百姓在溪边浣衣的样子，在树丛边找了根木棍，便开始捶捶打打。
两个崽崽在山野里疯玩，凌云峰上风景优美，漫山遍野都是树木花草，非常适宜他们的天性。
但他们谨记着爹爹的话，再撒欢也没露出耳朵和尾巴，他们就像普通的凡人孩子，时而爬树摘摘野果，时而闻闻开得正盛的花朵，捉一捉草丛里的蜻蜓和小虫子。
可是玩着玩着，俩崽子又觉得有点无聊。
“哥哥，你说娘亲现在在干嘛？好几天了，她怎么也不来看我们。”方圆咬了一口摘来的不知名野果，酸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方正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想娘亲了，要不我们找娘亲去？”方圆眨眨眼。
方正只犹豫了半刻，点头赞成。
于是两个崽崽沿着山路溜达下山，全然忘了谢听不让他们跑远的叮嘱。
-
而此时，被两个幼崽惦记的方遥正在主峰擂台上，和师弟师妹们切磋剑招。
她平日里除了偶尔代上剑道课外，不常管宗门琐事，但宗门招新是一桩大事，少不得他们几个掌门亲传露面。
她这几日忙碌奔走，偶尔得了空闲，她满脑子都是那日没推演完的剑法。
大致的剑招已在脑海里成型，能否有成效，还得需要实战才行。
放眼整个宗门，能和她对招的弟子也没几个，于是这陪练的苦差事，自然就落在了她的三个师弟妹头上。
“轰——”
一道锋锐沉厚的剑气荡空破来，坚固的青岩台面被劈出一道三寸深的刻痕。
苏明画甚至没看清方遥是怎么出的剑，就见二师兄守拙手持巨剑挡立在身前，手臂上夸张的肌肉撑着道服鼓出了轮廓，麦色的脸颊被憋得发红，仍被那道剑气逼得连连后退。
直到退到擂台边缘，实在退无可退，守拙无奈之下，只好一跃而下，才没有被那道剑气所伤。
守拙手中的那把重剑名为“万钧”，剑如其名，有万钧之重，换一个人都未必能拎得起他这把剑。他善用的剑法是以守待攻，而方遥用的是长剑，她的剑法主快攻，剑气锋锐无匹，势如破竹。
用一根最锋利的矛，去扎一块最坚固的盾，结局要么是矛断，要么是盾破。
所以每次对上守拙，方遥怕他受伤都不敢使出全力，而守拙心里也很无奈，他这套全方位无死角的防御剑招，打遍全宗门从未碰壁，唯独会在大师姐这里吃瘪。
方遥立在台上，蹙眉看着他道：“有时候一味的防守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方才我故意卖了两个破绽，你都没有抓住。”
守拙有点惭愧地低下头，他刚才发觉了那处破绽，但是他不敢，怕是方遥故意诱他上钩的圈套。
反正他怎么都打不过大师姐，不过是多撑两招，和少撑两招的区别。
“大师姐，师父传我去执事堂，我先走了。”守拙忽然掏出腰间的传音牌看了两眼，神色凝重道
“好，你先忙。”方遥点头。
后者把万钧剑往脚下一踩，转眼飞得没影。
“……”
苏明画分明眼尖地看到，二师兄手里的传音玉牌根本就没亮。
总共三个人已经打跑了一个，方遥的目光在剩下的两个倒霉蛋——苏明画和景郁之间游移片刻后，点名：“景郁，上来。”
【

第7章 对招
◎娘亲好厉害。◎
景郁的本命剑是两把短剑，一把名碎星一把名焚月。他的剑法讲究速度和身法灵活，所以在三个师弟妹里，他和方遥对招往往是撑得最久的。
景郁翻身上台，倒显得很兴奋：“师姐，这次怎么打？”
在方遥闭关的这些时日，他也在勤学苦练，今日定能让师姐刮目相看。
擂台不远处的草丛中，两个小崽子躲在半人高的灌木后，小手扒开树丛的缝隙，好奇地朝擂台的方向张望。
凌云峰和主峰相连，脚程并不远。兄妹俩逢人便问路，还有好心的弟子御剑带了他们一段，没费什么功夫就摸到了这里。
“哥哥，娘亲是在打架吗？”方圆轻声细气地问哥哥。
方正虽然只比她早半盏茶的时辰出生，但她总觉得哥哥见多识广，遇到什么问题都下意识地询问他。
“应该是，他们手里都拿着剑呢。”
雪白的剑刃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方正的呼吸不由得紧张起来。
兄妹俩都有些担心，娘亲能不能打得过？会不会被欺负啊。
“我们要上去帮忙吗？”
哥哥认真想了想，摇头说：“先看看，我们只会给娘亲添乱。”
擂台上，方遥问景郁：“记得灵霄剑法第十九式么？”
“我宗的独创剑法，我怎会忘？”
“嗯，一会儿我站着不动，你对我用那一招。”
景郁心里虽疑惑师姐为何一定要他用十九式，但还是听命照做。
灵霄剑法是宗门弟子常用的剑法，入门容易精通难，而第十九式是最难且杀伤力最强的一招。
景郁用双剑使出来的这招，威力更甚，剑刃划出半圆，大有横扫四合之势，他以为方遥会后撤躲开，却没想到她反而提剑迎了上来。
方遥的步法极快，似鬼魅换影，眨眼便闪到了他身前。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数倍，她纤薄清隽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景郁只来得及看见她冷若凝霜的眼尾，和那几缕被风扬起的发梢，接着虎口一麻，像是被剑柄击打了一下，手中的剑随之脱手。
“叮——”
左手与她相撞的那把短剑焚月，直接被击飞到空中，接着坠落在地，滑出去数尺。
景郁在原地愣住，台下的苏明画也一时看呆了。
最难最强的十九式，竟然被大师姐一招破了？他都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出的招！
草丛后，目睹了整个过程的两个小崽子，皆是屏住呼吸，眼睛也不敢眨，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了什么精彩的名场面。
“娘亲她……”方正那双总是没精打采，显得有些厌世的丹凤眼，第一次瞪圆了，眼里闪烁着点点崇拜的光。
“好厉害。”
“娘亲实在太强了，一下就把那个讨厌的哥哥揍趴下啦！”方圆双手握拳，恨不得现在就冲上擂台，给娘亲加油助威。
认亲那天，景郁曾在执事堂里质疑过他俩不是方遥亲生，方圆心里还记着仇呢。
景郁回过神，左手张开，地上的焚月剑重新飞回他手中。
灵霄剑法虽大众但好用，这招威力极强的十九式，景郁也经常会用来做杀招，今日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连剑都被师姐缴械了？
幸好这只是在擂台上，若是在生死战场，剑修失去了本命剑，下场是什么？
景郁顿时有些后背发凉，眼里的震惊和叹服掩饰不住：“师姐，这招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就是跪宗石那日，在脑海中推演出来的，”方遥若有所思，“回头我要跟师父商量下，怎么把第十九式重新改良一下。”
这个破招的方法她能想到，其他人迟早也能想到。作为灵霄宗的当家剑法，这个破招之法一旦被外人掌握，后果是致命的。
但同样的，有了解法，才能继续延伸出应对解法之法，永远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旁观了全程的苏明画不免动容，灵霄剑法是开宗老祖独创并流传下来的，沿用了数千年，并使灵霄宗成为当今修真界里最强剑宗之一。
数千年来，有无数剑修败于这第十九式，却从未有人发现这个破绽。
大师姐的剑道天赋，当真可怕。
“师姐，方才你出招太快，我没看清，再给我们演示一遍？”
景郁端得一个能屈能伸，方才登台时想的是如何让大师姐高看自己，眼下被一招秒杀，他也不丧气，只想着怎么把这招学会。
方遥点头，正要演示之时，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草丛后似有异动，目光微凝。
两个崽崽顿时大气也不敢出，碰巧此时一只蝴蝶在他们身边绕来绕去，停落在方圆的鼻子上，后者没忍住，打了个并不响亮的喷嚏。
方遥当即纵身向前，把两个偷窥的小崽子从树丛后面拎了出来。
俩个崽崽冷不丁被抓住，心虚地抱紧她大腿，奶声奶气地喊：“娘亲……”
方遥本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新弟子，他们打擂台过招虽从不避人，但躲在树丛后偷看，未免有些不光彩。
可没想到竟然是两个幼童，听到这两声熟悉的“娘亲”和似曾相识的这抱大腿动作，方遥突然惊觉，她好像有两个娃。
而且这俩大腿挂件好像就是她家的崽。
方遥眉心微拧：“你们怎么在这里？”
“娘亲好几天都不来看我们，我们就只好来找你了。”方圆委屈哒哒地揪着她的衣摆，将倒打一耙先发制人，运用得淋漓尽致。
方遥闻言果然薄唇轻抿，没有责怪他们。
她平日的生活十年如一日的规律，除了偶尔给弟子们代上两节剑道课，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练剑和修炼。
这俩日宗里忙得很，她一时将他们忘了……确是她不对。
方遥转身对苏明画和景郁道：“改日再练，我送他们回去。”
说罢，左右手分别托起一个幼崽，御剑径直朝凌云峰去了。
-
山风在耳畔轻拂，方遥担心两个孩子害怕，御剑速度放得很慢。
然而两个孩子并没有像她想得那般胆小，似乎对能御空飞行这件事并不稀奇，注意力反而都在她的身上。
娘亲抱他们了诶。
方圆脸蛋红红，近距离看着方遥弧度好看的下巴，心里甜得冒泡，小手紧搂住她的脖子，像只黏人的小猫，脑袋越发往她的颈窝里凑。
方正趴在娘亲的怀里，同样耳根泛红。
娘亲的抱和爹爹的很不一样，娘亲的怀抱更温暖软和，带着些许冷香以及十足的安全感。
从未有过的体验。
娘亲刚才挥剑的飘逸身姿，还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方正不由得握紧小拳头，娘亲和爹爹都好厉害，他以后也要像娘亲一样厉害。
热乎绵软的气息呼在颈间，方遥浑身紧绷。
小孩子的身子怎么这么软，像两只棉花枕头，脆弱柔嫩，她手劲大，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会碰疼了他们。
而且他们的年纪也早应断奶了，怎么还有一股淡淡奶香味。
从主峰回凌云峰的一路，总会偶遇不少弟子，见到方遥，都会急停下来见礼：“大师姐。”
方遥点头以作回应。
不过今日来和她打招呼的弟子格外地多，哪怕是离她很远，也要专程过来问一句大师姐好，目光则在她怀里的俩崽崽身上流连，眼中皆是显而易见的惊讶、好奇、吃瓜和探究。
方遥对弟子们异样的眼神视若无睹，忽然想起什么，问怀里的两个小家伙：“你们的爹爹呢。”
“爹爹在家里……”
方圆的眼睛转了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迟疑地吐出俩字，“干活？”
方遥没再说话，见天色有些黑了，稍稍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
谢听把洗好的衣物晾在庭院里，此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晾在竹竿上的衣物湿漉漉的，不住地往下滴水，很快聚成了一小滩。
谢听看着那两排连风都吹不动的湿衣，很认真地思索，是哪里出了差错。
思忖半晌，他恍然大悟，自己好像省略了一个很重要的晾衣步骤：拧干。
“爹爹……”
两个小团子见到了谢听，立马放开方遥，扑到他身边。
谢听转过身，看到是方遥领他们回来的，微微一愣。
“他们跑去了主峰，我顺路送他们回来。”方遥解释道。
谢听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这俩崽子没听他的话，擅作主张跑去找她了，他只一个淡淡的眼神，方圆和方正立刻摆正姿态：“爹爹，我们错了。”
“不必责怪他们，是我这几日不得空闲，应该早来看你们的……”
方遥说着，忽然感觉到脚边有点湿濡，低头一看，一道细小的水流蜿蜒流到了她脚边。
她略感疑惑，今日好像没下雨啊。
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上看，方遥发现是谢听身后的那两排晒晾的衣物，不住朝下淌水汇聚成一道水流，延伸到她脚边。
“这衣物……”
谢听抬手抵在唇边，清咳一声：“是个意外。”
方遥垂眸看见他袖口松卷至手肘处，他的手修长白净，指腹和指节处透着点红粉，像是在凉水里浸泡久了。
她沉默片刻，替他找台阶下：“你要做家务又要看两个孩子，想来也是忙不过来。”
说罢，抬手掐了个诀，两排湿漉的衣物和地上的水渍瞬间蒸干。
“谢兄，我来送菜了，麻烦开个门——”
此时，一阵咚咚的敲门声响起，谢听闻声上前开门，接过来一个精致的檀木食盒。
清俊的男人关上门转过身，拎着食盒，朝她牵唇浅笑：“难得过来一趟，不如留下来，陪孩子们吃顿饭罢。”
方遥才发现他笑起来时，右唇边有一颗尖利的虎牙。
“是啊娘亲，我们还没有跟你一起吃过饭……”
阿圆有点不舍地看着方遥，有娘亲陪着，她和哥哥都能多吃一碗大米饭。
面对那两个满含期待、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小团子，方遥没能说出拒绝的话，轻点了点头。
【

第8章 补偿
◎爹爹有钱。◎
自从方遥抱着俩孩子走后，景郁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苏明画和他过了几招，见他心神不定，便也没了切磋的兴致，见天色不早，于是同他御剑打道回府。
经过谢听院落的院落上方时，景郁的眼神不住地往他院子里瞟。
两进的院门半掩，透出暖黄朦胧的烛光，里面飘出阵阵饭菜的香气和谈话声，还有小孩子的笑声。
苏明画看了一眼满脸落寞的小师弟，不由得劝道：“大师姐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你那心思还是收着点吧。”
“……”
景郁自以为自己藏得深，结果就这么被没面子地抖露出来。
他装作不在意：“不过是个凡人，顶多熬个百年，大师姐又是单身了。”
苏明画“哈”了一声：“你思路倒是清奇，不过这么想也没毛病，但就怕你苦等百年，大师姐照样看不上你。”
小师弟虽然长得也不差，但是跟那凡人一比，还是逊色了些。
苏明画向来说话直，专门往人心窝里扎。
景郁冷沉着脸，丢下一句“用不着你管”，迅速落剑回院，甩上屋门。
“啧，真是犟骨头……”苏明画摇头叹了声气，也转身回了屋。
-
小弟子送来的荤菜是香酥烤鸭和红烧鲤鱼。
烤鸭的皮香酥油亮得泛着光泽，红烧鱼上面棕红浓稠的汤汁，一看就烹调得很入味。
方遥看着那两道荤菜，心下奇怪，宗门饭菜的口味一向清淡，从不会有大鱼大肉。
“娘亲，你怎么不吃呀？”
阿圆见方遥不动筷子，于是乎直接动手撕下来一只烤鸭腿儿，递给方遥：“娘亲，给你吃鸭腿。”
爹爹和哥哥都更爱吃鱼，这一盘子的烤鸭都是她的，于是毫不吝啬地把她最爱吃的鸭腿分了一个给娘亲。
方遥看着她手里油乎乎的鸭腿，她幼时入宗，饮食已经养成习惯，实在没什么想吃的欲望。
不等她拒绝，身边的男人开口制止方圆把鸭腿往她手里塞的行为：“你娘不爱吃荤食，你自己吃吧。”
“唔。”
阿圆听话收回鸭腿，放到嘴边咬下一大口，眼睛愉悦地弯成了月牙，不过因为娘亲在，她控制自己没有把狐耳飞起来。
方遥看了看哥哥阿正，正在安静地吃鱼，他好像有点强迫症，把挑出来的鱼骨鱼刺，按照原本的结构拼在桌面上，一只鲤鱼的形状已经颇具雏形。
谢听好像没有俩个孩子那么爱吃肉，和她一样基本都在吃蔬菜，偶尔夹两口鱼肉。
“阿正和阿圆还吃不太习惯宗里的饭菜，这些都是雨花阁的菜。”谢听道。
方遥知道这个名字，是山下凡人城中最有名的酒楼，景郁和苏明画有时嘴馋了，也会跑去搓一顿，但她一次也没去过。
方遥问：“雨花阁还提供上门送菜的服务？”宗里并不允许凡人随便出入。
“我找了个弟子，每月付他三百灵石帮忙送来。”
方遥点头，这个法子倒是不错。
宗门忌食五荤三厌，以修上清之气，但他们还是小孩子，还在长身体，荤素搭配才更合理，不必讲究这些。
方遥虽觉得这钱花的很值，可仔细一算，她的月例才五百灵石。
剑修穷三代，她平日对灵石没什么概念，主要的花费就在养剑上面，买一瓶剑油保养一下就要几百灵石，若打架不慎将剑磕碰一下，维修费又要上千。
所以这么些年，她也就存下一万多块灵石。
方遥不禁抬眸，看了眼抱着饭碗吃得认真的俩崽崽，又看了眼看起来很貌美贤惠，但是方才连衣服也晾不明白的凡人道侣。
一时若有所思，看来以后，要多接点宗门任务，多赚点些钱养家了。
她刚想到这，身旁的男人忽然放下筷子，腰间解下她前两日给他的那只储物袋，放在桌上，推到她手边：“这些灵石还是你留着，我们用不了那么多。”
“没错，爹爹有钱……”阿圆嘴里咬着鸭腿，含混地跟着附和。
在她的印象中，她跟哥哥去市集上逛，根本就不用带钱袋子。那些商人小贩，还生怕他们拿得不够，一直往他们的怀里塞。
最初，阿圆还有些不解，问随行的卢砚叔叔：“为什么别人买东西都要拿钱袋，我们却不用？”
卢砚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因为整个城都是你爹爹的啊。”
“爹爹有一座城？”
“不是一座，是七十二座。”
有七十二座城的爹爹，怎么会缺钱袋子花？
看着俩孩子快把碗吃到肚子里的吃相，方遥很怀疑阿圆这话的真实性，然而谢听知道，俩崽子的吃相并不算差，只是前几日总吃素憋出来的。
方遥把储物袋推回给他：“还是你拿着用，养两个孩子不容易，我平时没什么开销，更用不到。”
她以前没有尽到伴侣和娘亲的义务，他带着两个孩子多有不易，只能在这上面多补偿他了。
谢听似乎读出了她心中所想：“你若是想要补偿我们，不必用灵石。”
那用什么？
方遥轻皱眉，不解地看向身侧长相俊美的男人。
她总觉得此人有些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他照顾孩子时很细心，但好似并不擅长家务琐事，他之前声称是一边赚盘缠一边找到灵霄宗，可他身上和俩孩子穿的衣物布料，都不是凡人常穿的粗布麻衫，而是上等的云锦。
他来时只背着一个装着些衣物的包袱，透着无处可归的清贫，可他气质俊逸疏朗，言谈举止间又有些慵懒的贵气。
方遥心想或许是落魄了的世家公子，家中突遭变故，所以才带着俩孩子找到了她。
可他又不图灵石。
两个吃饱饭的小团子不知何时离开了饭桌，爬到了竹榻上，竹榻靠墙的那边有一扇小轩窗，窗外月色似霜，树影随风晃动，点点光芒浮在空中，似是流动的繁星。
是几只萤火虫。
两个孩子却看得专注，并肩坐着，两双乌黑的瞳仁跟着虫子的轨迹，从左边追到右边。
“阿圆，阿正。”两个崽崽听到爹爹叫他们，齐齐转过头。
“娘亲问你们，想要什么补偿？”谢听问。
两个崽崽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平时什么好事都是妹妹抢着先，这次倒是哥哥憋不住先开口：“娘亲，你能不能教我练剑？”
阿正的眼眸期待地发亮，他觉得娘亲今日在擂台上挥剑斩四合的样子特别帅气，不由心向往之。
方遥却果断地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你年纪太小。”
五岁的孩子个头甚至还不及她的剑高，万一再把自己给伤着了。
阿正闻言有些丧气地垂下脑袋，方遥无奈地语重心长道：“学剑没有那么容易，天赋和毅力缺一不可，等你长大了些，再学也不迟。”
方正觉得娘亲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是晚几年再学，于是收起失落，顺从点点头：“我知道了娘亲。”
方遥继而看向另一个半天没吭声的崽崽，后者脸上一派天真无邪，歪头看她：“娘亲，外面的天都黑了，晚上你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们一起睡呀。”
“……”
一起睡？
方遥没想到阿圆想要的补偿竟是这个。
下意识地去看旁边的男人，他天生眼尾狭窄微微挑起，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带着三分笑。听到阿圆的话，他眼里的笑意更浓，长睫之下，眸光深邃微亮，透出勾人又缱绻的意味，丹凤眼下的那颗朱红泪痣，在暖色的烛光下愈发蛊惑人心。
方遥腾地站起来。
“我晚上还得回去练剑……下次再来看你们。”
谢听抓住她话中字眼，温声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宗里忙完招新，还得七……”
方遥顶着一大俩小的目光，勉强改口：“三日。”
继而像上回一样，步履匆匆地走了。
“娘亲，又走了。”
两个小团子有些失落，也不藏耳朵了，两对毛茸茸的狐耳弹出来，耳朵尖没精打采地垂着。
谢听知道她性子孤冷慢热又别扭，逼得太紧会适得其反，得慢慢来。
“不过爹爹……”阿圆想到什么高兴的事，狐耳重新支棱起来，“今天娘亲抱我了。”
“今天娘亲也抱我了。”阿正也向爹爹炫耀。
两个幼崽第一次享受到娘亲的拥抱，到现在还回味无穷。
“娘亲打架超厉害……”
“娘亲还关心我们……”
“娘亲身上好香……”
“爹爹，娘亲有没有抱过你？”
谢听眼皮直跳，轻呵一声，这俩崽子，还挺会气人的。
两个崽崽见爹爹不理他们，只好自娱自乐地继续看萤火虫，虫子飞来绕去，看得他们心痒，忍不住伸出胳膊去抓，抓了一会儿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也没抓到。
崽崽们有点累，也有点犯困了，躺倒在榻上，照例让谢听讲睡前故事。
“爹爹心情不好，今天休息，不讲故事了。”
谢听把被子铺好躺进去，双手枕在脑后，一副今日歇业摆烂、准备就寝的样子。
“啊，怎么这样……”
两个崽崽敢怨不敢言。
可是他们今日疯玩了太久，又翻了半座山头去找娘亲，精力已然全部耗光，刚躺下没一会儿，就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谢听像往常一样，放出身后狐尾，捂在俩个崽崽的肚子上当加厚棉被，顺便放出了神识，看看那个负心剑修到家了没有。
神识刚散出去，便发现了方遥院落门口徘徊的少年身影，谢听的双眼蓦地眯了起来，眸色深晦。
方遥那厢回到了自己的院落，刚准备关上院门，忽然在墙根藤萝枝叶的影子里发现一抹人影，关门的手微顿。
景郁已经在她院落附近守了快半个时辰了，听到有推门声，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月色下，神色难辨地唤了她一声：“师姐？”
【

第9章 牵绊
◎凡人生出有灵根的孩子，那叫祖上烧香。◎
方遥听到声音已经认出是他来，探出半个身子，问：“景郁，这么晚了，有事？”
景郁对上她清泓的眼睛，嘴边的话顿时没出息地咽了回去，吞吐道：“……没什么事，就是看你回来了没有。”
“嗯，没事就早点歇息。”
方遥不疑有他，径直便阖住院门，门闩随之落下。
景郁仍站在她的院门外没动作，前些日子，得知师姐真有俩孩子时，他心里虽震惊苦闷，但见她似乎并无变化，还像往常一样忙于宗门事务，得空与他们探讨剑招，他提着的心便放松了些。
就像他对苏明画说的那般，凡人跟修仙者是两个世界的人。长相俊美有何用，根本要不了百年，或许只要二三十年，等那人至中年，显出老态来，师姐只怕就会将其厌弃了。
可是今日，一向以练剑为重的师姐，竟然撇下他们连擂台也不打了，抱着俩孩子就直接回了凌云峰，可见她并非不在意那两个孩子。
他才真正意识到，那个心中暗恋仰慕多年，有如皎月般不容侵犯的单身师姐，已经成了俩孩子的娘亲、凡人的道侣。
而他，一向和她最亲密的师姐弟，倒成了这墙外的人。
景郁心里落差太大，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刚才他面对方遥时，差一点就要将心里话宣之于口了，但还是生生忍住了。
他怕被师姐揍。
谢听看着立在方遥的院落外的少年，犹如望夫石般想敲又不敢敲门的样子，指节屈起，戾气横生。
他的情绪太强烈了，连带着周遭空气都凝结出阴冷寒冽的气息，以至于靠在他身边的崽崽忍不住蜷起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脚丫。
另一个崽崽被扰得翻了个身，往他身边拱了拱，柔软的胳膊抱住了他的手臂。
谢听心底翻涌的火苗像是被无形的琉璃罩住，渐渐平息，指尖上蠢蠢欲动的妖力稳定下来。
自从当了父亲后，他再未亲自动手杀过一人。
刚刚怎么就动了想杀人的念头……
谢听不经意地想，要是悄无声息地杀了这人，她会生气吗？
毕竟是她师弟，大概会的。
院落里传来咻咻的破空之声，那个不解风情的剑修，根本不知晓门外失意的小师弟还没有走，当真练起了剑。
方才她也不曾与此人多说一句话，可见此人不过是一厢情愿。
谢听撤回神识，轻嗤了一声。
长得挺丑，想得倒美。
他这般姿容要勾得那人都要使出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有了俩崽，那人说忘就忘了。
八辈子也看不上那个丑东西。
谢听手指微勾，妖力凝成丝线，将轩窗和窗外的月色一并锁住阖上，眼不见心为静。
另一边，方遥在院子里练了一个时辰的剑，练得身上出了薄汗，便回了房，完全不知景郁因为在她院落外多待了一会儿，差点性命不保。
临睡前，方遥施了净尘术犹不解乏，干脆烧水沐浴了一番，遂倚坐在竹榻上，想到什么，从瓷枕下拿出一只坠着红穗的玉佩，借着月光凝看。
月色透过窗格倾泄而下，如银霜粼粼，映照着方遥的面容。她身着雪白里衣，墨发散在肩头，气质愈发清冷疏淡，长睫轻垂，月色在眼底映出点点柔光。
这是从俩孩子那里拿回来的信物，也是她娘亲的遗物。
八岁那年，她欲去往灵霄宗测灵根，临别前夜，缠绵病榻多年的母亲欣喜地握着她的手，把这枚玉佩给了她。
二百余年过去，娘亲的模样犹如覆了层薄雾，越来越模糊，但方遥依稀记得娘亲那双瘦弱枯槁、血管浮突的双手紧紧握着她的力度，记得娘亲那身处悲哀绝境中抓住了某种寄托的眼神。
娘亲万般叮嘱她，若能修得仙法觅得长生，一定要跟着仙人好好修习，就不必像娘亲那般磋磨受苦了。
而当时年幼的她，想的是若能幸运地被收入宗，努力修习博得仙人的赏识，换些灵草灵药回来，就能治好娘亲的病了。
可造化弄人的是，她测出灵根回乡报喜时，娘亲已经撒手人寰。
这枚玉佩她一直贴身放着，从未离身。可见在她失忆前，谢听与她而言是极为重要之人，她才会将这个玉佩给了他，作为认亲信物。
她纵然修得并非无情道，也从未有过成家的念头。
于剑修而言，手中的剑刃便是他们的信念所在，有了羁绊和牵挂，连用剑的风格也会随之变化。
方遥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有些畏怕。有些东西，不曾拥有就不必害怕失去，而一旦拥有，失去的代价会让人更痛苦，乃至化成心魔。
就像这块玉佩，斯人不在，言犹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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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褪色的画卷般徐徐淡去，一轮朝阳自东攀升，驱散了山间薄雾，唤醒沉睡的百鸟，清啼振翅飞出山谷。
凌云峰是宗地五座山里，除主峰外第二高的山峰，平日里宁静幽谧，但近日里人来人往，热闹不少。
灵霄宗的招新尚未结束，但已经招来了不少新弟子，这些孩子还没分好住所，暂时统一安置在凌云峰山腰的大通铺内。
方圆和方正被爹爹勒令只许在凌云峰上玩，突然发现山腰上多了许多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孩子们。他们总是围聚在一起，玩闹得很开心的样子，成功吸引了俩崽崽的注意力。
俩崽崽对长辈们很社牛，但对同龄人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防备，悄悄躲在树丛后观察。或许是天性使然，这些刚刚能遮住身形的树丛，让他们觉得安心。
新弟子们都是刚年及八岁的孩子，玩心未泯，闲暇之余开始斗起蛐蛐来。
于是俩崽崽便看见这些人兴奋地围着一个松木做的小木盆，里面放着两头蟋蟀在互相撕咬。输的一方捶胸顿足，赢得一方拿走了全部赌注。
俩崽崽看得目不转睛，他们也喜欢捉虫子，但是没想过虫子还能这么玩？
接下来的几日，崽崽们有事没事就会溜到半山腰新弟子们的院落旁，偷偷看他们斗蛐蛐。
终于在一个日头灿烂的晌午，方正鼓起勇气，牵着妹妹凑过去：“我们能和你们一起玩吗？”
闻言的小弟子抬头打量他们：“你们有蛐蛐吗？”
“有的。”俩崽崽有备而来，掏出怀里的小竹盒。
“你们懂规则吗？”
俩崽崽点头，他们偷偷观察了好几日，早就把规则弄明白了。
那小弟子遂扭头高声道：“席师兄，这俩孩子要比一场。”
小弟子这一声喊，引得许多弟子都往这边张望。
众人都穿着雪青色道服，只有其中一人头戴明珠冠，腰束白玉蹀躞，下面储物囊袋、玉符玉佩挂了一连串，就差在脑门上写个“豪”字。明明都是同期入宗的弟子，他却能被人尊称一句“席师兄”。
席知南刚赢完一场，正春风满面，听说有人要比，心下念叨谁这么想不开上赶着要给他送钱，走过来便看到两个看起来才五六岁的孩子。
他们俩年岁不足，所有新弟子里就找不出个头这么矮的。
席知南走到他俩面前，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我们斗蛐蛐都是有彩头的，你们有什么能当做彩头的？”
方正和方圆低头看，斗盆旁边放着许多贵重的首饰玉佩，金锭银锭，甚至还一小袋子发光的灵石。
方圆想起中午还没吃完剩下的半只烧鸡，歪头道：“半只烧鸡行不行？”
半只烧鸡？席知南嘴角抽搐。
这俩乳臭未干的兔崽子是不是来寻他开心的？
周围人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哈哈哈半个烧鸡也得拿出手？”
“我听说山顶上只住着掌门和长老的亲传弟子，这俩崽子是哪跑出来的？”
“你没听说那桩八卦么，掌门大弟子和凡人苟合，生了俩孩子，应该就是这俩小不点吧。”
原是掌门大弟子和凡人所生的低劣子嗣，席知南闻言眼中更多了几分轻蔑。
凌霄宗收弟子虽然不看出身，但是灵根这东西，父母对孩子的灵根影响很大。两个修士结合生出有灵根的孩子，是理所当然，两个凡人生出有灵根的孩子，那叫祖上烧香。
在场的新弟子中，大多数都是出自修仙世家的孩子，亦或是散修后代，真正出身凡人家族的少之又少。
在修仙世家中，一些有地位的家主也会宠幸凡人，生下一些子嗣，但这些子嗣多半都是没灵根的凡人，连族谱都入不了，有的甚至过得连外门弟子都不如，他们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喂，你们的娘亲不是掌门亲传吗，怎么这般抠搜，好歹拿些值钱的出来。”席知南故意大声说道。
俩个崽崽被嘲笑挤兑也不觉得窘迫，他们甚至听不懂苟合是什么意思，老实地站在原地，眼神一直落在斗盆上，他们只是单纯地想玩这个游戏。
席知南打量了他们一番，发现他们手腕上戴着的手串，多宝菩提珠上纹路清晰，隐有光华流转，看着是个有些年头的好东西。
他眼神一动，开口道：“这菩提串子还算能拿出手，要想玩，就用这手串当彩头。”
“不行。”
阿圆果断拒绝，爹爹叮嘱过好几遍，这手串千万不能摘下，不然会给娘亲惹麻烦。
席知南见他俩一口拒绝，面上无光，讥讽道：“什么破烂玩意也当宝贝，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你们俩还是回去找娘亲吃奶吧，这斗蟀可不是你们玩得起的东西。”
俩个崽崽绞尽脑汁地想了半晌，他们确实没什么能拿出来当彩头的，但这菩提珠串是万不能摘掉的。
“不玩就不玩，哥哥我们走。”
阿圆根本不受席知南的激将，心想大不了回去让爹爹给他们弄个小木盆，她跟哥哥俩人也能玩，于是拉起哥哥的手，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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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品性
◎正好给那俩娃娃测一测灵根。◎
近来，方遥都在忙宗门招新的事宜，抽空会去一趟小竹院，陪两个孩子用一顿饭。
恰巧今日，是宗门招新的最后一日，外出采购资源的崔长老赶在今早回来了。虞望丘同两位长老，以及方遥等掌门亲传都齐聚执事堂，准备定下这届亲传弟子的人选。
大殿中央摆着一块一丈宽，如同镜面般的留影石，方遥站在留影石旁清声禀道：“此次宗门招新，共招弟子一百六十五名，其中五灵根一百一十三名，四灵根四十二名，三灵根九名，双灵根一名。”
虞望丘听得眉头皱起。
按照往例，五灵根要被派去外门，四灵根以上才够格做内门弟子，满打满算，今年一共就招了五十几名内门弟子。
灵霄宗的生源真是一年比一年差啊。
“那个双灵根是什么出身？”虞望丘问。
“是席家的孩子，这是丹霞宗洞主的介绍信。”
说话的是崔长老，同时眼神示意他手下的弟子把介绍信呈给虞望丘。
崔长老平日管宗门财账和采购出纳之事，这次他带着几个亲传弟子，去了趟丹霞宗，一来是切磋交流，二来是采购些灵霄宗里没有的灵草丹药之类。
丹霞宗和灵霄宗的关系还算不错，这次洞主亲自设宴招待，格外热情。临走前，洞主塞给崔长老一封介绍信，崔长老才知道今年丹霞宗有个嫡系的孩子，要被送来灵霄宗修习。
那孩子今年刚满八岁，是个金土双灵根。灵根的属性等同于修士的天赋，火灵根适宜炼丹，金灵根更适宜练剑。
丹霞宗是以炼丹为主的宗门，门下弟子多是丹修，却出了个练剑的苗子，只得巴巴地送到灵霄宗里来。
虞望丘看介绍信的功夫，崔长老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下方安静站着的方遥。
他从丹霞宗回来的路上，就听到不少她的传言。
说她跟凡人相好后始乱终弃，凡人带着俩孩子找上门，那俩孩子都能打酱油了等等……风声都传到了丹霞宗。
崔长老知晓方遥的人品，自然是不信的，他这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跟她求证这件事，心里好奇得紧，但眼下又不适宜开口问。
而旁边知情的耿长老又和他一向不对付，崔长老只得先按下蠢蠢欲动的吃瓜心。
虞望丘很快就看完了信件，信上寒暄了大半篇，但中心思想只一条，希望他能收那孩子为亲传，若灵霄宗日后有想学炼丹的弟子，也尽可送去丹霞宗，洞主会尽心照料。
其实就相当于在资源互换，每回招新都少不了这种事。
虞望丘把信件放在一旁，没有立刻应下，对方遥道：“看看那席家孩子。”
方遥会意，将灵气注入留影石，镜面般的石头上泛起几道波纹，如同水面上映出倒映，凌云峰山腰某处的画面呈现在众人面前，包括对话都分外清晰。
“哈哈哈半个烧鸡也得拿出手？”
“掌门大弟子和凡人苟合，生了俩孩子，应该就是这俩小不点吧。”
“什么破烂玩意也当宝贝，那就别玩了。”
“不玩就不玩，哥哥我们走。”
留影石注入灵气后会定位到宗门领地内想要搜寻的人，众人却没想到会在留影石上看到方遥家的俩孩子，而且正被席知南排挤嘲讽的画面。
崔长老第一次见这俩孩子，看到他们在留影石里显现的面容时，布满鱼尾纹的双眼顿时瞪大了。
心里想得是，像，真像啊。
方遥的面色不变，唇角微不可查地抿了抿。
留影石里的画面还在继续。
席知南见那俩崽崽走了，不屑地哼了一声，坐下来继续玩斗蟀。
旁边弟子们无事闲聊：“听说今日崔长老回来了，正和掌门在执事堂商量，今日应该便能定下亲传弟子的人选了。”
“掌门很多年都没收亲传弟子了，今年总该收了吧。”
“你说掌门这次会选谁呀？”
掌门、长老亲传和普通弟子不仅每月分例不一样，待遇和地位更是相差悬殊。不管其年龄大小、入宗先后，普通弟子见了亲传弟子，都要尊称一句师兄师姐，等级森严。
每个弟子心里都期盼着能被点作亲传。
“那还用问，肯定是席师兄了，要灵根有灵根，要家世有家世。”一个弟子恭维地说道。
“确实，席师兄你成了掌门亲传后，可别忘了我们，给我们安排个好差事。”
“是啊，席师兄，我们可是一起睡过大通铺的人……”
席知南对众弟子的恭维很受用，眼里的骄傲掩饰不住：“这个好说，等我成了掌门亲传，都给你们去悬壶殿安排个好差事。”
以席家的家世地位，加上他双灵根的天赋，可是这群新弟子里最拔尖的，更何况他家里跟虞望丘那边都打好招呼了，此次掌门亲传之位非他莫属。
席知南在众人的阿谀奉承里飘飘然，提前夸下海口，全然不知道他们的交谈全都被留影石同步给了掌门和各位长老。
大殿内一时沉寂。
“这个席家的孩子未免太轻狂。”景郁冷声道。
苏明画赞同点头，“席家也算世家大族，怎么教养出来的孩子这般无礼？”
耿长老的脸色也不好看，悬壶殿现在的管事弟子是他的亲传徒弟辛子柏，悬壶殿的差事轻松且酬劳多，人人都想去。
这个孩子还未被选上亲传，就盯上他手下管着的肥差了，这还了得？
于是也附和道：“这孩子还未入选，便应诺其他弟子好处，以权谋私，品性有损。掌门，您可要慎重而定啊。”
虞望丘哪里要耿长老提醒，他看完留影石，心里早就有了决断。
他选徒弟很挑，不仅看灵根天赋，更要合眼缘，看品性。
那席家孩子灵根尚可，但那副恃才傲物、眼高于顶的性子，着实不讨喜，再加上他刚才对方家俩兄妹的所说所为，虞望丘已然把他从亲传徒弟的候选人里剔除。
虞望丘想到几日没见那两个徒孙了，目光扫过候在留影石旁的方遥，忽然想起什么，问她：“遥儿，你家里那俩个小娃娃测过灵根没有？”
方遥如实回禀：“未曾测过。”
灵霄宗招收弟子，只要测出有灵根，不问家世出身，皆可入宗，但只招八岁到十六岁之间的孩子。
倒不是八岁以下测不出灵根，而是年纪太小，心性不定，字都人不齐全的娃娃，哪里有耐心听得懂晦涩绕口的修炼心法。
而十六岁以上还未突破练气的孩子气窍已经闭合，再难引气入体，因此，有这条不成文的年龄限定。
师父不是不知道俩孩子的年纪，方遥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虞望丘正色点头：“那正好，你去把那俩娃娃带过来，今日测上一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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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炸裂
◎极品灵根。◎
方遥领命去了凌云峰，没过一会儿，便把两个孩子给抱来了。
看着大殿里的众人，俩崽崽还处在懵然的状态，不知道娘亲为什么突然把他们带到这里来。
阿圆迷瞪地看了一圈，发现了上座熟悉的虞望丘，立刻嘴甜地叫人问好：“爷爷。”
虞望丘多日未见这俩孩子，想念得很，朝阿圆招了招手，小团子于是松开娘亲的手，迈开短腿，跑到了他身边去。
方遥找到那俩崽崽的时候，他们不知从哪里找了个破烂的水瓢当做斗盆，盆里放了两只蟋蟀，兄妹俩正自娱自乐地玩斗蛐蛐，倒是玩得很开心。
方遥见状不禁松了口气，她原本还有些担心席知南那些话伤到崽崽的自尊心，但现在看来，这俩孩子心大得很，她的担心倒是多余了。
虞望丘问下方坐着的耿长老：“你身上还带着五行石吧？”
耿长老起身，斟酌着说：“是带着，不过现下给那俩孩子测灵根……是否太早了些？”
他话说得委婉，实则心里想得是测了也是白费力气。
方遥的天赋是不错，可是跟一个凡人诞下的子嗣，有五成可能性是没有灵根的凡人，而剩下的五成，大概率是最差的五灵根。
虞望丘把阿圆抱在膝头坐着，搂着肉肉软软的小团子，心里欢喜，对耿长老说道：“无妨，测一测也不费功夫。”
掌门的话，不得不遵，耿长老无奈领命，从袖中摸出一块五行石。
五行石扁平像一块光滑透明的镜子，形状比成年人的手掌大一圈。检测的方式很简单，只要把手心放在石面上，石头里显现出的颜色便代表灵根的属性。
按照长幼顺序，哥哥方正先测。
得知要测灵根，方正先是看向方遥，看到她点了点头，才慢慢走到手持五行石的耿长老面前。
“把手心贴在石面上。”耿长老言简意赅地嘱咐。
诚如虞望丘所说，不过是测一下，也废不了多少功夫。
就连方遥也觉得师父是一时兴起，测出灵根的可能性不大，毕竟这种事乃天生天定，强求不得。
然而当方正把小手随意地往石面上一印，异象骤生。
金灿灿的耀眼光芒瞬间照亮了大殿前的空地，犹如烈日坠地，熔岩喷涌，光芒四射，所有人都被这炽盛的光束逼得睁不开眼。
耿长老离得最近，更是被那五行石照出的光芒晃得发晕，后撤一步，强行把五行石与方正的掌心分离，那灼目的光芒才黯淡下去。
耿长老眉毛倒竖，激动得嗓音都变了调：“极、极品单灵根？！”
“……”
阿正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嗓子吓到，皱眉揉了揉耳朵，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总是端着的老伯伯，为何忽然间发出这么尖锐的喊声，震得他耳朵痛。
虞望丘更是激动地直接从主座上纵身飞下来，不敢置信地和耿长老反复确认：“单灵根？真的是单灵根？！”
“掌门，真的是单灵根！”
还是个极品金灵根。
耿长老咽了咽口水，他这辈子还是头回测出来单灵根，更别说是极品纯色，不掺任何杂脉，那光芒明耀到差点闪花他的眼。
虞望丘自然知道那定是单灵根才能发出的光芒，只是这结果太出乎他的意料，下意识地反问。
他原本对这俩孩子的灵根结果，也没抱太大希望，这俩娃娃虽讨人喜爱，但毕竟父亲是个凡人。
他本想等方遥突破元婴期后，为她找个相配的道侣，结果却出了这档子事。尤其当初得知对方是个凡人后，他心里还在为浪费了他这徒弟这么好的天赋而惋惜。
谁承想，竟然能测出个极品单灵根！而且是金灵根，天生练剑的好苗子！
崔长老在窥见那金光时，便腾地站了起来。震惊过后，也是他最先反应过来，双手做辑，咧嘴笑道：“恭喜掌门！”
“好好好。”虞望丘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大力揉了揉方正的发顶，嘴角都快裂到了耳朵根。
“我灵霄宗终于也有单灵根的弟子了哈哈哈，我看以后那姓袁的还怎么在我面前嚣张！”
隔壁金阳宗宗主袁鹤是他的老相识，因为两宗都是剑宗，时常一起切磋比较。
半年前，袁鹤收到了一个单灵根弟子，那架势恨不得广撒传音石，让全三界都知道，尤其一连给灵霄宗寄来了三封书信，信的内容大差不差。
[近日天气不错，虞兄何时来我宗串门，看看我新收的单灵根弟子~]
[虞兄，你知我一直受心魔困扰，常年夜不能安眠，可是自从我收了新弟子后，每天都能睡到自然醒，这失眠的毛病居然不医自愈了，你说神不神奇？]
[虞兄，你怎么不回信啊，是不是嫉妒我收了这么好的弟子啊，害，咱们都是多少年的老兄弟了，何至于这般捻酸，我的徒弟就是你的徒弟，下次见面，记得给我徒弟包个见面礼啊。]
那烧包嘚瑟的语气把虞望丘气得差点吐血，还不得不搭上一把上品灵剑当成见面礼送了出去。
另有传言说，那个单灵根弟子其实是他和合欢宗圣女的私生子。虞望丘面上不屑一顾，心里其实比生吃柠檬还酸。
这下好了，他灵霄宗也有单灵根的弟子了，而且还是他的亲徒孙！
虞望丘恨不得现在就提笔修书一封，送去金阳宗，好打一打那老家伙的脸。
“那金光太夸张了吧，单灵根都是这样子的？”苏明画侧身问景郁和守拙。
后者纷纷摇头，他们怎么知道，他们都是双灵根。
“咱们宗门很久没出过单灵根了吧。”景郁若有所思地说。
这个守拙倒是知晓，点头：“是很久了，有六百多年了吧。”
“难怪师父高兴成这样……”
在这个看天赋的世代，四灵根可成内门弟子，三灵根可为长老亲传，而像苏明画他们这样的双灵根，已经是宗门里天骄们的存在了。
极品单灵根万里难挑一，无论放在哪个门派里，都是要当镇宗之宝供起来的。
就连大师姐也仅是双灵根，不过她是天生剑骨，天生的剑修，相比之下，什么灵根都已经不重要了。
而此时，方遥同样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她自己只是金木双灵根，和凡人生下的娃，这灵根怎么还进化了？
“哥哥真厉害。”
方圆虽不知单灵根是什么，但看到众人震惊狂喜的反应，就知道哥哥好像测出来了很厉害的东西。
“阿圆，你也快来测一测。”
虞望丘迫不及待地把方圆推上前。
他俩是同胎所生的亲兄妹，哥哥是极品单灵根，妹妹一定差不了太多。
众人都满怀期待地聚焦在那块小小的五行石上。
苏明画甚至提前抬手半遮住了眼，以防再出现测出极品灵根，把自己闪花眼。
方圆的小手印在石面上，众人屏住呼吸，时间分分秒秒地流逝，然而五行石没有丝毫的颜色变化。
什么都没有发生。
虞望丘低头看了看粉玉雕琢的女童，又看了看耿长老：“你这五行石坏了？”
“……”
耿长老苦笑：“掌门，这五行石怎会坏，这孩子确实是个没灵根的凡人。”
所有宗门都是用五行石来测灵根，从来没出过错。
耿长老摇头叹息，父亲是凡人，测出一个单灵根已经是奇迹显灵，也不能强求太多。
虞望丘看着阿圆还尚为懵懂的模样，心头有些失落。
这样的结果，对这孩子未免太残忍。
亲哥哥是单灵根的天骄之子，而她却是普普通通的凡人。现在她年纪小还不懂得这意味着什么，可等她长大，体会到两者的落差，怕是会难过一辈子。
虞望丘深吸一口气，还是不信邪，抬手亲自握住方圆的手腕，再度放上五行石面上，打算重测一遍。
掌心接触石面，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但这次虞望丘发现了，五行石并非没有变化，而是变化得太细微，仿佛一滴雨珠落入湖水中，泛起微弱的层层涟漪，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虞望丘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可能性，他按捺住砰砰狂跳的心脏，指腹搭在方圆的脉象上，分出一丝灵气徐徐侵入，内视她的经脉。
崔长老见掌门的神色如此凝重，看着那呈透明状的五行石，一时也想到了那个可能，神色微变。
片刻后，虞望丘豁然睁开眼，丢出一个重磅炸弹：“她不是没有灵根，而是无色灵根，玄阴之体！”
【

第12章 顾虑
◎玄阴之体。◎
众人因为虞望丘的话，一时陷在漫长的沉默和震惊之中，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唯有苏明画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她知道玄阴之体，跟大师姐的天生剑骨一样，是个生来就有的特殊体质，可这无色灵根是什么？
“二师兄，什么是无色灵根？”苏明画觉得好似只有她一人不知道，心痒难耐，只好再次求助旁边的守拙。
“无色灵根是比单灵根还稀有的存在，其不受五行属性的限制，可以修习所有术法，但是修炼速度又完全不逊于单灵根。”
灵根的属性决定了能修习哪种属性的术法，同时灵根越少越纯粹，学习术法的速度也越快。
五灵根虽然能学习五种属性的术法，但是哪样都学不精，单灵根修习一日的速度，换成五灵根要修习千日。
而这无色灵根既能修习五行术法，且修习速度丝毫不比单灵根差，是以比单灵根更罕见珍贵的灵根。
单灵根虽然稀少，但好歹六百年前，宗门还出过一个，便是此时还在外云游的乌长老。可是灵霄宗建宗七千余年，从未出过一个无色灵根，就连书籍上也记载甚少，苏明画未听说过也属正常。
“恭喜掌门，这俩孩子竟有如此天赋，灵霄宗未来前途无量啊！”
耿长老最缓过神来，忙不迭地向虞望丘道喜。
真该死啊，他竟如此老眼昏花，差点错过一个无色灵根的好苗子，于是连忙奉上一波彩虹屁，希望掌门不要追究他失职才好。
虞望丘显然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喜砸昏了头，哪里还会计较他这点过失，不过耿长老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堂堂一宗掌门，不可太过喜形于色，他的徒弟们可都看着呢。
他故作镇定地转身，一步步地回到主位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但是架不住激动得手抖，茶盏和盏托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还差点洒了。
虞望丘快速地抿了一口，清清嗓子，嘴角因为太难压而有些抽搐，对方遥道：“这俩孩子年龄尚小，遥儿，你好生养在身边，待他们年满八岁后，由我亲自教导。”
灵霄宗的年龄限制是有道理的，虞望丘觉得拔苗助长不可取，再绝佳的天赋，也得把基础打牢了，不然大厦倾颓，溃于一砖一瓦间。
尤其是这俩孩子刚认回来，得多跟她这个亲娘培养培养感情。等到三年后，再由他接手正式教导最合适不过。
俩个孩子皆测出来天赋异禀，方遥同样深感意外，但她却笑不出来。
她思忖片刻，有些为难地对虞望丘道：“师父，徒儿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虞望丘新得了俩个绝顶天赋的徒孙，那眉飞眼笑的模样，怕是方遥要掌门之位，他都能应。
“徒儿希望能对两个孩子灵根的事暂且保密，只对外称是他俩是双灵根，等他们长大了些有了自保之力后，再对外告之实情……尤其是阿圆是玄阴之体的事。”
玄阴之体和她的天生剑骨一样，是一种特殊体质。正常人有十三处气窍可以吸取灵气，玄阴之体比常人多四个气窍，足有十七个，因此无论是储存灵气和修炼都事半功倍。
但正因如此，在某些邪修眼中，玄阴之体就是行走的储灵罐，他们会到处掳掠玄阴之体的孩子当做炉鼎。因此有这个天赋未必是好事，须得谨防被有心人利用。
虞望丘一听，他这俩徒孙的天赋放眼整个修仙界都是炸裂的存在，竟不让对外炫耀，可不得把他憋坏了，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有道理。
这俩孩子的天赋谁看了不眼红，先不说那些邪宗，就说隔壁金阳宗，要是知道他不仅收了个单灵根的徒孙，还有个举世罕见的无色灵根，说不定连偷娃的事都干得出来。
“遥儿考虑得周到，那今日测灵根之事，”虞望丘环顾在场的众人，“大家都把紧口风，切勿外传。”
苏明画举手作保：“师父放心，我们嘴巴都很严的。”
崔长老亦点头道：“此事确是先保密为好。幸得阿圆是个无色灵根，以后哪怕是修炼得比常人快，也会让人觉得是无色灵根的缘故，只要不轻易让人内视她的灵脉，阿圆是玄阴之体的事便可瞒下来……”
他顿了顿，接着沉声道，“不过我听说，有些邪宗之人，已经炼制出了能寻找玄阴之体气息的法宝，以后还是勿要让阿圆轻易离开灵霄宗的地界为妙。”
阿圆对他们的对话似懂非懂，轻轻晃了晃她的手：“娘亲，什么是选音之题？”
方遥低头看着尚不知事的阿圆，心被轻软地撞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道：“长老放心，阿圆是我女儿，我余生定会护她周全。”
只要她在，她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这两个孩子。
虞望丘点头：“嗯，不只有你，还有我这个师祖呢。”
倘若真有哪个想不开的邪宗敢打这俩孩子的注意，那必然是与整个灵霄宗为敌。
“还有我们这几个师叔呢。”苏明画也跟着笑说。
师父经常清修闭关，很多时候，都是大师姐亦师亦长教导他们，大师姐在他们心里的地位甚至隐隐超过师父，无人可替。
师姐的孩子，他们也必将以命去护。
谈到此处，苏明画不禁仔细打量起师姐身边的俩崽崽，上次在执事堂事发突然，气氛尴尬，他们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俩孩子。
阿圆今日穿得一条樱草色的短襦裙，头顶的发包束着红绳，一双杏眼又黑又亮，睫毛卷翘像两把小扇子，就像是玉雕雪堆的小人儿，可爱讨喜。
阿正穿着和妹妹同色的短衣，看起来白净文气，清冷端正的气质跟大师姐如出一辙，待长大之后，还不知道要引得多少女修芳心。
阿圆乖乖靠在方遥的膝盖之间，绞着手指不说话的样子，活脱脱就像是迷你版缩小的方遥。
苏明画一时看得心都要被萌化了，忍不住朝她招了招手：“小丫头过来。”
阿圆打量了她片刻，迈开短腿颠颠地跑过去。
“还没正式介绍过，我是你们的三师叔，”苏明画笑眯眯地搂住她，又指了指守拙和景郁他们二人，“这是你们二师叔，小师叔。”
今日测出灵根，师父更是放话日后要亲自教导俩孩子修习，和苏明画他们之间，更是多了一层师门关系。
对修士而言，这种关系远比男女之情，血缘之情更牢固。
从今以后，她就多了两个亲师侄儿了。
“二师叔，三师叔，小师叔好。”阿圆乖乖地叫了一圈。
“真乖。”
苏明画伸手捏了捏她婴儿肥的脸颊，脸上的姨母笑还没消失，就见小团子朝他们伸出小手，白嫩的掌心朝上，清亮的杏眼朝她眨了眨：“师叔，有没有见面礼？”

第13章 师叔
◎长辈们的见面礼。◎
“……”
苏明画笑容凝滞，才想起来这茬，当下在随身的储物袋里扒拉半天，找出来一瓶拿得出手的丹药，放进方圆的手里。
“见过二师叔，三师叔，小师叔。”
方正见妹妹有礼物收，当下也跑去在苏明画面前站定，恭敬问好。
一碗水怎么都得端平了，苏明画只好又拿出来一瓶一样的丹药，递给方正，表情有点肉痛。
“谢谢三师叔。”俩个小团子开心地异口同声道。
阿圆看着手里的小药瓶，在耳边摇了摇，正好奇地想拔开瓶塞看一看，被苏明画制止：“这个不能乱吃，先给你们娘亲保管吧。”
苏明画复又把那两个药瓶从俩孩子手里抽出来，递给方遥。
方遥接过看了一眼，是师妹亲手炼制的生肌断续丸。苏明画虽然主修剑，但她是金火双灵根，在丹道上也颇有天赋。
她的炼丹术都是自学的，但她炼制出来的丹药品质，甚至比丹霞宗那些专业丹修，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其是这生肌断续丸，是疗伤圣药，其原料珍贵，炼制难度高，她平日轻易根本不舍得拿出来，看来今日是大出血了。
俩孩子亲眼看着方遥把药瓶收好，随后又一起眼巴巴地望向守拙。
“……”
守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储物袋，他生活单调又节俭，里面只有几件道服，还有些炼制法器的材料。
“来得匆忙，没有准备合适的见面礼……”
守拙不好意思地说，抬手给了俩孩子一人一袋不菲的灵石。
“谢谢二师叔。”
两个团子很开心地把灵石袋收起来，胸前的衣襟都被撑得鼓鼓囊囊，他们继续看向下一个师叔，眼睛亮晶晶的，满含期待。
“……”
景郁因为方遥的事，这几日心里不痛快，可是面对两个童真无邪的孩子，他心里的郁闷也发不出来。
他低头找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礼物，想着要不然跟二师兄一样，送些灵石算了，目光扫到储物袋角落时忽然一亮，旋即掏出来。
“这是我练气和筑基期的修炼心得，你们一人一册。”
两个团子伸手接过那两册又厚又沉的笔记，翻开后，上面记满的文字更是如同天书。
好狠的见面礼，这个师叔不简单。
“谢谢小师叔……”
两个团子嘴角耷拉，声音也弱了下去，这句谢显然不怎么诚心了。
看着俩崽崽瞬间蔫掉的模样，方遥忍不住弯唇笑，她当初的修炼心得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而且她也没有做笔记的习惯，这个见面礼倒是颇有意义。
俩兄妹捧着快赶上他们一半体重的书册，摇摇晃晃地走回娘亲身边，让方遥帮他们收好。
正累得喘气，又听到虞望丘含笑地说：“阿正阿圆快过来，师祖的见面礼还没有给呢……”
两个团子瞬间精神百倍，围去虞望丘身边。
虞望丘从袖中拿出两片蝴蝶状的玉制薄片，上面隐隐流转着光芒：“这东西很珍贵，记得随身携带。”
方遥看见他手中的玉薄片，难掩惊讶，师父竟舍得把这东西给他们？
那玉片名为流光玉蝶，算是一种可攻可守的法器，里面装着炼制人的一片神识碎片，威力取决于炼制人的修为。
当佩戴人遭到致命攻击，玉蝶到达防御极限时，会立刻碎裂，里面的神识碎片会化为一只流光蝴蝶，飞至炼制人身边告知其遇袭的地点。
这种玉蝶炼制出来极废心神，方遥记得虞望丘统共就炼了两只，放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竟然都给了他们。
“这个蝴蝶真好看，谢谢爷爷。”
阿圆不知这流光玉蝶的用途来历，只觉得这玉制的蝴蝶栩栩如生，还会发光。
小孩子都喜欢漂亮发光的东西，阿圆尤其如此，就喜欢好看的人、好看的裙子和好看的事物，虞望丘送的这个见面礼最得她意，立刻当做宝贝，收进怀中装装好。
虞望丘见俩孩子喜欢，笑眯眯地捋了把长须：“以后要改口叫师祖了。”
“谢谢师祖。”俩崽崽甜甜地道谢。
从测灵根到现在，已经时至黄昏。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在大人面前待不住，收礼物的兴奋劲儿过去，俩孩子便缠着方遥想回家。
虞望丘还有事情没处理完，便让方遥带俩孩子先回去。
从主殿里出来，俩个崽崽知道方遥要御剑带他们回家，于是乎主动伸展开手臂，向方遥撒娇：“娘亲，抱！”
方遥无奈弯下腰，拎起崽崽们的下摆，双手向上一提，一左一右地瞬间托起，动作竟然有些娴熟。
回凌云峰的途中，方遥问怀里的俩个小团子：“阿圆，阿正，你们识字吗？”
“不识。”崽崽双双摇头。
方遥不由蹙眉：“一个字都不识？”
崽崽双双点头。
方遥无奈叹了声气：“那你爹爹平时都教你们什么？”
阿圆认真想了想，爹爹会很多厉害的术法，她之前也想学，但是爹爹不肯教，说以后要带他们来找娘亲，先学仙门的术法对他们更好。
以前在魔宫里，他们的日常就是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就玩，有时候在宫里憋得闷了，爹爹也会叫人带着他们去宫外的街上玩。
阿圆眨眨眼睛，诚实道：“吃喝玩乐。”
“……”
行罢。
方遥一个脑袋两个大，决定回去先拟定个章程出来，先教俩个孩子识字。
至少在他们八岁之前，要教他们学会三千个字，不然俩孩子连修炼心经都看不懂，到时候她都没法跟师父交代。
“娘亲，我的灵根是不是很强？”阿正心思比妹妹深些，虽然他也还不明白单灵根意味着什么，方才看到众人的反应，他意识到或许趁此机会，能向娘亲提提要求。
方遥点头：“是很强的灵根，但你也不可因此骄傲自满。”
“那你能教我学剑了么？”阿正满眼期待地看她。
方遥低头睨了怀里的小团子一眼，这孩子还惦记着学剑的事呢。
“现在还为时过早，”方遥语气认真，“剑招的运用需要以心经辅助，威力取决于持剑人的灵力修为，否则也只是空有其形的花架子。”
阿正似懂非懂的点头，心里又难免失落。
娘亲，还是不愿意教他……
—
方遥带着俩孩子走后，执事堂里还在商议点亲传的事。
虞望丘门下已有四个亲传弟子，以后还有俩亲徒孙等着他去带，对两位长老说：“你们挑一挑弟子，我这次便不点亲传了。”
崔长老闻言有些面露难色：“掌门，丹霞宗毕竟稍了介绍信过来，我们俩宗关系一向交好，那孩子是席家嫡系，而且双灵根确实够格做亲传。您不收他，是否给他一个长老亲传的名额？不然丹霞宗那边也不好交代……”
虞望丘对此事已然全无兴趣，挥挥手：“随便你们看着收了吧。”
崔长老只好看向耿长老：“我平日里管采购出纳之事便已忙不过来，实在没空带新弟子，耿长老，还是你收下吧。”
耿长老没想到这皮球最后踢到了他这儿，还没等开口，虞望丘便似定下主意，起身道：“那便这么定了。”
虽然信上的意思是让他收为掌门亲传，可是他一下新得了两个极品天赋的徒孙，想必丹霞宗主会理解。
耿长老心下有些不快，但也未表现在脸上，拱手应下。
要是没有这后面发生的事，他倒是很乐意收下这个双灵根弟子。可是接连测出单灵根和无色灵根，再看那双灵根，倒有些不入眼了起来。
“还有，方才在留影石里，说遥儿和凡人苟合的那名弟子，无论灵根如何，分到外门去。”虞望丘冷声吩咐。
……
凌云峰山腰，弟子院落前。
众弟子们望眼欲穿，可算把去执事堂传消息的师姐给盼来了。来的师姐是崔长老的亲传弟子，名叫解紫云，她性格温和，平易近人，新弟子都很喜欢她，平日负责管理新弟子们的日常起居。
解紫云御剑落地，众弟子迫不及待地围上去。
“师姐，你可算来了，咱们这届都有谁被点了亲传啊？”
“这次掌门和长老们就点了一位亲传，”解紫云目光扫了一圈，停留在席知南身上，笑道，“恭喜你席师弟，你被耿长老收作了亲传弟子。”
席知南被师姐点名时，便一副早有预料的成竹在胸，然而片刻之后，他反应过来，表情瞬间凝固龟裂：“什么，就只是长老亲传？”
【

第14章 习字
◎爹爹，娘亲被你气走了。◎
“师姐，你确定你没传错，我不是掌门亲传，只是个长老亲传？！”席知南声音都变了调，言语间似是对掌门的决定很不满意。
解紫云蹙起眉头，还是好声好气道：“掌门这次并未点亲传，耿长老是化神初期，实力不俗，你还有何不满意？”
席知南着急地追问：“为何掌门这次没点亲传，还有我家里那封介绍信，掌门没看吗？”
“大师姐的两个孩子都测出来是双灵根，掌门说三年后要亲自教导，估计近十年都不会再收亲传了。”解紫云道。
席知南一愣，满脸不可置信，就是刚才穷酸地用半个烧鸡当彩头的那俩小不点？竟然和他一样被测出了双灵根？
席知南双目微红，双手握拳：“不可能，他们的爹是个凡人，怎么可能会跟我一样是双灵根？！”
解紫云看到他这副还没想通的模样摇了摇头，看向人群问：“赵俞在不在？”
“我在我在。”
那位名叫赵俞的弟子还以为有什么好事轮到自己，立刻举手。
“你被贬为外门弟子了，一会收拾东西，下山去吧。”
赵俞呆了半晌，满脸震惊和不忿：“不是五灵根的弟子才会去外门吗，我可是三灵根！”
“这是掌门的吩咐。”
解紫云环视众弟子，语气严肃了几分：“我劝告你们一句，既入了宗门，便要守宗门规矩，最好把心思都放在修炼上，妄议尊长，搬弄口舌是非，以后是要吃大亏的。”
……
“爹爹，我们回来辣。”
天光晴暖，澄澈无云，半阖的院门被推开，两个小团子脸上洋溢着甜笑，蹦跳着跃进来，随后是一截雪色裙摆如荷叶轻摆荡过门槛。
方遥一向清绝冷艳、无甚表情的脸上，难得多了几许无奈和柔意，乍看是她牵着孩子们的手，可仔细一看，是崽崽们的小手紧握着她的指节不放，只得被迫跟上他们的步法。
谢听闻声转过身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幕。
“爹爹，师祖和师叔们给了我们好多礼物。”
俩崽崽迫不及待地给爹爹看手里的流光玉蝶，像是在分享喜爱的玩具。
“师祖，师叔？”谢听看向方遥。
“嗯，两个孩子都测出有灵根，阿正是单灵根，阿圆是无色灵根，师父已经定下等他们八岁后，亲自带他们修习。”
方遥看了看面前虽貌美仅是个凡人的谢听，又看了看天赋异禀的俩个崽崽，总觉得她一个双灵根能跟一个凡人生出单灵根这事，越想越匪夷所思，简直比走在路边捡到百万灵石还夸张。
于是她借着说话走近谢听，不动声色地放出一抹神识，悄悄探查他身上的气息。
谢听自然感受到了那抹环绕探究的神识，手上若无其事地泡了壶茶水。
他喝不惯这种苦涩的叶子，但是知道方遥喜欢喝，于是常备着。他将泡好的茶盏递给方遥，装作不知问：“单灵根和无色灵根，是很好的天赋吗？”
仔细检查过后，方遥微微皱眉，他身上毫无任何灵力波动，确实是个凡人。
她伸手接过茶盏，点头道：“是极其好的天赋，我也只是金木双灵根。”
手捧着氤氲温热的茶水，方遥忽然想起娘亲临终前的眼神，除了为她身负灵根而欣喜外，眼里还深藏着一丝为自己永远追不上儿女步伐的悲哀和落寞。
她不禁垂下睫羽，轻抿了一口茶，怕从谢听的眼中也看到这样的眼神。
“原来我们的崽崽这么厉害。”
清润温和的男声带着低沉的笑意，方遥一愣，抬头对上他的双眼。
俊美无俦的男人正撑着下巴，似漫不经意又似认真端详地凝看着她喝茶的样子，眉眼微弯，眼底的笑意不似作假，而是真心为俩个孩子的天赋而感到高兴。
耳畔弥漫上细微的热意，方遥不知是因为他过于直白的眼神，还是因为他话里那个“我们”。
她轻咳一声，放下茶盏，撇开眼：“我打算明日开始，便教两个孩子识字念书。”
“嗯，他们是到了该识字的年纪，我赞成。”
以前在魔宫的时候，谢听就有让他们学认字的想法，但奈何妖族都是文盲，整个妖魔界都找不出一个懂妖、人族双语的老师，所以才耽误到现在。
不过他们才五岁半，现在学也还不晚。
方遥言出必行，备好了文房四宝，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时便来了。
两个崽崽从来没那么早起过，还在赖床，被谢听从床上强行薅起来。
方遥把准备的笔墨砚台摆放在桌案上，而另一边，谢听在给哈欠连天的阿圆编发包。
方遥铺好了纸张，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小孩子的头发又细又软，熟练地在男人的指节上缠绕分拆盘旋，不多时，两朵蓬松的发包成型，挂在脑后，宛如两朵圆圆的小蘑菇。
“你的手还挺巧的。”
方遥感慨道，她的手只会舞刀弄剑，完全做不来这么精细的活计。
阿圆毫不客气地拆谢听的台：“爹爹就只会编这一种。”
话音里还沾点委屈，她从来都没有换过发型，万年都是丸子头。
“一种就够用了，丸子头是世上最可爱的发型。”
谢听把那些太过复杂他不会编的发型归咎于不够可爱，最后把女儿发包上的红绳紧了紧：“好了，去上课吧。”
哥哥早就坐在桌案前等着了，阿圆到桌边坐好，两个崽崽相继从方遥手中接过毛笔，小手抚弄着笔尖上面的软毛，神色有些奇怪。
阿圆鼻头微红，小心翼翼地问方遥：“娘亲，这上面是狐狸毛吗？”
方遥对崽崽们稀奇百怪的问题已经习惯，随口道：“是兔毫。”
两个崽崽明显松了口气。
方遥先开始教崽崽们正确的握笔姿势。
“执笔时需悬肘悬腕，提力于笔尖，脱平掌竖，使拇指和食指间形成凤眼……”
奈何崽崽们手小指头短，按照她的握笔方法，阿圆一脸痛苦：“娘亲，我的拇指头快抽筋了。”
阿正比妹妹好一点，但是手里的笔也在抖啊抖，墨点子乱飞，弄脏了刚铺好的白纸。
“……”
毕竟崽崽们第一次碰毛笔，勉强握住笔杆已算不错。
方遥给崽崽们重新换了纸张，决定先往下进行，以后再慢慢矫正他们的握笔姿势。
教崽崽们写的第一个字，必然是他们自己的名字。
方遥先动手落笔给他们演示了一遍，她的字如其人，清正刚劲，提钩撇捺间，带着些许挥斥方遒的肃杀之感。
她把“方正”、“方圆”两字各写了一遍，好在他们的名字字形都很简单，作为初学字很合适。
方遥让崽崽们先学写“方”字。
两个崽崽都很聪明，记忆力和模仿力都强，拿起笔依葫芦画瓢，很快，两个字形规整的“方”字跃然纸上。
哥哥写的字很端正，只不过尚控制不好笔墨，收尾处的墨迹有些浓了。
方遥满意点头，没想到他学起写字来这么快。
妹妹写得也不错，但当方遥看清她写字的过程时，笑容凝固。
小手抓着笔杆，坚定地划下横弯勾，再划一撇，再写一横，最后才在那一横上面点了个小墨点。
“……”
方遥无奈纠正她：“阿圆，写字要按照笔画顺序，你的顺序错了。”
“为什么一定要按照顺序？”
阿圆并非故意和娘亲抬杠，而是诚心发问，她觉得自己写的出来的字和哥哥没什么不一样。
方遥想了想，回答她：“因为这样写更有美感，书写起来更快，也更方便你们理解记住字体的结构，这笔画顺序是自古以来的法度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
阿圆挠挠头，听得更懵了，委屈扒桌：“娘亲，为什么不按规矩写字，我就不是方圆了？”
“妹妹，无规矩不成方圆是个俗语，不是说你。”方正好心帮忙解释。
方遥看了看剩下快燃尽的香，深吸一口气说：“我们先继续写下一个字。”
哥哥的“正”字很好写，横是横，竖是竖，几笔就完成了。阿圆重拾信心，握紧笔杆，刚落笔就画了个圆。
？
方遥尽量让自己的嗓音不那么严肃：“阿圆，你在画什么？”
阿圆伸出手指，点了点方遥做示范的字迹：“我在画圆字外面的圈圈。”
“那个不是圈，是个口字，要一笔一划地写，而不是一笔画成。”方遥干脆起身，手指握住方圆的手，带着她完整地写了一个“圆”字。
阿圆看了看自己写出的来圆字，又看了看哥哥早就写完、已经干掉的字迹，总觉得哪里不对，开始掰手指数起了笔画。
不数还不要紧，这一数，她的圆字竟然比哥哥的正字整整多了八画，他们的姓也就四画。
阿圆丢下笔，有点崩溃捂着脑袋，郁闷地有点带上了哭腔：“为什么哥哥的名字这么简单，我这么复杂。我不想叫阿圆了，我要跟哥哥换名字。”
“……”
方遥看着闹脾气的闺女，凉凉道：“你就算改了名字，也早晚要学会圆字怎么写。”
阿圆哭得更大声了。
此时，谢听端着茶水和一盘子瓜果进来，阿圆顿时哭声渐止，求救似地看向他：“爹爹，我的名字笔画太多了，太难写了，不公平呜呜呜……”
谢听在外面就听到了全过程，看着方遥已经完全失了耐心的脸色，把手中的盘子放下，温声：“要不先休息一会儿？”
方遥揉了揉太阳穴，她今日一天说的话，比过去的十年加起来还要多。
之前给弟子们代上剑道课，哪里需要这么费神，不听话的弟子都被她揍服了，这么点的孩子打也打不成，骂也骂不成。
她的耐心已经捉襟见肘，需要缓口气，以免被气死。
“你来教会他们。”方遥起身道。
“好。”
后者很干脆地答应，方遥端过茶盏，在靠墙的椅子处坐下。
谢听执起她刚才用过的毛笔，往砚台里重新沾了点墨汁，想了想，对两个崽崽勾唇道：“那就教你们写爹爹的名字吧。”
方遥看着他执笔添墨，修长分明的长指摄住姜黄木的笔身，握笔姿势很标准，加上他本就有些温文尔雅的书生气，就像个养尊处优、儒雅风流的世家公子。
总觉得他写字应该不差。
然而当谢听落笔勾了几画，方遥预感到有些不对劲，先不说那字体歪歪扭扭，宛如虫爬，这个“寸”字是什么？
只见男人的动作不疾不徐，又在“寸”的左边加了个“身”字，最后在“射”字的左边加了个“言”。
写完一个字后，男子手里的笔尖悬停，继而往下移了移，又写了个“斤”字，继而又在“斤”的左边画了个圈。
“…………”
男人每写一笔，方遥的脸色就更黑一分。
“谁教你的这种写法？”
谢听搁下笔，很满意自己写的字，正把纸拿起来欣赏着，乍听到方遥不带情绪的问话，还以为是夸奖。
毕竟就这两个字练了好几个月呢，遂弯眼浅笑：“自创。”
方遥站起身，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说罢，转身就走了。
谢听这才看出来方遥生气了，一时疑惑不解，他蹙眉看了看手里的纸，他写得不好吗？
阿圆双手托腮，奶声补刀：“爹爹，娘亲被你气走了。”
“……”
“娘亲是被你们俩气的，娘亲说了好几遍，写字的顺序要从上至下，从左至右，你们都错写了。”
阿正一板一眼地教训起不靠谱的爹爹和妹妹。
阿圆看了看沉默的谢听，小声：“爹爹，娘亲都走了，我能出去玩了吗？”
谢听把纸放下，挑眉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你说呢。”
看着爹爹微微眯起的双眸，阿圆莫名打了个寒颤。
【

第15章 斗蟀
◎输的人学狗叫。◎
方遥气归气，第二天还是按时来了。
俩崽崽乖乖地坐在桌前等她，阿圆看起来像是没休息好，眼底微微发青，哈欠不停，阿正看着倒是跟平常无二。
还未等方遥开口，俩崽崽就主动把各自的名字都写了一遍。
方遥看到阿圆完全没错的笔画顺序，有些意外，道：“阿圆，你进步很大。”
阿圆被娘亲夸奖，开心了一点，心想那可不吗，昨天她走之后，爹爹逼着她写了一天，写不好不许睡觉。
爹爹平时挺宠着他们，几乎有求必应，可是爹爹一旦生起气来，那真是可怕得很。
且爹爹生气，是因为娘亲生气，阿圆想以后若想过得安生，可再不敢惹娘亲生气了。
今日，方遥教给他们两个新字，乃是灵霄宗的“灵霄”二字。
这两个字有些难度，崽崽们学得认真，很快就学会了，且笔画顺序都没有错。
阿圆看到方遥的眉眼满意地舒展，才搁下笔，试探地询问：“娘亲，那我们可以出去玩了吗？”
方遥点点头：“去吧。”
阿圆欢呼一声，拉着哥哥一路小跑出了院子。
方遥把崽崽们写过的纸张收起来，接着继续收桌上的笔墨纸砚，身旁有人的影子靠过来，骨节分明的手帮她把散落的笔放进笔筒。
方遥抬眸看了一眼，今日似乎格外安静的男人。
他低着头，柔顺及腰的墨发随着肩头滑落几缕，外衣也没穿整齐，雪白的里衣攀着脖颈露出来一截。
他是她见过的披着长发都好看的男人，柔而不媚，或许是因为不出门，打扮便居家随意些，又或者是自恃美貌，懒于束冠。
他把最后一根毛笔放进笔筒中，遂抬眸看她，眼中水光粼粼，眼尾的泪痣更添黯然，一向温和的嗓音有些沉闷低迷。
“你是不是嫌弃我字写得不好看……”
方遥闻言收拾纸张的动作停顿，一时哑然。
她昨天是气他不认真，连带着俩个孩子学字也不认真。
可是气消之后，她想到在认亲那天，谢听似乎说过他无父无母，连他的名字都是自己起的。
想来没有父母教导，字写成那样，也是可以理解的事了。
“我没有嫌弃你，”方遥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人各有长处，说明你的长处不在写字上。”
说完这话，方遥自己都愣了愣，想不到她竟然也有哄人的一天。
谢听闻言，眼眸水光微敛，微微张大了些，低落的情绪随之一松。
是的，他的特长不在此。
以前，她就夸过他尾巴毛特长，漂亮柔顺。
写字实在不是他们一族的强项，可是要论打架、身法灵活和妖术感知，他不信还有妖能比他厉害。
方遥不知他心中所想，在她眼中，她对这个凡人道侣还不怎么了解。
这个凡人道侣性格柔和，又不识字，光凭美貌，带着俩孩子，如何在凡间生活的？
“你之前都是以什么谋生？”方遥不禁问。
谢听沉吟片刻，笑了笑：“收保护费。”
？
“我有一片地，有人想用我的地方，就会有求于我。”谢听语气正经。
“那应该叫收租吧。”方遥松了口气。
果然跟他想的差不多，这人应该就是富庶人家出身，许是因为父母早亡，家族落魄了，但手里还有些田地庄子出租，所以能把俩孩子顺利拉扯大。
这点谢听也没骗她，他确实有片地，整个妖魔界都是他的地盘，凡有小妖想在他的地盘做点什么营生，要是要给他交税的。
温暖的午后，一人一妖对立于案前，一起收拾孩子们留下的作业笔墨，难得和谐。
与此同时，两个崽崽跑去了半山腰玩，正好撞见新弟子下早课。
一只巨型葫芦漂浮在崖边，几十个身穿宗服的弟子们挨个排队从葫芦上走下来，手里皆拿着书本，旁边还有年长的师姐们护送，提醒他们注意脚下。
俩崽崽稀奇地瞪大眼睛。
阿圆问哥哥：“他们是在做什么？”
阿正发现他们手里拿着的书本，猜测：“应该和我们一样刚上完课。”
这届的新弟子们也开始上课修习了，他们平日居住在凌云峰，上课则是在灵秀峰，两峰之间步行要好几个时辰，为了节省时间，平日由几个师姐师兄轮换着用飞行法器接送。
阿圆望着一群说说笑笑往回走的弟子们，很是羡慕。
为什么他们上课是呆在家里，而且就只有和哥哥两个人，这些小哥哥小姐姐们却可以这么多人坐着酷炫的巨型葫芦去上课？
新弟子们刚开始上课，课表排得没有那么紧，晌午过后便可以自由活动，于是又有不少弟子聚集在一起斗起了蛐蛐。
两个崽崽在旁边默默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跑开时，席知南却主动叫住他们：“你们不是想玩斗蟀吗？”
阿圆犹豫：“可是我们没有彩头。”
前几日师叔们倒是送了他们好多礼物，但他们也不舍得拿出来。
“半个烧鸡，我先比一局。”
席知南从腰间蹀躞取下一枚莹翠的玉佩，扬眉道：“我这玉佩是个中品法器，价值两千灵石，你们若能赢，便送给你们。”
他的话成功吸引了在场弟子们所有的目光，皆直勾勾地看着他手中的玉佩，咽了下口水。
中品法器诶，果然是大宗出身，这手笔真是阔绰，他们平日乘坐上课的那只飞行葫芦也只是一件下品法器。
半只烧鸡就能换来这样的赌注，看似是方家兄妹俩赚大发了，可是在场的弟子们都知道，席知南的斗蟀功夫是他们中最厉害的，目前从无败绩。
这俩小不点一看就是刚玩斗蟀，连像样的彩头都拿不出来，注定会输的比局，用什么赌注其实也无所谓了。
席知南唇边勾起一抹笑，接着道：“但我要另加一条赌注，输的人要趴在地上，学三声狗叫。”
他从小就是家里的天之骄子，以他丹霞席家的家世，加上这届弟子中唯一的双灵根以及那封介绍信，他本来十拿九稳会是掌门亲传。可是临到跟前，却被这俩崽子横插一脚，害得他只能做长老的徒弟。
席知南想到以后自己还得叫这俩小不点叫小师兄小师姐，这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都是双灵根，凭什么他们就能做掌门亲传？不过就是因为他们娘亲是掌门亲传，沾亲带故，走后门罢了。
不仅是席知南，新弟子里许多人都对俩兄妹有些看不过眼。按照往常，长老们至少会点两三个亲传弟子，就因为他们，这次只有耿长老点了一个亲传。
而且赵俞前脚不过挤兑了他们俩句，后脚就被掌门罚去了外门，加上解紫云敲打他们的那番话，想想就知道，肯定是他们去掌门跟前告状了。
弟子们敢怒不敢言，都想看席知南怎么整治这俩走后门还爱告状的俩兄妹。
“哥哥，那我们就跟他比吧？”
方圆看向哥哥，后者点头答应下来。
阿圆并不觉得学狗叫有什么，她无聊的时候还学过猫叫、牛叫、猪叫呢，不明白这个小哥哥为何喜欢听别人学狗叫，虽不理解，但尊重。
“那就这么说定了。”
席知南怕他俩反悔，立刻就把斗盆拿了过来，把自己的蟋蟀率先放了进去。
弟子们纷纷围过来看热闹，席知南的蟋蟀他们都见过，浑身黝黑泛光，触角又粗又长，鸣叫声响亮有力，甚至荣封称号：黑将军。
方正也把他们的蟋蟀放了出来，颜色是不起眼的棕黄色，是一只平平无奇的黄蛉，个头比黑将军小了一圈，名叫小黄。
“这黄蛉看着就没有黑将军凶猛。”
“可不是么，看着病恹恹的，还没睡醒似的，瞧着还不如我前两日在山下集市里买的蟋蟀。”
俩崽崽心里明白，小黄虽然看着个头不大，但是后腿十分有劲，口齿锐利，生猛得很。
他们俩平时最喜欢逮虫子了，在凌云峰居住的这几日，他们几乎把草丛里的蟋蟀都捉了个遍，小黄是最厉害的，一定能赢。
小黄一入斗盆，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黑将军如临大敌，翅膀震动，发出了警告的“唧唧”声。
小黄不知是太害怕，还是反应慢，一入盆就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黑将军，咬它！”席知南紧握拳头，恨不得上场的是自己。
黑将军似乎也觉得面前的小黄虫并不是个威胁，一个后蹬腿，气势汹汹地跳到小黄面前。两只蟋蟀顿时头顶头，缠斗在了一起。
然而看着体型小一圈的小黄居然不甘示弱，能跟黑将军势均力敌，反而是黑将军被顶得渐渐弱于下风。
小黄趁势一个前扑，把黑将军整个掀翻，锋利的口器不知道啃咬到了黑将军哪个部位，黑将军惊恐万分地挣扎着从斗盆里跳了出去。
席知南的脸色比黑将军还要黑，而翻出斗盆外的那只黑皮蟋蟀，已然没了一条腿……
【

第16章 欺凌
◎动手！◎
按照斗蟀规则，只要一方的蟋蟀跳出斗盆，另一方就自动获胜。
席知南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被咬瘸腿的蟋蟀，低着头咬牙握拳，拳头被他捏的嘎吱嘎吱响。
众弟子们更是意外。
“席师兄的黑将军居然输了？”
“这头黄蛉这么猛？”
“喂，你们的蟋蟀卖不卖？”
“不卖。”
阿圆打开竹盒，把斗盆里的小黄重新放回去，开心地弯起眼眸，她就知道小黄一定能赢。
“我们赢了，说好的彩头呢？”阿圆问半天不吭声的席知南。
席知南把腰间的玉佩扯下，直接朝他们丢了过去，玉佩没砸到人，掉在地上，阿圆也不在乎，弯腰捡了起来。
“你还缺一个赌注没给。”方正认真道。
阿圆不知道人心险恶，可他不好糊弄，怎么会不知道他加学狗叫的条件就是想羞辱他们兄妹俩。
如今他们赢了，当然要实现这个赌注。
“你们还得寸进尺了，你们算什么东西！拿了东西快滚！”席知南恼羞成怒，狠狠推了方正一把。
他比方正大了快三岁，个头也高了一个半头，他用尽全力地一推，方正直接被推倒坐在了地上。
流光玉蝶只对灵气攻击有所感应，这种肢体碰撞触发不了防御机制，方正口袋里的玉蝶仅是亮了一下，便熄灭了。
“哥哥！”阿圆连忙蹲下去扶他，“你没事吧？”
“没事……”
方正慢慢站起来，裤子上沾得都是灰尘。
阿圆气得眼眶都红了，眼瞳里隐有淡金竖瞳闪现：“你欺负我哥哥，我跟你拼了！！”
话落，宛如一头小牛犊埋头就往前冲，抓住席知南的手臂，张嘴就狠狠咬了一口。
“啊！”席知南没想到她会咬人，痛叫一声，把她甩开，抱着胳膊：“你怎么咬人！你这个疯狗！”
方正赶紧拉住妹妹。
“你们在做什么？”
负责看管新弟子们的解紫云来了，在场看热闹的弟子们瞬间作猢狲散。
她发现弟子们都聚在一起，察觉到不对，御剑落地后，一搭眼就看到席知南和大师姐家的那俩孩子对峙着。
席知南的手臂上有一个乌青泛红的牙印，男孩子屁股上沾着灰土，女孩子气得眼红竖眉，一副要跟席知南拼命的架势。
“怎么回事？”解紫云皱眉问。
阿圆见有人来主持公道，立刻说明经过：“他斗蛐蛐输了不认账，还推我哥哥。”
“赌注我已经给他们了，他们非要我学狗叫，还咬我！”
“学狗叫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一来二去，解紫云听明白了事情原委，她蹙眉道：“席知南，是你先动的手，你先给方正道歉。”
席知南撇头：“我不道！”
“不道歉就去抄三百遍心经。”
席知南双眼通红，咬牙切齿，看着也快哭了，气愤道：“你不过是看他们得掌门喜欢，就向着他们说话，我就不道歉！”
说罢，扭头就走。
解紫云提高声量：“你去哪儿？”
“回去抄心经！！”
解紫云无奈，这些大家族出身的孩子心比天高，脾气一个比一个犟，宁可抄三百遍书，都不愿意道个歉。
她对着方正脏兮兮的裤子，施了个净尘术，弯下腰来，温声问：“我送你们回家去？”
“不用了，我跟妹妹能自己走。”
方正摇摇头，牵着妹妹一路走回了家。
回到家中小院，阿圆余气未消，把席知南的那枚玉佩随手往桌上一丢。方遥此时已经走了，雨花阁的食盒刚刚送到，谢听正在给他们盛饭，随意看了一眼：“哪来的玉佩？”
“我们斗蛐蛐赢的。”阿圆环胸道。
谢听见那顶多是个中品灵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便没当回事，催他们去洗手吃饭。
阿圆想要向爹爹告状，有人欺负哥哥，可是被方正一个眼神制止。
他不屑于向大人们告状，他们小孩子之间的恩怨，不关他们大人的事，就该自己解决。
—
翌日，方遥上午要给筑基期的弟子们上剑道课，提前给谢听说过了，今日崽崽们学写字的时间改成下午。
她现如今是金丹后期的修为，平日会给练气和筑基期的弟子们代课。
虞望丘说过她的剑道水准也足以教导金丹期的弟子，但是担心弟子们不服气，于是金丹弟子们的剑道课暂时由耿长老教。
好在，那批新收的弟子们还在学习如何引气入体，暂时不需上剑道课，不然方遥当真是分身乏术。
剑道课散场后，方遥正欲往凌云峰去看看俩孩子，忽然被一个师妹拦住了。灵霄宗弟子众多，就算是方遥也认不太全。
这个师妹的模样有些熟悉，方遥深想了一会，想起来她似乎是当初和她同期入宗，一起睡过打大通铺的师妹。只不过她在剑道上天赋普通，后来就去了宗里的灵草园圃里照料灵植，不久前似乎跟宗里一位师兄结成了道侣。
“大师姐。”
她的神色有点扭捏，看了看附近，“你这会子方便说话吗？”
方遥点点头，心想这有何方不方便的：“师妹有话直说便是。”
“师姐，我有孕了，已经五月有余。”
方遥微讶地扫了一眼她平坦的肚子，修士们的体质摆在那里，怀胎并不显怀，也不会有孕吐等不适症状，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恭喜”俩个字已经话到嘴边，方遥却忽然想起自己那凭空蹦出来的双生子，近来让她头疼得紧，似乎也并非什么喜事，遂又把这俩字咽了回去。
师妹凑近她，小声地眨眨眼：“大师姐，我就是想请教请教你，怀胎的时候，都吃了些什么？或者你的道侣平日吃什么，有什么忌口？养胎的时候有何注意事项？我们好借鉴一下。”
这些天里，宗里有孕或正在备孕的弟子们，都很羡慕大师姐和一个凡人能生出两个双灵根的崽，心下都好奇是如何做到的，又不敢来问，只有她想着当年和方遥有过睡大通铺的情意，大胆过来一问。
“……”
方遥的沉默震耳欲聋。
她抬头往师妹身后一瞥，不远处还有几个弟子在偷看，似乎在等她套来消息共享。
方遥有些庆幸隐瞒了俩兄妹的真实灵根，只说是双灵根就已引得如此注目，若是如实广而告之，还不知道要引得怎样的疯狂。
“师妹，这我真不知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方遥朝师妹歉然地点了下头，逃也似地，瞬间御剑飞出去老远。
—
“你的消息保真？”
“当然，席师兄，你连我也信不过吗？”
凌霄峰顶溪水边，席知南和一个弟子鬼祟地躲在树后低声嘀咕。
那个弟子名叫胡丰，父亲是个散修，但为席家做事，他自打一入宗就和席知南攀上了关系，成为了他的头号狗腿。
“我观察过了，那个凡人每天这个时辰都会在溪边浣衣，再等一会儿，他肯定来。”胡丰笃定地说。
树丛里的蚊虫颇多，席知南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但一想到他们的复仇计划，只好耐着性子，躲在树后等待。
师姐罚他抄三百遍心经，抄得他手腕都快断了，还有手臂上那个牙印，那小崽子下嘴是真狠啊，好几天都没有消。
最重要的是那块玉佩，是他爹给他的防御法器，席家虽然家大业大，但还没豪气到随手送中品法器的程度，他当时为了面子，一时上头把那玉佩拿了出来，没想到真被那崽子赢走了，若是让他爹知道了，少不得又要挨顿打。
那俩小崽子如今是掌门的宝贝疙瘩，宗里的师姐师兄都向着他们，可是席知南想到他们还有个凡人亲爹。他动不了那俩崽子，还动不了一个凡人么。
他们此行目的打算先教训这凡人一顿，再趁乱溜去他们院子里把玉佩给偷回来。
“来了来了。”
胡丰赶紧戳了戳在走神的席知南，后者探出半个头，看到谢听过分俊美的容貌，顿时一愣，心头涌上更浓的厌恶。
他的娘亲是席家嫡女，未来的家主继承人，父亲是倒插门的赘婿，他父亲在家里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娘亲身边还养着几个男宠。
他一看见谢听，瞬间就想起了娘亲后院的那几个男宠，虽然他比那几个男宠加起来都好看，不过本质都一样，堂堂男儿，以色侍人，教人恶心。
那凡人走到溪水边，把装着衣物的竹篮放下，淡淡扫了一眼他们藏身的那棵树。
席知南心下一紧，这凡人如此警惕，这就发现他们了？
正当他以为他们已经暴露的时候，那凡人收回目光，弯下身把脏衣丢进溪水里，准备开始浣洗，好像方才那一眼只是巧合。
“席师兄，怎么说？动不动手？”胡丰问他。
“动手！”
席知南一声令下，他们从树后闪出来，同时将怀里抱着的野果，通通往谢听的身上掷去。
谢听侧了下身，野果嗖地从他的耳边划过。
他蹙起眉，刚才就发现了他们躲在树后，原没想搭理，结果是想对他出手？
野果一刻不停地砸来，每一砸都用上了力道，皆被他不着痕迹地闪躲了过去。
拢在袖口里的指尖凝出一丝妖力，谢听正欲给这俩熊孩子一个教训，忽然神识捕捉到一抹雪色的身影正在御剑朝此处靠近，他心思微动，瞬间把指尖的妖力捻散。
他微低着头，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那些野果砸在身上。
【

第17章 学剑
◎她的崽打架绝不能输！◎
寒冽精纯的剑气破空袭来，划过空中数枚的野果，野果被一分为二，尽数掉落在地上。
一道清越的雪色身影随之落在谢听面前，将他护在身后。
席知南和胡丰见状，转身撒腿就跑。
方遥看着那俩孩子逃跑的身影，眉头微皱，没有去追，出鞘的长剑收回，立刻转身去看谢听的状况。
她刚才去小院，见院子里空无一人，想他可能在溪边，便一路寻了过来，却没想到撞见他正被俩孩子用野果丢砸。
这些野果是某种莓果，外面有一层赤红粘稠的果液，男人竹青色的外袍上被砸的点点梅红果浆，狼狈不堪，甚至发丝上都沾了少许。
方遥上下扫视他：“有没有伤到？”
“无事。”男人垂下眼眸，睫羽随之轻颤。
“那俩孩子是怎么回事？”
“不知……”
方遥看着他发尾沾着的那点红果浆，忍下帮他拂去的冲动，手指轻抬，施了一个净尘术。
她抿唇沉声问：“为何不躲。”
似是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担心，谢听的嘴角勉强牵出一贯温暖柔和的笑：“没关系的，只是小孩子胡闹，不疼的……”
看到他强撑的笑颜，方遥握着剑柄的手指微紧：“你以前也是这般常被人欺凌么？”
谢听闻言身形微僵，眼底划过一道细微的波澜，仿佛想到了什么往事。
方遥看着眼前默不作声的男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漫上心头，她提起溪水边的衣篮，隔着宽大的衣袖，握了下他的手腕：“回家。”
谢听一愣，低头看着被她碰过的衣袖，眸光闪烁，唇角勾起的笑意一闪而过，旋即紧跟上她，往家的方向走去。
俩崽崽从外面玩完回来，见家中院落无人，正想去找爹爹，就见娘亲和爹爹一起回来了。
“爹爹，娘亲~”
俩崽崽迎上去，方遥淡淡点头回应，径直进了屋里。
俩崽崽有点奇怪地看向爹爹，怎么感觉娘亲好像不太高兴？
爹爹也很敷衍地摸了把他们的脑袋，满眼都是娘亲，紧跟着也进屋了。
方遥把等会上课要用的笔墨拿出来，恰巧在桌案上看到了前几日被阿圆随手丢在桌案上的玉佩。
她拿起来看了看，玉佩右下角刻着明显的“席”字。
“你们为什么会有席家的玉佩？”
方遥转身问两个崽崽，方才朝谢听丢野果的那俩孩子，她看清了，其中有一个就是席家那个双灵根，她直觉肯定跟这个玉佩有关。
“那是他输给哥哥的。”阿圆解释。
“你们去赌博了？”方遥眉头皱起，他们才多大，竟学会了赌钱？
阿圆一脸懵懂：“娘亲，什么是赌博？我们是在玩斗蛐蛐。”
方遥松了口气，原来是斗蛐蛐，这倒是无伤大雅，想来是那席知南输给了玉佩，心里记仇。
她看向俩崽崽，语气前所未有的肃然：“从明日开始，你们上午学写字，下午随我学剑。以后若我不在，那席知南再来滋事，你们要保护好你们爹爹。”
俩崽崽都有点懵地对视一眼。
娘亲竟然让他们保护爹爹？爹爹哪里用得着他们俩保护了？再说就凭席知南，还能欺负得了爹爹？
他俩看向爹爹，后者眉梢轻抬，眼神中带着一点点警告。
“唔，好的娘亲，我们会保护好爹爹的。”
俩崽崽很有眼力见地双双点头。
阿正的眼中隐隐闪着兴奋的光，娘亲可算答应让他学剑了。
“太好了哥哥，你跟娘亲学剑变厉害，把推你的那个坏蛋揍趴下！”
阿圆嘴上没把门的，顺口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们还打架了？”方遥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把哥哥推倒了，”阿圆说起来还很生气，“不过我们也没吃亏，我咬了他一口。”
谢听在旁边听得忍不住想笑，不愧是她闺女，别人推一下，她咬一口，那确实是不吃亏。
惹得方遥瞥过来一眼，谢听端坐，收敛笑容：“阿圆，咬人是不对的。”
阿圆不赞同地小声嘟哝：“那他推哥哥就是对的吗？”
阿正有点忐忑地不敢看方遥，好不容易娘亲改变主意同意教他剑法，要是娘亲知道他打架不高兴，不让他学了怎么办？
只见娘亲沉默片刻，把刚刚拿出来摊开的笔墨纸张又重新收了回去：“今天不写字了。”
俩崽崽疑惑歪头。
“去院子里，现在就学。”
方遥眼神坚如磐石，几乎是咬音咂字地说。
她的孩子可以不听话，不识字，但打架——绝对不能输！！
—
方遥从院子里的海棠树上折下一根枝条，转身对两个崽崽道：“你们还未开始学心经，不会引气入体，但我教你们的这几招，无需运用灵气，防身绰绰有余。”
阿正问娘亲：“娘亲，学会这几招，能打得过席知南吗？”
席知南推他，他也很生气，可是他太小了，没有人家高，没有人家壮，打也打不过，心里想的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多吃饭，等长高了，以后再报那一推之仇。
“能打十个，”方遥扬眉，“但前提是好好学，掌握精髓。”
阿正眼睛亮起来：“我一定好好学。”
阿圆则扬着小脸问：“娘亲，我也要学吗。”
“当然，不然怎么保护你爹爹？”
阿圆“哦”了一声，乖乖认命。
她其实对练剑兴趣不大，更何况，爹爹那么厉害，哪里需要她一个小崽子保护啊。
可是娘亲的话，她不敢再不听了。
“两脚平行而立，双膝弯曲，五趾抓地，重心居中，保持气息平稳，沉肩收臀，双手前推，手指微屈……”
俩崽崽按照娘亲说的口诀，扎起了马步。方遥用手里的树枝时不时地纠正崽崽们的姿势。
一个时辰之后，俩崽崽浑身冒汗，阿圆不仅全身都在抖，勉强维持姿势，声音也在发抖，带着哭腔：“娘亲，我们不是要学剑吗？干嘛要学猩猩蹲，我的腿好酸……”
“刚开始学剑，最重要的便是下盘要稳，以后练剑之前，都要先扎一个时辰的马步。”方遥风淡云轻地说。
阿圆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呜呜呜学剑好累啊，对学剑更没有兴趣了，她还是更喜欢爹爹的术法，顶多动动手指，就能把敌人打趴下。
阿圆又撑了一刻钟，实在坚持不住了，瘫倒在院子里的草地上。
阿正知道这是学剑的第一步，珍惜好不容易得来的学剑机会，还在咬牙硬撑。
“好了，时间到了。”方遥道。
阿正收回有些麻木的腿，用手背擦掉脑门上的汗，身上的小衫已经湿透。
方遥又从树上摘下两根的小树枝，分别递给两个崽崽，当做是剑。
她打算教他们的是凌霄剑法第一式，第一式是最好学的，也是炼气期弟子们的必修课。
她先前拒绝教阿正练剑时说过，没有心经和修为辅助，剑招便是空有其形的花架子，然而凌霄剑法其招式精妙多变，即便没有灵力，靠这样的花架子，也足以完胜尚未引气入体的普通人。
方遥示意崽崽们去一旁站着，自己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处，指了指手中的树枝：“我演示一遍，看清楚了。”
“凌霄剑法第一式，飞鹤踏云。”
话音落，方遥的身影便如离弦的箭般从他们面前掠影出去数尺，足尖点地，身姿轻盈如鹤，仿若踩在云端上，手中的树枝挽出剑花，往前一刺，两个崽崽仿佛听到了破空声。
一片落叶从她手持的树枝前方，飘然落下，刚触碰到地面，便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切面光滑平整，仿佛用剪刀裁出来的。
树叶表面光滑而具有韧性，若剑锋不够锋利，只会将其打远，不可能将其凭空劈成两半。
娘亲用得只是一根平平无奇的树枝，使出的剑招竟然比真剑还锋锐。
阿正看得目不转睛，眸光炯炯。
阿圆纵然对学剑已然失了兴趣，但看见娘亲如此漂亮凌厉的剑招，也一时看呆了，忘记了身体的酸痛。
“看清楚了吗？”方遥转身问俩崽崽，“你们试一试，不用怕出错，我会纠正你们。”
方遥看了看俩崽崽，阿正站着没动，好似还在回味方才的招式，于是对阿圆道：“阿圆，你先来吧。”
阿圆提着小树枝，迈开小短腿走上前，手里的树枝挥舞，慢动作地模仿方遥刚才的姿势，她的记忆力不错，把剑招动作全部记了下来。
“右脚再往前迈些，手臂抬高，刺出去的力道不够。”
阿圆每做一个动作，方遥就细致地纠正她一番，一套剑招走下来，阿圆又是大汗淋漓，汗珠子挂在睫毛上：“娘亲，我手腕好酸，我真的练不动了……”
这样的强度对于五岁孩子来说，确实有些勉强，方遥让她去树荫下坐着歇会，换哥哥来试剑。
阿正旁观了半天，轮到他时，对上娘亲清冷的眼神，仍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试着迈开步法，起手挽起剑花。
“提气，沉腕。”
阿正的起式比阿圆标准很多，方遥眼神微亮，甚至没去用树枝去调整他的姿势。
“摒弃杂念，心眼合一，汇力提气于腕。”
娘亲清沉的嗓音响在头顶，阿正按照娘亲所说，沉下心来，让自己的注意力只集中在手中那根细长的树枝上。
周遭的背景逐渐淡化，阿正眼中的树枝似乎逐渐变成了一柄锋利的长剑，咬牙提气，看准了一片正在往下飘落的树叶，把手中的树枝往前一刺。
树枝并未碰到树叶，叶片却仿佛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在空中停留了半息，继而飘落在地。
【

第18章 任务
◎天生剑心。◎
阿正刺向树叶的瞬间，方遥神色微怔，惊讶地挑眉。
凌霄剑法第一式虽是最简单的一招，但对于从未碰过剑的弟子来说，要将这招完整且不停顿地从头使出来，少说也要花费数日。
阿正他竟然一次就做到了？
方遥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片树叶上，走上前那片落叶捡起来查看。
那片落叶中间的脉络上，赫然破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洞。
阿正的树枝刚才并没有触碰到树叶，且他还不会引气入体运用灵气，并不可能是剑气所致，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是剑意。
剑意这东西玄妙至极，有许多剑修苦苦穷极一生也无法参透，而有些人天生便能领悟剑意，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
后者便被称作天生剑心。
和她的天生剑骨和阿圆的玄阴之体都不同，天生剑心并不是一种客观的体质，无法从摸脉里看出来，它更接近于是一种天生的心性和心境。
他们能很容易便做到剑我合一的状态，轻而易举地凝练出剑意，被誉为剑道的宠儿，令无数剑修眼红。
而有得必有失，天生剑心的人更容易沉醉在自我的世界中，为了追求极致而纯粹的剑意，他们十有八九都选择了修无情道。
灭七情斩六欲，断情绝爱，矜寡一生。
阿正见方遥低头看着那片落叶，沉默许久不语，有点忐忑地问：“娘亲，我成功了吗？”
方遥回神，点了点头：“成功了。”
阿正第一次得到娘亲的认可，尽管练得满头大汗，脸颊被太阳晒得微红，仍忍不住地露出知足的笑。
方遥从他三番五次地求自己教他学剑，能感受到他是真心喜欢剑道。
有此等天赋终归是件好事，至于修不修无情道，这便是他自己以后的选择了。
她只能做他们的引路人，以后的路还得他们自己去走。
“哥哥，你往前刺的那一下，好帅！”
阿圆盘腿坐在树荫下，朝哥哥比了个大拇指，随后呱唧呱唧鼓起了掌，成了一个合格的气氛组。谢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靠在树荫下，饶有兴味地看他们练剑，顺带把茶水拿到了院子里。
阿正过去喝水，方遥跟着走到树荫下，一方干净的手帕抚过她的额头，她微微一愣，谢听拿着手帕，给她擦汗的动作之流畅自然，仿佛做过很多回。
“辛苦了，热不热？”
对上那双笑吟吟的凤眼，方遥发现他这种见缝插针的关怀体贴，倒让她没法拒绝，他的口吻太自然了，就像寻常恩爱的道侣之间的嘘寒问暖。
方遥抽出他手里的帕子，攥在手里，含糊道：“……不热。”
两个被晾在一旁汗流浃背的崽崽，一边用袖子抹汗，一边呆愣地看着。
阿圆问哥哥：“娘亲有出汗吗？”
阿正如实说：“没看出来。”
阿圆感觉爹爹在娘亲面前变化好大，都不像是狐王了，像是只狐狸犬。
不过比起这个，她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娘亲，我和哥哥什么时候可以坐大葫芦去上课呀？”
大葫芦？
方遥片刻后想起来，那些新弟子去灵秀峰乘坐的飞行法器似乎是葫芦。
她给俩崽崽画大饼：“等你们学会了一千个字，你们就可以去坐大葫芦了。”
坐大葫芦对她的诱惑很大，阿圆瞬间像打了鸡血般干劲十足：“那我明天要学十个字！不，二十个！”
方遥浮现浅淡的笑意，腰间的传音牌此时传来一阵灵力波动，她低头看了一眼，笑意随之收敛，道，“你们先自己练着，我出去一趟。”
阿圆摇头晃脑：“好呢娘亲，我会监督哥哥好好练的。”
方遥对古灵精怪的阿圆很无奈，看了一眼谢听，后者会意，正色道：“你监督哥哥，那爹爹监督你。”
阿圆瞬间沮丧，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方遥这才放心离开，御剑赶去主峰。
走进执事大殿前，她隐约听到几个师弟妹在和师父争论什么。
“师父，时间紧迫，别等大师姐了，就让我去吧。”
“师父，二师兄前不久才从西北除妖回来，让他歇会，还是我去吧。”
“师父，我……”
虞望丘被他们一口一个“师父”叫得脑瓜子嗡嗡响，拍案：“有什么好吵吵的，等你们大师姐来了再说。”
“师父。”
同样是一句师父，清冷又不失稳重的嗓音宛如一股林间清风，吹得虞望丘的脑瓜子瞬间不响了，看向刚踏进殿里的人，欣慰道：“遥儿你可算来了，”接着从桌上递给她一封拆开的信，“看看这个。”
方遥接过将书信展开来，发现是一封来自顺梁的求助信，上面盖着官府的官印。
她仔细又快速地把信看了一遍，这半月来，顺梁城中竟有一百多户人家的孩童失踪，且数日前从河边打捞上来几麻袋被啃噬干净的白骨，已确认是妖物所为。
“在此之前，已有几位散修接到官府悬赏，前去追踪捉拿作恶的妖物，可全都下落不明，顺梁官府无奈之下求到了我宗门下。”
虞望丘捋了捋长须，看向方遥，“遥儿，为师觉得此事还是你去处理最为稳妥。”
以他的判断，那妖物至少是金丹级别，甚至有可能是元婴级。信息太少，情况太急，除了方遥，派谁去他都不放心。
方遥没有犹豫地应下：“徒儿即刻就去。”
“师父，不然就让我同师姐一起去罢。”
景郁抱剑上前，仍不死心地向虞望丘请求道。
他是个在宗里待不住的性子，又一向对斩妖除魔这种事分外热衷，可他容易冲动，做事不计后果。上次接到某个小宗门的委托，去帮人家去除妖，结果妖是除了，把人家的护山大阵也毁去一半，害得师父自掏腰包赔了三千灵石，之后便再也不许他出任务了。
虞望丘当即驳回：“你师姐一人就够了，去这么多人做什么，宗里事多，再说你师姐走后，没人给弟子们上剑道课了，你跟守拙还得轮着代课，你还是给我老实留在宗里。”
此事就这么定下了，方遥和几个师弟妹一同从执事堂出来。
苏明画往她手里塞了好几瓶丹药：“师姐，你这趟多加小心，早去早回。”
虽说大师姐做事向来让人放心，但是顺梁城这事，她总觉得有点古怪，不像是寻常小妖作乱。
方遥心里有点放不下那俩孩子，看向三个师弟妹道：“我此行少说七八日，多则半个月，阿正和阿圆刚开始学识字和练剑，你们若得空，帮我多照拂他们。”
苏明画信心十足地扬眉：“师姐放心。这个包在我们身上。”
不就是带崽嘛，而且她觉得她那俩个师侄儿都乖萌乖萌的，肯定很好带。
方遥点点头，又想到什么，嘱咐：“对了，你们若教他们剑法，记得教慢些，一天学半式或一式就好。”
“等会师姐，”苏明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天一式？这叫慢？我记得当初师父教我们，可是七天学一式啊。”
“阿正他是天生剑心。”
“……”
天、生、剑、心？
三人的表情都有些崩裂之势。
乖乖，金属性单灵根加天生剑心，大师姐是生了两个什么怪物出来？
方遥没什么要带的行李，一把剑，一个装了些碎灵石和丹药的储物囊就足够上路。临行前，她想了想，还是要跟谢听和俩崽崽说一声，复又返回了凌云峰山顶一趟。
此时已日头渐西，俩个崽崽练了一天的剑，精力见底，饿得前胸贴后背，正在桌边闷不作声地扒饭。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现在就要走？”
谢听见她来了，给她布上碗筷，却没想到得知的却是她要下山远行的消息。
“嗯，顺梁那边事出紧急，恐是妖物作乱，耽搁不得。”方遥道。
顺梁离宗地尚有些距离，御剑要俩三个时辰，她打算连夜赶路，在天亮前抵达顺梁。
“我已交代好我的几个师弟师妹，这几日，让孩子们先跟着他们学字练剑，”
方遥看了眼埋头吃饭吃得正香的俩孩子，目光落在面前这个貌美体弱的凡人道侣身上，想到席知南砸野果的事，其实比起俩孩子，她倒是更担心他多一点。
“若有人为难你，不要独自忍着，和他们说也是一样的。”
谢听温顺点头。
方遥交代完，便匆匆地走了。
“爹爹，娘亲做什么去了？”
俩崽崽光顾着干饭，没注意听他们讲话，直到方遥走了，才后知后觉地问起爹爹。
妖物作乱……
谢听眉尾轻挑，若有所思。
—
是夜。
雾色比以往更浓重一些，月色只露出边角的浅淡光晕，夜色漆黑如稠。两个崽崽已偎在谢听身边睡下了。
他用神识将院落四周清查过一遍后，从怀中拿出一只白玉短笛，放在唇边悠悠吹动。奇异的是，这短笛并未发出声响来，人耳听不见的声波如同水波涟漪般扩散出去，却连树梢上休憩的鸟儿都未惊动。
半炷香之后，院落墙根处的土壤松动，顶出来一个小鼓包。一只短肥的红鼻子鼹鼠顶开土包，紧张得用鼻子嗅了嗅四周，确定周围安全后爬了出来，原地化作一个身材清瘦颀长，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子。
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土，往前刚迈了一步，“哎呦”一声险些被一个小石块绊飞出去，好在及时扶住了窗台。
他赶忙从袖口掏出一副琉璃眼镜带上，隔着窗，借着屋内昏黄的烛光，方看清了倚靠在竹榻上的男人面容。
当下激动得险些落泪：“尊主！”
【

第19章 顺梁（一）
◎要爹爹还是要娘亲。◎
这一声“尊主”叫得是肝肠寸断，语带哽咽，包含了无尽的思念。
而竹榻上的男人却无甚表情，手里漫不经心把玩着竹笛，没好气道：“我又不是死了，哭什么？”
“只是太久没见尊主，甚是想念。”卢砚抹了抹眼角闪烁的泪花。
“顺梁城是什么状况，听说有妖在城中闹事？”谢听挑眉问。
“……这，”卢砚挠头，“属下也不太清楚。”
这些日子他谨遵尊主的命令，一直住在灵霄宗山下城中的客栈里。尊主带着两位少主上山找夫人去了，那是人族修士的地盘，他没有尊主的传唤，哪里敢随便乱闯。
直到今夜，他方才正在沐浴中，陡然听到尊主吹响了特制的竹笛声，激动得鞋子都少穿了一只，立马就遁地赶来了。
“不过我记得顺梁那里的妖都是庞提在管。”卢砚思索着说。
庞提……
谢听想到什么，又问：“最近魔宫可有什么异动？”
“暂时未有。”
卢砚心里叹气，他在客栈住的每一日都心惊胆战的，生怕魔宫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妖族不似人族，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妖族不讲究出身，以强者为尊，政权跟天气似的说变就变。魔尊带着俩少主外出的消息，一旦泄露出去，他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卢砚试探地问：“尊主，我听说灵霄宗已经认下了两位少主，夫人似乎也对少主们很好，这一切都很顺利？”
卢砚无事的时候，就往雨花阁楼下一坐，灵霄宗时常有弟子来打牙祭，席间就能听见不少的八卦。
包括这次弟子大选，掌门没点亲传，认下了两个徒孙等以后亲自抚养之类的。
见谢听没有否认，他小心翼翼道：“那咱们是不是该定下回程的日子了？魔宫一日无主，属下们都人心惶惶。”
卢砚语气有点苦涩，他现在每天都能收到数封密信，都是在问他魔尊何日回去的。
谢听还未开口，身旁的崽崽此时翻了个身，睡意朦胧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窗台上趴着的男子，顿时一骨碌坐了起来，揉揉眼睛，欣喜道：“卢砚叔叔！”
他这一声把阿圆喊醒了，后者睁眼后，几乎是从床上蹦起来：“卢砚叔叔！你怎么来啦，我好想你啊。”
卢砚紧张得一脑门子汗，就差给他们原地跪下：“哎哎，我的小祖宗们，小点声。”
这里可是人修的地界，有化神期大能坐镇，他要是被人发现了，分分钟变鼹鼠干。
“卢砚叔叔，你是专门来看我们的吗？”
俩崽崽的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亮，像湖底漂亮的鹅卵石，卢砚忍不住揉了揉他们毛茸茸的发顶：“叔叔是来和爹爹商量事情的，你们乖乖睡觉啊。”
不过话虽这么说，俩崽崽一旦被吵醒，就很难再入睡，四只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地瞟着他二人，光明正大地偷听。
谢听无奈揉了揉眉心，对卢砚道：“本尊知道了，你回去罢。”
—
翌日清晨，东升的朝阳驱散了厚重的云朵，天清气朗。
守拙来到小院，轻敲了敲无人应答。他推开门，发现俩崽崽正坐在桌前，一人抱着一个小碗，在喝米粥。
俩崽崽见有人来了，歪头打量了他片刻，想起来他是在执事殿里给他们送过见面礼的师叔。
“二师叔！”俩崽崽放下碗，乖乖叫人。
守拙环视一圈，发现只有俩崽崽在，不由得问：“你们的爹爹呢？”
崽崽们想起今早起床时，爹爹叮嘱他们的画面。
“阿正阿圆，你们的娘亲可能有麻烦，爹爹要离开几天，如果你们晚上害怕，就吹响这个竹笛，卢砚叔叔会来陪你们。”
“如果有人问起爹爹去哪了，就说爹爹回城探亲了，记住了吗？”
“记住了。”
虽然爹爹说只过几日便回来，可是他们打记事起，就没有离开爹爹这么久过。
阿圆有点不舍得：“爹爹，我不想你走，可不可以带我和哥哥一起去啊？”
“不可以，太危险。”
谢听太懂得怎么拿捏俩崽崽，于是换了个说辞：“你们是要爹爹陪你们这几日，还是要娘亲也早些回来陪你们？”
俩崽崽考虑片刻，异口同声：“要娘亲早点回来。”
“嗯，那就乖乖的，这几日好好听几位师叔的话，爹爹和娘亲很快就回来了。”
……
阿圆按照爹爹吩咐过他们的说辞，答道：“爹爹下山去探亲啦。”
守拙有些迷茫：“探亲？”
唔，他都忘了这俩孩子的父亲是个凡人，那凡人年纪不大，应该尚有亲人在世，探亲倒是很正常的事。
昨日在方遥走后，他们三个师弟妹就商量好了对俩崽崽的日常分工，守拙负责教练剑，景郁写字好看，由他负责教写字，苏明画则说要教他们种灵草，辨灵药，炼丹丸，美名曰“兴趣培养班”。
这下好了，俩崽崽的爹娘都不在，守拙看着正乖乖吃早饭的崽崽们，瞬间觉得身上的担子又重了些。
“那你们独自睡，会不会害怕？”守拙问。
“不会。”他们有卢砚叔叔陪着。
守拙点点头，等他们吃早饭的功夫，默默把背后的重剑万钧解了下来。他的动作成功吸引了俩崽崽的注意力。
“二师叔，你的剑怎么这么大？！”
阿正的饭也不吃了，跑到他旁边，打量那柄巨剑。这剑的长度竟然比他的个头还高出一截，剑身比他的腰围还宽。
俩崽崽第一次见这么巨大的剑，好奇地围着圈打转，阿正眼眸发亮地看守拙：“二师叔，可以让我摸摸吗？”
“可以，你试试。”
阿正踮起脚尖，勉力够到剑柄，守拙慢慢撤去力道。小孩子怎可能拎得起万钧重的剑，阿正的脸蛋憋得通红，开始慢慢流汗，就在崽崽坚持不住，巨剑即将压着他倒下之际，守拙及时扶住了剑柄。
亲身感受到这剑有多沉，阿正对于守拙就有多崇拜：“二师叔，你太厉害了，竟然能用得了这么沉的剑。”
“二师叔，你的肌肉好鼓嗷。”
阿圆也震惊地伸出小手，戳了戳二师叔手臂上鼓起的肌肉，比他们昨晚吃的馒头还大。
被俩崽崽用如此崇拜的小狗眼神望着，守拙忍不住老脸一红：“只要勤加练习，你们也可以。”
阿正瞬间变得积极：“二师叔，那我们快开始上课吧。”
阿圆有点纠结：“我可不要长这么夸张的肌肉……”
她这么小一人，浑身长满馒头，得多难看啊。
守拙：“谁说力量大就一定会长肌肉，你们的娘亲也能舞得动我这把剑。”
俩崽崽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平日如谪仙般冷艳出尘的娘亲，手持一把巨剑舞得虎虎生风的样子。
“……”
很有反差感的帅。
“要想练好剑，有个出色的体魄很重要，你们跟着我做，先扎一个时辰的马步。”
守拙给他们当示范，在前面扎了一个姿势极为标准的马步，不过他把万钧剑横在双臂上，当做负重。
先前方遥教他们练剑时也让他们扎马步，俩崽崽习以为常地照做。
一个时辰后，守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看到仍在坚持的俩孩子，有些意外。
一个时辰的马步是对新弟子开始练剑的要求，他们年纪要小上三岁，守拙本想说等他们站不住了就喊停，没想到他们竟然坚持了下来，没有喊累，动作也没有变形。
“做的不错，休息一会儿。”
话音落，崽崽们如释重负，原地蹦了蹦有些酸麻的腿，守拙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只巨大的随身水囊，吨吨吨喝了几大口。
喝完低头一看，俩崽崽又是仰着小脸，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二师叔，你的茶盏怎么这么大？”阿圆满眼好奇。
“这不是茶盏，这是水囊。”
“喔~”
俩崽崽不明觉厉，发出了赞叹声，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水囊，看起来比酒坛子还大。
守拙见俩崽崽实在好奇，便又从储物袋里找出两个小号水囊，递给他们。这同他手掌般大的小号水囊，对崽崽们来说已经足够巨大，仅是双手抱起就有些费劲。
俩崽崽使出吃奶地力气抱起水囊，学着他的样子仰头吨吨吨，喝得肚子都快鼓了起来，然后豪爽地用袖子一抹嘴：“好喝~”
守拙咧嘴笑：“不错，真男人就该这么喝水。”
“那我呢？”阿圆等夸奖。
“你是……”守拙挠头，一时想不出什么词汇来代替。
“真女人。”阿正言简意赅。
守拙哭笑不得，清清嗓子，收起水囊严肃道：“好了，我们正式上课，你俩先演示下你们娘亲教过的第一式。”
他想起来大师姐说阿正是天生剑心，他还从未亲眼见过天生剑心之人，也不知是否真和传说那般玄乎。
两个还不及剑高的小团子手拿树枝当剑，同时起势。
左边的阿圆刚起势就忘了动作，偷瞟向旁边的哥哥，阿正的动作流畅标准，手里仿佛拿着的不是树枝，倒真像是提着一把剑。
院里无风，落叶铺在地上仿佛橙红的地毯，阿圆脚边的落叶纹丝不动，而另一边，阿正脚下的落叶，却随着他手里树枝划过的方向，仿佛被无形的风带动，轻微地卷动着。
无风起剑意。
守拙眼神微凝，目光锁住阿正的动作，静静等待他的最后一刺，完成这套完整的“飞鹤踏云”。
阿正的脑海中响起娘亲提醒他的要诀，“提气沉腕，摒弃杂念，心眼合一”，很快又进入到昨日那忘我贯注的状态中，握紧树枝根部，尽全力往前一送。
一道无形的剑意破空擦过守拙的耳廓，打中他身后飘落的一片树叶，同时“咔嚓”一声，阿正手里的树枝断掉了。
……
在天边亮起第一道微光时，方遥按时赶到了顺梁城。
一进城门，方遥就感受到了跟以往不太一样的氛围。以前出任务时，她也曾来过顺梁。在她的印象中，顺梁是一个南北必经的城池，繁荣兴盛，集市灯火彻夜不熄，
可是如今清冷了许多，尤其是整条大街上，来往行人中竟不见一个孩童。偶遇一个怀抱孩子的妇人，她把孩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着，闷在怀中，神色惶恐又紧张，步履匆匆。
在集市大街的各处都张贴着悬赏公文，内容跟求助信上的差不多，悬赏万金及三千灵石，以求诛杀城中近日作恶的妖物，找回失踪的孩童。一个凡人城池能拿出三千灵石来悬赏，几乎已经是下了血本。
方遥先拿着求助信，去了顺梁官府。官府衙门口跪了一地的布衣百姓，府前守门的官兵一脸不忍之色。
方遥刚一走近，官兵就留意到了她。她一袭道裙雪白，腰负长剑，眉眼清泠，发间没有过多的坠饰，素似皎月清风，周身气质难掩，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那官兵主动跑下台阶，有些激动地试探问：“您可是金阳宗来的仙长？”
方遥摇头：“我是灵霄宗中人，为求助信而来。”
官兵有些惊讶，没想到这先来的竟然是灵霄宗的，连连道歉：“冒犯仙长了，是小的眼拙，您快请进……”
方遥跟着官兵进了衙门，门口另一个守门官兵趁势安抚大家：“我们知府大人请的仙人道长已经来了，大家稍安勿躁，这外头地凉风大，还是快回家等消息吧……”
然而在场的百姓并未有一人离去，脸上皆有些绝望的空洞和麻木。
“修士来了一波又一波，有什么用？那妖物不照样在到处劫掠孩子。”
“对，别想再诓骗我们，什么时候见到孩子我们再走！”
“求求官老爷，救救我的孩子……”
官兵无奈不再相劝，任凭他们在官府门口跪着。
另一边，引路的官兵偷偷打量方遥，他以为灵霄宗至少会派几个人来，没想到只派了一个女弟子前来。先前也有不少散修被这高额悬赏吸引而来，结果到现在都下落不明，八成已成了那妖物的腹中餐，也不知这位女修能不能行。
官兵正担忧着，忽然听到她问：“你们给金阳宗也送了求助信？”
“是啊仙长，我们十日前就已给金阳宗递了信，可不知为何迟迟未派人来。”
方遥先前还在纳闷，这顺梁明明离金阳宗更近，当地官府为何舍近求远，去向灵霄宗求助，原来他们已经向金阳宗递过消息。
每个宗门都有义务保证周围的凡人城池的安全，金阳宗不知出了什么纰漏，竟然放任顺梁闹妖这么多日，无人过问。
……
【

第20章 顺梁（二）
◎鲜血沿着洁玉般的长指往下滴落。◎
官兵把方遥带到一间打扫干净的客房前，恭谨道：“道长您在此歇息片刻，已经有人去禀告知府大人……”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一边扶着没戴好的官帽，一边步履如风地匆忙地赶了过来。见到方遥，一把鼻涕一把泪：“仙长啊，可算把您盼来了。”
此人正是顺梁知府徐培。
他这几日是食不下咽，寝不安眠，他担任此地知府近十年，怎么也想不到小小的顺梁会被那么厉害的妖物给盯上，短短半月，竟然就有一百多名孩童失踪。
先不说他这乌纱帽已然摇摇欲坠，每天睁开眼，听到下人禀告说又丢失了多少孩子，身为朝廷父母官，徐培这心里比被针扎还难受，此时见到方遥就如同见到了救星。
“我已命人备好了些膳食，仙长，是否先用一些？”徐培面对方遥，格外小心翼翼。
方遥拒绝：“不必了，除妖的事情要紧，卷宗在哪里？”
徐培来时便已准备好了，忙让身后跟着的下人奉上卷宗。卷宗里记录着丢失孩子的家户住址，方遥决定先去这些家户中寻找线索。
方遥说走就走，大步流星，徐培需要小跑才能跟上：“仙长，需不需要我派几个人跟着？”
“不必。”
行至游廊转角，方遥听到有脚步声，及时顿住，后者却莽莽撞撞地一头栽过来，差点绊倒，她及时伸手扶住。
低头一看，是个六七岁的小丫头，头上戴着珠花，长得俏丽水灵，正仰着头打量她，鼻尖吸气的声音清晰可闻，似是被方遥的容貌震惊到。
她家里什么时候有了位这么漂亮的仙子？
“棠棠，你怎么跑到这来了，奶娘呢？”
徐培见孙女差点冲撞了方遥，赶紧呼唤下人。
小姑娘忙上前摇了摇他的衣袖，有点委屈地撒娇：“祖父，我都闷在府中好几天了，我想出去玩。”
“不行，现在外面太危险了，你不要任性……”
徐培对这个孙女很是宠爱，有求必应，可眼下这么危险的时机，怎敢让孙女随便外出，遂严声教育了她一番，再抬头时，方遥已经不见了人影。
—
方遥按照卷宗上的地址，挨个走访调查。这些家户得知她是来除妖的修士，倒也格外配合，把当时的情况详细描述了番。
失踪的孩子们都是十岁以下的孩童，更有甚者，刚刚出生月余就被掳走。
孩子被掳走时，有的正在河边玩耍，有的正在家中熟睡，事发时身边都没有其他人在场，因此无人觑见是何妖物掳走了孩子。
“当时我正在灶屋煮饭，留童童一人在内室玩耍，我才走开了不到半刻钟，听到了窗扇开合的声响，我以为是童童顽皮，把窗户打开了，走进来一看，才发现童童不见了，地上还有点点血迹……”
当事人说着说着便已泣不成声。
方遥沉思，说是离开了半刻钟，但妖物真正掳走孩子的时间，只怕是当事人听到窗户打开声，再到走进屋里这片刻时间。
可见那妖物身手敏捷，可以钻过窗扇而不发出声响，同时谨慎得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整天过去，方遥走访了十七户人家，获得的线索并不多，她想起求助信上说，官府在河边发现一袋子白骨，复又回到官府处。
得知方遥要看那袋子白骨，徐培有些为难地说：“那袋子人骨已经被死者家属领走，拿去下葬了。”
“那袋子白骨被蒸煮过，皮肉皆无，只有几颗头颅尚保存完好，头皮上发现了类似禽鸟类的爪痕，这才确定是妖物所为。”
徐培说得委婉，这些孩子已经成了妖物的盘中餐，那妖物不爱吃生肉和头颅，还要先煮熟再食，那几个孩子死时有多惨烈，足以想象，不忍耳闻。
方遥却不放弃，又问：“那装白骨的麻袋还在吗？”
“这个还在。”徐培立刻命人去取，那麻袋算是证物，一直被好好保存。
很快，证物就被取来，呈给方遥。徐培举着油灯给她照亮，那麻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寻常农户拿来装晾晒谷物的袋子，上面血迹斑斑，部分沾染污泥，有被水泡过的痕迹。
方遥伸手拎起麻袋，仔细翻开着麻袋的内外，徐培见状心下纳罕，这麻袋都空了，还能有什么线索不成？
徐培正想着，忽见她动作一顿，玉白的指尖从麻袋的脱线处，捻出了一小撮沾满了鲜血，已经辨认不出原本颜色的绒羽。
“这是？”徐培有点吃惊。
方遥眼眸微亮：“有线索了。”
—
顺梁郊外，溪绕田圃，一座不起眼的农舍。
这座农舍在半个月前，就被四个外来大汉强行占据，农舍真正的主人如今正埋在院子里的那颗石榴树下。
此时此刻，一个大汉正坐在院子里磨刀，一个正在弯腰砍柴，一个在刷锅烧水，这三人看起来倒于寻常人家无异，像是在做晚饭前的准备工作。
无人知晓这农舍有一间储藏存酒的地下酒窖，此时里面关满了让顺梁官府几乎搜遍全城也没找到的失踪孩童。
这些孩子们的手脚被麻绳紧紧捆着，嘴巴里塞着脏布，眼泪都流干涸了和灰尘一起糊在脸上，正满眼恐惧地看着最后一名大汉在酒窖里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坛子酒。
“老四，窖里的存酒就剩下最后一坛了，你去城里买些回来。”那大汉抱着酒坛爬出地窖，就对正在刷锅的那人吩咐道。
后者有些不满：“怎么又是让我去？”
大汉粗声道：“你排行老幺，就得多干活，你不去谁去？快点，一会儿酒馆打烊了。”
被称为老四的人把手里的铁锅重重地一撂，沉闷地一声响。他的体型是四人里最瘦小的，许久未打理的头发乱糟糟地盖过眉眼，没人瞧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和疯狂的杀意。
“好好说话，摔锅做什么！”老大被他吓了一跳，劈头盖脸地就朝着他脑袋扇了一巴掌。
老四挨了一巴掌，眼里的戾气反而消失，抬头咧嘴笑：“大哥，我这就去。”
老大走到院子里，看着老四离去的背影，问另外两个正在磨刀砍柴的大汉：“老二老三，你们有没有感觉最近老四有点怪？”
“是有点，晚上呼噜声特别大。”
“没错，饭量也变大了，吃得比我跟老二加起来还多。”
“……”
老大懒得再跟这俩缺心眼的掰扯，转身回屋，等着吃饭。
半柱香后，农舍的院门被人推开。
老二和老三以为是买酒的老四回来了，抬头一看，却觑见一双白底石青的靴子，海棠色绣菖蒲纹的袍角。
来人身形清隽挺拔，墨发及腰，闲庭信步地踏进小院，仿若对他们手中两尺长的柴刀视而不见，狭长的桃花眼打量了下农舍小院，点头：“确是个隐蔽的好地方。”
老二和老三对视了一眼，这小白脸哪里来的？
“小兄弟莫不是走错了院子，”老三很快反应过来，拎起柴刀，不怀好意地笑，“不过来都来了，那就别走了。”
老二也啧了一声，跟着起身，嘿嘿地笑：“第一次见送上门的口粮。”
不过这成年男子的肉太硬，他们不爱吃，还是小孩的肉嫩。
正躺在屋里翘着脚等饭吃的老大，听见动静也以为是老四买酒回来了，起身走出来。
见到庭院里站着的年轻男子时，他先是一愣，接着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双脚如同被人钉在了原地，双眼激凸，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物般，面皮都在不停抖动。
紧接着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匍匐跪在了地上，声音变了调子，牙齿上下打着颤儿：“尊、尊上。”
老二和老三都懵了，老二不解地挠头：“老大，你怎么了，什么尊上？”
老大哪还有功夫给他们解释，已然吓得抖如糠筛，头也不敢抬。
老二老三没有去过王城，他年少时曾带着老四，去王城寻医看病，远远地见过他一次。那日，宝马香车，两侧夹道相迎，四头玄纹白虎在前面拉车，声势浩大。车上倚坐的人丰神秀逸，俊美无双，引得全城的女妖都往他的车上投掷鲜花，纷纷扬扬，如同天降花雨。
他只见过一次，那场景就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老三比老二机灵一些，能把老大吓成这样，还称之为尊上的人，还能有谁？一时大惊失色，连忙拉着老二一起跪倒：“小的不知尊上大驾光临，尊上恕罪……”
“尊上大人，您怎会来此？”老三抖着胆子问。
他不是应该在王城魔宫么，怎么会出现在这小小的顺梁？
三人俯身叩拜的时候，刚好露出脖子后方未消除的锁链痕迹。
谢听似笑非笑：“果然是从缚魂塔底逃出来的妖。”
缚魂塔是妖界专门关押犯人的监牢，里面的妖终日被玄铁锁链束缚，就算是释放后，这些痕迹也不会消除。
缚魂塔壁垒森严，固若金汤，没有他的手谕和密匙，没有妖能逃的出来。
谢听的嗓音听不出情绪：“是庞提放你们出来的？”
“不不，不是庞大人，是我们自己……”老大下意识地张口否认。
话音未落，“噗嗤”一声，鲜血崩射，老大黝黑的脸上溅满了星点的鲜血，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似是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说实话。”
谢听的五指抽长弯曲，化为尖利的兽爪，已然深深插进了他的胸口。
搅动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似是在里面翻找着什么，大汉的身形不断地痉挛抽搐，额角的青筋因剧痛爆凸，汗、泪、血混合着往下流淌。
“在哪里呢？”响在耳畔的男声低沉喑哑，唇角倏地勾起，“……找到了。”
被染成血色的兽爪从破洞的胸膛里抽了出来，锐利的钩爪间钳着一颗小巧浑圆的妖丹。
老大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妖丹，被谢听亲手碾碎，化成齑粉。在妖丹粉碎的瞬间，他的瞳孔涣散，彻底没了气息，尸体重重地向后倒去，扬起一阵尘土。
男子的眼尾因为妖气浮动而泛红，眼眸竖纹显现，轻薄的唇角像两侧开裂延展，露出尖利的犬齿，俊美的面容有些妖化的狰狞。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转了转，继而看向剩下的俩人。
“老大……”
老二已经被吓傻了，浑身剧颤，一摊不明液体从他的裤管流下来，聚成一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异味。
老三立刻朝着谢听连连磕头，脑袋撞得邦邦响，哭喊道：“尊上饶命，尊上饶命，是庞提放我们出来的，让我们兄弟四人逃来顺梁，以后为他做事。”
“都是庞提，他想组建自己的私兵，他有不轨谋反之心啊，尊上——”
谢听眯了眯眼，缓声问：“那劫掠此地的孩童，烹而食之，也是庞提示意的吗？”
老三的哭嚎声顿时止住，庞提只是让他们在顺梁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静候他的安排。
他们是亲生的四兄弟，当年就是因为大肆杀人食人而入狱，这人肉的味道一旦尝过，就很难再戒掉。
老三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当然他也不用回答了。
他的妖丹跟哥哥一样，被生生活刨了出来，碾碎成粉。
老二见状不妙，扭头拔腿就往院门处跑。
刚没跑出去两步，后背一凉，血溅当场，蓦然倒地。
短短几十息的时间，院子里就多了三具尸体。
染血的兽爪重新幻化成人类手指的模样，惨淡月光下，艳红的鲜血沿着洁玉般的长指往下滴落。
谢听嫌恶地抖抖手，将血珠随手甩在地上。
这些罪妖屡教不改，滥杀无辜，实在可恶。
千里迢迢舞到他面前来，他们夫妻好不容易团聚，还累得方遥下山来此，处理他们这些脏事，更是罪无可恕。
谢听掏出一方干净的绢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忽然想到什么，微微蹙眉，方才那人说他们是兄弟四人，还差一个呢？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两下敲门声。
方遥清越的声音传进来：“请问，有人在家吗？”

第21章 顺梁（三）
◎小师叔你是不是喜欢我娘亲？◎
守拙教完俩崽崽练剑，回到自己院中。
在院里闲置的木凳和墨斗前坐下，从储物袋里挑挑拣拣，翻出来两块上好的龙骨香木，手持刻刀，开始一寸寸地用灵气细致打磨。
今日阳光好，苏明画在院子里给自己的灵草浇水施肥，隐隐听到隔壁院落传来声响，一时好奇跃上墙头，看到守拙已然回来了，不由询问道：“二师兄，你给两个师侄上的第一节 课效果如何？”
守拙头也未抬，心想，除了树枝意外断掉那个小插曲，俩崽崽都很听话，今日把第二式也顺利学会了。
便说：“挺好。”
“你这是在做什么？”苏明画又问。
“阿正阿圆都用树枝当剑，树枝易折，我打算给他们做两把木剑。”守拙道。
上回的见面礼，他送的是灵石，总觉得太匆忙不够用心，正好借此机会，重新送他们一份合适的礼物。
苏明画认出来那木头上的纹路，一时诧异，结巴道：“等等，这木头是……龙骨香？”
“嗯。”守拙点头。
龙骨香向来名贵，都是拿来作簪子、折扇骨等小物件，用两大块龙骨香做两把剑，还是给孩子用的练习用剑，是不是太奢侈了点？
她记得上回，守拙去北方除妖，报酬就只换了这两块龙骨香木。
“龙骨香隔热防潮，硬度韧度都很强，不易弯折变形，拿来做木剑正好。”
守拙天生有把子力气，无事的时候，会去宗里的炼器堂中打铁煅剑，赚点外快，久而久之，就学会了煅剑这项技能，打磨木剑对他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二师兄，你也太卷了……”
苏明画单手托腮地唏嘘道，这也提醒了她，回头要给两个崽崽提前准备两个袖珍小丹炉。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自言自语道：“都这个时辰了，应该换小师弟去教孩子们识字了吧？唉，也不知道小师弟那脾气，能不能带得了娃？别再把我两个师侄给凶哭了。”
与此同时，俩崽崽的小院内，倒是没有苏明画想象中那般鸡飞狗跳。
景郁按照方遥留下来的教学手扎，今日教俩崽崽学写“你我他”及“天地人和”几字。他先动手写了一遍，便把写好的字笺放在桌面中央，随后往旁边一坐，盯着俩崽崽临摹。
景郁不笑的时候，脸看起来就莫名地不耐烦，加上今日学的字有些难，俩崽崽都在专注地一边对照，一边一笔一划地写着，完全没想去惹这个看起来脾气有点臭的小师叔。
阿圆心里一直记得，娘亲那句“学会一千个字就可以坐大葫芦”的允诺，学起字来格外认真努力，全然没注意自己把墨迹蹭到了鼻尖上。
景郁闲得无聊，从储物囊里拿出了一本阵法书来看，无意间抬头，发现变身小花猫的阿圆，不由得轻嗤一声。
阿圆对于景郁的突然靠近有点害怕，寻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写错了，师叔要打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躲，就见小师叔只是伸长手臂，用帕子包着抹了抹她的鼻子。
景郁随手抹了两下，这墨迹难消，反而越抹越黑了。
他看着一脸呆萌被任他揪着鼻子也一动不动的小团子，心里有点罪恶感，干脆丢掉帕子，施了个净尘术。
温和的灵力扫过鼻尖，阿圆的脸上终于干净了，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景郁放下书册，撑腮看着俩外表很乖巧的崽崽，想到什么，闲闲开口道：“话说……你们爹爹跟你们娘亲是怎么认识的？”
“小师叔，那个时候我们还没出生。”阿圆奶声奶气地说。
“……”
好像也是。
景郁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拿过桌上的茶盏在手里把玩，索性换了个问法：“那你爹爹有没有跟你们说过是怎么追到娘亲的？”
“没有。”俩崽崽摇头。
好吧。
景郁低头喝了口茶，想来父母一般也不会跟孩子们聊这个。
“小师叔，”阿正咬着笔杆，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喜欢我娘亲，也想追我娘亲，所以才这么问。”
景郁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
现在的小崽子都这么精明的吗。
“咳……不是，我就随便问问，你们继续写。”
景郁放下茶盏，装模作样地翻开阵法书，余光却看到阿正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
？
叹气是什么意思？
“小师叔，你还是放弃吧，”阿正颇为认真地说，“你比起我爹爹，只有一个优点。”
景郁的额头直冒黑线，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有一个优点，但还是忍不住好奇抬头问：“什么优点？”
“你比爹爹年轻。”阿正一本正经道。
旁边的阿圆也很赞同地点头。
“………”
阿正认真分析了一下，第一论外貌，小师叔显然没有爹爹长得帅，第二论实力，上次他跟娘亲打擂台，被娘亲两下就打掉了剑，可见打架也不怎么厉害，肯定打不过爹爹。
既不好看，也不能打，这放在妖界，可是要打一辈子光棍的。
小师叔除了看起来年龄比爹爹小一点外，阿正实在想不出别的优点了。
景郁额角直跳，骤然合上书册，没好气道：“好好练字，不许说话。”
阿正并不知道，他看着年轻，是因为筑基得早，他其实只比方遥晚几年入宗而已。
实际上已经快两百岁了。
所以，就连这唯一的优点也幻灭了。
景郁根本不信这俩崽崽的胡言乱语，他怎么可能比不上区区一个凡人，大抵是“儿女”眼里出西施罢了。
没想到这俩崽子看起来乖巧，说起话来还是蛮气人的。
景郁遂决定不再搭理他们，省得自找不快。
午后的室内，一时只有研磨舔笔和翻书的莎莎声。
过了没一会儿，阿正写完了手头的字，主动问他：“小师叔，你在看什么书？”
“阵法书。”
“什么是阵法？”
“排兵布局、连横合纵即为阵，引敌入阵，本则由我，即为法。”景郁头也未抬地随口道。
好像有点意思，阿正的眼里亮起感兴趣的光：“小师叔，能教教我阵法吗？”
“阵法太难，需要许多理论知识辅佐，你连字都尚未认识几个，”景郁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哼，“还没学会走路呢，就想先学跑了？”
“唔。”阿正低下头，没有反驳。
“字写完了？我看看。”
景郁拿过俩崽崽写完的字帖检查，字迹尚且生嫩，但一笔一划颇为工整，对于初学写字的小孩子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写得可以，过关了，”他点点头，抻了个懒腰，起身长舒一口气，宣布：“今日下课。”
—
方遥在院门前等了一会儿，无人应答，便直接推门而入。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地上躺着三具男人的尸首，胸前的衣衫全被鲜血染红。
手警惕地按在剑柄上，她仔细探查了四周，院子里再无旁人。
而此时尸首上的妖力逐渐散去，尸首的人形维持不住，显现出原形来，是三头骇鸟。
骇鸟是一种血统颇为古老的肉食姓鸟类，体型几乎和成年男子般高，腿骨坚硬，肌腱强壮，钩状的喙坚硬如铁。鸟翅上的绒毛，与她在麻袋上发现的那撮羽毛颜色如出一辙。
想来，它们就是近日孩童失踪案的罪魁祸首。
方遥并不擅长法术，尤其是追踪类的法术，她只能通过那根羽毛上残留的妖气，沿着麻袋被发现的小溪上游，一点点感应出大概方位，因此多耗费了些时间。
但令她不解的是，这些骇鸟的胸前皆破开一个血洞，全都被掏去了妖丹，伤口的痕迹相同，显眼是死于一个比他们更厉害的大妖之手。
方遥觉得此事很是古怪，那个妖是为了争地盘还是与它们有什么仇怨？
她蹲下来，摸了摸一人胸口残留的血，血还是热的，那妖刚杀完便跑了，看起来更像是为了仇杀而来，但以后它会不会继续为祸顺梁，谁也不知道。
方遥起身，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目前只发现了一麻袋的尸骨，应该尚有不少孩童存活。
她想到每户农庄都会修建地窖存酒囤菜，那些孩子很可能被当做存粮关在了地窖里。
于是快步进屋，不消什么功夫，就找到了酒窖入口。
关在就酒窖里的孩子们听到有人来的动静，吓得不断往墙根瑟缩着，当方遥松开束缚住他们的绳索，孩子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得救了，顿时喜极而泣地哭抱作一团。
方遥用信号烟火通知了官府，官府的人快马加鞭地赶来了。
好在那几个妖物是把孩子们当口粮囤，也怕他们饿死渴死，所以每天都有给他们喂馒头和井水，这些孩子除了受了些惊吓外，没有别的外伤。
骇鸟的尸体仍堆在院子里，模样太过吓人，负责善后的官兵们都不敢靠近。
“放心吧，它们已经死透了。”方遥道。
徐培感激涕零道：“仙长，您可真是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竟然这么快就将这些妖物……”
方遥一句话把他没说完的感激之语堵了回去：“那几只妖并非我杀的，我来时他们就已经死了。”
“啊？……”徐培一头雾水，“那他们是怎么死的，难不成是自相残杀？”
方遥摇头道：“还有一只大妖潜伏在顺梁，目的不明，实力尚不可测。”这三只骇鸟死了，却引出了一只更大的鱼。
在官兵们来之前，她就已经询问过几个孩子，有没有看到和听到什么，可是这地窖的隔音太好，孩子们什么都没有听见。
徐培刚落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那那这可怎么是好？”
“徐大人放心，我会多留几日，确保那只大妖已经离开，顺梁无虞后再回灵霄宗。”
方遥的话就像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徐培连声应好。
孩子自有官兵带回交给家属，妖物的尸首也由官府处理焚烧，暂时也不需要她再做什么。
折腾了大半晚，等方遥回到府衙客房，已是更深露重。房间里热水和各种器具一应俱全，方遥稍作洗漱，便下榻歇息，她不认床，在哪里都能睡得着。
翌日晌午后，方遥闲来无事，来到集市大街上闲逛。
此时街头张贴的悬赏布告已经被摘掉，满大街来往的行人口中，都在谈论孩童失踪案已经告破的消息。
“妖怪死了，失踪的孩子们找到了！”
“张大嫂还不知道这件事吧？快去告诉她，她这几日在家里哭得眼睛都肿了，若得知这消息还不知道有多高兴。”
“可惜了，陈大家的孩子刚刚下葬，还是个独生子，唉，要是早几日找到就好了……”
“我表哥在府衙里当差，听说作恶的是几头鸟妖，尸体有三丈高，光是嘴有那么老长，跟铁钩似的，吓死人了。”
……
行人们笑容满面，欢喜雀跃，连带整个集市大街的气象都焕然一新。
方遥看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重新支起了铺面，这阵子因为孩子都不敢上街，导致摊位生意萧条。
如今官府刚刚放出风声出来，说劫掠孩童的妖物已死，卖糖人的摊子便重新开了起来。
方遥来到糖人摊位前，小贩刚刚把糖浆烧热，看到有客人来，热情地招呼：“客官，买糖人吗？三十文一个。”
方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或许是小贩摆出来的样品糖人太过吸睛，做的小动物和人偶都栩栩如生，在日光下泛着琉璃般的色泽。
她想阿正和阿圆应该会很喜欢。
小贩趁此多打量了她两眼，忽然认出来：“诶，您就是替解决孩童失踪案的那位仙长吧？我昨日才在衙门口见过您，您要哪个款式，我免费给您做。”
方遥本来还想买两个，但一说免费，她反而不好意思要了。
“我要两个糖人。”一道清润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好嘞。”小贩立刻接下生意。
方遥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偏头一看，意外地看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谢听？”

第22章 顺梁（四）
◎他是我道侣。◎
“你怎么会在这？”方遥一脸惊讶。
男人闻声偏过头，眼中也恰到好处地显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他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你刚走没多久，我就收到一封家书，顺梁城里有个相熟的长辈，家中有喜，请我来喝喜酒。”
“喝喜酒？”
方遥万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嗯，这个长辈于我有恩情，我带俩孩子去灵霄宗途径此处时，还借住过他家一阵，所以不好推辞。”
谢听说得煞有其事，方遥多信了几分。
“你此行的任务可还顺利？”谢听问。
方遥点头：“还算顺利。”
其实顺利到都没有让她出手。
谢听眉眼带笑：“我听说了，街上的人都在讨论失踪的孩子们已经找到了。”
“公子，你跟这位仙长认识啊？”小贩一边熬糖浆，一边笑呵呵地加入他们的话题。
谢听笑意微敛，纠正道：“是夫妻。”
“哈？”小贩一脸不相信的模样，小声嘀咕，“怎么感觉你们夫妻不太熟的样子？”
“是刚成婚吗？”小贩热切地问，心想有很多夫妻都是听从父母之命，盲婚哑嫁，新婚夫妻不太相熟，确是情理之中，看来这宗门的仙长也没逃出这盲婚的传统。
方遥摇头：“孩子已经五岁半了。”
小贩更震惊了，尴尬地挠了下脸颊：“啊，都这么大了，真是看不出来……”
而方才就在方遥说话时，有一行穿着金阳宗道服的人从她身后经过。
祝雯月听到她的声音，偏头看了一眼，顿时停下脚步，拍了下旁边男子的肩膀：“大师兄，你看糖人摊子前面站着的，是不是灵霄宗的方遥？”
袁成秀闻声也偏头看了眼，目光停顿。
还真是她，她怎么会在这儿？
“嗬，这么巧啊。”
一道既熟悉的男声传来，方遥扭头看去，在她身后站着三男一女，身着杏黄色圆领道袍，腰挂灵剑，皆是金阳宗的老熟人，其中一个是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子，瞧着面生。
“你们灵霄宗该不会也是听说此处有妖，也是来分一杯羹的吧？”袁成秀的眼神在方遥的脸上划过，语气一贯地不讨喜。
还不等方遥开口，旁边的小贩：“哪里还有妖喔，咱们顺梁城里的妖都已经让这位仙长给解决了。”
袁成秀一愣，他们才刚到此地，就已经解决了？
方遥皱眉道：“你们金阳宗未免也太慢了些，顺梁知府十日前就给你们送去求助信，为何此时才来？”
袁成秀是金阳宗掌门袁鹤的亲儿子，也是亲传大弟子，他旁边站着的一男一女分别叫祝雯月和唐岐，是他的师弟师妹，方遥以前在宗门大比上都见过。
尤其是唐岐，跟她三师妹苏明画的关系很好，俩人早在入宗前就已相识，有些青梅竹马，俩小无猜的意思。但不知为何，自从上回的宗门大比后，俩人好像生了些嫌隙，苏明画再也没跟唐岐说过话，整整三年。
但凡有人在苏明画跟前提“唐岐”的名字，都要引得她不快。
唯有那个七八岁的孩子看着面生，不过方遥猜也猜到，能让几个掌门亲传护送陪行的，不出意外就是袁鹤半年前新收的那位单灵根弟子了。
金阳宗派谁来，派几个人来她都管不着，可那几个骇鸟每顿都要吃人肉，如果他们早来几日，那一麻袋的孩子都不至于丢了性命。
说起此事，金阳宗的几人脸上都有些心虚。
“都是负责送信的外门弟子，错把那封求救信当成了普通书信，今早才发现。”唐岐有些惭愧道。
“我父亲已经处置了那个外门弟子，”袁成秀有些不满她过于冰冷的语气，“又即刻派了我跟几个师弟妹们过来处理，不过晚了几日，又有什么要紧。”
方遥简直要被气笑了，就因为外门弟子的一个疏忽，间接害了这么多条孩子的性命，还说有什么要紧？
“袁成秀，若此刻是在擂台上，你已经被我揍趴下了。”方遥冷声。
她跟袁成秀，身为两派剑宗掌门亲传大弟子，没少在擂台上对上过。然而每次，袁成秀总是会输给方遥一招半式，从无例外。
袁成秀在自家宗门里无有对手，但却总是败在方遥手中，总共输了她不下百次，甚至有人给他取了个外号“千年老二”。
她这一句话，唤醒了袁成秀在擂台上被她支配的恐惧，也成功激起了他的好胜欲，当下“哼”了一声，咬牙道：“方遥你少狂，今年的宗门大比，我一定胜你。”
袁成秀也并非说大话，前些日子他苦心修炼，闭关大半年，终于突破了金丹境，结成元婴。
而方遥这些时日修为毫无长进，还是金丹后期，届时宗门大比，他定能一雪前耻。
方遥自然也看出来他之所以如此有底气，不过是突破元婴了，剑道水平没有增进，境界高又有何用？照样揍趴。
她懒得再与他做口舌之争，听到耳边温润的男声问：“阿遥，他们是？”
这是谢听第一次叫她名字，唤得还是她的小名。
师父都唤她“遥儿”，只有她那早已过世的娘亲会叫她“阿遥”，她至少已经两百余年，没有听到有人这么唤她了。
方遥一怔，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这一出声，倒是成功吸引了其他几人的注意力。
无他，谢听长得实在太惹眼了。
祝雯月眼神微动，忍不住问：“这位公子是……？”
“他是我道侣。”方遥平静道。
话音落，场面一度安静。
袁成秀冷笑两声，嘲弄道：“方遥，你何时也会说谎了？就你整日这副冷冰冰的样子，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吧，什么时候蹦了个道侣出来，这瞎话编的狗都不信。”
祝雯月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师兄，你前几天在闭关不知道，宗里都传遍了，方遥确实有个凡人道侣，不仅如此，连孩子都有了。”
“……”
袁成秀皱眉，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你脑子抽了？胡说什么。”
“是真的。”
袁成秀还是不信她的话，看了看从不撒谎的师弟唐岐，后者也肯定地点了点头。
袁成秀顿时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看向那并肩站立的俩人，神色震惊且复杂：“方遥，你……你疯了？找个凡人做道侣？你图他什么？”
方遥眉头轻蹙，觉得这个问题就像那日那个师妹问她孕期伙食吃什么一样。
她怎么知道，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图他好看。”方遥犹疑且肯定地说。
“……”
众人失语，这个理由好让人信服。
祝雯月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甚是般配，宛若壁人的二人，心里不免艳羡。
她一直以为方遥是个极恪守规矩，没什么意趣和喜好的人，没想到在情事上倒是豁达。
这么好看的凡人，哪怕寿命短点，想必也有不少女修争抢着愿意结成道侣，人生得意须尽欢嘛。
“糖人做好了没？”
方遥偏头问小贩，她与金阳宗这几人话不投机，已然不想在此多待。
“马上好。”小贩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祝雯月想到什么，问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曲长陵：“小师弟，你要不要糖人？”
曲长陵寻思他这趟出来不是跟着师姐师兄们来除妖历练的么，怎么还碰上熟人聊起来了。
他又听不懂他们的话题，突然听到师姐问起糖人，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看着精致百态、让无数小孩子疯狂到能当街打滚的糖人，表情波澜不兴：“不要，小孩子玩得东西。”
祝雯月被拒绝，一点也不意外，心下摇头叹气。
这个小师弟的天赋万里挑一，就是太寡言老成了，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方遥难得遇见一个比阿正还心智早成的孩子，闻言不由多看了两眼。
曲长陵穿着缩小版杏色道袍，眉眼清俊，腰间别着一把镶满宝石的短剑，眼神都没往糖人摊子上瞟一眼，当真是对这些不感兴趣。
“仙长大人——”
就在此时，一队官兵行色匆匆地朝他们跑了过来，为首的官兵急得满头大汗，还不忘朝方遥抱拳行礼：“仙长大人，可算找到您了，您快去看看，知府大人的孙女被妖物掳走了……”
【

