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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BE后全员火葬场
作者：起跃
内容简介
 封家长子封重彦到沈家的那日，沈明酥躲在屏风后，窥见其跪在父亲身前，青衣素带如凛凛寒冬中的一株傲菊。 四年后，父母离世，她带着两人的婚书，跋山涉水寻到了封家。 再见封重彦，他已是百官之首，位极宰相，一身官服英姿飒飒，漠然从她身旁走过。 一年的寄人篱下，如同初到之日那般，沈明酥受尽了冷眼，终于明白强扭的瓜不甜，她不能再挟恩图报。 * 封重彦在落魄之时，沈家对他施以援手，救命之恩以姻缘相报，理所应当。 对此他并无怨言。 胜在沈家的那位小娘子性子乖巧，从不给他添麻烦，直到商议婚期的那日，见她从自己的身旁起身，婚姻之事本乃父母之命，家父既已离世，便可不作数。 他以为她是疯了。 后来才知道，疯了的是他自己。 剧情版： 沈家惨遭灭门，沈明酥为报仇而来，但复仇之路并不平坦。 先被心爱的未婚夫冷落。 又遭当朝国师千般算计。 连昔日最亲密的妹妹也不再与她相认。 好不容易能报仇了，却发现仇人竟是自己的至亲，而最爱她的养父把她当成了复仇工具。 算了，打不过，她BE了。 五年后她过着休闲的日子，偶尔从民间的茶楼里听来一些消息。 听说长公主死的那日，封丞相一头栽在地上，几日都没醒过来，至今还抱着长公主的灵位入睡...... 国师更疯，不信人死了，就差把大邺掀个底朝天。 新帝登基当日身边竟没一个亲人...... 沈明酥一笑了之，身旁一位百姓听得正落泪，拉了拉她的衣袖，姑娘，咱们那位长公主一定还活着对不对？ #全员火葬场，一个都跑不掉。 #文中有两个戏份不容小觑的男配，男主可能只是个官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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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明酥就是江十锦◎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满池细碎浮萍，可是杨花？非也！那是离人泪啊......
临河一排楼台烟云笼罩，水满陂塘，倚桥酒家旁的弄影戏今日没再唱《斩关羽》，换了一首《思夫》。与达官贵人花重金邀请的戏班子不同，此处无笛音锣鼓作配，仅一道清脆的唱腔，偶尔打上几声散板，声调激越，曲折幽怨，一腔凄怆离别唱得细致入微。
一月前边关吃紧，朝廷征兵三万，城中不少青年壮士奔赴沙场，离别之泪，延续至今。
底下的看官多为妇人，视线盯着帷幕上余下的独影，心绪随耳边的唱腔起伏波动，眼内不觉泛出潮湿之意。稀疏雨滴落上鬓角，渐渐湿了肩头，却无一人走。
忽得帷幕光灭，耳畔断肠之声戛然而止，戏已煞却。
戏台后伸出一颗脑袋，粗布小帽罩头，面庞白皙，冲跟前一众看客熙和一笑，“天落雨了，咱们今日就到这儿。”
倚桥而建的吊脚楼，容不下太多人，妇人们拥在桥段石阶之间，或坐或站，陆续从悲凉中清醒，迟迟缓不回来神来，心中意犹未尽，埋怨声此起彼伏，“这就结束了，天还没黑呢......”
“是啊，再唱一场罢。”
天是没黑，但落雨了。
封府的门一到落雨天关得极早，迟了只能钻西墙边的狗洞。
弄影的‘小伙’含笑不搭腔，埋头收拾起了帷幕后的皮影，艳丽妩媚的小人儿一离了光影，恍若褪去了生命，古板又僵硬，‘小伙’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箱箧之中，再跨上肩，冲雨往外走。
外面的看客夹杂着抱怨早已散去，沿河一片灰白石板也被雨滴染成了雨青色。
“十锦，收摊了啊。”路边一人招呼。
沿河一条街，平日里游人散客多，贩卖者多数乃糊口的百姓，没有摊位，找个空地零星而坐，日子久了，互相都熟悉。
十锦笑着点头，“落雨了，王嫂子也早些收摊罢。”
“春雨一下，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停，我再等会儿，今儿不卖出去，这一锅蛋可就全废了。”说着从锅中熟练地捞出一颗鸡蛋，再用一块干爽的布巾擦去水渍，起身塞到十锦手里，“我见你中午没吃东西，先垫垫肚子......”
“不用......”
王嫂子一捏她手，感激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上回我那锅子隔夜蛋，全让你买走了。”
十锦笑了笑，客气道谢：“多谢王嫂子。”
卤蛋一直温在锅里，有些烫，十锦滚在手心来回颠簸，到了铁匠铺子，铁匠正在铸刀，火炉烧得旺盛，一锤子敲在红彤彤的生铁上，顿时火星四溅。
十锦往后退了退，立在台阶下，仰脖子唤了一声：“魏大哥。”
铁匠闻声转头，见是他，搁下铁锤，双手往胸前的黑布上抹了抹，三五步跨到他跟前，如往常一般摇了摇头，遗憾道：“几家卖消息的地儿，我都问过了，没见过人。”
这样的结果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倒没多大意外。
铁匠面露不忍，这一条街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在找自家妹子，据说是一年前遭遇天灾，一家子只剩下兄妹二人，逃荒的路途中又走散，再也没见到。
大邺二十六州，想要找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老百姓，如同大海捞针。
话虽不吉利，恐怕多半已遭不测。
“没关系，还请魏大哥继续帮我留意。”脸上那抹惆怅转眼消失，十锦把手里还滚烫的卤蛋递给他，“王嫂子今日刚煮的，新鲜。”
想要在人满为患的京城讨一份生计，都是各凭各的本事。
十锦靠的是一手弄影戏，一人拉线，一人唱，没人帮衬，气势虽单薄，胜在故事动人，唱腔也好，生意一直不错，平日里待街坊大方，见谁都是一张笑脸，人缘颇好。
见头顶的雨点越来越密，铁匠借给了她一顶斗笠。
细篾编织的斗笠遮去了他整张脸，回头上了桥梁，桥檐下几位小乞丐双手抱腿，听到动静抬头，一双双眼睛发亮，切切地看着他。
十锦也没让他们失望，从袖筒内掏出荷包，掂了掂，今日落雨，只唱了一场，收入减半，“今儿咱吃王嫂子家的卤蛋罢。”
荷包往前一抛，被一乞儿接住，众人拥上一哄而散，齐齐朝王嫂子的摊位奔去。
江面细雨色如烟，迷雾碧波中映出稀疏灯火，十锦继续往前。
隔岸楼上一家茶肆此时两扇古老钱的凌花窗敞开，临窗一位年轻公子侧头，漫不经心地盯着淹没在深巷云雾里的人影，问道：“她就是沈明酥？”
“回大人，小的跟了好一阵子，一年前沈娘子便混迹在这一带，对外自称江十锦。”
—
后巷子不及临河宽敞，两堵高墙耸立，中间一条窄窄的石板路，没个屋檐可遮挡，雨落下来，全都砸在了身上。
到了尽头的一扇小门前，十锦匆匆摸出兜里的钥匙，打开铜锁，推门而入。
斗笠沾了雨水，取下来挂在了墙上，再卸下肩头的木箱，放入床头旁的木柜中，这才伸手揭下头上的圆帽。
一头乌黑的长发瞬间倾斜而下，如流墨绸缎，流至后腰。
江十锦确实是沈明酥。
也是国公府封家的嫡长子，万人敬畏的尚书省左仆射大人的未婚妻。
一年前沈家遭难，沈家老爷临死前把一封婚书交给了沈明酥，让她带着妹妹上京城找封家庇佑。
最后只有沈明酥一人到了封家。
这一呆便是一年。
虽还未论到婚事，但封重彦有个未过门的未婚妻住在府上之事，京城人尽皆知。
高门大户最讲究脸面和规矩，屋里的两位姑姑曾同她约法三章：“沈姑娘自来主意大，旁的奴才们管不着，但娘子需记住，只要与封家的婚约还在，在外就得保全封家的颜面。”
这点她明白。
褪下身上的青衫，换上襦裙，再出来，她的一言一行，已瞧不出半点江十锦的痕迹。
手中油纸伞不偏不倚，脚下莲步踱不过寸，连适才脸上的那抹恣意也一扫而光，神态庄重，俨然是大户人家走出来的闺秀。
桥市到封家的路线，她已经摸透，乌篷船半个时辰到封家。
封家的府邸是陛下两年前封赏时一并所赐，大门平日里只供贵客和封家人通行，其余人皆是走侧面的东门或是西侧的角门。
角门多数乃下人通行，沈明酥走的东门。
东门来往的人少，离她的院子也近，唯有一点不便，落雨天关门早，还好是赶上了，掐着点进了门。
跨上游廊，收了油纸伞立于墙角边，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挺直腰身，深吸一口气才迈步往前。
一跨入门槛，便见两位姑姑一左一右地立在了门口。
左侧那位是国公夫人指派给她的，名唤连胜。右侧那位是封重彦给她的，名唤婉月。
两人同她一起相处了一年，起初还曾在她身上费了不少心思，后来许是看出了她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便由她去了。
人不在时两人图一个眼不见心不烦，装作没瞧见，如今这般立在这儿等她，定是有事了。
两人也瞧见了她，双手叠于腹前，垂首对她行了一礼，目光却缓缓往上，触及到她鞋面的一片脏污后，眼里的不满毫无遮掩地溢了出来。
沈明酥双脚不觉往裙摆内缩了缩。
当年封重彦寄住在她沈家时，她见他拘谨守礼，总是对他说不用客气，要他把沈家当成自己家就好，他每回笑笑不作答。
如今她倒是明白了这份寄人篱下的滋味，抬头笑脸相陪，“姑姑们抱歉。”
“沈娘子说笑了，奴婢们只是个奴才，哪里担得起姑娘的赔罪。”
她们是奴才，但她不见得就是她们的主子。
封家人不喜欢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从国公夫人到下面的丫鬟，多少都对她有些成见。
因为像封重彦那样的逸群之才，若非早与她有婚约，当配皇室的公主和郡主，而非她这等没爹没娘的孤女。
奈何沈家于他有救命之恩，封家人尽管心头不愿，也不能明言，该伺候的还是得伺候。
连胜进屋去取干净的襦裙，婉月留下替她换鞋，语气不冷不热，“省主一个时辰前派人来传娘子，娘子不在府上，奴婢已经禀报，娘子是出去置办胭脂。”
沈明酥愣住。
能让婉月唤一声省主的，只有封重彦。
两年前，封重彦用木头制作出一群飞鸟，并设置好机关在胡军的头顶上投下迷药，成功将皇上解救出重围，后被皇上召回京城，赐封老爷为国公，封封重彦为尚书省左仆射，一举成为百官之首，是朝中人人敬畏的宰相。
权力大，责任也大，就算住在一个府上，她也很少见到人，上回见面还是在一月前封老爷寿宴上。
怎会突然见自己。
莫不是自己在府外之事被察觉了？心口一紧，“可有说何事？”
“奴婢不知。”
她紧张，连胜和婉月同样紧张，沈明酥进封府已有一年，省主找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两人此时也有些心虚，多半怕被她连累，替她收拾好妆容，临出门了又交代，“娘子在省主面前，莫要失了规矩。”
‘规矩’二字，这一年内她耳朵都听出了茧。
初进封家，国公夫人便与她说过，美人在骨，不在皮相，再美的皮相看久了，也没得嚼头，为了全封家的颜面，她得学规矩。
站不倚门，行不摇头，笑不露齿，多听少言......
她生在沈家，父亲是一位被贬的太医，同母亲过着闲散的日子，对她姐妹二人百般纵容，只教了她在这世上生存的本领，从不知规矩为何，突然要学，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犹如打断骨头，重新续上。
艰难是艰难，可成心想要纠正一样东西，并非没有成就，一年的时间她虽没掌握到精髓，也学到了皮毛。
婉月将她送到静院的门口，静院的小厮领着她接着往里走，一路上头上的那根步摇稳稳当当。
到了正门前，小厮回头弯腰道：“请沈娘子先候一阵，奴才进去通传。”
高门里这些规矩她最初并不懂，头一回听到觉得稀奇，为何自己见他还要通传。
在沈家时她想什么时候见他去推他的门就好，于是不顾人阻拦擅闯进去，还没等她说一句，便见他不耐烦地抬头，冷眼相瞥，“往后有事，先让下人通传。”
事后又被国公夫人一顿苛责，罚了她几日的晚食。
体罚最容易让人长记性，她到底是学会了等人通传，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就算她通传了，也不一定能见到人。
拒绝的次数多了，也就放弃了，没再上过门。
今日是他找自己，不一样。
小厮隔帘禀报了一声：“沈娘子来了。”很快屋里传出一道清冽的声音：“进来。”
沈明酥谨记两位姑姑的交代，进去后视线只落在脚下的方寸之间，没抬头去看屋里的人，鼻尖倒是闻到了一股寒梅香。
香气她熟悉，是取梅花花心里的雪水炮制而成，再做成香丸，名叫雪中春信。她曾亲眼见他泡制，如今再闻到，竟有了一种时隔三秋的错觉。
小厮引她坐在软榻的另一边，奉上茶水后退到珠帘外候着。
屋内只剩下两人，沈明酥坐得规规矩矩，目光盯着对面香炉里缕缕升起的青烟，半天没听到他出声，心头渐渐地打起了鼓。
若府外之事暴露，不知他当如何。
良久后，终于听他问道：“出去了？”
沈明酥点头，“屋里胭脂没了，姑姑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就自己走了一趟。”
“嗯。”没有多问。
沈明酥松了一口气，既不是这事，又是何事，猜不出来她只能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封重彦则侧目探向她，前段日子听母亲谈起，说她比初来府邸的那会儿安静了许多，如今一看，倒是真的。扫了一眼她落在她膝前交叠的双手，缓声道：“不必拘谨。”
“好。”应完，沈明酥绷直的腰身并没有松懈半分。
封重彦没再勉强。
今日进宫太子同他提了一句，“沈家娘子在贵府也住了一年了，可别让人家姑娘久等，封大人打算何事办喜事。”
确实是有些日子了，封重彦手指轻轻地敲了敲膝，趁今日落雨天偷来的清闲，打算同她聊聊，转头问她：“怎不说话？”
沈明酥一时诧异，忘了规矩，转头朝他瞧去。
目光碰到那张脸的瞬间，还是愣了愣。
此时下朝他没穿官服，一身墨色圆领衫袍绣金线，银冠墨发，肤色白净无暇，眉眼冷冽清隽。五年前她就知道他长得好看，更何况如今锦玉加身，致高的权力替他镶了一层凛冽的冰霜，连那双眸子也不知不觉染上了一股旁人勿近的贵气，犹如一把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利剑。
视线相碰，心口蓦然一股刺痛，她忙转过头，倒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在给她说话的机会。
这样的时机千载难逢，是她梦寐以求，到封家后似乎还是头一回，她应该高兴，但上回是什么时候同他说过话，又说了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出话题来，犹豫片刻，不得不放弃，问道：“省主寻我何事？”
国公夫人告诉过她，从今往后不能再叫封哥哥，得叫省主或是大人。
她都记住了。
封重彦没有回答，过了几息才问：“鲁班锁你做的？”
“嗯。”心头的紧绷不由再次提了起来。
母亲的母族苏家，祖先曾是鲁班的徒弟，可惜到了母亲这一代，已经凋零荒废，苏家无一人能继承衣钵，沈家也没有那样的天分。
毕竟像封重彦那样只需看几本绝学，就能制作出木鸢的天才本就不多。
她顶多会做几样小玩意儿，曾羡慕他做出了能上天的木鸢，缠着要他教，他同她道：“等你做出一把我解不开的锁再说。”
怕自己班门弄斧，那块鲁班锁她花了不少功夫，在最里层的暗阁内，放了他给她的那枚定情玉佩。
如今应该是封家人最想要的东西，不过得先解开外面的锁才能瞧见。
不知他有没有解开。
交叠在膝上的手指不觉捏紧，忐忑地等着他的下文，封重彦却低头从袖筒内取出一个漆木匣子，轻推给她，“给你的。”
沈明酥愣了愣，不明白是何意。
“佛兰她说喜欢那锁，拿走了。”
佛兰是封家三爷跟前的姑娘，封家三娘子，封重彦的堂妹。
见她神色微滞，半天没出声，封重彦又推了推两人之间的胭脂匣子，掀眸看她，轻声问：“不喜欢？”
沈明酥及时回神，没再推辞，拿了胭脂匣子握在手里，对面香炉里的那缕袅袅青烟依旧笔直，仿佛永远都燃不尽一般，可炉里的那粒香丸却比她适才进来时小了许多，她牵唇笑了笑，“一块木头，能换省主这一盒名贵的胭脂，是我赚了。”过来已有一阵了，她不能误了他的公务，忘了他不发话她不能走的规矩，从软榻上起身辞别，“省主有事要忙，我不打扰了。”
屋外的小厮扶起珠帘，她正要弯身。
“阿锦。”
听到熟悉的称呼，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音节却在喉咙里变了调，意识过来，眼眶瞬间生涩，她没转过身。
......
“封哥哥，你不要叫我沈姑娘，听着一点都不亲近。”
“那叫你什么？”
“阿锦，锦上添花的锦。”
“好。”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明日申时安福去接你，一起去桥市走走。”身后封重彦的声音再次传来，“明日是你生辰。”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跃跃又开新文了！重操火葬场旧业，希望宝儿们会喜欢，鞠躬~（每章选六十个走心书评送红包哈！）

第2章
◎委屈了◎
封府上下皆知，五年前封家老爷在关边用兵失误，皇上一怒之下将其贬为庶人，大公子封重彦欲为其正名，前去幽州取证，途中遭山匪袭击，被沈家所救。
此后大公子在沈家将养了三年，三年后靠着自己的本事，打了一场翻身仗。
沈家于大公子有救命之恩和收留之情，公子飞黄腾达之日以婚约相报，也是当然。
但大公子的这一场翻身仗实在是翻得太高，一举成为当朝宰相，世人回头再看这门婚约，便有了几分门不当户不对，沈家占了便宜的味道。
云泥之别的门第之差让封家如鲠在喉，倒也没想过要反悔，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而这份不痛快，只能沈明酥来承受。
国公府给了她世上最安全的庇佑，却没有在她身上倾注半点感情，无论是国公夫人还是省主，除了该给她的体面外，鲜少过问她的起居。
周围的人也能瞧出来，与沈娘子的这场婚约，省主仅是在报那一段救命之恩，与她并无男女情谊。
正因为如此，国公夫人才能把她最初那股不知天高地厚的火焰灭下来。
连胜和婉月至今还记得，沈娘子初到府上那日便当着众人的面唤住了省主，扬声问他：“封哥哥，你可有挂记过我？”
省主乃一国宰相，平日里召见的皆是朝廷重臣，因手段雷霆，待人严苛，人人都对他心生畏惧，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头一回被身边的臣子壮胆取笑，“看来连省主这样的神仙人物，也逃不出世俗的艳福啊。”
事后国公夫人苛责她不懂规矩，让她回屋子闭门思过，她拍着门板质问他们：“封哥哥是真心喜欢我的，你们为何不信？”
没人去回答她信与不信，接下来省主待她的态度，已经给了众人答案。
她自己应该也知道，之后再也没问过。
一年了，今日省主突然想起了她，还要亲自给她过生辰。
连胜和婉月两人埋头立在珠帘下，目光偷偷打探了她几回，不知道她是太过意外还是太过欢喜了，安安静静地坐在软塌上一声不吭。
再瞧过去时，她突然抬起头，与婉月的目光对上，一双眼睛明亮清透，含着浅浅的笑意。
婉月心头一哆嗦，暗叹夫人这一年的努力怕是要白费了，却意外地听她温声道：“天色晚了，劳烦两位姑姑帮我备些水。”
没有她们想象中的得意和报复，一直到第二日出门，沈明酥都很平静，待屋内伺候的下人也是一如既往客气。
春雨细绵落得断断续续，午后压在头顶的层层阴云虽没散去的迹象，已不见雨滴落下。
怕让封重彦等，连胜和婉月早早送她出了院子，在游廊下立了一会儿，才见到安福。
上了马车，又候了半柱香封重彦才来，帘子一掀开，他身上那件紫色的衫袍夹着春雨的凉意扑面而来，沈明酥往边上挪了挪，还是没能避开。
脚下一摇晃，马车往前。
封重彦看向她缩回袖筒内的指尖，“冷吗？”
沈明酥摇头，“不冷，姑姑们替我备了披风，冷了我会加上。”
“好。”
他没再出声，似乎还是在等她开口。
确实，她曾多次上门找他，囔着有话要说，可横在两人之间的这一年，实在太漫长，她与他见面次数屈指可数，这般坐在同一辆马车内，更是前所未有。
从最初的热切，到后来的疑惑，质疑，再到平静......早就没了诉说的意义，她问：“省主今日不忙？”
“你生辰，再忙也得陪你。”
他回答得很快，沈明酥却捉摸不透他这句话，就像是他昨日突然记起了她的生辰，要替她庆祝一般，扭过头疑惑地看向他。
封重彦仿佛没瞧见她眼里的诧异，低眸冲她笑笑。
她已经想不起来他上次冲她笑是何时，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笑，或是不会再对她笑，如今他对上她的目光笑得自然明朗，日益渐长的英俊之气，竟渐渐地冲淡了记忆里的那张笑颜，反倒有些陌生，可即便是陌生，也耀眼得灼人眼睛。
婉月曾安慰过她，“沈娘子不必自羞，省主那样的人，谁又不喜欢呢。”
沈明酥仓促地偏开头。
没什么话说，索性看向了窗外，两扇棂窗紧闭，只能透过细纱制成的布帘窥着外面移动的光影。
本以为他也不会再说话，突然听他又唤了一声，“阿锦。”
沈明酥微微侧目。
听他低声道：“委屈你了。”
沈明酥呆了呆，五脏六腑似是被他这话一把捏住，遽然发疼，平静的心绪也因不断蔓延上来的疼痛搅得烦躁意乱。
他何意？
沈明酥转过头，封重彦身子靠向车壁阖上了眼睛，冷冽的眉眼因放松显出隐约的疲惫。
没打算多说，也没去解释。
她没误会，他那话就是她所想的那样。
是啊，她从前在沈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待她如何，与她又说过些什么，她不相信他就能完全忘记。
他都知道，但他沉默，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被驯服，成为他封家人心目中的模样，他是笃定了她无法反抗。
她眼眶发红，紧咬住牙。
连胜姑姑曾问她，“娘子真以为省主如今的身份和地位，是仅仅一次救驾便能换来的？”
自然不是，还有他的心机和手段。
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位寄人于篱下的封重彦了，他用了一年的时间在告诉她，她又何尝不懂？
她脊背绷得太紧微微发颤，封重彦像是真睡着了一样，察觉不出她的异样。待她完全冷静了下来，才睁开眼睛，胳膊抬起来，手掌轻轻地落在了她头上，语气似是哄但又带着不容她抗拒的坚决，“把沈家的一切都忘了，过几日议亲。”
忘了沈家......
一年前父母被人杀害，妹妹不知所踪，没有封家的庇佑，恐怕她也活不到今日。
封重彦替沈家查清楚了，行凶之人乃前朝旧部，因父亲拒诊起了杀心，沈家的仇也是封重彦报的，最后对方无一人幸存。
杀人偿命，沈家的这一桩仇恨也算是了了。
可月摇呢？她在哪儿。
所有人都劝她接受现实，国公夫人还有屋里的两位姑姑都告诉她，“二娘子要是还活着，早就来了京城。”
她不相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没找到，月摇就还活着。
母亲临时前交代过她，“就算到了最后一刻，也要先护住你妹妹，记住了吗。”她没死，妹妹就一定要活着。
她怎么忘？
她没应他，但也明白了他为何突然反常，他二十三了，该成亲了。
而她是他于情于理都甩不掉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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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市她已来过千百回，但沈明酥还是头一回，作为看客，与江十锦瞧见的风景不太一样。
或是说身边有当朝的宰相在，所到之处只会出现他想看到的，沿河一带的摊贩不见了，桥洞下也没了乞儿，从街头到街尾，只要他们经过的地方皆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沈明酥一路无言，封重彦也没与她搭话，领着她往人群里走，只是路过卖吃食或是玩物的地方，封重彦总会回头看她一眼，用目光去询问她的意愿。
她并非初来京城，在此已呆了一年，早没了对什么敢兴趣的新鲜劲头。
糖葫芦吃久了会腻，再好看的灯笼都会灭，剩下被竹篾撑起来的白纸，皱巴巴一团，一戳就破，没什么看头。
走到一处弄影戏台前，沈明酥的目光才有了停顿。
是真正有模有样的戏班子，拉线的，敲锣的，打鼓的，比她的摊子齐全多了，戏还没开始，底下的看官已一片沸腾。
见她目光瞟过去，封重彦的脚步放慢，侧头问她，“看会儿。”
沈明酥点头，没进去，立在了人群后观望。
一阵锣鼓声后，帷幕缓缓点亮，一位身穿盔甲的人骑在马背上，手中长刀一指，呼道：“华雄出阵来。”
唱的是《关羽斩华雄》
“来着何人，敢来此狼叫......”
竟是幽州的唱腔。
幽州和京城的弄影戏故意大同小异，但唱腔不同，许久没听到幽州方言，沈明酥一时出了神。
听得正认真，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和声：“既知吾名，还不下马受死。”
沈明酥诧异地转过头，封重彦正望着她的眼睛，狭长的眸子弯出一道笑意，温柔如暖玉，在她的注视之下，跟着戏班子的节奏，一句一句唱道：“吾闻华雄的威名如同春雷贯耳，韬略好比列国公孙子，尔是何方无名之辈......”
阔别一年，那张陌生的脸上终于有了曾经的熟悉。
婉月常说，“省主是万里挑一的人。”那是她还没见过他笑。眼前的这道笑容如同一簇温暖的火焰，哪个姑娘见了，不会心甘情愿地往下跳？
铛——
清脆的铜锣声响起又渐渐远去。
......
“封哥哥我不敢一个人睡，你能陪我吗。”
“人多你就不怕了？”
“嗯。”
“那好办。”
她的弄影戏是封重彦教的，在他还只是封家的大公子之前，一刀一刀地教会了她如何刻人物，拉线，投影，唱曲。
她学得很快，甚至很有自信，“等封哥哥回了京城，我也去，临街搭个台子，就以皮影戏为生。”
“好，我等你。”
......
“姐姐，封公子为何没来接我们，是不是他已经忘了我们？”
“不会。”
“姐姐你先走吧，渡过河，去找封公子。”
“月摇不要怕，在这躲好。”
河水淹过鼻尖，汹涌地灌入口鼻心肺，刺痛和窒息让她极度恐慌，沈明酥猛吸口气清醒过来，台上的戏不知何时已结束，人群往外散开。
封重彦拉了一下她胳膊，避开撞上来的人群，一面往前走一面同她评论适才的戏曲，“乐声气势不错，唱腔还是差了一些，听得出来不是幽州人，不过能在京城听到幽州的唱腔，还挺意外。”
他说着家常的话，语调温吞，一点都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宰相大人。
沈明酥跟着他身后，漠漠阴雨天色昏暗，他手里一直提着灯笼，说话时没转过头，宽袖荡在她眼前，袖口那朵紫色流云触手可及。
犹豫半刻，终究没抵挡住，伸了手，触手有冰凉的水汽，小小的一方衣角，曾她梦寐以求的温存。
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心跳得很快，偷偷地攥紧了手心，布料捏在掌心的一瞬，像是经历了漫长的跋山涉水，终于抓住了那根可以给她依靠的救命稻草，所有的不安和迷茫也在这一刻被扶平。
心中热潮翻涌，眼眶也温热。
那句一年前她迫不及待想要对他诉说的话，如今对着他的背影，终于吐在了黑暗中。
——封哥哥，父母都死了，月摇也不见了，我只有你了啊。
春水溟濛，碧池微光中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前面的脚步渐渐迟缓。
走得再慢这条路还是会走完，要是没有尽头该多好。
她已经很久没做过出格的事了，今日破例一回，从腰间掏出了一个小纸包，黄色的粉末在碰到火光的一霎，前面的人突然抬袖，扑灭了灯笼。
“别皮。”封重彦回头制止。
又被他识破了。
她也曾得逞过一回，头一次给他下|药，只是想看那样一位不拘言笑的谦谦君子，笑起来是何模样。
记得那回他笑了半日，声音爽朗，穿破屋樑，眼泪都笑了出来。
只是他天资聪颖，住在沈家的三年耳濡目染，学会了父亲半生绝学，一眼就能认出她的药粉，总有法子第一时间破解。
牵住袖口的那只手因他甩袖的动作被抛开，两人的距离也被拉开，跨过石桥，沈明酥落后了他好几步。
拐角的铺子前摊开了几张上好的羊皮，能有这样完整的皮子很少见，能刻一组完整的影子人了。
封重彦走了几步没见人跟上来，回过头，顺着她目光看去，耐心问她：“喜欢？”
沈明酥点头，“能等我会儿吗，很快。”
“好。”脚步欲往回走，一名侍卫突然靠近，“省主，周公子找到了。”
封重彦侧目，先前被灯火温暖的眼底如同一头被惊醒的雪豹，暴露出了原有的锋芒。
侍卫垂头低声禀报：“人在门下侍中手里，周大人插不进手，要省主帮忙想个法子，无论如何不能让大理寺立案。”
铺子前的皮子每张都很好，容不得她耽搁，能得来这一个时辰已经不易，怕他等久了，沈明酥随意挑了两张，卷在手里。
匆忙回过头，灯火璀璨之处已是空空荡荡，没了人影。
倒也谈不上失落，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梦早醒晚醒都一样。
昙花一现，终归要回到现实，今日他给她的这些甜头自有目的，从今往后她得割舍往日的一切，做好他的宰相夫人。
侍卫上前替她给了银子，解释道：“省主有事先回了，沈娘子要是喜欢什么，都可以买下来。”
回去也是呆坐着，沈明酥想再走一会儿。
天色一暗，街巷的人越来越多，正想往回走，一位小姑娘突然到了跟前，手中的一盏灯笼提起来递给了她，“姐姐，灯笼送给你。”
沈明酥一愣。
没等她反应，小姑娘已将灯笼塞到了她手上。
不过是一盏普通的荷花灯，粉色的花瓣，绿色荷叶，末端挂了一枚白玉坠子，迎风缓缓地摇晃。
沈明酥盯着那枚白玉，目光突然凝固，呼吸不觉屏住，手微微发抖，握住了那枚玉佩，慢慢地翻转过来。
背面清晰地刻着一个“摇”字。
月摇。
耳朵如同失了聪，沈明酥的血液慢慢流失，脸色一片雪白，猛地回头朝着小姑娘消失的方向望去。
人海中早已没了人影。
沈明酥快速地冲进人群，每一张脸都没放过，心跳到了嗓门眼上，一声一声地唤：“月摇，月摇......”
“沈月摇......”
你在哪儿。
“沈娘子。”身后侍卫紧跟着她。
沈明酥什么也听不见，只顾寻人，几条巷子找遍了，也没再见到那个小姑娘。
“沈娘子怎么了？”侍卫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人故意要藏起来，她又怎么能找得到，沈明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封重彦是宰相，位高权重，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只要他帮她找到月摇，要她怎么样都可以。
“省主去哪儿了。”沈明酥抬问侍卫。
侍卫早见她神色不对，也没有隐瞒，“御史台周大人家。”
沈明酥转身走向马车。
冷风刮在脸上冰凉刺痛，失去的理智也一点一点地找了回来，脚步越走越慢，到了最后双腿便犹如千金重。
高门世家的规矩，即便天塌下来也得从容不迫，往日种种经历都在告诉她，她这般贸然寻上前，不会有好结果。
既然有人把月摇的玉佩给她，必是怀有目的，想要从她身上得到某样东西，定会保证月摇还活着。
她立在马车前，半晌不动，侍卫再次出声唤她，“沈娘子？”
“回府吧。”她等他回来。
马车回到封家，天色已经黑透，下了马车她没进屋，就站在门口等着。
一年里，她学会了如何在安静的环境里打磨时间，时光漫长时，习惯在心中数着滴漏的拍子，暗估时辰。
苍穹上方积压的阴云，到了夜里又变成了牛毛细雨。
半个时辰后，连胜和婉月提着灯笼到了门前，见她这副模样，心头自是有了她们的猜测，“娘子还是进去吧。”
她摇头没应，手中紧紧捏着那枚玉佩。
......
“姐姐，封公子会来救我们吗。”
“他会。”
“姐姐，京城还有多远。”
“很近了。”
她不进去，连胜和婉月也没法子，退到了影壁前，渐渐有别院的丫鬟围来，窃窃私语，“这是又要闹腾了？”
连胜没吱声，抬头看向门外。
夜色一笼罩，那道单薄的身影竟让她生出了几分怜悯，闹腾吗？不知从何时起，早就安静了。
作者有话说：
听说一个人安静了，就代表要走了。

第3章
◎她姓沈◎
半夜下了一场瓢泼大雨，雨势一起来，豆大的雨点“啪嗒嗒”地扑在门内影壁上，雨雾乱飞，手中灯笼被吹灭，眼睛也睁不开。
这要是淋下去，府上的人都得被惊动了，连胜和婉月上前正欲强行拽人，却见沈明酥自己站了起来。
连胜赶紧把她往廊下带。
回到院子，三人身上都已湿透，沈明酥接过连胜手里的布巾，“姑姑们身上也湿了，去换身衣裳，我自己来。”
面色平静，一时也瞧不出情绪。
沐浴更衣时她从不喜欢旁人接近，连胜和婉月也习惯了，回屋收拾好再进来，便见其已换好了衣裳，端坐在屋内的扶手椅上，望着屋外的雨帘，大有要继续等下去的架势。
虽不清楚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人多少也能猜得到，不外乎是她庆生的半途被省主丢下了。
省主这几年为了稳住脚跟，一心扑在朝堂上，这样的事再正常不过。
换个懂事的，知足的，就冲省主百忙之中抽出空陪她一遭，今日回来也该笑容满面。
连胜和婉月虽同她相处了一年，关系却并不亲近，一部分原因同封家待她的态度有关，另一部分则是她身上的那股野性子，与她们过往伺候的主子们都不同。
已经到了半夜，两人还没来得及想好该怎么去劝，沈明酥先开口，“时候不早了，姑姑们早些去歇息。”
她执意要等，两人也没再吱声，起初还能坚持陪她一阵，后来实在疲乏得厉害，便没了精力熬着，各自回了屋。
后半夜，雨势不住，沈明酥也没能抵住倦意。
迷迷糊糊做了一场梦。
梦到下雪了，她一身单薄去敲了记忆中封重彦借住在沈家的那道门，很快房门打开，他把她拉到了屋内的炉火前，再取了他的大氅披在她肩头，神色温柔体贴，“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
她拉紧了大氅的领子，缩成一团，仰起头满脸笑意，“我想封哥哥了。”
封重彦轻声一笑，干净的笑颜明朗如暖阳，手掌捂住她冰凉的双手轻轻搓着，“下回想我了，唤人来知会一声，我去找你。”
“好啊。”
封重彦不断往炉子里添着银碳，可碳火无论烧得有多旺，她似乎怎么也缓和不起来。
猛打了一个冷颤，醒来时屋檐下断断续续的水滴声传入了耳朵，冷沁沁的屋子里没有封重彦，没有炉火，身上更没有大氅。
油灯里的灯火已经耗尽，雨势也停了。
雨夜确实很凉，四肢有些冻僵，唯有手里的那块玉佩被她捏得发烫。
沈明酥起身去里屋取了一件披风披上，身上的寒意渐渐褪去，再坐回椅子上，看着天边一点一点地翻起鱼肚。
天色泛青后，她去了静院。
下雨天的缘故，院子里的人比平时起来得要晚，她等了好一阵，小厮才开门。
许是很久没见到她了，小厮愣了愣，“省主昨夜没回来，歇在了尚书省，沈娘子若是有事，待省主回来，小的再传达。”
昨夜没回来，今日必然直接去了早朝，得等他下朝了。
沈明酥没出去，“我就在这等。”
小厮面上立马生出了警惕。
沈明酥不觉奇怪，这一年里她闹过的次数不少，也不想去辩解什么，怕小厮为难特意退后了几步，到了边上的长廊下等。
阴雨天看不出时辰，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双腿渐渐发麻，有些站不稳，想着要不要同小厮讨一张木墩来，对面廊下便传来了脚步声。
封重彦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婀娜明艳的小娘子。
封重彦脚步一向很快，今日似乎放慢了一些，可那小娘子的脚步太细碎还是有些吃力，手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声音娇娇切切：“封大人，除了你怕是没人能劝住父王了，他是什么料，朝中谁人不知？这些年连马都没摸过，哪会打仗，也不知道被谁灌了迷|魂|汤，竟要去青州......”
在沈明酥认识的为数不多的贵女中，恰好认识跟前这位。
康王府的郡主荣绣。
其母亲康王妃是国公夫人的闺蜜，来过府上几回，国公夫人颇为喜欢她。
沈明酥堵在了两人的必经之路，很快就被察觉到了，封重彦先顿住了脚步，身后荣绣也住了声。
小厮及时上前禀报：“省主，沈娘子说有要事，在此候了两个时辰了。”
封重彦看了一眼她脸色，一夜没睡此时自是憔悴，他眉目微拧，踱步到她跟前，“怎么了？”
“月摇她......”
没等她说完，他偏头一声打断，“等会儿我去找你。”
她等了一夜，又等了半日，就算她能等，月摇也等不了了，她长话短说，尽量不打扰他们，匆匆递上手中的玉佩，“这玉佩月摇从小就戴在身上，昨日你走......”
“封大人。”身后荣绣突然出声，“我听说周公子偷偷混进内侍，昨日被门下省的侍中当场抓到，起因是想打听一事，可说来也巧，这事我倒是清楚。”
封重彦回头望去。
沈明酥心头作紧，这一耽搁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赶紧捡重要的来说：“月摇她人应该就在京城，只需要你一句话，并不会耽......”
“你先回去。”封重彦没听她往下说。
“省......”
“没听明白吗。”封重彦声音陡然加重，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盯着她求救的眼睛，神色并没有半丝动容。
以前沈明酥一直都不明白，他待人宽厚有礼，记忆中从未冲任何人发过怒火，为何人人都怕他。
如今看到他这副模样便清楚了，他那副温润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冰天寒地。
而那笑容里的凌厉和陌生也让她的声音发了颤，咽了咽喉咙，她平静地看着他，“我从未拿沈家的恩情同你讨要过任何东西。”包括他所谓地替沈家复仇，履行了与她的婚约，这些都非她所求。
“但沈家待你不薄。”她只想让他帮忙去救一回月摇。
仅此一回，往后她保证再也不会来打扰他。
她红着眼圈，满脸乞求，封重彦却在默视她片刻后，漠然从她身旁走过。
荣绣紧跟其后，轻纱广袖擦过她身侧。
......
“姐姐，他会来救我们吗。”
“他会。”
原来即便是麻木了，还是会痛的。
如同慢刀子割肉，心底的疼痛后知后觉地蔓延开，侵染在五脏六腑，等沈明酥反应过来，静院的大门已重新合上。
小厮虾腰，客气地对她做了个请的姿势，“沈娘子请回吧。”
她也想做个人人都喜欢的大家闺秀，也不想让人为难，可月摇她不能不救，她答应过娘......
又回到了一年前，不顾小厮阻拦，她转身奋力去拍门板，“封大人，封重彦你出来......”
小厮不敢去拉，但这个府上总有人能制住她。
国公夫人风风火火地赶过来，看到此番情景，气得扶额，吩咐候在门外的两位姑姑，“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她拉开。”
两位姑姑把她从门前拽下了穿堂。
国公夫人看着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一年了，我还以为你当真有了长进，可看看你如今，哪点像做宰相夫人的样子。”
她不像就不当。
她不要宰相夫人了，沈明酥转过头“噗通”一声跪在了国公夫人跟前，哀求道：“夫人，我什么都不要，只求您，求您帮我救救月摇。”
国公夫人被她一跪，愣了愣，又听她提起月摇，气不打一出来，“又是月摇，我早就告诉过你，她已经......”
沈明酥把手里的玉佩递了过去，有些语无伦次，“她还在，昨日有人把这枚玉佩给了我，她还活着，定是被人......”
一院子的下人都在看着她，国公夫人满脸失望，“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妹妹一有消息，我封家就该动用一切，去为你寻？”
昨日是衣裳，今日又是玉佩，那明日是不是得拿根头发丝过来了。
沈明酥愣住不说话。
“明酥。”国公夫人声音突然缓和了下来，甚至蹲下身扶住了她的胳膊，一字一句地同她道：“我封家并非是忘恩负义之辈，当年你父亲救了伯鹰，救命之恩我封家无以回报，已在尽力去偿还，封家的仇伯鹰替你们报了，你妹妹我们也找了，你的婚约我们也认下了，将来你是我封家的少夫人，也是一众臣妇中最尊贵的那一个，荣绣她......于你没有威胁，就算将来她真要进门，也不会比你的位置高......”
沈明酥见她误会，忙摇头，“夫人，我不是......”
“回去吧，伯鹰今日不会见你，别再让人看你笑话。”
笑话......她倒确实做了一年的笑话。
国公夫人见她不再出声了，才缓缓起身吩咐两位姑姑，“送沈娘子回去。”
沈家遭难，封家替她报了仇，且收留了她一年，确实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她后悔耽搁了这一日，不该来找封重彦。
“让开。”大家闺秀做久了，她已经好久没有这般大声凌厉地同人说过话，从两位姑姑手中挣脱，力气竟也大得惊人。
被她甩开的两位姑姑，并着一旁的国公夫人齐齐愣住。
沈明酥没解释，从地上起来，再看向国公夫人，眼里便没了半丝乞求，只对她平静地说了一句：“我姓沈。”
她还没和封重彦成亲，还不是他封家人，想去哪儿，他们没资格拦。
不知国公夫人被她决绝的神色吓到，还是被她的话说服，没再让人拦着她。
手里的油纸伞丢在了封重彦的院子内，她忘了去捡，一身衣裙湿透，狼狈地到了那日小姑娘递给她灯笼的地方。
她就在这儿等，寻她的人总会再出现。
本以为得等上好几日，待雨势再次起来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童音，“姐姐。”
沈明酥回过头，看着跟前努力要往自己头顶上举伞的小姑娘，喉咙似是被人捏住，弯下身紧紧地握住了她胳膊，连连问道，“你是谁，那玉佩是谁给你的，月摇呢......”
小姑娘一个也没回答她，只轻声道：“姐姐跟我来吧。”
小姑娘把伞塞到她手里，领她到了一处巷子，一进去便看到巷子内站着一对夫妇，两人皆是一身青衣粗布，年纪三十多岁，面容和善慈祥。
沈明酥能从两人脸上看出几分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们。
伞底的小姑娘忽然挣脱了她的手，扑在了对面妇人的怀里，“娘，我把阿锦姐姐带过来了。”
沈明酥愣了愣。
对面的男子冲她一笑：“阿锦，我是二叔。”
—
“听说兄长遭难，我便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幽州，到了幽州一切都晚了，见没有你和月摇的踪迹，知道你们多半还活着，我带上你婶子和阿音沿路去寻，一路不敢大肆声张，只能暗中打听，得知你到了京城封家，又一直在找月摇的下落，便返回幽州，往附近的几个州奔走，一月前才有了她的消息。”
“她人呢？”
沈家二爷避开她视线，目露哀痛，“当初月摇与你失散后，上了青州的船只......”
沈明酥心底一凉。
青州常年战乱，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如何能活下去。
沈家二爷拿出一个包袱递给了她，没给她任何侥幸，“一个月前，我从一位捞尸人手上买到了那块玉佩，还有这个。”
里面是一双污迹斑斑的绣鞋，但还是能看得出来原来的绣工及花样。
沈明酥认得，是母亲做的，她和月摇一人一双。
手脚血液急速地退去，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
“月摇你躲好，千万别出来。”
“姐姐要去哪儿？”
“有外面那些人在，咱们两个都出不去，姐姐先去想办法引开，你记住，定要等没人了才能出来，出去后只管往东跑，姐姐会来追你。”
她记得很清楚，她把月摇藏在了谷草堆里，之后一路跑到江河边上，先把石头和稻草扎成的‘月摇’推入河中，再当着那些人的面一头扎了进去。
河水湍急，她再醒来，已是一日之后，返回那件破屋子时，里面已没了人。
她沿着东边一直追到了京城，随着时间一日一日地过去，也曾想过很多种意外，可只要一日没见到她的尸骨，她就坚信她还活着。
“是死了？”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开的口，四肢早已冰凉。
沈二爷垂目不做声，良久才道：“人我已经安葬，沈家长房......也就只剩下你了。
她还是怀了希望，“二叔见过她脸了？”
二爷沉默，水里捞出来，哪里还有人样。
“人死不能复生，阿锦，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二爷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不忍再说下去，缓声问：“你过得好吗？”
沈明酥迟钝地埋下头，她这一身狼狈，也不需要回答。
—
阴雨天黑得很快，见屋里已点上了灯，国公夫人揉了揉太阳穴，问身边的丫鬟，“人还没回来？”
丫鬟摇头。
心火一瞬窜起来，“还不派人去找？”
丫鬟转身，还没来得及出去通传，便见婉月匆匆走了进来，行礼禀报：“夫人，沈娘子已经回来了。”
今日沈明酥那一走，态度决绝，原本以为封家要是不派人去寻，怕是不会再回来了，傍晚见到她人时，连胜和婉月都有些意外。
不知在外淋了多久的雨，身上的衣裙沾满了泥浆。
进门前她自己褪去了鞋袜，沉默寡言的模样，倒让两人生出了几分同情，婉月赶紧去知会国公夫人，连胜留在院子里替她备水。
换洗的衣裳放在了浴室内，连胜退出来守在外面，“娘子有什么需要，唤一声奴婢。”
“好。”
连胜不是个爱多嘴的，尤其是对沈明酥，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站了一会儿，突然道：“荣绣郡主今日只待了半刻就走了。”
一直没听她出声，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
更衣完后出来，沈明酥歇去了床上，早早让连胜吹了灯。
刚合上房门，连胜回头便见到了封重彦，愣了愣，蹲完礼正欲推门进去通报，被封重彦止住，“回来了？”
连胜点头，“刚歇下。”
“不必叫了，让她好好歇息。”
雨夜安静，屋外的声音清清楚楚，沈明酥睁眼盯着幔帐顶上的夜色，积压在心底的疼痛放肆地释放出来，如同滴在绵绸上的水渍，一瞬扩散开，眼泪夺眶而出。
父亲说，十锦，意为杂取各类拔萃，无论到哪里，都能随遇而安。
可她却失去了所有。
父母，妹妹，还有他，封重彦。
—
从沈明酥院子一出来，封重彦便见到府上的幕僚严先生立在堂内正等着他。
“先生还不睡。”
“人老了，瞌睡少。”严先生陪他往静院走，走了一段才道：“周公子已经招了，说辞倒是和郡主一样，是为打听陛下的腿伤，且已知道了一年前陛下早已无法行走。”
转头看了一眼封重彦，意味深长地提醒道：“一年前，陛下曾派人去过幽州求药。”
封重彦没说话。
“沈家这门亲，省主当真要结？”
“既有婚书，为何不结？”手中灯笼的光晕模糊，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他声音一贯的稳沉，“有时眼下的形势看似不利，实则并非就是死路，再多的利益和恩怨，在‘忠’字面前，也是分文不值，千金难买一颗心，请问先生，倘若您是上位者，该如何辨别这其中的尔虞我诈？”
这回换成严先生不作答了。
封重彦笑道：“是刻在一个家族世代骨子里的忠诚和信誉。”
就凭封家立世的家训，他与沈明酥的婚事，任何人都阻拦不了。
“先生不必担心，今日早朝后我已向陛下呈报过婚事，明日议亲。”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下章退婚哈~

第4章
◎退婚◎
春雨缠缠绵绵落了三日，清晨一道光线照进棂窗，檐下两排兰丛叶儿转新，露出嫩绿，叶卷残露成珠，晶莹剔透。
连胜把屋内的花盆全都搬出来摆在窗台上，躲过了风雨的几盆白芍药正当怒放，新花新叶，一场雨后倒有了春日的气息。
转头回屋，沈明酥正埋头填篆字香。
神态专注，极为安静。
昨日一番闹腾，事后她能主动回来，国公夫人也消了气，嘱咐两位姑姑往她屋里添些修身养性的东西。
焚香便是其中一种。
想起沈娘子好像还喜欢石榴花，可惜雨后枝头的花骨朵所剩无几，连胜立在她身侧，轻声道：“奴婢待会儿让管事的去买一株石榴回来，种在左边，正好一左一右各一颗。”
沈明酥还没应，敞开的直棂窗外两道人影闪过，随后便传来了一道轻快的声音，“沈姐姐这院子里的花儿开得真好。”
是三娘子佛兰。
话落片刻，门外进来了一位妙龄娘子，柳眉杏目鹅蛋脸，笑脸盈盈迈步到了沈明酥跟前，瞧了一眼她面前填充了大半的香粉，“姐姐在焚香呢。”
封家有三房，府上共有三位姑娘，大娘子二娘子都已嫁人，剩下三娘子还待在闺中。
在封府住了一年，三娘子也是唯一一个喜欢光顾她院子的人。
沈明酥抬头，笑了笑，“三娘子来了。”
婉月替她备了一块蒲团在沈明酥对面，佛兰没坐坚持站着，“这几日落雨，屁股都坐起了茧子。”
佛兰听说了昨日的事，要不是被三夫人拦着，昨日就该过来了，事情过了一夜，不好再去提来安慰，幸在她今日来是有好消息，忍了这一路，不差这一会儿，临时卖起了关子，“沈姐姐猜我今日来是为了何事？”
沈明酥摇头，笑问她：“何事？”
这回是怎么也憋不住了，“适才我去给母亲请安，恰逢春素来传话，说等兄长早朝回来，便要各房去一趟栖迟堂，商议兄长同姐姐的亲事。”
春素是国公夫人的贴身丫鬟。
沈明酥来封家已一年，期间有过不少闲言碎语，如今可算是要议亲了。
三娘子大抵也是封家唯一一个觉得她配得上封重彦的人，道了一声恭喜沈姐姐，“等议亲后，我就该叫沈姐姐一声嫂子了，姐姐喜欢什么呢，我得提前备好礼。”
见沈明酥只笑不答，目光倒是往她腰间瞧了一眼。
原是那块鲁班锁。
三娘子一愣，笑着解释道：“上回我在兄长房里瞧见，也不知道是哪个有心人做的，甚是有趣，便问兄长讨了来，可惜解了这许久都没能解开，姐姐要是喜欢就拿去，无事的时候也能解解闷。”
说完作势就要取下来，沈明酥忙止住了她，“三娘子喜欢，我怎能夺人所爱，既给了你，便是你的。”
“成，那改日我另备礼给姐姐。”
三娘子来了便没打算要走，站了一会儿，瞧沈明酥焚香也来了兴致，让连胜取了一套香匣来，陪着一块儿焚。
午时未到，春素果然来请人了，“沈娘子收拾收拾，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三娘子迫不及待地起身，“沈姐姐赶紧的。”
—
国公夫人早上给府上各房都传了信，知道封重彦回来了后，个个都陆续到了栖迟堂。
三夫人林氏听说佛兰去了沈明酥那，便带丫鬟先过去，在院前遇上了二夫人，见其神色憔悴焦虑，打趣道：“大喜的日子，怎的还精神不济？”
“喜在哪儿？”
前几年二爷得病去世，留下二房孤儿寡母，胜在二公子争气，两年前便跟着封重彦入了朝堂，一直驻守在青州，从义白军的士兵做起，到百户再到主将，立过无数战功，眼见就差这最后一仗，若能成功，便该回京城受封。
谁知这关头，竟然冒出来了一个康王。
大邺与胡人的一仗打了两年，胡人节节败退，大邺也从原先的二十四州扩展到了如今的二十六州，若再擒住胡人的统领，便能安稳好些年了。
一月前朝廷增去了三万援军，义白军如虎添翼，不到三日便将胡人的统领困在了鹰嘴谷，胡人彻底断了支援，只需等待时日，待粮草一断，必会缴枪投降。
眼见就要熬出头了，这时候康王却突然向皇上请缨前去青州，说是痛恨胡人已久，跪在朝堂上对皇室痛哭流涕，怒斥胡人对邺人的种种残酷，非要亲手斩杀胡人统领方能对得起天下百姓对他赵家皇室的信赖和爱戴。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不就是想抢军功？
康王本是个酒囊饭袋，对名利没什么追求，可他的儿子诚郡王半年前玷污了一位姑娘，那姑娘是修建神殿的工匠之女，工匠无处鸣冤，激愤之下一头撞死在了新建成的神殿大柱上。
皇帝大怒，废了郡王的世子之位，如今人还被关在地牢里，康王这一趟能立功回来，便能将功赎罪，顺理成章地救出自己的儿子。
只是成全了康王，封家二公子怎么办，两年里刀尖上舔血，所有努力就白费了？
三夫人也知道这事，劝说道：“待会儿议完亲，你同伯鹰说说，老二也不小了，立功回来说门亲事，早些成家立业，往后也有个人陪你做个伴。”
说起将来的日子，又有了指望。
封重彦贵为宰相，颇受皇上信赖，威望早就赛过了康王，朝堂上的多数事，还不是他一句话。
二夫人神色宽了宽，突然拉住三夫人，悄声问：“昨日听说康王府的荣绣郡主又来了，我如今是看到她就头疼，倒恨沈家那位不争气，将来要真进了府，不得膈应死我。”
“先前同你说，你听不进去，嫌弃沈家没背景，这会子倒想明白了。”
二夫人一叹气，“想明白又有何用，昨儿沈家娘子闹成那样，我还以为她是个厉害的呢，谁知自个儿又跑回来了，这个没出息的......”
突见那头三娘子佛兰挽着人进了院子，齐齐住了声，扭脖子望了过去。
两位小娘子今日皆着浅色，佛兰一身浅紫，沈明酥一身浅桃，身形上沈明酥略高佛兰两指，肤色也白净一些，玲珑鼻樱桃嘴，眼睛清透灵动，整张脸挑不出半点瑕疵，体态轻盈不轻佻，反倒有一股子浑然天成的贵气。
佛兰单拎出来，也算是个美人儿，可每回一站到沈明酥身旁，便当了陪衬。
三夫人早瞧习惯了，没功夫去在意，要论容貌，这京城还没找出能把这沈家娘子比下去的姑娘。
败就败在了家世。
国公夫人已经到了，两人没等几个小辈，调回头先进了屋。
府上有三位姑娘并三位公子，如今姑娘都嫁两个了，却一个也没娶进来，头一回娶新妇，又是一家之主，该到的都到了。
国公爷封元骥也在。
两年前封元骥虽被封为国公爷，却未领朝中的差事，每日以作画写字为乐，鲜少与人来往，沈明酥初到那日前去拜访见过一回，算上上月的寿辰，今日是第三回。
衣冠规整，一张脸不苟言笑，颇有国公的威严。
沈明酥同佛兰一道前行礼问安。
屋里的位子都安排好了，大房的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坐在首位，左右依次是二夫人，三爷三夫人。
问完安，佛兰回到了三夫人身后入座，晚辈中封重彦居首位，人还没来，沈明酥被丫鬟领去了他旁边的位子。
沈明酥在封家也有一年，府上的人对她并非陌生，虽有颇多意见，有那婚书在心里到底认定了她是封家的大奶奶，今日议亲并没那么拘谨，见封重彦还没来，几句话后，便先引到了二公子身上。
朝堂的事国公爷一向不插话，国公夫人听二夫人长声短气，安抚道：“胥哥儿的事，伯鹰心里有数，你急又有何用。”
说完往沈明酥身上瞧去，打断了二夫人的叨叨。
昨日她闹起来，就是个十足的野丫头，如今安静下来，又像模像样了。
马上就要议亲了，一家人往后就该和和气气，于是主动开口招呼，“明酥歇得可还好。”
沈明酥朝她微微俯身，“劳夫人挂记，都好。”
“听连胜说你喜欢石榴花，我已让管事的出去置办，到时你捡好的留......”
没等沈明酥答，二夫人横插一声进来，“封家的大奶奶尊贵着呢，往后明酥要喜欢什么自个儿让人买就是，千万别拘着。”
话音刚落，封重彦来了。
屋内个个都住了声。
封重彦换下了朝服，着一身崭新的宝蓝对襟长袍，腰间配碧玉，宽肩窄腰，身长玉立，比起平儿的稳沉，如今多了几分少年气，倒明朗了许多。
今日议亲，知道他这是卸下了官威，家里的人能也说几句玩笑，三夫人剜了一眼旁边的三公子，“瞧了你兄长，可有觉得惭愧。”
三公子今年十五岁，已是童生，对封重彦又敬又怕，忙撇开嫌疑，回敬自己的母亲，“孩儿可没觉得，只怕是母亲的心思。”
三夫人笑着怼他一眼，没再说话。
封重彦走去位置没急着落座，立在沈明酥跟前，伸手递给了她一个小匣子。
沈明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没抬头，也没去接。
“最近京城热卖的头花，瞧瞧喜不喜欢。”他声音温和，与昨日的冷漠全然不同。
一旁的佛兰惊讶，“可是明月斋的头花？我上月便预定了，还没拿到手呢，竟被兄长买到了。”
他那样的身份，什么东西买不到，佛兰反应过来，便只剩下了意外，“都说兄长的心思花在了朝事上，对感情最为愚钝，如今一瞧，这不也挺开窍的。”
今日正是两人议亲的日子，这样的恩爱和玩笑正适宜，也没谁去斥责佛兰冒犯，众人都等着沈明酥的反应。
毕竟昨日被封重彦拦在门外，携了荣绣郡主进屋，她那闹腾可不小。
封重彦多半也在等她的妥协。
知她心里有气，早上特意让福安去备了一份礼。
当众赠予她，算是主动赔礼。
沈明酥目光静静地落在盒子上，下垂的眼睑带动卷翘的长睫，遮住了眼里的神色，起身从容地自他手里接过，“多谢省主。”
二夫人被她这软性子噎得转过脸去。
国公夫人则暗松了一口气，旁的不说，沈明酥万事不记恨这点，确实让她省心不少，见封重彦已落座，便说起了正事。
“当年伯鹰托沈老爷子相救才捡回一命，两家以此结缘定下了婚约，虽说沈家遭难，如今屋里没个说话的人，但有我封家人在，这门婚事便不会委屈了明酥，明酥到封家满打满算，已有一年，伯鹰的年岁也不小了，今日把大伙都唤过来，是为商议两人的亲事......”
按理说要议亲，先得同女方家商议，可沈家只剩下了沈明酥一人，寻常的规矩行不了，特殊情况特殊办。
一番特殊下来，似乎也只需看个日子，正式迎进门了。
“期我已看好了，三个月后的初九是个好日子。”
其次便是嫁妆。
沈家人都没了，家产更不用说，沈明酥要出嫁，嫁妆便得由封家替她添置。
国公夫人也考虑好了，照沈老爷子曾在朝为官时的最高品阶，四品来替沈明酥置办，“嫁妆一共一百二十八抬，先挪到梨花巷我陪嫁来的院子，时候一到明酥便从那出嫁......”
倒也安排的合情合理，没人有异议。
若将来大房进来的人都照这个来，是合理，但明显不会，二夫人扫了一眼对面一声不吭的沈明酥，轻声嘀咕道：“一百二十八抬，会不会少了一些......
一屋子人就她发了话。
国公夫人转头，目光肃然地落在她身上，二夫人倒是有她的理由，笑了笑道：“我的意思是咱们封家头一回娶新妇，还是大奶奶，怎么也得风光一些，何不，凑个十全十美呢......”
一百二十八抬是两副，十全十美，要十副？
堂堂一个国公府也不是拿不出来，但有那个必要吗，沈家什么情况，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十副。
十里红妆？
嫁公主郡主也不过是这排场。
国公夫人清楚她是什么心里，康王爷这回想抢二公子的军功，她气不过，气撒到了荣绣头上。
原本得知伯鹰与沈家有了婚约后，她也没想过再让荣绣进府，沈家有婚书在先，世人无数双眼睛盯着，就算她荣绣是郡主，正妻之位也不会相让。
但荣绣那丫头偏生被自己儿子迷了心智，要死要活闹过几回，连康王爷和康王妃都妥协了，她还能说什么。
名分不及，将来排场再不如，自己怎么同王爷王妃交代，世人怎么看待封家和皇室？这不是让他封家赵家的脸吗。
二爷走后，这二夫人呆在府上，目光是越发短浅了。
但既然被她提了出来，自己总不能驳回去，想了想把问题抛给了沈明酥，“明酥，你觉得呢。”
三娘子佛兰愣了愣，觉得这话问的有些问题，“嫁妆给多少便是多少，这怎么能问......”她呢。
三夫人手肘猛往她腰上一戳。
佛兰吃痛，余下的话也一并吞进了喉咙。
屋里人都不吭声了。
封重彦将手中茶盏轻轻地搁上木几，正欲起身，身旁的人却先他一步，径直走到了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跟前。
没等大伙儿反应过来，沈明酥双膝已经跪下。
国公夫人心头一提，“这孩子，不过是问你句话，怎么还跪上了，快起来......”
沈明酥没起身，对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磕了一个头，“明酥感谢国公爷与国公夫人一年来的收留之情。”
抬起头再看向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徐声道：“五年前家父确实于封公子有救命之恩，但家父一生行医，救过的人无数，从未向谁讨要过恩情，倘若家父如今还活着，想必也不会让贵府非来偿还这一桩救命之恩。”
顿了顿，“至于我与封公子的婚约，乃家父在生之时相许，如今家父既已不在，这门婚事，便不作数。”
她声音轻缓，面色从容，一语毕，众人一时都没回过神，待慢慢品砸出来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后，屋内的人皆是一脸惊愕。
佛兰一声惊呼，“沈姐姐......”
二夫人面上终于露出了些许佩服之色。就说呢，初来府上那股子驯不服的野劲儿，怎就成软柿子了。
大抵没料到她会如此，国公夫人的脸色一阵变化。
一旁的国公爷难得发言，“我封家说话算话，岂有悔婚的道理，有什么难处或是不满意的，坐下来好好商议便是......”
沈明酥没答，起身从袖筒内掏出了一副陈旧的卷轴，双手递上前，“这是当初父亲与封公子写下的婚书，如今明酥退还给贵府，我与封公子许亲期间恪守规矩，并无逾越之处，封家也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婚书一退，我沈明酥便与贵府没有任何瓜葛，更不会前来纠缠。”
见国公夫人愣住迟迟不接，沈明酥只好上前搁在了她身旁的木几上。
这回二夫人也呆了。
她疯了吧。
婚书一退，可就彻底没了回旋的余地。
谁也没想到她会当真退亲，沈家是什么处境，国公府是什么样的门户，换谁不说一句沈家当年能攀上封家，那是走了狗屎运。
若说封家要同她解除婚约，还有人相信。
国公夫人一时也摸不透她心思，侧头看向了封重彦。
封重彦神色倒没什么变化，可一双眸子沉静地盯着沈明酥，一动不动，明摆着也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婚书已退，沈明酥走到了封重彦跟前，没抬眼去看他，也没同他说一句话，只把适才的那个匣子轻轻地放回了他身旁。
余光突然瞟见他搭在扶手椅上的袖口，垂下的一截锦缎上绣了一朵盛开的石榴花。
父亲曾说石榴花美丽富贵，还能给姑娘们带来一段美好的姻缘。
她很喜欢，种了满满一院子。
只是后来幻境破碎，她回到了真实的尘世，在风雪里学会儿独自御寒，孤寂中学会儿如何度日，濒死前体会到了死亡的恐惧，尝过何为失去的滋味，也习惯了转身时不再有人立在身后。
她不再渴望忠贞不一的爱情，不再渴望富贵，更不奢求子孙满堂。
便也不喜欢石榴花了。
青铜制作的匣子落下之时，发出清脆的轻响，广袖如烟云滑下了木几，她退后两步，转身走了出去。
封重彦......
我走了，不会再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江十锦要来啦~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章
◎他有他要奔波的前程，我也有我的路◎
初到封家时她仅一个包袱，如今离去，也没什么东西可带，两手空空出了院门，抬头却见到了立在门前的二婶子和阿音。
昨儿相处半日，阿音已与她相熟，兴冲冲地朝她奔去，“姐姐。”
婶子什么也没问，笑着道：“你二叔早上去买了几只鸡，已经炖上了，咱们回去正好能赶上。”
婶子和阿音来时雇了一辆马车，婶子先上车，沈明酥托着阿音的胳膊，扶她上了马车，正要往上跨，身后三娘子追了上来，“沈姐姐......”
沈明酥回头。
她在封家一年，这位三娘子待她一直真心，她收回脚，头一回叫了她的名字：“佛兰。”
佛兰几步走到她跟前，看着了一眼她身后的马车，似乎还是不敢相信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你真要走？”
沈明酥点头，“嗯。”
佛兰知道这话可能会伤到她，可是，“你一人无依无靠，能去哪儿？”
“我与你不同，无父无母，自是四海为家。”
她一个姑娘，如何四海为家，佛兰有些着急，“我知道你如今委屈，但留在封家至少还有一处安身之地，待将来你成了封家大奶奶，日子久了，你总有熬出头的那一日......”
“我不想熬。”沈明酥看着她，目露微笑，她曾经也和她一样，有父母宠爱，可以天真烂漫。
“我也想像你这般，光鲜地活着，即便将来我一身褴褛。”
佛兰愣住。
沈明酥同她道别，“我走了，佛兰珍重。”
佛兰茫然地看着她上了马车，扬长而去，也不知道有没有理解她那句话，却没再出声唤她。
—
一场议亲变成了退亲，国公夫人脸色半晌都没缓过来，倒不是她封家非得要娶，能做到如此地步，为的也是不想担一个忘恩负义的恶名。
不然凭封家的门户，什么样的姑娘娶不到？
国公爷先离席而去，离开前，转头同一旁沉默的封重彦道，“自己的事情解决好。”
封重彦没吱声，手指轻轻摩着玉骨瓷茶盖，坐了片刻，起身跟着离开。
穿完长廊后，福安还没听他吩咐，主动询问道：“省主，沈娘子......奴才要追吗。”
怎么追，婚书都给退了，他去能追得回来？
眉宇间笼上一股难以平复的烦躁，“备车。”
两人还没走到门口，府上幕僚严先生从外回来，立在道中等着封重彦走近，所禀之事简单明了，“省主，周公子回来了。”
福安垂头等着主子重新示下。
几息后封重彦道：“御史台。”
严先生跟着一道又走了一趟，坐上马车后才详细禀报，“今日一早，侍中高安亲自带着周公子回了周府。”
封重彦沉默。
“依属下看，周公子混入内侍一事，高安事先不见得就不知道，而是在等待一个时机，什么时候擒人才能最有利。康王爷要从二公子手里抢军功，能不能成，得看省主的意思，眼下正是时机，否则为何迟迟不送大理寺立案？”
“人怎么样。”
“吃了些苦头，该招的不该招的都招了。”没有经历过磨练的世家公子，一上刑具立马便吐出了真相，不需要多凶猛的手段。
这回周公子冒然混入内侍，追查皇帝的腿伤，惹的事不小。
若单是这点倒无关痛痒，可他身后是周观道，周观道身后是封重彦，而封重彦背后还有一位沈家娘子。
皇帝要是知道，一年前沈家的惨案他竟查到了自己头上，对封家，对封重彦还会毫无防备，继续信任？
到了周家，周大人已经在书房内了，仆役匆匆领着封重彦过去，一进门，便见周公子手戴刑具，跪在地上。
周大人则虾腰立在他身旁，对上首之人一副讨饶模样，“国师大人明鉴，犬子立功心切，信了那劳什子牛鼻老道的话，说只要了解患者的病因，甭管什么病包能治好，不怕国师笑话，犬子就是个草包脑袋，仕途上没能有半点成就，才会想出这样的歪门邪道......”
听到“国师”二字，封重彦眉头便微拧，转过头看向堂内木几前坐着的人。
此人银冠白衣，年纪与他相仿，眼睛狭长而挑，眉目笼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狂妄，一笑起来，倒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凌墨尘。
当朝国师，皇上的药师。
比起封重彦的努力，他的成功之路就简单多了。
十六岁时以一身蹴鞠的功夫被皇上看中，后又以擅长占卜，炼丹被皇上一步一步抬到了国师的位置，如今在朝九年，与封重彦一样皆是皇帝信赖之人。
两人在朝中的地位，便如同权衡器，左右一个秤砣，相互较量，又相互制衡。
凌墨尘似乎也很意外，笑道：“看来周大人今日这酒确实乃珍藏陈酿，连省主都来了。”
周大人已经不敢去看封重彦的脸了。
御史台自两年前归了尚书省督察监控，他那不争气的儿子，想要在封重彦跟前讨功，擅自揣摩他的心思不说，自作主张地混入了内侍，打听那不该打听的，当场被人抓住，眼下便成了省主的把柄。
“省主......”周大人回头招呼。
封重彦没看他，走向凌墨尘，掀袍坐上了他对面的蒲团，笑道：“今日有幸能与国师品酒，倒不枉走这一趟。”转头看向把头埋在胸前的周观道，“周大人，有什么好酒都拿出来吧。”
—
从封家出来后，阿音一直缠着沈明酥，还带她去看了自己的‘小桃花。’
小桃花是一只小猫，因身上有粉色的斑点，取名为小桃花。
吃完饭后，两人在院子里逗了一下午小桃花，二爷和二夫人也没去打扰，黄昏时二爷才找到她，“既然你在京城，咱们也就不走了，封家虽是名门大户，能给你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但你身后也不能没有亲人，有我和你婶子陪着，将来有什么事，想说个心里话了，回头时也有人在。”
这门婚约的悬殊，他们自己心里有数，今日她这般回来，沈二爷没直接过问原因，但知道她多半是受了委屈。
沈明酥没瞒着，“封家的婚事我已经退了。”
沈二爷一愣，沉默片刻后，叹了一声道：“退了也好。”困在那深宅子里，不如出来自由自在。
沈明酥又道：“二叔不能呆在京城。”
沈家两房，大房学的是医人，二房学的是医兽。
十七年前新帝登基，朝中臣子包括太医都换了一批，沈壑岩便是被贬的那一批太医，回到幽州后以替百姓会诊为生。
二房沈南兆学的是兽医，年轻时便居无定所，四海为家，原本就居无定所。
何况如今她已同封家退了亲，沈家的人更不合适留在京城，她也一样，“我想去一趟青州。”
沈二爷皱眉，“你怎么还不......”
“我要亲眼看到月摇。”
“她已经不在了，青州战乱，那等地方不是你该去的，你真想好了要退婚，咱们可以去其他地方，金州，齐州都可以。”
“二叔也相信父亲和母亲的死乃前朝人所为？”沈明酥突然问。
见沈二爷的神色僵住，沈明酥平静地道：“我去哪儿都一样，但不能同二叔一起，阿音她还小......”
沈家老祖宗的安排早就有了先见之明，她庆幸二叔一房学的是兽医。
“要走一起，你父母不在，我便是你的长辈，岂有丢下你不管的道理。”不容她再说，沈二爷态度坚决，“你父母的案子，封重彦没必要隐瞒，证据确凿，对方也招了，真相便是如此，阿锦，该放下了。”说完起身，“我去让你婶子收拾房间，今日好好睡上一觉，旁的事有二叔在，不要多想。”
天边最后一点晚霞退去，陈旧的屋子内慢慢地蒙了一层黑纱。
不久后，迷沱灯火混入夜色，又渐渐地成了余晖，虽朦胧，但什么都看得见。
就像那夜，母亲死死地攥住她的手，眼里的不甘和恨意交织，她看得清楚，她以为母亲认错了人，却听她道：“你记住了，就算真到了那一步，你也要先护住你妹妹......”
“苏莺！”
“我怎么了！沈家十几条命还不够吗，我只想要阿摇活着。”
衣袖突然被人拽了一下，沈明酥转过头。
一颗小脑袋从她身后冒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道：“娘亲说，姐姐是想妹妹了，姐姐别哭，阿音也是姐姐的妹妹。”
细嫩的小手勾了过来，套在她的手指上，柔柔软软直击心房，“姐姐，我带你去看花灯。”
......
“阿姐你看，这灯好不好。”
“阿姐，不是要去集市吗，你到底说话算不算数.....”
“好啊。”沈明酥答。
听阿音缠着沈明酥要去闹市，婶子也跟着一道。
阿音一边手牵一个，小姑娘才四五岁，一路蹦蹦跳跳，许是觉得沈明酥好看，时不时仰头偷看一眼。
细细打量，阿音倒是真和阿摇有些像，反倒是自己的样貌，与她们不太一样。
婶子说三日前他们便来了京城，怕贸然上门，惹人无端猜测，误以为他们是来寻官谋财，那日见到她也是意外之喜，“你二叔让阿音把玉佩给你，是为想单独见你一面，没想到会吓着你。”
婶子心疼地问她：“你这一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
经历了三个月的逃亡，她杯弓蛇影了。
“听你二叔的吧，往后你就跟着我们，虽说日子清苦些，但同阿猫阿狗打交道，比人简单。”
各样繁灯照着热热闹闹的夜，夜风扑面，湿漉漉的气息扑在脸上，又凉又暖，很久没有如此真实过了。
心底有那么一刻因这句话而动容，想应一声：“好。”最终还是沉默，轻轻地捏了捏掌心内那只暖和的小手。
大人的话阿音听不懂，见到新奇的东西，便扯着两人往前奔。
大邺分二十六州，属京城最为繁华，城中人无论有钱没钱都喜欢享乐，除了光顾酒楼茶楼之外，皮影也颇受青睐，一条街总会遇到一家皮影班子。
阿音没见过，嚷着不走，婶子无奈买了一张长凳，见旁边的小娃手里拿着糖葫芦，怕阿音待会儿吵，一人出去Q裙丝二耳儿五九衣斯七整理本文上传，欢迎加入第一时间追更买，留沈明酥和阿音二人先看。
京城不禁宵，夜里最为热闹，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不久后空缺了一边的长凳，突然坐下一人。
深色的锦缎长袍在夜色华灯下瞧不出什么颜色，但那股冷梅香，沈明酥熟悉，警惕地转过头。
封重彦则看着坐在她身边的阿音，目光深邃探究，似是要从她小小的身躯上审讯出某种他想要解开的疑惑。
沈明酥一把搂住阿音，转身瞧见不远处走过来的婶子，轻声哄道：“阿音乖，娘买了糖葫芦，去你娘那里。”
见阿音扑到了婶子怀里沈明酥才回头，看向跟前此时不该出现的人。
封重彦却似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问她：“沈二爷沈南兆，他何时来的？”
“前几日。”
“他不该来京城。”
沈明酥没应他，“封大人寻我，还有事吗。”婚书已经给了，封家不必再为要娶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大奶奶而痛心疾首。
他封重彦也解脱了，沈家的事情与他再无关系。
“玉佩是沈南兆带给你的？”
时隔一日，难为他还记得。
见她不答，他又问：“沈月摇活着？”
沈明酥答：“死了。”又道：“如你们所想的那样。”
封重彦没出声，片刻后转过头，望着荧幕上跳动的魅丽人影，下巴扬了扬，“你要是喜欢，我让人搬到府上？”
“封大人随意。”见婶子抱着阿音一直瞧着这边，沈明酥不想同他再耗下去，又问了一次，“封大人还有何事？”
封重彦看了一眼她，偏头示意福安上前。
周围的人不知何时早已被清理，福安立在两人身后，弯腰如同禀报公务一般。
“四日前青州传来捷报，二公子的义白军围堵了胡人统领，消息一到，康王立马请缨要去青州代替二公子。”
在沈家同他相处了三年，他的聪明和笼络人的手段沈明酥比谁都清楚，听出来了他是在放下态度，愿意给她一个解释，告诉她他很忙。
封重彦盯着她漠然的神色，让福安继续。
“早朝后省主便同陛下呈报了与沈娘子的婚事，陛下赠给了沈娘子十箱贺礼，午后已到府上。”
说完了，福安退到一边。
封重彦缓缓起身，走到她跟前，距离很近，脚尖都快要碰到她的裙摆了，俯身看着她的眼睛，细声细语问她：“回去？”
沈明酥抬头，对上那双仿佛被柔情揉碎了的眼睛。
当年他从绝地之中反杀回来，朝中人人都道他时运好，两年过去，还怀有此番想法的人，多半只剩下一些愚蠢和狭隘之辈。
他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也并非仅有权势的压迫，还有真正的服从和敬佩。
他不是利剑，也并非猛虎，而是一张潜伏在暗处的网，以心为诱饵，诱人入局。
他知道你想要什么，并且毫不吝啬地给你。
她有些猜不透他对这桩婚约到底是什么态度了，也是救命之恩不可不还？
沈明酥偏开头，看着旁边河道里的粼粼波光，“我与封大人的婚事已退，封大人不必再背负救命之恩，而封大人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凭你的本事和地位，想必也不用我再去成全你的名声。”
两人在京城相见后，从未坐下来对等的聊过一次。
推心置腹的思念，早就被冷落和沉默消磨干净，没成想头一回与他挺直腰身谈话，是在退婚后。
封重彦良久才道：“还生气？为了沈月摇？”
“封重彦。”沈明酥转过头，如同当年她在沈家时那般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没生气。”
“但我后悔，一年前投靠了你。”她说的是真话。
她费了一年的时间在求他帮忙，经历了千疮百孔，最后月摇还是死了。
没再去看他的脸色，抬头望向还等在前方的婶子和阿音，沈明酥平静地道：“我说过不会在去纠缠你，你也别来找我。”
—
回去时婶子问她：“当真放得下？”
沈明酥点头：“岁月更迭，瞬息万变，每个人都在被命运和使命推背往前，我与他的立场早已不同，他有他要奔波的前程，我有我的路要走。”
她身陷沼泽，只有靠她自己往上爬。
婶子诧异地看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柔声道：“当年你娘同我说，屋里的两个姑娘，一个不长心，一个长不大，将来待他们归去，也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如今瞧来，你倒没让她操心，人心都是一瞬间长大的，要是她能预判到今日，怕也不会说出当初那句话。”
夜里阿音吵着要和她一起睡，婶子没办法，多备了一床棉被。
半夜跌入梦境，她又看到了母亲那双不甘与憎恨交织的眼睛。
“娘......”
清醒过来，满头大汗，转过头阿音还在熟睡，小小的身躯挨着她，似是什么都不害怕，恬静又安稳。
沈明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头，哑声道：“娘，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男配出来了。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腰弯久了，总得要挺一挺，才会舒坦◎
一夜醒来，沈二爷已收拾好了东西。
阿音听说沈明酥也要跟着他们一块儿走，很是高兴，出发时抱着‘小桃花’，一人跑在前面，冲出门后突然不动了，甚至往里退了几步。
婶子觉得奇怪，“阿音？”
阿音回头，目光落在沈明酥脸上，不敢说话。
沈明酥跨出门，一眼便看到了封重彦。
还是昨日夜里的那身，坐在门外一张马札上，双手笼进袖筒，脸色带着疲倦，连看过来的眼神也少了往日的锋芒。
看样子是在此守了一夜。
不仅是他，还有围在他身旁，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的巡捕。
沈明酥神色一紧，把阿音护在身后。
封重彦没什么表情，起身理了理身上一夜褶皱的衫袍，再抬起头时，才出声问她；“去哪儿啊。”
没待沈明酥回答，沈二爷从门内走了出来，扫了一眼巷子里的人，面色不太好看，“封大人这是何意。”
封重彦礼貌一笑，拱手道：“二叔，好久不见，既然来了京城，怎不上家里来坐坐。”
自打沈老爷子把沈明酥许给了他后，沈家的亲戚沈明酥叫什么，他便叫什么。
这一声二叔，把沈二爷的火气挑了出来，“封大人身份尊贵，在下一介草民哪敢来攀亲，只是当年在沈家见过封大人一面，那时候的封大人谦卑有礼，可不似如今这般威风。”
“老天垂怜，赏了晚辈这般好气运，有幸替圣上分忧，得来这殊荣。”封重彦面上依旧带着笑，目光却没有半分退让，“至于威风不威风，就得看二叔今日肯不肯给晚辈这个面子了。”
沈二爷被他的气高趾昂气得赤了脸，“你......”
