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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痣
作者：南山鹿
内容简介
 文案1： 陆老爷子去世后，所有人都认为，作为名义上的长辈，祁陆阳应该对陆晚剩下的人生负责。 祁陆阳也确实这么做了。 豪宅安置，全天监视，一周两次电话，出行专车接送，还要塞给她一张附属卡随便刷。 陆晚无语：你这是养金丝雀呢？轻车熟路、一套一套的，可真专业。 别瞎说，我在外面玩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流程，回回都得先试吃，再付账。祁陆阳在那边抽着烟，说几句呼出口气来，声音绵长低沉。沉默几秒，陆晚突然问他： 那你什么时候过来我这儿？ 过来做什么？ 陆晚笑：试吃啊。 后来的后来，祁陆阳还真这么做了。 文案2： 在无垠的欲望面前，人人都是巴普洛夫的狗。 排雷：古早风狗血天雷，双向暗恋，HE。 本文真的不叫掌中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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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1
陆晚被带走的那天，是四月一号，愚人节。
小雨淅沥，她看着警车外湿漉漉的街景，莫名想起爷爷总是说给自己和那个人听的一句话——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
只是想起而已。
*
故事开始于头一年的十一月，或者更早。
夜里十点零六分，由南江开往帝都的列车正在徐州站短暂停留，上车倒头就睡的陆晚胃疼得醒了过来。
候车时，她又是炸鸡又是冰淇淋的，把肚子给吃坏了。
勉强撑着爬下床去，陆晚发现同事们正排坐在下铺轻声聊天。听到动静，几个年轻姑娘仰起脸同时看向这边。里头皮肤最白的那个先开口：“厕所我刚去过，有人占着半天不出来。要不你过会儿再——”
没等她话说完，陆晚捂着嘴冲到了车厢一头的洗漱区。
在洗手台吐了个昏天暗地，又胡乱拿凉水冲了把脸，她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儿似地晃悠悠往回走。
闷热幽闭的车厢里气味并不好闻。
南江直达帝都的高铁去年就已经开通，奈何医院为了省住宿费，非要她们挤卧铺。陆晚这批人好歹是千挑万选送来参观学习的骨干护士，还都是VIP病房的——那儿可是后台党大本营。
可眼前的待遇，未免与响当当的名号太不相符。
没想到陆晚这么快就折返回来，铺位上的几人还聊得热火朝天。她们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掩不住八卦的兴奋：
“她别是怀孕了吧……孩子是脊外石医生的么？”
“说不定是16床那个庄先生的。”
“庄少？他明显是有心无力啊。排除排除。”
年轻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也不知到哪里才是个头。陆晚索性半靠在走道的窗户上，一边听人肆意发挥想象力，一边撕扯指甲旁的死皮。
她前段时间被那位来头很大的庄姓病人指定为责护，不忙的时候只用管16床一处的事务，余下的活儿则都被这群人给分担了。
大家心里会不爽，倒也正常。
一个略显尖酸的声音接过话头继续：“石医生说到底还是太肤浅，为了一张脸，还有陆晚那个当副院长的后爹，硬是把相濡以沫六七年的初恋给甩了。”
这声音的主人陆晚熟悉，是刚进院时和她一起在儿科轮转过的葛薇。而葛薇口中的石医生全名石明安，是陆晚的男友。
上周刚变成前任，“头七”还没过。
虽然消息滞后，不过葛薇的话倒是没说错什么。石明安确实为了追求陆晚利落地甩掉了自己的初恋，也确实肤浅——毕竟，陆晚长得好看这点毋庸置疑。但更多的原因，是为了她头顶的余副院长继女之名。
这些事，迟钝单纯，或者说天真不经事的陆晚直到分手才知道。
那天，她拎着家里保姆送来的鸡汤去脊柱外科找男友。电梯难等，陆晚心一急，直接走楼梯上了八楼，好巧不巧撞见石明安和同事站在楼梯转角，抽烟聊天。
“夹个烟而已，你这手怎么还哆嗦上了……昨天晚上被弟妹折腾久了，没睡好？”
年轻男医生们平时压力大，一天到头精神高度集中，没事儿就爱讲点浑话松散松散。
石明安模样清俊，平时说话做事正经规矩且冷淡文雅，气质非常知识分子，陆晚不认为他会搭这种腔。
他搭了：“你以为是花钱招来的？哪儿那么快。”男人的语气，是令人意外又陌生的轻佻。
对面那人更甚。
“不给碰？她看着可不像保守的啊。去年年会，人跳起舞来小腰连扭带晃的，我都看酥了。”
“呵。”石明安还是副假正经的调调，“接吻的时候嘴都不知道张开，愣头愣脑、半点多余的滋味儿都没有。你试试就知道了。”
陆晚听一个损友说起过，如今这世道处女很少见，但不一定抢手——因为太难摆脱，不解风情，费事又无趣。
她当时没直接反驳，暗自觉得这结论很恶心且以偏概全；可今天，她是不认也得认了。
“我倒是想试一试，奈何人院长闺女独独看上你小子了。”那人一语双关地开导石明安：“多想想余副院那边的投资回报率，他可是转正热门人选。你耐心点，该‘张开’的总会‘张开’的，急什么。”
石明安没直接回答，只会意地笑了两声。
这笑让陆晚怒火中烧。保温饭盒被她扔了出去，汤汤水水撒了两贱男人一身；饭盒盖子还在地上滚动着，有人辩白，有人挽留。她自然是生气的，却并没有觉得多伤心，反倒在心底生出股难言的轻松来。
揣着微妙的心虚，陆晚没骂没打没纠结，果断转身走人。
于是，她成年后谈的唯一一次正儿八经的恋爱，就这么夭折在浓郁的鸡油味儿里。
想起那股气味，陆晚一时又有点反胃起来。
葛薇还在不忿：“陆晚她妈妈也不是省油的灯。00年那批药代可不比现在这些差，里里外外本事大了去了，三两下就勾到了咱们余副院——当时还是余主任，自己改头换面不说，还把带过来的女儿也给安排妥当了……”
“精神挺好的都，还不睡呢？”
打断这场重点跑偏的八卦，陆晚卷着股怒气走到了铺位前，无视一干人或尴尬或躲闪的眼神，穿着鞋就往上爬。坐上了床她才将鞋甩到底下，也不在乎砸到谁没有，任由它们咕咚咚滚了好远出去。
等钻进被子里，她又噼里啪啦地说：“葛薇，石明安已经恢复单身了，你想上赶紧上，没必要浪费时间盯着我。有这空闲，倒不如想想办法认个院长当干爸或者干叔叔去，绝对管用。”
葛薇本来理亏，后台又没陆晚硬，当下便没多说话。
狐假虎威地发泄了一通，陆晚这前半夜睡得是相当之好。直到胃酸作祟，腹中空空的她才又醒了过来。
饿的。
听着火车有节奏的响动，陆晚想起石明安那句“嘴都不知道张”的过分评价，依旧没有恼怒，也没有难过，而是莫名地……脸上一阵滚烫，心里头则像被滚针轻碾过似的，酥，且麻。鼻端甚至还飘来了股似有若无的洗发水香精味儿。
想得出神，陆晚将手放自己的唇上，无意识地摸了摸。
青春期时的陆晚激素分泌正常，脸蛋够用，头脑却不灵光；她最烦的就是念书，抄歌词比抄单词时用功许多，满脑子都是些鸳鸯蝴蝶梦的粉红色幻想。再加上身边追求者众，也曾有过两三段懵懂纯洁的感情。
但无一例外地，它们都被某个人以各种由头扼杀在了牵手抱抱的萌芽期，无疾而终，草草收场。
而坏了陆晚姻缘的那个人，后来竟是轻飘飘地就把她珍藏许久的初吻给偷走了。临了只丢下一句……
“嘴都不知道张开，果然笨得可以。”
*
帝都郊区某别墅，凌晨三点。
和室外层叠香樟树掩映之下的幽静平和不同，别墅二楼大厅灯火通明，人影攒动，嬉笑声一阵阵地哄然而起，散播开，又被隔音玻璃和厚实窗帘给挡了回去。
牌桌前身影交叠，红男绿女们缀着宝石戒圈的指间纸牌翻飞，声色犬马纸醉金迷这八个字被具象呈现——不过是为某刚刚“学”成归国的公子哥儿攒的接风局罢了。
公子姓白，个头不高，瘦条条的没有二两肉，外号就叫小白。白家发迹于民国时期的天津卫，做航运起家，摊子铺得大且深。只是最近有风声传出，说白家势头不太对，几房之间争斗搞得厉害，内耗严重。
小白他爸排行老二，这间别墅也就是个行宫而已，平时没人住，装修摆设却仍是一等一的好，立柜里一套骨瓷茶具就得小几十万。
一众人开始玩的是梭/哈，后来换成了规则更简单的三张牌。毕竟在酒精或别的什么的作用下，他们都已是眼神涣散，思路混沌了。
只除了牌桌上风的那个男人。
男人年纪不大，气质却老练。随着出牌码牌的动作，他右手掌正中心的一颗黛青小痣时不时露出来。周围人打趣，说这是端金碗、执官印的上等命相。
像是为了印证什么，几轮下来，一桌人都被这位手相绝佳的男人“杀”得满面愁容，弹尽粮绝。
输赢再无悬念，几个早坐不住的将牌一扔，揽着女伴上了楼；有猴急的则直接把人拽进了洗手间，咿咿呀呀的动静时有时无。
留到最后的则淡着神色继续。
小白输得底儿掉，不服气：“祁哥，你可太欺负人了。咱们刚才灌了多少下去？你来得晚，都没喝上几口，不公平啊。”
祁陆阳抬眉，让侍应生送了些酒，满上之后一饮而尽，接着又要了两杯来。
这些都是不加冰的杜松子酒，度数可不低。
喝完这轮，他仍是脸不红气不喘地赢下一局，小白还要喊人送酒，桌上有和祁陆阳相熟的终于忍不住开腔：“得了吧，你送一桶伏特加来人只当是漱漱口。他是天赋型选手，千杯不醉，跟老毛子硬拼都没输过。”
这人没说出来的是，祁陆阳留学时不止和老毛子拼酒，还拼了酒后轮/盘/赌；扳机扣动到第五次，他依然带着高加索式的面不改色心不跳。
小白回国就这半个月的事，同祁陆阳拢共打过三回交道而已，哪知道这些，他当下只低呼一声牛逼，识相地不再劝酒。
消停没一会儿，小白手伸到桌面下，掐了掐身侧女伴的腿，再不着痕迹地给了她一个眼神。
小姑娘会意，借着微醺酒意走到祁陆阳身边坐下，身体往人胳膊上贴紧了些，抬手试探性地探向男人的衣领——那儿露出截红绳子来，她猜，八成是块玉佩。
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指尖，祁陆阳似乎没太生气，只说：
“乱动什么？找死？”
他有一张极具异性吸引力的脸。男人头发理得短，眉毛浓黑，棱角分明，下颌线条的转折平直锐利，气质阳刚，却不显粗糙。
那姑娘动作言语十分大胆：“就找死。大叔大叔，您打算怎么弄死人家啊？”
小白嬉笑着教训她：“别乱喊。什么大叔不大叔的，人没那么老。”
祁陆阳看着虽老成，过几天才满26，年轻着呢。
不搭理小白，也不再看身边的姑娘，祁陆阳只问：“没成年？”
“刚16。”
“哦，发育得挺好。打小奶喝得多吧？”
“从‘小’喝到‘大’。”
周围人轻浮地笑了几声。
面色不变，祁陆阳跟检查晚辈作业似的继续盘问：“处？”
“嗯，必须的。”小姑娘嘚瑟地用上半身蹭他的胳膊：“大……小叔叔，您喜欢么？”
他顿了顿：“不喜欢，费事。”
说完这句，祁陆阳不动声色地侧过脸看她：
“东南亚那边的人肉集市倒是最喜欢你这种年纪小又上道的。送过去，多少能给你小白哥哥挣点赌本回来。”
“不过，在那边最快也得三五年才能被人弄‘死’。等得了么？”
闻言，女孩脸色一僵。哪怕她知晓祁陆阳不过是开开玩笑，当下还是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扯扯嘴角，她小跑着撤回了原主身边。
这句“玩笑话”里带着的情绪显而易见，大厅内气压骤降。
有人嬉笑着打圆场：“小白！赶紧的，从那套骨瓷里拿个盘子给祁哥当烟灰缸去！”
小白五官都耷拉了下来，语气夸张：“那可是我妈的宝贝，不能动。晚清的盘子家里倒还有两个，我喊人找出来凑合凑合？”
“凑合你妈呢？”
“我妈和祁哥必须都不能凑合啊。”
“行了，玩牌吧。”
祁陆阳主动给人台阶下，但谁都知道气氛回不来了。
接下来的几局牌打得极安静。
忽地，他搁桌上的手机微微一震。
祁陆阳下意识瞟了瞟通知栏，撤过脸，转瞬又把眼神挪了回去，拿起手机，点开。
【7点到，来接。】
祁陆阳没理会。
随后，他手机又接连震了好几下——那边显然是个急脾气。
【陆阳？】
【小叔叔？】
【你爱来不来。】
【不想来就别来了，没人盼着见你！】
笑笑，祁陆阳顺势回了个“哦”过去，几乎同时，刚刚还说没盼着见他的那个急性子，又追了一条过来：
【多带点吃的，饿。】

第2章 Chapter 2
见祁陆阳一直低头看手机，不出牌也不说话，还对着屏幕笑，小白不尤好奇：
“谁啊？上次带出来那大长腿？叫馨予还是雨馨来着……”
祁陆阳把手机放回去，随意地说：“不是她们。我侄女来这边了，让去接。”
有人笑：“带孩子？忒没意思，不去。”
酒水后劲上来，小白切了一声，稀里糊涂就顺了句嘴：“屁的孩子，祁哥那‘侄女’得有二十多了，正是娇花一朵，意思大了去了——”
这后半截话，被自知失言的小白拦在了喉咙里——陆家的事，帝都这边知道的人并不多。
将手里的牌拢到一处，祁陆阳靠向椅背，笑：“小白弟弟消息真灵通。”话说完，他没有别的表示，只是一个劲儿地叫人上酒，说没喝过瘾，还要拉着周围人作陪。
不多时，醉得或真或假的男男女女都陆续上了楼；有人好心地把洗手间里那对玩儿嗨了的连体婴给拽了出来，一并拖走。
祁陆阳的侄女，二十来岁，来帝都……祁家可没有这号人物，左右只能是陆家那边出来的了。
人人皆知，祁陆阳自从19岁那年回到帝都祁家认祖归宗，就不太喜欢外人再提及自己的过往。这么多年，他也从未亲自回去过南江市章华县的“老家”。
某次，一个被祁陆阳抢了生意的憨子为了泄愤，在外到处传他薄情寡义，有点臭钱忘了本儿，拉扯长大的养父说不认就不认；当时也有人出来帮给台阶下，说，八成是那陆家人逮着吸血要钱，把祁陆阳弄烦了。这种事并不少见。
结果两边都被祁陆阳好好地收拾了一顿，人财两亏。
这个陆字，是提都不能提的逆鳞。
等人去楼空，被乱灌一通的小白干脆趴在桌上装死。
祁陆阳点燃一支烟，在座位上安静地吸了几口，慢悠悠走过去。他高大的身量跟一座山似的，居高临下，轻声叫：“小白？”
没人理。
随后，他又屈指敲击桌面几下。
依旧没人理。
耐心耗尽，祁陆阳拽住头发一把将小白的脸拉得仰起来。男人夹着烟头的那只手在他白净的脸上拍了拍，用两指箍住下巴——小白差点以为骨头要被人捏碎了。
“谁告诉你这些的？”祁陆阳问。
就比如陆晚的年纪，以及陆晚要来北京的消息。
“景、景念北。”小白对祁陆阳知晓不深，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这么个名字来。
似乎听到什么笑话，祁陆阳咧嘴，鬼气森森地笑。他手上用力，烟头折了个角度，几乎快烫到小白的眉毛：“都到这份上了，还嘴硬呢。”
火星子眼见着要烧到肉，小白开始打哆嗦。恍恍惚惚间，以他的角度恰好看到了祁陆阳领口处露出来的一块玉。
那是枚用红绳串着的玉佛——水不透，底不净，色不浓，品相实在算不得上佳。
小白暗骂，这祁陆阳不但是个野种，还是个怪胎。所谓男戴观音女戴佛，他却偏偏要反着来；戴也不戴个好点儿的，难道不怕招灾上身、死于非命？
见他不答，祁陆阳手上力道加重，愈加不耐烦起来。
他想，也不知道背后那人是没有选择，还是老糊涂了，居然找了个这么不顶用的嫩脸来送人头。
只觉索然无味的祁陆阳直起腰来，声音很沉：“那边给你什么好处？我这边双份。”
“以后还是出来玩，再带点我需要的消息给他就行。”
小白还硬撑着不说话，眼皮却动了动，显然在挣扎。
“刚还夸你消息灵通，怎么又傻了？”祁陆阳说，“开元在港口这块的业务马上都是我的了。要碰上心情好，让我帮帮你爸也不是不行。”
“那人已经老了，你别站错队。”
松开小白走到立柜前，祁陆阳左看右瞧，挑了个精巧的骨瓷盘子在手里。他攥着烟头紧摁上去，不过停留几秒，洁白无瑕的瓷面上就烫出个黄黄的印子来。
“烟灰缸不错。”
丢下这句，祁陆阳拿起外套往外走，小白喊住他：“祁、祁哥，我今天要怎么答复那边？”
“该怎么答复就怎么答复。”
“哦。那你现在干什么去？”
祁陆阳回头，用一种看笨蛋的表情望着小白：“我会告诉你？问，就说不知道。”
天边已有亮色出现。
晨露打湿了祁陆阳的黑色西装。闻到上面若隐若现的香水味和烟味。他蹙眉，毫不犹豫地脱下衣服，扔进了垃圾桶。
他一向不怕冷，去美国读书之前甚至连棉袄都没穿过。
短袖长袖叠着穿，再来件外套，冬天也能扛过去；血气方刚的少年下雨从不打伞，下雪不戴围脖，身上手上却总是热乎乎的。
怪只怪陆家的伙食太好，日子再凑合，养父陆瑞年在嘴上都从不亏待自己和孩子们；所以跟着一起长大的陆晚，也就是他曾经名义上的侄女，身体底子也不错。
女孩儿到底还是没那么扛冻。大冷天的，陆晚每每外出回来，铁定要把冰冰凉的手伸进祁陆阳衣领后脖子那块儿取暖。
好处占尽了还笑话他：“穷骨头发烧啊你！”
祁陆阳这身穷骨头并不便宜。四百万一条命——这还是前好几年的价格，想来也算是千金买骨了。
他在路边又等了几分钟，助理吴峥才把车开了过来。
“回温榆河。七点去西站接人，别忘了换车。”祁陆阳半靠着，眼底青黑，精神显得不是很好。
吴峥提议：“现在送您回去换衣服，再往车站赶也来得及的。”
“不去，累。”
祁陆阳闭上了眼睛。
*
火车上信号差，陆晚迟了几分钟才收到祁陆阳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的一个“哦”。
她觉得，这是“是，且只能是要带上好吃的来接她”的意思。
没有隐藏自己的雀跃，陆晚当即就在被子里扑腾了几下，换来下铺不耐烦地一声啧。
陆晚这趟过来参观学习的单位是帝都301医院，十一点之前集合就行。大家都准备先回酒店补觉，她提前睡了那么久、留足精神，就是打定主意要会会祁陆阳去。
算下来，陆晚和她的小叔叔得有六年多没见面了。
刚从陆家出去的时候，祁陆阳偶尔还回一回陆晚的消息，也主动给陆老爷子打过电话。可忘了从哪天开始，他那边就像失了音讯一样，除了逢年过节问声好，再没有其他往来。
就连回国后，祁陆阳也没想过来章华看一眼。
陆晚本就为着他临走前做的那件不地道的事耿耿于怀，后来见这人对自己爱答不理的，小姐脾气上来便也不主动找了。
比犟，比倔，叔侄俩朝夕相处20来年，还没分出过胜负。
陆瑞年则像是没养过祁陆阳这个儿子似的，不恼不烦不操心，日子照过酒照喝。只在酒后偶尔嘱咐陆晚：“他现在姓祁，不姓陆。你没事少去招他，免得人家觉得我们这是上赶着讨好处，丢人。”
其实类似的话，陆晚她妈姜蓝也给她说过：
“陆阳成绩倒是不错，就是说话做事不够正经。你没事少招惹他，到底不是亲叔叔。”
这话陆晚显然没听，但爷爷说的她却难得听了进去，于是高姿态地装起了矜持、不主动联系，还照着少女时期的幻想模板找了个“正经”男朋友。然后一日三餐般在心里例行骂上祁陆阳几遍，权当解恨了。
直到这次得了消息，她要来帝都学习，时间凑巧能赶上祁陆阳的生日。
想着两人远近也算是亲戚，又一起长大，陆晚觉得给自家叔叔找点小麻烦，名正言顺，没什么好拉不下面子的。
立冬时节，昼长夜短，都快到站了天光还没大亮。陆晚趁列车排队进站的档口，就着洗手池上的镜子抹唇蜜描眉毛。
镜子里的年轻小姑娘皮肤饱满，面庞精致，有几分颜色，就是新理的齐头帘儿略傻气。
陆晚掀起刘海查看，额角处那块磕碰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疤痕还没褪去，乍一看仍有些严重。
低声骂了句“变态”，她理好头发下车。
从北2出站口出来，陆晚甩开同事一路往前冲。人潮汹涌，她个子也不高，饶是垫着脚、看了又看都没能找到期盼中的某个身影。
有人拍了拍陆晚的肩膀。
从反应过来到回头，她脸上的惊喜持续不到两秒。
“吴峥哥。”喊完人，陆晚连假笑都懒得敷衍，劈头盖脸就问，“我叔叔呢？”
吴峥接过箱子，话说得慢条斯理的：“小祁总刚飞上海，临时出差。这几天由我负责接待您，随叫随到。”
跺跺脚，陆晚扔下他，自顾自走到了前头。
吴峥是祁陆阳的特助，逢年过节或者陆家有什么大事的时候，曾代替他跑过好几次南江，和陆晚打过交道。
她边怄气边领着吴峥往站外走，好巧不巧碰上了赶过来等出租的同事。
葛薇也不觉得尴尬，逮着陆晚就问：“这是你那个‘小叔叔’？真挺帅的啊。”就是气势上差了点，怎么看都不像上市集团大老板。
陆晚刚入职的时候还是个愣头青，什么都拿着跟同事讲。有一回碰上开元给人民医院捐了几台巨贵的设备，她没忍住，就把祁陆阳这个呼风唤雨的小叔叔跟献宝似的抖了出来。
只不过当时的祁陆阳，在她心里是个能拿出来嘚瑟的宝，现在……就是个说话不算话的渣。于是陆晚相当不耐烦地回葛薇：“他不是——”
她剩下的话却被吴峥拦了回去。
“你们好。我是小祁总的助理，吴峥，专程来接陆小姐的。司机今天开来的车不够大，没办法捎上大家。不好意思了。”
说完他还递了几张名片过去，动作语气里都带着点上头圈子里特有的小矜持。
硬质名片上“开元控股总经理助理”几个大字不容错认，帝A8牌照的豪车大喇喇歇在禁停区，闪瞎人眼；等司机下车小跑过来接了陆晚的行李放好，上赶着找人较劲的葛薇一时是又酸又妒，勉强笑笑后赶紧走了。
昂着下巴目送走她们，陆晚浑身上下一时是说不出的舒坦。她要谢吴峥，吴峥实话实说：“小祁总特意交待，让我务必给您面子里子都顾及到。”
陆晚皱了半天的脸终于完全舒展开。
上车后，吴峥又递给她一袋零食：“这是小祁总嘱咐我买的。您先垫垫肚子，我们现在出发去吃早饭。”
端着神色随手接过，陆晚在袋子里随手扒拉了几下，抿嘴，脸上是藏不住的小得意。
吴峥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明明有空却不来的祁陆阳简单嘱咐完这些后，其实还加了一句：“她要是耍脾气，你也别废话，只管塞吃的过去。喂饱就好了。”
听起来相当敷衍，但情况确实如此。
吴峥一时不知该说陆晚是真容易满足，还是祁陆阳确实够了解她。
路上，心情很好的陆晚拉着吴峥说话：“吴峥哥，你以后可以喊我晚晚。家里人都这么叫。”
“好。”吴峥耳朵悄悄地红了，声音也变得不大自然，“晚晚，您吃猪肝吗？”
“不吃，腥。话说你能不能别用‘您’称呼我，听着奇怪，我不喜欢。”
“好，那羊杂呢？”
“算了吧，想想就膻。”
“行。我带您……你，尝尝吃牛肉丸子汤？”
……
吴峥打小在胡同里长大，是个地道的老帝都人。所以带陆晚来的这家小店会这么好吃也就不奇怪了。
热腾腾的牛肉丸子汤配上香酥可口的油饼，爽得她冒了一头汗。
看着女孩因为进食而显得红润艳丽的脸颊，吴峥牵了牵唇角。等陆晚看过来，他又很快恢复成平时那副职业化表情。
祁陆阳被手机信息声吵醒时，正躺在温榆河边祁家老宅的大床上补觉。平时事情多，他嫌烦，手机都是调成无振动无铃声的模式，昨天才给改过来。
虽然一觉睡到了大中午，但祁陆阳依然觉得浑身上下像散架了一样，哪儿哪儿都不对劲——恒温中央空调、遮光窗帘、六位数一个的床垫……怎么就让人越睡越累？
可能是阴气太重，安不了神吧。
揉了把脸，祁陆阳划开手机。吴峥倒是一如既往“尽职尽责”，短短几个小时的空闲，居然还带着陆晚跑了两个景点，也不嫌累得慌。但从照片上陆晚的神情来看，累的那个人显然不是她。
小姑娘似乎瘦了些，脸没小时候那么圆了，个子依旧没见长，脑后高高扎起的马尾让她看起来还像个高中生。对于陆晚好看与否，一起长大的祁陆阳没办法给出客观判断；他只知道，吴峥才见了她几次，就把人给惦记上了。
祁陆阳要的就是他这种惦记。
倦意二次侵袭，男人扬起手把手机扔得老远，再面无表情地向后重重一躺，摔回床上。
下午，吴峥等陆晚参观结束，又带着人吃了顿晚饭，一路殷勤备至。
将人送到酒店，他立即给祁陆阳做电话汇报：“喂？小祁总……陆小姐已经安全送到了……明天您也不能来吗？那后天呢……好，我懂了。”
缓了缓神，吴峥熟练地换了张手机卡，又给另一人拨了过去：
“祁董，我小吴……小祁总有空也没去火车站……我感觉他对这个陆小姐实在算不得上心，咱们还要继续盯吗……哦，好的，有新消息我会再汇报过来。”
结束这两通电话，吴峥翻了翻手机里的照片，笑了。

第3章 Chapter 3
陆晚在帝都要待上八天。前几天祁陆阳一直没有出现，别说电话，短信都没主动发来一条。
气急的她，下决心要继续跟这人杠着。
其实她和祁陆阳已经不容水火地杠了很多很多年；又或许，这次仍旧只是一厢情愿的陆晚在单方面置气，但她不准备轻易服软了。
好在参观学习的日程排得很满，加上301医院特需病区里独有的紧张与神秘气氛，陆晚每天跟着导师埋头跑病房抄笔记，倒也没空想旁的。
直到某天夜里，陆晚趁吴峥不注意抱了瓶酒回去，自己把自己喝成一滩泥，借着酒劲儿给祁陆阳发了条信息：
【明天很忙，你千万别来找我吃饭。】
祁陆阳当时在陪领导应酬，正满脸认真地听人痛说革命家史。低头看了眼手机，他竟没忍住低笑出声，惹得一桌大人物纷纷侧目。简单解释几句，祁陆阳起身离席打了个电话过去：
“我就明天有空。这顿饭你非吃不可。”
也不知道他这种找不到出处又无穷无尽的底气是打哪儿来的。陆晚醉得迷迷糊糊，对着听筒就吼了一声：“陆阳！你怎么不去死啊！”
她话里全是经年累月堆积成的埋怨，恨意，和委屈，却终究因为掺了甜甜酸酸的小女儿心思，尾音急转直下，软和了下来。
那边的男人跟着就贱贱地笑了几声：“死就死，正好省一顿饭钱。”
陆晚气得猛锤床垫几下，把手机摔到墙角，没一会儿，却又噘着嘴给捡了回来。
对方没挂断，也没说话。
蹲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她隔了半晌才闷闷地说：“地址发来，睡了。”
第二天傍晚，吴峥把陆晚送到了铂悦楼下：“小祁总已经到了，直接上去就行。”
餐厅在酒店顶楼，陆晚倚靠在双开门电梯的厢体上玩手机，打发着并不算长的上升时间。虽不愿承认，可她确实有点紧张。
恰好护士长在群里询问学习参观的事情，陆晚分出心神，低头摁着手机写小汇报。
电梯走走停停，一拨拨人上来又下去，等好不容易空了，她背对着的那扇门打开，又上来一个。
有人在陆晚耳边打了个响指，清脆利落。
回头，兴许是动作太大，陆晚的唇意外地擦过祁陆阳没来及收回去的手。她的脸登时不争气地涨得通红。
两人一个站直一个转身，默契地沉默了几秒。
陆晚憋不住，语调轻松地主动搭话：“你是不是长高了？”对方低头，用拇指擦拭着沾到手背上的口红，漫不经心地回：“两三厘米？没仔细量。”
岂不得有一米八五往上了……陆晚暗自庆幸自穿了高跟鞋来，却还是忍不住稍稍踮起脚，又挺了挺胸。
祁陆阳没在看她，又好像看了，过了几秒才慢悠悠开口：“让你多喝牛奶你不听，订的两份都落我肚子里了。后悔了吧？”
“你没断奶，你多喝点，管我干嘛？我就是嫌它腥。而且矮就矮呗，有人喜欢就行。”
嘴仗一打，陆晚那点紧张登时消了大半，心里只剩生气，脸上却莫名其妙地继续烧着。
她不自在地拨弄了下齐刘海，懊恼于自己的鬼迷心窍。
祁陆阳随意嗯了一声：“人看着‘长大’不少，脾气倒是一点没变。”他说罢，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陆晚好几眼。
陆晚的羊羔绒外套敞着，里头就穿了件紧身针织裙，曲线毕露，“大小”一目了然。
她秒懂。这祁陆阳一如从前，正游刃有余地开着恶劣的玩笑，说出来的话不仔细琢磨好像没那么严重，但还是很能引人遐想。
每回陆晚若是揪着这点和他吵，他定会反咬一口，说她是自作多情思想不纯洁，小人之心。
“你也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陆晚下定论。
“什么样？”
“不正经样。”
陆晚本打算直说他“臭流氓样”的，想着毕竟是好久不见，多少该给长辈留点面子。
对方脸皮够厚，不仅没恼，还左右晃了晃脖子，学她说话：“不正经就不正经吧，有人喜欢就行。”
电梯门打开，某不正经的臭流氓微笑着出了去。
来到桌前，祁陆阳绅士地拉开椅子，陆晚却偏要坐到对面去，腮帮子气鼓鼓的，放包的动作大得像是要砸墙。
她从来都不懂什么叫掩饰情绪。学不会，也不耐烦去学。
好在等拿起菜单，陆晚眼睛就亮了。她这边指指那边点点，三不五时问问对面的人“好吃么”“这么贵也难吃不到哪里去”“你给推荐吧”，再一脸期待地目送点好餐的侍应生离开。七情六欲全写脸上，所见即所得。
祁陆阳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
等餐间隙，陆晚起身跑到落地窗那儿趴着看风景拍照，某人则将各种心思藏在漫不经心的外表下，手里把玩着玻璃杯，余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的背影。
要不是那个人“好心”劝祁陆阳来这一趟、给曾经的亲戚一点面子，祁陆阳甚至都想过要一直不露面。但既然对方有心试探，再推拒反而显得刻意了。
他将眼神移下。
等前菜上了，祁陆阳一言不发地拿着刀叉吃东西，动作文雅而克制，和记忆中捧着电饭煲内胆扒拉饭菜的少年人截然不同。
陆晚没见过祁陆阳穿正装吃西餐的人模狗样，起码没见过活的。
忍不住的时候，她也曾在网上搜索过这人的名字。那些影像中，祁陆阳有时在剪彩，有时在视察，甚至还跟着大领导随行出访了几次，七点新闻里都能找到人的那种。
年轻男人高大挺拔，眉目俊朗，哪怕只是安静地待在镜头一角，也足以让人移不开眼来。
可这都不及活生生的人摆在面前来得有冲击力。
饭吃到后半程，陆晚没有主动开口说话，或者吵架，只是眼神时不时黏在对面那人身上几秒，再生硬地挪开。
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祁陆阳，此刻连眼皮都不敢抬。
陆晚就是这么直接又炽热，小太阳似的，把自己烧得一点不剩就算了，也烧得他心里阵阵发慌。比年少时发现她没藏好的小小心事那次，还要慌。
“晚晚，明天我生日，你有空过来玩玩。”祁陆阳忽地开口。
听到他说的话，陆晚先是一喜，可等反应过来这人对自己的称呼，她嘴角又挂了下来——不是说好了，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叫她迟迟么？
见陆晚很久都没答话，祁陆阳这才像突然想起来一样，无所谓地笑笑，改口：“迟迟，明天来玩吧？我让吴峥去接你。”
点点头，陆晚松了松紧捏住刀叉的手，闷声说：“你以后就叫我晚晚吧，没必要搞特殊。”
“好。”祁陆阳答得干脆。
这顿饭，叔侄二人全程都僵着脸，气氛诡异，无滋无味；可等餐后甜点都吃完了，也没谁着急动。
见陆晚坐那儿无聊地滑着手机，祁陆阳难得主动地问她：“和男朋友聊天？”
“不是。”陆晚随口一答，又装作经验老道的样子加了句：“刚分手，还没来得及找新的呢，在物色。”说完看向祁陆阳，带着点期待。
对面那人没有半点多余反应，只是顺着话问道：“他干什么了？怎么就分手了。”
“坏呗。”
陆晚把事情原委掐掉一部分——比如石明安嫌弃她接吻不知道张嘴的那段，只强调性地提了提这人想攀高枝的虚伪势利。
祁陆阳耐心听完，居然笑着反问她：“这样就叫坏？”
“这还不坏？”陆晚脸色不太晴朗，“你知道什么啊，他还——”
“他怎么了？”
“没什么。”
似乎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祁陆阳并不追问，只说：“你还是见识太少。”
“不少了。”陆晚闷闷地喝了口气泡水，很明显地若有所指，“更坏的，比他还坏一百倍、一千倍那种，我也是见过的。”
祁陆阳淡笑着不答。末了才开口：“既然见识过，以后再看到这种就绕着点走，准没错。”
迎上他的眼睛，陆晚脆生生地说了“好”。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又开始闷头各做各的。直到消化完情绪的陆晚把屏幕递到祁陆阳跟前：“喏，上个星期在医院拍的大合照。我们南一的护士服可是出了名的好看。”
护士总群刚刚发出来的照片，P都没P，她就忍不住想嘚瑟下了——群里的人可都在夸，这套制服只有她穿出了精髓。
陆晚自己扫了眼，深以为然。
祁陆阳接过手机，放大又放大，却问：“你旁边那女的谁啊？得有一米七了吧？妥妥的大蜜范儿。”
“……葛薇。”
“名字也好听。”
祁陆阳还在拿着手机细瞧，眸子直放光，陆晚对他这动了心思的骚包眼神再熟悉不过了。
她当然知道葛薇长得不赖，甚至那张脸上还莫名地带着点熟悉感，却没料到……酸意上涌，陆晚没了继续同这人杠下去的兴致。
人人都爱说相见恨晚，她却觉得自己和祁陆阳是相遇太早。早到两人自然而然就把彼此当做了亲人，日日相见，柴米油盐，共吃一碗饭，同住一间屋，虽谈不上两看生厌，却连一点能让爱情萌芽的空间都没剩下。
还不如陌生人。
没来由地一阵烦躁，陆晚站起身抢回自己的手机，赌气一般把葛薇的微信号找出来，再将屏幕对准那人：“自己去加！”
男人还是那副欠打的轻浮模样，浓密的眉毛高高扬起：“买一送一，你的也给我加上？”
连买代送了结完，陆晚大踏步走到餐厅门口，又回过头，看了眼仍留在座位上祁陆阳。
外边是璀璨斑斓的帝都夜色，而窗边那个孑然坐着的男人，衣服笔挺，皮鞋蹭亮，连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明明是最奢华富丽的景象，明明是最矜贵意气的装扮，但陆晚却觉得，这人看起来有些落寞。
她有种冲动，想跑回去抱抱他。
这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陆晚自己都觉得好笑：坐拥百亿身家的豪门少东，富贵风流，前程似锦，哪儿用得着自己这没血缘的“穷亲戚”安慰？
*
祁陆阳这天只加了一个微信，不是葛薇的。
不过，他仍是将葛薇的微信号存在了备忘录里，标注为“脸长得像，有用”。
坐电梯回到吃饭前去过的那个楼层，景念北，也就是祁陆阳在帝都唯一的朋友，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藏于高档酒店的清吧光线暖暗，景念北坐在角落里，从头到脚一身黑，整个人都快要融进阴影中。
他外貌比不得祁陆阳顶出挑，气质却是独一份的。
这人脸上最有特点的是一双眼睛，眸色极深，不能见底，再刺目的光线照进去也跟进了黑洞似的，只剩点点光斑留下。黯淡，深沉，还有些寒凉阴鸷。
祁陆阳从不怕黑，反倒觉得景念北这对招子看久了让人心安。
“人走了？”景念北推了杯酒过来。
“嗯。”
“谈正事吧。小白……你真打算信？”他问。
祁陆阳点头：“那孩子脸嫩，也没怎么经过事，吓一吓，再给点好处，也就乖了。”
“你怎么知道，对方不会也这么做？”景念北晃着杯子，“不如一条路走到黑，直接给小白塞点‘好东西’。把嘴养叼自然跑不了。”
“不干这种事。”
“小白在加拿大可不是没沾过这些。轻的重的都玩儿，瘾不算小。”
碰了碰杯，祁陆阳笑：“你知道的，我真做不来。”
景念北没好气地将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矫不矫情？就你他妈的干净。在这儿装什么好东西！”
下意识看了眼右手那颗愈发黑沉的掌心痣，又摸了摸胸前的玉佛，祁陆阳若有所思几秒，定定抬眼：
“没办法，家训在这儿呢。”
“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

第4章 Chapter 4
祁陆阳26岁的生日派对，地点选在一家顶级俱乐部。
俱乐部坐落于二环某曲径通幽的四合院内，实行的是会员制，门槛高，私密性好，很符合某些人的口味。
对这地儿，祁陆阳谈不上喜不喜欢，他的喜好也不重要。
陆晚随着吴峥过来的时候，宾客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她来帝都没带合适的衣服，吴峥便在祁陆阳的授意下领着人去miu miu买了条裙子。丝绒质地，少女款式，荷叶边小飞袖，彼得潘领珍珠水钻……怎么甜美怎么来。
陆晚被这条裙子腻得浑身不自在，走几步就想拉一下才遮住腿根的裙摆，吴峥却觉得很好看——好看到他差点在冲动之下刷了自己的卡。
“路都不会走了？要不要我遣人抬个撵轿过来？你上去躺着，脚都不用沾地，保证舒服。”说话的是祁陆阳。
男人脱了西装，白衬衫黑领带，袖箍袖口都是成套的，讲究精致，和本人气质背道而驰的禁欲感打扮也能完美驾驭；他单手插袋，唇角微微向上，鬓角都有型，通身一副风流散淡的小纨绔做派。
祁陆阳阅女无数、见多识广，陆晚从不指望他会对着自己的打扮说出什么好听的来，但仍被气得咬紧后槽牙：“你是寿星，我不跟你吵。”
“谢谢您高抬贵手。”
说完，祁陆阳弯腰在她脸上左瞅瞅右瞧瞧，用食指挑开陆晚的刘海：“怎么没顺便去做个头发，土里土气——”
等看到女孩额上的伤处，他动作顿在半空中，语气都变了：
“这怎么回事？谁弄的？”
陆晚忙不迭把刘海给拨回来，将那块新疤藏好，没好气地冲人急：“手欠不欠？怎么回事跟你有关系么？！”
她声音不小，语气恶劣，引得一旁的宾客疑惑地看向这边。
“叔叔我还真懒得管了。”祁陆阳冲着周围人歉意一笑，丢下这话转身就走。
两人再度不欢而散。
吴峥很懂地领着陆晚去了自助餐台前。
这里的人以后八成也不会再见，她屏蔽四周一心向食，脸色也由阴转晴。
突然，周围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朝着门口看去。祁陆阳的嗓音也微妙地提高了几度：
“元元同学，又压轴呢？”
一个身量不高，长眉长眼的年轻男子矜持地朝祁陆阳颔了颔首，道：
“老爷子从那边回了。他这一归家，不拘着人挨一个钟头的训能放出来？甭说这些了，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领几个尖果儿来撑场，就算赔罪。”
话里话外说要赔罪，男人脸上却是半点歉意都没有。
“人来了就行。”祁陆阳将这人带到了厅中央，人们三三两两地聚了过去，又陆续散开。
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张元元眉目懒散地应付着，偶尔还显出些不耐烦来。饶是陆晚再笨，当下也看出来了：这个名字是叠字儿的长眼男人，才是今天的主角。
可祁陆阳随随便便往那儿一站，硬生生衬得所有人都成了背景板。
不多时，百无聊赖的张元元搂着个卷发女人踱到了陆晚面前。
祁陆阳也跟了过来。
张元元瞥了眼陆晚，再看向祁陆阳，戏谑一笑：“新鲜人儿？这么水灵灵的小妹妹，之前也没见你带出来过。”
祁陆阳不卑不亢地介绍：“她是我老家来的侄女。”
老家……
张元元想到他的出身与经历，很有深意地揶揄：“侄女？你还好这口儿呢，怎么比我还畜生！”不等祁陆阳回答，他盯着女孩：“大学毕业了么？哦不对，咱成年了没有？”
也许是在祁陆阳跟前作天作地、瞎跳脚惯了，哪怕知道对方来头不小，陆晚依旧没心情掩饰厌恶：“你什么眼神，我上班都满两年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张元元家资本雄厚，背景不可说，在帝都二代三代的圈子中向来都是牵头的那位，喜怒无常，很不好惹。
就在大家都提住气的档口，张元元自己先笑了。他难得遇上个呛口的，登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不是我眼神不好，是你长得太显小。小朋友，来帝都找你家叔叔玩儿啊？”
“出差，顺路拜访下……亲戚。”陆晚说完就看向某人，对他的袖手旁观生出股恼意。
“你叔叔忙得很，没空。要不跟张叔叔玩几天去？张叔叔可比你祁叔叔会玩儿，保证让你乐不思蜀。”
“还能麻烦你？我正打算明天带她出去玩玩。”祁陆阳终于开口。
陆晚不想领情，也不想应付张元元，便冷着脸说：“我还得回去上班，明天走，就不打扰你们了。”
见祁陆阳吃瘪，张元元促狭一笑，不依不饶：“上的什么班？这么忙。大不了辞了让你叔叔养。他钱多着呢，不差你一个。”
“我是护士，能挣钱，不用谁养。”
“巧了。”张元元拧了拧怀里卷发女人的腰，“这位也是护士。”
懵懵懂懂间，陆晚冲着那美女点了点头，毫无感情地客套：“哦，帝都的护士比我们要忙很多，挺辛苦的。”
女人一脸古怪，不说话。
张元元放声大笑，攀上祁陆阳僵硬的肩膀，骨头跟散架了似的：“你这小侄女可真好玩儿！”接着，讳莫如深地对陆晚低声说：
“她可不辛苦。人家只用上‘晚班’，昨天夜里是护士，今天夜里……得变成警察了！一身美式装备，长靴皮鞭小电棍，那叫一个飒啊——”
陆晚没办法再装听不明白：“她有鞭子你欠抽，绝配！”
怼完张元元，她又愤怒地瞪了眼祁陆阳，对方却只是淡淡地递了个眼神过来：“人家跟你开玩笑呢。赶紧一边玩儿去。”然后看向张元元：“别逗孩子了，咱去喝点酒？”
“喝酒哪儿有她好玩？小钢炮似的，真有意思。”
吃错药、犯贱上瘾的张元元抚开祁陆阳拉住他的手臂，准备上前再逗逗陆晚。祁陆阳微垂眼皮，额上青筋直跳。在事态变得不可收拾之前，有人过来拍了拍他后背：
“元元，阳子，玩牌儿可就差你们俩了。”
见到来人，祁陆阳紧绷的心弦，眼角，脊背，还有拳头，同时松了下来。
张元元的妈妈是景念北的亲姑姑。表哥表弟关系摆在这儿，张元元再不爽也只能哼哼两声：“景公子亲自来请，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景念北没接他阴阳怪气的茬儿。
等张元元和祁陆阳走出几步远，景念北沉默地打量了下陆晚，把吴峥招到跟前：“别让人乱跑，惹出事你负责。”
陆晚也懒得到处跑。
诺大的厅里，有推牌的，有打桌球的，有谈生意的，也有搂搂抱抱的；张元元旁若无人地抱着女伴在沙发上滚，姑娘兴奋得连高跟鞋都蹬掉了……
富丽堂皇，声色犬马，人人言笑晏晏，唯独没有陆晚的去处。
陆晚不属于这里。可祁陆阳呢？他真的已经跟这些傲慢轻佻、荒唐滥情的牛鬼蛇神们，是一丘之貉了么？
陆晚佩服自己，到这个点居然还抱有幻想。
她当然知道祁陆阳是个浪荡惯了的。
中学时代这人身边就围满了姑娘，环肥燕瘦应有尽有；高三开始经常性夜不归宿，陆瑞年气得把家门反锁，每回都是靠着陆晚半夜起来，悄悄开了卧室的小窗让人爬进屋。
问他做什么去了，夜猫子少年懒腰一伸，眼角眉梢俱是暧昧轻佻：“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可陆晚还是坚定地认为，祁陆阳坏是坏，但……不至于坏到那种程度。不然，她喜欢了这么多年的是个什么东西？
吃也吃够了，看也看够了，陆晚和吴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角落里落寞着脸，捏住酒杯晃啊晃，晃到自己都晕。
——祁陆阳回头看到的就是这么副场景。
他一时觉得眼熟，便细瞧了几下。哦，原来是看到了初入浮华的自己。
那时候，可没人觉得20来岁的祁陆阳可怜。
男人把脸转了回去。
惆怅很快平息，陆晚没忍住抬眼看向祁陆阳那处：这人正认真又耐心地教着身边某个漂亮姑娘算牌，手臂绕过腰际，他指尖落于女人大腿处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忙得很。
闷头抿了一大口酒，陆晚直呛得眼泪往外飚，其实压根没尝出味儿来。
吴峥本来想拦住，她天真脆弱的脸庞转过来，没有半分防备，男人的劣根性忽地就占了上风。踟蹰片刻，他反倒又递了杯酒过去，哄劝：“刚刚那杯太烈了，这个要淡一些。”
陆晚的酒量不随爷爷，更不随叔叔。
她很快就醉了。
等散场时，祁陆阳站定在单人沙发前，望着睡
熟的陆晚，以及盖在她身上的那件男士外套，紧闭下颌，半晌没表态。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吩咐只穿着件衬衫的吴峥：“送到车上去。”走出几步，男人回头，又加了几个字：
“我那辆。”
吴峥有些忐忑地向他确认：“小祁总，我今天开的是自己的车——”
“嗯。我开我的，你开你的。有问题么？”祁陆阳平静地反问，语气理所应当，偶尔还得分神和三三两两往外走的宾客寒暄招手。
等把这波人都送走，他转身，再次看向依旧僵持在原地的吴峥：“听不懂人话？”
吴峥还准备说些什么，募地，祁陆阳将陆晚身上的外套掀起来，狠狠甩到地上：
“滚！”

第5章 Chapter 5
祁陆阳将陆晚带去了温榆河的祁家老宅。
门是管家何嫂开的。她用毫无起伏的音调喊了声“二少爷”，树皮般布满褶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弯腰也不多话，更不去细看在祁陆阳怀里酣睡的女孩儿是谁，只把两人迎进屋就回房去了。
对于她这种看似恭敬、实则冷漠的态度，祁陆阳习以为常。
他曾说过无数次，不要喊少爷不要喊少爷，又不是旧社会的遗老遗少，不至于，可何嫂依旧坚持，拿这个称呼当讽刺，非让他不舒服才好。
祁陆阳便也由她去了。
直到进了主卧，祁陆阳才终于来得及思索自己把人扛回家是为了什么——路上有吴峥照顾，酒店有同事接应，陆晚似乎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问题就出在吴峥身上。
祁陆阳了解男人，送到嘴边的，不要白不要。就算暂时要不到，也会想方设法顺点好处走。
略显粗暴地将陆晚扔到主卧那张弹性十足的大床上，他斜靠于床沿，拍了拍她有些发烫的脸：“到底谁才是亲生的？老陆那不见底的酒量你怎么半点没遗传到？”
自然没人回应。
手上传来的触感柔软滑腻，祁陆阳用指腹摩挲了她脸颊几下，动作里有种流连忘返的意味。及时收住，他没好气地自顾自叨叨——如果陆晚这时候醒来，肯定会觉得祁陆阳这副罗里吧嗦的样子几乎要跟自家爷爷重合了。
“嘴里哼哼什么呢，还没喝够？”
“作，继续作，往死里作。我就不该管你。”
“就这点儿量还抱着杯子不撒手。要不是我在，你指不定已经被哪个畜生带回家给糟蹋了。”
说到这里，祁陆阳眉头一皱：畜生？带回家？
他拐弯抹角地骂自己干什么。
自说自话也没多大意思，祁陆阳准备去赶下半场，才走出半步，腕子就被人从后面抓住了。
“小叔叔……我……喝水……”
陆晚不过是用几根指头轻轻勾着，桎梏似有若无，祁陆阳却觉得像是有枷锁绑在手腕上一样，动弹不得。他没挣脱，也没回头，嗓音很沉：
“再喊一遍，我就给你水喝。”
柔柔腰肢翻转，陆晚往里一滚，留下个不听话的背影。
随着这个动作，陆晚本就不长的裙边被卷至某个危险的高度。偏偏她还要把膝盖蜷起来，像个小虾米似的弓着背，嘴唇微翕着，圆润如珠玉的脚趾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完全不设防。
这样一来，她身上该看的不该看的，全都落入了祁陆阳眼中。
强行挪开目光，男人想扯过被子给人盖上，陆晚又翻身滚到床沿，手往上一捞，抱住祁陆阳的小臂就不松了。她嘴里嘟囔：
“渴……我要水……”
得亏祁陆阳反应快，及时用手肘撑住上半身，这才不至于扑在陆晚身上。爬起来显然不难，他却反而顺势半趴在床上，将人圈在怀中。嘴边还是那句话，三分威胁，七分诱导：
“乖，叫人。叫了有水喝。”
近在咫尺的女孩，面如红霞，睫毛颤动，体香比酒香更芬芳。但这都比不上她迷迷糊糊喊出的那声“小叔叔”杀伤力大。
渴极了的陆晚不止喊了一次，声音含混不清的，意外动听。
“小叔叔……叔叔……小苏苏……”
如愿以偿的祁陆阳眼皮子一条，暗骂了声“艹”，随即僵硬地直起身，大步踏向房门。
他本打算去楼下厨房拿水，走到半路才想起来主卧里就有小冰箱，又烦躁地往回赶。
“就你事多！成天把人当老妈子使唤，没见讲过客气。”
祁陆阳将陆晚的上半身搁在臂弯里，拿着瓶子小口地给她喂水，语气似乎比刚才还差：“叔叔我今天生日，还有午夜场等着。赶紧喝完，多的可伺候不了。”
陆晚的眼睛仍是闭着，哼哼唧唧半天，嗓音绵软，吐字依旧不清晰：“生日快乐……小叔叔……”说完，她还莫名其妙地抿嘴笑了笑，梨涡里酿着蜜一样。
呼吸一乱，祁陆阳的手就这么抖了抖，水撒了陆晚满脸。他用毛巾胡乱地擦了几下，女孩的刘海又被拨了开。
望着陆晚额上的新鲜疤痕，祁陆阳咬牙骂了句“狗东西还真他妈够坏”。说完，他仍没把眼睛挪开——陆晚是越热越白的那种皮肤，这会儿被他捂怀里发了一身汗，脸上身上白得都快成透明的了，两颊还显出点不正常的嫣红。
白，香，软。从模样到气味，都像极了熟透的水蜜桃。
祁陆阳的下颌骨细微地动了动，喉结也跟着上下一滚，心口燥热难当。
“还渴不渴？”他哑着嗓子问。
陆晚抱着瓶子不松手，用行动回答。
“嗯。叔叔也渴。”
从她手中抽走水瓶猛灌几口，喂水喂得自己口渴的某人俯身低头，重重地将唇贴了上去……
效率不算高地喂饱陆晚，再冲了个冷水澡，祁陆阳带着一身神清气爽，心情愉悦地奔向了迷茫的夜色中。
陆晚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已近中午。艰难睁眼，又扫了扫周围环境，她心里一惊：这哪儿？！
下意识拿起手机，陆晚看到了祁陆阳难得主动发来的短信：
【房间不用打扫，别忘了赶火车。】
原来是小叔叔的住处。
心里七上八下好一阵儿，陆晚很多余地检查了下齐整的衣服，又读了一遍信息，随即悲观地想：不愧是有修养的上流纨绔，赶人都赶得这么婉约。
楼下响起的敲门声印证了她的猜测。
吴峥将陆晚的箱子也一并带了过来。盯着人看了几秒，他想起何嫂刚刚答的那句“二少爷待了1个多小时才出门”，不由喉咙发涩：
“晚晚，你……睡得还好吧？”
陆晚眨着惺忪睡眼，答：“挺好的呀。中途都没醒过，就是头有点疼。”
“你这里——”吴峥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流血了。”
经人提醒，陆晚这才愣愣地拿手碰了碰，随即刺痛地嘶了一声。她跑去洗手间查看，发现下唇红肿不堪，还无故豁了个口子，刚刚结痂。
喝多了自己磕的？还是……她再次自作多情了起来。
顺道洗了把脸，陆晚问吴峥：“你怎么把我送这儿来了啊？”她不好意思直接问，是不是祁陆阳送自己回来的，以及他为什么带她来家里。
心里百转千回，吴峥把昨天就想好的一套说辞拿了出来：
“我有事先回了家，不小心把你落在车上的背包也带走了。没有身份证和房卡，小祁总只能把你带回家。不过，他昨天没歇在这儿，在外面应酬了一宿。”
“哦。”陆晚心底最后那点漪念彻底消散。
临出门前，她将迈出去一半的脚收回来，打开冰箱门看了眼里面的食材，心里一合计，征询：
“吴峥哥，再等我二十分钟行么？”
上了火车，陆晚发扬风格，主动给祁陆阳去了条消息：
【走了，回见。】
晚归的祁陆阳瞟了眼，将手机揣回兜里，敲开了温榆河老宅的大门。
何嫂阴恻恻的脸再次出现在他眼前，而随着沉重的木门打开，一股子腐朽寒凉的气息也扑面而来。
祁陆阳在帝都还有很多落脚地，大的小的，高层低层，带泳池不带泳池的——但不管哪个，都没有这里阴气重。
也没这里安全。
因为何嫂最恨那个人，比恨祁陆阳还多。
主卧已经被做事爽利的陆晚收拾干净了，除了那条有些发皱的小裙子，到处空空如也，什么都没留下。祁陆阳低声说了句“多事”，再晃到餐厅，很容易就瞥见了餐桌上的便条。
“冰箱里有长寿面，吃了包你长命百岁。已尝，无毒。”
祁陆阳拉开冰箱，微怔几秒，又砰地甩上门。
最后还是打了开。
面条煮到半生，被陆晚单独捞在了碗里扣好，码子和汤头则被分装在另两个碗中——都是半成品，但只需要简单地热一热就能吃。
这样处理之后，面不会坨，汤头不会干，码子也还新鲜。
士别三日，本事见长啊。祁陆阳暗叹。
在他印象里，陆晚不仅没遗传到自家爷爷的好酒量，更没学到人家一身好厨艺。
那年也是在十一月初，就两孩子单独在家。陆晚突发奇想要做饭给叔叔“祝寿”，家里没面条了，她一头扎在厨房折腾了大半天，最后只端出盘烧土豆来。
“吃了包你长命百岁哦。”当时的陆晚，梨涡浅笑，说的也是这句话，
少年尝了口，只觉得齁咸齁咸的，还有股无法忽视的糊味儿。奈何浪费食物可耻，他也不想大过生日的和陆晚吵架，便就着凉白开一点不剩地全吃完了。
几个小时后，少年躺在了医院里。
——那土豆发芽了。芽长得老长老长的，缺乏生活常识的陆晚看见了，还“细心”地给剪干净了才拿来做熟。
“吃别人的饭要钱，吃你的饭要命。还长命百岁……我差点被你害得英年早逝了知道吗？”
陆晚本来就在哭，听了少年这段埋怨当场就趴在病床边沿上嚎了起来，鼻涕眼泪全糊在脸上，委屈得不行。
哭完，她又抽抽噎噎地作保证：“以、以后，大不了我都先吃一口试试，肯定不会再毒到你的。”
“行了，好好当你的乖孙女去吧。老头儿说的那些，你得听。”
自觉顶天立地的少年可不稀罕被一个小姑娘这么保护。他不耐烦地推了推陆晚的额头让人赶紧消停，再半真半假地说道：
“以后有毒的我吃，犯法的我做。多大点事儿？”
这边，空旷安静的大房子里，口味挑剔的祁陆阳翻动了几下陆晚做的长寿面。
他慢条斯理地尝了口，细嚼几下，然后起身将面条连同碗筷一起摔进了垃圾桶里，毫不犹豫。

第6章 Chapter 6
找上级调好休，陆晚从火车站出来直接坐上了开往章华县的大巴，看爷爷。
到了地儿，陆晚先去了趟主街上的快递收发点取东西。她提前在网上买了几盒上海特产糊弄老爷子，盒子一拆，套上礼品袋，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章华县城不大，陆晚几步路就走到了东寺街78号的院门口。
这是个杂居型的老社区，几栋四五层楼的红砖房成凹字形排列，自然而然就圈出了个小院子来。
祁陆阳在东寺街78号长到19岁，陆晚四月份生，比他小2岁不到。陆家叔侄两一个因为打架在初中停学一年，一个读书早，所以，他们不仅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很久，高三时还成了同班同学。
都是些无人提起的旧事了。
有相熟的老阿姨们看到拖箱子的陆晚，热情地打招呼：“晚晚回来啦。放假？”
“才从帝……上海出差回，顺道来看看。”
“哦，那干脆多住几天再走。不是阿姨多嘴，陆主任那酒你可得管管了，七十来岁的老人家，喝多了容易出事。”
“晓得的。”
走出几步，陆晚就听她们在后面低声议论：
“阳子走了这么多年，也没说回来看看陆主任。”
“我昨天才在电视上看到阳子了。哦哟，那模样，那派头……哪里像是咱们这小地方出来的？真是出息了，开个会身边坐的都是些来头大的叔伯，就他一个年轻后生。”
“再有出息又怎么样，忘恩负义，一点都不像陆主任养出来的孩子。”
只要她们不在爷爷面前嚼舌根，陆晚就权当没听见。
她爷爷陆瑞年退休前是东寺街街道办主任。为人热心，好管闲事，什么家长里短、做媒牵线的都揽身上，深入群众打成一片。退下来多少年了大家都改不了口，还是陆主任陆主任地叫。
话说回来，陆瑞年要是不这么热心快肠，26年前也不会自作主张把某个奄奄一息的早产男婴给抱回家，悉心拉扯大。
从院子口正对着的那个门洞上去，陆晚敲开了三楼一户人家的铁纱门。
一个身材清瘦的老爷子利落地接过她的箱子和双肩包，动作稳健，眼神炯炯，说话时中气也足：
“鱼都放腥了，快洗手去。”
“哪有？我在外头就闻到家里飘出来的香气了。一条街的馋猫儿都跟在后面，各个想来沾沾光。”陆晚说罢，假模假样地往身后一指。
陆老爷子笑骂了孙女几句，进屋关门。
两菜一汤，小桌小椅，爷孙两面对面端着碗，吃得是酣畅淋漓。
陆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陆瑞年边吃边喝边唠叨：先说起自己去参加同学会，那些老头子病的病死的死，大半没来，就他最硬朗；又说在公交车上被“不懂事”的生瓜蛋子让座了，很不高兴，自己明明站得住，为什么要坐？这完全是歧视；最后还让陆晚带点圆糍粑回去烤着吃，那是他特地回乡下收来的。
陆晚哪有空闲仔细回他话，随便嗯嗯几声应付着，嘴上吃个不停。直到陆瑞年忽地冒出一句：“陆阳在那边还好吧？”
“他……我怎么知道！”陆晚故作镇定地夹了一筷子鱼背，没夹住，又试了一次，“我这次去的是上海，又不是帝都——”
一张折得很随意的帝都旅游地图扔到她面前。
它应该是在帝都西站时，就被招揽住客的旅馆妇女塞到了双肩包侧边。一个大意，陆晚的马脚在无意间露了出来。
“好的不学，净跟那臭小子学些捏鼻子哄眼睛的本事。当我老糊涂了？！”陆瑞年冷哼，又道，“一个两个，都是些不让人省心的。”
陆老爷子最爱喝酒，量不见底，惯例是一天三顿白的佐餐，越喝越清醒。陆晚自认没本事能骗到人精爷爷，登时蔫儿了，只低头扒饭，半晌才闷声说：
“您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人家好着呢。有钱有闲有地位，出门司机保镖一大票人跟着，周润发似的，好上天了都。”
陆瑞年眯着眼啄了口散装酒，辣得弹弹舌头。放下杯子，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孙女：“我年纪大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好或者坏，那是别人家的事。要真盼着我好，你就听话点，别上赶着往北边跑。”
“谁犯贱上赶着了……”陆晚说着，几乎要把头埋在碗里。
陆瑞年也没讲重话，只叹了一声：“晚晚，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陆晚在章华住了两天才回南江。
老头儿在喝酒这事上显然不听她劝。嘴上说着好好好，只把一天三顿酒换成了两顿，早上那餐不喝，中午晚上加量，基本等于白搭。
某人捏鼻子哄眼睛的那套，还能是跟谁学的？
这天早上，陆晚七点不到就到了岗。同为护士的阮佩已经在特需病区楼下等着她了。
阮佩也是章华人，和她是小学同学。
升高中那年暑假，因为父亲的意外去世，陆晚便跟着母亲姜蓝去了市里读书。后来姜蓝改嫁怀孕，对她不像以前那么上心，陆晚又负气跑回了爷爷家念高三。
几番折腾，她和阮佩从章华一中毕业又去了同一所大学，闺蜜之情得以延续。
陆晚那点儿小心事，阮佩再清楚不过。
收好闺蜜带的特产和零食，她笑问：“陆阳怎么没用私人飞机把你送回来？网上新闻都出了，他买的那个叫……湾流？可贵了，里面要什么有什么。”
“你以为是想飞就能飞的？得提前申请航线。”陆晚突然就不高兴了，“你以后少在我跟前提他。”
对于陆晚在帝都遇到的不快，一向敏感的阮佩瞬间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想了想，温声劝慰：“晚晚，你还是该找个人好好谈场恋爱。”
“我也想啊。可找来找去，遇到的都是些不正经的坏男人，能怎么办？”陆晚想起石明安，又补充：“还有假正经的。”
“那什么，也许你就是喜欢那种不正经的坏男人，专吃这套……”阮佩犹犹豫豫半天，还是把心里话讲了一半出来。
陆晚心里一咯噔，急道：“我才没那么贱！”
见她跳脚，阮佩赶紧摇头赔罪，拉着手好话说尽才把人给哄高兴了。
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时间差不多，陆晚叹气：“又得去面对现实了。中午你过来，我爷爷做了红烧鱼唇带来，咱们一起吃。”
阮佩答应，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疤，蹙眉：“别怕，庄先生现在不是好点了么？你把脾气收收，再陪陪笑脸。实在不行就打回去，咱们有手有脚的，还怕干不赢一个瘫子？”
“这话留给你自己吧。”陆晚拉过她的手腕，二话不说把袖子往上一撸，女孩纤细白皙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淤青显了出来。
这都是被阮佩的畜生继父打的。
“阮阮，我真不怕16床那个姓庄的。你也不要怕！”陆晚帮阮佩理好衣服，牵牵嘴角，“大不了咱们一起打回去。拼他个你死我活。”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幸运，能碰到个余院长那样的后爹。”阮佩苦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们家情况你也知道。真把他打死了，谁来养我妈和我妹？不说这些了，你忙去吧。”
半小时后，顶楼VIP病房。
被阮佩唤做瘫子的那个年轻男人，正在注视着给自己拔留置针的陆晚。
他身形消瘦，脸色苍白，但依然掩不住俊秀的五官和卓然超群的气质。男人看向陆晚的眼神很专注，专注中还流露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柔情。
他瘦骨嶙峋的腕子上松松地绑着根医用腕带，信息写得清楚：
庄恪，男，25岁，双下肢瘫痪。

第7章 Chapter 7
庄恪皮相生得俊逸端正，说话斯文含蓄，举止言行一副贵公子做派，看起来很有修养。
只是看起来而已。
望着陆晚许久，庄恪淡淡地问了句：“小陆护士，帝都好玩么？”
屏住呼吸将手头的事情做完，陆晚这才分出神来：“还行。就是走哪儿人都多，照片都没办法好好拍。”
话说一半，她发现庄恪手背上有点发红肿胀，自言自语：“估计是静脉炎……”轻轻按压，她询问：“疼不疼？”
庄恪点了点下巴，习惯性地将动作幅度控制在矜持的尺度内。
陆晚赶紧去拿了冷敷贴替他敷上。姑娘弯着腰，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齐整的刘海遮住额头和眉毛，只露出一段挺翘秀气的鼻梁，和天生嫣红饱满的嘴。
她利落专业地操作着，轻巧又谨慎，尽量避免与庄恪直接接触，动作间带着种例行公事的冷漠。
“你很抗拒。”庄恪观察了会儿，平静地陈述事实。
陆晚下意识否认：“没有。”可惜心里一乱，她手上动作失控，敷贴的两面就粘到了一起，一塌糊涂的，显然是用不了了。
她没有撒谎的天分。
陆晚只好说了实话：“庄先生，对我而言这就是份工作。我既不抗拒，也不喜欢。”
自己默默把敷贴撕下来搁到不锈钢盘子里，庄恪做完这些，看向已经站到几步开外的女孩，一字一顿地说：“虽然有点迟，但我还是要跟你道个歉。对不起，以后不会再发生那种事情。”
“小陆护士，我很需要你的工作。”
这类略带请求的措辞庄恪运用起来并不熟练，语气中的诚意也不太够。可陆晚能说什么？只能是没关系、您随意、我不要紧。
毕竟这个人姓庄——那个行业top3的知名药企、庄氏制药的庄；更是省里某庄姓大员的庄。
有传言，几个月后这位庄姓大员就会结束在地方的锻炼，高升帝都。
被继父余奉声调到VIP病房时，陆晚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上面确实比其他科室清闲，也更容易接触高层次的人。可越往高处走，人就越难伺候。
之前就有护士因为没找到血管，多扎了某大佬的母亲一针，便被人用输液瓶砸得开了瓢。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奈何，血淋淋的例子摆在眼前，仍有大把的人削尖脑袋往这里挤，毕竟更多的是小护士与失婚丧偶大人物喜结良缘的“美好爱情”。
一步登天，实在诱人。
出了病房，陆晚正好碰上推着治疗车的葛薇从走廊经过。葛薇是个识时务的俊杰，脸皮厚忘性大，她笑吟吟地朝这边说了声：
“调休回来啦？”
陆晚只当没听见。
倒不是她记仇或者小心眼，而是一看到葛薇，陆晚就想起自己是怎么被坑到16床这儿来的。
那还是上个月的事。当时，葛薇刚疏通好关系分来VIP病房。带她的老护士是个看人下菜碟的，见她后台不硬，便把没人乐意接手的16床分了过去。
葛薇当天上午就挂了彩，她躲在休息室抹泪，正好被陆晚碰着了。陆晚过去多问了两句，当即被缠上：“16床那边还剩一针，但我真的不想再进去了。他手边有什么就拿什么打人，我还不能还手……你看，我手都这样了，胶带都握不住。陆晚，你帮帮我好不好？”
葛薇手背上的新鲜口子不长，但很深，说的这些显然不是托词。陆晚其实也怕那位活在传说中狂躁暴戾的16床，但她到底是陆老爷子养出来的孩子，血热心更热，一时心软，便答应了。
“您好，输液。”
十分钟后，她推开病房门，发现里头已经收拾一新，完全没有发过疯的痕迹，电动窗帘也被全被拉上。
昏暗光线中，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正靠坐在床上认真地看书。
出于好奇，陆晚进门后就开始偷偷打量，不免有些意外：这人确实像她们说的那样长得不错。看久了，还有些莫名眼熟……
不过，再好看，也是个不好惹的暴力狂。
轻手轻脚走到病床前，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人把头压得低低的，强装镇定地说道：
“庄先生，我现在——”
“滚。”
“您……”
“我让你滚！”
男人说完，毫无预兆地将手里的书扔了过来，硬质封皮的一角正砸在陆晚额头上。
被砸懵了的她当时连痛觉都消失了，只知道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轮廓流下来。摸了摸，满手滑腻，鲜红一片。
陷在破相的极端恐惧与暴怒中的陆晚，条件反射地捡起书扔了回去，正打在这人胸前。
“你自己过得不舒坦不如意，折腾我们这些护士就能好了？”
庄恪被人用书打中，惊异之下就抬起了头。等看清楚女孩的脸，他神色微变，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似的，接着又多看了好几眼，震惊之色愈发浓烈，胸口开始急促起伏。
“看什么看？！”陆晚一口气没发泄完，冲上前揪住人领子。
顶着张雪白血红小脸的她，眉目间迸出一种生疏的冶艳与狠厉。她随手拿起个针筒，用尖端逼近男人的脖子：“别以为护士就是好欺负的！哪天逼急了，我给你推一针空气到血管里，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炸完，她正准备出门找人给自己包扎，身后就传来一声无波无澜的轻唤：
“你，回来。”
“？”
“我要输液。”
“……要输自己输去！”
似是不在意她的反应，男人没多挽留。
等病房门彻底关上，刚刚还凶神恶煞抛下狠话的陆晚，靠在门板上就往下一滑，扑通坐实在地——她腿软。
几个同事手忙脚乱地将人护送到急诊科，正当班的阮佩被她满脸血的模样吓得手足无措，赶紧喊来医生。
好在伤口并不大。两针逢完，那小医生还安慰强憋着眼泪的陆晚：“刘海遮遮看不出来的。”
直到下了手术赶过来的石明安出现，陆晚终于嚎地哭了出来：“我不干了！这还不如回儿科呢！”
“晚晚，乖。”简单安慰了几句，石明安开始晓之以理，“庄先生确实容易情绪失控，可说到底也是讲道理的人。你以后尽心点，注意分寸就行。”
石明安跟着脊外和骨科的教授给庄恪做过会诊，也一起去查过房，了解他的身体状况，以及他的来头。
见陆晚并没有听进去多少，他又柔声说：“庄先生现在点名要你，电话已经打去院长那边了。情况很麻烦……”
“用不着你当说客，我自己会问！”陆晚推开石明安，往余奉声办公室跑。石明安盯着她背影良久，笑笑，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了。
副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有人在打电话，断断续续的争论声传了出来：“她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种苦……有什么事您让他们直接来找我，简直欺人太甚……谁都可以，陆晚不行！”
门忽地被陆晚从外面打开，余奉声看到领子上还沾着血的她，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心疼：“你先回去休息两天，其他的我来安排。”
比陆晚她妈妈姜蓝大了十来岁的余奉声，是个还算称职的继父。当年陆晚闹着要转学回章华，余奉声劝不住，便找门路把她安排进了省里重本率排前十的章华一中，再每半个月亲自开车接她回南江团聚一次。
陆晚不算懂事，偶尔还有些任性，唯有知恩图报是她最大的优点。
“老余，我、我就是来说一声，伺候16床那一个爷就够费神的了，以后别的床我尽量不管，行么？”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两小时后，额上贴了胶布的陆晚推着治疗车，老老实实地回到16床。
“您好，输液。”她看都不看那个人。
庄恪气定神闲地抬腕看表。掀起眼皮，居然还有心思笑：“那些人效率不错。你回来的时间，比我预计中还早了半个小时。”
见不得他这副视人如蝼蚁、高高在上的模样，陆晚嘴角一抽，以毒攻毒：“行，那我过半小时再来。”
她转身摔上门出了去。
这天，庄恪最后一瓶液输完已经是傍晚的事儿了。拔针头的时候，他看向陆晚额上的伤口，明知故问：“疼吗？”
陆晚加重手上力道，抽针后紧紧按住棉球，直压的男人手背泛起一片白，再才反问：
“你、说、呢？”
“确实很疼。”庄恪又笑了。
出病房后默默吐槽了一句“死变态”，陆晚呼出口气，心想自己好歹熬过了第一天。不出意外的话，庄恪明年就会转院去帝都。
等送走这尊瘟神，她就解脱了。
而面对所有主动讨好的小护士非砸即骂、从没好脸的庄恪，在凶巴巴的陆晚成为责护后反而变得十分配合。让吃药就吃药，让检查就检查，让打针就打针，甚至连之前最抗拒的康复训练，他都能心平气和地做完。
陆晚不止一次在心里骂庄恪，也骂自己：果然是人性本贱。

第8章 Chapter 8
石明安被“借调”去急诊科的事，还是阮佩午休吃饭时告诉陆晚的。
阮佩家在医疗体系没什么后台，结束轮转就被塞到了血呼刺啦、鸡飞狗跳，也最容易跟病患扯皮的急诊科。她天天提心吊胆，忙得脚不沾地，微信步数常年霸占朋友圈第一。
正因如此，石明安从脊外到急诊的落差，在行内人看来基本等于是流放边疆了。
“你真不知道？奇了怪了，他这是惹着谁了啊……头天还在跟大手术呢，夜里接到通知，早上就来我们科上岗了。”阮佩还以为是余奉声在帮她出气。
陆晚自己也奇怪。
余奉声虽然一直对石明安不冷不热、从不表态，但陆晚并没主动告诉他自己分手的前因后果。
她是真没想到老余会做到这份上。毕竟，后面这大半年是他“转正”的关键期，插这么一手，也算是节外生枝了。
陆晚这天是白班。
趁着下午最后一次换药瓶，庄恪主动找她搭话，还相当没眼力见儿地提起了石明安。也不知是从哪里听来陆晚分手的消息，他很不见外地下了结论：“你的眼光一向不太好。”
一向？语气听起来像是和她认识挺久了似的……陆晚不耐烦理这人，没多想，也没有回答。
其实类似的话庄恪之前就说过。当时，作为陆晚男朋友的石明安曾借机从教授那边接了手，上来查房问诊，待了很久。
庄恪客客气气地同他交谈，等人走了，才意有所指地跟陆晚提了一嘴：“他很上进。”
“明安确实很努力。”当时的陆晚终于有点好颜色给这人，“你看得还挺准。”
庄恪并不点破，只说：“比你的眼光要好一些。”
直到现在，陆晚才明白他那会儿是话里有话，也许是出于好心想点拨她，陆晚却只觉得尴尬和难堪。
没办法，庄恪这个人，不论是说话时的奇怪腔调，还是阴晴不定的性格，都让陆晚不舒服。
不过，当他的责护还是有不少好处的。
庄恪自尊心很强，日常需求以及擦洗身体等涉及隐私的事物，都由他的保镖兼陪护龚叔负责，陆晚这些护士甚至不被允许在场。
乐得清闲的陆晚只需要配药抽血打针查体温，以及在值大夜时给睡眠极差的庄恪念书安神就行。她被要求诵读康德的哲学书，比如《纯粹理性批判》或者《实践理性批判》，其内容非常之艰深晦涩。奈何，庄恪只“听”这人的。
十二月某个深夜，陆晚毫无平仄地念书念到一半，很自然地就靠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打起了盹儿。
梦里，她又闻到了那股摆不脱的洗发水香气。
被人拿泡沫糊了一脸、完全睁不开眼的少女，在黑暗中跺着脚发脾气。她质问对方：“怎么回事儿啊你！洗头都不会……我眼睛迷着了，快拿水冲一冲！快，快！”
久无回应。
直到那人双手掰住陆晚的肩，掌心燥热，还无赖地说：
“就不。”
热腾腾的少年气息，渐渐逼近。
陆晚预计到会发生什么，不管是当时，还是梦中。对方越靠越近，她僵硬地挺直脊背，拳头攒紧，指甲深深扎在肉里也不知道疼。
“你、你不要……”陆晚拒绝得毫无底气。
“就要。”
试探地用唇贴了贴陆晚的嘴角，见她依旧一动不动，那人胆子大了起来。
覆盖，吮咬，再蛮横地撬开女孩紧闭的牙关，他经验老道地四处掳掠侵袭，目的纯粹直接，不曾犹豫半分。
胸腔内的空气被尽数抽干，血冲头顶、濒临缺氧的陆晚脚一软，差点就要蹲下去。对方干脆揽住腰将人架住，胸口相抵。
两人的从呼吸到心跳，都不平静。
唇齿间的磨合渐入佳境。那人不满足于舔舐，又恶劣地吮咬她无意伸出来的舌尖，以及丰润的唇，用牙齿来回碾磨，将陆晚最后一点羞怯都吞噬殆尽——这一切，显然不是少女曾期待过的温柔试探，或者相濡缠绵。
是愈演愈烈、不甘寂寞的恶作剧？还是不占白不占的便宜？
陆晚很生气，气他的轻浮贪婪，气他的霸道无理，气他的游刃有余。更气自己鬼迷心窍、又痛又痒却不舍喊停。
她一颗心微微发皱，泡沫顺着委屈的眼泪一起流进两人嘴里。它们在口腔中混合出陌生的滋味，咸咸的，还带着化学洗涤剂专属的苦涩，只有闻起来是单纯的香。
梦境很真实，回忆反而像梦。
老式吊扇还在头顶吱呀呀的转着，窗外偶尔传来些邻居的交谈和几声猫叫，仲夏午后带着栀子花香气的暖风轻掀窗帘，阳光盈室……陆晚的那颗笨拙又热烈的少女心，在这一天，这一刻，嘣地炸裂开，化作团灰扑扑的残云。
她终于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晦涩心情。
它叫甜蜜的心碎。
手机在震。
起先，那人并不打算理会，却到底挨不过一声比一声大的响动。很自然地将下巴搁在陆晚肩上，他对着听筒轻轻嗯了两声，嗓音沙沙的，懒散又不耐。
这声音带着电流，从头顶一路到尾椎，将陆晚整个贯穿。
挂断电话，两人这种耳鬓厮磨的姿势维持了好几分钟。他紧搂着她，鼻端轻嗅。等兴致起来，那人开始一寸寸地亲吻她的耳垂，脖颈和肩膀。
在陆晚颤抖着沉沦的前一秒，他募地松手。
依旧没有谁来冲掉泡沫。
丢下句惹人嫌的评价，那人后退，又后退，不知何时已悄声离开，再也没回来。
梦里的陆晚很想反驳“我不笨”“我张嘴了”，或追问他“你跑个什么”，可她咿咿呀呀地干嚎许久，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也想睁眼，想伸手抓住什么，或者打他一巴掌……用尽力气，无济于事。
最终，陆晚也只喊出了一句：
“陆阳！”
随着这声呼喊，陆晚睁开眼腾地站起身来，腿上那本康德随之掉了下去，正砸中脚背。她在痛楚中彻底清醒。
病床上的庄恪，此时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边。床头灯的昏黄亮光从上方直射而下，在他的眼眶中晕染出浓重的阴影，男人瞳色幽深，辨不出喜怒。
“那个，我、我昨天没休息好。”看了眼户外显出些亮色的天光，陆晚知道自己八成已经睡了很久，一时也有些愧疚，捡起书就念：
“假如我们像动物一样，听从欲望、逃避痛苦，我们并不是真的自由，因为我们成了欲望和冲动的奴隶。我们不是在选择，而是在服从。唯有自律——”
“够了。”庄恪打断她，“你出去，我要睡觉。”
出去就意味着要在护士站守到天亮，那里可是一点闲都偷不来，陆晚自然是不愿意的。她忙说：“等你真睡着了我再走，不要紧的。”
没来由地，庄恪像是早已失去耐心，他猛拍床沿，发疯一样地大喊：
“我让你出去，出去！滚！滚！”

第9章 Chapter 9
在陆晚梦回少年时的同一刻，开元控股总部某间休息室里，开会至深夜、睡下不到两小时的祁陆阳从沙发床上惊醒了过来。
就刚才，他梦见自己仍在东寺街78号某户人家里和陆晚同吃同住，当着心那个怀鬼胎的小叔叔。
时间应该是离开陆家前的那个夏天。陆阳主动提出帮手上划了个口子的陆晚洗头发，中途坏心思一起来，就故意把人弄得满脸都是泡沫。泡沫融成的水沿着脸颊滴落，到下巴，到锁骨，再到胸前，陆晚薄薄的背心被浸润得半明半透，贴在身上。
春光隐现。
小小客厅里，两个少年人，一个仍是纯真，一个早有邪念。
不过多看了一眼，陆阳从身到心在瞬间同时被触发。偏偏，对危险一无所知的陆晚还仰着脸不停地质问，自顾自往他这边逼近。
少年心一横：既然要走，那就干脆顺点什么到手里，当个念想也好。
轻手轻脚上前，陆阳一步步靠近自己的心之向往，一米，半米……在触手可及的最后一步，他被人猛地拽到个黑漆漆的墙角。
场景陡然转换成他在异国留学时住的那栋小白楼。
看上去不到20岁的景念北放开祁陆阳的手臂，将窗帘拉开一条细缝，鹰隼般的眼睛注视着院子里正悄声向小楼靠拢的人影。祁陆阳正准备开口询问好友这是在干什么，景念北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递来一杆填装好的霰/弹/枪，用唇语说：
“先下手为强。”
祁陆阳接过枪，下意识摇头：“我没用过。”
手中的东西沉重而冷硬，鼻端还能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腥气。他想扔掉，却怎么都脱不了手。情急抬头，祁陆阳看向景念北，对方却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笑，问：“你到底想不想活着回去？”
当然想。
祁陆阳还有好多事没来得及去做。
两人提/枪下楼，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混乱。零碎的色彩与尖锐线条在眼前晃动着闪过，场景中有对峙，有躲避，有偷袭……忽然，画面停住，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放大数倍，直直钉在祁陆阳脸上。
梦境中的他条件反射地抬起枪，滑膛拉栓的动作意外熟稔利落，果断得像个身经百战的老练射手。
却终归是慢了一秒。
随着轰的一声响，祁陆阳眼前只剩浓稠到化不开的血红……
老人家常说，梦是反的。大口喘息着醒来，他却希望后面这段是真的。
祁陆阳刚被送去北美读书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国内的祁家形势瞬息万变，他在国外的境况跟着起起伏伏，生死不定，很久之后才终于好转。等表面的风浪退下，祁陆阳在异国拥有了人生中第一栋山顶豪宅，第一辆限量跑车，以及第一把刻了字的手/枪——就放在枕头下，触手可及的地方。
却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长夜漫漫，他总会想起陆瑞年酒后反复念叨着的那句家训：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
只是想起而已。
毕竟，人吃错饭、做错事的前提……是命还在。
当时的祁陆阳顾不了其他。
睡是睡不着了，祁陆阳索性招来司机，让人把自己送回温榆河老宅。下车前，男人将脖子上的玉佛摘下，来回摸索几许，再用软布仔细包好，留在车里。
走到老宅门口，时间还没到6点。
满身酒气却不显醉态的祁陆阳在玄关换好鞋，径直迈向大门正对着的某间屋子。
那是个供奉着三宝佛的小佛堂。佛堂被布置得庄严讲究，一身灰黑衣裳的何嫂正背对着摆弄烛台。
佛像之下的第二层案几上，一左一右各摆了幅遗像。
左边那副遗像上的男子年轻些，眉目间与祁陆阳有三分相似；右边那个年长的，面部略有点浮肿，但一看就是一家人。
他们是祁陆阳同父异母的哥哥和父亲，也是这间老宅的原主，祁宴清和祁元信。父子两的忌日很相近，干脆一起祭拜。
何嫂听见动静回头，闻到祁陆阳身上的酒气，皱了皱眉：“稀奇，您今年倒是回得早。”
坦然接纳着她话中的讽刺与冷淡，祁陆阳接过毛巾擦净手，拿了几支香，笑：“怕耽误了，半晚上没睡。”
“这么诚心。老祁总和宴清在天上看着，一定会‘保佑’您前程似锦，富贵荣华的。”
何嫂在祁家待足了40年，一生未婚，半仆半主，把祁家正牌大公子祁宴清当成自己孩子一般照顾，几乎将所有的感情都投入了进去——她会恨上祁陆阳，再正常不过。
像是感觉不到何嫂的冷嘲热讽，祁陆阳按礼数上香磕头，态度虔诚而恭敬，额头都红了。正欲起身，他用余光瞟到何嫂在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眼神里除了憎恶不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意味在里头。
“您干嘛呢这是？盯得人直发憷。”祁陆阳半开玩笑地说着，站好掸了掸衣服。
何嫂收回目光，冷冷吐出几个字：“我觉得您可怜。”
“真这么觉得，下回就别弄冷饭给人吃，消化不了，胃疼。”祁陆阳嘻嘻哈哈地笑。他大步往佛堂外走，行至一半又顿住，说：
“您不用等那个人了。他还在国外，今天不会来。”
听到这句，何嫂刚平复下来的表情瞬间变得激烈：“不来最好！我只盼着他死在外头，永远都别回祁家！”
“您别动气。冬天还长着，得好好保重身体。”似是客套地说完这句，祁陆阳出了门。
晨光熹微，时间尚早，大多数人还在家中温暖的床铺上安睡。司机恭敬地回过头，看向后座那个满脸阴沉的公子哥：“小祁总，我们现在去哪儿？”
“随便兜两圈吧。”
无处可去的祁陆阳拿出玉佛戴好，又点上支烟，对着窗外的朝霞吞云吐雾，四顾茫然。
何嫂刚刚说他什么来着？可怜？
祁陆阳不认同。
这个世界上，苟活的永远比不上枉死的可怜——或者说，佛堂遗像上因为他的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而枉死的两人，以及之前的某个，才是真可怜。
*
被庄恪从病房里“赶”出来，陆晚在护士站端坐着熬到天亮。好不容易等到换班，她立即跑到急诊科找同样值大夜的阮佩吃早饭。
好巧不巧，她在急诊大厅和前男友石明安打了个照面。
深夜，附近路段发生了场不大不小的车祸。一辆逆行小轿车与摩托对撞，摩托车驾驶员人当场被甩出去好几米，小腿连皮带肉刮了一层皮下来，送过来时几近休克。
相当严重的脱套伤。
作原位回植修复花了石明安不少时间，刚得出空来喝口水，他转身，看到了陆晚。
“阮佩去检验科取东西了，你可能要等她一下。”石明安主动走过来。
石明安的外貌相当拿得出手。年近三十的男人，哪怕加班整宿，仍能保持眉清目朗、神采奕奕。
红血丝、黑眼圈？丝毫不折损他清冷禁欲的男神魅力。
这不，急诊科好几个小护士这会儿都看向陆晚，眼神充满敌意。
院里已经传遍了，说陆晚央着余奉声打压不听话的前男友，将一个家境普通却奋发向上的有为青年从脊柱外科发配至此，每天除了缝合就是缝合，浪费手艺，浪费青春，更浪费前途。
陆晚迎着她们的目光直接瞪了回去，心想：这群女人和以前的自己一模一样，只看外表不究内在，相当没眼光。
她听到过一种说法：陷入热恋的人总乐意在对方身上罩住一层不切实际的幻想。就像是将一根光秃秃的树枝插进盐矿底层，几个月后再抽出来，上面就布满了闪闪发光的结晶。
丑陋的树枝被数不清的结晶体点缀得光彩夺目，辨不出原样。
可等热情褪去，结晶剥落，往往没几个人能接受得了显露出的真相。
司汤达管这个叫“萨尔茨堡的树枝”；中国人的老祖宗说得更简单明白——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
原形毕露的石明安在陆晚这里已经不再是西施，甚至连东施都称不上，她除了厌恶就是厌恶，语气也生硬：“不用你多事，我当然知道阮阮去哪儿了。”说完，陆晚戒备地默默退后几步，拉远距离。
“嗯。”石明安倒是一贯的好脾气，“是我多事了。”他走近几步，声音也压的低了些。陆晚下意识想继续退后，但还是强行停在原地，下巴稍稍扬起来一些，虚张声势：
“你要干什么？”
石明安面露无奈：“我的调令又不是余副院的意思，我有怨气也算不到你头上。你怕个什么？”
“我没怕。老余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得很，用不着你多说。这件事情他没插手，我也没挑唆。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重复了一遍“身正不怕影子斜”，石明安想起余奉声，想起庄恪，又想起背后那个藏得极深、真正下狠手的人……不尤深深地看了眼陆晚：
“晚晚，你的天真，让人羡慕。”

第10章 Chapter 10
时隔多年，祁陆阳终于打算动身回南江一趟——倒不是春风得意、衣锦还乡，只因为陆瑞年在酒后失足，摔成了股骨粗隆间骨折。挺严重，还动了手术。
好歹父子一场，他于情于理都该来这一趟。
陆晚对此毫不知情。
陆瑞年的手术做完一个星期了，她跑前跑后焦头烂额的，也有一星期没睡安稳觉。当然，要不是余奉声把陆老爷子安排在了VIP病房，陆晚说不定连闭眼的时间都没有。
更磨人的是，这倔老头儿近来变得愈发难缠起来。
刚有点好转，陆瑞年就想贿赂护工买酒来喝，被陆晚发现后还毫无悔意：“我平时两斤的量，抿这一口能出什么事儿？”
“能出什么事儿？您骨折是怎么来的转眼就忘了？”陆晚气得眼睛都红了，“医生说了，您血压高，不能碰酒。”
陆瑞年摆摆手：“劲儿上来了，就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我。”
“天王老子请不来，我说的您也不听，干脆把您那宝贝儿子叫回来陪床照顾。等着，我这就去给他打电话！”
陆晚说完就哭了起来，货真价实的金豆豆往外一滚，当场把陆老爷子镇住了：“我不喝就是了。晚晚，乖晚晚？爷爷错了，爷爷给你道歉。什么宝贝儿子，都是狗屁！哪儿比得上我宝贝孙女？”
趁机会完整地嚎完一场，陆晚憋屈了许久的一丝不快总算宣泄了个干净。
最近，她烦心的事确实不止爷爷骨折这一件。
头半个月，VIP病房迁进来一个得了尿毒症的小男孩。那孩子刚满6岁，消瘦蜡黄，浑身淤斑，很可怜。
病人千千万，陆晚不可能全都上心，会记住不过是因为孩子的妈妈她认识。
女人名叫曾敏，是祁陆阳年少时最后一个有名有姓的女朋友；当年也是清丽佳人一位，如今被磋磨得憔悴不少。
两人在走廊上遇见，只一眼，便都认出了彼此。
“亏了你叔叔帮忙，不然，我们哪里住得起这种地方？”曾敏语调温柔，笑起来和陆晚一一样有对小梨涡，很舒服的长相。就是说话非要讲一半藏一半，急得死人。
陆晚直截了当地问：“陆阳为什么要帮你？孩子他爸呢？怎么也不见来看看。工作很忙？”从这个小男孩的年纪反推，曾敏应该是高中没毕业就怀上了，她没办法不多想。
“你叔叔是心地好。孩子他爸……在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来。”曾敏语焉不详，眼神故意闪躲，“我们一大一小凑合过着，也不错的。”
心地好，很远，回不来……陆晚觉得自己的猜测间接被印证了。
这天，任由阮佩如何开导劝说，怄得要死的她愣是一口饭都没吃。
可到了夜里，陆晚还是趁曾敏不在的时候，给那孩子送了箱营养奶和几个小玩具过去——纵使祁陆阳有金山银山，也排解不了实实在在的病痛。
她不落忍。
*
祁陆阳出发南江的前一天，还在各种谈判和会议里泡着。忙完，他抽空回了趟温榆河老宅。
正值晚饭时分，何嫂备好了饭菜。桌上按惯例摆着三副碗筷，两副在上首，那里是她留给祁元信和祁晏清的位置。
至于菜色，仍是祁宴清生前最爱吃的那几样，碗里有米、杯中有酒，只是座位上没人。
落座，祁陆阳挑了一筷子饭在口中，竟然是热的。他看向何嫂，眼神有不易捕捉的温清：“坐下一起吃吧，以前他们在的时候，也没让您这样干站着过。”
“以前是以前。”何嫂面无表情，“吃完您且忙去吧，我就不在这陪着了，免得碍人眼。”
真正碍人眼的祁陆阳尴尬地笑笑，没来由地有些想念东寺街78号那张小餐桌，然后一个人安静地把菜扫了个干净。
航班在清晨到达。
不巧，祁陆阳到达南江市人民医院特需病区时，陆晚刚陪着庄恪去了主院做检查，两人正好错过。
他也没提前说就是了。
导医台的小护士红着脸把祁陆阳送到病房门口，临了还贴心地介绍：“陆老的手术是我们院骨科一把刀亲自做的。要是恢复得好，以后完全不会影响走路。”
“嗯，这边的确不错。”祁陆阳赞许着，语气意味深长，“条件设备，医疗水平都拔尖儿，护士也温柔勤快，还漂亮。我很满意。”
得了极品帅哥一句好，那姑娘抿嘴一笑，扭扭腰走了。
陆瑞年早听到动静。这会儿，病床上的他斜睨着经年未见的养子，张口就骂：“就你这狗改不了吃屎、到处招蜂引蝶的浪荡样，穿上黄袍也不像太子！”
“我是太子，您是太子的老子，那就是皇帝了。皇帝自然说什么都对。”
祁陆阳嬉皮笑脸地搬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盯着满脸菜色的陆瑞年直乐：“摔一跤就伤筋动骨。您不服老不行了吧？”
话里话外，充盈着时间和空间都稀释不掉的亲热与熟悉。
陆瑞年扯着脖子啐他：“专程跑回来一趟就为了说这句？好，现在看到了，也笑话了，赶紧给老子滚蛋！”
“别着急上火。为了个逆子气坏自己可就亏大了。”
祁陆阳说着打开柜子上的食盒，里头码得快溢出来的扣肉和排骨还在冒热气，一时满屋都是油香四溢。放好饭菜，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两个窄口小玻璃瓶来，在陆瑞年面前晃了晃，问：
“老头儿，最近没打头孢吧？”
“费他妈什么话！”陆瑞年说着就要伸手去抢。祁陆阳一躲，将瓶子里的酒倒得只剩三分之一了，这才递过去：“不能贪杯。”
冷哼一声，陆瑞年美滋滋地嘬了口，笑骂：“还是你小子懂事。”
一老一少，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只不过，祁陆阳稍稍尝了几口就把筷子一搁，满脸嫌弃：“什么狗屁南江第一私房菜，还没您手艺好。”
陆瑞年点头：“盐给重了，火候也有点过。太酥太烂反而没什么嚼头。”
祁陆阳附和了几句：“我最近老馋您做的菜。帝都的厨子……完全不行。话说回来，您的宝贝菜谱是不是该传给我了？”
“传给你做什么。”
“我是您儿子，陆家的宝贝归我，天经地义。”
“宝贝？归你？”擦擦嘴，人精似的陆瑞年靠坐回去，笑意渐敛：“黄鼠狼给鸡拜年，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祁陆阳坦然承认：“我是黄鼠狼我认，您别上赶着说自己是鸡啊。那多不好听。”
陆瑞年不跟他笑，胡子一吹，问：“小子，我们老陆家的‘宝贝’，你到现在都还给惦记着呢？”
沉默几秒，祁陆阳半开玩笑地说：“东西太好，不怪贼惦记。”
陆瑞年呵呵两声：“既然知道自己是贼，就学乖点把贼心给收收好，该干嘛干嘛去。我们家不缺儿子，我也不缺一顿肉一杯酒。你走吧。”
坐着不动，祁陆阳只说：“您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贼心不死？”
这下可把陆瑞年给气笑了。他破风箱似的咳了几声，差点喘上。祁陆阳递水给他，陆瑞年顺手指挥：“去，把拐杖拿来，扶老子下床。”
祁陆阳照做。谁知老爷子刚倚着墙站稳，就大喝一声：“跪下！”
对峙几秒，他还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从病房里出来，祁陆阳一边揉着后背一边暗骂自己活该：这陆老头儿喝了酒浑身都是劲，脾气又大又急还爱动手，一根拐杖舞得虎虎生风，他就不该犯贱提起什么宝贝。
陆瑞年边打还边训他：“还敢不敢惦记？自己没站稳脚跟呢，狗爪子就到处伸。老子话放在这儿了，只要有我一口气在，再敢惦记我们陆家的宝贝，再敢招惹，再敢回来，就打断你的腿！”
前好几年就说过的话，居然能一字不差地重复出来……听不听另算，祁陆阳却不得不服。
准备下楼抽烟的祁陆阳踏进电梯，正好碰到一行人出来。
他眼睛扫过去，看向某个角落时亮了亮，最后才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坐轮椅的年轻男人脸上。在与这批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祁陆阳扬眉，跟那个推着轮椅的娇俏护士搭讪：“这里挑人是看长相的么？姑娘们一个赛一个水灵啊。”
“美女，赏脸吃个饭？”
跺脚啐了他一句“神经病”，陆晚将神色异常阴郁的庄恪送回病房，转身就奔下了楼。
夹烟的手贴着裤缝自然垂下，祁陆阳云淡风轻地站定在小花园里。
似乎没几分钟，他就看见一个粉色身影从花架走廊小跑着穿了过来。护士帽小白鞋，再厚实的衣服穿在陆晚身上也不显臃肿。纤细腰肢，伶仃腕子，不过分丰腴，却足够动人。她无边艳色被禁锢于天使装扮之下，任谁见了都会生出几分遐想来。
祁陆阳的目光却淡而平静，唇边溢出的烟雾更将他莫测的神色罩了个七七八八。
等快走近了，陆晚刻意放慢步子，再生硬地换上副不经意的神情：
“怎么突然就回了，也不跟人打个招呼。”
祁陆阳侧头缓缓吐出口烟，不忿：“怎么，还得等着你批准签字了我才能回？我是长辈，还是你是长辈？”
懒得多计较，陆晚顺手抢过他的烟扔掉，拿出饭卡在人眼前一晃：“走，请客。”
她领着祁陆阳去了特需病区的小食堂。
窗明几净的厅里，祁陆阳好整以暇地坐在原地，看陆晚垫着脚在窗口选了一堆菜，哒哒哒小跑着送过来，又折回去，弯腰从一个大缸子里盛饭。
先舀了几大勺米在碗里，一摁，她砰砰地给拍瓷实了，再才继续往上加——几个来回下来，陆晚手里端着的不是饭，反倒像一座热腾腾、白绵绵的小山包。
祁陆阳想起很久之前。
那时候，三代人围着张破桌子吃饭，去盛饭的总是辈分最小的陆晚。每回，总也不觉得饱的少年敲着菜盘子就朝厨房那边嚷嚷：“多添点儿，别跟喂猫似的。叔叔不够吃！”
陆晚也是用勺子把饭拍得砰砰直响，压得又密又实，最后还要重重地顿在少年面前，凶他：“撑不死你！”
今天，她却故意激他：“好像盛多了点……您老人家吃得完么？”
祁陆阳突然就理解了廉颇被人问“尚能饭否”时的恼怒。他接过碗，趁不注意伸手狠掐了一把陆晚的脸蛋子，情绪隐晦：
“翻天了还，欠叔叔收拾？”

第11章 Chapter 11
大锅菜，糙米饭，还有个俏生生的姑娘坐在对面时不时打几句嘴架，祁陆阳这餐吃得踏实满足。
扒了一小口饭，早憋不住的陆晚装作很随意地问他：“你这趟回来行程挺紧的吧？光医院里，老老少少的就有两处要跑。”
祁陆阳失笑：“都跟谁学的这些弯弯绕绕？想问什么直接问。”然后，他自己先说：“你觉得那孩子像不像我？”
“像不像，你自己不知道？！”
“不是还没来得及去看么。而且总得先做鉴定吧？这两年排着队来认亲的小娃娃可不少，最大的都8岁了。你说这万一不是——”
听到这里，陆晚气得筷子都给扔了，骂对面那人：“你、你就是个人渣！”
祁陆阳忍住笑意，半嗔半怒地蹙眉：“小姑娘家家，怎么还学着骂人了？”
陆晚：“就骂你一个！”
“只骂我？那可以。”祁陆阳说罢，施施然起身去找了双新筷子塞她手里。动作间，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
陆晚嫌自己没出息，不过是碰到一下就喉头发紧，心口发麻；她想抽手，动作犹豫不决，像极了欲拒还迎。
冷眼旁观着她的慌乱与纠结，祁陆阳这边只是漫不经心地覆掌上去，一根根地攥着陆晚的指头将筷子给捏紧了，不疾不徐收回。扫到她红透的耳垂，男人解释得云淡风轻：
“逗你的。你堂弟现在连受精卵都不是。叔叔我还没玩够呢，结婚生孩子什么的，早着。”
反应几秒，在心里合计了下祁陆阳同曾敏分手的时间，以及那孩子的出生日期，陆晚有点惊讶：“你居然会被人绿……”可等回过味儿来，她又觉得祁陆阳对一个背叛过自己的旧情人都比对她好，不由有些吃味：
“你可真够好心的，上赶着做慈善。”
祁陆阳不恼也不反驳：“嗯，叔叔我心太好钱又多，没办法。”想起陆晚推着的那个坐轮椅的男人，他心里隐隐冒出些不安，便提了句，“你以后就打算一直待在这儿？”
陆晚误解了祁陆阳的意思，点头：“在这边老余挺照顾我的，没什么不好。你问这干嘛？难不成，想把我挖去开元的贵族医院？”
开元控股集团涉及的产业很广，多年前就在帝都办了家合资的私立医院，主打高端市场。
“想什么呢。”祁陆阳屈指敲了敲陆晚的额头，“我是问你打不打算转行。”
“暂时没想法。不过，等哪天我真不想做这行了，会去帝都找你的。小叔叔心好钱又多，到时候也帮我安排安排呗？”
此刻，两人之间的气氛意外地舒服。陆晚不杠不掐，捧脸看着对方傻笑，还主动喊出了年少时最不服气也不想承认的称呼，多多少少有点斗胆撒娇的意味。
明明是自己挑起的话头，祁陆阳听到这里却是眼皮一跳，立即敛住神色：“帝都有什么好？留在这里安心当你的小护士吧。”然后夹了个排骨到人碗里。
被当场下了面子的陆晚这回是真生气了。她闷头吃到最后，也没去碰祁陆阳给的那根排骨。
*
曾敏有快七年没见过祁陆阳，要不是前段时间突然接到那通电话，她以为这辈子两人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电话里，祁陆阳只说了短短两句：“帮忙办点事。治病的钱我出。”
祁陆阳坐在病房外间的沙发上，双腿交叠，没接曾敏递过来的水：“费用已经预缴了，不够去找吴峥。”
“抽血化验只是为了走形式给人看，我没误会什么，你也别多想。”
对方嗯了一声。
祁陆阳又说：“事情还是按我之前交代的办，16床你也留意下。对了，那个姓葛的护士你看准了吧？”
“葛薇？她家里条件一般，但心气儿很高，好攀比，虚荣心强。貌似……也对急诊科的石医生有那么点意思。”
听到这个“也”字，祁陆阳面有薄怒，自言自语：“一个两个都他妈是什么眼神。”
瞬间读懂他话里的情绪，曾敏苦笑了一下，继续：“葛护士和陆晚似乎有过节，两个人基本不怎么说话。”
“知道了。”祁陆阳打断她，“你以后少在陆晚面前说些有的没的。这些事和她没有关系，犯不着惹人不快活。”
最后这句嘱咐他讲得轻飘飘的，重音也没落在上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曾敏却感觉到了强烈的警告意味。
倒是一如既往地护着那个她，旁人动不得碰不得，甚至说都说不得。
这一回，曾敏答得慢了些，半天才挤出个好字来。
葛薇敲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沙发上的年轻男人打扮矜贵，连鬓角都修得锐利有型，眉眼间散漫倨傲，还有一种久经花丛才有的漫不经心。他只是安静待在那里，就能让人心悸。
而坐在对面的曾敏，垂头弓背，表情尴尬而无措。
曾敏母子俩刚刚迁到VIP病房来的时候，护士们就已经八卦了一轮。
一个长相身材都算上等的年轻女人，自己打扮得很低调，唯独给孩子的药都点名用最好最贵的，似乎完全不在乎钱。可孩子的父亲……没人见过。
有人大着胆子问，她只说，医药费是“朋友”赞助的，对方姓祁，生意人，不在本地。
这群小护士很自然地断定曾敏是这祁姓土豪养的情儿，要不是生了个病孩，只怕早就登堂入室、取而代之了。
当下，祁陆阳与曾敏之间这种完全不平等的压抑气氛，莫名地让葛薇心跳快了几分。尤其当她注意到男人流连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不太寻常时，自得，虚荣，向往，一齐涌上……她脊背像过电似的一麻。
祁陆阳的目光在葛薇脸上来来回回逡巡三四遍，当下也不得不承认：真人居然比照片还要像。像到让他在一瞬间出现错觉，以为那个女人又年轻了回来。
这样一看，葛薇也许比自己料想中还要有用处。
等把葛薇都盯得不自在了，祁陆阳突然起身，没像她期待的那样上前搭话要联系方式，反倒是看向曾敏：“我抽根烟，你们先忙。”
病房门关上，葛薇一边操作一边状似无意地问起：“他就是‘祁先生’？”
“嗯。”曾敏摸着孩子的头发，“他一直在帝都做生意，很忙。之前没来过。”
“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吧？”葛薇本来准备问结婚多久、恋爱多久，想想又觉得不合适。
曾敏倒是有问必答：“也没有，几个月而已。后来就分开了，最近才联系上。”她说的是实话。当年两人确实只在一起短短半年。
葛薇吃惊：才在一起几个月就这么大方？先不说这孩子也就半年好活，如果后期坚持要换肾拼一把，可就不是几万几十万的事了……
见惯了太多开着好车、却把重病未愈的孩子抱回家等死的父母，葛薇一时有些感慨，又有些艳羡和向往。
像是突然想起来，曾敏又对她说：“也巧了，他好像是你同事的叔叔。”
“谁？”
“那个小陆护士。前几天还来看过我们家孩子，送了不少东西。”
陆晚的叔叔？这人是开元的小祁总？
弄清楚祁陆阳的身份，意识到他所拥有的财富，再联想到事事都高自己一头的陆晚……葛薇先是一惊，随即有点不忿，下意识就咬了咬牙。
将她的反应都看在眼中，曾敏按照祁陆阳的嘱咐投完饵，也就不着急多说什么了，转而盯着儿子发呆。
葛薇做完事出来，恰巧碰到祁陆阳在走道上和陆晚说话。
“爷爷让你过去一趟，有东西给。”陆晚本就还呕着气，又见他刚才一直在曾敏那间病房里待着，脸色更是差到极致。
祁陆阳像是看不出她的不高兴，还有心情调笑：“什么宝贝？传国玉玺还是藏宝图？那我得先沐浴焚香换身衣裳，再去找他老人家。”
见不得这副混不吝的样，陆晚扬起拳头砸在他胸口。没想到，祁陆阳的身板居然比年少时还要结实许多，她手震得发麻，一时更气了：“话我带到了，其他的自己问去！”
陆晚出手不快，很好避开，祁陆阳却压根儿没想过要躲。他闷闷地挨下，站得笔挺，再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借力朝自己胸口锤打，嘴上还意犹未尽地说：
“没吃饭呢？来，大点劲儿，继续打，打死打残、让我走不了了最好。”
“你——”
斗鸡一样互相瞪了几秒，陆晚甩开他的手就跑开了。
当局者迷，旁观的葛薇一眼看出这两人藏在争吵中的暗流，心情顿时变得复杂。
在原地目送陆晚离开，祁陆阳转身往回走。
和对向而来的葛薇擦肩而过时，他毫无预料地开口：“姓葛？我听说你以前在儿科待过。照顾小孩很有经验吧？”
“……是、是的。”葛薇这才记起，自己好像是被人特别指定到这间病房的。
会不会就是这个小祁总？才稍一细想，她的心就跟着砰砰乱跳起来。
祁陆阳微微颔首，客气地说：“孩子那边你多上点心？有劳。”葛薇张嘴，还没来得及讲出什么漂亮好听的场面话，男人就从容地走了。
一如他不经意地来。
踏出几步，葛薇鬼使神差地回头，惊喜地发现正推门进病房的祁陆阳也瞟了眼这边。男人好像在看她，又好像没有；葛薇摸不清楚，心里兵荒马乱更甚。
病房内，曾敏看向才进门的祁陆阳，说：“你真的很会利用女人。你这么试探葛薇，到底打算做什么？”
“这不是你该问的。”男人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左右晃了晃脖子，语气冷漠：“还有，我不止利用女人。我利用男人，也利用下属……”祁陆阳看向里间的病床，“还利用孩子。”
“更利用人心。”
曾敏很想张嘴说点什么，最后也只是皱着眉看了他一眼，把脸撇过去。祁陆阳却自顾自笑了起来：
“想说什么？算了，我替你说吧。我，祁陆阳，就是个不择手段、卑劣冷血的……人渣。”

第12章 Chapter 12
帝都机场高速某辆行驶中的商务车上，没跟着祁陆阳回南江的吴峥，正在和身旁假寐着的端肃男子说着什么。
男人看起来比实际上年轻，50出头的样子，轮廓深，眉毛浓，身形高大英武。他叫祁元善，是开元控股前任总裁祁元信的亲哥哥，也就祁陆阳的大伯。更是开元现阶段的实际掌权人。
俗话说，外甥像舅舅。祁陆阳没有舅舅，而比起因病显得异常浮肿的父亲祁元信，他长得更像自家这位大伯。
略微侧身，吴峥跟祁元善事无巨细地汇报：
“小祁总这次回南江除了看望养父，帮他垫付医药费，还和一个重型尿毒症的七岁男孩儿做了亲子鉴定。另外又吩咐我留意合适的肾/源。”
祁陆阳在南江用的司机是吴峥找来的，对方递了不少消息给他。
刚刚从洲际航班上下来的祁元善神色略显倦怠。他眼皮微动几下，没睁开：“祁陆阳那个青梅竹马的‘侄女’呢？叫……陆晚，是吧？两人没见面？”
就像是藏着的小心思已被人一眼看穿，吴峥忽地脊背发凉，整个人不自觉瑟缩了几下。他小心翼翼抬眼，确认祁元善神色没有异常，这才含混不清地应声：
“小祁总和陆小姐在食堂吃了餐饭，没多相处。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病房里陪孩子，和孩子的妈妈。”
一如祁陆阳所料，不管是陆晚来帝都的那次，还是今天，心里有惦记的吴峥都本能地选择将她撇除出祁元善的视线，没把人牵扯进来。
听完吴峥这话，祁元善终于掀开眼皮，里头精光乍现。
前半个月的时候，白家小公子打电话过来，说要撂挑子不干：“世伯，祁哥那边我真应付不了了。我妈的骨瓷盘子被拿来当烟灰缸使的事儿先不提，就说跟他出去玩吧，回回带出来的姑娘都不重样，花头还多，弄得我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祁哥体格强精神好，上下半场连着不用休息，咱这肾可顶不住。家里头还指望我传宗接代呢！”
对于小白说的这些荒唐事，生性多疑的祁元善听是听了，却没全信。只不过，结合祁陆阳突然冒出来的重病儿子……指头在扶手上轮番敲击，男人唇边溢出一丝不屑的轻笑：
“私生子的私生子，孽种的孽种？呵，想我们祁家上上下下几代人，左右就出了这一个浪荡货色。也是稀奇。”
吴峥不好搭腔，过了会儿才问：“那，亲子鉴定的结果还需要跟进吗？”
“算了。”祁元善摇头，“八成又是个短命的，先随他折腾着吧。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
祁陆阳在南江只待了一个白天，时间全耗在了几个病房里，没怎么抛头露面。等院领导得到消息赶过来时，人家已经准备走了。
好在，这位财神爷话里话外对南一的医疗水平全是夸赞，还很豪气地许下了与医院合作共建新大楼的承诺。
祁陆阳单独邀着余奉声去特需病区楼下抽烟。
“陆晚这几年多亏您照顾。她从小被我和他爷爷给惯坏了，性子急脾气大，人还娇气，没个长辈照应着我还真不放心。”他说。
余奉声本以为祁陆阳给医院砸钱是为了那个“病儿子”，和陆家没多大关系，当下很是讶异于他措辞中对陆晚的看重与袒护，便客气道：“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一时无话。
等手里的烟燃尽，祁陆阳才再次开口，意味深长：“既然都是当长辈的，咱们不管做什么决定，出发点都应该是为了她好。您说对吧？”
余奉声一愣，随后忙不迭点头，“嗯。是这个理。”
祁陆阳看向他：“我打听了一圈，行政岗挺好的，不过，以我们家侄女的性子肯定坐不住办公室，先不考虑吧。貌似眼科要更适合陆晚一些？方便的话，年过完您就给安排下吧。”
和余奉声谈完事情，祁陆阳准备离开。
“陆阳！”
走到白天等陆晚的小花园，楼上有人喊了他一声，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祁陆阳回身，看向病区外置楼梯上的那个姑娘，不说话，也不动。两人就这么默默对视着，穿过身体的风都变温柔。叹口气，男人抬手一挥，指尖上香烟的红点在黑暗中来回划了几个小圈，明明灭灭。
他要走了。
陆晚趴栏杆上，将身体又往外探了些，急道：“你别动，我马上下来！等我！”
对方似乎笑了笑，夜太黑，她看不清；祁陆阳眸中的星辰在发着光，一闪一闪，不经意间就拨乱了陆晚的心神。祁陆阳嘴唇张合几下，声音不大，她连猜带蒙，是一句“好好的”。
怎么样才算好好的呢？是好好上班，好好吃饭，还是好好地当个没有非分之想的小侄女？
陆晚想不明白。
她几乎是连跌带撞地就往楼下赶，边跑边喊，让人别走，可等她再次抬眼，祁陆阳已经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漆黑如墨的小路尽头。
就像一阵风似的，他轻飘飘吹皱陆晚心上的春水就跑，来去匆匆，不带走一片云彩。
一如当年。
陆晚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好久才回神往楼上去。曾敏在最上面那层的台阶上靠着抽烟，听到动静瞥了瞥她，没多说什么，显然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抬手晃了晃手里的细长女士烟，曾敏邀请陆晚：“来一根？”
“我不会。”
“试试，会好过点。”
陆晚心里憋闷，伸手要去接，可等看到曾敏那种既像同病相怜、又好似物伤其类的神情，瞬间就不高兴了：“你自己留着吧。”
她一点都不想承认自己和曾敏这群女人一样，都只是祁陆阳在万花丛中过时，沾到身上的那片不死心的叶子。
陆晚执拗地认为，他们两一起长大，情分总归是不同的。
可细细一想，她又觉得可笑。
确实，祁陆阳不止一回拿着土耳其冰淇淋在陆晚眼前晃啊晃，变戏法一样地撩拨着她，她也无数次上钩，无数次伸手，无数次抱有期待，最终却连这冰淇淋是个什么味儿都没尝到。
陆晚除了抱着自作多情的优越感在这儿划清界限，除了翻来覆去的空欢喜，又得着什么了？
但她就是想尝尝那个冰淇淋。也许，她想也许，尝到了就能真正死心。
另一边，回程飞机上，祁陆阳展开了临走前陆瑞年给的几页信纸，默默看了一路。
老人家一手字相当拿得出手，遒劲有力，龙飞凤舞。而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的，是他花了一下午整理的做菜方子，详尽，清晰，毫无保留。
陆瑞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俩父子一场，情分不多不少肯定是有的，要菜谱他就给菜谱，不含糊。可至于其他的……
没了。有也不给。
话说到最后，老人家还垮着脸干巴巴地嘱咐养子：“回去以后，一个人也要认真吃饭。男子汉大丈夫，吃饱肚子干事业，别他妈给老子丢人。”
话糙理不糙，情义更不糙。
想听养父的话认真吃饭，又不乐意把陆瑞年的菜谱给外人看，从南江回来后，祁陆阳的业余爱好就变成了围着炉灶用功。
他无事时就窝在温榆河老宅的厨房里琢磨，还天南海北地遣人搜罗食材。南江市地处长三角，是水土丰沃的鱼米之乡，生于斯长于斯的祁陆阳嫌北方蔬菜品种少，不水灵，让下属想方设法地空运了好几次上海青、菜薹、红薯尖到帝都来，人力物力不计成本地投入着，为了点菜叶子闹得是人仰马翻。
有几次，祁陆阳甚至连公司的例会都懒得参与了，一副潜心钻研厨艺的荒唐样子。何嫂并不搭理他这突如其来的爱好，如定海神针一般在肉香弥漫中日复一日地诵经念佛。
倒是过来接人的吴峥被祁陆阳硬拉着当了几回试吃员，不吃完不让走。
“不瞒您说，小祁总的手艺进步得确实快。”被强行喂胖了五斤的吴峥如实相告。
祁元善却只是笑笑，半信半疑地感叹：“和那些玩得更出格的孩子比起来，我们家侄儿这也算是高级趣味。挺好。”
说罢，他给祁陆阳打电话：“周末来我这儿一趟吧，我回来这么久，咱们也没好好吃顿饭。是该聚聚了。”

第13章 Chapter 13
元旦这天，祁陆阳去了祁元善家里。
祁元善在帝都的住处位于西山。宅子是仿四合院的样式，依山而筑的建筑群里，游廊水系，千平花园，应有尽有。
“大伯。”祁陆阳进屋先将外套递给帮佣，招呼打得恭敬而生疏。
祁元善微微颔首。见时间还早，他拿了些公事问侄儿，又规劝道：“这么多年也没见你找个正经女朋友。偶尔碰到一些必要的场合，总得要有拿得出手的女伴才行。”
“我最近带着菲菲在，很会来事儿。”
“这种小模特小明星之类的，不行。”祁元善直接否决，“你要不嫌伯伯多事，我会帮你相看下周围好人家里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子，到时候你抽空都见见吧。该收心了。”
祁陆阳不答应也不推拒，低下头玩起手机。场面冷了下来。
好在，祁元善家里总是门庭若市，今天也有其他宾客到访。人一多，自然就解了围。一个做珠宝生意的香港人姗姗来迟，还带来了位姓沈的“大师”。
据说，这位沈大师是个神算子，专司看相风水，近来在帝都富豪圈子里名声很大，千金难请；有个潮汕老板甚至砸钱在三环弄了层办公楼送他，名为净慈堂。
吃饭之前，大师一时兴起给在座的几位都看了看手相。祁元善一向务实，从不信什么运势风水神佛鬼怪，只是出于社交需求才参与了下。
沈大师一张嘴舌灿莲花，说来说去无非都是些命中藏金、天生富贵之类的废话。直到他捏着祁元善的手，补了句：“您这千好万好的，唯独小指弯曲，子女缘薄啊。”
饭厅内一时是鸦雀无声。
——祁元善用尽办法都没能拥有一儿半女的事，是无人会去触及的禁区逆鳞。
峰回路转间，沈大师又执起另一侧祁陆阳的手，笑说：“事不求多，但求精。贵公子掌心带痣，而且这痣漆黑如墨，气象润发，是执掌官印、大富大贵的好相啊。除了金星丘与月丘同时发达，桃花过盛，没有一处不好。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不等他说完，祁陆阳先笑出声来。起先只是呵呵几声，到后面似乎是越想越觉得荒谬，变成了放声大笑，搞得一屋子人更尴尬了。
香港商人赶紧给了一个眼色让这沈大师闭嘴。祁元善沉默片刻，状似大度地安抚道：“没事。我们家的人长得都差不多，会弄错我和我侄儿的关系也正常。要是元信还在，大师肯定不会看走眼。”他也扯了下嘴角，笑意显然未达眼底。
沈大师满脸诧异，死活不愿承认自己失误，一直喃喃着“我怎么可能看错”。香港商人倍觉丢人，只好拉着他先行告辞了。
等将宾客和江湖骗子都打发走，见祁陆阳仍翘腿坐在原处自顾自看手心，心情很不错的样子，祁元善脸色阴沉：“你倒是好福气。”
“骗子的话您还当真了？”祁陆阳玩随手拿起个打火机把玩，“小时候家附近来了个和尚化缘，也帮我看过手相。您猜，他怎么说？”
祁元善示意他说下去。
“手心乌印，命比磐石，刑妻克子，父母缘薄……天煞孤星。”
祁陆阳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直直地看向祁元善：“我回头一琢磨，老和尚说得倒真没错，我不就是个天煞孤星么？”
想起那个也许姓祁的重病孩子，以及祁陆阳的处境，祁元善打量着侄儿的神色，悠闲地点上支雪茄：“都是些骗人的东西，信不得。你母亲不还在么？老家的养父有空也该多去尽尽孝，不要让外人戳我们祁家的脊梁骨。”
“或者，直接把他老人家接到这边来，住开元的医院里，好好调养一下身体。”
祁陆阳把玩打火机的动作顿了顿：“他就是个乡下老头儿，什么都不懂，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根本过不习惯。不如留在章华自在。”
“嗯。也有道理。”祁元善接着这个话题，一脸云淡风轻，“上个月，我又去南加州探望了一下你母亲。她状况不错，戒断反应缓解了不少，药在按时吃，人也胖了些。”
“今年的照片和视频我让他们都发你邮箱了，看过了吧？”
“没。有机会我再亲眼去瞧瞧她。”祁陆阳情绪平平，眉眼低垂，似乎不是很放在心上，“她有您的人贴身‘照顾’着，我很放心。”
等祁陆阳也走了，祁元善在空旷的会客室里默默抽着烟。想起他刚刚说的那句“命比磐石，天煞孤星”，呵呵一笑，男人自言自语地说了句：
“确实很准”。
*
年关将至，除了评优考核冲绩效，以及尽可能地把病人都安排回去过年，陆晚这群小护士还被抓壮丁排练年会节目。
大家选了个衣服最好看、动作最简单的韩国女团舞随便练着，摆摆手扭扭腰，只当交差了。
练舞间隙，围坐着喝水的姑娘们开始叽里呱啦地讲闲话。话说到一半，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又开始互看手相。
“你感情线乱，烂桃花多，找男人得擦亮眼睛，晚婚最保险。”
“君君，你以后八成是生儿子的命。”
“我生命线这里怎么有条横纹啊，是不是老了会生病？愁死了。”
陆晚坐在一旁，没怎么认真听，也不搭腔。直到某个同事提了一嘴：“22床的钱总你们知道吧？就天天有不重样的大小美女来送花那位。我前天输液，看到他手掌心上长了颗黑痣，别提多稀奇了。”
有人拿出手机搜了搜，惊道：“哇，掌心痣？这可真是好命……不过还有个说法，我念给你们听哦。‘掌心痣又叫和合痣，是有缘人因为前世抱憾不能相守，而寄予来世相认的一种记号。当左手掌中痣能与另一个人右手掌中痣刚好重合时，那么他们便注定是前世情缘到今生来延续。’”
这种旖旎梦幻、前世今生缠缠绵绵的传说，是年轻女孩最爱。姑娘们登时像炸了锅一样地讨论着，陆晚依旧不出声。
她好多年前就查到过这个说法了。
低头，看了眼空无一物的手心，陆晚没忍住叹气：自己的这颗痣，怎么到现在都没长出来？
*
那年，一个蝉鸣聒噪的夏日午后，回章华消暑的陆晚实在解不出手中的代数题，便推开卷子跑下楼买冰棍吃。
刚好碰上踢球回来的陆阳。
院门口，挺拔俊朗的少年将足球踩在脚下，如松如竹地站在那儿，正伸出手让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和尚看相。
出于好奇，陆晚停下脚步，趴在铁门阴影处往那边瞧，耳朵竖得老长。
看完相，陆阳想给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买瓶水，人家推拒地摆摆手，又瞟了眼他身后猫在暗处的小姑娘，合掌一拜，笑着走了。
陆晚大大方方走出来，吸了口冰棍，说：“怎么不拦着？让他给我也看看呀。”
弯下腰，陆阳出其不意地把女孩手里的冰棍叼进嘴里。他土匪似的抢了人家的吃的，话里依旧不让半分：“算出来不好你受得了？到时候哭得震天响，陆老头儿又得怪我欺负你。”
“不算就不算。那他怎么说你的？”
“我？”陆阳眼里闪过丝狡黠，随即将右手手心摊开：“看到这颗痣了么。老和尚说，这个叫煞星，特别不好。偏偏叔叔我命又硬，以后八成是孤苦无依，下场凄凉。”
陆晚没说信不信，只学着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我没有。”
“没有还不好？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陆阳揉了把她圆圆的脑袋瓜子，嬉皮笑脸的，“以后叔叔就跟着你混吧。等你哪天发财挣大钱了，多少分我点，饿不死就行。”
“凭什么？我巴不得饿死你。”
“就凭我从今天开始对你好，比对谁都好。”
说这话的时候，夏日骄阳投射在陆阳的眼睛里，视线热烈真挚。他天生就有说谎不眨眼的本事，这回却有些发挥失常，话没讲完，自己脸先热了。
陆晚一脸懵懂，直愣愣地回望过去，两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眸子里水色透亮，闪动着奇异的光。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陆阳撇开脸，呼出口气，两下就将冰棒咬了个干净，再把棍子和包装纸都塞回她手里，打发道：
“去，扔了。”
“……”
叔侄俩为了根冰棍儿小吵一架，接连掐了好几天。直到某个傍晚，陆晚题做到半路趴着睡着了，没多久，手心传来的痒痒触感让她惊醒了过来。
“干嘛呢！”
还有点迷糊的陆晚慌兮兮地从陆阳那儿抽回手。少年转着笔，一脸不怀好意，“无聊，给你画胡子玩儿。”
她蹬开椅子就往洗手间冲，对着镜子一照，才发现自己又被人给耍了——脸上白白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陆阳笑她：“傻不傻？左手，摊开看看。”
陆晚茫然照做，一颗水笔画的小痣出现在手心里。
“这又是干什么？”她问。
“……送你颗煞星。”陆阳理所当然地抬起下巴，“我想了好几天了，不能我一个人倒霉，得拉着你一起才够本儿。”
他说完，满怀期待地等着陆晚跺脚和自己接着吵，吵够一个夏天才好。小姑娘却只是快速收拢手掌，把手背在身后，又低声骂了一句“骗子”，跑开了。
后面几天，不管是洗脸洗头还是洗澡，陆晚都小心翼翼地护着左手，千方百计地不让那颗“痣”沾到水。
因为那天，老和尚和某个骗子说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老和尚说：“这痣长得真不错……有它在，你将来肯定会富贵无边，山水相伴，终得圆满。”
这么宝贝的“煞星”，陆晚怎么舍得它消失？