第23章 顺梁（五）
◎雪色绸带覆住了他的眼。（一更）◎
徐知府的孙女……
方遥想起来那个在府衙走廊里, 差点撞上她的小女孩，好像叫“棠棠”。
“刚才不是说妖物已经除了？现在是怎么回事？”袁成秀不由地质问方遥。
就这么一会子功夫，那妖物竟然再次出手了？
谢听眉眼微动，猜到应该是四兄弟里仅剩的一条漏网之鱼干的。
但方遥不知道那骇鸟有四兄弟, 正当她猜测是不是那未露面的大妖所为, 为首的官兵递过来一样东西。
“对了仙长, 在棠棠失踪的房间里, 发现了这个。”
方遥接过来，是一根完整的骇鸟羽毛。
以它们之前的谨慎，必不可能遗落下这么重要的线索，这根羽毛定是故意留下来的。
且它不对其他孩子下手, 偏偏掳走了知府的孙女, 这其中挑衅的意味不言而喻。
如果这妖是故意要引他们上门, 那么此时应该在……
方遥立即转身对谢听道：“你先回宗里, 我尚有急事要办。”
说完，直接唤出飞剑踏上, 往某处疾驰而去。
“走。”
金阳宗的几人见状对视一眼，也立刻御剑，紧跟着方遥离去的背影急急追去。
小贩一听那妖物又出现了，恨不得扛起摊位就跑，可是谢听还在守在他的摊铺前未动, 哆嗦着多问了句：“公子，你这糖人还要吗？”
谢听点头：“要的。”
小贩无奈, 只好本着职业精神硬着头皮做完, 半晌后, 奉上两只糖人：“公子, 你的糖人好了。”
“谢谢。”谢听笑容和煦地接过来糖人, 递过去六十文钱。
“有妖来了，公子你不怕吗？”小贩见他淡定自若的样子，收拾摊位的动作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妖，有何可怕？”谢听欣赏着手里的糖人，不经意地反问。
“也是，你娘子是仙长，有她护着你，自然不必担心。”小贩感慨道。
谢听笑意加深，颔首：“嗯，有娘子保护我。”
—
顺梁郊外，农舍小院。
一个穿着粗布麻衫、看起来有些蓬头垢面的男人席地坐在屋舍和院落之间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两坛子酒，旁边是被捆成粽子、堵住了嘴巴的棠棠，吓得小脸惨白，不停地流泪。
“大哥，你最爱喝酒了，我敬你一碗。”
老四徒手砸开酒坛封泥，倒出一碗酒来，尽数洒在土地上。
“二哥，我自打娘胎里生出来就身体不好，就属你最疼我了，这碗敬你。”说着，又往地上撒了一碗。
“三哥，这碗是你的……”
方遥在院子里御剑落地时，就看到他在一边往地上撒酒，嘴里一边疯疯癫癫地念叨着什么。
棠棠看见她来了，嘴里的呜呜声哭得更大，眼泪流得更凶。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官兵的尸体，衣衫上皆是血红爪痕，已然都没了气息。
老四取酒回来时，正看见这几个官兵在处理他大哥的尸首。他震惊之余，怒不可遏，就把这些官兵全杀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就离开了半个时辰，他的三个兄弟竟然全都死于非命，还被人掏了妖丹，死得凄惨。
他杀了官兵后，犹不解恨，一早飞去了府衙，绑了知府的女儿，留羽毛作信，他知道若是杀他弟兄的人看到，一定会来。
见有人来了，老四把手里的酒碗往地上一掷，“砰”地一声，陶碗四分五裂。
他提刀站起来，双眼血红：“就是你杀了我三位兄长？”
“不是。”
方遥如实道：“在我要杀他们之前，已经被别人杀了。”
“那是谁杀的？”
“不知道，”方遥双眸冷下来，“你知道也无用，不如早些下去陪你的兄长。”
老四闻言双眸更红，浑身杀气暴涌，提着手里的柴刀，便向方遥冲了过来。
长剑雪寂遽然出鞘，与他手里的柴刀相抵，发出清脆的嗡鸣声，方遥这才发现他手中这把刀并非普通的柴刀，而是一把品质不错的法器。
不然，在与雪寂相接时，这把刀就已碎裂了。
老四将柴刀抽回，继续朝她的身上胡乱地砍去，看似无章法，却刀刀致命，金属相击声不绝于耳。
方遥躲闪着他的攻击，手中使出的剑招，也被对方横刀挡下。
这骇鸟妖不光力量蛮横，身手和速度还相当敏锐，方遥不由得皱眉，这真得是金丹期的实力吗？
金阳宗四人赶到之时，方遥已然和骇鸟妖打得你来我往，不可开交。
“雯月，你保护好小师弟，唐岐，跟我上去帮忙！”
袁成秀当即说道，随后提剑加入战局。
有了袁成秀和唐岐分担骇鸟妖的注意力，方遥的压力轻了许多，她瞅准时机，长剑如龙蛇般悍然出袖，划过骇鸟妖的右上臂，飙出一道醒目的血线。
这一剑让骇鸟妖吃痛，也让它彻底暴怒。
它仰天怒号嘶鸣一声，浑身的肌肉仿佛充气般鼓胀起来，将上衣尽数撑裂，一双乌黑的双翅从他身后展开，遮天蔽日。他的面目笼罩在阴影下，不断的扭曲变化抽长，层叠的鸦羽如春笋般长出来，片刻间就变成了一张悚人的鸟脸。
船型的长喙在日光下泛着钢铁般的光泽，双手变成鸟类钩爪，铜铃般的双眼布满血丝，已然半妖化，只剩身体和四肢还保持着人形。
没有了衣物的遮挡，方遥的视线扫过他的左臂，上面布满了骇人的黑色纹路，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纹路竟然像水流般，仿佛沿着某种规律缓慢地流动着，如同成群的蚂蚁缓慢地沿着他的手臂攀咬啃食。
“小心，他左手有冥纹，他感染了幽冥之气！”
方遥心头一惊，赶忙提醒其他人。
众人闻言亦是心头剧震，袁成秀险险躲过一招，不禁咽了口唾沫。
难怪这头骇鸟妖这么难杀，竟然感染了幽冥之气……
幽冥之气产生的原因尚且不明，但感染者的统一标志，就是身上会显现出冥纹。
这些冥纹会让感染者情绪不定，暴躁易怒，且动用冥纹的力量，会让感染者实力暴增数倍，代价便是冥纹生长的速度变快。
待冥纹遍布全身，无论是人是妖，则会神智全失，自称“幽冥信徒”，到处肆虐横行，发展新信徒。
这种幽冥之气传染性极强，只要被感染，便已无解，哪怕不动用冥纹之力，冥纹长满全身也只需要半年。
听说西北边境，如今几乎已经成了幽冥信徒的天下，已然成为了一股势力，但暂时还没有波及到其他地方，这还是方遥第一次亲眼见到感染幽冥之气的生物。
眼看着方遥那边久攻不下，祝雯月看得心里焦急，曲长陵对她道：“师姐，你快去帮师兄他们，不用管我。”
“行，你且在这好好呆着，不要乱跑。”祝雯月嘱咐了他一句，便抽身上前帮忙。
祝雯月加入之后，四人便呈四角之势将骇鸟妖包抄，剑光此起彼伏的闪掠，在骇鸟妖的利爪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骇鸟妖感受到了危机，开始疯狂地动用冥纹之力，那些蚂蚁般的冥纹迅速蔓延生长，它原先只有左手小臂处长有冥纹，短短几息的时间，那些冥纹已经爬满了它整个左臂。
它的体型也随着壮大了一圈，方遥能感受到它身上的气息，已然从金丹后期暴涨到了元婴后期。
这些冥纹当真诡异可怖，竟能使人短时期能暴涨一个大境界？！
方遥心下惊愕，头脑仍保持着冷静，就算它实力暴涨至元婴后期，以他们四人的实力，仍有一战之力。
但自从发现这骇鸟妖身上有冥纹后，众人难免有些畏手畏脚。
毕竟，只要被它沾染了幽冥之气的左爪碰上一下，哪怕不死，就已相当于废人了。
正当战况有些胶着之时，方遥余光瞥见骇鸟妖后方时，神色微变。
曲长陵竟然趁着他们打架之际，偷偷摸到了骇鸟妖的身后，用随身的短剑割开了棠棠身上的绳索。
他的动作很轻，但绳索彻底被割开的那一刹那，依旧被骇鸟妖发现了。
骇鸟妖怒嚎一声，身后宽大的羽翼一扇，径直朝两个孩子俯冲了过去。唐岐见状探剑欲拦，直接被骇鸟妖一脚踢中丹田，踹出去数丈远。
曲长陵的反应也很快，察觉到身后逼近的腥风，条件反射地转身极快举起手中的短剑，“当”地一声，短剑直接被击飞，继而传来清晰的裂帛声——倒钩似的利爪落下，划破了曲长陵的衣袖。
骇鸟妖准备再挥出一击时，方遥的剑锋已至，直直锁定它的颈后，骇鸟妖情急之下，只好转身应对方遥。
祝雯月趁机纵身上前，把两个孩子带离战圈。
棠棠扑在祝雯月怀中，紧紧抱着她的腰，嚎啕大哭，不肯再撒手，祝雯月要一边安抚着小姑娘，一边紧张地问曲长陵：“小师弟，你如何，伤得要不要紧？”
曲长陵的手腕被划破，不断往下滴血，他从储物袋里找出止血的药粉，撒上后简单包扎了下，淡定道：“没事，皮外伤。”
好在刚才骇鸟妖那一击用的是右爪，曲长陵并没有被冥纹感染，否则，祝雯月真不知回去该如何向掌门交代。
被踹飞倒地的唐岐勉力从地上爬起来，抬手抹掉唇角的血，以剑撑地，服下一颗丹丸，正欲再上前帮忙时，“咯吱”一声，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方才在街上和方遥同行的那个男子，手里拿着两个糖人，缓步走了进来。
背对着院门口正全力应对骇鸟妖的方遥，并没有发现有人来了，而从骇鸟妖的角度，刚好直面着院门。
骇鸟妖此时还没完全失去神智，看到男人的容颜时，布满血丝的双眼睁大了一瞬，仿佛勾起了他的什么回忆，又仿佛看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一个分神，足以致命。
雪寂无声而至，寒芒毕现，鲜血溅起数尺高，骇鸟妖的头颅飞了出去，骨碌碌地滚落到谢听的脚边。
他还未来得及低头看，清冷似雪的气息侵近，接着眼前一片白芒。
方遥纵身下落时，望见谢听，想也未想地扯下束发的雪色发带，抬手覆住了他的眼睛。
如今的院落中，满是狼藉和血迹，不仅堆砌着四具官兵的尸体，骇鸟妖尸首分离，满是血污的鸟面人头就滚落在他的脚边。
他一个凡人，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场景，一定很害怕。
方遥将发带系在他脑后，刚才打架，她的右手背上沾了点血迹，她用干净的左手隔着衣袖虚握他的手腕，把他往旁边带了带，远离了那颗头颅，继而在他耳畔低声叮咛：“等会再解开。”
眉眼上覆着的雪绸微凉，白噪音淡去，耳畔清润的女声仿佛放大了数倍，如冰雪消融的暖风般扫过耳膜，漾进了心里去。
谢听立在原地一动未动，薄唇因为惊讶而微张，在听到她的话后，唇角抿了抿，不自觉地弯起，喉结隐隐滑动了下：“好。”
而另一旁的几人都看呆了。
袁成秀的肩头还在流血，不过他和曲长陵一样幸运，他那伤是被鸟嘴啄的。
袁成秀胸膛起伏，快气炸了，开口便骂：“方遥，你是不是有点过分啊？看两眼能怎样，能把他吓死啊？”
他们这几人在卖命搏杀，她倒好，第一时间去给凡人蒙眼睛。
方遥淡淡地瞥他一眼：“不一定会吓死，但会吓到。”
围观的祝雯月心下唏嘘，以前是谁总说方遥是个剑痴，不解男女风情的？
这样护夫……一般人还真做不到。
袁成秀一噎，更气了：“所以吓一下能怎样？一个凡人你就这么宝贝是吧？我们的命不是命，我这肩膀挨这么一口子，也没见你说两句好话……”
“我说两句好话就能给你止血了？”
方遥难得地怼人，或许是神经紧绷后的骤然放松，让她有了心情。
说完，她还不忘看了眼已经自己默默把伤口包扎好的曲长陵，言外之意，他连八岁的小师弟都不如。
眼见袁成秀气得脸都变了色，祝雯月连忙上前打圆场：“师兄，现在不是吵架拌嘴的时候。”
“师姐说得对……”唐岐唇瓣染血，说话间气息都不足了。
袁成秀和曲长陵都是皮外伤，他刚刚被那骇鸟妖踹到丹田，受的内伤反而是最重的。
他的灵气几乎枯竭，抖着手又往嘴巴里塞了一颗补气丸，恨不得席地打坐调息，心想还是师兄厉害，大战一场后负着伤还有余力吵架。
“棠棠！”
知府徐培此时带着一队官兵闯进院中，看到被祝雯月搂在怀中的孙女，一颗悬着的心可算放了下来。
“祖父！”
小姑娘从没受到过如此惊吓，此时见了祖父，更是委屈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事了没事了，可吓死祖父了……”
徐培搂着失而复得的孙女，也几欲落泪，满怀感激地看向方遥和金阳宗众人。
他其实早就赶到了，带着手下蹲候在院落外面，这种场面已经不是他们这些凡人能介入的了，只会徒添伤亡。
直到院子里没了打架的动静，谢听进去了一会儿也没出来，徐培猜测妖物已被降服，遂带着官兵闯了进来。
此时院落中的景象，比之前还要惨烈，骇鸟妖的尸体不人不妖，它已经死透了，左臂上的冥纹却还在机械地运转着，似蠕虫爬行，诡异又恶心。
官兵们都没见过这么恶心的尸体，面面相觑了半天，一个胆子大些的官兵准备动手把尸首收敛，方遥出声道：“那尸首上有残留的幽冥之气，勿要触碰，最好就地焚烧。”
那只骇鸟妖还是刚感染不久，据说在冥纹长满全身后，感染者寿命最长不超过三年，且死后的尸首会化作一滩血水，只要触碰就会感染。
暴涨的境界和战力，其实都是拿寿命换来的。
官兵闻言连忙瑟缩地收回了手：“好、好的……仙长。”
见金阳宗的几人都负了伤，徐培忙安排了几辆马车送他们先回府衙，金阳宗几人坐一车，方遥和谢听一车。
上了马车，俩人相对而坐，谢听将蒙眼的纱布取了下来，方遥接过重新将长发束起。
“方才你不该进来，很危险。”方遥束好发，语气如常地对他道。
她的灵气尚存着些，暂时还用不着打坐调息。
谢听低眸看她：“我担心你，所以就跟着官府的人来了。”
方遥话虽这么说，但要不是他突然闯进来，引得骇鸟妖分神了一霎，被她抓到错漏就地斩杀，他们还不知道要跟那鸟妖缠斗多久。
想到这，她又有些奇怪，那个骇鸟妖当时的表情好像有点震惊过头了。
于是抬眸看了眼对面的男子，他左右手分别拿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糖人，眉眼低柔，方才她让他别解系带，他就这么被蒙着眼，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直到被她牵上马车。
乖顺，听话，人畜无害的模样。
可能是误打误撞吧……
“给。”
谢听身子前倾，一只手把糖人递到了她面前，另一只手把糖人送到自己唇边轻咬。
？
她还以为他是给俩孩子买的糖人。
方遥犹豫了片刻，伸手接过来，才发现手里的糖人完全是按照他的造型捏的，而谢听手里的那只，长发长裙，腰间别剑，俨然是缩小版的她。
谢听吃糖人，完全是用咬的，方遥看见他薄唇一开一合，自己的半个头就被咬了下来。
“……”
方遥盯着手里的糖人，试探地放在唇边含了一口。
眼眸不经意地睁大，原来糖人是这个味道，竟是麦芽糖做的，带着淡淡的麦香。
说起来，她的家乡离顺梁不远，但远没有顺梁城繁华，充其量只算个小镇。小时候，她偶尔赶集，身上攒着几枚铜板都是给娘亲买药的钱，看到街边卖糖人卖糖画的小摊，都不敢多看一眼。
后来，入了仙门做了修士，每日清心苦修，打坐练剑，久而久之，就没有这些物欲了。
方遥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跟一个男子在马车里面对面……吃糖人，当然她更没想到的是，这人还莫名跟她有了两个孩子。
谢听咬了几口后，表情有些奇怪，但这糖人是按着方遥的样子捏的，他又舍不得丢掉，几口快速吃完，随即评价；“……粘牙。”
方遥弯唇想笑，又忍住了。
她好像知道那俩孩子偶尔有些跳脱的性子，是随了谁。
“你吃的方法不对。”
方遥虽然也是第一次吃，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糖人的正确吃法是用口腔的温度慢慢将其融化，就不会粘牙了。
谢听看着方遥唇边形状还几乎完整的糖人，也意识到这糖人不是用咬的。
方遥的吃相很文雅，没有任何声音，谢听只看到那肖似自己的糖人，被淡樱色的唇色轻轻上下含住，一点点吃进去。
他轻吸了一口气，挪开视线垂下眼帘，捏着糖人竹签的指节寸寸收紧。
【

第24章 顺梁（六）
◎大尾巴卷她上榻。（二更）◎
等到了府衙, 天色已然见黑了。
徐培在府里大摆宴席，盛情难却，说什么都要留他们在此过夜，以答谢他们为顺梁百姓除害, 外加救了他的宝贝孙女。
方遥本想尽快赶回宗, 但考虑到谢听也在, 总不能丢下他先走, 也不好带着他连夜赶路。
金阳宗的几人都或多或少都挂了伤，所以也没有拒绝，打算在此处将就几晚。
八仙圆桌上摆满了精心准备的各色佳肴，考虑他们修道之人口味清淡, 所以菜色口味都很精致淡雅。徐培待客周到, 几乎每人身后都安排了一位下人, 在帮忙布菜。
方遥不习惯被人侍奉, 加上她不重食欲，并未怎么动筷, 而金阳宗几人因为冥纹在顺梁出现的事，神色有些凝重，饭席间，聊及今日除妖之事。
“这次除妖虽凶险，但好在顺利, 等师弟的伤好些，我们便启程回宗, 尽快告知师父冥纹现世之事。”
袁成秀如是说, 他话中的师弟指的是唐岐, 他伤及丹田, 但好在没伤到金丹, 静养几日，回去再用丹药调理一番，也就恢复了。
“你们来的晚，尚有一事不知，”方遥觉得此事应当提醒他们，“那骇鸟妖还有三个兄弟，死于不明大妖之手，那骇鸟妖误以为是人修所杀，所以才绑了知府孙女。”
金阳宗的几人闻言，诧异地对视一眼，顺梁竟然还有只大妖潜伏？
方遥继续道：“那三只骇鸟妖皆被碎去妖丹，院子里没有明显打斗迹象，它们甚至没有反抗。”
这头骇鸟妖实力强横，虽然有冥纹强行拔高境界的缘故，但它实力本就不俗。
能以一敌三，且让对方毫无抵抗之力，这个大妖的实力恐怕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
袁成秀沉思片刻，安抚众人道：“多半是妖族内斗，那大妖既然不愿露面，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方遥先前觉得此妖身份动机不明，且在暗处，是个隐患。不过此妖若是有心作乱，在他们和骇鸟妖打完架时，灵力枯竭负伤之时，是最好的出手时机，稳稳坐拿渔翁之利。
可是它没有，方遥心下猜测，或许真如袁成秀所说，那大妖和骇鸟四兄弟有私仇，见老四身染冥纹比较棘手，所以唯独放过了它？
她冷静分析道：“那几只骇鸟妖有可能是从妖界叛逃出来的罪妖，这类妖穷凶极恶，有几个仇家倒也不奇怪。”
昨日她检查过那三具骇鸟妖的尸身，发现脖子上有浅浅的锁链痕，当时她还没想到是什么，现在想来，很有可能是在缚魂塔囚禁过所留下的痕迹。
祝雯月赞同点头：“的确，自妖皇宿玉掌权以来，整肃妖族，御下甚严，已经鲜少发生这种妖类大肆杀虐人族的恶性事件了，多半是罪妖。”
宿玉这个名字，听起来温良无害，但对妖族历史稍微了解的人，都知道这位新晋妖王手段有多狠。
他的名号有很多，“妖王”、“妖皇”、“妖尊”等等，因为他的原型是一头白毛狐狸，也有不少同族会尊称他狐王。
早些年，妖族地域甚广，政权迭代极快，只要有点实力的妖就能占个山头，自称为王。可这位宿玉不一样，他偏偏抢有主的山头占，抢完一座抢下一座，谁的名号最响亮，他打谁打得越狠。
等到整个妖界无人敢称王，他就成了王。
那些没被他打死的妖，反而成了对他十分忠诚的部下。
宿玉一统妖界时，各大宗门还甚是担心，妖族难得出这样一位人物，以后会不会举兵和人族开战，为此还集齐各宗掌门专门开了个商讨会。
而这边会还没开完，那边传来消息，新任妖王颁布妖界新律法，禁止妖族杀戮人族，瞬间让乌烟瘴气的妖界为之一清，使人妖两族紧绷的关系有所缓和。
方遥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她跟着师父也参加了那个可笑的商讨会，见识到了各大宗主齐齐变脸是什么模样，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虽然这位新任妖王有意两界止戈言和，可人妖两族积怨已久，矛盾并不是一两天能够化解的，在人的地盘，妖仍是人人畏惧，人人喊打的存在，而在妖的地界，人族在某些肉食性的妖看来，也仍是行走的口粮。
袁成秀轻蔑地道：“管它是不是罪妖，妖都该死，以后我见一只杀一只。”
清脆的一声响，方遥偏头看去，谢听面前的汤碗空了，瓷勺正在汤碗里打转，微垂的桃花眼显出几分薄锐的弧度。
席间那道银耳莲子梨汤炖的还不错，正好在她的左手边，方遥顺手又给他盛了一碗。
面前推过来一碗梨汤，谢听看了看她，后者平静的眼神似是在说，我们在聊正事，你乖乖喝汤。
谢听默不作声地拿起瓷勺，继续喝汤。
“人妖界的矛盾横亘积攒了千万年，加上新任妖王的管束，已经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并不会轻易打破，”
祝雯月觉得人妖的矛盾太老生常谈了，以往千万年都不曾解决的问题，也轮不上他们这代，“倒是这幽冥教，起源方式不明，通过感染冥纹的方式发展教众，散布极快，诡异离奇，让人忌惮。”
因为幽冥教众的寿命都不长，之前都活跃在西北边境，尚未引得各大宗门的重视，但如今都已波及到顺梁，不得不叫人担忧。
正当饭厅的气氛有些沉重时，一道轻软的童音传来：“棠棠谢各位仙长的救命之恩。”
徐培的孙女棠棠被奶娘领来了，她换了身小裙子，情绪似乎也稳定许多，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檀木匣。
她鼓起勇气，走到曲长陵跟前，双手递去木匣放在他面前的桌边，低头绞着手指，有点害羞地说：“小哥哥，谢谢你救我，害得你受了伤，这个灵芝能治病，送给你……”
曲长陵低头看着那个小匣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拒绝：“我用不上这个。”
两个小孩子的互动吸引了在场人的目光，气氛陡然松快起来，袁成秀见状打趣：“小姑娘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这个小哥哥可什么都不缺。”
身为掌门最宠爱的弟子，宗里最好的东西都是先紧着曲长陵，怎么会看上这等凡物。
棠棠有些不知所措：“什么都不缺？”
祝雯月也笑道：“小姑娘，你要是想报答这恩情，不如等你满八岁后，去拜入我金阳宗门下，你若有灵根仙缘，就跟这小哥哥成师兄妹了。”
金阳宗……棠棠默默记住了名字。
方遥不禁挑眉，这弟子挖的，可真是见缝插针啊。
“各位仙长，那灵芝不收，这些可要收下，这是我们约定好的报酬。”
徐培挥挥手，让属下搬来了一只大箱子，里面装着满满整箱的金银还有三千灵石。
“我那份的金银就不要了，拿去抚慰死者家属吧。”方遥说。
“嗯对，灵石可以要，金银倒是不必了。”金阳宗众人赞同道，他们吃住基本都在宗门，金银委实用不上。
“那这灵石怎么分？”袁成秀不由得看向方遥。
方遥：“自然是按人头平均分。”
袁成秀还以为她会按宗门分，她拿一半，他们金阳宗拿一半，甚至这三千灵石，他拿着也有点烫手，毕竟最后那致命一剑出自方遥之手。
没想到她竟然这般大方。
剩下的灵石分一分，在场五个人，正好一人六百。方遥想，这一趟走得还挺值，赶上一个月的宗门分例了。
听到她说平均分，曲长陵愣了愣：“我也有份？”
方遥点头：“当然。”
“可是我都没帮上什么忙……”
“你救了棠棠。”
曲长陵低下头，不敢把这功劳拦在自己身上：“等你们诛了妖，棠棠也自然能获救，是我太冒进了，还连累唐师兄也受了伤……”
“战场瞬息万变，当时棠棠离那妖太近了，若那骇鸟妖妖性大发，棠棠一定逃不脱，这些都是说不准的事，”
方遥看向曲长陵道，“所以不必设想其他结果，棠棠获救，你唐师兄的伤调养一阵便能痊愈，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不是么？”
清淡的女声并不轻柔，却像一阵林间晚风吹落树梢枯叶，让他心下的内疚和自责缓解了许多。
曲长陵初见方遥，只觉得她是个有些冷淡、不近人情的别宗师姐，而且好像与大师兄不睦。
没想到第一个宽慰自己的，竟会是她。
“是啊小师弟，我的伤与你无关，是我自己没能躲开，你不必自责的。”唐岐也出声道。
“师兄师姐，我本来此行也是出来跟你们增长见识的，这份灵石我不能要，何况师兄你养伤也需要买灵丹，这份灵石算给你。”
曲长陵下定主意，怎么也不收那份灵石。
方遥可不管他们金阳宗内部怎么分配这笔报酬，倒是觉得这小孩子品性倒正，又是单灵根，心下感叹金阳宗运气倒好，收了这么个徒弟。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我到时候去金阳宗怎么找你呢？”棠棠把曲长陵当做了救命恩人，忍不住追问。
恩人本人还未答话，旁边的袁成秀搭腔道：“这还用找，金属性单灵根加天生剑心，整个修仙界都找不出第二个了。”
方遥闻言有些诧异地抬眸，这孩子竟然跟阿正一样，都是天生剑心？
这倒确实难得，难怪金阳宗掌门如此宝贝这个弟子。
之前还有传言说，曲长陵是宗主袁鹤的私生子。
毕竟在擂台上对打了这么多年，方遥也算了解袁成秀此人，他的剑道天赋尚可，就是心眼太小。
这孩子若真是他爹的私生子，以袁成秀的性子，怎么可能这般毫无芥蒂地众人介绍这位小师弟，还颇为引以为傲的样子，可见私生子的传言，并不可信。
方遥继而又想到了自家俩崽崽，也不知道她出来的这两日，师弟师妹们能不能管得了他们……
她家那俩兄妹乖的时候很乖，皮起来的时候，可比曲长陵好动多了。
她从天生剑心，想到金阳宗私生子的瓜，又想到自家俩孩子，旁人不知道她脑中的千回百转，身旁的谢听觉得她凝视某处的方向，过于久了。
顺着她目光看去，看到方才放言妖都该死的那个男修，好像叫圆什么橙，谢听唇角敛起，搁下筷子。
方遥感受到袖子被人扯了扯，她转头，谢听淡淡道：“我吃饱了。”
“嗯。”
“回房。”
“好。”
等等……
方遥应下之后，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回哪个房？”
“仙长，我听谢公子说你们是道侣，所以才给你们安排在了一处。”徐培适时解释。
“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徐培讪讪点头：“府衙总共五间客房，几位金阳宗的仙长们各占一间，确实是没有多余的了。”
“我可以跟我师弟挤一挤。”袁成秀忽然道。
唐岐一愣，满脸难色：“师兄，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
袁成秀没想到自己被嫌弃了，改口：“……那我跟小师弟挤一挤。”
曲长陵：？
你问我的意见了吗？
还不等小师弟抗议，祝雯月不赞同道：“师兄，你跟小师弟都受了伤，住一间房多有不便。”
再说，人家是道侣，住一间不是很正常，她不理解师兄怎么这个时候出来装大方。
方遥也不想跟伤员抢房间，道：“无事，一间就一间。”
—
屋内烛光如豆，这里的气温比凌霄峰上要暖和些，方遥怕进蚊虫，把窗扇关上，点上驱虫的熏香，随后拿起了床榻上的一方被褥，铺在了地上。
客房共分内室和堂屋，沐浴用的木盆和恭桶都被搬去了堂屋，以屏风相隔。方遥刚铺完被褥，已经沐浴完的谢听走了进来，看到她在地上铺床也不意外，只问：“你要睡地上？”
“嗯，”方遥想了个蹩脚的理由，“我晚上习惯打坐，怕打扰到你。”
卖糖人的小贩说得还真没错，他们确实还挺不熟。或许他认识自己很久，但于她而言，他还是只是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子，她还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与他同榻而眠。
谢听没有拆穿她，主动帮她把榻上的枕头拿过来。
方遥不经意抬眸，前面的男子半干的墨发松在肩后，除去宽松的外袍，雪白的中衣服帖在身上，构勒出宽肩窄腰，他这身材……倒是比她想得精壮一些。
谢听想到饭席上的话题，撩起眼皮，有意无意地问：“你觉得妖都该死吗？”
“事无绝对，”方遥收拾的动作微顿，道：“无论是人是妖，滥杀无辜，才该死。”
人族尚有强盗土匪为非作歹，谋财害命，更何况野性难驯的妖族。
这凡人似乎对人妖之间的事很好奇，倚靠在床头，手指扯过薄被，盖上了半截，好整以暇地问：“如果有妖是因为别人想杀他，他才动手杀了人，这算滥杀无辜吗？”
方遥想了想，说：“不算，这是正当防卫。”
他好似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唇角微扬：“我也这么觉得。”
妖族有自己的地盘，与人族泾渭分明。见过妖的凡人并不多，更没几个凡人见识过斩妖的画面。
方遥虽然当时及时地蒙住了他的眼，还是有点担心他是被白天的情形吓到了，从而产生了什么心理阴影，因此多安慰了他两句：“今日是巧合，你以后都住在灵霄宗里，不会再碰到妖了。”
“嗯。”谢听眸底闪过兴味的光，应声。
方遥随后起身道：“我去沐浴，你先歇下罢。”
她平时睡前多用净尘术，灵力洗涤干净还方便，不过今日打了架，她手上也沾了那骇鸟妖的血，不洗洗，她浑身难受。
等她沐浴完回来时，床榻上的男子已然似睡着了，他的睡相倒是安稳，只有浅而均匀的呼吸声。
方遥将烛火吹灭，盘腿坐在地上，对着窗外皎洁的月色，闭上眼，一边运转心经，一边脑子里又开始自我推演剑招，打发时间。
窗外，星淡夜廖，寂然无风，清冷的月光洒在窗边盘腿而坐的女修身上，墨发雪衣，玉骨冰肌，她虽只穿着中衣，衣襟却系得很紧，看不见锁骨，只露出一截纤白的脖颈，如孤月寒霜，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禁欲气质。
她表面上挺腰盘腿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宛如石雕，实则深陷入定状态的她，脑子里却是刀剑争鸣，打得一派火热。
不知何时床榻上的男子悄然睁开了眼，薄褥被一条蓬松雪白的毛绒大尾巴掀开，游蛇般灵活地卷住她的腰，直接将人腾空带起，落入他怀中。
她正坐在窗边风口，身上的里衣浸染了些寒意，他便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用身体的温度将她周身的寒气驱散。有力的双臂紧搂着她的腰，男人满足地埋在她的颈窝蹭了蹭，贪恋地嗅闻她身上的气息，轻唤：“阿遥……”
粗壮蓬松的尾巴兴奋地在身后摇来摇去，差点把床幔都扇塌了。
分别四年，谢听快想疯了，从在执事堂重逢见到她开始，压抑许久的情思、疯狂的占有欲和想亲近的欲念，一直在冲击他理智的弦，被他按捺着、憋着、忍着，今日好不容易得以释放一些。
方遥全然未觉，脑子里刀光剑影还在忘我地厮杀着。
他知道方遥的习惯，一旦入定后，很难被外界所扰，但也不敢太放肆，双臂只箍在她的腰上，纯粹地搂着她。
深邃眸光寸寸划过她紧闭的眉眼，微翘浓密的睫羽、琼鼻，最后落在双唇上，他到底是没忍住，做了今日在马车上就想做的事，浅浅地舔舐她的唇角，轻啄她的唇瓣，细致品尝滋味，是不是比糖人更甜。
直到亲得他自己气息不稳，隐有失控之势，方才罢止。
纵然当时带崽离开，便已做好再见时不相识的准备，可他当真见了她看自己如同陌生人般的眼神，与他刻意保持距离的举动，怎会不难过。
更可气的是，他当爹又当娘地把俩崽子养大，此人在外招蜂引蝶，还毫无所觉。她那个小师弟，还有饭桌上那个金阳宗的，存的什么心思，真当他不知道么。
搂着她的手臂不由得收紧，视线下移，落在她颈边雪白的皮肉上，薄唇倾近，藏匿的尖牙几乎快触到她那片薄肉，比量好下口的位置。
悬停了半晌，薄唇微张又闭合，硬是强压下了叼咬的冲动，长叹一声，低头深埋她的颈间，认命服软地蹭了又蹭，亲了又亲。

第25章 安排
◎你怎么还给师兄下毒！◎
翌日清早, 守拙按时来教崽崽们练剑。
扎完马步后，阿正习以为常地去树下，踮脚想折俩根树枝下来，守拙出声叫住了他, 从储物囊里掏出了两根木剑：“用这个。”
两个崽崽瞬间瞳仁冒光, 不确定地问：“二师叔, 这是给我们的吗？”
守拙点头：“当然, 你们一人一把。”
俩崽崽开心坏了，接过剑来细细打量，爱不释手。
守拙看着是个糙汉，手工活做得极其精细, 两根木剑剑柄上的花纹都不同, 而且在剑柄的底端, 分别刻着他们的名字。
“二师叔, 这个剑太好看了，我好喜欢……”阿圆高兴到原地蹦高, 将剑凑近了，鼻尖嗅了嗅，惊喜，“上面还有淡淡的香味。”
阿圆自知自己的剑道天赋没有哥哥高，而且她本身也对学剑兴趣一般, 但新得的这柄漂亮的小木剑，让她重新对学剑产生了一些兴趣。
阿正更是喜欢到把木剑翻来覆去地看, 整个剑身被守拙打磨得一根木刺都没有。
这是他有史以来收到的最合心意的礼物, 这木剑看上去很坚硬结实, 并不是一般的木头, 以后他再也不用担心树枝会断了。
他看向守拙, 万般感激，就化成了一句话：“二师叔，你真好。”
“这么客气做什么，我可是你们的师叔。”
守拙大力揉了揉俩崽崽的发顶，见他俩喜欢，他也就放心了。
“这两把剑你们先将就着用，等你们到了筑基期，就可以去纵剑阁里选一把合心意的本命剑了。”
“什么是本命剑？”阿正问。
“本命剑是能和剑修心意相通的剑，一个剑修一辈子就只有一把，如同生命一样重要。我的万钧，你们娘亲的雪寂，都是从纵剑阁里选出来的，阁里还有很多名剑，就看你们以后有没有缘分了。”
俩崽崽听得心向往之，不由得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修炼呀？”
“这个……”守拙挠挠脸颊，“万事都要从头学起，你们得先把字认全了。”
因此到了晌午后的写字课，景郁刚来，俩崽崽便主动提出来：“小师叔，以后我们多学一个时辰吧。”
景郁难得见俩崽子这般积极，点头：“行。”
他把提前写好的字帖拿出来，给了俩崽崽，自己则默默掏出阵法书，坐在他们对面，趁他们写字的功夫，钻空研习。
灵霄宗虽是剑宗，但也支持弟子学习旁的道法，经常会请其他别宗长老过来讲课，所谓技多不压身么。
二师兄会炼器，三师妹会炼丹，他辅修的便是阵法。
他的师父虞望丘在六道中，除剑道外，最擅长的也是阵法，偶尔还会检查一番他的阵法修习进度。
景郁一边沉浸地看书，一边用手指做笔，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他正在研读的是一个相对冷门的防御阵法，名为合剑阵，可以将自动将身边的剑类兵器吸入阵内，呈旋涡状在身边旋转，起到防御作用。
但不知为何，他画出的阵纹总是使剑互相乱撞，令他头疼了好几天。
“小师叔，我写完了。”
“我也写完了。”
半晌过去，俩崽崽纷纷撂笔。
景郁看了眼桌上燃掉的一柱香，他方才太过入迷，此时发现俩崽崽今日临摹的时间倒是比先前都久些。
他伸手拿过俩崽崽面前的纸张检查，当看到他们书写的内容时，脑子顿时空白了一瞬，当即起身去拿他们临摹的字帖。
果然，这哪里是字帖啊……
景郁一拍脑门，他竟然误把裁剪下来的阵符当成了字帖，错拿给了他们。
这倒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竟然都一笔不差临摹下来了！
俩崽崽趴在桌边，疑惑地看着小师叔一反常态的反应，他们学字的顺序是先临摹一遍，再由他解释字的意思，再拆解偏旁部首，他们也不知道刚才临摹的不是字，而是阵符。
他们只是单纯地觉得今天的字好像有点难。
景郁缓过气来，低头从阵法书里翻出正确的字帖，重新递给他们：“抱歉，我拿错了，写这个。”
“唔……”俩崽崽毫无怨言，从头开始写。
景郁看着手中的两张阵符，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阿正临摹的阵符完全没有错谬之处，如同拓印一般，阿圆写的稍有些歪歪扭扭，但结构完整。
他悄悄将这两张阵符夹回进阵法书里。
……
苏明画第一次给俩崽崽上炼丹课，为了方便授课，她特意把俩崽崽领来了她的院落里。
她的后院堪称是缩小版的百草园，常见常用的灵草她几乎都种了那么一两株，炼丹时若不慎短缺了什么药草，好随时取用。
她在院子中央的石板径上摆了三只蒲团，自己坐了一个，俩崽崽在她对面坐下。
苏明画面前摆着自己常用的丹炉和各色灵草，俩崽崽面前各摆着一个袖珍丹炉，和与她同款的灵草。
她清清嗓子，正要开始上课，忽然瞥见阿圆的发髻似乎有点歪。
看着小姑娘快散掉的发包，苏明画心痒难忍，朝她招招手：“阿圆，你先过来。”
阿圆不明所以，乖乖上前。
苏明画把她拉到怀中坐下，动手开始拆她的发包：“三师叔给你重新扎个发型好不好？”
“好。”阿圆一口答应。
平日里都是爹爹给她扎头发，如今爹爹不在，这两天她连睡觉都没有松开发髻，坚持了俩日，发包已然开始松散。
苏明画的手很巧，分分钟就给阿圆编了一个新发型，头顶两个发包的位置下移了些，两条细细的麻花从耳后垂到胸前，看起来更显俏皮活泼。
阿圆摸了摸两根掺了红绳的麻花辫，欣喜雀跃：“三师叔，你好厉害啊，以后我还能找你来编头发吗？”
“当然，我还会很多编法，保证你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重样！”
苏明画眉飞色舞，她除了炼丹，最爱捯饬发型和衣服，一直行走在修仙界的时尚前列，各大首饰衣行出了什么新款，她总是第一个买入，炼丹赚来的灵石全都花在了这上面。
她以前就想象过，要是以后她有个小女孩，每天都要给她换发型，搭配好看的小裙子，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而阿圆完全就是她想象中最喜欢的女孩长相，杏眼巴掌脸，灵动甜美，脸蛋细白柔软，像剥了皮的水蜜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心里某个隐秘的癖好被满足，苏明画心里已经开始幻想可以给阿圆编哪些发型，搭配哪些款式的小裙子，面上不动声色，故作严肃：“好了，我们开始上课吧。”
她拿起丹炉边的灵草，一样样地给他们介绍：“这个叫五味莲，能降火清心，是做清心丹的主材料……”
“这个叫蛇心草，可解蛇毒，你们以后若是被蛇咬了，看到附近有这种灵草，可以直接磨碎了覆在伤口处……”
对这门兴趣课，俩崽崽颇为新奇，苏明画的小院子收拾得太美了，仿佛置身花谷，还有五颜六色的花草，散发着奇异的香味，灵草间还有不少蝴蝶和蜜蜂飞来飞去。
连面前的袖珍丹炉，他们都是第一次见。
“三师叔，这个蛇心草我见过。”
换了新发型的阿圆很积极踊跃地举起了手，她和哥哥经常跑去野外玩，见过这种草经常出现在有蛇出没的地方。
不仅是蛇心草，她发现三师叔院子里种的许多灵草，她都见过，只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罢了。
苏明画点头：“蛇心草是很常见的草药，但是很实用，”她接着又拿起一株灵草，这株灵草上挂满了像小灯笼似红彤彤的果子，“这株灵草……”
阿圆也发现了面前的同款药草，目光莫名被那串诱人的红果子吸引，不禁咽了下口水，苏明画话还未说完，她就已经把红果放在了嘴边。
苏明画吓了一跳，连忙制止：“住嘴！这个可不能吃！”
“这个叫软鳞果，有轻微的毒性，若不配合其他药草中和毒性，服之会让嘴巴会肿成香肠。”
阿圆一听到“肿成香肠”，小手一抖，立刻乖乖地将红果放下。
这果子长得这么红，看着就很甜很好吃，功效却如此可怕，莫不是惩罚像她这种嘴馋的崽儿？
阿圆吃一堑长一智，心下发誓以后绝不乱吃路边的野果子了。
“我现在简单给你们演示一遍炼制清心丸的过程，你们没有灵气辅助，也不会丹诀，炼不成丹，不过你们可以跟着我做。”
苏明画动手把五味莲和几株药草丢了丹炉，在崽崽们惊叹的目光下，指尖凭空燃出一蓬火苗，将丹炉下方的炭块点燃。
她的指尖仿佛有灵气凝结的灵丝缠绕，无形中控制着丹炉下方火苗的大小强弱。
“炼丹其实是一件很修身养性的事，等待丹丸炼制的过程，要沉得住气，正考验炼丹者的耐心和恒心，丹丸之香，可以平息心火，清心养神。灵草百味，更如人生百味……”苏明画似有所感，语重心长地对俩崽崽道。
俩崽崽听得似懂非懂。
炼丹还能让平息心火，让心情变好？
三师叔现在的性子就足够火辣了，那没有炼丹之前，得火爆成什么样？
不过这话，俩崽崽可不敢说出来，学着苏明画的步骤，把手边的灵草也丢进了丹炉里。
不消多时，苏明画面前的丹炉里飘出了淡淡的丹丸香味。
苏明画打开丹炉盖子，一股白雾似的热气散开，她从里面拿出了两颗龙眼大小的丹丸：“这就是清心丸，你们吃吃看。”
三师叔让他们吃的东西，应该不会有毒……
俩崽崽乖乖接过丹丸，咀嚼吃下，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像在啃草丸子，不怎么好吃。
然而丹丸下肚之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阿圆觉得好像吃了十只烧鸡般，头脑清晰，精神百倍，从肚子到四肢都很舒畅，甚至还有一丝飘飘欲仙的体感。
俩崽崽双手握拳，忍住想飞耳朵的冲动，相互对视：“好特别的感觉……”
“清心丸能让人灵台清明，去除郁火，增强专注力，所以修士们修炼时常用的丹丸。”苏明画道。
丹丸的功效居然这么神奇。
阿圆不由得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袖珍小丹炉，自从她丢进药材后，就没有任何反应了，她回忆了一下三师叔的步骤，好像还少了一步点火。
要是她的手指也能像三师叔一样冒出火焰就好了。
这么想着，突然有一蓬明亮的火苗从阿圆的掌心里窜出来，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阿圆自己也被吓了一个激灵，连忙甩了甩手，那蓬火苗刚好掉进了丹炉下的炭块上。
“……”
苏明画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犹疑道：“阿圆，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阿圆自己也很懵：“我就是想了一下，要是有火就好了。”
“妹妹，你好厉害。”阿正惊叹且羡慕地称赞妹妹，他刚才在心里也这么想过，但是并没有火苗出现。
阿圆咬着手指想，难道自己有心想事成的能力？
她伸出双手，朝天上眼巴巴地望着，祈求道：“那麻烦再给我一点点火焰叭。”
半晌过去，无事发生。
？
怎么不灵了？
“……”
苏明画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阿正是金灵根，怎么都不可能产生五行之火，而阿圆是无色灵根，五行之术她都能操控。
五行之火需要灵气来激发，她刚才给他们吃的清心丸，有一丝补灵的作用，导致她误打误撞凝出了火焰。而那丝灵力耗空后，她又不会引气入体，自然再无法激发了。
但那一丝的灵气，竟然能让从未修习过法术的阿圆，瞬间凝结出五行之火？
苏明画心情有些茫然的复杂，又讲解了一遍清心丸的炼制要诀后，宣布下课。
等俩崽崽走后，苏明画收拾地上剩下的灵草，那俩袖珍丹炉是教学用具，俩崽崽也没有带走，她拎起阿圆用过的丹炉时，炉身还有些烫手，她眉头微皱，感觉到一丝不对。
她掀开丹炉盖子，只见两颗成型圆润的丹丸躺在丹炉里，正隐隐散发着光泽。
……
乌金西坠时，景郁和苏明画前后脚跨进守拙的院子。
“二师兄有空没，帮我试试这两张阵符！”
“二师兄，快帮我试试这丹丸好不好使？”
正在院子里撸铁的守拙上身打着赤膊，汗水沿着形状明显的肌肉往下流淌，陡然见他二人闯进来，脸色一黑，连忙从储物袋里找出道服外袍，胡乱穿上。
“你们俩个，进来之前都不知道敲敲门吗？”
景郁毫无诚意地道歉：“抱歉啊二师兄，要不我们走回去，重新敲一遍？”
守拙也懒得与他俩计较，整理衣摆：“何事这么着急？”
苏明画看了看同样着急的景郁，本着尊老爱幼的原则，后退一步：“小师弟你先吧。”
景郁也没再谦让，从怀中掏出两张阵符，对守拙道：“二师兄，这两张阵符需要你配合我试验一番。”
“这是合剑阵，你终于画成功了？”守拙也知道小师弟最近因为画不好合剑阵，而大伤脑筋。
“……”景郁没好意思说，这是他们那两个五岁半的师侄画的，只道，“不确定能成功，先试试吧。”
守拙先从储物袋里拿出几柄不用的下品长剑，扔在地上，随后拿过一张阵符注入灵气，霎时间，一个与阵符上相同的图案在他脚底显现光芒。
地上散落的长剑如同被吸铁石吸附般，朝守拙脚下的剑阵飞去，剑尖竖直朝下，呈顺时针缓慢旋转着，将他包裹在了里面。
景郁见状掏出自己的本命双剑，他的碎星和焚月分则是两把短剑，合则为一把长剑。
他将碎星和焚月合体，手持单剑，径直朝守拙刺去。
似是感应到有杀气，守拙周身环绕的长剑顿时调整角度，与他刺来的一剑兵刃相接，但不过只抵挡了一下，那些长剑就如同失去了驱动力，纷纷掉落在地上。
“小师弟，先不说威力大小，你这剑阵算是成了啊。”守拙露出笑容。
不像上次，这些剑刚被吸附到阵里，还没等旁人攻击呢，自己就开始相互打架了。
景郁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又递上另一张阵符：“再试试这张。”
守拙看了眼，奇怪道：“这张阵符怎么歪歪扭扭的？”
跟方才那张完全像是两个人画的。
景郁只说：“先试试。”
守拙继续注入灵气，脚下的阵符再度亮了起来，同样在成功抵挡了景郁一击后溃散。
守拙惊奇道：“这张阵符虽画得丑，但却也好使。”
“到我了吧。”
苏明画见景郁已经试完了两张阵符，遂上前掏出了一粒丹丸，递给守拙：“二师兄，快帮我试试这个丹丸有没有效？”
“这不就是普通的清心丸么？”
守拙看了看那丹丸的颜色，又闻了下味道，立刻就认了出来。
“清心丸你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练，还问有没有效？”守拙有点狐疑。
苏明画现在也不好意思说实话，只含糊道：“这不是我炼的，你尝尝先？”
守拙没多想，直接张嘴服下。丹丸入腹，灵台清爽，他方才炼体后的疲累都一扫而光，方才使用阵符而损失的一丝灵气，也补了回来。
“的确是清心丸啊，没什么特别的。”
守拙话音未落，在景郁和苏明画惊异的目光下，他的双唇如同被充了气一般，肉眼可见地红肿了起来。
“三师姐，你……”
景郁震惊地转头看苏明画，你怎么还给二师兄下毒！
苏明画早有准备，趁守拙还没反应过来时，从袖中掏出一粒解毒丹，直接上前一步塞进了他的嘴巴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守拙伸手摸到自己那两截正在消退的香肠嘴，有点生气地质问今日都有点反常的师妹和师弟，莫不是刻意来捉弄他的？
“这丹丸其实是阿圆炼的，许是她多放了一味软鳞果的缘故。”
苏明画见状如实交代。还好，她没敢轻易尝试阿圆炼出来的丹丸，想着二师兄身健如牛体质好，便拿来让他帮忙试药，不然换做是她，就算服了解毒丹，这嘴巴也得肿俩天。
守拙纳闷：“阿圆现在连引气入体都不会，竟然能炼出清心丸来？”
“可不是吗，所以我这才拿过来想让你试试药效如何。”
“……”
守拙本不相信，但一想到俩崽崽非同一般的天赋，且苏明画平日虽鬼主意多，但也不会拿这种事来胡闹，把过错推到俩孩子身上，便也信了九分。
“其实，我那俩张阵符也是阿圆和阿正画的。”
景郁见苏明画招认，便也实话实说了。
“……”
守拙无言以对。
合着他俩不敢用那俩崽子画出来的符、炼出来的丹，都过来把他当小白鼠了？
“如此看来，那俩孩子颇有学阵法的天赋。”景郁摸着下巴道。
这么复杂的阵纹，那俩孩子居然能一丝不差地复刻出来，想他五岁时，连画个乌龟都缺尾巴少腿。
“阿圆那孩子明明在丹道上更有天赋，学什么阵法，枯燥无趣。”苏明画不赞同地反驳。
“炼丹才是旁门左道，只能辅助之用，阵法要是学好了，进可攻退可守。”
“你说什么是旁门左道？好啊，你把这些年我给你的丹药，都给我吐出来。”
眼见苏明画和景郁三言两语就要吵红眼，守拙赶紧当和事佬：“这事有什么可吵的，大师姐是剑修，这俩孩子以后自然是要继承衣钵，主学剑道了，天生剑心不学剑，岂不是暴殄天物？”
“二师兄，此话差矣。”
苏明画摇头，颇有些忆往昔往事难追的感叹：“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培养兴趣的时候，我当初就是年纪太小，又没人给我引路，随便就选了剑道，不然我在丹道上的成就必然比我修剑更高，现在改行也晚了。”
守拙犹豫：“那你们说怎么办？”
苏明画的态度很坚定：“阿圆天赋不能浪费，必须跟我学炼丹，不然小师弟去教阿正阵法，我们分开教。”
“我同意。”景郁点头。
守拙想了想，却觉得让俩孩子分开不太好，便道：“这样吧，既然大师姐还没回来，我们又做不了主，那不如就都先这么教着。以后每逢单数，三师妹去教俩孩子炼丹，双数小师弟你去教阵法，谁也别干扰谁。”
“也行。”
三个人一拍即合，当场达成一致，给俩崽崽的课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

第26章 顺梁（七）
◎我们以前……非常恩爱。◎
日出东升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格, 照得满地金灿。
床榻上的方遥恍然转醒，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感受到身下柔软的触感，一时晃神。
她不是应该在地上打坐么, 怎么跑到了床榻上？
而且好像姿势也变了……
她从榻上坐起, 揉了揉眉心, 试图整理初醒时尚有些混沌的思绪, 就见屋门被推开，谢听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看着方遥疑惑的神色，他主动解释：“我今早起来，见你还在地上坐着, 担心地上凉, 就把你抱到了床上。”
他语气倒是坦荡, 没有一丝心虚和不自然。
同时将手里的托盘放在了圆桌上, 托盘里装着精致的糕点和热粥，温声问：“徐知府派人送来的早膳, 要不要用一些？”
他今日气色不错，心情看起来也极好，身穿得雀梅绿的斜襟绫袍，难得在脑后别了个玉冠，看着贵气凌人。方遥发现他似乎很喜欢穿大红大绿的颜色, 特别招眼，像只开屏的孔雀。
不过他倒也驾驭得了这样浓烈的色调, 配上他眼角的灼灼红痣, 惊艳又不艳俗。
“我不用了, 你吃罢。”
方遥找出万古不变的白衣道裙, 披在身上穿好, 室内的竹架上摆着一方铜镜，阳光折射下，她无意间瞥见铜镜里的倒映，系着襟扣的手指一顿，朝着铜镜走近两步。
她的脖颈间两朵可疑的红痕，在雪白的肌肤上甚是明显。
方遥蹙眉，指腹在那红痕上蹭了蹭，这是什么？昨日好像还没有……
谢听发现了方遥的动作，面不改色，语气如常：“这里的蚊虫似乎比凌霄峰上多些。”
蚊虫叮咬？
在她看过来时，谢听把袖口一卷，冷白的手腕上有一抹和她脖颈上相似的红印，他屈指挠了挠，困扰地说：“我昨晚被叮了好几口。”
他这么一说，方遥也觉得脖颈的红印处有些痒了，真是奇怪，她昨晚还特意点了驱蚊的香，想来这里的蚊虫实在厉害，今夜得多点上些。
方遥并没有多疑，将剩下的襟扣系好，转身对谢听道：“我出去练一会剑。”
每日早晨练剑，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且昨晚她入定推演剑招，又有了几分感悟，在金丹后期停留许久的境界，竟然有些松动的迹象。她打算趁热打铁，现在就去练会。
谢听看了看刚端过来还几乎没动的早膳，商量的口吻：“阿遥，陪我用个早膳再去罢？”
熟悉的称呼让方遥顿住脚步。
她转头看他，后者眉眼温润，还有些担心自己的话太过唐突的拘谨，眼底眸光闪动，暗含期待，让她想起了俩崽崽的狗狗眼。
她这个道侣倒是鲜少提什么要求，用个早膳好似也不费什么功夫……
方遥点点头，在圆桌前坐下，谢听给她递了一双竹筷。
徐知府对待他们可谓是当皇帝供着，送来膳食无一不精致，光是糕点就做了十二种不同的花样，生怕他们不对胃口。
他们这样在阳光正好的清晨，起床更衣后，相对而坐，用着汤粥早膳，倒真像在过凡人夫妻的生活。
方遥夹了块荷叶枣糕，不经意地问对面吃相文雅的男人：“你以前经常唤我阿遥吗？”
“嗯。”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唤我，我们以前的关系很好？”方遥又试探地问。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问得有些多余，若关系不好，怎么可能会有俩孩子？
“我们以前……非常恩爱。”谢听轻抬眼眸，语气笃定，笑意温柔，“虽然你已忘记了全部，但是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讲给你听。”
“……这倒是不必了。”
方遥摇头，她既已全然不记得，听起来只会像听别人的故事，还怪尴尬的。
用完早膳，俩人一起出了门。
屋门前的空地不够宽敞，他们便往后花园走了走。府衙的后花园建得很气派，假山流水，游廊角亭，也足够宽敞。
方遥选了处足够她施展的空地，抽出雪寂，便开始了练习，谢听则坐在旁边的凉亭里等她。
她的剑招其实没什么观赏性，利落飒沓，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银亮的剑刃如同游龙惊凤，破风舞动，雪色身影轻盈灵敏，随剑而至，一招一式，皆是杀招。
后花园里桂花开得正盛，微风徐然，花香扑鼻，天光净纱，秋鸟啁啾。
谢听端坐在亭中，眸光定定地望着那抹舞剑的身影。
好久没有这么静静地看她练剑了，倒是勾起了他很多回忆。
方遥刚练了没一会儿，袁成秀和祝雯月正巧也从侧门经过后花园，远远看到她在练剑，脚步一转，便朝此处走来。
“一大早就这般勤奋？”
袁成秀走近，持剑之人刚好一个收势翩然落地，动作干净漂亮，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以往都是和方遥在擂台上打，倒是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她舞剑，他眼里闪过惊艳，嘴上却干巴巴地轻哼道：“修为不精进，每天光练这些剑招，又有何用？”
他跟祝雯月刚从外面回来，这顺梁城中有丹修开的铺面，他们去买了些治伤的丹丸，给唐岐和小师弟调身子用。
“若是无用，你为何年年大比，都败于我？”方遥闻言知道没法好好练了，于是敛剑入鞘。
修士们比起练剑，往往更注重自身的修为，像她这样每天执着于练剑招的还真不多。但就这样看似是无用功的东西，她从第一天学剑就这么做了，并且持之以恒地练到了如今。
旁人都觉得她剑道进步快，是因为她好命，天生剑骨，老天给了她一双适合拿剑的手。但若没有这些百年如一日的坚持，她的剑骨早就被人夺去，哪里还能成为灵霄宗大师姐，未来掌门接班人。
但很多像袁成秀这样世家出身的剑修，却不明白这个道理。
方遥一边转过身来，一边挑眉道：“你若是剑道上精进些，此行斩妖也不至于受伤。”
袁成秀往常被她这样挤兑，定是要还嘴的，然而他刚想开口，目光陡然聚集在了她的脖颈处。
方遥的肤色胜雪似地白，平时又爱穿白衣，那两朵草莓印实在扎眼得明显。
跟着袁成秀身后过来的祝雯月也发现了，惊讶地倒吸气。
哎嘛。
他们昨夜的战况竟如此激烈？
都、都这样了，她还不忘早起练剑，祝雯月一时之间对方遥心生钦佩，这可真是享乐和修炼两不落啊。
袁成秀的目光钉在她脖前的红印上，藏在袖口里的手指都在抖。
简直下作，无耻...
他心中震动，不由看向正悠然坐在凉亭里的谢听。
那凡人莫不是狐狸精转世，竟勾得她这样？
还是她方遥以前那副玉洁冰清，不近风月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铮”地一声，他陡然将腰间的灵剑抽了出来，剑指方遥。
方遥眉梢微扬。
“袁成秀，你有事？”
拿剑指人，你礼貌吗？
“同我打一场。”袁成秀的怒火无处发泄。
他想，若是对招，他便可以定下赌注，要是赢了，便可以理所当然地提出某些条件……
没成想方遥直接推开了他的剑刃：“你身上带伤，我不和你打。”
有他在这里搅事，方遥也没了练剑的心情，更重要的是，她刚才练剑的时候，那丝要突破的迹象更强烈了。
于是对不远处的谢听道：“不练了，我们回去。”
祝雯月见袁成秀脸色难看，小声嘀咕地问：“师兄，你该不会因为老被方遥在擂台上虐，被虐出感情了？你刚才那样子，真的很像在吃醋……”
袁成秀的长相其实也是俊秀清朗那一挂的，但他刻薄嘴毒，稍微有点脾气的女修，都受不了他这个性子。
不过他是金阳宗掌门嫡子兼亲传大徒弟，人人都捧着他，上赶着献殷勤的人也不少。尤其是这两年，袁鹤也在为他相看道侣了，大抵是世家大族里哪位双灵根的嫡女。
他跟方遥怎么都不合适，更何况人家都有道侣有孩子了。
袁成秀就没把祝雯月的“吃醋论”听进去，他怎么可能喜欢方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或许是他心高气傲眼界高，这么些年，被他放在眼里的对手，就方遥一个。
她若是找了个正儿八经的世家弟子做道侣，他都没那么怄气。
结果挑了一个凡人？竟是一个凡人？....
袁成秀竟有一种自己被折辱了的感觉。
谢听跟在方遥的身后，俩人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那人俊美到有些妖异的侧脸偏过来，无声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饱含轻蔑、鄙夷，仿佛在看一只蝼蚁，还暗含挑衅、带着淡淡而凛冽的杀意。
“……”
他竟然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袁成秀心惊之后，心火怒涨，当下提剑，突然发难。
方遥感受到剑风袭来的时候，反应更快，一手将谢听拉至身后，另一只手径直一掌击向袁成秀的左肩。
剑风只划过谢听的鬓角，几根发丝被斩落。
方遥这掌击得毫不留情，正中他的受伤之处，伤口撕裂的剧痛让袁成秀头皮发麻，再抬头时，她手中的雪寂已悍然出鞘，锋冷的剑刃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

第27章 顺梁（八）
◎她这长相放在妖界就是天菜。◎
方遥的剑就架在他的咽喉处, 剑刃带着凉丝丝的寒气，只要再往前探一寸，就能轻易割开他的喉管。
袁成秀下意识吞咽了下口水，眼神依旧气愤恼怒。
“你敢伤他, 就别怪我不顾两宗之谊。”方遥冷冷看着他, 一字一顿地警告。
袁成秀偏头咬牙, 没作声。
她看了一眼他被自己掌击过的肩头渗出点点血迹, 手腕一松，剑刃缓缓从他脖颈上移开。
方遥拉着谢听，径直转身走远。
袁成秀恍然站在原地没动，半晌后, “咣当”一声, 手里的剑被他用力掷在了地上。
祝雯月摇头叹气：“大师兄, 你这是何必呢？”
堂堂大宗掌门之子, 对人家的凡人道侣出手，这传出去, 多丢人丢面。而且还被方遥出剑拦下，打也没打过，自己还受了伤。
既丢面子又扎心。
“她就如此讨厌我？竟要杀了我？!”袁成秀气恼过后，有些丢魂落魄的喃喃自语。
“……”
祝雯月觉得自己这大师兄大抵是脑袋被驴踢了。
是你先对人家道侣出剑诶，人家凭什么不还手, 人家没直接给你来上一剑，已经算她方遥手下留情了。
祝雯月心里想, 等唐师弟养完伤, 他们还是快些回金阳宗去, 勿要留大师兄在这里惹是生非了。
—
回到屋里, 方遥心头也有余火未消, 手中的长剑拍在桌案上。
“他袁成秀真是枉为金阳宗大弟子！”
谢听跟着她缓步走进来，敛眸颔首：“他许是一时冲动，应不是故意为之，毕竟我与他并不相识，也不曾得罪于他……”
方遥闻言，心下更气了三分。
他袁成秀若是看她不过眼，尽可冲她来便是，欺负她道侣，这算哪门子的事？
“喝点茶水，消消气。”谢听提起茶壶，倒了两盏热茶，给她递过去。
方遥接了，但没有喝。
袁成秀往日傲归傲，也没那么没分寸，怎得今日跟个疯狗一般，莫名其妙就要和她约架，不答应便对谢听出手，简直不可理喻。
谢听唇边藏笑，指腹摩挲着茶盏边沿，心中也在暗讥，那袁成秀还真是受不住激，就这点手段，还想对阿遥起旁的念头，自不量力。
经此插曲，方遥心气不稳，闭眼感受了下丹田里已经开始暴动的灵气，对谢听道：“我的境界有些压不住了，你托徐知府给我师父送封信，我现在就得闭关破镜。”
她本来想再压俩日，等回宗后再安心破镜，但破镜的时机难遇，再等下去，她怕错过了这么好的时机。
但她又担心袁成秀趁她突破的这段时间，为难谢听。
“雪寂你拿着，可作护身之用。”
谢听看着她递过来的银纹玉柄的长剑，微微一愣。
他知道她有多宝贝这把本命剑，从不离身，她竟然愿意把这剑给他？
方遥把雪寂给了他，仍有些不放心，叮嘱道：“我此次破镜可能需要月余，他若找你麻烦，你便叫醒我。”
说罢，她眉心微动，似已控制不住体内躁动乱窜的灵气，当即匆忙走到窗边席地坐下，闭眼凝神，双手结印掐诀，开始冲击境界。
与入定不同的是，她周身灵气暗涌，她需要仔细疏离这些灵气，冲击气窍，破出境界桎梏，每一步都不能有差池。
更不能被打扰唤醒，否则灵气逆流，会有损修为。
谢听不敢再像昨晚那般使小伎俩，挪动她的位置胡作非为，而是抱着雪寂，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直到夜深。
谢听放出的神识感应到隔壁院落里那几个金阳宗人都歇下了，遂拿出特制的竹笛吹响。
这次，卢砚过来的时间有些久，大约半个时辰，一个体型圆润的鼹鼠影子跳上窗台，费劲地把窗扇抬高，结果力气太小，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只抬了一条缝，卢砚无奈化作人形，双臂才将窗扇彻底撑了起来。
“这窗扇可真够沉的……”卢砚擦了擦额头上因为匆忙赶路而冒出的汗。
谢听靠在窗边双手环胸，半点没有帮忙的意思，开口第一句话便问：“阿正阿圆，这俩日状况如何？有没有闹出乱子？”
卢砚笑眯眯道：“尊主放心，俩少主最近跟着他们那几位师叔，又是学炼丹又是学阵法，都很听话，我这会儿正给他们讲话本子呢。”
卢砚不识人族的字，更看不懂那些话本，全靠一张嘴乱编。俩崽崽倒也不挑，听得津津有味。
他方才听到竹笛声是从顺梁方向过来，只好先把俩位少主哄睡着了，再匆匆赶来。
灵霄宗和顺梁两地相隔甚远，连修士御剑都要整整一日才能到达，身为谢听的御用信差，卢砚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它这能缩地成寸的遁地术，传信报信，效率甚高，否则换成别人，只怕天亮也到不了地方。
“你给留守王城的下属们传个信，安排人盯着庞提，我需要知道他的动向。”
月夜之下，谢听常挂在他眉眼的清润柔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漠然和冷肃。
他执政妖族的时间并不算久，他的属下里有听话的，也有各怀鬼胎的，庞提就属于后者。
谢听留意他挺久了，只是还没有确凿的把柄，也尚不得空去处理。
骇鸟妖四兄弟已经板上钉钉，是被庞提放出来的，可见他做此事不是第一次了，暗自里不知道收拢了多少从缚魂塔里放出来的罪妖。
他若是单纯的造反，谢听还并不放在眼里。
缚魂塔不会拘感染了冥纹的妖，那妖定是被放出来后才感染的。
谢听顾忌的是，他背地里和幽冥教信徒有往来，刻意放出来罪妖将其感染，特意派往版图中心的城池，想要大肆感染人族和妖族，那样的话，事情就有些棘手了。
“记得让属下们留心，庞提有没有感染冥纹，平日有无和幽冥信徒有往来。”谢听吩咐道。
“冥纹？”
卢砚并不知顺梁城中的事，乍一听到这个词，心下一惊：“幽冥信徒那帮子人不是常年只在西北荒漠吗，难道出现在了顺梁？”
谢听淡淡道：“人是活的，出现在哪都不奇怪。”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卢砚自知此事的严重性，打算今晚就拾掇铺盖跑趟王城去报个信。
“尊主，上次属下和你说得那事……”
他寻思尊主亲自回王城主持大局不是更好，省得他来回传信了，然而话说一半，卢砚才忽然发现屋里还盘腿坐着一个白衣女子，正在闭眸打坐。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琉璃镜片，一向没精神的双眼不由地瞪圆了。
这就是尊主夫人？
他第一次见方遥，好奇心盛，从她的长相打量到周身，心下感慨，难怪尊主看不上王城里那些艳俗的女妖。
自古妖男/女配剑修，尊主夫人这副绝尘禁欲的长相，放在妖界，就是天菜啊。
他见过不少女修都穿着她这样的白衣，但都没有她穿得这般清绝脱俗，只是闭着眼的样子，就让他想到了潭中月、梅上雪。
难怪尊主从古墟回来后，就一直心心念念地要来寻妻，等少主们刚懂事了些，就不惜带他俩远行千里，深入人修腹地上门认亲。
如今寻到夫人，俩夫妻竟在这里过上了二人世界，都轮到他一个跑腿信差去哄崽睡觉，这样下去，尊主怕不是连王城也不想回了……
然而还没等他多看几眼，视线就被谢听的身形挡住，尊主俊美的脸和嗓音都有些阴沉，逼近他：“看够了没，用不用我重新帮你再配副琉璃镜？”
“不用不用，尊主客气了……”
卢砚身子一哆嗦，干笑两声，快速化为原型，跳下窗台，钻地遁形。
谢听拉下窗扇，严丝合缝地阖起来。
转身看了眼还在和境界较劲的方遥，走去她对面席地而坐，把雪寂剑轻放在俩人中间。
此人平日爱剑如命，肯把雪寂给他，可见是信极了他。
这让谢听心里有些暖，又有些涩。
其实，从方遥认下他和两个孩子开始，所作所为，无可挑剔。就像她今日为护他，毫不犹豫会对袁成秀刀剑相向。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她这么做未必是对自己产生了什么情愫，只不过是因为他是她的道侣，是俩孩子的爹，而他在她眼里，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她护着他，只是出于责任。
这也无妨……
只要她肯让他呆在身边，他就很满足。
夜里风凉，方遥尚在破镜中，感知不到外面的状况，谢听便将狐尾释放了出来，不断地铺长伸展。他似乎能控制尾巴的长度，眨眼间，雪白蓬松的狐尾就占据了将近半个屋子，把他和方遥都围绕在了一起。
尾巴上的绒毛并没有触碰到她，只是作取暖挡风之用。俩人之间仅有咫尺之距，好时刻观察她在破镜中的变化。
谢听凝看着面前的人，薄锐狭长的眼皮下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涌着强烈的占有欲，炙热的爱意，甚至有些……病态的痴迷。
他曾敲碎过她冷硬的外壳，尝过她芯里的清甜和柔软，他知道她从来不是什么高山雪莲、雪域冰山。
世上没有比阿遥更温柔的人了。
……
灵霄宗，凌云峰顶。
今日天气晴爽，微风惬然，俩崽崽跟守拙上完剑道课，便跑出来放纸鸢。
这几天，师叔们都夸他们学东西很快，也不舍得让他们老上课，说要劳逸结合，二师叔就给他们扎了个纸鸢玩。
妖族王城很少有天气晴朗的时候，有相当一部分领土和建筑都建在地下。
崽崽们第一次见这种名为“纸鸢”的玩具，守拙教了玩法后，他们便爱上了，只要遇到晴天，都会出来放一放纸鸢。
今日风比平时要小一些，阿正没有掌控好角度，纸鸢一直在往山下飞，俩崽崽不知不觉就一路放到了半山腰。
他们自从和席知南起过冲突后，就不常到山腰处来了，今日好巧不巧，他们刚拐过山弯，就看见了席知南和几个弟子在玩闹。
阿正刻意松去了扯线的力度，纸鸢彻底落了下来，阿圆飞快地跑过去捡。
席知南也看到了他们，阿圆记仇得很，板着小脸瞪了席知南一眼，一句话也没搭理他，捡了纸鸢后直接扭头跑掉了。
席知南见状有点脾气上头，这俩小不点平日也没有同龄的弟子们愿意和他们玩，怎么每天自己玩的这么开心？
他刚想叫住阿圆，他的师兄辛子柏先一步找上了他。
“小师弟，师父传你过去问话。”
辛子柏和席知南同是耿长老亲传，如今算是嫡亲的师兄弟了。
辛子柏有心和这个小师弟打好关系，席家是世家大族，家大业大，要是席知南以后真成了席家的接班人，他这个大师兄也能跟着沾不少光。
本来用传音符就能搞定的事，辛子柏亲自过来，御剑带着席知南来到掌门和长老们的住所探云峰。
耿长老在自家洞府里刚温上一壶灵茶，一抬头便看到辛子柏领着席知南来了。
将煮沸的茶汤置入碗中，耿长老随意问道：“你的心经修习进度如何？”
虽然席知南当初是掌门强塞给他的，但既然认了下来，也不能不管不问。每隔一阵，耿长老还得操心下他的修习进度。
“已经修习到廉泉窍了。”席知南乖顺低头作答。
在师父面前，他可不敢拿出那副世家公子的傲慢架子。
耿长老点头：“这进度倒是不慢，再多修几日，便能冲破气窍，引气入体了。”
“有何不懂的可以问你这位大师兄，等你到了炼气期，我便单独教你习剑。”
耿长老说完想到什么，手中动作一顿，又问辛子柏：“对了，方遥家那俩孩子最近在做什么？”
辛子柏回道：“景郁和苏明画他们最近似乎在教他们炼丹和阵法。”
他平日负责悬壶殿的分例分发，苏明画半个月前刚领过分例，昨日又来用宗门贡献点换了不少灵草回去，说是用作教师侄们炼丹，景郁同样也领了不少阵法符纸回去。
“炼丹和阵法都是些旁门左道，”耿长老轻哼一声，就此事叮嘱席知南，“记住我们灵霄宗是剑宗，当以剑为尊，可不要把精力分在这些无用之事上面。”
席知南点头：“是，师父。”
“那俩孩子虽然同席师弟一样都是双灵根，但年岁比他小三岁，等三年后，掌门教他们修习心经时，小师弟恐怕都已经是练气中后期了，能突破筑基也说不定，他们定然是追不上的。”
辛子柏见师父如此关心那俩孩子，不由得出声暗贬，顺带吹捧了一番席知南。
耿长老一听到“都是双灵根”这几个字，心里就来气。
什么双灵根，那俩娃娃一个纯色极品金灵根，一个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无色灵根，还都是他亲手验出来的，结果全被掌门收了去。
“你懂什么，行了，没什么事就带着你师弟回去吧，别在这叨扰我了。”耿长老心烦地挥挥袖。
二人从长老洞府走出来，辛子柏寻思他也没说错话啊，不知为何今日师父心情这般不耐烦。
再一看旁边的小师弟，也是一副垂头耷脑的模样，便说：“小师弟，师父平日性子好喜怒无常，别放在心上啊。”
他都被师父骂习惯了，脸皮也骂厚了，转头就忘。
席知南倒不是因为耿长老，他刚才见到方家俩兄妹，便想到了那块输给他们的玉佩，心里在滴血，转头问他：“师兄，你知道宗里附近哪里有卖法器的吗？”
“你现在不会炼气，哪里用得着法器？”辛子柏奇怪道。
席知南叹气：“师兄有所不知，我有一块家传的玉佩，是个中品法器，前段日子，被方家那俩兄妹给赢了去，我怕爹爹知道后责骂我，想着凑凑钱，买个差不多的糊弄过去。”
宗里给亲传弟子的分例不低，再加上他每月的零花钱，攒一攒再问人借一借，应该能买个差不多的，总好过到时候，被爹爹责骂强。
“那俩刚断奶的小崽子能用到什么法器，你偷回来不就成了？”辛子柏下意识说道。
“不行不行……”
席知南不是没想过这招，上次想这么干的时候，方遥突然现身，那刺出的几剑霸道凌厉，还好他当时跑得快，现在还心有余悸。
“这怕什么，方遥如今去顺梁除妖还未归，她那个凡人道侣听说也下山探亲了，院子里不过只有那两个小崽子，只要你别被发现，管好嘴巴，谁知道是你偷的？”
辛子柏对方遥有成见，对她家里那俩娃自然更没什么好感，当着耿长老的面不敢乱言，背地里一口一个“小崽子”。
“再说，那本来就是你的玉佩，怎么能叫偷，就是拿回来而已。”
辛子柏说得头头是道，席知南被他说动，觉得也有道理，当初他定下赌注，本来就是脑子一热，这么贵重的东西他就没想给，那俩崽子倒是真敢要。
“可是怎么拿呢？”
要想避人耳目，那肯定得晚上去。那俩崽子的院墙还挺高的，他可翻不过去啊。
“这还不简单，”辛子柏当即掏出一瓶丹药，递给他，“这瓶轻身丹服用后能使身体轻盈，区区翻墙不在话下。”
“谢谢师兄！”席知南满眼感激地接过丹药，他刚入门不久，跟师姐师兄们还太不熟，这个师兄却这么帮他，真是个好人。
辛子柏的眼神仍看着他手里的丹药，有些迟疑地说：“咳，这个轻身丹值二百块灵石，抵我半个月分例，不过我们是师兄弟，这瓶丹药就送给你吧。”
“不不不，亲兄弟明算账，怎么好让师兄破费。”
席知南虽然年纪不大，但他自小长在世家大族，这些人情世故他都懂得，连忙从储物袋里掏出二百灵石，硬塞给辛子柏。
“小师弟你太客气了，那我就收下了……”辛子柏笑呵呵地收下灵石。
—
夜深人静，寥寥几颗星星缀在天边。
席知南站在俩崽崽的院墙外，仔细打量周遭无人后，掏出轻身丹服下。
刚嚼了一口，席知南差点吐出来，这丹丸怎么这么苦。
不过难吃归难吃，好在挺有效，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脚底窜到了大腿根，他尝试着蹦了一下，没费什么力气就蹦到了平时难以企及的高度，身体仿佛踩着云朵般轻盈。
他瞅准那数尺高的墙头，脚下使力一跃，双手扣着墙砖的缝隙，三两下便登上了墙头。
【

第28章 撑腰
◎学霸师侄和他的学渣师叔。◎
“哥哥, 卢砚叔叔今晚是不是不来了？”
阿圆趴在床榻上，手里摆弄着竹笛，情绪有点低落地问哥哥阿正。
平时她只要一吹响这个竹笛，卢砚叔叔就会过来给他们讲睡前故事, 今日不知为何,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俩崽崽并不知道卢砚已被他们的爹爹派去了万里之外的王城递口信, 一时半会回不来。
“可能卢砚叔叔今日有什么事吧, ”阿正猜测，他看着妹妹有些失望的模样，起身去把话本拿了过来，“没事妹妹, 我来给你讲故事。”
他盘腿坐在榻上, 把话本子摊开来, 翻到卢砚叔叔之前讲到的位置, 皱着小眉毛费力研究。
这个话本是爹爹在城中集市上买来的，他虽然现在已经开始识字, 但搭眼一望，还有好多字不认识，但好在这话本子里配有插图。
阿正配合页面上的连环画，一边猜剧情一边给妹妹讲：“从前，有一只小……呃, 乌龟。”
乌龟俩字他不认识，但是看图猜出来了。
“某天, 它去家门口晒太阳, 然后不小心摔了一跤……”
阿正忽然打了个磕绊顿住了, 阿圆好奇地问：“然后呢？”
“……就死掉了。”
“死掉了？”阿圆惊吓。
爹爹以前给他们讲的故事里, 从来没有小动物死掉。
“小乌龟为什么会死？”
阿正挠挠头, 也觉得不太对，可是画上的乌龟肚皮朝天，不就是死了吗？
他动手把话本往后翻了一页，发现乌龟还活着，还有戏份：“不对，乌龟没有死，它只是不小心翻了壳，身子动不了，然后有个鼹鼠经过，帮它把壳翻了过来。”
阿圆咬了咬手指，疑惑歪头：“所以……卢砚叔叔没有来看我们，是去帮小乌龟翻壳了吗？”
“有可能。”阿正认真点头，这话本上的小鼹鼠鼻头尖尖，眼睛不大，胡须很长，画得还真和卢砚叔叔的原型特别像。
阿正继续往下讲，小乌龟和鼹鼠因此结识后成为朋友的事，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能言善解的人，讲起话本既没感情又没节奏，阿圆听得云里雾里。
忽然一阵窸窣的响动从院子里传出来，很像重物落地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安静。
阿圆的狐耳瞬间支起来：“哥哥，院子里有声音！”她继而欣喜：“会不会是卢砚叔叔来啦？”
可是卢砚叔叔每次来，都会先敲俩下窗格，这次他们等了好一会儿，院子里除了那一声响后，又没了动静。
俩崽崽瞬间警惕起来。
今夜无月，院子里漆黑一片，卢砚叔叔又不在，院子里还冒出了奇怪的声响。
饶是向来胆子大的阿圆，也不由得紧紧抱紧了自己的毛绒尾巴，翻身拱进了被子里，求助地看向阿正：“哥哥，我怕。”
“别怕，你在这里呆着，我出去看一看。”阿正下榻穿鞋，提着小木剑就出了屋门。
出门前，他谨慎地把耳朵和尾巴都藏了起来，手中捏紧了木剑柄，在漆黑的夜色中，放轻脚步往院子里摸。
席知南一翻墙落地，看着屋里隐隐亮着的烛光，心道不妙，都这么晚了，这俩小不点怎么还没睡觉？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先撤，但又有点可惜刚吃掉的轻身丹，也不知道这丹药能持续多长时间。
他一咬牙，决定先随便找个地方躲一躲，他对他们的院子结构并不熟，便随便躲进了一个没点烛光的屋子里。
这个屋子原是灶房，崽崽们平日里只在这里吃饭，并不做饭。
席知南想着这么珍贵的法器肯定被崽崽放在寝屋的哪个柜子抽屉里，却没想到一低头，就看见地上有个亮晶晶的东西，卡在桌子腿的下面。
定睛一瞧，这不正是他的玉佩吗？！
价值三千灵石的中品法器，竟然被他们用来垫桌腿！
席知南心痛不已，暗骂那俩崽子有眼无珠，正想蹲下身，想把玉佩从桌脚底下抠出来，忽然一道剑风袭来，重重地敲在他的后背上。
席知南又惊又痛，一个激灵直接崩了起来：“啊！”
漆黑的夜色中，阿正也没看清他是个什么东西，加上他蹦得高，还以为是什么野猪野猹之类的，跑到灶屋来偷吃。
直到听到他口吐人声，熟悉的声音，让他一下就认出来是谁。
大半夜地偷溜进他们院子里，肯定没安好心！
阿正手下毫不留情，趁他没反应过来，又往他身上挥了几剑。
这木剑的刃是钝的，虽伤不了人，但是打在身上那叫一个疼啊，就像是用竹板抽手心。
席知南本就心虚，加上手里也没武器，直接转身夺门就跑。
听到院子里的痛叫声，阿圆担心哥哥也实在好奇，于是大着胆子钻出被子，把窗户撑开一些，探出脑袋往外张望，正看到席知南手脚并用，翻过墙头落荒而逃的背影。
“哥哥？”阿圆担忧地喊了他一声。
阿正晃了晃手里的小木剑：“没事了，小贼跑了。”
……
饶是哥哥这么说，阿圆还是有些担惊受怕，一晚上都没有睡踏实。以至于守拙第二天一早，来给他们上剑道课，阿圆哈欠连天，止不住地犯困。
守拙奇怪地问她：“怎么今天这么懒怠，昨晚没睡好？”
“二师叔，我们院子里昨晚进来一头野猪，蹦得贼高。”阿圆煞有其事地说。
守拙一脸诧异：“野猪？”
凌云峰上连只野兔都没有，怎么可能有野猪？
阿正摇头道：“不是野猪，是席知南。”
这届新弟子里就出了一位长老亲传，守拙自然知道他。
“他大半夜的过来干什么？”
“不知道，他是翻墙头进来的，把我们都吓了一跳。”阿正如实说。
小小年纪都会翻墙头，这身法了得啊。
守拙心下感叹。
继而低头看了看俩崽崽个顶个漂亮可爱的脸蛋，后知后觉——这还得了？！
—
每日晨时，新弟子们都要去主峰上心经早课，课散之后，大家都乌泱泱地往台阶下走。
辛子柏瞧见人群中的席知南，上前熟稔地搭话：“小师弟，昨晚你那玉佩拿回来没有？我那轻身丹可还好使？”
席知南还没开口，辛子柏就发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好似受了伤，不由得纳闷：“你这脚怎么了？昨天不还好好的？”
“……”
席知南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昨夜他慌不择路，跳下墙头时不小心崴了脚。
空手而归不说，身上被方正用木剑抽过的地方全是一道道淤青，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过昨晚他翻墙跑路的一瞬间，好像瞥见了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的阿圆，她脑袋上好似顶着一对既像角又像耳朵的东西，但是天太黑了，他没有看清，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
席知南把昨晚发生的事，长话短说了一番，他好面子，掠过被方正用剑揍了那段没细说，不过看到他走一步就痛到龇牙咧嘴的模样，也足以想象得到当时是何等的惨状。
“这……”
辛子柏对这发展始料未及，义愤填膺道：“那俩崽子可真是欺人太甚，小师弟你等着，我去帮你把玉佩要回来！”
“算了师兄……”
经过昨夜，席知南已经彻底放弃了拿回玉佩的念头。
“小师弟，你还不相信师兄我么，想对付俩奶娃娃，法子还不多的是？”辛子柏宽慰地拍了拍席知南的肩，继而话锋一转，“不过那玉佩要是拿回来，小师弟打算如何谢我？”
“……五百灵石？”席知南尝试地说了个价，这已经是他全部的零花钱了。
“成交。”
俩人还未聊完，一道魁梧的身影从飞剑上跳下，落在俩人的面前，过于壮硕的身材在落地时掀起地砖上的浮尘点点。
席知南甚至觉得脚下的大地都跟着震了震。
守拙单手举起万钧巨剑，扛在肩上，一双浓眉大眼看了看席知南，又看了看辛子柏，沉声道：“昨日，我那两个师侄的院子里进了贼，听我师侄儿说，那贼好像是席师弟，可有这回事？”
席知南抬头看着守拙九尺长的身高，手里那柄比他还宽一圈的巨剑轻松地扛在肩上，手臂上肌肉虬劲，青筋游走，是他见过的修士里最壮的一个。
不禁咽了口唾沫。
这个师兄看起来不太好惹啊。
守拙虽提的是席知南，但话却是对辛子柏说的。他方才听到了一耳朵，这俩人似乎做什么灵石交易，这席知南年岁尚小，而且光凭他自己也没那么容易翻过那堵院墙，定是有辛子柏在出谋划策。
见俩人不吭气，他接着粗声道：“我师姐如今不在宗里，我那俩师侄年岁幼小，便由我护着，谁要是敢打他们的主意……”
他将肩上的巨剑放下来，立在身前往下一贯，剑尖重重朝地砖钉进去数寸，碎石飞溅，“那就先尝尝我万钧剑的滋味！”
席知南惊得后退一步，辛子柏则面色僵硬。
身为长老亲传，辛子柏的天赋不算差，但他平日修炼不勤勉，常常赌钱玩乐，真对上他们四位掌门亲传里的任何一个，他哪个都打不过。
尤其是守拙那身比体修还可怕的体魄，他连防都破不了，他宁可去招惹苏明画和景郁，都不想惹上守拙。
辛子柏干咳一声道：“小师弟，我忽然想起来，我院子里还有杂草没除，我先走了一步了啊。”
席知南着急：“师兄，那五百灵石？”
然而后者恍若未闻，直接御剑溜了没影。
“……”
守拙看了看被丢下的席知南，皱眉往前走了一步。
席知南被他身形的阴影覆盖，连忙护住头脸，吓得冒出了哭腔：“我错了！师兄别打我！”
“谁要打你了？你好好说话，”守拙认真问他，“那院墙你是怎么翻过去的？是不是你辛师兄帮你的？”
席知南不敢撒谎，承认道：“是辛师兄他二百灵石卖了我一瓶轻身丹。”
果然如此，守拙心里给辛子柏记上了一笔。
看着还尚是个孩子的席知南，守拙好心提点：“你那师兄心术不正，最好离他远些，还有你，更离我那俩师侄儿远些。此事，下不为例！”
席知南却并不觉得他是在好心提醒，倒觉得像是威胁，心中既委屈又不忿。
他又没偷成玉佩，受伤的也是他，凭什么要被这么对待？
这要是在丹霞宗，他也有好几个师叔给他撑腰，娘亲明明说已经为他打点好一切，为什么到这里还要看别人的眼色。
守拙并不想为难一个孩子，转身离开时想起什么，低声念叨：“轻身丹不是只要十块灵石一瓶么，辛子柏对自家师兄弟都真够黑的……”
席知南听到他的嘀咕声，表情逐渐从忿忿委屈，变成了迷茫震惊。
什么？十块？！！
……
有了他的警告在前，辛子柏和席知南倒再没来找过麻烦。
守拙忽然有些理解，大师姐为什么让俩孩子这么小就开始接触学剑。作为身负极品灵根的孩子，注定要比其他孩子都要早成些。
在宗地里，尚有弟子倾轧攀比嫉妒算计，到了外面，还不知道要面对怎样的危机与风险。
他们这些长辈可以护得了他们一时，但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让自己保护自己，是最稳妥的方式。
守拙教得快，俩崽崽们也学得快，尽管每天只教一招半式，也已经提前把凌霄剑法十九式都学完了。剩下的日子，守拙就主要带着他们锻炼体魄，负重晨跑，甚至都开始介入饮食了。
阿圆爱吃烧鸡和蹄髈，守拙就让她少吃肥肉，多吃瘦肉，多吃水果蔬菜，好在俩个崽崽不太挑嘴，只要有肉吃，都不是问题。
每逢单数日，便换苏明画来教他们炼丹。
阿正无法运用五行之火，苏明画就主要教他辨识灵草，基本的丹药知识等等。
而对于阿圆，苏明画可谓是寄予厚望。
她再喜欢炼丹，也是个剑修，阿圆不一样，以后还有的选。若以后，阿圆能在丹道上有所成就，成了名动天下的丹修，那自己这个把她领进门的师叔也算半个师父，说出去倍有脸面。
阿圆还没有修习心经，身上的气窍还没打开，丹田里能储存的灵气很少，基本炼一炉丹就耗没了。
苏明画就把补气丹当糖豆给她磕。
丹丸的原材料都是灵泉浇灌出来的药草，炼好的成丹经过丹炉淬炼，更是祛除了杂质，没有半点副作用。
清心丹，补气丹，止血丹，轻身丹……
她把几个常见的丹丸炼制方法，全都教给了阿圆。阿圆每回炼丹，仿佛都有无形的好运加持，几乎都是一次成功，如今在基础丹药里，就只剩下一味明窍丹还没有教了。
“明窍丹，顾名思义可以明目利窍，在修炼心经时服用，能辅助你们更快地打开气窍。”
“不过明窍丹的炼制方法有些难，在加入玄明子这味药材时，需要将炉温降低，等玄明子的水气蒸发，药效融合后，再适量提高温度……”
话音方落，苏明画就看到阿圆手快地揭开丹炉，一缕黑烟飘了出来，空气中漾着淡淡的焦糊味。
火候过了。
看着阿圆手忙脚乱的样子，苏明画不由得安慰她：“明窍丹的炉温最难控制，失败是正常的事，我给你们多准备了好几份药材，再炼一次便是。”
她第一次炼制明窍丹，可是炼毁了七炉丹才算炼成。
“好。”阿圆轻快地应声。
等炉温散去了些，小手伸进丹炉里，本想清理炉灰，却意外掏出来两粒棕红色、形状完整的丹丸。
阿圆惊喜地递给苏明画看，软软道：“三师叔，炉子糊了，丸子好像没坏~”
苏明画震惊地瞪大眼。
这是怎么做到的？
简直反逻辑！
就好比锅底都糊了，锅里的饭却是完好无损。
她看着手心里那两粒虽沾染了焦糊气，但品质依旧上乘的明窍丹，心下沉思。
是不是应该跟师父说一说，把阿圆送去丹霞宗进修一番，说不定以后丹霞宗都是他们的了。
阿圆连入门最难的明窍丹都掌握了，苏明画就发现好像没得可教了，其他的中高阶的丹丸需要的灵气太多，炼制时间更长，必须要得等她学会引气，突破炼气期后才能教授。
“三师叔，那我们明天还来吗？”俩崽崽问。
苏明画肃声点头：“当然来，明日开始我们把学过丹药都从头巩固一遍，”看着俩崽崽乖巧听话的样子，她也不忍太苛刻，于是话锋一转，笑吟吟道，“如果你们明日复盘得好，后日我就带你们下山去逛街。”
“好耶！”俩崽崽好久没下山了，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炼丹这东西很吃天赋，但也需要勤学多练，而且一人会炼，全家不饿。
妹妹会炼丹，以后还能少了哥哥的灵丹吃么？
学阵法也是一样的，等哥哥学会了画阵符，妹妹也不愁没阵符用。
阿正学阵法肯钻研，阿圆虽然能跟上进度，但她对需要用笔来写写画画的东西，天生兴趣不大。
因此，景郁也更注重教阿正多一些，对妹妹在课上的偷懒开小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圆惦记着一会儿下课就能三师叔下山逛街，有些心不在焉，只有阿正依旧埋头学得认真。
“师叔，我有一个问题……”阿正画完两张阵符后，朝景郁举起小手。
“说吧。”
景郁教起阵法来，比教他们认字用心多了，将阵法内的结构给他们拆解得明明白白。
今日学得是两个最基础的阵法，聚气阵和散气阵。因为这俩阵法有很多相似处，所以他就一块儿教了。
阿正把刚刚临摹出来的两张阵符叠了起来，阵符纸薄，对着阳光都能看到透过纸背的阵纹。
“这俩张阵符的阵眼和走势都相同，一个是聚气，一个却是散气，区别只在于这根多出来的阵骨，”
他借着阳光，指着相叠阵符上唯一一处没有重叠的地方，稚气未脱的童音吐字清晰，停顿有错，让人下意识便收起轻视之心：“所以这阵骨是关键，聚气阵的左翼有一根阵骨，散气阵的左翼却有两根，这便是那多出来的一根。”
阿正喜欢找规律，凡事一旦找到正确的规律，学起来就会事半功倍。
就像学识字，用“犭”做偏旁的字，都与兽有关，用“钅”做偏旁的字，都与金石矿物有关。
这阵法自然也有规律可循。
这聚气阵和散气阵走势和阵眼相同，功效相反，相当于一个阵法的逆用，就像拔河，两方的人数相等才是一场公平的比赛。
“所以，为什么散气阵会比聚气阵，多用了一根阵骨呢？”阿正问出了真正想问的问题。
“……”
景郁一时被问懵了。
他觉得阿正的话，不无道理。
可是自古阵法书上聚散气的阵法，都是这么画的，当年他研习这两个相逆阵法的时候，从来都没想过，散气阵为何比聚气阵的阵骨多一根。
比上课被师长点名更可怕的是，身为师长不知道怎么回答学生的问题。
景郁目移：“快到放课时辰了，这个问题……下次上课我再回答你。”
阿正歪了歪头，眼中若有所思的表情，有些似曾相识，仿佛看透了他：“小师叔，你该不会是……？”
“不会？我怎么可能不会，”景郁心虚之下，话都听岔了，强装淡定，“我只是要想想怎么同你解释，你才能理解得更透彻。”
“唔。”阿正眨了眨眼。
其实他刚才想问的是，小师叔该不会是有什么急事，才着急下课想走，他多等俩天也没关系的。
景郁回去之后，翻来覆去、苦思冥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来个结果，第二天又起了个大早，跑去藏经阁查阅。
他几乎把宗里有关阵法的藏书都翻了个遍，查了一整天，竟然没有一本书讲解为何散气阵比聚气阵多一根阵骨。
景郁无奈之下，只好顶着黑眼圈，跑去求助掌门师父虞望丘。
……
【

第29章 突破
◎让他滚。◎
虞望丘此时正在和崔长老下棋, 崔长老执白棋，他执黑棋。棋盘之上，黑子被白子杀得只剩下零星几颗。
棋道和阵法有些相似之处，按理说, 阵法高超的人下棋也不会太差, 但虞望丘就是个反面例子, 他阵法之道高深, 却是个实打实的臭棋篓子，还特喜欢拉着长老们下棋。
“景郁你来啦，快来陪你师父下会棋……”
崔长老见景郁来了，如释重负, 忙起身对虞望丘道, “宗主, 我这手头上还有好些庶务没处理完, 我就先撤了啊。”
还好景郁来得及时，不然他想走, 也要被说成赢了就跑。
有人接班，虞望丘自然没再难为崔长老，景郁向两位长辈见礼后，自然坐在了虞望丘对面。
虞望丘知道景郁不会没事来找他下棋，也不问, 抬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撤去。俩人各执一色，重新开了一局。
景郁下了几手, 先憋不住了：“师父, 我想请教您一个阵法上的问题。”
“稀奇, 你还会主动来问为师阵法了？”虞望丘大感意外。
他原以为景郁是来为旁的事有求于他, 没成想是学业上的正事。
“师父, 您这话说的，弟子近日在教俩师侄学阵法，阿正在课上问了一个阵法问题，我实不知和解，”
景郁不敢瞒着师父，有些羞耻道，“弟子查遍藏书也未找到答案，只好来请教师父了。”
虞望丘一听，更来了兴致。
竟然是他那两个宝贝徒孙问的，还把他一向自负的小徒弟给问倒了。
“什么问题，快说。”
“聚气阵和散气阵是俩个相逆的阵法，且阵眼位置和基础原理都相同，但为何散气阵比聚气阵多了一个阵骨？”
虞望丘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摸着胡子大笑。
“难怪此题你答不出来，你学阵法向来只学其形，却从不拆解其中原理，看来我那俩师侄在阵道上颇有求知之心，倒是比你强多了！”
景郁被师父揶揄，耳朵都羞红了，但心下却实在好奇，若是今日得不到答案，他晚上又睡不着觉了。
“师父就别打趣我了，到底是何缘故？”
“你先告诉为师，这两个阵法的用处是什么？”虞望丘反问他。
这两个阵法都是入门阵法，炼气期的弟子都知晓其用途。
景郁老老实实作答：“聚气阵顾名思义是聚周遭灵气，阵俢在修炼时，往往都会在脚底下布一个聚气阵，来辅助加快吸取灵气。”
“而散气阵一般是作为辅助小阵，运用到别的大型阵法里，能够平衡灵气，把多余且富足的灵气均匀地散去阵法的各个节点。”
虞望丘点头：“没错，聚气阵是牵引周围本就存在的灵气，将其聚集在一处。哪怕没有聚气阵，修士也能通过运转心经来达到将灵气汇聚丹田的目的，此乃自然转化，顺应天道。”
“而散气却是将本应汇聚在此的灵气，将其打散，行倒行逆施之事，因此需多加一根阵骨做支撑，你若不解，可试试用少一根阵骨的散气阵符，看看注入灵气运行后，那阵型会不会瞬间溃散。”
听师父讲解完，景郁恍然大悟。
这原理竟这般简单，是他忽略了这两个阵法的用途本质，且经师父这一题解，以前许多不知其阵骨结构的阵法，竟然都有些融会贯通之感。
“谢师父点拨。”景郁激动地站起来。
“那俩娃娃的字识得如何？怎么开始教起了阵法来？”虞望丘问。
“字也在每天教着，阵法是那天偶然见俩孩子对阵法颇有天赋和兴趣，所以便一起教了。”
虞望丘点头，能问出“散气阵为何比聚气阵多一根阵骨”这般一针见血的问题，想来确是个学阵法的好苗子。
“你若教不来，只管教识字，阵法等为师以后亲自教也不迟。”
虞望丘言下之意，别把他那俩徒孙给教歪了。
景郁耳根更红。
“看你没心思陪我下棋了，回去后多下点功夫，免得再被那俩娃娃问倒了，跑来跟为师求救。”
虞望丘将棋盘收了起来，半晌后见景郁还站在原地没动，不由得问：“可还有事？”
景郁被师父这一通埋汰，已经想跑了，但心里有所牵挂，仍鼓起勇气、期期艾艾地问：“师父，顺梁那边还未有消息吗，大师姐她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
距离方遥下山，已经过去月余。按照以往，早该回来了。
虞望丘指了指一旁放在书案上的信件，道：“我还未同你们几个说，顺梁知府在半月前就送来了信，说你大师姐正在府中闭关冲击元婴境，所以耽搁了些。”
顺梁离宗地太远，传音木牌不起效果，只能靠人力传信，他也是前日才知道这事。
虞望丘知道方遥在剑道上下的功夫远比修炼更多，修为从来都是顺其自然，她在金丹后期已经停留了快十年，此次破镜的机遇属实难得，不然也不会临时在顺梁府衙里破镜。
“大师姐竟然要破元婴了？”景郁闻言也是惊讶欣喜。
“所以你也要努力了，不要落下你大师姐太多。”虞望丘不忘鞭策他一句。
“师父，大师姐何等天赋，我们如何相比，她在天上飞，我们就只管在后面跑着就够了。”景郁眉眼洋溢着鲜明的笑意，嘴贫地说。
虞望丘心下感叹，别家的师兄弟姐妹们，表面上关系再好，总有些较劲攀比之心，但是他们四个却从来没有。
他毕竟是一宗掌门，平日里有众多事务需要处理，连下个棋也都是忙里偷闲。方遥是他带得最用心的大弟子，后来入门的苏明画和景郁，几乎是方遥亦师亦姐地带他们长大的，无怪乎他们师姐弟感情这么好。
“信上有说大师姐何日出关么？我们好提前为大师姐接风洗尘。”景郁又追问道。
方遥道心正，每次破镜都很快，她的心魔在破筑基境时便已斩去了，虞望丘犹记得她上回破金丹后期，只用了半个月。
“应当快了，”虞望丘估摸着，“就这俩日罢。”
—
顺梁府衙。
自从那日不欢而散后，金阳宗几人就再也未见过方遥和她那位凡人道侣。
这大半个月来，曲长陵手腕上的伤和袁成秀肩头的外伤已经愈合长疤，唐岐的内伤也调理得平稳，可以赶路了。
临行前，祝雯月觉得还是应该和方遥打声招呼，于是和师兄一起，敲了敲她紧闭多日的房门。
片刻后，门咯吱一声开了，谢听站在门口。
“有事？”
祝雯月发现他衣衫稍显凌乱，眉眼间不耐之色明显，一时语塞。
心想不会坏了他们什么好事吧，这大白天的……
谢听这些日子在方遥身边寸步不离，连衣衫都未曾更换过，只用净尘的法术处理。而且他知道人修破镜最忌讳被打扰，自然对他们很不耐烦。
袁成秀本来就想直接走的，硬是被祝雯月拉来，见到是谢听来开门，还一副被打扰得不爽，脸色更黑。
“方遥呢？”
谢听扫了他一眼，语气冷漠：“阿遥她正在破镜，有什么事等她出关再说。”
破镜？
袁成秀一愣。
此行见到方遥，他颇引以为傲的是，他提前突破到元婴，而她在金丹后期已经停留了快十年之久。
袁成秀还想着等他养好了伤，仗着高她一个境界的修为，会在半年后的宗门大比上占到便宜，她这怎么也说破就破了？
那天看她练剑，也没觉得她有突破的迹象啊。
“原来方道友竟在闭关破镜，难怪这几日也不见她出来练剑了……”
祝雯月觑见谢听越来越不耐的脸色，忙简短道：“我们今日准备启程回宗了，特来告知方道友一声。”
“知道了。”
谢听说完，欲把门阖住，又被袁成秀伸手挡住，抬脚就要往里进。
“我不信，让我看一眼她是否真在破镜。”
他们这俩人闷在房间里快月余，足不出户，纵然方遥在破镜，还需要一个凡人陪同吗？
袁成秀只想弄清楚他们在搞什么鬼。
他掌心抵住门板，手中使出力道，门板却纹丝未动。
袁成秀有些惊异地看着面前单手撑门的谢听，这凡人看着柔弱可欺，力气竟然这么大？
他用上全力，竟不能往里推动一丝。
方遥看不见，谢听懒得跟他们扮演凡人戏码，他的耐心已经接近告罄，在他们看不见的门后，第一段指节已然化作的猛兽的爪趾，入木三寸地扎进了门板中。
在妖族眼中，像袁成秀这样擅自强闯地盘，乃是大忌。他顾忌着屋里的方遥，压下横生的戾气，眉眼阴沉，吐出一字：“滚！”
“你——”
袁成秀脸色一变，正要动用灵气时，忽然一道磅礴震荡的灵气从屋内向外冲开，平地卷起层层气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聚拢。那股力量压到极致又骤然松开，浓厚的灵气如流云般四散。
院子里的梅花在这灵气的冲刷下，朵朵竞相绽开，满树红梅似火，清冷馥郁的梅香顿时溢满了整个院落。
几息后，涌动的灵气慢慢归于寂静。
袁成秀和祝雯月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惊异。
她真的在破镜，可这灵气的浓度，真的只是在破元婴吗？怎么感觉比他们的师叔突破大乘境时，闹出的动静还大？
屋内，方遥缓缓睁开眼，感受到丹田汹涌澎湃的灵力，内视识海，由意识具象而成的缩小版婴孩正和她保持着一样的姿势在识海中打坐，透明纯粹，没有一丝杂质。
元婴境，大成。
饶是她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也不免露出一丝笑意，但又因着门口发生的事，笑容一闪而逝。
方遥径自起身，走向门口，对袁成秀冷声道：“看清楚了吗？我是不是真的在破镜？”
后者哑口。
“抱歉，是我师兄莽撞了。”祝雯月先道了个歉，顺便恭贺道，“恭喜方道友，这么顺利就突破元婴了。”
她点头回应，淡淡地回了个“嗯”。
祝雯月赶紧扯了扯师兄的袖子，尬笑说：“那就我们先告辞了。”
袁成秀被祝雯月拉走，等俩人走远，方遥动手阖上屋门后，继而转过身，打量谢听。
谢听一见到她，方才浑身的戾气和阴鸷都一扫而空，眼尾愉悦地翘起来，整个状态都为之一松。
“阿遥。”他轻轻叫她。
“你刚才那句滚……说得挺有气势。”
方遥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谢听没由来地有点心虚。
谢听掩唇清咳一声：“……我平时不骂人的，除非特殊情况。”
他这话说得不假，他的确很少骂人，一般都直接动手。
“骂得没错，是该让他滚。”方遥说。
这就是她不太想在宗门以外的地方破镜的原因，总会有些意外情况发生，不过好在她已经顺利突破，并无受到干扰。
谢听把她的雪寂还给她，方遥把剑别回腰后，随口问：“我闭关了多久？”
“二十七天。”
方遥皱眉，竟然用了这么久？
“我们也该回去了。”
“好，”谢听想到什么，“现在就走？你饿不饿？要不要用些吃食？”
破镜的确很消耗精力，方遥经他这么一问，才觉得胃里一阵空虚。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两颗辟谷丹服下，苦涩的药丸一入腹，就变成暖融融的饱足感，饥饿的感觉瞬间消退。
“无碍，现在就走罢。”
他们在此处也耽搁得太久了些，再晚下去，师父他们该等着急了。
受被她破镜四溢的灵气影响，不止是她院落里的梅花，整个府衙的梅花都在一息之间提前盛开，府里的下人们都在讨论这一神奇美景。
徐知府得知方遥要走，拼命挽留：“仙长，何必走得这么着急，您就是在这住个一年半载，我都求之不得啊。”
方遥客气道：“我们叨扰徐大人多日，实在不便多留，还得尽早回宗复命。”
“……万一您一走，那只还潜伏在顺梁大妖出来闹事，可如何是好？”徐培有些顾虑地问。
有个元婴级别的仙长坐镇，哪怕只是在闭关，他心里都踏实，她这一走，徐培瞬间就又有些提心吊胆起来。
方遥顿了顿说：“我闭关了这么多日，它都没有现身闹事，多半已经离开了。”
而俩人口中的某大妖，此时已经坐进了马车里，慵懒惬意地倚在窗边，听他们二人聊天。
方遥的飞剑带俩崽崽尚能行，但带着他，多有不便，于是问徐培借了辆马车。在他们的马车前面还停靠着一辆车，金阳宗的几人也决定做马车回去，金阳宗离顺梁近，坐个半日也就到了，还不用费灵气。
“徐大人，告辞了。”
方遥向徐培请辞，刚准备登上马车，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她：“师姐。”
她转头一看，是唐岐。
他与苏明画同岁，且以他和苏明画的关系，他叫自己一声师姐也不为过。
唐岐从怀里拿出一支精致的花簪，有些难为情地恳请道：“师姐，能否帮我把这个带给明画？”
“这是？”
“赔礼。”
唐岐挠头，经过多日的调理，他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血色，“能否再帮我带句话，我上次真不是故意吃她的丹药，而且当时在擂台上，我也没想那么多……”
方遥接过发簪：“我会帮你传达的。”
见唐岐有些踌躇不安的神色，她不禁安抚道：“三师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快，你改天来灵霄宗哄哄她，也就没事了。”
“多谢师姐。”唐岐拱手道谢。
方遥撩开帘子，钻进马车，在谢听身侧坐下。
“他给了你什么？”谢听问。
“发簪。”
他方才听全了他们的对话，知道是唐岐托她给师妹的赔礼，只是有些疑惑：“道歉为什么要送个？”
“女孩子都喜欢首饰。”
方遥不解他为什么会问这么显而易见的常识问题，而且她师妹苏明画平日最喜欢穿衣打扮，唐岐这也算是投其所好。
女孩子都喜欢？谢听若有所思。
马车的车轮缓缓驶动，经过繁华的街道，方遥听到熟悉的叫卖声，撩开纱帘，看到还是上次那个卖糖人的小贩正在街边吆喝。
她想着，俩崽崽一定会喜欢糖人，她这次出来这么久，正好给他们买点礼物带回去。
于是叫停了车夫，方遥对谢听道：“我去买点东西。”
谢听透过车帘，偏头看到对面正好是一家首饰店，于是也下了马车，对正在等熬糖浆的方遥说：“我也去买点东西。”
方遥以为他是去买些吃的之类，便随口应“好”。
小贩显然还认得他们，热情地问她：“仙长，您想做什么款式的啊？”
“我想做两个孩子，五岁左右，一男一女，”方遥认真描述，“女孩子可爱一些，竖双丸发髻，男孩子文静一些，半束发。”
“……”
她的描述太过笼统，但看得出已经尽力了，好在小贩很有经验，心领神会，没一会儿，两个糖人栩栩如生在小贩手里塑造成型，粗一看，倒还真的有些像阿正和阿圆。
方遥心满意足地接过俩个糖人，但离宗地的路程很远，她怕糖人化了，于是装进了储物袋里，储物袋里流速静止，完全不用担心食物会变质。
正想付钱时，她在储物袋里翻找了一通，面露尴尬，心道坏了，她身上没有带太多铜钱的习惯，之前官府给的银两悬赏也没收。
“仙长，这俩个糖人就送给你了，”小贩看出她的窘迫，忙道，“我表婶子的闺女，也被那妖物掳走了，若不是你，孩子的命都没了，你付钱我跟你急！”
“谢谢。”方遥心里记着了这糖人摊位的位置，想着下次出任务经过时再过来还上。
她转过身，看到马车周围的景象，面露疑惑。
谢听正在指挥四五个伙计打扮的人，一盒盒，一箱箱地往马车上搬东西。
有的盒子没有封盖，里面发簪钗环耳饰装得满满当当，金的银的翡翠的白玉的琉璃的，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闪到晃眼，引得周遭路人纷纷侧目围观。
“这玉锦阁是打算搬店面了吗？”某路过的行人喃喃自语。
“公子，这车里好像放不下了，剩下的怎么办？”伙计点头哈腰地询问谢听。
车内的空间本就不大，几个箱子塞进去，便显得狭窄局促，地上还摞着十几个箱子没装进去。
谢听思索片刻，桃花眼微亮，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阿遥你的储物袋呢？这些都放进去。”
方遥：“……”
小贩：“……”
【

第30章 归程
◎我骗了你。◎
“你买这些是做什么？”
难得从方遥脸上同时看到震惊和失语两种表情。
“送你的。”
谢听发现她好像并不怎么惊喜, 眼里求夸的亮光暗下来，逐渐变得不确定：“你不是说，女孩子都喜欢？”
“……”
方遥没想到他会因为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就买了这么多箱子首饰。
“我是例外。”她揉了揉眉心道。
她也不是不喜欢这些, 而是嫌麻烦。这些步摇、耳饰不但打架时不方便, 还影响听觉。
而且这些也太多了点, 八百年也戴不完啊。
她对那些伙计们说：“抱歉, 这些我们不要了。”
伙计们一脸为难，看向谢听：“公子，这……”
“阿遥……”谢听欲言又止。
方遥发觉了他脸上的失落，从敞开的盒子里, 拿了一支白玉簪子：“这支留下, 其他的就退掉吧。”
伙计们只好撸起袖子, 把刚搬进车里的箱子又抬了回去。
“给我六十文。”
方遥拍了拍明显情绪低落的某人, 后者依言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大银锭子。
“……”
“没有铜板吗？”
“没有。”
方遥只好把这枚大银锭子拿给糖人小贩。
“仙长，那这……我就收下了哈。”小贩尴尬地挠了下头。
这仙长的道侣这么有钱, 他还充什么大方，不收白不收。
之前见他们这对夫妻，小贩还以为谢听是个靠美色攀上仙长的小白脸，这么看来，还是个有钱的小白脸啊。
能一口气买下整个玉锦阁的首饰讨娘子欢心, 顺梁首富都没这么大手笔。
小贩把整个零钱箱倒空了，找了一堆碎银子, 方遥又把这些碎银子塞回给谢听手里, 继而上了马车。
伴随着车夫抖动缰绳, 车轮再次前进滚动。
车厢里的氛围却比先前沉闷了许多。
谢听还是靠在原位, 纤长睫羽微垂, 遮住眼中光彩，薄唇轻抿，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方遥感觉到他有一点不开心了。
献殷勤被泼凉水，换谁可能都不太高兴。
“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方遥主动开口，心平气和地同他解释，“发簪不是必需之物，我平时也不常戴，一支就够了。”
“心意比礼物本身重要。”
她说话时语气不自觉地放软，有一丝哄人的意味。
面前的凡人也很好哄，桃花眼微转，坐姿挺拔了些，可仍有些不解地低声念叨：“一支怎么够，换着戴的都没有。”
他对待至亲之人，习惯什么都要给最好的。
在妖族王城，俩崽崽喜欢玩，他就命人给他们建了两座宫殿，里面堆满了俩崽崽的玩具。阿圆喜欢吃一种只长在妖族地界上名为重明的果子，他就划出去十座山头，只种重明果。
俩崽崽便是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想办法摘下来。
更何况是对方遥。
方遥忽然想到什么，蹙眉问他：“我记得认亲的那一天，你说带着俩孩子一路赚盘缠，故才这么晚来灵霄宗，怎么现在又有钱了？”
“……！”
百谎必有一疏，谢听身子一僵，没想到她还记得这种细枝末节。
镇定思量过后，谢听觉得比起狡辩，不如选择坦白，更容易博得好感。
他酝酿情绪，停顿片刻，薄唇轻启，温润的嗓音里带着些自知有错的懊悔，还有些许无可奈何的委屈。
“当时我怕你当时不认我，或者只认下孩子，要赶我下山，所以骗了你。”
“我不缺钱。”
“也不会让两个孩子跟我受苦。”
“你看他们长得白白胖胖的，哪里是穷养出来的？”
“……”
方遥被他几句话，问得语塞。
说得她好像是个要留子去父的“渣女”。
虽然她当时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的念头，想要只留下孩子，毕竟当时并不知他带崽找上门的目的，是不是想要用孩子来换取什么。
当然现在知道不是了。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方遥也察觉到，这个凡人并不似在她面前表现出来这般温良恭顺。
不管是堵在门口让袁成秀滚，还是当初蓄意卖惨惹她心软。
像一只小心翼翼藏着自己尾巴的狐狸，时间一久，不经意地露出马脚。
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些，反倒觉得这样的他，好似更真实一些。
方遥轻抬眉眼，清凌凌的目光对上他：“那你还有没有其他事瞒着我？”
谢听下意识地眨了下眼，又觉得此举太显心虚，须臾后，眉眼无波无澜，镇静如山，唇角浅笑轻扯：“……没了。 ”
方遥点头。
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这些小打小闹，她都可以依着他，睁只眼闭只眼。
一聊到此事，谢听的确心虚得厉害，于是转移话题：“阿遥，我饿了。”
方遥并不知道这月余他都陪在她身边，寸步未离，一直都没有进食过。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辟谷丹来，谢听瞥见那灰棕色的丹丸，表情有一丝嫌弃：“不吃这个。”
太难吃。
马车正行驶在顺梁最繁华的主干道上，各类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街边各种面点小吃的鲜热香气，透过窗纱飘进来。
“阿遥，我想吃那个，”他眉眼微动，净白的手指遥遥一指街边人气很旺的馄饨摊，“没有吃过……”
谢听此时的人设在方遥心里已经变成：爹娘早亡的富家公子，空有金山银山，却从未逛过集市小摊，看什么都稀奇。
方遥心里想着早点回宗，但话到嘴边，却是无奈收起辟谷丹，清声对车夫道：“停车。”
……
景郁从师父那里请教明白了阿正的问题，到上阵法课的那一天，他担心光靠自己说，崽崽们无法理解，于是干脆用实验来证明。
他画了两张聚气阵符，一张散气阵符和一张少了根阵骨的散气阵符。
他先将两张聚气阵符用灵气激活，吸收周遭无形的灵气往阵眼里汇聚，形成了两个小小的气旋。紧接着又激活了一张散气阵，瞬间压制住了其中一个聚气阵引起的涌动，使其恢复平静。
而那张少了一根阵骨的散气阵，在注入灵气后，过了没两息，就瞬间连符纸都被聚气阵搅得四分五裂。
“所以这根阵骨的作用，就是稳定阵法结构，不然无法使阵法成型。散气是倒行逆施之法，如同水往低处流，是自然形成，无须多费力气，而要想让水往高处流，就得借用额外的手段。”
景郁用理论结合实验，讲的很是细致，阿正本就聪明，一点就通。
“小师叔，我懂了。”
阿正抬头看着景郁，发现这个小师叔也没他想得那么弱，在阵法上还是很厉害的，眼里闪烁崇拜的光彩：“小师叔，你懂好多，原来阵法有这么多神奇之处……”
被崽崽用这么布灵布灵的眼神看着，景郁不由得意地扬眉：“那当然，阵法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学无止境，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阿圆掐着下课的时辰，手里拿着纸鸢，跑过来找景郁：“小师叔，给点灵气么，我想去放纸鸢。”
景郁低头一看，纸鸢的背上贴着两张符纸，虽然阵纹画得歪歪扭扭，但是结构都没有错，俨然是一个完整的聚气阵和减重阵。
只要用灵气激活一下聚气阵，聚气阵就会自动吸收周围的灵气，供给减重阵。纸鸢本身就没什么重量，再加上减重阵，聚气阵的气旋会托着纸鸢升空，就成了可以不用技巧扯线的自动风筝。
景郁很诧异，他都没有教给他们阵法组合，这小丫头就自己想到用阵法的特性搭配组合了？
这几日风那么大，纸鸢总是放不高，阿圆学以致用，就想到了这个法子。
“小师叔，不用多，就一丢丢灵气就好……”她还以为景郁的沉默是不愿意给灵气，伸出肉乎乎的小拇指比划了下，声明自己只要一点点：“拜托，拜托。”
景郁拿她没办法，笑骂：“你这个小机灵鬼，心思都用在玩上面了。”
一边说，一边掌心贴上阵符，送了一缕灵气进去，这些灵气足够聚气阵维持两个时辰。
“谢谢小师叔，哥哥走，我们去放纸鸢啦。”
阿圆一手拿着纸鸢，一手拉着哥哥欢快地跑出院子。
用双阵法加持过的纸鸢羽翼都在微微地震颤，拿在手里就像一只鲜活的鸟，阿圆生怕自己一松手，这纸鸢就自己飞了。
俩崽崽来到山顶空旷的地带，以前放纸鸢都要漫山遍野地跑着扯线，现在这纸鸢只要绑上棉线，一松开手，立刻就冲上了云霄。
阿圆合掌惊叹：“哇，哥哥看，纸鸢飞得好高！”
俩崽崽交换着玩纸鸢，玩在兴头上，线越扯越长，都快把纸鸢放去了层叠的云层里去。
“咦？”
此时，灵霄宗的云端上空，正有一个身穿玄衣的长者经过，他正慢悠悠地御剑往主峰赶，余光忽然发现有个东西从旁边飘过，他侧目一看，意外地发现竟然是一个纸鸢。
他出门云游许久，如今宗里的弟子们竟这般有童心，都开始放纸鸢玩了？
不过，这纸鸢飞得也太高了些吧？
纸鸢放的太高，就有些不太受控制，收回来也需要更多的力气，阿正对妹妹说：“我们往回收一收吧。”
“好。”
俩个崽崽合力一起把纸鸢往回收，收到一半，忽然一阵斜风吹来，纸鸢瞬间被吹得偏离，挂在了旁边高大的树枝上。
阿圆一着急，下意识地往下扯，却不料分叉的树枝勾住了纸鸢的竹骨，扯得树叶簌簌掉落，绵线被扯断，纸鸢还挂在树梢。
“……”
俩崽崽看着手里的断线，双双呆愣住。
这可怎么办？
阿圆丧气又难过：“这可是二师叔亲手给我们做的纸鸢。”
“我上树看看能不能拿下来。”阿正说。
俩崽崽无论是爬树和下河都很拿手，阿正手脚并用，很快就灵活地攀到了树干的高处，但奈何他的手太短，伸直了手臂，够了几次都没有够到。
阿正尝试无果，无奈之下，只好先从树上下来。
俩崽崽眼巴巴地抬头看着挂在树上、可望而不可及的纸鸢，背影可怜萧瑟，落寞极了。
在他们后方的另一侧，玄衣长者御剑立于半空中，他被那纸鸢吸引过来，发现竟然是两个刚及膝的孩子在玩，不由地驻足多看了两眼。
碰巧目睹了纸鸢被挂在树上的全程，他想着做个举手之劳，帮他们把纸鸢取下来，却见其中一个小孩子拔出了腰间的小木剑。
阿正想用剑气将树枝斩断，但卡在树枝上的纸鸢羽翼还在震动，如果斩落树枝，没了遮挡，纸鸢很可能就飞向空中，再也拿不回来了。
当然，还有一个方法，便是等纸鸢上的聚气阵灵气耗空，再斩落树枝，但这样的话，他跟妹妹就要原地等好久，今日就彻底玩不成了。
玄衣长者也发现了阿正的意图，神色变得饶有兴致起来，静静观察着这个孩子会怎么做。
又是一阵清爽的微风吹过，阿正看着纸鸢上贴着的阵符被卷起了一脚，眼中光芒闪烁，似乎有了注意。
他高举起剑尖，对准树梢的某个方向，气沉丹田，脚尖微转，木剑划出一道圆弧，剑气出手。
阿正手中这一起势，玄衣长者便认出来，他用得是凌霄剑法第十三式。
第十三式是以手臂和肩膀借力运气打出，是所有剑招里攻击距离最远的，如果换成别的招式，以这小娃娃能使出的威力，还不一定能够到那根树枝。
他此招一出，玄衣老者便知他不是随意为之，而是学会了凌霄剑法的所有招式，从而选择了其中攻击距离最远的一招。
瞬息之间，看不见的剑风划过，空气中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
半截树枝勾着纸鸢缓缓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最后飘下的是一张被剑气洞穿的已经失效的聚气符。
阿正找了个刁钻的角度，同时击中了纸鸢上的聚气符和上方勾住的树枝，没了聚气符提供灵气，减重符也不再发挥作用。
俩崽崽顺利拿回了纸鸢，阿圆甜声吹捧：“哥哥，你的剑法好准呀！”
“看看纸鸢坏没坏。”阿正说。
“好好的，一点都没坏，就是阵符没有了，”阿圆拂去纸鸢上的灰，问哥哥，“我们先玩，还是回去重新画一张阵符贴上？”
“先玩吧，今天的风似乎还挺大的，没有阵符也能放得起来。”阿正说。
那上面的阵符竟然也是这两个小孩子画的？那阵纹歪歪扭扭，的确像是小孩子的笔迹。
玄衣长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对，重点是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能打出这么精准的剑气？
玄衣长者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震惊哪个。
俩崽崽商量完，继续愉快地去放纸鸢，一个负责把纸鸢抛去天上，一个负责跑着扯线，元气十足，在空旷的草场上又跑又跳。
这俩孩子……
玄衣长者笑了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俩崽崽一直玩到了日薄西山，才意犹未尽地回了家。
他们刚跨过院门，院落中相对坐在石桌前的两个身影印入眼帘，俩崽崽愣双双一愣，加快脚步，欢呼雀跃地飞奔过去，扎进他二人的怀中。
“爹爹！娘亲！”
方遥和谢听一人伸手接住一个。
“爹爹，娘亲，我好想你们呀……”
“你们怎么离开了这么久，说是只离开几天，结果现在才回来，爹爹是骗子……”
阿圆越说越委屈，眼底已经开始酝酿泪花了。
“抱歉，不怪你爹爹，是娘亲临时有事耽搁了。”方遥蹲下来，赶紧安抚要掉小珍珠的妹妹。
她此次下山，没想到会临时突破，连带着把谢听也拖住了。
不过说起来，回来的路上，谢听全然把归程之行当成了游山玩水，一会要吃这个，一会儿要买那个。
方遥没办法，一路走走停停，本来半个时辰就能走过的集市大街，他们花费了大半日才走出去，若非如此，还能早回来一两天。
“你们这些日子，有没有好好听师叔们的话？”
方遥发现阿圆身上鹅黄色的双绣小裙子，是以前没见过的款式，头上梳着的发髻整齐利落，两侧还有掺红绳的麻花辫垂下来，发包旁别着两只玉制小蝴蝶，娇憨可爱，一看出自苏明画的手。
俩崽崽动作统一地点头，他们可太听话了。
“我们没有闯祸，更没有惹师叔们生气，师叔都夸我们学东西很快……”
“没错，二师叔跟我们做了俩把木剑，做了纸鸢，三师叔还带我们去下山逛街，给我买衣服，编头发……”
看来他们不在的日子里，几个师弟妹把他们照顾得很好。
方遥姑且信了他们没有闯祸的话，从储物袋里拿出两个糖人，给俩崽崽一人递了一支：“给你们带的礼物。”
“娘亲，这是什么？”
“这是用麦芽糖做的糖人。”
俩崽崽看着手里的糖人模样，竟然是他们的缩小版，琥珀色的糖人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诱人极了，淡淡清甜的麦香气直往鼻底里钻。
“糖人，”阿圆亮晶晶的杏眼转了转，“可以吃？”
“可以。”
话音落，方遥还没来得及制止，俩崽崽同时张开嘴巴，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
俩崽崽表情瞬间凝固，皱起小眉毛，腮帮因为使力嚼动而鼓起，露出与谢听第一次吃糖人时的同款表情。
“唔，粘牙……”
【

第31章 乌穆
◎有点伤自尊。◎
阿圆咬下来的糖块, 甚至粘在了她的牙床上，手里剩下的糖人和嘴巴之间扯出长长的糖丝。
方遥手忙脚乱地拿出帕子给她擦嘴巴。
谢听在一旁笑得不行，方遥瞥了他一眼，后者收敛了些, 清清嗓子, 一本正经地教导崽崽：“糖人不能咬, 要舔着吃。”
俩崽崽被爹爹毫不留情地嘲笑, 心里有点气，但嘴巴里甜蜜浓郁的味道又让他们愉悦欢畅，眉眼弯起。
“娘亲，糖人好好次……”
阿圆的小珍珠早就憋了回去, 抱着糖人一本满足。
方遥心下好笑, 崽崽们真的和某人一样好哄, 一块糖就满足了。
“那娘亲还有事, 就先走了？”
他们回到宗地，第一时间就来看了俩崽崽, 趁着日头还没落山，她还得去向师父回禀。
“好。”
俩崽崽已经习惯了娘亲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边一个，乖乖靠坐在谢听的腿边吃糖人, 黏糊糊的糖丝不小心蹭在他身上，男人也浑不在意, 拿帕子继续给崽崽们细致地擦嘴巴。
方遥见状放了心, 御剑去往主峰执事堂。
她一进大殿, 发现虞望丘正和一个玄衣长者相谈甚欢, 笑声在殿外都能听见。
方遥面露惊喜, 上前道：“师叔，您回来了。”
玄衣长者便是前阵子外出云游的乌长老乌穆，他见方遥来了，亦是笑容亲切：“遥儿，这才多久没见，你就突破元婴了。”
乌穆是虞望丘的师弟，按辈分，方遥管他叫一声“师叔”。
他外表上看是个三四十岁，一派仙风道骨的帅大叔，然而实际的年龄，并不比虞望丘小上多少。
虞望丘其实本身也不老，只是他身为一派掌门，格外注重自己的形象，偏喜欢往老气横秋里打扮，用他的话说，这样更显得稳重和高深莫测，年级轻轻时就蓄起了长须，方遥还无意中撞见过师父偷偷用雪玉膏把胡须染白。
“谢师叔夸赞，只是运气而已。”方遥谦虚道。
“你平日里多爱钻研剑术，修为也能有这般长进，很不错。”虞望丘嘴上只说“不错”，但脸上那副为自家徒儿自豪的笑，是藏也藏不住。
问过她修为，虞望丘谈及正事：“徐知府的来信说，作乱的妖已被清剿，那妖是什么来历？”
“禀师父，顺梁作祟的妖乃是四只骇鸟，身上有残留的锁链痕，可能是从妖界叛逃出来的罪妖，其中一只妖身染了冥纹。”
冥纹！
在座的二人皆是一惊，虞望丘连忙问：“你可有受伤？”
“弟子并未受伤，弟子此行还遇见了金阳宗的几个大弟子，合力将其斩杀，金阳宗有人受伤，但幸好都未感染冥纹，那骇鸟妖的尸体也就地焚烧了。”
“那便好。”
虞望丘松了口气，那幽冥之气一旦感染，便是神仙难救的将死之人。那些冥纹能逐渐操控和侵蚀人的意识和思想，连化神期大能都束手无策。
等冥纹遍布全身，就会成为所谓的幽冥信徒——一个没有自我意识、彻头彻尾的疯子。
乌穆斟酌着开口：“我此行外出云游，途径许多城镇，倒是未听说有关冥纹之事。”
但话刚出口，他又话锋一转，“不过那些幽冥信徒近年来人数扩增得很快，迟早不满足于呆在西北，的确是个大隐患。”
更让人心生警惕的是，此次感染冥纹的是一头妖，却出现在人族的地界，肆意屠伤人类。幸亏这次是派了方遥前去得以顺利解决，若换成其他弟子，很有可能感染受伤。
这其中的弯绕，颇有些细思极恐。
万一，妖族和幽冥信徒联手，那对人族而言，可是大麻烦。
“妖界那位尊主最近似乎深居简出，也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对幽冥界的态度有些模棱两可……”虞望丘思忖道。
虽然他心生顾忌，又觉得现在未雨绸缪太早了些。毕竟妖族没有动作，只是一头感染了冥纹的妖在作恶，已被方遥除去，什么都还没发生。
他不禁往好的方向猜测，或许，那头骇鸟妖出现在顺梁只是偶然？
“此事我会另外安排弟子调查，遥儿，你就不要插手了。”虞望丘思虑半晌，下了结论。
“对了，”他问方遥，“你此行可见到了金阳宗大弟子袁成秀？”
方遥点头。
“听说他前些日子也破了元婴境，你若在宗门大比对上他，有几分把握？”
距离下届宗门大比还有半年多，袁成秀和方遥是老对手了，虽然之前袁成秀一次也没赢过，但听说他提前突破了元婴，虞望丘不免有些担心。
修为这东西哪怕高一个小境界，实力就会相差很大。
方遥保守地说：“七成。”
虞望丘满意点头，他知道方遥的性子，从来话不说满，她说有七成，那实际上怕是有九成。
“你乌师叔回来了，以后无需你代上剑道课，你刚突破，境界还不稳固，眼下离宗门大比还有半年，这段时日你要把修炼放在第一位，不要为旁的事分心，势必要拿下此次大比的魁首。”
“是，弟子明白。”方遥应下。
乌穆此时想到什么，问虞望丘：“师兄，我刚才在凌云峰顶，看到俩个五岁左右的小孩子在放纸鸢，似乎是双生子，他们不知是哪家弟子的孩子？”
宗里不会收年纪这么小的弟子，那俩孩子只可能是弟子们的孩子。
虞望丘看向方遥，凌云峰顶，五岁的小孩子，双生子……
除了她家的那俩娃娃，还能有谁？
“师叔，你说的是阿正和阿圆，是我家的。”方遥适时回道。
乌穆震惊且疑惑：“你的？你亲生的？”
见她肯定点头，乌穆满头雾水，他这才出去云游三年，走的时候，方遥还是孑身一人，怎么一回来，她倒蹦出了两个五岁的孩子？
“此事说来话长……”方遥有点紧张，“他们可是有调皮捣蛋，冲撞了师叔？”
“那倒没有，”乌穆摆摆手，解释，“我是看那男娃娃剑道天赋很不错，这么小的孩子不但会凌霄剑法，竟然连剑气都修出来了，想问问是哪家的孩子，可以送来跟我上剑道课。”
乌穆此人剑道天赋奇高，方遥当年学剑时，也受过他不少点拨。
听说师祖当年是有意把掌门之位传给他的，但他性子如闲云野鹤，无拘无束，还动不动就喜欢出门游历，誓死也不愿接替这掌门之位。
就连这剑道课长老一职，也是虞望丘万般恳求他才勉强答应。
这么多年，乌穆只收了一个亲传弟子，便是如今那位负责管理新弟子们的日常起居的师妹解紫云。
据说乌穆当年之所以会收她，也是因为早些年，解家与他有些渊源，欠了人情。
除此之外，难得看到他主动说，想让哪家孩子来上自己的课。
“前几日，景郁还来问我，说在教那俩娃娃识字和阵法，现在怎么连剑法也学会了？”
虞望丘想着他那俩徒孙还小，就没想操心过他们的学业，寻思过两年再说，熟料这俩孩子进度这么快，连剑招都学上了？
“阿正他是天生剑心，所以学剑招比寻常孩子快许多，”方遥顿了顿道，“我已经嘱咐守拙，尽量慢些教他剑招了。”
乌穆失语：“天生剑心？”
再看整个大殿里，只有回荡着他一人的惊叹声，虞望丘泰然自若地还喝了口茶。
“师兄，你早就知道？”乌穆问。
虞望丘摇头：“我也是今天才知。”
“那你为何如此淡定？”
那可是天生剑心啊。
“因为……习惯了。”
虞望丘若是第一天得知阿正是天生剑心，只怕会激动得蹦起来。
但比起那日在主殿测灵根的震撼来，虞望丘觉得天生剑心这种天赋，出现在他那俩天才徒孙身上，也不奇怪。
他悠悠道：“阿正那孩子跟你一样是极品金灵根，阿圆那孩子是个无色灵根。”
而且还是有十七个气窍的玄阴之体。
“……”
乌穆第一次被俩孩子凡尔赛到了。
虞望丘想了想，放下茶盏道：“这样吧，从明日开始，让阿正阿圆跟弟子们一起去旁听大课，若是跟不上，再慢慢教……”
方遥应下。
她心想这也是件好事，这半年来她要专心巩固修为，好应对半年后的宗门大比，只怕没法像以前那样天天带崽崽们识字学剑了，也不好总麻烦师弟师妹们，让崽崽们提前入学，上上大课也好。
从执事堂出来，方遥腰间的传音木牌震个不停。
她抹上一丝灵力，苏明画轻快的声音飘出来：“师姐，酒已备好，速速来我院里！”
方遥闻言眼里闪过笑意，御起飞剑去了苏明画的住所。
等她到了地方，守拙、苏明画、景郁三人都已经齐聚桌前，就等她了。桌上摆着两坛酒，还有几碟下酒小菜，酒坛刚被敲开封泥，酒香四溢。
他们几个师兄妹时常会隔三差五聚在一块，喝个酒聊个天，这酒是苏明画自己用院子里种的灵果酿的，清甜醇厚，还不醉人。
大家除了为方遥接风，庆贺其破镜，其次也是奔着苏明画这酒来的。
苏明画端起酒杯敬方遥，笑盈盈道：“恭喜大师姐破镜，我们之中，下一个能突破元婴的，不是二师兄，就是小师弟了。”
方遥碰杯喝了酒，挑眉看她：“怎么不说你？”
景郁和守拙的修为都在金丹后期，只有她尚在金丹中期，她近些年，越来越咸鱼了，每天打理院子和她的那些灵草，对修为是一点都不上心。
“我就算了……”苏明画觉得她现在养花炼丹的日子就很快活。
尤其最近她还多了一个爱好，给阿圆搭配穿搭。
方遥劝不动她，以前幼时，苏明画还很听她的话，现在长大后有了自己的想法，她也没法再像管教俩孩子般，那么专断地管教她了。
方遥不由得想起俩崽崽，问起他们的学习状况，是不是真如他们所说，很听师叔们的话？
守拙闻言，尴尬抓了抓脑门：“阿正阿圆学得太快，我按你说的每日只教一招半式，半个月就教完了灵霄剑法，我除了教他们扎马步练体魄，实在没什么可教了。”
他走得是体修那套力量型，跟寻常剑修不是一个路子，怕把俩崽崽带歪，所以教完基础的灵霄剑法，其他的就不敢乱教了。
苏明画紧接着道：“阿圆在炼丹上颇有天赋，每回上课炼丹都能一次成功还总是举一反三，我已经把基础丹方都交给她了……”
苏明画第一次教人炼丹，更是第一次教无色灵根的徒弟，也不知是不是拥有无色灵根之人，都像阿圆这般随手就能激发五行之火。
“我打算等她练气之后，再继续教她其他丹方。”苏明画说。
轮到景郁，他言简意赅道：“俩孩子现在识字和阵法一块学，都很听话用功。”
……就是教起来有点伤自尊。
听到师弟妹们都这么说，方遥就放心了。
炼丹和阵法这俩样学起来都不简单，俩崽崽竟然都能获得师叔们的一致认可，那上大课的事，她也不必担心崽崽们会跟不上了。
方遥忽然发现景郁连喝酒，手边还按着一本阵法书，以前从来没见他这般刻苦过，不禁问：“小师弟最近好像很用功？”
“……”
景郁手忙脚乱地把阵法书收起来，刚才等方遥的功夫，他见缝插针地看了会书，没想到被大师姐发现。
“最近教俩孩子阵法，也让我有所体悟。”景郁红着耳朵，正色说。
方遥点头：“嗯，给俩孩子讲课也能帮你总结阵法心得，这倒是好事。”
景郁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他近日何止是用功，就连吃饭睡觉，手边都随时放着一本阵法大全，生怕阿正再问出来哪个要命的问题，自己答不出导致师叔地位不保，被崽崽们看不起。
景郁觉得，他大概是宗门史上第一个担心答不上来师侄的问题，而被迫卷着努力学阵法的人了。
方遥并未看出小师弟的窘迫心事，几人继续饮酒闲聊。
直到守拙掏出腰间的传音木牌，皱眉看了看。
“师父唤我去执事堂，不知是何事，我得先走了。”他歉然道。
苏明画这次眼尖地看到，木牌上微光闪烁，是真的收到了传讯，而非他故意找借口逃酒。
酒席被迫散场，景郁在帮忙收拾桌面碗筷，方遥把苏明画单独叫到一旁，拿出唐岐交给她的簪子，递给她：“师妹，这是唐岐托我转交给你的，他让我带话给你，向你赔礼致歉。”
乍听见唐岐的名字，苏明画愣了一瞬，继而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簪子。
“赔礼道歉还要你代为传话，这般没诚心，他怎么不自己来啊？”苏明画撇开眼，不屑地嘀咕，“谁稀罕他这个破簪子。”
“唐岐此行受了内伤，怕是要在宗里休养一阵了。”方遥说。
“什么？他受了伤？”
对上方遥暗含笑意的眼神，苏明画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关切了：“他受伤关我什么事，师姐何必来告诉我。”
“你当真一点也不关心他？行，那我回头就把这簪子还给他，顺便告诉他，以后都不要来纠缠你。”
“……”
苏明画咬咬唇，憋了好半晌，忍不住说道：“大师姐，你说这件事要是放在你身上，你能不生气？”
方遥摇摇头：“我不会。更何况，你已经两年多没有理唐岐了，再大的气也该过去了吧？”
苏明画和唐岐都是金陵世家出身，家世相仿，从小相识，只不过后来命运弄人，一个被选为灵霄宗大弟子，一个被隔壁金阳宗收了去。
但这也并没有影响他俩的感情，经常会有书信往来，两宗相距并不远，唐岐偶尔也会来灵霄宗名曰送信，实则是来看苏明画。
两人感情甚笃，方遥一度以为，他二人今后定是要结为道侣的。
但是在上回宗门大比上，这对感情要好的青梅竹马彻底翻了脸。
起因是打擂台抽签的时候，很不巧，唐岐抽到了苏明画。本来这也没有什么，打就是了。
他们俩的实力难分高下，打到最后，在俩人都灵气都快耗尽的紧要关头，唐岐从兜里掏了把补气丹塞进嘴里吃了，以微弱的优势赢了苏明画。
坏就坏在，那把补气丹，还是苏明画亲手炼了给他的，换成别人，那丹丸的效果也未必有那么好。
从擂台上下来的苏明画脸色气到发青，从此之后再也没搭理过唐岐。
苏明画想想都觉得憋屈：“他吃了我炼的丹药，在擂台上打赢了我，这口气我怎么都咽不下去。”
方遥想到唐岐在马车前说的话，他并非故意吃苏明画的丹药，可能只是情急之下，随手一摸，正好摸出来的是她送的丹药。
“擂台之上无亲人，”方遥反问她，“你想想他若因为你而故意放水，以后在金阳宗该如何自处？他的师父，他的师兄弟该如何看待他？”
“师姐，我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非要他让我才行，他若是单纯地赢了我，我也不会这么怄气。”
苏明画不知该怎么描述自己内心的憋屈，早知道，她一定不会给他送那瓶丹药。
“反正，以后的宗门大比我都不会上场了，我也更不想见到他，天下男修那么多，我未必就一定要找他做道侣。”
方遥想了想，似乎是从那场宗门大比之后，苏明画就对修炼仿佛失去了动力，开始变得佛系起来。
“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才疏于修炼吧？”
“……”
苏明画没有否认，她就是觉得太丢人。自从上次宗门大比结束后，她经常听到有人在偷偷议论嘲笑她，说她是恋爱脑，巴巴地给竞争对手送丹药，结果导致擂台赛输了。
她这个人自尊心又强，听不得这些话。
自此之后，她对打擂台就有些阴影了，反正只要大师姐在，管他什么唐岐唐八的，都成不了最后赢家。
她只要摆烂一些，师父就不会让她上场，不上擂台就不会输。
方遥叹气：“师妹，你真的糊涂。”
她之前只以为师妹在和唐岐怄气，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心结。
苏明画一向信任方遥，有些迷茫地问她：“……师姐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自然是怎么输的就怎么赢回来，下次连嗑药的时间都不给他。”
方遥认真看她，沉声道：“那不过是一场切磋，你以后的路还长，或许还有十场，有百场，有无数场，难道你以后就再也不和别人对招了吗？不要让这件事成为你的心魔。”
“这簪子给你，你若不收，就亲自去还他，和他说明白。”
方遥把手里的簪子放在桌上，她是不打算当这中间人了，这本来就是他们俩之间的事，她在其中传话总是不好，还容易引起误会。
说完后，她径直离开了苏明画的院落。
苏明画因为方遥的话，良久无言。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簪子，就这么不管又觉得碍眼，随手丢进了储物囊中。
—
“阿正阿圆，你们记住娘亲说的话了吗？”
翌日清晨，凌云峰半山腰的空地前。
今日是崽崽们第一天上课，方遥和谢听送他们去坐飞行葫芦，临行前不放心地叮嘱俩崽崽。
“记住了。”兄妹俩异口同声。
“重复一遍。”方遥说。
“在课堂上不能随便说话，不能睡觉，更不能和别的小朋友打架。”阿正说。
“要认真听长老的话，不懂就问。”阿圆补充道。
方遥点头。
阿正想到了之前和席知南发生的不愉快：“娘亲，那要是有人先动手打我们呢？”
“那就是正当防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别人先动手……我以前说过，最重要的是？”
“打架不可以输！”阿圆心领神会，立马抢答。
方遥很满意：“去吧。”
方遥和谢听就是像是第一次告别儿女的老母/父亲，一直遥遥目送俩崽崽在谢紫云的牵引下，和一众弟子们稳稳地坐上飞行葫芦。
“你看起来倒是不担心两个孩子。”方遥看了一眼身侧自始至终很风轻云淡的男人。
“他们只是去上学，而且孩子们都很乖，不会有事的。”谢听眉眼柔和地缓声道。
在妖族，幼崽之间打架玩闹，是很正常的事。
他不怕俩崽崽被欺负，只怕被逼急了，直接露出原形来扑上去咬。
上次阿圆就咬了那席知南一口，好在是用人形咬的。不然以满岁狐族的牙口，那小弟子的手臂都能被咬下一块肉来。
的确，阿正阿圆在这个年纪的孩子里算听话的，但就是太过聪明，鬼点子多。
方遥不知为何，总是有预感那俩兄妹会弄出点什么事。
“但愿吧。”她道。
【

第32章 上学
◎心经课，炸学堂。◎
青玉葫芦稳稳地漂浮在云端之上, 像一艘云舟行驶在浩瀚缥缈的云海里，东边的日头刚刚升起，烟霞散彩，把云层边镀了一层淡金。
俩崽崽终于坐上了梦寐以求的飞行葫芦, 好奇地看看这里, 摸摸那里。
方遥昨天告诉他们, 可以去坐大葫芦跟其他的小哥哥小姐姐们一样来上课的时候, 俩崽崽开心疯了，昨晚兴奋到半夜，谢听一连给他们讲了三个睡前故事，才堪堪把他们哄睡着。
用灵气控制葫芦的解紫云发现了第一次坐飞行法器, 倍感新鲜的俩崽崽, 柔声叮嘱：“不要把脑袋探出去喔。”
葫芦之下, 山峰连绵, 云罩峰尖，朝霞映辉, 可以看到整个灵霄宗的全景。
俩崽崽在解紫云的提醒下，发现了这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色，一时惊叹，目不转睛。
崽崽们欣赏风景，其他的弟子们却都在看他们。
“他们俩怎么也能来上大课？”
席知南盯着俩崽崽的身影, 不满地皱眉。
“估计就是来旁听的。”席知南的头号狗腿胡丰附和着说。
这么点大的孩子估计连字都认不全，怎么能听得懂晦涩的心经。
怕不就是被他们的娘亲安排进来, 做做样子。
席知南看着他们被风景震撼, 睁圆眼睛、合不拢嘴巴的模样, 心道好没见识, 竟连飞行法器都没坐过吗？
“妹妹你看！”阿正无意间惊奇地发现, 身下的葫芦上居然刻着阵纹。
这阵纹不是用墨画成的，而是用浮雕的技术刻出来的，位置刚好在他们的屁股下面，并不显眼。
阿圆低头一看，也惊讶地说：“真的诶！”
阿正辨认出来了是减重阵和聚灵阵，还有另外两种阵纹他不认识。
阿正伸出小手，沿着阵纹的走势，虚虚地描摹了一遍，他想先把这些阵纹记住，回头再去弄明白是什么阵纹。
“他们在那嘀咕什么呢？”席知南看到俩崽崽一直在低头，似乎在看屁股底下，他也跟着低头找了一圈，但他坐得位置上并没有刻阵纹，并未发现什么东西。
“古古怪怪。”他轻嗤道。
胡丰站起来，伸长脖子往俩崽崽的方向张望半天，得来信息：“那小不点好像在用手指摸葫芦上的阵纹。”
“哈？”
席知南心里愈发不屑，那俩小不点还能认识阵法？真是装模作样。
很快不到一炷香，飞行葫芦行驶到了主峰，众弟子们排队从葫芦上下来，由解紫云带着进入讲经堂。
讲经堂里，成圆圈向外扩散状，摆着数百只蒲团。圆心中间有个案台，是给讲课的崔长老准备的。
每日清晨听长老讲心经，是灵霄宗雷打不动的早课规矩。
除了刚入宗还未学会引气入体的新弟子们，固定要来听讲课外，有些已经突破练气、筑基期的弟子无事也会来这里旁听。
心经之于修炼，如同地基之于造屋，每听崔长老讲完一场，都能有些新的感悟。
俩崽崽找了处蒲团，正想坐下时，却被席知南抢先一步，落下屁股。
“这里有人了。”席知南得意地朝兄妹俩扬了扬眉。
“这里蒲团这么多，你干嘛非抢我们要坐的。”阿圆生气地握紧小拳头。
这个席知南实在太欠了，让她忍不住牙痒痒。
“没事妹妹，我们坐别的地方。”
阿正没计较，拉着妹妹去到后面稍远一些的蒲团座下。
不远处的解紫云看到了这幕，特意过来说了句：“崔长老的讲课声会用灵气加持放大，坐哪里都能听得清楚，没必要抢占座位。”
既是宽慰俩兄妹，又在暗暗谴责席知南抢占座位的行为。
席知南恍若未闻，自顾自地盘腿坐好，拿出心经小册摊开摆在面前。
他一看见这俩兄妹，就想到自己那块被拿去垫桌脚的玉佩；被阿圆一口咬在手臂上好几天都没消下去的牙印，还有那本该属于他、却因为这俩兄妹而失之交臂的掌门亲传之位。
哪一样都足够他记很久，这梁子可没那么容易翻篇。
但他又不敢欺负得太过火，方遥和守拙的警告，还历历在目。
他只能耍耍这些给他们兄妹俩添堵的小伎俩。
俩崽崽第一次来听心经课，除了跟席知南玩得比较好的狗腿子们，曾围观过俩崽崽和席知南斗蟀的事迹，更多的弟子们都是第一次见他们。
俩崽崽年纪还太小，没有他们合身尺寸的道服穿，便穿了身和宗门道服颜色相仿的品蓝色小衫。
阿正梳了个小道童髻，用木簪别着，挺直腰背，盘腿正襟危坐的样子颇像一个小道士。
而自从爹爹回来，阿圆又被迫梳上了双丸子头，绑丸子的红绳换成了和小道裙同色系的蓝绳，蓝色更衬肤色胜雪，圆脸杏眼，玲珑可爱，好似一对从水墨画上描下来的童男童女。
尽管坐在边缘的蒲团，俩崽崽也瞬间吸引了不少弟子们的目光。
“那俩孩子好可爱啊。”
“这么点的孩子就来听课了么，看着好乖，一会儿不会听到打瞌睡吧？”
“好想去抱一下。”
一个筑基期师姐看着俩小团子，眼里冒心，脸上止不住地姨母笑。
“疯了么，那可是掌门的徒孙，这能随便抱的？”
席知南听到周围人的夸赞，心里不屑讥讽，哪里可爱了？这都什么眼光？分明是俩个害人精。
俩崽崽谨遵娘亲的话，坐下后就没有乱动，但他们第一次和这么多陌生的哥哥姐姐们呆在一起，且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
饶是一向社牛的阿圆也难免有点紧张，她抬高屁股把蒲团往哥哥那边挪了挪，挨着哥哥让她感觉安心。
弟子们刚坐下没一会儿，崔长老便施施然地来了。
崔长老在书案前落座，开讲前，他环视了一圈，在后方发现了阿正阿圆那俩个格外迷你的身形。
崔长老昨日便收到掌门传音，早知这俩崽崽要来旁听的事，所以并不意外。
哪怕是掌门徒孙，崔长老也不可能因为他们耽误其他弟子的进度，再从头开始讲，于是他清清嗓子，只从上节课讲到到破窍要诀部分开始讲课。
下坐的众弟子们人手一本心经，只有俩崽崽没有，不过他们有没有都关系不大，上面大多数的字他们也不认得。
心经篇本不长，只有千余字，然而字越少，反而意味着细节少，笼统的概念多，每个人对心经都有不同的理解。
“气窍，乃连通人体与天地之灵气之关窍汇集之处，冲破所有气窍，方能引天地之气入丹田化为己用，第一气窍位于神庭，掌宁神醒目……”
众弟子跟着崔长老浑厚的嗓音已然闭眸入定，徐徐调动体内气息。
只有俩崽崽脸上浮现着迷茫之色。
阿圆悄声问哥哥：“哥哥，神庭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阿正挠头。
俩崽崽的嘀咕声接近气音，并没有打扰到旁边的弟子，但崔长老耳聪目明，光靠口型就知道俩崽崽在疑惑什么。
崔长老忍不住遂补充了一句：“神庭就是额头发际上方半寸的位置。”
“唔。”这么说，俩崽崽就明白了。
崔长老继续讲：“顺经脉下走，引气至第二气窍天突，此窍通肺气息道，破通之后，可使……”
话音未落，他又见到俩崽崽挠起了头，他无奈道：“天突穴位于胸骨上窝中间。”
俩崽崽恍然大悟。
新弟子们有些莫名，今日崔长老讲经似乎讲得也太详尽了些？
“十三气窍开，以气畅行经络，随气而动，周天循环，此乃引气入体，曰炼气之境……”
当崽崽们理解了这些难懂的专有名词后，发现崔长老所说的，其实并不难。
想要引气入体，其实只要调动体内的气息和外界天地间无所不在的灵气，按照长老所说的顺序，不断的冲击破开，直到冲破十三处气窍，便是成了。
弄明白原理后，俩崽崽也像周围的弟子一样闭眸凝神，打坐调息起来。
崔长老看了一眼打坐得有板有眼的俩孩子，不禁失笑。
万事开头难，这俩孩子连气窍在哪都不知道，不知是真的打坐，还是已经睡着了。
随着崔长老讲完一遍冲窍要诀，不少弟子听得入神，于感悟入定中冲开一窍。
这批新入宗的弟子们已经上了一个多月的心经课，大部分弟子就只冲破了五六个气窍。
其中，席知南是所有弟子中进度最快的，他已经冲破了十二个气窍，只剩下最后一个气窍没破了。
一个多月，从凡人到炼气，就算是在双灵根的弟子中，也是令人咂舌的速度了。
所以就连耿长老都夸奖他，进度不错。
席知南此时也在趁着听完崔长老讲完心经后的感悟，格外专注地闭眸冲窍。
自从他上次偷玉佩不成，反倒按了方正几闷剑之后，他便化悲愤为力量，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院落里修炼心经。
在修真界，实力才是硬道理。
他就想证明自己，他席知南在丹霞宗是天之骄子，在灵霄宗也不会比任何人差！
在他努力地反复冲击下，最后一个气窍已经开始有松动之象，席知南不由地面露喜色。
或许就在今日，他就能冲破最后一个气窍，引气入体，成为一名真正的修士了。
作为新弟子中第一个突破炼气期的人，而且只用了一个多月，掌门若得知此事，说不定会因为他的天赋和努力改变主意，重新收他做亲传。
席知南畅想着，越发猛力地去冲击那摇摇欲破的气窍。
就在此时，无形的灵气流速骤然间加快，如同开启了聚气阵，引得周遭无数灵气都在往一处汇聚，带动周围的风都变强了，弟子们摊在面前的心经书页翻飞作响。
这样的动静……有弟子突破炼气了！
崔长老眼眸一亮。
他心道此人应当是席知南了，抬头一看，果然那些灵气，正在往席知南所在的方向涌去。
然而几息之后，崔长老惊讶地发现，那些灵气涌到席知南面前时竟然没停，径直掠过了席知南，继续往他的后方涌去。
嗯？突破的竟然不是席家那孩子？
崔长老疑惑蹙眉，他怎么没发现这些弟子里还有个隐藏的黑马？
那些灵气被牵引着盘旋之后，仿佛找到了主人，绕着他徐徐旋转。
崔长老看着被那灵气气旋包裹住，正稳坐如山的小男孩，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阿正还处在气窍贯通的玄妙之中，那些被他调动而来的灵气如游虫般绵延不绝地钻入他的气窍，直到把他的丹田灌满。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小腹丹田到四肢，从气窍到经脉，都暖融融的。
原来这些就是灵气吗？
待到吸满了灵气，阿正缓缓睁开眼，发现崔长老眼睛如铜铃般，震惊地瞪着他，周围的弟子们也都用看怪物的眼神，齐刷刷地盯着他。
阿正被这些古怪的眼神看得发毛，遂站起身，轻声对崔长老说：“长老，我好像突破了……”
他话音未落，又是一股灵气被吸引着聚成气旋，落在他的身旁，比他方才的动静还要大些。
几息之后，气旋平静下来，阿圆也似睡醒般睁开眼，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在崔长老震骇愕然的目光中，不好意思地揪着手指，奶声奶气：“长老，我也突破了。”
全场哗然。
此时，席知南正在冲击气窍的最后关头，对周遭的动静全然不知。他只觉得周围的灵气似乎变得稀薄了，很费力才能聚出一点，好不容易将那松动的气窍彻底冲开。
席知南当即睁开眼，激动地大声道：“长老，我冲开最后一个气窍了！”
“太不可思议了！”
“这是什么妖孽天赋！”
席知南以为众人在夸自己，正沾沾自喜时，却发现众人的目光好似都越过了他，统统在看向他的身后。
“只花了一个时辰就冲破了十三个气窍，这还是人能做到的？”
“关键他们才五岁诶！”
席知南越听越不对劲。
五岁？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回头望向阿正和阿圆，他们身上涌动着和他一样刚突破还未散去的灵气。
席知南石化了。
“小妹妹，你是怎么做到的？”旁边的弟子们忍不住过来向阿圆请教突破的诀窍。
“就这样，”阿圆深吸一口气，又呼出一口气，甜甜道，“呼吸就好啦。”
若换成席知南这么说，那弟子肯定觉得是他借口不愿告诉别人，可是面前的小姑娘脸上一派纯真，杏眼清透得像琉璃珠子，让人一点都无法怀疑她说得不是真话。
弟子们纷纷感叹，真是学不来的天赋。
原本秩序井然的课堂因为俩崽崽的相继突破，众弟子都有些坐不住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还没放课呢，肃静！”
崔长老肃然的嗓音响起，弟子们应声闭嘴，课堂重回寂静。
“方正方圆，你们悟性不错，这么快就能领悟心经要诀，值得表扬。”
从震惊里缓过神过后，崔长老眉眼间掩不住“孺子可教”的喜色，点名道：“你们二人，还有刚才突破的席知南，你们明日可以去上术法课和剑道课了……”
心经课放课后，众弟子乘坐飞行葫芦返回凌云峰。
席知南还保持着呆坐的石化模样，仿佛丢了魂，胡丰碰了他好几下，后者都没有反应。
从飞行葫芦上下来，俩崽崽如同脱笼之兔，就往自家院落里冲。
“爹爹！我们回来辣！”
“爹爹，我好饿啊！”
突破之后，俩崽崽莫名觉得很饿，一进屋里，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一桌热腾腾的饭菜。
谢听想着今日是崽崽们第一次放课归家，总要有些仪式感，于是还亲自下厨，做了一道糖醋排骨，就等着俩崽崽放课回来。
俩崽崽飞快地洗完手，趴在桌前动筷吃饭。
“上课好玩吗？”谢听问他们。
“坐葫芦好玩。”
阿圆答非所问，哥哥赞同点头。
本以为俩崽崽上课会很开心，谢听有点奇怪，又问：“上课为什么不好玩？”
不会是被别的弟子排挤了罢。
“心经课太简单了，有点无聊。”
原是这样，谢听又拿过碗来，给俩崽崽们盛汤喝。
阿圆扒拉了一口米饭，旋即发现了谢听做的那道爱心排骨，不由得指着它，疑惑问：“爹爹，你怎么把煤炭装在碗里了？”
“……”
谢听眉角抽搐，似笑非笑：“那个是爹爹给你们做的糖醋排骨。”
“唔。”
阿圆伸出去的筷子默默拐了个弯，夹住了旁边的青菜，默念我爱吃青菜，然后张口吃掉了一大筷子的青菜。
“……”
谢听见阿圆宁可吃青菜也不愿意吃排骨的样子，蹙眉看了看那盘只是颜色有点深的排骨，伸出筷子夹了一块。
谢听凝眸，他是按照雨花阁送来的菜谱做的，应该不会难吃到哪里去吧？
俩崽崽看着爹爹夹起一块黑乎乎的煤炭，放入嘴里，如同被雷击中般地浑身一僵，半晌后他才像反应过来似地嚼了嚼，喉头滚动，咽了进去。
谢听若无其事地瞥了俩崽崽一眼，道：“吃饭。”
俩崽崽赶紧埋头扒饭。
此时，院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崽崽们扭头望去，娘亲来了！
方遥在院子里修炼的时候，心里还是不太放心俩崽崽，一直掐着时辰，专程等他们晌午放了课，过来看看他们。
“娘亲！”
俩崽崽身上残留的灵气，让方遥眸光一顿，她伸出手，上前分别握了握俩崽崽的手腕，用神识探查后确认了。
“你们竟然突破炼气了？”
俩崽崽双双点头。
方遥惊讶不已，短短一个早课的时间，他们竟学会引气入体了，这速度简直闻所未闻啊。
“娘亲，心经课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难。”阿圆嘴里还在嚼着饭，含糊不清道。
甚至还有点无聊，大家都安安静静地不能说话，只有崔长老一个人在讲话。
引导灵气在体内游走的感觉，阿圆并不陌生，她跟苏明画学炼丹，就是用磕补气丹来代替引气入体，在体内调动，激发出五行之火。
她是玄阴之体，比旁人多四个气窍，所以修炼与她而言，就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但刚开始破窍时，她也需要比旁人多破掉四个气窍，所以突破的速度比哥哥慢了一些。
“……”
倒是她低估了俩崽崽的修炼天赋，方遥不禁想，难道单灵根破镜的速度，都是这么强悍如斯吗？
可放眼整个灵霄宗，除了俩崽崽，就只有乌长老是单灵根了，她也不好就这点小事去问乌师叔。
“那崔长老怎么说？”方遥问。
“长老说让我们明天去上术法课和剑道课。”俩崽崽说。
阿圆想，或许明天的术法课会有趣一点叭。
方遥点点头，炼气期的弟子就能开始学一些简单的术法了，剑道课的话，对于已经学会了灵霄剑法的俩崽崽，也应该不是问题。
“术法课是耿长老在教，他脾气没有崔长老好，你们上课更要注意不要惹他生气，乌长老的剑道课教的很好，你们尽量多听多看，实在不懂再问。”
“好。”俩崽崽都乖巧答应。
这兄妹俩第一天上课竟然没有捣蛋出事，而且还光速突破了，获得了崔长老的肯定，这发展属实有点出乎方遥的意料。
“娘亲，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阿正想到什么，对方遥说。
见后者点头，阿正便从饭桌上跑开，似乎是去拿什么东西，方遥于是在饭桌前坐下，无意间看到桌上的某盘菜，目光一顿，奇怪地问谢听：“你为何要把煤炭放盘子里？”
“……”
谢听睫毛轻颤：“这是我做的排骨。”
“！”
“……抱歉。”
方遥很是歉疚，为了表达歉意，她犹豫地拿起筷子，纠结了片刻，想要夹一块那过于黢黑的排骨尝试一下。
心想或许是什么新奇的做法，炭烤之类的？
“还是别吃了。”谢听把盘子挪开，“……怕你消化不良。”
这排骨的杀伤力实在太强，他吃了一块到现在还未缓过来，还好没让俩崽崽吃。
方遥松了口气，也算是逃过一劫。
没过一会儿，阿正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方遥：“娘亲，你认识这上面是什么阵法吗？”
后者接过来，纸面上画着两个阵法，墨迹未干，是他刚刚画好的，阿正把在飞行葫芦上看到的那两个不认识的阵纹默画了下来。
方遥仔细观察那阵纹，猜测道：“看着像漂浮阵和倍化阵……”
正起身想把那盘子排骨味煤炭默默端走的谢听，闻言瞄了一眼。
就是漂浮阵和倍化阵。
他的私人宝库里堆着不少缴获来的人修用的飞行法器，上面大部分都刻着这两个阵纹，看久了都认识了。
但方遥平时只一心问剑，对阵法并不精通，不是很确定，于是把纸对折收好，对阿正说：“回头我帮你去问问景郁，他更擅长阵法。”
正欲端盘走开的某人顿住脚步。
“好，谢谢娘亲。”
阿正看起来很高兴，好像弄清这两个阵法，对他是很重要的事。
方遥心里也颇为欣慰，当初得知阿正是天生剑心时，她还有些担心这孩子以后会过于沉迷剑术，走上无情道，如今看来，他对阵法也甚感兴趣，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她正想把纸张收起，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横插进来，把纸张从她手中抽走，塞回阿正的怀中。
谢听眉梢轻挑，凉声对阿正道：“什么事都麻烦你娘亲，你小师叔的院子就在东边不远，一会吃完饭自己过去问。”
……
【