封重彦语气缓和了一些，“阿锦与我闹脾气，二叔乃长辈，当劝和不劝分，不该在这时候纵火带她离开，您说对吗？”
要论理，沈二爷哪里是他的对手，一时噎住，半天答不上来。
封重彦不想耽搁下去，直接明了的说明了来意，“二叔去哪是二叔的自由，我留不住，但阿锦，你不能带走。”
沈二爷冷哼一声，“你封家若真心待她，谁又能带得走，兄长嫂子已归天，我是这孩子的二叔，也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在哪儿我便在哪儿，岂有分开的道理，如今婚书阿锦已退，我沈家便与封家没有半点关系，封大人这般拦着，怕是不太体面。”
封重彦不答。
似乎也不在意体面不体面。
沈二爷拉着沈明酥硬往前闯，没走两步，两旁的巡捕手中长枪一架，锋利的枪头相碰，发出了令人却步的刺耳声。
离开青州后，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架势了，阿音吓得缩进了婶子怀里，担忧地看向沈二爷，哭出了声：“爹爹。”
沈二爷脸色一变，“封重彦，你欺人太甚！”
封重彦无动于衷，等着沈明酥转身。
半晌后沈明酥妥协了，“送他们走，其他的，我与你再谈。”从见到他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沈明酥便知道她今日走不了。
她本也没打算同二叔一道走。
封重彦面含笑意，应得很爽快，“听阿锦的。”
—
沈明酥将沈二爷一家送去城外，坐的也是封重彦的马车。
车内两人无言，昨日一夜未睡，大抵是犯困了，路途上封重彦闭着眼睛养神，时而睁开眼睛瞟上一眼。
沈明酥偏开头望着窗外，始终没往他身上看。
扭着脖子不理人的模样，倒是像极了两年前。来封家也有一年了，她乖乖巧巧，他以为当真能省心了，熟不知临了突然同他倔起来。
连婚书都敢还给他。
昨日饮了酒，又没睡，脑子昏胀难耐，闭眼当真睡了一阵。
下车时，封重彦先下，转身朝她递上了自己的胳膊，沈明酥却没承他的情，从另一端利落地跳了下来。
没了那一套沉重的规矩加身，她周身都轻松，到了沈二爷跟前，也没多说，给他说了一个住处，“有何事，二叔记得写信于我。”
沈二爷拧不住她，更奈何不了封重彦何，咬碎了牙，也只能骂出一声，“兄长当年可真救了一只好狼崽。”
封重彦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沈明酥走向婶子，蹲下身看着她怀里的阿音，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阿音先走，姐姐以后来找你。”
阿音似乎被刚才的长枪短刀吓住了，怯怯地点了点头，虽有不舍，但也不敢再挽留，“那姐姐快些来。”
“嗯。”
“阿锦，是你二叔和婶子无用。”
“不怪你们......”
沈二爷站在一边瞧着，封重彦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突然问：“二叔是何时找到的月摇。”
沈二爷一愣，很不想同他搭话，但见他问得认真，且想到阿锦还在他手里，只能压住心中火气，不情不愿地道：“一月前。”
谁知他又问：“何处找到的。”
“青州捞尸人手上。”
“姓什名什。”
沈二爷眉头一皱，他这是何意，这一年来他要真心想帮忙找月摇，早就找到了，何至于现下这般惺惺作态。
“我沈家的事，就不劳封大人费心了。”走到沈明酥跟前，沈二爷再一次问她：“阿锦，真要留下来吗。”
若她摇头，今日即便是死，他也要带她出城门。
阿锦却点了头，“二叔放心，我总得去一趟青州。”
“你多保重，二叔会一直留意信函。”
“二叔也保重。”
......
—
春季的日头带着一股清风，没有灼热，反倒有些凉意。
一辆马车停在城外不远处的柳树下，车帘撩起，露出一张公子的脸，目光打探着城门口的一幕，问身后的人：“真不去见一面。”
“见了又如何。”
公子回头一笑，“心还挺硬。”
姑娘的声音平静冷漠，“封重彦是什么样的人，她能看清楚，还不算愚蠢。”
漫天飞絮蒙蒙，半卷的布帘挡住了姑娘半张容颜，轻纱下的眸子望向道中的几道身影，迟迟没有收回。
—
目送马车奔向城外黄土官道，瞧不见车尾了，沈明酥才转身。
封重彦站在她面前，等着她上车。
沈明酥没动，冲他一笑，“封大人要绑了我？”
封重彦同样对她笑，但隐忍的眸子内却像是在努力克制着怒意，“需要我做到那一步吗？”
“我不管封大人是什么意思，如今二叔已经走了，于封大人而言，便没了后顾之忧。毕竟退亲之事封大人还未对外交代，沈家人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若出了事，多少折损了你一朝宰相的颜面，我理解封大人，但也请封大人给我一条活路。”
封重彦瞅了她半晌，似是不解，“在封家你活不了？”
沈明酥答：“宁死不屈。”
一阵风刮上柳枝，封重彦站在五步之外，隔着茫茫飞絮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目光冷寂，一时喜怒难测。
似乎没想到她会同他倔强到底。
若是换成在封家，他要用这般眼神看她，沈明酥多半会生怯，但如今她出来了，即便不敢保证他接下来的举动会不会对自己有利，至少内心有了一份同他相抗的底气。
他久久不语，她心头有些忐忑，知道只需要他一个念头，她就会成了真正的笼中之鸟。
想了想，她道：“腰弯久了，总得要挺一挺，才会觉得舒坦。”
这话是当初封重彦告诉她的，今日她原封不动地还给他，“我的路，封大人当年走过，什么滋味大人清楚，还请封大人高抬贵手。”
她不需要他报恩，只想要让他放过自己。
就当她一年前没来过京城。
沈二爷走了，封重彦带来的那些巡捕也都撤了，福安到城门口候着，马车旁只剩下了两人。
自从来到京城后沈明酥从未好好看过他，封重彦也一样，此时借着城外的缕缕晨光，大胆地看向记忆中那张清晰的脸。
那张久违的面庞，正一脸漠然地看向他，瞳仁里的防备像是斜刺里横插过来的一道刺，心口蓦然一缩。
长大了。
见他偏开头也不吭声，沈明酥试着往前，脚步越过他身后时，突听他道：“阿锦，没有我，你过不好。”
沈明酥松了一口气，“多谢封大人。”
“十日，十日后你要过不好，别让我再等。”
—
晴朗了一日，河岸两边的柳条像是一夜之间换了新枝，嫩绿垂柳蜿蜒，铺满了河道。
沈明酥肩挎着木箱，上了桥梁。
桥底的一群孩童，伸头来张望，面露欣喜，一人突然朝他抛出一物，“十锦哥哥，桃，干净的......”
沈明酥笑着接过，“谢了。”
铁匠铺子的生意不错，门前站了好几位客人，沈明酥没去打扰，路过他铺子时打了声招呼：“魏大哥。”
魏铁匠抬头只看到了个背影，笑了笑，扯着嗓子回应：“十锦来了。”
雨一停，街边摆摊的人都来，昨日一日没见到十锦，王嫂子还担忧他是不是被一场春雨凉坏了身子，如今见他一脸容光焕发，倒是自己想多了，关心地问道：“昨日怎么没见到人，是耽搁了？”
沈明酥笑道，“春雨时节容易犯困，偷了个懒，今日我多唱会儿，夜里再收摊。”
王嫂子愣了愣，他来这里也有大半年了，还从未见过他夜里起过活，每回太阳一落山便开始收摊，哪次不是比他们先走。
“赶夜活儿好啊，夜里人多才赚钱。”
王嫂子说得没错，弄影戏到夜里更受欢迎，白日唱了两场，多数都是妇人们爱听的本子，到了夜里沈明酥换了一个热潮本子。
《斩关羽》
拿出羊皮做的小人物，套上线，摆好位置后，投下灯光，声调一起来，与前几日凄婉的唱腔大不相同。
上天没给她继承沈家医术的天赋，也没给她继承鲁班绝学的聪慧，却赏了她另外一碗饭。
她能变换不同的声调。
即便没人帮衬，一人也能分饰不同的角色。
“众将士齐下跪，恳求释放，啊......”悲切的唱腔从帷幕后传出来，婉转哀恸，回肠荡气，直叫人感心动耳。
“战赤壁，多少人血染长江......如今我斩关羽，以效军状.....”
唱到此处，突然一道声音从外面人群后传来，“慢！慢斩，公子刀下留情，刀下留情啊。”
沈明酥硬生生地被那道声音打断。
她没有戏班子全套，平日来她这儿听故事的人多数都是老看官，妇人居多，难得有生面孔，还是一位公子。
底下的看官也应声回头，见到此人戴着一张挡住半张脸的银制面具，有人立马认了出来，“哟，慢斩公子今日怎么到这来了。”
众人听到这名头，倒明白了，纷纷哄笑。
沈明酥听说过他的传闻。
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纨绔子弟，常年混迹在这一带，每回只要听到有人唱《斩关羽》，都会出来打断，恳求刀下留情。
为此这条街的人背地里给他取了一个名字：慢斩公子。
沈明酥应了他的要求，可再如何慢，历史长河里的真相终究是真相，最后还是斩了。
今日共唱了三场，沈明酥收了摊，出来时众人已散去，唯有那位公子还坐在石桥上，似还沉浸在适才的悲伤之中，一动不动。
沈明酥走到他跟前，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便唤了一声：“慢斩公子？”
那公子抬头，半边银制面具遮住了他容貌，从露出的半面脸来看，长相当不俗。
“你也取笑我？”
沈明酥自知失言，“小的失礼了，还望公子莫怪。”
‘慢斩公子’倒没同他计较，从石桥上慢慢起身，突然问他：“公子斩杀之时，可有不忍？”
沈明酥一笑，“关云长之死，可非小的这弄影戏。”
公子埋下头，神色低落怅然。
沈明酥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想不开的人，早上孩童给她的那颗桃子，还没吃，伸手递给了他，安抚道：“众将士扼腕痛哭，又怎会没人惋惜呢？”
公子反应过来，眉间瞬间舒展开，似是找到了志同道合之人，转头看向已上了桥梁的背影，提声道：“明日这时，我再来听公子唱戏。”
说话算话，第二日‘慢斩公子’真来捧了场。
一连三日都没缺席，也不用他再提醒，每到要斩之时，沈明酥都会慢上几拍。
公子不胜感激，上回得了一颗桃，隔日便送了一大筐，沈明酥见他除了满身富贵之外，其谈吐儒雅，并不像传言中的纨绔，也不能再叫他慢斩公子，主动问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十全。”
沈明酥一愣。
公子忙问：“你呢？”
“十锦。”
十全公子也怔了一会，随后爽朗大笑，“看来，我与公子实有天缘。”
—
如此安稳了三日，到了第四日午后，封重彦口中所说的不好过，终于来了。
荣绣隔着窗扇，将她端详了片刻，冲她弯唇一笑，云淡风轻地同身后人道了一声：“都砸了吧。”
作者有话说：
慢斩公子历史真实存在，借鉴一用。（男三）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章
◎咱们阿锦就该干干净净的◎
争夺了几日的青州军功，终究还是落到了康王头上。
封重彦在早朝上支持康王爷前去青州请缨时，满朝文武眼珠子一阵乱转，谁也摸不着头脑，就连康王爷自己都觉得意外。
出了大殿，被如尝所愿的喜悦冲晕了头，如同饮了美酒，踩着醉熏熏的步子，唤住了封重彦，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伯鹰有空来本王府上，本王珍藏的美酒，连凌国师那张叼嘴都赞不绝口......”
凌墨尘就在不远处，康王爷喜上眉梢，说话时回头张望了一眼。
要说这朝中最耀眼的两个人，一个是国师凌墨尘，另一个便是他封重彦了。
年轻有为，深得陛下赏识。
凌墨尘性子随和，与谁都能说上话，时而阴晴不定，但万事有商有量。
封重彦不一样，看着一张笑脸，实则是个硬疙瘩，一到关键翻脸不认人，指不定还会让你阴沟里翻船，荣绣就是个例子......
本想着王妃和封夫人也算是至交，一年前他去求皇上赐婚，想将荣绣许给他，以此为笼络，却被他以与沈家的婚约在先为由婉拒。
可惜自己的话已经说了出去，再想收回来，荣绣不干了，要死要活宁愿做妾。
这样的亏自己在他身上吃了不少，这回青州之行本也没有把握，毕竟触碰的是他封家二公子的利益，也不知道凌墨尘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说服了这块硬铁......
封重彦笑笑，“胡人的首级还等着王爷前去擒拿，臣等王爷凯旋，再来喝这杯庆功酒。”
“好，等本王提着胡贼的头颅回来，叫上国师，咱们三人不醉不归！”
康王爷意气风发，走路自带一股风，单看架势还真像是一位杀敌万千战场猛将，到了殿外却没能爬上马背，两个仆从一人捧着他一边臀往上推。
身后一众臣子齐齐撇开眼，周观道更是垂头没脸见人。
那日凌墨尘上门，几杯酒下肚后，省主竟爽快地让了步。
若非自己的儿子闯了祸，省主何至于如此。封家二公子的一桩军得是多大的荣耀，说没就没，周观道心中有愧，私底下把自己的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如今还关在屋子里。
正埋头自责，封重彦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低声道：“明日让周戍到兵部兵器库领职。”
周观道一愣。
他那儿子鬼迷心窍，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却偏爱钻研兵器，喜欢冷冰冰的刀刀枪枪，这回做出来的那混账事，目的也是想在封重彦跟前立功，好去兵部讨个职位。
封家这回丢了那么大的军功，省主不仅没责备，还要成全那兔崽子？
周观道看了封重彦半晌才回神，眼里的激动分不出是感激还是自愧，“省主......”
“封大人。”边上一道声音打断，是皇上身边的近侍文公公。
封重彦转身离去。
周观道看着他的背影，若是此时无人，此番大恩，定会给他跪下。
—
皇帝召封重彦，也是为了青州之事。
见人跪在外间，皇上让公公扶他坐上了装有轮子的椅子上，笑着朝他道：“伯鹰进来吧。”
封重彦起身踏入内。
皇帝拍了下身下的木椅，“上回你替朕打造的这把椅子，极为方便，用着甚好。”转头让人备坐。
待封重彦落座后，公公奉完茶，皇帝才问道：“康王有多大本事，你心中也有数，就凭他那肥身板能上阵杀敌？他胡闹，你今日竟也怂恿，逼得朕不得不同意，意为何？”
封重彦道：“陛下忘了，王爷当年生擒过雪狼，威名曾传遍四大世家，虽说近些年拳脚有些落下，刻在骨子里的血性岂会丢失，”
突听他提起四大世家，皇帝陷入了回忆。
当初四大世家，梁，赵，邵，封共同效忠皇室周家。
后来皇室人丁凋零，惠景帝前去定州亲征之时，只剩下了一位小儿坐守宫中，最终走向灭亡，赵家拥有了天下。
其余三大世家，包括封家都对赵家俯首称臣。
十七年过去，再来看当初的三大世家，虽没有赵家尊贵，但人丁兴旺，后辈各有千秋。
赵家呢？
死的死病的病，只剩下了太子和康王。
太子坐守东宫多年，仅育下一位皇子，此子聪慧倒是聪慧，但生性软弱，成日为了已故英雄的悲惨落幕而伤怀，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康王膝下倒有一双儿女。
城郡王不学无术，只知道混迹在烟花之地。
荣绣更有出息了，要去做妾。
他自己？
双腿已废，再也站不起来。
从头看到尾，除了太子，这朝中赵家竟没有一人能撑得起来。
像是在步先朝的后尘。
皇帝沉思片刻，便也明白了封重彦的心思。
不仅是他封家需要立功，身为皇室，赵家人更应该在大邺子民心中立功。
如今封重彦把这份功主动让了出来。
当年他辜负了惠景帝所托，没扶持幼子上位，自己登基，得到的是一片骂声，骂他叛主，忘恩负义。唯有封元骥沉默不语，跪在殿堂，对他呼出了第一声，“圣上万岁。”
后来也是封元骥助他建立了府弟，广纳贤士，将名士白阁老请出奉上尊位，以老师之礼相待。
白阁老死的那一日，封元骥连夜进宫觐见，带他去了白府。
他跪在雨中一夜为白阁老送葬，其诚心终于打动了一批老臣，也得到了前朝几名猛将的支持。
动荡的朝堂渐渐安稳，他的名声也从那之后日渐起来，到今日已是一代贤明之君。
可后来封元骥出兵大败，他却因一时之怒，将封家贬为庶人，险些酿下大错。
然而封家再一次救了他。
两年前他为稳固军心，到青州亲征，不料中计被胡人包围，封家大公子封重彦竟不计前嫌，将他从胡军手中解救而出。
直至今日，封家依旧对他效忠，还在为赵家着想，这份忠诚，他怎不动容，“伯鹰啊，朕有你在，才能高枕无忧。”
封重彦抬臂抵额行礼，“为陛下分忧，乃臣本分。”
皇帝没再同他议论朝事，笑问道：“婚事何时办？”
“启禀陛下，眼下正在看期。”
“也该成家立业了，改日朕倒要见见这位沈家娘子到底有何过人之处，竟有这般好福气，连荣绣都比不过了。”
封重彦起身，掀袍跪下，回禀道：“不过是平常家的姑娘，自是比不上郡主仙容尊贵，但臣与其有婚约在先，对其父也曾立过求娶之誓，臣不得不尊。”
皇帝赶紧伸手虚扶，“一诺千金乃君子所为，朕该赏，你跪什么，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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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当空了封重彦才出来。
刚出殿门，福安便上前禀报道：“荣绣郡主找到了沈娘子。”
封重彦眉头一拧，“找她干什么。”
福安垂头，还能干什么。
往日沈娘子尚且和省主有一纸婚约在，人又在府上，郡主就算心里憋屈也只能忍着，如今得知沈娘子退了婚书，憋在心里的那口气，还不得趁机出了。
封重彦似乎也反应了过来，快步跨出门槛，声音极冷：“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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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市乃京城的九大街之一，在此谋生的多数乃寻常百姓，平日里这条街一向太平，今日突然来了祸事，个个都吓得不敢出声。
沈明酥平静地立在一旁，看着屋内的桌椅板凳散了架，一箱子的影子人如同一张张落叶，被踩在污泥之中，光彩尽退。
荣绣来是为了找她的难受，见她此番模样，并不解气，质问道：“婚书都退了，你怎么还不走？”
沈明酥一笑，“你送我出城？”
荣绣被她噎住，赤脸道：“好啊，动手。”
眼见沈明酥被人押住胳膊要带走，王嫂子没忍住，上前相劝，“各位贵人，有什么话好说，十锦公子在这一带名声极好，从未犯过事......”
“你是什么东西。”侍卫一把将其推搡开。
魏铁匠和几位摊主脸色一变，正要上前，沈明酥及时道：“恩怨皆因我而起，冲我来。”
荣绣砸了这半天，她纹丝不动，终于在她脸上看出了一丝崩塌，顿觉舒心，转身走到王嫂子的摊位前，脚尖抬起来，慢慢地放在了锅盖上，“我这不正冲你来了吗。”
话落脚一蹬，“哐当——”一声，整锅鸡蛋连汤带水，全都散在了地上。
“老天爷啊......”王嫂子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荣绣满意地看着沈明酥脸上的怒意，骨子里的嚣张横生，抬头道：“这条街，都砸了。”
沈明酥脸色一变，“荣绣，别忘了你身份。”
身份？她配同她提身份，她险些要叫她一声姐姐，要给她奉茶了。
她被世人笑话了这么久，总得讨回来，荣绣走过去一脚踢在她的膝盖弯，筋骨伴着突如其来的疼痛陡然一麻，沈明酥没支撑柱，跪在了地上。
荣绣抬脚踩上她的后背，一点点地将她往下压，俯身笑问道：“我丢了的脸面，你也该还回来了，对吧？”
说着脚尖慢慢地往上移，从她的脊梁，蹭到了她后脖子上。
沈明酥苦笑，若她想要伤她的自尊，那恐怕要失望了。
她的尊严早就没了。
这一双被父母养了十六年的干净膝盖，从沈家出来后就已经脏了。
父亲曾同她说：“阿锦要记得，跪天跪地跪父母，除此之外，在这个世上没有人能让你下跪，明白吗。”
不是她不明白，也不是她想跪，是她越是不想跪，这世上的人就越要逼着她跪。
她跪过很多人，曾抱着倒在血泊里的父亲跪过路边的行人，后来又跪过包子铺的老板，饭馆的小厮，前几日还跪了封夫人......
如今再多一人又有何妨。
颈部的疼痛越来越重，渐渐地往她脸上移，她闭上眼睛，做好了承受最后一道羞辱的准备，突然踏在她身上的重量一轻。
随后便听到荣绣一声痛呼。
脖子被踩久了抬起来有些吃力，只看到了个半身，便认出来了是封重彦。
等荣绣回过神来，人已经被推倒在地，转过头看清了来人后，脸色顿时刷白，“我......”
周围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封重彦缓缓蹲下身，一动不动地盯着趴在地上一身狼狈的沈明酥，沉静深邃的眸子被眼底不断涌出来的寒意和怒火来回冲撞，经不住颤了颤，隐在宽袖下的手背爆出根根青筋，久久都没说话。
沈明酥不清楚他此刻是什么心思。
突然想了起来，在沈家的那三年，即便是她摔了一跤，他也要替她拂去身上的尘土。
他说：“咱们阿锦就该干干净净的。”
如今她这副狼狈，他应该没看到过。
不过风水轮流转，她也曾看过他的不堪，今日被他瞧见，也算扯平了，沈明酥避开他的搀扶，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抖掉身上的尘土，仰头看着他不知是被何种情绪染得绯红的眼睛，冲他无奈一笑，“封大人莫说，这滋味，确实不太好。”
封重彦还蹲在地上，看着被日头压成了一团的黑影，过了好一阵，才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目光落在她被蹭红的颈项上，喉咙里的声音半哑，“痛吗。”
沈明酥摇头，淡然笑道：“若封大人说的不好过是这等手段，那也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封冷漠：谁还没挨过骂？姓陈的姓江的姓周的，姓萧的好像还死过一回吧，没事.....（坚强抹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章
◎仅此一回，阿锦◎
封重彦没理会她话里的讽刺，从袖筒内掏出绢帕，擦向她颈子上的脏污，手刚伸过去，沈明酥头一偏，没让他碰到。
封重彦看了她一眼，也没恼，收回手低声道：“跟我回去。”
“封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封重彦定定地看着她，也并非头一回见她身穿男装，在沈家时一月有半数的时间她都是这番打扮，个头比之前高了，脾气倒一点都没变。
她不走，他便也不动。
荣绣已被丫鬟了扶起来，适才封重彦推开她的力道，她能感觉到他是用了力。
荣绣有些不太明白，他不是不喜欢沈明酥吗。
可无论喜欢不喜欢，她欺负人被当场撞上，身为郡主又公然闹事，周围一堆的烂摊子全是她所为，心头发虚不敢吭声。
封重彦不发话，侍卫也都不敢动。
周围的百姓见到带刀的侍卫，个个惶惶不安。
沈明酥知道熬不过他，同他熬，他能熬死一头鹰，只能迂回道：“封大人所说的十日不是还没到吗？”
她扭着脖子与他斗智，封重彦就那般瞧着她。
河畔柳枝随风轻漾，暖阳与丝绦光影轻轻交替在她低垂的眉目之间，面上一层浮动的光芒白皙细腻。
容颜虽被妆容遮去了原本的光彩，但那张白瓷般干净的脸庞与记忆里一样。
果然不能多瞧。
冰雪利刃堆砌起来的心，仿佛也被钻进她血肉里的暖阳照化了一角，哪怕刀山火海，前路再多几道棘刺，也想要纵容她这一回。
仅此一回，阿锦。
封重彦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身后艳丽的光线，弯腰捞起她的手腕，不容她挣脱，将手里的绢帕塞到了她手心，应道：“好。”
没再去看她，转过身离去，侍卫跟上。
荣绣反应过来，慌忙追上前，“封大人。”
封重彦闻声驻步，那一瞬间的回头，眸子里的恹色没有收尽，余了几分冰凉的锋芒，淡声问她：“郡主殿下还有事？”
荣绣一愣，大抵是从未见过他这样凛冽的神色，脊背不觉浮上了一阵寒意，立在那不说话了。
封重彦许是也意识到了，眼里的失态慢慢地敛去，恢复如常，扫了一眼周围的狼藉，问她：“郡主还要继续玩？”
被撞见横竖也无法辩解，便也不解释了，荣绣走到封重彦跟前，低头求饶，“还请封大人高抬贵手。”
堂堂郡主跑来集市上刁难百姓，传到陛下耳里，怕是又得挨一顿骂了，她什么都不怕，唯独怕皇帝那道看她如同看废物的眼神。
封重彦笑笑，道了一声郡主言重了，何来的高抬贵手，“臣替殿下保密。”
“多谢封大人。”见到他熟悉的笑颜，荣绣松了一口气，“封......”一抬头，却见人已转过了身，脚步如风，头也不回地跨上了前面的石桥。
—
背过身后，封重彦的脸色又成了一团寒霜。
福安跟在他身后，不敢说话，上了马车后封重彦也没让人立马出发，背靠着车壁，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适才沈明酥被按在地上的一幕。
......
“封哥哥疼吗？”
“不疼。”
“你别怕，以后你有我了，我来保护你......”
时隔多年，那声音还清晰地刻在了脑子里，此时钻出来，重新落入耳朵，便有了啃噬四肢百骸的疼痛。
福安半晌都没听到动静，唤了一声“省主？”正要请示该往哪里走，便听到里面传出一声，“给诚郡王加点东西，让他今晚上天。”
“是。”
人人都说国师凌墨尘阴晴不定，收拾起人来手段层出不穷，那是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主子收拾人。
这荣绣郡主每作一回，康王府的命数便会短一截。
—
一场闹剧，有惊无险的结束了，周围的摊贩帮着上前收拾，扶桌子的扶桌子，扶人的扶人。
王嫂子的那一锅鸡蛋算是废了。
适才荣绣和封重彦的对话，个个都长了耳朵。
郡主。
封大人。
这朝中还有几个郡主，几个封大人？
来这儿摆摊的都是本本分分的百姓，别说郡主，平日里就连个七品官都难遇到，不明白沈明酥是怎么惹上这些大人物的。
待周围的人散尽，王嫂子拿着铁匠给的茶花油，替她揉脖子时，便委婉地道：“十锦，往后可有打算？”
惹上这样的人物，在这儿怕是呆不久了。
沈明酥也明白，荣绣绝不会就此罢休，“怪我有眼无珠惹了不该惹的人，自认倒霉，往后即便不在这条街上，我也会常来看你们。”
摊子被砸，影人儿也没了，今日的戏是唱不成了，安抚完王嫂子，沈明酥回到了租来的小院子里。
荣绣早就恨透了她，踩她的劲不小，后脖子虽没蹭破皮，但在火辣辣地烧，腿弯那一脚也不轻，半天都还在疼。
沈明酥用清水洗干净，敷了一些药膏，又取来草药做了几包药粉。
之后便躺在床上等着夜幕降临。
一场救命之恩把封重彦绑在了道德的高架上，他下不来，非得要拉着自己相陪，要想离开京城，她只能靠荣绣。
荣绣从小被娇生惯养，性子横贯了，一点就炸，更何况自己与她之间有了个封重彦，压根儿不需要特意另找火源，只要保证这火星子不灭就行。
夜色一落下，两岸蜿蜒的桥市被一道道迷沱灯火披上了一层面纱，与白日里的世界截然不同。
一群孩童端着碗，正准备分摊刚讨来的几枚铜钱，冷不丁瞧见灯影底下有个人，忙抬头看去，很快认了出来，惊喜道：“十锦哥哥？”
沈明酥一笑，问他们：“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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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康王领军到城外整装待发。
康王府的家眷，朝中不少臣子都到城门相送，封夫人和封重彦也在。
知道是自家抢了封家的功劳，康王妃生怕封夫人为此同她生了间隙，话里话外都在赔礼，“多大岁数了，还不服输，偏要拿自己和年轻人比，待受了苦回来，也就知道厉害了。”
军功之事，封夫人问过封重彦，知道他心里有数。
封夫人不是二夫人，对康王府没有那么大的成见，军功丢了就丢了，只要二公子有本事，还可以再挣。
封家这么大个门户，伯鹰位极宰相，该有的荣耀都有了，也不靠那点东西来锦上添花。
封夫人笑笑，“王妃可别小看了王爷的威风。”
那都是场面话，康王妃同她说起了正经事，“等王爷回来，把荣绣的事办了，也就是一家人了。”
要说一家人，封夫人还真没把握。
本以为沈明酥那一番动静是在虚张阵势，想让封家先低头，许她一份十里红妆，待过几日想明白了便会如往常一样回来。
五日了，还没见到人，封夫人心头也在权衡到底是她封家要低这个头，还是索性就借此抹了这桩婚事。
康王妃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约她喝过一回茶。
回来后她问了封重彦的意思，封重彦的回答是：“我和明酥的事，自己会处理好。”
他这么一句，封夫人也不好插手。
见她还是模棱两可，从城门口回来，康王妃便留下了荣绣，让她陪着封夫人一道去看缎子。
—
送完康王后，封重彦回了尚书省。
一进门，便见卫常风把乔阳按在地上，乔阳也不是个吃素的，双腿一勾，挂在了他脖子上，两人滚在地上，拧成了麻花，谁也不让谁。
见到封重彦到了跟前才停手。
封重彦有三个近侍，一个是福安负责他的起居用度，一个是卫常风，乃贴身侍卫，另一个便是乔阳，平日里负责跑腿探消息。
乔阳刚回来，不待封重彦开口，知趣地随着他进了屋，主动禀报：“沈兆南没去青州。”
沈兆南一家子特意从青州赶到京城，似乎当真只是为了找沈明酥，知会她沈月摇的死讯。
乔阳道：“这一年沈月摇真要在青州，不可能查不到消息。”青州常年战乱，被收复的几个城池，百姓几乎都是胡人。
没有哪个土生土长的大邺人想不开，去那儿。
若是有，一查便知。
所以沈月摇要么还活着，藏着不肯见人，要么早就死在了一年前。
从沈兆南这一趟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活着还不愿意见沈明酥，怕是一年前便是被人相救，且还知道了一些真相。
一个人想要藏起来，要想找可没那么容易，封重彦没再问下去，问他青州的情况，“封胥那边怎么样。”
“消息已经带到了，二公子倒没什么反应，底下的将士情绪很激动，不敢指名道姓，只能对着一群畜生骂。”那马的王八孙子都骂了出来。
主将的军功没了，跟着他的人前途自然也就泡了汤，有情绪很正常。
“以属下看，这青州的军权谁要给谁，那帮子人就是喂不家的白眼狼，前些日子开战，百姓还自发聚集到城门口，嚷着要迎接胡人进城。”
这两年大邺收来的两个州，都是胡人，在胡人的统治下出生，于这些百姓而言，胡人就是他们的祖宗，谁不想念自己的故土。
—
事还没商议完，国公府的下人突然找到了省内，见到封重彦便慌慌张张地禀报：“夫人和郡主出事了。”
准确来说，是荣绣一个人出了事。
被人使了暗棍。
从城门回来后，封夫人便带着荣绣去逛集市，到了成衣铺子，荣绣看中了一件开胸衫，进去试衣时闻到了一股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桂花香，还没回过神，人已经动弹不得，随后一匹黑布从头罩下来，拳脚就像是雨点，不断地落在她身上。
等外面的丫鬟察觉出不对，进去一看，人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
堂堂郡主竟然被人打了，这还了得！
且连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到底是何人所为。
封重彦赶到时，荣绣披头散发，正捂着一边肿脸，气得咬牙切齿，“沈明酥，就是沈明酥，我非得要宰了她。”
封夫人也着急，不明白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可听她一口咬定是沈明酥，倒是完全不理解了。
沈明酥，那小身板子，敢打人？
她有那本事？
见封夫人死活不信，荣绣都要憋死了，回头看到封重彦来了，劈头就道：“封大人，不是我不容她，是她要找死，我成全她。”
封重彦一笑，问她：“她与郡主无冤无仇，为何要害郡主？”
“怎就没仇，昨儿我......”说到一半荣绣焉了气，呆呆地看着封重彦。
父王刚去了青州杀胡人，此时个个都把康王府捧上了天，要是把她昨日欺负百姓的事抖出来，她非得被皇帝扒一层皮。
可，要她吃哑巴亏吗。
“郡主先回去养伤，剩下的事交给我。”封重彦转头吩咐福安：“送殿下回府。”
荣绣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眼珠子瞪着，七窍就差生烟了。
—
沈明酥午后便开始等，等到晚上，一直风平浪静。
第二日起来，去面馆点了一碗面，面还没上，京兆府的人突然闯进来，指着他道：“还有他，拿下。”
沈明酥还未反应过来，胳膊便被人擒住，押上了马车。
马车内还有一位男子，同他一样被绑着双手，面容平平，是一张在人海里一眼望过去不会记住的容貌，唯独那双上挑的桃花眼极为显眼，见她上来，上下把他一阵打探，似是很看不起她，眼里带了些轻狂，问：“兄台也是采花贼？”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男二和女主遇上了。）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章
◎藏，能藏得住吗？封重彦◎
沈明酥没想到荣绣为了抓自己，还会找别人作陪。
不知道对方所犯何事，但多半是被她牵连进来的无辜者，有了王嫂子的前车之鉴，沈明酥不想再与人有牵连，撇过头不与他搭讪。
对方倒也没再与她说话，但那双桃花眼却没闲着，一路上沈明酥被他盯着极为不自在。
便也理解了他适才问的那句话。
他才是真正的采花贼。
沈明酥尽量离他远点，背过身，眼不见为净。
京兆办差的效率很高，平日里走在街上举目望去簇锦团花，一片太平盛世，到了京兆府，才知道太平的背后还有这么多的罪恶。
不仅是她和那位公子，一并押来了六七人，个个被府差按在地上，一旁青楼的老鸭捏着帕子哭诉，“咱开门做生意，诸位客官想来，银子给足了哪个姑娘不从，用得着来强......”
采花贼采的不是良家妇女，采了青楼的妓|女。
换句话说，便是嫖|了没给银子。
几人中有一位秀才，脸都气红了，努力抬头辩解道：“我没去过青楼！还请大人明察。”
大邺律法明文规定，秀才不能夜宿娼|妓，不管是他有没有强采，只要认定他昨夜宿在了青楼，便是有罪。
其余几人见他开了口，也都纷纷为自己辩解，堂上被一声声“冤枉”盖住，哄哄闹闹。
沈明酥不想辩解，荣绣成心要抓她，辩解也无用。
同他一道上马车的那位‘采花贼’也没出声。
京兆府副使被吵得烦躁，瞥见两人认罪的态度端正，又或是觉得两人没有可辩之词，少一个是一个，先行让人押了下去。
牢狱里的人很多。
门一打开，里面一阵骚动。
“官差，上回我交代您那事，怎么样了......”
“官差，官差，有帮我联络到家里人了吗。”
......
“都住嘴！”衙差一鞭子抽在护栏上，个个都灭了声。
“进去！”衙差将前面的‘采花贼’推进了一件空屋，沈明酥放眼打探，后背也被一股力道推来，踉跄几步，险些没站稳。
身后传来了铁锁声，衙差嗓子带着粗矿，“老老实实呆着，没轮到叫你们，就给我乖乖闭嘴。”
衙差押送完出去，这才不耐烦地同外面一堆求人办事的犯人周旋。
此时关押的都是些还未判决的人，案子还在审，牢房只是个临时关押的地方，地上没有干草，更没有床板和板凳。
沈明酥选了一个角落蹲着，暗自盘算，如果荣绣够聪明的话，今日就该将她送走。
若是个愚蠢的，非要折腾她，待今夜一过，封重彦察觉过来，她八成走不了了。
正沉思，还站着的‘采花贼’突然问她：“兄台来过牢狱？”
“没有。”
“人生总得要有第一次，这里是京兆衙门，关在这儿，没有一日，咱们出不去。”‘采花贼’说着，走到了她对面，席地而坐。
一条腿屈膝，一条伸长，坐姿随意慵懒。
沈明酥依旧没搭他话。
“谁口袋里没个缺钱的时候，逛青楼不给钱也不只是咱们，今儿老鸭却报了官，拿着画像到处抓人，兄台说是为了什么呢？”
沈明酥终于抬起头瞟了一眼，若是把他那张脸遮住，就凭他这样的身形，必定会让人想象出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爷。
不等她答，‘采花贼’一笑，“还能为什么，咱俩倒霉呗。”
沈明酥再一次撇开头。
地牢里没有光线，油灯也并非每个牢房门前都有，入眼暗沉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坐久了屁股痛，腰也疼，沈明酥挪了挪身子，再回头，便见旁边的‘采花贼’已毫不顾忌地躺在了地上，抬起宽袖，竟是从里取出了一个绸缎绣成的棉枕，见她望过来，冲她笑道：“一回生二回熟，有了经验，便做好了准备。”
说完突然递给了她，“今日可借给兄台一用。”
沈明酥起身，“不用，多谢。”
坐坐站站，大抵过了两三个时辰，牢房外有了动静，衙差来送饭了。
两碗清粥两个馒头。
两人的份。
沈明酥看了一眼躺在那一动不动的人，起身走到房门前，把两碗粥和馒头都端了过来放在他身侧，拿了自己的那份，坐在角落，混着粥慢慢啃着馒头。
地上的‘采花贼’缓缓睁开眼睛，打探了她一阵，似是很意外，“兄台倒挺能适应，我还当你吃不惯。”
沈明酥难得回他一句，“有何吃不惯，填饱肚子是大事。”
‘采花贼’目光落在她身上，若有所思地又端详了她一会，便也坐了起来，跟着她一道端起粥碗啃馒头，“兄台说得对，吃饱了才有力气熬到明日。”
沈明酥等不到明日了。
时辰一点点地过去，沈明酥开始怀疑，自己还是高估了荣绣那颗猪脑子。
外面却终于有了动静。
还是两位衙差，手里没有提灯，走近了才看到面上都蒙着黑布，看不清脸。
两人径直走到了房门前，铁锁一打开，便上手来拖人，“带走！”
沈明酥刚被拽起来，躺在地上的‘采花贼’突然出声相拦，“两位官差，怎就审问他一个，我不也是没给银子吗。”
衙差一笑，“人都到这儿了，还愁没你的份。”
“那正好。”‘采花贼’起身上前主动递上自己双手，“劳烦官差，把我俩一块儿审了，我可比他玩得花样多，还点了一壶价值百两的美人酒......”
“让开！”
“官爷......”
衙差嫌弃他碍事，一鞭子抽过去，抽到了他胳膊上，牢狱的软鞭子乃动物皮革所制，一旦落在人身上定会见血，‘采花贼’轻嘶了一声，到底后退了一步。
沈明酥回头看过去，被衙差一推，人便到了门外。
两位衙差一前一后押着她，穿过一间一间的牢房，却在即将通往狱外的楼道时，转了一个弯，押着她继续往前。
沈明酥心头一紧。
一直到了最尽头的屋子，前面的衙差才推她进去。
与其他牢房不同，此处是一间密闭的牢房，衙差押着她的胳膊把她按在了屋里的椅子上，用绳索一圈一圈地捆住了她的手脚。
而在她前方的案上，则摆着一堆的刑具。
沈明酥苦笑，不愧是荣绣的作风，临走之前还得让她受一顿刑。
绑好后两个衙差便退了出去，不多时又进来了一人。
沈明酥顺着脚步声抬起了头，跟前的人停在她面前，一身黑衣，面上同样罩着黑布，整张脸只剩下了一双眼睛。
沈明酥正觉疑惑，便听那人道：“沈娘子要是配合，咱们今夜很快就可以过去，若是不配合，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沈明酥不知道他所说的配合是何意。
那人突然问：“雲骨在哪儿。”
熟悉的名字入耳，像是一道惊雷灌入耳朵，沈明酥心头一震，抬起头来，双目参了一层红意，激动又惊愕地盯着跟前人。
不是荣绣。
他是谁？！
她张了张嘴，颤抖地问：“你是谁？”
那人没答，“沈娘子只需回答我，雲骨在哪儿。”
沈明酥似是听不到他在说什么，用力挣脱身后的双手，想去撕下他的面罩，“你是谁？”
话音刚落，那人手里的鞭子便甩了下来，抽在了她一侧腿上，皮肉瞬间绽开火辣辣的疼痛几乎要灭顶，脑子耳朵一阵轰轰响，沈明酥忍不住一声痛呼。
那人继续问：“雲骨在哪儿。”
......
“雲骨在哪儿......”
“沈壑岩，再问你一遍，雲骨在哪儿？”
“不说是想找死吗？”
“给我打！”
一道道的鞭子不断地落在那件青色的袍子上，鲜红的血迹与跟前的疼痛相重叠。
沈明酥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气息错乱，喉咙里嘶哑地挤出一声：“父亲......”
“说不说？”
第二道鞭子抽下来，落在了她另一条腿上，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意识开始往下沉。
但她不能沉。
她找了一年，父亲的死，母亲的死，还有月摇，她终于找到了害死他们的人......
她努力仰起头，看向跟前蒙着脸的人，声音因疼痛而哆嗦，眼眶也因疼痛而落下了泪，眼神却如同一簇烈火，一字一句艰难道：“想知道东西在哪儿，你总得先告诉我你们是谁。”
“嘴倒是硬。”一鞭子又抽在了她身上。
有一瞬间她没了半点反应，眼前只剩下一团白光。
她快速地呼吸着，齿尖咬破了唇，嘴里蔓延着股股血腥，“你每打我一下，我的嘴就会更硬一分，今夜就算是被你打死了，你也不会知道雲骨在哪儿。”
“行，老子倒是要看看是你们沈家的嘴硬，还是老子的刀子硬.....”
沈明酥瞪大眼睛，等着更残忍的酷刑。
怕吗。
她早就不怕了。
在亲眼看到父亲被打死，母亲在她面前自尽后，她经历了这世上最恐惧的事，还有什么可怕？
......
“阿锦，带阿摇走，好好活着。”
“父亲，我不想活。”
“傻孩子，离开幽州，去找封重彦，只有他能护住你，父，我......对不起你，阿锦......”
他没有对不起她，是她对不起他们，对不起父亲她没能替他复仇，对不起母亲她没能保护好月摇。
她得活下去。
她要知道他们到底是谁。
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没等到刀子落在身上，她迷迷糊糊听到外面传来一声，“人来了。”
“把她扔回去。”
很快有人上前替她松了绑，架着她的胳膊，不知道拖到了哪儿，身上的疼痛蔓延开后，脑子便是一阵一阵地跳，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拖了一段，她被扔到了地上，耳边有人唤她：“喂，兄台。”
她努力睁开眼睛，是‘采花贼’。
‘采花贼’蹲在她面前，扶她起来靠在墙边，皱眉问道：“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沈明酥没有力气，但她不敢闭上眼睛，只能同他说话，轻轻扯了一下唇角，有气无力道：“桃花债。”
“那你这桃花债还真能要命。”‘采花贼’许是看出了她伤势严重，把他的棉花枕借给了她，垫在她后脑勺。
她动不了，只能道：“多谢。”
偏头时看到了他胳膊上的血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涂在伤口上。”
“什么？”
“麻药。”
‘采花贼’神色一顿，看着她两条腿上三条血淋淋的鞭痕，“你为何不用？”
“痛着才能清醒......”
她不想睡过去，但眼皮子实在是太重，撑了一阵终究没有撑住，偏头倒向一边，砸在了旁边‘采花贼’的肩头。
沉甸甸的重量压下来，凌墨尘也没动，过了一阵才缓缓偏过头，三道刑鞭，淡青色的袍子已被染成了深色。
挺能忍。
姐妹俩，倒是一个比一个狠。
低头捻了捻指尖的黄|色药包，终究叹了一声，从袖筒里掏出瓷瓶，取出一颗丹药喂到她嘴里，“一包麻药换我一颗药丸，你赚到了。”
等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声，凌墨尘起身轻轻地把她放在了地上。
该来的总得来。
藏，能藏得住吗？封重彦。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下章狗子要疯。（男二不是行凶者）文名头秃改了四次，再也不动了。这章所有评论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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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阿锦，封哥哥在◎
今夜看守牢狱大门的是刑曹参军，提着酒壶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总觉得今儿的夜色有些不对劲，连风吹在身上都有一股凉飕飕的。
墙外传来一声野猫嘶叫，寒毛都竖了起来，到底不放心，转头吩咐旁边正饮酒的几位衙差，“去个人，下去看看......”
话音刚落，前面的大门被人踢开，轰然一声巨响，接着几道亮堂堂的火把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这儿可是京兆府。
刑曹参军眼皮子一抖，瞬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哪个不要命的孙......”说没说完，察觉出了不对，及时收了声儿。
为首那人身着紫色圆领官服，胸前绣祥云仙鹤，腰间的玉带上坠着一枚金灿灿的腰牌。
当朝能有这块牌子的人，五个手指头都能数得清。
火把逼近，刑曹参军终于从散着热浪的逆光中看清了银冠墨发下的那张脸。
封重彦。
刑曹参军神色一震，京兆府与尚书省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不知出了何事，这大半夜他笑面虎封重彦竟然亲自上门来了，来不及多想，刑曹参军贴脸迎上去，“省主今夜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什么事您吩咐一声......”
还未靠近，卫常风胳膊一抬一把将他推开，封重彦步伐如风，一行人朝他身后的地牢直驱而入。
见这架势来得凶猛，门前衙差谁也不敢拦。
“这是怎么回事......”刑曹参军背心已渗了一层汗，努力去回忆最近有没有关了什么不该关的人。
可每日进来那么多，他哪里记得住，转头匆匆跟上。
前面的人已经高举火把，一间一间地开始寻人，刑曹参军的心也提了起来，“省主，怕是有什么误会，咱们这儿怎会有省主找的人......”
“砰！”突然一声刀落，砍断了一道门上的铁锁。
火把的光亮集聚过去，把那件牢房照得通亮，即便后面的人看不清，远远也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个个都安静了下来，刑曹参军也住了声，看着封重彦亲自跨入牢房，蹲下身，从地上抱起了一人。
垂下的两条腿，还在滴着血。
火把的热量把人烤得额头生汗，刑曹参军脸色一白，倒是记得有这么个人，可他们今夜并没有审过啊......
没等刑曹参军回神，封重彦已抱着人从他身边疾步而过。
一行人卷着风进来，裹着火离开，灼热的火焰刮在刑曹参军身上，还没喘回一口气，乔阳手里的刀便架在了他脖子上，“今夜轮值的人都出来，一个都不能漏。”
—
严先生都已经睡下了，被福安突然闯进，从床上叫起来，“严先生，出事了，药箱拿上，赶紧到一趟省内。”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省内，里面一片灯火通明。
等福安带严先生进屋时，封重彦已经坐在床边，替沈明酥清理好了伤口。
边上的一盆水血红。
今日尚书省六部开了一日的会谈，封重彦身上的官服还没来得及换，此时被血迹染成了一块块的斑斑点点。
严先生路上便听福安说了，但没料到会这么严重，赶紧取下药箱上前查看伤势。
三道鞭痕，每道都见了血，这是刑审啊。
到底是何人所为。
他得先把脉，“省主......”
封重彦转过头，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气，脸上的血色退尽，双目憔悴，见严先生来了，这才撑着床沿缓缓起身，“有劳先生。”
严先生替沈明酥把完脉，立马开了方子让人下去煎药。
外敷的药，严先生交给了封重彦，“药一日一换，只能慢慢等伤口愈合，怕是还得疼上两三日。”
“多谢先生。”
“省......”他觉得这事另有蹊跷。
“退下吧。”
严先生知道他此时听不进去，转身和福安一并退下。
屋内点了十来盏灯，怕再碰到她的伤口，封重彦没去褪她的衣裳，只剪开了伤口处的布料，三道鞭子，从小腿到大腿侧，还有腹部，碰到的地方，无一处完好。
封重彦掀袍坐在床边，卷起衣袖，手里的竹篾沾着药膏，涣散了片刻的眸子重新聚拢，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渗血的皮肉，胳膊缓缓落下，快碰到的一瞬，那一双无论是握过利剑，还是过握狼豪从不曾晃动半分的双手，像是被刺破了经脉，不再受他控制，一点一点的颤了起来。
.......
“为师欠她的太多了，若有朝一日，她当真踏入了京城，那就用我予你的救命之恩，换你护她一命。”
“我封重彦在此立誓，护她，爱她一生，永不辜负。”
“你当真能做到？”
“徒儿能。”
溃烂的血肉刺激着他的眼睛，神经，一双手越颤越厉害，夜色扭曲，无数道声音在他耳边穿梭，屋内的灯火仿佛也在跟着抖动。
他直起身，闭上眼睛，等待那一阵剧烈的颤抖平复下来，才重新上前，沿着血肉模糊的伤口，一寸一寸地抹上了药膏，捆上了纱布。
灯火依旧明亮，他替她擦了额头的细汗，便静静地坐在床前，端详着那张他狠心丢弃了两年，到跟前了却舍不得看一眼的脸。
“封哥哥，你挂记过我吗？我每日都在想你。”
“封哥哥，我来找你了，你不开心吗？”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不喜欢我了？封哥哥，你说话啊......”
阿锦，即便是这样，也护不住你吗？
“封哥哥......”
寂静的耳边，突然一道低低的梦呓，带着空旷与不安，如蜜糖，又如利剑，破开他胸膛，刺进心脏。
一切都静止了，唯有疼痛在清晰地蔓延。
“嗯。”封重彦抬起头，指腹轻轻地压在她皱起的眉头上，被夜色侵蚀了半夜的眸子，布满了血丝，冷不防溢出一滴泪来，快速滑下脸庞，他唇角轻启，时隔两年，头一回回应了她，嗓子嘶哑犹如破了一般，他道：“阿锦，封哥哥在。”
他没忘。
他怎么可能忘。
那个头一回见面，便挺起胸膛护在他跟前，说要保护他，说要嫁他，要与他过一辈子的姑娘......
痛吗？
......
“封哥哥你就骗我吧，都流血了怎么会不疼，要是我，我早就叫出来了。”
他手背绷紧，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心，额头缓缓抵上去，挨着她滚烫的皮肤，低声道：“很痛对不对。”
封哥哥这就去替你讨回来。
—
药煎好了，福安敲门端了进去，封重彦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喂进了她嘴里，药能止痛，暂时能让她睡一会儿。
守了一阵，见她眉间慢慢舒展开，替她掖好了被褥，起身走向门口。
房门被拉开的一瞬，严先生便看他出了他脸色不对，心头一跳，及时跟上提醒道：“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京兆府的人再愚蠢，也不会在自己的地盘上明目张胆地动手......”
前面的人一言不吭，翻身上马，明显没听进去。
“福安。”严先生情急之下叫住了福安，“告诉卫常风和乔阳，今夜千万不能调巡防营的人马，也要劝住贾副将，无论如何不能听省主调动。”
已经迟了，封重彦一走，京兆府便被巡防营的人马围得水泄不通。
京兆尹梁大人被衙差从红袖软香里叫起来，身上的衣裳都还不及穿，披着外衫直奔过去。
到了门前，便被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急得甩袖，问副使，“怎么就惹到他头上了？那人是谁？”
“不知道。”
梁大人一愣，气得嘴角一抽，“不知道？”
“就一个普通的采花贼，谁能想到是尚书省的人，且今日夜里咱谁都没审，那人身上三道鞭痕，乃刑鞭所致，又不是杀人放火的命案，咱不可能用此刑......”
一个普通的采花贼，用得住他封重彦调巡防营的兵马。
“不知道，找啊，查啊......”
夜里轮值的人全都被拉了出来，一通问下来，个个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正焦头烂额，听到几道马蹄声停在了门外。
梁大人扭过头，便见到一道人影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夜风灌入两只宽袖，荡在他身后，紫色的官服被压出了褶皱，胸前仙鹤痕迹斑斑，一旁的火把在那双眼睛内印出了两簇赤焰，嘴角习惯上扬，笑容却如刀。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周末愉快。（宝儿们，这本书和跃跃以前火葬场可能不太一样，这章开始后男主几乎全是火葬场，后面全员火葬场。）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章
◎冲冠一怒◎
京兆尹梁大人乃康王妃的亲哥哥，这两年在朝堂上封重彦虽不卖他面子，但私底下有王妃和封夫人的那层关系在，两人也算是互不相犯，各自安好。
今日出了事，便是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平衡，梁大人生怕招惹了他，赶紧赔罪，“省主，这事儿是误会......”
封重彦倒也没急，想要听他说：“什么误会？”
梁大人把查来的信息，一字不漏，甚至恨不得绞尽脑汁再去编造点东西出来，“今日红楼老鸭拿着画像来报案，咱们只能抓人，若早知道是省主的人，就是借下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关在这里.......”他望了一眼封重彦的脸色，见其双目中依旧跳跃着火光，瞧不出喜怒，似是在耐心听他解释，继续道：“人是上午到的京兆府，省主也知道像这样的案子，关上一日只要把银钱给老鸭交了，便能了结，咱们怎么可能夜里去审人。”
“梁大人的意思是，有人在你的牢狱里对我的人私用鞭刑，你不知道？”
梁大人摸了一把汗，苦涩地点头，“确实是这么个情况。”
封重彦突然一声笑。
那笑声不轻不重，却让梁大人脊背发寒，“省主，您看，要不我给省主一个交代。”
“行。”封重彦应得很爽快，“那就让封某看看梁大人的诚意。”
梁大人被他这一句逼得下不来，今夜就凭他这样的阵势，便知道牢里那人绝非一般，不给他一个像样的交代，必然搪塞不过去，一狠心，对副使吩咐道：“今夜所有轮值的人，每人三道刑鞭！”
回头再笑着问封重彦，“省主可觉得这处置满意？”
封重彦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等着他的下文。
话已经说出来了，管他满不满意只能先拿出自己的态度了，梁大人手一招，“打！”
上面正皮开肉绽之时，乔阳从地下上来，手里拿着一道沾着血的刑鞭，上前禀报道：“主子，里面搜到了一间刑房。”
梁大人脸色一变，“这......”转身一跺脚，怒道：“这是哪个不要命的东西，竟然敢私设刑房，查！查出来，本官先撕了他一层皮。”
话音刚落，封重彦突然一把捏住他胸前衣襟，提着他推到了身后的柱子上。
副使脸色一变，正要上前，被卫常风横刀拦住。
梁大人勒得喘不过气，他这是不打算给他面子了，终于忍不住恼怒道：“封重彦，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吗？”封重彦一笑，脸色冰凉，回头一把抽出身旁乔阳手上的弯刀。
“封重彦你疯了！”梁大任惊恐地看着跟前寒厉的刀锋，又害怕又恨，嘴里再无半点恭敬，“你深夜私调巡防营兵马，围我京兆府，这一桩罪你该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今你还想要杀朝廷命官吗.......”
封重彦充耳未闻，提起他的一只手，刀子对着他手掌插下去。
梁大人一声痛呼，鬼哭狼嚎。
身后的衙差齐齐涌上，再次被巡防营的人马压下，两方人马一时僵持而对，剑拔弩张。
封重彦凑近，看着梁大人颤抖的脸，眼里哪里还有半分笑意，就是一头凶狠的狼，“查，最好别让我真查到梁大人头上。”
说完利落地抽出弯刀，甩给了身后的乔阳，转身扬长而去。
听到马蹄声了，巡防营的贾副将才收回刀：“撤！”
人一走，梁大人直接瘫在了地上，握住血淋淋的手腕痛得打滚，“封重彦你个疯子！老子和你势不两立。”
“快找大夫！”副使手忙脚乱地去扶人。
这大半夜上哪里去找大夫，只能先回府。
梁大人跌跌撞撞地上了马车，把封重彦骂了个透，“我要去见陛下，让他看看他封重彦是个什么人，他封家当年能翻身，就能再被逐出京城......”突然想到封重彦那双眼睛，心头一跳，连疼痛都忘记了，转头问小厮：“梁耳呢，今夜他人在哪，立马给我找回来。”
—
一行人再返回省内，天都快亮了。
严先生远远地看到几人脸色，便知道完了，多半没劝住，只能亡羊补牢，让乔阳又跑了一趟，“去通知贾副将，城中今日有乱贼出没，劫走了省主的未婚妻沈娘子，巡防营的人追了一日，最后进了京兆府。”附耳又详细交代了几句才放心。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能看谁甩锅最快。
吩咐完回头，封重彦已经进了屋。
后半夜药效慢慢地过去，沈明酥人也烧了起来，躺在床上，睡得不太安稳，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想要翻身，封重彦一直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动得厉害了，便把她抱进怀里，轻轻地蹭着她额头，“阿锦不怕......”
“哼......”虚弱的呻|吟声，碎碎地落入耳中，揪住他心脏，绝望又无力，犹如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漫长煎熬。
熬到了天亮，第二剂药喂下去后，沈明酥又才安稳了。
福安已经把连胜接了过来。
封重彦一夜没睡，起身吩咐连胜，“好好照看。”出去换了一身官服，便又上了马背去早朝。
严先生把人送到门口，问他：“省主想好该如何应付了？”
封重彦点头，“先生放心。”
严先生是两年前被他从街头捡回来的穷秀才，接回府上以礼相待，奉为幕上宾客，两年里严先生对他的稳重和城府，极为佩服，唯独这回失了态。
山雨欲来，他与沈家的牵扯，藏是藏不住了。
—
在朝为官者没有打听消息的本事，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大臣，何况昨夜那么大的动静，早就人尽皆知。
翌日一早，殿门前便围成了团，滔滔不绝。
封重彦进来时，恰好在门口遇上了国师凌墨尘。
凌墨尘主动上前打招呼，两人一道跨过门槛，凌墨尘突然凑近低声道：“听说封大人昨夜大闹京兆府，废了京兆尹的一只手？看不出来省主还有这等威风。”
封重彦侧目，礼貌一笑，“国师的夸赞，封某收下了。”
“但封大人来得有些晚啊，梁大人可早就到了，这会儿正在陛下跟前，求陛下替他做主呢。”
封重彦没理他，先一步下了台阶。
众臣子议论了一个早上，突然见正主来了，纷纷回头，生怕被瞧出了是在嚼舌根，个个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神情，却见其突然脱下了头上的官帽，笔直地跪在了大殿前。
大殿人来人往，上到一品大臣，下到宫中的奴才，谁都能瞧见。
凌墨尘一愣，真能豁得出去，由衷佩服，“狠人。”
皇帝早上起来，衣裳还没穿好，便听梁馀跪在外面哭得惊天动地，一声声诉道，“陛下救命，封重彦要杀臣。”
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叫高公公把人带进来，看到梁馀缠着纱布一片血淋淋的手掌，吓了一跳，“梁爱卿这是受伤了？”
他岂止是受伤，险些连命都没了，添油加醋地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头伏在地上，可怜的像个寻求庇佑的孩童。
皇帝还是不相信，“你说是封大人所为？”
封重彦什么性子他不知道？稳得就像是一杯永远不会冷也不会热的温水，他能提刀杀人？
“陛下，封大人跪在了大殿前，说自己有罪，恳求陛下降罪。”
皇帝一愣。
还真是他？
这回早朝也不用上了，皇帝让高安把昨日夜里牵扯其中的人都宣了进来。
梁馀说的还真是事实。
大半夜巡防营围了京兆府，皇帝显然没想到封重彦会如此不知轻重，皱眉问道：“你可有话要说？”
“臣无话可说，愿受陛下责罚。”
他这般说，倒似是忍了天大的委屈，什么样的事情才能把一个恪守规矩，一向稳重的宰相逼到这份上？
皇帝便问他：“京兆府关的那人是谁。”
封重彦如实答：“臣未过门的未婚妻，沈家大娘子。”
皇帝愣了愣，跪在地上的梁馀也是一怔，昨夜他猜了一个晚上，到底是什么人让他突然发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沈娘子。
虽说封家一向看不起沈家这门婚约，可只要一日有婚约在，便是封家的人，京兆府这般捉人，还动用刑鞭把人打成那样，不就是在打他封重彦的脸吗。
这回梁馀抱着胳膊，不再吱声了。
他不说话，轮到了皇帝，“你可有话说？”
梁馀慌忙辩解：“陛下明鉴，臣是真不知道那位是沈家娘子......”
封重彦沉默，任凭梁馀辩解。
身后贾副将及时想起了严先生让乔阳带给他的那句话，“咬，咬的人越多越好，得让这一锅粥乱起来。”
“梁大人这话那可不见得。”贾副将上前跪下，“禀陛下，属下听闻，前日郡主曾在街市见过一回沈娘子。”
梁馀是荣绣郡主的亲舅舅。
“荣绣？”
正好今日荣绣来宫里陪太后。
人被叫过去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皇帝劈头冷声质问：“沈娘子是你打的？”脸色都白了。
“我没有啊。”
“沈娘子身上三道刑鞭哪儿来的。”
荣绣怕皇帝，胜过怕康王，被他突然这么一问，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了，“我，我只是想把她送......”送出京城。
昨夜没有送出去吗？
越牵越广，越扯越乱，每个人都说与自己无关，可沈家娘子身上三道鞭痕，哪儿来的。
皇帝被吵得脑袋疼，“梁馀去职，案子交给大理寺查办，都下去，封大人留下。”
殿堂上只剩下了封重彦。
皇帝突然问：“一个沈娘子就能让封爱卿如此乱了分寸？”
“臣一时糊涂，请陛下降罪。”
是一时糊涂，还是护得紧？当年他只身一人潜入敌营，把自己解救出重围，乃是忠。昨晚他那冲冠一怒不顾后果，又是什么？
报恩？
皇帝看了他良久，“起来吧，自己去领二十个板子，下不为例。”
“谢陛下。”
—
人都走了，高安上前垂首低声道：“陛下，封大人这回有些失常。”
有情绪才是个凡人，他封重彦要真是个滴水不漏的人，倒让他摸不透了，可他偏偏是为了沈家漏了水，沈家于他的这场恩，在他心目中到底有多少分量，他又会报到什么程度，那沈娘子......
皇帝看向高安，“查清楚昨夜怎么回事。”
“是。”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猜猜女鹅是被谁打的，猜中红包奖励（下章揭晓）狗子在疯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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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你种的海棠花都开了（重要剧情章，别跳。）◎
梁馀昨夜被封重彦废了一只手，今日一早跑到陛下跟前哭，结果半点好处没讨到，还落得了个丢职的下场。
出来后，梁馀一路哀嚎，大骂封重彦，从大殿哭上了马车，回到梁府，进屋看到里面的那人时，脸色才陡然一变，吩咐小厮：“关门。”
对面的人起身，“父亲......”
梁馀想抬胳膊给他一巴掌，奈何手受了伤，只得怒目相瞪，骂道：“你是想找死吗。”
梁耳立在一旁垂着头不吭声。
“不孝子！”梁馀冲他举着自己还吊着纱布的手，“看到没，你老子的一只手因你而废，你知不知道，封重彦昨夜差点要了你老子的命。”
梁耳不敢去看他的脸，低头解释：“儿子听荣绣说，封重彦已经同沈家退了婚，照封重彦对沈家的态度，他不该......”
“不该什么？”梁馀一声呵斥打断，“只要封家没有亲口说出退婚，她就还是封家的人！一个傻子一个愣子，她敢说，你也敢信！”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了，梁馀正色问他：“你审问了她什么？”
梁耳咽了一下喉咙，没说话。
“你这个逆子，谁让你自作主张......”
“父亲！咱们的日子还不够窝囊吗，当年周家坐在王座上时，咱们梁家可是四大世家之首，如今呢？被打压被排挤，竟让封家一家独吞，不就是他封元骥当初跪得比咱们快吗，这一点我认，但后来呢？封重彦木鸢救驾有劳，咱们梁家就没功？修建学府，扶持寒门学子，每年要缴纳的边关粮草，银子哪里来的？凭什么他封家就能做到宰相之位，享国公待遇，我梁家就要为驴为马，这回是王爷抢了他封家的军功吗，那是他封家怕自己撑死，甘愿吐出来的。”
梁耳神色激动，“他封重彦能救陛下一命，咱们也能，只要拿到雲骨，把陛下那双腿治好了，梁家就能代替封家。”
梁馀听完一声冷笑，“当年上面的人亲自出马，都没能撬开沈壑岩那张嘴，东西恐怕早就没了，凭你几鞭子，就能拿到？”
“父亲真以为封重彦会相信沈家的惨案是前朝人所为？”梁耳又道。
封重彦再厉害，沈家却是他的命门。
他想息事宁人，想忠义两全，自己就来推他一把，即便这回他没拿到雲骨，但也成功了，成功地把封重彦逼到了水面上。
沈家娘子知道沈家的命案另有蹊跷，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而陛下，怕是已经对他生了防备之心。
余下来是忠是义，就看他封重彦怎么选，无论是选哪边，他封重彦都会违背他封家立世的家训。
梁馀看着他，似是不认识了一般，脸上的疑云越来越重，突然问：“谁给你出的主意？”
他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德行自己清楚，他能想到这一层？
梁耳目光微微一闪，颇有些不服气，“这等秘事还能有谁知道，父亲就如此不相信儿子？”
梁馀还是怀疑，“昨晚的那些人呢？”
“父亲放心，儿子都已经处理好了，封重彦查不出来，这事推到荣绣身上干干净净，以她那性子，争风吃醋最好解释。”
梁馀抱着手在屋里踱步，不知怎的，眼前突然又浮现出了封重彦的那双眼睛，当下摇了摇头，“不对，恐怕还没等你算计他，就已经被封重彦先要了命。”
他封重彦能做到今日这个位置，岂是好糊弄的，昨夜他能对自己毫不手软，便是已经确定了与他梁家脱不了关系。
今日他为何而跪！
当真是为了私调巡防营兵马，目无王法要杀他？
以他封重彦的本事，找一个可以脱罪的理由并非难事。
梁馀心下忽然一凉，瞬间坠入谷底深渊，梁耳这一招是成功了，可也同样把上面那位暴露了出来......
封重彦那一跪分明是在向皇帝求饶。
在求皇帝全他封家的‘义’字。
如今要他梁耳命的恐怕不只是封重彦......
梁馀脸色苍白，没等梁耳回神，一把拽住他胳膊，“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不顾梁耳的抗拒，梁馀拉着他往外拖，急声吩咐仆人准备马车。
天色阴霾，早上便有了雨点子，此时屋檐下已经滴起了雨线。
马车从梁府后门离开，一路疾驰，雨溅如飞，很快进入城中，驶入一条巷子后，前面的雨雾中突然出现一匹高马。
车夫下意识勒住缰绳。
听到动静，梁耳掀开车帘，还没看清马背上的人是谁，迎面便飞来了一把弯刀。
—
封重彦回到省里，沈明酥已经醒了。
连胜替她擦了身上的汗，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伤口的药还没上，看到封重彦进来，忙退到了一边。
听到动静声，沈明酥也转过了头。
封重彦从皇帝的寝宫出来，便领了二十个板子，后背的血被雨水一浇，白色的中衣染成了一团团艳丽的花色，进来前同福安要了一件外衫披上，遮住了后背的狼藉，脸上的憔悴却没能遮挡住。
两人的目光，隔着阴雨天的朦朦愁绪相碰，就像是阔别已久，重新再相见的两位故人，陌生又熟悉。
沈明酥先对他笑了笑，可惜脸上没有血色，身上也没有力气，也不知道这一道笑容，他能不能看出来。
醒来的这一个时辰，连胜什么都同她说了。
昨夜的事，今日的事。
“省主一番苦心，藏得也太深了，瞒过了所有人，连封夫人都信了，昨儿却没忍住，带着人马闯入京兆府，把沈娘子抱了出来，亲自上药在床边守了半夜，又回去废了梁大人一只手，娘子是没瞧见省主的脸色......”
她如今看到了。
一场高烧过后，嗓子有些沙哑：“我......”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了下来。
连胜退出去，轻轻关上了门，屋内只剩下了两人，封重彦笑了笑，缓步走过去，坐在了她床边，问，“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
本是片刻的停顿，却莫名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两人似乎都在寻求一个适合的开口方式。
他想问她疼不疼，但答案不言而喻，想去解释他所做所为，她适才给他的那道笑容，也已经明白了一切。
他想问问他走了之后，院子里种的那些海棠都开花了吗，屋檐下的几个燕子窝，后来有没有燕子再住进去。
师傅和师母还是喜欢做饺子吗。
他的房间还在吗。
她有没有再进去过......
这些都是他一人静下来时，曾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
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开口轻声问她：“我刻了一套影人，压在了你的枕头下，找到了吗？”
沈明酥点头，“找到了。”笑了笑，回忆道：“我学了那么久，还是没你刻得好，关云长在你手上，如同活了一般。”
“是你没有耐心。”
那倒是，他每回刻那些人儿都是从早坐在晚，饭也不吃，她不行，肚子一饿，什么事都能丢下，“父亲说你喜欢吃他做的酱，特意做了几瓶，让我寄给你，我怕摔坏了，拿去集市上让人做了个木箱，里面塞了好多木屑，装好后月摇还笑话我，说要是你打开箱子后见到里面只有几瓶酱，定会失望。”
顿了顿，她问：“你收到了吗？”
“嗯。”
屋外的雨滴落上台阶，空旷孤寂。
心脏和喉咙似是被人揪住，又紧又疼，他嘴唇翕动，不知道是如何开的口，声音仿佛在喉间打转一般，“没有失望。”
他很喜欢，舍不得吃，还放坏了一瓶。
沈明酥努力搜着脑海里关于两人的记忆，“你种的海棠花都开了，月摇偷偷折走了不少。”
“那几个燕子窝，被月摇的纸鸢不小心刮破，我和她修了一日，可能是修得不太好，里面的燕子没再回来。”
还有，“你的房间，父亲一直留着，我时不时进去，却也不敢去翻你的东西，房间你走之前是什么样，后来便是什么样。母亲每次做饺子，父亲都会念叨你，他说，伯鹰要是在，这几盘饺子定不够吃。”
他没应，像是被人掠了魂魄一般，呆呆地望着她背后的一盏灯火，她也没有抬头看他的神色。
夜色再次寂静下来，在各自看不到的地方，眼角的泪无声无息地划过。
还有什么呢。
沈明酥想了想，好像没有了。
后来便是父亲被害，母亲殉情，沈家没了，她和月摇逃了出来。
这些他都知道。
她能说的只能到这儿了。
他们之间的过去也就到这里结束了，分开后，便慢慢地走出了彼此的世界，两年后再聚，也只剩下了这些回忆可以拿来说说。
她本以为他忘了，原来都是她误会了，她为自己曾经对他的误解而抱歉，“对不起。”
封重彦轻轻咽了下喉咙，良久才反应过来她的话，疑惑地应了一声，“嗯？”
可要她道歉，她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想了想又道：“这回多谢省主相救。”
作者有话说：
揭晓上章谜底：梁耳。宝儿们好厉害啊！猜中的跃跃都发红包哈。（狗子要被甩了。）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回不到从前◎
跌入回忆里的神智，被她这一声，从昏暝的灯火中慢慢地剥离出来。
封重彦这才低头去看她。
她面色虚弱，嘴唇泛白，湿润的目光与他相迎，含了几分感激，像是在如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屏障，淡了原本该有的亲昵。
一年前的重逢，他没能给她一个扑进怀里的怀抱，一年后，似乎再也续不上来。
涌上来的生涩刺痛，不知是回忆里残留下来的，还是重新又添了一股，他神色微微一顿，想要去细看，她已经偏开了目光，问他：“省主也受伤了？”
“无碍。”他背后的伤时不时牵引一阵，但他并不想走，问她：“今日吃了些什么。”
她笑着答：“连胜做了很多我爱吃的，都吃了些。”
“那就好。”又问：“还饿吗？”
她摇头，“不饿。”
“渴吗。”
“连胜刚喂过我了。”
“好。”
他费劲心思找着话，想要去把两人之间的这一年抹去，但到底徒劳无功。
一年前的那日她到封家，他藏住心思，之所以没有认她，是因为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心无旁骛，随心所欲的少年。
而此时，误会揭开，她没有扑进他怀里寻求庇佑的欲望，也是因为她不再是曾经那个想要依赖的小姑娘。
他们都长大了。
即便曾经的回忆还刻在两人的脑海里，都记得清楚，却也夹杂了其他岁月的痕迹，回不到以前。
封重彦弯身去拿药瓶，手还没有碰到，便听沈明酥轻声道：“省主也受了伤，先下去上药吧，我这里有连胜，不必担心。”
她昏睡时他尚能不拘小节，掀衣替她上药，如今醒了，便不适合了。
“好。”他回过头看她，柔声道：“有事随时叫我。”
“嗯。”
他起身，她听着他脚步声慢慢离去，门扇被打开，褥子底下捏着的拳头才终于散开，阖上眼皱起了眉，伤口一疼起来，犹如千万只蚂蚁在啃咬。
连胜进来，见她额头布了一层细汗，忙拿了帕子擦拭，“奴婢替娘子上药，娘子要疼了就叫出来。”
—
封重彦一出去便被严先生拉进了隔壁屋，“伤口再不处理，背就要烂了。”
到封家的两年，严先生不仅是封重彦的幕僚，还顺便被他教出了一身治病的本事，严先生天资聪慧，加之有些底子在，上手极快，自然而然成了府医。
二十个板子，皇帝赏赐的，也是封重彦自己求来的，没有谁敢马虎，实打实的砸在背上。
封重彦褪去身上的衣衫，趴在床上交给严先生处理，吩咐一旁的乔阳，“查一下，梁耳最近都和谁走得近。”
他这么说，乔阳便听了出来，他也不相信梁耳能有这样的脑子。
梁家有三房，梁馀是嫡出。
梁馀膝下又有三位儿子，梁耳最小，此人性子极端，没什么脑子但胜在狠，胆子大。梁家一些暗地里见不得光的事，便交由他来做。
这回私自提审沈娘子，看梁馀的反应，明显不知道，且梁馀不蠢，不会找死。
如此，必是有人在背后替他出招。
这个人能是谁？
当年赵家登上皇位，封家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免了一场世家之争，得到的便是权利回报，从此势利一跃而起，压过了梁家和邵家。
直到五年前，封老爷子战场失利，被人诬陷私自扩招兵马，皇帝一怒之下，封家被贬，余下的两家趁机而上，恨不得将其吞个干净。
可还没来得及分食，封家又杀了回来。
到嘴的肉没了，两家自是不服气，劭家乃三家中最弱，无依无靠，就算有想法也没那个胆子，但梁家不同，傍住了一个康王。
康王荣，则梁家荣。
梁家出银子，倒是替康王笼络了不少人，其中便有国师凌墨尘。
从上回周戍的事情能看出来，门下省也已经投靠了康王。
但知道当年沈家秘密的人并不多。
只有康王和梁家。
康王如今心系青州，一心想要立军功，王府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动。
那是谁？
是谁迫不及待地要把封家逼上风口浪尖？
—
夜里皇帝正要歇下，高安得到消息进来禀报，“陛下，梁耳去了。”
“是封重彦？”
高安点头。
皇帝叹了一声，“让他出了这口气也好，往后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封家以忠诚仁义立世，不能有损，同样他一代贤明之君，也离不开封家这样的忠臣世家。
封重彦是他的门面，是无数寒门学子，和为大邺正在卖着命的臣子们的一面铜镜，他们相互成就，谁也离不开谁。
“封大人聪慧，自会明白陛下的苦心。”
皇帝伸手，高安忙把一旁的茶盏递给了他，皇帝的手指却突然僵硬了一瞬，反应过来，茶盏已摔在了地上。
高安一惊，吓得跪在地上，“陛下.....奴才该死。”
皇帝却似是呆住了一般，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手，良久才道：“明日把凌国师叫来。”
—
沈明酥的伤养了半个月，封重彦每日都会来看她。
起初沈明酥还会绞尽脑汁同他说一些话，后来发现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问候语，两人睁着眼睛沉默，实在是尴尬，便索性装起了睡。
封重彦还是会来，安静地坐在她床边，呆上一炷香才会走。
走之前，总会替她掖好被角。
连胜很替她惋惜，“娘子这瞌睡怎么每回都来得不是时候，奴婢瞧着，省主似是有话想和娘子说。”
她虽没有父亲那样医人的本事，但也能医人，知道封重彦给她用的都是好药，伤口愈合得很快，有些地方都开始掉痂。
确实不能睡了。
同连胜说，今日想要出去走走。
知道她身上的伤养好得差不多了，一直呆在屋子里也不好，连胜赶紧备好了衣裳。
连胜正替她系着腰带，听到推门的动静，见是封重彦，面色一喜，“省主今日回来得早，沈娘子正说要出去走走呢。”
“好啊。”封重彦笑笑，已经换下了朝服，立在门口等着人。
省内是办差的地方，平日来这儿的没有一个闲人，并没有专门的游园，封重彦问她，“今日尚早，街市上走走？”
沈明酥点头，“嗯。”
春雨绵绵，前段日子晴了一阵，今儿又有些牛毛细雨，封重彦立在长廊下先撑开伞面，回头往后移来，沈明酥手里的伞已撑开，罩在了头顶上。
作者有话说：
啊，宝儿们字数超了，今天和明天要控制一下。（分手放在下章。）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分道扬镳（分手）◎
淅淅沥沥的雨点浇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如同泼了一层猪油，封重彦走得很慢，下台阶时再次回头。身后沈明酥一手提着裙摆，一手举伞，伞面低垂，挡住了他望过来的视线，脚下稳稳当当。
马车上两人聊了几句。
沈明酥先问他：“省主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封重彦知道她在等什么，伤势都好了，案子自然也该水落石出，他道：“荣绣已经招了。”
坐下的马车一晃，沈明酥眸色微动，即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还是同他确认了一回，“是她吗？”
封重彦顿了顿，神色不动地点了头，又道：“不会再有下回。”
沈明酥没答，也没往下再继续，侧目看他，“省主的伤也好了没？”
封重彦笑了笑，“皮厚，早好了。”
沈明酥也笑，随口附和了一声，“嗯，你一向不怕疼。”
一句话又勾起了回忆。
隐隐约约的钝痛浮上来，半个月了，两人之间这道打不破的僵局，让他胸口生闷。
封重彦的目光朝她搁在膝上的手看去。
沈明酥恰好抬起胳膊，侧身轻轻推开棂窗，撩起布帘一角，清风灌进来，她脸侧的一缕长发微荡，带了些冷意，“没下雨了。”
马车停在街头，向晚暮色蒙罩，头顶的云雾散去苍穹倒高了一些，两人没再带伞，顺着河岸漫步而下。
乌篷船上点了灯。
街边慢慢地热闹起来。
封重彦没再一人走在前，迁就着她的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他走在风里，宽袖随风曳动佛在她身侧，挨过来的那片袖角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离她更近，可她的手，始终没有再来触及。
焦灼感烧心，恍如在流逝的流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沈明酥走了好几步才回头。
一场劫难后，她整个人清减了不少，今日一身烟紫色长裙，束了腰，显得腰身更细了。
他透过稀薄灯火看着她淡淡的神色，喉间突然发紧，轻声道：“明日回封府，让连胜多煲些汤，好好给你补补。”
尽管两人一直没有去提，可有些东西总得要开口，他不走，她便也停下了脚步，没直接去应他，缓缓道：“一年前，封夫人曾问过我，问我怎么来的京城。”
“我说乘船而来，可我没告诉她，是怎么上的船。”她看着他，平静地道：“沈家没了后，我从幽州出来，带着月摇沿路乞讨，一边躲着刺客，一边糊口，在狗嘴下抢食，去铺子里偷吃，被狗咬过，被人追打过，与月摇走失后，我在水里泡了两天，终于等到了一艘到京城的船只。”
她从他脸上挪开目光，河面的水波被风吹得一阵轻漾，轻吸了一口气，“所以，我不怕痛。”
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疼痛后，这些皮外伤算不得什么。
风过后，没听他出声，她继续道：“还记得那个药童吗，最喜欢笑，每回咱们晚归都是他来开门，那日是他挡住了门，沈家十几条人命护住了我们，母亲，月摇，我带着父亲逃了出来，跪在昔日的友人门前苦苦相求，可没有一家开门，父亲撑不住走了，母亲绝望之下自刎，让我带着月摇到京城找你。”
坠入深渊里的痛苦和无助，一年多过去，还是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逃出沈家时，药童隔着那条快要合上的门缝同她高喊：“娘子不怕，奴才等您回来，再给您开门。”
他们还在等着她，等她回去，给她开门呢。
“你保护了我一年，故意磨我的性子，想让我忘了沈家，安于现状，不再去记仇，可.....”她隔着蒙蒙水雾，看着他仿佛已经融入了夜色的模糊身影，哑声问：“我能忘吗？”
她忘得了吗。
记忆抹不掉，他不能关她一辈子。
“我不回去了。”她这才回答了他适才的话，叫出了那个他等了半个月的称呼，“封哥哥，我回不去了。”
夜色不断往下沉，压在人身上，连影子都瞧不见，沉默许久的封重彦终于出了声，嗓音嘶哑仓促，“我会带你回去。”
沈明酥摇头，“你姓封，不姓沈。”
“当年你身在血海，被人打断了腿，眼睁睁看着封家人一个一个因护你而惨死，那等爱莫能助的感觉，你也忘不了。”
他好不容易爬起来，她又怎会再次把他拉入深渊。
“你曾对我说，这世上没有人能护得住你，唯独只有自己，如今我也一样。”
“你放心，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阿锦了。”眼眶里的模糊慢慢淡去，她依稀看到了他悲痛的脸，轻笑道：“你拘着我的性子是对的，前来京城的路上我就在想着了，等我到了封家，有了你这样的大人物撑腰，我要把我所受的一切痛苦都要加倍地还回去，你要当真惯着我胡来，如今的局面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父亲常说我秉性难移，这辈子那股自傲大抵是改不了了，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能改变，若换做之前的烈火性子，这一年里封大人要拿这般绝情的态度待我，说不定早就投湖了，可我终究不是从前了，我除了活出我自己，身上还背负着沈家的人命。”
她没有空闲来为自己悲悯。
“婚书我已经给了封夫人，”之前他对她说的那句话，如今轮到她对他说了：“沈家的一切，封哥哥都忘了吧。”
要说遗憾是有的。
那个爱了他四年的姑娘，跋山涉水，无数个哭泣的黑夜都是以他为信念才活了下来，坚持走到了京城，最后到底还是没有等到她所期望的怀抱。
但世上憾事，又岂只有这一桩。
父亲最后一眼望的是北面，他没能等到他的爱徒归来。母亲临终前的遗憾没能实现，她把月摇弄丢了。
很多事情都无法圆满。
她抬起头，看着跟前一动不动的人，依旧清隽的脸庞陷在那一片璀璨的灯火里，夺目的光坏挡住了他的眸色，她瞧不真切，也没再仔细去看了。
天色无常，她道：“待会儿怕是还要落雨，封大人就送我到这儿吧。”
没等他回答，她转过身，朝着深巷而去。
她不去青州了，就住在这儿，继续以江十锦活下去，她要查到真相。
不知道身后的那人还在不在，但她经历过无数次回头的失望过后，便再也没有了回头的习惯。
也没有再回头的必要，今日过后，她与他便是陌路。
—
那道身影渐行渐远，再也看不见了，福安疑惑地看了一眼主子，见他还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正要上前，封重彦转过了身。
没往回走，侧身坐在了河岸边上的石凳上。
冷风刮着他的脸，头一回感觉到了春雨过来的凉意。
他想把她磨成一颗圆润的温玉，只要她安安稳稳地活着，但这一年里，那个逆来顺受之人，压根儿就不是她。
适才站在他面前，剜他心的人，才是真正的沈明酥。
他圈不住她，也不是圈不住，他有千百种法子将她再藏起来，但他还是动摇了。
她是想把他撇开吗？
撇不开了，阿锦。
呼出一口气时，方才察觉心口绷得太紧有些发麻，眼里的湿意微微发凉，封重彦苦涩地笑了一声，还真的长大了，狠得下心了。
起身时，福安小心翼翼地问：“主子，沈娘子呢。”去哪儿了。
“把我甩了。”他似是说得风轻云淡。
“啊？”
福安还想再问，抬头瞟了一眼封重彦脸色，就跟在雪地里埋了一夜，实在算不上好，哪里还敢再多嘴。
—
沈明酥回到小院后，便换下了身上的衣裳，躺在院子里的胡床上，看着没有夜色的天空，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
许是当着封重彦回忆了一番的缘故，她又梦到了沈家。
沈家还没遭劫，所有人都在。
封重彦也在。
一堆人搬着院子里的药材，父亲回头：“月摇，去看看你娘饺子煮好了没。”
“好嘞。”飞荡起来的裙摆如云烟，在她的视线内打了一个璇儿。
不久后人出来，身后跟着母亲，两人各端了两盘饺子出来，“都饿了吧，赶紧洗手。”
“好香。”表公子头一个上桌。
眼见他筷子伸过去了，她情急之下一筷子敲在他手腕上，“这个不能动，是芥菜，封哥哥挖回来的。”
表公子瞧了一眼身后还在撵药的封重彦，嬉皮笑脸，“好妹妹就让给我呗。”
“就不！”
“怎么又争起来了。”父亲上前，推开表公子手，“要吃明日自己挖去。”把整盘端起来都放在了她面前，“来，都是阿锦的，谁也不能抢。”
她回头招手，“封哥哥，月摇，快过来吃......”