第14章 Chapter 14
练完舞，陆晚寻着由头去看了眼葛薇的手心，再找机会“检查”了曾敏的，见她们和自己一样都没有掌心痣，才终于放下心。
随着春节临近，医院里的各项评优结果陆陆续续出了来。陆晚是科室里唯一的先进个人奖得主，获奖照片已经挂在了护士站侧边的墙上。
奖项评选流程是“上级筛选，病人评分，领导敲定”，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很难说清楚，自然，又是一番风言风语四面八方传到陆晚面前来。
她没办法不在意，甚至为此产生了找余奉声把奖给摘了的念头。阮佩来劝，陆晚越想越委屈：“我要真想走后门就直接找陆阳去。他上回来又是捐设备又是捐大楼的，撒的钱够买一万个奖了。”
阮佩顺着这个思路安慰她：“兴许这奖就是你叔叔帮你挣来的。他的好意，你不领谁领？”
“谁要他给我挣了？我和他很熟吗？”
阮佩只能笑她口是心非。
中午，陆晚来例假不想动，没去食堂，让阮佩给自己带饭。等了好久都没见人回来，她下楼去找，才发现拎着饭的阮佩在半道上跟VIP病房的几个小护士吵了起来：
“你们有没有良心？要不是陆晚把16床这颗大雷给扛了，挨打又流血，你们能这么舒服？居然还有脸在这里嚼舌根！”
想起一向性子绵软隐忍的好友帮自己出头的这幕，陆晚心窝子都是热的：“阮阮，你对我最好了。”
“你值得。”阮佩把她不爱吃的香菇挑到自己碗里，“以前读书的时候，我后爸发疯，你明里暗里护了我多少次？我都记着在。其实，上次16床欺负你的时候我就想帮你打回来了。可一想，咱欺负个残疾人还是有点不厚道。”
陆晚顿了顿，说：“16床……他其实也没那么不好，还凑合吧。”
阮佩若有所思地看向她：“晚晚，我总觉得这个庄先生像在哪里见过似的，越看越奇怪。你以后还是小心点吧。”
“他本来就是怪胎，当然怪怪的。”
打了个哈哈，陆晚压根儿没把阮佩这话放在心上，反倒是将她之前说的那句“这奖是你叔叔帮你挣来的”搁在舌尖反复咂摸。
拿出手机翻拍下护士站的获奖照片，她给祁陆阳发了过去，附文：
【360行，行行出状元。】
这句话是有出处的。
陆晚从小活泼好动，精力好，运动神经也发达，三岁就能爬树摘桑葚吃，倒立空翻都不在话下，玩起单双杠来更是打遍学校无敌手。
可她唯独没有学习的天分，成绩向来中不溜秋，偶尔还吊车尾。
某年寒假，县城的春节庙会上，少年陆阳把陆晚顶在肩膀上看杂技表演。看着看着，又嘴贱拿这些事打趣她：“你不是最会爬上爬下翻跟斗么，不如跟着人家卖艺挣钱去。肯定比读书强。”
“就你聪明，就你厉害。”陆晚揪着他耳朵，让人把自己放地上去，好专心吵架，“成绩不好怎么了？360行，行行出状元，我以后不会比谁差的。你等着瞧！”
陆阳见她又像炮仗似的一点就着，笑得不能自已：“就凭你这脑子……360行，行行出废物。”
为了这句行行出废物，陆晚那年节过完了都没和陆阳说一句话。
她本来就记仇，哪怕后来同人家和好了，心里也一直攒着股劲儿。在学校念护理学注射时，陆晚胳膊上全是自己扎的针眼；进了医院分到儿科轮转，她舔着脸跟紧老护士，一边打下手一边来回问着操作细节，住院部每个孩子的名字生日她都记心里，到日子备好礼物送过去，分到脏活累活也没怨言。
陆晚在护士这一行里拼命地证明着自己，却不是为了自己。
另一边，收到陆晚照片的祁陆阳抿唇笑笑，依旧不打算回复。冷不丁，一旁的张元元把脸凑了过来。
他及时按灭屏幕。
“又是哪个心肝小宝贝啊？这藏着掖着的，看都不舍得给人看。”张元元问。
窝着手不动声色地点燃一支烟，祁陆阳似乎没多想，答：“哪儿来那么多小宝贝……”他悠悠然吐出个烟圈。
“就是个小废物。”
*
评优结果出来的第二天，陆晚例行推着庄恪到楼下花园散步。经过护士站，男人让她停下，看向墙上照片时唇角扬起，弧度克制：“拍得不错。没浪费我给你投的票。”
居然是他……
陆晚一时是失望至极，机械地回道：“谢谢您的支持，病人的满意就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
“你不开心？”庄恪问。
“我开不开心，跟您好像没什么大关系吧。”
“有关系。”庄恪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小片漏针造成的淤青，“小陆护士，你的操作水平和心情成正相关。你开心与否，对我影响很大。”
陆晚一噎。
打这一针的那天，葛薇在试探多次无果后，直截了当地来问她：“开元的小祁总到底是你什么关系的叔叔啊？远房亲戚？”
“不远，我和他亲得不能再亲。”陆晚顶着口气说完，顺势呛了她一句：“问这么清楚干嘛？你看上他了？”
葛薇当时就脸一红。
陆晚这才想起来，葛薇已经很久很久没找她打听石明安的事情了。自打祁陆阳来了又走之后，她对陆晚的态度是越来越好，不仅不说嫌话，偶尔还会在外面帮忙维护几句，颇有点巴结讨好的意思。
原来如此。
葛薇八成是在曾敏儿子那里当值时，和祁陆阳产生了交集。
想到处处留情、片叶沾身的某渣男，陆晚心里火燎一般难受，打针的时候分了神，就把庄恪的手给扎成了这样。
“对不起，我以后一定注意。”陆晚为自己的不专业诚心给人道了歉，“您生日我补个礼物，就当赔礼了。”
庄恪不以为意地笑笑，说：“没事，我开春就要转院去帝都了，生日在九月，怕是收不到你的礼物了。”
陆晚哦了一声没有下文，庄恪又说：“小陆护士，你有没有兴趣去帝都发展？我想请你当我的私人助理。”
说罢他又加了句：“不是保姆。”
陆晚当然明白庄恪的意思。他这趟回去大概率要接手家里的生意，身边需要一个具有基本医学常识和护理经验的助理跟着。很好理解的想法。
但理解不等于接受。
“我没兴趣。”陆晚很干脆地拒绝了他，客套地说，“不过，最后这几个月我还是会尽心尽力地做好本职工作的。出院以后院里会做回访，您给我个好评就行。”
似乎真的只是一场客套，庄恪没再多说，话题终结于此。
*
陆瑞年一月中就出院了，恢复得不错。陆晚过年只有两天假，除夕晚上在章华陪爷爷，初二上午便启程回了南江余奉声和姜蓝的家。
她平时和阮佩一起住在医院宿舍，没事很少来这里。
姜蓝很早就和陆晚爸爸离了婚，不过母女俩感情没受大影响，来往一直很亲密。直到陆晚最叛逆的那年姜蓝怀了孕，两人一个觉得自己的母爱被分走，一个得不到女儿的体谅，这才矛盾爆发大吵一架。
好在血浓于水，随着陆晚长大成熟自己想通，和母亲自然而然又亲热回来。
大年初二下午，陆晚带着小自己17岁的熊孩子弟弟余思源在客厅又蹦又跳地玩着Wii，余奉声和姜蓝则关上门在卧室里小声争吵。
“她额头上的疤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她也不说。是不是病人打的？”姜蓝虽然在责问丈夫，但心里更多的是自觉失职的愧疚。
陆晚工作忙，她又要带孩子，母女两人几个月来只打了三次照面，直到今天她才看到了女儿那块疤。
余奉声心虚地赔笑脸：“那就是个意外。”
“我早说过，她就不适合干这事儿。你们院VIP病房里都是些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你送她过去安的是什么心！”
知道妻子只是心直口快，自己最喜欢、最看中的也是她这份单纯直接，余奉声便忍着耐心哄道：“等三月份过完，我就把陆晚安排去眼科，好不好？你啊，有空在这里瞎想，不如管管小源的学习去。五门功课三门不及格，成绩一泡污……”
姜蓝那点疑惑，就这么被打消在扯远的话题中。
医疗行业有一句话，叫“金眼科银外科，累死累活妇产科，打死不去小儿科”。结合地区情况，这段话的版本可以有无数种，但眼科始终排在最优选择那一栏。
陆晚过年时在余奉声那里得了消息，她四月就能调去金灿灿的眼科了。心里一欢喜，日子自然也好熬了起来。
转眼就到了三月底。
庄恪将在一周后启程去帝都，这天，陆晚例行给人休剪手指甲。心情灿烂的她捏着男人的手指，随口夸了一句：“你这手可真好看。”
养尊处优的庄恪确实有一双美手，指节纤长，骨点平顺，肤色白得都快赶上陆晚的了。
“谢谢。”庄恪清冷的眸子里有了点温度，最后一次邀约，“小陆护士，上次的提议你考虑过了么？去帝都做我的助理，待遇随便提，我做主。”
“我爷爷还在老家呢，有他在，我走不远。”陆晚扯着借口。
庄恪想起前段时间住隔壁病房的那个精明老人，又说：“你可以把老人家带来帝都一起生活，住宿和费用都不是大问题，我来解决。”
“庄先生，真的不用了。我没兴趣。”
再次被拒绝，男人沉默了半分钟，没来由地问陆晚：“小陆护士，你是哪个高中毕业的？”
陆晚一愣，没说实话：“南江中学。”
“哦。我高中在南江外国语读了两年，后来又转学去了章华一中。我们两应该是同一届。”
陆晚差点脱口而出“我高三也是在章华一中念的”，可想到阮佩的提醒，没意愿和这人攀什么校友关系的她赶紧闭上嘴，做完事径直出了门。
等人走了，庄恪死死地盯着自己被人夸过的手，依稀想起些事来。
那一年，他还是个健全人，家世好，学习好，长相也不错。
高三上学期，借口要陪伴在乡下老家养病的奶奶，庄恪摆脱望子成龙到让人焦虑的家人，自作主张转学到了章华一中。才来一周，他的抽屉里就塞满了散发着劣质香气的信封和礼物，扔都扔不完。
晚自习结束后的走廊上，庄恪又一次被人拦了下来。
“新来的年纪第一，你名字到底怎么念啊？”
陌生少女昂着下巴将他堵在半路，眼里流光溢彩，问出来的问题却很蠢，蠢得理直气壮。
庄恪抬眼看表，语气不耐：“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对方一脸理所当然：“因为……我对你感兴趣，想跟你做朋友啊。不知道名字怎么交朋友嘛。”
“对不起，我没兴趣交朋友。”
说完，庄恪转身要走，却被女孩一个箭步追上。两人拉扯间，庄恪书里夹着的习题纸撒了一地。他皱眉弯腰去捡，少女吐吐舌头赶紧帮忙。
混乱中，两人指尖相触。
“你手可真好看！”
少女一点儿也没有面对“感兴趣”的人时该有的害羞和拘谨，抓住男孩的腕子左看看右看看，夸得坦荡自然。
在庄恪让她松开手之前，楼下传来了几声呼喊。
听到这声音，她的眼睛像被火点燃一般，霎时亮了好几个度，梨涡在嘴角绽开。甩开庄恪的手，少女撑起身子、轻盈利落地从栏杆上一跃而下。
这里可是二楼。
留在原地的庄恪不急不缓理好东西，随意往楼下撇了眼。那里，一个高个子少年正蹲身帮那个莽撞少女揉脚踝，边揉边说：“还说自己不是废物，看家本事都能发挥不稳定。”
忽地，他若有所感抬起头来，两人对视。
扬起眉毛，少年向上轻轻点了点下巴，明明白白地扔给了庄恪一个警告的眼神。
庄恪一直记得这个眼神，也记得他之前在楼下喊的是什么。他说：
“陆晚？迟迟？都几点了，装什么用功呢！快下来……你只管跳，叔叔一定接住你！”

第15章 Chapter 15
南江的这个初春，天气很不寻常。
和着骇人雷声，瓢泼大雨一场接一场地下，倾倒城市，扰乱心神。枝头新生的花苞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雨水击落到地上，碾成泥，化作土，最后不明不白地消逝无踪。
是夜，雨终于小了些。庄恪病床前的陆晚正捧着本《纯粹理性批判》诵读，念到“我们其实根本不可能认识到事物的真性，我们只能认识事物的表象”这句时，她心里没来由地一抽，恰好此时有人敲响病房门，声音轻且急促。
轻手轻脚走到门口，陆晚朝着满眼通红的阮佩比了个噤声手势，再退回几步，看了眼床上的庄恪——今天，这人入睡得格外顺利，呼吸清浅，面容平静。
反复确认庄恪睡熟了，她放下心，避开走廊上那几个长舌妇的视线，赶紧让人进到屋里来。
“怎么回事，那个相亲男欺负你了？”陆晚扯了张纸巾帮人擦泪。阮佩下午请了假，专门腾出时间和亲戚介绍的相亲对象吃饭。走之前除了有些忐忑，又拉着陆晚帮自己化了个妆外，没什么不对劲。再见却变成了这样。
她自然没往别处想。
等闻到阮佩身上的淡淡酒味，陆晚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那人到底把你怎么了？！”
“不是，不是他。他很好的。”阮佩似乎很紧张，手抖得像筛糠似的，嘴唇张合半天也说不出个完整句子。良久，她挤出几个字：“晚晚，你得帮帮我。”
“直说。”
“你抽点血给我，一管就可以。”阮佩神思恍惚地拽着陆晚的手，又翻过掌，紧而缓慢地握住。
陆晚表情一滞，疑惑：“你要我的血做什么？”说罢她再次回头看向里屋，没听到庄恪醒来的动静，这才压低声音继续问：“阮阮，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闭了闭眼，阮佩踟蹰再踟蹰，还是选择了不说。她只是问：“你信我吗？”
陆晚毫不犹豫地点头。
也许是从朋友的无条件信任中得到了鼓励，阮佩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既然信我，你就别问了好不好？我不说，是因为心里清楚你知道以后肯定不会帮忙。但你应该也清楚，我不会害你的。”她直视着陆晚，蒙了层水雾的眼珠子微微颤动，“晚晚，这件事我非做不可，我有自己的苦衷。周围除了你，没人能帮我。”
平时柔弱纤敏的女孩，这番话说出来却如磐石一般，死死压在陆晚的心上。
她反驳不了其中任何一个字。
“你——”
放弃逼问，纠结不定的陆晚避开阮佩的眼神，垂头盯住地面上的菱形花砖。她放空，机械地数着花砖纹路，好像那里藏着所有的答案。
一秒，两秒，三秒……阮佩捏着陆晚的手里开始沁出汗来。随着时间流逝，汗水蒸发，湿湿冷冷的触感将两个无措的年轻女孩连接着，气氛是诡异的安静。
久无回应，阮佩主动松了手。转身，她一步步往门口走着，肩膀塌下，眼神里没有陆晚不敢去面对的失望落寞，只有一丝淡淡的茫然。
陆晚知道，向来温柔懂事的阮佩没有责怪任何人，她只是自己一个人在难过。
但越是这样，她就越心痛。
从小到大，陆晚都不是那种脾气好、情商高，随便就能讨人喜欢的女孩儿。她倔强直接不善妥协，也不稀罕见人就分享秘密，所以朋友很少。
留在身边的，始终就阮佩一个。
不管是陆阳一走了之、在陆晚心里留了满地烂账的这几年，还是少女时期困于无望暗恋中不能成眠的长夜，都是阮佩把小时拆成分，分拆成秒，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陪着她熬过来的。
陆晚好面子，关于陆阳的隐晦心思从不直说。它们被装扮成无理取闹、敏感暴躁和喜怒悬殊……这些不算可爱的小情绪，只有阮佩听，只有阮佩忍，只有阮佩懂。
除了雨水拍打玻璃的吧嗒声，庄恪病房里落针可闻。
陆晚忽地开口：“我不帮你……”
阮佩背对着她，肩膀向上耸起，再降低，似乎在抽噎着。直到那个外人眼中不甚可爱的女孩继续说：
“那谁帮你？”
*
雷雨天的深夜，路难行，事多发，医院急诊大厅里入目皆是疾行着的医护与病患，热闹喧嚣得如同白昼。
阮佩是当班护士。
急匆匆从VIP病房回来，她主动接过同事的活儿，给一个被警察送来的中年出租车司机抽血。过程中，阮佩一直避免与对方眼神交流，动作没了平时的流畅，甚至有些僵硬。
操作完毕，趁一旁的警察在封装物证，她偷偷将这根样本试管揣到口袋里，借着拿登记本的由头小跑着去了趟分诊台。蹲下身假装翻找东西，阮佩把准备好的陆晚的血样李代桃僵地带了回来……
大厅角落，一双锐利的眼睛正穿透人来人往的虚影，注视着阮佩这一套不寻常的动作。将口罩往上拉了拉，他指尖轻点，给某个号码发去条信息：
【她应该是在调换酒驾血样。】
夜色渐浓。
同一时刻，陆晚正困坐于庄恪病房外间的沙发中，十个指头绞合成不自然的姿态，胸腔内心脏横冲直撞。
迟钝如她，也是有直觉存在的。而直觉所带来的信号显然并不算好。
“小陆护士？”
庄恪的轻唤打破了满室宁静，他嗓音中带着初醒时的倦怠沙哑，低沉而和缓，落在陆晚耳边却是惊雷一般的效果。
她一个激灵站起身来，脚步凌乱地往里间去。半道上，陆晚绊倒床尾的座椅，膝盖锥心地痛。慌慌张张扶起椅子，她顾不上疼，问：“什、什么事？”
拿起手机淡淡地扫了眼，庄恪藏住眸中的暗涌，放下。他用两指捏住眉心：“没什么。我只是想说，已经很晚了，你可以在外面躺一会儿，不用一直守着。”
心事重重的陆晚哪里睡得着。她心领了这人的好意，来到床前，抱着那本《纯粹理性批判》继续诵念。
女孩声线紧绷，尾音带颤，断句都不通顺。庄恪似乎从不在意这些。他的手指有节奏地在床沿敲击着，舒适，惬意，从容，没有半分不满。
将脸转到背光的另一侧，男人于黑暗中轻轻勾唇。
雨下一整晚。
第二天一切如常。
陆晚放弃轮休照常上班，抽空跑了两趟急诊。第一次，正碰上阮佩助跑几步跳上担架车，跪坐在上面给伤者做心肺按压，人群杂乱，气氛紧张，她没机会插话，只得悻悻然离开。再次下楼，阮佩终于得了闲，却只是神色惶然地敷衍着陆晚的问话，说累，说头疼，就是死活不松口。
一无所获的陆晚心神不宁地往回走，迎面碰到被一个大咯血患者溅得像血人似的石明安，还差点撞到他身上。
“精神怎么这么差？”石明安丝毫不见外地问。
陆晚没心思多应付，只说：“没睡好。”
石明安点点头：“哦。最近天气不太好，雷声大，雨也不小，你多加小心，少走夜路。”
有些莫名其妙的陆晚分出神看了石明安一眼，发现对方也在注视着她。点点血迹沾在男人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上，他的眼神依旧深不见底，还平白地添了几分诡异。
陆晚心里发寒，只觉眼前来来往往的都不再是人类，而是各怀心思魑魅魍魉，盯着这边伺机而动。
她没再来急诊科。
等又一天过去，从不迟到，甚至连假都很少请的阮佩，意外地缺勤了。
偏偏这天，陆晚扛不住身心压力选择在家休息。她是在一场浑浑噩噩的午睡中途得到的消息——察觉不对的余奉声直接找到宿舍来，带着震怒的拍门声将人惊醒。
陆晚这才知道，阮佩因为调换了酒驾的继父送检化验的血样，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这件事情暂时还没有声张出去，医院里只有几个直属领导知晓内情，余奉声就是其中一位。他强忍怒火，把大致经过告诉了陆晚。
阮佩的继父是一名夜班出租车司机，陆晚同他打过几次交道，或者说，她拦过几次他想打继女的手。
出租车属于营运车辆，司机酒驾得刑拘，而且吊销驾照、五年内不得再考，如此一来，基本等于失业。阮佩的继父刚被查到就慌了神。知晓自己会被带来就近的人民医院，这人便找机会发出消息，让继女帮忙瞒天过海。
不知出于什么考虑，阮佩居然答应了。
来VIP病房找陆晚时，她继父还在被带往医院的路上，时间的确够用。等到第二天，阮佩继父的血检报告结果出了来，酒精含量为0。
似乎没有哪个环节露出破绽。
不巧的是，有另一个醉驾男子在当夜同一时间被送来医院，而那人的血检结果却和吹气测试时的结论完全一致。
仪器显然没有问题，警方当场断定：有问题的是血样。
暗中调监控走访，问询搜查……没有大肆声张，从案发到找到关键证据，总共三十八个小时不到，阮佩就被带走收押了。
“她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血？”余奉声背着手在狭小的宿舍中踱来踱去，焦头烂额。
脑子一片空白的陆晚茫然地啊了声，随即回忆道：“阮阮那天去相亲了，喝了点酒。所以……”
“糊涂！真是糊涂！这种忙怎么能随便帮！”余奉声气得拿手往陆晚脸上指，“还有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应该没有。”
“那就好。话说回来，这个阮佩到底靠不靠得住？”余奉声眉头紧锁，“如果她一口咬定用来替换的血样是自己的，只要警察那边不较真，只要没第三方举报，我……你倒是不会受什么牵连。”
陆晚根本不理会什么牵连不牵连，只条件反射地问：“老余，阮佩她会不会有事？她什么时候回来？”
余奉声冷笑：“有事？她这是犯法，要坐牢的！你们这些小姑娘，闯祸的时候不考虑后果，现在倒知道怕了。当时干什么吃去了？！”
“你么，倒可以说是不知情，乱发善心被人利用。她呢？完全就是驴脑子、惹祸精！交友不慎……”
陆晚急忙帮闺蜜辩解：“她不是惹祸精，不是的。阮阮她妈赌博欠了一屁股债，都是她后爸在还。那个人脾气不好，也爱动手，但好歹知道养家的。而且，阮阮的妹妹马上要高考了，他不能出事，不然家就散了。”
原生家庭带来的沉重枷锁，哪怕阮佩不轻易提起，陆晚都看在心里。
听到这段，余奉声似是想到什么，眼一眯，登时换了副面孔：“养恩不比生恩轻，这个阮佩倒也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难怪你们合得来。”
陆晚无心领会其中深长的意味，只说：“阮阮她真的很好，她肯定不会牵连我的。老余，你能不能——”
余奉声打断她的话：“行了。哭够了照常去上班，有我在你不会出事的。你妈妈那边我还瞒着。至于其他人，我爱莫能助。”
“可阮阮她……”陆晚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上，鼻音都呛出来了：“明天我能不能请个假？我不想去医院。”
“不可以。庄先生明天上午就要出发回帝都了，院里组织了欢送会，我会参加。”余奉声直接否决掉她的请求，“你是责护，必须出席献花。”
“我真不想去。明天是我的——”
“陆-晚！”余奉声蹲下身，勉强压住急躁与怒气，平视着陆晚：“你一直都很懂事。这回也不会让余伯伯失望的，对吗？”

第16章 Chapter 16
庄恪家里派了架飞机来。
庄氏家族发迹于南江，根却在帝都。有传言说庄恪同家中长辈不合，因此才一直固执地留在南江养病。这几年，庄家陆陆续续派了很多人游说都没能把独子的归期确定下来，直到前几个月庄恪自己想通，事情这才落实。
医院的同事们在群里热火朝天地议论：帝都近期大会不断，安保升级，空管极其严格，但庄氏就是有通天本领能拿到航线，丝毫不受其影响，后台之硬可见一斑云云。
陆晚本不太关注这些，今天却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许久。
——有人说，至高权力的一次小小任性，就能给普通人带来命运的转折。她不曾艳羡特权，只是今时今日，有人需要转折。
南江国际机场，公务机停机坪。
此时，天空中阴云密布，纠结的小雨一点点地滴落着，拍在脸上冰凉。
浓妆盘发，连胸前的铭牌都被调整到最优角度的陆晚，在飞机前方抱着花束静立着，是花娇人美，也是失魂落魄。余奉声激昂又不舍的欢送致辞结束后，她按指示弯着腰将花递向庄恪。
直起身来的前一刻，陆晚艰难开口：“庄先生，您……能不能帮帮我的朋友，阮佩？”
狂乱的风声与发动机轰鸣声撕碎了陆晚的语句，她猜，他应该是没听见的。
庄恪听见了。垂头闻了闻花束，男人眉目一弯，明明在笑，眸色却不比天色好多少，语气疏离又冷漠：“哦？她是谁？我为什么要帮一个陌生人？”
收住错愕与失落，陆晚站直身子，不打算再找他自取其辱。等到合影时，她却听庄恪在一旁轻声陈述：“小陆护士，如果是你本人有需要，我想我会出手的。”
“承您好意，我不需要。”
“那再好不过。只是有句话我还是得告诉你：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的单纯热心，很容易被身边人加以利用，和欺骗。”
陆晚抿唇，把头偏了过去。
后面半小时，她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被人拉着合影了好几轮。风声还在耳畔呼啸，迟到的直觉与不安于脑中乍现，陆晚度秒如年地挨过欢送仪式，从机场回来后就迫不及待地往特需病区赶，想借着工作平复心神。
半路上，陆晚接到陆瑞年的电话，只得故作镇定地跟爷爷随便扯着家常。老人家耳聪目明，心里门清儿，聊了两句就问她：“晚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爷爷在？”
借故挂断电话，她急匆匆走到病区大院。
一辆警车赫然停在楼下。
陆晚的心陡然一沉，鬼使神差地，她想起了庄恪那句“知人知面不知心”。虽不愿过多揣度和怀疑闺蜜，陆晚却依稀猜到会发生什么。
用手狠掐了一把大腿，她三魂归位，没有跑，也没有躲，而是选择避开警察，从侧边楼梯往上，直直奔向曾敏儿子的病房。
“找我？”精神不佳的曾敏看到来人，有些莫名。
陆晚尽力平复下自己起伏不定的呼吸，没头没尾地说：“不管我这边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告诉他。”
无需明说，她们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想起祁陆阳那句“少说些有的没的”的警告，曾敏不想也不敢和陆晚多透露什么，只打发道：“你想太多了。我和你叔叔平时不怎么联系——”
陆晚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眼神恳切：“答应我！什么都别说！”
“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曾敏探究地盯着陆晚，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那里除了仓惶无措与浅浅的哀求，什么都没有。陆晚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什么都别说”，直到得了曾敏的肯定答复才走。
直觉将未来指引向一条诡异莫测的前路，她深知自己这套护士服是保不住了，结局可能还会更加不堪……陆晚半点都不想被谁看成只会惹事生非的小废物，尤其是那个人。
哪怕迟一些、再迟一些被他知道，也好。
路过护士站时，陆晚犹豫几秒，踮起脚，面无表情地将那张先进护士的获奖照片揭下来，在一众医患诧异的目光中，扬手把它撕了个稀碎。
几乎同一时间，两名警察从电梯里出了来。不用他们半遮半掩地询问路过的同事，陆晚将照片碎屑塞进口袋，平静地走过去：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陆晚被带走的这天，是四月一号，愚人节。
也是她25岁的生日。
除了爷爷，没人记得。
*
凌晨，帝都某个烟雾缭绕的会所包间内，祁陆阳姿态懒散地靠坐在沙发角落，一手夹烟，一手拿着个岩石杯轻晃。暧昧的灯光穿过液体与冰块，折射成一粒粒五光十色的碎片，尽洒于他血管喷张的坚实小臂上。
这一夜，祁陆阳没让任何人近身，男的女的一视同仁，甚至连狐朋狗友说话都不怎么搭理。只独坐于此，一根接一根沉默地抽着烟。
不知是第几次，男人摁亮手机查看，依旧没有新信息进来。
对于今天的日子来说，这种情况实在太不寻常。
前六年的今天，“那边”都会发来一条消息。从【我成年了】，到【蛋糕被余思源弄得乱七八糟，我妈根本管不住他。我以后再也不来南江过生日了】，再到【爷爷给我做了一大桌子菜，我们两吃不完】……内容不定，时间不定，对方也没得到过祁陆阳的回复，却从未缺席。
心绪极不安定的祁陆阳推开门来到走廊上，没多犹豫，直接给曾敏拨了过去。
随着病情发展，曾敏的孩子状况愈发不稳定起来，她已经连着三四天没怎么睡觉了。女人音色疲倦，态度不以为意：
“陆晚？她被警察拷走了，就中午的事儿，一堆人看见……她死活不让我告诉你，我就没说喏。”
“她、不、让……”祁陆阳压住暴怒，反问，“曾敏！你儿子治病的钱是她出的还是我出的？啊？！”
早料到他的反应。曾敏声音里带着凄然：“实话跟你说吧，就算陆晚不来求我，我也没打算在第一时间把事情告诉你。”
“嫌钱不够？”
莫名想哭，曾敏却仍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陆阳，你欠的那些烂账，在我这儿用钱可还不清。我巴不得有人能替我来剜了你的心，看看它是不是肉做的！会不会痛！”
对面安静了几秒。但也就几秒，祁陆阳无波无澜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有时间怨我，不如多分点精力照顾你儿子，显然更有意义。”
这冷硬刻板的一句话，让曾敏瞬间回到了很久之前的那一年。
当年的那批中学女生，迷恋的异性类型无非两种：清冷内敛、智商超群的白衣学长，或者前呼后拥、翻墙逃课的不羁混混。
陆阳哪种都不是。
他是介于黑跟白之间的独特存在。高大俊朗的夺目少年，平时课照上奖照拿，不惹事更不怕事，该打的架一个都没落下；老师宠爱，同学拥戴，他跟着同龄人们爽朗地笑，开心地闹，偏偏站在人群中时，那份气质总带着些游离和疏远。
这样的陆阳，身边围满了示好的异性，却不是来者不拒。他心里应该是有一套挑女友的标准的，外人参不透，只有自己懂。
曾敏有个漂亮闺蜜壮着胆子去递情书。陆阳当着人面打开，扫一眼，又给扔回来，还叹：“字没人好看，可惜了。”
轻轻巧巧的两句打发，却比接了情书还让人难放下。
很自然地，在闺蜜还没来得及走出来的时候，曾敏自己就先陷了进去。
让人意外的是，陆阳这回没有拒绝。他只是把话说得很直接：“没谈过恋爱的不要。还有，我只玩玩，不来真的。能接受再说。”
条件符合，曾敏幸运中选。
陆阳可以拿来消遣的事本来就多，升高三后课业紧张，曾敏愈加没什么机会和男朋友独处。就算空下来，他似乎也更乐意花时间和刚转学来的侄女吵架又和好、和好再吵架地绕圈子，乐在其中，不厌其烦。
曾敏的一腔热情在无尽的期待与落空中，渐渐冷却。
她把心事分享给身边人，对方漫不经心地安慰：“谁？那个陆晚？你明明比她漂亮多了。不过你们俩还真有点象，笑起来嘴边都有两个涡。”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如坠冰窟的曾敏开始观察那些曾出现在陆阳周围的女孩：一个有神似陆晚的眼睛，一个拥有几乎相同的脸型，一个甚至只是在气急时都喜欢咬住下唇跺脚……
这些女孩就像是没有灵魂的积木，有人正用它们硬生生拼凑出一个触不可及的虚幻念想。
参透真相的曾敏冲到陆阳跟前质问，对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无所谓地仰头吐出个烟圈：“哦。那就掰呗。”
先爱上的人，总归没那么有底气，甚至没了骨气。
临近高考，陆阳失去了狩猎新鲜替代品的兴趣，他在夜里神出鬼没，又在白天刷题补觉。两人这种有名无实的“恋爱”关系，得以不死不活地延续了一段时间。
直到心灰意冷的曾敏爬上了某任前男友的床，还怀孕了。
对方刚刚扬言要卸掉陆阳一条腿，紧接着就因为犯事进了监狱。陆阳带上钱把曾敏拽到医院，大度地准备为陌生人造成的麻烦买单，她却赌着意气，死活都不愿意进手术室。
“他对我才是真心的，我……我会等他出来！”
陆阳把钱留下：“行。那咱们两清，其他随便。”
而今天的祁陆阳，最后说出来也是差不多的话：“拿钱办事，下不为例。其他的，随你的便吧。”
不提前事，不谈感情，只讲现实。当年的陆阳和现在的祁陆阳，面对不爱的人，有着一模一样的冷漠性情和残酷心肠。
曾敏的情绪在瞬间崩溃，她在对方挂断的前一秒急声道：“祁陆阳，你那个好侄女事到临头都不愿意来找你帮忙，你想过是为什么吗？因为她根本就不信你！她不信你！”
“你他妈懂个屁！”
咬牙切齿说完这句，祁陆阳不再和她浪费时间。
几圈电话打完，初步打点好一切的男人冷着脸返回包厢，拿起车钥匙就准备走。醉得舌头打结的张元元一把拽住他手臂，问：“干、干嘛去啊？慌成这样……找你那个，小、小废物啊？”
祁陆阳狠狠把人推开，烂成泥一样的张元元失去重心跌倒在地，他嘴里开始骂骂咧咧，什么腌臜话都往外冒。
从来没人跟他较真，但今天不一样。
上前将张元元的衣领揪住，祁陆阳绷着脸，一字一句地说：
“她不是废物。你才是，我也是。”

第17章 Chapter 17
连夜审讯完，天刚亮，陆晚就收到了取保候审的通知，拘留所都没来得及去。
负责本案的是个责任心极强的中年警官。虽着陆晚有问必答，将事情从头到尾交待得一清二楚，但对于她这种有确切证据能断定涉案的嫌疑人，就这么放回家去，还是要担很大风险。
办手续时，这名警察不忿道：“小姑娘来头不小啊。前后几拨人来保你，一个比一个惹不起。”
“他们能把你保出去，是他们的本事，但只要我办这个案子一天，该怎么样就得怎么样。”
“取保期间出市要报备，不准换手机号码，护照暂扣。我们会不定期传唤你过来问讯，必须做到随传随到。”
取保候审说穿了就是一种苟且的相对自由，陆晚心里明白。而等开了庭，她也许还会面临牢狱之灾，前科将被写进档案里，一辈子跟随，直到死的那天才能摆脱。
可这又能怪谁？
一念之差的代价比想象中还要高昂，陆晚没有选择，只能认了。
用沉默面对警官的讥诮与不满，她盯着对方一张一合的嘴，时不时点点下巴，除此之外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原本明艳生动的五官只剩一片木然和平静。
交待完一长串条款，警官将取保候审决定书推到陆晚面前。
在此之前陆晚还抱有侥幸，以为来保自己的人会是余奉声。可看到手里的取保候审决定书后，她瞬间就懂了。
——平整洁净的纸上，不论是被保人信息，还是保证人信息、保证金数额，甚至连日期都是一片空白，可鲜红的公章却已经妥妥帖帖地给盖好了。余地巨大，为所欲为，想带谁出去，什么时候带出去，都行。
本事大路子广，做派还嚣张又直接……能是谁？
也难怪这名警官会如此愤慨了。无意识咬住下唇，陆晚嘴上沁出一丝殷红，脸庞总算有了点颜色。
等流程走完，陆晚看向警察，不死心地追问：“您能不能透露下，是谁检举的我？阮佩？还是别的人？”
“无可奉告。”对方警觉地眯了眯眼，“根据办案程序，你无权知道这些；而且……我没办法保证你会不会让‘后台’去报复人家。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
苦笑地牵动嘴角，陆晚无奈，只能作罢。
毫不意外地，表情凝重的吴峥已经等在了大厅里。他走上前递过来一件外套，陆晚这才想起自己身上只穿了件单衣，指尖在初春清晨的寒气里冻得通红。
昨天，陆晚在一名女警察寸步不离的监视下脱掉了护士服，她将衣服工工整整叠好，鞋头摆正，连领子都给捋平了才放回储存柜。郑重得像在给某段人生经历做一场遗体告别仪式。
变故让人一夜长大，连道别都显得仓促张惶。
想起上次去西站接人时陆晚脸上的气恼与失望，吴峥小心翼翼地处理措辞：“小祁总很关心你的状态，他只是——”
“他不在最好。”陆晚说。
她不会撒谎，说出来的话必然是真的。当然，话里的庆幸也是真的，眼底藏起来的失落更是真的。
——陆晚奇怪于自己为什么要失落，明明祁陆阳不来，才不至于更丢人。
接到消息的姜蓝等在公安局大楼的院子里，陆晚出门，径直走了过去。
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见陆晚除了有些憔悴恍惚，浑身上下一根头发都没少，姜蓝这才紧抱住女儿，语气激动：“我的好乖乖！吃苦头了，吃大苦头了！”
她用手掌死死按住陆晚的后脑勺，恨不得把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重新揉到骨血里，用命护她个周全。
换做以前，陆晚十有八九会搂住姜蓝一起哭个痛痛快快，今天却只是回抱过去，将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安静地蹭了两下：“这不是好好的吗，我没事了。”说完便松了开。
姜蓝是个粗神经，擦干净泪就准备把女儿往自己车上带，陆晚站在原地：“妈，老余没受什么影响吧？”
“没有！完全没有！”姜蓝的语气肯定得有些过头，反倒漏洞百出，“你不要想这些了。妈妈先带你回家，洗澡换衣裳除晦气，饭我都让阿姨做好了，回去就有得吃……”
陆晚摇头：“我想去章华。”
“回那边做什么？”
“我……”
回章华不过是个借口，陆晚不想再面对和医院有关的任何人事，尤其是备受牵连的余奉声。
她没脸了。
见她踟蹰，吴峥适时帮腔：“姜女士，章华县离这儿远，消息还得一段时间才传过去。陆小姐住在那里会自在点。而且，余副院长正处于职位调动的敏感期，最好不要跟陆小姐接触太多。免得落人口舌。”
意外于吴峥的体贴以及面面俱到，陆晚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对方耳朵上挂着个蓝牙耳机，对于经常开车出差的人来说，倒也不算突兀。
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陆晚捏住姜蓝的手：“妈，只有老余好，你们才能好。”姜蓝还要再劝，她坚持，“弟弟还小，你还是多分出些精神在他身上吧。我这边能照顾好自己，真的。”
吴峥继续：“姜女士，我一定会将陆小姐安全护送回去的，您放心吧。”
姜蓝犹豫几秒，碍于处境只得点点头，“有阳子安排，我就不多插手了。”
等姜蓝走了，陆晚上车在后排落座，说：“刚才谢谢你。”
吴峥没急着发动汽车，下意识摸了摸右耳上的蓝牙耳机：“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哪里值得什么应该的。”陆晚用胳膊支着头，表情倒是正常，语气中却掺杂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娇媚。
“你又不姓陆，跟我非亲非故的，知道带件衣服来就算了，还帮忙解围，我妈都没这么细心。对了，吃的呢？你肯定也记得带了吧？我有点饿。”
她说话时一直盯着车内后视镜，吴峥脸红到脖子根，不敢抬眼，一颗心怦怦狂跳。他忙不迭应声：“带、带了。”然后把按嘱咐准备好的零食拿给陆晚。
“就知道你不会忘。”看了眼袋子里完全合乎口味的食物，“果然都是我爱吃的。你对我可真好。”陆晚挑挑捡捡地找到颗果冻，撕开包装纸，伸出手递到吴峥嘴巴：
“吃不吃？张嘴。”
耳机另一头久久没再传来任何声音，知道对方已经被彻底激怒，吴峥拼尽理智把头扭回去，故作镇定地对陆晚说：
“不用了不用了。”
“哦。”陆晚自顾自吃了起来。
满头是汗的吴峥沉默了几秒，这才很生硬地转换话题道：
“小祁总打好了招呼，暂时不会有什么消息传出来。你可以慢慢跟陆老爷子解释，免得老人家一时接受不了。”
“最迟明天，搬家公司就会把宿舍那边的行李物品运过来。”
“等开庭起码得半年时间，律师已经请好了，非常有经验，一定会帮你争取到最轻量刑。这几个月你可以学点什么或者干脆好好休息下，别想太多。”
在吴峥碎碎念一般地嘱咐声中，陆晚边吃边放空，等人说完了，她才回过神没来由地笑了笑，再稍稍站起身。
“行，都听你的。谁让你是……”陆晚上半身往前探，嘴唇几乎要贴在驾驶位吴峥的耳朵上。她用的是气音，语调亲昵婉转：
“……我最最亲爱的小叔叔呢？”
不管是陆晚呼出的热气，还是她说的内容，都几乎要了吴峥的命——虽然从上车开始，她嘴里的每一句话就都是在跟另一个人讲。
失了神的吴峥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或者代耳机那头的某个人传达其他，陆晚已经趁机将他的蓝牙耳机给拽了下来。
开窗，扬手，再狠狠扔出去，女孩的动作一气呵成。
吴峥从没见过陆晚爽利果决的这一面，就如同他没见过她刚才妩媚诱人的那一面。
男人一时有些看呆了。
做完这些，陆晚又伸手往中控台那里够。上面搁着部手机，屏幕上只有一串通话中的号码，通话时长显示为一个小时。
拿到手机，对面的人先开口：“有长进。是我。”
陆晚对着听筒咬牙切齿：“陆阳，偷听有个什么意思？你有本事直接过来，当面来看我笑话，绝对更刺激，更好玩，更过瘾！”
没耐心等到对方挂断，陆晚话说完竟是直接将手机远远抛出车外。只听乓的一声脆响，机体四分五裂。
仿佛被人抽干力气，大闹完一场的她跌坐回后座，眼皮低垂，缓了好久才开口：
“找他报销。”
震惊非常的吴峥识相地开门下车。
等车厢里空了下来，陆晚忍了一个晚上的泪水奔涌而出。
泪里有对犯错的后悔自责，有对朋友的失望疑惑，有对现实境遇的害怕茫然，更有一种快要溢出胸腔的羞恼与无地自容。
陆晚不想无理取闹，但她根本没办法心平气和地接受祁陆阳的这种帮助。
她恨不得立刻去死。
偏偏，祁陆阳就是要高高在上地把控一切，旁观一切，操纵一切，插手之前根本不问你要不要，超然得像个俯瞰众生、不轻易对谁倾注情感的神。陆晚在他的眼中也许只是个滑稽幼稚的笨蛋，做尽蠢事，丑态必现而不自知。
“360行，行行出废物。”
一语成谶，陆晚终于在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上作死到底，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她正哭得头晕眼花的，忽然，另一边的车门被重重拉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跟着钻进车厢，陆晚旁边的座位随之一陷。
“如你所愿，我来了。”
祁陆阳坐定后闲适地翘起腿，搭在椅背上的手臂几乎半搂住陆晚。他侧过脸看向身边人，轮廓冷硬：“接着哭，接着作，让叔叔过回眼瘾。嗯？”

第18章 Chapter 18
等看清来人，陆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拉开门往车下跳。
男人反应迅速，在同一时间直扑过去，顺势用虚环在她肩上的手臂把人往自己这边一带。大腿压住对方不安分的下半身，他将陆晚牢牢钳制在怀里。
天旋地转间仰躺于座椅上，陆晚拼了命地想把祁陆阳推开，男人无视她的抵抗，手一伸砰地将车门给合上了。
单手拽松领带，扯下，祁陆阳执起陆晚的双腕在身前合拢，迅速用领带系了个紧实的绳结，一把拉到头顶按住，半点迟疑都没有。
论干脆利落，论果决直接，在从小斗到大的两人之间，祁陆阳绝对算是陆晚的亲传师傅。
全程，不管是姿势还是力量，他都是绝对压制，没有慈悲，不讲情面，未曾手软。陆晚的巧劲对上男人压倒性的蛮力，瞬间化作无谓挣扎。
“陆阳！你放开我！放开我！”
车厢狭小，陆晚连胸脯都被人压得变形，衣领子不知何时已经扯到肩膀下，春光乍泄。她偏偏还要不知死活地扭动着身体，妄图挣脱束缚，用额头撞，用胳膊推，最后竟然还拿脚踢蹬对方。
被陆晚这折腾劲儿惹急了的祁陆阳干脆用身体将人彻底压实，不留一点缝隙。
两人鼻端相抵，呼吸相闻，在这种距离之下，身体上的任何微妙反应都逃不过对方的感知。
敏感地察觉到祁陆阳某处的变化，陆晚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再动，我就当你在调情了。”祁陆阳把浑话直接递到陆晚唇边，差点就要亲上去，“叔叔我是个什么东西，你心里应该有数。”
浑身绷得紧紧的陆晚终于识相地不乱动了。
悠闲地腾出只手掐住她的下巴，祁陆阳用指腹来回摩挲着，时轻时重，眼神也跟随手指的运动轨迹在人脸上细细逡巡，沉醉和迷恋开始于男人眼底慢慢浮现，真假难辨。
某个久经情场的浪子，正驾轻就熟地操控着陆晚感官上的知觉与冲动。
“我还挺期待在这个地方做点什么，你呢？你想不想试试？”他轻佻开口。
听到这句，陆晚已经干燥的眼眶再次被水光充盈。撇开脸不跟人对视，她只是呆呆地望向车顶，随着睫毛轻轻抖动，一滴泪珠儿从眼角滚下来，正好砸在祁陆阳的指尖。
还是烫的。
膨大的欲望被瞬间浇灭，男人募地松开钳制，将陆晚扯起来扶正坐好，然后自顾自整理在混乱中被扯开的西装，神色已风平浪静：“怂不怂？这么不经吓。”
陆晚还在哭。她将头压得低低的，肩膀抽动。
“没完了是吧？”
祁陆阳说着靠了过来，准备掰正她的脸看看情况，她不让；他又去拉陆晚松松垮垮的衣领子，想帮人整理下，她直接往旁边一躲。
这是又杠上了。
憋着股火的祁陆阳没打算跟她一般见识，心无旁骛地帮人把衣服拨弄好，结果，陆晚低头就在他手背上重重地咬了一口。她一边咬着，眼睛还直直地瞪着祁陆阳，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你属狗的？！”祁陆阳颇费了点力气才收回自己的手，气笑了：“我是碰你了还是要你了，至于这么委屈？”
陆晚瘪着嘴把脸转向车窗外：“不是委屈。”
“那哭个什么。”
“生气。”陆晚直说，“气我自己。”
她确实没觉得委屈。因为在祁陆阳问她想不想试试的那一刻，陆晚差点就说了“想”，只差一点。
她居然是期待的。
陆晚对自己很失望，失望到近乎绝望。
之前，她还能将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去，把一切因暗恋而受的苦楚都怪罪在那个善于撩拨、又若即若离的少年身上。可当少年变为成熟男人，身份陡换，态度疏远，经年未见……依旧只需要勾勾手指，就能将她的理性全部抽走，让人心甘情愿跟着一起沉沦。
她明明知道，自己从来只是某人百无聊赖时拿来消遣的逗趣玩意儿，虽然祁陆阳对一个消遣品都能显示出强烈的独占欲，但这也只是更加印证了他不加掩饰的贪婪与自私。
可陆晚还是喜欢着这样的祁陆阳。
就这样，她硬生生被自己的无可救药给气哭了。
没去深究她哭泣的原因，祁陆阳安静地等了会儿，见人情绪平复不少，才问：“还折不折腾了？”
陆晚摇头，很有默契地把手举到祁陆阳跟前。绳结解开，她手腕上已经被勒出了深深浅浅一大片痕迹。
“这可都是你自己作的。”祁陆阳打开瓶水递给她，又端起长辈架子，“我就该让他们多关你几天，吃点苦头好长记性。陆老头儿今年可都七十了，等知道了你犯的混事，只怕得操心得一宿一宿睡不着……”
“没睡着的人是你吧。”陆晚说话时盯着男人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让人避无可避。
她真的没想太多，只是在描述自己看见的事实而已。
而祁陆阳最怕的就是陆晚这种直球选手。说她明白吧，少年时的很多事情都快甩在脸上了，还是懵懵懂懂；说她糊涂呢，三不五时又来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直不楞登的什么都往外讲，能把人噎死。
还好，他不是别人，他是祁陆阳。
男人直勾勾对上陆晚的眼睛，点头：“对，为了把你捞出来，我电话打到没电，大半夜申航线强行飞南江，别说睡觉了，忙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最后还送上门给小白眼狼咬了一口……”
“你说，我图什么？”
陆晚摇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祁陆阳离得近了些：“我图你这辈子都平安顺遂。”
陆晚差点以为祁陆阳是在跟自己告白。两人以极近的距离对视着，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被珍藏的那个自己。
这一刻，不论是眼神还是言语，没谁说谎。
直到祁陆阳一口气喘了好几秒，突然憋不住笑了起来：“……毕竟我是你叔叔，陆老头儿是我老子。哪怕冲着他，我也不会不管你。”
把小鹿乱撞写在脸上的陆晚一时羞恼不已，她扬手要打对方，动作停在半空中好几秒，最后还是无力地撤了回来。偏过头，她说了声“谢谢”。
谢谢他不辞千里来帮忙，谢谢他满足了所有预计的失望。
祁陆阳坐正，好整以暇地给吴峥另一部手机发着信息，让人买点药过来，又语气自然地盘问陆晚：“谢谁？说清楚。”
“谢你。”
“我是谁？”
“陆阳。”
“再好好想想。”
陆晚用泛白的手指死命刮着皮质坐垫，无力地宣泄，嘎啦嘎啦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良久，她才轻声说：“……谢谢小叔叔。”
呵呵一笑，祁陆阳再次把手搭在了椅背上，似乎很高兴：“乖，没白疼你一场。”
无意和他继续争论什么了，陆晚只问：“是不是阮佩把我供出来的？”
“暂时不知道。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是个一根筋，又臭又硬，油盐不进。上面给的指示都敢顶回去。我让人在想别的办法了。”
陆晚了然地叹了口气，祁陆阳直言：“其实知道了又怎样？你这种追根问底完全没有意义。阮佩敢开口，就是下决心要利用你和她的感情。你现在已经被她的私心拉下水了，这就是事实，学着接受吧。”
“如果连她也……我身边就没别人了。”
“你还有老陆，还有你妈，他们对你可都是真心实意的。”祁陆阳说完顿了顿，“我也勉强算一个。在咱们不掐起来的情况下。”
很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儿面不改色的祁陆阳，陆晚看着他，轻声说：“你不一样。”
又是一记躲不过的直球。
没人开口去追问到底哪里不一样，因为不敢。这个问题就像是深埋在两人之间的地雷，年少时便已存在，似乎任何触碰，任何轻举妄动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惨烈后果。
叔侄俩不再说话，各自沉默。
吴峥再上车的时候，陆晚已经睡着了。
祁陆阳把靠垫搁自己腿上，慢慢扶着人躺下来枕着，又给她脱鞋，盖外套。等陆晚睡安神了，强行忽略女孩的呼吸轻喷在腹部的灼热感，祁陆阳接过吴峥递来的药膏，轻柔细致地在她手腕上涂了一层。
做完这些，祁陆阳也靠坐回去，脖颈后仰，闭目养神。
他的手自然地搭在陆晚的后背上，包住肩膀。这动作初看会被以为是怕人翻身摔落，但吴峥难得敏锐，收到了祁陆阳进行主权宣示的信号——就如他在生日派对结束时，吼出的那个被强烈占有欲激发而出的“滚”字。
陆晚也是了解这点的，所以刚才隔空说出的每句话都直戳他痛点，惹得祁陆阳气急现身，全然忘了要给人留住最后一点面子的初衷。
吴峥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了解过这对叔侄当中的任何一个，全世界，似乎只有他们能读懂对方。
南江到章华开车需要一个多小时。
全程，后座上的年轻男女都睡得极安稳，呼吸匀净，气氛安逸。除了肢体舒适而妥帖地接触着，没有进行任何交流。吴峥在后视镜里瞟了眼，莫名地觉得他们像是吸得紧密的两块磁石，阴阳两极自带引力，紧紧依附，浑然一体，彼此之间的缝隙小得连纸片都塞不进去。
吴峥终于肯定，自己确实是这个狭小空间里唯一的多余。

第19章 Chapter 19
在离东寺街78号不远的路口，祁陆阳让吴峥停了车。
他低头想叫醒还睡在自己腿上的陆晚，却发现对方已经醒了，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他，清澈又懵懂，类似某种讨人喜欢的小动物。
“舍不得起？”祁陆阳随口撩了撩，屈指轻弹她饱满的脸，语气是惯有的顽劣。可刚撩完他就后悔了，因为陆晚毫不扭捏地“嗯”了一声，没事人一样坐起身来，再懒懒地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谁心虚谁尴尬。
下车前，陆晚问身边人：“上去吃个饭再走？”
“算了。老爷子不乐意见我，没等你把他气死，我倒能先把他给气死了。”
“爷爷就是嘴上没好话，心里其实很挂念你。”
祁陆阳不置可否地笑笑：“有时候，互相挂念比见面好。”
想起上次在医院时这对养父子之间奇怪的互动，陆晚作为局外人弄不太明白，便没有多劝。她正准备推开门，祁陆阳没来由地问：“今天几号来着？”
“四月二号。”
“啊，都二号了……”男人恍然，伸手盖住陆晚的发顶轻轻揉搓了两下，感叹，“又大了一岁，要成老姑娘了。”
“说，想要什么礼物？叔叔正好把这几年的给你一起补了。”
陆晚没跳脚，也没气急，更没有回呛对方“你才老”“谁要你的东西”。她只是猝不及防地转身抱住祁陆阳，手臂圈住男人的脖子，差不多是半挂在他身上，搂得很紧很紧。
“这个，再加一句生日快乐。”她从来不贪心。
对方似乎很无奈，只用手虚虚环住陆晚的腰，没有过多触碰：“日子已经过了。而且，咱们俩这样好像不太合适……”
“装什么纯！”陆晚攒了好几年的勇气今天全用在这个拥抱上了，眼见着它要在分分秒秒中流逝殆尽，不由着急起来，把脸埋在祁陆阳脖子那儿不敢见人：
“你一爷们儿怎么比我还矫情？”
“行，那就依你。”
不再犹豫，祁陆阳回抱住陆晚，宽大的肩膀将人罩住，像是要将女孩从骨到肉尽数收拢在自己身体里。两人交颈相拥，沉浸于对方的气息中，很久。
“迟迟，生日快乐。”他吐气在人耳侧。
章华县城道路两旁多种刺槐，78号院门口就有一株。四月最早一批槐花已经盛开，叶色新绿，花瓣雅白，其香味淡而弥久。陆晚之前对这气味没什么印象，如今却记住了，为这一天，这一秒，勉勉强强的拥抱，简简单单的嘱咐，和他。
陆晚先放了手。
“再见。”她说。
祁陆阳又是副万事不当真的表情：“你确定？每次见面可都不是因为什么好事。咱们明显是八字不合，不见保平安。”
让吴峥跟着人去了东寺街78号，祁陆阳重新将收在钱包里的玉佛拿出来戴好，以墨镜遮脸，绕开老街坊常去的聚集地，在附近找了家外来户开的茶楼进去。落座于二层窗户边，他点上壶六安瓜片，单手执杯，静默地盯着不远处某栋建筑放空。
男人拿杯子的手背侧边，两排小巧牙印还没完全消退。
“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祁陆阳自言自语了一句，不带怨气，呷了口清亮的茶水。
茶楼老板阅人无数，只瞟了眼他戴的腕表，就知道这年轻人肯定身价不匪，最起码也是南江市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您是来旅游还是求签？需不需要我给大概介绍下？免得绕弯子。”老板很热情地找祁陆阳搭讪。章华县周边自然风景极佳，还坐拥佛教名山昆禺山，每天往来游客香客无数。
祁陆阳笑笑：“我是来探亲的。”
“本地人？”
“不是。”他说完看了眼手表，估算返程时间。老板猜这是不耐烦的表现，识相地没再多问，只说：“我也不是本地人，但我老婆是。”
用随和而矜持的点头应付了一下老板的热忱，祁陆阳起身付钱，临出门时却突兀地丢下一句：
“我家那位，也是本地人。”
这边，陆瑞年听完吴峥的叙述，闷着头一连抽了三根烟。
消解完情绪，他这才问陆晚——虽是疑问句，语气却肯定：“你在医院有没有和谁结仇？闹过小矛盾的也算。”
同孙女一样，老爷子也不认为看着长大的阮佩会出卖朋友。
不管是被带走的当时，还是现在，陆晚脑子里只能想到石明安和葛薇，但她仍然觉得不至于。
放下暂时缕不顺的问题，陆老爷子拍怕孙女的肩膀，干燥的手掌传过来的温度让人妥帖而有安全感：“不过就是摔了一跤，你还年轻，趁早磕一磕碰一碰，长远来看是好事。”
“不像我……”陆瑞年抖了抖还没好利索的脚，“老胳膊老腿的，摔了还不了原。兴许哪天头往后一栽，就——”
陆晚拦着不让他说完：“扯远了啊，说点吉利的。”
“好，好。”陆瑞年安抚完孙女，又看向吴峥：“还有人等着你呢，我就不留饭了，慢走。”
老人家通透犀利，什么都知道，吴峥干脆不开口了，多说多错。
等人走到门边，陆瑞年又道：“你帮忙带个话。我们家晚晚这次亏得他出手帮忙，我谢谢他。以后呢，还是照旧，陆晚这边有我负责，不会再出事，也不用他管什么了。能别回来就别回来。”
祁陆阳听到吴峥的转述，没什么特别反应。
他只是让人开着车绕县城跑了一圈又一圈。小学，中学，换了几任老板和门脸的小百货，一直没涨价的炸洋芋摊儿，粮油店家的三花猫还健在，依旧懒懒躺在门口，有人经过时耳朵尖尖颤动，聪明的尾巴在半空中扫几个来回……
睡眠不足的人容易出现幻觉，祁陆阳在每个地方都能看见一男一女两个影子，从挂着鼻涕的娃娃慢慢变化成风华正茂的少年人，从两小无猜到各怀心事，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洋槐花开的季节，祁陆阳再次离开。
*
祁陆阳这次回南江的行程没特意遮掩，再加上上下打点许多，祁元善想不知道都难。事情发生不久的某次公司例会后，他把侄儿叫到跟前：“怎么不多住两天？正好陪陪你养父。”
“糟心。”祁陆阳答得剪短。
祁元善呵呵一笑：“你侄女的事我也打听了一下，没你想的棘手，不至于服实刑。小姑娘只是吃亏在涉世未深，本身没大错。”
“让大伯费心了。”
“应该的。陆小姐既然是护士出身，等事情平息，你干脆让她来开元的医院上班。人在眼皮子底下还是要放心些。”
祁陆阳神色自然：“不打算再让她干护士了。都是些伺候人的活儿，没什么大意思。”
在人脸上瞧不出端倪，祁元善递给他一支烟，又不紧不慢地给自己也点上，说：“嗯，也是。按她的年纪，在家里待上个一年半载的也该处个对象、准备结婚了吧？女孩子嘛，早嫁早好。”
“这个有她爷爷操心。”
“那不一样。你现在有能力，就该多担点责任。什么时候让小吴跑一趟，给人置点物业，公寓商铺都行。总得有实际的东西傍身，她以后在婆家日子才好过。”
见祁陆阳不答，祁元善又说：“别怪伯伯多事。我也是听说你连她继父那份心都操上了，就想帮你分担分担。”
年轻男人的眼神里终于有点一丝波动：“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您。”
祁元善笑容和煦：“都是一家人，你又有什么要瞒我的？”
夜里，祁陆阳约上景念北出来喝酒。
景家的情况不比祁家简单，两个在家族争斗中泥足深陷的年轻人，或者说同病相怜的私生子，见了面没多少高兴事可以分享，坐下便开始一杯接一杯地碰着，用酒精稀释夜色的浓黑。
“连她后爸选院长那档子事都插手……我如果是祁元善，也会觉得不正常。”景念北摇头，“你这人就是软肋太多，瞻前顾后的，手脚放不开。”
“你就没有？”
“看你指的什么了。”景念北脸上总算露出点青年人该有的生动，三分戏谑，“像你揣怀里的这种‘侄女’‘宝贝’之类的，还真没有。女人太麻烦，越把她们当回事越麻烦。我不稀罕。”
祁陆阳扯扯领带，笑：“你也会有自找麻烦这一天的。”
“那就以后再说，咱们现在可都是泥菩萨过江，多少还是悠着点儿吧。”
祁陆阳当然知道动用人脉帮余奉声扛过陆晚犯事带来的影响，会闹出多大动静——这可涉及到市级三甲医院院长级别的职位调动，牵扯甚广。
可陆晚说的没错，她身边已经没有别人了。陆瑞年年事已高，姜蓝依附于人，还有个儿子需要分神照顾。余奉声虽然小心思多，为人也不算磊落，但好歹有一定社会地位，在明面上可以让继女更有底气。
而且，只要余奉声不倒，祁陆阳就能通过他的手间接地做很多事情，比如从更深层次给陆晚寻找非主观犯罪的有力证据，帮她平安度过这一劫。
景念北说得没错，祁陆阳就是个自顾不暇、身不由己的泥菩萨。可哪怕只是尊泥菩萨，也有拼死都想保护的人。
另一头，陆晚刚刚接到了一通电话，号码归属地是帝都，打到第三次才被人听见。带着些期许点了接听，对方的声音确实是她所熟悉的。
那人说：“我是庄恪。小陆护士，你还记得我吧？”

第20章 Chapter 20
半是意外半是失落，陆晚在得知了对方身份以后安静了几秒。庄恪很有耐心地喂了一声：“小陆护士？听得见吗？”
“听得见。”陆晚按住心里的莫名，同他寒暄，“您最近还好吧？”
“不算特别好。”
“是不适应新环境么？您可以再耐心等等，也许过段时间就会好一些了。”
“确实很不适应……”庄恪意有所指地说完，却没就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我昨天接到了医院的回访电话，本来想按约定给你好评，她们却告诉我，你已经不在那边上班了。这是真的吗？”
不善于撒谎的陆晚只好尽量简单地把自己的处境告诉了庄恪。
“我可能就不适合当护士。”她最后说。
电话那头的男人显得十分惊讶：“抱歉，我并不知道这件事，也不是有意冒犯。如果你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很乐意效劳。”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护士。”
陆晚自然又当他是客套，只说没有要帮忙的，态度疏离客气。庄恪轻叹一口气：“回帝都那天我不清楚情况，加上心情不太好，所以才说出了那样的话……小陆护士，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生气？
陆晚消化了几分钟才弄明白这人在说什么。她眉头微皱，立刻划清界限：“上次的事是我唐突了。另外，我觉得以我们之间的交情，不管是‘效劳’或者‘生气’，都属于言重了。但您的好意我还是心领，真的非常感谢。”
“还有……请不要再称呼我为护士了。”
这回轮到庄恪不说话了。
过了也许有半分钟，就在陆晚准备自己挂掉电话时，对方突然笑了笑：“怪我，我一直没什么朋友，不太善于处理这种人际关系，可能让你不舒服了。”
想到庄恪糟糕的身体状况，想到他只能困在轮椅或者床铺之上的无望人生，陆晚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庄恪这种自来熟的心态和行为确实让她有些感到不适，但仔细想想，对方也没太出格。
庄恪也许只是太孤独了吧？
在陆晚心软这一刻，庄恪又说：“感谢你之前的照顾，小陆护……陆小姐。”男人的语调轻松了很多，随即又变得忐忑，“我还是想邀请你来帝都工作。当然，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等事情了结再考虑也不迟。”
陆晚无奈：“我打算留在章华专心照顾爷爷，也许一年两年，也许更久。所以……”
对方了然。
电话挂断没几分钟，陆晚收到了一条信息，庄恪发来的：
【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叫你小陆护士。】
陆晚想了想，回了他一句“您随意”，既没有多话，也没存号码，把这件事放下便陪着陆瑞年散步去了。
帝都三环某栋豪宅的书房里，厚实的窗帘将阳光全部隔离在外，一束偷溜的光线直射在庄恪身上。
回帝都不过一个多月，男人似乎又瘦了一些，将整个身子都陷在靠背高耸的皮质老虎椅里，他面上笼罩的气息孤傲而阴沉。因为消瘦，庄恪原就深邃的眼窝如今更加凹陷，优越的眉骨和鼻梁将轮廓高高撑起，浓密睫毛之下的眸色比心思还难窥探。
一只黑夜守宫正攀爬在他指尖。小东西伸出尖细的舌头在眼球上一抹，又快速收回，墨点一样的眼珠子里光彩耀动。窄长的阳光洒在它细腻的黑色鳞片上，通身反射出难以言明的神秘光晕。
盯着手上这个气质诡异的小东西，庄恪自言自语：“一年两年，也许更久……章华那个地方，就有那么好？”
他不满地摇摇头，出声，把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龚叔喊了过来。
*
陆晚在章华平平静静地“等”了小半年。这段时间里，她除了需要不定期去社区报备，或者前往市公安局接受问讯外，其他与常人无异。
春去夏日来，夏尽秋风起，时间并没有让陆晚好过多少。
她日复一日地在心里演练着庭审当天会是个什么状况，有没有熟人来旁听，结果是不是像律师说的那么乐观……有很多次，陆晚会在吃饭吃到一半时突然停下动作，盯着某处放空，直到爷爷叫她才回过神，更多时候则是窝在小卧室里，拿考营养师证做理由，一整天一整天不出门。
盘桓在被利用与做错事的阴影中，她像头倔驴似的一圈圈拉着磨，将身上无用的自尊心和所剩无几的天真榨成了汁。
陆晚不再需要这些东西了。
为了寻求寄托，她干脆包干了爷爷家的大小活计，还每天给老人家变着法儿地做饭吃。
陆瑞年去年底入院时查出高血压高血脂，医生建议清淡饮食，可他一向口味重，之前自己一个人在家每天都要吃肉喝酒，也不按时吃药，血压控制得很不好。
年岁已到，味觉神经退化的陆瑞年虽然对陆晚做的所谓营养餐一点都不待见，但还是反常地没有过多评价，孙女做什么他就吃什么，尽量不沾烟酒，控盐控糖。
直到某天半夜，起床上洗手间的陆晚逮到老人家在厨房里偷偷开了个咸鸭蛋加餐。
她没出声，也没制止，只是靠在门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陆瑞年。老人将筷子伸进蛋壳上的小洞里，搅一搅，刮一刮，沾点带油的流沙黄放嘴里抿几下，再嘬一口小下去，表情妥帖得像是吃到什么极致的美味。
用纸巾将剩下的蛋壳包起来放衣服口袋里藏好，陆瑞年转身看到陆晚，哎了一声。
“……我就是馋这一口，没吃多少，真的。”年过七十的老人家，此刻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爷爷。”陆晚喊着，鼻子开始发酸。她想到自己这段时间面对家人时的苛刻敏感，顿时后悔莫及，“您爱吃就吃，我不拦了。”
陆瑞年走过来理了理孙女颊边的碎发：“爷爷心里清楚，这些都不是好东西，该控制还是得控制。我怎么着也得撑到你嫁人了，才能安心闭眼不是？”
嫁人……
陆晚在心里轻叹口气：“那您可得多坚持几年了。”
后面一段时间，她勉勉强强把心态给调整到正常值，该吃吃，该喝喝。但该来的，也还是来了。
开庭那天，陆晚垂头看着自己那副手铐，没来由地想起在车上祁陆阳用领带给她绑的死结——都是咎由自取，都是自作自受，也都是穷尽一生无法挣脱。
“晚晚！”
后一步被带来的阮佩不顾法警阻拦大叫了一声，陆晚看过去，她好像还想说什么，但已经被拦下下了。有了这出小意外，两名法警登时提高警惕，一直到庭审开始阮佩都没再开口说话。
被带进审判庭时，陆晚下意识扫了眼旁听席——吴峥果然在，一个人独占一整排。她随即收回目光，自顾自笑了笑：祁陆阳出现与否意义不大。只要他想，他就能把一切细节都尽收眼底，不管用什么方式。
算是丢人丢到家了。
庭审过程十分漫长，数不清是半年来第几次陈述自己的作案过程，把事情交待完，陆晚开始低头盯着脚尖发呆，甚至连祁陆阳请来的那个律师说了什么都没细听。她在心里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到一千，完全将自己抽离在外，似乎只有这样才会感觉好受一些。
这场景何其相似。
陆晚在南江读高二那年，因为顶撞老师、成绩倒退被班主任叫家长。
这名老师属于偏心优等生偏心到姥姥家的那种，见陆晚成绩差又不服管，入学以来一直变着花样针对她。直到某天，逼急了的陆晚多说了两句，被捉到了把柄，他才得偿所愿地将人留了下来：
“晚自习不用上了，家里人什么时候来你什么时候走。”
陆晚不敢告诉孕初期反应极大的母亲，也不想麻烦爷爷跑这一趟，只得不情不愿地在电话里叫了二十来遍“小叔叔”，把陆阳给请了过来。
靠站在老师办公室的墙边，她垂头盯住自己的脚尖，开始默默数着数。夕阳沉甸甸地往下坠着，天与地都被罩上一层暗蓝色的天鹅绒，老师们聚在一起吃晚饭闲聊，饭菜香味四散开来，没人理会陆晚。
作为这里最突兀碍眼的存在，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免都要多瞟几下，用眼神在她身上处刑。
陆晚数到两千八百多的时候，办公室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干嘛呢？头抬起来，咱们陆家人的气势去哪儿了？”
旷课过来给晚辈收拾烂摊子，陆阳的心情显然不算美好。他啪地拍了陆晚脑门一下，给人吓得不轻。陆晚回瞪过去，毫无预料地被人塞了几个果冻在怀里，她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人又往她荷包里揣了些巧克力。
错愕地抬头，陆晚正对上少年那双灿若星辰的眼。
“我会会他去，你先垫肚子。完事儿了叔叔带你吃好的。”他说完走向办公桌，牛高马大的年轻男孩双手往台面上一撑，上半身微微下压，气势慑人。用下巴点了点陆晚这边，陆阳横着眉毛问那个老师：
“我侄女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您这饭都不让她吃，搞体罚啊？”
陆晚忽地生出股“背后有人”的狐假虎威之感。她记得自己当时明明已经在飙泪的边缘，却硬是朝着那人挤出了个难看的笑。
当下，陆晚想起旁听席上的陆瑞年和姜蓝，想起也许也在关注着这边的祁陆阳，深吸口气，逼着自己昂起头来。
审判终于结束。
因为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阮佩被吊销护士执照并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作为从犯的陆晚，犯罪主观意愿不强、情节较轻，又有几方人士不遗余力地在其中斡旋疏通，所以最后只是被吊销了护士执照，没有实刑，当庭释放。
听完判决，陆晚下意识就看了眼身边的阮佩，正好，对方也在看她。
阮佩脚上穿的还是去年生日时陆晚送她的白色运动鞋。鞋子看起来仍是簇新，显然被保存得很好，但鞋的主人已经大变样了——阮佩就像是一颗年久氧化的珍珠，从细腻莹白到枯黄皲裂，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
一开始，阮佩只是用极小的幅度对着陆晚摇头，也许想表达自己并没有供出朋友，以及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的，陆晚心知肚明，却还是发狠把头撇了开。
她还没准备好心软。
等庭审正式结束，两人前后脚往外走，阮佩突然挣脱法警的约束上前抓住陆晚的手：“晚晚，对不起，对不起……”
法警立刻冲上来把人往另一个方向拖。阮佩见陆晚还是不愿意看自己，便挣扎着大喊：“晚晚！你千万要小心那个——”
被人捂住嘴，她后面半句变成了破碎的呜咽，连同回声一起被吞噬进了压抑空气里。
一切平息，姜蓝上前抱住陆晚，陆瑞年诚心实意地握住吴峥和律师的手连声道谢，似乎一切都迎来了最好的结局。
陆晚的视线越过母亲肩头，投射于空荡荡的走廊上。这里光线灰暗，只有尽头的窗户白得晃眼，阴冷的风那头吹过来，似乎能穿透人的身体。
她止不住地哆嗦了两下。
自己……是要小心谁？

第21章 Chapter 21
为了避嫌，余奉声没有立即给陆晚安排合适的工作。几个长辈商量了一下，还是让她先回章华修整，一切等过完年再说。
可重获自由的陆晚，却并没能体会多久这种曾经习以为常的感觉。
章华县城不大，住一条街上的更是家家户户都相识。陆晚取保候审那段时间，也有街坊善意地来问她怎么休假这么久，陆瑞年只说孙女是当护士太累，准备转行，在家考证呢。没多久，陆晚也确实考了个中级营养师证出来，便没人再问了。
直到这次庭审结束。
尘埃落定、心情轻松些许的陆晚不再严控陆瑞年的烟酒。老人家一天还是三顿白的，一次一小盅，偶尔也来点排骨之类的加加餐。院子里的槐树叶被秋阳晒成金灿灿的黄，风一吹，飘满地，爷孙两互相扶持照应，窝在东寺街78号的小房子里盼过年，等一个崭新的春天。
也就安稳过度过了半个月，深秋某个风和日丽的大太阳天，陆晚照常去市场买菜，一路上碰到几个相熟的阿姨奶奶，她笑着和人打招呼，对方也笑，但表情里总似掺着点像惋惜又似探究的古怪。
心里忐忑的陆晚匆匆买好东西就想往回走，路过水果摊，老板娘郭婶儿喊了声：
“晚晚！晚晚！”
陆晚疑惑地看向郭婶儿，对方招手让她过去，然后背过身偷偷塞了袋柚子叶在人手中：“这都是我特地留的。拿回去泡澡，去晦气，好用！”
看她愣愣地不知道接，郭婶儿又加了几颗苹果到袋子里：“婶子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人一生谁没个犯错的时候？这不是没大事嘛，已经过去了，得记着往前看。年前你干脆好好陪陪陆主任，现在社会这么开放，到时候找一找，工作还是会有的。”
没接那袋柚子叶，心乱如麻的陆晚问郭婶儿：“这事是谁告诉您的？”
“也不是谁告诉我……”郭婶儿仔细回想，“昨天来了帮子记者到佩佩家里，还扛着摄像机呢，好多人都看见了。大家伙一打听，才知道那孩子在医院犯了事，影响很坏。上面开了口要把她当反面典型抓，这不，今天就上新闻了。”
郭婶儿打开手机里的APP，点开本地社会新闻那栏，头条上清清楚楚写着——《女子为亲情请同事帮忙调换血样，小护士为友情枉顾法律铸大错》。
虽然里面用的都是化名，可既然阮佩的身份大家都清楚了，她那个“同乡好友X姓护士”是谁根本不需要猜。再结合陆晚最近的行踪和状态，这件事已经变成了公开的秘密。
菜市场到东寺街78号的直线距离不过一公里，魂不守舍的陆晚专挑无人的背街小巷穿行，愣是花了半小时才到。快到院门口时有阵阵喧闹声传到耳边，她心里一沉，快步跑了过去。
阮佩的母亲张丽欣正带着几个亲戚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三楼的窗户关得严实，显然，陆瑞年一直没搭理他们。
“街坊们都来评评理呗！事儿是两人一起犯的，我闺女我男人都进去了，凭什么他们家陆晚就能好好的？”
“后爹是院长就不用坐牢了是吧？行，我明天就上市里举报，要完蛋一起完蛋！”
“陆主任，您以前好歹也是这条街上最说得上话的，今天怎么就不做声了？心虚了吧？”
“我的好佩佩……你这后半辈子可都毁了，该怎么办啊……”
扔了手里的东西，陆晚冲上前去理论：“不满意判决结果你去法院上诉不就好了，在这闹个什么闹！”张丽欣嗜赌成性，这几年林林总总欠下了一屁股债，每回输了钱必定跟着第二任丈夫一起打孩子泻火，陆晚心里明白，她这趟绝对不可能是为阮佩讨什么公道。
果然，张丽欣看到陆晚后精神头更足了：“院长千金来了啊。咱谈谈呗？”
说罢一群人将陆晚给围了起来。
“你余爸爸有能耐，能保你不出事，我们服。可他这眼见着要转正了，你说，我要是把你的事情往大里闹，他这院长还能不能当上？”张丽欣嘴唇涂得鲜红，一张一合地让人看了心烦，“我要得不多……”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家里这一下进去了两个，讨个20万，你不吃亏。”
这匪夷所思的要求，听得在场其他邻居目瞪口呆。
有人帮着陆家说了两句好话，撒泼惯了的张丽欣立刻满嘴喷脏骂了回去，没脸没皮的，无人敢惹。
“晚晚，上来。咱犯不着和这种人讲什么狗屁道理！”陆瑞年推开窗户，眉头压得低低的，已经是动了怒。
陆晚当下决定不再纠缠，准备上楼先联系余奉声那边，让人做好应对。可没走几步，她衣领子就被张丽欣给拽住了，随着胡乱一阵拉扯，陆晚失去重心摔在了地上。张丽欣心一横，手脚并用将她死死摁住，说：“当我傻呢，等着你去叫帮手来？”
见状，陆瑞年急得在楼上大吼：“敢动我孙女，我他妈跟你们拼了！”
随着他这一声，街坊四邻纷纷围了上来，劝架的劝架，讲和的讲和，扶人的扶人。
陆晚在医院里待了三年，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她找到机会一脚把张丽欣踹开，扯住她头发就在混乱中爬了起来，刚站稳，她听见一阵惊呼：
“哎呀，陆主任——”
“陆主任摔着了！”
“快去扶一把，快！快！”
视线穿过杂乱的人群，陆晚看见陆瑞年直挺挺地躺在楼洞口最后几级台阶上，姿态僵硬，手里还握着根晾衣杆。
最开始，陆瑞年的这根晾衣杆是用来教训十来岁、狗都嫌的陆阳用的，小陆晚每每撞见，都要在旁边兴奋得直拍手，蹦蹦跳跳地说打得好，打得好；
后来两个孩子长大了，每当有蠢蠢欲动的男生来“骚扰”陆晚，陆瑞年就会拿上晾衣杆追下楼，打得他们抱头鼠窜。若是陆瑞年不在，就由陆阳接班，而他下手只会更加没轻重。很快，整条街的小年轻都知道78号那个漂亮的小晚晚不能招惹，谁去都是一顿棍棒烧肉，老的少的齐上阵，没人扛得住。
再后来，这根晾衣杆又打回了陆阳身上。
那天，陆晚本来是出门找阮佩玩的，走到半路下起雨来，她便折回家拿伞。透过半开的房门，她看见陆阳挺着脊背跪在屋子中央，任由陆瑞年用晾衣杆在背上抽打，一下又一下，却不动分毫。
“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再敢惦记我们家的宝贝，再敢招惹，我他妈就打断你的腿！”
爷爷的话陆晚听不太明白，她只看到陆阳在默不作声地挨打。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在旁边喝彩，陆晚跑过去紧紧抱住陆瑞年的腰，哭喊：“爷爷别打了，小叔叔最近没干坏事儿，我可以作证！真的！”
陆晚现在都记得陆瑞年的表情，无奈，悲凉，颓然……老人家将晾衣杆扔在地上，摇头无力地叹气：
“我的傻孙女啊——”
此时此刻，陆晚盯着躺在地上的陆瑞年，盯着那根晾衣杆，浑身都在抖；她狠狠拨开身边人，一步三绊地往爷爷身边冲。
明明爷孙两昨天还为多喝的一口酒吵到半宿，明明出门前老人家还中气十足地嘱咐她挑鱼的时候长点心，买大了吃不完，小菜也要选水灵的。
明明说好要一起过个年，一起烤糍粑，一起逛庙会，明明说好要给她放烟火，像小时候那样。
明明今天的风这么温柔。
*
迅速判断陆瑞年是突发性脑溢血，陆晚绕过县级医院，将昏迷中的老人立刻送往南江市人民医院。
医生直言，虽然送医及时，但老人家摔倒时磕到了后枕部，导致硬膜下血肿，身体条件也不适合手术，几相叠加，情况十分不乐观。
糟糕的还不止这些。
余奉声真的被举报了，已经被带走调查，但举报人却不是张丽欣——因为事情发生在昨天半夜，而且没要到钱的张丽欣是不可能把底牌丢掉的。
那个匿名举报者称，余奉声拿着药企回扣，仓促批准还未经过大量临床验证的新型医疗器械进院，并间接导致了两三起医疗事故……
其实这些状况本在余奉声的预料之中——每逢换届，互相角力的几方都会被对手挖出些见不得光的老底，借以攻击。不过是些证据链都不完整的谣言罢了。
最成问题的问题，出现涉及刑事案件的陆晚身上。
随着她和阮佩这桩案子在卫计委某官员的授意下被大肆报道，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余奉声作为陆晚的继父，以及案件进程中的斡旋者，自然脱不了干系。
被连夜带走的余奉声不知所踪，自顾不暇的姜蓝赶来送了几万块体己钱给女儿，临了只留下一句话：
“好乖乖，你爷爷他年纪大了，很多事情不可避免，咱别勉强自己，也别太勉强他。懂吗？”
非要勉强的陆晚见陆瑞年已经被送进了ICU，调头就去找相熟的院领导，想帮爷爷联系神经外科那位号称全省第一刀的陈主任。
可惜余奉声当下的处境太过微妙敏感，曾笑眯眯地叫她“晚晚”的叔伯们如今全都换了嘴脸，以各种理由推脱，不愿出手帮忙。
一直待在特权羽翼庇护之下的陆晚，一直工作在特权环境之中的陆晚，今天终于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人走茶凉，什么叫举目无亲，什么叫无能为力。
这是每个普通人进到医院都曾深切体味过的感觉，再寻常不过。类似的事分分秒秒都在上演着，没谁有空多看那个在走廊上抱膝哭泣的无助女孩一眼。
大家忙着生不如死，忙着出生入死，忙着向死而生。
走投无路的陆晚，终于给祁陆阳打了个电话过去，对方没接。借了个充电宝，她除了隔一会儿就拨出那串号，没有别的动作，安静地等待着半小时探视时间。
中午，VIP病房唯一一个和陆晚走得近些的小护士给她送了饭过来。
“最近院里风声紧得很，变动也大。听说是卫计委新上任的老大特别关注这边，很多事情不是他们不想帮，是不好帮。”女孩儿是个话痨，也不管对方听没听，自顾自在那儿讲了许多。
陆晚这才知道，自己不在医院的大半年发生了多少事——她前脚被抓，石明安就被调回了脊柱外科，并迅速拿到院里特批的指标，已经出国进修去了；夏天的时候，曾敏的儿子到底没等来稀缺的肾/源，好在，孩子走的时候没遭太大罪；因为得罪某个爱揩油的患者，葛薇差点丢了工作，勉强被上级保下来后她却主动辞职，听说是被帝都的开元医院挖走了……
陆晚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好像搞懂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依旧什么都不明白。
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她只在听到“开元医院”四个字时顿了顿动作，旋即便恢复平静。等小护士走了，她不知第多少次拨出祁陆阳的号码。
嘟嘟嘟的忙音在耳畔回响着，始终无人接听。
此时的苏格兰贝德福德还是清晨，骑着马的祁陆阳领上十几条猎狐犬，正在陪祁元善打猎。
祁元善在这边有个度假屋，每年都会抽空来住上两个月，然后骑马，郊游，划船，打打野猪、赤麂和白唇鹿。以前眼神好的时候他也狩猎飞禽，近些年倒是碰得少了。
在祁元善带着狗群去前方查看刚射杀的猎物时，祁陆阳留在原地，跨坐于马上把玩着手里的猎/枪。
这是一把雕花英式猎/枪，年产量仅六把，有价无市。祁陆阳20岁生日那天，祁元善将这个作为礼物送给了他，并带着侄儿来到这片猎场。
“没有男人会不喜欢猎杀。”祁元善告诉第一次来的祁陆阳。
而此时，祁陆阳老练地端起枪，眯着眼瞄准几百米开外那个正用枪杆拨动猎物肚皮的中年男人；他盯住那人背影的眼神利如刀锋，冷而直接，蕴藏着原始的杀戮欲望。
随着食指虚晃一招做出套扣动扳机的假动作，祁陆阳嘴唇微张，轻轻地吐出个字来：
“砰！”
他回头，今天在场的第三个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正一脸惊惶地看向这里。
扯扯缰绳，祁陆阳身下的黑马便听话地踱到了一个女孩面前。“看见什么了？”他问，嘴角还带着无所谓的笑。
这名女孩很年轻，身形瘦长纤细，姿态略有些瑟缩；在她平淡的五官中，那对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对亮度不足的灯泡，沉静过度，显得驽钝而呆滞。
听到祁陆阳的问话，她很微妙地抿了抿唇，再才轻轻地摇头：“什么都没看见。”
“说谎。我瞄准的又不是你，怕个什么？”祁陆阳说完，不等她给任何反应，随口抛出另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这名字谁取的？”
晨风沁凉，林雁池裹紧身上的外套，讷讷开口：“我妈妈。”
“她平时怎么叫你的？雁池？”
“池池。”
“池池……”轻声重复了一遍，祁陆阳看向东边缥缈的天际线，笑着感叹，“还真是个好名字。”

第22章 Chapter 22
祁陆阳第一次跟着祁元善去猎场时，带了条自己养的金毛寻回犬，它叫悟空。而很久很久以前，东寺街78号院里也有只土狗叫悟空。
土狗悟空是门房老大爷从乡下收来的，活泼亲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很喜欢它。陆晚初一那年在院门口被流窜的野狗追着咬，悟空及时奔过来把那条狗给撵跑了，自己却被对方啃了几个好血洞子。
为了这事儿，陆瑞年又是给门房老头儿买烟，又是把悟空送去兽医站的，花了不少钱。
事发后几天，陆阳发现奶箱里陆瑞年给订的两份牛奶总有一瓶会被人提前拿走，他以为是陆晚开了窍，知道多喝奶才能长个儿，却在无意中发现这憨姑娘竟是把牛奶偷偷喂给了悟空。
“拿牛奶喂狗，亏你想得出来。你不爱喝给我也行啊，浪不浪费？我老子的钱大风刮来的？”陆阳再次故意小题大做，陆晚当然不服气，她辩道：
“要不是你跟着他们去游戏厅死活不带上我，我也不会一个人待门口被狗咬。悟空救了我一命，这奶，我就是给狗喝也不给你！”
话说完，觑见陆阳越来越难看的神色，陆晚当场就怂了，她正准备拿好空瓶子跑路，陆阳拉住她的胳膊：“拿来，给我。”
“干嘛？”
“瓶子我去还，你陪着悟空多玩会儿吧。”
陆阳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游戏厅就不是女孩儿该待的地方，我那天……算了，我以后也不会再去玩了。这次是我不对，连狗都比我做的好。”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刚落地就飞也似地跑远了，像有谁在后头追一样。
等陆阳的背影都看不见了，陆晚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从小又臭又硬、死都不低头的小叔叔……刚刚是在给她道歉吗？
因着有了陆晚喂的牛奶补充营养，悟空伤好得很快，身上也变得更结实了。陆家叔侄俩有的没的就来找它玩，两人一狗感情飞速攀升。某一回，陆晚和悟空玩高兴了，满脸憧憬地跟陆阳说：
“等悟空生了宝宝，咱们带一只回家养吧？”
陆阳无语：“悟空是公狗，生不了孩子。”
“你怎么知道？”小姑娘直愣愣地问。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中考之前的春天，陆阳去市里参加南江中学的优先录取考试。午休时，他百无聊赖之下给家里去了个电话，电话是陆晚接的，鼻音听起来很重：“爷、爷爷出门去了，你有什么事儿？”
“你哭了？”
“没有……”
“不说实话是吧？行，我现在就回来，当面看看。”
“你别。”陆晚一急，哇地哭出声来：“是悟空。悟空要死了，它被人拿毒镖给扎了！”
一个多小时后，气喘呼呼的陆阳出现在了家门口。路上碰到的街坊告诉他，悟空中镖后在地上抽了几下，送去兽医站的路上就没气了。
这会儿，陆瑞年和门房老头正在山上挖坑埋狗，家里只有陆晚一个人。
她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看到陆阳时以为自己眼花了，还抬手揉了揉：“你、你考完了？怎么这么早。”
“还考个屁！”陆阳倒了热水绞了条毛巾给人擦泪，“不过是条狗而已，至于么？哭得丑死了。”
“要你管！”陆晚想推开他，没推动，继续抽噎：“没考完你回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我有那么无聊？”陆阳不动声色地用毛巾给她敷着眼睛，手上力道很轻，音色干巴巴的：“我……担心。”
“担心谁？”
“狗。”
再后来，陆阳回到祁家变成了祁陆阳，随后出国，去宾大读书。
刚到费城那阵子，他寄宿在一个意裔美国人家庭里。户主很热情，主动将自家金毛生的幼崽送了一只给这位寡言的亚洲少年。
祁陆阳给它取名为悟空，跑步的时候带着，开车的时候带着，两人住一间屋子，偶尔也分享同一份食物。
他把狗当寄托，狗把他当依靠。
直到某件事发生，悟空于危难中救了祁陆阳的命，一狗一人，开始互为依靠。
也是从那天起，祁陆阳瞒住祁家人，三不五时就跟着景念北去郊区的户外射击场练枪。从举不起□□、几轮练完虎口发麻以至于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到单手换弹夹的速度赢过教练，祁陆阳没花费多长时间。
毕竟，也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
就在这年秋天，祁元善来了美国，说要带上祁陆阳去猎场玩玩。他警惕地预料到什么，便推脱自己不会用枪，去了也没多大意思，祁元善笑：
“不打猎，跟着去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祁陆阳又说要留在费城照顾悟空，对方直接让人拿了笼子来：“那就一起带过去吧，飞机上只有我和你。伯伯完全不介意，你呢？”
初上猎场，祁陆阳甚至连马都没骑熟练。他一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牵着悟空，跟在祁元善身后走得谨慎而缓慢。
天边，厚重如玫瑰色奶油一般的朝霞都无法平静他高悬着的心。
一切的伏笔都指向某个诡异的发展方向，祁陆阳甚至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阳光穿破云层撒下来的一刻，祁元善忽然毫无预料地抬枪朝左前方射击，他身侧跟着的十来条猎犬几乎在同一时间向前冲去。或许是被枪声惊吓，或许是被兴奋的同类感召，又或许是金毛寻回犬血液里本就流淌着狩猎的基因，悟空一把挣脱牵引绳，急速奔向了未知而不可控的终点。
情况混乱，祁陆阳刚刚反应过来，紧接着就又是几声砰砰枪响从远处传来，朝霞转为灿金色，晨风卷着淡淡血腥气与青草香直扑到人鼻端。
等惴惴不安的祁陆阳好不容易赶到目的地，悟空已经侧躺在了地上。
它的腹部千疮百孔，弹珠击穿皮肉，密密麻麻的伤口向外层层翻卷开，正潺潺地冒着血。祁陆阳跳下马就拿手去捂，浓稠滚烫的血液从指缝中渗出，手套很快被完全浸润。他只觉得自己一双手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密实的无力感几乎要让人窒息。
悟空还在呜咽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主人，仿佛在问：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要用枪打我？为什么会这么疼？
良久，祁元善才骑着马施施然踱了过来，他的枪口有隐约可见的热气溢出。祁陆阳愤怒地回过头，质问：
“你为什么要杀它？！”
“它是你杀的。”祁元善吩咐人把祁陆阳拉开，脱下手套将手仔细擦洗干净，慢慢道：“是你拿它做借口却不够坚持，是你点头把它带到这里来，也是你没有看管好它……”
“当然，也怪我老了，眼神差，枪法不准走了火。要不要伯伯给你赔个罪？”
见祁陆阳还像头愤怒的牛一样死盯着自己，祁元善摇摇头，下马。他走近握住侄儿的右手，轻轻一捏，很快就在这个年轻人的食指指腹上触到了一块老茧——这是在无数次扣动扳机后才会形成的痕迹。
祁元善满意地欣赏着祁陆阳眼中的难以置信与惊慌失措，笑容意味深长：“不过是条狗而已。对吧？”
“真这么当回事，不如亲手给它个痛快。”祁元善让人递了杆枪给祁陆阳，“现在会用了么？”
接过，熟练地拉动枪栓，祁陆阳瞄准悟空的头部，轻轻闭上眼，勾住食指的动作决绝而果断。
砰！
不过是条狗，而已。
时间回到当下。
子弹击碎悟空头颅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耳畔，祁陆阳小心收起自己的无用感性和早已磨平的少年锐意——在这个没有信号，没有电子产品，只有□□与指南针、围剿与困兽的猎场，任何的多余的情绪都会影响判断，一招棋错，满盘皆输。
祁元善朝这边扬了扬手上的收获，兴致勃勃地让祁陆阳过去。
神色淡漠地垂眸整理好手套，祁陆阳没搭理紧跟在身侧的林雁池，一夹马腹，猛冲进了被朝霞染上一层红光的树林里。
等他走后，一只毛茸茸的野兔蹦到了林雁池的视线中，耳朵灵活地转动着，可爱而警敏。默默与野兔对视几秒，她举起手中精巧的女式□□，原本木讷呆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光。
只听两声枪响，那只野兔抽搐几下，不动了。
*
直到下午的探视时间到，陆晚都没能联系上祁陆阳。
七八个小时过去，陆瑞年仍处于昏迷状态——当然，对于大多数被送到ICU来的患者说，清醒反而是一种折磨。
陆晚坐在陆瑞年的病床前，不说话，只是看着。
一生爱洁又好面子的陆瑞年，身上被插满了各种管子，不论是呼吸还是排泄都无法靠自我意志掌控。
只要进了这个地方，尊严二字就成了不务实的废话。
老人家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青色，人明明还安静地躺在那里，陆晚却有种强烈的感觉，仿佛能看见他的生命在慢慢消逝，躯体分解为细而小的碎片，向上飘着，兴许没多久便会幻化成风，失了踪影。
挨到第十八分钟，再也待不下去的陆晚起身准备离开，却在半路碰见领着一群医生往里走的神经外科一把刀，陈主任。
陆晚抓住机会奔过去：“陈主任，我爷爷他——”
“晚晚，别急，别急啊。”陈主任和蔼地拍了拍陆晚的肩膀，“我这趟就是专门过来看看陆老爷子的。”
随后进来的几个院领导也笑着看向她，各种安慰的话语纷至沓来，似乎上午刚入院时表现出的冷漠拒绝都是陆晚的幻觉。
她所有的疑惑，当下都被爷爷要得救了的喜悦暂时冲散。
半小时后，陈主任表情凝重地走到面前：“对不起，我无能为力。陆老年事已高，身体状况也不好，贸然手术风险太大，不值得尝试。”顿了顿，他又说，“病发48小时以后会有个水肿高峰期，能熬过去，陆老爷子就还有一线生机。他老人家吉人自有天相，你不要太担心了，一定要保证休息，照顾好自己。”
医生的话术陆晚这几年听了不知道多少，再了解不过——简单说来，就是这无法进行有效治疗手段的两三天，能定陆瑞年的生死。
听天由命而已。
近乎绝望的陆晚颓然地靠着墙角蹲下，陈主任连忙让身边的小医生把人扶了起来，又是好言相劝许久，态度比余奉声出事之前还要亲切。见她情绪收住一些，陈主任这才道：
“晚晚，你有空和庄先生那边联系下，就说我已经来过了，院里肯定会尽最大努力帮陆老爷子渡过难关的。”
庄先生？庄恪？
等浩浩荡荡一群人离开了好久，魂不守舍的陆晚这才准备给庄恪打个电话，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并没有留下对方的联系方式。
就在陆晚陷入微妙的愧疚与自责的同时，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
【小陆护士，存号码时别弄错了，我的名字是庄恪，恪守不渝的恪。】

第23章 Chapter 23
“庄恪。”
虽然曾无数次在病人资料、处方单、医用腕带上见过这两个字，陆晚今天再看到它们，脑子里却生出些许诡异的熟悉感。
将疑惑暂埋，陆晚拨通了电话。几句诚挚而简单地致谢后，她直截了当地问对方：
“庄先生，你怎么知道我爷爷住院了？”
最近大半年变故丛生，连一直被呵护在温室中的陆晚都察觉出几分蹊跷来。她确实不够聪明，但从来不是个十足的蠢蛋。
庄恪从容地应答：“龚叔最近被我派到南江办事，这几天刚好在医院。他说看见你了，我就找人多问了几句。”
“他来医院干什么？”
“调研庄氏的新药在临床上的具体使用情况。”庄恪话说得滴水不漏，就像背诵过一样，“小陆护士，我只是碰巧得知了你的难处，才顺手帮个忙、还人情而已，你别多想。”
陆晚剩下的话被堵了个七七八八。
“庄先生，这次虽然不是我主动寻求帮助，但切切实实欠了你一份人情。只是我人微言轻本事小，这人情只怕是还不上了，不好意思。”她反手就堵了回去。
哪怕早已习惯陆晚客气疏离的态度，庄恪当下也有种被噎住的感觉。过了一会儿，他才无所谓地笑笑：“这些的确都是我欠你的，不用争了。”
“哦？你欠我什么？”
“很多。”庄恪说，“就比如你额头上的疤，还有你尽心尽力照顾我的那几个月。”
以及一些不能言明的东西。
心里挂念着爷爷病情，陆晚暂时没心思和他继续争论下去，只嗯嗯两声就准备挂断电话，谁知庄恪又说：
“等陆老的情况稳定下来，我建议你将他送到帝都做后续治疗。我认识的一个神外专家在类似病症上非常有经验，他所在的科室也有最好设备。放眼全国，这种手术只有他的团队敢做，也只有他能做，你考虑下？”
“不用了。以我爷爷现在的状况根本经不起长途颠簸，剩下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轻叹口气，庄恪似乎很无奈：“小陆护士，我明天晚上就可以让人把直升机歇在医院顶楼停机坪。这里飞帝都不过2、3个小时航程。我保证，陆老全程都不会遭什么罪。”
“这些，只需要你一句话而已。”
派遣直升机对庄恪来说并不算难事大事，可陆晚的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为之一震。忍住脱口而出的“谢谢”二字，她眉头微皱。
纵使天真如陆晚也明白，天上不会掉馅儿饼，世间所有与自身付出不对称的高回报，背后都暗藏着无法承受的风险，或是肮脏卑鄙的交易——风险她扛不起，至于交易，她可以说是一无所有，并没有筹码可用。
但在现今的情况下，如果能救陆瑞年的命，如果能让他往后的生活质量高一点，再高一点……陆晚这回犹豫得比任何一次都久。半晌，她才说：
“我爷爷状态不稳定，这些事明天再答复你，可以么？”
陆晚还是想再等等更值得信任的人，就比如祁陆阳。
意外于她跟平时作风截然不同的谨慎与成熟，庄恪留下一句：“我24小时开机。”
依旧是陆晚先挂断电话。等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庄恪用指节轻敲桌面，那只黑夜守宫便自觉地顺着男人的手臂一路爬到肩头，乖乖伏好。
侧过头，庄恪看向这只冷血生物：“如果我说，陆老的事我并不是有意为之，她会相信吗？”
“今天之前，我认为她会。”男人自问自答，“但现在……”
“小陆护士长大了呢。”
庄恪直到现在都记得陆晚纵身从二楼跃下的模样。
她就像一头刚学会奔跑跳跃的小鹿，向着目标时永远义无反顾，永远决绝洒脱，永远抱着满腔不知天高地厚的孤勇。
陆晚的这种行为看似很无脑很冲动，却充溢着纯粹饱满的原始生命力，让庄恪莫名地里就生出些羡慕，羡慕那个可以在楼下张开双臂迎接她的人。
如果硬要分析，庄恪把自己最开始对陆晚的想法，归为“好奇”。
那段时间，他总会不自觉地在下课或者放学时绕几步路，从文科班门口的走廊上经过。
可惜不常碰到陆晚。
就算偶尔擦肩而过，风风火火、四处跑动着的热烈少女，也没分出心思注意到这个她曾经“感兴趣”过的少年。
直到又一次月考放榜。
庄恪从来不需要猜测自己的排名，那天放学后却少见地走向张贴了百名榜的公告栏。
陆晚在那儿。
她似乎在找谁的名字，时而垫脚时而弯腰，最后才把手指钉在一处，对着身边的好朋友粲然一笑：“看到没？陆-阳！人随随便便刷了几天题，眼见着就进前二十了。下回他肯定能拿到前三……不对，直接第一！”
“得了吧，你也不看看第一是谁。”另一个女孩说，“我听说，这个叫庄什么的是全市中考状元，陆阳这种偏科严重的想赢过他，难。”
话说完，她揶揄陆晚：“你上次不是找人家问名字去了么，没问到啊？”
陆晚耸耸肩：“那种正儿八经的学神都很矜持的。他死活不说，我能怎么办？不过……”少女话说一半，转而狡黠一笑，“他也不知道本小姐的名字呀。这样一来我们就算扯平了，不丢人的。”
两个女孩就着这个话题嬉笑了一阵。
陆晚似乎准备走了，却若有所思地又看向第一名那两个字，跟身边人说：“我觉得这个字八成念‘各’。”
她话音刚落，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句：“这个字念‘克’，恪守不渝的恪。”
陆晚回过头来的时候，庄恪已经转身往人群外走了。
周围人声喧哗，庄恪却清晰地听见那个不学无术的女孩咦了一声，懵懵地问：“刚刚谁在跟我说话？”
想到这里，庄恪没忍住弯了弯唇角。心情转好，他拿出些面包虫喂给肩膀上的守宫。
书房门被人大喇喇地推开。
一个冶艳明丽的短发美人走进来，弯下腰嫌弃地看了眼庄恪的宠物：“一天到头闷在家里喂蜥蜴玩，你可真够有聊的。”说罢，她瞟了眼手上那块蛇形腕表，“时间差不多了，坐我的车过去？”
女人名叫庄悯，是庄恪的亲堂姐。学西方艺术史的她旅居海外多年，近来刚回国。
见弟弟又端着一脸高冷不答话，庄悯气性上来推起轮椅大步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把你的蜥蜴室友安顿安顿，我爸和你爸显然都不待见它。今天吃饭两位可都在的，别带去给人添堵。”
庄恪依旧没做声，只依言将守宫放回了恒温箱里，又拿了喷壶给箱子加湿，动作有条不紊，慢而细致，存心让人等。
这下庄悯也不着急了。她斜靠在书桌边沿，双手环臂，问：“你和南医姓余的副院长到底有什么仇？还是说，是跟那个姓阮的护士结了梁子？芝麻大点事闹得满城风雨。”
“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庄悯漂亮的眉毛往上一扬，“是你让我找老庄关注这个案子的，他待会儿八成会问到。我总不能说，我自己看这个院长不顺眼，漂洋过海专程回来整人家吧？”
“伯父不会问的。”庄恪安顿好守宫，让帮佣递了帕子细细擦干净手，“他刚上任，正好碰到医疗体系搞廉政巡查，我送点反面典型给他拿来做文章再及时不过。互惠互利，不需要细问。”
庄悯无语地呵了一声：“你啊，在屋子里憋太久了，憋得满脑子都是坏水儿。不对，你从小就这样，天生的阴谋家，我服。”
对方很冷淡地点点头，用坦然的认同塞住了她不饶人的嘴。
庄悯这回彻底没脾气了。
妖娆懒散地踩着细高跟踱到恒温箱前，她用尖尖的孔雀蓝指甲敲了敲玻璃立面，把那只守宫吓得舌头都缩了回去。
“它叫什么名儿？”
帮佣轻手轻脚地为庄恪穿外套，男人时不时配合地抬起胳膊，淡淡回道：“还没取。”
庄悯疑惑：“这都养多久了，怎么——”
“取名的人还没来，不过也快了。”
*
南江市人民医院职工宿舍楼，凌晨三点整。
陆晚靠坐在前同事们宿舍外间的沙发床上，盯着发光的手机屏幕一动不动。
30分钟前，觉都睡不安神的她在梦醒时分突发奇想，连了VPN登上外网，搜索祁陆阳的名字。
果然，一家香港媒体报道了这位风流少东近日的行程。
这一周，祁陆阳先去了趟香港赌马，又经香港直飞英国，据说是打猎。陆晚查了下，猎区并没有完全覆盖满信号。
难怪了。
纨绔子弟们的高级消遣陆晚不太能切身理解，她只知道，新闻照片中祁陆阳身侧一直跟着名年轻女子，低像素下也看得出来，她外貌并不出众。
媒体报道说这位小姐叫林雁池，是南方某省一位富豪家的四千金。
面无表情地合上手机，陆晚在黑暗中静默良久：不过是某人又一个保质期难超30天的新任女友，不过是个轻轻松松就能尝到土耳其冰淇淋味道的大家闺秀。
她不是第一个，不是最后一个，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爱的……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她不足为奇。
吧嗒，吧嗒，两滴眼泪打在手背上。陆晚却依旧不愿承认，不承认自己在嫉妒，在心酸，在难过。
她想，她只是生气了，气这个女人的名字里偏偏有个戳心窝子的池字——这个名字明明是陆晚的，是陆阳那年送给陆晚一个人的。
所以当他们情到深处，耳鬓厮磨、肌肤相亲的时候，祁陆阳会喊对方什么？
他喊……池池。
又是一夜无眠。
直到陆瑞年入院的第二天傍晚，陆晚才终于等来了祁陆阳的回电。
过度疲惫加上睡眠不足，她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沙哑异常。对方敏锐察觉到不妥，轻声问：“哭了？”
温柔得就像他还是东寺街78号里住着的少年陆阳，那个合格的，细心的小叔叔。可惜，陆晚已经不愿再当一个懵懂无知，知足常乐的小侄女了。
“说点有用的吧。”她更想小心眼地讽刺对方一句“终于陪完女朋友了”，但自知不合时宜，只问：“什么时候能到？我爷爷可能撑不了太久。”
关于陆瑞年的一切，陆晚都在没得到回音的信息里说了个清清楚楚，无需多言。
祁陆阳话说得艰难：“大雨，飞机停飞，我想办法尽快回来。你先别急，吴峥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陆晚低笑一声：“吴峥？我干脆认他做叔叔好了。”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迟迟，别这样。我——”
“我说过了，别再叫我迟迟、别再我叫我迟迟！陆阳，你就不怕搞混么？”
情绪走进死胡同里，戛然而止，各自怀揣着晦涩心事的两人一时都无话可说。
将自己仅剩的自尊心和一点小性子撇开，冷静下来的陆晚把语气放软：“如果爷爷醒了，我想让他去帝都做手术，那边有个医生能救他。”
“小叔叔，帮帮我们。”
男人声线颓靡：“等人醒了再说吧。你知道的，他不一定愿意这么折腾。”
陆晚当然知晓，陆瑞年一直都很排斥和帝都有关的一切人事。之前祁家也派人来过章华，要接老爷子去帝都的干休所疗养，他客气地将人迎进家门，好酒好菜招呼，吃完饭就皮笑肉不笑地逐客：
“回去告诉你们老板，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什么干休所疗养院的，我一乡下老头儿可没这个福气消受，就不打扰了。”
陆晚一直以为陆瑞年口中的“老板”是祁陆阳，只当他是在怄养子的气，所以不愿去帝都。而当下情况紧急，她只能自作主张将老爷子的性命排在第一位，至于乐不乐意高不高兴，都得往后放放了。
陆晚说：“我保证可以说服他。爷爷随时会醒，你这边能不能先安排上？算我求你了。”
在祁陆阳没答话的那几十秒里，一只无形的手伸进胸腔死死捏住陆晚的心脏。酸，涩，胀，她痛得无法言喻。
长这么大，陆晚和这个小叔叔掐过，呛过，冷战过，但就是没开口求过什么。
良久，祁陆阳终于开口。他说：“不行。”

第24章 Chapter 24
英国伦敦，希思罗机场。
航站楼的玻璃幕墙被大雨冲刷出层层水瀑，隔着这道帘幕，祁陆阳看向停机坪上七零八落的飞机，神情焦灼。
陆瑞年的病情，余奉声的处境……都让他心烦不已。
但祁陆阳当下想得更多的，还是陆晚。如果不是因为贝德福德突发极端天气，狂风骤雨将周边电力设备损坏，他也许能再早一点得到消息，不至于让人孤零零等这么久。
贝德福德……他是如此地讨厌这个地方。
祁陆阳第一次被祁元善带过来打猎，是因为不听话，而不听话的代价是悟空的一条命。
这次原因同上。
一周前，小白因为吸食过量笑气导致中枢神经紊乱，在酒店房间里躺了两天一夜才被人发现，送到了医院，至今都无法下地行走。拿到消息的瞬间祁陆阳就明白了，景念北那条被他直接否决掉的建议，被祁元善抢先付诸在了小白身上。
趁着徘徊在破产边缘的白家人自顾不暇，祁元善半哄半诱地养叼了小白的嘴，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比如祁陆阳私底下几乎不曾参与所谓的狂欢，每回都只是表面应付下便先行离场；比如祁陆阳在陆晚出事当天郁郁整晚，情绪失控下还打了张元元一拳……
就为了这点东西，祁元善几乎随意地毁了小白的一生。
之前，祁陆阳在每次输给祁元善后都把原因归结为自己不够强大，但当他拼下性命拥有了与祁元善几乎对等的实力，却依旧赢不了这个人。
景念北说得没错，祁陆阳是输在了顾虑太多，输在了尚有底线。
一个有底线的正常人，怎么可能赢得过不择手段、罔顾人命的恶龙？
所以祁陆阳再次被带到了贝德福德。
起初，他不知道祁元善这回准备了什么样的教训给自己，他也不怕，毕竟身边已经连条狗都不剩了。但最终，这个教训顺水推舟地变成了也许无法与陆瑞年见成的最后一面，以及陆晚孤苦伶仃等待着的30多个小时。
就像是悟空在他手底下死了一百遍，这一次，祁陆阳的感受不可谓不深刻。
刚得到陆瑞年入院的消息，祁元善就主动更改安排，让一行人全部返程回国。
在机场，他和蔼地安慰着侄儿：“对于你养父的病情，伯伯很遗憾。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你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服管，很正常。我之前也是怕你行差踏错，才在你身边放了些‘朋友’。以后不会了。咱们之间要是能做到相互坦诚，才是比什么都好。”
祁陆阳不答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眼不远处沙发上坐着的林雁池。
——林雁池是在小白出事前被祁元善以相亲的名义送到祁陆阳跟前来的，用心明显。
祁元善笑着摆手：“雁池是你嫂子的亲妹妹，跟你可是正正经经的一家人，她不算。”
林雁池的姐姐林雁回是祁晏清的遗孀。只不过，林雁回是林家正儿八经的大小姐，林雁池却只是个外室生的女儿。要不是她母亲后来又怀上了儿子，林雁池也许连林家宗谱都进不了。
私生女配私生子，祁元善这个举动中有着明眼人都看得出的、赤/裸裸的羞辱。
但祁陆阳还是接受了，他当时只说：“这姑娘名字挺好听的。都说人如其名，我相信伯父的眼光。”
雨势太大，久等无果的祁元善选择返回市区酒店。将林雁池也打发回去，祁陆阳一个人留在了机场。身侧无人，他终于鼓起勇气给陆晚打了个电话，然后残忍地说出了那句“不行”。
挂断电话，又在玻璃幕墙前枯站了几分钟，祁陆阳刚放回口袋中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还是陆晚。
女孩的声音激动到近乎语无伦次：“爷爷醒了！你和他说说话，快！”
握紧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祁陆阳控制住微颤的牙关，清晰有力地喊了声“爸”。
对面刚醒转过来的陆瑞年无法说出连续的词汇，只能呜呜地发出些断断续续的音节，祁陆阳凝神听了半天，终于分辨出三个字：
别回来。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答应的三个字。而且在如今的境况之下，祁陆阳回不回章华，在祁元善眼里区别已经不大了。
于是祁陆阳说：“我保证，见您一面就走，不会多待。”
又是一阵听不清楚的响动，听筒那边开始传来陆晚耐心的哄劝：“行，行，我答应您，不让他回来了。但您也得答应我，等再好点儿就上帝都治病去，好吗？”
祁陆阳不用看、不用猜也知道，陆瑞年肯定在摇头。他以为陆晚会让自己帮忙劝说老头子几句，他甚至做好了再次残忍拒绝的准备。
结果，祁陆阳等来的却是一声凄厉绝望的“爷爷——”。
除了混乱的脚步声和撕心裂肺哭喊，以及心电监护仪急促到让人焦虑的忙音，对面再无其他回应，甚至没谁有空挂断电话。
难怪让自己别回来……祁陆阳脱力地垂下握着手机的那只胳膊，眼前一阵眩晕，差点要站立不稳。
因为向来精明敏锐的陆瑞年比谁都明白，没必要了，赶不上的。
*
陆晚听科室里的资深护士解释过回光返照。
在生命即将夸过生与死的临界点时，人会把身体中仅剩的三磷酸腺苷全部分解，分解中释放的能量与肾上腺素协同作用，最后一次让濒临衰竭的器官运转，拼尽全力恢复供血供氧。
那是人类以血肉之躯对死神的拼死一搏，那是他们对所爱之人最深切的一次留念。
陆瑞年就是这样。
刚醒过来的时候老爷子红光满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嘴里呜咽个不停，捏住陆晚手腕子时劲儿也大，还含混不清地念着“晚晚”“晚晚”。
陆晚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头脑，全然忘了回光返照这一说，就这么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迎来了永远的分离。
吴峥赶到的时候，陆晚已经开始料理陆瑞年的后事了。
对于陆家这种亲戚繁多、人情往来复杂的大家族，钱财和外来人在一场葬礼上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布置灵堂，安顿遗体，通知亲属，联络街坊，应付人情世故……陆晚像个陀螺似的不眠不休，亲力亲为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半点错漏没出。
用疼爱与保护换来的天真无邪确实是一种幸运，但这种幸运往往都脆弱且不堪一击。
包括吴峥在内的所有人之前还担心陆晚能否熬得过去，当下他们却发现，之前被长辈护在羽翼之下的她并不是一朵娇花，而是株被现实拔苗助长，却也极有韧性的修竹。
陆瑞年生前乐善好施又热心快肠，但凡有亲戚朋友落魄了来家里打秋风，他都会拿出最好的酒肉收留招待，临走前还会找遍借口塞点钱在人手上，连面子都帮人顾及到——这样一位老人家的葬礼，撇开祁陆阳拿钱堆出来的排场，远远近近赶来吊唁的人一拨接一拨，各个脸上都带着最真切的悲恸，把灵堂挤得是满满当当。
按章华县这边的规矩，逝者的直系晚辈必须跪在灵堂遗像前方，只要来人吊唁就要磕一个头回去，恭恭敬敬地收好对方的情义。
于是，陆晚跪了整整一个白天，也磕了整整一个白天的头。
在场的亲友街坊们都劝她不要太较真，毕竟没有人会为难一个无依无靠独挑大梁的小姑娘，等有同族长辈来的时候再做做样子就行了。陆晚推拒：
“我爷爷一直都很好客，为人又重规矩。大家真情实意地来他送一程，我自然得招呼好了，不能丢老爷子的脸。”
一身黑衣、头戴孝布的陆晚胳膊上还別着圈黑纱，苍白的脸上有几分不常见的伶仃之色。
可说这话时，平日里娇蛮可爱的小姑娘表情郑重，有理有据的，每个音节都落地有声。陆晚这副好强又能干的样子，像极了年轻时的陆瑞年。
周围人心里感叹着陆家家风，嘴上便也不好多劝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东寺街78号院里这间小客厅布置成的灵堂光线不算好，跪在遗像前的陆晚低垂着头，身体偶尔晃两下，似乎风一吹就会倒。
除了早上在吴峥的劝说下勉强吃了点东西，她一天下来连口水都没喝，是忙，也是没心情。再加上这几天应接不暇的各种事物磋磨，陆晚原本圆润秀丽的下巴瘦得尖削，临近脱相的边缘。
在低血糖造成的迷蒙中，陆晚看见一双簇新精致的男士皮鞋停在自己眼前，明明外面下着雨，这人的鞋上却一点泥渍都没有。
等对方跪了下来，她习惯性地跟着往前一趴。头脑发晕没控制好力道，咚！陆晚重重地磕了一下。
勉勉强强抬起上半身，陆晚却发现对方还保持着磕头跪拜的姿势，久久没有起来。
元神归位，她终于认出了来人。
对着陆瑞年的遗像，对着憔悴疲惫的陆晚，祁陆阳也不知道自己一口气究竟磕了多少个头，似乎磕多少都不够。
一天一夜几次转机，东西半球两边奔波，他这才终于赶到了章华，回到了梦中的家。
进门，祁陆阳就看到一个单薄的姑娘正在认认真真地履行着孙女的职责，她额上的皮肤红彤彤一片，嘴唇也失了血色，流光溢彩的眼睛里只剩下疲倦与茫然。
祁陆阳的心募地一缩，阵阵绞痛。
诚然，满屋子人一大半都是赶来帮忙的，却没谁能真正地帮到她。他想，他也许做得到，他也必须做得到。
顶着陆家人各异的神色来到养父遗像前，祁陆阳没脸多说话，他只是跪下来，把额头撞得生疼，疼到麻木。
做完这些，祁陆阳起身找长辈要了孝布和黑纱戴好，走到陆晚身侧跪了下来。
他说：“我替你会儿。你去休息下，不然扛不住的。”
祁陆阳以为陆晚会质问自己：你姓陆么？你早干嘛去了？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但她没有。
陆晚什么都没说，也没看祁陆阳，曾经伶俐的嘴倔强地紧抿着，纤长睫毛垂下，在她眼底投射出陌生疏离的一片影子。她默默将膝盖下的两层软垫匀了一个出来，递给了身边人。
依旧有人陆陆续续地赶来。陆阳和陆晚这对名义上的叔侄俩并排跪坐，对着来人弯腰，磕头，动作出奇一致，默契得就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途中，祁陆阳找机会一把捏住了陆晚的手，女孩的指尖果然如预料中那样凉得像冰。脱下外套，他不容拒绝地将其搭在陆晚身上，又塞了几颗糖到人手心里，还是那句话：
“先垫垫肚子。”
仿佛今天的陆晚也只是个被老师留下来罚站的任性少女，有点委屈，有点难堪，有点不服气，但也只用那个少年哄一哄就能好完全。
可惜不是。
依旧是默不作声，陆晚脱掉祁陆阳的外套，还回糖果，该干什么干什么。
祁陆阳第一次在她面前感觉到了无措。
七八点的时候，吴峥将陆家的亲朋都安排去了附近酒楼用餐，客厅一下子空了下来。
把陆晚从地上扶起来送到沙发坐好，祁陆阳半跪在地上，把糖纸剥好了送到人嘴边，说：
“吴峥一会儿就会送吃的来。”
见陆晚不张嘴，还将头撇开，他无奈地抿了抿唇，眼里话里装着的却是全世界所有的温柔：“乖，别耍小性子。咱们之间的事等吃完这颗糖再慢慢说。”
“我不是小孩子，我也没有耍小性子。”
陆晚慢慢把脸转了回来，从祁陆阳进门到现在，第一次正眼看他，第一次和他说话。
祁陆阳高兴得眼底发光：“好好，是我说错话了，你不是小孩子。先把糖吃掉。嗯？”
“好。”说完，陆晚微微垂下脖颈，似乎真的打算听话地把祁陆阳手上的糖给吃了。微张嘴唇，她在过程中却状似无意地吮住了男人的指尖。
这样的陆晚太陌生了，陌生到祁陆阳无法判断她是不是故意的。他只知道，躯体末端传来的触感是如此的湿润温暖，敏锐的酥麻感清晰而准确地直击到心脏，祁陆阳差点没忍住起身吻上眼前人的唇。
见他瞳孔一缩，陆晚这才慢吞吞地直起腰，也顺势将祁陆阳的手指从唇边释放。她嘎达嘎达地嚼着那颗水果硬糖，神色平静冷淡。
“我已经不是那个给点吃的就能打发的蠢姑娘了。”
吃到一半，陆晚弯腰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捧着脸，近距离看向对方的眼睛，语气很认真，呼出的气息里还带着糖果的甜香。她说：
“亲爱的小叔叔，我长大了哦。”

第25章 Chapter 25
章华这边有停棺守灵的规矩，逝者遗像跟前的香三天不能灭，夜里需要人醒着，以便时刻更换。
好在陆家亲戚够多，大家轮流着来，连着三天在客厅里摆了通宵麻将提神，好让陆晚得空睡个安稳觉。
祁陆阳本想让陆晚去酒店休息，自己留下来招呼夜宿的客人，她没答应，只说：“哪有’客管客’的道理。”
陆晚的态度差点没把祁陆阳怄死。
他早知道，陆瑞年一走，自己和陆晚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类似亲情的纽带就会慢慢断掉——当然，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坏事也是好事。但祁陆阳没想到它会断的这么快、这么狠、这么彻底。
猝不及防到，让人来不及将感情做个转变。
陆瑞年遗体火化下葬那天，下了点小雨。
捧着爷爷的骨灰盒和遗像走在队伍最前面，陆晚忽然顿住脚，对某个一直跟在身后为自己撑伞的人说：
“方便的话，就过来搭把手吧。”
女孩说话时没完全回头，下颌线因为消瘦显得愈加清晰。以祁陆阳的视角看过去，从眉骨到鼻尖、再到下巴，陆晚脸上几处轮廓转折隐约传递出一种不曾有过的倔强气质。
但男人知道，她那颗心还是跟以前一样，是软乎乎、热腾腾的。
轻轻说出个“谢”字，又不动声色地拉住陆晚的手捏了捏，祁陆阳将遗像接过来抱好。他静静地同她并肩站在一处，总算有始有终地送了养父一程。
整个下葬过程中，任凭叔伯婶娘们哭得不能自已，任凭天上的细雨如此契合情绪，陆晚仍是一滴泪都没留，连眼睛都不曾红过。有人劝她想哭就哭、别憋坏了自己，女孩淡然地笑笑：
“我真哭不出来。”
父亲陆一明因车祸去世时，刚满十五岁的陆晚也没哭，摔断胳膊都不掉泪的陆阳却哭了，还红着眼一直跟人说“对不起”。
陆晚安慰他：“我爸出事的时候你又不在场，这事怨不着你。”
莫名想起陆一明，祁陆阳不自觉地收回了放在陆晚身上的目光，神色变得晦暗复杂。
是夜，将余下的最后一批客人送走已经是九点多的事情了。
屋里只剩叔侄俩人。
陆晚斜靠在大门门框上，双手抱臂，歪头看向祁陆阳。这人正背对着她清理供桌上滴落的烛泪，姿态从容不迫的，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没钱订酒店？要不我借你点，不用还。”她问。
不等对方回答，陆晚抬起手臂哐当一声将门合上：“算了，就歇家里吧，反正咱们两也一起住习惯了。”
腕子募地一颤，两滴烛泪落在了祁陆阳的手背上，带来一阵灼痛。
他早发觉陆晚的情绪有些不对劲，现在则更加肯定——是被陆瑞年的事刺激到了？还是依旧在气自己没及时回来？心里跟勾了芡一样的糊涂姑娘突然就成了精，未免太不正常。
总之，不管出于什么考虑，祁陆阳都决定要留在78号院过夜，把人给看好，免得出事。
陆晚仍在门口等着祁陆阳的反应。
男人淡定地走了过来，将大门上方的插栓仔仔细细插严实，又把锁反转两圈，才不正不经地说：“关门关得再响，也要记得反锁。年关近，坏人多，万一放进来个劫色的，你怕是要吃大亏。”
“坏人头子这都已经登堂入室了，我白费什么劲？”
陆晚说完自顾自洗澡去了，留下祁陆阳干站在原地，自觉好笑。
从浴室出来，陆晚看到客厅里的景象，绞干头发的手都停顿了几秒。
祁陆阳将放在墙角积了六七年灰的折叠床给搬了出来，擦洗干净后铺在小沙发前面的空地上，还找了个褥子垫了上去。
陆瑞年这套房子是两室一厅的格局，自从陆晚初一那年住进爷爷家、霸占了小卧室，陆阳就只有在客厅睡折叠床的份了。
“哪有让客人睡这儿的道理。爷爷房间暂时不能住人，你睡小卧室吧？我的床让给你。”陆晚趿着拖鞋走到人跟前，随着动作捎来一阵湿热的洗涤剂气息，馨香非常，直往祁陆阳脸上扑。
祁陆阳沉着嗓子：“客？我是你叔叔，你是我侄女。就算老头儿走了，也还是。”
“哦。”脸上还挂着水珠的陆晚像朵沾了晨露的青嫩小草，俏生生的。她顺着男人的话往下讲，“既然是长辈，我的安排就更合理了。小叔叔，请？”
她说完从自己床上拿了个枕头过来放好，坐在折叠床沿，再昂起头看向一动不动地某个人，眼神纯真：
“怎么？想和我挤着睡这儿？”
不发一言，祁陆阳歇去了小卧室里。
大事初定的陆晚这一觉睡得异常安稳，就连之前手脚发凉被冻醒的情况都没出现。
等天色大亮，她惊诧地发现自己正躺在小卧室的床上。
不过一米五宽的床铺另一侧还有张被子，已经被人叠好了，上面搁着的枕头中间陷了一块下去，沾了几根短而硬的发丝。陆晚心里一惊，手伸到那叠被子的夹层里试了试，果然还是温的。
客厅里传来开门的动静。陆晚鞋都没穿就跑出屋子，劈头盖脸地质问那个刚进家门、手里还拎着几包东西的男人：“你昨天睡在哪儿了？”
“都立冬了，怎么还光脚。”像是听不见她的话，祁陆阳只是蹲下身帮人穿拖鞋。陆晚想抽回脚，奈何对方力气奇大，她根本挣不脱。男人边穿鞋边说：“还能睡哪儿，当然是床上了。”
等起了身，他又不急不缓地加上一句：“不是你让我睡小卧室么。”
脚腕子都被人捏红了的陆晚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又问：“我怎么也进去了？别说什么梦游之类的骗小孩的话。”
“你睡着了一直翻身，折叠床跟着嘎吱嘎吱地响，外人听了还以为我和你干什么了。怕邻居误会，我只能把你抱屋里去。”祁陆阳话讲到最后语气都变了，又弯腰把脸递到陆晚面前，眉眼轻慢，吐气微热：
“我做错什么了？让你这么生气。”
将牙根咬得发抖，发酸，发胀，陆晚仍是抿唇不语。男人抬手理了理女孩颊边的头发，随即贴着她的脸颊耳语：“也不知道是谁昨晚上怕冷，自己一个劲儿往我身上靠。抱久了吧又嫌热，翻来覆去的，两个人都折腾得汗了一身……”
“要不，咱们今天就盖一床被子吧？可远可近，能进能退，暖和，还方便。”
听到最后，耳垂红透了的陆晚扬手就要甩祁陆阳一巴掌。对方轻轻松松拦住，直起腰来，眼中的轻浮瞬间换成少有的严肃：
“再知道过分了？人形都还没炼出来的小妖精，这几天在叔叔面前蹦跶个什么呢？使坏的这条路上，我可是你祖师爷爷。”
祁陆阳以为自己把人给收拾服帖了。
“祖师爷爷，您昨晚上怎么就对我手下留情了呢……”手腕还被这人箍着，缓过口气的陆晚顺势就往前一靠，缩短自己与祁陆阳之间的距离，再仰着脸问：
“为你女朋友守贞啊？”
松开手，祁陆阳淡定地把她推远了一些：“老爷子头七还没过，我就是个畜生，也得挑挑时间。”
“也是。”不依不饶地又贴了上去，陆晚眼神比姿态更缠人，“小叔叔，你打算在这儿待几天啊？”
见人不知悔改，祁陆阳回搂住她的腰，似笑非笑地问：“不舍得人走？你想要我待几天？”一边说话，男人一边在心里盘算该怎么样才能让陆晚彻底清醒。
“我想要你……待到第八天。”
说完这句，陆晚很明显感觉到祁陆阳浑身都僵了一僵。
曾经，祁陆阳想了很多词来概括自己的处境，最后只总结出八个字：心还坚定，身不由己。但今天，此时，此刻，他身心竟然一齐动摇。
男人前半辈子攒下的所有游刃有余，在这一刻全都失了方寸。
祁陆阳垂下头，陆晚闭上眼。
直到敲门声响起。
两人尴尬地各退一步，呆立在原地。陆晚用下巴点了点大门，丢下祁陆阳自己跑回了小卧室换衣服。
来人是龚叔。
再出来，陆晚见祁陆阳和龚叔相对而立，手握着手，表情诡异，一时有些疑惑：“怎么不让人进来坐会儿？”
祁陆阳神色松动了点，将人引到了沙发旁，很随意地问：“龚先生是怎么认识我们家陆晚的？”刚才握手时，他试到了龚叔右手食指上的一块老茧。
对方也试到了他的。
以陆晚单纯的社会关系，她不可能认识这种来历不明的老道角色。
呷了口陆晚递来的茶水，龚叔呵呵一笑，将精明藏在眼底：“我主家在人民医院住了很久，一直是陆小姐在照应着。本来我是想昨天就过来看看的，又怕你们家里客人多、不好招呼，就改在了今天。”
他说完看向陆晚：“陆小姐，节哀顺变。庄先生特地嘱咐我说，这回没能帮上忙，他很愧疚。”
陆晚对龚叔印象不错，连忙摆手：“庄恪已经帮我很多了，您也是。”
两人随后又寒暄了一阵，很熟的样子。
见祁陆阳从头到尾都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眼神不善，龚叔很有自知之明地站起身走到陆瑞年的遗像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又上了香，便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他云淡风轻地对祁陆阳说：“我年轻时当过几年兵，祁先生也是？”
“那倒没有。”祁陆阳单手插袋，姿态看似随意，但其实身上所有肌肉都已戒备非常，“家里长辈喜欢打猎，我偶尔陪着去玩玩，顺带也摸了几年枪，带回几头狐狸独狼还是没问题的。”
龚叔点点头：“我主家在加拿大有块地，有熊，有鹿，也有狐狸兔子，什么时候祁先生方便、咱们去切磋切磋？”
“随时。”
等两人明明暗暗地聊了几句，感觉到不对劲的陆晚笑着要送客，龚叔只说：“庄先生的那个提议，希望您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陆晚对着龚叔抿了抿唇，“您慢走，我就不送了，再见。”
等人下了楼，祁陆阳叫住陆晚：“以后少和那个姓庄的打交道。这一主一仆看着可都不是什么好人，离远点没错。”
陆晚反问：“别人都是坏的，那你呢？你就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好人么？”
微怔几秒，祁陆阳直视着她的眼睛，深渊一般的回忆开始在脑中闪现。男人的笑容开始发苦：“我不是。所以……”
“离我也远点。”
*
帝都今天气温宜人，凉爽晴朗，天空是久违的湛蓝。十分罕见地，庄恪让帮佣将自己推到院子里散步。
这套房子是庄恪母亲的嫁妆。
建筑本身占地不算大，但自带一个大得奢侈的花园，以及一片铺满进口草皮的草地，视野广阔，入眼都是不被时节影响的生机勃勃。
“大少爷，您今天心情很好呢。”见庄恪神情轻松，又愿意出门活动，帮佣忍不住搭话。
男人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出种漂亮的浅咖色，他淡笑着点点头，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等周围再无他人，庄恪接通了龚叔打来的电话。
“少爷，陆小姐说……她不用考虑了。您看我们要不要再逼紧一点？”龚叔的语气小心翼翼。
“不需要。我有预感她这两天就会联系我。”庄恪唇角微微扬起，又克制地放下，“先说说你在南江查到了什么吧。”
“大约在七八年前，祁元善和祁元信都分别派人去南江‘看望’过祁陆阳。”龚叔一五一十地汇报：
“祁元信相对比较谨慎，出发之前就拿到了祁陆阳的血样，直到做了亲子鉴定、确认无误后才找上门去。但他找祁陆阳……似乎不只是想认回儿子。”
听到这，庄恪眉头轻蹙：“继续说。”
“我找到了祁家当时的家庭医生，据他说，祁元信的真实目的，是想要祁陆阳给大儿子祁宴清做肝移植配型。”
“祁陆阳一开始确实答应了，后来不知为什么又突然反悔。结果您也清楚，祁宴清重病死了，没多久祁元信也去了。公司落在了祁元善和祁陆阳手里。”
轻蔑地笑了一声，庄恪下意识摇摇头，自言自语：“小陆护士，你的眼光确实不怎么样……”过了会儿，他又问：“不是说还有个意料之外的发现么？”
龚叔语气中流露出一丝兴奋：“我顺藤摸瓜查到了陆小姐父亲的车祸死因。事故报告的拷贝文件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一看便知。”
挂掉电话，庄恪将手机上的图片放大了好几倍，细细浏览。
当看到“肇事司机在事发前一个月确诊胃癌晚期”“事发当时陆一明与其弟陆阳正在人行道上并排行走”“陆一明率先发现情况不对，将其弟推开”这几行字，他微眯了下眼睛，轻声感叹：
“原来是欠了人家一条命……难怪了。”