第33章 术法
◎崽崽在天上飞，长老在地下追。◎
“唔。”
阿正不敢反抗爹爹, 乖乖把纸张收起来。
“你们先吃着，一会儿来院子里，我还有剑道上的东西要教你们。”方遥起身对俩崽崽说。
一般弟子们学剑，都是先学心经, 引气入体后再学剑法, 而俩崽崽却反了过来, 先学剑招之后才会炼气。
普通人使用的剑招和注入灵气的剑招, 威力不可同日而语，即便是他们手里的那柄没开刃的木剑，也能伤人。
方遥未雨绸缪，担心他们在明日的剑道课上出什么岔子, 于是打算教一教他们如何收敛和控制用剑时的灵气。
得知娘亲又要教他们学剑了, 机会难得, 阿正手里的筷子都扒拉出了残影, 几大口吃完后就赶忙跑去了院子里。
阿圆看哥哥这么积极，也想跟着去, 但是舍不得没吃完的半碗饭，所幸抱着饭碗追到廊下，坐在台阶上，一边吃饭一边看娘亲教导。
“你们现在会引气为己所用，但还不会将灵气附于剑招之中, 或是无法控制出剑时的灵气强弱，乌长老未必会教你们这么基础的知识, 今日我正好把这些教给你们。”
方遥说罢从储物袋里, 找出来一个练剑用的小木人, 摆在院子中央。这个小木人浑身布满剑痕, 像是已经被用了很久了。
这是方遥在炼气期时用过的木人, 一直没舍得扔，就放在储物囊里，如今正好给俩崽崽练剑用。
这木人虽是木头做的，但却是最坚硬的铁杉木，甚至比石头还要坚固三分，十分抗揍。
方遥也没再用折树枝做剑，而是抽出了腰间的雪寂。
“你们已经会将灵气吸纳入体，反之，将丹田灵气沿经络从掌心合谷窍送出，注入剑柄，牵引灵气包裹剑刃，提剑刺出。”
方遥边说便给崽崽们做了示范，随着她送入灵气，雪寂剑身上灵气环绕，雪芒更胜，阿正按照娘亲所说，将灵气缓缓送入手中的小木剑。
“感觉有什么不同？”方遥问。
阿正抬头：“好像剑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嗯，你先散去灵气，用普通的剑招打这木人一下。”
阿正照做，握紧剑柄，朝面前的木头小人刺出一剑，除了剑风划过的一声闷响，木人屹立原地，没有丝毫变化。
“再用灵气试试。”
阿正屏息凝神，再度将灵气汇入掌心，用同样的招式提剑一刺，一道裹挟着灵气的剑风袭向木人，小木人被剑风打得向后倒了半寸，胸口顿时出现一道新的剑痕。
“阿正，你说要是这剑劈在人身上会怎样？”
“会皮开肉绽。”
“所以？”
“不能随便对人用灵气剑招。”
方遥点头：“敌人可以，但同宗弟子不行，”她格外强调，“我宗有宗规，除非打擂台和对招，不可以对同宗弟子用灵气出剑。”
阿正将方遥的话牢记：“我记住了，娘亲。”
“娘亲，我还想学你之前把小师叔打下擂台的那一招。”阿正趁此机会，想跟娘亲再多学两招。
方遥奇怪道：“那一招是我自创，使用条件苛刻，只在应对凌霄剑法第十九式剑招有效，平时并无什么用处，你很想学吗？”
她先前同师父说过，第十九式剑招有缺陷之事，但师父说改宗门剑谱是桩大事，要等乌长老回来之后再细细商议，也不知道师父和乌长老商量出什么结果没……
“嗯！”阿正目光热切，重重点头。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娘亲使剑，方遥在擂台上一招制敌，一两拨千斤的潇洒身姿让他到现在还印象深刻。
所以这招他一直特别想学。
“好，我教你。”方遥欣然答应。
静谧的午后，洒满阳光的小院中，一大一小俩个身影持剑而动，衣袂翩然翻飞，剑鸣声脆，赏心悦目。
坐在台阶上托着小碗的阿圆边吃边看，时不时还要放下饭碗，鼓掌叫好一番。
一片阴影落在头顶，阿圆抬头，爹爹也来了，于是往旁边挪了挪，给爹爹腾地方。
谢听也席地跟阿圆一起坐在台阶上，随着阿正使出一招标准凌厉的十九式，方遥以慢动作挽剑挡下，父女俩弯起星星眼，同时鼓掌：
“哥哥好棒！”
“阿遥真厉害！”
方遥转身看到那对充当气氛组的父女俩：“……”
“阿圆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过来一起练。”
“唔。”
偷懒不成的阿圆只好把空碗给了爹爹，拿着小木剑颠颠地过去跟着娘亲练剑。
日光暖融，谢听向后靠了靠，笑眯眯地看着面前温情美好的一幕。
难怪卢砚总担心他在这里耽搁太久，这样的日子真叫他有些乐不思蜀了。
……
翌日，崽崽们去上术法课。
术法课在上午，剑道课在下午，相当于一整日的课表都排满了，今日方遥没有来送他们，谢听送他们来到山腰，目送他们坐上葫芦。
第二次坐飞行葫芦，阿圆仍然很兴奋，还拉着阿正找了个靠边缘的位置，方便看风景。
阿正昨晚去请教了小师叔，那两个阵法的确像娘亲所说，是漂浮阵和倍化阵。
景郁还细细给他拆解了这俩个阵法的结构。漂浮阵，顾名思义是能让物体保持在空中悬浮，而倍化阵，是可以让目标物体放大或者缩小，方便携带和乘骑。
搞懂了阵法，阿正对这青玉葫芦就不那么稀奇了。
术法课的地点在主峰的云霞谷内，这里地带空旷，常年有薄雾缭绕，草绿花香，风景绝美。
耿长老身穿宗门道袍，手里拿着个雪白的拂尘搭在手臂上，配上花白的长发长须，乍一看，很像一个马上就要羽化登仙的老神仙。
一群小弟子们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这些人还是上一届选拔入宗，还停留在炼气期的弟子。
俩崽崽和席知南相当于中途升班，从小班升到了大班。
席知南经过昨日的打击，已经缓过劲来，重振精神。
他望着正坐在他前一排俩崽崽的后脑勺，袖中的手掌握拳，暗暗磨牙。
这俩小崽子肯定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误打误撞才冲破了气窍。
术法课才是最考验悟性的课程，席知南不信他们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而且今日上课的长老还是他的亲传师父，他可更要好好表现。
耿长老在众多弟子中，一眼就看到了阿正和阿圆，有时候并非个头大才显眼，相反过于迷你的小圆团子，在一群已经八九岁的弟子里，反而更显特别。
昨日，耿长老从崔长老那里得知他那小徒弟突破炼气，本来还挺高兴，但又听崔长老激动吹捧，说方家那俩孩子竟用一个时辰就学会引气入体了。
那抹高兴瞬间就变成了郁结和惆怅，这徒弟就不能比，越比越气人。
耿长老心里自然不痛快，猜疑方遥肯定是之前就教过他们心经要诀，不然怎么可能领会得这么快？
但这术法课不一样，口诀、指法以及对灵气的细微控制，哪一样错了都无法成功施展，可走不了捷径。
他把视线从俩兄妹的身上淡淡移开，对众弟子道：“今日要学的法术是净尘术，是最基础的法术之一。你们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件教具，用净尘术把教具清洗干净，就算完成了。”
既然都是要修仙的人了，怎么能将精力和时间放在沐浴、浣衣、扫地这等琐事上，所以净尘术几乎是人人必备的，且最实用的法术，也往往是炼气期弟子要学会的第一个法术。
其原理就是汲取灵气，使其短时间内反复冲刷脏污之处，灵气是天地间最纯粹干净的东西，一个术法下去，能让脏衣变得比手洗的衣物还要整洁如新。
阿圆低头看向面前脏兮兮的水瓢，不知刚舀过什么，散发着难闻的气息，阿正面前的是一个脏瓦罐，表壳上都是陈年油垢，其他弟子的教具也都大同小异，脏得各有特点。
也不知道是从哪找来这么多脏兮兮的瓶瓶罐罐？
阿圆对术法课期待已久，她并没有哥哥那么喜欢剑道，觉得使剑太累了，要每天练习不说，还要锻炼体质和耐力，每回扎完马步，她的小腿都要酸好久。
她喜欢术法，只用动动手指和嘴皮子就能达到目的，这才是修仙呀。
于是，在耿长老讲解净尘术的口诀和指法的时候，阿圆听得格外专注。
“术法分为五行术法和基础术法。五行术法主攻击，需要兼备相应的灵根属性才可施展，基础术法则没有灵根限制，也更为简单。”
“但一个基础的术法仍需要通过成百上千次的练习，才能掌握要诀，等你们熟练之后，术法不需要用口诀，光用指法和灵气就能成功施展。”
“所以，这几日的术法课都是练习净尘术，直至确保每回都能成功释放。现在，按照我方才教给你们的口诀和指法，开始练习吧。”
话音落，众弟子们纷纷开始动作，对着面前的教具念咒掐诀。
耿长老则负着手，像个监考老师般一排排地巡查，检查有没有弟子偷懒。
俩崽崽也开始尝试练习净尘术。
阿圆嘴巴里叽里咕噜地念了一通口诀，听着就不怎么标准，同时伸出肉乎乎的小胖手有模有样地掐了个诀，朝面前的水瓢轻轻一点。
水瓢原地打了个几个转，几息之后，水瓢停了下来，上面的陈年污垢全然消失不见，之前脏到已经辨认不出原本的颜色，此时显现出原本的黄杨木质，在阳光下包浆光滑，一尘不染，还散发着灵气冲刷后的清凉气息。
其他弟子都在对着自己的教具专注练习，有些好点的弟子用灵气冲刷掉了教具的某个小角落，便激动不已，反复掐诀，坐在阿圆身后的席知南也在愁眉苦脸地对着一个破痰盂来回掐诀。
术法比他想得难多了，他按照耿长老教得口诀和指法，从指尖送出灵气，但是那灵气一碰到痰盂就弹开了，根本没法起到净尘的作用。
席知南挠挠头，想看看其他人都是怎么做的，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了阿圆面前崭新到泛光的教具。
一时间差点下巴脱臼，二度石化。
阿正对教具施了好几次术法都不起作用，看到妹妹已经成功了，向她请教：“妹妹，应该怎么做？为什么我的术法没有用？”
席知南一个激灵回过神，连忙竖起耳朵，先凑近偷听。
“哥哥，你得先酱紫，再酿紫，”阿圆嘴巴里嘟嘟哝哝，配合手指比划，“然后再酱紫，就成功了。”
什么酱酱酿酿，就成功了？
席知南皱着脸，越听越糊涂，然后就见阿正恍然大悟地一敲掌心：“我明白了妹妹！”
？？？
你明白什么了？
接着就见，阿正气定神闲地开始念咒掐诀，一指点过去，他面前的小破瓦罐，瞬间焕然如新，上面的陈年污垢全被净化得干干净净。
“…………”
“你们！”
席知南不可置信，仿佛受了不小的刺激。
阿圆闻声扭头，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好心教导他：“课堂上不可以大声喧哗，影响别人。”
席知南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想说几句难听的话直接被她一句话堵了回来，脸蛋涨成了猪肝色。
俩崽崽提前完成了课业，实在无事可干。
地上的草坪松软，日风和煦，阿圆忍不住犯了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谁允许你们睡觉了？”严厉的嗓音响在头顶。
刚巡查到这里的耿长老看到别人都在专心练习，这俩兄妹居然在打瞌睡。
阿圆揉揉眼睛，坐直身子，小声道：“长老，这个术法太简单啦，我们已经做完啦。”
耿长老看向俩崽崽面前的教具，真的已被灵气洗涤得干干净净。
他心下惊讶，面色不变，沉声道：“净尘术本来就是所有术法里最简单的，你们比别人完成得快，也不能骄傲自满，上课睡觉成何体统？”
阿圆也知道上课不能睡觉，可是呆坐着实在容易犯困，她并不是故意睡着的。
“可是我和哥哥实在没有事情做，”阿圆歪歪头，奶声问，“长老，你能不能再教一个术法？”
“学无止境，刚开始就如此自负……”耿长老心下不满，眉尾挑了挑道，“行，我再教你一个，看好了。”
只见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立于胸前，指节轻晃，他腰后别着的长剑便自己脱鞘而出，在空中自己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旋即剑柄朝下，落在了他的掌心。
“这术法叫唤剑术，可以让三丈之内的剑类兵器飞入掌心，这术法比净尘术难得多，若是能三日学会，算你本事……”
耿长老话还未说完，就见阿圆已经开始模仿他方才的掐诀指法，随着她放在胸前的小手指头摇晃，她身后背着的小木剑竟然开始颤动起来，慢慢挣脱了束带的束缚，飘在了她的上方，两息之后，稳稳地落入她的掌心里。
阿圆眉开眼笑：“这个术法好用诶，以后就省得弯腰捡剑了，长老还有没有别的术法？”
“………”
耿长老面色难看，众弟子们也不练习净尘术了，纷纷围挤过来看热闹。
罕见啊，耿长老竟然被两个小孩子挑衅了？
“御剑术！”
耿长老高声喊了一句，手中长剑窜到他的脚底，带着他整个人离地虚空三尺。
“御剑术，驾驭灵剑，御风腾云，一日千里……”
御剑术，即御剑飞行，对灵气的控制要求更严苛，而且有一定的危险性，若操纵不当，很容易会从剑上摔下来，很多弟子到了筑基期，才堪堪学会如何御剑。
耿长老脚踏长剑，睥睨地看着阿圆。
这下，看你如何学得来。
看着俩崽崽被震慑到的眼神，耿长老将御剑术散去，长剑收回腰后，清清嗓子，开始说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仗着自己有天赋就……”
他的嗓音倏地顿住，只见阿圆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增高，视线下移，双眼瞪大，只见那柄小木剑竟然缓且稳地把阿圆托了起来，可是剑身太窄，她一时掌握不了平衡，伸直了胳膊，还摇晃地站不稳。
阿圆干脆放弃了站立，把剑当成了大马，骑坐在上面，木剑栽着她瞬间窜出去老远。
“好玩好玩！”
小姑娘欢快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小木剑飞速带着她绕飞了一大圈，回到原地急停刹住，耿长老还张着嘴巴，胡子都在不可置信地一抖一抖。
本着有乐同享的想法，阿圆兴奋对阿正说：“哥哥，这个术法好玩，你也来试试！”
但是他们的小木剑不够长，坐不下她和哥哥两个人，阿圆心思一动，唤剑术出手：“长老爷爷，借你长剑用一用！”
耿长老背后的长剑如同被吸引的磁铁，顷刻间就落入了阿圆的手里。
耿长老没想到阿圆竟然这么大胆，敢对他用术法，等他反应过来时，阿圆已经拉起哥哥，俩崽崽骑着他的剑，再度窜上天空。
“成何体统！！谁允许你们上去的！快给我下来！！”
耿长老气到老脸涨红，朝天上的俩崽崽大吼道。
若是他的本命剑，根本不可能被阿圆用唤剑术唤走，然而很不巧的是，耿长老的本命剑前几天拿去保养了，这把剑是只是一把普通的灵剑，临时拿来用的。
眼看那俩崽崽骑着剑不下来，飞行的距离已经远远超过唤剑术能施展的距离了，耿长老黑着脸问在场的弟子们：“你们谁带剑来了？”
众弟子皆是摇头，上术法课用不到剑，大家都没有带剑来。
气得耿长老直跺脚。
俩崽崽在天上飞，耿长老在地上追。
“快下来！听见没有！！谁让你骑我的剑了！”
俩崽崽正沉迷御剑飞行的新奇，根本不知耿长老的暴跳如雷。
山风拂面，晓雾晨风，雀鸟在他们的身侧展翅同飞，在一片片云朵间畅快穿行。
与坐飞行葫芦的体验感全然不同，他们甚至伸展手臂就能摸到那缭绕如雾的云彩，是湿漉漉、凉飕飕的触感。
俩崽崽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腾云驾雾是什么感觉，快乐无边。
“哥哥，那个小黑点是什么？”
阿圆这才发现在他们的正下方，有一个小黑点一直在追着他们。
“那是耿长老，”阿正眯起眼，仔细看了看，“他好像在跟我们招手。”
阿圆也笑嘻嘻地朝下方的耿长老挥了挥胳膊，以作回礼。
不知道为何，看见她挥手后，小黑点蹦得更高了。
……
此时的方遥并不知俩崽崽在术法课上闹出的乱子，她今日没有送崽崽们去上学，而是去了山下城中，打算给俩崽崽置办些炼气期要用到的东西。
本以为俩崽崽要上一段时间的心经课，才能学会引气入体。这一朝破镜，让方遥有些猝不及防。
想着苏明画对采购物品很擅长，于是便叫上了她一起。
灵霄宗山脚下的这座城，起初只是个小村镇，因为灵霄宗的逐渐壮大，这座小镇也渐渐发展了起来，久而久之，成了一座城，但这城并没有名字，宗里的人图方便就都叫它凡城。
凡城虽带个凡字，但城中有不少专为修士开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就在谢听经常给俩崽崽点外卖的雨花阁旁边，就有一家生意颇为火爆的杂货铺子。
方遥刚要抬脚进店，被苏明画一把拉住：“大师姐，别去这家，这家店铺老板仗着生意好从不给讲价，去街东头那家，那家物美价廉。”
苏明画买东西最爱货比三家，方遥自然是信她的，跟着她去了街头的店铺。
店里的人不算多，但货品倒是齐全，从灵丹草药到各类材料法器，什么都有。
方遥在博古架上挑挑拣拣，储物囊是必备的，还有传音木牌，她各拿了两个。
想着阿圆喜欢炼丹，她手上刚摸向一个铜制小丹炉，苏明画制止她：“师姐，丹炉不用买，我那里有。”
“好……”方遥转而又想，那给阿正买点画阵的符纸吧。
她脚步停在符纸架前，苏明画又扯住她：“符纸这些小师弟那里多得是，何苦花这冤枉钱。”
方遥想想也是，眼神刚往炼器区那里瞄了一眼，甚至还未开口，苏明画不假思索：“二师兄那里应该还存了不少炼器的材料，等他办完任务回来，问他要就行。”
前日喝酒，守拙被师父叫走后，昨日一早就下山了，说是被师父临时派了个任务，要远行两三个月。
苏明画这也不许她买，那也不许买，方遥最后就只买了两个储物袋和两个传音木牌。
方遥本来还想给俩崽崽挑件防御法器，但想到师父送给他们的流光玉蝶，这些普通的防御法器都有些看不上眼了。
正想结账时，她无意间看到苏明画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瓶剑油。
对上方遥的目光，她摸了摸脸颊，讪笑：“我的鸣潮再不保养，就要生锈了。”
前日她被方遥说了一通，恍然惊觉她已经很久没有打理她的剑了。
她的剑名为鸣潮，当初也是纵剑阁里的一把好剑，因为剑鸣声似浪潮卷涌而得名，但因为她的疏于照料，剑鸣声已经不似从前那般悦耳了。
苏明画有点愧疚，身为剑修，确不该如此。
方遥拿过她手里的剑油，放在柜台上，对掌柜说：“一起算。”
“不不，分开算。”苏明画忙道。
剑油贵得很，赶得上她买的那一堆了。
“师妹，你还要跟我客气？”
这次去顺梁出任务，方遥小赚了六百灵石，还是付得起的。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几个师弟妹对俩崽崽都多有照顾，区区一把剑油，何须跟她客气。
更重要的是，看到苏明画开始在意起剑，证明和她说的话她听进去了，方遥心里很高兴。
苏明画没再拒绝，有点脸红地小声道：“谢谢师姐。”
冲这瓶剑油，她以后也不能这么摆烂下去。
掌柜算好账：“一共五百二十块灵石。”
“老板，给去个零头呗？”
“我们都是小本生意，不好去的……”
“就当交个朋友嘛，我们下次还来你家。”
苏明画正和掌柜唇枪舌战地砍价，方遥忽然听到传音木牌震动的声音。
她还在奇怪这传音木牌是新的，怎么就有讯息过来了？
苏明画也纳闷：“老板，你这传音木牌该不会是二手的吧？”
掌柜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委屈辩驳：“道友，好像是你腰间的传音木牌在响啊……”
方遥反应过来，腾出手摘下腰间木牌，灵气刚注进去，耿长老愠怒的声音传出来，震耳欲聋。
“方遥，你人在何处？！还不快来主峰！你这俩娃娃要造反了！！”
【

第34章 葫芦
◎独一无二的飞行法器◎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方遥手握传音木牌, 心里想得是，果然这一天还是来了，该来的怎么都躲不掉。
“耿长老这都破音了，看来气得不轻, 师姐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苏明画脸上一派担忧之色, 当然她担心的不是耿长老, 而是担忧耿长老那暴躁脾气, 可别把她那两个小师侄给吓到了。
于是俩人价也不砍了，光速付钱后，就御剑往宗门里赶。
此时正在空中玩着御剑的俩崽崽，全然不知道到自己已经被请家长了。
阿圆对御剑上手特别快, 各种拐弯急停漂移的小技巧, 信手拈来, 刚开始还不敢飞得很高, 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把御剑开出了云霄飞车的感觉。
阿正扶着妹妹的肩膀, 忽然想到昨日请教小师叔飘浮阵，小师叔好像提到过一嘴御剑术。
他说：“有一个名为御剑术的术法，和飘浮阵的原理相同，但用阵法的好处是，通过阵法组合, 可以节省大量的灵气。
如果那飞行葫芦上没有加持飘浮阵和聚气阵，解师姐带你们几十名弟子飞行, 要不了一刻就会灵气不支。御剑术可是相当消耗灵气的法术, 所以大家都会在飞行法器上, 雕刻飘浮阵和聚气阵来节省灵气……”
而此时, 阿圆带着他已经来回在空中兜了好几圈了, 阿正不禁问她：“妹妹，你的灵气还够不够？”
“灵气？”
阿正不说她还不知道，此时丹田空空，最后一丝灵气刚刚被她注进剑身里。
阿圆额头冒汗，咽了下口水：“哥哥不慌，我们现在就下去……”
那丝灵气很快就耗空，而他们距离地面还有百丈之高，屁股下面的长剑失去了动力，悬停在空中飞不动了。
“啊啊啊！”
下一秒，崽崽们连同飞剑从云端坠落。
方遥和苏明画赶到云霞谷时，弟子们都已经散课，只剩下耿长老一个人在草坪上等他们。
方遥还没来得及问耿长老是什么情况，就听到头顶空中传来崽崽们的惨叫。她当即御剑腾空，眼疾手快地左右手各捞住一个崽崽，按入怀中，带着他们安稳落地。
“娘亲，三师叔，你们怎么来了。”
阿圆趴在方遥的怀里，只露出一对湿漉漉的乌瞳，不知是不是已经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声音格外心虚弱小。
方遥不吃她这套，把俩崽崽从怀里放下来。
耿长老冷哼一声，没好气地对方遥说：“你家这俩孩子可不得了，上课打瞌睡，用唤剑术夺我的剑，御剑上了天就不下来，若是一个个弟子都像他们这般胡闹，我这课还怎么上？！”
“耿长老先消消气，是我没管教好他们。”
方遥连声道歉赔罪，同时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剑，双手递还给了耿长老。
“不过第一堂课，不是该学像净尘术这样的基础法术，怎么会学到唤剑术和御剑术？”
尤其是御剑术，有一定的危险性，就连筑基期的弟子御剑都还会时不时地撞树。
当然方遥也相信，若是自己没及时赶来，耿长老不会让这俩崽崽受伤，只是有些疑问。
“……让他们俩自己说。”耿长老拂袖道。
“娘亲，净尘术我们已经学会了，长老又教了我们唤剑术和御剑术，御剑术太好玩了，我们就忍不住多练了一会儿……”
阿圆看见耿长老越来越黑的脸，声音越说越小，她不懂这个长老爷爷为什么会生气，还把娘亲叫了过来，是她练得太久了吗？
耿长老觉得她是在巧言狡辩：“那我招手让你下来，为何不下来？！”
阿圆挠挠发包：“我以为你只是在给我打招呼……”
“噗嗤……”
苏明画没憋住笑，当即收获了耿长老的一眼刀。
“还不快点向耿长老鞠躬道歉。”方遥把俩崽崽推上前。
“长老，对不起。”阿正率先道歉认错。
阿圆也紧跟着低头：“对不起。”
俩崽崽道了歉，耿长老还余气未消，拉着方遥好一通训斥，让她平时多用心教导两个孩子，小时候闯祸不管，大了就会闯大祸，天赋再好又如何，更重要是要尊师重道，诸如此类。
方遥从小天赋拔尖，做事稳重，师父都鲜少训斥过她，许多年都未体验过这种被长辈训得头也不能抬的场面了。
俩崽崽看到娘亲被耿长老肃声训斥，无措地揪着手指。
糟糕，他们好像闯祸了。
耿长老刚上完一堂课，又唾沫横飞地训斥半天，口干舌燥，苏明画及时地递上一壶茶水，耿长老哼了一声，倒是接过来喝了。
方遥趁机道：“弟子谨遵长老教诲，那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带俩孩子回去了？”
耿长老见她态度端正，便挥手放他们离开。
这么一耽搁，也错过了下午的剑道课，方遥和苏明画御剑带着俩崽崽领回凌云峰。
路上，阿圆望着娘亲好看但清冷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娘亲，你是不是生气了？”
“娘亲没有生气。”方遥觉得只要俩崽崽不是把耿长老的胡子点了，这些都算小事。
“耿长老总是喜欢小题大做，俩孩子提前学会了法术，打会盹也无可厚非，偏要故意为难。再说，唤剑术和御剑术本不该在第一堂课上教，若真是让俩孩子受了伤，耿长老又能付得起什么责任？”
苏明画也觉得这也不算大事，何至于把他们从山下叫回来，还训了大师姐足足半个时辰，几个长老里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耿长老。
方遥不置可否，但今天的事，俩崽崽也有错，这事既然已经发生了，她也不能抛之不管，不然下回俩崽崽照闯祸不误。
眼看快到了院子，方遥御剑落地，把今日买的储物袋和传音木牌，拿出来给了俩崽崽，外加教了他们这俩样东西的用法。
俩崽崽按照娘亲所说，往储物袋里注入灵气，才发现这小小的储物袋里竟然能有这么大一方天地，感觉能装得下十头牛。
对于传音木牌，他们也分外感兴趣，阿圆当即就给哥哥传了条简讯：“喂喂喂，哥哥你能听到吗？”
“能听见，好清楚！”
俩崽崽没想到娘亲不但没生气，还给他们买了礼物。
“娘亲，你可真好~”
阿圆往方遥腿边歪身子一靠，讨好地蹭了蹭。
我本想再给你们一人二十块灵石，当做这个月的零花钱，”熟料，娘亲话锋一转，“但你们今天犯了错，零花钱每人扣五块。”
“下次再闯祸就扣十块，你们一个月闯三次祸，可就没有零花钱了。”
说完，方遥当着俩崽崽的面，往他们的储物囊里放进去十五块灵石。
阿圆眨眨眼，问：“娘亲，五块灵石能买什么呀？”
他们对灵石还没有什么概念。
方遥淡淡道：“大概能买一百串糖人。”
“！！！”
什么，一百串！！
阿圆震惊之后，欲哭无泪。
她扯扯方遥的袖子，可怜巴巴地求情：“娘亲，我们以后再也不闯祸了，一定乖乖听长老爷爷的话，这次能不能不扣。”
“不行。”方遥说一不二，完全不给通融。
阿圆完全没想到他们就御剑玩那么一会子的功夫，竟然痛失一百串糖人。
俩崽崽顿时把装着十五块灵石的储物袋紧紧护住在心口处，心痛极了。
苏明画觉得大师姐这办法不错，这俩崽崽明显是记吃不记打的性子，训他们一顿，反倒不如这扣零花钱的法子好使。
她揉了揉俩崽崽的脑袋：“别灰心，若你们表现得好，三师叔把你们那五块灵石给补回来。”
“怎么样才算表现好？”俩崽崽不禁问。
“等你们学完所有的入门术法和基础剑道后，会有一场宗门小考，若你们考得好，自然有奖励。”
方遥和苏明画一唱一和，俩崽崽听得一愣一愣。
他们有点怀疑娘亲和三师叔在画饼，但是又没有证据。
方遥送俩崽崽到家门口，目送他们进了院落，自己却没有进去。
苏明画仿佛读出了她心中所想，笑着道：“小孩子嘛，哪有不闯祸的，你越是把他们看护得紧，反而会适得其反。”
“我和景郁小时，不比他们还调皮捣蛋？大师姐，你若惦记着修炼，就放心去闭关吧，有我和小师弟，还有他们的爹爹在呢。”
方遥点点头。
这俩日，她都在操心俩孩子上大课的事，答应好师父要巩固修为，还尚没有什么进展。
她确实要闭关一些时日，不能再这么耽搁下去了。
……
谢听见俩崽崽今日回来得格外的晚，手里还多了两个崭新的储物袋，细细询问，才知道他们今日在术法课上闯了祸，还被长老请了家长的事。
听崽崽们说了事情经过，谢听更不以为然，不过是坐着剑在空中兜了几圈，这也就闯祸？
这人修宗门的规矩未免太严苛了些。
阿圆自从知道灵石能换糖人，宝贝得不行，吃饭时怀里也不忘抱着一块灵石。
吃一口饭菜，摸一下灵石。
谢听看着好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丫头这么财迷？
阿圆歪头打量这块透明的方石头，想到什么，问谢听：“爹爹，我怎么感觉这灵石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嗯……”
这灵石他们还确实见过，王城宫殿里的地砖全是灵石铺就的。
妖族修妖力，修士修灵气，灵石里蕴含的灵气对纯种的妖族并没有作用，只有对俩崽崽这种混血的半妖才能派上用场。
所以灵石在妖界并不是流通的货币，甚至还不如金银。不过这石头冬暖夏凉，拿来做地砖还是挺方便的。
谢听随身储物袋的角落里，就堆了不少铺地砖剩下的灵石在吃灰。
想着俩崽崽这么喜欢，不如给他们拿去花，但转念又想，要是让方遥发现了，又不好解释。
他心下琢磨，阿遥给俩崽崽设定月用零花钱，肯定是想培养崽崽们从小养成勤俭的习惯，他自己喜欢铺张奢华就算了，教导崽崽这方面，还是不要跟老婆对着干了。
“你记错了。”
“唔。”
阿圆不放弃地又问：“爹爹，你这么有钱，居然也没见过灵石吗？”
“灵石很珍贵的，是人修的专有钱币，”他哄骗小孩说，“爹爹也没有的。”
阿圆真的相信了，把怀里的灵石捂得更紧。
……
剑道课和心经课每日都有，而术法课每七日才上一回。
第二天的剑道课上，乌长老在台上讲解剑招，阿圆心里惦记着那一百串不翼而飞的糖人，蔫蔫地没什么精神。
乌长老讲解的剑招，和二师叔教给他们的有些不同之处，阿正听着颇有感悟，格外认真。
可阿圆心里盘算得是，距离宗门小考还有三个月，三五一十五，这一算，就是损失了三百串糖人！
乌穆讲解完剑招，让众弟子们同时起势，练习招式。
凌霄剑法俩崽崽们之前都着跟方遥和守拙学过，但学得是纯剑招不带灵气的版本。而真正的凌霄剑法，在施展剑招时，灵气要沿着经脉从不同的气窍打出来，收一分则弱，多一分则强，比单纯的剑招要难得多。
但尽管如此，俩崽崽拎着小一号的小木剑，在众多弟子中的姿势也格外标准。
最重要的是，他们是乌穆点名来听课的弟子，乌穆一向爱才，更不会无事为难他们。
剑道课平安无事地放了课，众弟子们都在排队往飞行葫芦处走。
席知南发现阿圆今日格外地话少，猜测昨日被耿长老请家长后，肯定回去后被娘亲骂了。
他故意提高音量，对旁边的弟子们幸灾乐祸道：“怎么会有人第一次上法术课就被请家长啊，学会了法术就迫不及待地卖弄，乐极生悲了吧？”
席知南的狗腿子立马符合：“是啊，害得我们也没法好好练习净尘术，耿长老就应该禁止他们以后上术法课。”
“……”
阿圆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肉手，不由得想她要是一拳头要是打在席知南的脸上，会不会被扣掉一百串糖人。
算了，为了糖人，她就当席知南在放屁好了。
阿圆拉着哥哥跑到队伍末尾排队，和席知南拉开距离。
席知南此举就是故意激怒俩崽崽，这俩崽子昨日才在术法课上闯祸，再在剑道课上主动打人，那可真要被取消旁听的资格了。
见俩崽崽明明听见了他的嘲讽，却不气不闹，反而当做没听见。
“奇了怪了。”
席知南挠头，直到队伍末端的阿圆朝他做了个大鬼脸，吐了吐舌头。
“……”
可恶。
席知南握紧了拳头，原来是不吃他的激将，学聪明了。
—
阿圆因为痛失五块浅的零花钱，有点闷闷不乐，阿正想了个办法，或许能逗妹妹开心。
他跑去三师叔的院落里，苏明画此时正给鸣潮剑抹上了剑油，屈指一弹剑身，侧耳倾听到潮水卷着浪花的奔流声，满意点头：“就是这个声儿。”
看到阿正的小身影出现在院门口，苏明画收回长剑，立刻朝他招招手：“阿正，怎么站在门口，快进来。”
阿正收到邀请方才迈进院落，苏明画弯下腰，帮他整理了一下因为急匆匆跑来，有点歪掉的领子：“什么事儿来找三师叔？”
“三师叔，可不可以给我一个葫芦呀？”阿正有点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她载种在院子里一颗高大茂盛的葫芦藤，上面结满了各种颜色的葫芦。
“你要葫芦做什么？这葫芦是种来观赏用的，里面是空心的，不能炼丹入药。”苏明画疑惑道。
“我想做一件东西送给妹妹。”
苏明画了然，心想或许阿正是想做成水壶送给妹妹，又或者当个摆件什么的，这个葫芦纯当花瓶摆在家里也挺好看的。
她当即纵身飞到树梢上，摘下了十几只颜色不一、又大又饱满的葫芦，递给了阿正，后者统统收进储物袋袋中：“谢谢三师叔。”
“还差什么就直接来三师叔这里拿啊。”苏明画笑吟吟对阿正道。
阿正连连点头。
从三师叔处出来，阿正又回家里拿了些笔墨，躲在山顶草丛后的一片空地上，他把心仪的惶黄色葫芦留到了最后，先拿出了一个紫色葫芦，手持木剑，注入灵气，当做刻刀，往葫芦的底座上面刻下阵纹。
组合型的阵纹有些难度，阿正也是第一次画四个阵纹的组合，而葫芦的表面又是弯曲的，很容易打滑。阿正不小心手一抖，刻坏了一笔。
毫不气馁，继续拿了一个青色的葫芦在手下雕刻练习。
他又陆续失败了几次，在雕刻第六个葫芦时，终于成功了，阿正也因为过于专注，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或许他去找小师叔景郁帮忙，就不用这么费功夫了，但这是他想送给妹妹的礼物，还是自己亲手雕刻更有意义。
此时峰顶院落中，阳光正好，谢听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蒲扇遮住脸颊，懒散地假寐小憩。
以前过惯了打打杀杀的生活，这样的安稳悠闲的日子，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度假。
当然如果那个人不那么勤勉地闭关就更好了。
阿圆像寻找什么似的，脚步声哒哒哒地，在院子里进进出出。
这俩兄妹整日形影不离，可是今日哥哥从上完剑道课回来后，就一直不见踪影，阿圆想找人玩，都没有人做个伴。
小姑娘挠挠头，问竹椅上快睡过去的男人：“爹爹，你有见到哥哥吗？”
“在山顶，一片开着杜鹃花的草丛后。”
谢听连眼皮的未抬，通过神识搜索，精准地给阿圆报了个点。
这崽崽从吃完饭就一直躲在那里，捣鼓几个破葫芦，也不知道在干嘛。
阿圆立刻出了院子，去找哥哥了。
“哥哥，你怎么躲在这里呀？”
阿正没想到自己躲在这么隐蔽的地方，还能被妹妹找到，没法掩饰下去，只好如实说：“我想给你做一个专属的飞行葫芦。”
阿圆惊喜又感动：“真的？哥哥你太厉害了，居然会做这么复杂的东西。”
“我已经刻好阵纹了，可以用，你试一试。”
阿圆依言接过葫芦，试着注入灵气，灵气沿着阵法的纹路井然有序地转动，她手里的葫芦先是飘浮在空中，继而倍化阵激活，瞬间体型膨大，变成了一个小牛犊大小的葫芦。
阿正想着这葫芦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就没有把倍化阵画那么大，按葫芦岛形状，葫芦嘴那里可以坐一个小孩，葫芦的两个球之间的凹陷出也可以坐一个小孩子。
阿圆当即坐上葫芦嘴，把哥哥拉到后座，俩人在空旷的山顶畅快地飞了一大圈。
阿圆对这个葫芦喜欢极了，止不住地夸赞哥哥：“很平稳诶，而且还比坐在木剑上舒服！”
而且阿圆感觉出来，控制这葫芦用的灵气远比御剑要少得多，在聚灵阵的加持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哥哥，那里怎么还有墨水？”阿圆指着不远处的地上，阿正落下的笔墨说道。
“我本来想，在葫芦上画点花纹，你不觉得黄色的葫芦，画上黑色的条纹很像小蜜蜂吗？”阿正说。
阿圆想想也是，这可是他们的第一件飞行法器，一定要独一无二，不能和其他的飞行葫芦一样。
阿圆咬了咬手指，心想光画水墨也有点太单调，对哥哥说：“我们再去找点别的东西，一定能把葫芦装点得更好看！”
……
第二天，俩崽崽去上学，谢紫云领他们走上巨型葫芦。
俩崽崽挺着胸膛，显得格外兴奋，解紫云给俩崽崽分配好座位，他们却没有坐下。
阿圆问她：“师姐，我们可以坐自己的飞行葫芦吗？”
“你们已经学会御剑飞行了？”解紫云问。
俩崽崽点头。
解紫云以为是俩崽崽学会了御剑飞行，大师姐给他们买了个专门的飞行法器，点头道：“那当然可以。”
阿圆便把哥哥给她做的飞行葫芦拿了出来，瞬间惊动全场。
“那是什么？”
“好像是蜜蜂？”
“好炫酷的飞行葫芦！”
迷你葫芦身上画着五颜六色的图案，但是屁股上黄黑交加的条纹，但也不难让人认出这是一只小蜜蜂。
头上安了两只弯曲的圆圈触角，两侧还用竹子骨架做了两个花生形状的翅膀，包裹着两片疑似从床单剪裁下来的棉布，迎风还会自然地上下扇动。
阿圆还贴心地给小蜜蜂的脸上打了两坨腮红，竟然还有种怪异的别致和好看。
众弟子羡慕惨了，眼巴巴地看着俩崽崽抬腿骑上小蜜蜂，自由地跟在巨型葫芦旁边，时上时下，偶尔还绕着巨型葫芦转了个圈，十分之嘚瑟。
见俩崽崽又出了风头，席知南嫉妒又忿恨，很不屑地撇嘴道：“小蜜蜂有什么了不起，幼稚！”
但是他的目光却也像黏在了小蜜蜂上似的，移也移不开。
此时此刻，谢听正在院落里晾晒衣物。
他的浣衣技能已经直线点满，再也不会出现像以前那样忘记拧干的反常识错误了。
偶尔他也会偷个懒，用妖力把湿衣蒸干，不过今天太阳好，他便把浣洗好的衣物床单搭在院子里晾上。
拎起一张湿漉漉的床单，谢听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太对劲。
他把床单彻底抖开，铺展搭在晒衣竿上，俊美无俦的侧脸顿时有些龟裂和凝滞。
谁能告诉他，这两个像屁股一样的洞是怎么回事？！
【

第35章 考核
◎祥鹤报喜。◎
俩崽崽放课回家, 一前一后地坐上小蜜蜂座驾，也不用等排队坐飞行葫芦了，在众弟子们艳羡的目光下，一路畅行无阻地先飞回了家。
“爹爹！我们回来辣。”
院子里正对着破洞床单思忖的谢听, 意外发现这声音竟然来自头顶。
只见俩崽崽坐着一头花里胡哨的蜜蜂葫芦, 从半空中徐徐降落在院子里。
“……”
谢听看着那对和床单同色的蜜蜂翅膀, 眉尾轻挑, 他算知道床单上的俩洞是哪里来的了。
俩崽崽看到爹爹手里的破洞床单，连忙心虚落地，从小蜜蜂上下来。
阿圆试探地小声问：“爹爹，我们昨天实在找不到东西做小蜜蜂的翅膀, 就用了一点点床单上的布, 你不会生气吧？”
“那这剩下的布还能做什么？”谢听似笑非笑地反问他们。
阿正想了想, 提议：“还能多做几个小翅膀, 备用。”
“……”
也不是不行。
谢听端详了几眼，俩崽崽身边那只打了两坨腮红、五彩斑斓的小蜜蜂, 有些无法理解俩崽子的审美。
真是丑得出奇。
不过在他眼里丑出天际的小蜜蜂，在俩崽崽的同龄人眼中，那可是酷炫爆了。
这几日，山下城里的法器店铺掌柜，被问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们这儿有没有小蜜蜂飞行葫芦？”
葫芦型的飞行法器本就不多, 最受欢迎的法器，一般都是灵舟或者是莲花台。
掌柜们都被问懵了, 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什么小蜜蜂葫芦法器啊。
席知南这几天又没少去法器店里打听, 结果根本就没有小蜜蜂法器卖, 也不知道那俩崽子是从哪里搞来的。
他看着俩崽崽每天骑着那吸睛的小蜜蜂上下学, 飞到哪儿, 都是引得“哇”声一片。
憋了几天，实在憋不住了。
这日下课，俩崽崽骑上小蜜蜂，正要飞走，被席知南从后面叫住：“站住！”
俩崽崽扭头，看见是席知南在叫他们，压根不想理，两腿一蹬，就要上天。
席知南赶紧大步上前：“你们这个小蜜蜂葫芦卖不卖？”
阿圆果断地环胸撇头：“不卖！”
“我出高价。”
“那也不卖。”
这可是哥哥送给她的，多少钱也不卖。
阿正看了眼席知南，在她耳边小声道：“这只不卖，但我们可以给他做个新的。”
“你出多少灵石？”阿正问。
“你们开价吧。”席知南财大气粗道。
阿正想，虽然这葫芦是从三师叔的院子里摘的，床单和颜料也不值什么钱，但是他们的手工费得值点钱吧。
他们这么好看的小蜜蜂，怎么也得换二百串糖人？
阿正伸出两根手指：“那就两……”块灵石好了。
“两百灵石？成交！”
席知南迫不及待地应下，看到俩崽崽一脸震惊的样子，席知南皱眉道：“你不会狮子大开口想要两千灵石吧？法器店铺里卖的能坐五十人的飞行葫芦，也就标价五百灵石。”
“二百就二百，不过我们得明天才能给你。”
“那就明天，这是二百灵石，量你们也不敢赖我的账。”
席知南反倒怕俩崽崽后悔似地，连忙从储物袋里掏出二百块灵石，堆在地面上如同小山似地闪闪发亮。
俩崽崽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灵石，一眨不眨的看着那堆灵石，双眼也跟着冒光。
就连席知南那鼻孔朝天的傲娇样子，也变得顺眼起来。
席知南甩下灵石，转身就昂首挺胸地走了。
“哥哥，他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人傻钱多？”
阿圆不解地挠头。
此时此刻，席知南在俩崽子心里的形象，已然从脑筋不太好使的刺头，变成了人傻嘴坏但是钱多的冤大头。
材料都是现成的，三师叔给的葫芦还剩下好多，俩兄妹齐心合力，很快就又做好了一只飞行葫芦，第二天，如约交给了席知南。
席知南当场试骑了一番，不过他的御空飞行还不熟练，骑上去之后，如同骑了一头脾气不太好的马，摇摇晃晃，时慢时快，落地时也没踩稳，差点摔倒。
席知南用轻咳来掩饰尴尬，问俩崽崽：“很好，不过这小蜜蜂怎么是红色的？”
“颜色有很多种，你也没说你要什么颜色的。”阿正说。
三师叔给了他很多不同颜色的葫芦，总不能只挑黄色用。俩崽崽给他用的是红色的葫芦，红色的是马蜂，也挺配席知南的，喜欢到处蜇人。
席知南就是顺口一问，红色的更显眼，他还挺喜欢的。
尽管他御术不精，为了显摆，硬是在下课时，人最多的时候，拿出来兜了一圈。
他这红色小马蜂一亮相，众弟子们才知道只有从俩崽崽这里，才能买到这样款式的小蜜蜂法器。
于是晚些时候，又有几个小弟子慕名而来，来找俩崽崽定做飞行葫芦。
俩崽崽仿佛找到了生财之道，做一个小蜜蜂葫芦，竟然就能抵得上他们十个月的零花钱了？
这赚钱可太简单了。
于是，俩崽崽放学回来，没事就脑袋挨脑袋，扎在一块做蜜蜂葫芦。
谢听只当他们又多了一个作手工的新爱好，友情为俩崽崽又提供了两条旧床单。
而此时在闭关的方遥，更不知道俩崽崽已经做起了同学们的生意，赚到手的钱已然比她的每月分例还多。
—
转眼，两个月的时间悄然而逝。
这两个月来，耿长老已经教完了所的基础术法，今天是术法考核的日子。
术法的考核内容分为两项，一项是考核之前学过的所有基础术法，如净尘术、唤剑术等等，另一项是考核御剑术或者五行入门术法，任选其一。
基础术法学会之后并不难，大多数弟子包括俩崽崽都顺利通过，主要是这第二项。
五行入门术法包括是火球术，水箭术，土墙术，生长术，分别对应火、水、土、木四种灵根，而金灵根的术法对修为要求都很高，并未有适合在炼气期修炼的术法。
且灵霄宗毕竟是剑宗，收来的弟子大多是金灵根，所以并不强制要求弟子们会术法，学会了也只是做为辅助攻击手段来使用。
所以第二项考核的内容，可以由弟子们自行选择是考御剑术还是五行术法。
御剑术的考核场地里，沿途设置了一些路障，御剑过程中不碰到路障，在规定时间内到达终点，就算考核合格，这对于刚学习御剑不久的弟子们，难度并不小。
但相比于更难的五行法术，弟子们倒是更愿意来考核御剑术，其中也有阿正和席知南。
阿正是单系金灵根，另外四系的术法他都习不了，所以只能去考核御剑术。
而席知南纯粹是觉得五行术法很鸡肋。
就拿火球术来说，一个火球术耗费的灵气，可以使出十个剑招。对上敌人时，可能两三个剑招就能将其打败，而一个火球术丢出去，还不一定能打中人。
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去学那五行术法，他来灵霄宗就是来学剑的，当以修剑为尊。
御剑术的考核开始，二十几名弟子同时从起点出发，二十几道剑光划过，齐齐往终点冲。
行经路线上的障碍设置得刁钻，再加上有二十多位弟子相互争抢，有的弟子控制不好剑的方向，冲上了别人的赛道，俩俩相撞，直接从剑上跌落下来。
这些还未到终点就掉了剑的弟子，直接就被判为了不合格，要下次重考。
阿正脚踩他的小木剑，一马当先地飞在最前面，和其他的弟子们拉开了明显的距离。他这段时间都是跟妹妹一起坐飞行葫芦来上学，经常和妹妹换着驾驭，御空飞行的技巧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毫不意外地第一个冲破终点，也成了第一个拿到御剑术“甲上”评定的弟子。
而席知南拿到小马蜂葫芦后，为了防止在众人面前摔跤出糗，平日里也在勤学苦练御空的技巧，还算有惊无险地绕过了那几个路障，第二个到达终点。
但是距离阿正的出线时间，慢了许多。
阿圆看见耿长老手里的笔尖在甲上和甲中之间游移了片刻，最后还是给勾了个“甲上”评定。
二十七个弟子里，最终只有十六个人拿到了及格以上的评定，刷下去将近一半。
而五行法术的考核更为残酷，据说往年练气期弟子，考核术法课通过率不超过三成，绝大部分的人都挂在了五行术法这一项。
御剑术考核结束后，耿长老一挥袖，空地处的路障顷刻间就被清扫干净，场地为之一清，而其余的弟子们则自发排起长队，准备考核五行术法。
方才考核御剑，席知南全程只能看到阿正的背影，想追也追不上，心里急得不行，冲破终点后，累得坐在地上直喘气。
当他得知自己和方正都拿到了甲上评定时，瞬间又像打了鸡血似地蹦了起来。
还好，还好。他总算有一样没有差那小崽子太多了。
阿正此时已然跟没事人一样，跟着其他弟子过去，准备看妹妹考核五行术法。
娘亲曾答应他们若考得好，就给涨零花钱，虽然他们现在的小金库里存下了不少的灵石，但能多五块是五块。
妹妹要是也能拿个甲上评定，他们这零花钱就能涨定了。
阿圆的御剑术是最好的，但她觉得那个考起来太没难度了，她是无色灵根，五系术法都能学。
五系术法里，她更喜欢用火，还能方便炼丹，所以打算去考个火球术。
第一个考核的小弟子怀中抱着一盆绿植，一看就是要考核生长术。
五行术法中，火球术和水箭术是攻击类术法，土墙术是防御类术法，生长术是辅助类术法，作用就能加快灵植药草的生长。
小弟子将绿植放在地上，对着花盆好一通掐诀念咒，无形的灵力罩住花盆，
盆里的五六朵花苞仿佛受到了刺激般轻轻颤动，但除此之外，再无反应。
小弟子急得不行，嘴皮子都快念冒火了，其中一个花苞吭哧吭哧，万般费力地开出了一朵小白花。
耿长老看在那朵小花的份上，勉强给了个“乙上”评定。
第二个弟子考核得是土墙术，只见他手中掐诀，身前的土壤逐渐拔高，形成了一圈还不到膝盖高的土障。随着他停止掐诀，土障随之崩塌。
这叫土墙？可能叫土篱笆更合适一些。
耿长老眉角抽搐了一下，评定：“乙中。”
轮到考核火球术，一个弟子掐了半天诀，才从掌心聚出来一团比烛火稍大些的火苗。
耿长老皱眉：“火焰太小，不合格，下次重考。”
另一个弟子总算凝出一个差不多大小的火球，但还未脱手，火焰就逐渐弱化，变成了一缕黑烟。
耿长老摇摇头，在评定那栏里写下个“乙下”。
阿圆排在末尾，是最后一个考的，耿长老早有准备，往后退了两步，格外站得远了些。
阿圆双手合拢，一朵火焰球在她的掌心瞬间成型，灼灼耀眼，而阿圆的念诀并未停止，在众弟子惊讶的眼神，和耿长□□以为常的淡定目光下，那朵碗口大小的火焰球越滚越大，几息后就变成了脸盆大小。
然而当她想把火球丢出来时，抬起的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注意力一时分神，手一歪，脸盆大的火球直直地打向耿长老，后者偏头躲过，那火球边缘的火焰差点燎到了他的胡子。
阿圆慌乱之下，赶紧施了个水箭术将其熄灭。
耿长老低头看了看湿漉漉、正往下滴水的胡子，怒声：“方圆！”
阿圆连忙伸出手，指向天边某处，证明自己不是故意：“耿长老，你看！”
只见她手指的地方，一只体态优美的仙鹤翩然飞在云朵之中，在它羽翼扇动过的地方，仿佛有赤金色粉尘亮片掉落，将白色云彩染成了瑞气祥云。
“好大一只仙鹤！”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只仙鹤的嘴里还叼着一封信。
耿长老看到那头能把云彩染色的祥瑞仙鹤时，面色微变，一边对自己的胡子施了个净尘术打理干净，一边对众弟子说：“今日考核结束，下课！”
说罢，直接匆匆御剑上天，要追那仙鹤而去。
阿圆双手作喇叭状喊道：“长老，我的评定还没给呢？”
“甲上！”
耿长老急吼吼地丢下一句，御剑没了踪影。
众弟子们一头雾水，耿长老每回不拖堂就万幸了，提前放课这是头一遭啊。
那头仙鹤一路飞到了主峰，所到之处，祥云溢彩，宗门弟子皆是惊叹驻足。虞望丘似乎早就得知了消息，站在广场处等待，那头仙鹤亲嘴将信递到了虞望丘的手中，旋即拍打双翅，施施然地飞走了。
虞望丘拿了信，转身进了执事堂大殿，几位长老闻讯相继赶来，齐聚大殿，屏声静气地等掌门拆信看信。
虞望丘蕴含灵气的掌心扫过信封上带有仙盟标志的火漆印，漆印碎开，他谨慎地把里面的新纸抽出来，只扫了一眼，洪亮的笑声堪比撞钟，在大殿里回荡。
“成了，成了！！”
虞望丘这话太过简略，几位长老不明所以。
耿长老想到什么，问：“掌门，可是宗门大比的主办申请批下来了？”
虞望丘眼角都笑出了鱼尾纹，点头道：“没错，这一届宗门大比的地点，定在灵霄宗了！”
每三年，上百家宗门都会联合举办一场宗门大比，供弟子们切磋交流，乃是修真界独一无二的盛事。宗门大比的地点轮流由各宗门提供，仙盟从申请举办的各宗门中，投票选定。
灵霄宗的实力够强，方遥也夺了好几次宗门大比的魁首，但回回申请，回回落选。
原因无他，太穷。
剑修穷三代，虽不至于到吃不上饭的地步，但连掌门大弟子们都要去靠炼丹、炼器来赚取外快，可想而知，宗里的财务状况比一些小宗门还不如。
“恭喜掌门，这可是件大喜事啊。”
“隔壁金阳宗都办过三回宗门大比了，咱们宗一次也没有办过，今年可算是申请上了。”
长老们纷纷向虞望丘贺喜，仙盟用祥瑞仙鹤来送信，一般都是喜事，但长老们先前不知来信何意，方有些忐忑，如今得知实情，各个满脸喜色。
“不过办宗门大比开销很大，不知我们宗能否负担得起？”乌长老此时不合时宜地问了一个看似泼冷水，但一针见血的问题。
隔壁金阳宗同是剑宗，但他们的地界上有好几条矿脉，光靠每年卖矿给器宗，都是一大笔收入，端的一个兜里有钱。
可是灵霄宗不同，每年能维持收支平衡就算不错，届时，那可是上百家宗门，成千上万的弟子都要涌到宗门里来，这衣食住行，哪一样都得花钱呐。
“应当问题不大……”虞望丘寻思花点钱就花点钱吧，一场百宗大比办下来，能让灵霄宗声名远扬，对来年招生都大有裨益。
于是对崔长老说：“老崔，宗里的财务之事一直都是你在管，这开源节流的事就交给你了，多花些钱也无妨，实在不行从我的私库里出。眼下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三个多月，此事关系到灵霄宗的名声颜面，怎么都要办好了！”
……
灵霄宗拿到下届百宗大比举办权的事，已经在宗里传开，只有方遥尚不知此事，还在自己的院落里闭关。
巩固修为是个既繁琐又消耗时间的过程，需要将体内的灵气逐步排出，再从气窍里汲取灵气进来，一遍遍冲刷体内那个小小元婴。
整整两个月，方遥都在打坐中，周而复始地做这些重复之事。
这种枯燥乏味的过程，直到被几道传音打断唤醒。
“娘亲，我和哥哥的术法课考核都拿到甲上评定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呀？”是阿圆的声音。
奶乎乎的童音让方遥眉眼一暖，耿长老的考核一向严苛，俩崽崽能拿到甲上评定，的确不容易。
继而又恍然一顿，术法课考核往往是在初学两个月之后，她竟然已经闭关这么久了么。
另一道传音是崔长老的：“遥儿，你何时出关，尽快来我这儿一趟，我有事同你商议。”
方遥遂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换了身衣物，在两道传音里，她决定先办正事，动身前往了崔长老的洞府。
崔长老今日对她格外热情，一进来就招呼她落座，还给她斟了杯刚煮的花茶。
方遥这一闭关就避开了最冷的时节，但初春的余寒未消，她一路御剑过来，还有点冷，拿过茶盏温了温手。
“遥儿，你这刚出关，想必还不知道，我宗才发生的一件大喜事？”
方遥一出关就过来了，的确没听说有什么大喜事，对她来说，俩崽崽术法课拿到甲等，便是一件喜事了，但她知道崔长老要说得肯定不是这个。
崔长老也没再卖关子：“今日仙盟遣祥鹤来送信，这届宗门大比的地点定在我宗了。”
方遥闻言也有些意外。
她师父一直心心念念地想办宗门大比，却年年申不上，今年终于拿下了，这不得高兴坏了？
确实是桩大喜事，但是……与她又有何关系？
“崔长老，您传音里说有事与我商议，到底是何事？”方遥开门见山道。
崔长老知道她也不是个拐弯抹角的性子，索性直说了：“掌门很重视这场大比，嘱咐我一定要办好，但是咱宗里的财政状况你也是知道的……”
“届时要接待百宗弟子，不但要顾及他们的衣食住行，光是那些弟子的住宿，就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掌门把这个烫手山芋抛给了我，我这也愁得厉害，说是开源节流，不过咱们宗哪有什么源可开，只能从这节流上下功夫……”
崔长老铺垫诉苦了半天，终于说到了重点。
“你看，我宗掌门亲传的标配是，每人一所两进院落。西边那个院落原本是给来访的客人们住的，不过自从谢听带俩孩子上山后，就腾给了他们……”
“其实你那院子住一家四口也是绰绰有余，眼下房间短缺，能否让你道侣和俩孩子搬去你那儿，腾个院子出来？”
【

第36章 搬家
◎狐狸没了尾巴该有多疼啊。◎
崔长老没说出口的言外之意是, 都已经认下的孩子了，一家四口还搞什么分居。
那么大个院子住一家八口都绰绰有余，何必还多占一个院子？
方遥：“……”
她放下茶盏，迟疑道：“咱们宗当真, 窘迫如斯？”
“遥儿啊, 你不当家不知这柴米贵啊, 咱们宗上上下下几千口, 光是开月例就是不小的开销，我这是一块灵石恨不得掰成两半花，难啊，”
崔长老苦着脸说：“我已经安排弟子在山下加盖住宿, 但这房子也依旧吃紧, 自然是能省一间是一间。”
方遥知道自家宗门在钱财上的确是不富裕, 举办百宗大比, 又是极费灵石的事。
在宗门这么艰难的时期，她确实不好一个名额占两个院子。
只好硬着头皮应下：“我知道了, 崔长老，我会尽快把院子腾出来的。”
方遥从崔长老的洞府出来时，正碰上刚御剑落地的苏明画和景郁。
她有些意外：“你们也被崔长老叫来了？”
景郁眼睛一亮：“大师姐，崔长老也找你了？”
长老洞府最是清净，苏明画往府里看了一眼, 只怕小师弟这一嗓门，崔长老已经听到他们来了：“师弟, 大师姐, 我们还是先去回了长老的话再聊。”
方遥点头, 于是便在院外等了他们一会儿。
没多久, 景郁和苏明画皆是愁眉苦脸地出来了, 几人走远了些，方才讨论起来。
“耿长老给了我一包灵茶种子，说我打理花草的技术好，让我种在自家后院里，到时候好给到访的客人们泡茶喝。”
苏明画敢怒又不敢拒绝：“崔长老这算盘打得真妙啊，怪不得咱师父能把管钱大权交给他，连我院子里的那块地都不放过。我院里都种满了草药，哪里有地方给他种灵茶啊。”
“你这还好些，你可知道崔长老给我派了个什么活？”
景郁俊眉皱起，更是一肚子抱怨：“他就给了我一万块灵石，让我找几个擅长阵法的弟子在山上和山下修两个传送大阵。”
算下来，五千块灵石修一个传送阵，怕是只够买材料的钱，哪个弟子愿意白干这个辛苦活？
说起来，几乎每个大宗门都设有传送阵，方便弟子们出行往来，只有灵霄宗没有，来往都靠弟子们御剑飞行，弟子们对此也是怨声载道。
年年说修，年年不修，这次承办百宗大比，掌门终于是下定决心要修传送阵了。
“听说金阳宗办百宗大比，倒贴进去数万块灵石，掌门还一直想承办，真不知他们图什么？”景郁对此颇为不解。
“小师弟，这你就不懂了。”
苏明画了解一些内情，侃侃道来：“这宗门大比的承办方虽然要提供给前来参赛的弟子们衣食住行，但这隐藏的赚钱门路也不少。”
“好比金阳宗，他们表面上是亏钱，但大比期间没少和各宗掌门推销自家的矿石拿来炼器的效果有多好，上回宗门大比一结束，万法宗和藏机阁就和他们签了份长期的矿石买卖契约，金阳宗赚大发了。”
苏明画想到什么，摸着下巴道：“我琢磨着，咱们是不是也趁这个宗门大比的机会，搞些生意做做，赚点钱？”
景郁挑眉：“什么生意？”
“你看，二师兄会炼器，小师弟你会画阵符，我会炼丹，哪样拿不出手？咱们宗里人少，弟子们开销也不多，这些卖不上价钱，但是那些百宗弟子们一来，他们随便哪个人不比咱自家弟子富裕得多？”
一聊到赚钱，苏明画兴趣十足，对方遥笑说：“大师姐你呢，就负责在大比上把他们都打趴下，拿魁首赏金，薅师父羊毛。”
每届宗门大比的魁首都有主办方提供的一笔灵石奖励，这次自家办大比，这奖励也是自家师父出。
方遥估摸着以自家的财政状况，师父也不会拿出多少灵石来作为选手奖励，这羊毛难薅啊。
景郁想到什么，对方遥说：“听说万法门和丹霞宗，也都有掌门弟子突破元婴了，到时候能和你对上的人未必只有袁成秀。”
宗门大比三年一办，这三年有人修为止步不前，有人破镜实力大涨，发生什么变故也说不定。
届时不仅齐聚百宗修士，还有不少散修慕名而来，期盼着能在这天能在百宗面前露脸，从此名扬天下，所以每回都会杀出几头黑马来。
苏明画不以为然地拍了下景郁的肩：“你就别多虑了，大师姐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她对方遥有着百分百的信任。
方遥倒觉得景郁的担心不无道理，她闭关两个月巩固境界，也是为了保证在宗门大比上多一分夺魁的把握。
“对了师姐，崔长老给你安排了什么苦力活？”苏明画这才想起来问。
“崔长老让我把西边的院子腾出来。”
对比他二人这俩项苦差事，方遥觉得崔长老已经挺厚待她了。
“……”
“不是吧，就一所院子而已，也要征收回去？”
苏明画觉得现在别说是雁过拔毛了，哪怕是路边有块石头，崔长老都要捡起来砌墙头。
“师姐，我记得你屋里似乎没什么家具，我那儿还有一张闲置的方桌，要不给你搬过去，好给俩孩子写字用？”景郁停顿了片刻，主动开口道。
“我那里也有张圆桌，还有几把闲置的椅子，等下给你拿过去吧。”苏明画也跟着说。
“好。”
方遥想想也是，她那屋子的摆设家具都极其简单，她平时吃辟谷丸，连个像样的桌子、椅子都没有，俩崽崽搬过来都没有地方坐，还得靠师妹师弟们友情赞助。
“师姐，这灵茶能不能先种在你的院子里？”苏明画手里托着那一袋子崔长老给的灵茶籽，和方遥打商量。
她还是舍不得挪走她的那些宝贝药草，给这些茶籽腾地方。
“行。”
方遥当然不会拒绝帮师妹这点举手之劳，随口应承下来。
……
方遥进到俩崽崽的院落里时，他们难得地坐在书案前看书。
俩崽崽这段时日又识了不少的字，已经勉强可以看得懂文字版心经了，而谢听正托腮坐在俩崽崽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垂眸看得认真。
谢听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墨发散在肩头，眼眸微敛，撑腮不语的模样，颇有文人雅客的风流气，不知道的以为他在研读什么文学巨著，再一看他手里的书封：《千字文》。
倒是比先前的《三字经》进步不少。
午后阳光洒在俩崽崽的脸上，连脸颊上的绒毛也甚是清晰，方遥脚步一顿，有点不想打破这恬静美好的画面，正想着要不要改日再来，阿圆在不经意抬头时，已然发现了她。
“娘亲！”
俩崽崽立刻从椅子上下来，跑到她面前，阿圆轻拽着她的衣袖，甜声撒娇：“娘亲，你是不是收到我的传音辣？”
“嗯，听说你们术法课都拿了甲上，”方遥唇角带起浅笑，揉了揉俩崽崽的发顶，“真是厉害，娘亲当年也只拿了个甲中呢。”
她依稀记得当年术法考试，自己对五行术法一窍不通，所以去考了御剑术。
当时她本来处于领先，但隔壁赛道的弟子没控好剑，从后面狠狠的撞了她一下，她虽然及时控制住了平衡，没有被撞掉下剑，但在空中打了好几个璇儿，耽误了时间，错失第一。
甲上本就难拿，俩崽崽竟然都拿到了，方遥确实有种吾家儿女初长成的欣慰，于是当即拿出十块灵石，递给俩崽崽：“这是答应给你们涨的零花钱。”
俩崽崽开心地伸手接过灵石，但其实，比起这十块灵石，娘亲的夸奖更让俩崽崽觉得意义非凡。
他们还没敢告诉爹娘，他们这些日子，偷偷卖出去了六只小蜜蜂葫芦，净赚一千二百块灵石，全都存在了储物囊里，还没想好要怎么花。
眼看着俩崽崽又是求夸奖又是求摸头，跟方遥分外亲近，桌案旁的男人端的一个书不释手，按兵不动。
虽说修仙之人闭关清修是常事，几个月的时间对他们来说仿若几日，无非是闭眼和睁眼这一须臾罢了。
她这一闭关就是两个月，按理说他带崽几年都熬过来了，也不该计较几个月的聚散。
可是人修需要清修，狐狸更需要陪伴。
每天只能用神识看看她，一点也不像是道侣，倒仿佛他有那个什么奇怪的偷窥癖。
所以谢听决定，这次要矜持住，一定要等她先找自己说话。
他余光看到方遥褒奖完俩崽崽，便直直走到他旁边，停住脚步坐下来，似有事要说。
“宗里要为宗门大比做准备腾房屋……”
谢听抬眸，对上她沉定柔和的眼神：“所以，你们这俩日把东西收拾一下，院落打扫一番，搬到我那边去住吧。”
“？”
“……！”
方遥看到谢听“啪”地一声，把手里的千字经合起来，随即起身收拾桌上的笔墨镇纸。
收拾完桌面还不够，又走到里屋打开了衣柜。
方遥疑惑：“你做什么？”
“收拾行李。”
“不用这么着急的，崔长老说只要在月底前腾出院子就行……”
方遥越说不用着急，谢听手里的动作越快。
几十息的功夫，他已经打包好两个包裹挎在身后，一手牵住一个还在懵逼中的崽崽，狭长的桃花眼弯起，勾着唇角温声道：“阿遥，我们走吧。”
这个小破院子是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
“这么快就都收拾好了？”方遥迟疑地看了看整洁无比的四周，“确定没有拉下什么？”
“没有。”
方遥原本是想先来告诉他们一声，没想到谢听不会浣衣不会煮饭，收拾行李的速度倒是一流。
“好，那……那走吧。”
方遥见状只好先带一大两小来到自己的院落。
两处院子的布局差不多，只是她平日不擅长打理花草，院子里秃秃的，只有两盆仙人掌，院子里的泥土刚翻整过一遍，种下了苏明画给的茶籽。
她屋里的陈设也简单，家具基本都是竹子做的，清新雅致，桌椅板凳也都是刚从苏明画和景郁那里搬来的。
“娘亲，我们以后可以住一起了？”俩崽崽才反应过来，喜出望外地问方遥。
“嗯。”
方遥看着里屋那张并不怎么宽敞的双人床，想着要不再去置办一张床榻，实在不行的话，她晚上还是打地铺吧，之前在顺梁府衙不也是这么睡过来的。
“好耶~”
俩崽崽连忙去帮爹爹把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放放好。
阿圆开心地想，晚上终于可以窝在娘亲的怀里睡觉觉了。
入夜。
星星攀上树梢，皎月躲在暮云后沉眠。
自从俩崽崽学会了基础术法后，也省去了沐浴这一繁琐步骤，睡前互相施一个净尘术，就干干净净地上了床。
俩崽崽上了床就爬去了窗户边，他们发现从娘亲院子的角度，看星星月亮看得更清楚，院子里的萤火虫也很多。
屋子和床榻上都有种淡淡的很好闻的气息，可能是娘亲身上的气息，让他们感到安心。
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俩崽崽扭头，看到方遥往地上铺褥子，分外疑惑不解：“娘亲，你为什么要把被子扔在地上？”
方遥铺床的手一顿，不知道该怎么和俩崽崽解释，只说：“床太小，我怕睡不下。”
“睡得下的，挤挤就好了，挤挤更暖和。”阿正说。
阿圆甚至下了床，过来牵方遥的手：“娘亲，不要睡地上，地上凉。”
“……”
方遥求助地看向旁边正帮她铺床褥的谢听。
后者起身，去桌案上的一叠书册里，抽出来一本簿册递给她，柔声道：“俩孩子每晚都要听睡前故事，今晚要不你来给他们讲一讲？讲完他们就不会闹了。”
俩崽崽看到娘亲拿着话本子，眼睛一亮，迅速爬回床上，摆出乖巧等听的跪坐姿势。
方遥无奈，只好先上了床，给俩崽崽讲话本，先把他们哄睡着再说。
俩崽崽在她身侧一边趴着一个，方遥先大致看了一遍要讲的故事，发现是一个很俗套的人妖爱情故事，不太确定这个适不适合小孩子听，又往后翻了翻，发现这上面讲得大多都是妖族的故事。
于是只好重新翻回来，清清嗓子，开始给俩崽崽讲了起来。
故事讲的是个小狐狸在幼时不慎落水，被一个书生所救，后来这狐狸得道成妖，修成了九尾狐，想来找书生报恩，结果发现书生已是白发苍苍，且罹患重病，缠绵病榻，只剩下一口气了。
狐妖为了救书生，远去蓬莱仙岛求医问药，以自断一条尾巴为代价，求来了一味仙丸。狐妖回去之后，把仙丸给书生服下，书生服下药丸，不仅病痛全消，还恢复了年轻的容颜。
书生对人形的狐妖一见钟情，狐妖也对这曾经的恩人以身相许。
“从此，书生和狐妖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这话本情节十分的俗套和狗血，方遥觉得写这故事的笔者一定是个没见过真正狐妖的凡人，才会对人妖之恋抱有如此的幻想。
而且，她也不是很理解，那狐妖已经断尾求药，还了书生的恩情，为何还在大结局里以身相许，给灵石不是更好吗？
不过话本终究是话本，不能代入现实思考，能哄娃睡觉就足够了。
故事讲完，方遥发现俩崽崽好像都没有了动静，还以为他们已经睡着了，结果一抬头，发现俩崽子都泪眼汪汪，阿圆更是咬着下唇，盈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哽咽着问娘亲：“故事已经讲完了？”
方遥又往后翻了一页，确定没有后续了，点头：“讲完了。”
熟料，阿圆顿时嘴巴一瘪，“哇”地一声暴哭了出来。
方遥一时手忙脚乱，怎么都没想到她就讲个话本子，还能把俩崽崽给讲哭了，她轻搂过阿圆，给她擦泪，安慰道：“这话本的结局是好的，书生没有死啊。”
“呜呜呜呜！那只狐狸……”阿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谁管那书生啊，她哭得是那只狐狸，“那只狐狸断掉一条尾巴得多疼啊。”
“？”
阿正也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哭腔：“是啊，没了尾巴，那条狐狸太可怜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屁股上尾椎骨的位置，断尾之痛，想想都觉得好痛呀。
“可是那狐狸还有八条尾巴……”
方遥站在人族的视角，不明白俩崽崽为什么如此伤心难过，这难道不是阖家欢喜的好结局吗？
“呜呜呜，世上哪有什么九条尾巴的狐狸，狐狸就一条尾巴，呜呜呜呜……”阿圆完全听不进去方遥的安慰，脑袋埋在被子里，哭到打嗝。
方遥眼看着情势不妙，只好去找孩子他爹，结果一抬头，谢听的眼尾也是红红的。
方遥震惊：“你，也哭了？”
“这个故事是有些伤感。”
谢听哑声道。
而且又是从方遥的嘴里讲出来，让他难免带入自身，触景伤情起来。
“………”
方遥还是没品味出这个故事哪里伤感了。
心下有点复杂地想，可能是小孩子……和谢听的共情能力都比较强吧。
阿圆抱着方遥的胳膊，依旧哭个不停，方遥无奈地朝谢听做了口型。
来哄哄啊。
谢听看了她一眼，道：“不用哄，哭累了就睡着了。”
方遥莫名觉得他那一眼里，似乎带着些许欲语还休的幽怨？
没过一会儿，果然如他所说，俩崽崽哭声渐小，气息趋于平稳，竟然真就哭睡着了。
可是俩崽崽搂着她的胳膊并没有松开，像两只无尾熊一样，紧紧把她的手臂抱在怀里。
方遥轻轻动了一下手腕，想把胳膊抽出来，结果刚动了一下，阿圆哼唧了一声，方遥顿时就又不敢动了。
而此时屋里的烛光好似暗了下来，她偏头一看，某人熄灭了两盏烛灯，换上了贴身柔软的雪白中衣，自然地上榻合衣躺下，睡在了床榻靠外的一侧，把她下床的路线给彻底堵死。
算了，方遥认命地闭上眼。
自己做得孽自己受。
小孩子的身子软乎乎热乎乎，贴着她的身子，捂着她的手，温暖又让人的神经莫名地放松。
她一连闭关入定两个月，神识也有些疲累，很快就有些困意袭来，恍惚中，有人给她和俩崽崽盖上了薄被，周身更暖。
夜幕，月光如水，寂静无声。
谢听确定床榻上的人已经熟睡，狭长的桃花眼微微抬起，轻轻把阿圆搂着方遥的手拨开，旋即放出偌大有力的狐狸尾巴，直接打包卷起横亘在他和方遥之间的碍事崽崽，无情地丢去了靠窗的里侧。
好在阿圆睡得死，翻了个身，搂着哥哥继续睡。
谢听往里挪了挪，侧身搂过老婆的细腰，把人圈在怀里，熟悉的冷香萦绕鼻尖，心满意足。
但这次他不敢上嘴了，那伎俩已经使过一次，俩崽崽还在身边，可不好再用蚊子叮咬之说糊弄过去。
抱一抱，蹭一蹭，闻一闻就好。
暮落朝升，一家四口挤在双人床榻上，一夜安睡好眠。
鸟鸣声在窗外清啼，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格洒进屋子，一向习惯早起的方遥最先醒来。
她觉得腰间似乎有点沉，仿佛压着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发现是一只手，她起初还以为是崽崽的手，但摸了又摸，发现有点不太对劲。
这只手骨感分明，上面还有青筋，一点也不肉乎乎，而且比她的手还要大些，明显不是崽崽的手。
她猛然睁开眼，入眼的画面就看到俩崽崽搂靠在一起，贴在靠窗的墙根处，两个蜷缩取暖的身形颇有些可怜兮兮。
而阿圆此时也被阳光照醒，她捏了捏怀里抱着的胳膊，也发现手感不对，娘亲的胳膊怎么变得这么小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来，诧异地发现睡在她旁边的竟然是哥哥。
阿圆一脸疑惑，她昨天不是搂着娘亲睡着的吗，怎么跟哥哥睡在一起了？？
【

第37章 闯祸
◎小土豆开花。◎
阿圆再定睛一看娘亲身边, 谢听把她的位置抢占了，遂不满叉腰：“爹爹！”
身后的人贴得极近，方遥的后颈甚至都感受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一缕不属于她的乌墨长发落在她的颈间, 有些痒痒的, 她浑身僵硬。
随着阿圆的这一声喊, 方遥感觉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低哼, 带着刚转醒的懒惫，腰上的重量被移开，她趁势坐起来。
泠然的眼神投向睡意未消的某人，带着淡淡的谴责和质问。
身旁的男人如墨的长发散着, 睡饱足了的气色依旧仍比常人更冷白些, 愈发衬得眉眼幽邃, 唇色薄浅。
他手抵着上唇, 打了个浅浅的哈欠，仿佛这一觉睡得他特别踏实。
微微睁开的桃花眼, 与她视线交汇，眸光清亮闪动，不但没有任何的心虚和愧疚，反而下意识地抬起手爪子又要搂她，被方遥起身躲开。
“爹爹, 你为什么抢我的位置？”
谢听伸在半空的手一僵。
这一觉睡得太过踏实，还梦到了以前的情景, 初醒时, 方遥的容颜和梦里的容颜重叠, 让他一时没分辨出来是梦境还是现实。
阿圆这一声质问, 仿佛彻底让他清醒过来。
现在是在灵霄宗, 而不是在古墟水月境。
他们连儿女都有了。
谢听揉了下眉心，缓缓坐起来，面对闺女的质问，默了片刻，不咸不淡道：“你梦游了。”
“？”
“昨晚你说梦话，说你不要娘亲，你要哥哥，然后就甩开了娘亲的手，起身走到哥哥那边，搂着哥哥睡下了。”
已经下了榻，刚穿好鞋的方遥闻言又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纳闷他怎么能脸不红气不喘地，随口说出这么拙劣的谎言？
果然，阿圆一点都没信，脸颊气鼓鼓的：“我才不会梦游，爹爹你骗小孩呢。”
谢听轻哼：“你不是小孩？”
“我很快就不是了，我马上就要六岁了。”阿圆很骄傲地说。
谢听嗤笑一声：“那还真是不小了呢，快年长了一岁，个头有没有长高？”
“我会长高的！等着瞧！”
阿圆既被爹爹抢了位置，还被嘲笑身高，也跟着气呼呼地下了床。
阿正昨晚本来贴着方遥睡得好好的，结果被爹爹丢来的妹妹缚住了胳膊，他中途醒过来一次，还以为是妹妹想靠着他睡，就没有在意。
他的身高和妹妹一样，一时懵然地挠了挠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感觉自己也被指桑骂槐了。
方遥一时看得有些新奇，她以为谢听和俩崽崽的亲子关系非常好，没想到也会拌嘴。
阿圆赌着气，不肯找爹爹给她扎丸子头了，拿着头绳走到方遥身边：“娘亲，你来帮我编头发吧。”
“呃……好。”
方遥这辈子只会两种发型，一种是半披发，剩下的用发簪挽起来，一种是简单利落的高马尾，适合打架。
她尝试着给阿圆挽了第一种发型，用个小木簪子别了个发髻。
阿圆歪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这发型和娘亲的一样诶，可为什么娘亲梳着就很好看，她梳着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
不行不行。
方遥刚给阿圆扎完，自己就给否决了，这发髻梳在小孩子的脑袋上，太显成熟和素净，不够活泼。
她又重新给阿圆梳了一个高马尾。
这也是阿圆从未尝试过的发型，她在铜镜里左看右看，高高的马尾很显飒气，可是好像衬得她的脸更圆了诶。
方遥也觉得马尾不太适合阿圆，远不如梳丸子头可爱。
只好又拆了，重新准备扎。
谢听实在看不过去了，拿过她手里的木梳和发绳，洁净冷白的长指缠缠绕绕，几下翻飞，两颗小丸子在阿圆的脑袋后成型。
“好了，别难为你娘亲了，去上早课吧。”
方遥暗暗松了口气，给小孩子扎头发实在太难了，改日得好好向三师妹请教请教。
说曹操曹操到，院门口传来敲门声。
“大师姐，你人在家吗，我来给灵茶浇水了……”
“大师姐，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是苏明画和景郁的声音，方遥起身过去拿开门闩，打开院门，苏明画领着把水壶和驱虫药粉，景郁怀里抱着一个好大的圆口瓷盆。
俩崽崽听见响动，从屋子里跑出来：“三师叔，小师叔。”
“小师叔，你这个大盆是做什么用的？”阿正好奇地看着景郁怀里抱着的瓷盆。
“这个盆用处可多了，可以在里面养睡莲、水仙，还能养鱼。”
景郁就是觉得方遥家里的摆设太单调了，这个瓷盆里刻了净尘术和聚气术，两个小家伙可以没事养养鱼玩，还不用换水。
阿圆则被苏明画拿来浇水的水壶吸引了目光，她看到三师叔对着娘亲光秃秃的院子土壤，又是浇水，又是撒粉，很是不解。
“三师叔，你为什么给土浇水呀？”
“这泥土里已经种下了灵茶籽，现在就等着它们发芽了。”苏明画解释道。
“发芽？”
这个好办啊。
阿圆双手掐诀，默念口诀，随着她抬手一挥，只见面前的土壤开始微微地震颤松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
片刻之后，大片的嫩绿茶苗顶出湿润的土壤，眨眼间，长成了两寸高。
“咦，阿圆你还学会了生长术！”
苏明画是金火双灵根，用不了木系术法，想要让植物长得快，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施肥。
没想到阿圆竟然会生长术，着实让她惊喜。
而且阿圆的生长术效果非常好，一般的生长术同时只能对单个的植物起效，她竟然一次能让一整片茶树苗都加快生长，给她省了不少的麻烦。
阿圆软乎乎的小手拍了拍她的胳膊：“三师叔，你放心，以后我来帮你照顾这些小茶苗~”
苏明画感动到想流泪，有个会五行术法的崽可真幸福啊。
有这么厉害的生长术，她还施个哪门子的肥啊。
方遥也很惊讶阿圆对木系术法运用得这么好，难怪能在术法课拿了个甲上。
“这盆还挺沉的，师姐，我先给你送进去。”另一边的景郁对她说。
“好。”
方遥随口应下，想到什么，问俩崽崽说：“都这个时辰了，你们今日不用去上心经课吗？”
本来俩崽崽今日起得就不算早，她方才给阿圆扎了几遍扎头发也耽误了不少时间。
阿圆这才想起来，连忙拉起哥哥，放出小蜜蜂葫芦骑上去：“哥哥，我们要迟到了，快走。”
方遥和苏明画看着崽崽们俩腿一蹬，那明显是用床单做成的蜜蜂翅膀挥了挥，怪异的小蜜蜂一前一后地载着俩崽崽越飞越远。
方遥：“……”
苏明画摸了摸下巴：“现在小孩子的审美，还挺新潮的。”
景郁抱着瓷盆跨进了屋内，谢听一直在里屋，所以外袍是披着的，见有人进来，方才抬手，不紧不慢地扣外袍的扣子。
景郁余光瞥见了，装作没看见，反而高声问院子里的方遥：“师姐，这个瓷盆放哪里？”
本来还想跟苏明画请教下怎么给小姑娘编头发的方遥，闻声只好走进来，指了指墙角一个空置的高脚凳：“就放这里好了。”
景郁旋即走过去，将瓷缸放下。
“俩孩子已经去上学了？”谢听温声问方遥。
后者点头。
“昨日太耗费精力了，加之睡得晚，差点误了孩子们上学的时辰，”
谢听把斜襟处最后一枚扣子扣好，抬眸看着方遥，浅笑着玩味地说，“以后这种事还是让我来出力吧。”
方遥明白他是在说她昨晚讲话本的事，孩子们哭得那么厉害，自然消耗精力，所以今日起晚了些，她也觉得以后讲话本这活，还是让谢听来做比较好。她讲起故事来，没什么感情，容易给俩孩子讲偏了。
可是这话从他嘴里讲出来，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好，以后还是你来吧。”方遥犹疑地说。
“师姐……”
“嗯？”
景郁背在身后的手指攥得发白，在方遥看过来时，又极快地调整如常道：“你跟俩孩子有什么缺的再和我说，”他勉强笑了笑，“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谢听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个倒是比金阳宗的那个圆橙子，更能忍一些。
“好，那你们先回吧，我就不送了。”
苏明画在院外等着景郁，寻思他怎么还不出来，等得不耐烦，又朝院子里张望了一眼，才看到景郁从屋里出来，脸色更是沉得能滴水。
俩人一边往回走，他一边同苏明画怨声道：“大师姐怎么找了个这样的人做道侣？”
景郁怎么都想不通，大师姐那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怎么就看上了一个徒有外表，以色惑人，毫无本事的凡人？
方才若不是大师姐在场，他恨不得想拔剑。
“你说谢听啊，他跟大师姐不挺好的么？”
谢听平日里不太出门，跟他们几个师弟师妹也没什么接触，苏明画对他了解不深。
不过从方遥对俩孩子的上心程度，对谢听自然也不会差的。
尤其是俩人现在住在了一起，以后感情肯定会更好。
“好在哪里？……简直是玷污了大师姐。”景郁咬牙说。
苏明画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什么玷污不玷污的，你在说什么？他同师姐是正经道侣。”
见小师弟这样，苏明画猜测他是不是又犯糊涂了。
这些时日，景郁教俩孩子识字学阵法，教得也细心，能看出来他对那俩孩子是真心的好。
加上昨日大师姐说要搬院子，他还主动提出帮忙添置家具，她还以为他已经慢慢接受了大师姐有道侣有俩孩子这一事实。
结果现在怎么又犯浑了？
“他，他……”景郁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就不像什么正经人，哄得大师姐耽溺男色，而且阿正阿圆也在同住，他这怎么能……岂不是教坏小孩子！”
“这是大师姐的私事，我们关系再好，也不便置喙，”苏明画顿了顿，叮嘱道，“我们以后还是少来大师姐的院子。”
她今日前来是为了那片灵茶，如今知道阿圆会生长术，能帮着照料，以后她也不用常来了，而且现在大师姐院子里住着她道侣，她总是要避嫌的。
更何况景郁这个本就对大师姐存着想法的人。
苏明画有些庆幸，还好目前只有自己知道小师弟的不轨之心，若是让师父知道他这个小徒弟天天惦记着大师姐不说，还总是想着熬死师姐道侣，给他两个宝贝徒孙当后爹，只怕会一掌拍下去，拍死这个孽徒。
好在景郁虽然脑子浑，但也听得进她的话，脸色难看地应声：“我知道了。”
……
俩崽崽一路把小蜜蜂骑得快冒烟了，总算在上课时辰前赶到了讲经堂，崔长老还没有到。
俩崽崽找了蒲团坐好，他们来的晚，已经没有什么好位置了，但不管他们坐在哪里，只要不是第一排，前排人的身影总会把他们挡得严严实实。
阿圆盯着前排弟子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后脑勺，又想起爹爹的嘲笑，忽然突发奇想，问阿正：“哥哥，生长术能让花草加快生长，那如果对人用生长术的话，会不会就能长高啦？”
阿正一愣，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什么毛病：“妹妹，你想对自己用生长术？”
阿圆点点头，哪怕一次长高一寸呢，这不比一年长得还多。
阿正不确定阿圆这个想法会不会出岔子，犹豫道：“要不然，你拿我先试一试？”
“行，”阿圆坐直了身子，信心十足地对阿正道，“哥哥你放心，我术法很强的。”
“我相信你，来吧。”阿正面对妹妹，闭上了眼。
阿圆深吸一口气，运起丹田灵气，熟练地掐诀念咒，朝哥哥丢了一个生长术。
她歪头打量哥哥，看着并没有什么变化。
“你有什么感觉吗？”阿圆问。
阿正摇摇头。
阿圆只好又丢了一个生长术过去，再问：“还是没感觉吗？”
“身子没什么感觉，好像头顶有点热热的，”阿正期待地睁开眼，问妹妹，“我有长高吗？”
阿圆摸着下巴：“坐着看不出来，你站起来看看。”
阿正依言站起身，随着他站定，他头顶的头发仿佛隆起了一些，阿圆眼睛一亮，好像有用！
然而还没高兴完，只见一个小绿苗顶开了阿正的头发，迅速结出了一个小花苞。
“？”
紧接着花苞徐徐绽放，开出一朵粉嫩漂亮的小花。
“！”
阿圆震惊，连忙起身伸手挡住。
可是已然来不及，阿正头顶开花这一幕还是被不少弟子看到了，尤其倒霉的是，还被死对头席知南给看到了。
他手指着阿正，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土豆开花！哈哈哈哈！”
阿圆眉毛倒竖，气愤叉腰：“你说谁是小土豆呢？”
“你们啊，长得这么矮，不是小土豆是什么？”
席知南话音落，一阵微风吹过，阿正头顶的那朵小粉花，仿若呆毛，还随风晃了晃，
席知南绷不住，捂着肚子笑倒：“哎呦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他这一通放声大笑，也引得更多的弟子们看过来，发现阿正脑袋长花的滑稽模样，都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阿正伸手摸了摸脑袋上的小花，在众人的笑声中也有点慌，问妹妹：“这个怎么办，我怎么开花了？”
“你回去浇点水施点肥，说不定还能结果子呢，哈哈哈哈！”席知南大笑，“说不准结出来的果子就是土豆呢，小土豆的脑袋长小土豆，哈哈哈哈~”
术法不起效果，还被席知南一直在耳边聒噪嘲讽小土豆，阿圆恼羞成怒，朝着席知南丢了好几个生长术：“让你笑！让你笑我哥哥！”
正捂着肚子快笑出鼻涕泡的席知南，忽然感觉到脑袋暖暖的，又有点痒痒的，然后听到了几声奇怪地噗噗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头顶绽开了。
他伸手摸了摸，这柔软的手感和有些熟悉的形状……他头顶怎么长了这么多蘑菇！！
席知南大惊失色，想要把这些蘑菇拔掉，可是这些蘑菇的根好像连着头皮，扯一下就痛得他要死。
“方圆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阿圆看着席知南头上长了几朵五颜六色的蘑菇，方才觉得气消：“你不是笑我哥哥吗，让你也尝尝滋味！”
崔长老拿着课本进来讲经堂，发现弟子们都聚在一块，乱哄哄地不说，再定睛一看，好家伙，席知南头顶满脑袋蘑菇，阿正头顶着一朵粉嫩小花。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崔长老大惊。
弟子们七嘴八舌，告诉了他事情经过。
“胡闹，这生长术是随便能对人用的吗？！”
崔长老当即课也不上了，连忙带着俩孩子去了悬壶殿看病。
……
俩崽崽去上了早课，待苏明画和景郁走后，屋里就剩下谢听和方遥俩人，难得的独处时间。
谢听漫不经心地问方遥：“你师弟没事送个盆做什么？”
“他说这个能养鱼。”方遥如实说。
养鱼？
谢听眉梢轻扬，这还是别有用意啊。
方遥想起来早晨他们父女俩拌嘴时，阿圆说她快六岁了，不禁问谢听：“阿正和阿圆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说来也是离谱，她这个做娘亲的，竟然不知道俩孩子的生辰。
“是快了，”谢听记得很清楚，“他们是惊蛰那日出生，还有十日。”
“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样的生辰礼？”
方遥想着俩孩子之前几次生辰，她都错过了，趁这次总要提前准备，好好弥补他们一下。
“不必多虑，只要你是送的，他们都会很喜欢。”
看着面前牵唇浅笑的男人，方遥想到早上阿圆“梦游”的事。
她一向对别人的肢体接触很抗拒，昨晚他搂着自己睡了一夜，她居然毫无所觉，也没有任何身体上的排斥，这让她有些奇怪。
她想告诉谢听，虽然他们是道侣，可是她还没有做好这么快就接受他的准备。
这样的举动对她而言，有些越界了。
但还不知怎么开口，腰间的传音木牌就响了起来。
方遥低头看了一眼，崔长老让她腾院子她也腾了，眼下又不知有什么事找他。
她把传音放出来，崔长老脾气向来平和，罕见地又怒又急：
“遥儿，你儿子脑袋开花了，你闺女还把别人脑袋种了好几个蘑菇，简直没眼看！你赶紧速速来悬壶殿！！！”
什么？阿正脑袋被打开花了？！
方遥握着传音木牌的手震颤，只觉得眼前一黑。
“方才上学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能脑袋开花了？！”
方遥腾地站起身来，急得身形都有些摇晃。
“阿遥，别急，先去看看再说。”
谢听也听到了传音，眉头微皱，参照后面那句种蘑菇，他觉得崔长老的意思，可能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开花？
方遥当即放出雪寂，踩了上剑才想起来谢听不会御剑，反手把他拉上来，匆匆赶去悬壶殿。
……
“呜呜呜呜哥哥，你以后可怎么办呀！呜呜呜，都是我的错，以后我来照顾你，我做牛做马地养你！”
远远听到阿圆仿佛死了兄长般撕心裂肺的哭声，方遥心里更慌，手心都沁出了冷汗，匆匆大步跨进殿里。
“没事的，妹妹，大不了以后我戴个帽子……”
听到阿正还算精神的声音，方遥焦急的心情才稍微放松了些，不过都要戴帽子了，这脑袋上得留了多大的一条疤？
她步履生风，走得更快，拐过屏风隔断，看到阿正坐在竹榻上，微低着头，头上顶着一朵粉色小花，阿圆伏在他的肩上，哭得直不起身。
阿正一面挠着发痒的脑袋，还要一面还要安慰痛哭的妹妹，“别哭了妹妹，这个小花，也挺好看的。”
听到脚步声传来，俩崽崽抬头，看到面前神色冰冷的方遥，阿圆立刻止住了哭音，呜咽道：“……娘亲。”
再看到跟在方遥身后，缓步进来的男人，缩了缩脖子，声音更虚。
“……爹爹。”
“你们怎么都来了……”
【

第38章 细腰
◎蜂腰郎君。◎
阿正隔壁的竹榻上, 满头蘑菇的席知南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耿长老也在，正站在席知南旁边，蹙着眉头检查他头上的蘑菇。
“师父，我的脑袋是不是要不保了, 这些蘑菇会不会吃我的脑子, 呜呜呜, 我的脑袋好痒！”
席知南哭成泪人, 满脸担惊受怕。
耿长老黑沉着脸，叫他别乱动。
崔长老见方遥来了，连忙跟她告状：“你家这娃娃也太调皮了，怎么能对人用生长术, 多危险啊, 你看看人家娃的脑袋, 都成什么样了！”
方遥看着席知南头顶的蘑菇, 细细数了一下，竟然长了六朵。反观阿正那朵头上小粉花, 已经不算什么了。
这崔长老传音话也不说清楚，她还以为阿正脑袋是被打开花了，方遥此时悬着的心反而落了地，睇了一眼自知理亏不敢吭气的阿圆，问耿长老：“这孩子的情况怎么样？”
“还能如何, 自古以来都没听说过，这生长术还能对人用, 你家这俩娃娃还真会异想天开啊！”
昨日术法考核, 阿圆就差点把耿长老胡子烧着了, 他当时因为仙盟送信的事, 没有计较, 今日倒好，直接把他的亲传弟子害成这样，气得耿长老吹胡子瞪眼。
“耿长老，你也莫着急啊，这娃娃年纪还小，难免调皮捣蛋，”崔长老当起了和事佬，看了看哭哭啼啼的席知南，斟酌地问，“这生长术就这般难解？”
“你有本事你来解，这蘑菇和头皮连在一块，根本无法取下。”耿长老没好气道。
这植物尚没有逆生长一说，谁的脑回路能想到这生长术能对人施展？哪里有什么解法。
“或许医经古籍里有记载，遥儿，你随我去找找……”
崔长老对方遥说，于是二人便去到内殿的藏书架上翻找。
谢听上前搂过阿正的小脑袋，检查了下那花茎与阿正头皮链接的地方，阿圆忐忑地扯了扯他的衣袖：“爹爹，哥哥没事吧？”
“没事。”
他的妖力能粉碎上面的花茎而不伤到阿正，只是现在不便施展。
得到爹爹的回应，阿圆的泪水才彻底收住，重新露出笑颜，安慰哥哥：“太好啦，哥哥，爹爹说没事那肯定就没事啦。”
耿长老闻声皱眉看了他们一眼，一个凡人懂什么，术法的副作用哪里是轻易就能解决的，这席知南满头的蘑菇，他都没办法跟丹霞宗席家那边交代！
然而没过多久，方遥那边还真的找到了一本医术古籍，上面记载了人在不小心中了生长术法后如何治愈。
方遥赶紧拿过来给耿长老看：“他们这脑袋上长的植物，跟最近吃的食物有关，医治的办法也不难，每日给脑袋上的植物浇水，勿要抓挠，等待一段时间后，植物成熟脱落，便没有大碍了。”
耿长老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席知南闻言哭声止住，脸色却更难看起来。
还要每日浇水？他还要顶着这满脑袋蘑菇，等它们成熟？那他还怎么出去见人啊！真当他这脑袋是个蘑菇园啊！
“哥哥，你最近吃了什么食物？”阿圆歪头问哥哥。
他头上这株小粉花还看不出来是什么植物，阿圆也一时记不起昨晚吃了什么饭菜。
他们到了炼气期后，体质更强，已经可以用辟谷丹来代替普通饭菜，但俩崽崽还是更喜欢吃饭，所以就吃中午和晚上两顿，早饭就省略了。
阿正神色恹恹，小声道：“炒土豆丝。”
阿圆双眼圆睁，还真是土豆！
“眼下虽解决了术法的副作用，可是我徒儿被害成了这样，”耿长老并不打算就此揭过，问方遥，“难道不该让你家那娃娃给我徒儿赔个礼道个歉？”
以前阿圆怎么调皮，方遥都没怎么说过她，可是她现在居然对哥哥和同宗弟子用这么危险的术法，方遥心里也有些咯噔。
但在让她道歉前，方遥得先弄明白她到底为何这么做。
方遥转身，耐心询问：“阿圆，你为什么对哥哥和对席知南施生长术？”
阿圆低着头，小声解释：“我想试验下，用生长术能不能让哥哥长高，结果就成这样了……”
“那席知南呢？”
阿圆双手握拳，忿忿道：“他嘲笑我哥哥是小土豆开花，我才对他出手的，”她有点委屈和不服气地嘀咕，“……要道歉也是他先道。”
“……”
旁边的席知南一听也炸毛急眼了：“我为什么要道歉，每次受伤的都是我，还要让我道歉！”
“既然都不愿道歉，那便都不道。”
谢听的嗓音一贯温和，难得冷沉起来，带着些玉质的寒凉，他径直牵起俩崽崽，看都没看那耿长老和席知南一眼，对方遥说，“我们走吧。”
“嗯。”
方遥抬步正要离开，却被耿长老出声叫住：“方遥！”
阿圆对同宗弟子施以术法，她竟然一句责骂都没有，说走就走，耿长老拧眉，有些恼怒：“这便是你教导孩子的方式？”
方遥抿抿唇，先前阿圆在御剑课上被叫了家长，那是阿圆玩心太过，所以她对耿长老赔礼道歉，一个字都没有反驳。
但就事论事，今日这事她不认为全是阿圆的错。
她瞥了一眼躲在耿长老身后不吱声的席知南，淡声开口道：“耿长老，护犊之心人皆有之，此事并不是阿圆一人的过错，我不可能只强迫她给席知南道歉，”
“何况，长老尚且不知吧，你这徒弟曾趁我不在，既在半夜翻过我家墙头，还用野果砸过我道侣，我家阿圆再调皮捣蛋，也不会做出这种逾越之事，”方遥顿了顿，平静地看向耿长老，“所以若论起教育，还是您家弟子多需要管教管教。”
她一席话堵得耿长老面皮涨红，翻墙头和野果那事他属实不知，顿时扭头质问他的小徒弟：“当真有此事？”
席知南抱着脑袋，不敢辩驳，显然是已经默认了。
翻墙头这事是方遥从顺梁回来那天，和师弟妹们喝酒时守拙告诉她的，当时心里就很不快，正好趁此机会反告了耿长老一状。
耿长老面上无光，愈发暴怒如雷：“你这个逆徒，竟然还翻人家院墙，还恶人先告状，活该你长蘑菇！”
方遥可并不好奇耿长老如何管教弟子，于是加快脚步直接离开了悬壶殿。
谢听牵着俩崽崽，正在殿外等她。
见方遥出来，阿圆连忙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关切问：“娘亲，长老有没有骂你呀？”
以前在妖界，她和哥哥惹出再大的麻烦，爹爹都会给他们擦屁股。可是在这里，阿圆发现了，爹爹不能亮明身份，说话不好使，娘亲虽然厉害，但是上面还有更厉害的几个老头。
他们惹祸了，娘亲就要会被那几个老头训斥。
阿圆心里有点懊悔自责，暗暗地想，以后她再也不要给娘亲惹麻烦了。
“怎么会，”方遥捏了捏她的发包，眉梢轻扬道，“此事娘亲占理。”
谢听也有些意外她今日的所作所为，他知道方遥一向守宗门规矩，又尊师重道，说不定会迫于耿长老的压力，让阿圆受点委屈，给那席知南道歉。
但是她并没有，让他多少有些意外。
方遥看向谢听，视线相撞，俩人相视一笑，莫名从对方眼里读出了点心照不宣。
能在教育孩子一事上，能默契地保持统一战线，让方遥打心里有些愉悦。
她自幼长在掌门膝下，几个长老都看着她长大的，耿长老那暴脾气，她时常也是有些发怵的。
他最先表明的“那就都不道歉”的态度，无形中也给了她底气，更坚定了此事就不该先道歉。
她牵起阿圆的小软手，过去碰了碰谢听的胳膊，浅笑道：“回家。”
……
回到家，方遥找来一个小喷壶，按照古籍上的医嘱，往阿正的发顶喷了喷水。
粉色土豆花受到水分的滋养，仿佛长高了一点。
阿圆托着腮，看着娘亲给哥哥的头顶喷水，想到什么，天真发问：“娘亲，那医经上说，等这株土豆花成熟脱落，哥哥就没事了，那我要不要再施个生长术，加快土豆花的生长，哥哥会不会好的更快些？”
方遥觉得阿圆的想法很可怕，正色道：“娘亲不知道能不能让哥哥好得更快，但是这么做，倒是很可能会让你哥哥的头顶像席知南那样，长出一片小土豆花。”
“唔。”阿圆彻底放弃了这个想法。
阿正摸了摸湿漉漉的头发，心下有点忧伤，他为什么偏偏就长了个土豆花呢，难道这预示他以后真的会是个长不高的小土豆吗？
方遥也看出了阿正的情绪低落，其实事情的源头，要怪就怪谢听早上吐槽俩崽崽没长高的那句话。
她安慰哥哥：“小孩子身高窜得最快的时间段，是十二至十九岁，你们还没到年龄，所以不必焦虑身高。”
而且身高随父母，她和谢听都属于身材高挑的那一类，俩崽崽长大后怎么可能会矮？
阿正有被安慰到，但还是不太自信：“那我以后会长得跟爹爹一样高吗？”
谢听抬眼望过来，在方遥的眼神压迫下，他点点头：“大概会吧。”
得到了爹娘的双重肯定，阿正的心情这才好了一些。
晚上，小弟子送来的菜肴里偏不巧，还有一盘土豆丝。
方遥怕勾起阿正的伤心事，想把那土豆丝往旁边挪一挪，结果，阿正反而挡下她。
“娘亲，都说吃什么补什么，我决定要多吃一点土豆，这样花能长得快一点。”阿正一边坚定地说，一边往碗里扒拉土豆丝。
“好吧。”
方遥第一次见吃啥补啥还能这么用，只好由着他去。
吃完晚饭，俩崽崽去院子里玩了一会，玩累了又爬回床上。
到了讲话本的时间，本来说好了以后都让谢听讲，但崽崽们并不乐意。
阿圆带头抗议：“不要，我们要听娘亲讲！”
爹爹讲话本的时候，总是会故意停顿，放慢语速，哄他们睡觉，坏得很，他们更想听娘亲用温柔好听的语调讲话本子。
方遥无奈之下，只好再次硬着头皮上。
这次，她慎重地挑了一篇结局没有什么大起伏，没有伤感狗血剧情的故事。
这篇故事的名字叫瘦腰郎君。讲的是有一个住在桃源镇的女子吴氏，某日入睡时，梦到了一个容貌俊美，腰肢十分纤细的书生……
方遥刚讲了一个开头，就被阿圆出声打断：“腰肢纤细，有多细呢？有没有爹爹细？”
“……”
方遥语塞，这她怎么知道？
于是目光下意识地扫了眼正坐在桌边的男人。他穿着的里衣宽大，但是某些角度也隐隐勾勒出曲线来。
他的腰看着似乎是挺细的。
谢听表面上在看书，实则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听到阿圆的问题，自然地就朝他们这边看过来，正好捕捉到她偷看他腰际的目光。
方遥淡定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讲话本：“吴氏问书生的名字，书生自称是瘦腰郎君，俩人便在梦中——”
方遥看到“欢好”俩字，打了个磕绊，灵机一动，换了个词：“俩人便在梦中坐下，相谈甚欢。”
“第二天，吴氏正要躺在床上午睡，忽然从外面走进来一人，掀开了幔帐，吴氏一抬头竟是昨晚梦见的书生，俩人便再度……”
方遥又卡壳了。
“再度什么？”俩崽崽不禁问。
“……相谈甚欢。”
方遥额角直冒黑线，方才挑故事光看结局了，竟没发现这话本里竟有这么多少儿不宜的情节。
阿圆听出了不对劲：“他们聊得很开心？怎么一直在聊天？”
“他们在聊什么，话本子里也没有讲吗？”阿正也跟着好奇地问。
“没有，”方遥笃定道，“这个不是重点。”
“……”阿圆还想再问什么，被阿正制止，对方遥说：“娘亲，我们不打岔了，你快继续往下讲吧。”
“好，”方遥赶紧往后翻了翻，快速讲道，“那书生离开时，身形竟然越变越小，化作了一只蜜蜂。原来，他竟是一只蜂妖。吴氏立刻将其捉住，并饲养了起来，蜂妖每日都能吸引来大量的蜜蜂前来，后来那女子靠卖蜂蜜便成了富甲一方的富商。”
俩崽崽没想到结局竟然是这样的神转折，双双“啊”了一声。
阿正感叹道：“那个蜂腰郎君好可怜。”
方遥赞同，是挺可怜的。
这好像是她看过所有人妖恋话本里，混得最惨的妖了，不但色相没了，人身自由也没了，辛辛苦苦地酿蜜给那吴氏赚钱，一只蜂打两份工，真是好惨。
阿圆则看法不同：“那女子做得也没错，他们只是聊了两次天，又不熟，蜂蜜能卖好多钱呢，谁让那个蜂妖没点本事，还不老实地在蜂窝里呆着，非要出来瞎逛，结果被人逮住了吧。”
她在野外发现树上有蜂蜜的时候，也会想办法把蜂窝打掉，吃里面甜甜的蜂蜜。
她会和小狐狸共情，跟小蜜蜂可共不了情，小蜜蜂还是她和哥哥的坐骑呢。
“可是他们聊得很开心啊，不就是朋友了吗？吴氏做这样的事，真的很寒小妖的心。”阿正不理解为什么吴氏为了那么一点钱，就要拘禁小蜜蜂。
“谁说聊了天就是朋友了，我跟那席知南还说了好多次话，他跟我就是敌人！”
眼见俩崽崽因为话本的情节，就要吵起来，方遥赶忙遂催他们睡觉：“好了，故事听完了，该睡觉了吧？”
其实这哪有什么对错，全是人编的，而且笔者偏喜欢把薄情寡义的那一方编成是人。
“嗯！我今天还要挨着娘亲一起睡！”
阿圆说着就在方遥身边躺下，小脑袋枕着娘亲的肩膀，为防止爹爹搞小动作，整个崽崽手脚并用地锁住了方遥的身上。
意有所指地哼唧：“谁都别想把我们分开~”
谢听此时吹灭了烛灯，就势照例掀开被子，躺在床榻的最外侧。
“好好好，谁都别想把你和娘亲分开。”语气颇有点磨着牙的无奈。
另一边，阿正也紧紧地依偎着方遥，脸颊贴着她的手臂。
他们和娘亲分开多年，虽然不记得娘亲的面容，但还记得她身上的味道，眼下终于找到了娘亲，寻觅了那份缺失已久的母爱和温暖的气息，自然都想寸步不离地挨着娘亲睡。
方遥自然也能体会到俩崽崽想亲近她的心思，经过昨晚一夜，她也有些适应了，她这张双人竹榻，挤挤还真的能睡下他们一家四口。
而且就阿圆今晚这架势，应该也不会出现像昨晚那样的状况了，方遥遂搂着俩崽崽，安心躺下睡去。
是夜。
连窗外的雀鸟都已偃鸣，于月光下深眠。
等方遥和崽崽们彻底熟睡，那条雪白的狐尾又不安分地从某人的身后探了出来。
他自然没那么容易就罢手，偏要迎难而上。
灵巧的狐尾仿佛解九连环似的，先卷住阿圆搭在方遥身上的右手抬起、撇开，再卷住阿圆缠住方遥大腿的右脚踝，轻轻抬起拿开，再放下。
阿圆睡得正香，根本没察觉自己的四肢被移动，等到她完全与方遥分离，那条蓬松狐尾旋即整个卷住阿圆，果断地抛去窗边，继续跟哥哥相互取暖去了。
谢听顺利贴到方遥旁边，预备伸出揽住她的手却忽然一顿。
今早尚能用阿圆梦游搪塞过去，若今晚还是故技重施，方遥难免不会生气。
此时的方遥忽然翻了个身，保持着面对他的姿势，谢听灵机一动，轻轻拿起她的右手腕，搭在了自己的腰上。
这样的姿势就显得他足够无辜了。
而此时熟睡中的方遥做了一个梦，她梦到了谢听就站在她面前，周遭的场景很虚幻，应当是在屋里，光线很暗，好像是拂晓又好像是黄昏。
他嘴角噙着笑，俊俏的眉眼间是那熟悉的温柔小意，嗓音低沉喑哑，带着点引君入瓮的意味：“好奇我的腰有没有这么细？你摸一下不就知道了。”
然后就拿起了她的手，放在他的腰际，他就穿着晚上睡觉的那套里衣，斜襟松散，很容易地就能探进里面去。
方遥心中震颤，可是梦中的赞成仿佛不受她思维的操控，真的就这么被他攥着手腕拭进了衣襟里。
他的腰确实很细，但不光是细，还很有轮廓感，肌理线条清晰分明。
谢听本来都打算入睡了，感觉原本放在侧腰的那只手忽然移到了前面去，隔着衣料滑上滑下，胡乱地动了起来。
他还未来得及震惊，那只微凉的手竟挑开了他的衣襟，刚一触碰，就冻得他打了个颤。
谢听倾身凑近她，确定她双眼紧闭，呼吸平稳，确实是在熟睡中，复又躺了回去。
柔软指腹沿着肌肉生长的轮廓轻轻描摹着，时而轻掐一下，时而揉一揉，仿佛没触碰过这般手感的东西，谢听盯着天花板，喉咙发紧，心绪复杂。
这个人修真的是……要么就冷若冰霜，要么就热烈如火。
要死。
第二日，天蒙蒙亮。
方遥悠然转醒，意识朦胧间，脑海中还残留了些昨夜梦境的片段，记忆犹新。
这让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自己这么清心寡欲的人，为什么会梦到如此靡靡的场景。
大概是那蜂腰郎君的话本子给影响了。
她睫毛动了动，在浮动的日光和尘中缓缓睁开眼。
刚一睁眼，就对上一双眸色深沉的狭长眼。
谢听侧躺在她身旁，与她面面相对，清凌的眼中没有丝毫困意，仿佛已经提前醒了很久。
方遥的脑袋懵了一瞬。
心想，怎么又换人了，阿圆呢？
手指也跟着动了动，这一动，她更发现了异常的手感，她的手竟然紧贴着他的腹部，手心里甚至还拽着他的裤带。
“………”
方遥仿佛被烫着似的，迅速缩回手，腾地坐起身来。
谢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微挑的眉尾，那眼神仿佛在说，是你的手贴在我的腰上，扯着我的裤带，我可什么都没做。
方遥心虚地撇开眼，一片明显的绯红漫上她的耳根脸颊。
【

第39章 珍珠
◎毛绒绒的尾巴扫过她的脸。◎
“我……”
方遥不知该怎么解释, 她不是故意轻薄他的。
谢听眼中眸光闪烁，趁着俩崽崽还没醒来，倾身启唇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阿遥，你若想与我欢好, 白天岂不是更方便？”
晚上俩崽崽都在, 做什么事都不方便, 白天他们都去上学了, 屋里只有他们俩个人。
男人的墨发散在肩后，右眼睑下方那抹泪痣红得妖艳，胸前的衣襟有些松散，露出的锁骨白若覆雪, 眼尾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来, 眼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方遥手心冒汗, 耳后爆红, 仿佛在滴血。
“我晚上做了个梦，不是故意……轻薄你, 你也不要误会。”她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静，可是偶尔的颤音，还是泄露了她的心虚紧张。
“我们本就是夫妻，做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何谈轻薄和误会？”谢听眉尾挑了挑。
“你, 小声点。”
方遥慌乱地看了一眼身后还在睡觉的俩孩子，不知为何更有种偷情（？）的感觉？
谢听冷笑一声, 一边做梦一边还能这般撩拨他, 她睡得倒是熟, 醒来张口一句什么都不记得, 而他可是被磋磨了半宿, 一点都没睡成。
“也快到他们起床的时辰了，正好叫他们起来去上学。”谢听的音量一点没收着，似乎巴不得把孩子们叫醒。
他独自带娃这些年，第一次这么盼着俩崽子去上学。
上学，赶紧去上学！
俩崽崽果真被二人说话的动静吵醒了，阿圆翻了个身，睁开眼，发现自己贴贴的人又变成了哥哥。
肯定又是爹爹干的！
她气咻咻地起身，正要找爹爹算账，发现爹娘已经起了，正面面相对坐着，不知是在吵架还是闲聊。
阿圆迅速被方遥通红的耳朵吸引了注意力，歪头问：“娘亲，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生病了？”
狐族的耳朵若是红成这样，那肯定是生大病了。
阿圆一时着急，忍不住用软软的小手覆上娘亲的耳朵：“好烫，娘亲，你怎么了？我给你吹吹？”
说着往方遥的耳边吹了两下。
“……”
方遥在她一声声追问里，恨不得当场遁地，快速穿好外袍，落荒而逃。
阿圆只好纳闷地看向爹爹。
“你娘亲做了亏心事不敢承认，只会落跑。”
谢听凉凉地哼了一声，披衣下榻，去柜子里给俩崽崽拿衣服。
“叫哥哥起床吧，去上学。”
“唔。”
亏心事？娘亲能做什么亏心事？
阿圆挠头，愈发纳闷不解，为什么爹爹看起来有点生气，但是眉眼间又像是很愉悦的样子？
真是奇奇怪怪。
……
“师姐，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武场？”
苏明画今日心血来潮，来到武场想练一会儿剑，没想到迎面碰上方遥。
“我也来练剑。”方遥眼神有点不自然地飘忽道。
没想到她在擂台上从未惧过敌，从未服过软，竟然被一个凡人道侣拿捏成这样，有家不敢回，白天也不敢在屋里呆着，漫无目的地在宗里逛着，一个没注意就来到了武场。
主峰的武场中设有许多露天的擂台，给弟子们平日切磋所用，如今正在大肆修正扩建擂台和看台，准备作为日后宗门大比的主要场地。
已经建好的擂台上，仍有不少弟子在对招练剑，方遥甚至在其中看到了辛子柏的身影。
连辛子柏平日这般游手好闲、偷懒耍滑之人都跑来练剑了，看来对于这届在家门口举办的宗门大比，弟子们都相当重视。
除了掌门亲传弟子，内门弟子要先通过宗内选拔获得参加大比的名额，长老的亲传弟子也不例外，所以辛子柏才会这么勤勉。
“师妹，随我上台？”
方遥看向苏明画道，正好借此机会，看看她到底有没有沉心练剑，将上次输给唐岐的事彻底放下。
苏明画本来今日来此，就是想试试剑，当然不会拒绝，纵身同方遥来到擂台之上。
苏明画一袭明媚红衣，手持鸣潮轻剑，她明眸善睐，也是一个让人见之印象深刻的大美人，而与她过手的方遥雪衣乌发，眉眼清绝，气质泠然，俩人往台一站，仿佛是蔷薇配雪梅，瞬间吸引了台下众多弟子的目光。
“台上那二人就是掌门座下的俩位师姐吧，仙子似的，真好看……”
一个不常来到内门的外门弟子，不由地停下手里砌砖的活儿，傻乎乎地看着不远处的擂台上，两个风格迥异的美人感叹道。
另一个有些年长的弟子揶揄地反问他：“那你知道比仙子描眉更养眼好看的是什么吗？”
“什么？”
年长弟子笑嘻嘻地说：“仙子打架！”
苏明画遥遥朝她拱手：“师姐，手下留情啊……”
方遥点头，随后将修为压制到和苏明画同境界，俩人即刻便在擂台上打了起来。仙子们衣裙翻飞，长发飘飘，看似美如画卷，实则招招凌厉，身姿如电，剑风四起。
苏明画久未练剑，难免生疏，被方遥的攻势一直压制着，勉力防守。方遥不为输赢，刻意放慢了剑招，让苏明画逐渐适应她的攻势，引导她反攻。
苏明画看出师姐的意图，但她一站在擂台上，剑鸣声响起，曾经她被唐岐一剑挑飞手中的剑的画面，周遭弟子们的唏嘘声，师父眼里划过的失望，那诸般场景仿佛历历在目。
让她不由自主地呼吸急促，手中的剑招也乱了起来。
“明画！”
耳畔大师姐清冷的嗓音响起，让她猛然回神。
“你的心神摇摆不定，你的本命剑也会失了杀意。记住，擂台之上，只有你手里的剑，还有对手。”
方遥手中的雪寂剑尖抵着她的剑身，一步步地逼着她往后退，她神色冷肃，一字一顿道：“对剑，最忌讳给敌人制造机会，输也要竭尽全力地输！”
师姐的话字字撞进她的心里，苏明画心头一凛，调整好紊乱的气息，再抬眼时，游移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她手中的鸣潮剑的剑意陡然一变，游龙般地朝方遥刺来。
方遥眼里滑过满意之色，一边游刃有余地喂她剑招，一边还有功夫给她指点从哪个方位进攻。
半个时辰后，苏明画被方遥一道剑气打退，跪坐在地上，她趁机抬袖抹一把脸上的汗。
自从上次宗门大比惨败之后，她就再也没这么酣畅淋漓地打过擂台了。
这样痛快的感觉，让她找回了自己以前练剑的快乐。
原来，她不是不喜欢练剑，而是太经不起受挫，凡事遇到一点挫折，就会怀疑自己究竟适不适合习剑，总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还好有大师姐在。
只要有她在，她总会伸手拉自己一把。
苏明画虚眸看着逆着光的方遥，周身度着柔和的光辉，一时看得痴久，心道，难怪小师弟会对师姐心生爱慕。
大师姐又美又强，看似性子冰冷，其实最温柔不过，总是不厌其烦地指点他们剑招，照顾他们的情绪。
就像一把能遮风挡雨的伞，给他们师弟妹三个撑起了一片天地。
如果她是个男修，恐怕也会忍不住对大师姐产生点别的念头。
“怎么？坐在地上不肯起了？”方遥缓步走来，伸手过来拉她。
苏明画起身之后，继续挽剑对招。
如此连续几场之后，苏明画着实有些招架不住了，用剑撑着地，气喘吁吁道：“师姐，你不累吗？你要不要回家喝口茶歇一歇？”
方遥一听到回家，身形一顿，淡淡道：“这才两个时辰，不累。你歇一会儿，我们再继续。”
二师兄外出任务未归，小师弟忙着去修传送大阵。
师弟妹里，只剩下苏明画一人能陪方遥连招，她连个找溜的机会都没有。
腰酸背痛的苏明画闻言只好席地而坐，拿出水壶就地喝了几口，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衫，她一口气喝了半壶，尤不解渴。
一刻钟后，方遥过来问她：“歇够了吗？继续吧。”
苏明画无奈只好起身，硬着头皮拎着剑继续上。
此时此刻，她心中无比想念二师兄来。
也不知二师兄究竟出哪门子的任务去了，怎么还不回来啊？！
与此同时，距离灵霄宗万里之外的银淞城。
一家看似寻常的客栈内。
被苏明画念叨的守拙此时头戴着草编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万钧剑被黑布包裹被他背在身后，正坐在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是西北边境和妖族地界的交接地带，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看似热闹喧嚷的客栈里，实则危机暗藏，就连这端茶送菜的店小二，身后都露着一条覆着鳞甲的蜥蜴尾巴。
“客官，您身后背着的那东西沉不沉啊，”店小二吐着信子，扫了眼他身后那不知是古琴还是什么的玩意，贴心地问，“要不要我给您再拿个条凳，您放下来？”
“不必。”
在这种地方，守拙怎么敢让自己的本命剑离身，而且若是黑布被人揭开，露出里面万钧剑的样子，他是人族剑修的身份也会暴露，这对他接下来要打探消息的事很是不利。
守拙看似在专注地喝茶，其实余光一直在留意客栈里靠窗户那桌的两个人。
他们身穿特制的黑袍，脸上带着银纹面具，全身包裹的很严实，但举筷夹菜时，露出来的那半只手还是露出了些许端倪——他们的整个手背、指缝中，甚至指甲上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冥纹。
那是两个幽冥信徒。
上次顺梁出现了一只感染了冥纹的罪妖，师父放心不下，遂派了他来此地暗中调查，幽冥信徒是否真的已经和妖界的人暗通款曲。
守拙初来这座城就盯上了这这两个幽冥信徒，他们每日都会来这家客栈喝茶，已经一连三日了，明显是在等什么人。
守拙也在这家客栈蹲守了三日，为得就是弄明白他们到底在等谁。
功夫不负有心人，没过一会儿，一个身材有些瘦弱的男人走进了客栈，他戴着半张鹰嘴面具，露出来的下巴瘦削，眼神阴鸷，身边还带着两个仆从，一进店中，就朝着那两个幽冥信徒走去，在他们那桌坐下。
店小二奉上热酒，三人推杯换盏，很是熟稔的模样。
守拙的视线在那个戴鹰嘴面具男人的腰间停顿，发现他的束腰上坠着一个刻有符号的腰牌，他认得那个符号，是妖族字迹的字迹，代表着这个男人至少是妖族军队里的级别很高，至少是都督级别。
果然如师父猜测，这些幽冥信徒和妖界高官有密切往来。此人已官至都督，很大可能是得了妖王授意。
守拙面上镇定，掌心已经开始冒汗，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消息带回灵霄宗。
他们三人的声量太小，守拙完全听不见他们在聊什么，刚想偷偷放出一抹神识探查，那戴鹰嘴面具的男人不经意朝他看了一眼。
他顿时不敢再妄动。
他们三人聊了一会儿，就上了客栈的二楼，似是回房休息去了，守拙喊来店小二结算茶水钱。
“庞都督，靠角落坐着的那个妖似乎一直在盯着我们。”上楼时，仆从低声对鹰嘴面具的男人说道。
“他不是妖，是人修。”
庞提跟人修打得交道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人手上握剑握出来的薄茧，不自然的坐姿，脚上那双风尘仆仆赶路略有磨损的布鞋，哪一样都是破绽。
他轻描淡写道：“派人盯着他，若是路过便罢了，若是来打探消息的，杀。”
—
方遥一直拖着苏明画对招练剑，直到太阳落山，方才罢止。
苏明画到后面收剑入鞘的时候，手腕都在打哆嗦，对了几次才对准剑鞘，把鸣潮剑收回去。
跟大师姐对招，实在太可怕了……
方遥回到院子里的时候，俩崽崽正在吃晚饭，一人抱着一个白花花的发面馒头啃得正香，谢听正在动手给俩崽崽盛鸡汤，见她回来，语气如常道：“回来了？”
“嗯。”方遥也如常地应声。
她在桌前坐下，谢听顺手给她盛了碗热汤，后者伸手接过。
动作之流畅自然，仿佛清晨那桩尴尬的事，从未发生过。
阿圆乌溜溜的眼睛看了看爹爹，又看了看娘亲，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方遥从以前只吃辟谷丹，到现在，已经习惯了陪俩崽崽吃上两口饭，用完晚饭，她照例用喷壶给阿正喷了喷脑袋上的土豆花。
晚上讲话本子的时间，方遥给他们讲了一个深海里的小鲛人爱上人族小姑娘的故事。
人族小姑娘很贫穷，跟着爹爹以捕鱼卖鱼为生，偶然结识了在海里生活的小鲛人，二人一见钟情。鲛人得知小姑娘很清贫，便用自己眼泪化成的珍珠，送给小姑娘。
但小姑娘却没有收，她只想让小鲛人开心快乐，哪怕这一颗珍珠都能让她从小山村里搬去大城镇，换一套漂亮的新宅子，她也不想让小鲛人哭泣难过。
“小鲛人很是感动，便在成年后化出了双腿，上岸后和小姑娘结为夫妻，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方遥说着合上话本。
这个故事很美好也很甜，没有断尾换药的可怜狐狸，也没有薄情寡义的养蜂女。俩崽崽没有哭没有闹，很心满意足地听完。
也在旁边听完话本的谢听，眼里露出了些许疑惑之色，这个故事他看过，他记得故事的结尾不是这样的？
故事真正的结局当然不是这样，小姑娘和鲛人结婚后还发生了一些故事。
小姑娘和鲛人成婚后，很快怀了孕，生产之时，鲛人在屋外焦急等待，听到小姑娘的哭喊声，心疼不已，流下的眼泪聚成了一地的珍珠。
小姑娘的父亲发现此事，才知道女婿原来是鲛人所化，贪念和对妖族的敌视让他举起了屠刀。等小姑娘诞下孩子，看到父亲满手鲜血，才知道丈夫已经被父亲所杀，伤心欲绝，随之气绝而逝。
而此时小姑娘刚诞下的婴儿，仿佛知晓爹娘已逝，发出了第一声哭啼，泪水凝结成了珍珠。这婴儿有一半的鲛人血脉，自然也有泪水化珍珠的能力。
那狠毒的祖父将婴儿捧在怀里，如获至宝。
故事至此戛然而止，而那鲛人小婴儿的结局自不用说，自是被那恶毒祖父磋磨软禁养大，整日以泪洗面，用珍珠以换取钱财。
听听，多么黑暗的结局，方遥若是如实讲出来，俩崽崽不得哭得泪水流成河，他们今晚就别想睡觉了，好在她及时打住，以二人成婚为结尾，糊弄过去。
方遥把话本递给谢听的时候，不免低声抱怨：“你这买的是什么话本子？一点也不适合小孩子听！”
“……”
谢听一时无言以对。
这个话本在妖界可流行了，他好不容易才买到人族文字的版本。
不过他细想了想，这话本好像都是妖族长者拿来讲给孩子听，用作告诫他们人族奸诈阴狠险恶，警示他们远离人族。
……好像确实不太适合俩孩子听。
正要躺下睡觉时，方遥想起什么，忽然道：“阿正，你和我换个位置，你和妹妹都睡中间。”
阿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娘亲忽然要换位置，仍乖巧应道：“好。”
不仅如此，方遥还找来一小截红绳，轻轻地把她的手腕和阿圆的手腕绑在了一起，这样阿圆一离开她身边，她就能知道了。
看着她防贼似的一系列操作的谢听：“……”
倒也不至于如此……
其实，方遥此举倒不是防他，而是防着点自己。
她从未和旁人同榻而眠过，竟不知自己有熟睡后胡乱摸人腹肌的毛病。
这毛病可不能惯着，得改。
于是今日入睡后的深夜，谢听和方遥之间可就不止隔着阿圆了，隔着整张床最远的距离。
但谢听还是想挣扎一下，他用狐尾把阿正轻轻拨去床尾，便趁势往里挪了一个身位，轮到阿圆时，却怎么都解不开她和阿圆手腕之间的小细绳，忙活得额头上都出了汗。
阿正睡觉的动静浅，中途还醒了过来，揉揉眼，发现自己怎么滚到了床尾，又抱起被子挤开谢听，睡回了原位。
前功尽弃……
算了，放弃了。
谢听不甘地看了眼窗边方遥安静的睡颜，怨念地抱着自己的被子，侧身睡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连续两晚搂着心上人入睡，谢听的胃口都被养刁了，眼下怀里空落落的，格外不自在。
天色刚漏了一缕曦光，谢听就醒了过来。
然而，这一睁眼就把他吓得一身冷汗。
阿圆睡得倒了个头，脸蛋埋在枕头里，屁股撅着，这睡姿太过恣意放松，雪白的狐尾不知什么时候被放了出来，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悠然摇晃着。
那尾巴尖上的绒毛，正一下下地扫着方遥的脸颊。
方遥闭着眼，眉头微皱，似乎随时都要醒过来。
谢听情急之下直接上了手，一把薅过阿圆的尾巴，把她藏到身后。
他刚动手，和阿圆手腕用红绳绑着的方遥也一同被扯醒过来。
阿圆睡得正香，直接被薅尾巴薅醒，尾巴疼又加上起床气，不满地叫嚷：“爹爹，你拽我尾……唔唔！”
谢听直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垂下的眼睛里浓浓的警告之色。
阿圆这才头脑清醒，意识到娘亲也在，连忙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以前俩崽崽白天藏着耳朵和尾巴，晚上睡觉时总能释放一会儿，可和娘亲同住之后，晚上睡觉也要格外注意收着尾巴。
这两天把俩崽崽都憋得不行，尤其昨晚全程靠着娘亲睡，阿圆睡得太过放松，一时不小心就把尾巴露了出来，在爹爹的眼神提醒下，她连忙把尾巴卷起收了回去。
方遥解开手腕上的红绳，看到被他捂着嘴巴只能呜呜叫的阿圆，蹙眉道：“大早上的，你捂孩子的嘴巴做什么？”
瞥了眼阿圆身后，见她已将尾巴收了回去，谢听方松开手，眯眼朝方遥笑了笑，镇定自若地解释道：“阿圆睡觉说梦话，我怕她把你吵醒，所以……”
“对，是我睡觉说梦话了，娘亲，我没有吵到你吧？”阿圆瑟瑟地问。
方遥摇摇头，只是醒来之前，她好像感觉到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扫着她的脸？
【

第40章 结果
◎反手给了他一耳光。◎
方遥又仔细回忆了下, 那种感觉有点像鸡毛掸子拂过脸上的触感，但是她打扫灰尘都用净尘术，家里怎么会有鸡毛掸子这种东西？
“你买鸡毛掸子了？”方遥遂莫名其妙地问了谢听这么一句。
“……”
阿圆背过身去，有点伤心地小声嘟囔：“哪里像鸡毛了, 人家的尾巴可比鸡毛软和多了……”
“……没有买过。”
他眼下也没法凭空变出个鸡毛掸子出来。
见谢听否认, 方遥思忖片刻, 抬手揉了揉初醒尚不太清醒的额角。
那或许是自己的幻觉吧……
见方遥并没有追问, 一大一小暗暗在心里松了口气。
一大早就虚惊一场，阿圆等爹爹给她梳完发包，心虚地拉着哥哥跑出屋子，坐着小蜜蜂葫芦就去上学了。
今早的心经课, 崔长老要考察他们默写心经的上半篇, 在每个蒲团前都摆放好了小书案, 和要用到的笔墨纸砚。
俩崽崽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好, 他们的心经篇都已经会写会背了，颇有些胸有成竹。
席知南坐在俩崽崽的后一排, 平日他都是早早来抢占位置，但自从脑袋长了一堆蘑菇后，他羞于见人，听课都是坐在最后一排。
崔长老拿出沙漏来，倒置在桌面上摆好计时, 一时间，讲经堂内只有磨墨和书写之声。
席知南默写了一半就忘记了下面该怎么写, 咬着笔杆, 苦思冥想, 然而脑袋上时不时传来的瘙痒, 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他也按照医嘱, 每日给头上的蘑菇浇水，但这蘑菇越长越大，离成熟脱落还不知道要多久。
他平日还不敢戴帽子，怕压坏了这些蘑菇，这几日，他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有弟子在背后嘲笑他。
当初他笑阿正小土豆开花，却没想到如今被嘲笑的人却成了他自己。
席知南越想越郁闷，尤其是一抬头看到那俩兄妹已经撂了笔，桌上的纸面写满了字迹，似乎已经写完了，阿圆撑着腮，脑袋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
席知南心里更气了。
阿圆今日穿得宽松的道裙，盘腿而坐的时候，裙子是铺开的，席知南正欲将目光收回，忽然发现她那裙子底下好像鼓起来一团，还左右动了动。
他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时，那团鼓包又不见了。
那鼓包是什么？老鼠？
席知南皱眉，不对，感觉更像是……尾巴？！
他忽然联想起一件事，先前他翻这俩兄妹的墙头想去偷玉佩，逃走时，隐约看到窗户边的方圆长着两只立耳，当时天色太黑了，加之看得不是很清楚，他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刚才那团鼓包，莫非真是条尾巴？！
席知南心里一惊，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合理。
这俩兄妹学什么东西都出奇地快，引气入体突破得快就算了，就连学御剑术和各种术法都快得惊人，每回耿长老只教一遍，他们就都学会了。
思至此，席知南又想起一个反常之处。
方圆不久前在术法课考核上考得是火球术，后来又用了水箭术浇湿了耿长老的胡子，说明她有水、火两系的灵根。
但怎么又能会土系的生长术了？
当初解师姐不是说，他们兄妹俩和他一样，都是双灵根吗？
双灵根怎么可能会三系术法！
要么是解师姐说了谎，要么就是她会妖法！
席知南像是发现了什么隐秘的机密，兴奋得心脏都在砰砰跳。
没错，他们肯定是妖，不然怎么可能学术法这么快！听说妖族的人都非常擅于使用术法，那小崽子的裙子下面说不准就藏着一条大尾巴！
发现这惊天大秘密的席知南顿时连试卷都不想写了，只专注地盯着阿圆的后裙摆。
等那块鼓包再次出现时，他立刻从座位上跳起，上前揪住阿圆的裙摆，往上一掀。
裙摆之下空空如也，席知南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尾巴呢？！
“啪！”
阿圆反应极快，反手就给了席知南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她惊慌失措地捂住裙子，后跳一步，气愤羞恼地指着席知南：“你！干嘛掀我裙子！你耍流氓！”
席知南脸上显现出清晰的五指印，他也想问她呢，你把尾巴藏哪儿了？
然而他还没来及问出口，见状迅速起身的阿正，二话没说也朝他的脸上来了一拳，正打中他的鼻子。
席知南吃痛后仰，顿时两道鲜红的鼻血流了下来。
“席知南，你什么意思？你想欺负我妹妹！”
阿正恨声道，当即拔出腰间小木剑，上去就要和席知南拼命。
“住手！”
崔长老纵身上前，将他们三个强行分开，拧眉道：“你们三个怎么回事，怎么又打起来了？！”
阿圆委屈地指着席知南，跟崔长老告状：“长老，他掀我裙子！”
席知南抬袖抹了抹鼻血，大声解释：“崔长老，他们是妖，我刚刚看到她裙子动了！里面藏着尾巴！”
“你胡说！”阿圆的眼睛心虚地转了转，反驳，“我、我哪有尾巴！”
越心虚就偏要自证清白，阿圆当即把裙子掀开，反正她的道裙里面还穿着一条长裤。
裙摆之下，只有一条粉色的缎面长裤，哪里有什么尾巴。
阿正打掉她的手，板着脸教育她：“女孩子不可以随便掀裙子的。”
“她肯定是使了什么妖术藏起来了！”席知南着急地辩解，“我上次翻墙头那次也看到她头顶上长了两只大耳朵！”
崔长老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眉角抽动地打断他，怒声训斥：“你欺负人家女孩子，还编出这么荒唐的理由，真是岂有此理，你现在就给我滚去外面罚站！”
席知南一边捂着被打得红肿发烫的脸颊，一边擦着鼻血，委屈得差点哭出来。
为什么崔长老不相信他的话！
他梗在原地不动，最后是崔长老领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拎去去经讲堂外吹冷风罚站。
放课后，席知南堵住兄妹俩，他青着鼻子红肿着脸，又惨又不甘心地撂下狠话：“你们给我等着，你们这两只狐狸妖，我迟早找到你们的把柄！”
阿圆心慌地拽着哥哥的衣袖，阿正一点都不怕他的威胁，镇定道：“说话要讲证据，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俩崽子心里最清楚！走着瞧！”
席知南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
……
“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回王城呀？”
俩崽崽回到家，趁着方遥还没回来，阿圆扯着谢听的衣袖，小声诉苦：“我的尾巴有点藏不住了……”
不管是清晨差点被方遥发现，还是被席知南掀裙子的事，阿圆发现最近这段时日，越来越无法控制想放出尾巴的欲望。
狐耳和尾巴，本来就是狐族半妖的标志，强行收起来一两日可以，时间一长总是会露出破绽来。
虽然她也很喜欢这里，这里有很多妖界里没有事物，这里更有娘亲还有疼爱她的师叔们，但是总是要藏着耳朵尾巴，实在有点憋屈。
她有点想念王城了。
阿圆扯着爹爹的袖子，泪眼汪汪，阿正能理解妹妹的情绪，虽然没说话，但也是仰着头，头顶上的土豆花晃了晃，眼巴巴地看着爹爹。
他们已经上了好久的学堂，或许可以放个几天假，回王城放松一下？
“再忍一忍。”
谢听安慰崽崽们，现在还不是跟方遥坦白的时机。
他拉过俩崽崽的手腕，往两颗菩提珠里各注入了一些妖力，这能帮助他们压制不舒服的感觉。
谢听低头看俩崽崽：“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兄妹俩点点头。
阿圆其实也舍不得和娘亲分开，心想如果娘亲也能跟他们回王城住就好了。
俩崽崽之前尚不明白，爹爹为什么要瞒着娘亲他们都是狐妖这件事。不过最近听了好多人妖相恋的话本子，他们有些明白了。
人族和妖族都对彼此有些偏见，就算娘亲能接受他们，宗里的其他人可未必能接受。
就像席知南发现她裙子里可能有尾巴时，那神色仿佛比抓到了她考试作弊还要兴奋，所以爹爹才会有所顾虑。
眼下，阿圆不仅要睡觉的时候，防着娘亲发现她的尾巴，上课时更要防备席知南。
他明显对自己和哥哥已经起了疑心，他那句“迟早抓住你们的把柄”，让阿圆心里有点不安。
不过接下来的几日，席知南倒没有搞事情，见到他们兄妹就只是狠狠瞪两眼，便绕道走开。
阿圆想，席知南就算看见了她的尾巴也是口说无凭，且爹爹给他们的菩提珠是妖族至宝，连掌门爷爷都发现不了他们是妖族的事，区区一个席知南，谁会信他的话呢？
遂安下心来。
这日，阿圆用喷壶帮哥哥头上的土豆花浇水的时候，发现他头顶的小花终于有了成熟的迹象，结出了一粒小小的豆子。
随着阿圆轻轻将那粒小豆子摘下，剩下的花朵连着根茎全都如尘埃般消散。
土豆花结出的豆子叫做天豆，是土豆的种子，有毒性，并不能食用，而土豆则是土豆花的块茎。
阿正摸了摸他恢复如常的发顶：“这就没了？”
他有点怀疑，是不是有土豆块茎留在了他的脑子里。
阿圆让哥哥低头，自己仔细检查了一番哥哥的头皮，肯定地说：“已经长好了，没有留疤。”
阿正松了一口气，以后他总算不用顶着小花去上学了。
“这个种子怎么办呢？”阿圆看着手里的小土豆种子，想到什么，对哥哥说，“这么丢掉也挺可惜的，要不我们把它种起来吧？”
阿正挠挠头，虽然脑袋上长土豆花，是个不怎么快乐的经历，不过到底是从他脑袋上长出来的，就像妹妹所说，把这种子种回土壤里，也是它这粒种子的好归宿。
于是俩崽崽找来铲子，撅着屁股哼哧哼哧在院子里挖坑，打算把这土豆种子和那片灵茶树种在一起。
然而刚铲了没两下，铲过的土壤居然自己动了起来，而且动静还挺大，看起来并不像是虫子之类的小东西。
阿圆有点害怕，她该不会铲到什么蛇窝了吧，她可最怕蛇了！
就在她举起双手，犹豫要不要一铲子拍下去的时候，一个鼹鼠的脑袋钻了出来。
阿正赶紧拉住妹妹：“是卢砚叔叔！”
阿圆转惊为喜：“卢砚叔叔，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呀，吓我一跳。”
卢砚抖了抖脑袋上的土，听到俩崽崽欢喜的叫声，他连忙伸出细长的手指抵在鼻尖上，压低声量：“嘘！少主们小点声，我是偷溜进来的，可不能让人给发现了……”
“卢砚叔叔，你是来找爹爹的吗，他在里屋……”阿正给卢砚指了指路。
“谢少主，我这就去。”
卢砚刚从洞里跳出来，阿圆又叫住了他，请求道：“卢砚叔叔，你能不能帮我们挖一个能种土豆的坑呀？”
卢砚叔叔打洞向来很快，就省得他们再挖坑了。
卢砚也二话没说，转身用爪子刨了两下，顷刻间，一个宽一尺深半尺的洞就挖好了。
“谢谢卢砚叔叔。”
阿圆开心道谢，拉着哥哥继续蹲下种土豆玩。
卢砚没有化作人形，而是保持着原型，跳上了窗台，万一有人来了，也方便它能随时跑路。
这还是卢砚第一次白天来灵霄宗报信，自从少主和尊主搬了院子，和方遥吃住睡在一起，它晚上根本找不到机会过来送信。
后来发现反而白天的看守松懈一些，宗里弟子都在忙碌筹备宗门大比的事，包括方遥也不常在院子里，倒方便他行事。
他一扇扇地窗户找过去，没一会儿，就找到了正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衣物，正在专心低头缝补的谢听。
那双细小的眼睛狠狠地眨了眨，遂又不敢置信地掏出琉璃镜，架在鼻尖上，方才确定尊主手里真的拿着一件衣服，看大小款式是俩位少主的衣物，袖口那里有些破了，尊主正穿针引线地专注缝补着。
卢砚的眼眶里迅速聚起眼泪，捂着脸，抖着身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谢听闻声望过来，看到正抱头痛哭的鼹鼠，挑了挑眉：“什么意思？一见我就哭？”
“这灵霄宗的日子委实太清苦了，少主都要穿破了再缝好的衣物，还是尊主亲手缝的，连个打下手的仆人都没有……”
卢砚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拭着泪花，“属下想想都觉得心里难受。”
谢听抬眼，淡声问：“那你会缝吗？”
“？”
“不会……”卢砚摇头，他眼神不好，连穿针都费劲。
“那你废个什么话。”
“……”
被尊主嫌弃的卢砚敢委屈而不敢言。
俩崽崽爱皮爱动，还经常骑着蜜蜂葫芦到处飞，袖子裤腿经常会被树枝刮到脱线。
方遥是拿剑的手，更不会缝，他也不会让阿遥去缝这个，只能自己上。
卢砚就看着尊主手里攥着一根绣花针，眉眼凝重，仿佛比写字还认真，然而缝出来的线歪歪扭扭，说是蜈蚣脚都是夸赞了。
谢听却自我感觉良好，反正这针脚缝在衣服里面，谁也看不见。
“讲正事。”谢听瞥他一眼。
卢砚看他缝衣都看傻了，听到他提醒，才发应过来，正经道：“尊主，前阵子你让我查庞提的事有眉目了。”
“庞提此人生性多疑，我派去安插在他身边的人陆续都没了消息，多半是已被发现处死，只有一个属下冒死带回来消息，确认了庞提和幽冥信徒的人有往来。”
卢砚拿出一封信件，交给了谢听，这是王城那边的下属寄来的密函，上面更详细记录了庞提这段时日以来，在军中的所作所为，如擅自带兵出入领地、携兵刃出入王城宫殿、收受贿赂、私下放走缚魂塔里的罪妖等等。
密函上罗列了其几十条罪状，其中数条都是要杀头的大罪，这庞提就差把“我要造反”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这密函是用妖族文字所写，妖族文字的形状颇似蚯蚓虫爬，更没有笔画之说，若是方遥看过这封写满妖族文字的信，便能知他当初并非故意教坏阿圆写字，而是文字习惯不同。
谢听看完了密函信，面色不变地冷声道：“这庞提还真敢和幽冥信徒那帮疯子打交道，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条命……”
“尊主，您再不回去主持大局，这庞提怕是要带兵入主王城了。”
卢砚心下叹气，俩少主在种土豆玩，尊主居然像个娇妻贤夫般在家里缝补衣裳，好像只有他，每天提心吊胆、心焦如焚，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谢听看了眼坐立不安、等他回话的鼹鼠，沉吟片刻，道：“明日是阿正阿圆的生辰，我陪他们过完生辰就回去处理此事。”
当然只是他自己回去，阿正阿圆还是留在灵霄宗更让他放心。
卢砚还想再说什么，谢听起身道：“阿遥要回来了，你先撤吧。”
卢砚不知这是不是尊主打发他的借口，保险起见，拔腿飞快地朝原路返回。
就在它跳进地洞里的那一刻，院子门被推开了，那个容貌绝色的剑修果然回来了。
两个少主看见她回来，开心极了，上前抱了抱她，又拉着她的手，带到院子泥土边给她展示他们刚刚种下的土豆种子：“娘亲，你看！”
尊主也从屋里走出来，看向那剑修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温存，随后走近加入他们，小孩子的欢笑声，和煦的交谈声，在这不大的小院子里格外显得温馨和其乐融融。
小鼹鼠偷偷观察着这一幕。
心里既为尊主和俩个少主阖家团圆感到高兴，同时又有些怅惘。
尊主喜欢上谁不好，怎么就偏偏喜欢上一个人族剑修呢。
小鼹鼠摇摇头，转身深入洞穴里溜走。
……
晚上，一家四口围在桌前吃饭。
方遥自然没忘记明日就是惊蛰，是俩崽崽的生辰。
她想了几天，实在不知道给他们送什么生辰礼物，想到俩崽崽都已经做出了能自动升空的纸鸢，可以骑的飞行葫芦来，一般小孩子们喜欢的玩具，他们可能不会喜欢。
与其送他们不喜欢的礼物，不如问问他们自己的意见，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阿正阿圆，明日是你们的生辰，你们想怎么过？”方遥问道。
俩崽崽闻言对视了一眼，他们也很期待生辰这一天。以往的生辰，爹爹都会带他们出宫，在王城里随意玩乐游逛，整座王城的子民都会给他们庆生，无论走到哪里都特别热闹，到了晚上还会放五颜六色的烟花，彻夜不息。
“娘亲，我想去王……”
阿圆话说一半，感受到身旁爹爹送来的一眼刀，咳嗽两声，连忙把“城”字咽了回去。
她扒拉了一口饭，话锋一转，眨眨眼：“我想去山下玩一玩。”
“山下？”
这个要求倒是容易满足，方遥转而问另一个崽崽：“阿正，你呢？”
“我听妹妹的。”阿正乖顺地说。
于是第二天，方遥给俩孩子向长老们请了个假，打算带着俩崽崽和谢听一起去山下城中玩上一天，过生辰。
碰巧山上和山下的传送阵刚刚修好，已经能开始使用了，可以不用御剑，直接从山上传送到山下。
这个传送阵供宗门弟子们免费使用，而对于其他宗门过来的人会收取一定的费用。
昨日这两个传送门才刚修好，今日投入使用，景郁和另外两个内门弟子正守在传送门旁边看着，以防临时出现什么纰漏。
方遥和谢听一人牵着一个崽崽，景郁远远地看到她走来，眼里闪过欣喜：“师姐，你们要下山吗？”
“嗯，我们四个。”方遥点头道。
景郁看到她身后的谢听，笑容收敛了些。
俩崽崽也是第一次坐人族的传送大阵，看着那刻满阵纹、颇为壮观的传送大阵，很是新奇，阿正忍不住上了手，踮脚摸了摸那块比他个头还高大的阵石。
“走到大阵中央，准备好告诉我一声，我就启动阵法了。”景郁见俩崽崽第一次坐传送阵，不由得叮嘱道。
一家四口走进传送阵站定，阿圆迫不及待地朝他兴奋招手：“好啦小师叔~”
“抱一下吧。”景郁看了看俩崽崽，对方遥说，小孩子站着坐传送阵还是有些不安全。
结果一抬头，谢听双手紧紧搂抱住方遥，方遥抬头看着他，神色有些惊讶意外，俩崽崽茫然局促地站在原地。
“哥哥，我们也要抱一下吗？”阿圆小声问阿正。
景郁额头浮现黑线，拳头硬了：“我说把孩子抱一下！”
“哦。”
谢听悻悻收回环在方遥腰间的手，弯腰抱起阿正，方遥抱起阿圆，随着传送阵启动，白光一闪，一家四口身影出现在了山下城门口。
……
【

第41章 生辰
◎你方才是在吃醋？◎
“坐传送阵真好玩！”
阿圆从方遥的怀中跳下来, 传送阵启动不过须臾之间，有轻微的失重感，眼前场景撕裂变幻后，就到了一处全新的地方。
这体验对俩崽崽来说很新奇, 阿圆问娘亲：“我还能再坐一遍吗？”
“等回去的时候再坐吧。”方遥摸了摸阿圆的脑袋。
启动传送阵挺消耗灵气的, 她也不能为了小孩子贪玩, 给小师弟添麻烦。
方遥偏头看了一眼身侧那人, 眉梢轻挑，不知方才他是真的没听懂景郁那句“抱一下”是什么意思，还是故意为之。
迎上方遥的目光，谢听弯眼笑了一下：“……传送阵的规矩还挺多的。”
俩崽崽都是第一次坐, 他一介凡人肯定也是第一次坐传送阵, 太过紧张抱错了人, 方遥也能理解。
且对上那双总是眼尾上翘、笑眯眯的桃花眼, 好似他做什么都是无意的，让人无法生起气来。
二人牵着俩崽崽走进凡城, 百宗大比在即，灵霄宗里忙着翻新扩建，这凡城里也格外热闹，又多了许多店铺开业。
街边各色的商贩小摊在热情的叫卖，起初二人还牵着俩崽崽的手, 没走几步，俩崽崽就迫不及待地窜到最前面, 挨个摊子地打量五花八门的商品。
看到拨浪鼓、陀螺那样的小玩具, 俩崽崽只是停留了一会儿, 便转身走了。
“这有什么好玩的, 走, 哥哥我们去看看那边！”
比起这些玩具，俩崽崽显然对吃更感兴趣一些。
栗子糕、荷花糕、芙蓉糕、糯米丸子、蜜饯、豌豆黄、糖葫芦，只要是卖吃食的摊位，俩崽崽闻着香味就凑了过去。
“娘亲，我想吃这个。”
“这个看起来很好次~那个看着也不错~”
俩崽崽趴在一个刚出炉的卖栗子糕的摊位前，嗅着浓郁的糕点甜香，眼睛都溜圆了。
摊主见俩孩子生得玉团可爱，大方地拿出两块栗子糕，递给俩崽崽：“拿去吃吧。”
阿圆咽了下口水，没有接，第一时间扭头看娘亲：“娘亲，我可以吃吗？”
方遥连忙快步上前，付钱给了摊主。
之后只要看到俩崽崽在摊位前驻足，流露出想吃、想要的神色，她便立马付钱买下。
这景象，让她想到了和谢听从顺梁回来的那一路，某人也是一见到没吃过的新奇吃食就走不动道。
凡人城中卖的小吃都大同小异，谢听像过来人一般，颇有经验地给俩崽崽介绍：“这个糯米丸子好吃，那个芙蓉糕不好吃……”
片刻后，阿圆手里各拿着一串三色糯米丸子，一口咬下一整颗丸子，藏在腮帮子里，脸颊吃得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嗯，真的好吃！”
边吃边走着，阿圆看着街上周遭的行人，又扭头看了看并肩行走的爹爹和娘亲，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爹爹，娘亲，你们为什么不牵手手？”
“？”
方遥被阿圆这一句给问懵了，只见小姑娘伸出手指了指大街上其他的夫妻：“你看，他们都有在牵手手。”
阿圆的眼睛转了转，歪头道：“你们感情不好吗？”
她知道爹爹很爱娘亲，所以感到奇怪。
方遥刚想开口说什么，忽然手心一热，她的手趁势被一只更宽大温热的手掌紧紧握住。
她身体僵硬，蹙眉望向谢听：“松手。”
谢听不仅没松，反而长指从她指缝中穿过，十指相扣，握得更紧了。他坦然自若地低声道：“你难道要让俩孩子以为，我们感情不睦？”
方遥扭头看到正观察他们的俩崽崽，试图从谢听掌心里抽出手的动作顿住，认命似地软下来。
俩崽崽并不知正常的夫妻日常生活应该是怎样，所以在第一天搬去方遥院中时，方遥在地上打地铺，他们也不觉得奇怪，只是觉得地上凉，不想让娘亲睡地上。
如今走在大街上，看到所有的夫妻都在牵着手逛街，只有他们的娘亲和爹爹例外，观察力很敏锐的阿圆，顿时就感觉奇怪了。
方遥为顾及俩崽崽的情绪，只好任由谢听牵着。
看到爹娘成功牵上手手，阿圆这才满意点头，迈开腿继续往前逛。
“你是怎么和孩子们说我们之间的事的？”方遥不由地问谢听。
“如实说。他们从小就知道，他们有娘亲在，我们很相爱，只是当时迫不得已而分开，我会带他们去找你，也一定会找到你。”
谢听认真且平静地缓声道，方遥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说谎的迹象。
这是他第二次说“我们很相爱”之类的话了，这让方遥产生了一些好奇和疑惑。
既然如此，那当初自己为何抛下他们离开，又究竟是如何失忆的？
“四年前，我离开你们时，情景是怎样的？我有没有说过什么？”
见俩崽崽在前面的摊位看别人玩套圈，方遥放慢脚步，第一次问及谢听她失忆前的事。
“你离开前留下了那枚玉佩作信物，让我们日后去寻你。你说就算你忘了我们，凭借此信物，日后的你也会认下我们。”
谢听不紧不慢地说道，就算没有那信物，俩崽崽极肖似方遥的长相做不了假，再不济，用滴血认亲之类的法子，他也不惧。
阿圆和阿正本就是她的孩子，这点又错不了。
方遥闻言一愣，所以她当时是明知道自己会失忆，提前留下了信物，让他们去找自己？
这就更奇怪了，她怎么会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提前知道自己会失忆……
“娘亲，我们也想玩那个！”
俩崽崽在套圈摊子前围观了一会儿，已经知道该怎么玩了，跑过来扯了扯方遥的袖子。
摊主见俩孩子的家长来了，连忙推销道：“五十文三十个圈。”
“来一百文的。”方遥果断付了钱，这次下山进城，她提前用灵石换了好些金银，足够崽崽们挥霍。
阿正和阿圆一人拿了三十个圈，一抛一个准儿，摊主用竹竿勾圈的速度完全赶不上崽崽们套圈的速度。
“爹爹，娘亲，你们要不要试试？”
崽崽们玩得开心，还不忘扭头问他们。
方遥对这个没什么兴趣，谢听倒是饶有兴味地接过崽崽们递过来的圈，手腕向前轻轻一甩，精准地套住一个最大的娃娃。
片刻后，摊位上所有的物件上面都摞了一个小圈。
“……”
摊主的脸色风云变幻，这俩小娃娃怎么这么厉害，该不是来砸场子的吧？
摊主打量了两眼仪容不凡的方遥和谢听，想到什么，问方遥：“客官，你这俩孩子不会是修士吧？”
方遥点头：“怎么了？”
摊主没好气地指了指角落的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修仙人士禁止套圈]。
方遥：“……”
还有这种规定？
“可是我们刚才套圈的时候没有用灵气……”阿圆申辩道，他们是纯凭本事套的。
“你们用没用灵气，我也分辨不出来啊，我们这都是小本生意……”摊主苦着脸道。
“其他的就不要了，我不是修士，把那两个娃娃拿给我。”谢听指着他方才套中的两个娃娃说道。
这整个摊子上，其他都是小物件，也就那两个大布娃娃最值钱。
摊主只好自认倒霉，无奈把那两个娃娃拿来，谢听接过来，随手往俩崽崽的怀里一人塞了一个娃娃。
方遥庆幸，还好她刚才没有套，套了也白搭，好在有谢听在，俩崽崽也不至于空手而归。
套完圈，谢听走到方遥身边，自然地从后方又握住她的手，宽大的袖口做遮掩，指腹抚过她的手背，手指不着痕迹地勾缠上来。
方遥挑眉看他，总感觉他每回都能抓住机会，顺杆直上，不算过分逾矩，却在一点点地试探她的边界。
就像温水煮青蛙……
“爹爹好厉害！”拿到娃娃，俩崽崽显而易见地又开心起来。
确实挺厉害的，方遥想。
崽崽们在面前，她没法丢开他作乱的手，只好继续并肩牵手往前走，扮演恩爱夫妻。
“原来这里就是雨花阁呀！”
阿圆指着不远处高大的酒楼牌匾说道，他们总是吃雨花阁送来的菜，但还是第一次实地见到雨花阁酒楼。
“要进去吃饭吗？”方遥问俩崽崽。
俩崽崽天天吃雨花阁的饭菜，里面的招牌菜都吃遍了，今天进了城，好不容易能换换口味，于是选择了雨花阁对面的另外一家店。
这家酒楼的规模没有雨花阁大，里面的客人也不少。
一家四口进店坐下，方遥点了菜，没过一会儿，店小二端上来四碗打卤面，以及各色小菜。
打卤面的卤子浇头和面分开盛在两个碗中，方遥卷袖动手，帮崽崽们把浇头浇在面条上拌了一拌。
浇头里的卤肉烧得油亮棕红，卤子倒入面中拌开，把雪白细软的面条也染成了淡淡的棕色，喷香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方遥一边把拌好的面推到俩崽崽的面前，一边淡笑道：“过生辰要吃长寿面。”
俩崽崽低头看着香喷喷的打卤面，鼻尖轻嗅，已经馋得快流口水了。
旁边的谢听自己在动手拌面，但他好似是第一次吃需要拌的面，学着方遥的样子拌了半天，卤子还盖在上面，碗底的面还是雪白的。
方遥看不过去，拿过他的碗帮他拌匀后，复又递还给了他。
“阿遥真厉害。”谢听笑吟吟。
……拌个面而已，这也值得夸？
方遥撇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长寿面好好吃！”
打卤面滑软鲜美，俩崽崽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满足的表情，阿正有些好奇地问方遥：“娘亲，吃了长寿面就会变得长寿吗？”
“嗯……”
方遥本来想说，会长命千岁，但顾及到谢听凡人的身份，她顿了顿说，“会长命百岁。”
阿圆懵懂地眨了眨眼。
百岁就算长寿了吗？
可是以他们狐族的寿命来算，千岁都算是早夭了。
“娘亲，你也多吃一点，我听爹爹说，我们的生辰也是娘亲的受难日，所以，娘亲比我们更需要过这个节日……”
阿圆一边往方遥的碗里夹菜，一边奶声奶气地认真说。
方遥都不记得是与谢听如何相识的，自然更不记得生他们那日有没有受苦受难，不过阿圆的话，还是让她心下一暖。
“好。”
食欲不重的方遥为女儿这句话，也不免多吃了几口。
……
酒足饭饱后从酒楼里出来，方遥正好看到旁边有个卖话本的书摊。
她想到家里那本写悲情人妖恋的话本子，实在不太适宜给崽崽们看，于是过去打算挑一些新话本。
而俩崽崽却被另一头的糖人摊位吸引了目光。
阿圆拉着哥哥迈开腿，一路跑到糖人小摊前，双眼放光对摊主说：“大伯，我们要一百个糖人！”
谢听看了看分别去到两个方向的方遥和崽崽们，不太放心两个幼崽在街上乱跑，遂跟了过去。
“一百个？”摊主震惊。
“嗯！”阿圆掏出了一块闪亮的灵石。
摊主见了灵石，眼睛也直了，原来是仙门中人，难怪如此大方。
“一百个糖人且得等一会儿呢，而且也不好拿，你放哪里呢？”摊主边做糖人便问。
阿圆扯开腰间的储物袋：“都放这个袋袋里……”
方遥则来到书摊前，在摊主的介绍下，拿起了一本孩童话本翻了翻，讲得都是“孔融让梨”、“程门立雪”等经典寓意的故事。
她满意点头，这些才更适合小孩子听嘛。
想着俩孩子都很爱听故事，方遥便又多挑了几本，给摊主付完钱，转身才发现不见了俩崽崽和谢听的身影。
周遭人来人往，人声鼎沸，众多陌生的面庞与她擦肩而过，独独不见阿圆阿正的身影以及牵着他们的谢听。
方遥往前走了几步，格外留意牵着小孩的男子，可是找了几个，都不是。
一阵从未有过的慌乱心悸涌上心头，她走得太快，还不小心撞到了人。
“抱歉……”
方遥连声音都哑了，有种咽喉被扼制住的窒息感，被撞的行人低声抱怨，方遥一个字都没听得进去。
直到往前找了半条街，转身回眸间，看到日光下，牵着俩崽崽等在糖人摊位前的那抹熟悉的身影时，她周身仿佛要冷凝掉的血液，在这一瞬间流动回暖。
悬着的心落地，方遥才发现背后出了一身虚汗。
不远处的谢听微微俯下身，似乎在帮俩崽崽挑选糖人的款式，方遥默然看着他清隽的侧颜，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正要上前，发现谢听身边似乎多了个年轻女子，眉尾微挑了挑。
那边的糖人摊主接了笔从未有过的大单，正在哼哧哼哧地埋头狠做。
在方遥看起来颇为美好的画面，实际上的父女对话却是——
“一百个你们吃得完吗？”谢听蹙眉问。
“我存起来慢慢吃。”阿圆昂头道。
“呵，还会囤食了，哪来的灵石？”
“娘亲给的零花钱呀。”
谢听故意逗她：“最近我手头拮据，分我一点。”
阿正闻言低头打算从储物袋里拿出点灵石给爹爹，被阿圆按住，阿圆一点不上他的当：“哥哥别信他，他明明有钱，还要骗小孩钱……”
糖人摊位旁此时还站着一名粉衣女子，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她牵着的小男孩似是她的弟弟，弟弟的手里拿着一只刚做好的糖人。
他们已经拿到了糖人，却还一直没有走，粉衣女子的目光一直黏在谢听的身上，眼神闪烁，脸颊微红。
谢听今日穿得一身莲红色斜领的外衫，墨发半束，别着一根款式简单的玉簪，眼尾泪痣盈盈一点，艳色的衣衫更显他唇红齿白，俊朗无双。
她从未见过模样如此俊俏之人，踌躇半晌，鼓起勇气搭话：“公子，你家的弟弟妹妹真可爱。”
俩崽崽虽然吃过糖人，但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糖人的制作过程。只见摊主舀了一勺粘稠的糖浆，缓慢地浇在被碳火烧至通红的铁板上，如同作画一般，糖浆逐渐凝固成型。
俩崽崽们睁大双眼，看得专注，根本没听到那女子的问话。
而谢听更没意识到那女子在跟自己讲话，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桃花眼侧目：“嗯？”
与此同时，一抹雪色身影不动声色地行至他的身侧，微凉的手指默默覆住他的手腕，松松地握住。
第一次被主动牵手的谢听微愣，继而眉眼染上鲜活的笑意：“阿遥。”
“娘亲，爹爹，你们看我们买的糖人~”
俩崽崽开心地给他二人展示刚做出来的糖人。
看到这幕，粉衣女子闪过震惊之色，这么年轻的公子居然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
她诧异又尴尬，连忙带着弟弟快速离开。
待粉衣女子离开，方遥便松开了手，又被某人反手握住。
谢听心思何其敏锐，狭长的桃花眼扫了眼那粉衣女子离开的背影，又定定落在方遥脸上不自然的神色，试探问：“阿遥，你方才是在吃醋？”
“没有。”方遥极快地否认。
“那方才……”
“还没有买好？”她打断他的话，低头看俩崽崽。
“娘亲，这才做了两根。”阿圆说。
“你们买了几根？”
“一百根。”
方遥倒吸气：“怎么买了这么多？”
被岔开话题的谢听反而更加确定，犹自开心，刚才阿遥肯定是在吃醋。
方遥看着阿圆狡黠又有些难为情的神色，想到大概是自己曾经说过一块灵石能换一百串糖人，让俩崽崽们心心念念，用灵石零花钱来换糖人了。
顾念今日是他们的生辰，凡事能满足俩孩子的都尽量满足，于是，接近傍晚，方遥才带着谢听、俩崽崽以及储物袋里一百串糖人和一堆吃食，回了凌云峰。
夜晚，俩崽崽进了被窝后，方遥拿出新买的话本子，给他们讲了一个孔融让梨的故事。
听完故事后，俩崽崽脸上都露出些许不解的表情。
“为什么孔融要把大的梨让给哥哥？”
方遥说，因为兄弟们都想吃大梨，孔融能主动选择小梨，反显他的早慧和谦让的美德。
但这样的解释并不能让俩崽崽满意，阿圆又发出了灵魂之问：“那为什么不能把大梨分一分，一人一半呢？”
“……”
阿圆想，如果有一个大梨，一个小梨，他们一家四口分，那就把大梨一分为二，给爹爹和娘亲，把小梨也一分两半，给自己和哥哥。
多么容易解决的事呀，何必搞得这么复杂？
“嗯，阿圆你说得也没错，谦让固然是美德，但你若不想谦让就不必谦让。”
方遥倒是很赞同阿圆的想法，她不想给哥哥灌输，凡事一定要谦让妹妹的观念，也不想委屈妹妹，谦让哥哥。
凡事平等，不偏爱不溺爱，才是能让兄妹俩长久和谐相处之道。
“嗯！”
俩崽崽吃喝玩乐了一整天，也有些累了，听完娘亲的故事，满心欢喜在她的身边躺下。
临睡前，阿圆默默地想，虽然今年的生辰没有满城的烟火为他们庆生，但因为有娘亲在，却过得比以往都要开心。
闭眼入睡前，她对着月光默默许愿，希望以后的每年生辰，都能和爹爹、娘亲和哥哥一起过。
俩崽崽皆已安睡，屋里的烛火还亮着，方遥偏头，发现谢听还没有睡下，坐在床榻边，借着烛火和月光，正默然无声地看着她，眼底眸光闪烁，似乎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谢听。”
方遥轻轻唤了他一声：“怎么还不睡？”
谢听正犹豫要不要告之她，自己将要离开之事，但怕她若细细问及离开缘由，自己又无法自圆其说。
他看向方遥，正好从这个角度，又能透过她身后半掩的窗户，看到院子里某个胆子大的站在土堆上正朝他招手催促的鼹鼠。
“……”
谢听收回目光，找了个借口：“今日我很欢喜，所以睡不着。”
方遥心里也有相同的感觉，她今日过得也很欢喜。
起初，他带俩孩子找上门时，于而言是晴天霹雳，可随着这些时日的相处，她也有些适应了“孩子他娘”这一身份。
在宗里一成不变的生活，似乎也因为他和两个孩子变得有趣了一些。
“还是早些睡吧，阿正和阿圆明日还要上早课。”方遥轻声说。
“嗯。”
谢听应声，遂合衣躺下。
第二日清晨，俩崽崽还在熟睡，方遥向往常一样提前醒来。起身之后，她发现床榻靠外的一侧空落落的，不见谢听的身影。
方遥还以为他在院子里，轻手轻脚地披衣起身，去院子里找了一圈，依旧没找到他。重回到屋里，才发现桌案上留着一封墨迹未干的信。
方遥拆开来，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还夹杂着不少错别字。
[阿遥，顺良（梁）有位故人前几日寄来家书，家中有长贝（辈）离世，崔（催）我回去奔丧，此去匆忙，树（恕）不告而别，不日即归。]
……
【