一旁药童被嘴里的饺子烫得他口齿不清，“主子们要是喜欢，明儿奴才去山上挖，多挖些回来。”
“我也去。”
“我也去......”
“我看你们是想偷懒，屋里的药材不用晒了？”
大伙儿一阵笑，笑声还蔓延在耳边，眼前突然一阵天玄地动，院子变了，人也变了，地上全是血，药童的脸变得悲恸又狰狞，冲她大喊，“娘子，快带师傅走！”
她该往哪儿走，她不知道，抱着父亲坐在街头，耳边是母亲和月摇的呼救声，无尽的焦灼和又无力回天绝望，快要把她湮灭。
再次带着窒息醒来，头顶竟多了几颗隐隐约约的星辰。
—
翌日，她的弄影戏又开张了。
还是在原来的地方，王嫂子大半个月没见到人，还以为她不来了，突然看到人又惊又喜，担忧地问道：“十锦公子，没事了？”
沈明酥一笑，“都过去了，王嫂子不用担心。”
白天她没有开张，四处转悠，还去青楼附近蹲了半日。
封重彦说是荣绣，审她的人必然也全都被处理了干净，但那日在牢房内，除了她还有一人。
找了一日，没碰到，回到桥市，路过石桥时见到一人斜躺在桥头，躺着的姿势莫名熟悉，走过来几步了，沈明酥又倒了回来，没等她出声，那人先转过脸来，与上回的假皮不同，这回面上戴了一个银制的面具。
露在外的唇角向上一扬，冲她笑了笑，“找我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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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公子要我命吗？◎
沈明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认出来的，但脑子里的名字已经脱口而出，且不自觉还带了些惊喜，“采花贼？”
那人翻身起来，看着她，语气不悦，“什么采花贼，我就不能有名字？”
“抱歉。”沈明酥客客气气道了歉，问他：“公子怎么称呼。”
“务观。”
“务观公子。”沈明酥抱拳行礼，“在下江十锦。”
务观目光往她身上扫了一圈，询问道：“伤都好了？”
“好了。”
“公子这桃花债是真厉害，受了不少苦吧？”务观公子目露同情，“你运气不好，要是晚那么一点，就不用受这罪了。”他突然凑近，神秘地道：“你可知道那晚后来谁来了吗？”
沈明酥摇头，“愿闻其详。”
“封重彦啊。”务观公子似是怕她不知道，解释道：“当朝宰相，尚书省省主，人称铁面阎王，当夜就把京兆府围了，京兆尹一只手都被戳了个大血窟窿，吓人吧？”
沈明酥呵呵两声，“确实挺吓人，那务观公子是怎么出来的？”
“我吧，学了点小本事，见你被打成那样，我怕啊，提前跑了。”
“务观公子谦虚了，能从京兆府地牢里跑出来，本事可不小。”沈明酥笑了笑，“公子今日可有空？”
“十锦公子要请我喝花酒？”
“花酒就算了，这才从地牢里出来，捡回一条命，珍惜着呢，要不咱们还是喝茶吧？”
务观勉强点了头。
两人就近寻了一间茶肆。
沈明酥替他满上茶水，恭敬地推到他跟前，“公子请。”
务观抿了一口，看着她主动问：“公子今日在青楼转了一个下午，是在找我？”
“公子果然敏锐。”沈明酥也没瞒着，“确实有一物，想向公子借来一瞧。”
务观疑惑，“我与公子仅在地牢见过一面，能有何物借于你？”
“务观公子谦虚了，那晚我可是见到公子捡到了一样东西。”准确来说是顺走的，在衙差带走她时，他起身阻拦，便是在那时候顺走了对方的腰牌。见他面色凝住，沈明酥继续道：“公子当知，京兆府未定罪之前无权用刑，我这三道刑鞭挨得不明不白，险些没命，总得知道是何人要取我性命。”
“十锦公子好眼力。”务观公子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问：“公子不是说桃花债吗？”
对面朦胧的灯火下，沈明酥唇角显出隐隐浅浅的两个梨涡，含蓄一笑，“不怕公子笑话，桃花债有点多。”
务观一声轻笑，“成，不过也不能白借。”
“公子请讲。”
务观俯身往前顷来，面具下的一双桃花眼看向她，“我这不是刚从牢里逃出来吗，没地方去，能否借个地方落脚？”
沈明酥面色一顿，迎着他的目光没说话。
对视片刻，务观失望了叹息一声，利索走人，“多谢十锦公子的茶了。”
走到门口时，身后沈明酥才道：“公子要是不嫌弃我那小院破旧，公子请吧。”
—
为打听月摇的下落，来京城不久后沈明酥便租下了这间院子，在街头唱弄影戏，一个人住，只是个暂时落脚的地方，院子很小，仅有三间。
中间乃堂屋，左右各一间房。
右边的那间她自己住，另一间没用上，一直空着。
沈明酥把人领到，推开那间从未打开过的门扇，迎面扑来一股浓浓的尘土味，捂袖退后两步同身后的务观让道：“务观公子请。”
务观也退，毫不客气道：“确实破旧。”
大晚上沈明酥没有替他扫尘的打算，务观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衣，显然也不想弄脏，便去外面院子占了她的那张胡床。
春雨后夜里有些凉，沈明酥从床上分了一床褥子给他，“腰牌公子如今肯给我瞧了吧？”
“没带在身上，明日给你。”
沈明酥转身进屋，“公子早些歇息。”
“头一回共处，十锦公子就不打算好好招待一下。”务观唤住她。
“没有酒。”沈明酥回头抱歉地看着他，“没有茶。”
“你真穷。”
这话倒是真的，到京城的那日她两手空空，一身狼狈地进了封家，如今出来，倒是不狼狈了，仍是两手空空。
但这话不该从一个正在寄人篱下的人口中说出。
看出了她眼里的意思，务观笑道：“放心，我会赚钱，不白住。”
这年头糊口不容易，沈明酥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务观突然指向檐下那堆刻了一半的羊皮，“你是唱弄影戏的？”
沈明酥点头。
务观公子又看了一眼她晾在茅草棚里的那些草药，“弄影戏你一人吃力，若是卖药更赚钱，你那包麻药，可比我在医馆里买的管用多了。”他抬头问她，“公子家里是开医馆的？”
沈明酥没答他，反问：“务观公子今夜是想挖我祖宗？”
“往后同住一个屋檐，我总得知道公子是不是良人。”
沈明酥笑了笑，“公子放心，良人不敢收留公子，公子也不会去找良人。”
“你不怕？”
“有何可怕，这世间所谋所图，到最后不外乎就是一条命，公子要我命吗？”今日晴朗，夜里有了星辰，淡淡的银辉落在她脸上，眼里无波无欲，更看不出半丝恐惧。
务观把她瞧了一阵，一声笑出来，“十锦公子说笑了......”
“那就不怕。”
天色已经黑了，沈明酥回屋提上木箱，出来时见他坐在胡床上，枕着胳膊悠闲地望着星空。他说得对，一个人唱弄影戏确实吃力，她正好缺一个帮手，把墙角蒙了一层灰的铜锣取下来，吹了吹，递给他，“公子不是要赚钱吗，帮我敲锣吧。”
“这恐怕不......”妥。
“公子如今没有落脚之处，估计身上的钱喝花酒已经花完了，这个小院虽破旧，但每个月还得交租金，我要是交不起，公子得费心另外找住处。”
—
弄影戏的铺子也是沈明酥租来的，铺面不大，只占了半间，与卖茶叶的商户平摊租金。
如今那卖茶的商户去了外地收茶，整间都留给了沈明酥。
帷幕拉好，调好灯光，戏马上要开始了，务观公子坐在她身旁，看着自己手里的铜锣，一脸茫然，“我该怎么敲。”
“凭公子感觉。”
“你要唱什么？”
“白骨精现形。”
务观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沈明酥倒不是故意所为，关云长的那一套皮影被荣绣毁了，她只剩下了这一套。
“何方妖孽，胆敢戏弄俺老孙，吃你孙外公一棒......”
前面的看官看的是影幕，务观公子看的是她，细而滑稽的腔调一出来，全然不似她平日里的声音，竟有了八分真，若非他就坐在她身旁，还真不敢确认那声音自她口中所出。
沈明酥见他呆着，碰了一下他手肘，轻声提醒，“务观公子，可以敲了。”
“铛......”
“妖孽，孙外公今儿非要揭了你这身皮.......”
务观眉头一挑，手里的锣鼓使劲合上，“铛~”
沈明酥回头冲他一笑，目露赞赏，“对，就是这样。”
平日里都是沈明酥夹着散板一人清唱，今日突然多了铜锣声，底下的人群也听得沸腾。
叫好声不断，诸多看官中有一人的欢呼尤其醒目，“好，好！唱得好！”
务观从帷幕后偏头看去。
是位公子。
锦衣玉带，同他一样，面上罩了块面具。
戏一结束，那公子便迫不及待地上前，一颗头探入窗内，热络地问候：“十锦公子可算来了，我在此蹲了半月，还以为你不来了，日日痛心......”
说话间注意到她身边的务观，愣了愣，“兄台，同道中人啊。”
桥市一到夜里，什么人都有，戴上面具便是不愿意显露身份，知趣的人从不会主动过问，更不会好奇那面具底下是人是鬼。
沈明酥笑着招呼，“十全来了。”
边上的务观公子起身，十全看了一眼他手里捧着的锣盘，反应过来，摘下腰间的钱袋子，整个放了上去，“十锦兄早就该雇人了，听了十锦兄的影子戏，旁的我再也入不了耳了，今日可还有斩关羽？”
沈明酥暗道，这人倒是奇怪，每回斩关羽都不忍心，偏还爱听。
“影人儿坏了，最近估计都不会有了，还得重新刻。”
“无妨，不着急，我等着十锦兄。”说完也没见走，等沈明酥收拾完东西，又才凑上去，“十锦公子可有空，咱们再来论一场？”
说话时把刚出来的务观公子挤在了后面。
务观倒没计较，只垂目盯着手里铜锣上的那个锦缎荷包。
沈明酥问道：“十全今日想论哪位？”
“关云长。”
沈明酥：......
—
深夜寂静，宫门内的威严和喧嚣沉寂在了夜色中，蜿蜒的宫墙夹道下，几道人影勾着身子从那灯影夹缝里摸索着往前。
一路摸到一扇矮门，门内守着的人听到动静，长松了一口气，提着手中灯笼迎上前，“殿下回来了。”
刚进门的公子腰身这才敢挺直，今夜心情似乎不错，“今日太尽兴了。”
宫人跟在他身后笑了笑，不忘催促，“殿下早些歇息，明日一日还得去太学呢。”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男配们都有妖怪名了，十全是个很善良，很可爱的人哈。（修改了上章一个漏洞，女主还不知道梁耳。）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沈家灭门案◎
公子进屋后一双胳膊抬起来，乖乖让底下的伺候沐浴更衣。
适才刚论完，心中还意犹未尽，忍不住同身后伺候的人道：“那些人双豆塞聪，也不知道哪里得来的谬论，竟妄议关云长受曹公厚恩，骄气倍增，性好财货，你听听这些话若是被九泉之下的忠诚将士听了，岂不寒心？”
东宫的人都知道这位小主子喜欢关云长，整日挂在嘴边，听不得人说上半句不好，甚至干涉起了民间的言论，夜夜想往外跑，为此得了个“慢斩”公子的绰号。
东宫内就这么一位祖宗，倔起来，能绝食，谁也不敢得罪，只能替他打掩护，尽量让他满意。
伺候他的近侍名叫姚永，笑着附和道：“殿下说得对，谣言止于智者，兴于愚者，这天下像殿下这样的智者还是居多。”
这话似乎很他意，面上的银制面具已经取下，屋内的灯盏在他面上落下光晕，如沈明酥所料，是一张英俊明朗的面孔。
此时嘴角含着一抹笑，一双眼睛亮堂如明镜，少年气息浓郁，突然问：“荣绣最近如何了？”
姚永答：“郡主已被禁足。”
“就该禁她的足，老师所教的圣贤书，他们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全都吞狗肚子里了。”
早前听桥市的人说，她跑去欺负了十锦公子，还砸了百姓的摊子，害他蹲了半月，万幸十锦公子没被她吓跑。
—
荣绣已被王妃关了好几日，心里憋屈，屋里的东西砸了一轮又一轮。
“我没有打人，我都说了，为何都不信我，我要见母妃，你们让她过来......”
屋内屋外的仆人个个都垂着头，没一个敢吱声，也没人敢开门。
案子一破，皇帝亲自发话，让王妃领回王府禁她一个月的足，好好管教，王妃往日那般宠爱她，这回半月过去，硬是铁了心地没见她。
旁人不知，康王妃和梁家人心知肚明，她是被冤枉的。
但又能如何，梁耳死了，这口锅只能她来背。
康王妃今日去了梁家，为了与封重彦避开嫌疑，梁耳的尸体埋了，但丧事一直未办，今日才向外透露病死的消息。
梁夫人不知情，当真以为是病死的，灵堂上哭得死去活来，康王妃陪在一旁安抚。
大公子梁清恒扫了一圈，没见到梁馀，在书房找到了人，直接问道：“父亲，三弟当真是病去的？”
梁馀不说话。
梁清恒乃梁家大公子，梁耳平日里做的是什么事，他都清楚，这回突然病逝，连棺材都封了，必然有蹊跷。
见梁馀不吭声，梁清恒面色凝重，“是封重彦？”
梁馀的神色一瞬显出颓然，闭眼痛声道：“是梁耳自己找死，此时动沈娘子，就是死路一条，高安早就给过咱们警告，那事就此结束，可他脑子愚蠢，竟私自去刑审了沈家娘子，激怒了封重彦，封重彦不买账了，跑去跪陛下，陛下拿什么去安抚？只能给命。”
当初高安找上梁家去幽州走一趟，用的可是‘请’，最后成了那样，谁来承担后果，是梁家还是高安？
谁都不行！
当年赵家背信弃义，辜负了顺景帝的托付，抛下周家幼子，自己登上皇位，遭受了内阁大臣和国子监的学子讨伐，最后拿什么来坐稳的江山？
是贤。
是他广兴学府，五顾灵山请出了白阁老，将其奉为上座，虔诚听其教诲，白阁老仙去，跪在雨里替他送丧。
他不再是那个背信弃义，趁火打劫，夺取周家江山的叛贼，而是被白阁老洗礼过的天下贤君。
贤君一心以民为本，岂能沾上人命的污点，且还是十几条灭门惨案。
若非梁家有康王这一层关系在，在一年前就没了。
梁清恒脸色渐渐苍白，良久才道：“可儿子听来的消息，陛下的手也出了问题，凌墨尘的药丸已不起作用了。”
—
自京兆府一事之后，封重彦已有半月没有归府。
封夫人每日都差人去尚书省，自己也亲自去过，却没能把人请回来，今夜正坐在灯下揉着太阳穴，听到外面的丫鬟唤了一声，“省主。”瞬间起了精神。
封重彦身上的官服还未褪，进来请安，“母亲。”
知道他挨了二十个板子，封夫人起身拉着他瞧了一圈。
“孩儿没事，母亲不必挂心。”
封夫人抬头看着他，想不明白他这一番所为，又是为何。
沈娘子来府上一年多了，他平日里不闻不问，她还当他心中也有不平，哪能料到这回为了她，竟闹出这么大动静。
旁的封夫人不敢贸然问，只要人没事就好，“沈娘子呢？”
“过些日子再回来。”封重彦没多留，“母亲先歇息，我去见见父亲。”
这是连杯茶水都不喝了。
人走了，封夫人还没回过神，春素劝说道：“这回见到省主无碍，夫人该放心了。”
封夫人却摇头，“他这副模样，如何让我放心，我倒宁愿他还是从前。”
知子莫如母，他要是心头真还装着沈娘子，那这一年多的隐忍，得要多深的感情。人一旦动了情，就会被缚住手脚，变得软弱，不堪一击。
她如今担心的是，沈家的案子迟早会把他拖死。
封重彦到了书房，国公正立在屋内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山河图，作画的人画功极好，山峦千峰叠嶂，茫茫江水如云烟。
“父亲。”封重彦走到他身后。
封国公没回头，也没问他外面的事，静静地瞧了一阵后，开口道：“周家覆灭之时，世人都说我跪得太快，却不知景顺帝战死，边境众将士群龙无首，胡人二十万铁骑虎视眈眈，昌都包括我封家在内，三大家族蠢蠢欲动，我跪的不是赵家，而是第一个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跪的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平息内乱，阻拦铁骑踏入边境的新一代帝王，不论他姓赵，还是姓周。”
封元骥这才回头，看着立在跟前高过自己半颗头的年轻权臣。
那张脸，早已经褪去了青涩，眸子里的锋芒比他年轻时更胜一凑，如一只高空俯视而下的雄鹰，除了锋芒之外，还藏着谋算。
那是一把连他这个父亲也无法看清的刀。
封元骥缓声道：“要想博一个‘贤’字，便得先把身上所有的阴霾剔除，成为世人最愿意看到的正义之君，他需要每时每刻都站在阳光底下，以供世人随时抬头都能瞻仰，只有光才能让跟随者坚定信念，只有光能抑制藏在柱中涌动的百虫，让他们望而祛步。”
“伯鹰，无论是‘贤’，还是‘忠’，都需要那道光。”
案前的两盏灯，明光烁亮，灯芯笔直微丝不动，一阵安静后，封重彦掀袍跪下，“父亲教训的是。”
—
回去静院的路上，走着走着封重彦突然驻步不动了。
身后福安和卫常风被迫停了脚步，顺着他目光瞧去，高亭上除了一盏灯，什么也没有。
封重彦突然道：“拿箭来。”
福安赶紧去取，跑着趟回来，“主子是要夜猎吗......”可他没看到哪里有鸟啊。
刚说完，就见封重彦双手拉弓，手中箭头对着跟前的那盏灯笼，利箭离弦，“咻——”一声灯笼落地，瞬间灭了光。
封重彦回头把手中的箭递给一脸错愕的福安，倒给了一句解释：“太亮了。”
福安疑惑地窥向身旁一脸茫然的卫常青。
亮吗？
—
翌日一早，青州康王身边的副将快马进城，在宫门外透过熹微远远地看到了凌墨尘，打马上前招呼道：“国师。”
凌墨尘回头，一看这架势，便也知道了结果，笑道：“恭喜将军凯旋。”
副将一脸春风，人在马背上打转，康王府和国师自来是一家人，心头激动，俯身要同他分享，“这回王爷亲手斩了胡人的脑袋，痛快！”
“王爷何时归京？”
“胡人尚未剿尽，王爷打算继续留在青州，末将先走一步，这就进宫禀报陛下。”正要转身，忽然见到他眼底的乌青，“国师昨夜没睡好啊。”
凌墨尘揉了下眼眶，“可不是吗，梦了一夜大圣打妖怪。”
副将道正好，“我这有个驱邪的铃铛，国师拿去......”
“铛铛铛——”
凌墨尘听不得这声音，忙往后仰，牙酸道：“拿远点，耳鸣。”
副将没再同他搭话，打马扬尘而去，凌墨尘看了一眼快速隐入宫门的马屁股，摇头笑笑。
就凭康王那废物。
头怕是封家那位将军帮他砍的吧。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周末愉快。高安：皇帝身边的进侍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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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狐狸◎
屋外多躺了一个人，沈明酥不太习惯，半夜才睡着。
翌日睁眼出去，胡床上已没了人，一场春雨后，小院子比之前更破旧，往后要在此长住，总得收拾一番。
沈明酥刚拿起扫帚，突然听到一阵“咯吱咯吱——”响动，抬头的瞬间，院子里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茅草棚，“砰——”一声散在了跟前。
沈明酥呼出一口气，手摸向腰间扁扁的荷包，这才想了起来，昨晚那场戏的钱，务观收了好像没给她。
十全那么大个荷包......
人既然找上了门来，没暴露目的前，不会跑路。务观说得对，光靠弄影戏，日子怕是越过越穷。
卖药吗？
还没到那个程度。
父亲很有远见，没让她继承衣钵吊死在一棵树上，除了医术之外，谋生的本事都教了一些，同她道：“你不多学点本事，将来一个人了，怎么生活？”
她不以为然，觉得不可能有那么一天，没想到一语成谶，如今真成了一个人。
沈明酥选了做木工，虽没有封重彦那样的本事，但做些孩童的小杂耍不在话下。
花了一上午的功夫，做了几十个木蜻蜓，去王嫂子的摊子上买了几个鸡蛋填饱肚子，便挎上木箱，沿街叫卖。
靠近内城的那条街，即便是白日，也是人来人往，今日却格外清净。
沈明酥见到路上有人在撒纸钱，便拉了一位路人问：“谁家办丧？”
“梁家。”那人惋惜地叹了一声，“那三公子还未及冠，听说是病死的，会投胎又如何，没那个命享福......”
沈明酥随他应了一声，“是啊。”挎着木箱继续往前，在梁家斜对面的一间茶肆旁，选了一块地，摆出了木蜻蜓。
今日人少，木蜻蜓不好卖，待黄昏还未卖完，沈明酥便低价抵给了旁边茶肆老板。
—
街上冷清，梁家却很热闹，从早到晚，门前来往的人便没有间断过。
梁耳生前结交的世家弟子多，纨绔也多，白日里不好与当官的人碰面，天色一黑，一帮纨绔兄弟便都来了。
一进门直奔灵堂，齐齐跪在地上比梁夫人哭得还伤心。
“梁兄啊，前段日子咱们还在一块儿喝酒呢，说等到了夏天去关河游水，这夏天还没来，梁兄怎就抛下兄弟们，阴阳相隔了呢。”
一番哭诉，无疑是往梁夫人心口上撒盐，梁家的小厮赶紧把一帮人请去了外面的丧宴。
坐上席位，个个脸上的悲伤并没有减去半分，继续哀痛，“弟兄们，梁兄早咱们一步登先，人虽不在了，但他对兄弟们的情意，不可忘。”
“对，不能忘。”
一人举起酒杯，往地上洒，“梁兄放心去吧，有兄弟在，需要什么投个梦，兄弟在所不辞。”
一杯接着一杯，一帮人很快都醉成了一团泥。
席间陆陆续续有人去茅房，到了后院无人之处，适才还醉得走不动路，被人架着的蓝衣公子突然就清醒了，直起身骂了一声：“他妈的，老子还欠了那么多账，他死了，咱们怎么办。”
“上回雪娘在屋里叫的那声儿，销魂断肠，你们没听见？他能病死？”
“可梁家这都办丧事了，没理由骗咱们啊。”
“谁知道呢。”最先酒醒的蓝衣公子，转头看向左侧一人，“你去看看。”
那人脸色一变，脚往后退，“我，我八字弱，万一撞上了不干净......”
“没用的东西。”又转向右侧。
被盯住的人同样一脸退缩，“我，我也是，阴年阴时出生。”说着从脖子里拉出一尊玉佛自证，“至今还辟着邪呢。”
谁都不愿意去。
“一群懦夫......”蓝衣公子正要发作，身后一位小个子主动举手出声，“我去。”
众人诧异回头，只见其一身灰扑扑的衫子，脸色蜡黄，夜里灯火昏暗，也看不清谁是谁。
今夜过来的都是梁耳平日里的酒肉之交，梁耳平日里为人阴险，得罪的人数不胜数，大伙儿心知肚明，今夜上门的都是来讨债的。
“行。”蓝衣公子推了一把适才戴着玉佛的人，“跟他一起。”
“我......”
“有佛祖保佑，你怕个屁啊，走！”
—
灵堂内梁夫人被一行人刺激后哭了一场，好不容易稳住情绪，突然又听前院的人高声诵起了悼念之词，伤心过度，当场晕了过去，被丫鬟急急忙忙扶往后院。
刚走不久，前院也不知道是哪个喝醉酒的人推倒了油灯，又点燃了屋里的帘子，火光一起来，管家匆匆忙忙带人赶去。
府上的仆人个个忙着救火，乱成一团，适才两位公子趁乱摸进了灵堂。
灵堂里点满了白蜡，光线虽亮堂，可后脖子总觉得一股阴森森，后面那人死死地捂住胸前的玉佛，看到前面的黄脸公子已经踩上了置放棺材的板凳，磕磕碰碰地道：“兄台，咱，咱怎么看，真要开棺？”
黄脸公子没答，却从宽袖内掏出了一把钉锤。
公子脸色一诧，“看来兄台是有备而来啊。”
黄脸公子没理会他，手里的钉锤扣住棺材上的铆钉。
“阿弥陀佛，梁公子莫怪，怪就怪你生平作恶多端，死后才会被人撬了棺材板，啊呸......我错了，梁公子大人大量......”转头看向还在撬钉子的黄脸公子，急得腿都抖了，“兄台，你好了没，你快点。”
要是被梁家的人抓到，比撞见梁耳还可怕，估计得送他们下去作陪了。
玉佛公子急得脑门都冒汗了，终于听到了一声动静，“咯吱——”
玉佛公子连连后退，吞咽着喉咙，紧张问道：“怎，怎么样？有人没。”
“有。”黄脸公子站在上方，回头俯视他，“你要看吗？”
那人脸色都吓白了，哪里敢看，猛摇头，“不不不了。”也没等他，一溜烟地先跑了出去。
外面的火势已被控制，出了这样的事，府上不能再留人了，管家正在送客，玉佛公子从茅房绕到了前院，快到门口时往后看了一眼。
还好，黄脸公子跟上来了。
一行人离开梁家，到了外面巷子后，蓝衣公子才回头问那位玉佛公子，“怎样，死了？”
“死了，那位公子亲自撬的棺材板。”玉佛回头，却没见到黄脸公子，“奇了怪了，我分明看他出......”
话还没说话，前面巷子里突然窜出了一只黑猫，叫声瘆人，胆小的当场吓出尖叫。
蓝衣公子也被吓得背心一寒，缓过神，气得踢了一脚墙根，骂道：“他大爷的，还真死了啊，老子的银子就这么没了......”
—
等到耳边彻底安静，躲在暗处墙角的两人才走了出来。
务观看了一眼身旁那人宽袖内的钉锤，笑道：“看不出来十锦公子的手艺还挺多。”
沈明酥拉了拉被他抓皱的袖口，“这点手艺，哪能及上务观公子手眼通天。”
“我不过是路过。”
沈明酥笑笑，“公子的路过，是大本事。”适才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突然扯她一把，如今背心都是凉的。
“最近没钱买酒，打算进去蹭个丧宴，怎么就遇到了十锦公子。”务观看向她身后的梁府，问道：“桃花债的主子住在这里面？”
沈明酥抬头，梁府的灯火蔓延至巷子内，虽看不清面具下的那张脸，但那双眼睛，怎么看怎么像狐狸，满眼狡诈。
她那日说的话，并非虚言，只要他还没动手想要她的命，她便没什么可怕。
那棺材里根本没人，梁家又不可能平白无故办丧宴。
只有一个可能，梁耳早就死了。
他应该就是刑审自己的那个人，出事那日，被封重彦杀了。
她不清楚封重彦是想杀人灭口，还是在为沈家报仇，可无论哪一样，一定与父亲的死有关。
沈明酥朝他伸手，“务观公子的腰牌今日带来了吗。”
“带了。”务观抬起胳膊，晃了晃，却没打算给她，“太晚了，咱先回家，回家给你看。”
—
今日出门时，沈明酥清楚地记得院子里的那个茅草棚塌了，但此时打开门茅草棚却完好无损，连漏洞都没了。
不仅如此，院子里干干净净，还多了一张木桌和几个木墩。
务观先进去，展示他的功劳，“毕竟以后要常住，我新买了一张床，布置了下屋，你屋里的东西，我也添了几样。”
沈明酥跟在他身后，听他话里的意思是想继续赖在这儿不走了，这可不是几样，“你不是没钱吗？”
“昨日那位有钱公子给的。”
沈明酥一愣，十全到底给了她多少，“全花了？”
“嗯。”务观指了一下外面木桌底下的一坛子酒，“剩下的买了酒，就等着你回来喝呢。”
腰牌还在他身上，喝就喝吧。
沈明酥进去提了一盏灯，出来时务观已经倒上了两碗酒，仰头问她，“十锦，有下酒菜吗？”
沈明酥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了两颗卤蛋。
务观看着从桌对面缓缓滚过来的两颗蛋，桃花眼里的眼珠子愣是定在那半晌才转动，疑惑地看着她，“你这屋里，就没有点粮食之内的？”
沈明酥摇头，父亲教了她很多种生存本事，却独独没教她怎么做饭。
因为他也不会。
从懂事起，她便跟着父亲，月摇跟着母亲。
母亲教会了月摇绣花，教会了月摇怎么煮饺子，却从未教过她。
......
“你就不能像对月摇那样，多同阿锦说说话？”
“她不一样。”
“她怎么就不一样，她也是你女儿。”
不知何时存留在脑子里的声音，忽然一闪而过，沈明酥面色不动，“君子远庖厨，务观公子将就一下。”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哎，今天十全没能出场，所有人红包。（剧情目前阶段是女鹅查真相。）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阿锦，跟我回去◎
今夜有月光，下弦月，就在两人头顶，洒下的银辉比桌上的油灯还亮堂，两人一人剥着一颗卤蛋下酒。
干瘪瘪的卤蛋入口满嘴渣子，还噎人。
好酒都被糟蹋了，务观实在忍不住，“民以食为天，你还是自己备点粮食做做饭，老吃外面的东西，没营养，也不见得干净。”
“好。”沈明酥倒是个很听劝的。
一颗蛋一碗酒下肚，不待她问，务观主动把袖筒里的腰牌拿了回去，放在桌上，推到她跟前。
油灯的光清晰地照在那腰牌上。
‘锦衣卫冯肃’
果然是梁耳的人。
务观见她盯着腰牌迟迟不动，凑上前低声道：“你那桃花债的主儿看来是个厉害角色，我劝你要不把这口气吞了，咱还是算了。”
怕她不知道厉害，好心同她分析，“梁家家主梁馀，也就是那位被封重彦戳破手掌的京兆府尹，在周家坐拥天下时，担任的是锦衣卫指挥使，后来赵家上位，便是当今的圣上，主打一个‘贤’字，以仁义治国，这些曾专门替皇帝打打杀杀的人自然也就疏远了，此文由腾讯群斯咡尔二呜酒意斯泣整理上传梁馀成了京兆府尹，余下的锦衣卫也就只挂了个牌子，拿着俸禄混吃混喝，日子一久，便成了世家子弟谋前程的第一步，梁耳是其中之一，两年前去了锦衣卫，接了他老子的班。若是他，你在京兆府受的那三道刑鞭，倒能说得通了。”
说完看向沈明酥，眼里的一抹担忧真真假假，“十锦，你到底招惹了梁家哪个姑娘？”
又回忆了一番，“梁家的姑娘也就那样，要是十锦把脸上的黄泥洗干净，我敢保证昌都内没有比你更好看的人......”
沈明酥没理他，拿走了桌上的腰牌，起身道：“多谢务观公子，夜深了，早些歇息。”
没走几步，背后的人突然道：“我可以帮你。”
沈明酥驻步，缓缓回头。
务观看向她手里的牌子，“你不是要找锦衣卫冯肃吗，我行走江湖，人脉广，可以帮到你。”
世上没有白帮的忙，还是这等送上门来的便宜，沈明酥含笑问他：“不知道务观公子到底想要什么？”
“想帮你啊。”务观自己往碗里又倒满了酒，随后抬起胳膊，拉了拉一截衣袖，处露出手腕处一道隐约的伤痕，“那日可不止你一个人挨了鞭子，我也挨了一道，我务观做人从不给自己留遗憾，睚眦必报听过没？”
沈明酥没应。
务观又仰头看向那轮快要沉入四方青瓦的下弦月，“我和你一样，也想报仇，谁不想要家呢，十锦。”
幽幽一声轻叹，犹如一把带着试探的刀锋，在她毫无防备之间，已经逼到了她身前。
耳侧的风口生了凉，沈明酥抬目，悠地看向他。
“可我如今拜梁耳所赐，成了逃犯，无家可归了啊，只能让十锦收留我，这笔账，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讨回来？”狭长的眼睛内含着一贯的玩味，仿佛适才是她的错觉。
沈明酥没站在油灯下，稀薄的月光不足以看清她眼底。
她应道：“该，如此就有劳公子了。”既然要帮她忙，便得感谢，客气地问他：“明日我买些食材回来，你想吃什么？”
“鱼羊一锅鲜吧，赶在春末御一下寒。”他快被卤蛋噎死了。
沈明酥没动。
务观疑心是不是自己的要求太过分，又问道：“麻烦吗？”
沈明酥摇头：“不麻烦，明晚我等公子。”
—
第二日，沈明酥继续去卖木蜻蜓。
梁家今日发丧，昨日那条街只会更清净，沈明酥选了另外一条街市，走之前天色还很亮敞，途中便落起了雨。
街市不远处有一间寺庙，躲雨的人挤满了路边的茶肆，酒楼。
倒是无意之间成全了她，孩童没有耐心等雨，见到她木箱里的木蜻蜓，顿时来了兴趣。
“小兄弟，怎么卖的？”
“三十文一个。”
陆续有妇人牵着孩童过来，沈明酥把木箱放在地上，索性蹲在屋檐下卖。
“小兄弟，来两个。”一道悦耳的声音，温婉柔和，带了几分熟悉。
沈明酥抬头。
跟前的妇人一身云锦料子，玉钗高鬓，雍容华贵，手中牵着一位两岁左右的孩童，生得粉雕玉琢，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木箱里的木蜻蜓。
封家已出嫁的大娘子，她两月前曾在寿宴上见过。
沈明酥冲他一笑，轻声问道：“喜欢哪个？”
小家伙伸手要自己拿。
封大娘子拦住，“哥儿，不可没了规矩，坏了可要赔钱的。”
沈明酥笑了笑，把木箱推过去，“无妨，小公子选吧。”
两岁的孩童，没有最喜欢的，只有更喜欢的，左挑右挑，也选不出来，每个都想要，身后又有人走了过来，“大姐姐，买好了吗？兄长等着呢。”
是封家三娘子封佛兰。
沈明酥心头微微一动，抬头往她身后望去，封重彦举着伞立在马车旁，脸色沉静，正透过蒙蒙雨雾看着她。
蹲久了腿麻，她早坐在了地上，屋檐下的雨线滴下来，已湿了她的鞋袜。
似乎这时才感觉到了凉意，她收回视线，也收回了脚，缓缓蹲了起来。
跟前的哥儿抓住木箱迟迟不放，佛兰从荷包掏出了一锭银子递给她，“小哥落雨天做生意也不容易，这些木蜻蜓咱们都要了，不用找。”
一锭银子足足有二两重，买她一箱都够。
沈明酥伸出手，笑着道：“多谢姑娘。”
佛兰把银子放在她掌心，转身同大娘子一人举伞，一人抱着哥儿往对面的马车走去。
三人都上马车了，封重彦还没上来，佛兰掀开帘子，见其竟抬步往茶肆走去，疑惑地唤了一声，“兄长......”
木箱里的木蜻蜓都卖光了，沈明酥也没再留，挎着木箱冲进了雨里，在台阶下与封重彦擦肩而过，脚步不徐不疾地踏入了他身后的漫天雨雾。
喉咙里的话被手背蹭到的一片雨水淹没，封重彦转过身。
雨雾中的人影背影笔直，凄凉的雨点似是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狼狈的痕迹。
......
“阿锦怎么不带伞。”
“有封哥哥在，我不怕。”
“我在走封大人之前走过的路......”
可他们彼此都知道，他走的那条路上，曾有她的陪伴，而眼前冰凉的雨雾中，只剩下了她孤身一人。
昌都没有人见过她以前，唯有他封重彦看过。
她是沈家引以为傲的大娘子，干净明媚，一身的傲骨，脸上永远带着笑容。
雨水的凉意蚀骨，手中伞偏离头顶，索性扔在了地上，要淋就一起淋吧。
佛兰见他竟然连伞都扔了，惊愕的呼道：“兄长......”
“你们先回去，我去一趟省里。”衣袖甩在雨中，疾步去追上那道人影，雨雾钻进眼睛，又涩又胀，越来越模糊，到了道路尽头，转过弯，空荡荡的街头却空无一人。
封重彦立在那没再往前，扫了一圈两旁的巷子，突然喊了一声，“沈明酥。”
耳边除了雨声，一片安静。
声音穿透雨雾，带着几分愤怒，沉痛地问道：“这就是你要的日子？”
“阿锦。”那声音陡然软了下来，仿佛妥协了一般，“你跟我回去，你要如何都行，不是要借我的手痛快一回吗，我给你。”
雨点砸在脚边，噼里啪啦地滚动，沈明酥背抵着巷子内的墙壁，仰望着头顶那条狭窄的天缝，脸庞上的黄泥已被雨水冲刷干净，此时面色雪白，喉咙轻轻一咽，眼角涌出来的水珠轻盈剔透，却看不清是冷还是热。
雨太大了，她喘了一口气，抹了抹脸上的水渍，转身朝着深巷而去。
穿过巷子，回了桥市，刚进那条杨柳巷口，便见到了等在雨里的务观。
务观撑伞看着她，皱眉道：“春雨时节，你出门怎不打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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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两位要不要把面具摘了◎
沈明酥没料到他今日回来这么早，并没在意自己身上的狼狈，“忘了。”
务观走过去，手里的伞举到她了头上，“没关系，人总得淋几场大雨，才会长记性。”目光瞟了一眼她的脸，掏出手帕递给她，“擦一下？”
沈明酥没接，拿衣袖抹了一把，谁知越抹越湿，“落汤鸡一只，擦不擦都一样。”
务观笑了，“我是让你煲鱼羊，没让你把自己先煲了。”
听他说起这，沈明酥目光闪了闪，“天还没黑，务观公子来早了。”
务观带着她往小院子里走，伞够大，罩住了两人的头顶，雨点砸在伞面上如雷鸣般‘轰隆隆’直响，伞下反而安静，“下这么大的雨，能成什么事，冯肃的底子我已经摸清了，等这场雨一停，明日我带你去找人。”
“多谢务观公子。”
“谢什么谢，都是一家人了。”
知道他爱耍嘴皮子，沈明酥没搭腔。
路上察觉他转头看了自己几回，沈明酥也没在意，直到回到院子，他收了伞，立在屋檐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沈明酥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妆容怕是已经化了，神色一僵，很快恢复了平静，问道：“看够了吗？”
两人确实不像。
沈月摇虽也好看，但长相偏温婉，没有她脸上的明艳和孤高。
务观识趣地移开目光，“十锦公子的容颜果然了得，这回你说的那桃花债，我信了。”
谁知道他信不信。
进屋换了身干爽的衣裳，重新描好了脸上的妆容。
这么大的雨，什么鱼羊一锅鲜就算了吧，买几个馒头凑合凑合得了，出去门口，雨势却慢慢地减缓，似乎还停了。
务观在她换衣裳的空当，已把小院子转了个遍，此时立在院子中央，怀疑地看着她，“你家没有灶？”
沈明酥含笑相应。
不仅没有灶，也没有炊具，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缺。
那她还问他吃什么。
面具挡住了务观的脸，但挡不住他眼里的质疑，沈明酥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就去买。”走出几步，回头看着还立在那的务观，热情地邀请道：“务观公子要不要一起？”
—
务观站在铺子外没进去，身上的白衣仿佛把他隔绝在了九天之上，不愿意碰这些凡尘俗物。
沈明酥把铺子里的炊具都瞧了一遍，迟迟下不了决定。
铺子的老板跟在她身后，一一为她介绍，“这个陶罐不错，大，能装五六瓢水......”
“太大了。”
“公子要是嫌大，这个鼎炉怎么样。”
沈明酥摇头：“太深了。”
“这口铁锅呢，这可是新出来的，看着浅，但口子宽，装多装少都能用......”
“是吗，我瞧瞧......太宽了。”
“就这个。”旁边突然伸出一只胳膊来，务观手里提着一口双耳铜釜搁在了老板面前。
铺子老板来回瞅了两人一眼。
沈明酥掏了荷包，笑道：“听他的。”
从铺子出来，双耳铜釜还在务观手上，沈明酥继续去挑碗筷。
半个时辰后，务观终于明白为何要叫上他一起来了，自己一双胳膊已被她挂满了物件。
铜釜，锅铲，碗筷......脚步一迈，叮叮当当~
挺好的。
他这辈子还真没这么被人使唤过。
他脸色好看不好看，隔着面具，沈明酥横竖也瞧不见，东西该买的都买完了，开始往回走。
务观看了一眼前面那条漫漫长路和前面提着一块羊肉，一条鱼的人，眼皮几番抽动，忍无可忍，“你确定不雇一辆马车？”
“没钱。”她说的是真话，今日佛兰给的那二两银钱，全没了。
“务观公子这不也穷着吗，吃了上顿没下顿，咱们还是省一点吧。”走了一段，突然问他：“务观，你会做饭吗？”
务观气笑了，“十锦公子，你觉得呢。”
“我姓江，江十锦。”听出了他的咬牙切齿，沈明酥也没再招惹他，“随口一问而已，放心，我会。”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在耳边，心情实在好不起来，“最好你会。”
雨停了，地上泥水还在，沈明酥身上的衣裳乃青灰色，脏了也看不出来，可惜了务观的白衫，沈明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拖进泥水里的袍摆，真诚地提了个建议，“既然没钱了，你以后还是换一身耐脏的颜......”
“砰——”旁边赌坊的一扇门打开，从里抛出来了一人。
那人被丢进水潭，泥水溅起来，务观半边身子都没能幸免。
泥水溅起来的瞬间，他眼睛一闭，面具虽挡了一半但没挡完，此时眼皮子上都是，人站在那没动，从绷紧的脊梁能看出是怒了。
泥潭里的人比他更狼狈，在泥水里打了一滚儿爬起来，对着门前站着的几位锦衣公子怒斥道：“有本事你们别动手啊，咱们继续论理。”
听那声音莫名熟悉，沈明酥正要去看，前一刻还怒不可恕的务观竟调转了脚步，挡住她视线，打算绕道而行，“走，少管闲事。”
“论你娘的狗屁，给老子滚远点，怎么，慢斩公子当这儿是唱弄影戏呢，老子骂谁你管得着吗，老子偏要骂那关羽是个叛徒，你当如何啊。”
沈明酥：......
十全。
“他不是叛徒！”那一摔，十全脸上的半块面具也摔歪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毅力，竟还要凑上去，“他并没有背叛刘......”
“滚！你他妈还上瘾了。”门前一人冲上来便是一脚。
十全倒也不是个花架子，连退几步避开，“君子动口不动手，看来你是没有半点教养。”
“你骂谁呢，谁没教养。”来赌坊的人，都是一群世家纨绔，惹急了，抽出了腰间的短刀。
十全脸色一变。
大抵没料到这些人如此大胆，说不过还敢杀人了，正打算喊人，身后忽然飞来一物，砸到了前面提刀人的脑门心上。
那人手里的刀还没刺出去，一阵花冒金星，生生后退几步，再看向地上适才砸中他的东西。
一条半死不活的鱼。
沈明酥有些心疼，一条鱼好几十文钱呢。
十全惊愕地回头，见是沈明酥，面上一喜，“十......”
那纨绔也盯着她，神色已然暴怒，“抓住，留条命就好，断手断脚无所谓......”
“跑啊！”沈明酥冲还愣在那的十全喊了一声，连退几步，顺便拽上立在那一动不动的务观。
务观胳膊上的锅碗，一阵哐哐当当，空前的响亮，面具底下的脸色早已铁青。
他今日是吃多了才会参合进来。
后面的人追得太紧，沈明酥手里那块羊肉也扔了出去。
街头两边的摊位不断被身后的人推翻，沈明酥后背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砸到，翻身一滚，连滚带爬躲到了旁边的巷子。
三个月的死里逃生，她早就练出了一身逃亡的本事，跑起来比谁都快。
十全的后脑勺也遭了一记，脑子虽是一根筋，逃命时倒是灵活，随手捡了个东西砸去后方，紧紧地跟着沈明酥。
务观断尾，侧身避开身后人的追击，跃上了一辆满载货物的板车，再跳下来，比起两人滚爬过来的狼狈，落地堪称优雅。
手上若没拿那些东西，更优雅。
“这边。”沈明酥朝他招了一下手，不敢多看，让十全先跑，待后面的务观一冲过来，抬腿一脚踢倒了巷子里砌好的一堆木柴。
木柴手臂粗，横七竖八地滚了一地。
沈明酥转身跟上。
前面的十全抬手曲指放在嘴边，及时吹出了一道哨声。
身后的人骂骂咧咧，还没从柴堆里追出来，一波人马突然从身后冲了过来，扭打在了一起。
不知道跑了多少条巷子，彻底听不到动静声了，沈明酥才停下来。
十全和她皆是上气不接下气，唯有务观大气也不见喘一个，立在她身前，平静地看着她，“看不出来，十锦公子还挺有经验。”
“本能罢了。”
逃生的本能。
只有经历过无数次的追杀，才会知道第一时间该往哪里躲。不能有半点误判，必须绷紧精神，眼睛耳朵都得用起来，因为一旦误判，便会没命。
不仅她没命，她身边的人也会没命。
说完似乎才察觉到自己身上的紧绷，缓缓松懈下来，撇开务观的目光，抬步从巷子里走了出去。
后巷的光线暗淡，务观看着她的背影移到了光线底下，面具下的神色不明。
本能？
倒确实如此。
—
路边的水潭被凌乱的脚印踩出了一片稀泥，回到柳巷时，三人身上没一个干净。
尤其是十全，面具摔坏了，满脸是泥，额头似乎还破了口。
这时候出去，估计还会被逮住，正好她屋里有一瓶茶油，上回被荣绣踩了脖子，魏铁匠给她的。
沈明酥想了想，一并把十全带回了小院子。
进屋后务观把手里的铜釜往桌上一放，“砰——”一声，谁都看得出来他心情不佳。
能好才怪，从集市出来，他提着铜釜和碗筷，沈明酥负责拿食材。
如今他手里的东西完全无损，一样不落，沈明酥呢，一样不剩。
还鱼羊一锅鲜呢。
今儿喝西北风吧。
十全知道自己连累了两人，一路上不知道说了多少句抱歉和多谢，此时坐在木墩上不敢去瞥务观，眼珠子只在沈明酥身上打转，“打扰十锦公子了。”
“没事。”沈明酥笑笑安抚，进屋去打了一盆水，端到跟前，抬头看着两人道，“两位要不要把面具摘了，洗一把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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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阿锦要杀我？◎
封重彦在雨里等了两炷香, 没找到人，乔阳先找了过来，“主子, 沈月摇活着。”
封重彦早被淋透了，身上和脸上全是雨水。
他淋着雨, 乔阳也不敢撑伞，站在雨里禀报：“属下照着主子的吩咐，路上让人袭击了沈二爷, 今日传回来的消息, 我们的人在劫走阿音时，对方出来了。”
沈家一门只剩下了一个二房，沈大娘子知根知底, 她没那个本事去救, 能救沈二爷的只有沈月摇。
“什么人？”封重彦问。
乔阳道：“锦衣卫。”
封重彦侧目, 眼睛被雨水浸泡太久，眼尾红如秋枫, 眸子里慢慢地浮出了一抹凉薄的笑意。
凌墨尘啊。
梁耳生前虽是锦衣卫指挥使, 但并非真正的锦衣卫头儿，他头上还有一人, 便是国师凌墨尘。
早在一年前沈家灭门之后, 皇帝便把锦衣卫交给了他, 如今的锦衣卫便是皇帝寻找炼丹药材的亲卫。
昨夜严先生的话, 再次落在耳边，“省主, 沈娘子怕是藏不住了, 这口子被梁耳一破, 堵不上了, 只会越来越大，不管她手上有没有雲骨，最好的办法，便是尽快送她走......”
乔阳看出了他脸色不好，但接下来还有更不好的消息，“几日前凌墨尘已经找上了沈姑娘，且......”
且什么？
乔阳没敢看他的眼睛，偏头道：“住在了沈姑娘院子。”
乔阳投靠封重彦之前，是江湖人士，脾气没有卫常风和福安好，直言直语道：“上回康王的事，他凌墨尘插一脚，把封家二公子的功劳抢了，回头又来撬主子的墙脚，他到底要干什么？”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在火上浇油，“他这是又想拿封家开刀啊，五年前，国公爷就在他手里栽了个跟头，主子险些丧命，忍辱负重三年杀回来，这口气还没出，又让他再来坑一回？主子您也太能忍了......”
“我去替主子宰了他。”人还没走出去，后脑勺突然挨了一记剑柄。
乔阳摸着头转身，不敢吭声。
封重彦什么都没说，被雨水染红的眼睛，暗流涌动过后，归复为平静，如同一头潜伏在深渊黑暗里的凶兽，冷静却能致命。
半晌后乔阳才听他道：“让封二把青州的军权全部交给康王，再助他杀几次敌，好好伺候着，一月后我要结果。”
—
小院内，雨后凉风刮过墙头，茅草房簌簌作响，三人盯着跟前的一盆水，气氛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满脸脏污的两人迟迟不动。
十全脸上的面具实则成了摆设，要不是有泥水，样貌早已暴露。
他戴上面具，是怕被人认出，父王母妃知道后他再也出不了宫，可除了宫中的人，谁又见过他呢？十锦和务观不过是寻常百姓，怎可能见过他。
没什么好遮掩的。
十全刚起身，身旁务观突然开口道，“外面的人应该都走了，十全公子还是回去洗吧......”
十全知道他心里对自己不满，更想拿出诚心，“今日得十锦公子和务观公子相救，我十全感激不尽，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十全的朋友，我岂能再以面具示人。”不待务观再说，一把扯了脸上的面具，脸埋进盆里，哗啦啦的水花浇在脸上，很快洗出了一盆泥水。
沈明酥体贴地递上布巾。
十全接过，擦干了脸上的水珠才抬起头，许是头一回以真容见两人，神色有些不自在，笑得腼腆，“多谢十锦公子。”
沈明酥没应，似是失了神，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水洗后的肤色莹白，还挂了些水珠，鼻尖笔挺微勾，薄唇，往日面具虽小，却遮住了他的眉眼，此时眉眼完全露了出来，那双眼睛不大，但清亮冷艳，眼底渗出一股与生俱来的孤傲和矜贵。
可沈明酥怔住的不是他的绝色容颜，而是自己对这张脸的熟悉。
那股熟悉感，仿佛跟随了她十几年。
耳边的风吹得她缕缕发丝飞扬，背心一阵凉意窜上来，片刻后她终于明白了那份熟悉从何而来。
跟前的这张脸，和自己竟有八分像。
云雾暗沉，压得极低，笼罩在三人头上，务观默默地看着她的反应，眼底划过一丝凉意。
那凉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转而一笑，“十全公子到底是何容颜，竟让我们十锦瞧迷了眼。”
说完起来同对面的沈明酥站在了一起，看了一眼耳尖已有了些许红晕的十全，点头道：“确实一表人才。”侧头看向沈明酥，问她：“是不是长得好看的人，都差不多？”
他一语双关，沈明酥没搭理，“我去换一盆水来，务观也洗洗。”
“我自己来吧，长相不如人，就不拿出来献丑了。”务观先一步端走了水盆。
十全从未被人这么看过，宫中的人见了他都是垂着头，偶尔瞟来一眼，也是惊恐地瞥开，头一回被人不眨眼地盯了半晌，耳根不觉火辣。
沈明酥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笑着赔礼：“十全太好看，一时没忍住，你别介意。”
十全双手搓了一下膝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的话，便道：“十锦兄也好看。”
沈明酥被他逗得笑出了声，她这张蜡黄脸哪里好看了。
见她看破了自己的敷衍，十全窘迫了一瞬，辩解道：“我说的是真的，十锦的眼睛好看。”
沈明酥意外地抬目。
两人目光再次相碰，许是适才被看了那么一回，十全竟觉得心口“砰砰——”跳了起来，正打算移开视线，沈明酥忽然凑上前，十全一慌，身子往后仰去，“十......”
“别动。”沈明酥看着他额头，确实是蹭破了皮，“破了，我给你擦点茶油。”
宫中伺候他的都是太监，十全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可此时一个男子离他如此近，他却觉得极为不自在，甚至有些不敢喘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气息不畅而生出来的错觉，竟从十锦身上闻到了一抹淡淡的清香。
那香气入鼻，一股脑儿地钻入肺腑，脑子都乱了，眼睛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落，偏向一侧的眼珠子忙个不停，转啊转，都快抽搐了。
务观收拾完出来，便见到了十全一张猪肝脸，再看向凑在人跟前的沈明酥，眉头微微一皱。
走上前，沈明酥也擦完了，不仅替十全擦了茶油，还把自己珍藏的草药膏抹在了他额头，细声交代，“这几日别碰水。”
“好，多谢十锦。”
务观扫了一眼十全的猪肝脸，极为不耐，还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了个添乱的，心里烦躁得很，屁股往沈明酥身旁一坐，手指敲了一下空荡荡的铜釜，打断二人，问她：“吃什么。”
还能吃什么。
羊肉没了，鱼也没了，银子也没了，只剩下了冷锅冷碗。
也不是完全没有，沈明酥淡定地从兜里摸出了几颗鸡蛋，放在桌上，对务观一笑，“要不，再将就一下？”
务观：......
十全终于醒悟了过来，忙道：“今日是我连累了十锦和务观公子，自然是我来做东。”抬头轻声问沈明酥：“十锦想吃什么？”
沈明酥看了一眼务观，确实是自己食了言，没再同十全客气，“那就鱼羊一锅鲜吧。”
“好，再配上桃花醉，咱们三人今日痛快饮一场。”
—
从街头打斗打斗后，姚永便一直跟在十全身后，几次想上前，都被他以眼神逼退，一直到天色黑了，才见到十全露面，忙上前请罪，“殿下，奴才该死，殿下可有哪里伤着了？”
“我没事。”十全偏开头，没让他看到额头伤痕，饮了些酒，这会全身发热面色红润，兴致也高，“我今日过得很痛快。”
姚永见他没事，便放心了。
十全一头钻进马车，又掀起帘子同姚永吩咐道：“明日你帮我备一些食材，酒菜肉都挑最好的。”
姚永疑惑道：“殿下想吃什么同奴才吩咐一声，要这些作甚。”
姚永从小伺候他到大，是他信得过的人，十全没瞒着他，“我交了一个朋友，我要送点礼。”
姚永一愣。
小主子同康王府的两位主子不同，第一位启蒙先生是陛下五顾灵山请出来的白阁老，可惜白阁老去得早，教会了他如何行善，与他讲了天下英雄的事迹，没来得及教他如何防人，辨人，怎么才能让自己千古留名，便已仙去。
后来太子殿下为他请了好几位先生，均不长久，要么被他以各种理论驳回，气得主动请辞，要么被他刁难，尽问一些对方回答不了的问题。
譬如，为何陛下已广兴学府，而朝中内阁却没几个是寒门学子出身。大邺自称强国，为何至今还没赶走胡人等等......
久而久之，朝中便没哪个先生愿意踏进东宫。
直到两年前封重彦归朝，太子亲自上门将其请入东宫，把小殿下托付给了他。
但封大人平日事务忙碌，不能时时都盯着他，小主子落得个轻松，这般日日往外跑，姚永担心他心思单纯，被人欺骗，又不能打击他，便道：“能配得上殿下一声朋友的人，想必家世品行一定不差，来日殿下瞧瞧宫中有没有适合的位置，许与那位公子，日后殿下也能光明正大与其相交。”
十全摇头，“不行，他还不知道我身份。”想了起来，正色嘱咐道：“你可千万不能暴露。”
适才三人对饮，他从未这般畅快过，抛去身份无所顾忌的相处才是最好。
“奴才明白。”
隔日太子妃过来巡查时，十全正在练字，怕打扰到他，太子妃没进去，只问了守在门口的姚永，“殿下最近可还规矩？”
这话多半也是知道他喜欢往外跑。
姚永垂目答：“太子妃放心，殿下每日都在读书。”
太子妃松了一口气，抬头望去，屋内的少年伏在案前，神色专注安静。
倒是难得。
转身正打算往回走，屋内的少年却抬起了头，看到是她，面色一喜，高兴地唤了一声，“母妃。”
太子妃驻步。
十全提了下袍摆，匆匆出来，站在太子妃身前，个头已比她高了一颗头，“母妃今儿怎么来了。”
太子妃笑笑，“不能来？”突然察觉到他额头的伤口，神色一紧，“怎么了。”
“夜里睡觉不小心磕了下，无碍，母妃不必忧心。”十全看向她身后的几位婢女，温声嘱咐道：“最近天气反复，你们要仔细替母妃添减衣物。”
几位婢女齐齐屈膝，“是。”
为人母图的就是这份孝心，太子妃甜到了心坎，年轻时曾是名动一时的美人，一笑起来，唇角下方有两道浅浅的梨涡，即便如今年过三十，这副容颜放在宫中，也是冠绝群芳。
“睡觉还能磕到？”太子妃唤姚永来，“瞧瞧怎么碰着的，不行就给他换张床。”
姚永跪地请罪，“是奴才疏忽了。”
“起来吧。”太子妃说话温柔，待底下的奴才也很和善，点到为止，没再去追究，继续问十全，“封大人上回给你留的功课，可别忘了。”
十全点头，“母妃放心，孩儿心里有数。”
太子妃满意地离去。
见没下雨了，太子妃想去看看御花园里的几株牡丹，这头还没走到御花园，半途上便遇到了凌墨尘。
凌墨尘弓腰行礼，“臣见过太子妃。”
“国师免礼。”见他从皇帝的寝宫出来，太子妃问道：“国师操劳，陛下身子如何了？”
“一切都好。”凌墨尘说完忽然从袖筒内掏出一个荷包，上前递到了太子妃跟前，“昨夜臣在外，无意捡到了一个荷包。”
太子妃疑惑地接过，一瞧，荷包底下绣着个‘凌’字。
此‘凌’自然不是凌墨尘的凌。
太子妃眼皮一跳，到底是稳住了神色，“多谢国师。”
凌墨尘点头，退后两步，朝着宫外走去。
人走远了太子妃才变了脸色，“这兔崽子，竟诓骗起我来了。”
当夜姚永照着十全的吩咐，备好了酒、菜、肉，满满一箩筐，时辰一到，一行人熟门熟路地摸黑翻了墙。
半年来他走的都是后厨送菜的路线，马车停在宫外接应，还没东窗事发过。
一出来，十全便觉自己如鱼进了海，周身是劲儿，回头对姚永道：“今日我要晚些，你们不必等我......”
话音刚落，身侧突然亮起了几盏灯。
十全一愣，脊背渐渐发寒，只见太子妃从灯光里款款走了过来，沉声问他：“赵佐凌，这是要去哪儿啊。”
—
大半夜东宫灯火通明，皇孙赵佐凌跪在前，身后跟着跪倒了一片。
太子妃看着赵佐凌，脸色再无白日里的温柔，肃然问他：“皇孙说说，我该怎么处置他们。”
赵佐凌埋头，“皆为孩儿所迫，母妃要罚就罚孩儿。”
“这时候你倒知道护他们了，可你知道，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还有活路？”
赵佐凌头磕在地上，没有半句反驳，“母妃教训得是，孩儿知错。”
太子妃太了解他这副德行，认起错来比谁都快，太子便是被他这副乖巧的态度治得服服帖帖，什么都依着他。
可一旦背过身，他该混来的还是混来。
他那脑袋上的伤口，不用说也知道是在外面磕到的，“既错了，便得罚，姚永明日到本宫的永和宫殿伺候，等什么时候学会了伺候主子，什么时候再回来，其他人自己去领十个板子。”
他从小便时姚永在伺候，离不得，赵佐凌一慌，“母妃......”
太子妃剜他一眼，“你闭嘴，今日若是遇上正殿的人，这些奴才都不会有好下场，你好好反省。”
当夜姚永便被太子妃带走了。
赵佐凌习惯了姚永在跟前伺候，突然没了人，做什么都不顺心，加之心头又牵挂十锦和务观，不知两人今日还有没有吃的，一个晚上都没睡踏实，第二日起来，眼睛底下一片乌黑，听到外面传来动静声，也打不起精神，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
不久后殿外的奴才进来禀报：“殿下，太子妃挑了两位宫娥，人已到了殿内，殿下可要见见？”
这是拿他的姚永换来了两个宫娥。
“不见。”赵佐凌心烦意乱，说完便知道由不得他，不听母妃的安排，姚永怕是永远都回不来了，及时改口，“叫进来吧。”
话音一落，两道脚步声从外轻轻地走了进来。
“奴婢见过殿下。”
既然要见，赵佐凌从不会敷衍，抬目看向二人，两人皆是宫娥打扮，可左侧跪着的那位宫娥鬓发上戴的是一只木簪，簪头以颜料勾勒出了荷花的花瓣。
他喜欢荷花，就像是关云长一般清廉。
赵佐凌目光顿住，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微微抬首，把自己的容颜露了出来，长相倒是寻常，且肤色与十锦公子有些像，同样也是一双眼睛好看。
她低声回答：“回殿下，奴婢名叫阿月。”
—
沈明酥昨夜连唱了三场，又赚回了一些银钱，今早去买了一堆砖头。
务观进院子时，她正在茅草房底下砌灶。
务观看着跟前快成形的灶台，眼里再次露出了意外，“这又是你另一门手艺？”
倒算不上手艺，自小跟在父亲身边，沈家的灶台都是父亲砌的，她在一旁打下手，做不到像父亲那般美观，做个粗糙的完全可以。
“依葫芦画瓢，务观公子见笑了。”看了他一眼，“你回来的正好，帮我搭把手，递下砖头。”
务观不动，想起自己丹炉里还在练着的药，他闲吗，“你挺会差使人。”
“我这是懂得物尽其用，在务观公子还没对我生出杀念之前，多用两回，将来也不亏。”
务观愣了愣，突然一声笑，“我为什么要杀你？”
“那得要问公子了。”伸手同他示意，“砖头。”
务观依旧不动，沈明酥也没缩回手，两人僵持着。
务观注视了她片刻，突然发现，她还真是个不怕死的，轻声一笑，终究还是蹲下身，拿起地上的砖头，递给了她，“我说过我是在帮你。”
“多谢。”沈明酥从他手里接过砖头，砌上灶台，手里的铁铲在砖头上熟练地敲了敲，头也不回同他伸手，“再递。”
万事开头难，迈开了第一步情面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务观极有耐心，一块一块地递给了她。
最后一块结束，沈明酥揉了揉发酸的腰，冲他道：“好了，去洗手，累了吧？”
务观起身的动作一顿。
......
“阿观，快去洗手，累不累啊？”
相似的话，久远到快要忘记了，此时却从脑海里勾了出来，面具下那双眼睛突然一厉，如刀锋一般，疯狂又阴戾。
手指不觉陷进了地上的残砖渣子。
见他半天没动，沈明酥疑惑地瞧了过去，他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脸，只见了他手指上的血，愣了愣，“怎么回事，受伤了？你怎不早说。”
沈明酥忙丢了手里的铁铲，去屋里净完手，再打了一盆水出来，蹲在他跟前，拉过他手腕，把他手上的脏污和血迹清洗干净，仔细地查看了一番伤口，“还挺深的。”
沈明酥不得不再次拿出昨儿给十全用过的那瓶珍藏草药膏，抹完了药，没有纱布，直接从袖筒内掏出绢帕，一圈一圈地裹在他手指上。
务观抬头，眼里的情绪已平静，近距离地看着跟前那张蜡黄的脸，看久了，似乎也没最初那么丑了。
见她神色专注，还当真在替他医治伤口，务观突然好奇道：“江十锦，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真不怕？”
“什么人？”沈明酥头也没抬，“不过是个手指受伤，在等我包扎的人。”
“你医治过很多人？”
沈明酥不知道，父亲的小医馆每日人满为患，大病她不会，像这种包扎的活儿，她干了不少。
封重彦的一双腿，内伤外伤，前前后后她包扎了一个多月。
沈明酥没应，回答了他适才说的后半句，“我怕啊，可我让你不要靠近我，你会吗？”
务观沉默。
那恐怕不行。
“你若想要我这条命，等一切了结后，不用你索要，我主动给你，但现在不行，我还得多活一段日子，所以，在这之前，你劝公子最好不要动手，我必以命相博。”沈明酥没看他，声音平静，却是又薄又凉，利落地在他手指上打了一个蝴蝶结，起身嘱咐道：“别碰水。”
身后务观看着她背影，狭长的眼缝勾出几分耐人寻味的弧度，“你怎么知道，活着会比死更轻松呢。”
沈明酥脚步一顿。
“放心，我只是想帮你。”务观起身，仿佛适才的对话不存在，垂目看了一眼手指上的蝴蝶结，极为嫌弃，“下回你给我绑个同心结吧，比这顺眼。”
沈明酥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又不是什么好事，这等血光之灾，务观公子就别想着下一回了。”
—
灶台搭好了，接下来的事便不在沈明酥能力所及。
务观手上戴着蝴蝶结，坐在她身后的马札上，见她烧了半天的火，火没着人都快着了，终于明白了，不惜戳穿道：“你不会做饭吧？”
到了这一步，沈明酥也不能再硬撑，直接摊牌，“被你看出来了？”回头看着他笑了笑：“务观手还疼吗。”
“你还是别笑了，你每回一笑，准没好事。”
沈明酥听话地敛去了笑容，“手不疼了，帮我烧个火呗。”
务观嘴角一抽，“你是想让我帮你把饭也一道做了吧。”
沈明酥点头，“正有此意。”自觉退出来，替他腾了地儿，“铜釜在这儿，你看要多少水，钱不多，我只买了面条和鸡蛋。”
务观：......
鸡蛋她吃不够？
灶台交给了务观，沈明酥进屋去拿鸡蛋和面条。
打鸡蛋她会，头一个破开，里面便是两颗黄，沈明酥笑了笑，“双黄蛋，今日运气挺好。”
“不一定。”务观挽起了衣袖，火势烧得很旺，熏得他有些热，身子往后仰去，避开腾升上来的水汽，退后几步看着她，“这要是放在人身上，就不见得了，双生子一落地，便会死一个，尤其是有点名望的人户，你说被遗弃的那个得多惨啊，换做你，你会恨吗。”
沈明酥破开了第二个鸡蛋，随口一答，“死都死了，如何恨？”
铜釜内的水汽不断冒出来，白白的水汽氤氲在两人之间如同隔了一层薄雾，务观透过那层茫茫迷雾问她：“若还活着呢？”
“都是命，既活着还恨什么？”
务观一笑，“这世上令人生恨的仇恨可多了，杀父之仇，灭门之恨，哪一件不让人恨？”
沈明酥手指扣在瓷碗上，手中搅动的竹筷缓缓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务观，平日里藏在眸子底下那些无迹可寻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溢了出来。
隔着水雾，务观看不真切，但知道自己似乎把她惹急了，圆场道：“同你闹着玩呢，莫不是真被我说中了，十锦公子还有杀父之仇？”
沈明酥没动，面前的水雾被轻风吹散，匆匆一瞬，务观已看清了她眼里的杀意，那股狠劲，绝非是适才替他包扎伤口时的柔肠小哥。
务观身子往她跟前倾来，试着朝她伸手，柔声道：“鸡蛋给我，该下锅了，吃完后，晚上我带你去见冯肃。”
她说得对，都是命。
她逃不掉，他也逃不掉。
沈明酥，抱歉了。
—
梁耳死后，锦衣卫指挥使一职，迟迟没有人来上任，头上没人管制，底下的人个个心思涣散。
夜里当值的人干脆抱着酒壶倒在躺椅上。
堂内燃着两盏灯，随夜风摇摇晃晃，左侧那人抿了一口酒，“听说梁指挥的灵堂失了一把火？”
“作恶多端，众鬼不容。”
“我看未必，说不定是手上人命太多，死得太容易了，众愤难平，点了一把火送他一程。”
锦衣卫上层混得好的都是世家子弟，手上不愿意沾血，平日里替梁耳办事的人都是底下那群卑贱的亡命之徒。
哪天没见到那个人回来了，那就是死了，这些年梁耳带出去的人，大多都没回来。
“你说接下来会是哪位，还是梁家人？”
“有凌墨尘在，还要梁家人作甚，说不定巴不得梁耳死呢。”
“你不要命了！”右侧那人脊背一寒，变了脸色，压低声音斥道：“你不要，我还想寿终正寝呢。”
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两人心头一跳，扭头望去，便见一人从里走了出来，离得近了，才看清楚脸。
两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冯肃啊，这么晚去哪儿。”
冯肃答了一声：“喝酒。”
此人不爱说话，往日跟着梁耳卖命，回回运气都好，活着回来了。
“梁耳一死，他倒是解脱了。”
冯肃没理会身后的声音，径直出了门，身影刚入巷子，便被一把暗处窜出来的刀子逼上了脖子，“进一步说话。”
冯肃后背僵硬，脖子后仰，努力避开刀刃，配合地退后几步。
务观示意一旁的沈明酥，“捆上。”
沈明酥不会捆人，一把药粉洒在他口鼻之间，冯肃慢慢地脱了力，人跪坐在地上，半刻便没了反抗的力气。
务观收回刀子，忍不住夸道：“就说你应该卖药，早发财了。”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此人就是冯肃，梁耳的口没灭干净，如今人走了，落在你手上，要问什么，自己问。”
那日在牢房，进来的两人均以面罩遮面，沈明酥不确定是不是他，缓缓蹲下身问他：“你见过我？”
冯肃脖子抬了一半，目光吃力地扫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
务观用刀提起他下颚，“问你话。”
冯肃点头。
沈明酥又问：“在京兆府地牢，梁耳审问我的话，你知道？”
冯肃再次点头。
沈明酥心跳渐渐加快，继续问：“一年前，梁耳去过幽州？”
冯肃这回迟迟不作答。
务观再次把刀逼向他脖子，“刀子锋利，迟了想说都来不及。”
冯肃吞咽了一下喉咙，似是终于感到了恐慌，“一年前，梁耳确实去过幽州，沈娘子也不必来为难我，我不过是一名无名小卒，一切都是梁耳的吩咐。”
沈明酥脑子有嗡嗡声响，顾不得身旁还有务观在，盯着他问：“他去幽州干什么了。”
“杀了一户人。”
“杀了一户人。”耳边的嗡鸣声不断扩大，吵得她快要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沈明酥突然抽出袖筒里的一柄匕首，死死抵住冯肃的喉咙，一字一字地重复，“杀了一户人......”
那是她的父亲，母亲，沈家十几条人命。
父亲被血迹染红的青色长袍，即便过去了一年多，还是那般清楚，清楚到她到如今都能闻到血腥味。
手有些发抖，刀尖不觉已一寸一寸往前，沈明酥又颤声问他：“梁耳为何要杀沈家？”
冯肃感觉到了喉咙间的刺痛，神色逐渐慌乱，“沈娘子这不明知故问吗，沈壑岩手里有一块能起死人，肉白骨的雲骨，梁指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前去讨要，可沈壑岩不给，只能要他的命。”
沈明酥眼睛发红。
“雲骨乃续骨之药，梁家没有四肢瘫痪之人，梁耳背后是谁？”她等了一年，没有一日能好好安眠，如今真相就在眼前，她马上就能知道到底是谁杀了沈家，为何连一朝宰相封重彦都不敢碰，那即将得来的答案，逼得她不敢呼吸，双膝早就一同跪在了地上，张了张嘴，想再问却又害怕，可到底还是忍不住哑声问：“沈家的那个小姑娘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她在哪儿？”
刀尖的血顺着冯肃的喉咙缓缓往下蔓延，冯肃艰难地往后仰，目光求救地瞟向一旁的务观，“沈娘子先冷......”
话还没说完，迎面忽然一阵疾风袭来，务观脸色一变，一脚踢开冯肃，箭头擦着冯肃的耳侧穿过。
再抬头，前方火把的光束已经映在了三人身上。
沈明酥脸庞上挂着两行泪珠，转头看着朝她走来的封重彦，没有半点喜悦，目中反而溢出惊恐之色。
封重彦把手里的弓箭甩给了乔阳，朝她伸出手，语气极为温柔，“过来。”
沈明酥反应了过来，猛摇头，转身拽住冯肃的胳膊，急切地问道：“他是谁，你快告诉我，他是谁！”
封重彦没给她机会，侧头示意，“杀。”
身侧卫常风和乔阳一瞬跃起，借助两边的矮墙，飞檐而过，手中弯刀在手，一左一右围住了务观和冯肃。
务观慢慢拽起地上的冯肃，面具下的眸色没有过多的惊慌。
啧，又疯了。
一向冷静自持的封省主，竟如此不经逼。
乔阳早就忍不住了，手中弯刀横在前，看准了务观的喉咙，疾步冲上前。
务观侧身避开，手里还拽着动弹不得的冯肃。
刚避开乔阳的弯刀，卫常风已经杀到了跟前，务观情急之下，拿手中短刀相挡，“大人息怒啊，有话好说，两条人命，可不好交差。”
封重彦一笑，“这就不劳搁下操心了。”眼里的杀意已起，扬声同卫常风和乔阳喊话，“断胳膊断脚，一人赏百两白银，要死了，每人赏百两黄金。”
真是个有钱的疯子。
卫常风和乔阳也是个见钱眼开的，招招致命，务观只得先放开冯肃。
冯肃动弹不得，大抵也没想到沈明酥上来就对他洒了一把迷药，此时只能任人宰割，看着封重彦步步靠近，托着身体咬牙奋力往后挪，指望务观能捞他一把。
封重彦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上前，抬脚踩到了他胸口，正要弯身取命，颈侧突然一凉。
耳边打斗声仿佛消失了一般，夜风擦着他脖子上的刀尖而过，发出了尖锐的刺耳声，封重彦慢慢地转过头，带来的火把早丢在了地上，照着身后人的一侧脸庞，星星火光在那只眼睛里跳跃，一瞬间眸子里的杀意，他看的清清楚楚。
封重彦没动，眼里的不可置信，夺去了他所有的思绪。
怀疑自己看错了，又怀疑是一场梦。
他记得没错，这柄匕首是他送她的，取了他自己的半截断剑，亲手融掉，一锤一锤地替她打造了一把匕首。
是让她用来防身。
他告诉她：“别心软，软弱在生命面前一文不值，谁让你害怕你就先杀了他。”
她被匕首的锋芒吓得惶惶不肯接，“我不要。”
“为何不要？”
“有你在，我用不着。”
“要是哪天我不在你身边，你总得自保。”
“恐怕没有那一天了，我将来嫁给你，每日形影不离，就像父亲和母亲一样，这些年母亲周围的虫子，都被父亲杀光了。”
最后她还是留下了，“既是封哥哥给的，我留着，不为自保，用来保护你。”
那把曾经用来保护他的匕首，如今她却把刀尖对向了自己。
顿疼后知后觉地从他心脏炸开，一时没能直起腰，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终于清醒过来，手里的匕首缓缓垂下，空洞的眸子里滚出一滴泪。
她应该也记起了那段往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出声问她：“阿锦要杀我？”声音从喉咙里挤压出来，撕碎了一般，一字一句地问她：“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要杀了我？”
沈明酥握住匕首的手腕微颤。
她爱了他四年，或许还在爱着，但这些不重要了。
“好，我不问旁人。”沈明酥咽下喉咙，望进那双熟悉的眼睛，哑声道：“我最后一次问你，父亲，是谁杀的。”
封重彦喉咙轻滚：“梁耳。”
“还有呢？”
火把在他脚下灼烧，背心却被夜风吹得发凉，地上的身影在光与暗之间不断地撕扯。
......