第26章 Chapter 26
送走龚叔，陆陆续续又来了三两波亲戚给陆瑞年上香。
几位长辈进门后四处扫了眼，若有所指地问陆晚：“你们俩……昨天都歇在家里啊？”见陆晚点头，对方又问：“家里这么小，睡都睡不开。怎么不去酒店定个房间？”
陆晚指了指自己那间小卧室，一脸无所谓：“床不挺大的么，我们两——”
祁陆阳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把人扒拉到自己身后，笑：“我在客厅凑合了一宿。小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
人来的有点多，祁陆阳和陆晚干脆领着他们去附近酒店吃饭。
半路上，祁陆阳落下几步，趁机会把陆晚拉到自己跟前，刻意压低的语气里有隐隐怒意：“刚干嘛呢？大姑娘家的能不能注意点儿？”
“对不起。我会吃会喝会咬人，就是不会撒谎。”
陆晚梗着脖子看了他几秒，旋即摆出副天真懵懂模样：“我就弄不明白了，咱们昨天夜里确实是睡的一张床啊。怎么你能做，我就不能说了呢？”
狠狠掐住她下巴，两指发力，收紧再收紧，哪怕女孩眼里开始闪过吃痛的神色，祁陆阳都没好心地放松半分。
他是真的生气了。
直到有长辈注意到了这里，他才把人给放开。
“恃宠而骄，不知好歹。”
不容反驳地丢下这几个字，祁陆阳大步走到了前面。
席上，有位长辈吃到半路将筷子一搁，半开玩笑地说：“阳子，以后晚晚这边可要靠你了。我们几个老的老、残的残，家里一大摊子破事等着，帮不上大忙。”
听到这话，其他几人多多少少都附和了三两句，表示认同。
陆晚心里发苦，舌头根本尝不出什么味儿来，便也停了筷子。
爷爷走了，妈妈忙着继父和儿子的事情，葬礼当天露了下面就又回了去，她瞬间变成了没人愿意接手的孤女。虽然陆晚已经过了需要操心上学的年纪，但有前科、没工作的她，条件有限，嫁人不好嫁，搁谁手上都是累赘。
至于陆晚该以什么形式、什么身份去“靠”住祁陆阳，没人在乎。刚刚在家时多问一句不过是走个过场，他们叔侄俩要真睡一起了，这些人说不定会更乐见其成。
毕竟祁陆阳不是普通人，他姓祁，是帝都来的财神。哪怕只是在财神爷身边当个消遣，那也是金贵的消遣。
对于长辈的这个提议，祁陆阳答应得很是痛快：“你们放心，她这边由我全权负责。”
在座几人明显都松了口气。
一只小小的酒杯伸到了祁陆阳面前，还轻轻晃了晃，是陆晚：“小叔叔，这酒我非敬你不可，毕竟以后都得仰仗你了。我干杯，你随意？”她说罢就要去喝手里的酒，杯子却被人抢了去。
男人一言不发地仰头干了，又给自己满上。等三杯酒下肚，他才说：“少来这套，听话点就行。”
散席后，祁陆阳扶着陆晚的肩膀慢慢往回走。
她还是偷摸喝了些酒下去，醉倒没醉，就是腿脚直发软，连呼吸都拖泥带水的，浑身上下一股黏糊劲儿：
“死、死陆阳，你打算怎么对我负责啊？”陆晚的语气像极了小时候，蛮不讲理，却自有一种不讲理的可爱。
“不知道。”祁陆阳索性把人扛到了背上，“先负责把你送到家再说。”
这段时间以来陆晚确实瘦了很多，胳膊腿细了好几圈不说，整个人轻飘飘的，压身上一点重量都没有。
昨天夜里，陆晚并没有主动往祁陆阳这边钻。是祁陆阳自己没忍住捏着她的手亲了亲，发现冰冰凉凉的，这才借着由头把人揽在了臂弯中——陆晚没什么安全感，打小就喜欢把腿蜷起来睡觉，抱怀里只剩很小一团，肩膀瘦削，后背上能摸得到一粒粒突出来的脊椎骨。
这会儿，祁陆阳侧过头，鼻端嗅到后背上那女孩呼出的淡淡酒香，不由又想起陆晚在帝都醉酒被他带回家去那次。
当时的陆晚还是个圆润得像颗桃子似的水灵姑娘，他手里捏到的是软的，摸到的是软的，就连嘴边亲到的也是软的。祁陆阳本打算浅尝辄止、不和她多纠缠，过程中却发现，时隔多年陆晚不仅知道张嘴了，还能很自如地回应对方的动作，舌尖乖顺而灵活，像钩子，勾得死人那种。
男人很爽，又很不爽。
祁陆阳连问三次“谁教的”都没得到答案，暴怒之下力度失控，直接把陆晚的嘴唇给咬破了。
拉回跑题的思绪，揣着满肚子心猿意马的祁陆阳背着陆晚上了楼。
到门口，他将人放下靠墙站好开始找钥匙，结果搜遍全身一无所获。陆晚这时稍微清醒了点，也在包里掏了掏，没有。晃悠悠走了两步到门前，她抬手就拍上去，边拍边喊：
“爷、爷爷，开门，我是晚晚……”
“我和陆阳都没带钥匙，进不去啊。”
“爷爷，爷爷……”
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陆晚带着点醉意和哭腔的声音，门里却没人应答。
“够了，别喊了，没人在。”
祁陆阳想把人拉过来，陆晚却不耐烦地将他的手一把甩开，胸口随即剧烈起伏起来，眼眶里也沁出些红色。开始时，她的眼泪只是一颗颗往下滴，没多久就成了断线珠子，大大小小的如落玉盘，祁陆阳想抬手帮她擦干净，却是越擦越多。
“陆阳，小叔叔，我们回不了家了。爷爷不在了，没有家了……”好几天过去，陆晚似乎才刚刚意识到陆瑞年已经去世的事实。
隐忍许久的泪终于决堤，她放任自己哭得瞳孔都失了焦距，鼻尖发红，嘴唇轻颤，像只无家可归、淋了一整夜雨的猫。
哄不好，也不知道该怎么哄，胸口发闷的祁陆阳索性把外套脱下来垫地上，和她一起并排坐在门口。
小时候有一回，叔侄俩都没带钥匙，在家门口从下午等到傍晚，又从傍晚等到天黑。天儿冷，陆阳把衣服脱下来给陆晚披上，两人互相倚靠着睡了过去，直到陆瑞年加完班回来才被叫醒。
而今天，哭累了的陆晚又靠在祁陆阳身上睡着了。但祁陆阳心里清楚，这回，他和她都等不到那个老人出现，听不见他笑骂：
“两傻孩子跟小叫花子似的坐这儿，也不怕冻坏了。让楼上楼下看见，还以为老子不要你们了呢！”
在祁陆阳打电话叫开锁师傅之前，四楼的奶奶送来了陆瑞年之前放她们家的备用钥匙，两人终于进了门。
等祁陆阳把仍在酣睡的陆晚放在了床上，老太太才拍着他的手臂轻声说：“阳子，你可千万不能扔下晚晚不管。她小时候跟你多好啊，闹归闹、吵归吵，但凡谁家给了好吃的好喝的，准要留一份给‘小叔叔’，馋死了也不舍得先动。”
“陆主任一走，晚晚就只有你了。”
祁陆阳苦笑着点头。
貌似全世界的人都觉得，他这个有钱有权有能力的小叔叔必须负责陆晚剩下的人生，因为她已经没有别人了。
但无人知晓，如果没有陆晚，祁陆阳也是一无所有。
陆晚在一阵食物香气中迷迷糊糊醒来。这香味异常熟悉，她经不住腾地坐起身，跳下床就往外跑：“爷爷——”
厨房里的年轻男人回过头来：“醒了？洗把脸吃饭吧。”
陆晚说不清此刻的自己是种什么心情，白日梦醒一场空，却谈不上怅然若失。
毕竟眼前的这个……她也爱着啊。
陆家的饭桌上难得安静。
全程，陆晚不问祁陆阳什么时候学到的陆瑞年这一手，以及为什么要学，只默不作声地把他夹到碗里的饭菜都吃了个干干净净。饭后，祁陆阳找了工具开始修理小卧室坏掉的纱窗，陆晚顺手给他递了把螺丝刀，问：
“明天就走？”
“嗯。”虽是深秋时节，男人却只穿了件不知打哪儿翻出来的旧T恤。
曾经合身的衣服像缩水了似的绑在他身上，袖口露出来的大半截手臂肌肉紧实。岁月更迭中，祁陆阳这幅身躯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与文气，从内到外，只剩下能侵略到人心里的喷张力量感。
撇开粘在他身上的眼神，陆晚说：“其实不用修的，这季节已经没蚊子了。”
“开春怎么办。”
“我又不打算留在这儿。每个人看到我都一脸看到可怜流浪猫似的鬼表情，受都受够了。”
祁陆阳回头看了陆晚一眼，颔首：“也行，明天早上吴峥会带你去趟市里，选套房子好落脚。至于其他的——你工作的事，余奉声的事，都等我慢慢安排。”
“我也不想留在南江，我讨厌这里。”
陆晚又找了几颗螺丝钉给他，“我想去帝都，小叔叔能安排安排么？”
没急着回答，祁陆阳只是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夜空。
男人心觉奇怪，跟陆晚在一起的夜里，为什么总能看到月亮。
有段时间，少年陆阳经常在外面待到半夜才回家，陆瑞年不给开门，他就拿小石子砸陆晚卧室的窗户，一颗又一颗，直砸到灯亮为止。
等窗户打开，见睡迷糊了的陆晚终于探出上半身，他仰着头朝人笑：“乖侄女，就知道你会给叔叔我留门儿。”
陆晚不理会这习以为常的调戏，只是边放绳子边小声嘱咐，鼻音很重：“你慢点，别摔着了。”
少年从未告诉某个女孩的是，她睡眼惺忪的素净脸蛋，在月光下格外好看。
这会儿，祁陆阳回过头静静地望着陆晚，说：“我安排不了。你待在南江不就挺好的么，别折腾。”
陆晚笑：“你都能安排葛薇，为什么不能安排我？”
“……这不一样。”
“哦。”
不问自己和葛薇哪里不一样，陆晚这个“哦”字答得异常乖顺。将祁陆阳手里的工具都拿过来收好，她掩唇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你出去吧。客厅的床已经铺了，晚上趁机会忆苦思甜一下也挺有意思的。”
她习惯性地没关上小卧室的门。
凌晨时分，客厅里的祁陆阳枕着手臂看向房间床上沉睡中的陆晚，眸色深而重，就像当年的很多个夜晚一样。
撒在她身上的那抹月光，从少时到现在，他一直很羡慕它。
*
月亮带着眷念西沉，太阳再次升起。陆晚睁眼时，东寺街78号这间房子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吴峥把她带去了南江。
市中心某高档复式公寓中，陆晚漫不经心地四处看了看，朝身后那人点头：“婚房也有了，商铺也买了，是不是该给我安排个相亲对象了？等结了婚、再生两孩子，我这辈子安稳得一眼望到头，他也能放心了。”
房子太大，说话时还有回声飘荡，怪吓人的。
吴峥让其他人都退开些，自己走上前一步，有些无奈：“晚晚，小祁总不让你去帝都是有原因的，你别带着情绪。今天没心情看房那就改天再来，我可以在这边待半个月，不着急。”
“他有什么原因？你说说。”陆晚问，吴峥摇头：“事情太复杂了。我只能告诉你，他真的是为你好。当然，我也觉得你不该去帝都。”
陆晚不再多言。
等付了定金，将事情初步办成的吴峥开车把陆晚送回章华。
路上，他思来想去还是多了句嘴：“晚晚，你听过一句话么？‘人要学着跟自己和解’。小祁总这人千好万好，但真的不合适你，起码现在不合适。你这样一直困在里头出不来，浪费时间浪费青春，自己难受不说，让别人也不舒服。不如……放开手试试？”
话说完，吴峥登时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这段话究竟是用来劝解陆晚，还是劝解他自己。
过了好几分钟，吴峥才等来陆晚的回答。她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吴峥哥，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29。”他答。
“那还年轻。”陆晚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我今年才25，更年轻。你说的‘和解’、‘放手’这些，是老头老太太才该考虑的事，我不需要。”
“我啊，就要死磕，就要勉强，就要干耗，就要念念不忘，就要耿耿于怀。”
“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亲人、友情、名声、前途……差不多是失无所失，人生一塌糊涂，根本就用不着找什么‘和解’之类的台阶给自己下，闷头往前滚、拼个你死我活就结了。”
陆晚说着有些想笑：“比现在更糟糕的人生……我还真想趁年轻去见识下。”
也是在这天，庄恪收到了陆晚发来的信息：
【你的提议还作数么？】

第27章 Chapter 27
陆晚在南江祁陆阳给买的房子里住了整整一个月，才找到机会离开。
刚和庄恪联系上时，她拒绝了对方要派人来接的提议，自己在网上买了张去帝都的机票，结果出票不到半小时就接到了吴峥的电话：
“小祁总让我告诉你，有什么要求直接找他提，不要乱跑，也不要擅自做决定。”
情况不言而喻，陆晚被监视了。
接连发了十几来条短信怒斥祁陆阳的霸道与蛮不讲理，陆晚见他又装死不回消息，干脆打电话过去。
她本不做指望，对方居然秒接。
见陆晚因为惊讶，或者惊喜而语塞，祁陆阳好心提醒：“说，我在听。”
“陆阳，我今年已经25了，不是15，你也不是我的法定监护人，有什么权利监视我？信不信我去告你？”
旁若无人地从高管会议上起身离席，祁陆阳来到走廊上，对着听筒嚣张地笑了几声：“只管告去。律师费要不要？我现在就让吴峥打给你，不够开口，要多少有多少。叔叔我有的是钱。”
“你还讲不讲道理？”
“咱们第一天认识？从小到大，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么？”
“你、你他妈混蛋！”
陆晚总是这样，气急了就什么话都敢往外冒。等发泄完，她兴许是不知该怎么收场，电话募地被挂断。
挨了骂的祁陆阳却是长舒一口气。
陆瑞年葬礼那几天，他和陆晚之间的气氛太过压抑，想找由头吵架都吵不起来。今天能得这小辣椒一句“混蛋”，说明人已经还原得差不多了。
祁陆阳正饶有兴致地翻看陆晚发的讨伐信息，散了会的祁元善踱过来：“怎么中途跑出去。谁的电话？陆晚？”
“嗯。”将手机放回口袋，他漫不经心地点头，“不听话不服管。再不好好教育下，得翻天了。”
小白出事后，祁陆阳对陆晚的心思在祁元善这里明了得不需要掩饰。
祁元善笑笑：“一起长大的感情就是不一样，走多远都挂在心上。真这么喜欢，伯伯可以做主让她进门，没人敢多话的。”
“不用。”
“怎么，有顾虑？”
祁陆阳给自己点了支烟，吞吐几轮，再才转过脸直直地对上祁元善探究的眼神，“您当年那么喜欢我妈，不也没娶她进门么。”见祁元善少见地失了分寸、变了脸色，他继续：
“您不是傻子，我也不是。我该娶个什么样的老婆，或者说，该找个什么样的岳丈，心里有数。”
“我和陆晚之间就算有什么，也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旧事，当然，冲着这点我也不会不管她。但发了霉、长了毛的陈芝麻烂谷子，拿到台面上能值几个钱？”
祁元善眯着眼打量祁陆阳许久，才意味深长地说：“你还真是个正宗的祁家人。”说完他又提议，“结婚不过是走个形式，你把她养在边上不也挺好？你情我愿的事，谁都不吃亏。”
“养……”祁陆阳自嘲一笑：“她就是个正宗白眼狼，比我还养不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咬一口。您敢把我带在边上，那是您厉害。我，不敢带她。”
被明捧暗讽了一通的祁元善没再往下深究，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下手机里的日历。过了会儿，他用不带半分商量的语气说：
“忙完这阵子，我想去看看你妈妈。你也跟着。”
*
这边，陆晚挂掉祁陆阳的电话，脸上那种激动的神色在瞬间就全部撤了下去——开始时她的确很生气，怒意和委屈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无法控制，可一听见这人的声音，河水倒流，情绪逆转，陆晚立刻冷静了下来。
她不是来找祁陆阳吵架的，就算要吵，也得想办法去帝都当面吵。至于刚才电话里的那一番表现，不过是故意做戏给人看。
隔了几天，做戏做全套的陆晚买了张去帝都的高铁票，接着又是长途汽车票，后来还预约了一辆跨省顺风车，几乎把海陆空所有交通工具都给试到了。而无一例外的，吴峥的电话总会准时跟进。
到最后，吴峥这个传话筒都当疲了：“晚晚，放弃吧。他让人一直盯着在，24小时汇报。你除非能自己步行过来，没有别的办法。”
也不知是折腾累了，还是终于认命，剩下大半个月陆晚果真消停不少。
她成天待在大房子里追剧看小说，偶尔出趟门买衣服包包，买完很自觉地找祁陆阳报销。几回下来，祁陆阳嫌麻烦，想让吴峥送一张附属卡给她，陆晚笑：
“你这是养侄女还是养情人呢？轻车熟路、一套一套的，真专业。”
在陆晚“放弃”往帝都奔的想法后，两人每周都会通个一两次电话，东扯西扯地聊个半小时，倒是越发像某种不可言说的关系了。
“瞎说什么呢。叔叔在外面玩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流程，回回都得先试吃再付账。懂？”祁陆阳应该是在抽烟，说几句就呼出口气来，绵长低沉，这声音磨得陆晚耳根子直发痒。她突然问：
“你什么时候过来？”
“过来做什么？”
一边磨着手指甲，陆晚一边半真半假地对着听筒娇笑：“试吃啊。”
对方直接挂了电话。
虽然说话还是又辣又呛又直白，但最近的陆晚确实像只被圈养熟了的金丝雀，再怎么蹦哒也知道不出鸟笼子，乖得让人省心。
直到某次出门逛街，只拎着个挎包的她在进入商圈地下停车场后，竟是离奇地消失在了祁陆阳的监视范围内。
戴上事先准备好的围巾帽子，陆晚直奔某个车位，登上了庄恪派来的商务车。车上除了司机，还有龚叔。
“陆小姐，恭喜你重获‘自由’。”龚叔说。
见她表情中没有半分喜色，反倒显得很凝重，龚叔脸上升起一种莫测的笑意，“帽子可以摘下来了，监控室这十分钟放的是空白带，你很安全。对方就算是反应过来也追不上的。别担心。”
尽力掩饰住自己莫名的心慌，陆晚下意识摇头：“没有，我只是——”龚叔不由分说地打断她的话，“有什么等见到少爷再说吧，我们出发。”
陆晚下意识问出口：“少爷是谁？”
“庄先生。”
“为什么要这么叫他？”陆晚无法理解，毕竟龚叔在医院时也没这么喊过庄恪。龚叔当下没有耐心解释，只说，“在那边我们都这么称呼。”
陆晚失笑：“我去了也得这样？”
等得到龚叔肯定的答复，陆晚不由腹诽：不过是回了趟帝都而已，怎么跟重回大清似的，遗老遗少都出来做怪了。
但她到底没多说什么。
到达南江国际机场后，龚叔将全部办理妥当的登记手续交给陆晚：“根据少爷的吩咐，你的信息已经被处理过了，没人能查到。”
在贵宾安检室安检完，陆晚经由特殊通道前往公务机停机坪。
她没料到，庄恪也在飞机上。
庄家这架飞机可以坐8个人，龚叔上来后喊了声“少爷”，便自觉走到最后一排落座，闭目养神。
其他位置上都放了东西，陆晚只能和机舱前部的庄恪坐在一起。
机上的座位是两人一排，他们之间只隔了个扶手。
“好久不见，小陆护士。”男人的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可轻快地在桌上敲击着的指尖已经将他内心的惬意昭然若揭了。
陆晚坐下后直接问：“你来南江做什么？”
“接你。”
庄恪说着舒服地往后靠了靠。见她微张嘴唇，一副讶异非常的神色，男人笑意渐深。他停了几秒才说：“开个玩笑。我来办点事，顺路把你带过去。”
弯弯嘴角，陆晚应付地配合了一下这人的玩笑，却发现庄恪肩上趴着个类似于蜥蜴的东西，正探着黑乎乎的小脑袋四处打量。
觑见陆晚疑惑又好奇的眼神，庄恪将这只守宫放到手上，往她面前一递。
与他料想中完全不同的是，陆晚并没有惧怕或嫌恶地躲开，而是大大方方地把守宫接了过来，拍怕它的头，又掂掂尾巴，问：“这你秘书？”
短暂错愕后，庄恪反问：“你不怕它？”
“壁虎有什么好怕的。”陆晚掐着那守宫的脖子将它提溜起来，左右晃了晃，“小时候，我有次一觉睡醒发现枕头上有根壁虎尾巴，还在动呢，后来才知道是我叔——”
说到这，她突然就失了兴致。把守宫还给庄恪，陆晚盖上毯子补觉。
半梦半醒间，陆晚感觉侧脸有些发痒，一阵阵的，持续时间还挺长。她难耐地睁开眼来，庄恪正撑着额头看文件，见人醒了，轻声问：
“怎么了？”
陆晚拿手抓了抓脸颊，说：“好像有虫。”
“9000米高空不会有那种东西的。就算有，也会被守宫吃掉。”话音落下，庄恪抬起手，出人意料地用指尖在陆晚的脸颊上碰了碰，“刚刚是这种感觉么……”然后又拿指腹轻蹭了几个来回，“还是这种？”
没来得及躲开的陆晚浑身上下起了好几层鸡皮疙瘩，姿态和表情在同时变得僵硬。回过神，她啪地拍开庄恪的手，一脸不可置信：“你干什么？！”
庄恪面色如常地说谎：“开个小玩笑。”
陆晚坐直，十分郑重地说：“庄先生，我不喜欢谁对我开这种玩笑，请你以后少拿我寻开心。”
她想，这个庄恪确实有病。不仅身上有病，脑子也有病。
曾经也有人天天追着陆晚开一些不正不经的玩笑，从最初拿虫子壁虎吓她，到后来趁机拥抱，拉手，接吻……可以说，她的整个青春都被这人变成了个大大的玩笑，但陆晚从未真正生气。
因为这个人是陆阳，且只能是陆阳。
在她的心里，泾渭永远分明，亲疏明显有别。
状似无谓地抿了抿唇，庄恪像是在笑，又好像没有。他说：
“小陆护士，我只是觉得你太紧张了，想让你放松些。这回去帝都不过是换个地方工作罢了，你已经如愿‘逃’了出来，还担心什么？”说罢他喊来空姐：“把湿度调一下。空气太干燥，皮肤发痒。”
心事被道破的陆晚索性看向舷窗外，不再理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一路上在害怕什么，又或者是忧心什么。明明是自己主动联系上庄恪让他帮忙的，人家也确实帮了，还把一切安排得妥帖稳当，完全当得起一句谢。
但陆晚就是没心情。
确实，她终于离开了祁陆阳的控制，但最终目的不是为了逃跑，而是想拼了命靠近。
人人都说冷淡存长情，陆晚不认同也不反对，她只是一意孤行地想要接近，想要消耗，想要探究，如果没有因此得偿所愿地试到冰淇淋的滋味儿，那她就当做是在用最直接最炽热的办法来摧毁这段无望的单恋。
不管结局如何，帝都这趟，都是必经之路。
飞机快降落时，庄恪明知故问：“小陆护士，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监视你？家人么？”
“嗯。”
“这是侵犯人权，就算是家人也没有权利这么做。”
“不。”心意恢复坚定的陆晚看着被自己拉黑的某个号码，语出惊人，“他有这个权利，我给的。现在只是暂时收回来而已。”
将毫无底线的纵容，袒护和信任包裹在惊世骇俗的话语下，陆晚说完，给祁陆阳发了几个字过去：
【小叔叔，我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回见。】
等消息成功送达，陆晚利落地换上了庄恪为她准备的新电话卡，半点犹豫没有。
见她还算配合，庄恪刚刚差一点就跌落谷底的心情又明朗了一些，摸着手背上的守宫，他说：“小陆护士，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嗯？”
“给宠物取名不是我的强项，你帮帮忙？”
“这样啊。我想想……”陆晚看了眼庄恪，又看了眼那只守宫，好像在思索，但狡黠明亮的目光出卖了她。
庄恪仿佛回到在百名榜前，听她自信地说出“这个字八成念‘各’”的那天。
男人正出神，只见陆晚兴奋地拍拍掌，歪着头粲然一笑：
“就叫它‘少爷’吧！”

第28章 Chapter 28
陆晚“出逃”的前几天，祁陆阳都待在南加州科罗纳多岛，探望母亲。
邱棠年轻时大小也是个美人，高挑清瘦，气质很好。不过在重度抑郁症、以及药物戒断反应长年累月的折磨之下，她如今只剩下副骨架子撑着苍白的皮肤，不说漂不漂亮，连人形都快没了。
半岛气候适宜，游客不多，安静舒适，还坐拥全美闻名的科罗纳多海滩，祁元善把邱棠安置在这里，还是花了些心思的。
冷眼看着祁元善像哄孩子一样喂目光呆滞的邱棠吃药，还推她去海边散步，祁陆阳把自己当做彻头彻尾的外人，全程陪同，一言不发。
临走那天，祁陆阳不甚自然地抱了抱邱棠，拍着她的背，低声说：“您当年也许就不该生下我，害人害己。”这话他说得沉重，但不见怨气，只有怅然。
没一会儿，他想松开，邱棠却忽然疯了似的抓住儿子的胳膊不放。她锋利的指甲刺破衣料，在祁陆阳手臂上刮出一道道血痕。
已经失语快两年的邱棠恍然地看着祁陆阳的脸，眼神从迟滞变为欣喜，再由欣喜转为绝望，最后，她用并不流畅的语气说：“元善，你杀了我吧，求你了，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祁陆阳回头看向她口中的那个人。
神色晦暗难辨的祁元善就站在几步开外，却不过来，只拿眼神示意随从们强行将邱棠拉开，不言不语，用沉默纵容他们半推半拽地把人送进了房间里。随着房门砰地一声合上，世界都安静了。
“回去吧。”祁元善面色如常地转身出门。
去机场的车上，祁陆阳开口：“您才是正宗的祁家人，我自愧不如。”话里话外的讽刺之情不加掩饰。
祁元善却只是笑笑：“谬赞。”
冷血，狠辣，逐利，贪婪……祁陆阳从陆瑞年那儿学到的东西里没有这些，他的身体里留着祁家人的血，胸腔中却揣着颗陆家人的心，一颗活生生的人心。
可惜，人心这东西它既是温的热的，也是软的弱的，不堪一击。
哪怕母子之间的感情再生疏，邱棠也是祁陆阳的妈妈，是如今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和唯二的软肋。
她在祁元善手里。
跟某个铁石心肠的人比起来，祁陆阳时常觉得一点胜算都无。
他曾发誓永远都不要变成祁元善的模样，也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变成下一个邱棠。可如果他满盘皆输，陆晚的下场会比邱棠好吗？
这一瞬间，祁陆阳忽然有些迷茫。
刚回国，祁陆阳就接到了陆晚失踪的消息。
暴跳如雷的男人将卧室里能砸的一切都砸了个稀巴烂。等手边再没有完整物件可供发泄，指节已皮开肉绽的他站在近乎变成废墟的房间之中，肩膀颓然塌下。他想，自己也许根本就不了解陆晚。
起码不了解现在的陆晚。
陆晚是那种在兑奖卡上刮出大半个“谢”字后，还要坚持把“谢谢惠顾”全刮出来才肯罢休的性子，祁陆阳以前只觉得她又傻又愣，一根筋，从来不懂得转弯。现在他才明白，她那是倔，是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是不见黄河不死心。
祁陆阳就是这栋南墙，这条黄河。
所以，陆晚一定在帝都。
随便找了段纱布把手缠上，祁陆阳急匆匆往楼下走，却在门口碰到何嫂。他赧然又生硬地颔了颔首：“屋里我会找人来收拾的，刚才没吓着您吧？”
何嫂还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淡然表情，说：“别找外人了，免得惹出动静。二少爷要是不嫌弃，我带着人亲自给您置办一套新的过来。甭管好看不好看，先凑合用用吧。”
陆晚失踪，或者说陆晚在帝都的事，祁陆阳确实不想让祁元善的人知晓。而何嫂和她手底下的几个帮佣都是以前祁家出来的老人，值得信任。
感激地看了眼何嫂，祁陆阳刚准备出门安排人手打探消息，何嫂又说：
“您且等等，手上那伤还是要包一下。快点好起来，不至于被人问。”
持家多年，何嫂会些简单的护理，包扎手法还算专业。祁陆阳面对着这位不苟言笑却细心善良的老妪，一时眼眶发热。
他害死了祁晏清，他配不上何嫂的好。
“您以后别叫我二少爷了。我就是个乡下来的野小子，穿上黄袍也不像太子。”祁陆阳说完想起陆瑞年，心里一阵难受。
“人贵有自知之明。”何嫂把药箱收拾好，“这称呼我叫习惯了，改不了口。二少爷，天黑夜路长，您出门且小心着点。在家可以一时意气，在外不行，大老爷们儿哪怕嘴里嚼黄连，那脸上也得带着笑。您说对吗？”
祁陆阳差点以为自己做梦回到了东寺街78号，陆瑞年又活过来了，正在饭桌上一边拿筷子点着他的脸，一边谆谆教导。
他强行挤出个不在乎的笑来：“您又在可怜我呢？话这么多。”
何嫂点头：“您确实可怜。”
“那祁元善呢？他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您觉得他可怜么？”
“他活该。”
何嫂拿着医药箱起身，又回头缓缓说：“老祁总和祁元善从小不在一起长大，兄弟俩生的亲，却不像一家人。有时候姐妹之间也是这样，雁回小姐自然是很好的，别人可不一定。”
祁陆阳微怔片刻，随即对着何嫂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他早就发现，雁池是个看起来没主意，但心性相当不一般的女人。
出去应酬，祁陆阳从来都不搭理她，她便自己一个人在角落安静待着，缺牌搭子的时候又会及时出现，打几把看到有新人来了立马让位，不纠缠不贪玩；祁陆阳刚从南江回来那段时间仍会照着陆瑞年的菜谱做饭，做好了不曾叫上门做客的林雁池一起吃，她就在旁边干看着，不问不说不闹，跟个蜡像似的。
恼人的是，“蜡像”反倒不好摆脱。
因为祁陆阳挑不出林雁池的错处，连个光明正大、不伤两家和气的分手理由都找不到。时间一久，他也品出来了：祁元善这是给自己找了个甩不掉的牛皮糖。
陆晚失去消息的第二天，夜里，祁陆阳带着自己的蜡像女友出发去了某商会十周年庆典酒会。他本已经推掉了这个活动，却临时起意要出席。
因为，祁陆阳在礼宾名单上看到了一个名字。
庄恪。
*
时间回到陆晚刚到达帝都的这天。
陆晚给那只守宫取名“少爷”，庄恪也就不好让其他人再这么喊自己了，龚叔忍不住规劝：“少……庄先生，现在的陆小姐可没以前那么好拿捏。”
“你觉得她以前好拿捏，那是你不了解她。”庄恪似乎并不在意，只说，“人已经过来了，重要的是别再放走。”
“那您准备……”
庄恪其实也摸不准陆晚现在的想法，只能说：“没有准备，走一步看一步。”
庄家给庄恪配了家庭医生，除了隔段时间去医院小住几天，他平时都在家里休养，每天定时定点有人送文件来给他处理。
家里有医生有护士有帮佣，还有龚叔这样的全能保镖，陆晚心里疑惑丛生：“事情都被人做完了，你花钱让我过来干什么呢？旅游？”
庄恪正在吩咐人给陆晚添置行头，顺便带她去早就收拾出来的客房。房间在庄恪书房旁边，离他的卧室也不远。
男人对答如流：“那个护士我不太满意，今天是她最后一天班。”
“你的工作除了顶替她，还要负责给我配餐、念书，以及……尽心照顾少爷。”
庄恪并没有特指自己所说的是哪个“少爷”，陆晚索性当做不知道。
“我对养壁虎没兴趣，这部分的钱挣不了，你从工资里扣掉吧。”陆晚摸清楚庄恪家的构造后，停下脚步，“庄先生，我貌似不应该住在主楼吧？这里所有人都是来照顾‘少爷’的，但他们都住在副楼。”
庄恪早备好一套说辞：“朱医生就住你隔壁第二间房，我的身体状况不算稳定，你们如果住副楼，有什么突发情况可能赶不及。”
他抬头看向陆晚，一脸无辜：“小陆护士，你是不是误会我对你有什么想法？”
陆晚无话可说。
对于打针配药安排营养餐这些，陆晚熟门熟路，所以前几天适应得还不错。偶尔她还会生出些错觉，就好像自己还是南江市人民医院那个天真莽撞的小护士。
直到庄恪让陆晚陪自己出席一场庆典酒会。
陆晚一点都不想去，但架不住合同里白纸黑字地写着“必要时需全程陪同甲方外出，以策安全”，于是，她只得换上庄恪准备好的裙子，和龚叔像哼哈二将一般跟着人出了门。
庄恪一行人到得不算早，刚进入宴会厅，陆晚就感觉有道视线正死钉在自己身上。
带着点无法名状的期待与欣喜，她抬起眼，视线穿过厅内一层层衣香鬓影的人群，却没有寻到自己想见的人。
也是，帝都这么大，怎么可能说碰上就碰上？
陆晚失落地收回眼神。
才刚褪下天真与稚嫩，就急不可耐地踏入这片这虎狼之地的陆晚不知道的是，当她发现野兽那一刻，野兽已注视她许久。
在陆晚的视线盲区，祁陆阳正面色阴沉地立于灯光阴影处。
很不幸地，男人的猜测应验了。陆晚果然在帝都，而且还跟在那个阴恻恻的“16床”身边，精致打扮，原因未知，身份不明。
今天，陆晚穿的是一条简洁有质感的包身黑裙。裙摆刚及脚踝，领口设计保守，稍微露出点锁骨而已。整条裙子只在腰部有一左一右两处菱形镂空，陆晚白腻的肌肤和纤细曲线半遮半掩要露不露，有种欲语还休的诱惑。
一想到这件衣服也许是那个残废男人挑的，所有的诱惑，瞬间变成了对方不言而喻的觊觎与挑衅。如果不是顾及到周围“熟脸”太多，处于爆发边缘的祁陆阳已经冲上前把陆晚给带走了。
龚叔？安保？其他人？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对打一双。
陆晚没注意到的事情，龚叔注意到了。
“庄先生，我们拿到的名单不准。开元的小祁总今天也在。”把陆晚支开了些，他将发现告知给了庄恪。
庄恪微点下巴，想了想，出声将不远处的陆晚喊到跟前：“这边太闷了，你推我去休息室吧，透透气。”
陆晚照做。
庄恪在瘫痪前就患有家族遗传的哮喘病，当时并没有太多症状，生活上注意些就行，近年却愈发严重了。不然，他也不会老是需要往医院跑。
休息室位于大厅外的走廊另一头。陆晚把庄恪推到门对面的阳台附近，稍微将移门打开了些，引进来新鲜空气，又把空调温度调到合适区间，最后还让龚叔去寻个加湿器过来，特地嘱咐不要放任何香薰和精油在水中。
不过是不带任何私心的职业素养和敬业态度，却让庄恪觉得异常舒心惬意。
一切安排妥当，陆晚发现庄恪腿上的毯子有些滑落了下来，便只得蹲下身帮人整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男人低沉寡冷的声音：“不好意思两位，我喝多了，想进来找个地儿歇会儿。没有人介意吧？”
陆晚抓着毯子的手瞬间僵在原处。
保持着蹲跪的姿势，她把头转向门口。祁陆阳将上半身斜靠在门框上，右手夹着根燃到一半的香烟，脸色又冷又暗，表情森然。似乎眼皮每张合一次，他眸中压抑不住的怒意就更甚几分。
偏偏，祁陆阳看向陆晚时还要勾起唇角，似乎在讥笑她什么。
陆晚搞不懂自己，想尽办法要见的人就在面前，此刻她却只觉得害怕，害怕得……很想逃。
她募地起身，却因为腿部发麻而站立不稳。失去重心的前一秒，庄恪拉住了她的手：“小心。”
直到陆晚半是尴尬半是无措地甩甩手，他才慢半拍地松了开。
下颌紧绷的祁陆阳眯眼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来，这才站起身子一步步往屋里走。停在陆晚跟前，他笑问：“看不出来，你还挺会伺候人的。”
“陆阳，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
庄恪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陆晚的话，碍于职责，她只好把剩下半句的换成：“他有哮喘，你能不能出去抽？”
“哦？”
盯着陆晚的脸，祁陆阳深深地吸了口烟，又悠悠然吐出几轮烟圈，笑容邪佞：“可是，我好像不太乐意呢。”
龚叔终于赶过来了。扫了眼屋内的情况，他稳而急地走到庄恪面前，将人挡在身后。
脸上已经开始发红的庄恪摆摆手，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对陆晚说：“我们出去吧，把休息室让给这位先生。”
龚叔推着庄恪，陆晚跟在最后，三人准备离开休息室。
就在陆晚踏出房门的前一刻，有人将她猛地拽入怀中。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房门已经被人狠狠甩上，然后反锁几圈，以绝后患。
祁陆阳把人抵在门上，任凭外面的龚叔怎么拍打呼喊警告，都无动于衷。将手伸进陆晚裙子于腰间的缝隙中，祁陆阳抚了抚她后背滑嫩的肌肤，却不急着往别处探索。
“小侄女……”
将脸埋在女孩的颈间，祁陆阳轻嗅几息，又浅浅地在皮肤上吮吸啃咬，低哑的嗓音带着热气穿透了陆晚里里外外所有屏障，直击于心：
“要不，你也来伺候伺候叔叔呗？”

第29章 Chapter 29
为了顾及庄恪敏感脆弱的呼吸道，休息室里空调温度开得比平时要低，阳台移门也被陆晚打了开。此时，隆冬时节的凉风将接近零下的冷空气一齐卷进室内，只穿着单薄衣裙的她……
却觉得热。
门外，龚叔已经停止了无意义的拍砸，很难从庄恪口中听到恼怒声音穿过厚而密实的木板，清晰地传到陆晚耳边。
他说无论是用撬的还是砸的，都要把这扇门打开，立刻，马上。
打开……又能怎样呢？
陆晚可以保证，就算开了门，祁陆阳也不会停止现在在做的事情。他只会变本加厉地羞辱陆晚，发泄怒气，哪怕当着所有人的面。
因为陆晚就是他祁陆阳一个人的专属消遣。
他可以不负责任地撩拨招惹，甚至玩弄，外人却碰不得看不得惦记不得，行事自私蛮横到没有半分道理可讲。
祁陆阳从高中开始就是这样，陆晚再了解不过。
而她只能一边了解一边失落，又一边沉沦。开始时她还骗自己，只是想探究探究这个人心里到底是些什么，可等回过神来，陆晚已在他创造的泥沼中无法自拔。
祁陆阳抬起陷在女孩颈侧的脸，见陆晚漠然而专注地望着休息室一角出神，一时更气了。单手箍住她的下巴，他问：“你们什么时候搭上的，医院？”
“跟你有关系？”
“从以前到现在再到以后，你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跟我有关系。”把这番混账至极的话说出口，祁陆阳不再浪费时间，低下头就开始在她唇上撕咬。
见陆晚像烈女一样紧抿不松，他怒极反笑：“怎么又不会张嘴了，之前不挺上道的么。玩欲拒还迎？”
之前？
瞬间意识到上次去在祁陆阳帝都的豪宅里，他对醉酒的自己做了什么，陆晚怒气上涌，想痛骂这人王八蛋不要脸，吃干抹净得了便宜还卖乖，对方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硬生生用唇齿撬开紧抿的牙关，祁陆阳长驱直入，掠夺的方式原始而粗暴。
同时，他停留在女孩腰间的手开始慢慢往上摩挲，顺着连绵旖旎的曲线，不急不缓，眷念又沉醉。指尖熟稔地挑开内衣搭扣，祁陆阳的掌控从后背向前延伸再延伸，等触及到一片极致柔软后，他直接覆手上去揉搓几轮，又掐了掐。
恶劣得游刃有余。
唇上身上被点燃的列火一路灼烧，最后蜿蜒地汇聚于心口，早已把握不住心跳的陆晚开始微微颤抖。
就像枝头那片要掉不掉的可怜叶子，抖着，抖着，宿命就是等风把它吹下，又害怕风真的到来。
不知道祁陆阳还会做出什么更无法承受的举动，陆晚又羞又怕，紧紧地闭上眼睛，但最终还是睁了开。
她想看，看自己被他消遣。
掀起眼帘，陆晚这才发现，祁陆阳不知何时已经将唇撤开了一点距离，正垂眸饶有兴味地欣赏她无法自持的迷蒙表情。男人一双眼睛生得极漂亮，折痕深且窄，浅咖色瞳孔像抛光后的琉璃珠子，通透明晰，水波潋滟。
不笑时这对琉璃时而沉郁时而漫不经心，一笑，又像是把满天满地的星星都揉碎了撒在里面。
而此时的陆晚，正住在这片星星海里。
这个人啊，明明刚才还在生气的。
陆晚迷失于这片荡着笑意星海中，祁陆阳却募地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手回到陆晚没有一丝赘肉的腰侧，他拿额头与她相抵，以鼻尖轻蹭，偶尔在唇角落下一吻，又再次打住，缱绻、不舍而克制。
门外的动静还在继续。
男人在心里祈求，祈求对方快些将门打开，好制止这一切不理智；他同时又愤怒，愤怒于那些外在的干扰与喧闹，让最简单的拥抱与拥有都变成奢望。
忽然有个陆晚并不熟悉的陌生的女声想起，语调平稳沉静：“陆阳哥，他联系不到你，就打我这里来了。你忙完回个电话。”
是林雁池。她语焉不详的提醒，来得正当时。
这里太多人认识祁元善和自己了，祁陆阳没办法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从庄恪手里带走陆晚。
更何况，听林雁池的意思，祁元善似乎已有所察觉。
祁陆阳轻轻叹了口气。绕过陆晚的嘴唇，他又探向了女孩耳后最敏感的区域。显然，这也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男人像是在亲吻，又不止是亲吻，他把头埋得很深，吻亦落得很沉，陆晚只觉得一阵麻痒，如蚁群钻心。
与此同时，祁陆阳还帮陆晚整理好了被解开的胸衣，以及扯乱的裙子，最后，他将她盘起的长发用五指拨弄开，将各种痕迹堪堪遮住。
拇指指腹摩挲着陆晚耳后白皙皮肤上的一点红痕，他半是警告半是威胁：
“在它消失之前，我会来找你。这次，不准乱跑。”
“我不回去，不回南江，也不想去别的地方。你……你也别走。”陆晚手指紧攥着祁陆阳的衣领，眸中春色还没褪干净，却已经显出些决绝，“真要走，就把我带着吧。”
祁陆阳强行掰开她的指头，神色恢复惯常的冷酷与不走心：“伺候上瘾了？以后会有机会的，但不是现在。”
说罢，他脱下外套披在陆晚身上，拉开了那扇隔离了情/欲冲动和现实理智的大门。
*
回大厅的路上，给祁元善打完电话的祁陆阳看向跟在身边的林雁池，问：“为什么要帮我？”
林雁池无视这个问题，只答：“她不适合你。”
不带任何情绪地呵了声，祁陆阳回到浮华中应酬了几轮。果然有人问：“刚干嘛呢？大半天不见影儿。”
他似有若无地瞟了眼林雁池，话说得暧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呗。”
周围人都了然地笑了起来。
将一切不被预知的脱轨与惊心动魄都掩饰在觥筹交错纸醉金迷中，祁陆阳于深夜返回温榆河别墅。
所有人都歇下了，诺大的老宅里安静得不像住着活人。
祁陆阳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于床边柜子最底层里拿出个被红色丝绒软布包着的物件。他顺手用绒布擦了擦这东西的表面，其暗色的金属轮廓在月色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这是一把手/枪。
枪身套筒上刻着一行意大利语——Ognuno porta la sua croce。中文意思是“每个人都应背负起他的十字架”。
这句谚语，是祁陆阳出国读书所寄宿的那户意裔美国人家庭的户主，一个40多岁的和善大叔，在餐桌上教给他的。
那时候，祁陆阳认为自己是如此的幸运，能在异国他乡遇到了这样热情友善的一家人。可最后，也是这家人将他围在了白色小楼里，连80岁的老嬷嬷都颤巍巍地朝这边举起了枪。
“我只是想让家人生活得更好一点。小伙子，我们确实都很喜欢你。我保证，去见上帝的路上你不会受太多苦。”大叔说，“而这一切，就是我要背负的十字架。”
后来的后来，大叔再也没有机会念出这段话，但祁陆阳却把它刻在了枪上，也刻进了心里。
将枪别在腰后，再换上件稍长些的外套，祁陆阳下楼出门。
随着轰的一声，一辆冷硬粗犷的大型SUV急速冲出温榆河别墅区，直直地奔向无边月色之中。
庄恪所住的这栋房子位于城西。夜半时分，道路空旷，祁陆阳一脚油门踩到底，只花了半个小时便来到了目的地。
夜幕中，黑色铁艺大门紧锁着。祁陆阳的车还没停稳，大门旁的石柱上一左一右四个摄像头，便全部转向了这个方向。
摄像头上的红色光点在断断续续地闪烁，像某种阴险狡诈的夜行动物在盯着它的猎物。
祁陆阳按下车窗，对着摄像头比划了几下，让人开门放行。如预料中一样，他没得到任何回应。
男人将手臂搁于窗框上，手指有节奏地在车门上敲击着，哒哒，哒哒，哒哒……有限的耐心终于耗尽，祁陆阳无谓地勾唇，朝摄像头竖了个中指。他开车向后倒出去些许，随后一踩油门，笨重结实的车体便又快又急地冲向了前方。
一次，两次，三次，铁门被这辆几乎和军用装甲车差不多刚猛的SUV撞得变了形，巨大的声响吓得不远处山上的飞鸟四散惊起。
宁静的对峙被彻底打破，庄园里陆陆续续有安保奔了过来。
“请您马上离开，我们已经报警——”
对方话没说完，祁陆阳又是一脚油门，直接顶开铁门冲进了这座私人庄园。害怕被这辆莽撞到罔顾人命的车撞飞，安保如鸟兽一般四散开来。打头那个拿着对讲机，吓得声音都在抖：
“龚、龚先生，对方开了一辆骑士十五世！他车速太快，铁门根本拦不住。我们喊话也不听。怎么办？”
龚叔听了几句，微微弯腰，征询地问自己身侧的庄恪：“他人已经进来了。我们——”
“迎客。”
庄恪让龚叔把自己推到了一楼大会客室。
将车横在别墅门口的昂贵草皮上，祁陆阳看都不看被自己折腾得一塌糊涂的前脸，步子迈得又大又稳，神色居然还挺轻松。
不换鞋不脱外套，他大喇喇地走进会客室，龚叔站在半路，低头弯腰，姿态恭敬：
“茶水已经备上。庄先生等您半宿了，请？”
明明几个小时之前，这人在祁陆阳打开休息室大门后，还剑拔弩张地用眼神同他对了几个来回，说是深仇大恨都有人信。
祁陆阳无视他继续往里走。
龚叔追了两步跟上，又说：“您带的东西可以先交由我保管。”
被训练出的高度警惕性，使得祁陆阳下意识就扶住腰后的枪。他说得坦荡：“我这就是防个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实在不行，我和您换着保管？”他说完看向龚叔腰侧衣料盖不住的凸起，挑挑眉。
对方欲言又止几秒，还是让开了。
庄恪的母亲是个娇养大的世家千金，生前最喜纤巧又繁复的洛可可风格，所以这栋陪嫁宅子被她拿花枝蔓绕的墙纸和缠绵盘曲的装饰物塞了个满满当当。
复杂华丽到极致的高挑空间，充盈着不接地气的矜贵。
一向喜欢简洁的祁陆阳饶有兴致地在屋子里扫了几眼，单手插袋，姿态随意。不多时，他看向庄恪：“听说你在等我？”
“嗯。”庄恪静如井水的眸子微微动了动，“祁先生，坐下吧。我不喜欢仰着头和人说话。”
随和地点点头，祁陆阳坐在与自身气质格格不入的精致沙发上，等着对方先开口。
庄恪问：“祁先生今天来这一趟是——”
“接人。”
“什么人？”
舒服地向后靠了靠，祁陆阳答得简单明了，单刀直入：“我的人。”

第30章 Chapter 30
直到回了庄家，陆晚身上都还披着祁陆阳给的外套。
衣裙和情绪一样凌乱的她心里明白，自己算这回是让人开了眼，被关在休息室里的二十来分钟祁陆阳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又做到哪个程度，引人遐想，不需要外人多猜。
不过，她也没有很在乎就是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大富之家向来都是规矩多，禁忌更多。陆晚早做好了被庄恪盘问或辞退的准备，对方却未多问。
他只说：“小陆护士，我很理解有些事情你不太想自己说出来，没关系，对方是谁，你和他什么关系，这些我可以自己去查。不过，对于你利用我来帝都的真实动机，我想我有权持怀疑态度。”
“在此之前，你先去副楼住几天吧。”
如愿来到副楼的陆晚乐得自在。
庄恪给她重新安排的这间房并不比主楼那个小，自带浴室，还有个小浴缸。
温热的水毫无缝隙地包将身体包裹，陆晚舒服地一仰脖子，用手指触摸了一下自己那块吻痕，上面似乎还带着男人唇上的温度，灼而烫。
索性从浴缸里跨了出来，一路水渍蔓延，陆晚赤脚走到浴室镜前，端详着浑身湿漉漉的自己。
陆晚想，祁陆阳应该是喜欢自己这副皮囊的。只可惜，他没那么喜欢皮囊里的那颗心。
她侧过头，耳后红痕犹在，颜色冶艳，带着丝靡靡的禁忌之感。
那个人说：“在它消失之前，我会来找你。”
陆晚没有经验，她不知道这东西要几天才能褪掉，也不知道祁陆阳说的“之前”是个什么概念。明天？或许更早？他这回又会把自己安顿在哪里呢？回南江，派更多人来监视她么？还是换个鸟笼继续关着？
对于祁陆阳为什么不让自己来帝都，陆晚猜不准，他也许是怕她做出什么影响自己风流人生的事吧。
她不会让他如愿的。
陆晚不知道的是，在自己辗转反侧的这个夜晚，有个男人单枪匹马闯进别人家的地盘，不计后果，不留退路，只为她。
庄家别墅，会客室。
祁陆阳说陆晚是他的人。闻言，庄恪不甚赞同地扯了扯唇角。
“祁先生，据我所知，您和陆小姐不仅没有血缘关系，甚至连法律上的亲缘关系都没有。而她也并未说过自己已婚或有男友。所以，她到底是您的什么人？”他问。
“她是我孩子的妈。”
祁陆阳话说得自然又笃定，“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见庄恪神色一滞，他又说，“我不喜欢兜圈子。你让她出来，我赶时间。”
庄恪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陆晚不会出来。因为我不同意。”
毕竟人已经被他送去了稍远一些的副楼，什么风声都传不进去，也放不出来。
“那我只能自己找了。”不欲多聊的祁陆阳站起身就往会客室一侧的楼梯走，龚叔带着安保奔过来，几人瞬间将他团团围住。他每往前挪一寸，这群人就将包围圈收拢几分，气氛焦灼，一触即发。
祁陆阳活动了几下脖颈和腕子，又撩了撩衣摆，状似要去拿别在腰后的某样东西。几乎同时，龚叔已经抬起了枪。
“不至于吧。”祁陆阳转身看向庄恪，“我们家陆晚不过是在你这儿上了两天班，怎么，惦记上了，不舍得放了？”
庄恪绕过这个话题，只问他：“就算让你接走陆晚，你打算把她怎么安置？送回南江？还是国外？”
“不管是哪里，你伯父祁元善的手迟早都会伸过去。”
听到这话，祁陆阳原本还算松懈的神情瞬间收紧，他稍稍歪头，眯着眼打量，或者说警告眼前这个男人。
那年的教学楼下，高个子少年也曾用这种眼神看着二楼的庄恪。
而庄恪对祁陆阳的调查，始于在南江市人民医院电梯中的那久别重逢的一瞥——曾经的桀骜少年改名换姓，身份陡变，从小县城里的无名之辈一跃成为商业巨鳄的继承人，这故事实在是很能吸引人探究下去。
市值近千亿的开元集团，前身为香港著名房地产企业旗胜控股。
旗胜控股的所有者是祁元善祁元信的亲姑妈，她嫁到广东后不到一年，丈夫就病逝了。为了谋生，这位坚强不服输的女人逃/港去了对岸，于风风雨雨中打拼下一份家业，却一生未再结婚生育。
弥留之际，她将公司留给了自己远在帝都的哥哥与嫂子，也就是祁家兄弟俩的父母。
因为在某场浩劫中被打成右/派，60年代中，生活异常困难的祁家夫妇将身体更为健壮的大儿子祁元善送了人，只留下了先天不足、羸弱瘦小的二儿子祁元信在身边。
被送走时，祁元善才两岁大。
不久后，养父母带着他从帝都搬回老家章华县，两家人就此失了联系。直到20多年后，祁元善才被弟弟派出去的人寻到。而此时，开元集团已经被祁元信牢牢地掌握在了手中，终于找回亲人和姓氏的祁元善，不管是在祁家，还是开元集团，都已经没有位置了。
天性好强的祁元善会因此忿忿不平、心理失衡，似乎在所难免。
后来发生的事，祁家人捂得严实且一直讳莫如深，外人能窥探到的就不太多了。庄恪能查到的亦很有限，他只知道，祁陆阳的母亲邱棠曾是祁元善青梅竹马的女友，最终却被人送上醉了酒的祁元信的床，然后顺利怀孕。
她选择生下了祁陆阳，却又抛弃了他。
因为邱棠的事，祁元信的原配夫人在愤恨中突发疾病去世，祁家两兄弟至此彻底决裂。
19岁那年，祁陆阳被接回了祁家。
随着祁元信和儿子祁晏清相继离世，这父子俩留下的股份被分成了三份，一份给祁陆阳，一份给祁元善，一份给了祁晏清的遗孀林雁回。
而其中以祁陆阳的股权比例最重，堪堪比祁元善多出一个点。
祁元善这个人，无儿无女无牵无挂，行事毒辣至极，既不将人性，也不怕因果报应。哪怕在这个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圈子里，他都是出了名的阴狠。
因着把柄和至亲的身家性命都被祁元善握在手里，祁陆阳这几年的生活看似荣华傍身富贵风流，却并没有多少自主权。
正因于此，庄恪才能胸有成竹地问出了刚才的问题——陆晚能被藏到哪里去？
祁陆阳只静默了几秒，就笑道：“我自然有我的打算，不会让陆晚有事。”
“不过，庄先生这心怎么都操到我家里来了？未免太闲了吧。我可是听说，你父亲在外面生的小儿子刚被接回国，已经满五岁了。想必，庄氏过几年也会热闹起来。要真这么有空，你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
“你也说了，还有几年。”
想起那个所谓的弟弟庄慨，庄恪的笑中透着股森森冷意：“这段时间里，那孩子能平安长到几岁、会不会也突然落下什么残疾，可都不好说。”
见祁陆阳脸上登时露出无法掩饰的不屑与鄙夷之色，庄恪微微扬眉：“我还以为，小祁总能理解这些的……”
“毕竟，你也曾出尔反尔、见死不救，亲眼看着自己的哥哥一步步走向死亡。从这个层面来说，我们是同类，谁都不比谁干净。”
他说完又摆出副类似于好奇的表情：“如果陆晚知道你曾做过的那些事……你说，她会怎么想？”
“她？如果我杀/人，陆晚会帮我递枪。”
说时迟那时快，祁陆阳忽地掏出□□钉在庄恪的额头上，明明咬牙切齿，嘴边却带着笑：“如果我杀你的时候身上沾了血，她也会来帮我擦干净。”
“我和陆晚之间的事，你他妈懂个屁？”
“行，我不懂。”冷硬的枪口直抵要害，庄恪十指死扣着轮椅扶手，发际濡湿一片，但声音还算镇定，“但如果我告诉你，你正在做的一切布置、打算和准备，都已经来不及了呢？”
“什么意思？”
“祁元善已经知道陆晚在帝都了，也知道她是奔着你来的，更知道，她现在在我家。”庄恪抬起眼与祁陆阳对视，“是我让人告诉他的，就在刚刚，你来之前。”
祁陆阳几乎在瞬间就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提前得了消息的祁元善不管用什么办法，比如拿他母亲邱棠做威胁，一定会干涉祁陆阳对陆晚的所有安排。毕竟祁陆阳的野心与不安分已经暴露，祁元善急需更多的把柄握在手上，借以控制他。
不管是送陆晚回南江还是出国，在祁元善有所布置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成功。
而对于陆晚来说，现阶段最安全的地方，就只有政界背景深厚的庄家了。
愤怒地加重右手力道，祁陆阳的枪把庄恪的头都顶得向后仰去，他想骂他阴险卑鄙，想骂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后却只说出一句话：
“就你这种玩意儿，也配喜欢她？”
“保护不了她的人，更不配。”庄恪坦然应答。

第31章 Chapter 31
庄家会客室中，两个男人一站一座，正在剑拔弩张地对峙。
祁陆阳的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手/枪钉住庄恪额上的力道也加大了些。而龚叔的枪口。则早已指向了他的方向。
“祁先生，别冲动。真要拼个鱼死网破，你选错了对象也选错了时间。陆小姐在这里会得到很好的照顾，您大可以放心。”他说。
这其实也是庄恪想表达的意思。
像祁陆阳这种人，表面隐忍稳重，其实内心张狂骄傲又自负，根本不可能甘心当一辈子的傀儡，暂时蛰伏着的他一定会有所动作，然后找准时机一击击破。而在此之前，没有人会糊涂到为了一个女人横生事端，将计划全部打乱。
尤其，当眼下还有个现成的可行选项摆在眼前时。
这场对峙持续了足足三分钟。终于，祁陆阳还是率先卸下所有气力，直起身来。
“不要以为，只有你什么都知道。”
男人面色冷硬，握枪的右手筋骨突出，显然还在盛怒的情绪中没走出来：“陆晚是被谁指使的人揭发，又是谁刻意扩散消息、搞垮余奉声，让她在章华待不下去……甚至间接害死她的爷爷、我的养父。我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些，可太像你的作风了。”
在今天之前，祁陆阳对于最近大半年发生的事还有种雾里看花的迷蒙感，如一团乱麻，始终都找不到最关键的那根线。但当他看见陆晚出现在庄恪身边，以及刚才庄恪的所作所为和他表达出的所思所想，醍醐灌顶般，所有答案自然而然地浮在了面上。
——难怪不管祁陆阳怎么疏通斡旋，余奉声的事情都没有半点起色。因为将此事提到面上来的某领导，姓庄。
面对祁陆阳后知后觉，却敏锐非常的猜测与指控，庄恪没有爽快地承认，或是反驳，只是，他原本就不健康的脸色已然变得如纸一般灰白。
相反，拿捏住对方七寸的祁陆阳神色里又恢复了几分自如。
庄恪显然是对陆晚有所图的，而当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时，又怎么会愿意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卑劣与不堪？
尤其是当这种不堪，涉及到对方的至亲性命。
这种情绪之下，就连祁陆阳自己，在陆晚跟前都没有他所表现出的那般有信心。
“喂，小残废。”
祁陆阳随便拉了把椅子坐在庄恪跟前，双肘撑在膝盖之上，上半身前倾，动作自在：“我提前说声谢，谢谢你后面一段时间对陆晚的照顾。但如果她掉了一根头发，或者有半点不如意，我会告诉她一切。比如我养父的事，比如余奉声的事……到时候，你就等着陆晚给我递枪来杀/你吧。”
“你知道的，她做得到。”
庄恪静静地平视着祁陆阳：“你在威胁我？”
祁陆阳笑：“所以我成功了吗？”
答案已写在了庄恪脸上。但他还是坚持：“今天，没有谁赢。”
“我也不是来跟你论输赢的。”
祁陆阳当着人面点燃一支烟，堪堪压住快要爆发的戾气与杀意。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人的私心，陆瑞年本可以不死，但不管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当下也只能先放放。
悠长的呼气带出一缕烟圈，祁陆阳起身：“除了陆晚，余奉声那边也‘拜托’你了。”
“至于我们俩之间的账，有机会再慢慢算。”
屋外的汽车引擎声越来越小，渐渐再也听不见了，庄恪还坐在会客室中央。想起那个叫陆一明的冤死鬼，募地，男人自嘲一笑：
“害死陆晚至亲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啊。”
*
第二天早上，陆晚强行放下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照常早起，来主楼配合那位姓朱的家庭医生给庄恪做检查。
庄恪的精神似乎不是很好，起床气有些重，检查过程中没之前配合，问他想吃什么也不说。因着酒会上的事，自知理亏的陆晚便耐着性子多问了几遍，还是没得到回答。
她在心里默念“他开工资他开工资”，然后把庄恪当做在儿科遇到的犟孩子，不再追着问，而是拿了点面包虫去保温箱前喂‘少爷’，想等这人自己转过弯来。
虽然书房空调开得不算高，但陆晚为了方便做事，只穿了件燕麦色兔绒针织上衣。细密柔软的材质衬得女孩肤白胜雪，尖细绒毛在阳光照射下几乎半透明，随着气流微微颤动，有一种毛乎乎的娇憨感。
陆晚偶尔弯下腰，伸手到箱子里碰一碰‘少爷’，有时候又高抬手臂，拿面包虫逗它。随着动作，她的衣服下摆稍微悬起，腰间便偶尔露出几寸白皙皮肤来，又很快被遮住。
凝神端详了会儿，庄恪收回目光，没来由地开口说道：“对不起。”
“啊？”陆晚疑惑地转过身来。她总觉得这人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庄恪沉默了几秒，这才解释道：“我今天心情不好。刚才……很抱歉。”
“没事。”
放下面包虫，陆晚擦干净手走过来把窗帘稍微拉开些，提议道：“庄先生，天气这么好，你到外面转转也许会开心点？”
其实是她自己想出去透透气。
庄恪再次答非所问。他说：“小陆护士，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说这话的时候，男人眼睫低垂，眉头微微地皱着，很像懊悔，又像是在愤恨，脸上阴郁之色比之前更深。
满腹心事、自顾不暇的陆晚，根本没空深究他的异常情绪，只下意识问：“你以前什么样？”
问完她就后悔了。
以前的庄恪还能是什么样？当然是四肢健全的正常人样子。以他的外在条件，如果没有因为那场意外瘫痪，想拥有完美人生简直轻而易举。
见庄恪果然闭口不言，陆晚暗骂自己冒失粗心，说话不经大脑。
她想了想，走到男人跟前蹲下身，微微仰起的面庞上尽是诚恳：“庄先生，我以前……不，我哪怕半年前也不是现在的样子。没有人能永远不变。你应该朝前看。”
面对她这种发自内心的善意，庄恪连表达感谢的资格都没有。毕竟，令陆晚被迫产生改变的半年风波变幻就是他亲手造成的。
“小陆护士，我——”
就在陆晚歪着头等庄恪说完话的间隙，一大早就出去办事的龚叔敲门进了来。
看到屋内的状况，他面上露出些不知所起的喜色，随后站定，恭恭敬敬地说：“庄先生，南江余副院长的事情已经落实了，他今天下午就能回到家里去。”
龚叔又特意看了眼陆晚。
“余副院长？龚叔，你指的是……余奉声么？”
陆晚说完不可置信地看向庄恪。对方神色不愉，并不答话，倒是龚叔抢先开口：“是的。这件事是庄先生特意交代我去办的。”
自己捅出来的天大篓子，居然就这么被摆平了？
陆晚喜不自胜地站起身来，随后再次蹲下，真心实意地向庄恪感激道：“庄先生，虽然我不知道你以前是个什么样。但现在的你真的是个好人，真的！”
她话音刚落，庄恪脸色就变了。男人一双眼睛死盯住陆晚的脸，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猛烈，就连肩膀都有些发起抖来。
“好人？谢谢？你在说谁？我吗？”
庄恪拿陆晚的话反问她，却不等女孩回答，突然伸出手箍住她纤细脆弱的脖子，往自己跟前拉，力气大到几乎指尖都要嵌进动脉里。
短暂的错愕后，陆晚开始拼了命挣扎，用尽全力想掰开庄恪掐住自己喉咙的手。奈何对方虽然腿上瘫痪，上身力量却仍是成年男子的量级，她根本就不是对手。陆晚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男人从来都是暴戾阴鸷又喜怒无常的。
好人？这个词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大幅缩短，庄恪将脸递到接近窒息的陆晚面前几公分，嘴唇微微翕动，露出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悲怆表情：“小陆护士……”
“你的眼光确实不怎么样。”
在陆晚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龚叔终于冲过来将庄恪拉了开。
半趴在地上，她剧烈而急促地咳嗽着，脸庞通红，眼眶湿润，脖子上的掐痕更是触目惊心。等缓和过来一些，陆晚抄起书桌上的一方端砚就要往庄恪头上砸。
龚叔慌忙拦住她：“陆小姐！庄先生不是故意的，他是个病人，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我刚刚差点死了，你没看见吗？是他要杀我！”陆晚死活不松开手上的砚台，喉咙都沙哑了。
就在这两人僵持之时，庄恪开口了。男人的语气无波无澜：“龚叔，你松手吧，就让她打死我。”
他说完定定地看向陆晚：“我活该。”
“你以为我不敢吗？”陆晚瞪着他，手扬得更高了些。
龚叔继续劝说：“庄先生才把你养父救了出来，你爷爷住院他也出了力。陆小姐，你得多想想他的好！他刚刚才帮了你！”
事实如此。
只听咚的一声，砚台从陆晚手里滑了下来，瞬间将木质地板砸出一个浅浅的凹陷，又滚落到一旁。
稍稍平复，陆晚走近几步，弯腰，在庄恪耳边低语：“我说过，别以为我好欺负。哪天逼急了给你推一针空气到血管里，你到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说完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却听见身后那个人道：“小陆护士，我会一直等着那一天。”
*
陆晚请了三天假。或者说，她自作主张地给自己放了三天假，没有踏进主楼一步。直到龚叔过来告诉她，某个迟到许久的人终于来了，正在主楼外等着。
陆晚没有急着过去，而是拿粉扑在气色不佳的脸上匀了一层白，又刷了点腮红，点了唇彩，最后换上件高领毛衫，刚好遮住了那几块还没消完全的掐痕。
主楼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陆晚一眼望见祁陆阳正单手插兜靠站在车前，姿势随意却好看。他对着这边笑，就像以前很多时候那样。
陆晚迎着这片星海走过去，也扯出个笑来：“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它都消了。”
“这么快？”
祁陆阳想拉开陆晚的领子看看，手却被人敏捷地一把拍了开。
“少动手动脚，我没必要骗你。”陆晚不想那些痕迹被祁陆阳看见，她也绝不会在这人面前卖惨，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
虽然掉几滴眼泪，兴许就可以换取一点主动，或者让对方心软，不要把她送回南江。
但陆晚不愿意。
祁陆阳似乎也没休息好，眼底血丝蔓延，可脸上的神情还是如往常一般，三分轻浮，三分散漫，四分漫不经心。
他说：“消就消了，我再印一个不就行了。这次你选地方？”
陆晚没耐心了。她撩了撩耳边的碎发，借此掩盖心里的不安与不确定：“说正事吧。你……打算把我怎么办？”
“不怎么办。”祁陆阳贪婪地注视着她，却偏偏要端出副混不吝的语气，“这儿不挺好的么？你先在庄家待一段时间吧，暂时哪里都不要去。”
“我不想留在这里！”陆晚脱口而出。
捕捉到她藏不住的抵触与厌恶，祁陆阳眉毛微微下压，敏锐地问：“怎么了？那个庄恪欺负你了？”
“没有。”陆晚暗自深呼吸一口，撒谎，“他没欺负我。他……他还帮忙把老余给捞出来了。”
“哦。”祁陆阳了然地点点头，眼底溢出些无法言说的苦涩，“既然庄恪这么好，你为什么不想待在这儿？”
陆晚拼命让嘴角上扬，讲出了今天唯一一句实话：“陆阳，我唯一想去哪儿、和谁待一块儿，你不知道？”
猝不及防地，对方一把将她抱住。
“迟迟。”他说。见陆晚又有要反对这个称呼的意思，祁陆阳不容反驳地拦住：“乖，别呛，我今天就想这么叫你。”
“你听话，等我来接你。好不好？”
陆晚回抱住他，不做指望地问：“这回，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个月。”祁陆阳的五指穿插在她的发丝中，语句铿锵，“我接你回去过年。”

第32章 Chapter 32
并不关心祁陆阳和庄恪之间是怎么沟通的，陆晚得了一句“我接你回去过年”，莫名就安心了下来。
所谓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她提前跟庄恪说了自己年后就会走、让人找好来接班的，便不再矫情，留在庄家该干嘛干嘛，敬业依旧。
对于陆晚的请辞，庄恪不劝不挽留，但也没再乱发“脾气”，于人前又变回了矜持清冷的斯文公子。只是，他仍会借机找陆晚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主动说自己当天想吃什么，或者认真地讨论‘少爷’的生活习性和饲养方式，还关心了一两次余奉声的近况……
就好像，那天掐陆晚脖子的是另一个人。
陆晚没被庄恪这种打一巴掌给颗枣的行为迷惑——巴掌她迟早会打回去，送嘴边的枣儿她也不稀罕吃。再者，早十年就有人将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了，陆晚斗争经验丰富，耐心也只够配合陪那一个人玩这种戏码。
虽摸不准庄恪的具体想法，陆晚多少还是察觉到了一点他对自己的‘特殊’情绪，没事绝对不主动往跟前凑，只念在这人帮了自己不少忙，她心情好时就“哦、嗯、啊”地搭几句腔。
两人这么冷冷淡淡不远不近地处着，倒也相安无事。
某天，陆晚按照朱医生的安排给有些咳嗽的庄恪输液，冷不丁地，这人冒出句：“小陆护士，今天的口红颜色不适合你，还是昨天的好看。”
“……”
被人分了心，陆晚动作失控，又把针给打漏了。
低声说了句“疼死活该”，她手忙脚乱地收拾烂摊子。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女人的轻笑声。
是一身明黄色衣饰的庄悯。
“小恪，你这么说话是追不到女孩子的哦。”她边说边走过来，弯腰看着陆晚重新注射，语气戏谑，“你说是不是啊？小、陆、护、士？”
了结完手头上的事，陆晚起身正色道：“庄小姐，我的工作内容里并没有‘供人寻开心’这项，就不奉陪了。”
最近一段时间，她和庄悯打过两次照面，对这个喜欢把别人的痛处当笑话看的娇纵女人无甚好感。
庄悯亦然。
她和庄恪的爷爷军衔极高，在家在外都是说一不二。这样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却在原配夫人去世不到半年的情况下，执意要将自己的保健护士娶进门，闹的是鸡飞狗跳，整个军区大院都来看他们家笑话。
庄悯气不过，把那个女人揪着骂了几句，却反被自家爷爷一通训，以至于到今天都无法释怀。
等陆晚走了，庄悯无辜地耸耸肩：“瞧瞧，护士小妹妹还没进门呢，脾气就这么大了。”
“够了。”
庄恪显然不太高兴，“她不是你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人。”
“是是是，她就是你的心肝宝贝，不然怎么会才来两天就带出门晃了一圈？不过我得告诉你，这事呢，不光我知道，我爸也知道。你爸，更知道。”
庄悯不管进到谁家都没有换鞋的习惯，尖细的皮质底高跟鞋将她的跟腱拉得扁直修长，有种锐利飒然的美。转了转狡黠的眼珠，她继续说：
“别怪我没提醒你，一个有前科的小护士，根本进不了我们家门——”
“庄悯！”庄恪语气里已经带着恼意，“有事说事。”
庄悯是来送问诊结果的。
“梅奥诊所的一个医疗团队看了我发过去的病历和资料，回邮件说，你恢复运动功能还是有希望的。去年他们刚刚用脊髓电刺激疗法，让一个和你情况差不服的患者自主踏步。”
说这话时，女人的神色认真不少：“小恪，我们都觉得你该去试试。对方说了，你可以先去趟诊所做检查，由他们安排会诊。等听完治疗方案再作决定也不迟的。”
庄家曾遍访名医替庄恪问诊，得到的答复无一不是否定的，他在无数次失望与绝望中渐渐接受了自己一辈子都站不起来的事实，人也愈发消极。就连庄悯都拿不住。堂弟这回会不会答应一试。
结果，庄恪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出发？”
位于美国佛罗里达州的梅奥诊所自然是没有春节假期的，庄悯找的这支医疗团队办事效率极高，在庄恪确定意愿后的第二天便与他定下行程，农历腊月二十六号出发去做先期检查，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
如果情况顺利，庄恪夏天之前就可以赴美进行完整的治疗了。
消息一出，庄家上下一派喜气洋洋。
陆晚跟庄恪没什么深仇大恨。虽然治疗结果仍具有高度不确定性，她还是为此高兴了几分钟——兴许腿好了，这人的狂躁暴戾也能一并缓解；他一好，照顾他的这一溜儿人就都能过安生日子了。
而且，这也意味着陆晚能提前从庄家解脱。
当天夜里，心情不错的陆晚很配合重新拿着《纯粹理性批判》念给庄恪听。庄恪问她能不能陪同一起前往美国时，她干脆地答：“不行。”
陆晚得等祁陆阳，等他接自己过年去。
庄恪不强求，又说：“你和小祁总感情很好。”
“我和他……”陆晚合上书，“除了我妈，他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你父亲呢？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他很早就走了。”
“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庄恪扯扯嘴角。
陆晚默然地想了想，说：“还好，事情过去太久，我现在没什么感觉了。”
陆一明是个普通的公务员，性格跟陆瑞年完全不一样，端肃，内敛，寡言，在课业上对陆晚也很严厉。和妻子姜蓝离婚后，陆一明愈发沉默，经常独自一人一言不发地喝闷酒，拒绝沟通，让陆晚连想亲近都不知该怎么亲近。
有时候，陆晚甚至会觉得，陆一明对学习更好的陆阳都比跟自己亲。
但要说陆一明不爱陆晚，她会第一个跳出来反驳。
陆晚永远记得幼时坐在陆一明自行车后吃棉花糖的某个下午。那天风很乱，还没吃几口的糖被她甩脱了手，立刻飞不见了。
丢了糖的陆晚明明心痛得要死，怕挨骂，想哭不敢哭，小脸憋得皱成一团。陆一明觑见她的可怜表情，似乎想哄哄女儿，到最后也只叹了句：“你啊……”
后来，他默默折回去又买了一个棉花糖。在阴凉处停下车，陆一明拿帽子给陆晚扇风：
“慢慢吃，吃完再回家。”
陆晚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种有些没说出口的父爱，曾经也许有很多。
看陆晚没再说话，庄恪总结，“所以，你和叔叔爷爷走得更近。甚至连养父都……”
“不。”夜色渐深，陆晚不想多留。她起身把书放回架子上，再才回道：“我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爸爸。”
因着这句话，庄恪睡得很安稳。
*
庄恪走后第3天，腊月二十九，陆晚依旧没等来祁陆阳，不管是人，还是电话，都没有。
她想凭记忆直接上温榆河找人去，奈何龚叔被庄恪留在了帝都，她走哪儿这人就跟哪儿，说是监视都不为过，甩都甩不掉。直到庄恪的父亲派了个高级助理过来，对方的人强行带走龚叔，又拿了个信封客客气气地通知陆晚：
“庄总的意思是，您最好在少爷回国之前搬走。‘补偿金’的话，您看这些够吗？”
陆晚不想跟这莫名其妙的一家人置气，便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辞职是我主动提的，不需要补偿。还有，用不着年后，我现在就走。”
她有的是地方去。
祁陆阳家所在的别墅区门卫森严，打不通这人手机的陆晚被拦在了大门口。
对方素质比较高，问清楚后，替她接通了祁陆阳家里的门禁电话。电话是何嫂接的，只说：“家里今天没有客人。”
陆晚抢话：“去年十一月，半夜，祁陆阳带我来过这边的。”
“您姓什么？”何嫂问。
“陆，祁陆阳的陆。我叫陆晚，他是我叔叔。”
十分钟后，陆晚被物业管家带到了祁陆阳的别墅门口。
何嫂慎重而警惕地上下扫了陆晚几眼，良久，才稍稍让开身让人进到门内：“二少爷在房间里。我就不上去了，您要有心，待会儿多开解开解他吧。”
不等陆晚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何嫂已经转身走了。
祁家老宅是标准的美式风格，樱桃木护墙板从踢脚线一直延伸到顶，色调沉郁稳重，壁炉上方，一颗角长展幅超过一米的鹿头标本被悬置于砖墙上，还有若干小一些的兽首挂在周围。
从整体到细节，这个房子的气质都不太符合年轻人的喜好。
客厅东南方向的某扇房门开着，从陆晚的角度看过去，能瞥见里面的佛龛和圆垫，以及袅袅绕绕的香雾。
居然是一间格格不入的佛堂。
正值中午，室外通透的冬日暖阳经由落地窗投射进来，陆晚却察觉到了一种阴冷萧索的气氛。
明明上回来，她还没有这种感觉的。
祁陆阳的卧室位于二楼走廊尽头，陆晚敲了敲门，没人应。
好在门没反锁，她便直接进了去。
这是间套房，室内一片昏暗，外间还算整洁。沙发旁立着的铝壳行李箱把手上，托运标签还没来得及撕。陆晚用手机查了标签上的出发地机场缩写——San，显示是圣迭戈国际机场。
美国？南加州？祁陆阳去那儿做什么？
收起疑惑，陆晚往里走。
里间地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十几个空酒瓶，间或有几份文件散落其中。各种酒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已经被新风系统抽了些出去，可仔细嗅嗅仍有不少挥散在空气中。
大床上，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正横躺在中间。
是和衣而眠的祁陆阳。
男人衬衫微皱，额发乱糟糟的，下巴上的胡茬儿也已经冒了头——在陆晚印象中，她这小叔叔虽然看起来不拘小节，但一直是个勤快到有轻微洁癖的人。
成年后的陆阳，新陈代谢比一般人快出不少，一天不刮那胡茬青黑青黑的，于是他就每天早起，起码得对着镜子折腾十来分钟，为了这事，还被陆瑞年骂过“臭美瞎讲究”。而每回打完球，陆阳到家二话不说先去冲个澡，偶尔顺手把衣服也洗了。
当然，更多时候他会把脏衣服往陆晚身上扔，非得惹她跳脚才满意。
结合眼前景象，以及何嫂的话，陆晚可以断定……祁陆阳的情况不正常，很不正常。
知道这人不是喝醉了，毕竟这么点酒还灌不倒他，陆晚便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想给他把被子盖上。刚一动作，床上的男人就开口道：“我说了都别来管我。出去！”祁陆阳没睁眼，语气恶劣，似乎很不耐烦。
陆晚没好气：“我就要管你，非要管你。你管的着么？”
她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微微睁开眼，祁陆阳望着眼前人，嘴唇翕动几下，却没说一个字。他只是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头上挑，眉尾下压，半睁半闭的眼皮里，男人失了焦的瞳孔装满郁郁迷离的忧愁，让人心里一紧。
两人朝夕相处这么久，陆晚还从来没见过祁陆阳这么……脆弱过。
她壮着胆子伸出左手贴了贴祁陆阳的脸颊，关切道：“陆阳，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祁陆阳答非所问，低声喃喃：“做梦么？你怎么会在这儿……”
陆晚用手包裹住他的下颌，柔软的掌心紧紧贴合着男人锐利的轮廓，语气轻而坚定：
“你一直不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了。”
话没说完，她的手腕被人一把捉住。祁陆阳侧过脸，开始细细地亲吻女孩的手。从手背，掌心，到指尖，以及每一段指节，没有遗漏哪怕一寸皮肤，吻得贪婪缱绻，柔情无限。
男人闭着眼，唇又软又烫的，像是着了火一样。放在以前，陆晚肯定会一边被撩拨得心颤，一边骂他无赖、放浪、不知收敛。
但今天，她却只感觉到了一种情绪。
无助。
强烈的无助。
陆晚想抱抱他。
手还留在男人唇边，陆晚慢慢弯下腰，将侧脸贴在祁陆阳的胸口上。男人的胸膛坚实宽阔，腔内传来的咚咚心跳声有力而坚定，从里到外仿佛刀枪不入一般强大。
陆晚想，自己会不会是这世上第一个触及到他这种脆弱与无助的人？
那将何其幸运。
祁陆阳的吻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他深深浅浅地在陆晚的静脉上啄着，隔着层薄薄的皮肤，血液被唇烫得近乎沸腾。脖颈间已有细密的汗珠冒了出来，陆晚有些难耐地转了下脸，无意间在他胸口感觉到了某个类似于吊坠的物件。
她蹙眉，微微支起上半身，就要单手去解他的衬衫扣子。
谁知，祁陆阳猛然惊醒。
停下所有动作，再不着痕迹地推开近在咫尺的女人，神色恢复清明的他坐起身，用手指向后拨了拨额前的碎发，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来偷东西。”陆晚看了眼他的胸口，一语双关，“这里面的东西。”
这句话说完，两人之间有了段将近一分钟的沉默。
最后，祁陆阳转过头，开始饶有兴味地打量身边的女人。他用双手撑着床，上半身向后微仰，递过来的目光就像是在看猎物一般，里面的欲/望直白且不加掩饰，只是，这眼神里已经没有曾经熟悉的温度了。
刚刚还自得于讲出那句“偷东西”的陆晚，没来由地就心慌起来。
“既然你说自己是小偷……”祁陆阳直起身，伸出手轻轻一推，陆晚就如同娃娃一般顺势躺倒在了床上，顺从，乖巧，半点反抗没有。
他俯身压上去，笑：“那我就来个‘人赃并获’？”

第33章 Chapter 33
陆晚紧张极了。
紧张到她明明听懂了祁陆阳的话，也顺从地摆出了任人鱼肉的姿势，却还多此一举地问：“你要干什么？”
手指挑起她细长的耳坠不经意把玩着，祁陆阳嘴唇张合了几下，吐字极轻。男人的唇形丰厚不驽钝，唇珠饱满，唇峰清晰，说话时上唇稍稍抬起，露出一点舌尖，与洁白的牙。
陆晚喜欢他的眼睛，更爱他的唇。
她无法挪开停留在上面的目光，更没办法装作没听到答案。他说：
“干你。”
两个字入魔一般在陆晚的脑子里盘旋，带来阵阵轰鸣。
祁陆阳将手探进了女孩的衣服里，掌心贴着腰缓慢上行。他指上似乎有几块老茧，粗粝，坚硬，蹭得人又痒又麻，最后，这磨砂一般的触感停在了一点之上。
他用长了茧的指腹……刮了刮。
这只手，正一寸一寸地蚕食掉了陆晚的理智和本心。
当然，祁陆阳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只听哒地一声轻响，应该是解皮带扣的声音。
温暖的房间里，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并没有感觉到寒意，但陆晚还是随着这声音无意识地战栗起来。
一半是羞怯，一半是认命，她选择闭上了眼睛。
祁陆阳却不动了。
疑惑地睁开眼，陆晚又露出那种惯有的懵懂表情，颊上绯红，嘴唇微张，像朵不经意绽放的娇花，毫不设防，任人采撷。
“差点忘了。”祁陆阳稍稍支起上半身，手还覆在她的柔软上，“咱们还没谈价呢。”
怔了几秒，陆晚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词句，她讷讷地问：“你、你说什么？”
祁陆阳颇有耐心地解释：“你不是上赶着来帝都找我么？怎么赶都赶不走，今天还自己送上门来。”
“是你先说要来找我的，你不来，我只好……”陆晚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陆阳，你他妈就是个骗子！大骗子！”
“嗯，我专骗傻子。”祁陆阳笑得轻慢，“小傻子，你陪叔叔睡一次，叔叔就把你养着，养多久都行。怎么样？”
泪水罩着陆晚微微闪动的眼珠子，涌出来，又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她拿手抵住祁陆阳的胸脯，把人往外推：“你别碰我……”对方的手没有停止肆虐，陆晚开始拼了命地踢蹬：“我要的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挑挑眉，祁陆阳轻笑：“哦？不要这个？那你要什么？一个月十万……不，十五万零花，够不够？我只给其他女人八万。但你跟我是什么感情，肯定得比她们多、比她们好，对不对？房子要不要？车呢？我开的那辆帕加尼你喜不喜——”
啪。
挣脱开来的陆晚扬手就甩了祁陆阳一巴掌。
啪。
又一下。
这两巴掌用的力道太大，陆晚手心震得发麻，整条小臂都在抖。对面的祁陆阳，脸被她打得偏向一边，几道红印很快显现出来。
他不动，她也没动。
寂静的房间里，空气似乎凝结成了固态。两人的呼吸与心跳，谎言与痴傻，坚持与践踏都被冻结成一团，挣不开，脱不掉。
祁陆阳缓缓把脸转了过来。男人眼底发红，居然也是同样湿润的。
“解气了么？”他问，“不解气多来几下，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陆晚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木木的，没有任何反应。
将她不遮体的衣裙往下扯了扯，整理好，祁陆阳抬手要去理开陆晚被耳坠缠住的发丝。
她今天穿的一身白，柔软的羊绒套裙服帖而乖巧，耳坠底部吊着颗南洋珍珠，通身上下都是一样的莹白柔润。
显然，陆晚精心打扮了，就为了来见祁陆阳。
祁陆阳刚触到她耳上的坠子，手就被人一把拍开。陆晚的耳坠被同时扯下来，上面还缠着几根长发，钩子上，有血。
不去管自己被撕出个口子的耳垂，陆晚趿着鞋就往门外走，脚步凌乱。看了看掌心中那个带血的耳坠，祁陆阳叫住她：
“我让阿全送你。”
阿全是祁家的司机，和何嫂是一批进来的，资历老，很忠诚。陆晚上次来帝都，就是他开着车和吴峥一起去西站接的。
没把庄恪出国和自己辞职的事说出来，陆晚一言不发地跟着祁陆阳下楼，听他和阿全说：“务必看到她进门。”
然后，祁陆阳摁住陆晚的发顶，不容反抗地把她塞进了车后座。手搭在车顶，他弯腰看向窗内：“再别来了，我不值得。”
随着车门反锁，引擎启动，男人的身影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直至再也看不见。
陆晚本来也看不清。
眼泪太多了，它们打湿她的脸颊，她的嘴唇，她的下巴；它们沿着轮廓连续滴下，濡湿衣领和前襟。以手掩面，陆晚不小心扯到受伤的那边耳垂，一阵钻心的疼随之而来。
真是又疼，又狼狈。
堪堪止住眼泪的陆晚让阿全把自己放在了庄家院子门口。相熟的安保以为她是回来取东西的，很爽快地开了门。
等阿全放下心来驾车离开，没往里去的陆晚深吸口气，逼着自己冷静，随后拨通一串号码：
“吴峥哥，你到哪儿了？”
半路上她给吴峥发了短信，让人过来接自己——随着恼怒与羞愤汇聚成的潮水渐渐退下，布满疑问的卵石便全部暴露了出来。
陆晚有话要当面问他。
听筒那边的吴峥嗓音沙哑而迟缓，似乎很累，又像是有些犹豫。他报了个车牌，说：“就停在路口，你过来吧。”
陆晚迫不及待地小跑了过去。
路边停着的是一辆她没见过的黑色奔驰商务车。吴峥站在车前，没有笑，也没有走上前，表情看似平静。其实，他攒成拳的手正捏得紧紧的，指甲戳得手心生疼。
“我叔叔他到底怎么了？他不对劲。”衣衫不算齐整的陆晚站定后问他，眼底的潮气还没褪干净，就被忧虑与焦急替换。
吴峥将车门拉开一点缝，眼神看向别处：“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来不及多想，陆晚弯腰准备上车。突然，有只手从背后推了一把，她整个人几乎是摔进了车厢中。车门被合上之前，陆晚听见吴峥轻轻说了声……
“晚晚，对不起。”
于惊诧中抬起头来，陆晚一眼看到阔绰空间里的另一个人——一个与祁陆阳长相很是相似的中年男人。
“陆小姐。”祁元善朝呆愣着的陆晚伸出手，“我们终于见面了。”
*
送走陆晚，祁陆阳拿出手机，本来想打电话，最后只是发了条信息过去：【人我送回去了，最近别再让她出来。】
做完这些，脸上已经有些微微肿起来的男人一把将脖子上的玉佛扯下，凝神沉思片刻，踱到了那间佛堂里。
祁陆阳本想将玉佛藏在佛龛底部，却意外地发现，供桌一侧被人又搭了个小香案，上面摆了两块空白牌位，和一炉香。
他回头，何嫂果然站在门口。
“陆老和你母亲的称谓都不太好写，我干脆就空着了。摆在这儿权当个念想吧。”何嫂的声音不急不缓。
祁陆阳说了声谢谢。
邱棠是自杀身亡的，事情发生在一周前。
祁元善的人看她看得极严，住的房子常年有几名帮佣守着，她手边也没有任何“危险”物品。就连卫生间里的牙刷都被收起来了，只在早晚拿出来供人短暂使用。
但一周前某个深夜，邱棠还是把自己吊死在了屋顶风扇上。
她用的“绳子”是由无数根旧发圈结成的，五六根绑成一股，两米多长，平时就藏在干花花瓶里，一直没被人发现。
决心可见一斑。
帮佣偷偷塞了张纸条到前去料理后事的祁陆阳手中。
邱棠只给儿子留下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妈妈保护不了你，但也不会拖累你。”
站在母亲曾住过的房子里，祁陆阳又想起上次和她道别时的场景。
女人疯了一样地用指甲抠着儿子的腰，将他错认成另一个人，求他杀了自己，给一个痛快。
当时，祁陆阳心里是很难过的：哪怕只是清醒这么一小会儿，邱棠能想起的人都不是自己。
可等他上了飞机，却在裤子口袋里发现了一个纸团，上面写着：“吴志明。”
吴志明是吴峥的父亲，也是祁元信的亲信，给他开了十来年的车，后来一步步往上，当了某个不甚重要的部门主管。吴志明行事低调不张扬，职位不高不低，教出的儿子也不错，祁陆阳从来没往他身上想。
回国后，祁陆阳处理完陆晚来帝都的事情，表面不动声色地继续着以前的日子，私底下则让景念北帮自己一起调查。
也就半个月，汇总了所有信息的景念北就找上门来。
“吴智明的底儿都在这材料里了。”他拿出沓厚厚的文件，“骗汇、洗钱、侵占公司财产……案值得有六七个亿，他翻不了身的。当然，指使他的祁元善也别想全身而退，虽然证据并不直接，但伤筋动骨一顿免不了。”
祁陆阳想在年前了结这一切。景念北不赞同：“太急了，吴志明的儿子是你助理吧？得找个时机把他‘解决掉’，不然容易出问题。”
“我不打算动吴峥，他没对不起过我。”祁陆阳又想起另一个人，“而且我等不了了，一天都不行。”
“你要保他？”
“嗯。我已经找好理由让他放假回去了，年后才会来。”
景念北走的时候只丢下一句话：“还真是个慈悲为怀的泥菩萨。”
一语成谶。
早得了消息的祁元善将吴志明在外旅游的妻女拘了起来，用她们威胁吴峥潜入温榆河老宅，拿走了景念北送来的关键性证据。
有了它，祁元善毫不手软地将涉及到的人都提前清理了干净。
做完这些，他再次飞去了南加州的科罗纳多，邱棠身边。
“小棠，你儿子长出息了，他竟然想让我翻不了身。”祁元善哄人吃了药，又轻柔地给她梳着头发，“不过说到底还是个没良心的。你还在这儿住着呢，他就敢动手了，太不孝顺。我替你管管他，嗯？”
当时的邱棠只是低头玩着手上那根快失了弹性的发圈，一如既往，不言不语。
事情就发生在这天夜里。
祁陆阳接到通知后连夜飞去南加州料理了后事，昨天才回国。
这会儿，何嫂走进佛堂，觑了眼他脸上红红的指印，说：“你母亲……我喜欢喊她小棠，当年可是个让人看了不会忘的姑娘。爽利，硬性，有脾气，认死理。一般人降不住她，但她也看不上一般的人。”
“刚才那个陆小姐……感觉上还是有几分像小棠的。你赶不走她。”
等何嫂离开了，祁陆阳将玉佛埋进空白牌位前的香炉里——他不想再当一个浑身掣肘的烂好人了。
他不敢再把菩萨戴身上。
跪伏于地上，祁陆阳在佛堂里待到了后半夜。
除夕这天上午十点钟，祁元善派人来接祁陆阳，说要一起过年。
没去西山的四合院，车子一路往大兴走，最后开进了个占地好几十亩的养马场。向里又行进了十来分钟，车停在了一栋别墅前。
祁陆阳想起来，祁晏清生前喜欢养马，这里便是祁元信送他的成人礼。
午餐吃的烤马肉。
不爱这种不管怎么处理都带着股酸味的粗纤维肉类，祁陆阳只动了几下刀就停了下来，神色晦暗。
比之前看着苍老很多的祁元善说：“年轻人哪，要学会先处理情绪，再去处理事情。”
放下刀叉，擦净嘴角，祁元善拍拍手，让人送了个包装精美的纸盒过来。又道：“看看吧，伯伯送你的新年大礼，保证能让你高兴起来。”
祁陆阳没动。
里面会是什么呢？一袋白色的粉末？
它确实能让人高兴起来，甚至获得无上的快乐，也能灭了他的锐气和意志，更十分符合祁元善一贯的作风。
“我不需要。”祁陆阳推开盒子。
祁元善很有耐心：“看看再说，没人强迫你。”
心里升腾起微妙的不安，祁陆阳思忖几秒，还是揭开了盒盖。
一条金色的、挂着南洋珍珠的长耳坠，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虾粉色的丝绸之上。珍珠小小的，于灯下闪着莹润的光。
这耳坠还有一个，沾着点血，就在祁陆阳手里。
“她在哪儿？”他直问。
祁元善笑得慈祥：“楼上，等你很久了。”他又喊了个帮佣过来给祁陆阳带路，等人走出去几步，他再次开口：
“伯伯先回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第34章 Chapter 34
帮佣将祁陆阳引到了三楼某个房间之外，贴心地为他将门推开，再才轻手轻脚退下。
这是套四方形的大开间。木质百叶门窗均已严丝合缝地关上，光线隔绝大半，除了点点马蹄声，外间一丝声响都传不进来，空气里飘散着类似东方香调的熏香气息，温暖，幽静，颓靡，昏暗……
真是幻境般虚无缥缈的良辰美景。
祁陆阳一眼看见了床上的人。
吧嗒两声轻响，是他将门合上，又反锁。
坐在枕边的陆晚早听到了响动，却在此时才抬起头来。女孩的手脚都被黑色缎带绑缚，丝绸眼罩遮住上半张脸，蕾丝边缘之下，丰润的红唇微张着，像接吻前的邀约；她雪白皮囊上唯一的遮掩是件黑色吊带睡衣，裙长刚到大腿中部，领口开得极低。
这不是陆晚，也不是迟迟，而是件用丝绸、缎带、蕾丝与蝴蝶结包裹起来的精致礼物，只等着祁陆阳亲手拆开。
多么讽刺又美好的画面，他恨不得当场给祁元善打个电话，谢谢他的大恩大德。
“陆阳？”
被蒙住双眼的陆晚辨不明方向，也分不清白天黑夜，但还是仅凭几声脚步就认出了来人是谁。
她熟悉他，熟悉得就像两人已经发生过什么，又曾无数次住进对方的血肉里。
其实也差不多了。
祁陆阳淡淡地嗯了声作为应答，沉默继续。
没往床边走，他衣冠楚楚地靠站在墙边，目光直直投向某处，垂下的眼皮将瞳孔遮了小半，里面只盛着一个人。
是她。
空气中有暗流涌动，两人之间仿佛隔了条看不见的河。陆晚在那边，祁陆阳在这边，用缄默对望。
所谓，望梅而止渴。
十七岁时，少年陆阳心理和生理在前后脚变得成熟，这种成熟让他有了欲/望，一种男人对女人的欲/望，说确切点，是他对陆晚的欲/望。
欲/望延续，直至今日，未曾消减半分。
明明触手可及的小青梅，祁陆阳却望了十年，念了十年，肖想了十年……也渴了十年。他曾试图排解，去接纳，去疯了一般地寻求代替，到最后，除了得到更深更重的空虚与绝望，一无所获。
祁陆阳只得到一个悲哀的结论：穷极一生，不管遇到多少相似的女人，他都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迟迟。
当下，梅子已然递到嘴边，年少时的火热冲动喧嚣更甚，祁陆阳内心却只剩悲凉：所有不该说的话已在昨天讲完，伤人的，伤心的，伤己的，一句不留；现在的他也不再是心口温热的多情少年，也许还不够卑劣，双手却已足够肮脏。
多想她一次，多看她一眼，好像都是玷污。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好几分钟。
陆晚先把脸转了回去。
眼前漆黑的她有些局促不安地挪动了下双腿，试图将它们并排摆在身侧，紧接着又收紧肩膀，弓腰含胸，拿捆在一起的双手徒劳地遮在身前，借以排解紧张与不安。
……
巨大且难以名状的羞耻感迅速蔓延。上下失守，进退两难，她不敢再妄动，只有圆润的脚趾还在小幅度地蜷缩又放开，勾得床单皱出几道沟壑。
女孩不知道，自己所有的笨拙、羞赧与紧张，已尽数落入了某个男人眼中。曾经年少纯真在对岸残忍又温柔地引诱，祁陆阳敛眸，私心膨胀再膨胀，理智被侵压到角落，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盘旋：
占有她，亵渎她，摧毁她。
静谧许久的房间里再次响起了声音。
听觉变得异常敏锐的陆晚仿佛能看见祁陆阳迈着果决的步子走过来，他抬腕摘下手表，又将它随意地扔到地板上；她听见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男人把外套脱了，领带扯开，衬衫扣子不知为何崩落了一两颗，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她已经能听见他的呼吸。
除了脚趾，陆晚的手也开始不听使唤。指尖抠住床单，布料随之拱起，像几条蜿蜒曲折的河。
床垫往下重重一陷。
山一样高大的影子，以及熟悉又强烈的男人气息在顷刻间将她笼罩。
“你啊你……”祁陆阳的声音在人面前响起，轻得像叹息，“怎么就被他捉到了呢？”
隆冬暖阳被百叶窗的窗棱割裂成一排排平行光束，直直的，没有转折，罩在陆晚身上却变成弧度不一的曲线。曲折的光影紧贴于女孩的肌体起伏，将她不可言说的绝伦美妙重新描摹了一遍。
祁陆阳尽兴欣赏着圣光中的艺术品，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
“没谁抓我，也没人强迫我。”陆晚的手臂仍停在身前做遮挡，姿势古怪，语气却笃定，“陆阳，我自愿的，很清醒。”
听到这句，祁陆阳扯开她腿上缎带的动作，微顿。虽说是自愿，女孩的脚踝还是被勒出了痕迹。
她皮肤一向敏感，更是怕疼得要命，偏偏最爱臭美，看见人家打了耳洞好看，自己也要，硬是央求陆阳陪着一起去。到了店里，别人明明几分钟就能做好的事，在陆晚这儿硬是磨了半小时才搞好，打完耳洞还一直哭，怂的要死。
回到当下。陆晚的指尖在同一时刻已摸索着触碰到了男人的侧脸，被她打了两巴掌的侧脸。
“疼不疼？”
“疼不疼？”
两人一齐问出口。
“疼也得忍着。”祁陆阳语气平静，“更疼的，还在后面。”
解开手上的束缚，男人伸手去触碰陆晚垮掉的肩带——她竟然会以为自己在好心地帮她整理衣服，就那么顺从地坐着，不知抵抗。
冷着脸，毫不留情地把肩带一扯到底，另一侧的也被祁陆阳拉了下去。
软绸直直下坠，堆叠在腰身。
将仅剩的一点天真双手奉上，陆晚于此刻试着向他求证：“那人说、说你喜欢我。”
祁陆阳笑：真是个傻子，在这种时候问一个男人喜不喜欢自己，是得不到第二种答案的。只不过，他这里也没有第二种答案。
“你信吗？”他反问。
“……我不信。”陆晚的声音几近呜咽，猫儿似的，可怜可爱，“他说的我不信，我只想听你说。”
只想听一个骗子的？
祁陆阳失笑，这些年，谎话讲了太多，他自己都快分不出真假了。
只有傻子会信。
他呢喃：“迟迟，我爱你。”陆晚被蒙着眼，看不见他眉宇间的郑重、沉沦与贪恋，她只听到了一种敷衍的哄骗。
毕竟在叫谁都不清楚。
但她还是当了真。
“陆阳。”陆晚在万劫不复的深渊中低语，“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那一年，那一天，少年陆阳在生日当天因为颗发了芽的土豆被送进医院。在病床上假寐的他，听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被风吹到耳边：
“小叔叔？陆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见他没醒，女孩胆子大了起来，她站起身，温热的气息扑倒人脸上：“我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随后，两瓣柔软贴上他的颊侧，带着一丝潮意，蜻蜓点水，却也惊天动地。
等偷亲自己的小姑娘逃出了病房，少年平静地睁眼，用指腹轻蹭那处湿痕，再搁到舌尖尝了尝……他的迟迟，果然是甜的。
如今的陆晚，身体和思想一样诚实。
她把自己融化成一滩水，潺潺流动在他的股掌之中。
他们都是远行于沙漠中的旅人，干渴太久，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绿洲。
……
*
将陆晚的眼罩揭开，等人适应光线后勉强睁开了眼，祁陆阳突然低低笑了声：“傻姑娘，这么多年了，还是不知道张开……”
“啊？”陆晚迷蒙的眼疑惑地眨啊眨，唇齿微张，纯真得像初生的幼兽。
她刚才明明已经张嘴了。
对方瞳色晦暗到极致，瞟了眼她的腿：“我说的是……这里。”
中途，祁陆阳箍住她后颈将人的上半身强行抬高。陆晚又羞又怕，反抗地撇开眼神，他便加重手上力道，收紧再收紧，目光阴鸷，垂下头在人唇边逼问：“我是谁？”
“陆、陆阳。”
“看清楚再说……”祁陆阳掐着她脆弱纤长的脖颈，以此为支点，拿她的呼吸作要挟，“我、是、谁？”
失心疯一般的祁陆阳差点折断它。
最终，陆晚还是哀哀切切地低唤出来：“小叔叔。”
心满意足，祁陆阳松开手，大发慈悲地渡了口气给濒临窒息的陆晚。她是那么乖巧，又那么聪明，转瞬间就已学会配合——高低错落音调不同，却一样甜软的“小叔叔”从女孩的嘴里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
小叔叔，小叔叔，小叔叔。
“迟迟，我爱你。”
“迟迟，迟迟……我爱你。”
他轻轻唱念，伴随着深重的喘息，仿佛真心谎话说够三遍，就能变成亘古不变的真理。
结束后，祁陆阳半趴在陆晚身上，将脸搁在人肩窝里久久不愿起来。
等两人皮肤贴合处的汗水都变冰凉，他这才惊醒。又疼又累、后半程嗓子都喊哑了的陆晚已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模样怪可怜的，翻身的意识都没有。
心疼地捏捏她的脸，祁陆阳生出种男人都会有的肤浅自豪感来。
祁陆阳拿了些湿巾帮陆晚简单清理。过程中，男人贪婪的手无法抑制地再次触上温软滑腻的皮肤，眼见着就又要抬头……他闭眼，强行起身去了浴室。
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祁陆阳带着满身无处发泄的过剩精力出门。
春节期间，养马场里空旷寂静，只有三三两两零落的工人留守。在马厮里晃了大半圈，他问赶过来陪同的员工，简明扼要：“最烈的是哪匹？”
对方牵了一匹通身油亮的棕红色奥尔洛夫马到跟前，介绍说它名字叫伊丽莎白。
祁陆阳友好地拍了拍伊丽莎白的背，这马儿立即狂躁地向后蹬腿，鼻孔刺刺地朝他喷着气，凶得很。这呛口辣椒的模样过分眼熟，男人大笑：“就它了。”
年后，圈子里传出来一件奇事：除夕当天，祁家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少东家无处可去，在大兴的马场里待了整整三天。每天下午，他都要挑上匹纯种马到处撒丫子溜几十圈，不停不歇，劲头十足。
一阵折腾下来，自己个儿的精神头倒还是顶顶好，却差点累死……那些可怜的马。
陆晚听到之后笑了：幸好自己英文名不叫伊丽莎白或者凯撒、温莎，不然，她还真分不清这群人在说谁。
时间回到今天。
夕阳沉入山间之前，陆晚就醒了过来。愈发昏暗的房间里没有别人，床上地上都是一塌糊涂，她自己也是。
懒得收拾其他，也不想叫人进屋，陆晚忍住腿间剧痛冲了个澡，披着厚实的浴袍就去了露台。
养马场里只有这一栋别墅，露台前除了空旷无垠的草地，什么都没有。云层压得很低，在草地上投下一大片一大片影子。
陆晚想，女人经事以后心态果然会变，她居然觉得眼前这几片阴影特别像太阳赐予大地的吻痕，明明暗暗，深深浅浅，暧昧难言。
名字里恰好有个阳字，同样把陆晚身上弄得全是淤青红痕、几乎没一处好地方的某个人，正在草上策马扬鞭。他微微弓腰，手臂肌肉紧绷，有种迫人的气势，看起来精神很好，兴致更好。
调转马头时，祁陆阳也瞥见了趴在栏杆上的陆晚。
骑着快累瘫的伊丽莎白来到别墅前，他仰起头，朝楼上的女人扬扬下巴：“不冷啊？快进去。晚上要吃什么想想好，我这就上来。”
陆晚恼怒他舒服完就丢下自己，冷冷答了句“我吃你的狼心狗肺”，然后进了屋。
被她劈头盖脸一骂，祁陆阳郁结了大半天的心思募地豁然开朗：管他妈祁元善是在打什么主意，他这回，还非得把狼心狗肺给进行到底了。
帮佣送饭上楼来时，推车里还有一板药片和几盒东西，陆晚数了数，大概知道自己接下来几天会怎么过了。饭吃完，祁陆阳给她倒好水，将药递到人面前：“委屈下，我以后注意。”
陆晚朝他眨眨眼，没去想这个“以后”是什么意思，只是不接药，也不张嘴，好整以暇地犟着。
箍住她下巴将药片塞进嘴里，祁陆阳自己先灌下一大口水，再垂头亲上去，驾轻就熟地就摆平了陆晚的小别扭。
直到陆晚把药吞了，他仍没松开唇。
托陆瑞年悉心照料的福，祁陆阳身体底子确实好。大冬天的，室温没调太高，他洗完澡只围了条浴巾竟也不嫌冷，体温反而又烫了起来。比年少时魁梧许多的这副身体上，肌肉结实，线条硬朗，血管虬结。刚才乱七八糟的陆晚没空多看，当下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好点了么？”男人拉起她的小手，强行搭在自己劲瘦的腰上，嗓音沙沙的。
陆晚无语：“你这问的也不是我啊。”
祁陆阳乐了，无赖道：“没办法，它又不会说话。反正也是长你身上，我不问你问谁？”
“没好。我不想了，不舒服。”
“刚才那不算。”祁陆阳已经开始扯她的浴袍带子，手往里探，话说得像在施咒，“这次，叔叔保证让你舒舒服服的。”
陆晚当下是真不高兴了，手推得人直往后倒：“叔叔叔叔，全天下哪个叔叔上自己侄女的？！你他妈心理变态！”
“嗯，我变态。”祁陆阳也不废话跟她掰扯什么自愿不自愿了，抱起人就往床上扔，“今天叔叔就让你见识见识，憋了十年的‘变态’是个什么样。”

第35章 Chapter 35
祁陆阳说他爱陆晚，说了三遍，陆晚不信。
祁陆阳随口说了句他憋了十年，陆晚……
“陆阳你就是个畜生！”
她的巴掌拍在祁陆阳手臂上，很响，旋即又踢了一脚，专攻要害，被人躲过，“我那时候才多大点儿？我爷爷就不该捡你回来！”
简直是引狼入室。
祁陆阳兴味十足地应付着：“偷亲我那年你几岁来着，十六都没满吧？我说你什么了？你在我面前天天晃来晃去的，机会大把，成年之前我碰你了？”男人手上不停，三下两下就把人像剥虾似的脱了个干净。
偶尔捉到她小小白白的脚，祁陆阳还要凑上去嘬一口，羞得陆晚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不像他，赤条条的也不嫌臊得慌，她要脸，所以她又不敢乱动了。
陆晚只有两只手，护了上面护不住下面；她也只有一根筋，偷亲的事情被人当面揭了出来，明明白白做不得假，只能红着脸不答话，认了。
索性趴在床上，陆晚把脸埋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但我没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祁陆阳也不动了。
他侧躺在人身边，把陆晚长而柔的头发扒到一边，用食指不轻不重地划拉着她瓷白无暇的背部肌肤。陆晚的脊柱沟比一般人深，蜿蜒如暗河，从蝴蝶骨发源，曲曲折折，最终汇入尾椎之下的饱满夹缝中，幽深而妙不可言。
她腿并得很拢，可暗河的终点仍露出些粉色端倪，那是祁陆阳的魔。
“我本来也没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终于再次开口，指尖依已然滑到了脊椎末端，在那里打着八字圈，语气中居然有一丝与暧昧气氛相悖的怨怼，“但是你引诱我。”
“迟迟，是你一直在引诱我。”
陆晚不属于那种清纯寡淡的小白兔长相，相反，她眉眼浓烈，嘴唇丰满，上面自带一抹嫣红，除去还有些婴儿肥的圆润脸蛋和小巧身材，五官冶艳得不可方物。
就连身上都发育得很好。
问题就出在，陆晚对自己的艳丽一无所知。
她总是睁着双无辜的眼睛，像个孩子似的想什么说什么，不对自己撒谎，也不对别人隐瞒。某天，陆晚甚至在憋不住时直接问陆阳：“阮佩说我这么穿好看。你觉得呢？我好不好看啊？”
问完，她背着手站在原地等答案，脚尖点地，戳来戳去，咬住嘴唇左顾右盼，天然的纯情娇憨。
少年只能说好看。面对着扑到脸上的真实说谎……太难了，他做不到。
陆晚反而失落起来：“好看有什么用。再好看，我喜欢的人也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你问他了？”
“他——”陆晚推了故作轻松的陆阳一把，“不用问，他就是个没眼光的笨蛋！”
当天是圣诞节。
陆晚下了点功夫打扮，说是要和那个转学来的年级第一出去玩。
陆阳心里吃味，一路跟着她上了去市里的巴士。陆晚还在怄气，瞪他：“你女朋友呢？没事儿跟着我干嘛。又憋什么坏？”
“我女朋友也要去市里。”
他说完又问：“你跟那个第一很熟？”
陆晚老老实实摇头：“我就跟他讲过一次话，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念呢。他……挺高冷的，不过学习好的都这样。”
“那你还上赶着。”陆阳不服气。
“我没有。是他先托阮阮来说想请我看电影。有人请客，不去白不去是不是？”她说完看着陆阳，“反正我也没男朋友陪着过节。”
车到南江时，陆阳故意没叫醒靠在肩上熟睡的陆晚。等又开出去一个多小时，两人才急匆匆地在隔壁郊县下了车。
“怨我，我也睡着了。大不了再搭车回去呗。”面对陆晚的质问，陆阳熟稔地表演着无所谓。
两人终于来到南江市区。时间不早了，天上还飘起了雪，密密麻麻如白羽飘落，很应景。
寒风肆掠着，圣诞节的街道上依旧人潮汹涌。半路上陆阳顺势牵住陆晚，抓着她的手就往自己口袋里放：“冷，我给你捂捂。”陆晚没挣脱，小手软得像没长骨头一样，却知道弯着指头微微勾住他的，免得松开。
陆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松不开了。
他心花怒放地看向她，压抑的情绪堵在胸口，似乎下一秒就要溢出来。女孩却只是专心打量着街上的彩灯，仿佛送给陆阳桎梏的不是自己。
陆晚在想事。
她没有年级第一的联系方式，对方兴许有她的，但也没主动联系。
那就跟电影一起错过吧。
等心里想好了，陆晚这才猝不及防转过脸与身侧少年对视。对多余的人事只字不提，她理所当然地问：“陆阳，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好像这一天本来就是属于他和她的。
面对陆晚全身心的无条件托付，陆阳心满意足地扬眉：“跟紧我就行。”
他说自己已经把女朋友的事情推了，要陪陆晚去看一场电影，当误车的赔罪。陆晚对电影没什么执念，但是她的执念说要看电影，那便是好的。
电影院门口，她听见马路对面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驻足停下，疑惑：“好像有人在叫我。”
陆阳状似随意地扫了眼四周，抬手就把她圈在了自己身侧。陆晚的视线，别人的视线，都被一齐遮得严严实实：“你听错了。咱们先进去，人多，别走散了。”
这天夜里，叔侄俩没能回到章华。
雪太大，等他们看完电影出来，巴士已经提前收了班。
高速封路，走不了了。
陆阳把陆晚带到了宾馆，欲盖弥彰地要了个标间。他说这样划算，一家人怕个什么，她只说“哦”。
前台大姐瞟了陆晚一眼，没忍住多嘴：“你倒是成年了，可这姑娘也太小了吧。有十六么？”得了肯定答复，她继续，“你们俩小心点，别弄出事来。到时候家里人找过来扯皮，我们可不负责的。”
等手续办完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电梯走，大姐还在后面嘱咐：“东西都在床头放着呢！要记得用啊！”
两张床，叔侄俩一人占一个，相对而坐，没谁是真的自在。
“你别听她瞎说，也别多想。”陆阳在这方面难得被人给愁住，表情局促，“今天将就下，咱们明天一早就回去。”
陆晚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多想，我都知道的。”
陆阳心想你知道个屁，自己先去洗澡了。
为了臭美，陆晚外套里只穿了条新买的连衣裙。穿着睡吧，会皱，不穿……那就只能裸着了。
见她纠结，陆阳把自己的T恤扔人脸上：“才换的，凑合凑合？”
陆晚没多扭捏，穿了。
洗完澡，套着陆阳T恤的陆晚一边擦头发一边看，还挺认真。电视新闻里插播了一条消息，一个毕业班的男孩在路上被车撞了，伤得严重，事故就发生在电影院门口。
没人开口说话，播音员声调缺乏平仄，反而弄得一室尴尬。
陆阳干脆把电视关了：“大过节的也不播点好事儿……迟迟，我们玩牌吧？”
他们玩“钓鱼”。
陆晚并不聪明，对数字尤其迟钝，死活学不会算牌。像个小鸭子一样坐在床上，她将小腿蜷起，乖巧地摆在身体两侧，盯着手里的牌直发愁。
陆阳庆幸自己比陆晚大出好几个尺码。T恤穿她身上，衣摆能到大腿中，袖子直接过了手肘，包得严实。
但还是不够严实。
她腿上被蚊子叮了，红点乍现，好似软白绸子上面撒了几滴樱桃汁，凑近嗅嗅也许还能闻到点甜香。星星点点的一共七个包，最难找的那个藏在右腿根部，陆阳看得清楚，也记在了心里，然后……忘了自己手里拿着哪几张牌。
见他莫名开始发呆，身处暗流却一无所知的陆晚探出身子自己凑上前，卷着股潮热的香气，扒住人手里的牌，半耍赖半撒娇：“小叔叔，你就让我赢一回吧，就一回，行不行？”
小叔叔，让我赢一回。
真是可笑，陆阳想：在被人无形束缚住的自己这里，她什么时候又输过？
郁郁地扔了牌，一败涂地的陆阳把陆晚往对面床上撵：“回去睡觉，晚安。”
如今的陆晚也一样。
她听到祁陆阳那句“是你在引诱我”，翻身坐起：“我什么时候这么做了？”女人怀里枕头能遮住的部位依旧不多，脸上似嗔似怒，显得愈发艳丽。
祁陆阳把她拉到怀里囫囵地亲了几口，手掌从肩头一路摩挲到前面，沉迷地停在某个地方。它像被什么东西吸附住，完全无法靠自制力挪开。男人哑着嗓子在唇边低语：
“一直以来，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迟迟，你其实比谁都坏，自己不知道而已。”
每次被这人亲，陆晚都有一种对方很喜欢自己的错觉。不多时，她的眼里已经沾上了些春潮：“陆阳，如果‘我喜欢你’就是原罪，那我确实错了。你想怨我，我认。”
没见过哪个姑娘这么喜欢见缝插针地跟一个男人表白。
“又来。”
祁陆阳嗟叹一声，把她翻了个面，零零落落的吻撒在身上，从耳后到肩胛再到腰窝，沿着脊柱沟一路向下偶作停留，却不贪恋任何一个地方。
直到他轻轻抬起陆晚的下腹，低头，盯着那里，神情是入魔一般痴迷。
意识到这人要干什么，陆晚于迷蒙中回过脸来，仍是那句：“你别——”
晚了。
晚了十年。
等祁陆阳再次将陆晚翻转过来，他望着她湿/漉/漉的眼，勾起嘴角，唇上有一抹晶莹的水光。
“喜欢么？”他问。
陆晚捂住脸，没说话。
祁陆阳带着她把几个小时之前的步骤重演了一遍。
他们依旧十指紧扣，他就着这动作把人拉起来，坐在自己身上。严丝合缝的新奇体验传来，陆晚眼睛睁得大大的，这姿势她刚好能与祁陆阳平视。
“喜欢么？”他又问。
她点头了。
陆晚确实没有撒谎。不多时，她身体突然僵硬，脚背绷直，指甲也嵌进了祁陆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人意外。
于是他停下，对着她的动情神态沉醉。
除了小腹里还在剧烈挛缩，陆晚浑身上下所有关节都像是被定住，无法动弹，神情懵懂又泫然欲泣，显然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祁陆阳心满意足：自己总算从里到外，彻底了解了她。
时针转过十二点，新旧轮替，接下几天里陆晚却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她的存在似乎只在那一张大床上。在这方寸之间，祁陆阳用唇在她的双腿上戳满红痕，一路蔓延至腿根，不多不少每次都是七个，匪夷所思地执着于此。他也仍旧让她喊自己小叔叔，半是逼迫半是诱哄，一遍又一遍。
三天年过完，训练有素的帮佣已经来房间换了无数次床单。头几回，陆晚留在房间里，她们叫她林小姐。
她笑：“我姓陆，祁陆阳的陆。”
后来，陆晚干脆裹着浴袍躲去露台，再冷也不愿意进屋，表情说不上好坏，话却越来越少。祁陆阳见了，以为她是害羞，便一边帮她揉着抽筋发麻的小腿，一边劝慰：“这很正常。”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又有什么不正常？
陆晚如何都哄不好自己，只能回呛他：“我又没你见得多，自然想不开。”呛完她就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神色蔫蔫，下巴都不太抬得起来。
把人送回床上睡觉，祁陆阳又去骑马。
陆晚醒得早，却没像前几天那样趴栏杆上看他驰骋。她自己下楼，一路上遇到的帮佣都客客气气地叫她一声陆小姐，不再出错。陆晚娇滴滴地笑：
“辛苦各位了。”
陆晚去马厮里转了一圈，这边的工人亦很友好恭敬：“陆小姐可以试着骑一下矮马的。”
她摇头，对方便换了讨好思路：“那边还有一匹阿拉伯马，非常漂亮，叫温莎，小祁总昨天就是选的它。不过，温莎的个性不太温顺，但我们可以帮您骑上去拍拍照。”
他说完急切地补充：“这边之前很少有女客来，我们也只能等听了您的要求再安排，您千万别觉得怠慢。而且，小祁总昨天特地交代了，这里所有的马，您都可以随便选、随便挑。”
很少有女客来过，听起来已然是天大的荣幸。
“不了，它也累得慌。”陆晚说。
她环视着这间投入了巨大人力与金钱的建筑，以及鬃毛都梳得柔顺光亮的各色名贵马匹，忽地生出个奇怪的念头：
自己和它们，和她们，真的有什么区别吗？
一身骑马装的祁陆阳牵着匹叫凯撒的德国纯种马走进来。
把缰绳递给工人，祁陆阳旁若无人地搂住陆晚，拿粗砺的马鞭轻刮她细嫩的脸：“走？”
无需多问，他指的是那间屋子，那张床。
陆晚垂下头，用手指戳他衣服上的扣子玩，半晌才重新仰起头，问出十年前圣诞结那天的问题：
“陆阳，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第36章 Chapter 36
祁陆阳第一时间觉察出了陆晚眼眸中藏着的不痛快。
因为他在这双眼睛里住了很多年。
“不喜欢这儿？”他难得露出几分不掺杂质的温柔。
陆晚拍开他蹭到自己脸边上的马鞭：“我又不像你，这么爱骑马。”
祁陆阳笑：“你以为我真喜欢？”
“不然？”她说罢看向神态蔫蔫的伊丽莎白和温莎、凯撒，证据确凿。
祁陆阳在心里想：这小没良心的，不累死马，就得累死你了。
面上懒得和陆晚多解释，他只是扔了马鞭脱下帽子，拉起人就大步往马厮外面走：“我们收拾东西去。不在这地方待了，腻得慌。”
男人个子高，肩也宽，骑马装穿身上精气神俱足，飒爽，英朗；短短的额发被帽子压过，稍显凌乱，陆晚居然看出了种让人一眼万年的少年锐气来。
她强行撇开脸去。
“我没什么好收拾。赤条条过来，再赤条条的走呗。”陆晚任人牵住自己手，却并不怎么迈步子，几乎是被祁陆阳拽着往前挪。
祁元善的人把她“打包”好送祁陆阳床上来的时候，几乎是□□，唯一的蔽体之物中途也被祁陆阳撕成了破布。要不是这人临时喊下属买了些衣服送过来，陆晚身上或许连个马鞍都没有。
这话说完，祁陆阳站定在原处，背对着她朝天上重重地呼出口气。一秒，两秒，三秒……就在陆晚以为他要不耐烦了的时候，对方却回过头，笑，眼眸明亮如星。
“谁说你没行李了……”
弯下腰，祁陆阳把自己的双手强行搁在陆晚小小的掌心之上：“我不就是？”
女人在心底叹气：教她如何不爱他。
用避重就轻的漂亮话把陆晚哄好了些，祁陆阳心里却没有外在表现的那么轻松。
陆晚骂他狼心狗肺，换做以前他会反驳，现在却觉得是这词语是十足的贴切。
在国外念大学时，祁陆阳读过本书，里面有句话他一直记得：每当人远航归来，他总有故事可说。
祁陆阳孤独地航行了十年，最终又绕回了陆晚身边的原点，却并不想对她诉说过往的那些故事——里面隐含了太多的懦弱、妥协，肮脏与卑劣，甚至是血腥。
他深以为耻，羞于提起。
在自觉羞耻的同时，祁陆阳也依然丢不掉根植在男人本性深处的那点自私。
就比如在陆晚出事进警局那天，祁陆阳在愤怒过后……居然有过一瞬间的庆幸与安慰。
她身上的污点，让男人生出种自己离她又靠近了些的错觉：他们两也许可以一起堕落，一起迷失，一起见不得光，到死都不分开。
祁元善拉陆晚下水的动机，祁陆阳并没有想太明白——是凯旋之后对俘虏的羞辱与讽刺？还是准备等自己食髓知味、无法自拔，再将陆晚“带走”，给予最深最重的致命一击？或者仅仅只是想送过来一个后患？
可他还是借着无法拒绝的机会无耻地占有了陆晚、把人拖入局中，在自己最脆弱，也最不应该的时候。
祁陆阳唾弃自己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蛋。
从养马场出去，祁陆阳自己开车。
等红灯时，男人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轮换敲击着，节奏急促。欲言又止半天，他才问身边人：“祁元……我伯伯那天和你说什么了？”
太需要某种纯粹慰藉的祁陆阳，这几天一直在回避着某个人某件事。
陆晚还是那句话：“说你喜欢我啊。”讲完她自己先笑了。祁陆阳不喜欢她这样笑，打断一般地追问：“没别的了？”
“……他还说，你妈妈去世了，挺难过的，要我帮个忙。”
祁元善的原话是：“我想来想去，这世上恐怕只有陆小姐是唯一一个能给他安慰的人了。”
陆晚不认为自己是所谓的“唯一”，非要说，也只是祁陆阳身边唯一在世的亲近之人。但如果对方真的需要，她很乐意当那个“第一”——也就是最先出现在他身边的人。
捂不热祁陆阳的心，捂热他体温也是好的。
腾出手揉了把陆晚的头发，祁陆阳说：“傻子。”
陆晚默认了，过了约摸半分钟却冒出句：“陆阳，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刚刚开过路口的车重重一刹。
她问，你过得好吗？
心酸，感动，意外，以及某种热乎乎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一齐涌上祁陆阳心头。他仍旧紧握着方向盘，眼神直视前方，表情绷得很紧，不言不语。后面的车开始狂按喇叭，按到一半兴许是看清了车标，转而看到比车标还要稀缺的车牌号，便没再继续，绕道走了。
直到执勤的交警敲响车窗，祁陆阳才回神。简单交谈几句，见多识广的帝都警察走过场一般查看了一下他的证件，放了行。
陆晚全程一言不发，等着祁陆阳回答。
他的回应姗姗来迟：“为什么这么问？我看起来像过得不好？”
“你伯伯不是好人。”陆晚直说，“真想让我安慰你，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连乙/醚都用上了。还把吴峥给扯进来……陆阳，他在逼你，逼你跟我在一起。就像之前一直让人劝爷爷来帝都一样，对不对？”
虽然不清楚祁元善已经做到了什么程度，但陆晚能感觉到，陆家人被当作了亲情把柄。
祁陆阳嘻嘻哈哈地再次揉了把陆晚的头发：“你也没那么傻啊……”陆晚拂开他的手，表情严肃：
“你就说对不对。”
“对，也不对。主要是，没有任何人能逼我跟谁在一起……”祁陆阳正色了些，“我不说了么，叔叔憋了十年，这回趁机会把你给收了，皆大欢喜。”
陆晚脸一热：“我跟你谈正事儿呢！”
真话又被人当做笑话，祁陆阳自嘲地叹口气，索性只说假话：“就路边摊煎饼果子的老板，为个几千块钱儿女们都能闹分家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平白无故占了祁家这么大一便宜，有人会不服气，很正常。”
“他很难对付么？”陆晚追问。
祁陆阳侧过脸，点了点下巴：“从小到大，你见我怕过谁么？”
还真没有。
见陆晚不再多问，对方又说：“迟迟，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也不需要你管。你跟紧我，再别乱跑就是了。”
陆晚看向他侧脸上带着点大男子主义的自负神情，小声嘟囔：“跟着你我还乱跑什么。”
从章华一路折腾到帝都，他就是她人生的终点。
祁陆阳把人带到了温榆河老宅。
站门口，陆晚问他：“你让我住这儿？”
祁陆阳贱心又起，露出副混蛋样：“嗯。这不是试吃了几天么，我挺满意的，打算留你在身边。”想起先前扇巴掌那次，她果然生气了，“我不要你的钱。”
“谁说我要给钱了？”
“你——”
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看见这对跟小夫妻吵架似的年轻人，何嫂的表情难得有了些起伏。
虽然每年春节祁陆阳都不在这边长住，但像今年这样一连三四天都不回来的情况，依旧很少见……
原来如此，还好如此，她想。
何嫂正准备问要不要收拾出一间客房来，借以探探口风，祁陆阳已经把陆晚往楼上拉了：“她跟我住。打从今天起您多准备一个人的饭菜，不要香菇不要豆芽，其他口味随我。”
“还有，她姓陆，叫陆晚。让他们给记好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却连一句解释都没给自己。
心里五味杂陈，陆晚仍是听话地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要不怎么说人都是偏心的呢？龚叔喊庄恪少爷，她刺人家是满清的遗老遗少，祁家上上下下喊祁陆阳做二少爷，陆晚却觉得她小叔叔自然是当得起。
夜里，帝都下了场大雪。
有温香软玉在侧，祁陆阳睡得很好。半梦半醒间他伸出手没摸到人，惊醒过来，才发现陆晚正趴落地窗边的贵妃榻上看雪。
屋子里温度高，她只穿了件贴身的真丝睡裙，从腰到臀，一收一放，背影曲线动人。
陆晚不知道有人在看着自己。
昨天晚饭后，趁祁陆阳忙公事的间隙，她自己绕到后院里散步，无意撞见两个帮佣说闲话。
“那陆小姐喊二少爷‘小叔叔’，你听见了吧？”
“嗯。老家来的？”
“应该是。老祁总还在的那会儿，家里可没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大少爷更没有。那时候，祁家里里外外都是规矩人。”
“可不是嘛。你说这叫什么？叔叔把侄女当情人养，完全是乱/伦呐。”
乌七八糟，情人，侄女，乱/伦……虽然这两人的碎嘴被何嫂给打断了，但是该让陆晚听见的，还是听了个完全。
入了夜，祁陆阳又在折腾的时候让人喊自己小叔叔，陆晚死活不开口，他只当她闹小脾气，也不真的恼，到最后还问她：“感觉怎么样？”
不善撒谎、又羞于直言的陆晚在祁陆阳额头上轻轻印了个吻，说：
“冰淇淋挺好吃的。”
祁陆阳显然没听太懂，但能猜出来是夸奖。于是他没多深究，做完就睡了。
男人惯是粗心，尤其是吃饱喝足了以后，陆晚却无论如何都安不了神。
等清晨惊醒，撞见窗外的一片雪白，她不由自主地就来到了窗边，盯着满天满地的纯洁与萧索发呆。
冰淇淋确实挺好吃，只是大冬天吃多了……难免冰舌头。
祁元信的原配夫人喜欢银杏，他就让人在后山和院子里种满了这种树。如此一来，从几个卧室看出去的风景颇有些山野林间的静谧与野趣。以前，祁陆阳嫌这些银杏树太高太密，挡了采光，今天却突然领悟到了它们的美。
落地窗将白皑皑的清晨山林雪景幽禁在几平米见方的画框里，他的迟迟是“画”里最美的点缀。
祁陆阳眼睛眯了眯。
下床走过去，厚实柔软的地毯将男人的脚步声吸纳殆尽。
“认床？醒这么早。”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榻边，声音中带着初醒时的倦怠沙哑，说完还咬了咬陆晚的耳垂——这人似乎很喜欢把头搁在对方肩窝的姿势，极尽依赖，耳鬓厮磨。
陆晚没什么兴致，侧侧身想摆脱：“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不太行。我今天得在外面跑一天呢，不吃顿‘早饭’，出门没精神。”用指尖挑落肩带，祁陆阳的大手从后背绕到陆晚身前，捏住，再随意拨弄了几下，喉咙里溢出一声舒服的嗟叹。
箍住陆晚的腰，他把人往自己这儿一拉。
陆晚小小挣扎了两下，还是放弃了。
眼前的景色由轻到重地晃动起来，她双手撑在玻璃之上，屋外的冰凉在掌心扩散，身上的火热逐渐蔓延。
扑簌簌，有雪沫子从窗外的枝丫上抖落，陆晚浑身跟着一颤，肩胛骨也因为紧张而凸出。
知道她差不多要到顶了，祁陆阳抱着人转移到床上，换了最直接的方式，面面相对，抵死缠绵。
他又在紧要关头逼着她喊小叔叔，陆晚依旧死咬牙关。
就在两人越杠越兴奋的时候，陆晚安静了好几天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一阵高过一阵，不绝于耳，扫兴至极。
祁陆阳抓起来就要扔墙上去，却在看清来电人之后，顿了动作。
陡然而生的怒气，如排山倒海般不可遏制。
不紧不慢地继续着身下的动作，他弯腰，把屏幕贴在陆晚眼前：“你前雇主的电话。接，还是不接？”
眼睛忽地睁大，陆晚伸手就要去抢，乱抓一通一无所获。祁陆阳拿高了些，逗她：“喊人。”
陆晚眼睛已经红了：“陆阳你混蛋！”
“都敢叫叔叔的外号了，想翻天？”
“你、你无赖！”
祁陆阳亲了她脸蛋一下，带响那种：“打从今天起，这就是我小名了。”
……
直到铃声不再响起，陆晚都没把“小叔叔”三个字叫出口。
祁陆阳本打算放她一马，等忙完了回家再好好问一问，或者解释解释，比如林雁池的事，再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谁知，她手机又响了起来。
还是那个人。
祁陆阳这回直接接了。
对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镇定，还显出几分焦躁来：“小陆护士？你在哪儿？龚叔这边出了点问题，我——”
“喂，是我。陆晚她……”
祁陆阳对着身下焦急的女人比了个噤声手势，又理了理下颌骨，眸色寡冷——陆晚知道，他这回是真动怒了。
她不再徒劳地尝试抢手机，而是拉着祁陆阳空出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边摇头边用口型不停地重复……
小叔叔，小叔叔，不要这样，求求你了，别这样。
看着陆晚就要溢出眼眶的泪，和轻蹙的眉，祁陆阳满腔满腹的恼怒瞬间被一种类似于揪心的抽痛所替换。
她这是哀求？委屈？还是怕？
祁陆阳明明没打算真做什么出格的事，却忽然感到了强烈的负罪感。
用拇指指腹拭了拭陆晚湿润的眼角，他不耐烦地对着听筒说了句“她在睡觉”，关机，狠狠甩了出去。
*
之前几天，庄恪一直不知道国内发生了什么事。
梅奥诊所作为国际上最一流的医疗机构，先期检查之繁琐令人咋舌。庄恪甚至需要配合心理医生团队做出完整的心理状态评估，以便确认他能否用正常心态配合医院完成治疗。
毕竟这种尚处于实验性质的超前医疗手段，需要考量的因素太多。不会有任何医疗团队愿意接手一颗不可控的定/时/炸/弹，再把自己来之不易的成果系在上面。
检查评估期间，庄恪没有什么机会与外界联系，手机也不常在自己这里，通讯记录及短信都留了被人篡改删除的空子。加之龚叔被他父亲的人拘着、还通过短信传递虚假信息，汇报说陆晚的情况一切都好，庄恪直到三四天后才发觉不对：
陆晚怎么可能这么乖乖地留在庄家，连去找祁陆阳的心思都不动一下？
可惜，庄恪发现得还是太晚了。
人在祁陆阳那里，对方没有多说哪怕一个字，但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电话被挂断后，庄恪没有暴怒，也没有攻击任何无辜的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撕掉了已完成的那部分心理评估表。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在之前所有问答中的伪装与隐藏，几位心理专家早就已经看出来了，不过是因为庄家拿出了足够多的钱，让他们主动选择了闭嘴而已。
庄恪不想装下去了，毕竟，治疗成功的几率的确切数据他已经拿到，百分比符号前的那个数字，小的可怜。
他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他要回去。
庄悯无法理解弟弟的选择：“留下来，其他事情交给我去处理。评估表不要紧，心理医生那边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有我在，他们不治也得给你治。”
庄恪默默不语。
“你就那么喜欢那个陆晚？她有那么好吗？！”从小爱漂亮爱到骨子里的庄悯，很少露出当下这种崩溃边缘的表情。
庄恪皱着眉看向她：“是谁告诉你，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就只有喜欢和不喜欢、爱与不爱，这两种感情？”