第42章 难题
◎他索性显现出了原形。◎
顺梁故人？
看完信的方遥心头闪过一丝疑惑。
莫是他上回去喝喜酒的那家故人？那人家前不久才办完喜事, 怎么又开始办丧事了？
方遥转念又想，凡人羁绊多，生老病死无可避免，信上写了不日即归, 想来他只是离开几日。
她心下稍定, 随即便将这封信收了起来。
“起床了。”
见时辰差不多了, 方遥将俩崽崽叫醒, 随后去给他们拿要换的衣服。
她原先的衣柜基本都是空的，自己平时换洗的衣物都习惯放在储物袋里，自从俩崽崽和谢听搬来之后，这衣柜都腾给了他们用。
衣柜的左边一扇都是阿圆的小裙子, 右边一扇是阿正的小衫, 叠得整整齐齐。方遥各拿了一件出来, 觉得手感有点奇怪, 低头翻开袖子，看到了某人缝在内侧的好长一条蜈蚣脚。
方遥眼底闪过无奈的笑, 仿佛知道他当时这么缝的时候，肯定想得是反正缝在里面，谁也看不见。
但是他有没有想过，这个缝在里侧的蜈蚣脚，崽崽穿起来会硌得慌？
方遥只好又重新拿了一件, 好在俩崽崽的衣服还挺多，苏明画也给阿圆买过好几件小裙子, 暂时还是够穿的。
帮俩崽崽把衣服穿好, 换上鞋, 方遥很快就面临了第一个难关：给阿圆梳头。
阿圆坐在她面前的小凳子上, 方遥努力回忆平时谢听扎发包的手法, 试着去窝第一个小丸子，然而努力了半天，好不容易堆出来一个瘪瘪的丸子。她松开手还没有坚持片刻，就彻底松散掉。
阿圆看着娘亲一脸为难的样子，扭头体贴道：“娘亲不行的话，我今天就梳你这样的发髻去上学好了。”
不行，她这样的发髻就不是阿圆这个年纪该梳的，她若是顶着和自己一样的发髻去上学，一定会被其他弟子们嘲笑。
方遥心下叹气，谢听怎么走得这般突然，怎么也该把双丸子头的扎法教会给她再走啊。
眼见再耽搁下去，就要误了俩崽崽上早课的时辰，方遥只好摇人搬救兵，给师妹发去一条传音。
苏明画很快赶来，方遥眼见着她手起手落，几个缠绕来回，一个极其漂亮利落的丸子头加麻花辫就在阿圆的脑袋上成型。
“谢谢三师叔，娘亲，我去上学啦。”
阿圆和哥哥俩坐上小蜜蜂葫芦，开心地朝俩人挥挥手。
“去吧去吧。”苏明画也一脸姨母笑地朝他俩挥了挥手。
俩崽崽走后，方遥向苏明画请教丸子头的编法，后者拿来笔墨，在纸上画了编发的步骤图，细细讲来：
“编发很简单的，首先呢将后脑的头发分成两片，一片从上至下再分成六股头发，第一股绕着第二股缠绕两圈，第三股再绕着第二股缠绕两圈……”
方遥听的云里雾里，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跟着师妹手里的笔缠绕了几圈。
这编个头发，怎么感觉比当初学术法课还难？
见方遥仔细凝重地看着她的画纸，如同研究什么深奥的阵法般，苏明画心中好笑，不禁问：“我师姐夫呢？”
一般这种扎头发的事，不都是谢听做的么？
方遥因为她的称呼而停顿片刻，无奈道：“下山奔丧去了。”
“唔，真好，还有丧可以奔。”苏明画感慨了一句。
“？”
“像我们这样的，当初的血亲，如今坟都不知道埋在了哪里。”
“……”
方遥语塞，到苏明画嘴里，丧事竟也变成了个稀罕事。
“师姐，我把我会的这十几种发型的编发都给你画出来了，你慢慢看，看哪种简单，学会一两种就可以了。”
苏明画在她的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遂离开去了主峰练剑。
方遥犹自在桌上看了半天图纸，只觉得脑中已经乱成了一团线。
不行，这东西她看起来简直如同天书，她实在搞不定，于是把桌上师妹留下的编发图仔细收了起来，打算出门一趟。
……
三个时辰前，灵霄宗山下郊外树林，去往北方妖界的必经之路。
林间薄雾弥漫，不见曦光。
谢听一身锦纹玄衣，桃花眼冷吊着，眸光乌沉，看起来就心情不佳，眼角泪痣于雾霭中愈显妖异。
一只四肢站起来还不及他膝盖高的鼹鼠，匍匐在他脚边，谢听低眸问它：“庞提此时人在何处？”
“王城传来的消息说，他数日前去了银淞城，似乎是去和幽冥信徒那帮人接头去了……”卢砚回禀道。
银淞城……
谢听沉吟道：“本尊自行前往即可，你留在此处，照看孩子们和阿遥，有什么动向及时给我传信。”
卢砚本以为尊主会让他一起跟去，没想到还是让他看孩子，顿时有些失落。
不过只要这位大爷肯回去，什么都好说。
“属下领命。”卢砚道。
谢听吩咐完，大袖一挥，便御风上了天。
妖族修炼到一定境界时，御风只会消耗妖力，不必借助飞行法器。
他回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凌云峰，虽然他也很不愿与他们分离，但处置叛贼的事已经迫在眉睫。
他可不想以后带着崽崽们和阿遥回妖界游玩时，王城和宫殿已经易主，刻上了别人的名号。
属于他的东西，任何人都不能觊觎。
不过一个庞提，早去早回，就当去奔了个丧，谢听想着。
衣袂随风后扬，脚下山林农田飞掠，谢听的身影宛如一道玄黑的光在云端飞速闪过。
他觉得这样赶路还是有些慢，加之维持人型御风格外消耗妖力，御风行了百里后，索性显现出了原形。
雾气溢散后，一只通身雪白的庞然大物出现在云端之上。
它的体型比普通的狐大得多得多，粗壮的四肢、隆起的背脊肌腱勃发，充满着力量感，通身覆着雪亮如缎的松厚毛皮，甚至比成年巨熊的体型还要壮上一圈。
与其说是白狐，更像是山海经里那能推山倒海的异兽。
它鼻翼间喘出的热气与薄雾缠绕，吊梢的兽眼锋芒毕露，身后几乎赶上它大半个身子的蓬松狐尾随风轻摆，如同缀在它身后的大朵白云，尾巴尖儿如同渐变的云层，染着稍许艳丽的赤红。
四只兽爪同时飞踏疾奔，矫健的身姿快如闪电，比方才的御风速度快了两倍。
当雪白的兽影划过长空，偶尔有些于城镇里路过的修士感知到那磅礴的妖力，纷纷不安地握住腰间的兵器。
不敢探，更不敢追，只敢抬头仰望，眼中忌惮。
而有些潜伏在山林中的小妖们，感受到那抹来自妖王的压迫感，凶悍无匹的气息，更是被惊吓到连续几日闭门不出，躲在洞里瑟瑟发抖。
……
传送阵开通后，去往其他宗门已然方便了很多，中间转两趟传送阵，不到半个时辰，方遥就站在了藏机阁管辖的主城中。
藏机阁是个以炼器为营生的宗门，宗门实力一般，但靠着炼器这项手艺，在各大宗门里颇有盛名。
其坐落的主城可比灵霄宗山下的凡城热闹多了，其中随处可见往来的修士，街边走几步便有一家炼器铺子。
方遥寻了一家生意最好的，且门牌上带有藏机阁标识的店铺走了进去。
掌柜见有人来了，热情招呼：“客官，想买点什么？我们店里什么现成法器的都有，还可以按需求定做。”
方遥环顾了下店里，道：“我想定做一件法器……”
掌柜扫了一眼她身后背着的长剑：“您是要锻剑呢还是其他什么兵器？”
“我要定制的法器可能有点特别……”
“这样啊，”掌柜摸了摸下巴，仿佛领悟了什么，偏头往里屋高声喊道：“寒山，出来接客！”
话音落，一个年轻的男弟子撩开帘子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炼器用的锻锤，他似乎正在后院炼器，汗水浸湿了前襟。
“有客？”
那小弟子看了看掌柜，掌柜忙朝方遥使了个眼色，小弟子看过来，当即便认出：“您是灵霄宗掌门大弟子方遥？”
前几次百宗大比，他见过方遥打擂台，她在台上持剑所向披靡的样子，只要见过的人都会印象深刻。
尤其是她那把本命剑雪寂，是把难得的好剑。
方遥点点头。
她也觉得这位小弟子有些眼熟。
这家店铺挂着藏机阁的宗门标识，说明里面的炼器师都是藏机阁的弟子，或许是在哪场百宗大比上见过，但和她打过几次照面的弟子太多了，她叫不上名字。
“听说这次百宗大比由灵霄宗承办，方道友，莫非您是来找我保养剑，或是定做其他什么打擂台用的法器？”
小弟子脸上满是兴奋之色，若有幸能给方遥锻剑，他愿意打骨折！
“都不是，”方遥有点难为情地握紧了剑柄，这个需求还真有些难说出口，她纠结片刻，咬牙问，“能否给我做一件方便给小孩子编头发的法器？”
小弟子和掌柜都懵了。
“啥？……编、编头发？”
“我这里有图纸，你可以拿去参考一下。”方遥连忙把苏明画画得那些发型图纸拿出来。
小弟子盯着那些发型图纸看了半晌，似乎这辈子也没做过这么离谱的法器，但因为委托人是方遥，小弟子还是决定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我试试，三日后，您来取吧。”
方遥为阿圆梳头的事奔波了一天，正好赶在俩崽崽放课归家前回到家中，又开始操心俩崽崽的晚饭。
俩崽崽回家后，看到是方遥在桌案前摆放碗筷，才发现一整天都不见爹爹。
阿圆洗干净手，爬上桌吃饭，问方遥：“娘亲，爹爹去哪儿了？”
方遥给俩崽崽的碗里，一人夹了个鸡腿儿，随口道：“你爹爹不是说有故人去世，要回顺梁奔丧，你们不知道？”
故人？奔丧？
俩崽崽很迷茫。
他们在顺梁哪有什么故人？在来灵霄宗之前，他们除了爹爹，最亲近的人就是卢砚叔叔了。
爹爹肯定是找借口自己偷偷回王城了，不带他们！
阿圆心思很快转了过来，啃了口鸡腿，含混胡编道：“唔，知道，不就是那个什么赵伯伯么。”
“嗯？”阿正刚露出点疑惑，阿圆在桌下用脚尖轻踢了他一下，阿正立马会意，点头附和，“……嗯，对，赵伯伯。”
俩崽崽一唱一和，方遥并没有起疑。
夜晚，没了半夜捣乱的爹爹，俩崽崽又能恢复了以前的睡姿，一左一右地蜷缩依偎在娘亲身边。
“晚上没有爹爹陪你们，你们睡得着吗？”方遥不禁问俩崽崽。
“睡得着呀，我们有娘亲。”
阿圆往她怀里拱了拱，把“有娘忘爹”诠释得淋漓尽致。
先前他二人去顺梁，俩崽崽就独自睡过好几天，何况这次只是爹爹不在，还有娘亲陪着，他们更不怕了。
反而是方遥觉得有些不太习惯，觉得这床铺分外宽敞了一些，好像缺了点什么。
清冷的月光下，方遥搂着俩孩子，闭上眼酝酿睡意。
这俩日不管是崽崽们的生辰，还是谢听要回去奔丧，都在无意间提醒她一件事。
他是凡人，躲不过生老病死，他陪伴他们的时间，本来就很短。
她虽没问过谢听的年纪，但看样子他也就二十岁出头，而方遥已经不记得自己的生辰，但至少已经度过了二百多个春秋。
这都已经不是老牛啃嫩草的范畴了，方遥不由地扪心自问，当初怎么会下得去手？
如今生米煮成熟饭，俩孩子也有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眼下这人还不辞而别，就这么把这两碗熟饭丢给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心事沉重的方遥才辗转睡去。
翌日清晨，方遥如常地起床，给崽崽们穿衣换鞋，苏明画按时过来给阿圆梳头。
在她的编发法器定做好之前，还得请师妹给阿圆梳三天头发。
“三师叔，我们今天剑道课考核，我想换个最能打的发型。”
刚睡醒的阿圆揉了揉眼，对苏明画奶声道。
“好。”
对崽崽的要求，苏明画有求必应，手指灵活地在阿圆柔软的发丝间穿梭，没有梳蓬松的丸子，而是利落地把头发全都编成了麻花辫，利落地盘在脑后，左右两旁别了两朵点缀的小花。
给阿圆梳完，苏明画顺便也给阿正梳了个方便打架的高发髻，用小木簪别好。
“还满意吗？两位小祖宗？”苏明画领他们到铜镜前照了照。
“满意满意！”
都换了新发型的崽崽们元气满满地去上学。
方遥和苏明画目送他们离开后，正要回屋，又听到蜜蜂闪动翅膀的声音，俩崽崽骑着小蜜蜂葫芦俯冲回来，急急刹停。
见俩崽崽去而复返，方遥问：“可是忘带了什么东西？”
阿圆握着蜜蜂触角，期待地眨了眨眼：“娘亲，要是我们这次剑道考核能拿甲上，是不是还能涨零花钱呀？”
这事很重要，关系到五百串糖人，她可得问清楚了。
“能。”方遥轻笑点头。
她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没想到俩崽崽竟这般财迷，也不知是随了谁？
得到娘亲肯定答复，俩崽崽方开开心心地坐着葫芦去主峰考试。
他们已经陆续上两个多月的剑道课，乌长老也把凌霄剑法的招式尽数教给了这些炼气期的小弟子，今天便是检验学习成果的时候。
乌长老的考核方式，采用抽签的方式，让弟子们俩俩对打擂台，根据两个弟子在擂台上的表现，给予打分评定。
“这次的剑道考核不同以往，”乌长老站在擂台前，清清嗓子，对众弟子道，“你们也都知道还有不到三个月，就是百宗大比了，掌门要分别从练气、筑基、金丹、元婴等四个大境界中，各选出几个最为出色的弟子，代表宗门去参加大比。”
“炼气期弟子有两个名额，所以这次剑道考核的成绩，也决定着谁能代表炼气期弟子参加大比，所以你们可要好好表现。”
乌长老一说完，底下的弟子们都沸腾了。
“百宗大比，我们炼气期也有两个名额？”
“呜呜呜，早知道我这阵子就好好练剑了。”
“这两个名额八成是席知南和常辉了，这名额我是不指望了，只希望我不要抽到他们，说不定考核成绩还能再评高一点……”
“好了，现在开始抽签！”
乌长老拿出一个小木箱子，里面放着写有号码的字条，让众弟子们排队过来抽签，抽到相同号码的人则自动匹配成为对手。
这就到了拼手气的时候了，大家最怕抽到的人就是席知南，因为他是这届弟子里唯一的双灵根，还是带金属性双灵根，剑道水平自不用说。
除了席知南，另外一个大家不愿抽到人叫常辉，只因为他的修为已经是炼气期后期，距离筑基期只差一步之遥。
练气后期丹田所蕴藏的灵气，是练气初期的两倍有余，打起来自然吃力，没人愿意对上他。
阿正阿圆虽然号称也是双灵根，但他们年纪太小，而且刚突破练气不久，还是练气初期。
且所有的弟子中皆佩戴得是铁剑，只有他们用的还是小木剑，对比之下，看着像来过家家一样，自然没人把他们放在眼里。
席知南看了看手里刚抽到号码，是十号，再搭眼一看，阿正握在手中的纸条上偌大的一个“九”字。
虽只差一号，但这就对不上了。
席知南找到同样抽到九号的小弟子，同他低声商量：“咱俩换换号码。”
那弟子惧于席知南的家世，看了眼阿正，又看了看另外一个抽到十号的弟子，明显是阿正更好欺负，不甘心地嗫嚅道：“为什么要换？”
“我想和方正打，”席知南见他不愿意换，于是开出条件，“你跟我换，我出二十块灵石。”
二十块灵石换个号码也算值的，那弟子犹豫了一下，便与席知南换了。
席知南拿着九号纸条，朝阿正挑衅地晃了晃，言下之意：你的对手是我了。
阿正没什么表情，他乐见其成，他早就想光明正大地揍席知南一顿了，尤其是他上次掀阿圆裙子的事，他觉得自己那一拳还打得有点轻了。
这席知南莫非脑子抽筋，怎么还送上门来……
阿圆观察到席知南换号码的小动作，头脑灵光一现，找到了那位和常辉抽到相同号码，正唉声叹气的倒霉蛋。
“我跟你换换吧。”阿圆戳戳他。
那弟子喜出望外：“真的？常辉可厉害了，你和他打肯定考不了好成绩。”
阿圆笑盈盈的：“没关系，我就喜欢乐于助人。你给我五十块灵石，我就跟你换。”
“……”
那弟子看到换到阿正那号码都值二十块灵石，他这张常辉的号码用五十块灵石换掉好像也不亏。
于是当场拿出五十块灵石出来，偷偷和阿圆做了交易。
对于弟子们私下换号码的事，乌长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跟谁打都一样，这并不会影响他打分的标准。
弟子们按照抽到的号码顺序，陆续上擂台对打。
台上叮铃咚隆一阵刀剑响鸣声，乌穆看着那俩弟子错漏百出的步伐和剑招，直皱眉毛。
在一方弟子落败后，乌穆手中持笔记录，迅速给出评定：“赵乾乙下，李明玉乙中。”
“下一个……”
十几名弟子打完，乌穆给的最好成绩也就是个甲下。
弟子们算是看出来了，这个脾气看似比耿长老好许多的乌长老，考核起来却比耿长老更严格。
而乌穆一点都没觉得自己严格，甚至有点生气，这都什么朽木？好歹跟着他学了两个多月，怎么连起势都能做错？
如果不是最差的评定只有乙下等，他甚至都想给某几个弟子丙等评定。
炼气期的弟子们对招，花式有限，最久的也就半盏茶就打完了。
很快就轮到了席知南和方正上台。
席知南摩拳擦掌地跳上擂台，眼中兴奋难掩，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突破快又怎样，御剑术学得快又怎样。
他们是剑宗弟子，剑招学得好才是王道。
席知南也一直被他师父耿长老这般教导，平日在剑道上花得功夫最深。
他心中暗自发誓，势必要在今日这个场合，在众人瞩目之下，把阿正彻彻底底地击败，揭开他的真面目，还要把以前丢掉的面子里子统统找回来。
席知南二话不说，提起腰间短剑，便朝方正冲了过去。
他右手持剑，举过头顶，直直地朝方正下挥劈砍，后者举剑相挡，木剑和铁剑相抵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阿正的木剑并非普通材质，寻常刀剑没有那么容易砍断，反而比铁更坚硬一些。
俩个孩子在擂台上持剑角力，席知南高了方正大半头，但在力量上却并不占优势，而阿正双腿微曲，下盘极稳，持剑抵挡得死死的。
这也多亏了守拙前段时间总是带崽崽们负重扎马步，练就了一身好体魄。
席知南也没想到阿正的力气这么大，他靠着身高优势也没占到便宜，他低声磨牙道：“你和你那妹妹都是妖吧！”
“我不是。”阿正当然不能承认。
“随你怎么狡辩。”
席知南毕竟是亲眼所见，心里已经认定他们十成十是方遥和妖所生下的半妖，养在宗里不知意图何为。
但他们太狡猾了，还有方遥在护着，他就算说破了嘴，也没人会相信。
不过听说妖在重伤后会显出原形，席知南眼神闪过一丝狠戾和决心，那就趁这次机会，他打成重伤，看这俩崽子能不能装得下去！
席知南后撤一步，和方正拉开距离，随之手腕一翻，将灵气灌入剑柄，无形的灵气包裹剑身，随之朝方正疾冲而去，手中剑光显现，使出了凌霄剑法中威力最强的一招：第十九式。
乌长老心下一凛，蹙起眉头。
这小子……打个擂台，竟然起了杀意之心？
他的掌心凝结出一抹灵气，打算若阿正躲不过，便出手弹开席知南手中的剑。
方正面对席知南刚猛的进攻，不躲不避，轻轻翻动了下手里的木剑。
巧了，娘亲正好教过他，怎么应对这第十九式。
看见方正翻动剑柄的小动作，席知南心下不屑。虽然他先前爬墙头被他用木剑打过，但那时是他没有防备，而且身上没有带剑，眼下光明正大，真刀真枪地对上，他那柄小木剑，充其量就是个玩具而已。
他手中的剑式不停，剑风凌厉地直直朝方正的心窝刺去。
在他快冲到方正面前之时，那小小的身影终于动了，主动提剑迎上，席知南都没看清他的步伐和出招，阿正径直与他擦身而过。
席知南只觉虎口穴位被剑柄精准地敲打了一下，震得他手筋酸麻，手中剑当即脱手，被挑向空中。
“咻——”
寒风袭来，持剑的小人站姿如松，眼神坚定，短小木剑的剑尖直刺向席知南的胸口。
乌长老掌心的剑风同时出手，打掉的却是方正手里的木剑。
【

第43章 奖惩
◎镜中女子。◎
阿正被乌长老的灵气打得剑尖一歪, 从席知南的身侧划过，剑风在石砌擂台上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
席知南惊魂未定，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滑下，这一剑要是划在他身上, 那不得残废了……
“你这是什么招？”
席知南的虎口现在还是麻的, 手指有些痉挛的抽搐。
他脸色难看, 刚才方正使出的步法如鬼如魅, 他压根都没有看清，手里的剑就被击飞了。
莫非又是什么妖法？
“娘亲教我的，”方正将小木剑收回剑鞘，一板正经道, “她说这叫第十九式反式。”
台下的乌穆回味着阿正方才的剑式, 若有所思。
他记得掌门曾和他提及过一嘴想要修改灵霄剑法, 说是方遥发现了一处剑招的漏洞, 不过因为近日宗门在筹办大比，此事就被耽搁了下来。
这一招十九式反式想必就是那处漏洞了, 看来这剑谱得抓紧修订了，这一招当真致命。
若非他出手，就算阿正手中这小小木剑，都够席知南喝一壶的了。
在场的弟子们看到这场竟然是阿正赢了，一片哗然震惊。
尤其是个头幼小的阿正伸直胳膊, 从容不迫地用小木剑直指比他高大半头的席知南时，那场面反差感太大了。
“哥哥, 厉害！”
阿圆就知道席知南肯定打不过哥哥, 一点也没担心, 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拿出来一根糖人吃。
在场众人里只有她一人, 把糖人含在嘴里，鼓起小手，给哥哥喝彩。
席知南抬手，用唤剑术把被打飞在地的剑收回来。
平日的剑道课上，乌长老只拆解教授剑招，从来不让弟子们对打，虽然乌长老总夸阿正的姿势标准，但席知南从来不觉得这俩还没剑高的小土豆能有什么剑道天赋。
他微红着眼睛，握紧剑柄：“什么十九式反式，刚才是我大意了，这局不算，我们重来！”
“方正甲上，席知南甲下，”乌长老直接干脆利落地宣布了考核结果，手中翻了一页纸，“下一个。”
阿正听到自己已经拿到成绩，径直转身下了擂台，把场地腾给后面考试的人。
下一场的两位小弟子上了台，见席知南还不走，只好出声催促，席知南红眼握着剑，硬顶着压力，非要再和方正比一场。
乌穆沉声道：“席知南下来。”
“怎么感觉席知南有点输不起啊？”
“害，他不一直都是这样？仗着是双灵根和家里有钱，谁都看不起，我看他其实天赋也就那样。”
“喂喂喂，说什么呢？”席知南的狗腿一号胡丰出声维护。
台下弟子们的议论声飘进耳朵，席知南就算脸皮再厚也在台上待不下去了，御起飞剑，竟然直接翘课跑了。
阿圆看到他御剑飞走的时候，眼角含着一大泡泪。
阿圆眨眨眼，这人怎么比自己还爱哭？
打不过擂台也要哭，方才可是他先对哥哥下狠手的。
真是干啥啥不行，放狠话和哭鼻子第一名。
乌穆看见席知南狼狈而逃的身影，心道这种大家族出身的孩子，自尊心都强，怕是没法接受当这么多人面，输给比自己小这么多的方正。
越是这种性子越是得磨。
乌长老没管他，继续给剩下的弟子们考试。
陆续又打了两场擂台，轮到阿圆上场。
和她做对手的弟子常辉已经十四岁了，个头也窜得高。俩人上台站定，猛一看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对上一个小孩子。
常辉看着面前刚到自己腰间的小不点，这还用得着对打？这不一推就倒了？
方才他看见方圆收了五十块灵石，换了他的号码牌，心里还颇为不爽，觉得这小孩儿太不自量力，她是觉得能打过自己吗？
然而现在一上台，常辉看着嘴里还在吃着糖人的小姑娘，莫名有种欺负小孩儿的感觉。
莫非是因为她已经放弃了考核，所以想着干脆用号码牌换点灵石花？
常辉觉得有可能，但不管她怎么想，这场考核关系着大比的名额，他无论怎样都要拿到。
“出招吧。”常辉横剑对阿圆道。
阿圆嘴巴里的糖人还没有吃完，剩下小半个，她舍不得扔，干脆又塞回了储物袋里面。
随后提起自己的小木剑，上前和常辉对打在了一起。
阿圆虽然平时对剑道不太上心，但并不代表她剑法差。她的天赋和悟性本就一流，有剑道卓群的娘亲教过她剑招，还有天生剑心的哥哥经常帮助矫正她做错的地方。
诸多光环加成，以至于对上比她高两个小境界的常辉也丝毫不落下风。
交手了几招后，常辉心下惊骇，这个小不点竟然全然能防住了他的攻势，而且还颇为轻松的样子。
她出剑的招式看起来没什么特殊，但招招都是奔着他的弱点而去，反而他若是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击中要害。
常辉的额头渐渐泌出细汗。
不知不觉，二人在台上已经对打超过一炷香了，鲜少有炼气期的弟子能对招这么久。
乌长老忽然喊了声“停”。
台上俩人后撤一步，双双住手，台下的弟子们很不解，这不还没分出胜负呢么？
乌长老却提前宣布了评定结果：“方圆甲上，常辉甲中。”
常辉很不服气地抹了把头上的汗：“乌长老，为什么？”
“你的灵气快耗光了吧？再打下去，你照样是输。”
常辉的灵气已经逐渐不支，而阿圆还游刃有余，甚至可以说是充盈富裕。
旁的小弟子看不出来，乌穆却是看得清楚，这小丫头一边打架，还能一边通过气窍吸收周围的灵气，而且她吸取灵气的速度远比常人快得多。
掌门师兄怎么没告诉他，这个小姑娘还是个有十七个气窍的玄阴之体？
本就不俗的剑法，加上用之不竭的灵气，常辉如何跟她打？输了再正常不过。
常辉被乌穆说中，脸上青红交加，应了声“是”。
他没席知南那么输不起，既然技不如人，就老实回家勤加练习。
阿圆心情愉悦地从擂台上蹦下来，这擂台打得值啊，一炷香就赚了五十块灵石，外加娘亲允诺的五块零花钱。
可惜这剑道考核不能用术法，不然她一个脸盆大的火球术砸下去，早就结束了，哪里用得着拖这么久。
所有的弟子比完，评定结果也出来了，方家俩兄妹又是唯二拿到甲上评定的弟子。
众弟子们没想到最终那两个参加百宗大比的名额，竟然是让他们兄妹拿到了。
其中不乏羡慕、惋惜和不服之人，但做决定的是乌长老，无人敢质疑。
考核结束后，俩兄妹正要随众弟子离开时，被乌穆叫住。
“方正方圆，眼下距离大比还有段时日，期间你们的剑法还能再提升一下，以后的剑道课后，你们都多留一个时辰，我带你们练剑。”
换言之，就是要给他们开小灶补习。
阿圆挠挠头，这是拿到甲上等的特殊奖励么？怎么听着像惩罚呀。
能得到乌长老的课外指点，阿正格外高兴，脆声答应。
阿圆不愿拂哥哥的兴致，只好也跟着应下。
……
晚间吃饭时，方遥听到俩崽崽说，他们不仅在剑道课上拿到了甲上，而且还争取到了百宗大比的名额，颇为意外。
这百宗大比按境界划分擂台，基本上都是看金丹和元婴境弟子们比试，筑基和炼气期弟子的比试都属于烘托气氛的开胃小菜。
往年的百宗大比，有些承办的宗门为了省事，或是因为宗里弟子人数不足的种种原因，索性不办炼气期弟子的擂台。
这次灵霄宗好不容易拿到大比举办权，自是能多办几场就办几场。
不过宗里有那么多炼气境后期的弟子，怎么就选上了俩崽崽，他们才刚突破练气没多久啊？他们真的可以？
“你们确定是乌长老亲口说，让你们去参加大比？”
方遥不太确定地再次向俩崽崽询问了一遍。
“是啊，乌长老还说，以后放课要带我们多练一个时辰的剑。”阿圆说。
他们现在每日上完早课，下午没有剑道课的时候，会去找三师叔学炼丹，跟小师叔学阵法，下午有剑道课时，回来后就不学了，会撒欢地玩一玩。
如今，乌长老要给他们课后补习，意味着他们的玩乐时间又少了一个时辰。
“嗯，乌长老的剑法高深，你们跟他好好学，没有坏处。”
方遥见阿圆似是因为补课而情绪不高，想了想，温声哄道：“你们这段时间好好上课修炼，等大比过后，娘亲和爹爹再带你们下山去玩？”
阿圆眼睛一亮，继而从桌上跳下来，跑去书桌那边拿了支笔，沾了沾墨汁，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
方遥问她在写什么，她煞有介事地说：“我得把娘亲的话都记下来，免得到时候我忘记了，娘亲也不认账。”
“……”
方遥汗颜，这是把她当谢听了？
她可从不骗小孩。
……
与此同时，半山腰处的院落房间内。
席知南从主峰飞回来就一直闷着头哭，随身的长剑也被他丢落一边，两个眼睛都肿成了核桃。
他太委屈了，从进灵霄宗开始，就没有一件事让他顺心过。
他哭够之后，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来一个花纹精致的手持镜，他往里注入了些许灵气，平静的镜面顿时如水纹般荡起了波澜，没过多久，一个仪表打扮雍容华贵的女子出现在镜面中。
这个音容境是找藏机阁的弟子专门定做的，且造价昂贵，比俩崽崽用的传音木牌不知高端了多少倍，不仅能无视距离，还能显现画面。
镜子里的女人一出现，席知南唯唯诺诺地叫了声“娘亲”。
镜中女子仿佛没看到他刚哭过的模样，第一句话便问：“你今日是不是有剑道考核，评定结果如何？”
“……我拿了甲下。”席知南的声音更低。
“怎么才拿了甲下？我费功夫送你去灵霄宗，是让你去学剑的，不是让你给我丢人现眼的！你是不是只顾着玩乐偷懒了？”
“没有偷懒……”席知南被娘亲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委屈得又掉泪了。
“没有偷懒怎么考得那么差？！”
席知南张了张嘴，一百多名弟子里，只有方家兄妹俩得了甲上，另有三人拿了甲中，拿到甲下评定的人也不足十个。
他这成绩已经算是名列前茅，可是娘亲向来要求他拔尖，甲下等的成绩根本入不了眼。
他把辩解的话咽回去：“娘亲对不起，下次我一定会考好的。”
“可还有旁的事？”镜中女子的语气有些不耐。
他擦掉眼泪，连忙地小心翼翼问道：“娘亲，我宗是不是有一种丹丸，服用之后，是不是可以让妖族显形？”
“是有，你问这东西做什么？”
“我想要一瓶……”
“等下月我宗去灵霄宗参加百宗大比，让你表妹顺路带给你。”
镜中女人似是想他不用功修炼，还要这要那，压着火气丢下一句便切断了传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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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险境
◎一只覆着雪白毛皮的兽爪闯进视野。（二更）◎
“娘亲, 你怎么抱着一个……大南瓜？”
阿圆早上揉眼醒来，就看见娘亲手里捧着一个很像南瓜似的圆球，还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这是不是南瓜，是娘亲定做的编发法器, 快过来试试。”
方遥等了三日, 终于拿到了在炼器铺子那儿定做的编发法器, 准备给女儿试上一试。
阿圆听话地坐在娘亲面前的小圆凳上, 方遥旋即就把这个南瓜轻轻扣在了她的脑袋上。
这法器下方的圆洞，刚好能把阿圆的小脸露出来，而那法器的外壳正好把她的头发全部罩住。
方遥刚才已经认真看过一遍这法器的使用指南，扶着阿圆脑袋上的法器, 心中默念：双丸子头。
紧接着, 空气中传来“嘭”的一声响, 阿圆瞬间眼睛睁圆, 她怎么感觉脑袋热热的？
方遥等了一会儿，才轻轻将编发法器取下, 阿圆的发型引入眼帘，神色僵住。
此时的阿正刚自己穿好鞋子，跳下床榻，一抬头也怔愣住了。
她妹妹……怎么变卷毛了？
阿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狐疑地左看右看，下意识地舔舔手心, 捋了捋额头上的卷毛刘海，有些不确定地问：“娘亲, 这是你给我设计的新发型吗？”
她还没有准备做一头卷毛小狐狸, 虽然这小卷毛也挺好看的, 可是她有点不太习惯。
“……”
方遥又翻了遍使用手册, 她没用错啊, 确实只要默念想要的发型就可以了，怎么会搞成这样？
她要得是编发器，又不是烫发器，怎么莫名其妙地给闺女烫了个头？
这家炼器铺子也太不靠谱了吧！
阿圆眼巴巴地抬头看她：“娘亲，我的头发还能变回来吗？”
“应该能吧……”
觑见小姑娘一点点瘪下去的嘴巴，方遥立马改口：“肯定能！”
她只能先自己动手，给阿圆扎了一个勉强能看的马尾，打发了俩崽崽去上学，随后拿着那坑爹的编发法器，立即坐上传送阵去找那家铺子算账。
“这……”
听了方遥讲了事情经过，那个被唤作寒山的炼器师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歉然道：“可能是里面的阵纹没刻对，实在抱歉方道友，我这就拿回去修改一下。”
“我第一次做这种类型的法器，这编发器看着简单，其实里面需要用到数种阵法……”
寒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的阵法水平远逊于他的炼器水平，过程中难免出了点纰漏。
方遥很理解他，给小孩子编发本就是个极其艰难的事，炼制能自动编发的法器想必也是难上加难。
她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二百块灵石，放在桌上：“辛苦道友了，但是这编发器，是我急需之物，烦请快些修好。”
“放心，三日内，我一定给你改好，否则定金我分文不取！”
得了寒山的再三保证，方遥这才从炼器铺子里离开。
一回到宗里，她的传音木牌便连续收到了数道传音，分别来自师父、三师妹和小师弟。
她刚打开听了一条，面色便陡然一变，立刻御剑去了掌门洞府。
……
师父、苏明画、景郁，除了正在上心经课的崔长老，耿长老和乌长老也都在场。
师父喜静，宗里有事基本都在执事堂里商量，他的洞府别院鲜少聚着这么多人。
众人都紧张地围着床榻边，榻上的守拙昏迷不醒，唇色因失血而惨白，上半身缠得满是纱布，还有大片的血迹洇浸出来。
方遥见师父正在给守拙搭脉，便把最靠外的景郁拉到一旁，皱眉低声询问：“这是怎么回事，二师弟怎么伤得这般严重？”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被衍月宗送来的时候，人就已经成这样了，我亦是刚得知的消息……”
景郁低声回道，眉宇间满是担忧之色。
衍月宗是一家坐落在西北方的小宗门，守拙此行也是被派去了西北出任务，大抵出任务时是遭遇了什么意外，方遥心下猜测。
虞望丘此时已用神识检查完了守拙的内府经络，松开搭在他腕间的手，眉头依然紧皱，对等待消息的众人道：“送来得早，尚保住了性命。”
听到虞望丘的话，方遥师姐弟三人都不禁松了口气。
只要性命无虞就好，然而师父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心头一寒。
“但他经脉受损甚重，修为恐怕就止步于此了，以后还能不能再用剑都是另一说。”
衍月宗将人送来前，就已经简单给守拙包扎了伤口，服用了止血的丹药，这外伤对于修士之人来说，并不打紧，哪怕是断手断脚，及时服用下生肌断续丸，亦可续上。
要命的是这看不见的内伤。
守拙体内连接丹田和气窍的经脉，有数条都已被震碎，虞望丘还在他受损的经脉里感受到未散去的妖气，他是被妖所伤的。
虞望丘深深叹气，两位长老也是心情沉重。
守拙的修为距离元婴只差一步之遥，未来前途可期，出去时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来，这孩子就成了这样？
苏明画听了师父的话没绷住，眼眶直接便红了：“怎么会……”
方遥此时的心情亦是苦涩难言，守拙走得是体修的路，最擅长防守，他的万钧剑发起狠来，连她都要避一避，是谁能把他伤成这样？
众人同她一样，也都迫切地想知道这个答案，虞望丘握着守拙的手，毫不吝啬地输送灵气，温养他破碎的经脉，浸润他的丹田。
直至床榻上的守拙缓缓转醒了过来。
“守拙……”
“二师兄……”
守拙的瞳孔涣散又聚焦，看着面前一张张担忧熟悉的面孔，从模糊变得清晰，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师父，长老……”
守拙虽然嗓音如同砂纸般低哑，但吐字清晰，已然清醒了过来。
“二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景郁同样也是眼圈发红，握紧拳头，恨声问道。
听到小师弟的问话，守拙忍着胸前的伤口痛楚，定了定神，回忆起他昏迷前的情景。
当时他在银淞城的客栈里，打算继续探查那两个幽冥信徒和那位妖军都督有什么计划，可他们自从上了客栈二楼，便迟迟再未现身。
他在客栈里苦守了几日，都没再蹲到人，于是便打算先回灵霄宗，把这消息告知给师父。
谁知一出城，他就被人盯上了。
联手围住他的便是那两位幽冥信徒和那都督手下的那头小妖。
“这人修实力不错，不如打上冥纹？”其中一个幽冥信徒问。
都督手下的小妖摇头：“等冥纹全部转化还需要些时日，都督的意思是直接杀了不留活口。”
当着他的面，这三人已经开始商量如何料理他。守拙自知逃脱不了，便提剑与他们缠斗起来。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若只有那头小妖，他根本不惧，但那两个幽冥信徒在激活了身上的冥纹后，实力暴涨，相当于两个元婴境的强者在同时对他出手，他还要谨防被他们的手抓伤，感染冥纹。
他应对那两个幽冥信徒便已是苦苦支撑，没能防备得了那头从他身后袭来的小妖。那小妖那一爪几乎将他掏得对穿，混乱的妖气注进他体内，他当即就跪倒在地，血涌如柱。
妖气肆意地冲击撕裂他的经脉，喷涌的鲜血几乎将他全身染红，当时守拙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儿了。
而当空气中那声破空的爆鸣响起时，他还以为是临死前的幻听，在他模糊晃动的视野中，那只偷袭他的小妖似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道贯倒在地上，一只覆着雪白皮毛的尖利兽爪拢着它的头，半个脑袋都被摁进了土里，当场没了气息。
那只兽爪的主人逐渐踏进他的视野，是一头体型颇为庞大的白狐，随着它沉重的兽爪落地，每踏一步，便会扬起地上的尘埃。
那两个幽冥信徒神色微变，正欲上前动手，那头白狐身形未动，一尾巴便将那围攻他的两个幽冥信徒扫退。
在守拙昏倒前的一刻，他好似看到了那头白狐，身形逐渐幻化成了一个身姿挺拔高挑的男子。
他身着锦纹玄衣，墨发柔顺地垂落腰间，化形之后，他先是低头整理了下沾了灰土的袖摆，才不紧不慢地朝那两个被尾巴拍昏倒地的幽冥信徒走了过去。
守拙觉得那男子的背影似乎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然而还未等他再看清，便体力不支地就昏死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人便已经在这里了。
……

第45章 心结
◎找道侣就要找自己心仪的。◎
守拙把自己昏迷前的情景, 断断续续，同在场众人长话短说了一番。
“所以，是一个白毛狐狸救了你？苏明画不可置信地疑问道，“它为何救你？”
“……我也不知。”
守拙轻咳了两声, 他自己也很诧异, 不明白那头白狐大妖为何出手救他, 或许只是因为那白狐与围攻他的小妖和幽冥信徒有仇？救他只是顺手为之。
乌长老若有所思：“听说妖王宿玉的原型, 就是一头白狐。”
“这么说来，是妖王救了二师兄？”
苏明画更觉得不可思议了，妖王宿玉是个只存在传闻中的名字，他常居于妖族王城, 见过他的修士很少。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银淞城, 搭救和他毫不相关的二师兄呢？
“未必就是妖王, 妖族里实力高强的白狐也不少。”虞望丘沉吟道。
前面他听到守拙说, 妖军都督与幽冥信徒私下会面，又联手追杀他于城郊, 那妖族和幽冥信徒两相勾结合作之事，已是确凿无疑。
但后面又突然杀出个狐妖，竟然救下了守拙。那狐妖能不费力地迎敌那些幽冥信徒，实力强大是其一，又敢对都督的手下出手, 证明他在妖族里的地位也不低。
虞望丘捋了捋胡须：“哪怕此妖不是妖王宿玉，也是在妖族手握权柄之人, 如此看来, 似乎妖族内部对待与幽冥信徒合作之事的态度并不统一。”
这件事还尚转机。
“师父, 我是如何回来的？”
在生死之际走了一遭, 守拙尚有些迷茫地询问。
他昏倒之处, 渺无人烟，总不能是那狐妖将他送回来的？
“是衍月宗的人把你送回来的，说是正好有几个门下弟子在银淞城附近，收到口信说有修士重伤于郊外，前去探查便找到了你，连夜赶路将你送回我宗。”
虞望丘心道，这下，倒是欠了衍月宗一个大人情。
不过衍月宗的人能这么快找到守拙，想必这口信也是那狐妖放出来的。
“那我的伤……”
守拙惴惴地看向虞望丘，他的身体他最是了解，那头妖从他身后偷袭的那一爪下了死手，他的经脉肯定已经……
虞望丘还不忍告诉他伤势实情，只说：“并无大碍，你眼下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
亲手带大的徒弟受了这么重的伤，虞望丘心里是最自责内疚的那一个，且这个探查任务也是他派发给守拙的，没想到竟害得他差点性命不保。
虞望丘还要与两位长老商议后续之事，为了让守拙好好休养，便把方遥他们师姐弟三个先赶了回去。
从师父的府院出来，方遥便拉住苏明画，拧眉问：“师妹，你平时多读医经炼丹之术，二师弟这伤，当真无法恢复了？”
苏明画叹气：“二师姐，师兄这情况属实是捡回一条命，他的经脉多处破损，无法自主存住灵气，怕是以后连提剑都难……”
伤得实在太重，连师父都束手无策，她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方遥自然知道经脉受损是极难恢复的，她只是不甘心、不忍心地眼睁睁看着二师弟的修道之路止步于此。
苏明画沉思片刻，犹豫地开口：“不过我倒是曾在某本丹书上读过，听说西北地下深处，有一种形似鸢尾花的草药，在暗处会发出淡淡蓝色荧光，配合其他几味药材，能炼制出一种修补经脉的丹丸……”
听闻苏明画的话，方遥和景郁二人的眼里同时爆发出亮光。
景郁立刻道：“还有这种神奇的灵草？我去为二师兄寻来！”
“哪有这般容易，”苏明画皱眉摇头，“且不说那西北边境已经被幽冥信徒占据，这草药只在丹书上记载过，存世稀少，能否找到全凭运气。”
“就拿救了师兄的衍月宗来说，他们宗可是最靠近西北境的宗门，衍月宗宗主早些年不也是因为经脉受损，导致修为停滞不前，若这草药真这么好找，衍月宗的弟子们不早就为他们宗主寻来了？”
衍月宗曾经也是一方大宗，沦落到如今式微的小宗门，跟他们宗主的经脉受伤不无关系。
“总之尽人事，听天命吧。”
方遥想既然有这种草药，即便再难寻也得尽力而为，等忙完宗门大比，她怎么也得去一趟西北碰碰运气。
在方遥几人还为守拙的伤势忧心时，俩崽崽正在如常地上心经早课。
阿圆盘腿坐下后，高举着手里的心经，试图挡住自己满是卷毛的脑袋。
不知为何，头顶的卷发让她特别没有安全感。
然而这掩耳盗铃的行为，并未有什么作用，弟子们看见她都会惊讶新奇地问上一句：“阿圆，你今日这新发型好特别，卷卷的，是故意烫的吗？”
更有不少女弟子跑过来来问她：“阿圆，你这卷发是怎么烫出来的，好自然啊。”
“是娘亲弄的，用一个大南瓜……”
阿圆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姐姐都喜欢卷发，还一脸艳羡的样子。
她还是更喜欢原来的发型。
就连讲课的崔长老见了她满脑袋的小卷毛，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课，阿圆跟着哥哥往堂外走，迎面碰上席知南，阿圆更是缩着脖子，躲进了哥哥身后。
席知南嘴巴这么欠，怎么会放过这个取笑她的机会，肯定会狠狠地嘲笑她一番。
阿圆连他的台词都想好了，什么小土豆烫卷毛，装洋芋头。
然而席知南近日心事很多，他正满心盼着表妹能早点把那丹丸带来，谋划让俩兄妹在宗门大比上显露原形，揭发他们是半妖的事，哪有心思和他们斗嘴上功夫。
见席知南居然看都没看她，就直接擦肩走了，阿圆很是意外。
难道他被哥哥在擂台上打服了？转性了？
躲过嘲笑的阿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很不习惯地顶了三天的小卷发，直到娘亲又拿出来了那颗熟悉的南瓜，好声地哄她：“阿圆，再试试这个编发器。”
“娘亲，这次真的可以吗？”阿圆虽然心里忐忑，但出于对娘亲的信任，还是乖乖地把脑袋伸过去，带上了那副大南瓜。
“应该能行。”
方遥心道，这次若还是不行，她就直接找那家炼器铺子退钱。
她把编发器给阿圆戴戴好，同时心下再度默念，要双丸子头！
空气中再次传来熟悉的“嘭”，母女俩都不禁有些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方遥动作小心地把南瓜编发器摘下，阿圆对着镜子，伸手捏了捏自己头顶上那两颗极其标准的小丸子，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好神奇，真的编好了耶。”
看着阿圆头顶正常的丸子头，方遥终于松了口气。
这效果还不错，灵石花得不亏。
见妹妹编好发髻，一旁的阿正适时问起：“娘亲，我听说二师叔生病了？”
这两天，守拙受伤的事在宗里传开，弟子们之间因为没少谈论。
方遥虽然没有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但俩崽崽都敏锐地察觉到，这两天娘亲的心情也因为二师叔的事有些沉闷。
俩崽崽眼巴巴地看向方遥：“我们想去看看二师叔。”
方遥温声道：“你二师叔还在休养，再过几日，等你二师叔身体好些了，娘亲带你们去。”
阿圆想到什么，低头在储物袋里扒拉了一番，找到了一瓶丹丸。
“娘亲，这个药丸能治二师叔的病吗？”
方遥认出来这是生肌断续丸，是给俩崽崽测灵根那日，苏明画送给他们的见面礼。后来俩崽崽学了些炼丹知识，有了自己的储物袋后，她便把这丹丸交给他们自己保管了。
“你二师叔受的是内伤，这个丹丸没有用……”
听到娘亲的话，俩崽崽的脸上都划过失望之色。
二师叔对他们这么好，教他们练剑招和体魄，还亲手给他们做小木剑。
他们都很喜欢二师叔，真心希望二师叔能快些好起来。
下午没有剑道课，俩崽崽来到苏明画的院落里学习炼丹。
自打俩崽崽突破练气后，苏明画又陆续把活血丹、易容丹、解毒丹等几种丹方又交给了他们。
阿圆这节课前所未有地认真，主动问了苏明画许多问题。
苏明画一时奇怪，问其缘故，小姑娘抱着袖珍丹炉，脆生生地说：“我想好好学习炼丹，以后好炼出来厉害的丹丸，治好二师叔的病。”
苏明画鼻头一酸，不忍告诉她，二师叔的病连自己都无能为力。
她假装低头给丹炉添加炭火，掩去眼底的酸楚。
—
经过大半个月的休养，守拙已经能勉强下地了，他也从虞望丘的府院，搬回了自己的院落中休养。
这日晌午，守拙服用过汤药，看着院里日头甚好，忍不住从榻上起身。他望向角落里快要落灰的万钧剑，扶着墙边缓缓地走过去。
他双手紧握住剑柄，手臂绷紧，想要把剑提起来。
没了灵气的加持，平日里毫不费力就能扛起的万钧剑，如今却似钉在了墙根似的，沉重如山。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刚把剑尖提起离地一寸，便已是手腕打颤，气血翻涌，接着喉头腥甜，呕出好大一口血来。
他伏在剑柄上大口喘气，双目通红。
他怎么这般没用！连本命剑都提不起来的剑修，与废人何异？！
院门开合，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守拙就这么木然地弓腰伏在剑上，毫无反应。
直到方遥关切的责问声传来：“二师弟，不是说要你好好修养？”
俩崽崽跟着娘亲来看二师叔，一进院子里就看到他因为拎不起剑而吐血，见状连忙过去搀扶守拙。
“二师叔，你怎么吐血了……”
守拙被扶到床榻上躺下，他抬眼看到方遥一脸担心，以及围在他床榻前，同样关切地盯着他瞧的俩孩子，勉强扯出一丝笑：“我没事。”
“师弟，你现在首要的是把身体养好，你再乱动用灵气，只会让伤口更难痊愈。”
“灵气？我现在身体里哪里还有什么灵气……”
守拙苦笑一声，他自知他的经脉如今就像千疮百孔的破布条子，哪里还能吸得了灵气？存得住灵气？
就算师父和他们都不愿告诉他伤势实情，他自己也感觉得出来，他的求仙问道之路已经走到头了。
他应当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可是在床上活死人一样躺了这么些天，守拙又觉得活着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若早知是这样的结果，他还不如直接死在那头妖手里来得痛快。
看着守拙痛苦的样子，方遥动了动唇，她实在不擅长安慰人，而且此事也并非安慰两句，就能开解得了的。
“二师叔，你别伤心，你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阿圆拿出干净的小帕子，趴在床边，一点点擦去守拙嘴角的残血，随后又从怀里拿出一本小薄册子。
“二师叔，你天天在床上躺着肯定很无聊，我给你讲话本子听吧。”
在家的时候，阿圆就一直嚷着说，担心二师叔养病无聊，要带话本子过来跟他讲故事听。
见床上的二师叔虚弱地点了点头，小姑娘便翻开一页，奶声奶气地讲了起来。
“这个故事叫小蝌蚪找妈妈……”
这是阿圆最喜欢的故事了，在来灵霄宗以前，经常会缠着爹爹给他们讲这个故事。
对于故事情节，她已经熟悉到能背下来，但还是担心忘词，所以还是照着话本上的字，一行行地念。
“春日来临，冰雪融化，绿树发了新芽。”
“池塘底下，有一群小蝌蚪快乐地在水里游来游去。鸭妈妈带着一群小鸭子从它们身边游过去，小蝌蚪就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很是羡慕，于是便游过去，问鸭妈妈：鸭妈妈，你有见过我的妈妈吗？快告诉我们，她在哪里？”
“鸭妈妈回答说，看见过，你们的妈妈有两只很大的眼睛，嘴巴又阔又大，就在前面不远，你们去找她吧……”
阿圆讲起故事来，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学小蝌蚪的语气时，细声细气，说起鸭妈妈的台词来，又会刻意压低嗓音，让人忍俊不禁。
随着阿圆软和稚气的童音在屋内响起，守拙的心竟也慢慢静了下来。
“娘亲，我出去一下……”
趁着妹妹在讲故事，阿正悄悄对方遥说。
方遥以为他是去小解之类，没在意地点点头。
“我们终于找到妈妈了！小蝌蚪高兴地在水里翻起了跟头，青蛙妈妈随即跳入水中，向小蝌蚪们游去……”
阿正回来的时候，阿圆正好讲完了故事，方遥遂起身牵起俩崽崽的手：“好了，你们二师叔还要休养，我们该回去了。”
“二师叔，那我明天再来给你讲话本听。”阿圆收起话本，甜甜地笑。
榻上的守拙哑声答应：“好。”
“二师叔，等你身体好一些了，再去练剑，说不定你就能拎起来了。”阿正临走前，也不忘安慰他。
方遥带着俩崽崽离开后，屋子又再度清冷起来。
直挺挺躺在床上的守拙睡也睡不着，近乎是睁着眼从黄昏挨到了天明。
第二天早晨，小弟子送来汤药，他服下后，感觉精神好了一些。
他看着角落里万钧剑，心头再次浮上不甘，想到阿正的话，试着再次下榻，沿着墙摸到角落。
他伸手摸了摸那把跟随了自己百余年的剑，就像抚摸着自己心爱的孩子，他伸出手握住剑柄，深吸一口气，尝试着手臂运力。
然而这次，他刚用上力道，却诧异地看见那剑尖竟然动了，随着他力道加深，剑尖从离地一寸再到离地一尺，直至被他扛在了肩上。
守拙大喜过望，近乎流下热泪来，老天佑他，竟然还能让他拎得起万钧剑！
此时景郁正好来院中探望他，见守拙竟然能单手提起那重逾万斤的万钧剑，一时更是惊诧万分，大步走来：“二师兄，你、你竟然能提得动剑了？”
守拙笑着点头，尝试着单手举着万钧剑挥了几下，甚至比受伤前还要轻松。
景郁看着他过于轻松的动作，觉察到有些不对劲，对他道：“二师兄，你先放下……”
“怎么了？”
守拙将剑放下立在墙根，景郁俯身查看，发现那剑身之处竟然贴着一张减重阵符。
守拙也看到了那阵符，愣了半晌，满腔的兴奋瞬间被浇了凉水般冷却下来，怒瞪着他道：“景郁，你捉弄我是不是？”
“这……不是我贴的，”
景郁满脸无辜，随即伸手将那阵符撕下，仔细看了看，认出字迹，“这是阿正画的。”
他看向守拙，神色复杂：“这孩子肯定是不想你难过，所以才……”
守拙握紧拳头又松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颓丧下来，丢魂落魄地转身扶墙回屋，景郁想要来搀扶他，被他一把推开，随之紧紧关上了屋门。
“你们都别管我了，让我静一静。”
—
宗门大比在即，灵霄宗每日的信件如同雪花般，向各大宗门散去。
有些消息灵通的宗门早就知道这届大比的承办方是灵霄宗了，但是这正式的邀请函必不可少。
作为虞望丘的老朋友，金阳宗宗主袁鹤就收到一封掌门亲笔信。
看完信后，他把几个亲传弟子叫到跟前来。
“成秀，雯月，唐岐，还有长陵，你们四人准备准备，过几日随为师去灵霄宗，参加百宗大比。”
“是，师父。”
袁鹤看向众弟子中，年级最小、个头最矮的曲长陵，眼神慈爱，怎么看怎么满意。
这次大比设有炼气境弟子的擂台，魁首非他这天赋卓绝的小徒弟莫属。
他转而看向袁成秀等人，又不由得心下叹气。
反而是他这些年长的徒弟，年年参选，年年落败，把他的老脸都丢尽了。
“灵霄宗有位掌门弟子受重伤，你们的对手又少了一个，这回总能拿个好名次回来了吧。”袁鹤道。
说起掌门弟子，袁成秀立刻就想到了方遥，他心下一紧，还没来及问，师弟唐岐抢他一步。
“师父……是谁重伤了？”
袁成秀看了眼神色颇有些惶恐紧张的师弟，想起来苏明画也是掌门弟子。
“是虞望丘的二弟子，守拙。”
袁鹤话音落，唐岐和袁成秀双双松了口气。
跟几个弟子又交代了些琐事之后，袁鹤又把袁成秀单独留了下来。
“成秀，上回我跟你提过的洛家千金，还有万法门掌门闺女，趁着这次宗门大比，你去和人家多接触接触。”袁鹤语重心长地叮嘱。
每届的百宗大比，各家都会选出最出色的弟子参选，除了切磋论道，在各大宗门前露脸外，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给宗门里的适龄弟子相亲。
“师父……爹，我还不想找道侣，你就别操心这个了。”袁成秀皱起眉头，一听到他提起此事就头大。
一听这话，袁鹤立马吹胡子瞪眼：“你也知道我是你爹，我不操心谁操心？都已经是元婴的人了，还不找个道侣双修，你不急，我还想抱孙子呢！这次洛家千金和万宗主的闺女，你得给我选一个！”
“我都不想选。”袁成秀闷声道。
袁鹤一拍桌子，震得桌面上的茶具都在抖：“你是不是想造反？”
自从上次顺梁除妖回来，袁成秀不管是对修炼还是对其他，都提不起什么兴致。
尤其，每每想到方遥对她那凡人道侣，和对待自己态度的天差地别，就气得静不下心，睡不着觉。
袁成秀觉得师妹的那句话，或许真没说错，他莫非因为总被方遥在擂台上虐，被虐出感情了。
他腾地站起身来：“爹，我找道侣就要找自己心仪的，我不要相亲。”
“你别想再拿这借口搪塞我，你倒是给我说说你心仪谁？也别拿什么张三李四的人名来搪塞我，你就只管说哪家宗门，姓甚名谁，想我金阳宗天下一剑宗，即便是什么九天玄女……”
“方遥。”
“什么？你说谁？”袁鹤刚才太激动了，听到袁成秀好像说了一个名字，但没有听清。
袁成秀索性破罐破摔，撇开脸咬牙道：“灵霄宗掌门大弟子方遥。”
“…………”
【

第46章 羞耻
◎一方死亡，一方殉情。◎
袁鹤这次听清了, 看向自己儿子的眼神有些一言难尽。
“你……脑子坏了？”
“……没坏。”
袁成秀压抑心底已久，不愿说出来的隐秘讲出的时候，反而觉得舒畅。
与其和那些只见过一两次的世家女子结成道侣，还不如求娶方遥。
“和她结道侣, 你想以后天天挨揍？”
袁鹤语气复杂, 一提到方遥, 他就想到擂台上, 他这废物儿子被人家打得鼻青脸肿嗷嗷叫的模样。
就这还要上赶着求娶人家，这不是脑子坏了是什么？
“……”
被父亲不留情面地揭短，袁成秀有些羞愤地脸红。
平时的方遥也没擂台上那么凶残，她对道侣偏袒又护短, 他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忍不住道：“她其实对道侣挺好的。”
袁鹤不信：“你又知道了？”
“我亲眼看过。”
“？”
“她有一个凡人道侣。”
袁成秀永远都记得, 她为了护那个凡人毫不犹豫地对他出剑, 简直是往他心窝子里扎。
可是又忍不住抱有一丝幻想, 如果他成了她的道侣，她会不会也这么护着他呢？
“……有这事？”
袁鹤不禁皱眉, 他身为一宗之主，不似弟子们那般有闲心八卦，还不知道方遥被凡人带崽找上门的事。
为了之后的议亲顺利，袁成秀决定实话实说：“她跟那凡人还有俩孩子。”
“……”
袁鹤一整个无语住。
有个凡人道侣便也罢了，凡人寿数短, 说好听点叫道侣，其实就是露水情缘, 倒也正常。
可这连孩子都有了, 他这儿子怎么还上赶着给人当后爹？他是想抱孙子, 可这也不能整俩现成的给他啊？
然而袁成秀的态度很坚决：“要么是方遥, 要么我就不结道侣, 其他人我没有兴趣。”
“……”
“我想想啊。”
袁鹤从桌上拿了杯茶盏捂在手里，今日的信息量太大，他得喝茶缓一缓。
袁成秀见他爹有些敷衍推诿之意，顿时有些急了：“爹，你刚才不是说，哪怕是九天玄女……”
“得了吧，”袁鹤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这不比九天玄女还难搞？”
前一刻，袁鹤还在想以他们金阳宗如今的名声地位，哪怕是仙女也够格去联姻求娶。
后一刻，听到方遥的名字，袁鹤顿时就萎靡掉了。
他知道虞望丘有多宝贝这个大弟子，几乎是当未来掌门继承人来培养的，他跟虞望丘既是老相识也是老对头，俩家剑宗表面关系不错，实则暗地里少不了相互攀比。
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他还要舍了老脸去跟虞望丘求亲，且直觉告诉他，就算有了俩孩子，人家也不看上他这儿子。
“爹……”
袁成秀自然也知道此事难搞，他自己搞不定，所以才憋不住说出来让爹帮忙，他今日并非把方遥当挡箭牌，也是真动了想联姻的念头。
袁鹤看到他这没出息的儿子就一阵来气，挥袖打发道：“你先回去，此事我再斟酌斟酌。”
—
方遥哪里知道，自己都是有道侣有孩子的人了，还能成为旁人眼中的联姻对象。
她近日来，还在为守拙的事愁心不已。
自从那日，守拙把景郁赶出门后，谁来探望他都拒之不见，只有俩崽崽能进得了他的屋门，每天雷打不动地来给他讲话本子听。
尽管俩崽崽每次回来都说，二师叔精神挺好的，听他们讲完话本，还会笑呢。
方遥还是有点放心不下，担心守拙解不开心结，每日憋在屋里心理会出问题，于是同师弟妹们商量了一番，决定派出最能言善道的苏明画，以来送滋养身体的丹药为由去探望守拙。
苏明画在院门口守了半天，趁俩崽崽讲完话本前脚从屋里出来，后脚快速推门进屋。
她一进屋，就看见躺坐在床榻上的守拙神色有些慌乱，似是没想到她突然会来，连忙掀开被子一角，似乎在藏什么东西。
她走上前，奇怪地问他：“二师兄，你在藏什么？”
“没、没什么。”守拙眼神闪躲，十分紧张反常。
苏明画瞳孔紧缩，莫非二师兄想不开，偷偷在服用毒药？！
“拿出来让我看看。”
“……还是别了吧。”
守拙抗拒的反应更让苏明画确定了心里的猜测，她心绪复杂，有点哽咽地质问他：“二师兄，你怎么这般想不开？”
守拙：“？”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苏明画便探身过去，直接把被角扯开，结果被子底下只有两根长针，几团毛线，还有打了一小半的毛衣。
“……”
苏明画的脸上也缓缓浮现一个问号？
“师兄，你这是……？”
眼见隐藏的秘密暴露，守拙黝黑的脸旁泛红，甚是尴尬地别开眼，低声解释：“我这阵子又下不了地，躺在床上实在无聊，就想着给阿正阿圆他们织件毛衣……”
苏明画长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点哭笑不得：“二师兄，这冬天都过去了，你现在给他们织毛衣，得什么时候才能穿上啊。”
“那就明年穿嘛。”
“小孩子个头窜得快，明年就穿不上了。”
“所以我刻意织得大了些。”
苏明画这一扒拉，还把毛线弄乱了，守拙一边说，手里一边把乱掉的毛线缠起来。
苏明画看着身形魁梧的二师兄窝在床上，粗壮的手指一圈圈缠着毛线，灵活地往针上面穿插，颇有一种“张飞绣花”的既视感。
而且别说，他织得还挺好的。
闹了个大乌龙的苏明画默不作声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师兄织毛衣。
“你还有事？”守拙问她，“挡着光了。”
“……”
苏明画只好把袖中带来的丹药放在桌上，有点尴尬地挠头说：“那师兄你织着，这丹丸能补身子，你记得吃，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你用传音木牌叫我。”
“嗯。”守拙闷声答应。
苏明画灰溜溜地快步走了，帮他带上屋门。
守拙的视线透过院落里苏明画离开的背影，看到了窗外天边如火烧云般甚美的晚霞，手中动作一顿，眉眼间闪过说不出的落寞索然，复又低下头，继续专心打着毛线。
—
“哥哥，我们种的小土豆发芽了诶！”
这日，俩崽崽放课回家，看到院落里他们种的土豆种子已经破土发芽，旁边苏明画交给阿圆照料的那片灵茶树，也在俩兄妹每日浇水、施生长术的精心照料下，长到了过膝的高度。
正好再过几日就能收获茶叶，拿去晒干炒制，用来招待来参加大比的客人。
方遥回到院落里时，看见俩崽崽撅着屁股在花园里研究他们的种的土豆苗和灵茶树，弄得手上和裤脚上都是泥土。
惊蛰过后，天气逐渐转暖，方遥想起俩崽崽一整个冬天，似乎就没有洗过澡。
不管是练剑身上出了脏汗，还是炼丹时弄到手上的炉灰，都是用净尘术打发了事。
于是到了晚上，她烧了两大浴桶的热水，准备给俩崽崽洗个澡。
“娘亲.....澡应该怎么洗？”
阿正挠头看着装着热水的澡盆，还有旁边的一堆不知作何用处的瓶瓶罐罐。
爹爹大部分的时候都用术法清洗他们，没有亲手给他们洗过澡，王宫的仆人偶尔会给他们泡澡，但他们从没有自己洗过澡。
“这个丝瓜瓤是搓身子的，搓干净后用这个盒子里的丁香澡豆涂抹身上，冲洗干净后，再用这香膏擦擦身子。”方遥给他讲了一遍洗澡过程。
“唔，我知道了，”阿正站在浴盆旁边，低着头攥着自己的衣角，有点害羞地瞥瞥她，“娘亲，你出去吧，我可以自己来。”
方遥挑眉：“你真的可以？”
“可以的。”阿正重重点头。
他已经是小男子汉了，不能给娘亲看光身子，自己洗澡这项任务一定可以胜任的。
“行。”
方遥完全尊重崽崽的羞耻心，拿来一架小屏风，把两个浴桶隔开，阿正自己用屏风里的浴桶，她则在外面给阿圆洗澡。
阿正脱光了衣服，钻进热气氲氤的浴桶中，热水包裹了全身，十分让人放松。
他听到屏风另一边，娘亲似乎也给妹妹洗上澡了，于是悄悄地把狐耳和尾巴放了出来。
他把沾湿了热水的毛绒尾巴搭在木桶边，拿起专门搓澡用的丝瓜瓤，嘿咻嘿咻、十分认真搓自己的毛绒尾巴。
阿圆也很想把尾巴和耳朵放出来，好好地洗一洗搓一搓，但是娘亲在旁边，她又不敢，只好强忍着。
方遥把阿圆的小发包拆掉，她的一头小卷毛已经恢复成原本柔顺的样子，她舀起一勺热水，动作轻柔地帮她洗头发。
阿圆在热水里泡得脸蛋红扑扑的，娘亲的指腹在她头皮上轻按，她咬着嘴巴，几次差点没忍住要弹出耳朵。
这可真是温柔的折磨啊……
偏偏娘亲还注意到她手腕上的菩提珠，随口问：“洗澡还戴着这个，先摘下来吧。”
“娘亲，这个不、不能摘。”
阿圆连忙护住菩提手串，爹爹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摘掉这个手串，否则她的妖气就彻底藏不住了……
“为何不能摘？”
见阿圆如此在意，方遥不由得多打量了眼那菩提手串，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饰品，阿正的手腕上好像也有一串。
“因为……因为这个爹爹送的礼物，防水，不用摘的。”阿圆磕磕绊绊地说。
见阿圆很不愿意摘这条手串，方遥也没有勉强，他们对爹爹送的东西，倒是很宝贝。
说起他们的爹，方遥本以为谢听顶多十天半个月就能回来，然而此时距离他下山奔丧，已经过了快月余。
方遥有些纳闷，奔个丧而已，按凡人的习俗，守过头七不就下葬了吗，这人怎么去了这么久？
莫非是路上耽搁了太久……
她猜测着，心里动了个念头，要不然她去一趟顺梁接他回来？
“阿圆，你知道你哪位赵伯伯，具体住在顺梁哪里吗？”方遥一边给阿圆擦拭头发，一边问道。
“唔，忘、忘记了……”阿圆打着哈哈，那顺梁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赵伯伯，她哪里知道住在哪儿。
小孩子不记事，方遥也没多想，只是有些后悔，当初在顺梁偶遇谢听时，没有仔细多问一句，以至于眼下给俩崽崽洗澡，都要让阿正自己洗。
另一边的阿正泡完了澡，他不仅搓干净了身子，还把狐耳和尾巴都打理了一遍，干净又香喷喷。
他抖落干净耳朵和尾巴上的水珠后，收进身体藏匿起来。好久没有泡澡搓澡了，他的狐尾上搓下来不少的浮毛，飘在水面上。
为了防止被娘亲发现，他还相当谨慎地把那些浮毛收拢起来，藏进了储物袋里收好。
最后才伸出被搓得白里带红的小手，从屏风后伸出来朝方遥晃了晃。
“娘亲，我洗好了，要浴巾。”
方遥起身，拿来一条浴巾，放进他手里。
阿正拿到浴巾，刚想擦下身子，却不慎踩到水渍，脚下一滑，“咣当”一声巨响，他连人带浴桶带屏风摔倒在地，连带洗澡水也倾洒了一地。
四仰八叉地闷头摔倒在屏风上的阿正，此时只有一个绝望的念头。
完蛋了，他被娘亲看光屁股了呜呜呜。
……
阿正沮丧地坐在床榻上面朝墙角。
他保持这个面壁的姿势，一动不动已经半个时辰了。
“哥哥，不就是被看屁股嘛，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阿圆喋喋不休地在他边上劝慰他：“咱俩屁股都长得差不多，娘亲看了我的，不就相当于看了你的？再说是被娘亲看，又不是被别人看，娘亲洗澡时，还给我搓屁股了呢。”
阿正呆坐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反而抽了抽鼻子，很是难过。
方遥瞄了一眼面壁的阿正和劝他的妹妹，只觉得好笑。
这才五六岁，羞耻心就这般严重了？
“要听睡前故事吗？”
方遥把烛火熄暗了些，拿着话本，上榻躺下。阿圆立马就转身围了过来。阿正在被娘亲看光屁股的羞耻和想听话本之间犹豫，没有第一时间过去。
而那边方遥已经起了个开头，今日娘亲讲的故事似乎格外有趣。
阿正逐渐被故事内容吸引，扭身钻进了被子，披着被子往前一拱一拱到方遥的身边，从被子边缘探出脑袋来。
正讲着话本的方遥，见阿正终于过来了，于是随手把崽崽们往身边搂了搂。
听着娘亲比平日刻意放轻缓的嗓音，说着有趣的故事，阿正窝在娘亲的臂弯里，羞耻心一点点地被抚平。
人族话本子上都把他们狐妖写得极尽狡猾妖媚，擅蛊惑玩弄人心，但事实上，狐狸是特别忠贞的种族，只要认定了一个伴侣，一辈子到死也不会分开，直至一方死亡，一方殉情。
他从小耳濡目染，被爹爹和其他族人影响，已经形成了强烈的观念，他的屁股只有他未来的伴侣可以看，尾巴也只有伴侣可以摸。
不过……
阿正望着和自己眉眼肖似的方遥，把下巴轻轻枕在她的手臂上。
她是他们的娘亲啊。
他还小，应该没有关系……
—
又过了七八日，碧树新成，春意渐浓。
恰在院子里的茶树成熟时，第一批来参选大比的弟子和散修们陆续来了灵霄宗。
连带着整个山峰都热闹了许多。
天空中随处可见御空飞行而过的修士，传送阵前的人流更是络绎不绝。
身为首席大弟子，方遥也是清闲不得，帮着师父虞望丘去接见各派来的掌门长老等等，这俩日忙得不见人影。
俩崽崽把院子里成熟的茶叶采摘下来，用小竹篮子装着，打算给三师叔送过去。
他们坐着小蜜蜂葫芦飞在空中，经过之前搬走的那间院落时，看到院子门口站着几个穿着明黄色道服的修士。
灵霄宗的道服是雪青色的，这几人的道服华贵扎眼，还纹着金边，一看就是别的宗门过来的。
俩崽崽不由地停下葫芦，有点好奇地打量他们。
“别说这院子还挺幽静的。”祝雯月打量着灵霄宗给他们安排的院落，对其他几人道。
“就是房间有点小，将就住吧……”袁成秀道，“老规矩一人一间，我要最西边那间。”
“那我要东边的，”祝雯月说完，才想到要照顾最小的师弟，于是低头问曲长陵：“小师弟，你选哪间？”
“我都行。”曲长陵对这些东西从来不争不抢。
他不经意地抬头，忽然发现院墙上空，飘着一个古怪花哨的蜜蜂葫芦，有俩个比他年纪小两岁的孩子骑坐在上面。
坐在葫芦前端的小姑娘梳着娇俏的丸子头，短短的刘海，脑后细长红绳垂下来，一双杏眼乌黑雪亮，睫毛又长又翘，脸颊有些婴儿肥，微微歪着头，像看见什么稀客般打量着他们。
“那中间的屋子就给你了？”
祝雯月对曲长陵道，见他半天没反应，扭过头顺着他的视线，才看到坐在葫芦上的阿正阿圆。
她双眼微微睁大，第一反应是，这俩孩子长得好可爱啊。
继而又发现他们身上穿着灵霄宗道服，而灵霄宗一般不会收年纪这么小的弟子，再加上这俩孩子有些熟悉的眉眼……
她猛然想到，他们不会就是传闻中方遥和凡人所生的那俩孩子吧？
袁成秀和唐岐此时也发现了他们，阿圆见这些人都看着自己，有一点怯，但又觉得他们没有恶意，便大着胆子先自我介绍：“我叫方圆，你们是刚搬过来的么？”
“是，”祝雯月弯眼朝他们招招手，“你们要不要下来玩一会儿？”
“不用了，我们还要去给师叔送东西，”阿圆第一次被陌生人这么热情地招呼，有点害羞地想跑，但又觉得直接跑掉有些不太礼貌，于是干巴巴地补了一句，“欢迎你们来这里做客。”
阿圆紧握小蜜蜂葫芦的触角，掉头离开，转身前不由多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曲长陵。
阿圆看惯了哥哥和爹爹，从来没觉得宗里哪个弟子的长相出众，今天是头一回觉得，这个新来的小哥哥长得有些好看。
俩崽崽骑着小蜜蜂葫芦溜了，祝雯月嘴里还一直念叨着那俩孩子好可爱。
“有多可爱？”
袁成秀心想他托父亲跟凌霄宗主议亲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倒是先见到了她那两个孩子，有点心情复杂。
“本来就很可爱啊，那小姑娘长得多漂亮，完全继承了方遥的颜值，可真会长，”
祝雯月低头看到还在朝小蜜蜂离开的方向望着的曲长陵，打趣笑道，“小师弟也看傻眼了，那个梳丸子头的小姑娘是不是很可爱？”
曲长陵收回视线，诚实点头，确实很可爱。
……
“三师叔！我们来给你送茶叶啦。”
俩崽崽一路骑着小蜜蜂来到苏明画的院子里降落，发现小师叔也在。
苏明画听到阿圆软软的童音，赶忙起身，伸手接过俩崽崽手中装满灵茶叶的小竹篮子。
“阿圆阿正，干得真不错。”
苏明画低头看了看那些茶叶，片片饱满新鲜，不由得笑着夸赞，有了这些灵茶叶，她给耿长老那边也能交差了。
“三师叔，小师叔，你们在聊什么呀？”阿圆问。
他二人刚刚正坐在树下的石桌前聊得热火朝天，都是什么摆摊、分成，他们听不太懂的字眼。
“我跟你们三师叔想做点小生意。”景郁回道。
苏明画想趁着办宗门大比，百宗弟子都往宗里涌来的这个绝佳时机，和他商量着想在山下摆个摊位，卖点丹丸和阵符之类的赚点灵石花。
但是二师兄意外受伤，下不来地，方遥又被师父叫去帮忙招呼客人，也没空帮他们。
他们要一边炼丹制符，还要一边兼顾摆摊，还时不时要被师父叫走处理些旁的事，人手实在不够。
刚好阿圆和阿正来了，苏明画想到阿圆炼制丹丸的水平，完胜许多同境界的丹修，阿正画阵符的技术也在线，拿出去卖是完全没问题的。
于是眼睛一亮，把主意打到了俩崽崽身上：“你们想不想参一股，赚些零花钱？”
【

第47章 摆摊
◎两家联姻？◎
一听到赚零花钱, 阿圆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真的吗三师叔，能赚多少钱呀？”
苏明画开始认真给她算账：“就拿最容易炼制的清心丹来说吧，一颗清心丹能卖三块灵石，除去成本, 利润是一块半灵石, 你一炉丹能出至少十颗清心丹, 就是十五块灵石, 你这两日每日炼个六七炉丹，就能赚上百灵石了。”
苏明画这一堆算术已经把阿圆说晕了，但最后听到一日能赚上百灵石，她已然动心。
炼丹对她来说不费力气, 一天六七炉丹, 轻轻松松。
“不过我们炼这么多清心丹, 能卖得出去吗？”阿圆有点怀疑。
“当然。”
苏明画胸有成竹, 如今灵霄宗是方圆千里最热闹的地儿，这两天山下城中的生意火爆, 不然她也不会生出摆摊的念头。
“怎么样，要不要干？”苏明画问阿圆。
阿圆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要要要。”
见阿圆已经答应入伙，景郁那边也开始忽悠阿正：“画阵符赚的钱可不比炼一炉丹少，而且成本比炼丹低多了，空白的阵符才多少灵石, 就说你上次给二师兄画的减重符，一张的市场价就是五块灵石。”
“这么多……”
阿正也像没见过世面般溜圆了眼, 那他画十张, 这个月的零花钱不就有了吗？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摆摊？”
俩财迷崽崽已经幻想自己坐拥金山银山, 躺在灵石里的模样, 苏明画拍拍屁股起身：“等我收拾下东西, 现在就去！”
距离宗门大比正式开始，还有三日。
灵霄宗山下城中已经人满为患，这三日再勤修苦练，也抱不了什么佛脚，宗里多数弟子都想到一块去了，趁此时热闹，出来摆摊做点小生意，或是广交朋友，出来吃喝玩乐轻松一番。
苏明画和景郁带着俩崽崽从街头走到巷尾，稍微有点空地全都被各路修士摆上了摊位，愣是没找到一处空地能下脚。
此时正好旁边是个灵霄宗内门弟子，认出了苏明画和景郁，见他们在找摊位，连忙起身朝他们招手：“师姐，你来我这边摆吧，我这边位置好，卖得快。”
“不用不用，你往旁边挪挪，咱们挤一挤就行。”
苏明画秉承着挤一挤的原则，总算有了处能支摊位的空地，把他们要卖的丹丸和阵符摆了上去。
为节省空间，苏明画和景郁分别把俩崽崽抱到了怀里坐。俩崽崽第一次体验摆摊，分外新鲜，跟着师叔们一起吆喝招揽客人。
苏明画：“瞧一瞧看一看，丹丸阵符便宜卖！”
阿圆：“便宜卖~”
景郁：“保证质量，量大从优！”
阿正：“从优~”
吆喝叫卖声夹杂着稚嫩的童音，格外抓耳，很少有弟子带着孩子来摆摊的，而且俩兄妹又生得粉雕玉琢，乖坐在大人怀里，仿佛年画里的童子般，反倒吸引了不少客人驻足。
但一看到摊位上都是些普通的丹药和阵符，摇摇头便离开了。
半个时辰过去，摊位还没有开张。
“三师叔，为什么大家都只看不买呀？”
阿圆窝在苏明画的怀里，有一点沮丧，这和她想象得大家都来争抢光顾的画面不太一样。
来之前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卖光的苏明画，此时也有些被打脸。
她知道如今城里客流量多，摆摊能赚钱，但没想到竞争对手也这么多啊，手头上有些存货的弟子们都出来摆摊了。
而他们的货品也没什么特色能吸引到客人，就是普通常用的阵符丹药，没办法，苏明画只能走价格优势，好比把本来三块灵石一颗的清心丹，便宜卖到了五块灵石两颗。
别看每颗丹丸就便宜了半块灵石，这一瓶清心丹就相当于便宜五块了，且清心丹是大家日常修炼时最常用的丹丸，几乎每人身上都会常备一瓶，价格打出去后，瞬间就有了几位修士光顾，带走了十几瓶清心丹。
金阳宗四人在小院里分完房间后，闲来无事，来山下闲逛。
唐岐听到熟悉的叫卖声，循声侧身看去，果真是苏明画在摆摊吆喝，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明画……”
苏明画抬头一见是他，脸上热情揽客的笑容，瞬间冷淡下来。
“别叫这么亲热啊，跟你不熟。”
唐岐一听她这语气，就知道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小心翼翼地问她：“大师姐有没有把那个簪子……”
话音未落，苏明画就从储物袋里拿出那支他托方遥带给她的发簪，丢回他怀中：“还你！”
“真没见过赔礼道歉还让人传话的……”
苏明画没好气地嘀咕，唐岐看着手中被退回的发簪，有些郁闷又不知该怎么解释。
他想着她一向跟方遥关系好，他自己嘴笨，就托大师姐帮他说两句好话，结果这一下好像误会更深了。
景郁和俩崽崽见苏明画脸色不好，更不敢插话，一大俩小眨巴眨巴眼，在旁边看戏吃瓜。
“不买东西就站远点，不要影响我做生意。”苏明画开始挥手赶人。
“……”唐岐低头看了看她在摊位前摆出来的揽客小木牌，上面刻着“清心丹五块灵石两颗”，伸手摸向腰间储物袋，“这些清心丹我都要了。”
苏明画挑挑眉：“行啊。”
他上赶着送钱，她不赚白不赚。
她当即清点了下摊位上的所有清心丹：“一共是六百七十颗，五块灵石两颗，总共是一千六百七十五块灵石。”
“看在你买了那么多的份上，我按友情价给你打个折吧，一千六百七十四块灵石，付钱吧。”
唐岐不敢置信：“……咱们的友情就值一块灵石？”
他寻思她怎么也得把那五块零头给他抹了吧，没想到竟只抹了一块灵石？
苏明画面无表情道：“你嫌少的话，那就恢复原价好了。”
“……”
金阳宗其余三人都走出去十几步了，才发现唐岐落在后面的摊位边，只好又转过头来找他。
祝雯月发现他买了这么清心丹，惊讶道：“师弟，你为何买这么多清心丹，得吃到什么时候啊？”
“……我，留着慢慢吃。”
唐岐拿出一千七百块灵石结账，苏明画倒找他二十六块灵石。
多一块也不要。
祝雯月看了看摊位前坐着的苏明画，瞬间会意，她这师弟哪里是买丹丸，是买赔罪来了。
曲长陵站在师兄师姐的身后，看向阿圆的眼睛眨了眨，他又见到这个小姑娘了。
他发现摊子的角落放着两只飞行葫芦，上面涂着花花绿绿的颜色，还有触角和翅膀，似乎和她今日骑得是同款小蜜蜂葫芦。
他挤上前，指指角落的葫芦，轻声和阿圆搭话：“你这个，卖吗？”
“卖得呀。”
阿圆点头，她既然摆出来，自然是要卖的。
这种小蜜蜂葫芦，她和哥哥总共做出来了八只，卖掉了六只，还剩下两只没卖出去。
这小蜜蜂葫芦没什么成本，他们一开始就只想卖两块灵石，赚个零花钱，谁承想被席知南那家伙以一己之力炒到了二百灵石。
二百灵石又是只能乘坐俩人的飞行葫芦，对宗里炼气期的小弟子们来说，还是有点贵，所以俩崽崽趁着摆摊，把这剩下的蜜蜂葫芦拿出来，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卖掉。
没想到这个小哥哥还挺有眼光的。
“怎么卖？”
“两百块灵石，”阿圆脆声道，说完又有点不太自信地瞟瞟曲长陵，“是不是有点贵了？”
这两只蜜蜂葫芦毕竟是剩下的滞销品，如果他觉得贵，她可以再给他便宜一点。
“不贵，一点都不贵。”
曲长陵对上小姑娘单纯懵懂的眼神，耳后有点红，当即很爽快地付了钱。
袁成秀对街边这些小玩意，甚不感兴趣，纯粹是来陪曲长陵他们逛的。
他看了眼俩崽崽和摆摊的苏明画景郁，又往四周张望了一番，寻找无果。
她的俩孩子都跟着师弟师妹都出来摆摊了，怎么倒是不见她的身影？
等唐岐买完清心丹，四人继续往前逛。
“她肯卖我丹药，说明还有机会。”唐岐握着一瓶清心丹，莫名其妙地蹦出一句。
“……”
祝雯月看了眼被掏空钱包还在自言自语傻乐的唐岐，又看了看小师弟手里那五彩斑斓、明显不属于他审美的小蜜蜂葫芦，还有显然在走神的袁成秀。
只觉得丢人又头疼。
好嘛，他们金阳宗的男修，好像那池塘里一钓就中的鱼，都快被掉成翘嘴了还犹不自知。
……
与此同时，灵霄宗主峰下的一座院落中。
一个身穿银红羽缎罗裙，头戴珠翠的小姑娘坐在小藤椅上，正在监督手下的随从打理院落。
那些随从各司其职，动作麻利熟稔，把床榻上的被褥床单、幔帐全都拆卸下来，换成了自己自带的丝绸锦缎，灶屋里的锅碗瓢盆、茶盏器具全都收了起来，换了一套全新的银质器具，更是用净尘术把院子里的鹅卵石路清理得一尘不染，就差在上面打蜡了。
负责给他们引路的灵霄宗小弟子完全没看过这种阵势，一时都看得傻眼。
“你们宗里的席知南，人在哪里？”
穿罗裙的小姑娘扭头，颐指气使地问他。
小弟子回神，连忙说道：“他是长老弟子，住在凌云峰。”
这次来的外宗弟子很多，大多安顿在了主峰山下，但单是主峰肯定是住不下的，所以还有些被安排在了其他山峰。
席知月听到她跟席知南还不在一座山峰，不由蹙起眉毛，她这次提前过来，姨妈嘱咐她帮表哥带一份能使妖族显形的丹丸。
这席知南明知她要来，还不过来迎接她，难不成还让她亲自给他送去不成？
席知月从藤椅上跳下来，理了下裙摆，心道娘亲好不容易放她出来玩，不管他了，先出去逛逛再说。
……
“你们这儿没有清心丹了吗？”
金阳宗四人走后不久，有个修士经过苏明画的摊位，他被木板上刻着的优惠宣传语吸引而来，然而却不见她的摊位上有清心丹。
“不好意思，清心丹刚刚被人全部买走。”苏明画一边歉然道，一边伸手想把那木牌收起来。
“等等，马上就能有了……”
阿圆闲来无事，索性掏出她的袖珍丹炉，她指尖轻轻掐诀，掌心生出火焰，点燃加热丹炉，同时从储物袋里取出相应的药草，丢了进去，原地炼丹。
片刻之后，空气中飘出淡淡的丹香，她揭开丹炉，扒拉出来几颗圆润的乌黑丹丸。
数了数，正好十颗，递给那询问的修士：“十颗，刚新鲜出炉的，要吗？”
那修士看了看她还沾着炉灰的小手，眉毛抽了抽，有点恼怒地看向苏明画：“你们摊位里的丹药，都是这小孩子炼的？这不是坑人吗？”
“有些是她炼的，有些是我炼的，没什么区别，你放心，都是效果很好的丹药。”苏明画连忙解释。
“别忽悠我，这么点大的孩子会炼个什么丹，难道是什么炼丹天才不成！”
刚才在苏明画摊位里，买了两瓶止血丹的修士闻言掉头凑过来，拧眉道：“我这买的丹药，不会也是这小娃娃炼的吧，退钱！我不要了。”
“……”
苏明画知道光用嘴说阿圆的炼丹水准有多好，他们肯定不信。
若是正经的丹修，在阿圆揭炉的那瞬间，闻到味道就知道她这炉丹肯定没问题，但面前这两个修士一看就不懂丹药，只是看阿圆年纪小，便心生质疑。
于是苏明画直接从阿圆手中拿过两颗刚炼好的清心丹，对他们说：“这样，这两颗清心丹就当我免费赠送，你可以先服用试试，如果感觉丹药效果不好，我照价赔偿你们，如何？”
那俩修士接过她手里黑黢黢的清心丹，还是有些犹豫：“这小孩子炼出的丹药能吃吗？不会吃出什么问题吧？”
苏明画无奈亮出身份：“我是灵霄宗掌门亲传，还能坑你不成？”
那俩修士相互对视一眼，方才将那丹丸送入嘴中。
那丹丸一入腹中，他们顿时感到一阵舒爽的清风拂过，摒去了他们脑中的浮躁和杂念，灵台甚是清明通透，在这样的状态下修炼或是打坐参道，肯定事半功倍。
当真是上品的清心丹，卖五块钱两颗，绝对是物超所值。
那修士瞬间没了怒火，为方才的莽撞和冒犯连声道歉。
“没想到这小丫头年纪这么小就已经会炼丹了，当真是个丹道天才，是我们走眼了。”
“是啊，这清心丹的品质真好，我就在这等着，小丫头你再多炼几炉，我都要了……”
……丹道天才？
此时席知月带着随从刚好路过，听到俩修士话中的字眼，脚步不由得一顿，心下沾沾自喜，难道她丹霞宗炼丹小天才的名头都已经传到这里了吗？
她喜滋滋地回头，却发现那两位修士面朝另一个方向，谈论的并不是她，而是另一个正在摆摊的丸子头小姑娘。
她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脚步一转，上前瞥了瞥阿圆以及她手中拿着的袖珍小丹炉，不以为意地环胸道：“会炼清心丹有什么了不起，我宗炼气期的弟子人人会炼。”
“唔。”
阿圆歪歪头，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姐姐的话不置可否。
清心丹确实很简单，没什么了不起，但是卖得快呀。
席知月紧接着追问她：“你会炼易容丹吗？会炼解毒丹吗？会炼还灵丹吗？”
“会呀。”阿圆点头，这些三师叔都教过她。
“……”
席知月一噎，并不相信：“少吹牛了，你有本事炼给我看看！”
“那你买吗？”
她不买，她干嘛给她表演炼丹，她又不是猴子。
“你炼出来我就买。”席知月豪气道。
阿圆一听是来客人了，二话不说开始烧炉炼丹。
一炷香后，席知月睁大了眼睛，看着阿圆分别递过来的几瓶易容丹、解毒丹和还灵丹。
“一共是……”
阿圆的算数不好，扭头看苏明画。苏明画清算出来，说道：“一百五十六块灵石。”
席知月仔细检查了瓶子里的丹丸，各个浑圆饱满，没有残丹，丹香浓郁，都是上乘的品质。
她鼓起嘴巴，脸色很不好看。
她看到了阿圆炼丹的全过程，手法标准，速度又快，关键是她一连炼了这么多炉丹丸，一点吃力的感觉都没有。
她炼丹都不用休息恢复灵气的吗？
席知月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傲慢，到有些凝重，这灵霄宗竟然有这样的丹道高手，她和自己同是练气境界，但她年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看来是个强劲的对手。
阿圆并不知道席知月的脑补，问：“你还要买点别的什么吗？”
她看出来了这个小姐姐相当有钱，趁机倾情推销，“飞行葫芦要吗？就剩这最后一个了。”
席知月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到了角落里那只无人问津的小蜜蜂葫芦。
阿圆顺手注入灵气，把蜜蜂葫芦倍化放大，使其漂浮在空中：“可以试骑喔。”
“……”
席知月蹙眉，这是个什么怪东西？而且那翅膀，好像是床单做的？
第一眼好怪，再看一眼，怪里怪气中，竟然还带着点新奇的好看。
她对从未见过的东西一向有些感兴趣，于是问她：“这葫芦多少灵石？”
“两……”
阿圆伸出两根手指，剩下的“百”字还没出口，席知月就挑眉出声道：“两千块灵石？嗯……行吧，我要了。”
这对于二人座的飞行法器来说，两千灵石属实有点贵了，但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半个月的零花钱。
两千灵石！
俩崽崽面面相觑，从震惊到逐渐激动。
他们亲手做的小葫芦居然能值这么多钱！
阿圆不客气地收下了那小山似的两千灵石，一旁的苏明画和景郁都看傻眼了，没想到他们今日卖出去最大的单，竟然是这俩崽崽做的小蜜蜂葫芦？
景郁看着自己那一沓没怎么卖出去的阵符，有点怀疑人生。
小孩子的审美和消费理念还真是无法理解。
阿正觉得她这副盛气凌人的气质，和那丢灵石的动作都分外眼熟，不禁问她：“你是不是姓席？”
“你怎么知道？”席知月诧异挑眉，接着又有些洋洋得意，“看来是听过我席知月的大名吧。”
……也没有啦。
“那你认识席知南吗？”阿圆问。
“哦，那是我表哥。”
俩崽崽恍然，一点也不意外。
阿圆心想，她跟哥哥是亲兄妹，性格都没有这么像，他们只是表兄妹，却简直像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真是太厉害了。
“你们认识我表哥？”
席知月问完才意识到问得很多余，“唔，你们都是灵霄宗弟子，肯定认识。”
说罢也不再跟他们废话，转身离开。
席知月走后，又来了几波客人，摊位上的丹丸几乎卖空了，还剩下不少景郁的阵符没有卖出去。
此时太阳也快落山，苏明画便把摊位收了起来，带着俩崽崽们打道回府，打算明日再来。
把阿正阿圆送回院子，苏明画才想起来，还没有把那两筐灵茶叶给耿长老送过去。
她拎着茶叶，御剑来到耿长老洞府，发现没有人在，听守门的外门弟子说，耿长老正在执事堂。
她只好改道御剑去了主峰执事堂，刚御剑落地，走到执事堂殿外，苏明画便看到耿长老和她师父，还有金阳宗宗主袁鹤似乎正在里面寒暄叙旧，于是便站在殿外等候了一会儿。
直到，隐约听到有“联姻”之类的字眼飘出来，她瞬间精神百倍，吃瓜心起，竖起耳朵努力地往门框上贴。
“两家联姻？”
虞望丘听到袁鹤提及此事，神色也有些意外。
他沉吟片刻，想起什么，道：“你说的可是明画？”
他记得苏明画和袁鹤门下那个叫唐岐的弟子，走得似乎还挺近的。
“明画那丫头一向修炼不积极，我本打算等她突破元婴后，再为她相看道侣，现在联姻会不会有些早了？”虞望丘犹豫道。
苏明画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当即柳眉倒竖，什么玩意？
怎么好端端地叙旧，能扯到她身上去？要她跟谁联姻？不会是唐岐那家伙吧？
她顿时就有些急眼，什么唐岐唐八的，她还没过够单身的快活日子呢，还不想找个道侣来管束自己。
她正欲提脚往里冲，就看到袁鹤连连摆手：“不不，虞兄，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说的是你的大弟子方遥，和我的独子袁成秀。”
“……！”
苏明画瞬间又把迈进门槛的脚缩了回来。
【

第48章 风潮
◎卷毛引领时尚。◎
大师姐和袁成秀？？
苏明画震惊又懵逼, 这是什么情况？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吗？
与此同时，殿内的虞望丘也是震惊不小，皱着眉头道：“袁兄，你莫非是来开我玩笑的？你可知道, 遥儿已经有了位凡人道侣, 还有俩孩子？我已经认下这俩徒孙, 你此时要与我联姻, 要置我那两位徒孙于何地啊？”
殿外，偷听的苏明画疯狂点头。
没错，真要联姻，她那两个宝贝师侄怎么办, 岂非是要认袁成秀叫后爹, 他配吗？
“虞兄, 你别怪我直言, 凡人岂可称道侣？你家遥儿才刚破元婴，未来的道路还长着呢, 一个凡人如何与之相配？”
袁鹤有备而来，早就备好了说辞，“至于那俩孩子就先养在宗里，咱们可以把此事先定下来，等几年之后, 你那俩徒孙长大了，再正式让方遥嫁到我金阳宗, ”
“实在不行……”袁鹤搓了搓手, 下定了决心似地咬牙道, “把我儿倒插门到你们灵霄宗也行。”
虞望丘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和袁鹤相识多年, 袁鹤身为一宗之主, 本就是个很狂傲的人，前两年收了曲长陵那个单灵根的徒弟后，更是一副不把别宗放在眼中的姿态。
这次，为了和灵霄宗联姻，言语卑微，连让袁成秀倒插门的话都说出来了，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为何突然想与我家遥儿联姻？”虞望丘很有些不解。
“虞兄，我实不相瞒，我就这么一个不成器的独子，如今也到了婚配之年，我这两年连做梦都想抱孙子，我选了几家合适的世家嫡女给他，他偏不配合，说都不如你家方遥，我能有什么办法？所以这不就厚着脸皮，过来同你商议……”
袁鹤说着说着，颇有些掏心窝子的意味，“你看咱们两家剑宗，虽然这些年里明争暗斗的，但也没什么大过节吧。成秀是我亲儿子，你这些年也把遥儿当亲闺女似地待，这一结了亲，以后我们两宗不就等于是一家人，加上两宗相距也近，弟子们随时随地相互串门，切磋论道，这不是双喜临门的好事么？”
虞望丘被他说得动摇，两家剑宗实力相当，门当户对，结成亲家的确是一件有利无害之事。
对于谢听，他了解不多，一个凡人而已，倒不至于他费心思，他顾虑的也就是阿正和阿圆那俩孩子。
而袁鹤前面的话，也替他想周全了这点，意思先定下此事，等几年后俩孩子长大了，不需要方遥带在身边照料了，再正式与袁成秀结亲。
这法子倒行得通，对俩孩子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虞望丘如此想着，便松口道：“此事先容我考虑考虑，再者，也得看遥儿自己的意思，眼下宗门大比在即，此事还是等大比过后再议吧……”
苏明画听到这里，已经是心头拔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送茶叶，掉头就去找大师姐通风报信去了。
此时，方遥正在陪俩崽崽用晚饭，今晚雨花阁送来的菜肴是白灼青虾。现在正是吃虾的季节，虾的个头又大又新鲜。
她想给俩孩子剥个虾吃，结果忙活了半天也没剥成个儿。
反而是俩崽崽发现娘亲不会剥虾，一人拿起一只大虾，小手熟练地拽掉虾脚、剥去虾壳，把粉嫩的虾仁同时放进了她的碗里。
“娘亲，给你虾~”阿圆甜声道。
“还要吗？”阿正贴心地问。
方遥：“……”
她实在太久没剥虾了，已经完全生疏掉了这个技能。
方遥拿起筷子夹起崽崽们给剥好的虾仁，轻轻咬了口，闲话家常：“听说，你们今日跟师叔们下山摆摊去了？”
“摆摊好玩吗？”
俩崽崽异口同声：“好玩。”
阿圆一想到今天净赚两千多灵石，开心得都能多吃一碗饭。
方遥的眉眼闪过笑意，俩崽崽最近这段时间跟乌长老学补课练剑，同时还在学炼丹和阵法，还时不时地跑去给守拙讲话本，着实忙得不行。
这两天，趁着宗里热闹，他们能跟着师叔们没事下山摆摊玩，倒也是件挺好的事。
“看来你们摆摊赚了不少零花钱？”方遥打趣地问。
俩崽崽对视一眼，有些纠结到底要不要告诉娘亲，他们真实小金库的灵石数量啊。
可是如果实话实说的话，娘亲会不会把他们的灵石没收？
俩崽崽还在犹豫中，突然听到院门被人急促地拍了拍，三师叔有些焦急的声音传过来。
“大师姐！快开门，我有急事找你！”
方遥放下碗筷，起身出屋，去给苏明画开门。
“明画，你怎么这么晚过来……”
方遥推开门，苏明画连忙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边上带了带：“大师姐，大事不妙，我刚才去执事堂，偷听到师父要和金阳宗联姻，这可怎么办！”
“……联姻？”
方遥想了想，守拙现在卧病在床，小师弟是最小的，暂时轮不到他，苏明画这么焦急，想必就是她和唐岐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唐岐虽然性子有些闷，不会哄人，但人品还可以……”
“……”苏明画无奈苦笑：“不是我俩，是你啊。”
“？”
方遥偏头看了看屋内乖乖吃饭的俩崽崽，压低声音：“这跟我扯上关系？”
“是啊，那金阳宗宗主不知道抽什么疯，说让你和袁成秀联姻。”
“……”方遥更吃惊了，皱起眉头，“我跟谁？袁成秀？”
“是啊。”
苏明画觉得谢听虽然是个凡人，但起码长相上没得挑，对俩孩子和大师姐都很好，他们一家四口过得挺幸福的，这人才回去奔丧多久，就要让大师姐和别宗联姻，这事也太不地道了吧？
且若说谢听的凡人身份配不上方遥，那袁成秀就是个绣花枕头，又能配得上大师姐了？不过是仗着他爹是金阳宗宗主。
方遥沉默了片刻，问她：“这是金阳宗宗主的意思，还是袁成秀的意思？”
“似乎是袁成秀的意思。”
方遥失笑。
“好，我知道了。”
苏明画见她面色不改，反倒衬得自己如热锅里的蚂蚁，不禁问：“不是，大师姐，你怎么这么淡定啊？”
“我不愿联姻，还能有谁把我绑去不成？”方遥挑眉道。
“话虽这么说，但是……”
苏明画挠挠头，但是若师父为了结两宗之好答应联姻，大师姐拒婚就是违抗师命，也很难做啊。
“如果是袁成秀的意思，这事好办，”方遥淡淡道，“过两日宗门大比，我便在擂台上专挑袁成秀打，打到他放弃为止。”
袁成秀能有这个念头，一定是她以前打轻了，脑子犯抽，多揍两顿就好了。
“……”
苏明画心里已经开始为袁成秀哀悼：“别说，这好像也是个办法……”
“嗯，别担心了，回去休息吧。”
方遥径直回屋，继续去陪俩崽崽用饭。
苏明画正准备回去，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以前两宗切磋，大师姐也没少在擂台上揍过袁成秀，从来没手下留情过。
这袁成秀还能对大师姐心生情愫，怕不是有什么受虐症？大师姐下手越重，他不得越开心？
……
翌日，景郁来叫苏明画去摆摊，她心里还在为大师姐的事担心，没什么心思去。再加上她储存的丹丸已经近乎卖空，还没来及炼新的，于是便让景郁带着俩崽崽去老地方摆摊。
景郁支好摊位，摆出几叠阵符，效仿昨天苏明画的方式，在摊位前的木牌上刻下广告语：“减重阵符、聚气阵符、漂浮阵符九块灵石两张。”
这降价优惠的操作，还是很有效的，没过一会儿，就吸引来了两位客人。
那两位修士挑了几张阵符，忽然发现这些阵符的字迹都不太一样，有的工整一些，有的阵纹缭乱，画得歪歪扭扭。
“你这阵符还不是同一人画的？”一个修士问景郁。
“对，左边的阵符九块灵石两张，右边的那堆是四块灵石一张。不过你放心，这效果都是一样的。”
景郁同那位修士解释道。
那歪歪扭扭的丑阵符是阿圆画的，阿正的阵符比阿圆画得工整一些，但因为赶速度，阵纹也有些随意。
景郁和俩崽崽商量过，因为卖相不佳，所以他们画的阵符一律卖四块灵石一张。
那修士犹豫了下，还是选择买了景郁画的九块灵石两张的阵符，谁知道那丑阵符好不好使呢？
俩崽崽见自己画的阵符被嫌弃了，有点子委屈。
阵符画得丑又怎么啦，好用不就行了么。
摊位前人来人往，一上午过去，景郁的阵符卖出去不少，俩崽崽画的阵符尚无人问津，一张都没有卖出去。
分坐在景郁左右的俩崽崽都在沮丧得双手托腮。
阿圆心想，这阵符好像是真不太好卖啊，不如多炼点丹丸。
阿正则轻扯了扯景郁的衣袖，询问：“小师叔，我要不要重新画几张工整的？”
妹妹昨日好歹还卖了好多丹丸出去，他唯一的进账是跟妹妹平分的那蜜蜂葫芦的两千灵石，个人收入还是零，这让他有点失落。
“放心，肯定会有慧眼识珠之人。”
景郁安慰俩崽崽的同时，心下暗暗决定，等下个客人来，得好好为他们推销一番。
正这般想着，一个身影靠近了他们的摊位，景郁抬眼打量这位客人，来人模样年轻清秀，身穿藏机阁的道服，看着有点不修边幅，额头上捆着一条吸汗的头巾，一看就是个整日撸袖子打铁的器修。
杜寒山被木牌上的价格优惠吸引而来，在摊位前蹲下，问景郁：“有没有更便宜的？”
景郁连忙递上俩崽崽画的阵符：“这些便宜，只有四块灵石一张。”
杜寒山仔细看了看那符纸上歪扭的阵纹，有些狐疑：“这么丑的阵符，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景郁用上昨日苏明画的法子：“你可以先拿去试验一下，不好用不要钱。”
杜寒山闻言也不客气，当即从储物袋里取出自己平时打铁用的锤子，把减重阵符往上一贴，再握紧把手将其拎起，发现果然轻若无物，好似没有重量一般。
他眼睛一亮：“这减重符效果不错，给我来二十张。”
景郁这边正数着阵符，杜寒山凑近问他：“这阵符是你画的吗？我想认识一下画这阵符的阵师……”
景郁看了眼旁边的俩崽崽，挑眉：“你有何事？”
杜寒山清咳一声：“别误会，我就是想找个擅长画阵纹的阵师合作，最好是收费便宜些的，这阵符的画师就很符合我的要求……”
见景郁还是面露怀疑，杜寒山伸手进储物袋，拿出来一只黄澄澄的滚圆事物。
阿圆睁大双眼，这不是娘亲给她编头发用的大南瓜吗？
杜寒山还故意卖关子，问他们：“这是我亲手炼制的法器，你们猜是作何用途的？”
“编头发用的。”阿圆抢答。
杜寒山一愣，惊喜道：“小丫头好眼光啊，你是怎么猜出来这是编发器？我拿给很多人看，他们都以为是南瓜，只有你一眼认出来这是编头发用的。”
“因为我娘亲也有一个。”阿圆如实道。
“你娘亲？”
这编发器他只卖掉了一个……
杜寒山震惊：“你们娘亲是方遥？”
俩崽崽点头。
“没想到方师姐这么年轻都有孩子了，”杜寒山挠挠头，“不过真是巧，你娘亲来找我定制了一个编发器后，我觉得这编发器挺新奇的，就又做了不少，想趁着这几日宗门大比，过来赚笔灵石。”
“但是我刻阵的水平太差，就想找个阵师帮我在这些法器上刻阵纹……所以，能否把画这阵符的阵师介绍给我认识一番，画得丑不丑无所谓，只要效果好就行。”
重点是价格便宜。
“这阵符就是我们画的。”阿正说。
他看过娘亲的编发器，里面刻的法阵并不复杂，他跟妹妹都刻得来。
“那敢情好啊。”
杜寒山的眼睛更亮了，童工岂不是更便宜？
“我炼制了三百多套编发器，都还没有刻上阵纹，你们帮我解决，卖出去的灵石，我们三七分？”杜寒山同俩崽崽商量。
“我们七？”阿圆歪头。
“当然是我七。”杜寒山道。
这编发器看起来像南瓜，又不是真南瓜做的，而是用某种隔热的香木，光这些香木的成本还不少灵石呢。
“叔叔，我们五五分吧，”阿圆摆摊两日，已经懂了点做生意的门道，尝试和杜寒山讨价还价，“而且三百个法器太多了，我们和小师叔一起帮你刻，能刻得快些，刻完你就在我们这摊位上卖，我们还可以帮你推销。”
有赚钱的生意，阿圆还不忘拉上小师叔。
“……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哥哥就行。”杜寒山听她一口一个叔叔，不由摸摸脸颊，他有那么老吗？
“五五分也不是不行，不过你们能怎么推销？”杜寒山问。
阿圆摸摸脑后的丸子头，那只能她自己上了呀。
……
“瞧一瞧看一看，最新款编发器便宜出售，只要二百灵石带回家，藏机阁出品认证，支持三十余种发型任意切换，只此一家！”
杜寒山一边吆喝，一边把编发法器罩上阿圆的脑袋，给路过的修士们展示功效。
“双丫髻！”
“梨花髻！”
“环云髻！”
随着他念出发型口诀，将编发器从阿圆的头上取下，不同款式的发型在阿圆的脑袋上展现变幻。
阿圆盘腿坐在杜寒山旁边一动不动，弯起杏眼，带着招牌式假笑，尽职尽责地当个发模。
时而是俏皮的双丫髻，时而是淑女的幻云髻，配上阿圆玉雪可爱的长相，瞬间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而旁边的阿正和景郁则一人抱着一个南瓜，手持刻刀，在专注地刻阵纹。
“不就是能自动编发，这有何神奇？”
“谁还不会编头发了，二百灵石买这东西，又有何用？”
许多被吸引力的修士围在摊位前，驻足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不就是个能编头发的法器吗？
再加上那并不便宜的价格，纷纷打消了购买的欲望。
难得有个女修有些心动，想买一个试试，结果被同行的女伴拦住：“你想要什么发髻我来给你编，还值当买这个东西？”
“……”
吆喝了半天、一单也没有卖出去、嗓子都快喊冒烟了的杜寒山和把三十种发型换了个遍的阿圆，面面相觑。
“那我们还刻吗？”
阿正和景郁看到生意如此惨淡，不由得停下了手里刻阵的动作。
“……不应该啊，这么方便的编发神器居然没有人想买？”
杜寒山低头抓着头发，有点挫败地喃喃自语。
此时的阿圆逐渐意识到，好像除了她娘亲，很少有不会编发的修士，自然也不会有这个需求。
阿圆忽然想起自己不小心被烫成小卷毛的那天，反倒是逢人都夸她的小卷毛很特别。
于是问起杜寒山，他挠挠脸颊：“你说那个啊，那个是失败品，是我不小心刻坏了一处阵纹……”
“我们要不要试试卖那个失败品？”阿圆提议。
虽然她对卷发并不感冒，但她觉得卷发似乎会比这普通的编发更受欢迎。
“倒是可以试试……”
把编发器改成卷发器，也就是修改一处阵纹的事，杜寒山没有办法，只能病急乱投医，不然他炼制的三百多个编发器可就要打水漂了。
于是片刻之后，广告语就变成了：
“瞧一瞧看一看，最新款卷发器便宜出售，自然烫卷不伤头皮！只要两百灵石带回家，藏机阁出品认证，只此一家！”
“准备好了吗？”
杜寒山看着被吆喝声吸引投来目光的路人们，手上拿着改造好阵纹的卷发器，低声问阿圆。
“嗯！”
阿圆眼神坚定地点点头，为了赚钱，她愿意再烫一回小卷毛。
随着空气中传来一声“嘭”，杜寒山摘掉卷发器的同时，阿圆原本细软顺直的头发，变成了一缕缕弯曲柔软的小卷发，争相弹跳出来。
阿圆抬起小手轻轻拨了拨卷发，卷发更显弹性，在阳光下泛着柔软靓丽的光泽，就连刘海和鬓边的碎发都被烫卷了，服帖地卷在她的额头和鬓角，配上她那双清澈盈盈的大眼睛，像一只柔软乖巧的小绵羊。
路过的女修们纷纷停下脚步，眼冒亮光。
“好可爱的崽……”
“这卷发好自然诶！”
当即就有女修冲到他们的摊位前：“这卷发器多少灵石？！”
杜寒山被女修的热情吓到，连忙说：“二百。”
“给我拿一个！”
“也给我拿一个！！”
女修们有渐渐疯狂之势，卷发器当场卖到脱销。
阿圆和杜寒山都没想到卷发器这么受欢迎，兴高采烈地收灵石，阿正和景郁低头吭哧刻阵，手里的刻刀都快磨出火光了。
短短两个时辰，三百个卷发器售之一空。
当晚，杜寒山激动得一宿没睡，又赶制出来一百多个卷发器，翌日一早，和景郁、俩崽崽约好继续边刻边卖。
他们刚到摊位前，发现已经被各路修士围堵得水泄不通，全都是奔着他们的卷发器而来。
昨日，他们卖得太火爆，已经有修士仿照出了同款卷发器在售卖，但客人们还是更认准他们，早早地就来排队。
杜寒山知道这营生不是长久之计，只打算赚一波快钱，卖完这剩下的一百多个卷发器了事。
刻阵的速度赶不上卖的速度，已经不需要当发模打广告的阿圆被迫加入了刻阵小队，增加产能。
唉，赚钱可太辛苦了。
又要炼丹又要刻阵，还要牺牲头发烫卷毛。
阿圆心下感慨，但是看到成袋的灵石一摞摞被丢到面前，她手中的刻刀顿时快出了残影。
请让这些辛苦来得更猛烈些吧！
……
晚些时候，席知南来到表妹的院子里取丹药，结果却扑了个空。
听随从们说是去山下逛街了，席知南只好坐在院子里等她。
没等多久，席知月回来，手里抱着个木头做的圆球法器，好像个笨拙的大南瓜，尤其是那满是小卷的发型，随着她走路一摇一晃的。
席知南皱眉看她，一脸嫌弃：“半年不见，你怎么变卷毛了？”
席知月白他一眼，拢拢刚烫好的新发型：“你懂什么，这现在是最流行的发型，这卷发器可难抢了。”
席知南对女孩子们的潮流发型全然不感兴趣，只问：“我娘亲托你带来东西呢？”
席知月把卷发器放到桌上，才不紧不慢地从储物袋里拿出一瓶丹药，丢给他：“这丹药服下后，只能让妖族和半妖显出原型，对人修无任何作用，”她有点奇怪，“你要这个做什么？难道，这灵霄宗里还有什么妖族潜伏不成？”
【

第49章 开场
◎这下手也太狠辣了些。◎
席知南没吭声, 只把丹药仔细收了起来。
席知月见他不愿意说，也懒得追问：“不说算了，我对你的事也没什么兴趣……”
她语气轻蔑：“连大比的名额都拿不到，真不知道姨妈送你来灵霄宗是图什么, 不然你就回去老实当席家少爷, 省得在外丢人。”
席知南就知道要被她奚落, 娘亲的责骂他不敢反驳, 对这个被家里宠坏的表妹，他可一点也不怕，当即怼回去：“丢你的人了吗？话那么多。”
“你……”席知月狠狠瞪他，“拿到东西就不认人了是吧？”
“没错。”
席知南丹药到手, 转身拿出飞行法器就要走, 席知月瞟见他的飞行坐骑, 生气的表情转为惊讶：“你怎么也有这小蜜蜂？”
“怎么了, 两百灵石买的。”
席知月当即从储物袋里拿出那只除了颜色，其他都一模一样的蜜蜂葫芦, 表情如同便秘：“两百灵石？为什么我花了两千？”
“哈？”席知南的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是冤大头吗”。
“还两千，你怎么不出两万呢？堂堂席家大小姐，连飞行法器的物价都搞不清楚？”
不肯承认自己是冤大头的席知月咬咬牙，反手将葫芦收起来，梗着脖子道：“两千又如何, 千金难买我喜欢。”
“呵。”
席知南懒得管她，骑着小蜜蜂离开了她的院落。
……
黄昏收摊, 杜寒山、景郁和阿正阿圆四人在雨花阁里点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 一边吃一边分灵石。
“总共卖了九万六千灵石, 五五分成, 这四万八是你们的。”
杜寒山清点出一个储物袋, 递给俩崽崽，阔气到连同袋子都直接送给他们了。
“四万八千，我们三个人再分，是一人……”
阿圆掰着手指头算。
“一万六千灵石。”
景郁的嗓音难掩激动。
虽然他的手已经刻阵酸到拿筷子都在抖，但这两日赚得钱足顶得上他三年的弟子月俸了，这也太值了！
景郁到现在还有一种做梦没睡醒的感觉，这就是天降横财吗？
他决定一会儿就去找家炼器铺子，就给他的剑来一份顶级奢华剑油打磨大保健套餐。
“啊，好多钱！”
俩崽崽搂抱着那一大袋子灵石，满足地笑弯了眼，这下终于能满足他们在灵石里打滚的愿望了。
“我这就准备回宗了，真是感谢你们，给我帮了大忙，不然我这趟哪里还能赚到这么多钱，不赔个底掉就算不错了。”
杜寒山言语之中满是感激，有了这么多灵石，他未来数年都不用愁没钱买炼器材料了。
“尤其是阿圆，提的那个卷发法子真是妙极了……”
杜寒山看着俩崽崽，觉得他们就像是两个送财小童子。
“这事你得感谢我娘亲。”
阿圆奶声道，这一切商机的开始，都要归功于：娘亲不会编发。
“是，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访向你娘亲道谢。”杜寒山忍俊不禁道。
“明日就是宗门大比了，杜兄没有报名参选吗，怎么急着今日就走？”
这合作大赚一笔后，景郁和杜寒山已然称兄道弟起来，遂有此一问。
“这大比我就不参加了，我只会炼器不会打架，我这趟过来，单纯是来赚钱的。”
杜寒山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能参加大比的人无一不是各宗的天骄，他这一个无名小卒上了台也是去送人头。
他想到什么，格外提醒景郁：“这届散修中，有一位名叫汤康的男修，实力很强，先前来过我宗踢馆，连胜我宗数名亲传弟子，你们若在擂台上对上他可要多加小心。”
“好。”景郁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阿正阿圆，你们以后有空可常来藏机阁，我请你们吃大餐。”杜寒山笑眯眯地对俩崽崽说。
“好呀，杜叔叔，”阿圆脱口而出后，连忙改口，“唔，杜哥哥……”
—
宗门大比正式开场的那一日，春日灿烂，碧空如洗，繁花竞开。
崔长老命人把其他峰的名贵花卉几乎都移栽到主峰来了，每日命弟子用生长术照料，远远望去，整座山峰绿树与繁花交映点缀，美不胜收。
各宗弟子齐聚主峰，更是声势浩大，人头攒动。
在主峰中央的空地中，有一座宽约十丈的阔气主擂台，旁边还有两个稍小些的分擂台。
围绕着擂台，已经摆好了三圈矮脚桌案，最靠近擂台的最佳观赏位是给各大宗门的宗主、长老们坐的，其次再是掌门亲传弟子、长老亲传弟子、参选的弟子等等。
而最外一圈的看台则只有条凳没有桌案，是给普通的弟子和散修们的位置，陆陆续续已经坐满了修士。
这几日，许多别宗弟子提前来到灵霄宗趁着热闹逛街玩乐，但各宗宗主平时事务繁多，有些门派宗主到了大比的当天，才匆匆赶来。
譬如丹霞宗席宗主、万法门万宗主在大比开场的半柱香前，才姗姗来迟。
虞望丘坐在最上座的首位，正与其他宗主寒暄时，视线无意间扫过弟子席位和远处看台。目光一顿，心下疑惑，怎么这么多弟子都变成卷发了？就连他那可爱的小徒孙，怎么也成卷毛了？
方遥坐在仅次于各宗主的观看位，俩崽崽自然被安排和她在一桌，左右两边是苏明画和景郁。
自从前日，阿圆顶着满头卷发回来，俩崽崽就给方遥如实交代了，他们和杜寒山在卖卷发器。
然而今日，方遥看着看台席中遍地的卷毛，十个女弟子里至少有八个都烫着卷发，没想到他们的生意竟做得这般红火？
就连坐在他们擂台对面的祝雯月，刘海都微微带着卷曲的弧度，和之前在顺梁的发型很不一样，显然也是用了卷发器的结果。
“三师叔，这个卷发器给你，我们特意给你留了一个。”
阿圆从储物袋里掏出最后一个南瓜，悄悄塞给旁边的苏明画。
苏明画知道小师弟和俩崽崽这两日摆摊卖卷发器，赚了不少灵石，但她又不会刻阵，这灵石她委实也赚不上。
苏明画接过卷发器，眼中带笑：“还算有良心，能想着我。”
众人等待宗门大比开场前的间隙，少不得闲聊八卦。
方遥作为每次百宗大比的种子选手，只干坐在那儿便引人注目，何况这回她身边多了阿正、阿圆这两个面容相似的幼崽，更加惹得别宗弟子们投来好奇的眼神。
“那俩孩子是谁？怎么坐在方遥的旁边？”
“你还没听过那传言吗，是她的儿女。”
“什么时候的事？方遥不是还没成婚呢吗？”
“听说是她早些年与一个凡人相好，欠下的风流债。”
“这么劲爆？那孩子她爹呢？”
“不知，这毕竟是百宗大比，一个凡人也不好露面吧。”
“……”
袁成秀听着身后看台席间飘来的闲言碎语，心里有些烦躁。
他爹前日同他说，已经与凌霄宗主提了联姻之事，但虞宗主并未当场答应，只说要看方遥自己的意思，等大比之后再商议。
袁成秀看了眼对面席间，正低头和俩孩子说话的方遥，心下惴惴。
自古联姻都是遵父母之命，虞望丘相当于方遥的半个父亲，这事若是虞望丘答应，就已经成了大半。
若真要看她自己的意思，他还有什么戏？
阿正发现了上座的虞望丘正在和一群上了年纪的老爷爷们相谈甚欢，问方遥：“娘亲，我们为什么不和师祖爷爷坐在一起？”
俩崽崽挺久没见过虞望丘了，方遥这位置已经算离主位最近的弟子席位，但是放眼望去，还是离他们好远。
“呃……”
方遥正在琢磨怎么和他们解释，阿圆歪头思索片刻，想到什么一敲掌心，对哥哥说：“我知道，因为爷爷们年纪大了，眼睛花了看不清，所以要坐在前面，我们年纪小，眼睛好使，所以坐在后面。”
“唔，原来是这样。”阿正完全信了妹妹的解释。
“……”
方遥无声默认，这个答案好像比她的解释，更容易他们理解。
与此同时，坐在虞望丘身边的衍月宗宗主也有点如坐针毡。
他看了看坐在周围的几位宗主。
灵霄宗、金阳宗、丹霞宗、万法门、藏机阁、绝音宗……各个都是能在仙盟里说得上话的人物。
自打他遭逢意外经脉受损，修为停滞在大乘初期无法精进后，衍月宗便一落千丈，如今只是个门下弟子不足百人的小门派，何德何能跟这些大宗掌门坐在一起？
甚至在小弟子引路带他在虞望丘旁边坐下时，一度以为是排错了座位。
虞望丘看出他的不自然，热情地同他攀谈叙旧，言语间对他门下弟子及时救助守拙，并将其送回灵霄宗之事甚是感激。
原来是这个缘故……
“虞宗主客气了，此事实乃举手之劳。”衍月宗宗主受宠若惊道。
当时他门下弟子发现守拙奄奄一息昏倒在城郊，身上的伤口一看便是妖族所为，第一时间就把他带回了宗里医治，当时也并不知晓他是哪家宗门，后来通过他随身携带的万钧剑，衍月宗主才认出他是灵霄宗的弟子。
其实无论对方是哪宗修士，衍月宗主都会及时相救，毕竟在面对妖族、幽冥信徒这种异类时，人修自然而然地就会站在统一战线。
“您这举手之劳，却实打实地是救我弟子一命，我灵霄宗无以为报，以后贵宗若遇到什么困难，尽可向我宗开口。”
虞望丘亲口许下允诺。
二人相谈间，大比已经顺理成章地开始，有位绝音宗的弟子迫不及待地第一个登上擂台，询问在场弟子有谁愿意与他做对手。
宗门大比采用的是自由打擂的方式，只要境界相差不大，双方自愿，便能自由成为对手，一直打到无人敢上台挑战擂主，最后站在擂台上之人，便是魁首赢家。
这样的打擂方式自然是先上场的吃亏，往往有实力的弟子都是后面压轴出场。
但先上台也有先上台的好处，前面的人实力都弱，先上台尚有可能赢上两局，而到了后面，站在擂台上的人实力越来越强，此时再上台，很可能就被人一招秒杀，连露脸的机会都没有。
宗门大比办了这么些年，众人都深谙这个道理。
所以那位先登台的绝音宗弟子，修为只是金丹初期，先上来试试深浅。
灵霄宗这次是承办大比的东道主，这第一场擂台，自然是由灵霄宗弟子应战最好。
“我来！”
一道穿着灵霄宗道服的身影落在擂台上，方遥抬眸一看，居然是辛子柏。
苏明画和景郁同是金丹境，方才有点想下场的冲动，没想到竟被他抢了先。
辛子柏的小算盘打得很精，他自知自己的剑道水准根本比不过景郁、苏明画等人，早点上场更保险，能打赢一两场，在各宗掌门面前出出风头，就已足够。
无人喊开始，辛子柏和那位绝音宗弟子互相施了一礼后，便开始对打了起来。
那位绝音宗弟子的武器是把琴，能扰人心智，他一边弹琴一边和辛子柏拉开距离，辛子柏那边的剑花挽得叫人眼花缭乱，但一通输出下来，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俩人在擂台上你跑我追地放风筝。
看得人直打哈欠。
一炷香之后，辛子柏以半招险胜。
绝音宗弟子认输下台后，又有一个万法门的弟子站了出来，同辛子柏在台上较量起来。
“你们猜辛子柏还能在擂台上站多久？”苏明画一边嗑瓜子，一边闲闲地问景郁和方遥。
“一炷香吧。”景郁道。
方遥猜得更短：“半柱香。”
辛子柏的剑软得很，得亏是他第一个打擂台，碰到的又是绝音宗实力不强的乐修，否则换一个对手，他都未必能赢。
这次他的对手是万法门的弟子，擅长阵法攻势，比方才那位乐修强了不少，辛子柏应对得吃力，撑不了多久就得输。
方遥甚至觉得看他们对招，还不如旁边小擂台上的散修打得好看。
这场百宗大比，说是百宗，有些夸张，但几十家宗门也是有的，到场的弟子数以万计。
若所有的弟子都上场打一次擂，岂非要打到明年去，所以每个宗门一般只有几个打擂名额，并不是谁想上擂台就能上的。
而没有宗门的散修想要登上主擂台，方法更艰难残酷，需要在旁边的小擂台上同其他散修对打，连赢十场后才有和这些宗门弟子们一较高下的机会。
辛子柏这边打得太墨迹，方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小擂台上的两位散修吸引。
其中一个散修体型看着瘦削羸弱，穿着带有黑色兜帽的长衫，肤色有种不同于常人的苍白，却出招狠戾，竟把一个体型高他两个头，浑身腱子肉一看就是体修出身的对手，打得节节败退。
“小擂台那边，那个穿黑衣的散修你们认识吗？”方遥问师弟师妹。
景郁顺着方遥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想起昨日杜寒山提醒他的话，莫非此人就是汤康？
“不认识。”苏明画摇摇头道。
每年大比都会杀出几个实力强悍的散修，宗门弟子承一家所传，招式打法尚有规律可循，反倒是这种没有出身的野路子散修，对上最是棘手。
那散修打法激进，没几招就强占上风，一掌击向那体修的胸口。
那体修被打得胸骨变形，一胸骨中央个青黑的手掌印凹陷下去，喷出一大口鲜血，当场昏死了过去。
这下手也太狠辣了些。
方遥轻皱了皱眉。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儿打断了方遥的思绪。
她循声低头看去，阿圆正拿着一个紫皮核桃，正放在嘴边啃咬，从她闭着的一只眼睛里，能看出她咬得有多用力了，核桃应声被一咬两半，她眼睛微亮，小手扣着里面的果仁吃。
阿正看了看吃核桃吃得好香的妹妹，也学着她用牙咬核桃，但是咬了两下没咬开。
“我来吧。”
阿圆拿过哥哥手里的核桃，放到嘴边轻松一咬，核桃开裂，她把沾满口水的核桃递还给哥哥，“好啦。”
阿正倒也不嫌弃，用袖口随便擦了擦，剥掉外壳吃里面的果仁。
方遥：“……”
牙口还挺好。
桌案上摆着不少用来招待客人的坚果和水果，俩崽崽没空看擂台，只顾着埋头吃。
苏明画见俩崽崽喜欢吃坚果，又把她桌上的果盘端了过来，拿给俩崽崽吃。
“小师弟，你不吃点东西吗？”
祝雯月见自家小师弟曲长陵不像其他同龄的小孩子，去动手吃桌上的果盘，只老实地跪坐着，提醒他这些都是可以吃的。
“……不用了。”
曲长陵看了看桌上灵霄宗准备得还算精致的糕点和坚果，并没什么胃口。
他这两天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怎么回事，肚子有点不太舒服。
祝雯月已经习惯他的老成和寡言少语，继而偏头问坐在旁边桌的唐岐和袁成秀：“那辛子柏看起来快撑不住了，等下我们谁先上？”
“我先吧。”唐岐说。
早些上场打赢两场，完成师父定下的指标，早点了事。
唐岐看了眼对面席间正在给阿圆拿果盘吃的苏明画，反正他这次是不想再对上苏明画了。
……
前两场的擂台赛往往就是热场，没什么看头。
主位上的虞望丘见辛子柏已是不敌，落于下风后，便不再关注擂台，低头翻看了下各宗呈上来的弟子名单，意外发现以往眼熟的几个名字，都不在名单上。
虞望丘皱眉，今年来参选的弟子似乎比以往要少一些？
丹霞宗席宗主似是也觉得开场无趣，开口询问他道：“虞宗主，话说我那嫡孙席知南平日修炼可用功否？”
席知南如今是耿长老的弟子，修炼之事问他更清楚。
虞望丘看向耿长老，耿长老即刻回道：“席知南这孩子平日挺好学的，也未见偷懒。”
耿长老当着人家长辈的面，只能说些好话。
席宗主闻言轻哼一声：“若真好学，怎会连大比的资格都未拿到，我看这孩子也不是块学剑的料。”
耿长老只好尴尬地赔笑，同时往弟子看台里望了一圈，席知南的座位上竟然是空的。
这孩子刚才还在呢，这会子跑哪去了？
当今的宗门大抵分成两种，一种是灵霄宗这样的师徒制，另一种便是像丹霞宗这类世家制。
席知南看似是席家嫡孙，身份尊贵，但席宗主像他这样的孙子孙女，有十几个。
在世家里，只有天赋越好的子孙才会更能得到优待和资源倾斜，实力不足的子孙哪怕是嫡系，也迟早会被冷落淘汰。
所以对于这个不争气的孙子，席宗主仅是询问两句后，便不再关心。
而此时的主擂台上，果然如方遥所说，还不到半柱香，辛子柏已然败下阵来。
擂台上剩下的那位万法门的弟子看似灵气消耗有些大，举手请示休息，服用了补气丹后，回到座位后打坐调息。
遇到这种情况，为了不耽误时间，主擂台便会先换人上，等前一位擂主调息好了之后，胜者再与前擂主对打。
“师姐，我先上了？”
苏明画实在看不过去辛子柏那丢人的剑道水平，下去了一个灵霄宗弟子，总要顶上一个才行，难不成真让别宗以为他们灵霄宗无人了。
方遥点头。
见各宗弟子还没有动作，唐岐准备起身上擂台，然而他刚站起来，就看到对面的苏明画身形动了动，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唐岐敦地一下又坐回去了。
上次宗门大比，他俩打完擂台后，苏明画三年没理过他，吃一堑长一智，这回他还是不要出头了。
“……”
祝雯月见唐岐这副怂包样子，又看了看没打算起身的袁成秀，没办法，只能自己提剑上。
没想到她刚站定在擂台上，苏明画一点也不客气，直言道：“我不和你打。”
她抽出腰间的鸣潮剑，直指弟子席间正在当缩头乌龟的某个少年。
“唐岐，上来！”
【

第50章 黑马
◎但愿，她能顶住。◎
“唐岐, 上来！”
苏明画的嗓音气势十足，生怕他听不见，还特意用灵气加持过。这下不仅唐岐听得清楚，整个主峰赛场乃至赛场后排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唐岐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点自己的名字, 僵愣在原地没有动。
擂台赛是要双方自由选择, 刚才苏明画先站上的擂台, 她不愿和自己打, 祝雯月也无法，转头看向唐岐的眼神中，明晃晃写着“这下我也帮不了你”的无奈。
“我记得上回大比，三师姐不是输给了唐岐吗？这次怎么还找唐岐打。”景郁有点不太理解苏明画的做法。
“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 她总得迈过心里那关……”方遥望向台上的苏明画缓声说。
唐岐这边半天没有响应, 连宗主席里的袁鹤都看不过去, 皱眉道：“唐岐, 人家点你上台，你为何不应？”
师父都发了话, 唐岐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上了擂台。
“明画，这擂台赛关乎宗门荣誉，尽管我……倾心于你，但绝不可能让你。”唐岐看着面前的少女, 为难地低声道。
苏明画被他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一愣，又被他后半句话气得要死：“谁要你让了？在你眼里我一定会输？你怎么这么自信？”
“我不是那个意思……”
唐岐感觉自己百口莫辩, 他是怕赢了之后, 她又像上次那样三年不理他。
“行了, 别多说废话了, 开打吧。”
苏明画单手持剑, 严阵以待，唐岐只好摸向腰后长剑，随着长剑抽出，剑刃相击声四起。
灵霄宗的剑法飘逸灵动，且攻势凌厉，而金阳宗的剑法则偏刚猛，使起剑来大开大合。
苏明画一袭长发红裙，鸣潮剑舞动间寒芒似水，唐岐身穿明黄道服，束着高马尾，剑眉星眸，手中的长剑悍然出袖，果然如他所说，寸毫不让。
少年少女在擂台上英姿飒爽，看着就赏心悦目，而且他俩同是两大剑宗的掌门亲传弟子，他俩一上场，这场子才算真正热了起来。
苏明画虽然偏爱炼丹，但这些年，她的剑法底子一直都在。尤其这两个月来，方遥又没少拉着她对招，一打就是一整天，格外仔细地指点她平日出招时常犯的毛病和弱点。
刚和苏明画对上没几招，唐岐就感觉出来，她的剑法比先前精进了许多。
“三师叔，加油啊！揍他！”
俩崽崽见打擂台的是苏明画，连核桃也不吃了，高举着小拳头，兴奋地给师叔呐喊助威。
“……”
眼看阿圆都快爬上了桌案，方遥忙伸手把她拽回来，沉声：“坐好。”
俩崽崽以往只见过苏明画炼丹，还是第一次见她用剑。
“原来三师叔打架也这么厉害，娘亲，你什么时候上台，我想看你使剑。”阿正很是期待地问方遥。
“这才刚开始，还没到你娘亲上场的时候……”景郁适时解释。
以往，大师姐都是大比快结束的上场，击败场上连胜的擂主，站到最后，现在还早着，她要是现在上场，其他人还打什么？总得给其他宗门弟子们一个表现的机会。
擂台上，苏明画和唐岐的相持不下，主位上的各宗宗主也少了许多闲聊，认真看起擂台来，别的不说，剑修和剑修的对招是最有观赏性的。
看着台上的苏明画，虞望丘心里划过些许欣慰。
自上届大比，苏明画大败于唐岐后，虞望丘能看出来这徒弟有了心结，每次询问起她的修炼进度，都是变着法地找借口搪塞。
这次大比，她能站出来主动选唐岐做对手，不管赢与输，至少她迈出了心里那个坎。
唐岐手中的剑风贴着苏明画的腰际擦过，她下意识地便想后撤躲去，然而此时脑中，倏地想起方遥指点她时说过的话。
“唐岐在近距离出剑后，通常会反手握剑回扫，这个时候哪怕后撤也一样会被剑气所伤，最好的应对之法是拉近半个身位，改以剑柄击其腹部，便能化解……”
千钧一发之际，苏明画硬是止住了后撤的步伐，欺身上前，剑柄击向他的前腹。
唐岐吃痛，整个身形因此停滞，鸣潮剑趁机落在了他的颈间。
“我输了……”
唐岐隐隐吞咽了下什么，嗓音不见落败的失意，反而轻松。
“啊啊啊三师叔赢啦，三师叔好棒！”
俩崽崽开心坏了，双手鼓掌不停，方遥的眉眼也为之一松。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况三年？”
苏明画将剑收回剑鞘，觑见他唇角溢出一丝鲜血，惊讶地睁大眼。
自己这一下，也没使多少灵气，不至于把他打吐血吧？
她想到什么，眉头蹙起，低声道：“你有内伤未愈，为何早不说？”
这倒显得她趁人之危，胜之不武。
上次顺梁除妖，唐岐的丹田被那骇鸟妖所伤，还没有完全痊愈，而苏明画刚才那一下刚好击打在他的旧伤之处。
“无碍，只是刚好牵动旧伤，”唐岐咽下口中血沫，装作无事自若道，“就算我没有受内伤，你方才那一招，我也是落了下乘……”
苏明画神色难辨，想上前查看他的伤势，怕一做出这举动，又要被嘴碎的弟子们说她恋爱脑，怜惜对手。
可她又真的有些担心唐岐的伤势。
左右摇摆间，唐岐已然撑着转身下了擂台，回到座位上原地调息，而此时刚才那位赢了辛子柏的万法门弟子已经调息完毕，回到了擂台之上。
苏明画体内的灵气还有盈余，于是也顾不得唐岐，接着和那位万法门弟子在擂台上鏖战起来。
虞望丘见苏明画旗开得胜，竟然打赢了唐岐，唇角难免带上了笑意。
“虞兄，你这三徒弟的剑法，似乎精进许多啊。”有位宗主见状恭维道。
虞望丘嘴上说“哪里哪里”，心下难掩愉悦，此时有弟子呈上热茶，他向各位宗主介绍道：
“这灵茶籽是我们灵霄宗特产的春魁仙芽，更是我们宗自己种出来的，各位宗主尝尝……”
同时不忘格外问候了袁鹤一句，“袁兄，这灵茶味道如何？是不是有点苦？”
袁鹤见唐岐刚上场就输了，心下郁闷，他这徒弟打不过方遥便罢了，怎么连苏明画都打不过了？
他如今虽有和灵霄宗联姻的想法，但这擂台上的事一码归一码，偏偏这虞望丘还要故意点他，袁鹤只好随意抿了一口茶，强装面子道：“味道挺好，不苦不苦。”
桌案上的果盘都是提前备好的，但这茶若提前煮出来，便容易凉掉，所以往往是在擂台开场之后，再奉上灵茶。
席知南跟着几个送茶的小弟子身后，低头端着茶水，因为紧张手腕有点抖，期间还差点被自己绊了一跤，还好他稳住了平衡，没把茶水撒出来。
他闷头一路走到俩崽崽和方遥那桌，轻轻把那盏格外加了“料”的茶水，放在阿圆的手边。
俩崽崽正全神贯注地为台上的苏明画呐喊助威，全然没注意到为他们这桌端茶的小弟子竟是席知南。
丹霞宗主方才就一直找不见席知南的身影，此时目光在弟子席间随意一扫，看到席知南不好好坐着看擂台，竟然端着托盘，跑去给其他弟子奉茶？
堂堂席家嫡系，竟然抢着去干外门弟子这伺候人的活……
丹霞宗主心下已然不快，但此时擂台还未结束，只好先压下火气。
席知南送完茶水，便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长舒了一口气。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和表妹席知月坐在一块儿，席知月见他回来，不禁扭头皱眉问他：“你干什么去了？”
“人有三急，去方便了。”
席知南随意扯了个借口，席知月“唔”了一声，又发现他额角带着虚汗，坐姿僵硬，不由地问：“怎么感觉你这般紧张？”
席知南没搭理她，视线似乎一直紧盯着某一处。
席知月顺着望过去，就看到了方遥那桌，以及她身边那俩个高价卖给她蜜蜂葫芦和卷发器的俩崽崽。
他们竟然是灵霄宗掌门大弟子的孩子……席知月若有所思。
俩崽崽吃了半天的核桃坚果，又给三师叔加油助威了半天，正口干舌燥时，发现手边多了盏热茶。
阿圆觉得茶叶苦，平时不爱喝茶，不过揭开盏盖，闻到馥郁清幽的茶香，她忽然想到什么，问阿正：“哥哥，这灵茶叶是不是我们院子里种出来那一批？”
阿正点头：“应该是，看茶叶形状挺像的。”
既然是她亲手种出来的茶叶，那她可得尝一尝。
阿圆学着娘亲的样子，吹了吹茶沫，小口慢慢地把那一整盏茶都喝完了。
不远处的席知南亲眼见着阿圆喝了茶水，方才安了心。
他把席知月拿给他的丹丸，全都磨碎了掺进了茶水之中，他怕分开放药效不够，所以只放了阿圆那一杯。
他们俩是双生兄妹，只要方圆显出原形来，方正也洗不脱。
这显形丹是丹霞宗的秘传丹药，药力很强，只是见效慢些，服用之后过一两个时辰才能慢慢起效，不过宗门大比一比就是整日，定能让她在众目睽睽下显出原形，届时就能证明他没有说谎。
席知南握紧拳头，静待好戏。
但不知为何，看到阿圆毫无戒备地将那盏茶喝得干干净净，他心里又有点负罪感。
他摇摇头，将那点莫须有的愧疚感从心底驱赶掉。
他没有错，妖族混进修士宗门定是别有所图，方遥身为凌霄宗大弟子和这俩半妖崽子的娘亲，不可能不知晓此事，却仍将他们养在宗里，甚至还传授他们人修的剑道和术法。
他才不是因为和俩崽子有过节，嫉妒他们事事比自己强才这么做的，他是为了宗门的安危着想，他没有错。
席知南心下如此安慰自己。
……
擂台之、上，苏明画的鸣潮剑越用越得心应手，将那万法门弟子打败，又赢下一场。
此时，一道有些气虚沙哑的男声在擂台下响起。
“在下散修汤康，已连续击败十人，特来向诸位宗门弟子挑战！”
方才分擂台上的黑袍男修此时正站在主擂台的旁边，袍角都染上了不少鲜血，不卑不亢地对在场众人道。
方遥心下诧异，就这么一会子功夫，这散修居然已经击败十人了？
连续打了两场擂台的苏明画，灵气已然不多，她看向台下的方遥，后者朝她摇摇头，意思是先别逞强，回来调息补充灵气。
苏明画便先下了擂台，打坐调息。
这散修看着瘦削，样貌也不出众，甚至脸色还有点大病初愈的苍白，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或许，是因为和他对打的散修太弱，连赢十场只是运气？
多数弟子并不像方遥这般关注分擂台，不清楚汤康的实力，于是在苏明画打坐的间隙，一个衍月宗的弟子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与汤康对擂。
然而让人大跌眼镜的事，那位衍月宗的弟子竟然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未撑过，就被从擂台上打飞下来。
时间快到连苏明画都还未补充好灵气。
那个被打下擂台的衍月宗弟子口吐鲜血，想要开口说什么，却伤势过重，半昏迷了过去，立刻被同宗的弟子上前搀扶起来，服下治伤的丹药，带回席间休息。
衍月宗门下弟子本就稀少，衍月宗主见弟子受伤不轻，心疼不已，当即便站起，对擂台上的汤康道：“擂台切磋，点到为止，你这修士下手未免过重了些！”
“擂台之上，刀剑无眼，受伤更是寻常之事，若是输不起，便不要上台，”那叫汤康的修士负着手，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讽，“衍月宗主，你该不会因为此事，便要开罪我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吧？”
衍月宗被这人怼得面色难看：“你……”
他这般口出狂言，引得宗门弟子们纷纷皱眉。
“这个散修有些实力，但过于猖狂了些。”连一向自负的金阳宗主袁鹤都这般点评道。
苏明画那边还没有调息好，景郁偏头看着方遥，唤了一声：“师姐？”
不用多说，方遥便知他是想上台。
“此人的招式很怪，下手狠辣，你小心些，宁可输掉擂台，也不要受伤。”她格外对景郁叮嘱道。
景郁点头应声，随后纵身上了擂台。
汤康刚打完一场，景郁在动手前，还多问了他一句：“你不用打坐调息？”
汤康看了他一眼，沙哑的嗓音略带讥讽道：“打你，不用。”
景郁眉毛一抽，他本就少年心性，火气顿时被他挑起，手持双剑，即刻便朝他攻了过来。
汤康似乎并无专修的武器，只用掌法，且身姿灵敏，景郁的每一次攻击，都能被他以怪异的步法躲过。
方遥觉得奇怪，拳法和掌法这类功法，基本都是体修在用，这人身形羸弱瘦削，怎么看也不像体修。
“这人好厉害呀。”
阿圆看着台上小师叔双剑凌厉的攻势，都被这个人片叶不沾身地躲过，不禁发出感叹。
而且这个叔叔脸色苍白，眼神乌沉阴鸷，看着就让莫名她心里有点发毛。
“感觉小师叔快要输了。”阿正也有点担心地说。
阿正一语成谶，在景郁一招落空后，被汤康抓到差池空隙，一掌击中了他肩头，这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却直接打得景郁身形一歪，右手的焚月剑直接脱手。
汤康见他掉剑，趁势追击，紧接着手不留情地又落下一掌，裹挟杀意的掌风袭来，景郁后背发凉，及时就地翻滚，堪堪躲开了他的第二掌，但也因此从擂台上掉落下来。
分落两处的双剑，飞回景郁腰后的剑鞘，他捂着剧痛的肩膀，眼中震惊骇然。
这人的招式掌法从未见过，当真诡谲怪异。
苏明画见他肩膀的弧度不对，上前查看一番后，旋即带他下来疗伤。
“呜呜呜，小师叔你没事吧？”
阿圆和阿正立刻围过去，两双圆润的乌瞳里含着担忧的泪光。
景郁为了不让俩崽崽担心，强露出一个笑容来：“没事，就是骨折了而已。”
方遥眉头深皱，此人不是体修，却用体修用的掌法，而且内功深厚，一掌就把景郁打得肩骨碎裂，着实反常。
“明画，你等下不要上场了。”方遥说。
“嗯。”
苏明画点头，她自知剑法不如小师弟厉害，连小师弟都不敌那人，受了这般严重的伤，她上去也是送人头，搞不好还要受伤。
随后，祝雯月、袁成秀以及丹霞宗和藏机阁的两位弟子接二连三地上台打擂，皆是败下阵来。
汤康连战数人，完全不见疲累之色，反而越战越勇。
半个时辰后，在场与他同境界的各宗亲传弟子，竟全都败于这汤康之手。
此时此刻，赛场的看台上已经快炸了。
“这个散修是哪里冒出来的，竟强悍如斯？”
“以一己之力挑翻了数位掌门亲传，金阳宗大弟子袁成秀在他手里都没撑过一炷香，当真可怕，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
“各大宗门还有人吗？”
“还有方遥没上。”
“历届宗门大比的魁首都是宗门弟子，今年总算杀出来一条黑马，给我们散修争光了……”
在场的宗门弟子对汤康言语质疑，而散修们却兴奋激动起来，快要把汤康推崇成神。
而主位上的各位宗主见自家弟子皆败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之手，面对这一变故，都有些齐刷刷地黑脸。
虞望丘的神色有些凝重。
宗门大比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四境擂台，但因为各宗元婴境的弟子数量相对稀少，并不单独成擂台，会和金丹境擂台混打，参比时将修为压制到金丹期比试。
突破到元婴后期的弟子们便不再有资格参加大比，毕竟元婴后期的境界放在其他小宗门中，都是能当长老的程度。
若景郁、苏明画他们输了也罢了，他们都是金丹期修为，此人是元婴初期，虽然在压着修为打，但多少会占些便宜。
但袁成秀和另外一位丹霞宗弟子，可同是元婴期，在此人面前竟也未撑过一炷香的时间。
如今，最后的希望就只剩下方遥了。
“这散修究竟是什么来历？”丹霞宗不禁皱眉问。
这百宗大比年年来，都是百花齐放，以切磋交流为目的。
结果今年却莫名其妙杀出一个散修，让金丹和元婴期弟子们全军覆没，全看他一人出风头了。
“此人我见过，”藏机阁的宗主有些忿忿地插话道，“他在数月前曾来过我宗踢馆，打伤我数位弟子，后来没销声匿迹了，没想到又在宗门大比上出现。”
“怎么未曾听过此事？”袁鹤问。
“……”藏机阁宗主一噎，谁会把宗门被踢馆的事情到处宣扬啊。
“虞宗主，似乎就只剩下你家大弟子还未上场了吧？”
随着衍月宗主发问，其他宗主们的眼神同时都齐齐地落在方遥的身上。
“但愿，她能顶住……”衍月宗主喃喃道。
一个散修打翻了所有宗门大弟子，这可是史无前例的事，若真让他夺得魁首，汤康这个名字不出明日，就能传遍整个修仙界，同时各大宗门的面子里子也会一并全部丢光。
哪怕是平日与灵霄宗不太对付的宗主们，此时都无比希望方遥能赢。
方遥在袁成秀败下擂台时，便已从座位上起身。
她原本还想着，在擂台上亲手教训袁成秀一顿，却没想到意外杀出个散修来，直接霸场。
这发展真是让她意料不到。
袁成秀此时的后背也挨了那汤康一掌，正在打坐调息。
对上方遥微凉的视线，他呼吸微滞，自觉有些丢人地瞥开了眼。
方遥一步步走上擂台，手指刚碰到腰间的雪寂，就见一向狂妄的汤康神色慎重起来，忽然举手示意：“等等，我要调息。”
他连战数人，调息补灵气也是合理的要求。
方遥颔首点头，汤康席地坐下来，磕了几粒补气丹后，原地打坐。
方遥站在台上，静静地等他打坐调息。
一柱香后，汤康起身，拂拂衣袖道：“好了。”
方遥没有多言，连开打前的礼节也省了，这人把众弟子和景郁打成那样，她也懒得与他做虚礼。
对于剑修来说，剑刃脱鞘便是开打的信号。
亮银色的剑刃在雪色的衣袖间翻飞，化作一道出袖的银蛇，直逼他而来。汤康很聪明，知道中距离的对战对他不利，并不和方遥正面对上，诡异的步伐游走闪躲，拉近到她的一丈之内。
方遥反手刺出的一剑，被他用掌心拍开剑身，他不甘示弱地翻身打出一掌，亦被她后仰躲过。
呼啸而过的掌风擦到她发间别着的簪子，木簪滑落在地，从擂台上弹飞下去，及腰的墨发没有了固定，顿时如瀑布般散落下来。
“娘亲……！”
台下的俩崽崽见方遥差点被那掌风所伤，顿时屏住呼吸，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方遥后撤几步，退到擂台边缘，与汤康拉开距离，她身后长发被微风带起，擦着脸颊，打起架来颇挡视线。
她低头看了眼储物袋，还好里面还有一支谢听送她的白玉簪子。她拿出玉簪，用嘴咬住剑柄，三两下把发丝卷起，将玉簪穿过，尽数把长发盘起。
再抬眸时，眼尾微眯起，浅棕色的瞳仁如同凝霜覆雪，彻底变了。
【