“他明贤帝才坐上那把椅子，为了掩盖天象，竟屠了半个太医院，我半生挚友满门无一生还，我怀着仇恨救下她，并投毒于明贤帝，意为报复，殊不知却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误，我悔了，悔了半辈子，伯鹰，今日我唯有托付于你，望你能救下她，别让她当真成为石磨里的豆子，我不是她父亲，我也不配做她的父亲。”
“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来啦！呜呜呜，感谢支持！女主身份的上帝视角终于开了。女主父母的死与男配无关。男配会和男主协议走一段路（红包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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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意外吗》
衡闻时十岁登基，十八岁名扬天下，他穷尽一生，想要普度众生修炼成佛，但最后一败涂地，敌人的铁骑踏过边境，昔日的部下推翻了他的殿堂。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高呼着要取他项上人头的万千子民，心灰意冷，满脸绝望。
身后唯一还肯留在他身边的小姑娘问他：“陛下恨吗？”
他点头。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陛下不必着急，成佛之路漫漫，陛下再等待下一个好时机。”
他伸手摸向腰间的长剑，想要了结这一切，剑还没拔出来，先被一只利剑从背后穿透了胸膛。
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那截滴着血的剑尖，听到身后她无比惋惜的声音：“我劝过你了，你不听，非要成魔。”
他嘴角抽动。
万般怒火烧心，吐出一口血。
特么的他只是想自我了结。
可惜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提着他的首级，在万众一片呼声中，代替他成为了救世主。
—
清炎殿闭关了几万年的师尊刚醒来，门下的弟子便跑来告诉他，门口飞升上来了一位水仙妖。
他这清炎殿门槛极高，几万年都没上来一个，哪里来的小妖能有那么大的本事。
弟子回禀说她铲除了凡间大魔头，拯救了世人。
不久后，弟子领着人前来。
可能是凡世间那一剑刺得太深，以至于他在看到那张脸时，胸口还有些隐隐作痛。
而底下跪着的小水仙，面上那抹不可置信与他当年简直如出一撤，颤抖的双目中仅写着一字：“艹！”
那几话叫什么来着，对，天道好轮回。
于是一众弟子，看到那位几十万年来从未有过半点情绪的面僵师尊，睡了一觉居然破天荒地笑了。
文案存于2023/11/09，谢绝搬运加工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四人相聚（修罗场）◎
轻飘飘一句, 沈明酥眼里的光芒暗淡下来，眼底尽是失望。
可比起那份失望，更让她恐慌的是真相。
什么样的人, 才能让他如此不惜一切地瞒着她？
她想亲耳听到杀沈家的人是谁，想知道月摇在哪儿, 退后两步，她护在冯肃身前，同封重彦道：“放他们走。”
封重彦没动。
看出来了他是成心想杀人灭口, 可她沈家的事, 到底同他一个姓封的没有半点关系。
她不需要他的保护，她有权利知道真相，谁也不能阻拦, 包括他封重彦, 沈明酥五指紧紧地握住匕首, 再一次提了起来，对准了他。
封重彦看着她那把今夜第二次对着自己的刀尖, 眼中的质疑和凛凛寒霜相交, 把那双眸子染得极为可怖。
沈明酥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立誓之时，只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 如今方才知道她的感情实则也经不起半点考验和磨难, 在与他之间, 她终究还是先选择了自保。
所以, 她是真想杀他。
今夜对他生了两次杀心，封重彦也没必要上前去验证一番, 她会不会当真给他一刀。
“抓活的。”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就算她要恨他, 他也无所谓。
突然侧身抓住她的手腕, 手肘轻轻一碰，沈明酥只觉胳膊一阵发麻，手中的匕首脱力而落，封重彦弯身接住，再从她袖筒内拿出刀鞘，替她装好后放了回去。他可以当适才什么都没发生，她还是那个无论何时都爱着他护着他的阿锦，用着极轻的语气，几乎是哄着她道：“我们回家，回家再说。”
“我没有家。”沈明酥突然一声，喉咙里透出了微微哽塞，“我知道是谁。”
封重彦一顿。
她知道梁耳背后的人是谁了，也知道是谁杀了父亲和沈家十几条命。
她再不愿相信，事实便是如此。
“我早该想明白，这朝中还有谁能让你如此忌惮，你身居高位，位及人臣，也唯有‘忠义’二字，能将你牵绊住。可你这般瞒着我，我并不觉得感激，活着的每一刻，对我来说都是在折磨我，若可以选，我宁愿与他们换，我死，换他们活。”
她曾无数次地想，为何逃出来的人不是月摇，而是她，这样她就不会对母亲食言，不会对她愧疚。
如今是她活着，又能做些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沈家的十几条人命，只能白死了，她抬手挣脱出他的手掌，“不用提防我，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连你都不如。”
封重彦的手无力地垂下，看着她一人步入漆黑的夜色中。
黑夜在她的背后仿佛敞开了一道深渊的口子，越扩越大，甚至能听到深渊底下的风声在耳边怒吼，迫不及待地要把她一口吞噬。
他这一年来的保护就像是一场笑话。
封重彦自嘲一笑，回头一把提起了地上的冯肃，揪住他衣襟，看了一眼被卫常风和乔阳围攻的务观，眸色如利刃，喊道：“凌国师，聊一聊吧。”
冯肃中了麻药，动弹不得，凌墨尘一对二，加之卫常风和乔阳两人极为难缠，一时半会儿还真无法脱身，闻言求之不得，爽快地应道：“好啊。”
—
临河一处酒楼的雅阁内，坐着两位当朝的风云人物。
世人常把两人来拿作比较。
封重彦救驾有功，门下有无数大儒贤士，国师凌墨尘祈福国运，能替陛下炼丹药，一个负责皇帝的门面，一个负责皇帝身体。
要说谁更胜一筹，还真分不出伯仲，就好比是在问皇帝，江山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凌墨尘脸上的面具已经取下，主动提酒壶替封重彦满上，举杯敬他：“省主辛苦了。”
封重彦目光落在他脸上，人既然坐在了这儿，也没必要再同他虚与委蛇，单刀直入问他：“我与国师有仇？”
“省主是指什么样的仇？”
封重彦问道：“我是杀了国师的父母，还是灭了国师的妻儿。”
凌墨尘一愣，笑出声，“省主这气起来，骂人爹娘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尚书省省主该有的风度，要是被底下的言官听到，下巴恐怕都要惊掉。”
封重彦不理会他胡扯，“既如此，国师为何要对我下死手。”
“省主此话我听不明白了，我就算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本事啊，封省主权倾朝野，为人刚直不阿，没有半点把柄，哪里来的死穴让我来下死手？”
封重彦坦然一笑，“这不还是让国师找到了吗。”
“你是说沈明酥？”凌墨尘似乎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脸意外，好奇道：“省主不是不喜欢这位沈家娘子吗，前不久我还听康王府的荣绣郡主说，你们已经退了婚，过不了多久，省主就要与康王府联姻了......”
察觉到对面封重彦的面色越来越沉，凌墨尘及时掐断了话，疑惑地看着他，“假的？如此说来，我这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无意之间竟捅了省主的马蜂窝了？”说着抬起衣袖看了一眼被乔阳削去的一块袖角，叫苦连连，“惹封省主的下场可不好受啊，我险些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底下人一时手重，国师还请见谅。”封重彦往他酒杯里续了酒，“天色晚了，咱们还是言归正传。”
“陛下中了一种毒。”凌墨尘倒是说收就收。
封重彦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这毒已经在他体内潜伏了十几年，正如上回周小公子到内侍省打听到的消息，一年前陛下的腿便无法行走。那是陛下身上的毒头一回发作后留下的症状。”凌墨尘手指头敲了一下酒杯，“前不久又发作了第二回。”
封重彦眸子一动。
“短短三日，手指有三根失去了知觉，此毒无药可解，我也没有办法。”凌墨尘看向他，说：“但听说有一物能解，是什么东西，封省主应该不用我说了。”
雲骨。
沈壑岩藏着的那块雲骨。
点到为止，凌墨尘一脸被迫无奈，“所以，省主应该明白我的难处，臣子为君生为君亡，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封重彦没发话，半晌后突然问：“沈月摇在你手上？”
凌墨尘愣了愣，夸道：“省主果然本事了得。”
“在哪儿？”
凌墨尘不答了，“你猜。”
封重彦拇指扣紧，脊背绷直了一些，神色却不显半分，笑着问他：“不知国师想要什么。”
凌墨尘端起他续上的那杯酒，抿了一口酒，反问他：“我想要的省主就能给吗？”
“不妨说说。”
凌墨尘缓缓放下酒杯，胳膊搭上案台，倾身对上他的目光，轻声道：“我想要你死。”
身后卫常风和乔阳脸色遽变，齐齐摸向腰间弯刀，封重彦朝后扬了一下手，看着那双狡诈的目光对上，不慌不忙，“那可能有点难办。”
凌墨尘叹了一声，身子仰回去，“确实难办，五年前暗养私兵的罪名，都没能让你封家覆灭，倒了一个封国公，起来了一个封省主，到头来白忙乎了一场。”
封重彦抱歉地道：“让国师失望了。”
“如今封家的威风已然盖过了五年前，我也没有那么蠢，非要去找死，与其两败俱伤，何不互惠互利？想必康王在省主手里也活不了多久了，我要省主的户部，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出身贫寒，穷怕了，还望省主别见笑。”
户部，那便是梁家。
他当国师缺钱？
封重彦不确定他说得是真是假。
“有钱才能配药，谁知道那雲骨是真是假，传得那么神奇，东西到了手上不管用，我岂不是死路一条？省主也懂得一些药理，以省主的本事，你觉得一个中了几十年毒的人，当真能被一截骨头治好？”
封重彦不说话。
凌墨尘继续道：“你瞒着沈娘子也不是办法，我告诉她真相，便是想让她知道危险，早些离开昌都，她人不在，东西拿不到，我便也不用担那个责。”顿了顿又道：“这也是沈月摇的意思，姐妹两人感情深，不愿意看到她遭劫。”
见封重彦眼里又浮出了冷意，凌墨尘赶紧撇清，“当年沈家的血案，省主可早就查清楚了，与我半点关系都没，梁耳去得早，等我赶到，只见到了沈月摇一人，不是我不想把她交给省主，而是她不想见你们。”
“至于原因......”
封重彦眸光一厉，紧紧地盯着他。
凌墨尘摇头一叹，“我也不知道，毕竟是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惨死，吓到了，害怕。”
—
从酒肆出来，乔阳愤然骂道：“这狗东西，嘴里吐不出一句真话。”
卫常风也觉得玄乎，问封重彦，“省主以为他那一番话，有几分可信？”
他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今夜来见他，有一点不假，他确实想从自己手上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只不过是什么，他没说实话。
时间一久，总会暴露出来，与狐狸打交道，他急不得。
出了酒楼，封重彦没往马车前走，吩咐两人，“你们先回去，我一人走走。”
此时已过半夜，街头冷冷清清，三两盏阑珊灯火从青楼的方向照过来，化作一团模糊的光雾，仰头一层云雾遮天，不见半点月光。
封重彦沿着河岸，一步一步往前。
穿过柳巷桥梁，看见了桥头下睡着的一群孩童，停下脚步解下了腰间荷包，弯腰轻轻地放在了几人的枕头边。
夜色的沉静将他一身凌厉退去，身上再无适才的杀气，恍若又回到了两年前，还是那个借住在沈家的少年郎。
他继续往前，走着江十锦每日走过的路。
魏铁匠的铺子，王嫂子的茶叶蛋摊位，脚步停在了她唱弄影戏的铺子前。
眼前仿佛又看看了那张脸，端坐在影壁后，双手拉着小人儿，凄怆的腔调缓缓响在耳边，“满池细碎浮萍，可是杨花，非也！那是离人泪啊......”
离人泪吗。
可她能走到哪儿去？哪里都不安全，只有把她放在自己身边才最安全。
不知在铺子前站了多久，又原路返回，寻到了她的小院门前，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一抹隐隐的灯火。
他知道她痛。
但还有更痛的在等着他们。
他转身坐在了门前的石阶上，喉咙里不自觉轻轻滚出一声，“阿锦。”
他们该成亲了。
—
自那夜后之后，沈明酥连续三日都没再见到务观。
本以为他不会再出现，一回头，却见他一身白衣立在黄昏的光晕里，冲她扬了扬手里的一条羊腿和一条鱼，笑着道：“鱼羊一锅鲜，我来做。”
沈明酥笑了笑，“好啊。”
务观挽起衣袖，立在茅草屋下的灶台前忙碌，沈明酥替他打着下手，谁也没提那夜的事。
“十锦，剥一颗蒜。”
“好。”
“再洗点葱，切几片卮姜。”
剥蒜洗葱她会，但她不会切，沈明酥拿着菜刀犹豫了半天也没能落下去，还是问了务观，“卮姜怎么切，切多大？”
务观手里正提着洗好的鱼，立在那眯眼看着她，“好好的一小伙子，长得也不错，怎么就不会做饭。”
沈明酥笑笑，不会就是不会，没什么好辩解的。
务观走过去，用手指划在了她面前的一块卮姜上，“切成片，吃辣吗？辣椒配葱花，再蘸羊肉，可谓一绝。”
沈明酥倒能吃辣，看了一眼他手，“手指好了？”
“十锦公子的药膏好，一日就好了。”
沈明酥想问那她的绢帕呢，是不是该还给她了，见他忙着，到底没开口，问他：“务观很会做饭？”
“儿时母亲多病，常年卧榻，家里的活儿都是我干，做饭自然不在话下。”
他几乎脱口而出，没有半点停顿，应该是真的了，沈明酥看着他身上的白衫，端详了一阵，“看不出来。”
“人不可貌相，光看样貌，我也不知道你不会做饭。”伸手夺了她手里的菜刀，“好了，去备碗筷，等着吃饭。”
务观确实很会做饭，天色一黑，铜釜里一锅鱼羊便炖好了，满院子溢满了香味。
见她立在灶台似乎挪不动了，务观怀疑地看着她：“你不会吃了三天的卤蛋吧？”
“面条也吃。”
“还真不挑食。”务观把铜釜挪到了木桌上，拿勺替她添了一碗，“尝尝？”
“多谢。”
两人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动筷子，身后便传来了“砰砰——”几道敲门声。
沈明酥一愣，务观也回过头。
“十锦兄......”
十全。
务观眼皮一跳，脸色不太好，直接道：“别开。”
“十锦兄，我是十全，麻烦开下门......。”
沈明酥还是起身把人放了进来。
十全手里抱着一个大箩筐，里面似是装了不少东西，压弯了腰。
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铜釜，笑道：“原来真是十锦兄这儿，好远我便闻到了香味，还道是谁家在煮好吃的专来馋人。”
沈明酥请他进来，“十全不介意，就坐下一起吃吧。”
“那我有口福了。”十全将手里的箩筐放在了灶台边上，一面打水洗手，一面同沈明酥道：“那日我本要来，家里也不知道哪个嘴碎的同母亲告了密，害得我被禁了足，今日好不容易脱身，赶紧给十锦兄报个平安，免得十锦兄担心......”
洗完手过来，同务观点头打招呼，“务观兄。”
务观没理他。
挺会给自己长脸。
十全掀起袍摆，坐在了他身旁，屁股落下去，却陡然一空，人险些摔在了地上，慌乱抓住了桌沿，稳住下盘。
沈明酥伸手去扶，关心道：“怎么了？”
十全没料到会出丑，耳朵都红了，“没事，是我没看清，惊到你们了。”
“坐吧。”沈明酥把碗筷推给他，“务观做的。”
十全早被勾起了馋虫，见桌上没酒，一时兴起，“人生得意须尽欢，如此美食，定要小酌一杯，正好我带了一些酒过来。”
起身又去箩筐里拿酒，回来一人添了小半碗，“正宗的蓝桥风月。”怕他们没听过，解释道：“这酒名缘于魂断蓝桥的故事......”
话没说完，身后的门扇，“咯吱——”又被推开。
风从外灌进来，桌上的雾气蹁跹起舞。
三人皆望了过来。
看到那张脸时，十全手里的酒壶险些没稳住，嘴张着愣是没发出声儿，想转过身躲一躲，可已经来不及了，封重彦正看着他。
他想不明白封重彦此时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但多半是来抓他的，情急之下只能先对他摇头。
比起回去后受到的惩罚，此时若揭穿了他，往后可就再也不能同十锦称兄道弟了。
还没想好该怎么圆场，对面的封重彦已从他脸上挪开了目光，走过去坐在了沈明酥身旁。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继续红包哈。）
推一篇基友星星的文文，很刺激的。
《小寡妇》by屋里的星星
权臣裴初愠深得圣上信赖，手握重权
天下人皆知裴初愠残暴阴鸷
但想讨好者无数
某日，裴初愠偶然撞见探花郎和一女子侧榻偷欢
没想到会被人发现，慌乱之际，女子睁着一双杏眸怯生生地看向他
裴初愠垂着视线，不紧不慢地望回去
望见她溢出涔涔香汗的脸，染上春意的琼鼻杏唇和盈盈一握的腰肢
这日后，忽然有人举报科举考题泄露
探花郎刚风光数日，就遭此变故，当即方寸大乱
这时，有人出言蛊惑：
“那位权势滔天，却是偏爱江南小调，若你有法子叫那位高兴，把你拉出漏题风波，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
江南商户姜家只有一女，名为姜姒妗，自幼就生得一副美人胚子，刚及笄，美名传遍江南
姜姒妗自幼和周氏定下婚约，哪怕后来周家落魄，只剩周渝祈一人，及笄后，姜姒妗也如约嫁进了周家
姜府耗尽家财，供周渝祈读书科举
后来，周渝祈考得探花郎，就派人将姜姒妗接进长安
人人皆道，周渝祈没有忘恩负义，姜家必有后福
姜姒妗起初也这样认为
直到她被周渝祈亲手送上他人卧榻
姜姒妗才知，有人天生就猪狗不如！
排雷：
①一个见色起意、强取豪夺的故事
②女主嫁过人，男c女非
③男主追妻火葬场，男二直接扬骨灰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再相爱的人，时候到了也能互相伤害（加更）◎
务观手握住酒碗, 神色同样呆住，愣愣地看着封重彦，这算什么？
众妖齐聚？
目光轻轻地飘向沈明酥, 沈明酥神色倒很平静，从容地替封重彦添了一副碗筷, 备好了酒碗，回头看向十全，“十全, 倒酒。”
“啊, 我......”
十全完全不知什么情况，生怕封重彦一个暴起，拧住他耳朵, 把他揪回宫, 正犹豫要不要赶紧辞别, 便听封重彦开口道，“麻烦了。”
语气生分客套, 看样子是不打算戳破他身份, 十全松了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 替封重彦满上。
“多谢。”
十全笑得僵硬, 封先生平日应该也不会来这等地方, 十锦和务观应该不认识, 正想着同两人介绍，说是府上请来的先生, 谁知旁边的务观先开了口, “封大人也是寻着香味来的？”
十全一愣。
务观认识封先生？
封重彦扫了他一眼, 带着警示, “务观公子好手艺。”
凌墨尘了然，这倒霉孩子误入妖怪窝，还不自知，抬头唤住十全，“不用怕，我与封大人有点私交，今夜是我邀请他一同来饮酒，不谈公事。”
十全没料到务观认识封先生，脑子倒还灵活，头一反应警惕地看向务观，那他是谁？
可既然不认识自己，便不是朝堂上的人。
谁没个江湖朋友，封先生人脉甚广，认识也不足为奇。
知道封先生不是为了抓自己而来，稍微放了心，既然封先生要装作不认识他，他也当作不认识，走过去坐回了位置。
沈明酥着实饿了，没去看三人的神色，夹着一块羊肉，正要往嘴里送，务观瞧见及时提醒，“小心烫。”手边上一碟提前凉好的羊肉移到她跟前，“都凉好了。”
沈明酥还没来得及致谢，身旁封重彦抬起胳膊，又把碟子原封不动地推给回给了务观，笑了笑，“羊肉要趁热吃，不是吗？”
沈明酥默不作声。
务观看了一眼推回到自己跟前的碟子，抬头对上封重彦的目光，闷笑一声，“是，封大人也吃。”
封重彦今日着的是宽袖，轻挽到小臂，拿起竹筷，手里的碗却是沈明酥的，夹了几块带皮的羊肉，默默地放在了她跟前，再端起酒碗若无其事地敬务观，“务观兄，喝酒。”
务观拿碗相碰。
夜风拂动，铜釜内白茫茫的雾气在四人脸上来回的飘，十全的目光转来转去，这会脑子已经全乱了。
见二人饮完了一碗酒，自己被晾在了一边，只好主动端碗加入，“今夜月色好，美酒佳肴，难得与诸位相识，我先敬三位。”
说完一口闷。
饮完余光瞟见沈明酥也端起了酒碗，阻止道：“十锦兄不必一次饮完，这酒名字虽好听，但入口有些辣，慢慢品尝更佳。”
话音一落，务观放在嘴边的酒碗停了动作。
封重彦手里的酒碗也没再动。
十全神色一顿，意识到自己那话里的偏袒，忙赔罪，“务观兄，这位大人，你们都随意，我一人干。”
随后又倒了一碗，仰头饮尽。
喝得太急，酒水火辣辣顺着喉咙而下，拿起筷子夹了几块羊肉，看到了鱼肉，又提醒沈明酥，“十锦兄，小心鱼刺。”
务观笑了笑，饶有兴趣地看向身旁作死的孩子。
十全却套问起了他：“务观公子是如何认识这位大人的？”
“缘分啊。”务观语气捉弄。
“确实，说起缘分，我与十锦兄也乃......”
“十全。”话没说完，沈明酥出声打断，“天色完了，你要不先回去，改日我再邀请你。”
若是封重彦刚进来那会儿，沈明酥说这话，他一溜烟就能跑出去，可如今不行，封先生在，还有这位务观兄不知是何方人士，一桌人唯独十锦兄一人身份寻常，他不放心。
十全婉拒道：“天色尚早，十锦兄不必担心，我陪你们再饮一会儿酒。”
本是让他别掺和进来，他不走，沈明酥也没办法，继续埋头吃。
木桌是务观买的，许是没料到将来会有客人来，买的并不大，如今坐上四人，碗筷拥挤，沈明酥尽量不占取多余的位置，却还是不小心碰到了自己面前的酒碗。
酒水一瞬沿着桌沿流到了她身上，她起身刚避开，跟前三人几乎同时递过来了一块绢帕。
风停了，铜釜里的雾气也静止了，三人神色各异，个个都不说话。
沈明酥抖了抖袍子，谁的也没接，抱歉道：“你们先吃，我进屋收拾一下。”
—
人进了屋，十全才把绢帕收回来，放进袖筒，正欲再入座，便听对面封重彦道，“小公子，还不走吗？”
十全向来不服管教，可唯独怵封重彦，只因自己的小心思，每回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听封重彦亲口赶人了，十全已经不敢再呆，可心底又不安，目光往沈明酥的方向瞧去。
“早些回吧，莫让令尊令堂着急。”
一提到太子和太子妃，十全立马焉了气，“那在下先失陪了，近日天色凉，两位也早点回去歇息。”到底不放心，暗示了一句封重彦，“大人，这位十锦公子，是一位唱弄影戏的寻常百姓，遵纪守法，乃良民。”
封重彦没吱声。
十全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院子。
人走了，封重彦又看向务观。
务观瞧出了他眼里的意思，怔了怔，“封大人不带这样过河拆桥的，我好不容易做了一锅，这还没开始动呢。”
封重彦揶揄道：“你还缺这一口吃的？”
“自己做的哪能一样。”务观为难地道：“且皇命难违啊。”他如今是可带着密旨接近沈娘子要雲骨得，不能走。
封重彦目光一冷。
务观苦恼地揉了一下太阳穴，似是经过了一番艰难的抉择，“行吧，今日我就卖封大人一个面子，来日我要有什么事求到封大人跟前，还望封大人记得今日的恩情。”
—
沈明酥再出来，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封重彦。
沈明酥也没问他们去了哪儿，坐回位置上，继续吃，一锅鱼羊来得不容易，不能再浪费。
吃饱了才放下竹筷，问还坐在身旁没打算走的封重彦，“封大人有事？”
“吃饱了？”
沈明酥点头。
封重彦起身，开始收碗筷。
沈明酥目光动了动。
母亲和月摇虽喜欢做饭，但不喜欢洗碗，药童们不在时，洗碗的活儿都是父亲在做，后来封重彦到了沈家，就变成了封重彦。
沈明酥见他挽起衣袖，熟练地叠起了酒碗，出声提醒他：“封大人今夕不同往日了，不再是寄人于篱下的可怜之人，没要必再如此委曲求全。”
原来世上再亲密的两个人，时候到了，也能互相伤害。
风裹着利刀子，猛然刺入耳朵，还没反应过来，疼痛已经钻入了心口，封重彦缓缓回头，沈明酥面含微笑地看着他。
那笑容不再似从前，满眼的凉薄，没有半点感情。
......
初到幽州时，他一双断腿，遭受到了无数非议。
“听说是今年的新科状元，竟然落到了这步境地。”
“估计是站不起来了，看来封家要多个残废了。”
“天上云变成了地上泥，可怜......”
种种屈辱，逼得他难以入眠，头一次尝试站起来，以失败而告终。
昔日骄傲的矜贵少年，跌进泥潭，却再也爬不起来。
表公子嘲讽道：“都废了，就安心坐在轮椅上罢，瞎折腾什么，非要弄这么狼狈，让大伙儿来可怜？”
她把他扶起来，告诉他：“人一辈子，谁没有走投无路之时，封哥哥不过是被暂时的局势所困，如今你身上的泥水，不是坟墓里的淤泥，而是让你生根发芽，涅槃重生的土壤。且封哥哥这么厉害，才学无人能力，哪里可怜了？谁要说封哥哥是可怜人，我头一个不乐意。”
往日的不堪，被她再提起来，重新以嘲笑者的姿态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晚春的夜凉起来，也有寒冬的感觉，封重彦紧紧地盯着那双眼睛，一向看不清的眼底溢出几分沉痛，哑声道：“好好说话。”
“那我该怎么说？”沈明酥咽下喉头，偏过头，“说我感谢封大人帮我洗碗，要封大人留宿？”
月色被云雾遮去，光线暗淡，鼻尖的呼吸也被带走了一般，两人久久沉默。
封重彦忍痛弯唇一笑，“我倒希望你能一直这般尖酸刻薄。”
“案板上的鱼不也得挣扎一下？”沈明酥笑笑，转身进屋，“封大人请便，门关不关无所谓，对封大人来说有门无门都一样。”
她不也是可怜人？
卑微低贱，那道门无论什么人，什么时候都可以闯进来。
—
翌日一早，又淅淅沥沥地落起了雨，沈明酥推开门，院子里的茅草房正“嘀嗒嘀嗒”滴着雨水。
底下的灶台上，整齐地堆放着碗筷。
往后几日封重彦没再来，务观也不见了身影，所幸雨势断断续续，没有影响到沈明酥的弄影戏。
收购茶叶的老板也回来了，铺子比以前更热闹。
今日沈明酥收摊早，天色还未黑便跨上了木箱，同铺子里的老板打了一声招呼，“张叔，我先走了。”
“这么早？”
“唱太多，嗓子受不了。”
“是该好好歇息。”送了一袋茶叶和几个罗汉果给她，“拿回去泡水，润润喉。”
“多谢张叔。”沈明酥接了过来，又去王嫂子的摊位上买了几个鸡蛋揣进兜里。
回到家刚进屋，头顶的青瓦便被豆大的雨点砸得噼里啪啦。
沈明酥点了油灯，用张叔给的罗汉果泡了一壶茶，坐在窗户边，再从兜里掏出了鸡蛋放在桌上，静静地听着外面的雨声。
也不知道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每年的今日，父亲总会同她坐在一起泡一壶茶，煮一盘饺子，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俩人，一起说着贴心话。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说话的吗？”
她摇头，“不知道。”
“九个月。”父亲一脸自豪，“九个月你就会叫爹爹了，你不知道我听到那么一声，有多感触。”
她讶然，“我竟然这么聪明？”
“是啊，咱们阿锦聪明伶俐，谁不喜欢？”
“母亲也喜欢？”
“当然喜欢，饺子都是她做的呢。”
......
可惜，她不会做。
天仿佛被戳破了个大窟窿，雨势越来越大，沈明酥看着桌上的鸡蛋，耳边隐约听到一道声音，以为是错觉，直到透过雨雾看见院子里的那扇门晃动的节奏不太对，这才反应过来，刚拿起屋里的油纸伞，门扇已被撞开，只见雨雾底下一柄带着桃花的油纸伞，快速地朝他奔了过来。
到了屋檐下，伞下的人才仰头露出了一张脸。
十全手里抱着一个食盒，满身湿透，发丝上都滴着水珠，冲他一笑，“十锦兄，好大的雨啊。”
沈明酥一怔。
知道这么大的雨，他还来？
正因为大雨，没人算到他会偷溜，把伞收好，立在墙边，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十全不请自入，进去把食盒放在了桌案上，看到了桌上的几颗鸡蛋，庆幸自己来了，“那日不辞而别，还望十锦兄见谅，今日我特意带了吃食来，咱们借着雨，咱们好好聊聊。”
沈明酥见他一身都湿了，“要不要换身衣裳？”
“不用，年轻着呢，淋这点雨算什么。”说完从袖筒内掏出帕子想擦把脸，可惜帕子也是湿的。
沈明酥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手里拿了一套干爽的衣裳，递给他，“年轻也不能湿着身聊，我穿的都是粗布，你要是不嫌弃，进去先换上。”
“不嫌弃。”十全一下站了起来，从他手里接过衣衫，耳根不觉又红了。
出来时，沈明酥已经替他倒了一杯茶。
十全个头比她高许多，衣衫穿在身上袖口短了一大截，袍摆也短，模样极为滑稽。
见她憋着笑，十全脸色赤红，“十锦兄想笑就笑吧，在十锦兄面前丢脸，我心甘情愿。”
他这么一说，沈明酥倒笑不出来了，“这么大的雨，你就不该来。”
“你不会做饭，又下雨，我怕你没吃的，果不其然被我猜中了。”十全坐在了她对面，揭开食盒，一身都湿了食盒却是干干爽爽，盖子上一点雨水都没沾到，伸手从里端出碟盘，推给了她，“旁的东西不好带，我让人煮了几盘饺子，方便。”
十全连筷子都备好了，递给了他，“芥菜味儿的，也不知道十锦兄爱不爱吃。”
见她半天不接，整个人似乎呆滞了，以为她不喜欢，忙道：“芥菜虽有点苦，但入口甘甜，不腻，十锦兄不妨尝尝？我路上走得快，还是热的。”
作者有话说：
跃跃查过了，在古代龙凤胎是不吉利的哈，无论男女。（继续给宝儿们红包哈。）夹子前（千字榜）这几天更新时间有点不固定，等周日过了夹子，再稳定每天早上九点的更新，会不定时的加更。
推一篇跃跃的预收文哈：《和天界死对头he了》
天帝的第三子扶珩，天资聪颖，乃上古战神的关门弟子，样貌本事样样拔尖，但他总想不开，隔三差五去一趟黄泉，硬闯罗刹门，只为了探一抹早已不存在的魂魄。
据知情人称是他在百年前下届历劫之时，辜负过一个女子。
堂堂天帝之子，岂能被区区情爱所困，众人纷纷劝说，唯有他宗门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师妹，总是在他放弃的关头，打气支持他，“师兄可以的，我看好师兄。”
有了小师妹的鼓励，他终于将自己满身修为散尽，也从轮回镜中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魂魄消散前，扶珩回头盯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小师妹，凄然一笑，“满意了？”
—
三界都知道，当年天帝的第三子扶珩，为闯罗刹险些灰飞烟灭，一缕残魂漂泊数年，竟奇迹般地活了过来，恢复修为后，他倒再也不去闯罗刹门，却同黄泉岸边的一株彼岸花杠上了，成日坐在人家跟前，每当有魂魄踏上黄泉，彼岸花瓣打开之时，他当头一壶酒浇下去，五百年了，愣是不让人成形。
谁知那朵彼岸花也不是个好惹的主，翻身之后，杀到了天门。
仇怨越结越深，甚至殃及到了彼此的小情人身上，两人大动干戈，从天门打到了黄泉路，从此彻底地结下了梁子。
按理说两人水火不容，恨不得对方灰飞烟灭，可在黄泉路崩塌的那一日，扶珩却突然从九重天上坠入了黄泉。
大难之后，整个黄泉一片废墟，唯有他怀里的那株彼岸花，完好无损，娇艳欲滴。
—
彼岸花岁岁：我这一生最大的不幸，便是遇到了这个么傻逼。
彼岸花岁岁：我这一生最大的幸事，也是遇到了这个么傻逼。
扶珩：死两回了，能说点好听的吗。
彼岸花岁岁：扶珩
扶珩：嗯。
彼岸花岁岁：花开两次，只为与你相见。
扶珩：......
嗯，开得好，别开第三次了。
文案写于2023年3月15日，禁止搬运加工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十全掉马◎
沈明酥还是没动。
十全有些忐忑, “十锦兄要是不喜欢芥菜，我还备了其他口味，咱们换......”
“喜欢。”沈明酥忽然接了他手里的筷子, 夹了一个放进嘴里，热的, 芥菜，甚至连味道都一样。
“咱们阿锦最喜欢吃的就是芥菜饺子了。”
“姐姐也不怕腻。”
“不腻，我能吃一辈子。”
“孩子她娘听见没, 咱让她吃一辈子的芥菜饺子。”
十全一直看着她, 见她慢慢地嚼着，也不说话，正欲问味道如何, 冷不防见她她脸庞上无声地落下了两行泪。
十全一怔, 慌了, “十锦兄这是怎么了？”起身想去掏绢帕，可衣裳都换了, 袖筒内什么都没有, 急得脸色都变了，“是不好吃吗？”
沈明酥摇头, 咽下喉咙, 笑道：“好吃, 像我母亲和妹妹做的。”
“那, 她们呢。”
“死了。”都死了，就她一人还苟且活着。
“对不起。”十全没料到会如此, 顿时手足无措, 绞尽脑计安慰, “我, 我也没有兄弟姐妹，要是十锦不介意，可以把我当兄弟。”
说风就是雨，迫不及待地问她，“十锦是何年何月出生？”
“卯兔四月十六。”
十全一愣，“我竟还比十锦大半月，往后便也不能再叫十锦兄了，我就叫你十锦，既是兄长，十锦有何困难，大可同我说。”
沈明酥抬头，桌上的灯光照在跟前少年的眉眼之间，眼里的赤城热烈，昭然可见。
从俩开沈家后，她见到的每一张脸都藏着尔虞我诈，揣着各种目的，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这般清澈的眼睛了。
沈明酥一笑，“好啊，十全兄。”
十全脸色红了红，这一声十全兄实在是当之有愧，若不是知道了他的年龄，单凭两人的谈吞，自己哪里有当兄长的样。
如今知道自己是兄长了，个头似乎都高了一截，端出为人兄长的模样，“好吃，十锦便多吃一些，等下回我来，再给十锦带。”
“好。”
“趁热，赶紧吃吧。”十全捧着她倒好的茶水，看着她吃，外面的雨如瓢泼，桌上一豆星火，屋内陈设简陋，心头却暖和，抬头瞧见了对面的那间房，有些话他早就想说了，这会儿有了身份，更应该提醒她，委婉地道：“十锦，那位务观公子，我瞧着怕是来头不小，往后你与人相处之时，还是谨慎一些。”
沈明酥笑笑，“多谢十全。”
那他又是什么来头呢。
沈明酥终究没问，一盘饺子吃了一半，搁下筷子，同他喝了一会儿茶，出于回礼，也劝了他一句，“十全兄觉得关云长是英雄吗。”
十全点头，“自然。”
“但被他杀去的那些人，因此而失去依仗的家庭，他们的孩子妻儿不会如此认为，只会当他仇人，是魔鬼。是以，不必去在乎别人的想法，每个人立场不同，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都会不一样，十全兄对关云长的尊敬，一颗诚信足以。”
十全羞愧，“十锦说的是，是我短浅了。”
......
院门外，福安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手里的伞似乎随时都能被雨点砸出窟窿来，看了一眼立在门槛外，手里提着食盒的封重彦，想不明白，这么大的雨小殿下居然还能偷溜出宫。
这几日主子找了不少事给凌国师，如今防过了凌墨尘，却没能防过小殿下。
不知道站了多久，雨势总算小了。
屋内终于传来了动静声。
十全撑开伞，止住了身后相送的沈明酥，“天色晚了，十锦早些歇息，不用送了。”
“好，路上小心。”
湿衣留在了屋内，十全身上穿着的还是沈明酥的那套，今日能与十锦更亲近一步，心头很是高兴，低声道：“明日我再来还十锦的衣裳。”
走出院子，十全便没忍住，嘴角上扬，脚步格外轻快。
姚永被太子妃带走，没有替他打掩护，今日出来，身边只跟着一位小宫女阿月。
到了马车旁，见她举着伞还立在那，知道自己耽搁久了，心中有些愧疚，上前和声道：“让你等久了。”
“殿下厚爱，奴婢应该的。”
十全不吝夸道：“你做的饺子很好，下回你也教教我。”
“多谢殿下。”阿月替他拂起车帘，轻声道：“饺子做法简单，殿下想学，奴婢告诉殿下法子便是。”想起了什么，见他手里空空，阿月便问：“殿下的食盒呢？”
十全一愣，他忘了，“无妨，明日再去取。”
阿月垂目应了一声“是”。
福安本以为小殿下走了，主子便能进去，谁知他竟转身往回走了。
“主子......”
封重彦把食盒递给他，“太子妃已禁了他足，查查他是怎么出来的。”
“是。”
十全走后，沈明酥也没再坐，回到桌边才发现食盒还在。
饺子没吃完，沈明酥没地方放，重新放进了食盒内，拿了边上的盖上盖子，手握住边缘，正打算推到里侧，油灯的光芒忽然照在她手指的位置，那里隐隐露出了半截字迹。
沈明酥目光顿住，手指一点一点地挪开。
很快，字迹完全露了出来。
‘东宫’
沈明酥久久没动，呆呆地盯着那字，没了反应。
桌上的油灯快要燃尽，火焰不断地挣扎，光线时明时暗，最终还是熄灭，屋内伸手不见五指，瞧不见她的脸色。
直到天边的一道光亮闪过，匆匆一瞬照在了脸上，才看清她脸色已然苍白。
闪电过后雷鸣声传来，沈明酥无力地坐下，突然一声笑，肩头慢慢地颤抖，埋下头泪水一涌而出。
她果然命中带煞。
所有爱她的人相继离她而去，她一个都留不住，如今唯一一个真心待她好的人，却是东宫的人。
小殿下，赵佐凌。
那个要了沈家十几条命的人的子孙。
沈家人的命不是草芥，但他们的死，就像是茫茫世界里的一粒尘埃，没有人会在意，也不会对他们有半分影响和撼动。
塌掉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天。
耳边的雨滴声，像是要把她往地底下带去。
她哪里来的福相。
泪眼痴痴地看着漆黑的夜，双脚已经滑到了深渊的边缘，喃声道：“父亲，菩萨没有保佑我。”
她无人相伴。
但即便是独身一人，也得把这一条暗无天日的凡尘路走完。
—
翌日依旧是阴雨天。
沈明酥没有出去，把那身湿衣叠好放在了桌上，泡好茶，备好了茶杯，之后一直坐着屋里等。
天色一黑，十全便来了。
穿了一身月白的交襟长衫，发冠高束，跨过门槛迈步进来，脚步带着一股风，十足的翩翩少年。
“十锦的衣裳昨日我让人洗了，天气不好，还没干，待干了我再给十锦送过来，我这里有几套偏小的衫子，还未曾穿过，十锦要是不嫌弃，先拿去穿着，待兄长过几日再替十锦做几身你喜欢的。”说完把手里的包袱放在了桌上。
沈明酥没吭声。
十全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方绢帕，轻轻展开推到沈明酥跟前，笑道：“看我还给十锦带了什么？莲子糖，十锦喜欢吗。”
沈明酥看着被绢帕包住的一堆糖，每一颗都裹着糖霜，晶莹剔透，不用尝也能想象得到一定很甜，甚至连那绢帕上绣着的都是金丝线。
沈明酥唇角一扯，“贫与贱，差别果然大。”
十全一愣，没听明白。
正欲问，消失了几日的务观忽然走了进来，“两位在聊什么呢？”
走近见到十全手里的糖，径直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点头赞赏，“嗯，甜。”
十全笑笑，招呼了一声，“务观兄。”想再递给十锦，被务观拦住，一把夺了过去，“她不爱吃糖，给我吧。”
十全还没反应过来，糖已经被务观装进了袖筒，挨着沈明酥，坐在了他对面。
“十锦原来不喜欢吃糖，我记住了。”
沈明酥没搭话，拿过他跟前的茶杯，提起茶壶，茶水潺潺地流入杯中，茶叶是她今日才新泡的，随着流水倾入不断地翻滚。
务观静静地瞧着，看着她将茶杯缓缓地推到了十全跟前，“喝茶。”
“嗯。”十全端起茶杯。
她面色始终平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眼见十全就要送到嘴边，务观倾身一把夺过，连杯子带茶一并扔到了门外。
十全怔住，恼怒地起身，“务观兄，你......”
“茶凉了，让十锦重新泡一壶。”
十全觉得他不可理喻，那茶水分明是热的，不知他发什么疯。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晚上零点上夹子，明天晚上十一点再更哈，继续红包~。）呜呜呜，十全好可怜，全员火葬场，一个都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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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妩十六岁那年，江家派媒人上门替江二公子江俞珩提亲，同是武将之后，也算门当户对，父母一口答应，她也满意。
十七岁沈妩嫁入江家，新婚当夜刚被掀开盖头，边关便来了急报，江俞珩作为少将，奉命出征。
一年后，传回了死讯。
对于自己前世那位只曾见过一面，便被友人出卖致死的夫君，沈妩对他的评价是：空有一身拳脚，白长了一颗脑袋。
重生归来，看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份上，沈妩打算帮他一把，先替他将那位友人解决了。
至于害死自己的姨母一家，她不急，她要慢慢折磨她们，让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万般筹谋，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人来了京城，却收到了姨母一家跌入山崖尸骨无存的消息。
死了？
沈妩双目蹿火，浑身颤抖，“哪个混账东西动的手？！”
—
江俞珩十六岁时，便上了战场，手中长矛饮血无数，二十岁又娶了名动京城的沈大姑娘，人生美满，从未想过自己会英年早逝。
枉死不甘，死后灵魂飘回到了府中，亲眼看到自己的结发妻子被人活活毒死。
重生归来，他打算先履行自己身为丈夫的责任，替她解决了明氏一家。
而陷害自己的挚友，他要慢慢来，让他身败名裂，永世受人唾弃，他一番运筹，还未行动，那位卖国求荣的友人竟然先死了。
被人暗杀。
江俞珩眼冒金星，咬牙切齿，“谁杀的？”
—
得知真相，两人沉默相对，各自暗骂完对方后，双双失去了斗志。
沈妩：重生的意义何在？
江俞珩：人生的意义到底何在？
可既然都回来了，总不能再下去，江俞珩先建议，“要不先留个后？”
沈妩同意。
于是江俞珩后半生的日子便是，半夜被踢，“你小儿子哭了，哄一下。”
“你看看你二儿子写的这字？子不教父之过......”
“你三儿子走路怎么驼背？能好好管一下吗......”
“再给你闺女请个先生吧......”
江俞珩：曾经有一段清闲人生摆在我面前，我没......
“江俞珩。”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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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凌墨尘掉马，十锦身世（重要剧情，不建议跳）◎
不等十全再发作, 沈明酥开口道：“我一个靠唱戏的寻常百姓，收入绵薄，日子清苦, 今日只有这么一壶茶，公子让我倒了, 我又去哪里再找一壶茶来。”
十全听她如此一说，忙道：“我明日带些好茶给十锦。”
沈明酥一笑，“公子尊贵, 喝的茶自然是好茶, 不仅是茶，吃穿用度都是一等一的好，我这等无名小卒怕是无福消受。”
十全终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对, 愣了愣, 虽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英雄志高，担心他是把自己的诚心当成了施舍, 赶紧解释, “我不是十锦想的那个意思，我拿十锦当亲兄弟, 身为兄长应当......”
“你我姓氏不同, 家族不同, 不过是各自披着一张假皮, 靠着虚情假意虚与委蛇，做做戏就罢了, 何来的兄弟之说？”沈明酥看着他渐渐苍白的脸色, 笑了笑, “十全公子莫非还当真了？”
十全从未见过她如此神色, 那笑容藏着讽刺和凉薄，刺得他心口阵阵发疼，一时只顾呆呆地瞧着，忘记了该如何反应。
务观也安静地看着沈明酥，一声不吭。
沈明酥把桌上的包袱和昨儿他留在这儿的衣裳，一并推给了他，“十全公子拿回去吧，我十锦还没到需要向人讨衣穿的地步。”
十全瞧着那包袱，只觉心疼得厉害，脸庞一热竟是流了泪，哀伤地看着沈明酥，“你明知我心意，为何还要如此伤人。”
沈明酥冷笑，“十全公子的心意如何我怎得知，且十全这名字想必也是假的，你我连真名都不敢相交，谈何心意？”
十全嘴角翕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十锦行走在泥潭，一身污泥，但双手干净，公子的这些东西我怎知道是不是踏着尸身踩着白骨，还是饮着人血？”沈明酥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淡去，盯着他那双矜贵的眼睛，以前觉得亲近，如今只会让她生恨。
“在你们这些高贵的人眼里，人命是什么，是一文不值随手可捏死的蝼蚁，还是手持利刃，禽兽食禄，残暴生灵的暴徒？”沈明酥眼中红意泛出，“我与公子路不同无法为友，我是地上的淤泥，日日活在黑暗中，夜半被孤寂和亲人离去的悲痛惊醒而也不能眠，而公子是站在云端的高贵之人，你的亲人健在，你可以高枕无忧，肆意挥霍。”
她讨厌他那张茫然的脸，瞥开头不去看他。
他无辜，可她呢。
她何尝不无辜，她的父母没了，沈家的十几条人命没了，每个药童的家庭都跟着支离破碎，他们就不无辜吗？
十全一动不动，泪眼看着她，很多话想说，想告诉他自己的身份，想辩解自己并非他口中那样的剥削暴戾之徒，他虽身居高位，却未曾伤害过任何人，可这样一句话他以什么立场来说？十全的所有一切他可以告诉他，但赵佐凌不能，斟酌良久，终究只吐出了两个字，“抱歉。”
她不需要道歉，她要的是血债血偿。
“衣裳，食盒都拿走，这里就不要来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
十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双脚麻木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任由雨点从头浇淋而下，一身很快被淋透，雨水顺着他脸庞往下滴，挂在鼻尖下颚，他似是没有了知觉，一副失魂落魄。
阿月撑着伞，远远见其怀里抱着包袱和食盒，也没打伞，脸色一变，迎上前伞撑在他头上，“殿下，这是怎么了。”
十全没说话，喉咙似是被什么东西塞住，开不了口，木讷地爬上了马车。
何为禽兽食禄，残暴生灵。
马车内有一盏羊角灯，照得他脸色雪白，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跟前的包袱和食盒，食盒上挂了一层水珠，水珠缓缓地往下滚动，穿过了盒身上隐约刻着的两个字迹。
‘东宫’
十全目光陡然一顿，眼里的迷茫渐渐地清晰了起来，湿透的背心这会才觉得发凉。
原来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可为何她要那般恨他？
—
脚步声离开了院落，听到了院门合上的声音，沈明酥眼里的神智才收回来，提起茶壶往自己茶杯里倒了一杯，迎头饮尽。
务观神色一顿。
沈明酥笑笑，“务观公子以为我会下毒？”
务观不语。
屋外空阶下又有了雨声，沈明酥轻轻地转动着手里的茶杯，笑了笑，缓声道：“让我来猜猜，务观公子今日为何而来？”
务观转过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务观公子不知道从何得知，你们小殿下的身份已经暴露，这般匆匆赶来阻止我，是怕我情绪失控，毒杀了小殿下，乱了你的计划。”
务观笑出了声，“还有呢。”
“我今日若是情绪失控，抱着能杀一个是一个的心态，你必然会劝解我，报仇不该如此，我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与小殿下虚与委蛇，利用他的身份，接近他的亲人，然后再一个一个地解决，那样岂不是更痛快，而不是这般只为图一时痛快，真正的仇人还没见到，便葬送了自己。”
耳边雨滴声越来越近。
沉默片刻后，务观一笑，提着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抿一口，叹道：“所以，咱们十锦还是心太软了。”
沈明酥不说话，转头看向雨雾。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油纸伞下露出的那张被雨水淋湿的笑脸。
务观见她不出声，继续问道：“那你说说，我这么做的理由。”
这不简单，沈明酥道：“你不想我死，我还有你要利用的价值，至于是什么，应该是你们那位陛下的身体又出了问题，要你来我这儿讨药，但有了前车之鉴，不能再像两年前那样说杀就杀，换了一种更温和方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让我乖乖地把药给你们。”
沈明酥侧目，看着面具下那双狭长深邃的桃花眼，冲他笑了笑，道：“你说是吗，凌国师。”
突如其来的一道称呼，把周围嘈杂的声音都撇在了耳朵之外，务观送到嘴边的茶杯一顿，缓缓放下，抬眸与她目光对上。
沈明酥眼里带着笑意，就像是第一次在柳巷的石桥底下见到他的那一日，没有任何波澜和惊愕。
凌墨尘纳闷了。
那日封重彦也没当着她的面揭穿他，她怎么认出来的？
“沈娘子果然聪明。”凌墨尘笑起来，请教道，“何时认出来的？”
沈明酥没回答，只道：“锦衣卫冯肃是你的人。”
“在京兆府的地牢里，你用一招苦肉计，故意当着我的面扯下了锦衣卫的腰牌，后又主动送上门，一步一步地把我引到了锦衣卫身上，且提出帮我去找冯肃，但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你没了耐心，或许是不再介意自己的身份会不会暴露，随性破罐子破摔，让我很轻易地找到了冯肃，逼问得也很容易。但梁耳不过是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若无人撑腰，他还没那个胆子一口气屠杀沈家满门，其中的道理你我皆知。”
务观等着她继续说。
“即便后来封重彦及时赶到，阻止了你，但你知道已经成功了，成功让我心头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不再存有半分侥幸，你这么做，不外乎是想告诉我屠杀沈家满门的凶手，想让我复仇。”
沈明酥顿了顿道：“但光凭这些，我确实猜不到你的身份，可你忘记了在地牢里，你曾喂过我一颗药丸。”
“我医术虽是半吊子，但身为沈家长女，那药丸是什么还是能辨别得出来，护心丸，当朝国师凌墨尘的独门秘传。”
原来如此。
“啧。”凌墨尘做出一副痛心的模样，悔不当初，“瞧吧，人果然还是不能太好心，这不搬石头砸自己脚了。”
沈明酥一笑，“国师若有心要欺瞒，我不可能知道你身份，但国师从一开始就不怕自己暴露，不过是在等着我去揭穿。”
凌墨尘不再说什么了，慢慢地凑近她，面具下的眼睛近距离地看着她的黑眸，“沈娘子怎么又想起来，今日要揭穿我了？”
一缕寒风跨过门槛，灯芯了弯腰，缕缕光芒映在两人的眼底，无声的寂静暗暗弥漫。
沈明酥答：“因为比起十全，你更适合。”
“何意？”
“国师想要的东西我没有，国师也知道没有。”沈明酥看着他，缓缓道：“又或者说，国师不想我有。”
滴滴答答的雨声，不止不休，凌墨尘眼底的眸色渐凉，抬手五指轻轻地落在她的肩头，拇指蹭着她的颈项，雨声越来越密，他道：“沈娘子可知，太聪明了也不好。”
“知道，国师想要杀我了？”
“想了。”
“国师舍不得。”感受到颈项传来的窒息，沈明酥神色不慌不乱，平静地道：“我还没起到利用价值。”
凌墨尘看着她，这双眼睛当真的和赵佐凌很像，但又完全不一样，除了与生俱来的矜贵之外，还有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
竟也熟悉得很。
......
“阿爹，我不想离开娘......”
“阿观去吧，去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手指的力道有些失控，指腹往下按去，直到沈明酥脸色涨红，屋顶上突然传来一道瓦片的响动声，凌墨尘才猛地松手，眼里的戾光一瞬散去，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又恢复了一双含着情意的桃花眼，笑着问她：“说说我为什么比十全更适合。”
沈明酥猛喘了一阵，喝了几口茶，呼吸才平稳，实话实说，“他没有国师阴险狡诈。”
凌墨尘一愣，“沈娘子真会夸人，比起阴险狡诈，封重彦不是更适合？”
沈明酥摇头，语气惋惜，“他家里人不喜欢我，不愿意替我准备十里红妆。”
凌墨尘疑惑地瞧了她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他封重彦一朝宰相，竟然连这点嫁妆都不愿意出，没关系，你要多少，我帮你出。”
“好啊。”沈明酥应道：“那凌国师，接下来想要我做什么。”
—
当天夜里，赵佐凌发了热，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东宫忙得人仰马翻，底下的人不敢再瞒着，立马禀报给了太子妃。
这会子已到了后半夜，夜雨频滴，太子妃被叫起来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忙披着衣裳，冒雨赶到了麒麟殿，姚永也跟在了身后。
见太子妃来了，底下的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
太医已经在替他诊脉，屋内灯火通明，太子妃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见其脸色发红，急着问太医：“怎么样了？”
太医起身行礼道：“回禀太子妃，小殿下是染了风寒，奴才先开一剂药，让殿下出出汗，小殿下身体底子好，睡上一夜，也就没事了，太子妃不用担心。”
太子妃松了一口气，坐在他身边，赵佐凌还睁着眼睛，似乎烧得太厉害，目光没了神色，太子妃见他如此模样，也不忍心斥责了，只轻声道：“你是要吓死母妃吗？”
赵佐凌也不说话。
从小到大，他虽不服管教，但对太子和太子妃自来孝顺，即便是生病也不会让他们忧心，这还是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
太子妃路上听说了，他今日又偷溜出了宫，还淋着一身雨回来。
太子妃忍着没法作，先治病要紧。
太医开好了药方，阿月和姚永一道出去煎药，药煎好了，阿月捧着碗上前，舀了一勺，凉好了才喂到他嘴边。
赵佐凌却没张嘴，而是看向了太子妃，突然问她：“母妃，咱们做过错事吗？”
阿月手中药勺轻轻一晃。
太子妃以为他又想为底下的人求情，软声道：“生而为人谁能无错，知错便改，你三岁时白阁老便教过你了，怎么还问。放心，等你养好身子，母妃再来盘问。”
赵佐凌却摇头，“错误改了，那些被错误而伤害过的人呢，怎么去弥补，还能弥补得了吗？”
十锦同他说他没有了家人。
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而为何会如此恨他。
他不蠢。
他看着太子妃，满眼悲伤，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大邺以贤治国，十几年来国泰国民。
围墙之内，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围墙之外，十多年间未灾变，天下朋友皆胶漆。
太平盛世，为何要说禽兽食禄，残暴生灵。
太子妃未曾见过他这样的眼神，怔了怔，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接过阿月手里的药碗，亲自喂他，“先把药喝了。”
一发热人容易疲倦。
药喂完，赵佐凌便闭上了眼睛，等他睡沉了，太子妃才起身去了外屋，把所有人的叫到了跟前，“看来上回二十个板子，你们还没长记性。”
底下个个头点地跪着，都不吭声。
太子妃也没功夫同他们耗着，直接问道：“今夜跟着皇孙出去的人是谁。”
阿月以膝盖走了两步，上前磕头，“奴婢有罪，请太子妃责罚。”
太子妃一愣。
上回赵佐凌偷溜出宫，她把姚永调走，担心其他人伺候不好，便亲自挑了一个机灵点的丫鬟送过来。
她记得她叫阿月，在自己的殿里呆了一年有余，负责看顾庭院里的花草，本分又机灵，来之前还亲自叫过去同她一番交代，嘱咐她要好好伺候殿下，不能让他胡来，没料到竟然会是她。
太子妃不想此时去追责，遣散了其他人，单独问她：“皇孙今夜见了谁？”
阿月回禀道：“奴婢不知，殿下只让奴婢在宫墙外候着，没让奴婢靠近。”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他胆子了得，出去还不把人带在身边，一时气笑了，问：“那他今日这般，是没人知道原因？”
阿月伏地不敢吭声。
旁人不知，但姚永知道。
适才跟着太子妃一同过来，见到躺在床上赵佐凌，心疼又着急。
想起殿下上回同他说起的那句话，猜想今夜殿下如此，定是和那位十锦公子脱不了干系，早就担心过殿下太善良会被他人欺骗，如今出了事，姚永不敢再隐瞒，跪在了太子妃跟前，“奴才有罪。”
姚永什么都说了，“殿下半月前在桥市结交了一位唱弄影戏的公子，两人志趣相同，相见恨晚，殿下前些日子出去，便是与这位公子相交。”
太子妃倒是不意外，“哪个唱弄影戏的？”
姚永回禀：“桥市柳巷，人称十锦公子。”
临近黎明的青光透出门窗溢进来，太子妃突然一瞬僵住，脸上的颜色快速退去，半晌才会，“你说他叫什么？”
“回禀太子妃，此人姓江，名十锦，在桥市柳巷还有些名头，殿下尤其喜欢听他唱斩关羽......”
江十锦，十锦。
“嫣儿，是对龙凤胎，你看看，两兄妹长得多像。”
“之前取了名字，如今倒是不够用了。”
“这有何难，哥哥叫十全，妹妹就叫十锦。”
殿外围满的火光，快把人眼睛都要灼伤。
钦天监跪在地上，磕破了头，“太子殿下，臣今日即便是一死，也不得不说，双生子，阴年阴月阴时出生，乃大凶啊。”
“还请殿下以天下为重，社稷为先。”
“殿下请三思。”
“殿下请三思......”
高昂的声音，响彻了殿堂，像是一把把明晃晃的刀，直指屋内的两个婴孩。
她躺在床上，紧紧地抱住才出生不到一个时辰的婴儿，哭着哀求，“殿下，他们是我们的孩子。”
殿外太子被逼得拔出长剑，指向地上的钦天监，厉声质问：“今日太子妃诞下的是一对龙凤，此兆乃天降祥瑞，何来的阴年阴月阴时之说，你们到底是何居心，是想要谋害我儿......”
“臣一心效忠于大邺，还请太子殿下明鉴，新帝初登记，大邺根基尚未安定，命数经不起折毁，殿下三思，留不得啊。”
“谁敢！今日谁敢踏进来一步，我手中之剑便取谁的性命。”
“臣愿意一死，以一命唤醒太子殿下。”钦天监突然扑向了太子手中长剑，剑尖穿喉而过，血溅三尺。
大殿上乱成一团，宫女的尖叫声惊醒了两个婴孩，齐齐哭啼。
“陛下有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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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看不出来吗，我想养你◎
“娘娘, 陛下的旨意来了。”
“都不能留了吗？”
嬷嬷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娘娘，把小殿下们交给奴婢吧.......”
外面太子的声音传来, “儿臣恳求父皇.......”
无边的绝望将她包裹，已经无路可走了。
她把孩子交给了两个亲信嬷嬷, 匆匆交代道：“哥哥叫十全，妹妹叫十锦，带着他们从暗道出去, 嬷嬷们的救命之恩, 我李嫣这辈子铭记在心。”
嬷嬷们抱着孩子躲进暗道，婴孩的哭声彻底听不见了。
殿堂外无数宫娥涌入，先跪在她跟前行了礼, “太子妃得罪了。”
“住手。”太后突然立在殿外, 厉声道：“荒谬, 太子妃早在月初一卯时便诞下了皇孙，哀家亲眼所见, 只有皇孙一人, 何来的皇孙女，又何来的阴日阴时, 我看你们之中莫不是还藏着前朝欲孽, 想让我赵家断后？”
......
“娘娘, 皇孙抱回来了。”
“皇孙女呢。”
“太子妃节哀, 阮嬷嬷没能逃出去，到太医院时被擒, 太医院当值之人一个不留, 阮嬷嬷被逼无路, 抱着皇孙女跳了井。”
第二日太子命人把人捞了上来。
“井里只有阮嬷嬷, 没找到皇孙女。”
“那就还活着，殿下，她还活着......”
太子不吭声，良久才道：“去找个死婴同阮嬷嬷一并下葬，记住，太子妃从未诞下过皇孙女。”
时隔十几年，噩梦里的惊恐和绝望依旧清晰，太子妃坐在那，如一尊石人，面色雪白，手脚已冰凉。
姚永见她半天没有动静，斗胆抬头窥了一眼，“太子妃？”
“娘娘？”
太子妃恍然醒过来，雨滴声重新入耳，凉意钻进了骨头缝，她望了一眼屋外，谁也没有责罚，似是抽干了力气，轻声道：“都下去吧。”
—
凌墨尘夜里留在小院子，睡得并不好，一个晚上总是被头顶的瓦片声吵醒，第二日起来无精打采，捂嘴只打哈欠。
他封重彦就是个魔鬼。
摇摇晃晃走出门槛，便见沈明酥站在了茅草屋底下的灶台前。
“会做饭了？”
沈明酥看了他一眼，招呼道：“国师昨夜睡得可好？”
凌墨尘道不好，托着疲惫的脚步朝着她走去，边走边道：“也不知道是哪只耗子在屋顶跑了一夜，今儿晚上十锦回来，帮我买包老鼠药罢。”
沈明酥没应。
“煮什么呢。”凌墨尘凑上前，看着铜釜内泡着的几颗圆溜溜鸡蛋，饥饿感一瞬消失，直起身从袖筒内掏出了一个荷包，递给了她，“既没这方面的天赋，便不用再浪费时间，去外面买点吃的。”
沈明酥愣了一下，“国师何意？”
“看不出来吗，我想养你。”身份虽说被戳穿，凌墨尘还是戴着面具，虽瞧不见他脸色，但桃花眼里的风流尽显。
沈明酥笑了笑，“国师的银子可不是人人都能给的，我该用什么身份？”
凌墨尘似乎来了劲儿，抱着胳膊问她：“十锦想要什么身份？”
“我说过想要什么了吗。”沈明酥没被他绕进去，也没接他的银子，仰头望了一眼天色，“国师不去早朝？”
天色确实不早了，凌墨尘往外走去，几步又回头来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沈明酥头也没抬，“国师今夜还是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凌墨尘愣了愣，抬手摸了一下眼睛，这么明显？
等沈明酥抬起头，院子里已没有了人影，鸡蛋煮好，捞起来放进碗里的凉水中，进去泡好了茶，坐在院子里正打算用早食，半敞的院门外，又进来了一人，立在门槛外，踌躇不敢往前。
那身影在眼前晃了好一阵，还没入内，沈明酥才诧异地望过去。
冯肃。
“见，见过十锦公子。”冯肃没敢与她对视，尴尬地低下头，提着食盒进来，“主子让小的替公子买了早食。”
沈明酥见到冯肃也有些意外，他凌墨尘还真是破罐子破摔，一揭穿，随性装都不装了。
那夜的一包麻药，和抵在他喉咙的刀子，冯肃至今还心有余悸，到了跟前也不敢靠近，快速地把食盒放在她桌上，退后几步垂目道：“主子还说，十锦公子日后若有什么吩咐，可随时差遣小的。”
上次自己险些要了他命，沈明酥也挺抱歉，语气柔和，“多谢。”
“十锦公子不必言谢，小的应该的。”冯肃后退两步，脚步如风出了院门。
—
凌墨尘进宫时，大殿的门已开，众臣子正陆续涌入。
到了前排位列，意外见到了消失一个多月的太子。
凌墨尘轻轻瞟过去，正瞧着，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他脸上，回过头便对上了封重彦的视线。
瞧那眸色，也是个熬了夜的人。
他心眼就是根针吧，自己睡不着，别人也别想睡，凌墨尘不慌不乱，冲他扯唇微微额首。
“启禀父皇......”
封重彦这才瞥开视线。
太子呈上了手里的折子，“儿臣此次微服南下，去了鄂州，江州两地，其地方官员设置的户籍有故意提大年龄之嫌疑，百姓为逃赋税，已出现了不少福手福脚。”
大邺所有人都知陛下仁厚，爱民如子，先前微服之时，路上遇到了一个乞讨的小姑娘，一时悲伤，抱着她痛哭，回来后自己绝食了三日，岂能容忍这等事情发生。
“大邺如今四海太平，竟还有此事。”皇帝沉声道：“呈上来。”
高安匆匆下了御台，弯腰从太子手里接过奏折，拿回给了皇帝，皇帝越翻脸色越难看，最后一把将折子扔到了户部尚书面前，“梁爱卿，你最好也瞧瞧。”
户部尚书乃梁家的大公子，梁清恒。
适才听太子说完，梁清恒脸色就变了，此时见皇帝发了怒，伏地跪在地上，也没去捡那折子，而是喊着冤枉，“陛下明察，臣三月前便听闻了此事，臣不敢耽搁，立马派人前去查明了情况，并与两月前将折子呈报给了封大人。”
封重彦乃尚书省省主，六部都在他之下。
他若拆穿，与梁清恒对峙，便是今日这殿堂上笑话。
不拆穿乃失职。
上回梁耳之死，梁馀又被封重彦当着京兆府人的面戳破了手掌，至此梁家便与封家结下了梁子，今日这番是打算撕破脸了。
这回换凌墨尘瞟向封重彦，等着好戏看。
殿上一片安静，谁都不敢吭声。
“臣两月前确实收到了梁尚书的折子。”封重彦并没反驳梁清恒的话。
梁清恒伏在地上，紧绷的神色微微一愣。
封重彦继续道：“臣也拟定好了方案，提出重新登记户籍名册，由临近府邸之间相互督察核实，折子当日便呈报给了内侍省。”
御台上高安原本还垂头听着热闹，闻言脊背一僵。
他，他何时收到过？
正要矢口否认，突然惊醒，他要是没收过，便是封大人说谎了。堂堂一朝宰相为了个折子会说谎？不会，没人相信。
陛下也不会相信。
高安背心一层汗，惶恐地跪下，“陛下，是奴才疏忽。”
封重彦此时才上前，跟着一道掀袍跪下，“此事乃臣督查失职，臣一并领罚。”
真了得，一口气牵连了两员大臣，皇帝突然不知道该把火气撒在谁身上了，怒意烧得他紧紧捏住双膝，很想把桌上的东西一并扫袖，但他不仅待百姓亲和，待臣子更是尊重，从不冤枉任何人，每回的抉择最后都得让众人心服口服，缓了缓，平静下来，看向封重彦，“封爱卿说说，具体该如何推进。”
封重彦回禀，“禀陛下，臣以为户籍官登记之时除了记下姓名、籍贯、家庭成员、出生年月之外，还需记下每个人的相貌特征，登记完由户籍官画押留档......”
—
早朝结束，高安便是一头的冷汗，从人缝之间盯了一眼梁清恒，恨不得剥了他一层皮。
梁家一群尽是些猪脑子吗，他梁家要寻仇，把他牵连去干什么？
封重彦那一番回答滴水不漏，若非提前做好了准备，怎能做出如此详细的方案，如今到底是谁没有递折子，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了。
是他，内侍省高安。
高安恨得咬牙，梁清恒却没敢抬头，怏怏出了门，梁馀的脸色更难看，拖着脚步走在了最后。
忍气吞声这么久，被梁清恒这一闹，到底还是同封家撕破脸了。
清恒户部尚书的职位，怕是保不了多久，梁馀忙从人群里去找凌墨尘的身影，却见凌墨尘同太子说着话。
“凌国师，此次孤去鄂州，还寻到了一物，想请国师过目。”太子从袖筒内拿出了一株草药，递给了他。
凌墨尘接过，仔细瞧了瞧，意外地问道：“敢问殿下，这可是活血草？”
太子点头，“对，此草通经活血，还望凌国师找到一个最佳入药的法子，缓减陛下的症状。”
凌墨尘想的却不是这个，“此草极为难寻，只生长在万丈悬崖，太子殿下是如何......”
且鄂州也没有活血草，此草生长在川蜀。
太子一笑，宽袖下的一双胳膊缓缓背于身后，“都是机缘，从一位药农手里买来。”
凌墨尘点头行礼，“殿下放心，臣这就去入药。”
“有劳国师。”
—
封重彦也被皇帝叫了过去，朝堂上福手福脚之事已经议论完了，皇帝叫他过来是问青州的情况。
“康王这是杀敌上瘾了，上回派人回来禀报，说想要继续留在青州，朕没回复，今日又差人送了一封信，说是胡人有内贼混入了青州，为了大邺的安危，在查明真相之前暂不回京，不知封爱卿怎么看？”
与上回康王去青州一样，皇帝心里实则早就做好了决定。
赵家人丁单薄，康王又名声不好，急需一个去边关洗清污名的机会，康王提出来要去青州，皇帝求之不得。
如今也一样，青州战乱多年，刚平静下来，需要重新树立威信，任何他姓之人他都不放心，包括封家。
今日来问他，是怕康王拿了青州的兵权，他封家会心生芥蒂。
封重彦答：“王爷能有此份杀敌之心，乃大邺百姓之福，封胥在青州呆了两年，也该回来了。”苦恼道：“陛下不知，婶子常在臣耳边念叨，怪臣耽搁了他成家。”
他一脸无奈，说得轻松。
皇帝也听笑了，“这与封爱卿有何干系？封家公子上阵杀敌，护的是天下苍生，下回你婶子再埋怨，便让她来找朕，朕替他做媒。”
封重彦跟着他车轮跨入殿门，“倒是许了一门亲。”
“是吗，哪家姑娘？”
“水巷姜家。”
水巷姜家，也是武将之后，不过近几年家族男儿无人再习武，逐渐埋没，家主是个七品芝麻官。
皇帝皱眉问：“怎是姜家？门户也太低了。”
“亲事早定好的。”
“倒是委屈封二公子了，等他回来朕再替他补偿。”说着皇帝突然看着他，“朕怎么听说，封爱卿与沈家娘子退了婚？”
封重彦脸上竟头一回有了茫然，似乎从未听到这样的话，忙解释道：“都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不过近些日子确实在同臣闹脾气。”
“封大人也不要只顾着忙朝堂上的事，抽点空闲，多陪陪人家姑娘。”皇帝难得八卦起来，“到底是因何事？”
封重彦顿了顿，垂目神色不动，“嫁妆之事，是臣没考虑周到。”
—
今日天晴，沈明酥把上回泡的羊皮拿了出来清洗。
去毛，晾晒，忙了一日，夜里才挎着木箱去铺子，到桥头时外面的板凳上已坐了一部分人。
这一块的妇人都喜欢她的唱腔，怕没位置，提前来占座，正嗑着瓜子聊天见人来了，招呼道：“十锦公子，咱们今日唱什么啊？”
沈明酥还没答，边上的人先点起了曲，“还是关羽吧。”
“慢斩公子今儿可不在，你也听不腻，我倒觉得上回那首‘思夫’挺好，十锦公子能否再唱一回？”
“听说这回康王把那胡人的脑袋都砍下来了，战事早就结束了，再过几日屋里的人都回来了，你这还思什么夫呢。”
“我就思了怎么了，你不思？”
“不害臊。”
“行了行了，你俩别吵了，十锦公子唱什么咱们便听什么。”
沈明酥笑了笑，走进铺子，把肩膀上的木箱取下来，拿油灯去旁边卖茶叶的张叔那引了火。
捧着灯再回来，适才那张在夜色中模糊不清的脸，在灯火的映照下，清晰了许多。
灯火昏黄看不出肤色，只能瞧见轮廓，下颚消瘦，脸如巴掌大，虽是头一回见，可那股熟悉的感觉却扑面而来。
边上一位蓝衣粗布的妇人，紧紧地盯着，如同痴呆了一般，直到窗边的幕布落下挡住了沈明酥的身影，才回过神，轻声问身旁的人：“她就是十锦公子？”
“是啊，你是头一回来吧？咱们柳巷的弄影戏就数十锦公子唱的最好，价格也便宜，每回只要三个铜板，要去别处，起码得要十个铜板，还不定有十锦公子唱的好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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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十锦，乃十全十美，锦上添花之意◎
蓝衣妇人客气地道：“多谢。”
那说话的声音柔和, 格外好听，柳巷街边的妇人哪个不是粗嗓门儿，冷不丁遇上这么个讲究之人, 妇人的嗓门也跟着收了不少，“不客气。”
“铛——”
戏曲开始了。
妇人的目光不由偷偷瞟向她, 单是半边侧脸都能看出其倾城绝色，身上虽穿着粗布，却没能压住她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雍容气质。
这样精致的人, 一瞧便知并非寻常妇人。
桥市里什么人都有, 只怕这又是哪个官家商富屋里的人来体验民情，妇人怕说错了话，不敢多说, 转头默默地听戏。
沈明酥还真唱了《思夫》。
期间不断有叫好声, 身旁的蓝衣妇人也跟着一道鼓掌, 一场戏从头头到尾，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那块幕布, 听得极为认真。
今日凌墨尘不在, 戏曲结束，十锦自己拿着托盘出来收铜板。
在座的看客都懂, 她收价每人三个铜板, 给多了, 她会提醒, 给少了或是不给的，也不会强求。
一圈走完, 到了最后一排靠河岸的位置, 身旁的妇人先起身丢了五个铜板在她托盘里, 不待她提醒便道：“多的就当给十锦公子的打赏, 除了十锦公子这儿，还能上哪儿去听这么精彩的戏曲。”
“多谢柳婶子。”
“客气什么，明儿我再来。”
“好嘞，柳婶子慢走。”就差最后一位了，沈明酥转身看向了蓝衣妇人。
从她一出来，蓝衣妇人的目光便跟随着她，看着她拿着托盘从每个人身前走过，陪着笑点头哈腰，态度卑微却不卑贱。
如同此时这般，她看自己的眼神带着真诚，并非奉承。
她是在靠着自己的努力讨生活。
蓝衣妇人袖筒底下的手紧紧相握，细细端详她，那双眼睛和太子真像，尽管黄泥挡住了她的容颜，她却仿佛曾无数次地见过这张脸，熟悉得让她揪心。
生下来后，她只见过她一个多时辰，婴孩的模样早在她反复回忆中已经变得模糊不堪，她不知道她的长相，却能一眼就认出来。
十七年了。
她没死，还活着。
是谁救了她，对她好吗，她过得好吗......
沈明酥的托盘递到她面前放了一阵，见其只顾盯着自己，并没有要掏钱的动作，大抵猜到了几分，这类乔装打扮的贵人都有一个通病，出门不知道带钱。
“无妨，夫人下回过来再给。”沈明酥起身，打算收摊。
“等等。”
沈明酥正要转过脚步，蓝衣妇人及时叫住了她，从袖筒内掏出了一个荷包放进了她的托盘，抬头冲她笑了笑，轻声道：“你唱得真好听。”
沈明酥看了一眼那荷包，胀鼓鼓的，应该不少。
上一个连荷包都给她的人是十全。
沈明酥没收，还给了她，“在下做的是小门生意，夫人头一回来，许是还不知道价位，一场戏就三个铜板，夫人不必给这么多，若是没带散钱，下回来再给也无妨。”
蓝衣妇人看着她把荷包重新塞回自己手里，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手心，温热的触感隔了十七年，再次传来，即便是一瞬，也足以让她心肝寸断。
她打开荷包从里取出了一粒碎银，递给了她，依旧面含微笑，“这回总该收下了？”
沈明酥递上托盘，“多谢夫人。”
身侧柳梢的冷风扫在两人身上，她见她缩了一下脖子，在她转身时，蓝衣妇人也起了身，挡在了她左侧，脚步不动声色地跟上她，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江十锦。”
“十锦......”妇人喃喃念了一声，“好名字，谁取的？”
“父亲取的。”沈明酥笑笑，也不止一次去解释的名字：“父亲是想让我什么都会，这样才能靠着自己的本事寻得一份生存。”
蓝衣妇人却摇了摇头，“他不是这个意思。”
沈明酥一愣，侧目看着她。
蓝衣妇人缓缓地道：“十锦，乃十全十美，锦上添花之意，你父亲想让你这一辈万事顺遂，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沈明酥还是头一回听人重新解释了自己的名字，寓意是好，可并不适合她，笑了笑，“多谢夫人，我没那样的命。”
蓝衣妇人脚步忽然顿住。
天气凉，她得回去了，没再与她闲谈，沈明酥回头同她辞别道：“我要收摊了，夫人想听戏明日这时候再来。”
收拾好木箱，同茶铺王叔打了声招呼，见那蓝衣妇人还立在那，便冲她微微额首，转身上了桥梁。
人走远了，福嬷嬷才从暗处走过来，低声唤道：“娘娘，该回了。”
太子妃久久不动，“你看到了吗。”
福嬷嬷顺着她目光看去，瞧见了那道快要消失的身影，“奴婢看到了，小殿下很健康。”
她也认出来了。
“可她活得不好。”
—
太子今日刚回来，一堆的事要忙，会见完大臣天色已晚，正捏了捏那只受伤的胳膊，外面的人进来禀报：“太子殿下，凌国师求见。”
“快请。”
凌墨尘是来回禀回血草之事，知道他着急，一坐下来便道：“太子殿下的活血草臣已剔除了里面的毒性，余下的药性拿来做成了五枚药丸，今夜过来，便是先为太子殿下试药。”
说完便将五颗药丸一并递给了太子。
太子从中随意拿了一颗递还给他，帝王进口的药，马虎不得，为此宫中配了不少试药人。
凌墨尘接过，却没递给身后的人，而是直接放进了自己嘴里。
太子没料到会如此，神色一愣，“国师这是......”
凌墨尘一笑，平静地道：“殿下放心，臣自有分寸，制药人若是自己不尝试，又怎能清楚毒性和功效。”
太子与凌墨尘接触不多，比起自己，他同康王爷更为熟悉，但作为一国国师，他暗里自然也查过他的底细和品性，此人在外的名声虽不好，炼制的丹药和医术，却是让无数太医望尘莫及。
一个玩蹴鞠的穷困小子，没有一点本事，怎可能会坐到一国国师的位置。
太子佩服道：“凌国师此番医者仁心，令孤无地自厝。”
“殿下谬赞，不过是臣这副身子早就百毒不侵，多一样也无妨。”如今这颗药丸是安太子的心，皇帝进口前，还会再当面试一回药，凌墨尘没再说这事，忽然问：“听说小殿下身体抱恙？”
太子今日回来，确实听太子妃提起过，后来一忙，便抛在了脑后，此时听他提起，才猛然想起来。
也没功夫再细谈，“如此说来，孤得过去瞧瞧了，改日孤再约国师。”
“太子看小殿下要紧。”凌墨尘跟着他起身：“殿下若不介意，臣也一道过去，为小殿下把把脉。”
平日里国师只是皇帝的御用医师，专为皇帝炼丹，其他宫殿的人请的都是太医院的人。
今日恰巧撞上，又听他主动要瞧，太子自是乐意，“能得国师相看，孤求之不得。”
两人过去时，赵佐凌正坐在案前翻看着京兆府近几年的案件，听到外面的太监似乎唤了一声：“太子殿下。”神色一紧，慌乱把手中的案薄藏了起来，起身去外面迎，两人也有一个多月不见了，赵佐凌高兴地唤道：“父王。”
正要叙旧，意外地看到了太子身旁的凌墨尘，怔了怔，招呼道：“凌国师。”
“臣见过小殿下。”
一场烧之后，赵佐凌精神大不如从前，今日进食也少，一眼便能瞧出憔悴。
太子打探了他一圈，“怎么回事。”
赵佐凌一笑，“染了一场风寒，并无大碍，让父王担忧了。”也把他端详了一番，关心道：“听母妃说父王今日早上才回来，这一趟可还顺遂。”
“孤倒是顺遂，你好好地呆在宫里，还能把自己折腾病，看来还是锻炼少了，等病好了，多去校场跑几圈马。”
“父王教训的是，儿臣记住了，待病好后儿臣好好操练。”
太子笑笑，伸手刮了下他额头，这才为身后凌墨尘让出了位置，“有劳凌国师了。”
凌墨尘上前把脉，赵佐凌乖乖地坐在床边，挽袖伸出了自己的胳膊。
赵佐凌与凌国师也不相熟，只听过其在民间的传闻，不是很好，是以每回见到他，都有些畏惧，但这份畏惧和对封重彦不一样。
对封重彦，他更多的是敬佩，而对凌墨尘......
视线轻轻瞟过去，凌墨尘却垂着头没让他看到脸，把完脉，将他的衣袖盖好，起身转过头同太子回禀道：“小殿下风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臣另开一剂药，小殿下拿去煎水服用，能强身健体。”
“多谢国师。”
“殿下言重了。”
凌墨尘退下去写方子，阿月跟着他一道去取。
到了外物书案，凌墨尘坐下拿起了狼毫，阿月立在他跟前这才低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凌墨尘头也没抬，“你不是已经看到了结果。”
“她果然还是下不了狠心，为何不利用他入宫？”
“错了，她的心可狠了。”
阿月一愣。
“她和你一样，选了我来下菜。”凌墨尘缓缓地掀起眼皮，“合着我就是个冤大头？”
“国师说笑了，国师梦寐以求，怕是笑都要笑醒了。”
凌墨尘被她噎住，一声冷嗤，定定地看着她一阵才埋头，“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可擅自行动。”
他知道那食盒是她故意为之，先戳破赵佐凌身份，事后再找上自己，为的便是劝沈明酥进宫复仇。
—
探望完赵佐凌，又送走了凌墨尘，天色已经不早了，太子没再处理公务，直接回了后殿。
进屋后却没看到太子妃，疑惑地问身边的宫女：“太子妃呢？”
宫女们谁也不敢吭声，姚永正欲上前回禀，身后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太子妃走在前，福嬷嬷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跟在后，两人前后脚跨入殿内。
“这么晚，上哪儿去了？”忽然察觉了她身上的衣裳不对，太子眉头微皱，还没来得及细问，太子妃却上前忽然一把抱住了他，“殿下......”
太子一怔，伸手抚住了她的后背，“怎么了？”
太子妃头靠在他怀里，沉默了好一阵，才凑到他耳边轻颤道：“我看到了十锦。”
太子神色一僵，立马屏退了周围，“都下去。”
等人都走了，太子才低下头问她：“嫣儿出宫了？”
太子妃忍了这一路，心口又疼又闷，唯有此时才得以宣泄，在他胸前轻轻点头道：“我看到了她，她眼睛长得真像殿下，她在唱弄影戏，唱得很好听，演得也好，还会变声，只要三个铜板......”
“嫣儿。”太子打断她。
“她同每一个人都在点头哈腰，人缘极好，不少人给她打赏，还冲我笑了，我碰到了她的手......”太子妃越说越呜咽，“她还活着，殿下，我是她的亲生母亲啊，我该怎么办......”
“好了，别说了。”太子紧紧地抱住她。
太子妃满脸是泪，胸口堵住的那股气息顺过来了，才察觉出太子的反应不过，缓缓地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殿下早就找到了？”
“我也是刚知道不久。”
是以，一月前他才会出去替陛下找药。
但愿能治好。
熬了半宿，太子的眼睛本就有了疲惫，此时隐隐透出了几道血丝，哑声道：“嫣儿，冷静一些，默默看着便是，别去接近她，我们不能害了她......”