第37章 Chapter 37
在陆晚身上，祁陆阳第一次草草了事。
掰住肩膀将人翻过来，他发现她还在哭。
“真吓着了？”祁陆阳拿纸巾给陆晚擦泪，下手尽量轻柔，“我刚才确实很生气，没控制好情绪，这是我的错。但我真没打算和那个人说些什么不应该的。”
“迟迟，我承认，我就是个混蛋，可我也没你想的这么混。”
他……这是委屈上了？
陆晚止住眼泪，反驳：“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
“那你哭个什么？”
“我——”
陆晚语塞。
她迷茫，她贪心，她心眼小，她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如何准确定义自己与祁陆阳之间的关系。
两人相处，道可以暂时靠肉/体交合来一笔带过，可当陆晚自处的时候呢？
她又是谁？
陆晚之于祁陆阳也许只是个补给品，但祁陆阳之于她是生命必需品，抱紧了就不会撒手的那种，她难免纠结更多。
可这些复杂晦涩、介于矫情与憋屈之间的情感，陆晚一时半会儿表达不出来。
看了眼地上四分五裂的手机，祁陆阳放弃追问，只说：“迟迟，以后不要和庄恪来往了，他……”顿了顿，男人把剩下的话换成：
“我会不高兴的。”
如此耳熟的一句话。
陆晚高中时期也有过一段挣扎迷茫的日子。她一方面觉得自己这小叔叔实在混蛋，一方面又死活放不下，便只好拼了命地物色所谓的“正经男孩子”来自救。
拦人路，递情书，当面问对方有没有女朋友，若是没有的话她就说自己很乐意试试……陆晚不负责任地恃靓行凶，荒唐至极。
好在，她挑的都是些心气儿高的规矩少年，大部分人第一面就因为眼前的阵势直接给吓跑了，就算有被皮囊吸引留下的，也因为陆晚藏不住的心不在焉而早早抽身。
不过，即使这些人不放手，陆阳也会想尽办法让他们自动滚得远远的，屡试不爽。
陆晚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对方回回都是一脸无赖：“我不高兴。”
当下也是这样吧，陆晚想。当年，陆阳和她天天在一起、朝夕相处的时候也没有太高兴，若即若离，但这人一想到她和别人怎么样，就会很不高兴。
于是陆晚含混地应了声：“你放心，我本来也不打算和庄恪再来往什么。”
祁陆阳正打算趁出门前和她聊会儿天，外间忽然响起不算急促，但十足惹人嫌的敲门声。
他不耐烦地支起上半身，本想蹦出个“滚”字，对方已经开口，是何嫂：“二少爷，那个人来了，您要不要下楼去看看。”
微一皱眉，祁陆阳安抚性地捏了捏陆晚的脸蛋，说：“再睡会儿。”便利落地下床去了浴室。
等他出了房间，陆晚后知后觉意识到何嫂口中的“那个人”是谁。她连忙起身收拾自己，却在离开房间之前听到手机震动的声音。
她的被摔坏了，应该是祁陆阳忘记把自己的带下楼。
陆晚从枕头下摸出他那部手机，犹豫几秒，在解锁界面上输入了祁陆阳的生日，不成功。鬼使神差地，她又用自己的生日当解锁密码试了试……依旧没能打开。
预料之中的结果，依旧能让人心塞。
手机又震了震，通知栏上显示出半截新消息：
【葛薇已经安顿在燕莎凯宾斯基802了，你直接过去就行。以她现在的处境，应该不需要你再费什么心思……】
葛薇？
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换工作换到帝都来的前同事，葛薇吗？
仿佛看不懂这几个字，陆晚在心里反反复复默读了好多遍，才大概领会了其中含义。像是被人拿一桶冰水从头淋到底，她手脚冰凉，天旋地转，心里却烧着了一般烙得生疼。
是真的疼。
竭力克制住想把这东西扔出去给自己手机陪葬的冲动，陆晚出了房门。
祁陆阳下楼的时候，祁元善刚从佛堂里出来，正细致地掸落着袖口沾染到的香灰。
往年他都会在大年初一来温榆河给弟弟上香，走走过场，顺便提点祁陆阳几句。今年来得晚，不过是知晓侄儿一直待在马场没回来罢了。
这不，昨天祁陆阳才刚到家，祁元善今天就出现了。
两个男人面对面点点头，眼神短兵相接一个来回，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束紧腰上随意挂着的睡袍带子，祁陆阳从桌上拿了杯水喝，慢条斯理地咽下去几口，润好嗓子，才开口：
“都说人年轻时睡不醒，老了睡不着。您一清早赶过来，也不怕没人起床开门。叫花子都有三天年呢，我不休息，家里人也要休息的，是不是？”
祁元善年前刚染了头发，鬓边已有银光闪动。他靠坐在沙发上，翘起腿，面对对方夹枪带棒的几句话无所谓地笑笑：
“看来伯伯这趟过来确实打扰到你了。也难怪，有佳人在侧，连当皇帝的都懒得早朝。”
“还不是托您的福。”祁陆阳让帮佣把早餐端上来，自顾自来到餐桌旁落座，“把人又是迷晕又是打包地送到面前来，您费这么大心思，我不要也得要。”
“你不喜欢伯伯挑的礼物？”
“怎么会。”祁陆阳送了点培根到嘴里，“您这大礼好得不能再好，我已经打算把人留在跟前养着了。她以后，是我祁陆阳的人。”
男人的话说得轻快自然，就像是新收了一只小猫小狗在身边逗趣儿。
祁元善点点头：“我早就说过，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人生无常，及时行乐，能快活一天是一天。”
停下刀叉，祁陆阳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和您不一样，我还年轻，往后日子可长着。那些好的坏的，该来就来呗，不过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我不心急。”
沿着楼梯走了几步下来，陆晚干脆坐在了台阶上，手撑下巴，继续听他们火药味儿十足的谈话，没什么特别表情。
两人又聊了些公司里的事，何嫂无视祁元善，过来指了指另一个餐盘，问祁陆阳：“陆小姐的这份是给她送上去么？”
“嗯。”祁陆阳把自己的牛奶给喝了，又伸手去拿陆晚盘子里那杯，“昨天忘了跟您说，以后不要给她准备牛奶，换成别的。她从小就——”
他手里的杯子被跑下来的陆晚拿走。
仰头皱眉，她一口气喝光这杯对于自己来说难以下咽的牛奶。
找不到合适又方便穿的衣服，陆晚当下随便套了件祁陆阳的圆领白毛衣，厚实软糯的材质将阳光反射到她脸上，整个人像散发着微光一般可亲可爱。祁陆阳挪不开眼，想：这姑娘就连裤子下露出的一小截脚踝，都比别人的生得纤巧好看。
亲密地用指腹擦干净她嘴边的奶渍，男人笑：“你这都过生长期了，喝奶没意义，长不高的。”
陆晚把所有的郁结都憋在一口气里说出来：“我不想便宜你了。”
成天吃那么多，喝那么多，攒着一身劲沾花惹草处处藏娇，凭什么？
祁陆阳笑得不能自己：“又想说那句‘给狗喝也不给我’？好端端的骂自己是狗狗干什么。傻不傻。”
几相叠加，陆晚这会儿杀了他的心都有了。碍于有祁元善这个“外敌”在，她懂事地没当场发作，只在心底骂了句“你才是狗”，然后把手机给人递了过去。
叔侄俩你来我往地呛着，谁都没搭理一边的祁元善，把他当空气。祁元善姿态摆的高，不急也不气，主动跟陆晚打招呼：
“陆小姐，我是你叔叔的伯伯，还记得我么？”
陆晚表情冷淡地嗯了声。他又说：“按辈分算，你可得叫我一声叔公。大过年的，不问个好？”
“我姓陆，不姓祁，您这亲戚我可高攀不起。至于问好……您应该也不缺我这一句不真心不诚意的假话吧？”
被人当场下了面子的祁元善神情里有了些许波动，却没生气。他起身走近些，安静地打量了一下陆晚，最后眼神却穿过她，落到了某个虚无缥缈地地方：
“你这样子，真有点像我的一个故人。”
祁元善话说完，祁陆阳心底警铃大作，上前就要把陆晚挡在身后。迁怒于人的陆晚已经先他一步开口，凭直觉死戳对方痛处：
“像？那个人肯定也很讨厌你吧。”
她说的没错。
邱棠爱祁元善爱到骨子里，后来恨祁元善，也恨到了骨子里。在两种极端情绪撕扯之下，她最终变成了那副样子，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赴死。
这天，祁元善离开温榆河老宅时神色难看至极。回家后，他还很少见地把公事都推了，将自己关在书房，许久没出来。
时间拨到当下。
祁陆阳要出门时，陆晚还在餐厅里慢悠悠地吃着早饭。他严肃地嘱咐：“这几天，我不在的时候暂时不要出去玩，就在家里待着休息。”
祁宴清去世之前立了遗嘱，将这栋房子转赠给何嫂用来养老。祁陆阳回国后，何嫂却叫他务必搬过来住。一开始，祁陆阳以为她是为了让自己天天跟佛堂里的遗像、还有老祁家人的各种生活痕迹打照面，好愧疚得睡不安神吃不下饭，活活受罪。
最近这一年他却觉出些别的滋味儿来。
宅子已经不姓祁了，里面的人却还是老祁家留下的那批，外人不好硬闯，监听监视更不可能，家事也不会传出去……纵观帝都，似乎找不到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陆晚继续吃早餐。
过了会儿，她听见祁陆阳在门厅里跟阿全说……
“送我去凯宾斯基，燕莎那家。”
*
燕莎凯宾斯基，802号房。
祁陆阳刚走进这个套房，就听到里间传来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喊：
“我是被人骗进去的！他说不会输，输了也能赢回来，我没想到会这样的……你们放了我好不好？我可以回家筹钱的，我爸妈在老家还有房子，卖了就能还上一些了！我弟弟也工作了，他能挣钱的！”
这声音来自葛薇。
刚让曾敏将这个女人一步步从南江引诱到帝都时，祁陆阳心里没完全拿定主意该怎么处理她。毕竟，那个时候的他还顾及着某种被称之为底线的东西。
祁陆阳将葛薇安插在开元医院，不过是为了放在手边方便调用。
谁知，葛薇自己作了个大死。
入职不过两个月，她就火速搭上一个来医院调养的福建富商，对方年纪在三十四五的样子，长得还算顺眼，也大方。抱上大腿，葛薇把工作一辞，直接给这个有家有室的男人做情妇去了。
祁陆阳得了信儿，却没出手搅黄。
倒不是放人一马，或是另有筹谋，他只是选择了……作壁上观。
因为据圈内消息，这名富商的公司资金链岌岌可危，当下全靠老婆娘家在撑，葛薇这一去，前途不明。
果不其然，年底时她就被富商的正室发现，直接扫地出门了。
因为流产两次，“劳苦功高”的葛薇拿到了还算丰厚的补偿金，和一堆不保值的名牌衣饰。不乐意再回去医院里当什么累死累活的护士，葛薇索性开始混迹于各种高档场所，甚至去商学院报了班，下决心要寻找新的依附对象。
可笑的是，找目标的人，却反成了别人的目标。
一个伪装成富二代的叠码仔盯上了葛薇，撒了点小钱又花言巧语一番，这男人便顺利地在春节前把她带去了澳门，美其名曰：见世面。
连环下套之下，来见世面的葛薇将手里的300多万输得精光不说，还反欠了赌场一笔钱。
祁陆阳这次不再作壁上观了。
他在飞去给邱棠料理后事的飞机上提前布置，拜托景念北：“就让赌场的人拘她几天，吓一吓。等时间差不多了再接回来。”
当下，自动屏蔽里间传来聒噪，祁陆阳站在原地给景念北打了个电话：“我到了，大恩不言谢。”
祁陆阳这几年没往深处游/走，景念北却不一样。他在三教九流里认识的人比祁陆阳多多了，很多时候只有他能帮上忙。
景念北笑骂祁陆阳：“活着呢？我还以为你死在那个女人身上了。”
“你嫉妒。”
“滚。”景念北实在无法理解这些儿女情长，“只要这次不手软，我以后就改口叫你‘水泥菩萨’。匾我都做好了，到时候挂你办公室去。”
“我等着。”
收起手机，祁陆阳推开了房门。
“祁先生？你帮帮我——”哭得涕泪横流的葛薇见到祁陆阳，就作势要扑过来，却被屋内的几个黑衣男子拉住，动弹不得。
她夸张精致的妆容已经被泪水淋花，身上的高级套装也在这几天的颠簸辗转中勾了丝，又皱又乱，高跟鞋上污渍斑斑，头发披散着，神情惶恐，看起来狼狈至极。
正如景念北所言，葛薇当下的处境……已经别无选择，不愁她不听话。
祁陆阳没多往她那边看，只跟其他人说：“之前不是教过你们么，对女孩子要温柔一点，别太粗暴。”
几人立即松了手。
稍稍审时度势一番，葛薇识相地跌坐回床沿，又局促地用手理了理鬓边的乱发，对着祁陆阳扯出笑来：“祁先生，他们是您的人？”
祁陆阳落坐于窗边的高背单人沙发上，淡而随意地嗯了声。
“带你过来是想告诉你，你在澳门欠的那些钱，我会帮你还上。”他语气轻飘飘的，像买了包烟。
喜出望外的葛薇又要起身，回神之后连忙重新坐下，一脸感激：“您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了。”
“急什么。”祁陆阳垂头点上支烟，慢慢呼出去一口，语气里带着丝笑意，“葛小姐，我来这趟，就是要亲自教你该怎么‘报答’的。”
面前的窗户撒下一片白到晃眼的天光，在葛薇眼里只剩下剪影的祁陆阳，五官神色并不明晰，可单靠身体轮廓，他就已足够令她心跳加速了。
她记得，自己准备来帝都的时候，也试着像曾敏打探：“我听祁先生的意思，是想要挖我去开元医院？”
曾敏只是笑笑：“他那个人，就随口一说罢了。帝都那边待遇高，你去了肯定有发展的。当然，留在南江也挺好。”
葛薇不信她。
毕竟曾敏肯定是想继续攀着祁陆阳的，生怕自己抢了去，也好理解。
所以在南江得罪了大佬病人后，葛薇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帝都。
事与愿违的是，她没能和祁陆阳打什么照面。就算偶尔在医院的活动上碰到了，对方于人前也只是冷淡地对着她笑笑，最多也就只能算是副个认得人的样子，甚至连话都懒得搭。
可某次在电梯里，只剩祁陆阳和葛薇的时候，他却开了口：“葛护士到这边来还习惯么？”
心花怒放的葛薇自然说习惯。
他表情和煦：“有什么缺的少的、不满意的，你可以直接跟我提。毕竟咱们也是旧相识了，我能帮则帮。”
葛薇心里立即泛起了阵阵涟漪。
奈何，祁陆阳这位拿捏人心的老手，撩拨就消失了，等再见面，他又变成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公子哥模样，不笑，不言语，只矜持地点头，然后冷着脸擦肩而过。
被人绕晕了的葛薇就这么在医院里忐忑又期待地度过了两个月，直到遇见那个改变她命运的福建老板……
这会儿，记吃不记打的葛薇听了祁陆阳别有深意的话，便试探性地起身走近了些，站在人面前，期期艾艾地问：“那、那我到底该怎么报答你啊？”
祁陆阳微微往后一靠，心绪复杂地看向她熟悉的脸：“我要你，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啊？谁？”
从手机里翻出邱棠20来岁时的照片，他将屏幕翻转到葛薇眼前：
“她。”

第38章 Chapter 38
给葛薇看完照片，祁陆阳让屋子里其他人都撤了下去。
单从皮相上来说，葛薇确实是像极了邱棠。杏眼弯眉，高挑白皙，就连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能贴合上去。
除了脸型上有些差异——邱棠的下巴要更秀气点，其他地方并无二致。
祁陆阳自己都不由好奇地试着假设过，如果自己曾经碰到这样一个几乎和陆晚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还会继续执着于远方那颗不可亵玩的青梅吗？
答案是还会。
因为既悲哀又可笑的是，祁陆阳居然本能地拒绝这种假设。
回到现实，葛薇跟邱棠之间这种介于像与不像之间的微妙尺度，他认为是最好的，一个次一等的替代品，反而更容易让多疑的祁元善放松警戒。
真把葛薇送去整容微调，只会让祁元善陡起疑虑。
想到这儿，祁陆阳的信心又多了些，唇边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笑意。
这边，葛薇站定在这个男人面前，看着他桀骜的眉，冷淡的眼，傲气的鼻，似笑非笑的唇，以及熨烫的一丝不苟的裤边……忽地有些恍然。
初见祁陆阳，他就是这般随意地坐在沙发上，神色倦怠，喜怒深藏，散发的气势却将对面的曾敏压得死死的。
久违的细微电流，再次淌过葛薇的脊柱。
她突然意识到，之前令自己身心愉悦的，也许就是这种在强者面前的不对等感。这种感觉太过玄妙，她还没学会形容，甚至还未体味完全，就已彻底沉迷。
可对方，只是想利用自己给另一个男人下套。
被幕强心理支配的葛薇，自然不会心甘情愿答应。
见这女人傻看着自己，一直不开口，祁陆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坐，眼皮半垂，嗓音也冷了几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还有别的选择？”
“祁先生，这钱我……能不能用别的方式还？”她哀求着，也暗示着。
祁陆阳扬眉，笑得轻蔑：“你是想肉偿？”在对方羞涩脸红的前一秒，他已经冷漠地垮下了脸，“我看不上。”
站起身，祁陆阳习惯性地整理了下西装前部的纽扣，面无表情地喊了个随行人员进来：“东西拿给她看看吧。”然后径直出了门。
不多时，屋内再次传来了葛薇的喊叫。
“我答应你们，我什么都答应你们，别动我弟弟，求求你们了，别动他。祁先生，祁陆阳，你放了他……”
直到夕阳将酒店的玻璃幕墙都罩上层金黄，交代完一切事宜的祁陆阳才从里面出了来。
他今天开的是一辆哑黑色的帕加尼。
以帝都临近晚高峰时的交通状况，超跑在市区除了能吸引一点眼球，换得几声口哨，毫无用武之地。
绕过堵点，只听嗡地一脚油门，面色森寒的祁陆阳把车开到了外环。
绕着郊区叫不出名字的湖滨道路飞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将方向盘都握出汗来、油箱也要见底，祁陆阳都没想过歇一歇。
郁郁与纠结堆积在心上，把人压得密密实实透不过气，临近窒息的他，却死活都找不到情绪的出口。
祁陆阳给葛薇看的，是一段视频，她弟弟被人挟持的视频。
前几天，祁陆阳的确派人去了南江葛薇的家里，也找到了她弟弟，却并不是真的进行绑架或者其他，而是……做交易。
他让人给了葛薇的弟弟一笔钱，数额不算太多，却足够打动这个不学无术又好吃懒做的年轻人的心。而她弟弟需要做的，仅仅只是配合演一出被挟持拘禁的戏给姐姐看而已。
拙劣的演技，蹩脚的念白，浮夸的哀求……最终都因为真挚的担忧与焦急被葛薇忽略。
她深信不疑。
祁陆阳还记得下属回复自己，说葛薇这个好弟弟最后还假模假样地问了句：“我姐应该不会真有什么事吧？今天、今天我也是没办法。你们别害她。”
就在大家对这人稍稍有些改观时，没几天，将钱款挥霍一空的他主动联系祁陆阳的人：
“下次还有这种好事，记得再联系我啊！”
祁陆阳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是让葛薇去面对祁元善比较残酷无情，还是让她面对亲情的真相更为残忍。
总之，不管哪个结果，都是他间接或直接促成的。
再多身不由己，再多苦大仇深，都掩盖不了祁陆阳狼心狗肺的事实。
他无奈，他有罪。
将车停在湖边，祁陆阳下意识就去摸了摸胸口。玉佛不在那儿，他把它藏起来了，藏在了香炉里。
轻叹口气，深觉无法面对的男人捂着脸，靠在椅背上大喘着气。半晌，他打了个电话到老宅，让陆晚接听：
“你今天自己睡吧，我……挺忙的，回不来。”
*
独占一张大床，陆晚在凌晨五点不到就惊醒过来。
不愿麻烦帮佣，想喝点热水暖暖胃的她趿着拖鞋下了楼去。
佛堂里传来动静。
陆晚好奇地走过去看了看，发现是早起的何嫂正在一丝不苟地为里面的几个灵位上香。
这老太太总是神出鬼没的，说话时音调也没有起伏，整个人都快和老宅阴森陈郁融为一体了，但陆晚能感觉到，何嫂是个好人。
等人忙完了，她才靠在门框上问：“那边两个没写名字的，是我爷爷、和陆阳他妈妈的灵位么？”
“陆小姐很聪明。”何嫂说话时没转身，手上拿着帕子细细擦拭祁宴清和祁元信的遗像。
进了佛堂，陆晚恭恭敬敬地给他们上了柱香。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何嫂莫名地问道：“我听说，章华县有座昆禺山，山顶庙里的菩萨慈悲，有求必应，香火也旺，往来的香客很多。”
“嗯。每年农历八月初一昆禺山开山门、请菩萨，县城里人就会多的不得了，比过年还热闹。”
何嫂又过来擦拭空白灵位这边的香案。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那尊香炉，很自然地问陆晚：“昆禺山的菩萨那么灵，你父母就没帮你求过什么吗？我见很多南方小女孩，都喜欢戴块玉佛在脖子上。”
陆晚惊讶：“我还真有过一块玉佛。只不过后来弄丢了。”说着，她自嘲一笑，“估计菩萨也嫌我老闯祸，又不听话，索性不管了。”
陆晚脖子上那块随身戴了十六七年的玉佛，是在祁陆阳离开的那个夏天跟着他一起消失的。
再说确切点，是在这人偷亲她的那天不见的。
她后来猜测，八成是洗头发时红绳松脱，玉佛才坠进了下水管道。
“那块玉虽然不见得多好。但就这么被我弄丢了，想想也挺可惜的。”陆晚感叹。
何嫂没动香炉，说：“只要人还在，就不可惜。”
语毕，她又征询陆晚：“陆小姐要是不介意，就和我这个老太婆一起吃个早饭吧。”

第39章 Chapter 39
临时去应酬了一趟，夜半，祁陆阳就近歇在了建国门附近的一套公寓里。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门锁被人打开的声音。
警觉地翻身下床，披着睡袍的祁陆阳随手抄起个长颈花瓶在手中，屏声静气来到房门口，轻轻将门扒开一条缝。
男人肌肉紧绷，全身每一根神经都蓄势待发。
客厅被笼在带着雾气的清晨天光下，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出现在沙发旁。瘦削肩膀，细长眉眼，蓝色衣裙，她整个人几乎快要融进墙上的朱德群油画里。
“你来干什么？”
不动声色地放回花瓶，祁陆阳裹好睡袍走出来，面上的戒备还没撤干净，凶神恶煞。
看到他，林雁池深井一般的眸子微微闪动了下，旋即就恢复到平时的隐晦与木讷：“我来取自己的东西。”
祁陆阳这才想起来，这间公寓曾经是他和林雁池名义上的“爱巢”。当然，他很少过来住，就算来了，两人也是分房睡——一切都是为了做给祁元善看而已。
邱棠去世后，祁陆阳果断和林雁池提了分手，人家现在来收拾行李搬家，合情合理。刚才那副家里进了贼的防备样子，倒显得祁陆阳有些不太爷们儿了。
略尴尬地抿抿嘴，祁陆阳回房间简单洗漱，将衣服穿齐整了才再次踏出房门。
林雁池仍立在客厅里，静静地盯着那副蓝色的抽象油画——听说她喜欢这个画家，祁陆阳便当着祁元善的面在交易会上高价拍了一副下来，大张旗鼓地送了过去。
不过是逢场作出的一台戏，有人早已抽身，有人仍在沉浸。
画作前，女人的侧影哀切悲楚，像个孤魂野鬼。
祁陆阳走到门边，想了想还是说：“你要是不想急着搬，就先住这儿。我不会再来，没人打扰你。”
左右不过是句客气话。
毕竟作为林家正儿八经的小姐，林雁池根本不缺地方住。至于画……他到时候打包遣人送过去就是了。
可林雁池居然答了“好”。
祁陆阳有些意外，随即失笑地挑了挑眉。
对于林雁池这个“前女友”，他是既缺少冲动也缺乏主动，向来是当差事去应付。可关系存续期里，这姑娘倒是把女友角色完成得很好，甚至还顺水推舟地帮过他几回……临到头做得太绝，未免显得太不仗义。
沉思几秒，祁陆阳说：“既然你这么喜欢这套房子，我干脆把它过户给你吧，就当分手费了。咱们以后两清。”
林雁池再次答了“好”。
股市初七开市，公司初八正式上班，很多事情需要人提前去照应。出了公寓，祁陆阳便直奔开元总部，一直忙到下午才抽身。
新手机已经让人送去老宅了，祁陆阳闲下来给陆晚打电话，响了几声，对方没接。
呀，还在生气？
无奈又好笑，他只好给何嫂打了过去。何嫂上楼看了眼，说：“陆小姐在午睡。”
陆晚从小就没有在白天睡觉的习惯，年后那几天也是被祁陆阳给折腾累了才会眯上一会儿。他有些意外，问：“她昨天没睡好？”
“醒得很早。”何嫂话里没有多余情绪，“您要有空，或许可以带她出去转转。”
祁陆阳心里一动。
一刻都不耽误，祁陆阳驱车飚回老宅，接人。
站在大门口，男人藏好心底所有的沉重与不堪，深呼吸几口，又搓了把脸，瞬间变回了那个松散随意的浪荡子小叔叔。
进门，他抬眼就扫到了二楼栏杆处一扫而过的睡裙边。不着痕迹地收回眼神，祁陆阳叫来何嫂，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可以被楼上人听见：“人还没醒？”
不等何嫂回答，零零碎碎地脚步声自楼上传来。这声响极轻，但足以让人听到，随即，他又听到房门被人轻轻合上。
想起在南江市人民医院那回，某个好面子的小姑娘匆匆跑下来寻他、临到人面前又刻意放慢步子的拙劣演技，祁陆阳顿觉可爱。心里甜甜地一阵发痒，男人大步上了楼去。
陆晚正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吃早饭时，何嫂和她面对面坐着，依旧话不多，直到最后才突然提起：“昨天那两个嘴碎的，我已经把她们调到园子里去了，以后不会往屋子这边来。她们都是老祁家留下的人，多少得讲讲情面。陆小姐对安排没意见吧？”
陆晚了然：“我明白了，我不会跟陆阳说的。这家里您才是主人，我只是暂时借住，也没那么娇气。”
何嫂觑着她的脸，顿了会儿才说：“我就是个看家的，这房子归根到底还是姓祁，陆小姐作为二少爷的身边人，不要妄自菲薄。他之前可没往这边带过人的。”
迟钝如陆晚，这会儿也听出了些她话里的深意。抬眼看向何嫂，她示意人接着说，对方却起了身，准备离席。
“外人怎么说不重要，陆小姐自己得清楚自己是谁。”
当下，从听到这话大半天过去，陆晚依旧弄不明白自己算是祁陆阳的什么人，但她突然很想他——她想念一个曾经六年都未曾谋面、如今才一天不见就如隔三秋的男人。
祁陆阳是陆晚前面小半人生奔波的终点。等她如愿站在了终点，回头，是无望艰涩的少女时代，往前，却连一个地久天长的华丽念想都不敢有。
今时今刻，她所拥有的好似只有交合的片刻，和相隔的三秋。
陆晚不想生祁陆阳的气了，这样太浪费时间。是情人还是女友，或是别的什么，也不再有所谓，她会逼自己扮好任何一个角色。
明明人前一向要强，如今却于心里这样妥协退让……陆晚自己都觉得纳罕。
她想，她只是没睡好，提不起精神与另一个自己再做无谓的对抗。
房门口传来声轻响，门被打开，有人走到床边，将手探进了被子里，不由分说抓住陆晚的脚踝往外拉扯。
“还装呢？”他指上用了点力，听语气应该在笑。
陆晚稍稍掀开被子，露出双荡漾着漪念的眼，不说话，只是盯着他握住自己脚腕子的手发呆。
祁陆阳从小就喜欢户外运动，回祁家后也如是。骑马，登山，帆船……他都玩，偶尔也陪人打打高尔夫。肤色并不是斯文的白皙，略微带点古铜，与硬朗气质相得益彰。
男人的手仍箍着她的脚踝。
黑的白的，强硬的无力的，坚实的柔软的，控制的挣脱的……陆晚看着看着，觉得这就是她和他。
祁陆阳顺着陆晚的小腿一路向上摸索游/走。在经过几处要害时，男人在力道上的轻重把握得极好，处处点火，中途他似乎也想流连，却仍是一往无前地停在了陆晚小巧的下巴上。
用两指扣住，他垂下身浅浅地在人唇上印下个吻：“起床，跟我出去一趟。”
陆晚是祁陆阳一早就认准了的女人，哪怕暂时不能戳上实质性的名分、明媒正娶，他也该光明正大地将她带到人前，而不是苟苟且且地藏在家里。
说罢，祁陆阳直起腰，想去给人放好洗澡水，手却被拉住了。
半支起上半身的陆晚，正认认真真地吻着他掌心的痣。
女人低垂的睫毛一颤一颤，如蝴蝶振翅。也许还是有些害羞，可偶尔她也会鼓起勇气看向祁陆阳，生疏又躲闪的眼睛比她本人会说话许多。
男人想抓住蝴蝶，蝴蝶也在诱捕他。
“想要了？”
惊喜之色悄然飞上眉梢，祁陆阳干脆坐在床沿，任她亲了会儿。手心触感温软，他无法自拔，最终仍是硬下心肠把手抽了回来，“乖。时间紧，回来我再满足你。”
祁陆阳不想像前几天那样急色，他下意识认为，陆晚的不开心和这些有关。
直到上了车，陆晚都还陷在铺天盖地的挫败与茫然中——除夕到现在，也才三五天而已。昨天到今天，也就是一晚上没回来而已。
陆晚还在胡思乱想，祁陆阳却很高兴，高兴得一有闲暇就空出右手来握握她的手，或是轻抚她颈后的发：“我先带你去个饭局，可能不会太好玩儿，你到时候专心吃饭就是了。吃完咱们再换个地方，我朋友过生日，得去坐一坐。”
“咱们不多待，争取早去早回，不会让你等很久的。”他又拉住她的手闻几下亲几口，身体力行地暗示着。
陆晚把手收回来：“我没有。”
明明是憋屈，偏让人听出了几分含羞带怯。
松快地大笑几声，胸中阴霾尽消的祁陆阳将油门踩实，两边楼宇飞速后退，眨眼间，轻舟已过万重山。
*
饭局的地点，没有故弄玄虚地设在什么四合院或者小巷子里。在市中心这家国字号饭店的地库停好车，祁陆阳领着陆晚坐电梯到了顶楼。
他们到的时候，人差不多已经来齐了，一眼望过去，都是些年长的前辈，有男有女，却几乎没有嫩脸。
见到祁陆阳，主座戴眼镜的文气中年男士先是亲切地朝他点头示意，在看到陆晚后才神情微滞，问：“这位是……”
其他人的表情如出一辙。
陆晚迅速领会到，自己也许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身侧的祁陆阳收紧圈住她肩头的手，朗然道：“她叫陆晚，以后一直跟着我。今天正好带来和几位认识认识。加个人，李教授不介意吧？”
席上都是上市公司的老总及高层。而主座那位一身学者打扮、被祁陆阳唤做“李教授”的人，虽然明面上的职位是某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实则是国家经济政策核心智囊团里的一员，李焘（音同“道”）。
这样一个本意在探明路子的所谓饭局，除了感情稳定、或者说利益不可切割的正室夫人，其他闲杂人等不会被允许带过来。
毕竟近几年因为后院起火导致的廉政新闻举不胜举，谁都不想被枕边人来个大义灭亲。
况且，之前不是有传闻祁家要第二次和林家联姻、连订婚都提上日程了么？
眼前这位……是小的？
陆晚并不知道这些。既然祁陆阳都这么说了，她便没再局促，自然大方地对着在座的人露齿一笑。
其他人还在沉默。祁陆阳直接把陆晚带到了桌前，自自然然为她拉开凳子，又示意服务员过来：“空调风调小一些。”
和蔼地看向陆晚，敏锐异常的李焘率先开口：“请问，陆小姐这个陆，是哪一个字？”
这回，祁陆阳抢了先：“我这个陆。”
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包厢里的气氛随之一松。李焘点头：“那确实是自己人。”
眼下这批人，不论男女都浸淫商场已久，他们聊政策，聊时局，聊经济形势，陆晚显然插不上话，她也没这个打算。好在饭菜可口，她筷子倒是动得勤，席间只需要保证好吃相和礼节，安静当个花瓶就行。
被众星捧月的李焘极善于打太极，面对他人或明或暗的打探，他尽量回答，最后只说：“今天李某能讲的就这些，大家随便听听，不一定对。‘卢卡斯批判’各位都知道，所以不要再苛求或者盲从我们这些死做学问的啦，爱莫能助啊。”
趁一桌子人还在虚头巴脑地探讨，陆晚起身去了洗手间。
出来时，她迎面碰到李焘的太太，也是今天席上除了她唯二的年轻女人。
“你是叫陆晚吧？你跟的那个……小祁总，对你可真好。很少有年轻男人这么会疼女人，得好好珍惜才行。”
李太太挺着大肚子，妆容却完全不含糊，眼皮上五颜六色、亮晶晶的，年纪兴许比陆晚还小点。她人很热情，拉着就要加微信：“我们老李身边都是些老皮老脸的，我回回也聊不到一起去。难道见到同龄的，有空我约你出来喝茶啊。”
往回走，陆晚在廊上碰到了祁陆阳，还有李焘。
两人正在拐角处抽烟，小声聊着天。
“小祁总，您难为我了。预测某种状况5年内会不会发生，确实是我们经济学家分内的事。可预测它下个月或者今年会不会发生……这是赌徒做的事。”李焘还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眼镜反光将漏出来的最后一点情绪都挡得严实。
祁陆阳笑：“赌？那我在行啊。要不这样，过几天我就去您门下上几天‘课’，争取考个文凭出来、持证上岗，当合法赌徒去。”
李焘在名片上写了些什么，递给他：“我后面几天都在学校，倒是正好。”
将这些暗潮汹涌来往听了七七八八，陆晚直到在赶下一场的路上才跟祁陆阳说：“你现在很厉害。”
“你指的哪方面？”他插科打诨。
陆晚无视这一句，又问：“陆阳，你是真喜欢做生意么？”
她今天观察了下，祁陆阳确实在认真地完成着“小祁总”这个名号带来的责任，圆融，成熟，果断，外加一点点该有的狡猾，和她记忆里的少年人不太像了。
不管飞得再高，全世界，只有她永远关心他过得欢不欢喜。
“不喜欢。”祁陆阳心里暖暖的，答得肯定，“我只是喜欢赢。而且，不是要挣老婆本么？还差点儿呢。”见陆晚一直摆弄手机，似乎没听见这句，他又说，“老李那个小太太，你不用勉强自己和她来往，不是什么正经姑娘。”
陆晚看向他。
祁陆阳解释得言简意赅：“她之前是老李大女儿的舞蹈老师，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刚满18，跟了他五年多。上个月去香港鉴定了胎儿性别，老李才和她领证。”
原来是情妇上位。
难怪她和别的“老皮老脸”的太太们聊不到一起去，难怪她上赶着找陆晚要微信，难怪她说……你“跟”的那个小祁总。
陆晚，被人当同类了。
两人下半场去了景念北的生日聚会。
包厢里烟雾缭绕的，陆晚扫了眼，勉勉强强只认出两个人，一个是主角景念北，一个是他的表哥，那个烂人张元元。
张元元自然也看到了陆晚。
坐在沙发转角，一左一右搂着两姑娘的他眼睛一眯，小声自言自语：“草，成天在老子面前装清高，这不还是把‘侄女’给吃上了。”
虽然明面上还是和祁陆阳偶有来玩，张元元心底却从来没把白挨的那一拳给忘了。
他左边的姑娘听到这句话，虚掩着嘴哟了声：“侄女？好刺激啊。”
“人家还是个货真价实的护士，玩儿起来比你花样还多。”张元元说到这儿，眼睛突然一亮，舌尖舔过嘴唇：
“既然是兄弟……我给人送点小礼物、添添情趣也是应该的吧？”

第40章 Chapter 40
景念北过生日选的这处不太张扬，地段倒是极好，门脸却简单，外人一冲眼根本不知道里面是干嘛的，天然的隔阂感扑面而来。
复式构造的包厢很大，一楼唱歌喝酒，二楼凸出来的台子上摆了两张牌桌。里面装饰风格偏向现代，多用玻璃，五光十色的彩光跟碎宝石似的折射开来，斑斓奢靡，不似人间。
景念北的朋友圈子很杂，既有张元元这种世家子，也有从底层发家的土老板。包厢里几拨人三五成群各处一方，唱歌的唱歌，玩儿牌的玩儿牌，各有各的路子，相安无事。
祁陆阳搂着陆晚进来，还没来得及跟人介绍，就被一个满脸横肉、笑得却灿烂的男人插了话。
他走上来，说：“小祁总！那个葛薇——”
这人是景念北的好朋友，现在是某豪车品牌大中华区的授权经销商，发家却是在澳门。这回葛薇的事，他前后帮了不少忙。
“出去聊？这儿太吵了。”及时刹住他的话，祁陆阳让人先出了包厢，又看向景念北，“帮我照应下陆晚。”
随后也出了去。
景念北也许是个好朋友、好帮手，却绝对不是个知道该怎么“照应”兄弟女人的角色。
在他看来，女人都是麻烦和祸水，谁都不例外。
随便跟众人扔了句：“这是祁陆阳的……‘女朋友’，大家都给点面儿。”景念北朝陆晚牵牵嘴角，就算笑过了，“玩的都在这儿了，你自便？”
被“葛薇”的名字牵动心神的陆晚，根本没空挑剔这人的冷淡敷衍，点点头自己在沙发一角坐了下来。
恰好是离张元元最远的另一头。
“拥着你，当初温馨再涌现；心里边，童年稚气梦未污染；今日我与你又试肩并肩……”
有人正握着麦唱一首粤语老歌，发音有点做作，但唱得并不难听。
陆晚认识MV里那个已逝多年的清俊男星，也听过这首歌，却一时想不起名字来。她在心里默默跟唱，尝试着融入这纸醉金迷的氛围里。
包厢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祁陆阳，而是个五官打眼、漂亮得很直白的年轻女孩儿。进门后，她先跟另一个姑娘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再不着痕迹地上上下下扫了陆晚一眼，也就一眼，她走过去，一路上打了半天招呼，再搭住唱歌的那个男人的肩膀：“四九哥，又当麦霸呢？”
一副跟谁都很熟络的样子。
随后，她自来熟地坐在了陆晚边上。
陆晚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个女人貌似是祁陆阳的某任前女友，一个平模出身的小明星，叫菲菲。他们俩被人拍到过。
她想挪个地方坐，菲菲却要了杯酒，自自然然地来搭讪：“那个唱歌的，叫徐四九，他还有个哥哥叫徐五四，弟弟叫徐八一。名字都是家里当首长的爷爷取的，要他们不忘初心。”
陆晚淡淡哦了一声。
菲菲继续：“四九哥虽然是地地道道的帝都人，但是每次出来玩只点粤语歌唱，大家就叫他‘精神广东人’，哈哈。”说完还捂嘴笑了笑，“你以后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来问我。”
见陆晚不怎么搭理自己，她又问：“她们说，是祁哥带你来的？”
“嗯。”
“祁哥啊，不乱折腾人，出手也大方，就是脾气难伺候，不过摸熟了就好了。你好好跟着他，混套房不是没有可能。”
菲菲说这话时的表情语气，就像在跟小姐妹安利某个自用许久的彩妆产品——你看看它，包装漂亮显色超好，除了贵些没缺点。我用着很舒服，你要不要试试？
陆晚转开脸。
菲菲也不在意，她自顾自和旁边另一个男人调笑了几句，又拿出盒万宝路的黑冰爆珠，点上，浅浅吸了口，光裸的长腿交叠，怡然自得。
“你要不要？”她问，从烟盒里拿了根出来递到陆晚眼前，吐气里带着点爆珠烟特有的薄荷味。
这场景，让陆晚很容易就想起了之前在医院外置楼梯上碰到的曾敏。
她也递给她一支烟，邀请人尝试下，眼里写满了物伤其类、感同身受的同情。
当时的陆晚怎么想的来着？
她觉得自己不一样。
眼下，菲菲指尖夹着的那支纯白色女士烟，在陆晚面前不过二十公分的地方，对方珠光紫的长指甲在包厢昏暗灯光下闪着奇异的光，耳边虚虚渺渺地传来句：“这个很好入口的，试试？”
从气味到声音再到画面，刺入心里，都是剧毒的诱惑。
如同木偶被人提着线，陆晚的手肘下意识动了动，要去接，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抽烟。”
她想，她确实和这群女人不一样。
她曾十年如一日地追着祁陆阳跑，最终抓住机会，抛开尊严，任由人把自己打扮成礼物送到了对方床上。
她不在乎他大不大方。
她不要钱。
菲菲收回手，给自己找台阶下：“乖乖女？祁哥这是换口味了啊。”
神色黯淡的陆晚自己倒了杯酒喝，喝完又倒，不再答话。
临时把菲菲从隔壁包厢叫来的张元元，看戏看得欢实。他身边的女孩儿问：“元元哥，你的‘礼物’就是这个？手下留情了哦。”
“前菜先来一道，开开胃。”张元元狭长的眼睛微眯，“过几天不就情人节了么？你元元哥是个讲究人，送礼要挑日子的。”
这叔侄俩骨子里都有点自认清高。祁陆阳就罢了，就算是野种，那也是镀着金的，有点本钱。可陆晚呢？一个小护士而已，却敢蹬鼻子上脸，他不爽很久了。
想罢，张元元喊了声“四九！”。徐四九回头：“干嘛啊？唱得正高兴呢。”张元元嘻嘻笑：“切歌切歌，来一首beyond那个《情人》，你最拿手的。送给在座的各位漂亮妹妹应应景。”
徐四九嘴里骂着“当老子点歌台呢”，还是随手就点了切歌。
菲菲和包厢里其他的女孩子们嬉笑，有说“元元哥蔫儿坏”的，也有说“元元哥总拿我们寻开心”，张元元一个个笑过去，间或飞吻一下，很是享受这种万花丛中纸醉金迷的感觉。
景念北在二楼打牌，这阵动静没听太清楚，可还是站起身往陆晚的方向看了眼。他刚想下楼去，祁陆阳已经进了来。
男人谁都没理，径直走到陆晚跟前站定，然后居高临下地淡淡扫了菲菲一眼：
“这是你坐的地方么？”
菲菲那声“祁哥”还没喊出口，对方已经不耐烦地吐出个字：
“滚！”
祁陆阳坐好，低头观察陆晚的神色，果然不太高兴。他搂住她，不由分说在人脸上亲了口：“刚有点事儿，出去久了。很无聊？”
陆晚推他，他想到什么，抓住人手腕解释：“你别听刚才那女的瞎说，我跟她没那些关系。”
这话不假。
菲菲十七八岁就进了圈子，在或老或小的男人们中间蹉跎了一轮，会来事，说话看人也比一般女孩子强点，祁陆阳便在张元元的介绍下把她招到身边，应酬的时候带出去当公关使唤，也当挡箭牌，免得老有人往他身边塞些来路不明的，麻烦。
闻到陆晚嘴里的酒香味儿，祁陆阳看了眼茶几上的空杯子，失笑，轻捏她颊上的肉：“以后没我在，不准沾酒。”
陆晚借着酒劲儿实话实说：“我不喜欢这里。”
“行。”祁陆阳拿额头轻轻磕她的，毫不避讳地表现亲昵，“再坐几分钟，我去跟那谁打个招呼，咱们就走。好不好？”
他又借着她的手拍了几下自己的脸，让人撒气：“以后再不带你来这些地方了，确实没意思。”
这副把对方奉若珍宝的模样，活像个刚恋爱的男学生。
一边看着的菲菲又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女人的纯真在第一个完整爱的人那儿就已燃烧殆尽，后面不管遇着谁，全是装的；但男人不一样，他们只有在唯一真爱着的女人面前，才舍得把珍藏许久的纯真悉数献上，任人挥霍。
至于之前的其他人？来往皆是买卖，装都懒得装。
这会儿，四九那首《情人》已经唱了一半：“是缘是情是童真，还是意外；有泪有罪有付出，还有忍耐；是人是墙是寒冬，藏在眼内；有日有夜有幻想，无法等待……”
指尖在陆晚的腰上打拍子，祁陆阳说：“这歌挺好。”他评价的是歌词。
说完，他看向陆晚，眼神深深的。
夜场独有的绚烂灯光罩染在男人脸部山峦起伏的硬朗线条上，明明是俗气至极的人间烟火色，在他这儿却变成了触不可及的如梦似幻、和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握紧的余生共白头。
“你说好就好。”
陆晚说完仰起脸，才发现天花板也是面镜子。
那是另一个更加混沌的世界。
彩色光束经过镜面一层层的反射，碎裂成密密麻麻的光斑，红的绿的，金的银的，洒满了整片天与地。面颊酡红的她攀着心爱男人的肩膀，在筹码声声、酒香阵阵的极致喧嚣与热烈中，于心底蔓延出无边的凉。
他和她，哪里有什么白头可共。
“陆阳，带我走，我想走。”昏昏沉沉的陆晚把头埋在祁陆阳肩膀，搂紧脖子不撒手了。
祁陆阳直接把人抱了起来，跟二楼的景念北点点下巴：“回了，你们慢慢玩儿。”
“这就撤？什么情况。”说话的是徐四九，“对了，这姑娘谁啊？之前没见过呢。新——”
“她叫陆晚。”紧了紧手上的力道，怕把人摔了，祁陆阳往外走：“但你得叫她嫂子。”
从未有过的称呼。
或者说，之前那些女人从来没得到过任何称呼。
整个包厢安静了几秒，世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连碰牌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只剩屏幕上的歌词还在滚动：
“你与我之间，有谁……”
*
酒量太浅，陆晚是一路睡回去的。半梦半醒间，她感觉自己腾空而起，被人抱着离开车厢走了几步，又重新进到里面去。
无力的肢体任人摆布。随着后背抵住方向盘，硌得人一阵生疼，陆晚这才把眼睛全睁开。
车停在老宅的半地下车库里，而她，正面对面趴坐于祁陆阳身上。
因着不需要在户外多待，陆晚穿得不多，全身上下拢共只穿着件粗花呢的套装裙子。
“舍得醒了？”祁陆阳啄了啄她微张的唇，单手将衣料推到了锁骨上堆叠好。前扣式的内衣在男人这里形容虚设，他垂头，尝试用牙挑开搭扣。
哒，扣子松了。
被人为聚到一起的脂肪自然地向左右散开，陆晚不自然地吞咽一下，随即往后躲。肩胛骨摁响了车喇叭。
她惊得一跳，说：“别、别在这儿，来人怎么——”
“放心，做完之前不会有人来。”祁陆阳不可能错过这任人采撷的美，他噙住，嗓音含混，“乖，就在这里吧。不止你等不了，我也等不了。”
穿得少有穿得少的好处，裙摆掀起，男人将陆晚一条腿抬高，最后一层防线被粗暴地扯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
手指先行探路，祁陆阳寻到开口处，轻拢慢捻，抹复挑。
“果然，迟迟早就准备好了。”男人说完敛住笑意，在陆晚因为害羞最紧张的那一瞬间长驱直入。
他在里面，她是被软木塞堵严实的红酒瓶。
两人一起嗟叹出声，又成了薄纸都塞不进的紧密磁铁。
车厢还是太过狭小，空气也在剧烈的喘息中慢慢变得稀薄。陆晚的脚尖找不到着力点，整个人的重量压实在对方身上。不管是上面还是下面，每个开口俱是密不透风，胸前起伏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在愈发不可控的颠簸中竭力避开着喇叭，陆晚的手肘却又不小心摁到了车灯。明明灭灭的昏黄光线中，她看到祁陆阳埋首于自己胸前，漆黑的发，专注的眼，还有硬茬儿一样的毛发在她的皮肤上轻轻刮。
十指穿插进祁陆阳的发，陆晚用心感受：这人连头骨形状都漂亮。
理智散尽的边缘，她感觉变成了一颗孤零零暴露在月光下的樱桃树，有渴极了的小兽翻山越岭而来，张嘴叼住了她仅剩的那颗果子，舌头卷起，温热濡湿，连核儿一起吞下，无法餍足。
他和她，都抗拒不了动物本能中的贪婪无度。
这回，是陆晚于事后长长久久地趴在祁陆阳身上，无法动弹。
简单清理了自己、陆晚和车厢，男人看着湿漉漉的坐垫和一堆纸团无可奈何地笑笑，然后用自己的西装外套将衣不遮体的她包裹住、只露出个迷糊糊的脑袋来，这才抱回了房间。
陆晚洗过澡，反倒清醒了起来。
“睡不着？”祁陆阳也一样，“我今天带你出去，本来是想让你高兴点的。好像……起了反作用。”
她没否认这句，只说：“我知道你想对我好。”
对每一任女友都好。
祁陆阳抱住乖的一塌糊涂的陆晚：“这才刚开始，还不够。”就像是初坠情网的火热少年，他恨不得心都给人挖出来送到跟前，却怕脏了姑娘的手。
“过几天情人节了，想要什么礼物？”
陆晚诚实地回答：“我想经常看见你。”
“后面一段时间可能做不到。不过，等这阵子过去，你想不见到我都难。”祁陆阳把玩着她的手指，“我有个大礼，赶得上，情人节就‘送’给你。赶不上的话……就等你生日那天再说，你肯定喜欢。”
她没追问，祁陆阳心底揣着个大惊喜，急于得到回应：“你不想知道是什么？”
“我先等着。”陆晚想了想，很苦恼，“陆阳，我好像没东西可以送你。”
她底牌散尽，一无所有了。
祁陆阳用手合上她的眼：“你，就是最好的礼物。睡吧。”
直到情人节那天，陆晚才领会过来他说的意思。
午饭后，何嫂上楼来喊她：“有人送了个包裹来，上面写的收货人是您。我不好代收，陆小姐下去看看？”
陆晚拆开了这个没有写寄件人姓名的纸盒。
——精美的礼盒里，躺着一件粉色的“护士装”，尺码不大，围度很紧，布料不多，用途再明显不过。
发白的指头蜷紧再蜷紧，连着心脏一起收缩，布料已然被陆晚抓皱：
自己这回，是个粉红色的礼物呢。

第41章 Chapter 41
情人节前一周，祁陆阳都在外面出差……不过细说起来，最后这一天半应该属于私人行程。
他回了趟章华。
章华县昆禺山的山顶，有一座阳泉寺。寺庙始建于辽代，香火鼎盛，远近闻名。此时，庙中佛塔之上，祁陆阳手撑栏杆，眺望着视线中那一大片山林水泊，目光深远，默不作声。
南江市委的刘秘书在一旁等了又等，不得已之下  只能自己先开了口：“祁总，上面的意思是，您有能力拿下这么大一片地、帮助家乡发展，自然是好事，但……开发建设的尺度得把握把握。旁边那一块就是保护区，有红头文件在，也有人盯着，不能乱动。”
“你让他们放心。到时候，指不定谁催着谁‘乱动’呢。”祁陆阳缓缓直起身，塔上风大，将他额发吹得向后倒，俊朗轮廓一览无余。
“我啃下它修个山庄，不单纯是为了挣钱。”他说。
说完似是想到什么，男人眉眼带笑。
刘秘书却在心里腹诽：好几百亩山林一口气吞下，这么多真金白银撒出去，任谁都会想方设法从里头榨取利益；当然，表面上大家都说要环保要遵守规章法律，可等文件批下来、能动工，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时候了。
不过，祁家向来神通广大，他犯不着为这位太子爷操心。
思及此，刘秘书笑盈盈地应了句：“好。我这就给那边回个电话。您看看，中午我们是去哪里用餐——”
“不用了，我还有点别的事。昨天和几位该聊的都聊了，我的诚意，大家清楚就行。”祁陆阳婉拒，“等正式文件下来，我会再来一趟，好好道谢。”
摆脱市委这批人，祁陆阳从阳泉寺出来，不急不缓，拾级而下。
此去经年，沿途景色未变，可人的心境已然是大不相同。
高三那年春天，章华一中给毕业班组织了一次春游，登昆禺山。
甩开当时的女友曾敏，陆阳一路跟着因为某件小事又和自己冷战的陆晚，嘴上招惹，手里不停：扯头发，拽书包，往人衣领里扔石子儿……怎么幼稚、怎么烦人怎么来，非逼着她追着自己锤上几拳才算舒服了。
打打闹闹间，叔侄俩撇开大部队，一路登上了阳泉寺佛塔的最顶层。
如油春雨初歇，空气中湿度接近饱和，几缕水雾轻轻缭缭地缠绕在山腰上，像少女遮羞的白纱。风吹过，惊鸟腾起，捎来几声清脆鸣叫……那是白纱少女脚腕子上的铃铛在响。
“真想一辈子住这儿，山山水水都是我家后院，跟神仙一样。”陆晚对着这景象没头没尾地感叹。
陆阳趴在栏杆上，觑着她神色，话说得随意：“之前不还说有个小院子就满足了么？你这胃口真是越来越大了……以后不来个富可敌国的冤大头，谁供得起你。”
陆阳这话是有出处的。
就在上上个月，春节期间，陆瑞年带着叔侄俩回乡下老家过年。农村家家户户带院子，有几家门前还有小池塘，可把陆晚羡慕坏了。
她一边蹲老家煤炉子旁烤着圆糍粑，一边跟陆阳说：“这辈子我也没什么大志气。等以后挣够钱了，就回老陆家这宅基地上起个小楼，一定得带院子，不用很大。种三两棵树在院子里，屋后头承包个小鱼塘，再来两亩菜地。齐了！”
陆阳笑她：“‘农妇，山泉，有点田’？我侄女真有出息。”
不理会他，陆晚越说越起劲：“小院里得有一棵桂花树，气味好闻，花还能拿来酿蜜、酿酒、做点心；再来一棵栀子，夏天开了扔凉席上，梦里都香；还得有椿树，长得快，颜色多，又遮阴。葡萄藤和红的绿的花儿也来点。一年四季，各有各的好看……”
女孩的脸被炉火映照，像颗饱含甘甜汁水的橘子。捧着下巴憧憬完，她拿之前烤好的糍粑沾了糖就要往嘴里塞，停下，顺手掰了一半递到陆阳唇边：“发什么呆，吃啊。”
炉子边缘码了一圈半熟的糍粑。糍粑最外层受热膨胀，鼓起粒粒小包。噗噗的几声响，随着小包一一裂开，满屋子焦香四溢。
陆阳接过陆晚递来的半块糍粑，咽了咽口水：他其实更想尝一尝女孩嘴角的白糖沫子。
那得有多甜。
“行了行了，你这农妇梦想叔叔先记下了。谁让老陆家就我一个男丁，责任大啊。”陆阳说，似乎不太看得起。
陆晚也不当真：“好呀，那我就等着叔叔挣大钱，给我和爷爷盖房子、修院子，享大福！”
彼时，佛塔上，陆晚同样想起了那天在糍粑焦香中的谈话。
“陆阳，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贪心？”她问。
“这是‘有点儿贪心’？”
“就知道。”陆晚背靠着栏杆，头微微后仰，声音轻得似乎能被风吹散，“要能和喜欢的人一辈子在一起，我住哪儿都无所谓的。”
“漂亮话谁不会说。”陆阳自顾自笑，“不过人嘛，贪心点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再贪的心，他也会想看法去填满。
*
时间回归当下。
归心似箭的祁陆阳没在章华多待，随便吃了点东西，便让司机将自己送到了南江，在余奉声和姜蓝家附近的茶室里订了个包厢，耐心等待。
姜蓝迟到了十来分钟。
“老余最近心情不太好，脾气怪，我出门和他吵了几句就耽误了。”她快言快语地解释。
都说陆晚的直肠子像极了母亲姜蓝，但祁陆阳以为，姜蓝个性中莽撞的成分更多，少了几分韧劲和执着，又不够聪明，所以她当药代时干得并不出色，也无法平衡工作性质和丈夫家庭之间的关系，草率地离了婚。
最后，姜蓝却找了余奉声这么一个……谈不上纯粹的好或者坏的归宿。
简单寒暄，祁陆阳拿出张银行卡推到姜蓝跟前：“我听说余副院长最近一直在‘休息’，这些钱你先拿着，孩子要上学，家里的日常开销也断不了。”
“我们存款够的！”姜蓝果不其然拒绝了。
无奈，祁陆阳的语气认真了几许：“嫂子，这是我欠你和大哥的，你得收。”
听他换了称谓，姜蓝想起陆一明，一时有些哽咽：“一明他……行，那我就先收下了，只当给晚晚存着。”收好银行卡，她没忍住问，“阳子，晚晚在帝都还好吧？这孩子不知道怎么主意突然就大了，一声不吭跑去那边工作，过年都没回来。我左想右想，她这事你肯定知道，对不对？”
对于女儿和自家这便宜小叔子的事，姜蓝虽然不像身处其中的陆瑞年那样一清二楚，但一开始也有过担心。直到陆阳回了祁家、多少年都没什么音讯，陆晚也走马灯似的换了几个男朋友，她才不做它想。
听到姜蓝的问话，哪怕早有准备，祁陆阳喝茶的动作仍是顿了顿。
“嗯，她现在很好。”男人掩住心虚，神色如常，“陆晚这边有我看着，你不用担心。她毕竟是我侄女，于情于理我都该多照应照应。”
闻言，姜蓝呼出口气。
祁陆阳又说：“至于余副院长的事……我的建议是过段时间、等院里舆论下去再做打算。不然容易招是非。”
其实余奉声这边的烂摊子，什么时间处理于祁陆阳来说都不难，但他对这人印象并不好——在陆晚的事上，余奉声私心一直极重。既然给钱可以暂时解姜蓝的燃眉之急，祁陆阳不介意再拖上几个月，让他吃吃苦头。
回家后，姜蓝把祁陆阳的话转达给了余奉声。
“我觉得阳子说得没错。”她认同道。
“呵，再做打算……”余奉声却冷笑，“院长换届最多能拖到下半年，到时候等别人上位了，我再回医院去做什么？管后勤？”
夫妻俩想法不同，又是一顿吵。
巧的是，当天夜里余奉声就接到了一通电话，居然是刚回国没多久的庄恪打来的。
“我不仅可以帮你重回医院，还能摘掉头上那个‘副’字。”他直截了当地给出承诺。
余奉声嘴里说感谢，心下却警觉，谨慎地问：“庄先生，您这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我，总得有所图吧？不如直说。”
这边的庄恪不急着答话，而是轻轻抚弄少爷的脊背和尾巴。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宅子里分毫未乱，里外事物井井有条，就连这只守宫都被照料得很好。
只是……给它取名的女人却不在了。
长时间未见，有些认生的少爷被庄恪抚摸了几下，忽然张嘴咬了男人食指一口。
抽出手指，庄恪颜色陡然转冷。他高举起手臂，拎着这只黑色守宫的脖子，就将它重重地摔向地面。
随着啪的一声，守宫落地后滑出去半米远，口鼻开始出血，手脚抽搐不止。
“不识好歹的东西。对你再好，也没有意义。”庄恪冷冷说道。没兴趣观察少爷死没死，他移开眼，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干净指尖渗出的血珠，良久才对电话那头的余奉声说：
“我所图的是什么，余副院长应该再清楚不过。”
余奉声几乎没用什么反应时间：“陆晚到底是我名义上的女儿，这——”
“这些话留着和别人讲吧。”庄恪已然有些不耐烦，“我很累，详细的事情会有人找你对接。”
直到书房里传来一声“来人收拾下”，在门口等了许久的帮佣才推开门进去。
少爷的尸体和地上的痕迹被迅速处理好，在帮佣准备离开前，庄恪突然说：
“再去找一只过来。”男人看着指尖的咬痕，声线里没有温度，“记住，要一模一样的，不能让她看出来。”
没人敢问“她”是谁。
*
和姜蓝聊完，祁陆阳在情人节当天下午赶回了帝都。
回温榆河老宅的路上，南江某领导用私人电话来电：山庄用地的审批手续已经进入程序，不出意外下个月就能落实。
事成归来，搭好台唱大戏的祁陆阳，急需喝彩的观众来配合。
喜不自胜之下，他将车开得飞快，进院子后更是顾不上泊车，冲着安保扔下句“停好”就冲到门口，掏钥匙准备自己开门。
听到动静的何嫂已经把门拉开了。
同住这么多年，何嫂头一回见祁陆阳这么……快乐，男人神采飞扬，身形轻松，原本就清亮无比的眸子此刻堪比夏日骄阳一般璀璨，就连神色里曾挥之不去的阴霾，当下不细看也已经察觉不到了。
如同打了一针肾上腺素，快活得生机勃勃，皓白坦荡。总算有了点20来岁年轻人的样子。
“她人呢？”祁陆阳问得很急。刚说完，不等何嫂回答，他又用食指在唇上比了比，示意大家都别出声，换了鞋就轻手轻脚往二楼走。
房门关着，祁陆阳轻拧把手，推了开。
窗帘被人拉了个严实，只有一丝光阳从缝隙中漏了出来，如星星般的尘埃在光束中舞动着，一室幽静。
陆晚背对着祁陆阳坐在床边，听到声音，回过头，没说话。
等走近了些，男人才看清楚她的打扮——这是护士服吗？像，又不太像。上衣太紧，裙摆太短，能遮住的……也太少。
等彻底反应过来，他手里的花随之掉在了地上，粉的紫的白的，一瓣一瓣如雪般铺了一地。
和此时的陆晚相比，鲜花也黯然失色。
它们配不上她。
走到人跟前，执起陆晚乖巧交叠在膝盖上的手，祁陆阳一怔——她少有地涂了指甲油，淡淡豆沙色里混合着一点金粉，精致可爱，像打磨好的欧泊石。
女为悦己者容，他很荣幸，能心悦于她。
祁陆阳惊喜地看向陆晚：“等很久了？”
“没。”她嗓子莫名地有点哑，表情冷淡。
这身“护士服”能给男人带来多大的视觉冲击力，自不必多说。最让祁陆阳血脉喷张的，是陆晚竟一丝不苟地盘了个护士发髻出来，偏分刘海被她仔细收拢在耳后，就连帽子也戴的端正。她脸上没有挂着谄媚的笑，甚至不曾迎合地接住他的视线，只是低头抿唇，连脚尖都绷直。
这种不多不少的拘谨——或者说正经——让气氛和情景更加真实，代入感也愈发强烈。
“迟迟。”祁陆阳起身弯腰，指尖挑起陆晚不算听话的下巴，用尽最后一丝耐心在她唇边低语，“……你今天真的很美。”
于情/事上，祁陆阳总是百分百全情投入，此时更甚。他接吻时又习惯性地紧闭双眼，将视觉摒弃，只留下触觉与听觉。
其实以前的陆晚也是。
可今天，被人强行压实在柔软床铺上的她却一反常态，始终睁眼死盯住天花板，任由对方粗暴地剥离掉所有阻碍，在自己身上精准熟练地挑逗，吞噬着她不自主的汁水和不可控的核心。至始至终，陆晚空洞洞的瞳孔里一点波澜都不曾惊起。
他那处，是疾风骤雨前的惊雷滚滚；她这里，只有摧枯拉朽后的一潭死水。
整个过程中，陆晚既没有配合也没有抗拒，只是浑身肌肉都在下意识地紧缩僵硬——这是痛极了才会有的反应。直到这时，昏了头的他才发现她的不对劲。
被抓得皱起的床单上，有一小截因为用力过大而折断的指甲，裸粉色，还闪着碎碎的金色微光，是陆晚的。
显然已经忍了很久。
如被冰水浇透，祁陆阳立即抽身而出，捧住陆晚的脸仔细打量。
他现在才看到女人略微浮肿的眼，和眼底的一阵青黑。
她之前哭过？为什么？
“你——”祁陆阳的问话被陆晚打断：“怎么不做了？你不是很喜欢么？要不要我把这身衣服穿回去，再来一遍？”她漠然地问。
电光火石间，祁陆阳发现自己犯了个弥天大错。
他想起陆晚炫耀手里那张医院护士大合影时的骄傲神情，想起她将“先进护士”获奖照片发给自己时的雀跃自得，想起她在护理专业读书时一反常态的优异成绩单，以及吴峥每次代为去南江处理事情后，捎回来的话……
吴峥说：“陆小姐应该挺喜欢护士工作的，每天忙里忙外、脚不沾地，脸上还总挂着笑。”
最后，陆晚还因为无妄之灾弄丢了自己倾尽心血的工作。
祁陆阳悔不当初。
这样的陆晚，又怎么会为了讨好某个人，去作践自己的职业，和这身衣服？
深吸口气，他扯住对方的手腕子，扬起来就给了自己一巴掌。陆晚指甲断裂处斑驳的尖刺直接将男人的侧脸划出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触目惊心。
气归气，陆晚心底仍是舍不得。她挣扎着要抽回自己的手，祁陆阳不让，借力又来了几巴掌。
巴掌打完，他一把抱住她，手臂收紧再收紧，胸腔里的心脏砰砰跳着，震得陆晚的呼吸一齐变得剧烈急促。
两个人都无法平静。
陆晚把人推开点，手指抚上祁陆阳脸颊的伤口，微微蹙眉。
“心疼？”他没道理地笑着，眼里只剩一片血色残阳。
她摇头：“我心疼的是这张脸，都不对称了。”
“那就是没打过瘾。”
硬下心肠，她嗯了一声。
“迟迟，我这边的账你先记着，时间多日子长，咱们以后慢慢算。”祁陆阳又挤出个笑，没多余地解释什么，只说，“至于送衣服这人的账……我这就去给你讨回来。”
说罢，他拉着陆晚深深亲了口，颊上的血立即蹭了对方一脸。帮人胡乱擦了几下，祁陆阳用额头抵住她的，说：
“待会儿早点睡，不用等我。”
等呆坐在床上的陆晚消化完那句“送衣服这人的账”里隐含的前因后果，祁陆阳已经穿好衣服，正往后腰处放什么东西，神色骇人。
室内昏暗，虽然没看清楚，陆晚心里仍是一个咯噔。她立刻跳下床，从后面抱住男人：
“陆阳，我不生气了！我不要你给我讨什么，你哪里都不准去！”
祁陆阳没回头，只用几分力气就掰开了她一只手：“迟迟，这是我们男人的事，你只用——”他的话被硬生生截断。
“这、是、什、么？”陆晚问。
闭了闭眼，祁陆阳于绝望中转过身来。早有打算、虚晃一招的陆晚，已经把他腰上那把枪抽出来，拿在了手里。
“你为什么会有枪？你要它做什么？”
祁陆阳想骗她，说这把是假的，对方已经提前开口，语气激烈：“不准骗我！”
跌坐在床沿，男人垂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陷入沉默。半天，他才闷声说：“里面没子弹，但还是……不要乱按，别伤着自己。”
无措地握着手里的东西，良久，陆晚才讷讷地问祁陆阳：“你用过它吗？我是说，对着人。”
“不是这把。”
“那你杀……伤过人么？”她甚至不敢用那个字。
“不是用它。”
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的陆晚靠在落地窗上才勉强站住。她咽下口水，手已经开始抖了起来。
祁陆阳鼓起勇气抬眼，苍白地解释：“迟迟，我也不想的。我当时是正当防卫。”
“我知道。”她呆滞地回答。
“有人要我的命，还有人要我妈的命，我没有办法。”
“我知道。”
“我——”
陆晚突然开始拼命摇头，不让他讲下去：“我都知道，我知道，你不用再说了。”
祁陆阳以为，她这是嫌弃自己了。而陆晚接着也的确骂了句：“陆阳，你这个骗子！”她尖锐的声音里带着颤动。
男人再次垂下头。
心虚，自卑，无法言说，无能为力……他开始盯着自己的手，一双染着血的、无耻骗子的手。
就连她，也要离开了？
直到陆晚哭着蹲下身来：“你说事情不严重，你说你过得好……陆阳你个骗子，你明明过得一点都不好，一点都不好……”
心被人狠狠揪住，又募地放开，祁陆阳就像是个溺水的人，在失去呼吸的前一秒，被一只小小的、却不曾放开的手给拉了上去。
空气甘甜，劫后余生，却仍无法喜悦。
祁陆阳也蹲在了陆晚跟前。他不做指望地问：“这次是真心疼了？嗯？”
她泪水涟涟地抬头看过来，不说话，手里的枪也还捏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胜过千言万语。
“乖。”
祁陆阳试图摆出个混不吝的笑，却发现曾经驾轻就熟的表情，当下重现得艰难。但他还是笑了出来，想尽量轻松地表达：
“迟迟，以后我杀坏人，你会给我递枪的，对不对？”
他等了几秒。
“我不会。”陆晚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刚抓住的手再次被人松开，祁陆阳又开始往水里沉。视觉失灵，压力陡增，他被无边的窒息感包裹着，坠落，坠落……
“陆阳。”陆晚将他叫“醒”，又小心翼翼地把枪还到人手里，还是那娇娇弱弱的一张脸，此刻却显得郑重又坚定：
“教我用它。”

第42章 Chapter 42
将陆晚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祁陆阳一根根掰着人手指，教她怎么拿枪。
他耐心讲解，温热气息拂在陆晚脸侧：“这是套筒，前面有个准星，你捏的地方叫套筒座……食指伸进护圈，扣住扳机，对，就是这样……”
卧室窗外，银杏林尚未抽芽，光秃秃的树干笔直陡峭，精气神还在；而窗前踏上的两人，用一种相互依偎的姿势，分享着同样的呼吸和心跳，以及命运。
简单教学后，陆晚以还算正确的方式将手/枪握住，吧嗒吧嗒地练习扣动扳机。冷硬的黑色金属物什被柔软莹白的指节半裹着，她小心翼翼地把玩，戾气血腥与纯粹天真在此间交融撞击，有种异样的美感。
祁陆阳就这么静静欣赏着。
他从不觉得天真是贬义词。一如荣格所说，真正的美，其实是一种消失。天真这种脆弱、珍贵而无用的艺术品，生而完美，却只有在被破坏的那一刻才能彻底完成“美”这个终极使命。
陆晚就是终极。
收回目光，祁陆阳忽然对她说：“刚才的问题，要不要我再详细回答一遍？”
一时没反应过来，陆晚脸上露出种孩子气的茫然表情。男人将鼻端深埋于她的发丝之中，轻轻嗅了嗅，解释：“你问我有没有用过它、有没有伤过人。”
“你是真的想说吗？”她单刀直入地问。
祁陆阳一怔：“我——”
强悍如他，此时也只是一个鼓起勇气来到告解室寻求解脱的平凡男人，哪怕知道那一头的神父看不见自己，哪怕笃信仁慈的主会原谅世间一切罪恶，他依旧会踟蹰。
陆晚用手捂住他犹豫不决的嘴：“不想说就别说了，我不逼你，没人逼你。”
他顺势亲吻她的手心。
抬起另一只手，陆晚捧住男人的下颚，将有棱有角的线条包覆于双掌中，稍微探身，用自己的唇封住他的。小心翼翼的关怀与安抚被她藏在青涩主动的触碰里，温软，甜香，她试探着用体温帮人开解，用心取悦，却并不谄媚。
是施舍，是讨好，更是不加保留的献祭。
四片唇瓣贴合再松开，最后牢牢吸附在一起，身体亦然。抵死结合，尽情灌注……她是他这一生爱与罚的唯一出口。
待一切平息，呼吸依旧钝重的祁陆阳次趴伏于陆晚身上，专心致志地拨弄着她红透的饱满耳珠，久久不愿动弹。
“迟迟，错过今天，可就没机会了。你真的不想知道吗？”他又问起，有种不要到答案不罢休的劲头。
陆晚没急着回答，只是仰起脸咬了他坚实刚硬的下巴一口。说来奇怪，跟这人厮混了一段时间，她竟也染上了重欲的毛病，亲吻舔舐终觉浅，啃噬撕咬才尽兴。
过了半天，她才说：“陆阳，你在害怕。”
被人直截了当地点破心思，祁陆阳沉默半晌：“我当然怕。毕竟我做过的那些事……你想像不到的，坏透了，糟透了，欠了好几处，补不齐也还不上。你现在还可以反悔，可以离开。当然，知道后你要是想给我这个坏东西来一枪，送我去见陆老头，我也认。”
说着，他有模有样地举起自己的双手，以一种缴械投降的姿态面对陆晚：“迟迟，能死你手上，叔叔觉得值。”
面对如此场景，陆晚一边清醒地意识到，他是无人能驯服得了的祁陆阳，他表现出的一切臣服都只是假象。可同时，她已经无法自拔地沉醉在这人带给自己的虚荣与满足中。
索要答案？不过是幌子罢了，从头到尾，是他在紧逼她。
用手比了个枪的形状，陆晚拿指尖抵住祁陆阳的胸膛，说……
“你赢了。”
“你在赌，赌我舍不得，而且是看你越憋屈、越孤独、越没人可以信任，就越舍不得，对吗？陆阳，我们俩早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赶不走我，也不是真的想放我走。以后这种拿捏别人的本事可以收起来了，我和你之间，用不着。”
祁陆阳没忍住笑了起来：陆晚太了解自己这个人了，比想象中还了解。
刚才，陆晚拿着枪说“教我用它”时，祁陆阳脑中条件反射地蹦出四个字：何德何能。
在所知不多、甚至连对方对自己的真实感情都无法确定的情况下，她这番所作所为，实在当得起一句孤勇。
除了感动和感激，祁陆阳心里更多的是佩服。因为他知道，易地而处，要不是那年在假寐中撞见陆晚藏不住的少女心意，自己不一定能做到如今这份上。
不，是一定不会做到这个份上。
说到底，哪怕是曾经火热赤诚的少年陆阳，心底里仍藏有几分天生的凉薄和自私——男人的爱情往往如是，它充满前提，有的放矢，经不起推敲。
之前在别处，祁陆阳不止一次揣着两分倾心伪装成五分，硬要换来对方付出十分；偶尔，他会碰到那种几乎和陆晚一样莽撞不计较的女人扑上来，也只是冷眼旁观，摆出副爱莫能助的寡情模样，钱财大方，真心吝啬。
卑劣，狡猾，心无愧怍。
好在，祁陆阳唯独不会这样对待陆晚，他于年少时就已决计将余生最后一丝温热全部预支给她。
在陆晚这里，除了坦诚某些事情，他什么都做得到。
本想说句缱绻徒劳的我爱你，等话到嘴边，祁陆阳心觉还是太过廉价平庸，细细想了想，更换措辞：
“后半辈子，在我这儿你一点亏都不会吃，只有赚的。”
作为一个生意人，这是他能给得起的最大承诺，无条件让利，扎实铿锵，有分量。
“说得跟做买卖似的。”陆晚淡淡回了句，如东风射马耳，听过就忘。祁陆阳早知她不是冲着什么承诺来的，一时却仍有些失落，潦草地笑了笑：“迟迟，我今天真给你准备了个礼物，你肯定喜欢。”
“什么礼物？”她问。
“你不是想要个院子么？”祁陆阳搂住陆晚，让人把手搭在自己肩上，“我看好了一处地方，有山有水，有树有花，已经定了，手续批下来就动工。”
陆晚眨了眨眼，眸子里头亮闪闪的：“在哪儿？听起来挺大的。”
她哪里知道，自己少时用手指朝着山间虚划了一个圈，又随口感叹了几句，祁陆阳便将那几百亩地一寸不少地全要了下来。
再混不吝的浪荡灵魂，偶尔也想试试一诺千金。
后来的后来，不止章华县周边，就连省城南江不少人都在传，这个对外叫作“春迟山庄”的地方，是帝都某大佬为搏美人一笑、豪掷千金圈起来的藏娇处，里头奇珍异兽无数，琼楼玉宇雕梁画栋，等闲人等却连门口都不让多呆……
不过都是些以讹传讹的市井流言，故事本身鲜血淋漓、撕扯纠结的不完美模样，外人不曾知晓，也无意知晓。
而当下，祁陆阳看出来陆晚是真感兴趣了，不由自得，“在昆禺山。还好，不算特别大，够你折腾。”
女人莞尔：“我一个人用不着太大地方，差不多就行了。”
祁陆阳正色：“什么一个人？我们俩一起住，再生一堆小孩儿，到时候你只怕得嫌挤。”
陆晚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陡然往下压了压——那是脊背僵硬的连带反应。
“胡扯什么呢。”身形很快软了下来，她夸张地嗔怪。
外头天光渐暗，屋里没开灯，祁陆阳分辨不清陆晚是否在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好在，她也看不清他的。
他很难堪，因为人生中头一回的一厢情愿。
“不是胡扯。”紧了紧搂住陆晚纤腰的手，祁陆阳将心底没被污染的最后一点炽热与纯真拼凑起来，再毫无保留地摊开，任她搜刮：
“迟迟，我想好了，那儿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他的重音落在最后一个字。
明明身处寂静非常的室内，陆晚却耳根发痒，暖暖的一阵，仿佛听到了屋外春天的风声。
她久不答话，祁陆阳急切地说：“明天……不，今天夜里，我就可以带你回章华看看。”他已经拿出手机，准备吩咐人去定航线。
陆晚摇头，摁住他手机屏幕，直言道：“算了，看见又怎么样？现在也住不了，不是时候。”
确实不是时候。
可他们两个人……得等到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面对陆晚让人心惊的冷静，祁陆阳到底放弃了劝解。
*
时间匆匆划过，三月的帝都，沙尘暴先于春光到来。黄沙漫天时，总能让人想起古战场四面楚歌、九死一生的惨烈，着实不太美好。
天气归于平静的第一个周六，月末，陆晚意外地碰到了庄恪。
她当时正陪着那个经济学教授李焘的小太太——钟晓，做产检。钟晓孕28周了，不怎么显怀，身形也还轻盈，加上玩心大，她自然不乐意安心待产。自从上次在饭局要到联系方式后，钟晓有事没事就拉着陆晚出来，逛街喝茶打麻将孕妇SPA，争取在有限的活动范围内翻出花样来，这天也是。
钟晓和陆晚约好先来医院检查，再去新光天地逛一圈，东西买完吃点甜品聊聊天，就打道回府——两个人家里那位都不是好说话的，也不敢玩太凶。
外资私立医院人不多，二楼还有个带咖啡厅的休息区。钟晓有家里阿姨陪着，陆晚无事，自己到休息区等。
“小陆护士。”
庄恪让龚叔推着自己，在离陆晚三四米的地方停下。
刚才，他有冲动试着想喊一声“陆晚”，看她会不会像十来年前那样，明明听见了，却不加理会。
几个月不见，陆晚似还是老样子，又似乎多了些说不上来的变化。女人把发尾卷了，没染色，乌黑密实的发丝衬托下，肤色皓白，有几处还闪着珠光，唇型亦描得细致，嫣红浓郁。才十来度的天气，她敞着外套，包包鞋子元素呼应，里头的套裙很短，露出匀称笔直的两条腿，亭亭玉立在原地。
听见这声“小陆护士”，陆晚稍回头，腰肢轻扭，眉眼细微间已流露出些许以前不曾有过的风情来。
不冷不热地看向庄恪，她笑着打招呼，头偏向一侧，声音甜糯：“是庄先生啊，好巧。”
面对异性摆出十二分的热情来虚与委蛇……这点社交方寸，曾经的陆晚也许明白，却从不屑于用。
想起她从女孩到女人的转变，想起最近圈子里盛传的某些流言，庄恪眼色暗下去几分。
很好心地，陆晚主动走到了人跟前。随着她的动作，几个一身黑衣的安保也跟了上来，远远近近地围在四周。
她最近和钟晓来往得勤，祁陆阳半是不放心半是不乐意，回回都会指派七八个人明明暗暗地随护左右，以策安全，还说：“你老跟她出去做什么？真无聊了，我教你打麻将，拉上何嫂她们也能凑齐一桌。再不济，在家打游戏也行啊。”
陆晚只说：“我就跟她聊得来。”
好在，祁元善在年后似乎和侄儿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始终维持着过招之前的安全距离，两人将架势端起，各自等待时机，都没有轻举妄动。所以陆晚出门倒也没那么危险。
这边，面对眼前的阵仗，庄恪勾勾唇，半是讥讽半是嗤笑：“小祁总很谨慎，这是好事。”
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陆晚扫了眼对方的腿，和他明显消瘦下去的双颊，问：“什么时候再去那边？”她以为梅奥诊所的治疗还在继续。
“暂时不会去了。”庄恪看着女人浓淡两相宜的脸，“这边有更重要的事，抽不开身。”
显然不是真的关心，陆晚哦了一声，嘴唇张合，形成一个诱人的圆形。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自己还有事，准备走，庄恪再次叫住她： “小陆护士，在祁陆阳身边当一个情妇，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
陆晚不明所以地停住脚步。
她知道，此时此刻和庄恪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身边的安保都会转达给祁陆阳。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你们这种搬不上台面的关系维持不了多久。”庄恪面色平静，气质斯文依旧，用词却并不好听。
不好听，但准确。
这一个多月来，陆晚开始跟在祁陆阳身边频繁地出入各种场所，陪他应酬。面对曾经格格不入的纸醉金迷，她的姿态不再拘谨，甚至已经学着享受其中。
祁陆阳对外介绍陆晚是自己的女友，动辄让身边人喊她嫂子，处处维护，看着确实像动了真感情，可架不住看官们“心知肚明”地把两人的关系简化成冲昏头的金主和正得宠的情妇。
难不成，祁陆阳真会把这个一无所有的陆晚娶回家么？
谁信。
面对这种情况，祁陆阳连解释带安抚地折腾了好几回，见陆晚表现得云淡风轻，不以为意，他便也不再较真。
认定日子还长、一切都有机会，本就是祁陆阳身上最大的自负。况且，现阶段他分不出更多心思来体恤儿女情长——锦上添花的时刻远未到来，爱情，不过是雪中送来的一点红炭，连暖手都不够。
陆晚说不需要，祁陆阳索性当作她真的不需要。
此时，陆晚募地弯下腰，对着庄恪勾唇笑笑，心情丝毫没被“情妇”一词所影响。
“我就乐意，你管得着么？”她理直气壮地反问，语气里带着点符合身份的娇蛮无理，运用熟练，好似天生的情人一般自然。
女人身上传来的馨香像网一样把庄恪罩住，复杂而不可言明的极端情绪在脑中横冲直撞，他几乎要无法自持。
“小陆护士，祁陆阳做不到的、给不了的，我都可以给你。不管是稳定的关系，还是稳定的生活。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感谢厚爱。我呢，认准了祁陆阳，跟定他了。”陆晚站直，开始后悔和他浪费了几句话的时间。庄恪还在继续，“这么信任……小陆护士，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
说到这里，庄恪不经意地扫了眼周围祁陆阳派来的耳目，刻意收住话头，摆出副可惜至极的样子，欲盖弥彰：“算了，好坏都是你自己的抉择，我无权干涉。而且他做过的那些……要不是他亲口告诉你，你肯定也不会信的。”
他话中的深意是个傻子都听得出来，陆晚不由蹙眉：“我还有事，先走了。”
刚才的寒暄不过是出于礼貌，她对庄恪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子早已没有耐心，以后也不会有。再遇见，只会绕道走。
面对这种境况，庄恪倒没觉得很挫败。
因为他明白，陆晚乐不乐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不想。

第43章 Chapter 43
送走阴阳怪气的庄恪，没多久，陆晚等来了产检完的钟晓，对方情况一切正常。
“快看，我儿子帅不帅？”钟晓兴冲冲地将结果全塞到陆晚手上，唐筛的，血尿常规的，四维彩超的……厚厚薄薄一大沓。
自打知道陆晚曾经是三甲医院的护士后，分不清医生护士有什么大区别的钟晓每次产检都要央她同去，说是有专业人士陪着，心里更踏实。
陆晚大概扫了眼那些检查结果，问：“血压有点高啊……你真要在这儿生？为什么不去全科公立医院？”
钟晓诧异：“很多明星网红名媛不都是在私立生孩子嘛？不用排队专人服务，病房好看又干净，多好。”
失笑之下，陆晚只得尽量直白地向她陈述利弊：“私立医院大多没有自己的血库，这边科室不全，万一碰上严重并发症、需要多科室医生协同的情况，转院不及时会要命的……”
“你这是职业病犯了吧，生个孩子而已，哪有那么危险？”
劝不动，陆晚只得作罢。
彩超单上，钟晓儿子的五官看得一清二楚，小朋友很活泼，正闭着眼吐舌头，纯天然可爱。不管医学和社会学人类学对于生命的初始从何时算起存在多大争议，陆晚只知道，这已经是个活生生的、健康的小男孩儿了。
等他像期望中那般平安出生，一定能得到最好的爱。
“孩子像你，很漂亮。”她真诚地说。
钟晓心情大好之下，又在喜欢的品牌店里刷了两个包包，然后如往常一般滔滔不绝地跟陆晚讲，李焘对自己有多贴心。
“刚怀上的时候，还没来得及领证呢，我们家老李就给宝宝买好房子了，学区，全款得小一千万。当然，凭他的本事，不买房我儿子也可以读史家小学。”
“老李还说，等生完了就给我买辆车。你觉得我开玛莎拉蒂好，还是保时捷？”
“这包包也就三四万，真的不贵，你刚才应该也拿一个的，小祁总又不缺钱。”
……
房子领证前全款买了，车还是个空头支票，衣服鞋包能把人胃口养刁、死死套牢，却又换不成真金白银……李焘明面上老房子着火、对人千娇百宠的，心里却计较得清楚。
可惜，钟晓不愿意睁眼看个明白。
说这些时，她神色里尽是挡不住的得意，在满脸鼓囊囊的胶原蛋白的中和之下肤浅得倒不让人讨厌。难怪不论男女到了年纪都爱新鲜颜色，生机盎然的嫩枝新芽，看着确实舒心。
陆晚一路专心听着，间或点点头。她依旧不会撒谎，只是学会了适时闭嘴，以及……打开手机录音。
一个月来，次次见面都如是。钟晓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录了下来。
至于这录音留着做什么用，有没有用，用不用得上……陆晚现在还不清楚，她只在凭着直觉想做点什么，帮帮祁陆阳。
钟晓喜欢陆晚这种有一说一、不招事儿的性子，有什么都摆在脸上，不藏着掖着，这让她的倾诉需求得到了完美满足。而且，祁陆阳最近是有求于李焘的，钟晓在这段关系里偶尔还能拿拿乔，相处下来自觉很是舒坦。
不舒坦的，只有陆晚。
倒不是她当捧哏当多了觉得没意思，或是别的什么小情绪，她只是在为自己的目的不纯而感到羞愧。
像钟晓这种年纪轻轻就出来闯社会的女孩儿，面对男人和钱财，通常会表现出超乎年龄的市侩和老成，拆散别人家庭也能毫不手软；可同时，她们又会因为极度缺爱，在某些方面显得特别单纯好骗——就比如拿着老男人的钱养赌鬼瘾君子情人，或者随随便便就将不该说的全部倾吐给所谓的朋友。
钟晓属于后者，她已经将陆晚拖到了特定分组，每条朋友圈都可见。
这会儿，见陆晚半天不接自己的话，一个人滔滔不绝许久的钟晓有点不高兴了：“我说的你听见了吗？别看祁陆阳现在对你千好万好的，花无百日红，你趁机会多捞点东西在手上才是真。包要买，房子也得搞一套。”
“我不图他钱。”陆晚拿话搪塞。
恨铁不成钢地哎了一声，钟晓摆出副过来人模样：“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祁陆阳刚给了林雁池一套房当分手费，快300平，两人才在那儿住了几个月？这就算了，听说里面还挂了一幅画，去香港拍回来的，当时就花了2000万，现在还在涨。”
“林雁池家里缺这些吗？不缺，可人家就好意思伸手。至于之前的那些，哪个不是在他这儿赚得盆满钵满才抽身。你还是脸皮薄，又太把感情当回事，白白便宜了其他人。”
以钟晓的世界观，这些男人找女伴时只图一项——省事好用。要么是家族联姻、互不拆台的识时务贤妻，要么就是姿色够用善交际、拿钱就能打发的敬业花瓶。
林雁池是前者，菲菲之流是后者，只有陆晚看上去两不沾，前途实在是称不得光明。
听钟晓提起林雁池，陆晚不禁想起了上周参加的一场婚宴。
婚宴两位主角家里都是帝都说的上号的人物，场面极其盛大，祁陆阳让陆晚好好收拾一番跟过去。
是夜，上层名流衣香鬓影，笑容和煦，推杯换盏间是处处藏有玄机。
趁祁陆阳被长辈们招过去谈话，陆晚主动选择落单，端着酒杯站在人群边缘数着戒指上的碎钻玩。冷不防抬眼扫了半圈，她看到了不远处的林雁池。
林雁池也望着这边，目色乍一看沉静木讷，细瞧之下很有内容。
她们两人唯一一次打照面还是祁陆阳将陆晚锁在某酒会休息室里那次，当时不过短短对视几秒，竟都对对方印象深刻。
突然，有人出声轻唤：“池池，快过来！”
两个女孩同时转过脸去。
原来是正跟祁陆阳寒暄的林家太太顾玉贞。陆晚掩饰好尴尬，留在原地，林雁池则走上前，腼腆道：“陆阳哥。”
男人还算温和地笑笑，当做回答，旋即抬手将陆晚招过来，没喊名字，只说：“半天找不到你人，乱跑什么？”
等陆晚也站定，顾玉贞这才开腔。
“最近怎么没来家里吃饭？你林伯伯都念叨好几次了。”她看向祁陆阳的眼神是对着自家后生的体恤亲切。
毕竟是姻亲，哪怕祁晏清已经去世，鉴于他生前与林雁回的坚实感情，以及林家在开元集团不可忽视的占股比例，两家亲热点在所难免。
祁陆阳赔罪说近来确实忙，疏忽了，改天一定登门陪伯伯喝酒。
不着痕迹地将身畔的林雁池往前推了推，顾玉贞说：“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你今年得满28了吧？晏清在这个年纪都和雁回结婚三五年了，你抓抓紧、找个正经女朋友去，别老惦记着玩儿。”
“我们家雁池不就挺不错？你们俩之前还是缺乏了解，年轻人嘛，以后多相处就好了。”
“正经女朋友”五个字像无形的巴掌一样朝陆晚扇了过来，她再装不成透明人，下意识松开了挽住男人的手，保持距离。
顾玉贞这话，并不是在针对单独的哪一个人。
林雁池和祁陆阳交往又分手的事她再了解不过，如今强行忽略、重新牵线，将事情摊在明面上说出来，就是故意打林雁池的脸。
一个是小妈生的，一个是情妇，在顾玉贞眼里，这两姑娘讨厌得半斤八两。
唯一不同的是，年前开始，林家就有意将林雁池彻底扶到台面上。频繁让她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不说，股权不动产也各给了不少。这让原本只是个私生女的林雁池，摇身一变，成为了帝都上流圈子里炽手可热的联姻人选。大局为重，顾玉贞再不忿，也只得配合丈夫帮她张罗婚事。
林家这番动作，打了祁元善一个措手不及。
他当初给侄儿挑了林雁池做女友，一来是为了羞辱祁陆阳，二来这姑娘跟林家面和心不和，有利用价值，谁知她突然就成了个香饽饽……不过更令他意外的是，提前知晓林家意图的祁陆阳仍是干脆地同林雁池分了手，白白丢掉大好机会。
“蒙您费心，我还想拼几年事业，至于其他的，慢慢来吧。”祁陆阳推脱，态度并不强势，留有余地。
顾玉贞趁热打铁地拉着“小女儿”夸了几句，祁陆阳偶尔附和，不咸不淡，林雁池亦然，不主动，只是足够配合。
作为局外人的陆晚，一时间显得很是多余。
对于林家一系列运作，她看不太懂。她只知道，祁陆阳和林雁池分手是桩天大的亏本买卖，好在对方仍旧打算给他机会，他也没明确拒绝。
陆晚默然地咬了咬嘴唇，一阵心烦意乱，胸口憋气得紧。
宴会厅里浮夸的水晶灯，萦绕在鼻端的混杂香水味，嘈杂虚伪的奉承与推拉……它们汇聚成某种不可忍耐的吊诡场景，极端体面，极端精致，也极端光怪陆离。
祁陆阳是这里最如鱼得水的人之一。他早已修炼出两幅面孔，一明一暗，一面道貌岸然、虚与委蛇，一面乖戾阴狠。
就如同每次出去应酬前，祁陆阳会亲手帮陆晚挑选珠宝和衣衫，依照喜好，细致耐心地给人配戴好这些昂贵精美的枷锁。等回了家，他又一股脑儿将她剥个干干净净，扯烂丝绸，绷断珠链，肆意妄为地破坏着，享受支配私有物件的快乐。
“男人干事业，还是很需要有人在身后帮衬帮衬的。”顾玉贞林林总总说了一堆，终于点到主旨。
见陆晚表情晦暗，她用挑剔倨傲的目光在人身上上上下下一扫，像是才看到祁陆阳身边站着个姑娘一样，问：“这位是……”
祁陆阳没来得及拿什么冠冕堂皇的身份介绍，陆晚已主动挽上他的手，歪过头，语气亲昵到近乎轻浮：
“小叔叔，我想回去，这里不好玩。”
她叫他小叔叔。
在外人面前叫他小叔叔。
不怀好意的张元元早将传言散播开，说祁陆阳身边跟着的这个女人是他老家来的侄女，以前在一个户口本里待过那种。众人得知这带着禁忌色彩、道不明说不得的桃色秘辛后，只在私底下笑笑，笑完再将窗户纸给盖好，粉饰太平，不多置喙。
这是豪门圈子里的基本社交礼仪。
而此时，陆晚将纸捅破……不，她这是手一扬，直接将窗户纸给撕了个稀巴烂，也撕开了祁陆阳加之于身的得体伪装。
其实她说完就后悔了，只可惜覆水难收，再转眼，祁陆阳看向陆晚的目光已经变成了一种不带过多苛责的诘问，与淡淡诧异，仿佛是在审视一个肆意妄为的三岁孩童：
私底下不是不乐意、不服气这么叫人的么？故意的？
而听到这称呼的顾玉贞则故作讶异地“啊”了一声，旋即转过脸，想和身边人对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林雁池没接。
她只是识相地给两人找了个台阶，“我也有点累了，陆阳哥，下次见。”再施施然走开。
倒是把陆晚的莽撞与任性衬托得更加不堪。
那天回去，祁陆阳于沉默中翻来覆去地将陆晚压着碾磨了好几轮，发起狠来像收不住一样，却能回回都在她要到顶时故意停下来，半退不退，冷眼旁观着女人不得满足的难耐表情，是要挟，也是惩罚。
陆晚犟着不去求他，死咬嘴唇，攥紧被单的指甲弯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背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而此时的陆晚心里很明白，钟晓这边传出来的消息真的不能再真，放在浅薄话语里的担忧也是，她除了因为祁陆阳给林雁池送房送画的事吃味，更多的还是羞愧……
注定地，陆晚于嘴上心里都回应不了钟晓了。
在她语塞的间隙，钟晓以为是自己话说过了，又安慰：“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林雁池再受宠，那也已经是昨日黄花，现在谁不知道你是小祁总捧在手里的宝贝啊？”
“我知道。”
带着点于心不忍，陆晚看向钟晓：“你也得学精点，包包之类的少买，把钱存起来，万一出点什么事好歹有个退路。”
钟晓不以为意，指指自己的肚子：“我的退路在这儿呢！有了它，靠着老李一辈子不愁吃喝。”
春风过驴耳，陆晚再一次点到为止地闭了嘴。
离开医院，两人找了家餐厅，钟晓随便吃了几口后神秘兮兮地说：
“刚才检查的时候，排我前面那女的看着都有五十来岁了，居然还在拼二胎。我好奇嘛，就和她聊了几句，才知道她老公半年前就死了，留下一大笔钱。可怜他们夫妻俩只有个闺女，婆家的人不要脸想趁机会抢财产。”
陆晚抬眼，示意自己在听，钟晓继续：“还好这个太太留了心眼，好几年前就借着做试管的机会，跑国外冷冻了什么胚胎，这才又怀上了，刚查出来是个儿子，稳赢。”
末了她又感叹：“也是神奇，听说那玩意儿冻个四五年都还能用……”
以往，钟晓也喜欢拉着人讲一些富贵圈子里鸡零狗碎的八卦，陆晚一般听听就忘了。这回，兴许是女人的直觉作祟，“冷冻胚胎”几个字竟让她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陆晚在医院时没少接触这些词汇，冻胚技术已然相当成熟，国际上临床应用也广泛，只是国人大众间知晓的不算多。回去路上，她很随意地与司机聊天：“全叔，我听说陆阳他哥哥祁晏清结婚挺早的。”
阿全人老实，却不是个容易套话的，只说：“晏清少爷大学毕业就和雁回小姐结了婚，两人感情很好。”
“哦。那祁晏清是什么时候生病的呢？”
阿全声音低落下来。“结婚没两年就查出来了。”
轻叹一句可惜了，陆晚又问：“他们夫妻俩没孩子吗？”她对林家人的疑心越来越深，总觉得这个退到开元其他几大股东身后、行事低调的一家人，不简单。
阿全顿了顿，含混道：“没来得及要。陆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就是好奇。”
知道打听不到什么了，陆晚暂时按下疑虑，没再多说。
*
途中，祁陆阳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原本定好陪陆晚到昌平的射击俱乐部练枪玩，这会儿却突然说有事，要推到后天，让人自己回家去，语气里明显带着情绪。
八成是因为陆晚上午和庄恪打了个照面的事在生气。
心知肚明地挂了电话，陆晚随手刷了刷朋友圈，帝都二代三代这批里唯一和祁陆阳算得上交心的徐四九，发了张照片——昏暗包厢的茶几上面，摞了好几层酒杯。
这人还附了句狗屁不通的诗：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
陆晚一眼认出拍摄地，以及照片左上角，某人端着个高球杯的手。
这肯定是祁陆阳了，护食记仇独占欲强，气性还大，心情差的时候，连泛白的指节都能透出股渗人的不耐烦。
报了个地点，陆晚让阿全把自己送到了景念北过生日时的场子。
这家会所外观依旧平平无奇，内里别有洞天。服务生认识陆晚，将她引到包厢就先行告辞了。
包厢里，除去二楼桌上几个正在玩牌的，一楼的人都喝高了，东倒西歪睡了满屋子，茶几上的酒杯比朋友圈那张照片里还多出一层来，陆晚不用猜也知道，这十个人里有九个是被祁陆阳给灌倒的。他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拉着人喝，仗着自己千杯不醉的好天赋，越劝越生猛。
稍一观察，陆晚看出来，这里都是祁陆阳和景念北的自家兄弟，没有外人，更没有女人。
徐四九闭着眼，揣着个麦克风缩在沙发一角，屏幕上的伴唱带自说自话一般地继续着，歌词滚动，由白变蓝：
“曾沿着雪路浪游，为何为好事泪流，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在陆晚不做声往楼上去的档口，原本在酣睡中的徐四九眼皮动了动，掀开，目光跟随了她的身影几秒，精光乍现，不多时便再次合上。
二楼栏杆是一层透明玻璃，祁陆阳坐在背对门口的位置上，正边推着牌，边和其他人谈事，言语不多。
男人脱了外套，里头是件打底的黑色高领薄毛衫，打牌时脊背也习惯性挺直，这份自律，让他在烟雾缭绕中保留着独一份的清朗。他抽烟的手肘微抬，布料于关节处随意堆叠，露出块白金腕表，赢钱了也不笑，只毫不留情地四处搜刮，做派里总会显露出几分狂浪江湖气，却仍担得起矜贵二字。
轻手轻脚地拾级而上，陆晚听几人聊了三两句，干脆停下脚步。
有个喝得不少的人大着舌头问：“祁、祁哥，李焘那个老东西明面上说帮忙打听，怎么一直没下文啊？这项目我们还跟不跟？”
自打上次带陆晚参加完饭局过后，祁陆阳便顶着到进修听课的名义往李焘任教的学校跑了好几趟，无非是相中了他首席经济智囊团的身份，想弄点内部消息出来。祁陆阳最近看上了两个项目，要是能做成，在董事局的话语权反超祁元善指日可待。
对于祁陆阳生意上的事陆晚多少还是知道一点，她同时也知道，李焘这种人精并不好对付，不然她不会自作主张地找钟晓套话、以备不时之需了。
只是，对于这些自己都无法从心底认可的行为，陆晚没有在祁陆阳面前提起过。他问，她就说自己和钟晓投缘聊得来，仅此而已。
“李焘那边急不来，等就是了。”祁陆阳答得轻松。
见状，对面那个人换了件事征询，声音也压低了些：
“你确定要把葛薇给人当情妇这段留着，摆面上让祁元善查？既然她赌博欠账那桩能抹得干干净净，这事儿想擦掉也不难。搁我，直接把她塑造成清纯小护士，处/女/膜也去修修，再往祁元善跟前送，绝对好用。”
这人语气调侃，似乎葛薇就是个物件，不是活生生的人。
楼梯中间的陆晚浑身一僵，不自觉地侧靠在墙壁上：葛薇？祁元善？送到跟前？
这几个词汇相互关联，她在恍然想通了之前一直不明白的事。
那是三月初的某天，祁陆阳去了澳洲出差，陆晚起床后例行到佛堂给祁元信父子还有爷爷、邱棠上香，蓦然，她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陆小姐有心了。”
是祁元善。
他看起来比过年那次见面时精神了一些，依旧不怎么显年纪，儒雅内敛，深不可测，很符合某些小女生对成熟男人的幻想。只是眼神愈发冷冽了，散发出的气场压迫人心。
陆晚听祁陆阳说，因着没结过婚、无儿无女，最近几年祁元善一直在美国泰国等地寻求代/孕，也付诸了行动，可孩子不是在娘胎里就流产了，就是于出生后因为严重的先天疾病活不长久。
听到这些时，陆晚很自然地观察了下祁陆阳的神色，他失笑：
“这些可跟我没关系。你叔叔我再不济也不会朝孩子动手。祁元善落到这个下场，纯粹是自己作恶太多命不好，子孙缘浅。”
有消息称，祁元善上个月又飞了趟泰国，应该是仍不死心、还在尝试。不过陆晚很明白，祁元善此番来佛堂，绝对不会是突然顿悟要当个善男信女，给孩子积德。
她警惕地退到一旁。
何嫂及时追了进来，将人往外请，措辞并不客气。祁元善站住不动：“这里供着的是我的弟弟和大侄儿，我也姓祁，怎么就不能来了呢？”
见何嫂依旧不动，他沉下脸：“祁家的规矩你应该没忘吧？我要和陆小姐谈点事，下人得回避。在这个地方，我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你大可以放心。”
终于，佛堂里只剩下祁元善和陆晚。
偷偷藏了个烛台在背着的手中，陆晚握紧，看着他慢条斯理地上香，又拿起祁元信的遗像，拆开后面的木板，往里面放了几张新旧不一、印了字的纸片，最后，妥帖地还原摆好。
刻意当着人面做完这些，祁元善看向陆晚，年轻女人脸上堆满了敌意与戒备。他笑笑，说：
“陆阳这孩子，聪明，傲气，胆色不输任何人，还特别重感情，对你、对陆家人都是。要说有什么缺点，就是太多疑了，除了自己谁都不信……”
陆晚捏住烛台，冷然道：“这些不用你多嘴，我了解得很。”
“了解？”祁元善轻声重复。
见她笃定地点头，他笑着指了指祁元信和祁晏清的遗像：“恐怕你了解得还不够多。你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死的么？”
陆晚淡漠地说：“和我没关系的事，我没必要知道。”
“如果它和你的小叔叔有关系呢？”祁陆阳将祁元信的遗像拿起来，用指尖敲了敲，“关于祁陆阳的一切，好的，坏的，你了解的和不了解的，我全放在了这里。陆小姐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
“这里面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还要精彩。”
说罢，祁元善缓缓踱到陆晚面前，她退一步，他便走两步，生生将人逼到墙角。
祁陆阳不堪回首的过去，虽然不会让这两个人分道扬镳，但足以产生嫌隙。他一向知道，越浓烈的感情越容易两败俱伤，而身边人的怀疑与不信任更是最大的杀器。祁元善大发慈地将陆晚打包送到祁陆阳面前，就是在等某场大戏上演。
杀人，先诛心。
潘多拉的魔盒已经就位，谁有办法克服这诱人的好奇？
面对祁元善，陆晚强迫自己昂起下巴对上他的目光，却在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祁陆阳老了之后的样子。
这两个男人，有着相似的血缘与外貌，以及一样充满野心又冷情冷性的眼。
她的背抵着墙壁，整个人不自觉地发抖：“我想知道的事情，会自己去问陆阳，不用你多事。”
“伯伯只是想多给你一个选择。毕竟有些东西，他不可能跟你说明白。”
“他不愿意说的，我不需要知道。”
“这么听话？”祁元善不置可否地笑笑：“但愿他对得起你的信任。”
说完这句他便作势要走，还没出门又转身回来，从钱夹里摸出张老相片，搁在空白灵位前。
轻轻抚了抚相纸上的人脸，祁元善嘱咐陆晚，仍滞留在那张脸上的眼神是难得一见的温和：“她叫邱棠，这辈子过得很苦，走得也急。你要有心就帮忙找个合适的相框安置下。多谢了。”
等祁元善终于离开，陆晚略带犹豫地走到摆了空白灵位的香案前，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愣住。
她看到了一张与葛薇别无二致的脸。
后面的日子，陆晚再没允许自己踏进佛堂一步——毕竟，好奇心害死的，从来不止一只猫而已。
回到当下，不过是短短几句对话，陆晚便瞬间想明白祁陆阳为什么在看到葛薇照片后执意加她的微信，为什么要把人哄来帝都的开元医院，为什么不声不响地将赌博欠债的她安顿在眼皮子底下……
惊涛骇浪袭来，陆晚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眉头已在不期然间轻轻蹙起，就连呼吸都变急促。
而祁陆阳在听对面的人提起葛薇后，垂眸摸了张牌，笃定淡然：“像她这种不完美的女人才更不容易引起祁元善的怀疑。我了解他，不会错的。”
“万一祁元善起疑心，葛薇乱说怎么办？”
“不会的，她弟弟还在咱们这儿呢。”顿了顿，祁陆阳又道：
“葛薇的弟弟记得帮我盯紧点，不要给机会让他跟姐姐联系，做戏做全套，既然是‘人质’就装得像一点，免得出纰漏。”
那人嗯了声，又说：“想要那混小子闭嘴也容易，给钱就行了。不过最近他胃口越来越大了，有点难办。”
“给钱，他要多少给多少。”
“啊？可我听人说他最近一心扑在赌球上，已经输了不少了……”
“不用管。”祁陆阳嗓音寡冷，“他拿着钱去吸去赌，还是去干别的什么，都跟我没关系，借条打好就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到时候不愁他不听话。”
“祁哥牛逼。”另一个人感叹，“那么早就把葛薇的给盯上了，现在是准备继续套死她弟弟？物尽其用、人尽其能啊。”
“可不是。最近整死张元元那出也带劲儿，他那些生意，做什么黄什么，手里赔了个底儿掉，到头来愣是没看出是咱祁哥在里面搅和，哈哈哈。”
“什么整死套死的，我强迫谁了？这一个两个都是愿者上钩，自作自受。”
男人话里话外淋漓直白的冷酷与算计，激得陆晚不自觉抖了抖。
没等祁陆阳谦虚完，心里早有不满的景念北不忿道：
“祁哥牛逼……？我怎么没看出来。再牛逼，还不是留了个没用的在身边，看着就不省心，迟早惹出大祸。等着瞧吧都。”
喝高了的那位反应慢半拍：“没用的？谁啊？”
景念北不以为意：“还能是谁。你们新上任的嫂子、张元元惹错的那个陆家宝贝呗。”
对于祁陆阳明里暗里针对张元元的行为，景念北一直不太赞同。
他倒不是顾念张元元与自己是表亲，立场尴尬。只是，张家老爷子虽则在上个月溘然长辞，张家一下没了主心骨，人走茶凉门第有败落之势，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把张元元这厮给惹急了，对于祁陆阳来说不是好事，容易腹背受敌。
祁陆阳向来胆大心细、谨慎持重，景念北认定，他最近绝对是被什么狗屁爱情弄坏了脑子。
“能不提她么？”祁陆阳沉声道，语气不悦。
景念北轻哼：“提一提又怎么了？还真给宝贝上了？”
“老子不乐意听。”
“不乐意也得听！别忘了你这么多年忍下来是为了什么。血也沾了命也背了，还装什么纯洁情圣？小心阴沟里翻船、功亏一篑。”
就连陆晚都能听出来，景念北是真心为了祁陆阳好。
“这些不用你说。”祁陆阳嗓音略低，是不是真生气分辨不大出来，“我话放这儿，陆晚和别人不一样。她的事，你以后少说两句。”
景念北今天也喝了不少，情绪一起来，直接杠上了：“哪里不一样？不都是女人？”
这一个月来，陆晚除了陪同祁陆阳到处应酬，就是和钟晓出门玩，偶尔也跟几个大佬的“女朋友”凑一堆去做脸，显得十分悠闲，且不务正业，对于新身份适应之快令人咂舌。
这样的陆晚，在景念北眼里确实和其他女人毫无区别。他借着酒劲继续叨叨：
“林雁池比你的宝贝可好用一百倍，能帮上忙，又识时务，就连那个什么菲菲在场面上都比她会来事儿。大家刚才可都听见电话了，陆晚跟庄恪还在往来，谁不知道李焘和这瘫子的伯父牵扯深、走得也勤？她这两边都招惹上了，净他妈误事儿——”
咚的一声，祁陆阳将手里的牌往桌上一顿，最后一次警告：“念北，过了啊。”
一时间，空气都凝固了。
有人主动打圆场：“这又不是养狗，要那么听话干什么？我们祁哥是性情中人，倒贴钱也要搏嫂子一笑，你一单身汉懂个屁。”
“我还真不懂。”景念北不屑地笑了声，结束陈词，“养狗都比养女人有意思。”
沾血……背命……这就是祁元善说的“了解”？他放在祁元信遗像后的，会是这些吗？
等这个话题揭过，心乱如麻的陆晚又等了两三分钟才重新往楼上走，脚步莫名有些发飘，几乎要摔倒。
祁陆阳正对面那人看到她来了，表情意外得很，连忙半报信半打招呼地喊了声“嫂子”，她想搭句腔，刚张嘴就咳了一声。
这里面烟味儿太重，空气质量堪比沙尘暴天。
对于陆晚的不请自来，祁陆阳面上表现得不显山不露水，虽着落在她脸上的眼神仍不懂得勒马，收回来却比平时要快些。拍拍身边的凳子让人坐好，他扬起下巴朝几个人点了点：“别抽了，不嫌呛得慌？”
除了景念北，另外两个都识趣地灭了烟。
相当刻意地，陆晚又重重咳了几下，表情显得极为难受。咳完，她抬眸看向景念北，挤出个生硬的微笑来，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满了挑衅和不痛快。
除了今天，景念北明面上对陆晚也没有过好态度，两人不对付，是谁都知道的事。但没人知道，陆晚从不是小心眼的人，当下不过是心烦意乱、迁怒于人罢了。
包厢二楼，她和景念北一个继续咳嗽，一个死活不灭烟，气氛僵持。
面对陆晚没来由的得理不饶人的小姐脾气，祁陆阳虽不明所以，还是准备迁就——自己的女人，出门在外任性点也是应该的，没横着走就算给他们面子了。
“念北——”在祁陆阳话没说出口，景念北隔壁那人已经把烟从他嘴里扯了出来，往烟灰缸里摁一摁，再半真半假地笑骂：
“没烟抽就不知道怎么打牌了？倔驴投胎啊，非得跟人反着来。”
酒意散了点下去，察觉到些微不妥的景念北没再坚持，只说：“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等风平浪静，牌局继续，牌桌上的人默契地不再谈论所谓正事，顶多插科打诨几句，说点无关紧要的话题，避嫌避得明明白白。
徐四九这会儿却终于“醒”了，他朝楼上喊了声“我先撤，你们继续”，离开包厢。
刚出门，他就给一个人打了个电话：“雁池妹妹，方不方便出来吃个饭？哥哥有话跟你说。”
直到又一圈打完，陆晚仍没有主动找祁陆阳说话，只端坐得像小学生一样认真地玩手机，面对对方似有若无的肢体接触，也表现得很抗拒。
其实，祁陆阳在看到陆晚那瞬间气就消了一半，等闻到她身上隐隐散发出的女人香，牌更是打得心不在焉。接连的几次低级失误让祁陆阳的牌面一塌糊涂，他呼出欲出的意马心猿，遮都遮不住。
一桌子人心里门儿清，各个笑容暧昧又隐晦。
于桌下阴影处伸出左手，祁陆阳想搂搂陆晚、主动求和，接连好几次扑空。
耐下性子，他凑到人耳边，吐字温热：“消消气，这圈打完叔叔就带你去练枪，好不好？”说完还不正不经地用气声加了句，“别的也得多练练，不然生疏了。”
最近祁陆阳事情多，已经有好几天不曾歇在老宅了，里里外外久不得纾解，难受得很。
面对他的撩拨，陆晚干脆利落地撇开脸，显得半分情面不留。
她只是脑子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而已。
其他几人看在眼里，心里不由都有点认同起景念北来：女人就是女人，眼前永远只有卿卿我我的一亩三分地，给点颜色开染坊，恃宠而骄、不知进退。
无声轻叹几息，丢了些面子的祁陆阳随手将牌一推，向后靠坐，神情里有几分无奈，有几分疲倦，以及藏不住的淡淡羞恼：
“怎么？还不满意？”
一屋子大老爷们儿上赶着迁就，说不让抽烟就不让抽烟；他自己还生着气呢，仍是拉下脸哄、劝、逗……怎么，还不满意？
男人颊侧那道被指甲刮出来的疤至今还没消干净，细看有些狰狞。蜿蜒疤痕附着于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上，更显得气质冷硬，远非善类。
深吸口气，陆晚收起手机，转过脸：
“我就是不满意。”