第51章 魁首
◎崽崽掉马。◎
在汤康的掌风打落方遥的发簪时, 在场的众弟子和众宗主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幸好，打到的只是发簪。
然而令众人没想到的是，在这么紧要的关头，方遥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停下来挽头发。
虽然他们也能理解, 披着头发很阻碍视野, 可是……她怎么这般淡定啊？
连汤康都看得有些傻眼, 等方遥挽好了头发后, 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她双手离剑，不正是发动攻势的最好时机吗？！
方遥挽好发，重新将雪寂拿回手中, 她平时不喜费心思在妆扮上, 那支木簪也用了不知多少年。长发尽数挽起后, 一截雪白纤长的脖颈显露出来, 玉色的发簪比木质玉簪更衬她的肤色，愈显她乌发雪肤, 眉眼清绝姝丽。
她没有急着动手，凝声问对面的汤康：“你承得是哪家的招式，体修不像体修，有几分邪性。”
“……”汤康莫名有种被她看穿的心惊，避而不答, 再次使出那诡谲的步伐逼近，悍然出手, 掌风已至她身前。
方遥恰好也抱着速战速决之意, 先前他已连续胜擂, 打得各宗弟子无还手之势, 自己若再与他拖沓周旋下去, 岂非更涨他的声势。
于是她总共出了三剑。第一剑，提剑撩斩，阻他前路；第二剑，云剑横扫，剑如飞风，将他的身形逼至擂台死角。
第三剑，以一招逆鳞刺，剑尖直指他眉心，取他命门。
那道剑风寒芒如豆，如利刃悬心，将精纯磅礴的灵力聚压在一线剑尖，带着穿云入霄的气势，剑意无匹，教人避无可避。
汤康眉间发凉，败走数步。
直至他的脚跟悬在擂台边沿，那抹剑意亦没有停下来的趋势，汤康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千钧一发之际，在赢擂台和保命之间，他果断选择了后者，毅然翻身跃下了擂台。
“师姐赢了！”
苏明画和景郁紧张得盯着擂台，连眼皮也不敢眨，直到看见方遥三剑把汤康横扫下擂台，那个方才还口出狂言、把各宗弟子皆不放在眼中的散修，在大师姐的剑风下压得抬不起头，毫无还手之力。
景郁连肩头的骨裂之痛都不觉得了，浑身只觉得畅快。
他们可以永远相信大师姐！
台下俩崽崽在娘亲出剑时，大气不敢出，方遥在擂台上的剑意，跟平时教授他们剑法时全然不同。
阿正看着娘亲手中的长剑如同一条活过来听话的银蛇，指哪打哪，锐不可当，双眼不自觉地睁大，亮晶晶地闪着光。
娘亲的剑法是他见过最厉害的，甚至感觉比教他们剑道课的乌长老还要厉害！
在汤康滚下擂台后，俩崽崽更是变身小海豹，把掌心都快拍红了：“娘亲赢啦！娘亲好帅！娘亲天下第一厉害！！”
“方遥赢了……”
各宗大弟子伤得伤，调息得调息，同时都在紧张擂台上方遥的战况。
只有在擂台上亲手打过才知道，那个散修内力深厚，几乎没有弱点。
他们最久的也只在他手中坚持了一炷香，如此强悍的一个人，在对上方遥时，好似变成了一个不会武之人，被打得节节败退，三剑败北。
可见这三年间，方遥的剑道和别宗弟子相比，又拉开了多大的差距。
袁成秀看着擂台上那抹纤细清冷的身影，心下既为她高兴，又有些难言的落寞，感觉离她更遥不可及了一些。
曾经，他为自己早她一步突破元婴而沾沾自喜，可时至今日，他居然连跟她同台对招的资格都没有了……
“灵霄宗大师姐的剑果然锋锐，汤某甘拜下风。”
被打落擂台的汤康面色有些难看的阴沉，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作落落大方地朝方遥抱拳行礼。
“承让。”方遥疏离地回道。
此时汤康才觉得额头微痛，有些湿润的潮意，伸手一抹，指腹沾染血迹。
那剑风已经刺破了他额间皮肉，他刚才如果多恋战须臾，必然要被她剑穿眉心。
说他下手狠辣，她这一出剑，不也是分分要人命的节奏？
方遥之前就一直蝉联大比的魁首，汤康之前就早有耳闻，也已做好了不敌她的准备。他此番就是来各宗面前露脸，虽未夺魁，但走到这步，也已经足够了。
他随即转过身，回到散修看台中调息。
看到最终站在擂台上的是方遥时，各大宗主齐齐坐挺了身子，长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各大宗门的名声保住了！
“你家遥儿的剑法，更胜你当年啊。”袁鹤对虞望丘艳羡地说了这么一句。
同样是元婴初境，他那儿子简直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当初知道方遥已有了俩孩子，袁鹤对联姻之事还有些心怀芥蒂，如今见她在擂台上雪寂剑祭出，无人能出其右的风姿，又觉得自己当初眼界真是狭隘。
有俩孩子算什么，要是虞望丘真能答应这场联姻，这样天赋的剑修做他的儿媳，他们金阳宗不赚大发了？
虞望丘上翘的嘴角已然压不住，眉眼尽是骄傲之色：“在场可还有弟子要与我徒儿比试？若无人，此次大比金丹元婴境的魁首便是我徒儿了。”
话音落，台下弟子席间无人吭声。
各宗大弟子全都已经被打了个遍，哪里还有人呢。
此时此刻，不管是平日对方遥颇有微词的辛子柏，还是其他心里对她有成见又不敢说出口的弟子们都不得不承认，每在这种关键时候，能站出来力挽狂澜之人总是方遥。
无人再上台应战，方遥毫无异议地成了魁首。
之后，便是筑基和炼气期弟子的擂台切磋。
方遥从台上下来，回到席间坐下，俩崽崽作势给娘亲捏一捏手臂，锤一锤肩膀。
她被俩崽崽这过于夸张殷勤的举动逗笑了：“何至于此？”
“至于至于，打架可是很辛苦的。”
俩孩子软乎乎的小手捏着她的肩膀，煞有其事地说。
娘亲这般厉害，他们都跟着好自豪。
方遥这次保住了各大宗门颜面的同时，也给后面的同宗师弟妹们增添了信心，一个灵霄宗的筑基期弟子第一个登上擂台。
往日光是金丹元婴境的擂台就要比上大半日，而这回突然杀出来个汤康，只花了一个时辰就把各宗弟子挑翻，方遥上台后更是干脆利落，只花了一刻钟不到，便已决出最后擂主，无形中把大比的进程加快了许多。
望着阿圆还在给方遥捏肩捶背的悠闲神态，席知南有些焦急，那丹丸怎么还不起效？
筑基期的弟子们已经开始了比试，擂台上时不时传来刀剑相击之声。
历来，金丹元婴境的擂台比试是最好看的，相较之下，筑基期的比试就没有那么精彩了。
不过这次杀出了汤康那样的黑马，动不动就打得各宗弟子受伤吐血，看得实在叫人提心吊胆。
有了对比后，各家宗主们突然觉得台上筑基期弟子们稍显青涩的剑法也没那么难看，至少心里安逸，还能抽空和旁边的宗主们闲话家常。
没了比试，景郁和苏明画也轻松许多。
景郁见俩崽崽给方遥殷勤捏肩，故意挑眉问他们：“为何也不见你们给我捏一捏？”
阿圆很听话，立马挪过去将小手放在景郁的肩膀上，后者倒吸一口凉气：“疼疼疼……”
“轻点，你们小师叔还受着伤呢。”苏明画连忙道。
阿圆听到景郁的吸气声，也吓了一跳，她只是刚把手放上去，还没有使力呀，她连忙探头到小师叔面前，想问问他怎么样，结果就看到他眼里藏着促狭的笑意。
“我都没使劲，小师叔是骗子！”
被戏弄的阿圆重新坐回椅子，小胳膊环胸，有点子生气。
景郁又来哄了她两句，以前宗里从没有这么小的孩子，他渐渐发现逗小孩也挺好玩的。
阿圆很好哄，转眼就不生气了，只是奶声又认真地看着他说：“可是小师叔，你很幼稚啊。”
“……”
景郁不敢相信，他竟然被五岁幼崽嫌弃幼稚：
阿圆批评完小师叔，一边继续吃核桃，一边看筑基期的哥哥姐姐们打擂台。
忽然间，她咬核桃的动作一滞，小眉毛皱起来，她感觉到肚子有点不太舒服，丹田里面热乎乎的。
阿圆看了看桌上小山似的核桃壳，心想，难道是核桃吃得太多啦？
她默默把手里的核桃放了回去，双手放在了肚子上揉了揉。
席知南发现阿圆捂肚子的动作，眼睛一亮，难道是丹药起效了？
坐在他旁边的席知月，发现他的视线不看擂台，总是落在弟子席的阿圆身上，奇怪问：“你怎么老看他们？”
“因为，他们抢了我大比的名额。”席知南半真半假地说。
席知月若有所思道：“唔，他们的娘亲使剑这么厉害，他们的剑法肯定也不差，我本来还想着和她打个擂台，还是算了……”
席知南正琢磨着怎么让更多人看到阿圆的异样，机会就这么一次，可不能让她蒙混过去，最好是让她在擂台上，在大庭广众下显形。
看着一向骄纵不服输的表妹，他心里有了主意，说：“丹修本来不擅长打架，既然她会炼丹，那你可以和她比试炼丹啊。”
席知月想想觉得有道理：“也对。”
“你最好现在就去，不然等会你被别人挑做对手，就对不上她了。”
席知月经不住席知南的忽悠，于是当即从座位上起身，跑去丹霞宗主旁边，附耳同他说了些什么。
丹霞宗主听了之后，便转而对虞望丘笑说：“我孙女问，炼气期的比试什么时候开始？她有点等不及了。”
这次宗门大比，丹霞宗主在十几个嫡系子孙中，只带了席知月这个小孙女来，便可见她平日在宗里有多受宠，几乎是有求必应。
“炼气境的比试在筑基之后，不过现在有闲置的分擂台可以用，席姑娘想跟谁比试呢？”虞望丘问。
丹霞宗主：“她说，想跟你家大弟子的女儿比试炼丹。”
虞望丘有些意外：“我那徒孙只是跟着我那三徒弟学了几月的炼丹，怎么比得了丹霞宗的丹道传承？”
丹霞宗主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小孩子的比试，玩玩而已，不必这么认真。”
席知月得到了自家祖父的支持，立刻就下到了擂台上。
方遥此时也发现嘴巴不停的阿圆，半晌没有发出嗑核桃的声音，偏头问：“怎么不吃了？”
“娘亲，我肚子有点……”
阿圆还没说完，就忽然听见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席知月怀抱着丹炉，站在了分擂台上，邀请她上台比试炼丹。
阿圆有一点懵，打擂台不都是比练剑么，怎么突然有个小姐姐要和她比试起炼丹来？
而且她的肚子真的有些不太舒服。
苏明画以为是她怯场，出声鼓励：“阿圆大胆地去，输了没有关系。”
“既然人家都邀请你了就去吧。”方遥也如是道。
阿圆忍着肚子传来的阵阵不适，抱着袖珍小丹炉上了擂台，在席知月对面席地坐下来：“你想怎么比？”
她还是第一次跟别人比炼丹，不知道应该怎么比试。
席知月对比试炼丹的规矩很娴熟，她从储物袋里拿出来一个木质圆筒，里面装着许多写有丹药名称的木签。
“这是丹签，抽到什么丹就炼什么丹，比谁炼的速度快以及丹丸的成色，”席知月把装满丹签的圆筒递给她，“既然是我邀你比试，就由你来抽吧。”
阿圆伸出手，随便从里面抽选了一张丹签，好巧不巧，席知月接过来一看，正好是席知南托她这次带过来的显形丹。
“什么是显形丹？”阿圆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丹药的名字。
“就是一种服用之后，能让妖族和半妖在两个时辰内显出原型的丹药。”
阿圆心里警铃大作，怎么还有这种歹毒的丹药啊？
“我不会炼这个丹药，三师叔还没有教过我。”
“这个是我宗的秘传丹药，你不会倒也正常，我们可以换……”
席知月还未说完，就听到阿圆继续道：“没关系，你只要把丹方告诉我，我就可以现场炼出来。”
席知月一愣，皱眉道：“你少吹牛了，哪有人第一次看丹方就能成功炼制出丹药的？而且这显形丹不算简单，我当初第一次炼制，也是失败了十几次，才成功炼出来……”
阿圆此时觉得腹中的痛意更明显，而且丹田处那热热的感觉，部分冲上了她的头顶，部分游走到了她的尾骨处，让她产生了一种想把耳朵和尾巴放出来的强烈冲动。
莫非她不是吃多了核桃，而是被人下了这显形丹？
“我没有吹牛，不信你给我看看丹方，我一定能炼出来。”
阿圆忍着腹痛说，她当然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炼出这显形丹来，她就是要哄骗席知月把丹方拿出来，确定是不是像她猜测的那般。
席知月看了看主座上的祖父，后者点点头，她便将丹方拿了出来：“这显形丹虽属于我宗秘方，但是用处不大，给你看看也无妨，这就是丹方。”
阿圆接过来一看，小声道：“上面好多字我不认识，你给我念一念。”
席知月脸黑了一瞬，连字都认不全的小崽子，是怎么能炼出来这么多丹药的？
若不是自己亲眼见过她炼丹的水平，她定然不会相信还有这种离谱之事。
席知月只好快速把丹方念了一遍，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两份相同的炼丹材料：“这炼丹原料你肯定也没有，我可以提供一份，但就一份，你若是炼制失败，这擂台就算我赢了。”
丹方上不但记着材料配比，炼制方法，还有服用丹丸后的症状、解法等等。
阿圆认认真真地听着，丹方上的症状和她的各种症状都对得上，她确信自己已经中显形丹了。
而说到解法时，席知月格外简略：“此丹并无解药，在服之显形后，效果会持续一个时辰，待药力渐轻，自行解除。”
“听明白了吗？”
阿圆点点头：“开始吧。”
她仿佛很着急，一手揭开丹炉盖，另一手就开始往里放药草。
筑基期擂台那边刀光剑影，而分擂台这边，身在台上的居然是俩个女童，不仅没有对打，还拿出了两个小丹炉相对坐下来，生起炉火炼起丹来，反而更引得众人注目。
“怎么感觉阿圆的表情不太对？”
方遥看着台上因为忍痛而有些身形颤抖的阿圆，自言自语。
苏明画听见了，接话道：“大师姐你放心，阿圆对炼丹一向有天赋，这个丹霞宗的小姑娘未必能比得过她。”
方遥轻抿薄唇，她并不在乎阿圆打擂的输赢，而是觉得阿圆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劲。
半盏茶后，已经忍耐到极限的阿圆哆嗦着站起身来，而此时丹炉的炉温还差一点，她只好运起灵气，朝丹炉下方丢了一个火球术，让丹炉继续烧着。
“我、我炼好了……”她根本来不及等炉火灭，开丹炉看成丹，大声道：“我肚子疼，憋不住了，我要去嘘嘘！”
这话听着无礼，可是从五六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是童言无忌，忍俊不禁。
“快去罢。”虞望丘笑着挥手。
阿圆捂着肚子，瞬间跑得没影。
席知月还沉浸在炼丹中，闻声诧异地抬头看，她竟然炼得这么快？
在看到阿圆丢火球术的举动时，席知月眉角抽搐，第一次见用火球术来加持炉温的，这炼丹比试光是速度快可没有用，丹丸的成色更重要，她这炉用火球术烧制出来的丹，大概会是一炉煤渣。
席知月收回视线，稳住心神，继续炼丹。
什么嘘嘘，她定是要显形了！
席知南也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就要追出去，丹霞宗主瞧见他又不知道要去搞什么名堂，叫住他；“席知南，你表妹的擂台比试还没有出结果，你又要瞎跑什么？”
“我……”席知南张口想解释什么，欲言又止。
“坐下。”丹霞宗主沉声呵斥他。
席知南身子一抖，不甘心地看了看阿圆跑走的方向，无奈只能乖乖坐回原位。
此时此刻，不远处散修的看台上，汤康正在闭眼打坐调息。
方遥最后那一剑虽被他躲开，但那剑尖上的剑意太强，扰得他天庭乃至灵府都有些神伤紊乱。
在阿圆丢出火球术的那一刹那，汤康猛然睁开眼。
一双深陷眼窝里的阴鸷双眼，迸发出惊喜的光亮，鹰隼似地在擂台和弟子席间仔细梭巡。
他方才……好像嗅到了玄阴之体的气息？
……
阿圆那边一边捂着快要钻出发顶的狐耳，一边六神无主地迈开腿四处奔跑，寻找着能藏身的地方。
很快，她就找到一整排的竹屋，修士也有三急，这里是灵霄宗特意建来给百宗弟子们就近更衣、出恭的地方。
显形丹的药效越来越强烈，毛茸茸的狐耳再也压抑不住，从她的指缝间顶出来，一条雪白蓬松的大尾巴同时也显现在她的裙摆后，随着她奔跑而左右摇摆。
所幸，众人此时都在峰顶赛场处看擂台，这里静悄悄的似乎一个人都没有。
阿圆随便选了个屋门就冲了进去。
在她冲进屋子的刹那，曲长陵正捂着肚子从隔壁的竹屋里出来。
他这几日吃得都是灵霄宗的饭菜，饮食清淡，按理说不该拉成这样……
他皱着眉头，正猜测着是那盘竹笋还是野菌汤的缘故，刚一拉开屋门，就看见阿圆捂着脑袋，慌里慌张地从他面前跑过冲进了一间竹屋，身后仿佛还拖着一条……大尾巴？！
曲长陵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她怎么会长着尾巴？
他走到那扇屋门前，隐约听到有痛吟声和小兽的呜咽声传出来。
“……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他敲了几下门，没人应答，他迟疑了片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乱七八糟地，拐角处的花盆也被人撞翻在了地上，一地碎瓦泥土，他往里屋走了两步，一个白晃晃的东西从他面前扫过，他不知是何物，下意识就抓了一下。
手感毛茸顺滑，他低头一看，手里抓的是一条雪白狐尾，赶紧松了手。
阿圆趁机抢回自己的尾巴，她又痛又慌乱又急，控制不住体内狐族的野性，皱着鼻子，红着眼睛朝他呲牙。
“你走开！走远点！”
曲长陵不可置信地望着无助惊慌，正屈膝蹲在墙角的女童。
看了看她头顶的立耳，又看了看她怀里抱也抱不住的毛绒大尾巴。
震惊且不可思议：“你……你怎么是只狐狸啊？”
她不是方遥和凡人所生的孩子吗，怎么会是狐妖呢？
阿圆的小腹仿佛被烈焰灼烧，已经快痛到脱力，她本想找个无人的地方熬过这一个时辰，结果还是被人给发现了。
她最受不了痛，换做平时早就放声大哭起来了，但她又怕自己哭出声，引来更多的人，只好硬生生地咬牙憋着。
她不想理曲长陵，又往墙角里缩了缩，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曲长陵正不知所措时，忽然身后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阿圆透过曲长陵的身后，已经看到了娘亲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院子里，一整排的竹屋，只有他们的屋门开敞着。
方遥脚步一顿，紧接着就朝他们这间屋走了过来。
阿圆抱着自己的毛绒尾巴，狐耳因为害怕和疼痛，不停瑟缩地抖动着，泪水将落不落地挂在睫毛上。
完蛋了，她要被娘亲发现是只小狐狸了……
【

第52章 坦诚
◎有去无回的活儿。◎
看到娘亲越走越近, 阿圆慌忙地低下头，使劲地往后缩，可是她背后就是冰冷的墙面，已经退无可退。
她伸手捂着自己头顶的大狐耳, 可是耳朵太大, 她的小手只能盖住一点耳朵尖。
听到脚步声彻底停在她面前, 那片纤细高挑的身影落在眼前的地上, 她放弃了，改为捂住自己的小脸。
“呜呜呜……”
泪水到底没有忍住，从指缝间流出来。
肚子好痛好痛，还被娘亲发现了是狐狸崽子的秘密, 爹爹明明叮嘱过好多次, 要藏好耳朵和尾巴, 可她还是给搞砸了……
她和哥哥都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他们长着大耳朵和尾巴，她不敢去看娘亲, 好害怕从娘亲的脸上看到嫌弃和厌恶的表情。
娘亲会不会不要他们了，把她和哥哥赶走呢？
阿圆的眼泪越流越凶，伤心欲绝，腹部传来炙热的疼痛，仿佛把她的五脏在架在火上烤,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前倾, 脱力地往前倒。
片刻后, 她没有倒在冰冷的地上, 而是落进一个温暖的怀中。
方遥把阿圆托在怀中, 抱起来走到旁边的藤椅边坐下, 让阿圆坐在腿上，伸手覆在了她的小腹上，灵气汇聚掌心，一点点为她温养丹田，以减轻痛苦。
娘亲的灵力温和强大，如同清灵纯净的泉水，缓和了丹田里灼烧的痛感。
泪水朦胧间，阿圆抬起脑袋，看到娘亲近在咫尺的脸，发现方遥脸上的神色并不是她想象的厌恶，而是浓浓的担心和关切。
“感觉好些了吗？”
听到娘亲温柔沉静的话语，阿圆再也忍不住委屈，伸手紧紧搂着娘亲的脖子，埋头在她颈窝哽咽哭泣：“呜呜呜，娘亲！你不怪我么？对不起，我们骗了你呜呜……”
阿圆摸着眼角泪珠，抽抽搭搭，她刚炼完丹，手上还沾着煤灰，蹭得脸上到处都是，哭成了脏兮兮的小花狐狸。
“不怪你，你不必认错……”方遥给阿圆擦了擦脸。
阿圆乖乖被娘亲擦干净脸，确定她没有生气后，心下宽解了许多，像个寻常小孩子一样窝在娘亲怀中，和她撒娇：“娘亲，肚肚好疼……”
有些虚弱的童音叫人心疼，方遥继续用灵力帮她揉肚子，加快化解显形丹的药效。
靠在娘亲怀里，闻着她身上让人安心的好闻气息，原本因为惊慌害怕而萎靡地垂在地上的狐尾，此时又轻轻摇晃起来。
方遥低头看了眼阿圆身下那条时不时扫过她脚踝的白毛狐尾。俩崽崽年幼尚不懂事，若没有人教导，他们怎么会知道要藏着狐耳尾巴，谨防被人发现。
她想到那个在她面前端得温柔贤夫，又不告而别的男人，抿了下唇，眼里闪过怒火。
他可真是好演技，分明是狐妖之身，扮做凡人，还带着俩孩子一起隐瞒，把她骗得团团转。
好在阿圆机警，及时跑了出来，若是在擂台上显形，后果会是怎样，她不敢想象。
方遥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专心给女儿揉着肚子，无意瞥见站在门边的曲长陵，才意识到这里还有一个人。
“你能不能……帮我和阿圆保守这个秘密？”
方遥试探地开口，曲长陵重重点头。
“大师姐放心，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方遥和他师兄袁成秀同辈，曲长陵就顺口也喊她师姐了。
他比阿圆年长三岁，更知道阿圆是狐妖的事如果张扬出去，会给她们带来多少麻烦。
他也有点担心阿圆的状况，问：“她是不是中了显形丹？”
这话也点醒了方遥，低头问崽崽：“你怎么会中了显形丹？”
“是席知南，那杯茶，”阿圆小声说，“我不小心被他看见过尾巴……”
阿圆很聪明，想一想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除了席知南，没人怀疑过她和哥哥是狐狸崽子，而且他的表妹还会炼显形丹，肯定是那个可恶的席知南搞的鬼。
她之前只吃了核桃和茶，核桃有壳，又下不了毒，只有那杯茶了。
……
与此同时，峰顶赛场的散修看台上。
汤康被那丝出现的玄阴之体气息吊起了胃口，可是那气息来得快散得快，几乎是瞬间就消失了。
周遭人声嘈杂，各宗弟子和散修加起来成千上万，除非那人再动用下灵气，他才能感应得到，否则，无异于大海捞针。
汤康眼底闪过深暗的光，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新的玄阴之体，有些不甘心就这么错过。
看来他得想办法在灵霄宗多留几日了……
而擂台上的席知月已然炼好了丹，却迟迟等不见阿圆回来。
她跑走时那副急到额头冒汗的样子，怕不是吃坏了肚子，谁知道她会在茅厕里蹲多久，难不成要一直这般等下去吗？
席知月有点不耐烦，对台上的虞望丘和丹霞宗主道：“她人不在，但是丹炉在这，何必再费时间等她？直接开炉检验罢！”
虞望丘和丹霞宗主想来也是，点头应允，于是便有小弟子上台把那两只丹炉拿去呈给了两位宗主。
两只丹炉盖子同时被打开，浓郁的丹香四溢，里面皆摆着不少的丹丸。
丹丸形状圆润完整，带着浅浅的丹纹色泽，皆是上品成色。不过右边阿圆炼制的丹炉里有十一颗丹丸，而左边席知月的丹炉里只有九颗丹丸。
在丹丸成色差不多的情况下，阿圆不仅在丹丸的数量上，比席知月多了两颗，而且炼成丹的时间上也更快。
这场炼丹比试，怎么看都是阿圆更胜一筹。
“知月，你输了。”
在场的宗主亦有通晓丹道之人，哪怕席宗主有意偏袒孙女，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席知月不可置信，提裙跑到宗主席边，亲眼看到阿圆炼出的显形丹，方才喃喃道：“她真的看一遍丹方，就能炼出来了……”
令席宗主惊讶的也是这点，光是炼出显形丹没什么稀奇，可阿圆是第一次接触到丹方，第一次炼制，炼制成功了不说，丹丸的品质还这么好。
席宗主从未见过丹道天赋这般出色的孩子，他如此宠爱席知月，也是因为她打小丹道天赋就比其他孩子强，但跟阿圆一比，又有些相形见绌了。
“这个叫阿圆的孩子竟如此有丹道天赋，何不送来我丹霞宗修习？我可收她为亲传弟子。”
席宗主并未因为孙女输了比试而恼火，反而心生惜才之心，想把阿圆挖去丹霞宗。
“这可不行，”虞望丘想也未想，便一口拒绝，“阿圆可是我的亲徒孙，我打算把她养在身边以后亲自教导。”
虞望丘心下也有些意外，阿圆的炼丹天赋竟然这么好。
这俩孩子入宗还不到半年，在他的印象里，还是两个连字都不认得的小娃娃。没想到转眼间，就能代表宗里炼气期弟子上台比试了，而且居然还赢了丹霞宗主的孙女。
既是他虞望丘的徒孙，那肯定不能抛下剑道，如果阿圆喜欢炼丹，大不了以后给她请个擅长丹道的老师，坚决不能送去别人宗里。
丹霞宗主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开口，心里很是惋惜。
台下弟子席间，阿正心里正在隐隐担忧，妹妹这是怎么了，好好地怎么会吃坏了肚子。
而且娘亲也跟着去了好久没回来，委实让他担心。
正坐立不安时，与他隔了几个座位的乌长老仿佛误解了他的意思，出声问他：“方正，你是想上台吗？”
随着席知月比完下台，分擂台再次空了出来。
此事，又有炼气期弟子登上擂台，正想找人比试，乌长老这么问他，便是想让他上场的意思了。
阿正便听话地从座位上起身，拎着小木剑上台打架去了。
方遥那边在照料因为中了显形丹而腹痛的阿圆，曲长陵一个外人，也不好在屋里多呆。
就在他返回赛场时，阿正已经在擂台上连胜了数位炼气小弟子。
他手里的小木剑看似没什么杀伤力，但他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心里这么想的对手们，用木剑一样能赢。
祝雯月见他回来，连忙唤他：“小师弟，你去哪了？该你上台了。”
他师父袁鹤也很急，金丹境的魁首被方遥拿了就算了，他本来也没多少抱希望，但是炼气期的魁首怎可让旁人得了去，此时见曲长陵回来，松了口气，用眼神示意他赶快上台。
曲长陵于是连屁股都没坐一下，就被赶着上台。
袁鹤颇为自得地其他宗主们吹嘘：“我这弟子可是难得一见的单灵根和天生剑心，天生学剑的料，什么剑法都是看一遍就会了，性子也稳重。”
“袁宗主，怎么感觉你对这徒弟比亲儿子还要疼爱，不如让他跟着你改姓袁算了。”有位宗主打趣地说。
“正有此意，”袁鹤笑眯眯道，同时还不忘跟虞望丘嘚瑟：“你这徒孙剑法是不错，不过我徒弟来了，这魁首便要让贤了啊。”
这不巧了么，阿正也是金灵根和天生剑心。
不过曲长陵比阿正大上几岁，阿正才刚学剑半年，虞望丘心下拿不准谁输谁赢，只淡笑说：“且看吧。”
两个半大的孩子站在擂台上，俩俩对峙，神色都很认真。抛开幼小的个头和身形，只看他们颇为标准的持剑动作和沉定的眼神，会短暂忘了他们的年纪。
剑刃同时出鞘，脆声相击，两个孩子刚交上手，就你来我往地出了几剑招。
阿正一下子就感觉到了，这个人比之前那几个对手，加起来都要厉害。
曲长陵看着阿正和阿圆有些相似的面容，想到方才在竹屋发生的事，有些分神。
他怎么都没想到阿圆会是半妖，阿正阿圆是亲兄妹，那他也是只狐狸半妖了？
他这般想着，眼神下意识地瞟向了阿正的屁股，那他是不是也有一条雪白大尾巴？
阿正察觉到他的小举动，不解且忿忿：“你老看我屁股干什么？”
“别误会，我是因为……”曲长陵连忙解释。
阿正可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在擂台上分神可是会犯大错的，他将灵气凝结于掌心，毫不客气地朝他打出一剑。
感受到那道完全不亚于自己的凛然剑意，曲长陵眉眼一肃，他竟然也是天生剑心？
立刻抬手持剑相抵，两道不相上下的锋锐剑意直面对冲。
曲长陵三年前入宗，按照他的天赋，此时应该能筑基了，但他并没有急于破镜，而是花大部分的时间在磨炼剑意。
阿正的剑意锋锐刚劲，有几分方遥的影子，而曲长陵的剑意厚重沉定，在不动声色间碾压过来。
阿正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强劲的对手，持剑的手腕已经在发抖，咬牙硬顶着。曲长陵也比他好不了多少，蹙着眉头，手臂轻颤。
他快要支持不住时，脑海中浮现得是娘亲在台上挥剑迎敌的耀眼身姿，那就是他以后想要长成的模样。
这是他第一次打擂，他一定不会给娘亲丢脸的！
在阿正陡然爆发的剑意中，两柄长剑一同被击飞脱手，挑向空中。
唤剑术！
阿正的反应更快，瞬间用法术又把木剑召回了手中，曲长陵比他慢了一步，刚重新将剑柄握住，小小的木剑剑尖已然顶住了他的胸口。
……
方遥牵着阿圆的手回到赛场时，炼气期的比试已经结束很久了，看台上的弟子们也走得七七八八。
阿正还坐在原位，等着娘亲和妹妹回来。
“娘亲，我赢了！我拿到练气境大比的魁首了！”
见方遥和妹妹总算是回来了，阿正立刻上前，向娘亲表功，眼睛里带着点点骄傲。
大家都不相信他能打赢曲长陵，尤其是那位金阳宗的老爷爷，都快把眼睛瞪出来了。
宗主爷爷、乌长老、三师叔和小师叔都夸奖了他，但他最想要的还是娘亲的夸奖。
令他有点遗憾失落的是，娘亲没有亲眼看到他打赢擂台的那一幕。
方遥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厉害。”
阿正笑了下，随即敏锐地感觉到，娘亲好像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心里藏着什么事，而且妹妹看着安然无恙，但眼圈红红的，像刚哭过。
“师姐，师父和各宗宗主在执事堂，说等你回来，让你过去，”苏明画一直陪在阿正身边，随后悄悄附耳笑说，“大概是要给你发魁首奖金啦。”
不管虞望丘是因为何事，师父传话她不得不去，方遥低头对俩崽崽沉声叮嘱：“你们乖乖回院子里等我。”
说罢，方遥便御剑离开了。
俩崽崽听娘亲的话，骑着小蜜蜂葫芦回凌云峰的路上，阿正悄悄问阿圆：“妹妹，你怎么了？真的只是拉肚子了？”
阿圆一脸搞砸了事的表情，挠头说：“娘亲知道我们是小狐狸了……”
“啊？”
阿正震惊地睁大双眼，这怎么办啊？
“还有那个金阳宗的小哥哥，叫曲……曲，”曲长陵这名字对阿圆来说太绕口复杂了，阿圆只记住了姓氏，鼓了下嘴巴，“他刚才还摸我尾巴了。”
他居然，敢摸阿圆的尾巴！
阿正不禁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好想回去再跟他打一架。
他之前还以为那人是个变态，原来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难怪在擂台上一直瞅他的屁股，是好奇他有没有尾巴吗？
“不过他是好人，答应了会帮我们保密，娘亲也没有生气，还帮我揉了半天肚子。”
想到这，阿圆憨笑起来，娘亲真的没有一点嫌弃他们是狐狸崽子，还像以前一样对她那么好。
“你怎么会忍不住露尾巴呢？”
阿正疑惑地问，有爹爹给的菩提手串在，压抑了他们的妖性，妹妹怎么都不该会这样。
阿圆只好把自己中了显形丹的事，以及怀疑是席知南下药的事，又跟哥哥说了一遍。
看着妹妹委屈地说：“当时我的肚子都快疼死了，还好我溜得快，都没有看到炼丹比试的结果……”
阿正这次是真的握紧了剑柄。
……
方遥来到执事堂大殿，各宗宗主已经都离开了，桌案上还摆着未喝完尚且温热的茶盏。
“师父。”
方遥给虞望丘行礼，见坐在藤椅上的虞望丘眉宇间有些愁色，心下一顿。
师父忧神起来，挂脸格外明显。
看样子，肯定不是要给她发奖金了……
这次宗门大比不是办得还挺好的？……难不成是跟阿圆阿正的事情有关？
方遥顿时心里也开始七上八下起来，虞望丘见方遥来了，立马起身，同时拿起了桌上一封包好的信。
“遥儿，你准备一下，明日启程，去送一趟这封信。”
虞望丘将手中的信封递给了方遥。
这次宗门大比，办得的确顺利，除了筑基期的魁首是万法门的弟子外，金丹境和炼气境的魁首都是自家的，尤其是阿正，打赢了袁鹤家的弟子，格外给他长脸。
虞望丘也并非挂脸，只是刚才和仙盟的几位宗主开完会，得知了些意料之外的消息，还没有反应过来。
送信？
方遥有些疑惑，送信这种活一般都是派发给普通弟子做的，这还是师父第一次让她跑腿送信。
她接过信封一看，上面封着仙盟专用的火漆印。
“送给谁？”她问。
“去妖界，送给妖王宿玉。”虞望丘道。
……
一炷香以前。
百宗大比结束后，趁各宗宗主都在，万法宗宗主、袁鹤以及几位仙盟中的大宗主拉着虞望丘一起，在执事堂开了个小会。
“万宗主，这次大比，你宗的大弟子元牧怎么没有来？”
有些话不方便在大比的时候问，此时执事堂中，只有几位相熟的大宗掌门，虞望丘这才抛出了心底忍了很久的疑惑。
万法宗的元牧，也是参加过几届大比的弟子，听说半年前刚突破元婴境，本来是跟方遥竞争魁首最有力的人选，但是这次却没有到场，不仅如此，丹霞宗和藏机阁也有几位大弟子没有来。
不然若这些大弟子都到场，也不能让一介散修在擂台上险些将各宗弟子团灭。
虞望丘这话刚问出来，便如同点燃了炮仗般，引得各宗宗主纷纷诉苦。
“虞宗主还不知道？我家元牧三个月前去辖地除妖，结果碰上的是一头感染了冥纹的罪妖，回来后就感染了冥纹，一直卧床不起……”万法门宗主深深叹气。
说是卧床不起，其实是对外的说法，实则是被铁链栓住，关了起来。感染了冥纹的人神志不清，暴躁易怒，不分敌我地攻击弟子，还整日叫嚣着要复兴幽冥神教，简直如同疯魔了一般。
万法门宗主想到自己器重的大徒弟变成了那般模样，心里说不出的苦涩。
“我家的大弟子也是，不然此番大比，多少也能上台给你家遥儿较量一番。”另一位宗主紧跟着说道。
听着各位宗主你一言我一语，虞望丘方才知道原来不久前，不仅顺梁出现了有感染冥纹的罪妖，其他宗门的辖地也纷纷出现了同类情况。
顺梁的罪妖被方遥和金阳宗几人合力铲除，无人受伤感染，但其他的宗门就没那么幸运了，大弟子们纷纷中招。
“虞宗主不知此事也无碍，正好我们此番留下，也是要与你商议此事的。”万法门宗主说道。
仙盟是由万法门、丹霞宗、金阳宗、灵霄宗等几大宗门联合形成的组织，没有设盟主，但其中以万法门宗主资历最老，话语权最高。
“各地出现冥纹罪妖，显然并非巧合，我们现在顾虑的是，妖界是否已与幽冥信徒联手，故意让罪妖染上冥纹后散播出去，暗害我各宗弟子……”万法宗主皱眉道。
妖族和人族虽然偶有摩擦，但一直表面平衡，这个幽冥教是最近才发展起来的，如果与妖界联手，破掉了这平衡，一起对付他们人族，这事可就大了。
“这还用猜测？这已然是板上钉钉之事，以我所见，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与妖族宣战。”
袁鹤沉声分析道：“那些感染了冥纹的人寿命最多只有三年，只要我们能平定妖族，再封锁西北，期间无人感染冥纹，等三年之后，此事便能彻底平息。”
话音落，几位宗主认同地点头。
从地域上看，幽冥教集中在西北一角，而妖族的地界布满整个北域，如果妖王特意要培养一批罪妖死士，感染冥纹再大批量散播出去，对付他们人修，那真是要天下大乱了。
所以先对付妖族，也不无道理。
“此事不妥，”虞望丘对袁鹤的提议十分反对，“我前不久曾派我家二弟子远去西北暗查此事，妖军内的确有妖和幽冥教的人有来往，我弟子为查此事还被那妖所伤……”
虞望丘顿了顿，强调说，“不过他最后又是被大妖所救，所以我猜测那几头罪妖是被私下放出来的，并非妖王属意。”
他这番话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被妖所伤？又被妖救了？”
“没错，而且救我徒弟的大妖还是一头白毛狐狸，各位应当知晓宿玉的原形就是一头白狐，所以那妖很有可能便是……”虞望丘故意停住话头。
“妖王本人？”万法门宗主眼前一亮。
“当真有此事？”
众宗主惊异的同时又有些将信将疑。
“确凿无误，各位若不信的话，我现在传唤我徒弟守拙过来，不过他重伤未愈，腿脚尚有些不便。”
“既如此，与其我们在这胡乱揣测，”藏机阁宗主顿了顿，提议道，“不如遣人给妖王送信一封，试探下妖族的态度？”
凡事先礼后兵，先送封信，试探一下再定结论，是最稳妥的。
万法宗主点头：“这提议倒是不错，只是这送信的人选……”
一说到这儿，各家宗主都沉默了。
远去妖族领地，一路还不知有多少危险，万一妖王真与幽冥教联手了，这可是个有去无回的活啊。
见大家都不愿意开口，万法宗主想到什么，看向虞望丘，商量道：“你家大弟子方遥是此次大比公认的魁首，且她先前顺梁除妖也有经验，不如就让方遥当这个信差？”
【

第53章 启程
◎撸尾巴，出发找爹爹。◎
万法门宗主此话一出, 众宗主纷纷应和。
“万宗主说得对，虞宗主，除了你家遥儿，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若大比魁首都去不了, 我们家这些弟子去了更不是白搭, 总不能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去送信吧？”
虞望丘本不想让方遥跑这一遭, 结果被他们一口一个“大比魁首”堵得死死的, 他推拒不得，只能应承下来。
虞望丘把方才和各位宗主的谈话，跟方遥长话短说了一番。
方遥也明白了师父的意思，这是一封试探妖王态度的求和信, 各大宗门都不愿意看到妖族和幽冥信徒联手, 妖界对此事的态度不明, 他们需要妖王明确表态后, 再制定相应的战略。
“这封信务必要送去王城宫中，亲手交到妖王手中, 待他看完信后，若有回信便尽快带回，若他执意站到幽冥教那边，也尽量以劝说为主，千万不要发生冲突。”虞望丘叮嘱道。
“我明白了, 师父放心，我定会把信送到。”
虞望丘点头, 虽说这个送信的任务棘手, 但有句话说得没错, 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若她都不能将信带到, 其他弟子就更别谈了。
方遥停顿片刻，道：“师父，我这趟想把阿正和阿圆带在身边，领他们出去历练一番，长长见识。”
妖界路途遥远，来回少不了要月余，席知南已经知晓俩崽崽是狐狸半妖，将他们留在宗里，方遥担心还会再闹出显形丹之事，且她不在身边，更无法庇护他们，还是带在身边，让她放心。
而且，方遥想到谢听离开前说是去顺梁奔丧，一只狐妖能在顺梁有什么亲戚，奔什么丧？怕不是回妖界探亲了，她此行去妖界送信还能探听下孩子他爹的下落，把这笔账好好清算清算。
“带他们去？”虞望丘有些顾虑，“毕竟此行是去妖族领地，路上恐有危险，你再带上俩孩子，照看得过来吗？”
方遥颔首：“师父放心，我能护住他们，而且阿正和阿圆的剑法亦能自保，寻常小妖未必能伤得他们。”
“那俩孩子入宗半年，总是被拘着上课，带他们出去长长见识也好……”虞望丘被她说动，不过想到在守拙身上发生的意外，心里仍有些放心不下。
“总之，凡事要多加小心。”
方遥点头，将信封收入储物袋中收好，正要离开时，虞望丘想起什么，又叫住她：“对了遥儿，还有一事……”
“金阳宗宗主袁鹤找到为师，想与咱们宗联姻，说是他家儿子袁成秀倾慕你已久，你对此事，意下如何？”
“……”
方遥心想果然还是逃不过这遭，干脆直言：“师父，谢听还在，我不想另找道侣。”
虞望丘劝她：“遥儿，你要考虑清楚了，那谢听毕竟是个凡人，修仙路漫长，还是要找个修士相伴双修为好。”
方遥眉眼微敛，他哪里是什么凡人，她跟凡人还能生出俩狐狸崽子来？
狐妖的寿数以千岁打底，她跟那老狐狸还不知道谁活得久呢。
她只好换个说辞：“袁成秀太自负，剑法烂，脑子似乎也不太灵光，我不喜欢。”
“……”
她这话说得毫不留情，但虞望丘细想下好像说得没错。
“那既如此，为师便去回绝了袁鹤。”
虞望丘并未勉强方遥。
灵霄宗虽然穷，但还没到要靠联姻来将宗门发扬光大的地步，方遥既对袁成秀无意，此事便作罢了，他可不能委屈了徒弟。
……
方遥从执事殿里出来后，径直御剑回了自家小院。
此刻天色见晚，方遥走进院子时，俩崽崽本来在玩桌边转圈打闹玩着，看见娘亲回来，立马爬去床边，乖乖跪坐好。
想着反正方遥都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屋子里也没旁人，俩崽崽索性破罐破摔，把忍了许久的耳朵和狐尾都放了出来。
阿正从来没在娘亲面前露过尾巴，觑着娘亲不辨喜怒的脸色，尾巴轻摇，有点子心虚，小声道：“娘亲，你回来啦。”
“娘亲，你饿不饿呀？我们是不是该吃晚饭了？”阿圆试图装作无事发生地如常问。
“……”
方遥低眸打量面前垂头耷尾的俩崽崽，他们似乎是很正统的白狐，狐耳和狐尾都是雪白，不掺杂色，尾巴很大，像个蓬松巨大的棉花糖似的拖在身后。
两双竖起的狐耳耳廓带点圆润的弧度，里面有些绒毛延伸出来，但似乎并不影响他们的听力，随着院子里偶尔响起的两声虫鸣，狐耳捕捉到虫鸣传来的方向微微转动，显得很是机警。
方遥压下想摸一把那毛绒狐耳的冲动，双手环胸，格外正色问他们：“你们爹爹到底去了哪里？事到如今，你们也不用替他打掩护了罢。”
当时在竹屋看到阿圆现原形的瞬间，为顾及崽崽的情绪，她虽然没有表现出过多情绪，但心下其实震惊无比。
本以为和凡人诞下子嗣已经够离谱了，哪成想，他还真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狐狸精。
可俩崽崽无辜，当时阿圆肚子又疼成那样，方遥实在不忍多说他们一句，只好把罪责都怪罪在那个男人身上。
其实现在仔细回忆起之前相处的点滴，都有些迹象。
比如，俩崽崽比她更稀有的灵根天赋；谢听那过于出众的样貌，不识人族文字、不会浣衣做饭等寻常事务；以及俩崽崽那日听她讲人狐恋的话本，在讲到狐妖失去尾巴时，那过分共情夸张的反应……
方遥甚至有些怀疑，那次去顺梁，有三只骇鸟妖在她到来之前，便被一只不明身份的大妖所杀，是否就是谢听干的？不然，她实在想不出他去顺梁能做什么。
俩崽崽互看一眼，阿圆坦白地说：“爹爹走之前，没有和我们说去哪里了。”
“不过我猜，他肯定在王城。”阿正补充道。
毕竟他们的家在王城，除了王城宫中和娘亲这里，爹爹也没别处可去。
方遥闻言眉稍微挑，这么巧，谢听也在妖族王城？
倒是顺路了。
“收拾下行李。”
俩崽崽看到娘亲忽然起身，说了这么一句，顿时有些迷茫。
方遥：“我要去王城送信，你们跟着我一起，顺路去找你们爹爹。”
“真的？！”
俩崽崽一听到不仅能回王城，还能找见爹爹，顿时激动地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我现在就去收拾！”
阿圆立刻灵敏地跳下床，脚步哒哒哒地跑去衣柜旁边，开始打包整理她的小裙子。
“娘亲，我想把话本子也带着……”
“还有心经全篇，崔长老让我们看的，还有笔墨纸砚也带一点吧！”
“好，”方遥这边顺手把阿圆想带的东西收了起来，一扭头看到阿正把床榻上的枕头和被子都打包卷了起来，正在往储物袋里塞，“阿正……枕头和被子就没必要带了吧？”
阿正恋恋不舍地看了看怀里的棉花枕头，眨了眨眼睛：“被子可以不带，可是这个枕头枕得挺舒服的。”
这个枕头上面有娘亲的气息，他每次枕着睡觉都特别香。
“好，那就带着罢，”方遥败下阵来，问他，“不过你今晚不枕了吗？”
阿正想想也是喔，现在打包，他晚上岂不是要冻死，实在是听到要回王城，太过激动，不小心犯蠢了。
他默默把枕头放回原处，摆摆好。
方遥和俩崽崽忙着打包行李，全然没注意到院子里角落的一处凸起的土堆里，一个小鼹鼠从中探出头来。
它透过窗户纸看到一家三口整理行囊的身影，两只爪子捂住脑袋，一脸生无可恋。
完了完了……
可是这两日宗门大比，来往的修士太多了，它根本不敢露头。
好不容易等到宗门大比结束，它找了个机会，一路打洞过来，却听到他们在商议回王城的事。
卢砚看着窗户剪影上，俩位少主身后摇来晃去的大尾巴，抱住脑袋头疼不已，尊主这离开也没多久，俩位少主怎么就掉马了啊？
尊主让他看好夫人和俩位少主，说有什么动向及时向他汇报，可是如今这人都要走了，他还盯个什么啊？
不行不行，他得赶在方遥到王城之前，去给尊主报告此事！
小鼹鼠当即以一个倒栽葱的姿势，重新挤进地洞中，转眼溜之不见。
—
翌日，天刚蒙蒙亮，俩崽崽便提前相继醒了过来。
最先醒的是阿圆，她醒的时候，月亮还没有落，她一想到马上就能回到熟悉的王城，见到爹爹，再也不用委屈地把尾巴和耳朵收起来，就开心得不得了，翻来覆去的，把哥哥也弄醒了。
阿正醒来也睡不着了，跟妹妹一样坐起身来，他们看娘亲睡得香，也没有吵醒她，乖乖地坐在床榻上，耐心等待娘亲睡醒。
方遥将醒未醒之际，忽然感觉到脸上有些异样，那种被鸡毛掸子拂过的熟悉感觉又来了，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脸，有些痒。
她这次下意识地便伸手抓住那只扰她清梦的掸子，抓在手里轻捏了捏。
这只鸡毛掸子好似比寻常的鸡毛更加柔软顺滑，毛绒绒的手感很舒适又很解压，她没忍住，从头到尾捋了两下鸡毛掸子。
阿圆坐得离娘亲有些近，没意识到自己的尾巴碰到了娘亲的脸，尾巴忽然被抓住，她吓了一跳，紧接着那只温暖的手迅速地从尾巴根撸到尾巴尖。
阿圆第一次被撸尾巴，有些不太习惯，感觉新奇，麻麻的又有点舒服，像是被人从头皮按摩到后背的感觉。
她见娘亲眉眼舒展，似乎也很喜欢撸她的尾巴，犹豫片刻，便挪了下屁股，大方地把大尾巴往前凑了凑。
方遥手中又撸了两下，方才迷糊地睁开眼，她一睁眼，就看到手里正紧抓着女儿的漂亮狐尾。
阿圆歪头看着她，似是有些奇怪她为什么要撸她的尾巴。
咬着下唇、眨巴了下眼的表情写着她的小心思：虽然奇怪，但如果娘亲喜欢，多摸俩下也没关系。
方遥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转而对上阿正水润期待的眼睛。
“娘亲，天亮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呀？”
“……”
方遥有生之年，第一回 被催起床。
她无奈快速起身，穿好外袍，将昨晚准备好的行囊打包进储物袋，阿正还不忘把他的枕头装了起来。
方遥牵着俩崽崽，正要踏出院门，瞧见他们的狐耳和尾巴还露在外面，连忙顿住脚步，叮嘱他们先收起来，在家里她可以让他们放纵一下，但这一出门就不一样了。
俩崽崽听话照做，同时忍不住问：“那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方遥已经计划出了一条路线，先坐传送阵到藏机阁的领地主城，再用御剑飞行和坐马车交替赶路，慢则十日，快则七日就能抵达妖界。
“先忍一忍，等出了主城之后，再放出来。”
方遥低声安抚崽崽们的同时，忽然想到一件事，俩崽崽显出半妖的形态时，为何一丝妖气也无？
她心下奇怪，低头看去，此时她正好牵着他们的手，俩崽崽的袖口滑落，露出两串一模一样的菩提手串。
方遥恍然，难怪先前，阿圆连洗澡都不愿摘下手串。看来，谢听给他们留的礼物也是非同一般，竟然是能遮掩妖气的神物。
若没有这手串，他们只怕在认亲找上门那天，就会被识破了。
坐传送阵能剩下至少两日的脚程，方遥牵着俩崽崽来到主峰顶时，传送阵前已经排起了长龙。
灵霄宗囊中羞涩，只修建得了两处传送阵，这传送阵每次最多只能传送五人，而来参加宗门大比的弟子何止万人，昨日大比结束时，传送阵前就人满为患。
有不少弟子选择在灵霄宗继续住一晚，然而今日一早，等待坐传送阵离开的人依旧很多。
方遥带着俩崽崽在队伍末尾排队。
此时坐在传送阵旁边收灵石，维护阵法秩序的大弟子是苏明画，本来这活是景郁的，但他昨日打擂肩膀受伤，暂时就让苏明画顶上了。
阿圆看到排了这么长的队伍，有些泄气，然而在看到管事的是苏明画时，眼睛一亮，问方遥：“那不是三师叔吗？娘亲，我们不能插队嘛。”
“不可以，大家很急。”
方遥说道，虽然她要想插队，以灵霄宗大弟子的身份，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但她从来没做过仗着身份占便宜的事，更不会带着俩崽崽这么做。
而与此同时排在队伍最前端的，正是准备金阳宗的袁成秀几人。
“四个人，去金阳宗。”
本来走在前面的袁成秀想顺手把传送的钱付了，被唐岐拦下，低声道：“我来吧。”
袁成秀会意，知道他是想借此与苏明画说话，便把机会留给了他。
“一共二十块灵石。”苏明画头也不抬地说。
唐岐打开储物袋，拿出二十块灵石，搭话道：“明画，下次我们什么时候……”
“阵法调好了，过去吧，别耽误时间。”苏明画看着很忙，直接打断了他。
唐岐碰了一鼻子灰，失落地跟着师姐走去传送阵中。他旁边的袁成秀心情更是不佳，昨日虞望丘与她爹通信，婉拒了联姻之事，他已经知道这是方遥的意思了。
他正欲入阵，忽然发现了队伍末尾处方遥的身影，一个没忍住，当即大步朝她走过去。
“方遥。”
方遥闻声抬头，才发现袁成秀站在她面前，他眼神复杂，憋忍了片刻，问道：“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
“……”
方遥哑然，倒也不是看不起，而是从来没有放进眼里过。
她一直摸不清他此人的脑回路，并且很反感他经常很自我的做法。
比如现在排着这么长的队，大家都在等他，他偏要过来和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方遥看了看正站在传送阵中心朝他们这边招手的祝雯月、曲长陵和唐岐，皱眉道：“你的师弟妹似乎很着急，在催你过去。”
袁成秀耳根微红，不知是羞还是恼，低声道：“我回去会好好练剑，等我能打过你的那天，再……请爹爹与你师父商议联姻之事。”
说罢不等她回答，便很有骨气地转身走了。
“娘亲，什么是联姻？”阿圆扯扯娘亲的袖子，仰头好奇地问。
方遥轻哄：“他脑子不太灵光，不用理他。”
“……”
清楚听到方遥吐槽的袁成秀脚步一顿，险些把自己绊了一跤，黑沉着脸回到传送阵中。
唐岐见他脸色不太好看，脱口问：“她又拒绝你了？”
被戳到痛处的袁成秀，看了看正在记账全程没抬头看过唐岐的苏明画，不置可否道：“……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阵纹被调整到金阳宗的方位，阵石摆上，一切就绪，正准备发动时，苏明画忽然抬头，对唐岐说道：“簪子给我。”
唐岐一愣，继而反应过来，眼睛一亮，立马从怀里掏出这支先前被退货的簪子，赶在传送阵的白光亮起前，迅速地抛给了她。
苏明画伸直手臂，精准地接住。
之前，她因为上届大比输给唐岐，心里的坎没过去，不想搭理他，也不想收他的簪子，但是这次找回了颜面，现在心情好了又想收了。
“……”
看着瞬间由阴转晴、春风满面的师弟，袁成秀不可置信，心里悲伤更甚。
随着白光一闪，金阳宗四人消失在原地。
方遥牵着俩崽崽，随着队伍，继续龟速地往前排着。
阿正心里想到什么，对娘亲说：“娘亲，我想回去一趟，有件东西忘拿了。”
方遥见前面排队的人还有很多，点了点头。
阿正当即骑着他的蜜蜂葫芦飞快回到凌云峰山腰，他并没有什么东西忘拿，他只是还有一口气没有出。
席知南被收为长老亲传后，便已不再和那些普通弟子睡大通铺了，自己有一方小院落独住。
这两日宗门大比，心经课也放了几日假，难得不用上早课，此时日头东升，席知南还在床榻上呼呼大睡。
他因为昨日没能设计成功阿圆在擂台上显形的事，懊悔不迭，以至于在梦中还难以释怀。
他梦见阿圆在台上显出原形，引得众宗主和弟子们震惊大怒，方遥想保也没有保住，那俩兄妹当场被逐出了宗门，他站出来邀功，祖父夸他机智勇敢，虞望丘和诸位长老也都纷纷夸奖他慧眼识妖，为宗门除害，虞望丘一时高兴，还把他收做了掌门弟子……
然而梦还没做完，脸上正傻乐的席知南，忽然感觉到脑门一痛，似是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
他顿时眼冒金星地睁开眼，还在迷茫中，又是俩巴掌落下，紧接着一个毛绒又有力的东西就向他砸了过来
阿正打了他几掌还不够，用狐尾狠狠地抽了他好几下。他们狐族这么大尾巴可不是白长的，必要的时候也是个武器，抽起人来可疼了，还不留痕迹。
“混蛋！”
“我们就是狐狸崽怎么了，就是要揍你，你去告状吧！”
“你有什么这丹那丹，就冲我来，给我妹妹下药，欺负我妹妹，你好不了一点！”
席知南被他这几尾巴抽懵了，缓过劲来后，赶忙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头的剑。
然而床头空空，他的佩剑不翼而飞了。
阿正早在溜进他屋子时，便把他放在床头的剑直接从窗户丢了出去，为得就是能彻底痛扁他一顿。
席知南的背后又挨了几尾巴，被打趴在床上，他捂着脑袋，痛叫着：“你这个死狐妖，搞偷袭，有本事我们光明正大地打……”
“光明正大你也打不过我，废物。”
阿正显出原形后，野性更甚，哪怕不用剑，也能把席知南按在地上打。
家人对他而言是世上最重要的存在，妹妹更是和他自幼一起长大，一日都没有分开过，想到阿圆受的委屈，阿正就恨不得一口把席知南咬死。
“看你还敢不敢欺负我妹妹！”
直到用狐尾把席知南抽到抱头痛哭求饶：“呜呜呜我错了，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想着娘亲还在等着，也不敢耽误太久，阿正方才罢手，随后从预留好的窗户跳出去，溜之大吉。
阿正赶回主峰传送阵前时，刚好队伍快排到了娘亲。
他走过去，轻轻牵起方遥的手，露出纯真的笑和一颗尖尖虎牙：“娘亲，我拿回东西了，我们走吧！”
【

第54章 劫道
◎梳尾巴/不要伤了他们。◎
方遥牵着俩崽崽终于排到了传送阵前。
“去藏机阁主城, 三人。”方遥对师妹说。
给妖王送信这件事是个机密，苏明画也不知方遥是做什么去，看着俩崽崽颇有些兴奋的神色，还以为是因为方遥赢了大比, 师父批了她的假期, 让他们一家三口出去度假。
“抱紧了喔。”苏明画笑盈盈地叮嘱俩崽崽。
俩崽崽坐传送阵已经有了经验, 刚走到大阵中央, 就主动伸出小手，求娘亲抱抱。方遥把俩崽崽稳稳地抱住，白光一闪，就出现在了陌生的主城。
走出传送阵, 俩崽崽没有从娘亲身上主动下来的意思, 方遥也无所谓就这么抱着他们在街上走, 常年习剑, 她早就练出过人的臂力，抱着俩崽崽轻轻松松。
接下来少不了一直赶路, 正好这里的主城有很多炼器铺子，方遥正在想要不要把她的雪寂剑保养一下再走。
她环视四周，意外地发现这里的街上许多女修都烫着卷发，灵霄宗里的卷发风潮都掀到这里来了？
方遥来到之前定做编发器的铺面，店里人来人往, 生意比之前红火了数倍，门口的橱窗还专门摆着一个南瓜卷发器在吸引顾客。
方遥抱着俩崽崽走进店铺, 俩崽崽看到店里摆着许多他们从未见过的各类法器, 立刻从娘亲身上跳下来, 新奇地跑到展柜前左看右看。
她把雪寂剑取下, 连剑鞘一起放在柜台上, 对刚招呼完上位顾客的掌柜说：“我想保养一下剑，用最好的剑油。”
“是你们……”杜寒山正从后院往店里搬法器，听到方遥的嗓音，看到是他们一家三口，格外热情，“要保养剑是么，交给我！”
“我们的剑也需要抹油油吗？”阿正忙把自己的小木剑拿了出来。
杜寒山摸了摸鼻子：“木剑不用的。”
“那小蜜蜂也需要抹油油吗？”阿圆又把他们的小蜜蜂葫芦拿了出来。
杜寒山低头看了下阿圆递过来的蜜蜂葫芦，这葫芦没有被炼制过，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这个也不用抹，不过我可以帮你们改造一下，让御风的速度更快，而且你们是一家三口出行的话，我还可以把葫芦的大小改成三人座，更方便些，你们在这等一下，很快……”
说罢，他直接就把雪寂和蜜蜂葫芦拿去了后院淬炼、上油。
方遥在店里等待了半个时辰后，杜寒山拿着保养好的雪寂和葫芦出来了，递还给他们。
不得不说，他炼器的手艺还真不错。
保养过的雪寂剑身更亮更锋锐了，看起来吹毛立断，蜜蜂飞行葫芦改成了三人座，速度快了一倍，有些掉色的地方被重新补上，蜜蜂翅膀上的床单被替换成了透明的琉璃薄布，看起来更精致了。
“小蜜蜂好漂亮！”
俩崽崽抱着焕然一新的葫芦很开心。
“总共多少灵石？”方遥问。
“不收钱不收钱，说起来那卷发器还是你的点子，我这阵子赚了好多灵石，再收你们的灵石，我真的过意不去……”
杜寒山靠这卷发器还真没少赚钱，现在已经从打工人一跃成为半个店铺老板，看向俩崽崽，摸着头笑：“我之前说过，若你们来藏机阁，要请你们吃大餐呢。”
“谢谢，吃饭就不必了，我们还要赶路。”方遥婉拒。
俩崽崽也点头脆声道：“对，我们要去找爹爹。”
杜寒山坚持不收钱，方遥只能收下这份好意。
从炼器铺子出来后，方遥带着俩孩子径直出了城门，随后放出全新的三人座飞行葫芦，御空上天，一路朝着北方飞去。
阿圆依旧坐在葫芦嘴处，阿正坐在中间，方遥坐在最后。
她用灵气操控着葫芦飞行，速度并不比御剑慢多少，但却比踩在狭窄的剑身上要舒服许多，心道怪不得俩崽崽这么喜欢骑葫芦去上学。
阿圆不经意地扭头时，看到哥哥悠然地靠在娘亲怀里很舒服发的样子，她有点羡慕，戳戳阿正：“哥哥，咱俩换下位置吧，我想靠着娘亲坐……”
阿正也想贴着娘亲坐，不舍得换位置，可是看着妹妹恳求的眼神，还是答应了。
方遥只好临时降在某处山头，等俩崽崽交换位置，阿圆成功坐到中间，像占了什么大便宜似的，嘿嘿直笑，抱着大尾巴在方遥怀里拱来拱去。
“坐好，当心掉下去。”
方遥时不时被女儿过于长的立耳绒毛搔到下巴和脖子，有些无奈。
过了半个时辰，阿正听到后面娘亲和妹妹时不时地低语欢笑，实在忍不住了，掉转过头，和阿圆商量：“妹妹，换我坐一会儿中间吧……”
阿圆犹豫片刻，想着自己霸占了娘亲好久了，勉强点点头。这回又换成了阿正窝在她怀里，歪头靠着她肩膀。
“……”
见他们为了中间的位置，争来换去，方遥干脆自己坐了葫芦中间，让妹妹坐前面，哥哥坐后面。
前面的妹妹窝在她怀里，后面的哥哥搂着她，头贴在她的后背上，俩崽崽这才安分下来。
从白天飞到日落，方遥的灵气见了底，索性在一座小城中落地，打算改换马车，既能休息恢复灵气又能赶路。
此时天色已暗，这座小城在郊外只有一家驿站，驿站前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要赶车欲走，见方遥带着俩孩子迎面走来，询问她要去哪里，方遥说往北方去。
车夫道：“眼下天色太晚，去北方的马车只有我们这趟了，不然你得等到天亮，才有下一趟车返回。”
方遥看到车里只坐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孩子，挤一挤也能坐下，于是便带着俩崽崽上了马车。
一走到城镇区域，不用娘亲提醒，俩崽崽们就很自觉地把耳朵尾巴收了起来。俩崽崽坐在马车里，也不用争抢位置了，一左一右挨着娘亲坐。
出发前，他们的储物袋里装了许多吃食，赶了一天路，阿圆肚子有点饿了，从储物袋里拿了些糕点出来吃。
阿正不像妹妹那么贪吃，为了图方便，他跟娘亲都吃了辟谷丹。阿圆双手捧着一块柿饼，啊呜一口咬下去，柿饼上出现一块标准的月牙缺口，香甜的气息飘在车厢内，把旁边妇人带的三岁小孩子馋得直流口水。
阿圆见那个小弟弟一直盯着她手里的柿饼，大方地从储物袋里又拿出一块新的，递给他。
小孩子接过手，立刻就啃着吃了起来，妇人朝方遥友善地笑：“谢谢。”
这块柿饼仿佛打开了那妇人的话匣，问方遥要去往何处，怎么孤身一人带着俩年幼的孩子，孩子她爹哪去了？
方遥本来就不擅长聊这些家长里短，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一声，妇人见她反应冷淡，便不再搭话。
阿圆吃饱了就开始犯困，枕在娘亲的腿上，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马车行驶得平稳，方遥也闭上眼假寐调息。
夜半无声，只有车轮滚动的声响。
妇人那厢搂着孩子开始打盹，刚睡了一会儿，冷不丁感觉脚踝有点痒，她睁眼低头一看，好大一条狐狸尾巴从熟睡的阿圆身后露了出来，不小心扫到了她的脚踝。
妇人当即脸色大变，惊叫出声：“妖、妖怪！”
方遥闻声睁开眼，见阿圆又不小心露出了尾巴，把那妇人吓得瑟瑟发抖，紧紧地护住了自己的孩子。
妇人怀中的孩子倒是比她胆子大，指着阿圆，脸上还在笑：“尾巴！”
方遥同样把阿圆往身边带了带，连忙道：“别害怕，她不会伤人的。”
阿圆见那妇人如此惊恐地盯着自己，自觉做错事情般愧疚地挠了挠额头。
一想到要回王城，她就没有了紧张感，一熟睡了就控制不住露出了半妖形态。
她连忙并拢双腿乖乖坐好，晃了晃自己的尾巴以示友好，小声解释：“对，我不伤人的，我不是坏狐妖，我是好狐狸。”
妇人仍然吓得厉害，对前面的车夫喊：“停、停车！我们要下车！……”
“救、救命啊！”
车夫却喊得比妇人更惊慌恐惧。
方遥掀开帘子一角，只见好大一只花纹猛虎从旁边的山林里跃出来，盯着猎物般盯着车夫，露在外面的利齿和爪子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不知是人血还是兽血。
车夫被那一双凶厉的虎目盯着，吓得抖如糠筛，丢开手里的缰绳，正要弃车逃跑，那只花斑虎的反应更快，四爪并用，后腿一蹬，径直扑向了车夫。
车夫看着那血盆大口朝自己罩来，以为自己就要命丧当场时，一道雪色剑影从他身后的车帘后闪出，剑尖如电，将那猛虎一剑穿喉。
鲜血喷溅，猛虎当场气绝，沉重的虎尸晃了晃，倒了下去。
车夫半晌才缓过神来，吞咽了下口水，扭头对方遥感激道：“……多、多谢姑娘相救。”
方遥抖落雪寂上的虎血，淡淡道：“举手之劳，继续赶路罢。”
—
卢砚用遁地之术，连歇也不敢歇，花了整整一天一夜，便赶到了妖族王城。
他一边抹着脑门上的汗，一边步履匆匆，把守王城宫门的妖军认得他是妖王的亲信，直接放了行。
宫殿里的回廊通体用灵石铺就，盈盈泛光，如宝镜般清透可鉴，卢砚快步行走，差点滑倒，直到在一扇高大刻着华丽浮雕的大门前站定，他双手使力，用劲推开了大门。
大殿之内，光线昏沉幽暗，殿顶上镶嵌的颗颗夜明珠，不知为何被绸布罩上，只有两扇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里投进几束光来，折射在灵石地面上，隐约能看清殿内的景象。
身穿玄衣华服的男子背对着他，坐在酒案前，墨染的长发倾泄及地，雪色蓬茸的狐尾盘在他的身后，面前的杯盏中盛满了玉酿清液。
在他面前还跪坐着一排美貌乐姬，手中或弹琴或抚笛，悠扬婉转的丝竹之声响在殿内，空气中飘着清冽香醇的酒气。
卢砚心下奇怪，尊主并不嗜酒，平日除非宴会很少喝。
他上前几步，弓腰行礼：“尊主，少主们好像暴露了半妖的身份，尊主夫人已经带着他们在来王城的路上了……”
背对着他的人身形一顿，捏着金银酒盏的长指绷紧，嗓音清沉微哑：“派人想办法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进王城。”
卢砚闻言一愣，不确定地弱声问：“……连少主也拦吗？”
酒盏掷在地上，金属冷硬的边角在地砖上划过刺耳的响声，正在弹奏的乐姬们被惊到，纷纷停了奏乐。
卢砚心下一紧，连忙屏息低头：“属下这就去。”
他正要抬腿离开时。
“……别伤着他们。”
背对着他的男人微微侧过脸，露出一抹狭长薄利的眼尾，昏暗中辨不出神色。
—
俩崽崽趴在车窗边，看着那死去倒在路边无人问津的虎尸渐渐远去，缩回脑袋，重新坐好。
那花斑虎只是头普通的野兽，不通人性，俩崽崽并未心生什么不忍之心，就是觉得奇怪。
山中老虎野兽除非是被侵犯了领地，否则很少跑到路上来攻击人族的。
捡回一条命的车夫心下庆幸的同时，也有些惴惴不安。
这条路在两座山峰之间，经常会有些野兽出没，但都是些猫獾、黄大仙等小型野兽，也不会袭击人类。他跑这条商路跑了快十年，还是第一回 遇到上来就要伤人的猛虎。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刚才那猛虎扑过来的瞬间，他下意识用手背挡了一下，不小心被那虎爪碰到，划了一道小口子。
好在并不深，只破了一点皮，车夫拿出随身的帕子潦草包扎了下，想着回头可得提醒下驿站里的其他兄弟，这条路以后还是少走为妙。
马车在天微亮时抵达了下一个城镇，车轮刚停稳，那妇人就赶忙带着孩子逃也似地下车离开了。
方遥也正准备下车换飞行葫芦赶路时，外面却忽然飘起了小雨，无奈只好返回马车上。
车夫载着方遥一家三口继续北上。
这雨一下起来就是连绵整日，好在车厢里没有了外人在，俩崽崽又能放肆地放出耳朵和尾巴了。他们在车厢里吃了睡，睡了吃，无聊的时候就拿出话本子，让方遥讲给他们听。
车夫大叔无意间还看见过俩崽崽的立耳和狐尾，但是他没有惊慌也没有害怕。
用他的话说，他的这条命都是方遥救的，如果没有他们，自己早就命丧虎口了。他现在就只想做好一个车夫的本分，把他的救命恩人拉去目的地。
又是坐了一日半的马车，那小雨方才停歇。
俩崽崽在车厢里都快闷坏了，见雨停了，立马便让车夫停车，下来透透气。
停车的旁边刚好有一大片翠湖，湖水澄澈，雨后阳光洒落湖面，波光粼粼。
憋了好几天的俩崽崽当即脱了鞋袜，来到湖边捉鱼逮虾玩水，玩至兴头上，阿圆便和哥哥打起了水仗，双手泼水还不算，还相互用大尾巴撩起水来泼。
湖水点点倾落，小孩子的嬉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方遥倚在马车外，眼含笑意地看俩孩子玩闹。
车夫蹲在马车旁边，一边喝着水囊，一边啃干粮。看着俩崽崽童真可爱的笑颜，心想这半妖幼崽，无非是多长了一双毛绒耳朵和尾巴，跟普通的人族幼崽没有什么区别，让他想到了家中五岁的女儿。
俩崽崽玩够了跑回来，浑身从狐耳到尾巴都湿漉漉的，方遥挨个给他们施了净尘术，蒸去水分。
重新坐回车厢，阿圆抱着自己刚刚在湖水里清洗过，蓬松白净的大尾巴，拿出个梳头的小梳子来，一点点仔细地梳毛。
在灵霄宗呆了快半年，她都没有好好梳过尾巴，刚刚在湖水里泡出了好多浮毛出来，阿圆才意识到她好久没打理尾巴了。
她和哥哥都继承了爹爹的优良基因，毛量特别厚，但这也有一点不好，在有些不起眼的地方很容易打结。
方遥看着阿圆很费力地去梳尾巴上的毛，不时皱着眉头，好像还不小心把自己弄疼了。
“我帮你。”
她看着那条十分好摸的蓬松狐尾，心下意动，接过阿圆手里的梳子，动作轻柔，一点点帮她顺毛。
没多久，就梳下了一团比掌心还大的毛球。
方遥有点惊讶，再看看阿圆的尾巴，还是那么蓬松，毛量一点都没有减少。
阿圆有点脸红，抖了下耳朵，小声跟娘亲解释：“人家平时没有那么掉毛的，只是太久没梳啦。”
说罢，小手飞快从方遥手里夺过那团绒毛，藏进了储物袋里，仿佛在藏什么让她羞耻的物证。
“娘亲，我也想梳……”
阿正虽然趁上次洗澡，在屏风后偷偷梳过尾巴，但看到方遥这么耐心给妹妹梳毛，心里也很羡慕，连忙凑上前转过身，把毛绒绒的狐尾搭在了方遥的腿上。
方遥无奈，手持木梳，刚帮阿正梳了两下，忽然发现车轮前进的速度变慢了，察觉到空气中的异动，她瞬间丢下梳子，抓住俩崽崽的后腰带。
在整个车厢被人连根拔起彻底撕裂时，方遥及时带着俩崽崽从那片碎裂的车厢木板中飞纵脱身，安全落地。
车夫猩红着双目，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他这是怎么了？
方遥皱眉看着突然发狂的车夫，徒手就能撕裂车厢，这力气绝不是一个凡人能做的，难道他是一只妖，这一路都在伪装？
方遥还在猜疑，顺着车夫的目光，低头看到了他的手，发现他的右手似乎受了伤，包扎着一截白布，些许骇人的黑斑纹路如同蚯蚓般从白布中蔓延了出来。
方遥脸色微变，这车夫什么时候感染了冥纹？
这冥纹当真如此可怕，竟然能让一个凡人爆发出这般力量？
那车夫站在原地僵愣了片刻，双目再次变得猩红，被冥纹纠缠的右手再次朝方遥抓来。
方遥的雪寂剑出手，身形如风，远比他更快，锋利的剑尖抵住了他的胸膛，没入一寸。
力量再强，他也终究是凡人，没有灵气护体，方遥想杀他太容易。
那车夫突然仿佛又恢复了神智，流着泪说：“别杀我……”
方遥因为车夫的话，持剑的手微顿，但染上冥纹便是绝症，但若不杀他，便会有更多的人被他感染。
她心下有了决定，但还未动手，车夫那染了冥纹的右手又朝她抓来，车夫离她越近，剑尖刺入得越深。
方遥几乎站在原地没有动，剑尖便彻底贯穿了车夫的胸膛，车夫的右手指还尚未够到她的衣袖。
“……”
方遥对车夫这近乎自杀的行为默然无话，抽出长剑，车夫的尸体缓缓躺地。
阿圆和阿正都被这变故吓到了，此时才过来拽她的衣袖，不解又有点难过得问：“娘亲，车夫叔叔怎么了？他为什么突然攻击我们？”
“……”
方遥不知道怎么给俩孩子解释，但是她知道不能再这么慢悠悠地耽搁下去了，她得抓紧赶去王城将信送到。
这个幽冥教的传染方式和速度太过可怕，不管妖王这边如何态度，都得让仙盟那边早些做决断才是。
方遥弃掉那报废的马车，带着俩崽崽坐着飞行葫芦，御风赶路。
在离妖族的地界还有八百里时，方遥和俩崽崽又被人给拦住了。
这次拦住他们的是货真价实的三头妖。
方遥打量着前方堵着路的那三道人形，左边的皮肤黝黑，身材粗壮，头顶上一对熊耳，一看就是一头黑熊精，而右边的人影身后一条粗壮的扫帚尾巴，脸型狭长，头顶长着灰色的立耳，看着像是一头豺狼妖。
而中间的那道人形个头不高，身材偏瘦，戴着一副凶神恶煞的恶鬼面具，尚看不出是什么原形的妖。
中间那头妖哑着声音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命财！”
方遥双眼微眯，眼下离妖族领地尚有些距离，如今这些妖都这么猖狂了吗？
她探查了下这三头妖的气息，两个实力相当于金丹后期，一个元婴初期。
哪一个也不够打的，这点实力还出来打劫？
她眉梢微挑：“……你们确定？”
俩崽崽歪头打量着那三头妖，阿正觉得那中间的妖很是眼熟，思考片刻，认了出来，道：“你是卢砚叔叔……！”
“卢砚叔叔，你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你戴的面具好丑喔。”
阿圆也立刻认出来了卢砚，在爹爹那群手下里，他们跟卢砚叔叔是最亲近的，对他的气息和模样最熟悉。
“谁是卢砚？你认错人了！”
卢砚没想到刚一照面就被俩崽崽认出来了，心下格外心虚，只得硬着头皮否认，同时不禁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这面具很丑吗？这可是他花了一百妖珠从集市上买来的，那卖面具的猫妖小贩还夸他帅来着，说一定能把人修吓得屁滚尿流。
他看了看可爱的俩位少主，硬下心肠，学着那些匪妖打劫的语气，举起手里的砍刀，粗声道：“前面是老子的地盘，识相的速速滚回去，不然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
【

第55章 闯殿
◎该叫你谢听还是宿玉？◎
“卢砚叔叔, 原来你是要给我们好果子吃呀，那为何不直接给我们？”
阿圆晃了晃身后的尾巴，奇怪又期待地朝他眨了眨眼。
她是真的以为，卢砚叔叔要给他们好吃的果子。
“………”
卢砚觉得对上两位少主, 宛如遇到了克星, 这劫道的气势还没打出来, 就被拆台得彻底。
方遥见阿正阿圆似乎认识这妖, 皱了皱眉，问道：“你到底是谁？”
卢砚破罐破摔，咬牙：“甭管我是谁，你们别想去王城！现在速速回头, 不然我就……我就要动手了！”
“对, 我们、我们可不会刀下留情的！”
黑熊精和豺狼妖也跟着帮腔道, 但他们的演技更烂, 看向母子三人的眼神畏畏缩缩，颇为底气不足。
那可是少主和尊主夫人啊, 他们这要是一动手，以后要是怪罪他们怎么办？那他们可真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见这三头妖不愿好好交代，方遥也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拔了剑。
剑芒飞掠的光影在四周乍显，卢砚本就视力不好, 方遥的剑招又快，他都只觉得眼前晃了一下, 方遥的人影就不见了。
下一刻凌厉的剑风就向他扫了过来, 好在有豺狼妖和熊精在侧, 及时帮他抵挡了这一剑, 卢砚才反应过来, 举起砍刀和方遥缠斗在了一起。
俩崽崽看着卢砚叔叔一言不合就和娘亲打了起来，阿圆本来想上去帮忙，被哥哥拦住：“不用帮，卢砚叔叔肯定打不过娘亲。”
阿正的话再一次真相了，虽然那狼妖和熊精个头高大，肌肉发达，但在方遥迅捷犀利的剑招面前，就像是两袋挨揍的笨拙麻袋，娘亲的攻势他们躲不开，而他们的攻击招招落空，甚至连方遥的衣角都未碰到。
卢砚实力最弱，光要躲掉方遥的剑风，就已经用上了他全部的注意力，更别提出刀了，还没过上三招，手里的砍刀就直接被她震飞出去。
他低头看着空空的双手，顿时冷汗涟涟，尊主是不是忘了他这夫人有多厉害，还是太高看了他，竟派他来拦人？
跑路传话他没问题，这舞刀弄枪的打架他是实在不擅长啊！
下一刻，方遥手里的剑尖一挑，直接又把他脸上的面具给掀飞了。
卢砚双手捂脸，吓得惊叫一声，瞬间化出鼹鼠原形，当场表演了一个落地打洞遁地开溜。
尊主夫人太可怕了，这实在是拦不住啊，还是保命要紧，回去禀报尊主令派人来，相信尊主会原谅他的……
黑熊精和豺狼妖见卢砚跑了，对视一眼，瞬间也丢盔卸甲，化出原形，四肢并用慌不择路地跑进了山林之中。
“……”
方遥觉得这三头小妖简直莫名其妙。
俩崽崽也觉得卢砚叔叔好奇怪，明明他就是卢砚叔叔，还装作不认识他们，还对娘亲出手。
“你们认识那只鼹鼠？”方遥收了剑，转身问俩崽崽。
阿正点头，在“手下”和“朋友”两个词之间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说：“他是爹爹的朋友。”
那妖是谢听的朋友？
方遥意外挑眉，他一个狐妖居然还跟鼹鼠妖、豺狼妖、黑熊妖做朋友，交友倒是挺广泛的。
可他们既是谢听的朋友，为何阻拦自己？难不成是谢听让他们来的？
他躲起来还不算，明知道她要来，竟然叫朋友来围堵他们。
方遥心里那团火气更盛。
“看来你们爹爹不想我们来找他，我偏要看看他在搞什么名堂，走，我们继续赶路。”
……
方遥带着俩崽崽继续往王城前进，越靠近妖族领地，肉眼可见的脚下土地越发荒芜，山林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沙漠荒丘。
城镇里的人族也越来越稀少，化形的妖和半妖越来越多。
继鼹鼠妖之后，方遥又遇到了四五波组团来拦路的妖，他们仗着劫道之名，威胁他们掉头回去，然而真打起来时，又畏手畏脚，全都被方遥打跑。
方遥猜测，他们大概都是谢听的“朋友”。
后来，她为避免事端，尽量便不坐马车了，夜晚借宿在郊外农户的家中，白天则乘坐飞行葫芦从上空饶过这些妖族城镇。
终于在第八日，他们顺利抵达了妖族王城忘忧。
人妖两族界域分明，修士无事更不会深入王城，这是方遥第一次踏足妖族领地，更是第一次来王城忘忧。
她牵着俩崽崽，行走在王城的道路上，发现这座城池跟她想象中的，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在妖族的某些边缘小城，鱼龙混杂，若实力不足的修士想进城，十有八九是有进无出，而王城里有妖王宿玉坐镇，他颁布律法禁止妖族无故伤人，相反城里的治安是最好的。
她以为的妖族王城终日被风沙笼罩，昏黄不见天日，然而眼前的王城繁华明亮，道路地面整洁干净，周遭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铺摊位，某些铺面旁还种着绿叶鲜花，若非来往行人的脑袋上顶着各式各样的兽耳，看起来跟人族的城池并无区别。
路过一家摊位前，阿圆的视线被吸引，顿住脚步，拉拉方遥的袖子，指着摊位上一种赤红色的圆果子对她道。
“娘亲，这个果子可好吃了，是我们妖族的特产，你要不要尝一尝？”
方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果子又红又圆，看着比柿子小一些，摊主长着一对趴趴犬耳，热情招呼他们：“要来一些朱果吗？”
阿圆盯着那堆红彤彤的朱果，舔舔嘴巴，她也好久没吃到妖界的红果了。
阿正仗着兜里有钱，直截了当地上前对摊主说：“我们要两斤。”
“好嘞，”摊主麻利地盛了两斤朱果，用竹篮装好递给他们，阿正刚要伸手接，那摊主又把竹篮缩了回去，“一共是二十妖珠。”
阿正“唔”了一声，连忙从储物袋里拿出来二十块亮闪闪的灵石：“我们没有妖珠，但我们有灵石……”
摊主脸色一变，当即把竹篮里的果子倒回了果堆：“哪有用灵石来买东西的，这破石头又不值钱，我们只收妖珠，你这狐狸崽，怎么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去一边玩去，别拿我来寻开心。”
俩崽崽顿时懵了，他们辛辛苦苦地赚了好多灵石，怎么回了王城就不好使了？
之前他们和爹爹出来逛街，从来没有付过钱，俩崽崽并不知道在人族地界里很值钱的灵石，在妖界分文不值。
“没关系……”
方遥想说她对这朱果并无兴趣，牵着俩崽崽正欲走开，忽然一条小黑狗追着一只狸花猫，从她身边疾跑而过，撞掉了几颗果子，惹得摊主叫骂：“臭崽子，跑慢点！”
然而跑着跑着，它们就变成了人类幼崽的形态，头顶着黑色犬耳的男孩子伸手抓到了头顶猫耳小女孩的后衣领，兴奋地喊着“我抓到你啦，改换你抓我了”，在街头嬉戏玩闹。
他们是纯血的妖族，可以随时幻化成原形，而阿正阿圆都是半妖，有一半的人族血统，他们并不能变作真正的狐狸，充其量只是多了副狐耳和尾巴。
随着近些年，人妖两族来往频繁，城里的半妖也不少，反倒是方遥这个没有尾巴、腰间别剑的人修成了异类。
方遥发现周围经过她的妖族，看向她的眼神里都带着些许打量和排斥，而后看到她身边的阿正和阿圆后，发现她是俩半妖崽子的娘亲，眼神才变得友善许多。
“娘亲，我们快走吧。”
阿圆忽然狗狗祟祟地拉着方遥就要走。
直到三人离那摊位走远了些，阿圆偷偷地从袖子里拿出三颗红果来，给哥哥分了一颗，给娘亲手里也塞了一颗。
阿正看了眼手里的果子，咽了下口水，又有点良心不安，对阿圆义正严词道：“妹妹，你怎么能偷果子……”
“我这不是偷的，这果子刚刚被撞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的，捡到了就是我的……”
阿圆奶声解释，随即用袖子擦了擦果子上沾得灰，一口咬下去，狐耳满足地飞起来，对方遥说：“娘亲，你也吃，这个果子可甜了。”
听到妹妹说是捡的果子，阿正瞬间就没了负担，也跟着小口咬着吃了起来。
“……”
方遥也才知道原来妖族的货币叫妖珠，那个当爹的也不知道给俩孩子身上装点钱。
她看着俩崽崽毫不忌讳地吃地上捡回来的果子，还吃得很香，又看了看手里小红果子，不由得猜想。
谢听他……不会真的很穷吧？
他那些劫道的“朋友”，是不是因为谢听欠了他们的钱？因为他躲起来了，无处要账，所以才找到了他们？
方遥越想越觉得这猜测合理，本来想直接去王宫送信的她临时改变了主意，决定先去找那位疑似躲债的孩子爹。
况且，他跟妖王都是白狐一族，如果他愿意帮忙，可能谈判之事会更顺利一些。
打定主意的方遥于是问俩崽崽：“你们的家在城里哪个方位？远不远？还认识回家里的路吗？”
俩崽崽一同点头：“当然认的，就在前面不远。”
在忘忧城，妖王居住的王宫是个地标性建筑，远远地就能看见那高筑华丽的拱形宫顶，哪怕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了。
“行，那你们带路，我们先去家里找爹爹。”方遥说。
“好呀。”
俩崽崽两三口吃完手里的红果，加快了步伐。
方遥跟在俩崽崽的身后，越走感觉越不对劲，怎么一直在朝王宫的方向走？
半柱香后，俩崽崽彻底站定在王宫的宫殿前，抬头对方遥笑说：“娘亲，我们到啦！”
方遥看着那华丽的宫殿群，惊疑不定：“这里是你们的家？”
这不是妖王的老巢吗，难不成，谢听是妖王宿玉的手下？
俩崽崽很肯定地点头：“是啊，爹爹肯定在里面。”
方遥忽然想到另外一种不太可能的可能，有些僵硬地问他们：“你们爹爹叫什么名字？”
“谢听啊，”阿圆不知道娘亲为什么忽然这么问，挠挠头说，“不过还有好多人叫他尊上，尊主什么的。”
阿正纠正她：“妹妹你忘了，爹爹还有个名字叫宿玉。”
“唔，对！”阿圆才像想起来似地点头，身边都没人敢喊爹爹这个名字，他们不常听到，一时间都忘记了。
“………”
阿圆没有发现娘亲神色的不对劲，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娘亲，我们进去吧，卢砚叔叔都知道我们回来，爹爹肯定在等我们……”
然而他们往宫门前刚走近了两步，就被看守宫门的守卫无情地拦了下来。
两个看门的守卫穿着统一银亮威风的铠甲，手持长戟，面容严肃，在盔甲后方的洞里有条黄黑条纹相间的尾巴露了出来，是两头元婴境的虎妖。
“王城宫殿，外来人员禁止通行。”虎妖守卫肃声道。
阿圆瞪圆了眼睛，有点生气地叉腰：“这里是我的家，为什么不让我们进？我爹爹呢？”
左边的守卫看了看阿正和阿圆，一脸难色，弯腰低声地劝说道：“少主，这是尊主的命令，我们实在不能违抗，你们还是快回去吧。”
“爹爹的命令？”阿正跑上前，也被挡了下来，顿时有些生气，“他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家？”
俩崽崽从得知娘亲要带他们来王城，一路就心心念念地想要回宫找爹爹团圆，没想到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竟然会被自家的守卫拦在了宫墙外。
方遥深吸一口气，抬步上前，对守卫们说：“我是灵霄宗弟子方遥，奉仙盟之命，前来给妖王送信的。”
一个守卫转身进去，似是去通传禀报。
过了一会儿后，那位通传的守卫回来：“尊主说一律不见。”
方遥在听到那守卫的回话后，眸色更凝沉，压住跳动的眉心，提步就要往里走。
两杆锐利的长戟挡在她面前，方遥单手推开雪刃，尽数将那些长戟挑开，她翻身迅速接上两掌，重重地击向那俩位虎妖守卫的腰间。
虎妖守卫们没想到方遥会直接动手，生受了两掌，若非这身沉重的铠甲，只怕会被她这掌击到吐血。
但方遥这注满灵气的一掌，仍然打得他们闷声吃痛，长戟差点脱手，方遥也不恋战，趁机纵身便往宫门里冲去。
得知有人闯宫殿，大批的守卫前来支援，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方遥对这王宫的构造并不熟悉，一边快步跑着甩开身后的守卫，一边用神识快速地在这偌大的宫中搜寻。
直到搜寻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和气息，方遥眉眼微敛，直接杀去了那道殿门前。
“轰——”
大殿厚重的殿门直接被人踹了开来。
婉转吟唱的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方遥朝宽阔的大殿内巡视，殿内的陈设富丽奢靡，隔着半透明的纱幔，一眼就看到了那位背对她而坐，手握杯盏的玄衣男子。
方遥嗅到空气中浓郁的酒气，眉头皱得更紧，越过他肩头，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长着兽正在吹拉弹唱的美貌乐姬们。
把她和俩孩子拒之门外，他竟在这里饮酒作乐？
握着雪寂的指尖气到发抖，方遥凝眸看着那背对着的男人，冷声问：“我应该叫你谢听还是宿玉？”
她为什么这么蠢，从来就没想过谢听和妖王就是同一个人？
墨发玄衣的男子放下手中酒盏，转过身来。殿内昏暗，门窗紧关着，只点着几根烛火，方遥看清他的模样时，呼吸微顿，觉得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他的容貌并无变化，眉眼俊美清隽，右眼尾下一点朱光泪痣，依旧是那妖异惑人的一张脸，而陌生是因为，他望向她的眼神像一块寒冰，幽暗无光，不带分毫情绪，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怎么就让她直接闯进来了，守卫都在做什么？
面对方遥的逼问，谢听倒显得十分镇定：“这两个都是我的名字，随你如何叫。”
“你不算跟我解释下你一个‘凡人’为何成了妖王？”
“你留信说不日即归，现在躲在这里，把我们拦在殿外又是什么意思？”
“你知不知道阿圆差点在人前暴露半妖形态，你……”
“……”
他皱起眉头似是不耐再听她质问下去了，薄唇开合，沉声道：“来人，把她带下去。”
方遥这才意识到并非她自己的愚蠢和疏忽，而是他平时在她面前表现出的模样，太过柔弱可欺、人畜无害。
他温柔和顺，对她和孩子都细致入微，关怀备至，怎么会让她和那位传说中杀伐决断的妖王联系起来？
方遥仔细地看着端坐在大殿中央的那个男人，他不笑的时候，过于轻薄的唇角绷着，眉眼乌沉，有种从内到外的冷。
所以……他先前的种种全是演的装的，骗她的？现在这样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方遥心里的怒火一点点凉下来，她尽量让自己冷静，先办正事。
遂低头从储物袋中拿出那封印有仙盟火漆的信，丢入他怀里。
“我奉师父之命，前来送仙盟的信，与你商议如何对待幽冥教之事，你看完信，给我个答复，我就走。”
谢听低头看了眼那封砸到他身上的信，根本就没有拆开看的意思，伸出手指将其夹起，架烤在左边的烛台上，火苗点燃信封，顷刻间就烧了个干净。
“你——”
方遥睁大眼睛，没想到他竟看都不看，就直接将她千里迢迢带来的信件烧掉！
“我看不懂，也不想看，”谢听抬眼，晃动的烛光衬得他眉眼依旧冰冷，嗓音无波，“你把俩孩子带回宗门，好好照顾，不要再来了。”
大殿内气氛凝结，那群乐姬缩在角落，不敢发出声响。
方遥垂下眼帘，她在来之前设想过和谢听见面的情景。
她虽气他瞒着自己是狐妖的事，但她从来没想过不认他。她想如果他好好解释，同她道歉解释苦衷，她会原谅。
如果他不露面，真的是因为得罪了某个大人物，债务缠身，她也会帮他一起摆平麻烦。
甚至在得知他是妖王时，都是震惊比气愤更多，但她从未想到他会与她说出这样的话。
从他离开算起，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竟然能让一个人发生这么大的改变，变得不像他了。
方遥抬眸，看着面前的男人，低声：“我不管你有什么原因和苦衷……”
说到这，她停顿了下，不由得想他真的有苦衷吗？
他从见第一面时就在骗自己，他陡然带着俩孩子找上门，搅乱她平静的生活，如今又毫无负担地抽身离开。
是因为觉得在灵霄宗扮演凡人太无趣了，放不下他的权力地位，所以后悔了，选择回来继续做妖王吗？
“阿正阿圆此时就在宫门外，你都不见他们一面吗？还是你已经……”方遥停顿片刻，声音渐轻，“不打算认他们了？”
谢听抿唇不语，在方遥看不见的长袖之下，他的指节也在抽搐痉挛。
他咯吱咯吱地将手指紧握成拳，手腕仍是遏制不住的抖动着，好在他衣袖宽大，表面并看不出异样。
他再抬眼时，眸色依旧不改，淡淡道：“俩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此后都交给你来养，也算公平。”
“……公平？”
方遥觉得此时此刻的他们，就像是一对即将和离的夫妻，在掰扯谁之前带孩子出力更多，谁更劳苦功高，简直可笑。
他既已决绝至此，她再没别的话可说。
“好，我带他们回去，你放心，我的孩子我自会好好照顾……”
方遥瞥了眼此时已追到了殿门口正要冲进来的守卫们，心下失望至极又气极。
“那句话果然没错，人妖毕竟殊途……”她一边转身，一边口不择言凉声道，“我回去后便答应与袁成秀的联姻，带着你的俩孩子嫁去金阳宗，让他们叫别人爹爹，你就好好做你的妖王罢。”
谢听浑身骤然僵住，瞳孔紧缩，竖瞳不可控地瞬现。
她说什么？
……嫁给别人？带着他的俩孩子？
额角控制不住暴起青筋，强撑着演到现在、自觉没露出任何破绽的谢听，在她那句话出口的一刻，彻底坐不稳了。
本就摇摇欲碎的神智，如同被拔去支柱的高塔，随之轰然崩溃。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方遥正要提步离开，忽然间整个大殿的气氛为之凝滞，她看到地上逐渐升起的巨大阴影，以及门口一众盯着她背后面露惊恐的卫兵们。
随着“咚”地一声响，一只比她大腿还粗的白毛兽爪拍在了她脚边，挡住了她的去路，由坚固灵石铺成的地砖瞬间开裂，粉尘扬起。
粗沉压抑的声息响在身后，炙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仿佛沙漠里的热风，将她的发丝吹得飘起。
方遥僵硬地转过身，抬头看着几乎与殿顶齐高、面容狰狞的庞然巨狐，正缓缓低下头来，一双淡金色的竖瞳倒映着自己的模样，一时惊愕。
【

第56章 真相
◎想再嫁，也要等我死之后。◎
在谢听显出原形的刹那, 大殿里的乐姬们纷纷丢掉手里的乐器，惊叫着落荒而跑，本来聚集在殿外、准备拿下方遥的守卫们也都惶恐地撤了出去。
尊主的原形谁能打得过，哪里还用得着他们帮忙, 还是先撤为敬, 以免自己成为被祸及的池鱼。
偌大的寝殿内, 瞬间只剩下方遥。
她望着近在咫尺, 正往她脸上喷洒着热气、随时要将她扑倒的庞然大物，神色错愕。
她没想到谢听的原形竟如此巨大凶猛，跟他的人形长相反差太大了。
以她的身高竟然只堪堪能到它的胸口，普通的白狐不是和狼狗一般大吗, 他怎么会长成这样？
方遥眼里的惊讶, 仿佛一根锋利的芒刺扎进他的胸口, 那双因为愤怒和嫉妒竖起金瞳微微扩散了些, 像恍然清醒过来似的，猛然抬起头, 与她拉开距离。
谢听知道无论人还是妖都喜欢貌美的皮囊，方遥也不外如是。
每当她对谁都格外清冷的眼神，在唯独看到他的脸，会因为他的样貌而有所停顿流连，他心里就会格外欢喜自得。
就连在古墟水月境里夫妻相伴的三年, 谢听都从来没有彻底在她面前显露原形过。
对上方遥震惊的眼神，谢听此时浑身战栗, 羞愤欲死, 仿佛被人撕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把他最丑陋的, 最不愿让她看到一面, 彻底地暴露在她面前。
她刚才说要带着孩子改嫁，肯定是骗他的，是在说气话！他怎么就没忍住！
兽爪狂躁使力内扣，利爪嵌进砖缝，又毁了一块地砖。
谢听心下冰凉，抖唇咬牙，她一定觉得现在的自己很丑吧……
他越是这么想着，越是惭愧仓皇地低下兽首。
结果垂下头，就从开裂的地砖镜面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双妖异可怕的金色竖瞳，乌黑湿润的鼻头，因为控制不住肌肉而裂开的兽嘴，长如匕首的锐利尖牙暴露在外面，透明粘稠的涎水顺着犬齿在往下流淌。
再加上他那让人往而生畏的庞大体型，换成一个没见过妖的普通人类，只怕会吓得当场昏死过去。
谢听无地自容，羞赧难当。
不管她方才说得是不是气话，现在撕开伪装和貌美的皮囊，看到他真实而丑陋的原形，她肯定不会喜欢他了。
方遥震惊过后，主动往前一步：“你……”
“不要过来。”
巨狐恨不得钻进地缝，缩着身子往后连退了数步，结果不小心撞倒了屏风，还一爪把方才的桌案踏碎了，桌案上的酒盏烛台，零碎地滚落一地。
他转身看向四周，想看看有什么能掩藏自己的地方，可是偌大宫殿空空荡荡，以它这快顶到殿顶的体格，根本无处可躲，躁郁地转身时，粗壮的狐尾不小心拍在身后宫殿的柱子上，三人合抱的圆柱瞬间就被拦腰打碎，碎石纷纷砸落。
方遥看着瞬间把大殿搞得一团糟的巨型白狐，蹙起了眉，总觉得他的种种行为狂躁异常。
“你怎么了？”
“不、不要看我！”
巨狐在大殿里原地绕了一圈，实在找不到能藏身的地方，只能自暴自弃地趴下，用狐尾将自己包裹起来，以一个掩耳盗铃的姿势，兽爪搭在自己合不拢的丑陋兽嘴上，连同尖锐的犬牙一起埋进了厚实的尾巴里。
方遥没有犹豫地走向他，巨狐无法阻止她的靠近，金色瞳纹一会儿变圆一会儿变竖缝，逐渐泛起水光，微微向前倾斜的狐耳抖动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害怕着什么。
他知道他快死了，可是在他死前，能不能让他体面一些，他不想让方遥看到他这副狰狞的兽态。
可是体内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每时每刻都蚕食掌控他的妖力，让他根本无法自如地切换人形和兽态。
他看着方遥一步步走到面前，抬起手，柔软的掌心覆上了他的额头，又一次沉定且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对上她清透如常的的眼神，白狐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地从眼尾滑下来，洇湿了脸颊上的皮毛。
“为什么哭？”
方遥十分不理解，刚才赶她走，说狠话的人不是他么？
怎么三言两语就忽然变成了兽态在大殿里砸了一通，又捂着嘴巴在这里哭了起来。
“我太丑了……”白狐的语带哽咽，嗓音依旧是磁性好听的男声。
方遥想到阿圆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半妖形态，也是这样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似乎觉得在她面前露出狐耳和狐尾，是很丢脸羞耻的事……而她爹爹的原形羞耻症好像比她更严重。
所以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如此别扭？
方遥狐疑地猜想着，方才的气瞬间消了大半，算了，她跟一个狐狸有什么可计较的？
方遥看着跪趴在地上，几乎把脑袋埋在尾巴里，正闷声流泪的白绒巨狐，指尖动了动，再度伸手覆上它的额头：“不丑，白色的狐毛像雪，很好看……”
它的皮毛通身雪白，没有一缕杂色，方遥目光下移，才发现它被卷在里侧的尾巴尖，好像有着一抹艳红，像是雪夜里的红梅。
那抹灼眼的红瞬间勾起了许多年前的回忆，一点点撞进了她的脑海。
方遥眉眼恍惚，不敢置信，脱口而出：“你是……当年那只小狐狸？”
通身雪白的狐狸，唯独尾巴尖沾点红，这样独特的配色，她不信世上还会有第二条，所以印象很深刻。
那是还没有入灵霄宗前的事了，她遇到过一头红尾白狐，发生了些渊源，她后来有去找过它，想把它养在身边，却再也找不见了。
她以为那头小狐狸去了别的地方，或者已经死掉了，毕竟她认识它时，只是一头普通的白狐幼崽，连自己独立觅食都很困难。
当初那头瘦弱的小狐狸，竟然没有死，还混成了妖王，还跟她有了两个孩子？？
方遥的思维一时有些混乱。
白狐听到她的话，猛然抬起头，含着泪花的金瞳震动。
她并不知道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在古墟水月境，他们成婚后，她看到自己的狐尾时，说了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我认得你，你就是当年那头小狐狸？]
自从它开始修炼成妖后，随着妖力越磅礴，它的体型也越来越壮硕，早已经不是当初那头灵巧幼弱的狐狸了。
纵然没了那三年的记忆，她还是能凭借着这条尾巴再度认出来他。
这瞬间，白狐不知道是什么感受，激动、委屈、痛苦、绝望、不甘多股情绪交织在一起，快要让它的脑袋爆炸。
它越是情绪波动，那股力量越是趁虚而入。
它抬起痉挛的左前爪，不受控地想向方遥伸去，在快触及她时，它仰起头嘶吼一声，左爪转了个向，又硬生生地拍在了地砖上，轰声巨响，向外波及的余力一连震碎了十几块地砖。
方遥被它这又突如其来的发疯吓到，它一连对着地砖重重拍了三下，在扬起的碎石灰尘中，白狐偌大的身形晃了晃，脱离向前倒去的同时，重新幻化成了人形模样。
方遥下意识地接住他，双臂稳稳地搂住他的腰，成年男性沉重的躯体倾压在她身上，几缕墨发从她的肩头滑落，伏过她肩头的谢听瞳色涣散，薄唇苍白。
她扶着他往前走了几步，踢开掉落的杂物，把他放在了干净的地毯上。谢听处于半昏迷和半醒之间，眼皮没什么精神地耷着，眼尾泛着刚哭过的红，他的左袖口已经渗出了斑斑血迹。
方遥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跟他的左爪子和地砖过不去？
她伸手挽起他的袖口，想帮他处理下伤口，然而当袖口掀开时，方遥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僵直住了。
他手背骨节处因发狂捶地而磨破了皮，正在外往渗血，这倒不算什么，真正让方遥大惊失色的是，他从指尖到手腕处全都覆上了黑斑似的冥纹，仿佛流动的黑沉锁链，在他皮下游走，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手掌。
“你……怎么会染上冥纹？”方遥脸上难掩惊骇。
冥纹这个字眼，仿佛点醒了意识迷乱的谢听，他抬起眼皮，撑着坐起身来，用右手迅速扯下衣袖，重新遮住那些可怖的纹路。
在他失控的那一刻，谢听便知道冥纹的秘密藏不住了，感染冥纹的人都有统一的特性，暴戾狂躁，攻击性极强。
毕竟冥纹的传播方式便是用生长冥纹的部位来触碰他人伤口，无差别的攻击是最直接的方式，这相当于他们的本能。
方才他情绪激动时，冥纹又掌控了他的意识，想要对面前的方遥出手，但被他生生地压制住了。
对抗冥纹的代价就是，他体内的妖力挥之一空，连站也站不稳，冥纹也往上攀长了一寸的距离。
“阿遥，你先告诉我，刚才我那个样子，真的不丑吗？”
冥纹在发作后会缓和一段时间再二次发作，恢复了人形态的谢听看起来状态比先前好了些，情绪也平复了很多。
但他明显还很在意兽形态被方遥看光了的事，仿佛这件事的回答，比这些长在他身上可怕的冥纹更重要。
“谢听，别跟我扯别的，冥纹到底是怎么回事？”方遥舌尖抵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质问他。
她在看到冥纹的瞬间，整个心都被揪了起来，哪里还管他兽形漂不漂亮。
谢听坐着缓了片刻，抬眸看了眼方遥，心想事到如今自己也没必要再瞒她，便低声道：“我这次回来是清剿叛军庞提……”
两个月前，他得知庞提的消息，动身去往了银淞城，顺路在城郊救下了守拙后，便继续去截杀那尚未走远的庞提。
他和庞提在城外大战，庞提能做到妖军都督一职，本就实力不俗。而谢听在与他交手时，更是感觉他的实力比以往暴涨了数倍不止，他打得艰难，最后只断了庞提一臂，被他侥幸逃脱。
事后，谢听才发现自己感染了冥纹。
他知道庞提和幽冥信徒有往来，没想到他为了博取幽冥教的信任，竟然自愿打上了冥纹。
本来打算处理完庞提的事就回去找方遥的谢听，哪里还敢去找他们，只好回了妖界王城。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他身上的冥纹就从指甲大小，长到了整个手掌，他每日都要备受冥纹煎熬。
方遥默默听他说完感染冥纹的经过，心下愈发惊讶揪心，原来，当初在银淞城救了守拙的人，果真是他。
他们当时就有猜测那白狐是妖王，但没想到妖王就是谢听。
竟然早在守拙受伤的那日，他就感染了冥纹……
她眼睫轻颤，手心阵阵发寒。
怎么会是这样？
“阿遥，我现在无法控制自己的神智，动不动便会有伤人的念头，方才我就差点伤了你……”
谢听不敢想象刚才那拍在地砖上的一爪，要是拍在方遥的身上会怎样，这一次他险而又险地克制住了，那下一次呢？
“所以，你现在带俩孩子离开，不要再靠近王城、再靠近我……”
谢听趁现在神智清楚，条理清晰地方遥交代了一些事，“阿正阿圆还太小，不适合接任妖王之位，我会在神智清楚的情况下，赶在三年内处理好王城和妖族的诸事，找个信得过的属下接任妖王。”
“妖族永远不会跟幽冥教联手对付人族，你放心。”
他又不是不认识仙盟的火漆印，不必看那封信，也知晓了她的来意。
“那三年后呢？”方遥问。
“……”谢听一时无言。
三年后，他身上的冥纹也长满了，听说长满冥纹的人在死后，会化为一摊黑水，尸骨无存。
她甚至都不用为他收尸了。
“冥纹是无解的。”谢听垂眸道。
起初，他也命人四处搜寻能医治压抑冥纹的办法，但是全都徒劳无果。
他的性情在冥纹的影响下，变得越来越暴戾，后来偶然间发现丝竹的乐声能稍稍安抚下他攻击的欲望，不过随着冥纹日益增长变强，丝竹乐声的效果也越来越弱。
近日他已经发现，丝竹之声似乎完全不起作用了，昨天，他就差点暴走攻击了一个乐姬。
幽冥教发展到现在，感染的教众过万，却无一人活过三年，全靠不断感染新鲜血液来补充信徒人数。
准确地说，他还有两年零十个月的活头。
“——但是你刚才说的联姻，”谢听想到什么，眉眼黑沉，咬牙道，“不许。”
说完，似乎又觉得自己太过自私些。
狐族的伴侣之间，没有和离，只有丧偶。若是方遥感染冥纹，他会在她命数消亡的那天，毫不犹豫地自戕。
可是他没有资格要求方遥这么做，也不愿她这么做。
他只希望她好好活下去。
谢听在恢复人身后，瞳孔也恢复成了正常的黑色，但隐有血丝，他抬眸看着方遥，眼尾下泪痣如血。
“……想再嫁，也要等我死之后。”
起码在他还剩一口气，苟延残喘时，不要让他看见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不要……对他这么残忍。
方遥喉头哽得难受，但又听不下去他张口死闭口死，更气他什么都藏着掖着，如果她今日就这么走了，他就真的打算一个人留在王城等死？
“谁继任妖王我不在乎，妖族和不和幽冥教联手，我也不在乎……”
她剑道再强也只是一个人，只是一个送信的，方遥从不觉得自己会是那个拯救苍生之人。
她管不了天下人，她只管得了眼前人。
“你最好给我振作起来，你若真死了，我必定带着俩孩子改嫁，谁要为你守节。”
方遥话音落，把谢听气得胸膛起伏，差点又要变巨狐。
可他现在妖力空空，想变也变不了。
“我都快死了，你能不能别气我了……”谢听红着眼无奈道。
方遥迫使自己的嗓音镇定，对上他的双眸：“会有办法的。”
她不信这事上有无解之事。
她要救他。
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心下有了决断的方遥站起来，说：“我这就带俩孩子回去。”
虽然她很担心谢听的状况，但是俩孩子尚需要人照顾。她不清楚妖族内部的党争，但既有叛军一事，将俩孩子留在王城想必也不安全，更何况现在谢听这样，也无法庇佑他们。
所以她决定先把俩孩子送回灵霄宗，再自己去寻找解决冥纹的办法。
听到她这么说，谢听似是松了口气：“不要告诉他们这件事。”
“嗯。”
方遥欲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后，回头看到谢听独坐在一方乱糟糟的大殿中，垂着眼帘，浑身透着难言的落寞。
她抿抿唇，复又转头走到他面前，倾下身去，白皙的手指把他鬓边有些凌乱的墨发顺去耳后，在他耳边，坚定又温柔重复了一遍。
“一定会有办法的。”
—
听到从宫殿里传来打砸的响声，殿外的守卫们已然习以为常，心道尊主又在拆宫殿了，这次的动静比以往都大啊。
“是不是娘亲和爹爹打起来了？快放我们进去！”
守卫们还谨遵着谢听的口谕，他们拦不住方遥，只能拦住两位少主，把他们夹在腋下打横抱着。俩崽崽担忧爹爹和娘亲，着急得不行，拼命挣扎。
阿圆更是朝抱她的守卫露出的手掌上，狠狠咬了一口，那守卫疼得嗷嗷叫，也宁可不松。
在她的小尖牙快把守卫的手咬出血洞时，方遥的身影从殿门前走了出来。
“娘亲！你终于出来了！”
阿圆立马松开嘴巴，挣扎着从那守卫身上跳下来。
“娘亲，你见到爹爹了吗？”阿正也连忙上前询问方遥。
方遥低头看着满脸期待正望向自己的俩崽崽，
“你们爹爹有些事情要忙，所以就让娘亲先带你们回去，等他处理完事情，就回来找我们了。”
她牵起俩崽崽的手，转身往外走。
“爹爹有什么事情这么忙？我们又不会打扰他，我们只想看看他。”
阿圆很是失落地踢着路上的石头子。
细算起来，他们都有两个月没见过爹爹了，想念爹爹喂他们吃饭，为他们梳毛，想念挤在爹爹身边睡觉，甚至都有些怀念爹爹用那慵懒催眠的语调给他们讲话本子。
他们从来没有和爹爹分开这么久过，爹爹难道就不想他们吗？
阿正也在问她：“娘亲，你要不再跟爹爹说一说，我们只见他一面就好。”
“……”
满怀心事的方遥没有听进去俩孩子的问话，她此时表面镇定，脑中已是一片乱麻。
她想到顺梁那头被她一剑斩首的骇鸟妖，想到了各大宗门因为染了冥纹被当成牲畜用锁链锁起来的弟子们，想到了不日前在冥纹操纵下撞死在她剑上的车夫。
这么多人都在受冥纹的折磨，连仙盟都束手无策，都轮到要派她前往妖族送信求和。
她真的能找到办法么？
看到娘亲低着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顾往前走也不理他们。
心思敏锐的阿圆忽然停下脚步。
方遥感觉到她不走了，跟着停步转身。
阿圆认真地望着她，扬着小脸问：“娘亲，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方遥眼睛一热，连忙否认：“不是。”
恰恰是因为他太担心你们的安危，所以才选择不见。
方遥无法告知崽崽们真相，只好弯下腰来，耐心安慰他们：“不要乱想了，爹爹怎么可能不要你们，他真的是有要紧的事要处理，所以我们就先不打扰他，跟娘亲回宗门好吗？”
此时已经天色见黑，街边不少店铺都点上了明亮的灯笼，华灯初上，熙熙攘攘。有相当一部分的妖族更喜欢夜晚出行，夜晚的王城似乎比白天更加热闹。
他们刚好站定在一家花楼前，门前有不少女妖打扮得花枝招展，挥着手绢出来揽客，其中还有不乏些模样俊秀的男妖。
一头身后摇曳着蛇尾的男妖看见方遥的面容时，眼睛一亮，立刻游走过去。
蛇妖方才听到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猜测这剑修被狐妖骗色了，带着俩孩子来王城寻爹，结果空手而归。
“客官，你连狐妖都吃得下，要不要试试我？”
那蛇妖像遇到什么宝贝似的，一双眼睛都快黏在了方遥身上。
在王城，人修可是少见得很，更别说是方遥这种长相如此出挑的修士。凡人们喜欢杜撰人妖恋，某些妖族也是如此。修士和妖天生便是敌对，可越敌对，越有禁忌的刺激感。
尤其越是方遥这样清冷绝尘的长相，他们越喜欢。
蛇妖的薄唇吐着蛇信，盯着方遥，幻想这张清冷的脸露出沉溺迷离的表情，想想就兴奋极了。
方遥皱了皱眉头，觉得这蛇妖身上有股脂粉气都掩不住的腥臭味，好像是妖类身上特有的气味。
但同样是妖，谢听身上就没有这股味道。
“臭蛇，离我娘亲远一点！”阿圆双手叉腰，一脸敌意地朝那蛇妖呲牙。
“一只半妖狐狸崽子这么凶……”
那蛇妖白了俩崽崽一眼，继续向方遥倾情推销自己：“我会的很多，平时很贵的，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免……”
“不必了。”方遥冷声打断，生怕这妖再说出什么虎狼之词，教坏小孩子，赶紧牵着俩崽崽快步走开。
“……可惜，也不知道是哪个狐妖吃得这么好，身在福中不知福。”蛇妖望着方遥远去的背影，不无叹息扼腕。
没人注意到，在方遥带着俩孩子离开之后，一个戴着面具的独臂男人从花楼二层靠窗的座位上起身，无声无息地下了楼。
【

第57章 庞提
◎抱住了巨狐的兽爪，埋头狂蹭。◎
从花楼前离开后, 再往前走就是王城最繁华的主街道，尤其到了夜晚，大街上出来约会的男妖女妖特别多。
方遥身穿雪色道服，墨发高束, 牵着俩半妖狐狸崽, 走在人群中格外地打眼。经过她的男妖总会有意无意地打量她几眼, 有的看见她手里牵的狐狸幼崽便放弃了, 有些如那花楼的蛇妖一样，热情地上前同她搭讪，问她是否愿意一起共度良宵。
方遥没想到妖族作风如此开放，她在凡人城中时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
气得俩崽崽一直紧紧搂着方遥的胳膊不松, 恨不得写张纸条“这是我娘亲, 禁止搭讪”, 贴在她身上。
“娘亲, 跟我走，我知道哪里人少……”
阿正领着方遥和妹妹, 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左拐右拐，穿过几条小巷后，重新来到一条小街上。
果然，这里的人流量少了许多, 而且前方不远处就是出城的侧门。
阿圆有些不舍地问方遥：“娘亲，我们现在就要赶路么, 不在这里住一晚吗？”
虽然见不到爹爹, 但好不容易来了王城, 她还想在这里多呆两天。
方遥也不想带他们俩连夜赶路, 可一想到谢听手上的冥纹, 她心里就急得不行，实在没有心情继续在王城留宿，何况他们身上也没有能住客栈的妖珠。
还是连夜赶路，尽快出了妖族境地为妙。
方遥牵着俩崽崽出了王城后，立刻召唤出葫芦，往回路御风飞行。
没有了主城里的灯火辉映，夜空中只有一轮不算明亮的圆月，笼罩着淡淡朦胧的薄雾。
阿圆窝在娘亲的怀里，小小地打了个盹儿。夜里风大，她迎面被夜风吹着，方遥怕她着凉，还从储物袋里拿了个小毛毯给她盖上。
而坐在她身后的阿正没吹到一点风，也不怎么困，他环抱着娘亲的腰，看着天边渐渐远去的王城灯火，以及想到在王宫里忙碌到都没空见他们的爹爹，眼中闪过难过伤感的神色。
直到那片灯火变成了一个荧光圆点，他才扭过头来，将整个脸闷闷贴在方遥的背上。
方遥打算在天亮前出了妖族边界，一路没有停歇，接连掠过了两座小城，飞行了快一个时辰。
阿圆本来睡着正香，忽然被一股强烈的尿意憋醒，她揉揉眼睛，坐直了身子，扭头对方遥说：“娘亲，我想嘘嘘……”
方遥控制飞行葫芦降落，脚下是一片荒郊野地，不远处有些茂密的灌木丛，阿圆一落地，便向那片灌木丛冲了过去。
“阿正，你要去吗？”方遥问另一个崽崽。
阿正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并没有太想上，但是想到后面还要赶路，为了不再耽误时间，还是挤一挤，便往另一边的灌木丛走了过去。
阿圆钻进了树丛后，低头正要解开裤带时，不知道何物兜头就朝她罩了过来，她连一句叫喊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消失在了灌木丛后。
方遥看到阿圆所在的那片灌木丛轻轻晃动了一下，她轻眯了眯眼，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过了片刻，嘘嘘完的阿正回来了。
她便朝阿圆所在的方向，喊了一句：“阿圆，还没好吗？”
周遭只有啾唧的虫鸣声，无人应答。
方遥皱了下眉头，心下有股不好的预感，当即快步走向那灌木丛，伸手拨开树丛。
树丛后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阿圆的身影？
方遥仔细闻了闻，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妖气。
她心下咯噔，阿圆被妖掳走了？！
趁着着妖气还未消散，她迅速掏出飞行葫芦坐上就要去追。
“娘亲我也要去！”阿正也意识到妹妹不见了，连忙喊道。方遥想想把阿正留在这里也不安全，她可不能像狗熊摘玉米，为了追一个崽崽，把另一个崽崽也丢了，只好掉头过去把阿正接上葫芦，再循着那未消散的妖气一路追了过去。
夜空中，一个偌大的黑影正在月影下无声飞掠。
它的外表乍一看是头鸟妖，但是缺失了左边的羽翼，只有右边的羽翼在摇摇晃晃地支撑飞行，但它的羽翼很庞大，遮天蔽日地展着，尽管缺了一只翅膀，飞行的速度依旧很快。
它的脖颈细长，嘴部奇大，嘴下有一处喉囊，仿佛一个肉色的袋子在往下坠着，里面鼓鼓囊囊，仿佛有团东西在挣扎。
“你是谁啊？把我关在了哪里？这里好黑好臭啊，快放我出去！！”阿圆的求救声从那鸟妖的喉囊里传出来。
阿圆在那坨肉袋子里拼命挣扎，乱动乱踢的手脚在薄薄的皮囊里鼓起痕迹：“我是不是在你的肚子里！你快把我吐出来，我又不好吃的！”
闭嘴，烦死了。
鸟妖心里咒骂着在它嘴里还不老实的狐狸崽子，强行忍下想把这个小话痨一口吞掉的欲望。
它心里很清楚，这个狐狸崽活着比死掉的用处更大。
阿圆喊了半天无济于事，只好自己想办法自救，掏出她的小木剑对着那腥臭的软袋子一通戳，然而困住她的这肉袋子太滑了，剑尖根本使不上力气，阿圆又想用火球术烧烧看，可是这囊袋的空间太小，连四肢都伸展不开，她怕一个火球丢出去，再把自己给烧到了。
鸟妖感觉到阿圆在嘴里的小动作，心下得意，就这她这点三脚猫的剑招还想出来，它这口喉囊可是韧性十足，比储物袋还结实。
此时方遥乘着飞行葫芦追来，远远地就看到了这头在月下飞行逃窜的独翅鸟妖。她的目光扫过那鸟的双爪，竟然不见阿圆的身影。
她面色一白，心瞬间被提了起来。
……难道阿圆被它吃了？
直到阿圆隐隐的求救声传来，方遥发现了那鸟妖过于庞大的嘴部，松了口气。
原来这妖竟然是一只鹈鹕。鹈鹕习惯将猎物屯在嘴部的喉囊中，阿圆还没事。
方遥将飞行葫芦的速度提快到了极致，与鹈鹕妖之间的距离渐渐拉近。
幸亏他们在来之前，将这飞行葫芦改造了一番，否则还不一定地追得上这头鹈鹕妖。
“站住！”
方遥眼见距离已经到攻距之内，快速祭起长剑雪寂，分出一缕灵气控制飞剑朝前方的鹈鹕妖斩去。
这鹈鹕妖虽然只剩下一只翅膀，但身手极为灵活，身形左右摇晃了两下，便将她的飞剑攻击尽数躲开。
方才在离得远，看得不清楚，此时的方遥才发现它并非一只黑羽鹈鹕，它的羽毛本是白色，不过全都被密集的冥纹黑斑所包裹，所以乍一看才会误以为它是黑羽鹈鹕。
它竟是一头感染了冥纹的妖，方遥心下更惊。
那鹈鹕妖见方遥越追越近，翅膀也扇动得更快，试图将她甩开。
这就苦了在它喉囊里的阿圆。
“呜啊啊你好好飞，别晃！再晃，我真的要憋不住了！”
阿圆的话音已经带上了点哭腔。
鹈鹕妖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憋不住了，然而下一刻，它就忽然听到喉囊里传来一阵水流声，嘴巴里好像有点湿，有点热，还有点咸。
再结合她说得憋不住了，鹈鹕妖猛然想到什么，脸色骤变，身形朝地上俯冲急停，一张口把阿圆吐了出来，阿圆滚坐在草地上，除了身上有些湿润的口水，毫发无伤。
同时那鹈鹕的身体开始变形，眨眼间就幻化成了一个身材瘦削，长着鹰钩鼻的独臂男人。
他连连呸了数下，脸色青紫交加，一双阴鸷的眼眸恶狠狠地盯着此时坐在地上的阿圆：“你个臭崽子竟然敢在我嘴里撒尿，我杀了你！”
说着，那只仅剩的独臂化手为爪，挟着凌厉的风，便朝阿圆抓来。
“叮——”
一声击打金属的脆响，方遥抢先从飞行葫芦上跳下，持剑挡下了这一击。
阿圆的头发和衣服上都沾满了鹈鹕妖的唾液，她的裙子上还残留着她自己的尿痕。
她从三岁懂事起，就再也没尿过床了，现在居然因为憋不住尿湿了裙裤，阿圆此时的羞愧比惊吓更多。
她甚是委屈，一边抹着眼泪哭，一边冲和方遥打架的鹈鹕妖喊道：“呜呜呜我本来去草丛里就是要嘘嘘的，都怪你非要吃我，这能怪我么？……”
阿正此时上前赶紧拉过妹妹，把她带到旁边远离战区的地方，用净尘术赶紧帮她清理了一番。
“妹妹，你没受伤吧？”
“没有，就是身上臭臭的……”阿圆一边含着泪花说，一边抬袖闻了闻自己的胳膊，尽管已经用灵气洗涤干净，她还是觉得身上有股那鹈鹕妖的口水味。
而方遥那边已然和鹈鹕妖打了起来，他处于的人形态时，身上的冥纹更加明显，已经覆盖了全身，就只剩下脖子以上是正常的皮肤颜色，距离被冥纹彻底掌控就差一步。
男人的手爪如钩，跟方遥对起招来，速度和反应都不相上下。
妖族虽然不像修士有明确的境界划分，但是能从他们身上的妖力强弱，感知出来大概对应修士的什么境界。
方遥和他对了几招后便感知到，这只鹈鹕妖的实力比她高一个小境界，这还是他失去一条手臂，没有动用冥纹的情况下。
但这只鹈鹕妖似乎并不想与她缠斗，几次三番想向阿正阿圆的方向冲去，皆被方遥给拦了下来。
看到那男人只剩下一条的手臂，方遥恍然想起什么，谢听好像说过，那个感染了他的叛军庞提，被他断去一臂后侥幸逃脱了。
“你就是庞提？”方遥心下猜测，嘴上也问了出来。
那男子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他侧身闪过方遥一剑，皱眉道：“你这个人修，为何掺和我妖族之事？把那俩崽子给我，我放你一命！”
这女修看似修为不高，剑招却凌厉凶悍，庞提不想动用冥纹之力，试图将她劝走。
他不禁想，难不成她是宿玉派在俩崽子身边的护卫？自己跟了宿玉也算不少年，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个这么厉害的人修护卫？
庞提早在宿玉刚掌权上位不久时，就有了反叛之心，暗中筹谋培养自己的势力。
但宿玉的实力太强，自他上位后，又特别受妖界臣民爱戴，他自知靠自己的能力扳不到宿玉，于是便想到了和幽冥教合作，借用冥纹的力量，谋夺妖王之位。
数月前，他听说妖王不在王城，带着俩孩子去向不明，便彻底放开手脚，接连释放出缚魂塔的罪妖，引起各地骚乱，以此向幽冥教表忠心。
后来，不知为何消息风声走漏，许久未现身的宿玉竟然出现在了银淞城，将他打得措手不及，他冥纹全开，奋力相搏，依旧被断去一臂。
他如今在被妖族境内被通缉，举步维艰，想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冒险入了王城。如他预料中那般，因为有宿玉在，王城的搜查反而没那么严。
他知道宿玉已被自己染上了冥纹，命不久矣，便暂宿在花楼中，静待机会，却没成想遇到了落单在外的俩狐狸崽，这份意外大礼。
众妖皆知，妖王就这么俩崽子，当成命根子似地在疼。有这俩崽子在手，当做筹码，还怕拿不下宿玉？
“你掳我孩子，还问我为何掺和？”
方遥手下不留情地挥剑朝他斩去，没好气地说。
“……”
四年前，宿玉突然从外面带回来两个崽子，却从来没有对外提起过孩子娘亲的事，除了他极其信任的亲信，其他人并不知有方遥的存在。
庞提顿时放弃了劝降，看来只能靠武力解决了。
方遥趁机问他：“你自愿投靠幽冥教，难道不知染上冥纹的人都活不过三年，就算你能夺得妖王之位，又有命能享？”
“你懂什么。”庞提爪风袭来，拨开她的剑刃。
这句似是而非的话，却让方遥眼神一亮。
她总感觉冥纹并非无解，那些幽冥教的高层，肯定知晓一些能延长寿命的办法，只是不为外人道。
否则庞提也不傻，怎会自愿打上冥纹，同他们做交易？若仅仅是为了获得冥纹带来的力量，那也太得不偿失了。
“你跟幽冥教合作的条件是什么，他们是不是有能延长感染者寿命的方法？”方遥一边和他对打，一边赶紧问道。
“想套我话？”庞提冷笑，直接无视了方遥的逼问。
眼见他们已经快打了半盏茶，庞提见她实在难缠，打得烦了，索性直接用了冥纹之力。
他身上缠绕的冥纹顿时如同活过来的长蛇，流速加快，肉眼可见地往他的脖子上攀长了一小截，他双眼爆红，伸出右爪，狠狠朝方遥袭来。
方遥横剑抵挡，庞提激活冥纹后的力道竟是之前的数倍，她霎时被击退数步，持剑的右手被他这惊人的力道给震麻了，雪寂剑差点脱手。
庞提将方遥打退后，第一时间便朝阿圆和阿正冲了过去，俩崽崽很机灵，顿时扭头就往方遥这一侧的方向跑。
方遥疾步上前，接连打出数道剑风，才勉强拦下了他这一击。
俩崽崽平日在灵霄宗同龄弟子中实力出众，可他们毕竟只有炼气期，境界相差太大，根本连庞提的一击都接不住。
俩崽崽也看出来这鹈鹕妖厉害得很，连娘亲都应对得费力，他们就更不用说了，只乖乖地躲在方遥的身后，眼里透着些许惊慌和惧意。
此时，方遥和俩崽崽与庞提的站位就如同是老鹰抓小鸡，方遥便是那只要对抗老鹰，还要护住幼崽的母鸡。
方遥额间渐渐冒出冷汗，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稍有不慎，庞提就会越过她，抓到俩崽崽。
“阿正阿圆，快跑远些。”方遥一边勉力应对，一边对身后的俩崽崽喊道。
得到娘亲的嘱咐，阿正立刻拉着妹妹掉头往外侧跑。
庞提借着冥纹之力，整个右臂的肌肉暴涨一圈，面容扭曲，赤红的眼角也浮现出鸟羽的纹路，已然是被冥纹操纵的姿态。
他朝方遥兜头挥出不遗余力、铺天盖地的一爪，方遥再次举剑被击退了数丈，紧接着，庞提转身便跃去抓那尚未跑远的俩崽子。
他这全力一击打得方遥气血翻涌，身体被那力道差点击飞，她滑跪了下来，以剑尖插地，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她牙关紧咬，已经酸麻无知觉的手臂拔掉地上的剑，红着眼拼命纵身上前。
但这回她被击退的方向，完全和崽崽们跑开的方向相反，再回援已是来不及。
眼见俩崽崽就要被庞提的利爪抓到，电光石火间，一道雪白的偌大身影落在庞提面前，巨尾横扫，瞬间将他逼近的身形扫退。
巨狐身上的白毛被风吹扬，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看起来雄伟矫健，威风凛凛。
它随即弯下头，一口同时叼起俩崽崽的后颈，跃纵到方遥的面前，把俩崽崽轻放在她怀里，熟悉清沉的男声道：“看好他们。”
方遥对上它尚且沉静理智的眼神，点点头。
它叼俩崽崽的时候很有分寸，只是叼着他们的后衣领，俩崽崽还处在懵逼状态，落进方遥怀里时，才翻身看到了兽态的谢听。
俩崽崽顿时兴奋地叫起来：“爹爹！”
巨狐“嗯”了一声，旋即掉头，它盯着不远处的庞提，上挑的狐狸眼微微眯起，淡金色的瞳孔中杀意涌动。
上次让他侥幸逃脱，这次竟敢对他的幼崽下手！
庞提本就快长满了冥纹，此时又动用冥纹之力许久，眼下他身上的冥纹已经从脖颈攀延到了脸上、眼角、额头，直至将全身彻底包裹，连眼瞳里都是游走的冥纹。
他已经彻底失了神智，甚至认不出谢听来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杀掉眼前所有的活物！
谢听见他这副模样，担心会波及到方遥和俩孩子，想要速战速决，于是也动用了冥纹之力，缠绕在左兽爪上的冥纹随之转动，如藤蔓般往上生长着。
庞提先前在动用冥纹时，就敌不过谢听，才断臂求生，而这次双方都动用了冥纹，庞提更没了优势。
不过他神智全无，打法已是不要命的疯狂姿态。而谢听的后方是方遥，是要保护的幼崽，无一不是比他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它仰天怒嗥一声，同样以疯狂姿态与他相扑交战在一起。
健硕锋利的兽爪破空向庞提拍来，出爪迅捷，甚至比风更快，他躲闪不及，身上顿时多出了几道深刻见骨的血爪痕。
长满冥纹的庞提看着可怕，然而在比他更巨大凶猛的谢听面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巨狐短短几爪就将他扑倒拍翻在地，利刃般的犬齿兜头便向他咬去。
“先别杀他！”方遥忙对谢听喊道。
庞提或许知道如何压制冥纹延长寿命的办法，最好是留他活口，细细审问。
然而话音未落，巨狐锋锐的犬牙已然落下，庞提的喉管生生被它咬断，刺目的鲜血飞射喷溅。
庞提当场咽气，脑袋耷拉下来，人形维持不住，显化出了鹈鹕的原形，又过了须臾，它的尸身如同晒在太阳下的冰块，迅速瓦解，顷刻间化成了一摊漆黑的血水。
打赢了架的巨狐站在这摊黑水前，微垂着头，大口喘着气，嘴边的皮毛上沾满了鲜血，正沿着利齿往下流淌。
俩崽崽却全然不怕他这骇人的模样，立刻兴奋地跑上前，分别抱住了巨狐的左右兽爪，埋头狂蹭：“爹爹！”
【

第58章 月色
◎就让我抱抱，好吗？（修）◎
方遥紧盯着谢听那只被阿圆抱着的左爪, 爪背上有明显的黑纹在运转，手心依然没有放松地按在剑柄上，谨防他忽然狂暴，伤到俩崽崽。
好在谢听只是粗喘了几口气, 并没有像在大殿时那般捶地发狂, 眼角的猩红渐渐褪去, 雪白庞大的身躯逐渐缩小, 变成了人形模样。
“爹爹，我好想你……”阿正搂抱着他腿不松手。
阿圆扬着小脸崇拜地望着他：“爹爹，你好厉害，一下就把这头坏鸟给打死了……”
俩崽崽并没有发现爹爹的异样, 也完全没有被他方才一口咬死庞提的凶残模样吓到, 反倒觉得爹爹威风极了。
作为狐狸崽, 他们小时候就经常捉鸟玩, 庞提这只鸟妖是他们见过最大最凶的，还得是爹爹这头大狐狸出手。
“这鸟妖嘴巴怎么这么大, 刚刚都把我吞了，弄得我满身都是口水，真是可恶。”阿圆抱怨的同时，扭头看了看，发现那鹈鹕妖倒下的位置空空如也, 只有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它怎么不见了？”阿圆奇怪地问。
谢听看着围抱在他腿上的俩崽崽，把左手负在身后, 用右手揉了揉他们脑袋上的绒发和狐耳：“数月不见, 好像长高了点。”
一听爹爹说他们长高了, 阿圆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双眼发亮：“真的吗？”
她立即松开抓着爹爹袍角的小手, 拉过阿正：“哥哥你来跟我比一比，看看是不是真长高了……”
谢听趁机摆脱俩崽崽的纠缠，朝方遥走过来，紧张地把她上下检查打量了一遍：“阿遥，有没有哪里伤着？”
方遥摇了摇头，她发现庞提身上有冥纹时，和他对招的时候就格外当心，他的攻击全都被她用剑刃格挡了下来。
谢听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二人刚才都与庞提大战了一场，需要休息，方遥的灵力也剩余不多，需要调息回复。
此时已至深夜，谢听临时搭了个篝火，阿圆一个脸盆大的火球术丢出去，木堆瞬间被点燃。
阿圆看着那堆瞬间就熊熊燃起的篝火，心想，她这个火球术也不算全无用处嘛。
一家四口围着篝火，谢听手中翻动树枝，熟练地烤着兔肉。崽崽们不想吃储物袋里的干粮，所以他就顺手去附近随手猎了几只野兔回来。
谢听不擅长做菜肴，不过烤个兔肉还是难不倒他，架在篝火上的兔肉外皮被烤的焦香酥脆，滋滋冒油，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俩崽崽盯着爹爹手里的烤兔，嘴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一直不停地问：“好了没？”“可以吃了吗？”
谢听把最先烤完的兔肉递给他们，俩崽崽双手捧在手里，大口吹了吹，也不嫌烫，露出小虎牙，啊呜一口啃下去便撕扯掉一大片兔肉，尝到美味的烤肉，狐耳飞个不停，眼睛也满足地眯了起来。
之前他们从王城出发去灵霄宗找娘亲的时候，谢听也像这样抓过野兔给他们烤，他们还挺怀念这个味道。
这几日他们反过来跟娘亲赶路，虽然娘亲也没饿着他们，但这新鲜现烤出来的兔肉确实比辟谷丹好吃太多了。
片刻后，谢听又烤好一只，递给了方遥。
方遥接过拿在手中没有吃，看着他专注烤肉的侧颜，低声问他：“……你改变主意了？”
谢听手中的动作一顿，颔首点头。
他嘴上说着让她带俩孩子快离开王城，然而等她真的走后，他独自坐在冷寂的大殿，才知道什么叫度日如年。
回想着她说的话，想着被拦在宫墙外、连他一面都未见到的俩崽崽，谢听不由得想，自己是不是也该自私一些。
如果只剩下三年的寿命，他只想跟方遥和俩崽崽呆在一起，而不是独自呆在那冷寂的王宫里等死。
什么人妖两族的平衡，什么选拔继任的妖王，没有了他做妖王，妖族又不是立刻要覆灭了，谁想当妖王，就让他们自己去争吧。
他一个将死之人，如何管得了那么多？
谢听想明白之后，便立刻沿着他们回凌霄宗的路线追赶，结果正巧赶上方遥和庞提大打出手。
以方遥的实力，独自遇上庞提并无大碍，哪怕不敌也能全身而退，可是多了俩要保护的幼崽，且庞提的目的就是要掳走他们，方遥一人难免捉襟见肘。
好在他赶来的及时，他们母子三人都安然无恙。
“那你的……”方遥看了眼啃兔肉啃得正香的俩崽崽，又往他身边靠了靠，低声道，“冥纹如何压制？”
她可不会弹琴吹笛子。
“我感染尚早，尽量不动用冥纹之力，还能忍……”谢听烤好了最后一只兔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我方才让你不要杀庞提，是因为我感觉他可能知晓如何压制冥纹、延长寿命的办法。”
方遥低头沉思，下意识地把手中兔肉放到唇边咬了一小口，焦香浓郁的肉味充斥口腔，她才反应过来。
她以前是绝不吃这荤腥之物，口味竟然被他和俩崽崽逐渐带歪了。
“真有办法？他告诉你的？”谢听眼睛一亮。
“他没有说，这只是我的猜测……”方遥道，“反正他现在也死了，无从得知。”
谢听连忙解释：“我第一次动用那力量，控不住力道……”
他当时隐约听到了方遥的喊话，但是无法控制躁动的杀意，直到尝到嘴里的血腥，才逐渐恢复了理智。
他能在战后没有脱力昏倒，还能坐在这里和他们一起烤兔子，已是不易。
方遥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又咬了口兔肉，继续低声道：“我师弟守拙说过，在他受伤前，在银淞城中看到有两个幽冥信徒与庞提相谈甚欢，似是在谈什么交易。”
“如果能找到当时那两个幽冥信徒，或许就能知道他们交易的内容是不是跟延长寿命有关。”
谢听闻言，有些复杂地看着她道：“那两个幽冥信徒也被我杀了。”
方遥睁大眼睛：“……什么？”
谢听心虚地低头吃肉：“我当时看到有妖和两位幽冥信徒联手，在欺负你师兄，我宰了那只叛妖，就顺手把他们都杀了。”
那两个幽冥信徒就算动用冥纹，实力也不强，他哪里想到那两人就是跟庞提谈合作之人。
眼下庞提死了，那两个幽冥信徒也死了，就近的线索都中断了。
方遥想了想，无奈道：“那就只能去西北了。”
西北方是幽冥教的老巢，听说那里许多城池已经没有了正常人，全是身负冥纹的感染者，但如果有存在缓解冥纹的办法，也一定会是在那里。
谢听觉得她的话有些道理，不由得又燃起了些希望。
他感染冥纹后，动不动就会狂躁，越来越难静下心来思考事情。现在想想，以庞提那唯利是图的性子，既然答应帮幽冥教用罪妖做活饵，散去各地制造混乱，对方肯定会许给他一些好处才是。
不然就算他能借幽冥教之力，把自己拉下台，他自己也顶多当三年妖王。
这买卖，庞提肯定不干。
一定是幽冥教某些核心人物掌握着能压制冥纹、增长寿命的法子，以此为交换，才说服了庞提成为了他们的走狗。
谢听看向方遥道：“我跟你同去。”
“你真的想跟我一起？”方遥则有些犹豫。
她本想送俩崽崽回宗后，独自去往西北，她不确定谢听现在这样，能否还有精力去那么远的地方。
“嗯。”谢听笃定地应声。
他又不是动不了了，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为治愈他冥纹的事，冒着风险四处奔波，自己坐享其成。
他不想和她分开了，哪怕最后找不到法子，能死在她身边，也是一种归宿。
俩人吃兔肉的功夫，很快就定下了初步计划，先把俩崽崽送去灵霄宗，再前往西北，幽冥教的老巢寻求解决冥纹的法子。
“爹爹娘亲，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你们要去哪儿啊？”
阿圆隐约听到他们说要去哪里，灵动的杏眼眨了眨，“我们也要去。”
“哪儿也不去，好好吃你的兔子。”谢听挑眉道。
阿圆哼了一声，一边咬兔肉，一边心想爹爹和娘亲肯定有事情在瞒着他们。
方遥吃了小半只兔肉后，觉得油腻，实在不想再吃了，把剩下的大半个兔子都塞回到了谢听手里。
谢听打完架肚子也饿，把她剩下的烤兔都吃得干干净净。
天黑露重，崽崽们吃饱了就犯困，他们也不想再赶路，便打算在这郊外的篝火旁将就着睡一晚。
方遥刚从储物袋里拿出铺盖，那边的一大俩小已然席地躺下了。
谢听再度显露出了兽态原形，趴卧在地上，像一座在黑眼里散发着白芒的雪山，光是摊开来的狐尾就占据了比四人床榻还要宽的地盘。
吃饱喝足的俩崽崽已经在爹爹身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大半个身子都依靠在了它的身上，幼小的身形几乎陷进了它蓬松厚实的皮毛里。
“娘亲，不用铺床啦，爹爹的狐狸毛很厚的，你快来试试，很好睡！”阿圆招手呼唤着娘亲，同时往哥哥那边挪了挪，给方遥腾位置。
“……”
这也能行？
方遥看了看那头正在朝她热情招手的俩崽崽，又看了看那只直勾勾盯着她的巨狐，在黑夜里明灭闪动的金瞳，仿佛是在无声地邀请。
她犹豫了片刻，提步走过去，在阿圆的旁边席地坐下。
她从未有过“睡狐狸”的体验，不敢直接躺，动手像整理被褥似地，整了整背后的白毛，发现的确很厚实温暖，遂小心翼翼地往后躺了一下。
这一躺，方遥眉眼舒展，下意识地喟叹一声，这触感仿佛躺进了蓬松的云朵里，柔软又暖和。
确实非常舒服，比她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铺都舒服。
谢听见方遥和俩崽崽都已经躺下了，便把偌大的狐尾换了个边，缠绕过来，严实地盖在母子三人身上。
那抹带着点红毛的尾巴尖刚好盖过了方遥，只露出来一双足尖，稍微蜷一蜷腿，就跟盖着被子没有什么区别。
谢听平时很爱洁，尾巴毛也打理得很干净，有股清洗之后晒过太阳的蓬松味道，沾着淡淡的青草香。
方遥感受着身下从未体验过的柔和，难怪俩崽崽不愿意睡她铺的铺盖，这体验感差别太大了。
枕靠着爹爹庞大温暖的身躯，闻着它身上熟悉的气息，俩崽崽很快就睡了过去，发出均匀浅轻的呼吸声。
方遥正好睡在白狐的肚皮和前肢之间的位置，巨狐的脑袋枕在前肢上，不自觉地朝她这边侧。
她轻轻地翻了一个身，便刚好和这偌大的白狐脑袋面面相对。
狭长的狐狸眼拖着朱红色的眼尾，微微睁开出来一条缝，正对上方遥还未阖上的双眸。
她睡在它身上，她的任何动作它都能感觉得到。
方遥因为发现了它是当初那头和自己有渊源的小狐狸，所以对谢听又多了一层滤镜。
她有些好奇，当年那么幼弱的一只小狐狸，是怎么在短短两百年间，长成了称霸一方的妖王的？
中间一定遭受了许多磨难……
方遥怕吵到俩崽崽睡觉，没有开口问。
白狐狭长的眸底闪动着点点碎芒，仿佛知道她心里想问什么，但也默契地没有开口。
夜空中笼罩的薄雾渐渐消散，圆月露出本来的清和光辉，一人一狐在月光下就这么无声地凝看着。
还是方遥萌生了些困意，随着她闭上眼，白狐的鼻尖又往她这边凑了凑，眼皮也随着阖了起来。
睡了没多久，方遥忽然感觉到身下传来轻微的颤动，她戒备地睁开眼，发现身下的白狐又露出了先前在大殿中流着涎水，面目狰狞的样子，它的右爪紧紧地按在痉挛抽搐的左爪上，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轻颤，十分痛苦的模样。
她坐起身来，刚想查看他的状况，谢听的兽态便不受控制，瞬间幻化为了人形。
巨大柔软的靠枕消失，睡梦中的俩崽崽双双向后倒去，方遥眼疾手快地伸手托住俩崽崽的脑袋，没让他们磕在地上，随即储物袋里掏出枕头，给俩崽崽枕在了脑袋下。
俩崽崽睡得很深，她这一番操作下来，他们居然还未醒，只是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谢听侧躺在地上，墨发散乱，脸色苍白，额头青筋暴跳，胸膛起伏，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在遭受着巨大的痛苦。
被冥纹缠绕的左手无处借力，只好屈指狠狠地抓向地上的泥土，将手指深深插/入土壤中。
他的瞳孔一会儿紧缩，一会儿变成金色的竖瞳，唇角已经被咬出了血迹。
“谢听，你……还好吗？”方遥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颤。
她看了看那只几乎被他揉进土壤，几乎变色的左手，轻轻卷开他的袖子，才发现白天还只长到他手腕处的冥纹，此时已经蔓延到他的手肘处。
谢听大口喘着气，他此时的脑海中全部被一道来自远古的声音占据，只能模糊地看到方遥的唇瓣开合，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被幽冥之主选中的信徒啊，撒播教义是你们的使命。出手吧，让你面前的人也成为幽冥的信徒，不必对抗你心中的渴望……]
[献上你的忠诚，幽冥之主将赐你冥纹力量，违背教义的反抗者，终将会被冥纹反噬……]
谢听双目猩红，用尽所有意志想将那道声音驱赶出脑海：“滚！”
方遥看着谢听空洞紧缩的眼神，自然不会觉得他是在对自己说话，他仿佛在对抗虚空中的另一种力量。
她不知该如何帮助他，只能帮他按住痉挛的左手，擦着他额头冒出的冷汗。
整整熬了一炷香后，谢听痛苦的症状才逐渐减轻。
他睁开被汗水浸润的双眸，看到了方遥近在咫尺的脸，他屈着腿，坐直身子，左手搭在膝上，一点点地轻喘缓神。
方遥看着他平日里洁净如玉的手指上此时沾满了脏污的泥，忍不住帮他使了个净尘术，方才问他：“你好些了吗？刚才……你是在跟谁说话？”
“一道很奇怪的声音……”谢听哑着嗓子，试图描述那道声音给方遥解释。
自从感染了冥纹后，每当冥纹发作，这道诡异的声音就会出现在他的脑海，教唆他去攻击周围的活人活物，名曰传播教义。
明知道那声音说的话就是狗屁，可当那道声音出现时，又莫名地会让人去信服。
方遥听了他的描述，再看他手上的冥纹，愈发觉得上面的纹路诡异惊悚，她一开始只以为这是某种不可解的疾病。但现在看来，这世上真有一位幽冥之主的存在，在脑海中跟感染冥纹之人对话？
当今幽冥信徒何止万人，人人都能听见这样的声音，这个“幽冥之主”得有多大的神通？
“冥纹通常是在什么时候发作，之前每天都像这样痛苦吗？”
方遥不可想象，他每天晚上都要承受这般煎熬的痛楚。
“大约十日会发作一次……”谢听垂眸道。
冥纹发作时，他的左手就会不受控制地想去攻击周围的活人，他如果不顺从，覆着冥纹的左手就如同被针扎烹油般刺痛，只能靠生生硬熬过去。
今日在大殿内，他已经发作过一次了，按理来说下次发作会在十日后。
但他在诛杀庞提时动用了冥纹之力，那道声音还对他说，斩杀同教的信徒是违反教义之举，所以这次的冥纹发作，是给他的惩罚。
“惩罚……”
方遥揣摩着谢听的话，微微蹙眉。
难怪，幽冥信徒都在冥纹的影响下狂躁易怒，但却不会自相残杀，原来是有教义的存在，在束缚着他们。
而谢听的冥纹之所以生长的那么快，一是因为他借用了冥纹力量，二也是因为对同教信徒出手，导致冥纹生长速度加倍。
方遥此时心里有了数，以后若再对上幽冥信徒，可不能让谢听轻易出手了。
她心中尚在思考着，谢听脑海里那个声音是如何通过冥纹控制感染者的，忽然腰间陡然传来一股力道，将她直接带倒了下去。
面前的人只有谢听，而且正处于刚发作完冥纹的安全期，所以方遥完全没有防备，直接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方遥下意识地想挣扎起身，就听到他带着些祈求的语气，在她耳边哑声说，“阿遥，就让我抱抱，好吗？”
她抬起眸，有些错愕地看着身下的男人，他俊美妖异的眉眼在月光下显出几分清绝的冷艳，高挺的鼻梁下，薄唇旁还残留着方才咬破的血痕。
环绕着她腰间的手臂寸寸收紧，眼中没有欲/色，只有些患得患失。
他太疲累了。
每次冥纹发作后，就如同死了一回，让他恨不得原地自戕，熬过之后又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因为他知道，同样的折磨在十日后还要再来一次。
方才冥纹发作时，因为有方遥在身边，他才第一次没有产生过自尽的念头，因为他知道熬过之后，睁开眼就能看见她。
方遥原本撑在两侧打算起身的手，因为他的话慢慢松了力道。
如果抱一抱，能让他感觉好一些的话……
那就让他多抱一会。
她就这么任他抱着，大概过了半刻钟。
“谢听。”
老实躺在他怀中的方遥，忽然闷闷地叫了他一声。
“嗯？”
“你能不能变成白狐，这样枕着舒服一些。”
成年男子的胸膛精壮结实，枕起来很硬，远不如刚才绒绒的狐狸毛枕着舒服。
“……”
“变不了。”
谢听低哑地说，连带着胸膛微微震动。
其实是能变的，他体内还残剩了点妖力，但是他不想变。
这样用人形抱着她，没有了厚重皮毛的遮挡，他抱着更舒服，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和她的柔软，甚至能感受到她沉稳的心跳。
让他心里感觉很踏实。
疲累感袭来，谢听就想这么抱着她睡过去，但是又怕夜里风寒，惹她着凉，于是切换成了半妖形态，只放出了狐耳和尾巴，毛绒蓬松的大狐狸尾巴将他二人卷着包裹了起来。
方遥感受到盖在身后的毛绒大毯子，暖和舒服了许多。不过以他们相拥的姿势，盖到的只是靠近他尾巴根部的那一截，狐尾是梭形的，根部更窄，只能堪堪盖住她的臀部和腰。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轻轻拽住了他的尾巴尖，像拉被子似地往自己后背上扯了扯，直到盖过了肩头，方才满意地松开手。
周遭夜风宁静，月光如水。
她今日又是赶路又是闯殿又是打架，从早忙到晚，枕着身下的人形抱枕，盖着毛绒狐尾，一时疲惫和困意袭来，没忍住就这么睡了过去。
……
【

第59章 乞丐
◎上来。◎
“爹爹, 娘亲……！”
晨光熹微中，方遥和谢听被崽崽们的呼唤声叫醒。
俩人睡眼惺忪地双双睁开眼，看到俩崽崽双手叉腰，站在他们旁边, 狐耳尖轻轻摇摆着, 表情有一点生气又有点委屈。
方遥抬手揉了下眼, 缠在身上的狐尾此时缓缓松开, 遂从他怀里坐起来。
谢听亦是一副初醒的模样，昨晚拥着她睡得格外踏实安逸，他好久都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你们怎么又躺在一起，不管我们了？”俩崽崽不开心地质问着。
俩崽崽今天清晨天不亮, 就被一阵晨风给吹醒, 伸手摸了摸身上, 才发现他们身上的狐尾大毛毯不见了, 再一起身，发现爹爹牌毛绒靠枕, 也变成了普通棉花枕头。
而他们的爹爹和娘亲，正在相拥地睡在离他们四五丈远的地方，一点没有要管他们的意思。
“……”
这画面太过熟悉，让阿圆想到了在灵霄宗睡的每个清晨，本来睡在爹娘中间的她, 早上一睁眼，总是莫名被挤到了边缘。
怎么到了郊外夜宿, 还是会这样子啊？
还好俩崽崽有自己的狐尾抱着当毛毯, 不然晚上肯定要被夜风吹到受寒着凉了。
“对不起, 我们昨晚……”
方遥试图跟崽崽们解释, 但又不好提到谢听冥纹发作之事, 她只好看向始作俑者，露出一副“还是你来解释吧”的表情。
谢听镇定自若地清清嗓子，嗓音认真道：“你们长大了，不能总是和爹爹娘亲一起睡，有的小狐狸刚满月，就要自己出去觅食，你们已经六岁了，爹爹和娘亲是在锻炼你们独立成长的能力。”
“……”
俩崽崽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明明昨晚一家人睡得好好的，一觉醒来被抛弃的也是他们，怎么还反过来被爹爹给教育了一通。
“哪里有刚满月就去觅食的狐狸，那也太惨了，我们还小，我们要跟娘亲一起睡！”
“当然有，只是你们被我们保护得好，不知道外面世界的险恶，有些小狐狸出生就被爹娘遗弃，它们不但要自己觅食，还要风餐露宿，独自面对天敌和危险，相比之下，你们只是自己睡觉，是不是已经幸福很多？”
俩崽崽被他的话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被爹爹说动，好似真的觉得和那样的狐狸崽比起来，他们有爹娘疼爱，不缺吃穿，还有灵霄宗的师叔们和卢砚叔叔等人的关爱，已经是相当幸福的狐生。
“。”
方遥好似听出来，谢听口中说的那些境遇可怜、自幼就被迫独立生存的小狐狸，应当就是他当初的自己。
倒也不算是骗小孩了。
谢听三言两语就哄好了生闷气的崽崽们，一家四口决定继续赶路。
飞行葫芦只能坐三个人，方遥提议把俩崽崽抱在腿上坐，这样挤一挤也能坐下。
谢听则摇摇头说不用，随后化作白狐兽形。
高大伟岸的白狐朝他们跪趴下前肢，低下头颅，清沉的男声道：“上来。”
方遥还没有反应过来，俩崽崽已经相继拽着它的皮毛，翻身坐在了白狐的背上。俩崽崽坐上去后，白狐并未站起身，金瞳耐心地看着方遥，似在等她上来。
“……我御剑就行。”
方遥将雪寂剑放出来，俩崽崽骑着爹爹没什么关系，她一想到要把谢听当坐骑，就感觉哪里怪怪的，有些说不上来的难为情。
她足尖踏上剑刃，正准备御风上天时，忽然一条毛绒狐尾卷住了她的腰际，直接把她从剑上拖下来，不容拒绝地将她放在了背上。
待母子三人都坐稳后，白狐直起身来，后腿一蹬，脚踏朝云，顷刻间就上了天空。
俩崽崽好久没有骑在爹爹背上飞了，都有些兴奋和激动：“爹爹快冲呀，我还想飞得再高一点！”
白狐有求必应，迈开兽爪，又往更高处疾速奔跑。
它雪色的皮毛几乎和薄雾浓云融为一色，背上驮着方遥和俩崽崽三人，却仿若无物般轻松，在云端里肆无忌惮地奔跑穿行。
修士们的出行方式，要么是御剑，要么是乘坐飞行法器，方遥还是第一次体验骑着巨狐在云端上飞。
她轻轻攥着它厚实的狐毛，身下的白狐跑起来时四平八稳，完全没有骑马时的颠簸，比坐飞行葫芦还要舒适一些。
“你不累吗？”方遥微微俯身，问身下的白狐。
“爹爹体力很强的，以前可以背着我们一口气连跑好几天……”阿圆帮爹爹回答了。
半年前离开王城时，那时候他们又没有飞行葫芦，都是这样骑在爹爹身上，一路从王城跑到了灵霄宗。
白狐驮着他们疾行了三日。
日落时分，天边红灿灿的晚霞逐渐失去颜色，被灰蒙的夜色所取代。
此时脚下刚好经过一座妖族城镇，白狐偏头问背上的方遥和俩崽崽。
“下一个城在两千里之外，要在这里歇一晚么？”
方遥点头：“在这城中找个客栈住吧。”
这三日的夜晚，他们都是临时将就，宿在郊外，但也不能夜夜如此。
白狐于是放缓步伐，从云端降下，驮着他们三人平稳落地后，变回了丰神俊朗的谢听。
不过他这次没有变化成纯粹的人形，而是用了半妖形态，将一双比俩崽崽大上一码的狐耳和狐尾显露了出来。
俩崽崽觉得收着狐耳狐尾难受，是对妖力的运用尚不纯熟，但对谢听来说区别不大。
他刻意放出，是因为在妖族领地，兽耳兽尾是身份和种族的象征，方便行事。
方遥和俩崽崽来时经过这些城镇，为避免麻烦都是绕着走，不过眼下有谢听陪同进城，便不必担心了。
眼前这座城池虽然比不得王城的规模和繁华，但也占地不小。城主正好是他们的同族白狐，谢听他们只是低调路过，打算暂住一晚，便也没想着去通知城主。
夜晚，街道两旁挂着明亮的大红灯笼，客栈往往都开在最热闹的街区，一家四口走在街上的人群中，旁边皆是叫卖的小贩。经过他们的妖族神色如常，打量方遥的眼神似乎比看谢听更多。
“怎么感觉好像他们都不认识你？”方遥问他。
“我从未来过此处。”谢听清声道。
在王城，谢听这样走在街上，或许会有不少城民认出他来，但他从未来过这座偏远城镇，仿佛皇帝微服私访来到了江南小镇，无人认出他就是妖界之主。
谢听的右手牵着方遥，方遥的右手牵着阿圆和阿正。阿正走了一段路，歪头看了看爹爹空荡荡的左手边，忽然松开妹妹的手，跑到爹爹那一侧，伸出手想去拉爹爹的手。
然而还没碰到爹爹的手指，谢听发现了他的小动作，仿佛碰到什么可怕事物般，立刻抬高了手：“去你娘亲那边。”
阿正有点诧异地缩回自己的小手。
爹爹现在连和他牵手手也不让了吗？
他心里有点失落，但他有什么情绪，不会像妹妹一样特别明显地表现出来。
阿正看了看左右手都被占据了的娘亲，默默加快脚步，走到了爹娘的前面，心下失落受伤，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边走边看着两侧的摊位。
“阿正。”
毕竟是亲生的崽崽，有点什么情绪变动，都躲不过谢听的眼睛，他无奈轻轻松开了握着方遥的右手，朝他伸手：“过来吧。”
闻声回头的阿正愣了一下，立马快步上前，左右手牵住爹爹和娘亲，嘴角忍不住地向上雀跃地扬起，露出欢喜的小虎牙。
被一大俩小三只白狐妖包围的人修方遥，走在街上更显眼了。一个长着象鼻的男妖从他们身边经过，眼睛光顾着看方遥，甚至差点撞上了谢听。
“看路。”谢听伸手挡开那头象妖，没好气地沉声道。
那象妖本就觊觎方遥的容貌，被他这干脆地一挡，长鼻不满地一扬，有点要动手的架势。但看到谢听衣着不俗，头顶的白绒狐耳——在这城中的白狐妖，大概率都是城主的亲戚，惹不得。
象妖瞬间息了要生事的心，径直走掉了。
谢听瞥了眼那头走出三步还频频回头看方遥的象妖，眼尾微眯。
他差点忘了阿遥这副长相，在妖界格外招人。
恰巧旁边经过一家卖面具的摊位，谢听停住脚步，询问方遥：“要不要买个面具？”
方遥转过头，一眼就看到被摊主挂在最显眼位置上的白狐面具。那面具做得很精致，自带一对尖尖狐耳，上面的眼线和花纹似乎用特殊的颜料绘制，在月光下泛着漂亮的荧光。
她一个人修总在妖界抛头露面地行走，确实太显眼了，戴张面具好行事，之后去西北或许也用得上。
她跟着谢听围到面具摊位前挑选，俩崽崽对面具并不敢兴趣，四处张望了一番，发现对面就是一家水果摊。摊主正拿着小喷壶，往那堆红彤彤的朱果上喷着水，愈发显得新鲜诱人。
阿圆馋瘾犯了，对谢听道：“爹爹，对面有卖朱果的，我想买朱果！”
谢听随手从储物袋里抓出一大把妖珠来，数也未数，就塞进了俩崽崽的手中：“去买吧。”
俩崽崽接过妖珠，扭头就去买朱果吃。
卖面具的摊贩眼睛都看直了，暗叹这是大客户啊，愈发热情地介绍起面具的款式。
方遥一眼就相中了那张白狐面具，再去看其他的面具都觉得不入眼。
她轻拿起那张白狐面具，摊主立刻热情推销：“客官，你这眼光真好，这面具是做工最好的，也是卖的最畅销的，因为咱们的城主大人，乃至妖王大人，原形都是白狐，但凡城里举办什么庆典，这面具都是被抢空的……”
摊主搓着手道：“就是这价格贵了点，不过对你们来说，这钱肯定不是问题……”
“可以试戴一下吗？”方遥问。
“可以，当然可以！”
得到摊主的允许，方遥便将那面具罩在脸上，刚好和她的脸部轮廓相贴，大小正合适。
她转眸看向谢听，她的瞳仁墨黑，仿佛一湖平静的湖泊，面具上眼角挑起的桃红眼尾添了几分妖娆姝艳，挺秀的鼻尖也被面具遮住，变成了狐狸粉色鼻头的形状，只露出淡樱色的薄唇和精巧白皙的下巴。
乍一看，真得很像一只气质干净纯粹、不食烟火的白狐半妖。
谢听的目光凝定在她的脸上，眸光闪烁，喉结动了下，勾唇夸赞：“好看。”
夫妻俩挑面具的功夫，崽崽们已然围到了水果摊位前，财大气粗地对摊主道：“我们一人要五斤朱果，挑最大最红的！”
先前在王城，俩崽崽身上没有妖珠，只能捡地上掉下来的果子吃，眼下有了钱，恨不得直接把这个朱果摊位包圆了。
片刻之后，俩崽崽从摊主手里接过两只大纸袋，如愿地一人抱着一袋子朱果，愉悦转身。
他们伸手入袋，正准备拿出一颗朱果尝尝，忽然间，一道矮小的黑影从他们之间迅速地窜了过去，擦肩而过时双手并用，从他们怀中里顺手牵羊地抓走了两大把朱果。
阿圆和阿正顿时都懵了，僵站在原地，阿圆只看到那小贼的背影似乎也是个小孩子，身后有一条脏兮兮到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毛绒尾巴，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买完面具、刚转过身的夫妻俩看到傻站在街道中央的俩崽崽，问他们：“怎么了？”
“刚才有个小乞丐抢我们的朱果！”
阿圆低头看着刚才装得满满的朱果纸袋，现在明显地凹下去一块，有点气愤和伤心。
“只是抢了几个果子便罢了，”方遥走过去，看到他们怀里满满的纸袋，“你们卖了这么多，足够吃了。”
本来有些生气的阿圆听到娘亲的安慰，又想到爹爹说的话。
原来，这世上真有吃不饱饭、要靠抢偷东西来糊口的崽子。看他那尾巴的形状，不是狐狸崽就是狼崽。
还是算了……
他只是偷吃的，又不是偷钱。
就当是掉了几颗果子。
阿圆这么想着，忽然感觉手背上有点疼，低头一看，有个小小的爪痕伤口。
可恶，那小贼抢朱果的时候，竟然还抓到了她手背一下。
—
离面具摊不远就有一家客栈，夫妻俩带着俩崽崽就近便在这里歇下了。
妖族的客栈跟人族客栈并无什么不同，甚至连屋里的摆设和家具都大差不多。
谢听订的是最贵的一间天字号房，里面有张足够一家四口睡的雕花大床，有沐浴、更衣用的隔间，甚至还有专门喝茶用的矮几。
“我要去洗澡！”
推开客栈的门，阿圆第一个就叫嚷着要去洗澡，她觉得那庞提的口水可真是臭死了，净尘术都弄不干净，得好好搓一搓才行。
方遥担心阿圆自己洗不来，便过去帮她搓澡。
谢听和阿正一大一小盘腿坐在床上，相顾无言地听着从隔间里传来阿圆咯咯的笑声。
心里都很是艳羡。
谢听想到什么，没什么诚意地随口问旁边的崽子：“一会你需要我帮洗吗？”
阿正想到曾经被娘亲无意间看光屁屁，就已经很社死了，再被爹爹亲手搓屁屁……
“还是不用了。”阿正挠挠头。
为什么母女之间做起来很自然和谐的事，放在父子之间瞬间就奇怪了起来。
方遥牵着洗得香喷喷的阿圆走出来后，阿正和谢听相继又去了隔间洗澡。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俩崽崽没有缠着方遥讲话本，老实地钻进了被子里。
最后沐浴完出来的谢听灭掉了房间里的烛火，一家四口上榻歇息，照旧是按照在灵霄宗里的位置，俩崽崽睡中间，方遥和谢听分别睡在两侧。
谢听因为左手有冥纹，不敢用左侧挨着俩崽崽，所以睡在了床榻最里面。
谢听侧了个身，用身后的狐尾给他们当加盖的被子。
看着俩崽崽和方遥安静的睡颜，他眉眼舒展，目光温柔。
这几日，他都跟方遥和崽崽们在一起，发现心里的燥郁缓和了不少，情绪稳定，晚上甚至都没有做噩梦。
他这才发现家人给他的慰藉，远比丝竹之声要管用得多得多。
虽然左手上时不时传来的异样提醒着他，自己就是一颗随时会点燃爆开的火药，但只要身边有他们的陪伴，再大的苦痛他也可以忍耐。
妖族客栈的隔音很好，尽管在繁闹的街上，将窗户一闭，屋内静籁无声。
谢听阖下双眼，一家四口皆渐渐陷入了熟睡。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方遥忽然被一阵细微的痛吟声吵醒，她起初还以为是谢听的声音，但仔细一听，又觉得不对，更像是阿正的声音。
她瞬间惊醒过来，直接翻身下榻，点亮拿起床榻边的烛盏，谢听此时也因为阿正异常的动静醒来。
淡淡昏黄的烛光下，阿正脑袋冒汗，侧躺着的身子弯曲成了虾米，一脸痛苦之色，喉咙里发出小兽似的呜咽和呻/吟。
“阿正，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方遥神色紧张，伸手拭了拭他的额头，温度也不热，但全是冒出来的冷汗。
没有发热，难不成是吃坏了东西？
“手，手指疼……”阿正咬着牙艰难地气弱道。
方遥低下头，才看到他的右手正紧紧攥着左手食指，她连忙动手，把阿正的右手从他的左手指上拿开，手中的烛光凑近了些，发现他的手指关节处有一颗黄豆大的小黑点。
方遥此时心里尚抱有一丝侥幸，会不会是黑色的木刺之类的东西不小心扎进了他的手指，直到谢听沉重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是冥纹。”
这三个字彷如一道霹雳打在她身上，方遥手里的烛盏都差点翻了。
那冥纹很小，似是刚刚萌发，还没有彻底长起来，但已经会轻微地挣动游走，像一只黑色蠕虫卧在阿正的手指皮下。
“娘亲，别…别碰我，我……好奇怪，想抓咬，东西……”
看着阿正痛苦蜷缩的幼小身子，方遥浑身僵直，手脚冰冷，仿佛在三九天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冰水。
他们明明都很注意了，为什么阿正还会感染冥纹？
难道是跟庞提交战的时候，还是谢听那晚发狂的时候？
方遥仔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实在无迹可寻。
谢听同样眉头紧锁，心底格外紧促慌张，他怕是自己在无意间伤到了阿正，若真是这样，他会内疚至死。
他努力让自己的嗓音镇定：“阿正，你手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阿正闭着眼痛苦地咬着牙关，狐耳也因为剧痛而不停抖动，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弱声地说：“街上，朱果，小乞丐……”
那小乞丐的手爪很尖利，他抢抓果子时，阿正的手指不小心被伤到，当时只有很浅的划痕，他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谁知道这伤口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疼，他不是个会容易哭的崽崽，可这也太疼了，疼得他眼泪失禁般地往外流。
方遥把烛盏塞给谢听，用手去擦抹阿正脸上的泪，眼眶里也跟着盈满了泪，鼻尖泛红。
连谢听都无法忍受的剧痛，阿正这么小的孩子又如何承受，方遥心疼地将他搂进怀中，帮他按压着抽疼的手指。
她想到那个被感染的车夫，是被攻击了两天后冥纹才开始发作，许是因为他们是小孩子，冥纹侵蚀的速度更快。
“哥哥是怎么了？他是不是生病了？”阿圆小声问。
他们的动静太大，阿圆也从梦中醒了过来，她看着旁边神色痛苦的哥哥，茫然又无措。
方遥想到什么，立刻抓住她的手：“阿圆，你有没有被街上那个小乞丐伤到？”
阿圆不知道为什么娘亲这么紧张，她回想了片刻，点头说：“手背上划了道小口子。”
看到阿圆点头，夫妻俩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方遥忙不迭地去查看她的两只手。
烛光之下，阿圆的左手背上的确有道小小的划痕，但已经止血愈合了，并没有显现出黑色的冥纹。
只剩下浅浅的肉色痕迹，以至于方遥给她洗澡的时候都没有发觉。
……
【