—
夜里凌墨尘没来，沈明酥安心睡了个好觉。
那套斩关羽和华雄的皮子弄坏了后，一直没能续上，大雨后连续晴了两日，今日起来后，冷意退了不少。
沈明酥把之前凉了一个多月的皮子取出来，坐在小院子的木墩上，开始勾勒图像。
今日光线明媚，画图像正合适，刚坐下不久，跟前的那道房门便传来了几道敲门声。
光顾她这儿的人，除了十全之外，没人敲过门，十全定不会再来。
沈明酥觉得奇怪，并没有起身，道了一声：“请进。”
外面的人却没有反应。
本以为人已经走了，又听到了敲门声，猜着是旁边的邻里，沈明酥只好起身去开门。
门扇一打开，却是封重彦，手里提着食盒，立在门槛外看着她道：“我敲门了，能进去吗。”
意思是上回她说的话，他都记住了，没有再不请自入。
倒也没有必要，毕竟曾经在沈家，自己也是想什么时候见他，直接推门而入，也从未没问过他，自己能进去吗。
对此他不曾有过怨言，如今她突然计较起来，显得小气。
沈明酥让开了位置，“封大人请吧。”
封重彦跨步进去，看到了她铺在桌上的皮子，问她：“在画人物？”
“嗯。”还没开始。
“先吃饭。”封重彦捡开了她桌上的皮子，腾出一块，从食盒内端出了一碗肉粥和一盘饺子，推到了她跟前。
沈明酥是还没用早食，但并不饿，想委婉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变了味，“封大人这一顿太丰盛了，是来还恩的吗？”
初在沈家时，他腿脚不方便，吃食都得让人送到房间，最初是表公子送，后来看到表公子把土沙参进了他的吃食里，沈明酥便亲自相送。
每日三餐，连续送了半年。
沈明酥原本也没想提起这桩，更没有讽刺之意，但话已经说出来了，收不回来，只能作罢。
正打算摊开羊皮，提笔继续画，便听封重彦道：“对，我吃过阿锦不少东西，该还。”
她抬头诧异地看向他。
封重彦面色平静，催她道：“吃吧，快凉了。”
她不吃，他似乎不会罢休，沈明酥没再客气，拿了勺子，冲他笑了笑，“多谢封大人。”
适才那句话她没刺到他，如今这一句多谢，倒让他的心脏隐隐作痛。
封重彦没再去看她，拿起她桌上的皮子，选了几张合适的，再挪了挪木墩，坐在她斜对面，拿起笔，一笔一笔地画了起来。
封重彦今日没穿官服，也没穿颜色张扬的对襟衫，一身浅色圆领长袍，伏案坐在那，一动不动。
坐得久了，恍惚之间似乎真回到了两三年前。
饺子依旧是芥菜馅儿，沈明酥吃完了又喝完了粥，说好碗筷打算去洗，还没起身，便听封重彦道：“放那儿，我来。”
......
“我和封哥哥一道洗吧，洗得快。”
“阿锦的手，不是拿来洗碗的，放那儿，我来。”
“那是拿来干嘛的。”
他没说话，却对她一笑，伸手轻轻地牵住了她。
她知道了答案，是用来给他牵的。
但后来，同样也是他先甩开了她攀过去的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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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这不就是阿锦，要利用我的最终目的◎
又后来, 她这双手沾过了至亲的鲜血，爬过淤泥，翻过垃圾堆里的剩饭剩菜, 到如今，还有什么可珍贵的？
“封大人不在, 我是不是就不吃饭洗碗了？”
看得见的心疼，以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呢......
他这双眼睛挺会长，避开了所有她需要的依靠, 选在了独身一人站在寒冬雪地之时, 给了她一碗凉粥。
既果不了腹，也扛不住寒，唯有舌尖唇齿尝过了味道。
沈明酥见他手中的笔顿在那半天没动, 笑了笑, 起身拿走碗筷, 去灶台后打了一盆水清洗干净，再给他放回了食盒。
封重彦以往每回作画, 一旦拿起笔便从不会停, 直到一副画像画完为止，等沈明酥擦干了手看过去, 却见他还是停在了刚才的地方。
一笔未动了。
沈明酥看了他一眼, 坐在他斜对面, 劝道：“封大人画不下去就别画了。”她也不缺那一两块画稿。
封重彦便也搁下了笔, 侧目看着她院子里的那颗崭新的绿柳。
一场漫长春雨后，久违的阳光格外干净, 四处都透着新, 连她破旧不堪的院子, 都有了几分可看性。不知道他要待到什么时候, 沈明酥也没耽搁他继续报恩，拿过皮子，开始自己画。
刚动笔，封重彦便开口道：“凌墨尘此人高深莫测，身份来历皆是谜，你不是他对手。”
沈明酥淡淡一笑，看向他，“所以封大人今日来，是来告诉我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劝我好好活下去？”
若是那样，倒不必浪费他口舌。
封重彦从柳树上收回视线，落在她被阳光沐浴的脸庞，没有了他熟悉的天真烂漫，被几分冷艳取代，他知道她已身在深渊，他拉不上来，要么陪着她一起粉身碎骨，要么永远地失去她。
眼中一抹伤痛之色，没有刻意隐去，不吝让她看得清楚。
沈明酥意识到自己又在咄咄逼人了。
在沈家的那三年里，两人从未有过间隙，也没有起过任何争执，心思相通，彼此爱着对方。即便是到了昌都，他冷落自己的那一年多，最后他也给出了解释和态度，身为封家长子，他有自己的苦衷，也有他报恩的底线，但并不是不报。
比如像今日这般替她送一餐饭还是可以。
他不欠她，她不该用这样的态度对他，更不能去得罪他。
“多谢封大人好意。”沈明酥很快端正了自己的态度，冲他笑了笑，收回视线，埋头继续瞄着画像，回答他适才的话，“可我还有选择吗？单凭我，以卵击石，蚍蜉撼树都算不上，顶多是自取灭亡，倒是让封大人为难了。”
一边是忠，一边是恩，真到了那一步，他会怎么取舍？
是把她身份公众于世，看着她像父亲那般被活活打死，从而谋得一份忠孝的名声，光耀他封家的门楣；还是看着她手刃仇人，封家背负上匿藏逆贼的罪名？
天下没有忠义两全之法。
他要是聪明，就不该念着那份恩，该同她断干净，公布两人退婚的消息，就算将来她出了事，也与他无关。
但他要是聪明了，与她而言就不利了。
同样，她若聪明，就不会阻拦他的靠近，也不会同他撕破脸皮，应该利用他对沈家的恩，让他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她安静地瞄着画像，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回答，却又不再出声，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有。”
沈明酥手中笔锋一顿，疑惑地看着他。
有什么？
封重彦俯身望入她眼底，深邃凛冽的眸子此时揉进了太阳，露出他原本褐色的瞳孔，退去了在人前的算计和危险，光线的灼热甚至把他眼底烫生了几抹红意，他看着她，一字一字地道：“利用我啊。”
沈明酥不动，呆愣了片刻，对他坦然弯唇一笑，“封大人看出来了？”
两人不过相隔一尺，却被她唇边凉薄清冷的笑容隔出了一座山一片海，越离越远，远到他快要抓不到她了。
他终于明白，他们的过去已经结束了。
眼底像是被刀子划过，干涩发痛，他瞥开视线，替她分析，“那人身上的毒，已经发作了两次，四肢只剩下了一双胳膊能动，凌墨尘正在寻雲骨，虽不知他是什么目的，但你的身份瞒不了多久，就算他重新再给你换个身份，把你带在身边，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让你靠近那人，且即便你接近了他，你拿什么去报复，你的毒药连我都骗不过，更何况御前的试药人。”
“而一旦你失败，凌墨尘便会拿你当弃子，私吞雲骨，而你一死雲骨消失，那位的生死自然也不能归于他身上。”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沈家雲骨并非空穴来风，确实有，她见过。
沈明酥没说完，止住了话头，去解答他所说的疑虑，“封大人说的这些我也想过，所以，我得嫁给凌墨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确保在他帮我报完仇之前，我若有事，他也不能苟活。”
她说得平静，没有半点犹豫，必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胸腔内还未平复的痛楚夹着一股没来由的怒意，激得他脑子一阵一阵发疼，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炸开了一般。
这就是她这些日子想出来的法子。
沈明酥却觉得这是目前来说最好的法子，她冷静道：“不是我不想嫁给你，而是你娶了我，反而会因我的身份缚住手脚，皇帝会防着你，你的家里人会防着我，我还如何复仇？而我一旦复仇失败，你封家会因为我而被诛九族，赢了，你封家的忠烈之名，也将付诸东流，不划算。”
“但凌墨尘不同，他无父无母，孤家寡人，我嫁给他，不怕牵扯无辜的人命，也没有人管制我，我该干嘛便能干嘛，不会担心被人识破身份。且我虽与封大人有过婚约，但在封大人和凌墨尘之间，皇帝定愿意我嫁给凌墨尘，这样既能保住他最忠心的臣子，还能将我这个沈家人困在自己的掌心，乐意而不为呢？”
头头是道的理由，将两人的过往和感情，可谓是撇得干干净净。
不仅是过往，往后也断了个干净。
雨后的日头乍暖还寒，烤得人心烦意燥，四肢却发凉，封重彦脸色已无法做到好看。
“当然这样的做法确实会让封大人失信，可报恩有很多种，封大人没必要因为一桩恩情，去葬送自己的家族，真想报恩，封大人立场保持中立，我便很感激了。”
她不确定他会不会答应，但依上回自己受伤一事来看，他的那番反应，应该对她还是有些感情在。
有感情比没感情好办。
至少他不会在短时间内，看着她眼睁睁地去死，而她也尽量让他的这份感情维持得久一些，不去得罪他，当成友人相处。
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无不在他心口插刀子，封重彦觉得她真是高看了自己，他没有她想的那么大度，恐怕要让她失望了。
控制住情绪，他道：“我不会同意退婚，你再想一个更简单的。”
“为何？”
封重彦转头看着她那双疑惑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的心剥开，好瞧瞧如今那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是因为封大人喜欢我？”沈明酥忽然道，说完又摇头，“应该没到无法自拔的地步，我也喜欢封大人啊，可封大人曾经告诉过我，这世间唯独感情最不值钱，你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不该有感情牵绊。”
这是她同他第一回表白后，他拒绝她的理由。
那时她不明白那话的意思，一直对他纠缠，爱一个人就是爱了，从此一辈子相伴，哪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如今她也走上了他当初的那条路，身在其中，感同身受，便也明白了。
没有什么感情，能值得一个人放下所有，付出所有。
她对他的感情，也早在那日河岸边的一别之后已经结束了。
耳畔不知道哪儿来的几道鸟鸣，两人双双沉默，封重彦静静地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扯唇一笑，“沈明酥，你刀起人来，可真狠。”
他知道她从来都不好惹的人，不过以前她的狠，都是对着那些与他做对之人，如今朝向他了。
“封大人言重了，我都是为了我们好。”
两人的话再次被她堵没了。
沉默一阵后，封重彦忽然道：“嫁给我，我为沈家翻案，你杀了他，是弑君，不仅报不了仇，你还会搭进去一条命，不只一条，你二叔全家都跑不掉，沈家也会背负弑君叛贼之名，世人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沈明酥抬头，意外地看着他。
“梁耳死了，但还有知情人，替沈家讨回公道，不比你拿沈家所有人的命犯险来得痛快？”
沈明酥有些不太明白，他既能做到这一点，那为何之前的一年多要瞒着她，但她没去问他理由。
因为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她就是要他的报恩，不只是一餐饭，一盘饺子那么简单，“封大人说的我都要心动了。”
封重彦看着她嘴角淡淡的笑容，眼底恍如被阳光灼伤透出几缕红意，“这不就是阿锦，要利用我的最终目的？”
沈明酥没说话。
之前父亲一直夸他聪慧，领悟性好，她如今是见识到了，果然聪明的人一点就通。
封重彦从袖筒内掏出一串钥匙，放在了她跟前，“嫁妆我已备好了，十里红妆，水巷八号石榴院。”
封重彦起身，提起了食盒，最后道：“别再提退婚，大不了最后大家一起玉石俱焚。”
她要疯，他陪她。
封重彦转身离去，沈明酥没抬头去看他的背影，而是侧目瞧向了适才他盯了好久的那颗绿柳。
一场雨后，留下了满地的柳絮，是杨花吗，非也，那是离人泪。
......
“封哥哥，我先保护你，等你腿好了，换你来保护我好不好。”
“好，封哥哥保护阿锦。”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今生今世，我沈明酥，阿锦，只爱封重彦一人，永远爱他，永不相负。”
“今生今世，我封重彦，伯鹰，只爱沈明酥一人，永远爱她，永不相负。”
两年前幽州山顶上的那场风，仿佛穿越过千山万水吹进了她的小院子，轻轻地拂在她脸畔，一样的暖。
眼前的物是人非，说不清到底是谁先食了言，不过是年少无知，不知许誓容易守誓难。
封重彦走出院门，便看到了靠在墙边的凌墨尘，见他看了过来，凌墨尘也没觉得自己听墙根有多可耻，笑了笑，“看来确实是封大人的死穴。”
“那就请凌国师捂好你的死穴。”封重彦没再看他，转身出了巷子。
等凌墨尘进去，沈明酥已经画完了人物，就差最后的点睛，见她提起笔来迟迟不落，凌墨尘出声道：“你说关羽是怎么死的？”
沈明酥并没意外他的出现，“马忠？”
“是自负。”
沈明酥愣了愣，父亲说关羽重情重义，十全也说关云长忠心耿耿，却没人说他是怎么死的。
“眼睛里不能缺了傲气。”凌墨尘指点她道：“你要是不知道怎么画，刚才封重彦的眼神总瞧见了？就是那样的。”
沈明酥：......
凌墨尘掀袍坐在了她对面的木墩上，等了她好一阵，见她还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主动问道：“不是说要嫁给我吗？怎么不开口。”
沈明酥没去质问他听墙根，反问：“我敢嫁，国师敢娶吗。”
凌墨尘摇头，“不敢，怕封省主的玉石俱焚。”
“也说不定，咱们是不是玉石还不知道呢，等哪天说不定沈娘子当真爱上我了，就把你给娶了，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换个身份。”
凌墨尘从胸前拿出一块腰牌，放在了她面前，“你这儿已经暴露，不能再待下去，从此刻开始，你便是我的药童，不知道沈娘子对这个身份满不满意？”
一国国师的药童不简单，意味着她可以进宫。
凌墨尘排除了她的后顾之忧，“那疯子只说了不退婚，没说要限制和干涉你的生活。”
“成。”沈明酥接了过来，问他：“凌国师找到治病的法子了？”
“太子寻回来了一株活血草，暂时能减缓他的毒性，咱趁着这段时间，先办一件事。”
“何事？”
“找十七年前从太医院消失的那批太医。”
封重彦说得对，杀了他那是便宜了他。
身、名、利，少一样都不行。
—
天色一黑，那位蓝衣妇人又到了柳巷茶叶铺子，当夜却没等到人。
连续来了三日，一直没见到，只好上前去铺子里打听。
这几天打听的人不少，张叔嘴巴都说干了，“十锦公子已经不在这儿了。”
蓝衣妇人一愣，“你知道去哪儿了吗。”
“家里给他说了一门媳妇，说是回老家成亲去了，铺面都退了，以后多半不会再来唱戏。”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女儿要进宫了，以后大号小号来回切换。）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查凌墨尘身世◎
夜深已久, 梁家别院还掌着灯。
远近几处商行的账房都被叫了回来，梁馀在屋里踱步，梁清恒一个一个地盘问, “账本何时不见的？”
何时不见的，还真说不出具体的时间, 要不是前几日早朝康王的人回来要军粮，户部梁清恒主动站出来应了二百两万的数，再回来从几个商行里调取银钱, 底下的人还不知道暗处藏着的账本已经不翼而飞。
一个商行也就罢了, 可布桩，百货桩的账本都不见了。
更要命的是盐桩。
在周家坐拥天下之时，梁家便靠着祖传的凿井手法, 掌控了昌都所有的井盐资源, 若非赵家近水楼台先得月, 顺景帝死后，哪里轮得到他赵家坐上皇位。
可还是晚了一步, 赵良岳背信弃义, 仗着太傅之便，绞杀了周家的小天子, 自己登上皇位。
原本他梁家也不怕, 但坏就坏在封家站了队, 站了他赵家, 从此让局势偏向了赵家，赵良岳那一坐, 江山还真就坐稳了。
赵家一当权, 梁家便开始夹着尾巴做人, 但毕竟是当年最大的世家, 一时无法撼动，赵良岳便想了慢刀子割肉的法子。
十几年过去，梁馀从门下省省主，锦衣卫指挥使，变成了京兆府尹，而梁家的大公子梁清恒归在了封家封重彦手下，以供他们随时从梁家的钱袋子里拿钱。
手中权势被剥夺，只能任由人宰割。
本不想与封重彦有何过节，但先是在京兆府梁耳刑审了沈娘子，梁馀因此破了一只手，之后他封重彦再杀了梁耳。
即便如此，梁馀也还是选择了忍气吞声，奈何梁清恒沉不住气，在大殿上公然对封重彦使袢子。
事后不仅没能伤到封重彦半分毫毛，反而惹了一身骚，连着内侍省高安也一道得罪了。
每年梁家的盐田纳给朝堂的税额，数以千万两为记，即便如此，也只是高山一角。
除了应付朝廷之外，每个商行都有一本绝对保密的账本。
此账本锁在了库房里，以五把钥匙上锁，梁家老太太一把，梁馀一把，梁家大公子一把，梁家家臣陆凛方一把，另一把则是各商行的掌柜拿着。
五把钥匙锁着的东西，竟然不见了。
梁馀深知此事的严重，怕落到封重彦手里，连夜去找了高安，高安却连见都不见他。
梁馀一脸焦灼，听着梁清恒审问了半天也没有结果，回头烦躁问道：“陆凛方这么久还没来吗？”
话音刚落，适才去请人的仆从一人回来了，匆匆禀报道：“大人，陆掌柜不见了。”
梁馀一愣。
什么叫不见了。
梁清恒神色也僵住。
这节骨眼上人不见了，还能去了哪儿，两人齐齐变了脸色，上月各大商行才查过账，陆凛方也在，那可是跟了梁家几十年的老人啊......
梁馀脑袋一阵发黑，忽然抓住大公子的胳膊，“快去找凌国师，这回无论如何也要救咱们一回。”
大公子人还没走出去，门房急急忙忙闯进来，脸色慌张地道，“大人，御史台周大人带着人马围了院子，手里拿着账本，说，说要缉拿大公子......”
—
账本丢了后，梁清恒提心吊胆，极为煎熬，进了地牢后，心反倒平静了。
那些账本，大不了让梁家再折他一个进去，但梁家的商业根基摆在了那，没人能动得了。
尤其是凿盐的本事。
看到封重彦进来时，梁清恒甚至还能笑得出来，“不愧是省主，属下佩服。”
只是有一点他不明白，“陆凛方乃我梁家几十年的老家臣，不知道省主给了他什么样的条件，才会说服他背叛。”
封重彦一身青衣坐在牢房外的木椅上，面上一如既往的带着笑，“你猜猜。”
梁清恒甘拜下风，“属下猜不出，我梁家的钱不应该满足不了他，不知省主给了他多大的数目。”
“这有何难猜。”封重彦道：“不要钱便是要命，一年前陆凛方生了一场大病，后来是不是突然就好了？”
梁清恒眉头一皱，倒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有人救了他命。”封重彦没同他卖关子，拿起手里的账本道，“这本账目并非我从陆凛方那儿得来，也并非从你们商业偷取，而是从咱们那位凌国师那顺手牵来。”
梁清恒一怔，脑子里翁然一声，不敢置信，立马反应了过来，“我梁家与凌国师的交情本就不多，省主不必在此挑拨。”
封重彦一笑，又问他：“你们梁家可有想过，梁耳当初为何会忽然刑审我的未婚妻？”
梁清恒心头一紧。
“一年前梁耳带人灭了沈家，高安传的原话乃‘请’，但梁耳却杀了沈家十几条人命，若是旁人便也罢了，沈家好巧不巧与我封重彦关系匪浅，五年前，前太医沈壑岩于我封重彦有救命扶持之恩，并与我封家定下了亲事，此事一出，你们知道无法善后，派高安来找我，让我把沈家的十几条人命算到了前朝人头上，这事原本已经平息，我没找你们梁家清算，你们梁家也将此事隐瞒得很好，一年以来，没有半点泄露，为何突然就沉不住气了？”
梁清恒慢慢变了脸色。
重彦继续道：“梁耳不缺胆识，但他缺的是脑子，这点你们比我更清楚，若没有人替他出主意，他不会想到用动我未婚妻的法子，来逼我出手，破坏咱们之间的平衡。你父亲和你自然也没那么蠢自掘坟墓，那到底是谁指使的梁耳，我想梁公子稍微想想，便应该明白。”
梁清恒面色如蜡一般，瘫在地上。
见他迟迟不说话，封重彦又问他：“如今，梁公子还想找他求救吗？”
梁家与凌墨尘的关系隐藏得很好，平日里很少走动，只有梁耳同他最亲近，梁清恒不是没怀疑过，但他觉得不可能。
凌墨尘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地位，梁家比谁都清楚，且他已经站了康王爷，他怎么可能害梁家，他图什么？
他没想明白，封重彦替他回答了，“他出身卑微，穷怕了，窥觊梁家的万贯家财。”这话没有参假，凌墨尘亲口告诉了他。
梁清恒神情呆愣。
封重彦又道：“他要户部。”
他想要户部......
若是以前那是他异想天开，可如今他手里已经握有了梁家的账本，梁家的大掌柜陆凛方，再拿走户部尚书的位置，梁家迟早要完......
梁清恒后背一阵生凉，果然被祖母说中了，狼是永远喂不饱的，狼崽子长大了，要反噬了。
梁清恒再无先前的冷静，越想心越凉，只可惜自己在牢里，无法知会父亲。
若是父亲这时候找上门，凌墨尘会怎么做？
脸色终于有了恐慌，抬头看向外面那位笑面阎王，祈求道：“省主今夜既然煞费苦心来这儿与我对峙，想必还是给我梁家留了一个后路。”
封重彦没否认，“我还得看看值不值。”
“省主想要什么，我梁家定会双手奉上。”
“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
“省主请问，若我知道，必然为您解答。”
封重彦双手搭在椅环上，微微俯身，问道：“凌墨尘出身卑微，不过是一介流民之子，穷困潦倒，进宫前他连一日三餐都成问题，他是如何有资格进去的蹴鞠社，又那么巧合被陛下看中？”
梁清恒的神色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并没有回答他。
封重彦却从他的神色中大抵猜出来了，“是你们梁家？”
梁清恒没反驳，封重彦便接着说，“陛下登基后重用我封家，不断打压你梁家，你们不服气，既然梁家人在朝中无法与封家抗衡，那便找了一个外姓人，是以，你们知道陛下喜欢蹴鞠，投其所好，在民间找来了一个擅长蹴鞠的穷困小子，送到了陛下身边。”
“你们确实成功了，那位穷困小子天赋了得，不仅是会蹴鞠还有一身医术，会炼丹，博得了陛下的重用和欢心，于是五年前，你们联合起来，诬陷我父亲私养兵马，成功搬倒了封家，父亲被贬为庶人，而我在幽州被你们的人马追杀，断了一双腿，险些丧命。”
梁清恒瘫坐在地上，背后没有墙，半弯的脊梁，已是冷汗涔涔。
如封重彦所说，五年前确实是梁家联同凌墨尘诬陷了封家。
封元骥被夺取官职，贬为庶人，封重彦虽留有一命，但双腿已废，本以为封家再无东山再起之日，谁知道沈家居然救了封重彦，还将其双腿医治好了，三年后封重彦靠着鲁班绝技，重新回到了昌都，杀了梁家一个不备，还没来得及吞进肚子里的东西，被迫吐了出来，比起之前，后路更为艰难。
要说不恨沈家，不可能，若非沈壑岩，他封重彦怎可能起得来。
但要杀了沈家十几条命，梁家还没那个胆子。
可他封重彦，成也沈家，败也沈家。
只要他牵扯到沈家，早晚有一日会比梁家更惨，梁清恒自知逃不掉，慢慢地冷静了下来，“成王败寇，省主不管今日是来替封家报仇，还是替沈家报仇，我梁清恒都认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省主的将来的下场不见得就比我梁家好。”
“将来还早。”封重彦不以为然，示意边上的牢头把人带了上来。
梁清恒五岁的儿子，从牢头怀里奔过去哭着喊：“爹爹......”
封重彦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缓缓道：“眼下是你在难熬。”
“封重彦，你不得好死！”梁清恒面上爆出青筋，看着屋外的孩童，想冲过去抱住他，手脚却被铁链锁住，到不了跟前，情绪终于崩溃，跪在地上，哀求道：“省主，求求你放了他，你冲着我来，封家和沈家的事与孩童无关，你不能伤害无辜。”
“无辜？”封重彦冷嗤一声，“沈家十几条人命，封家‘病死’的二爷不无辜？”
“你们确实该死。”封重彦一笑，“但我回来已有两年多，为何没找你们清算？”
梁清恒满脸绝望，他不知道，也不想猜，他只希望今夜能给他一个痛快，看着跟前自己的儿子，嘴唇不断地翕动，“求省主饶了我儿......”
封重彦让牢头把孩童带了下去，再看向神智已经错乱的梁清恒，惋惜地道：“不是我要为难你，就算把你们梁家所有的账本上交，也不足以让你们梁家覆灭，这点你也知道。但你们两年前怂恿陛下亲征，再把消息递给了胡军，设计陷害陛下被胡军所困之事一旦暴露，等待你们梁家的只有抄家灭族，到时可不只是你这一个儿子，你女儿，你夫人，你父母，梁家所有的妇孺孩童，还能有活口吗？”
梁清恒如坠深渊，跪在地上，双膝发抖。
“不必紧张，你说的没错，我今晚能过来，便是没打算赶尽杀绝，我只想知道......”封重彦从椅子上起身，缓缓走到牢房前，看着地上唇齿打架的梁清恒，一字一字问道：“凌墨尘，他是谁？”
梁清恒已被恐惧夺了心智，摇头道，“我不知道。”
封重彦一笑。
梁清恒惶恐地道：“我是真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他的父母乃一对流民，从青州逃荒而来，当年父亲也是看到他资质极好，才以重金买来。”
“从哪儿买的。”
“牙行。”
“哪个牙行。”
“万才牙行。”梁清恒看着他，“我说的句句属实，两年前陛下被困之后，我们怕被怀疑，早已同他断了联络，除非特别重大的事，也不会求到他头上。”
“就这些了？”
梁清恒拼命点头，“梁家知道的，我都告诉了省主，不敢有欺瞒。”
封重彦蹲下身，静静地看着他因惊恐而扭曲的脸，温和一笑，“为了梁家上下几十条人命，你且死一死如何？”
死忙的恐惧让梁清恒一时张不了口，艰难地吞咽着唾沫，良久嘴里才发生了声，“好......多，多谢省主。”
封重彦起身，疾步走出地牢，卫常风跟在身后不用他的吩咐，直接朝着等候在外的福安道：“万才牙行。”
夜色渐浓，一轮下玄月落到了东边。
马车刚驶入牙行巷子，便被起来看热闹的百姓堵住了去路，封重彦下了车，抬头望去，只见前面火光滔天，冒着滚滚黑烟，着火的位置正是万才牙行。
封重彦静静地看着火势，面上再无笑意，眸色凛冽如寒冰，“盯紧梁馀，有人怕是要灭口，别让他死了。”
—
沈明酥已在仙丹阁住了三日。
凌墨尘进宫的第二年，皇帝便令人在自己宫殿的东南角修建的一座宫殿，专门给他用来炼丹。
殿内的人不多，算上沈明酥在内，一共就五个药童，每个药童分工明确，各自做着事从不交头接耳，一个比一个沉默。
沈明酥看了一眼跟前烧了大半的油灯，见几人还在忙乎，完全没有要歇息的意思，忍不住抬头问跟前捣药的药童，“你们不睡？”
“国师还没回来。”
沈明酥愣了愣，“他不回来，你们就不睡觉？”
那药童极为不屑地瞟了她一眼，“国师还在操劳，当奴才的怎可能先睡。”
沈明酥愕然，想说他没回来不见得就在操劳，如此说来，凌墨尘在她院子里睡的那几日，这些人都没睡过觉？
正疑惑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鸟鸣。
沈明酥还没发应过来，周围的药童已经齐齐放下来手中的活儿，吹灯退出了殿外。
合着还有暗号。
大半夜沈明酥确实困了，收拾好东西，起身走出殿外正要关门，忽然看到凌墨尘靠在门前的柱子上，一身紫衣玉带，目光眺向宫外。
沈明酥视线刚落到他衣摆上的一团黑灰，还没来得及问，便听他道：“不是想报仇吗，明日先带你去梁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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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发丝随夜风搅在身后，如流光铺在天地之间◎
宫内虽不比宫外热闹, 但眼前层层叠叠的宫殿庄严肃穆，人往里面一站，仿佛也被这磅礴的气势镀了一层底气, 变得无所不能了一般。
“两年前，梁耳杀人, 梁馀掩盖真相，梁大公子梁清恒联合高安找了几个替死鬼交给了封重彦，如今你能动的只有梁家, 梁耳已经死了, 梁家大公子今日也将毙命，只剩下了一个梁馀，你再不出手, 恐怕就没机会了。”
梁馀与他没什么苦大深仇, 她想先要出一口气, 就让给她。
“以国师的作风，想必没这么简单。”
凌墨尘一笑, 回头看着她, “你就这么想我的？真心寒。”
沈明酥不理他的装腔作势。
凌墨尘讨了个没趣，弹了弹袖口上的黑灰, “对, 封重彦会阻止咱们。”
沈明酥又戳穿道：“他阻止的应该是你。”
凌墨尘一愣, 回头抱着胳膊看着她, “你怎么如此聪明呢。”见她脸带困色，一副不太想同他周旋下去的神色, 也没再逗她, 话锋一转, 颇为无奈, “可如今我被封重彦踩住了尾巴，咬住不松口，归根结底也是因为擅自带走了沈娘子，再者，咱们想要继续查下去，我总得先甩掉他。”
沈明酥点头，“国师累了半夜，早些歇息吧，梁家的人命我求之不得，多谢国师相让。”
—
翌日早朝御史台大夫周大人便将梁家布桩的账本拿了出来，皇帝看后震怒，短短一年，梁家竟然逃了三百多万两的税，去年夏季发大水，多少人户被淹没了口粮，他梁家哭穷，还假惺惺地把家眷的金银首饰都当了补贴进来。
还有上回，他要修缮皇宫，梁清恒跪在地上哭，说没有银子。
皇帝自然不相信他梁家真拿不出钱，他知道梁家有钱，但梁家的钱在哪儿他却不知道，即便是知道，也取不出来，如今一本账本，把暗处的银子暴露了出来，皇帝心底高兴，面色不显，扫了一眼底下面如土灰的梁馀，当场便宣道：“传梁清恒。”
人却没能传上来，梁清恒已在牢中畏罪自杀，死了。
一个月的功夫，梁家死了两个儿子，其中还包括大儿子，皇帝凭着自己仁慈的名声，只让封重彦查办了梁家的布桩，没对梁家赶尽杀绝。
—
梁馀从里面出来，人险些没站稳，被边上的同僚礼部邵尚书扶住，同是曾经的四大家族，邵尚书搀住他胳膊，忽然低声道了一句，“你当我这些年为何不喜欢出人头地，这就是原因啊。”
梁馀脸色惨白，看着邵尚书的背影渐渐走远。
可为时已晚，他回不了头了，身在局中，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哪里还有退路。
梁馀拖到最后一个才离开了宫殿，一出宫门便看到了凌墨尘的马车候在了前方，见人来了，凌墨尘从窗内探出头，招呼道：“听说梁大人最近得了几盒上好的茶，今夜我到府上讨一杯如何？”
昨夜梁馀派人到宫中求救，前去的几波人都空手而回，此时再看到凌墨尘，接连而来的丧子之痛让梁馀的目光带了几丝怨恨。
梁家当年送他进宫，是为了什么？
可他多活了这么些年，到底不似自己的儿子那般冲动，梁馀努力挤出一抹笑容，“恭候国师。”
—
梁清恒的死连梁耳连不如，有罪之身，丧事都不能办。
一屋子人哭了一轮，尤其是大奶奶哭晕死了几回，几个小娃也是撕心裂肺，梁馀听得心烦意乱，一人关进了书房。
听人禀报凌墨尘来了，梁馀才起身让人多掌了两盏灯。
本以为是凌墨尘一人过来，进屋时却发现其身后跟了一个药童，以往他过来从不带人，梁馀眉头微皱，还未发话，凌墨尘先道：“收的干儿子，名叫小十，梁大人不必担心，如今局势复杂，我总得找个接班人，若将来有一日出了事，也能再有一条路给你们。”
他只听说太监干儿子，没听说国师收干儿子的。
既然来了，话说到了这份上，也不能赶人，梁馀没什么表情，“国师请。”
凌墨尘落了座，沈明酥乖乖站在他身后。
凌墨尘先为昨夜的事情道歉，“还请梁大人见谅，昨夜我被封重彦困住了手脚，无法脱身，大公子的死，我很遗憾。”
梁馀一哂。
封重彦在宫外，他凌墨尘在宫内，如何能困住他手脚？
凌墨尘知道他心里有气，缓缓解释道：“大公子昨夜在地牢里交代了一些事情，封重彦趁机踩住了我尾巴，我父母的身份梁大人清楚，乃盗贼逃犯，一旦公布于世，我这国师的身份怕就要成为众人笑柄了。”
梁馀沉思了一阵，倒是有这个可能，心中对他的成见慢慢地放了一些，“国师的父母不是早已归天，他能查到什么？”
凌墨尘看着他，微微倾身过去，低声道：“就怕查到咱们头上。”
他们头上，还能有什么事......
梁馀脸色一变。
凌墨尘继续道；“他封重彦是什么人，你我还不知道？睚眦必报，心眼比针小，梁公子上回在朝堂上公然与他做对，他能饶过他？”
梁馀不说话。
他梁家三人都栽在了封重彦手里，两个死了，一个废了一只手。
梁馀心中恨得牙痒痒，当着凌墨尘的面，到底是褪去了那副伪装，咬牙道：“这笔债，我梁馀总得讨回来。”忽然问他：“沈家娘子找到了吗？”
身后的药童一动不动。
凌墨尘慢慢直起身，端了木几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摇头道：“没有。”
梁馀皱眉，“奇了怪了，我分明听荣绣说沈娘子早在一个月多前便提出了退婚，离开了封家，从京兆府出去住在了尚书省，伤好后也没再回去封家，昌都就这么大，她能上哪儿去？”
凌墨尘替他猜，“许是被有心人藏了起来。”
“还能有谁？”梁馀冷嗤一声，“还说他封重彦不喜欢，这般当心肝一样护着，能去哪儿？多半是知道了皇帝在找雲骨，把人藏起来了。”
梁馀这些话也不只一次同凌墨尘说，“还是老话，如今的死局，只能找到沈娘子，把她送到皇帝面前，让封重彦同他撕去，那才好看。”
凌墨尘不吱声，目光轻轻瞟了一眼投在地面上那道沉静的影子。
鼻尖一股淡淡的香味慢慢氤氲在空气里，凌墨尘趁着饮茶，宽袖挡脸，吞下一粒药丸。
梁馀浑然不知，也饮了一口茶，想着眼下的局势。
越想心火越烦躁，梁馀端起茶盏灌了半盏入喉，叹了一声道：“当年梁耳还是太冲动，不该把沈壑岩打死，应该像当初封重彦那样，折断他两条腿，再把人接到昌都，一份雲骨，两个瘫痪之人，你说封重彦会怎么选？”
梁馀脑子里竟然幻想起了那样的画面，大笑两声，“我呸！什么忠良，什么大义，赵良岳杀幼帝，谋夺皇位，他封家不仅不讨伐，还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这等助纣为虐的家族，他算哪门子的忠，哪门子的义？”
屋子内不觉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眼前渐渐模糊，神智飘散，“沈家，沈家也是帮凶，梁耳杀他们杀得应该......”
话音刚落，耳边一道声音轻轻地问道：“沈家的那位小姑娘呢，你们也杀了她吗。”
“我倒是想杀，可沈家那位大娘子竟然被沈壑岩培养出了一身本事，两人逃到了昌都，找到了封重彦......”
“沈二娘子也到了昌都，没死？”沈明酥声音微微发颤。
“谁知道呢.....”梁馀已经没了神智，只顺着问题她回答，“一年多没见到踪影，早死了吧。”
梁馀还在遗憾，“沈壑岩死得太容易了，他该回来昌都.......”
一共三十七道刑鞭，活活被打死，满院子都是血，死得太容易。
无尽的怒意和恨意几乎要冲破头顶，沈明酥气息逐渐凌乱，轻笑一声，问他：“死得容易吗？”
她没有杀过人，也害怕杀人，曾经连案板上的鱼她都不敢抓，可这些人杀光了她身边所有的人，逼着她举起了手里的刀。
父亲，母亲，月摇，沈家十八条人命的神灵在上，他叫梁馀。
是她偿还的第三条命，前两条都被封重彦杀了。
沈明酥从袖筒内抽出了匕首，缓缓走了过去，“他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就不能放过他，又或者，你们......痛快点，让他死得干脆，也不至于打到失禁，血洒满院......”
死得容易吗？
沈明酥双眸含着泪光，他死得一点都不容易，血染了一路，抽搐了半个时辰才落气。
刀尖往前一送，刺进了梁馀腹部。
这一日她等太久了。
久得她已经没了报复的痛快，她只恨，恨声问：“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们。
这么多人都能幸福圆满，为何偏偏是她，偏偏是她失去了亲人。
若非这些人，她还在幽州，此时和父亲坐在院子里撵采药，母亲煮好饺子，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吃着晚饭。
如今什么都没了，只剩她一个人还在泥潭里挣扎，翻滚，永远都爬不起来了。
制幻的香药被钻心的疼痛刺醒，梁馀慢慢地恢复了理智，惊恐地看着不知何时立在他面前，又是何时把刀送进他身体里的药童，满目愤怒疑惑。
“你......”
沈明酥眸子已燃了一层血光，手中的刀子继续往里送，目光冷冷地看着瘫在椅子上的人，“我啊，我是沈壑岩女儿，你口中的沈家大娘子。”
梁馀疼得额头冒汗，身体蜷缩成一团，终于反应了过来，双手死死抓住她还在往里送的匕首，目光却缓缓地看向她身后的人，“凌墨尘你......”
凌墨尘只冲他笑笑。
屋外突然传来了细细密密的脚步声，凌墨尘凝神一听，随后催道：“人来了，快点。”
沈明酥终于抽出了刀，梁馀瞬间捂住伤口，挣扎着要爬起来。
沈明酥手里的刀对准了他心口，再次刺了过去，却没能穿进他的身体，一道冷箭从破开的窗户内，射中了她的刀刃，剧烈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发麻。
匕首脱手而落。
沈明酥还没反应过来，又一把弯刀飞来，插|进了梁馀的胸口。
梁馀双目呆滞，身体从椅子上滑下来，拖出一条血迹，再无挣扎的迹象。
沈明酥错愕地转过头，便见封重彦手中的第二只箭已拉成了半弓，对准了她身旁的凌墨尘。
她的手必须干净，鲜血由他来沾。
箭头脱靶的瞬间，凌墨尘单手撑着椅环，人腾空而起，翻身躲过，一把抓住沈明酥的胳膊，拽着她一面往门外跑一面喊话：“封大人，有话好好说啊。”
门扇打开，只见门外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凌墨尘脸色微变，又拉着沈明酥往后退了一步，“封大人，今夜这么大手笔，你是真不把人家这儿当家了。”
屋内封重彦没回答，因身后的木窗内也跟着跳进来了十几道黑色身影。
夜色死寂般安静。
跟前黑压压的人群后，缓缓走来一盏明灯，灯火照在提灯人脸上，把那张肃然的面庞染得更为可怖，“几位今夜光顾我梁府，我这个老婆子怎能怠慢。”
梁家老夫人。
凌墨尘扫了一圈，这么多人，得烧多少钱，梁家果然有钱。
封重彦个疯子，成功逼疯了另一个疯子。
凌墨尘捏了捏沈明酥的手腕，把她护在了身后，“牵着我，不用怕，我会护着你出去。”
刀剑涌上来的一瞬，屋内的封重彦也道：“乔阳，先送阿锦出去。”
凌墨尘松开沈明酥的手，掀开袍摆，从腿侧两边抽出一对双刀。
刀剑相碰，不知是谁的鲜血溅在了她身上，气味再也熟悉不过，她没去牵凌墨尘，也没等乔阳近身，而是转过头朝着门口冲去。
没有人会护得了她。
真心护她的人都死了。
余下的每个人，她都不相信。
身前很快被人堵住，刀锋封喉而来。
远处凌墨尘脸色一变，手里的一把双刀和封重彦手中的弯刀同时甩了过来。
太远了。
耳边风声恍若停止了一般。
封重彦脸上血色一瞬退尽，“阿锦！”
......
“阿锦，没有人能保护你一辈子，父亲也不能，你要学会自保......”
刀尖逼到她到了喉咙，眼见要碰到衣襟下的皮肉，沈明酥双手突然展开，左腿往下一滑，腰身顺着刀锋往后仰去，头顶的青帽被削去，散开的发丝随夜风搅在身后，如流光铺在天地之间，一轮冷月映入她的眼底，清冷而冰凉。
“我为何要学功夫，月摇都没学，父亲也和母亲一样，偏心。”
“因为你是我沈壑岩的大女儿，我沈家总得要传承衣钵。”
“行吧，那我学了以后保护你们。”
“不能。”
“不能？我学来干什么？”
“自保。”
“你们被欺负，我也不能出手？”
“不能，为父之前乃太医院太医，性格太倔，早年树立了不少仇家，隐居在此处，便是不想惹麻烦，一旦你暴露了功夫，只会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
“那什么时候可以用。”
“等我们都不在了，护不住你的那一天吧。”
一年前的那夜，父亲血染青衣，忍着一身伤痛，坚决地对她摇头，“带，月摇走......”
今夜她仿佛又看到了父亲那张布满了鲜血的脸，这一回却是在对她点头。
因为他们都不在了，再也没有人能保护她了，她只能自保。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加更来啦。（阿锦谁也不靠，只靠自己，杀出一片血海。）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凌墨尘脱面具（凌墨尘身世）◎
月光在她眼底慢慢地染上了血光, 她抬起胳膊，在凌墨尘和封重彦的刀到来之前，手里匕首划出一道弧线, 从那人手腕而过，如同厉刃划破了宣纸, 血迹还不及浸出，只看到了一道长长的破痕。
两把刀一长一短，也同时刺入那人的胸膛, 跟前人倒下的瞬间, 她巧妙地翻身避开，脚步踩在他即将软塌的肩膀上，跃上了身前的圆柱, 躲开了又一道朝着她刺来的剑风。
夜色浓稠, 几盏灯笼在檐下簌簌摇晃。
稀薄的月光, 在她飞散的长发上布了一层银辉。
凌墨尘看着她那道敏捷的身影，愣了愣, 感叹道：“沈壑岩也不算完全没良心, 还是教得挺好的，本事不少。”
见到她安然无恙, 封重彦周身血液这才渐渐回旋, 终于找回了呼吸, 从腰间摸出另一把弯刀, 朝着沈明酥冲去。
凌墨尘失了一把长刀，胳膊上挨了一剑, 也开始往沈明酥的方向移。
可人实在是太多, 且梁老夫人是下了血本, 请来的人皆是江湖高手。
好不容易撕破的口子瞬间又被堵上, 凌墨尘看了一眼被逼回来的封重彦，“封大人，今夜先合作，你我之间的恩怨等出去再说如何？”
封重彦视线一直落在远处那道人影上，心底有了牵挂，无法一心一意，腿上也挨了两刀。
卫常风和乔阳还在不远处的重围中，今夜来的人少说也有四五十人，一时半会儿想要近身没那么容易。
余光瞟见那道身影再次踩中一人肩膀，忽然跃上了屋檐，跟在她身后的刀剑无不牵制着他的注意力，封重彦眸色一紧，同身后凌墨尘丢了一句，“断后。”
凌墨尘这才敢将后背对向他。
沈明酥已经跃上了屋檐，脚步轻点在瓦片上，冷风从耳畔呼啸，长发扬起，那双眼睛坚定清冷，再无半点惧怕。
身后有脚步声，她没回头，也没出府，而是朝着梁家后院的方向奔去。
三个月的逃亡，她学到了很多，最大的收获便是能克服恐惧，在第一时间内冷静下来，找出最好的脱身办法。
前院刀光剑影，后院一片安静，沈明酥从袖筒内掏出了火折子，对准了厨房外的一堆干柴。
涂了易燃药粉的火折子，在夜空中翻了无数道滚，落地的瞬间，一道火光瞬间窜起。
沈明酥并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跑。
每跑一处，便扔下一个火折子，火光不断地燃在她身后，救火声响彻黑夜，最后她停在梁家的后墙上回过了头，那双眼睛透过火海，看着追上来的封重彦。
两人隔着火海和夜风，四目相望。
......
“封哥哥，我有一个秘密。”
“什么？”
“等我去了昌都再告诉你。”
那时的她想说，她到了昌都后，不会给他添麻烦，她会很多东西，她能养活自己，她也能保护自己。
风轻拂起她的长发，火光撩动着她的眼睛，既然她这一辈子注定了无法安宁，那便是上天不想让她平凡而终。
她遵从天命。
—
回到炼丹房，意料之中的灯火通明，沈明酥推开门，四个药童齐齐停了手里的动作，扭头朝她往来。
沈明酥一愣，理了理耳边的发丝，帽子没了，她扯了一块袍摆绑在了头上，确实有点难看。
但他们一直这般盯着，是不是不太礼貌，沈明酥尴尬地笑了笑，“师兄们还没睡呢？”
没人回答她，目光也没撤回去。
有那么丑吗。
沈明酥干干地笑了两声，自问自答：“对，国师大人还没回来，鸟儿也没叫。”
知道没人理她，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刚坐下去，一人突然开口道：“过卯时了。”
沈明酥一愣，“啊？”什么意思。
几人却转过头，不再吭声。
沈明酥正疑惑，耳边那道虽迟但到的鸟鸣突然传来，屋内的人个个动作极快，收拾好匆匆离去。
沈明酥没急着离开，坐了一阵，等着外面的人进来。
人一进门，沈明酥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回过看去，凌墨尘立在门槛处，双手捂住腹部，指缝已被血浸透，朝她一笑，“不过来扶一把？”
“国师坚持了这么久，不差这几步路。”沈明酥起身去替他准备止血药。
“心真狠。”凌墨尘受的伤不轻，胳膊上的几道伤口不成事，严重的是腹部那刀。
今夜是他失算，没想到梁家的梁老夫人，是个深藏不露的硬茬，以自己的儿子为诱饵，像来个赶尽杀绝。
五十多个人，个个都是身手不凡的亡命之徒，若非沈明酥的一路开花，梁家忙着去后院救火，他和封重彦今晚不会这么轻松，只会更惨。
伤口太深，身上带的止血药不够，凌墨尘一路捂住伤口尽量减少了流血量，但似乎无济于补，身上还是沾满了血。
沈明酥没扶他，他便也自己走去了胡床上躺下，看向正举灯找着药草的沈明酥，“今夜这伤值得了，有幸见到沈娘子的身手。”
沈明酥没理他，忙着寻药。
“就是不知道沈娘子的医术如何，待会儿帮我缝好看点。”语气轻松，若非那一身血，还真听不出受伤的人是他。
巧了，缝合正好是沈明酥的短板。
因她最初怕血不肯学，不管沈壑岩如何威逼利诱，手上就是不愿意沾别人的血。
不过这毛病后来被封重彦治好了一些。
但也仅仅是小伤，像凌墨尘这么长的伤口，她是头一回上手，剪开他腹部的衣料，看到里面一片血肉模糊，一时忘记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等了半天，不见她有动静，还以为她有什么高招，睁开眼睛却见她盯着自己伤口出神。
凌墨尘眼前一黑，合着沈壑岩尽教了她偏方，“打盆水。”
沈明酥这才反应过来，打水替他清洗干净，后面的步骤倒没让他再提醒了，止血、消毒、上麻药缝合伤口。
殿内只剩下了她这块还燃着两盏灯，她跪坐在他身旁埋着头，灯火的光芒照在她下敛的眼睫，两边脸庞上投下了细细密密的阴影。
夜色静谧，他还是头一回见她神情如此专注紧张。
不知道她到底缝成了什么样。
“别动。”沈明酥胳膊压住他的胸膛，“很快就好。”
......
“阿观忍着点，很快就好。”
腹部的疼痛被麻药暂时掩盖，凌墨尘看向她，适才散开的发丝被重新捆了起来，捆得不太结实，几缕落在了她耳边，面色恬静，彷佛今夜在梁家的放火的人不是她。
可那满头青丝铺在月色下的画面，已经钻入了脑海。
她就是沈明酥。
江十锦。
那个沈壑岩十七年前，从太医院救走的女婴。
凌墨尘突然问：“为何愿意救我？”
为何救他。
沈明酥看了一眼歪歪扭扭的线，‘救’一字，实在受之有愧，反问他道：“国师愧疚了？”
凌墨尘一愣。
“你能利用我，那是你的本事。”沈明酥剪断了线，拿起药瓶，往他伤口上缓缓涂着药，开解他道：“不必觉得内疚，等我哪天需要国师了，同样也会利用你。”
凌墨尘定定地看着她，好奇道：“你不怕？”
“怕啊。”沈明酥道。
药膏轻轻地抹在他伤口上，似是随口而答，“没人天生就有勇气，有人的勇气来源于有爱他的人替她撑腰，有的则是因为走投无路，有了恐惧才会有勇气，因为她不得不活着。”沈明酥看向他，“我属于后者，国师呢，是哪一种？”
凌墨尘忽然沉默。
沈明酥知道他在看自己，但他戴着面具，有些背光，她转过头时，没看清他眼底到底的神色。
腹部的伤处理好了，余下的还有他胳膊。
沈明酥没同他闲谈，剪开衣袖，一处一处地替他处理完，包上纱布，已到了后半夜。
再看胡床上躺着的人，血衣被剪出了窟窿，上半身几乎都被白纱包裹。
实在不太美观，取了他挂在墙上的一件大氅盖在他身上。
刚缝合好了伤口不宜挪动，今夜他八成要歇在这儿了，沈明酥看着他的面具，犹豫了一阵后，还是问道：“你要一直戴着它吗？”
麻药的药效一过，他要是疼昏过去，指不定会被捂死。
“取吧。”
“嗯？”
凌墨尘微微抬起两条胳膊示意，他动不了。
可能是知道自己人脉广，怕被人认出来，凌墨尘的面具比十全的要大许多，除了鼻子眼睛和嘴巴，其余部分都挡得严实。
沈明酥手伸过去，凌墨尘主动偏开了脑袋，让她轻松地拉到了脑后的绳子。
他是一国国师，在朝堂总不会也戴着面具，刚进来的那一日，沈明酥便偷偷问过殿内的药童，“你们国师长得很丑？”
那药童像是看杀父仇人一样地盯着她，回敬了他一句，“你眼睛瞎了吗。”
她眼睛不瞎，美与丑她比谁都能分得清。
绳子松开，面具下的那张脸随着她的拉扯，慢慢地露了出来，因伤势的原因，他脸色苍白，额头的发丝被细汗沾湿。
再往下，那双桃花眼便彻底地暴露出来，比戴着面具时清晰许多，是一双能勾姑娘魂魄的星眸。
薄唇皓齿，不如封重彦的锋芒，也不似十全的天真。
但比她想象中年轻许多，眉眼之间含着风情，俊而不媚，正是时下姑娘们最喜欢的偏偏少年郎。
这长相与她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
他应该更像狐狸才对。
她这副看着人不眨眼的模样，凌墨尘倒是熟悉，见她迟迟没有反应，轻声一笑，问她：“如何？后悔还来得及。”
“可惜了。”
凌墨尘眉尾一扬。
沈明酥收回目光，“可惜这么一张脸，装着的是九曲十八弯，和我走的路不同。”
凌墨尘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不慎蹦到了伤口，腹部又开始渗出血迹。
沈明酥生怕他再笑下去，自己白费了功夫，不敢再同他说话，起身把面具给他搁在枕头边，拉了另一张胡床过来，安置在了他对面，自己躺上去，“不早了，国师早些歇息，实在疼得受不了了就叫我。”
折腾了这大半夜，沈明酥也困了，正是迷迷糊糊之际，突然又听他问了一回：“你为何要救我？”
他指的是今夜她听到了自己和梁馀的谈话，知道自己在利用她，她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走，那把火没必要放。
沈明酥似乎睡着了，没答。
为何，可能是因为他的那颗药丸吧。至少那一刻，他是真心在救她。
即便知道两人将来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她此时，没把他当成是自己的敌人。
他需要她。
她也需要他。
—
临近黎明时，凌墨尘烧了一场，昏昏沉沉跌入了梦境。
长空婚暝，寒云浓稠，他跪在漫天雪地里，看着那道紧闭的门扇，声声哀求，“阿爹阿娘，我不想离开你们，我谁也不是，我就是你们的儿子......”
可白雪淋白了他的发，压垮了他的肩头，那道门始终没有打开。
雪化了，他又站在一场七月的雨里，昔日那个让他骑在肩膀上的男人，跪在他跟前的雨中，捧着一罐骨灰，同他道：“她死了。”
“陛下，你还记得先帝和娘娘的样子吗。”
“不知道。”他不知道记不记得，但他知道那个坐在灯下为他缝衣，总问他‘务观，累不累’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您必须记得，昌都的消息传来时，先帝实则还有选择，但先帝却选择了死守青州，他说，他乃大邺的君主，不能拿百姓的性命去堆砌他的皇位，大邺的敌人永远只有胡人，他相信赵良岳同他也一样，他不会背叛。”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给宝儿们推一篇基友的文，质量非常有保障。
风里话《见月》
【女主篇】
从渭河畔被他救起，到抱素楼中被他教授文武，再到未央宫中被他扶上帝座，以及后来他助我平世家定疆土，世人都道，他是我的一枚护身符。
我也曾这般认为，却在多年后恍然，他要护的从来不止一个我，他的眼里有远比我更重要的东西，名声，礼法，道义……隐隐作了他人手中刀。
我可以没有护身符，但我不能让旁人握着一把随时可能捅向的我的刀。
所以那一日，我弃符断刀，不再要他。
【男主篇】
这一生，我曾被她敬过，爱过，依赖过。
也曾被她在明堂高台中囚禁过，镣铐加身摧眉折腰；
也曾被她在朝堂上设计过，律法施压罪名莫须有；
也曾被她在天下黎民前放逐过，身败名裂不堪回首。
我面目全非地回来，满心想要一雪前耻，然不过是连自己都不敢承认：
只是为了想和她一起烂在这史书上，野文里。
——江山如画，抵不过她眉目间一段颦笑风华。
【心机疯逼女帝VS端方清正丞相】
高坐魏国龙椅的女君，名唤江见月。
世人皆知，女帝挚爱有二：丞相苏彦，无边权力。
后来，唯剩权力。
却不知，帝名“见月”二字，亦是苏彦所取。
#他也曾见月欢喜，后来见月生悲。#
#再后来，见月阴晴圆缺，便知他离合悲欢。#
注：
1、女非男处，微群像，养成系，男主大12岁，HE。
1、事业批女主VS恋爱脑男主，性转版强取豪夺+相爱相杀。

第31章
◎她没办法再去关怀他了，各自安好吧。◎
翌日早朝, 众人一到大殿，便看到了跪在大殿外白玉台阶下的梁老夫人，一身素衣怀里抱着梁馀的牌位。
昨夜那场火闹出了大动静, 众人都已经听说了，但没想到死的人会是梁馀, 消息太震惊，个个开始交头接耳。
寝宫内皇帝也在听高安禀报：“陛下，昨儿半夜梁家失了一场大火。”
皇帝一愣, 这梁家梁清恒昨日才刚死, 怎么又失火了，神色关心地问道：“人都在？”
“火起后院，扑得及时, 人倒是没什么伤亡。”
“人没事就好, 天干物燥, 上回梁耳灵堂失了火，还没长记性, 不知道防火？”皇帝话里声声都是关切。
话音刚落, 外面的太监进来又带来了消息，说梁老夫人抱着梁馀的牌位跪在了殿外, 等着皇帝传召。
皇帝一脸震惊, “梁馀死了？”
一月前梁耳死了, 一天前梁清恒又死了, 如今梁馀也没了。
前几日他还同封重彦说起，梁家和邵佳两大家族, 人丁兴旺, 后辈人才众多, 这才过了多久, 大房梁馀就只剩下了一个尚未及冠的独子。
“这真是......”皇帝叹了一声，疑惑地道，“怎么回事？”
传信的太监也不清楚，只见到梁老夫人抱着梁馀的牌位跪在了殿外，不知道是如何死的。
莫不是丧子之痛悲伤过度？
不太可能。
换做别人还能相信，但他梁馀不同，顺景帝时期的第一大家族，走到今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别说是两个儿子，梁家就算死绝了，只剩了他一个，也不见得他会倒下。
“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就一连走了三个，梁老夫人这一趟怕是肝肠寸断了，快扶朕起来，朕过去瞧瞧。”
梁老夫人曾是顺景帝时期许的一品诰命夫人，赵帝登基后，前朝的官制不变，所有家族的荣誉也都保留了下来。
今日她在殿上那一跪，倒是担得起皇帝亲自接见她。
高安推着皇帝到了大殿，因腿脚不便，皇帝无法起身相扶，弯身虚扶了一把，“老夫人快快请起，梁爱卿到底是因何而去，您告诉朕，朕必定替还老夫人一个公道......”
梁老夫人却对着皇帝磕头道：“多谢陛下垂怜，我儿早年便存了郁结之症，昨夜病发而去，并无冤屈。”
皇帝皱眉，“朕可是听说贵府昨日进了盗贼，还失了火，老夫人莫怕，梁爱卿不在了，这里还有朕，朕倒要看看是哪个大胆包天之人，竟要诛杀朕的臣子。”
梁老夫人依旧没有松口，额头点地道：“陛下，无人放火，也无盗贼，昨夜的大火乃我儿犯病后自己所点。”
皇帝神色微顿。
梁老夫人便冲他磕了三个响头，声声啼血：“我儿辅佐陛下十七年，一心为陛下分忧解难，陛下要建学府，我梁家二话不说，一家挑起大梁，卖了昌都十二处房产，甚至将祖宅也一并奉上，给了寒门学子们一个落脚之处，只为让世人感受到陛下的宽仁。如今我儿已死，将死之际唯有一件憾事，往后的日子，梁家无法再替陛下分忧，让我这老婆子来同陛下说一声抱歉。我梁家命薄，但陛下仁慈贤明，还望陛下看在梁家曾经为朝堂立下过汗马功劳的情分上，保佑我梁家余下的孤儿寡母......”
—
今日早朝被梁老夫人一耽搁，免了，凌墨尘也省得去折腾编理由，躺在胡床上，听到消息时，对梁老夫人佩服不已。
她但凡说出梁馀的真正死因，封重彦必然会提出以对梁家的账本存疑。
是以昨夜前去查账，但梁馀反抗不从，他不得已动了手，梁馀的死只会成为尚书省缉拿他归案的正当理由。
那样的结局皇帝可是巴不得，为证公道，会立马让人对梁家查账，到最后梁家不仅讨不到好，所有的家产都会被抄。
但梁老夫人往殿下一跪，否认了封重彦到过府上，倒让皇帝无从下手了。
毕竟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会如此替杀害自己儿子的凶手掩盖真相。
皇帝若是还要继续为难梁家，便会被世人诟病，他是在趁人之危，欺负梁家孤儿寡母，这可与他一向贤明的作风相背。
梁馀已死，梁家知道他身份的人也就没有了，就算梁馀告诉过梁老夫人，但她今日选择退出朝堂，既要隐世，便不会惹上麻烦。
封重彦的线索到这儿，也就断了。
梁家的一场大火和梁馀的死，最后以梁老夫人的息事宁人而告终，于凌墨尘而言，这样的结局不错。
但梁家也不亏，凌墨尘中的那一刀，没有三五天起不来。
今日殿内的其他四个药童齐齐被休沐，此时殿内只剩下了他和沈明酥，本打算再睡一觉，耳边时不时听到一声“咚咚~”捣药声，凌墨尘睁开眼睛扭头看着忙乎不停的沈明酥，无奈道：“你就使劲地薅吧，真把我这儿当成了免费药铺，非得把药材搬空？”
沈明酥似乎意识到了，停了手上的动作，“我吵到你了？”
“无妨，你继续。”
沈明酥没再发出动静声，把捣好的药粉倒在了黄纸上，这样的黄纸包，桌上已有了十几个。
凌墨尘没说错，她确实把这儿当成了免费的药材铺子，丹药房的药材不仅不花钱，且好多都是外面铺子没有的。
穷久了，她怕错过这个村没了这个店。
半天没听到动静声，凌墨尘又不习惯了，还是睡不着，又睁眼看向她。
沈明酥正在调制药粉，裁剪了不少小包的黄纸，配好药粉后，一包一包地包裹好，放进了自己的宽袖。
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没让纸张发出半点声音。
许是看久了她这张蜡黄脸，凌墨尘忽然发现也没那么难看，甚至越看越顺眼了。
目光偷偷盯着她，正看得入神，门外便进来了一人。
平日里来他丹房讨药的人不少，余光瞟见人影，凌墨尘看也没看，直接下了逐客令，“今日休沐，不见客。”
那人却没应，不仅没回头，还往里面走来了。
凌墨尘不耐烦地转过头，便对上了封重彦两道冰凉的目光。
凌墨尘愣了愣，“稀客啊。”他这丹药房建了好几年了，这位封大人还是头一回光顾。
沈明酥闻言也扭过了头。
封重彦的视线缓缓地移到了她身上，将其打探了一番，见没什么事，卸下了一口气。
他能找到这儿，沈明酥倒没什么意外，桌上的药包还没包好，她不方便腾出位置。起身去给他搬来了一张木墩，放在了凌墨尘床头。
他们说他们的，她不影响。
凌墨尘愣愣地看着她摆在自己床头边上的木墩，眼角抽搐，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脑子缺根弦。
她就不怕他被封重彦一把捏死，她再也无法呆在宫中。
凌墨尘揣测的功夫，封重彦已经坐了下来。
一落坐，距离更近了。
凌墨尘别扭地把头往后挪了挪，对他抱歉一笑，“封大人还请见谅，无法起身相迎了。”
封重彦抿唇一笑，看向他腹部，“国师不必多礼，伤势要紧。”
凌墨尘庆幸大氅还搭在身上，没让他看到伤口的狼狈，他记得没错他封重彦昨夜肩膀上那道伤也不轻。
凌墨尘朝他伤口上扫了一眼，知道该往哪儿捅，“不得不说沈娘子医术确实好，昨夜亲自替我处理了伤口，如此养上两日便也好了，倒是封大人昨夜肩膀上的刀伤，不知道有没有处理好？”
身后沈明酥抓药的手一顿。
耳边安静下来。
封重彦的脸色如同被夜里的冰霜，一点一点地覆盖。
......
“我医术不好，以后就只替封哥哥医治吧......”
两人都是记性极好的人，那句话自然没忘，此时都想了起来，面色渐渐僵住。
封重彦没去回头质问身后之人。
失信了的誓言，不仅是在告诉他两人再也不似从前，甚至连两人的从前也变得一文不值。
疼痛乃无形，有多痛，只有自己才能感受到，封重彦扬唇对凌墨尘轻轻一笑，忽然伸手按在了他的腹部，“是吗，是这儿？”
凌墨尘躺在胡床上，躲不开，只能任他宰割，剧烈地疼痛让他脸色聚变，额头慢慢地渗出冷汗。
真是头疯狗。
沈明酥默默地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了封重彦，“封大人，先喝杯茶。”余光一瞥，凌墨尘腹部已经一片血红。
伤口应该是崩了。
封重彦看了一眼凌墨尘脸上的冷汗，这才收回手，接过沈明酥手里的茶杯，仰目紧紧地瞅向她的眼睛，温和地笑道：“咱们家阿锦自来善良，今日就算是一只狗躺在这儿，她也会替他医治。”
凌墨尘疼得抽气，却也是个不怕死的，喘着气笑出声来，“那她治过的狗可不少。”
沈明酥眼皮一跳，他就不能闭嘴吗，及时打断，“封大人，是来找我的吗。”
封重彦知道她的意图，眼底微红，继续看着她。
沈明酥轻声道：“出去说。”
炼丹讲究心静，是以炼丹房里外都不能有嘈杂的声音，两人并肩走在廊下，耳边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沈明酥实则也不知道同他说什么，是怕凌墨尘今儿暴死在屋里。
她迟迟不开口，封重彦先问：“不是有话要说？”
他一问，好像她是应该有很多话要同他交代。
比如她为何会武功，为何前脚答应了他，转头又跟着凌墨尘进了宫。
可这些说了也没什么意义，解决不了问题，沈明酥只能再次同他说明自己的选择，“上回封大人所说的那些条件，我确实心动了，我会嫁给你。”
封重彦脚步减缓。
沈明酥走了几步也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但在这之前，还请封大人给我一点时间，我想自己先查清楚一些事。”
春末的一场大雨后，太阳一日比一日灼热，已有了初夏的气息，封重彦的肩膀被光线烤得灼热，眼前的一张蜡黄脸庞，与昨夜隔着火海望向他的人，判若两人，那股快要抓不住的心慌感，再次从心口蔓延出来，默了默，到底没去问她想要查什么，“要多久？”
“半年。”
封重彦知道她不会接受讨价还价，没去开口，“若出意外，我会提前接你出来，还有月中的宫宴，你得同我一道出席。”
退婚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皇帝耳里，既已走到了这一步，她也该露面了。
沈明酥不觉有些唏嘘，曾经她拿着两人的一纸婚书，到了封家后巴不得立马嫁给他，但她等了一年，封家人绝口不提婚期，如今却以这样的方式达成了一致。
她还是要嫁去封家。
沈明酥点头道：“好。”
比起以往几回的针锋相对，这回倒是意外地和谐，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封重彦看了一眼她藏在袖筒内的手，终于提起了昨夜的事，“何时会的武功？”
“你走之后的那一年多，父亲每日都在让我练习。”沈明酥笑笑，“本想告诉你。”但他总是不见她。
她没说完，封重彦但已经知道了后半句。
他没去解释，若能重来他还是会选择同样的路，不管她会不会恨自己，他只希望她的痛苦到此为止，别再往前走了。
他又问她：“没受伤？”
攀屋檐时，她手指头被瓦片割了几道口子，昨夜已经抹了药，没什么大碍。
沈明酥摇头。
礼尚往来，他这般问她，沈明酥想起适才凌墨尘在屋里说的话，也瞟了一眼他的肩膀。本想问问，又想起他的医术比她还精通，伤势如何他自己心里有数，且府上还有一位韩先生，便觉没了开口的必要。
封重彦则紧紧地瞧着她脸上的神色，一直等她开口。
片刻后却见她轻轻地挪回了目光，什么也没说，挑眼看着远处盛开的一树紫藤。
一股失落拽着他往下坠，封重彦唇边凄凉一晒，如今是问他一声都这么难了吗。那她昨夜替凌墨尘医治之时，是怀着什么样的感情，也像是曾经救他那样？
“阿锦。”
“嗯？”沈明酥转过头，封重彦双眸灼热地望入她的眼睛，问她道：“是所有的话都不作数了？”
爱他的誓言，永远陪在他身边的誓言，那双手不愿意碰别人的血，只愿为他一人医治的誓言，都被她一一破了。
接下来是什么？
他目光里带着隐隐的伤痛和质问，沈明酥很熟悉，就像是曾经她站在他紧闭的门前，想质问他是不是都忘记了一样。
沈明酥没去辩解，也没否认，只冲他坦然一笑，“封大人好好保护自己。”
她没办法再去关怀他了。
各自安好吧。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周末愉快！（没写到女主见妹妹，啪啪打脸，晚上奋起加更！）继续红包。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沈月摇，姐妹相见（加更）◎
等沈明酥回去, 凌墨尘的伤口果然崩了，沈明酥又给他缝了一回。
这回似乎是元气大伤，凌墨尘躺了整整一日, 第二日早上才醒来，人已经不在炼丹房, 被沈明酥和冯肃连床带人移到了里屋。
腹部的疼痛还在，凌墨尘知道封重彦昨日是对他下了死手，好奇沈明酥还在不在, 唤了几声, “小十。”进来的却是冯肃。
凌墨尘劈头便问：“人呢？”
“沈娘，小十公子说，殿里没了止血药了, 她去太医院借点, 让主子好好歇息。”
凌墨尘一愣, 又问了一遍：“她去哪儿了？”
他没听错，“太医院。”
半个时辰前, 殿内的四个药童, 和凌墨尘的反应一样。
炼丹房不需要止血药入药，存着的本就不多, 前夜凌墨尘回来, 沈明酥便用了一半, 今日封重彦光顾一回后, 另一半也没有了。
虽说暂时应该不需要，但总得备一些, 万一他伤口又崩了呢......
沈明酥冲屋内的四个药童喊了一声, “师兄们, 我要去一趟太医院, 你们谁认识路？”
以往她说话几乎没有一个人理会，今日话音一落，四人皆扭过脖子看向她，一脸惊愕。
沈明酥莫名其妙，愣了愣，“怎么了，都不认识？”
不认识就算了，沈明酥挎着药箱出了门，打算一边走一边问。
谁知一出仙丹阁，竟是连个人影子都没遇上，笔直的一条甬道没有半点遮掩，艳阳当头晒久了便也不能称之为明媚，该叫烈日了。
沈明酥拿手挡在额头，一条甬道走到了尽头，才见到三两位宫女经过，忙上前打听：“请问，太医院怎么走。”
能从此条甬道走出来的只有仙丹阁的人，宫女们见到他很客气，同她指了左手边那边甬道，“仙童顺着甬道往前，第一个甬道口子往右，再走百来步，再往左......”
也不管沈明酥有没有听懂，几个宫女说完便匆匆离去。
宫中有规定，宫女不能与仙童搭话。
沈明酥脑子一团凌乱，除了宫女最初只给她指的那条道，一句都不记得，硬着头皮往前，每回这时都会想起月摇。
月摇很会识路，哪怕走过一回的街巷也能记在脑子里，哪里有什么，清清楚楚。
......
“我并非记性好，是阿姐不喜欢记路，我便只能去用心留意，若是我再不去记，咱们不就只有迷路了？”
“月摇真好。”
“是吧？那阿姐以后走哪儿，记得要叫上我，不可偷偷一人出去，不然小心迷路。”
“好，以后走哪儿，姐姐都会带上月摇。”
看着跟前铺在金砖上的烈日光芒，忽然有些胸闷，脚步慢慢地减缓。
二叔说月摇死了，还将她的遗物给了她，她一直不信，但过去的一年里所消失的每一天，都在压垮她的信念，直到前几日，又从梁馀口中找到了她还活着的希望。
她也在昌都吗？
“月摇，你在哪儿......阿姐想你了。”她要怎么才能找到她。
愧疚和思恋拉扯着她的心口，疼得发麻。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又有一位宫女来了。
太阳光太晒，她眼底泛红，没抬头，只在对方经过自己身边时，客气地问了一句，“请问，太医院怎么走？”
对方脚步停在她身侧，轻声道：“前面左手边就是。”
“多谢。”沈明酥道了谢，埋头继续往前，走了没几步，又见到了一位宫女，脚步匆匆追上刚才经过的那位，冲她喊了一声：“阿月。”
沈明酥心口一跳，惊愕地回头。
灼灼日头映上红墙，泛出绚丽的光圈，前面的宫女也回过了头，那是一张她极为陌生的脸，含着笑朝她的方向，应了一声，“姐姐，怎么了。”
耳边一瞬安静，沈明酥脚步忘了挪动。
正发呆，适才唤人的宫女从她身后走了过去，立在阿月跟前，“殿下怕妹妹难受，让我来同妹妹说一声，碎了就是碎了，妹妹不必放在心上，他早就想换一套茶具了。”
阿月低着头，“是殿下心善。”
“好了，回去吧。”
“殿下喜欢吃蜜饯李子雪花糕，东宫这批蜜饯没有正殿那边的甜，我去御膳房借一些，做错了事，总得要赔罪。”
宫女没再拦她，“好，那你去吧，快去快回。”
阿月额首，目光扫了一眼前面光线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平静地转过了身，裙边的一抹海棠轻轻地荡开。
......
“姐姐你别走，我害怕。”
“月摇别怕，躲好了，我没回来之前，千万不要出声。”
“那姐姐快些回来。”
“好。”
屋外有脚步声进来，不是姐姐的，她埋在谷草堆里，紧紧地抱住胳膊，连呼吸都不敢大喘。
共进来了两人，其中一人道：“主子，沈家只剩下了两位小娘子，梁耳正在四处找......”
“找到了？”
“还没。”那人又道：“主子可千万别让她们落在梁耳手里，尤其是大的那个，沈明酥。”
“季叔是觉得雲骨在沈家大娘子身上？”
被问之人，轻嗤一声，“当年沈壑岩下毒之时，便想到了之后的报复之路，解药放在了那位小郡主沈明酥身上，日后赵帝想要雲骨就得从自己的亲生孙女身上剔骨，为了活命骨肉相残，多恶毒的招。不过十六年过去了，沈壑岩一直没有动静，属下本以为他这是养着养着有了感情，真当亲生的了，谁知沈家有雲骨的消息还是传了出来......”
那每一句话都如同惊雷，一道一道地劈在她身上，起初还没反应，后来便慢慢地颤抖了起来。
不可能......
沈明酥，她是自己的亲姐姐，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父亲总说她最像沈家人，有身为医者的一身傲骨。
她不认识什么小郡主，她就姓沈，她是沈家人，是她的亲姐姐。
可曾经脑子里的那些零碎的片段，却不断地翻涌出来。
......
“你能不能对阿锦好点？”
“我对她不好吗？”
“不是不好，你就像对月摇一样，也同她多说说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骂她都行，这孩子服管，你越管她她越高兴。”
“我恐怕做不到。”
“怎么就做不到了，你......”
“沈壑岩，你别蹬鼻子上脸，她能和月摇一样吗，你是当真忘记了？沈壑岩，你明知道......又何必呢。”
她也曾嫉妒过父亲对她的偏爱，不明白父亲为何总喜欢同她说话，不理自己，可当她听到了这些，内心又觉得内疚。
她怨父亲没有偏心，姐姐同样也对母亲的偏心在介怀。
她以为这些只是父母之间的偏心眼，从未想过这样的可能......
“姐姐，我怎么发现，你同我长得一点都不像。”
“我像爹，你像娘。”
“不是，姐姐的长相既不像爹，也不像娘。”
“月摇！”父亲突然插话进来，“你姐姐乃隔代遗传，月摇是没见到你们的祖父，你阿姐啊，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声音没了，她浑浑噩噩地从谷草堆里回来，还没走出去，便听见了一道轻笑声，“找到你了。”
她惊愕地转过头，那人冲她一笑，“沈家二娘子吧？我当年可比你藏得好。”
那日在京兆府，她看到封重彦抱着她出来，国师问她：“心疼了吗。”
她摇头，“不疼。”
此时她迎着光线往前，回过神来，一滴泪已挂在了脸庞。
沈明酥，你就不能自己认认路吗。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加更来啦！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造访太医院◎
沈明酥也迎着光线, 眼睛被太阳照得发花，人走远了，才转过身。
目光里的光芒退去, 渐渐归于平静，再露出了失望。
不是月摇。
若她是月摇, 她早该认出了自己，这张脸在幽州，她便用过无数回, 且无论她怎么伪装, 月摇总能识破，此时该扑进自己怀里，哭着笑着叫她, “阿姐。”
且她要真在昌都, 知道自己和封重彦有婚约在, 也该找到封家去，又怎可能进宫来。
她是被太阳晒糊涂了, 沈明酥晃了晃头, 照着适才叫‘阿月’的那位宫女所说，走去了左侧的甬道。
这回很快就看到了太医院的牌匾。
沈明酥扬起脖子, 端详着跟前的这道朱漆大门, 从小到大她从父亲嘴里听过无数次关于这道门的描述。
......
“阿锦知道以前父亲最讨厌看到的是什么吗, 就是太医院的那扇门。”
“为何？”
“因为一旦进去, 那一日便有做不完的事，看不完的病, 断不完的诊......”
他虽如此说, 脸上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眷念, “咱们太医院的那块牌匾, 是顺景帝亲手所写，除了‘太医院’三个字之外，左侧还有四个大字，‘医者仁心’，意为医在人心，心正药自真。也不知道如今那块牌匾还在不在......”
她看到了，父亲，牌匾还在，‘医者仁心’四个字也在。
她终于来到了父亲曾说起时还带着遗憾的地方，而父亲口中十年如一日的描述，也早就在她脑海里留下了画面，尽管第一次来，却像是熟悉已久。
沈明酥抬头袖口拭去了额头上的细汗，又整理了一番衣衫，拉了拉肩上的药箱，才抬步走了进去。
太医院的门敞开，并没有人相守，沈明酥自己走了进去。
......
“门口有一颗老槐树，也不知道当年是谁种下的，父亲进宫时便已经有两人相抱那么粗了。”
“院子里还有一片杨树，那年顺景帝来太医院，进门没个遮阳的地方，被热气烤得发闷，特意准许太医院在院子里种上一片树遮阴，我和你几个叔伯商议后，意见一致地定下了杨树，父亲也种了一颗，第二排从东数第六颗......”
沈明酥顺着方位寻去，脚步停在了那棵树前。
树干已有茶壶那么粗，抬头仰望，如今正值夏季，枝叶茂密，绿油油的叶片儿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那声音朝气蓬勃，极为悦耳，沈明酥笑了笑，轻声道：“父亲，树长得很好......”
—
来太医院的人每日都络绎不绝，其中后宫的主儿居多。
一大早太医院的人便开始忙碌，进出之际，冷不丁瞧见院子里居然站着一位身穿对襟白衫袖口纹仙鹤的药童，眼皮子顿时几跳。
仙丹阁的人？
他也敢来。
七年前凌墨尘以一脚蹴鞠得了皇帝青眼，圣宠不断，起初所有人都没在意，以为他不过是同之前那些被招进来的蹴鞠童子一般，终究是昙花一现。
谁知凌墨尘隔年又炼制了一颗护心丹，呈给了皇帝。
那颗丹药太医院的院史柳大人练了十年，年岁已达五十，都没能成功，凌墨尘却成功了，那年不过才十五。
得知消息，柳大人一夜白头，把自己关在屋内一个晚上，最后以丹炉炸裂而告终，翌日一早前去找到了凌墨尘，虚心想同其讨取一颗丹药。
凌墨尘态度却极其嚣张，“就算我把丹药给了柳大人，太医院恐怕也练不出来，柳大人不如直接问我炼制丹药的方子，岂不是更简单？”
柳大人承受不住打击，回去后便一病不起，半年后撒手人寰。
自此太医院和凌墨尘之间便结下了梁子。
这些年仙丹阁和太医院的矛盾只增不减，一见面便会互相挤兑，太医院骂仙丹阁的人装神弄鬼，走的是偏门歪道。
仙丹阁的人骂太医院的人拿着陛下给的俸禄，却没半点本事，只知道混吃混喝。
两家一度闹得水火不容。
但奈何仙丹阁嘴巴子再厉害，几张嘴也说不过几十张嘴，凌墨尘又下了禁令，不许底下的人再去招惹太医院。慢慢地，太医院的势头便压过了仙丹阁，平日里仙丹阁的人见了太医院的都是绕道而行，今日竟然找上门来了。
沈明酥还在仰着脖子，身后便传来一道极不友善的声音，“怎么，仙丹阁今日是要来我太医院砸场子？”
沈明酥忙转过身，跟前竟围来了五六人。
沈明酥愣了愣，随之一笑，抱拳客气地道，“诸位太医们好，小的今日冒昧前来，想同太医院讨一些止血草，不知方不方便？”
话音一落，跟前的几人的脸色便有些僵硬。
沈明酥不明白情况，又道：“诸位放心，等仙丹阁的药材到了，小的一定前来还上。”
“这不是笑话吗？”左侧一人突然轻嗤道：“仙丹阁是什么地方？众所周知，那是上通神仙，下通阎王的神佛之地，还要什么止血草，小丹童回去吹一口仙气不就行了？”
那人说话的声音极大，话毕跟前几人哄然大笑。
动静声引来了更多的人围观。
沈明酥诧了诧，也跟着扯了唇角，心里大抵明白了，自己临走前那些药童的反应是为何。
合着凌墨尘同人家结了仇。
既然来了，沈明酥没拿到药，也没打算走，态度依旧客气，“这位大人说笑了，咱们看病治人，不就在于一个‘看’字，吹口仙气要管用，仙丹阁的人不是个个都登仙了，且我站在诸位面前喘了这么多口气，诸位不是也没登仙吗。”
“你......”
为首那人扬手止住身后人，笑着道：“仙丹阁的人，也能知道看病治人，倒是出乎人意料，活血草，太医院确实有，可丹童今日特意来我太医院一趟，总得让咱们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谁都知道仙丹阁除了凌墨尘，底下的人都乃药人出身，能有什么救人的本事，怕是一本医书都认不全。
柳大人死后，太医院憋屈了这么些年，早就想扬眉吐气了。
比起占嘴上的功夫，更想在医术上掰回一局，好替当年的柳大人一雪前耻。
沈明酥也陪着笑了两声，“那大人想要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仙丹阁，太医院都是替陛下看诊的地方，可比的也只有医术。”为首的太医转身叫退围上来的人群，为她让出了一条路，“咱们今日就来比会诊，你我各开一剂药，两日的药量，两日过后，看谁的方子管用。”
太医院从不缺病人。
为表公允，选了两位差不多病症的宫女。
提出同她相比的太医姓蒋，在宫中也有一定的名望，先替跟前宫女把完脉，再仔细询问她最近的饮食和症状，很快便写好了药单。
转过头，却见沈明酥依旧坐在那，也不号脉，也不询问病者情况，不由笑了笑问道，“这位丹童，不知有何难题？”
沈明酥没去看他，目光专注地落在宫女的脸上，“我正在会诊。”
会诊？
不号脉，也不问病状？
那就只剩下‘望诊’了。
太医院几十年以来，敢望诊的太医只有一人，便是十七年前的太医沈壑岩。
可惜新帝登基之后，他身体大不如从前，因常日怠诊，被皇帝连同之前的一批老太医，一道剔出了太医院。
直到去年他的女儿沈明酥到了封家之后，众人才听说了消息，从太医院离开后，沈壑岩便回到了幽州，自立门户，却没能躲过多厄的命运，两年前前朝余孽上门讨药被拒，一怒之下屠了沈家满门，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女儿沈明酥。
沈太医一死，望诊也就成了绝学。
他一个仙丹阁的药童，怎可能会望诊，蒋太医一笑，“丹童可是在望诊？”
此言一出，众人皆不相信。
不等嘲弄出声，沈明酥便道：“望诊乃望神、望色、望形态、望皮肤，望五官......”