第44章 Chapter 44
陆晚说：“我就是不满意。”
她不满意自己的犹豫不决、摇摆不定，不满意当下境遇的进退两难，不满意景念北那群人的轻视与不信任……唯独没有真的不满意祁陆阳什么。
她怎么舍得。
陆晚不够聪明，也算不得理智。长久以来，她看世界遵循的是自己设定的狭隘标准，非黑即白，非我即你，一旦选定了某个立场便会坚决贯彻下去，一刀切个干净，不留灰色地带。
可惜世事本无常，它有黑有白，既清也浊，没有单纯的善恶之分。就连她奋不顾身爱上的人也是。
掩耳盗铃的坚持如今已经不管用了，陆晚只得用某套理论来强行麻痹自己：只要条件允许，时机成熟，人人都能作恶①。
她和他皆是凡人，没有例外。
诧异于陆晚的不依不饶，祁陆阳将视线对上她清澈的眼——一双不论在什么浮浪场合，都能不染喧嚣的眼。
此刻，这双眼里盛满了委屈与迷茫，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从小到大，不管是在父母还是在陆瑞年那儿，陆晚都被养得很精细，人人把她捧在手心里，包括陆阳。等长大了，她也是里里外外罩着浑然天成的娇娇之气，皱眉，嘟唇，牙关紧咬……俏生生一张脸越委屈、越生气越显得好看，就连气话听着都软和甜糯，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少年时的陆阳，最喜欢的就是她这幅样子。
于是，陆晚晦涩难言的曲折心思，穿过皮囊，落入人眼，只剩道不尽的旖旎春光。
身心同时一动，祁陆阳胸中那点气郁登时烟消云散。反正庄恪和陆晚的谈话内容他也都知道了，庄恪遵守了两人之间没明说的承诺，没有趁机揭他的短，这事就此揭过、不提也可以。
扔了牌，他站起来：“先走了。”
有人问祁陆阳这是要干嘛，男人理所当然地说：“去昌平，带你们嫂子练练枪。”
甩下笑得别有深意的一屋子人，祁陆阳拽着陆晚出去——总之不管是用什么枪，或者都用上，他今天非把这不听话的小侄女给治服帖了。
跌跌撞撞、前脚赶后脚地下到一楼，等走到门口了，陆晚这才啪地甩开祁陆阳的手：“我自己回家，你继续和他们玩牌去吧。”
祁陆阳眼一眯，探究地笑：“到底怎么了这是？”
“我不想练它。”
“手还酸着？那休息两天，我们下次再——”
陆晚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置气道：“没有下次了，我以后也不会再学。”
“不是你让我教你的么？半途而废算什么。”祁陆阳故意忽略掉练枪这件事背后的含义，拉住她的手心往唇上贴，用细细的吻暗示，“不练这个也行。要不陪我练点别的？迟迟，我想你了。”
恼怒于他不合时宜的轻浮，陆晚再次甩开手，气急之下脱口而出：“也是，像我这种没什么大用处、还净惹事的女人，练刀练枪不如学着怎么伺候你有意义！”
祁陆阳恍然：这反应，八成是听见景念北说的那几句了。
他哄道：“那几个货喝了酒就这得性，也没恶意。不行我现在上去揍他们两拳，给你解气？”
“我根本不在乎他的想法。”陆晚转开脸，声音很小，“我也不是在生他的气。”
那就是为着另外的事了。
祁陆阳比陆晚聪明太多，只稍一回忆自己和刚才几人的谈话内容，便想明白这姑娘一直在作个什么劲——她听到的，也许比自己以为的要多。
所以，那些话、那些事，陆晚听到了多少？又听懂了什么？
男人的心思陡然转冷。
往前走了半步，祁陆阳又一次伸手握住陆晚的腕子，感觉到她的挣脱，他箍紧后轻叹：“这么嫌弃？不给碰了都……说说，刚才都听到什么了？”
“你要把葛薇送给祁元善，还拿她弟弟做要挟。”陆晚直言不讳，“陆阳，这样做不好。”
祁陆阳笑得很冷：“哪里不好了？你不是很讨厌葛薇么？她对你一直也不怎么样。”
陆晚摇头：“你知道我关心的不是葛薇。”她的眼里从来只有一个祁陆阳，“祁元善心狠手黑，万一安排出了岔子，她很有可能被……陆阳，等到了那时候你真能心安理得吗？真的不会后悔吗？”
“你放过她吧，就当为了自己。”
放过……
祁陆阳声音低沉：“迟迟，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能放过葛薇，可又有谁会放过我？”
似嗟似叹地问完这句，祁陆阳把人拉到跟前，用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她的脸颊，眼底是燃烧着的浓稠黑色：“我今天不想和你吵架。听话，上车去，多余的不要再说。”
男人强大的压迫感让陆晚嘴唇都有些发颤，她强迫自己镇定，不死心地追问：“除了利用葛薇，就没有别的办法吗？陆阳你听我一句，回头好不好？我们会有更好的办法的，会有的。”
“回不了了。”祁陆阳说，“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没办法，也没退路了。”
陆晚绝望地闭了闭眼。
最近半个月，她几乎夜夜都在做梦。梦里的陆晚还是个小女娃娃，陆瑞年一手牵住她，一手拉着大不了多少的陆阳在路上走。巷道里青石板小路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幽长寂静，雨后青草香掩盖住老街的霉气，老人家端出副严厉模样，悉心教导：
“你们两都听好了，不管走到哪儿，我们陆家人从来都是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不听话的，以后别想躺祖坟里去，老子不让，祖宗也不让。”
陆晚那时懵懂，心想，祖坟算是什么好地方？不过是几个长满半米高杂草的土胚子，石碑上刻的名字她都认不全，更别提里头躺的那些白骨架子老祖宗了。
死了以后躺不躺进去，算很大的事吗？
此刻，眼见着清明临近，陆晚突然很想回章华老家的祖坟去给陆瑞年磕几个头。
为自己，也为祁陆阳。
她再度开口：“要是爷爷还在，看到我们两这个样子会怎么想？陆阳，爷爷他——”
听到这句，祁陆阳发自肺腑地佩服陆晚：是因为太了解吗？她为什么总能精准地戳到自己的痛处？一戳一个血窟窿。
陆瑞年说过的那些话，祁陆阳从来没忘过：老人说，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说再敢惦记陆家的宝贝，就会打断他的腿；还说男子汉大丈夫，吃饱饭干事业，不能给自己丢人……
祁陆阳从没忘记，可也一句都没听。
于心底默念完那句“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令人窒息的压抑于瞬间蔓延遍男人的全身。
祁陆阳忽地想起曾在闲书上看到的某种残忍刑罚，贴加官。
司刑的酷吏用桑皮纸覆盖在犯人脸上，再喷些水，纸张便会收紧，牢牢贴服于面部，堵塞呼吸；周而复始五六次，受刑者终会窒息而亡。最后将干透的桑皮纸一揭而起，那凹凸的轮廓，赫然就是受刑者濒死的脸。
但凡体会过的人都知道，漫长无望的施刑过程，远比这骇人结局更无法面对。
回到眼前，如果把之前行差踏错的每一步带来的悔意都比作湿了水的桑皮纸，加诸于祁陆阳身上的酷刑，他才刚受了一半。
“别再跟我提这些！”
他忽地暴怒，不可遏制地对着陆晚吼道：“你以为我好受？全世界就你记得他吗？是，陆老头教的都没错，可他教的那些只能用来应付好人……呵，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好人？你知道我这些年碰到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么？他们是魔鬼，他们只想扒我的皮吃我的肉，他们要我死！”
“迟迟，我难道就是天生狼心狗肺？我难道天生该死？”
发泄般地说完这番话，眼眶发红的祁陆阳将吓蒙了的陆晚拉到车前强行塞了进去。濒临失控的男人无心收住力气，她的手腕几乎要被折断。
“你现在搬谁出来都阻止不了我。”脸色铁青的祁陆阳弯下腰，后槽牙紧咬，冷眼看向车里的女人，“我早回不了头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而你，得陪着我走下去。等到了那一天，咱们俩一块儿去下面见陆老头，谁都别想躲，谁都别想逃。”
陆晚颤巍巍的抬起眼帘，问：“为什么是我？”
“你想听什么回答？我说我爱你、我只要你，你信吗？”他反问。
陆晚撇开脸，这反应已经代替她回答了一切。帮人系好安全带，祁陆阳漠然地拍怕她的脸颊，“不信也行。那就当是因为你姓陆，因为我们俩一起长大，因为一切都是你自愿的、我拒绝不了吧。”
男人指尖冰凉，语气更是。
“我应该和你提起过，你十几岁的时候我就已经打上主意了。那会儿你天天往我跟前凑，机会大把，可我做了什么吗？没有，因为我知道自己以后的路不好走，我舍不得你陪我吃苦，我只想要你平安顺遂地过完这辈子，所以放了你一马。”
“可你就是不明白这些，怎么提醒都不听，一门心思往帝都跑、死活要绑一块儿，还自己把自己送到了我床上……”
听到这里，陆晚难堪地撇过脸，祁陆阳将她的下颌捏在手里，强行让人与自己面对面：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我这个人，给过一次机会就不会给第二次。我已经放过你一回，后面不会再有了。有时间担心别人的死活，你不如多空出时间给自己做做心理建设，想一想，该怎么当好我的女人。”
陆晚看向祁陆阳：“我从来没想过离开你，我也没地方可去。但是——”
“我不喜欢听但是，在我这里，不准有‘但是’。”说罢，祁陆阳甩上车门，绕到主驾，点火，回头，倒车出库。
陆晚不知道的是，祁陆阳话说得狠，不过是在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恐惧，对可能失去她的恐惧。
很多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比如十年如一日的单恋，陆晚已然做到了，可却仍不敢肯定她能否一直坚持下去。祁陆阳贪得无厌，锱铢必较，也欲壑难平，他试图隐瞒从前的那些龌龊，不过是想把永远这个女人绑在身边，从骨到血，从皮到肉，不愿她将心思分出去一星半点给旁的人。
这样的祁陆阳，怎么可能接受陆晚一丝一毫的犹疑、退却与不确定？
他会疯。
没让阿全过来，祁陆阳仗着自己尚还清醒，将车开往郊区。
油门踩实，车像箭一般冲了出去，钝重的推力使得陆晚的背部死死贴在座椅上，她动弹不得，也是无心再挣扎什么了。暮色四合，霓虹初亮。灯光被濒临极限的速度拉伸成向后飞驰的彩条，车内没开灯，两人脸上被映照得忽明忽暗，安静得诡异。
不过半小时，他们就到了目的地。
位于昌平的这家射击俱乐部，占地大，枪械品种也全，按消耗的子弹个数收费，一般人没有介绍信是进不来的。
祁陆阳自己就是介绍信。
时间临近下班，靶场里的顾客所剩无几。场馆负责人接到消息赶到贵宾休息区，客气委婉地询问他们能不能明天再来，馆方可以保证清场，派专人全程陪同。祁陆阳死死将陆晚禁锢在身侧，面色冷峻：
“清什么场，现在这样不刚好？你留两个人锁门，加班工资我付，双倍。”
没人再废话。
空无一人的室内靶场中，戴着耳罩和护目镜的一男一女，正以前后相拥的姿势立于射击区。
气质凛冽异常的祁陆阳托住陆晚平举的右手，强迫她不停地重复着射击、装弹，射击、装弹的动作。他故意把下巴搁置于对方的肩窝，半个身子都压在陆晚身上，让她被动承受着自己的重量。
她早该试试的。
震彻心扉的枪声在两人的胸腔中产生共鸣，祁陆阳将陆晚软禁在自己怀里，不动分毫。直到女人整条手臂都开始轻微抽搐了，他仍没有停下的意思。
终于，陆晚服软了，她求饶地侧过脸看向祁陆阳，眼神哀切凄婉。知道他听不见，她只能用口型说：陆阳，我手疼，停下来好不好？好不好？
祁陆阳显然听懂了。他笑笑，好看的唇角微微上挑，然后垂头，闭眼，不容拒绝地亲了上去。
男人的唇瓣没有温度，却亲得极认真，也极投入，时间被这份专心无限拉伸，悠长隽永，仿若没有尽头。
不舍得睁眼，祁陆阳单凭直觉代替陆晚扣动扳机。
砰！
最后一发子弹依旧正中靶心。
*
再回到车上，陆晚的右臂像是废了一般疼，虎口也被后坐力震得发麻，水泡都磨出来了，碰一下，刺痛钻心入骨。
她想起第一次来靶场。那回，陆晚练了不过两个小时，回家竟酸疼了一个星期，右手连水杯都举不起来，吃饭还得靠人喂，被祁陆阳取笑很久。
今天，没人有心思笑她。
车停稳在老宅的半地下车库，在陆晚想起来要反抗之前，她已经被祁陆阳抱到了后座。摆弄几下，他让她躺平，用自己的腿压住她的，再支起身体与人平静对视。
“枪练好了，也该练点伺候人的本事了。”男人将在硝烟与火药中还没发泄完的戾气，尽数压抑于不容拒绝的露骨话语里。
他一分钟都等不了了。
陆晚浑身写满抗拒：“我现在不想这样！陆阳，你——”
他简洁有力地蹦出两个字：“我想。”
“你这是、这是……”对着喜欢的人，陆晚说不出那个不堪的罪名，只能虚张声势：“信不信我去告你？”
佻薄一笑，祁陆阳捏捏她的脸颊：“信，我当然信。不过，等完了再去告我也是来得及的，别慌。”
陆晚本能地要推开这人，奈何右手疼到麻木，一点劲儿都使不上。她甚至开始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祁陆阳刚才是不是故意先带她去靶场，等累成废人好办事。
她开始踢踹，扭动，尽全力地反抗，无济于事。
也许是嫌陆晚太能折腾，也许是怕她碰到受伤的虎口，祁陆阳往前襟处一抓，扑了空，想起自己没打领带。男人转而卸下皮带旋了两圈，将她腕子绑紧。
搭扣合上，囚犯落网，一切再无回转余地。
…………
女人被血染得别样嫣红的唇一张一合。
她在骂他混蛋。
祁陆阳照单全收，音调靡靡：“混蛋就混蛋吧。谁让我越混蛋，你越喜欢。”
眼前的，到底是怎样一个男人？陆晚在心底轻叹：似乎好也是他，坏也是他，世上最好的坏，仍是他。
无力地放弃抵抗，仰躺于后座的陆晚用眼神描摹着祁陆阳沉溺在潮涌之中的眼，视线不自主地上下颠簸，她忽地想起自己被人从局子里捞出来那天的情形。
当时的祁陆阳也是这么在上面拘着她，说：“叔叔我是个什么东西，你心里应该有数。”
的确，陆晚一直是有数的，
祁陆阳生来就霸道不讲理，若是自己给了十分出来，对方务必得还他十分，甚至十一十二分，少一分都不行。
可就像这人说的，也是她心甘情愿地上赶着贴到人跟前，没谁逼迫。
只可惜，陆晚弄懂祁陆阳，在弄懂自己之前。她自信地以为自己能配合他做任何事，也在尽力做，却没想到要分分秒秒承受被初心与沉沦撕扯的痛。
后悔？不，这个人连后悔的机会都不打算给她。
最后一刻，陆晚猛地意识到什么，拼了命地扭腰反抗：“今天不行，你出去！出去！”
祁陆阳停了停，也就几秒，他竟是压得更实了些，还坏模坏样地笑了笑：“啊，好像来不及了。”
没落井下石地说声“谢谢提醒、我求之不得”，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
风平浪静后，陆晚挣扎着要起来，祁陆阳不让，故意用手将她腰部以下垫高几分，保持了一会儿。十来分钟后，他才磨磨蹭蹭地收拾好，将人抱出了车厢。
用意再明显不过。
回到老宅，浴室暖黄色的灯光下，陆晚湿漉漉的眼睛圆睁着，不说话，目光刀子一样质问他。
向来不喜欢与人共用浴室的祁陆阳，今天破天荒地在花洒下帮人搓了会儿头发，“迟迟，给我生个孩子吧。”他语气轻松地说着不容反驳的话，顺手将泡沫刮了点在她红彤彤的脸颊上，像在逗一只宠物。
“我会对你们好的。”
陆晚胡乱地抹掉脸上的泡沫：“怎么个好法？给很多钱，然后把我们扔到昆禺山的‘院子’里去，一年来探视几次？”
祁陆阳不作声，执着花洒拿细细给她冲洗。
“你看，连你自己都没想明白。”陆晚扯出个笑：“我该以什么身份帮你生孩子？情人还是侄女？孩子生下来叫我什么，阿姨？小妈？哦不对，你可是我名义上的叔叔呢，按理这孩子得叫我一声堂姐的……”
祁陆阳忍着脾气：“迟迟，不要无理取闹。”
“无理的不是我。”陆晚继续，“陆阳，你真的愿意把你经历过的那些……不圆满，延续到自己的孩子身上吗？”
性别中自带的母性与责任感，让她在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她想起钟晓凸起的肚子和寄人篱下的未来，她想起祁元善求而不得、纷纷夭折的可怜生命，她甚至想起陆瑞年曾有意无意提起的、陆阳被“捡”回家时的可怜情景……
陆晚不想随便地让一个孩子出生，出生在这动荡不堪的当下。
被恐惧和控制欲冲昏了头的祁陆阳，只想用孩子绑住些什么握不住抓不牢的人或事，陆晚却生怕孩子被无法抗拒的命运绑住。
两人的诉求背道而驰。
祁陆阳还在坚持：“我说过，我会对你们好。”
“这不是好不好的事！”无法沟通，陆晚只说：“药在哪儿？我要吃药。”
“如果我不给呢？”祁陆阳扔了花洒，不由分说把人抱起来，托着腿根，让她以背抵墙，“这回再别乱扑腾，我今天心情很不好，惹急了，疼得是你不是我。”
…………
“还闹不闹了？”祁陆阳又在最后关头停下，饶有兴味地问她。
陆晚全程第一次睁眼，水波潋滟的眸子对上他的，旋即又凄然地闭上，闷闷出声喊了句：“小叔叔……”
她亦足够了解他。
一声轻唤，直接让祁陆阳在瞬间缴械投降，陆晚顺势获得了短暂的解脱。她还是那句话：“我要吃药。”
“没有药。”
“陆阳，别让我恨你。”陆晚嘴唇都抖了起来。
她居然说恨。
祁陆阳心里一抽，神情在须臾间变幻莫测。末了，他心一横，心底便有了决断：如果爱意不够拿来纠缠，哪怕是用恨去互相折磨，他也要拉上陆晚一起沉沦，至死方休。
“随便。”丢下这句，祁陆阳把陆晚一个人扔浴缸里，自己先出了去。
等陆晚终于有力气从浴室里蹒跚着出来，主卧里早已空无一人。她先还试着去拧了拧门把，果然被人从外面锁上了，不死心，陆晚砰砰地拍响房门，又亮着嗓子叫了几声：“何嫂！何嫂！帮帮我！”
外边，低低的、类似于争吵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又过了会儿，只听祁陆阳说了声“她是我的人，我想怎么处置用不着您多过问”，再无任何声响。
脸色渐渐苍白，陆晚苦笑：这房子说是在何嫂名下，可主人……到底还是姓祁的啊。
没有费心地在房间里到处找药，也没再傻乎乎地喊人送什么进来，陆晚能猜到，如果祁陆阳打定主意要像说的那样做，这三天，甚至更久，自己不会有机会踏出这间屋子。
她八成是要被这人软禁了。
躺回床上，任凭祁陆阳残留在皮肤、空气和布料上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袭，陆晚无处可躲，也不想去躲。她只静静地流泪，任由眼泪一层层冒出来，滑过脸庞，被蒸发，表皮皴皱的拉扯感带来浅浅的痛。
她不懂，事情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
*
不过，陆晚这回似乎猜错了。
浑浑噩噩的一天一夜过去，滴米未进、以绝食抗议的她，于第二天凌晨时分等来了折返归家的祁陆阳。
祁陆阳真的没想到，陆晚的反应会这么大：整整20多个小时不吃不喝不开门，她宁愿将自己饿死在屋子里，也不想给他一个孩子……
他就这么差？
稍着满身风尘仆仆，和说不上来的莫名肃杀之气，祁陆阳径直走到床边，往因为低血糖而迷迷糊糊的陆晚嘴里塞了粒指甲盖大小的药片：“再满意了吧？”
差点被噎死的陆晚坐起来，生吞下那枚味道奇怪的药片，再避开祁陆阳的眼睛接过他手里的水，仰头喝了个干净。
她太渴了。
祁陆阳又给陆晚倒了一杯，她喝得急，水呛进气管，登时咳得满脸通红。轻拍女人瘦削的脊背，他叹气：“以后不要再惹我生气，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自己。”说罢，将一整板药要都递了过来：
“这么多，够你吃了。”
习惯性地反复确认着包装盒上的字，陆晚许是还不放心，顺手又补了一粒。
默默看她心平气和的这番动作，祁陆阳眼神微妙地闪了闪，掩饰某种没被察觉的愧疚不安。多此一举地，他主动拿过床头柜上的另一盒药，当着人面打开，拆出几颗后说：
“这些是长期的，你要觉得有必要的话，也可以吃。”
看来这人是打算放纵自己随时随地、尽情尽兴地乱来了。讥讽地扬起唇角，陆晚说：“谢了，一天一粒，我不会忘的。”
“迟迟，咱们俩之间真没必要这么说话。昨天的事……我很后悔，你别往心里去。好吗？”
“嗯。”
祁陆阳执起陆晚未愈的右手，盯着虎口细瞧，却不止是在关心这一处：“还疼吗？”
没有回答，陆晚主动端起一旁的粥，小口小口地喝，显然不想继续和对方多说些什么。
何止是疼而已。
在被强迫被侵虐的折磨下，在身体无法自控的屈辱下，在自由和权利都被限制的恐惧下……身体的痛显得不值一提。
对着陆晚的沉默，祁陆阳没有办法，只得先去了浴室。
再出来，陆晚已经躺下了。他知道她没睡着，五指伸进她的长而软的发丝中，勾起，旋绕，缠住，再松开，一点点地试探着靠近。将下巴轻轻搁在陆晚肩头，男人商量道：“迟迟，我昨天的话随时有效，你要不再考虑考虑？我是真的想要个孩子，我……”
陆晚翻过身，自己动手将身上的浴袍扯开，脱下扔到一旁，神色是一种了无生趣的凛冽：“趁我还没开始吃妈富隆，你直接来吧，没必要假客气。等怀上了，你大可以把我绑起来用葡萄糖续命，总能撑到孩子生下来的。”
她以为自己能忍住不哭，结果话说一半，眼泪已经像满溢的池水一般自然而然地跌落，砸在手上，很烫，很重。
这种时候怎么能哭呢？怎么能哭呢？
眼见着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些许气势一泻千里，自觉狼狈又窝囊的陆晚重新躺回去，将脸揉进被子里，抽泣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祁陆阳想安抚一下她，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直到肌肉都僵直酸痛了，仍不敢落下。
他的听觉亦变得无比灵敏，陆晚的每一次压抑的抽噎，每一次缺氧般的啜泣，都像钝掉的刮刀一般磨蚀着男人的神经。
他连安慰他的资格都要失去。
事到如今，祁陆阳只能说“对不起”——为了自己昨天的莽撞与不讲理，为了自己今天某些不可说的心机。
对面依旧没有回应，他又说：“迟迟，我已经没有别人了，我只有你。不论发生什么，你能不能……别抛下我。”
“我真的很孤单，孤单很久了。”
说这句时，祁陆阳的语气里有卑微，有恳求，将自己退到了某个极限的地方。这句话似乎翻过千山万水、历经沧海桑田，飘飘渺渺辗转许久，再才传到陆晚耳中。
她还是没答话，但祁陆阳知道她没睡。
绵长凄凉地一声长叹，他哑着嗓子：“你都已经这么讨厌我了么？”
微微侧身，陆晚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在讨厌我自己。”
陆晚实实在在地为自己感到羞耻：在祁陆阳摆出低姿态以前，她就已经在心底准备好了一份原谅，就等着这人轻飘飘说出三个字，再急不可耐地双手呈上，生怕晚了被人退货，毫无尊严地妥协。
被爱的那个，确实从来都不需要认真道歉。
后来的一段时间，陆晚不再提起葛薇扫人兴致，祁陆阳也没有将生孩子的事拿出来反复问询，两人各怀心事，相安无事。
愚人节当天，祁陆阳亲自掌勺下厨，给陆晚庆生，一大桌子都是陆瑞年以前最常做给叔侄俩吃的菜色。
陆晚吃饭的模样很秀气，米都是一粒粒地数着放进嘴里，食量小，挑食也严重，小时候在幼儿园没少被老师逮着教训，说她磨蹭又娇气，吃个饭让一个班的孩子等。陆阳那会儿已经上小学了，知道后就跑来接被罚站的陆晚回家，路上一准会顺手拔了人老师的气门芯，后来甚至连车座都给人卸了。
说起这些陈年旧事，陆晚难得露出点轻松的神色：“你打小就记仇，人家惹你一寸，你要还回去一尺。”
“我当时是为了谁？”祁陆阳拦住她倒酒的手，给人斟了杯果汁，“那老师找上门，陆老头拿晾衣杆打我，你还在旁边看笑话。天生的白眼狼一个。”
“那是你该打。”想到陆瑞年，陆晚放下筷子，说：“陆阳，清明节我想回章华一趟，扫墓。”
祁陆阳嗯了声，意思是听见了，没别的表示。
“你不去？”她问。
“不去了，得出趟国。”
陆晚猜他还是没跨过心里的坎，便不再提扫墓的事。倒是祁陆阳自己先开口：“清明节是后天吧？航线应该来得及订，到时候我让人全程跟着，不过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不用。”陆晚觉得奇怪，“我回趟老家而已，犯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现在机票这么好定，多花点钱肯定能买到。”
最近一段时间，祁陆阳似乎比之前还要谨慎小心，不怎么让她出门，有事没事还让何嫂炖汤给她补补。问吧，说是看她太瘦了，不健康。
哪个女人会嫌自己瘦？
陆晚不喝，拿出营养师的架子，头头是道地跟何嫂分析，说肉汤里除了溶了水的脂肪和嘌呤，什么营养都没有，摄入多了反而容易得痛风和三高，百害无一利。何嫂倒是不再坚持，祁陆阳却不是好打发的，他索性一有空就亲自下厨，肉汤可以不喝，肉得吃，就像今天一样，非得看着陆晚一点点全吃干净才罢休。
钟晓约了几次都没把陆晚约出来，不由埋怨：“我这快临盆的孕妇都活蹦乱跳的，你一身轻松，至于这样吗？”
陆晚只当是祁元善那边又有什么动作，懂事地接受了祁陆阳的安排，不做他想。
现下，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皮，祁陆阳又给她夹了点菜在碗里：“条件允许，让自己舒服点有什么不对？我那飞机放着也是接灰，清明路上人多，出事了麻烦。叫人跟着是想让他们带你顺便去看看那块地。爬山太累，坐车上去吧？合同我已经签了，夏天之前开工，争取明年你生日前收拾出个样子来……”
他林林总总罗列了一堆，有理有据，陆晚嘴皮子比不得这人利索，只能妥协。
饭后，祁陆阳拿出个盒子给她。
里面居然是把比一般尺寸要小巧很多的手枪，套筒上还刻了两朵玫瑰。
陆晚瞬间反应过来，这玫瑰花是Guns N&#39; Roses——枪炮与玫瑰乐队logo上的那两朵。
她人看着乖巧温顺，少女时期却偏生喜欢重口味的摇滚乐。为了侄女这小众喜好，陆阳中学时没少在课间翻墙，去音像店抢人家才上架的稀罕新货。末了还非要吐槽：“这能听出些什么？乱吼一通，躁得慌。”
陆晚笑他没品味，翻出枪花那首相对舒缓的《Don&#39;t cry》，一人一只耳塞，听完了一整个夏天。
祁陆阳去美国那几年，他的播放器里只有这一首歌。
“我不要这个。”当下，陆晚本能地想把手里的盒子扔脱手——它总会让她联想到一些血腥的、不堪的东西，她驾驭不了，也不愿面对。可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教我用它”，以及之前的不快，陆晚又解释：
“不是不帮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想用它，别误会。”
以前的他们，哪里需要什么多此一举的解释。
话音落下，两人心底同时涌起股淡淡怅然。祁陆阳把枪拿出来，半强迫地塞到陆晚手中：“再怎么嫌弃也得收好了。”
“我真没嫌弃。”陆晚又一次辩解。
他无谓地笑笑：“傻姑娘，我从来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我只求你能自保。”
看陆晚一脸茫然，祁陆阳握着她的手，抬起臂膀，朝佛堂的方向做出一个开枪动作，说：“下次祁元善再来家里，你就这么给他一下。凭你的本事，就算打不死人，也够他吃一壶了。出什么事有我担着。”
脊背僵直的陆晚讷讷道：“你知道他来过……”
“嗯。他不是好人，死不足惜，不用手下留情。以后有这种情况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要不是何嫂说了，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祁陆阳抚摸着陆晚的耳垂，“当时吓坏了吧？”
心虚至极的陆晚收下枪，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祁陆阳误以为她是怕自己担心，轻声细气地追问：“祁元善和你说什么了？我妈的照片也是他带来的吧？”
邱棠年轻时的照片，祁陆阳手机里只有一张翻拍的。祁元善那儿则保留着她年轻时唯一的一张照片，如今这人却将它放到了佛堂里……
是放下？还是连面对的勇气都失去？祁陆阳很好奇。
从来不撒谎的陆晚，当下有些犹豫了。
她本应该告诉他，祁元善放了几张莫名其妙的纸片在祁元信的遗像里，号称上面罗列着他的“罪名”……这种不怀好意的小把戏是如此拙劣直白，陆晚从来没真的相信，也不打算跳进陷阱里去。
可如果现在说出来，祁陆阳就真的不会计较了吗？
她害怕。
就当它不存在吧，她想。
忍不住看了眼佛堂的方向，又快速收回目光，只求快点揭过这一茬儿的陆晚用指尖在祁陆阳的胸口轻轻划了两圈，抬头，她睫毛轻扇：
“别说他了，我们……做点别的？”
自上次大吵一架后，两人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做了。
反常地，祁陆阳稍微将陆晚推开了些。
陆晚能看出来他眼睛里写着想，可仍是用行为拒绝了她：“今天来点健康的活动？你一直喜欢的那个导演新片要上了，超前点映会的票我有，想不想当第一批观众？”
他真的记得她年少时的每一个喜好，从乐队到导演，一个不落。
等到了地方，陆晚才知道这片子祁陆阳投了不少钱，所谓的“超前点映会”一共就三个观众，除了两个影视界大牛，便只剩下祁陆阳这个大投资方，以及他的女伴陆晚。
祁陆阳轻飘飘一句“我有票”，不是刻意低调，而是资本的傲慢。
现场，不论是导演还是主演制片，见到祁陆阳都热络得不行，而他身边这位神秘的陆小姐一时更成了场面上的红人，珠光宝气的男人女人面具人们，络绎不绝地来到两人的座位前流连。
对外总是摆出副缄默深沉艺术家姿态、惜字如金的大导，今天却像终于学会说话一样，拿着文化人的方式对陆晚是一通夸，古今中外上下五千年能搜罗出来的好话一股脑儿地往外蹦。
不直白，有水平，更不惹人讨厌，陆晚却兴致全无。
其实她已经很久不看这个导演的片子了，也很久没听那首《Don’t Cry》，至于祁陆阳送的枪上刻着的是玫瑰还是雏菊，或者是百合，于她来说差别不大。
陆晚要的东西，早就不是这些了。
合影时，陆晚明明什么都没干，却被人请到了最中间。
见她有点心不在焉，刚才一直困顿于应酬中的祁陆阳会错意：“待会想单独和导演拍也行，别站太近就是了。”
还挺周到的。
晃得人睁不开眼的闪光灯下，祁陆阳搂住身边的陆晚，问：“今天高兴吗？”
她只笑笑。
他说你啊，不想骗人的时候就选择不开口，别人不懂，我还不知道？陆晚这下直接轻笑出声：“什么都瞒不过小叔叔。”
笑不出来，祁陆阳说：“我看你喜欢这个人很多年，当时才想都没想就投了他的片子。”
“哦。”
“但愿这厮给力点，别让你叔叔我亏太狠。”
“嗯。”
祁陆阳有点惆怅：“迟迟，我只是想让你高兴点，但好像越来越难了。”
以前，她只要见到他就会笑的，梨涡深深的，藏都藏不住。
也许叔侄俩以前怎么互相招惹都不会真生气的相处模式，是真的彻底过去了。人就是这样，随着年岁渐长、顾虑增多，幸福的阈值便水涨船高，直到再也够不到顶。
电影开始放映。
大导的业务水平比夸人水平更好，加之资金足够，拍出来的成片相当精彩，陆晚却一点都没看进去，她猜祁陆阳也是。
两人于中途离场，默不作声地回到了老宅。
抛开嘈杂，祁陆阳还是将陆晚困在了床榻之间。他们都尽力让自己沉浸其中，祁陆阳没问她下午为什么反常地主动，笨拙的挑逗和躲闪眼神完全不像她；陆晚也没问他今晚为什么如此温和，春风化雨般，每一次顶送都和缓而小心翼翼。
祁陆阳和陆晚都非常确定，对方依旧是自己在睡前想见的最后一个、和醒来想见的第一个人，只是他们好像都有些变了，在各自看不见的地方。
生日过后第三天，陆晚乘专机回到南江，再坐车去章华。
似乎不下个几天雨，清明节就不叫清明节。
陆家祖坟一直有亲戚在代为打扫，加上去年陆瑞年下葬时祁陆阳出钱翻修一新，这会儿看起来倒不似陆晚记忆中那么破败了。
去祖坟的路被贴心地铺满了菱形砖，小道幽静，阴雨天也不难走。雨势渐大，好在有随行人员帮忙撑伞，陆晚全程没淋到一滴雨。
她在墓前待到快中午才准备返程。祁陆阳派来的某个助理问陆晚要不要去刚批下的那片地转一转，或者登上阳泉寺的高塔、看看全貌也是好的，她摆摆手：
“约了家人吃饭。”
姜蓝早在一周之前就跟女儿说好了，让她回南江时顺道来趟家里，可今天却怎么都联系不上。买了点水果，又捎了些祁陆阳带回来的进口保健品，陆晚直接找上了门去。
开门的是余奉声。
陆晚看到他人，不由愣了愣：原本风度翩翩、无限风光的三甲医院副院长，在这大半年的动荡下落拓得不成样子，鬓发斑白，腰佝背偻，老态毕现，连眼袋都挂下来了。
没急着把她引进门，余奉声欲言又止半天，丢下句“等会儿啊”，转身去主卧把姜蓝喊了过来。
出乎意料地，姜蓝的状态比余奉声还差。
曾经在东寺街78号院里臭美出了名的利落女人，如今只套了件皱巴巴的家居服，毛躁的头发胡乱披着，一双眼通红，憔悴苍白，像是有几天没睡好觉了。
而仍站在门口的陆晚，发丝在这雨天依旧妥帖地搭在肩头，弧度保持完美，干枯玫瑰色的钉珠针织套装质地优良，羊皮中跟鞋上连滴泥水都没沾……她浑身上下，在娉婷精致中透着点不沾阳春水的娇气，和姜蓝的状态对比鲜明。
和以前当护士时期的陆晚自己比起来，也是。
看到这样的女儿，姜蓝不信那些传言都不行。
“你还好意思回来，还好意思回来……”姜蓝念叨着，突然走上前，结结实实地甩了陆晚一巴掌，“晚晚，你这是在吸你爸爸的血啊！”

第45章 Chapter 45
姜蓝这一巴掌用力极大，毫无准备的陆晚被打得整个身子都偏了过去，手里的东西也撒了一地。
长这么大，陆晚从来没挨过家里人的打，陆瑞年没打过她，姜蓝陆一明更没有。
这是第一次。
“妈！”陆晚捂着脸，还有点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
冲动过后，姜蓝一时也有点发蒙。她本就没休息好，整个人摇摇欲坠的，余奉声赶紧把人扶到沙发上坐好，又招呼陆晚：“你妈这几天情绪不太稳定，先进来吧，有话慢慢说。”
安抚好姜蓝，余奉声拿出个文件袋，递给陆晚：“你看看，看了就知道了。”
里面是一沓照片，拍摄时间是夜晚，拍摄地地在某酒店侧门外的露天停车场。
由于是偷拍的缘故，环境光线差、距离远，人物显得很不清晰，只不过，亲近的人依旧能一眼看出来，照片里那对举止亲密、有几张甚至在车前激烈拥吻着的男女，是陆晚和祁陆阳。
陆晚当然记得这天发生的事。
那天，她在婚宴现场任性地喊了祁陆阳一声小叔叔，不懂事不得体，更不合时宜。对方隐忍着怒气将她带离宴会厅，一路往外拽。陆晚心里酸意上涌，也不好受，气急了什么话都往外冒，让祁陆阳干脆和林雁池复合好了，免得被自己耽误大好前程。
祁陆阳听到这句话，脸上露出一种受伤的神色，他停下脚步，说：“所以我做了这么多，在你眼里就只剩这种势利现实的模样？迟迟，我但凡想占林家半点便宜，之前根本就不会跟林雁池分手！”
“你不想，不代表别人不想。她家里有多主动，谁都看得出来。”陆晚说。
“在女人的事上，我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谁都逼不了我。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迟迟，我现在想要的只有你。”
祁陆阳说完要去亲陆晚，她死活不让，两人又吵了几句，等情绪升级，祁陆阳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干脆将人压在车门上，以双手禁锢，用大腿抵住她的下半身，低头，靠双唇连本带利讨了一些回来。
为着某些没被挑明的顾虑，之前，他们俩很少在这种没有安保、耳目混杂的地方做出亲密举动。
那天不过是个例外。
像保留节目一般，陆晚于过程中又咬破了祁陆阳的嘴巴，到最后，这个吻变成了带着血腥味的啃咬，谁都没能从中得到纾解和取悦，只剩淡淡的苦涩。
被定格的照片哪里看得出来这些。
陆晚只看到自己被祁陆阳抵在车上纠缠，她的手臂架在男人肩膀上，不像拒绝，反而显得主动乖顺；镶嵌满碎钻的腕表在路灯照耀下熠熠生辉，丝质礼服裙因为动作被拉高了些，面料良好的垂坠感一览无余，昂贵的手包则被胡乱扔在车旁的地上，没人分出心思去心疼它……这样的陆晚，可不就是一只活生生的金丝雀。
见她将照片放回去，余奉声这才说：“四天前，有人把这个放在家门口，我看到以后就把它藏了起来，生怕被你妈妈知道，谁知，还是掉出来一张在沙发缝里，然后就……哎，怪余伯伯，我该直接扔了的！”
“这怪不到您身上。”陆晚绞着手指。余奉声点点头，又问：“你和陆阳确认恋爱关系了？”
“……嗯。”
“你们住一起？”
“住一起。”陆晚说完又补充，“我们住在祁家老别墅。”
“还有谁知道你们两的事吗？”
陆晚摇头：“也就他身边人知道，这些事情……不方便张扬。”
叹口气，余奉声瞟了眼那叠照片，目光转而又落在陆晚今天这身衣服上，说：
“看样子，他在生活上也没亏待你。不过，打小陆阳就护着你，叔侄俩亲亲热热地长大，同吃同住，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分着来，你留我一份我留你一份。街里街坊的，谁不说两孩子感情好？到了高中，你回章华上学，他也是每天骑车载着你去学校，别的男孩子多看一眼都不准……”
换做平常，这番话听起来再正常不过，毕竟余奉声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既没夸张，更没夸大。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今天的余奉声在这对母女中间依旧充当着调停的角色，虽然他的调节不一定次次管用，可陆晚心底还是感激的。
当下，她却觉出些不对来。
只可惜，无地自容的陆晚心虚至极，脸已经烧了起来，此时只恨不得把自己个儿缩成一团、消失在这世上，哪里能分出什么心思想这么多？
在冲动莽撞上较女儿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姜蓝，反应更为激烈。
余奉声话音刚落，她刚稳定一点的情绪就又被点燃了。她脾气本就急躁，当下直接站起来，点着陆晚的鼻子说：“陆阳可是你叔叔！你和谁在一起不好，为什么单单要找他？不嫌恶心？”
陆晚也不怕，抬眼对上她的：“我睡谁都不要，我只要他。妈，我喜欢陆阳，从小就喜欢，喜欢了快十年，以后也会一直喜欢，我这辈子只——”
扬起的手臂发起抖来，指尖几乎要点到人鼻子上，姜蓝怒不可遏地对着女儿说：“你、你闭嘴！”
余奉声及时拉住姜蓝的手，轻拍着她的背小声劝慰：“他们俩这不是没血缘么，你不要钻牛角尖。再说，陆阳条件这么优秀，对陆晚也好得很。你一时接受不了，咱们可以慢慢来啊，不急，不急。”
“少提什么对她好不好，还有，我钻什么牛角尖了？”姜蓝几句话搁心里冒出来又压下去，最后也才说，“我就这一句话，陆阳对我们家陆晚好，那是天经地义。他欠我们的、欠陆晚的，这辈子都还不上。”
余奉声又劝：“欠什么了？老爷子的养恩陆阳不也报了么？虽然养老时没在跟前，这个他确实有错，平时给钱给物、包括送终的时候，他可是来了的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足了。”
陆晚也插话：“妈，陆阳几年不回来看爷爷是有苦衷的，他对爷爷、对我都是真心的。这个我犯不着骗您。”
眼见着丈夫和女儿完全不理解自己，姜蓝急火攻心，直言：“你知不知道你爸爸是怎么死的？”
想起姜蓝刚才那句“你是在吸你爸爸的血”，陆晚也有些疑惑了，问：“妈，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余奉声同时摆出副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
“陆晚他爸爸不是意外走的吗？你扯他做什么。难不成，这跟陆阳也有关系？”
姜蓝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弹了一下，再陷进沙发垫里，动作钝钝地，重重地，仿若有千斤巨石压在身上，得不到解脱。她死命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看起来很是痛苦。
她也确实在痛苦着。
最近这几天，因为陆晚和祁陆阳的事情，姜蓝没睡过一个完整觉——加上更年期心慌气闷，她总觉得像有只无形的手在紧捏着心脏似的，让人没办法呼吸，没办法思考，连基本的理智都很难做到。
姜蓝更没发现，每当她想强行逼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余奉声都会有意无意在面前提前陆晚和陆阳，让她避无可避。
等情况渐渐严重，哪怕余奉声只是一声若有所指的叹息，都能让她脆弱到极限的神经重新绷紧。
就像此刻，余奉声体贴地坐到她身旁，用哄孩子一般的语气说：“陆晚的事你就算真不同意，也得给孩子一个说得过去理由不是？她已经是成年人了，你有什么话和她直说，由她自己来判断才对。况且，你憋着不难受么？”
怎么会不难受？
姜蓝再也忍不了了，她开始呜咽着述说十几年前陆一明的死亡真相。中途，她几度无法继续，话也说得颠三倒四的。可旁人还是从这些凌乱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了一切。
原来陆一明死的那天，陆阳也是在场的。那辆诡异的车在失控后直直冲过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将没血缘的弟弟给推开，半分犹豫都没有，然后送了自己的命。
简而言之，陆一明是替陆阳死的。
而陆瑞年在事情发生后，不让任何人将真相告诉陆晚。老人家的想法很好理解：他希望孙女当个轻松简单的人，和陆阳如之前一般正常相处——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怨憎对方的时候，真正吃苦头的还是自己。
陆瑞年所作所为，不过是在尽全力保护陆晚的天真，让她不受二次伤害。
听完这些，余奉声嘴半张着，很是惊讶。陆晚看着倒是平静，依旧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拿指尖抠着掌心，刮痧一样的血痕开始出现在皮肤上，她丝毫不在意。她藏在鞋里的脚趾亦是紧紧弓着，也许只是想贴住土地这种实在的东西借以慰藉，却终究什么都没抓住。
如风中之叶，这一瞬间，陆晚连何去何从的方向都失去了。
——难怪在陆一明的葬礼上，陆阳会哭得比任何人都伤心。
姜蓝说完这些，却并没有觉得好过多少。她只是冷冷地盯着自己的女儿，久久不说话。
余奉声率先打破了沉默：
“行了，陆阳那时候才多大？他又不是故意的，这些年心理负担肯定很重，后来不也尽力在弥补吗？你别怪他，也别难为孩子了。”
“我这是难为吗？”姜蓝拉住陆晚的手，“你别怪妈妈说话难听，陆阳给你的每一分钱，给你买的那些衣裳首饰房子，可都是你爸爸的命换来的！事到如今，你还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么？”
明显地，陆晚的手抖了抖，本来已经苍白的脸上如今开始泛出不自然的青灰色。
“妈，我不是冲着他的钱，我、我是真的喜欢他，我不要钱……”
“傻姑娘，那你是奔着什么去的？就冲他说他喜欢你、宠着你、对你好？那妈妈问你一句，陆阳对你的这些好——不管以前的还是现在的，到底是愧疚、弥补还是爱，你自己分得清吗？”
你分得清吗？分得清吗？分得清吗……
陆晚开始一遍遍地在脑内重复着这个问句，某些画面也开始倒带重放：停尸房里陆一明支离破碎的身体，葬礼上那个哭得不能自已的少年……
祁陆阳对陆晚好吗？
如果撇开那些争吵与言不由衷，他对她，自然是极好的。之前他是尽职尽责的小叔叔，现在是体贴温柔的完美情人，每个身份都能做到完美。
这种好，里面有愧疚成分吗？如果有，又有多少？如果不是为着陆一明，陆晚在祁陆阳这儿，除了一点绵延多年、因为没弄到手而越攒越多的性/吸引力，还剩什么？
答案昭然若揭，出于自我保护，陆晚竟懦弱地强迫自己不往深处想，仿佛这样就不会觉得难受。
她宁愿继续当个傻子。
感觉到陆晚想抽回自己的手，姜蓝反倒抓紧了些：“长痛不如短痛，你可是妈妈身上掉下的肉，母女连心，你疼，我也会疼。”
“妈妈只是想你过得好，你爷爷要是在世，也是一样的。”
“好了好了，孩子都傻了，你要给她时间。”余奉声适时倒了杯温水给姜蓝，看着她喝下去，“再说，往好处想，有这一层在，我们完全不用担心陆晚吃亏了。这满世界，哪里还能找到条件这么好、又靠得住的女婿？”
他说罢又问陆晚：“余伯伯再多句嘴，陆阳有没有提过，他打算什么时候和你结婚？”
压到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还是来了。
祁陆阳和陆晚自然是聊过未来的。
他说他们以后要住到昆禺山的院子里去，在依山傍水的地方修个小楼，门口种上桂花树、栀子树和椿树，秋天酿桂花酒，来年就能喝上；他说打算挖个鱼塘，两人没事儿能坐在水边聊天垂钓，游野泳，烤鱼吃；他说那里是两人未来的家，他甚至还让陆晚帮自己生个孩子……
但就是没提过结婚这两个字。
陆晚当然知道祁陆阳的苦衷。
他曾在拍卖会上拍下一套古董首饰，挑出里面那枚粉钻戒指，男人随手套在了陆晚的无名指上，不让她摘。
陆晚向来是非要问明白的性格：“陆阳，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如果外人看到了问起来，我该怎么回答？说为了好玩儿？为了漂亮？”
祁陆阳哪里知道答案。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晚将戒指取下来，再扔回首饰盒里，一句话都没多说。
此时，陆晚难堪的沉默让姜蓝心都碎了：
“也是，陆阳现在姓祁，可是大富豪，想娶谁娶不到？咱们家败落成这样，他怎么可能还看得上你？愧疚也好喜欢也罢，我的乖女儿，陆阳对你所谓的好，拢共也就这么一丁点，飘在天上落不到实处，你怎么就看不清呢？”
陆晚还在挣扎：“妈，如果我说我不是冲着他对我好呢？我只是想跟他在一起。至于其他，我暂时想不了那么远。”
“你、你……”
见姜蓝气得说不出话来，余奉声示意她稍安勿躁，扶了扶眼镜，语重心长地说：
“你妈妈表达不出来的，伯伯来帮她说。陆晚，你现在年轻，敢这么做、敢这么想，伯伯是信的，可以后呢？等你终于想落脚了，他边上还有你的地方吗？”
“你能接受他身边莺莺燕燕的不断，能接受当其中之一，能接受他的目的不纯，可你真的能接受他有一天变成别人的丈夫？”
陆晚以沉默应对。
余奉声只得继续：“伯伯不跟你争道德上的问题。退一万步，假如你们俩在祁陆阳成家以后感情依旧很好，可不管怎样，以后一到那些家家户户阖家团圆的节日，你都只能一个人待着，放他回去和自己的家庭团聚。这样你受得了吗？何况，他还会有自己的孩子。男人可以不要老婆，但很少能不要孩子，尤其是门当户对生下来的继承人。这些，你想过没有？”
这天，陆晚没像说好的那样赶回帝都。
弟弟余思源住校去了，习惯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余奉声，主动睡在了儿子的房间，把主卧留给了姜蓝母女俩，给她们空间交流。
女儿暂时回到身边，姜蓝这一觉终于睡踏实了些。一家人，只有陆晚彻夜未眠。
*
听下属说陆晚打算在南江多待几天、陪陪身体欠佳的母亲，人在国外的祁陆阳心神不宁，开会间隙一直在拨弄着手机。
他倒不是跋扈到连给点时间让陆晚陪姜蓝都不允许，他只是不放心余奉声。
对于这个人自私到极点、偏偏要摆出副好人样的绵密心思，祁陆阳太了解了。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当时，陆晚和刚刚怀上二胎的姜蓝大吵一架、要赌气回章华念书。余奉声亲自开车把人送到了东寺街78号的院门口，还殷勤地帮陆晚搬了行李下来，一副挑不出错处的好爸爸形象。
陆阳早从陆瑞年那儿得了消息，以为陆晚只是放暑假了、要回来住段时间，便提前爬到院门口的槐树上，想给小侄女来个出其不意的欢迎仪式。
在树上旁观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家小侄女居然是一路哭回来的。
陆晚抽抽噎噎地问刚合上后备箱的余奉声：“余伯伯，我妈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们俩刚结婚，她就不愿意叫我晚晚了，我过生日也是一个人在家，她都不陪我，现在又有了小宝宝……我快没妈妈了，是不是？”
“怎么会！”余奉声劝慰她，“名字这事儿要怪就怪余伯伯，没说清楚，让你们两有了误会。伯伯之前有个女儿，叫余舟晚，11岁的时候得重病去世了，很可怜。伯伯真心把你当自家闺女看，你也是知道的，可是‘晚晚’这两个字……我是怎么都叫不出口，也听不得。你妈妈她心大，只晓得顾及我，却伤到了你，可她也是无意的。”
陆阳仍不住嗤笑了一声，还好被蝉鸣掩住。
多简单一件事，早解释了至于闹成这样？余奉声明明是故意不好好说，非得等到姜蓝和陆晚闹成这样再抖出来，让陆晚吃尽哑巴亏，有理变成无理，和自己妈妈生分。
陆晚被余奉声这番话给说愣了。她自己明明还在哭，现下却反而安慰起余奉声来：“余伯伯，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那我不叫晚晚了，我也不要这个名字了，我、我不能让妈妈为难。”
“真是个乖孩子。”余奉声笑容和蔼，耐心地找了张纸巾递给陆晚，陆阳却偏偏看到他瞟了一眼手表。
他说：“至于生日那次……我们不是解释过吗？那天你余家爷爷身体不舒服，我又要加班，只能让你妈妈去照顾了。她现在是余家的媳妇，很多事是不得已的。陆晚，你要体谅她。”
得，开始道德绑架了。
憋着满腔怒火，陆阳差点把身边的叶子都给扯光了：他可听陆瑞年说过，余家那老头儿生了五个孩子，怎么出点事，就非要姜蓝去侍奉呢？还专门挑陆晚过生日的时候……他都不敢想，陆晚这两年在余家得受了多少说不出口的委屈。
而身处其中的陆晚看不见这些，依旧被人牵着鼻子走。她乖巧地点头，抬起手臂主动把眼泪给蹭干净，挤出个笑：“我不生妈妈气了。余伯伯，我们回去吧，我得去给妈妈认错。”
余奉声拍拍她肩膀：“不急。你妈妈那边我去解释就行了，她怀孕反应大，暂时分不出心思照顾你。要不，你先在章华念一年书？余伯伯给你找了最好的学校和最好的老师，等你妈妈生了，咱们一家再团聚，好不好？”
陆晚那声懂事的好字还没说出口，一阵风擦过她脸颊，随着叶子飞落，只听咚的一声，是陆阳从树上跳了下来。
人高马大的桀骜少年毫不客气地从余奉声手里接过行李，把陆晚揽到自己身后半步，昂着头说：“既然人送到了，您请回呗？晚晚住这儿，我和她爷爷高兴还来不及呢，就不给您添麻烦了。至于高考以后您家还有没有空位这事儿……晚晚以后自然是我们陆家人负责，您不用太为难。”
“添麻烦”和“为难”这两个词陆阳咬得重，语气里也尽是嘲讽，余奉声怎么可能听不出他的意思？
他心底对陆阳添了几分戒备，表面还是副老好人的笑容：“怎么能说是麻烦呢？姜蓝跟了我，陆晚就是我的女儿，我疼她天经地义。”
“有我……和她爷爷在，晚晚不缺人疼。这边暂时用不着您了，不送。”陆阳说罢就拽着陆晚往院子里走，炸了毛的猫儿似的，一路上喋喋不休：
“你傻不傻啊？在那儿住的不高兴就早点回来，家里缺你一张床、缺你一口饭？”
陆晚被他凶傻了，一个劲儿地抽噎：“是缺一张床啊。爷爷家就两房间，我回来了，你住哪儿？”
“轮到你这个小辈操心了吗？”陆阳确实没来得及想这些，当下只好靠教训人来掩饰心虚，“哭哭哭，成天就知道哭。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你那智商是不是都化成水从眼眶子里流出来了？”
被训斥得无话可说的陆晚，闭紧嘴巴大气儿都不敢出，老老实实跟在陆阳身后往楼上走。陆阳嘴上不饶人，心里堵得慌。
他很能理解陆晚对姜蓝的在意、依恋与不舍。
就在前段时间，从生下他就没再出现过的母亲突然找上了门来。陆阳以为自己会生气会埋怨，会将压抑了十几年的愤恨都一股脑地说给邱棠听，可最后他也只是站在学校旁的小巷子里，任由母亲将自己抱得紧紧的。
陆阳不知道，是不是每个被遗弃的孩子都曾在内心偷偷描摹过亲生父母的长相，也早替他们不负责任的行为想好了一千个一万个不得已的理由和苦衷。
反正他是这样的。
邱棠说自己当年也不想离开，她说他是爱他的，陆阳便信了。
也是那天，他终于知道自己应该姓祁。
此时，陆晚还跟在身后低低地啜泣，陆阳心一软，停下脚步转过身想安慰几句，她竟一头撞进人怀里。
两人像是不会动了一样，维持这个姿势停在原地。
也许心里都是渴望的吧？没人愿意打破这个求之不得的美梦。
陆晚湿热的呼吸喷在陆阳的胸前，像上前示好的幼兽在舔舐。楼道阴暗，少年脸上烧得通红，没人看见。他稍稍拉开一点自己和陆晚的距离，说：“喂，以后我就不叫你晚晚了啊。”
“？”陆晚没跟上他思路。
“我叫你迟迟，和那什么晚晚一个意思。”陆阳舔舔唇，“晚晚这个名字太烂大街了，迟迟……谁都抢不走，只有你有，多好。”
陆晚将迟迟两个字放在唇上来回咂摸了几遍，觉得甚妙，不禁破涕为笑：“陆阳，你怎么就想到这两个字了呢？”
“知道什么叫灵机一动吗？懒得跟你这个笨蛋解释。”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于课上偶然听到的一句诗，从这天起成了陆阳埋得心底最缠绵缱绻、也最晦涩难言的秘密。他和她的名字从此都有了新的意义，而陆晚，也终于变成了谁都抢不走的迟迟。
想起这些，祁陆阳实在是不放心陆晚留在余奉声那儿，思来想去还是给她发了条信息：
【迟迟，早点回来吧，我想一到家就看见你。】
陆晚没理会这条消息，祁陆阳又问了几次什么时候回帝都，她仍是拿姜蓝身体不舒服的理由来搪塞。祁陆阳不好插手她和自己母亲的事情，加之事务繁忙，只能作罢。
他是真的忙。
林家最近有意无意地又来面前提了几次他和林雁池的事情，祁陆阳根基不稳，不想也不能得罪这家人，只好一次次地推脱，一次次地找借口。
借口总有用完的一天。
就在昨天，林家人直接将林雁池送到了祁陆阳这边，说是让他谈项目的时候带着学习学习，两个人顺便增进了解。
这理由让祁陆阳无法拒绝，他只能把林雁池留了下来，除了工作不多接触，一天下来没说几句话——哪怕他知道随时带上林雁池，或者说和她在谈判方眼前逢场作戏一下会更好拿下项目，也没有选择这么做。
虎狼环伺之下，祁陆阳想守住的东西就剩陆晚一样了，他不会放手的。
*
在余奉声家里待了三天，陆晚领着阿姨给姜蓝做了几餐饭，偶尔也跟着她一起去附近超市晃几圈，碰到邻居，姜蓝会高兴地说：“我闺女特意回家陪我，可孝顺了。”
母女俩渐渐开始说些家长里短的体己话，没人提起那个名字，也没人询问陆晚的归期。
可别人不问，不代表陆晚自己不想：她还回去吗？什么时候回去？回去了以后，又该怎么面对祁陆阳？不，但凡还存有半点理智的人，这种时候怎么还会想着要回去？
祁陆阳欠了陆一明的命，甚至他所谓的爱，都可能是裹着糖霜的歉疚，里头全是酸的涩的苦的辣的，让人难以下咽。
陆晚仍是舍不得这一点甜。
她还没死心。
陆晚自欺欺人地拖延着时间，自己的，祁陆阳的，以为总能等到个解决办法。她没骨气地想，祁陆阳如果愿意把一切都说明白，坦坦荡荡的，哪怕糖霜里裹得是毒药，她也能吃得下去。
大不了定个日子，他打算什么时候找个大家闺秀结婚，两人就纠缠到什么时候为止，一拍两散、互不相欠，也比直接分开的好。
直到那天，余奉声无意中将电视调到了国际金融频道，祁陆阳和林雁池双双出现在画面中，座位挨在一起。祁陆阳偶尔偏过头和林雁池说点什么，或者用笔尖年轻女人面前的资料上轻画几下，气氛自然。
新闻内容无非是夸赞年轻企业家打破垄断，一举拿下了顶尖行业的涉外订单云云……这种基本等于广告的新闻稿，大多都是一个路数，无甚特别。
只是男主播和嘉宾讨论到半路，突然猜测林家祁家之间八成是要联姻了，不然林雁池为什么会列席出现在开元的谈判桌上？说罢两人相视一笑：高门大户强强联合，再自然不过了，大家都懂。
这个所谓的日子，居然来得这么快。
陆晚当时正准备去冰箱里拿点食材好做饭，看到这段画面，她登时定住不动了。直到一直没被合上的冰箱门开始滴滴作响，余奉声这才回过头来，看到她，慌忙关了电视。
“新闻里都是瞎说的，你……”
“晚上做茄子，也不知道我妈爱不爱吃。”陆晚装作豪不在意地自言自语，嘴角牵强地上扬。
可她手上拿的，明明是一颗土豆。

第46章 Chapter 46
陆晚在南江待了整整一个星期。
翻看日历，她才意识到自己脱下那套护士服已经快一年了。去年生日、被警察带走那一刻，陆晚是怎么想的来着？
她感觉自己的人生玩完了。
现在想想，那些曾不敢去面对的害怕、羞愧与忐忑，好似发黄的噩梦，眼睛合上再睁开，竟然就翻过了。
连带着，陆晚突然想到阮佩的服刑期就在这几天结束。
她不是个记仇的人，起码不会记很久，尤其是面对这种亲近的人，陆晚天生宽厚。
这半年来，陆晚曾让人帮忙带过话，想去探视阮佩，也寄过东西，无一例外都被拒绝。她不知道阮佩为什么对自己避而不见，明明在开庭那天她还哭着让她小心某个人，情绪激动得法警拉都拉不住。
陆晚想知道阮佩让自己小心谁，更想亲自接她出来。
知晓她的打算，余奉声非常主动地将事情揽在身上，当天就去拜托司法部门的老友打听了一下，得到的消息出乎所有人意料：因为表现良好，阮佩上个月就减刑出狱了。她出狱后没回家去，行踪不明。
“难道出什么事了……”陆晚的心陡地往下一沉。
“怎么会！”余奉声劝慰她，“阮佩的性子看着绵软，心底多少还是有些好强、要面子的。这一跤摔得狠，你得多给人家一点时间恢复调整。她家里情况你也知道，与其回去，还不如在外面待着。等自己想好了阮佩自然会来找你，别担心。”
陆晚没来得及深究阮佩的异常，与余奉声话里的真假。
她接到了钟晓的电话。
“你不要再来找我逛街了，天天约我，烦不烦啊？咱们俩就这么散了吧，以后不要再见了。”
钟晓在那头莫名其妙的一套说辞，直接把陆晚给说懵了。
不是她每次主动来约自己出门的吗？就在昨天，钟晓还发了条接近60秒的语音，气闷地问陆晚为什么放了她这么久的鸽子，扫个墓能扫一个星期。
两相对比，未免太蹊跷。
于是陆晚试探着问：“晓晓，你不是还要带着我去吃那家西班牙菜的么？咱们一起订的包包也还没拿到手呢，你还说过，四九城里就和我能聊得来，等孩子出生了我能当排上号的干妈……”
那边立刻回道：“这些都不算数了。又不是小孩儿，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的，你幼不幼稚。”
这话说得实在过分，过分得让陆晚愈发觉得不对。她又问：“要不咱们最后再见一次？你知道我性格的，就算真有误会，也得面对面说开，不然能憋死。”
钟晓安静了有一会儿，她似乎是在犹豫，又像是组织语言，半天才说：“你怎么就听不懂呢？我之前跟你说的都不算数了，我那是骗你的。你愿意相信我，是你傻，现在这世道骗子有多少你知道么？陆晚，你可长点心吧，别被人坑了都不知道，我——”
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那头说了句什么，电话被无预料地挂断。
陆晚仔细琢磨了下钟晓这最后一句，脊背一阵发凉。
反悔，骗子，坑，长点心……
钟晓难道是发现李焘做了什么事，在给自己……不，是想让自己给祁陆阳提个醒？
陆晚当即给祁陆阳的私人号码打电话，那边关了机。她只好联系祁陆阳留在南江等着差遣的徐助理，对方听完让她稍等，没一会儿就回了消息：
“小祁总那边没什么大事，不过您提供的消息我已经通过同事递过去了。”
“他还说什么了？”陆晚问。
徐助理说：“小祁总让您待在南江不要去别处，您看——”
无比确定自己的猜测，陆晚只说：“你来接我，现在。”
她本就没带什么行李回来，当下一身轻松，换了衣服就往门口去。姜蓝追过来问：“这是去哪儿？这么急。”
“我得回趟帝都，现在就得走。”
“回去做什么？”
顿了顿，陆晚实话实说：“祁陆阳那边出了点事。”
姜蓝一听到祁陆阳三个字就头皮发麻，才刚平复几天的焦躁情绪又翻了起来，当即表示反对：“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后别叫我妈了！”
“妈。这趟我必须去。”
鞋子都穿好了的陆晚，手搭在门把上，和母亲僵持，脸色决绝，“就算我听你们的，想明白了、不跟他好了，我也得去道个别。凡事都得善始善终对吧？况且，我不把这事了了，在您身边真能待住吗？您拦得了我一时，能拦我一世？”
姜蓝咬唇摇着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骂，不舍得；打，会后悔；留，更是留不住。她想喊余奉声帮忙，正好人不在家里。姜蓝一时只觉得悲哀无助，五十来岁的人当场红了眼睛。
“我走了。”
羞愧至极的陆晚忍住不去看她的神色，一只脚踏出大门，“爸爸和爷爷都走了，妈，我可只有您了，千万保重。”
三个小时后，陆晚落地在首都国际机场。
她不让徐助理和祁陆阳说自己回来了，一路心事重重，下飞机后带着几个随行人员往停车场赶。
意外地，陆晚看到了祁陆阳的车。
停车场昏暗，陆晚身后就是亮堂的电梯间，光线投射过来，她整个人只剩剪影，对面的景象却被照得一览无余，这得天独厚的条件，让窥听显得理所当然。
祁陆阳站在车边和林雁池说着话，身边还有林家太太顾玉贞，看样子是来接机的。男人身形仍是挺拔，只是眼下有淡淡的疲倦之色，可表情不算太坏。
事情应该没她预想的那么糟。
陆晚猜得到没错，祁陆阳的麻烦事到如今已经解决了大半，只是这件事有多凶险，她并不知晓。
出国前，祁陆阳在李焘所谓的指点下参与了某个涉外建设项目的竞争，并积极准备，打算最大化利用手头资源拿下这一城，为自己名下的开元国际项目分公司打基础。
——在李焘口中，这个项目哪怕不赚钱，也极具有战略性的开拓意义，其中长远利益只有局内人才知道。而且几个参与竞标的公司来头都不大，既没有背景也没有足以跟开元竞争的实力，他肯将这个项目拿出来推荐给祁陆阳，就是想给两人的“合作”形式试试水。
做成了，皆大欢喜；做不成，谁也不吃亏。
就在祁陆阳让人着手准备资金、并打算飞去该国与人签约时，林家突然来了消息，让祁陆阳停手。
原来，与开元竞争的那几家对家公司中，有个名字低调的新企业，居然是一家主要负责涉外政策性项目、刚成立的央/企。也就是说，如果祁陆阳真的在李焘的蛊惑下、靠让利或者别的特殊手段谈下这个项目……就是在跟国/家抢生意。
这个情况，普罗大众、或者说没有相关人士指点的生意人可能不太容易知晓，李焘却不可能不清楚。
林雁池的父亲、林氏的掌舵人林永强第一时间给祁陆阳打了个国际长途。电话里他话说得极重：“你做事一向谨慎，这回怎么连这点政/治敏锐度都没有？差点断了自己的前程！要不是雁池在你边上待着、我又多问了一嘴，现在拦都来不及拦。”
确实，如果祁陆阳没有及时刹车，不说开元的国际项目分公司，他自己作为直接参与人，面临的情况严峻到难以想象，兴许后半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暗地里的那只手挖出这么个大坑，显然是奔着整死他来的。
而他一旦在这种性质的事情上栽了跟头，身边人一通调查自然是少不了。以陆晚和祁陆阳的亲密程度，她兴许也会备受牵连，被人拘着不眠不休问询个几天都是轻的。
陆晚哪受得了这种折腾？
回过味儿来，祁陆阳只觉得后怕。李焘背后的人——是祁元善吗？还是别的谁？总之不管是哪个，他都恨不得将其拆骨入腹、活剥油煎。
时间回到现在。
林家人红白脸分工明确，被丈夫派来接机的顾玉贞一直安抚祁陆阳：“没事了没事了，你林伯伯已经找朋友跟上边做了解释，一切都是误会。如今开元能及时从里面抽身出来就很能表明态度，没谁会揪着你不放的。”
“这次多亏伯伯及时提醒，大恩不言谢，我记心里在。”祁陆阳话说得诚恳。
“你可别忘了，这里面也有雁池的功劳。我早说你们两能打好配合的，以后再有这样的机会还是让她跟去，就当提前培养默契了。”顾玉贞说着给林雁池丢了个眼色，让她接茬儿。
林雁池一身黑色风衣，不蔓不枝地站着，依旧是副无所求的淡然表情：“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
“你这孩子……”顾玉贞恨铁不成钢。
连日来，祁陆阳第一次露出笑颜，是对着林雁池：“伯母说得没错，这回多了雁池。谢谢你。”
他总觉得林雁池不像看起来那么木讷，心思深，所以平时还是下意识提防着在；这回一看，倒是他小人之心了。
祁陆阳一笑，林雁池古井般的眸子就跟着闪了闪。她垂头，略微收住下巴，抿了抿唇。顾玉贞适时插话：“这孩就这模样，平时有一句没两句的，闷葫芦一个，还特别容易害羞，可把我和老林愁死了。”
“雁池妹妹性格挺好的，不吵不闹，宜家宜室。”祁陆阳念着人家的情，便顺势夸了一句。
陆晚就站在几米开外，听到这段对话，忽地有些怀疑自己来趟帝都的必要性——想帮的想做的，已经有人近水楼台、提前大包大揽了。
她？完全就是多余的。
“伯母，您上车？我送送你们。”祁陆阳说罢帮两人打开车门，就在这时，停车场另一头一辆橙色跑车疾驰过来。
车主方向控制得不好，眼见就要撞上祁陆阳那边几个人，陆晚身体先于意识往前一冲，不要命似的，幸好及时被徐助理拦下，拉了回来。
橘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她再看向对面，祁陆阳正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衣角平整，脸上身上丝毫不乱。来不及舒口气，陆晚多看了眼，就发现祁陆阳一只手箍住林雁池的肩膀，把人圈在怀里护了个严严实实。
林雁池个子比陆晚高出不少，又穿了带跟的鞋子，她一抬头，鼻尖就挨到了男人的下巴。平时木讷冷淡的女人，此时耳朵红透了也不自知。
自己也曾这样过吧？为同一个男人心悸，只是简单的触碰就能点燃身体里全部的热切，星火燎原，无法自拔。
一颗心猛地揪很紧，陆晚呆站着不知何去何从。
从所处位置走过去不过几十步的距离，陆晚却连迈出脚步的勇气都没有，她也没立场过去——不论祁陆阳的举动是绅士做派使然，还是别的，都轮不到她来置喙。
徐助理连叫了好几声“陆小姐”，想让她往里站一点。
她让他闭嘴，气急败坏的，就像个被冷落的情人眼见着对方与太太正当行使着亲密，却无能为力。
——这是陆晚前半生第一次对无辜的人发泄无关的负面情绪。
她懊恼地说对不起。
“没事。”拿钱办事的徐助理好脾气地建议道：“您要是不方便，我现在先去跟小祁总打个招呼？您直接就着他的车走，路上有话慢慢说。”
陆晚看见祁陆阳将林雁池放开，语气温和地安抚了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几句，体贴地表示很乐意送两人回家。
“算了吧，也坐不下。”陆晚说。
哪儿还有她的位置。
等他们车走了，陆晚于原地犹豫着，自己是该直接折回南江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诡异心态作用下，她决定问问祁陆阳的意思。
他总算开机了，也接了电话。
一如所料，祁陆阳叫陆晚继续在南江待几天，暂时别往北边跑。陆晚问为什么，是不是事情很棘手、解决不了，祁陆阳自然不说实话，只道一切都好，就是忙，怕顾不上她。
是怎么个顾不上法呢？
这头的陆晚没答应也没拒绝，却在挂了电话后终于定下心思。她面无表情地吩咐徐助理：“送我回老宅。”
林家的这顿晚饭准备得极隆重。祁陆阳吃得少，喝得多，林永强的指点与嘱咐听得更多。等饭吃完了他又要祁陆阳跟着自己去书房，好继续说道。
聊到一多半，祁陆阳手机响了，来电的是何嫂。他赶紧跟林永强打了声招呼，来到走廊。
何嫂说得简短：“陆小姐回了。进门就在房间里待着，晚饭都没吃。我猜您应该是不知道的，来知会一声。”
“她回来了？行，我这就往家赶。”祁陆阳又惊又喜，“吃饭的事您别管，她从小就这样，挑食偏食毛病多，得我亲自看着才行。”
林雁池正在廊上逗猫，看到他想上前打个招呼，对方连分神点头的功夫都没有，注意力全在手机上，表情由惊讶到惊喜，再到幸福的无奈，变幻莫测。
还能是为着谁呢？
当然是为了迟迟，而不是池池。
林雁池想起那一年。
当时，林家老太太去世。林雁池曾在老人家身边待过几年，受了不少恩惠，得了消息便背着母亲偷偷从南方老家跑来帝都奔丧。顾玉贞成心刁难，让人把她拦在灵堂外头，只说今天不方便，家里不招待外客，是打秋风还是求帮忙，都改日再来。
林雁池还记得，那是个大雪天，刚满15岁的她等在门口，北风野兽一样地呼啸，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刮得起了皮，鼻腔干冷，喉咙管里却是火燎般的灼痛。
进进出出的林家亲戚看见林雁池，只当是透明人，没谁上前多问一句。
她以为自己要冻死在林家门口。
直到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男子跟着几个纨绔模样的人过了来。路过林雁池身边的时候，他让其他人先进去，自己走到小姑娘跟前。
“你是这家的人？”他问。
林雁池嗓子疼，想说话说不出来，只能点头。
“进不去？”
“……嗯。”她声音沙哑，驽钝有余灵气不足的眼睛被风吹得睁都睁不开，浑身上下写满难堪。
“留这么点小孩儿在外面吹冷风，也没人来管管。”他自言自语地嘟囔，准备把人带进门去。林雁池小声辩解：“我15了，不是小孩。”
对方笑笑，眼眸如雪霁天晴一般明亮。他说：“我们家迟……我侄女跟你讲过差不多的话。15岁难道就不是小孩儿了？犟。”
林雁池被他的笑晃了眼睛，一时忘了去想，他才多大，怎么会有个十好几岁的侄女。
门口有人要拦住两人，他一个眼风扫过去，对方便也作罢了。
林雁池如愿以偿进了灵堂、磕了头，林永强见她受了委屈，当着亲戚的面点到为止地说了顾玉贞几句，一群人劝和，这件事就此揭过。
对于父亲的虚伪林雁池早就看透了，将恨意深埋，她这一整天的心思全放在了那个年轻人身上。
她听别人喊他祁陆阳，是祁家的二少爷，小时候“走丢了”，才从南江被接回来没多久；她还知道他也不太被自己家里人接纳，举步维艰；她甚至记住了他笑起来时嘴角弯起的弧度。
怎么能那么好看？
可祁陆阳却连问林雁池叫什么都没兴趣，几个小时里，没再多分她一眼。
也是，又有谁会去在意一个其貌不扬、发育得比同龄人慢几拍的干瘪小姑娘呢。不过是随手救了只蚂蚁，难不成还得问清楚姓甚名谁、家里几口吗？
过了好几年，祁元善将林雁池带到祁陆阳跟前，他冷落她、也无视她，直到好几天后才在狩猎场上想起来要询问她的名字，态度平静稀松，显然已完全不记得从前的一面之缘。
两人“在一起”后，林雁池无意中看到了祁陆阳的手机，也看到了那个拥有单独列表、叫作迟迟的特殊联系人，和祁陆阳堆在草稿箱里的一堆未发出信息——收件人无一例外，都是迟迟。
这些信息跨度长达7年，已经被漫长的时间酿成了苦酒。很难想象，里面悱恻真切的字句出自一个在圈子里以寡情著名的男人。
又羡又妒的林雁池也是这天才知道，为什么她介绍自己小名叫池池时，祁陆阳多施舍了她几个眼神，夸了句：“还真个好名字。”
原来世间所有无主的情话，都有主。
他的没送出去，她也一样。
*
陆晚回到温榆河老宅后，在房间的落地窗前看银杏，从日暮坐到天黑。
她明明可以待在南江不过来的，明明可以学乖点不再惹母亲伤心，明明可以看到停车场那一幕时转身走掉，或者在电话里将话说开，最后却还是死乞白赖地回了这个地方。
——只因为担心某个人的安危，想最后为他做点什么，帮他抚平眉间那一点忧愁，再好好道个别。
就算祁陆阳要结婚也不是一两天的事，陆晚还有时间。
现下，何嫂不说，陆晚也知道祁陆阳正在未来岳父的饭桌上，要很晚才能回来。
她从不怕等。
从少时等他猜到自己的心思、给予回应，等他厌倦身边形形色色的女朋友，等他在异国回信给自己哪怕一个字，等他给机会，等他来采撷，等他先认错……
就算是等，这也是最后一次了，陆晚告诉自己。
不知几点，门边传来轻响。
从少女时期到如今、第一万次把自己安抚好，陆晚将碎了一地的心拼回个七七八八，回过头，在月光下朝祁陆阳绽出个笑：
“回来啦？”
陆晚进屋就泡了个澡。月白色的睡袍覆在光滑细腻的皮肤上，要掉不掉的肩带纤细而脆弱，像她本人。
当年求之不得的明月光终于撒在了自己身边，回家就能看见，这情景，让祁陆阳心中充盈着难以言表的满足。索性不开灯，他踏着一地清辉走到陆晚身边坐下。
祁陆阳将右手搭在女人肩头，搂紧，她便如往常一般侧过脸，开始细细啄着他的指尖、手掌，最后将唇落在他掌心的黛青小痣上。
压在他生命线上的，不是那颗掌心痣，而是她。
祁陆阳贴着人耳根说话：“想给我个惊喜？就这么不声不响跑回来，也不让人去机场接一下，欢迎牌我可都准备好了，还订了花。”
“又抽烟了？”陆晚无视他的话语，换了个话题，鼻端有淡淡烟草味萦绕，“以后少抽点，不好。”
祁陆阳失笑：“我进屋前还闻了的，没有味儿啊……你狗鼻子啊？”
就像抽烟的人永远闻不到自己身上的气味，被爱的人永远不知道那个爱自己的人有多辛苦。
他和她都不知道。
两人对对方均有着致命吸引力，肢体一接触，纠缠便无可避免。祁陆阳心里急切，却仍努力将自己化作一阵风，细密的亲WEN落在陆晚身上轻得像羽毛，死守分寸，欲扬先抑，温柔得她忍不住想叹息。
忽地，陆一明的死状于脑海中一闪而过，陆晚胃里翻江倒海起来，体温也跟着冷了几分。她猛地推开他，眉目纠结在一起：
“今天算了吧，我……我不是很想。”
陆晚以为，都到这一步了，向来执着得过分的祁陆阳会用强的，她甚至做好了被撕裂的准备。谁知，对方在短暂错愕后就顺服地翻过身去，还关切地问：“怎么了？”他观察了下，见陆晚没什么异常，便用手指一下一下梳理着女人柔顺的发，没头没尾地说：
“最近身上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你在南江这几天食欲怎么样？睡眠呢？”
陆晚说实话：“只有心里不舒服。”
“为什么？”
“因为你。”
“担心我么？”祁陆阳从下属那儿得了陆晚递过来的消息，虽然比林永强那边迟了些，却仍是觉得感动——她是在乎自己的。
祁陆阳坦诚：“我最近确实惹了些麻烦。因为李焘。”
听到这儿，陆晚立即紧张地看向他，真切的忧虑无遮无拦、全写在脸上。祁陆阳心里一暖，又说：
“别怕，事情已经处理得七七八八了。我只是担心李焘还留有后招，毕竟他也怕我报复。这老小子精得很，时时刻刻在埋/雷。他要是想继续整我，不是没有办法。”
就比如告发祁陆阳商业贿赂。
虽然他行事极有分寸，不管是送出手的还是应承下的，都属于民不举官不究的灰色地带、没踩线，却仍有一定风险。
怕吓着人，祁陆阳继续说：“我已经找到帮手了，李焘暂时不会轻举妄动的。你放心。”
陆晚知道他说的帮手是谁——林家人。
也许是出于某种小心眼的妒忌，也许是出于对外姓人的不信任，也许只是偏见……陆晚总觉得，这家人靠不住。
她自我斗争许久，还是把手机递给了祁陆阳：“陆阳，这里面有些东西，说不定可以帮你。”
等祁陆阳听完、看完陆晚手机里的录音和其他内容，他先是盯着她细瞧了半分多钟，等狂喜再也无法掩饰，祁陆阳紧紧拥住陆晚，胡乱地在她脸上亲着：“迟迟，我该怎么对你好才够？”
她曾说“教我用它”，也说过“再也不想用它”，祁陆阳一度以为陆晚后悔了、退缩了，可关键时候，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站在了自己这边。被他的情绪感染，陆晚心里总算有了点喜气——她高兴于自己的有用，只不过这种欣喜稍纵即逝，比天边烟火的寿命还短。
她小心翼翼地说：“李焘的事是钟晓偷偷告诉我的，她马上要临盆了，你就算有什么打算，也拖一拖再做决定。好吗？”
拖一拖？李焘会安心等着自己找上门？
没有猎人会放弃最佳的狩猎时机。箭在弦上，焉有不发之理。
祁陆阳本打算说“我等得了，他可等不了”，却在想到陆晚在葛薇一事上的反应时，犹豫了。
他含混地点了点头。
祁陆阳不想戳破陆晚偶尔冒出来的、残留的这份天真，他想不起来、也不在乎钟晓这个名字对应的人是谁。他只是钟情于陆晚这份无邪的可爱，想把最后这一抹纯白替她留下，哪怕用欺骗的方式。
“我有分寸的。”祁陆阳在人脸上柔柔印下一个吻，“别胡思乱想了，这些交给我，你安心睡觉。”
陆晚刚听话地转过身，一滴泪在不经意间自眼尾落下。
她自己也没想到，一段萍水相逢、虚情假意的交往，竟然能换来钟晓这样真挚的对待。
一如土匪结义前，要以人头作投名状、以示忠心与决心。陆晚交给祁陆阳的投名状是钟晓，还有她自己。
她对自身的无可救药早已认识透彻，这滴泪，只是在替钟晓的盲目信任感到不值。
确认陆晚真的睡熟，祁陆阳以手轻抚了下她尚还平坦的小腹，似是想到了什么，男人笑容复杂。起身去走廊另一头的书房，他关好门，给景念北打了个电话。
“李焘前妻的联系方式，你的人能搞到吧？”
景念北破意外，啧了一声：“不是不打算朝女人下手的吗？逼急了菩萨都能入魔啊。不过，他前妻挺无辜的吧，老公没了，钱也没捞着，何况李焘也不把人当回事，你确定要动她？”
复仇带来的兴奋感让祁陆阳血液沸腾了起来。他走到阳台上吹了会儿初春冷风，这才说：“不是，我手上有点好东西，想劳烦她帮个忙。”
“什么忙？”
祁陆阳吐出口烟，冷冷道：“大义灭亲。”

第47章 Chapter 47
对于葛薇来说，今年这个春天比冬天还难熬。
在凯宾斯基那间套房住了没几天，祁陆阳就安排葛薇回开元的合资医院上班。彼时她攀上富商，自得狂妄，离职手续办得极高调，就差拿大喇叭在科室里喊一圈“姐姐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现如今灰溜溜跑回来，同事们再看向葛薇，脸色是姹紫嫣红各式各样。
她从来不是个夹着尾巴做人的个性，当下却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的，不可谓不难堪。
葛薇不懂祁陆阳在打什么注意，明明要她变成另一个女人，既不教她那个人怎么说话走路，也不透露对方半点讯息，她再多问几句，祁陆阳只说：“我从来没让你完全变成她，你也变不成，当好自己就行。除了别把我的名字说出来，其他的一概不需要撒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要的只是你这张脸。”
他？
葛薇除了知道这个“他”是祁陆阳的亲伯父、年纪兴许能赶上自己父亲以外，其他的一无所知，她甚至没看到过祁元善的照片。
祁陆阳刻意保留了葛薇身上的市侩、虚荣与色厉内荏，以及她见到祁元善后自然而生的第一反应——这世上，再没有比“真实”更不容易令人怀疑。
他猜对了。
三月底，也就是陆晚和祁陆阳因为葛薇的事争吵之后的那天，祁元善会开一半胃病犯了，助理送他到开元医院挂水。
葛薇轮值在岗，推着车敲开VIP诊室的门。
进来前护士长就交代过了，里边的是总公司大领导，操作上按正常流程走，务必谨言慎行，别多话。开元医院本来就不是平头老百姓看病的地方，葛薇在这儿压根儿没见过除了领导、大佬以外的人，当下便也没放在心上。
等门开了，她一看到里面的人，没来得及控制表情，霎时脸色全无——从长相到五官，再到细枝末节间流露出的气势，要不是提前知道，她差点以为这个男人跟祁陆阳是亲父子关系。
旁边有秘书模样的年轻男子喊他祁董，葛薇终于确定，对方正是祁元善，她的目标。
葛薇第一反应是跑。
祁陆阳看起来已然不太好惹了，但气质里还留有几分斯文与正派，面对熟人——比如陆晚，葛薇也曾在他眼中瞧出几分温度来。
一句话：祁陆阳还是有人味儿的。
祁元善不一样。
葛薇进屋时他正靠在单人沙发上假寐。听到声音抬眼，他眉毛往下一压，比寻常人要亮很多的眸子里明暗交错。惊异，迷惑，审视……万般滋味纠结到一处，落在葛薇这里却像是寒冰做的利剑，多看一眼，都叫人透心凉。
他气场太强，此刻又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葛薇一人身上，谁招架得住？
跑是不切实际的，葛薇只能憋着气给人注射，头不敢抬，一双手更是抖得像筛糠。
消毒、绷皮、进针……她紧张得像个新手护士，连血管都找不准，来回倒了好几次。等针扎完，她起身调滴速时手不听使唤、猛地一推，药给快了，又手忙脚乱给人调回来。
室温不高，葛薇按流程拿了个手握式加热器给祁元善。她想轻轻抬起对方手腕，刚碰到皮肤，就被人推了开。
祁元善嗓子发紧：“不用这个。”然后面色平静地伸手将葛薇衣服上的胸牌给摘了下来，看了眼，别回去，冷冷地对身边的助理说：
“下次换个会打针的来。”
直到出了门，葛薇一颗心还在乱蹦。
这是……失败了？她心底居然很庆幸，可又担心祁陆阳会拿自己的冤家弟弟开刀。
葛薇的父亲好吃懒做懦弱无能，成长过程中她和母亲弟弟一直备受几个叔婶的欺凌。这样的环境下，葛薇长成了极端慕强、善妒虚荣的个性，挑男人只看条件背景，一心求财，骨气拿秤称、脸面按斤卖，而她的弟弟则变成了翻版的父亲。
姐弟俩互相瞧不上，可关系再差、打断骨头连着筋，葛薇不可能不管他。
几相权衡下，她给祁陆阳打了个电话请示。
“等。”
祁陆阳就这一个字，末了又说：“从今天开始，不要再联系我，后头会有专人来找你、保持单线沟通。记住，你没见过我，也不认识我，来开元医院后也没和我碰过面。”
三天后，葛薇等来了祁元善。
“你去趟院长办公室，有人找。”话是护士长来递的，说话时，她没忍住多瞟了几眼葛薇，眼神里有疑惑有佩服有不服气，精彩至极。
院长办公室里就祁元善一个人。
葛薇垂着头站在门边，他招手让她过来，捏着下巴抬起女人的脸，往左掰了掰，又往右掰了掰，瞧得仔细，像是个在验货的暗网买家。
“他给你多少钱？”祁元善坐回沙发，双腿交叠，手搁在膝盖上，神情复杂，话却问得直接。
这三天，葛薇身上能查到的一切他都查了：
南江人，家庭条件极差，少时读书成绩也一般，读了个大专，找关系进了南江市人民医院。在家乡医院干不好，又打着求发展的幌子来帝都，没做几个月就跟了个福建富商做小，不久因着正室打上门，被迫分开，有过一次流产史。
前半生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硬说葛薇身上还有什么值得祁元善怀疑，那就是她与陆晚曾是同事。不过南江那边发过来的资料里，她们俩虽在一个科室，关系却不好，更为了同一个男医生差点反目成仇；而来开元医院后，也许是待的时间太短，祁陆阳还没有发现这号人物，起码祁元善调查了一圈，都没见谁提过这两人有什么交集……
祁元善谨慎惯了，仍让人继续深入查证，心底却以为，这样一个履历奇葩、一无是处的女人，实在不配得到怀疑。
当下，葛薇以为祁元善摸清了自己和祁陆阳的关系，一时惊惶不定，抖着嘴唇解释：“祁董，我、我和他不是……”
不耐烦地抬手打断，祁元善又问了一遍：“那个福建人，一个月给你多少？”
原来是问的这个。
被吓得无暇多想，葛薇条件反射地报了个数字。
“卖都卖了，怎么不卖贵点？”祁元善轻蔑地笑笑，沾了风霜的眼尾显出浅浅沟壑。
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神情尴尬的葛薇，带着点厌弃，可等看久了，他的目光又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
“跟我，我出十倍。”祁元善站起身，作势要走。
讶异于这人的大方，葛薇张口结舌。
祁元善走出几步回头，再次踱到人面前站定。略显粗暴地摘下葛薇的护士帽，他扯开她脑后绑得紧紧的发包，用手指将人的头发拨弄松散，挑起一缕绕在指尖：
“以后都披着吧。”
把玩着指尖的发丝，祁元善想起很多。
邱棠年轻时喜欢披发，油亮乌黑的发丝搭在肩上，直垂到腰际，漂亮又神气。虽然这种不务实且不便于劳作的发型让邱棠在那个年代免不了被指点，她依旧我行我素。
有金钱光环加持，祁元善这种温柔假象让葛薇产生了误解，她发现自己不那么害怕眼前人了，甚至有些欣喜与自得。
“好、好的。”葛薇说着自己将头发捋顺了些，又调动脸上所有肌肉露出个还算自然的笑，“是这样吗？”
这种谄媚让祁元善很快恢复冷淡，他抬腕看表：“半小时后有人来接你。”
随后便走了。
和圈子里其他岁数相仿的人相比，祁元善并不沉溺于鲜艳颜色，甚至可以称得上洁身自好。这些年除了解决生理需求，以及寻求生育下一代的合适人选，他从未过多留意异性，身边亦没有出现过固定的伴侣。
有合作方领会错了意思，自作主张地寻了几个漂亮年轻的男孩儿塞到祁元善酒店的套房，借以示好。那几个孩子比女人还会来事儿，他难得没大发雷霆，只是扔了几叠钱让人滚蛋，独坐着抽了一晚上的烟。
如果这世界上确实有人天生缺失爱别人的能力，祁元善无疑是里面最典型的代表。他不需要年轻女人当强心针，不需要豪门配偶当垫脚石，更不是什么痴情种。不然，祁元善为什么不把邱棠安置在身边，而是将人远远打发到大洋彼岸，尽可能地在空间上拉远距离？
哦对，祁元善甚至把邱棠的儿子当做质子捏在手里，折磨教训，毫无手软。
他还间接逼死了她。
得知邱棠去世的时候，祁元善的确伤心了一段时间，为了世上再没有人懂自己而觉得孤独和难过，但很快，这些无用的情绪就被纷至沓来的事物驱散。等他再想起来的时候，便去了趟老宅，将手里唯一一张邱棠的照片安置在了佛堂里。
无牵无挂、一身轻松的祁元善将葛薇留在身边，不过是因为这个女人有着和邱棠一模一样的眉眼，以及她不曾有过的顺从与臣服。
他以为，要不是邱棠个性太强，他们俩的故事会有个不错的结局，起码不会结束得如此仓促而惨烈。
当天，葛薇就忐忑地住进了祁元善的四合院别墅里。
祁元善回家回得少，有兴趣做什么的时候也不多。
他的倨傲与霸道较之祁陆阳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不把人当人看，葛薇所有讨好与取悦在他这里一钱不值。祁元善不常喝酒，就算喝也很少喝醉，但是葛薇觉得他的精神状态不比醉鬼好。
有时候，祁元善会迷恋地盯着人看，“小棠”“小棠”地叫，然后在下一秒面目突变，掐着脖子怒骂：“顶着她的脸，你怎么好意思这么下贱？死的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不是你？”
葛薇这才领悟，祁陆阳那句“他要的只是这张脸”的真正意义所在。
祁元善高兴起来会准许葛薇上桌陪自己吃饭，桌上的菜永远只有几样，全是“小棠”爱吃的；他也给她定制很多珠宝首饰，戒指手镯的内圈刻着的永远都是同一个名字：TANG。
可惜，祁元善不高兴的时候比高兴的时候多，他折磨起女人的手段……更多。
这一年，葛薇开始憎恶春天。
*
祁陆阳的这个春天过得倒是舒坦。
他将陆晚交给自己的录音以及钟晓朋友圈截屏，都提供给了李焘的前妻，之后便不再插手。
景念北问他：“你就这么自信？”
祁陆阳笑着解释：“李焘和前妻闹分居的时候还只个大学教授，没进什么经济智囊团，但是他为人活络，来钱路数多，不过都是背着老婆在赚，钱也不干净，存了不少。等真要离婚了，李焘一面叫穷，一面在背地里将财产转移得七七八八，再才跟人家签了协议。对方差不多是净身出户，带着女儿回了老家，一年只能拿到三十万赡养费。”
“李焘的大女儿今年高二，成绩不太好，他前妻想送孩子出去留学，前段时间刚来了趟帝都找前夫商量，李焘面都没让她见着。”
景念北听出点名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祁陆阳又问，“你知道钟晓嫁给李焘后，最多的一个月花了多少吗？”
“多少？”
“陆晚给的录音里，她有一个月光包包就买了四个，连代购都懒得去找，直接在新光天地拿高价现货，刷了27万。”
而钟晓在朋友圈里炫富拍的房产证、车库、名表和藏酒的照片，更是数不胜数。
孔夫子有言：不患寡而患不均。
尤其当参照对象是个年轻貌美还怀着儿子的小三，没有女人不会发疯。
祁陆阳满脸志得意满：“有他前妻帮我死磕，李焘这次是跑不掉了。”
景念北听完皱皱眉：“自作孽不可活，换老子绝对不会这么惯着女人，都他妈是祸水。”
“等你真有女人了再说吧。”祁陆阳越想越乐，“我家那位这次算是立了大功，别说4个包，四艘游艇我都能给她买回来。”
景念北这回倒没反驳。
一如祁陆阳所料，半个月后，好消息就来了。
随着举报信和大量证据被自己的前妻曝光在媒体上，某天下课后，李焘被相关部门人员从学校带走。祁陆阳去看了他一次，问背后的人是谁，李焘起先闭口不谈，后来看祁陆阳的意思是可以让他少待一年，思来想去，也只透露了一句：
“人心叵测，家贼难防。”
基于李焘的立场，他断没有理由在祁陆阳面前扯谎。男人细细一想，只能是祁元善了。
祁陆阳之前一直没往祁元善身上猜。毕竟这件事，弄大了他完蛋不说，整个开元都会受牵连。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祁元善该是有多疯狂才会这么做？不过，他既然能指使得动李焘，说不定预先找好了退路、有办法最大化保全住开元……
一圈思量下来，祁陆阳心底对祁元善的恨意犹如涨了潮的水，几乎要没过顶去。
李焘进去没几天，祁陆阳收到消息：葛薇已经被祁元善领回了家，等情况稳定一点，她兴许就能发挥作用了。
还真是想打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
高兴的事情不止这些。
祁陆阳去年投资的那部电影——也就是陆晚喜欢的导演的新作，才上映两天，票房走势就有大爆趋向，排片量节节递增，口碑也是水涨船高。
多喜临门，祁陆阳手里的项目与并购案亦是进展顺利，在董事局的地位有逆风翻盘之势，他一时间忙得抽不开身。
阳春四月的某日，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回老宅的祁陆阳心里甚是想念，便让阿全将陆晚送来开元总部，让人在办公室里等自己，好一忙完就能见着。
陆晚在家待的无聊，心里积了一堆事，便也由着他去，权当散散心。
她最近老觉得头晕乏力，食欲也不好，月经期更是一推再推。不过陆晚自打初潮以后，周期就没准过，再加上一直有记得在吃长期避/孕药，她便没往别处想，只当是妈富隆吃完后的副作用。
开元总部新大楼位于CBD。风格现代的高层建筑门口，按传统一左一右立了两个巨大的石狮子，气派又唬人，高耸入云的外墙玻璃立面擦得光亮如新，刺得人眼睛生疼。
陆晚刚进大厅，早就等候在此的行政女秘书便将她带上总裁电梯。
不巧，电梯门开，出来个熟人。
“吴总监。”女秘书妥妥当当地站定，喊了一声。
吴峥在看到陆晚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随即，他目光变得闪躲晦涩，再不复曾经温和清朗的模样。
“吴峥哥，恭喜高升。”陆晚知道，能从这个电梯下来的人，不会是普通的总监。
“晚晚，我——”吴峥看了眼那名女秘书，对方识趣地退到一边。他继续：
“对不起。”
对于吴峥，陆晚是恨的，又没那么恨。
他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到了祁元善跟前，推到了祁陆阳床上，让人失了退路；但陆晚也不傻，她在回忆中后知后觉地读懂了吴峥对自己那份藏起来的心思，也读懂了一点他现在痛苦的眼神。
大家都有苦衷，难在立场不同。
于是陆晚大度而敷衍地笑了笑：“没事，我现在挺好的，你看起来也挺好，皆大欢喜。”说完便要往电梯里走。
非常不合适地，吴峥拉住了陆晚的手腕。
大厅里来往的人不多，陆晚尽量控制住幅度，想在最小动静里把事情解决，同时用眼神警告吴峥。吴峥不松，人也靠近了些。
在两人拉拉扯扯的空隙，吴峥用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
“跟我爸有关的那些证据还没销毁干净，我会尽量搞到手。你等我电话。”
关于吴峥的父亲吴志明的事，陆晚断断续续知道了一些。当时，祁陆阳在邱棠的提示下差点就靠吴志明抓住了祁元善的把柄，最后却因为吴峥的叛变功亏一篑。
事后，也许是怕扯出萝卜带出泥，也许只是应了那句狡兔尽良弓藏，吴志明从位置上退了下来，回家养老。
陆晚深知吴峥所说的“证据”对祁陆阳有多重要，可是眼前这个人……还能相信吗？
在她犹豫的空档，吴峥已经放开了手，脸色恢复如常：“晚晚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你能原谅，我真的很开心。祝你和小祁总幸福。”
电梯门缓缓合上，男人的背影跟着越缩越小，在等到吴峥的电话前，陆晚决计将这件事烂在了肚子里。
等财务、人事、项目部三个会开完，时间已近傍晚，祁陆阳推开门，他的迟迟已经到了，正站在环形落地窗前对着下面的车流发呆。
赤金色的晚霞美得让人感叹，在他眼里，却不及陆晚一半。
祁陆阳轻手轻脚走上前，从后面抱住她，再将头搁在女人肩膀上，哑着嗓子说：“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这间办公室位于39楼，窗外，天大地大，暮色中的CBD华灯初上，广厦鳞次栉比，景观一览无余。横平竖直的道路中，车流如虹，蝼蚁般渺小的行人过往匆匆。
——万事几时足，日月自西东。无穷宇宙，人是一粟太仓中。
很不合时宜地，祁陆阳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那也是个春天，祁元善第一次找到年少的陆阳面前，说自己是他的伯父，专程来接他回家。
祁元善当时住在南江某豪华酒店的顶层套房里，房间内有一扇落地窗。他将陆阳带到窗边站定，俯瞰整个城市。
祁元善问他：“你说说，这些人每□□九晚五、忙忙碌碌地卖命，到底图的是什么？”
少年人一脸平静：“挣钱活下去，为家人，也为自己。”
“错。”祁元善拍了拍陆阳的肩，“人活一世，不过睡一张床、穿五尺衣、吃三两饭，如果只是为了活下去，根本不需要这么辛苦。”
见陆阳不语，祁元善继续说：“你看到的这些平庸忙碌的人，这些川流不息的车，这些高耸入云的楼……所有的熙熙攘攘，汲汲营营，都是名来利往的欲望在作祟。人，是得不到满足的。”
甩开他的手，陆阳不再掩饰自己面上的烦躁：“这个世界在你的眼里真是又脏又无趣。”
“脏？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觉得把‘淡泊名利’写在脸上很酷。”
祁元善双手插袋：“可后来我才知道，只有成功者，才有资格去轻视名利；一无所有的人，最喜欢把虚张声势的逃避当成人生真理，好给自己的懒惰和愚蠢开脱。”
陆阳垂眸：“我不是在开脱什么，也不是逃避。”
祁元善点燃一支烟：“君子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你应该听过。你身上流着祁家人的血，我不来找你，也会有别人来找，你是躲不过的，还不如早早行动、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陆阳，你妈妈是我这边的人，我不会害你。”
“对不起，我只想当个普通人。”当年的陆阳如是说。
祁元善又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他只是笑着递了个镜子给陆阳：“看看你的眼睛，里面的是什么？是欲望，是野心。孩子，你这辈子注定当不了普通人。”
陆阳那天没跟着祁元善去帝都。又过了半年，他等来了祁元信，他让他捐肝给自己的大儿子，声泪俱下地说爸爸求求你、爸爸对不起你。
陆阳同意了。
再后来的故事……
回忆绵长曲折，放在前半生的滚滚洪流中却只是白驹过隙一瞬间，祁陆阳不愿多想，便深吸口气，鼻腔立即被馥郁甜暖的女人香充盈。
他重回人间。
陆晚被祁陆阳无声无息靠过来的动作吓到，整个人抖了一抖。
慌忙回头，她唇贴在了他的颊侧。
顺势捞着人唇舌纠缠几许，良久，祁陆阳放她换了口气，又堵上，不安分的手时轻时重、一张一合，熟稔地撩拨。
眼见着陆晚就要站不住，祁陆阳逗她：“叫人，叫了就不折腾你。”
“你混蛋！”
“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把握。”他手上一重。
陆晚服软：“……小叔叔。”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禁忌背德与快意恩仇亦然。
祁陆阳身上早就按奈不住，很想将混蛋二字坐实，顾及到什么，他还是停了下来。
轻巧挣脱开，陆晚瞪他：“能不能看看场合。”
“不分场合才有意思。”祁陆阳话说得轻佻，动作却没坚持了，只抓着她的手亲个不停，“迟迟，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陆晚很想配合祁陆阳的喜悦，可她……真的承受不住这样的表扬。
她知道他指的什么。
有了“投名状”，祁陆阳和朋友们谈事的时候不再避开陆晚，她知道葛薇已经被送到了祁元善的床上，她知道李焘要在牢里待上三四年，她知道李焘前妻已经着手打官司、要将他唯一一套合法挣得的房产搞到手，而钟晓除了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一无所有。
再加上那部口碑票房双飘红的电影……
——一切的一切，全拜陆晚所赐。
心底五味杂陈，陆晚拉住男人的手，翻开，指了指他掌心的痣：“你的福星是它，不是我。”笑笑，祁陆阳在桌上拿了支笔过来，让陆晚摊开手掌，固执地给她画了颗痣：
“喏，你也有了。”
再忆少年时，恍如隔世。陆晚垂头，用拇指腹擦去还没干透的墨点：“陆阳，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们都不是了。”

第48章 Chapter 48
陆晚刚回帝都时，余奉声便告知了庄恪，在电话里极尽撇清自己：
“我什么办法都用尽了，该讲的道理一句没少讲，就是留不住她，我老婆也气得头疼。都说女生外相，可像咱们家陆晚这样油盐不进的还是少见……难不成，祁陆阳是给她下蛊了？”
感叹完，余奉声明里暗里又提了几句想回医院的事，庄恪沉默地听着，只说：“等事情结束再说吧，我很忙，你有什么要求跟龚叔提。”
庄恪最近确实很忙。
上个月，他的父亲庄文清于酒后将一个20多岁的女下属搞上了床，云雨过程想必是极其快活的，以至于过于兴奋之下，庄文清没能完好无损地从床上下来。
——突发心梗，他差点就去了。
好在那女下属够机敏，立刻叫了人来，送医及时，所以情况并不严重，手术后的庄文清只需要多静养一些时日即可，但是再过度操劳肯定是不行了，集团内部急需有人顶住。而这个人选，只能是庄恪。
丧偶后的庄文清早在七年前就再婚，并且拥有了一个健康的小儿子，可庄恪作为庄氏第一继承人的地位，依旧无法撼动。只因为他有一个出身行伍、功勋卓然的外公，以及两个从政的舅舅。这两人一个卡着金融口，一个和庄恪的伯父是卫生系统的同僚，与庄家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利益是最好的粘合剂。
加之庄恪少时丧母，又在意外中落下残疾，两个舅舅心疼外甥，遇到大事第一时间站在他身后，不说庄文清，就连董事会里也没人敢多讲一个字。
路已铺开，庄恪顺势而上，该肃清的肃清，该收服的收服，光明正大地全面接管了庄氏。
有人说庄恪命好，母亲家族强势又护短，帮着他轻而易举就将庄氏收到了手里。他听到后只想问问这些人：真要拿一双腿来换眼前这些如山的财富、靠着亲人的同情过日子，谁能毫不犹豫地说出我愿意？
想被护短，也得先放下自尊承认自己的弱势才行。
余奉声还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显然，他不太清楚庄家最近已经翻了天，以为庄恪是在吊着自己，当下一心只想讨个准话，好安心。
庄恪耐心耗尽，将电话递给龚叔，转而逗弄起那只新来的黑色守宫。他前前后后让人送了七八只守宫过来，不是外貌不像“少爷”，就是性情上出入太多，瞒不住人。
只有这只，几乎看不出差别，一如“少爷”死而复生。
接完余奉声的电话，龚叔走过来：“余副院长还是太急功近利了些。”
“他也是有长处的。”庄恪抚摸着守宫额上细腻的鳞片，“余奉声足够了解陆晚和她妈妈，不声不响就能把事情做成，而且，他足够无耻。”
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为了名利出卖妻女，甚至连下蛊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庄恪鄙薄地笑笑，很快又收住表情：
祁陆阳给陆晚下了蛊，那又是谁在给自己下蛊呢？
庄恪想起梦魇般的十七岁，那个下着大雪的圣诞节。
因为不想面对父亲在母亲死后半年就再婚的事实，更不想应付他病态一般的望子成龙，当了十几年好孩子的庄恪借着到乡下陪伴奶奶疗养的由头，擅自转学到章华，眼不见为净。
学期过半，奶奶猝然病逝，两个舅舅又分别来苦劝、让他不要跟父亲生疏，免得家业落到外人手里，庄恪再没有理由多坚持，准备在年后听从安排回南江，或者直接北上帝都去外祖父家，为出国留学做准备。
圣诞节前某天，放学后，他在楼梯间被一个有些面熟的女孩儿拦了下来。
一句“对不起请让一下”还没说完，对方就先开了口：“那个，我是陆晚的朋友，叫阮佩，我有事跟你说。”
见庄恪果然停下了脚步，阮佩面露喜色，拿出张电影票来：“晚晚她想请你看场电影，圣诞节晚上，你……会去的吧？”
“她为什么要请我看电影？”庄恪没接电影票，微眯眼睛，有些诧异。
阮佩先是一怔，过后才说：“这个我也不知道……哎呀，你是不是喜欢她么？喜欢就去嘛，我很看好你哦。”
喜欢？
在章华的这段时间里，庄恪和陆晚的交集仅限于他单方面的留意，以及课间偶尔的擦肩而过，或者放榜时、她的眼神在他名字上稍作的几刻停留，除此之外，寥寥无几。
两人最近的一次交集，发生在月初。
午休时，庄恪从老师那边领了竞赛报名表后往回走，在教室门口撞见陆晚给自己班上的书呆子学委递信。
她这次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自己的小闺蜜，也就是来送电影票的阮佩。阮佩显然不太认同陆晚的莽撞直接，一直拉着她的衣袖说：
“咱们回去吧，你又不是来真的，何必呢……”
陆晚没搭理阮佩，将信直接塞到书呆子怀里，理直气壮，气势如虹。
那男孩儿瞬间脸红到脖子根，兴许是体温升得太快，他眼镜上起了一层白雾，结结巴巴地问她什么意思。
依旧是一副恃靓行凶的无理模样，陆晚说：“不干嘛，对你有兴趣，想跟你交个朋友。”
有兴趣？交朋友？这是连说辞都懒得换的吗？
装乖装成习惯、从来就很会控制情绪的庄恪，这一刻心底腾地生起股恼怒来。他走上前，拍拍学委的肩：“老师叫你。”
等那书呆子走了，陆晚终于看到了庄恪。
“年级第一！”她一点都不觉得尴尬，更像瞧不出庄恪的糟糕神情似的，上来就问，“你名字到底怎么念啊？”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庄恪尽量不去看陆晚笑靥如花的脸，撇开眼神，冷冷地说：“因为我觉得你很无聊，也很烦。”
被人莫名批了几句，陆晚自然想争辩，庄恪已经迈开步子往教室里走，没给她机会。
他走的不快，两个女孩的对话听见了些。
“这人是不是有病啊？我招他了，还是惹他了？呛什么呛。”这是陆晚的声音。
阮佩讷讷地说：“我怎么觉得，年级第一好像是吃醋了……”
“我还吃炮仗了呢！他就是瞧不起人。我小叔叔成天不上课、用脚考试，马上都能进年级前三了，人家嘚瑟过吗？有什么好了不起的。”
“好好地又提陆阳干嘛？你真该换个人试试，干嘛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找虐。”
……
前十七年，庄恪在这类事情上的经验实在有限，并不太清楚什么样的情绪叫“吃醋”，他只知道，自己在思考的过程中，已经伸手接过了阮佩手里的电影票。
圣诞节，庄恪原本是要去帝都的。他外婆老家南京，解放前是资/本/家的大小姐，很洋派，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将小辈招到家里，弹钢琴，唱诗歌，礼物上绑着丝绸蝴蝶结，人人有份。
庄恪找了个理由没去，留在了南江。
大雪纷飞，他不多不少，提前半小时到达电影院。庄恪让司机等在街对面的巷子里，只说是和约了同学一起过节，不想被打扰。可是，一直到电影开场，他都没等来陆晚。
门口的人群一拨拨进来，一拨拨散去，手里的爆米花凉透了，气味诡异，庄恪眉一皱，随手扔进了垃圾桶。等不来就等不来吧，反正下学期也不会在这边待了，以后更是天南海北难得见面，现实难以逾越，他稍稍一想，转瞬便放下了被荷尔蒙和好胜心调动起来的不切实际。
看了眼时间，庄恪决定上车回家。
逆着人潮走到街对面，带着最后一点不甘，庄恪似有所感地回头，一眼看见了一身白衣的陆晚，以及她身边的高大少年，陆阳。
两人手牵着手，在海报墙面前驻足，犹豫该看哪个片子好，举止同街上那些情侣并无二致。
“陆晚。”四车道的小街不算宽阔，庄恪站定在原地，试探着喊她的名字。
对面两人应该是听见了，起码陆阳听见了。
他敏锐地向四周扫了几眼，庄恪挑衅似的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些。少年们隔着条街，以及漫天雪幕，无言对视。
看到庄恪，陆阳眼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胜利者的傲然，与较之前一次更深更重的警告。
陆晚后知后觉地转过身张望，说了句什么，陆阳强行将人搂在身侧，遮住视线，带进了影院。
情况再明显不过，理智如庄恪，此时想保住尊严与体面就该直接转身走掉。可荷尔蒙和好胜心再次起了作用，在雄性动物的本能驱使下，他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谁能想到，这样一条涌动着节日欢欣的小街上，会突然驶来一辆打滑失控的汽车？
曾经的那个庄恪，死在了自己十七岁的圣诞节。
少年的肢体尚还完整，知觉却已残缺不全，重度脊柱损伤让庄恪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和站起来的权力。无数次转院，无数次手术，无数次将伤口摊在各路专家面前、供人检视……尊严在生命面前不堪一提。周围人都以为庄恪会歇斯底里寻死觅活，他却用诡异的平静沉默熬了过来。
他以为自己足够理智。
确实，陆晚肤浅善变又爱捉弄人，招了他，惹了他，又若无其事地放鸽子，仗着年轻好颜色、万事得来容易，恣意妄为地挥霍，实在可恶；而陆阳的种种表现，只能说明他是个占有欲很强的正常男孩……庄恪心里清楚，自己的意外，并不是这两人之中任何一个直接造成的。
他不恨。
至于爱，就更不可能了。
庄恪和陆晚拢共又见过几次面？他对她不过是情窦初开的懵懂好感与好奇，要是不发生这件事，等两人空间距离与社会阶层拉开，风一吹也就淡了。若干年后，庄恪甚至不会记得有个叫陆晚的姑娘曾出现在生命中。
可当俏丽的小护士带着满脸来不及擦净的血冲上来揪住自己的领子时，庄恪发现，他在隐约间期待着对方自投罗网的这一瞬间，已经很久了。
不然，庄恪为什么不去医疗条件更好的帝都，而是固执地留在南江？
他从未放下，也根本放不下。
人在失明前见到的最后一抹颜色最美。
庄恪依旧不承认自己有多喜欢陆晚，只是恰好，她是第一个让他留下强烈印象的女孩，也是他在健全人时期记住的最后一个；一看到陆晚，庄恪就变回了十七岁的自己，家世煊赫，学业有成，少年得意。
陆晚个子小，站直了也只到少年的下巴；她说话时为了气势不输，会拼命昂起头；她漂亮，精巧，眼睛流光溢彩，处处鲜活可爱。
她还会一次又一次地追问：“年级第一，你名字到底怎么念啊？”
想起这些，庄恪拿指尖弹了弹守宫的额头，笑笑：“说一万遍也记不住的，还问个什么呢？”
龚叔见他神色愉悦，心底因为余奉声带来的坏消息而产生的担忧，少了些。
“少爷为什么事情这么高兴？”他问。
庄恪将守宫放走，细细擦手：“有趣的事情。”
他实在是喜欢看陆晚被自己引导着往预定方向走的样子。就像一只迷途的小动物，只知道闷头往前跑，为自己躲过猎人与天敌而庆幸，却不知所有追兵和一切前路，都是人提前布置好的，她的努力，只是在自投罗网而已。
“龚叔。”庄恪把人叫住，“安排下，我有些事要跟开元的祁董当面聊。”
*
等吴峥电话的那两天，陆晚执意去了趟医院，想看看钟晓。
祁陆阳拦不住，由她去了。
帝都好的医院很多，全科有血库的也不少。也许是为了避嫌，李焘没让钟晓在和睦家这种名气太大的医院建档，更没有选择去开元，而是挑了个条件优渥的新私立医院生产，并提前预付了一大笔诊疗金。
见到陆晚，已经将事情了解大半的钟晓显然没有好脸色。
枕头，杯子，手机……几乎将手边能扔的一切都扔向了她，钟晓还不解气，指着人骂：“陆晚，我他妈瞎了眼才把当你朋友！我好心帮你，落到现在什么都没有，老李也进去了。这下你满意了吗？满意了就滚！滚啊！”
“你以为这么做祁陆阳就会跟你结婚？做梦吧，他跟林雁池的事情现在谁不知道？你就算是想做小，也要看看林家人容不容得下你！”
“陆晚，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不会有好下场的，你的报应在路上了……”
钟晓家姐妹兄弟五个，孩子多，难免一碗水端不平，她性子又不温顺讨喜，从小就不受待见。现如今钟晓父母见她失了靠山，更是懒都懒得来帝都看一眼，只当没养过这个女儿。
她身边只有个保姆，因为预付了工资还守着在。
当下，保姆一个劲儿劝着钟晓：“太太，太太您别激动。医生说您血压高，得静养。”
“血压高？这怎么回事？”
静静站着挨了半天砸的陆晚敏锐地捕捉到这几个字。她不理会钟晓的咒骂，径直来到病床前，看了眼输液单：有硫酸镁。
陆晚又细瞧了下钟晓的模样，人果然肿了一圈。
正好有医生来查房，她直接问：“这床的孕妇是妊娠高血压么？”
这名医生上下打量了陆晚一眼，点头：“嗯，我们已经在用药了。你也是医生？”
陆晚跃过她的问题，表情严肃：“我们要申请转院，立刻，马上。”
对方自然不同意，只说这里医疗设施完善，医生也很有经验，这种病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他们能解决，等情况稳定后天就会安排钟晓剖腹产云云。
陆晚还要问，钟晓冷笑一声：“谁给你的资格帮我决定这些？我就要留在这儿生孩子。陆晚，我不是没信过你，吃够了亏，这次不会再犯傻了。”
“你别想害我和我的孩子。”
知道和她说不通，临走之前，陆晚将自己的电话写在纸上，塞到保姆手里：“阿姨，她这边一有什么情况你就打电话给我，白天晚上都行，千万别耽搁。”
那阿姨人还不错，见陆晚这么上心，在走廊上偷偷抹起泪来：
“我们太太刚才也是急了，说的那些您都别往心里去。您不知道，前几天先生的前妻来家里一通砸，什么包包啊首饰啊，扔的扔毁的毁，全都没有了，太太人也吓得不轻，都见红了，这才来医院住着。先生留的钱不多，其他的又被公家查封，我还是拿自己的钱在贴补、给她买点营养品吃。”
陆晚心里堵得慌，胡乱掏出张卡来，报了密码递过去：“先凑合用着，不够我再往里打。您可记住了，有事一定叫我。要是能劝她转去公立医院那最好，拜托了！”
交待完这些，陆晚揣着满腹心事往电梯间走。半路上，她和一个戴着口罩、同样心神不定的高个儿女人撞在了一起，对方手里的病历和检查报告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
陆晚才捡了几张，不经意扫到病历上的名字，整个人都僵住。
葛薇？
她抬头，葛薇也认出了她。口罩遮住了葛薇的下半张脸，女人露出来的眼睛里写满怨毒与憎恶。而她领口袖口露出的皮肤上，密密麻麻遍布着纵横交错的伤痕，有长有短，触目惊心。
在陆晚愣神的功夫，葛薇已经拿着东西进了电梯，步子快得接近于跑。
这时，几个交接班的年轻医生护士从诊室出了来，经过陆晚身边时她们还在低声讨论着：
“刚才那个，是不是在玩S/M啊？身上一块好肉都没有。”
“八成是的，里里外外全是伤。我还想报警来着。后来看看她背的包，D家最新款，估计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富贵险中求喏。”
……
是夜，陆晚一宿没睡。
物伤其类，女人尤甚。钟晓和葛薇的处境如今赤/裸/裸地摆在眼前，跟她有关也好、无关也罢，仍能将陆晚的心神搅得天翻地覆。
兴许是翻身翻得太勤，熟睡中的祁陆阳用手臂将人圈在了怀里，呓语似的说：“乖，别怕。”
陆晚扯扯嘴角：自己怕什么？怕真的像钟晓说的那样，会遭报应么？
月光下，男人丰神俊朗的一张脸自然地舒展着，少了些凶悍桀骜，多出几分不常见的柔和淡然来。沉迷地注视几刻，陆晚在人眉心印上一个浅浅的吻，再轻轻移开他的手，起身下床。
佛堂里全天都燃着灯，火光明亮，香烛缭绕。
被祁元善启发，前些天陆晚找了张陆瑞年的照片搁在香案上。她在前面空地的圆垫上跪了许久，半是赎罪，半是祈求，祈求钟晓能平安生产，祈求她爱的人都能平平安安。
等腿麻了，陆晚才颤巍巍地站起身。经过祁元信的遗像时，她稍作思忖，还是决定将那几张纸片拿出来烧了。
——留着总归是个祸害，既然打定主意不去问不去想不去看，还不如让它彻彻底底消失于世上。
遗像后面的扣子有点紧，木板取不下。陆晚折腾半天没能成功，正急切，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近不远，无波无澜，在寂静佛堂中悠悠激荡开来：
“迟迟，你在干什么？”

第49章 Chapter 49
听见祁陆阳的话，陆晚猛地转身，慌乱之下遗像相框脱了手，直直往地上摔去。跨步，弯腰，伸手，祁陆阳轻轻松松将祁元信的遗像接住，在香案上搁好。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看向她，不发一言。
祁陆阳喜好深色衣物，衣橱里一水儿的黑衬衫黑西装，领带也大多是不同材质的黑或者深灰，睡袍同样。滑腻的绸缎服帖垂坠，男人身体上每一处起伏都被完美勾勒，他任由领口大敞，睡袍腰带软而无形地挂着，看似慵懒，却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危险与性/感。
他又问了一次：“迟迟，你在做什么？”
除了蜡烛燃烧时的噼啪声和客厅里那台鼓动自鸣钟传来的指针走动声，佛堂里一片死寂。摇曳烛光将祁陆阳的脸分成阴阳两面，神魔交替，一半火热明亮，一半阴鸷晦暗。
屋里有暖气，陆晚皮肤上却激起了一层疙瘩。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我睡不着，就下楼来看看。”说罢她垂下头，手不自然地抓住自己的睡裙裙摆，无措的指尖勾起，像个上课偷吃东西、被老师捉到的小学生。
陆晚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得对面那人轻笑出声。佛堂里沉闷胶着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祁陆阳弯腰掐住陆晚的脸，凑近细细一瞧，说：“做噩梦了？那也别往这里跑啊，陆老头儿在那边也得睡觉不是，没事儿吵他干什么？”旋即，他将人打横抱起，险峻气质化作松散撩人的一个笑：
“要吵就来吵我，刚好，叔叔也睡不太着。”
说完，祁陆阳抱着陆晚掂了掂量，皱眉：“怎么又轻了……”他低头，用鼻尖蹭她的，手跟着往人胸前一抹，也不下流，只是亲昵地感叹：
“这儿都快瘦没有了。”
还没完全从惊吓与心虚中抽离出来的陆晚，怕自己露馅，干脆像害羞了一样将脸埋在祁陆阳胸口。祁陆阳紧紧手臂大步往外走，不经意回头，他眼神在祁元信的遗像上逗留几许，再不着痕迹地挪开，上了楼去。
身体陷入柔软的被褥中，陆晚被人亲得晕头转向，呼吸困难。她似陷入泥沼，迫不及待地想攀住祁陆阳这根稻草，对方却频频往后撤，唇蜿蜒向下，路过小腹后仍没有停止的意思。陆晚很难说自己喜欢或者不喜欢被祁陆阳如此对待——最私密的亲密，掀起的潮水似泼天巨浪，他在暗处掌控全局，独留她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水面扑腾，抓不住，握不着，空落无依，随波逐流。
越到后头，陆晚越觉得祁陆阳不是在取悦自己，而是在拿令人羞赧至极的酷刑惩罚她，他惩罚她的隐瞒与保留，惩罚她没说出口的谎言与不自然。
身体和灵魂同时经历着蚕食，陆晚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点点吃掉。
明明没怎么动弹，到最后，陆晚像是经历了溺水得救，气喘呼呼，浑身湿透，她散架一样趴在松软的鹅绒枕头上，额间汗水粘腻也无暇去管。气定神闲的祁陆阳拿指尖点数着女人脊柱上精巧的凸起，不经心地问：
“在钟晓那儿受委屈了？”
所以才睡不安稳。
陆晚否认：“没。受委屈的本来就不是我。”过会儿，她又试探着说：
“陆阳，我碰到葛薇了，她的情况不比晓晓好。”
背上的那只手顿了顿。
“哦。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是东西？”祁陆阳问。
陆晚诚实地摇头：“你也不想的。”
翻过身去，祁陆阳沉沉躺下，深呼吸几许：“迟迟，我没办法预料祁元善会怎么对待葛薇，我也没工夫考虑钟晓在李焘进去以后的生活会有多糟糕。不过就算这所有的后果都能提前知道……”他将陆晚的脸掰过来，面对着自己：
“我也依旧不会停手。”
这个回答倒是十分“祁陆阳”。
陆晚有一会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近人情的冷然眉眼。
只要祁陆阳想，他可以当一个无可挑剔的完美情人，但这人的人生里从来都不止有爱情，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所以那些冷的、硬的、现实的、残酷的、不够柔情似水的东西，祁陆阳索性摊给了陆晚，让她看个够。
他有预感，自己想藏的，藏不了多久了。
东方欲晓，一丝光线从窗帘缝中漏出来，罩在陆晚人畜无害的脸上。她求他，揣着几分小心，脸往人面前凑，声音软软的：“陆阳，我知道我不该干涉你。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能不能让手底下的人对葛薇的弟弟好点？这样她好歹能有个盼头。”
祁陆阳花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不生气，他甚至挤出个笑：“你觉得我把他怎么了呢？纵容他吃喝嫖赌，教唆他花天酒地，让他尝尽纸醉金迷的甜头，然后永远都挣脱不了？嗯？”
“你没这么坏，我知道的。”陆晚说，一字一句，很认真。
因为他们一起长大，曾亲密无间地分享过无数次日出与夕阳，在爱情还没来的时候。
“你啊……”
祁陆阳轻叹，一腔脾气就这么消散得无影无踪：“确实，我没有真拘着葛薇的弟弟，也让人去盯住他不乱玩了，不然就算我不动手，这小子没两年也能把自己折腾得不人不鬼。之前的那些，都是做给葛薇看的，为了让她好听话。”
“我不是好人，也没那么坏。”祁陆阳揉乱陆晚额前碎发，手掌顺着轮廓往下滑动，轻柔地遮住她带着歉意的眼。
“天亮了，晚安。”
*
这天之前，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关于林雁池。
祁陆阳冲着陆晚喜好投资的那部电影，虽然披了悬疑外壳，归根结底还是部爱情片，由于剧本本身打磨得扎实，又花大价钱请了影帝与当红流量女星演对手戏，在淡季的电影市场杀出一片天，叫好叫座，网络热度居高不下。
林氏集团旗下有影视投资公司，也有院线。正式公映时，导演带着几名主角跑路演，结束后想请林氏分管影视院线的副总吃饭，落实下排片的事。
林永强稍加思索，让小女儿林雁池跟着副总一起赴宴：
“影视这块儿你们年轻人应该是感兴趣的，你趁机会多接触了解下，要是喜欢，就从这一块起步吧。”他说。
林雁池只当自己不知道比起林氏旗下的地产和有色金属板块，影视是最不起眼、也最不挣钱的一环。
她顺从地说了声“谢谢爸爸”，欣然前往。
为了图清净，林雁池让副总别声张自己的身份，只说是公司高层之女，跟过来见见喜欢的导演，一顿饭因此吃得很是轻松，没人刻意上前巴结，大家聊起天来也无所顾忌。
酒过三巡，导演大着舌头谈起自己创作过程中的艰辛，九九八十一难扛下来，颇有些西天取经的意思，话没说完已经泪盈于眶，卖惨卖得驾轻就熟。身边人劝慰他：
“咱前期虽然遇着些磕磕碰碰，可是不都被那财神爷拿钱摆平了嘛？能化险为夷就行。现在市场反响这么好，您啊，可知足吧。”
导演不住地点头，对着林氏这位副总感叹：“我今年也是走了运。开元的小祁总您应该熟吧？当时我这片子拍一半，投资商破产，资金一下子就断了，差点连器材都租不起。多亏小祁总出手救急。仗义，太仗义了。”
冷不丁听到这句，林雁池早已飘出九天之外的神思被硬生生地给拉了回来。
“小祁总？”林氏那位分管影视的副总此时也同样诧异，“他手什么时候伸到影视这块来了。”
“嗐，千金搏美人一笑罢了。”那导演喝得红霞满天，舌头打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女朋友爱看我的片子，为了人家高兴，索性就投了钱，让我放开胆子拍，盈亏不论，不够再加。真真是少年风流，羡煞人眼哪。”
圈子之间相隔得太远，显然，导演并不太清楚祁家与林家的联姻传闻。
林雁池不是个喜形于色的人，也自认为比一般女孩子心智成熟坚定，可刚才的十来分钟里，她却像是个坏了零件的机器娃娃，只知道机械地重复着舀汤吞咽的动作，直到嘴里被热汤烫得甜腥气溢出来了，才堪堪停下。
意思领会得南辕北辙的副总听到导演的话，一脸了然，转而看向林雁池，压低声音说：“难怪林总让我带你过来，没想到，咱们林氏和这片子居然如此有渊源，排片上我心里有数了，二小姐放心。看样子这小祁总对你确实上心得很，我先恭喜了。”
他说恭喜，可……喜从何来？和她林雁池又有什么关系？
勉强笑笑，林雁池潦草地找了个借口，从饭局上落荒而逃。
也许心底还是对“家”这个地点还抱着些卑微期待，口腔灼痛、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的林雁池在上车后，下意识让司机将自己送回了林家大宅。
出于风水上的考虑，林家玄关设计得深且长，正门口与客厅连接处还搁着个两米长的大型鱼缸，养了几尾龙鱼接财。林雁池习惯自己带钥匙，她轻轻开门，没喊保姆，安静地找出拖鞋准备换上。
兴许是没料到她会这么早从外边回来，林永强与顾玉贞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没刻意避讳什么。
“雁池才22，你就让她进公司？给钱给房子，哪怕给股份我都没意见，就这一项，我不同意。她年纪太小了，本科学校和专业也不行，还不如送去B大再读几年书，镀镀金，又不影响嫁人。”说话的是顾玉贞。
虽然在婚姻里称不上忠贞，还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但林永强私下对顾玉贞还是很敬重的。见妻子不悦，他好言相劝：
“我只是让雁池试试影视这一块而已，又不是动其他的。不过是小打小闹，能出什么问题？雁池她妈妈走得早，弟弟也夭折了，孤苦伶仃的，我作为她父亲，不好太苛待。”
顾玉贞还有些气闷：“你要不提那个女人还好。就她那种货色，生出来的能是什么好的？雁回才是林家正儿八经的大小姐，家里的产业都是给她留的。我可得看好了，免得被那种人的女儿给偷了抢了去！”
“什么偷不偷抢不抢的，乱七八糟，总说这些有意思吗？”
“招惹上这些‘乱七八糟’的是谁？要不是为了雁回，你当我愿意这么没意思地凑合过日子？”
眼见着话题又要扯到自己的陈年旧事身上，林永强忽地换了话题：“祁陆阳那小子还是精，我听人说，他直接追到拘留所里去了，非要面对面找李焘问个清楚。”
顾玉贞声线紧张：“他没问出什么来吧？早知道他这么难搞，那一年就该……”
林永强及时让她打住，只说：“倒没有被他问出什么。李焘本来就惹了事在身上，逃不开，我既然有本事帮他、让他乖乖听差遣，好少蹲几年，反过也能让他在里边牢底坐穿。就冲这点，李焘不敢不老实的。至于应付祁陆阳的说辞，我之前就教过了，一句‘家贼难防’不变应万变。你猜，祁陆阳听了会往谁身上想？”
没人回答，仍站立在玄关处的林雁池却清楚，他们指的是祁元善。
“祸水东引，祁家这一老一小又得斗一阵子了。祁陆阳念着你的‘搭救’之情，怎么说，都要好比以前控制点。雁回回国之前，祁家这两个光顾着内斗，应该翻不出什么浪来。”顾玉贞轻松地叹了一声，音调里沾了喜色：
“还是咱们家老林有办法。”
话说到这里，林永强情绪反倒低落了些：“其实吧，祁陆阳这孩子我是真的很喜欢，投缘得很，又聪明又有狠劲，方方面面不比他哥哥晏清差，甚至还有多的。只怪老友临终有托，我又得为后代考虑，不得不为啊……”
“为他个外人想这么多做什么？”
林永强嗯了一声，又说：“也是。只是可惜雁池了，你看看她那个样子，完全是一心扑在祁陆阳身上，谁都不要。”
“老林，你可省省吧。”顾玉贞一针见血，“你我心里都清楚，不管她对祁陆阳有没有意思，现在必须做出样子跟祁陆阳订婚、将人牵制住。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她林雁池受了家里的恩惠，有所付出也是应该的。”
林永强有些不悦：“好歹雁池叫了我二十来年‘爸爸’，我还是要尽可能地把她后半生安排妥当、全身而退。”
“林雁池只是你的女儿，不是我的。你那宝贝儿子福分浅、走得早，现在只剩雁回了，她那里可是担着我们全家的希望。这世界上谁不得为着自己这边多考虑考虑？你想安排谁我不管，可别耽误了我女儿夺回开元的大事……”
林雁池没有继续听下去。
在林氏夫妇发现自己之前，她已经悄然离开了林家大宅。没惊动司机或者任何一个陆家人，林雁池拿出手机叫了个车，去了建国门祁陆阳送给自己的公寓，在那副蓝色的油画面前静立到深夜。
林永强的顾玉贞的话无异于一颗平地惊雷，生生在她心里震出个大坑来，她有太多东西需要消化：李焘这件事是林永强安排的，一切只为了激化祁陆阳和祁元善的矛盾，让他们互相消耗，顺便卖个恩情给祁陆阳，好给即将回国的林雁回让路……
可是，按祁元信的遗嘱，哪怕将他留给祁宴清与林雁回夫妇的股份、以及林家所持有的开元股份加起来，都不足以与祁陆阳抗衡，林氏夫妇又是为什么如此笃定，只要牵制住祁元善和祁陆阳，就一定能入主开元呢？
他们手上还藏着什么杀手锏？
抛开想不通的关卡，林雁池当下唯一能肯定的是：在这一潭深水中，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牺牲品而已，什么父爱关怀，什么怜她孤苦，都只是块冠冕堂皇的遮羞布。
一颗心下沉再下沉，林雁池在心底一遍遍地重复着顾玉贞刚才的话：
这世上，谁不得为着自己这边多考虑考虑？
*
时间回到葛薇在医院遇见陆晚的那一天。
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她拒绝了医生让自己留院观察的提议，下楼往负二层的停车场去。祁元善没空管她死活，只指派了一名司机跟来，从挂号到问诊到拿药，葛薇亲力亲为。
在医院里混了这么些年，俯仰皆是苦楚，生死司空见惯，葛薇却是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悲凉无助。尤其是这种悲凉，还被她最讨厌的女人给撞上。
带着满腔愤懑，葛薇拎着药，浑浑噩噩地进了电梯间，按了负二。等门再打开，一个高挑清瘦的女人进了来，她尖削的鼻梁上架着副墨镜，唇上抹着浓郁的深洋红色，气质凛冽而独特。
葛薇刚撇开眼，对方摘下墨镜，朝她伸出手：
“葛小姐你好，我叫林雁池。我们谈谈？”
警惕地再次打量了一下林雁池，葛薇故作镇定：“我不认识你，和你有什么好谈的？”
“你认识祁陆阳，认识陆晚，就够了。”林雁池不自然地扯扯嘴角，不带感情地笑，“我要和你谈的，就是他们。”见葛薇神色松动了几许，她又说：“差点忘了，你弟弟的事也可以谈一谈。”
到这里，葛薇终于绷不住了，她死盯着林雁池：“我弟弟怎么了？！”
没有回答，等电梯在负一层经停，门开，林雁池走了出去。她募地回头，从发丝到指尖，身上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嘴唇在一张一合：
“葛小姐，过来谈谈吧。”