第60章 解药
◎不疼的。◎
方遥看见阿圆的手背白嫩, 除了那道浅疤，并没有感染冥纹的痕迹，重重地松了口气。
她还是不太放心，问她：“你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没有……”阿圆挠挠狐耳, 如果不是爹娘和哥哥的动静太大, 她现在已经在会周公了。
同样是被那小乞丐所伤, 阿圆却没有感染冥纹, 这是怎么回事？
方遥垂眸沉思，想到了两种可能，一是那小乞丐感染不深，冥纹还没有蔓延到抓伤阿圆的那只手, 二是阿圆自身的原因。
难道是因为她的玄阴之体？
眼下光凭这条伤疤尚不能确定, 且方遥现在也没有过多的心绪去思考这个问题, 阿正还窝在她的怀里, 揉眼哭着：“娘亲，爹爹, 好像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
“不要听……”
谢听端着烛台，另一只手帮忙按住阿正抽搐的手臂。方遥一手搂着阿正，一手盖在阿正的狐耳上，尽管她知道这声音并非是从耳朵传进去，只是希望能给阿正暗示和安慰。
“哥哥, 你是手指头疼吗？我给你吹吹。”阿圆看到他痉挛的手指，嘴巴凑过去, 心疼地吹了两下。
冥纹发作这种事, 旁边人能做到的只有看护和安慰, 主要的还是要靠感染者自己用意志抵挡。
半柱香后, 阿正终于熬过了冥纹的初次发作, 身上的小衫都被冷汗浸透了，方遥给他使了个净尘术把衣物弄干爽，帮他盖好被子，阿正一挨到枕头，就脱力地睡了过去。
阿圆还不清楚哥哥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哥哥好像生了很严重很疼的急病。她伸手搂抱着哥哥，俩崽崽依偎在一起睡了过去。
方遥心里难受得厉害，完全没有了睡意，再一看谢听，他也坐在床榻，眉眼隐在烛火阴影下，狐耳低垂，双肩有些颓丧和无力地塌着，双手紧握成拳。
这样的痛苦让他自己承受还不够么？为什么阿正也难逃一劫……
方遥想来他此时的心情与自己别无二致，同为感染者，他更能知道阿正身负的痛苦，心里想必更难过。
“你会没事，阿正也会没事。”她抬手抚了抚男人的发顶，就像兽态时抚摸他额头一般，嗓音沉定柔和。
这下，方遥更坚定了要去西北找解决之法的信念，不管是谢听还是阿正，哪一个都不能有事。
至于另一个结局，她想都不敢想。
“是我没能保护好阿正……”谢听攥紧拳，嗓音沙哑艰涩，眼底内疚难掩。
身为妖王，他从未再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这样脆弱的一面，唯独全都显露给了方遥。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自己感染了冥纹不说，还没能保护好俩崽崽。
“不怪你，这件事防不胜防。”方遥说。
若要怪他，那她自己也有责任，他们俩当时都在旁边的面具摊。
谁能想到大街上会出现冥纹感染者到处乱窜，还偏巧抢了俩孩子的朱果，划伤了他们的手。
阿正已经感染了冥纹，再懊悔自责也是无用，夫妻俩都睡不着，谢听干脆穿衣下了楼。
这件事情需要有个说法。
谢听来到客栈一楼大堂坐下，即刻把自己的妖力毫无掩藏地释放了出来，为了不惊扰楼上睡觉的俩崽崽，他刻意绕开了客栈，磅礴强横的妖力如同水面散开的涟漪，层层向外扩去，直到覆盖了整座城池。
他的神识从一张张感受到他妖力威压、满脸惊慌畏惧的妖族身上划过，乃至搜到城主府邸，他无动于衷地扫过城主酣睡的脸。
然而奇怪地是，搜寻了整个城池，都没有找到那疑似小乞丐的踪迹。
此时睡得打鼾的城主，感受到一抹强大危险的神识从他身上划过，尾巴上的狐毛顿时都炸开了，猛然惊醒了过来，连袜子顾不得穿，披上外袍，趿拉着鞋子，便带着一整队的妖族侍卫匆忙赶去那妖力散发的源头。
等他带着兵马找到客栈时，看到大堂里正端坐等他的谢听，当场傻眼，就地下跪：“尊、尊主，您怎么来此？”
他去王城进贡时曾见过谢听，再加上这侵略性十足的妖力威压，所以当场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谢听开门见山：“城中有个感染了冥纹的小乞丐，在四处游荡伤人，立刻把他找到。”
什么？冥纹！
城主闻言大惊，如同听到了什么可怖的字眼：“尊主大人，此事我实在不知啊，实在是卑职的失职，还望尊主赎罪，我这就差人去抓那小乞丐！”
城主的原型虽然亦是白狐，但狐族人人都知，这位妖王大人出身普通狐族，自幼被亲族抛弃，如今他的亲族都不知道埋身在了何处，只有他自己修炼成妖。
说好听点，天下白狐是一家，说难听点，他就是孤寡一狐，只有俩孩子，城主可不敢跟谢听乱攀关系。
这、这只在西北出现的冥纹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城中呢？
那城主急得满头大汗，生怕谢听怪罪他的失职，殊不知在他面前冷肃端坐的妖王大人，藏在袖中的左手此时也已经是冥纹密布了。
城主的动作很快，赶在天亮时，送来了一张画像，说是走访了大街小巷，找到几位见过那小乞丐的城民，拟出了这副画像。
此时，方遥正牵着睡醒的俩崽崽从楼上下来，谢听便让阿圆来看那画像，阿圆咬着手指，为难地说：“我只看到了那小乞丐的背影，没有见过他的样子。”
城主忙道：“如果确定是狐族或狼族之一，年纪五六岁的乞丐，那便只有他了。听与他相识的乞丐说，他昨晚就没有回常住的茅窝棚，可能人已经出城了。尊主放心，我这就去叫人在全城张贴悬赏，只要他还在我的辖地，卑职定能抓到他！”
谢听点头，他要抓那乞丐并非是要拿他出气，而是担心他再感染了无辜城民。
他们夫妻和俩崽崽还要继续赶路，不可能为一个小乞丐耽搁时间，有了城主的接连保证后，便动身离开了这座城镇。
……
日出日落，斗转星移。
谢听化身巨狐，驮着方遥和俩崽崽又疾行了数日，直至离开了妖族的地界。
一出妖界后，以免被人修们发现，谢听便提高了御风的高度，身形在浓云之中愈加隐蔽了。
在距离灵霄宗还有一千多里时，一家四口在野外找了个地方搭起了篝火。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明日便能赶到灵霄宗。
天色尚未完全入夜，谢听打算带俩崽崽去附近猎一点野味，作为晚饭，方遥负责在原地搭篝火。
在她刚点燃起篝火之时，白狐就带着俩狐狸崽子狩猎回来了。
“娘亲，你看我抓的野鸡，肥不肥？”
阿圆手里拎着一只野鸡，笑眼弯弯，那野鸡明显被火球术烧得半生不熟，羽毛都被烤焦了。她身后不停摇晃着狐尾，一副求夸夸的表情。
“娘亲，还有我捉的鱼……”阿正手中举着的小木剑上串着条足有四五斤重的草鱼，那鱼还没死透，时不时地摆尾挣扎。
白狐更是款步走到她面前，嘴巴一张，“咚”地一声，一头被咬断脖子的整头野鹿沉重地落在她面前的篝火旁。
继而蹲在崽崽们旁边，身后云朵般的狐尾跟着一摇一晃，眯起的金瞳里，求夸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很肥的野鸡，阿圆很棒。”
“这草鱼很新鲜，阿正也很厉害。”
方遥一人一句把俩崽崽哄走了，轮到巨狐，她看了眼那至少数百斤重的成年野鹿，顿了顿道：“这鹿……也未免太大了些。”
他们吃得完吗？
她把烤肉要用的细长树枝递给白狐：“还不变回来？我不会烤肉。”
话音落，白狐变成了谢听的样子，伸手接过树枝，清隽的眉眼有一点点幽怨：“阿遥为何夸起我，就如此敷衍？”
“……”方遥怕夸完他，尾巴翘上天，下次他便要猎一群鹿回来。
她抽出雪寂，剑芒闪过，地上的鹿肉瞬间被四分五裂，切面平整，甚至是完全按照野鹿的身躯结构切割的。
谢听摸着下巴想了下，随即挑了一块最嫩的肋排肉。
不多时，熊熊燃起的篝火上架起了一大块鹿肋排，以及阿圆的烤野鸡和阿正的烤鱼。
比起吃肉，阿正更喜欢吃鱼，等草鱼烤好，直接将鱼捧在嘴边，低着头一口口地啃着鱼肉。阿圆的吃相也好不到哪里去，双手着烤鸡腿，指缝里沾得全是油渍。
看着俩崽崽那不亚于吃到满汉全席般的吃相，方遥不禁感叹，狐狸崽实在好养活，在野外抓鸡捉鱼，怎么都饿不死。
阿圆吃了半只烤鸡，吃了一小条肋排，继而把目光又放在了哥哥手里没吃完的半条烤鱼上。
“哥哥，我用半只鸡，换你半条鱼可以嘛？”
她也不是特别喜欢吃鱼，只是嘴巴馋，什么都想尝一尝。
阿圆见哥哥只顾着低着头吃，并不理他，便忍不住伸手摸向他串鱼的树枝。然而还没有碰到，阿正身子陡然往旁边一侧，眼神凶厉，护食地朝她皱起鼻子，呲了呲虎牙。
阿圆一瞬间就被哥哥的神色吓到了，顿时“呜”了一声，缩回手。
“哥哥，你为什么朝我呲牙？不就是吃你一口鱼嘛？”
阿圆生气又委屈，脑袋也往旁边一扭：“不吃就不吃，哥哥真小气还凶我，我不喜欢你了！”
方遥在阿正朝妹妹呲牙时，眉眼微凝，视线落在阿正握着树枝的左手上，那颗豌豆大的小黑点，这几日过去已经长满整根手指了。
“阿正。”
听到娘亲沉声叫他名字，阿正脸上狠厉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茫然，他看了看手里啃剩的半条鱼，赶紧递给阿圆。
“……给你鱼。”
见阿圆不接，阿正拉过她的手，直接塞进了她手里，愧疚地低头道歉：“对不起妹妹……我刚刚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没想凶你的……”
阿圆勉强接受了哥哥的道歉，咬了一小口鱼肉便还给他了。
心下还是很委屈，鼻尖都有点红红的。
……哥哥从来没对她这么凶过，今天是怎么回事？
方遥看着重新恢复常色，但已经出现情绪暴躁症状的阿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偏头看了看身旁的谢听，他这些日子的情绪倒是很稳定，没有乱发脾气过，甚至还能同她玩笑。
她想起了方才那只被彻底咬穿咽喉的野鹿，他明明可以用人形打猎，却故意显出兽形用更野蛮原始的方式捕猎，或许也是通过这种方式在宣泄吧……
方遥看着天上的圆月，每度一次夜晚，她都会在心里记上一数，今夜距离谢听上次冥纹发作，正好是第十日。
本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到半夜才发作，结果这次来得极为突然。他们刚刚还在围着篝火吃着烤肉，下一刻，谢听手里的肉串就掉在了地上。
上次他冥纹发作时，俩崽崽尚在睡觉，没有察觉，这次看到爹爹忽然倒地，面色狰狞痛苦，崽崽们都有些惊到了。
谢听压着不听使唤的左手，倒在草地上，双目赤红，仰面痛苦地低吼喘气。
“爹爹！”阿圆立马也丢掉了手里的烤鸡腿，想上前扑去爹爹身边，被方遥伸手拦住了。
阿正看着爹爹的模样，瞬间想到数日前的自己，眼眶红红地问方遥：“娘亲，爹爹是跟我得了一样的病吗？”
方遥不忍再瞒他，点点头。
“什么病？”阿圆依旧很迷茫。
阿正冥纹发作是数日前的事了，阿圆以为他那回是偶然的急病，都有些忘记了。然而她刚问出口，就看到哥哥的身子也开始突然发抖，左手跟爹爹一样抽搐痉挛起来。
阿正满头冷汗，软软地瘫倒在谢听的旁边，俩人的症状近乎一模一样。
眼见方才还好端端的哥哥和爹爹，忽然之间就双双倒地，身体抽搐，低吼呻/吟，阿圆急得都快哭了出来。
她噙着泪花，仰头扯着方遥的袖子：“娘亲，爹爹和哥哥到底是怎么了？他们看起来好难受的样子……”
方遥心下发紧，谢听的冥纹还未发作结束，阿正居然也发作了。
她算了下，阿正冥纹发作的间隔是七日，竟比谢听的还要频繁。
眼见着他们身受如此痛苦，方遥心下有种帮不上忙的挫败无力感，父子俩同时发病，她照看小的，就顾不了大的。
她不想让阿正倒在潮湿的草地上，把他抬起来抱在怀中，同时还要防止阿圆的靠近，叮嘱她：“不要离得太近，他们的病会传染，小心千万不要被他们的左手伤到。”
传染？左手？
阿圆这才发现哥哥的左手手指上有一节黑色斑纹，而爹爹整只左手都被那古怪的黑纹缠绕着。
哥哥上次发病就是这样捂着左手，那天娘亲还神色紧张地检查了她手背上的浅疤，以及离开城镇的那天，爹爹让她指认小乞丐的画像……
阿圆向来聪颖，一点就通，她问方遥：“娘亲，哥哥是不是那天被小乞丐传染的？”
方遥自知已经瞒不住俩崽崽了，点头“嗯”了一声。
“我们快回宗门，让三师叔给爹爹和哥哥治病。”阿圆心急如焚，三师叔会炼很多治病的丹丸，一定能治好他们的。
方遥垂下眼眸，没说话。
阿圆看到娘亲的反应，似乎明白了什么。
爹爹那么厉害，能让他都如此痛苦的病，三师叔也肯定很难治了。
“娘亲，好疼……”
枕在方遥怀中的阿正牙关打颤，脑海中那道古怪的声音一直在教唆他攻击眼前的人，可眼前之人是他的娘亲和妹妹，他怎么可能让那道声音遂愿，拼了命地咬牙抵御。
可越是抵御，被冥纹包裹的手指处传来的剧痛就越钻心，仿佛是给他不听话的惩罚。
阿正实在忍受不住这样的痛苦，流泪对方遥喊道：“娘亲，把、手指切掉……”
把手指切掉，会不会就好了？
阿圆焦急的同时，又有些纳闷，她也被小乞丐伤了啊，她为什么没有被传染？
脑海中灵光乍现，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办法，用袖子擦干了眼里的泪，随后抽出随身的小木剑。
方遥一惊，阿圆不会真的想帮哥哥切手指？还未等她开口阻止，却见阿圆将剑刃对准了自己的手腕，轻划了一道，顿时鲜血涌了出来。
方遥更是心惊肉跳：“阿圆，你做什么？”
“试一试……”
阿圆的眉毛因为手腕上传来的痛意皱起来，可是爹爹和哥哥的状态，更教她担心，她把滴血的手腕伸过到阿正的嘴唇上方，让血滴进他的唇中。
之前三师叔教她练过一味解毒丹，里面有一味药引，是某种花纹蛇的血。据说是那蛇经常以毒性的花蕊为食，时间一长，体内产生了抗性，所以以蛇血为引能炼制出解毒的丹丸。
爹爹和哥哥都被那黑纹传染了，只有她没有被传染，是不是代表她体内有抗性，她就是那条小花蛇？
用她的血当成解药喂他们，或许会有用……
阿正惨白的唇色被鲜血染红，在血液流入喉咙的瞬间，他手指上流动的冥纹如同被冻住了一般，竟然不再游走运作了。
片刻后，他因剧痛而不断抽搐的身体，竟然也渐渐好转了过来。
阿圆惊喜，好像真的有用！
她赶紧捧着手腕，继续去喂同样在咬牙硬撑的爹爹。
方遥看着怀中的阿正缓缓睁开婆娑泪眼，眼神好似清醒了过来，心下震动不已。
阿圆的血竟然能压制冥纹的发作？
不对，是玄阴之体的血！
此时的方遥才确定，阿圆没有被感染，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是她特殊的体质能彻底免疫冥纹。
方遥的视线落在阿圆还在滴血的手腕处，顾不得刚清醒过来的阿正了，忙上前蹲下查看阿圆的手腕。
她的伤口不深，但在细嫩白皙的手腕上，这道血痕格外地触目惊心。
方遥实在没有想到，年仅五六岁的幼崽，会这么果断地划伤手腕，用血去喂爹爹和哥哥。
阿圆平时明明很怕痛，连听话本子都会哭。
可是她刚才划破手腕的时候那么坚决，连一声“疼”都没喊过。
更让她感到诛心的是，她跟谢听心心念念想要找到能压制冥纹的东西，竟然是他们女儿的血。
还有比这更命运弄人的吗？
方遥心下五味杂陈，握着阿圆的指尖止不住地轻颤。
阿圆看着娘亲低着头，半晌不发一言，接着一滴热泪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娘亲，你别哭啊……”
阿圆一下子就慌了，用另一只小手去抹方遥眼角的泪，发觉娘亲似乎是因为自己手腕的伤而落泪，她连忙解释：“……不、不疼的。”
她立刻从储物袋里找出一颗止血丹，放进嘴巴里嚼了两口囫囵咽下，丹丸下肚，手腕上那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
此时因为饮了阿圆的血而恢复了神智的谢听，直坐起身，他看了一眼左手上仿佛没有在再生长的冥纹，尚且奇怪。
冥纹的发作往往都要一炷香，这次怎么消失的这么快？
他品到嘴里的血腥气，看到旁边同样唇边带血，明显刚醒过来、神色茫然的阿正，还有握着阿圆的手腕，一脸心疼酸楚的方遥。
顷刻间便意识到，是阿圆给他喂了血！
一股酸楚郁气堵在胸口，谢听只觉得嘴里的血腥气苦涩得厉害。
他谢听宁可只活三年，宁可加倍承受这痛苦，也不要喝他崽崽的血来续命！
“娘亲，这是好事呀，你为什么哭？只用一点阿圆的血，爹爹和哥哥的病就不痛了。”
阿圆不懂娘亲为什么不笑反哭，爹爹和哥哥不是醒过来了吗？他们刚才那么痛苦，远比她划破手腕要痛得多。
如果只用她一点点的痛，便能治好爹爹和哥哥的话，这不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吗？
“不是这样的，阿圆……”
方遥轻轻把阿圆的袖口放下来，遮住那条刚刚愈合的伤疤。
阿圆的血只有对冥纹有压制作用，但不能根治，阿正和谢听手上的冥纹还在。
难道以后冥纹每发作一次，就要阿圆喂一次血吗？
她做不出以一换二的事，也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捧起阿圆的小脸，格外认真地对她道：“爹爹和娘亲会去寻找别的办法，你绝对不可以再用自己的血喂爹爹和哥哥，更不可以告诉别人这件事，听到没有？”
“可是……”阿圆还想辩驳。
方遥打断她：“听到没有？！”
娘亲从来没有用这么严厉的嗓音对她说过话，阿圆顿时浑身一抖，垂下脑袋：“呜呜我知道了，娘亲。”
方遥看着她幼小单薄的身形，心疼不已，伸手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
与此同时，她的眼神越过阿圆的肩头，同已经站起身来的谢听对视了一眼，二人从彼此的眼神中瞬间达成了共识。
阿圆的血能压抑冥纹的事，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
【

第61章 回宗
◎师叔轻点，是真耳朵！◎
“哥哥, 你的手指还痛吗？”
阿圆见阿正坐起来，从方遥的怀里离开，跑去方正身边查看。阿正感觉到嘴里的血腥味，但他刚才太疼, 把嘴皮也咬破了, 分辨不出是谁的血, 还不知是妹妹的血让他清醒了过来。
“……不痛了。”阿正虚弱地说。
阿圆心疼地抱着哥哥的肩膀又哭了一通, 刚才吃烤肉时哥哥凶她，肯定是这个病的原因，哥哥对她特别好，从来不会这样的。
阿圆哭完哥哥, 又看向爹爹, 娘亲此时也走到了爹爹的身边, 俩人似乎在低声商量着什么事。
“你的冥纹好像不动了？”
方遥拿过谢听的左手仔细看了看, 冥纹平日会像蠕虫般缓慢流动，当借用冥纹力量和冥纹发作时这种流速会加倍, 所以每次发作完，冥纹就会明显地上涨一截。
但此时此刻，谢听的手上的冥纹如同凝固住了一般，甚至没有上涨。
谢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股神秘的力量，完全被阿圆的血液压制住了。”
阿圆的血虽然无法去除已经长成的冥纹, 但却能让冥纹陷入类似沉睡的状态。
谢听不清楚这种冥纹沉睡的状态能保持多久，但在血液入腹的刹那, 他脑海中的声音如潮水般褪去, 冥纹的剧痛消失, 不被操纵影响的神智格外清醒。
那一刻, 虽然他身上的冥纹还在, 但却给他有一种自己已恢复正常的错觉。
心下毫无庆幸喜悦，反而忧虑更甚。
这天下冥纹感染者众多，长满冥纹的人已然成了被幽冥教操纵的傀儡，但刚感染不久，理智尚存的初期感染者，其中定也不乏像他们这样，想寻求压制冥纹之法的人。
他们连根头发丝都舍不得让阿圆伤着，更不舍得用她的血来压制冥纹，但其他人未必这么想。若是让外人知道阿圆的血有如此效用，阿圆的处境就会变得相当危险。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谢听看着方遥同样忧虑的神色，知道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们都宁可阿圆没有这玄阴之体。
“但至少这玄阴之体的好处是，阿圆不会被感染，跟阿正呆在一块也能让人放心了……”方遥看着哭抱在一团的俩孩子，如是说。
谢听点点头，不禁问：“把他们送去灵霄宗真的安全吗？”
“灵霄宗是我的家，总比带在我们身边好一些。”方遥说道。
他们是要去西北腹地，遍地都是幽冥信徒。这世上不只阿圆一个人是玄阴之体，她不确定玄阴之体能压制冥纹的事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若是将俩崽崽带在身边，阿圆是玄阴之体的事不慎泄露，那岂不是羊掉进了狼窝里？
何况她知道有一些邪修有特殊的手段，似乎能通过灵气，分辨出玄阴之体的气息。
万一再遇到像今天这样，父子俩纷纷冥纹发作，神智不清，阿圆再遇到什么危险，她担心自己顾及不过来。
眼下将俩崽崽送去灵霄宗，是最好的办法了。
……
又经过一日的御风赶路，夫妻俩带着俩崽崽抵达了灵霄宗山下。
谢听如今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人修宗门了，便在山下的郊外树林等着，由方遥领着俩崽崽坐着飞行葫芦入宗。
俩崽崽坐在葫芦上，一步三回头，看向留在山下的爹爹。换作以往，他们肯定会问方遥，爹爹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回宗里。
然而这次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娘亲和爹爹是要去寻找那怪病的解药。
阿圆低头看了看哥哥依旧被黑纹缠绕的手指，纵然不舍得跟爹娘分开，但是哥哥的病得治，只希望爹爹和娘亲能早去早回了。
方遥刚入宗地，就给师父虞望丘发去了传音，虞望丘得知她回来了，十分激动，立马就传她来执事堂相见。
俩崽崽被娘亲牵着走进执事堂，一眼就看见了在大殿里坐着的虞望丘，顿时松开娘亲的手，一路小跑地朝他冲过去：“师祖！”
“哎。”本来要站起身的虞望丘被俩崽崽一通亲热地抱大腿，又硬生生地坐回藤椅上，把俩孩子一左一右地抱在膝头坐好。
师祖平时很忙，俩崽崽平日里都不常见到。
趁此机会，阿正想到什么，问虞望丘：“师祖，乌长老说拿到宗门大比的魁首有奖励，我的奖励呢？”
他们刚比完大比就跟着娘亲去了妖界，都快忘了这回事，阿正一见到师祖就想起来自己还有奖励没到账。
“有有有，等会儿去崔长老那里领……”
“好。”阿正弯眼笑。
他身上的冥纹也因为妹妹的血暂时陷入了沉睡状态，以至于精神已经好了很多。小孩子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子，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昨晚疼得都恳求娘亲切他的手指头。
虞望丘逗哄了两句怀中的崽崽们，没忘记正事，抬头正色询问方遥：“遥儿，你此行可有顺利见到妖王？他可看了那封信？”
“见到了……”
虞望丘为之一振：“他看完信如何反应？可让你带来什么回话？”
方遥不敢说烧信的事，斟酌着说：“妖王他身感冥纹，没有看完信，不过他保证妖界永远不会和幽冥教联手。”
虞望丘怀里的阿圆眨巴眨巴眼，原来那病叫做冥纹。
“什么，连妖王都感染冥纹了？”
虞望丘倒吸一口气，“遥儿，这话可是妖王亲口对你所说？”
感染冥纹的人往往只有几年可活，这妖王身染冥纹，怕是时日不多了。若他一死，妖族换了别的妖王掌权，这保证岂非又不做数了？
“师父，谢听他其实是妖王……身边得力的属下，是他引荐我见到了妖王，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不会有误。他也正在为妖王寻找治愈冥纹的办法，妖王立场坚定，师父暂时不必担心妖族会对人族出手。”
方遥本想和盘托出，但想了想，还是隐瞒下了谢听是妖王的事，她怕师父一时接受不了。
尽管这样，她还是有些愧对师父的目光，半低下头来：“谢听他也不是凡人，他是只狐妖，阿圆和阿正是我与他生的狐狸半妖。”
阿正冥纹发作时，不能自如地切换半妖和人形，与其到时候露馅，还不如现在就如实交代。
坐在虞望丘怀中的俩崽崽此时很配合地弹出来狐耳和尾巴，小声有些试探地叫他：“师祖……”
“……”
虞望丘本来还因为方遥的前半段话，长松了口气，如此他便能和仙盟有个交代了，然而她的后半句话，着实让他猝不及防。
看着面前两条蓬松摇摆的狐尾，比他的胡须还要白，晃得他一阵眼花：“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这俩可爱懂事的徒孙，竟然是狐狸崽？
可他们俩身上并无一丝妖族气息啊。
方遥连忙坦诚道：“徒儿并非故意欺瞒师父，徒儿也是在百宗大比那天才知晓此事，后来就被您派去妖界送信，所以尚未来及同师父禀明此事。”
“师祖，你会嫌弃我们么？”
阿圆看到虞望丘震惊的神色，顿时从他的膝头滑下来，揪着他的衣袖，清澈的杏眼像两颗圆溜溜的琉璃珠子，敏感地狐耳抖了抖，一副他要说嫌弃就会立马掉小珍珠的模样。
虞望丘震惊之后，复杂的情绪在对上俩崽崽无辜可怜的目光时，瞬间变成了无奈：“自是不会……”
不管是人还是半妖，他们都是遥儿的孩子，都是他的亲徒孙。
只是……灵霄宗一派名门剑宗，方遥又是首席大弟子，同狐妖生下了俩半妖狐狸崽，这不比跟凡人生子更炸裂，更惹人非议。
“真的不会么？师祖没有骗我们？”
阿圆因为师祖方才的回答有些欣喜，但阿正感受到他语气里的犹豫，狐耳又耷拉下来。
当初爹爹带他们来凌霄宗，便说过要是被识破狐狸崽的身份，会给娘亲惹麻烦，现在她跟哥哥的马甲都暴露了，娘亲没有嫌弃他们。
但师祖和几位师叔们呢？会不会因为怕麻烦而嫌弃他们？俩崽崽心里很不确定。
“肯定不会！”
看到俩崽崽因失落耷拉下来的脑袋，虞望丘瞬间脱口而出。
这俩孩子实在讨人喜欢，乖觉懂事，惹人怜爱，更不用说他们在修炼上表现出来的各色天赋，虞望丘怎么可能会嫌弃他们。
狐狸崽又如何，不就多了副耳朵和尾巴，反正是在咱们自己宗里养着，有什么闲话就让旁人说去吧！
“师祖怎会嫌弃你们，”虞望丘重新朝俩崽崽伸出手，眼尾眯出了几条鱼尾纹，“来，再让师祖抱一抱。”
俩崽崽闻声抬起头，重新露出笑来，同样信任地朝师祖伸出双手求抱抱。虞望丘的视线无意扫到阿正的手，面色陡然一变。
他轻抓起阿正被黑纹缠绕的手指，蹙眉问方遥：“这是……冥纹？”
方遥垂眸点头：“阿正和谢听都感染了冥纹……”
这点她更没想瞒着师父。
“可是阿遥，我瞧着阿正手指上的冥纹，似乎和别的冥纹不太一样？”
虞望丘仔细打量，阿正手上的冥纹此时更像是纹身，贴在皮肤下并不动弹。阿正的精神状态也很好，一点也不像感染了冥纹的样子。
“因为他的冥纹被暂时压制了。”
虞望丘因为阿正身感冥纹而心下震痛，此时听到方遥的话，心下更震惊，不由得问：“人人都说这冥纹一旦沾染就只剩下几年寿命，无药可医，这世上还真有能压制冥纹的办法？”
方遥看了看此时坐在虞望丘腿上，正支着狐耳想偷听的俩崽崽，她接下来的话，不适合让他们在场，便给苏明画发去一条传音。
苏明画此时刚好在主峰顶旁的擂台和景郁一起练剑，没过一会儿，俩人就一起来了执事堂。
景郁身后负剑，大步跨进来，嗓音爽朗：“师姐，你可算回来了！”
她这一去，将近月余，且她为仙盟送信之事又是机密，就连师父都没有告诉他们，景郁和苏明画都以为方遥带着俩崽崽出门游玩去了。
许久未见方遥，虽然她传音叫得是苏明画，景郁得知后耐不住就一并赶过来了。
景郁的注意力在方遥身上，苏明画则一眼看到了师父怀中的俩崽崽。
当发现他们头上的毛绒狐耳和尾巴时，苏明画神色一愣，继而弯唇笑起来：“阿正阿圆，你们哪里弄来的假狐耳和假尾巴饰品，大师姐给你们买的吗，好可爱啊！”
说着，她上前两步，动手捏了捏阿圆脑袋上的那对狐耳。
狐毛细绒柔顺，捏起来的手感又弹又软，竟然还带着点体温的热度。
苏明画心下纳罕，这饰品做得也太逼真了？
“呜三师叔轻点，这是真的！”
阿圆伸出手，掌心紧紧捂住被苏明画捏到隐隐有点痛的耳朵。
真的……狐耳？！
“先收起来。”方遥皱眉对俩崽崽道，这还是在灵霄宗内，他们有点太放纵了。
俩崽崽立刻心领神会，把狐耳一折，狐尾一卷暂时藏进了体内。
苏明画和景郁四目震惊。
“……我回头再同你们解释，明画景郁，你们先把俩孩子带去你们的院落，我还有事与师父相商。”方遥忙道。
虞望丘也跟着出声叮嘱，语气郑重：“看好他们，尤其是阿正，不要让他接触到旁人。”
“哦，好……”
苏明画和景郁呆滞又晕乎地把俩崽崽带走了。
大殿内安静下来，就只剩下她和虞望丘两人。
方遥这才彻底吐露真相：“玄阴之体的血能够压制冥纹的生长和发作，阿正的冥纹之所以会被暂时压制，就是因为昨晚被阿圆喂了血。”
虞望丘惊震地瞪大双眼，万没想到，这能压制冥纹之物竟然是阿圆的血。
“冥纹没有消失，可见这法子并不能根治，且手心手背都是肉，怎可用阿圆的血来救阿正？”虞望丘的第一反应也是此计不通。
方遥接着道：“徒儿亦是这般想的，所以打算跟谢听一起去西北，找寻能治愈冥纹的办法。”
“你当真决定要去西北？”
西北是比妖界更危险的地方，那里冥纹感染者众多，各个都是疯子，守拙就是在西北边陲受得伤，以至于现在都还不能独立走路，用轮椅代步。
守拙的伤一直是虞望丘心里无法磨灭的痛，他实在担心方遥找不到解决冥纹之法不说，再把自己给搭进去。
方遥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想到她的道侣和孩子都身感冥纹，虞望丘身为师父，虽然私心不想让她去，但也没有立场去阻值她，换成他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或许也会做出和她一样的决定。
“徒儿此去西北，不知是否能顺利回来，也不知能否真能寻到解法，但无论如何，希望师父能庇佑好阿正和阿圆，尤其是阿圆是玄阴之体，其血能压制冥纹之事若传扬出去，徒儿实在担心她会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
虞望丘自然明白此事的利害，他回想了下：“当初执事殿测灵根，除了你我，就只有崔、耿两位长老，还有你那三位师弟妹知道，都是信得过的人，应当无妨，你若不放心，我再去交代他们一番……”
三位师弟妹自然信得过，两位长老也是宗里老人。
方遥也并非多心多疑，只是事关阿圆安危，她总是想再谨慎一些。
“徒儿将此事和盘托出，是将身家性命都交托给师父了。”方遥抬眸对虞望丘说。
她以前孑然一人，行事随性，无牵无挂，但如今有了俩孩子，他们就是她的身家，相当于她的半条命。
而师父从小将她养大，是她最信任之人，她只敢放心把这半条命交予师父手中。
虞望丘闻言动容，定声承诺道：“遥儿你放心，只要为师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我那两个徒孙。”
有了师父的承诺，方遥心下安定许多，接着道：“师父，徒儿还有个不情之请，徒儿想用神识碎片再炼制出两副流光玉蝶，放在阿正阿圆身上……”
先前虞望丘送给俩崽崽的见面礼，就是一对流光玉蝶，是很有用的防御法器。
不过流光玉蝶只对杀意和致命的攻击有效，所以阿圆先前被庞提吞进肚子，流光玉蝶并没有触发。
但当时若触发，以流光玉蝶的威力，会直接将庞提的喉囊炸破。
如果用她的神识再炼制一副出来，就相当于是双重保险。
这样万一阿圆遇到什么危险，她也能第一时间感应到。
虞望丘点头：“炼制法器好说，只是抽取神识甚痛，你且得忍忍……”
方遥没再多言，直接上前两步，单膝跪在了师父面前，将额头抵在他的膝间。
虞望丘心下叹气，只好抬手覆上她的天庭之处，凝聚灵力，指尖捻动，从她的天庭往外抽去神识。
方遥咬着唇，额头滴汗，一声未吭。
片刻后，一条透明虚无的丝状物从她隐隐颤动的额角抽了出来，虞望丘将其搭在另一只手上，紧接着又去抽另一条。
等两条神识碎片抽完，方遥身后的薄衫已经湿透。
虞望丘看着手里的两条神魂碎片，问她：“你打算何时动身？”
方遥定了定神后，站起身来：“今日。”
冥纹这事实在耽搁不得，多耽误一日，谢听和阿正或许就要多忍受一次冥纹发作的痛苦。
“那你且这等着，为师现在就给你炼。”
……
方遥就站在执事堂里原地等待。
两个时辰之后，虞望丘从内室里拿着刚炼制好的流光玉蝶走出来，总共三枚交在了她手中。
“多出来的这枚是为师用神魂碎片炼制的，你带在身上。”虞望丘看起来神色如常，但是眉眼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累。
方遥心下感动：“师父……”
“去罢。”
方遥转身走到大殿门口，虞望丘又忽然叫住他，慈蔼的嗓音带着些上了年纪的沧桑：“遥儿，你记住，不管是为道侣还是为孩子，万事皆要以你自己为重，毕竟你也是师父的半副身家……”
方遥脚步顿住，心下一酸，明白师父是说她在他心里也是半个女儿，她有护女之心切，他亦如是。
她当即回身，恭谨地行了一礼：“是，师父，徒儿谨记。”
她从执事殿离开后，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她脚步不停地去了苏明画的院落。
俩崽崽似是久等她不来，已经双双抱着被子，在苏明画的床榻上睡着了。方遥在他们贴身的衣襟里翻找到之前那片流光玉蝶，和新炼制的玉蝶用红绳串在了一起，又亲手挂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苏明画和景郁刚才又是讲话本，又是哼催眠曲，好不容易轮番把俩孩子哄睡了，看着方遥为他们戴红绳的动作，更是提着一口气，生怕把这俩祖宗又吵醒了。
好在阿圆只是翻了个身，没有感觉到脖子上多了件东西。
苏明画和景郁跟随方遥一直走到院落外，才敢说话。
景郁看着方遥，语气复杂地问：“师姐，阿正和阿圆他们怎么会是狐族半妖？”
“这还需要问么，谢听不是凡人，是狐妖呗。”苏明画摇头叹气，心道小师弟就是轴，如此动动脑筋就能想明白的问题，非要亲口来问大师姐。
她这会子已经缓过惊讶来了，连一向爱护宗门声誉古板的师父都不甚在意俩崽崽的半妖血脉，苏明画更不会在意。
当初谢听带俩孩子找上门的时候，苏明画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的样貌在凡人里太过俊美妖异，而且她总觉得方遥不会轻易喜欢上一个光能看不能打的凡人。
这不，果然是个狐妖。
真相浮出水面，苏明画莫名有一种本该就应该是这样的认同感。
方才哄俩崽崽睡觉时，她还趁机摸了两把狐绒尾，手感甚好。
“师弟师妹，我得离开一阵子，这俩孩子就托你们多照看了。”方遥对他二人道。
“师姐，你这刚刚回来，又要出远门啊？”
“去哪里？何时归？”
苏明画和景郁几乎同时问。
方遥模棱两可道：“尽快。”
……
想着谢听还在山下等着自己，方遥便没再跟师弟师妹们多言。
辞别他们后，方遥赶忙御剑来到山下和谢听约定好的郊外树林里。此时天色近傍晚，视野不清，树林里花草灌木又密。
“谢听？”
方遥张望了一圈，都没找到谢听的人影，只好出声唤了两声他的名字。
话音落，她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响声，她应声扭头，清冷月色中，雪白巨狐一步步从灌木丛里踏出来。
它的体型比灌木丛高很多，她方才又没有看见它，应该是趴着躲在树丛里睡着了。
“崽子们都送回去了？他们有没有哭闹？”
白狐头上和背上沾得都是零碎的落叶，它抖抖身子，叶子飘落一地。
方遥心道他本是尊贵体面的妖王，如今怎么过得好似跟外面的流浪犬一般。
“没有，他们都很乖。”方遥说。
白狐走到她面前，霎时化作了人形。
垂过腰际的墨发微微凌乱，俊秀的眉眼有些刚醒的惺忪，他等她太久，方才确实在树丛里睡了一觉。
方遥欲转身之际，视线扫过他的发顶，忽然目光一顿，随之轻抬起了手。
谢听刚变回来，还未适应，见她抬手，以为要摸他，下意识顺从地低下头。
方遥从他头顶发丝上拿下了一片没有抖掉的落叶，半晌，她看了眼面前依旧弯着腰低着头颅的男人。
似是没感受到她摸头的动作，他便迟迟未将头颅抬起，身后的狐尾极有耐心地一摇一晃。
流浪犬的既视感更强了。
方遥看了看手里的落叶，只好用另一只手轻抚了下他的发顶。
“我们走吧。”
……
【

第62章 朝瑰
◎狐族的怪癖。◎
“我们走吧。”
感受到她微热的掌心抚摸过头顶, 谢听才好似得到了许可般抬起头，旋即跟在她身后，往树林外走。
方遥望着夜空中北斗七星指引的方向，边走边道：“往西北去的话, 我们可以先坐传送阵去衍月宗, 然后再御风赶路, 这条路线是最快的……”
话说一半, 她感觉到手腕被人抓住，她偏过头，身旁的男人忽然倾身过来，眉头微皱, 鼻尖贴近她的鬓发轻嗅了嗅, 又凑去她的额角处闻了闻。
如若他是兽形, 做这个举动她尚能接受, 顶着他这张脸……好奇怪。
方遥身体有些僵硬：“你在闻什么？”
谢听闻嗅两下，确定了猜测, 眸色一变，暗藏怒意：“谁抽了你的神识？我杀了他。”
“……”
狐族的鼻子竟如此灵敏，连被抽出神识都能闻出来？
“是我师父，抽来给阿圆阿正做了护身法器。”
方遥无奈解释。
神识被抽取的痛疼不亚于冥纹发作，她不声不响地就抽了两根, 若不是闻到她身上有神识残留之气，他或许还蒙在鼓里。
谢听眼中的愤怒瞬间软化下来, 喉头艰涩地动了下, 低声：“阿遥……”
“两缕神识而已, 这样离开后我心里也能放心许多……”
此去西北不知何时能归, 对俩崽崽的牵挂和惦念, 他们俩想必都是一样的。她抽神魂之痛不过须臾，他和阿正身上的冥纹才是重中之重。
“走吧。”
方遥隔着袖口的衣料拉住谢听的手腕，却被他反握住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他依旧很注意地用没长冥纹的右手来牵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对于牵手这件事几乎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方遥打算去乘坐凡城旁边的传送阵，那里是最近的传送点。
“一定要坐传送阵吗？”谢听问。
他得知要进城，很自觉地把狐尾狐耳都收了起来。
“做传送阵能快些。”方遥说。
方遥总是担心兽态的它背负着自己会累，毕竟她是一个体型正常的大活人呢，能坐传送阵当然是最好。
她为了节省时间，坚持要坐，谢听也没有反对的资格，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跑得也很快……”
宗门大比已过去数日，加之又是傍晚，凡城旁的传送阵有些冷清，偶尔有两道白光闪起，大多都是灵霄宗弟子进城采购东西。
传送阵旁，十二个时辰都有弟子在维持阵法运作。
传送阵按距离收费，衍月宗大概是传送距离内最远的传送点了，光是灵石就要一人五百块。
方遥正要掏钱，一个灵石袋子丢到了桌上，弟子收了灵石，调整法阵，随着白光一闪，二人双双出现在了衍月宗的辖地。
“妖族不是都用妖珠吗？你怎么还有灵石？”方遥一边走出传送阵，一边奇怪地问他。
谢听摸了下鼻子：“灵石对妖族无用，铺完地砖还剩下一些。”
“什么？你宫中铺得的地砖是灵石？”
方遥惊诧地挑眉，难怪当时闯殿时，觉得地板滑溜得很，频频脚底打滑，差点还摔了跤。
“……嗯，那石头左右无用，铺地板还怪好看的。”谢听如是说。
哪怕平时不太在意钱财的方遥听到这话，都不禁握紧拳头，觉得实在罪恶。
光是他那大殿里铺的灵石地砖，都够卖下整个灵霄宗了吧？他那日发疯时，还砸碎了不少块。
她还忽然想到，他带俩崽崽初来灵霄宗时，她心有愧疚，给了他自己积攒多年的一万多块灵石。
是不是在他眼里，送的都是地砖石？
“还我。”
方遥朝他伸出掌心，反正他也用不到，放在她那里还能买买剑油。
谢听当即把储物袋解下来，全都交给了她。
她接过一看，没想到谢听平日挺爱洁爱美的性子，储物袋里乱得实在不像样。
入眼的先是堆成了几座山的妖珠，各种各样人修用的法器兵器，乱七八糟地堆在一块，有的上面还沾着血迹；丹丸草药、金银宝石器具数不胜数，十几排敞开的衣柜，里面摆满了做工华丽奢侈的衣物，灵石被他塞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粗粗望去，大概有百万之数。
“……”
阿圆说得没错，他爹爹是真的好有钱。
方遥的目光掠过那些染血的人修兵器上，眸光微敛。
这得灭了几家宗门，才能攒下这么多？
谢听发现了她神色的变化，他低眉看她，眼神认真而无辜：“阿遥你信我，我从未无故滥杀过一人，都是他们先对我起了歹念，我都是正当防卫……”
以前在他还不是妖王，但风头正盛时，总有些不知死活的散修想要取他的脑袋扬名，反倒自己丢了性命。
他们的武器和储物袋当然都被他收缴了，里面不乏成堆的灵石，日积月累，最后实在多到他储物袋都放不下，只好拿去宫殿里铺地。
方遥看了看那些人修兵器的确都是散修的，宗门传承的武器譬如她的雪寂剑，在剑柄处都会有宗门标识，那些武器上都没有。
再想到他继任以来，颁布得各种对人妖两族关系缓和的利好法度……
方遥合起储物袋：“我信你。”
谢听连连点头，弯唇道：“储物袋放你这里，以后你管钱。”
他的冥纹要是治不好，他的这些财产可不能便宜了别人，都是要留给她和俩崽崽的。
光是做传送阵就花了一千灵石出去，想到之后路上的开销，方遥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衍月宗本来就是个小宗门，所在辖地更是个边陲小城，夜里街道上只挂着零星几盏灯笼，连摆摊的商贩都没有。
衍月宗因守拙一事，对灵霄宗有恩，方遥身为掌门弟子，按照礼节说若路过来此，应当去拜会一下宗主。
但她此行匆忙，身边还有个染了冥纹的妖王，实在不宜登门造访，便径直出了衍月宗辖地。
他们接下来的打算去前方不远的银淞城，亦是守拙先前受伤之处，银淞城内没有传送阵，所以得靠御风飞行。
一来到郊外，谢听看着一望无垠的旷野，狐尾立马放了出来：“我们是不是可以御风飞行，不用再坐传送阵了？”
“嗯，”方遥看他明显雀跃起来的神色，奇怪地问，“你很不喜欢坐传送阵？你有眩晕症？”
传送阵在发动时会有片刻在原地旋转失重的感觉，有些人很不能适应这感觉，所以宁可御风整日，也不愿坐方便的传送阵，他莫非便是有那眩晕症？
她记得给俩崽崽过生辰礼的时候，他们去山下也坐了传送阵，那时候他表现不还挺正常的？
“没有，”谢听摇头，“我更喜欢你骑我……”
他好似想到什么事，唇角轻抿，耳根自顾自地瞬间通红，幸而夜色深，方遥并未发觉。
男人的身形迅速变成了高大的白狐，为了方便她骑上来，它前肢弯折地趴下，尽量伏低巨大的身躯。
方遥根本没有听出他的话有什么歧义，跨坐上了它毛绒的背上。
大约是狐族的特殊怪癖罢了。
……
方遥骑着白狐，御风飞行了两日后，抵达了银淞城。
还未入城时，方遥就拿出了之前买的那副白狐面具，戴在了脸上。
银淞城属于人族、妖族和幽冥教三界交叉的地带，距离此城最近的衍月宗式微，门下弟子实力不济，平日无事也不太来这里。
这便导致城里来往行人中，有七成是妖族，两成是人族和修士，有一成是混在其中的幽冥信徒。
所以在这里，妖族的身份比人族的身份更管用一些。
他二人在入城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驿站里的车夫，想买一份西北区域的版图。
驿站里的车夫正在给马匹刷毛，得知他们的来意后，他动作不停，淡淡道：“你们要的东西可不便宜。”
“价钱不是问题。”
听到方遥这么说，车夫才停下动作，多打量了他们两眼。
谢听姿容俊俏，衣着矜贵，狐尾洁白如云，一看就不像是贫苦凡妖，方遥脸上也戴着一副价值不菲的精致狐面，看着确实像真心来买东西的。
车夫在袍角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转身弯腰从马车底下掏出一个破旧细长的木匣，打开木匣，拿出来了一卷羊皮版图。
方遥伸手欲接，车夫又缩回手，狮子大开口道：“五千妖珠。”
她毫不犹豫地打开谢听的储物袋里，从那成山的妖珠堆里划出来一个小尖尖，数出五千妖珠付给了车夫，顺利从他手里拿到了那张羊皮版图。
她打开粗略看了眼，指了指版图中心的一处位置，问车夫：“这里便是朝瑰城？”
车夫收了妖珠，这脸色才变得和气了些，点头：“没错。”
方遥将羊皮地图收进袖中：“多谢。”
“你们若想去朝瑰，我奉劝你们一句，尽早回头，”
车夫见方遥出钱大方，人又有礼，不由好心劝了两句，“那里是幽冥教的发源地，城中遍地都是幽冥信徒，就算是空中飞过一只鸟，都要被打上冥纹。”
“我这版图何故卖这么贵，就是因为从朝瑰城回来的人十不存一，这版图都是用人命换来的。我瞧着你们是狐族夫妻吧？还这么年轻，别把性命给搁在那里喽。”
“……多谢提醒。”
方遥言罢，径直并肩与谢听离开了。
车夫看她一副没把自己的劝告听进去的模样，摇头叹气，心道这朝瑰城又要多两个幽冥信徒了。
……
当晚，方遥和谢听便在城内的一家客栈里宿下。
方遥借着桌案上的烛光，继续研究着手里的羊皮版图。
这地图画得未免太粗糙了些，都没有标注距离远近，只能看出朝瑰城大概的方位。不过凭着这张图，至少省去了许多走岔路的麻烦。
谢听坐在她对面，手边放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放了些坚果，也不打扰她看地图，低头默不作声地剥坚果。
这种坚果叫沙漠榛果，是妖界才有的特产，外壳坚硬，果仁脆嫩。
不过再坚硬的外壳到了谢听手中，他长指轻捻，外壳便如纸衣般碎掉了，他细心搓去了果仁上残留的种皮，白嫩嫩的果仁摆在碗碟里，等一连剥了几十颗后，拿过方遥的手，一齐放进了她的掌心。
方遥专注地看着地图，手心里被搁进东西，就下意识地拿到嘴边吃。
坚果的浓郁香气缠绕舌尖，这种沙漠榛果的味道，吃起来有点像杏仁又有点像松子，还挺好吃的。
方遥一边吃着果仁，一边想，等到了朝瑰城之后呢？
他们若顺利混入城中，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方遥清透的眸底闪烁着烛光的微光，她看了看手中的地图，又看了看面前正认真给她剥坚果的谢听，一个计划快速在她脑海中成型。
“你身上有没有能代表你妖王身份的东西？”方遥开口问道。
谢听闻言放下手里的坚果，摸向自己的束腰处，解下一块用白玉做的腰牌，递给她：“这个应该可以。”
方遥接过来看了眼，上面刻着一些歪扭奇葩的符号，背面刻着威风凛凛、栩栩如生的白狐，正是谢听原形的样子。
“上面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是妖族文字，写着我的妖族名字，宿玉。”
“这个可以，很显而易见，”她将玉牌还给他，说道：“我有个计划，或许有些危险，但若是成功，能省去很多力气。”
“听你的。”谢听一副全凭方遥做主的态度。
他的冥纹只是暂时沉睡，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发作。
那种状态下，他能控制住体内躁动的情绪已经不已，根本没法静下心认真冷静地思考什么计划，还是全权交给方遥谋划最好。
“等到了朝瑰，我们带着这块玉牌，扮做是妖王亲信属下，主动去找幽冥教众，假意投诚，”
方遥眸光闪动，嗓音沉静，“他们不是一直想跟妖族合作吗？庞提已死，他们没有了在妖界接头合作之人，我们主动送上门去，他们应当求之不得。”
庞提能跟他们做交易，他们也可以，但不能暴露谢听就是妖王本尊的事。
方遥想，幽冥教原本还在忌惮着妖族势力，若是让他们知晓妖王身染冥纹，他们瞬间就成了被动方，谈判空间大大下降。
“何况你现在身中冥纹，更能博取他们的信任，我们以此为条件，向他们索要压制冥纹之法，他们八成不会拒绝。”
玄阴之体的体质稀少，搜遍天下，不超过十指之数。而幽冥信徒数量已然过数万，其中核心骨干的教徒数量也不会少，这点血量哪里供应得了那么多信徒使用。
方遥觉得他们应该还掌握着一种更容易有效的办法，能够控制冥纹。
听完她的计划，谢听亦觉得可行，就这么敲定下来。
有了初步的计划，方遥心定了些，在夜晚休息时，似乎入睡得格外快。
二人第一次同榻而眠，中间没有俩崽崽的阻碍，谢听看着身侧睡颜安静的方遥，忍不住伸出手想搂着她睡，结果还未碰到她的衣服，身边的人像感应到什么似的，朝外翻了个身，他迅速心虚地缩回了手。
上次那次搂抱，是因为他冥纹刚发作完，惨状可怜，惹得了方遥的同情，他现在冥纹稳定，实在找不到借口来得寸进尺。
耐心等着天色更暗了些，身旁的人呼吸平缓，似乎陷入了熟睡后，谢听再次朝身边的人伸出了狐狸爪。
方遥尽管呼吸平稳，但并没有睡着，感受到腰间传来的温度，她微微睁开眼。
正犹豫要不要翻身坐起时，她感受到环在腰上的那只手臂，就只是轻轻地搂住她，并没有额外的动作后，听到身后渐沉的呼吸，方遥迟疑片刻，选择闭上了眼，睡觉休息。
……
翌日，二人按照版图上指示的方位，继续往朝瑰城的方向前进。
连续疾行了数日后，二人彻底深入了幽冥教的势力地界，夜晚时分，他们在野外扎了篝火。
“按照我们的速度，明日就能到朝瑰城了。”
方遥坐在篝火旁，一手拿着羊皮版图，一手点了点上面朝瑰城的方位。
这版图上画着朝瑰城周围都环绕着岩滩戈壁，而他们现在身处在这片戈壁中。
“嗯，这沙果可以吃了。”谢听一边应声，一边给方遥递过一串烤沙果。
俩崽崽不在，他便没有去打猎烤肉，正好旁边有几颗沙果树，上面结了些沙果。这种沙果烤完之后，味道像烤苹果一样，焦香甜软，也很好吃。
比起烤肉，这种味道清淡的烤沙果，也更符合方遥的口味。
她咬了口烤沙果，看向神色如常的谢听，想着俩人从灵霄宗一路吃吃喝喝走到现在，他的冥纹也没有发作，意外地倒还挺顺利的……
正这么想着，她忽然看到谢听抬头看向自己的身后，狭长的桃花眼微眯，同时空气中传来细微的窸窣之声，方遥头也未回，左手拿着烤沙果，右手拨剑出鞘。
“唰唰——”
数道剑芒在黑夜和篝火间闪现，一条比手腕粗的响尾蛇被切成了数段，掉落在了沙地上，黑红的蛇血染红了地面。
方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蛇本是棕黄色的花纹，但是上面浓黑色的冥纹已经完全盖过了这蛇本身的花纹。
“果然如那车夫所说，这里连路过的鸟都有冥纹……”她抖掉雪寂上的血，收剑入鞘。
越往西北走，城镇里的幽冥信徒越多，谢听担心方遥再发生像俩崽崽般，走在街上不慎被抓挠的情况，于是这几日便绕这城镇走，夜晚宿在郊外。
然而这郊外，也并非全无危险。
方才在看到那条准备伏击方遥的响尾蛇时，谢听的手中就掐了一道妖力，见她已经独自解决，方才慢慢散去。
方遥的视线扫在他翻动沙果的手上，呼吸一顿：“你的冥纹……”
数日过去，他手上的冥纹已从沉睡状态苏醒，又开始缓慢地运作了。
如他们猜想的一般，阿圆的血只是短暂压制了数日，冥纹依旧还会发作。
相比较她的反应，谢听倒觉得没有什么，垂眸拉低袖子遮住左手：“别看它，太丑。”
方遥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道：“你感染冥纹后，能分辨出哪些是你的同类吗？”
“平时不能，但冥纹发作的时候会。”
谢听如实道，冥纹发作时，脑海中那道声音会告诉他要攻击谁。
话音落，方遥忽然起身，走到他身边，从储物袋里拿出了笔砚，塞进他手中：“给我画个冥纹。”
谢听愣了一下，继而领会了她的意思。
既然平时无法分辨，那她只要小心提防冥纹发作的人就可以了，他们尚且不知城中的状况，保险起见，画个假冥纹有备无患。
方遥蹲下身来，指了指眼角：“给我画在这儿。”
谢听右手执笔，笔尖落在她的眼尾，轻轻描画。
画完后，他左看右看，不是很自信：“这样行么？”
方遥掏出手持镜照着看了看。
谢听写字都那么丑，可想而知画画水平有多差了，不过倒是歪打正着，这冥纹就是歪歪扭扭的，他随便画上两道就很像，只是这冥纹不会动。
“挺好的。”方遥很满意。
谢听看着手里的毛笔，若有所思：“我是不是也乔装改变一下？”
他此行是要假装是妖王的属下，如果都是白狐，是不是会惹人怀疑……
“有道理。”
方遥拿过他手中的毛笔：“我来，转过身去。”
……
没有薄雾的清晨，当第一束朝阳照进岩滩戈壁，一座高大宏伟的城池如同一株沙漠里的玫瑰，城墙上镶嵌的晶石瓦砾璀璨夺目。
朝瑰城，因此而得名。
方遥二人来到朝瑰城前，此时城门前人来人往，时而还有马车出入，门口甚至还站守着一排穿着铠甲的卫兵。
但若仔细一看，这些行人行走的姿势都有些麻木，眼神空洞，大部分穿着平民百姓的粗布麻衣，露出来的四肢上冥纹密布。
其中也有少数人穿着漆黑长至脚跟的长袍，头上戴着连体的兜帽，跟谢听先前在银淞城杀死的那两个和庞提会面的幽冥信徒装束一样。
这黑袍应当就是幽冥教中骨干教徒的标志，代表着较高的身份地位。
方遥和谢听混在进城的人里，刚走到门前，不出意外地就被守卫拦下了。
守卫冷漠的眼神，扫过面前的两人，一个头顶纯黑狐耳，身后的狐尾亦是纯黑之色，左手露出的冥纹流转，看着是个感染冥纹的黑狐男妖，没什么问题。
而他随行的女伴脸上戴着狐狸面具，看不出种族。
守卫连嘴唇上都覆着冥纹，盯着方遥，嗓音冰冷：“入城揭开面具，检验冥纹。”
“她是我夫人，刚感染不久。”谢听不动声色道。
“那也要检验，动作快点。”守卫不耐烦起来。
方遥只好伸手摘掉了面具，眼尾处乌黑的冥纹在她雪色的肌肤上颇为显眼。
守卫挥挥手，意思是放行了。
方遥心里松了一口气，拉着谢听刚要进城。
“——等等。”
另一个无意间扫过他们的守卫却伸手拦住了她。
那守卫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向她，眼神定定落在她的眼角的假冥纹上，怎么感觉她这冥纹不太对劲？
……
【

第63章 小武
◎不愧是尊贵的妖王大人。（插画已上线）◎
看着那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眼角假冥纹、神色疑惑阴沉的守卫。
方遥手心冒汗, 看着了一眼旁边的谢听。
怎么办，要不要动手？
可是他们甚至连城门都没进去，一动手，势必就影响了他们的计划……
谢听的目光同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守卫, 袖口的遮掩下, 妖力无声无息地在他掌心里凝聚。
那守卫在方遥面前止步, 刚要说什么, 此时其他的守卫们忽然齐刷刷地跪拜了下来，整声齐喊：“恭迎主教大人回城！”
方遥和谢听双双回头，只见四头挂满了金银佩饰的高大骆驼正缓步朝城门处走来，身后拉着一辆极为华丽、用各色宝石镶嵌的车厢, 光是那车上挡风半透明的纱帘, 在日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看起来价值不菲。
驼车从他二人面前缓缓驶过, 隔着纱帘，他们看不清这位主教大人的相貌, 但能看到他似乎是跟那些教众一样，穿着连兜帽的长袍。
从他搭在车窗边沿的那只手上，能看到他身着的长袍并非普通教众的黑色，而是醒目的大红色，袖口露出来的半只瘦削冷白的手从指缝到指甲都长满了冥纹。
所有的卫兵们头也不敢抬, 似乎对他既是恭敬，又是畏惧。
趁着那辆骆驼车进城, 守卫尚未反应过来, 他二人赶紧跟在车后, 成功混入了城门。
方遥打量着面前这座陌生的城市, 听说在幽冥教占据这里之前, 朝瑰城是西北最富庶的中心城市，以贩卖纺织物、香料、干货、宝石器具等特产扬名，来此交易进货的商人每日络绎不绝。
然而此时此刻，城中大部分的商铺都关闭了，街上的行人神色木讷，仿佛没有什么目的地在街头游荡着，如同行尸走肉，空气中更是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腐败气息。
“你鼻子那么灵，有没有闻到一股很难闻的味道？”方遥问身旁的人。
谢听点头，他刚进城时就闻见了：“是腐臭和死人的味道。”
他二人不远不近地跟在那驼车后面。主教大人这个称谓，听起来就级别极高，如果能和他搭上线，他们的计划就成功一半了。
走着走着，方遥忽然间听到了啃咬东西的声音，寻声扭头看向街边巷口，一只瘦骨嶙峋、浑身长满冥纹的野狗，正在低头啃咬一团不知是什么肉的腐肉。
它身上冥纹流转的速度特别快，似乎正在发作的状态，就在方遥望过来的瞬间，野狗感应到什么似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目宛如发现猎物般盯着她，喉咙发出进攻前的低吼，犬齿往下滴着涎水和腐血的混合物。
有新鲜的活物在眼前，它瞬间就放弃了嘴边的这块腐肉，后腿一蹬，猛然便朝方遥跃去，然而它刚一腾空，就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巴掌击中拍落，四肢趴地，脑袋颤抖着快压进了泥土里。
谢听瞥向那野狗的眼眸中金瞳隐现，流浪狗被这强大的妖气压得根本站不起身，更别说再靠近一步。
“呜……”
野狗不堪威压，夹着尾巴转身跑掉了。
在方遥看过来时，谢听那种看垃圾的蔑视眼神，瞬间变成了弯起无害的狗狗眼，被墨汁染黑的纯黑狐尾轻轻摇晃：“没事了。”
方遥挑挑眉。
他的变脸速度还真是一级快。
解决了这桩小插曲，二人继续跟着那驼车经过了一处空旷的高台。方遥发现那高台的旁边竟有一处传送阵，但正在被七八个守卫环绕把守着，阵纹上堆积了不少落叶青苔，看起来已经荒废很久了。
曾经，朝瑰城周围也驻扎着不少修仙宗门，以城中的传送阵互通往来，但随着幽冥教日益壮大，彻底掌控了这座城市后，那些宗门都撤了出去，这传送阵更是被幽冥教控制，不许任何人进出。
跟着那驼车走过高台后，来到了一片状似坊市的区域，偶尔街边出现了一两个卖东西的商贩。
“新鲜水果，要来两斤吗？”
方遥顺着看去，摊位里的水果堆都已经腐烂流水，苍蝇和蛆虫爬得到处都是。商贩露出的皮肤上全是冥纹，显然已经感染得很深了，他一手招揽着他二人，另一只手拿起一个腐烂的沙果，连蛆虫一起，张嘴便咬了下去。
方遥忍住想吐的恶心感，这座城里的人似乎都因为冥纹变得不太正常。
看着那商贩吃着腐烂水果还露出一副满足的疯癫神色，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谢听的手。
他肯定不会变成这样的。
“驼车停了。”
谢听并没有看到那个商贩，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辆驼车。
面前不远处是一座形似金字塔般的宫殿，驼车已然在金字塔大门处停下，主教大人从驼车上下来，只身走上台阶，进了宫殿大门，金字塔沉重的石制大门随之紧紧关闭。
方遥和谢听紧跟上前，他们甚至都没能靠近大门，便毫不意外地被台阶下把守的卫兵们拦住了。
“我们想求见主教大人。”方遥镇定道。
守卫神色漠然：“主教大人这两日要在神殿准备祝祭仪式，不得空闲，吩咐下来不见任何人。”
“……”
早知道，他们刚才是不是应该直接拦车？
方遥抓到守卫话里的关键信息：“祝祭仪式是什么？”
守卫爬满冥纹的眼珠微微转动，觉得面前的这两人有些奇怪，竟然不知道祝祭仪式？
不过他的职责是看守神殿大门，他对这俩人的来历并不感兴趣，木然道：“三日后，城中会举办祝祭仪式，届时你们就知道了。”
“……”
眼见问守卫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二人等在大殿前实在惹人注目，只好先行离开。
走在充斥着腐败气息的街道，方遥心想，那个祝祭仪式，需要主教如此上心地闭关准备，看来是个很重要的大型仪式。
正好，她也想看看这个主教要搞什么名堂，等到仪式过后，再找机会接近主教。
可是问题来了，距离祝祭仪式还有三日，他们这三天住在哪儿？
卖水果的商贩尚且如此疯癫，更别提这城中有什么能正常经营的客栈了。
若是出城宿在郊外，再进城又要检验一次冥纹，下次难保会像这次这么顺利地混进来。
正这般想着，忽然有一道微弱稚气的声音，隐隐从旁边的小巷里传来。
“……妖王大人，妖王大人~”
方遥和谢听双双神色一凛，在如此偏远的朝瑰城，还是在谢听已经乔装打扮的情况下，竟然有人能认出来他的身份！
他们环顾了下四周，附近能藏人的地方，只有两个摞起来的陈旧酿酒桶，旁边露出来一条灰扑扑的毛绒尾巴。似是感受到他们的眼神，那条尾巴瞬间收了回去。
一个顶着一对灰色狼耳的小男孩从酒桶后探出头来，六七岁的年纪，脸蛋上脏兮兮地蹭着灰，一双大眼睛水润冰透，神色胆怯。
“是你？！”方遥和谢听异口同声道。
他们立刻认了出来，面前这个狼族半妖崽子，就是当初在街头上伤了阿正和阿圆的那个小乞丐。
虽然他们都没见过那小乞丐的正脸，但他们看过城主拟出来的画像，这个狼狼族幼崽跟画像上的小孩有八九分相像！
“别、别打我……”狼崽子像是被人揍习惯了，下意识地就伸手护住脑袋，赶忙为自己辩解，“我当时太饿了，只想抢一点果子吃，没想到会伤了大人您的孩子，实在是万分抱歉，都是我的错，你们想打就打吧，如果可以的话，下手轻一点，别打我的脸，呜呜呜……”
阿正阿圆已经被感染，再打他也无济于事，更何况，方遥和谢听也都没有欺负小孩子的习惯。
“你如何得知我是妖王？”
谢听蹙眉问，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做出了极大的牺牲，把平日里极爱护的狐耳和尾巴染成了黑色，佯装黑狐妖，结果刚入城半天，就被一个小乞丐认出来了，这让他情何以堪。
小狼崽见他们并没有要殴打自己的意思，才瑟瑟地放下手，抬头解释：“大人您跟城主谈话时，我就躲在客栈的酒柜后面，全都听到了……”
“难怪……”谢听恍然，他当时用妖力搜遍了全城，唯独放过了身处的客栈没搜，还以为这小乞丐出城了，没想到竟躲在眼皮子底下。
“我当时偷溜进客栈，只想偷两瓶酒拿去卖点妖珠，结果没想到正听到了大人您和城主的谈话。”
“再后来全城都贴满了我的通缉令，我无处可去，就想着不如来朝瑰城参加祝祭仪式，没想到又遇见了您，”
狼崽子看着谢听布满左手的冥纹，很是愧疚地垂下了狼耳：“害得您也感染了冥纹，这实在是我的罪过……”
狼崽子心想，他的一双儿女都感染了冥纹，他这冥纹肯定也是不慎被孩子感染的，那自己岂不就是间接害妖王得冥纹的凶手。
心里愧疚难过极了。
“他这冥纹是早就得了，并非你所感染。”
方遥瞧这狼崽子跟阿正和阿圆一般大的年纪，当时又是无心之失，便不再计较之前的事了。
她发现这狼崽子言语间对妖族更有归属感，而且言辞清晰，眼神清明，不同于街上那些如同行尸走肉的深度感染者。
“我们这次是暗中隐藏身份，来朝瑰调查幽冥教的底细，”方遥弯下腰来，温声软气地同狼崽子商量，“他是妖王之事，你能不能为我们保守秘密，不要声张？”
狼崽子连连点头：“当然当然，我叫小武，你们如果想找住处的话，我知道有地方很安全……”
他顿了顿，仰头看着他们，与狐耳有些相似的狼耳重新立起来，“你们也愿意相信我么？”
方遥和谢听对视了一眼，他们现在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
“你们跟紧我喔。”
狭窄泥泞的小巷里，小武灵活的身影越过小泥潭，一边快步走在前面给他们领路，一边同他们介绍着幽冥教的基本情况。
“朝瑰城里平日的信徒数量并不多，大部分信徒都出去散播冥纹去了，不过因为祝祭仪式快开始了，这两天城里的信徒又多了起来。”
“哦对了，你们还不知道吧，像我们这样身感冥纹的叫幽冥信徒，再往上，那些穿黑袍的人叫做幽冥教众，教众之上还有副教头和教头，再往上就是最高级别的红衣主教了。”
“红衣主教是最厉害的，过两天的祝祭仪式就是由他主持。”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对幽冥教有些了解的人，方遥忍不住问：“你知道祝祭仪式是什么吗？”
小武顿下脚步，挠了挠头：“那个仪式很玄奥，我也无法形容，不过仪式结束前，红衣教主会广撒圣河之水，那可是好东西，平时像我们这样的信徒根本接触不到，只要淋到一点点，冥纹就会压抑一段时间不会发作，还会稍稍延长些寿命。”
方遥眼睛一亮，这个圣河之水的效用，听起来跟阿圆的血很像，这应该就是幽冥教众不外传的压制冥纹的办法。
“而且你们要是想见红衣主教，祝祭仪式就是最好的机会，平时红衣主教可不会抛头露面。”小武如是说道。
他带着方遥二人左拐右拐，终于来到一片隐秘的住宅区域，周围很安静，似乎并无人居住的样子。
小武抓着院墙的砖石，三两下就翻了过去，跳到院门后抬起了门闩，问方遥二人：“这处院子你们喜欢吗？不喜欢，还有别的几家可以随便挑。”
对方遥他们来说，只要有个能暂时下榻歇脚的地方就可以了，哪里还挑喜不喜欢。
而且这院落除了久未打理，有些落叶灰尘之外，其他的家具一应俱全，甚至比客栈还好些。
“小武，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方遥不禁问道。
“因为我本来就是朝瑰城的原住民，我爹爹是朝瑰城的城民，我娘亲是狼妖，我的家就在隔壁院子，后来幽冥教占据了朝瑰后，我才跟着娘亲流浪到了妖族地界。”
小武一边说着，一边勤快地用身后的狼尾巴当成扫帚扫地，帮他们快速地把落叶扫聚成了一堆。
“你们放心，这户院子也是无人住的，他们和我们一起出的城，在路上就已经……”
方遥默默看着狼崽子用尾巴扫地的动作，心想妖族不都是很爱惜尾巴的么，阿圆连尾巴上结了个毛球都会不开心。这个小狼崽子身上的衣衫都是破的，脚上穿的草鞋也磨出了脚指头，想来是在外面流浪了很久。
她看着有些心疼，对小武施了一个净尘术。
小武只觉得有一股温和清凉的力量包裹了他，转眼间，他身上满是脏污油渍的衣物焕然一新，虽然上面的破洞还在，但是布料干净得就像新买的一样，他头顶上和身后已经脏到打绺的狼耳和狼尾，露出了原本的灰蓝色泽。
“好神奇，这就是法术吗？”
小武欣喜地瞪圆了双眼，他嗅了嗅自己的胳膊，连汗臭味都没有了。然而皮肤一干净，手上那黑黢黢的冥纹就更显眼了。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背的冥纹，沮丧地想，要是这些冥纹像灰一样能搓掉就好了……
“阿遥，我也要。”
谢听微微侧身，朝方遥伸出尾巴，要参加那个什么仪式，还得等上三日，他无法忍受三天这墨汁味的尾巴。
方遥看了他一眼，明明他也会净尘术，难道她施得就会更干净一些吗？
不过是随手的事，她只好又给谢听施了一道净尘术。
灵气拂过，墨迹蒸发，谢听头顶的狐耳和绒尾洁白似雪，尤其是狐尾像一卷毛量极厚的雪团，一看就没有脱毛的困扰，在日光下还布灵布灵地泛着光。
黑色的狐耳狐尾，放在他身上有些邪性，或许更符合幽冥信徒的审美，但纯白的狐尾和狐耳，更有种圣洁高贵之感，一看就是出自妖族的豪门望户。
小武都看直了眼，惊叹道：“这皮毛也太漂亮了，不愧是尊贵的妖王！”
“妖王大人，你们这次来，是要推翻消灭幽冥教的吗？”小武紧接着扬起小脸，期待地看着他们。
妖族的种族信念感很强，而且人类和妖族生下的半妖，往往会把自己归成妖族，而非人类。
妖族崇尚武力服人，历任妖王都是用拳头打出来的王权，他们其中或许有才能昏庸的，但没有一个是不能打的。所以妖王的名头，哪怕在这万里之外的朝瑰城，也依然管用响亮。
“……”
方遥和谢听看向小武天真期颐的眼神，谁都不好意思开口说。
其实他这个妖王都难逃冥纹的折磨，每每发作时，疼得死去活来。
“……嗯，幽冥教害人不浅，早该被推翻了。”
谢听面对满心崇拜他的妖族幼崽，怎么可能说自己不行，先把狠话放出来，后面的事就……后面再说。
“太好了，我们的朝瑰城有救啦。”
小武合掌弯着眼笑，一点都没有怀疑谢听的话。妖王是妖族里最厉害的妖，如果连妖王也没办法解决幽冥教，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信任了。
“咕咕。”此时响起的怪声格外突兀。
狼崽子瞬间红了脸，尴尬地左看右看，假装不是自己肚子发出的声音。
方遥低头翻了下储物袋，从里面找出来两颗昨晚上剩下的烤沙果，储物袋保温锁鲜，这两颗烤沙果拿出来的时候还是热乎乎的。
“谢谢。”
小武迟疑地从方遥手里拿过那两颗烤沙果，鼻子嗅了嗅上面的香气，饥肠辘辘的他实在忍不住大口吃了起来。
他许久都没吃过热乎乎的食物了，真甜真好吃。
方遥见谢听都不乔装了，于是也把戴了大半天的白狐面具取了下来，顺便把眼角的假冥纹擦掉了。
小武几口啃光了一颗烤沙果，准备再啃另一个时，抬头看到方遥的面容，忽然脸色一变，手里的烤沙果滚落在了地上。
“你是人修？！”他看着方遥，不可置信地连退了两步，眼眶红红的，有些湿润。
方遥因为他的过激反应一愣：“怎么了？”
“我的娘亲……我的娘亲就是被人修抓走的。”小武哽咽地说。
方遥没想到狼崽子还有这样的遭遇，有些懊悔地看着手里的面具，早知道她就不取下来了。
小武泪眼汪汪地看着方遥，她刚刚还用灵气给自己洗了澡，还给了自己烤果子吃。
她肯定不是那样的坏人修。
想到这，小武的心情平复了些，可是一想到被抓走的娘亲还是忍不住落泪。
“抓走你娘亲的是人修？他们为什么要抓她？”方遥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小武摇摇头，回忆了下那天的画面，“那天娘亲正在给我喂血，忽然就来了一群人，把她抓走了。”
“喂血？”
方遥的目光落在小武的双手上，他的冥纹只长到了手腕处，甚至比谢听的程度还轻一些。
如果像他所说，他是最早被感染的那批朝瑰城原住民，应该像街上那些商贩一样，冥纹都快长满的程度，怎么可能是像现在这样只长到手腕的轻度感染？
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你娘亲也是玄阴之体？”
小武不懂什么是玄阴之体，他只知道每次冥纹发作的时候，娘亲都会给他喂几口自己的血，他身上的冥纹瞬间就不疼了。
看着小武迷茫的眼神，方遥已经能确定自己的猜测，继续问他：“你还记得抓走你娘亲的人修，是不是穿着一样颜色的衣服，他们的武器上和袍角上有没有特别的图案？”
“我记得，他们都穿着朱红色的衣服，我也记得那个图案。”小武重重点头，他永远都记得那个图案，永远都不会忘。
宗服是朱红色的宗门有好几家，方遥当即掏出纸笔墨砚，让小武把那图案画下来。
小武并不会用毛笔，他直接用手指沾了墨汁，在纸上画了出来。
尽管他画得有些歪扭，但方遥仍一眼认了出来，这个图案是丹霞宗的宗门标识。
……

第64章 运气
◎干票大的。◎
在方遥夫妻离开灵霄宗的第二日。
虞望丘担心阿正的冥纹会感染其他人, 俩崽崽暂时被隔开在了苏明画的院落。
除了师叔们每日三趟来给他们送吃食，陪着他们玩上一会儿，师祖爷爷每隔一日也会来看看他们之外，并不许其他人接触。
直到第五日, 俩崽崽实在有些憋不住了。
“三师叔, 小师叔, 我们想去上学……”
俩崽崽天天在屋子里都快闷坏了, 甚至开始想念上心经课和剑道课。
苏明画和景郁对视一眼，无奈道：“我们可以在家里学啊，我教你们炼丹，小师叔教你们阵法, 这不比上心经课有意思？”
“可是我想出去玩, ”阿圆看着外面里大好的阳光, 而她和哥哥顶多只能在院子里跑跑, 有点委屈，“我想跟哥哥出去放纸鸢。”
虞望丘把阿正冥纹、阿圆不受感染之事, 只和景郁和苏明画说了，他二人主要负责照看俩崽崽，阿正手上那么大一块黑斑，是怎么都瞒不住的。
冥纹这东西一旦扩散就控制不住，苏明画和景郁也不敢擅自主张让俩崽崽出门。为了排解他们的忧闷, 景郁拿了副象棋过来，围棋太难, 他便开始教俩崽崽下象棋玩。
俩崽崽第一次接触棋类游戏, 倍感新鲜, 他们听景郁介绍完基本规则后, 开始分别和他下起了象棋。
“将军。”景郁不客气地用炮打掉了阿正的将。
阿正有些懊恼, 刚才走错了一步棋，不然他还有赢的希望。
眼见哥哥被小师叔一棋将军后，阿圆扯扯战败的阿正，迫不及待：“该换我啦。”
换成阿圆坐在软垫上，她用狐尾在棋桌上扫了扫，精准地把桌上的残棋统统归位。
景郁看着阿圆脑袋上的软绒狐耳，和那条比手还要灵巧的尾巴，心下有些郁闷。
他并非因为俩崽崽的半妖身份，对他们有什么成见。俩崽崽也并非因为这多出来的尾巴有什么变化，他们还跟以前一样可爱且讨人喜欢。
只是，他心底对方遥还存了点不为人道的小心思。
他想着等谢听年老色衰后，趁机上位，结果万没想到，那厮竟然不是凡人，是狐妖。
谁能跟狐妖比命长啊，他这辈子怕是都上不了位了。
“小师叔，将军。”
阿圆趁机反将了景郁一军，瞅了瞅他心不在焉的神色，不满地环胸道，“小师叔，你跟我下棋不专心，没意思。”
“好好，我们重来一把。”
景郁这厢哄崽崽们下棋玩，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轮椅转动的动静，他循声回头，看到守拙正坐着轮椅来了，在越过院门槛时，颇有些费劲。他忙放下棋子，起身出屋过去相迎。
“二师兄，你腿脚不方便，怎么还有空过来了。”
守拙手中拿着两件织好的毛衣，粗糙的脸颊微红：“我这毛衣刚收针，来给俩孩子试试，合不合身。”
景郁看着那俩件很精巧还带花边的小毛衣，颇为意外，没想到二师兄这么糙一人，给孩子们打出来的毛衣这么精致，这活他可做不来。
景郁这边前脚刚出屋，阿正就坐到了他的位置上，想跟妹妹继续下棋，然而他刚拿起棋子，手指上的冥纹陡然加快运转了起来。
从开开心心地下棋，到疼到在床榻上打滚，只是一瞬间的事。
阿正手中的棋子掉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右手紧紧握着不受控的左手，钻心的痛疼让他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哥哥！”
阿圆感觉上前把哥哥的肩膀扶起来，看到他手指头上转动发作的冥纹，又气又心疼。
这些可恶的黑斑！
她想到娘亲叮嘱她不许再喂血，可是看到阿正疼到冒冷汗在床上打滚的样子，她实在做不到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哥哥受苦。
阿圆看了一眼窗外，还在院子里闲聊的守拙和景郁，当即卷起袖口，露出一截手臂，放在阿正的嘴巴旁边：“没事哥哥，你咬吧，偷偷的。”
意识迷蒙混乱的阿正，看着近在嘴边的小胖胳膊，脑海里的声音本就在蛊惑他，攻击吧撕咬吧，扩散冥纹本就是他们的使命，只要将冥纹散播出去，他的痛苦就能减轻。
阿正因为本能而张大嘴巴，而那仅存的一丝意识告诉他，面前的是他的妹妹，是绝不可以伤害的人，复又抖着唇紧紧地闭上。
阿圆还在旁边不停劝他：“呜呜呜你就咬一口吧哥哥，喝了我的血你就不难受了。”
阿正实在扛不住这样的诱惑，那就一小口吧，就一小口……
尖利的小虎牙咬穿了妹妹娇嫩的皮肤，腥甜的鲜血一入口，阿正感觉自己就像是久困在沙漠奄奄一息之人，喝到了第一口甘霖，整个人都得救了。
刺骨的疼痛连同那蛊惑人的声音，如潮水般褪去，阿正的意识渐渐回拢，第一眼就看到了妹妹白嫩的胳膊上一圈带血的牙印。
阿圆疼得眼泪在眼眶打转，但怕哥哥内疚和担心，她硬是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哥哥，你好点了没？”
阿正才意识到自己对妹妹做了什么，捧着妹妹的胳膊，看着上面血红的牙印，眼泪啪嗒啪嗒地落。
“对不起妹妹，我……我呜呜……”
“哥哥你不疼了就好，快把眼泪擦擦……”
此时，苏明画也回到了院子中，手里拎着两大包刚从山下城中买回来的糕点，见到守拙难得出门，三人寒暄后，正好一同进了屋。
俩崽崽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坐在棋盘前。
看着苏明画手里的糕点包装，俩崽崽瞬间忘了方才的难过，张大眼睛，狐耳惊喜的立起来。
“哇，桃片糕！”
“还有新衣服，快把外衫脱了，试试二师叔给你们织的毛衣。”
苏明画帮俩崽崽把外衣脱掉，只剩下里头的短衫，阿圆手臂上还没消下的牙印没了遮掩，瞬间暴露在了外面。
苏明画惊讶：“阿圆，你的胳膊……怎么这么大一圈牙印？”
阿正顿时像做错事般内疚地垂下狐耳。
师叔们又是给他们织毛衣，又是买糕点，又是陪他们下象棋，为得都是哄他们开心。
阿圆也不想让他们担心，赶快把毛衣套头穿好，若无其事道：“我跟哥哥在玩闹呢。”
接着又岔开话题，“二师叔织的毛衣真好看，很舒服~”
说着，原地转了两圈，给师叔们展示。
那牙印止血后看着不深，苏明画想着许是狐族幼崽都喜欢咬来咬去，闹着玩，没放在心上，又被阿圆身上的毛衣转移了注意力，点评道：“现在看着大小正好，等天气凉了，只怕会短。”
眼下是春末刚入夏的时候，等俩孩子能穿上，还得半年多。
“短点没关系，我回去再打长一些，”守拙问俩崽崽道，“袖口好和衣领紧不紧？”
“不紧不紧……”
屋内一派和谐温馨，充斥着谈笑声，无人注意院子的围墙处，席知南正撅着屁股趴在墙头上，探头探脑。
听说这俩崽子又回宗了，但席知南一直不见的人影，也不见他们来上学，心下好奇得很，狗改不了吃屎地又跑过来翻墙头了。
隔着窗户，席知南看见那完全不隐藏半妖形态的俩崽崽，以及和他们谈笑风生的苏明画等人。
心道好啊，他们竟然还敢回宗，他们这些师叔还帮他们遮掩妖气！
上次阿正离宗前，把他痛扁了一顿，阿正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去找师父耿长老告了状。可是他们人已经离开了，席知南又没证据，耿长老也不信他的话。
席知南这回学乖了，再也不自己擅作行动，直接去找了他的师父搬救兵。
……
耿长老半信半疑地跟着席知南，来到苏明画的院落，正碰上准备离开的景郁和守拙俩人。
他之前便听席知南说，阿正阿圆是狐妖崽子的事，觉得荒唐可笑，可是席知南说得煞有其事，甚至拿性命来做赌注，再加上这俩崽子回宗后，的确一直没来上术法课，耿长老心下奇怪，这才亲自来走了一遭。
“俩孩子身体抱恙，不方便见人。”景郁和守拙直接把他挡在了外面。
看着被他们严防死守着的院落，耿长老心里有了谱，席知南的话多半是真的。
他懒得跟小辈们纠缠，直接便去面见了掌门。
“方遥那俩孩子是狐族半妖！”
“我那徒儿可用性命作保，此事绝非虚言，你那几个徒弟似乎也知晓此事，还在为那俩孩子遮掩，我实在是为了咱们宗门的安危着想，才来禀告掌门此事！”
耿长老义愤填膺，仿佛发现了什么大隐秘，虞望丘不紧不慢地给他递了杯茶：“这事，我早知道了。”
“……”耿长老一噎，胡子跟着都震惊地翘了翘，“您早知道了？”
“遥儿回宗那日，便与我坦白了，”虞望丘嗓音平淡如常，“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跟一个狐妖产生了点感情，不留神有了俩孩子。”
“……”
耿长老把翘起的胡子捋平，这人族和妖族通婚之事，还偶有听说，可是放在宗门里，从未听过哪个修士跟妖族结成伴侣。
他以为掌门听到此事会暴跳如雷，可是如今看着他格外淡定的样子，耿长老不禁觉得莫非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再说半妖怎么了，半妖也有一半的人族血统，也是我的亲徒孙，”虞望丘反问耿长老，“他们之前隐藏身份，与众弟子一同上课，可跟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可有野性大发，伤害同窗过？可又做过什么不利宗门之事？”
耿长老摇摇头。
“那既然都没有，不就是多了副狐耳和尾巴。”
虞望丘看得很开，这是灵霄宗，他是掌门，凡事他一人便能做主，别说是俩个半妖徒孙，再有十个八个，又能如何呢。
“不过……”虞望丘话锋一转，正色叮嘱他，“这俩孩子是狐族半妖的事，暂时先别往外传，还有先前测出来阿圆是玄阴之体的事，更不要对外泄露。”
耿长老应声：“掌门放心，再怎么说，这都是我们自己宗门的事，家丑不外扬，这点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虞望丘对于他话中“家丑”俩字略有不满，他那俩徒孙哪里丑了，这耿长老明明比自己还小上百岁，怎么思想如此陈腐。
他并未计较，耿长老趁此又问起了他旁的事：“掌门，近来那幽冥教似乎发展得更快了，就连咱们自己的辖地内都出现了近百例感染了冥纹的凡人，仙盟那边可有回信？”
说起此事，虞望丘也有些奇怪，不日前，他就把方遥带回来的妖王口信，书写成信，差人送去了仙盟，以往常仙盟回信的速度，两日就该有回信了。
这已经过去五日了，还没有任何动静。
“不急，应当这两日就会有消息了。”
虞望丘倒并不担心，妖王的那句保证很有分量，只要仙盟的人脑子不傻，都能明白此时此刻，他们首要对付的敌人不是妖族，而是幽冥教。
……
小武递过来的那张画纸上，画着一只炼丹炉，丹炉下方有些形似火焰的丹霞祥云。除了丹霞宗，再没有其他宗门以丹炉为标识了。
方遥心中已然确定是丹霞宗抓走了小武的娘亲。
她预想过，如果有人发现了玄阴之体的秘密，肯定会有宗门开始四处搜寻玄阴之体，但没想到最先这么做的会是丹霞宗。
丹霞宗怎么说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宗，门下多是丹修医修，医者仁心，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大人，您认识那些人吗？我的娘亲还有没有救……”小武看到方遥的神色有所变化，有点着急地问。
方遥点了点头，安抚他道：“解决完幽冥教的事，我会去丹霞宗为你讨说法，把你娘亲带回来。”
小武眼里爆发出希望和激动的亮光，当即跪了下来，朝方遥连磕了三个响头。
“如果大人能帮忙救出我娘亲，小武愿意为两位大人当牛做马，永世为奴！”小武稚嫩的嗓音带着哽咽的哭腔。
他的凡人爹爹死于冥纹爆发时，他的娘亲也被人修抓走，他如今和孤儿无异，身无分文，实在没有什么能拿来报答他们的东西，只有一条不值钱的命。
“不必行此大礼……”
方遥连忙把狼崽子搀扶起来，她跟丹霞宗没什么交情，只能尽力而为。
不过好在他娘亲是狼妖，此事若由谢听以妖王的名义要人，应当不难办。
但就怕，小武的娘亲已经……
小武揉着眼角闪动的泪花：“他们为何抓走我娘亲？就是因为我娘亲是狼妖么，可是我娘亲性子特别善良，她从未伤过人啊……”
“此事是人修的不对，你娘亲是无辜的。”方遥柔声道。
小武轻轻点头。
娘亲被掳走后，他都不知道去哪里找那群人修，且没有娘亲喂血给他，他的冥纹迟早也会发作，于是才想到回朝瑰城参加祝祭仪式蹭点圣水。
他得多活几年，多活几年他就会长得更强壮，才更有希望救出娘亲。现在的他太小了，凭他自己的力气，连肚子都填不饱。
幸好他运气好，遇到了这两位好心的大人。
听到方遥的话，小武又重拾了信心，目光落在掉在地上的烤沙果上，他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就要往嘴巴里塞，方遥赶紧制止了他：“这果子脏了，别吃了。”
小武很听方遥的话，没有再吃。
在他看来，这果子一点也不脏，只是沾了点灰土，他经常吃的都是别人啃剩下的、发霉的果子，小武实在舍不得扔，偷偷塞进了衣袖里。
他藏果子的小动作瞒不住方遥：“可是还没吃饱？”
方遥看向身旁的谢听：“你再去给这小崽子弄点吃的来吧，我没有冥纹，进出城不方便。”
小武慌张地摆摆手，他怎么能劳烦妖王大人给他找吃的。
然而，那位看起来很尊贵的妖王大人似乎很听他夫人的话，没有一丝怨言，反而好像很享受被夫人差遣的感觉，当即微眯起双眼，愉悦地应了声“好”，随即就出门了。
谢听本想给这狼崽子弄点肉来吃，但这朝瑰城附近的生物都有冥纹，他不确定那些有冥纹的沙鼠、鸵鸟，烤完吃了会不会拉肚子，所以还是摘了些沙果和蘑菇回来。
夫妻俩本想着给狼崽子煮点蘑菇汤喝，但看着灶屋里那口大祸和灶台，俩人如同面对棘手的难题般，面面相觑。
“煮蘑菇汤是先放蘑菇还是先放水？”谢听问方遥。
“应该是先烧火。”
谢听摸着下巴：“……要不我先试验下？”
“算了吧。”
一共就这么几朵蘑菇，做糊了狼崽子都没得吃了。
方遥还记得他那盘可怕的炭烤排骨，干脆作罢，在院子里架起了篝火。新鲜的食材就应该使用最朴素的烹饪方法，直接架在火上烤！
小武对于食物的要求很低，仅限于能吃饱就行，很给面子地一连吃了五串烤蘑菇、八颗烤沙果。
见他嚼东西的动作忽然顿住，似是被噎到的模样，方遥赶紧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支干净的水囊，递给他：“慢点吃，这里还有些水。”
小武接过来，喝了两口，把噎住的食物顺下去。
看着狼崽子大快朵颐的吃相，方遥不免想到了自家的俩崽崽，也不知道俩崽崽在灵霄宗的状况如何，阿正的冥纹有没有发作。
谢听发现她有些出神的模样，低声问她：“在想俩孩子？”
“嗯……”
方遥看了眼谢听，心想这人怎么好像她肚子里的蛔虫，她只是多看了小武两眼，他就知道自己想俩孩子了。
“他们这个时候应该睡着了。”谢听想到俩崽崽，也忍不住眉眼舒展。
对俩崽崽来说，最重要的事无非是吃喝玩睡，而且睡觉不认床，他们在飞行葫芦上能睡着，在马车上能睡着，在谢听的尾巴上也能睡着。
这几日住在苏明画那里，想必也会睡得很好，方遥这般想着，而且她能感应到流光玉蝶正好好保护着他们，他们很安全。
看着前面无论从外貌、性格都格外登对的夫妻俩，小武看了看手里的水囊和烤沙果，不禁想，做他们的孩子应该很幸福吧。
他继而又想到了自己的娘亲，难过地低下了头。
他的娘亲也好爱他。
虽然离开朝瑰后，他跟着娘亲一路流浪，但有娘亲在，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小乞丐。
娘亲会把他的衣服在河边洗得干干净净，寻找到食物后，总会把最好吃最新鲜的那部分给他。
娘亲不在，他就彻底成了没人要的小乞丐了，跟别的乞丐们抢馊掉的剩饭吃，抢不过还要挨打。他好久都没有像这样好好地坐下来，吃一顿热乎乎的新鲜食物了。
方遥见小武吃着吃着，又低下头肩膀耸动，亮晶晶的泪水从下巴低落。
“怎么哭了？”
“呜呜呜，我、我想我的娘亲了……”
小武觉得自己总是哭哭啼啼的，肯定很打扰大人们的心情，见此时天色也不早了，他擦擦泪，起身道：“我吃饱了，多谢两位大人款待，你们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把这些都拿走吧。”方遥指了指剩下的几颗烤沙果。
这些烤沙果和烤蘑菇，他们一口都没有吃，竟全是为他烤的。小武心里感动，用衣摆做袋子，把几枚烤沙果都兜在了怀中，这样明天的食物也有了。
小武连吃带拿很不好意思，小声道：“大人，你们有什么吩咐可以喊我，我就在隔壁。三天后，我带你们去祝祭仪式……”
小武离开之后，方遥和谢听继续坐在火堆前烤火。
这里的昼夜气温相差很大，白天穿薄衫都热，到了晚上恨不得裹个棉被在身上。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谢听往方遥身边坐了坐，偌大厚实的狐尾盖在她身后，在她腰间缠了两圈。
狐尾用时方知好，方遥捂着他蓬松的尾巴尖给自己暖手。
奇怪的是，他睡觉时用手臂搂着自己，她下意识地紧张，但是用尾巴却不会。
篝火里的木柴燃烧时劈啪作响，夜空中的繁星明亮，仿佛触手可得。
“谢听，你今天答应小武的话，不是骗小孩的吧？”方遥忽然问道。
谢听轻轻挑眉：“哪一句？”
“……”方遥看在他有冥纹的份上，原谅了他的健忘，提醒道，“你答应他推翻幽冥教。”
他们原本的计划，就只是想找到能压制和治愈冥纹的办法，解除谢听和阿正身上的冥纹。
然而遇到小武后，她的想法被悄然改变了。
幽冥教这种靠冥纹来操纵意识，强迫感染来发展信徒的□□，就应该被彻底推翻和铲除。
不仅为了阿正，更为了这天下更多像小武这样因为冥纹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孩子们。
所以，不如就……干票大的。
【

第65章 仪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谢听没有真忘记答应小武的话, 他当时一时冲动，答应了那孩子搞垮幽冥教，拯救朝瑰城。
他们今日远远地见到了那位主教，虽然尚不清楚他的实力, 但双方都激活冥纹力量的情况下, 再加上方遥, 杀那主教应当不是问题。
可是要推翻幽冥教, 可不仅仅是暗杀一个主教就能解决的，没了一任主教，他们还可以继续推选出下一任主教，治标不治本。
而万一暗杀失败, 他们要面对的是整个城池的敌人, 还全是能借用冥纹力量战力加倍的人。
谢听揉了揉眉心, 如果是他自己孤身深入, 他什么都不用顾忌，可是方遥在身边, 他很担心她的安危。
可他又觉得自己应该相信她。
方遥从来不是需要别人保护的娇嫩花朵，她是可以独自迎当寒风冰霜的雪梅。
如果没有她在身边陪伴他，他可能现在还在王城里等死，也不会来到朝瑰寻求解法。
更何况，方遥是为了阿正和他身上的冥纹, 情愿以身犯险来到朝瑰，既然是她想做的事, 他便刀山火海地陪她去, 他没有任何理由退缩。
想明白这点, 谢听眉眼温定道：“我记得。”
“不过既然目标变了, 我们的计划是不是也要更改一下？”
这下问倒方遥了, 她因为心疼小武的遭遇，一时激愤，只是有股强烈的念头想弄死幽冥教，哪里有什么详细的计划。
她微红着脸地低下头，悻悻地把手从他缠绕腰间的尾巴中拿出来，给篝火添了一把柴：“没有计划……”
暖调的火光，映着她低敛沉静的眉眼。
“走一步看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
……
祝祭仪式开始的那天，朝瑰城的天色格外阴沉，在这片广袤的沙漠戈壁竟然有些要下雨的迹象。
小武领着方遥和谢听走在小巷里穿近道。
想着他们是第一次参加祝祭仪式，小武作为过来人，不免叮咛他们：“祝祭仪式上千万不要高声说话，扰乱秩序，仪式不结束，不能擅自离开，否则主教会生气的。”
“大家怎么做，你们就跟着做好了。”
果然如他所说，街上游荡的幽冥信徒比前几日多了数倍。他们其中有凡人，有妖类，甚至还有腰间别剑的修士，大部分感染程度都很深，眼神空洞呆滞，但是脸上多少都带着些虔诚之色。
所有人都在齐齐地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方遥二人跟着小武从小巷里出来，也混入了这些人当中。
昨日小武给他们寻来了一种特殊的染料，不似墨汁有味道，而且遇雨水不掉色，方遥用这染料在手臂上画了一圈冥纹，给谢听的狐耳和狐尾重新染黑。
跟着人流前进，他们来到曾经跟着驼车经过的高台处，这里便是举办祝祭仪式的场地。
高台上的四个角都有卫兵在把守维持着秩序，台上提前摆好了立式火炬，火盆，祭祀桌等仪式要用的物品。
高台前已经聚集等待了不少幽冥信徒，小武很擅长见缝插针，如同游鱼般在人堆里穿行，很快带他们挤到了前排。
“挤什么挤！”
一位被他三人加塞的信徒很是不满，盯着他们的背影面容扭曲，双眸有变红的迹象，但顾忌到仪式快开始了，硬生生地把火气压了下来。
谢听紧紧地牵着方遥的手，不让她离开身边半尺，方遥也是第一次被这么多幽冥信徒包围，心下难免忐忑。
不过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即将举行的仪式上，各个伸长脖子盯着高台，并无人注意到她这个混入人堆的假信徒。
前来观看仪式的信徒越聚越多，方遥回头望了一眼，黑压压地里三层外三层，几乎看不到尽头。
这要是打起来，这些信徒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了。
高台上的角落摆放着一台青铜镀金的日晷，今日是阴天，日晷上并没有日影显现，但幽冥教似乎有另外的方式来计算时间。
等到特定的时刻，那位神秘的红衣主教在千呼万唤中，缓步登上了高台。
“主教大人！”
“主教大人万安！”
“主教大人请受我虔诚一拜！”
台下的信徒们顿时如同疯魔了一般，高举双臂，一副恨不得把生命献给主教的狂热模样。
红衣主教的长相很普通，体型瘦削孱弱，肤色有种病态的白，配上那遍体的黑纹，猛一看有些像一个长满了尸斑的僵尸。
随着他懒洋洋地做出了一个安抚的手势，所有人瞬间鸦雀无声。
方遥心道，这红衣主教的威望在这些信徒中竟这般高，换作宗门，哪怕是一宗之主，只怕都没有这般的威信。
红衣主教的嗓音沙哑沉缓，带着掌权者的风范：“诸位信徒不远万里齐聚朝瑰，幽冥之主感受到了大家的虔诚奉教之心，所以今日的圣河之水加倍！”
随着他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的眼神更加炽热狂喜。
红衣主教轻抬了抬衣袖，四周的火盆同时间燃起了熊熊烈火，祝祭仪式正式开始了。
只见他拿起祭祀桌上的一把镶嵌满宝石的羊角匕首，对着布满冥纹的掌心一划，黑红血液涌出，他攥紧拳头，试图让血液挤压流出更多。
他仰头看天，嘴里一边念叨着语调奇特的咒语，一边以那只流血的手做笔，背靠着信徒，在空气中左右挥舞着，而那些血珠竟然凭空凝滞在了空中，留下道道醒目的血痕，组成了一个个奇怪的符文。
这些符文对唯一的正常人方遥来说，并没有任何的影响，她甚至觉得这主教画符的动作像是在抹墙灰，有些滑稽，放在人界俗称就是跳大神。
然而此时此刻，在场并无一人因为主教的动作发笑，整个上万人的广场上，安静得可怕。
方遥看了看周围的众人，眼神无一不是直勾勾地紧盯着那符文，仿佛通过那符文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脸上满是痴迷和崇拜之色。
感觉到一直牵着她的手逐渐松开，方遥偏头看向身旁的谢听，只见他目不转睛，瞳孔放大，似乎也被那符文吸引。
她心下一惊，连忙碰了碰他的胳膊，后者依旧毫无反应。
“……谢听，谢听！”
仿佛身处漩涡般逐渐拉远的意识，终于被一声声熟悉的声音给拽了回来。
谢听摇摇头，抖了抖狐耳，神色恢复如常。
“你刚才怎么了？”方遥眼含担忧。
“这个符文有些诡异，让我忍不住想盯着看……”
谢听心下悚然，这个仪式的蛊惑力竟然这般强，在他的意识被符文牵引的期间，甚至有些对幽冥教的崇拜感萌生心头，幸而及时被方遥唤醒了过来。
再看看周围其他的人，无一不是满脸沉浸崇敬，包括站在他们面前的小武也是一脸痴相，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小武！醒醒！”
方遥低声又把小武唤醒，后者揉了揉眼睛，仿佛做了一场梦。
他先前和娘亲参加祝祭仪式也是这样，不知道怎么就陷入了一种很奥妙忘我的状态，之前是娘亲把他唤醒，这次是方遥。
“别再看那符文，就只看那主教的后脑勺，实在不行掐掐手指，咬咬舌头……”
方遥低声教给他们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所有人都在痴痴地盯着高台，如果他们低头不看，实在太打眼。
看见谢听和小武按照她说得办法，之后望向高台的眼神一直保持着清明，方遥心里这才松了口气，也装作被符文蛊惑的模样，专注凝望高台。
等红衣主教写完最后一个符文，回身看向台下，满意地看到众人将其奉若神明的痴态，朝一旁候着的教众挥了挥手。
黑袍教众随即端来托盘，上面摆放着一排高脚银杯，银杯里似乎装着某种液体，想必就是那所谓的圣河之水了。
红衣主教伸手拿过一个银杯，手指沾水，如同恩赐般，朝台下挥洒下去。台下的信徒们纷纷高举起了双手，如同沐浴圣光般享受着这圣水的泼洒。
此时天空中忽然飘起了小雨，与那泼洒下来的圣河之水混在一起，落在众人身上，分不清是到底是圣水还是雨水。
就算方遥和谢听站着没动，身上多少也被淋到了一些。
“有什么感觉？”方遥问谢听。
谢听感受着体内微妙的变化，迟疑道：“冥纹的躁动确实被压制了一点。但是寿数有没有增长，感觉不出来……”
小武听到他们的谈话，转过头道：“寿命也是有增长的，淋一次圣水能长半年的寿命，像红衣主教，他们可以比普通教众多活十五年呢。”
“……”
方遥一时凝噎，怎么在小武眼中，多活十五年好似是什么荣幸恩赐一般。
随着最后一杯圣水泼洒干净，这场声势浩大的祝祭仪式终于宣告结束。经历了仪式后，众多信徒麻木的脸上比来时多了一丝狂热，对幽冥神教更加信奉虔诚，他们对朝瑰城并不留恋，如游魂般来，又马不停蹄地如游魂般朝城外散去。
数日之后，他们就会出现在大陆的各个地方，以传教之名散播冥纹，攻击感染无辜之人。
信徒们都陆续散去，小武知道他们要找红衣主教，低声对他们道：“我先回去等你们……”
随着信徒们散去，高台上的红衣主教此时也准备下台离开，方遥趁此直接开口喊道：“主教大人！”
红衣主教脚步不停，根本就没有理睬的意思。
“主教大人，我们乃妖王亲信，有事想与主教相商！”谢听跟着喊道，迅速地把来意说明清楚。
红衣主教闻声脚步一顿，脸上浮现出诧异且饶有兴味的神色，他重新登上高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二人。
如此相近的距离，方遥才发现这位主教大人的眼球没有眼白，眼球中全都是漆黑的冥纹。
谢听取下腰间的玉佩，递给了红衣主教。对方没有接，身边的守卫接过玉牌，亲手呈至主教的面前。
红衣主教借着守卫的手看了看，点头：“的确是妖王令牌。”
视线继而落在他二人身上，言简意赅道：“说罢。”
演戏对于谢听来说手到擒来，他立马换上一副虔诚恭顺的语气，躬身道：“我们夫妻二人虽是妖王手下，但对主教大人仰慕已久，更是对我教忠心耿耿，一心想为我教做些什么。听闻大人想在妖界发展势力，而线人庞提已死，想着大人一定缺人手来顶替庞提之位，于是斗胆向大人自荐。”
“庞提死了？”
红衣主教知道庞提此人，而且庞提在幽冥教的教头之位还是他给提拔上来的。庞提在妖军的官职不低，私下里给他们透露了不少妖界的消息，对于幽冥教的散播很有利。
难怪最近几日都没了妖界那边的消息，红衣主教本来还想好好栽培庞提，多赐他几杯圣水，没想到这鹈鹕妖说死就死了。
“真是无用……”
红衣主教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他二人身上，微微扬眉，“你们俩是想取代庞提的教头之位？”
谢听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不知主教大人能否给我夫妻二人一个机会，我们是真心想为我教效力尽忠。”
主教的眼神审度着谢听，他身后讨好摇晃的纯黑狐尾很是醒目，同样是狐族，他说是妖王亲信，还尚有几分可信度。
他的目光继而扫过方遥的狐狸面具，又落在她手臂上试图遮掩但仍露出一截的“冥纹”上，双眸微眯，冷笑起来：“如果你真是我教忠诚的信徒，为何你的夫人还没有被你感染？”
“还画了副假冥纹在手臂上，可真是……”红衣主教似乎第一次遇到画假冥纹，还胆大包天到在他面前表忠心的信徒，一时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眼中的冥纹运转，阴厉道：“异想天开！”
他伸手从腰间拔出方才仪式上割了手掌的羊角匕首，直接扔下了台，就掉在方遥的脚边。
“我们幽冥教不和外人谈合作，要想自荐，就得先拿出点诚意出来。”他阴鸷的眼神盯着方遥。
方遥低头看了眼脚边那把还沾鲜血的羊角匕刃，旋即弯腰捡起。
她心里已经设想过，她这假冥纹骗骗普通信徒还行，遇上红衣主教多半会被识破。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断然没有回头的道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阿遥——”
谢听瞳孔紧缩，话音未落，她手起刀落，直接用匕首在自己的手背上划了一刀。
那刀刃上还沾着那红衣主教的血，再划破皮肤，与被感染者攻击无异，顷刻间，就已经有细小的乌黑冥纹在她洇血的伤口处，如蚂蚁出窝般攀爬显现了出来。
被锋利的刀刃划过的皮肉上传来清晰的刺痛，方遥面色不改，抬起清冷的眼眸看向红衣主教。
“主教大人，这诚意可足够？”
同时托起那滴血的羊角匕首，低头双手奉还。
谢听的舌尖抵着后槽牙，面上不显，负在身后在那只手已经捏到骨节作响，恨不得现在就化出原形来，将这红衣主教一口咬死。
可是方遥已经割臂自伤，他们现在还没查出个什么眉目，若果他冲动行事，开打起来很可能便前功尽弃了，谢听只得强忍下情绪，配合着她把戏演下去。
“……我夫人她其实是想让主教大人亲手打上冥纹，所以迟迟未被我感染，差点惹得主教大人误会。如今，主教大人可否能信得过我们了？”谢听强笑道。
“看来你们的确很有诚意……”
目睹方遥毫不犹豫打上冥纹的举动，红衣主教很满意，接过匕首，插回腰间的刀鞘中果断转身道，“你们随我来。”
红衣主教走在前方，领着他们一路来到那座高大的金字塔神殿，先前他们被守卫们挡在了台阶下，如今跟在红衣主教身后，守卫们视若无睹，让他们畅行无阻地上到了台阶之上。
方遥跟在主教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地迈上一层层砂岩阶梯，心下有些激动，这一刀不算白挨，否则他们根本都没有机会接近这座神殿。
直觉告诉她这座神殿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直到走到神殿大门前，红衣主教停住脚步，转身道：“你们在门口候着。”
或许是对他们还有所防备，或许是这神殿不允许外人进入，尽管夫妻俩心里蠢蠢欲动，面上只好做出一副乖顺听话的信徒模样，点头老实地侯在一旁。
大门旁边有一块刻有纹路的石板，红衣主教将手放在石板上，神殿大门应声而开，主教走了进去，大门又随之紧紧关闭。
在神殿大门开合的瞬间，方遥极快地抬头朝里张望，神殿里铺着奢华的羊绒地毯，另有些绿植盆栽、金银器、木柜等装饰品，看起来是这红衣主教日常起居之所。
在大殿的左右两侧分别有往上和往下延伸的两道阶梯，不知通向哪里。
谢听已然有些耐不住了，心里闪过“等主教出来时将他打晕，直接闯入大殿”的念头，朝方遥使了个眼色。
方遥看了看台阶下成排的守卫，这些守卫都不是凡人，至少都有元婴期的实力，而激活冥纹之力后，更是会短暂地拥有大乘期的战力。
硬来不可，方遥朝他摇了摇头。
谢听的目光继而落在她的手背上，血已经止住了，但是那细小的冥纹如同扎根在她的皮下，在雪白的小臂上甚是明显。
方遥感受到他担心疼惜的眼神，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红衣主教随时会出来，他们只敢用眼神交流。
方遥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细微变化，轻抿了抿唇。
先前她照顾冥纹发作的阿正和谢听，只知道冥纹发作起来很疼，但现在亲身感染上冥纹才知道，哪怕不发作时，它的存在感也很强，就像是有另一种东西附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在不断地生长，这种感觉很不好。
没过多久，红衣主教从神殿里出来了，同时手上多了两个银杯，里面装满着有些发黑的液体。
在神殿大门重新关闭的刹那，方遥好像隐约听到有水流流动的声响。
红衣主教把那两杯发黑的水，递给他们，一副大方施舍的语气：“这是我的诚意，如果你们的线人做得足够好，以后每半年，可以来我这领一杯圣水。”
“提醒你们一句，这圣河之水饮进腹中，比泼在身上更有用。”
方遥接了过来，近距离地将这圣水拿在手中，她才发现这圣水不但脏污发黑，上面还飘着许多杂质。
再结合方才听到的水声，这神殿之下莫非有河，这水不会是刚从河边取上来的吧？
她目光下移，看到红衣主教微微沾湿的袖口，心下有了结论，恭敬行礼：“多谢大人。”
同时手快地把那杯圣水丢进了储物袋里，谢听看着手里的那杯黑水，又听到红衣主教说喝掉效果更好，正有些难以下口时，觑见方遥的动作，于是忙效仿着收了起来。
红衣主教也懒得管他们什么时候喝，这圣水可是难得之物，普通教众想喝还喝不到，只有在祝祭仪式上才能蹭到那么几滴子。
“我有些累了，要用到你们的时候，自会人联系你们，”红衣主教揉了下眉心，主持祝祭仪式很耗费精力，他现在只想回神殿好好休息，转身欲走时，忽然又想到什么，从储物袋中拿出两套兜帽黑袍。
“还有这教服，你们拿走……”
给两个新人交代了这么多，红衣主教似乎很不耐烦，甚至还没等他们伸手接过就松了手。趁长袍落地前，谢听眼疾手快地捞了起来。
这长袍是幽冥教众统一的款式，在兜帽和袖口边沿有一圈红布，彰显着教头的身份。不过这教服上不但血迹斑斑，还沾着有点尸臭味，不知道是从哪些死人身上回收的。
红衣主教撂下教服后，再不管他们，转身回了神殿。
接连“轰”地两声，石制大门快速开启又快速紧闭，将方遥二人再度隔绝在了外面。
……
【

第66章 地道
◎怎敢厚着脸皮问他要人。◎
灵霄宗, 执事堂。
除了百宗大比那回，执事堂中罕见地这般热闹。
万法门宗主、丹霞宗主、藏机阁阁主，仙盟中三位最有话语权的宗主竟然齐齐到场。虞望丘连忙让小弟子给诸位宗主看茶，他以为仙盟收到信后, 顶多会让人传个口信, 没想到三位宗主竟然都亲自来了。
四个老头坐下来, 一番寒暄叙旧后, 聊及那封他寄来仙盟的信。
“有了妖王的亲口保证，我们之后便可安心应对幽冥教了。”
“的确如此，不过那幽冥教信徒众多，对付起来实在有些头疼。”
“尤其那冥纹防不胜防, 若是凡人感染很好, 攻击力不算强, 要是修士感染了, 势必会以一传多……”
“可不是么，我已经让弟子们都戴上防御类的法器手套和面罩, 但效果微乎其微……”
近日来，几位宗主似乎都因为辖地里的冥纹感染之事而头疼不已。
“虞宗主，你门下弟子中可有人被感染？”藏机阁阁主问虞望丘。
“我宗辖地内只有百例凡人被感染，目前还尚未有弟子感染。”虞望丘回道。
自从阿正感染了冥纹后，虞望丘就格外注重此事, 派出弟子们协助当地官兵，在城门设有关卡, 出入检查是否携带冥纹, 一经发现, 就先将那些感染者关押了起来, 还未在宗里扩散。
宗里唯一感染的阿正也被隔离在苏明画的院子里, 那可怜的娃娃已经好些日子没能出来玩了，天天闷在屋子里和跟妹妹下象棋。
“虞宗主可真是幸运，我宗已有二百多位弟子中招感染。”藏机阁阁主摇头叹息。
万法门宗主也跟着道：“我宗也是，我那大徒弟元牧身上的冥纹都快长过半身了，人也越来越疯癫，甚至就连席宗主的孙女都……”
虞望丘有些诧异：“竟有此事？”
他知道丹霞宗主的嫡孙女叫席知月，是那个跟阿圆在擂台比拼过炼丹的女娃娃。
丹霞宗主沉痛地点点头：“知月前些日在去山下城中游玩时，正遇上一伙流民作乱，不慎被划伤了手，回来就发现感染了冥纹。”
“不过，这冥纹也未必无药可救，自打知月染上冥纹后，我同宗里诸位长老日夜研究，查阅医书丹经，发现那冥纹是阴寒之物，若用比之更甚的至阴之物可将其暂时压制，”
丹霞宗主顿了顿道，“玄阴之体的血液便是至阴之物，配合草药炼制成丹丸，效果颇为显著，一颗丹丸便能让冥纹发作者平息，并且能维持半年不再发作。”
虞望丘表面上不动声色，然而拿着茶盏的手已然僵硬收紧：“哦？这玄阴之体还能压制冥纹？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丹霞宗主与另外俩宗主对视一眼，万法门宗主接过话头：“不瞒虞宗主，我们今日亲自登门，并非全为商议讨伐幽冥教之事，听闻你那徒孙方圆是玄阴之体，所以希望虞宗主为了大局着想，将方圆送去丹霞宗取血炼丹，分给各宗感染的弟子们。”
“虞宗主放心，取血并不会伤及性命，只是损失些气血罢了。”丹霞宗主及时补充道。
他们在发现玄阴之体能压制冥纹后，就到处搜捕有玄阴之体体质之人，但这体质太稀有了，遍寻天下，也只找到了两个玄阴之体。
这玄阴之体取血步骤也甚是复杂，若是一次性取多了，人死了，无异于杀鸡取卵，得将人日夜放置在药桶中，割开双手腕处缓慢放血，每日最大程度地取血，每月可炼制出五百颗药丸。
然而对于丹霞宗主来说，区区五百颗药丸远远不够。
一颗丹丸只能压制半年，相当于延长了半年寿命，而元婴期修士的寿命哪个不是以千年算，他至少得备下数千颗丹丸给他孙女留着续命，期间还得防着哪具玄阴之体不慎死掉。
是以得到方圆是玄阴之体的消息时，丹霞宗主大喜过望。
他也知道虞望丘挺宝贝他那徒孙，以丹霞宗一家的力量，向灵霄宗要人很难，于是找到了万法门和藏机阁，允诺每月给他们两家一家一百五十颗丹丸，万法宗和藏机阁的宗主这才肯出面。
丹霞宗主想到那个炼丹天赋很强的女娃娃，心里还有些可惜，但是谁叫她不姓席呢，席家的传承不可断，只能拿她来给他孙女当续命的药引了。
虞望丘双眉紧皱，怒火中烧，他们怎么会知道阿圆是玄阴之体的事？消息是谁泄露出去的？
想着前日才叮嘱过耿长老此事，今日这三家宗主就上门来要人了，虞望丘的眼神冷冷划过在下座旁听的耿长老。
耿长老被掌门狠狠一瞪，手里的茶盏差点慌乱地掀翻了。
虞望丘收回视线，继而看向三位宗主，面上还保持着体面和客气，心里已经气到想掀桌赶人：“我们不是应该商议如何讨伐幽冥教的事，怎会扯到阿圆身上？仙盟各宗若是缺迎敌的人手，我灵霄宗会毫不犹豫地派弟子驰援，但是要用我徒孙的血做药引炼丹，这事没得商量，我绝对不答应！”
连亲生的阿正身染冥纹，方遥都舍不得取妹妹的血治冥纹，俩口子千里迢迢跑去幽冥之地以身犯险。
这几个老家伙是怎敢厚着脸皮朝他要人？他孙女的命是命，他徒孙的命就不是命了？
可真是厚颜无耻。
“虞兄，你我同为宗主，应当能体会我们为门派和弟子着想的心情，我宗被感染的弟子多为金丹期，若能炼出丹药，助他们压制冥纹上阵杀敌，能杀死多少幽冥信徒？一个女娃娃与之相比，孰轻孰重？”
“是啊，舍一人而能救千万人，更何况又不是要你徒孙的命，不过取些血而已，这买卖怎么都不亏啊。”
“虞宗主，我知道你舍不得徒孙，我更舍不得我那孙女，我天天看着她饱受冥纹折磨，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你若答应此事，我丹霞宗愿出十万灵石作谢礼。”
“我万法宗也愿出五万灵石……”
竟然都把灵石拿出来当条件了，这是想让他卖孙女？
虞望丘听得额头青筋直跳，再坐不住，拍案而起：“不必再多言了！”伸手指向殿外方向，下了逐客令，“各位宗主，好走不送！”
丹霞宗住见他冥顽不化，脸色沉了下来：“虞宗主，我原当你是个通晓情理之人，才同你好声商量，这样罢，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我们再来登门要人。”
丹霞宗主本来就知道没那么容易要来人，端的就是先礼后兵的打算，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三位宗主走后，虞望丘气得直接把手中的茶盏砸了，茶水泼了一地。
耿长老战战兢兢地过来，同脸色难看的虞望丘低声道：“掌门，我以道心发誓，绝不是我将此事外传，而且我也是方才知晓玄阴之体有此等作用……”
耿长老只知道阿圆是玄阴之体和俩崽崽是半妖的事，并不知晓阿正已经感染冥纹。
虞望丘叹气，耿长老都以道心发誓了，可见此事并非他所为。
罢了，现在不是追究谁泄露消息的时候，若仅仅是丹霞宗一家登门，灵霄宗一派剑宗，哪里还会怕他区区丹宗的威胁，可是加上万法门和藏机阁掺和此事，虞望丘瞬间觉得有些棘手。
既然都拉帮结派，谁还不会摇人找帮手了？
虞望丘思虑片刻，舍下老脸来提笔写了封书信，唤了守殿的外门弟子过来：“立刻送去金阳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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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瑰城的小雨一直下到黄昏时分，方才停歇。
方遥和谢听回到落脚的小院中，一边在篝火旁取暖，一边在复盘白天发生的事。
“看来，那主教先前同样是许诺了庞提，每半年给他一杯能压制冥纹的圣水，才说服他为幽冥教卖命，”
方遥储物袋拿出那杯圣河之水，放在鼻底仔细闻了闻：“这圣水闻起来倒没什么怪味，可是看起来也太黑太脏了，还是先不要喝了，万一有什么副作用……”
谢听点头，若不是冥纹发作时痛苦难忍，大概没有人想去喝这黑水。
方遥想到白天从那神殿大门开合时听到的水声，问他：“这圣水是主教从神殿里取出来的，我怀疑那神殿下面是不是镇着一条暗河？”
“的确，在那主教进出神殿之时，我也听见了，那声音像极了河水流动声。”
狐族的听觉和嗅觉都很敏锐，谢听也听到了那声音，八成就不会错。
红衣主教休憩坐落的神殿下方，镇着一条能压制冥纹的圣河，这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如果能到那神殿底下亲眼看一看那所谓的圣河，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可是那神殿前十二个时辰都有成堆的守卫把守，那神殿大门看起来也十分结实，似乎只有主教一人能够打开。
“要是能挖出一条地洞，直接通向神殿塔底就好了。”方遥如是想。
“……挖洞？”
说起这个，谢听立刻就想到了某位属下。
“你等着。”
谢听从怀中拿出一个精巧的竹笛，放在唇边吹了几声，虽然听不出是什么曲调，但笛声宛转悠扬，连隔壁的小武都吸引过来了。
尊主大人，竟然还会吹笛子？
方遥看到那在院子里朝里张望的小脑袋，正好招呼他来篝火旁边坐着一起烤火，顺便再给孩子烤点沙果吃。
虽然不知谢听要等什么，她并没有追问，只耐心等待。
一个时辰之后，方遥忽然感觉到木椅下方的土壤有些松动，似有什么东西快要顶出来，那东西仿佛也感受到来自上方的压力，片刻后，选择了换一个地儿。
偏不巧又换到了小武的屁股下面，狼崽子低头看着脚下蠕动的土堆，好奇地踩了踩：“咦？有虫？”
“……”
那小土堆顶不开，只好又换了一处，终于在第三次时，那土堆被成功破开，一只有点肥硕的小鼹鼠探出头，抖掉身上的土，揉了揉差点被小武踩出个包的脑袋。
等他完全睁开见光有点不适的眼睛，看到方遥和谢听，瞬间把被人踩的郁闷抛去脑后，眼中涌上激动的泪花：“尊主！尊主夫人！”
“尊主大人啊，您怎么一声招呼不打，就跑到幽冥教的领地里来了……您都不知道我这一路有多提心吊胆，还有您的尾巴怎么成黑的了？！”
方遥闯王宫的那天，卢砚正在外面办事，等他回去之后，谢听已经追着夫人和孩子跑了，又给他留下一堆烂摊子，光是那损坏的地砖和柱子，他找了十几个工匠修了好几天才修好。
方才听到尊主的传唤，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事就打洞过来了，然而离得越近，卢砚就发现有些不对劲，这方向怎么是幽冥教的地盘啊！
他打洞时还无意间挖穿了一处地下蛇窝，那一条条的蛇身上全是冥纹，这一路可把他吓惨了。
“染的。”谢听见不得他每回见自己都泪眼汪汪的模样，言简意赅道。
方遥看着那一冒头就哭诉不停的肥鼹鼠，眼睛微眯，这不是先前在妖界问她索要过路费的那只鼹鼠妖么？
卢砚察觉到方遥审量自己的眼神，心下一凛，忙化成人形，恭谨地朝她行了一礼：“尊主夫人，先前假扮匪妖拦路，实在是尊主有令，王命难违，还请尊主夫人见谅。”
话语间毫不犹豫地就把谢听给卖了。
方遥继而眼神淡淡看向身旁的狐妖，后者身形微僵，对卖了他的卢砚似笑非笑：“我家阿遥宽宏大度，肯定不会与你计较这个……”
方遥不置可否，他清清嗓子，眉眼认真起来：“说正事，本王传你来，是想让你干一回老本行，给我们挖条地道。”
一听这次的任务是挖地道，卢砚瞬间精神：“这个好办，从哪挖到哪？”
那座金字塔神殿是整个朝瑰城最高的建筑，他们此时坐在院落中，只要站起身来，就能越过院墙看见那不远处塔顶的轮廓。
方遥伸手摇指着那塔尖：“从这院子挖到那座塔底，大概需要多久？”
卢砚目测了下此处和那尖塔之间的距离，若是挖一条他自己通过的地道，很快就能搞定，可如果是挖成让谢听和方遥都能钻过的通道，那估计得多费些功夫了。
“从现在开始挖的话，可能得挖到明日夜晚，如果那塔底有坚固的石砖阻挡，还得多费些时间。”
卢砚拍着胸脯道：“不过夫人您放心，打架我不行，挖洞我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这点方遥倒不担心，能这么快从妖界打洞到这里来，那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她心下盘算，挖洞的动静再小也有声音，保险起见，最好地道快挖成时，得有人把红衣主教从神殿里引出去。
于是她的目光落在篝火对面的小武身上：“小武，如果地道挖得顺利，明晚此时，你需要帮我们在城中制造些骚乱，把主教从神殿中引出去，时间拖得越久越好。”
小武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方才在听到他们聊怎么进神殿的时候，小武已经双眼冒光，满脸崇拜，妖王大人他们真的要开始做大事了！
竟然还有他能帮上忙的事，他当然义不容辞。
“那现在便开挖罢。”谢听道。
“是，尊主。”
话音落，卢砚又恢复成了原形，当场就开始了挖洞，一双指甲锐长的爪子刨得飞快，泥土飞溅，眨眼间的功夫，它脚下的土壤就往下陷了好几寸，且在肉眼可见地往下深陷着。
……
翌日白天，趁着卢砚还在打洞，方遥夫妇用净尘术将那臭烘烘的黑袍，来回清洗了好几遍后穿在了身上，将院子里的洞口用稻草堆掩盖，随即出了一趟门。
他二人如今皆是冥纹加身，可以大摇大摆地在城中行走。看到他们身穿的教头长袍，那些矮他们一级的普通教众还会恭谨低头朝他们行礼。
方遥二人便又去了神殿附近，提前踩点，转了一圈。
城中虽然刚举办完祝祭仪式，信徒大都离开了城，但仍有不少守卫驻扎，尤其是神殿的四周，堪称是严防死守，白天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哪怕他们穿着教头的长袍，仍然被守卫们以“没有主教大人的许可”为由，挡在了外面，不允许接近台阶一步。
看来，还是夜晚动手最保险。
……
到了晚间，日头西落，圆月东升，孤冷的月色倾落大地。
卢砚从地道里钻出来，对正在院落中等候的方遥二人道：“尊主，尊主夫人，地道差不多挖成了，就只剩下两丈的厚度就能打穿，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看着小武怀抱着几坛子油罐和火折子，方遥猜到他要做什么了，临行前格外叮嘱他：“小武，我们在地道中照看不到你，切记一定要以保证自身安全为先。”
“我明白的，大人，我跑得很快，不用担心我……”小武自信满满地点头。
嘱咐完小武，方遥方才与谢听一起跟着鼹鼠身后，弯腰钻进了挖好的地道。
地道里很黑，不见五指，谢听点燃了一个火折子照明，头顶还时不时有土渣掉落下来。
谢听用身后的狐尾护住方遥的脑袋，皱眉问卢砚：“你这地道会不会塌？”
“尊主放心，我挖的地道质量保证一流，你们若办完事，还可以从这里原路返回……”
往前行走了一刻钟，貌似已经接近了城镇广场的位置，隐约能听到从头顶上方传来守卫们步履匆匆的脚步声以及焦急的喊叫。
“粮仓着火了！”
“快去通知主教大人！”
看来，是小武已经开始行动了。
方遥二人顿时加快了步法，继续往地道深处走去。半刻钟后，二人一鼠走到了地道尽头，卢砚先是贴着那土墙认真听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什么动静之后，亮出了锋利的前爪，把仅剩的那一点土墙彻底刨穿。
温亮的火光出现在眼前，方遥朝通道口向外望去，神殿底层的样子尽落眼中。
他们的地道出口正好在神殿底层的上方，在他们的脚底下，果然是一条正在流淌的细窄河流，似乎是被刻意引流到这里的，河边并非是湿泥，而是砌好了一片片华丽可鉴的地砖，四周被点上了明亮的火炬。
河流的上游是从一个类似溶洞的地方流出，洞口极深，望不见底，不知通向哪里。
方遥和谢听刚从通道口跳下来，还未站定，就听见从楼梯上层传来大门沉重的开合声，伴随着清晰的脚步声。
主教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方遥赶紧用净尘术，把掉落在地砖上的土渣清理干净，随后和谢听一起纵身一跃，趴在了神殿顶的天花板上。
“一个半妖狼崽子都处理不了，还要本主教出手，真是废物一群……”主教不耐烦的沙哑嗓音传来，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方遥心下一紧，小武被抓到了？
直到红衣主教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脚下，站在了那不断流动的河水旁边。面朝河水，那红衣主教二话不说，竟然开始脱起了衣服。
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强烈，方遥抬起眸，迎向眉眼明显带着不豫的某人。
谢听的薄唇无声地轻动，方遥从他的口型里辨认出三个字：不许看。
她无奈地眨了眨眼。
这主教的身材瘦得跟干尸一样，哪里有什么看头？
多看两眼，她还觉得辣眼睛。
红衣主教脱光了衣服，全身赤/裸地径直走向了河水里，然后慢慢地坐了下来，竟然当着他们的面在河水里搓起了澡。
谢听见状脸色更黑，原来这些圣水竟然都是他的洗澡水么？
还好他听方遥的话，没有喝。
被这河水包裹的滋味仿佛很舒服，主教享受地闭上了眼，坐在河边，背后靠着地砖边沿，脸不自觉地向上仰。
这个姿势让蛰伏在天花板上的方遥二人无处遁形，只要他一睁眼，便能发现他们。
方遥等不及了，雪刃脱鞘，整个人如同下坠的雨线，朝主教直刺而来。
然而在她悄然拔出长剑的瞬间，剑身反射出亮光，正照到了主教的脸上，主教豁然睁开了眼，险而又险地翻身避开了这直刺向他心窝的一剑。
他睁大双眼，浑身的冥纹纹路如同蛇蚁般迅速游走起来，强烈的危机感让他瞬间激发了全部的冥纹之力，右手作爪，忿恨又狠戾地朝偷袭他的方遥抓去。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在场还有另外一个刺客。
他这一翻身把后背完全暴露给了谢听，在方遥动手的刹那，谢听便用妖力隔空取到了那柄和脱下来的衣物堆在一起的羊角匕首。
他无声在主教身后落地，一手扯住主教的头发，一手握住那曾经割伤过方遥手背的匕首。
“噗嗤”一声，一道刺目的血线飙出，前一刻还在悠闲泡澡的红衣主教，下一刻就□□脆利落地割了喉。
……
【

第67章 雕像
◎阿遥第一次为他上药。◎
红衣主教的双眼还不甘地瞪大着, 谢听这一刀，几乎让他尸首分离。
谢听松开手，尸首滑落进河水，浮浮沉沉、死不瞑目地飘在圣河之上。
这还是方遥第一次见他用人形杀人, 动作利落干脆, 丝毫不拖泥带水。虽然这主教身上冥纹遍布, 槁瘦如柴的模样, 似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瞥见那主教赤身裸/体正面朝上的尸首，谢听嫌弃地踹了一脚，尸体在水里翻了个身，换做了背面朝上。
“恶心。”
不知道是在说他当着方遥的面脱光衣服, 还是说把洗澡水赏赐给信徒之事。
“对了, 小武……”方遥心下一紧, 看向谢听。
“尊主, 尊主夫人，你们放心, 我去救那狼崽子。”卢砚还蹲在神殿上方的地洞口，朝下方的俩人喊道。
小武在城中纵火，被抓后很可能被关在了牢狱之类的地方，只要不是被拴在天上，他就能一路打地洞过去, 用同样的方法把小武带出来。
“你把小武救出来后，尽量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不用等我们。”方遥对卢砚嘱咐。
后者领命, 当即掉头原路返回。
红衣主教已死, 无人能进入这里, 方遥二人开始放心且仔细地搜查起这座神殿来。
神殿总共有九层, 底层是地下暗河，一二层是红衣主教起居之所，从三至九层，全是幽冥教的私库，里面堆满了从四处搜刮来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名贵香料等等，层数越往上，堆放的宝物越珍贵。
到了最顶层，里面储存着大量搜刮来的灵石和妖珠、上品法器等等。
见过了谢听的储物袋，方遥面对这些财富已经能波澜不惊了，那些明显是从凡人城中搜罗来的金银器具，她都没有动，但这些灵石妖珠可不能便宜了幽冥教，被她统统收进了储物袋里。
收缴完战利品，夫妻二人着重搜查了一二层的起居室，每个抽屉都打开来看过，然而并没有找到记载幽冥教的历史、或者笔记类的东西，甚至连一本文书都没有。
方遥想，这主教大概跟谢听一样，是个不怎么爱看书、更不爱写字记录的半文盲。
层层搜查无果后，她又想到了底层的暗河，第六感告诉她，幽冥教的秘密是在那河水中。
于是二人再度返回了神殿底层。
见方遥一直看着那处不断往外流送着河水的溶洞，很有想进去一探究竟的意思，谢听则有些迟疑：“阿遥，我们真要进那个洞里？”
这一整晚，他们光钻洞了。
“嗯，过去找找看。”
她不觉得那圣水能有压制冥纹的作用，是因为被主教泡过澡，如果能沿着这暗河找到源头的话，或许就能找到答案。
正要抬步走近那溶洞时，方遥不经意看到了主教还飘在河水中的尸首。
奇怪，他们在神殿里呆了这么半天，这主教的尸首怎么还泡在水里？
按理说，全身长满冥纹的深度感染者不是应该像庞提那样，死后会化为一滩黑水？
谢听顺着方遥的眼神，看到主教被水泡得有些发肿的尸身，同样心生疑惑，拦住了想上前查看的方遥，径自迈进了那微冷的河水中，又仔细检查了一边尸体。
他脖颈的气管彻底被割断了，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俨然是已经死透了。
这主教的尸首为何如此特殊？莫非是常年浸泡接触这些圣水的缘故？
按照目前掌握的信息，除了这珍贵的圣水，普通的教众们只能在仪式上沾几滴，而这红衣主教能奢侈地拿来泡澡外，方遥想不到这红衣主教和普通教众还有什么其他不同。
这也导致她对这条暗河更加警惕，看到谢听毫不设防地站在那过膝的河水中，她蹙眉唤他上来：“别管那尸体了，我们快走罢。”
那溶洞比水位略高一些，中间有两丈高的落差，有些像小型的瀑布。方遥运起灵气，足尖踩着墙面借力，几个纵步就落在了溶洞的入口处，谢听随后紧跟而上。
无人注意在他们刚钻进溶洞后不久，那具浸泡在河水中尸体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
这处溶洞狭长且深，但比卢砚打得洞要宽敞不少，能供容纳两三个人不用弯腰地并肩而行。一进洞口后，周遭瞬间就黑了下来，谢听拿出随身的火折子重新点亮，借着光源，二人沿着河边往前摸索。
因为紧靠着暗河，洞内潮湿，连带着火折子燃起的火苗都微弱了一圈。
“尽量别碰到河水，我总觉得这暗河有问题。”
谢听对方遥的话言听计从，方才他从河水里出来后，便用净尘术把身上的水渍清理干净了。
这一路他们沿着河岸走，遇到积水坑，都是迈步跨过去。
他们沿着通道越走越深，直到走到一处拐角，谢听的狐耳动了动，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
“小心。”
在她开口的刹那，方遥就感觉到了前方的拐角处似乎有活物的气息，她不动声色的将掌心压在剑柄上。
她将脚步放轻到无声，借着火光，一点点看清了那藏在拐角之后的生物。
是几头体型异常硕大的水耗子。
它们已经有些妖化，体型比正常的耗子要大了数十倍，近乎是有牛犊般的大小了，双眼猩红，在黑暗的溶洞里如同一对漂浮在空中的红光。
它们在原地抓耳挠腮，明显正处于异常暴躁，冥纹发作的状态。
猛然看到面前出现俩个大活人，水耗子的鼻子立刻嗅了嗅，似是闻到了他二人身上有和自己一样的冥纹气息，它们顿时兴致缺缺，扭过了头。
说白了，他们现在都属于同类，这些水耗子并没有攻击他们，方遥二人也不会主动招惹，相安无事地从甬道中擦肩而过。
经过这群水耗子后，他们又遇见了些体型硕大的癞蛤蟆、蛞蝓等等，都是冥纹缠身、有些异变的模样，层层徘徊蛰伏在这黑暗的甬道中、让人防不胜防。
方遥在路过一个岔路时，便不小心碰到了一个趴在墙上、正在睡觉的蛞蝓，摸了一手的粘液，把她恶心得不行。
好在地下生物都被他二人当成同类，对于他们的接近视而不见。方遥心道，若不是主动感染冥纹，他们要想穿过这里，怕是没那么容易。
若换作正常的修士路过此处，只怕要被当做可口的食物，群起而攻之了。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湿泥似乎没有那么软烂，开始长出了青苔，甬道也越来越开阔，这条细窄的河水也越来越宽，流动得越来越快，似乎是快走到这条地下河主河口的位置。
[回去，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回去……]
一道陌生的嗓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响起，但又清晰地撞进她的脑海中。
感染冥纹后，方遥的脑海中第一次响起这道古怪的声音，那声音极具蛊惑力，甚至让她脚步一停，产生了些想打道回府的念头。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方遥问身边的谢听，然而后者却半晌没有回应，微低着头，双手紧攥成拳，左臂轻轻地颤抖着。
这熟悉的感觉……
方遥心惊诧异，他的冥纹发作了？
那河水有压制冥纹的作用，他方才触碰过河水，应该不会这么快发作才对。
方遥想起什么，眉眼微怔。
是因为他杀了那红衣主教！
谢听说过，杀了同样有冥纹的信徒，会受到幽冥之主的反噬和惩罚。
谢听之前杀了庞提，当晚便冥纹发作了。
她如今被打上冥纹，冥纹发作并不会让谢听再产生想攻击她的冲动，而是纯粹的剧痛。
这痛搅得人意识模糊，谢听撑了一会儿，便已站立不住，方遥赶紧扶住他，让他靠着湿滑冰冷的岩壁屈腿坐了下来。
方遥正拿着帕子，给他擦拭额头上的冷汗，突然发现自己长着冥纹的手背处也开始有了异样。
冥纹像是冬眠过后突然苏醒的长蛇，陡然在她的手背上开始盘桓游走，既像是把手架在烈火上烘烤，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咬她的皮肉，疼得钻心！
方遥自觉是很耐痛的人，师父抽去她的神识时，她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可是却被这冥纹之痛折磨得差点低喊出来。
她紧靠着谢听一起在岩壁旁坐下，火折子也跟着掉落在了地上。她全部的意识都拿来抵挡这扑面而来的剧痛，大口喘息，视线被生理性的眼泪糊住，近乎被痛晕过去。
方才还如常的二人，因为冥纹发作，一时间全躺下了。
方遥冷汗涔涔，牙关紧咬，阿正和谢听一直承受得就是这般要命的苦楚么？难怪当时阿正疼得要她切手指，此时若有人告诉她切掉手就能结束这痛苦，她只怕也会忍不住去做。
在漫长难捱的痛潮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冥纹渐渐放慢了运转速度，那股噬骨的痛疼随之消退，意识跟着回拢。
“阿遥……阿遥……”
有人在她耳边唤她。
方遥抬起眼皮，因为周遭明亮的火光，涣散的眼神有了着落点，落在面前已经提前清醒过来的谢听脸上。
她从未见他如此慌张，好看清隽的眉毛纠作一团，头顶狐耳紧张得往后飞，眼尾泛着红意，唇角紧绷，声音有点颤地一声声唤她。
见她终于醒了过来，谢听悬着的心跟着放下，再克制不住地拥住她，温润的嗓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阿遥对不起……”
他不该让她承受这般苦楚，当时在高台上，他就应该直接杀了那主教！
方遥刚缓过劲来，没什么力气，抬手轻搭上他的后背，想告诉他自己没事，却摸了一手湿黏。
她这才发现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她缩回手，借着火光，看到手指上果然全是血。
“你……受伤了？”
“没事，一点皮外伤，”谢听语气轻描淡写，目光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你的手还痛不痛？”
她手背上的冥纹明显地涨了一圈，如同一条黑丝带似地缠在手上。
冥纹发作完便已不碍事了，方遥继续追问：“你怎么会受伤？”
她往四周看了看，发现不远处躺着一具大卸成了八块的尸首，头颅和躯干已经彻底分离。
那颗头颅也让她认出是先前被谢听杀死的红衣主教。
他们都已经顺着溶洞走出了这么远，主教的尸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在方遥痛昏过去后发生的。
当时谢听熬过冥纹发作清醒过来，发现方遥的冥纹也发作了，顿时心焦如焚，只顾着照看方遥，没注意身后的响动，直到肩后一痛，他才发现偷袭他的人竟然是已经死了的红衣主教。
谢听被他这一爪彻底惹火了，也懒得管他为什么死了还能动弹，和它打了一架，把它大卸八块后丢在一旁便不再管，一直守在方遥的身边。
听他三言两语地说完，方遥暗暗心惊，这红衣主教断气之后，尸首还能被冥纹控制？
“你放心，它这回是真死了。”谢听说道。
那具尸首上能拆的地方，都让他给拆完了，一节节地铺在地上，但再掀不起什么波澜。
“你转过来我看看。”
方遥让谢听转过身，检查他后背肩上的伤势。
那道爪痕深刻见骨，皮料连同血肉都被抓烂，从他正面看一切如常，可是身后的衣衫已经被大片血迹染红。
明明自己受了这么严重的外伤，却一声不吭，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她醒来后，还第一时间关心她冥纹还痛不痛。
除了师父，谢听可以说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了。
以前他扮做凡人时，对自己也很温柔体贴，无微不至，但方遥总觉得这层温柔之下隐藏了些什么，果然等他是妖王的真相暴露出来，她下意识有些怀疑他对自己的好和温柔，是不是也是演出来的。
毕竟，他的演技如此纯熟。
可是现在，方遥有些体会到，他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上。
比起人族的内敛和试探，狐族的感情纯粹炽烈，一目了然。
方遥睫毛微敛，既如此，自己又何必设防……
她先往谢听嘴里塞了颗止血丹，不由分说地拿出水囊和治疗外伤的药粉：“把衣服脱了。”
那暗河水本就不干净，那主教的尸体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这一爪子谁知道有没有什么毒？得赶紧处理才行。
“啊？现在就脱么？”
谢听有些意外地小声问，狐耳轻垂，根部有些红，垂眸犹豫着，手上羞羞答答地去解衣襟和腰间的束带。
“不脱衣服怎么清理伤口，快一点！”
“唔。”
被她催促，后者立刻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方遥拿着治外伤的药粉，视线扫过他不着寸缕的上半身，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这狐狸身材还挺好的……
先前同榻而眠，她无意间碰过他的腹肌，便知道他身材好。
不过上回只是摸了两下，还未有更深刻的印象，这次这般近距离地上药，眼前的肌理精壮分明，冷白漂亮，又很有力量感，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不得不说……是她格外喜欢的类型。
比起冥纹之痛，清理伤口的痛都已经不叫痛了，谢听甚至还有心情和她撩闲，眼尾微眯，狐尾轻轻摇晃：“这是你第一次给我上药……”
“你还想多来几次？”
方遥嗓音清淡，然而橙黄暖调的烛光下，映照着她的耳后也多了两分不明显的绯红。
细致地将用盐水将伤口脏污的部分冲洗干净后，一点点均匀地倒上药粉，微凉的指腹难免碰上他后肩的肌肤，男人的眉眼因放松而舒展。
谢听心想，也不是不行。
毕竟这样好的待遇，他从来没体验过。
如果此时身处的不是这潮湿阴暗的地洞，而是王城宫殿里舒适的床榻就好了。
“好了，穿衣服罢。”方遥将药瓶收起来。
“……这就好了？不多放几遍药粉？”
谢听的语气似乎有些意犹未尽。
方遥无奈：“这是上药，又不是撒调料，还怎么多放几遍？”
谢听短暂地享受了片刻被服侍照料的感觉，还没品出味来，就被打回现实。
眼下危机未解，也不是享受之时，谢听只好从储物袋里拿了件新衣服出来，重新穿好。
清理好伤口，二人原地歇息整顿片刻，继续往溶洞的深处走。
越往深处走，脑海中不时响起的那道声音就越强烈。
方遥每每被那声音蛊惑得顿住一次脚步，心中想要往前走的信念感，反而更多了一分。
那道声音越不想让他们往前走，越是说明前面有东西，“它”在害怕。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这条暗河不再变宽，他们好似走到了河流的尽头，而面前的通道则被层层生长的藤蔓枝条所覆盖。
隔着藤蔓，方遥能听见前方的河流声有着空旷的回响，说明在藤蔓之后，是一处极为空旷的地带。
方遥毫不犹豫地拔出雪寂剑，斩向藤蔓。这些挡路的藤蔓在凌厉的剑风下不堪一击，纷纷被砍断掉落，没有了藤蔓阻路，二人一同并肩低头穿过最后的甬道。
继而有种拨开云雾见月明的感觉。
入眼的是一大片深不见底的水潭，便是那条暗河的发源地，在水潭边上矗立着一座偌大的石头雕像，那雕像高大无比，几乎顶到了溶洞的最高处。
这处溶洞极高极宽，已经连通了地面，露出一个四五丈宽的细长狭口，有几束明亮的天光穿透下来，照在雕像前面布满青苔的湿地上。
方遥这才知道，此时的外面已经天亮了。
在雕像的面前，盘腿坐着一整排足有十几个红衣主教，他们背对着方遥二人的方向，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刚发现这些红衣主教时，方遥背后一凉，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可是原地等了半晌，这些红衣主教毫无反应，仿佛没有觉察到有不速之客的到来
方遥二人谨慎上前查看，发现这些红衣主教双眸紧闭，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包在骨头上，已然死去多时，都已经成了干尸的状态。
“真死了么，不会又诈尸了罢？”
但因为有前车之鉴，谢听抬脚踹了下其中一位红衣主教，那尸体就保持着盘腿坐的姿势，脸朝地直直地栽倒下去。
“好像是真死了……”
方遥的目光扫过这片偌大的溶洞，忽然发现在雕像背后的角落，生长着一大片蓝色的鸢尾花，正散发着淡淡的蓝光。
她脑中忽然回想起苏明画曾经说过的话：
“听说西北地下深处，有一种形似鸢尾花的草药，在暗处会发出淡淡蓝色荧光，配合其他几味药材，能炼制出一种修补经脉的丹丸……”
地下深处，形似鸢尾花，淡淡的蓝光。
这不就是师妹所说的草药吗，二师弟的伤有救了！
方遥的注意力全被这些珍贵的草药吸引，当即大步走上前动手采摘。
在她采药的功夫，谢听就守在这些红衣主教的尸体旁边，谨防他们突然诈尸。
方遥光明正大的在他们的前方采摘采药，这些红衣主教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谢听闲在原地，无意间打量起面前这座雕像，发现它的面孔上竟然没有雕刻五官，反而像冥纹感染者似的，脸上画得全是古怪的符文。
这些符文跟红衣主教在祝祭仪式上用血画成的符文很相似，他的视线刚落在那些符文上，就仿佛被摄住一样被深深吸引，乃至灵魂都开始颤动。
“我把那些药草全采了，应该足够二师弟用了……”
采完药回来的方遥心下喜悦难掩，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找到了能补脉的草药，可真是意外收获。
身旁的人没有回应她的话，方遥奇怪地抬头，顺着谢听直勾勾的眼神，看向那座高大的雕像。
在雕像脸上看见那熟悉的符文时，方遥就心感不妙，当即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同时抓住谢听的胳膊使劲晃了晃。
“谢听！醒醒！不要看那雕像上的符文！”
谢听身上的冥纹比她严重，受到的影响也更深，他硬生生被方遥晃醒，缓过神来后，方觉得神识一阵刺痛，揉着额角，低声道：“这符文跟那道声音一样，会蛊惑心神……”
方遥蹙眉，难道这雕像就是幽冥教最大的秘密？
那暗河又是怎么回事？
正疑惑时，一滴水珠落在了头顶，她仰头看去，昨日朝瑰城下了一整天的小雨，今日还没有停，淅沥的雨珠和积水从雕像上方的狭口处流淌下来，正落在了雕像的头顶。
方遥不敢看它的脸，眼睛定定地落在雕像的底座上，发现那些雨水又沿着它的轮廓汇聚在雕像的底座，汇成了一道两指宽的小溪流淌进了那处水潭之中。
所以是因为这雕像的缘故，这河水才有问题的？
这雕像实在诡异，砸了为妙。
方遥心里忽然涌上这个念头，当即拔出雪寂。
她提剑纵步，正欲上前打碎雕像，而此时围坐在雕像前的红衣干尸们忽然间仿佛被人激活了开关，霎时间，全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就连方才被谢听踹翻在土里的干尸也伸出干瘦的胳膊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朝着他们转过身来。
……
【