蒋太医顺着她目光，看向了那位宫女，面上的一抹讽刺渐渐地消失，各人都闭了嘴，屋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沈明酥诊完，低头开了药方，交给了那位宫女：“三碗水煎成一碗，早中晚各服三次，用药期间不得再吃湿寒之物，比如雪梨......”
闻言宫女脸色一慌，匆匆点头，一把抓过了药方，搁下三枚铜钱，转身便走了出去。
沈明酥这才起身，同蒋太医行了一礼，“药方已经开了，那小的过两日后再来讨要止血草。”
“慢着。”
蒋太医就坐在她身旁，她写的那张药方他都看到了，不用等上两日，也不用等结果出来，宫女的病已经被她治好了。
将太医脸上再无半点轻蔑之色，自己起身去往药柜，从中取了一袋止血草，走到沈明酥面前，递给了她，“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众人见蒋太医此番态度，便知丹童适才开的那方子必然已经赢了，热闹没得看了，脸上也无光。
沈明酥却并没有因此而涨气焰，弯腰接过止血草，“多谢大人施舍，在下姓江，单名一个十字，大人叫我小十便好。”
蒋太医是个愿赌服输之人，“江公子，没想到仙丹阁还真出了一个人才。”
“不敢当。”沈明酥连连谦虚，“小的不过是依葫芦画瓢，关公面前耍大刀，论望诊，还得是十七年前太医院的沈太医。”
蒋太医一愣，“你认识他？”
沈明酥点头笑笑，“略有耳闻。”
身旁一位年轻太医立马接过话，“沈太医的名头谁不知道？别说沈太医，若非十七年前的那场大火，如今太医院何至于没落至此，那时的太医院人才备齐，除了沈太医，还有萧太医，萧太医要尚在，如今哪还有他凌墨尘什么事......”
“萧太医？”沈明酥一愣，看向一旁说话的年轻太医，好奇地问道，“不知是不是那位传言能打开人脑袋，医治头疾，且极为擅长为孕妇诊脉，据说只要经他诊过脉的产妇，没有一个难产......”
“何止这些......”
“咳，咳......”门口突然几道咳嗽声，打断了里面说话声。
太医院的人一听到咳嗽，便知道了是谁。
王老太医，人称太医院铁户。
平日里他虽懒散，哪儿清净躲哪儿，可他运气实在太好，十七年前前朝人放的那把火他不在场，后来皇帝为肃正太医院，他那一个月刚好为太后诊好了一场风寒，又留在了太医院。
要说太医院真正混吃混喝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如今太医院除了太医院院史之外，底下的人平日里都有些看不起他，尤其讨厌他那咳嗽声，可他偏偏还要往人堆里凑，“咳......今日，咳......什么事，咳......这么热闹。”
众人皆偏开头，没人理会他。
沈明酥不明情况，见他一头白发，年纪不轻了，忙接了话，“倒也没什么热闹，晚辈今日过来，只为讨要些止血草。”
老者似乎没料到她会回答自己，连点了几下头，“哦......咳咳......”
众人齐齐扭头避开。
蒋太医见她对太医院的人都很尊敬，似乎当真只是来借药的，没再为难他，“江公子请回吧，这点止血草就不用还了。”
“多谢蒋太医，不过俗话在先，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等仙丹阁进了药材后，我必会还上。”
经过那位老太医身前，沈明酥朝他鞠了一躬，“老人家别只顾着替他人治病，而忽视了自己的身子。”沈明酥从袖筒内掏出了一个瓷瓶，递到了他手里，“里面是几颗护心丹，主以人参入药，能缓解前辈的内寒咳症。”
原本众人想借此羞辱仙丹阁一番，没想到一拳头打到了棉花上，自丹童进门后你便没说过太医院一句坏话，且言语之间很是客气，竟然还给了一瓶仙丹阁视为宝贝的护心丸。
太医院本就是为了一口气，要的是对方的态度，沈明酥这般摆抵了姿态，太医院的人再为难，便显得没了风度。
没人一人吭声，个个目送着沈明酥走出了门口，人彻底消失了，一人才疑惑地看着老者手里的瓷瓶，“什么意思？凌墨尘这是打算休战了？”
“我还没见过护心丹呢，王太医，快拿出来给咱们瞧瞧。”
“我也没见过......”
众人看向王太医，王太医却一把将药瓶塞进了胸前，“不给，咳咳......”
“你！”
王太医几步跨出门，“仙童给我的，咳咳，没你们的份......”
这边沈明酥回到仙丹阁，一进门便见包括凌墨尘在内的五双眼睛齐刷刷地朝她看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进入第二个阶段：女儿查暗查凌墨尘身份，凌墨尘设计爆出十七年前的天象，封大人一路护妻。这章继续红包哈~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太医院的秘密◎
走了一趟太医院, 此时沈明酥已知道了他们在想什么，手中的止血草往上抛了抛，对着几人一扬唇角, “借到了。”
凌墨尘在屋里躺得无聊，她走之后, 又让冯肃把胡床移了出来，见她如此得意，倒是一笑, 问道：“太医院借的？”
沈明酥点头, 顺便劝了劝他，“我瞧太医院的人也不见得不讲道理，还挺好说话的, 国师以后也别再为难他们。”
太医院的人好说话？
凌墨尘还没出声, 几位药童先是一脸怀疑。
这些年仙丹阁都被欺负成了什么样。
从仙丹阁到内务府, 最近的那条路得从太医院门前经过，每月一到领月钱的那几日, 太医院那些人便故意堵在路上等着仙丹阁的人, 堵过几回后，仙丹阁的药童无一不是灰头土脸地回来, 为了避开太医院的人, 如今领月钱, 都得绕上好大一个圈, 从御花园那头进内务府。
来回的路程，得多花好几炷香。
于仙阁的人而言, 宫中还有谁比太医院的人难缠？就连内务府那位发放月钱的白眼公公, 都比他们好说话。
沈明酥没理会几人的神色, 进屋把药箱放好, 再把止血草放入药柜，回来问了一声凌墨尘的伤势，“国师感觉如何？”
凌墨尘没应，反问道：“你是不是不会刺绣？”
沈明酥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承认，“不会。”母亲没教过她，月摇也会。
“难怪。”凌墨尘一副了然，毫不留情地道：“你缝得也太难看了。”
沈明酥：......
“我同国师说过，医术一般。”
“一般，还能拿回止血草？”凌墨尘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沈明酥没应，上前扶住他肩膀，缓缓抽出垫在他后背的长枕，“国师还是躺着吧，再缝一回，只会更难看。”
沈明酥的动作很轻，似乎真将自己当成了公子爷，也不避嫌，两人离得很近，俯身的一瞬，凌墨尘似乎闻到了她颈项间的一缕幽香。
很轻很淡，却很好闻。
有点像他殿内的那颗紫藤花香。
沈明酥扶他慢慢地躺下，凌墨尘睁着眼睛一直看着她，见那耳侧的青帽底下有几根细碎发丝，被透进屋内的阳光染了一层金黄，随清风轻轻浮动，脆弱得让人心动。
凌墨尘忽然闭上了眼睛，没再说话。
沈明酥拉过胡床上搭着的大氅，盖在他胸口，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配合颇为满意，“那就拜托国师大人乖乖躺着，别乱动，小的去给你煎药。”
凌墨尘扯唇应了一声，“好。”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被大氅盖住的胸口，暖意慢慢涌上来，竟微微生出了几分涩痛。
—
沈明酥起身去后院煎药。
刚把药罐子架在了炉子上，几个药童便跟了过来，有人假装去翻晾晒的药草，有人扫地，有人拾柴，但都在一寸一寸地往她身边靠拢，边上拾柴的药童先靠近了她身边，细声问她：“你，你是如何拿到的止血草？”
沈明酥一愣。
来了仙丹阁这么久，这还是药童头一回主动和她搭话，沈明酥挺高兴，如实道：“比了一场会诊，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药童却听得一脸震惊。
旁人不知，仙丹阁的药童自己知道，他们不过是被皇帝寻来替国师试药之人，但国师并没拿他们试药，收了他们为药童，教了一些简单的治病常理。
平日里他们在仙丹阁撵药，煎药还行，要与太医院那些经过十年寒窗苦读，靠着真本事考进太医院的人相比，怎能比得过。
太医院的人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一圈就知道了。
被堵在路上，比了无数回会诊，回回都是仙丹阁的人输。
这也是仙丹阁几个药童，宁愿忍气吞声，多走近半个时辰的路，也不愿招惹太医院的原因。
忍气吞声了这么久，今日会诊竟然是仙丹阁的药童赢了。
其余几个药童也都听见了沈明酥的话，再也不装了，陆续围过来，蹲在她面前赐教道：“敢问师弟，是如何赢的？”
这一声师弟，沈明酥似乎很受用，温和一笑，手里的团扇轻轻地扇着火，“雕虫小技。”
几人摆出一副洗耳恭听。
沈明酥缓缓道：“那宫女面色发黄，眼下却有些发青，你们都知道，面色黄多半乃寒气所致，这青色嘛，多半是疼出来的，我查看了一番，见她的手指内还残余了一些梨皮，腰牌又写着东宫，恰好前几日无意间听说太子给太子妃娘娘买了好几筐雪梨，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那姑娘是在痛经之时，偷吃了雪梨，寒气堆积，雪上加霜，才会腹痛难耐。”
“是以，不需治腹痛，只需戒嘴，再给她开一剂调理妇女疾病的温补方子即可。”
几位药童听得目瞪口呆，均对她露出了佩服之色。
“咱们仙丹阁总算出了一口气......”
“有了师弟在，下回过几日去领月钱，便也不用绕道而行。”
一人夺了她手里的团扇，把他扶到木墩上坐着，“师弟歇着，我们来。”
大伙儿一口一声师弟，还抢了她的活儿，沈明酥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好奇，“为何要绕道而行？”
几位药童也没瞒着，把这些年太医院和仙丹阁的恩怨纠纷都说给了沈明酥。
沈明酥疑惑道：“你们一次都没赢？”
几人顿时面露羞愧。
沈明酥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补救道，“这太医院的人确实个个都是厉害角色，若非我今日运气好，钻了个空子，也得输。”
“师弟不必内疚。”一人垂目道：“我们本就比不过。”
沈明酥不太明白，凌墨尘连护心丸都制了出来，手底下的药童还能差到哪儿去。
不等她问，有人便解了她惑，“我们同师弟一样，也是药人出身。”
沈明酥愣了愣。
药人？
视线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后，更为疑惑，她还没见过如此鲜活的药人。
药童又解释道：“师弟别怕，国师从未拿过我们试药，每回做出来的丹药，先以白鼠来试，白鼠没事了，国师便自己试......”
沈明酥怔了怔。
“师弟可千万别听外面所传的那些谗言，国师实则人很好，若非国师，咱们早就没了命，咱们也只有在仙丹阁，才能像个人一样地活着......”
炉子里的火势起来了，药罐内慢慢地冒出了热气，沈明酥被围在中间，听他们一一介绍丹门之事。
也终于知道了四个师兄的名字，分别是：丹一，丹二，丹三，丹四。
她叫江丹十。
沈明酥暗叹，他凌墨尘是有多懒。
—
药煎好后，端出去，凌墨尘还在睡。
五月初，已正式进入了夏季，药凉得慢，沈明酥坐在他对面的木桌前，拿团扇轻轻地扇着跟前的药碗。
天气热，再在火炉子前蹲在这半天，背心生了一层薄汗，沈明酥抬手松了松衣襟，无意之间露出了小片雪白的后颈。
肤色与她脸上的蜡黄完全不同，像是刚落下的一场初雪，莹白细嫩。
让人忍不住想要去碰一碰，戳上一戳。
沈明酥坐了一阵，便觉得后脖子发凉，回过头冷不丁地对上一双桃花眼，愣了愣，平静地拉好了衣襟，转身把药碗递给了他，“醒了就喝药。”
凌墨尘又把眼睛闭上了，等着她来扶。
沈明酥：......
凌墨尘见她没动，又道：“伤口要是崩了，还得辛苦你补一回。”
沈明酥搁下药碗，又把他扶了起来，顺便问：“冯肃呢。”他总不能真让她照顾到伤好。
“在跟封重彦。”
他倒是毫不避讳，沈明酥等着他详说。
凌墨尘却是肩膀一耸，很擅长破罐子破摔，“我怕他啊，夺妻之恨，怕他背后给我一刀，再也爬不起来。”
“国师要没有把柄，他也捅不到你身上。”
“有啊。”
“是什么？”
凌墨尘盯着她的眼睛，半晌后突然“噗嗤”笑出声，“有长进，知道套我话了？”
他不回答，沈明酥也没再问，再次把药碗递到了他手里，凌墨尘一口饮尽，碗交给了她后，这才问：“今日去太医院什么收获？”
沈明酥坐在他对面，回答道：“十七年前的老太医倒是有一个。”
“谁？”
“曾受过内伤，留下了喘咳之症的王太医。”
凌墨尘看着她，有些意外但似乎又在意料之中，低声问她：“都说聪明的人容易被折断，你怕吗。”
“我要是笨一些，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明酥看着他的眼睛，凌墨尘这回却没与她对视，轻轻避开，看向殿门外退下柱头的太阳，头一回没去反驳她。
沈明酥便问道：“国师接下来还要我查什么？”
“我只知道十七年前太医院的那把火并非前朝人所为，若能查出真相，应该就能弄清楚皇帝到底是中了何毒。”
沈明酥起身拿走了药碗，“明白了。”
—
今夜太医院正好是蒋太医轮值。
陪他一起的还有两位年轻的太医，从天黑到半夜几人已经跑了两三趟，脚肚子都抽筋了，回来后没好气地道：“怎么就这么倒霉，排到了他王太医。”
今夜轮值的人，王太医也在内。
可谁都知道，太医院内王太医只是个摆设，但偏偏资质最老，靠着倚老卖老，平日里四处偷懒，就没干过活儿。
哪天轮值要是遇上和他，只能认栽。
扫了一眼屋内，没见到人，一人问道：“他人呢？”往日即便不干活，人也在屋里坐着，今夜怎么连人都不见了。
蒋太医放下肩头的药箱，揉了揉眼眶，头往后一扬，“在库房内睡觉呢，小声点，听得见。”
“听见了又如何？等明日我非得去催大人面前告他的状。”
“没用，有那功夫埋怨，还是先歇会儿吧。”
“你说这崔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也不知道管管......”
“省省吧，这会儿他没堵在你面前咳嗽，你就该偷着乐。”
声音从前面传进来，王太医正端坐在库房内的一张竹席上，手里拿着白日沈明酥送给他的那个瓷瓶。
瓷瓶里的盖子已揭开，里面的药丸也全都倒在了掌心。
不是护心丹。
是百草丸。
沈壑岩的毕生珍藏。
王太医紧紧地盯着掌心，又想起了白日里见到的那张脸，虽易过容，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藏不住。
性格的举止倒是和他沈壑岩一模一样。
见到谁都爱笑。
他连‘望诊’都教给了她，可想而知，这是后悔了啊。
他早就说过，此招不可行，可他一心要为老萧报仇，竟想出这样的昏招，到头来却把自己也给折在了里面。
“你到底是怎么死的。”王太医看着手心里的药丸，嘴角一阵颤抖，喉咙嘶哑地道，“沈倔驴啊，你怎么就让她到了这儿......”
到了这儿不就是死路一条吗。
—
夜深了，封重彦才从皇帝寝宫出来。
梁家老夫人那一跪后，皇帝果然改了主意，“梁家就暂时先别动了，你擅闯梁家私宅，也好好去道个歉。清者自清，等找到了账本，你再来翻案也不迟。”
封重彦点头领命，“是。”
见皇帝一直在翻开折子，手似乎没什么问题，封重彦关心道：“听说太子殿下为陛下寻得了一味真药，陛下最近觉得如何？”
皇帝摇了摇头，颇为无奈地笑了笑，“朕这身子，封爱卿再清楚不过，是中了剧毒，十几年了，还有什么药能医？”
封重彦没再搭话，突然起身跪下，“陛下万金之躯，且有凌国师在，定能熬过这一关。”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起来吧，天色不早了，朕就不耽搁你了。”
封重彦起身后又行礼道，“陛下保重身体，早些歇息，臣先告退。”
人走远了，皇帝面上的笑容才慢慢淡去，高安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封重彦即将消失的背影，低声道：“陛下，看来这封大人，还是没想明白，舍不得啊。”
皇帝沉默，看着手里的折子，半晌才道：“自古忠义两难全，别逼太紧了，封大人是个聪明人，比咱们心里都清楚。”
高安垂目：“是。”
时候确实不早了，皇帝把折子合上，交给了他，“明日去把成郡王放出来，你亲自挑个厉害点的人，好好管教。”
但愿他康王府的是个争气的。
又问：“王爷那边如何，封将军可有怨言？”
高安回禀道：“青州一切都顺利，王爷今日刚递信回来，封二公子已将军权上交。”
“封家倒是让朕放心。”若没有沈家，更能让他放心。
“沈娘子可还好？”
高安点头，“前几日封大人去了一趟仙丹阁要人，被凌国师稳了下来，人没带出去，还留在仙丹阁。”
“明日宣凌墨尘。”
“是。”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晚上加更哈）继续红包！目前是女主和男二的感情阶段，男主稍候哈。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她等来的第一个拥抱◎
自沈明酥从太医院讨回了止血草后, 四位药童简直把她视为了仙丹阁的菩萨。
粗活儿重活儿再也不让她干，一闲下来，便会围着她, 向她讨教，如何辨人脸色诊断出病因。
沈明酥知无不答, 一遍一遍地重复，极有耐心，随和的态度很快融入其中, 四人对她更为喜欢亲近。
丹一来的时间最久, 平日里负责看管丹炉，夜里趁着大伙儿不备，偷偷往她口袋里塞了两枚丹药, “师弟千万可藏好了, 不要被人发现。”
沈明酥偷偷看了一眼。
是护心丹。
上回在地牢凌墨尘喂了她一颗, 她知道，此丹能在关键时候护住人心脉, 外面不知多少人想来求一枚, 都得看凌墨尘的心情和脸色。
沈明酥没问他是怎么得来的，小声道了谢, “多谢大师兄。”回头去屋里抄了一份‘望诊’的口诀给他, “大师兄先自己看一遍, 不懂的再问我, 下回我去替你寻几本入门的医书，大师兄天资聪慧, 将来不一定就比太医院的人差。”
无论哪行, 只要是自己的看家本事, 谁不是藏着掖着, 见她如此大方，丹一心生感激，眼圈都红了。
像他们这等如浮萍一般，无根无家之人，等待他们的命运之路只有一条，便是有一天物尽其用，为他人而死，哪里还有自己的将来。
可仙丹阁暂时成了他们的家，有了家，便想盼着这个家越来越好。
丹一将那口诀收好，贴着胸口而放，“师弟放心，我定不会辜负你所望。”
沈明酥鼓励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早食时，耳边便不断传来了念经声，“瘦者多阴虚阳盛，矮胖者多阳虚阴盛......”
丹一把沈明酥给他的方子抄成了四份，四个药童一人一份，走哪儿念哪儿，昨夜已经念了一夜。
“你这句不对啊。”
“哪儿不对了。”
“手足软弱无力，行动不灵而无痛，是痿证；手足关节肿痛，行动困难，是痹证，你弄反了。”
“是吗，我瞧瞧......”
这一幕她太熟悉。
“师弟，你吃，别管我们。”丹四见她发愣，往她碗里夹了一个鸡腿，“这段日子我见师弟从不挑食，可有特别喜欢的口味？过几日就要领月钱了，想吃什么，给师兄们说一声，我替你做。”
沈明酥没动。
清风扫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看着丹四，目光却是一片空洞，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哀痛，似是穿过了他，在瞧旁的东西。
丹四的脸在她眼前越来越模糊，慢慢地变成了沈家的那位药童，“沈娘子，今日想吃什么，等我背完了师傅的口诀，我去给大娘子做......”
她痴痴地坐在那儿，久久都没反应。
丹四愣了愣，去唤她：“师弟？”
“师弟......”
等她回过神，四人已经安静了下来，个个面色担忧地看着她，“师弟怎么了？”
眼前的一切消失，脸上的苍白还来不及褪去，忙弯唇冲几人一笑，“昨儿没睡好，你们继续。”又转头看向丹四，“只要是四师兄做的，我什么都喜欢。”
她不挑食。
若能回到从前，她再也不挑了。
—
三日后，沈明酥去太医院还止血草。
丹一陪着她一道。
谁知这回却没能进得了门，被太医院的人堵在了门外，态度比起上回，更不客气。
丹一早就习惯了，轻声同沈明酥道：“师弟别怕，他们要比会诊，咱们就同他们比，横竖咱们输多了，也不丢人。”
先前见过一回的那位年轻太医，指了指沈明酥鼻子，气得脸都红了，“你还敢来！”
她怎么不敢来了？
沈明酥不明白他们哪里来的敌意，对他身旁的蒋太医扬了扬手里的药袋，和气地笑道：“蒋太医，我来还止血草。”
蒋太医的脸色也很难看，“不过一袋止血药，我太医院给得起，不劳江仙童跑这一趟。”
“谁还敢要你们仙丹阁的东西！”年轻太医接过话，一脸愤然，“上回你给王太医的那几枚护心丸，分明就是假的！”
丹一一愣，转头看向她。
她，哪里来的护心丹？
沈明酥目光微闪，笑着道：“确实不是护心丹，但这几颗丹药的功效并不比护心丹差，对治疗内寒之症有很大的作用......”
“信口雌黄！”年轻太医气得冲上前来，“你还想骗人，王太医就是因为吃了你给的那几颗丹药，如今还在床上躺着。”
虽说王太医不讨喜，可那也是太医院的人。
且有个柳大人在先，这回又是王太医，太医院的人连着两人栽在了仙丹阁手上，太医院岂能咽得下这口气。
沈明酥心下存疑，不明白为何王太医不想见自己，神色却不显，惊愕地问道：“王太医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吃了你的丹药，上吐下泻，这会就差一口气吊着了，我们太医院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有本事咱们光明正大地比医术，何必玩这些阴招？”
“误会，定是误会。”沈明酥慌忙解释道：“我那几颗丹药，当真不是毒，那是百草丸。要不这样，您让我进去替王太医瞧瞧，看看他到底是因何而病？”
年轻太医毫不客气地讽刺道，“简直胡扯！还百草丸呢，你莫不是不知道，百草丸乃我太医院沈太医所制？”
沈明酥点头，“我自然知道，沈太医嘛。”说着恭敬地道：“那是不可多见的神医啊......”
尽管她马屁拍得再响，也不管用。
两人还是被太医院的人轰了出去。
丹一一直护在她身前，狼狈地退到下面的甬道，头发都乱了，认输道：“下回咱们还是绕道走吧。”
沈明酥却不认输：“为何要绕道？师兄，听没听说过一句话？欺软怕硬，咱们要再忍让下去，只会继续被他们欺负，这回咱仙丹阁还真就要同他太医院耗上了。”理好了被揉乱的衣襟，回头问丹一：“下回咱们领月钱是什么时候？”
丹一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月钱没了。”
沈明酥一愣，“为何？”
到了仙丹阁门前，丹一才指着仙丹阁上方的一处高塔，“看到没？亥时回来的，都会被记名。”
沈明酥还真没注意到这一处高塔上有人，心下不由暗叹，凌墨尘还真是不做人。
回去后，丹二丹三丹四听说两人被太医院的人赶了出来，心头的恨意更深，却是敢怒不敢言，对太医院的惧意也更深。
五日后，四人还是像往常一样，结伴一道去领月钱，打算绕道御花园，继续夹着尾巴做人。
刚出门，沈明酥便跟了上来，叫住几人，“师兄们等等我。”
丹四回头一愣，“师弟不是没有月俸了吗？”
沈明酥苦涩一笑，“没关系，我陪你们去领，我还没领过月俸呢。”
丹四点头，笑着道：“我横竖也没地方花钱，待会儿我的月俸就给师弟吧。”
“我也没花钱的地方，也给师弟。”
“我也给师弟。”
“我也给......”
试药人要么是没爹没娘的孤儿，要么是被家里人暗里卖掉，早就将其抛弃，除了自己，还真没有可花钱的地方。
沈明酥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成了其中之一，笑了笑：“谁说没花钱的地方，咱去买羊肉，买鱼回来，明儿做鱼羊一锅鲜......”
沈明酥没让他们绕道，偏偏走上了太医院的那条路。
一到太医院门前，果不其然如四丹所说，太医院的人早就等着了。
再次见到那位年轻太医，沈明酥这回想了起来，先问他名字，“不知这位大人贵姓。”
对方的眼神都快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了，却还是恭敬地同她行了一礼，“免贵姓陈，今日就让在下见识一下江仙童的医术。”
沈明酥回了一礼，“丹十见过陈太医。”起身客气地同他道：“今日咱们要去领月俸，不能多耽搁，就比诵医书如何？”
太医院的哪个太医，没有翻烂过几本药书，要背医书，从中挑一本，滚瓜烂熟。
陈太医一愣，笑道：“当真要比这个？仙童要不还是换一个吧，省得到时说我太医院占了你们仙丹阁便宜，赢得不光彩。”
沈明酥没领情，“就这个罢，输赢快。”
陈太医见她如此轻狂，也不再同她客气，问道：“输了如何，赢了如何？”
沈明酥道：“若是输了，我仙丹阁的人，从今往后，再也不经过太医院门前。”
陈太医回头扫了一圈身后的太医，个个都同意。
“好。”
沈明酥继续道：“若是赢了，往后太医院的人不能再挡住仙丹阁的路，另外让我进去瞧瞧王太医，自证清白如何？”
陈太医没觉得自己会输，宽袖往上一抬，“一言为定。”
“陈太医您先请。”
陈太医当即诵了一段神农本草经，吐词清晰，一字不漏，诵完看向沈明酥，“仙童请吧。”
沈明酥却回头叫了丹一上前，“大师兄先来。”
上回陈太医见她胜过了蒋太医，知道她有点本事，才愿意同她一比，可她身后那几位，太医院早就请教过了，半灌水，全是棒槌，半本医书怕是都没看完。
陈太医目露轻蔑，头偏向一侧，看都懒得看。
耳边丹一却忽然诵了起来，“胖人多痰，瘦人多火......面部皮肤红肿者，多为风热火毒所致。”
陈太医面色一僵，缓缓地回过头。
对面丹一仔细盯着他的脸，一面认真打探，一面继续道：“目为肝之窍，心之使......目胞上下鲜明为痰饮，目胞色暗为肾虚......”
陈太医脸色逐渐难看。
他这不是诵书，他是在替自己诊断，偏生还不能打断他，只能由着他说完。
起初太医院的人以为是他仙丹阁的人自不量力，见其说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也不由跟着他的话打探起了陈太医。
陈太医渐渐地有些坐立不安，在丹一问出那句，“请问陈太医，最近可否有尿频尿不尽的症状？”之后，陈太医忍无可忍。
“胡说八道！”陈太医愤然一甩袖，脸色辣红。
行医者往往都喜欢对患者说，“我是大夫，有什么难言之处，不必隐瞒，尽管说。”可道理轮到了自己身上，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生怕他再说下去，陈太医脚步往边上一让，主动认输，“请吧。”
丹一退回到沈明酥身后，心口“咚咚~”直跳，似乎难以相信自己是赢了。
沈明酥对陈太医拱手，“承让了。”
五人抬头挺胸，默默地从太医院的人堆里走过，走出好一段了，丹一才反应过来，突然从身后一把搂住了沈明酥的肩膀，“师弟，我赢了！”
沈明酥一愣，有些不太习惯，但心底却并不反感这样的触碰，反而有种很久都未曾有过的踏实。
沈明酥回他一笑，“嗯，师兄赢了。”
丹二丹三丹四也相继回过了神，难以置信地一阵狂喜后，都扑了过来。
沈明酥双手抱在胸前，任由他们搂着。
从幽州到昌都，她盼了一路，想要一个温柔的拥抱，没想到等来的第一个拥抱，却是一群普通人所给。
“师弟，我以后的月俸都给你。”
“我的也给。”
“我也要给师弟......”
—
东宫
自上回从桥市回来后，赵佐凌便开始四处收集昌都的案件。
大理寺，京兆尹，御史台，每个地方的卷宗都被他悄悄‘借’了过来，夜里翻到半夜，一直没有找到他想要的案件。
大邺乃太平盛世，最大的一件案子，还是十七年前朝人在宫中纵火烧死了半个太医院的惨案。
余下的大多乃盗窃案件。
没有灭门惨案。
但十锦那日的神色，他永远都忘不了，她不可能说谎，她的父母家人定都死于非命。
没看到，那便是还没找到，赵佐凌唤来了姚永，“你再去问问，还有没有更重大的刑事案件，比如灭门之类......”
上回赵佐凌高烧后，太子妃便将姚永还给了他。
姚永闻言一愣。
昌都真要有灭门案，早就轰动了，哪里需要他来查。
怕他继续沉迷下去，姚永便同他说起了一桩刚发生的趣事，“殿下近日可听说了，太医院和仙丹阁的事？”
案件迟迟查不到，赵佐凌提不起精神，有气无力地道：“不知。”
姚永偷偷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殿下之前也听说过，那凌国师的仙丹阁和太医院闹得水火不容，这些年太医院仗着人多，没少欺负人家，没料到太医院这回却折在了一位仙丹阁的药童手上......”
姚永想让他转移注意力，把今日发生的事说得绘声绘色。
赵佐凌听完总算有了些兴致，忽然问他：“他叫什么？”
“丹十。”
“姓什么？”
姚永想了想，片刻后，猛拍了一下脑袋，“江丹十，对，姓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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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恻隐之心◎
四丹从未这般扬眉吐气过, 宽袖内藏着从内务府那偷偷换来的羊肉和鱼，一路情绪高涨，到了仙丹阁也没能收住, 几人拥着沈明酥，说说笑笑上了台阶, 刚到门槛处，便见凌墨尘抱着胳膊，背靠着门扇看着几人。
仙丹阁内一向安静, 不许喧哗, 四丹立马住了声，垂头散开。
养了七八日，凌墨尘的伤已愈合得差不多了, 扫了几人一眼, 问道：“出息了？”
四丹低头不敢说话。
国师曾交代过, 不许他们去惹太医院的人，今日这番也不知道算不算‘惹’。
唯独沈明酥抬头, 打探了凌墨尘一圈, 见其气色似乎还行，应该是好了, 便问他：“国师, 晚上吃鱼羊一锅鲜？”
凌墨尘看了看她, 脸色被黄泥遮住, 瞧不出真颜色，但额头上一块都快要化了, 皱眉道：“大热天吃什么羊肉？”
都热成这样了, 她不知道？
四丹忙溜了进去。
沈明酥也准备跟上, 凌墨尘叫住她, “丹十留下。”
沈明酥驻步，等着他开口。
凌墨尘仔细把她端详了一阵，忽然问她：“人怕出名猪怕壮，你真不怕死？”今儿他江丹十，一战成名了。
“我之前不够出名？”沈明酥一笑，“移动的灵药，去了哪儿，谁还不知道？”
凌墨尘没再说话，因见她适才眸子里那抹明亮得能照出人影的暖暖水光，慢慢地暗淡了下来，犹如残灯里的最后一抹烛火，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太医似乎并不想见我，国师知道原因吗？”她看向他，眼波清冷，敏锐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凌墨尘看着她这番变脸，竟恍惚了片刻，摇头道：“不知，想必之前同你父亲关系不太好。”
沈明酥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正要转身，又被凌墨尘叫住，胳膊一伸把手里的荷包递给了她，“月俸。”
没想到还有惊喜，沈明酥弯唇一笑，接了过来，“谢了。”
今日是领月俸的日子，每月领月俸之日，仙丹阁都会休沐半日。
沈明酥到了后院，四丹已经在厨房忙乎了，见她进来，丹二忙问她：“国师有没有为难师弟？”
沈明酥摇头：“没有。”
几人松了一口气。
丹一负责烧火，从灶后探出头来，“若国师真要罚，咱们几个去领罪，与师弟无关。”
“没罚。”沈明酥把手里的荷包往几人跟前一亮，“这不是扣了我月俸吗，补给了我。”
四人一愣，彻底放了心，丹一笑着道：“我就说国师人很好，师弟同他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沈明酥笑笑没答。
见个个都在忙，她也不能闲着，主动讨活儿，“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小十今日是大功臣，什么都不用干，等着吃就好了。”
“闲着也是闲着，给我点活儿呗。”
他如此说，丹一便起身让出了位置，“小十来烧火吧。”
沈明酥最不擅长就是这个，尴尬地笑了笑，“还是大师兄烧吧。”
丹四问她：“那会切肉吗？”
沈明酥笑得更尴尬。
几人明白了，丹三拉着她，搬了一张木墩，两人坐在门口剥起了葱蒜。
院子里的两颗榕树，枝叶茂密，挡在了头顶的太阳，斑驳的光影投在两人身上，徐风一过，从背心凉爽到了心尖。
本以为已经忘了，如今坐在树荫下，夏风扫面的感觉还是那么熟悉。
对面丹三忽然问她：“小十是哪里人？”
“幽州。”
“幽州？”丹三眼里露出些许羡慕，“我儿时听我奶说，幽州的酱牛肉可好吃了。”
沈明酥没想到他还知道幽州的酱牛肉，慢慢回忆道：“是啊，可好吃了，即便是一口，也会让人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小十，是在流口水吗？”屋内丹四听见了两人的说话，大笑几声，片刻后竟然用筷子真夹了一片牛肉出来，送到沈明酥嘴边，“小十，快，张嘴......”
丹三一愣，丢下手里的葱，“丹四，你什么时候藏的牛肉......”
“嘿嘿，不告诉你。”
“好啊你，竟然背着咱们偷吃，我看看还有多少......”
丹四赶紧回屋护食，丹三追了进去，几人抢着牛肉，扭成了一团。
沈明酥透着窗扇，含笑看着几人，慢慢地嚼着嘴里的牛肉，什么味道，她不知道。
人在冰天雪地里泡久了，尤其贪念眼前的那点温存，即便是昙花一现。
眸光有些湿润，她偏开头，转向了另一边，却冷不防地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了那儿的凌墨尘。
她眼里的贪恋和哀痛来不及收回去，尽数落尽了他眼底。
凌墨尘没动，也没出声，眸色沉静定定地看着她。
—
凌墨尘只露了那么一面，一直到黄昏一锅羊肉炖好了，也没再出现。
沈明酥落得一身轻松，他要是来了，这些人便会不自在，今日必然尽不了兴。
丹四除了藏了牛肉，还藏了一壶酒，五个人围着小桌，边吃边喝，闹到了天黑才散。
仙丹阁的内院一间房只能睡四人，沈明酥最后一个来，一人占了一间房，洗漱完便躺去了床上。
不知道丹四那酒是从哪儿买来的，比寻常的酒要烈，沈明酥一躺下，脑子便来时昏昏沉沉，入睡后也不踏实。
梦里她又回到了沈家的小院子。
依旧是熟悉的药童，笑着问她：“大娘子，想吃什么......”
“都好。”
“那我去给大娘子挖芥菜......”他背着背篓出了房门，她跟上去叫他，“阿四。”
他没反应，到了门槛，却似乎没有看到那扇门一般，脚步又折了回来，摸了摸后脑勺，疑惑地问她，“沈娘子，门在哪儿，我怎么出不去了？”
沈娘子，我怎么出不去了......
那话如同万箭穿心，悲从心底而来。
“阿四。”哀痛和内疚压弯了她的膝盖，她卷缩着身子，悲恸地跪在了地上，“对不起......”
夜风呜咽地撼动着门扇，她无助地跪在那儿，不敢再去看他，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忽然伸来，轻轻地握住了她，低声道：“阿四已经走了，回家了。”
掌心熟悉的温度，终于让她安静下来，她鼓起勇气抬头，跟前的房门已敞开，果真没了阿四的身影。
—
凌墨尘沏着茶，候了两炷香，茶都凉了，才见到封重彦从后院走了出来。
封重彦眼底带着血丝，坐在他对面，也不伪装了，直接了当地问他：“国师深夜寻我来，当不只是为了成全我。”
凌墨尘将跟前的茶盏推到了他面前，“陛下前几日召见了我。”
果然，封重彦脸色一瞬苍白。
“太子殿下拿回来的药，只能维持一月，封大人还是赶紧想想其他办法，否则，我也要为难了。”
封重彦不说话。
凌墨尘都是替他想到了办法，“当然封大人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杀了赵帝。
让封家从一代忠臣从此变成弑君的罪恶之臣，要权不要名，从而成为下一代君主。
但前提是他得杀光赵家所有的人。
包括沈明酥。
若他办不到，只想杀了赵帝，那便要赔上整个封家，用整个封家的人，换沈明酥一条命。
凌墨尘忽然很好奇，真到了那一步，他会怎么选。
夜色氤氲在两人眼底，沉得看不清，封重彦透过星豆灯火，眸光死死地盯着他，问道：“你到底是谁？”
凌墨尘笑出了声，“封大人是眼瞎了还是心瞎了，我是国师啊。”
封重彦凉凉地看着他的笑容，忽然道：“五年前，梁家还没有那个脑子想出让陛下亲征的办法，就算有，也没那个胆子。按理说凌国师得了圣宠，应该竭力效忠陛下，而不是心怀歹心，想要他死，毕竟下一个君主，可不一定就能给到国师如今的地位和权利。国师既然选择了这一步，便不是为了名利，必然是有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而这个原因便是同被国师烧掉的万才牙行有关。”
见凌墨尘脸上的笑慢慢地淡去，封重彦起身，微微附身，看着他的一双狐狸眼，一句一句地道：“我不管国师是人是鬼，只要你来到了这个世上，便会留下痕迹，迟早有一日，我会揪出国师的真面目。”
凌墨尘沉默，眉头扬了扬，颇有些拭目以待的意思。
“人我交到了国师手上，国师最好保证她毫发无伤，否则，我会选择一条国师最不愿意看到的路。”封重彦没再留，“五日后，我过来领人，不会让国师为难。”
“太短了。”凌墨尘忽然道。
封重彦脚步微顿。
凌墨尘没去看他，饮案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喜欢这儿，让她多呆几日。”
没给封重彦多余思考的机会，凌墨尘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离下回毒发，还有半年，这之前皇帝的手不会有问题。”
封重彦脸色极为难看。
凌墨尘对他举杯，抱歉一笑，“封大人莫怪，就当我这大半夜寂寞难耐，想找个人来消遣一下，这便忽然想起了封大人，借此想试探一下封大人为了一个女人，到底会做到哪一步。”凌墨尘毫不吝啬地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是个情种。”
在封重彦即将爆发之前，凌墨尘及时送客，“我这伤才刚好，封大人要是再来一刀，我可就不能保证，下回皇帝再召见时，还能完美地应付过去。”
见他还不动，凌墨尘笑笑，对他挥了挥手，“封大人请吧，不送。”
封重彦懒得再看他一眼。
人走了，凌墨尘才缓缓地放下了茶杯，后背抵在椅背上，唇边的笑意淡去，盯着头上的横梁，眼前忽然又浮现出了昨日瞧见的那双眼睛。
像是囚禁在深渊的人，闻见凡尘的热闹，怀着贪念凝望过来，眼底满是艳羡和回味。
他没见到过，却很熟悉。
胸口突然一阵抽搐。
又过去半月了。
凌墨尘伸手去摸药，没摸到......
冯肃进来时，便见他脸色发白，额头已经布了一层密汗，忙从胸前掏出一瓶药，倒了两颗喂进了他嘴里，扶着他吞下，见他脸色慢慢地缓过来，才松了一口气，道：“主子，您又忘记服药了。”
主子身上的毒，乃儿时所中，因耽搁太久，余毒清不干净，平日里只能靠着药物来维持。
—
沈明酥前半夜没睡踏实，早上起来得有些晚。
还要去太医院，没时间用早食，习惯往袖筒内放上两个鸡蛋，挎上药箱过去同凌墨尘打招呼，“昨日太医院的人已经答应了，我去见见王太医。”
凌墨尘把跟前的一杯茶水推给了她，“急什么，喝一杯再走。”
沈明酥生怕再等会儿太医院那帮子人又不认账了，端起来一口饮进，意外地看向凌墨尘，“国师喜欢喝蜂蜜水？”
凌墨尘沉默地看着她。
酒倒是醒了。
沈明酥没空和他闲聊，冲他一笑，搁下茶杯，“挺甜。”
沈明酥这回没带四丹，一人到了太医院，太医院的人倒是说话算话，没再堵住她，只不过一路经过，每个人看着她的眼神都不太友好。
沈明酥不知道王太医住在何处，先去找了陈太医。
陈太医却不在，昨日被丹一一番诊断完，当日就被太医院的院史崔大人劝着回家休沐半月，病好了再来。
沈明酥本以为他们又要反悔了，在外等了一阵，正打算找个人问问王太医的住所，蒋太医走了出来，对他伸手道：“仙童，这边请吧。”
沈明酥跟在他身后。
从前院到后院，又绕过了几条深巷，前面的蒋太医才站在一处矮房子前，回头对她道：“王太医家里没人，吃喝几乎都在宫里，这便是他的落脚之处，人在里面，太医院已经替他看过诊了，药也喝了，人已经没什么大碍，休息几日便能痊愈，仙童想要自证清白，就莫要再喂他吃什么仙丹。”
沈明酥频频点头，“蒋太医放心，在下明白。”
前院还有一堆的会诊要跑，蒋太医没功夫看着她，“仙童看完就早点离开。”
沈明酥毕恭毕敬地回复：“好的。”
等蒋太医离开了，沈明酥才钻了进去，房子很矮，即便是沈明酥的个头，进门也得微微弯身。
进了屋内，几乎没什么陈设，一张半旧的屏风搁在了屋子中间，在外面没看到人，沈明酥轻唤了一声，“王太医。”慢慢地走向了屏风后。
刚绕过屏风，便听到了一阵咳喘声。
王太医正从床榻上起身，似乎没料到她会来，神色激动，一激动咳喘得更厉害。
沈明酥放下药箱，走去桌边，赶紧替他倒了一杯茶，递给了他，“我给的可是百草丸，只会对王太医的咳症有益，王太医如今这般，定不会是因为服用了百草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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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眼前亲人不相识◎
王太医推开了她的茶杯, 等喘过那一阵后才看向她，直接下了逐客令，“你走吧。”
沈明酥把茶盏放好, 人却没走，自顾自地搬了一张马札坐在他床前, 仰头看着他，“王伯伯，我给您的当真是百草丸,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父亲这些年给您稍到昌都的百草丸，都是我去邮驿给您寄的。”
她笑容亲热，像是认识他已久。
王太医的鬓发已经参白, 脊梁因常年喘咳有些驼, 此时坐在床上气息还没调整过来, 一双眼睛炯炯地看着她。
似是意外，沈壑岩竟然连这些都同她说了。
他是用情至深, 想把自己的毕生经历都分享于她, 还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算到了有这么一日, 她会找到这里来。
沈明酥迎上他的目光, 笑了笑, 继续道：“父亲常提起您, 说王伯伯的喘咳乃早年内伤所致，得一直温养, 百草丸最合适王伯伯。”
他何尝不知？
他早年家中清贫, 常在外面捡拾东西, 被其他乞讨之人殴打, 常年累月留下了内伤，那百草丸便是后来沈壑岩和萧秋白专门替他研制出来的药丸。
三人相识在战场。
当年顺景帝在青州攻打胡人，伤亡惨重，临时招募了一批军医。
沈壑岩、萧秋白，还有他一道前去报名，三人不分白昼奔波在帐篷内，累了便随地而躺，身旁的人来回更替，唯独三人一直坚持到底，时间久了三人渐渐有了默契，即便那时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对方一个眼神，便能明白他想要干什么，彼此相互配合，相互信任。
后来战争结束，三人又跟着顺景帝一起进了昌都，立志要入太医院。
曾经相依为命，共过生死之人，巧好归途又相同，这样的知己人生又能遇上几个？三人从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情同手足。
在太医院共事的那几年，是三人最畅快之时。
若非十七年前的那个晚上，这一切都不会变，他们三人会继续结伴而行，等待百年终老，一同老死。
可先是萧秋白，被一场大火活活烧死，死的那年，他才二十二，已经说好了一门亲，来年就该娶妻。
十七年后，沈壑岩也没了，全家被灭，如今只剩下了他这一个最该早死的老骨头还在。
若能死，他早就死了，可他在此要等的人不是沈家老大。
沈家没有老大。
王太医眼中慢慢泛出泪光，对沈明酥摇了摇头，“你不该来。”
“这不来都来了。”沈明酥无奈一笑，“也终于看到了父亲口中那个让他骄傲，留恋了一辈子的地方。”
王太医呆呆地坐在那儿，似乎在透过回忆怀疑曾经三人的某段光阴，鬓边的白发垂落下几根，愈发显得苍老，半晌后他才问道：“他走的可轻松？”
沈明酥垂目，没有骗他，“不是很好。”
一口郁气堵在胸口，王太医弯腰猛咳了起来，沈明酥起身要去扶他，他抬手止住，咳着咳着，竟慢慢地成了痛哭。
沈明酥没再去扶他，也没出声劝他，仰起头望着屋檐，把眼里想要落下来的泪滴倒回眼眶内，等着他慢慢平复。
王太医终于又缓了过来，看着她道：“你立马出宫，走得越远越好。”
沈明酥摇头，“我要是怕死，就不会来这儿，如今要走，已经晚了。”
王太医看了她半晌，忽然问道：“你是想替他报仇？”
沈明酥没应。
王太医苦笑一声，“莫非他临死前就没有对你交代，他的仇，沈家的仇，不用你管？”
倒是说过。
父亲躺在她怀里，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阿锦，爹爹一生树敌太多，也做过许多错事，今日仇家寻上门来，我死而无憾，只是连累了你们，我死后，你带上你母亲和妹妹立马去昌都，去找封重彦，只有他能护住你们。阿锦......我这条命本是欠他们的，你万万不能替我去复仇。”
她无法接受，也理解不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得要沈家十几条人命去填。
她忘不了，也做不到放下仇恨。
王太医看着她眼里的坚定，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徒劳，叹了一声道，“我看出来了，他是拿了真感情待你。”
沈明酥没听明白这话。
王太医又道：“今日你叫我一声伯伯，我便也不能不管，沈壑岩要是还活着，必然与我此时的想法一样，他不会让你进宫，更不会想让你到这儿来。”
沈明酥依旧没有动摇，“我即便不来，也会被人逼着来。”
“越是如此，你越不能来！”王太医声音陡然一高，问她：“是谁让你进宫的？”
沈明酥如实地道：“凌国师。”
“凌墨尘？”王太医一愣，“他想让你进宫干什么？”
沈明酥仔细留着着王太医的神色，“他要十七年前太医院那场大火的真相。”
王太医脸色骤然一变，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血，脸色苍白得吓人，又开始咳了起来，这回咳得半天都直不起腰。
“王伯伯......”沈明酥起身扶着他，在他身后垫了一个枕头。
王太医还在咳着，边咳边吃力地道，“你，你去找......”
沈明酥认真地听着。
“你去找一个叫阮云漫的稳婆，别说你是谁，只问她十七年前你母亲是何时生的你......问完了，再来，再来找我，咳咳.......”
沈明酥不明白为何他要去找稳婆，但见他咳喘得厉害，不敢再多问，从袖筒内取出了一颗丹一给她的货真价实的‘护心丸’，喂进了王太医嘴里，再给他倒了茶水，饮完后扶他躺下，“王伯伯先歇息，旁的事咱们以后再说。”
这一通咳喘后，似乎要了王太医半条命，他闭着眼睛虚弱地躺在床上，再也没有力气说话。
沈明酥安静地守在他床边，一直等到他睡着了，才起身离开。
去前院同蒋太医打了一声招呼，蒋太医这会忙得脚不沾地，没功夫理她，冲她扬了一下手，“不送。”
日头正烈，沈明酥挎着药箱，又站在了那颗杨树前，仰目看了一阵。
叶缝间的光线照得她眼花，她微微闭眼，心底轻轻问道：
父亲，十七年前那场大火，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墨尘他是谁？
为何王伯伯要让她去找当年的稳婆？
出了太医院，又是那条狭长笔直的甬道，没有树荫遮挡，烈日直晒。
早上没用早食，到了这会有些饿了，沈明酥没急着回去，上回领月俸时，听丹一说从另一条路过去，有个小花园，沈明酥打算过去歇歇脚，吃饱了再回去。
拐进那条甬道后，没走多远，果然看到了小花园，除了树荫假山，还有一个荷花池。
沈明酥席地坐在树荫下，放下药箱，从里拿出水袋，刚喝了两口，便听到对面传来了说话声。
“皇祖母，您是不知，那沈家娘子有多可恶，您一定要替我做主......”
熟悉的声音，沈明酥一口水差点呛住。
她得多会选地儿才会选到这来，同时撞上了宫中最尊贵的女人，和最憎恨自己的女人。
趁着人还没走近，沈明酥赶紧提起地上的药箱，正准备出去，前面那条路也传来了说话声，“皇祖母怎么想起来这儿？”
沈明酥面色一僵。
赵佐凌。
身后姚永回答道：“荣绣郡主说，今年宫里就数这一处荷花开得最好。”
“荒谬，荷花哪里看不一样？我看她就是想折腾，这大热天，皇祖母身子要热出好歹来，便不是上回禁足那般简单......”
路头路尾这回都被堵上了，沈明酥只能退到一边，立在那不动。
荣绣和皇后先到。
此处并非御花园，也没特意清场，遇到宫人很正常，见有人在，两人止住了话，没再继续说。
脚步经过跟前时，沈明酥垂目，腰弯得更低，片刻后，余光只见一团绣着金丝线的锦绣从光线里晃过，炫丽的光芒耀人眼。
头垂太久，脖子渐渐酸麻。
脚步终于从她身前走过，沈明酥后退两步刚转过身，前面的荣绣却突然驻步，回头唤住了她，“你是仙丹阁的？”
她身上穿的是仙丹阁仙童专属的衣衫，衣袖上纹有仙鹤，即便是不抬头，路人见了也能认出她身份。
沈明酥不得不回头，垂目答：“奴才是。”
荣绣又问：“听说你们仙丹阁出了一个人才，叫丹十，你可认识？”
“郡主殿下谬赞，奴才不敢当，不过是平常的医术，被传言美化罢了。”
“你就是他啊。”荣绣似乎来了兴趣。
身旁皇后也有些诧异，昨儿倒是听说了传闻，不成想今日竟无意遇上了正主，也好奇地看了过去。
荣绣瞧不见她的脸，道：“你抬起头来。”
沈明酥没动。
荣绣眉头一皱，“你没听到我说话吗，我让你抬起头来。”
沈明酥这才缓缓地抬了头。
进宫后，她脸上的妆容与以往在柳巷时全然不同。
荣绣自然没见过，却莫名觉得她那双眼睛有些熟悉，格外让人讨厌，“你们仙丹阁的奴才这是这般没规矩的？见了皇后也不跪？”
倒也没什么不能跪，沈明酥轻轻地放下药箱，掀袍跪下，朝着皇后行了一个大礼，“奴才见过皇后娘娘。”
天气热，皇后没想过要她行大礼，“免礼。”
荣绣却没打算轻易放过她，“那不知道本郡主当不当得起你再磕一个头。”
地上的金砖被太阳烤久了，有些烫，炫目的太阳直晒在沈明酥脸上，几乎让她睁不开眼睛，看了看投在地上的两道阴影，心底竟有了些许羡慕。
荣绣大抵就是那日她所说的前者，会投胎，有家人疼爱，有人替她撑腰。
她认命。
沈明酥淡然一笑，正要对着她磕头，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呵斥声，“荣绣！”
沈明酥动作一顿。
荣绣愣了愣，回头见是赵佐凌，笑着唤他：“十全哥哥，你怎么来了？”
十全是他的乳名，除了赵家人，鲜少有人知道。
赵佐凌没理会她，对皇后行了一礼后，径直上前，走到沈明酥旁边，蹲下身，双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起来。”
地上确实太烫，沈明酥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垂目道，“多谢。”
赵佐凌没应，看了一眼地上的药箱，又替他拿起来，递到她手上，落在她手上的眸色颤了颤，到底没抬头去看她的脸，只轻声道：“走吧。”
沈明酥感激地对他行了一礼，挎上药箱，转身出了荷花池。
荣绣见他竟然把人放走了，回头同身边皇后嘀咕道：“十全哥哥果真心软，不过是个奴才，跪主子是应当，哪里担得起十全哥哥如此厚礼。”
皇后虽也觉得荣绣刁蛮，但十全的反应似乎是有些反常。
赵佐凌扭头看向荣绣，平日里青涩的面容一冷起来，竟也有了几分威严，眼里带了一层隐隐的厌恶，“仙丹阁乃皇祖父亲自督查所建，炼丹之人个个皆是仙童，为求神灵赐于皇祖父灵药，仙童每日跪的是天，是神灵，如今你让他来为你磕头，你也承受得起？”
荣绣说过不他，瞥开目光，同皇后撒娇，“皇祖母您看看，十全哥哥也欺负我。”
太子和康王皆为皇后所出，手心手背皆是肉，认理不认人，知道荣绣是什么性子，斥责道：“行了，你这一个月的紧闭，是没半点长进，你哥哥说得对，那仙童乃仙丹阁的人，本就不同于一般奴才，且这大太阳，地上多烫，好端端的你让他磕什么头......”
荣绣噘嘴不说话。
皇后继续道：“之前我尚在病中，容你胡闹，你父王母妃合着是管不住你了，堂堂郡主，你竟要给人做妾？封重彦就有那么好？为图他一张脸，你连尊严都不要了。沈娘子怎么着你了？人家有婚约在先，有本事你让封重彦退婚，重新求娶于你，做不到这点，你何必去为难她，为难她可有用？”
“他们是真的退婚了，封夫人亲口所说......”
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母妃红肿着眼睛交代她的那句话，“就当是母妃求你了，往后别再去惹那位沈娘子，也别再去招惹封家。”
她就算再蠢，最近梁家出了几件事后，也隐约知道梁家和封家结下了仇恨。
两位表哥，还有舅舅的死，都和封重彦有关，如今母妃和封夫人的关系，也不再像之前那般亲密，两家完全断了来往。
她和封重彦已经再无可能。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便是沈明酥。
皇后摇了摇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奈何自己没能生出个女儿，两人儿子跟前也就这么一个女儿。
是骄纵坏了。
皇后没再搭理她，回头见赵佐凌还立在那，扭头看着身后那条路，疑惑地唤了一声，“十全？”
赵佐凌这才回过神，忙跟上来，亲热地道：“天气热，皇祖母还是早些回殿里......”
—
沈明酥从荷花池出来不敢再耽搁，脚步走得格外快，险些没看到靠在墙边的凌墨尘。
凌墨尘撑着伞，目光扫了她一圈后，停留在她膝盖处的一片灰迹上，皱眉道：“又被欺负了？”
沈明酥顺着他的视线垂目，这才发现，淡然地拍了拍身上的灰，一笑而过，“不小心，摔了一跤，国师怎么在这儿？”
凌墨尘没答，起身走过去，手里的伞替她挡住了头上的灼灼烈日，问她道：“明日要去哪儿？我来接你。”
沈明酥道：“估计要出宫一趟。”
“去哪儿。”
“找一个叫阮云漫的稳婆。”
凌墨尘脚步一顿，强烈的光线穿过伞纸，伞下一股闷热，胸口突然生出一股烦躁，脱口道：“过几日吧，最近宫门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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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凌墨尘的小马甲岌岌可危（加更）◎
他没问她原因, 必然心中已知此事，沈明酥没再说话，并肩同凌墨尘走在伞底下。
天气太热, 回到仙丹阁，沈明酥额头上又生了细汗, 正打算打一盆凉水洗把脸，凌墨尘忽然唤来了丹四，“烧点热水给她。”回头看向一脸疑惑的沈明酥, “衣裳脏了就换。”
沈明酥低头瞅了一眼衫袍, 还好，灰都拍干净了。
他是有洁癖吗。
丹四很快烧好了水，把桶提到了她房间, “师弟, 水好了。”进门却见她从袖筒内掏出了两个鸡蛋。
这还是早上她问自己要的, 丹四愣了愣，“师弟没吃早食？”
先前还有些饿, 后来被荷花池的热浪一熏, 没了胃口，“不饿, 中午一道吃吧。”
几人的膳食, 实则每日都由御膳房差人送来, 错过了点就没了。
院子里那小厨房, 不过是几人私下里偷偷打牙祭的地方，得下值后才能使用。
见离午食的时辰还有一阵, 丹四劝道：“师弟先吃一个鸡蛋, 垫垫底, 晚上我煮点粥, 弄几样凉菜给师弟开开胃。”
沈明酥笑着点头，“好，多谢师兄。”
丹四走后，沈明酥关上了房门，擦了一遍身子，换上干净的衣裳，身上倒是凉爽了许多。
正拿布巾绞着头发，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沈明酥忙把头发拢在脑后，戴好青帽，“谁？”
“开门。”
凌墨尘。
沈明酥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事，整理了一下衣衫，打开门扇，凌墨尘手里端着一碗面，跨步走了进来，给她放在了桌上，目光瞟见她放着的两个鸡蛋，“我还以为你吃不腻呢。”
沈明酥这才反应过来，“国师的面是给我的？”
凌墨尘一笑，“不然呢？我闲得慌，特意来你这吃面。”
沈明酥有些受宠若惊，好奇问道：“行刑前的最后一餐？”
凌墨尘轻嗤一声，“那你吃完看看，能不能活到明日早上？”说完也没走，坐在了她对面的木墩上，把碗往她那侧推了推，“吃吧。”
沈明酥想说不饿，可人家都煮好了，她拒绝就是不识好歹，白糟蹋了粮食。
沈明酥没客气，面条意外是凉的，似是在冷水里捞过，里面配了几片牛肉，还有几根酸萝卜丝，很爽口。
“国师的厨艺了得。”沈明酥不吝夸道。
凌墨尘没领她的情，“那是因为你不会做饭。”
“每个人擅长的东西都不一样，像凌国师这般，样样都顶尖的人少之又少，所以，国师才能成为国师。”她一通马屁，拍得一点都不脸红。
再埋下头，适才被她匆匆拢入青帽里的发丝忽然落了下来。
忙伸手去扶，手里却拿着筷子，对面的凌墨尘动作比她快了一步，在那团湿发坠入面碗之前，及时替她托住。
发丝还沾着水汽，触手有些微凉，一缕缕从他五指穿过，他又往上抬了几分，混着淡淡的紫藤香染进了他指尖，心口冷不防一悸，似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扫。
凌墨尘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伸手，面色僵住，沈明酥倒很平静，从容地从他手里拢过湿发，“多谢。”
那发丝滑出他指尖，只留下了满指的湿意。
凌墨尘收回手，目光轻瞟，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随后起身，“吃完再来。”
“好。”
走出门口，凌墨尘被扑面而来的热浪激得胸口发热，一路走过，直到丹房，手心那股湿意还是迟迟没消。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道跪在荷花池边的身影。
沈明酥，你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
夜里丹四果然煮了一大锅粥，还做了几个凉菜。
见凌墨尘还躺在灯下的摇椅上没睡，沈明酥主动邀请他，“国师要不要也去吃一碗。”
凌墨尘摇头谢绝，“过午不食。”
“哦。”
沈明酥收拾完，正要走，凌墨尘忽然问她，“喜欢看荷花？”
“啊？”
“明日下朝后到内务府门前等我。”
沈明酥不明白他要自己去内务府那边干什么，正疑惑，便听他道：“明庆殿里的荷花开得更好。”
明庆殿。
那是正殿，宫中举行大典之地。
他要去看荷花？
凌墨尘见她立在那半晌不吭声，又问道：“知道内务府的路吗？”
路倒是知道，太医院那条路线她已经摸得很熟了，“知道。”
凌墨尘起身，替她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吃完早点睡。”
—
翌日更热，夹杂着一股喘不过气的闷意。
一早起来，背心便生了一层汗，连风拂在脸上都是热的。
凌墨尘去了早朝，四丹准备炼丹的药材，沈明酥继续撵药，手里正摇着扇子，身后一道声音传来，“丹十可在？”
沈明酥扭头，便见那日在甬道上遇到的那名名叫‘阿月’的宫女立在门槛外。
沈明酥愣了愣。
阿月似乎也认出了她，对她一笑，“主子让奴婢送些冰过来。”
沈明酥那日听到了她和另外一名宫女的谈话，知道她口中的主子是谁。
她脸上的妆容都化成了这样，连荣绣都没认出来，她想不明白赵佐凌是怎么认出来的，东西送上门来了，她总不能让人家抬回去，沈明酥起身迎到门槛，阿月身后的几个太监，很快将冰块挪到了屋内。
“替我多谢你家主子。”见她额头有些汗，想必是一路过来，热出来的。
仙丹阁外面的那条甬道有多长，沈明酥见识过，笑着招呼道，“妹妹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热浪从脚底扑过来，阿月脊背一僵，眼前一阵晕厥，痴痴地立在那，忘了回应。
沈明酥转身去倒茶，茶水温好的，温度刚好，不冷不热，等她捧着茶杯回过头，门口却已经没有了人。
沈明酥一愣，知道人走了，手里的一杯茶便也自己饮了。
有了冰块，屋里凉快了许多，昨夜热得睡不着，此时倒是昏昏欲睡，最终还是抵不住困意，索性趴在桌上睡了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听到一阵雨声，睁眼一看，屋檐下已经开始滴起了雨线。
怪不得早上那么闷。
趴得太久，四肢发麻，沈明酥起身活动了一番，抬头一瞧，御膳房送午食的人到了，提着一大一小两个食盒从旁边的长廊而来，到了门前，身上还沾着雨水，笑着把手里的两个食盒递给了她，“仙童接一下吧，脚底脏了，小的就不进来了。”
沈明酥接过食盒道了谢，回头招呼四丹用饭。
除了五个仙童的饭菜之外，凌墨尘的餐食是单独装好的。
丹一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食盒，忽然问：“国师呢，怎么还没回来？”
怎么还没回来.......
沈明酥脑子灵光一闪，终于想了起来。
——“明日下朝后到内务府门前等我。”
她竟忘得无影无踪。
忙丢下手里的碗筷，回过头，却见到了外面的瓢泼大雨。
这么大的雨，不可能还去看荷花，应该是被别的事情耽搁了。
习惯了不被等待，也渐渐地融入了不喜欢等待的那一类人中，便也不再相信真会有人去等。
沈明酥又坐了下来。
上午躺了那么一阵，午后也没犯困，吃完饭后专心撵起了药。
一落雨，天色暗得很快。
沈明酥开始分配着药方，药量马虎不得，打算起身去掌灯，刚抬头，忽然看到门前站着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被浇透，衣衫发丝都在滴水，身后的天色婚暝，脸也跟着一团阴沉，一双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国师？”沈明酥一愣，忙搁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他跟前，越看越狼狈，疑惑地问他：“国师出门没带伞吗？”
凌墨尘没应，看着她震惊的神色，便也明白了，唇角凉凉一笑，忽然问她：“忘了？”
沈明酥神情逐渐凝固。
他真去了？
从早上等到这时候？
凌墨尘慢慢地从她质疑的脸上挪开了目光，从容地拍了拍身上的雨水，从她身边走过，走去房间。
沈明酥没想到他还会当真等，一面追上他脚步一面解释道：“刚开始是忘了，等想起来，见下了雨......”
确实是自己忘了，没啥好解释的，道了一声，“对不起。”见他没什么反应，心头很是愧疚，不断同他搭话，“你吃饭了吗？我让丹四给您热热？”
凌墨尘始终没应。
沈明酥一直跟到了房门前，脚步被挡在了门槛外，看着他进屋后转过头来，一张脸尽量笑得和善，“要不，我去给国师煮碗面？”
凌墨尘神色淡淡，双手扣上门扇，把她关在了门外，“不必。”
沈明酥看着跟前的门板，一个头两个大，知道他在气头上，自己说什么也无用，那就等他睡上一觉，消了气，明儿她再去赔罪。
回到丹房，把剩下的药包完，已经过了亥时。
今日下雨，人容易犯倦，四丹早已歇下，沈明酥锁上丹房，回到了自己房间，正准备脱衣睡觉，外面有人敲门，“沈娘子......”
沈明酥还以为是四丹，打开门一看，却见到了冯肃。
冯肃站在门外，脸色着急，颇有些走投无路，别无选择的无奈，“主子发了热，还请沈娘子帮忙瞧一眼。”
若是外伤冯肃还能处理，可这发热，他不敢乱来。
主子身上还有余毒。
这些年主子都是自己替自己治病，今日这样的情况还是头一回，且护心丹对高热无用。
找沈娘子总比去太医院好。
沈明酥愣了愣，想起他今儿是怎么回来的，忙跟在冯肃赶了过去。
凌墨尘已换了一身衣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双颊也被高烧烧得通红，沈明酥上前伸手一探，烫得吓人，顾不得那么多，挽起了他的衣袖的裤腿，同冯肃道：“打一盆温水来。”
温水端来，沈明酥让冯肃替他不断擦拭四肢，自己又匆匆返回丹房抓好药，把药包交给冯肃，“赶紧煎成水，五碗水煎成三碗，煲两回，晚上汤药不能断......”
冯肃没动，欲言而止。
沈明酥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沈娘子会把脉吗？”
沈明酥狐疑地看了冯肃一眼，指尖搭在了凌墨尘的脉搏上，屋内灯火安静，没有半点声音，片刻后沈明酥脸色慢慢地起了变化，终于明白了冯肃的犹豫，转头道：“放心，药能用，药性很小，主要在于水，今晚多饮水。”
冯肃点头，这才放心去煎药。
沈明酥摊开他的手脚，不断用温水擦他的手掌和脚底。
半个时辰后冯肃煎好了药。
沈明酥让冯肃扶凌墨尘起来，自己来喂，她曾这般照顾过封重彦半年，早就有了经验，勺子抵在凌墨尘的舌根，一勺一勺地逼着他吞下。
一碗药喂完，凌墨尘额头终于有了细细的汗珠。
沈明酥松了一口气，起身轻轻地剥开他的衣襟，只见其心口的位置，有一团明显的淤青，这是剧毒入过骨髓的症状。
沈明酥眸色一怔，不由看向他。
他到底是谁，为何会中如此剧毒。
—
封重彦今日去了一趟东宫，傍晚才回到府上，刚下马车，乔阳便迎了上来，低声禀报：“主子，万才牙行那边查到了消息。”
封重彦脸色一正，“说。”
“找到了那对流民的名字，男的化名为凌枫，女的叫林柔。”
封重彦褪下肩头的披风，交给了福安，偏头问：“青州人？”
乔阳却对他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古怪，“不全是。”
封重彦看向他。
乔阳道：“凌枫应该是宫里的人。”
封重彦脚步突然一顿，慢慢地停了下来，“什么意思？”
“此人面部烧伤，但据属下打听来的消息，倒是与一人极为相符。”乔阳道：“十七年前，太医院的那场大火把当夜当值的太医，全都烧死在了里面，无一幸免，其中便有一名太医，名叫顾玄之。”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晚上好。凌墨尘为何会等，下章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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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流沙慢溢◎
顾玄之。
太医院......
封重彦吩咐卫常风, “明日找崔大人，把他的资料调出来。”
“是。”
回到静院，仆役正添着灯, 封重彦歇得晚，亥时才会入净房, 仆役照常往他书案上放置一盏灯火。
封重彦今日却没去书案后，坐在矮几前，倒了一杯茶水, 慢慢品着。
一到夜里, 他习惯一人静坐。
今日在东宫熬了一日，上午替赵佐凌讲学，下午被太子叫去了殿内。
一进去太子妃也在, 双眼因流了太多泪, 又红又肿。
太子看向他轻轻叹了一声, 封重彦便明白了，两人今日找他乃为何。
江十锦的身份好查, 一查便能查到他身上, 江十锦是他的未婚妻，沈家的长女沈明酥。
沈家也好查。
沈壑岩, 十七年前太医院的一名太医, 太医院失火后, 他也染了一场重病, 因无法再会诊，被皇帝罢免了官职。
十七年后, 沈壑岩被灭家, 凶手乃前朝人所为。
这些是对外宣布的消息。
实际原因, 太子和太子妃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十七年前的那场大火是怎么来的，皇帝为何要肃清太医院。
他需要一批新人，对前尘往事，对那场大火一无所知的人。
沈壑岩曾跟过顺景帝出征，自然在被罢免的名单之内，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把沈明酥带出昌都，神不知鬼不觉地养到了十六岁。
沈壑岩却死了，又是所谓的‘前朝人’。
哪里有那么多的前朝人，太子妃岂能不清楚是谁，查了那么久终于查出了她的身世，可那真相却让她当场晕厥了过去，已经断断续续哭了好几日，此时身子也虚弱，看到封重彦进来，眼里又有了泪。
太子这几日怎么安抚都无用，只好找来了封重彦，问他：“她如今人在哪儿。”
“宫里。”封重彦没多说，只道：“她的性子随了娘娘。”
都是刚烈之人。
太子妃一怔，她来宫里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自是已经知道了杀沈家的人是谁，她进宫来是替沈家报仇的。
太子妃手捂住心口，流着泪，颤抖地问太子，“咱们这是要逼死她啊，你要让她怎么活......”
太子脸色也是一片苍白，半晌才转过头看向封重彦，哑声问道：“封大人还有办法吗。”
封重彦没答。
太子便也明白了，他若真有办法，必不会让她进宫。
“她要报仇就让她报罢。”太子妃看着封重彦，“恳请封大人，无论如何，都要替她瞒住身份，她不姓赵，她只是沈家的女儿。”
太子脸色一变，“太子妃！”
“我说得有错？”太子妃情绪忽然崩溃，冲着太子，一字一句呜咽道：“自古杀人偿命，天理如此，她不该报仇吗......”
屋里虽没其他人，可封重彦还在，太子猛然起身，“阿嫣，莫要胡说！”
“我早就受够了，十七年前，他要杀我的孩子，十七年后，还要来杀一回，这回是连命诛心了，那是我身上的血肉，我怀胎十月，在肚子里时，个个称他们为龙孙，一生下来，怎就成了灾星，不得不死了......”太子妃瘫坐在蒲团上，抬头扫了一圈金碧辉煌的殿堂，满眼绝望，喃声道：“这杀人不见血的牢笼，谁要爱谁拿去......”
太子妃已然失了理智，封重彦不便再留，起身往外走。
太子很快追了上来，面如土灰，“封大人......”
封重彦对他弯腰拱手道：“殿下放心，臣今日什么都没听到，也没见过殿下和娘娘。”
跟前的烛火陡然一亮，又回到了两年前，看到了那封沈壑岩给他的绝笔信。
......
伯鹰亲启：
雲骨的消息已被泄露，皇帝毒发，梁家小儿今日已登门，恐乃为师最后一封书信。
生死一劫，早已注定，我死而无憾，唯有阿锦乃心中一结。为师有一不情之请，请永世隐瞒我的罪孽，我一身罪恶，已无力为自己开脱，唯恐她心念受损。
带她去昌都，与太子和娘娘相认，父母在，有所依。
我今日之死，乃医患恩怨所致，与赵家无关，切记！不可为我寻仇。
—
白日一场暴雨，夜里屋檐还在滴着残露。
滴滴答答的声音脚步声被打断，桌上的烛火忽然倒向一边。
有人推门。
福安进来禀报：“主子，三娘子来了。”
封重彦点头。
很快跟前的珠帘被拂开，佛兰进来看了一眼他跟前的茶壶，笑了笑，问道：“兄长还没睡呢？”
“嗯。”封重彦抬头问她：“怎么了？”
佛兰坐在他对面，将手里的一块鲁班锁递给了他，“不知兄长可还记得，之前我从兄长处瞧见这锁，一时觉得有趣，便讨了来，原本是想拿来解着玩，可我脑子实在是愚笨，一直没解出来，今儿忽然发现里面似是有东西，且摇起来有动静声，怕是有心人专门赠予兄长的，不敢再占为已有，今夜过来，物归原主。”
封重彦自然知道是谁送的。
这样的锁，她曾做过不下百把，逗逗佛兰还行。
倒是不知道里面还装了东西，封重彦接了过来，“好，喜欢什么，改日再补给你。”
“多谢兄长。”佛兰等了他一日，夜里才知道他回来，忙赶过来只为还东西，不方便久留，起身辞别，“兄长早些歇息。”
快走出去了，她忽然又回头，看着封重彦欲言又止。
封重彦察觉到了，回头问：“还有事？”
佛兰没去看他，硬着头皮道：“兄长能不能把沈姐姐找回来，沈姐姐挺，挺好，比荣绣好上千万倍......”
她语气着急，说完脸都红了。
本以为会被教训一顿，不知尊长，封重彦却意外地没出声，她赶紧溜走，刚拂起珠帘，又听他应了一声，“嗯。”
—
灌完三碗药后，凌墨尘终于出了一场大汗。
沈明酥让冯肃替他换上干爽的衣衫。
换好后，她才转过身，坐在床上，摸了一下他的脉象，平稳了不少。
已过了半夜，冯肃怕她要走，待会儿要是再烧起来，他不知该如何应付，正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挽留，听她忽然问了一句，“他今日真淋了半日的雨？”
沈明酥还是有些不信。
就算是常人，也不会等那么久，别说是他凌墨尘。
冯肃知道她是在怀疑，轻声道：“沈娘子也是觉得主子傻吗？”
沈明酥尴尬一笑，她可没那么说。
冯肃沉默片刻，便缓缓地道：“五岁那年，主子等他的父亲回来，等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等来的却是一碗毒药。”
沈明酥一愣。
“后来主子又等，等他的母亲来接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春暖花开等到了大雪纷飞，有一天终于得知，他的母亲也早已走了，他每日望着的那个方向，早就没了他的亲人，身边所有的人都知道，唯独他不知道。”
“再之后，主子又等，等一人为他敞开门，拥他入怀再喂他一口热汤，可等到双肩落满了雪，眼睫结了冰，也没能等到。”
“后来在七月的一场雨里倒是等到了，等来的又是一罐骨灰。”
冯肃看着床榻上的主子，无比痛心。
认识他的人都想让他拿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时刻都在提醒他要去复仇。不认识他的人，个个都羡慕他的风光，想成为他。
可没有一个人看到他内心的挣扎和煎熬。
他只要想一个家。
有一个他能等到的人。
“主子已经很久没有等过人了，几年来，沈娘子是第一个，可一旦他等了，便会固执地等到最后，因为他不相信，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对他失约。”
可即便是没有等到，他也不会怪罪谁。
若今夜他能熬过去，沈娘子没来，等过了明日，一觉醒来，他对沈娘子，依旧会和从前一样。
他的笑容和他的轻松，都是一道一道自愈后的伤痕而堆砌。
冯肃知道主子和沈娘子之间，早晚会有一场生死较量，可不知为何，此时却想沈娘子能多陪他一会儿。
想让沈娘子再赴一场主子的约，不再食言。
沈明酥一面听冯肃说着，一面看着床上面色苍白之人，很惊讶他言中所说之人，会是他。
因他从一开始给她的印象，与冯肃口中之人完全不一样。
但父亲常同她说，人不可貌相。
她并非有意要忘。
只是也习惯了回头时身后再无人。
油灯才刚添了灯油，层层柔光笼罩在他脸上，病容夺走了他面上所有的神情和伪装，仅仅只是一位平常的患者。
沈明酥回头同冯肃道：“你去睡吧，我守着，天一亮你过来换。”
适才沈明酥是如何救治的凌墨尘，冯肃都看在了眼里，知道她不会害他，两个人熬着确实费神，起身道：“麻烦沈娘子了。”
冯肃走后，沈明酥又替凌墨尘用热水擦了一阵额头。
几回探手，见其没再发热，应该是稳定了，长松一口气，后半夜实在抵不住困意，便趴在他床边睡了过去。
天麻麻亮时，凌墨尘睁开了眼睛。
记忆停在了冯肃焦急唤他的那一刻，知道自己八成身体出了问题，动了动，想抬手，胳膊却没能抬起来，袖口似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眉头一拧，转过头，便看到了枕在他身侧的一张小脸。
脸上的黄泥已被擦去了大半，抹去的地方肤色如雪，两种颜色成了鲜明的对比，成了一张大花脸。
凌墨尘眸中露出诧异。
她怎么在这。
抬头扫了一圈，没见到冯肃，目光又回到了床边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今天先更这么多，大姨妈来了，影响了我脑速，下午看看还能不能多写，能就加更哈。（评论红包继续~）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去看花吗◎
仙丹阁的长衫都是宽袖, 被她以襻膊绑住，挽至小臂，手指头还搭在他的胳膊上, 摆出把脉的姿势。
屋内弥漫着一股药味，床头的一盏油灯已枯尽, 青色的天光朦胧地映在她脸上，面容熟睡，眉间却带了些淡淡的疲倦。
确实是沈明酥。
多半是见自己迷昏, 冯肃束手无策, 叫过来的。
应该是守了一个晚上。
趴得太久，青帽都被蹭掉了一半，松散的青丝几缕挠在她眼睛上。
不痒吗。
瞧了一阵终究没忍住, 右侧的袖口被压住, 凌墨尘没再抽, 微微翻身，伸出左手, 小心翼翼地碰过去, 手指头谨慎地捻起那几根发丝，正要替她拂开, 底下的一双眼睛轻轻一颤, 忽然睁开。
凌墨尘来不及扯回, 神色僵住。
“醒了？”沈明酥没没注意他的动作, 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人还是迷糊的, 手已经探了过去, 碰到了他额头, 不烫了, 长吐了一口气，“可算好了。”
凌墨尘收回胳膊，“多谢。”高热后喉咙有些干涉，声音也嘶哑。
沈明酥听出来了，起身道：“我去烧点水，你刚退热，四肢会很酸软，好好躺着，既然醒了，我把药也一道热了，待会儿还得继续喝。”
没等他应，沈明酥转身便提着茶壶，去了小厨房。
丹四刚起来，见她蹲在炉子前吹了半天，烧出了一堆浓烟，也没见冒出个火星子，吓了一跳，“师弟怎么了？”
沈明酥正愁没人烧火，招手道：“师兄过来帮忙烧下火。”
听沈明酥说凌墨尘病了，丹四很是震惊，“国师也会生病？”
沈明酥一愣，瞌睡都被他惊醒了大半，一手指弹在他额头上，苦笑道：“真以为你们国师是神仙？”
丹四摸了摸额头，傻傻地笑了两声，蹲身吹着火炉里的火，边吹边道：“我是觉得国师那么厉害，怎可能会生病。”
“只要是人都会生病。”沈明酥正色道：“所以啊，你们以后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别被人家叫一声仙童，真就以为自己成仙了。”
“好，师弟说得对。”
药刚热好，冯肃便来了，接过她手里的药碗，“小十公子去歇息吧，剩下的交给我。”
熬了一宿，沈明酥确实有些累。
已经退了热，凌墨尘应该没什么问题，沈明酥把药碗递给了冯肃，交代道：“有点烫，但能入口，让国师就着喝下，能出一身汗更好。”又道：“两个时辰喝一回，我让丹四煮了一些粥，待会儿好了，再给国师吃一些。”
这场风寒说到底，和她有很大的关系。
冯肃道：“好。”
“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脸上的妆容已经花了，适才因染了草木的黑灰，丹四才没看出来，沈明酥回屋洗了一把脸，换下衣衫，补好了妆容。
后半夜趴了那一阵，胳膊有些酸，揉了揉，倒去床上，一觉睡醒，已是午后。
夏季的雨不同春季，来得快去得也快，地面上的水汽还没干，头顶又是一片艳阳。
收拾好去了丹房，却意外地看着了凌墨尘，正坐在案前配药，申请专注，似是昨夜压根儿就没生过病。
沈明酥一愣，走过去，脸凑在他跟前，细细看了一眼他面色，还是能看出病容，“国师不多休息？”
凌墨尘往后仰了仰，避开她，“一场风寒，躺一夜就够了，还要躺多久？”
嘴巴硬，嗓子却出卖了他，沙哑得如同铜锣。
沈明酥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要个个病患要都像国师这样，天下的大夫估计得气死。”
凌墨尘清了清嗓子，不再理她。
昨儿确实是自己不对，沈明酥正式同他道歉，“对不起啊，我是真没想到国师会等我，还淋了雨。”
凌墨尘一笑，想说话，想起来嗓子，酝酿了片刻，还是败在了她目光下，开了口，“无碍，这不是被你治好了吗。”
“还没好。”沈明酥问他：“喝粥了吗？”
“嗯。”
一场雨后，凉爽了不少，即便是艳阳也没之前那么热，偶尔几道虫鸣声落在耳边，凌墨尘见她坐在那没打算干活，便问道：“之前谦虚了，医术不错，救过不少人？”
大病她不会，但像这样的风寒，她治过不少，“数不清。”
“封重彦也是你救的。”凌墨尘抬头看她，“他配合吗？”
“比你配合。”
凌墨尘笑着附和了一声，“是吗。”
沈明酥没再答。
仙丹阁的药材被她薅得差不多了，再薅下去，多少有点过分了，今日没什么事，沈明酥静静地坐着，转头看向屋外，暴雨后殿内的那一树紫藤，不仅没有凋零，反而越发明艳。
忽然想起冯肃昨夜的话。
......