第50章 Chapter 50
后面再回忆起来，陆晚依旧觉得，那一天，有个平静得配不上它的开头。
连绵几日的春雨终于消停下来，碧空如洗，空气是北方城市少见的清透洁净，从落地窗一眼望过去，视线越过连绵的银杏树林，连十数公里之外的远山轮廓都清晰可见。
陆晚近来很是嗜睡，不到□□点不会醒。鸟啼阵阵，她于迷蒙中睁眼，忽觉身侧空无一人，被褥冰凉，余温已消。等下了楼，陆晚才知道祁陆阳大清早就出了门，何嫂说他走得匆忙，电话不断，像是有什么急事，饭都没顾上吃。
她试着拨了拨祁陆阳的手机，果然是无法接通的状态。
联系不上这人，陆晚拿汤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粥水，心里莫名躁郁，眼皮还抽搐着跳了几下。她已经有半个月都食欲不佳了，直到今天，舌尖终于再尝不出味儿来，下腹竟也凑热闹似的一阵阵坠胀，回房一看，居然是迟来许久的月事终于到访。
——激素作用之下，难怪她会心烦气躁、胡思乱想一通。
最近，祁陆阳事业上风生水起，可谓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有了林家支持，重要项目一个接一个地敲定，牵头的会议一打一打地开，鲜少登门的开元老股东们更是分着批往老宅这边来，态度和善，变着法儿地表现亲密……祁陆阳那边应该不是什么坏消息，陆晚笃定地以为。
倒是她自己这儿先出了事。
钟晓的保姆孙阿姨在电话那头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一直喊“要命了啊”“晓晓在抽筋”“推进手术室了”“医生说是什么综合征，我也听不懂”……
陆晚心里陡然一沉，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冲下了楼。
阿全早上跟着祁陆阳出去了，还没回。何嫂问她去哪里、要不要再找几个人跟着，陆晚哪里顾得上，只说朋友病危，十万火急。
陆晚赶到医院时，钟晓的剖宫产手术已经结束快一个小时了。孙阿姨颠三倒四地描述着：因为提前出生好多天，那孩子一丁点儿小，猫儿似的，才3斤多重，皮肤苍白、嘴唇暗紫，哭都不知道哭，从产房抱出来就送进抢救室了。
“医生前脚刚刚走，他说、他说孩子已经没了，重度窒息，没救回来。”阿姨说完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外涌。
听到这句，就像是自己身上少了块肉，陆晚的肚子跟着绞痛起来，腿也直打颤儿，几乎就要站不稳。
等这波疼痛缓解了些，她又去看钟晓。钟晓本人的状况不比孩子好多少，意识几乎丧失完全，气若游丝，年轻漂亮的脸肿得像充了水的气球，蜡黄，鼓胀，反射着不正常的高光。
简单跟主治医生交流后，陆晚勉勉强强搞清楚状况：钟晓情况紧急、救护过程需要大量血液置换，还得靠多科室配合会诊，而钟晓所在的这家医院既没有血库，抢救条件也不够，转院是必须的。
李家的亲戚来了几个，正为了孩子没了的事在走廊上跟院方吵个不停，有大打出手的趋势，陆晚带着孙阿姨，两个人好说歹说终于让李焘的母亲签了转院同意书。
转院救护车来得很快。在车上，陆晚一直抓着钟晓的手，两人皮肤相贴，她能感觉到一种由内自外散发出的寒意，钟晓的体温低到好似一流汗就会结冰。
陆晚心里害怕，只能不停地说：“晓晓你撑住，咱们马上就到了，别睡着，千万别睡着。”
全程，钟晓没怎么清醒过，眼睛倒是一直微睁着，眸子却黯淡无光，呆滞得接近失焦。偶尔她嘴里会蹦出几个字，陆晚弯下腰去听，原来是在问孩子怎么样。
陆晚欲言又止半天，一句“孩子很好”的谎话怎么都说不出口，钟晓强打精神，虚弱地笑笑，艰难地挤出句话来：“晚、晚晚，你怎么还是学不会说谎……你骗骗我、骗骗我好不好？”
“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像我，还是他？”
“我真该听你的，早、早点换医院就好了。是我害死了他。”
……
陆晚无言以对：抛开妊高症无法预防、换医院也不一定能救回孩子的事实，在这种一出生既赴死、刚相逢便永别的苦痛面前，她的安慰和马后炮，不过是徒劳且不合时宜的废话。
跟车的医生见陆晚额上冷汗直冒，一张脸白得像纸，担忧地问她怎么了，陆晚摇头解释自己是例假来了、肚子难受，没多大事。可说来奇怪，她之前并没有痛经的毛病，次次没事人一样，照常上学上班，不需要特别注意。这回却一反常态，下腹像是有人伸手进去把五脏六腑团成一团往外拽似的，又胀又疼，难以忍受。
谢天谢地，帝都这天的路况不算太差，救护车一路呼啸着开进医院，陆晚恍惚间以为自己又穿上了那身护士服，下车后跟着急救推床往大厅里跑，争分夺秒。
途中，钟晓的脸色越来越差，迷迷糊糊地直喊冷，陆晚感觉不对劲，掀起被子一角看了眼，差点晕了过去：血已经浸透了她身下的褥子，从腰间到脚跟，全是红的，湿漉漉的布料边缘正沉沉往下坠。
阮佩去急诊前，曾在妇产科轮转，听来看来不少东西，全都分享给了陆晚。什么生化妊娠宫外孕，胎停早产唐氏儿，妊高症，羊水栓塞，hellp综合征……从怀到生，处处要命，一环比一环凶险。用产科主任的原话说，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前绕一圈，拼的是运气，却也搞不赢概率，所谓的万分之一，落在个人头上，那都是百分之百的天命难违……
再看看眼前这情况，陆晚就算没当过护士、没听阮佩科普，也知道有多严重。
她在儿科轮转时，曾被消化道大出血的孩子呕了满身污血，那血沾在皮肤上，黏腻温热；她去急诊科找阮佩，差不多次次都能碰上血肉横飞的场面，开膛破肚的，残肢断臂的，挤压变形的……
陆晚以为自己已经司空见惯，面对什么状况心里都不会生出大波澜，就像医生们下完手术割完瘤子就能相约吃起毛血旺一样，有种不近人情的专业、客观、漠然与淡定。
她错了。
她现在头皮发麻，浑身僵直，呼吸阻滞，眼前除了浓稠的血红，再看不到别的。陆晚想，自己只是远离医院太久、接受度变差了而已。
可是，钟晓真的有这么多血可以流出来吗？她一个一米六出头的苗条姑娘，一个怕身材走样、孕期都不敢多吃的姑娘，还能扛多久？陆晚扶着推床边沿，掌心一片温暖濡湿，她不敢去看，不敢去想：这得有多少血啊，得有多少……她哭着哭着，脚上一软，差点就要摔倒，又坚持着跟了几步，陆晚身上开始冒冷汗，腿渐渐不听使唤，眼皮也越来越沉。
失去意识前，陆晚最后听到的，是钟晓声若蚊蝇的一句话。她用毫无生气的音调、空洞洞地说：
“晚晚，我想活。”
昏迷过程中，陆晚感觉自己被密封于一个暗红色空间中，里头空旷，潮湿，幽暗，她拼了命地四处摸索，却怎么都摸不着边儿。她耳边回荡着除了钟晓那句“我想活”，似乎还有小孩子咿咿呀呀的哭声，凄惨哀切，听得人揪心地疼。
再睁眼，陆晚正对着顶光是一片晃眼的白，她左右观察了下：浅蓝隔帘、开阔空间、嘈杂人声……应该是在急诊室。一个小护士正在隔壁床忙活，见人醒了，忙小跑着去叫医生，三步并两步，脚上安了弹簧一样有力气。
她这副劲头十足、咋咋呼呼的样子像极了陆晚和阮佩刚参加工作的时候。病床上的女人一时有点恍惚，明明才过26岁的生日，却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病人太多，医生过了会儿才来。这位女医生看样子30岁不到，声音干脆坚定：“醒得挺快嘛。不疼了吧？”陆晚点点头，问：“我这是怎么了？”
职业原因，对方语速较常人稍快，表达却清晰：“你有点低血糖，又遇着痛经，直接休克了。我们给你用了针6542，等葡萄糖挂完、休息休息就能走。”
混沌初开，陆晚缓了半天才理清楚眼前的状况，忽地，她艰难坐起身，一脸焦急：“医生，那个叫钟晓的病人呢？我跟着她一起来的，她情况怎么样了？”
那医生闻言，眼神微闪，再默默地摇了摇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晚沉沉地躺回病床，脸色灰白，心脏疼得一抽一抽的，眼泪跟干涸了似的流不出。她抬手看了看，简单清理过的指缝里还有干涸的血渍——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这里留下的最后痕迹。
情绪无处释放，陆晚用手死死摁住胸口，下意识地将身体蜷起来，试着让自己好过点。
一旁的小护士见状，不落忍：“那个产妇是你家亲戚吗？刚才就是她的保姆把你送过来的。”
“她是我的……朋友。”
“哦。那我多句嘴啊，你待会儿最好别去产科那边找人。她家里人现在正闹着呢，非说是咱们把人给治死了，警察都叫来了，一团乱……”
小护士倒豆子一般的话被女医生打断：“你还知道自己多嘴啊？赶紧打住，该去哪儿去哪儿。”
嬉皮笑脸地吐吐舌头，那小护士推着车先撤去其他床了。女医生叹口气，转过头继续和陆晚说：“她说的也没错，咱能不去凑热闹就不去了。你看你这都疼休克了，情况还是很严重的。不是原发性痛经的话，干净了记得来做个全面检查，早看早好，别等到要结婚生孩子的关头再着急，那可就晚了。”
“我以前不疼的，这次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推迟了好久，又——”
话说到这儿，结合最近大半个月以来自己的异常和祁陆阳的种种表现，陆晚心里突然冒出个荒谬的念头。这念头看似无中生有从天而降，可等它飘忽忽地往下，落地生根，反而愈发显出几分诡秘的真实来。
陆晚看向医生，说：“医生，我能不能查个血？”
对方诧异：“你还有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想查查HCG……”陆晚佩服自己，居然能平心静气地说完这句话，“我、我可能是生化妊娠了。”
*
陆晚再回到祁家老宅，时间已经到了夜里七八点。
她听医生的话，没去产科、没找钟晓。也是，人都没了，还能上哪儿找去？从这天起，世界上再也没有这样一个说不上善良还是无德，谈不上聪明或是愚笨的姑娘了，她的虚荣浮夸，她的市侩肤浅，她的信任，她的怨恨……已经尽数跟着肉身化成了灰。
就连陆晚自己，也在这天硬生生地剜了块肉出去。
门打开，她埋头往里走，差点就和要出来的景念北撞在一起。
对方自上而下扫了陆晚几眼，从齿缝中溢出一丝不友善的笑，也不打招呼，只说：“托你的福，祁陆阳放大假了，挺好的啊，挺好。”
陆晚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两人都不说话，直到屋里那人开口：“你先回去吧，让她进来。”景念北这才不耐地理了理领带，擦过陆晚身侧走出了大宅。
客厅里，祁陆阳正坐在背对门口的沙发上，紧绷的肩颈线条传递出一种无法忽视的压抑与颓然，以及隐而不发的恼怒。
陆晚走过去，在人身边坐下，发白的唇紧抿。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如何组织好合适的语言。这种状态落在男人眼里，反倒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心虚的沉默。
“葛薇反水了。”
抛开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自己的糟糕处境，祁陆阳只说了两句话，“她不知从哪儿知道，自己的弟弟没在任何人手里。”
反应了好几秒，陆晚才抬起头来，又过了会儿，她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地问：“陆阳，你是在……怀疑我？”
“是你不信我。”
祁陆阳拿起茶几上的几张纸，“要不要看看？我才从祁元信的遗像里拿出来的。我猜，那天祁元善来一趟，就是当着你的面将这个放在了那里面，对吗？他说什么了？是不是告诉你，这里面有我所有见不得人的过往？”
“迟迟，这么久了，这件事你一个字都没透露给我。你在迟疑什么？”
祁陆阳将纸扔到陆晚面前，散落着，毫无遮挡。
纸上密密麻麻的，写得根本不是所谓的过往与秘辛，而是佛经，满满几页佛经。只有一张大红色的纸上龙飞凤舞地搁着几个大字：
“祝：百年好合，永结同心——伯父，祁元善。”
谁和谁百年好合？谁又和谁永结同心？
无需解释，不过是满满的讽刺与试探人心的恶意罢了。
陆晚真的没想过去看这些东西，她只是在百分之九十九的热切与不管不顾里，藏了百分之一的犹豫与自我保留。
祁陆阳容不下这百分之一。
祁陆阳静静地看着神色凄然的陆晚，说：“迟迟，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我只是想听你自己说，你没跟葛薇透露过一句不该说的。只要你说了，我就当——”
瞧瞧，多大度，多慷慨，多么不计前嫌。
她是不是该感恩戴德？痛哭流涕？
陆晚觉得自己真是蠢不可及，她在开门前居然还想过原谅这个欺骗愚弄了自己的男人。她想，只要祁陆阳抱抱她，拍着她的背，诚恳地说句对不起，她就可以试着抚慰好自己、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过：不过是个连着床都没能成功的受精卵，因为自然淘汰消失了而已；不过是被人用维生素替换过的避孕药、愚弄了一个月而已；不过是一腔信任与孤勇，都被利用而已……
和祁陆阳这个人比起来，在陆晚这里，一起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她还是想爱他。
可他，居然怀疑她。
“我没有。”陆晚打断祁陆阳的话。
用手抠着自己的膝盖，抓出血来，陆晚的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她的表情逐渐失控，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也像被硫酸烧过一轮，痛得要化掉。她一遍遍地重复着，语调从澄清，辩驳，变成歇斯底里的控诉：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到最后，陆晚忽然收住，所有的苦痛和委屈归于平淡，眼泪掉了下来，在手背上烫出个窟窿。
“但我宁愿我有。”
这样，他们就能扯平了。

第51章 Chapter 51
陆家叔侄俩都是不肯低头不善让步的硬茬子个性，少时，他们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上赶着惹人生气，一个直来直往遇火就着，共处二十年，吵过的架不计其数。东寺街78号的街里街坊们没少看陆家这两孩子的热闹，只叹不是冤家不聚头。
到后来，陆晚与祁陆阳关系发生质变，由不是冤家不聚头的叔侄变成床头吵架床尾和的情人，摩擦从未消失，却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伤筋动骨。
陆晚一连说了好几个“我没有”，她还说，宁愿葛薇的事真是自己透露出去的。
发泄完，陆晚端坐在沙发上，任由眼泪在脸上肆虐，不去擦拭，不予理会，背挺得直直的，眼神哀而不伤，只剩几分独有的倔强。
祁陆阳没见过这样的陆晚。
他的迟迟有一双不曾对世界失望的眼，通透澄澈，高兴时里面搁着一千颗太阳，痛快恣意感染力强，气急了则会跺脚咬牙骂人混蛋，用拳头捶，拿脚踢，看着野蛮，其实收着力，打在人身上像是挠痒痒；陆晚唯一一次真用了劲儿，倒是一左一右狠狠甩了祁陆阳两巴掌，可打完她就心疼了，神色藏都藏不住。
今天不一样。
祁陆阳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做错了，并且错得十分离谱。
他起身走到陆晚跟前蹲下，想说点什么做弥补，或者干脆让陆晚再甩自己几巴掌，直到消气为止。祁陆阳拉着陆晚的手腕就要往脸上招呼，她早看出他的意图，坚决不从，用尽所有力气抗争。
陆晚不想给祁陆阳痛快——当她拿着自己的血hCG化验单时，可没谁来给她一个痛快。
当时，帮忙看结果的妇产科医生话说得保守：“初步判断，你的情况大概率是生化妊娠。要想确诊，这几天还得观察下hCG值。在月经干净后最好回来做个B超。”
见陆晚形容悲切，眼里一点光泽都没有，医生问她：“结婚了吗？男方呢，男方人来了没有？”
她摇头，对方了然：“本来就不打算要孩子的话，这样的结果其实也挺好。”医生拿出张纸，写写画画，细心地解释：“生化妊娠这个概念，简单地说，就是精卵细胞成功结合了，但是受精卵没有回到子宫里，或者回去了，没能着床成功。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很多，染色体异常，黄体功能不足，或者是情绪差没休息好，都有可能。”
陆晚默默地听医生解释，良久才喃喃道：“我都不知道它来过。”
医生劝慰她：“生化妊娠虽然是流产的一种，可是对子宫基本没有伤害。你的宝宝……很懂事，它自己乖乖地回天上去了，没让做妈妈的受苦，是个好孩子。”
说来说去，不过是大自然的优胜劣汰，那孩子先天不足，凭自己的本事活不下来，于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没有妨碍任何人，也没有伤害任何人，懂事得过分。
可谁都清楚，对于女人来说，经了这一遭，哪怕身体上毫发无损，其余的，该受的苦可一点都没少受。从医院回温榆河的路上，陆晚一直跟自己熬着，她知道人遇事不能钻牛角尖，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自己在知情的情况下认真对待身体，多多吃饭，好好睡觉，不去浪费心神掺和祁陆阳的事，这个孩子是不是就能留住？它这么乖，要是能留下来，平安出生长大，一定是个天使一样的宝宝。
世上无如果。
当下，再次想到这一层，拼命抑制住哭腔的陆晚对着祁陆阳说：“我就不该让你看到葛薇的照片，我不该去接近钟晓，我更不应该把她的那些东西交给你，还傻子一样的信你，以为你答应我不会这么快就把事情捅破，就真的不会。可结果呢？钟晓死了，她死了，你知道吗？”
“不，你没必要知道，因为你根本就不在意这些。我，钟晓，葛薇……女人在你们这群人眼里，刨去利益，就只是个可以为所欲为的消遣，我们想什么，我们在乎什么，对你们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她说，“你们”。
祁陆阳心里明白，陆晚已经把自己归到了某个群体里，一个她不乐意参与、更无法认同的群体里。他想告诉陆晚“你真的跟别人不一样”，可这句话除了坐实她对自己的指控，似乎没多大用处。
祁陆阳想得没错，陆晚确实不想听这句。她为祁陆阳做了许多，从感情到良心到底线，一再妥协、不断退让，不是为了讨一句跟谁谁不一样。毕竟和同性们比起来，陆晚根本没有哪里不一样。她们都偶尔会在不该心软的时刻心软，在不该怯懦的场合会怯懦，却也敢不顾一切飞蛾扑火，懒得计较，放弃权衡，从身到心地服从自己的本愿。
人说最毒妇人心，也讲无毒不丈夫，前者是彻彻底底的贬义词，后者却只是中性甚至偏褒义，陆晚对钟晓犯的错足够让她后半辈子都睡不安稳，若是被外人得知，只怕还会遭到唾弃与鄙夷；可换成男人来做这些呢？人们的共情能力会在瞬间飙升，只道是形势逼人、不得不为，临到头兴许还会叹一句：我懂，你也不想的嘛。
这世上，男人女人之间，根本就没有公平可讲。就好比祁陆阳一时兴起想要个孩子，不说征求陆晚同意，甚至连知情权都没有交给她。
陆晚恨自己没保护好孩子，更恨祁陆阳的刻意隐瞒与自私妄为。
从早到晚折腾了一整天，她只在出门前喝了点小米粥，注射的葡萄糖也已经消耗完，接近虚脱。二次来袭的低血糖加上止痛药的副作用，让陆晚心慌不已，额上全是汗，拼着口气跟祁陆阳较了会儿劲，她突然一阵眩晕，差点栽在对方怀里。
祁陆阳看出陆晚的不对，抱住她紧张地问：“怎么了？”他的眼神先是落在脸上，旋即下意识转到陆晚的小腹，再不自然地撇开。
心里堵得慌，陆晚勉勉强强挣脱开，面无表情地说：“还能怎么，我怀孕了呗，下午去医院查了，你看看？”
说罢，她从身侧的包里拿出那张hCG化验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阳性。
惊愕地愣了几秒，祁陆阳脸上立即出现了无法抑制的狂喜之色，捏住纸片的手也因为激动而开始发抖。他想，这一切也许是老天爷最好的安排。
祁陆阳今天刚刚遭受了事业上的重创：线人反水，同时，经手的项目全部因为莫名出现的行政干预而停摆，而李焘那件事也在翻篇后被上面的人重新提起，他不仅白忙活一场，若是情况严重，兴许还要去对岸中环金融街上的某酒店躲一阵风头……
在这些或偶尔或筹谋许久的事件背后，有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浮现，他们一个姓祁，一个姓庄。
庄恪是为着什么，祁陆阳很清楚，越清楚，他就越介怀、越恼怒。各种情绪堆积到最后，一齐爆发，他在陆晚面前失了言。
祁陆阳确实是想过跟这祁元善和庄恪死磕的，可现在他无所谓了。如果可以，他愿意放弃钱财，地位，志向，野心，仇恨，来换取一世安稳。因为他祁陆阳要有孩子了，和最最心爱的女人生的孩子，他心甘情愿会抛下所拥有的一切，带着娘俩回章华去，他们会在昆禺山脚下的院子里成立家庭，一日三餐，朝朝暮暮，一起将孩子抚育成人。他和陆晚会拥有很多个相互依偎的日夜……在祁陆阳对未来最美好的设想里，每一天的太阳都是新的。
他甚至开始想象，自己和陆晚的小孩，会更像谁的模样？如果是个女孩，会不会像小时候的陆晚一样，大眼睛，长睫毛，脾气不好，但天生惹人喜爱；如果是个儿子，祁陆阳会带着他爬树，抓鱼，教他哄心爱的姑娘高兴，做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儿，不让喜欢的人泪。
这一刻，祁陆阳凉了快十年的心，又重新热了起来。
默然地观察了他的神色一会儿，陆晚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她能看出来，祁陆阳是期待的，甚至是激动的，可这种注定落空的情感，除了讽刺，一点意义都没有。将化验单拿回来，陆晚问他：“就这么高兴？”
祁陆阳不言语，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他想抱住陆晚，先说对不起，不该瞒着她换了药，可是他也想告诉她，自己是那么地爱她，爱到深处生出恐惧，生怕她离开，不得已用孩子来作为绑架……可祁陆阳没有机会说出这些话，陆晚推开了他，然后当着人面将化验单一点点撕成碎片，语气冰冷：
“陆阳，这孩子已经没了，刚来就没了。”
她只用几句话就把事情原委说了清楚，男人一脸不可置信，自言自语：“没了？就这样没了？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祁陆阳一边喃喃着，箍住陆晚腕子的手上不自觉就用了十分力气，像是要将它捏成粉粹一样。
从身到心都痛到麻木的陆晚，神色间只剩下近乎冷酷的镇定与嘲讽：“也是奇怪，我每天都在吃你给的药，为什么还是怀上了呢？更奇怪的是，咱们的孩子这么顽强，避孕药都拦不住，为什么偏偏在着床这一步，没扛过去？”
“陆阳，你说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祁陆阳哪里知道什么答案，他已经连知觉都要消失。在他脑中畅想了十余年的美梦，已经于顷刻间化为乌有，他自己也想问问，为什么，为什么。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陆晚说到这一句，前倾身体，死盯着祁陆阳的脸：
“因为这个孩子知道，有个人，不配当它的爸爸。”
陆晚这话说得极重，好似硬生生往祁陆阳心上插了一刀。
祁陆阳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口滴血，喉咙恍惚间能尝到丝丝甜腥。前十年，他经历过的至暗时刻并不少，却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般痛得彻底。痛极之下，祁陆阳心底忽地涌起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不再跟陆晚玩什么过家家似的你推我拉的游戏，他用蛮力将人拽到了佛堂里，说：
“我不配是吗？行，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的不配。”
佛堂里烛光摇曳，映照得男人冷峻的脸上忽明忽暗，他的轮廓在阴影中接近扭曲。
“这个是我的生父祁元信，这个是我哥哥，祁晏清。”祁陆阳强行拉住陆晚的手，一一指认，“祁晏清身体不好，需要肝移植。那年，祁元信找过来，说要拿开元的股份来换，让我做供体捐肝，我答应了，也配合做了配型。中途一切顺利，可是……我反悔了，就在手术前一周。”
“祁宴清很快病死了，没多久祁元信也死了。他们一走，我成了开元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听到这里，陆晚已经忘了挣扎，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祁陆阳，对方也在看着她，不解释，不辩白，眼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闪烁着。
“怕了？”祁陆阳继续说，“我手上的人命还不止这些。在美国读书那年，我伤了一个朝我举枪的老太太，他是房东的母亲，八十多岁了，拿枪时手都会抖。我当时用的霰/弹/枪，没打中要害，但是弹丸全嵌进了老太太的肩膀和手臂。一共二十多颗，根本取不干净，她没两个月就死在了医院里。警察认定我是正当防卫，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陆晚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起来。她想松开手，祁陆阳紧紧反握住，不容拒绝地拉着人走到邱棠的照片前：“我妈是自杀走的，因为她不想拖累我。这么算来，也怪我。”
“你看，你说得一点都没错，我祁陆阳生来就是个煞星，能活下来靠的都是运气，不配拥有幸福，就连我身边的人也跟着受苦。那个孩子……它很聪明，所以选择不来受这份苦，它自己走了。”
祁陆阳试着用手抚了抚陆晚的脸，绝望又深情：“但是迟迟，我独独不会放你走。”
陆晚还在消化着他刚才说的那些。她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眼前的男人，他，已经不是记忆中夏日骄阳般的磊落少年了，这个人手上沾了血，心上蒙了尘。
“你确实不配。”陆晚甩开祁陆阳的手，“陆阳，你不配当我孩子的爸爸，更不配当我爷爷的儿子，你不配姓陆！”
说完这些，她拖着快要被掏空的躯体上了楼去，如死人一般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听祁陆阳在楼下疯狂地砸东西，听帮佣们一阵高过一阵的刺耳尖叫，听何嫂哭着说：“您这是何必呢？何必呢？”
何必呢？陆晚也在心里问着。
砸完东西，祁陆阳不顾何嫂劝阻，胡乱拿了把钥匙，踉踉跄跄地就往地库走。开着车，脑子眩晕不已的他在三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暮春的夜风灌进车内，吹到男人身上，又从他空落落的心窟窿里贯穿。
天大地大，万家灯火，祁陆阳像是个飘荡着的孤魂野鬼，无处为家。
*
后面的十来天，陆晚没出过祁家老宅。
一方面是祁陆阳不让，另一方面，陆晚自己也没有气力。日复一日、明显与寻常经期不同的疼痛袭来，她连起身都难，时睡时醒的不规律作息更是让陆晚的脑子变得混混沌沌，她的身上总是被层层冷汗覆盖，吃了止痛药后更甚，虚脱之下，已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虽则医生说陆晚这算不得小月子，不需要特别调养，祁陆阳仍是让何嫂好好照料，天天炖汤炖补品，可她一天下来只吃得下一小份食物，吃完又躺回去，几乎要烂在那张床上。
其间，祁陆阳也许是忙于公事，也许是别的原因，很少在老宅出现。陆晚只在半梦半醒中感觉到他回来过，男人小心翼翼地躺在女人身侧，用干燥的手掌圈住她的腰，温热唇瓣试探一般地落在陆晚的耳际和肩头，嗓音里尽是疲惫与困顿，以及不容错辨的郑重。
他一遍遍地重复：“迟迟，不要离开我。”
陆晚其实是醒着的，只是不想睁眼。
等一个多星期过去，陆晚身体里的血终于流干净了，虽然苦痛没有跟着一起消失，她好歹能自己下床，拉开窗帘见见久违的太阳。
这天午饭时分，祁陆阳依旧不在。何嫂添了碗阴米猪肚汤搁在桌上，人没急着走，静静地站在一旁。陆晚看向她：
“有什么事儿，您直说吧。”
“陆小姐，我老太婆也七十来岁了，不怕讨人嫌。您那天和二少爷吵架，我冒昧听到了几句。容我说句实在话，二少爷是有不对，但您那句‘不配’，还是过了。”
“二少爷是谁？这个家里，我可只认识一个叫陆阳……不，叫祁陆阳的。”陆晚无理取闹地说完，吃了口东西，慢条斯理的动作中透出股怒气，显然对何嫂的话十分不悦。
她继续问：“而且，什么叫过了？陆阳做了过分的事，我就活该不能有脾气吗？”
绕开她孩子气的话，何嫂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对于你的小叔叔，陆阳来说，‘家’和‘孩子’这两个词，意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何嫂没纠缠在这个字眼上，只说：“十来年前，我曾经得了老祁总的指示去过南江几次，当说客，好把陆阳接回来，因此跟陆老爷子打了几回交道，他是个很热心的人，良善，宽厚，我印象很深。”
陆晚脸上松动了点：“我爷爷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对谁都好。”
“嗯。”何嫂继续，“我在他那儿听到一些旧事。陆小姐有兴趣听听吗？”
没说话，陆晚只是将身侧的餐椅拖了开，示意何嫂坐下。
这个故事要从二十八年前说起。
陆瑞年时任东寺街街道办主任。那是一份责任大、权利小、事情多的工作，热心快肠、好管闲事的他却在这个岗位上干得有声有色。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陆瑞年带着同事对辖区里的流动人口进行新一轮走访。当时，计划生育还是基本国策，他们的走访的人群主要是外来的育龄妇女。而邱棠，一个身怀六甲、没有《流动人口生育证明》、没有暂住证的外地女人，自然成了重点工作对象。
说到这里，何嫂停下解释：“邱棠是南江人，祁元善则跟着养父母在章华长大，后来去南江上学才认识了邱棠。回到祁家后，祁元善介绍邱棠当了老祁总的秘书，等邱棠意外怀孕，他想把孩子偷偷留下胁迫老祁总，就拿心疼邱棠身体、不想她被迫堕胎的由头哄骗她，将人安排在了章华县养胎，避人耳目。”
陆晚点头示意自己懂了，何嫂继续讲述。
“让你爷爷费解的是，这边走访结束才一个星期，邱棠就拿到了全套的生育证明和各种证件。他开始对邱棠格外留心。”
陆瑞年发现，邱棠没有工作，在章华也没有亲朋，生活却过的很是优渥。她出门有司机接送，买水果、补品时出手阔绰，还请了个保姆照顾起居。
这样的排场，在九十年代初期的县城是很少见的。
十月份的时候，邱棠的经济来源似乎被断掉了，生活开始变得拮据。她换了之前租的大房子，转而搬到了一个筒子楼里与人合住；保姆自然也辞退了；陆瑞年甚至还在邱棠邻居那里打听到，她在到处寻找打零工的机会，明显是生活难以为继。
得知邱棠的处境后，在责任感的驱使下，陆瑞年找了一天带着两个女同事登了门。门开的时候，他与刚从屋里出来的陌生男人打了个照面。
据陆瑞年描述，那是个从打扮到长相都颇体面的高个男子，三十多岁，浓眉高鼻，气质不凡，外貌十分出挑。只可惜，阅人无数的他只一眼就看出，这人虽相貌堂堂却并非善茬。
也是到了后来陆瑞年才知道，这个人叫祁元善。
祁元善看到了陆瑞年一行人后，连招呼都懒得打一声，只是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们两眼，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屋内，邱棠一言不发地流着泪，怎么问都不答话。
听到这里，陆晚诧异：“祁元善和邱阿姨之间是出什么事了吗？”
何嫂说：“老祁总和祁元善兄弟俩一直斗得厉害，当时，老祁总抓到了祁元善侵吞公司资产的证据，他难以招架，想让邱棠打了孩子回帝都在祁元信面前‘帮帮忙’。邱棠不愿意，祁元善怀疑她已经站在了老祁总那边，两人就闹崩了。”
陆晚心里钝钝地痛了一下。
“我很理解邱阿姨，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再用那个男人一分钱。”她说。
何嫂年纪虽然大了，心思依旧玲珑，她立即说：“陆阳和祁元善不是一路人，陆小姐别多想。你们不会这样。”
“您就这么确定？”
何嫂笑笑：“先听我说下去吧。”
陆瑞年在邱棠那儿没问出什么有用信息，只知道祁元善是章华人，后来去了帝都，但不是孩子的父亲。结合自己在上楼之前，在院子里看到的那辆被遮住牌照的豪车，陆瑞年当即有了判断：祁元善的来头必然不小，而邱棠肚子里的孩子，很有可能是什么大户人家的私生子。
情况很复杂，也很棘手，但更棘手的事情还在后头。
十一月初的某天，陆瑞年接到了相熟的妇产科医生打来的电话——他曾提前跟人打了招呼，如果有个叫邱棠的被收治入院，务必第一时间联系。
医生在电话里说：“邱棠来医院了，居然要引产。她的引产证明倒是开好了，可是完全没指征，硬逼着我们做。那孩子都30周了……老陆，这完全是杀人！”这位普通的产科医生哪怕知道邱棠的情况特殊、身份成疑，却因为人微言轻，没办法多加拖延和阻拦。
等陆瑞年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开始了。
陆瑞年在楼梯间里抽着闷烟，和祁元善又打了个照面。
这一次，他拦住了他：“是你要邱棠引产的？你知道那孩子已经快足月了吗？八个月……那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祁元善听到这话却只是高挑了下眉毛，甚至还露出了点笑意：“那又怎样？手续齐全，她自己也愿意。您就别多管闲事了。”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这句话，陆瑞年几乎是吼出来的。
在岗位上，他见多了计/生/办那群人的办事手腕。每次查到头上来，足月大的胎儿说让人拿掉就拿掉，半点不留情面，残忍至极，是作孽更是作恶。陆瑞年看不过眼，一直在尽力帮助着辖区内那些孕妇，替她们跑证明、申请居住证、张罗医院床位，甚至还掏腰包给人买过营养品……
做这一切，只因为陆瑞年还当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
但就在那天，就在那一刻，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一个早已成了型的健康孩子正在被人以引产的名义杀死——而做出这个决定的，是它的妈妈，和有着血缘的至亲。
面对陆瑞年的愤怒，祁元善完全无法理解。在下楼离开之前，他回过头看了眼这个年逾五十、却依然只是个科级干部的中年男人，露出个不屑的笑：
“既然您心这么好，那就劳烦您帮忙找个地儿埋一下？比起被人当做医疗废弃物处理掉……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祁元善从钱包里抽出了一沓百元大钞，塞到了陆瑞年手里：“好心的人民公仆，我替那孩子先谢谢您了。”
等陆瑞年从愤怒中抽离出来，祁元善早已不见了踪影。
后来，那孩子确实没有变成医疗废弃物——在被注射了一堆药剂、用产钳等工具各种折腾之后，他居然活了下来。
当看到那个被装在黄色废弃物塑料袋里的、哭声嘹亮的男婴时，陆瑞年红了眼睛。
陆晚转开脸，眼泪不开始听话地往下流，她想到陆阳小时候总拉着姜蓝问：“嫂嫂，我妈妈呢？为什么陆晚有妈妈，我没有？”等长大了，他倒是不再问这些，表面混不吝，天天带着一群狐朋狗友爬树跳水，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可这样的陆阳，却在初三那年将某个同学打成了脑震荡，自己也停学了一年——只因为那个人多了句嘴，说他是陆瑞年跟外面的野女人生的。
陆阳最在意的，还是陆瑞年，因为他给了他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何嫂说到这里，也有些哽咽：“你爷爷说，他当时想的是先养着，等身体养好了再把孩子抱去送人，寻个好人家。结果养着养着，养出了感情。”
“后来，你爷爷就正式收养了这个男孩儿，还给他取了个简单明亮的名字。”
“他叫陆阳。”

第52章 Chapter 52
陆晚哑着喉咙问何嫂：“邱阿姨为什么会同意打掉陆阳？”
“也怪老祁总。”何嫂叹了口气，“纸包不住火，邱棠怀孕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们太太正怀着老二，因为气郁，小产了。老祁总愧疚，祁元善趁虚而入，拿孩子谈条件，说只要他放弃对自己的追究，就可以帮忙把孩子解决掉，不会影响大少爷的继承权，也能让太太安心。”
“老祁总答应了他的要求。祁元善随后就去章华找邱棠谈了次话，然后……”
所以故事的结局，就是邱棠在孩子和爱人之间，选了后者。
陆晚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心疼，手抠着桌子边缘，恨不得划出花来。她知道，邱棠的后半辈子必定都在为了自己当年狠心的抉择而悔恨，不然也不会为了儿子决然地赴死。奈何伤害已经造成，邱棠的死除了让祁陆阳更加否定自身的存在意义之外，没产生半点弥补作用。
“陆阳，陆阳他……”
这种事经不得深想，一深想，陆晚压抑得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她把陆阳的名字在心里重新过了几道，只觉得酸，胀，疼。
以前，章华的街坊们也有拿陆阳和陆晚开玩笑的，说这两孩子名字没取好，一朝一暮，太像平辈，以后干脆凑一块过日子得了。本来就不忿喊人叔叔的陆晚把前半句听进去了，更加理直气壮，走哪儿都是“陆阳”“陆阳”地叫，声音倍儿嘹亮，半点对长辈的尊敬都没有。
比起侄女要早熟许多的陆阳，听进去的则是后半句，他索性惯着她——反正以后是自家媳妇儿，别说蹬鼻子上脸了，想上天都行。
等陆阳回了祁家，名字前加了姓氏，陆晚还是改不了口。两人分开那几年，不管是在自说自话的信息里，还是重逢后，她固执地只喊他“陆阳”，对方也不纠正，欣然接受。
陆晚知道，在祁陆阳心底，依旧觉得自己是姓陆的。
眼泪扑簌簌地掉，陆晚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我这些？如果我早点知道，我就——”
就不会说出“不配”两个字，伤他那么深。
爹不疼娘不爱，连出生都不被期待的祁陆阳在鬼门关里绕了一圈，赤条条地来到人世，童年少年虽算不得大富大贵，可在陆瑞年的照拂下也幸福了一阵子；好景不长，等成了人，他又迎来祁家这一摊乱局，被迫陷在里头，到如今都翻不了身……
陆晚心疼他。
她同时也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放下祁陆阳了。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如果只是爱慕崇敬，随着流逝，想翻过这份感情也是有可能的；可一旦她的爱里夹杂了怜悯、心疼和同根同气的强烈共情，幸福着对方的幸福，苦难着对方的苦难……那她决计不可能再爱上第二个男人。
何嫂向来克制，神色也已经恢复平静，她淡淡地说：“关于祁家的事，陆老爷子和二少爷肯定没怎么提过，您不知道也正常。陆小姐，您的爷爷，叔叔，都只是想保护好您而已。”
人生第一次，陆晚憎恶自己在温室里备受保护、养出的无知天真。她声音发颤：“陆阳自己知道这些吗？”
未免也太残忍了。
点点头，何嫂说：“是陆老爷子告诉他的。老人家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他好好想清楚，看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去帝都、给我们大少爷供肝。”
结果，祁陆阳在明知道祁家从未对得起自己的情况下，还是去了，只是后来反悔了而已。
前几天还对祁陆阳的做法不认同甚至不齿的陆晚，此刻不无恶意地想：反悔了才好，就该反悔的，毕竟这群人里，又有哪一个真正为陆阳考虑过呢？他凭什么要去救一个素未谋面的哥哥？
想到这儿，陆晚有点疑惑。她问何嫂：“您跟我说这些到底什么意思？陆阳最终没有救祁宴清，间接害死了他，您作为一手带大祁宴清的人，不应该恨他吗？”
她有感觉，何嫂表面上冷漠自持，不苟言笑，有时候在看向祁陆阳的眼神里还带着点怨毒与恨意，可偶尔也会流露出一种自相矛盾的……怜悯与有口难言。
就比如现在，以何嫂的立场，明明应该作壁上观，冷眼看着陆晚和陆阳互相伤害，任由他们两“得到报应”，她却主动将陆阳的悲惨经历说给陆晚听，借以软化陆晚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何嫂言尽于此，“我也是。”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您，陆阳是陆老爷子一手养大的，老爷子教会了他很多。他身上流的虽然是祁家人的血，却有一颗陆家人的心。有些气话听听就算了，剩下的，您自己判断。”
何嫂说完，人就离开了客厅，偌大的挑高空间里只留有陆晚一人。
那天，因为盛怒而失控的祁陆阳抄起高尔夫球棍，将客厅的陈设一通乱砸——拍卖回的古董瓷器，满柜子收藏级红酒，名家手笔的挂画……无一幸免，他几乎将这里变成废墟，何嫂带着人，硬是花了三五天才堪堪收拾好。
如今再看，一切已经恢复井井有条，仍是派富贵安宁的大家气象，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陆晚面前那碗阴米猪肚汤早已凉透，她没多犹豫，拨通了祁陆阳的手机号。
无人接听。
陆晚又尝试了几次，依旧打不通。电光火石间，她隐隐约约想起，祁陆阳最后一次回老宅是在前天，男人躺在她身侧时说的不是“迟迟，不要离开我”，而是……
“等我回来。”
*
对岸的香江，中环某知名五星级酒店。
景念北接到陆晚电话的时候，并不意外，只是有种可以称之为难为情的情绪。他扔给立于窗边的祁陆阳一个复杂眼神，问要不要接通，对方点点头，他无奈地按下免提。
“陆阳人呢？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他是不是跟你在一起？”陆晚省略掉不必要的寒暄，劈头盖脸地问道，“让他接电话！接电话！”
这家酒店的隔音做得不错，房间里很安静，从窗边往下看，维多利亚港蓝天碧水、繁华有序的景色一览无余。祁陆阳听到陆晚焦急担忧到以至于带着哭腔的声音，嘴角牵动，露出个苦涩的笑。
他的迟迟啊……心软又温驯，替别人想的永远比自己多，难得气急了、说一次无心狠话，到头来，总归还是舍不得抛下他。
能被陆晚喜欢一场，是他祁陆阳的荣幸。
“他不在。”景念北依旧是一副接近于仇女的冷漠口吻，细听之下，里头隐约多了点温度，“他最近忙得很，在国外做涉密项目，不方便跟你联系。”
说完，他又极不自然地加了句：“你……你别胡思乱想，等祁陆阳忙完这阵子，会来找你的。”
陆晚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应该是在判断什么，半晌，才喊了声，语气肯定：
“陆阳，你在的，对吗？”
这边的两个男人，脸上同时一僵。祁陆阳苦笑而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景念北不要回答。屋内又是一阵静谧，过了会儿，陆晚在对面自顾自地说：“陆阳，以前回回都是你先认错，这回换我来吧，对不起，我那天口不择言，我说错话了。我们、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以后都不吵了，我会等你回来。”
“小叔叔，我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等陆晚说完，景念北一会儿看看自己的手机，一会儿看看背对着自己的祁陆阳，欲言又止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来：
“那什么，我……我也跟你说声对不起吧，之前我的态度——”
上周，祁陆阳拉着景念北出来喝闷酒，压抑之下把事情全部告诉了挚友。景念北这才知道，陆晚没有对外透露过任何消息，在李焘的事情上更是出了大力，而她小产的主要责任，主要在祁陆阳身上，若是真计较起来，是祁陆阳对不住陆晚。
景念北磕磕巴巴的道歉还没说完，陆晚扔下句“跟你不熟”，就不留情面地将电话挂了。
她这种不遮不掩的直白态度，让屋内有些压抑的气氛缓和了点。祁陆阳坐回沙发上，微仰着头，看景念北杵在那儿盯着手机屏幕，一副尴尬又难以置信的表情。
“活几把该。”祁陆阳说，“也就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她才没直接骂你。知足吧。”
景念北从前往后抹了把头发，感叹：“就这脾气，你以前怎么忍的……算了，老子不跟她一般见识。”他说完回了会味儿，又好奇问：“有个女人这么巴心巴肝地心疼着，到底什么感觉啊？”
窝着手点上烟，祁陆阳眼底一片惨淡：“无以为报的感觉。”说完，他仍是向后仰头，整个人陷入沙发中，神色颓唐。
祁陆阳是在前天匆忙过来这边的。
祁陆阳所在的这家酒店地处繁华的中环金融街，周围遍布欧美国家领事馆以及银行、律师行和证券交易所，也是全港除机场外唯一能预办值机的地点，酒店内更有大量买卖内幕消息的掮客驻扎。在此，富豪们八面来风，既能处理金钱交易，又可以改换身份以便及时出走，进可攻退可守，闪转腾挪方便至极。因此它也获得了一个相当贴切的外号——望北楼。
常年有不少大陆富商因为各种原因在这个酒店里盘桓，等待时机返回家乡或是直接出国。祁陆阳来这儿，倒不是说事情严重到已经需要他退到国外，不过是避避风头、等待时机而已。
当然，情况也确实好不到哪里去。
景念北看祁陆阳这幅不死不活的样子，不好再提及陆晚，只说：“那个姓庄的和你到底有什么仇？为了个女人，至于往死里整你么？”
祁陆阳和李焘那件事原本已经翻篇过去了，李焘自己也进了号房，林家则是打包票帮祁陆阳兜底收拾烂摊子、全都料理干净；谁知风向一转，事情又被人拿到了台面上说道，上头把祁陆阳拉去谈了几轮话不说，帽子扣得大，直指他靠不正当手段跟国字头企业恶性竞争，影响极坏。
——除了庄恪，祁陆阳的仇家里，没人有这样的能量。
“久病卧床的人，心理状态都不会太好。你不能用正常人的心思去揣度庄恪，他对我们家陆晚……应该不是普通的情爱。”祁陆阳回答。
景念北仍不能理解：“偏执？依赖？”
“差不多吧，左右是恨上我了，看样子，不搞死搞残他不会收手。”祁陆阳左思右想，勉强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等烟燃尽，他劝景念北先回去：“我这里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北边那一大摊子事儿还得靠你帮忙照料着，走吧，免得耽误事。”
“草他妈的。”景念北低低骂了句，“怪只怪你出身比不得姓庄的，真他娘憋屈！”
祁家发迹于香江，虽说家底厚实，坐拥泼天富贵，在帝都这种地方却只是个根基浅薄的外来户，景家倒是扎根扎得深，可惜以景念北的私生子身份，能调动的资源十分有限。
过了会儿，祁陆阳消极地陈述出事实：“出身也是实力的一种。”
离开前，景念北还是忍不住问他：“林家那边应该跟你表示过了吧？要不……你再考虑考虑？老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放着大好的资源不用，真没必要。只要他们家肯出手，你下午就能飞回去。大不了先订婚，其他的再做打算。”
“不行。”祁陆阳直接闭上眼，“你也听见了，有人可等着我在呢。”
男人想起自己刚来帝都的那段日子。
那个时候的他，总觉得世界很大，自己很小，终日惶惶不安，不知归期，不明前路，不知哪里是吾乡。
现在，世界依旧很大，在绝对的权力前，祁陆阳也还是一粒尘埃，但他不害怕了。路很长，一个人能走快，两个人才能走远，他身边有陆晚在，走到哪里都是家。
换做以前，景念北一定会冷嘲热讽地说祁陆阳没出息，为了点小情小爱不值得，今天，这人却只在走之前丢下句：
“时势不等人，你自己权衡吧。”
*
陆晚在祁家老宅里一等就是快一个月，其间，祁陆阳那边除了隔三差五发一条信息，说一切都好，再无回应。
枕边空虚，再没有温暖可靠的怀抱任她投奔，陆晚开始整宿整宿地失眠，在不见五指的夜里把与祁陆阳相处的点点滴滴从记忆深处搜刮出来——幼年的，少年的，不久前的……都翻来覆去地回味琢磨着，只有靠它们做慰藉，才得以于日出之前堪堪入睡。
到后来，陆晚甚至是将自己的香水搁置，换成了祁陆阳惯用的男香。
祁陆阳很少用香水，用也只用潘海利根的某款，名字叫“咆哮的拉德克利夫”。玻璃瓶身配上狮头造型的金属盖，淡淡话梅雪茄的烟草味中有一丝刺激的朗姆酒气息，吸入鼻腔，独特的辛烈感挥之不去，从有形到无形，和祁陆阳的气质完全贴合。陆晚自然是喜欢的，说：
“还挺适合你。”
祁陆阳那时候的表情，陆晚再想起来，后知后觉地品出一丝伤感与自嘲。他说：“是很适合。这香水名字里的拉德克利夫……正好也是个私生子。”
某个来自台湾的学者说过：嗅觉是一种注定的遗憾，它在现实里，都要消失，却永远留存在记忆中。陆晚终于用完那瓶古怪独特的香水，也将这份气味刻在了脑子里，却还是没等来她想等的人。
直到某个浑浑噩噩的黄昏，她的手机强烈振动，一个未知号码不停地来电，显然不寻常。陆晚接通，是吴峥。
“东西拿到了，后天晚上有个酒会，我会去。邀请函今天寄到老宅，你注意查收。到时候会有人带你来找我的。”
“晚晚，注意安全，不见不散。”
陆晚明白吴峥的意思，越是这种热烈纷乱的场合，越有机会合理且隐蔽地安排见面，不引人猜测。
稍作准备，陆晚于当天傍晚出发。
何嫂不放心，叫她不要出门，在家安心等对岸的消息，陆晚不好跟她明说，只道：“我心里清楚，会小心的，出不了大问题。”
无奈之下，何嫂只好让阿全跟去，交待他无论几点，必须等到陆晚出来再返家，有异常情况也要及时跟老宅这边联系云云。兴许是被何嫂的谨慎影响，心里也有点不安的陆晚在出门前脱下贴身的鱼尾裙，临时换了条深色的大摆中裙。
她找出祁陆阳送给自己的那把枪，准备用枪套固定在大腿上。
枪身套筒上雕刻的玫瑰栩栩如生，仿佛还在滴着露水，陆晚握住它，闭上眼，对着空气平举片刻，想象祁陆阳正在自己身后，心里终于安定了点。
这天的帝都下着雨，路况很差。
阿全载着陆晚，直到酒会开始前十分钟才终于抵达。
这场酒会的安检级别相当高，陆晚拎着裙子进去，只听滴的几声，安检门上的灯开始明明暗暗地闪烁。她正心下大乱，安保走过来敬了个标准礼，又鞠了个躬，说：“小姐，能否将首饰摘下来、重新检查一遍？谢谢配合。”
陆晚稍一思忖，端出副娇气跋扈的模样，说：“我身上的可都是古董首饰，摘了戴戴了摘，万一掉了钻，你们负责赔吗？”
见惯了大场面的安保，没急着说话，而是检查了下陆晚的邀请函。酒会参与嘉宾众多，邀请函由高到低分了好几种，而吴峥给陆晚的这张不是贵宾函，还不到能让安保免检放行的级别。
将邀请函还回去，安保脸上仍保持着职业的笑容，语气却强硬了些：“对不起，我们是按规章办事，请您配合。”
无计可施，陆晚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演：“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
“她是我的女伴。”
一个清朗斯文的男声自陆晚身后响起，她回头，龚叔已经推着庄恪来到身边。男人微微抬头，眼睛笑得像两轮弯月：“快开始了，我们进去？”
跟着庄恪，陆晚毫无阻碍地进到内厅。她客客气气地朝人点了点头：“庄先生，谢谢你。我还有点事，就不奉陪了？”
庄恪大度地笑笑，眸色温柔地目送她汇入人群。
等人走远，龚叔稍稍弯腰，低声说：“您真的决定了？如果分寸掌握得不好，我担心那样做，会让陆小姐受到惊吓。”
庄恪的指尖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击打：
“如果事成，弥补她的机会会有很多。可眼前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
“龚叔，我不想再错过。”

第53章 Chapter 53
来参加酒会的嘉宾陆晚基本都没见过，在一水儿的生面孔里，她一眼看到了林雁池。
林雁池比陆晚要小上四岁多，脸型偏长，两颊无肉，眉尾微微上挑，浑身上下早已不见稚气，她将一头长发高高盘起，一缕多余的发丝都没有，又穿了条稳重过度的黑色收腰长裙，乍一看，显得比陆晚还要成熟。
稍一对视，林雁池主动走了过来。
“你来做什么？”她的问题直白又锐利。
陆晚有重要的事情等着办，懒得搭理她，头一撇就要转身，林雁池不叫人名字，喂了一声将陆晚喊住，语气理智到近乎冷漠：
“祁陆阳在那边多待一天，在开元的地位就下降一分，以后再想补，很难。”
“所以呢？”陆晚问。
林雁池说：“只有我能帮他。”
语罢，女人稍稍歪了歪头，压抑着的志得意满从脸上稍稍闪过。林雁池没将话说透，但显然，林家的帮助是有条件的。
陆晚假笑都不愿意敷衍一个：“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因为你妨碍了他。”林雁池说，“要不是顾及到你，祁陆阳早回来了，不至于拖到今天。”
顾及自己？
仿若一只蝴蝶在心上扇了扇翅膀，陆晚感觉胸腔里微微震动：祁陆阳拒绝林家的‘帮助’，真的是……因为自己吗？她真有这么重要？
压住澎湃的心潮，陆晚问：“你们两不是早就在接触了么，联姻不过是早晚的事。我可没这么大的本事。”
“过分的谦虚就是一种骄傲，你别炫耀了，我不吃这套。我不知道你私底下和祁陆阳说了什么，又掉了几颗泪，让他就是狠不下心来，但显然，你这些招数很凑效，以至于祁陆阳这么多年都放不下，宁愿被流放去对岸，也不愿意接住我父亲给他的橄榄枝。”
说罢，林雁池又加了评价：“耽于情爱，蠢不可及。”
“确实，蠢不可及……”
陆晚说的是自己。
她早没有纠结祁陆阳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情了，在大环境面前，斤斤计较的小情小爱都显得不值一提。可怎么说呢，当所期待的一切终于姗姗来迟时，陆晚发现，迟到总比不到好。虽然不知道祁陆阳这份感情起于何时，可顷刻间，她过往里所有的主动已不再难堪，所有的执拗也变得合理，所有的耿耿于怀都能释怀，所有的念念不忘，全部等来了回响。
见陆晚愣在原地，脸上还挂着不知来由的笑，林雁池不耐烦地说道：“是你一直在害他，懂吗？”
陆晚醒了神，沉默了几秒，说：“有些话我想了想，还是有必要跟你说清楚。我确实爱陆阳，爱了十年，以后也会一直继续下去，但我真的不在乎你想要、却没直说出口的那些个东西——就比如婚姻，名分。我不在乎了。”
林雁池不屑地笑笑：“我说过我不吃这套，不必装无私装大度。”
“爱信不信吧。”陆晚说，“我只要陆阳的平安幸福，不管这种幸福是和别人成家生子，还是和我白首共度，情势逼人，我现在顾不上了，也无意去争抢，你大可以放心的。”
“林雁池，如果你有能力有办法，赶紧去帮帮陆阳吧，算我求你了。好吗？”
陆晚一番话说得坦荡如砥，林雁池听完，有一瞬间愣怔：她忽然有些理解祁陆阳为什么会舍不得离开眼前这个女人了。
没有人不向往光明，对于深陷永夜的祁陆阳来说，陆晚就好比一扇窗，透过她，可以看到另一边还未被污浊的美好之地，那里有祁陆阳透白的青春，纯粹的感情，以及没凉透的热血，兴许还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敞亮皎洁的白月光。
可惜，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祁陆阳的月光……说不定要入别人的梦了。
想到这儿，林雁池收回了不值钱更不务实的感性想法，凭着仅存的一丝善意，若有所指地说：“我当然在想办法，这点不用你教。”
“还有，如果我是你，不会在这种时候跑出来添乱，回家睡觉去，也许对祁陆阳的帮助更大。”
陆晚微微皱眉：“谢谢提醒。”
结束和林雁池不算愉快的交谈，陆晚开始在厅内四处打量，半是等待，半是观察。非常意外地，陆晚看到了一张久违的讨厌面孔——张元元。
今天的张元元和陆晚第一次见他时大有不同。男人那双写满高门大户风流意态的狭长眼睛，如今剩下的尽是浑浊暗淡与颓靡不振，他脸上泛着纵/欲过度的乌青色，双颊消瘦，眼球微凸，瞳孔中散发出不正常的亢奋，盯着什么的时候就像要爆出来似的，整个人却没什么精神，时不时以手掩口打两个哈欠，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虽说昔日的倨傲骄矜已不知所踪，张元元身侧倒是依旧带了成双的美娇娥。之前从不屑于主动应酬的他，这会儿正和一个中年微胖男子攀谈，对方的神情还算热络，却远不及对待别的世家子弟那般积极了。
对于张元元近几个月的际遇，陆晚有所耳闻。
二月底，张家那位功勋卓著的老爷子突发疾病去世，加上之前张元元的父亲为官不慎、站错了队，被核心圈子边缘化，降职了，张家声势随之陡然下落。祁陆阳看准机会，联合其他几个本就与张元元结过仇的朋友，痛打落水狗一般在商场打压他，各种截胡，以至于张元元几乎将底裤都赔了进去。
内忧外患之下，曾经在帝都二代三代圈子里呼风唤雨的张元元，日子变得不太好过了。
不知道为什么，陆晚看到张元元也在，从心底生出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一次带枪出门，她心弦绷得紧紧的，不停地变幻着站立的姿势，要多不自然有多不自然。她时不时拿手摸一摸裙摆里右腿外侧的枪套，确认那把枪是否存在，以换取一点徒劳的安全感。
没人发现，大厅内的摄像头，角度全都聚集在同一个女人身上。
本次酒会的举办地位于郊区某庄园式酒店，三楼一间套房内，庄恪坐在监视器前，以手撑头，盯住监视器中那个穿着大摆纱裙的焦灼女人，姿态松而不散。
画面中的女人，正是陆晚。
“她食指上真的有茧？”庄恪轻声问身旁的龚叔。
刚才进门时，陆晚站立不稳，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亏得龚叔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趁机会握了握陆晚的右手，也摸到了她食指上的一层薄茧。
龚叔弯下腰，点头：“陆小姐这块茧子不厚，我推断，她练习射击的时间应该不长，刚好和我们在靶场打听到的情况相吻合。”
庄恪满意地颔首。
年后至今四个多月以来，祁陆阳和陆晚的一举一动他几乎全看在了眼里。比如祁陆阳为了陆晚在生意场上对张元元围追堵截，比如，他三不五时会带着陆晚去靶场练练枪，再比如，祁陆阳三月份的时候从黑市上弄了一把漂亮的小手/枪送给陆晚，做生日礼物……而这个礼物，此时大概率就藏在女人蓬松的裙摆之下。
从跟祁陆阳确认关系，一直到踏入这个宴会厅，陆晚所有的行为都已被人窥视许久。
现下，她已经在人群边缘等了快两个小时，半数来宾都散了，林雁池提前离场，在欢乐场中如鱼得水、喝得满脸潮红的张元元也已不知所踪。终于，陆晚看到一个白净的侍应生朝自己走来。
“吴先生让我带您过去。请？”对方毕恭毕敬地伸手引导。
陆晚警敏地露出个疑惑神情：“什么吴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那个侍应生被拒绝后也不意外，只是走出几步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陆晚的手机稍稍震动。吴峥前天用来联系她的那个号码发来一条信息：
【是我，跟他走。】
陆晚跟着这名适应生一路除了大厅，往三楼去。
酒店走廊长且幽深，看不见尽头一般，左右两排房间的门均是紧闭着，只有走道侧边的灯带发出暖黄昏暗的光，厚实柔软的绒毛地毯将脚步声尽数吸纳，安静得不同寻常。陆晚尖尖的鞋跟踩在上面，软绵绵，轻飘飘，半点踏实的感觉都没有。
她没忍住，再次以手触碰自己右边的裙摆，等摸到那个坚硬冰冷的物体，才得以心安几分。
侍应生带着陆晚在三楼走廊尽头的客房停下，说：“请进，吴先生在里面等着您。”
这扇门虚掩着，露出条缝来，客房分内外两间，很大，里头似乎只在内室开了一盏灯，光线不太好。
陆晚犹豫着推开门走进去，才往里踏了两步，只听砰地一声，门竟是被人从外面大力合上了。她抓着门把拼命晃动，却不知那名侍应生用什么法子，居然将门牢牢地锁住，任凭陆晚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意识到不妙、又急又怕的陆晚，隐约间闻到卧室中传出来一股类似于铁锈气息的金属味，她回头，发现昏暗的客厅内正站着一个人，从轮廓看，是个高瘦男人。
“吴峥哥？”她问，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对方不回答，仍旧缓缓往这边移动，步伐散乱无序，喝醉酒一样，似乎一推就会倒。
他含糊不清地说：“怎么现在才送人过来？我、我他妈都等烦了。之前那两尖果儿不玩这个也不早说，浪费表情。你们到底会不会办事？啊？这会又是个什么货色？”
等人走近了，陆晚定睛一看，旋即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前的，居然是衣衫不整的张元元。
男人衬衫扣子解开了几颗，露出瘦可见骨的前胸，他眼神浑浊，却异常兴奋，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吐词不清，一看就不是正常状态。而客厅茶几上，正摆着几个矿泉水瓶，瓶盖上插了两根彩色的软质吸管，瓶子旁边还有几张用过的锡箔纸，以及打火机……
陆晚瞬间明白过来：自己只怕是中了圈套，被人骗到刚吸食完毒/品的张元元房间里来了！
来不及想更多，她转身想躲进门边的卫生间，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谁知察觉到的张元元已经冲了过来，一把将人拉到跟前就往客厅里带，嘴里不清不楚地说着浑话：“怎么就一个？得了，小妹，咱们一起、一起玩玩去，等哥哥爽完给你买包，买车，买冰也行……”
兴许是感觉到了陆晚的极度不顺从与大力反抗，张元元疑惑地停下动作，又凑近瞧了瞧她的脸。等看清楚人长相，霎时间，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过几秒，亢奋、憎恶与激动就取代了最初的迷茫，彻底占领张元元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
起先，他只是嘿嘿地笑了几声，随即这笑声愈发强烈，强烈到妖异鬼魅。放声笑完，张元元将陆晚拉得更近了些，咧着嘴说：
“我就说嘛，又是打哪儿找来的新鲜货，欠调/教，这么不识抬举，原来是祁陆阳家的宝贝小侄女啊！哈哈哈哈！”
陆晚抽出手就甩了这人一个耳光，转身往客厅外跑。张元元两步追上来，拉住头发把她拖拽到了客厅这边。他将人提溜起来摔到沙发上，自己压上去，说：
“陆家小侄女，张叔叔和你家小叔叔闹了点矛盾，正愁没地儿撒火呢，这是谁干的好事？嗯？居然把你给送跟前来了，陪我一晚，就一晚上，我保证不去找你叔叔的麻烦了，可惜了，这边儿没护士装，上回我给你寄的那套还喜欢吗？嗐，倒是便宜了祁陆阳那狗东西！”
见陆晚还欲反抗，向来不喜人忤逆的张元元一时恼怒非常。
处于极度兴奋中的他，力气奇大无比，单用一只手轻轻松松就将陆晚制服，另一只手则重重地拍打着女人的脸，一下又一下，姿态是调戏，力道却不比扇巴掌轻多少。感受到陆晚脸上如羊脂般的滑腻，欲念之火腾地在张元元的眸子中燃起，他身下一热，腹部也跟着变得紧绷。
男人又凑近了几分，手往陆晚的前胸和后腰不停摸索抚弄，张嘴在人耳边靡靡道：
“来，乖侄女，给我亲亲，让张叔叔尝一尝，能把祁陆阳迷得三五天不舍得下床的女人是个什么滋味儿……”
张元元嘴里呼出的气息中全是浓郁污浊的铁锈气味，陆晚知道，这人不仅吸了，而且量还不小；他身体的亢奋程度之高，也许换成来条母狗都不会放过的，自己要是再不想点办法，只怕……
思及此，陆晚牟足劲，弓起膝盖，稳准狠地顶了张元元下/身几下，在男人吃痛松手的间隙，她起身退到沙发边上，从裙摆中抽出枪来，抖抖索索地用双手平举好，枪口正对张元元：
“你、你别过来，不然我开枪了！”
在高浓度甲基/苯丙/胺的作用下，张元元脑内的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迅速积聚，再加上疼痛与仇恨引起的盛怒，他根本不在乎陆晚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也不觉得害怕，反而更加兴奋了。又是几声怪笑从男人的喉咙间溢出，他一步一步，缓缓向着陆晚靠近，边走边说：
“宝贝儿，别怕叔叔身体不舒服，你不是护士吗？帮我看看病好不好？我难受，你可得帮我舒服舒服，不骗你，讨女人高兴这方面，我是你叔叔的师父，你不会失望的。”
陆晚手心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上臂酸痛到近乎没有知觉，仿佛下一秒枪就会从手中脱落下去。她的食指已经伸进扳机所在的护圈，却无能如何都无法下定决心扣动它。
打死张元元，打死他，打死他就可以跑了……
不行，不可以这样……
陆晚不是在心软，也不是害怕，她只是清楚地知道，子弹一旦打出去就不可能回转，到时候不止自己，这把枪的购入者祁陆阳也会跟着受牵连，一发子弹射/出来，引发的一连串事情需要他千倍百倍的精力收拾。
陆晚带着这把枪，不过是想壮壮胆或者在紧急情况下吓唬吓唬对方而已。
祁陆阳的当下的处境艰难到无法回旋，陆晚已经被吴峥骗过一次、被人送到他床上，强行捆绑成了拖累，她绝对不允许自己再次因为愚蠢、鲁莽与不谨慎犯错，成为对手拿捏住祁陆阳的把柄。
显然，当下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甚至连用这把枪自杀，都是不被允许的。
那怎么办呢？跳下去？毕竟比起承受一个瘾君子非人的侮辱折磨，这样也许更轻松也说不定。
想到这儿，她一时有些心酸——才刚弄明白祁陆阳对自己的感情，一切就要结束了吗？
陆晚还没好好地体味一下相爱的感觉，还没来得及亲口听祁陆阳在床笫之外的地方说爱她，她后悔摘掉祁陆阳强迫自己戴上的那枚戒指，更后悔浪费了太多时间在无意义的争吵上。
她不甘心，却也毫无办法。
古人云，朝闻夕死，这一刻，陆晚决心用自己的所有报答爱。
被张元元逼到电视柜与墙壁夹角、退无可退的陆晚，就这么将手放了下来，她扔掉枪，用脚将其踢进柜底，旋即无力地靠在包了层柔软皮革的墙面上，平静地直视着张元元，她看向对方的眼中，有自我毁灭的不甘，有残存的惧怕，以及与生俱来的倔强与不服输。
陆晚决然地放弃抵抗了，起码不会再用枪。
对面斗柜上，一个伪装成插座的微型摄像头将房间内的情况全部记录了下来。而三楼的另一间套房里，庄恪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眉头越来越紧。
龚叔问他：“少爷，陆小姐这是在做什么——”
“她在护住祁陆阳。”
“这……”
“我猜猜，她也许想跳下去？”庄恪牙根不自然地咬合着，颊边肌肉细细抽动，死盯着画面中那个自我放弃的女人，眼里要蹦出火来。
庄恪所有的安排，都基于陆晚会开出这一枪，可谁能想到，为了祁陆阳，陆晚居然能做到这一步……
就在庄恪要吩咐龚叔提早收网，在陆晚做傻事之前结束这一切的时候，画面中突然有了动静。只见，陆晚手往后一够，不期然摸到了电视柜上的花瓶，在张元元反应过来之前，被她高举的花瓶已经重重地落下，砸在了男人的头上。
哐当。
张元元应声倒地，额角渐渐有血渗出。陆晚看着眼前一地的碎瓷，抽空力气般，靠着墙壁缓缓坐下。在血腥弥漫的寂静房间中，女人露出个解脱的笑。
凭什么要她去死？该死的不是她。
不早不晚，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经理打扮的矮胖男子带着几个安保冲了进来，屋内情形之混乱，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晚再一次坐上了警车，而这一回，窗外没有下雨。
因为涉案人员身份的特殊性，陆晚来来回回地倒了好几个地方，最终才被送进了一处对外不为人知的拘留所，一个人一间，条件还不错。提审，问询……她前年就经历过的事情又来了一遍，倒是轻车熟路。
其间，以祁陆阳名义被派来的律师带了个还算好的消息给陆晚：张元元没死，躺了一个星期后就醒了过来，腿脚能动，还不能开口说话。
一句话，结果没陆晚想象中那么严重，但事儿绝对不算小。
会见全程有监听，律师话不方便讲得太直白，只指了指墙上宣传图中的那面红色旗子，说：“受害人张元元的爷爷，去世时棺材上盖的可是这个东西。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陆晚当然懂：张元元家里虽然不比从前，但底子深厚，在平头百姓这里玩点儿颠倒黑白不是难事。
这些天审讯几回下来，她已经发现，就连办案的小民警都不知道这人当天还吸了东西进去，其中奥妙可见一斑。
张家左右这么一操作，陆晚就由差点被强/暴的受害者，成了防卫过度、故意伤人的施害者。对方说了，不接受赔偿，一切交给法律，从严查办，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而律师的意思是，陆晚不用太着急，再等等，祁陆阳承诺会想办法，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陆晚心思不在这些上面，她问律师：“这些话是祁陆阳当面跟你交代的么？”
律师摇头：“不是，小祁总一直都是委托一个姓景的先生来跟我沟通，我暂时还没见着他人。您这是有话要带出去？”
陆晚摇头：祁陆阳……八成还滞留在香/港，没有接受林家人的‘好意’。从事发到现在，十几天过去了，也不知道他收到消息后急成什么样子？
自己到底还是拖累了他。
这边在懊丧，另一边，陆晚却不得不承认，她心底仍有期待，期待祁陆阳能像上次那样突然出现，虽然所作所为蛮横霸道、不给人商量余地，可这种不讲道理的强大庇护，让她至今想起来都心尖儿发颤。
陆晚天真地幻想着，祁陆阳能奋不顾身地还自己一个清白，而不是让她稀里糊涂地在这囹圄中赔上十来年的青春。换谁，都做不到甘心情愿的吧？
但此番情况不比从前，她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惹了不该惹的人，犯了不该犯的事，祁陆阳就算散尽千金也不一定奏效，他一个泥菩萨，哪怕心怀慈悲，又能如何呢？
忽地想到什么，陆晚问律师：“林氏您了解么？就是准备和祁家联姻的那个。”
律师迟疑片刻，点点头。她又问：“他们家，和张元元家比怎么样？”
“以前差点儿意思，现在……应该能压得住，但轻易不会出手的。您也知道，这些高门大户之间盘根错节，就好比祁家以前和林家联了姻，等人没了，情分也还在，只是没那么亲近而已。总之，他们这些人，利益往来复杂得很，牵一发动全身，谁都不想平白得罪谁。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才行。”
说得过去的由头？就比如，祁陆阳是林家女婿，他的侄女出了事，林家于情于理，都该帮帮忙。
陆晚宁愿坐牢，可祁陆阳断然不会这么做，他为想尽办法，哪怕这个办法，陆晚不接受。
惨然一笑，陆晚对于事态的后续发展似乎完全有数了，却仍想装作什么都不懂。
她虽说不会骗人，但好在，还知道怎么骗自己。
因着祁陆阳的尽力打点，案件被暂时搁置，没人再来提审陆晚，还有女警送进来各种物品，吃穿用一应俱全，监室里一下添置了好些东西，饭食质量也上去了。
晒得蓬松的全新被褥干燥柔软，陆晚反倒开始日复一日地失眠。
只过了几天而已，又来了个人说要见一见陆晚。她本就诧异，等看到来人，一时更意外了：“龚叔？”
进来不过短短二十来天，陆晚人就瘦了大半圈，下巴尖尖的，轮廓窄了不止一点，衬得一双眼睛又圆又大，神态楚楚，我见犹怜。龚叔为人沉稳可靠，在医院、在庄家时和陆晚一直相处得很不错，也许是出于信任与熟悉感，见到他，陆晚久违地露出了个甜笑来，乖巧得就像是被遗弃的孩童，终于见到了曾经熟悉的长辈，迫不及待地亲近示好。
龚叔心里一揪，满腹话语一句都说不出口，只想调头回去算了。可最后，他还是坐在了陆晚对面的椅子上。
从庄恪少年时代起，龚叔就给他当起了司机兼保镖。那时候的庄恪还是个修养极佳的富家少爷，四肢健全，心智也是。他对身边人向来宽和大度，知道龚叔家里负担重，庄恪曾不止一次私下塞钱过来，那钱就放在驾驶座的眼镜盒里，不明着给，想来是怕伤人自尊，贴心又良善。
庄恪出车祸那天，龚叔的车就停在路边候着，不偏不倚，正好全程目睹。他直到现在都后悔不已，为什么自己没早一步将人劝留在家里，或者全程陪护左右，以至于庄恪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思及此，龚叔定了定心神。他说：“陆小姐，少……庄先生特别安排了下，今天这里没有监听，你可以放松点，不用太拘束。咱们就当是老朋友聊聊天？”
听到庄恪的名字，陆晚回归现实，脸上的笑意敛住，问：“您有话就说吧。”
龚叔心里叹气，按着庄恪的交待给陆晚分析了她所处境遇之艰难，形势之紧迫，以及张家的坚决态度。最后才说：“庄先生愿意帮您一把，只不过，有些事需要您配合。”
陆晚隐约猜到些什么，垂头用拇指指腹揉搓亮橙色马甲的一角，紧抿嘴唇，默不作声。
龚叔只好自顾自继续：“庄先生若是想帮您，就必须得依靠家中长辈的势力，可以您和庄先生现在的关系，师出无名不说，长辈们也不太愿意担着与张家那边产生摩擦的风险贸然出手。可如果你们之间的关系牢固紧密到足以令人信服……不说长辈，张家兴许都会看情况主动让步。到时候，一切就都好办了。”
今天第二次，陆晚又笑了，只是，她笑容里的讽刺与荒谬完全不加掩饰。笑完，女人冷着脸说：
“龚叔，要不我替您直说了吧，只有婚姻关系才足以让他出手，对吗？”

第54章 Chapter 54
前脚刚送走龚叔，没两天，陆晚又等来了一个更令她意外的访客。
“这儿是动物园么？一拨一拨地来人，把我当猴子看呢？”
陆晚觑着对面那个男人，语出不善：“看够了赶紧走。我左右就这样了，二进宫，熟客一个，倒也不觉得不适应，什么寒暄慰问的，省省吧。”
景念北被她呛得接近失语，深觉祁陆阳不愧是祁陆阳，放着那么多温顺可人的不要，非得挑战面前这种小辣椒，还吃得津津有味欲罢不能，真不是一般人。
气闷不已的高个男人一把拉开座椅，金属质地的椅子腿猛地与地面摩擦，哗啦一声，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落好座向后一靠，景念北的语气比陆晚还不耐烦：
“你以为我想来？”
陆晚分寸不让：“那不挺好，反正我想见的也不是你。请回吧。”
“你——”
打住话头，景念北将烟盒拿出来，抖落一根准备点上，看了眼对面的陆晚，他呼出口气，又烦躁地放回去：
“你想见的人，暂时还来不了。”
陆晚眼神一黯：“他还犟着呢……”
“可不是，劝都劝不动。本来还有点戏的，听律师说你这边态度消极，他更下不了决心了。”
哦，又是个来让自己识点好歹的。
陆晚不喜欢藏着掖着，也不爱看别人藏着掖着，她直不楞登地问：“你跑这一趟，陆阳不知道吧？”
“嗯。”
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陆晚又说：“庄恪前几天派人来找过我，你应该也清楚。”景念北的答案全写脸上。过了好久，陆晚又问：“我这件事，跟庄恪有关系么？”
“暂时还没查明白，或者说，只要他想，我们永远查不明白。不过，是不是他干的现在也不重要了。”
陆晚了然：“吴峥那边呢？你有消息吗？”
“下落不明，他应该不是故意要骗你。”
果然。
陆晚说不清是庆幸还是难受，吴峥显然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可陆晚那天敢赴约，一是想尽全力帮一把祁陆阳，二来，也是揣着对人心的最后一丝信任。
吴峥倒没有再次辜负陆晚，却已身处险境，生死未卜。
消化了一下情绪，陆晚冷漠地陈述道：“你跑这一趟，是想劝我答应庄恪的条件吧。”
景念北没否认：“我也是为了祁陆阳好，你和我的想法应该是一样，对么？”
没说是或不是，陆晚只低下头，默不做声。逼仄阴冷的会见室里只有扇方形小窗，一束光线从那处挤进屋来，边缘利得像刀子，那光也不是光，而是刀刃上的寒气森森。
陆晚闭了闭眼，凉意从脚底直蹿到天灵盖。
景念北看起来凶神恶煞，对人没好脸色，其实心思还是软的。他见陆晚这样，也有点不好受，于是拿手搓了把脸。随后，他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和你小叔叔，以前是不是养过一条狗，叫悟空？”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嗯了一声。
“那就对了。我呢，就想给你讲讲祁陆阳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听完了，你再自己琢磨？”景念北稍稍转脸，盯着那扇四四方方的小窗叙述：
“我跟祁陆阳，是在宾大读书的时候认识的。我们俩出身不好，说是送过来读书，其实就是流放。可能是同病相怜吧，我和他一来二去就混熟了。祁陆阳住在一个寄宿家庭里，那户人家是意大利裔，老家在托斯卡纳。不知道你听过一个说法没有，意大利人经常被叫做欧洲的中国人，和咱们一样，他们家庭观念强，说话吵吵嚷嚷，爱琢磨吃的，热情好客，祁陆阳在那里住得还算适应，跟人家相处也融洽。他不止一次和我说，户主大叔特别像他爸，做饭顶顶好吃。我就逗他，你新爹旧爸加一起好几个，这说的到底是哪个……”
讲到这儿，景念北顿了顿，神色有了些微波动，不明显：“祁陆阳不跟我开玩笑，脸当时就垮了。他说，老子生来就一个爹，姓陆，住在章华县东寺街78号院。除了他，没别人。他还说，他这辈子都是陆家人，哪怕人家不认他不要他了，也还是。”
往事抽丝剥茧，陆晚的心上跟着剖皮掉肉，她本想说句什么，嘴刚一咧开，眼泪就掉了下来。
祁陆阳认祖归宗以后，自己从没回来过，不闻不问，只让吴峥跑了几次章华，给陆瑞年送钱送东西。
豪车秘书加上如山的名贵保健品，总能惹得街坊邻里出来看热闹。
陆瑞年不收，回回都给往大马路上扔，边扔边骂逆子，说他有奶就是娘、白眼狼崽子，怎么养都养不熟，不如死在外面。可等吴峥走了，老人家又一个人坐着喝闷酒，喝糊涂了就拉住陆晚问，也不知道你小叔叔在北边过得好不好、吃得习不习惯，要不，把家里的干豆角给寄点过去？他小时候最爱这口，就着干豆角烧肉能吃掉三碗饭。
等酒醒了，陆晚再提起来，陆瑞年自然是死不承认，可从那天之后，陆家也再没吃过什么干豆角。
陆晚特别懂爷爷的心情，一个早年丧偶的单身汉，五十来岁捡了个儿子回来，亲力亲为好吃好喝带大，结果刚养成人就被祁家带走了，留都留不住，又多少年都没点音讯，心里肯定是恨的，可这种恨和深厚的父子情比起来，几乎不值一提。
只是，东亚文化里父与子之间似乎就是这样，内里情义深似海，潮涌之上却只余一派平静无波，不明说，不可说。
陆晚少不经事的时候，也曾怨过自己的小叔叔，可转过头来一咂摸，只剩心疼，既心疼陆阳，也心疼爷爷。
心一疼，眼泪掉得更凶了。
景念北平生最怕女人哭，当下见陆晚自己在那儿一个劲儿地落泪，一副谁哄都好不了的样子，顿时从眉心到后脑勺都疼起来。他不耐烦多看陆晚的脸，在身上搜了半天，这才胡乱找了块手帕扔给她。
“你……擦擦。”
景念北说完咳了声。难得体贴，他等人平静了些才继续：“后来，那个意大利大叔送了祁陆阳一只狗，祁陆阳给它起名叫悟空，天天带身边，疼儿子似的。还说，以前也有这么一只狗养在跟前，结果被人给毒死了。有这事吧？”
陆晚说有。
景念北刻意将语速放慢了些：“祁陆阳还和我说，狗死的那天，有个姑娘在电话里哭得……就像你刚才那样，要死要活的。他心疼，考试也不考了，在大马路上强行拦了辆车，把身上的钱全都掏给了司机，好说歹说，这才赶了回去。”
“结果那小姑娘问他，你回来干嘛啊你。祁陆阳说自己是心疼狗。呵，换你，你信吗？”
没有任何预兆地，陆晚眼睛愣愣地圆睁着，鼻腔里酸得像灌了醋进去，再回神，颊上已一片湿热。景念北硬下心肠，不紧不慢地又追问了一句：
“你，信吗？”
陆晚难受得捂住脸，先点头，又摇头，乱七八糟的，让人搞不明白意思：她确实信以为真过，现在却只觉得从前的自己蠢不可及，蠢不可及，蠢不可及。
景念北继续说：“有好几回，我看祁陆阳一个人对着手机傻乐，还以为里面是什么好东西，就抢了过来……”
对面的女人已经哭得无法自持。他说：
“那里面，都是同一个姑娘发来的信息。长篇大段的，从哪天吃了什么穿了什么，到系里某个女同学特讨厌，再到在科室里和同事吵了一架，吵赢了……鸡零狗碎的流水账，祁陆阳当宝一样翻来覆去地看，看完却一个字都不回。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陆晚答不出来。
如果一切真的像景念北转述的这样，开始得这么早，那她到底错过了多少？少年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背后的动机都和她曾以为的不一样吗？
他说：“嘴都不知道张开，果然笨得可以。”
他说：“我以后叫你迟迟吧。迟迟……谁都抢不走，只有你有，多好。”
他说：“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不喜欢你？你问他了？”
他说：“跳下来，叔叔保证接住你。”
……
往日种种，陆晚再回首，惊觉竟全是披着漫不经心外皮的用心良苦。祁陆阳将难以言明的温柔磨成细末子，一点点塞进年少时每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夜里，送给她，如今，这份温柔却像钝刀子似的在人心上搓磨，一遍又一遍。
少时的陆晚傻，总觉得陆阳比一般男孩儿心思深，风光日月、莺莺燕燕，身侧看似一派热闹生平，却不放任何人往心里去。他就是世间唯一的阿波罗，而陆晚不过是万千仰望他的向日葵中的一朵①，少年那双眼里藏得是什么，谁也猜不透。
时至今日陆晚才明白，那双眼里藏着的，全是小小的、迟钝的、无知无觉的……
她自己啊。
一室安静，只听得见女人低低的抽噎声。景念北憋得慌，向陆晚征询：“能抽根烟么？不抽我说不下去。”等陆晚点头，他夹好烟默默吸了几口，再才缓缓道：
“后来的这个悟空，救过祁陆阳一命。应该是三月份吧，那天，那家意大利人说要去走亲戚，都不在家。我来找祁陆阳说事儿，聊晚了，就直接歇在了他房里。我们刚睡下就听见有狗在叫，是悟空。那狗通人性，一直咬着祁陆阳的衣服要拉他下床，我心想不对，扒开窗帘一看，好几个黑影已经把小楼围住了，各个端着枪。得亏这家储藏室里还有两把喷子，我找出来，扔给了祁陆阳一把，一起从后门出了去。”
想到什么，陆晚问：“那些人……是不是就是陆阳所在的这家寄宿家庭？里头是不是还有个八十来岁的老太太？”
“他跟你提过？”
“没说太明白。他只说，自己伤了这个老奶奶，后来人死了。”
景念北蹙眉：“这事儿说来怪我。我们俩起先没开枪，不想惹事，也没必要，靠地形优势，单用枪柄就砸晕了三个。到最后只剩大叔，他背后那个人应该许了不少钱，所以决心很大，拿枪对着祁陆阳，半点犹豫没有。祁陆阳念人家以前的好，心都伤透了还是下不了手，我心急，没多观察周围，硬顶了上去。谁他妈知道，一老太婆抖抖索索地拿着小手枪突然冒出来，枪口正对着我后脑勺。祁陆阳为了救我，管不了那么多，就……”
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景念北显然还在为着当年的事懊恼：“那是祁陆阳第一次开枪。为了这事儿他接受了快一年的心理辅导，到现在都没好完全，睡眠不太行，也就跟你一起这几个月整个人看起来好点。”
陆晚想起自己每回在夜里起身，祁陆阳都会立刻醒来，温声问她怎么了；偶尔陆晚咳嗽两下，这人热乎乎的手掌跟着就会拍上她的后背，直到人再次入睡为止。陆晚以为是自己动静太大，现在一琢磨，祁陆阳也许压根儿就没怎么睡踏实过。
“你也别瞎操心，祁陆阳现在状况好很多了，不用吃药。他这条命，又臭又硬，什么都能扛过来。”景念北说，“不过我也是那年才知道，祁陆阳在去美国之前心理状态就很糟糕了，早该去看病的。”
陆晚心里明晰，闷声道：“是因为祁宴清的事儿吧？”
“嗯。”景念北很笃定地说，“我猜猜看，祁陆阳这回是不是又只和你说，是他出尔反尔，中途反悔不捐肝了，才害死了自己哥哥？”
从陆晚的表情里得到肯定答案，景念北低低骂了句“这傻缺一天天装什么逼呢”，再才解释：
“祁陆阳这个人你应该了解，要强、自负、好面子，遇事儿不喜欢到处说道，不卖惨，更不怨天尤人，见谁脸上都是笑嘻嘻的，再难受也只憋自己心里。但你可能不知道，祁元信找上祁陆阳，让他帮自己大儿子供肝的时候，邱棠正在祁元善手里捏着，当要挟。一边是亲妈，一边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换你，你怎么选？”
怎么选？不过是一场怎么选、怎么做都错的死局。失联的六七年里，祁陆阳的人生看着风流意气、珠堆玉砌的，不过是黄连镀了金，该苦的，一样苦。可任他过得艰难如斯，却硬是一个难字都没叫出来过。
——这些都是陆瑞年教的，老爷子把他教得有血性，有善意，顶天立地能抗事，却也教会了他打碎牙齿和血吞。
到这里，陆晚已经像条久不沾水的鱼，猝不及防溺于深海，连呼吸都忘记。她弓着身子，连直起背坐好都不能。半晌，陆晚终于缓过来一点了，朝景念北伸手：
“给、给我来一根。”
“想都别想。”景念北将桌上的烟盒收好，“祁陆阳可是操了你好多年心了，总说，老家那侄女又纯又傻，愣头愣脑的，见人就掏心巴肝的，以后进社会被人带坏了怎么办？我可是他哥们儿，谁都能带坏你，我不行。憋着吧。”
知道这人是故意的，陆晚气急，拿手帕扔他。对方一扬手抓住，沉着嗓子说：“赶人？你不想知道悟空的结局么？”
“它……怎么了？”
“它死了，祁元善打死的，就当着祁陆阳的面。那会儿他刚做完第一期治疗，以为终于能睡几天好觉，结果一下子打回原形，甚至更严重了。祁陆阳的医生没办法，来问我，说有一个叫‘chichi’的人也许帮到他，因为祁陆阳每次自述都绕不开这个名字，也只有在说起这个人的时候，他的戒备心才会小一点。”
景念北默默地观察了陆晚的神色一会儿：“陆晚，或者说，祁陆阳的迟迟？我今天要说的就这么多。祁陆阳一路走过来，真的不容易，我告诉你的不过是明面上的刀光剑影，可暗处的呢？兴许更多，他都一人担下来了。好在现在祁陆阳身边有你，也算不孤单。”
“你兴许还在计较那个……孩子。你和祁陆阳说孩子没了那天，他来我这儿把酒都喝光了，醉又醉不了，清醒着吐了一回又一回。对于家庭、孩子，祁陆阳有多渴望，就有多失望，他心里不比你舒服多少。”
陆晚苦笑：“我现在没心思计较这些，都过去了。”
景念北点点头：“说实话，这些糟心事，要是换做我来经历，也许早寻死去了，祁陆阳能挺到现在，一是心性坚定，二是想复仇，也有野心，而更多的，是他想留着命多见见你。但我觉着吧，他这样一个人，一辈子给人当傀儡，一辈子被人压一头，太浪费了。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陆晚当然知道。
祁陆阳不可能放任她坐牢的，他一定会寻上林家。也许林家能解一时之围，帮帮忙，可拿人手短这话不只是说说而已，祁陆阳哪怕和林家联姻，成了林家的乘龙快婿，至此也会又多出一个软肋在对方手上，处处受制于人。
看陆晚沉默着，景念北还欲再劝，她忽然开口：“你来之前，我就已经做好决定了。”
男人眉一扬，问是怎么想通的，陆晚摇头：“你没必要知道过程。”
陆晚做出决定，是在龚叔来看她之后。
那天，陆晚反问完龚叔，对方脸色尴尬，却也只能点头：“只要你嫁给庄先生，一切就迎刃而解了。陆小姐，庄先生在等一个确定的答复，越快越好，他一向没什么耐心。”
“我的答复是……不、可、能。”陆晚回答得十分干脆。
龚叔盯着陆晚看了好半天，天人交战，又怜悯又无奈，最后不得不说：“今年四月你生日，小祁总送了一把格洛克42袖珍型半自动手/枪给你，是不是？”
陆晚神色微僵，否认：“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把枪，弹匣里有六发勃朗宁9mm短弹，套筒上还刻着两朵玫瑰。枪口很新，还没开过火。上面有两个人的指纹，一个是你的，一个是小祁总。如果你需要其他的细节，我也可以继续提供。”
龚叔说完这再看陆晚，她的眼神已经变了，愤怒至极：“它为什么会在你们手上？”
“确切说来，是庄先生正在代为保管。他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龚叔说：“知道你出事以后，庄先生第一时间让人去了现场，趁乱在电视柜下面拿到了这把枪，还有一个皮质枪套。虽然它是小祁总托人从黑市上买的，可凡走过必留下痕迹，你可以试着想一下，如果有人将他私藏枪支的事情抖出去，结合小祁总现在的处境，他会怎么样？”
“我再问一遍，陆小姐，你的答复还是之前那个吗？”
陆晚当时怎么回答龚叔来着？她说：“再让我考虑几天吧。”
不过是无用的挣扎。
如今，一腔情意终得回响的陆晚，不需要挣扎了，她的心从未如此坚定过。
从十六七岁一路跌跌撞撞至今，十数年时间全耗在一个男人身上，陆晚突然意识到，自己从爱上陆阳那一天开始，就没再长大过了。她内心还是那个执拗莽撞认死理的少女，永远天真，永远炽热，永远纯粹，不仅不见黄河不死心、不撞南墙不回头，逼急了，还非要试试跳进那条河，撞开那堵墙。
“景念北。”
陆晚第一次叫出这个的名字，认真而诚恳：“陆阳身边能信的人不多，说来说去，最亲的还是你。以前我跟你的那些‘误会’，一笔勾销吧？你上次的道歉，我接受了。”
她说着站起身，把被铐住的双手往景念北面前一伸，大大方方，一点儿不矫情。女人颊上的泪痕还未干透，唇已扬起，一双眼睛被熊熊光亮点燃，里头像住着一千颗太阳。
景念北愣了愣，佩服地笑笑，握住她的手紧紧一捏。没一句废话，两人往日那些不值一提的旧怨，这便算是揭过了。
景念北话说完了，准备走，陆晚突然叫住他：“我听陆阳提过，你天南海北弟兄很多，路子也广，帮忙找个人应该不是难事吧？”
“你要找谁？”
陆晚的面容平静：“我要找的人，叫阮佩。”

第55章 Chapter 55
初夏，章华县昆禺山。
六月的雨淅淅沥沥下了好几天，本就烟气缭绕的山间，水雾结成帘幕，望过去犹如轻纱遮眼，曼妙不可言。山边，阳泉寺木塔年久失修，饱含水分的木质台阶漆面剥落，边缘翘起，一脚踩上去，咿咿呀呀直响，肖似老唱片里念戏词的花旦，音色中沾染着岁月侵蚀后留下的婉转哀切。
祁陆阳拾级而上，步伐缓慢，花了比平常多出一倍的时间才登到塔顶。
围栏旁，一个纤细清丽的女人正半趴在那处，背对着他看风景。
手自人身后探过去，在她额前停下，五指并拢，男人的大掌刚好遮住外面飘进来的半城烟雨。
祁陆阳嗔怪，嗓子里仿佛也在下着雨，温柔却阴沉：
“也不怕淋坏了。”
腰肢轻扭，陆晚回身对着男人展颜一笑。天光被漫山遍野的青色过滤后，只剩平平淡淡的一层蓝绿，滤镜一样的光淡化了陆晚五官中的艳丽娇俏，她眼眸清浅，梨涡隐现，只剩如水的纯。
没多说什么，陆晚踮起脚，攀住祁陆阳的肩膀，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很静，像幼猫的舔舐，温软而妥帖。祁陆阳觉得自己正含着块仙草冻，舌尖沁凉软滑，触感绵柔无法自拔，口中的余味却是种隽永悠长的苦，萦绕其间，久不散去。
他没想到，自己会有连苦涩都视若珍宝的一天。
漫长的轻吻在意犹未尽中结束，祁陆阳双手圈扣住陆晚的腰，松松紧紧地比划了下：“瘦了。”
“怎么？不好看了？”她笑得俏皮。
“好看。”祁陆阳跟着笑，“我们家迟迟，怎样都好看的。”
陆晚似乎很高兴，她指了指塔下那片青翠，从左边一路点到右边，粉嫩的指甲上闪动着兴奋的光彩：“我听人说，从那儿到那儿，这一大片，都是你的？”
祁陆阳纠正她：“确切来说，是你的。”
一时间，陆晚笑得更欢了，还拉住男人的手绕着这一层走了好几圈，步伐轻盈，像掠过水面的飞鸟。祁陆阳问她要不要到山庄里边看一看走一走，陆晚摇头：
“下次吧。”
祁陆阳还记得，他上次问陆晚同样的问题，她说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总不是时候呢？她口中的下次，又是哪次？
下了山，叔侄俩直接回了东寺街78号。
站在门口，两人不约而同地掏出保管多年的老屋钥匙。陆晚的钥匙扣上挂着个东西，细看，是一个长耳朵三瓣嘴儿的兔子将军。兔子将军正骑在一直憨态可掬的老虎上，身披铠甲，背插旌旗，威风八面。
挂饰的底部写了龙飞凤舞的五个字：长耳定光仙。
——也就是兔儿爷。
这是祁陆阳去帝都跟祁宴清配型时，给陆晚带回来的礼物。
当年，少年谎称自己跑去旅游了。等人回来，陆晚气得七窍生烟，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有好玩儿的也不知道带上自家侄女，小气死了。陆阳笑看她发火，半晌才磨磨蹭蹭地拿出这只兔子，塞人手里：“瞧瞧，白脸红鼻子，噘嘴脾气大，一蹦三尺高……像谁？”
陆晚嘴上说鬼知道像谁，心里却宝贝得不行，放钥匙扣上一挂就是好几年。
“还留着呢。”
此时，祁陆阳从陆晚手里接过钥匙，看了看，又用指腹在兔子脸上摩挲了几下，这才打开房门。意外地，屋内没有一丁点老房子久不住人的霉味儿，窗户开着，目之所及皆是一尘不染，小房间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枕头中间稍稍下陷，显然昨晚有人在这过了夜。
主卧斗柜上，陆瑞年的遗像被人擦得光亮如新，老人家眼神威而不怒，嘴角有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像是在笑着。
祁陆阳心底羞愧，上完香退出来，关上主卧的门，转而看向陆晚：“回来几天了？”
她答：“一个多星期，先去了趟我妈那儿，前天才到的章华。”
话头就此打住。
没人去探讨更多细节，比如陆晚为什么能平安无事地脱罪，比如是谁去接她出狱的，比如为什么十多天过去，她才想起来要和祁陆阳联系，中间又做了什么。
以及，她打算什么时候走。
闷热的下雨天，风吹到人身上黏黏糊糊的。陆晚随手拉开客厅吊扇，又去卫生间里打了盆水，帕子沾湿贴脸上敷了会儿，想降降温。她正准备换盆水给祁陆阳也擦擦，对方已经跟了进来。
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往里一站，本就窄小/逼仄的空间彻底转不开身了。陆晚作势要把毛巾扔他身上：“出去，也不嫌挤——”
她剩下的话被祁陆阳吞了下去，连着尾音，一齐吸食殆尽。
那块湿毛巾起先还被陆晚握在手里，随着对方步步紧逼，她开始连换气都艰难。祁陆阳拉起陆晚的手，想往上抬，女人紧绷的指尖跟着收拢再收拢。毛巾纤维中饱满的水分被挤出来，顺着胳膊一路往下流，打湿了陆晚的衣裳。
她穿的是条白棉布裙子，沾水后的布料严丝合缝地贴在身上，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袭来，陆晚闭上眼，鼻端有淡淡的汗水味道，以及一种熟悉的男性气息，令人沉溺。
她太热了，热得只想把祁陆阳推开，对方却纹丝不动，胸膛烫得像烧红的铁，有种不讲道理的坚硬与霸蛮。
等唯一的缝隙被填满，陆晚瞬间脱力，她松手，毛巾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湿的，软的，无助的，便都摊在那儿了。
两人紧贴着，一路折腾到客厅，祁陆阳手上力气大，总有办法让他们不分开。陆晚仰躺在沙发上，仿若踏上了一条颠簸的船。老旧的吊扇晃悠悠地，在她眼前不紧不慢地转着圈，吱呀，吱呀，声响悠闲得让人想起那个冗长无聊、却也惊心动魄的十七岁夏天。
那一年，洗发水沫子遮住少女的眼，难耐情动的轻佻少年，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仿佛是昨天。
*
祁陆阳和陆晚在老屋里一连住了好几天。
起先，周围邻居还以为叔侄俩是回来看看老房子，洒扫一下就走，谁知这两人在屋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竟是手牵着手往菜场去了，亲亲热热的，新婚小夫妻一般。
在路上碰到相熟的街坊，陆晚会甜笑着打招呼，祁陆阳有心避嫌，她不让，反倒要人把半条胳膊都搭在自己肩上。陆晚将头靠在男人的胸口，神色自然不遮不掩，任人打量。
对方的尴尬，祁陆阳的窘迫，都让陆晚觉得舒服。
“再满意了？”等又尬走一个老相识，祁陆阳问身边人。
“满意，满意得不得了。”陆晚专心地挑着小菜，白皙细长的指尖滑过沾了水的嫩绿叶子，赏心悦目。她在成堆的蔬菜里左右拨弄几下，拿起一把西芹，浑然天成地娇笑着，丝毫不显得做作：“小叔叔，中午咱们吃这个？我好久没吃西芹了。”
“随你。”
蔬菜摊儿老板是陆家的老邻居。他听到陆晚这句小叔叔，又看了眼叔侄俩不避人眼的亲密状态，猛地呛了口烟，咳个不停。
离开这个摊子，祁陆阳忍不住觑了陆晚好几眼，女人面色如常地在市场里左右打量。
祁陆阳释然了。
不管外人怎么揣测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那些眼神里也许带着好奇，也许带着批判，也许带着不怀好意，但祁陆阳清楚，陆晚还是他记忆中那个可爱又率真的小侄女，而他也依然是她的小叔叔，永远都是。
他们两本就是一家人，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高兴，他顺着就好了。
到头来，还是水果摊的郭婶儿藏不住话，直接上来问：“阳子，你和晚晚这是……准备结婚呐？”
祁陆阳万没想到会有人这么问，一时语塞，陆晚主动接上话：“还没呢。我们俩先处着，合适就结婚，不合适就好聚好散呗。”
郭婶儿笑：“你们俩打小儿就跟定了娃娃亲似的，吵多少次架都吵不散，还能不合适啊？别管那些人怎么说，郭婶儿支持你们。真有好事，可得记得给我送点喜糖吃吃！”
“承您吉言。”陆晚脸上笑嘻嘻的，“您这儿还有柚子叶么？再给我一袋吧，还是跟上回那样，我拿着泡水洗洗手，去晦气。”
“你这是……又、又惹上事了？”郭婶儿明白过来里头的意思，登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陆晚但笑不语。
她讲不清自己拉上祁陆阳在老邻居老街坊眼前闹这一出是为了什么，也许心底还是有不甘的吧？那种介于说出来矫情、咽下去又委屈之间的不甘，那种不任性一下就无处宣泄的不甘。
趁郭婶儿寻柚子叶的功夫，再没心思逛下去的祁陆阳拽着人回了家。
因为没买到什么菜，午饭时，陆晚主动下厨，给祁陆阳煮了碗面条。码子是三鲜的，有肉丝、黄花菜、竹笋、虾仁……她加了点小米椒，泼了热油，又撒上些葱段，一碗面红红绿绿，鲜中带辣，看着好，尝起来更好。
吃到一半，陆晚问道：“陆阳，你前年生日，我给你煮了面放冰箱里呢，看见了么？”
“嗯。”祁陆阳答得简短，似乎真的只是在专心吃面。
男人进屋后脸色就不太好。陆晚早发现了，在香/港待了个把多月，他比自己这个吃了牢饭的看起来还憔悴，眉毛比任何时候锁得都紧，苦大仇深，眼睛里的星星还在，只是不那么亮了。
陆晚拿筷子轻轻敲了敲这人的碗：“味道怎么样啊？我一直忘了问，你快说说。”
祁陆阳停下动作，坦然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
“我把它倒了。”
陆晚倒也不恼，说：“怎么，怕我煮的面有毒，不敢吃啊？我那不都写着么，尝过了，没有毒。过生日得吃面条，吃了才能长命百岁。”
“我那是确实是怕了。”
祁陆阳将筷子搁在桌上，腾出手来抓住陆晚的，力气不小：“我怕我吃了以后忘不了，我怕我尝点甜头就给惦记上，我怕我没有自知之明跑来招惹，我怕我会害了你。一个连自己的路都走不顺的人，又怎么好意思拉上个垫背的？”
可是这些错，他好像一个不落……都犯了。
祁陆阳知道，从两人第一次那天开始，或者更早，他在感情上就已经是戴罪之身、再无清白可言。每次面对陆晚，男人在心底说一次我爱你，就得接一句对不起。
时至今日，他更是恨不得以死谢罪。
心有灵犀地，陆晚回握住祁陆阳的手，翻过来，拉到嘴边亲了亲，油花子蹭得到处是。她软软地说：
“没关系，陆阳，没关系的。”
后面几天的饭食都是祁陆阳准备的，买菜也是他一个人去，不让陆晚跟着。
祁陆阳做饭风格不是精英阶层惯有的那种精巧细致，而是大开大合的热锅旺火。男人唇角夹着烟，手起刀落，颠勺挥铲，潇洒中带着快意恩仇的江湖味，以及打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人间烟火气。
跟小时候一样，陆晚喜欢跟到厨房。她从后面环住祁陆阳的腰，探头去看他挥勺，像个刚为人妇的小媳妇，一刻都离不开自己的丈夫。嘴馋了，陆晚直接从锅里夹点菜，先喂给祁陆阳一口，自己再尝一口，吃完竖起拇指，夸他：“神了！真跟爷爷做的一样！”
祁陆阳听到，难得地露出个真心的笑。
忘了是第几天的深夜，陆晚于梦中惊醒，发现身边无人。
她下床，趿上拖鞋寻着动静走到厨房，就见祁陆阳正俯着身子在煤气灶上点烟——男人上半身光着，下面只穿了条棉质睡裤，他手插在兜里，烟衔在嘴上，火燎在唇边……
如此稀松平常的动作，由祁陆阳做出来，竟是一种形容不出的撩人。
陆晚没出声，安安静静地靠在门边，看他，看他线条有力的精壮躯体，看他绷紧的下颌和起伏的喉结，看他眸子里明明灭灭的光。
陆晚想起多年以前。
那天也是个深夜，她睡到一半爬起来，意外撞见打火机没气、来厨房点烟的陆阳。在那之前，据陆晚所知，陆阳是不会抽烟的。
少年就着炉火将嘴里的烟点着，直起身吸了口。他仰头，嘴唇微张，再轻飘飘地吐出来，英挺俊俏的脸上眉骨丰润，鼻梁高挺，还飘散着挥之不去的愁绪，好看得直戳人心窝子。
暗恋人家暗恋得全世界都知道的陆晚，花痴上头，一时之间就看呆了。直到少年侧过脸，笑她：“喂，还没看够？”
陆晚缩着脖子就要往屋里跑，陆阳伸出手提溜住她的领子把人往跟前一带，弯腰：“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呼出的气息里尽是陌生的淡淡烟草香，陆晚脑子本就迷糊，这下更是像烟草中毒一样，直接停止运转。她讷讷地说：
“我、我要告爷爷去，说你不学好，半夜爬起来抽烟。”
“爱去去，我不怕。”陆阳说着又吸了一口烟，坏模坏样地斜着眼往陆晚这边瞧，趁人不注意，他忽然凑过来，把烟气全喷在了她脸上。
陆晚也不知道躲，还愣愣地盯着人出神，陆阳更乐了：“小侄女，你想试试？”他说罢将烟嘴递到人面前，抖了抖，示意她尝尝。
陆晚还真张嘴了。
早她一步，陆阳收回烟，说：“就这么不嫌弃我啊。”说完他看了眼手里的烟，又看了眼少女的脸，顿时恶从心头起。少年猛地吸了一口，将脸拉近到陆晚面前三厘米：“我还有个办法可以让你尝到，小侄女，想不想试试？”
……
“喂？喂？又看傻了？”
当下，祁陆阳走过来，将沉浸在回忆中的陆晚点醒。巧的是，他也想起了那个深夜，
祁陆阳记得，他那会儿还没怎么着呢，小姑娘就怪叫着逃回了房，只留下恶作剧成功的他自己，站在客厅里，又好笑，又心酸。
祁陆阳当时是真想亲上去的。
这会儿，祁陆阳捏捏陆晚的脸，问她：“又想尝了？”
“谁稀罕。”陆晚手很快，直接从男人指尖把烟抢了过来，搁在唇上，还算熟练地吸了口，眉毛都不皱一下。
想到陆晚在那种地方进进出出两轮，祁陆阳心一沉：“什么时候学会的？”
一秒，两秒，三秒……终于装不下去的陆晚被烟呛得咳了好几声，憋得脸通红：“我没学——”
她抬头，发现祁陆阳……好像真生气了。
男人扔了烟，曲下腿，大手一揽，直接把陆晚扛在了肩上。
老屋小房间里的床上，垫着的是城市里已不太常见的棕绷床垫，体感略硬。陆晚被祁陆阳结结实实地扔到上面，整个人弹了几下，登时骨头都要散了。她撑起上半身，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句“我干嘛了我”，就被祁陆阳给压了回去。
“你欠收拾。”他用一句话把事情定了性。
明明睡前有过一次的，不知这人哪来这么好兴致，直把陆晚晃得头晕眼花，耳鸣都出现了。偏偏她嘴里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怕被邻里听了去、影响不好，只得用牙齿咬住下唇。
祁陆阳记仇到骨子里，问：
“前几天不挺能的么？带着我在大街上跟溜猴子似的走了一大圈，小叔叔小叔叔地叫的欢实，生怕别人看不见、听不见。怎么现在就婉约了？嗯？”
陆晚还在犟着，眼睛红通通，小脸皱成一团，看起来仍是小时候被自家叔叔欺负惨了的模样。祁陆阳心思坏，办法也多，三下两下硬是让人漏了一声呜咽出来。
只听陆晚低低地喊……
小叔叔。
*
偷来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地快，毫无预兆地，陆晚在某天起了个大早，然后把祁陆阳也拽了起来。
“送送我？”她说。
祁陆阳失眠症状近来有些反复，昨晚直到后半夜才睡着，当下猛地被人叫醒，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要去哪儿？”
陆晚不答，只说：“小叔叔，送送我吧。”
祁陆阳开的是一辆找本地朋友借来的库里南。
这个朋友姓邢，和祁陆阳是在生意场上认识的，南江土著，为人正直，家庭和睦，人生平顺，履历干净得不像做生意的。祁陆阳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向往，少见地主动地跟人结交，对方起初冷淡，借着谈项目试探了几次，等局面打开，一来二去地就处成了朋友。
陆晚没说此行的目的地，祁陆阳也没问。
她只在上车后找他攀谈：“你什么时候回去？”
男人扶着方向盘，目不斜视：“不知道，山庄那边开工了，得留下来盯一盯。”
“嗯。冰箱里昨天买的牛肉还剩了点，你记得拿出来吃。走的时候，得把里面都清空了再断电。还有，爷爷房里有扇窗户坏了，你抽空修一修吧。”
“好。你……要不睡会儿？路况不好，估计还得一个多小时。”
……
两人老夫老妻一样稀松平常地对着话。就好像陆晚此行只是去旅个游，或者出趟差，很快就会回来。
陆晚没睡，撑着头看熟悉的风景飞速从窗户外掠过，那些被速度撕碎的光影里，有她最珍视的年少岁月。
——每一个片段，都和另一个人有关的，年少岁月。
等车开上了机场高速，陆晚将副驾驶上的化妆镜翻下来，对着脸看了看，旋即皱眉。她打开包包，拿出支眉笔想补色，刚刷了几下，左边有人伸手过来，干脆利落地将眉笔抢了过去。
抢东西，开车窗，扔笔，祁陆阳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男人脸上肌肉绷得紧紧的，明明眼睛没往陆晚这边瞄，她却能明显感受到一股热腾腾的怒火在身侧燃烧，燃烧，毁天灭地一般地燃烧。
谁能忍受，自己的女人描眉画眼，是为了去见另一个男人？
哦，还得他祁陆阳亲自开车把人送去。
送给陆晚未来的丈夫，一个偏执阴暗的残废。
陆晚将和那个男人成为法律意义上的一家人，她主动抛弃快乐，肉体上的，心灵上的，都不要了，只为给心爱的男人争取一点喘息与蛰伏的时间。而祁陆阳，从此以后不过是个念不得，想不得，说不得，碰不得，道德上连多看一眼都不行的……小叔叔。
车速几乎达到极限值，强烈的推背感将陆晚的上半身死死贴在座椅上，她无法动弹，也不想动弹。
如果可以不管不顾，陆晚相信，祁陆阳会带着自己同归于尽。
她是愿意的，她愿意陪他做一切事情。
但是不行。
等车开到南江国际机场公务机航站楼附近，陆晚再次打开手包，拿出支口红来。果然，才刚旋开盖子，祁陆阳就又要来抢。
这回，陆晚似乎是打定了主意，她咬着牙死活不松劲儿，膏体在抢夺中被捏断，滑腻的红色染了两人一手，像两败俱伤的血。
陆晚比不得祁陆阳力气大，那根面目全非的口红最终未能幸免，也被盛怒中的男人扔出了车外。
“陆阳，你别这样，你别这样好不好？”陆晚看着自己被染红的双手，几乎要哭出来，“咱们能不能好聚好——”
“我他妈不能！”
说完这句，男人强行将车听到路边。他趴在方向盘上，不再做声，只余胸口剧烈起伏，深而重。祁陆阳肺管子像插着把刀，每吸一口气都带来无法忍耐的极限疼痛。随着脸上青筋突突地跳动不停，渐渐地，有汗从他额角流下来。
祁陆阳拉开门下了车去，随着门被人重重甩上，整个车身跟着抖了一抖。
陆晚向后靠坐，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陆晚感觉车身一沉，有人上来了。她睁眼，原来是买了湿纸巾的祁陆阳，他不由分说地拉住陆晚的手，帮她细细擦拭手上的口红。
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紧绷着，肌肉细微跳动，暴怒与悲伤像翻涌在地底的岩浆，是隐而不发，也是一发不可收拾。
在陆晚反应过来收回手之前，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什么？”
祁陆阳眼眶血红血红的，他执着陆晚的左手，强迫她平摊开手掌。
——女人掌心里，生命线上，平白“长”出了一颗小痣，黛青色，大小和祁陆阳右手上那颗的一模一样。
他起先以为是画上去的，却发现，怎么都擦不掉。
看陆晚不说话，祁陆阳又问了一遍，布满血丝的眼如鹰隼般勾住人，让她无法避开，声音居然在抖：
“迟迟，这是什么？”
“没什么。”陆晚很镇定，镇定到接近漠然，“你不是说它是好东西么？我最近不太走运，想要个福星陪着，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祁陆阳痛苦地合上了眼。
这几天过得像在真空的梦里，飘飘然，他根本没发现陆晚一直有意不在自己面前展开左手掌心，更没有发现这颗平空冒出来的痣。
陆晚的手被祁陆阳捧起来，覆盖在自己脸上。男人弯着腰，一动不动，没发出半点声音，让人从外部窥视不出什么。
感觉到掌心一股子濡湿，陆晚知道，那是滚烫的，灼人的，烧心的，不轻弹的，泪。她想拿开手，帮他擦擦，他不让，她便不再强求。
陆晚想起前几天那个深夜，他问她什么时候学会抽烟，她说自己没学会。
这是真的。
可陆晚有一句没说完，她啊，学会了点别的。
——她会撒谎了。
什么好东西，什么福星，都是假的。这颗痣不过是个执念，一个穷极一生都放不下的执念。
有个人把她藏在心底好多年，她便要把他纹在手上，一辈子。

第56章 Chapter 56
祁陆阳一路将陆晚送进了候机大厅。
这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上演久别重逢与天各一方的处所，一批人熙熙攘攘地来，或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谁都没有比谁显得更特别。
人类大抵是为迁徙而生的。几千上万年来，由一块大陆转移到另一块，从来没有谁一直满意自己所处的地方。只可惜，这种善变的物种至今还没有进化出无懈可击的情感，来应对各式各样的别离。
谁都想好聚好散，谁都想善始善终。
但是不能。
祁陆阳和陆晚站定在人潮中，前方不远处就是通往公务机停机坪的通道，龚叔立在那里，在看见他们后很识相地背过了身去。
两人相拥着，时间被人为调慢，外面蓝蓝的天光投射在大厅呢玻璃穹顶上，一时间，天也温柔，地也温柔。
祁陆阳想起少年时。
他曾守着一抹月光，在数不清的夜里一次次忍不住靠近，又一次次不得不远离；终于，这轮明月好不容易入了梦、任他私有，却因为蛰伏已久的变故，将所有甜美、柔情与满足，变成了一场盛大离别的铺陈。
上次离别的时候，祁陆阳偷走了陆晚一个吻，以及，她脖子上那枚玉佛。可这次呢？
陆晚的手机震了起来。
她看都没看，直接按了关机，手却没有再次环上男人的腰，而是回头跟正朝这边打手势的龚叔对了个眼神。
祁陆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说：
“等会儿，我有东西要还给你。”
陆晚不太明白。
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枚玉佛，用手捂热了，这才给人仔细戴上。动作间，他的手指触碰到她颈侧皮肤，不经意撩起热度。明明昨天还曾亲密无间，陆晚现下却像是初次与爱人亲密的小姑娘一样，止不住地抖了抖。
带着爱人体温的玉佛，时隔多年，再次护在了她心口。
“小偷。”瞬间明白很多事，陆晚小声嗔责。
“嗯。”祁陆阳收下这罪名，“偷了太多，一时半会儿还不完，先欠着吧。以后记得找我讨。”
“好。”
陆晚说完嘴角上扬，一边一个梨涡，堆上满脸让人心疼的灿烂：
“陆阳，我不哭，你也别难过，我这又不是上刑场，对吧？陆老头儿说的那些话你得记清楚，大丈夫横行天下，吃饱饭、干大事，天高地阔的，好玩儿的都才刚开始。往后，再没人能拖住你了，可千万别让他老人家失望。”
到了这个时候，陆晚心里想的，嘴上念的，仍旧只有祁陆阳，她没空将半点心思分给自己，分给前方那条未知的路。祁陆阳感觉到一只温柔又残酷的手，将心脏的胸腔里掏了出来，当场捏了个粉碎，留下个一辈子都长不好的血洞。
——既得姑娘之欢喜，此生虽万死……不能辞也。
陆晚等着祁陆阳的答复，想听他说好的，一定，我知道了，对方却只是将双手搭在她肩上，强迫她调转身体，背对自己。男人附耳过来，语气淡淡，有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他说：“迟迟，向前走，别回头。”
陆晚真的没回头。
*
庄恪和陆晚没有去民政局领证，而是让工作人员上门办理了一切手续——这是庄家长辈的意思，他们眼见着怎么都拦不住了，只好主动退了半步，由他去，只交待这场婚事务必低调处理。
最好低调到没什么人知道。
于是领证前半个月，陆晚光律师就见了好几拨，婚前协议林林总总签了一大沓，笔芯用完了两支。
庄恪任由长辈们布置这些，只在协议签署前划了一大笔钱和分布在不同城市的几栋物业在陆晚名下。陆晚了解这人，知道自己的拒绝没有任何意义，便没做无用功，照单全收。只说：
“你亏大了，我可没这么值钱。”
庄恪最近的脾气好得不像本人，他笑着，强拉住陆晚的手，贴到自己脸侧：“小陆护士，你值得。”
这年的七月，庄恪力排众议、不顾劝阻，给自己和陆晚办了一个相当体面的婚礼。
按新郎的意思，露天草坪婚礼被布置成一片圣洁的白色。准备时间不够，金钱的能力就派上了用场，婚礼现场鲜花似锦，带着露珠的香槟玫瑰刚下飞机就被运到了这里，不多不少，刚好绽开到盛放前一刻。从整体到细节，这场婚礼丝毫不见仓促，只有用财力堆砌的昂贵从容。
到场的长辈不多，来的那几个也都端着一脸严肃，鼻子不是鼻子眉毛不是眉毛，不情不愿的，神色间半点没有来喝喜酒时应有的喜悦。
——也是，一个有前科的小护士，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被迎进了自家门，换谁都觉得荒谬且难以接受。
早上敬茶的时候，庄恪的父亲和继母，以及两个舅舅都没给陆晚什么好脸色；庄悯是个刻薄惯了的，看在堂弟的面子上没开口多话，只是全程冷笑。
其他亲朋也没好到哪里去。
最令庄恪家长辈们生气的是，得了便宜的陆晚连卖乖都懒得应付，既不讨好任何人，也不改口叫父母，场面一度濒临失控，还是庄恪中途喊了停，这才草草了结。
而陆晚这边，更是一个亲友都没有来到现场。
她与张元元达成“和解”后，在帝都盘桓了几天就回到南江，交代事情。姜蓝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自己的女儿再次背上官司，而解决的唯一办法，居然是嫁给一个瘫子，并且毫无转圜余地。
她是又心疼，又难受，陆晚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就被母亲赶出了门。
余奉声好劝歹劝，都没办法将妻子说服，只得私下跟陆晚打了个电话：“你妈妈估计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这样吧，婚礼那天伯伯就代为出席，毕竟出嫁是大事，还是要有娘家人在——”
“不用了。”
对于余奉声的心思，陆晚已经有几分数，猜想他巴不得和庄家多点交集，于是果断拒绝了：“差点忘了恭喜您。听说您下个月就会回医院，转副为正。这新官上任的，估计会忙一阵子吧？工作要紧，我就不劳烦您跑一趟了。”
于是婚礼这天，身着塔夫绸露肩婚纱的陆晚，没有任何人陪同，孤身一人走向主舞台。
从来没有这样一个新娘——她穿着手工定制的婚纱，长长的头纱拖地，头发高高盘起，除了将完美修长的脖颈展现出来，更是一点不差地暴露出了那张没任何表情的脸，和不情不愿的心。
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陆晚不笑，不哭，眼波平静，连一个憎恶的眼神都不屑于施舍给尽头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偏偏庄恪笑得很真心开怀，他一厢情愿地搭了这个台，逼着人配合自己唱戏，台下喝倒彩者有之，讥讽者有之，嘲笑者有之，而台上的陆晚，是最不敬业也最不入戏的临时演员，他却浑不在意。
不止一个人在担心，这位不敬业的新娘连演完收工都撑不到。
纵使这样，陆晚的美仍旧惊艳了台下心态各异的宾客，惊艳了她的新婚丈夫，也惊艳了草坪另一头酒店高层的某扇窗户内，一个面沉如水的年轻男人。
没有人给祁陆阳发喜帖，不请自来的他，立于弧形落地窗前远远地观看了全程。
兴许是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没好完全，祁陆阳站了会儿，冷汗不经意间从额角滴落，他抬手拭了拭，又轻揉眉心，衬衫袖子因为这动作稍稍往下一带，露出男人手腕处精美繁复的线条与颜色。
想知道陆晚从拘留所出来后去了哪几个地方，对于祁陆阳来说并不是难事。所以上周他自己开车，直接寻到了帝都的一条老胡同里。
陆晚去的那家纹身店位于七拐八绕的胡同的中段。店面不大，装修是年轻人喜欢的工业风，老板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样子，花臂寸头，身形结实，耳垂上的银钉连成一排，气质不太好惹。不过，他说话却意外热情，一口京片子重音懒散、尾音混沌，见人先端起三分笑：
“您是纹还是洗？有预约么？”
祁陆阳摇头：“我来问个事儿。”他把陆晚的照片调出来，给老板看：“这姑娘是不是来过你这儿？”
“我这一天下来得接待好几拨客人，就是再好的脑子他也记不住——”老板瞟了眼照片，立马改口：
“诶，我还真记得她！”
“您记性不错。”祁陆阳一边四处走着，在店里打量，一边说。
老板摆手：“不是我记性好，是这姑娘太能嚎。手上纹个芝麻点儿，愣是把嗓子都给哭劈了，那模样，前前后后吓走了我好几个客人。都以为我给她施刑呢。”
想到老板描述的场景，祁陆阳想笑，却发现自己已经忘了怎么笑，表情做出来只剩古怪。他闷闷地接话：“她啊，打小就这样，怂，怕疼。”
十五六岁爱漂亮的年纪，陆晚见别人都打了耳洞，自己也心痒痒，又不敢一个人去，非拉着陆阳作陪。陆阳口是心非地不乐意半天，最终还去了，还送佛送到西地先让人给自己打了个洞，打完告诉陆晚：
“看见没？挠痒痒似的，一点不疼。”
那天陆晚打了两耳洞，没哭。倒是祁陆阳自己不注意，又是沾水又是流汗的，伤口发了炎，送医院清创，结果又被陆瑞年一顿骂，说他不学好，一个大老爷们儿屎壳郎擦胭脂，臭美臭到天上去……
如今，祁陆阳的耳洞早已闭合，耳垂上只剩一个浅坑，可其他地方的窟窿，，怕是再也长不好了。
店老板听他这么说，好奇地多了句嘴：“您是那姑娘的什么人啊？”
“她男人。”
“初恋？你们这打小就认识，感情肯定挺好吧。那姑娘人呢？”
“跟人结婚去了。”
老板假模假样地在自己嘴巴上招呼了一下：“得，您就当我没问过这话。”
祁陆阳似是毫不介意，问：“纹在掌心真有那么疼？”
“当然了。”
老板走过来，让祁陆阳伸手摊掌，然后用指尖在他掌心刮了两下，登时，男人条件反射地就想抽回手。老板乐了：“您看，我就挠一挠，您就受不了了。这块儿啊，血管多，皮肤也薄，知觉敏锐。拿刀子刻那么几下，必须疼啊。”
点点头，祁陆阳又问：“还有哪些地方比较疼？”
老板一一介绍：“一般来说，皮下脂肪薄，以及肉嫩的地方，都会比一般位置来得疼。就比如，四肢内侧，肋骨锁骨，脚腕子，手腕子，纹起来那都是切肤刻骨的滋味儿，不是谁都受得了的。试过一次，保证一辈子都忘不了。”
看起来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祁陆阳吸了口烟，又拿烟头的一端点了点墙上贴的各种样式：“您帮忙给我设计下，图案随便，纹的位置越疼越好。”
“您这是……奔着满清十大酷刑去啊？”老板劝他，“不是我说，您这又是何必呢？人都结婚了，指不定明年就得当孩子妈去。咱可想开点儿，大丈夫何患无妻嘛。”
祁陆阳闭口不答。老板心眼儿不错，接着劝：“再说，我这儿还有个预约没做呢，时间不够。您啊，回去琢磨两天再来吧。要知道这纹起来容易，洗起来难，怎么着都会留印子——”
“你这个店一周营业额多少？”
祁陆阳猝不及防地问。老板答了，他说：“我一次性全给你，那个预约的客人你给打个电话，让人今天别来了，赔三倍，这钱我出。”
“咱开始吧。”
老板看了眼门外那辆威风八面的大G，无奈，只得先和祁陆阳聊了聊细节。祁陆阳时间不多，满背肯定是做不下来的，老板摸摸下巴：“像不动明王这种图案还挺适合您的，够大气，能设计成半臂，从背一直上绕到肋骨那块儿也不难。您觉着呢？”
看了一眼图上的那个深蓝色皮肤、勇猛魁伟、法相威严的菩萨，祁陆阳问：“纹这个不动明王，有什么讲究么？我做生意的，可别有什么忌讳。”
“有，纹了以后啊，不能动。”
“……”
老板开完玩笑，立即换上认真神色：“这不动明王是大日如来的化身，五大明王之尊。不动，是慈悲心不可撼动，明，是光明正义，绝对的好意头。咱们纹身纹的一般都是不动明王的东密形象，就您看到的这种，中长头发青黑脸，四面四臂四足相，乍一看挺凶是吧？其实这菩萨慈悲得很，在不少民间传说里，不动明王都曾经甘做替身、代人受罪……”
老板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堆，祁陆阳没怎么听进去，直到“代人受罪”这四个字蹦出来，他眼皮一跳，心也漏了两拍，毫不犹豫地做了决断：
“那就它了。”
*
祁陆阳不知自己站了多久。
不远处的草坪上，新婚仪式正式进入高潮。
新娘用顽固的沉默回应新郎的誓言，却依旧无法阻止对方将戒指强推到她的无名指中段，金属坚硬，刮痧一样的痕迹在手指皮肤上显现，女人疼得心都凉了。
庄恪拉住陆晚的手，强迫她下蹲。女人没防备，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半跪在那处，狼狈中带着丝凄凉。庄恪上半身前倾，把脸靠近，嘴唇擦过人的耳畔，低声说：
“小陆护士，我给你一个一辈子折磨我的机会，你难道不喜欢吗？”
“折磨你是浪费时间了。”陆晚怒不可遏，嘴唇都抖了起来，“别给我机会，不然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我说到做到。”
从容地用手扣住陆晚的下巴，拉近，庄恪在她唇上贴了贴，如蜻蜓点水般，吐气中有冷淡清冽的薄荷香。在陆晚发狂的前一秒，他说：“别生气，会不漂亮的。你心里的那个人，现在正在VIP席位上，那里视野很好。要不，你笑一个给他看看？好让人放心。”
等陆晚再站起来……她，真的在笑。
这场闹剧般的婚礼，放眼看去尽是花团锦簇，高朋满座，白纱之下更有美人如玉笑如花，可若是瞧仔细了，不过是一片荒芜又荒唐。
陆晚的笑像是带着刺，刺得祁陆阳再也待不下去。男人转身大步走出房间，背上手上肋骨上，细密的疼痛一阵接一阵传来，他在痛楚中想起一句话：
情非泛泛，不得善终。