第68章 解决
◎冥纹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在丹霞宗放狠话离开灵霄宗的当日傍晚, 苏明画等人听师父说起此事，一个个都气得脸红脖粗。
“那些丹霞宗人真是无耻至极，担心门下弟子感染冥纹，不敢去对抗幽冥教, 反倒把注意打在了小孩子身上, 那个丹霞宗主真是愧作一宗之主！”景郁忿忿握拳, 眼眸冒火。
“师父对他们还是太客气了, 还说拿十五万灵石当酬劳，这是在羞辱谁啊？”苏明画也气得牙根痒痒。
他们灵霄宗虽然财政拮据，办完宗门大比后，更是艰难, 这个月弟子们的月例拖欠了两日才发。
但就算他们剑修再穷, 也不可能卖孩子啊。
这事别说是牵扯阿圆, 哪怕放在宗里任何一个小弟子身上, 他们都不可能同意。
苏明画平日研习丹道，对丹霞宗是如何炼药人更是有所耳闻, 他们说是只取血不伤性命，实则终日将人泡在药桶中，那身上的皮都快泡烂了，只吊着一口气。
“还说什么三日后再来要人，像是打定注意能把阿圆带走似的, 大不了跟他们打一架。”
景郁心想，大师姐如今不在宗里, 他们就是豁了这条命, 也会护俩崽崽周全。
“师父给金阳宗送了信, 也不知道金阳宗会不会愿意趟这淌浑水……”苏明画有点担忧道。
论打架, 丹霞宗实力一般, 不足为惧。但万法宗和藏机阁，一家是阵修宗门，一家是器修宗门，实力都不可小觑。
守拙沉吟道：“师弟，你再去加持下院子里的阵法，这几日除了我们三人和师父，再不许别人接近。”
景郁点头：“好，方才师父已经在院里加持过阵法，我再去加持一遍。”
而此时的屋里，趴在床榻上肩并肩望着窗外数星星的俩崽崽，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圆双手托腮，看着天边的皎洁明月：“哥哥，你说娘亲和爹爹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在做药丸。”阿正肯定地说。
“唔，药丸？”
阿正同样看着那轮玉盘似的明月，脑海中脑补出玉兔给嫦娥捣药的画面。只不过玉兔的模样在他的想象中替换成了爹爹的白狐兽态。
爹爹用俩只狐狸爪子抱着一个巨大的药杵，在哼哧哼哧地捣药，娘亲则在不停地往药臼里面丢草药，一人一狐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爹爹把药草捣成泥，娘亲又把药泥捏成一颗颗小药丸。
阿正很相信，等爹娘做好药丸回来，他身上的病就能好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希望娘亲多带一些药丸回来，把所有生病的人都治好。”阿圆捧着小脸喃喃道。
温柔月色下，俩崽崽数了会儿星星便犯困了，狐尾互相搭在对方的身上，相拥着睡去。
阿圆每回在入睡前，都会在心里悄悄许个愿——希望睡醒之后，一睁眼就能看到爹爹和娘亲回来了。
……
俩崽崽心里惦念的方遥和谢听，正在地下溶洞里和一群红衣干尸鏖战。
谢听方才主动踹翻了一个干尸，它们没反应，方遥在溶洞里采草药，它们也没反应，唯独在方遥对雕像出手时，这些干尸瞬间如复活了般，二话不说就开始围攻他二人。
果然，它们是在保护着这座雕像！
这些干尸看着瘦弱骷髅，走起路来颤颤巍巍，但出手迅捷狠辣，竟然还保持着生前的战力和修为。弱些的修为在元婴境，而有两个实力强悍的已经到达大乘境。
这些红衣干尸手持着主教同款羊角祭祀匕首，眼窝深陷，里面空洞洞的，却能精准地找到他二人的方向，以怪异地姿势朝他二人齐齐冲了过来。
方遥对上同境界的敌人，可以以一敌三敌四，可面前的红衣干尸太多了，甚至还有比她高一个大境界的强者。
还好有谢听在，分担了大部分的压力。他化出了巨狐原形，战力暴增，一尾巴扫过去，至少吸引了七八个红衣干尸的注意力，同时向他攻去。
原本还算宽敞的溶洞，在谢听显出原形后，瞬间就显得局促了，它每一次跳跃和甩尾，都会震得头顶的碎石掉落，方遥有些担心这溶洞会被它弄蹋。
谢听虽然占着体型的优势，但敌人也在数量上占优，如同围攻雄狮的鬣狗们，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撕扯下皮肉。
它身上的狐狸毛虽然很厚实，但多是作保暖用，防御效果微乎其微，若是一个不小心□□尸手中的匕首刺中，就会受伤。
方遥手持三尺寒光，剑风四合横扫，与红衣干尸手中的短匕相接，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她找准机会，剑尖刺向一个红衣干尸的脖颈，然而刀刃划过干尸的皮肤，如同划过枯树皮，连血都没有流出。
被割了喉的红衣干尸脑袋一歪，因为惯性而跌坐在地上，片刻后，枯瘦的双手捧着摇摇欲坠的脑袋，又重新站了起来。
这些干尸是不死之物，抹喉对它们来说并不起效，得像谢听先前那样，卸掉它们的四肢，让它们动弹不得才管用。
这就比一击毙命难了许多。
方遥好不容易再度抓住机会，斩断了其中一个红衣干尸的大腿，准备再去斩它的手臂时，又被另外两个干尸联手拖了节奏。
眼看着那个断了腿的干尸用双手缓慢地爬过去，抓住那只断肢，塞在身下，将大腿组装接好，重新加入战局，方遥还没能摆脱另外两个干尸，总是白费力气。
不知和这些红衣干尸酣战了多久，方遥只看到从头顶狭口倾泄下来的天光，从亮到暗，似乎到了黑夜。光束渐渐明亮，又从黑夜到了白天。
这些不死生物不知疲累，没有一击毙命的弱点，而方遥和谢听的体力都在不断地被消耗。
越拖下去，对他们越不利。
此时的战场上，已经有五具红衣干尸，被彻底卸掉四肢，能打的红衣干尸只剩下九个。
“剩下的我来应付，阿遥你去砸雕像！”巨狐低低嘶吼着，用尾巴卷起一个红衣干尸将其拍飞在岩壁上。
它后肩处的伤口还未愈合就因为长时间的作战，重新崩开流血，晕染了雪白的皮毛。
“好！”
方遥虽然心里担心他能不能应对这么多红衣干尸，可是这招却是速战速决的最好法子。
随着她纵身向后脱离战局，又多了三个红衣干尸去围攻巨狐，它兽爪和狐尾齐用，仍有些应对疲乏。
动用冥纹会影响神智，谢听和方遥坚持到现在，都还没有动用冥纹之力。
当敌人太多，过大的体型也成了劣势，白狐被红衣干尸团团包围，兽爪拍飞两个围在它身前的干尸时，一个红衣干尸手持匕首刺向它的后腿，它险险后撤躲过，然而仍被匕刃划破了皮毛。
就在白狐吸引了所有红衣干尸时，方遥悄无声息地溜去了雕像背后，随即凝气于剑，一剑便削去了那雕像的半个脑袋。
随着雕像受损，那些红衣干尸的动作也随之僵停一瞬。
好像有用！
方遥又迅速砍了两剑，把雕像的脑袋彻底削没了，而此时一只被谢听拍飞的红衣干尸，刚好摔在雕像底端，发现了她偷家的行为，当即不再管谢听，如同猴子般爬上了雕像的大腿，接着纵身一跃，手中闪着寒光的匕首，径直便向方遥的腹部刺来。
这样一剑剑地砍，太耗费时间了，方遥将雪寂踩在脚底御风借力，同时双手运力，用上十分的力气去推着雕像的后背，想要把雕像推倒。
雕像已经被她推到有些前倾的弧度，方遥感受到那袭来的刀刃，咬牙没有松手。
她拼着受伤，也得把这雕像毁掉！
当刺向她的尖刃距离腹部还有三寸时，一道无形的光晕包裹住了她，随之“砰——”地一声巨响，那道透明的光晕屏障碎裂爆炸。
方遥身上的流光玉蝶替她挡了这致命一击，彻底碎裂。
偷袭她的红衣干尸被玉蝶破碎的巨大冲击力，直接震飞出去，摔在岩壁上，几乎嵌进了碎石里。
随着这一声玉蝶爆炸的巨响，谢听才发现有一条漏网之鱼，趁他不注意去偷袭了方遥，好在她身上有一只防护的法器，并未受伤。
发觉她想推倒神像的意图，谢听立刻甩尾扫退面前的红衣干尸，几个纵步上前，尾巴如同绳索般缠住雕像的腰部，猛然用力一拉。
巨人般的雕像随之轰然倒下，重重砸落在地上。
随着雕像彻底倒下碎裂，那些红衣干尸如同失去了驱动力，接二连三地纷纷倒地。
雕像崩碎后，掀起的灰尘如同一阵白雾，漂浮弥漫在四周，片刻后才平息下来。
方遥和巨狐看着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红衣干尸，相互对视一眼。
……结束了？
白狐金瞳闪烁，余火未消，过去用兽爪把它们的每条胳膊、每条腿都统统卸了下来。
这些红衣干尸，是他有史以来遇到过最难缠的对手，被砍断脖子还能动，简直是作弊！
方遥则去检查那座倒塌的雕像。
令她惊讶的是，在那堆碎裂的雕像中心居然长着一颗黑乎乎的肉球，仿佛一颗鲜活的心脏，在有呼吸有节奏地跳动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不敢随意用手触碰，便用剑尖捅了捅。
[啊！！]
一道尖利的爆鸣声响炸在他们的脑海。
方遥紧蹙着眉，这玩意还会精神攻击？
而且这声音貌似还有些熟悉，似乎就是在冥纹发作时会出现在他们脑海中的那道遥远之声。
只不过此时听起来，这声音尖细稚嫩，完全没有当时脑海中那道声音听起来神秘惑人。
[你们竟敢砸了本座的雕像！你们这两个叛教之徒！现在下跪认错，速速将本座供奉起来，本座尚可饶你们一命！]
没了雕像的伪装，这肉球的声音颇有些底气不足。
方遥眉眼抽动，原来，这么个寄宿在雕像里的小肉球，就是令无数幽冥信徒崇拜到疯狂的幽冥之主？
谢听也被这道响在脑子里的声音吵得不行，变回人形走过来，就看到一坨黑肉球瘫在雕像的碎石堆里。
“什么丑东西？”
“它说它是幽冥之主，”方遥冷笑，“巧了，我们想杀的就是幽冥之主。”
她手中使力，剑尖瞬间往肉球里没入一寸，被人用剑尖抵着，小肉球的气焰瞬间弱了下来。
[啊啊别杀我！我好不容易才长成这样，神殿里的东西、我的那些财富，你们都可以带走，求求你们了，别杀我啊……]
这坨肉球本来是一抹邪修神念，走投无路之下发现了这座雕像，暂时依附在了雕像体内。
按理说，残念在死物上是附不长久的，偏巧，它所附之物是一座神像，而且是当时朝瑰城中很受敬仰的月亮神，每日都有人来供奉朝拜。它靠吸取人的信念，神魂反而养得越来越壮大。
它的本体死得太过久远，已经是数千年的事了，且它只是一抹残念，它甚至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只知道它本体很强，靠一手冥纹之术，感染收服了许多修士做他的奴仆，后来名声越来越恶，被当时的几大宗门联手铲除。
结果没想到他本体劳苦筹谋一辈子也没混出名堂，反而死了后，剩下的残念竟然这般受人敬仰。
它每日以朝拜人的信念为食，渐渐心生歹念，又想作回了老本行。
既然这些人都这么崇拜神，不如它就来当他们的神！
它偷偷给一个来朝奉的信徒打上了冥纹，为己所用。冥纹的传染力很强，如同瘟疫般在城里爆发开了，可它当时的力量还很弱，只能通过冥纹影响几个人神智，且激活冥纹后的力量也并不强大。
当时朝瑰城周边坐拥着好几家修仙大宗，这场瘟疫刚刚爆发，就被镇压下来，躲在雕像里的它还差点被人发现。
有了前车之鉴，它便学乖了，知道要如何低调隐藏自己，暗中积蓄力量，厚积薄发。
它沉寂了一段时日后，只选中了几个对它深信不疑的信徒，操控他们把雕像上的五官毁去，画上具有蛊惑之力的符文，并且把它藏去了地下。
它这次坐落的位置刚好在一条暗河旁，陈年的雨水落在雕像又流入河中，导致河水都沾染了它神念的气息，对冥纹有些许微弱的压制作用。
它灵机一动，便将这条暗河命名为圣河，以此作为甜头，引诱更多的人加入幽冥教。它还给这些教众分了等级，最高等的命名为红衣主教，可以不限量地享用圣水。
这圣水里的阴气太重，红衣主教整日拿来泡澡，导致在死之后，尸首不腐，历任红衣主教被它拿来当做人形兵器，镇守在雕像前。
在它的精心筹谋下，这次的幽冥神教稳扎稳打，在悄无声息中满满崛起。
第二次冥纹爆发，它便彻底掌控了朝瑰。之后陆续也有些像方遥这样的人，闯进了神殿，想要找到它毁掉它，然而迄今为止，通过层层守卫，成功钻过溶洞到达它面前的，总共只有七个人。
有三个人被雕像上的符文所惑，直接放下刀剑，成了它最忠实信徒，另外四个则死在了那些红衣干尸的手中。
它眼见自己的幽冥教势头正盛，一统人妖两界也是时间问题，谁知道会杀出方遥和谢听俩人，闯进神殿，杀了现任主教，一路搜寻到此，扛着十几个红衣主教的围攻，硬是砸了它容身的雕像，逼它露出了真身。
这冥纹自从打上之后，就在消耗消耗感染者的生命力，而借用冥纹力量后，生命力流逝的速度会加倍，而那些生命力都返回到了它的自身，日积月累，花费了数十年，它才从一抹无实体的残念，长出了这么点点的小肉团。
再等些年，它就能从这雕像中孕育出婴孩之身，以肉身重返人间，成为真正的幽冥之主。
可惜啊，功亏一篑！
不用这肉球多说，方遥也发现了它的不同凡响之处。
它有思维，能蛊惑人心，用冥纹掌控信徒，且似乎在用冥纹为媒介，用感染者的生命来滋补自己。
与其说它是肉球，不说是正在生长的胚胎。
它仅是如此脆弱的幼年形态，就已经靠着冥纹扩散，影响了这么多的人，甚至掌控了整个西北区域。
还好他们发现得早，如果真等这胚胎长成，还不知道会孕育出怎样一个的邪神怪物？
神殿里的那些灵石妖珠，他们都已经拿到了，更不可能因为这肉球的求饶而放过它，这等害人的邪祟，死上百遍都不足惜。
那肉球见方遥二人对它的求饶不为所动，看到他们手上的冥纹，它连忙道：“我还可以解开你们身上的冥纹，只要你们放我走！”
方遥心下一动，并未受它蛊惑，挑眉道：“既然你是幽冥之主，只要杀了你，冥纹岂不是都会解开了？”
那肉球明显地一怔，慌乱否认：“……不不，我死了冥纹就会一直存在，所以不能杀我，我死了你们都得死！”
方遥那句话也是在诈它，它的反应太假，她一个字都不信。
她手下毫不留情，一连刺出数剑，那肉球痛得嗷嗷直叫，然而叫了几声后，无论她再怎么刺，便如一滩烂泥般不再动弹了。
谢听眯着眼睛，摸了摸下巴道：“这东西不会在装死吧？看起来也不像是几剑就能捅死的样子……不然保险起见，再用火烧一烧？”
“好。”
方遥正有此意，阴气之物最怕火焰，它掌控的红衣干尸都这么难杀，她不信它的本体这么容易就被捅死。
方遥当即就从储物袋里拿出来两瓶灵酒，泼洒在了那烂泥般的肉球上。
方才听到谢听提议用火时，那肉球明显颤动了一下，趁他低头点火折子的时候，那肉球装不下去了，用尽力气弹跳起来，想要逃跑，被方遥眼疾手快地一剑钉在了碎石上。
火折子丢下去，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肉球顿时被烈火灼烧，爆发出比方才还要响亮的惨叫。
方遥二人被它这直达耳膜的尖叫，吵得脑袋嗡嗡地响，气得谢听又往那火里砸了两瓶油罐。
火焰越烧越旺，那尖叫声越叫越弱，直到被火焰彻底烤成了一滩黑水，最后连同黑水都在火焰中蒸发了。
在那肉球化成黑水的同时，瘫在地上的那些红衣干尸也如同消融的冰块，迅速融化成了黑水。
借着还没烧尽的火光，方遥和谢听双双伸出那只印着冥纹的手，只见上面的黑色斑纹在一圈圈地缩小消退，缩成最初的黄豆大小，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方遥雪白细腻的手背，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刀痕。
谢听手臂上的冥纹更深，消退得比她慢一些，但也仅是几息的功夫，黑纹便彻底从他手臂上蒸发。
夫妻俩相互对望，眼眸中激动的光芒闪动。
冥纹真的消失了！
……
与此同时，朝瑰城内。
一连三日阴雨，久违地出了太阳，就连朝瑰城上放笼罩的薄雾都渐渐散去。
集市里卖水果的商贩看守着无人光顾的摊位，麻木地咀嚼着手中腐烂的水果。
忽然间，身上遍布的冥纹如同浪水般褪去，他如同从噩梦中惊醒，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腐烂长蛆的沙果，当即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呕吐。
在小巷中啃噬腐肉的大黑狗也同时僵住身体，停住了嘴，呸呸呸地吐掉了嘴里难吃的腐肉块，看着眼前陌生的城市，吓得掉头就跑。
正在神殿前值守的卫兵们空洞的眼神，接二连三地恢复了清明，看着手中的长矛，表情都有些茫然和难以置信。
一个卫兵重重地把头盔摔在了地上，他本来是个实力高强的散修，不慎感染冥纹后，就莫名其妙来到了朝瑰城，成为了守护神殿的一员。
不知道是哪位英雄，杀掉了那个总在他脑子里说话的幽冥之主，他低头看着阳光下自己恢复了正常肤色的双手，没想到竟然有重获自由的一天，激动得流下了两道泪水。
而距离朝瑰城百里外的城郊，卢砚和小武临时扎了个营地，在等待方遥二人的消息。
三日前，卢砚就已经把小武从城中大牢里救了出来，一路出了城，但他们也不敢走太远，便在郊外扎营。
卢砚等得焦灼，正想着要不要再打洞回去，探听下尊主的消息，忽然间听到小武激动地一声喊：“冥纹不见了，妖王大人他们成功了！”
明亮的天光下，卢砚看到狼崽子的双手白白嫩嫩，之前显眼的黑纹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大吃一惊，连忙戴上琉璃镜片，把狼崽子的双手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了一片黑斑都不复存在。
折磨了无数人的冥纹，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
【

第69章 捡漏
◎谁敢伤阿圆，她一定会让他后悔。◎
冥纹消失后, 谢听觉得整个人都为之一清。
像是在毒瘴中苟延残喘许久的人，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浑身的负担都卸下来了。
“阿遥，我们都好了, 不会再疼了, 我以后也不会再发疯了……”
谢听环抱住身旁的人, 微微颔首,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青丝，嗓音清沉微闷，带着释然的欣幸，身后的尾巴轻缓地摇晃。
这可怕的噩梦总算过去了。
方遥轻轻抬手, 回抱了一下他的腰, 眉眼染上笑意。
“……都结束了。”
没想到他们真的做到了。
推翻幽冥教, 这个听起来就很荒诞困难之事, 竟然真的让他们实现了。
不过这也和幽冥教自身病态的散播方式有很大的关联，看似虔诚的供奉, 其实都是精神控制的结果，说是自取灭亡并不为过。
那肉球的精神力很强，本体却很脆弱，只要本体被人发现，它毫无反抗逃脱之力。
以邪念立教, 终不长久。
“阿正身上的冥纹肯定也消除了，我们快些回去。”
方遥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健康活泼的崽子们了, 这些时日不见, 俩崽崽肯定也很想念他们。
“嗯, 我们回家。”
谢听牵握住她的手, 跟着转身, 方遥看到他再度被血染透的衣衫，顿住脚步：“你的伤口又流血了。”
谢听方才用狐尾帮她拉雕像时，被红衣干尸趁机偷袭了两下，如今他的狐尾上有两处刀伤，后脚腕上也有一道伤口，但还好都不严重，最严重的还是他后肩处的伤。
方遥当即动手把他的衣襟解开，在男狐有些羞涩且暗自雀跃的目光下，重新给他上了遍药用纱布包扎好。
“这伤回去好好养着，几日后便能痊愈了。”方遥说。
谢听弯眸点头，以前争妖王之位时，他经常找人打架，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这些皮外伤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是被阿遥亲手上药的感觉，让他觉得这点伤受得太值了。
二人沿着洞口，一路原路返回到了神殿底层。从神殿大门出来，夫妻俩就发现整个朝瑰城的景象焕然一新。
有人跪坐在街头，激动流泪地跪拜上苍，感谢神仙显灵；有人愤怒地登上高台，把那还未来得及撤去的祭祀桌和火盆，统统砸烂；有人欢呼激动地奔跑过的街头，和妻子孩子紧紧相拥，有人脚踩着飞剑，划过上空似乎在急着回自己的家乡；有人收拾着集市上落灰发霉的摊位，似乎在筹备着重新经营铺面……
灿烂和煦的日光普照大地，就连空气中那股难闻的腐臭味都淡去了，整座城池仿佛焕发出了曾经的光彩。
“尊主，尊主夫人！”
卢砚知道方遥二人会从神殿里出来，在发现小武冥纹消失后，就带他回城在神殿前等着了，眼见方遥二人出来，顿时大步迎了上去。
“尊主，大人！太好了，你们都平安无事！”
小武笑容可爱，露出一排雪白的小牙，他跟着卢砚改口叫谢听“尊主”，对方遥仍旧称呼“大人”。
“你们是救了朝瑰城的大英雄！我会告诉城中百姓，是你们推翻了那可恶的幽冥教，朝瑰城民都会对你们感恩戴德！”小武仰着脸，亮晶晶看向他二人的眼神，感激又崇拜。
“你也是英雄，这件事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方遥对名声并不看重，笑着抬手揉了揉小武的脑袋和毛绒狼耳。
小武听她这般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
他纵火去点粮仓那晚，不巧碰上下雨，火折子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火势刚起了一点，他就被卫兵们发现了。他借着个头小在马厩里窜来窜去，卫兵们抓不到他便去通知了主教。
那主教好生厉害，一出手就把他抓住，丢进了地牢。被关在牢里的他还一直担心自己拖延的时间不够，让他们遇到了麻烦。
好在，如今皆大欢喜。
“尊主，我们……”卢砚刚开了个口，想问他们下一步的打算，是回灵霄宗还是回妖界，然而话未说完，方遥的神识忽然间传来一阵刺痛。
谢听发现她抬手扶额，神色不对，忙问：“阿遥，你怎么了？”
“……流光玉蝶！”方遥睁开眼，面色大变，声音有点发颤。
“阿圆的流光玉蝶碎了！”
卢砚和小武不知道流光玉蝶为何物，面色茫然。谢听骤然心下一紧，他知道方遥在离宗前抽了神识给俩孩子炼制了法器。
那玉蝶的佩戴者受到攻击，玉蝶防御破碎，神魂所属者就会感应到。
方遥在神识钝痛的同时，感应到了一个大概方向，在灵霄宗的南边，是人修的地盘。
她按捺不住心里的焦灼，当即御起雪寂，便要往那个方向冲去。
谢听面色凝重，对卢砚吩咐了一句：“你先把小武带回妖界王城。”
随后追着方遥的身影便要走，卢砚连忙朝他们背影喊：“尊主、尊主夫人，坐传送阵更快！”
对了，传送阵……
先前朝瑰城的传送阵被卫兵把守不准使用，如今幽冥教已不复存在，传送阵自然能用了。
方遥二人掉头一转，赶到高台旁边的传送阵。那传送阵上面青苔密布，看起来年久失修，但好在上面的阵纹保存完好，应该还能用。
方遥对阵法并不精通，急得额头都出了汗，感应着神魂破碎的方向和距离，手忙脚乱地调试着传送阵石上的阵法。
终于片刻之后，阵石上的白光亮起，调试成功了。
方遥和谢听忙站定进传送阵里，随着白光一闪，二人出现在陌生的城镇。
在他们的对面还有两座传送阵，旁边坐着收取灵石费用的宗门修士正在记账，乍一抬头，看到有俩人从对面的阵里出来，差点惊掉了下巴，瞬间握住了随身的兵器，提防地瞪着他们。
那处传送阵连通得不是朝瑰城吗，那城已经被幽冥信徒控制，已经数年无人使用过，也没人从那里出来过，怎么会突然蹦出俩活人来？
他们打量着方遥和谢听手上露出来的皮肤，上面干干净净，他们似乎又不是幽冥信徒？
方遥刚钻出传送阵，一只发着光的蝴蝶飞到了她的身前，盘悬着为她指路。
方才朝瑰城离得太远，流光蝶过不去，现在流光蝶出现，证明阿圆就在附近了。
顾不得还有其他修士和凡人在场，谢听当即化作白狐，方遥熟练地跨坐在了它的背上。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白狐驮着她大步御风奔袭，飞速跟着流光蝶往事发地点赶去。
方遥望着那琉光蝶扇动的翅膀，心下祈祷，可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如果谁伤了阿圆，哪怕一根狐狸毛，她一定会让他后悔。
……
一炷香前，灵霄宗的执事堂。
虞望丘负着手焦急地在殿里走来走去，旁边坐在轮椅上的守拙，眼里同样难掩焦灼。
远远地看到苏明画和景郁走进大殿，虞望丘立马止步问道：“有消息了没？”
景郁摇摇头：“已经安排弟子们把山下的凡城都搜过一遍，还是没有阿圆的消息。”
“会不会是丹霞宗的人趁夜把阿圆偷走了？”苏明画眼眶泛红，急得都快哭了。
今日清早，她来看望俩崽崽，发现床榻上只有阿正一个崽，满院子都没找到阿圆。她叫醒了阿正，阿正睡得迷迷糊糊，并不知道妹妹去了哪里。
苏明画发现阿圆失踪，立马就来禀告了师父。
虞望丘当即召集弟子满山满城地搜寻阿圆，苏明画跟景郁更是跟着弟子们一直找到现在。
今天刚好是那丹霞宗来要人的日子，会不会他们等不及，半夜就把阿圆偷走了？
苏明画心下猜测着，眼中难以自制地发酸。
阿圆是在她的院子里消失的，如果阿圆出了什么事，她都没有脸面去见大师姐。
虞望丘心下亦是烦躁担忧极了，沉声道：“我亲自去找！”
他往殿外走了两步，忽然脚步一顿，神识刺痛。
他继而抬头朝天空的西北方向望去，他感应到方遥身上的流光玉蝶碎了，遥指西北冥域。
位置太远，他实在鞭长莫及，只能寄希望于他那玉蝶里蕴含的一击，能帮方遥争取些时间，化险为夷。
虞望丘收回目光，眼下还是找失踪的阿圆更重要。
他正要御剑下山，忽然数道身影在他面前相继落下，堵住了他的去路。正是丹霞宗、万法门、藏机阁三家宗主，身后各带着上百位弟子，阵势浩大，来者不善。
“虞宗主，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了？”丹霞宗主眯着眼睛问道。
“好啊，我正要问你，我的徒孙昨夜失踪，是不是你宗下得黑手？”虞望丘更是没好气地反过来质问他。
丹霞宗主愣了一下，继而冷笑：“虞宗主，你这谎撒得可不太高明，”他往虞望丘身后的大殿内看了一眼，“故意把人藏起来，谎称失踪，莫不是把我们当傻子？”
“是啊，谁知道人是真丢了，还是被你藏起来了，虞宗主，这个时候了，不如把人乖乖交出来，省得大家伤了和气。”藏机阁阁主跟着帮腔道。
虞望丘方才心里有点怀疑是丹霞宗偷的阿圆，但是苏明画的院落里被他设下了层层阵法，外宗的人不可能不惊动他的阵法屏障，悄无声息地带走阿圆。
应当不是丹霞宗。
眼见师父被三宗堵在殿前，两方对峙，形势不妙，苏明画连忙给其他长老和内门弟子们发去数条传音。
“我何须同你们说谎，我这正要下山去寻我那徒孙，你们快给我让开！”虞望丘按压着怒火，没有直接动手。
万法门宗主闻言狐疑地看了两眼丹霞宗主。
看虞望丘焦急的模样不似作假，莫非真是丹霞宗半夜偷走了那小娃娃，现在故意演戏，是一宗吃独食，不想分他们丹药了？
“虞宗主，若是人失踪了，不如让我们带人进宗彻底搜查一番，若人真的不在，我们也不会多为难你。”万法门宗主想了想，出声提议道。
“我宗的地界，岂能让你们擅自搜查？无论阿圆有没有失踪，老夫都不会把她交给你们的，死了这条心罢！”
虞望丘毫不客气的呵斥，让三宗之主脸色难看。
话音落，一阵熟悉的神识刺痛再度传来，虞望丘顿时变了脸，阿圆的流光玉蝶也碎了！
阿圆定然是遭到了危险！
这次他感应到神识破裂的方向，就在南边，距离不远，他现在御剑赶过去，一刻钟就能赶到！
“让开，老夫要去救徒孙！！”
方遥和阿圆身上的玉蝶一连全碎了，让虞望丘瞬间耐心全无，他横眉怒目，直接拔了腰间的本命剑，剑指丹霞宗主。
丹霞宗这次联合另外两宗，带了这么多人手，打定了主意就是要强行抢人，这一声拔剑的铮鸣声，如同点燃了战局的烽火，瞬间引爆了剑拔弩张的场面。
一时间，殿前剑光四起，兵刃相接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灵霄宗的三大长老及内门弟子们纷纷赶到，加入战局。
可是面对另外两宗，灵霄宗仍然是势单力薄，尤其是虞望丘，他与这三宗掌门境界相仿，如今被他们三人联手围攻，虽然仗着剑法深厚凌厉，但明显有些应对吃力。
万法门宗主脚踩剑阵，手持软剑，外加数道剑光幻影朝虞望丘袭来，被后者快速甩出数道剑风一一弹开；藏机阁阁主手持玉骨鞭，如龙蛇般袭向他的面门，虞望丘在躲开万法门宗主一剑时，不慎又被玉骨鞭缠住了左手臂。
一旁的丹霞宗主迟迟未动手，他自知自己正面打不过虞望丘，于是让另外俩宗宗主打正面，他伺机等待机会。
当看到虞望丘的左手被软鞭缠缚，身法受限时，他瞬间出手，一掌击向虞望丘的背后。
虞望丘生生受了一掌，差点喷出血了，他压下丹田翻涌的气血，咽下口中的腥甜，盛怒得反手挥剑斩向丹霞宗主，被他后撤躲开。
“师父！”
在虞望丘拔剑之时，苏明画和景郁就都冲出了殿外，紧随着师父奋力交战。眼见师父受伤，心焦无比，可是他们面前围着十几个敌宗弟子，分身乏术。
大殿中只留下有心无力的守拙，眼看着师父受伤，紧握着轮椅的把手微微发抖，恨不能站起来拔剑迎敌。
“掌门！”
乌长老乌穆眼见宗主受伤，立马甩开和他对打的三宗长老，纵身冲过去迎上准备再度对虞望丘出手的万法门宗主，以二对三，暂时解了围。
乌长老虽然剑法精绝，但他修为比万法门宗主略差一等。他过来支援宗主，引来对面的两位长老也过来了，以二打三的劣势，瞬间又变成了以二对五。
正当虞望丘和乌穆腹背受敌，灵霄宗人难以抵御之时，一道浑厚洪亮的嗓音从不远处响起。
“虞兄，我来助你！”
一批身穿明黄色的道服修士们如同天降神兵，御剑落入战场，袁成秀、祝雯月、唐岐、曲长陵等各个熟悉的身影夹杂其中。
正在被数人围攻、苦于应对的苏明画和景郁眼睛一亮，金阳宗宗主袁鹤带众弟子赶来支援了！
“虞兄，我也来助你一臂之力！”
虞望丘抬头看去，竟然是衍月宗宗主。
话音落，数十道穿着雪白道服的身影落下，数量上比金阳宗弟子少了些，但对于本就是小宗门的衍月宗来说，可谓是举宗之力，倾巢出动了。
这两批新来的修士们刚落地，与三宗弟子混战对打起来。
有了金阳和衍月两宗的加入，灵霄宗从单方挨打的局势，渐渐扳回一些。
……
[呜呜呜，快放我出去！]
阿圆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房间里很黑很脏，只点着两三个烛灯，堆放着各种杂物。
她的嘴巴被布团塞住，双手双脚都被绳索捆住，面前站着一个模样瘦削阴鸷、身穿黑袍的男人，旁边烧了一大锅正在汩汩冒泡的汤，他正在往里面丢些不知名的草药。
桌面上摆着各式各样可怕的刀具，炼丹用的药臼、丹炉等等。
阿圆看了看那锅热汤，又看了看桌上散发着寒光的刀刃，幼小的身子浑身发颤，狐耳瑟缩地耷拉下来，身后的尾巴也都缩成了一团儿，垫在屁股下面。
她不是应该跟哥哥在院子里睡觉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师叔师祖哪里去了？这个男人是谁？她不会要把自己剁成块煮汤喝吧？
阿圆水润的杏眼圆睁，眼中闪动着害怕的泪光。
先有鹈鹕妖把她吞进喉囊里，后有这黑袍怪人要拿她煮汤。
修炼出灵智的狐族从来不吃人肉的，他们为什么老惦记着吃她这个小狐狸崽的肉？
呜呜呜，她的肉不好吃的……
黑袍男人发现小崽子醒了，只漫不经心地瞥她一眼，手中动作不停地继续熬药。
如果方遥在场，定能一眼认出，这个身穿黑袍的男人就是在百宗大比上，一己之力打败数宗弟子，最终败于她手、差点夺魁的散修——汤康。
宗门大比之后，汤康惦记着那个在赛场上一闪而过的玄阴之体气息，便一直住在灵霄宗山下没有走。
他每日无事便在灵霄宗附近打转，搜寻那玄阴之体的气息，而那段时间，方遥刚好带着俩崽崽远去妖界，汤康在山下守了大半个月，都一无所获。
直到三日前，他发现三宗掌门齐聚灵霄宗，似乎在问灵霄宗掌门索要什么东西。他花了点小钱，从丹霞宗一个弟子的口中得知，原来他寻找已久的玄阴之体，竟然就是灵霄宗掌门的徒孙。
玄阴之体的血能炼出压制冥纹丹药，所以才让三宗掌门如此惦记。
汤康并不在乎什么冥纹不冥纹，他只想要玄阴之体。
阿圆的血跟那圣河之水有些相似的成分，对常人来说，是至阴之物，但对于他们这些邪修来说，那可是不可多得的修炼至宝。
汤康本来很恼怒三宗来抢夺他的玄阴之体，导致灵霄宗的防备加强许多，就连这崽子住的院子，都被宗主加持了数道阵法禁制，他根本没法溜进去，但没想到昨天夜晚到被他抓住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如果不是三宗出面，那人想必也不会趁夜把阿圆从灵霄宗里带出来，倒让他半路截下，捡到了便宜。
此时此刻，灵霄宗掌门和那三宗，一定想不到他们都想要的玄阴之体，会落在他这个散修手里。
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汤康心下感叹自己的机智和运气，此时他的汤药也熬好了，他盛出来一碗，缓步走到阿圆的面前。
他蹲下身子，拿开阿圆嘴里的布团，不等她开口，便直接把滚烫的汤药给她灌了进去。
那汤药又烫又苦，小崽子的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
“你给我喝了什么东西，好苦啊！坏人！你快快放了我，不然我、我娘亲，我爹爹，师祖，我师叔，都饶不了唔唔——”
汤康觉得她聒噪，喂完汤药，立马又用布团塞住了她的嘴巴。
玄阴之体喝了这汤药后再取血炼丹，对他来说就是大补之药。他如今能有在擂台上一挑百宗弟子的实力，就是因为这用玄阴之血练就的秘法。
先前已有两个玄阴之体被他炼成丹丸服用，再加上阿圆，他就能一举冲破元婴后期，成为大乘强者了。
等阿圆服下汤药的一刻钟后，汤康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拿起桌上的尖刀，准备开始放血。
这小崽子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他没有丹霞宗的势力，能把这崽子养在身边每日取血，这小崽子身份特殊，想必要不了多久，灵霄宗的人就会追过来，他还是将她杀了，一口气取完血存在桶中慢慢服用为妙。
看着那不断靠近自己的尖刀，阿圆身子颤抖瑟缩，连脚指头都害怕地紧紧扣了起来。
呜呜呜，她要死了，可是她临死前，还没见到娘亲爹爹一面，她好不甘心啊……
雪亮的刀尖猛然刺向她时，阿圆紧紧闭上了眼，晶莹的泪珠滑落，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反而周遭传来一声巨响，面前的黑袍男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炸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墙面上。
汤康这一刀触发了虞望丘炼制的流光玉蝶，化神期强者的一击，打得他口吐鲜血，浑身几乎散架。他一边吐血，一边颤抖着抬起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丹药服下，勉强坐在地上调息缓了半天，才重新恢复了些力气。
可恶，没想到这崽子身上竟然有流光玉蝶这种宝贝！汤康的眼里闪过慌乱的厉色，玉蝶里有神识碎片，他们现在的位置已经暴露了，他得加快动作，不能再耽搁了。
汤康扶着墙，勉力站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阿圆面前，再度咬牙高举起了尖刀。
“轰”一道不逊于先前的爆炸气流，再度把他掀飞，撞击在同一面墙上，那堵石墙不堪重负，彻底坍塌。
汤康躺在碎掉的墙堆上，浑身抽搐，口吐血沫，虚弱地恨声：“你他妈……到底有……几个……流光玉……”
话未说完，他脑袋一歪，好似昏死了过去。
阿圆见此变故，眼睛懵然地眨了眨。
这个怪人是什么情况？
那爆炸的气流震松了她身上的绳索，阿圆反应过来，趁着汤康昏死过去的功夫，连忙像蚕蛹般扭动起身子，彻底把绳索挣脱。
她小心翼翼地迈开地面上零碎之物，经过昏死的汤康身边时，好像听到他□□了一声，阿圆吓了一跳，连忙运起灵气，往他脸上砸了两颗火球术，接着头也不敢回地就撒腿往外跑。
阿圆刚迈出那堵破碎的墙，正要找路逃跑时，忽然听到拐角处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该不会是那人的同伙吧？
她看了看周围，无处可藏身，眼见着那脚步快拐过走廊，都已经能看到地上的影子时，阿圆紧张之下，直接又丢出两道火球术。
来人脚步不停，侧头躲开。
对方的身形逐渐显现在烛光下，阿圆害怕惊惧之下，压着眉毛呲着牙，防备地握紧小拳头。
然而看到来人的相貌时，她狠狠一愣，所有的不安和忐忑，都化作了激动惊喜和委屈，摇着脏兮兮的尾巴，一头扎向他们的怀中。
“呜呜呜！娘亲！爹爹！”
【

第70章 止戈
◎他们是妖王的崽！◎
“阿圆, 快让娘亲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方遥弯腰搂着崽崽，仔细检查她的身子，发现除了小脸和尾巴有点脏之外, 身上没有明显的受伤痕迹。
她心疼地用指腹把阿圆脸上脏脏的泪痕擦掉, 透过崽崽身后, 看到昏死在碎石墙堆里的汤康, 眼神微暗，“就是他把你从宗里带出来的吗？”
“我也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在这里了，那个怪人想杀掉我, 还给我喝了一大碗药汤, 好苦啊……”
阿圆委屈巴巴地埋在娘亲怀里诉苦, 自从爹娘离开, 她就跟哥哥憋在小院子里没出过门，结果一觉睡醒, 莫名其妙就来到了这里，还差点死在这个黑袍怪人的手上。
狐耳惊魂未定地微微发抖，嗓音也带着点呜咽的哭腔。
“好了不怕，现在没事了。”
方遥温声安慰，抚着崽崽柔软的后背, 闻着娘亲身上熟悉让人安定的气息，阿圆的情绪很快缓和下来, 她抬起头, 看到方遥身后墨发玄衣、长身玉立的男子。
“爹爹……”
崽崽激动地又朝爹爹奔过去, 小手抓住他两根手指。
发现爹爹的手像往常一样冷白洁净, 阿圆的眼睛惊喜地雪亮：“爹爹, 你手上的冥纹没有啦？你的病好啦？！”
谢听一路悬着的心，同样在看到阿圆安然无恙的那一刻放了下来，他俯身把崽崽抱起来：“嗯，爹爹的病好了。”
“你们有没有带很多很多药丸回来，哥哥的病是不是也能好了？”
“药丸？”谢听疑惑一瞬，眼尾浅笑，“不用药丸，哥哥的病已经好了。”
“真的？”阿圆激动，“那我们快回去看看哥哥~”
趁谢听哄娃的功夫，方遥上前几步，查看昏死过去的汤康。人歪扭七八地躺在石头堆里，全身多处骨折，发丝也都被火球术烧焦了，不过尚存一丝微弱的气息。
受了虞望丘和她的神识一击，外加阿圆的两道火球术，这人竟然还没死，命倒是挺硬的。
方遥从储物袋里奢侈地拿出一颗生肌断续丸，塞进他口中，这人还不能死，她有些事要问他。
这生肌断续丸见效奇快，就算是只剩半口气的人也能救回来。丹丸下肚后，汤康很快再度苏醒，一睁开眼，就看到方遥手持利剑，剑指他的眉心。
他吓得紧闭上眼睛，装作没醒。
“别装死，”方遥声寒如冰：“我问你，你是怎么阿圆带出来的，是不是宗门里有你的人？你给阿圆喝得那碗汤药是什么，有没有毒？”
“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保证我不杀你。”
“我说，我说……！”
汤康咳出两口血沫，很没骨气地当场求饶。
他修炼到如今实属不易，没想到今日阴沟里翻船，只要能保住性命，什么都好说。
“那汤药是活血用的，没有毒……”
毕竟他目的就是取阿圆的血来炼丹，怎么可能给她下毒。
“至于把那崽子带出来的人是……”汤康顿住咳了两声，虚弱地说出了一个人名。
从他嘴中听到那个名字，方遥眼瞳震颤，满脸皆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是他？你休要骗我！”
汤康看到她不信，脖子上的利剑甚至还往前递了一寸，划破了他脖颈的皮肤，顿时快哭了：“虽然当时天色很黑，但我对天发誓，我真没看错！我的命在你手里，何苦诓骗你！”
方遥持剑的手微微僵硬，半晌才消化了这个消息。
她说到做到，默然收回长剑，走到谢听面前从他怀里抱过阿圆，不动声色地和他对视了一眼：“我们在门口等你。”
后者会意，方遥先行抱着阿圆走上台阶，离开了这座地下暗室。
这座地下室位于城镇外的偏远郊外，似乎是汤康自己打造的窝点，大门是一块隐蔽的巨石。
方遥抱着阿圆站在日光下，片刻之后，谢听从石门里出来。
“解决了吗？”方遥问他。
“嗯。”
谢听眉眼温润带笑，神色如常，走出来前，已经用净尘术把手上的血清理干净，看不出半分刚杀过人的样子。
动他的崽，还想活？
方遥点头，这样的邪修不知道害了多少无辜之人，活在世上就是祸害，怎么可能留他性命，只是不想让阿圆看到血腥的场景罢了。
“什么解决了？”阿圆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不重要，我们回家。”方遥捏了捏怀中崽崽的脸，谢听自觉地化成白狐，给母女俩当坐骑，方遥抱着阿圆翻身上狐，汤康说的话是否属实，等回了宗门就都清楚了。
……
灵霄宗主峰顶上，六宗仍在如火如荼地混战。
宗门之间偶尔有摩擦争斗，算是常事，可像这六大宗门齐聚一宗，打成这样不可开交，还是近百年来的罕见之事。
灵霄宗自建宗以来，还是第一次遭遇被三大宗门联手打上门，虞望丘虽然并不想撕破脸，但这实在是被人欺负到了头上啊。
无论是将阿圆交给三宗，还是任由他们进宗搜查，哪一样他都忍不了。
既然是对方先不讲情面，蛮横无礼至极，那就打吧，论打架，剑宗从未怕过谁。
袁鹤和虞望丘相背而立，应战另外三宗宗主，袁鹤一手金阳剑法，刚劲迅猛，虞望丘的凌霄剑法凌厉飘逸，以二对三，暂时打得旗鼓相当。
有袁鹤帮忙助阵，虞望丘至少不用担心背后，压力陡轻。
虞望丘这厢正在和藏机阁阁主过招，忽然间听到背后传来一声闷哼，他心下微凛，想要扭头看。
“袁兄，你可是受伤了？”
“无事，管好你自己！”袁鹤粗声道，“太久没打架，正好松松我这把老骨头！”
接着恨骂，“姓席的你个老不死的，又搞偷袭！”
虞望丘心下动容，他和袁鹤虽然相识已久，见面称兄道弟，但俩人又爱攀比互损，从未彻底以真心相交过，没想到关键时候，袁鹤不惜得罪仙盟，带着亲传弟子们义无反顾地来了。
袁鹤也没想到灵霄宗引得三宗来围剿，起因竟只是个女娃娃。
眼下如此形势，仙盟不联合各宗，先去对付幽冥教，反而先内斗起来，逼着要人家徒孙的血来炼解药，这般无耻行径，他着实看不过去。
这仙盟蛇鼠一窝，加入后半点好处没有，麻烦事还多，袁鹤早就想退出了。
让虞望丘意外的还有衍月宗，他没有向衍月宗求助，后者因为听说了这件事，主动带着本就不多的弟子们千里迢迢赶来帮忙，叫他心里感激不已。
衍月宗宗主经脉受损，虽不像守拙那般严重，但修为停滞，无法精进，如今也是拿出了豁命的架势，正在和一位丹霞宗长老打斗。
除了各宗宗主和长老外，弟子们也在拼尽全力，共同抗敌。
“方遥人去哪了？”
袁成秀手持长剑，一剑挑飞一个丹霞宗弟子，同时高声问旁边的苏明画。
这种宗门被围攻的关键时候，掌门大弟子居然不在？
苏明画往嘴里塞了颗补气丹，一剑挡开侧面偷袭她的弟子：“大师姐远去幽冥腹地还尚未归来。”
袁成秀一愣，她是不是疯了，竟然不声不响跑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师兄小心！”在袁成秀愣神的功夫，曲长陵手持短剑，帮他挡开一剑。
袁鹤本不想带他来，可是他听说，方遥大师姐家里那个很可爱的半妖狐狸妹妹有危险，百般跟师父恳求，才允许他跟在师兄师姐们旁边。
曲长陵不贪功不冒进，只找和他实力相仿或者只有筑基期境界的小弟子打，偷袭一剑就跑，惹得敌宗弟子烦不胜烦。
袁成秀回过神，专心应对面前的敌人。
灵霄宗弟子们面对嫡系，越来越多的弟子闻讯赶来，就连炼气期的小弟子们都来帮忙了。
其中席知南也同样干劲十足跟着弟子们冲过来，结果看到一群身穿熟悉的丹霞宗宗服的弟子们，以及那正在跟虞望丘对打的熟悉身影，瞬间傻眼。
“祖父！”
他的祖父怎么跟掌门打起来了？
席知南一脸懵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手里的剑掉落在了地上，他怎么可能去帮别人打他的亲祖父？
一旁的解紫云见他这样，以为是他年纪小害怕了，忙出声让他站远些。
而在藏机阁的众弟子中，亦有一个方遥熟悉的身影：杜寒山。他一听说要打得是灵霄宗，本不想来，可是师命难违又不得不来。
与他对打的一位灵霄宗弟子，刚往他的身前刺出一剑，明明连他的衣襟都没碰到，杜寒山便装出一副受了重伤的模样，捂着胸口道：“不打了，我认输！”
那灵霄宗弟子见他这怂样十分诧异，于是便放过了他。
旁边的师兄和师姐见他这模样，真以为他受了伤，过来一看，发现他连根头发都没伤到，不禁问她：“为何不动手？”
“藏机阁和灵霄宗往日无冤无仇，干嘛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划划水，应付两下得了……”杜寒山无奈道。
“有道理……”
杜寒山的话成功说服了两位师兄师姐，连带着他们一起混在人堆里假模假式地划起水来。
……
丹霞宗眼看久攻不下，有些气恼，对另外两位宗主道：“都这个时候就别藏拙了，有什么好宝贝就拿出来罢！我们三宗联手，半天还拿不下一个灵霄宗，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万法门宗主和藏机阁阁主对视一眼，明明是这丹霞宗主攒的局，他们是来当帮手的，怎么现在倒成了他们是主力了？还要让他们祭出压箱底的宝贝，这买卖怎么听着有点亏呢？
丹霞宗看出他二人眼里的犹豫，狠狠心，咬牙道：“若能抢到那女娃娃，我每月再多分你们五十颗丹药！”
一具玄阴之体每月只能炼出五百颗丹丸，之前允诺他们俩家一家一百五十颗，如今再加五十颗，落在他自己手里的只剩下一百颗了。
不过总比没有好。
这五十颗丹药一加码，两家宗主瞬间意动。
万法门宗主话不多说，当即从袖口里拿出了一块阵盘，用灵气激活后，丢到了虞望丘和袁鹤的头顶，那道阵盘瞬间如同一张透明的玻璃罩，将他二人兜头禁锢在了原地。
藏机阁阁主同时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架弩炮形状的高大法器，就地架起。
这法器使用耗费灵气，炮弹制造麻烦且花费昂贵，他平日舍不得用，是拿来镇宗的杀手锏来着。
他调整好弩炮的方向，将炮弹填充进去，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一道裹挟着化神期灵气的火焰炮弹，呼啸着径直砸向众多灵霄宗弟子的人群。
苏明画的位置原本也在那条炮火的轨迹上，她当时正和另一个藏机阁的弟子对打，那弟子见宗主掏出弩炮，已经先行一步后撤，她还尚未反应过来，转头就看到一个偌大的火球弹朝自己的面门袭来，想躲已是来不及。
危急关头，她手腕处猛然传来一阵力道，把她扯拽到一旁，炮弹的火焰险险地撩过她的面颊。
而此时救她一命的唐岐被一个万法宗的弟子趁机从侧面偷袭，胳膊上挨了一剑，伤口顿时汩汩流血。
苏明画眼神微变，瞳孔紧缩：“唐岐！”
后者见她无事，心下长松一口气，没工夫与她叙旧，默不作声地用流血的手臂提剑，片刻不停地和那弟子继续缠斗起来。
“啊！！”
“什么东西！”
“我着火了！好烫好烫！！”
这一炮弹下去，足有几十个灵霄宗和金阳宗的弟子受伤，哀呼遍野，就连后头执事堂的殿顶都瞬间被轰出了一个大洞。
被隔绝在法阵里的虞望丘和袁鹤见弟子们受伤，目眦欲裂，手里的长剑斩向法阵光罩，这个阵盘亦是万法门宗主的压箱底存货，乃是极品法器，数道剑刃斩在上面只出现了些许水纹似的波澜，一时无法破开。
“住手！！”
藏机阁阁主无视虞望丘的怒吼，正欲乘胜追击再轰出一炮时，忽然感觉后背一凉，一道凛然剑意带着浓烈的杀意，直袭他的后背。
他悚然一惊，放弃轰炮，侧身连退数步，躲开这杀意十足的一剑。
方遥持剑落入战场，眉眼如覆霜凌雪般冷然愠怒。
她和谢听带阿圆回到山下城中时，就觉得有些不对，不管是城里还是宗里，几乎不见弟子们的身影。
直到远远看到主峰顶上，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不同颜色的道服混战在一起，方遥才意识到有人在攻打他们的宗门！
顾不得再遮掩谢听的身份，他们直接强势介入了战场。
与方遥一同落入战局中央的，还有一头身形硕大的雪白巨狐，它甫一现身，就吸引了场上所有弟子的目光，从天而降，这么大一坨白云般的巨兽，简直比方才那火炮弹还显眼。
白狐刚一落地，身后的巨尾便朝丹霞宗主和万法门宗主横扫而来，掀起来的劲风把二人击退数丈，尾巴旋即重重地拍击着那道法阵光罩，凶猛的力道直接将光罩拍出一条裂纹。
一下、两下、三下……
那道透明光罩应声而碎，放出了两位被困的宗主。
眼睁睁看着它直接用三尾巴打碎了他的珍藏法器，万法门宗主惊异的愣在原地。
这般强大的妖力……是妖王宿玉！
丹霞宗主同样也是满脸惊愕，他听闻妖王宿玉的是头白狐，但唯独狐尾上有一抹红，这白狐的尾巴完全符合妖王的特征，而且竟然能三尾拍碎极品法器，定是妖王无疑了。
妖王怎么会出现这里？！
这本是他们人修宗门的纷争，妖王忽然现身介入，这意义瞬间就不一样了。
六宗弟子在同一时间止戈罢兵。
万法门宗主硬着头皮上前，拱手行礼，率先开口：“妖王大人，为何忽然现身我人修地界？可是碰巧途径路过此处？”
妖王一现身，便二话不说直接打碎他的法器，明显是在帮着灵霄宗。万法门宗主的措辞极为谨慎恭敬，心下惊疑不定，生怕自己哪里得罪了妖王。
妖王不久前才让方遥带回不和幽冥教联手，愿意和人族和谐共处的口信，眼下得罪妖王实在不是个明智抉择。
随着法阵的光罩被破开，阿圆提着小木剑，冲到虞望丘的身边，挡在他面前，尽管周围这么多人，她也很害怕，却还是双手高举木剑：“不许欺负我师祖！”
虞望丘虽然心下也在惊异，妖王为何会现身在灵霄宗，然而在看到阿圆的刹那，他心下放松柔软，瞬间连胸口的内伤也不疼了，连忙弯腰抱了抱她：“我的乖徒孙，你跑哪儿去了？可担心死师祖了……”
丹霞宗主看到阿圆头上的狐耳和尾巴，神色更震惊了，这个和他孙女打过擂台的女娃娃，怎么忽然间变成个半妖狐狸崽了？
于此同时，巨狐化成一位临风玉立、面容俊美的男子，站在同样身姿高挑、面容清绝的方遥身边，二人无论从外貌和身高，看起来都格外登对。
再看了看那称呼虞望丘为“师祖”的半妖狐狸崽，一个瞬间让丹霞宗主汗流浃背的猜测浮上心头。
谢听狭长的眼眸微眯，嗓音冷沉：“阿遥是我夫人，灵霄宗是她的家，你说是为何？”
“……”
万法宗主顿时冷汗直流，默然无声。
他当时提议让方遥去给妖王送信，这虞望丘还左右推诿，明明这二人就是夫妻俩，还有什么好传信不传信的？
万法门宗主看着被虞望丘搂在怀里的阿圆，后知后觉想到什么，手心猛然一凉，所以他们是要抢妖王的崽，取血炼丹？！
还好这半妖崽还真不在宗里，要是被他们得手，激怒妖王，妖界直接发兵和他宗开战，万法宗只怕顷刻间就要覆灭，哪里还顾得了什么冥纹不冥纹？
万法门宗主狠狠瞪了丹霞宗主一眼，这个丹霞宗主自己犯糊涂就罢了，竟然把他们也连累了！
虞望丘看着巨狐化作谢听也傻眼了，方遥不是说，谢听是妖王的属下吗？怎么变成了妖王本人？
唉，他这大徒弟倒是难得对他撒谎……
苏明画看到阿圆安然无恙，心里石头重重落地，险些掉泪。
尤其是看到这些宗主在得知，阿圆是妖王的孩子时，那显然齐刷刷变了的脸色，苏明画心中气愤憋屈，忍不住直接高声跟方遥告状：“大师姐，那三个老不死的想取阿圆的血来治冥纹，所以才带弟子来攻打我宗！”
“……”
此时三宗宗门被小辈指着骂“老不死”却连一句话也不敢吭。
谢听闻言眼底掠过暗芒，负在袖中的手指已然握拳收紧。
明明冥纹都治好了，他的杀念怎么还这么重？
他看了看方遥同样压抑怒火的脸色，唔，看来不是他的问题，是这些人该死。
不过这是阿遥的地盘，还是得听她的决定再动手。
方遥还在奇怪，为何这三宗会突然来围攻宗门，毕竟灵霄宗往日与他们并无仇怨，听到苏明画的话，心里疑窦解开。
竟又是打她阿圆的主意！
她强压怒意，冷声道：“我和谢听此行去西北朝瑰，已经探查清幽冥教的底细，诛杀了幽冥之主，幽冥教倒台，冥纹更不复存在。”
她这句话更如一道惊雷，在众弟子之间层层炸开。
“什么？冥纹没了？”
“不可能，明明离宗之前，我还看到大师兄在发作冥纹，手指都快抓烂了。”
“莫非是在诓骗我们……”
三宗宗主更是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冥纹已经解除了？这不可能啊。
他们这才出来两个时辰，幽冥教就如此迅速地垮台了？
“诸位宗主若是不信，可以遣弟子回宗一问便知。”方遥道。
万法宗主当即喊来一个弟子，想遣他立刻回宗看看此事是否属实。
“不必这么费功夫……”
丹霞宗将信将疑，且财大气粗地掏出一面手持镜，镜面上的波纹漾了几圈后，一个女子的面孔出现在镜面里。
“父亲，我方才联系不上您，您带弟子刚走不久，知月身上的冥纹忽然间消退了！”女子的语气语气欣喜激动，话音落，一个小女孩的脸挤进画面，稚声道，“祖父，我身上不疼啦，黑纹也没有了，您快些回来罢，我想您了……”
丹霞宗主高兴得热泪盈眶：“好好好，祖父这就回去！”
另外俩宗主都听到了镜子里的声音。
“这冥纹都没了，那我们在这里打什么？”
“走走走，快回宗！”
丹霞宗主收起手持镜，转身便要带弟子们撤走，一道泛着寒光的长剑拦在了他身前。
方遥手中横剑，眉眼冷肃：“席宗主，你带众弟子来我宗闹事，打伤我师父及众多弟子，你该不会以为，此事就这么算了？”
……
【

第71章 内鬼
◎妖王女婿。◎
丹霞宗主看着横在面前的长剑, 皱眉道：“那你还想如何？”
而其他俩位宗主脑筋活泛，自知此事他们毫不占理。
万法门宗主连忙挨打立正，朝虞望丘行了一礼，赔礼道歉：“虞掌门, 在下实是受人蒙惑, 一时冲动, 犯下大错, 如有得罪之处，还请虞掌门见谅。”
如今幽冥教都被妖王俩口子弄垮台了，天下冥纹消退，惠及万人, 他们却在这惦记着用人家的孩子取血炼丹, 此事传出去, 他们三宗的名声皆要毁于一旦。
藏机阁阁主也跟着拱手赔罪：“在下亦是担心宗里感染冥纹的弟子, 一时头脑发昏，实在是愧对虞掌门……”
他看了看那被他用弩炮轰出来一个大洞的执事堂, 态度诚恳，“这毁掉的大殿我会派弟子来修，因火弹受伤的弟子的疗伤费用、各项灵石损失等，虞掌门你可列好清单，皆由我宗来出。”
丹霞宗主见两位宗主俱已表态, 甚至言谈间把过错都推到了他身上，他心下暗骂那俩位宗主过河拆桥, 紧绷着难看的脸色, 拉下面子遥遥朝虞望丘施了一礼：“虞掌门, 对不住, 是席某莽撞了。”
方遥冷眼看着丹霞宗主言不由衷的致歉, 横在他面前的长剑没有半分要收回的意思。
她看出来了，另外俩宗都是被丹霞宗主鼓动而来，最可恶的主谋就是他。
“遥儿……”
虞望丘唤了方遥一声，朝她摇摇头，后者持剑的手顿了顿，收入剑鞘。
虞望丘继而看向三位宗主，嗓音沉肃：“宗门之间摩擦争斗无可厚非，但你们三宗联手，只为抢我徒孙取血炼药，其心恶毒，自私自利，灵霄宗从此退出仙盟，与丹霞宗、万法门、藏机阁从今以后断绝往来，不再是友宗，你们走罢！”
“……”
万法门宗主和藏机阁阁主被虞望丘说得面色惭愧，再度低头朝他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带着各自的弟子们御剑离开。
丹霞宗主也转过身，准备召弟子们离开，赶快回宗看他的宝贝孙女，忽然间背后毫无防备地一阵剧痛，打得他身形踉跄，气血翻涌。
他不可置信地扭头，没想到方遥会直接发难，他比她足足高了两个大境界，还是一宗之主，连虞望丘都没有追责他，方遥身为弟子，竟然敢直接对他动手！
丹霞宗主生受了一掌，竖眉怒目，当即便要还手，然而一道玄色身影闪掠至他身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钳制住了他的手臂，同时掌风再度袭来，丹霞宗主的前胸和后背瞬间又挨了两掌。
这带着十成力道和灵气的三掌，打得丹霞宗主唇角溢血，当场跪倒在地。
丹霞宗众弟子见掌门被打，纷纷拔出武器，蠢蠢欲动，谢听淡淡一瞥，眼眸中金色竖瞳的纹路隐现，众弟子们感受到那股强大妖力的威压，吞咽了下口水，纷纷又放下了手中兵刃。
丹霞宗主吐出一口鲜血，怒瞪着方遥：“你——”
“第一掌为你伤我师父，第二掌为你心生歹念，欲夺我阿圆取血，第三掌为我宗及金阳衍月三宗所有受伤的弟子。”
方遥一字一顿，看着跪着的丹霞宗主，眉眼冷漠。
她方才有一瞬间都想杀了这丹霞宗主，但想到师父必定不会让她如此做，便改剑用掌。
“席宗主，你合该庆幸未真伤到我孩子，不然我势必灭你丹霞满门。”方遥嗓音淡淡，但话中的冷意让丹霞宗主的心惊。
以前，她并非这般强势性子，若师父开口让他们走，她不会多一言。
可是如今她已是俩孩子的娘亲，俩孩子是她的逆鳞，是她舍掉一切都要庇护之人，谁敢动谁敢惦念，她必不能轻饶。
丹霞宗主身为席家家主刚愎自负，为人高傲自狂，活了这么些年，第一次被人打到下跪，还是在这么多众目睽睽下。
然而万法门和藏经阁俱已撤走，眼前是凌霄、金阳、衍月三家宗门在场，还有妖王坐镇。
丹霞宗主脸面全无，袖中双手握拳，敢怒而不敢言，第一次尝到了被恃强凌弱，竟然是这种滋味。
他慢慢撑地起身，旁边有门下弟子过来扶他，被他一掌推开，他强撑着内伤，转头再欲离开。
“等等——”
这次唤住他的是谢听，丹霞宗主后背沁出冷汗，今日是不打算让他走了吗？
“你宗先前四处掳掠玄阴之体，有个狼妖是我妖界之人，将这些人都放出来。”谢听没忘记答应小武要回她娘亲之事。
冥纹已解，丹霞宗要玄阴之体也无用，他们又不是邪宗，并不会拿玄阴之血用来修炼。
“等我回宗，便叫他们放人。”丹霞宗主捂着胸口道。
谢听轻轻挑眉：“你不是有传音境么？现在传令放人应当不难。”
“……”
丹霞宗主无法推诿，只得拿出方才的手持境，水纹显现画面，连接的还是方才那女子，见他嘴边带血，刚想问什么，被他沉声打断道：“把关在丹房里的那两个玄阴之体给放了。”
说罢，丹霞宗主切断了传讯，气虚地低声道：“如此，诸位可还满意？”
方遥和谢听没说话，虞望丘身上也负着伤，乏力再与他计较，挥了下衣袖。
丹霞宗主匆忙带着弟子们狼狈败走。
谢听看着丹霞宗主御风而逃的背影，双眼微眯。
这三家宗服和宗纹，他都记住了。
早些年，他在妖界颁布律法，严禁妖族对人族及修士无故杀戮抢掠，不过这律法是为了人妖两界和平共处，对于人渣来说，这条律法也不必生效了。
他回去后便要跟属下们打声招呼，若遇上这三家宗门，便可不遵法度，随意抢夺。
三宗的人撤走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执事堂被砸破了殿顶，满地碎石破瓦，有不少弟子受了伤，正在原地调息，有的弟子被那火炮弹燎伤，身上的宗服都被烧焦了，就连袁鹤和衍月宗主都受了些内伤。
虞望丘一番焦头烂额，赶紧安排没受伤的弟子们，带他们去悬壶殿治伤。
方遥抱起阿圆，拉拉谢听的袖子：“我们快回去看看阿正。”
……
阿正今日一早被苏明画叫起来后，发现就挨着他睡的妹妹不见了，三师叔着急忙慌地就走了，只留下来他一人在这偌大的空屋子里。
阿正也很担心失踪的妹妹，可是院子门紧锁，师祖和师叔们都叮嘱他不让他出门，说他身上的黑纹可能会传染给别人。
他不敢乱跑，只好一个人盘腿坐在床榻上，透着小窗看着外面的风景。
正发着呆，他忽然发现身上的冥纹开始消退，直到消失不见，身上的不适感全都消失了。
阿正开心得不得了，但又不知道跟谁说这件高兴的事，与此同时，他隐约听到轰隆的响声，似乎是从主峰方向传来的，声音很响，隔着山峰都传到他的院子里来了。
好像有人在放炮？似乎很热闹的样子。
盘腿托腮望着窗外的狐狸崽，孤零零的背影更显落寞。
他心里莫名有一种被所有人遗忘的感觉。
“阿正！”“哥哥！”
听到熟悉的呼唤，正抑郁垂下的狐耳，陡然间灵敏地立了起来。
他好像听到了娘亲爹爹还有妹妹的声音？
阿正连忙跳下床榻，穿上鞋子，就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推开屋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蹦蹦跳跳的阿圆。
“娘亲！爹爹！”
阿正激动地迈着短腿，一头扎进方遥和谢听的怀中。
他心下念叨，自己是男子汉，不能随便哭，强忍着没有像妹妹当时那般抽泣哭噎，但是被爹爹娘亲一起抱进怀中，他实在没忍住眼眶红红，眼尾泛起了泪光。
呜呜呜，他不是在做梦吧？
他心里最想念的三个人居然都一起回来了？
“对了，娘亲，爹爹，”阿正想到什么，赶紧撸起袖子，给方遥和谢听展示：“我的病好了……”
真的很神奇，他也没吃什么药，只是睡了一觉，忽然间黑纹就消失了。
然而娘亲和爹爹的表情似乎并不惊讶，只是浅笑着揉他的脑袋和狐耳，柔声说：“好了就好。”
“哥哥，爹爹的病也好了，以后你们都不会疼到打滚啦。”
阿圆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以后她也不用给哥哥咬胳膊了。
阿正认真地拉过妹妹的手，说教她：“妹妹，你怎么自己偷跑出去了，师祖不是说不让我们出院子吗？我很担心你……”
“不是我偷跑出去的！是有个黑袍怪人抓了我！”
说来这事，阿圆很委屈，她虽然有时候贪玩，但她很听师祖和师叔们的话，从来没想过要偷溜出去玩，明明她才是受害者。
方遥望着安然无事的俩崽崽，想到汤康临死前说的那个人名，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这件事还得有个说法。
……
悬壶殿，内殿。
大战一场后的袁鹤和衍月宗主身上都挂了点彩，刚服下治疗内伤的丹丸。
“虞兄，你这瞒得我好苦啊，妖王宿玉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女婿了呢？”袁鹤面带愁容，有些抱怨地质问一旁的虞望丘。
方遥名义是徒弟，但被虞望丘当成亲生女儿似的疼，袁鹤说是他的女婿，一点也不过分。
“袁兄，我这也是刚知晓此事，何谈是故意相瞒啊。”
别说袁鹤了，虞望丘自己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方遥当时说谢听是狐妖，他就吃惊不小，如今倒好，狐妖直接变成了妖王。妖界可不像人修宗门，百花齐放，各自为营。妖界就这么一位尊主，说一不二，实力强横，他还不知道将来要如何面对这位“妖王女婿”。
“唉，实不相瞒，我这次来驰援灵霄宗，实是存了点私心，想着救下那女娃娃，你家阿遥必然会对我宗感激，会对我儿成秀感激，说不定就答应了联姻那事，可眼下，联姻这事是彻底没戏了……”
若谢听是个凡人，袁鹤根本不放在心上，无非是多等个几十年。
可方才在主峰顶，他们都亲眼看到了，人家俩夫妻感情甚好，妖王言语间对方遥和凌霄宗都甚是维护，谁敢跟妖王夺妻啊？
而此时坐在大殿角落的袁成秀也耷拉着脑袋，似乎正为谢听是妖王的事，被刺激得不轻。
现如今，他们父子俩的算盘彻底落空了。
看着袁鹤唉声叹气的模样，虞望丘心下好笑。
他就说么，袁鹤怎么会如此上赶着卖命支援他宗，原来是心里还没打消联姻的念头，打算借此让灵霄宗欠人情，好让他允诺这桩联姻。
“联姻之事并非没戏……”虞望丘若有所思地看向殿内某处，“只不过可能要换个人选了。”
袁鹤不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虞望丘的三徒弟苏明画正在帮他的亲传弟子唐岐仔细包扎手臂上的外伤，他那不争气的徒弟脸上的傻笑都快溢出来了。
袁鹤瞪眼：“这小子……”
合着他们金阳宗的男弟子一个个都要栽在灵霄宗的女修身上了？
似乎是有传讯过来，虞望丘低头看了眼传音木牌，起身对他二人道：“袁兄，颜兄，你们先在此好好养伤，我宗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去去就来。”
袁鹤和衍月宗主点头，突然多了个妖王女婿，虞望丘可是有得忙了。
虞望丘走时匆匆，还不忘把殿里正帮忙递药上药的苏明画和景郁，全都叫走了。
……
破了一角的执事堂，呜呜地漏着风。
虞望丘及崔、耿、乌三位长老、方遥一家四口以及苏明画、景郁、守拙三人齐聚一堂，全部都是宗门里能说得上话的人物。
虞望丘一时有些恍然，上次人聚这么齐的时候，还是谢听带俩孩子找上门之时，他闻讯破关而出，彼时大殿里沦为认亲现场，一片混乱。
时隔半年，同样是这些人，然而他那俩正分别靠在谢听和方遥膝间的徒孙，却平白多了两副狐耳和尾巴，座下那虽姿容俊美、却话少温顺到让人有些忽略的凡人男子，摇身一变成了妖界最尊贵的妖王。
虞望丘有些欢喜，又有些许忧愁。
欢喜得是，以后灵霄宗就有妖界撑腰了，就像今日三宗来袭，妖王一露面，瞬间止戈罢兵，那丹霞宗主硬是挨了方遥三掌不敢吭气。
可忧愁得是，本来修士与妖族通婚就史无前例，如今他这大徒弟倒好，直接把妖王给领回了家，这以后可如何跟弟子们相处？
就连这称呼，虞望丘都斟酌了半天，无从开口，是叫他妖王呢？还是叫宿玉或是谢听？总不能真叫女婿罢。
谢听眼看虞望丘望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模样，主动开口道：“虞宗主，您只管叫我在人界化名谢听便好，按理说，我也该随阿遥叫您一声师父。”
谢听说起话时慢条斯理，嗓音清沉低柔，看着就是个好脾气讲事理的人。
跟那传闻中杀伐果断的妖王，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
不过，虞望丘想到方才他和袁鹤被困法阵中，那光罩连他们合力都无法斩碎，结果被他的兽形用三尾巴彪悍地拍得稀碎。
“……”
还是叫他妖王罢。
“妖王您当时为何假扮凡人，来我宗认亲？”虞望丘不免疑惑地问道。
“虞宗主见谅，当时我并非故意欺瞒，只是带俩孩子上门认亲之事，本就有所唐突，若再亮明身份，我怕阿遥和您都无法接受……”
“所以我才扮做凡人，想先带俩孩子回到阿遥身边，等感情稳定之后，找个恰当的时机，再将身份原委和盘托出……”
谢听言辞诚恳，毫无隐瞒地将当时的打算说了出来。
他的解释在虞望丘看来，也确是合乎情理。
当时方遥突然得知有个凡人道侣和两个遗落的孩子，已经是措手不及，如五雷轰顶，若是谢听再将妖王身份抖落出，说那俩孩子实则是半妖狐狸崽，方遥还不知道会作何反应，而他也定不会像当时那样直接让谢听和俩孩子顺利住进宗里。
而现在生米酿成熟饭，别说是方遥如今已然把俩孩子当成了心头肉，就连他都不舍得让俩徒孙受半点委屈，对他们的半妖身份自然已不在意了。
在虞望丘与谢听寒暄时，坐在方遥身侧的苏明画也正拉着她喋喋不休。
“师姐，你那三掌真是太帅了，可算替我们出了一口恶气，我感觉你此次回来，剑法又精进不少，话说就你跟妖王两个人，是怎么把规模这么大的幽冥教给搞垮台的？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苏明画对从刚从西北回来的方遥，简直有一箩筐的问题要问。
激动之余，声音有点大，吵得虞望丘和谢听的寒暄被迫中止。
“咳咳。”
虞望丘清清嗓子，苏明画连忙闭嘴，整个大殿安静下来，他看向方遥，切入正题：“遥儿，现在宗里管事的人都在，你说你已知晓那带走阿圆的内鬼是谁，既然大家都在，你便直说了罢。”
说罢，抬手捂着隐隐作痛左胸，他受了内伤，虽服下药丸，但还未来得及打坐调息。
他急得很想知道那所谓的内鬼是谁，一想到有这样的人潜在宗里，时刻想要谋害他徒孙，他怕是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
“我想让他自己站出来。”
方遥搂抱着怀中的阿圆，身形未动，嗓音微凉。
话落，苏明画第一时间就看向她最怀疑的耿长老。
耿长老：“……”
耿长老正在专心吃瓜，他也想知道那内鬼是谁，对上苏明画那忿忿的眼神，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胡子，这丫头老盯着他干什么？莫非他胡子上沾了什么东西？
一阵轮椅转动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守拙低头转动着轮椅，从后方缓缓移到众人面前，随即撑着扶手，从轮椅上站起来。
他的走路姿势还没有恢复，行走时一瘸一拐，他跛着脚往前走了两步，“噗通”跪倒在地。
“二师兄……？”
苏明画不明所以地看着那跪在地上的背影，顿时站起来：“二师兄，你没事跪下来做什么，莫非你想为那内鬼求情？那内鬼带走阿圆，实在可恶，就算是你求情也……”
“……是我。”守拙哑声打断她。
“带走阿圆的人是我，”他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上座的师父，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拳发抖：“师父，大师姐，我……我对不住你们。”
苏明画震惊失语。
发现阿圆失踪，她最怀疑的人是耿长老，因为她知道俩崽崽总在耿长老的课上调皮捣蛋，还总把他的亲传弟子席知南比下去，所以耿长老不喜欢他们。
她甚至都有些怀疑小师弟。
因为小师弟对大师姐有些隐秘的心思，说不定会因爱生妒，头脑发热把阿圆送出宗门。
她从始至终都从没有怀疑过是守拙。
那个憨厚可靠、从来不争不抢的二师兄！
“可是为、为什么？”苏明画想不明白，二师兄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丹霞宗的人找到我，说他们宗里有丹药秘方，能治疗经脉受损之伤，只要我把阿圆带给他们，就能治好我的经脉，让我重新拿剑。”
守拙从决定做这件事起，便知道有被发现的一天，但他并不后悔。
只是没想到如今事情不但败露，他也没能从丹霞宗那里换得治伤的丹药。
“可就算如此，你也不能……”景郁跟着站了起来，他满眼都是失望和愤怒，他完全没想到一向敬重的二师兄才是他们要抓的内鬼。
他要用阿圆换丹药，这行为跟那要取阿圆血治冥纹的丹霞宗，又有什么区别？
守拙听着三师妹和小师弟的质问，低头不言。
经脉受损的不是他们，他们当然可以毫无负担地指责他，他们根本不懂他在剑道一途付出了多少的心血，他们也根本不懂，他在得知自己以后再拿不起剑后，如同废物般躺在床上的每一个夜晚，有多痛苦多难熬。
他的原名并不叫守拙，他原本只是一个附近村庄里的普通孩子，家里很穷，兄弟姐妹众多，他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因为他从小力气过人，爹娘和村民们都叫他蛮阿牛。
后来他被测出灵根，拜入灵霄宗，师父嫌他的本名太俗，给他重新起了个名字叫守拙。
他被选入宗门，还被掌门收为亲传徒弟，当时的守拙以为自己天赋异禀，走了大运，从此便能过上不一样的生活，可以出人头地了。
可是遇到大师姐，亲眼看到她持剑的风采，他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天赋异禀，剑道宠儿，那是他永远只能仰望而追不可及的。
再后来，师父收了苏明画和景郁，他愈发能感觉到自己的天赋在几个弟子里是最差的。
可是他从来没有对大师姐生过嫉妒之心，他只愿自己笨拙，没有天分，反而每日愈发勤加苦练。
既然他剑道天赋一般，那就在体魄上多下点功夫，他便开始像自虐一般地负重锻体举石深蹲，不把自己练到汗水流干虚脱倒地，就不算完。
很多次的夜晚，他都是在院子里的草丛里累晕睡到，第二天被阳光照醒，再接着操练。
努力是有收获的，他筑基期后入纵剑阁选剑，他选中了一把无人能举起来的万钧剑，靠着这把巨剑，他也在众多剑修中闯出了些名头，也让师父多看了他几眼。
可是经脉受损之后，他就再无法举起万钧剑了。
他无法自欺欺人地在剑身上贴上减重阵符，只为能举得动，这样贴了符的万钧剑连块巨石都砍不碎。
所以，他们根本都不懂“经脉受损，无法再拿剑”，这几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别说是取阿圆的血炼药，取光他自己的血都可以！
竟然是他……
谢听蹙眉看着守拙的背影，没想到当初自己顾念此人是阿遥的师弟，顺手救下，如今却差点害了他的女儿。
此时的谢听心中有些后悔，当初自己就不应该救他。
守拙感受到了来自后方那道属于妖王的极为压迫感的视线，如芒在背。
方才在谢听显形时，他就认了出来，当初在银淞城救了自己的那头巨狐便是他了，可真是因缘巧合。
但，这又如何呢？
他的伤说到底也是妖族造成的，如果没有伤，又何谈救？
除了师父和大师姐，他不愧对任何人。
方遥此时放下怀里的阿圆，站起身来，看着跪在地上、闷不吭声的二师弟，她抿着薄唇，一句一顿地问他：
“你可知我找到阿圆的时候，她身上两张流光玉蝶俱碎，如果汤康的修为再高些，如果他有同伙，阿圆会经历什么？你想过吗？”
面对大师姐的质问，守拙双拳握得更紧，脸上终是难掩地浮上惭愧之色：“我只想把阿圆带去丹霞宗，丹霞宗的人承诺我，不会要阿圆的命，只是取一点她的血……但我没有想到阿圆半路会被汤康劫走。”
昨日夜晚睡前，守拙在俩孩子的饮食里下了些安睡的药，等他们熟睡后，便把阿圆偷偷带出了宗。他腿脚不便，又不敢走传送阵，他费力地背着阿圆走下山——他并非真的不能走路，坐轮椅，只是不想让弟子们看见他坡脚的样子。
然而还未等他走出辖地，忽然脑后就挨了一棍。等他醒来时，才发现阿圆被人劫走了。
他回来之后，不敢将此事告诉师父，只能佯作焦急地跟其他弟子们一起寻找。丹霞宗的人没有等到他带来阿圆，自然认为他拒绝了交易，于是按照原定计划，直接打上灵霄宗要人。
方遥听完他的话，没有回答，径直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丢在他面前。
“这是我在幽冥神殿地下寻来的。”
苏明画看着那正散发着淡蓝光辉的草药，瞪大眼睛，惊呼出声：“这是蓝铃草！”
“这草药能续补经脉，大师姐，你真的将这草药寻来了？”
守拙双目赤红，怔怔地看着手中的蓝铃草，脑袋一阵阵地发蒙，喉咙像是被人扼住般发不出声来。
苏明画转头看向发怔的守拙，冷哼一声：“我曾在丹书上看过这草药，珍贵难寻，无意跟大师姐提过一嘴。大师姐前去西北，还不忘为你寻来了能补经脉的草药，你瞧瞧，你都做了什么？！”
守拙双手捧着草药，手臂颤抖，一滴滴热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下，不知是拿到草药的喜悦之泪，还是悔恨惭愧的愧疚之泪。
“大师姐，我……我……”
守拙胸膛起伏，泪水肆流，“我”了半天，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双手紧握成拳，重重地捶着地，他咬着牙，痛哭大喊：“我该死，我真该死啊！……”
一双软乎乎的小手抹去他粗糙脸庞上的泪，阿圆稚气关切的嗓音响在他耳边：“二师叔，你别哭啊……”
苏明画要被气死了，又怕他这副失神的样子伤到阿圆，赶紧把她拉到身后：“你还叫他师叔，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阿圆仰着小脸，点点头。
她听懂了，昨天晚上是二师叔把她带出来的。
可是二师叔哭得这么伤心，他肯定也不是故意的。
她记得二师叔曾经很耐心教他们练剑扎马步，给他们亲手打磨制作小木剑，亲手给他们织毛衣。
二师叔对他们很好的，她很喜欢二师叔。
“二师叔永远都是二师叔，”阿圆挣开苏明画的手，又跑到守拙的面前，继续用小手帮他擦泪，在他耳边小声道，“二师兄不要哭了，好多人在看，会笑话你的……”
守拙被泪糊满的眼，对上阿圆纯真的目光，嗓音哽咽颤抖，已经语不成调。他心下酸苦、愧疚难当，他抬起已经被捶到破皮流血的双手，想抱抱她，又觉得自己不配，只敢用粗壮带茧的手指轻轻攥着她小衫的一角。
“对、对不起，阿圆……我不配当你的师叔！……”
不知道为什么，阿圆越给二师叔擦泪，二师叔哭得越凶，最后她实在是擦不过来了。
所有人都无声地看着，大殿中央，一个身材魁梧壮硕的汉子跪在幼小稚嫩仅有五六岁的孩子面前，愧疚得泪流不止、嚎啕大哭。
……
【

第72章 落定
◎清晨从毛绒堆里醒来/拒绝异地恋◎
大殿里一时充斥着守拙愧极的痛哭声。
阿正靠着爹爹的腿, 默默旁观到现在，也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丹霞宗那群人要用妹妹的血炼药，二师叔怎么能把阿圆给他们呢？
爹爹疼成那样，还不舍得喝妹妹的血。
妹妹心软, 原谅了二师叔, 可是他心里不舒服, 他不想再理二师叔了。
他径直跑上前, 把手忙脚乱给守拙擦泪的妹妹领了回来，拿出干净帕子给妹妹擦手。阿圆很无奈，她已经尽力了，二师叔实在是太能哭了。
良久, 虞望丘盯着座下痛哭涕零的二徒弟, 长叹一口气, 问他：“你可知我当初收你为徒时, 为何给你起这个名字？”
“拙，并不是笨拙, 而是朴拙。”
虞望丘犹记得收守拙为徒的场景，那日他亦是同长老们在执事堂，通过留影石观察这批新收的小弟子。
一群孩子从飞行葫芦上你推我挤地快步下来，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传说中的仙门长什么模样。有个小弟子不慎在人群中跌倒，所有的弟子们都从他身边跨过, 只有守拙将他搀扶了起来。
前日才下过微雨，泥地湿滑, 守拙刚扶起那小弟子, 还没走两步, 自己脚下一滑也摔了个狗啃泥。
虞望丘这场面被逗笑了, 他觉得这孩子心性好, 灵根也不错，所以才收下了他。
给他起名守拙，是希望他一直能守住这份朴拙之心。
“可是如今，你连你自己的名字都做不到了……”
虞望丘虽然未提失望二字，可是话里字字都透露出对这二徒弟的失望，他挥袖哑声道，“你自行去瞭云峰罢。”
“是。”
守拙悔恨不已，咬牙重重朝师父磕了一个头。
……
此事的最终结果就是守拙被罚去瞭云峰苦修，不得外出，不得探视。
瞭云峰是犯错弟子专门的思过之地，但灵霄宗建宗以来，真正被罚去那里的弟子很少。
瞭云峰是一座荒芜的悬崖峭壁，上面风寒料峭，只有两间漏风的茅草屋。
蓝铃草守拙没有拿，这药草要炼制成丹丸服用才有效，守拙不会炼丹，苏明画亦不会为他炼，且去到瞭云峰那样彻底与外界断绝的地方，经脉补与不补，都并无区别了。
方遥身上还有很多蓝铃草，给同样经脉受损的衍月宗主拿了些。
衍月宗主见到这草药顿时激动到老泪纵横，自打他经脉破损后，他集宗门之力一直在寻找这草药，却从未发现它的踪迹。
他抖着手，不敢接：“这谢礼是否太贵重了？”
“颜宗主，你知我宗门有难，不惜带弟子赶赴千里支援，这份情意贵重无价，这草药与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方遥的话，衍月宗主心头一暖，这就是善有善报？
他带弟子前来，一是看不过那三宗仗势欺人的行径，二是想着虞宗主在宗门大比上对他宗格外照顾，从来不似其他宗主，看他宗门式微没落，就对他冷眼相待。
他做梦都没想到还有这等福报。
有了这草药为他补上经脉，再加上灵霄宗的扶持，想必要不了多久，衍月宗就会重回大宗门的行列。
衍月宗主见她眉眼有些沉郁，收下草药的同时，劝慰她道：“你放心，饶是丹霞三宗背后有仙盟，他们的无耻行径也难堵悠悠之口，要不了几日，此事在各宗之间传扬开，那三宗必然声名败裂，名门正派都会为他们所不齿。”
方遥点点头，衍月宗主殊不知比起那仗势欺人的丹霞宗，二师弟的行径更让她心寒。
而金阳宗那边，虞望丘与袁鹤更相熟，自有他去还人情，方遥便没再去拜会，见天色已黑，同谢听和崽崽们回了自己的院落。
入夜，折腾了一整日、命途多舛的一家四口，终于得以躺在床上歇息。
方遥让谢听趴在床上，褪去半边袖子，检查了他肩后的伤。
他破掉那阵法法器时动用了不少妖力，还好伤口没有崩开，她把纱布解开，又给他上了新的药粉和纱布。
“爹爹，疼吗？”
俩崽崽围坐在爹爹的身边，看着娘亲揭开纱布，爹爹的肩头有好长一条没有愈合的伤痕，睁大的眼睛里眸光闪动，满脸的心疼。
“不疼。”
“真的不疼吗，看起来就好疼……”
阿圆小声地用气音道，生怕自己说话太大声，影响了娘亲上药，让爹爹更疼了。
他们这次出去找冥纹的解药，肯定遇到了不少的危险。
“真的不疼。”谢听语调轻松，身后的狐尾轻晃。
他的妖王身份不用藏了，冥纹的事也解决了，阿遥和俩崽崽都安然地在他身边，此时此刻可以说是他最放松的时候了。
方遥给他换完药，想着这些药粉还得时常用，便没有收回储物袋，起身一瓶瓶地摆在了柜子上。
她摆药瓶的动作有些慢，摆上一个还要瓶身上的花纹转过来对着自己，谢听把里衣穿好，看着她明显心不在焉的动作：“阿遥，你是不是还在想你师弟的事？”
方遥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难道她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了吗，他怎么总是一下子能看出自己在想什么。
师父把守拙罚去瞭云峰，她心里并没有抓出内鬼的痛快感，反而心里很不是滋味。
守拙是她带着长大的师弟，也就比阿正阿圆大两岁的年纪，便开始跟在她屁股身后，管她叫“大师姐”了。他们四个师姐弟共同修炼，从练气一路走到金丹，不知走过多少岁月春秋，相处和睦，从未红过脸、吵过架。
方遥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但已然把他们三人当成了自己亲生的弟弟妹妹。
所以在从汤康口中听到守拙的名字时，她才会如此错愕，如此心痛。她宁可相信此事是汤康一人所为，也不愿相信有二师弟参与其中。
方遥走过来，坐在谢听旁边，闷闷地低声道：“二师弟他走岔一步，师父罚他瞭云峰余生思过，永不得出……我并非想为他跟师父求情，只是想到过去种种，想到今日守拙在执事堂懊悔痛哭，心里很难过。”
既然他都看出来了，方遥便都说了出来，想听听他的看法。
谢听眉眼轻敛，温声问她：“今日之事，换做经脉受损的是你，你会拿别人的孩子去换药吗？”
方遥微愣，她定然做不出这种事。
“所以他既然踏出这步，便要为他的选择承受后果，如今他可以为了修补经脉带走阿圆，明日便可为别的东西，背叛整个宗门。”
守拙是她师弟，是虞望丘的亲传徒弟，对于惩处之事，谢听不好置喙太多，但这事若发生在妖界，他必杀之。
方遥表面清冷，和谁都不太容易亲近，但谢听知道她内心柔软，一旦走进了她心里，被她认定是自己人，她就很容易被情感左右。
自己当初不也是正利用了这一点，赌方遥一定不会撇下他们不认，所以带着崽崽们来了个先斩后奏？
“你难过是因为他已经不是当初你认识的那个师弟了，人心就是会变的，”谢听眯了眯眼，“但狐族就不会。”
“……”
怎么还夸上自己了？
不过方遥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是自己从未经历过被信任之人背叛之事，有些优柔寡断了。
此事已然落定，方遥摇摇头，让自己不再去想。
“爹爹，娘亲，你们在说什么？”
俩崽崽见他们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忍不住凑过来，在爹娘面前刷刷存在感。
“可是想听话本子了？”方遥弯眉问。
俩崽崽双双点头，阿正说：“我想听你们在西北的事。”
他们都没去过西北，沙漠戈壁那种地方听起来就很神秘，爹爹和娘亲的冒险的故事，一定比话本子还精彩。
这次去西北，有一小半的时间都花在了赶路上，中间又得略去杀红衣主教和与干尸打架这种少儿不宜的情节，加上方遥本来也不会夸大和渲染，哪怕有些惊险的桥段，都被她讲的如日常般平淡。
“烤沙果听起来很好吃，朱果是不是也能拿来烤？”
“呜呜爹爹，我又想吃妖界的朱果啦。”
果然，听完她讲完故事，俩崽崽们注意力全歪了。
“……”
大晚上的，他上哪儿给他们弄朱果吃？
“听完故事就该睡觉了，”谢听动手把俩崽崽塞进被子：“……梦里什么都有。”
阿遥和他刚解决完幽冥教之事，还没来及休息，就得知阿圆玉蝶碎裂，一路疯狂赶路，弄死了汤康后，回来跟三宗打架，又开会捉内鬼。
好不容易碰到床榻，睡前还要给他们讲故事，已是很乏累。
谢听把阿圆塞在了方遥的右手边，把阿正塞在了自己的左边，自己占据了中间的绝佳位置，自然而然地搂着方遥睡。俩崽崽好不容易能跟爹爹娘亲一起睡觉，也不挑剔位置了，乖乖地盖好被子。
终于能睡一次好觉了。
方遥几乎刚碰上枕头，就有了些困意。
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谢听睡在身边，他身上的气息毫无侵略性，温和清爽，有种日光晒过青草的气息。
谢听也尽职尽责地当人形抱枕，只搂着她的腰，把人圈在怀里，从不越雷池半步。
累极的一家四口相互依偎着睡去。
清晨，晓雾蒙蒙，初见曙色。
鸡毛掸子扫过脸的熟悉触感把方遥唤醒。
迷迷糊糊地从毛绒堆里醒来，她伸手轻轻抓住脸上的毛绒，随手把阿圆乱晃的狐尾塞进了被子里，正准备闭眼时，又觉得胸口有些痒。
再一看，明明睡在谢听那侧的阿正不知什么时候滚来了她的腿边，狐尾就搭在了她的胸前，她把阿正的尾巴也顺便塞进被褥，随即闭上眼，准备继续睡。
刚有些回笼觉的困意泛上来，一阵颇有节奏感的细微动静传来，方遥疑惑地再次睁眼，怎么还有呼噜声？
方遥偏头看看身侧睡颜安稳平和的男人，明显不是谢听。
她循声找了找，发现是阿圆的睡姿太过放松，被子被踢掉，屁股朝天，反倒把脑袋塞进被子里，有些被闷着了。
她想坐起来帮阿圆调整一下睡姿，结果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她的腰部以下被一条更大的狐尾层层缠绕到脚踝。
难怪这么热？仿佛穿了条毛裤。
被父子三人的狐尾来回搅扰的方遥彻底清醒。
昨日宗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众多弟子受伤，宗里暂时停课了。崽崽们不用去上学，导致睡到现在还没有醒的意思，谢听也是难得放松，同样睡得很熟。
方遥正在起床和躺着之间犹豫时，忽然听到院子外有人在敲门。
她推了推还在熟睡的谢听，后者在睡梦中似乎是以为她要推开自己，眉头一皱，狐尾反而缠得更紧了，头低下来，往她脖颈里埋，呼着温热气息的薄唇擦过她的颈间。
“……”
方遥从脖颈一直麻到脚后跟，她微闭了下眼，定了定神，在他耳边低声道：“有人敲门，放我下来。”
男人听进了她的话，这才缓缓睁开桃花眼，眼神聚焦后，恍然地松开了狐尾，方遥赶紧推开他下榻，找了个外衫穿好，走到院门口，推开一看，发现是崔长老。
崔长老简单说了些来意，说是百宗大比后，原先的那院子已经重新收拾好腾出来了，如果需要的话，可以让他们搬回去。
“不搬。”
谢听此时从方遥的身后走来，眉眼不豫，他们一家四口好不容易团圆，第二天就让搬院子，这人是存的什么心思？
崔长老自知被误会了，连忙解释：“我想着这座小院住一家四口，可能有些拥挤，宗里还有处更大的院落，你们若嫌小，可以搬去宽敞些的院落。”
方遥想到当初办宗门大比，崔长老说要开源节流让她腾院子，当时是怎么说得来着？
“你那院子住一家四口绰绰有余。”
眼下刚回来住第一天，崔长老就张罗着给他们置换大院子了，果然是妖王的身份好办事啊。
方遥想到清晨被三条狐尾压在身上的画面，她这张小床睡她一人很富余，睡一家四口似乎确实有些局促了。
她看向谢听，后者眉眼认真：“我觉得这里很好，一点也不挤。”
“……”方遥转而对崔长老说，“那就不换了罢。”
她其实也在自己那个小院住习惯了，懒得再搬。
“好好，遥儿你跟妖王大人继续睡，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崔长老看了看没来得及穿外袍的谢听，墨发凌乱，眉眼间带着刚醒的惺忪和有些被打扰的不快，老脸微红，连忙请辞。
？
不是，他脸红什么？
昨天太累了，起得晚还不行吗。
崔长老走后，方遥问他：“你还睡吗？”
谢听看了看她已经穿戴好的外衫，知道她肯定不会再睡回笼觉了，便道：“不睡了……”
方遥点头，心里想着一会儿是去看看师父，还是去趟悬壶殿帮忙照看受伤弟子们，她忙惯了，总是闲不下来。
她正要关上院门，忽然又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尊主！尊主夫人！”
卢砚这回没有鬼鬼祟祟的打洞，而是光明正大地用人形进来了，穿着赭色长衫，带着琉璃镜，颇有些人模人样。
“你怎么来了？”谢听和方遥都有些意外。
卢砚今早赶来灵霄宗山下，三宗昨日攻打灵霄宗，被灵霄宗大弟子和妖王联手退敌的事儿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他得知尊主已经掉马，直接托外门弟子给虞望丘送去了一封拜帖，说是妖王属下，有事拜见妖王大人。帖子刚送出去，他就被放行了。
卢砚走在宗里，看着那时不时划过空中的御剑身影，努力克制自己的心虚，后来碰上刚才走了的那崔长老，给他安排了个住处，还让弟子们给他备了茶水吃食，特别客气。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仙宗当做客人看待，体验很是新奇。
“尊主，我已经想好了，既然您不方便回王城，我这次打算就住在灵霄宗了，你有什么吩咐就直接传唤我去送信，反正我打洞快，跑个两晚就到了。”卢砚笑眯眯地道。
谢听眉梢轻挑，他这是话里有话啊。
“变着法催我回妖界是吧？”
意思是自己不回，他也赖在这不走了？
卢砚连忙躬身道：“属下不敢，只是您久不回王城，属下担心再出来一个庞提……”
谢听脸色很差。
他知道此话不中听，但确是实话。
自己离开王城已有半年，上次回去只待了两个月，便又追着方遥离开了，如今幽冥教灭，王城里也定有一大堆的事要他处理。
可是妖界路途遥远，来回至少便要十日，他这才跟阿遥和俩崽崽团聚，难道便又要两地分居吗？
不行，得想个法子。
谢听灵光一闪，还真让他想到个办法能解决这问题，问方遥：“宗主在哪？”
“……”方遥眨了眨眼，“你找我师父有事？”
见他点头，方遥道：“那我跟你一起去罢。”
虞望丘此时正在执事堂，监督瓦工和弟子们修补大殿顶的窟窿。
这修房顶的开销，加上给弟子们治伤的丹药费，林林总总，损失了将近上万灵石。
虞望丘很是肉疼，办完百宗大比，宗库本就空虚，这小一万花下来，真是本让不富裕的宗门雪上加霜。
早知道当时就不该装清高，就该收下藏机阁的赔款，虞望丘琢磨着，现在传信过去问藏机阁要钱还来得及吗？
眼见方遥和谢听二人来了，虞望丘连忙一改忧虑之色，招呼他们坐下。
谢听开门见山：“我想请宗门帮忙修建传送阵。”
“……”
虞望丘想着妖王如今算得上是他们自家人了，既然是自家人的需求，尽管如今宗里囊中羞涩，但再挤一挤，修个传送阵也不是难事，便问他：“修去哪里？”
“妖界王城。”
“………”
虞望丘忍不住地惊诧：“这么远？”
传送阵有距离限制，传送距离越长的传送阵修建起来花费越贵。
灵霄宗与妖界相距甚远，就算用最好、传送距离最远的传送阵，也得修上五个中转站才能抵达。
别看凌霄宗如今有两座传送阵，其实修得是最便宜的，每次只能传送五人，导致百宗大比结束那天传送阵堵得人满为患，有不少修士都抱怨灵霄宗小气，传送阵都用的便宜货。
若是有钱，谁不想修好的？
便宜的传送阵五千灵石能修两座，而修最好的传送阵，一座就得花费十万灵石，这相差的天价，虞望丘宁愿让他们堵一堵。
他还未开口，谢听摸着下巴又道：“至少修五条线路罢，还有我的王城宫殿里也得修一座。”
修最好的传送阵少说要花十万灵石，五个中转站，五条线路，五乘五，再乘十万……
虞望丘这一算差点昏倒，这怎么不得花个数百万灵石？就算把灵霄宗卖了也修不起啊。
虞望丘扶额的手轻微颤抖，为难道：“这修建传送阵开销甚大，我宗实在负担不……”
“我出灵石。”
“！”
【

第73章 阵成
◎弹棉花/参观王城宫殿◎
“……所以只需要我们出力就行？”虞望丘不太确定地斟酌问。
谢听点头：“妖族不懂如何建传送阵, 如果宗里人手充足的话，我还想在妖界里多建几座传送阵，所有参与建阵的人，我都会给他们灵石报酬, 每人每天一千灵石如何？”
妖界地域广阔, 却没有传送阵这种东西, 要想去别的城池, 全靠腿，如果能在妖界多建立几座传送阵，对于妖族们的出行能方便很多。
“多、多少？每人一天一千？”
虞望丘瞪圆眼睛，胡子颤动, 宗里内门弟子的月俸才五百灵石啊。
谢听不解：“是太少了吗？不然两千？三千也没问题。”
“够了够了。”
虞望丘捂着胸口, 连忙打住。
他看出来了, 这妖王是真有钱啊, 一天三千灵石，说得他都想去铺传送阵了。
对方出钱, 灵霄宗出力，还不是白出力，弟子们有天价的报酬可拿，虞望丘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不过这传送阵一建好，人妖两界就算彻底打通了, 这会不会闹出什么冲突来？”
虞望丘没有被灵石冲昏头脑，人妖两界向来界域分明, 大家对去妖界的事一向比较排斥, 妖族的人估计也很怕来到人修的地界。
谢听同样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沉吟道：“传送阵建好后, 先只开放灵霄宗到王城的线路, 仅限王城城民和灵霄宗弟子们之间使用，如果顺利，再慢慢开放更多的传送阵，宗主放心，王城在我的管辖内很安全。
话音落，方遥也跟着点头道：“王城的确很安全。”
对于这点她还挺有发言权的，她可是带俩崽崽亲自去过王城的人修，除了有些奇奇怪怪总来搭讪的妖外，王城的夜晚甚至比某些人修的城镇还安全。
本来建传送阵的初衷，就是为了方便他自己两边兼顾，如若真发生了什么冲突，不行就把这些阵都关掉，只留下他自己宫殿中通往凌云峰的传送阵，给他自己用。
不过，谢听觉得这事对两界是有利无害的，这些年，妖界出生的半妖崽子越来越多，代表人妖的关系正逐渐缓和，偏见也在慢慢消失。
如果真得顺利，或许还能促进下两界的商业贸易之类，就像阿圆很喜欢的朱果，人修孩子们应该还很喜欢吃，而像人修地界里的许多常见的东西，妖族孩子都没有见过。
虞望丘点头，既然方遥都这么说了，他便放心了：“我这就召集些弟子们，让他们准备好建阵材料，即刻开工建阵。”
“对了师父，”方遥说着拿出了一只装满灵石的储物袋，“我们这趟去西北，从幽冥教的私库里收缴了不少灵石，听说宗里最近财政紧张，上个月弟子们的分例都延发了，这些灵石便拿去充宗库吧。”
这些从神殿收缴来的灵石她打算自己留一些，以后养崽用，另拿出一部分来充下宗库。
虞望丘被储物袋里成堆的灵石险些闪花了眼，连连摆手：“这是你的私库，为师怎能收？咱们宗还没到那要用弟子的体己钱来充库的地步，快收回去……”
……
无论方遥怎么说，虞望丘都坚决没有收那笔灵石，只先收下了建阵的灵石。
听闻宗主以每日三千灵石的高薪征召能建传送阵的人，弟子们都疯狂了，全都挤到执事堂里报名，报名的人实在太多，虞望丘只好定下门槛，要求阵法水平过关的。
苏明画得知此事，她的阵法水平和方遥不相上下，是赚不上这份灵石了，但她想到了小师弟景郁，于是赶紧去他的院落里通知他去报名。
景郁此时正抱着一小坛酒，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
大师姐摇身一变，成了妖王夫人，彻底断了他那点念想——其实自打知道俩崽崽是半妖后，他郁闷了几日后，就有些想通了。
师姐如今有能陪她修道终老的道侣，儿女双全，只要她过得幸福，景郁就已经别无他求了，他可以把这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永远埋进心里，不与人说。
而二师兄犯下那般错事，被罚去瞭云峰永不得出，对他的刺激更大。
景郁心下郁闷，只好借酒消愁。
听到苏明画唤他的声音，景郁连忙把桌上的酒坛酒杯收进储物袋，不想让三师姐看到自己喝闷酒的窘态。
然而酒坛是藏住了，空气中残留的酒气一时散不去，苏明画闻到酒气，再他见喝得面颊微红的模样，瞬间猜到他在自己喝闷酒。
她没有拆穿他，只说：“如今宗里这么事要忙，你也不去帮帮忙，倒在这里躲清闲？”
“哪里用得上我帮忙了？”
景郁闷声道，大殿修缮自有工匠和外门弟子去修，悬壶殿里给弟子们治伤之事，也有相应懂药理的弟子负责，他去顶多是帮忙跑腿送药，无所谓去不去：“跑腿的活儿自有旁人去干，我不感兴趣。”
苏明画随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妖王和咱师父要搭建传送阵，需要精通阵法的弟子，每日酬劳三千灵石，我还想着让你接接这活，既然你不感兴趣，那就算了……”
景郁的脑袋懵了一瞬：“你刚才说每日的酬劳是多、多少？”
“三千。”
话音落，景郁腾地站起身来，脸上红晕的醉意瞬间消退许多，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苏明画举着茶盏还没碰到唇：“你干嘛？”
“报名去。”
……
有高额薪水的诱惑，宗里迅速就召集了不少人手，如火如荼地开始修建传送阵。
按照计划，这条线路要建立五个中转站，两处在人修地界，三处在妖族地界，建立妖族中转站时，得需要有妖族的人负责建工，于是卢砚便被谢听打发去监督建传送阵。
过了大半个月，执事堂的殿顶修好，悬壶殿的弟子们也大多痊愈，宗门恢复了正常秩序，炼气期弟子们的课程重新开课，崽崽们便要去上学了。
这是俩崽崽暴露半妖身份后，第一天去上学，从昨晚开始就很紧张，翻来覆去地都没有睡好。
今天早早地起来收拾打扮，谢听给阿圆扎了形状完美的丸子头，发包旁边还别了一对好看的蝴蝶流苏发卡。
临走前，阿圆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转来转去，还是有点不安心，拿着小梳子，跑到方遥面前：“娘亲，给我梳梳尾巴叭。”
以前狐尾和耳朵藏匿起来，不用打理，现在放出来了，自然是要梳得柔顺漂亮。这是他们半妖的标志，如同发型一般重要。
方遥让女儿坐在床边，尾巴搭在她腿上，拿着木梳仔细帮她梳了两遍。
“可以了吗？”
阿圆抱着自己柔软的狐尾，检查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跳下床。
妹妹前脚刚跳下床，阿正立马就顶替了她的位置，坐上床边，屁股对着方遥，雪白的毛绒尾巴垂下来。
“娘亲，我也要梳。”
爱美又不是女孩子的专利，阿正脸颊微红，他也是个爱整洁的小狐狸呢。
“好。”方遥手下不停，又帮儿子把狐狸毛梳通，梳柔顺。
梳完毛的俩崽崽瞬间自信了许多，开心地晃着尾巴，骑着飞行葫芦，出门上学了。
方遥把木梳子上残留的狐毛择了择，团成球，仔细收了起来。
之前，她给俩崽崽梳毛剩下的毛团都没有扔，好好地保存在储物袋里。她想着能毛团存得足够多了，或许可以给他们做个抱枕之类的。带有他们自己气息的毛绒抱枕，俩崽崽应该很喜欢。
一抬头，床榻边又坐上来一个人。
来人微微侧着身，展示身后铺在床上毛量惊人的漂亮狐尾。
谢听语气低柔，潋滟的桃花眼有点难为情的垂下，又有些暗含期待地瞥她：“阿遥，我的狐尾也很久没打理了，你就顺便……”
方遥看了看手里巴掌大的小梳子，又看了看那几乎铺满大半个床榻的雪白狐尾，一时失语。
这是顺便的事么？这跟让她弹一床棉花有什么区别？
饶是觉得难度大，方遥不忍见他失望，没有拒绝，给俩崽崽都梳了，总不能搞区别对待。
她拿着小木梳，看着面前偌大的狐尾，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你尾巴能变小吗？”
“能变大，不能变小。”
谢听话音顿了顿，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只巨大的木梳，双手递给方遥，“这是我平时用来梳毛的梳子，应该比你那个好用。”
“……”
方遥接过来，这是她见过最大的梳子了，拿着都有些沉手。
她伸手握住他尾巴尖部分，梳了两下，发现一梳到底，特别柔顺，根本没梳下几根浮毛来。
可能成年狐族已经没有了换毛期？
谢听被她这俩梳子下去，原本放松的身子忽然紧绷，双眸注视着正低着头认真帮他梳狐尾的方遥，狐族的尾巴都比较敏感，她这一握，仿佛握住了某处更敏感的部位。
男人瞬间目光灼灼，呼吸都有些沉重了。
方遥感受到他存在感强烈的视线，抬起眼眸，对上那双欲语还休的桃花眼，视线彼此交汇，刚有些暧昧旖旎的气氛升上来，她腰间的传音木牌震了两下。
虞望丘略显激动的嗓音传出来：“遥儿，你跟妖王快来看看，传送阵建好了。”
……
俩崽崽来到讲经堂里，听崔长老讲心经。
好些日子没来上课了，俩崽崽颇有些怀念与同龄弟子们聚在一起听课的感觉。担心自己立起的狐耳会挡住后面的弟子，俩崽崽特意找了个最后排的角落位置。
听课时，俩崽崽就发现不少前排的弟子，时不时地转头看他们，眼神都聚焦在他们的耳朵和尾巴上。
阿圆很不自然地往哥哥旁边挪了挪，低声道：“哥哥，他们老是看我们，我们要不还是把尾巴耳朵收起来叭？”
阿正想了想，摇头：“我们本来就是这样子的，他们想看就看吧，不要管他们，我们好好听课。”
阿圆想想也是，连娘亲和师祖都不在意他们的半妖身份了，干嘛还在乎这些小弟子的眼光，藏着尾巴还憋着难受，她才不要委屈自己。
课间休息时分，俩崽崽更是被弟子们团团围住。
“方圆方正，你们的爹爹真的是妖王呀？”
“之前一点看不出来你们是半妖，你们平时是怎么把狐耳和狐尾收起来的？好神奇。”
“唔……”阿圆发现他们都是好奇的眼神，似乎并无恶意，犹豫了一下，支吾道：“就这么动一下，就可以收起来了。”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于是当场表演了下如何切换半妖形态。
头顶毛绒立耳折起缩进发顶，片刻之后双双弹出来，蓬松的狐狸尾巴卷一卷就被收进了裙底，顷刻间又灵活地钻了出来，收放自如。
众弟子随着她的狐耳收起和弹出，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声。
有弟子实在忍不住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摸摸你的尾巴吗？”
“尾巴不行，耳朵可以。”阿圆红着脸道。
得了允许，那弟子大胆地上了手，体验到那完全不同于人族耳朵的手感，小弟子惊呼出来：“好软好弹啊！”
“也让我摸摸可以吗？”
“呜啊我也想摸。”
“排队排队！先来后到。”
阿圆的面前瞬间挤满了等着摸狐耳的弟子，有个女弟子见排不上队，转好看向阿正，小心翼翼地礼貌问：“我能摸摸你的耳朵吗？”
“可、可以！”
阿正有点害羞地结巴道，话音落，顿时他面前就多了好几个想体验狐耳触感的人。
兄妹俩双双对视，这跟他们想象被冷落的场景有些不一样？
露出狐耳和尾巴后，他们好像更受欢迎了？
为什么人族这么喜欢摸狐耳，俩崽崽也不是很明白，但是既然他们这么想摸，把耳朵给他们摸一小下，应该也没关系吧？
轮番摸完狐耳，弟子们仍未散去，好奇地问些关于妖界的问题，俩崽崽们都耐心地一一作答。
阿圆忽然间发现众多弟子中，似乎少了一个往常格外讨人厌的身影。
“席知南今天怎么没来上学呀？”阿圆歪头问。
一个弟子说：“他前两日就被送回丹霞宗了。”
在丹霞三宗闹出了这样子的事，掌门放话与他们断绝往来，席知南身为丹霞宗嫡系，身份很是尴尬。
耿长老顾念他已经被收作弟子，给了他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灵霄宗，但便要抛弃席家的身份，以后只以灵霄宗的弟子身份示人，不能再和席家有来往，二是将他送回席家，从此不再是灵霄宗弟子。
席知南仔细思考了一番，他在灵霄宗弟子中并不拔尖，性子要强的他，偏偏遇上了俩崽崽，处处压他一头。若留在灵霄宗他只是个普通弟子，且历经此事，其他的弟子们肯定会因为他丹霞宗的身份而对他心有不满，本就人缘不好的他，更要受排挤了。
而若回席家，虽然他不受娘亲宠爱，但仍然是席家的少爷，吃喝不愁。
席知南选择了后者，于是在前日，耿长老便已安排人将他送回了席家，以后与灵霄宗再无瓜葛。
“唔。”阿圆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以俩崽崽对席知南的了解，他做这个选择一点都不意外，他对灵霄宗根本没什么归属感。
阿正听到这个消息，心下倒是很高兴，狐尾也跟着愉快地摇了下。
终于没了席知南这个搅屎棍，他和妹妹以后的宗门生活会多么的舒心啊。
……
谢听好不容易能被方遥梳会儿毛，却被虞望丘的传音打断，不过他心里也很期待传送阵的建成，即刻跟着方遥赶去了主峰峰顶。
一座新建立起来的豪华传送阵，坐落在先前的简易传送阵旁边，新传送阵花纹精致，面积是简易传送阵的两倍，外观的用到的石材看起来也不一样，对比感十分强烈。
在谢听的高薪酬劳下，传送阵建得极其迅速，仅耗时半个多月便已连通了。
为了尽快连通，目前只建好了两条线路，一条是从灵霄宗主峰顶，到达王城宫殿外的主线路，一条则是从方遥家的后院，直达王城内部寝宫的私人线路。
方遥后院的那座传送阵，两日前便已建好，而王城内部寝宫的部分，还没有修缮完毕，倒是到宫殿外的主线路提前连通了。
虞望丘和苏明画、景郁以及耿、乌两位长老，都等在新建的传送阵旁边看热闹，崔长老因为在给弟子们上心经课没有来。
“你们快试试这阵，效果如何？”虞望丘见他二人来了，连忙道。
传送阵落成，这第一次试阵，自然是由方遥夫妇俩来先试。
谢听和方遥依言并肩步入传送阵，脚底的阵纹发出淡淡的白光，眼前画面闪烁，仿佛瞬间就到了另外一处地点，然而还未看清周遭的景象，接着画面一闪，又到了下一个站点。
如此连续五次后，他们抵达了最后一站：妖族王城。
眼见方遥二人消失在传送阵中心，众人安静了片刻。
苏明画见虞望丘迟迟未动作，不由得催促：“师父，你也进去试试啊。”
师父不动，他们想进也不敢进。
虞望丘心说他这辈子都没去过妖界，不得先做做心理准备？
他要是不小心被困在那边了，谁来打理这偌大的灵霄宗啊？
然而本着对方遥和妖王女婿的信任，虞望丘清咳一声后，抬脚走进了传送阵内，两位长老和苏明画、景郁紧随其后。
画面闪烁中转五次之后，虞望丘一行人出现在王城的传送阵，入眼的画面便是一片巍峨壮观的华丽宫殿。
一行五人齐齐傻眼，倒吸了一口气，这就是妖王的宫殿吗？
好壮观啊！
圆形带尖角的宫殿顶富丽堂皇，浅白色的砖块在日光下还隐隐还泛着金光，是人界从来没见过的建筑款式。
“我怎么感觉这传送阵坐起来不晕？”苏明画走出传送阵时，不由得嘀咕了一句。
这话不小心被虞望丘听到，心下暗叹，废话，这可是十万块灵石一座的传送阵啊，足够宗门整整三年的开销了，怎么可能晕？
提前到达的方遥和谢听正在宫殿前等待他们，在妖族仆人的引领下，一行人进入了宫殿大门。
虞望丘的目光掠过那些看大门的虎妖守卫，暗暗心惊，这里连看门的守卫竟然都是元婴后期，妖界的实力可窥一斑。
走进宫殿内部，众人更是被里面奢华且不低调的装修震惊了。
作为一个从小就脱离族群的白狐，谢听在成为妖王后，也没什么太高雅的审美，他打造的宫殿只有一条准则：怎么贵怎么来。
走廊里根本不点火把油灯，殿顶嵌满了夜明珠，把整条走廊都照得亮堂堂银灿灿的，就连宫殿内部的木门都是用得名贵的紫檀香木，大片的浮雕如凤翥龙蟠，目不暇接。
景郁先前还觉得谢听怕不是疯了，用每人三千灵石的工钱来修建传送阵，然而此时看到面前的景象，他才意识到三千灵石对于能住得起这等宫殿的人来说，连漏手指缝都算不上。
苏明画则觉得这宫殿虽好，就是太绕了，若不是有仆人引路，只怕在里面都要迷路。
她左右张望，走着走着，忽地脚下一滑，差点滑到，她定睛瞧了眼脚下的地板，一时愣住。
“这地板瞅着怎么这么眼熟？”
虞望丘闻言，跟着低头看了看，摸着胡子道：“确实很眼熟。”
“……好像是灵石？”乌长老犹疑地说。
“！！！”
耿长老这话瞬间点醒了众人，这地板光滑透亮，走在上面还有点淡淡舒服的灵气散发，不是灵石是什么？
虞望丘差点惊掉了下巴，这么大的一座宫殿，全部用灵石通铺地板，这得千万灵石都打不住吧？
有钱人都是这么乱花钱吗！罪恶啊！
从走出传送阵后一直佯装淡定的耿长老，看到这里也委实绷不住了。
他的手指怎么控制不住地想扣地板……
方遥初进这宫殿的心路历程，跟苏明画差不多，这宫殿里的走廊九曲十八弯，跟迷宫一样，地板还贼滑。
“回头把这灵石地板给拆掉吧？”方遥低声对身旁的谢听道。
铺地板用什么灵石，又不防滑，光显摆了。
“好。”谢听随口答应。
既然阿遥不喜欢，那就打掉重铺好了。
他对这传送阵的效果十分满意，日夜御风奔波数日才能到达的距离，几个眨眼就传送到了。
果然是技术改善生活，人修的许多阵法和法器，倒是有挺多值得妖族借鉴的地方的。
“尊主，尊主夫人，有人想求见你们。”
卢砚迎面走来，身穿得似乎是王城的管家制服，笔挺板正。他一直在监工传送阵，知道今日传送线路连通，特意提前做好了接待的准备。
另有仆人带着虞望丘等人继续在宫殿里参观，方遥夫妇俩便跟着卢砚去了会客的厅堂。
方遥不知是何人求见谢听，只想着时间有些紧张，她一会儿还想去接崽崽们放学。
卢砚推开厅堂大门，方遥发现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熟悉的狼族半妖幼崽乖乖地站在厅里，身上的衣服朴素整洁，总是脏兮兮的脸蛋洗得白嫩干净，环顾着周围的大殿，眉眼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
方遥惊喜道：“小武？”
小武旁边站着一个和他面容相似的妇人，有着同款灰蓝色的狼耳和狼尾，面容温良和善，只是身材十分消瘦，眼窝深陷，有些营养不良的模样。
小武见到方遥二人，眼睛微亮，激动地想上前，被旁边的妇人拉住。
妇人眼含热泪，当即低头弯腰跪了下来：“民妇跪谢尊主和大人救命之恩！”
……
【

第74章 一吻
◎勾着他的衣襟，主动吻上来。（正文完）◎
“快起, 不必行此大礼……”方遥连忙去搀扶小武的娘亲。
一碰到她的手，方遥心里咯噔一下，她的手腕上有很多伤痕，那种反反复复被割开又愈合的伤口, 新伤摞旧伤, 几乎让她的手腕变形。
“尊主, 大人, 你们的恩情，柳娘实在无以为报，你们救了我，更救了小武……”
在被丹霞宗抓去当成药人的日子里, 柳娘生不如死, 全凭靠着“她若死了就没人照看小武了”的执念, 支撑着活了下来。
她没想到有生之年, 还能见到她的孩子，更没想到小武身上的冥纹竟也痊愈了。
她听小武说了遇见妖王大人的全过程, 小武害他们的孩子感染了冥纹，他们却不计前嫌地救了小武，救了所有感染冥纹的人，她也才知道丹霞宗如此痛快地放了她，正是因为妖王大人发话了的缘故。
妖界有如此仁善又强大的尊主和尊主夫人, 实在是妖族之幸！
柳娘感激的泪水沾湿了衣襟，她一直在等待和他们见面的机会, 想要当面跪谢。
“小武是个好孩子, 你也是个伟大的母亲, 我听小武说, 你一直给他喂血来压制他的冥纹, 如今苦难都已经过去，你们也可以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了。”
方遥庆幸的是，柳娘还活着，小武不再是世上孤零零的狼崽了，此事终于落得圆满结局。
她问柳娘：“你们今后有何打算？回朝瑰吗，还是留在王城？”
“我想留在王城，”柳娘擦了擦泪，小武的爹爹是经常跑商朝瑰的商人，她才随他去了朝瑰生活，如今小武的爹爹已经死于冥纹爆发，她再回朝瑰也无甚意义了。
她更喜欢王城，这里有很多她的同族，让她更自在。
“我有些做陶艺的手艺，想在这里开家铺面，应当能养活自己和小武。”柳娘说。
“那你有灵……妖珠吗？”
方遥想着，他们一路流浪，身上一定没有什么钱，既然帮了不如帮到底。
柳娘有些害羞地低下头，看了眼旁边的卢砚：“卢大人给了我一些妖珠，足够租铺面了……”
谢听闻言也瞟了眼卢砚，轻轻挑眉，这只鼹鼠难得如此乐于助人？
卢砚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虚地挠头，他只是看这狼族母子俩可怜，帮一把而已，绝没有别的想法。
“民妇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二位大人，不如请尊主和夫人把小武留在王宫，做个打下手的仆人吧，小武机灵听话能吃苦，平日什么粗活都能干。”柳娘恳求道。
谢听看了眼卢砚，点头道：“那就让小武留在王宫罢。”
方遥有些诧异，他还真让小武做仆人啊？
卢砚见方遥的神色不解，低声同她解释道：“尊主夫人，能留着王宫那可是铁饭碗，薪资待遇很不错的，尊主也不会让小孩子干什么活，这是个恩典来着。”
眼见柳娘和小武都有些感恩戴德的样子，方遥这才恍然。
谢听发了话，有仆人把小武带了下去，给他安排住处，交代王宫里的规矩和礼仪，柳娘见状连忙请辞，另有仆人在卢砚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卢砚转而同他们禀报：“尊主，夫人，寝宫走廊里的传送阵刚已经修好，等下您跟夫人可以直接从走廊处的传送阵回去。”
他说罢，看了看方遥，有些欲言又止。
谢听干脆道：“直说。”
卢砚于是继续禀道：“尊主您吩咐的那件事，我已经安排了手下去做了，最近那三宗的日子很不好过。”
谢听这点向庞提学习了下，如何达到目的又不惹一身腥。
他让卢砚提前放出了些刑期将至的罪妖，专门放去那三宗的辖地，只抢他们门下的弟子，并不伤人性命，打一顿后，连宗服和储物袋统统扒光，让他们光溜溜地回宗，导致那三宗弟子最近连门都不敢出。
那丹霞宗主自知是得罪了妖王，更是龟缩在了宗地，半步都不敢迈，生怕自己一出门也像门下弟子般被扒光衣服丢到街头。
谢听眯了眯眼，淡声：“这倒都是便宜他了，放话出去，只要是主动退出丹霞宗的弟子，妖界就不再为难。”
三宗在攻打灵霄宗的事传开后，名声本就变臭了，听说有些宗门办喜事都不再给三宗递帖子了，再加上妖族施加压力，这样一来，丹霞宗熬不了多久，定会有大量弟子退宗。
弟子是宗门的根本，谢听是要让丹霞宗一点点瓦解。
“阿遥，你会不会觉得我做得过分？”谢听低眸，柔声问方遥。
这事本来是他私下做的，卢砚刚好要回禀此事，方遥也在，他不愿再有任何事瞒她避她，便让卢砚直言了此事。
方遥摇头笑了下：“乐见其成。”
看到柳娘手腕上的伤，方遥触目惊心，想到阿圆差点也遭受这样的痛苦，她对丹霞宗的恨意更浓三分，如何做都不过分。
方遥这厢安顿好小武的事，另一边，虞望丘等人也将宫殿参观得差不多了，卢砚还备好了宴席，想要款待他们，然而此行，虞望丘的目的只是想试试这传送阵，并非打算多留。
传送阵已经通了，以后这样的机会还很多，尚不急于一时，于是一行人坐回传送阵打道回府。
……
方遥二人回到宗门后，正好赶上接俩崽崽放课。
俩兄妹身形虽幼小，抱着书本，但脑袋上顶着与众不同的白绒狐耳，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俩崽崽抬眼看到爹娘的身影，远远地便加快脚步，两张小脸笑容明灿：“爹爹，娘亲！”
众弟子们投来艳羡的目光，他们一入宗门哪个不是远离爹娘，能体验到被爹娘接放课的待遇，也只有俩崽崽了。
谢听走在凌霄宗里时，更不再掩藏妖王的身份。众弟子们在他头顶和身后明显比俩崽崽大一个型号的狐耳狐尾上，目光好奇流连。
摸过俩崽崽狐耳的弟子们都不禁想象，这大号狐耳摸起来肯定更舒服吧？
不过哪怕再借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摸妖王的耳朵就是了。
黄昏的日暮下，方遥和谢听一手牵过一个崽崽。
以前谢听在宗门的时候，天天会来接他们，方遥不忙的时候偶尔会来，被爹娘同时来迎接的俩崽崽，顿时觉得很骄傲，挺高胸脯，步法也变得轻快了。
回到院落中，桌面上已经摆上了丰盛的佳肴，正在散发着氤氲的热气。
“你们今日上学的感觉如何？”吃饭时，方遥问他们。
她心里有一点顾虑，俩崽崽暴露半妖身份后，会不会跟其他的弟子们相处不融洽，被当做异类看待排挤。
一说到这个，俩崽崽兴奋起来。
“他们好像很喜欢我们的耳朵和尾巴，好多人今天都排着队摸我们的耳朵呢。”
“他们实在太热情了，我们也不好意思拒绝，就让他们摸了……”
方遥意外地挑挑眉，这么说来，俩崽崽不仅没被孤立，居然还成了团宠？
不过他们的狐耳手感摸起来的确很舒服，她时常也忍不住想摸。
“以后不能让他们总摸，会摸掉毛的……”阿圆嘀咕了一句，同时拿着一只烤鸡腿，咬下一口，鼓着腮帮嚼了嚼。
这饭菜的味道好熟悉，不太像是雨花阁的……
阿正也发现了，抬头问爹娘：“今天的饭菜口味好像王宫里的味道。”
这些饭菜的确是卢砚准备的，为得就是给俩崽崽换换口味。
不过为了让俩崽崽安心在宗门上学，方遥和谢听对视一眼，没有说连通传送阵的事。
谢听清咳一声：“……是雨花阁新换了个厨子。”
俩崽崽“唔”了一声，丝毫没怀疑，大口大口地扒饭吃。
—
静悄悄的夜晚，夜凉如水，更阑人静。
方遥知道阿圆有踢被子、睡姿不好的习惯，怕她像上次一样再闷着了，手心隔着被子轻覆在她的小肚子上。
崽崽们皆已熟睡，正当方遥亦将睡去之际，忽然察觉到身后谢听悄然从床榻上起身，消失在后院的传送阵中，似是去了趟王城宫中，不知处理了什么事。
身旁缺了个人，床榻宽敞许多，方遥反而睡不踏实了，闭眼假寐，一直未睡着。
过了半个时辰，那人回来了，轻手轻脚地躺回她身边，衣衫上还沾染着从屋外带回来的凉气，长臂一揽，从身后环抱住了她。
漆黑夜色中，几缕丝绸般的柔顺触感滑过她的下巴和肩头，似乎是他垂下来的长发，旋即一个温热的吻落在她耳后，并非他睡意朦胧间的无意擦碰，薄唇轻轻含吮着她耳后的软肉。
他在吻她。
方遥呼吸微窒，睫毛轻颤。
身后男人的动作之自然熟稔，好似不知在她多少个熟睡的夜晚，他都像这般小心翼翼地偷香温存，与她鬓发厮磨。
身后的人似是怕太过分的举动扰醒了她，或是担心惊动旁边熟睡的崽崽，亲吻了下她的耳鬓，又埋头进她的颈窝里亲了亲，旋即躺回枕头上，毛绒的尾巴缠上她的双腿收紧，把她整个人禁锢成他所有物的姿势，圈进在怀中。
寂静的夜晚更让人心绪敏感，方遥微阖的眼睫下，映着淡淡的月华流光，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击着自己的耳膜。
身后的人鼻尖抵着她后颈的肌肤，气息因这两个吻有些紊乱，强行自制着平静下来，整个屋内寂寥静默。
方遥看了看安静睡在身侧的女儿，无声阖住眼。
……
“爹爹，娘亲，我们去上学啦！”
“好。”
方遥话音刚落，俩崽崽骑着小蜜蜂葫芦便溜得没影。
俩崽崽在发现弟子们不在意他们的半妖身份，似乎对上学这件事更加热衷了，连跟方遥道别的打招呼都变得敷衍。
今日，风和日暖，是个和煦的艳阳天，院子里的石榴花和凤仙花全都开了，朵朵香红，霞红满目。
灵茶树被收割之后，阿圆问苏明画要了一些四季花种，种在院子里。
比起方遥种什么都养不活的园艺水平，阿圆对种花别有心得，几个生长法术丢下去，再难养的花都能抽芽。
如今，她的整个院落里不似往日那般荒芜清冷，周遭绿植茂盛，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俩崽崽走后，方遥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沓子纸，正在专注低头看。
是崔长老让俩崽崽写的心经修炼心得，算是课后作业，明日便要上交，俩崽崽怕写的不好，便拜托娘亲先帮他们批改一遍再交上去。
她手里拿着根沾了墨的笔，看到崽崽们有写错字或者漏笔画的地方，就帮他们圈出来。
谢听换好外袍出屋时，看到方遥在石桌前给崽崽们批改作业的画面，想到什么，径自走进了后院的传送阵。
没过一会儿，谢听再从传送阵里出来时，手中捧着一摞簿册，走到方遥旁边，将那摞簿册轻放在桌面上，随之落座。
谢听拿过一本簿册摊在面前，跟她一样，一边晒着院子里的阳光，一边专注地低头看。
方遥发现他的动作，心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竟然在看书，于是抬眸问：“你在看什么？”
“是妖界各族呈上来的奏折。”谢听清声道。
他半夜就是溜去王宫批奏折去了，还剩下一小半没有批完。
“奏折？”方遥顿时生了些好奇心，妖族也有奏折这种东西？
“你想看？”谢听直接把面前的奏折，摊开推过去。
方遥看不懂上面歪扭难懂的妖族文字：“你给我讲讲，上面都说些什么？”
“清河狐族……嗯，就是上次我们见过的那位负责张贴小武通缉令的城主，我前不久告诉他，让他撤去通缉令，他回奏说想要东边的半座山头，用来给城民们种枣树，解决城中流民众多和生计的问题。”
谢听简要地把奏折上的内容同她讲了一遍。
“在妖界……地可以随便要？”
方遥有些疑惑，虽然入宗后，她不太了解民间的事了，但她知道，若是当地的官吏这么直接问皇帝要地，会被砍头治罪的罢？
谢听解释道：“在妖界地广人稀，会分封许多城主来管地种地，每年交一定的税收，清河城主要的这座山头，原是归庞提的手下管，后来庞提连带他的亲信一同革职后，这块地就无人再管。”
方遥听明白了，看他手下动笔，在奏折上写下一行字，便问他：“那你怎么回的？”
“山头给他了，但没让他种枣树，让他种朱果去，枣子不好吃。”
“……”
谢听也不光是因为不爱吃枣，枣树一年一熟，朱果一年三熟，怎么看都是种朱果更实惠。
这个城主怎么想不开，偏要去种枣。
谢听批完后又拿起一本奏折，翻开看了看，对方遥说：“这是白帝熊族族长的奏折，跟我哭诉他们那边河水的水质不好，于是跑去狼族领地取水，结果被狼族的人打了。”
“……”
“还有这本，是奉阳城主在极力撇清他和庞提的关系，说庞提反叛一事绝对与他无关，哦对了，奉阳城主的原形是一只斑鸠。”
方遥疑惑：“斑鸠和鹈鹕，八竿子也打不着吧？”
“可能是因为都带翅膀罢。”谢听思忖道。
方遥看着他手边的一摞奏折，心下感叹他这妖王也不好当啊，什么杂七杂八的事都来问他，听着就很麻烦。
于是对他的奏折内容不再感兴趣，继续提笔给崽崽们批作业。
清晨的庭院内，一时只有微风吹动纸张的声响。
谢听批了几个奏折后，发现后面一连十几个奏折，竟然都是妖族各部的城主、族长听闻他兴建传送阵，为的是迎回妖王夫人，遂上奏询问他什么时候办婚礼，要来王城朝贺。
内容大同小异，谢听匆匆瞥一眼都看完了，他把那些催婚的奏折挑拣出来，单独摞在一起，再一看，手里已经没奏折了。
方遥手里的作业还没改完，崽崽们的字迹还很生疏，动不动就会漏掉一处笔画，她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谢听不想破坏这难得与她安静独处的时光，想着如果此时，他再要是拿本人族《千字文》出来看，会不会有些丢脸？
只好随手拿过一本翻看过的奏折再度摊开，假装认真地看，实则在悄悄端详身旁的方遥。
怎么和她提这个事呢，阿遥会愿意同他在妖界王城再办一场婚礼吗？
淡金日光柔和地洒在面前人的身上，雪色肌肤仿若冰玉雕琢，她连看书时都是腰背挺直，姿态端整，乌墨染就的瞳色映着浅浅的日光，清润剔透，秀美清绝轮廓挑不出任何瑕疵，樱色的唇瓣因为专注而轻抿。
谢听喉头微动，眉眼闪烁。
阿遥认真的样子可真好看……
方遥原本的注意力全在面前的作业上，可是落在她身上的那抹视线太强烈了，而且久久也未闻他翻动奏折的声音。
方遥抬眸，倏地对上那双偷看她的桃花眼，后者被逮住，立马不着痕迹地躲开，面不改色，佯装正经地清咳一声，低眸看奏折。
可当她把视线放回面前的纸张时，身旁的人又不经意地碰一碰她捏着纸张的手背，身子挪挪，挨得她更近一些。
方遥对于他这两次三番，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小动作，有些不耐烦起来，干脆搁下笔。
谢听的目光因为她搁笔的动作，再次张望过来，还没来及反应，衣襟被修长玉白的指节勾住，那张被他视线流连许久的唇瓣主动压覆上来，吻上了他的唇。
唇上传来久违的不可思议的柔软，她唇瓣微张，露出牙尖，仿佛惩罚似的轻轻咬了他一口。
那副清绝好看的眉眼微微睁开一条缝，眸光如春日初融的雪，潋滟动人，撞进他的眼中。
谢听的脑子里仿佛有烟花炸开，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酥酥麻麻的感觉，一直传到了尾巴尖。
在他还没回过味来的震惊中，面前的人手指已然松开勾住他的衣领，离开他的唇瓣，秀眉微挑，女声清淡：“下次要亲，别再偷偷摸摸的。”
方遥想起来在顺梁那回，她早上醒来脖子上红印密布，他说是蚊子咬的包，她还信了。
现在想想，哪里有那么多蚊子，专门咬她的脖子？怕不是他这头老狐狸啃出来的。
白天在她面前演正人君子，晚上不知偷香窃玉了多少回。
“……”
原来，她都知道了。
谢听因为心中有愧，不敢做冒犯她之事，实在忍不住想亲近他的欲念，只敢在夜里趁她熟睡亲上两口。
以为她知晓此事会生气，然而事实却与他想象得截然相反，或许她咬他的那一口，是带着一点点气的，但此时此刻的谢听已然被巨大的惊喜迷昏了头脑。
因为她失忆后的第一次主动亲近，狐耳都激动得微微颤动，他眼尾隐隐泛红，嗓音低哑，都快哭了：“阿遥……”
腰间传来被狐尾箍紧的力道，方遥直接被卷坐进了他的怀里，谢听仿佛得了特赦的囚犯，再也不加掩饰自己快盈满而出的情动，低头俯身，张口含吮住她的唇。
方遥因为他过于凶猛的力道，不由得后倾，腰后顶着石桌边沿，好在他用狐尾贴心地垫着，也并不觉得冷硬硌腰。
谢听仿佛是要把这些年缺失的都补回来，吻得凶狠，用薄唇描摹她的唇线，舌尖探进，打开她的贝齿，肆意掠夺攫取她口中的甘甜，压着她头也不抬。
方遥竟不知亲吻还有这样多的技巧，不知是他吻技纯熟，还是情深所至，她被他勾着缠绵，被他的气息寸寸侵入，双手不自觉地环住他的脖子。
一向清醒的她觉得自己仿佛神智涣散了，随着他灵巧的舌尖搅动，理智如同一盘散沙，溃不成军。
……狐妖都是这样的勾人？
不知亲了多久，又是这样的姿势，谢听实在有些难以自持，额头都出了汗，万分不舍地从她的唇上分离，他一手托着她后背，一手撑在石桌边沿，小臂肌肉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他眉眼如被春水浸染，嗓音哑得不成样子，问出了方才藏在心里的话。
“阿遥，你可愿再嫁我一次？”
方遥没想到自己这一举动，如同点燃了火桶的引信，会惹得他这样。
她的唇瓣被他吻得有些麻，用微凉手背贴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找回了被吻得昏沉的理智，发现了他话中的“再”字。
她抬起眼皮，茫然地问：“所以……我们之前成过婚？”
“是……”谢听环搂着她，轻轻点头。
但他觉得，在水月境中那场简陋的仪式，不能称为婚礼，他想给他一个盛大的、无与伦比的妖族婚礼。
“谢听，”方遥坐直身子，攥着他的衣襟，格外认真地望着他道，“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我失忆的那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一点都记不得了？”
这个问题她问过他两次，可是每一次，他都没有正面且详尽地回答过她。
“这个故事有点长……”
谢听嗓音低柔缱绻，看向她的眼眸里有苦尽甘来、得偿所愿的泪在闪动，星星点点，映照着眼尾的泪痣，但他的唇角却是上扬地笑着。
“我慢慢讲给你听。”
（正文完）
【

第75章 丢失的那三年（一）
◎我叫谢听，不必见外。◎
残阳火烧着晚霞, 赤金色的余晖晕染天边。
俩道身影正一前一后地御剑飞行。
“师姐，等我们这趟回宗领了任务奖赏，我就能换一把更快的飞剑了。”守拙面带笑意，对身侧的方遥说道。
他的万钧剑太沉, 无法御空飞行, 他如今脚下踩着的是一把品质很粗糙的飞剑, 速度跟方遥的雪寂剑没法比, 反倒拖慢了行程。
不过他们此行去原州除妖颇为顺利，斩杀了一头四处作乱伤人的狮妖，报酬丰厚，守拙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赶紧回宗领赏, 将这把生锈的飞剑换掉了。
“嗯。”
方遥随口应道, 守拙看到她放低了御剑飞行的高度, 视线仔细地在脚下的树林里梭巡。
“师姐, 你在找何物？”
“三师妹要我寻的那味药草，应当就在这附近。”
这次她和守拙奉命来原州除妖, 苏明画托她顺路寻一种只在原洲生长的药草炼丹，她既然已答应了师妹，便势必要为她寻到。
师妹说这草药最喜欢生长在潮湿且植被茂盛的地方，这片遮天蔽日的树林很符合那草药生长的环境。
守拙有些迟疑：“再往前走就是古墟的地界了，要不咱们还是绕道而行？”
这座古墟荒废已久, 似乎千百年前是座小镇村庄，但如今全被高大的古木青苔所覆盖, 只剩下半壁残垣, 说不准会有什么隐藏的危险。
方遥望前面着那茂密的森林, 并未感受到有什么强大的妖兽气息。
“无事, 师弟你先回宗复命, 我御剑快，采完草药应当就能追上你。”方遥说。
“好，那我先行一步，师姐你多小心。”
守拙心想，大师姐剑道超群，连那狮妖都能一剑斩之，这古墟荒废已久，渺无人迹，总不可能有比那狮妖还厉害的妖兽。
于是便先行动身，御空上升绕过了这片古墟深林，方遥则一个人独自继续往古墟深处前行。
……
古墟深处，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潭水清澈粼粼，倒映着天边的绚烂霞光。
水潭旁边站立着一个玄衣墨发、丰姿湛然的男子，俊美无俦的眼尾下一点朱砂泪痣，妖异惑人。
他薄唇微抿，眸光淡淡地看着面前铺开的数条巨大的藤蔓。
这些藤蔓围绕着水潭生长，枝节上开着数朵颜色艳丽的花瓣，其中最大的一朵近乎脸盆大小，上面的花蕊分布竟有些像人类的五官。
藤蔓缓缓游动着，在长满青苔的湿土上摩擦出窸窣的响声，花瓣口吐人言：“我也不是什么人的生意都做的，用百年修为换得入水月幻境的机会，多少人梦寐以求还换不来，你还在犹豫什么？”
“即便是妖王又如何，我这地方三不沾，我看守着水月幻境无法离去，什么人王妖王，对我来说都一样。”
宿玉仍旧没说话。
百年修为，这花妖可真是狮子大开口，他成妖的时间不长，统共就只有两百年的修为。
若将他的两百年修为全部拿走，出境后，他怕是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不过看在你我同是妖的份上，我可以给你打个折。”
花妖见男子不为所动，也担心这笔生意做不成。
尽管此人敛去了身上的妖气，但花妖仍能感觉出来他妖力的强大，他的百年修为可抵别的妖千年。
“以往我这价格，只许一人入幻境，你既要进两个人，我便给你打个半价好了。”
“一百年的修为，换两个人入幻境，十年时间。”
“这价码是不能再少了，你若不愿，那便算了，维持幻境很费心神的……”
“成交。”
宿玉懒得再和它讨价还价，一旦进入了水月境，他们就相当于完全在这花妖的掌控之下，多给它些甜头，省得它在幻境里做什么手脚。
他花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这处水月幻境。
凡进入这幻境的人，会被潭水抹去先前的记忆，而出幻境的瞬间，便会恢复入幻境前的记忆，但同时又会被抹去在幻境中的记忆。
镜花水月，一境双面。
非常适合他用。
随着宿玉话音落，花妖生怕他反悔似地，迅速抖落下两片嫩绿的叶子，用藤蔓的触须卷着，放入他的手中。
一片叶子色泽翠绿，脉络清晰，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另一片叶子稍显嫩些，仿佛还未长成。
“颜色深的叶片是我的母叶，你将我的母叶贴身佩戴，即可不受进出幻境的记忆消抹。”
“母叶连我只有一片，记得保管好，出了幻境后得还给我。”
“那片颜色浅的叶片是我的子叶，可以唤醒被消抹的记忆。这子叶也甚是难得，是我的心血炼成，顶多给你一片，建议等出了幻境再用，用了就没了。”
宿玉把那两片叶子收好，望向深林处的某个方向，对花妖道：“她快来了……”
花妖扭动着触须，自信满满：“交给我。”
……
方遥一边缓慢地御剑飞行，一边寻找草药，不知不觉已入古墟深处。
飞着飞着，陡然视线开阔，不远处竟然有一片水潭，遗世独立地坐落在高大的古木中，周遭鸟语花香，郁郁葱葱，宛如一处隐藏在古木林里的桃花源。
她的目光扫过水潭，眼睛一亮，在那潭水的旁边，竟然就生长着几株她要寻的草药。
方遥纵身御剑下落，掠过水潭上方时，看到水面上自己清晰的倒影，心生古怪，这潭水未免也太平静了，仿佛一面光滑的镜子。
她看着那明明清澈鉴人、却如死潭般的水面，心生警惕，电光石火间，数道比手腕粗的藤蔓破空朝她袭来，方遥的反应也极快，翻身便把雪寂攥进手中，挥剑力斩。
看起来柔韧结实的蔓条在她注满灵气的剑刃下，瞬间被一切两断，迸溅出墨绿色的汁液。
“嘶啊——”
方遥眉眼微动，她隐约听到了仿若人发出的痛吟声，这些藤蔓是妖？
她的反抗仿佛激怒了这些藤蔓，更多的蔓条朝她张牙舞爪地袭来，方遥面色不改，临危不乱，手中的雪寂更是和她心手合一，剑影闪烁之处，被斩断的藤蔓簌簌掉落。
这些藤蔓在她手中根本不敌，甚至都没碰到她的衣角，就被她的长剑挥斩，逐渐落入下风。
就在方遥专注地和花妖酣战之时，不知从哪飞过来一颗小石子精准打在她的剑柄上，力道惊人，方遥猝不及防，手里的长剑脱手，直接掉进了湖水中。
方遥心下一惊，这花妖还有帮手？
她惊异警惕地望向那石子丢来的方向，并未看到人影，她没了武器，藤蔓趁机迅速缠住她的脚踝，直直地将她拖进那水潭之中。
“噗通”一声，那抹雪色的身影完全没入了潭水中，沉溺消失，潭水甚至连一道涟漪都未泛起，便再度恢复了平静。
宿玉从一棵粗壮的古树后走出来，花妖看着满地被斩落的枝条，耐不住向他抱怨：“亏死了亏死了，你怎么不早说她这么厉害？我的宝贝触手呜呜呜……”
自从方遥的身影出现后，宿玉就被牵动了所有的心神，他对花妖的抱怨仿若未闻，旋即毫不犹豫地跟着纵身跃入了湖水。
……
一触及到那湖面，方遥就感觉到了怪异，触感并不像是水，更像是泥泞的沼泽，全身的气窍都被那潭水封闭，无法动用灵气，无法挣扎。
潭水顷刻间就没过了她的头顶，窒息感扑面而来，包裹了她的全身，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那粘稠的潭水从她的脑海中抽走了。
方遥大睁的双眸在这一刻变得迷茫，整个人传来失重的下坠感，直到身后撞在了蓬松的地面，好像落进柔软的花田里，四周全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将醒未醒的恍惚间，好像有人踩着草茎走到她身边，弯下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那人的双手很有力，似乎抱着她走了很久。
意识逐渐回拢之后，方遥感觉眼皮没那么沉了，她抬手揉了下仍有些发蒙的脑袋，勉强睁开了眼。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竹榻上，身上盖着轻软的薄被，床榻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你醒了？”
清润低磁的男声响起，语气不无关怀。
方遥支着坐起身的同时，视线落在那男子的身上，他身上穿着款式普通的粗制麻衣，但仍遮掩不住他过于出众的样貌，眉眼清俊玉秀，如琢如镌，尤其是眼尾处的一点泪痣，更添韵致。
看起来似乎是个凡人。
……凡人？
方遥蹙眉，她为什么下意识会冒出这样特定的词？
难道她不是凡人？
那她……是谁？
方遥揪着身上的被子，清透眼眸漾着迷茫之色。她发现脑中一片空白，关于自己的任何事，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宿玉早在她视线望过来时，因为紧张而放在膝头的手掌骤然握紧，面上不显，心若擂鼓。
“我……”
方遥一开口才发现嗓子有些哑，男子立刻起身：“我去给你倒点水。”
在他去后院烧水煮茶的功夫，方遥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这间竹屋虽然不大，但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竹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医书和摘录手记，角落里摆着捣药用的石臼和各种瓶瓶罐罐，整个屋子里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味。
桌案上摊着一封已经写完还未来及装信发出的家书，方遥细心地看到书信落款写着“谢听”。
没过一会儿，宿玉端着竹杯和烧好的茶壶进来，将水倒进竹杯里，递到她面前。
方遥接过来，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轻声：“多谢……谢大夫相救。”
通过为数不多的信息，她大概脑补出了事情发生的经过。
她猜测许是自己在高处不慎坠落，掉进了花田里，摔伤了脑袋，所以一时记不起任何事，碰巧遇见了这个谢郎中经过，将自己救了回来。
宿玉心生疑惑，谢大夫？
花妖的一缕神念寄附在他的身上，适时帮他解了惑。
[水月幻境完全复原了曾经的古墟村镇，这座房屋的主人叫谢听，是个郎中。]
在方遥看来，男人只是停顿了片刻，便弯起眉眼，笑意温和而无害：“我叫谢听，你直接唤我名字即可，不必见外……”
【

第76章 丢失的那三年（二）
◎谢大夫真乃神医，妙手回春。◎
方遥点点头, 白嫩的指节握着竹叶青的杯盏，热气缭绕她的指尖，泛着淡淡的薄粉。
“谢，听。”
她低声喃喃重复了一遍“救命恩人”的名字, 这两个字仿佛成了她空如白纸的记忆中的第一笔符号。
宿玉怔怔地看着她轻轻开合的唇瓣, 这样两个简单的字从她嘴里说出来, 都变得格外好听。
宿玉, 不……谢听觉得从此之后，他就要改名换姓了。
他凝眸看她，明知故问：“姑娘，你唤什么名字？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镇外的花田中？”
“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方遥屈起腿来, 双手握着杯盏, 搭在盖着腿部的薄被上, 她微低着头，看着杯盏里自己面容的倒影, 一个字从她心头划过。
她抬起头，不确定道：“遥……好像是我的名字。”
她莫名觉得心头划过的这个字，应当是她的名字，但是除此之外，她姓什么, 年岁几何，家住哪里, 方遥脑海中没有任何印象, 没有丝毫她过去生活的痕迹。
“那我就叫你阿遥好了……”
面前的男子清俊舒展的眉眼挂着淡笑, 嗓音低柔, 气质温润, 看起来是个脾性温良和善之人。
他似乎医术老道，安慰她道，“刚才你昏迷时，我为你诊了脉，你身体并无大碍，暂时丢失记忆，应当是碰伤了头留下的后遗症，没关系，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养伤，说不定哪日就想起来了。”
“……谢谢。”
方遥握着温热的茶盏，语带感激。
她丢了记忆，不知家在何处，若非遇到谢大夫这样的好心人，恐怕连落脚之地也无。
方遥还穿着入幻境前的雪色裙衫，鬓发微微有些松散，乖乖地屈腿坐在床榻上，姿态放松，眼眸清亮如水，毫无防备。
看起来……特别好骗。
宗门和修士的职责是庇佑一方辖地的凡人不受侵害，方遥身为灵霄宗大师姐，手中的剑更是斩过不少作恶的妖。
最初的心性被不断磨炼，她的性子愈发孤冷，对陌生人更是会心存防备。
可是此时此刻，失去了全部记忆的她已然不知人间险恶，忘记了她的宗门，甚至忘记了她是修士，完全将纯粹的内心暴露人前，全然把他当成了救命恩人。
对上她清透干净的目光，谢听有些心虚，不过更多的是占有欲被满足的欢喜。
恨不能把狐尾放出来摇一摇。
半晌，他脑袋里的花妖看不过去了：[你这样一直盯着人家看，很奇怪啊。]
[那我应该做什么？]
[扮演药郎，做你平时该做的事，不然你会露出马脚的，这女人挺聪明的，光是通过屋里的陈设，就知道了你的名字和身份，你得当心点，别被她发现这里是幻境。]
[可我只想看她。]
幼时一别后，他就去了北方闯妖界，这些年间他重回故地，远远地看过她很多次，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与她面对面坐在一起，多看两眼又不过分吧。
谢听心想，阿遥也看了他很久，肯定是很满意他化形后的皮囊，他得千万忍住，不能被阿遥发现他的原形。
与谢听神识连通的花妖，自然读到了他的想法。
[……]
你盯着人家看，人家回看你，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说起来，花妖还不知他的原形是什么，莫非是蛇鼠虫蚁？亦或者是臭鼬疣猪？
啧，明明是强大的妖王，却连原形都自卑地不敢显露，不惜损失修为把人骗进了幻境里。
可怜啊，不像它，原形的花瓣又美又香。以后攒够了修为，化作人形肯定也是个大美人。
不过花妖还没有想好以后是化男化女，它的神识在这俩人之间扫来扫去，还别说，这么些年它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和妖，这俩人是长得最好看的。
它得把他们的皮囊的样子记下来，留作化形参考。
“……谢听。”方遥迟疑地叫他。
“嗯？”
谢听的耳朵瞬间支起来，看到她手里喝空了的杯子，立马起身拿过茶壶给她倒了一杯，“可是饿了？”
方遥轻轻摇头：“你若还有事便先去忙，不用看着我。”
从她醒来，这位谢大夫就一直寸步不离，仿佛很紧张她，但方遥能感觉到自己除了记不起东西外，身上并无其他不适。
“……”
[看吧看吧。]花妖嘲笑他。
“好，那我先去……忙点别的。”
谢听嘴上说着，身体却不动弹。
他大闲人一个，有什么可忙的？
正说着，屋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来人似乎很焦急，已然在门外喊了起来。
“谢大夫！谢大夫！”
手掌拍得屋门砰砰响，谢听想装作听不见都不成。
他不紧不慢地起身，打开屋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五大三粗的村民，身后背着一个年迈的老头，老头口吐白沫，昏迷不醒。
“谢大夫，你快帮忙看看我爹，他方才用晚膳时喝了点小酒，突然人就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怎么叫都不醒。”
谢听眉眼冷淡地扫过那两个村民，神念问那花妖：[这谁？]
[水月幻境有自己的运转规律，说明在过去的某一天，有人来谢听的家中找他治病，现在你是谢听了，人家不就来找你了么？]
谢听皱眉，给他安排个什么身份不好，偏偏弄个郎中，他会治哪门子的病？
“谢大夫，求你了，你快救救我爹吧！”
村民把身后的老头扶着放在地上，连连朝谢听磕头。
谢听冷声道：“今日歇息，不营业。”
正要无情关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响动，似是方遥起身穿鞋下了榻，走过来，瞧见了门外的村民，问：“发生了什么？”
“……”
在她眼里，温良仁善的谢大夫怎么会对这样可怜的村民见死不救？
谢听硬着头皮，松开要关门的手，对村民道：“你等下。”
他转身来到放着瓶瓶罐罐的杂物架上，心下揣摩，那些凡人大夫都是怎么给人治病来着？
他视线扫到一副针灸用的器具，眼睛一亮，伸手抽了出来。
谢听走到那昏倒的老头面前，蹲下身子，摊开器具，拿了根针出来。他睫羽纤长，垂眸的样子显得格外潜心专注，修长的指节捻着针尾，流畅且沉稳地往那老头胳膊的经脉上一扎。
随后就看到老头身子一抽，鼻底缓缓流出两行鲜血。
“……”
村民傻眼了：“谢大夫，这……”
谢听拿针的手微顿，淡定地胡诌八道：“这是正常的，排掉体内的淤血。”
他手起针落，又快速地扎了两下。
老头的身子再度痉挛了一下，从耳孔中流出两道赤红鲜血。
村民小心翼翼地问：“这还是淤血？”
“……对。”
谢听沉默片刻，换了老头另一边的手臂，一口气再扎三针。
老头这次没有抽搐，嘴边直接狂喷出来一大滩的鲜血，险些溅到谢听的身上。
他站起身来，实在演不下去了，他怕再扎下去，人要死在他家里。
谢听不敢回头看方遥的表情，磨着后槽牙，心头火起：[快些把这人给我弄走，不然搞砸了，你半点修为也别想拿到！]
花妖看戏也看够了：[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凶啊。]
片刻之后，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老汉，忽然一个鲤鱼打挺，直愣愣地原地蹦了起来，把方遥和村民都吓了一跳。
“爹！”村民赶紧扶住他，“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感觉浑身都是力气，腰不酸腿不痛现在就能下地去干活，”老汉呲着牙，对谢听笑道，“多亏了谢大夫医术高明，救了我老汉一命啊。”
如果他脸上不是这般七窍流血的凄惨模样，这话能更多几分可信度。
“谢大夫真乃当世神医，妙手回春啊！”村民也对谢听万分感激道。
“走走走，我们不打扰谢大夫了，回家回家。”
村民父子俩欢天喜地地走了，同时留下了二十个铜板的诊费。
谢听：“……”
方遥亲眼目睹了谢听治病救人的经过，虽然那老汉七窍流血的样子有些吓人，但实打实地被他几针给救活了。
她看着谢听的眼眸微微发亮，感叹道：“……你的医术真的很厉害。”
谢听刚上来差点就被这幻境里的人给揭老底，松了一口气，抿唇自谦道：“称不上厉害，勉强糊口罢了。”
随后他去到水盆边洗了洗手，听到方遥踌躇地问：“谢听……你能不能给我也施几针？”
方遥想，如果能恢复记忆的话，流点血也不算什么。
花妖赶紧提醒男人：[别说我没告诉你，这个水月幻境真亦假时假亦真，这些村民是幻象，我能操控改变，但你跟这女子可是真人入幻境，你们若受了伤，那可是真受伤，死了也是真死了。]
此事不用它说，谢听哪里敢扎方遥。
“阿遥，你的情况和他不一样……”他忙擦干净手，把那套针灸用具卷吧卷吧塞进了柜子里锁好，“你这情况用针灸治不好，需要沉心静气，慢慢养着。”
他转过身来，认真看着她道：“我见过很多像你这种情况的病患，有些事情不要刻意去想，说不定哪天碰到熟悉的事物，忽然间就能想起来了。”
谢听方才显露一招，让人不疑有他。
方遥心里有些失落，谢大夫的医术这般高明都束手无策，她的记忆怕是真的难以恢复了。
谢听生怕她让自己扎针，瞥见窗外已经日落见黑的天色，转移话题道：“天色这么晚，你肯定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来。”
谢听转身去了后院，不消多时，竹制的方桌就摆上了四菜一汤，热气腾腾，色香俱全。
“尝尝味道如何？”
方遥有些意外，他说“弄点吃的”竟然这么丰盛。
看来，这个谢大夫不仅医术精绝，为人谦和善良，厨艺也很不错。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谢听不仅是个长着大尾巴的假郎中，不会下厨，这些菜肴都是变幻出来的，而且此时他还在脑海里跟幻境主人讨价还价。
[哼，你是我接待过最麻烦的客人了，一日三餐都要我来变的话，得加钱！]
[那就给你另加一年修为。]
[才一年，你打发叫花子呢？]
[不要就算了，我以后自己做。]
[好吧好吧，一年就一年。]
花妖立马改口，改变幻境对它来说毫不费力，能赚一年是一年。
在它看来，谢听只是懒，如果它知道谢听真实的厨艺有多难吃，必然要坐地起价。
谢听随之切断了与花妖的神念，珍惜这份来之不易和方遥独处的时间。
屋子里燃着明亮暖融的烛光，他的眸光落在手持碗筷、正小口吃着桌上的饭菜的方遥身上，心绪万千。
他不敢相信此时此刻，真的和她坐在一起同桌用饭。
正如花妖所说，真亦假时假亦真，虽然明知道身处幻境，但他与方遥此时的体会却是真实的。
这百年修为花得不亏。
方遥咽下口中的饭菜，忽然抬眸问他：“谢听，这附近的镇上有没有衙门官府？”
谢听想了想，犹疑道：“……有吧。”
这古墟幻境还挺大的，原是一座城镇来着。
“我想明日去报官。”
谢听一愣：“报官？”
方遥点头，她只是失去了记忆，常识还在。
走丢了要去找官府报案，这是常识，再者，总不能一直寄住在他家中，蹭住蹭吃。
方遥望着他道：“我身上没有什么行囊，应当就是住在这附近村镇里的人，我想我的家人肯定也在找我，报官或许能帮我找到家。”
谢听持筷的手微僵，掩去眼底细微的波澜，温声道：“好，明日我便陪你去县城报官。”
……
【

第77章 丢失的那三年（三）
◎她为什么还不以身相许。◎
翌日。
谢听带着方遥来到了城镇上, 找到了当地的县衙，顺利报了官。
从衙门里出来，二人行走在嘈杂喧闹的街道上，方遥脸上闪过淡淡的失落。
“县令大人, 似乎对我的事, 并不是很上心……”
方才, 他们找到县官老爷, 说了方遥身上发生的始末。
那县官老爷狐疑地打量她，似是不太相信她这么大一人，居然能失忆到连自己的姓氏都忘了，只说了句：“我们衙门近日没有人来报官失踪案, 若有消息会派人通知你。”
说罢, 给她做了个登记, 便打发他们回去了。
“县令大人或许是公务繁忙, 阿遥你放心，我平时会多在镇上打听打听, 尽快帮你找到家人。”
身旁的谢听与她并肩而行，缓声说道，“你也不必担心衣食住行，你一日没有恢复记忆，一日便是我的病人, 我会负责到底……”
温润的嗓音莫名叫人安定，方遥轻声道：“……谢谢。”
见她心情似好了些, 谢听跟着展眉浅笑。
同时心里也掠过一丝疑惑不解。
按照话本子上写的, 阿遥醒来后发现被他所救, 不是应当好感大增, 以身相许？
然而事实上阿遥醒来后, 的确对他很感激，但对于以身相许的事是丝毫未提，尽管她被消抹了记忆，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报官。
这剧本的发展跟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谢大夫，出门逛街啊。”
“谢大夫好！”
谢大夫似乎在这城镇中声名远播，走两步就会遇到熟人，跟他热情地打招呼。谢大夫则紧跟她的步伐，面带微笑，对这些人颔首相应。
方遥不经意地抿唇，谢大夫真是公认的大善人，可是她无法心安理得地全然接受这些好意。
就像昨夜他把竹榻让给了她，自己去睡后院的杂物房，让她很是过意不去。
方遥想了想，说：“谢听，我帮你做工吧？”
“做工？”
“采药，择药，晒药，制药……我看到你后院里有许多磨药的石臼，和煮药的砂锅，你教我一遍，我学起来很快的。”
方遥从来没有依赖他人的习惯，只想着做点什么来报答他。
采药，择药，晒药，制药……
谢听心下纳罕，一介药郎竟然还要干这么多活？
后三样听起来就很有难度，容易暴露他半吊子水准，他迟疑地说：“那就采药？”
采药好，还能光明正大地和阿遥出去玩。
“好。”方遥弯眉应声。
……
和风日暖，方遥和谢听二人身后背着采药的竹篓，在山间小路攀行。
山路有些崎岖，偶尔有巨石拦路，走在前面谢听大步跨上石面，随即转身想拉方遥一下。
然而手刚递出去，方遥身影一晃，已然轻轻松松地跃了上来。
“……”谢听佯装无事地收回手。
登到半山腰，地势就变得平坦许多，行走在浮岚暖翠的山林间，谢听举目望去，不由得低声感叹：“这里的风景好美。”
这片古墟真是处钟灵毓秀的宝地，这里的泥土天然就适合草药的生长，一些在别处十分难寻的草药，在这里随处可见。
因为植被葱郁茂盛，有许多蝴蝶萦绕，兽类的妖族最喜欢漂亮的山林，换成小时候的他，能在这里撒泼打滚玩上一整天。
“你平时不是经常在这里采药吗？”方遥有些奇怪地问他，怎么感觉他似乎是第一次来？
“……”谢听镇定自若道，“这里的风景百看不厌。”
方遥点头，这里的风景的确叫人流连忘返。
然而她并没有因为心醉美景而忘了此行的正事，指着前方的一处灌木丛：“那两株小黄花很特别，是不是能入药的？”
谢听有备而来，听到方遥的问话，忙从怀中拿出一本手绘的药草图鉴，这是他在家里的书架上找到的，上面记载着一些常见的草药。
他虽然不太能认得全上面的文字，但好在有配图插画，画出了草药的形态，神念中还有花妖在旁翻译。
谢听翻了翻手记，摸着下巴思忖道：“这两株黄花叫……芸黄草，可活血化瘀，温经散寒……”
“我去采。”
方遥把背上的药篓取下，拎着手里，上前走到灌木丛边，蹲下便开始采药，她担心伤到药草根茎，用药铲仔细拨开药草根部的泥土，心神专注。
谢听发现她旁边的灌木丛里似乎也有芸黄草，立马也跟着上前，拨开树丛采药。
只要是和阿遥一起，做任何事，他都很开心。
抬手拨开草丛，谢听才发现那芸黄草的根部盘踞一条比手腕粗的毒蛇，毒蛇骤然被惊扰，竖瞳望过来，吐着危险的红信。
谢听双眼微眯，手指下意识凝结妖力，正想打出去时，骤然僵住。
凡人采药郎遇到这样的毒蛇，应该是什么反应？
“有蛇！”
方遥刚把那两株药草采完，看到谢听颇为慌张地后退一步，俊俏的面容似乎都有些被吓白了。
“慌张”的谢听内心毫无波动，心道但愿这蛇识相，赶紧溜走。
然而幻境里的蛇根本不会被他的威压震慑，反而朝他的面门直扑而来。
方遥想也未想，毫不犹豫纵步上前，抬手抓住了那弹跳在半空中正欲扑向谢听的毒蛇，白细的手指精准掐住了蛇的七寸。
“咔嚓。”
空气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响，仿佛是蛇椎骨被人生生折断的声音。
“……”
[啧~！]
看戏的花妖砸吧了下嘴。
潭水明明封住了这女子的气窍，她无法使用灵气，和凡人无异，还能徒手捏蛇，真是个狠人啊。
这让花妖回想起水潭边那一战，被她轻松几剑斩断触须的恐惧。
[得亏她入了幻境，不然哪里轮到的你救啊！]花妖在谢听的神念里说了句大实话。
方遥看了看手里如同皮筋般死的不能再死的蛇，又看了看面色复杂的谢听，反过来安慰他：“没事，它断气了。”
同时把死蛇递给他：“这蛇胆和蛇血是不是也能入药？”
刚才霎那间，方遥不知为何下意识就觉得这蛇对她来说并不危险。事实证明，这蛇就是长得粗了点，只要拿捏七寸，确实不危险。
谢听接过死蛇，迅速丢进身后的药篓。
“……阿遥，你好厉害。”
温柔俊秀的药郎嗓音微顿，弯着眼睛含笑，额头上滑过一滴汗，仿佛是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
方遥弯唇点头，为能帮到他而高兴，这死蛇应该能换不少铜板。
……
他二人头一回上山采药，收获颇丰，整整一筐子药草外加一条死蛇。
回到院落中，方遥坐在矮凳上，趁着天色还没黑，把药篓里采来的药材分门归类。
在她近乎空白的记忆里，采药择药对她来说很新鲜，好像从未体验过这样的生活，不觉枯燥，反觉新奇有趣。
“我去准备晚饭，阿遥，你想吃什么？”谢听卷起袖口，语气极其自然，仿佛已然和她过起了日子。
方遥顾着择药，随口说：“都可以。”
谢听走到后厨的灶屋里，准备奴役花妖，变出晚上的饭食，又怕方遥起疑，他得真把炉灶烧热。
一炷香后，和昨日全然不同的四道菜肴端上了饭桌。
花妖变出来的菜肴是真的能让人饱腹，味道亦无可挑剔，谢听静静看着面前相对而坐的方遥。
如果不是他身上有花妖的母叶，只怕他也根本不会怀疑，面前这温热可口的饭菜，以及对面活色生香的人，会是身处幻境。
谢听的目光不经意地滑过方遥握筷的手，忽然顿住，心下一紧：“阿遥，你的手指怎么了？”
她的右手食指指节处有一道小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方遥闻言低头看，可能是择药的时候被草茎木刺划到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
如豆的烛灯下，方遥单手托腮，看着面前的男子低着头为她包扎手指，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包得像个小粽子。
为了这点伤口大动干戈，方遥甚至有点怀疑，再过半个时辰，这伤口就自己愈合了。
方遥并未拒绝他的折腾，端详面前男人紧张的神色，若有所思地开口问：“谢听，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谢听手上动作不停，把最后剩的一截纱布系成蝴蝶结，不动声色地撩起眼皮：“当然不认识，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
方遥总觉得他似乎对自己太好了些。
亦或是，他对每一个病人都这么好？留她住宿？给她做饭？亲手包扎伤口？
“以后不要择药了，我来做。”
谢听看着她瓷白漂亮的手指上平白多了个伤痕，心下郁闷极了。
毒蛇都未能伤她，却被草茎上的刺给划伤。
更是责怪自己，就不该让她做那些没有意义的事。
“只是意外，择药这点小事我能做的。”
方遥微微垂眸，她的手指已经被包好，谢大夫怎么还抓着她的手不放？
心头划过一道异样的感觉，抽回自己的手，随即起身清声道：“……已经很晚了，我去歇息了。”
步履有些匆忙，没注意到谢大夫给她包扎的纱布也太丑了些。
……
【