“因为他不相信，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对他失约。”
沈明酥回头，看着凌墨尘，“国师，咱们去看紫藤吧，紫藤比荷花好看。”
凌墨尘手中药勺一顿。
沈明酥继续游说，“你瞧，紫藤花多好啊，枝叶碧绿，花瓣淡雅清丽，一身傲气凌然，又不惧酷暑暴雨，默默守在这，为人遮阴乘凉，还能供人观赏，多无私的花。”
她也是临时一通瞎编乱造，也不知道有没有说到点子上，亏欠的总得还，“桥市南边有好大一片紫藤林，要不明日咱们去看罢，我等国师下朝。”
回过头等他答复，却冷不防地撞进了一双眸子里，那瞳仁如浓墨一般深邃，像是一道漩涡，随时都能把人卷进去。
沈明酥一愣，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国师不喜欢啊？”
凌墨尘眸子里的迷雾一瞬敛去，恢复如常，转过头，轻嗤道：“失信的人，话不可信。”
沈明酥：......
既说了出来，便不能再度失信，“明日国师准我出宫，我休沐，不见不散。”
凌墨尘一笑。
两日了，她是该去找稳婆了。
—
今日封重彦又来了东宫，继续为赵佐凌讲学。
赵佐凌有些心不在焉，几度神游，目光偷偷往边上一位宫女脸上使着眼色。
那宫女倒是机灵，借着添置茶水上前，瞟了一眼他跟前的宣纸，随后退下，悄悄地走了出去。
赵佐凌松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
“世目杨朗，沉审经断......”封重彦似是并没有察觉，慢慢地踱步到他跟前，忽然停下，同他伸手道：“拿出来。”
赵佐凌心头一跳，想要去护，封重彦却抓住他胳膊，往上一抬，从他的书本下抽出了一张宣纸。
赵佐凌脸色一变，“先生，我......”
封重彦将宣纸轻轻一抖，便看清了上面一排苍劲的字迹，俨然是他赵佐凌的笔迹。
——“送两筐樱桃到仙丹阁交给丹十。”
封重彦眉头微拧，回头意味不明地看向他。
赵佐凌当场被抓，脸色慢慢地红了起来，从位置上起身，立在也不敢吭声。
他谁也不怕，甚至连太子偶尔他也能说几句玩笑话，不知为何，竟对封重彦有一种压迫性的敬畏。
本以为又要遭一顿罚了，过了一阵，封重彦却轻轻地把那张宣纸放回到了他案前，低声道：“认真听。”
赵佐凌一脸意外，愣了愣，“多谢先生。”
封重彦坐回了位置上，“收好心思，别胡思乱想。”
赵佐凌羞愧地点了头。
这几日他是有些心神不宁。那日在荷花池边，他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仙丹阁的丹十就是十锦，因这世上也只有他才会在袖子里随时揣着鸡蛋，沉甸甸地托在袖筒内，格外明显。
他知道他还在恨着自己，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补偿。
他让姚永查了，说是凌国师请了天命，算出了下一个仙童的生辰八字，照着生辰八字，从市井寻进宫来的。
没想到他们还能有这样的缘分。
知道他人在宫里，不再过着风餐露宿的日子，他很替他开心。想去问问他在宫中的日子过得如何，可那日他对他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久久不消，怕自己再惹他厌恶，只能偷偷让人给他送一些日常所用。
一个时辰后，那宫女回来了，封重彦还在，没再讲学，只陪着赵佐凌诵书。
见她要进来添茶，赵佐凌忙同其使眼色，宫女了然，往后退了两步，正要转身，封重彦忽然叫住她，“麻烦添些茶。”
宫女脚步一顿，又走了回来，垂头跪坐在他身前，一手提着茶壶，一手压着金黄色的盖儿，缓缓往里倒。
封重彦听着潺潺的水声，目光轻瞟向她的手，宽袖挡住的手腕内侧，隐隐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封重彦神色平静，伸手端起茶杯，似是不经意的一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月俯身回复：“奴婢名叫阿月。”
封重彦没说话，没让她离开，也没继续往下问。
阿月俯身垂目，脊背越绷越紧，捏着茶壶的指腹已经泛了白。
半晌后，才听封重彦道：“起来吧，下回不能再纵容殿下，讲学时，更不能扰他清净。”
声音温和，只是劝告，并非责罚之意。
“是。”阿月起身，退了出去，一直到殿外，绷住的脊梁才慢慢地松懈下来，不觉背后已是一片冷汗。
她的脸是凌墨尘给她做的易|容，沈明酥都没能认出来，更何况是封重彦。
是她太紧张了。
—
阿月出去不久，封重彦便起身，终于解放了赵佐凌，“今日时辰差不多了，殿下歇息片刻，晚膳后再练几篇字。”
赵佐凌腰都坐痛了，起身相送，“先生慢走。”
封重彦出宫后，卫常风也出来了，将查来的情况禀报道：“顾玄之，顺景八年入职太医院，乃顺景帝的御用太医之一，大火前两月，也就是顺景帝死讯传回宫中之后，再也没有出过诊，据说得了一场天花，被关在了太医院一处废弃的倒座房内，没人敢靠近，直到那场大火，再也出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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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守约◎
再也出不来, 那便是死无对证，没人见过了。
既然没被十七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死，应该走得越远越好才对, 封重彦沉思了片刻，问：“家中可有子嗣？”
“有。”卫常风道：“有一个儿子, 和凌墨尘年纪相仿。”
但卫常风觉得奇怪，凌墨尘若真是顾玄之的儿子，那他处心积虑地跑到宫里去做什么, 就为了报十七年前那场大火的烧伤之仇？
为了脸上的一块伤疤, 不惜冒着诛九族的风险？
乔阳摇头，“怕没这么简单，这林柔的身份也有点意思, 青州十七年前压根儿就没这个人, 属下查了她前后出没的时间段, 每次在十七年前就断了线索，倒像是十七年前藏在了青州隐姓埋名, 就为了等顾玄之离开昌都去找她, 这一点属下一直想不通......”
“私奔啊。”这有什么想不通的，福安冷不丁地接了一句嘴。
三人齐齐看向他。
福安眼珠子乱转, 被乔阳拿剑鞘敲了一下头, 忙缩回了脖子不敢再吭声。
回到府上, 封重彦沐浴更衣完, 卫常风才进去禀报：“沈娘子两日前，去了太医院, 且找到了王太医......”
封重彦眸色一凝, “有何动静？”
“这两日倒是一直在仙丹阁, 没出宫。”卫常风不知道王太医同沈娘子说了什么, 但以防万一，提醒他道：“主子，稳婆那边属下要不要......”
王太医乃沈壑岩的挚友，见到她必然会阻止她进宫，唯一能让她放弃复仇的办法，便是让她知道自己并非沈壑岩的亲生女儿。
若要想继续隐瞒下去，最好的办法是先灭口。
封重彦没出声，忽然想起了那日在梁府，透过火光看到的那双眼睛，清冷而坚定。
......
——“你曾对我说，这世上没有人能护得住你，唯独只有自己，如今我也一样。”
沈壑岩，太子，包括他自己，所有人都替她选了一条自认为对她最好的道路，却遗漏了最关键的一点。
她的想法。
已经到了这一步，这条路她得必须往下走，怕是谁也阻拦不了了，封重彦揉了揉疲惫的眼眶，哑声道：“不必。”
想查就查吧。
大不了，把这天给掀了。
封重彦把手里的折子一撂，“继续盯着，一出宫，立马通知我。”
“是。”
—
第二日又是大晴天。
沈明酥出门时，凌墨尘已经去了早朝，揣好腰牌兴冲冲地问四丹，“师兄们有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
听说她要出宫，四丹也跟着高兴，可想了一圈，也不知道买什么，反而担心地问她，“师弟银子带够了吗？”
上回几人领回来的俸禄，全都给了沈明酥，每人三两银子，沈明酥推不过，如今她算是仙丹阁的大户了，“多着呢，师兄们要买什么，赶紧说，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下回出宫还不知道何时。”
确实出宫一趟很难。
四丹又想了想。
“那师弟帮我捎半斤牛肉，我再给师弟卤一块放着。”
“给我称二两糖，半斤花生米。”
“一包桃酥糕。”
“师弟帮我带一壶酒。”
都是些吃的，还是她喜欢的，沈明酥无奈道：“你们就没自己要买的吗？”
几人吃穿都在宫中，有凌墨尘在，内务府那帮子人从不敢亏待他们，什么都不缺，家里又没个人，粗老爷们儿能有什么东西要买，齐齐摇头，“师弟想买什么，多买点。”
沈明酥被几人送到了门口。
出了宫后，她先去往桥市。
王嫂子没把他认出来，热情地招呼道：“客官瞧瞧，新鲜的鸡蛋，茶叶煮的，味道好，还经饿，一颗能抵一日呢......”
沈明酥拿出荷包，把自己那份俸禄三两银子，都递给了她。
片刻后，沈明酥提着鸡蛋去了桥头。
那群孩子也没把她认出来，看着她愣着，个个都不敢靠近，直到瞧见她递过来的鸡蛋，其中一人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十......”
沈明酥手指头放在嘴上，嘘了一声，笑着道：“叫丹十哥哥......”
在这一带混的孩子，都是些孤儿，无父无母，没有点乞讨的本事早就饿死了，时间久了也就成了人精，
知道她这番打扮，是不想被人认出来，那名孩童立马明白了，悄声问道：“丹十哥哥，这回要找什么人？您说，我们一定帮你......”
沈明酥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不找人，就来看看你们。”
那孩子一愣，低头捏着手里的鸡蛋，眼圈竟慢慢地红了起来，轻声问她：“丹十哥哥最近过得好吗。”
沈明酥点头，“挺好。”
孩童抿了抿唇，又小声问她：“那还会回来吗？”
他们都听茶叶铺子的张叔说了，弄影戏没了，往后她再也不来了。
自从一年前她到了柳巷，他们这一群孩童便没有真正饿过肚子，她唱弄影戏的钱，多数都花在了他们身上。
孩童舍不得她，更为将来的生存茫然。
眼里不由带着期盼，泪雾蒙蒙，小心翼翼地瞅着她，沈明酥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点头道：“会。”
又道：“饿了就去王嫂子那里拿鸡蛋，钱我已经付过了，等哪天丹十哥哥发了财，再请你们吃好吃的。”
时辰不早了，凌墨尘应该快要下朝了。
离开桥头后，沈明酥便去买四丹托付的东西。
瓶瓶罐罐，装了一个大包袱，搁在一树紫藤花下，又去附近摘了一片芭蕉叶，坐下来背靠着树干，仰头一面嗑着兜里买来的瓜子，一面感受着树荫下的徐徐清风，慢慢地等着人。
心头早已做好了准备。
失信过一回的人，信誉基本为零，今儿凌墨尘肯定不会早来。
—
早朝后，凌墨尘按例去了皇帝的寝宫，替他把脉，“陛下的毒已经控制，没再蔓延。”说着轻轻地替他拢下衣袖，问道：“陛下最近感觉如何？”
皇帝活动了一下双手，叹道：“太子这一趟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
活血草，百年难得一遇，为取一颗活血草，太子殿下的一条胳膊都摔断了。
可这活血草再好，也是治标不治本，皇帝没发话，高安忍不住催道：“国师的进度如何了？可问出了雲骨的下落。”
凌墨尘摇头，同皇帝道：“上回梁耳在京兆府擅自审人，沈娘子受了不小的惊吓，无论臣如何追问，皆是闭口不答。”
皇帝没出声。
凌墨尘继续道：“臣以为，照陛下所说，以礼相待不可取，陛下万金之躯，献药乃臣民之责，沈家理应献药，若是再问不出来，臣只能逼供，不过在那之前，臣先得想法子稳住封大人。”
说到封重彦，凌墨尘脸色不太好，同皇帝直言道：“封重彦对沈家的感情，倒是超乎人意料，陛下如此信任他，他倒好，一出手便要了梁家三条人命，沈娘子还只是受了三道刑鞭，人完好无损，这回要是有个好歹，不知道他手里那把弯刀，下一个要对准谁了。”
凌墨尘说完，忽然掀袍对着皇帝跪拜道：“臣一心为陛下考虑，封重彦此人，陛下不得不提防。”
上回梁耳刑审了沈娘子，后面封重彦闹出来的动静，皇帝岂能不知道。
梁家三条命都没了。
皇帝虽没怪罪封重彦，心底确实有了戒备之心，不然也不会让康王继续呆在青州。
可也仅仅是防备，并无铲除之心。
七年前凌墨尘以一脚蹴鞠，深得他赏识，被宣入宫后，他时常向其讨教，一时疏忽了朝政，曾被封元骥当着他的面，斥责凌墨尘心术不正。
自此凌墨尘便与封家结下了梁，这些年来两人的不睦，他心里都知道。
五年前自己便是轻易听信了他凌墨尘的一面之词，甚至尚未取证，便认定了封家的罪行，将其贬为庶人，让封家吃尽了苦头，封重彦也因此险些丧命。
但两年前自己急攻心切，判断失误，陷入了重围，只有他封重彦不畏生死，在危急的情况下，只身救回了自己。
封重彦在沈家的事情上，确实让他有些失望，但还没到凌墨尘所说的那个地步。
封家以诚信立世，不会让人轻易去动沈娘子，同样也不可能为了沈家娘子，来背叛自己。
一个是自己的国师，一个是自己的良臣，只要不伤及国根，偶尔这样小打小闹，反而让人放心。
皇帝虚扶了一把，“国师起来吧，沈娘子既然受了惊吓，就让她先好好养着，朕已经说过，既是讨药，便不能失了态度。”皇帝摇头叹了一声道：“别说你怕，朕这不也怕着吗，这事儿还不知道该如何向封大人交代，不然怎会让国师替朕瞒着，怪就怪朕没能考虑周全，让人憎恨朕到如此地步，不惜下了剧毒，如今药石无医，只能求于沈家了......”
“是臣着急了。”凌墨尘磕头起身，又替皇帝按了一会儿腿脚上的经脉，才离开。
刚出门，高安便追上了他的脚步，“陛下虽如此说，可咱们这些当奴才的岂能不着急，沈娘子既然已经在凌国师那了，该如何，还不是由国师说了算。”突然凑近他耳边，悄声道：“封大人的手再长，他还能伸到国师这儿来？”
凌墨尘脚步一顿，停下来，目光深深地打探着他。
两年前梁耳去幽州之时，他怕也是这番暗里交代过吧。
高安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国师可别忘了五年前的事......”封家在他手上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岂能放过他。
凌墨尘一笑，凑近他道：“不瞒高公公，我也正有此意。”
—
从皇帝那回来，已到了正午，进屋时只见到了四丹在用饭，没看到沈明酥，知道人八成已经出了宫。
可凭她自己，今日怕是要白跑一趟了，那么重要的证人，他岂能让封重彦灭了口。
找不到人她迟早会回来。
活血草只能撑一个月，还余下半月，等皇帝的双手再也不能动，他便不会是今日这般含蓄的态度了。
凌墨尘把自己关在了丹药房，一直到黄昏才出来。
一出来便见四丹在丹房外徘徊，焦急地踱步，见到他，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同他搭话。
凌墨尘主动问道：“怎么了？”
丹一鼓起勇气道：“国师，今日丹十出了宫，这会儿宫门都下钥了，人还没回来。”
凌墨尘眉头一皱，她就如此不死心？
“知道了，都去歇着吧。”
凌墨尘净完手出宫时，最后的一丝青光已沉入了西边。早上虽是大太阳，午后却变了天，天色阴沉沉的，又返了一波寒。
凌墨尘径直去了桥市。
牛市那么大，单凭她自己，怕是连那稳婆的名字都打听不到，必然会找人帮忙。能帮她的，只有柳巷桥头下的那帮乞儿。
凌墨尘却没见到人，又去了她之前的那个院子，门锁着，根本没来过。
能去哪儿？
正打算倒回柳巷，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
“桥市南面有好大一片紫藤......明日国师准我出宫，我休沐，不见不散。”
凌墨尘眉头微微一拧，半晌后，调转了脚步。
昌都不禁宵，夜里更繁华。
桥市以桥水巷和下桥出名，灯火一照，如一条长龙延绵蜿蜒，有人看水，有人看灯，却没有人夜里来赏花。
凌墨尘没想到还真有一片紫藤林，只是跟前的林子黑灯瞎火，看了一圈，并没有半个人影。
凌墨尘立在那站了一阵，摇头自嘲一笑，刚转过身走了两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务观？”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今天晚上应该能加更！（女儿这么好，谁不喜欢呢，先容男二发一下光，后面男主会有很大篇幅，不着急哈。）继续红包哟~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动心，修罗（加更）◎
凌墨尘回头, 便见紫藤树后冒出了一颗青帽脑袋。
沈明酥坐了一个下午，瓜子早就嗑完了，不知不觉睡了一觉, 听到动静才醒来。
见当真是他，起身拍了拍屁股, 坐久了腿脚有些麻，朝他走去时，还瘸了两步, “你要再不来, 我也要变成紫藤了。”
闹市隔得太远，灯火被四周的阁楼瓦片挡住，头顶亦无月色, 人走到跟前了, 凌墨尘才借着手里的光看清她。
午后的一场风很大, 夜里倒是停了，林子里铺了一层紫藤花, 沈明酥的肩膀和头上, 也落满了花瓣。
一层细细密密的花絮，并非一时半会儿便能成。
她一直在这等？
沈明酥睡着了并没察觉, 见他盯着半天, 顺着他目光这才看到了肩膀上的花瓣, 不由一笑, 伸手捻了一瓣，凑向他手里的灯笼, 抬头扫了他一眼, 问道：“好看吗？”
白纱笼罩的灯火像极了月光, 照在她弯起来的唇角上, 笑得开怀，露出了几颗贝齿来，花没看到，凌墨尘只看到了那张脸。
分明是一张蜡黄的假脸，他却看入了神......
愣着的功夫，沈明酥已经直起了身，“可惜，白日瞧着更好看，国师没来。”
“你一直在这儿？”凌墨尘问她。
“午后便坐这儿了。”沈明酥主动替他寻好了借口，“国师大人忙，小的理解，我也不累，坐在树下一边赏花一边嗑瓜子，比在仙丹阁还闲散自在。”
凌墨尘没再说话，伸手帮她拍了拍青帽上的花絮，一拍，扬起一片细絮来，忍不住吐出一字，“傻。”
身上太多，拍也拍不完，沈明酥索性一埋头，晃了两下，花絮全不见了，再看着他不怒反笑，“没你傻，我带了伞，要真下雨了，也不会淋雨。”
凌墨尘：......
黑灯瞎火，花是看不成了，沈明酥回头从紫藤花下提上了买给四丹的包袱，遗憾地道：“下回天亮再来看吧，这个时辰宫中已经下了钥，今日我就不回去了，小院子还没退，我将就一晚上，国师先回。”
“还早。”
“啊？”
凌墨尘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没看成花，去看灯。”
沈明酥在柳巷唱了一年多的弄影戏，什么样的夜色没见过，平日里并没觉得有多稀奇，进宫一趟，庄严肃穆的宫殿看久了，再回到灯火水乡，便觉有了几分看头。
凌墨尘从水巷里的乌篷船上买了两壶酒，席地坐在河岸边上。
沈明酥没坐，坐久了屁股还在痛，立在他身后。
凌墨尘今日没戴面具，对面的乌篷船一经过，船上人的眼睛都会不由自主地往他脸上瞟上几眼，终于有了一位大胆的姑娘经过，调戏了一声，“请问郎君，哪里人士？”
凌墨尘目光一顿，看了过去。
那小娘子立马用团扇娇羞地捂住了脸，露出一双羞答答的美目，“小郎君一人饮酒多无趣，不如到我们船上来饮？”
那声‘小郎君’沈明酥着实没忍住，笑出了声。
凌墨尘回过头，仰目凝着她，疑惑道：“都这么惨了，还笑得出来？”
沈明酥努力压平嘴角，“好笑的时候不笑，等待何时？”
对面的小娘子实属是个大胆不要命的，见他背过身去不理自己，被身旁的几位姑娘一怂恿，竟壮胆朝这边抛起了一捧水。
冰凉的一道水线，迎面浇在了沈明酥脸上，夜里的水很凉，沈明酥被水冰得一激，纯属是殃及鱼池之人。
凌墨尘侧脸也没能幸免，水花拍在他脸颊上，一侧的发丝被浇湿，湿哒哒地贴在了脸上，缓缓地转过头去。
对面的姑娘几声尖叫，“真俊......”
“好玩吗？”凌墨尘忽然问。
那姑娘还没意识到危险，“咯咯——”直笑，凌墨尘起身放下酒壶，突然一跃，脚踩在了对方的船头上，狠狠一压，船上的姑娘来不及高兴，便是一阵花容失色，船只翻过来之前，凌墨尘灵活地跃到了对岸。
船上的姑娘“噗通——”全都落在了水里，拍着水花，尖叫连连。
沈明酥眼角一跳。
周围的人只顾着看热闹，并没有注意到被船只扣住的那位，有一阵没冒出水面了。
沈明酥看了一眼对岸丝毫没有打算捞人的大爷，深吸一口气跳入了水中。
水比她想象中还要冰凉，沈明酥把那位姑娘从船底下拖了出来，那姑娘呛到了水吓得不轻，一直抱着她不放。
沈明酥抓住倒扣在水里的船底，动不了，只能仰头看着蹲在跟前，一直看戏的罪魁祸首，询问道：“能搭把手吗。”
凌墨尘却没动，而是若有所思地问她：“自己还不够惨？”
“惨啊。”
“那你还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再过一会儿就是人命了。”沈明酥不待他再问，催道，“水凉，先把人拉上去。”
凌墨尘头扭向一边，片刻后，还是跳进了水里。
后面船只上几个姑娘的仆人也跟了上来，一个个地把人扶上了岸，沈明酥上来时，已经精疲力尽，坐在岸边，喘着粗气。
凌墨尘一身也是从水里捞出来，坐在她对面，一直看着她的狼狈，像是看不明白她这个人，眼里全是疑惑，忽然问道：“沈明酥，你知道你身上什么东西最吸引人吗？”
哪儿吸引人？
她哪儿都吸引人。
沈明酥想回答，气没喘过来，索性摇了摇头。
凌墨尘笑着道：“惨啊。”被亲人背叛，被所有人欺骗，她还能有心去管别人。
这点沈明酥倒是意外，玩笑道：“我以为是我的美貌。”
凌墨尘突然伸手，五指捏住了她下巴，逼着她看着自己，那脸上的黄泥已被水泡了个干净，白白净净的一张脸，倾城绝色，她本该站在云端俯瞰一切，却落到了今日这般地步，她的怨恨在哪儿，为何还要关心这些无关紧要之人，“都这么惨了，为何要有心思去同情别人？”
终于顺过来了气息，沈明酥笑了笑，转过脸，“苦中作乐呗。”
凌墨尘没让她躲，手指又把她的脸掰了回来，这回挨得更近，紧紧地看着她的眼底，问道：“非要来赴我一次约，是冯肃告诉了你什么？”
沈明酥也没否认，“失信本就是我不对。”
“陪我来看花，也是你的苦中作乐？”
沈明酥这回没认，“花不是没看成吗？”
衣裳贴在身上，湿哒哒的，冰凉一片，捏着她下颚的指腹却一片滚烫，胸口没来由地涌出一股酸涩，凌墨尘又问她，“沈明酥，你怕吗。”
之后的真相，和那些藏在真相的利刃，足以把她刺得粉身碎骨。
即便如此，她还要继续靠近他，被他利用吗？
“怕有何用？”沈明酥也不挣扎了，回望着他的目光，轻声道：“怕，国师就能停手吗，国师不能停手，我也不能。国师的苦楚我不知道，但身中剧毒，能隐忍至今之人，必然也是难以言说的锥心之痛。若有一日我一切了结完，国师要我这条命，我给你。”
她不怕死，早将生命置之度外。
可他要的不是她的命。
沈明酥。
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场花，也不是一场约，也不是她的一条命，他要的是以牙还牙，把他所受的一切痛苦都要加倍地还回去。
他应该一把掐死她，给她一个轻松。
可那理智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不断将他从仇恨中拉扯出来，他看着她的唇角，脑海里全是灯火下的那抹月牙，挥之不去。
无数道声音在他耳边哄闹，撕扯，脑子终究被搅成了一片空白，夜色繁灯下，他只看到了跟前微张的唇角。
她不知道，当她忽然在他身后叫出那声‘务观’时，他的心里有多震撼，甚至还惨杂着他也无法理解的喜悦。
她是赵家人，她却又是唯一一个明知道他不会来，却为了赎罪，甘愿等了他一日的人。
沈明酥，你是在可怜我吗。
内心的撕裂，让他彻底没了理智，他盯着她被水泡得有些泛白的红唇，缓缓地俯下身，想要离她更近，想去碰碰这张唇，想知道是不是很暖，很柔软......
四周的声音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天地范佛也静止了一般，他托着她的下巴，不觉用了力，不让她动分毫，唇瓣不断地往前，只有了两指的距离，耳畔忽然一阵利风刺来。
凌墨尘眸中一惊，猛地偏开头，却还是没来得及躲开，脸侧被刀锋划过，留下了一条浅浅的血印。
封重彦站在桥梁上，紧抿着唇，还保持着甩刀的姿势，眼里的怒意滔天，似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迷失的神智终于归了位，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凌墨尘伸手轻轻地摸了一把，淡淡的血迹粘在了指尖上，他却微微呆愣，脸上却没有意料中的怒气。
沈明酥起初对他的行为也有些诧异，直到看到了封重彦，便什么都明白了，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水，轻叹一声，道：“你不惹他，又能怎样？”
凌墨尘眸色微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背光而立，灯火隐在了她身后，脸庞一瞬模糊，沉默片刻，到底没再说什么。
等封重彦走近，他又是一张嬉皮笑脸，“开个玩笑，封大人别这么小气。”
封重彦没去理他，解下了身上的大氅，披在沈明酥肩上，眼底晕染了一抹红意，没抬头去看她，努力将适才看到的画面清除脑海，低声问她：“冷吗。”
沈明酥既然答应了他的婚事，便会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没去拒绝，“还好，多谢。”
封重彦唇角艰难地往上一扯，埋头耐心地替她绑着系带，压着声线里的怒意，克制地道：“我是阿锦的未婚夫，将来的夫君，不管做什么都是应该，阿锦不用对我说‘多谢’二字。”
沈明酥偏开头，没再说话。
封重彦扫了一眼她避开的脸，便被钻心的疼痛刺得移开了目光，这才看向凌墨尘，眸光冰凉，“国师，还有事吗。”
“倒是......”
封重彦忍无可忍，一声打断，“没事就滚。”
“好啊。”凌墨尘一笑，干脆地转身，袖筒里滴着水，鞋子里也灌满了水，每走一步冒出了响声。
上一场风寒熬了她一个晚上，还没好利索，又泡进了水里，不知道回去还会不会接着烧。
冯肃怕是搞不定。
沈明酥看了一阵，终究还是开了口，“宫中已下钥，国师先到我小院子将就一宿，把衣衫烤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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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暴露◎
小院里生了一堆火, 沈明酥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是之前留在屋里的青衫，凌墨尘与十全个头不相上下, 几乎都高出沈明酥一颗头，上回十全穿在身上, 胳膊和腿都露了出来，如同小丑，凌墨尘那样的身份和脾气必然不会穿, 沈明酥将火往凌墨尘跟前拨了拨, 想让他快些把衣衫烤干。
封重彦坐在她身侧，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眼底被火光烤得通红, 此时盯着她手里拨动的一截木棍, 眸中陡然一空, 怒意竟化成了无尽的落寞，适才的画面又逐渐在脑海里清晰了起来, 额头两侧的青筋不由突突直跳。
凌墨尘难得的沉默, 没去招惹他，目光也在看沈明酥手里的木棍。
木棍被她在火堆里一通拨动, 尖端也燃起了一小簇火, 明明灭灭。
拨过来的火苗子在他脚前烧得旺盛, 热气烤着他的脚底, 寒意一点点地从身上冒出来，脑子里想的却是适才自己的反常。
于情于理, 他那行为都不应该。
也违背了他与封重彦之间的约定, 但他此时却没有半点想要道歉的意思, 且越是想压住那根幼芽, 心底那抹争强好胜越是叫嚣得厉害。
甚至为了几根偏向自己的柴火，而洋洋得意。
两下里沉默，都不说话。
沈明酥也不知道说什么，生怕自己一个不当，说错了话成了火上油。
凌墨尘一身的水一时半会儿也烤不干，大半夜有些饿了，沈明酥往土灰里搁了几个鸡蛋。
过了一阵，烤热了，便问两人，“要吃吗？”
封重彦和凌墨尘同时弯腰伸手。
片刻的沉默后，酝酿已久的火山终于还是爆发了，封重彦一脚扫过去，踢向凌墨尘心口。
凌墨尘屁股底下的马札半仰，撑手稳住身子，脚尖带起了几根烧得正旺的木柴，直袭封重彦面门，封重彦宽袖一扫，几个木柴落在身后的青石板上，还在冒着火星。
沈明酥深吸一口气。
在两人再次动手之前，沈明酥手里的木棍忽然横在两人之间，生生将二人的腿脚隔开，平静地问：“争什么？”
见两人不再动了，沈明酥这才弯腰，从火堆里拿出了两个鸡蛋，一人手里塞了一个，“这不还有吗。”
凌墨尘移了移坐下的马扎，手里的鸡蛋在脚下的青石上敲了敲，一面剥着鸡蛋壳，一面曼声道：“封大人锦衣玉食，怕是吃不惯这样的东西。”
拳脚上的硝烟停了，嘴上功夫又开始了。
沈明酥管不了，也懒得管了。
封重彦捏着鸡蛋没动，一双眼睛被火光照得炙热，眼底却如冰雪寒彻，扯唇道：“国师倒挺习惯，是之前有过一段苦日子？”
凌墨尘一愣，他封重彦还真是心思深沉。
凌墨尘笑了笑，忽然道：“哦，我倒是忘记了，封大人也有过那么一段苦日子，听说在幽州被一群山匪打断了双腿，从血堆里爬出来，如同一条丧家之犬，爬到了沈家门前，跪在沈老爷子面前，求着他救你一命？”
凌墨尘看着封重彦渐变的脸色，心头似乎格外痛快，挑衅地看着他，“是咱们小十救你的吧？你说得没错，她善良，即便是路边一只断了腿的狗，她也会想办法医治，并非是封大人与旁人有何不同。”
“可封大人这态度不应该啊，沈家当年冒着得罪梁家的风险，不惜医治了封大人，算起来是封大人的救命恩人，后来沈家满门被杀，封大人分明知道是谁所为，为何不报仇呢？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说封大人舍不得你好不容易拾起来的前程？”
沈明酥觉得这些话有些过了，她不适合听，起身道：“你们先烤着，我进屋歇息了......”
凌墨尘却没让她走，叫住了她，“小十难道不想知道吗？”
他一通反客为主，逼得封重彦哑口无言，夜色本就安静，火堆里的木柴爆出几道“噼叭”的火花，落在几人耳边，异常清晰。
封重彦黑眸紧紧地凝着他，却没有出声。
凌墨尘轻嗤一声，“那就是封大人选择了家族名誉，为了前程，忘恩负义了？”
嘲讽的声音落在风尖上，冷风打了一个璇儿，吹得火堆里的火星子四散，良久过去，意外的封重彦没去反驳。
凌墨尘头一扭，看向身后的沈明酥，煽风点火道：“小十看到没？男人的嘴最喜欢骗人，以后他要是再断了腿，别救他。”
沈明酥无奈地道：“国师把衣衫烤干就歇息，不必挑拨离间。”
凌墨尘忍不住一笑，盯着坐在那面色如灰，一动不动的封重彦，“就你们之间所剩无几的感情，怕是比纸还脆弱，用得着我来挑拨？你说是吧，封大人？”
不待封重彦说话，凌墨尘起身，眸子里划过了一抹转瞬即逝的落寞。
机会给了他封重彦，好好解释吧。
抬头冲沈明酥笑了笑，“小十走了，明早来接你。”
片刻后，院门在身后轻扣，火堆前少了一个人，愈发安静。
凌墨尘的那一番话，把两人一直埋在心底的矛盾拉了出来，彻底地暴露在了眼皮子底下。
沈明酥觉得凌墨尘说的很片面，他并非什么都没做，他收留了自己，护了她一年，也给了她一个交代。
且如今，她已经在挟恩图报了。
她想对封重彦说，不要去理他，他胡言乱语，当真只是想挑拨离间，不过是不想让她借他的手而已。
但封重彦似乎好久都没说过话了，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打破沉默。
半晌后，封重彦才从椅子上起身，踱步走到了她跟前。
身上的大氅给了沈明酥，此时被她叠好放在了案上，今夜得了卫常风的信后，他本就是出来盯梢，里面是一身臧色对襟长衫。
寒梅的凛香，随风幽幽入鼻，沈明酥尽量没让自己挪动脚步。
等着他解释，或是质问。
适才在河边凌墨尘亲上来的一瞬，她确实没有去躲。
太过于震惊，忘了躲。
幸亏他及时赶到，不然今夜八成要给他盖上一顶绿帽。沈明酥为此感到抱歉，若是有下回，她一定会躲。
封重彦却迟迟没有出声，伫立在她跟前，默默地看着她。
她头上的青帽已去，湿发早被火气烤干，丝丝缕缕被飞拂起飘在脑后，玉容千娇面，分明纤细柔弱，偏生生了一副傲骨。
凌墨尘说的没错，最初他确实想过两全的法子，仗着她对自己的喜欢，将她困在了封家。
这样才能不负沈壑岩临终所托，既能保住她，也能让封家安然无恙，她继续做沈家的大娘子，与赵家没有半点关系。
一切到此结束。
所有的真相和秘密也将随之埋在地底下，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也永远不会痛苦。
但被凌墨尘打破了。
即便是当下，她已经知道了一部分真相，他还是不得不用婚约这样的手段，将她捆绑在自己身边，没有勇气去告诉她所有的真相。
想着的还是能瞒一刻是一刻，能骗住一时便是一时吧......
所以，他没什么好解释的。
“对不起。”
见他酝酿了这半天，许是没想到他只说出了这么简单一句，沈明酥一时没反应过来，指尖微微一曲，顿了顿，才回过神，释然一笑，“我没怪你。”
她的笑容是真是假，他最熟悉。
什么是开心，什么是悲伤，什么又是喜欢，他都能一一从她那双眼睛内辨别清楚。
那个鲁班锁这回她倒是破费了一番了功夫，他花了两个晚上，才打开。
看到了那枚定情玉佩。
她早就把它还给了他，她是在告诉他，不想喜欢他了，此时或是已经不喜欢他了。
他知道。
但他永远又不会知道。
“嗯。”封重彦应了一声，僵硬地抬手，指尖轻轻地落在她的秀发上，想要如往常那样，替她拢起来，再簪上她喜欢的发簪。
可那发丝突然一滑，从他指尖尽数滑了出去，指缝穿过了一股冷风，空空荡荡，竟是寒凉刺骨。
沈明酥后退了一步，快要烧尽的火堆渐渐失去了温度，心口忽然也有些生凉，轻声道：“夜深了，封大人请回吧，下回我会注意，把控好分寸。”
她说完，也没再等他离开，转过身，进屋扣上了门扇。
—
凌墨尘等在桥头，喝完了一壶酒，才见到了封重彦。
余光瞟见人，下意识地一躲，果不其然，弯刀很快擦过他耳侧，凌墨尘赶紧起身，避开他的第二道攻击，完全没了适才在院子里的嚣张，“一道口子就行了啊，封大人今夜莫不是还想毁了我这张脸。”
封重彦不语，招招取他性命。
几招后，凌墨尘脸上再无玩笑，被迫从腿侧抽出双刀。
封重彦的功夫是当年封家花重金请来的江湖高手所授，几家绝招揉碎在一起，极为诡异，交手几次凌墨尘都没能看出来路数。
只觉他刀锋轻飘，若能借到巧力，也不是无法避开，但架不住他此时已疯，凌墨尘的双刀一碰上，便觉胳膊发麻。
再好的刀也经不住他如此造吧，一场风寒，凌墨尘确实虚了不少，额头冒着细汗，提醒他道：“封大人，刀要断了。”
封重彦却没松手，目光利如刀锋。
凌墨尘打不过，索性也不抵抗了，就让他把刀抵在脖子上，“封大人是想要一个解释？”忽然冲他一笑，“那‘情不自禁’这四个字，不知道封大人满不满意？”
话音一落，封重彦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往旁边的水坑里按去。
落地的瞬间，凌墨尘伸脚勾住了他的腿，两人齐齐滚在地上，凌墨尘胸口被揍了一拳，封重彦腹部同样也挨了一记，硬是凭着一股蛮力，将凌墨尘死死地按在地上，眼底里的理智顷刻瓦解，血丝清晰可见，一字一字地质问他道：“凌墨尘，你到底想要什么？”
凌墨尘被他揪住衣襟，有些喘不过气，笑了两声，道：“封大人不是问过我了吗，想要你死啊。”
封重彦手上的力气加重，紧紧地盯着他，直到看见凌墨尘的脸色渐渐发青，才陡然松开手，翻身坐在了他旁边，冷静了一阵，眼里的红意慢慢散去，竟心平气和地问道：“原因。”
凌墨尘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忍不住笑，“我想要你死，你还找不到原因？你老子封国公早就看不惯我，咱们俩在朝中针锋相对，水火不相容，哪一条不是我想弄死你的原因？”
封重彦脸上已经没有了半点波澜，“如何才能停手？”
凌墨尘终于缓了过来，跟着坐起身，揉了揉被还在发疼的胸口，“要不封大人成全了我，死一死吧，说不定我就停手了呢？”
封重彦没了心思和他耍嘴皮子，目光看着他，忽然问：“五年前皇帝被困峡谷，我有一事想不明白，想问问国师大人。”
凌墨尘一愣，笑了笑，“省主请问，若我知道，定会一一为你解答。”
封重彦一双眼睛带着惯有的锐利，似是要穿透他，“五年前，国师既然想要皇帝死在战场上，最应该去的地方也是青州，青州常年受胡人侵扰，几代皇帝都没能成功驱逐胡人，若赵帝能将胡人剿灭在青州之外，更能树立自己的威信，这样的理由，更能动摇皇帝，可你却选在了恒州。”
“皇帝贤名远播，唯一缺的便是战功，你抓住了他想要圆满的心态，和梁家里应外合，制造出了恒州必赢的假象，诱|惑他到了恒州，恒州确实有胡人，但此地山脉众多，易守不易攻，在没有确切的消息之下，胡人并不会轻易攻取此地，是你们故意把消息给了胡军。”
凌墨尘眸子微动，安静地听他说。
封重彦继续道：“这事从表面上看，发现不了什么，但很少有人再想起，五年前大邺在青州和胡人的那一战水深火热，主将乃前朝名将庚万安，此人年轻时威武神勇，作战很有一套，甚至跟着顺景帝并肩杀过敌，但再厉害的人总会老，庚万安年岁已高，青州一战，看似寻常，却是节节败退。”
“你将皇帝在恒州的消息放出后，胡人当夜便撤走了五万大军，庚万安因此喘回了一口气，青州也得以保住。”
封重彦盯着一言不发的凌墨尘，声音渐渐地缓了下来，“所以，国师不想失去青州，又或是不想让皇帝去染指青州。”
“你只想要皇帝死。”
封重彦没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神色，死死地盯着他，“若我猜得没错，国师想要的，便是让沈明酥亲手杀了赵家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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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针锋相对◎
皇帝乃一代贤君, 没有什么比让他身败名裂，死在自己的亲人手上的复仇更令人痛快，赵家人死了, 沈明酥必然也活不成，手刃自己的亲人, 成为了这天底下人人诛之的罪恶之人，但这些正是他凌墨尘最想要的，他想让赵家所有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云层压低, 不见半点星光, 夜风掠过水岸，柳枝簌簌作响，这一处早已没了人, 耳边诡异的安静, 隐隐的杀意弥漫在两人之间。
死寂般的沉默后, 凌墨尘突然笑了一声，还未说话, 便被封重彦沉声打断, “你是谁？”
凌墨尘转过头看着身旁这位位高权重的年轻丞相，不愧只用了三年时间便从血海里爬起来的人, 确实有点本事。
但又如何, 不过是猜测, 凌墨尘唇边依旧含着笑, “你猜。”
封重彦扯唇，平静地道：“我猜凌国师乃前朝之人。”
凌墨尘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相对, 目光在黑夜里相交, 像是两把刀尖相对的利刀, 锋芒相撞，谁也没有退却之意。
风声更大。
凌墨尘发冠下的几缕散发被风吹下肩头，肃然扬在耳侧。
封重彦的眸子如同夜里的鹰，不紧不慢地盯着他，继续道：“当年顺景帝战死沙场，戚后伤心欲绝，随后追随而去，留下了一名幼帝，时年五岁，若活着，应是凌国师这般年纪。”
冷风刮得人脊背一寒。
凌墨尘一瞬变了脸色，眸子里的凛冽如九天玄冰，指尖一枚毒针蓄势待发。
没有灯火，封重彦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感觉到陡然冷下来的气氛，对他的反应拭目以待。
凌墨尘却忽然捧腹大笑起来，“封大人真会开玩笑，前朝周家不是都死绝了吗，还有后？那可真是一件糟糕之事，赵帝当年可是哭着肝肠寸断，亲手替那幼帝下了葬，如今封大人说人家还活着，这不是打皇帝的脸吗，不知道封大人是何居心？”
封重彦任由他笑，从地上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不妨咱们试试？”
从地上捡起弯刀，放入腰间的刀鞘内，封重彦再回头，立在寒风底下，眸子内被那一堆火烤出来的血丝还未退尽，沉声道：“我对国师的信任，今夜到此为止，还请国师保重。”
封重彦走后，凌墨尘也没着急起来，冯肃从暗处跃下，“主子，封重彦留不得了......”
“你有那个本事杀了他？”凌墨尘仰头看了他一眼，这才起身抖了抖袍子上的灰迹，漫不经心地道：“他也没那个本事。”
—
翌日天色还未亮开，沈明酥便醒了，昨夜没回宫，师兄们必然会担心。
睡前把仙丹阁的衣裳晾在了院子，夜里风大，一个晚上便也干了，换好衣裳，提着买给四丹的包袱，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了屋顶上传来一声，“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沈明酥转身，抬头往上一望，只见青色的天光下，凌墨尘正躺在屋顶，身旁倒了四五个空酒壶。
这是在上面喝了一夜的酒？
沈明酥有些意外，他没回宫，不明白他为何好好的床不睡，非要去睡屋顶，问道：“国师今日不早朝了？”
凌墨尘慢慢地起身，从上面跳了下来，脚步有些摇晃，理了理凌乱的衫袍，看着她道：“宫中腰牌会被记名，你昨夜一夜未归，这会回去，只有一个结果，进内侍省的小黑屋，等着我去捞人。”
沈明酥还不知道有这规矩，笑了笑，“多谢国师。”
本还想着自己走去宫门，如今多了一个人，身上还沾着酒气，无奈摸了摸荷包里所剩无几的银钱，终究一咬牙斥巨资租了一辆马车。
今日凌墨尘难得话少，坐上马车便闭上了眼睛，瞧着像是睡着了一般，身子却不偏不倚。
沈明酥没去打扰他养神。
昨夜睡得还行，这会与凌墨尘的疲惫截然相反，满脸精神，侧目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光线。
快到宫门时，忽然听到身旁的凌墨尘道：“今日随我一道去献丹。”
沈明酥神色一顿，转过头，凌墨尘依旧闭着眼睛。
不等到她查完太医院十七年前的案子了？还是说皇帝的病情已经拖不下去了，沈明酥诧异地问道：“这么快？”
凌墨尘没答，也没睁开眼睛。
行吧。
该来的还是得来。
仙丹阁再好，她还有她的路要走，总不能永远停留在这儿，沈明酥应了一声，“好。”
—
知道自己呆不了多久，也不再去讲什么规矩，一进门，沈明酥便迫不及待地冲里面喊了一声，“师兄们，我回来了。”
四丹等了一夜，心头七上八下的，早上起来也是心不在焉，见人终于回来了，个个都松了一口气。
凌墨尘没跟进去，懒懒地靠在了外面的红柱后。
沈明酥走到几人跟前，把肩上的包袱取了下来，一样一样地递给了他们。
“四师兄的牛肉，肉是昨儿割的，赶紧卤了，别放坏了。”
“不知道三师兄喜欢什么味道的糖，我买了一些莲子糖，瞧着还挺甜，还有花生米，在这......”
“来，二师兄的桃酥糕，一路磕磕碰碰，估计碎了一些......”
“大师兄的酒，柳巷百年老店的桃花酿，味道甘甜，一点都不比酒楼里的差......”
几人托她捎带的东西都给了，余下的便是她自己买的。
沈明酥笑着从里面掏出了四双绣花鞋垫，都是照着几人鞋子尺寸来买的，一一递给了他们，“这是大师兄的，三师兄，二师兄，四师兄，瞧瞧合不适合......”
内侍省虽有发放衣物，但底下奴才的用度不能与主子门比，所有人的鞋垫都是素色白布，从未见过这样的花色。
许是从未收过这样的礼，四丹愣了愣，嘴上说着破费，却忍不住高兴地来回翻看。
丹四眼睛一亮，“我认识这花，这是并蒂莲。”
“我的也是......”
确实是并蒂莲。
沈明酥特意选的，四双都是一个花样，铺子的老板说，这并蒂莲的寓意好，兄弟姐妹情意深厚，永远不分离。
“师弟真会选，这花好看，我试试。”
“刚好合适。”
“我的也合适......”
四丹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各自比着自己的脚。
沈明酥坐在一旁，唇角含着笑，珍惜地看着眼前的美好。
她这一生命运多厄，看不清归途在何处，但愿他们这一辈，不要像她一样，能有一个好的结局，平平安安，永远都在一起。
丹房内的热闹声传入耳中，凌墨尘没去制止，安静地靠在红柱后，目光穿过东边一道刺破云层的光线，空洞地看向殿内的那颗紫藤。
......
“母亲为何如此喜欢紫藤？”
“它啊，因爱而生......”
“你瞧，紫藤花多好啊，枝叶碧绿，花瓣淡雅清丽，一身傲气凌然，又不惧酷暑暴雨，默默守在这，为人遮阴乘凉，还能供人观赏，多无私的花。”
“沈明酥，你怕吗？”
“怕，国师就会停手吗......”
成片的光芒破开云层，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睛，凌墨尘偏开躲开，胸口却被一股灼热烧得越来越烦躁。
沈明酥把东西分完后，便去了后院，重新换了一身衣裳，把最近调制好的药包，依次放进了袖筒内。
出去时，见凌墨尘还立在那儿，知道他是在等自己，沈明酥没再耽搁，抬头道：“国师，走吧。”
凌墨尘像是没听见一般。
沈明酥又唤了他一声，“国师？”
凌墨尘这才回头，目光探究地看着跟前这张蜡黄的脸，那双眼睛倒是奇特得很，能因为一群从不相识的人而放出光彩，可面对自己的生死时，倒是平静无波了。
做好扑死的打算了？
凌墨尘偏开视线，从柱子上起身，“不着急，还没吃早饭呢。”
没等沈明酥回过神，凌墨尘已抬步跨入了门槛，问她：“想吃什么？”
沈明酥顿了顿，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了后院的小厨房前，见他当真蹲在灶台后，便也彻底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了，随口道：“都行。”
“会包饺子吗。”凌墨尘忽然问他。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落在了灶台后，沈明酥沉默地看着他沐浴在光线里的半张脸，半晌后才摇了摇头。
“进来，我教你。”
沈明酥却没动，“我不太明白国师的意思。”
凌墨尘见她不进来也没勉强，点好火，从灶台后起身，去水缸内舀了一瓢水，放进锅内盖上了锅盖，这才转头看向她，“那就吃面吧。”
沈明酥横竖是完全摸不清他在想什么了，坐下来安静地等着他临刑前的最后一餐。
面煮好了，这回是热面，凌墨尘放在她跟前，“小心烫。”
沈明酥没有浪费他的心意，一碗面吃了大半，抬起头来，见凌墨尘还坐在那，碗里的面一根也没动，目光一直看着自己，心下多半有了几分猜测，缓缓地放下了竹筷，直言问道：“国师是下不去手了？”
不待凌墨尘回答，沈明酥一笑，“那我同国师可能不一样，待会儿，我会拼死反抗，毕竟我还没从国师这儿得到我想要的，还不能死，皇帝没拿到药之前，也不会让我死，顶多我会吃些苦头。”
凌墨尘不说话。
沈明酥继续道：“国师今日忽然打乱了脚步，想必是昨儿夜里，封大人踩住了国师那日所说的尾巴，要同国师撕破脸了，国师不得已，准备提前出手，我理解，国师既然今日都打算要把我交出去了，不知道能不能先告诉我，沈月摇到底在哪儿。”
不容他否认，沈明酥又道：“那日你我去了梁家，梁馀亲口所说，她也来了昌都，却不知道她的下落，那便是还活着，若是她一人来了昌都，一年前就该找上封家，封重彦受了沈家的恩惠，护一人是护，护两人也是护，若有沈月摇的消息，他不可能瞒着。”
“但这一年里任凭我如何寻找，都没有她的消息，梁家也不知道，唯一的可能便是她在国师手上。”
“一个多月前，沈家二叔来了，带回来了月摇已死的消息，应该也是国师的手段，为此，我与封家闹翻，与封重彦退了婚，搬出了封家，给了你接近我的机会。”
“你以自己为诱饵，让我心甘情愿地跟着你进宫，助你完成你的计划，虽说如今计划可能出了些纰漏和差错，让你乱了顺序，不得不选择先交出我，可我万一一个不慎真死了，岂不是白忙乎了一场。”
沈明酥抬眸看向他，“我多谢国师当年对她的救命之恩，如今还请国师告诉我，她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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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她的阿姐已经认不出来她了◎
凌墨尘一身白衣坐在小马扎上, 马札是丹四做的，又矮又小，与他干净高贵的气质格格不入, 忙乎了这一阵，他脸上的倦色退了不少, 一双桃花眼轻轻地落在沈明酥脸上，抱着胳膊缓缓地俯下身，目光凑近她, 柔和地笑了笑,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咱们小十。”
他没有答她的话，而是望着她的眼睛，忽然道：“沈明酥, 到此为止了好不好？”
别再往前了。
再往前, 等待她的便是遍体鳞伤。
可眼底的那抹劝解之意却并不坚定, 半真半假，似乎连他自己都在为说出来的话而纠结。
她要到此为止, 那他呢, 他的仇恨呢，上哪儿去报？
所以, 还是得往前。
为何就是她沈明酥？或者说, 那个只需要来完成他复仇计划的沈家大娘子, 被赵家遗弃的那个阴年阴时出生的双生子, 为何会是她这副模样。
像是从地狱里开出来的一朵雪莲，尽管身在血海之中, 却没有染上半点血迹。
明知道自己在利用她, 她却一再心慈手软。
那日风寒, 她完全没必要插手, 甚至可以借机杀了他，可她没有，他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一张熬了一夜，带着疲倦而睡去的恬静睡颜。
她至今都还没来问他，他自己身上的剧毒从何而来。
封重彦处心积虑想要查清他的身份，她分明已经有了诸多的疑点，却从未因此而对他设防。
她就如此不怕死？还是说，她从来就没想到过除了她的生命之外，他还会以其他方式去伤害她。
沈明酥，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凌墨尘见她目光疑惑地看着自己，似乎不太明白他那话是何意，也没去解释，从袖筒内掏出了绢帕，伸手碰到了她的唇。
沈明酥没躲。
凌墨尘轻轻地替她将唇角的那滴汤汁擦拭干净。
沈明酥认了出来，那帕子是自己曾替他绑住伤口的那条。
他一直没还。
他离得太近，沈明酥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瞳仁内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人果然不能久处，就算是一只阿猫阿狗处久了，也会有感情，可这一切都不应该，他今日的选择是对的，他们不能再相处下去。
沈明酥苦涩一笑，迎着他的目光，缓声道：“国师停不下来，我也一样，国师不必心软，因为我们都不得不往前走。”
不得不往前走......
可不是吗。
凌墨尘缓缓地直起身，还是没将那帕子给她，重新装进了袖筒内，眼底的柔色慢慢地收了回来，问她：“想好了？”
沈明酥点头，“嗯。”
凌墨尘又问：“只为了想知道沈月摇在哪儿？”
沈明酥再次点头，“只想知道她在哪儿。”其他的，她会去找封重彦。
“好，我会让她来见你，等你见了她后再去献丹。”凌墨尘起身，“我先走了，面吃完，别浪费。”
沈明酥看了一眼对面那碗他一筷子都未曾动过的面条，无奈叹息，柔声道：“国师以后也要好好吃饭才行。”
一声鸟鸣，从晨光里传来，清脆悦耳，凌墨尘的脚步微微一顿，停在了阳光里。
徐徐清风拂面，鸟语花香，他突然有些理解她了，短暂的宁静何尝不是一种美好。
“好。”凌墨尘一笑，眼底有一瞬的失神，知道后来才知道那不是落寞，而是痛楚。
沈明酥起来收好了碗筷，清洗干净才出去。
四丹正忙着，沈明酥上前问了一句：“师兄们知道浣衣院在哪儿吗？”
四丹齐齐一愣，丹一紧张地问道：“师弟去那儿作甚？”那地方可都是罪奴，她昨日一夜未归，莫不是被国师罚了？
沈明酥抿唇一笑，不太自在，“国师只是让我去看看，长点记性。”
果然如此。
幸好只是敲打警告，丹一心有余悸，忙道：“师弟下回可千万要记住了，亥时前一定要回来，国师平日里虽待咱们宽厚，可谁要是坏了规矩，必会受罚。”
沈明酥点头，乖巧地道：“记住了，以后再也不犯了。”
丹一告诉了她路线，四丹依次嘱咐道：“瞧一圈就赶紧回来，那地方混乱，别久呆。”
沈明酥走了几趟太医院，差不多已经摸清了什么是甬道尽头，如何转弯。
月摇说得没错，认路与聪明是否无关，不过是身边有人替你看着路线，养成了依赖，不愿意去记罢了。如今没有了那个替她记住路线的人，她也能认识路了。
从丹房出来，刚跨出门槛，便与从长廊上的赵佐凌碰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赵佐凌一愣，原本还在徘徊，要不要进去，陡然碰上了面，脚步下意识要往后转，又生生地制止了。
沈明酥将他的局促和尴尬都看进了眼里。
上回在荷花池他上前替她解围，这几日又是送冰，又是送樱桃，沈明酥知道他是认出了自己。
那日在小院，她对他说了那番话，本以为他会视两人这一段相遇，为人生中遇到的一段识人不清，不知人心险恶的插曲，伤心几日便会抛在脑后，或是从此对她心生恨意。
沈明酥没想到他还会来接近自己。
人都已经找上门来了，她总不能视而不见，俯身对他行了一礼，“奴才参见殿下。”
赵佐凌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听她如此一说，脱口便道：“你才不是奴才......”
他是十锦。
他认下的义弟。
尽管她反悔了，但他却当了真。
这一声说完，两人便又沉默了，赵佐凌忙回头，唤阿月上前，再次小心翼翼地看向沈明酥，“我让阿月做了一些饺子，你要是不嫌弃，我......”
怕她又生气，急忙又道：“你要是不喜欢，我拿回去。”
清晨冒出来的日头，似是只为了出来同人打个照面，这会又隐入了云层，她不知道凌墨尘什么时候回来，但在这之前，她必须先要去一个地方。
“多谢殿下。”她没拒绝，上前去接。
赵佐凌心头一喜，神情有些激动，却又极力地控制住，和声道：“丹十不必与我道谢。”
身后阿月却没交到她手里，垂目道：“奴婢给公子拿进去吧。”
沈明酥正巧赶时间，应了一声，“好。”
阿月拿着食盒进去，却没有看到凌墨尘，眉头轻拧，倒是奇怪为何忽然传言，要她过来一趟。
把食盒放在桌上，阿月转身出去，赵佐凌立在沈明酥跟前，耳尖微微生了红，询问她：“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
“多谢殿下，挺好。”
赵佐凌犹豫了一阵，见她似乎着急着要走，忽然道：“我，我不是有意要瞒你。”
他身份特殊，不能告诉他真名，但他说的名字，并非为假，那一日他没说出来的解释，今日便想都告诉她，“我乳名就叫十全，不过是鲜少有人知道，我从未想过要去骗你，我与你相处之时，除了身份之外，所说的一切皆为真。”
赵佐凌看着她，“我自小就在宫中长大，每日读书练字，因此读过不少英雄忠烈的故事，我心疼他们悲惨的结局，偶然之间，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我容不得任何人去贬低他们，便一时冲动，不断地去干涉，但得来的结果，并不如人意。后来是十锦告诉我，喜欢一个人，在心里喜欢就好了，每一个人的立场都不一样，每个人心目中的英雄也不一样，不一定非要去在意别人的声音。”
他眸光黑白分明，眼底的赤城之色，世间少有。
沈明酥缓缓地抬起头来，沉默地看着他。
她能对一群与她毫不相识的人生存善意，可唯独对跟前这个想要保护她的少年，给不了一点。
他不该来靠近自己。
赵佐凌全然不知她的想法，立在她跟前五步远，正色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查出真相，还你父母，还有你妹妹一个公道。”
他个头比她高出了一个头，此时挺直了身板，似是想要用自己的肩膀，替她挡下所有。
阴沉沉的天，压在三人头上。
沈明酥被那双眼睛灼得心口生涩。
阿月站在她身后，闻言也打破了规矩，抬头看向那个年轻的东宫少主，心中不免觉得可笑，若是他知道那无畏的公道，是要他赵家所有的命来血债血偿，不知他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可目光抬起来，却迟迟没能收回去，慢慢地落在了两人身上，看着跟前叫了十几年的姐姐面朝着旁人，与她后背相对。
血脉大过于一切，便是这般分开十几年，再见面也能惺惺相惜。
他们才是真正的兄妹。
而她呢，什么都不是。
那日在甬道，自己一眼便认出了她，不管她如何乔装，纵然是化成了灰，她也能认出来。
可她的阿姐已经认不出来她了。
沈家剩下的只有她一个人。
沈月摇。
白茫茫的天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艰难地低下头，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赵佐凌唤了她一声，“阿月，走吧。”
阿月抬步，从她曾经最亲的阿姐身旁经过，裙摆荡起来的海棠，擦着她的袍摆而过，到底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沈明酥始终没察觉到身后的那道目光，静静地立在那，目送着赵佐凌消失在了长廊尽头。
—
浣衣局果真如丹一说得那般，人多嘈杂，沈明酥一进去便感受到了忙碌。
同这一比，仙丹阁确实像神仙住的地方。
个个都忙着手里的活儿，没功夫看她，沈明酥想找个人来问问，一直找不到插话的机会。
往前走了一段，终于见到了一位清闲的太监，笑着上前，“请问公公，阮婆婆在吗？”
昨日她已经去过了牛市，打听到了消息，阮云漫半月之前进了宫，而宫中最好藏人的地方，便是这儿了。
那公公自然也认出了她身上的衣裳，知道他是仙丹阁来的，态度很客气，“哟，今儿是什么日子，仙童怎么来了？”
沈明酥一笑，“公公客气了，国师最近想要一只仙鹤腾云的花样，奈何找来的人绣出来的东西一直不如意，听闻这儿有位叫阮云漫的婆婆，绣功了得，今日登门来，不知可否见上一面。”
那公公一听说她出了名字，忙往周围看了一眼，再低头同沈明酥道：“仙童跟我来吧。”
沈明酥跟在他身后，到了一处织布房，前面的公公才停下了脚步，低声同沈明酥道：“人在里面。”话锋一转又问：“国师最近可有练出什么丹药？”
沈明酥了然，从袖筒内掏出了瓷瓶，将最后一颗护心丹交到了他手里，“劳烦公公了。”
公公顿时心花怒放，“还是国师惦记着咱们，仙童有什么话尽管说，我去外面守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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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沈家真正的大娘子生下来就死了◎
沈明酥进去后关上了门, 里面断断续续的织布声因她的闯入停了下来，沈明酥抬起头，便看到了一张陌生的妇人脸。
对方五六十岁的模样, 同样打探着她，脸上露出了疑惑。
沈明酥冲她一笑, 问道：“可是阮婆婆？”
阮元漫点头，“你是？”
沈明酥坐过去立在了她跟前，“我也是宫女的奴才, 与阮婆婆颇有缘分, 听说婆婆在这儿，立马过来瞧瞧。”
阮云漫看着她，把自己大半辈子遇上的人都回忆了一圈, 确定不认识。
沈明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糖, 塞到了她手里, 亲热地道：“我是阮婆婆接生的。”
阮云漫一愣，倒不觉得奇怪了。
她这一双手早年接过的新生儿, 不上百人, 也有六七十，白花花的肉团子落地差不多一个样, 她哪里还认识, 自来都是旁人叫出她的名字, 她认不出对方。
只不过这样的风光, 早几年便断了，生了一场大病, 身子骨弱了, 找她接生的人越来越少, 日子也越过越差, 后来给人当起了奴才，前些日子听说宫里招一批老绣娘，想捡起自己早年的手艺，进宫中讨一份稳定的俸禄也好，谁知进来后，却被安排在了这儿没日没夜的织布。
阮云漫没想到还能在此见到自己曾接生过的人，问她：“你是哪家的哥儿？”
“杏花村李家的老幺。”
人老了，记忆也不太好，阮云漫压根不知道李家是谁。
只觉得跟前人样貌一般，瞧着却舒心，既是来认亲的，阮云漫便把糖收了起来，笑着道：“多谢公子了。”
沈明酥笑笑，“不过几颗糖罢了，母亲常说，当年若不是阮婆婆，我这条命多半要死在肚子里了。”
这倒并非是假话，她接了半辈子的生，一双手不知救了多少人，管他是横生还是难产，只要母胎肚子里的孩子尚有一口气在，她都能把人接出来。
“听母亲说，当年同我母亲一道怀孕的还有沈家。”沈明酥似乎怕她想不起来，说得更清楚了一些，“就是之前的沈太医，十七年前产下了一女，也是阮婆婆接生，如今已成了人人羡慕的主儿，麻雀飞上枝头，要成宰相夫人了，当真是好福气，若是知道阮婆婆，想必定会登门答谢......”
阮云漫的脸色却渐渐起了变化。
沈明酥看进了眼里，“阮婆婆怎么了？”
阮云漫呆了一阵，忽然摇头，“不对。”
“是时辰不对？”沈明酥轻声追问，“我听母亲提过，原本那沈家娘子肚子里的孩子月份比她还大，却迟迟推后了大半月，也不知是何缘故......”
阮云漫还是摇头，“沈夫人肚子里的那孩子......”
沈明酥看着她。
“生下来就死了。”
沈明酥一愣，笑着道：“是阮婆婆记错了，沈家大娘子分明还活着......”
阮云漫却道：“不会错，沈壑岩沈家，那大娘子早就死了，我亲手接的生，孩子落地就没了气儿，沈夫人哭得死去活来，让人抱到跟前，死也不撒手。”
这事儿她藏在心里许多年，曾同不少人说过，可没一个人相信。
沈家也说是岔了气，后面救回来了。
可她接生了那么多孩子，孩子是死是活，怎么可能弄错，“我亲眼所见，孩子一声不吭，嘴唇发乌，面无血色，身体泛紫，明显就是死了啊，怎还能活得过来，可奇怪的是，那沈家隔日却对外宣称，喜得千金，我还纳闷是沈夫人悲伤过度，想给那死去的孩子一个体面，满月那日我才瞧见人，那孩子白白胖胖，鲜活得很......”
沈明酥还未回过神，脸色先白了，心头的恐慌后知后觉的传来，一双手脚冰凉，良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十七年了，阮婆婆怎可能还记得。”
“我做稳婆十几年，手上死的就那么一个孩子，怎可能不记得，沈家大娘子早就死了，临盆前沈夫人可是摔过一跤......”
阮云漫还在回忆，忽见跟前的人影一晃，待回神转过头，人已经不打一声招呼，疾步走了。
守在屋外的公公见人出来了，笑着上前，本想再奉为几句，还未来得及出声，只见其脚步匆忙，抬头再一瞧，那张脸没了半点生气，目光里透着一股焦灼，当下一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犹豫的功夫，人已经从他跟前匆匆走过。
早上的日头冒了那么一下后，再也没有出来，云雾阴沉天压得格外低，沈明酥抬眼望去，只觉那狭长的甬道，似乎怎么走，永远都没有尽头。
胸口绷得发酸，才方觉自己的一口气还未吐出来。
脑海里涌出来的东西太多，她不敢去想，只一股脑儿的强行压住，微微张着嘴，让外面的气息透进来，大口大口地喘着。
渐渐地，那嘴里轻轻地，碎碎而念，“不可能......”
......
“你去找一个叫阮云漫的稳婆，别说你是谁，只问她十七年前你母亲是何时生的你，问完了，再来找我。”
不会的......
她忙晃了晃头，将那即将要冒出来的可怕念头，尽数甩去。
王伯伯只是想告诉她，她是个不祥之人，她被父亲和母亲篡改了出生日子，她真正的生辰实则是父亲每年同她单独过的那一日。
她是个乃阴年阴时出生的不祥人，任何人同她靠近，都会没有好下场。
仅此而已。
她是沈家大娘子，沈壑岩是她的父亲，朱鸳是她的母亲，她出生在昌都，后随父母迁到了幽州，她还有一个小自己两岁，叫做沈月摇的妹妹......
脚步越走越快，踉跄了后，继续往前。
太医院再没有人拦着她，她径直到了那间矮房子前。
自那一日之后，王太医一直没见人上门，本以为她找不到稳婆了，忽然见她推开门，从屏风外走过来，面色像是从土里刚刨出来的一般，便明白她已经找到了稳婆，知道了一切。
“先喝口茶吧。”养了几日，王太医已经能下地，替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沈明酥摇头，“我不渴。”也没坐，站在那里，一双眼睛期盼地看着王太医，像是要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希望他能说出她想要听的话。
王太医没去看她，轻声问：“找到稳婆了？”
沈明酥点头，“她年纪大了，许多事记不清......”
“她记不清，你母亲，你父亲，他们总记得清。”王太医打断她，“你就从未怀疑过？沈夫人当初极为抗拒，她不想要任何人代替了她的亲生女儿，即便是死了，她也要给她一个沈家大娘子的名分，是你父亲跪下求了她，她为了沈家......”
王太医话语至此，再也没有往下说，“孩子，出去吧，别留在宫里，你不是沈家人，沈家的仇，不需要你去报。”
沈明酥没能说一句话，双目已经落下了两行泪。
她不是沈家人。
她怎么可能不是沈家人......
“你父亲之所以会将感情倾注在了你身上，只不过是对他失去的第一个女儿在做补偿，而你恰好被他抱进了沈家而已，别去尝试为沈家报仇，沈家的仇，自有沈家自己报，你父亲临死前必然也提醒过你。”
悬在半空的一道雷，终究还是落在了她头上。
惊雷压垮了她的双肩，身子后退几步，不慎碰到了木墩，那木墩摇晃了几下，倒在了地上，她堪堪稳住身子，双脚像踩在了云层之间，虚虚实实。
太荒唐。
荒唐到她觉得自己那十几年的幸福，像是做了一场梦，但那梦那么清晰，刻在了骨子里，它比如今真实太多。
若真是梦，也该是眼前这道将她裹得喘不过气的漩涡。
她是在做一场噩梦。
她对跟前的噩梦抗拒地道：“我不信。”
王太医没再说话，闭眼不忍去看她的脸色，等她慢慢地缓过劲，过了半天，却只听到了她一声，“王伯伯，我不信。”
“他是我的父亲，他最爱我。”
顿了顿，她咽下喉咙里的哽塞，继续道：“临终前，他还说阿锦啊，你是父亲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我沈壑岩能有你这么一个女儿，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他还说以后我就叫十锦......意为杂取各类拔萃，无论到了哪儿，都能随遇而安，他还要托菩萨保佑我，一辈子平安顺遂。”
她又道：“试问王伯伯，这天下除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之外，谁还会给我如此深厚的爱。”
王太医紧闭的双眼忍不住颤了颤，不敢去睁开，心中却已是沉痛万分。
造孽啊。
他沈壑岩是在造孽啊。
害人又害己。
沈明酥不知道是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天好像黑了许多，她没看清路，踉跄了一步，稳住脚步后，便再也没有力气去对抗脑子里那即将要决堤而出的画面。
堵住的瓶盖被冲破，回忆排山倒海袭来。
......
“父亲，母亲为何不喜我......”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阿锦呢，阿锦这么好。”
“母亲喜欢的是阿摇。”
“可父亲喜欢你啊。”
“你是我沈壑岩的女儿，谁说你不像，你看看你牙齿长得多像父亲，白白的......”
“孩子她娘你看，咱们阿锦能背药方了，多聪明......”
“阿锦......”
一霎细雨洒落脸庞，冰冰凉凉，直穿心底，父亲的那张脸，彷佛就在跟前，她喉咙里的呜咽终于破口而出，“父亲......”
她不是他的女儿，那她又是谁.......
浑浑噩噩地往前，分不清走的是哪条路，不知走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接着有人喊她，“前面的人，可是仙丹阁的仙童？”
沈明酥头一声没听见。
身后一位太监再次扬声，“问你话呢。”
沈明酥似乎这才听见有人在说话，转过身去，细碎的雨点落入了眼睛，她视线模糊，隐约见跟前立着五六个太监。
“还真是仙丹阁的。”为首的那人冲她和睦一笑，“既遇上了，便省得走一趟，凌国师此时正在正殿同陛下献仙丹，得需一名仙童跪拜，国师走得匆忙，忘记领人了，由我前来代劳，劳烦仙童移个步。”
眼里的水雾散尽，沈明酥眼底透出了几抹血丝来，终于把人看清了。
那日领取俸禄时，丹一指给她看过。
内侍省总管高安。
眼中的悲痛划过淡淡的冷凝。
她永远都是沈家人。
即便不是亲生又如何，沈家的仇，她还是要报，沈明酥垂目领旨，“有劳高总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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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沈明酥，怕吗。◎
一路上高安走在她前面, 四个太监把沈明酥围在中间，七弯八拐的甬道，别说她是个新人, 就算老宫人，此时恐怕也分不清哪儿是哪儿。
但绝非是正殿的路线。
高安似乎也不怕她看出来, 见她走了这半天居然没有半点反抗，便笑着问道：“沈娘子在仙丹阁，国师待你可还好？”
恶狼露出了尾巴, 不再装了, 沈明酥笑了笑，“国师是个严厉的人，上回的俸禄, 不是都被内侍省克扣了吗？”
高安笑了两声, “沈娘子说得没错, 别看国师长得风流倜傥，实则是个冷性子, 从不讲情面, 也不懂得怜香惜玉，等往后沈娘子到了我内侍省, 想要什么, 尽管开口, 别说一个月的俸禄, 就算是金山银山，只要沈娘子喜欢, 也都能给。”
内侍省。
这是嫌弃凌墨尘太磨叽, 打算亲自动手了。
沈明酥随他夸道：“还是高公公大方。”
见她如此, 高安松了一口气, “沈娘子能想明白最好不过，这东西再名贵，也是个死物，是死物，便有价钱，沈娘子放心，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话锋一转，“当年胡人侵我大邺国土，二十四洲中的四洲都被胡人捏在了手上，所掠之地，无一不是尸山血海，百姓身在一片水深火热之中。”
“十七年来，陛下操了不少心，咱们大邺先是收复四洲，后来又扩张了两洲，如今共计二十六洲，包括幽州在内，哪个地方不是太平盛世？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咱们这些小人物，偶尔牺牲一回又如何，能为这天下苍生，为主子们分忧，那是咱们的福分。”
沈明酥没说话，只觉得可笑。
二十四洲的四洲乃顺景帝亲征，殉身沙场才夺回，而他赵帝却选在了那时背信弃义，踢掉小太子，自己登上了皇位。
至于那位小太子，说是不久后便病死了。
谁知道是怎么死的呢，说不定被下了剧毒。
夺回的那两洲，皆是封家出财出力，如今倒是什么都成了他赵帝的功劳。
福分，什么是福分？
被杀死全家？
沈明酥眼底露出几分讥笑，这福分他们怎么不要？
高安将人带到了内侍省他自己的屋子，亲自替她奉了茶，“辛苦沈娘子走一趟。”
“多谢公公。”沈明酥也没客气。
此时已过了午食，高安让人备了一桌饭菜，金蝶玉盘，精致程度沈明酥从未见过，确实比仙丹阁的待遇好很多。
她不紧不慢地用着饭，高安坐在一旁耐着性子等她用完，见她搁下筷子了，才道：“沈娘子既然是个明白人，咱家也不同你兜圈子。”
“沈娘子想必也已经知道令尊和沈家是如何遭的这场劫。”高安还是同她详细地说了一遍：“一年前，令尊沈壑岩研制出了一种能解百毒，替人重塑经骨的神药，也就是你们所说的‘雲骨’，消息一传出来，各路讨药之人纷纷上门，最终引来了杀身之祸，咱家对此，也深表痛心。”
沈明酥忽然一笑，“公公既然说我是个明白人，怎还自己兜起了圈子？”
高安眸光微动。
今日他也是第一次见这位沈家大娘子。
跟前的那张脸自然不是她的真容，可眼睛伪装不了，这一路上她的冷静和沉着，已经超乎了他的想象，倒是与他印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有些相信凌墨尘那句话了。
沈家娘子聪慧敏锐，不好下手。
她这般问，高安便也开门见山了，直接道：“不瞒沈娘子，如今宫中有位贵人得了重病，也需要这一味药，沈娘子放心，贵人知书达理，并非那些粗野莽夫草菅人命之徒，若是沈娘子能拿出来，无论是什么要求，贵人都愿意满足。”
沈明酥实在没忍住，低头一声笑了出来。
高安沉眸看着他。
沈明酥笑完了才抬起头，问道：“那公公可知道，当年我父母是谁杀的？”
她眼睛内的几道血丝一直没散，目光清冷透亮，照得人心如明镜。
短暂的相处高安心下已对她有了几分底，梁耳曾在京兆府刑审过她，又有封重彦在，想必她已经清楚了真相，“梁耳已死，沈娘子还不解气？”
“沈家一共十八条人命。”沈明酥反问：“公公觉得我解气吗？”
高安叹了一声，“沈娘子一夜之间没了父母，失去了家的痛苦咱家理解，梁家这些年犯下的罪孽不少，待一切结束后，咱家自然会给沈娘子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杀了梁家满门？
沈明酥想笑，眸中却没了笑意，带着轻飘飘的讽刺，瞳仁漆黑，沉甸甸地注视着高安。
高安一时竟辨别不出那双眸子内的情绪到底是何意。
似恨非恨，待细看，又了无痕迹，倒像是穷途未路，已经豁出去了一切。
空旷的屋内传来了轻微淅沥声。
雨下大了。
高安不管她是如何做想，已没了耐心，“沈娘子意下如何？”
沈明酥敛回目光，微微抿了抿唇角，似是刚才那一眼只是高安的错觉，颇有几分屋檐底下不得不低头的柔弱，“既是公公的贵主想治病，便让他来见我，‘雲骨’乃治疗筋骨之药，需打断双腿，经脉重续，不知公公口中那位贵主得的是什么病？”
这一点倒不用她担心。
“沈娘子这是故意试探咱家呢，‘雲骨’乃寒火草入药，之所以被称之为‘雲骨’，是因练成的药，似骨节大小，将其接入筋脉，能清百毒，重新塑出筋骨，等同于将一个人洗髓换骨，正因为如此，才有了能医死人肉白骨的传言。”
高安脸上的客气之色消去了大半，“不知道咱家说的这些，能不能打消沈娘子接下来想要耍的花招。”
沈明酥一笑，“我人都在公公手里了，哪里还敢耍花招，我真没骗公公，只听父亲略微提起过此物，可从未见过，知道的还不如公公多呢。”
高安脸色慢慢地起了变化，目光沉了下来，起身退后几步，看着她，“沈娘子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沈明酥却是摇头，苦笑道：“公公今日特意把我请过来，给了我好吃的好喝的，我心中甚是感动，很想说出点什么来，可奈何我当真没见过此物，若不是听公公说，我还不知道雲骨长成那样。”
果然是个倔的。
难怪凌墨尘一直没问出来。
高安的不耐烦已经显于面上，“咱家还是劝沈娘子能做一回明白人，不过是个死物，已经害死了沈家十几条命了，何必还攥在手上不放。”
沈明酥一笑，“我自然知道高总管这里的好东西，不止是饭菜，还有许多好刑具，梁耳当初抽了我三道刑鞭，公公知道为何我会活到如今吗？”
高安双手交叉，身子一仰，“愿闻其详。”
沈明酥也起了身，立在他面前，拉了拉自己的衣袖，缓缓地道：“因为我也说，我不知道。”
高安眼角一跳，眼神变得阴戾，沉沉地看了她一阵后，忽然问道：“那沈娘子可知，雲骨之中入药的寒火草是哪儿来的？”
沈明酥等着他说。
“是沈壑岩，也就是你父亲从太医院出去时偷走的。”高安不妨告诉她真相，“十七年前，顺景帝在玄冰层下挖出了一株罕见的寒火草，托人秘密送到了太医院萧秋白手上，本是打算送给小太子的生辰贺礼，可还没等药练出来，顺景帝却先殁了，那珠寒火草便落入了萧秋白手中。”
“后来萧秋白也死了，寒火草彻底不知去向。”
“这些年，宫人一直在寻找，始终没有打听到下落，直到一年前，你父亲的‘雲骨’传出来了后，咱家才知道那珠寒火草原来在他手里。”
沈明酥眸子微微一顿，笑道：“家父已离世，全凭高公公的一面之词。”
高安没去辩解，说得更明白一些，“此草分为寒草和火草，寒草为剧毒，火草则是千年难求的灵药。”
高安问她：“沈娘子知道那寒草的毒性是什么吗？”见她的目光缓缓地看了过来，高安一字一句地道：“是能让人四肢逐渐僵硬，到最后全身经脉萎缩，僵硬而死。”
皇帝不是生病，而是中毒，乃十七年前，沈壑岩对其投了寒火草的寒草。
沈明酥觉得他简直是一派胡言，无稽之谈。
可脑子里某一个模糊的地方，又慢慢地清晰了起来，沈明酥心头渐渐往下沉，外面的雨声更大，屋檐下响起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沈明酥指尖不由曲紧。
高安继续道：“火草能解百毒，但寒草的剧毒，唯有火草能解，你父亲当年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那珠寒草的毒性延缓了十七年。”
见她目光终于有了涣散，高安的声音又柔和了下来，“十七年前的恩怨，贵人不打算再追究，如今不计前嫌，只想同沈娘子讨回一味解药，沈娘子不会觉得过分吧？”
高安又道：“且贵人对沈家的死也深表遗憾，还请沈娘子能明事理，不要让贵主心寒失望。”
投了毒，给解药，理所应当。
可原因呢。
父亲一生救过的人无数，收过很多徒儿，领入门的头一条家训便是：“医者仁心。”
他行医十七年，从未害过任何一个人，多少回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难过得默默落泪，那样一个人，又怎可能会投毒？
沈明酥猛打了一个机灵，忽然清醒了过来，背心已是一层冷汗，惊觉自己竟陷入了对方的圈套内。
不想再和他说下去，一副随他处置的淡然模样，“雲骨不在我身上，公公说再多也无用。”
高安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油盐不进，脸上再也没有好脸色，“沈娘子这样就叫咱家为难了。”
沈明酥主动送上自己的双手，笑着递到了他跟前，“公公审吧。”
高安想起了沈壑岩，听说是被打死的，满院子都是血迹。教出来的女儿也是一个德行，不怕死，骨头硬，可他这里有大把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骨头硬，敲断就是了。
两人正僵持，外面一人忽然虾腰进来禀报：“高总管......”
高安看了一眼沈明酥，后退了几步，侧过身，听那人在耳侧低语了一句。片刻后，高安脸上的阴霾慢慢地消散，问道：“人到哪儿了？”
“两个时辰后能入宫。”
高安点了下头，扬手示意他出去，也不着急了，重新坐在了旁边的软塌上，“在不在沈娘子身上，咱们今夜就知道了。”
沈明酥不明白他是何意。
高安端起身旁的茶盏，吹了吹浮叶，休闲地抿了一口，才抬头笑着问她：“不知沈娘子还记不记得沈家曾有过一位表公子。”
沈明酥脸色微微一变。
—
凌墨尘替皇帝扎完针，按了一个时辰的腿脚才出来。
外面下起了雨，把油纸伞竖在墙边，进屋扫了一圈没见到人，只看到了桌上放置的一个食盒，抬头问屋内的四丹，“丹十呢？”
四丹一愣，丹一疑惑地道：“不，不是国师让她去了浣衣局？”
凌墨尘摸去茶壶的手一顿，随即便明白了。
沈明酥，为何要那么聪明，笨点不行吗......