第57章 Chapter 57
自初夏一别，陆晚便再也没见过祁陆阳了。
好在对于她来说，所谓的婚后生活，和之前在庄恪身边短暂地当“助理”时没什么不同。
庄恪依旧不允许任何人和自己住在一个房间里，更别提睡同一张床；生活起居上，除了龚叔，他不让人插手，内外泾渭分明，保护着自己的自尊；于人前，庄恪永远妥帖且无懈可击，衣衫整洁，面容白净，温文尔雅，那些扭曲萎缩、歇斯底里与无知无觉，都被藏在了鲜有人知的地方。
头一个月，兴许是将陆晚在婚礼上说的那句“给机会就杀了你”听了进去，庄恪虽坚持让陆晚给自己准备三餐及日常护理，偶尔还要照顾那只守宫，可大宅里每个公共处所都装满了摄像头，吃饭之前加了试菜流程，配药也有人全权负责，完全不经陆晚的手。
陆晚心里感叹这人好笑又可悲，面上无所谓，把婚事当差事，让干嘛就干嘛。
入秋后，天气骤变，庄恪肺炎复发，陆晚从朱医生处拿到配好的药照常进行注射。有心与庄恪拉开距离，陆晚每次输液前都会故意将医院那套“三查八对”的流程重复一遍。
“姓名？”她问，面无表情，冷漠专业，只要再来一身护士行头就能变回从前。
庄恪很配合地回答：“庄恪。”
“床号？”
“……16床。”
等对到药剂名时，陆晚眉头微皱，停下手头动作：
“你等等。”
她起身去找朱医生。
“朱医生，庄恪前段时间胃炎才好，今天一定要用阿奇霉素的吗？我没记错的话，这药的胃肠反应很大——”
话没说完，陆晚看到朱医生脸上隐隐的、意味不明的笑意，忽地什么都明白了。她卷着股不可遏制的怒气转身回到庄恪房中，站定在人眼前，一字一句道：
“是你故意让朱医生开这个药的？什么意思？试探我？”
庄恪对结果很满意：“小陆护士，你其实是关心我的，对吗？”
男人久不见阳光的皮肤细腻得像上了釉的白瓷，睫毛长而浓密，眼窝也深，看向陆晚的神色柔和专注，还带着点欣喜，有一种模糊了性别的阴柔美。
“你想太多了。”
陆晚背挺得直直的，不低头：“我拿着高‘工资’，起码的敬业还是会做到的。这是我的专业，也是我的职业，纵使我真有什么打算，也不会在这件事情上面动心思。你在我眼里就是个病人，彻头彻尾的病人，和我以前遇到的那些没什么不一样。真要说有什么区别……”
弯下腰，陆晚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似笑非笑：“你比他们任何一个都讨厌。”
就像陆晚在南江市人民医院的病房里曾和庄恪说过的那样，对她而言，一切都只是工作，她没办法抗拒，但绝对谈不上喜欢。
如今，陆晚只是从一个不敬业的新娘，变回曾经那个敬业的护士而已。
果不其然，陆晚说出这番话后，庄恪又在家里大闹了一场。他每次“犯病”都会失控，尖叫、打砸，随意伤害任何一个想靠近自己的人，不管面前的是龚叔，还是这家里唯一对他真心的堂姐庄悯。
陆晚可没忘记，她自己也差点被这个疯子掐死过。
而第二天，庄恪发狂过后便若无其事来到陆晚面前。他将守宫搁在自己肩头，寻遍家里上上下下每一个地方，直到找到她，才神色温和地说：
“‘少爷’饿了，你得喂它。”
活像个耍赖的孩子。
这样的庄恪，让陆晚想起在儿科时遇到的那些重病的小患者。身体上的困顿与不适让他们变得敏感且极度渴求关爱，希望时时刻刻得到关注，并且擅长利用自己的弱势来绑架别人，一旦达不到目的，他们就哭闹，打滚，用伤害别人或是伤害自己的方式要挟对方。等风波过去，隔天见面，这些孩子仍会笑嘻嘻地跑过来叫她一声漂亮姐姐，伸手要糖吃。
虽然明知这只守宫不是之前的那一只，陆晚还是顺着台阶往下走了一步。她说“好”，两人便算是和好了。
——陆晚不想浪费一丁点时间和感情在庄恪身上，如果可以让生活如水一般平静地过下去，她无所谓装得更大度一些。
或许庄恪曾是个极聪明且有前途的少年，但他没能通过正常的途径长成为一个成熟且心智健全的男人。陆晚烦他，恨他，可怜他，除此之外，再懒得投入第四种情感。
不过，但凡是男人，都会有需求，各种意义上的需求。庄恪不良于行多年，心理上的障碍远比身体上的更严重。扭曲之下，他所有需求总结起来只剩一样：那就是将陆晚以最牢固的关系禁锢在自己身边。
他不介意旁观她在无边寂寞中慢慢凋零败落，甚至很享受这个过程。陆晚只是一个定格了年少岁月的昂贵纪念碑，务必永远立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供庄恪时时回味。
这就是他说的“值得。”
就比如，庄恪的房间陆晚必须敲门才能进去，而很多次，陆晚都会在午夜梦回时发现床边有人，或者被脸上唇上奇怪的触碰感惊醒，旋即吓到尖叫。
这个人是谁，不需言明。
生病后，庄恪没有睡过完整的觉，夜晚和白天对于他来说，除了光线不同没有差别。每当他想来看看陆晚这个纪念碑时，就会直接过来，随心所欲，从不考虑别人的想法。
最可怕的一次，陆晚半梦半醒间觉得手臂上一阵轻痒，她猛地睁眼，发现那只李代桃僵的守宫正趴在自己的小臂，吐着舌头慢慢向肩头挪动，鳞片斑斑，瞳仁漆黑，像极了传说中吞噬美梦的魇兽，让人心惊肉跳。
而始作俑者正在夜色中淡定地以手撑头，望着陆晚诡异微笑：
“小陆护士，你是做噩梦了吗？我让它陪陪你，怎么样。”
陆晚拿庄恪这种“病”入膏肓的人毫无办法，只能在日复一日的压抑、空虚与惊吓中苦熬。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开心的时候。
无人打扰时，陆晚会像从前一样，在网络上的每一个角落搜寻祁陆阳的消息，她知道这几个月他谈下了一个难搞的并购案，震惊业内，而早些年力排众议、牵头定下的长期项目也姗姗来迟地扭亏为盈，前景大好，并且，祁陆阳时隔一年后再次出现在了领导层出国随访的青年企业家名单中，轻而易举地就击破了他被上头封杀的传言……
总之，无牵无挂的祁陆阳，势头很猛，几乎无人可挡。而同时，祁陆阳既将与林家联姻的消息也愈传愈实。加上林家这一层，不少人都断言，祁元善在开元董事局的地位只会一降再降，如履薄冰，后头只要被人抓住一点把柄，他将再无翻身可能。
庄恪适时地将林祁两家联姻的事说给陆晚听，问她怎么想，陆晚一脸无谓：“我和祁陆阳是一家人，他有好事，我当然高兴。”
陆晚说的是实话，只是这实话里难免掺着几分心酸，和几分不为人知的苦涩。
“你和我才是一家人。”庄恪纠正她。
陆晚觉得好笑，反问他：“那这么算来，你和祁陆阳也是一家人了？按辈分，你该跟着我叫他一声叔叔。你要什么时候能把咱们的小叔叔请过来吃餐饭，我会很感激。”
一如往常，不欢而散。
生活苦闷，陆晚下意识地把自己的生活排得很满，机械地忙碌着。她每天早起，吃清淡食物，很少说话，也不怎么笑了；随着天气渐凉，庄恪派人给陆晚的衣橱里新添了不少衣饰，她固执地只穿黑白，毛衫也全是中领高领；女人将长发束起，细细的脖子被绵软的织物裹着，修长，挺直，倔强，风光尽掩；她不戴首饰，只在胸前挂一枚玉佛，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年轻女孩儿该有的生命力，像一个苦行中的修女。
白天时间好打发，夜晚才最是难熬。
为了抵抗如水般蔓延的空荡与寂寥感，也顺便防止庄恪游魂似的私闯，陆晚开始捡起课本，夜夜温书到凌晨，想将被吊销的护士执照给考回来。
九月上旬某天，陆晚被庄恪带去了一个生意伙伴家做客。他同男主人谈事情，陆晚则被热情的女主人拉上了牌桌。
和祁陆阳在一起的时候，陆晚也有社交，对象却不是什么正经太太一类的人，在圈子里也远没混到让人脸熟的地步，很多人并不知道她的过往，只晓得，她是个普通护士，因为照顾庄恪得了青睐，飞上枝头变凤凰。
今天这桌女客虽然全是已婚，年纪却不大，除了陆晚各个是名门之女，留过学，行事作风很是大胆。在长辈耳濡目染之下，她们非常善交际且会做人，也许心底还是瞧不起陆晚，面上却半点不显，亲亲热热地，拉着她边打牌边聊天。
聊天内容来来去去也就是些豪门秘辛与大户人家里的琐碎：谁被男模骗了上亿，哭着求老公和老爸擦屁股；谁的老公给买了个限量版包包当礼物，结果家里已经有了个同色，便随手拿去打发美甲师；谁的三儿不识好歹电话打到家里，第二天就被大房派人泼了一门的油漆；谁的孩子为了不迟到，把直升机开到了国际学校的操场上，浮夸又好笑……和村口农妇们的谈资比起来，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的另一种一地鸡毛罢了。
直到最年轻张扬的那个碰了张牌，眼波流转、语调暧昧地低声说：
“你们知道开元的小祁总吧？”
其他几人附和着，都说这种能人帅哥必须知道。陆晚心尖上过电，握着牌的指尖开始出汗。
“我前几天陪老公去跟他吃了顿饭。哎，你们说说，都是三十来岁的男人，怎么人家看起来又精神又帅，衬衫撑得有型有款的，我们家那个就胖成猪了呢？再好的衣服也穿不出来，满肚肥油，倒胃口。”
年轻太太嘴一嘟，显然对自家丈夫的外形管理很不满意。
“而且我听人说，小祁总大概是想在林家人面前做表率，最近几个月塞女人过去都不要的，什么小明星女主播的，通通不让近身，大半夜把人姑娘赶到街上的事都做过。圈子里谁结婚前不抓紧时间、在暗处爽一爽？一般来说娘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不会计较。他倒是真能忍住，讨得准岳父那叫一个高兴。是个干大事的。”
另一个江浙口音的太太跟着点头：“大前年我们家刚北上的时候，还有人介绍我跟这小祁总相亲呢，结果我爸嫌人不是大房生的，直接给否了。”
“哦哟，你这是后悔啦？”挑起话头的年轻太太问。
“悔得肠子都青了好伐！看看人家那身板，那体格，鼻梁挺小腿长的，能当他老婆，只怕是幸福得不得了呀！”
她在说“幸福”两个字的时候，故意把音节咬死、尾音拖长，其中意味不言而喻，一桌子都是经验丰富的已婚女人，听到以后俱是一脸了然，跟着掩口嘻嘻哈哈一阵轻笑。
直到女主人轻咳了一声：“打牌打牌。小陆是新人，大家收着一点，别吓到她。”
闻言，一群人立刻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默契十足。
——说白了，不过是因为庄恪特殊的身体状况，让陆晚成了这群人中的异类，她被默认无法参与类似的私房话议题，被默认会因为任何一点与情/色擦边的言论受到伤害，被默认……是个为了钱财而自愿泯灭人欲的可怜女人。
这天夜里，陆晚在浴缸里泡了很久，很久，直到指腹都起皱。
生活之于她依旧是一潭死水，只是今天这水温未免太烫了些，烫得她皮肤发痒，烫得她心跳加速，烫得她焦虑、愤怒、呼吸不畅。不受控地，陆晚胡乱拍打了一会儿水面，将浴室弄得一团糟，随后，她腾地起身跨出浴缸，站定到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的那具年轻饱满、正直盛年的无暇身体，陆晚忍不住拿手轻触自己的脸颊，锁骨……它就像一颗刚刚成熟的果实，孤零零吊在枝头，摇啊摇，久等不来采摘的人。
结局只能是腐烂，不管曾经多么甜美，她都会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腐烂，风干，化成泥，撒成灰。
更让陆晚痛苦的是，另一个人也在和她一起守着这份无妄。她以为会是一个人的地老天荒，结果成了两个人的隔海相望，没有谁好过。
等陆晚再次打开浴室的门，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的事了。毫不意外地，庄恪正在她房间里侯着。
“我听见你哭。”他说，一副很关心人的模样。
陆晚冷笑：“哦？你的耳朵有好到这个程度吗？只怕是监听的功劳吧。”害怕庄恪在房间里也装了摄像头，她洗完澡从来都是穿得严严实实地再出来，长袖长裤纽扣全扣，今天也不例外。
女人头发半干，眼睛湿/漉/漉的，脸上还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甜腻的入浴剂馨香久不散去，从视觉到嗅觉，哪怕她一寸多余的皮肤都没暴露，依旧引人沉醉。
不理会陆晚的冷嘲热讽，庄恪很认真地说：“小陆护士，你不高兴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好个天大的笑话，陆晚却笑不出来。
她摆摆手，连嘲讽的精神都没有了：“你回去睡吧，我今天想一个人待着。”
庄恪不动。
陆晚看着他，忽然悲从心起。他们俩，再加上另外那个人，也许没有谁不是可怜的，也分不出谁更可怜。
“小陆护士，你到底怎么了？如果你真的觉得被冒犯，不舒服，我以后尽量学会敲门。”能说出这句话，对庄恪来说似乎相当不容易。
陆晚苦笑，不知是在可怜自己还是在可怜别人：“我只是想吃冰淇淋了。”
“什么冰淇淋？”
她把人推出去，慢慢关上门：“土耳其冰淇淋。”
*
相比较陆晚，祁陆阳这边的生活看起来很是活色生香。
只是看起来。
也不知道某些想疏通关系的小老板是打哪里听来的消息，传祁陆阳最近不碰女人是假，没遇到合适的才是真。什么叫合适的？
据说是喜欢护士。
于是，某天祁陆阳夜半归家，推开门，愕然发现沙发上坐着个年轻姑娘。姑娘妆化得挺纯的，腮红打了半张脸，卧蚕闪闪发光，她一身粉色护士装，小白鞋穿着，头发盘得勉强像样，只是脸颊两边各留了一缕碎发，画蛇添足。
“下夜班不去睡觉往我这儿跑做什么？你们医院这么闲，明天不排班啊？”祁陆阳揣着明白装糊涂，进门将外套递给何嫂，笑问。
何嫂无奈：“是个姓黄的老板送来的，他手机里有跟您的合影。我打您电话没人接，也不好真不让进……不过，我没让她上楼去，您放心吧。”
祁陆阳笑笑，让老人家赶紧歇着去，自己走到对面沙发坐下，盯得人发怵，半晌才冒出一句：“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儿。”
那姑娘也不怯场：“我真是护士。”
“那我还是医生呢。”祁陆阳向后一靠，姿态松动随意，眼角眉梢俱风流，哪怕是医生，也是爱耍流氓那款。他说：“小妹妹，你就不适合这身衣服，下回装点别的，别为难自了己。”
祁陆阳话音刚落，就见那姑娘开始自己脱衣裳，动作利索，丝毫不见羞涩。他微一扬眉：“干嘛啊这是？”
“您不是说我穿它不合适吗？我脱啊！”
祁陆阳乐了：“这么无私？那我给你钱，你是不是能到街上脱去？”
姑娘已经脱得只剩内衣，表情管理却仍旧到位，听到这句话立刻开始装纯，楚楚可怜的：“我、我不要你钱。”
这几个字，让屋子里迎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祁陆阳站起身，走到那女孩面前半米，说：“哦？她也不要我的钱。”
姑娘反应很快，猜自己是瞎猫逮到死耗子了，上下眼皮子一挤，瞳仁里水汪汪一片：“我真不要你的钱。”
“嗯。”
祁陆阳让人拿了件没穿过的衣服给她披上，从动作到神情都温柔如水，撩拨起人来游刃有余。那姑娘正被迷得云里雾里的，突然感到肩上一疼，竟是祁陆阳架着她在往门口走。
拉开门，把人推出去，祁陆阳脸上已经彻底冷了下来，随着门被砰地一声合上，里面只漏出一个字出来：
“滚。”
姑娘气得拍门：“你他妈好歹给我钱打个车回去啊！”
门再次打开，一个帮佣抱着她脱下的护士装，往外一扔：“二少爷让我跟你说，你不是不要钱吗？想回家，就打电话给你主子，打哪儿来滚哪儿去。”
这事儿经人往外一传播，添上油加上醋，便成了祁陆阳那些桃色故事里最好笑的一笔。
帝都这地方，秋冬季节又干又冷，十分难熬，有时间有条件的情况下，富豪们谈生意来时喜欢往南边跑。
九月，祁陆阳结束欧洲的项目洽谈会后，便应人之邀飞到了摩纳哥，参加一个游艇派对。
景念北也在。
做东的是国内金融界数一数二的大佬。他旗下的胜天资本虽不像那些地产和电商企业一样为大众所知，在业内却是如雷贯耳。一则是资本雄厚，二来，胜天资本股东列表里的某几个姓氏是带着颜色的，比起祁家这种刚开始跟着国家做生意的企业，称得上是正宗皇商。
祁陆阳正处于关键期，能否搭上胜天资本这条线便显得至关重要。他年纪轻资历浅，本不在被邀名单中、上不了人家的游艇，好在有景念北父亲的极力引荐，终于拿到了入场券。
也是时来运转，之前，景念北的状况并没比祁陆阳好多少，谁知，他那个同父异母、备受宠爱又能力超群的姐姐景岚，不声不响地跑国外跟一个混血女孩儿领证闪婚。这就算了，几个月前，她又代孕了一对双胞胎，明年初的预产期，人已经搬到了美国养胎，一副要和同/性/爱侣归园田居不问世事的样子。
景父这半年间头发全白，眼见着与女儿谈不拢了，他恼火之下，干脆把半放养状态的私生子直接给提到了台面上，钦定为接班人。
景念北这一得势，跟他有过命交情的祁陆阳如虎添翼，前路也跟着明了许多。
唯一让祁陆阳奇怪的是，之前一直喜欢在关键时刻撑自己一把的林永强，最近一个月来在很多场合与情境下选择中立，似乎既不支持祁元善，也没打算明着帮准女婿，两不靠。
回到祁陆阳困于香/港那次，林家一直按兵不动，而且明里暗里要挟，祁陆阳本该在脱困后与他们生疏，却还是理智地选择了维持住表面和平，加之林雁池在中间斡旋，他与林永强反倒显得比之前还要和睦亲密，林永强也促成了祁陆阳手上几个不大不小的项目。
可这次游艇聚会，祁陆阳向林永强提出想让人帮忙引荐引荐，对方含混应下，过了好久才说力有不逮、办不成了。
稍一回味，祁陆阳对于林家这种模棱两可，一进一退的态度，产生了极大疑惑。他说给景念北听，对方也摇头：
“也许林永强在试探你？毕竟一口喂太饱，也怕你翅膀硬了自己飞走了。你心里小心着点，面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按国人的喜好，生意一般都在晚上谈，白天，一船名流富贾们哪怕心思各异，还是摆出副极放松的姿态，钓鱼，晒太阳，和肤色各异的泳装美女们嬉闹调笑，好不热闹。碧海蓝天之下，某俄罗斯寡头那艘世界闻名的巨型白色游艇从眼前缓缓开过，喝高了的男人们瞎起哄，让做东的大佬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再买艘更气派的，秒杀老毛子，为国争光。
远离喧嚣的船尾处，穿着长袖泳衣的祁陆阳正专心调钓竿上的鱼线，没到处掺和。
景念北走过来，手搭上他肩膀：“装什么比呢，非得穿这么一身，不嫌闷得慌？真这么怕晒，涂点防晒完不就事儿了。”他和人关系近，说完便去拉祁陆阳腰上的泳衣，刚扯开一点，就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他妈都什么东西？你……去纹身了？”
祁陆阳一脸淡然：“嗯。”
景念北又把他的袖子往上一捋，果然也有。他皱眉：“这不像你风格啊，发什么神经？”
“就当我是发神经吧。”
祁陆阳垂头，自顾自整理好衣服。他确实不是喜欢做这些浮夸事情的人，所以哪怕脑子一热纹了身，也从没在外人面前显摆过，遮得严严实实的。
“为了她？”景念北递给祁陆阳一支烟。
“不算，她没让我这么做。我是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好像不挨上个千刀万剐的，就他妈对不起人家。”
说完，祁陆阳舔舔嘴唇，“挨了也对不起，一辈子对不起。”
“事已至此，放过自己吧。”景念北顿了顿，问，“姓庄的做的那些事，比如两次把陆晚弄到牢里，又间接害死你陆家爸爸，这些，你没告诉她？”
祁陆阳摇头：“她都决定要嫁过去了，多说无益，揣着太多恨是过不好日子的。我不想她比现在还不开心，至于那些该算的账，我来处理就行了。”
景念北拍拍他肩膀：“陆晚挺大气一姑娘，事情也办得清爽，你现在是背水一战，再多想可就没意思了。”他说完想到件事儿，“陆晚当时拜托我找个人，叫什么……阮佩？我好不容易搞到这姑娘的消息，合着是靠打/黑工在上海的犄角旮旯里猫着，难怪我的人怎么都找不到。跟你打个商量，我是直接喊人把她绑过来，还是怎么样？”
祁陆阳不清楚陆晚为什么执着于找阮佩，不过既然她想，那当然得找。男人眯了眯眼，说：“你让手底下的人委婉点，那个阮佩……我记得挺胆小的，爱哭，你别把人吓坏了，到时候迟迟又来怨我。”
“行行行，我下个星期正好要跑趟上海，你要不放心，我亲自去行了吧？头等舱把人接回来，一根头发不少。”
“你？”祁陆阳难得展现出一丝笑意，“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长得很凶？你去，才是真吓人。”
两个人又随便聊了几句，祁陆阳早没了海钓的心思，便回到开放式的舱里沙发上，和各路亦敌亦友的同行们交杯换盏，如鱼得水一般熟稔自在。
甲板上趴体正嗨，服务生端着酒不停穿梭，脚步细碎轻快，努力维持手中托盘的平衡。
看着那处，祁陆阳喝酒的动作就这么停了下来。
“有了。”他冒出一句。
景念北凑过来，问什么事，他眼睛微眯，低声说：“林永强，在制衡。”

第58章 Chapter 58
一晃，中秋节临近，何嫂按旧日规矩带着人做月饼，想赶在节前送到祁家的几个世交那边。
何嫂生于广州，父亲是陶陶居的面点师傅。六七十年代，她家里出了变故，待不下去，就跟着人逃港到了对岸。因为手艺好、做事爽利，何嫂被祁陆阳的姑奶奶一眼看中，留在身边做事，一来二去成了亲信。
祁家姑奶奶过世之前，将公司拆分，一部分给了北方老家的弟弟，就有了现在的开元。
等姑奶奶百年，何嫂在祁元信的邀请下北上，至此，在帝都这宅子里一住就是30多年，一手带大了祁宴清。
何嫂亲手做月饼当中秋节礼的传统，便是在这段时间里形成的，至今未变。
祁陆阳不爱吃广式月饼，嫌面皮油、馅儿又太甜，容易发胖。可今天他推开门闻到熟悉的烘烤气味，竟感到一种甜滋滋的心安。
他凑在一旁看了会儿，见何嫂拿着模子在饼皮上力道均匀地戳纹样，说：“这边儿逢年过节只知道吃饺子，还是咱们家有意思。”
何嫂停下动作，端详了会儿祁陆阳时隔半年终于显出点笑意的脸，神情复杂至极。
“二少爷还是多笑笑好，年轻人，得知道往前看。”她劝道。
祁陆阳不语，从刚出炉的一批月饼里随便挑了个，咬了口，摇头：“您这话是没错，可很多事情不是想转弯就能转弯的。就比如这月饼，哪怕是您亲手做的，我依旧不爱吃，骗不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
说完，他看着手里的月饼，又轻声道：“不过，她倒是挺爱吃这东西。”
何嫂反应比一般老年人快，她立即问：“是陆小姐？”
祁陆阳点头：“有一年，陆老头儿不知道打哪儿弄来个比陆晚脸还大的广月，她那时候才六岁，高兴得不得了。一个人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茶几前慢慢地吃、细细地吃，得有一下午吧，竟然是全吃完了。”
“结果……”祁陆阳想到旧事，面上笑意更甚，“她肚子疼了两天，也没上厕所，被陆老头儿抱医院去，医生说是吃撑了、肠梗阻，我拿这事儿笑了她好多年。”
何嫂没急着插话，耐心等祁陆阳半喜半悲的神色全褪下去，这才说：“要不，我让人也给陆小姐那边送一份过去吧？她是您侄女，于情于理这都是应该的。”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祁陆阳默默吃完了那块月饼，随后便上了楼，身形寂寥。
陆晚在中秋节前一天收到了月饼。
何嫂没来，来送的是司机阿全。她让人进屋坐坐，阿全摆手：“我就不多打扰了。这些月饼都是何嫂昨天夜里现做的，馅儿有蛋黄白莲蓉、叉烧腊肠、奶油椰丝、果仁芋蓉四种口味。她特地让我带话，说‘心意全在这里头’。您吃了要觉得好，就给我们说一声、要哪个口味。这也不是只有中秋才有的，随时都能做，做好我当天给您送来，吃个新鲜。”
阿全一番话说得恳切朴实，陆晚眼眶微热，收下了。
陆晚知道，必然是祁陆阳和何嫂提了一嘴，知道她打小喜欢吃广月，这才专门送过来的。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天是农历八月十四，尚还缺着一小块的月亮根本谈不上圆满，还是让陆晚生出些天涯共此时的悸动来。
就在白天，她忐忑地给姜蓝打了电话过去，想跟母亲说上几句话，毕竟是举家团圆的节日，她也没旁的好联系的亲人了，心里多少觉得有些落寞。
姜蓝的牛角尖还没钻完，一听到是陆晚的声音，竟是直接把手机给摔了出去。接着，那边传来呜呜的哭声，陆晚刚要挂掉，余奉声捡起手机开腔：
“晚晚，伯伯正好有个事儿要跟你说说。”
原来是东寺街78号要拆迁。
南江市政府准备花大力气将条件得天独厚的章华打造成文旅之乡，78号院正在阳泉寺山下的主干道东寺街上，地理位置极好，周围交通发达，市里早就有传闻出来，说是要将这里推了，建一个游客中心。
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陆晚在乐呵呵地当着她的小护士，陆瑞年也还健在，听到这话，爷孙两头一碰，意见一致，说给多少钱都不会干。
传闻终于坐实。
余奉声说：“拆迁办的人联系不到你，就找到了你妈妈。我看了下名单，可能是赔偿款优渥，已经有九成住户签了字。你这边要是不愿意，可以问问小庄，或者找祁陆阳去，他们肯定有办法——”
“不用了，我签。”
那些赔偿款，必定足够街坊邻居们过上更好的生活，谈判才会如此顺利。陆晚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去断送别人的美满前景。
一通电话打完，陆晚没能跟姜蓝讲上半句话不说，东寺街的那个家，眼见着也要没了。
她一时鼻酸得很，强迫自己转换注意力，打开了质朴又讲究的方形月饼盒。里头，四个油亮饱满、纹样精致的月饼躺在细腻的软缎上，精致可口。
拆开一个透明真空包装上印着莲蓉口味的瞧了瞧，陆晚正准备尝一口，眉一皱，忽地生出点疑惑来：
双喜临门，福有双至，好事成双，福禄双全……
这四个月饼上印的纹样里，怎么各个都带着“双”字？
*
下半年节日多，各类应酬也密集起来。
庄恪接手了家里生意，虽说行动不便，他性子也孤僻，可还是有不少场合是非出席不可的。
这天，陆晚按庄恪的意思打扮好，出门跟着赶了个局。
到地儿一看，她就傻眼了：这里，居然是祁陆阳办26岁生日会的那家私人会所。
会所外观不过是个普通四合院，外面的道路更是斑驳不堪，不好走，不好看，少人来，类似于这座城市每一处不被重视的小街小道。待门打开，里头别有洞天，几进几出的大院子里，游廊曲折，雕梁画栋，幽深隐蔽，他们被侍从带着七拐八绕，在精致灯笼的红色光晕下晃得方向感都快失灵了，才终于到达一个小厅。
陆晚上次也是这么一路转过来的，她那会儿满心满意都是即将要见到小叔叔的雀跃，倒也没觉得路难走。
至于方向……方向全都指向祁陆阳，她当时，迷不了路。
物是人非事事休。
还好这回的小厅不是上次那间，不然，陆晚又得被各种怅然失落的念头折磨得够呛。
厅里人不算多，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见庄恪带着陆晚和龚叔来了，都纷纷迎上前问好。他们叫陆晚庄太太，陆晚只笑笑，不应声。
抬头下意识环视半圈，陆晚和一个熟脸对上了眼神。
——居然是祁陆阳那个极会来事儿的人精“前女友”，菲菲。
当然，人家今时不同往日，听说这菲菲刚攀上了某投行圈大佬，专心做小，浑身珠光宝气的，行头加起来也许能换一套学区房。
情景尴尬，陆晚赶在菲菲过来搭讪之前便撤了。
她找了个借口，让龚叔推着庄恪继续应酬，自己则端着杯酒绕到了中庭的小院子里，透透气。
十月的帝都，天气就已经凉到底。深秋冷风中仿若捎着冰花，淡淡酒意带来的那点燥热很快被吹散，陆晚紧了紧身上的羊绒披肩，抿一口酒，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鱼池里投食。
院子里又来了几个人，嘻嘻索索地聊着天，语调婉转，细听之下略显浮浪。陆晚望过去，发现是菲菲和几个同样年轻的女孩儿。
不动声色地退到竹林掩映之后，她想找机会默默离开院子。
直到，陆晚听这几个人提起了一个名字。
“刚才那女的谁啊？你刚过去她就跑了，一副见到鬼的样子。”
“没谁。”菲菲拨了拨水钻礼服的下摆，“祁陆阳的前女友，就我上次和你说过的，特别宝贝的那个。”
“哟，我怎么听人喊她庄太太？”
菲菲答：“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别看那个庄什么，中看不中用，人家现在正得势，安安稳稳地当着家主呢，可不比祁陆阳混得好？”
“也是。我听我们家老徐说，祁陆阳中秋节过完去他准岳丈家送了不少礼，看意思是想把自己跟林雁池的婚事给定下来。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这女的说一半停下，故意吊人胃口，惹得几个小姐妹老大不高兴，几人边打边闹，都嬉笑着让她赶紧说下去。
陆晚一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那边继续。
“当时，我们家老徐正在林家谈事，赶上了。他说，林永强个老狐狸，好听的话倒是说了不少，也一直在笑着，可就是专心打太极，左边一句，右边一句，硬是没放个准话出来。祁陆阳喝了几口冷茶，怎样来的，就怎样灰溜溜地走了。留的礼物也被林家太太当垃圾似的，全给扔了。”
菲菲娇笑了几声，似乎很痛快：“让他在我面前人五人六地耍威风，分手一分钱没多给。瞧瞧，现在不也被人下了面子？我之前还奇怪呢，林家那么大后台，凭什么就看中了他一个野种。不过是个县城来的乡下人罢了，还以为自己姓了祁就高人一等？不一样是——”
有人拿着杯酒从菲菲头上浇了下来，打断了她的聒噪。那酒淋塌了她造型完美的发型，也打湿了她昂贵的高定裙子，刚刚还趾高气扬的妖娆女人，顿时变成了一只泡了汤的野鸡。
陆晚脸色是少见的冷硬。她本不是凶悍长相，可菲菲当下看过来，却见院子里幽幽灯光下的这张脸竟相当骇人。
随手扔掉空酒杯，任凭玻璃制品在地上碎裂时发出刺耳清脆的声音，陆晚一把扯住菲菲的头发，强迫她低下头，顶着人面门说：
“这世界上，多的是人靠着一个姓氏就能呼风唤雨、为所欲为，钱财名利送上门，堆都堆不下。他们想治谁治谁，要哪个翻不了身，对方一辈子就只能趴着。但我小叔叔不是。祁陆阳如果不姓祁，过得只会比现在好，好一千倍，好一万倍。是这个姓氏拖累了他，不是他沾了姓祁的光，知道吗？”
“你们这种寄生虫，连提他名字的资格都没有，我嫌脏了耳朵。”
陆晚性子急，爱炸毛，却很少有这种真正发飙的时候。她知道，今天的场合和自己的身份都不适合做这种事，就当是借着酒意发疯好了，她忍不了，而且刚才说出来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她心里真正所想。
陆晚笃定，祁陆阳若是没回祁家，单单作为陆阳的他也必定是人中龙凤。他是她心里不容侵犯的神，她听不得任何人这般议论他，半个字都不行。
气撒完，陆晚也不管那几个女人在张牙舞爪地说着什么，大步就往厅里去。她刚走出几米，却见小径入口处，被龚叔推过来的庄恪正冷冷地盯着自己。
他向来聪明，不用多想就能明白，陆晚说的那个靠着姓氏“想治谁就治谁”的人指的是自己。
兴许，“寄生虫”也是。
让龚叔将几位女士请走、收拾烂摊子，庄恪略微扬起冷若冰霜的脸，对陆晚说：“小陆护士，你刚才表现得不太得体。”
陆晚才大动完肝火，胸口仍在剧烈起伏着，脸颊也是红的。她紧咬牙关：
“不好意思，酒喝多了。”
“哦。”庄恪等龚叔折回来，这才缓缓地说：“那你就多冷静一会儿吧，我先回去了。只要你冷静好，想明白，醒了酒，自然会有人来接的。”
等陆晚也离开了院子，旁边某个厢房打开到一半的那扇窗户，这才完全合上。
厢房里，景念北给祁陆阳倒了点酒，轻咳一声，岔开话题：“不是我不帮忙啊，那个阮佩跟克格勃女特工似的，反侦察能力太强了，我的人前脚刚去踩完点，转头再一看，她就又跑了。上海多大你是知道的，她有心想躲，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着。”
“尽力就行。”祁陆阳神色寥寥，提不起任何兴致。
景念北又切了另一个话题：“刚才那个女的纯属是放屁，她又不了解内情，你别往心里去。”
祁陆阳笑：“你明知道，我在乎的不是她。”
祁陆阳节后去林家“提亲”，只是为了印证自己的某种猜测。当时，他带着一后备箱的贵重补品礼品登了林家的门，态度谦和恭敬，似乎真的是诚心求娶林雁池。
林永强信以为真，跟祁陆阳绕了半个多小时的弯子，大概意思是林雁池还小，打算再去读两年书，不如等研究生毕业了再谈婚事云云。
祁陆阳一脸失落地出了林家门，等没人了，这落寞就变成了一种被人愚弄的恨意与愤怒，以及终于心里有数的坚定。
——林永强果然是在制衡，他所做一切，都只是在保持着祁陆阳与祁元善之间的微妙平衡。
但祁陆阳一时想不明白，林家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只是如此情况下，外边几句流言蜚语根本就不值得他伤神。
他现在所思所想，只有陆晚一人。
祁陆阳相信陆晚那些话都是真心的——她说他如果不姓祁，只怕会过得更好；他更相信，哪怕自己将人生过得一塌糊涂，变成横卧街头、被人唾骂的流浪汉，他的迟迟也会毫不迟疑地、像今天这般站出来维护。
景念北怕人又魔怔了，赶紧开导：“陆晚这话你听了舒坦，那个瘫子可不高兴听，他会生气也正常，估计就一会儿的事，等气儿消了，事情也就过去了。这是人夫妻之间的家务事，你别上赶着掺和。”
“所以，我连管她事儿的资格都没有了？”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叔叔……
讷讷说完，祁陆阳端着杯子出神，忘了喝。
庄恪被人狠戳了一刀在心上，想必也是气急了，说到做到，带着龚叔和司机就先回了家，留下陆晚一个人，穿着单薄的小礼服和细高跟，磕磕绊绊地绕着胡同出去。羊绒披肩堪堪能让她上半身保持一点温度，可裸露在外的小腿因着毫无遮拦，冻得几近失去知觉。
胡同外就是主干道，陆晚本想拦辆车，停步思索了几息，又放弃了。
——她确实需要吹吹冷风清醒一下，好想清楚自己尴尬的身份，想清楚祁陆阳两难的处境。
她绕过祁陆阳去找林家提亲的动机，只疑惑：林家平时表现得那么主动，为什么等祁陆阳想往前更进一步的时候，反而选择了后退呢？
这家人在顾虑什么？又在犹疑什么？还是有别的动机？
陷入思索的陆晚没发现，她刚出胡同口，一辆看起来相当低调的E级AMG就打着双闪缓缓跟了上来。她踩着细高跟的步伐迈得越来越艰难，那车反倒将速度提起了一些，最后停在了陆晚面前。
她不认识这辆车，也不认识这个车牌号，一时有些奇怪，直到后座车窗缓缓降下，那个男人开口：
“上来。”
六月到如今，120多天过去，陆晚终于见到了她的祁陆阳。
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见女人傻站在路边不动，秀气的鼻头和纤长脚踝都冻得通红，楚楚可怜的样子，祁陆阳叹气，让阿全下车去开门。
等陆晚上了车，祁陆阳怕温差太大让人感冒，不着痕迹地将空调开低了些，又让阿全拿了毛毯来盖在她腿上。
一切落定，却没人先开口。
祁陆阳一直不喜欢用车载香水，车厢里除了淡淡的皮革味，只剩男人特有的那种，混合了潘海利根与雄性荷尔蒙的热烈气息，强势，霸道，无孔不入。
车体宽大，还没完全回神的陆晚坐在离祁陆阳小半米的另一侧，把自己缩得小小的，动作局促。
祁陆阳试着往右挪了挪，她便贴车门更紧一些，像是怕被谁吃了。
男人无奈地长叹了口气。
陆晚这时才想起来该打个招呼，她略微侧过头，乖乖巧巧地喊了声：“陆……小叔叔。”
“嗯。”
“你、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祁陆阳转过脸，不容躲闪地看向她，“你呢，要去哪儿？怎么没坐车？”
陆晚登时直起背来，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又咧开嘴僵硬地笑：“那个，我过来吃饭，在里头有点、有点闷得慌，就到外面走走。刚准备给司机打电话回去呢，这不，就碰到你了。好巧。”
她一点儿都不想让祁陆阳知道自己把日子过成什么样了，三分为面子，七分，只为换他一个不担心。
“确实好巧。”祁陆阳不忍心戳穿陆晚。
她学会了说谎，但远还不到熟练的程度，磕磕巴巴几句话讲出来，字里行间、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怎么维护起自己的时候，就能那么牙尖嘴利呢？他不敢再深想。
九点多钟的帝都闹市区，堵得正欢。祁陆阳将刻意移到外面的目光从连绵的车尾灯上收回来，垂头，深吸口气。忽地，他眼神一冷，弯腰用手扣住陆晚的脚腕，不容分说帮她将鞋给脱了下来。
女人的脚后跟被磨出了两个血泡，一大一小，其中一个已经破了，皮肉外露，触目惊心。
“怎么搞得这么严重……”祁陆阳低低说了句，心如刀绞。
陆晚只怕是冻得连知觉都无，以至于流血了仍不自知。
车上有简易拖鞋，他找出来给人换上，大掌温热，动作轻柔，好似捏的是件易碎的古董瓷器。以陆晚的角度，看不到祁陆阳的脸，也不知道他的表情，她眼前只有男人如山般宽广的脊背，和漂亮饱满的后脑勺，以及，执着她脚腕的，修长有力的一双手。
这双手曾经拂过陆晚的发顶，耳际，脸颊，胸前，以及其他所有地方；她和他曾经拥有过无数亲密的时刻，比现在这种接触要亲密许多，可是，陆晚现在却觉得，没有哪一次亲密，带来的震动如此之大。
男人指腹所到之处，都在燃烧，燎原之势，不可阻挡。
换做以前，每次被祁陆阳抓住脚腕的时候，陆晚都会下意识地躲开挣扎，今天却乖得不像话。她祈求这个人能多触碰自己一会儿，她想抓住祁陆阳的手，贴在脸上，或是捧着人吻一吻，甚至做更投入、更过分的事。
——陆晚真的有这种冲动。
什么道德，什么界限，什么应该不应该，陆晚都不想管了。
可最终，她也只是流下了一滴泪。
泪滴在祁陆阳的手背上，他惊得直起身来，正对上陆晚凄然的眼。她看起来忍了很久了，也不想再忍，她张嘴想说什么，祁陆阳赶紧用手指按在人唇上，指了指她身边搁着的手机，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随后缓缓摇头。
他的意思再明确不过：陆晚的手机，被人监听了。
原来，祁陆阳比陆晚，更了解庄恪。
无需多想，陆晚就认定祁陆阳的推测是对的。她惊惧不已，无法说出半个字，祁陆阳拍拍女人的手以示安慰。他用唇语说：
迟迟，你过得不好。
虽然听不到语气，但陆晚知道，祁陆阳说的是肯定句。
陆晚拼命地摇着头，死不承认，只剩眼泪越流越凶。她抬手去擦，没有用，反倒搞得一双手湿漉/漉的，脸上妆也花了，像个顾前就顾不了后的狼狈乞丐，衣不蔽体，偏偏还妄想守住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心。
祁陆阳抽出纸巾，细细帮陆晚攒着泪。手扣住下巴，他半是习惯半是放纵地把她的脸往自己唇边带，两人几乎呼吸相闻。
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因为阿全适时地打断他们俩：“庄太太，您是往家里去吗？前面就要转弯了。”
看似老实巴交、不善言辞的司机，只用一个称呼就点醒了在危险边缘的两个人。
不过几厘米的距离，瞬间变成几亿光年，祁陆阳率先坐直了身子，他笑笑，语气中一丝破绽也没有：“你看看我，只顾着看你伤得严不严重了，都没想起来要问。是直接回庄家去吗？”
陆晚说是。
祁陆阳让阿全停车，嘱咐他：“天气不好，看样子也许要下雨。你直接把人送进院子、到楼下去，务必看她进屋再折返。”说罢，他看向陆晚，“我这边不方便，就不跟着了。”
男人果决地下了车。
他说也许要下雨，自己却不知道带伞。
祁陆阳从左边下去，又绕到右边来。陆晚默契地按下车窗，男人弯着腰，逆光之下很难看清他眼睛里的水色是浑然天成的，还是新蔓延出来的，只知道那里有一片灿烂的银河，里面每颗星星都属于同一个女人，兀自闪烁不熄。
他好看的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
他说：好好的。
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
又是这句，又是这句。
上回在医院的小花园里，还是个天真小护士的陆晚跌跌撞撞追下楼梯，只想问问祁陆阳到底怎么样才算是好好的，是好好的吃饭，好好的睡觉，还是好好的当个没有妄念的小侄女？
如今，路还在堵着，他依旧只舍得留下个背影。陆晚脸上淌满了泪，视线模糊，仍不放弃注视着后视镜里逐渐走远的伟岸男人。
管他什么监听不监听，陆晚今天不想找祁陆阳要答案，她只想要告诉他，自己的答案。
风越来越烈，陆晚忽地将上半身探出车窗。胡乱飞舞的发丝几乎要遮住女人的半张脸，她不在乎，任由狂风将自己的声音打散，再用尽全力对着十来米之外的那个人大喊道：
“陆阳！我好不了了！没有你，我这辈子都好不了的！”
她，好不了了。

第59章 Chapter 59
路堵了多久，陆晚在车上就哭了多久。车开到庄家附近，等她渐渐平静下来，阿全轻踩油门，这才往前滑了最后一段。
应该是有人提前打好了招呼，安保没上前询问，直接打开铁门让他们驶入。
车停，阿全下来开门，动作利落妥帖。陆晚眼睛已然肿了，哑着喉咙嘱咐说：“您回去千万别跟他讲我哭过，只说人安全送到家，一切都挺好的。行吗？”
阿全叹了口气，说好。
等人调头回去了，陆晚这才趿着拖鞋往庄家主楼走。
一如祁陆阳所料，十点来钟天上就飘起了雨。管家阿姨早侯在台阶前，见到她，拿着伞急匆匆赶过来，说太太赶紧进去泡个澡，水放满了，姜汤也准备好了。
陆晚摆摆手，不开口，也没接伞。阿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得小心跟在人身后，把伞高高举起来往前递，能遮一点是一点。
又走了几步，陆晚忽地停住，将那双磨脚的细高跟随手扔到了路旁的草坪中，娇贵的进口草皮上硬生生被砸出几个显眼的坑来。
庄恪在主楼门廊处冷眼看着，不作声，羊绒开衫的表面已经攒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估计出来等了有一会儿了。
“我派了人去接你，不过，你好像不需要？”他说。
“嗯，半路碰到我小叔叔了，他让司机送我回来的。”陆晚站定，“你这是明知故问，还是真不知道？不应该啊，你不是都听见了么……”
从手包中拿出手机，在庄恪眼前一晃，陆晚嘲讽地朝男人笑笑，旋即扬手将它抛入身侧的喷泉池中。
做完这些，视庄恪如无物的陆晚信步进入屋内，不发一言。
雨势渐大，庄恪仍坐在原处，看帮佣小心翼翼地用长杆将草坪中的高跟鞋挑起来，又七手八脚地去喷泉池里捞手机，画面混乱，荒唐得好笑。做完这些，他们战战兢兢地过来问：
“先生，鞋子需要留着吗”
瞟了眼那双沾了些许泥渍的Cesare Casadei裸色高跟，不期然地，庄恪想到一个不太好的成语：
弃之，如敝履。
——女人真是群势利又绝情的生物，庄恪以为。
她们对爱的人，如珍如宝，不计成本地投入，心甘情愿地奉献，卑微到尘埃里；而面对不爱的，则会无视，轻贱，视若无睹，
随意践踏。
如果有机会，庄恪相信，陆晚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弃自己如敝履。
“扔了。”男人下令，面沉如水，眼睛比夜色还深暗。
龚叔轻轻叹气：“太太今天吃了些苦头，有点小脾气也正常。我刚才看她脚都破皮了，要不要让朱医生去看看？”
庄恪嗯了声。龚叔不经意地扫了眼喷泉池，又问：“新手机里用不用装监听？”
他沉默一会儿，再摇头：“先不了。”
龚叔得令准备退下，庄恪将人叫住：“你刚才说，阮佩那边有动静？”
“嗯，她又换了个‘工作’。应该是临时起意，工资都没来得及结清就走了，像是在躲什么人。”
庄恪沉思片刻，道：“你务必控制好，千万别让阮佩有机会和陆晚见面或者通话。我的意思是，既不能让陆晚知道她的下落，也不能让她知晓陆晚的‘处境’。懂了吗？”
龚叔欲言又止很久，才说：“……懂。”
时间拨回一年多以前。
阮佩入狱后，庄恪亲自去了趟监狱。他开门见山：“听说，你在法庭外让陆晚小心一个人。谁？我么？”
阮佩不像陆晚那样是被宠大的、性情外露随意，她在外很少发脾气，总是副软和可亲好说话的样子。但那天，她差点想杀了对面的男人：
“果然是你！”
在监狱中大把的空闲时间里，陆晚将调换血样整件事情反反复复在脑子里过了几百遍，发现，唯一一个提前知晓这件事、有时间差可以安排后续的，只有当时在病房里躺着的庄恪。
可庄恪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她想不通。
直到，阮佩在被捕前一天去了趟VIP特需病区。她本意是来找陆晚的，可惜那天陆晚请了假。病房里，另一个护士正准备给庄恪换药，护士按流程核对病人姓名，阮佩推门而入，恰好听到那个有些面熟的年轻男人回答说：
“庄恪。”
因为分属不同科室，甚至都不在一栋楼上班，阮佩虽然经常听陆晚提起16床的暴躁病人，却不清楚这个16床真名叫什么。今天，名字和面庞终于对上，阮佩惊讶地发现陆晚口中的“16床”，竟然是当年的……年纪第一。
想到这里，阮佩垂下头，痛苦地将手指插/进头发中。好半天，她才重新抬起脸来，问：“你是不是在圣诞节那天受的伤？而且，和晚晚有关系？”
庄恪点头：“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些。可惜，你的聪明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来这趟是想告诉你，不管是服刑期间还是出狱后，你必须与陆晚断绝联系，不可以通过任何方式途径将我所做一切告诉她，如果不服从，你家里人的方方面面都将产生‘变化’，你妹妹的高考录取也会受影响，甚至，安危不保。”
阮佩清楚，庄恪说的这些他绝对做得到，并不是吓吓人而已。
一边是挚友，一边是血亲，陷入两难的阮佩有整整十来分钟没说话。她一直木然地流着泪，直到龚叔提醒，才回过神、答应了下来。最后她问庄恪，是不是还打算对陆晚做什么，庄恪冷冷一笑：
“我跟陆晚没有直接的仇恨，你放心，我不会害她。”
“你已经害了她！”阮佩怒不可遏。
庄恪神色淡淡：“阮小姐，你比谁都清楚，是陆晚和祁陆阳先把我害成了如今的样子。如果那天不是她约我出来，如果那天她没有迟到、并且转而去找陆阳，如果我喊她的时候，她回了头……就不会有现在这些事了。”
“作为受害者，我没有上来就报复他们俩，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听到这儿，阮佩不停摇头：“不，这些怪不得晚晚，都是我一手促成的，都怪我……”
高三那年圣诞节前夕，为了让陆晚早日摆脱陆阳这浪荡子带来的阴影，阮佩提前买好电影票，两头骗，打算将陆晚和庄恪在同时约出来，创造机会相处。
在此之前，她暗自观察了很久，发现庄恪表面冷淡，私底下却一直在关注着陆晚，他总能十分巧合地出现在她们周围，偶尔还嘴角带笑，显然对陆晚是有意思的。加上这个男孩成绩好，为人看起来很正派，阮佩以为，自己能促成一桩好事。
谁知，圣诞节后返校，陆晚却说自己和庄恪错过了，最后是跟陆阳一起过的节，两人还在酒店住了一宿，回到家陆阳差点被陆瑞年打死云云。
阮佩当时肯定是恨铁不成钢的，可等时间一久，情绪也就淡了下来。同时，庄恪在圣诞节后便从学校销声匿迹，渐渐地，这件事彻底翻了篇，无人提起。
接手16床后，陆晚曾在无意中跟阮佩提到，这个病人是高三那年冬天遇到的车祸。虽说事故发生的确切时间地点及原因都不清楚，阮佩却在被捕后凭直觉判断，庄恪的伤势和陆晚有关。
他所做一切，大概是为了报复。
案发当天，庄恪先是听到了阮佩和陆晚的对话，便在调换血样时让人全程监视，拍下证据，最后匿名举报陆晚也参与了案件，并且提供了自己的血样来李代桃僵。而受庄恪指使、监视偷拍传递讯息的人，阮佩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陆晚的前男友，石明安。
所以等事情一过，石明安不仅顺利从急诊调回了脊柱外科，还获得了出国深造的机会……
等阮佩将自己掏钱买了两张电影票，诓骗了陆晚和庄恪想撮合他们的事实讲了出来，庄恪幽幽轻叹一声：
“就连看那天的邀约都是假的吗……”
男人脸色越来越冷，冷到阮佩不敢直视。她说：“这件事陆晚全程不知情，你要报复，就来报复我吧，我认。”
庄恪扯扯嘴角：“我什么时候说要报复了？你就当我还对陆晚有兴趣，做这些，不过是想弥补下当年的遗憾而已。”
“你能不能放过晚晚？什么有兴趣没兴趣的，你都已经是个残——”阮佩没将后半句说出来，她又愧疚又悲哀：
“我知道，我这种人在你眼里就是个蚂蚁，可如果你继续对陆晚下手，我就算是拼下命来，也要把你的假面撕烂！”
庄恪没有给她机会。
服刑一开始，阮佩便不断受到来自狱友的人身威胁，她们在背后某个人的指示下，避开狱警，私下恐吓、威胁、羞辱……用尽所有手段折磨阮佩，让她学会闭嘴。
刑期结束，庄恪打招呼让阮佩提前十来天被放了出来，以免陆晚直接来监狱接人。
阮佩这时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的，以为自己出狱后，和陆晚联系上不过是一通电话或者一条短信的事。可等她一回家，发现不管是母亲还是妹妹，在自己服刑的半年也备受牵连。因着继父仍在狱中，债主们“默契地”蜂拥而至，几百块的账逼得人像是欠了几十万一样，日夜不休，让家里的两个女人不得安宁。
这些还能是谁布置的？
阮佩的母亲因此得了神经衰弱，性格愈发尖锐暴躁，妹妹则办了住校，家都不敢回。
害怕陆晚来寻找自己、追问求证，更害怕庄恪继续施压，阮佩无奈之下只好远走上海，靠□□工东躲西藏，这才有了景念北答应了陆晚，却翻遍上海寻不到阮佩的事。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时针指向11点，夜色渐浓。庄恪不再枯坐，让人把自己推到陆晚房门口。
他本想像之前那样直接开门进去的，犹豫几刻，还是选择了敲门。
里面无人应答。
总是将事情都圈在范围内的庄恪，当下有些心慌。
他监听陆晚，一是因为不信任，不想她回去找祁陆阳，两人暗通款曲，二来，是怕她和阮佩联系上。
庄恪清楚地知道，对于陆晚来说，这回张元元一事带来的牢狱之灾虽然罪名更加骇人，结局也更惨烈，可要真深究起来，调换血样一案才是一切的开端。
正因为那个案子，陆晚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工作，丢了护士执照，甚至气死了相依为命的爷爷……这些，都是陆晚最视若珍宝的东西。
如果她知道这件事背后真正操控的人是谁，会怎么做？
庄恪不敢去想。
隔了会儿，庄恪抬手又敲了几下，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有事？”已经换好睡衣的陆晚脸上没什么特殊神色，既不气也不恼，显然，她再一次选择自己消化完所有情绪，连愤怒都不屑拿来与庄恪分享。
从门外往里看，陆晚房间里整洁干净得过分，四处没有多余的摆设与杂物，桌面空空如也，梳妆台上亦然，半分年轻女人该有的生活痕迹都无。
庄恪不由想，陆晚如果哪天真的想弃他而去，几乎不需要整理的时间，一身轻松，决绝得不加掩饰。对了，他还听到她说，没有祁陆阳，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好。
那些话，和眼前的画面，可真让人寒心。
庄恪昂起头：“新手机明天早上送到，这回你可以放心用，里面什么都没有。”
陆晚嗯了声，正要和上门，庄恪却忽然往前挪了些。他拉住她的手，在人反应过来之前用唇印了几下。陆晚有一双又小又软的手，白净滑腻，纤细可爱。不过，她确实在外头冻着了，哪怕泡了澡，皮肤仍是冷冰冰的。
庄恪执着人的手腕，唇贴在上面，流连忘返。
为了防止陆晚挣脱，他力气用了七成，清朗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深邃的眼睛盯住陆晚，说：“小陆护士，如果你实在想听，我可以说声对不起。我不是要监视什么，也不是故意要来打扰你，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去……靠近你。”
“你能不能教教我？”
他在哀求，漂亮的眼睛里水汽氤氲，看起来脆弱又无助。
陆晚一眼看穿，现下，不过是那个要糖吃的无赖孩子换了种方式来索求罢了。她曾是个极容易心软的女人，不知不觉中已学会了狠心。
“我教不了，你也学不会。”陆晚将手抽出来，利落地关上了门。
*
十一月，祁陆阳生日。
头天晚上，他跟景念北，以及几个走得亲近的朋友，还有从南江特地飞过来的邢觉非一起喝酒到半夜，庆祝第一波。只是，祁陆阳怎么也提不起什么精神来，兴致缺缺的样子。
有人打趣：“愁什么呢？怕老邢千里迢迢飞过来要你赔他车？”
祁陆阳淡笑着骂“滚啊”，转头跟邢觉非碰了下杯，一口闷了。
那天在南江，他送陆晚去机场飞帝都时，开的就是找邢觉非借来的车。两人在车上吵架，祁陆阳把陆晚的口红抢过来折断了，拉拉扯扯几下，膏体蹭得车厢里到处都是，乍一看，像命案现场。
等把陆晚送上飞机，回去路上祁陆阳一直恍恍惚惚的，东西南北几乎辨不清。转弯时，他不知道怎的就跟另一辆车刮上了，车身油漆花了一大片。
责任对半开，对方司机下车看了看、直接吓傻了，心想这大几百万的豪车，蹭成这样怎么着都得赔个十万八万出去吧？结果，都不用交警和保险公司来，无心纠缠的祁陆阳手一挥，半分钱不要，自己认了全责，放人走了，活菩萨一样。
“车就不用你赔了，”邢觉非啄了口酒，“听说，你的山庄挖出了温泉？我最近正打算试水开酒店，想入个股。一起玩玩？”
祁陆阳切了声：“抿这么一小口就想换我一眼温泉过去？不愧是正宗南江人，精，会算账。”
听到这句，邢觉非哈哈一笑，端起杯子，仰头直接干了。
“也算我一份。反正你现在抽不出空回去，也没那心思，我跟着老邢打前哨。”景念北插了一嘴，自顾自倒了杯酒，碰一碰，也干了。又说：
“陆晚那手是找阳泉寺老和尚开了光的？手指尖儿随便一点，圈出来一片风水宝地。这回挖出来温泉，下回说不定就是金矿了。”
祁陆阳勉强笑笑，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自己右手心的痣，闷声道：“可不是个福星么。”
他是真的想陆晚了，想她前年的今天在生日会上被气得偷偷喝闷酒，又醉醺醺地找人讨水喝、软软地喊小叔叔，更想那碗被他自己倒掉的长寿面。今年有酒，也有朋友，纸醉金迷好不快活，明天何嫂仍会按惯例给祁陆阳煮碗长寿面，可一切都不同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了。
陆瑞年去世前好几年，就将东寺街78号的老屋过户给了陆晚，祁陆阳早不是陆家户口本上的人，跟这房子一点关系没有，拆迁的事自然也是很后面才得知。
那会儿，陆晚已经委托余奉声在拆迁协议上签了字。
“需不需要我去问一问？章华地方大，也不是非要盯着那一块拆。”邢觉非家扎根南江市房地产市场近二十年，帮这点忙不难。
祁陆阳谢绝了。
稍一细想，他就猜实了陆晚的心思，晓得这姑娘心好，八成是不想为难邻居们才如此果断，当下也不好再插手了。
眼见承载着无数回忆的老房子就变成一堆断壁残垣，祁陆阳除了自己跟自己较劲难受，毫无办法。
寿星公没有兴致，一场酒喝得自然是潦潦草草。包厢里的人醉的醉，吐的吐，只剩祁陆阳最清醒，醒着痛苦。
凌晨四点，他叫了个代驾回温榆河，没成想何嫂已经起了——也可能一宿没睡。
“您再去睡个回笼觉？哪怕眯一会儿也比醒着好，养生。”祁陆阳嘱咐人爱惜身体，好似忘了自己才在酒池里泡到这个点，血液里只怕有一大半都置换成了酒精。
何嫂接过祁陆阳的外套，不若平时那样，话再少也要搭几句腔，她只是细细打量着祁陆阳，又给他掸了掸袖口的烟灰，像个等着孙子归家的普通老太太，不动声色，温暖人心。
明明前几年还不是这个样的，兴许是年纪大了，恨不动了？祁陆阳眼眶微热，继续劝：“我这儿真不用人招呼，您快去歇着吧。”
“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讲这些，能多清醒会儿、多见见太阳，是福气，拿来睡觉才是真浪费。”何嫂终于开口说话。
“时间过得可真快，你这一转眼也28了，十年了啊……”老太太叹了句，语气比平时少了疏离的恭敬，多了些充满人情味儿的起伏，像在嗟叹什么，“当年我在章华第一次见着你的时候，就想，这小伙子个子长得好高，身板也壮实，运动员都比不了，眼睛却还像个孩子一样，亮亮的，见人就笑。那会儿，整条街的奶奶阿姨都喜欢你，说陆家的阳子样样都好，跟他爸一样，热心，宽厚，又有本事，以后肯定能成大器。”
何嫂晶体浑浊的眼里已经很难看出什么情绪，祁陆阳却能感觉到，老太太有话想说，不能说。
他打哈哈：“那您觉着我成大器了么？”
何嫂笑着点头。
祁陆阳完全没当真，又问：“那我真像她们说的，和陆老头儿一样好？”
何嫂依旧点头。
他笑：“您哄我开心呢吧？我哪儿能和陆老头儿比，我啊，就是个狼崽子，我知道的。”
等祁陆阳上楼休息去了，何嫂静立原地良久，默默念了句“我说的是真心话”，这才转身去了佛堂。
在祁元信和祁晏清的灵前上好香，何嫂低声念叨：
“晏清，何妈知道你委屈，和你一批的那几个，儿子女儿都好大了，你却连28岁都没活过。但陆阳这孩子也没真的干过坏事，被人拉着一头栽在这摊泥里，也不是他愿意的。我记得，你生前挺喜欢这个弟弟的，还说等病好了就要带着弟弟去骑马，对吗？”
她说到一半开始哽咽，又跪下，换了个方向对着祁元信的遗像磕头：“老祁总，我知道您的苦衷，也知道您的委屈和不甘，可我就是狠不下心，天天睡不了安稳觉，一肚子话憋着，喘不了吸不进的，我难受，真的难受啊……”
佛堂里的香，燃了一夜。
白天才是生辰的正日子，祁陆阳把自己关卧室里，说是在家补觉，其实是将陆晚留下来的生活用品又给细细整理了一遍。
失眠了快十年的人，哪来什么觉好补。
陆晚当时走得急，去了趟酒会就进了局子，再没回来过，房间里的生活痕迹来不及清理——兔子样式的充电宝，Hello Kitty的指甲钳，真丝眼罩还带着圈花边，手持美容仪造型奇特，精油套盒买回来就没拆过，毛绒散粉扑上香香的，是她的气味……祁陆阳连陆晚用到空瓶的护肤品罐子都没舍得扔，收拾完再按原样摆回去，仿佛人还在。
陆晚看起来咋咋呼呼、小辣椒一样，本性却是非常典型的女孩儿，心思又细又软，爱臭美，还有点轻微收集癖。她读书时成绩不怎么样，漂亮精巧的笔和本子倒囤了一大堆，小学的时候时兴往笔盒里放带香气的小珠子，陆晚买了好些，上课也要拿出来闻一闻玩一玩，被老师收走了不知多少。
后来她再大了点，什么发圈啊配饰啊买的就更多了，抽屉装不下。
陆晚高三搬回章华住，占了陆阳的房间不说，还搬来一大堆东西，毛绒玩具几乎将床头塞满，各式各样的风铃也挂了整面墙，书桌上书没见几本，各色指甲油、串珠子倒是叠了两层，笔上面还要挂个毛乎乎的彩色圆球，累赘又矫情，惹得陆阳吐槽：
“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一个箱子能把东西装完。你倒好，才来几天啊，一个房间都搁不下了。进货开店呢？”
现在，祁陆阳只郁闷陆晚怎么没再多留点东西在自己这儿，堆满了才好。
可就算留了东西又如何？她还是走了。
人没留住，要再多身外之物又如何。
随意挑了几口长寿面吃下，走了个过场，祁陆阳傍晚时分出了门，何嫂问他去哪儿，他说加班，其实只是想开车到处晃晃。
刚把车开出地库，祁陆阳就接到了林雁池的电话。
自打祁陆阳“提亲”失败后，两人有段时间没有联系——或者说逢场作戏了，他觉得这样很好，所以今天也打算以最短的时间把话讲明白，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大家都轻松。
这种事，祁陆阳从高中开始就在做，绝对驾轻就熟。
“陆阳哥，生日快乐。”林雁池在那边说。
祁陆阳轰轰地踩着油门，轻飘飘地回了句谢了，又问她到底有什么事，自己在开车，不方便多说。
其中的意思明显得无需深想。
祁陆阳完全可以像以前对其他女人那样更冷血一些，电话都不接，直接玩消失，可他没有。
陆晚说，没有他，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好了——祁陆阳听到心里只觉得这话像铅块一样沉甸甸的，他想重新当个好人，想配得上陆晚炽热的喜欢。
林雁池说自己准备了一个生日礼物。
“这就没必要了。你送的我不需要，我需要的你也送不了。我的意思，你能听懂吧？”祁陆阳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冷风刮得他额发纷乱，轮廓也显出几分凌厉来。
那边的林雁池，不急不缓地扔出句话过来。
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轮胎在路面上刮出长长的两道黑色痕迹，祁陆阳将急速行驶中的帕加尼强行歇到路边，眉毛压眼，问：
“你刚刚……说什么？”

第60章 Chapter 60
时间回拨到十月底，祁陆阳生日前两周。
监听事件过后，庄恪对陆晚的态度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时不时退让几步，没再把人逼得那么紧。这种小心翼翼的让步，并不是给予她基本的尊重或者不再侵犯隐私，庄恪只是用抓大放小的方式来“讨好”陆晚，借以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
就比如，他主动将祁陆阳送给陆晚的格/洛克42袖珍手/枪物归原主，里边却连一发子弹都没有，空有个枪壳子而已。
摩挲了套筒上雕刻的玫瑰好半天，陆晚见庄恪仍留在自己房间里没走，冷冷一笑，出言讽刺他：
“做什么？等着我说‘谢谢保管’？”
“那倒不必。”庄恪面不改色地问，“这是他送你的？”
陆晚说是：“今年的生日礼物，定制的。”
“你喜欢这些东西？”庄恪端正矜持地坐着，看她将枪仔细放进垫了丝绒的盒子里，轻拿轻放、爱护至极，有点不高兴。
“我也可以送你，什么样的都可以，镀金的，雕花的，还可以镶嵌宝石。如果你需要，明年夏天我们去加拿大住一阵子？我在那里有个林子，龚叔会带你打猎，林子里有熊有鹿有兔子，还有狐狸，会很有意思。”
陆晚收好盒子：“我喜欢的又不是这个东西本身。”
她怎么可能会喜欢枪这种冷冰冰的，暴力且没有回转余地的武器？她喜欢的是送东西的人。马上，那个人就要过生日了，陆晚却没有机会回礼，甚至连一通电话、一封短信都发不出去。
庄恪对陆晚的话置若罔闻，他自顾自地说：“明年生日你想去哪里过？四月……四月的日本不错，你喜欢吗？托斯卡纳的春天也非常漂亮，还暖和，后年的生日就去意大利过吧？我们可以找个酒庄住上一个月，那种有葡萄园的庄子，你肯定会喜欢的……”
“庄恪。”陆晚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
庄恪停下一厢情愿的叙述，听她认真地说：“我和你没有那么多未来好拿来探讨。不管是明年的事还是后年的事，我都没想过，也不愿意去想。”
他问为什么。
陆晚叹气：“你觉得，一个被判无期徒刑的囚犯有心情去幻想明后天的饭食是馒头还是米饭吗？或者说，她会期待第二天的劳作是缝毛巾或者做行李箱吗？不会的。眼前的这些不是我要的生活，我过得不开心，也不会在哪天突然变得开心，我对它没有任何期待。”
她不曾期待，所以不会失望，任凭庄恪做再多“错事”、弥补与否，在她这里都没有区别。
绝情如斯，令人心寒。
离开陆晚房间之前，庄恪敛了敛眼皮：“但我有。”
后来两周，陆晚获准独自出席了几次社交场合。
——这也是庄恪小心翼翼的让步中的一件。
前提是，这些场合的嘉宾名单中必须保证没有祁陆阳和他朋友圈里的人，庄恪每次还会派贴身司机全程护送，与主办方也提前打好招呼，等于圈了个小院子让陆晚这个无期徒刑犯放放风。
她没料到，自己会在“放风”时碰到葛薇。
那天，是一个美籍日裔木雕艺术家世界巡展中国站的开幕酒会。
陆晚对艺术一窍不通，虽说展方有提前寄来印刷精致的展品手册，她依旧不清楚当天展出的是些什么，稀里糊涂就奔去了现场。
联合策展人之一是个长相颇明艳的年轻女人，姓周，从小在国外长大，中文说得不错，口音夹生，稚拙可爱，看人时眼神诚挚不躲闪，一口牙齿亦保养得极好，细糯整齐，颜色莹润，不是烤瓷牙那种泛着青的假白。
这位周小姐称呼每一位女士时习惯用她们的本姓，而不是夫姓——比如，她会亲切地叫陆晚陆小姐，而不是庄太太，很能博人好感。
雌雄莫辩的艺术家蓄着比女人还浓密飘逸的头发，作品风格阴郁又晦涩，显然不是陆晚能欣赏的，她在造型诡异的木雕里转了不过半圈，因为不知所云，生出些意兴阑珊来。
周小姐过来冲人挤挤眼睛：“你可以去露台看看，那边风景很好，还有一只猫。”
陆晚尴尬于自己的不识货——或者说不懂欣赏被人看穿，周小姐却完全不在意：“亲爱的，放轻松。艺术品不是人民币，不可能人人都对它感兴趣。露台上的灯光音乐是我布置的，那只猫也是展品之一。这么想给我面子，可以试着去那边捧捧场？我相信你会喜欢的。”
还真是个天生会讨人欢喜的角色。
陆晚依言踱到亲水露台上逗猫玩儿。这里灯光昏黄，音乐声被调得很轻，轻得像温吞流动、刚没过脚踝的小溪；露台外是一片种了芦苇的池子，风吹过，毛乎乎、软绵绵的芦苇浪缓慢翻覆着，世外桃源一般宁静。
陆晚打算在这里混到深夜再回庄家，能多透口气就多透口气。
有人跟着她到了露台。
葛薇身着一袭长袖高领黑色礼服裙，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配上她淡眉寡眼却也充满女人味的五官，有种欲说还休的含蓄东方风情。
只是，她神色间附着惶惶然的紧张感，精神紧绷，焦虑全写在眼中，粉底修饰了脸色，遮不住底下布满的憔悴与枯槁。
也是个可怜人。
陆晚朝葛薇敷衍地笑笑，语气平静：“好久不见。”
按常理，故人相逢，不论关系亲疏、过往如何，这句话后面都该接一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只是，她们俩过得都不太好这件事实在是太显而易见了，显而易见到一问出口，只能徒增尴尬与伤感。
“怎么不问我过得怎么样？呵，听说你过得不太如意，我倒是挺开心的。”
葛薇话讲得刻薄依旧，可神情不似上次见面那样怨毒尖锐，也不像在医院刚共事时的针锋相对、处处计较。她说自己开心，脸上并没有半分高兴，想来不过是图个嘴巴快活罢了。
“你开心就好。”陆晚无所谓地接了句。
职业习惯使然，她摸完猫立即找侍者要了湿巾擦手。
从掌心要指缝，陆晚擦拭得无比仔细，葛薇在一旁看着，冷不丁地开口：
“我不喜欢当护士，从来都不喜欢。选择学护理不过是因为好找工作，能快点出来挣钱。很多次，我都好想拿针头戳那些猥琐、无赖、瞎发脾气的病人的眼珠子，或者用剪刀把势利的领导开膛破肚，我对孩子也没耐心，他们太吵了，仗着生病随意地发泄哭闹，又可怜又可恨，在儿科轮转那会儿，我不止一次偷偷掐这些无理取闹的小病人解气……我当时天天盼啊，盼着什么时候能找到机会从医院里跳出去，那样就解脱了。”
“我现在出来了，但是我后悔了。你呢？你想不想回医院去？”葛薇自问自答，“你应该是想的吧。我听他们说，余奉声其实想把你安排进行政岗的，你自己非要下科室，还干得有滋有味。可惜啊，到最后连个执照都没留下来。”
被戳到痛处的陆晚让侍者送酒来：“换个话题吧。”她接过两杯酒，自己留了一杯，又递了一杯给葛薇。
时过境迁，两人之间只剩下淡而无味的一点小小瓜葛，在命运滔天的洪流里不值一提。以前回回碰面都巴不得张嘴互咬的烈性小姑娘，现如今连个架都吵不起来，是成长，也是悲哀。
葛薇摆手，抚了抚凸起得并不明显的小腹：“我不能喝酒。”
一时没管住表情，陆晚脸上露出些许惊讶。
“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葛薇声音压得低低的，眨了眨眼，像在跟闺蜜分享小秘密，“我连祁元善都没来得及告诉。”
陆晚皱眉：“为什么要跟我说？”
“我想刺激刺激你啊。”葛薇诡异地扬扬唇角，眼底闪着焦躁而狂热的兴奋，“听说你和他之前有个孩子，是掉了，还是怎么样了？祁元善拿来当笑话讲给我听，他觉得好笑，呵呵。”
陆晚转身就走。
因为祁陆阳，她心底对葛薇是有愧的，但这不代表她能无条件容忍一切。
葛薇手一伸，强迫人站住。见陆晚也穿着保守的长袖裙子，她眉尾一挑，语气里塞满了隐晦复杂的情绪：
“那个庄恪……还是喜欢打人啊？”
她以为陆晚也挨了打，和自己一样用衣服遮住伤痕。
陆晚这才想起来，葛薇当时在医院就是被庄恪拿钢笔戳伤了手，这才掉着眼泪在自己面前卖惨，好把16床的烂摊子强行甩出去。
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
陆晚挣脱开葛薇的桎梏：“你想太多了，没人打我。就算他敢，我也会原样打回去。”
葛薇将信将疑：“挨打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们俩也算知根知底了，你不用在我面前装。”
陆晚懒得同葛薇细说。她本该就此闭嘴，不再搭理对方，可犹豫了一会儿，心还是不争气地软了一软：“前三个月胎不稳，你最后早点告诉祁元善，免得出什么意外。”
陆晚怕祁元善又动手。
“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老好人。”
葛薇说着，语气突然松了下来，很像嗟叹：“你看看你，老实巴交的好姑娘一个，从来不做坏事，连个谎都不会撒，但下场……竟然也没比我好多少。你这辈子最大的错处就是喜欢上了祁陆阳。他们这家子人，命没一个好的，刑妻克子，碰不得。”
陆晚说自己不信这些。
葛薇呵呵一笑，讥讽地勾勾唇：“祁元善之前也不信，现在不也认了？这老东西总是半夜醒过来掐人脖子，说我要害他，不过是把我当成邱棠了、怕人家上门来索命。今年八月初一，昆禺山开山门，祁元善破天荒回了趟章华，去阳泉寺抢头香，又捐了一大笔钱，还学别人吃素，家里也请了尊观音供着。月初有个风水大师过来做客，他居然照人家的意思把家里的格局全改了……”
没想到，强悍冷血的极端唯物者祁元善居然成了这样，过了有一会儿，陆晚才开口：“照你这么说，我的下场也是报应。毕竟我做过亏心事，就比如你……”
“这个怪不到你。况且我也出气了、把泄露消息的屎盆子扣在了你头上。你和祁陆阳肯定因为我的事吵过一架了吧？你看看，最坏的那个，还是我。”葛薇自言自语，仿佛在自我催眠：
“可是，连你这样的都得不到好报，我又凭什么要去当个好人？没有意义的，没有意义的……”
陆晚能感觉到葛薇精神状况上的异常，却完全没兴趣再听下去，只说要人安心养胎、顺利生产，葛薇再次叫住陆晚，意味深长地说：
“你想不想知道吴峥在哪里？他手里藏的东西，祁元善可还没找到呢。”
陆晚不解地回头，葛薇重复了一边刚才的话，走近些：“他人在医院，一氧化碳中毒，已经躺了半年了，还没醒。但也可能是装作没醒，谁知道呢？你去看看他，说不定有惊喜。”
“吴峥这是怎么了？！”陆晚不敢相信。
想到什么，葛薇不自然地打了个哆嗦，抱住自己的手臂，缓了缓才叙述道：“你砸了张元元的那天下午，有人发现吴峥昏迷在自己的车里。当时，他的车就停在自己小区楼栋下，里面空调开的是内循环，所有门窗都关着，密不透风，吴峥吸入过多一氧化碳，就……”
听起来很像是缺乏常识引起的意外，但陆晚知道不是这样。她看向葛薇：“是祁元善手笔？”
“不然呢？只有他做得出来。”葛薇五官稍稍扭曲，是厌恶又是惧怕，“祁元善根本就不是人，他不是人。”
陆晚心底发寒：“酒会是在晚上，我当时还收到了‘吴峥’的短信，显然不是他自己发的。”
葛薇点头：“吴峥身边都是祁元善的人，他早就被监听了。祁元善知道你们俩准备碰头的事情后，就……”
先下手为强。
祁元善处理掉吴峥，顺手用张元元做局，把陆晚送进了监狱，是想拿她要挟祁陆阳吗？那为什么最后是由庄恪出面？或者说，里面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隐情？
陆晚脑子里一团麻，暂时想不太明白。
她只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又凭什么要相信你？”
如果对祁元善仅仅是单纯的憎恶厌恨，葛薇万万做不到如今这一步，陆晚上了太多回当，不得不防备。
“为什么……”葛薇惶然一笑，“祁元善请来的大师下了断语，说他命里带煞，那些夭折的孩子是为他挡了灾，父债子偿，替死鬼罢了。老东西对此深信不疑，他之前本来还在为着几个没能落地的孩子惋惜，那天以后，突然就不难过了。你说，如果祁元善知道我有孩子了，他的高兴到底会是自己终于有后，还是高兴又多了个替死鬼帮自己消灾？”
“总之，不管我告不告诉他怀孕的事，我的处境都不会变，他现在根本不在乎孩子，他不在乎的。”葛薇凄然地说。
陆晚一时无言以对。
葛薇以手覆上自己的小腹，动作无限轻柔，眼底是深切的悲哀：“医生说了，我上回流产时没处理好，伤害太大，如果这个也保不住，以后可能再也当不了妈妈。陆晚，我就这一次机会了。”
“如果一定要有人死，那个人绝对不能是我的孩子。”葛薇的眸子中涌动着不正常的亢奋与激动，“该死的是祁元善，只有他遭了报应，那些孽债才能清除干净，我的孩子才能活下来。该死的是他！”
陆晚在心里叹气。她很想问葛薇，问她为了钱果断放弃和福建商人的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有想过什么孽债和因果循环吗？
当个所谓的好人，只是为了图好报吗？
如果砸钱供菩萨得到了回应是心诚则灵，那得不到回应，难道就该痛骂封建迷信骗人不浅？
有人笃信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陆晚却看到，这世上多得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一个人的命运是好是坏，和他本身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必然关系。悲观说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过是种自我安慰，虚无，功利，没有逻辑，选择当哪种人，真的只是一个硬着头皮的选择而已。
——而自己的选的路，跪着爬着也得走完。
这些话，陆晚没真的拿来跟葛薇讲。
葛薇不蠢，心底亦不一定真的相信这套说辞，她只是把它当成了救命稻草攒在手里，求得一时心安，陆晚万没必要自作聪明地去点破。
她只说谢谢，谢谢葛薇告诉自己吴峥的事。
葛薇平静了些，喃喃地问：“这么做，是不是能帮孩子积点德？我去庙里供了香，当天晚上菩萨就托梦告诉我，这孩子会平安出生。菩萨是不会骗人的，对吧？”
陆晚哪知道菩萨骗不骗人？她自己倒是早学会了撒谎，今天却只想说不好听的实话。
于是，她老老实实地说：“葛薇，我不是菩萨，我不知道，但我真心希望是这样。”
葛薇笑容潦草，也不知对这个答案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良久，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下周六上午，医院碰头，我带你去见吴峥。”

第61章 Chapter 61
陆晚想去医院，借口实在是好找得很。
“这周末我要去趟医院，”她在同桌吃饭时向庄恪开口，“你让司机送我一下吧。”
庄恪神色稍有波动：“是哪里不舒服吗？我可以陪你去。”
“我没有哪里不舒服，”陆晚就等着这句话。她好整以暇地望着对方，以手托腮，音色轻松，“只是之前有过一次生化妊娠……算是流产的一种吧，需要去复查。”
男人的面部肌肉轻微抽动了几下。显然，庄恪并不知道陆晚曾流产的事，他更不知道，祁陆阳和陆晚曾有过一个血脉相通的孩子。
他宁愿自己不知道。
“还用我说得更明白些吗？”陆晚轻笑。
庄恪神色晦暗，不回答。她便趁势追问：“你真要陪我去？那就周六上午吧，有人陪着挺好的，我反正不介意——”
“我没空，你自己安排吧。”庄恪面色铁青地结束了对话。
周六，庄恪没陪着陆晚去医院，只派了助理跟在人身后。
陆晚坚持不去庄家安排的私立合资医院复查，推说自己不习惯美国式的看诊流程，和医生建立不了信任，然后自己选定了一家各方面都不算突出的公立医院。
庄恪找不到理由反驳，也没心思找，便由她去了。
取号刷卡排队，做完这些，陆晚故意将局促的年轻男助理扔在候诊区的女人堆里，磨磨蹭蹭地去医生那边开检查单，好半天才回来。
小助理年纪轻面皮薄，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端坐在原处，表情微妙。
陆晚贴心地提议：“要不，你去停车场候着去吧？我做检查得一上午呢。这边都是女人，你跟着到哪儿都不方便。”
对方如释重负地笑笑，应下了。
确认人走远，得以单独行动的陆晚将检查单揣回包里，直奔住院部顶楼。吴峥所处的康复理疗科在那儿。
直到看见了侯在楼梯间里的葛薇，陆晚才稍微放下点心来。
过往吃亏太多，她对人的信任已远不如从前了。
再往上一层就是天台，康复理疗科相比其他热门科室本就显得静谧许多，这处楼梯间更是如此，几乎看不到人往来。
面对陆晚，葛薇脸上又是副见了仇人的鬼样子，不耐烦地扔过来一个袋子：
“换上。你穿可能有点大，凑合凑合。”
袋子里面，居然是一件本院的护士冬服，长袖长裤，胸牌帽子小白鞋一应俱全。
“哪里弄的？”陆晚满脸惊诧。
葛薇不以为意地说：“护士更衣间‘拿’的。本来以为首都的医院好歹会规范点，还不是和我们一样？里头乱七八糟的，门都不关，柜子也没锁，狗窝。”
公立医院的构造大同小异，她是护士出身，轻车熟路，想找到更衣间不是难事，但总归是冒了点险。
陆晚刚打算说谢谢，葛薇习熟稔地朝她翻了个白眼：
“你别把我想得多好，我也是怕你出了岔子、平白招麻烦。待会儿也别指望我配合，或者拉着人往坑里跳。你进了病房我就会离开，咱们装不认识。懂吗？”
陆晚苦笑着说懂。
葛薇又道：“吴峥还是有些头脑，那天见你，他没把放了祁元善骗汇洗钱侵占公司资产证据的U盘带身上，而是将东西存在了一家外资银行的保险柜里，没密码拿不出来。祁元善倒是查到了是哪家银行，可是一直没找到正确密码，只能等着人醒来，天天干着急。”
现如今陆晚走这一趟，就是来碰运气，看能不能从蛛丝马迹中寻到密码。吴峥对她与别人不同，说不定真留了什么线索。
葛薇把事情交代完，径直往楼梯间外走，只丢下句：
“走廊尽头有个杂物间，没人用。你去那儿换衣服，赶紧来病房。”
葛薇跟着祁元善来过几次吴峥这边。祁元善手下的人认脸，心里有数，见到她也只是捧着笑脸问：“葛小姐，您这是？”
“办事路过，顺便看看人死了没有。”
葛薇进病房绕了两圈。
吴峥的父亲吴志明在儿子出事后突发脑溢血，也瘫痪了，无法开口讲话和自理，他母亲性格本就懦弱，家事突变，又被祁元善一吓，只老老实实地两头跑，照顾丈夫和儿子，什么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亲属都不在，单人间病房里空旷安静。床上清瘦的男人闭着眼，一动不动，病号服穿在身上就像盖着副骷髅架子，他许久没见阳光的皮肤白得像纸一样，头发理得极短，下巴上有些胡茬，指甲却修得整齐。
葛薇第一次见吴峥是在帝都火车西站。当时，他在祁陆阳的授意下领着司机来接陆晚，文质彬彬的，见人笑得客气，说话不卑不亢有礼有节的，让人心生好感。后来，葛薇跟了祁元善，吴峥也升了职，再见面这人却不怎么笑了，回回都是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而如今……
造孽。
葛薇心里只有这一个词。
祁元善造下这么多孽，她不知道自己杯水车薪的“还债积德”能顶多少用，或者说顶不顶用。葛薇只能自欺欺人地安抚自己：没事的，孩子会没事的，等祁元善锒铛入狱付出代价，所有的罪孽就会一起消除。
没过一会儿，一身白色护士冬服的陆晚出现在病房门口。
她不知从哪里顺来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瓶不相干的药、棉签、胶带等东西，内行一看就知道是随便拿的，糊弄外行却是够了。
只是，女人的手因为紧张一直在发抖，以至于托盘上的药剂瓶跟着撞得叮当响。
几个守门的谨慎地围了过来：“过来做什么？我们这边没人叫护士。”
男人们牛高马大的，各个面目阴骘、眼神毒辣，陆晚吓得几乎差点魂飞魄散，她不是女特工，第一次做这种事没当场晕倒已属难得。强自镇定下来，陆晚垂头盯着托盘，不敢看人：
“没、没叫护士？可是呼叫器明明响了的啊……”
“叫个屁！这破机器，真出了问题按不响，不按又自己响个不停，早他妈该修修了！”为首的寸头男人没好气地说了几句，旋即做了个手势，“回去回去，这边没你的事儿。”
事情才刚开了个头，陆晚怎么可能会回去？她额上冒了一圈冷汗，没忍住抬头看了眼病床旁的葛薇，刚对上眼神，又想起对方说的要装不认识，赶紧撤下。
怎么办，怎么办？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陆晚也想帮帮祁陆阳、把祁元善给结果掉。更别提，这个人还害了吴峥。
可是，她现在该怎么做？
病房内外，皆是落针可闻。
孤立无援的陆晚正思索着对策，寸头心一急，又开始嚷嚷了，他拉住她的胳膊：“听不懂人话？我他妈让你——”
“是我不小心按到了，多大点事儿。”葛薇的眉毛跋扈地一挑，朝陆晚歪歪头，十分不诚恳地说了句：“对不起喏，护、士、小、姐。”
从动作到表情再到语气，葛薇此刻的状态都是陆晚曾熟悉的那副冷嘲热讽、夹枪带棒的死对头模样。听着她阴阳怪气的调调，莫名地，陆晚安下了心。
葛薇说完站到陆晚跟前，倨傲地吩咐：“来都来了，就去看看吧。那男的脸有点红，别是发烧了。他要出了什么问题，你们整个科室可都得到我家那位跟前赔罪。”
这话，同时也是在敲打守门的那帮人。
那寸头跟着就愣了一愣，显然开始思考要是吴峥真的发烧，自己耽误了病情，祁元善会怎么处置。
抓住机会，陆晚立即甩开寸头还搁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弯腰往里钻。
进门和葛薇擦肩而过时，她还故意撞了撞对方，做出一副对葛薇刚才的态度颇有意见的样子。
葛薇心领神会地摆起架势，气冲冲地对着陆晚的背影开骂，说她撞疼自己了，要去投诉，让她丢饭碗。
守门的几人以前见识过葛薇的坏脾气，怕她招来人看热闹、把事情复杂化，一时只能陪着笑脸好言劝说，说葛小姐消消气、等小护士给人查完体温再教训也不迟。
趁门口乱作一团的档口，陆晚已经快步来到了吴峥病床前。
看到人的第一秒，她差点哭了出来：上次见面还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成了这幅样子？
好几年前，吴峥曾经找到陆晚工作的南江市人民医院，想曲线救国、让她将祁陆阳吩咐的东西帮忙捎给陆瑞年。陆晚那时候刚入职，正在儿科轮转，没防到被一个急性肠胃炎的孩子吐了一身，狼狈得很，吴峥却毫不嫌弃地上前帮她清理，还诚恳地说：
“看不出来，陆小姐很适合当护士呢。”
陆晚嬉皮笑脸地逗他：“吴峥哥，你到底是想说我当护士合适，还是穿这身衣服合适啊？”
“都合适，都合适。”吴峥当时是脸红了的，淡淡笑着，斯文又腼腆。
强行将眼泪憋回去，陆晚忍住抽噎，紧抿嘴唇，假模假样地调好电子体温计，在人额头上点了一下。做完这些，她以掖被子的动作当掩饰，弯腰轻捏吴峥冰凉的手，用极低的声音说：“吴峥哥，我是晚——”
话说一半，陆晚明显地感觉到，吴峥回握了住了自己。
他是醒的！他果然是醒的！
陆晚整个人都懵了，脊柱过电，心神激荡，说不清心里头涌动的是高兴还是激动，或是唏嘘。
她不知道吴峥是哪天醒来的，又独自在这里苦苦等了多久，可其中的艰辛与孤寂她完全能想象。而这些苦，本不是吴峥命里该有的，他是无辜被拖下水的。拖他下水的人里有祁元善，祁陆阳，还有陆晚自己。
没空多感慨，陆晚感觉到吴峥再次握了握自己的手后，迅速回过神来。
她先是直起腰，假装调了下输液的滴速，再俯身检查床头的呼叫器，一套动作自然得叫人看不出破绽。果然，吴峥在她弯腰时哑着嗓子说了句：
“床头，手表，密码在……”
可惜，他话没来得及说完。
已经快拖不住门口几人、无计可施的葛薇，见那寸头有所警醒，正探头往病床的方向看，便提示性地嚷了句：
“嗐！这磨磨蹭蹭，做事也不利索，我今天非投诉你不可！”
说完气便冲冲地出去了。
陆晚怕自己暴露，更怕吴峥暴露，她握紧他的手，让他不要说话了，再直起腰来最后确认了一遍人没发烧。
动作间，她飞速在床边扫视了一圈，果然在柜子上看见了一块表。陆晚记得这表，吴峥和她说过，这是他父亲在他第一年参加工作时送的，很有意义，他一直不离身。
陆晚借着收拾托盘的间隙，仔细看了眼手表的表盘，有一瞬间怔忡，旋即便拿好东西托盘出病房门。
寸头把人拦下，警惕地问：“你刚刚在那儿瞎弄什么呢？把口袋翻开，给我们看看。这里面的东西，哪怕一根头发都不准带出去。”
陆晚依言将身上所有口袋都翻了个遍，寸头很有经验，要她脱了鞋，甚至连脑后的发髻里都没放过——哪怕刚才陆晚所有行为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做的。
谨慎程度可见一斑。
没在陆晚身上搜出任何不该的东西，他仍不放心，不耐地盘问：“量个体温搞了半天，新来的吗？”
“你是护士还是我护士？这么能，要不你自己拿手去贴一贴，估摸下多少度？”
陆晚终于找回点当年的感觉，她眼一瞪，下巴一昂，上来就开怼：“病人趟了也有半年了，腰啊颈椎可都受着力，遭罪得很，我作为护士，顺便帮人掖被子摆枕头，不应该吗？我倒还想给他翻翻身的呢，力气不够，却也不敢请你们这些大爷动手，一个两个横得跟黑社会似的，还要搜身，这是在防什么呢？病房里藏毒了啊？信不信我报警去！绝对一抓一个准，最近扫黑除恶，除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寸头被她信手拈来的辣劲儿给呛懵了，左思右想之下，也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于是干咳了两声，问：“那他、他到底发没发烧啊？”
“没，好着呢，就是空调开搞了点，脸吹得发红。”
陆晚说着用肩膀顶开还围着自己的几人，一边往外一边说：“都让让，让让。刚刚那女的是不是找我们护士长去了？还真是个不讲理的，我就算不要奖金也非得跟她掰扯清楚去！”
胡搅蛮缠一通，陆晚顺利出了病房。
端着盘子走了没两步，陆晚忍不住地呼出口气来，身上无力，只有神经依旧紧绷。
她承认，自己就是一只彻头彻尾的纸老虎，从小到大骑在祁陆阳头上倒是作威作福无数次，可真面对起刚才那种狠人，心里发颤腿发酸，舌头都捋不直，差点穿了帮。
当下虽说已经离开了危险区域，陆晚依旧没找回平稳的心跳，呼吸一下重一下轻的，脚步又乱又碎，像是踩在厚厚的棉花堆里，寻不到一点踏实的感觉。
她闷着头一直往走廊尽头走，贴身的衣服已经尽数湿透，耳边渐渐有幻听出现，仿佛寸头已经带着人追了上来，正在脑后喧嚣着让她停下别跑。
就在陆晚前脚打后脚快摔倒的前一刻，她终于来到了之前换衣服的杂物间门口。
壮着胆子左右环视了一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陆晚闪身进了屋。
这家医院康复科病人没住满，在别的楼层恨不得走廊里都摆满床位的情况下，这边居然还有闲置的杂物间。
杂物间里空间狭小，光线昏暗，陆晚迅速开门又关门，直到把门锁搭上，这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就察觉到了什么……
杂物间里还有别人！
战栗感瞬间遍布全身，陆晚凝神屏息，耳边已经清晰地听见了那人平缓匀速的呼吸声，以及衣物窸窸窣窣地摩擦声。杂物间位于走廊尽头，闭塞幽静，平时不太会有人来，实在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自己这是，被人瓮中捉鳖了吗？
陆晚下意识想尖叫着逃出去，对方却已一步向前，捂住她的口鼻，将人禁锢在自己身前。
“怂。”
是个男人的声音。
不对，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惊惶不定的陆晚转过头，已经彻底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只用了不过零点几秒就分辨出了咫尺间这张英武俊俏的脸。
对方眼皮微垂，正眸色深深地盯住陆晚，柔和地笑着。
他说：“美女，赏脸吃个饭？”

第62章 Chapter 62
陆晚下半张脸尽数被包覆在男人手中，她扭头，只露出双无辜的大眼睛冲着人眨啊眨，茫然无措，小动物一样可爱。
怕把陆晚真给捂住了，祁陆阳将手稍稍松开些，笑意渐深：“美女，赏脸吃个饭？”
上回他说出这句话，是在南江市人民医院VIP病房的电梯门口。
当时，陆晚正推着轮椅上的庄恪从里头出来，冷不防碰到这人，就被当面调笑了一番。
陆晚是怎么回答来着？
她啐了他一句“神经病”。
当下，陆晚甩开祁陆阳附在自己脸上的手，握拳对着他胸口就是一整猛砸，边打边骂：“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知道吗？！”
也不知是委屈的，还是终于敢发泄积攒了半天的恐惧，陆晚打到一半竟是哭了起来，眼泪淌了一脸，怪可怜的，只是打人的动作依旧不停。
她气急了用上全力，下手又重又狠，丁点儿大的拳头砸身上还真有些疼。
祁陆阳干脆将人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不让陆晚瞎动弹。
他贴着她耳根说：“差不多行了啊，再打可就废了。叔叔认错，叔叔不该吓你的，叔叔是神经病，好不好？”
手是动不了了，陆晚心里的气儿却没完全消，她恼怒之下张嘴在祁陆阳肩膀上啃了一口。祁陆阳不怕冻，深秋时节也只穿了件衬衣加西装外套，不过是两层薄薄衣料，陆晚这一口下去，差点没把他给咬出血来。
祁陆阳疼得倒抽了一口气，仍是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咬着，心甘情愿，无底线纵容。
几分钟过去，陆晚瞪着眼咬了半天见人没反应，这才慢慢松了口。她脸往后一撤，抬头，眉毛皱得紧紧的，还是那三个字：
“神经病！”
“恩。”
“神经病。”
“恩。”
“就是个神经病……”说到第三次，陆晚的语气已经变成了嘟囔，小女生撒娇式的嘟囔。
“好，我是神经病。”
祁陆阳笑着应声，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多少个日日夜夜熬过来，他将无处安放的旖旎绚烂全攒在一起，此时，尽数送给了她。
他有多久没真心实意地笑了？也只有将陆晚拥入怀中的这一刻，祁陆阳才觉得自己血还热着，心还跳着，人还活着。
原来还活着。
她仍被他抱着，祁陆阳一低头，或是陆晚一踮脚，两人就能吻上。其实他们的呼吸早已纠缠到了一起，心跳频率也齐齐变快，又渐渐合做一个节拍，像是双生子，或是遗失在不同角落的、完全吻合的另一半，一旦相遇，身心就能在瞬间达到同步。
祁陆阳没事不怎么喷香水，身上只有淡淡的洗涤剂气味，和一点烟草香，陆晚不自觉深吸口气，人便有些迷糊起来，她的手带着惯性环住男人的腰，鼻尖蹭在他胸脯上，一下，又一下，像以前每一次亲密的开始。
陆晚觉得自己就是巴普洛夫养的那只小狗，他培养出了她所有的反射与渴望，她沉溺于渴望，期待着满足。一切都是条件反射，她没空思考，亦无法抗拒。
感觉到她的主动与渴求，祁陆阳身体绷紧，僵硬至极，男人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几圈，像口渴，又不是。
——明明是熟稔而游刃有余的猎手，面对送上门的小兽，如今却只剩无措和难耐，多奇怪。
陆晚仰头看向祁陆阳，唇微张，哭过的眼睛水汪汪的，氤氲潋滟，像一汪静静的春水，在昏暗的室内也能闪着光。
春水里只倒映着一个男人的影子，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她在邀请他。
膨胀，膨胀，有什么东西早就呼之欲出，又被人强行熄灭。
祁陆阳先放开了陆晚。
陆晚反应慢半拍，过了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在对方的怀抱里了。也对，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她不能这样。
祁陆阳也在考虑同样的事情。
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他们不能这样。
祁陆阳可以不在乎——反正自己的名声已经坏透了，但万万不能让陆晚背上污名。
她是最好的迟迟，他不能这样。
退后，拉开半步距离，祁陆阳无意识做了个舔唇的动作，深深吸气再吐出，胸腔里只剩怅然。良久他才问：“是葛薇告诉你，吴峥在这里的么？”
他看到了陆晚，显然也发现了葛薇。
“你早看见我了？？”陆晚一步都没舍得动，反而倾身向前，有些委屈：“既然看见了，为什么不上来帮我忙？准备看笑话吗？”
祁陆阳失笑，有些无奈，反说：“不是想看你笑话，是想多看看你穿这身衣裳的样子。”
霎时，陆晚那点小情绪一下子灭了个精光。她手指轻扯衣角，垂下头，声音细细的，软软的：“但是衣服大了。”
“大了也好看。”
祁陆阳可真是个神人，陆晚想，他只说五个字，嘴唇一开一合，她就像幸福地过完了大半辈子一样满足。她亦十分庆幸杂物间里光线不好，不然，祁陆阳一定会看到她脸红了，那红蔓延到耳垂，又蔓延到唇上，再蔓延到内里很多地方。
陆晚觉得丢脸，为自己的轻易情动感到丢脸。
空间狭小，两个人老这么待着也不是事儿，陆晚让祁陆阳出去，自己换好了衣服。他们在楼梯间汇合，祁陆阳不知从哪儿叫出来一个年轻人，把那身护士服丢给他：“处理好。”
“这边都是你的人？”陆晚问。
祁陆阳摇头：“我又不是黑/社/会，就带了几个打打下手，都是正经下属。”他又说，“我刚看你和葛薇挺能干的，配合得也不错，不需要帮忙，就没贸然让他们插手。”
陆晚问：“你的消息谁给的？”
祁陆阳说是林雁池。
陆晚轻轻哼了一声：“她也在？”问完她又觉得自己有些小气，换了个问题，“你们就这样过来，打算硬闯啊？”
“那倒没有，我这边准备了一个小护士。”祁陆阳似乎在笑，“真的护士，衣服合身、不会吓得发抖的那种。”
陆晚撒气一样踢了几下脚边的白色墙面：“看来我是白操心、瞎忙活了。你知己多，帮忙的也不缺我这一个。”
“是不缺。”祁陆阳继续笑。
那堵墙上的墙皮几乎要被陆晚踢烂。
有人刮了刮她鼻子：“迟迟，以后千万别再做这种冒险的事了，万事有我。我不要你出生入死，我只求你平平安安。”
陆晚记得祁陆阳曾说过，他图的不过是她这辈子都平安顺遂。陆晚当时误以为这人是在跟自己告白，现在……
哦，原来他真是在告白。当时是，现在也是。
陆晚瞬间不生气了。
她有些懊丧地说：“我也确实没帮上你什么忙啊。吴峥哥是醒的，但他只来得及说了句手表，密码，其余的没有了。”
祁陆阳稍一沉思，问：“他说的手表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是带不出来。表是停的，指针没动，不过，我把它显示的时间记下来了。”
“时间是？”
“7点20分零55秒，我看得很清楚。”
几乎没花什么时间思考，祁陆阳忽然又抱住了陆晚。
这个拥抱不带一丝情/欲，他只是真的太高兴，太感激了，他激动地说：“谢谢，迟迟，谢谢你。你真的帮了我大忙了。”
陆晚人还是懵的，并不知道自己是帮到什么忙了，但她没心思问，因为祁陆阳在放手前用掌包住她的脸，重重地在人额头上亲了一口。
这算是奖励吗？
未免，也太小气了点。
但她还是笑了，两人一起笑，瞬间有种回到少年时代的感觉，开心得很纯粹，心口仿若吹进了一阵夏天的晚风。
楼梯再往上一层，天台门口，林雁池把住扶手静静站着，她在想，自己做了这么多，能不能也得到同样分量的一句感谢？
不过，她要的，好像一直都不是一句感谢而已。
突然也不想要了。
彻底轻松下来的陆晚，开始碎碎叨叨地拉着祁陆阳的袖口嘱咐：“小叔叔，吴峥哥那边你能不能帮帮忙？要早点把他救出来才行，他爸爸也生病了，你有能力就管管。”
祁陆阳说好。
“还有我妈，余奉声不是个好人，你可别被他外表骗了，我就被骗了好久，我怕他对我妈不好。你有空帮我盯一下南江那边吧？这件事，我不想找别人帮忙，我不信他们。”
祁陆阳也说好。
陆晚又想起什么：“何嫂给我送了月饼，好奇怪，上面印的词语里都有个‘双’字。我弄不懂。”
祁陆阳说不懂没关系，别多想，交给他就是。
陆晚继续说，皱了皱眉：“还有阮阮，景念北找到她了吗？我想见见她，我能感觉阮阮肯定过得不好，说不定还有危险。”不然不会音讯全无，这不是阮佩会做的事。
“景念北人就在上海，早上给我电话，已经找到人了，他会亲自去接过来，放心吧。”祁陆阳叹了口气，半调笑半埋怨：
“迟迟，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问问我过得怎么样？”
陆晚垂下头，不加修辞地说：“我不敢问。陆阳，你要说你没有我也过得好，我会难过，可你要说你过得不好……我会更难过的。”
谁又不是呢。
祁陆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干脆问点别的：“你来医院是……”
“复查。”陆晚看了眼时间，情景虽紧张，也出了好几身汗，可满打满算才过去了五十来分钟，没耽误多少。
于是她说：“我现在去排队还来得及。庄恪特别多心，要是没看到检查报告，他一定会怀疑。”
祁陆阳何其聪明，他都不需要问她为了什么而复查。他只是跟在人身后，等陆晚进了超声检查室，便在叫号区的那群女病人中间寻了个空位，等着，等着。
祁陆阳本该第一时间去银行保险柜取东西的，可他还是选择陪在陆晚身边，不想再缺席更多；他也不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有什么好别扭尴尬，毕竟是应该的。
他是她男人，永远都是。
取了B超单还得排队找医生看，等轮到陆晚，时间已经临近医院午休的点。祁陆阳本想打个电话给这边的院长，让插个队什么的，再抬头，陆晚已经跟着医生出了诊室。
那个慈眉善目的医生老太太一边脱白大褂一边往这边来，边走路边嘱咐她：“你现在的状况是不错，不过能早点要孩子就早点要吧，适龄生育，你好，孩子也好。省得后面又来着急。”
祁陆阳站起身迎过来，医生看见他，问陆晚：“你老公啊？”
她没来得及回答，老太太严肃地对祁陆阳说：“你媳妇儿有过自然流产史，就得多上点心。今年内就把孩子要了吧。别老想着再多玩儿几年、没孩子轻松，我看你们条件也不错，生了孩子再继续玩不一样的嘛。最迟明年，听到没有？”
祁陆阳陪着笑脸说好，一定，马上就要。
等人走了，他们之间只剩相对无言。
陆晚先转过弯来，她隔了半米远站定，冲着祁陆阳笑：“这老太太特别像我以前医院的一个老医生，她也是这样，逢人就劝快点生孩子，其实心是真的好，话说得也在理，只是年轻人都不爱听这些。”
“恩。”
“你……那就这样吧，我先回去了？一起来的助理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再不走得穿帮了。”
“好。”
祁陆阳脸色灰败地站着，盯住地砖一动不动。他在衣服口袋里翻出包烟来，兴许是想到医院不能抽烟，又将烟盒放了回去，动作焦躁而恼怒。陆晚知道他这是想起那个孩子了，她也一样，两人心里各堵着一团东西，上不上下不下，难受至极。
她叫他：“小叔叔。”
祁陆阳这才敢抬头看向陆晚。陆晚冲他摆手：“你得好好吃饭，不吃饭哪有力气做事啊。睡觉也是，睡不着也要闭着眼多躺一会儿，好歹算是休息。”
“我多大人了，还用你这个晚辈来教我吃饭睡觉啊？”祁陆阳苦笑。
陆晚抿唇：“是爷爷托梦给我，让带话给你，爱听不听。”
祁陆阳顺着她的话问：“陆老头儿还说什么了？”
“他叫你……‘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
“还有，”陆晚看着祁陆阳，“他让我等你。”
*
几乎同一时间，上海郊区，一家私人临终关怀医院。
走廊洗手池旁，阮佩用右手手背将消毒洗手液摁到左手掌心间，然后掌心对搓，手指交错，一会儿用指尖摩擦手心，一会儿用拇指清洗虎口，甚至连手腕都给洗到了。
——标准的七步洗手法，是阮佩在当护士时留下的习惯，这习惯也许会跟着她一辈子。
就像她档案里记录着的前科。
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女子走过来，拍了拍阮佩的背：“小阮，你还好吧？”
“我没事，院长。”
院长递过来一张纸巾：“第一次面对面送走小孩儿，任谁心里都会有些不舒服的，我是过来人，能理解。你要是想请假，说一声就行，我批。”
阮佩摇头，明明一看就是刚哭过，偏说：“我真没事，小关他……走了？”
院长叹了口气：“孩子的大姨赶过来给他换了身新衣服，已经送上了去殡仪馆的车。多乖的孩子啊，是投错了胎，也是得错了病，可怜。”
小关是这家临终关怀医院在今年收治的最小患者，上个月刚满5岁。
也不能叫患者，毕竟，这里的人不管老的少的，都是被医院判定“已经失去治疗价值”的重疾病患或是垂死老人，来这边不为治疗，也治不好了，只是想在生命最后的一段日子能走得有尊严一些。
就比如小关，他本就是遗腹子，3岁查出癌症，母亲借遍全家筹钱给做了手术，结果并不如意，医生最终还是劝人把孩子送来了这里。
年轻的母亲心力交瘁，刚把孩子安顿好，转头就回家喝下了大半瓶百草枯，没救过来。
半小时前，阮佩拉着奄奄一息的小关，一直等他的手冰了凉了，才放开。小关生下来后身体就没好过，发育迟缓，营养不良，一双手很瘦很细，仿佛捏重点就会折断，阮佩虚握着他，眼睁睁地看着孩子眼里光线暗淡，没了神采。
从前期的镇痛药物，悉心照料，到最后这一刻不离不弃的温暖传递，便是临终关怀的全部过程。
院长还有事要忙，她亲切地帮阮佩理了理耳边的头发，说：“你先找个地方自己待会儿，下午我抽空来陪你说说话。也是难为你了，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跑来我这儿上班，天天面对生离死别，和花花世界完全隔绝开，一点生气都没有。”
“院长，我不为难，我很喜欢这里。”
阮佩这话是真心的。
一个月前，她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不得已扔下刚稳定些的工作，也换了住处，躲到郊区来。这家医院是私人的，阮佩虽然没有护士执照，身上还有前科，可院长在跟她聊了几句后还是把人留了下来，给了她一个安身之所。
在这里，阮佩的工作性质同当护士时大同小异，除了怕暴露坐标而不敢交社保，她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专业也对口，再加上被人切实需要着，真是再完美不过了。
阮佩在医院花园的僻静处寻了个长椅坐下。
这边的病人常年都是卧床状态，花园和正常医院比起来要安静很多，除了远处正洗晒被单的同事们的聊天声，和一点风吹动枯叶的沙沙声，周身再无其他杂音。
阮佩背对着医院大楼，于静谧中尽情流泪
阮佩胆子小，又怕事，心思还敏感，打小就好哭。
小时候她是肆无忌惮的哭，那时候她爸还在，父母之间也算和睦，哭了有人哄，等再大些，她便只能躲在被子里哭了。当然，要是小闺蜜陆晚在跟前，阮佩也能哭个痛快。
哭着哭着，她们偶尔会变成二重奏。
陆晚一脸泪，抽抽噎噎的，还要憋出口气来怨阮佩：“都、都怪你，哭个不停，搞得我也难受了。你说，陆阳怎么就是这么个人呢？一个月恨不得换三个女朋友。我是眼瞎了我，非得喜欢他，自己跟自己找不痛快。”
阮佩也搞不懂陆晚：“你完全可以选择不喜欢陆阳啊。我才是真没办法，我能选择不出生吗？我能选择不要我妈吗？”
……
那时候的她们，是真情实感觉得天要塌了，还好有对方在跟前，哭完还能手拉着手欢欢喜喜地买偶像男星的海报去，倒也不难熬。
可等天真的塌下来，阮佩却不敢再去找她的晚晚了。
想到这些，阮佩直接捂住了脸，哭声愈发大了起来。
有人咳了一下，又咳了一下，从声音听，明显离她不远。
阮佩抬头，眼前水蒙蒙一片看不太清楚，她拿手背擦了几下，发现离自己几步外站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黑衣黑裤，眼神不善，面相还有点凶。
很像道上混的大哥。
“阮——佩，是你吧？”
得到肯定答复后，对方举起手腕，点了点自己的表：“阮小姐，你都哭了三十五分钟了，咱能歇会儿、空出时间谈谈吗？”
阮佩警觉地站起身，脚步细碎地往后退，说：“钱我下个月就会打过去，你们不用逼这么紧的。实在不行，我下周会想办法还一点，或者……还一半？你看行吗？”
听懂她的意思，景念北面部神经隐隐抽动了几下：
“……我他妈不是讨债的。”
“那你——”
难道是庄恪的人？阮佩哭得像浆糊一样的脑子总算清醒了点，她几乎没用什么反应时间，拔腿就往大楼跑，边跑边大喊救命，像有人在后面追杀。
也就跑出去两步吧，阮佩一句“救命啊”还没喊完，就被景念北给提溜回了原地。
——是真的提溜，他先是拉住阮佩的衣领子，手一伸又捞住她的腰，那动作，跟拎小鸡崽儿一样轻松。
景念北单手扣住阮佩手腕，另一只手还有闲心捂住人嘴巴。他不耐烦阮佩的持续挣扎，吼道：
“你吓大的啊？跑什么跑？！”
男人脸很窄，眉骨突出鼻梁高耸，还有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他的眼睛狭长锋利，形如刀裁，幽深不透光，稍一皱眉就会显出几分凶相，确实有几分骇人。
尤其他们此时隔得还很近，两张脸也就十来公分的距离，阮佩感到了一种强大的威胁感，浑身直抖，脚也软了，当场就要往下蹲，眼里更是聚集了一层水汽。
眼见着她像是又要哭出来的模样，景念北放开了手。把人扶稳了，他烦躁地说：“你再敢乱叫乱跑，我就把你直接绑车上去，到时候可没谁再跟你好好讲道理。”
“还有，不准哭！”
说得像他有好好讲过道理似的。
阮佩倒是没跑了，也不敢再哭，她只是红着眼问：“你到底是谁啊？”
“我是景念北。陆晚让我来找你。”
“晚晚？”
听到陆晚的名字，阮佩一时有些失神。过了一会，她谨慎地问：“你、你们怎么认识的？她又为什么托你来找我？”
阮佩不觉得陆晚会认识这种……嗯，大哥。
景念北窝着手点燃一支烟，想借着烟草让自己维持一种相对平稳的心情，不至于再出口吼人。他说：“我是祁陆阳的朋友。祁陆阳你认不认识，或者，陆阳？”
阮佩点头。
闻到烟味后她微微皱眉，感冒后没好完全的喉咙一痒，当场就压抑地咳了两声。咳完她又问：“晚晚找我做什么？”
景念北没回答，我行我素地继续吞云吐雾。等一支烟抽完，他再次抓住阮佩的手腕，把人往门外带：“先走，有话车上说。”
阮佩不动：“去哪儿？”
“帝都，见陆晚。”
“不行，我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阮佩本就谨小慎微惯了，这半年的颠沛流离更是将她这点特质无限放大。她仍旧不信任景念北，更不想和他说庄恪的事。只好扯了个谎，“我得先去找院长请个假。”
景念北轻蔑一笑：“你还真舍不得这地儿了？天天跟要死的人打交道，不嫌晦气？”说罢，他嫌弃地甩开阮佩的腕子。
景念北早来了，当然知道，她刚还用这双手送走了一个病小孩儿。
“这是我的工作！哪怕不理解，也请你放尊重点！”阮佩鼓起勇气反驳，显然真生气了。
她在监狱里瘦了十斤不止，出来后也没机会好好休养，还每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如今，阮佩一米六出头的身高，只剩下八十来斤体重，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偏偏，就是这个弱柳扶风蜡黄干瘪的女人，正对着景念北发火。
“工作？”景念北眉毛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除了当护士，你有过正经工作吗？”
负责寻找阮佩的人曾跟景念北汇报，说她这大半年在台球厅当过陪打妹，也在KTV端过果盘、卖过酒，期间唯一能称得上工作的，就是在商场里给人顶班当电梯小姐。
好歹是个正规场合。
结果没干几天，阮佩就跑来了郊区，给人送终，哦不，临终关怀。
景念北说这话时没怎么经脑子，毕竟，他向来不太会顾及女人的情绪——对于这群不需要被重视也没什么大用处的对象，有什么好顾忌的？
浪费精力，不如养狗。
景念北只是在说完之后，有点担心阮佩又开始嚎，他真的很讨厌女人哭。
阮佩没哭。
她开口，语气颓然，头压得很低，盯住自己的脚尖：“你说得也没错，我现在差不多是废了，你瞧不起很正常。”
“我——”
“能不能让我和院长打个招呼，再跟你走？她是个好人，我不能不告而别。”阮佩神色平静地提条件。
微妙的，景念北觉得自己很像个坏人。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人客气地道个歉，阮佩手机响了。
她忙不迭接通，脸色大变。
一个多小时后，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里，景念北站在狭小破旧的一楼前台边，默不作声地抽烟。
旅馆老板战战兢兢地请人坐沙发上去，景念北看了眼破了皮、连弹簧都露出来的沙发，没理会。
他送了一个还算能看的年轻姑娘过来后就没再说过话了，浑身煞气，神情冷硬，开的车却很好，显然不是大哥就是大佬。
旅馆老板很是担心，今天自己这儿会不会闹出大事，耽误生意。
楼上，隐隐约约传来几声谩骂与怒吼，听声音不止一人，有男有女，词用得很难听。什么“害人精”“婊/子”“赔钱货”“劳改犯”，咬牙切齿，诛心一样，完全不像是父母会对孩子说的。
还有个年轻女人在哭，音调细碎，凄凄切切。
景念北掸了掸烟灰，用两指捏住眉心：她怎么总在哭？这种时候不该直接骂回去吗？还真是个吓大的，遇到事，屁用没有。
对于阮佩家的情况，景念北有些大概的了解，知道上面两人一个是她那个好赌成性的妈，一个是才从牢里放出来的继父，两人似乎是在南江被债主逼急了，不打招呼就来上海投奔阮佩，开口要阮佩给五万块钱，不拿到手不回去。
景念北对于别人的家事丝毫不感兴趣，也不打算插手。
——除非他们耗太久，影响接下来的安排。
又过了十来分钟，楼上的叫骂声不仅没有变小，反而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隐隐约约间，景念北似乎听到了扇巴掌的声音，以及一个男人粗野的吼叫：
“老子打死你个赔钱货！你他妈的不是在KTV卖吗，卖到现在一分钱存款没有，蒙谁呢？躲？躲什么躲，老子以前打你还打少了？你躲有个屁用！”
接着，又是几声闷响传来，听着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用力磕到了墙上或地上，一声比一声重。
合着它一起传到景念北耳边的，还有女人绵延不绝、凄厉的惨叫。
刚点上的烟还没来得及吸一口，景念北直接将它掐灭了。暗骂一声草，男人随手抄了个椅子，大步上楼。

第63章 Chapter 63
小旅馆隔音差，景念北在喧嚣吵嚷的哭喊与谩骂声中提着椅子上了二楼。
阮佩父母所处的那间房，门虚掩着，三五个住客正聚在走廊上趴着门缝看热闹，神色精彩纷呈。
一人说：“我的乖乖，下手未免也太狠了吧，只怕要打出脑震荡来。看到没，见血了都！”
另一人附和：“这是有多大的仇，骑在人身上打。”
“要不要报警，会死人的吧？”
“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屋里不还有一个人吗，要报警也是她来报。”
……
听到这些，景念北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下意识加快步子。男人面色不虞，横眉竖眼的，手上还拿着个“兵器”，他眸子随意一扫，看热闹几人立即吓得缩回了自己屋里。
——景念北真不耐烦掺和这些破事，也很多年都没自己动手了，可既然答应了陆晚要把阮佩全须全尾地带回去，就不能食言。
猛地一脚踹开房门，等景念北看清里面的景象，呆了。
房间里，阮佩正骑坐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双手抓着他不算长的头发，借力将人的头疯了一样重重往地上磕。
咚，咚，咚，她每一下动作都专注而癫狂，吃了兴/奋/剂一样，细瘦的胳膊爆发出异样大的力量。阮佩脸颊上有一大片红肿，头发纷乱，五官扭曲，衣服又皱又乱，只一双眼睛着了火似的亮。
那是压抑了近二十年的愤怒、痛苦与不屈。
正挨着打的男人估摸已经被撞晕了，血糊了一脸，嘴里语不成句地嗷嗷乱叫，手脚还胡乱地挥舞着，可惜，没起到半点反抗作用，看起反而很是滑稽。
屋里另一侧地板上，有个中年女人坐在那里。她似乎被眼前的状况吓傻了，正缩在墙角凄厉地哭着，喊着，声音尖细，面白如纸。
“佩佩啊，你这是要打死你叔叔吗？！救命，救命！劳改犯杀人了！要死人了啊！”
原来，楼下听到的哭声不是阮佩发出的，挨打的也不是她，景念北手里的椅子，看来也用不上了。
情况危急，景念北见那男人快要被撞得彻底失去意识，担心事态无法收拾，上前三两下就将阮佩从人身上拎了起来。阮佩激动异常，在人怀里不停地扭动着，手脚并用，看样子还想继续，她边折腾，还边入了魔似的重复：
“让你们欺负我，让你们欺负我，都欺负我……我要杀了你们，杀了！都杀了！”
“你他妈有完没完！”
景念北将阮佩拖到了房门外，双手箍住肩膀将她强行架了起来，高度正好与自己对视：“坐了一次牢还不够，在里边待上瘾了吗？！”
阮佩被景念北这一嗓子给吼蒙了，她没再乱动，一双眼空洞洞的，身上的力气随之卸了一半下去，又变回之前那个弱不禁风的可怜女人。
景念北声线稍微放平了些：“你才20多岁，后面起码还有四五十年好活，为了他们这种，这种……犯不着，也不值得。好好想想，这笔账你能算清楚的。”
犯不着，不值得。
眼睛里恢复了些神采，阮佩终于平静了下来。
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眼下这个人只能是景念北。
阮佩继父的伤势没有看起来那么吓人，心理创伤兴许比生理上的更大——毕竟，稀里糊涂地就被常年处于弱势的继女给骑着揍了一顿，换谁都有点接受不了。
被送到医院后，他歇了会儿就清醒了过来。睁眼看到床边凶神恶煞的景念北，还有这人不知哪儿招来的几个“小弟”，他气势一泄到底，整个蔫儿了：
和解？好说好说，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吵个架而已，难不成还去告警察去啊。
治疗？要的要的，头还晕着呢，床都下不了，只怕得静养十天半个月。
至于五万块钱，如果可以的话……头上裹着纱布的狼狈男人呵呵一笑：不急不急。过了会儿，他又在景念北不怒自威的注视下改了口，说不要了不要了，自己有手有脚的，出院了再慢慢想办法。
将剩下的事情交给本地的朋友们善后，景念北去急诊科另一头看阮佩的情况。
刚才的“争执”中，阮佩被母亲和继父相继打了几巴掌，左侧面部软组织挫伤，看起来有点严重。
景念北过去时，阮佩仰着头，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给她看诊的男医生。那是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人，眉眼清淡，肤色匀白，长相比一般人好些，也只是好一些而已，就是举手投足间书生气挺重的，气质不错。
为了更好地查看伤势，男医生捏住阮佩的下巴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沉静而专注。
放开手，他说：“你的情况不需要特别处理，有条件回去先冰敷、再热敷，没条件的话放着不管也没大事，不会破相的。”
慢条斯理讲完，男医生有些疑惑地问眼神定在自己脸上的阮佩：“是我哪里没说明白吗？”
阮佩慌忙收回眼神，讷讷说听懂了，又多余地解释说，自己曾是护士，不来看医生也知道该怎么处理。
表现得挺反常的。
对方只轻轻地哦了声，冷淡疏离地客套了句：“原来是同行啊。”没再多话。
等看到走过来的景念北，他礼貌地点点头，立即忙别的去了。
要了个冰袋贴脸上，阮佩拿手捂住了，落后景念北几步走着，满脸魂不守舍。
“看上人家了？今天这时机可不算太好。”景念北说。
阮佩一怔，目光复杂地闪动了几下，继续埋头走路，她脚步很浮，有气无力的，神色黯淡非常。
景念北没多想，转头问：“找地方先坐会儿？”他总觉得以阮佩现在这副状态，下一秒就会载地上去。
阮佩点头。
五分钟后，景念北开始后悔自己这个提议了。
医院挂号大厅放了几排椅子，两人寻了空位并肩坐着，没一会儿，阮佩突然无预兆地开始哭了起来。起先她只是呜咽着，没多久便发展成了类似于嚎啕的状态，唯一庆幸的是她依旧没发出什么大声响，只有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止不住。
景念北看了眼，脑仁子瞬间疼了起来，他想，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拨打防汛抗洪办的电话还来不来得及。
从眉心到后脑勺一条线连下来，直发胀，景念北满脸莫名：“刚才那一架你不是打赢了吗？打赢了还哭个什么？”
不予理睬，阮佩专心致志地哭着，时不时还咳个几声，脸涨得通红，其状凄惨至极。
他叹：女人啊女人，果然无法沟通。
正好有电话进来，景念北走出几步接听，再回来，阮佩居然还在哭，一抽一抽，上气不接下气。景念北相信，如果放任阮佩这么哭下去，她能把自己给憋到断气。
他换各种角度询问了半天，好言好语也劝了几轮，见没起到什么大效果，语气不由得重了些：
“还讲不讲道理了？你的时间不值钱，我可不是！有什么问题摊开说，在这儿耗着有用吗？”
景念北这一声嚷出来，周围坐着的几人纷纷投来目光，那目光里有疑惑有好奇有探究，以及……一点点鄙视。
只怕是把他当成坏脾气的渣男了。
连问三遍能不能先到车上去，没得到回答，景念北估摸着阮佩当下就是在纯发泄，听不进人话的，不到点儿也停不下来。无奈之下，他只得脱了自己外套罩在了阮佩头上，袖子左右一缠，把她的头完全包在了自己衣服里，眼不见心不烦。
“就在这儿哭，哭够哭舒服了再走！”
他把人脸遮严实、绝了周围人看热闹的心，这才重重地坐回椅子，抱臂沉思，不再说话。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景念北感觉身边人没再发出声音了，于是伸手将自己的外套掀了起来，边掀边说：“你还挺有规律，每回不哭足时间就不行——”
他动作停了下来。
阮佩居然睡着了。
她脖子稍稍后仰，头歪到一侧，呼吸匀净，尚完好的那侧脸颊也许是被衣服捂得久了，红彤彤的，这种不自然的红晕，使得女人比满脸蜡黄的时候多了点看头。
出狱后阮佩就没留过长发了，齐耳的微卷发梢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像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懵懂无辜，脆弱茫然，一碰就碎。
冰袋不知何时已从阮佩手中掉在了膝盖上，水渍一路蔓延至小腿，十来度的天气，哪怕室内开了空调也能察觉到凉意，她一条腿湿透了，竟无知无觉。
想来是刚才打人打得太凶，透支了体力。
景念北推了推阮佩的肩膀，干巴巴地喂了两声，没把人叫醒，旁边一大爷说：“你把她平放着呗，小姑娘可怜见的，能睡一会儿也好。”
她怎么就可怜了？
景念北还觉得自己可怜呢，大老远跑上海来，说是帮忙接人回帝都，好几小时过去了还在原地打转，一大堆公事放着不能处理，对着个哭包打不得骂不得吼不得的，还得帮忙处理她家里的破事，头都要炸了。
“要睡也不是在这儿睡。”
景念北无可奈何地嘟囔了声，弯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阮佩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辆车的副驾驶上。副驾座位被人放平，她得已侧过去蜷缩着，身上还盖了件男士外套。空调温度开得高，风口正对着阮佩的膝盖，暖风将她浑身烘得热乎乎的，很是舒服，只是有点口渴。
她一开始有些没回过神，腾地就坐了起来，紧张惊惶，等看清楚开车的是谁，又浅浅松了口气，哑着嗓子问：
“我怎么到车上来了，咳咳，是你——”
猛地将车歇在路边，景念北拉开门下了去。
再回来，他手里多了瓶矿泉水，冷着脸扬手就朝副驾驶扔了过去。要不是阮佩躲得快，八成得砸脸上。
她倒没什么反应，既不生气也不恼，弯腰捡起脚边的矿泉水，拧开，抿了几小口，秀气的脸庞上愁云惨淡。
“谢谢你。”阮佩双手捏住瓶子，“我刚才是不是失态了？”
岂止一点。先是骑在人身上打，打完莫名其妙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精神状态出了问题。
景念北心里这么想着，面上不予置评。
阮佩自说自话：“给我看诊的那个男医生，是我的……相亲对象。”
确切地说，他是阮佩入狱前的最后一个相亲对象。那天，她就是去跟这个男医生相亲，当时气氛不错，阮佩主动喝了些酒，导致回医院后没办法用自己的血样跟继父调换，最后不得已用了陆晚的。
一切环环相扣，避无可避。
那时的阮佩，以为自己的人生终于要有些起色了。
第一次相亲就碰到心仪的类型，对方温和有礼，说话轻声细气的，人也细心，家庭条件不算很好，却足够。他见阮佩因为紧张一直盯着眼前的一盘菜吃，自然地重新给人布了盘子，又帮她盛汤，殷勤得恰到好处。
除了陆晚，还没人这么对待过阮佩。
他满足了她对于另一半的所有幻想，他像一条静谧的河，不疾不徐地流淌着，柔软水波将人包裹，让从小在暴力中长大的阮佩觉得平静有安全感。
饭吃完，男医生主动找阮佩留了联系方式，听说她有急事要赶回医院，他开车把人送到目的地，临走时又问她，目光殷切：
“我明年可能会调去上海，父母在那边。你想不想过去发展？”
阮佩心里说好，嘴上说会考虑。
似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前进。
只是，阮佩当晚就犯下了一个弥天大错，不仅把自己送进了监狱里，也亲手葬送了一切美好的构想。
听她平静地叙述完，景念北没多评价，只迅速发动汽车：“我们也没开出去多远，现在调头，你回去找他还来得及。不过不能多待，话说明白就——”
“别！”阮佩慌乱地按住景念北在挂挡的右手，待指尖与对方手背皮肤相触后又觉得不妥，很快撤开，说：
“他已经结婚了，没必要了。”
医生上班时不让戴戒指，可她还是看见，对方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发白的压痕。
一切尽在不言中。
慢了小半拍，景念北故作镇定地收回自己的右手。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脖子，有些不满：“确实没必要了，才过了多久，他居然没认出你来。”
阮佩从被捕到入狱前后不过一年多，这男医生就已经和别人结了婚，所谓的好感估计也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层青萍，风吹过就散了，当不得真。
“也不怪他，我们就见了一面，以我现在这个样子，认不出来正常。”
阮佩给自己找台阶下。
景念北话里的意思她何尝不明白，不然也不会失态大哭了。
倒不是对人情根深种，只是这种美好当场碎裂在自己眼前，只剩一地狼藉的场面太惨烈也太直观了，这就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本就不堪一击的她。
不知该说什么好，景念北等阮佩又喝了几口水，干脆换了话题。他问她想好没有，想好的话，晚上就有趟航班能走。
阮佩起先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才说：“我不想去帝都，但是我确实有话要对陆晚说，能跟她打个电话吗？”
“恐怕不行，她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景念北想起了陆晚被监听那件事。
阮佩心里一沉：“晚晚怎么了？”
“她……”
景念北用余光瞟了眼身旁的女人，委顿，消瘦，一身狼狈，他不认为现在的阮佩可以承受很多现实——就比如陆晚居然嫁给了庄恪的事。
还是缓缓吧。
于是景念北绕了个弯子，反问：“你到底要带什么话给陆晚？事情急不急？”
阮佩垂下眼帘，旋即又抬眼与身边这人对视：“我能信你吗？”
“不信也得信。”景念北手指轻点，给车门落了锁，转过头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唇角往上，因着气质太冷硬，哪怕笑起来也并不亲切：
“你人在我车上，命在我手里，可没有别的选择。”
他以为自己这架势又该把人吓成什么样了，谁知，阮佩只是微顿几秒，很自然地点点头，表示了解：
“那我信你一回。”
随后的十来分钟里，她长话短说，将陆晚、祁陆阳和庄恪的那段往事告诉了景念北。
“庄恪心理不正常，晚晚现在人又在帝都，我真怕她被这人钻了空子、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阮佩双手搅在一起，“电话不能打的话，你受累帮我把这件事讲给陆晚听吧？告诉陆阳也是一样，我就不跟着去了。”
景念北有些震惊于三人之间的这段过往，同时，很多之前想不明白的事情一下子也明朗化了。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把事情跟陆晚和祁陆阳讲明白。
景念北拿出手机准备给祁陆阳拨过去。也是巧，对方默契地打了电话进来。
这通电话很短，前后不过一分多钟，景念北全程只是嗯了几声，没多说一个字，可等电话挂了，阮佩能很明显低察觉到，他心情变得极差。
车厢里气压陡然增强。
“怎么了？”她讷讷地问。
景念北手紧紧捏住反向盘，过了会儿才回答：“祁陆阳那边有点状况，不能分心。你跟我去帝都，找机会和陆晚见个面，这也是她的原话，她原本就想要你过去。”
阮佩很坚持：“我不能去。”
景念北已经显出些不耐烦来：“为什么不能去？实在挂念工作的话，请个长假，等事情了结了再回来上班不也可以？”
“我……”阮佩颓然地往后一靠，“庄恪在监视我，不论我是辞了工作，还是乘坐飞机高铁离开本地，他都能知道。一旦我擅自行动，我家里人就会有危险。我走不了，”
今天第二次，景念北骂了声草，他咬牙边点头边说：“还真像他的风格，够阴。”
没躲耽误功夫，他说完拨了几通电话出去，听意思，是在托朋友安排人手将阮佩的家人保护起来。
处理好这一波，景念北又让阮佩联系自己的院长：
“你不说那个院长是好人么，如果庄恪的人去打听，你让她帮你兜一阵子，对外只说你是生病了，或者调岗，借口只要想找，多了是，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了，陆晚不会放心的。”
阮佩没动：“可是，我该怎么去帝都呢？”
冷着脸发动引擎，景念北目视前方：“坐车去，我给你当司机。”

第64章 Chapter 64
一如景念北所说，祁陆阳这边出了岔子，分不出心思管旁的事。
银行保险柜非本人开箱的程序极其繁琐，祁陆阳事先就暗地联系好了吴峥的母亲，让她提前办理代取手续，只等自己这边拿到密码就前往银行取东西。
吴峥母亲的性子确实偏懦弱，但懦弱不代表会一只任人鱼肉、随意欺辱，完全不知反抗。老公和儿子双双出事后，她面对祁元善的百般威胁利诱，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直到祁陆阳找上门来才终于松了口。
“我心里清楚得很，铮铮上个月就醒了，他只是什么都不和我说。也怪我，怕他情绪激动，没把老吴的病情说出来，他以为我还是和以前一样站在他爸那边，谨小慎微，忌惮祁元善，不愿惹事上身。为了这个，去年一年家里吵了无数次架。这次，我本打算挑个时间和他说清楚的，结果你就找了过来，也算是赶了巧。”
吴峥的母亲一心只求祁陆阳帮自己的家人报仇，事情很快谈妥。
等祁陆阳在医院与陆晚分开，再去银行时，却被告知保险柜里的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
“是一个年轻女孩领着个五十岁左右的短发阿姨来取的东西，一个小时前刚走。”银行工作人员能透露的信息不多，祁陆阳却在瞬间明白事情始末。
一个小时前，他人还在医院陪陆晚检查，而再往前，他和陆晚在无人的楼道里说话……不，不是完全没有人。
能听到密码，并且利用时间差迅速做完这些事的，只有当时也在医院里的林雁池。
陆晚说，手表的指针停在7点20分55秒，而密码是六位数，那便只能是192055。答案何其简单，林雁池只要听到了这个时间点，想猜出来并不难。
祁陆阳第一次上门去找吴峥母亲时，就是由林雁池引的路，吴峥母亲八成以为他们两是一边的，所以直接被林雁池去了银行，全程不疑有他。
也不怪她，就连祁陆阳，都差点以为林雁池和自己是一边的了。
*
不久前，祁陆阳生日那天，林雁池在电话那头说自己给他准备了一个礼物，这礼物便是吴峥的下落。
祁陆阳当场开车去了林雁池位于建国门的公寓，和她碰头。
林雁池显然不止想说吴峥的事。
“你来了。”她望着他，有一瞬间，林雁池的眉目与当年在雪天里苦候的小女孩重合了。只是，女人眼里的欣喜期待很快就变成了一种深且重的失望。
她想要他来，人来了，好歹能见上一面；可她又不想他来，毕竟，他显然并不是冲着自己这个人本身而来的。
果然，祁陆阳进门就单刀直入地问：“你刚刚说，吴峥到底在哪儿？”
林雁池稍稍敛目，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祁陆阳也递过去一杯：“陆阳哥，陪我说说话吧？”
他没接：“雁池，你真的想听我亲口说吗？我以为你懂的。我要说什么，我能说什么，我该说什么，不过就是那几句。咱们两个没别的好谈，你是个聪明姑娘，及时止损，我会继续把你当一个妹妹看待。”
“我不聪明！”
林雁池将手里的杯子摔了出去，酒水红得像血，染在长绒羊毛地毯上，星星点点，斑斑驳驳，触目惊心。
“你才是最聪明的那个。你用上门谈提亲的方式试探我爸爸，让我白高兴一场，其实呢？你只是想在他那里要一个答案。最后，你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而我得到的只有赤裸裸的羞辱和无穷无尽的失望。祁陆阳，你在羞辱我！”
祁陆阳提亲失败，人人只道他这是被林永强狠狠打了脸，娶个私生女都遭人嫌弃，也说林雁池鸿运当头，孀居的异母姐姐远走国外，她鸠占鹊巢，风光得意一时无双。
只有林雁池知道祁陆阳的打算。
她一边感叹着这个男人的聪明，又一边消受着他的绝情。
林永强对这些尚且一无所知，他当时自有他要忙的事情，只能抽出一点空来安抚小女儿。他说：“眼光放长远些，爸爸会给你选个好归宿的。”
林雁池根本不相信林永强的话，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她也知道自己在这个家的位置，更知道自己的归宿，她早就知道了，在那头偷听完林氏夫妇的话之后就知道了。
祁陆阳绕开一地酒渍，不紧不慢地往里屋踱了几步：
“雁池，我如果真想羞辱你，会在很早之前就过来当面质问你，为什么要将所谓的事实告诉葛薇，让她反水，又为什么要把这些引到陆晚身上。”
“以及，徐四九为什么会把从我们这里听到的事，全都告诉你。你和他，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林雁池不说话了。
徐四九喜欢上林雁池很久了，从她还是祁陆阳名义上的女朋友的时候开始。
他是家中幼子，被家人保护得很好，下半辈子被安排得妥妥当当、无需操心，心性很是单纯，或者说……简单，且愚蠢。
徐四九为了绝了林雁池对祁陆阳的心思，经常将祁陆阳的近况添油加醋后说给林雁池听，义愤填膺地：
“这样一个人，你会什么还要执迷不悟地喜欢？”
出于利用的心思，林雁池总是无奈又痴情地说：“四九，这种事情不是我能控制的。我也很痛苦，只有和你说说话才稍微好点。”
她就这么吊着徐四九，心想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果不其然，某天，徐四九约林雁池出来吃饭，把自己才祁陆阳那儿听来的关于葛薇的事全告诉了林雁池。
“祁陆阳说是把葛薇的弟弟绑了，其实没有，他不敢做种事的，纯粹就是吓吓她，阴险得很。就连他侄女，那个叫陆晚的，听到这些脸色都不太好，”
林雁池不动声色：“陆晚也知道这些？”
“嗯，我亲眼看见的，她在楼梯上偷听了很久。你看，就连陆晚都不能接受，祁陆阳这种人迟早会众叛亲离的，你真的得擦亮眼睛。”
林雁池附和着，默默将此事记在了心里。随后她便去找了葛薇，以告诉人真相为条件，要葛薇把泄露消息的事扣在陆晚头上，让她和祁陆阳心生嫌隙。
很拙劣的栽赃手法，却相当奏效。
只是，还没等祁陆阳和陆晚吵出个什么结果来，他就被人弄趴下了，去香港避风头，没过几天陆晚也出了事，随即在仓促间嫁给了庄恪。
林雁池不觉得自己所做的事，在这两人的关系之间起了什么决定性作用，一切都是命运在推动。
而且，说到底还是怪祁陆阳不够信任，怨不得任何人。
于是她吸了口气，迎上祁陆阳的目光：“我承认这些是我做的。至于我和徐四九的关系，你真的关心吗？还是，你只是想拿这件事做文章，好站在道德高地上对我进行一通指责？”
“我没这么打算。”祁陆阳叹气：“雁池，我只是有些失望。”
“你难道对我有过期望吗？”林雁池反问。
“有过。”祁陆阳语气平静而诚恳，“我不是那种遇到什么人都会上前搭一把手的慈善家，我对你曾有过不忍心，几年前是的，这次也一样。我本来不想戳穿你，我也知道你的难处和不得已，我都懂。”
林雁池想到那个雪夜，祁陆阳将小小的自己领进奶奶灵堂的雪夜，他的背影刻在了她心里。
他是她寒凉人生中唯一的一束微光。
心里预设好的坚定立即土崩瓦解，林雁池很少笑，也几乎不在人前哭泣，那天却当着祁陆阳的面流泪了。
“我只是想要你多看看我，我只想要你看我一眼，一眼也好。”她说。
祁陆阳什么话都没再多说。
他不屑于撒谎或是用虚假的情话做交换，他已经掐好了林雁池的七寸，看准了她的软肋，他只需要静立一隅，用沉默陪着林雁池流泪，像一个贴心的前男友，或者只是个善良温柔、雪中送炭的大哥哥。
这就足够了。
等林雁池哭完，她主动告诉了祁陆阳吴峥的下落。
祁陆阳在拿捏不爱的女人这种事上几乎没有失过手，可结果呢？事到临头，林雁池在关键时刻居然摆了他一道。
她拿走了吴峥手里的证据，在他难得大意的那个瞬间。
不过说到底，在祁陆阳心安理得地利用林雁池的时候，就该做好被人识破、反咬一口的准备。
从银行出来，祁陆阳冷静地给林雁池打了个电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雁池那边是意外地平静，她说：“明天晚上你来趟我家，就什么都知道了。”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故事中的主角，林雁池也不例外。祁陆阳当年漫不经心的一次好意，曾让她误以为自己找到了自己的男主角，可他后来的冷淡、无视、若即若离，却像结结实实的一个巴掌，将林雁池狠狠扇醒。
尤其是在楼梯间里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他跟陆晚之间的那些缱绻，林雁池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绝情的男人，心底竟然真藏着个说不得碰不得的宝贝，放着全世界不要，只对她一个人至死不渝。
这两种极端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何其讽刺。
原来在祁陆阳的故事里，她林雁池从头到尾只是个配角。甚至，只是个没名字的路人乙。
林雁池拿到U盘的那一刹那其实还是有些迷茫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要做什么。借此要挟祁陆阳吗？要挟什么呢？
要挟他爱她？可笑。
直到，林雁池这天突然得了消息，某个人要回来了。
很多零散的讯息就这么串联在了一起，一个闭合的圆环慢慢浮现——林永强被她偷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陆晚告诉祁陆阳，何嫂送了一盒全部都带“双”字的月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林雁池本来只想要那个男人多看自己一眼，一眼也好。但现在林雁池觉得不够了，所爱的人除了利用自己，没有一点爱意，而眼下，她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机会，足以扭转岌岌可危的人生。
她要祁陆阳跟自己泥沙俱下，风浪与共，彻底卷进漩涡里。
周日，傍晚，祁陆阳依约去了林家。
门是林家保姆阿姨开的，她一看到门口的男人，脸上登时露出种慌张的神色，话都说不利索了：“小、小祁总您怎么来了？今天，今天我们这边不方便待客……”
“我来找雁池。”祁陆阳强行进了屋。
楼上的顾玉贞听到动静，边下楼梯边问：“是谁来了？不是说这几天不准外——”她看到祁陆阳后也是一惊。
没等顾玉贞想出什么话来搪塞人，突然，从她身后冒出个小小身影，颠儿颠儿地就冲下了楼梯。
他跑得很快，脚步咚咚响，径直奔到祁陆阳面前，急刹后站定。
是个看模样才4岁多点的小男孩儿。
跑得太急，小家伙出了一脑门汗，鼻子里哼次哼次的往外喘气儿。深秋帝都十度不到的天儿里，仔细看过去，他头顶似乎还在冒着白气，像个刚出蒸笼的小包子，冒冒失失，可爱至极。
男孩儿扬起脸，好奇地打量着祁陆阳，一大一小对视了几秒。
祁陆阳心里有种隐隐约约的猜测，直到一个年岁约莫30出头的高瘦女子紧跟着快步下了楼，出现在他视野里，他的猜测才终于落成现实。
女人穿着条款式简单的毛料裙子，妆容很淡，头发刚及耳垂，才到中上水平的五官远称不上美丽，气质却十分温和坚定，和她的亡夫很像。
祁陆阳有一瞬间失神，下意识喊了声：“嫂子？”