第78章 丢失的那三年（四）
◎此计无耻，但他犹死无悔。◎
此后, 方遥真的在谢听家中尽职地做起了帮工，每日同他上山采药，回来后谢听择药，她帮着晾晒打打下手, 将草药研磨成药粉, 或是熬制成丹丸, 拿去镇上换些银钱。
春去秋来, 半年的时间一晃而逝。
这日，他二人采药归来，还未进院门就看到有村民在门口等待，远远地迎上来。
“谢大夫, 我家老夫人旧疾又复发了, 请您过去瞧一瞧。”村民的语气焦灼又恭谨。
谢听没吭声, 看向身边的方遥, 后者主动伸手拿过他背后的药篓：“救人要紧，你快去罢, 我去晒药。”
“……”
谢听无奈，这半年来，他靠着那些手札笔记，都快成这镇里的半个真大夫了，方遥对他还是客气疏淡, 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好，你在家等我, 我去去就来。”
在她心中那个与人为善, 济世为民的谢大夫形象不能崩, 谢听只好拎起药匣, 跟着那村民匆匆进城了。
方遥把采回来的草药简单归类后, 铺在院外的晒药架上，打算趁着日头好，将它们全部晒干，方便储存。
将药草全部铺进晒药架后，方遥抬起头，不经意地看到东边远处的那片花田。
那花田便是谢听救回自己的地方，后来他总是带她去西边的山头采药，但是花田的另一边，他们却好像从未去过。
方遥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对那片一望无际的花田产生了好奇。
这半年来，官府未有关于她家人的消息传来，方遥不禁想，她或许根本就不是生活在这附近城镇里的人，她的家在更远的地方？
在花田的那头，是不是还有别的村落，或许能打听到有关她身世的消息？
尽管谢听嘱咐过不让她乱跑，可是这一刻，她怎么都按捺不住想穿过花田去看一看的冲动。
方遥放下手中的笊篱，锁好院门，转身朝花田的方向走去。
如今已经是秋末时分，花田里的花依旧开的正盛，这些花的花期似乎很长，从初春到秋末，竟然一直都没有枯萎过。
方遥沿着花田里的小路，脚步不停地一直走。走了半个多时辰，花田仍旧看不见尽头。
忽然间一阵微风袭来，周遭的花茎被吹得轻轻歪倒一旁，方遥发觉到了什么，倏地停住了脚步。
她微微睁大了眼眸，明明是同一片草地，而在三尺之外的花田茎秆却似无风般静止，纹丝不动。
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界线，把同一片花田隔开成了两个界域。
“阿遥……”
方遥应声回头，熟悉清逸的身影正朝她走来，眉眼一如既往的柔和：“你怎么跑到这里了。”
“谢听，这里的草地不太对劲……”
方遥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着那条看不见的分界线，回过头来时却发现远处的花田已然恢复了正常，随风轻轻摇摆，仿佛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哪里不对劲？”谢听跟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并未发现什么不对。
方遥蹙眉，难道是她眼花了？
“我们走得太远了，回去罢。”谢听的嗓音听不出任何异样。
方遥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花田的另一端还有其他村镇吗？”
“没有，再往那边去是荒山，什么都没有。”
方遥垂眸抿唇，荒山吗？
谢听温声：“如果你想去，我陪你去看看。”
方遥想了想，摇头：“算了，我只是有些好奇。”
谢听放缓脚步，回家途中，他面上不显，神念里已经把花妖翻来覆去骂得狗血淋头。
[你的幻境是纸糊的吗？这都能露出破绽来？要是坏我好事，直接把你这幻境给砸了！]
[谁知道她会跑那么远的地方，那里本来就是幻境边界了，]花妖自知理亏，小声辩解：[再说，我不是及时补救了嘛，她看样子也没起疑嘛。]
它确实偷了点懒，在幻境边缘处没有做到全然拟真，但它在发现方遥正在往幻境边界处走时，第一时间就告诉了谢听，好在赶上了，方遥若是再往前走三步，就会触碰到幻境屏障，别称空气墙。
虽然方遥看着的确没起疑，骂了花妖一顿的谢听，心里的石头仍旧没有落地。
晌午，二人相对坐着用饭。
谢听心不在焉地喝下一口汤，旁敲侧击地问：“阿遥，如果一直找不到你的家人……”
方遥托碗的手微微顿住，抬起清润的眼眸。
“我是说如果……”谢听话音停顿了下，眸光暗昧，“我们这样一起生活，不好么？”
“……”
面对这个问题，方遥没有立刻回答，认真低眉思索。
其实跟他生活在这里的半年，她过得很舒心惬意，他人很好，总是很有耐心，几乎将她每一句话放在心上，俩人从未吵过一次假，拌过一次嘴。
可是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仿佛是飘进溪水中的落花，不知由来不知归处，随着水涨水落，她更想做一条小溪里的鱼，可以自己把控方向。
方遥垂下眼眸，避开谢听的视线，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
“明天我再去官府问一问。”
已经半年了，应该有消息了。
所以与他相处半年，阿遥仍是没有放弃想回家的念头，谢听薄唇轻抿，勉强笑了下：“好。”
方遥发现她对谢大夫的情绪，总是会没由来的复杂很多。
比如此刻，她看到他眼底涌现的失落，心里亦有些许淡淡的酸涩弥漫。
她不确定这些情绪是什么。
如果能找回她的身世、她家人和她的记忆，她可能会给他更明确的答案。
谢听看着她起身收拾碗筷走去后院，一时沉默无言。
“……”
阿遥总是保持清醒，极少感情用事，亦是很难动情。有时又很执拗，她执意要做的事，谁也阻止不了。
就算是消抹了她的记忆，也没法改变她的性子。
[半年了，我的妖王。]
花妖欠嗖嗖的语气不无嘲讽：[除了借着包扎那回，拉了拉人家小手，照这样下去，十年能够你用啊？一百年你都追不上。]
[闭嘴。]
谢听被戳到痛处，唇角难看地紧绷。
他起身收拾桌上余下的碗盘，拿去后院时，眸光不经意地扫过方遥晾晒的药草架。
他顿住脚步，走近查看。
这是他今早采回来的药草，其中刺鳞果和红莲子两味草药长得很相似，都是嫩绿的枝干，椭圆叶片上坠着深红色的小果子，被方遥不小心混晒在了一起。
这两味药外表相似，功效却全然不同。
发现谢听一直在盯着笸箩里的刺鳞果看，他神念里的花妖跳脚起来。
[不是吧，你想用刺鳞果给阿遥下药催/情？]
花妖本来就是草木所化，天然就懂得些药草特性，它知道这种刺鳞果煎水服下后，催/情的功效很强。
[这种老掉牙又下作的手段，妖都不屑用！]
花妖虽嘴贱，可观察了他们半年多，也不想看到谢听被急昏头脑，功亏一篑，劝说他道：[你要想贪一时之欢，用它无妨，可你都用百年修为换得与她十年幻境，定然也不是图一时欢愉……]
[阿遥心气高，你若使这下作手段，等药效过后，你就完蛋啦！]
谢听抬手摩挲着那刺鳞果，眉眼微动，他怎么可能对阿遥下药？
他想到了另一计，虽然也很无耻，但若能成功，他犹死无悔。
……
翌日，晨光破雾，清雅的院落里一地金灿朝辉。
按理说，平时这个时辰，谢听早就已经起床，可是今日，方遥迟迟不见他的人影，于是来到谢听的屋前，敲了敲门。
“进。”男人的嗓音有些低哑。
方遥推门走进去，看到他倚坐在床头，腿上盖着被子，如墨青丝披在肩后，仿佛刚从榻上撑坐起身来。
她刚想开口问今日还上山采药么，发现他眉眼恹恹，冷白的面颊上浮现不自然的绯色。
“谢听，你是不是病了？”
床榻上的男子屈起修长的指节抵着鼻间，掩唇清咳了两声，哑声道：“许是昨天夜里风大，门窗未关紧，受了些风寒。”
方遥走近抬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的温度烫手，她蹙眉道：“……你发烧了，很烫。”
“无事，喝些驱寒的汤药便能好……”
谢听轻抬眼眸，连眼角那颗漂亮的朱红泪痣都因为染病而黯淡许多：“院子里第三排晒药架的第二层是红莲子，可散风驱寒，阿遥可否取些帮我煎碗药汤？”
“我这就去。”
方遥二话不说，转身就去帮他煎药。
这半年来，都是谢听照料她许多，如今他染风寒倒下了，方遥义无所辞地担起照顾他的责任。
她将药草置于锅中，一瞬不瞬地盯着煎药砂锅，待汤水沸腾煮开，遂把汤药仔细倒入碗中，趁热端去了谢听的榻边。
眼见他把那一碗汤药缓缓喝光，方遥陪侍他榻边，过了一会儿，问：“可有好些？”
话音方落，谢听倏地双手攥紧被角，胸膛起伏着，低声喘/息，睫羽情不自禁地轻颤，脸颊上的绯意更浓。
“阿，阿遥，为何我，如此难受……”谢听眼尾发红，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晦色，整个人的身体一反常态地紧绷，仿佛在抵抗隐忍着什么。
方遥瞧见他不寻常的异样，心瞬间悬起来，连忙拭了下他的额头，心下大惊，怎么感觉更烫手了？
“我按照你说的用水煎了红莲子，怎会不管用？”方遥紧张又茫然，怎么喝了药他反而看起来病情更重了。
谢听喉头滚动，艰难道：“你……是不是拿错了药？”
方遥也不确定，直接去把第三排第二层晒药的笸箩整个端了过来。
谢听伸手在笸箩里扒拉了两下，挑出十数颗赤红果子，哑声低语：“这是刺鳞果，跟红莲子外表相似，但却是功效完全不同的两味药材……”
方遥近距离仔细看那些小红果子，发现两者色泽上是有些细微不同，但是长得太像了，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会拿混药材。
“对不起，我……”方遥有些手足无措。
她这半年来，只帮着他采药晒药，并不通这些药理，甚至是第一次听到刺鳞果这个药名。
看着他隐忍不适的模样，方遥心下惴惴难安：“误服刺鳞果会如何？”
床榻上的男子攥着被角的手骨节因用力而泛白，艰难地吞吐道：“刺鳞果……跟其他药草搭配，是味良药，可若，单独煎水服用，有催/情之效，若在两个时辰内，不行夫妻之事，则会心血逆流，暴毙而亡……”
什么？！
方遥瞪大双眼，如遭雷击地怔在原地。
不行夫妻之事，心血逆流，暴毙……而亡？
怎会如此？
“阿遥……”
谢听低垂着头，面容陷在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喑哑的嗓音压抑着浓重滚烫的情/欲，挣扎痛苦：“尽管我心悦于你，可我亦不能为保全自己的性命，而毁你清白，你出去罢，不必管我……”
花妖在神念里都看呆了。
这刺鳞果什么时候就成了服下后会暴毙而亡的毒药了？
虽然这药催/情效用猛烈，但熬过两个时辰后，药效一过，不就没事了吗？
[佩服佩服，我活了近千年，接待了上百对入幻境的客人，你可真是我见过最不要脸的第一人，哦不，第一妖！……]
谢听正是酝酿情感最关键的时候，嫌花妖聒噪，直接掐断了和它的神念链接。
他昨日趁夜在那晒药的笸箩混进了许多刺鳞果，为达到目的更显真实，他是真的将那碗掺了刺鳞果的汤药，全部喝光了。
所以，他如今难捱煎熬的反应亦是真的。
沾染情/欲的桃花眼湿润地浸出泪光，他紧咬下唇，防止喉中泄出低吟：“阿遥，若我……死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内疚，我的死，与你无关，你把这院子卖掉，拿着银钱去找你的家人罢，这样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都这个时候了，他自己性命攸关难保，还在操心为她找家人的事……
僵在原地的方遥闻言心头五味杂陈，睫毛颤动，手指挣扎地握紧又松开。
她真的不知自己的无心之失，会连累他至此，更不知那小小的刺鳞果会有这般要命的毒性。
良久，谢听的意识已经要被欲念灼烧残尽时，听到旁边的脚步声动了，似是走到门口，阖住了敞开的门，掩住了灿亮的晨光，屋内瞬间寂暗下来。
她……走了吗？
片刻后，脚步声再度在屋子里响起。
谢听刹那间险些冷凝的血液，又恢复了流动。
她没走，她只是关紧了门。谢听紧张地捏住被角。
“谢听，是我拿错了药，害得你如此……”
一向清淡沉着的女声此时尾音愧疚轻颤，响在他耳畔。
谢听感觉到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萦绕倾近，像是冬日红梅抖落的雪香，手中攥着的被角被抽走，一只微凉柔软的手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交握，无措的嗓音里又带着一丝坚定。
“我不会让你死的。”
……
【

第79章 丢失的那三年（五）
◎拉她下泥潭。◎
谢听仰躺在床榻上, 他一向爱惜姿容仪态，此时因为辗转反侧，绸缎似地墨发散乱地瘫在身下，宽松的衣襟下坠, 露出一截冷□□致的锁骨, 几滴薄汗覆在滚动的喉结处, 狭长的双眸微阖, 因胀痛而潋滟的水光几欲滴落。
被角更是被他揉攥得不成样子。
而当他手中的被角被抽走后，薄被滑落掉在地上，身上继而又被另一种温热所覆盖。
他感觉到微凉柔软的指腹，带着些许力度, 擦过他眼尾湿润的泪痣。
“别哭, 等下就不难受了……”
方遥近乎呢喃地安慰他, 可她也从未经历过这种事, 难免手忙脚乱，不得章法, 慌乱生涩。
在她找到关窍处时，谢听的额头沁出细汗，青筋暴起，浑身酥麻，脊背绷如弓箭, 无处借力，只好五指抓着身下絮褥, 指节几乎变形。
他情难自抑, 喉头哽出一丝啜泣似的呜咽。
“呜……阿遥。”
谢听视线上抬, 恍如做梦般看着眼前的美景。
在暗沉无光的屋内, 她似一轮皎皎明月, 莹润夺目，风月半掩。她缓缓闭上清冷的眼眸，面颊染上了点点潮红，难为情地抵咬着唇瓣，被他诱骗着，一点点坠落泥潭。
“别，别动。”
方遥只想尽快为他解药，牙关紧抵，沉气撑在他腰际的手臂不住颤抖。
脑袋拉锯般的钝痛，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惊雷劈中的树，又像脱水的鱼。
她的清醒、她的理智在这一刻，仿佛一面脆弱的镜子被铁锤一下凿出裂痕，尽数破碎。
周遭浓重的暗色更如一层层柔韧的网，密不透风地将她拢住，逃脱不得。
方遥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也误服了刺鳞果，为什么她的心烧得这么烫，几乎都快从口中跳出来了。
不消多时，方遥整个人酸软如绵。
而在她因脱力而后仰倒去时，她的后背被人伸手托住，同时从掌握主动权的那方，被反制身下。
谢听墨发顺垂下来，落在她的耳后，与她同样乌黑的青丝缠绕交织在一起，难分你我。
“阿遥，让我来吧……”谢听的嗓音仿佛砂砾磨砺，连声线都透着滚烫。
不知过了多久，方遥睁开汗涔涔的眼皮，恍惚间看到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曦光逐渐变盛，又逐渐变暗。
似是从清晨到了晌午，又从晌午到了晚上。
谢听的手心、额头和呼出来的热气依旧灼热发烫，没有半点消退的迹象，似乎有些无休无止的意思。
一只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小腹，另一只手拂弄雪枝红梅。狐族在这方面很有无师自通的技巧，每轻动一下，她就忍不住随之战栗，仿佛被拿捏住最柔嫩的命门。
他的手洁白修长，骨节漂亮，此时更是灵活轻巧，简直要命。
“药效……还没有解吗……？”方遥眉眼湿润，眸光泛泪，沦陷沉溺之中，隐隐还惦记着他药性未解的事。
“好像，还没有。”
身后的男人低哑着嗓子，动作缓重有度，谎话信手拈来。
她颈后白嫩的软肉被他叼在口中，泛着水光的薄唇紧贴，牙尖轻轻研磨，无可抑制地一点点暴露妖族野性。
他美梦成真，近乎一刻都不想与她分离，只想拉着她一起沉坠海底。
看着她清寒的眉眼，如雪山消融般一点点软化，看着珠玉无暇的她寸寸沾染上属于自己的气息，谢听胸膛震动，耽溺沉陷，无法自拔，早已没了理智那种东西，攀升到极点时，他眼尾赤红，几度差点藏不住尾巴。
这药可能永远都解不掉了，他想。
……
方遥睡醒睁开眼时，她正枕在某人的怀中，屋子里闷热潮湿，气息浓烈，满室荒唐。
她扶着昏沉的额头起身，瞥见从门缝里再度透出来曦光，不敢相信，从她为他解药，居然整整过去了一天一夜……
她方一动作，搂在她腰际的手臂动了动，似乎惊醒了身侧的男人。
方遥生怕再延续昨日那脱缰的荒唐，撑着酥软的双腿，赤脚下榻，拾起地上的衣物匆忙披上，落荒而逃。
……
方遥连着两日，闷在自己的屋里没有出门，更没有搭理那个不分昼夜的禽兽。
她腰酸得快要断掉，有些地方更是斑驳得不能看。
他那哪里像是染了风寒又中了毒的人，吃干抹净还不算，就差把她拆骨扒皮了。
方遥更在反思自己，她为什么会纵容他至此？？明明只是一场解药之举，为何会那般放肆激烈到，如同开闸放洪收不住的地步。
这和她认知的自己有些不同……
她需要静一静。
夜幕初合时，谢听来给她送晚饭，敲开了门，方遥淡声说了句“谢谢”，接过饭菜，反手正把房门给关上，被后者眼疾手快地抵住。
“阿遥，我想跟你聊一聊……”月色之下，谢听凝看着她的眸光闪动，期期艾艾道。
她已经两天没理自己了，谢听知道自己过了头，这两日给她端茶送饭，没来纠缠扰她清净，给她足够冷静的时间。
但再这样下去，他有些心慌。
方遥没让他进来，转身把手里的饭菜放进屋里的桌上，堵站在门口，挑眉道：“你说吧。”
谢听看了看她屋里摇曳的烛光，语气低惆卑微：“能不能让我进去？外面冷……”
观他那晚龙精虎猛的样子，方遥猜测他的风寒早已靠发汗好了，不过秋末的夜晚确实很冷，方遥瞧他穿得单薄，迟疑片刻，终是松开了抵门的手。
方遥在桌边坐下，谢听没敢坐，在她抬眸看来时，犹豫又心虚地低声开口问：“阿遥，你那……还酸不酸？疼不疼？”
“……”
方遥想到什么，耳根迅速骤红，片刻后，倏地起身：“你还是出去吧。”
谢听还没说两句，就要被赶出门，连忙牵住了她的手，迫切解释：“对不起阿遥，我前日太过高兴激动，是不是真的让你不舒服了？”
……不舒服？
方遥红着脸垂眸，认真回忆，她那日好像也没有开口叫停过……
但这才让她感觉可怕，她明明不是重欲的人，怎么落到他手里，就像变了样子。
谢听见她不言不语，心下更慌：“阿遥，我真的好喜欢你，就算没有误服那碗汤药，那晚也是我夙愿得偿……你不要不理我好么？”
……喜欢？
方遥敛眉，那一晚，他似乎也说过心悦自己的话。
“我有点乱，你让我想想，我当时只是想帮你解药……”她咬唇迟疑道。
后面愈演愈烈的样子，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和掌控，现在想起来，方遥还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她不确定她身体的不拒绝，是不是也是喜欢？
谢听望着她闪烁不定的茫然神色，掌心攥着她手腕，问了她一个问题：“阿遥，假如误服汤药的不是我，换成是别人，你还会替他解药么？”
方遥闻言一愣，随之设想若是换做其他人，来找谢听看病，结果被她端来不小心掺了刺鳞果的药，她会怎么办？
答案几乎脱口而出。
她绝对不可能为旁人解药！
旁人与她何干，她的无心之失不至于让她搭上清白，那人若是不得解法会死，那就让他死吧。
这瞬间，方遥好像有些明白了，谢听对她而言是特殊的。
“我……不会。”
方遥给出答案，一抬眸就对上谢听微眯闪动的眉眼，眸光缱绻勾人，烛火在他的眼底跳动，仿佛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别有意味。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凑近轻声道：“阿遥，如果你只是不喜欢我的……某些癖好，以后你在上……”
方遥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在上？
熟悉温热的气息便已侵近，她的唇瓣被咬住，灵巧的舌尖顶开她微闭的贝齿，勾住她的香舌吮吸搅弄，绵长的深吻。
而当她抬起的双手没有推开他，而是不由自主地搂住他的脖子时。
方遥才意识到……她完了。
这个人实在是，让她有些上瘾。
方遥都不知道是怎么被他带到竹榻边的，忽明忽暗跳动的烛光，在雪白的墙上照映出两道起伏的身影。
汹涌的浪潮不间断地拍打，她的理智再次被轻而易举地冲溃。
浮沉的浑噩中，她听到男人似乎在耳边沙哑地说了一句。
“阿遥，我们成婚吧。”
……
【

第80章 丢失记忆的那三年（六）
◎栽给他了，成婚了，揣崽了。◎
风雨初歇, 红烛融香，又是一地狼藉。
趴在软枕上的方遥轻轻喘气，意识回拢了些，回想起他方才在耳边说的话, 她翻转过身来, 锁骨上还覆着细微薄汗, 正面对着谢听。
心里纠结片刻, 还是嗫嚅着问出来：“……我们才相识半年，成婚会不会有些太快了？”
而且她还没有恢复记忆，也没有找到家人，便先谈成婚之事, 她总是感觉心里没底。
她对自己都不够了解, 何谈去成家爱人。
谢听轻抬的眉眼中浸润着还未消解的欲/色, 尚跪坐在她身前榻上, 闻言身形微顿，双肩有些泄气地下耷, 像一只要被主人遗弃的狼犬，微哑的嗓音低沉发闷，带着些许委屈：“阿遥……你是不想给我，名分吗？”
“……”
方遥对上他失意闪烁的双眸，心里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 又软又酸，连忙否认, “不是的。”
他柔滑的墨发垂到了她的腿弯处, 他的发质极好, 比绸缎还轻软, 扫过她肌肤的触感有些痒。
方遥不禁想, 如果上次是为了给他解药的无奈之策，那这次呢？
他们都无比清醒，是心甘情愿，是兴之所至。既已做了夫妻间亲密之事，成婚好似也顺理成章。
“那就，听你的。”指尖轻拨了拨他的发尾，方遥做出决定。
上方的男人听到她肯定的回应后，瞬间一扫失落，眉眼舒展，唇角情不自禁地雀跃上扬，眸光在她身上流连几番，缓缓低伏下身。
他感觉到她想休缓一会儿，所以也不急于马上被甲执兵，便轻拢慢捻，以唇舌相攻，使出解数取悦她。
方遥瞬间连毛孔都竖起来了，高昂起脖颈，双眸微微睁大，脸颊烫得灼人，几欲滴血。
“谢听你……怎么能……？”
这次抓被角的人换成了她，被她揉捏得皱皱巴巴，又去抬手抓棉花软枕。这体验无疑对她过于刺激，方遥足尖紧绷得痉挛，有些快要崩溃地失控。
迷离的泪泛上来，意识仿佛分裂成了两半，一半被他扯进泥潭，坠落深渊，一半被他轻轻托起，送上九重云霄。
“……嗯？”
谢听再度直起身时，薄唇上覆着淋漓的水光，眉眼盈盈含情，心满意得的餍足，温驯乖巧的表情似是在说，他哪里侍候得不好，悉听吩咐。
他做如此卑微之事，丝毫不显轻贱，全得益于这张风情万种的脸。
“……舒服吗。”他哑声问。
方遥心底酥麻颤动，连呼出来的气息都是软绵绵的，她这座雪山已然快被他捂成了雪水。
她朝他抬起手，想擦掉他唇上那抹让她脸红心跳的水渍，然而后者仿佛会错了意，直接张开唇瓣，将她的指尖含住。
湿热的舌尖一下下舐过她的指腹，方遥更是浑身绷直，指尖上的酥麻一路攀延到头皮。
谢听舔了舔她的手指，复凑过来拥吻她，舌尖勾着她缠卷，把自己暖热的气息渡给她，把薄唇上的甜水蹭到她的唇上。
方遥早就被他勾得五迷三道，气息不稳地回吻他。
从未细想过，一介独身的凡人药郎，怎么会养出这番惑人的样貌和身段，怎又会懂得这么多勾魂摄魄的门道。
身在局中，一叶障目。
她算是栽在他手里了。
……
婚礼置办得简单，喜烛、喜字、喜被、喜服等都是他们从镇上采买来的，把院子里里外外都精心装点了一番。
没有高堂，没有来庆贺的亲朋好友。
他们对着院子里的明月，拜了天地，拜了彼此。
夫妻对拜时，花妖宿在谢听的神念里看到身披嫁衣的方遥，酸溜溜地说：[还真让你给骗到了……恭喜啊，我是不会随份子钱的。]
面前的女子穿着锦绣团簇的红裙，肤白胜雪，远山黛眉如墨笔描画，修容如水，唇角边笑意清浅，清透盈亮的眼眸中照映着同样身穿喜服的他，像极了他多少次午夜梦中的景象，真实呈现眼前。
谢听的眸光落定在面前女子的身上，目不转睛，仿佛要把这场景深烙进脑海中。
“阿遥，我们终于成婚了……”
他的嗓音带着细微不易察觉的颤抖，胸口更是被酸胀感充斥，若不是怕破坏这美好的场景，他真想抱着尾巴大哭一场。
是夜，屋里摆满了喜庆的大红香烛，窗格上张贴着红彤彤的喜字，烛光将室内照得满堂红。
洞房花烛夜，他拉着方遥躺进喜被前，隐隐听到花妖神念被切断前的跳脚抱怨。
每逢关键时候，他都不忘把花妖的神念屏蔽，方遥显露风情的旖旎，怎可被别人瞧去一眼。
“谢听，你有没有感觉……我们婚礼好像有些冷清？”
方遥枕着男人宽阔的肩，透过半透的幔帐，看到外面浓郁夜色，孤月高悬，微凉的夜风吹进来，烛影婆娑摇曳。
她去城里时，见过别人嫁娶成婚，都是吹吹打打，还有喜轿相迎，很是热闹。
他们没有什么亲朋好友，问及谢听的家人，谢听说他自幼离家，与亲人路途遥远，无法赶来。
方遥想到初见他那日桌案上的那封家书，若非他与家人相隔两地，也不会以家书相寄，这倒和他的说法相合，她亦没有起疑。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谢听搂着她纤细的腰，薄唇亲了亲她的耳廓，怡然自足，“只要跟阿遥在一起，怎样都开心。”
他恨不得把这幻境里的人都抹除，只剩下自己和方遥两个人，怎会觉得清冷。
可是方遥的话，他还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如果一切顺利，等出幻境后，他带方遥回妖界，必然要给她补一场正式盛大的婚礼，谢听想。
……
成婚之后，谢听和方遥实打实地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每晚的烛火都燃到深夜，经久不息。以至于，他们早起去采药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干脆十天半月才去一次。
方遥也发现了，成婚之后，谢听越来越黏她，而且……似乎在床笫之事上特别热情。
每天一到时辰，谢听都会提前沐浴洗白白，盘腿坐在榻上等她。偶尔方遥累了，不想动弹，或是想早些睡，谢听也从不强迫她，只是用些见不了光的小手段，勾着她撩拨她，把方遥勾得糊里糊涂，意识不清，然后烛光又照样燃到快天明。
每回睡到日上三竿，腰眼酸麻地起身，方遥看到身侧娇慵餍足、吃得很好的某人，都会在心里谴责自己怎么这般没定力？下一次，她一定要义正言辞、坚定不移地拒绝他。
然而真的到了下一次，当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凝看她，千百般花招使出来时，方遥还是会被他撩的迷迷糊糊，重蹈覆辙。
方遥有时很庆幸自己不是男子，否则只怕会那什么而亡……
转眼又是半年过去。
夏末的暑气燥热，方遥在榻上睡了两番回笼觉，还有些倦乏得不想起，直到被谢听搂着后腰，温声唤醒。
“阿遥，该起床吃饭了。”
方遥掩唇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勉强下榻洗漱，跟着谢听坐到桌前，然而吃了两筷子，就搁了下来。
“……不想吃，没太有胃口。”方遥恹恹托腮。
眼下天气炎热，的确会让人有些食欲不振。
“那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我去镇上买些回来。”见方遥吃不下，谢听也不想吃了，跟着放下筷子。
方遥想了想，眨眨眼道：“想吃些酸的，梅子之类。”
“好。”
谢听随后便出门去了镇上，买了些新鲜的青梅回来。
直到见她不停歇地半天就吃光了他买回来的三大筐青梅，谢听方才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嗜睡和喜酸，这两样反常，让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个梅子挺好吃的，明日再买些吧……”方遥还浑然未觉，话未说完，便被谢听蓦然握住手腕。
后者难掩激动地低声问：“是不是有了？”
方遥一头雾水地茫然道：“有什么？”
“有……孩子。”谢听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
“……”
方遥彻底愣住。
旋即低头看了看她的小腹，并无什么变化。
不过是多吃些梅子，他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些？
“不可能罢？”
方遥摸着平坦的小腹犹疑道，除了梅子吃得多，她近日确实也有些嗜睡，但跟这暑热天犯懒不无关系。
“为何不可能？我们又没少……”
谢听及时打住话头，以他们二人没羞没臊昏天暗地的频率，实在太有可能了。
被他这么一反问，方遥显然也有些慌了，朝他伸手：“那你快给我把把脉。”
谢听这个半吊子假郎中哪里会把喜脉，他握着方遥的手腕，指尖颤抖，根本把不出什么名堂。
“不行，我太紧张了，把不出来，阿遥，我们还是去城里的医馆看看吧。”
于是，谢听赶忙拉着方遥，赶在黄昏前又进了一次城，找到城镇里唯一的一家医馆。
坐诊的老郎中在方遥的手腕上搭了块白绢，遂即搭上手四根手指，闭眼认真摸脉。
半晌后，老郎中倏地睁开眼，拿去白绢，在二人忐忑期待的目光下，捋着胡须，微笑对谢听道：“恭喜郎君，你家娘子的确有喜了，已经有月余了。”
……
【

第81章 丢失的那三年（七）
◎他亲手接生，狐耳暴露。◎
“阿遥, 我们有孩子了！”
“阿遥，我们有孩子了！……”
从医馆出来后，谢听就止不住地重复念叨，引得擦肩的路人纷纷侧目。
谢听全然不在意, 双手轻搂着方遥的细腰, 弯起的眉眼满是雀跃喜色, 笑意直达眼底, 仿佛有无数多灿烂的小花在他身后争相绽开。
方遥的心情也从意外到惊喜，不过她向来情绪沉稳，不似谢听那般得意忘形，看了看周遭掩目而去的行人, 拉着他的手, 脸红低声道：“等回了家再庆祝。”
[就是, 大街上秀恩爱可耻, 瞅你那嘚瑟样……]
曾在半年前吐槽过谢听百年都追不到人的花妖，此时此刻见他们刚过一年不但成了婚, 还揣了崽，脸都快被打肿了。
花妖很纳闷，人和妖毕竟种族不同，受孕很低，有些人妖恋几十年都怀不上, 他们这来的怎么这么容易？
它默默盘算了下自己每日被屏蔽的频率和时长，得出大概结论：太勤恳了, 属实是常人所不能及。
……
盛夏的夜晚, 皓月温柔似水, 繁星点缀夜幕银河, 院外断续的蝉鸣声婉转作响。
方遥倚躺在竹榻上, 尚无困意，身后的男人温热的胸膛和气息贴着她，宽大的手掌覆在她柔软的小腹，狭长的桃花眼意味不明地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晚……不可以了。”方遥不放心地叮嘱他。
谢听当然不会那么胡作非为，他也怕伤到孩子。能与阿遥成婚成家，他已觉得是前世修来福分，换得梦境成真，如何都没想到，还能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有了崽子，他跟阿遥的羁绊更深了，这个世上将有一个全新的生命诞生，长得既像阿遥又像他，想想就很神奇。
“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方遥和他覆在自己小腹的手交握在一起，眸光浅柔，喃喃自语。
谢听眯起眼尾，勾唇笑了笑：“也可能是两个，男孩女孩都有。”
方遥睨他一眼：“你不要太贪心了……”
是啊，他太贪心了。
其实无论是一个还是两个，是女孩还是男孩，他都会将其捧在手心呵护长大。
这个小家伙是个意外，但以后便就此打住，他不想再让阿遥经历产子的辛苦。
所以，他才会偷偷期待是两个，最好先出来的是哥哥，这样能照顾妹妹多一点。
“你有没有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方遥抬眸问谢听。
“我不擅长取名，阿遥，还是你来取罢，”谢听笑意轻柔地挑眉道，“不要随我姓，孩子随你姓方。”
狐族都无名无姓，宿玉那个名字是他自己随口起的，更不可能随这幻境房屋的主人姓谢，便宜死他了。
方遥思索片刻后，弯唇道：“那如果是男孩，就叫阿正，如果是女孩就叫阿圆罢。”
正，有清正端正之意，圆，有天圆地方，包罗万象之意。
而且朗朗上口又好记。
“好，就叫阿正，阿圆……”
谢听环拥着爱人，心里已然将崽崽们的数量，出来先后都设定好了，正陷在自己的畅想中，忽然间想到了一件事，身子微微僵住。
生崽的那一天，意味着他的狐妖身份也藏不住了，先不说崽崽生下来什么样儿，光是孕期，狐妖半崽和人族崽子就大不相同。
人族怀了妖族的崽，怀胎三月便要生产，也就是说，眼下距离生崽就剩一个多月了。
谢听的眼底闪过忧色，他到时候要如何跟阿遥解释，为何他们的孩子会早产这么多日？
“怎么了？感觉你有些……紧张？”
在一起相处了这么久，方遥瞬间就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
谢听沉默许久，仍不敢和盘托出，移东掩西道：“我从来没有带过崽，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好一个父亲……”
没想到他是在紧张这个，方遥忍不住弯了下唇，谁不是第一次当父母呢？
她伸手把他鬓边柔顺的碎发拨去耳后，肯定地安慰他道：“你会是一个好爹爹。”
谢听对上她温润清透的眼眸，心下的担忧和心虚又逐渐被爱意和温情充斥填满，握着她的手背放在脸颊上贪恋地蹭了蹭。
大夫说她的喜脉已经有月余，那便还剩下一个多月。
既来之则安之罢。
……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方遥的腰围比先前圆润了一点，完全看不出有孕的样子，嗜睡的症状倒是逐渐好转，只是每日固定要吃一大筐的青梅。
谢听在心里算着预产期，临近的几日，既不出门采药，也不去镇上看病了，一心在家里守着方遥。
这日，方遥在屋里整理药架，晒好的草药需要分格放进药架里储存，她刚把一格装好的药格推进去，忽然感觉到小腹一阵不适。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也不是痛，隐隐的下坠感，并着小腹里好似有东西在踢踢动动。
谢听刚给她洗干净一筐青梅，正从后院端着走进屋，见她扶着药架，眉头微蹙：“谢听，我好像肚子有点不舒服……”
后者神色微变，连忙放下手中的青梅筐，过去扶住她：“快去榻上坐着。”
方遥倚躺在竹榻上，谢听给她拿来软枕垫在腰后，方才觉得些轻微的痛意，一摸裙底，摸到一手湿漉。
方遥顿时慌张起来，抓着他的手臂道：“谢听，这是羊水……？我怎么感觉好像要生了……”
“可是不是十月怀胎吗？我这才三个月，怎么这么快，是不是早产之症，孩子会不会有问题？”
“别怕，没事，有我在。”谢听温声在她耳边安慰，心下紧绷如弦，想着大概就是今日了。
他旋即赶紧去烧了炉热水，拿来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软布、用烈酒泡过的银剪刀铺在方遥的两腿之间。
如今方遥心中的担忧和惊慌，完全盖过了那股并不算强烈的痛意。她在城里也见过快要临盆的孕妇，肚子都鼓如西瓜，她如今还未显怀，怎么就要生了？
“阿遥别紧张，放松，使力……”
耳边柔和低沉的嗓音让她心下安定了稍许，她长吸了一口气，脖颈微昂，浑身用力，并未吃劲太久，便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腿心滑了出去。
没有婴儿出生时响亮的哭声，方遥只隐隐听到一声细弱的哼唧，她担忧不已，忙问守着接生的谢听：“是不是孩子出来了？”
“是……好像还有一个……”
谢听的嗓音激动地微微颤抖，方遥继续握拳使力，片刻后，仿佛又有一团物什从她腿心滑出，这次的哼唧嘤咛声比先前的响亮一些。
谢听屏息地拿着银剪为他们剪去脐带，继而怔神地望着那两个躺在软布上、平安降生的小崽子。
先出来的小崽子紧闭着双眼，抱着自己的腿，像小虾米一样身体蜷缩着，似是还不习惯从娘亲温暖的宫巢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而后出生的妹妹更活泛一些，虽然眼睛还没睁开，但已经会动尾巴了，幼兽似地哼唧了两声后，将湿漉漉的狐尾抱在手里，伸着粉嫩小舌，一下下舔着尾巴。
虽然崽子们尚小，但已能隐约看出他们的眉眼轮廓都很像方遥，而他们的狐耳和狐尾都是雪白无暇，狐耳蓬茸地直立着，内耳廓透粉，像极了他。
谢听托着两个柔软稚幼的崽崽，如同托着珍宝，眼底闪着光亮，百感交集。
“谢听，孩子怎么样，快让我看看……”
方遥还保持着屈腿的姿势，她腿上还盖着被子，怕放下来会压到孩子，她的视线全被腿和被子挡住，尚看不见孩子是什么模样。
方遥焦急的声音把谢听从惊喜的情绪中拉出来，他缓过神来，喉结滚动地吞吐道：“是龙凤胎，孩子们很好，很健康。”
“抱给我看看……”方遥朝他伸手。
谢听低头看了看怀中还没睁眼的俩半妖狐狸崽子，表情僵硬。
这让他怎么拿给阿遥看！
“谢听？”
他僵在原地不动的反常举动，让方遥心下更慌。
莫非是孩子有什么缺陷？
“谢听！”
眼见方遥急得就要掀开被子下榻，谢听手忙脚乱地用软布把俩崽子包裹了两下，给她抱了过去。
方遥无比小心地从他手中接过俩孩子，包在软布中的婴儿除了体型过于幼小，瞧着白白嫩嫩，气色红润，看起来很健康，并不像是早产儿。
方遥见状，心里悬着的巨石总算落地，但也不免奇怪：“他们长得好小啊。”
小到只比她的手掌大上一圈。
“或许是双生子的缘故，但是他们很健康。”谢听笑容温和地解释道。
狐族半妖崽子刚出生时就是这么点大，看着幼嫩脆弱，但很好养活，慢慢到半岁时就会长得跟同龄的人族婴儿一样大了。
方遥点头，小些就小些，只有健康，她就别无他求了。
她继而仔细端详着怀中的新生儿，他们的身体软和温热，似乎还带着她体内的温度，睫毛长长的，脸蛋圆圆的，不哭也不闹，睡得香甜。
她隔着软布托着他们的后背，都能感受到他们心脏的跳动，均匀软绵的呼吸。
光是看着他们，方遥就觉得心快要融化成了一团水。
然而她很快发现了奇怪之处，抬眸问谢听：“为什么要把他们的脑袋包住？”
俩崽崽的头顶围着一圈白净的软布，以至于她都看不见孩子们的头发了，她伸手想把那软布往下扯一扯，谢听忙阻止她，磕巴道：“孩子们太小，见不得风，怕孩子们着凉……”
方遥看了眼屋里都被关得紧紧的窗户……哪里有凉风？
殊不知在俩人对话时，被包着狐耳的崽崽们也对爹爹这掩耳盗铃的行为，表达着不满。
狐耳天生就是用来聆听周围的风吹草动，如今包着一层软布，尽管崽崽们尚在浅眠，但狐耳却在无意识在自主不停地细微抖动，软布不知不觉间就被抖松。
方遥再度低头看时，妹妹虽然紧闭双眼，但脑袋上那副小巧的毛绒狐耳已然悄悄钻出了软布，将露不露。
睡梦中的妹妹有点难受，皱起小眉头，居然抬起小手放在嘴巴上舔了舔，继而又低下头，用沾了口水的小手怼开那松掉的软布，解痒似地轻揉了两下狐耳。
那对狐族立耳总算得以自由地敞露在空气中，耳尖抖了两下之后安分下来，妹妹的小眉头舒展，蚊子叫似地嘤咛一声，满足且安静地睡去。
方遥：“……”
谢听：“……”
【

第82章 丢失的那三年（八）
◎把狐尾递给她玩。◎
方遥瞪圆眼睛, 倒抽一口凉气，一脸震惊错愕：“这孩子的脑袋是怎么了，怎会……长着猫耳？”
“……是狐耳。”
身旁的人再瞒无可瞒，低下头, 露出自己同款大号的狐耳和狐尾, 身后狐尾长到快要拖地, 需要翘起来才能不碰到地板。
谢听头顶狐耳微耷, 不敢看她，嗓音喑哑低沉：“对不起，阿遥，我……不是凡人, 我是狐妖……”
“狐妖……”
方遥看了看他发顶的狐耳, 又看了看怀中崽崽的耳朵, 愣神了片刻后, 反倒松了口气。
原来，崽崽没问题, 只是正常遗传了爹爹的耳朵尾巴。
将怀中的俩崽子在床榻靠里处放下，她转身蹙眉看他，怕吵到孩子，压低声音：“狐妖便狐妖罢了，何至于瞒我？”
谢听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桃花眼里迸出惊喜的神采，然而对上她些许不解的目光时, 那份欣喜渐渐淡去。
谢听心知肚明, 她之所以会这么想, 是因为失去了记忆, 忘记了人妖两界的隔阂, 忘记了她灵霄宗大弟子的身份。
她在入幻境之前，才去原州斩了一头狮妖，如今却像从来没见过狐妖似的，小心伸手握住他的狐尾巴尖，试探地摸了两下，确定是真的不能再真的尾巴。
[哈哈原来是头大尾巴狐狸啊……我说呢，自古剑修都是要栽在狐狸精身上的……]
花妖在他的神念里一边嗑瓜子看戏，一边砸吧嘴道，[不过你这夫人可不简单啊，这一年多来，古墟里多了好多御剑来的修士，实力都不俗，似乎都是来找她的。]
[近日也多了不少妖族，似乎是来找你的，好在水月境的入口隐蔽，他们暂时还发现不了……]
[知道了……]
谢听打断它，他现在还不想关心外界发生了什么。
方遥晃了晃手里的毛绒狐尾，挑眉认真地问他：“除了这个，你可还有别的事瞒我？”
谢听的尾巴被她握在手里，如同被捏住了命/根子，心虚得更厉害，薄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别说，忍住！]
神念里的花妖察觉到他摇摆的心思，似乎想在这一刻告诉她，这里是幻境，告诉她失忆的始末。
[你可别犯傻嗷，从入幻境到成婚再到生娃，哪一样不是你骗来的，既然骗了就骗到底，你现在说了，她执意带俩孩子离开幻境，我可拦不住。]
谢听敛眸，花妖说得对，现在还不能说……
他跟阿遥成婚才半年多，孩子刚刚生下来，若是阿遥一气之下，带着孩子走了，或者是不要他也不要孩子了……
谢听眼尾泛红，藏在袖中的指尖轻颤了下，紧握成拳。
他想都不能想。
“……没了。”
谢听硬着头皮道，他的视线悄声划过襁褓中的俩崽崽，自私地想，等十年之期到了，孩子们长大一些，再告诉她真相，她是不是更能接受一点？
他把她身上快拖地的薄被拉拉好，旋即握住她的手，敛眉低声道：“阿遥，我一开始不说，是怕吓到你……”
“你这样还不算吓到我？”方遥轻挑眉梢。
生产之日，给她这么一个这么大的“惊喜”，换做旁人，谁还能好声好气地同他说话。
“你我已是夫妻，就应当坦诚相待，如果不是有了孩子，你还想瞒我到何时？”
谢听趴伏在她的床边，自知犯错，闷不吭声地听她训责。
方遥心软，想着他一介狐狸妖扮做凡人郎中在城外居住，想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且当初是他救了失忆的自己，跟他在一起的一年多，她眼见他用医术救了不少的村民，可见是个一心向善的狐妖。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孩子都生了，还怪他有什么用？
此时床榻上的崽崽仿佛察觉到爹娘不和谐的氛围，适时醒了过来，舔舔嘴巴，发出了细小的哼唧声，似乎是饿了。他们还未睁眼，寻摸不见吃的，只好嘬起了自己粉嫩的手指。
方遥见状顾不得再数落孩子他爹，把俩崽子抱进怀里。
花妖通过神念看到方遥怀中白胖的俩崽崽，捧脸扭动。
虽然这大狐狸不讨人喜欢，但这崽崽是真可爱呀。
啪嗒，花妖眼前一黑，谢听又把神念切断了，因为方遥要喂奶了。
方遥把包着哥哥狐耳的软布也拿掉了，见他们身上的软布包得随意，索性全部拿掉，重新给他们包身子，于是被俩崽崽压在身后的狐尾也露了出来。
刚出生的崽崽们身子小，尾巴更小，乍一看，像是两条小松鼠的尾巴。
方遥一边不怎么娴熟地给崽崽包尿布，一边平静地问他：“狐妖崽子跟人族崽子养起来，有什么不同？”
谢听挠挠脸颊：“……没有什么不同，一岁断奶，比人族崽子更好养活些。”
方遥“嗯”了一声，把包好的一个崽崽递给谢听抱着，自己手里抱着一个，另一个手解开了领口的衣襟。
刚挨完骂的男人动也不敢动，手里举托着一个崽崽方便她喂，听着崽崽们裹吸着正香的窸窣声，微微红了狐耳。
……
有了孩子后，夫妻俩有了一件共同的新奇事，整日地围着俩崽崽打转。
谢听砍了些竹子，亲手给他们做了张婴儿床，摆在竹榻的床尾，院子外面晒了许多崽崽们尿布和肚兜，花花绿绿，那些肚兜都是方遥去城里的裁缝铺定做的，一口气买了许多不同花纹和款式。
在崽崽们出生的第七日，他们终于睁开了双眼，好奇打量着面前世界。
眼睛圆溜溜的，瞳仁黑亮清澈，像是溪水底下的鹅卵石，懵懂的眼神落在方遥和谢听身上时露出甜甜笑容，仿佛认得他们是爹爹和娘亲。
“阿圆还是双眼皮诶。”
“阿正是内双。”
方遥和谢听俯身探头在婴儿床上方，一起端详研究着刚睁眼的幼崽，满眼的喜爱都要溢出来。
看习惯了崽崽们与众不同的狐耳和狐尾，方遥甚至觉得她的俩崽崽，比普通的人族幼崽还更可爱些，尤其还真让谢听给猜中了，果然是一胎双生。
俩崽崽们虽是一胎所生，但五官并非一模一样，哥哥长相像爹爹多一些，妹妹则像方遥多一些。
哥哥睡姿安稳，一旦睡熟就很少动弹，可见性子更随方遥一些，而妹妹却调皮多了，不时地挥挥胳膊，蹬蹬腿儿，有时候懒得吃自己的手指，一翻身，把哥哥的手指嘬在了嘴巴里。
方遥托着腮看来看去，怎么看都是满心喜欢，已然开始想象，俩崽崽长大以后，会是怎样可爱漂亮的模样。
……
转眼间，崽崽们满月了。
在方遥的认知里，生崽养崽是一件很困难和费心力的事，然而俩崽崽生产时就没让她怎么辛苦，有谢听在身边，养起来也不觉得费力。
俩崽子除了肚子饿时会哭一会儿外，大部分时候都特别安静乖巧，逗两下还会咯咯地笑。
给俩崽崽喂完奶，方遥抱在怀里哄了没一会儿，崽崽们就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谢听走进屋时，正看到方遥把俩崽崽轻手放进婴儿床，他的视线扫过她的胸前衣襟，眸光停顿一瞬。
他把手里刚从院子里收回来的尿布一一叠好放进衣柜里后，方才凑上前，低声对她道：“阿遥，你的衣襟湿了。”
方遥低头看了眼，果然胸前晕出了两团奶渍：“我去换一件。”
谢听拉住她，瞥了眼完全熟睡过去的俩崽子，身后的狐尾轻晃，低声同她暧昧咬耳道：“我帮你一下？”
他刚起了话头，方遥就听出来他脑子里正憋着什么坏。
他能帮她什么？肯定不是帮她换衣服。
“……别想，”方遥脸颊微红地推开他的手，小声，“本来两个崽子就不够吃。”
谢听轻抿薄唇，垂眸不住地瞟向她那明显鼓胀饱满的胸口。
明明就很够……
妖界无人知晓，妖王宿玉在小时是一头弃狐来着，他自打一出生就被父母遗弃，幼崽时期别说母乳了，能喝到一口干净的清水都是奢侈。他从来没尝过的滋味，所以很好奇是什么味道。
他试图和她打商量，眼神恳求，低沉哑声：“……就一小口？”
“不行。”方遥严词拒绝。
她转身想去衣柜里拿干净衣服换，然而还没迈出去一步，毛茸的狐尾一卷，勾缠住她的腰，直接把她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中。
谢听搂着人坐在他腿上，隐晦又直接地表达了自己的诉求：“阿遥，我想。你想不想？”
从发现怀崽到如今，他二人差不多有小三个月没办过事了。
崽崽们已经满月，应该可以了罢？
他本来还能再多忍几天，可是方才看到她意外弄湿衣襟的样子，已然是心思欲动，有些按压不住了。
方遥有些犹豫地蹙眉。
他们刚有了俩崽子，这狐妖一生就是两只三只的，这怎么受得了？
谢听似是看出了她的顾虑，下巴在她颈间蹭了蹭：“我前日去城里的医馆开了些男子服用的避子汤……”
方遥惊讶：“还有这种汤药？”
谢听点头，在妖界也有这种汤药丹丸，还十分普及，有些是给女子吃的，有些是给男子吃的，效用都差不多，吃一副药管半年。
眼见他都准备得如此万全，方遥再无法拒绝。
她有些奇怪，本来隔了许久，她本来是没什么太多想法的，可是一沾上他气息，细密灼热的吻落下来，仿佛触碰到了罂/粟花瓣，止不住地情动。
说着不许他喝，可是当壁垒被攻破时，她意识朦胧不清，浑身软如棉花，到底是被他讨到了便宜。
毛绒的狐耳尖轻轻刮搔她的下巴，方遥昂头闭眼轻喘，听到清晰急切的吞咽声，又气又无奈。
终于达到目的，男狐的桃花眼满足地眯起来，眸光烁熠，一连喝了几大口，偏他喝了还不算，还要抬起头来炫耀。
“阿遥，你自己尝过没？”
“……”
“好甜，你要不要尝尝？”
“……不。”
方遥脸颊绯红，咬唇拒绝，她才不像他这么没脸没皮。
本着有好东西就要和她分享的想法，谢听俯身含吸了一口，舌尖顶开她的牙关，非要渡给她喝。
方遥被迫品到了口中的甘甜，脑袋轰地一声，脸颊滚烫发烧，快被他撩死了，尤是整个过程中，他缓重有度，狐尾随着节奏轻摆摇晃厮磨，正事是半点没停。
谢听见她似乎还挺喜欢自己的尾巴的，抓在手里就爱不释手，于是一边忙活自己的事，一边主动把尾巴往她的怀里递，给她玩。
“狐妖……是不是都会，媚术之类？”方遥半睁着迷离湿润的眼眸，话音有点破碎的吞吐停顿，抚动着他手感奇好的狐尾，一度怀疑他是不是给自己下了什么蛊。
“不会，”谢听微红着眼尾，媚术都是话本子里的谣言，狐族成妖，都是正儿八经地修炼成妖的，他俯身亲亲她的下巴，大言不惭地哑声道，“……可能只是我长得媚。”
方遥咽下喉中的低吟，不置可否。
谢听不知道的是，她于幻境里苏醒时，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长得格外俊俏好看，尤其是眼尾的泪痣，就像一滴落在娇蕊上的晶莹露珠，多看他几眼，就会觉得心跳有些不自控地加快。
先有乍见之欢喜，才有后面久处不厌的情动升温。
方遥有时候还曾想，莫非她失忆前，就是个看中皮囊，见一个爱一个的性子？
可是后来进了城，才知道不是这样。形形色色的面孔与她擦肩而过，再没有一张脸能让她留有一丝印象，只有这个宽肩细腰、长着一双灵动桃花眼、温柔体贴的药郎，得她喜欢。
喜欢到给他生了崽，喜欢到知道他是披着人皮的狐妖，也全不在意了。
……
【

第83章 丢失的那三年（九）
◎拨浪鼓和小竹剑。◎
“凉, 七……”
“不是凉七，是娘亲。”
俩崽崽岔腿坐在婴儿床上，眨着乌黑的眼眸，口齿不清：“娘……七。”
方遥俯身站在婴儿床旁, 嗓音低柔, 倍有耐心地纠正：“不是七, 是亲, 跟着我念，娘~亲~”
如今，崽崽们已经满岁断奶了，半个月前, 他们无意间喊出第一个“凉七”时, 可把方遥给激动坏了。
后来“凉七”“凉七”地叫了半个多月, 方遥不厌其烦, 每天都在帮崽崽矫正发音，就为了听一句标准的“娘亲”。
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崽崽们看见男人走过来，眼睛发亮，伸直小胖胳膊，立刻甜甜叫道：“爹、爹。”
“啧，叫起爹爹时, 倒是吐字格外标准。”
方遥轻哼一声，有一点点吃味, 谢听从后面笑着揽过她的腰, “是因为爹爹比娘亲好发音。”
这倒是, 从“凉七”到“娘七”, 已经是不小的进步了。
俩崽崽在断奶后, 已经能站立起来，扶着婴儿床的栏杆边沿摇晃蹒跚地走上两步。骨子里到底是有一半的狐族血脉，崽崽们还是更喜欢用爬，能手脚并用灵活地从婴儿床爬下来，有一次甚至都爬到了院子门口。
夫妻俩只好在屋里屋外都铺上了柔软的垫子，桌椅的边边角角也都用软布包了起来，方便崽崽们能满屋地爬着玩。
眼见俩崽崽因为爹爹来了，瞬间又没了困意，抬起小脚丫蹬着婴儿床的护栏就要往外翻，方遥忙伸手接过一个快掉下床的崽子，把她头朝下的姿势翻转过来。
伸手捋平崽崽头顶翘起的呆毛，顺便揉了两下毛绒狐耳——每日早晨起来，方遥都不忘给俩崽崽梳梳狐耳和小尾巴。
崽崽们身后刚出生时的小松鼠尾巴，被养得日益蓬松，已然有了狐尾的纺锤形状，团在手里都有些握不住了。
看着怀中精力活泛的崽子，方遥想到什么，对谢听道：“这两日城里似乎在办庙会，今日天气又好，带孩子们去城里逛逛吧？”
枕在娘亲的肩头，崽崽瞬间安分了许多，方遥托着崽崽屁股，没忍住侧头亲了亲。已经断奶半个多月了，崽崽们身上还是有股软乎乎很好闻的奶香味。
“好。”谢听当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相当自觉地低下头，把俊脸往她这边凑了凑。
“……”
方遥一边轻抚崽崽的背，一边极快地往他脸上轻啄了下，转而背过身去继续哄孩子。
谢听弯起眉眼，相比于他的每次主动索求，她主动亲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知道她面皮薄，不善于表诉情爱，尽管是蜻蜓点水的一吻，他已经相当满足了。
晌午过后，一家四口便去了趟城中赶集。城中庙会集市人流如织，熙来攘往，比往常都热闹。
方遥抱着哥哥，谢听抱着妹妹，跟随着人群闲逛。俩崽崽的脑袋上带着两个虎头帽，既能保暖防风，又能遮住俩对狐耳，只露出两张圆润白嫩的小脸来。
俩崽崽头一回见到这般热闹的景象，眼睛睁得溜圆，窝在爹娘的怀中左顾右盼，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集市上有卖米糕的摊位，刚揭开一炉蒸好的米糕，热气氲氤，香气四溢，夫妻俩一人买了一块，给崽崽们也买了一块，对半掰开，让他们自己用小手拿着。
崽崽们长出了几颗小乳牙，双手紧抓着香糯的米糕，张嘴一咬就是一弯小月牙。一块巴掌大的米糕，俩崽崽你一口我一口，还没走出半条街，手里的米糕就被他俩吃得精光。
“这么快就吃完了？”
方遥有些惊讶地擦掉崽崽粘在脸蛋上的米糕渣。她还以为断奶后，崽崽们吃这样的食物需要适应一段时间，如今看来，诚如孩子爹所说，狐狸崽好养活，什么都不挑食。
经过卖拨浪鼓的摊位，摊主看到他们怀里抱着孩子，会主动地吆喝推销。
妹妹被会动的拨浪鼓吸引了注意力，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拨浪鼓每摇一下，妹妹就会开心地咯咯笑。
方遥买下了一对拨浪鼓，另一个给了哥哥。而阿正对这样会响会动的玩具似乎并不感兴趣，看了两眼后，就继续趴在娘亲肩头吃手指。
走着走着，怀里的阿正忽然发现了什么感兴趣的事物，直起身子，眼睛圆睁发亮，指着方遥身后的某处：“娘、七……那、那！”
方遥顺着他小手指的方向，发现旁边摊位上摆着许多给小孩子玩得迷你小兵器。有小竹剑，小竹矛，小竹盾什么的，雕刻打磨得光滑，还算精致。
方遥见阿正喜欢，花了几枚铜板买下了一把小竹剑。这把小竹剑比阿正的身子还长些，阿正根本拎不起来，却很喜欢，抱在怀里怎么都不撒手。
崽崽们的精力来得快，消耗得也快，逛了两个时辰的集市，黄昏时分，在归家的路上就分别依靠在爹娘的肩头睡着了。
夫妻俩安顿好俩崽子，简单用了晚膳，沐浴洗漱，就着微弱的烛光，也躺进被窝就寝入睡。
有了崽崽后，他们每晚的动作轻了许多，可是偶尔溢出来的低吟喘呼，浪潮惊涛拍岸的响声，仍是让人面红耳赤。
崽子都已经断奶了，唯独这个早已成年的狐妖还没有。此时的方遥腿软腰软，哪里都软，而他紧绷灼烫，一刻都未软下来过。
几番潮涨潮落，方遥搂着男人宽厚的背脊，体力不支地倒在他身上。暖玉酥滑的雪峰上落着点点红痕印，没有一丝一缕的布料相隔，就这般与他紧紧相贴。
虽然谢听的兴致依旧高昂，但如此与她紧密相贴的触感，让他十分真切地感受到拥有她的满足感，让他心口饱胀而满足，胜过所有快/感。
昏暗潮湿的春/夜，谢听凝看她的眼眸灿然发亮，她短暂失神时，泄出的一丝情动的媚态，总能让他目不转睛。
他已经让她登峰极乐了两回，然而等情/欲的浪潮褪去，呼吸渐渐平复，方遥眉间微蹙，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似是心里装着事。
作为体贴称职的伴侣，谢听第一时间按下还未完全纾解的欲/念，玉白的长指将她鬓边的碎发拨去耳后，问：“阿遥，在想什么？”
方遥也不藏着掖着，认真看着他道：“阿正阿圆已经满岁了，等到六岁就要去上学堂了，也不知城里的学堂会不会收下我们的孩子，束脩贵不贵……”
之前俩人成婚，日子过得简单，却也自得其乐，可是今日进了城，她发现不管什么都要花费银钱，她已经提前开始愁俩崽崽以后的上学问题了。
“……”
谢听没想到令方遥苦恼的会是这个。
崽崽们才刚过周岁，她便这般未雨绸缪，就已经在考虑崽崽们上学堂的事了？
“一定要去学堂吗？还有束脩是什么？”谢听不太理解人族对上学堂的执念，妖界的崽子们都不用上学，他就没上过一天的学堂，不也是长得好好的。
“当然，我的孩子不可以是文盲，学是肯定要上的，束脩是给教书先生的银钱礼数。”
方遥语气坚定，在她眼中，阿正阿圆虽然是半妖，但从样貌到行为举止，跟人族的幼崽无异，怎么可以真当狐狸崽子养，学也不上了？
身侧的男人听到文盲俩字，仿佛膝盖中了一箭，不敢争辩，连忙低声：“听你的，上学就上学，至于银钱，你不用担心，我会去赚。”
“嗯。”见他态度诚恳，方遥这才舒展眉头，她感觉到自二人成婚后，他们总是沉迷房中之乐，谢听连带采药卖药、给村民看病之事，都有些疏懒了。
如今有了崽崽，更是多了许多银钱开支，为了养崽，他们也不能这样懒惫下去，得赚钱。
翌日。
谢听被担心攒不够日后崽崽上学束脩钱的方遥，早早赶着出门采药，她则留在家中照看两个崽崽。
方遥给熟睡中的俩崽崽换了尿布，换完后没多久，俩崽崽便哼哼唧唧地醒了过来。
妹妹揉揉眼睛，乖坐了没一会儿，闲不住又要动手动脚地往床外爬，方遥给她手里塞了新买的拨浪鼓。拨浪鼓的声音一响，妹妹的狐耳跟着一动，瞬间就被吸引了注意力，重新乖乖坐好。
阿正看到妹妹有拨浪鼓玩，也向娘亲伸出小手，在空气里虚抓了抓，方遥看出来，阿正是想要昨日买的那把小竹剑。
昨日回来，小竹剑被放在了桌案上，方遥起身欲去给崽崽拿，刚伸手握着剑柄，一股奇异而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电打一般让她浑身僵停。
方遥低头垂眸，眼神仿佛被磁石吸引，再离不开手里的小竹剑，表情若有所思。
……
午时，谢听采药归来，收获颇丰，采了满满一背篓的珍稀药材。
虽然这些幻境里的东西，花妖弹指便能随意变出来，但他不想让阿遥看不起，亦为了证明他跟方遥以后哪怕过上凡人生活，他也能自给自足地养活一家四口，这些药材都是他亲手采来的。
药篓里除了值钱药材，谢听还多挖了些春笋回来，春笋晒成笋干拿去城里，也能换些银钱。
谢听回到家中，方遥并不在屋内，他把药篓放下，先去看了看婴儿床上的俩崽崽。
阿正侧身抱着妹妹，妹妹抱着拨浪鼓，睡得正香甜。
谢听把妹妹身上有些踢歪了的小薄被拉拉好，转身又拿起沉甸甸的药篓，走向后院，欲向方遥邀功。
“阿遥……”
谢听眉眼染笑，快步走到后院，刚唤了声她的名字，却在看到那抹在院子里飒沓舞剑的身影，戛然而止。
药篓不知不觉地脱手，轻轻落在了地上。
……
【

第84章 丢失的那三年（十）
◎给她子叶，恢复记忆。◎
灼灼日光下, 女子灵秀出尘的身影在不大的院落中挥袂生风，意气风发，比高悬的骄阳还要耀眼夺目，手中轻薄的竹剑被她舞出了青绿色的残影, 剑刃破空声, 悦耳铮鸣。
[用这没开刃的玩具剑都能舞出剑意来, 太可怕了。]
花妖跟方遥打过一架后, 一见到她拿剑，心里就怂得厉害。
方遥舞完一招，转过身来，看到谢听站在廊檐下, 当即一个利落的收势, 将竹剑负在手臂后。
“谢听, 你回来了……”她大步朝他走来, 起伏的胸口气息未定，浑身畅快淋漓, “好奇怪，这些剑招我明明没有任何印象，一摸到剑柄，就自然而然地使了出来，难道我失忆以前是个剑客吗？”
方遥手里一拿着剑, 整个人都要有了鲜活的神采。
“……”
谢听看着她兴奋激动的神色，心沉得如同挂了个千斤坠, 勉强弯起的眉眼掩去了他的异样：“可能罢。”
这些剑招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尽管失去了记忆, 尽管已经两年多未碰剑, 在一碰到剑柄时, 她就不自控地使出了这些曾被她练过成千上万遍的剑招。
“我莫名感觉剑好像对我很重要，或许多练练，我就能找回记忆了，”方遥笑看着手里竹制小短剑，心神都被牵走，也没注意他掉在脚边的药篓，
“不跟你说了，我再去多练一会儿……”
说罢转身继续在院子练起了剑，谢听默默看着她的身影，喉咙仿佛被堵住似的又苦又涩。
她舞剑时的身姿轻盈如燕，似轻云蔽月又似流风回雪，一招一式凌厉绝尘。
他也喜欢看她舞剑。
可是她练剑的样子，也在无比强烈地提醒他，这才是真正的方遥——前途无量的剑修，灵霄宗被寄予厚望的大弟子。
人族剑宗冷情自持的大师姐，和妖界位高权重的狐妖王，若非将她拉扯入幻境，再花上三百年，他二人也难有交集。
再者反推，如果阿遥恢复了记忆，必然是要回她的灵霄宗追寻大道的，怎么肯留在幻境里与他过着凡人一家四口的平淡日子。
一想到这儿，谢听便患得患失，失魂落魄。
于是到了夜晚，等俩崽子熟睡后，更是痴缠着她要了很久。
男狐妖眼尾通红，眸色晦暗，难得露出尖而利的犬齿，啃咬舔舐着她圆润雪白的后肩，嗓子嘶哑得厉害。
“阿遥，如果某天，你恢复了记忆……会不会不要我和崽子们了？”
“怎么会……”方遥不解他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感受到肩后的微微刺痛，睫羽轻颤，“……你轻一些。”
一番毁天灭地的战栗后，感受到他依旧在危险区域游移灼热的掌心，方遥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狐耳，脸颊上的绯红未褪，“谢听，我今天有点累了……”
以往他在此事上都是极尽温柔，以她为尊为先，今晚却莫名有些反常的凶性，比平时的力道更深重三分，连带着床板连接处，都在咯吱地震响，她甚至有些担心会把崽崽们吵醒。
她身上的薄汗出了好几轮，今日练了大半日的剑，本就有些腰酸背痛，实在有些捱不住他这样折腾。
谢听在黑夜里的眼眸格外地亮，定定看了她一会儿，额角青筋直跳，还是顺从了她的话，收回固定缠绕在她腰间上的狐尾，咬牙缓缓退出来。
亲了亲她的额头，响在她耳边的压抑嗓音恢复了往日的低柔温和：“那便早些休息。”
有力的双臂取代了狐尾，紧紧圈抱着她，似是想把她融进骨血里，方遥是真的又累又困，枕在他怀中，与他紧拥着睡去。
而她身侧的男人桃花眼半睁未阖，闪动着晦涩不明的暗光，心中的郁结并未因她肯定的回答有所好转，反而愈发辗转难眠。
……
翌日晌午，用完午膳后，方遥再次提着小竹剑去了后院练剑。
谢听在旁边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心堵得难受，怕她看出异样，找了个借口出门散步，避开她练剑的时辰。
花妖对他说：[你不必担心，除了我的叶子，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和丹药能抵消水月境的记忆消抹，她再练上一百年的剑，也是想不起来的。]
谢听不光是担心她恢复记忆，他更难受的是，他的阿遥不是金丝雀，是本该展翅翱翔的仙鹤，如今却被他困在这一隅幻境，连练剑都只能用寻常小孩子玩的竹剑。
浓烈的负罪感和愧疚感在心头缭绕，如同一根利刺横亘在他心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着实憋闷的难受。
当初明明是他潜心设的这局，如今却让他身陷迷惘。
花妖献上一计：[你要是实在想不通，我告诉你去一个地方，或许能开解到你。]
谢听将信将疑地按照花妖的指引，去往城镇中，穿梭过两条街巷，找到一家平平无奇的酒铺。
经营酒铺的掌柜是一对夫妻俩，丈夫正在从店铺里往外搬酒坛，看着身强力壮，五官端正，那老板娘拿着酒提子，正动作麻利地给客人们舀酒。
收下银钱送走客人后，老板娘连忙转身，拿着手帕给搬酒坛的丈夫擦着额头的汗珠，一派夫妻情深，恩爱非常的景象。
[这有什么特别的？]
谢听蹙眉道，莫非这花妖的开解之法，是让他买酒喝？
[你仔细看那老板娘的裙底。]
“……”
谢听循声往瞥了眼那老板娘的裙摆，这一看，登时露出些惊讶之色，只见那曳地的长裙下居然遮掩不住地露出了一截乌黑的蛇尾。
[他们已经在幻境里呆了五百多年了，那蛇妖痴心一片，可那修士却是抵死不从，因为那蛇妖曾经把他的师父给害死了，修士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
[后来，那蛇妖找到我，将那修士骗入幻境，如今这俩口子恩爱情深，不也过得挺好的。]
花妖不住地在神念里给谢听洗脑：[只要能骗一辈子，那就不叫骗。当美梦永远不会有苏醒的那天，美梦就自然成了真，所以有什么可纠结的？]
五百多年……他们竟然能在幻境里生活了那么久？
谢听挑眉：[你不是说维持幻境很废心力？]
花妖一噎。
当初它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让谢听更痛快地献出修为罢了，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
它原本只是生长在潭水边的一条普通藤蔓，受幻境的灵气滋养才幸运地成了妖。因为它的根须扎在潭水底，而花朵却开在潭水幻境之外，有自由穿梭幻境和改变幻境的能力。
这些年来，想要进入水月境的人也给它送了不少的修为，它才逐渐长成了有灵智的大妖。但幻境并非因它而生，即使它不在，这幻境也能自己运转下去。
[费不费心力啥的，咱们另说，咱这是公平交易啊。人家夫妻俩可是把所有的修为都给了我，才换得永远在幻境生活。]
花妖循循善诱：[若是你们也想永远留在幻境，条件也一样，反正你们不出去了，修为对你们来说无用，不如统统给了我……]
不仅是他所有的修为，还有方遥的。
用全部的修为换得一辈子美梦成真，这个诱惑的确很让人心动。
谢听站在巷口角落的阴影下，看了那卖酒的蛇妖夫妇良久，心中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无声地离开了。
……
“什么幻境？你在说什么？”
谢听回到家的时候，方遥已然练完了剑，俯身在婴儿床边，逗弄着俩崽崽。
她把竹剑重新放回到崽崽的怀中，阿正搂着剑柄，笑得只见乳牙，不见眼睛——身为娘亲，总是抢崽崽的玩具剑玩，还挺不好意思的。
方遥还没来及细问他去了哪里，就听到他开口一句惊雷，说他们这三年时光都是生活在幻境里，这让方遥有些啼笑皆非：“这么说来，你是幻象，俩孩子也是幻象？我们都是不存在的人？……你莫不是被哪个算命先生给忽悠了？”
“不，你我是幻境中的真实存在，俩孩子也是，但除了我们四人，还有在城中一对卖酒的夫妇，其他所有人以及你所见、所听、所触，都是幻境虚像。”
谢听握住她的手腕，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不似在玩笑。
方遥注视着他的双眼，唇边的浅笑一点点消失。
当一面脆弱的镜子被击穿，哪怕是小小的孔洞，都会延生出无数条裂痕。
方遥猛然想到两年多前的某日，她独自走在花田里，无意看到花田被无形的屏障隔开的离奇一幕，当时她只道是自己眼花，难道这里真的是幻境？
方遥一瞬间手指发凉，反握住谢听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心比自己更凉。
她闭了闭眼，缓了片刻，立马想到另一个关键处：“所以，我的失忆是不是也与这幻境有关？”
谢听垂眸默认，从袖中取出那片花妖子叶，递到她面前：“你将这片子叶拿在手中，就能恢复记忆了。”
方遥凝视着他手心里的那片泛着荧光的嫩绿叶片，直觉告诉她，所有的真相都在那片小小的叶子里。
可谢听为什么会知道这里是幻境，又为什么会有这片承载她记忆的叶子？
方遥想到谢听昨日曾问过她的一句话，如果恢复记忆，会不会不要他了。
欲拿叶片的手悬停在半空中，方遥眉眼凝重地看向面前的男子：“这叶子我用了后，可有什么副作用？”
谢听停顿片刻，敛眸低声：“没有副作用。”
在他话音出口的同时，花妖正在他的神念里大呼小叫：[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子叶只有一片，你现在用了它，等出幻境时她就会忘了在这里的一切，你是怎么想的？脑子莫不是被驴踢了？]
花妖引他去那酒铺的本意，是想蛊惑他带着方遥永远留在幻境，把修为都给它，却没想到适得其反。
[你若不想永远留在幻境便罢了，我不过是少赚些修为，可你为何现在便要把那子叶给她？你可真是要气死我了。]
这三年来，花妖已经习惯看这小夫妻俩的日常，不管是活在幻境也好，出去也罢，私心都希望他们能落个圆满结局，见不得谢听做这样的蠢事。
直到谢听在神念里低声说了一句话，花妖才逐渐安分下来。
听到他的回答，方遥的注意力再度被那叶片吸引，她太想知道自己是谁，以及过往的经历。
在她过去的认知中，自己如同一张空白的纸，只有这三年和谢听、俩崽崽的相处时光，在白纸留上点点斑斓的色彩，她以为自己会被这样慢慢涂满。
直到昨日她握住剑柄的时候，她仿佛感觉到了，除了亲情和爱情，她似乎还有其他在意的、重视的东西。
若真心爱一个人的前提，便是找回自己。
那片嫩绿色的叶子在伸手触碰的刹那，如同消融的雪花，顷刻间便消失在她的指尖。
足足两百年的记忆如同呼啸而来的巨浪潮水，轰然撞进脑海。
方遥记起了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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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丢失的那三年（十一）
◎缘起。◎
两百年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但已然是她经历的全部。
她如何从一个乡野丫头拜入灵霄宗，入宗后她潜心练剑的种种，与师父、师弟妹们相处的点滴, 包括她在入幻境前如何与那花妖搏斗的记忆, 全都清晰地刻进了方遥的脑海。
男狐狭长的眼尾泛着红意, 将所有的隐瞒吐露：“阿遥, 是我因私心拉你入幻境，那一晚，你也没有晒错药，是我故意把刺鳞果混进了红莲子中, 刺鳞果误服也不会暴毙而死, 都是我, 骗了你……”
他看着方遥风云变幻的神色, 紧张忐忑得喉结发紧，狐耳低垂, 尾巴也老老实实地蜷在身旁，就差给她跪下了，一副认罪伏法，聆听她审判的模样。
方遥花了整整半刻钟，才缕清平复这些记忆, 又因为谢听的话，眼皮止不住地跳动。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圈套和设计, 就连那一晚也……
方遥抬眸看着面前的男狐, 看似平静的眼眸下压着震惊和怒气。
恢复记忆后, 她很确定自己在入幻境前从未见过他, 何至于如此谋算？
深长的目光划过他熟悉俊美的面颊, 划过他因为羞愧而抖动不已的狐耳，最后落在他蜷在身侧的毛绒狐尾上。
方遥眯起眼，这条尾巴好特别，似是在那里见过。
俩崽崽的狐尾都是雪白的，而谢听的狐尾却有些不同，唯独在尾巴尖上染着一抹灼目的红。
就像是冬夜里雪地里，簌簌飘落的红梅花瓣，将尘封近两百年的回忆，逐渐从记忆深处勾了出来。
……
那是一年极冷的冬天，刚下完一场彻夜的暴雪，山林中银装素裹，呵气成雾，树梢上的透明冰棱倒挂，隐隐折射着初升的日光。
年仅八岁的小姑娘裹着并不厚实的灰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山林雪地，来到记号所在之处，不远处的捕兽中里卧着一团挣动的白绒，显然是捉到了猎物。
她逐步走近，才看到那团白绒是一头瘦小的白狐幼崽，后腿被捕兽夹的利齿夹伤，冒出的鲜血快要凝结冻住。
小白狐见到有人来了，吓得浑身瑟瑟发抖，淡金湿漉的狐狸眼凶恶地怒等着她，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同时两只前爪扣着雪地奋力的往前扑腾，可是沉重的铁制捕兽夹让它无法挣脱分毫，反而让后腿的伤口撕裂得更大，汩汩的鲜血渗了出来。
尽管如此，它也不愿意放开口中的诱饵，一只已经死去多时不怎么新鲜的雉鸡，显然是饿极了。
小白狐挣扎之时，身后的尾巴露了出来，又是一抹刺目的红。
小姑娘以为它的尾巴也受了伤，结果定睛一看，原来它的尾巴尖本来就是红色的。通体雪白的白狐，只有尾巴尖有一撮红毛。
小姑娘心想，真是个奇特又命大的小狐狸。
小姑娘的睫毛上挂着霜雪，在小白狐绝望的眼神里，默不作声地弯腰蹲下来，稚嫩的手指用力掰着坚实的捕兽夹，指节处因过于用力而被压出显眼的红痕。
“咯噔”一声，捕兽夹甫一打开，小白狐瞬间就慌不择路地飞窜了出去，背影一瘸一拐，雪地里留下了一连串带血的梅花爪印。
小白狐刚跑出去不远，男子的暴怒声从她身后响起：“林遥！败家的死丫头！你是不是又把老子的猎物放走了？你他娘的知道一头白狐的皮能换多少银子？”
小姑娘的嗓音低郁冷淡：“就算拿它换了钱，你也不会给娘亲买药，只会拿去买酒喝……”
“啪！”
成年男子使出全力的一巴掌，直接把年幼的小姑娘扇倒在了雪地里。
“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败家东西！跟你那赔钱货的娘一样，只会给老子添麻烦，给老子滚！”
小姑娘低着头，屈腿坐在雪里，似是被打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习以为常地用手背擦去鼻底流下的鲜血。
小白狐躲在远处的树桩后，默默看着这一幕，湿润鼻尖翕动，眼底水光闪烁，掉头跑进了茫茫雪山。
……
林遥家就住在离这山林不远的村子里。
她白天帮着村民们砍柴、捆装，一捆捆地装到板车上，每每累得满头大汗，双手都被树枝划出细小的伤口，才能换得几枚零星的铜板。
林遥揣着这些来之不易的铜板，来到镇上的药铺。
药铺掌柜掂量着手里的几枚铜板，很是为难：“丫头，你娘吃的那几味药都不便宜，这些实在是不够啊。”
“我只要一些药渣就可以了……”
掌柜知晓她家里的状况，娘亲久卧在床，全靠汤药吊着命，她爹又是个嗜酒的懒汉，靠打猎赚的那点银钱全都拿去换了酒喝，根本不管这娘俩的死活。
掌柜同情她的遭遇，无奈收了钱，给她包了点散碎的药材渣。
林遥将那药渣包当做宝贝一般捂在胸口，快步跑回家中，熬好一碗热乎乎的汤药，送到久病娘亲的床榻前，亲手喂她喝药。
看着娘亲喝下一碗热乎汤药后，有一丝丝变得红润的脸色，小姑娘的眉眼跟着弯起，仿佛一天的疲累都在此时烟消云散。
……
林遥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砍柴，天色阴沉，上一轮的积雪还未化，便又要下雪了。
墙头传来掉下积雪的扑簌声，林遥砍柴的动作一顿，循声看去，只见墙头上趴着一头白绒团，是一头白狐幼崽，嘴边叼着一朵白色的花。
它淡金色的眼瞳警惕地看了看院子的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后，方跳下墙头，走近到林遥面前，把叼着的花放在了她脚边。
林遥看到小白狐身后火红色的尾巴尖，立刻便认出它就是数日前被自己放走的那只小白狐。
她指了下地上的小白花：“给我的？”
小白狐显然听得懂她的话，点点头。
林遥将白花捡起，起初她只以为是普通的花，拿在手中仔细一瞧，眼睛瞬间睁大，闪烁着惊讶的光芒。
……竟然是一朵雪莲。
这小白狐竟如此通人性，知晓报恩，给她带回了一朵雪莲来？
雪莲只生长在冬日的山顶峭壁，跟人参、灵芝一样是极为珍贵的药材，虽然跟娘亲的病药不对症，但能换不少银钱，有了它，娘亲未来两个月的药钱就不用愁了。
小白狐见到林遥欣喜激动的神色，跟着骄傲地挺起了胸脯。
“谢谢你。”
林遥小心翼翼地捧着雪莲花，蹲下身子的同时，眼尖地发现小白狐的前爪和后脚处又添了几道伤痕，不知是不是它为了采这朵雪莲受的伤。
“你爪爪上的伤……”林遥指了指它前爪上的一道伤痕。
小白狐抬起爪子轻舔了舔伤口，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舔舔就好了。
“你看着还是个狐狸崽子，为什么会自己出来觅食？”林遥瞧这小狐狸能听懂自己说的话，闲来无事便和它聊起天来。
小白狐将身后的狐尾放在身前，一只爪子轻碰了碰尾巴尖，抬头凝看着她。
“是因为这条尾巴？”林遥瞬间领会了它的意思。
小白狐点点头。
它的父母都是纯正的白狐，可不知道为何它一生下来，尾巴尖却是红色的。白狐在狐族里是最高贵的血统，红狐的地位则要差上许多，它明明是白狐，却长着红狐的尾巴尖，自然被当成了异类，于是刚出生没多久，就被父母和族群抛弃。
还没满岁的白狐崽子饥饿交加，只能冒着风险自己外出觅食，却不慎中了猎人的圈套，差点连命都没了，幸而碰上好心的小姑娘。
只是这个小姑娘看起来，过得和它一样惨。
小白狐感受到小姑娘打量的眼神，有点自卑地低下头，尾巴尖动了动，垫在两只前爪的下面，将其遮了起来。
“你的尾巴很好看很特别，我一眼就能认出你。”小姑娘稚气轻柔的嗓音说道。
小白狐动了动狐耳，淡金色的竖瞳在惊讶之下变得浑圆，第一次有人夸它的尾巴好看。
林遥想到什么忽然起身，去屋里搬来了凳子，踮着脚尖从檐下取来挂着的一截腊肉，放在它面前。
小白狐嗅了嗅那块油光瓦亮的腊肉，吞咽了下口水，一双圆溜的眼眸试探地看着她。
“没事，吃吧。”小姑娘弯起眉眼。
小白狐得了允许，这才埋头大口大口地啃咬起来。
“咚——”
院子的大门忽然被人重重踹开，小狐狸当即叼起没吃完的腊肉，灵敏地钻到了柴火堆的后面。
五大三粗的男人面色酡红，脚步沉重地打了个酒嗝，林遥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赶紧背着手把那朵雪莲花别在了腰后。
可还是慢了一步，被林鸿志发现了她背手的动作。
“藏什么呢？”
男人直接动手，把小姑娘拎了起来，从她身后抽走了那株雪莲。
男人眼里闪着贪婪的光：“雪莲？哪来的这好东西？还藏着掖着，想瞒着老子藏钱是吧！”
“这是要拿去给娘亲换药的……”
小姑娘急得眼眶发红，伸直手臂蹦着要去够他手里的雪莲，直接被男人重重推开，后腰和手肘都撞上了身后坚硬的门板上。
林遥贴着门板，嘴角痛苦地直抽，捂着胳膊垂头滑坐在地上。
躲在柴火堆后小白狐看到小姑娘又被推倒，眼瞳惊怒交加，犬齿用力，死咬着嘴里的腊肉。
林鸿志拿着雪莲花，兴奋地走了。
林遥的眼底聚满了泪水，手指握拳，无比自责和懊悔。
她为什么不早点把雪莲花好好藏起来！
带着腊肉味的湿热小舌头，舔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嗷呜呜。”
小白狐看见小姑娘落泪，心里也很难受。
那雪莲花……它还可以再去找的。
林遥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抚摸了下它毛茸茸的脑袋，让它不要担心自己：“你快走吧，万一被他发现了，你就要变成了白狐皮了……”
好在方才小白狐机灵，不然落在那男人手里，它的皮毛肯定要被那个人渣扒下来去换酒喝。
“以后不要再来了。”林遥将脑袋埋在臂弯里，闷声道。
……
林鸿志用那雪莲花换了五十两银子，沉甸甸地揣在怀里，转手就买了两坛子好酒，红光满面地回到家中。
小姑娘坐在草席边，冷眼看着大口喝酒吃肉的男人，再想到后院床榻上虚弱到连坐起来都困难的娘亲，紧抓着床板的双手几乎快把草席扣烂。
眼见男人仰头喝光了一坛，她冷不丁地冲过去，抱起他桌上剩下的一坛酒就要往地上砸，然而酒坛还未脱手，就被男人抢了回去，狠狠搡了她一把：“发什么神经！”
“你宁愿买酒喝也不给我娘亲买药，我娘亲当初嫁你，真是瞎了眼睛！”
“放屁！老子娶你娘才是倒了八辈子霉，老赔钱货生了个小赔钱货，自打生了你，你娘别说像别的婆娘下地干活了，整日半死不活的在床上躺着，是想把老子拖死！”
“不许骂我娘！”
小姑娘红着眼睛又要扑过来，男人高举着巴掌，正要打下去时，忽然听到有村民在院门口喊：“林大家的，村正让我来通知你，仙宗要在附近几个村子招收弟子，今晚就要送孩子们进城，明日一早在山下测灵根。”
“仙宗只收八到十六岁的孩子，你家闺女不是正好八岁了？”
林鸿志啐了一口：“测什么灵根，我老林家哪有这个命！”
“这事哪说得准呢，村正发话了，让村里所有适龄的孩子都去。”
林鸿志想想也是，万一撞上狗屎运呢，他闺女若成了修士，背靠仙宗，他这辈子不就发达了。
林遥眼眶还红着，撇头咬牙：“不去，我要照顾娘亲。”
林鸿志知道她脾气倔，想了想从怀里拿出来一颗碎银子：“不就是想给你娘买药么，一两银子够了吧？”
林遥伸手欲拿，林鸿志又将那银子收了回去，瞪眼道：“你老实去跟村正测灵根，我就去给你娘亲买药！”
……
临行前，林遥守在娘亲的床榻边，紧握着她瘦弱枯槁的手。
“娘亲，我要去灵霄宗测灵根了，过两日能回来，你记得按时吃药，多保重身子……”
病榻上的女子形容枯瘦，可是眉眼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姣美漂亮：“好孩子，你若能测出灵根就不要回来了，跟着仙人们追求长生大道，娘亲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娘亲，别说不吉利的话，我若是有幸能测出仙根，哪怕能留在宗门做个打杂的，每月都有银子能领，你的病一定能治好的……”
方氏垂下眼眸，落在她的手臂上，林遥赶忙往下扯了扯袖口，遮住手臂上的青紫伤痕。
“那人是不是又打你了？”
林遥沉默。
方氏顿时红了眼睛，抬起皮包骨的手在枕头下摸索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中，哑声道：“阿遥，这玉佩你拿着，你若是没有仙根也不要回来了，用这玉佩换些钱，早早离开这地方，少受点磋磨。”
一个八岁的女童离开家乡又能去哪里？方氏不知道。
但比起留在这里，过着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动辄打骂的日子，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等阿遥年纪再大些，说不定会被那人发卖给谁，她实在不放心。
这玉佩是她的陪嫁之物，被她偷藏在了床板下面，如今是她身上最后一样值钱之物了。
林遥紧握玉佩，暗暗咬牙，许下诺言：“娘亲，你再等我几天，我找到机会一定带你离开这里。”
……
“林大，你家闺女可真争气啊，测出来双灵根和天生剑骨，被灵霄宗掌门当场收为亲传徒弟，这可是我们村百年没有过的稀罕事啊。”
“是啊，这么光宗耀祖的事，你还不赶紧回去把祖宗的牌位给擦一擦。”
“唉，就是她娘走得不是时候，你家是先办喜事还是先办丧事啊？”
躲在林遥后院柴垛后小白狐，听着村民们对林鸿志的恭贺声，惊讶之际嘴巴微松，口中叼着的雪莲花掉在了地上。
它这两日去了更远的雪山，险些摔断了腿，又寻来了一株雪莲花，想拿给小姑娘换钱给她娘亲治病。
它来时想象着小姑娘看到雪莲花时开心的模样，兴奋满满，可是到了地方，却发现小姑娘并不在，院子门口围着好些村民。
听这些人说，她被宗门收作弟子，要成修士了？可她的娘亲怎么死了？
林鸿志笑容满面：“当然是办喜事了，天大的喜事。至于她娘，回头我就把人拉去后山埋了，没人知道……”
话音未落，男人的表情一僵，女孩幼瘦的身影出现在了院子门前。
她肩膀颤抖，双眼赤红，拨开看热闹的村民，大步冲进了屋里。
按照灵霄宗的规矩，测出灵根后就要被入住宗门行拜师礼，林遥没有立刻答应入宗，掌门虞望丘一问才知她是舍不得娘亲。
虞望丘告诉林遥，掌门亲传弟子都有独居院落，她可以带娘亲入宗居住，林遥高兴坏了，于是立马赶了回来，想要告诉娘亲这个好消息。
然而当看着床榻上那具盖着白布的躯体，林遥一瞬间天旋地转，心如死灰。
娘亲虽然身子虚弱，在她走之前还意识清醒，尚能说话，只是短短两日，怎会……
林遥猛然惊醒似的，环顾屋里东倒西歪的空酒坛，空空如也的煎药罐，药罐药碗甚至还摆在她走之前的位置，纹丝未动。
她拿着那些空药罐出屋，掷在男人的脚边，红眼质问他：“你不是说过，会给我娘亲买药！”
她甚至怀疑在自己离开的这两日，他连米糊都没给娘亲喝过！
“是你害死了我娘！”
林鸿志脸色难看，朝门口的村民挥挥手，看热闹的人群顿时一哄而散。
“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喝什么药，浪费银钱，”林鸿志浑不在意地嘀咕，“她命短，还能怪得了老子？”
他的话彻底烧掉了林遥的理智，她快崩溃了，冲过去揪着他的衣摆：“她在你眼中就比不上那两坛子酒吗！她是你的妻子！你怎么这么狠心，你这个人渣酒鬼，畜生不如！”
林鸿志恼羞成怒，扬手又要扇她，但想到她马上要入宗了，脸上不能带伤，于是抬脚便把小姑娘踹倒在地。
“反了你了！你以为测出灵根就翅膀硬了？敢骂老子，只要你还姓林，你还是老子的闺女，老子打你，天经地义！仙人也管不着！”
林遥双手护着脑袋，林鸿志气得又往她后背、腹部连踹了几脚，想要把她打服。
“老子知道宗门修士每月有灵石银钱拿，你入了那灵什么宗，以后都得把月俸上交，孝敬老子，不然你哪里都别想去！”
男人话未说完，忽然脚腕一痛，一条不知从哪窜出来的白狐崽子狠狠张口咬着他的脚踝，他痛呼一声，抬脚甩动，想把白狐甩开，然而白狐被甩得腾空荡来荡去，仍旧死不松口，反而下口越来越深。
林鸿志弯腰伸手欲抓，林遥连忙从地上爬起，拖出了他的手臂。小白狐趁势跳起，钻进了柴火堆的缝隙里。
男人再次踹开林遥，低头一看，脚腕已然被咬出两个血洞。他气得面庞涨红，一边追到那柴堆里疯狂翻动，一边嘴里恨声叫骂：“小畜生！让老子抓到扒了你的皮！”
林遥满头满脸的雪沫，双手紧抓着地上脏污的雪泥，看着男人疯狂翻找的模样，肩膀颤动，唇瓣紧咬。
小狐狸，可千万别被他抓住啊。
她正焦心时，小白狐却不知不觉从另一个方向悄悄走到了她背后，伸爪碰了碰她，林遥低下头，对上小狐狸精亮泛光的眼睛，它的嘴巴里正叼着她平时砍柴的柴刀，刀刃锋锐雪亮。
正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埋头翻找的男人，突然间如同点穴般动作定格。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穿腹而过的柴刀，又扭头看向手握刀柄、满眼冷意的女童，张口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男人沉重的身躯缓缓地倒在了血泊里。
一地刺目猩红。
小姑娘满手黏腻的血，惨白的脸上溅得全是血珠，随着男人倒地，随之也脱力地跪坐在地上。
她双眼空洞，嘴巴微微地张着，短暂的失焦和失声后，直到那温热潮湿的小舌再度舔了舔她的脸。
小姑娘回过神来，染着鲜血的双手紧紧抱着小白狐，一行行泪水无声地从脏污的面颊上滴落。
娘亲，我替你报仇了……
【

第86章 丢失的那三年（十二）
◎娘亲，会再见面的。◎
这段最不堪回首的回忆被勾起, 方遥捏着座椅扶手的手指收紧到泛白。
后来，她把男人抛尸荒野，将娘亲安顿下葬，亲手刻上墓碑, 从此她不再姓林, 随母姓方, 改名方遥。
她去往灵霄宗, 跟要收她做弟子的掌门坦白了这一切。
执事堂的台阶很长，虞望丘身坐高位，幼瘦的女童跪在堂下，一字一顿地阐述自己杀了弑父之经过, 说自己不配为仙宗弟子, 愧对掌门赏识。
她嘴上说着不配和愧对, 可她稚嫩的嗓音不卑不亢, 坚定的眼眸里也丝毫没有后悔之意。
方遥自知仙门定然不会收一个弑父之人为徒，以为修仙之路就此断绝之时, 令她没想到的是，虞望丘在了解始末后，不但没有责怪她，反而走下台阶，搀扶起她, 面容慈和地同她说：
“孩子，你没有错, 你若不杀他, 在每个破镜闭关的夜晚, 你都会为你娘的枉死而悔恨。你杀的不是父, 是你的心魔, 从此你的修仙路上再无心魔阻你。”
之后，果然如师父所说，方遥每每修炼突破都格外顺利。
她一生坦坦荡荡，问心无愧，更无心魔相妨。
不过此事也成了她心里最大的隐秘，除了师父，还有那把给她递柴刀的小狐狸，再无人知。
人人都说她方遥是光风霁月的大师姐，却不知她曾是弑父之人。
“你就是当初那头小狐狸？”方遥收紧的指节渐渐松开，抬眸定定地看向谢听。
这条独一无二的狐尾，方遥不相信世上还有第二只白狐能生得一模一样。
谢听见方遥久久不言，心下正忐忑时，忽然听到她问，狠狠一怔，泛红的眼尾瞬间蒙上雾气，差点落泪：“阿遥你……还记得我？”
方遥点点头，低声：“后来，我一直找不见你，还以为你已经……”
她当时想把那头和自己一样无父无母的可怜小白狐养在身边，可是给娘亲下葬后，她就再找不见那只小白狐了。
后来入了灵霄宗，她又回到村里几次，回到曾经第一次遇见小白狐的那片山林，全都找不见它的踪迹。
“我当时知道你要去灵霄宗，所以我去了别的地方，想要变强……”
谢听睫羽颤动，面对她时，他总是拿不出丝毫做妖王的威仪和凶性，语气低柔卑微，微垂的狐耳和卷翘的狐尾，依稀有几分当年小白狐的神态。
狐族一旦认定了一个人，至死都不会改变。
谢听如今还清晰记得，当年和她分别时的情景。
小白狐躲在树桩后，看着小姑娘在白芒纷飞的大雪里，一个人拿着铁锹铲挖着埋棺的土坑，一双小手冻得通红发紫。给娘亲立完墓碑后，她跪在雪地里哭了很久，它也跟着在树桩后默默流泪。
她哭够了，想起来它，在雪地里大声呼喊着“小狐狸”，小白狐忍了又忍，才没有冲出去扑向她。
它一路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院门紧锁，坐上了去往灵霄宗的马车。
小白狐跟着马车的身后一路地跑，跑了整整一夜，来到了凌云峰下，小姑娘被两个宗门弟子带上了山，它在山下守了两日，小姑娘再没下来。
它知道小姑娘去找她自己的道了，而它也要去找自己道。普通白狐的寿命只有十年，它不愿在她身边当一只仅能陪伴她十年的宠物。
它得修炼成妖，才能配得上她。
人族的修炼之路艰难险苦，修炼成妖亦如是。
小白狐经常为了磨炼妖力和争抢地盘与其他野兽打得遍体鳞伤，寂静的夜晚躲在阴暗潮湿的洞穴里舔舐伤口，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它的利爪和犬齿在一次次搏斗中，磨砺得越来越锋利，身形越来越矫健。随着年岁增长，妖力增强，它的体型也愈来愈庞大。
每当想她想得不行时，白狐都会偷偷跑去凌云峰下，远远地看着小姑娘坐在飞行葫芦上和弟子们上课修炼，看着她有了新的朋友，有了同门师弟妹，它为她高兴，也更坚定了要追随她步伐的信心。
二百年过去，白狐眼中瘦弱善良的小姑娘，个头一点点拔高，长成了清丽动人的少女，成了灵霄宗最受器重的大师姐，而那头被族群遗弃的小白狐，一步步摸爬滚打，成为了妖界新晋的妖王。
谢听三言两句简要与方遥说了说，分开后自己如何修炼成妖王的事，其中的艰辛一笔带过。
“阿遥，我好高兴，你还能记得我……”
谢听嗓音低沉磁性，带着难掩的激动，彻底跪在她身侧，伏趴在她的腿上，双手交握着她的手，好似自知犯错、意图讨好她的大型犬。
他以为小姑娘早就不记得当初只有过两面之缘的小白狐了，原来被他惦念多年的人，心里也一直有一块属于他的位置，这就足够了。
方遥得知他是当年的小白狐后，被他欺骗的怒火消减了一些。
当初虽是她把小白狐从捕兽夹上救下，但小白狐衔来的那把柴刀，无疑也是挽救了她。
若非它这么做，当时仅有八岁的她未必能下得了决心弑父，心魔缠身的她在修炼之路上也未必会走这般长远。
“所以，你如今主动把子叶给我，是良心发现了？”
方遥蹙眉审度着他，这狐狸做了这么大的圈套把她网住，骗人又骗色，骗了她整整三年，怎么忽然就改变了想法？
不太对劲……
方遥脑海中电光一闪，水月境的这个幻境她先前也有些耳闻，镜花水月，一境双面，进入幻境的人不记得生前之事，而出幻境的人则会遗忘在幻境中的全部。
“这子叶你还有吗？”方遥问他。
谢听喉头吞咽了下，低声：“……只有一片。”
在她失忆时，谢听说这叶子没有副作用，也不算是骗她，这叶子的确没有副作用，但他没告诉她的是，这叶子只有一片。
“你为何不等出了幻境再把这叶子给我？”方遥把手从他温热的掌心寸寸抽离，眉眼覆上了些凉意，“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和俩孩子永远困在这儿？”
谢听垂下眼眸，从衣袖中拿出了一片颜色更深的叶片：“我身上还有一片母叶，带在身上能抵消出境的记忆消抹，阿遥，如果你觉得幻境记忆珍贵，还想认下我们，那这片母叶就放在你身上，我们一起出幻境。”
母叶对他没那么重要，哪怕遗失了幻境里的记忆，他还是爱方遥的，再看到她身边带着半妖狐狸的崽崽，他相信自己能判断出发生了什么。
谢听原本是打算十年后再出境，可是没想到这么快有了崽，加之对阿遥的愧疚与日俱增，一句谎言总要有无数的谎言去圆，他不堪重负，所以谢听决定告诉方遥真相，让她去选择。
但他又怕出了幻境、恢复记忆的阿遥，发现这一切都是骗局，一怒之下不要他和俩崽子了，所以想到在幻境里就给她子叶。
先试探方遥恢复记忆后的态度，如果她愿意留在幻境，便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她没生气，想和他们一起出幻境，那便出，他身上还有一片母叶能保全她的记忆。
可如果她真气极了，后悔了，谢听尚有余地——付出所有修为，永世和她锁在幻境里，哪怕做一对怨偶，他也绝不要和阿遥分开。
三种结果，谢听都考虑到了，没想到方遥直接将他隐藏的小心思点破。
方遥看着他手里的叶片，品出了他话里的言外之意。
如果她愿意接受他和孩子，那他就给她母叶，带他们提前离开幻境，如果不愿，就是生生世世锁在这幻境之中不得而出。
他看似给她选择，实则是把最后的退路都切断了，他看似卑微地跪在她面前认错，脑子里却仍没有放下占有她的执念。
“啪。”
短促清脆的响声，方遥柔嫩的掌心打在他的脸颊上，男人白皙的面颊上缓缓浮现一道红印。
她冷声道：“谢听，你还真不愧是狐妖。”
狡猾极了。
他告诉她真相，是不想背负愧疚感，他不但想和她永生锁在一起，又想和恢复记忆、完完整整的她在一起。
他多贪心啊。
方遥本来因为看在他是那头小白狐的份上，刚消解一些的怒火又因为他这看似认错又坚决不改的态度挑了上来。
尽管她并未想过丢下他们独自离开幻境，可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更是惩罚他这三年的欺骗。
谢听挨了她这力道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不仅没躲开，越发地往前凑，拿起她的手，把脸颊贴上她的掌心，身后狐尾也跟着缠上来，他望着她的桃花眼眨了下，嗓音低柔：“打我能消气的话，你多打几下，拿鞭子抽我也行。”
方遥要被他死乞白赖的样子气笑了，“你想得美。”
然而事已至此，打也打了，方遥又无法把全部的过错都推给他。
他虽拉她入幻境，但在幻境里发生的种种，他从未强迫过她，哪怕一次。
他们在幻境里拜过天地，他们同床共枕快三年，他们还有了一双可爱的儿女……
此时的俩崽崽似乎感受到爹娘在吵架，也不添乱，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乖巧地睡着了，只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方遥望着婴儿床里香甜熟睡的俩崽崽，心里那点余气渐渐平复。
俩崽崽她要，这睡过的白狐她也要，再气还真能丢了不成。
然而一想到谢听的妖王身份……再加上出幻境后，就要丢失幻境记忆的自己。
方遥闭了闭眼，已经能预想到出幻境后会遇到怎样的麻烦事。
谢听察觉到她似乎没那么生气了，小声提议：“阿遥，我方才见过另一对生活在幻境里的夫妻，他们过得很幸福，我们……”
方遥摇头打断他：“人不能一直生活在幻境虚像里。”
她想了想，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腰际，然而摸了个空，挑眉问他：“我的储物袋呢？”
谢听唔了一声，连忙起身道：“我去给你拿。”
入幻境后，花妖说怕他露馅，让他把她的贴身之物包括雪寂剑都藏起来了。
谢听找来她的储物袋和雪寂剑，方遥把剑挂回腰间，打开储物袋，从里面找出了一块平平无奇的玉佩，递给他：“母叶你自己拿着，这块玉佩是我娘的遗物，出去之后，以此物为证，我会相信你说的话。”
失忆了一次后，方遥才知道记忆有多珍贵，她不能拿走谢听的记忆来换自己。
至少在此时此刻、恢复了所有记忆的她，依然爱着他们，方遥觉得和他们在一起的三年，甚至是她二百多年的回忆里过得最快乐，最色彩斑斓的日子。
然而幻境再好，终究要面对现实。
她莫名失踪了三年，她师父还有她的师弟妹们，只怕都快急疯了。
想到这，方遥有些坐不住了，果断起身，对谢听道：“抱上俩孩子，我们现在就出幻境。”
……
古墟深林中，静谧无风的幽潭中，突然爆出一声偌大的破水声。
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子怀中抱着昏迷的女修从水面中一跃而出，肩头还一左一右地趴着两只昏睡的半妖狐狸崽。
“你们出来的可真是时候——救命啊！”
尚未跃出水面时，谢听隐约听到有兵刃相接之声，暗道不妙，但幻境一出，再难回头。
他彻底跳出水面，放眼望去，花妖正在跟十几只已经化形的大妖正在缠斗。花妖身上的藤蔓被砍出了好几道伤口，叶片也七零八落，掉得满地都是。
方才在幻境中时，谢听试图和花妖连接神念，可是怎么都连不上。
好在花妖提前告诉过他幻境隐藏的出口位置，谢听这才能顺利带着方遥和俩崽崽从幻境脱身。
没想到它顾不上连神念，是因为在打架。
正在和花妖缠斗的大妖们见到谢听，脸上立刻浮现出激动之色：“他出来了！”
“果然，宿玉就藏在水月境里！”
“兄弟们上！宰了妖王，我们就是妖王！”
方遥还处在被消抹记忆的深度昏迷中，谢听先把她和俩崽崽放到水潭边的草地里，二话不说就加入了战局。
这些妖显然是奔着他来的，他刚成为妖王不久，根基还不稳，妖军里有不少妖都不服他，暗地里招兵买马，想要取而代之。
他藏在幻境里的这三年，这些胆大包天的妖显然在四处找寻他的下落，都查到古墟里来了。
“交给你了我的妖王，我实在不擅长打架，也帮不上你什么忙，我先走一步！……”
谢听一出手，这些大妖瞬间就转移了火力，花妖立刻钻入了潭水中，回幻境里养伤去了。
不到万不得已，它也不想钻进幻境，植物类的妖靠自己修炼很慢，它这幻境卖票换修为的生意做得好好的，自打他俩入幻境后，这古墟里隔三差五就有修士和大妖前来找人。
它平日靠着伪装普通藤蔓的障眼法，都躲过了他们的搜查，恰好今日，那群大妖里有个它的同类，一眼识破了它，还没说上两句就动起了手，砍得它浑身是伤，沉睡百年都不一定能养得回来。
早知道当初就不做他俩的生意了！
而作为和花妖的交易，谢听在踏出幻境之时，便感觉到他身上的百年修为瞬间被汲取一空。
本就损了百年修为，还要应对十几头大妖，谢听有些力不从心，显出了巨狐原形，全靠着护妻和护崽的意念，鏖战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将那十几头妖全部咬死。
望着满地鲜血狼藉，还未来得及喘口气的白狐陡然浑身一僵，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天空。
他们打斗的动静太大，又有人朝这边过来了。
……这次似乎是人修，而且还是好几个，修为都不低。
而此时白狐体内妖力空空，别说打架，已然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它连忙叼起俩崽崽，钻入了周遭的山林之中。
白狐刚藏匿好身形，几道身穿雪青色道服的身影相继御剑降落在潭水边，发现躺在草坪上的方遥，立刻围上去查看状况，而此时方遥也悠悠转醒。
“大师姐！我们可算找到你了！”
方遥一睁开眼，就看见景郁守在她身边，双眼泛红，一脸的激动惊喜。
她晃了晃仍有些昏沉的脑袋，隐隐想起方才她正想采药时，被一头藤蔓花妖偷袭，险些拉进潭水中，那头花妖呢？
方遥奇怪地看着满地妖族尸体，问景郁：“这地上怎么这么多大妖的尸首，是你们杀的？”
“师兄、师姐，这些妖族都死透了，而且从伤痕看，是另一头大妖干的。”一个小弟子查看完地上所有的尸首，前来禀报。
“我们刚到这里，看来似乎是他们妖族内斗，”景郁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关切地问她，“大师姐，只要你没事就好，你这三年都去哪了？我们跟师父都快担心死了。”
“你说什么？三年？”
方遥满脸不可思议地震惊，她这一昏迷竟睡了三年？
“是啊，这三年我们都快把这古墟翻了个底朝天了。”
方遥埋头苦想了片刻，摇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来这里只是想给师妹采药草，然后被一头藤蔓妖偷袭，之后就昏了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皱眉揉着额角，总觉得她好像忘记什么重要的事。
景郁看了看周遭：“这里不太安全，我们快回宗吧，师父见到你平安无事，肯定要高兴坏了。”
方遥点点头，解下腰间的雪寂剑，欲随他们御剑离开。
树林中，白狐无声地瞧着这一幕，牙关微微咬紧，淡金竖瞳闪烁着水光。
被白狐叼着后衣领的崽崽们相继苏醒，他们年龄太小，本来也存不住记忆，光靠气味识人。
阿圆摇晃地悬挂在半空中，圆溜乌黑的眼睛跟着爹爹的视线，看向不远处水潭边的人，短暂的茫然后，她忽然伸出白胖的小手，身体挣扎地前倾，虚虚抓向那抹雪色纤细的身影：“……娘，七。”
方遥的脚步一停，往他们藏身的树林里看去。
然而树林里的光线昏暗，加上茂密的树丛完全遮盖住了他们的身形。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跟着同宗弟子们御剑走了。
良久，白狐僵滞在原地的身形动了动，把嘴里叼着的崽崽放在肩头，转身往与方遥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它的妖力恢复了一丝，白狐的身形拉高变长，重新变成了人形模样，俩只崽崽还稳稳地趴伏在他的肩头。
俩崽崽耷拉着狐尾，眼里泛着委屈的泪光，带着哭音，嘴里一直咕哝着“娘七”、“娘七”。
“崽崽，我们先回妖界……”
谢听抬起手背擦去唇角的血迹，用手心摸了摸俩崽子的发顶抚慰，嗓音夹着一丝失意落魄，但却无比坚定。
“娘亲，会再见面的。”
……
【

第87章 妖界大婚（上）
◎花车巡游，娘亲要嫁爹爹啦。◎
方遥和谢听的婚期定在正月初八。
按照妖界自古的习俗, 大婚之日，妖王和妖王夫人要乘坐花车，在王城的主干街道上巡游一圈，与所有城民同喜共乐, 与人族嫁娶时的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有些相似之处。
大婚当日, 王城忘忧, 万人空巷。
花车巡游路线的夹道两侧人头攒动, 如山似海，每隔十步，便有全副武装的虎妖守卫横戟维持秩序，若非如此, 只怕这些热情的城民会直接冲到道路中间来。
巡游还未开始, 城民们已然都期盼极了, 各个伸长了脖子, 有的甚至自备了小板凳垫在脚下，只为能看清楚几眼他们妖王新娶的夫人。
“听说咱们这位妖王夫人是位人族剑修呢, 也不知长得什么模样？”等候时，不少城民忍不住八卦道。
“人族剑修？那咱们那两位少主，岂不是要多了位后娘了？”
“说什么呢，俩位少主是这位夫人亲生的！”有知晓内情的城民连忙为方遥正名。
“呜呜呜咱们妖王苦等了五年，总算把咱们的夫人给迎回来了！”
“快看, 花车来了！”
喜庆袅袅丝竹吹奏之音，由远及近, 从王城宫殿的正门里缓缓驶出, 伴着众人热情的欢呼声, 精美华丽的花车转动前行, 车身上烫金的纹路如同流动的金色河流, 与城民们不断往花车上抛去的鲜花，成了一片五彩斑斓的花海。
新婚的妖王夫妇并肩坐在最高的花车之上，左侧的男子身穿并蒂海棠的银红锦缎喜服，丰神俊秀，矜贵无双，细长深邃的桃花眼中洋溢着喜气，被精心打理过的狐尾铺在身后，皎白如玉，不掺一丝杂色，在日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微勾的唇角风情万千。
城民们对妖王的美貌已经习以为常，他们更好奇的是妖王夫人，然而当他们的视线聚焦在妖王身侧的女子时，目光中无不流露出惊叹惊艳之色，晃神之后，欢呼声愈发热情高涨。
坐在他身侧的女子乌鬓如云，唇若含丹，一双美目如月笼纱，额头上点了碎金花钿。方遥本是清冷出尘的长相，配上妖族钟爱流行的妆容和发饰，艳而不俗，如同一朵盛开在清幽月光下的刺玫瑰，高贵冷艳，美得教人移不开眼。
感受到周遭城民们目不转睛的热切目光，以及几乎快淹没她小腿的鲜花，方遥难得紧张，下意识握紧身侧男人的手掌。
大婚的前两日，方遥还问过谢听，妖界的婚礼有什么特别的规矩。
谢听说，妖界的婚礼没有什么太多繁缛礼节，各项事宜他会命人安排妥当，届时只要她人到场就行。
于是，方遥真的以为没什么特殊的环节，她清早起床后甚至还练了会儿剑，才坐上传送阵去往了王城宫殿。
然而一出传送阵，她立马就被一群猫耳侍女们团团包围了，轮番在她脸上涂脂抹粉，绾髻簪花，连试了几套堆纱攒珠的软罗嫁裙，折腾了快一个时辰，然后就被送上了花车。
方遥平日里只爱穿款式简单的白衣，从未这样盛装打扮，那些侍女们甚至在她的额头和眼尾描摹了些花枝纹样，在修士里，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在脸上描画，方遥有些怀疑，这样打扮会真的好看吗？
不过随后见到等候在花车旁的谢听，从他呆看着愣神许久到双眼冒光的反应里，方遥打消了这份怀疑，猜测大抵是好看的。
倒是一桩新奇的体验。
身侧的男子与她十指交握，勾唇温声笑道：“阿遥，城民们都很喜欢你，他们都快被你的容貌倾倒了。”
方遥觉得他的话实在太过夸张，她的容貌在修士里并不算拔尖的，她自己都觉得她眉眼过于清冷无欲，在不笑的时候，更是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妖族之人最吃她这样的长相，妖族多的是长相妖媚的美人，反倒是她这种禁欲风的清冷美人最是罕见，卢砚评价的那句“妖族天菜”一点也不为过。
“啊啊啊尊主夫人，看我看我！”
无数的花朵如同花雨般朝她抛飞而去。
“咱们这位新夫人，实在长得太好看了，难怪会让妖王大人念念不忘。”
“原来，她是妖王夫人……”
人群中，一个拖着蛇尾的男子望着花车上的方遥，面色惨白，双腿发软地喃喃自语，“完了，完了，妖王要是知道我曾经调戏过他女人，不得杀了我！”
原是那头曾在花楼前招揽过方遥的蛇妖。
旁边的友人听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害，这算什么事啊，妖王和夫人宽怀大度，只怕早忘了你是谁了……”
话音落，一颗喜糖正巧砸在了蛇妖的脑袋上。
阿正阿圆此时坐在爹娘后面的花车上，一人手里拎着一个小花篮，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喜糖，小手一抓一把，喜眉笑脸地往两旁的人群里抛洒。
俩崽崽前些日子去旁观了苏明画和唐岐的大婚，才知道原来人族结婚有撒喜糖的习俗，于是特意让卢砚准备了喜糖，抛撒给围观的城民们送喜气。
俩崽崽穿着相同款式的洋红小褂，阿圆的发包上系着红绳，别着精致的珍珠银饰流苏，圆润的脸蛋白里透红，撒糖的模样仿佛俩个送财小童子。
“少主们，看看我！”
城民们纷纷挥着手讨要喜糖。
“不要抢，都有喔！”俩崽崽往人群中撒糖的同时，也不忘自己偷拿一块，剥去糖衣，往嘴巴里塞上一颗甜滋滋的奶糖。
娘亲要嫁爹爹啦！
他们应当是世上为数不多的，能见证爹爹和娘亲大婚的幸运崽崽。
……
当晚，王城内燃放着绚烂的烟花，将整座城市装点得璀璨通明，彻夜不息。
王城宫殿中大摆宴席，宴请了方遥在灵霄宗的众多娘家人，以及妖界的各方城主和将领，琼浆玉娘、美馔佳肴如同流水般地呈上来。
虞望丘还不忘给袁鹤和衍月宗主两位私交不错的宗主发去了请柬，本来衍月宗主和袁鹤对于来妖界吃酒席的这件事，尚有些顾虑忐忑。
然而一出传送阵，衍月宗主和袁鹤双双傻眼，这哪里是妖界，说是仙界他们都信。
为了举办大婚，谢听提前就下达王令，不许随意在街道泼洒污水，违者重罚，整个城池干净整洁，一车车从各地搜集来的鲜花往城里运，甚至连花车行进路线旁的店铺，谢听嫌弃有些的铺面太过老旧，看着不好看，私库出钱彻底重建整修了一番。
整座王城宫殿更是焕然一新，一尘不染，处处张灯结彩，与夜明珠的亮光交相辉映。
袁鹤一直觉得自己在金阳宗洞府就足够华丽阔气了，直到来到王城宫殿，坐到席间，看着各方妖族城主呈给谢听的一箱箱贺礼，那一盘盘被猫耳侍女们呈到眼前，用琉璃玉盘装着佳肴，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考虑到宴席里有一半是人族修士，一半是妖族，谢听特意让后厨做了不同口味的菜肴，呈给妖族城主的菜肴多荤腥油辣，给人修的则清淡爽口。
辟谷已久的袁鹤闻到那饭菜的清香，都觉得食指大动，动筷用了许多。
细节之处方见用心，袁鹤看着主位上正在给方遥袖手夹菜的谢听，私觉得他那儿子实属败得不冤。
席间，各方城主送完贺礼，纷纷向新婚夫妇俩道贺。
“尊主和尊主夫人喜结连理，乃天赐良缘，臣等共沐喜乐！”
“有了尊主和夫人作表率，想必会有更多的妖族放下芥蒂，与人族、修士联姻，共修两界之好。尊主与夫人之喜，更是两界之喜，可庆可贺！”
眼见众多妖族城主举酒道贺，苏明画也当仁不让地起身举杯为他们敬酒：“师姐，祝你和师姐夫永结同心，早生……呃，恩爱不疑！”
刚说了半句吉祥话，苏明画就发现说瓢了嘴，连忙改口补救，别人都是先结婚后有娃，到了她师姐这儿，顺序竟然颠倒了。
“师姐，师姐夫，恭喜。”
景郁同样起身，双手举杯，与苏明画一起笑着向方遥敬酒。
方遥回之一笑，随着将杯中酒饮光，谢听看着席间的景郁，眯了眯眼，他记得她这师弟先前对她是有些心思的，不过如今看来，倒是彻底放下了。
都唤他一声“师姐夫”了，谢听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随方遥一起抬手举杯饮下灵酒，算是对往事既往不咎。
俩崽崽坐在爹娘的身边，阿圆看着周围人都跟他们敬酒，唯独她和哥哥的桌上没有酒壶，于是过去扯了扯谢听的袖子：“爹爹，我们为什么没有酒，我们也想喝酒……”
“……”
谢听知道这时候如果不满足俩崽崽，说不定会闹出点小乱子，于是跟旁边候着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很快给俩崽崽端来了酒壶和杯盏，兄妹俩有模有样地端起小酒杯，对方遥和谢听奶声奶气道：“恭喜娘亲，恭喜爹爹……”
说罢，学着其他人的模样，仰头喝光。
阿圆砸吧了下嘴，眼瞳亮亮：“酒原来是甜的，真好喝。”
殊不知他们杯盏里的“酒水”，早就被侍从们替换成了果汁。
宴席至尾声时，卢砚上前对谢听低声禀道：“尊主，寝殿全都布置好了，那批新的家具全都搬去了。”
谢听敛眸点头，看了看已经喝得脸颊微红的方遥，继而对在场的众人道：“诸位你们接着饮乐，我跟阿遥便先去歇息了。”
妖界没有闹洞房的习俗，谁也不敢闹妖王的洞房，谢听牵着方遥离席后，只有俩崽崽相继搁下筷子，跟着爹娘离开的方向，动身追过去。
“爹爹娘亲，我们呢？”
他们从小到大都是跟爹爹一起睡的，爹爹说要歇息，头一回居然没有叫他们。
卢砚尽职尽责地在走廊里拦住俩崽崽，低声道：“俩个小祖宗，你们今晚不能跟爹爹娘亲一起睡。”
“为什么？”阿圆歪头问。
对上孩子童真的眼神，卢砚额角落下一滴汗，正不知要如何解释时，身边一只摇晃着尾巴，手里捧着托盘的半妖狼崽子正哼着小曲经过，他眼睛一亮，宛如看到了救星。
“小武，”卢砚抢过狼崽子手里的托盘，对他道，“我来上菜，你去陪两位少主玩一会。”
小武看了看俩狐狸崽子，很快反应过来：“你们想玩什么？”
“你是谁？”阿正挠挠头，总觉得这狼崽子有些眼熟，但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我叫小武，”狼崽子也不遮掩，“我们之前见过，我还不小心传染了你们冥纹。”
“啊，是你啊！”俩崽崽恍然。
“对不起，我当时太饿了，只是想抢两个朱果，不是故意划伤你们的手……”小武终于找到机会，和俩崽崽诚挚道歉。
“没，没关系。”俩崽崽都不记仇，这件事早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那……我们去玩躲猫猫吧？”小武提议道。
宫殿里很少有和俩崽崽同龄的孩子，以前都是他们两个人玩躲猫猫，或是拉上侍卫们一起玩。可侍卫们总是让着他们，明明知道他们躲在哪里，还装作没找到的模样，无趣地很。
难得有同龄的小伙伴邀请他们玩游戏，俩崽崽刚吃饱饭，也不太困，同时点头答应。
“那我们去花园里玩，这里太好找了。”小武说。
“好！”俩崽崽果断跟着小武去了后花园玩耍。
拿着托盘的卢砚深深地松了口气。
……
谢听这厢牵着方遥，来到了自己的寝殿里。
方遥有些醉意上头，脑筋转得慢，直到跟他走入寝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今晚不回灵霄宗的小院子了，要宿在王城寝殿。
她上回来这寝殿时，谢听还感染者冥纹，发疯撞坏了好几根柱子，如今全都修缮完好。大殿里遍地燃着红喜烛，纱幔全都换成了喜庆的朱红色，所有的家具陈设似乎都换成了新的款式和布局。
“那是什么？”
方遥指着靠墙的一处铺着大红锦缎的平台，有点疑惑地问谢听。
后者脸颊微红，低声道：“……床。”
“床？”
方遥震惊，这床是不是有点忒大了？
目测有两丈多宽、三丈多长，得亏他的寝殿宽敞能放得下，若是她那小院子怕是连一半都塞不进去，简直比厅堂还要大了。
“大点结实……”
谢听走到床榻边，撩起锦袍坐下，同时拍了拍身侧的床铺边沿，撩起眼皮看她，“试试？”
方遥走过去，在床榻边坐下，感受了下臀部的触感：“好像是挺结实。”
……还挺软。
然而下一刻，她听到一声系扣崩开的声响，抬眸看向正在宽衣解扣的男子，才恍然明白他说的“试试”，不光是坐着试试。
尽管方遥已经做好了准备，然而看到男人玉白修长的手指，紧迫又从容地一颗颗解开锦袍衣襟旁的盘扣，她还是不由得手心冒汗。
外袍褪去，中衣落地，再是里衣。
面前的男子如墨染就的柔顺长发披散着，头顶的毛绒狐耳有点忍耐不住地直立着，宽肩窄腰的身材完全暴露在她的面前。
清幽的夜明珠光混着喜烛的暖黄映射在大殿内，显出冷色的暖调，更将面前的景象照映得一览无遗，冷□□致的锁骨，线条分明流畅的薄肌，紧致结实充满力量感，尤其是腹部，轮廓更是清晰明朗。
他似乎完全不惧她的视线打量，虽然眼睑下方晕着淡淡的微红，但脊背挺直，眼尾上挑的桃花眼闪动着潋滟的碎光，薄唇轻抿着，邀约意味十分明显。
这本来就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谢听素了快五年，哪里再会装矜持，他恨不得立马将自己装盘上菜。
方遥忽然想起来许久之前，讲过的那本蜂腰郎君的话本子，不自觉地喉头滑动了下，脑海中划过一道疑问。
她以前……吃得这么好吗？
【

第88章 妖界大婚（下）
◎万水千山，皆是归处。◎
谢听见她愣着不动, 喉头也跟着局促得滑动了下，伸出长指勾住她的衣襟，体贴道：“阿遥，我帮你吧……”
方遥缓过神来, 轻握他的手, 强装淡定：“不用, 我自己来……”
她抬手拔去发间繁冗沉重的发簪发饰, 佩环，再到罩衣，束裙……
一样样掉落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褪到最后一件，方遥感觉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似是比周遭烛光还灼热, 她耳根后不可避免地覆上臊意, 解开里衣系带的动作微顿, 看向他身后成片的喜烛道：“太，太亮了……”
谢听手一挥, 殿里的红烛灭了大半。
“别紧张阿遥，你以前很喜欢的……”男人的嗓音带着蛊惑，眸光闪烁。
“……”
听出他话中旖旎，方遥耳根更红，她以前是有多喜欢？
她明明不重欲不贪色, 在遇到谢听以前，她从未对任何男子有过情动。
虽然谢听已经告诉了她失忆三年的经过, 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事, 跟亲身经历却是全然不同。
对此时此刻的她来说, 今晚的洞房花烛夜, 相当于她的第一次。
但好在谢听的技巧还未遗忘, 作为体贴尽责的伴侣，他将自己的欲/望置后，引导着她放松身心，从她最能接受的亲吻开始。
从浅尝到逐步加深，鼻尖相触，唇舌勾缠，气息交融，薄唇与她柔软的唇瓣厮磨，让她一点点熟悉自己的气息，卸下心防。
感觉她的身子没那么紧绷不安，男狐继而薄唇下移，落在更加敏感隐秘之处，似是很有自持力的人，时隔数年后在吃到心爱的食物，并不急于狼吞虎咽。
今晚很长，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他要把这盘珍馐仔细从里到外地品尝干净，不漏掉任何一处香甜。
方遥最难抵抗他这温水煮青蛙的攻势，四肢都快软化成了水，一面觉得他怎么能这样娴熟地做着让她头皮发麻的事，一面又觉得他们明明都有孩子了，不该这般羞耻拘束。
狐族在动情时，虎牙会微微变得有些尖利，擦过她白皙柔嫩的肌肤，所到之处引起阵阵战栗。然而在这种时候，这般细微的刺痛便不是痛了，化成更加让她酥软的麻。
宛如一朵未含苞未绽的花苞，若用蛮劲破开，娇嫩的花瓣少不得会受损掉落，但若被水浸润，一点点耐心地层层剥开，便会如初绽时灼灼盛放，花蕊展露迷人馨香。
谢听精通养花之道，把方遥撩拨得意乱情迷，所以顺畅无阻，二人一点点互相拉扯着跌进云端去。
数次温存浮沉，方遥感觉自己仿佛一根浮木，只好抓握着他身后雪白的大狐尾，凝看着他被情/欲染红的桃花眼，薄汗沿着他冷白流畅的下颌滑落，一路沿着肌肉的沟壑滑去紧绷精壮的腰腹之处。
脑子里莫名闪过了他妖界的名字，宿玉，宿指黑夜，所以是黑夜里发光的玉么？
“谢听……”方遥的左手被他十指相扣盖过头顶，右手抓握着他的狐尾借力，睫羽都被汗水和通向极乐后的泪水染湿，嗓音亦有些沙哑之感。
男人俯身到她脸颊边，听到她气息不匀，意有所指地说，“你真的，是个狐狸精。”
谢听勾唇笑得撩人，低头亲吻含住她珍珠似的耳垂，哑声：“……谢夫人夸奖。”
许是她明贬暗夸的反应，又或是茹素许久，终于尝到肉味的满足，让男狐有些过于兴奋地飘了，他忽然后撤了许，在溢散的妖气中，身形变幻增高。
方遥手中的狐尾瞬间膨胀了数倍，几乎握不住，庞然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她，喷在她耳侧灼热的呼吸几乎快把她的鬓发吹起。
方遥愣神地看着撑在她上方的巨型白狐，哑声：“你……变成原形做什么？”
“……试试。”她竟然从白狐的眼神里看出了点点羞涩。
方遥低头瞥了一眼，可怖巨硕得夸张，她浑身剧颤，双眼震惊大睁：“谢听，你是想让我死吗？”
他人形时就够她受的了，何况兽形？
难怪造了张这么大的床，原来藏着这么个见不得光的污秽心思。
这个狐狸，脑子里天天在想些什么？
“不会的……”白绒巨狐湿漉漉的鼻尖拱了拱她，带着粗糙倒刺的犬舌舔了舔她嫩白大腿里侧，口吐熟悉磁性的男声：“我就轻轻的，浅浅的……”
“不行……”方遥满头冷汗，抬高玉白修长的腿，脚抵着在它胸前，阻止它的靠近，光滑白嫩的足底深陷在它胸前的蓬松狐毛里，没得商量的语气咬牙道：“谢听，你赶紧给我，变回来！”
察觉到她是真的生气了，巨狐瞬间卸去妖力，恢复成了人形，搂抱住身下的人，埋脸认错：“我变回来了，阿遥，别生气……”
这法子并不是他想的，是大婚前半个月，卢砚过来请示他，问要不要定制一张大床。
他当时也很疑惑：“我寝殿的床还不够大吗？”
卢砚比他更疑惑：“难道尊主与夫人同房时……没有显现过原形？”
他原本睡得那张床，对于人形的他们来说是足够了，但要是变成兽形，以尊主的体格肯定会塌倒。
同房……还能用原形？谢听惊异的同时若有所思，又狐疑地瞟瞟卢砚。
卢砚最近这段时日，晚上经常偷摸出王宫，夜不归宿。王宫里的大小事都瞒不住谢听，他知道卢砚是去看小武的娘亲柳娘了，他们俩人的好事也将近。
鼹鼠和灰狼……是怎么办到的？
卢砚对他狐疑的目光熟若无睹，显然是并不打算告诉他其中关窍。
可是既然鼹鼠和灰狼都能行，那他和阿遥岂不是也能……
谢听光是幻想了下，他兽形和方遥这样那样的画面就差点当场流鼻血，直接拍定让卢砚去定做那张两丈乘三丈的大床。
此时换回人形的妖王，面对伴侣的怨言，方意识到以他们的体型差，型号尺寸实在悬殊太多了，简直是无法实现和逾越的鸿沟，还把阿遥给吓到了，惹得她生气。
谢听跪在床上一边认错，一边全把此事归咎给了卢砚，都怪他出的这个馊主意，言辞恳切地哄了半天，保证再也不会在同房时显出原形，方遥这才答应了他的再度亲近。
烛火摇曳不休，细纱床幔透出的人影亦是起伏不休，煌煌整夜。
……
翌日，浑身如同散架的方遥睁眼醒来时，某人已经人模狗样地穿戴整齐，还把给她准备的一摞衣服，放在了床头。
见她醒来，谢听在她颊边偷香一口，摇着狐尾，温声问：“阿遥，起床用早膳吗？还是让下人拿过来用？”
方遥很想在床上继续赖着，她通宵练剑的身子都没有这么酸软过，可是一想到他是妖界的君王，新婚之夜刚过，他二人便在寝殿里闭门不出，实在太招人议论。为了他和自己的颜面，方遥还是决定离开被窝，起床用饭。
夫妻俩换好衣物后去了宫殿厅堂，俩崽崽已经坐在了圆桌旁，晃着小腿儿开吃了。
往常都是方遥叫俩崽崽起床，今日倒是换成了俩崽崽等他们，方遥默不作声在桌边坐下。
昨夜一直不得消停，全然把俩崽崽都忘掉了，方遥刚刚一问卢砚才知道，俩崽崽昨晚跟着小武在后花园里玩躲猫猫，后来玩累了，直接被领去侧殿里哄睡了。
一家四口围着圆桌吃早膳，谢听冷冷地来回扫了几眼守在一旁的管家卢砚，惹得后者如芒在背。
卢砚不解地摸了摸鼻子，为什么尊主的眼神如此怨念……难道是因为床还不够大？
阿圆一边往嘴里塞了一颗溏心蛋，一边眨巴眼，看了看分外精神餍足的爹爹，又看了看眉眼间有些疲惫、但气色倒十分红润的娘亲。
“爹爹，娘亲，没有我们陪着，你们昨夜是不是没睡好？”
阿圆聪明的小脑袋瓜瞬间想通，肯定是这样。
娘亲肯定不习惯少了她和哥哥左拥右抱的夜晚，没有被她毛绒狐尾扫醒的早晨，对娘亲来说肯定是不完美的，所以娘亲才看起来有些疲倦。
都怪他们昨晚和小武玩得太开心了，被卢砚叔叔领回侧殿的时候，又困又累，没等到爹娘就睡着了。
谢听闻言挑了挑眉，怎么可能没睡好，运动完再睡觉简直不要睡得太香。
“……”方遥正不知该如何诚实回答崽崽们的问题时，只见身侧的男人放下筷子，清咳一声，对崽子们宣布了一件重要的事：“不仅是昨晚，以后你们都要自己睡了。”
过了惊蛰，俩崽崽就要快七岁了，老赖着他们怎么行，他还要跟阿遥过二人世界呢。
“可是……没有娘亲讲话本子，我们睡不着觉的。”
俩崽崽很不情愿，不理解为什么爹娘大婚后就要和他们分床睡了，他们明明还是需要呵护的幼崽。
“昨天没有讲不还是睡着了，”谢听不咸不淡道，“何况以你们现在识字水平，可以自己看话本子了……”
“自己睡觉，是代表狐族崽子长大成人的第一步，爹娘不可能永远陪在你们身边，你们要学会自己独立。”谢听煞有其事地说。
俩崽崽讲不过爹爹，又觉得爹爹说得有些道理，可仍是有些失落和不开心。
“我们知道了，爹爹。”心智更懂事些的阿正主动道。
方遥虽然有点心疼崽崽，但是想想六岁的年纪也是该和父母分床了，不但要和他们分床，这兄妹俩也得分床了。
俩崽崽鼓着脸颊，迅速把眼前的早膳一扫而光。
妖王大婚，是妖界难得的喜事，谢听自然给自己安排了假期，而灵霄宗那边，虞望丘夜发了话，让方遥和新婚夫婿在妖界多呆几日，不用急着回宗。
不过俩崽崽可没有假，他们还得坐传送阵，赶回灵霄宗上心经课和剑道课。
送俩崽崽坐上传送阵，谢听打算趁此机会，带着方遥好好在妖界逛一逛。
如今妖界几座较大的城池，都已建立好了传送阵，来往十分便捷。
谢听带方遥参观了数座城池，其中有阿正阿圆曾感染冥纹的清河城，东边的山头已经种上了漫山遍野的朱果，大片成熟的朱果红灿如霞，城中的流民乞丐也都有了活干，帮忙采收拉运。
而距离清河城不远，白帝熊族所在的城外村落，已然多挖了一条沟渠分流河道，熊族和狼族的人再也不用因为争夺水源而打架了。
清河城的流民问题和白帝熊族和狼族总是因水源打架之事，都是方遥曾经听谢听念过的奏折，当时她听过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他对这些奏折本本有回应，难怪他虽称王的时间不久，却在城民心中如此有威望。
最后，谢听还带方遥去了正在开采的几座矿山。
方遥看着那一车车闪亮耀眼的矿石，意外挑眉：“……那些都是灵石？！”
谢听点点头：“在妖界，还有许多像这般未开采的灵石矿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方遥惊讶不已，在人修领地，灵石矿脉可是稀罕得紧，而且历经千年，目前发现的灵石矿脉都被挖空了，没想到在妖界竟然有这么多灵石矿脉，难怪连卖朱果的小贩都不收灵石。
妖界虽然地大物博，有许多矿脉，但有些物资如新鲜的蔬菜，火石盐矿等等很匮乏。
在灵霄宗通往妖界的传送阵彻底打通启用后，有不少头脑灵光的妖族小贩已经去灵霄宗山下凡城中做起了小生意，谢听也是打算用这些灵石，跟灵霄宗和人族城池换取些妖族稀缺的物资。
“我前些日子，也听师父和崔长老说起，有了传送阵后，妖界和宗门互通往来，宗门的财政富足了不少。”
方遥弯眉浅笑，没想到这传送阵打通之后，对妖界和宗门双方倒成了一件共赢的大好事。
谢听同样含笑点头，妖界是他的家，灵霄宗是她的家，他们如今夫妻同心共体，妖界和灵霄宗必然都会越来越好。
从矿山上御风飞下来，方遥感觉到手心一热，身侧的男人执起她的手，眉眼凝顿，另一只手摸了摸下巴，似是很在认真地问她一件极其重要之事：“阿遥，我们今晚……睡哪？”
方遥被他那能跑马的大床弄怕了，轻声道：“我们回凌云峰小院。”
“好。”谢听温声答应。
他与阿遥的恩爱日子才刚刚开始，无论大床小床，还是宫殿小院，只要有她陪在身旁，万水千山，皆是归处。
一对携手相牵的背影，在橙红浮金的晚霞余晖下，消弭在传送阵中。
……
【

第89章 崽崽初长成（上）
◎方正和曲长陵谁更俊朗？◎
十年后。
温暖的午后日光, 透过菱花纹的窗格，洒照在竹榻上熟睡狐耳少女，浓密卷翘的睫毛在雪白透粉的脸蛋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少女趴在软枕上呼吸绵匀，睡得正香, 腰间的传音令牌不住地震动, 直到把她震得翻了个身, 迷糊转醒, 摸索着碰了一下传音木牌。
[少主，你怎么还没有来，你哥哥和曲长陵的擂台就要开始了……]
方圆瞧着窗外已日上三竿的天色，瞬间清醒, 连忙直坐起身, 对着木牌回了一句：“你帮我占好位置, 我这就去！”
她匆匆下榻穿鞋, 快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从软枕下方摸出一样东西，仔细放入袖中。
好在时间还赶得及，方圆唤出飞剑，径直赶往主峰峰顶。
习习山风间，随意盘腿坐在剑身上的女孩, 雪绒的狐耳被风吹着轻抖，一双介于杏眼和桃花眼之间的眼眸清亮有神, 褪去了当年的婴儿肥, 已然出落成身段纤盈、水灵俏丽的少女。
方圆曾经的座驾小蜜蜂已经成了淘汰的纪念品, 她如今坐着的飞剑, 是突破筑基时去纵剑阁里选到的本命轻剑：朝凤。
此时的主峰顶, 灵霄宗和金阳宗正在举办友谊切磋赛。
自从十年前，丹霞三宗围攻灵霄宗，金阳宗全力援驰后，俩宗已然成了患难之交，之后两宗掌门弟子联姻又成了亲家，关系愈发密切，两宗弟子时常聚在一起上剑道课，切磋论道。
方圆赶到主峰擂台旁的空地，灵活的狐尾缠住剑柄收剑入鞘，身形轻盈落地。
“少主，这里！”一个头顶灰蓝狼耳、长相憨厚的少年站在人群前排，大声朝方圆招了招手。
方圆从人群里一路挤过去，挤到他旁边，小声嘀咕：“小武，说了多少遍不要叫我少主啦，现在你我同为灵霄宗的弟子，你要叫我师姐，不然叫我阿圆也行。”
小武挠挠后脑勺：“喊习惯了，我会注意的，少……呃，师姐。”
半年前，小武被检测出灵根，收进了灵霄宗做内门弟子。
互通传送阵后，如今人妖两界的形势比之前大为不同，人人不在谈妖色变，在山下随处可见妖族开设的商铺。半年前，她的师祖掌门虞望丘决定放开招生条例，哪怕是半妖，只要身负灵根，就能入宗修习。
如今宗门里已经有几十个半妖弟子，方正和方圆俩兄妹也不再是宗门里最特殊的那对孩子了。
方圆抬头看向擂台，此时此刻，两个年龄相仿、同是筑基大圆满的境界的少年正持剑对擂，不相上下。
左边身穿雪青道服的高挑少年是她的孪生哥哥方正，手持三尺青锋，挺拔如松，气质清冷端正，头顶的白绒狐耳直立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步法机敏矫捷，剑招凌厉如电，已颇有几分他们娘亲持剑的风采。
而右边身穿明黄色道服的少年，墨发高束，神清骨秀，一双剑眉星目神采熠熠，手持一把鞘面锒玉的宝剑，剑招沉稳遒劲，亦是锐不可当。
擂台上的少年们意气飞扬，无论是剑招还是模样身姿，都让人赏心悦目。
“我哥怎么和曲长陵打起擂台来了？”方圆问小武。
方正和曲长陵作为俩宗筑基期弟子里的翘楚，难得碰上。
他们上一次打擂台，还是在十年前的百宗大比上，结果是方正赢了，但据说那天是曲长陵吃坏了肚子，身体不适。
“抽签抽到的。”小武说。
方圆看着台上的刀光剑影，虽然知道他们只是切磋，自有分寸，但还是忍不住紧张地握紧了手指，同时还清晰听到身后有几个女弟子在低声议论。
“曲长陵要是我们灵霄宗的师弟就好了，剑道天赋那么高，长得又那么俊。”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宗有方正啊，我觉得方正长得更俊朗。”
如此出色的剑修却有半妖狐族的血统，端直清冷的五官，却配上一副毛绒狐耳和狐尾，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反差感。
方圆闻言在心里认可点头，自打哥哥满十六岁后，向他表达好感的弟子多得数不过来，甚至都不仅限于女弟子，就连在院子里练剑，都有人去爬墙头，扰得他哥烦不胜烦。
而听说在金阳宗，曲长陵的状况比他哥也好不了多少。
“可惜，他们都是天生剑心，听说天生剑心的人都很难动情。”
“也不一定，听说曲长陵的那个小师妹徐初棠专门为了报恩才进金阳宗的，说不定两人已经悄悄好上啦。”
听着她们的议论，方圆不由得看向擂台对面的人群，一群穿着明黄色的金阳宗弟子中，徐初棠正站在前列，望着擂台上的表情关切担忧。听说她是顺梁知府的孙女，小时曾经被曲长陵在妖物手中救过一命，后来因为灵根不错，被宗主袁鹤收为亲传弟子。
小武刚入宗不久，尚看不明白剑道的门道，问方圆：“……师姐，你觉得他们谁会赢啊？”
方圆默默收回视线，她心里也拿不准，但嘴上不能输了气势，她扬眉道：“这还用问，当然是我哥哥赢……”
她顿时提起一口气，双手做喇叭状，对着擂台上的方正高声喊道：“哥，攻他下盘！”
“……”
曲长陵听到熟悉清甜的女声，差点手腕一抖，下一刻，方正的剑风果然朝他的下盘扫来，他忙稳住心神，挥剑相挡。
将兵刃相接的脆响后，二人的距离拉近，剑身反射的银光如寒星闪烁，方圆眼前一晃，台上的二人站定，方正的剑尖直指曲长陵的脖颈，而曲长陵的剑尖同时指向他的左胸，皆只有一寸之距。
台下乌长老淡定地执笔记录：“平局。”
“怎么是平局啊！明明方正的剑道更胜一筹，差一点点就赢了！”
“你什么眼神啊，明明是曲长陵提前收势了！”
两宗弟子都对这个结果颇为不满，但当事人却很欣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干脆利落地收了剑。
方正早在灵霄宗同境界弟子中，找不到敌手了，只有跟曲长陵对上时才能让他有棋逢对手、真正切磋的感觉。
“在擂台上打不尽兴，改天，我们再比一次。”方正对曲长陵淡淡道。
“好，随时奉陪。”曲长陵扬眉颔首。
二人互施一礼后，各自下台。
从擂台上下来的方正走到方圆面前，忍不住皱眉道：“阿圆，哪有女孩子喊攻人下盘的？”
方圆吐吐舌头，觉得哥哥的性子越来越像娘亲了，事无巨细地教导她的一言一行：“那还不是因为我看出他在重点防守上半身，好心帮你，还不领情。”
“……”方正对这个妹妹没办法，说也说不过她，“下次不要再……”
“知道啦，”方圆低头从储物袋里拿出一瓶自己炼制的补气丹，递给哥哥堵上他的嘴，“给你补补灵气。”
想着小武最近修炼勤快，方圆顺手也给了他一瓶。
曲长陵那边下了擂台，也立刻被同宗弟子们包围，徐初棠笑吟吟道：“师兄，平局也很好，已经很厉害了。”
“是啊就差一点，下次一定能赢他。”
面对弟子们的恭维赞扬，曲长陵并无丝毫自傲和欣喜，只是礼貌地点点头，越过他们凝眸看向某一处。
徐初棠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方家兄妹，方圆正在给那灰狼半妖的小弟子手里塞了瓶丹药。
小武惊喜：“谢谢少……师姐！”
“小事，吃完了再跟我说，我炼的丹药可是有价无市……”
方圆弯眼笑，话音落，余光忽然看到曲长陵正朝他们走来，不自然地收敛笑意，下意识地握紧了袖口里的小东西。
曲长陵还未走近他们，忽然又有几个金阳宗的弟子涌过来，后者被他们勾肩搭背地拉走了。
方圆藏在袖中的手瞬间放松，听到小武问他们：“听说这两日凡城上元节，我们要不要去看个花灯呀？”
小武对人族的传统节日很感兴趣，甚至在来灵霄宗之前，他都不知道花灯是什么东西。
方圆兴趣缺缺，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唔，哥哥，你陪小武去看吧，我想回去接着补觉……”
……
方圆四仰八叉地仰躺着小院的竹榻上，闭眼挺尸了一会儿，抬手拽过一旁的抱枕搂在怀中。
这个抱枕是娘亲给他们做的，她和哥哥一人一个，里面的内胆是她从小到大，积攒下来的狐狸毛。全是她自己的气息，每每抱着这个抱枕，她都会格外安心，睡得很香。
可是不知为何今日，她的心一直静不下来。
她拿出藏在袖中，没能送出的小东西在手心里把玩着，那是一条小狐狸形状的雪白剑穗。小白狐狸缝的歪歪扭扭，造型独特，垂下来的流苏是它的尾巴。
上次两宗在一起上术法课时，她跟曲长陵分在了一组，她的火球术没控好，一个不小心把他剑柄上的剑穗给烧焦了。
为表歉意，她就自己做了个剑穗想送给他，可是一想到他身边那么多师妹师姐，肯定也不缺这东西。
方遥鼓了鼓脸颊，她不想送他了，还是送给哥哥吧。
……
翌日。
两宗筑基期的弟子们齐聚在灵秀峰顶，等待上着剑道公开课。
负责授课的乌长老还没来，大家三三俩俩地站在一起聊天，方圆正和两个女弟子聊得开心，身后的狐尾放松地一摇一晃。她对谁都是笑脸相迎，为人和善开朗，从未和任何人起过矛盾，在宗里人缘格外地好。
如果说方正是灵霄宗女弟子们眼里的白月光，那方圆就是男弟子们眼里的红玫瑰，然而相比哥哥院子里爬墙头的盛况，却没有一个男弟子敢纠缠方圆。
原因是一年前，有个胆大包天的男弟子半夜爬方圆墙头，碰巧那天她休了探亲假，坐传送阵回了妖界王城，当晚睡在宫中寝殿，没有回宗，第二天她发现院子被人闯入，直接告诉了师祖虞望丘。
查到了是谁所为后，那男弟子直接被方正打到骨折，之后还被驱逐了宗门。
娘亲是灵霄宗首席大师姐，爹爹是妖王，师祖是宗主掌门，还有个天生剑心的孪生哥哥。
方圆长得再漂亮，有了这样的前车之鉴，男弟子们再不敢生出半点肖想之心。
“阿圆……”
清澈悦耳的少年音传来，正在和旁人聊得火热的方圆，循声抬头，叫她的人是曲长陵。
方圆眨眼：“有事么？”
她现在还不太想和他说话。
面对另外两个灵霄宗弟子八卦的眼神，曲长陵恍若不见，轻抿着唇角，只看着她开口道：“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
方圆还没回答，倒是另外两个女弟子很有眼色，直接道：“阿圆，我们前去前面占位，你们聊。”
两个弟子离开，二人周遭自然地空出一片。
方圆抬眸，正面看他：“你说吧。”
对上少女灵动澄澈的眼眸，曲长陵难得地结巴：“你……喜欢看花灯吗？”
方圆挠了下脸颊：“还，行？”
他干嘛忽然问她这个。
“这两日山下城中有上元灯会，好像很热闹，你晚上如果有空的话，我想……”
曲长陵停顿吞吐，好像很局促，在少女看不见的耳后渐渐染上红意，嗓音越来越低。
“……和你一起去看花灯。”
“乌长老来了！”
随着一道御剑的身影落地，曲长陵的后半句话完全被弟子们呼声掩盖。
方圆见状赶紧越过他，回到众弟子中准备上课。
“……”
少年脸上浮现点点懊丧和自责，他平时不结巴的啊，怎么每次都关键时候掉链子，连话都讲不明白！
作为俩宗同修的公开课，乌长老教得格外认真且细致，成千的弟子们在山顶一同练起剑来，气势恢弘。
从头顶上空看，左边是雪青，右边是明黄，弟子们动作整齐划一，声势颇为壮观。
放课后，弟子们陆续离开，乌长老也正准备离开之时，对方正和方圆嘱咐了一句：“阿正阿圆，你们记得把场地打扫干净。”
“好。”方圆脆声答应。
每次上完剑道课，地上就会留下一摊被剑风扫落的落叶和碎石，方正方圆曾跟乌长老学过一段时间的剑道，算是他半个徒弟。金阳宗的弟子们都是客，这种活，乌长老当然是安排自家孩子们做。
兄妹搭配干活不累，方正凝聚出几道旋转的剑气，剑气席卷之处，把落叶都卷着聚成了几小堆。
而搬运碎石这样的活，对于妖力丰盈和擅长法术的阿圆来说，也是轻轻松松。
“？你怎么还不走？”方正清理完两堆落叶，转身发现还有一道身影矗立在练武场边缘。
“……”
曲长陵看了看正在专心清理碎石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少女，又看了看面前和她面容有三分相像，目露疑惑的少年。
算了，上元节持续五日，还是明日再约她好了。
曲长陵转身离开。
方圆用妖力搬完最后一小摞碎石，忽然发现在她前方的地面上躺着一本比巴掌大的小册子，不知是谁遗落的。
她正要弯腰捡起时，一阵微风吹拂，册页莎莎地翻动，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文字。
她捡起的同时，疑惑地“咦”了一声，她好像在上面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

第90章 崽崽初长成（下）
◎小曲的暗恋日记。◎
方圆将小册子捧在手里, 认出是曲长陵的字迹，似乎是一本日记。
她也并不想窥探他人的隐私，可是无意发现里面有自己的名字，方圆实在按捺不住好奇, 从头开始翻看。
[金阳宗在招收弟子, 本来只想去碰碰运气, 结果检测出了单灵根, 虽然不知道单灵根是什么，但掌门看起来很激动，收我做了亲传弟子。
以后我就有师父了，可以跟着他学习剑法, 在天上的爹娘肯定会为我骄傲。]
[师父和宗里的师兄师姐都好好, 感觉像亲人一样, 要努力修炼, 不让他们失望。]
[练剑好累....坚持....]
[师兄师姐带我去顺梁除妖，第一次见到感染了冥纹的妖物, 很可怕，如果不是遇到了灵霄宗的方遥大师姐，我们怕是要全军覆没了。
害唐岐师兄受伤，自责，自责。
切记三思而后行, 再也不冲动行事了。
方遥师姐说，如果我不那么做, 那个知府的孙女可能会受伤, 有被安慰到, 至少我不是全没用处。
以后要成为像方遥师姐那样强大的剑修, 保护身边的人。]
方圆微愣, 这竟然是曲长陵的日记本，写的应该是徐初棠和他相识的那次，竟然还提到了她的娘亲。
这时候他的笔迹很稚嫩，应该才八九岁。
她隐约记得五岁那年，刚来灵霄宗的时候，娘亲和爹爹好像离开了好几日，每天都是三位师叔带他们上课识字，应该就是那段时日发生的事。
方圆继续往下翻看。
[宗门大比的地点定在灵霄宗了，师父让我参加炼气期弟子的比试，我一定尽力夺魁，不让师父失望。]
[第一次来灵霄宗，比起金阳宗漫山遍野的红枫，这里的青山绿树很秀美。
灵霄宗给我们准备了住处，不大但很安静雅致的小院子。
我第一次见到把葫芦当飞行法器的人，坐在葫芦上的小姑娘很可爱，梳着丸子头，眼睛会说话。
原来，她叫阿圆，是方遥师姐的女儿。
连名字都这么可爱:)]
[跟师兄师姐们去城里逛集市，又碰见那个梳丸子头的小姑娘了。
她好乖地坐在师叔的怀里。
她摆摊卖的小蜜蜂葫芦好像和她用的是同款。
为什么两百灵石从她嘴里说出来，一点都不感觉贵了。
没忍住把月例银钱都花光了。
这个月要问师兄借钱买剑油了T-T]
[阿圆竟然是狐族半妖!!
她从我面前哭着跑过时，我还以为是花了眼。
不小心抓到了她的尾巴，她很凶地冲我呲牙，原来小姑娘也会凶人。
她哭得好伤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还好方遥师姐赶来了。
被娘亲抱着的小姑娘很快就不哭了。
她们的感情可真好，我也想到了我的娘亲……有这么疼爱她的娘亲，她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大师姐拜托我保密，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虽然我对半妖没有任何偏见，可是百宗在场，她的身份暴露，一定会给她们带来麻烦吧。
擂台赛输给了她哥哥，是我没发挥好，水土不服又心神不宁，让师父失望了。
她哥哥的剑道水准的确惊才绝艳，以后也会成为很厉害的剑道高手吧。
……
原来，摸狐狸尾巴是这样的触感，好软-3-]
[今天排队坐传送阵回宗的时候又看见她了。
方遥师姐牵着她和哥哥，是要出远门吗？
也不知下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莫名有些不太放心她……]
[灵霄宗被三宗围攻，恐有危难。
阿圆会不会也有危险？我求了师父半天，才肯带我前去驰援。
后来到了灵霄宗才知道，这些自诩名门正派、道貌岸然之人打上灵霄宗，只为取阿圆的血来治他们宗门的弟子。
凭什么，他们连阿圆的一滴血都别想要。
师兄、师父都受了伤，我要是再变强一点就好了。
原来，她的爹爹是妖王，与方遥师姐及时出现，迫使三宗退走。
袁师兄深受打击，他再不可能跟方遥师姐联姻了。
可我觉得这是好事，有妖王庇护，再不敢有人惦记她的玄阴之体了。
当然最大的好事是阿圆安然无恙，有些惊讶的是，她第一时间就拿小木剑冲过去保护师祖。
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想着保护身边的人。
勇敢又善良的小姑娘^-^]
……
[唐岐师兄大婚，又见到阿圆了。
她吃了好多喜糖，她好像很爱吃糖。]
……
[跟着师父坐传送阵去妖界王城，在街道上看到了游街的花车，她和哥哥在车上撒糖，我也接到了一块。]
……
[半年多没有见她了，她好像长高了点，狐耳和狐尾也长大了些。
有一点好奇，她平时也会像梳头发一样，给尾巴梳毛吗？]
……
[今日来灵霄宗切磋轮道，和阿圆说话了，开心。]
……
[今天和阿圆打招呼，她好像情绪低落。
问了别人，是因为她的心经课考核没有拿到甲上，拿了甲中。
她的术法和剑道课年年是甲上，偶尔一次考失误了，又有什么关系？
对自己要求太高，会很累的。（这句话也想对自己说）]
……
[没有见到阿圆，她休探亲假回妖界了，难过。]
……
[术法课难得和她分在一组，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有点紧张，火球失了准度，碰到了我的剑柄，燎焦了剑穗。她很慌乱地跟我道歉，我跟她解释那剑穗只是在街边随手买的，不值钱也没有特别的意义，烧了就烧了，可阿圆看起来还是很在意。
忽然觉得，让她欠一个人情好像也不错？]
方圆翻页的手指不住地轻颤，瞳孔因为惊讶震动。
原来，他从十年前就这样默默关注着她？
他说得好多事，方圆的记忆已经模糊，但却被他如此清晰记在了这本册子里。
随着俩宗交好的这年间，他们的来往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他们也会去到金阳宗切磋学习上课，偶尔见到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并没有感觉到他对自己和对旁人，有什么特别区分之处。
更没想到他甚至把她和他见面的每一次，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日记里。
从五岁到十六岁，这本日记都快写满了，都是夸她可爱，默默关注而善意的欣赏，一点都未掺杂任何让人不适的臆想。
看着他的字迹从稚嫩到成熟，方圆难以自制地心跳加快，鼻尖有些发酸。
她以为他在意的小师妹，只在顺梁除妖那篇日记里，以“知府的孙女”的身份短暂出现过，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提到。
而密密麻麻的“阿圆”，却数不清地出现了成千上万次。
所以，他喜欢的人……其实一直是她？
她手指加快了翻阅，直到最近的一页，是昨天的日记。
[时隔十年，又和方正打了一回擂台。
听到阿圆喊了句攻他下盘，差点手抖把剑掉了。
她是不是讨厌我T-T
可是我的对手是他哥哥，她帮哥哥好像也是理所当然。
想和她说话，可是她身边哥哥和小武都在。
她给小武送了丹药，她从来没给我送过东西。
她是不是喜欢小武T-T
他们都是半妖，应该有很多的共同话题，又是从小就玩在一起的青梅竹马。
心好乱，剑都练不下去了，感觉自己毫无胜算。
……
想约她去凡城看花灯，她会同意吗？]
方圆心下动容，同时又有点好笑。
什么情敌，半妖看半妖，就像洋芋看土豆，她对小武完全就没感觉。
原来，他课前找她支支吾吾，是想约她去看花灯？
“妹妹，你在干什么？”此时的方正已经打扫好了所有的落叶，见她背对着他半天也不动，便走过来询问。
方圆迅速把小册子合起来，藏进袖子里：“没什么。”
方正上下扫视她：“你脸怎么这么红，鼻子怎么也这么红？”
“嗯……太阳晒的。”
方圆难得对哥哥撒谎，鼻头更红了，可是若让哥哥发现了这本写满了少年心事的日记，哥哥肯定会气得立刻去找曲长陵打架的。
“对了，刚才上课前，我看到曲长陵好像找了你，他跟你说什么？”方才曲长陵也是最后一个走的，看起来是想跟阿圆说话，总不能是等他说话吧？
“啊，上次我不是烧了他的剑穗嘛，我就做了个新的赔给他。”方圆藏册子时，摸到袖口里的另一个东西，灵机一动，想了个借口。
“剑穗烧了，你买个新的不就行了，干嘛还给他亲手做？”
方正眉头轻蹙，看着眼神有点游移的妹妹，“阿圆，你不会是喜欢那小子吧？”
曲长陵长得好，剑道天分也高，昨日打擂台时，他就看出来好多金阳宗女弟子都钦慕他，难免妹妹不会对他动心。
“没，没有。”
方正点头：“没有就好，剑修都只爱剑，不要相信剑修的甜言蜜语，再被骗了。”
方圆轻轻垂眸，曲长陵从来没跟她说过什么甜言蜜语，若不是发现了这小册子，再过十年，她也发现不了少年隐秘的心思。
“活干完了，我们回吧。”
“好。”
……
日落时分，一道清隽少年的身影落在灵秀峰顶，他低着头，焦灼地在满地寻找着什么。
直到看见被完好放在树荫下面的小册子，少年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过去捡起来，发现日记簿比之前更厚重，好像夹着什么东西。
动手翻开，在他昨日写的那页日记中间，夹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小狐狸剑穗。
夕阳余晖中，少年的眉眼渐渐惊讶地睁大，闪动着明亮的光。
……
凡城灯市街口，夜幕初上，华灯结彩。
身穿明黄道服的少年独身站在灯影下，手里拿着两个糖人。
背后挂着的长剑剑柄上的小狐狸剑穗，随着少年有些局促在原地踏步的动作，轻轻晃动。
“曲长陵。”清脆甜软的少女音。
少年蓦然回头。
方圆弯起月牙似的眼眸，笑容粲然，身后狐尾轻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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