第65章 Chapter 65
林雁回将眼底那丝慌乱藏好，对着祁陆阳温和地笑：“陆阳，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什么时候回来的？”祁陆阳问。
“昨天晚上的飞机到。”
难怪林雁池要自己今天来一趟。祁陆阳面上没有波动，她应该是提前知晓了姐姐的行程，好叫他赶上这一出好戏。
叔嫂间简短地寒暄完，林家的入户大厅里，一时只剩下尴尬的静谧。
也是，这个见面本不是预料中的，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做好准备。
那小男儿仍一瞬不瞬地望着祁陆阳，然后，他转身看向林雁回，语气激动，手舞足蹈地：“妈咪！他，有这么高！比杰弗瑞叔叔还高！”
小男孩儿说话时腔调古怪得很，断句生硬，显然不是在中文语境中长大的孩子会有的语言习惯，只吐字还算清晰，语序也对，估摸有人花大力气在教导。
林雁回这才走近几步，蹲下身，无意识地把孩子揽在了自己身侧偏后的安全区域。她柔声教导：“茂茂，你应该叫人家叫叔叔，他可是你爸爸的弟弟，我和你提起过的，陆阳叔叔。记得吗？”
说罢，她又跟祁陆阳介绍：“这是我儿子，祁兆琮（音同聪），小名茂茂。”
孩子姓祁，祁家这一代数过来，也正好到了兆字辈——祁陆阳登时了然于心。
“名字是他爷爷提前取好的？”他问。
林雁回站起身来，答得坦然：“嗯。宴清身体出问题之前，我们俩已经备孕一年多了，一直不成功。医生建议做试管，我就顺便冷冻了胚胎。”
结果没多久，祁宴清在体检中查出了肝癌，苦撑两年后惨然离世。林雁回在祁元信的授意下出国，瞒住国内这边，用冷冻胚胎秘密生下茂茂，在外头养到五岁才敢带回来。
祁元信是在提防谁？祁元善？还是说，也得加上祁陆阳？祁家林家两边，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比如何嫂，她知道吗？
肯定是知道的，所以她老人家总是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
祁陆阳不清楚何嫂还瞒了自己多少事。就比如，她为什么要送陆晚一盒全部都有“双”字的月饼，而林雁回的孩子并不是双胞胎。
只怕，祁家还多的是他不知道的事。
祁陆阳心里苦笑，他低头，却发现茂茂还在打量自己，好奇的眼睛眨啊眨。他弯下腰，想伸手揉揉孩子的小脑袋瓜子，顾玉贞已经先一步过来把外孙抱在了怀里，搂得紧紧的，警惕非常。
“顾阿姨，您这干嘛呢？我又不是专吃小孩儿的怪物。”祁陆阳笑得散漫，还讽刺。
顾玉贞也感觉自己反应过度、失了体面，她一时半会儿却找不到台阶，其他人亦是不尴不尬地干看着，想说话打圆场也不晓得怎么讲。
林永强的笑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他面容十分和善，高鼻大耳，脸上总挂着笑，一副很好相处的模样。林永强非常自然地让祁陆阳来客厅落座，还让人看了茶，主动说要留他吃晚饭。
祁陆阳自然没拒绝，也不准备多计较其他。坐下后，他对着茂茂笑：
“毛毛？”
“不是毛毛，是茂茂。”茂茂纠正他，“‘乐只君子，德音是茂’的茂。”
祁陆阳笑：“真有文化，那，茂茂想不想长叔叔这么高？”
从外婆怀里将身体扭转过来，茂茂看向祁陆阳，用力地点头。
“那待会儿上了桌就多吃点，不吃饭长什么个子。”祁陆阳说。
孩子半懂半不懂地皱眉：“我吃饭的，用筷子，吃一碗米饭，每天。”
“多大的碗？”
茂茂皱眉想了想，肉呼呼的小胖手圈出一个圈来，又往外扩了些：“有这么……这么大。”
“不够。叔叔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吃饭用的碗比脸还大，一天一瓶牛奶，鸡蛋得三个才刚管够，不挑食，没事儿还要爬树摘摘果子、掏鹌鹑蛋打牙祭……”祁陆阳边说边给人比划，听得茂茂一愣一愣地，眼里闪光，跟看见超级英雄一样。
祁陆阳觉得孩子可爱，故意问：“小子，爬过树吗？”
悄悄瞥了眼自己的妈妈，茂茂神色间有点小沮丧：“没有。妈咪说不可以，爬树会摔跤，摔跤会疼。”
听到这，祁陆阳挑眉笑了笑，吓唬他：“小男孩儿不摔几跤，是长不高的。”
他这一笑，让又觉得被人瞧不起、又怕自己长不大的茂茂更沮丧了。
林雁池在开饭前下了楼来。
茂茂在母亲的提醒下怯生生地喊了声“小姨”，林雁池走过来，弯下腰，似乎想抱一抱茂茂，或者牵孩子的小手，他躲开了。不甚热络，也没笑，看样子还不如跟祁陆阳亲近。
林雁池神色平平地直起腰来，显然无所谓这些。她跟祁陆阳对了个眼神，又迅速收回，招呼都没打一个，冷淡疏离。
两人这种状态倒是挺符合提亲一事后该有的尴尬感，以至于，林永强还见缝插针地打了打圆场，说要他们该怎么交往怎么交往，来日方长，不要生嫌隙。
开饭后的林家餐桌上，除了茂茂真找保姆要了个比脸还大的碗，很努力地吃饭，边吃还边观察祁陆阳夹哪个菜、自己也点名要一样的以外，没起什么波澜。
偶尔尝到不喜欢的蔬菜，茂茂会叽里咕噜地讲一串英文，或者蹦出句“这个叶子有不好的味道”之类的蹩脚国语，最终还是会皱着眉吞咽了下去。
谁让祁陆阳伸了筷子。
祁陆阳瞧见了，心里想到什么，又好笑，又难过。
等吃完饭，茂茂挣脱外公外婆的束缚，一手扒住祁陆阳裤腿，另一只手往林家别墅门口那颗榉树的方向指，说：“爬树，爬树。”
顾玉贞赶紧过来拽孩子：“学什么爬树？乡下人才玩这些，弄得身上脏兮兮的，恶不恶心？咱们茂茂学法语、学钢琴、学骑马，多好。”
祁陆阳优哉游哉地哟了声，弯下腰：“我们茂茂还会骑马呢？真不错。”
茂茂来了精神：“我的马叫汉斯！它很好，有白色的毛在头上，跑得很快。”说完，他骄傲地问，“你会骑马吗？”
“必须会啊。”
祁陆阳走到壁炉边，手一抬，轻轻松松取下墙上的仿真猎/枪。托住平举，他朝着小厅方向那面挂着鹿头标本的墙面漂亮利落地做了个开枪动作，说：
“叔叔不仅会骑马，还能边骑马边打兔子，打麋鹿，一枪一个，这只鹿就是我几年前打下来以后做成标本送给你外公的。你能么？”
茂茂顺着祁陆阳的方向，看了眼那只角有一米多长的鹿头标本，震惊非常。
懒得管顾玉贞在一旁大呼小叫，祁陆阳把枪递给孩子，示意他摸一摸。小家伙一开始不敢伸手，好半天才鼓起勇气拿指尖蹭了蹭，蹭完眼睛一亮，又用两只手去箍住枪管。
祁陆阳干脆蹲下身来帮忙扶住枪，掰着茂茂的手指头矫正动作，让他过了把瞄准的瘾。
眼见茂茂对枪爱不释手，祁陆阳笑：“美国那边儿不是五岁可以进靶场、18岁就能合法持枪了么？赶紧让你们家保镖带你去练练。超市都能买到枪的鬼地方，不学好这些，长大肯定得吃亏。”
这次过来的是林雁回。她冷着脸让茂茂松手，再把枪还给祁陆阳，说：“陆阳，他的人生有我负责。”
这是要人搞清楚边界感的意思。
林雁回敏锐地感觉到，儿子似是很喜欢这个初次见面的叔叔。
为什么呢？化不开的血缘吗？还是因为和茂茂说话时，祁陆阳没用哄小孩子的黏糊语气、音调稀松寻常不刻意迎合，完全是爷们儿和爷们儿之间的沟通状态？
茂茂的成长环境中，周围多是女人，只有个叫杰弗瑞的黑人保镖是男的，可惜对方碍于身份很少跟孩子亲近，更别提开玩笑了。一时间，林雁回又是心疼儿子，又是想念亡夫，转而就对祁陆阳生出几分被压抑的憎恨来。
——如果不是他当年出尔反尔临时毁约，祁晏清哪怕无法痊愈，好歹也能多陪茂茂几年，让他不至于见到个成年男性就眼巴巴地看着，恨不得挂人身上。
林雁回忍不住紧了紧捏着儿子的手，茂茂开始乱扭，脸都涨红了：“妈咪，我手疼，疼。”她蓦然惊醒，慌忙松开手跟孩子致歉，何嫂和顾玉贞也一起上前帮忙哄劝。
祁陆阳没凑热闹。
他一个未婚的大老爷们儿，自然谈不上有多喜欢小孩儿，只是曾无数次假想，将来有了孩子该怎么样去对待。
茂茂天真浪漫，五官虽然更像林雁回多些，可眼神同他父亲别无二致，祁陆阳和祁宴清接触时间不长，却是相当投缘，如今看着茂茂倍觉亲切，忍不住就想逗弄逗弄，仅此而已。
还有个想法，祁陆阳心底不愿承认。
他幻想过，要是那个可怜的胚胎没掉的话，这会儿陆晚的肚子该好大了，再过两年孩子就能满地跑，也会扒着他的腿说要爬树去、要长高、要打枪，若是摔着了会赖在地上不起来，娇里娇气地喊爸爸抱抱……
眼前这个，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
祁陆阳意识到自己确实多事了，自嘲又寥然地牵动了下唇角，他将仿真枪放了回去，踱到一旁。
几个大人心思已百转千回，茂茂却还没从对枪械的原始兴奋里走出来。
等手疼这阵过去，他见祁陆阳一直没靠近，以为人家不愿带自己玩，便一边巴望着那把枪，一边说：“我、我的爸爸也会骑马，会打猎！过几天妈咪会带我去马场，我爸爸的马场，那里很大，有特别漂亮的马在里面。”
小孩子的心思很透明，好恶全摆脸上，一股脑儿说了好多，句句都是讲给祁陆阳听的，拼了命地想要人家搭理自己。
听他提起祁宴清的马场，祁陆阳回过身，心里一软：“嗯，你爸爸的马确实很漂亮，他骑马也比叔叔骑得好，我第一匹马就是他送的，他……是个特别好的哥哥。”
“但是，你和爸爸长得不像。”茂茂看过祁宴清的照片，当下如是说。
听到这句，厅里的一大家子人登时神色各异，似有暗流涌动。
祁陆阳走近，这回他轻轻揉茂茂的头发，再没人拦：“你妈妈有没有告诉过你一句话？叫‘相由心生’，意思是一个人的心境会表现在他的长相上，你爸爸很善良，心地比我好很多，而叔叔很差劲，不是好人。所以，我和你爸爸长得不像是正常的。”
茂茂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林雁回望着祁陆阳，似乎想开口说点什么，还是沉默了。
祁陆阳这番话是发自内心的。他非常理解何嫂、林家人，尤其是林雁回对自己的厌憎。
正儿八经的祁家大少爷，爱情美满，前途无量，就因为一个自私狠心的野种狼崽子，三十不到便重病去了……
换谁不恨？
尤其是祁宴清比祁陆阳宽厚，比祁陆阳豁达，比祁陆阳良善，比祁陆阳博学，比祁陆阳有修养……总之，比起祁陆阳，祁宴清更像个完美的家族继承人，或者说，祁宴清更像个人。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祁宴清都在安抚自己这个背信弃义的弟弟：
“陆阳，我理解你，真的，我特别理解你。我身体怎么样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时间有多长而已。爸他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大伯这个人又……祁家只能靠你，你千万得扛住了。何妈她无儿无女，一生孤寂，和我感情很深，你往后帮忙照顾着点，好吗？”
祁陆阳说好，也说对不起，祁宴清拍拍他的手：“你要好好地生活，别有压力。我不怪你。”
等顾玉贞和林雁回让阿姨把茂茂带去一边玩耍，孩子的兴趣很快转移到别的事上。
林永强招手，让祁陆阳陪自己在沙发上坐会儿，显然是有话要说。
“上个星期是你生辰吧？伯伯最近事情多，一时没准备，咱们这吃顿饭，就算是庆祝了。”他笑眯眯地说客套话。
祁陆阳也跟着笑：“我又不是小孩儿，难不成还指望什么礼物和惊喜？这一天天的，没什么坏消息当惊吓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看他把话往透里说，林永强不再掩饰：“雁回的事情，我们确实不该瞒你。当年情势复杂，这也是下策中的下策，你不要跟我们计较。你看，茂茂很喜欢你这个叔叔，以后有空常来陪他玩。”
祁陆阳自然说懂，也很理解。
他更清楚，林永强那句有空常来玩不过是客套话，不管是祁陆阳之于茂茂，还是茂茂之于祁陆阳，都是大威胁。谁都不敢打包票，祁陆阳会不会像当年坑了祁宴清一样，对茂茂下手。
如果不是祁陆阳这回误闯过来，他相信，林永强会把茂茂的存在再捂很久。
用言语虚头巴脑地打了几回合太极，祁陆阳起身告辞，走的时候殷殷切切地往林雁池的方向看，欲语还休。林永强呵呵一笑，了然地让小女儿送客去。
“年轻人多相处相处，挺好的。”他说。
林永强总以为小女儿和她的亲生母亲一样，是个怯懦胆小、逆来顺受的性子，他出于愧疚给她点好处，她就会感恩戴德一辈子。
祁陆阳却想，这位失职的父亲对林雁池的忽视与不了解，较之自己更甚。
真是可笑。
*
十一月末的帝都，气温陡然降到十度以下，林雁池和祁陆阳并肩走在林家外头的大园子里，风瑟瑟，景萧索。
“不出意外，十二月份开元的年终股东会，林永强会戴上林雁回一起参加。”林雁池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落叶，语气淡然。
祁陆阳心里一紧：“有大事要宣布？”
“也没什么，用林永强的原话说，他打算开个遗嘱公示大会，顺便就股权内部转让的事通个气，免得大家觉得不透明。”
来不及问更多，祁陆阳皱眉：“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林雁池笑：“我在他的书房里装了窃听器。我听到，林永强打算把自己名下的开元股份全部转让给林雁回。哦，我还听到一份遗嘱内容，祁元信立的，很有意思。”
祁陆阳不太明白。
祁元信刚去世的时候律师就来宣读过遗嘱。当时，他和祁元善以及祁家几个堂叔伯均在场，按遗嘱来看，他是最大的受益人。
难道，还有另一份遗嘱吗？
林雁池缓缓道来：“祁元信去世后，将自己名下的股份一分为四，一份给了祁宴清的遗孀，也就是我姐姐，以示安抚；一份给了祁元善，一份给了你，只是，最大的一份，他交给了信托。这些你都知道，对吧？”
祁陆阳点头，林雁池又说：“有一点你也许没关注过，这份股权信托的受益人，被指定为祁元信的长孙。信托合同里写，只有受益人的法定监护人能拿到这笔股权代为打理，等受益人成年，再移交过去。”
毋庸置疑，茂茂就是祁元信正儿八经的第三代后代、这份股权信托合同中的唯一受益人，而他的监护人，林雁回，马上就能拿到那份可观的股权。
这样一来，林雁回便会顺理成章地坐上开元第一大股东的位置。
祁陆阳从不怕冷，少见地，他今天却感觉风吹在身上有些凉。
在此之前，祁陆阳没有过多关注遗嘱里的这最后一份股权，所有人都以为祁元信在遗嘱中加上这一条，只是为了防止遗产被后代挥霍，想尽量让家族的财富延续得更久一些。
祁陆阳也曾真的以为，自己是遗嘱的最大受益人，只要他有了孩子，最后的一份股权迟早也会到他手上。
谁会想到，祁宴清还有个孩子在人世。
居然是这样。
祁元信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未雨绸缪，好给自己的后辈攒后路。而他所考虑的“后辈”里，没有祁陆阳。
也对，他又算是个什么呢？
祁陆阳想得明白，自己和祁元信有血缘，却没有亲情，他当年亲自来找这个私生子的目的，只是为了给祁宴清匹配肝/源。祁元信只认祁宴清这一个儿子，他甚至宁愿让开元暂时改姓林、为孙子的将来铺路，也不愿意将它交给祁陆阳。
站定在原处，祁陆阳提不起脚，张不开嘴，浑身无法动弹，他的脸部肌肉因为隐怒抽动着，不说话，不表态，只是缄默地站着，良久地站着。
林雁池也安静了好一会儿。
等沉重的委屈与不甘在心中挨完一轮，祁陆阳终于说话了：“我对开元这些事兴趣本来就不大，钱不钱的，够用就行。如今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淌进祁家这趟浑水本不是祁陆阳的本意，如果让他再选一次，他宁愿留在章华县，继续当那个混不吝的小叔叔，一心守着他的小侄女长大，然后把人娶进门，安安稳稳过日子。
祁陆阳对着林雁池扯出个笑，眉眼间有些茫然，有些无措：
“提前恭喜你们了，等林雁回拿到所有股份，再用U盘里的东西牵制住祁元善，剩我一个也不构成威胁，开元就该正式改姓林了吧？”
林雁池摇摇头：“陆阳哥，你误会了，我拿这个U盘不是为了帮林永强他们。你也不用对着我说恭喜，他们好不好，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如果他们不好，我会更高兴也说不定。”
祁陆阳不解。
“陆阳哥，我拿这U盘只是想要你认真听我说说话而已，其实，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一下的。”
林雁池古井无波的眼眸微微动了动：
“年底，股权转让的事落实之前，茂茂都会留在国内。他下周会去趟马场，而十二月，祁元信和祁宴清忌日那天，林雁回会带着茂茂去老家祖坟拜祭，林永强也会跟着，但是他们不打算带我。而你姓祁，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那里，也有办事的能力，更何况，茂茂还很喜欢你。”
“陆阳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完全可以利用机会，帮我把‘茂茂’抱出来，交我手里。”
祁家父子的忌日，正好在股东大会之前几天，时间点敏感至极。
祁陆阳眼睛微眯了下：“你要对茂茂做什么？”
用孩子做要挟换取利益？还是……做更可怕的事？
“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事了。”林雁池轻飘飘地说。
祁陆阳果断拒绝：“我做不到，我不会对小孩子下手，也没这个必要。我说过，钱不钱的，我没那么在乎。”
面对对他话里流露出的鄙视，林雁池不置可否：“他们当年那么对我的时候，我也只是个孩子。我妈怀着孕‘失足’摔下楼梯、一尸两命的时候，我弟弟还只是个脆弱的胚胎。又有谁放过他？”
这么多事经历下来，林雁池不是不恨的，只是有祁陆阳在跟前，她一直劝自己学会放下，毕竟这个人曾让她见识到世上温暖的一面。
可如今，不仅祁陆阳留不住了，林雁回也回到了林家。林永强许给她的那些镜花水月一般的好处和未来，即将变成空头支票。她清楚，顾玉贞是不会让自己这个小妈生的野种好过的，等她的亲生女儿彻底上位，等林永强年老体衰不再掌握绝对的权力，她将一无所有。
祁陆阳十分果决地摇头：“我不会这么做，也不能。”
“你啊，可真贪心，又想要我手里的东西，又不愿意付出一星半点来交换。”林雁池叹着，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个物件，伸出手，在祁陆阳面前摊开掌心。
赫然是一个U盘。
“你要，那就给你好了。”她满不在乎。
祁陆阳震惊非常，将U盘拿到了手里：“这是什么意思？”
林雁池笑：“没什么意思，反正给你了，你也不一定会去用它对付祁元善。毕竟……对方可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第66章 Chapter 66
景念北带着阮佩北上，一路走得不算顺利。
怕电话里说不清楚，两人先回了趟临终关怀医院，当面找院长商量，顺便跟人辞行。
到地方后，景念北没意愿上前插话多嘴，把人送到便去一旁挂着脸抽烟，眉头拧得很紧，没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院长上上下下打量了景念北一阵，若有所思，旋即把阮佩拉到一边低声问：
“你没被胁迫吧？”
阮佩说没有。
院长不知信没信，又问：“这个人是做什么工作的你知道吗？我看着，怎么像那种违法乱纪的……”
“他应该……是个好人。”阮佩自己也不敢太笃定，只是当下毫无选择，只能跟景念北走，“院长，事情一处理完我就会回来的，您这边要是缺人就去招吧，没岗位了，我到时候来打杂也可以的。”
院长呵呵笑着，让她放心走。
这家医院是个什么条件、能开出什么待遇，又做的是些什么工作，院长心里自然有数得很，她知道自己这里留不住人，阮佩到时候还会不会回来，她不清楚，也不计较。
“我这边你就别操心了，我啊，只盼着你们这些年轻孩子走哪儿都好好生活。你先把事情处理好，路上千万要小心，有什么事打我电话，24小时开机的。”院长对着景念北的背影使了个眼色，显然仍是不太放心，话语殷切而真诚。
又嘱咐了几句，两人就此作别。
上了车，景念北问阮佩：“刚刚是提到我了？”
阮佩一惊，兔子一样浑身抖了抖：“你、你听见了？”
“嗯，听了点，她说什么了？
“她说……”
一整天，阮佩明明暗暗地欠了景念北不少人情，想了想，深觉自己应该顾及一下对方的面子：“院长说你看起来是个好人，路上有你照应，她……她很放心。”
眯着眼观察了下阮佩的神色，细细判断真假，在她露馅前一秒，景念北面上突然一松：“你们院长眼神挺不错的。”
等车发动了，阮佩又听他自言自语了几句，貌似说的是“夸人就夸人呗，干嘛藏着掖着，我又不是不爱听”。
她笑，心想这人看着横眉怒目凶巴巴的，倒是挺好哄。
真正出发时已经快到午夜，谁知，开了没两个小时，阮佩忽然开始发烧。
她感冒一直没好全，昨天便有点头昏脑涨，今天又在小旅馆闹了那么一出，从院长那儿出来脸就开始发烫，不想耽误行程，阮佩强忍着没声张，倒是路过服务区时景念北问她用不用去厕所，转头一看，副驾上的人已经昏了过去，头歪向一侧，脸色跟煮熟的虾一样。
他拿手背在阮佩额上贴了贴，嚯，烫得都可以煎鸡蛋了。
“没事儿瞎逞什么强！就这体格，只怕没到地儿就能把自己给作死！”
明知阮佩多半已听不见话了，景念北非要吐槽两句。调头回去是不可能的，他看了眼地图，在匝道下高速，一路驶向不远的扬州。
一天之内第二次往医院跑，景念北熟练地搀着快烧糊涂了的阮佩进急诊找医生，等打了退烧针，阮佩的体温降了些下来。
跑上跑下缴费开药，出医院后，景念北载着人继续往老城区开。
途中，阮佩支撑着睁眼，发现外面黑乎乎一片，隐约间还能看见些白墙黑瓦。她问：“怎么不上高速啊？我针都打了，这么躺会儿就行，你可千万别找什么酒店，身份信息都是联网的，庄——”
“不住酒店。”
景念北只说了这一句话。
在只能单行的窄街上七拐八绕，他们的车最终停在了一栋老式两层瓦房前。景念北熟门熟路地带着阮佩绕到后头，拉住一楼的铁门晃了几下，用阮佩听不太懂的方言喊：
“婆婆！开门！我是念北！”
不多时，木质楼梯上传来咚咚咚几下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烫成小卷儿的老太太下到一楼，三两下拧开了门锁。
往前一步走，她忽地踮起脚——准确地说是跳起来——拍了几下景念北的脑门儿，手挺重的，嘴里还叽里咕噜嚷了一大串，嗓门大，语气高亢，显然是在数落人。
也对，凌晨三点被人扰了清梦，换谁都会不高兴。
这时的景念北已然没有了对外的那种凶神恶煞样，只知道闷头挨打，神色讪讪，既怂且乖。脾气火爆的老太太数落完，自顾自从他上衣口袋里翻出包烟，抽了一根夹手上，不动，明显是等着对方给自己点燃。
景念北似乎想争论两句，旋即叹口气，还是老老实实给她老人家点上了。
深吸了口提神烟，老太太这才有功夫左右瞟了几眼阮佩，眼里冒精光。阮佩被人看得老不自在，弯弯嘴角，哑着喉咙问了声太婆好。
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又意味悠长地嗯了声，老太太朝人招手，带着他们上楼去了。
老房子前边是个卖剪刀、特产和小杂货的小门面，专做古街的游客生意，后头是厨房和卫生间，二楼住人。楼上空间并不大，拢共就三间房，老太太交代了几句径直进屋歇了，景念北推开隔壁那间的门往里看了眼，皱眉，再带着阮佩绕去最尽头的小屋。
小屋也就六七个平方的样子，久不住人的缘故，推开门有股淡淡的潮气扑面而来。里头有张小床，又窄又短，一米七左右的人躺上去，估计得蜷着才能睡。
好在阮佩就163的身高，勉强能住。
“我去跟我表弟挤一晚上，你就歇这儿吧，明天一早出发。”
景念北脱了外套，向外推开木质窗户通风，又利落地从柜子里拿了套新寝具给铺在床上，动作间对屋里布局很熟悉的样子，从小在这儿长大的那种熟悉。
柔柔月光撒在脸上，倒是中和掉了他自带的五官中几分阴沉冷硬。
阮佩意识已然有些迷糊了，也没多问景念北跟那个老太太是什么关系、表弟又是什么样的表弟，等人带上门出去，她倒头和衣而卧，很快睡着。
再醒来，天光已大亮。
阮佩感觉自己这烧差不多完全退下了，除了喉咙还有点痛，身上也乏力，没什么异样。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睁眼，差点没吓死——一个留着小栗旬式铲青头、约莫24、5岁的年轻男孩正蹲床边看他，眼睛一眨不眨，嘴里还嚼着什么散发出甜香气的东西，应该是糖。
见人醒了，他笑嘻嘻地露出口大白牙：
“看来我哥不是gay啊。我大姨要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嘿嘿。”
“……”
阮佩坐起身，反应了一下，辩解：“我们两昨天才认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昨天才认识？你们俩这也太快——”
“我是他朋友的朋友，他受人之托，要把我送去帝都。”
“这样啊，”男孩儿眉一皱，想到这两人夜里确实没睡在一屋，眉毛一耷，摇头叹道：“我还以为他终于……对了，你和我哥是朋友的话，认识一个姓祁的吗？总跟我哥一起玩儿的，个儿特高，长得比我差一点，但也不错。”
阮佩点头说知道这个人。
对方赶紧追问：“那你告诉我，他们俩是不是一对？我哥从来没带过女人回家，你除外，这几年却带着他回来好几遍，有一次还是大过年的，拎了一堆东西到家里来，吃住都在一起，我去，跟新媳妇上门似的，一腻一整天。”
“你可能误会了。”阮佩感觉头又开始痛起来，“我可以保证，祁陆阳是喜欢女人的。”
“哦，我哥八成是单恋别人——”
“大半年没被教育，又皮痒了是吧？！”景念北大步进来，拎住人胳膊就把年轻男孩拽了出去。
等外边没动静了，他再次进门，扔了包刚寻来的干净衣服到阮佩怀里，脸色差极了：“洗漱好，下楼吃饭。”
早饭是从外边打包回来的。
铺子还没开张，带阮佩一起，老老少少四个人围在前厅的旧八仙桌边上一坐，随意自在。桌上，五丁包子糖三角，麻团拌面油端子，虾籽饺面腰花汤……吃食林林总总地摆了一大桌，这么丰盛的早饭，阮佩以前只在陆晚爷爷家里见过。
早上那个年轻男儿正坐阮佩对面，他指了指油端子：“姐，这个好吃，我大早上排队买回来的，尝尝？”
他又说：“我叫黄今朝，‘今朝有酒今朝醉’那个今朝。”
景念北眉一皱：“我怎么记得小姨夫给你取名的时候，是按着‘数英雄人物还看今朝’来的？”
黄今朝呵呵笑：“不都一个意思吗。”他说完接着介绍，“我妈和念北哥的妈妈是亲姊妹，我今年刚满25，你别看我哥长得老，他28岁生日还没过呢。”
他又搂了搂身边的老太太：“这位是我和念北哥的外婆。这里是她的店，开了好几十年了，生意还不错，要不怎么把念北哥拉扯大呢。你昨天睡的那屋就是念北哥以前的房间，他一直住到十六七岁才走，到后来个子长太快了，床又短，睡觉的时候脚没伸直过，头还老撞到门口的梁上——”
猝不及防地，话特别多的黄今朝嘴里被景念北塞了个麻团进去，可算打住了。
阮佩忍着笑跟黄今朝说谢谢，依言拿起一个油端子尝了口。油端子是萝卜丝馅儿的，表皮焦香酥脆，内里鲜咸爽口，确实不错。她真诚地夸了句，黄今朝脸上立刻就笑开了花，比他哥哥性格外向多了，讨人喜欢。
扬州离帝都有十数小时车程，不早点出发，到地方得午夜。景念北没多留，吃饭后跟黄今朝一起帮外婆把店铺的木质门板给卸了，又将店里里里外外洒扫了一遍，告了辞。
阮佩能看出来，景念北应该有一阵子没回扬州，可分别时他外婆却不似一般人那么不舍。老太太腰有些弓了，表情依旧飒飒的，毫不影响发挥，骂起人来十分潇洒。她把外孙口袋里剩下的烟都搜走了，说：
“少抽点，也不怕跟你妈一样，死得早！”
阮佩心想，这话由烟枪老太太说出来，实在不够令人信服。
老太太说罢悠悠然吸了一口，又踢了踢车门：“滚吧，过年也别回来了，次次住个一两宿就走，当我这里是旅馆呢？都怪你妈取坏了名字，念北念北，天天念着北边的那些个，养不熟，心早飞了。”
“还有，别有事没事就打电话来问我好不好。老太婆我还有的活，死不了的，真死了，自然有今朝去告诉你！”
黄今朝接话：“婆婆您别老把死不死挂嘴边——”
“让你说话了吗？你也滚，好好的头发胡乱折腾，这什么？鬼剃头一样，手上也纹得乱七八糟的。我看你就是天天跟畜生打交道，都快没人样了！”
阮佩总算知道景念北这逮谁吼谁的凶相是跟谁学的了。
她上车在副驾坐好，系了安全带，等景念北开车，没成想，后车门被人打开了。
黄今朝一下子钻进车厢，身体往前一探，把脑袋伸到景念北旁边：“哥，捎我一程呗？我店里缺人，得赶紧回去做手术。你反正要往北去，到南江顺路。”
景念北不耐烦地嗯了声，表示答应。旋即又侧过头跟阮佩解释：“我姨夫是南江人，今朝现在在南江开宠物医院，专门阉割猫狗。”
“我业务范围不止这些！”蹭到顺风车的黄今朝歪头看向阮佩，眼睛很亮，像条大型犬：“佩佩姐，听口音你也是南江人吧？”
阮佩说是的。他又问：“你在哪儿上班啊？我闲下来找你玩儿去。”
“……医院，不过不是在南江，是在上海。”
“你是医生啊？”
“护士。”
说到这个词，阮佩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脚。以黄今朝的角度看不到这些，毫无察觉之下他兴奋地说：
“护士好啊！温柔细心有技术。你们医院应该有刚入行的小妹妹吧，给我介绍个呗？我很靠谱的，你应该看得出来。”
“对不起，这个我爱莫能助。我工作的医院没有年轻护士，我是说，持照的那种，没有。”
黄今朝疑惑：“你不就是吗？”
阮佩摇头说：“我没有执照，吊销了。”
“为什——”黄今朝还要问，景念北突然刹车，吼他，“下车，我不带了！自己走去南江吧！”
他还是没拦住阮佩后面那句话。女人镇定地说，神色里还带着笑：“我坐过牢，刚出来没多久，护士执照就是那个时候被吊销的。”
一直到南江，车厢里都很安静。
下车后，满脸愧疚的黄今朝绕到副驾窗户前，正正经经地给人赔了个不是，又将剩下的半盒糖递给了阮佩：“佩佩姐，那什么，你太瘦了！吃点甜的吧，甜的吃了心情好，心情一好，就什么都好了！”
阮佩接过糖盒子。
黄今朝神色一松，跑之前又对景念北嚎了嗓子：“哥！别守着那个祁陆阳了！回头是岸，外婆还等着你带外孙媳妇儿回家呢！”
“滚！”
车再次驶上高速，景念北手把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咳了声：“今朝从小就话多，逮着谁都能讲上一整天，叨逼叨的，也爱穷根问底，其实没恶意，你别往心里去。”
“还有，我对祁陆阳没……嗐，都他妈什么跟什么！”
阮佩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向上，不太信的样子。
景念北偏头看过去，想解释，却发现她从盒子里倒了颗糖在手上，盯着糖嘴角微扬，微扬，终于忍不住笑出来，笑声清脆，模样很俏皮。
合着是在逗他呢。
他没生气，反而也笑了两声。一直死气沉沉、满目悲怆的年轻女孩子，笑起来还挺好看，勉强赏心悦目。
阮佩感觉到了景念北的注视。她看了这人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糖，摊开掌往他面前递了递：“你要吃？”
他说不用。
讪讪收回手，阮佩自己把糖给吃了，那颗糖是西柚味儿的，有点酸，她皱皱眉，等甜味儿释放占了上风又笑了起来，五官舒展，语气中有一丝羡慕：“我真没生黄今朝的气，他很可爱，你外婆也是，他们都很爱你。”
“还有，你们这儿的早饭很好吃。谢谢款待。”
“扬州好玩好吃的还有很多，下次要来提前和我说，我做东。”景念北眼睛直视前方路面，说完觉得自己多话了，毕竟两人也没这么熟，便加了句：
“到时候你可以和陆晚一起来，把祁陆阳也捎上。”
阮佩只是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没应声，撇开头看向窗外。
她这半年人情世故见多了，知道景念北不过是客气下，若真当真了，可就闹了笑话。能和祁陆阳玩到一块儿的人，不管什么行业，大概率是吃穿不愁的上层人士，这点，从景念北的衣着举止、开的车上都能看出来。
阮佩有自知之明。
人一辈子在途中会和很多人半路同行，但最终还是会在某个路口分道扬镳；除了双胞胎多胞胎，大家伙都是孤孤单单地来到人世，又孤孤单单地走，没谁特殊。
就比如她跟景念北，因为陆晚的原因短暂地同了一段路，但也仅限于此了，目的地一到，他们各走各的，便不会再有过多交集。
夜里八九点的样子，景念北和阮佩终于到达了帝都。
将车开进市区，找地方停好，景念北给祁陆阳去了个电话，想问问怎么该安排阮佩。祁陆阳正在林雁池家里，只说情况有些棘手，不方便，让他先帮忙安置一下，随后没讲两句就匆匆挂断了。
景念北心里咯噔一下：祁陆阳很少有这种六神无主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巧，景念北正愁不知怎么办好，手机显示有个陌生号码来电，他接起，居然是陆晚。她说自己在外面参加拍卖会，中途溜到洗手间，借了保洁阿姨的手机想问问他阮佩的情况。
“我把阮佩带过来了，她人就在我旁边。”景念北说。
“快，电话给她，我没多少时间。”
景念北赶紧把手机交给了阮佩。
“晚晚，是我。”阮佩声线微颤，才开口已经带了些哭腔。
相比下来，陆晚要镇定许多：“好阮阮，别哭，你这段时间不要回上海，就留在这边，陆阳会照顾你的，你听他安排就行。你等我，我会找机会和你见一面，千万等我。”
找机会？见一面而已，有这么难吗？
阮佩不解：“晚晚你怎么了？你现在在哪里？我——”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杂音，推门声，脚步声，说话声，打断了阮佩剩下的话。
是有另外的人进了洗手间。陆晚谨慎地压低声音：“就这样，有什么事我们见面再说，等我消息！千万别乱跑！”
说罢她挂了。
阮佩起先有些懵，她将手机还给景念北，想了想，问：“景先生，告诉我实话吧，陆晚到底怎么了？”
知道再瞒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景念北实话实说：“陆晚现在，是庄恪的妻子。”
是夜，景念北将阮佩带到了自己最近一段时间落脚的公寓里。
“这边治安不错，做饭阿姨也是相熟的，照顾了我六七年，比再找地方来得方便安全。我平时早出晚归的，在家时间不多，你不用太拘束。”他解释，“祁陆阳手头有些事，你这段时间先在这里将就下。”
阮佩觉得有些不妥，本打算说什么，可一想到陆晚的处境，干脆不多事了，顺从地住下。
公寓是复式的，阮佩住二楼，景念北的房间在一楼。让阿姨将二楼房间收拾出来，等事情安顿好，景念北正准备下楼去，阮佩却叫住他，问：
“晚晚这一年多吃了很多苦头，对吗？”
不然又怎么会跟那个庄恪结婚，其中曲折，自不必多说。
在楼梯边顿住脚，景念北回过头，选择略过这句不答：“你先好好休息几天，这些事，等你们两能见面的时候再慢慢聊吧。”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和她见面？”
“快了。”景念北语气笃定，依旧不苟言笑，眉眼间却天生拥有令人信服的能力，“我向你保证。”

第67章 Chapter 67
这天夜里，景念北试图再次联系祁陆阳，没成功。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何嫂也说他最近几天没有回过家。
直到一周后，凌晨三点，景念北刚歇下，就被祁陆阳的电话给吵醒了。
“出来，喝酒。”那边的男人语气颓然。
暗骂几声，景念北换了衣服准备出去。想到楼上还有人，他脚步比平时轻了些，关门时也是。
无需多言，两人见面后各自斟了几杯，灌酒润喉。第一轮走完，景念北把玩着酒杯，听祁陆阳问自己：“阮佩歇在你家了？”
“啊？嗯，暂时住我那儿。”
祁陆阳点点头，眼皮微垂，颓靡且心不在焉：“明天我把她接温榆河去吧，在你那儿还是不方便。”
“你就方便了？”景念北话抢着出了口，梗了下，又不动声色地补上一句，“你现在这状态，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吧？得了，我只当送佛送到西，不缺这一程。”
搁平时，精明如祁陆阳必然能捉到些蛛丝马迹，今天的他却只是胡乱地说了声谢了。
景念北又问他林雁池拿U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祁陆阳没急着说话，灌水一样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眼见桌上很快就堆满了空瓶，红的白的，各种各样。
一会儿功夫，他混着喝了不知道多少下去。
景念北一开始还陪着喝几口，等意识到不对，强行把祁陆阳手里的杯子夺了下来：“你疯了？！”
“不是我疯了，念北，是他们疯了，这个世界都他妈疯了，全疯了……”祁陆阳痛苦地抓着头发，抬眼看向挚友：
“我，我可能是祁元善的儿子。”
亲子鉴定报告早在昨天就拿到了手，“可能”二字完全可以去掉。祁陆阳这么说，只是心底仍不愿承认、掩耳盗铃罢了。
那一天，林雁池说出“他是你父亲”时，祁陆阳是完全不信的。
“我和祁元信早做过亲子鉴定，不管是过程中还是拿结果时，祁元善都一直盯着在。这种大事，以祁元善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出岔子或者任人动手脚，你别胡说了。”
“哦？那如果，我是说如果，祁元善和祁元信本来是一对同卵双胞胎呢？”林雁池问。
同卵双胞胎的基因几乎完全一致，如若不是专门对整个基因组测序，根本找不到差别。所以，祁陆阳和兄弟俩之中任何一个以传统的特征点DNA鉴定技术来做鉴定，得到的结果都会是亲父子关系。
祁陆阳摆手：“不可能，祁元善和祁元信单看长相也不会是双胞胎。”
“我承认，他们兄弟俩从外表来看确实没有那么像。”林雁池说：“不过，何嫂应该和你提起过吧，祁元信先天不足，出生时只有四斤来重，哭都不会，差点养不活。正是因为这样，祁家父母当年才会选择把祁元善送人，而把更需要照顾的祁元信留了下来。”
众所周知，人类基因表达会受到自然环境影响。大多数基因是否表达、表达水平高低都是根据外部环境的变化而受到调节的。祁元信和祁元善兄弟俩，生长环境和先天身体条件差别巨大，最后成年了、外貌有一定区别，完全说得过去。
尤其是，祁元信身体一直不好，慢性病一大堆，从幼年起长期服药，身形佝偻又虚胖不说，四肢和脸上还总是浮肿的，跟挺拔强壮的祁元善一比，差距就更大了。
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林雁池又说：
“有一次，林永强和顾玉贞聊往事，说着说着，他感叹了一句‘元信一生正直，敦厚平和得人心，再看看元善，什么东西！两人明明是一母同胞前后脚生出来的兄弟，差别怎么可以这么大’。陆阳哥，这话你听出什么奇怪的没？”
祁陆阳当然知道她指的奇怪，是奇怪在哪里。
祁元信和祁元善身份证上的年纪明明相差了一年有余，到了林永强口中，却变成了一母同胞前后脚出生的兄弟。
“我当时在楼梯间里听陆晚告诉你，何嫂送了她一盒带着‘双’字的月饼，这一定是在暗示什么。后来我仔细想了想，排除茂茂是林雁回冻胚人工授精生下来的孩子、没有参考价值，祁家上一代在你堂叔伯当中就有两对是双胞胎。其中一对兄弟俩还来过林家做客，我对他们印象很深。更别提，祁太太在生下祁宴清之后，又怀过一次孕，是双胞胎，只是没能生下来而已。”
林雁池十分肯定：“陆阳哥，你们祁家是有双胞胎基因的。”
在这之后，林雁池没再多说什么，她将祁陆阳送到自家门口，便施施然转身回去了。
祁陆阳则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他曾无意中听到陆瑞年和一个熟人谈话，那个熟人就是为邱棠接生——或者说引产的产科大夫。
她对陆瑞年说：“你们家阳子比别的孩子皮一点，很正常。他妈妈第一次来我们院做B超的时候，肚子里有两个胎囊。谁知，阳子这孩子太霸道，营养全给抢去了，弱的那个最后被吸收掉，直接没了。你想想，他可是在娘胎里就知道拼命的臭小子，自己兄弟都不放过，长大了，不翻天才不正常。”
祁陆阳那时候听不太懂，以为人家是在夸他厉害、顺便劝养父别为了他的调皮捣蛋行径生气。
现在再想起来，原来是命运早埋好的伏笔。
想要印证林雁池的话并不难，只需要祁陆阳和祁元善做个亲子鉴定就行。他让人弄来了三五个祁元善扔掉的烟头，又提供了自己的血样，加急的鉴定结果只花了三天就送到了手里。
看着鉴定报告上那句“支持检材1是检材2的生物学父亲”，祁陆阳将纸撕了个粉碎。
难怪祁元信要在遗嘱上大费周章地埋下地雷，迷惑祁陆阳和祁元善，让他们放松警惕、没去细究条款；只怕林永强也是承了祁元信的遗愿，才会一直在祁元善和祁陆阳之间制衡着，不让他们哪一个更冒头些，好为林雁回的回归铺平道路。
祁元信从小跟着父母长大，对于自己还有个双胞胎哥哥的事情肯定知晓。等他找到祁元善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却没对他坦诚这件事。
也许是嫉妒？毕竟作为双胞胎，祁元善身体强壮高大，一表人才，学业也是极优秀的。祁陆阳甚至大胆猜测，祁元信早就找到了祁元善，却没声张，而是挨到自己在开元掌了实权、父母也都过世后，才把人正式“迎”了回来，还隐瞒了两人是双胞胎的事实。
毕竟，若承认了这一点，对样样不如人的祁元信来说可就太过难堪了。
随后，两兄弟各怀鬼胎，短短几年相处，就在名利的漩涡中结下了深仇大恨。
后来那几年，祁元信一定是恨透了祁元善，才会再次欺骗，让祁元善误以为祁陆阳是弟弟的儿子，做局让这对亲父子鹬蚌相争、两败俱伤，狗咬狗一样缠斗许多年，等他们内耗得差不多以后，再来个渔翁得利，实在是痛快又高明，还解气。
祁元善坏事做尽，祁元信恨他入骨、如此作为也是情有可原。
可祁陆阳呢？就因为他是祁元善的儿子，所以活该被当做棋子，耍猴儿一样地折腾十来年？
中途还差点丢了命。
祁陆阳何其无辜。他心里冒出一千一万的不服，委屈与愤恨，回首前十年人生中的种种，他惊觉自己最宝贵的青春岁月，那些夜不成眠、食不下咽的岁月，被动成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凭什么？凭什么？
他宁愿自己无父无母，宁愿自己是个石头里蹦出来的孤家寡人，甚至宁愿投胎当个无知无觉的野草野花，也不想有个这样卑鄙冷血的父亲，和这样心机深沉的叔叔，以及一群吸血吃肉不吐骨头的，所谓的“亲人”。
祁陆阳，宁愿自己没有来过人世走这一遭。
听人简单地把事情复述完，景念北震惊非常。本就嘴拙的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祁陆阳了。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一个叫陆晚的可以给祁陆阳带来慰藉，但是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又喝了几杯酒，祁陆阳揉了把头发，把烟点上，吞吐的动作像行尸走肉：“忘了问，你接到阮佩那天打我电话，是有什么事要说？”
景念北斟酌了下，还是将从阮佩那里听来的关于庄恪的旧事，简明扼要地告诉了祁陆阳。
对面半天没回音。
直到好几分钟后，他才听祁陆阳开口：“居然是他……我那天听到庄恪叫陆晚的名字了，但我没让她搭理。我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不知道。”
“你也不是故意的，就别自责了，那是他的命。”景念北拍拍人肩膀。
祁陆阳摇头，死盯着自己右手掌心的痣。他想到陆瑞年，想到邱棠，想到庄恪，又想到，最不敢想的陆晚，喃喃：
“我也许真的是天煞孤星，害人，害己，孤家寡人一个，生下来命里就带着劫数，注定一辈子得不到安宁。”
“这是我的命。”
*
同一个夜晚。
陆晚九点来钟就从拍卖会上回来了。她提前下车，从院子大门口一路往主楼走，面色如常，心里早已一片兵荒马乱。
她隐隐约约有种猜测，阮佩如今的处境，和庄恪也许有些关系。
只可惜刚才在拍卖会场馆的洗手间里，突然有人进了来，陆晚不得不挂断电话……她该怎么样找机会和阮佩见上一面呢？
瑟瑟寒风吹乱陆晚的头发，她从思绪中抽离，再抬头，发现和之前几次一样，庄恪又在门廊下候着自己。
等人走近些，他问：“怎么一件东西都没带回来？不喜欢吗？”
陆晚裹紧身上的大衣，站定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这种状态持续有一段时间了。隔几天，庄恪就会不情不愿地放陆晚单独出去“放风”，又固执地守在家门口等她回来，然后问她做了些什么，玩了些什么，开不开心，措辞的分寸把握得极好，不再像之前那么咄咄逼人。
那天，将自己流过产的事情说出来以后，陆晚还以为，庄恪又会发疯生气……甚至来掐她脖子的。
但他没有。
也许在陆晚看不见的地方，庄恪仍在继续发泄负面的、无处消散的情绪，可他没有将这些再施加于陆晚，维持着平静温和。
陆晚不得不承认，这也算是一种温柔，病态的温柔。
她可以说她不需要，但不代表别人这么做就没有意义。
“我不喜欢钻石，就没买。”
走上前几步，陆晚接过龚叔的手，扶住轮椅往屋里推：“我也不喜欢艺术品，看不懂，怕被人忽悠、当冤大头，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平时这么出去转转只是想透口气而已。你不必回回都这么等着，我就算想跑，也跑不掉。”
“好，那我再不等了。”庄恪说完咳了几下。他向后伸手，覆盖住陆晚把着扶手的手背。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陆晚已无心计较，她只是有些惊讶，这人手都冻成冰了，皮肤上似乎还出了层冷汗。
她皱眉：“降温了，你最好不要在室外多待，容易犯病。”
就像为了印证她说的话，庄恪一个“好”字还没说出口，就开始剧烈的咳嗽，脸色也由苍白变成不自然的紫红。他以手捂胸，气喘吁吁，似是很痛苦的样子，喉咙深处既而发出连续的喘鸣音……
陆晚当即判断出，庄恪这是遗传的哮喘病复发了，而症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来的严重。
周围人换成一团，陆晚让龚叔立即把朱医生叫下楼。两人在客厅对庄恪做了一些应急处理、稍微稳定了一下他的生命体征，陆晚便跟着车送人去医院了。
一路上，庄恪身体前倾，边吸氧边死死握住陆晚的一只手，用力到捏得她皮肤发白。
陆晚不反抗，用单手配合朱医生给庄恪吸氧做雾化，操作时流程清晰有逻辑，面上看似冷静非常，可紧抿的唇出卖了她的一点点慌张。
——她曾幻想过，以庄恪的身体状况，也许不出几年就会突发疾病去世，那个时候她就会彻底自由了。
可真等庄恪出了事，陆晚反而没了这种念头。她想，她即使要走，也得和这个人当面把一切都扯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画个句号，而不是稀里糊涂地留下一串省略号。
这不是陆晚的风格。
俯身，她掐了掐庄恪的手，在人耳边郑重其事地说：“喂，庄恪，你能不能撑到我们签了离婚协议再死？寡妇比二婚比说出去难听，你，你别拖累我。”
男人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艰难点头，说好。
庄恪这次病情来得又急又重，超乎所有人预料。会诊的专家还没来得及全部到场，他就因为支气管哮喘合并肺部感染，反复高烧，被送进了ICU。
龚叔急得火烧眉毛，对着陆晚几乎崩溃：“我跟少……庄先生说过无数次，不能吹冷风不能吹冷风，他就是不听，非要在外头守着您回来。您不知道，自从上回您去医院检查以后，他心情就不太好了，闹倒是没再闹，就是晚上基本上不睡觉，能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三餐吃得也少。他这么糟践自己，哪里抗得住？！”
三四年前，庄恪就差点因为肺炎去了，为这，他才在南江市人民医院长住了下来。最近一两年他的哮喘病情都控制得很好，夜间几乎没再因憋气而惊醒，谁知这次又……
清晨，昨天夜里还在新加坡出游的庄悯，便跟着庄恪的父亲一起风风火火地出现在医院。
找医院院长问清楚状况，庄父打了几个电话出去，又接了几个电话进来，不过待了半个多小时便推说有事要告辞，连等探视时间的意愿都没有。
向来谁都不怕的庄悯冷哼道：“有了小儿子在后头垫着底儿，叔叔您如今倒是临危不乱得很，一点儿都不着急呢。”
庄父面有薄怒：“悯悯！”
“我说错什么了？小恪还在里面躺着、生死未卜，您就算有天大的事儿，好歹等着进去看他一眼再走。没记差的话，我婶子就是因为这个病去的，您当时没赶上看她最后一眼，这回，也要错过儿子的吗？”
庄父神色讪讪地留了下来。
后面两三天，庄恪时而清醒时而昏迷，高烧反反复复的，一直不见明显好转。直到快一周后，他才的病情才终于稳定了些。
从ICU中出来，得了消息的亲戚们以及公司里立即来了不少人探望，有老有少，对着庄恪态度殷切，怜悯又心疼。唯独，他们在看到陆晚时会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与不屑，不接她递来的茶，也不搭她的客套话。
陆晚还是按礼节把样子做足，等客人走了、闲下来的时候才有空回想：自己“嫁”给庄恪也有半年多了，在庄家一直没见着过这么多亲戚，还以为一家人有一家人的规矩，庄恪家的亲朋走得就是不如别家热络，连逢年过节都不需要聚聚的。
如今一看，兴许只是庄恪把这些并没有带着太多善意的人事都给挡了出去，没让陆晚见着。
她正坐在病房外间胡思乱想，庄悯从里间出来：“他让你进去，有话要说。”
陆晚哦了一声起身往房间里走，庄悯侧过一步虚拦住她，低声说：
“陆小姐，我不清楚你们俩平时是怎么相处的，不好多嘴，我也知道你们这样不算正常‘夫妻’，可你一天是他的妻子，就得履行好责任。我听阿姨和保姆说，小恪这段时间心情很差，似乎是和你闹了矛盾……我衷心希望他这次发病，和你的冷漠或者失职没有关系。”
“既然知道我们不是正常夫妻，”陆晚不卑不亢地看向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庄悯，“那就请你不要拿正常夫妻的标准来要求或者多做置喙。他和我，都没完全做到夫妻该做到的那些。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庄悯苦笑，没了之前的锐意：“我不跟你争。你最近对他好点吧，算我求你了。小恪清醒的时候是个很好的人，你只是不了解他。”
陆晚只点点头。
等陆晚推门进去时，庄恪似乎已经盯着门边看了很久。
他刚苏醒那天，陆晚只是混在一屋子人群里远远和人对视了几眼，就退出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样一个男人，做作的关心与关怀是不真实且多余的，可完全漠视，不理不睬，她也做不出来。
“小陆护士，”庄恪声音微弱，“坐过来，近一些，我没办法大声说话。”
陆晚依言落坐在床边：“那就别说话。”
庄恪被她气笑了，随即浅浅地咳了几声：“你真不是个温柔的女人，起码，在我这里不是。但是我还是很喜欢……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小陆护士，你很真实，比任何人都真实。”
“我只是太笨了，学不会撒谎而已。”
庄恪看着她：“那就不要学，这样很好，很好。”
在哮喘发作的那一刻，庄恪意外地捕捉到了陆晚眼中的惊慌与担忧——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幸灾乐祸，或是如愿以偿。
哪怕知道这些真实反应与爱无关，庄恪依然觉得满足。
说是有事叫她进来，庄恪却没再开口。两人相对无言了片刻，他让陆晚叫龚叔：“我想吃何李记的艇仔粥，让他帮我买一份过来吧。”
“别麻烦龚叔了，他这几天也没休息。要不我去吧？我——”
陆晚话说半截，却看到庄恪在笑，神色了然：“天天在医院里守着我，很无聊，你想去透透气，对吗？”
也许是太虚弱了，他脸上最后那点戾气也褪了下去，眼神格外地温柔，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温柔。
“那快去吧。”他说。
陆晚胡乱嗯了声，匆匆起身出门，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思。
庄恪没说让陆晚几点回来，她在街上游荡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找景念北，说要见见阮佩。
为了方便，陆晚将会面的地点选在了何李记，顺手点了几份茶点，还预定了一份艇仔粥，走的时候好打包。
阮佩在菜上齐之前就到了。
一见面，陆晚眼圈就红了。她把阮佩拉到自己这边坐下，拿手在人胳膊上圈了圈，又捏了捏她尖削的脸：“你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丑死了，丑死了，你现在像个鬼你知道吗？怎么能瘦成这样，吃饭都不会吗，你得吃饭啊……”
话没说完，她已经哭得不能自已。
“怪我，怪我，晚晚你别哭，我吃给你看，我现在就吃。”阮佩也哭，边哭边把虾饺往嘴里递，也许是吃急了，她冷不防把自己呛到，开始咳个不停。
陆晚忙给人顺气：“傻啊你，让你吃就吃？”
景念北已经把陆晚的处境都告诉了阮佩，想到这些，她心里痛得难受：
“说我傻，你不也一样么。”
她们这顿饭吃了一个小时，说是吃，除了那只呛到阮佩的虾饺，其他东西都没人再动。
等事情全说完，陆晚站起身，头晕脑胀的，脚都有些不稳了。但她还是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问阮佩：“我叫车把你送回去？”
“啊？不用了。”阮佩指了指门外停车场，“景先生让他助理来接我了。忘了和你说，我最近借住在他家，陆阳很忙，顾不上我。”
等景念北载着阮佩走了，陆晚仍呆坐在原处没动，后知后觉地，她意识到：景念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服务生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陆小姐，您的艇仔粥打包好了。”
陆晚接过食盒出门，外面，北方初冬的阳光白得晃眼，她眯着眼看向湛蓝的天，不知何去何从。
她想，要是祁陆阳在边上就好了，从小到大，不管多难的题目，他总是那个第一个解出正确答案的人。
陆晚很想他。

第68章 Chapter 68
陆晚从医院出去没多久，龚叔就来到了庄恪病床前。
“您就这么放太太出去了？要派人跟上吗？”他问。
庄恪摇头：“没必要了。跟也好，监听也罢，就算把人关在屋里一直不放出去，也没用。她心不在这里。”
龚叔有些意外：“您这是，终于想通了？”
“不算是。”大病未愈，庄恪神色疲倦，“只是觉得很累，她累，我也累。”
叹口气，龚叔又说：“上海那边的人有消息回来，阮佩已经有好几天没在工作的医院出现了，听说是生病修养在。您看，需不需要深入打探下？万一出什么事……”
庄恪说不用，等龚叔离开病房，他忽然有些困顿，便闭目养神，旋即在药物作用下睡了过去。
再睁眼，他发现床头柜子上多了个何李记的外卖食盒，里面盛的是一份艇仔粥。
那粥已经凉透了，而买粥的女人，一直到庄恪出院都没再次出现在病房里。
庄恪出院回到庄家，已经是十二月中的事了，这次，换陆晚站在门廊下等他。
隆冬时节，她亭亭立在室外，只穿了件质地柔软款式宽松的厚针织衫，衣服是浅香芋色的，搭配白色驼绒大衣，一头绵软的长卷发绕在肩上，整个人看上去犹如罩了层柔光般，美得不动声色。
这是半年多以来，陆晚第一次在庄家穿黑白灰以外的颜色。
门廊下的陆晚就这么望着庄恪，漂亮的眼睛会说话，只是里面的内容，和以往哪一次都不同。
于是庄恪也看着她。
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向外扩散，类似于，藏了很久的、不能示之于人的那些东西，终于要被翻出来摊在外面的感觉。
他既害怕，又释然——释然自己终于不用再隐藏了，却也害怕已经到了一切的终点。
“回家真好。”庄恪强迫自己笑。
陆晚不说话，默默将庄恪推到房间里，由龚叔和其他几人一齐将人移到床上。安顿完，庄恪对她说：“小陆护士，待会儿你能不能来给我念一下书？我有些失眠。”
陆晚点头。
她先回自己房间简单洗漱，还将碍事的长发扎起。做完这些，陆晚回到庄恪所在的套房，在外间泡了杯温水。
把床摇起来，陆晚将水杯递过去：“喝点吧，安神。”
庄恪确实有睡前喝杯温开水的习惯。
他安静地喝完了它。
陆晚于床边的单人沙发上落座。一本《纯粹理性批判》，她断断续续为庄恪读了两年都没读完。细长的手指翻动书页，她问躺在床上的男人：“你想从哪里开始？”
“从你喜欢的地方开始吧。”
找到一处段落，陆晚将摊开的书半举起来，晦涩艰深的词句被柔软的语调包裹着，徐徐递到庄恪耳边，音色平和，偶有顿挫。
不到半小时，庄恪便闭上了眼睛，呼吸清浅匀净。
又过了一刻钟，一直念到“我们其实根本不可能认识到事物的真性，我们只能认识事物的表象”这句，陆晚才终于停住。
——她曾为庄恪念过这一段，就在阮佩来找她要血样的当晚。如今重读一遍，她终于体会到了其中真意。
庄恪让陆晚选她喜欢的地方开始，她没听。她只想选自己喜欢的地方……做个结尾。
等庄恪的呼吸放缓，陆晚放下书，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会儿——说看也没看，她的眼神其实更像是在放空，她用牙齿咬住嘴唇，那上面渐渐有血渗出来。
似是终于打定主意，陆晚起身从床边的柜子里找出一个医用注射器来，50ml，最大的那种。
因为身体情况特殊，庄恪房间里常备这些东西，随取随用。只是，没有朱医生的允许，陆晚在庄家根本弄不到任何药剂。
哦不对，她最近一直饱受失眠的困扰，朱医生每天会给她一颗安定片。陆晚将药攒了下来，今天拿出三片磨成粉，化在了庄恪刚刚喝的那杯水里。
除了这些安定片，陆晚无法接触到别的药剂。
只不过，她今天也不需要什么药剂。
陆晚读护理时，曾听同校的医学生说过，他们处理实验价值用尽的兔子的方法，就是打空气针。从耳缘处注射空气到静脉中，不多时，兔子就会因为静脉空气栓塞而猝死。
“这样做比较人道，死得快，没那么痛苦。”对方稀松平常地解释。
陆晚好奇心强，问：“也就是说，也可以用这种办法来杀人喏？只要扎一针空气到静脉里，神不知鬼不觉的，还不沾血。”
对方笑：“能倒是能，只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要达到最好效果，浅表静脉注射肯定没有深静脉置管好，而且从致死量上来说，最低50ml，保险起见起码得100ml空气。100ml，你想想，谁会干躺在那儿等你打空气针？”
“就算成功了，非正常死亡法医肯定得解剖啊，这种情况，心脏刺孔会有气泡溢出，人家一看什么都明白了。到时候你往哪儿跑去？”
而陆晚眼前，正好就有个人平静地躺在床上，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无知无觉，任人宰割。
*
几乎同一刻，帝都周边某省，祁陆阳正开车行驶在雨夜的盘山公路上。
雨下的不大，奈何山上气温低，雨水滴落在地，迅速结成了薄薄一层冰。
天气恶劣，外加时间已晚，路上来往车辆并不多。车厢后排的安全座椅上，一个四岁出头的小男孩正好奇地打量着窗外飞速后退着的山林。
“叔叔，叔叔，房子里没电了，我们是去买电吗？电在哪里买呀？我们要去哪儿？”他问，声音软软的。
祁陆阳从后视镜里看过去，正好触碰上孩子无辜天真的眼神，他赶紧撇开视线，下意识捏紧方向盘。
去哪儿？
“叔叔也不知道。”男人茫然地说。
时间回到一周前。
祁陆阳从林家回来后没几天，意外地接到了林雁回的电话。
“陆阳，你明天有没有空？茂茂也不知道怎么了，闹着吵着非要你陪他一起去马场骑马，谁劝都不听。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了，不过你要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受累来一趟？孩子他——”
“我来。”
在此之前，茂茂和祁陆阳满打满算不过相处了几个小时，可等两人再见面，茂茂热情得就像他们已经共同生活很久一样。
“叔叔！骑马！茂茂会骑马，你会打枪！我们一起打坏蛋！”
小家伙穿着套神气的骑马装，衣服不大不小，合身精致，就连手上的小鞭子都是特制的，在他身后，一名员工牵着匹矮脚马跟着，架势摆得很足。
孩子实在可爱，也换了骑马装的祁陆阳蹲下身，捏住他脸蛋上的软肉就往旁边扯：“打枪打枪，成天就知道打枪。骑马骑顺溜了吗？东西得一样一样学，来，叔叔骑大马先带你跑两圈去。”
说完他叫人把伊丽莎白给牵了过来。
林雁回将茂茂扶上祁陆阳的马，对他说：“茂茂就拜托你了。这孩子好动，你可得骑慢点啊。”
祁陆阳说知道了，笑容很浅。
一开始，他速度并不快，小跑着带茂茂在场地上兜圈子。茂茂起先觉得挺有意思的，端着小胖手在那儿指点江山，让祁陆阳往左往右地随他调遣；没多久，孩子有些意兴阑珊起来，时不时回头仰着脸看身后的人，神色蔫蔫儿地说：
“叔叔，我想睡觉。”
“困了？”祁陆阳将速度降下来，空出手给他整理了下小帽子，“看来是嫌不够带劲啊，那叔叔带着你飞一记？”
祁陆阳瞟了眼林雁回的方向，又看向马场北侧的一扇铁门。那扇门是员工偶尔遛马出去用的，马场周围一圈也是开元的地，往北走一公里的样子有条土路，可以往国道开。
而此时，铁门开着，林雁池的车也停在在土路旁边。清晨时她便发了消息过来：
【等你。】
男人微垂眼皮，脸上的笑意渐渐不显。
茂茂是个挺老实的小孩，他明明心里很想试试坐快马的感觉，此时却仍接着祁陆阳的话说：“妈咪不让。”
“没关系，她现在就算看见了也逮不着我们的，咱们嗖的一下跑出去，好不好？”
祁陆阳说罢，一夹马腹就冲向了前方。
顾及到茂茂，他当下的速度比平时自己骑马的时候仍慢出不少，可落在林雁回眼里，就是极危险的了。尤其当祁陆阳的马越跑越远，直奔马场边缘那扇临时打开的小铁门时，林雁回一颗心直接悬在了嗓子眼儿。
她想到出门前父母的嘱托。
他们再三叮咛，祁陆阳和祁宴清可不一样，他从小在乡下野大的，做事惯不按常理出牌，随心所欲，加之林家与他之间关系微妙，又有利益牵扯，茂茂还是远离这个人为好。
她一时是越想越后悔，悔自己不该惯着孩子由他胡来，更悔自己不该盲目信任祁陆阳。
眼见祁陆阳带着茂茂已经冲出了铁门，迅速消失在场内所有人的视线里，林雁回心知已来不及让员工上去拦，除了让人赶紧追过去，没有任何办法。
那天天很蓝，柔柔的风裹着一点落叶在马场上打着旋儿，林雁回就像落叶，六神无主，完全没了方向。
就在马场内众人乱做一团的时候，有人突然大喊：“他们回来了！回来了！”
林雁回赶紧看过去，只见祁陆阳的马折了回来。那马儿速度不快，脚步悠闲轻松，马上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表情亦然。
等祁陆阳将马骑到林雁回跟前，他一跃而下，又把茂茂抱了下来，递给她：“嫂子，不好意思啊，茂茂非要试试伊丽莎白能跑多快，我没注意，跑远了些。”
“你看，一根毛没少。”
茂茂听到这话很配合地摘下帽子，指着自己的头发，有样学样：“妈咪你看，茂茂一根毛都没少。”
周围的大人笑成一团。
兴奋不已地搂住林雁回的脖子，茂茂在母亲臂弯里又蹦又弹：“妈咪你看到没有！叔叔好厉害，我们的马快飞起来了，风在眼睛里吹，我都要看不见啦！”
孩子嗓子有些沙哑，想必是骑马的时候大喊大叫给扯着了。
“你们——”林雁回气不打一处来，茂茂突然把眉一皱：“妈咪，我、我有点不太舒服。”
她忙问：“哪里不舒服？让妈妈看看！”
茂茂伸手够向自己身后，左揉揉右揉揉了一阵：“我屁股痛，马上面好晃，晃得我痛。”他揉完自己的屁股，又把小胖手往祁陆阳面前伸：
“叔叔，你屁股痛不痛？我给你揉。”
祁陆阳夸张地哈哈大笑，又狠狠搓了把茂茂的脑袋瓜子：“咱家大侄子可真孝顺！”
林雁回心里的脾气，就这么消了下去。
茂茂歇了会儿，嚷着让人教他骑矮脚马。祁陆阳手把手地帮孩子纠正了动作，又牵着马溜了半圈，便将差事扔给了马场员工。
场边，林雁回给他递过去一瓶水：“茂茂从出生起就跟在我身边，稳妥倒是稳妥，就是养得有些娇气了。他今天玩得很开心，多亏你能来。”
口袋里，林雁池催命一般的信息和电话已经消停了，只因为祁陆阳发了一句话过去：
【先取得信任，今天时机不成熟，下次再说。】
祁陆阳脸上看不出任何纰漏，淡定地朝林雁回笑：“我顶多能陪着他撒撒野，真论到教育孩子，还是得靠你。茂茂这孩子懂事有分寸，我可教不出来，都是嫂子的功劳。”
一如何嫂所说，一母同胞的兄弟俩都能长成截然不同的人，而林家姐妹这种同父异母的，就更不同了。林雁回显然知道父母的打算，兴许也知道些祁陆阳的身世，更明白茂茂与他之间的利益冲突，她却仍愿意抱着善念去信任祁陆阳，容忍孩子亲近，其中，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决心。
也只有这样的林雁回，才会和祁宴清走到一起，感情甚笃，至死不渝。
而祁陆阳正在筹谋着如何辜负她的信任。
他正出神，林雁回忽然问：“下个月我打算去祖坟拜祭一下，宴清和爸走了以后，除了第一年，我都没去看看他们。你来吗？”
去祖坟拜祭，是最后也最好的下手机会。
祁陆阳心跳得很快，脑中有善恶两派在激烈地交战。只是，他的行动已经越过意识，率先表了态。
“我会去。”他说。
林雁回毫无察觉：“那我跟茂茂说说，他又有机会和陆阳叔叔玩了。这孩子，指不定得多高兴呢，他已经把你当无所不能的大英雄了。”
祁陆阳心里一痛，没接话。
祁家祖上不是老帝都人，祖坟安在周边某省郊县的一座风景宜人的小山中，风水极佳，就是位置有些偏，从帝都开车过去来回得七个多小时。
00年，祁元信出钱将祖坟重新修葺了一番，又在山腰上盖了栋别墅，每年清明都会来住上一两晚，拜祭先祖，顺路踏青登山。
12月中旬某天，林雁回和林永强、顾玉贞一起，带上茂茂，一大早就出门往祖坟去。
顾玉贞知道祁陆阳也跟来了，就在后头的车上，不免有些担心：“他往年来过的吗？怎么今年就上赶着做这副孝子贤孙样。是要给谁看呢？”
闻言，林永强不悦皱眉：“茂茂还在车上，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而且，我记得陆阳之前也来过两回，今年都是第三次了，不奇怪。”他对祁陆阳印象一直不错，只是碍于很多方面，有些事不得不做。
见妻子被自己驳得有要生气的样子，林永强又陪笑：“当然，小心还是很有必要的，特别有必要。”
林永强说罢看向林雁回，嘱咐：“别让孩子跟祁陆阳走太近了，免得横生枝节。我们干脆明天在祖坟拜祭完就马上回去，多歇一晚，容易夜长梦多。”
兴许是听到几人提到祁陆阳，差不多快睡着的茂茂突然精神了：“我要下车，我要去陆阳叔叔车上玩儿！他说他能把车开成飞机，飞好高好高呢。我要坐‘飞机’！我要坐‘飞机’！”
听到这话，林雁回失笑，笑完立刻心生警觉：祁陆阳说什么话茂茂都信，这确实不是好事，得提防。
林家的车后头跟着一辆黑色SUV，驾驶位上，祁陆阳的神色显然算不上好。
距离祁陆阳跟茂茂一起去骑马已经过了大半月，其间，茂茂时不时会拿林雁回的手机拨视频过来，拉着自家无所不能的宝贝叔叔聊天。
最近一次是在前天，常年旅居海外的小娃娃中英文交杂，在那头分享自己最近吃了好的什么玩了什么好的，以及外公外婆又给买了什么厉害玩具，小脸上精彩纷呈，得意中带着天然的亲近。
祁陆阳耐心听着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也是在同一天，他得知庄恪生病了，虽然已经脱离危险，可他还是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祁陆阳只恨这人怎么没一口气死掉，明明苟延残喘，却还要靠着病体残躯拖住陆晚不放。
祁陆阳更恨自己，明明有机会一招翻盘，报酬雪恨，却还在这里游移不定，放任时机错过。
一行人到达山腰上的别墅时，已是中午时分。
按祁家老家的规矩，拜祭祖坟必须选在早上，不然不吉利，所以这天没有安排，大家休息整顿，明天一大早再上山。
午饭时，林永强拉着本打算单独用餐的祁陆阳入席，要他陪自己喝酒，顾玉贞明面上也客客气气的。
可祁陆阳还是发现，林雁回较之之前防备心变大了些，吃饭时，她带着茂茂坐在了餐桌另一头，没允许孩子往他这边跑，饭毕，茂茂硬拉着祁陆阳去观景阳台上看山看鸟看湖水，林雁回和保姆阿姨一直跟在几步外，一丝都没放松。
祁陆阳心里知道她这多半是察觉到什么，知道警醒了。
是夜，原本就阴沉的天空上忽地飘起了小雨。
“据X省人民政府办公厅《X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做好雨雪天气防范应对工作的紧急通知》（X政办明电2号），今天夜里到明天白天全省有一次明显雨雪天气过程，其中XX山区部分地区有冻雨，请各单位做好防范，各类应急救援队伍要进入战备状态，做好抢险救援各项应急准备工作。”
林雁回看着手机上的推送新闻，心里涌出股难以形容的不安来。
此时的她正坐在客厅中，看保姆阿姨带着茂茂玩乐高。用手按了按心脏扑通狂跳的胸口，她对阿姨说：“把孩子带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等不情不愿的茂茂被阿姨牵着走了，林雁回正准备再把公事翻出来看看，谁知，眼前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山上，停电了。

第69章 Chapter 69
十二月中，帝都，庄家别墅。
手拿注射器的陆晚静立在庄恪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人曾是她的高中校友，两人在学生时代第一次短暂交集，是陆晚主动的，后来也许还有，她就不知道了；等几年过去再见面，他变成了瘫痪在床的病人，她是他的管床护士。
陆晚已经忘了他。
她更不可能知道，从重逢的第一天起，这个人就在自己头上布下了一个网。
陆晚是初入密林的无知小兽，毫无察觉地踏入网中，她丢了工作，害死了爷爷，档案里也有了前科，更枉论后面发生的那些，比如祁陆阳被逼远走香/港，比如将陆晚引入张元元的房间，一桩桩，一件件，想来都跟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陆晚的人生道路在这种差之毫厘之后，谬以千里，随后便再也掰不回来。
如果不是阮佩告诉自己这些，她现在还蒙在鼓里。
陆晚抖着手掀开被子一角，庄恪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中。男人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熟，她屏息，轻轻将人的袖子往上捋了捋。
庄恪比健康人要瘦一些，皮下脂肪很薄，他上肢力量不错，肌肉并不算发达但纹理清晰，加上长期多次大剂量静脉注射，手臂上的血管特别好找。
一路蜿蜒、轻微凸起的青蓝色血管是如此显眼，陆晚冷静地撕开注射器无菌包装，拉动推杆到底，深吸口气，弯腰。
只要把针头推进血管就好了，推进去就好了，她告诉自己。
从学校到岗位，这个动作陆晚做了不知道多少遍，已经到了闭着眼都不会出错的程度，她跟自己说可以的，等这一针推进去就好了。
如果一针不够，那就再加一针，50ml不保险，100ml总行吧？等空气进入静脉，用不了多久，这个男人就会因为静脉空气栓塞，抽搐着死在陆晚面前。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了结，想想就很痛快，不是吗？
是的，庄家人不会放过陆晚的，庄恪一出事，警察很快就能找来，她会再次锒铛入狱，但她一点都不在乎。
她只想庄恪死。
要是没有庄恪，陆晚还是人民医院的小护士，她不会来帝都掺和祁陆阳的事，祁陆阳的对手也不会多出来一个，而陆瑞年，也不会死。
甚至，余奉声若是能安安稳稳地副转正，也不会在极端选择中仓促暴露出本性来，令人失望。
陆晚不认为自己是在冲动，在她发觉阮佩出狱后下落不明的时候，在她回想了无数遍血样调换当晚所有细节的时候，在她隐隐约约猜测到什么的时候，这个场景就已经开始在陆晚脑中演练了。
她也曾不止一次告诉过庄恪，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做的，她会用注射器将空气注入他的体内，她要杀了他。
陆晚不过是用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来报复，另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而已。
但是在这一刻，在注射器针头已经将庄恪的皮肤压出一条凹槽的这一刻，陆晚居然犹豫了。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曾经闭眼就能做出来的动作，如今却变得无比艰难。陆晚脑中空空，手指僵直了一般，耳朵里也听不见其他，只有胸腔里一颗心在狂跳的声响。
那声音轰隆隆的，像有惊雷在耳边坠落，一如阮佩期期艾艾地敲开病房门，来找她抽血帮忙的那天晚上。
过度紧张会让人缺氧，陆晚有些发晕起来，她难受地用一只手撑住床沿，又用另一只手在前襟处摸索。她找到祁陆阳还给她的玉佛，把那块玉捏在手里，良久，心里终于平静了片刻。
陆晚想起两人在南江机场分别的那天，男人将带着自己体温的玉佛挂在她胸前，他还说：“菩萨最喜欢你这样的好姑娘，会一直保佑你的。”
将玉佛印在唇上几秒，陆晚不期然抬头，意外地发现庄恪紧绷的嘴唇越抿越紧，眼睫毛也在轻轻颤动。
醒的？
庄恪的睫毛不算长也不够翘，却十分浓密，小扇子一般。半睁眼皮时，它们会在男人的眼球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陆晚总是看不清阴影藏着的东西，也看不懂阴影下的这个人。
不受控制地，她想起那个圣诞节。
街面上游走着如织的行人，耳畔传来叮当叮当的歌曲，天上，大片大片的雪飘下来。陆晚错过了下车的车站，错过了电影票上的时间，也错过了一个为自己而来的少年。
那天的她也许听到了他在对街的呼喊，但是却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当年的陆晚，心里眼里，都只有一个陆阳。
要是自己那天回头了就好了，陆晚止不住地想，她会明明白白地告诉庄恪，全部是她的错，她的轻抚恶劣让对方有了误解、以至于白白浪费时间，她会让他赶紧回家去，陪伴家人，继续之前的人生道路。
但她没有。
而之后在庄恪身上发生那些残酷的事，陆晚也全都一无所知。
她清楚责任不在自己，起码不全在，可却经不住去想，要是没有自己这一出，庄恪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
肯定比现在好一千倍一万倍吧？
陆晚厌恶举棋不定的自己。
可她真的做不到。
她做不到。
忽然站起身，陆晚开始发狂一般地举着注射器往庄恪的枕头上扎，一下又一下。她的动作又狠又快，只要稍不注意、将针头偏离几厘米，它就会戳进男人的脸颊，或是耳廓，甚至可能直接戳瞎他的眼睛。
陆晚在发泄，也在试探。
庄恪依旧没动。
他明明是醒的。
最后一次，陆晚重重地将针头扎进枕头中。那枕头已经千疮百孔，几处破口大的地方鹅绒漏了些出来，漫天飞舞。
她跌坐于床边的椅子上，眼泪掉下来。她问那个仍紧闭着双眼的男人：“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躲？你为什么不躲……”
庄恪终于睁了眼，闷闷地回答：“我活该。”
时间像被调慢了似的，轻盈松软的鹅绒还在缓缓往下落着。庄恪这般看过去，觉得它们像极了圣诞节那天的雪。那个夜晚，17岁的他躺在地上，肢体扭曲，关节翻转，整个下半身却感受不到一丝痛觉。
庄恪绝望地意识到，自己也许瘫痪了。
当时的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雪片落在脸上，融化后带来的一点点凉。
那份凉意他记到如今，不敢忘。
此时的庄恪，面对漫天鹅毛，却意外地有些高兴。不对，不止一些，他明明是没有哪一刻像今天这般高兴，连婚礼那天都没有。
其实，他已提前留了遗书给龚叔，不管最近发生了什么，不报警，不调查，动静越小越好；庄恪知道，哪怕龚叔再不愿意，只要是他下的命令，都会尽全力办到。
他平静地看着天上的鹅绒，说：“前几天，昏迷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进到了一个很亮很空的地方，一片虚无，只有你的背影在前面。我叫你名字，一遍又一遍，却连回声都听不到。哪怕在梦里，你还是听不见我的声音，你还是不原意回头。我那时候想，自己大概是真的要死了，但是不觉得遗憾，因为清醒时我最后看到的那个人是你。”
“你还要我别死。小陆护士，我很高兴，你会叫我不要死。”
庄恪躺在床上，慢慢说道：
“我是个有缺陷的男人，心理上，生理上，都不健全，我无法站立起来、和你平视，也不懂得如何正常地表达情感，甚至，我在你眼里都不算个男人。对吗？”
陆晚说不出话来，他便继续自言自语。
“我承认我做了很多错事，有些事一做完就后悔了，可有一些，我到死都不会后悔的，就比如强迫你和我在一起这件事。没办法，也许我后面的日子都会靠着这段时间的回忆来过活，我需要它。”
“不过，我今天决定当一回男人，一个说到做到的男人。”
*
另一边，祁陆阳已经将车开到了接近山脚的地方。
山腰别墅的电源是祁陆阳切断的，不过是找到供电室、拉个闸的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随后，在恢复供电之前的短短十来分钟里，他又回到别墅主楼，于黑暗中偷偷将跟在保姆身侧的茂茂抱走。
做这些的时候，祁陆阳用意志力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逼自己当一个没有心也没有体温的冷血动物。
他抱着孩子从别墅后门出去。后院外，停了一辆前几天就被祁陆阳亲自开过来的套牌越野车，另一个车牌就在后备箱里，遇事机动性很强。
深山老林人烟稀少，这辆车一直没被人发现。
去后院的路上，茂茂的小手把人搂得紧紧的，紧张又期待，还以为祁陆阳在跟自己玩什么刺激的游戏，直到上车都没察觉自己已然陷入了危险。
而此时，孩子已然在安全座椅上靠着睡着了。
他是如此地信任他。
茂茂的专用儿童座椅是祁陆阳临时买来安装上的。他觉得自己这番作为，像极了刽子手在行刑前给受刑人披件衣服、怕人冻着，纯属自我安慰，伪善至极。
将放在茂茂身上的视线收回，祁陆阳凌冽的目光穿过雨幕，专注向前行进。
雨刚开始下，路面冰层尚且不厚，并不难走。这座山海拔不高，从山腰出发、行车不过十来分钟，祁陆阳就已经到了接近山脚的地方。
再走十来公里，下国道一处集镇的入口，便能看到一辆打着双闪的车停在路边。
林雁池就在那辆车里，她下午就跟来了这边，已经等了很久。
祁陆阳只要按约定把孩子送到，两人汇合，各取所需，一切便尘埃落定。
他们目标相同，不过是想要林家和祁家付出代价，金钱上的，精神上的，一个都不能少。有茂茂在手里，林家人不仅不会轻易报警，还会乖乖地把祁陆阳和林雁池应得的东西都交于他们。
祁陆阳要的不过是一份公道，林雁池也一样。
当然，祁陆阳不是没有犹豫过。
用孩子当砝码，对他来说是下下之选，完全违背了他从小到大从陆瑞年那里学来的一套东西，虽说祁陆阳恨不得将祁元信从坟里挖出来挫骨扬灰，可茂茂和他自己一样，都是无辜的。
灼热的煎熬从上个月开始折磨祁陆阳，如若事成，这种苦痛也许会绵延一辈子。
林雁池把这些看在了眼里，她劝说：“你下不了手就按原计划，把孩子交给我吧，我有地方安顿他，也不容易被发现。陆阳哥，我要是你，会等自己的孩子出生、合法拿到那份信托股权后，再把茂茂送回去。保证万无一失。”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任谁都能算清楚。
外面雨势渐盛，祁陆阳手把着方向盘，能感觉到地面上的薄冰对行车的影响也越来越大。
他将速度放缓再放缓，直到车完全停在路边。
祁陆阳不知道自己停车是为了什么，他也许只是想点根烟抽上。怕熏到后面的茂茂，有些六神无主的男人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的手习惯性地往胸前一抓。
——玉佛早不在原处了。祁陆阳想起来，自己已经将它还给了陆晚。
也不知道菩萨能不能多保佑保佑他的好姑娘，保她一世顺遂，平平安安；他自己是不指望菩萨了，没有菩萨会渡这样一个祸害无辜孩子的男人，他不配。
如果有天祁陆阳劫数到了、横死街头，到地下会碰到陆瑞年吗？那老头儿肯定得会气得跳脚，他明明教过他的，从小念叨到长大……
他说，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
祁陆阳一直没敢忘，当下却连想起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天早上，祁陆阳出门前，何嫂送他到车库入口：
“我看了天气预报，山上要比这边冷个好几度，晚上还会下雨。您小心开车，记得把带的衣服都穿身上。还有，山里神明多，您言行上注意点，生意人还是要讲究下的，别犯了忌讳……”
祁陆阳刚回祁家时，曾特意嘱咐何嫂不要少爷少爷地喊，很膈应，结果直到今年何嫂才不再这么叫。
曾经恭敬的疏远，终于变成了随和的亲近。只是，一想到何嫂前十来年对自己的种种隐瞒，祁陆阳心里更觉得憋闷了。
“您近来倒是越来越唠叨了。怎么回事？”他一边戴着手表一边说。
何嫂立刻收声：“是我多话了。”
“也不是。您知道，我生母一直不在身边，养母也走得早，大概在我两三岁的时候就去了，我是陆老头儿一手带大的。身边没什么女性长辈，妈都没有一个，更别提什么奶奶外婆之类的了。”
“何嫂，我有时候看着您，就在想，我要是有个您这样的外婆或者奶奶，那就好了。”
何嫂稍稍低头。
祁陆阳心里清楚，茂茂的存在何嫂一定是知道的，他跟祁元善的关系，何嫂应该也知道，所以她才会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觉得您可怜”，更会不自主地对着他露出怜悯的表情。
只是怜悯而已。
要真觉得他可怜，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他做无意义的困兽之斗，却不告诉他真相呢？
祁陆阳没办法强求任何人对自己坦诚，他只是觉得难过，为没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这边而难过。
“茂茂今天也会去，去看他爸爸盒爷爷。”
省略掉不必要的询问与试探，祁陆阳直接跳到这一句。
“要不，我今天带着您一起过去吧？那孩子回来以后您还没见过呢，长得很可爱，像我哥。你顺便去趟坟上，多少年了，您也没去过。”
垂首沉默了有一会儿，何嫂再次抬头，平静地看向祁陆阳：“不如，等您平安回来以后把茂茂带家里来吃饭吧？我那时候再看孩子，也不迟。”
当下，祁陆阳怎么都想不通何嫂为什么如此信自己，老人家多少应该能看出些事来，却仍笃定他不会动茂茂，还要他把孩子带家里来吃饭。
祁陆阳厌恶这种无条件的信任，不过是柔和版的道德绑架，总是能把人架得高高的，下不了台。
烦躁地呼出口气，祁陆阳想拿手机看看时间，却发现它已经没电了。
一路上，林雁回一波波地往他这里拨电话，打到没电。林雁回应该在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是谁将茂茂带走了，她一遍一遍地给祁陆阳打电话，乞求对方能回心转意。
但是祁陆阳知道，林雁回不仅自己没有报警，也没让家里人报警。
山下不远就有个派出所，她只要报了警，祁陆阳在这里就能看到警车追上来。
林雁回这么做，是怕他轻举妄动伤害孩子，还是……对这个小叔子还抱有一丝期待？
祁陆阳曾是个让各科老师都很省心的优秀学生，题目摆在面前，他扫一眼就能知道该选哪个答案。读书那会儿，陆晚经常打着补习的由头来接近他。小姑娘咬着笔尖，眉毛拧紧，听自家叔叔三言两语地就将天书一般的题目拆解开，ABCD从不会选错，不由感叹：
“陆阳，为什么你永远知道哪个答案是对的呢？换我就不行。”
他那时候最喜欢瞎撩拨人家会，意有所指地说：“你不需要行，你只需要跟着我，跟着叔叔就绝对不会错。”
祁陆阳如今却只想把人招到身边来，问问她：“换你，你会怎么选？”

第70章 Chapter 70
祁陆阳从没有哪一刻像此时一般，这么需要陆晚。
祁陆阳不要陆晚给他递枪，也不要她为自己擦血，他只想被她抱一抱，听她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他们都不要你，他们都辜负你，我不会。”
陆晚当然会这么做，上次在医院分别，她还撒了个可爱的谎话，说陆瑞年托梦，要她等他。
可是如今的祁陆阳，值得陆晚去等待吗？他把事情做绝后，哪怕拥有了无上财富、入主开元、报仇雪恨，她真的还看得上这样的他吗？
她是那么好，她应该配最好的男人。
祁陆阳很怕，怕陆晚真的不要自己了，这比死亡还让他恐惧。
就在祁陆阳纠结到顶峰的时候，茂茂醒了。
“叔叔，叔叔。”他揉着眼睛说话，含混不清的，“我饿。”
祁陆阳连忙在储物格里一通翻找，却发现车上连一个小面包都没准备。好不容易找到盒酸奶，他打开后递给茂茂：“来，先垫一下。”
刚喝了一小口酸奶，茂茂想了想，犹豫半天再不舍半天，末了，还是跟祁陆阳说：“叔叔开车累，叔叔先喝。”
说完加一句：“你喝了，我再喝。妈咪说，我们要学会分享。”
嘱咐这一句，是孩子生怕祁陆阳把酸奶一口气喝完了的意思，一种小朋友特有的欲盖弥彰。
可纵然再不舍得，茂茂依旧将酸奶递给了祁陆阳。
祁陆阳不敢回头看茂茂的眼睛：“叔叔不累。你自己喝吧，快喝完，叔叔好继续开。”
“那我们去哪儿啊？”茂茂问。
“回家。”
山路并不宽，祁陆阳在原地强行调头，轮胎滑得几乎无法掌控。等车终于完全转向，他踩住油门，往来时的方向去，不再犹豫。
上坡难行，加之路面的冰层较来时厚了不少，祁陆阳屏息凝神，尽力稳住方向盘，车开得很是小心。
某个转弯处，对向车道突然驶来一辆空载的客车。
这辆车应该是刚送完最后一波游客到山顶酒店入住，奈何司机车品不好，远光灯一路开着，祁陆阳被它的大灯闪到眼睛，视野瞬间全失，避让不急之下，车头便和人家的刮擦了一下。
真的只是轻轻地擦了一下，换作平时，只是下车抽根烟、拍个照，等保险理赔补漆的小事。但今天情况特殊，对方的车质量太大、路面又太滑，祁陆阳驾驶的SUV转了一圈半后当场滑出去两三米远，最后，车身猛然撞在了路旁的崖壁上。
祁陆阳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醒转过来的他，下意识忽略掉自己面前安全气囊上的血迹，第一时间回头去看茂茂。
“茂茂？茂茂？”他叫着茂茂的名字，直到孩子迷迷糊糊睁眼，愣愣地喊了声叔叔。随即，他便慢半拍地哭了起来。
祁陆阳不知道茂茂是受伤了疼的，还是吓的，心里乱成一团。强迫自己冷静，他先看了眼孩子附近的安全气囊，上面都没血。松口气，祁陆阳伸手去开主驾车门，才发现门已经变形了，根本打不开。
副驾那侧的车门已经挤在了崖壁上，更不可能打开了。
他往外看，那辆肇事客车的司机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车没受太大影响、未察觉到，或者根本就是想逃逸，已经把车开出去很远，不见了踪影。
在心里骂了声操，祁陆阳勉力放倒副驾座位，踏着椅背来到了后排。孩子还在哭，他不敢随便移动茂茂，只能一点点地检查孩子身上有没有未发现的外伤，又轻轻触碰他的关节，问疼不疼。
茂茂根本听不进祁陆阳说的话，闭着眼一个劲儿地哭：“我要回家，我要妈咪，妈咪，妈咪……”
祁陆阳耐着性子安慰、，拿手轻轻搓他的脑袋，又去亲孩子的额头，一下接着一下：“茂茂乖，茂茂听话，叔叔就是背也会把你背回家去的，你妈等着你呢，相信叔叔，好吗？回去了，叔叔教你打枪，教你玩帆船，教你爬树，什么都教，好不好？”
点点头，茂茂仍在抽噎着，但是终于肯睁眼看看祁陆阳了。他缓了会儿才问：“茂茂，你先告诉叔叔，身上有没有哪里动不了？手能不能动？脚呢？有没有哪里疼？”
茂茂按照祁陆阳的指引动动脚，动动手，又转了转脑袋，说不疼，只是好冷。
车没行驶，空调温度上不去，寒气渐渐侵袭而来，祁陆阳先将茂茂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又把自己的外套拿给孩子裹上，旋即尝试打开后面的车门。
那扇门也坏了。
扫了眼变形明显的车尾，祁陆阳知道，后备箱十有八九也是打不开的。他们要想从车里出去，只能砸窗。
让茂茂坐在另一侧不要动，祁陆阳拿出钥匙扣，在后车窗的一个边角处集中用力，拿最锐利的一端猛地凿了起来。这里是车窗玻璃最脆弱的地方。
一下，两下，三下……一边不行，就换另一边，在祁陆阳的努力下，车窗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
外套在茂茂那儿，祁陆阳身上只剩一件薄羊绒衫和打底的T恤，他把羊绒衫脱了，包住手，一拳将已经碎裂的车玻璃砸了个洞出来。
徒手清理掉边缘的碎玻璃，他先翻身出了去。怕孩子被残存的玻璃毛边刮伤，祁陆阳探着身子用衣服将茂茂包得严严实实，又拿手臂护着他确保无虞，动作缓慢细致，仿佛抱着的是件易碎的瓷器。
途中，茂茂接着车里的光看到祁陆阳手臂上的纹身，眼神好奇，一直盯着。
“别怕，叔叔不是坏人，这些都是贴纸，是假的——”
“这是纹身，杰弗瑞也有，不是假的。”茂茂还有点鼻音，边说话边回抱住他，“我叔叔不是坏人。”
外面还在飘着小雨，山道漆黑，手机又没电，只穿着件T恤的祁陆阳只得抱着用外套罩住的茂茂，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眼泪也止住了，只是一双小手仍把人搂得紧紧的，仔细辨别，身体似乎在微微发着抖。
还是吓着了。
祁陆阳的手掌一下一下拍着茂茂的背，重复：“就快到了，茂茂别怕，就快到家了。”
万幸的是，他们在半路碰到了林家人追出来的车。车没停稳门就被人打开了，林雁回跌跌撞撞地冲到祁陆阳跟前。
接着车灯的亮度，林雁回见茂茂身上的外套表面沾着不少血，心里当即一咯噔。她叫上阿姨里里外外来回检查了好几遍，发现血不是茂茂的，这才松了口气。
等两人重新上了车，她指挥车往山下医院开。
到医院时，茂茂又睡着了。孩子身上裹着不知道是谁的衣服，鼓鼓的脸蛋子被空调吹得通红，面上安静平和，天使一般。
医生给孩子检查了一下，说没有明显外伤，脊柱颈椎和关节也都是好的，不过还需要进一步的影像学检查才能确定有没有内伤。
等孩子检查的间隙，林雁池让父母在里头候着，自己来到外面走廊。
祁陆阳坐在长椅上，见人来了，站起身。
他衣服早已湿透，单薄的布料贴在身上，不说御寒，连蔽体都几乎做不到。祁陆阳额头上有块撞击形成的圆形创口，已经包了个纱布，手臂上更是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玻璃划痕，哪怕已经过简单处理，仍是触目惊心。
原来，外套上那些血都是他的。
“嫂子——”
祁陆阳话没说完，林雁回已经走过来甩了一巴掌，又狠又重。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他脸一偏，颊上立即红了一大片。
慢慢把脸转回来，祁陆阳继续说：“嫂子，对不起。”
周围没人敢上来劝架，他孤零零站在一处，就像个犯了错、无家可归的孩子。只是，祁陆阳这种时候仍昂着下巴，身形笔直，肩平腰挺，任凭发梢上的雨水从深邃的轮廓上滑过，往领口灌，至始至终没显出半分畏缩来。
这就是陆瑞年用藤条和晾衣杆教育出来的儿子，犯了错要认，挨打要站直。
“你这话应该去和茂茂讲，他那么信你，那么信你！”
林雁回拿拳头疯狂地砸祁陆阳的肩膀，砸他胸口，最后又用手掌把人不停往后推：“陆阳！你怎么能这么糊涂！你就仗着我不会报警是吧？茂茂要是有什么事，我让你偿命！”
“我杀了你个混蛋！你，你怎么能这么混哪！”
祁陆阳勉力保持着站稳的姿势，任人发泄，嘴里不停说对不起，眼眶里有热热的液体往外涌，还好他脸上本就是湿的，没人辫得清，不丢份。
林永强因为茂茂失踪的事，情绪过于激动、晕了过去，人留在别墅了；顾玉贞在检查室看完外孙，听到动静，来到走廊上。
见到此情此景，她也想冲上去打祁陆阳出气，却反被女儿拦住了。
顾玉贞不忿，嚷嚷着让底下人赶紧报警：“还愣着干什么！让警察过来，把这个人贩子给我抓进去，要枪毙，要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报什么警？”
林雁回拉住母亲，环视了一眼在场的其他人，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孩子不过是被家里亲戚不打招呼带出去玩了一圈，这不是已经毫发无损地回来了么？谁要敢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地传出去一句半句，立刻给我滚蛋！”
她说完，让人把顾玉贞先拉了开，又转过身看向祁陆阳：“你走吧，我暂时不想再看到你。车在外面，你赶紧下山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还有，”林雁回接过身边人递来的外套，扔到祁陆阳手里，“开慢点，祖坟里可没留你的位置。”
祁陆阳没着急动。
“那里头，本来就没我的位置吧……”他神色凄然，猝不及防地改口道：
“堂嫂，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第71章 Chapter 71
庄家从十来年前开始，便没有人再过什么圣诞节或者圣诞夜了。在这里，“圣诞”两个字，是谁都不准提起的禁忌。
每逢这一天，如果下雪了，庄恪别说出门，连窗户边都不会靠近。
今年却大不相同。
大雪始于前天夜里，落雪洋洋洒洒，不停不歇，只用了半天，就给万物罩上一层软绵绵的白。
这场雪，直到圣诞节的清晨才刚刚停下。
雪霁天晴，陆晚拗不过庄恪的意思，推着他去外面散步。
庄悯担心弟弟会像往年一样在这个日子“犯病”，一大早就过了来，年年如此，哪怕每次都只是来讨一顿骂或者抱住弟弟痛快哭一场，她也从未爽约。
今天的她遇到了别样的景致。
将窗帘拉开条缝，庄悯看到楼下院子里厚实的雪地上有一对足印，和两条车辙。顺着痕迹蜿蜒消失的方向望去，茫茫天地间，一男一女两人正速度缓慢而悠闲地行进着。
年轻女人偶尔弯腰帮轮椅上的男子拉一拉毛毯、整理口罩，或者停下来抓一把雪给人看，隔太远了，庄悯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脸上还是露出几分笑意。
等想到自己今天的来意，她的笑容又冷了下去。
才刚刚好起来，就……怪只怪，一切早在十年前就错了位。
龚叔在人身后站了半天，这会儿才寻到机会开口：“小姐，少爷一时半会应该不会上楼来。要不您去前厅坐着等吧？喝点热茶，去去寒。”
庄悯回过身，说：“算了，东西我已经送过来了，也没必要在这儿碍人眼。你替我转达他，协议书的内容中需要律师处理的部分已经全部完成，双方签个字就行。”
“还有，美国的医生那边也有消息回来了，只等他定下时间，其他的有我来安排。”
龚叔动容：“这些年，也只有小姐您还对他的事这么日日夜夜地上心了。”
“我是他姐姐，姐姐照顾弟弟，天经地义。”
等庄恪和陆晚折返回屋时，庄悯已经走了。
庄恪大病初愈，其实是不适宜去外头看雪的，冷气极可能让他的哮喘再次复发。可他很坚持，任朱医生怎么劝都不行，无法，陆晚只得揣上一堆药，又给人戴了两层口罩，这才战战兢兢出门。
他偏偏还不让人跟着自己，一路上陆晚的心一直悬着，好在途中庄恪没出任何问题，情绪和身体都是，他甚至有笑过，在陆晚把雪球放他手上的时候。
夜幕拉下，陆晚告诉庄恪自己给他准备了一个圣诞礼物，就在地一层。两人坐电梯下去，陆晚推着他来到影音室。
庄恪之前很少来自家的影音室，比起看电影，他更喜欢看书，不过这里的设备仍是两年一换，隔音也做得很好，地毯柔软，一室静谧。
哪怕提前有预计，等小银幕上的影片名打出来的时候，庄恪心里还是重重地顿了一下。
那一年，那一天，那张作废的圣诞档期电影票，又回来了。
全程，他们俩谁都没有张嘴说过话。等一个半小时的影片播完，陆晚先开口：“当时要是我自己去买票，绝对不会选这个片子。我当时很想看一部动画片来着，盼了好久，就为了等它上映。”
当年的阮佩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给陆晚和庄恪选了部好莱坞动作片。
影片全程贯穿了各种打斗和飙车画面，三不五时还要爆破一下，剧情无逻辑，对白程式化，男主浑身肌肉，女主除了美美美一无是处，实在不适合拿来给少男少女创造机会。
“还好不是你买票。”庄恪笑，“我从来不看动画片。”
“你喜欢看这种？”
“也不喜欢。要不是是你安排的‘礼物’，我可能早就离场了。”
这回，两人都笑了。
如果一切重新来过，他们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期待中的后续吧。
不过，那年圣诞节陆晚还是看到了她想看的动画片，因为某个同样不爱看动画片的少年在说了她好几遍幼稚无聊后，仍是不情不愿地去售票窗口排起了队。
拿到票，他又给陆晚买了爆米花和冰淇淋，嘴硬：“谁让我是长辈？今天就当出门带孩子玩儿了。”
陆晚一时有些怅然。
庄恪拍拍她的手：“小陆护士，我也有东西送你。”
他让龚叔送了个文件袋过来，陆晚打开扫了眼，怔住——居然是一份离婚协议书，庄恪已经签好字了，只等她落笔。
在陆晚想付诸行动却没能成功的那天，庄恪自顾自讲了很多话。他最后跟陆晚说，自己想当一个说到做到的男人。
“小陆护士，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会进医院抢救，也无法预计自己下一次生病昏迷时，还能不能再次睁眼，所以……我们离婚吧。趁我还清醒的时候，体体面面地结束这一切。”
那时的庄恪如是说。
陆晚曾在去医院的路上要他别死，她说二婚总比寡妇好听，她还要他别拖累自己，庄恪都答应了，也做到了。
只是，陆晚以为这个承诺起码要等到年后才会兑现。
她收下了这份“礼物”。
*
一月初的时候，陆晚回了章华县。
东寺街这一块的拆迁日程已经定了下来，四月份就会开始动工。老街坊们拆迁协议签得爽快，帮政府省了很多工作，听说原本年前就要断水电、清人清物的，县里临时下了通知，为了让街坊们在老屋里安心过个团圆年，水电不动，一切等年后再说。
这年春节来得特别早，一月中就是除夕了，78号院里家家户户窗户上都挂满了腊肉和香肠，馋得院子里的猫儿喵喵直叫。
陆晚在帝都时就定了个家政公司，隔三差五会有人上老房子里打扫卫生，她到的那天只把床铺理了下，没多费功夫。
至于行李……陆晚从庄家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不过一套衣服、一个小旅行包，再无其他。
这边的街坊们并不知道陆晚和庄恪结过婚的事，不过，关于陆晚和祁陆阳这对叔侄的“故事”倒是穿得风风雨雨、有鼻子有眼的。
不止一个人说，曾看到两人手牵手在章华的街上逛，卿卿我我的，一看就是有事。
有闲出病来的碎嘴嫂子，在市里碰到姜蓝时还专门跑她面前打听叔侄俩的事，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回家。对方于是更加笃定：陆晚八成是上帝都去给祁陆阳做小去了，要不怎么一点别的风声都没传回来？连她妈都看不上她这样，提都不乐意提。
这天，住楼上的一个邻居阿姨在楼梯间碰见陆晚，惊讶非常。她连忙上前打招呼，探究地问：“晚晚，你这是……回来住了？”
陆晚当时正忙着把被子送天台上去晒，只淡淡地笑：“嗯，不是要拆了么？打算在这儿过个年再走。”
这位阿姨是看着陆晚长大的，风言风语听到了些，不太当真，当下只很关切地问：“一个人？怎么不去南江你妈妈那边过年，这该多冷清啊。”
陆晚抿唇，没细说：“不是一个人。”
她跟庄恪办好手续那天是十二月底，正碰上开元的年终股东大会。会上需要决议的事情多，时间持续了很久，以至于，陆晚连打了好几个电话祁陆阳都没接着。
她有些急，再次找到了景念北。
趁这机会，景念北便将祁陆阳与祁家林家的事情全告诉了陆晚。
会开完已经是傍晚的事了，祁陆阳出了会议室才终于打开手机。未接来电栏里的号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心里猛地一跳：他们两人在陆晚婚后除了见过两面，再无联系，这么多电话打来，难道是庄恪出什么事了？毕竟，这个人一个月多前才刚从鬼门关里出来。
祁陆阳回拨过去，那边很快接了，却不说话，隐隐约约有抽噎的声音传过来。
他急得发毛，一句赶一句地问：“迟迟？迟迟？你怎么了？出什么事都别怕，你有我呢，我在的。”
对自己的境遇只字不提，祁陆阳心里嘴上只想着陆晚。
陆晚又是心疼又是气郁，还连带着把祁陆阳在祁家受的委屈也一起挨上了，心里千回百转的，半天才开口，拢共就四个字：
“我离婚了。”
这回换祁陆阳沉默。
陆晚整理好情绪，说：“我知道你在的，我也一直在。谁都可能辜负你，但是我不会，陆阳，你还有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祁陆阳喉咙哽住。
陆晚刻意将语调放轻松了些：“那什么，我手上也没什么事了，打算自己先回去，就不来找你了啊。你把事情一件件料理好，慢慢来。我在家等你，咱们一起过年。”
她要回的“家”指的是哪儿，不需要解释。
从头到尾，陆晚只说让人把事情料理好，既不提是什么事，也不多问他打算怎么做，祁陆阳知道，陆晚这是在给自己空间，他手头确实有成堆的事情要赶着收尾敲定，还有很多需要道别的人；他也知道，陆晚同样需要时间自己待着、理一理情绪。
庄恪突然提离婚，里面的曲折不会少。
他们之间的默契浑然天成，没有选择贸然相见、各退一步，不过是为了再见的时候，身上都不再留着过往那些人和事的影子。
陆晚带上阮佩一起离开了帝都，阮佩没回南江，而是径直去了上海，陆晚舍不得她，却也只能约好年后再见。
离过年还有十来天功夫，陆晚去市场上买齐了年货，以前和陆瑞年处得好的邻居还送了些自家做的糍粑年糕来，姜蓝也上门了两趟。
她进屋没提陆晚离婚的事，打定主意当没发生过这茬，只是忙进忙出的，把家里能打包的先给打包了，年后好直接搬。
姜蓝最后一次来是腊月二十六，给陆晚送自己做的八宝饭和糖藕，说是年饭桌上少不了这些。
张罗完临出门时，她还是没忍住说到：
“这段时间，你的事妈想了很多。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遇着个真心喜欢的人不容易，陆阳这孩子我也算是看着长大的，品性什么样心里有数，当女婿……哎，还凑合吧。你们俩要是想定下来了，就赶紧定下来，妈妈不多嘴了。只是，在我这儿你还是待嫁的大闺女一个，该有的礼数咱一样都不能少，当然，这话我不跟你多说，我待会儿就打个电话敲打敲打他去。”
陆晚好笑：“您别急啊，等过完年再说，他事情多着呢，哪儿有功夫管这些。”
“他是总统还是首相？这都二十六了，还不回家。”姜蓝不忿，“那你跟他说好，年初三记得来趟南江，我到时候哪儿都不去，就在家候着。要来干嘛，他心里应该有数。”
送走姜蓝，陆晚看了眼手机，还是忍着没去问祁陆阳什么时候回，继续安心等待。
这天她歇得很早。
章华县近来天气晴好，阳光灿烂又热烈，陆晚隔一天就会把被子抱出去晒晒，等夜里躺进去，周身充盈着蓬松干燥的舒适氛围。她很快就睡着了。
大概凌晨三四点的样子，陆晚听见窗户那儿传来吧嗒吧嗒几声脆响。
她以为自己是做梦了，梦里回到陆阳大半夜在楼下往她窗玻璃上砸石子儿的日子。谁知翻个身的功夫，陆晚又听见了那种声响。
难道是真的？！
又惊又喜之下，她鞋都没来及穿就往窗边跑。利落干脆地推开窗户，陆晚垫着脚开始往楼下张望。
视线所及之处，除了两只互相追着尾巴玩的夜猫子，没别人。
还真是做梦啊……
陆晚怅然把头缩了回来，正准备关窗，又有个石子儿飞了上来，差点砸她脸上。她这回动作快了些，手往窗台上一撑，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上半身都探出去。
祁陆阳就站在陆晚窗户正对着的空地上，这个他曾经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这回，他没再跟人开玩笑往别处躲，而是定定站着，抬头看她。
他脚边只有一个小拉杆箱，右手里攒着东西，应该是几个没扔完的石子儿，眼神清明，轻装简行，一侧嘴角略往上扬着，里里外外透出一股松散劲儿。
男人外面的深色大衣大喇喇地敞着，里头乍一看似乎连毛衣都没穿一件，陆晚忍不住叹气：这个人啊，还真是穷骨头发烧，前半辈子就没怕过冷。
祁陆阳的脸仰着，轮廓在朦胧月色中依稀能看出几分英挺潇洒，几乎跟陆晚记忆中的少年完全重合。
——眉毛还是那对眉毛，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他，也还是那个他。
他轻声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递到陆晚耳边：
“小侄女，给叔叔留门儿了吗？”

第72章 Chapter 72
陆晚这天夜里几乎没睡上什么觉。
快中午她才堪堪睁眼，结果下床时脚一软，直接趴地上去了，姿态很不雅观。祁陆阳伸手要去捞她，陆晚不让，自己爬起来后气得指着人鼻子骂：
“你是牲口吗？还是吃药了啊？”
祁陆阳只当陆晚这是在夸自己：“嗯嗯嗯，我吃错药了。你不是护士嘛，来，赶紧帮我看看是哪儿出了问题。”
说完还真去捋袖子。
这一捋，倒是把夜里看不太清的纹身全给露了出来。陆晚嫌弃：“就你这样的，以后真生病了针都不好打！你去问问当护士当医生的，是不是最烦你们这种古惑仔？！”
她刚上班那会儿遇到过一个病人，是个满脸横肉的花臂大哥，两条胳膊，一边青龙一边白虎，纹得满满当当的，根本找不到血管。
陆晚在大哥的怒目相视下试了三四遍才给人扎好针，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
祁陆阳弄完这劳什子纹身也不是没后悔过，只是纹纹身疼，洗纹身更疼，他遭一次罪可以说是心里怄不过，想找个发泄口，要再搞一次，可就是纯自虐了。
好在陆晚也是知道这点的，她掀开祁陆阳后背的衣服皱眉看了几眼。说实话，祁陆阳身材好，气质本来也桀骜，这么一弄还挺有味道的。
立场不能变，陆晚只能冷着脸说：“先就这么搁着吧，没事儿别露出来，吓到小朋友怎么办。”
“哪儿来什么小朋友？怎么，你要给我生一个啊？”祁陆阳见缝插针地问。
“呸！”陆晚从他臂弯里躲开，“差点忘了，我妈让你初三去她家里一趟，她说，你知道要去干嘛。”
还能干嘛，先买票再上车呗。
完全会过意来，祁陆阳眼睛都亮了。
后面几天里，祁陆阳必定会在大白天牵着陆晚去买菜，专挑人多的路走不说，见到相熟的邻居也不像上次那般尴尬躲闪，还上赶着找人打招呼。等对方问他是专程回来过年的吗，祁陆阳就会把陆晚拽到自己身边，十指紧扣，偏偏脸上还要装出几分云淡风轻不经意：
“回来结婚，年一过就上她妈妈那儿提亲去。”
他这么一折腾，前后也就几天的功夫，整条街便都知道陆家那对“叔侄”要结婚了，开春就请大家吃喜糖。
陆瑞年先走了，祁陆阳跟前也没见着有长辈帮忙操持，几个热心的老邻居听到风声便特意来了趟陆家，教他上门礼该怎么准备，热热闹闹一大屋子人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把小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陆晚知道祁陆阳搞这么一出是想为她自己正名，不过，也许还存着点别的心思——他真正的血亲走的走、散的散，唯一在世的那个连人都算不上，心里冷清了十来年，会格外贪图那么一点人间烟火的热闹气也不难理解。
陆晚心疼他还来不及，自然不会怪他张扬。
虽然陆晚没多问，但是关于祁家的事，祁陆阳回来后还是主动提了一提。
“我已经从开元的董事会里退下来了，那什么副总头衔也没要，懒得再管别人家的事儿。手里的股份本来也想转一些给我堂嫂，她死活不要，我只好留着了。”
和祁家划清界限、急流勇退的祁陆阳，任凭外面传得风风雨雨，在陆晚面前依旧有闲心思开玩笑：
“以后，这家可得靠你养了。”
陆晚笑：“可不是我在养么。你以为换谁手指随便一点，都能像我这样点出个‘金山’来？整个南江现在就山庄里这唯一一眼温泉，便宜你了。”
插科打诨完，祁陆阳还是提了一嘴祁元善，只是，他将祁元善称为“那个人”，不念名字，不带感情。
“那个人的案情很复杂，把证据材料上交了以后我和吴峥都被叫去协助调查，折腾了好几回。最后一次去警察局，我到吃晚饭的点才从里头出来。航线没提前申请，机票又买不着，我只好让人抢了张夜里十点多到南江的高铁票，熬了半宿才到章华。不过，晚也有晚的好处，正好能砸砸你窗户玩，这可是我看家的手艺，不能丢。”
“手艺确实不错，就是差点砸到我。”
听出来祁陆阳是在故作轻松，陆晚难得柔情，踮起脚在他前额上亲了亲，搂着腰的手一直没放。
祁陆阳心里舒服了点。他说：“林永强让我别把U盘交出去，这件事，对开元或多或少还是有影响，林雁回也不太赞同，毕竟我和他总归是……她觉得不至于。但我都没听。”
“不仅如此，我也没有告诉那个人我和他的真正关系，他根本没资格知道这些，他不配。迟迟，你觉得我这么做对吗？”
陆晚重重点头：“他不配。陆阳，你这辈子都是陆老头的儿子，除了他，没人有资格当你爸，他们都不配。”
直到从陆晚嘴里得到肯定答案的这一刻，祁陆阳才是真正地放下了些。
初二，陆晚按礼数去了趟母亲家里，当晚也没回章华。
再见继女，余奉声说话做事都有些战战兢兢的。他的院长位置倒是保住了，可已经有不止一人来敲打过，他要是不老实点，就给发配去乡镇卫生院。
祁陆阳特地嘱咐陆晚，姜蓝不一定不知道余奉声那些小动作，她只是选择了不动声色继续过日子，毕竟婚姻没有十全十美的，她已经到了这个岁数，儿子又还小，不想再折腾了也是正常。
陆晚能理解，心里却仍有些不平，只能劝自己不多管闲事。
到了年初三这天，祁陆阳把能喊上的朋友都喊上，拉了个车队在姜蓝家小区外开油门轰了好几圈。陆家长辈算是陆晚这边的，大家有心帮忙却于理不合，祁陆阳身边没个年长的牵头，只能靠人数和气势取胜。
他带的上门礼完全按章华县本地的规矩置办，顶级配置，什么都赶最好的选，靠砸钱堆人把事情热热闹闹地凑圆满了。
姜蓝没在明面上为难祁陆阳，只背地里跟他嘱咐：
“今年清明那几天，晚晚为了你和我吵了不知道多少架。前面有她爸那件事，后头又有你们祁家这些，再加上那个姓庄的，晚晚咽了多少苦楚下去，你得弄清楚，更要记下来，往后必须用甜头给她填补上，不然，不管作为嫂子还是岳母，我都不会饶了你。”
祁陆阳这才知晓，陆一明的事在陆晚那儿早不是秘密了，但她从来没提起过。他在心里掂了掂，心觉多少甜头都补不齐自己欠人家的。
等初七民政局一上班，祁陆阳就带着陆晚去领了证。
“爷爷要是知道咱们俩厮混到一起了，会是什么心情啊？”坐在副驾上，陆晚看着手里的红本本，总觉得哪里不对。
祁陆阳想起以前的事，笑：“他老人家说过，再敢惦记他们陆家的‘宝贝’，非得打断我的腿。”
听到这宝贝二字，陆晚细细回想一番，惊道：“爷爷早知道了？！”
“对啊。”祁陆阳说，“为了这事儿他可没少拿晾衣杆抽我。有一回我正跪在那儿挨抽，有个呆头笨脑的姑娘撞见了，扑过来就求她爷爷别打了，别打了，还说自己可以作证我最近没干坏事儿。你要是陆老头，养出这么个傻孙女出来，你气不——”
陆晚无地自容、让他别再说下去。祁陆阳没继续逗她，只是仔仔细细地将两人的结婚证放在姜蓝给的木匣子里收好了，神色认真而郑重。
做完这些，他用右手握住她的左手，两人掌心的痣紧紧贴合。
祁陆阳轻声说：
“迟迟，我又有家了。”
*
婚宴的日子选在5月初，地点则是祁陆阳的庄子里。
庄子的名字祁陆阳一早就定好了，就叫“春迟”。春迟山庄占地好几百亩，有山有水，有花有鸟，还有一眼神来之笔的温泉。
山庄只对外开放了不到一半占地，做商务接待、大型会议和旅游景点，用祁陆阳的话说，就是拿来“赚点零花钱”。山腰上的温泉酒店则工程过半，正在三班倒赶工期。酒店依山势规划了十几幢Villa和两栋楼，定位高端路线，星级评定已经摆上日程。
剩下的土地祁陆阳没过多开发，原本就有的田地果园留下来承包给附近村民，种些有机蔬果，既可以供应给山庄和酒店，又可以自家吃，也算间接扶贫了。
湖边新建了几座小房子，其中一栋白色现代风格的别墅建筑，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名家设计，内外用材讲究，家具都是国外运回来的，房子外面还圈了个小院子出来，依山傍水，风景极佳。
这便是祁陆阳和陆晚的新家。
两人年后就搬了过来，一心准备婚事。
陆晚结过一次婚，虽说当时情况特殊，算是被强迫的，可她心里总有个坎在，不太想大操大办。
祁陆阳却希望热闹点，再热闹点，两人为此小小地摩擦了几回，最后，还是祁陆阳做出让步：办肯定认真办，仪式一个不落全走一遍，龙凤褂得穿，婚纱也要，只是不请那么多宾客，就二十来个至亲好友到场热闹下，其余的人，发点喜糖就算意思到了。
其间，景念北偶尔跑来章华小住几天，说是帮祁陆阳张罗事情，却总有意无意地找陆晚打听点别的。
就比如，他会装作很自然地问陆晚：“伴娘人选定好了吧？”
陆晚早捕捉到什么了，这会儿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故意先报了其他三个女孩的名字身份，就等景念北问：
“怎么是单数，这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谁？”陆晚故意问，等景念北神色要憋不住了，才慢悠悠地说，“哦，有个女孩儿在外地，不确定能不能赶得回来。”
景念北脱口而出：“上海离这儿又不远，她为什么不——”
话没说完，他就恨不得当场撕了自己的嘴：陆晚只说那个女孩在外地，压根儿没讲明白是谁。自己怎么就直接默认是在上海的阮佩了呢？
陆晚笑得不能自已。祁陆阳看不下去，赶紧过来给人递台阶：“别逗他了，念北铁树开花头一次，什么都不懂，我们得帮帮忙。”
“帮什么帮？我怎么记得有人说过，‘养女人不如养狗’？况且，我们家阮阮喜欢的是那种斯文温柔不暴力的款，请问这里有谁是么？一个两个，要么纹一堆乱七八糟的在身上，要么天天凶神恶煞像讨债的，八竿子打不着，没戏。”
等陆晚忙别的去了，祁陆阳安慰信心全无的景念北：“我们家陆晚样样都好，就是比较记仇，你多担待点。”
“还不是跟你学的。”
“要不是你之前把人给得罪瓷实了，会这样？你直说吧，要不要我帮忙，要的话，我待会儿再给劝劝去，还有希望。”
景念北摆手说算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养狗吧。”
呸了一声，祁陆阳让他详细讲讲怎么回事，对方纠结了一下，还是说了。
景念北记得那天，他早早地从公司回家，进门就闻到了饭菜香。
听到动静，阮佩围裙都没摘就迎过来：“阿姨和我说你今天回家吃饭，我就下厨做了几个菜，你尝尝？”
在帝都将养了一阵子，她比之前圆润不少，身上能看出些起伏来了，脸上的蜡黄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有些白里透红的意思。
女人不过温温柔柔一句话，问得景念北是心惊肉跳的。
之前有一次他开会开到很晚，忘了和家里打招呼就在外面吃了，回了家才发现桌上摆了几个菜，却也没当回事。
后来是阿姨主动来说，饭菜是阮佩和自己一起做的，本以为景念北会回家吃饭，就做得多了些。现在全剩下了，问能不能打包给家里老头子下酒吃云云。
景念北当时心里有点愧疚，愧疚之余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欢喜。他不好意思直接去问人家为什么给自己做饭，只好绕了个弯子，跟阮佩说：
“你以后不用帮忙做饭，也不用等我回来吃。住就住，不需要讲什么客气。”
结果，阮佩会错了意，很认真地向他解释：“我没等你吃饭，下午五点多我饿了，就让阿姨先煮了份馄饨吃了。至于帮忙，我在这儿也没什么事做，就去厨房待了会儿，帮忙洗菜切菜什么的，没直接下厨。你要是嫌多事，我以后不做就是了。”
当时的尴尬还历历在目，景念北对着眼前满满一桌饭菜和阮佩恬淡的脸，心想这回总不是自己表错情了吧。
他表面波澜不惊地扒拉了几口，刚准备找点话题，阮佩先开口了：“这段时间多亏你的照顾，今天这餐饭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哦对，我还做了点酱菜搁冰箱里，你要想吃可以让阿姨取出来，随拿随吃。”
景念北意识到什么，问：“你这是，要走了？”
阮佩腼腆地点头：“嗯，我跟晚晚都是明天早上的飞机，约好一起去机场。”
“怎么这么急。”
“啊？你可能是工作太忙了，所以没什么感觉。我来这边可都快一个月了，每天无事可做，说实话……挺无聊的。正好院长那边一直缺人手，我得赶紧归岗。”她表情轻松又快乐，“而且，我就是为了晚晚来的，现在晚晚的事情终于解决了，我当然要回去了。”
景念北能看出来，阮佩对帝都是一点都不留念，心也已经飞回了上海。
他心里登时有点发酸，酸完开始接着发胀，气闷了好半天。
阮佩说景念北工作忙，他哪里是忙？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自然而然地跟女孩子相处罢了。
自从阮佩住家里后，景念北每天倒是早早往家跑，等到家了又只敢抱着笔电坐客厅里假忙活，一脸深沉，巴望人家能主动找自己搭话。
谁成想，阮佩成长经历坎坷，向来很懂看人脸色，她见景念北总是副公务缠身、愁眉不展的样子，便不多说一句话，能不出现在客厅影响别人，就不出现。
弄巧成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不感兴趣。起码，阮佩当时对你是没这个心思的。”久经沙场的祁陆阳给他分析，“要真有心思，多内敛的女孩子都会变得直白，光眼神就藏不住，小勾子似的，能盯得人发毛。”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景念北琢磨了下陆晚关于阮佩择偶的兴趣点，不知怎地想起那个书呆子气的男医生。
再回想过往种种，他只觉自己前路一片灰暗。
景念北“帮完忙”回帝都之后，陆晚听了祁陆阳的转述，心思微动，没直接表态。
四月的时候，她在外面跑了有大半个月。
一来，是何嫂病了，住进了医院里。陆晚觉得他们俩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老人家，奈何，祁陆阳从帝都回来后就没打算再回去，连路过帝都都不乐意，说那是伤心之地欲望之城，一靠近就烦心。
另起炉灶后，祁陆阳做生意也只做南边这一块的，颇有些要和开元分江而治的意思。
对于祁家那档子事，祁陆阳人前人后都表现得相当云淡风轻，用他原话说，是“只当被人当猴耍了，反正耍猴的钱我最后也要到手了，不亏”，似乎真没往心里去。
只有陆晚知道，这个嘴硬惯了的男人又开始一宿一宿地睡不着了。
因为想要孩子，祁陆阳下决心戒了烟，睡不着的时候只能偷偷爬起来去湖边慢跑，或者开车在庄子里瞎转悠，大半夜“视察”温泉酒店的工地也是常有的事。
睡眠不好加上思虑过甚，三十岁还没到呢，祁陆阳脑后就能见到白头发了。祁家那些混蛋给祁陆阳造成的伤害，这辈子，他都很难靠自己的能力去治愈。
所以他说死活不再去帝都，陆晚便也不争。
他不去，她就代替他去。
祁陆阳却有别的想法：“探望病人也用不着去半个月吧，都要结婚了，老往外跑算个什么。”
说得好像年后他出国谈生意、满世界飞的日子很少一样。
陆晚耐着性子解释：“我这不是要跑一趟上海嘛。阮阮的假太少了，我又挺想她的，趁机会去找人玩个几天，不过分吧？再说了，我还打算顺便帮你那位热爱养狗的好朋友说几句好话来着。”
“那满打满算十天也够了。”祁陆阳不依不饶，“我可听说，庄恪准备去北美看病，你……你是不是打算去送他？”
陆晚早知道他盯的是这件事，无奈：“我是要去送一送。庄恪这一去起码得一两年才能回，我和他好歹是那个，那个……哎，总之也就是送上飞机的事，用不了多久。你要实在不放心，跟我一起去？”
“我？我去了能直接把他飞机轮子给下了，让他想飞都飞不了。坐轮椅上就够他妈难对付了，这万一真把腿给治好了，不得出大事？”
陆晚懒得理会祁陆阳这种缺乏安全感的胡搅蛮缠，跟个孩子似的，哪有一点从前高高在上的长辈架子、摆谱样？
见她闷着不说话，祁陆阳过一会儿自己也想通了：“我肚量大，不跟残疾人计较。你早去早回，顺便帮我带句话，让他治好了就留美利坚别回来了，方便调养，省得还飞来飞去地返修。”
陆晚当然没把这话带给庄恪。
她那天把人送到机场，只说：“祝好运，再差也不会比现在的状况差，试一下不吃亏。”
庄恪点头认同：“我注定要错过你的婚礼了，小陆护士，你穿白纱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我们本来也没打算请你，或者说，是祁陆阳不打算请你。”陆晚说实话。
“其实我当时也没请他。”庄恪最后对着陆晚笑了笑，“希望下次见面，我可以站着跟你说话。”
她说但愿，可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庄恪治疗成功的概率低到令人绝望。人定胜天只是个美好期望而已，但不试试的话，概率就真的是零了。
何嫂病情控制得不错，恢复良好，提前出院了。因此，陆晚得以比预计中早了两天回章华。
正好，她也有点事想跟祁陆阳说。
到山庄后陆晚没让人知会祁陆阳，在离小白楼很远的地方就下了车，慢悠悠地往那个方向走。
院子里，椿树下，祁陆阳正认真地刨着几根木条。他之前就跟陆晚打过商量，想亲手给她做个秋千，等以后有孩子了，也能多个玩具。
想必是这两天闲，他便真的开始动手了。
陆晚站在人身后看了会儿，等祁陆阳手里不那么忙活了，这才开口问：“陆阳，你会做婴儿床么？”
男人的身形一僵。
慢慢回过身，祁陆阳的关节生了锈一般卡顿，喉咙里也跟塞了棉花似的，几乎无法成句。他盯着陆晚的脸，磕磕巴巴地说：
“不会……啊，不，我可以学，我马上学，现在就去学。”
陆晚向前一步，搂住他，笑：
“那我订两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