四丹原本还在着急，人去了半天，没见回来，听凌墨尘如此一问，愈发心慌，丹四壮胆道：“师弟昨夜一夜未归，说是国师罚他去浣衣局走一圈，以示警醒，都这会了，还没回来。”
凌墨尘眉头一拧，“何时去的？”
“一个多时辰前了。”
一个时辰前......
凌墨尘脑子里一闪，想起适才高安将他留在了皇帝那，“这几日陛下一直说身子累，今日国师来了，就辛苦国师帮陛下多按一阵，奴才就不打扰了。”
凌墨尘手指突然一颤，按在了茶壶盖上，缓缓地坐了下来。
不用找了，他已经知道人在哪儿了。
皇帝等不住，今夜就要动手。
沈明酥，怕吗。
应该不怕，她何曾怕过死？
她制了那么多的毒药包，藏了一身的好功夫，她一直在等着这一日。
他们都等到了。
她可以复仇了。
她成功后，他也就成功了。
今夜要么是皇帝取了她身上的雲骨，要么是她杀了皇帝。等这一切发生之时，封重彦再到场，或是看着自己心爱之人死在面前，或是将刀指向皇帝。
当年封元骥跪下呼出了头一声‘万岁’，如今他的儿子，却又将刀指向了那位被他们封家扶持起来的皇帝。
忠义？
狗屁！忠在哪儿，义在哪儿。
而他赵帝，叛主的狗贼，披着仁义之皮立世至今，最后却要与自己的亲孙女厮杀得你死我活。
多精彩啊。
凌墨尘忽然大笑了起来，太痛快了，痛快得让他弯腰捧腹，笑声迟迟停不下来，心口都笑疼了，疼出了眼泪。
沈明酥，你还能活过明天吗。
四丹从未见过他如此，个个吓得目瞪口呆，“国师......”
凌墨尘继续笑，直到冯肃进来，唤了一声，“主子。”他才缓缓地停下来，无力地瘫坐在那，用指腹抹了一下脸庞上笑出来的泪痕，“什么好消息，说吧。”
“沈娘子被高安带去了内侍省，属下已经将消息给了封重彦。”
凌墨尘点头，“还有呢。”
“沈家的表公子已经到了城外，一个多时辰便会进城。”
主子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今夜无论是沈娘子杀了皇帝，还是皇帝杀了沈娘子，赵家都会因此跌入深渊，赵帝的贤名和国运，便会在今夜土崩瓦解。
赵家欠主子的，该还了。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今天拉肚子崩溃了，晚了，不好意思，红包补偿。）男主的戏份要开始了哈。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你不过是一个养药的器皿◎
午后雨势起来, 越来越大，街道的青石板上溅起了一层蒙蒙雨雾，行人寥寥无几, 两旁铺子大多闭上了门扇。
外面一片冷冷清清，赌场内却热火朝天。
客人个个都在催要茶水糕点, 早上订好的一批食材，因落雨送货的人迟迟不来，李万陪笑应付完客人, 又去了后院,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见到了一辆马车进来，顾不得撑伞, 顺着长廊过去, 高声冲送货的人喊道：“老季, 赶紧的，都在等着呢。”
车夫是一位头戴斗笠的中年男子, 回道：“雨实在太大, 李老板久等了。”把马车赶到了后院的卸货棚下，利索地跳了下来, 拉开了车帘, “还请李老板验货。”
李万哪里还有功夫去清点, 催身后的伙计赶紧去提, 从袖筒内掏出一袋银子，直接从雨里抛给了车夫。
车夫一把接住, “谢了。”
货卸完, 车夫重新驾车离去。
马车驶出巷子, 车轱辘子碾在雨水里, 滴滴答答，格外安静，忽然宁静的耳边多出了一道细细的声响，越来越近。
车夫耳朵微微一动，待抬头看清时，前面的雨雾中已冲来了一匹快马。
车夫脸色骤变，纵身一跃，跳上了两旁的隔墙，坐下的马匹受惊，一声长嘶彻底划过了宁静。
乔阳及时从马背上站了起来，紧追而上，腰间长刀出鞘，眼中没有任何犹豫，对着车夫的肩头一刀砍下，来势凶猛，车夫侧身躲开，脚下有了踉跄，乔阳不给他喘气的机会，第二刀又落下，刀到半空，那车夫忽然从袖筒□□出了一枚银针。
乔阳不得不撤刀。
他那一顿，车夫趁机稳住了脚，撒腿便跑，乔阳脚尖点在墙头，紧紧追逐。
不远处的卫常风见到人来了，冲着雨里的人喊了一声：“乔阳，你不行啊。”话音一落，踩上了跟前的马车顶，抱着胳膊在墙头堵着了车夫的去路。
雨太大，乔阳甩了一下发丝上的水珠，刀尖一横，落下的雨水被劈开，水花四溅，“行不行，你又知道？”
两人眼中齐齐一凛，冲向中间的车夫。
前后的路被堵上，车夫只得跃向右边的一处宅院。
脚步刚落地，便见院子里立着一人。
那人同样戴着一顶斗笠，在雨中呆得太久，一身已被雨水浸透，听到动静声，才缓缓抬起头来，斗笠上的水顺着他的脸庞而下，封重彦扯唇对车夫一笑，“晚辈见过季统领，季统领这些年可还好？”
季阑松，前朝的禁军统领。
顺景帝的亲信。
赵帝登基后，听说他跑了，一夜之间消失。赵帝找了那么多年，一直没有音讯，恐怕也没想到会在他眼皮子底下。
昨晚封重彦便开始蹲了，蹲了一夜，又等了大半日，终于摸到了凌墨尘的死穴。
季阑松扫了一下周围，知道自己今日插翅难飞，反而镇定了下来，抬头隔着雨线打探着跟前的年轻人，眼中露出了几分佩服，“封元骥养出了一个好儿子，可惜和他一样，是个有眼无珠的。”
话音一路，手里的刀子忽然划向了喉咙。
乔阳比他更快，用刀柄敲向了他的后肩，季阑松胳膊一麻，动作迟缓了一瞬，还未来得及补刀，卫常风已到了他身后，一脚踢向他脚弯，季阑松一心求死，也没躲避，半跪在地上，正欲咬舌，乔阳又闪到了他身后，及时捏住了下颚，十指用力往里挤。
乔阳的手劲极大，季阑松两腮的骨头似乎都要被他捏碎了，被迫张开了嘴，疼得眼眶内都有了湿意，眼珠子死死地盯着乔阳，铆足了劲，忽然往下一用力，乔阳情急之下，送上了自己的手指头，一阵剧痛传来，乔阳顿时眼冒金星，长嘶一声骂道：“你是狗吗！”
好在卫常风及时将其敲晕。
人绑好了，塞进马车内，封重彦亲自看押。
乔阳撕了一块布裹住了被季阑松咬破的手指，骑马同卫常风走在前。
天际隐隐有闷雷，雨势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了，几人刚到宫门口，便看到了候在那的严先生。
严先生撑着伞，见人来了，匆匆走到了马车旁，知道封重彦在里面，直接禀报道：“凌墨尘派人来传话，沈娘子被内侍省高安带走了。”
嗡嗡的雷鸣从远处滚滚而来，在头顶一声炸开，震得人心颤耳聋。
伞上的雨点又密了一些，严先生等着他回话，却见人忽然掀开车帘，斗笠都没戴，冲雨朝着卫常风坐下的马匹走去。
严先生知道局势紧急，跟着他继续道：“高安也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沈家的表公子，一炷香之前已经进了宫。”
不知道封重彦有没有听到，雨雾模糊了他眼睛，他也没抹，只顾着大步往前跨。
卫常风见他到了跟前，立马翻身让出了马匹，封重彦接过他手里的缰绳，翻身而上，“把人带回府上，人在你脑袋在。”
卫常风领命，“主子放心。”
眼见那马匹前蹄子扬了起来，严先生追上前及时道：“省主，进宫后先找太子商议，万不可冲动，这分明就是凌墨尘设好的一场局，省主莫......”
后面的话被马蹄声和扬起来的水雾淹没。
乔阳紧随其后。
严先生看着两道绝尘而去的马屁股，天光越来越弱，已近了黄昏，暮霭雨雾如烟，心头那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转头让卫常风先行一步，“赶紧回封府，通知封国公，立马进宫。”
今夜怕是要出大事。
—
沈明酥从午后坐到了黄昏，外面的房门紧闭，身边围了五六个太监看守，阵阵雷雨声传来，屋内却安静得出奇。
对面的高安歪在榻上已经闭眼了好一阵。
天色渐暗，太监进来又添了两盏灯，灯火一亮起来，外面终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人匆匆进来禀报道：“总管，人到了。”
高安一瞬睁开眼睛，脸上竟毫无睡去的痕迹，抬头朝对面的沈明酥看了一眼。
沈明酥脸色始终平静，此时目光却也经不住往外瞟了一眼。
高安一笑，坐直了身子，吩咐道：“带进来。”
“是。”
片刻后两位太监领着一名男子走了进来。
门扇一打开，风雨把灯火吹得一弯，沈明酥往那人身上扫了一眼，心头便是猛地一沉。
许家姑父不到三十因病离世，后来沈家姑姑也走了，许家越来越没落，表公子许临川便一直寄养在了沈家，跟着父亲学医。
沈家出事的那几日，许临川刚好回许家扫墓，捡了一条命。
没想到时隔两年还是被找到了。
沈明酥偏开了头，高安却同许临川道：“提起头来，让沈娘子看看，认不认识。”
许临川慢慢地抬头，屋内灯火通明，他看着跟前那张蜡黄的脸，眸子几蹙火焰跳跃，紧抿住了唇。
高安又问他：“认识她吗？”
许临川点头。
“认识就好办。”高安起身，走到了许临川身旁，柔声问他：“那就请许公子告诉我，沈娘子身上到底有没有雲骨？”
“有。”许临川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平静地道：“在她身上。”
身旁的灯芯蹦出了一个火花，沈明酥眼底微微一怔，缓缓地回过头，这才看向了许临川。
两人也有两年多没见了，记得那日临别之时，许临川还同她说，等他从许家回来，再同她切磋医术。
如今四目相对，许临川的眼里却已是一潭死水，就像是看着一个被他记恨了许久的仇人。
这样的神色倒是让沈明酥有些疑惑。
高安转向沈明酥，“沈娘子，还有什么话还要说？”
沈明酥没答他的话，而是看着许临川，唤了一声，“表哥。”
许临川嘴角一抽，忽然出声讽刺道：“姑娘叫错人了，沈家我只有一位表妹，那便是沈月摇。”
原来他也知道了。
沈明酥理解，轻轻地瞥开目光，没再看他。
许临川的视线却没从她身上移走，眼里的憎恨越来越浓，咬牙道：“舅舅一家，便是被她害死的。”
那声音不小，沈明酥听得一清二楚，面上带了几分愕然和疑惑，再次朝他看去。
许临川继续道：“‘雲骨’实则是寒火草中的火草炼制而成，此草从摘来到入药，最多只能存放一月，一月过后便没了药效，十七年前，舅舅已制出了‘雲骨’，为了存放此药，将其放在了一人身上，以那人的身体养了十七年。”
“而得了此药的人，无论身子骨有多差，一年内就会恢复成常人，若是寻常人用了此药，则能提高天赋，学什么都快。”
沈明酥面色渐渐地露出了寒意。
许临川看着她，恨声道：“那人就是跟前这位沈家的养女。”
“许临川，够了！”沈明酥打断他。
“哪里够！”许临川一声咆哮出来，声音比她还大，“我本以为是我天资不如你，可我没想到是舅舅给了你灵药，我还曾因此嫉妒过你，为何偏偏吃灵药的那个人是你，后来我无意中又才知道，你只是舅舅从外捡来，专门养药的一个器皿，等到舅舅需要的那日，便会把你献出去。”
沈明酥怔愣在那，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许临川红着眼睛，怒目盯着她，“我亲耳听到舅母同舅舅说，你不过是一个养药的器皿，早晚有一日会离开，可既是器皿，我不明白为何那些人找上门来，他们却没把你交出去，你怎么就不主动站出来，沈家十八条人命，你为了你自己，竟狠心活活地看着他们死在你面前......”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了，今天去医院了，不好意思，先更这么多，晚上继续写，明天一定多更！（虐点要来了。）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沈明酥，雲骨去了哪儿？◎
耳边忽然安静, 外面那么大的雨声仿佛消失了一般，听不见半点声音，沈明酥轻轻地问, 声音又涩又冷，“许临川, 你在说什么。”
许临川看着她因震撼而呆滞的脸色，不介意再说一遍，“你不是沈家人, 你只是沈家拿来养药的器皿。”
那‘器皿’二字再次传入她耳朵, 耳边渐渐地又有了声音，却是一阵一阵的嗡鸣。
沈明酥气息慢慢地起伏，堆积了这一日的摧残, 像是随时要将她炸开, 撕碎。
“你胡说！”沈家遭难后, 她收敛了许多，一直在弯腰做人, 已经很久没有发过脾气, 这是头一回，她凝着许临川, 比当初在沈家与他吵架时还要激动, “你不过是嫉妒我, 嫉妒我样样比你好, 嫉妒父亲喜欢我罢了......”
“那是因为舅舅内疚。”许临川一声打断，无情地道：“就算是只阿猫阿狗养久了, 也会有感情, 更何况是个人。”
一股揪心的疼痛传来, 像是被万箭绞入了肺腑, 沈明酥眼睛黑了黑，忽然失了声。
阿猫阿狗养久了，也会有感情......
屋子里静悄悄的，沈明酥盯着许临川那张脸，生平头一回对他生了几分怯怕，只觉他就像是一头要撕碎她的猛兽。
今夜非得要她死。
“你可知舅母为何不喜你？”许临川还不满足，恨不得剜了她心，“因为你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为何那灵药没有给月摇，没有给舅母，偏偏就是你呢？因为他们知道，将来有一日这药得从人身上活剥出来......”
“闭嘴！”沈明酥只觉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刺耳难耐，再也听不得半个字，也不想看到他那张脸，心中又躁又怒，扬起宽袖猛扫了过去，手里的匕首从许临川的胸前面门划过。
许临川来不及躲闪，额头竟是生生被他划破了一条口子。
血珠子瞬间冒出来，许临川愣了愣，待反应过来，脸上的恨意怒意并发，“你杀了我啊，横竖我也已经没了家了，爹娘没了，舅舅也没了，我恨，我恨那天为何就不在沈家，我若是在，必然会把你交出去，定不会让沈家十八条人命替你陪葬......”
沈明酥似乎也被自己的怒意怔住了，呆呆地看着许临川额头上浸下来的血流，眼中凌厉一瞬消去，清透的瞳仁渐渐地溃散，张口喃声道：“他们不是我杀的......”
他们的仇人是这屋子里的人，是那位天下‘贤主’。
她也想报仇。
她也恨，她也痛苦，沈家的十八条人命，她一刻都不敢忘，每一日她都在努力，很快就要成功了。
他为何要如此说她。
沈明酥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许临川，想要极力说服他，嘴里重复道：“他们不是我杀的......”
她眸光带着血色，许临川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神色，心底微微生了慌乱，却极力地稳住，“今日就算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你害死了沈家十八条人命的事实。”
“他们不是我害死的。”沈明酥猛往前逼去，想要与他掰扯清楚。
并非是他说的那样。
即便她不是沈家的女儿，父亲也是爱她的。
她想把以往的点点滴滴，全都告诉许临川，让他知道自己的那番说辞是错的。
她不是器皿。
她是父亲最爱的阿锦。
父亲总是说，“咱们阿锦是这个世上最聪慧，最好看的姑娘，谁能不爱呢......”
她忽然逼过来，许临川下意识地往后退，脚步几个踉跄，跌在了地上。
高安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太监一拥而上，左右擒住了她胳膊。
沈明酥没反抗，只死死地看着地上的许临川。
高安缓缓上前扶起了许临川，脚步拦在了沈明酥面前，看着她与适才的冷静截然相反的一张脸，劝说道：“沈娘子先冷静。”
一道亮光在雨夜里闪过，照进了棂窗，雷鸣声从天边缓缓滚来。
沈明酥眼底逐渐空洞，抬头看向高安，似乎终于放弃了抵抗，笑了笑，“你们不是想要剔骨吗，来吧。”
高安见她如此痛苦，做出了几分内疚来，先对她道歉，“之前是咱家错怪沈娘子了，谁能想到那雲骨是藏在沈娘子的体内，也难怪沈娘子不肯说。”
顿了顿，又道：“不过沈娘子放心，许公子的刀法听说很不错，待会儿保证不会伤及沈娘子的性命，待取了雲骨，咱家立马替沈娘子医治如何？”
高安说完后退几步。
身后的太监膝盖顶向沈明酥的腿弯，沈明酥跪下的那一瞬间，屋外的雨夜突然传来了一声惨叫，似是被人砸在了门上，“砰~”一声，如同雷鸣。
高安回过头，外面的人已匆匆跑进来禀报，“封，封大人求见。”
这动静，怕不是求见。
高安心头一沉，盯着跪在神智几近于恍惚的沈明酥，颇为不耐烦。
他倒来得及时。
还未想好应对的法子，雨夜里又一道高昂的声音传了进来，“高总管这番不惜动用私权，扣押我的人，誓要逼迫于封某，不知是何用意。”
高安眼皮子一颤，沉眸对跟前的太监交代道：“让许临川先动手。”
吩咐完转身走了出去。
房门已被封重彦撞开了半边门扇，夜风裹着雨点飘进了屋内，门槛内湿了大片。
高安借着廊下的几盏灯笼，仔细瞧了瞧雨雾中立着的那人，待看清后顿时一脸惊愕，“哟，还真是封大人，这大晚上的，宫门都已下钥了，封大人怎么到了这儿？”
封重彦没戴斗笠，雨水从头浇下，眼角被雨水泡得红肿，视线从泛白的雨线下穿过，看向高安，尽量保持冷静，“人交出来，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安一愣，装疯卖傻，“这大半夜的，奴才都快要睡了，封大人找人怎么还找到奴才这儿来了？”
话音刚落，封重彦手里的弯刀直逼他命门，“公公既然要不仁在先，今夜就别怪我封某得罪了。
高安没料到他忽然动手，一时没反应过来，身旁的太监忽然一把将他推开，高安身子一偏，看着那把弯刀定在了身后的门板上，摇晃直颤，脸色陡然一变，“封重彦，你疯了吗，这可是内侍省，你一个外臣携刀擅闯内宫，刺杀内官，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封重彦恍若未闻，目光看向他身后的屋子，步步紧逼，“是什么后果，我以为公公能想到。”
“封大人！”高安高声提醒道：“别忘了你封家是怎么起来的。”
“怎么起来的？”封重彦忽然一笑，“不妨公公来告诉我。”
高安眼角一跳，之前凌墨尘一再劝说皇帝，让他提防着封重彦，担心他会为了沈家，不惜与陛下翻脸。
陛下不信，他也不信。
封家以‘忠义’二字立世，如何立起来的？全是靠着陛下成全，若非陛下他封家早在五年前就没了。
陛下待他封家不薄，如今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他和陛下不是不相信凌墨尘的话，而是不相信他封重彦会如此愚蠢糊涂，选了这么一条死路。
“封大人可想过，封家有多少条命？”高安看着他，最后劝道：“封大人，奴才也是那句话，封大人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奴才就当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话落后，短暂的沉默。
屋内忽然一道打斗声，再次划破了宁静。
封重彦隔着漫天雨雾与他相望，眼里的疯狂，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半分冷静，缓缓弯下身，从腿侧取下了另一把弯刀，“两年前，我信了高公公一回，但高公公失约在先，今日把刀逼到了封某的脖子上了，封某岂能让你失望。”
“封家多少条命？”他一笑：“封某贱命一条，倒是听过自古忠义两难全的道理，可我封重彦偏不信，今夜先来搏一把‘义’字，再以死来全‘忠’，也算是两全了。”
他声音陡然一提，穿透了雨雾，“咱们陛下仁厚，待臣如友，爱民如子，断不会因为封某的一时无奈，而兴连坐那一套。”
乌云如浓墨泼洒，豆大的雨点怒涛汹涌卷上玉阶，似是千军万马鏖战急，一阵一阵的吼声如同飞瀑鸣雷令人心惊。
内殿，皇帝躺在龙榻上，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满目失望。
报信的人跪在了殿外，已经抖成了筛子，磕磕碰碰地禀报道：“陛下，封大，封重彦反了！”
皇帝迟迟没有说话，屋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凌墨尘搭在他两鬓上的手指却没停，继续不轻不重地替他按着。
片刻后皇帝同他说了一声，“去吧，朕要活的。”
—
高安从未见过疯起来的封重彦，之前听人说梁馀被他破了一只手，不曾亲眼看到过程，如今见他朝着自己冲来，就像是一头藏在黑夜里的猛兽，终于在这个夜里觉醒了。
十步之内，见一个杀一个。
竟无一人能近身。
高安脸色渐渐地起了变化，忽然回过头冲屋内喊道：“快动手！”
屋内的情况却并不如意。
高安走后，沈明酥并没有反抗，等着许临川拿起刀子走向她，拖出她胳膊，挽起了她的宽袖，再慢慢地翻过她的手腕。
只见那白皙的手腕内侧，平平坦坦，只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许临川一愣，抬头看向她，眼里一片惊愕，满是不可置信。
沈明酥看着他怔愣的神色，笑了起来，“怎么了表哥？很意外吗？”
许临川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忘了反应。
“你这一辈子都不如我，你压根儿就不是学医的料，知道为什么吗？”沈明酥一笑，“因为你心术不正，父亲常说‘医者仁心’，你一个字都没记住，从小你就看不惯我，每回我被父亲夸了后，你都会来找我的不痛快，夜里故意在我窗前徘徊，知道我怕黑，装神弄鬼地来吓唬我，你恨我，还曾往我碗里下过|药，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心疼你没爹没娘，没有人教你何为善，一次次地原谅了你。”
“但像你这样的人，又何尝会知道别人的忍让，今日你来，是想要我死，可我这条命太抢手了，还轮不到你。”
沈明酥说完，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他手里的刀子，反手插向右后方的太监腹部。
没料到沈明酥会武，身后的太监躲避不及，腹部结实地中了一刀，痛疼还没蔓延开，沈明酥的手肘再次碰到他的伤口，随后整个人扑过去，动作之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几人回神，她已经重新拾起了地上的匕首。
雨夜雷光闪烁，光亮照在她的脸色，她双目中带着冷清，哪里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
能被高安带在身边的人，个个都是练家子，先前被她刺伤一人，挣脱出来，全是因为对方没有对她设防。
上头早就吩咐过，今夜必须得成。
如今更是不敢掉以轻心。
一人勾起身旁的一张木墩，猛朝她踢了过去，身旁余下的人，齐齐抽出了腰间的刀刃，蜂拥围上。
沈明酥淡然地看着这一切，忽然后悔了。
后悔那一夜她不该听父亲的话，就像如今这样，她应该拿起这把匕首，用着父亲教给她的本事，拼死一搏。
大不了多一条人命，从十八条变成十九条。
她没有刀，父亲没来得及替她熔。
唯一的一把匕首是封重彦用他的半截断剑熔给她的，让她用来防身。可匕首太短，远不及利刀凶猛。
她一身白衣渐渐地染了红。
许临川还跌坐在地上，似乎还未从适才的震惊中刚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那被围堵在中间的人影，嘴巴一张一合，“不可能。”
“为什么。”
他亲耳听舅舅说，“雲骨就在她的手腕上，若要拿下来，只能剔骨......”
舅母轻声低语：“剔骨之痛，没几人能扛住......”
“为什么没有了......”她沈明酥那么怕疼，胆子还小，又娇气，曾被药渣子扎了手，都能跑到舅舅跟前撒一场娇。
她会心甘情愿取下来？
可那道伤疤，他看得清楚，确实没有了。
到底是何时没有的，是被谁拿走的......
他盯着那个周身被一点一点染红地身影，脑子里凌乱如麻，一年前沈家被血洗，不是舅舅没把她交出去，而是她身上已经没了雲骨。
怎么会这样......
内屋的珠帘忽然一阵响，他转过头，正好瞥见了那只对着她破窗而入的冷箭。
许临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起身，又为何要扑了过去，利箭一瞬穿透了他的身体，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跪坐了地上。
屋内的几盏灯火，尽数扑灭，黑漆漆的雨夜如同泼了墨汁，许临川跪在那里，什么也看不到。
看不到对方的人，也看不到沈明酥在哪儿。
屋内彻底地陷入了黑暗，屋外封重彦手里的刀及时刺进了高安的后背，外面的火光从破开的门窗内模糊地溢了进来。
沈明酥先前散下的药粉，也终于起了效。
她从地上爬起来，青帽已经脱落，满头发丝披散在肩头，双手沾满了血污，找了一阵才看到了身后的许临川。
许临川依旧跪在那儿，胸口插着一根长箭，鲜血不断地往下滴，已在他周围晕出了一滩。
沈明酥神色一僵，踉跄地走过去，双腿无力地跪坐在他跟前，伸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哑声唤他：“许临川，你怎么了......”
许临川艰难地抬起头，目光因疼痛不断地颤抖，张了张嘴，问她：“为，为什么......”
那道伤痕少说也有几年了。
雲骨早就没了。
那她这些年的聪慧从何而来......
那么好的东西，她为何甘愿取下来，他有太多太多的疑问。
沈明酥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没有回答他，抓住他胳膊的双手，渐渐地用了力，声音也微微打了颤，“你不能死。”
两行泪忽然夺眶而出，“许临川你起来，我给你一个机会，你重新告诉我，你说的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便不同你再计较。”
许临川看着她脸上两道白皙的泪痕，忽然想起那年盛夏。
舅舅领着他第一次到沈家，指着树下的一位小姑娘同他道：“临川，这是你妹妹，阿锦。”
“阿锦，过来看看你表哥。”
那姑娘回头，头上扎着两个丸子，冲他甜甜一笑，“临川哥哥。”
他儿时很腼腆，那一日却也笑着唤了她一声，“表妹。”
那画面，久远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又想了起来，清晰无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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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转机◎
瞳仁渐渐散开, 许临川艰难地张嘴，“表......”
可惜再也没了力气，去叫完最后那个字。
他脖子忽然垂下, 沈明酥手上一重，胳膊也如同脱了力一般, 眼睁睁地看着他倒在了自己的身前，嘴边的话音凝结。
封重彦在身后喊她，沈明酥没听到, 坐在那没动。
雨水不断地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封重彦从雨中站起来, 手中最后一把弯刀插在了高安的后背上，如今已手无寸铁，被禁军困在重围之中。
身上不断地滴着水, 分不清是雨, 还是血。
禁军的长矛架上了他的肩头, 压着他的身子，一点一点地, 势要压弯他的膝盖, 他抬起头，看着屋内跪在那一动不动的沈明酥, 雷光闪过, 她一身白衣早被血迹染得斑斑点点。
......
“封哥哥, 没有人能护住我......”
那话如同一句诅咒, 不断地在他眼前应征，此时将他的五脏六肺彻底炸开, 痛苦翻涌而至。
他所谓的保护, 不过就是一场笑话。
她早就看明白了。
孑然一身, 孤寂地行走在刀尖。
雨水拍打在他苍白的侧脸, 那双眸子爬满了血丝，映出眼底凌厉的肃杀，他双手握住肩上的冰凉枪头，雨水了泡了这大半日，一双手早被泡得发白，却在突围之中忽然一声爆发，撑起了肩头的长矛，往上抛开的一瞬间，他就地一滚，在长矛扎进他身体之前，先一步滚到了一侧禁军的脚边，抽出了对方腰间的佩刀，双脚一蹬，整个后背擦地而过，同时手里的刀，利落地割中了对方的脚踝。
手中的刀所到之处，无不带着阴森的寒意。
踩着尸身血海，他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
沈明酥跪坐在那，忽然闻到了一股血腥味里夹杂着的雨雾和冷意，这才转过头，看着缓缓蹲在她跟前的封重彦，目光里竟是一片空洞，轻声问他，“你告诉我，他说的是真的吗？”
她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等着他的答案续命。
雨夜扼住了他的喉咙。
封重彦在一阵雷鸣声之后，回答了她，“不是真的。”
那话像是解脱了一般，沈明酥弯唇对他道了一声，“多谢。”终于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蹲太久了，脚步漂浮了起来，眼睛慢慢地变黑，直到彻底地看不见。
封重彦及时地接住了她，将人抱了起来，娇小的身体轻飘地让人害怕，他走向屋外，看着黑压压的禁军，埋头轻轻地吻在了她的额间，哑声道：“阿锦，回家了。”
乔阳守在门外，一人面对着成千禁军，胳膊上的一截衣袖不知道是被长枪还是利刃被划，露出了里面的肤色，伤口的血早就被雨水泡没了，一块烂肉触目心惊，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伸手捋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里倒是越来越兴奋，“主子，活这么大，我可从未像今日这般痛快过，可惜卫常风没有福分，见不到这等场面。”
回头见封重彦抱着人来了，冲他喊了一声，“主子，记得给属下多烧几个金元宝，按人头算，一人一个......”
乔阳手执双刀，再次冲入雨中，护着身后的封重彦杀出了一条血路。
凌墨尘立在对面的雨雾下，沉默地看着主仆二人被禁军围在重围之中。
他终于等到了。
等到封重彦成为了叛贼的这一幕。
看着他被封家当年亲手扶持起来的皇帝，绞杀在雨夜，他心中应该很痛快。
也确实痛快。
可他却笑不出来，目光紧紧地盯着他怀里的那人，上午他离开时，记得她那一身还白白净净。
此时被雨水浇淋，衣袍上的血迹晕染开，那件袍子已经染成了绛色。
垂下的两截宽袖，还绣着他仙丹阁的仙鹤。
......
“国师，我有一个不请不请。”
“你说。”
“以后你能善待他们吗。”
她道：“我曾经有个师弟，他为了护我，把自己关在了门内，后来死了，如今还被困在屋子内，若将来国师不为难的前提下，还请给四丹他们一条生路。”
“为何？”
她笑了笑，抬起袖口，端详着上面的那只仙鹤，“因为我和他们一样，都是国师的仙童。”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蓦然一疼，凌墨尘双手不觉握紧。
沈明酥，你为何就不替你自己求一求。
如此不怕死，他还以为她是不死之身呢，没想到竟是如此脆弱不堪......
可你还不能死。
想死也得先排队。
乔阳再厉害，终究一人难挡百人。
封重彦怀里抱着人，腿脚无法施展，很快一道长□□进了他的小腿，他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却没有松手，紧紧地抱着沈明酥，刀尖抵在地上，胳膊上的鲜血顺着刀刃，不断地往下滴。
片刻后又抱着人再次站了起来。
禁军紧接着围上。
前面的乔阳已被冲开。
凌墨尘忽然抬起胳膊，数十枚银针从袖筒射出，刺中了封重彦身旁的几人，封重彦顺利地冲出了重围，与前面的乔阳脊背相抵。
冯肃转过头愣愣地看着凌墨尘，不明白他这是为何。
冯肃完全不理解了，着急地唤了一声，“主子，你......”今日一旦放过封重彦，明日必会死在他手上。
凌墨尘充耳未闻，目光继续看着前方。
凌墨尘很少见到封重彦这等惨状，往日风光无限，从未有人能抓住他的把柄，今日这一昏头，竟然将自己陷入了这般绝境。
凌墨尘立在那，看着那一主一仆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动，竟被两人快挪到了门槛。
倒是好奇他这般耗下去，何时会被耗死。
又或者他要等到何时才打算真正地出手。
围着封重彦的禁军却没他这般轻松，从与两人动手，已经快半个时辰了，脚下死去的人无数，大雨之中，还能闻到周围的血腥味儿，可跟前两人就像是不会累的猛兽，身上的劲只增不减，封重彦手里还抱着人，却没有一个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今日奉命前来捉人的是王昆，一刻也不敢松懈，看着封重彦腿上的伤口，开始劝降，“封大人，刀放下吧，今夜大人恐怕出不去了。”
封重彦抱着人，脸色除了比来日苍白一些，并没有什么变化，正因为那份苍白，映得那双眼睛形同鬼厉。
他扯唇笑了笑，“不试试怎么知道？这不是还没到穷途末路之时。”
王昆自然明白，他封重彦乃一国丞相，断不会死得这般轻松。他如今是一主一仆在反，再逼下去，待会儿就不知道了。
王昆打算速战速决，长刀直刺向他面门，“封大人，得罪了。”
—
今夜的雷雨轰隆隆地炸在头顶，迟迟不停。
外面的太监不断进来禀报：“禁军死伤百人，高总管被封......被反贼封重彦弯刀所伤，刚宣了太医......”
刚退出去，外面又有人跟着进来，“陛下，封国公跪在了宫外，磕头誓要求见陛下。”
皇帝躺在软塌上许久都没有睁开眼睛。
一个沈家娘子，竟把他封重彦逼到了这个地步？
封家不要了，就要个女人？
他从未当着人面发过怒火，哪怕是底下的奴才，他也是温温和和，以此得了一个圣主的贤名，此时却被那怒意烧得气息凌乱。
今日高安擅自做主劫了沈家娘子逼问，他也是后面才知道，原本也不至于如此，可封重彦的反应，太让他失望了。
忠？
不是一个姓，又怎会有永远的忠。
外面的脚步声再次传来，这回比之前的更急，人来没进来，信使便跪在了门槛外，“青州急报！”
信使的声音高昂，声音直穿透雨夜，“陛下，康王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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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进东宫◎
自上回康王亲自斩下了胡军的头颅之后, 情绪高涨，底下的将士待他也极为尊敬，尤其是看向他时眼中露出的崇拜, 让他的人生如同达到了另一个巅峰。
在昌都的酒肉日子过惯了，楚歌美酒, 每日寻欢作乐日子是很舒坦，可一场宿醉放纵完，到了第二日早上却觉得索然无味。
如今不同, 他彷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 找回了在马背上杀敌的快感，所到之处战无不胜，胜利的喜悦, 让他一度有了像要征服天下的感觉。
太痛快了！
他想一直呆在青州, 昌都有的青州也有, 可青州有的，昌都却没有。
他甚至连家都很少想了, 他想要带着将士们替大邺开创更宽阔的领地, 到那时，他便是为大邺真正立下汗马功劳的王爷。
前几日驱赶完胡军之后, 一时得意, 又饮了一夜的酒。
翌日奴才推门进来伺候, 便见其披上了龙袍, 吓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赶紧报告给了封二公子, 封胥。
军权上交后, 封二公子本打算从青州撤离回昌都, 可康王不肯放人, 硬是留着他多陪了半月，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封胥更走不了了，只能停留在原地，等待朝廷的消息。
康王反了。
无疑是这个雨夜最为震惊的消息。
康王竟然反了。
他怎么能，又怎敢......
报信之人乃朝廷的督查军，这等大事不可能信口雌黄。
康王反了，封重彦也反了，那封家二公子呢，青州乃屯兵之地，养了二十万兵马......
皇帝想起身，腿脚动弹不了，想要叫高安，高安不在，旁边另一位太监潘永将其从龙床上扶了起来。
皇帝终究被满腔的怒意和震惊压得喘不过气，一声怒斥，双手跟着颤抖，“一群不知好歹的蠢货！”
自从登基后，这还是他头一回发火，底下的人哪里见过，个个惶惶跪下，又听他怒声道：“宣封国公！”
话音刚落，门外太监进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
封重彦已与禁军对峙了一个时辰，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到底是血肉之躯，那双眼睛终于露出了几分疲惫。
王昆也好不到哪儿去，胳膊和肩头的几道伤口不轻，地下又躺了不少他的兄弟，雨水不断地在冲刷，还是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
凌墨尘依旧站在那儿观战，等着封重彦召唤他的兵马闯进内宫，与皇帝的人彻底地厮杀。
可他封重彦就像是完全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后手，打定了主意要一人赴死。
凌墨尘又不得不顾忌他怀里的人，在紧急关头出手救人。
这样的僵持不断地重复，哪一方都不肯认输，漫长的雨夜一时让人觉得看不到尽头。
封重彦再一次半跪在了雨里，以尖刀顶地勉强撑着身子，垂目看着怀中被雨水浇淋的雪白面孔，轻轻地往怀了拢了拢，半边肩头替她遮挡了雨水。
“阿锦，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可以回家了。”雨花砸在地上，听久了，耳朵已经麻木，他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门扇，咬牙起身。
可腿上的伤口裂开，剧痛让他不得不停下来。
禁军似乎也怕了，即便如此，也迟迟不敢往前，只试探地往前挪动一小步，眼见那长矛越来越近，夜里忽然一行灯火自院子外匆匆而来。
“住手！”雨夜里的一道呵斥声清脆又急切。
太子妃连外衫都没来得及穿，里衣外只披了一件斗篷，头发也没梳，以素簪临时拢在了脑后，一路过来婢女手里的伞跟不上她的脚步，一身也早已淋透。
头顶的惊雷彷佛要把这天地给炸了，她屏住呼吸，一脚淌进雨里，伸手一个一个地扒开前面的禁军。
她终于看到了人。
走到了封重彦跟前，缓缓蹲下，脸上流淌的雨水掩盖了她眼里的泪，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怀里的人。
此时沈明酥脸上的黄蜡已被雨水彻底洗涤干净，肤色莹白如凝脂。
她还是第一次看清她的真容，眉眼无一处不绝色。
多好看的姑娘。
那是她的女儿，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骨肉。
十七年前，嬷嬷抱走她时，她才如同小猫大小，一直哭，那声音能把她撕碎，如今她双眼紧闭，一声不吭，同样让她心碎。
太子妃跪在雨里，试探着伸出胳膊，双手却忍不住轻颤，“封大人，把她给我吧。”
封重彦没动。
太子妃知道他不放心，声音都抖了起来，“她受了伤，不能再淋雨了。”
封重彦垂目，那张脸沾满了雨水，唇色都泛了白。
“封大人......”
封重彦用指腹轻轻地替她抹了一下眼睛上的雨水，没再坚持，俯身把人交到了太子妃怀里，忽然低声道：“她母亲不喜欢她，望娘娘能善待。”
那话只有两人能懂，如同一把尖刀扎进太子妃心口，她低垂着头，胳膊轻轻地拥住人，摸着她一身冰凉，一时泪如泉涌。
王昆也早就认出来了，今夜封重彦想要带走的人乃他的未婚妻，沈家大娘子，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有圣命在身，不得不拦。
“娘娘，此乃逆贼，还请回避。”
“谁是逆贼！”太子妃蓦然抬起头，一双眼睛满是厉色，扫了一圈周围的禁军，“有本宫在，谁敢动！”
十七年前她，便也罢了，她没有力气护住，时隔十七年，她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终于又将她抱在了怀里，谁也别想从她手里再夺走。
要夺人，那便从她尸体上踏过去。
身后的宫女上前撑伞替两人挡住了雨水，东宫的奴才也上前堵住了禁军，太子妃拥着人，回头冲对面雨底下立着的人喊道：“赵佐凌，过来。”
赵佐凌早已一脸呆愣。
适才听到封重彦反了的消息后，他急急忙忙跟着太子妃一道赶了过来，远远便看到他跪在雨中，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人。
走近了，才看清了那人身上的衣裳。
虽被雨水淋透，鲜血染污，可还是能认出来，是仙丹阁的衫袍，袖子上的一对仙鹤格外明显。
心瞬间提起，不知为何，预感那人就是十锦。
但若是十锦，他怎么会在封重彦怀里？
想不明白今夜这一切到底是为何，赵佐凌懵懵地立在那，看着自己的母妃不顾一切奔进了雨里，从封重彦手里接过人，满脑子的疑惑就像是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来。
太子妃叫他，他才回过神，快步走到太子妃身旁，看到的却是一张极为陌生的脸。
不，一点都不陌生。
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像是看了十几年，却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伞上，只听伞下的太子妃仰头对他道：“今日封大人的未婚妻遭人陷害，你是封大人的学生，先生有难，作为学生不能袖手旁观，先把沈娘子抱回东宫，余下的，本宫来交代。”
赵佐凌神色怔然，一个一个的疑惑赛过了头顶上的惊雷，脑子空白，只管照做，弯下身去，轻轻一托，从太子妃手里把人抱了起来，雨水从两人身上嘀嗒地往下掉。
赵佐凌胳膊抬起来护住了她的头，没让她淋到雨水，她的额头轻轻地蹭在他的胸口，柔柔的触感让他心口突然一悸，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幽香。
几乎一瞬，赵佐凌便认了出来，她就是十锦。
十锦是沈家大娘子，封先生的未婚妻。
难怪。
一切都清晰了起来。
那日封重彦去小院不是抓他，而是为了去见她。
昌都没有十几条的人命案，但幽州有，沈家满门，一共十七条命，一夜之间惨死。
案子早就结了，凶手乃前朝之人，他还曾感叹过，沈家未免太不幸了，怎么也没想到，江十锦会是沈明酥。
他想不明白的实在是太多了，但当下的局势容不得他去多想，抱着人匆匆穿过禁军，却被立在一头廊下的凌墨尘拦住了去路。
赵佐凌抬头，“还请国师让一让。”
人他是从母妃手里接过的，便不再是仙丹阁的丹十，除了东宫，他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
凌墨尘没应，侧目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人，雨夜灯火的光线有限，看不清她衣衫底下的伤口，那张脸倒是格外苍白。
血都被雨冲没了吧。
“国师，请让一让。”赵佐凌再次出声。
片刻后，凌墨尘缓缓侧过身，为赵佐凌让出了道，侧身的瞬间，凌墨尘往她嘴里喂了一颗丹药，没等赵佐凌质问，先道：“护心丹。”
雨底下，禁军统领王昆眼睁睁地看着东宫的小皇孙把人抱走，并没去阻拦。
陛下只说过捉拿封重彦，倒没说过还要留住其他人。
如今沈娘子走了，余下的人，他不可能再放走，王昆转头看向太子妃，跪下请求道：“属下奉命捉拿逆贼，娘娘，请回吧。”
今夜别说是太子妃，就算太子来了，他也只能听取皇命，捉拿封重彦。
封重彦倒也没让谁为难。
从地上缓缓地起身，把不远处的乔阳一道叫了过来，当着王昆和太子妃的面，抛下了手里的刀，轻松一笑，“我降。”
—
东宫深夜灯火通明。
赵佐凌适才出去时，只带上了姚永。
阿月今夜不当值。
此时回来，赵佐凌却见她立在廊下提灯候着。
十锦身上的伤势他和太医都不方便查看，她来得正好，忙唤了阿月跟着他一道进了自己寝殿，抬脚一扫软塌上的木几，把人放上去，仔细吩咐，“你先替她换身衣裳，她身上怕是还有伤，小心一些，别碰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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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母爱◎
夜里的一场雨到黎明时才停, 就像是专门为了那一场厮杀而落，雨停后，血迹被冲刷的一干二净, 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沈明酥烧了一场。
沈家的那个院子不知不觉，已经成了她永远的噩梦。
她又回到了那里, 母亲和月摇在厨房煮着饺子，药童们在院子里忙碌，阳光正好, 有的在撵药, 有的在晒药。
她还看到了许临川，父亲正坐在他身旁，教他认药方辨草药。
这一回她是带着记忆而来, 知道自己是在梦境, 也知道她所看到的一切都已经不存在。
跟前的这些人都已经死了。
她站在了那没动, 目光呆呆地看着刚死在自己面前的许临川，他皱着眉头, 似乎没有理解父亲所说的话。
正挠头思考, 忽然看到了她，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疑惑地问她, “表妹怎么了？”
他身旁的父亲并没回头。
沈明酥摇了摇头, 看向了跟前的那道背影, 内心一时悲伤至极，脸上一瞬淌下了泪水。
她有很多话要问, 可又害怕, 立在那迟迟不敢开口, 半晌后才唤了他一声, “父亲，饺子好了......”
父亲缓缓地回头，却是一张迷糊不清的脸。
她看不见他的脸了，她吓得连连后退，闭上了眼睛，等她回过神再睁开眼睛，身边一个人都没了，父亲不见了，许临川也不见了，母亲、月摇、院子里的药童都消失了。
她四处寻找，从院子里找到了屋外，推开门，看到的却是一条陌生的街道，她像是从未来过这样，一时之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哪儿。
彷佛这时间只剩下了她孤零零一人，她惊慌地喊道：“父亲......”
没有人应她。
她走出了那条巷子，四周白茫茫一片，连巷子都找不到了，她越来越害怕，“父亲......”
“阿锦。”一道陌生的声音轻轻地落在耳边，从她身后牵住了她的手。
梦境一瞬消失，她睁开了眼睛，沈家的院子不见了，入目一片金碧辉煌，金线绣成的幔帐，像是一朵九天之上的彩云。
正疑惑，又听到了那道陌生的声音，“醒了？”
她诧异地转过头，意外见到了一张妇人脸，那五官长得极好，面如芙蓉，眉眼之间带着一股雍容的贵气，她似乎在哪儿见过。
但又完全想不起来。
见她满脸疑惑，太子妃冲她一笑，轻声道：“这里是东宫，我是太子妃。”
不是做梦。
可她为何会在东宫？记忆断断续续地浮上来，许临川死后，她应该是晕了过去，晕之前，她记得封重彦在身边。
是封重彦带她来的。
她起身想去行礼，被太子妃伸手按住肩膀止住了，“你还在发热，身子弱，不必多礼。”
身上确实有些无力，起不来，便只能嘴里说，“奴才见过太子妃娘娘。”
丹十做久了，她一时没改过来。
太子妃守了她一夜，该流的眼泪都流干了，此时听她一句奴才，心口又是一揪，又酸又痛，眼里的湿意泛出来，忙借着吩咐宫女端药的功夫，转头深吸一口气，憋了回去。
知道她心中疑惑，太子妃主动解释道：“姑娘放心，昨夜是封大人把姑娘托付给我的，姑娘身上有伤，又染了风寒，身子还在发热，先好好养好身子，旁的不用担心，封大人不会有事。”
沈明酥想知道的，她都说了。
封重彦一直站的是太子，又是皇孙赵佐凌的先生，昨夜那种情况，恐怕也只有东宫能收容她。
此时自己还活着，能进东宫，说明那位没有赶尽杀绝，封重彦暂时也没事。
“多谢娘娘。”
她越是客气，太子妃越是难受，轻咽了下喉咙，替她掖好被角，柔声道：“既然醒了，咱们先把药喝了。”
“有劳娘娘了。”
太子妃起身，亲自把她扶了起来，又替她垫了一个枕头在后腰。
沈明酥有些不太习惯，对方是太子妃，身份何其尊贵，就算是封重彦所托，也不必她亲自来照看。
太子妃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能心急让她看出端倪来，可自己身为母亲，也就只怀了她十月，生了她一场，之后的十七年，她什么都没有做。
昨夜封重彦那句，“她母亲不喜欢她。”无疑是在诛她的心。
她总是忍不住想做些什么来弥补。
太子妃坐在她身旁，轻声问她：“听封大人叫你阿锦？”
阿锦是她的乳名，是父亲替她取的，平日里只有家人才这般叫，封重彦也曾是她的家人。
沈明酥点头，“嗯。”
有封重彦的那层关系在，如今她的身份和姓名在昌都没有人不知道，她是前太医沈壑岩的大女儿，太子妃必然也知道。
就是不知许临川昨日的那番话，有没有传出来。
可即便是养女，她也是沈家女。
不然，她又该叫什么呢。
“以后我便叫你阿锦。”太子妃说完，宫女端来了药，她转身接过碗，舀了一勺，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见合适了，才将勺子递到沈明酥唇边，似是知道她会拒绝，先道：“咱们家那位皇孙，平日里没少让封大人费心，你是封大人的未婚妻，我照顾一回又有何妨？把药喝了，待会儿身上的伤口还得换药。”
话虽如此说，可沈明酥实在是承受不起。
且这一碗药，一口一口地喂要喂到何时，她从来不是个矫情的主，只要双手能动，就算是病糊涂了，也是自己喝药。
“民女自己来就好。”沈明酥伸手从太子妃手里接过碗，一口饮下，自己将药碗放在了床边的木几上，喝得太急，嘴角沾了药渍，习惯性的抬手，及时察觉到身上的衣裳已换了一件干净的，上好的料子不说，这般动作落入人眼里，着实不太雅观，抬起的手又收了回来。
太子妃一笑，及时从袖筒内抽出了一张绢帕递给了她。
没东西擦，沈明酥只能接过，“多谢娘娘。”
那绢帕上绣着芍药，以金丝锁边，触手如云，落在嘴角，又香又软。
太子妃忽然问：“阿锦想吃什么？”
温柔的语气让沈明酥一时晃了神，没来得及答。
太子妃见她不说话，便道：“那我就让厨子先做些米粥，容易入口，口味呢，阿锦是喜欢吃咸的还是甜的？”
她这般问，她便不能不答了，“咸的。”
“行，那我做点鱼粥如何？”
沈明酥撑起身来行礼，“有劳娘娘了。”
知道有自己在，她放不开，太子妃叫来了外面的阿月，“好生照顾沈娘子，待会儿记得替她上药。”
“是。”
转身又同沈明酥道：“阿锦先躺一会儿，有不舒服的地方，定要说出来。”说完才走了出去，守了一夜，腿脚有些麻，瘸了好几步。
那是久坐之后的反应。
沈明酥愣了愣，有些意外。
她与太子妃萍水相逢，这还是两人头一回见面，没料到她会亲自守自己一夜。
这世上除了父亲和封重彦，还没有过女子照顾过她生病。
她也从未体会过什么是母爱，但她见过母亲爱月摇的样子，月摇每回生病，母亲都会守上一宿，又是替她喂药，又是哄着，问她想吃什么。
那样的爱，曾一度让她羡慕，甚至嫉妒。
慢慢长大后，便也释然了，心内深处已接受了事实，知道母亲是月摇一人的，不再去博取关注，和她抢。
以前她想不明白，为何同样都是女儿，母亲为何会不喜欢自己的另一个孩子，如今都懂了。
她不是母亲的女儿。
没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就像眼前的太子妃，能教出赵佐凌那般好脾气的人，必然也是一位温柔的母亲。
可惜，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回首自己的那十七年，忽然不知道到底有谁真心喜欢过她，她像极了一个被遗弃的人。
外面的雨停了，云雾一时半会儿还未散开，天色昏暗，殿内燃着几盏灯，阿月立在一边，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见她望着太子妃的背影出神，心口一阵一阵地发涩。
她的母亲还活着。
自己的呢。
都死了。
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来照顾她，关心她。
昨夜见到她那一身，自己还曾心疼过，可她的身边再也没有了她的位置，她有自己的哥哥为她寻太医，有自己的母亲替她喂药。
如今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并非是沈家的亲生女儿，这一条复仇之路，便只剩下了她一人。
昨夜一切本该结束，但并没有，老天不睁眼，封重彦活了下来，皇帝也没有死，赵家的每一个人都还活得好好的。
许临川却死了。
她要走的路还很长。
长到她望不到头。
阿月瞥开目光，垂目道，“沈娘子，该换药了。”
沈明酥脑袋昏昏沉沉，应付完太子妃已更 多资源都在腾 讯群四二而咡五九宜四柒经没了力气，自然认得跟前的宫女，轻声道：“阿月，放那里吧，待会儿我自己来。”
等阿月转过头时，她已经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昨夜赵佐凌把她抱回来，是阿月替她换的衣裳，她身上的伤，阿月再清楚不过。
封重彦离开沈家后，她每日都会被父亲抓去了后山，回来后时常一身青紫，偷偷跑到她屋里，非要缠着自己给她上药。
她想不明白，想要去找父亲理论，“父亲为何要虐待阿姐？”
她把她拉住，“阿摇不懂了吧，打是亲，骂是爱，父亲这是爱我......”
可那不是她的父亲，她不需要再为沈家报仇。
—
封重彦当夜便被关进了刑部地牢。
昔日六部皆是他的部下，如今却落在了自己人手里，还是谋逆之罪，诛九族的大罪。
消息刚出来，没有人相信，刑部尚书姜衡成也不相信，迟迟不肯露面，摸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封家以忠义立世，谁人不知，省主怎么可能谋逆？
说句不好听的，他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子了，何必多此一举，坏了家族的名声，再搭上身家性命？
可人是禁军亲自押送过来，昨夜省主确实闯进了内侍省，还险些杀了高安。
如今上头的旨意还未下来，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
怕自己去查，到头来只是个误会，将来还怎么在省主手底下当差，可又怕封家当真是谋逆，他若不查，便是包藏逆贼的帮凶。
正焦头烂额，御史台的周大人来了，姜衡成如同见到了救星，“周兄，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啊。”
周观道是封重彦一手提拔出来的寒门学子，也是朝中唯一一个位居三品的寒门官员。
周观道也是今日早上才听说了消息，来之前，已经见过了严先生，这会倒是比姜衡成要镇定，“姜大人先别着急，你先找太医替省主治伤。”
姜衡成一甩袖，“这还用得着周兄交代？”
见他知道分寸，周观道倒是放了心，提点道：“封国公不是进宫了吗，姜大人不必急。”
说起这个，姜衡成更急了，“昨夜进去，今日还没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谋逆！那是内侍省高安那条恶犬，欺到了省主头上，偷偷把沈娘子带进了宫，省主昨夜要是不去救人，沈娘子早就没了......”
“竟然还有这等事！”姜衡成下巴都惊掉了，脱口而道：“他高安为何要扣押沈娘子？”
周观道不说话，让他自己想。
姜衡成愣了一阵，一拍脑袋，立马就明白了，恐怕还是沈家那什么神药惹的祸......
周观道又才继续说，“好好的未婚妻，先是被梁家人绑去，抽了三道刑鞭，如今又被高安扣押进宫，省主一个大男人，他能忍得住？这不昨夜找上门，动了手，可那高安却钻了他身份的空子，说他是外臣，擅闯内宫，是要造反，弑君。”
周观道一声冷嘲，“你有见过谋逆，只有两个人行动的？”
姜衡成的疑惑正在此处。
“这明摆着就是一个局，可昨夜好巧不巧，凌墨尘就在陛下的屋里，谁不知道高安和他是一伙的？两人早就恨不得掰到省主，火头上一怂恿，陛下便听信了谗言，派了禁军前去镇压。”
“但谗言终究是谗言，后半夜陛下为何要宣国公爷觐见？便是自己回过神来了，是好事，怕的就是他不见。”周观道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放心吧，省主不会有事。”
这头刚说完话，宫里便传来了消息。
康王在青州龙袍加身，妄图谋逆，太子和封国公即刻出发，前去青州捉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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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娘娘一定是一位好母亲◎
封重彦反是假, 可康王是真反。
当初胡军被围，乃封二公子千辛万苦攒下来的功劳，却被康王忽然插一脚, 抢了功劳，本以为他只是图个名声, 要一份军功。
没想到竟然是起了反心。
谁能想的到？
皇帝也没想到，若非他同意康王继续留在青州，将封家的军权给了康王, 就算康王有造反的心, 也没有造反的本事。
如今好了，整个青州的二十万兵马都在他手上，等同于占领了大邺的整个兵马场。
昨夜封重彦夜带着自己的仆从闯内侍省, 同这比起来, 便也不是什么事了。
旁人知道轻重, 皇帝自然也知道，果真如周观道所说, 封重彦第二日便被皇帝亲自派人从地牢里接了出来。
蹲地牢的人, 又变成了高安。
昨夜封重彦那一刀从后背而入，要不是被他的肋骨挡住, 当场就该穿心而死, 高安养了一个晚上, 捡回一条命, 人还趴在榻上，大理寺便进来捉人了。
醒来后高安已经听说了外面的消息, 知道自己和陛下这一回是彻底输了, 见来的人是大理寺, 并非刑部, 高安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入刑部，一切都还有转机。
大理寺内都是自己人，进来后连手铐脚链都不用带，好吃好喝地养了三天伤，第四天，大理寺少卿急急忙忙进来，一脸爱莫能助，“案子已经结了，公公明日便会移交到刑部。”
高安脸色一变，反应过来，忙道：“潘永呢？赶紧找他过来。”
不用去找，潘永自己来了。
潘永是他的干儿子，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人，也是他唯一相信的人，这会儿提着食盒和药物进来，急切地问他：“干爹身子如何了？”
“死不了。”高安没功夫说这些，只问他：“怎么回事？”
藩公公脸色不太好，直言道：“这一回陛下怕是护不住干爹了。”
高安一愣。
藩永把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封重彦出去后便开始反扑，雨夜那一身的伤还没好，自己又去陛下那主动领了二十个板子，打完人便昏死了过去。加之青州那边，封国公和太子亲自前去擒拿王爷，封二公子也表明了衷心，今日朝堂上，已有不少言官开始替封家说话。”
“也不知为何，太子妃也参合了进来，前去求了太后，太后八十高龄，竟在人搀扶之下，亲自找到了陛下。”
高安面色彻底成了白蜡。
还能为何。
太子妃在护她自己的女儿。
昨夜他就差一步，便能成功了。
沈娘子必须得死。
高安知道自己逃不了了，沉默片刻后，让潘永到了跟前，同他交代道：“出去后，你告诉陛下，沈娘子并非沈家亲生。”
潘永一愣。
紧接着高安同他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十七年前，太子妃在阴年阴时诞下了一对双生子，钦天官为阻止天象，自刎在太子剑下，可太子却依旧一意孤行，不惜抗旨也要留下两个灾星，最后太后不得不出面，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保大弃小，篡改了出生年月。”
“东宫的嬷嬷为护住那名女婴，抱着人逃进了太医院，为保我大邺基业，太医院当夜所有的人不得不陪葬，这才有了十七年前的那场大火，事后虽从太医院的水井里捞上来了一大一小两具尸体，但死的那名婴孩，未必就是皇孙女。”
潘永已被这惊天的消息，炸愣了神。
高安继续道：“当年沈壑岩、萧秋白，还有王戚，三人效忠顺景帝，陛下登基后，一心主贤，并未对其设下防心，继续任用，太子妃孕后的脉象便是萧秋白一人负责。一旦留下皇孙，那萧秋白便必须得死。那场大火烧死了萧秋白，却让沈壑岩生了报复之心，偷偷救下了皇孙女，并在陛下身上投下了冰寒草之毒。”
高安本以为沈壑岩留下她是想拿她的身世来做文章，以此来威胁陛下。
是以，两年前他让梁家先灭了口，让他再无机会下手。
但没想到他低估了沈壑岩的狠，听完许临川的话，他才知道，“此人当真是恶毒至极！竟将火草放进了皇孙女的体内，他是想等到有朝一日，陛下与自己的骨血相残，让陛下身败名裂，被天下人唾骂。”
高安后悔莫及。
那夜他错失了最好的良机，没能拿到雲骨，也没能把她杀死。
高安紧紧抓住潘永的胳膊，看着他震惊的神色，一脸肃然地嘱咐道：“你记住，千万不能让人查到她的身世，找到机会取下雲骨后，便立马杀了她。”
潘永被这一个又一个的惊天秘密砸得头晕，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问道：“要禀报给陛下吗？”
高安一愣，突然斥道，“你糊涂！”
陛下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这便是他们身为奴才应该做的事。
藩永被他一斥，也终于回过了神，慢慢地冷静下来，“干爹放心，儿子都记住了。”
“记住就好。”高安一叹，“今日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是我儿子，我做下的所有事，将来都会算到你头上，还记得之前的文公公吗，他们蒙你脑袋，用乱棍将你打得半死不活，便是因为你是我干儿子，他们奈何不了我，便拿你出气，往后我不在身边，你要想活下来，靠的只有陛下，而陛下，也同样需要咱们这些人。”
封家是那道光，照着他的门面，而他们这些人就是那道光线背后投下来的影子。
有光就有影子，两者永远分不开。
潘永听他说这些，知道这一别，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心中大恸，跪在了地上边哭边磕头。
高安没心听他哭诉，交代道：“你让陛下放心，封重彦他永远都不会反。”
昨夜他能把人交给太子妃，便说明他早已知道了沈明酥的身份，无论是忠是义，这辈子他封家都注定了要效忠赵家。
“你要做的，便是让陛下好好活下去，陛下在一日，才有咱们内侍省一日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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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永从地牢回去后，便到了御前继续当差。
听说陛下醒了，轻手轻脚进去，凌墨尘已经把人扶了起来。
皇帝前几日没睡好，精神不济，今日叫了凌墨尘过来给他扎了针，睡了个好觉，起来人也精神了，此时见潘永眼角红肿，心下明白是怎么回事。
等潘永上前伺候他穿好了衣裳，便轻声道：“他虽一时糊涂，犯下了错事，但在朕跟前尽心尽力地伺候了这么些年，朕岂能忘记，他那屋子里的东西，你抽空腾出去，别让人坏了，还有什么愿望未了的，告诉朕。”
潘永想起干爹说的那番话，如今再听陛下语气里的不舍和无奈，心中霎时涌出热流，跪下谢恩，“奴才代总管叩谢陛下圣恩。”
凌墨尘识趣地退了出去。
一场暴雨，宫墙焕然一新，脚下的金砖也被清洗得一尘不染，脚步不知不觉上了太医院通往仙丹阁的那道甬道。
狭长的甬道，他走了千百回了，往日不觉，如今却觉得这条道寂寥又落寞，走下去，再也没有了半点意思。
不仅是这条道，仙丹阁她待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变得冷清无味。
四丹问他：“丹十去了哪儿，何时回来？”
他竟也没有告诉他们真相，“过段日子就回来。”
冯肃守在甬道上，见人回来了，又松了一口气。
自那夜之后，冯肃每日都过得提心吊胆。
事情完全偏离了走向，尤其是知道季阑松不知所踪后，凌墨尘每回去前殿，冯肃都会提着一口气，怕他哪日再也回不来了。
冯肃知道，若非是主子心软，那夜封重彦不可能坚持到最后，要么死，要么反。
正因为主子给了他一个喘气的机会，当夜他便翻了身，如今主子倒成了被动。
四日了，季阑松还是没找到，多半已落在了封重彦手里了，以封重彦对主子的恨意，必然不会放过他。
他们不得不做好下一步的打算，冯肃迎上前，大有要牺牲自己的准备，“主子，赶紧动手吧。”
凌墨尘转头凝住他，“像封重彦那样，着急送死？”
到那时，封重彦可不会像他那样手下留情。
主仆二人在雨夜里的惨状，冯肃亲眼所见，目光闪了闪，想说自己不怕死，但一想到主子要去送死，不再说话。
凌墨尘缓缓地道：“十七年前的大火案，不是还没查出来吗？不急。”忽然问：“她怎么样了？”
冯肃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是谁。
凌墨尘也没继续说，片刻后冯肃自己回过了神，忙道：“月摇说，好得差不多了，早上太子妃还带着她去逛了园子。”
沈明酥确实好了很多。第二日便退了烧，身上的伤口虽多，但都不深，太子妃给她用的又都是上好的药膏，伤口已经结痂愈合，太子妃怕她闷，今日便带她到东宫转了转，下了一场雨，园子里的树叶显出苍苍翠色，花儿也开得明艳，太子妃喜欢牡丹，芍药，月季这类花瓣多的花，时下正是盛开时节，沿路到处都能看见绽放的鲜花，花香幽幽，阵阵扑鼻。
沈明酥从小就有一个梦，想在沈家院子里种满鲜花，想来大抵就是眼前这样的景色。
见她似乎挺喜欢，太子妃领她坐在了凉亭下。
夏季日头炎热，太子妃手里轻轻地摇着团扇，瞧着似是拍在自己身上，风却是吹向了沈明酥那边。
宫女上了茶点，太子妃温声问道：“阿锦也喜欢花？”
这几日在东宫，太子妃对她的照顾几乎是无微不至。
她太亲和，太温柔了，沈明酥很难不喜欢她，与她相处也没了之前那般拘谨。
她喜欢在短暂的宁静中寻求那片刻的欢乐，就像是和凌墨尘相处一般，哪怕将来她或许会与对面这位温柔的妇人把刀相对，也不会影响她们此刻的感情。
沈明酥点头，笑了笑，“喜欢。”
“阿锦，最喜欢什么花？”
沈明酥答：“以前喜欢石榴花。”
太子妃听出了她的话，“石榴花好啊，如今不喜欢了？”
“也并非不喜欢，只是今日见了娘娘满院子的花儿才知道，我喜欢的怕不是石榴花，只要是好看的花儿，我好像都喜欢。”
太子妃温和一笑，悄悄告诉她，“我和阿锦一样，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花，当年太子让人挖好了土墙来问我，想要种些什么花，我随口答了一句，好看的就行，太子便挑了这些，后来开了花，月季爬满了墙，芍药和杜丹相继绽放，朵朵争艳，满院子都是花香，便也喜欢上了，之后无论看过多好看的花，都觉得再也没有什么花儿，能赛过它们。”
太子妃说完，柔声道：“阿锦之前能喜欢石榴花，定也有自己的原因。”
什么原因。
“父亲说石榴代表富贵和爱情。”可无论是富贵还是爱情，都和她不沾边。
她没资格去喜欢。
她那一晃神，太子妃便觉心口一阵钻心地疼。
夏风拂在面上，轻轻地撩起了她耳下的发丝，沈明酥也不知为何，忽然轻声道：“父亲说别人家姑娘有的富贵，咱们家的姑娘也不能少，及笄那日，他亲手给我种了两颗在屋前，说愿我的阿锦，花开富贵，婚姻美满，无灾无难，一辈子顺遂。”
太子妃摇着扇子的手，恍然一颤，像是有一把无形手，不断地在揪她的心。
“你父亲很爱你。”
沈明酥心底微微一动，转过头来看向她，“当真？”
太子妃点头。
“可他若是骗了我呢......”
太子妃摇头，轻声道：“一个人即便能说谎，但他无法掩盖住自己内心真正的喜与厌。他若是不喜欢你，他再如何伪装，他的一言一行总会让你有所察觉，那样的喜欢便如云烟一般，会让你觉得不踏实。同样，他若是喜欢你，他再如何克制自己，也藏不住他看你时眼里的爱，对你说话时语气里宠溺，和平常他对你的那些关心。他是否真心喜欢你，都留在了你们曾经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之中，这些是旁人瞧不见的，也是旁人判断不了的，唯有你们彼此之间才会知道。”
一阵风扑过来，把太子妃的眼角吹得有些发红，她低声道：“我从阿锦的神色和语气中，能感受到你对你父亲爱，很踏实，能让阿锦如此挂记着他，他必然也是真心喜欢你的。”太子妃顿了顿，对她一笑，“且阿锦的心里何尝不知道，他是爱你的呢？”
从未有人这般同她谈过心，就算是父亲，也无法顾及到她的内心，做不到这般细腻。
困在心底的结，似乎随着她的话，一瞬散开。
沈明酥看向她，目光中露出了少有的羡慕，她羡慕起了赵佐凌，“娘娘一定是一位好母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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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姐姐，我不能没有你◎
她含着笑, 眼底的艳羡在阳光里轻轻荡漾，清透又明亮，美艳得让人无法移开眼, 却似是万把利箭穿心而过，太子妃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落地。
身旁宫女忙弯身替她拾起。
沈明酥见她脸色忽然之间苍白, 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正紧张要询问，身后一阵脚步传来, 人未到, 声音先至：“母妃。”
沈明酥回头。
赵佐凌来了。
自上回雨夜把人抱回来，赵佐凌再也没见过沈明酥，当夜把她安置在自己的寝殿后, 脚步曾数度徘徊在门外, 始终没有进屋。
若他只是十锦, 他必会彻夜相守。
可她又是沈明酥，自己先生的未婚妻, 这一道身份将他的脚步阻拦住, 没有办法再迈进去。
这几日，他皆是从阿月和太医口中得知她的伤势, 适才听阿月说人已经好了, 正跟着太子妃在逛园子, 立马搁下书本, 迫不及待地起身。
到了门口，忽然又停了脚步, 一时竟不知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去见她。
姚永看出了他的犹豫, 笑着道：“殿下无论如何, 都应该去见见沈娘子。”
赵佐凌回头期盼地问他, “何来此说？”
姚永道：“作为江十锦，殿下乃他的义兄，应该去看望。作为沈明酥，殿下更应该去探望，封大人那夜为何会在危机关头把沈娘子托付给娘娘，正是因殿下乃他的学生，他信任殿下，如今人在东宫，殿下理应关心和照顾，若是不闻不问，怕是还会让封大人觉得殿下薄情，不知感恩。”
确实如此。
终于给自己寻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见她的理由，可那话落在耳里，慢慢地侵染开，带着微痛，谈不上来什么感觉，只觉心口越来越酸。
此时见到人，那股愁闷的思绪才减去几分，跨步上了凉亭。
沈明酥起身去行礼。
太子妃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身上还有伤呢，坐着。”
迟疑的功夫，赵佐凌已坐在了太子妃身旁，目光带了几分生涩，碍着礼仪没往她脸上多看，匆匆一瞥，那句沈娘子到底没能唤出来，只轻声问她：“好些了吗。”
赵佐凌今日一身碧色圆领衫袍，头戴金冠，五官轮廓本就生得俊秀，面上又带着一股阳光，一坐下，少年的英气扑面而来。
见他目光别扭，沈明酥自是知道她已经认出了自己。
江十锦就是沈明酥。
他自责之前没有以真实身份与她相处，可她又何尝不是在欺瞒她。
沈明酥微微垂首应道：“好多了，多谢殿下。”
那日雨夜之事，赵佐凌至今都未曾想明白，但既然她来了东宫，如姚永所说，他应当好好照顾她，怕她拘谨，又细声嘱咐，“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开口，不必紧张害怕，母妃性子温和，她很喜欢你。”
当夜他把人带回来，亲眼看到母妃守了她一夜，之后更是衣不解带，亲自照顾。
虽说母妃性子温柔，但也并非待人人都这般亲和，像荣绣，母妃从未给过她好脸色，赵佐凌瞧得出来，母妃是喜欢她的。
赵佐凌说完看了一眼太子妃，似是在向她确认。
太子妃脸色已经缓了过来，目光轻轻地落在两人身上，含着笑点头，眼底一片柔和，内心已痛苦万分。
十七年了，她的两个孩子终于坐在了一起。
可惜太子走得太急，没瞧见这一幕。
宫女把扇子重新递到了她手里，太子妃缓缓地摇着，只盼此时此刻的时光，走得再慢一些。
沈明酥额首笑道：“娘娘很好，民女给娘娘和殿下添麻烦了。”
“不麻烦。”
意识到回答的太急切，赵佐凌面色有些尴尬，手盖在膝上轻轻地搓了搓，“我是说沈娘子不用客气，把这儿当成家就好。”
在柳巷小院子，她叫他十全兄的那一刻，他就有了要带她来东宫的念头。
她没了家人，以后东宫便是他的家人。
如今人来了，虽不是他所想的那样，但他还是想让她在这儿呆得轻松开心。
许是下了一场雨的缘故，日头并不晒，夏风很暖，沈明酥看着他微微避开的目光，脸上的那抹窘迫关怀，也让人觉得温暖，
她很想说，殿下也很好。
他是她见过最干净，最阳光的公子。
她很少去羡慕人，但跟前公子身上的朝气，每回都让她忍不住生出向往，甚至想要去靠近。
想要他身上的阳光温暖，替她驱走周围的寒冬阴暗。
刀光血影之中意外得来的这一场温暖，放任自己沉浸一回又何妨，沈明酥应了一声，“好。”
宫女上了茶点。
一盘莲子糖正好摆到了她跟前，赵佐凌目光一顿，正要移走。
沈明酥却伸了手，拿了一颗剥开，放进了嘴里，回头笑着道：“上回无意尝了一颗，才知道这莲子糖好吃。”
赵佐凌一愣，这才抬头去看她。
脸上没有了黄泥，那肤色如白玉一般细腻莹白，光线照在她唇边弯起的一道月牙上，比园子里的任何一朵花都好看。
那日雨夜，他头一眼见到她的真容，他只觉得熟悉，却来不及多想，如今终于知道熟悉在哪儿了。
这张脸和自己很像。
尤其是那双眼睛，少了黄泥的遮掩，整个眼尾露了出来，微微上扬带了几分冷艳，皇祖母还常说，这是帝王相，天生高贵。
如今看到一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还有那鼻子，嘴巴，简直和自己一个样，赵佐凌愣了神，一时忘了规矩，直勾勾地瞧着。
四下里忽然安静。
太子妃及时提醒他，手边的茶盏推过去，“十全，给沈娘子递盏茶。”
赵佐凌猛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避开目光，耳尖的红晕急速蔓延。
一直回到书房，心头的那股跳动还迟迟安静不下来，匆匆让人拿来了铜镜。看着铜镜里自己的一张脸，他转头问姚永，“你有没有觉得我和她长得很像。”
姚永一脸疑惑，“殿下说的是？”
“十......沈娘子。”
姚永忙垂下头，“奴才惶恐，哪敢冒犯沈娘子。”
赵佐凌见问不出个所以然，又问阿月，“阿月，你觉得呢？”
阿月垂着头，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只听其低声道：“殿下和沈娘子长得都好看。”
话里的意思是长得好看的人，大多都一样。
赵佐凌却不这么认为，同样都是鼻子眼睛嘴巴，世人却有千张面，而茫茫人海，唯有他和十锦如此像，只有说明，他们有缘分。
从名字到相识，再到如今的牵扯，每一桩都在证明，他与她之间的缘分不浅。
即便她是沈明酥又如何，她也是他的十锦弟弟。
他于情于理都应该好好招待她，还避讳什么呢，放下铜镜，便同阿月道：“午后帮我再做一份上回的饺子，荠菜味儿的。”
他记得她说过，她喜欢吃。
阿月依旧垂着头，应了一声，“好。”
—
逛完园子后，太子妃便让人采了几朵盛开的芍药，装瓶送到了沈明酥房里。
淡淡的幽香时不时一阵鼻尖，全是夏日里的芬芳。
封重彦没着急来接她，她便也不急着离开，早已习惯了随遇而安，就像当初在仙丹阁一般，如今同样也能过得自在。
阿月进来时，便见她闭眼躺在摇椅上，旁边的木几上摆着几枝芍药，粉白的花瓣映得她面如芙蓉。
她从小就清楚，她长得比自己好看。
儿时她还曾同母亲抱怨过，为何自己没有姐姐那样的姿容，母亲说，“谁说阿摇没有她好看，在母亲眼里，阿摇最美。”
她知道母亲不过是在安慰她。
别说自己，这世上怕是没有几个姑娘，能有她那样的容颜。
越长大，那份明艳越明显，就连她手腕上的那道浅浅伤疤，她也曾觉得很特殊，曾背着人偷偷拿刀划破了手腕，血流出来，才知道害怕，吓得直哭，跑去找了父亲。
殿下说得没错，他们很像。
一看就是亲生兄妹。
而她和她，如今最像的，也只有手腕上那条看不见的疤痕。
可阿姐......
她不能没有她。
她不想一个人前行，她害怕，她害怕看到她站在太子妃和皇孙的身边，害怕她离自己越来越远，当真只剩下了她自己一人。
阿月痴痴地看着跟前的那张脸，心中一片悲戚。
阿姐，陪陪我吧，陪着我把这一条路走完，别丢下我......
她只有她了。
听到有脚步声到了跟前，却迟迟没有说话，沈明酥睁开了眼睛，见是阿月，笑了笑，“阿月来了。”
阿月忙垂目，双手轻轻捏了捏食盒，轻声有些飘，“殿下让奴婢送了饺子过来，荠菜馅儿的，殿下说沈娘子喜欢。”
正好是饭点，沈明酥起身，“多谢阿月。”
“奴婢应该的，沈娘子不必道谢。”
屋里的宫女赶紧摆桌，阿月提着食盒进去，一盘一盘地把饺子从食盒内拿出来，搁在了桌上，退到了一旁候着。
饺子刚煮出来，还冒着热气，前几日发烧，沈明酥吃不下东西，太子妃一直让人给她煲粥养胃，这会倒是有了胃口。
确实是荠菜饺子，且味道很熟悉，熟悉到连那里面包着的一枚铜钱都一模一样。
......
“阿摇，饺子里怎么会有铜钱？磕到我牙了......”
“姐姐不懂，铜钱吃了能消灾，你不是最近身上总是受伤吗，也不知道是被谁给虐待了，父亲知道是谁吗......”
沈明酥愣愣地看着那枚绑着红绳的铜钱，心脏仿佛一瞬停止，哽塞得她喘不过气来。
......
“只为了想知道沈月摇在哪儿？”
“只想知道她在哪儿。”
“好，我会让她来见你......”
她早就见到她了。
嘴里的饺子还在嚼着，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喉咙一阵一阵的紧缩，一口饺子怎么也吞不下去，片刻后一道轻轻的咽哽声，冷不防地从喉咙里破了出来。
她极力地压住，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地抬起头来，看向一旁垂目倚立在那抹身影。
她背着对她，看不见她的脸。
外面的阳光刺眼灼目，她忽然有了昏厥，她分明就在自己身边，她为何没将她认出来。
沈月摇。
“月......”一张嘴，声音便成了呜咽。
......
“你有没有想过，二娘子若还活着，她为何不肯见你？”
“因为你不是沈家的女儿，她的仇恨，与你也没有关系，你走吧，别呆在宫里了，也别再找她了......”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今天卡死了，呜呜呜。（周末娃太吵了，码字太难，明天加更哈！）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反击◎
所以, 初见那日，两人在甬道上相遇，她从自己身旁而过, 不认自己，也是因知道自己不是沈家人？
她找了她那么久......
堵在喉咙里的饺子, 混着泪水吞了下去，从喉咙割到心口，五脏六腑, 无一不疼。
身旁的宫女瞧出了异样, 忙上前询问：“沈娘子怎么了？”
沈明酥摇了摇头，哽声道没事，望着那抹人影缓缓地道：“太好吃了, 想起了家人。”
声音不大, 但屋内人人都能听清楚, 那道身影却依旧纹丝不动，不愿意转过头来看她一眼, 沈明酥心底不觉一片悲凉。
人人都说她不是沈家人, 可她是谁，她能是谁？她和她沈月摇一样, 也是从小被父母亲养在身边, 在沈家长大的孩子, 叫了十七年的父亲母亲, 凭什么就不是她的了？
不是父母亲生又如何，父亲爱她, 母亲即便不喜自己, 也从未对她生过歹心, 吃穿上月摇有的, 自己也不会少。
这些就够了。
娘娘说，喜不喜欢只有她心里清楚，不需去问旁人。
她已经想明白了，无论他们最初是出于何种缘故收养的她，那些年曾经在她身上倾注的爱，她并不认为有假。
父亲总说他这一辈树立的仇家太多，怕牵连到家人，选择了归隐，想过息事宁人的日子。
结果却没能如愿，他走了，这份仇便延续到了她身上。
沈家的仇她一日都没忘。
她也不会忘。
她会永远和她沈月摇站在一起，即便她不想认她。
沈明酥含着泪眼，安静地打探着她。
分别之时，她刚满十四，如今已经过十五了。长高了许多，身姿也苗条了，脸上的易容应该是凌墨尘给她做的，很逼真，自己竟完全没认出来。
上天实则还是偏爱自己的。
她没有辜负所托母亲所托，月摇还活着......
不认没关系。
月摇，你活着就好。
—
雨夜那日封重彦伤得不轻，隔日又领了二十个板子，潘永说得倒不假，确实晕了过去。
在府上养了十日才上朝。
福安替他扣好了朝服玉带，又拿过官帽戴在他头上，紫色官服，三梁进贤冠，依旧还是昔日那位百官之首，一国丞相，尚书省省主。
想起那夜，严先生还心有余悸。
乔阳伤势比封重彦还重，如今还在床上躺着，若非封二公子的消息来得及时，两人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大事上主子从来没有马虎过，康王一事，他一招将计就计，把皇帝想要踢掉封家的念头彻底地扑灭，可唯独在沈娘子身上，频频栽跟头。
几回之后，严先生已摸清了他的死穴，跟着他一道去了门口，便走便道：“凌墨尘借着省主与沈家的恩怨，三番两次对省主发难，此人太过于危险狡诈，如今想必已经知道了季阑松在省主手上，一旦让他死灰复燃，将来想要抓住他的把柄就更难了，省主这回最好能一击毙命。”
季阑松能藏前太子十几年，必然是个嘴硬的。
想要从他嘴里套出话，不可能。
唯一的突破口，便是从凌墨尘那下手。
封重彦跨上马背，“先生放心，我心里有数，青州那边，还得劳烦先生多费些心。”康王要‘反’，便要‘反’得彻底，不能让他与朝廷有任何来往。
五月末，正是盛夏，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一大早起来，背心便觉一团黏黏糊糊，殿门还没开，臣子们立在外，忍不住挽起袖口，凉快一番。
听到动静，转头见是十来日没出现的封重彦，个个抖下宽袖，或近或远地打探着这位权臣。
雨夜之后，他与高安的那场博弈，已经人尽皆知。
众臣子听来的版本出奇的一致，高安为了沈家的秘药，绑了封重彦的未婚妻，封重彦一怒之下，连夜杀到内侍省，不惜与禁军对抗，险些当场刺杀了高安。
众人对封重彦目中无视皇帝威严之举，心存指责的同时，也对其存了几分同情。
尤其是知道康王在青州反了之后，对封重彦的行为愈发能共情。
封家一心为朝堂效劳，封二公子先是被抢了军功，封重彦一句怨言也没有，拱手想让，如今康王一反，封国公又替皇帝亲自出马，前去镇压。
满腔忠诚，一心为国，身后的未婚妻却被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掳走。
谁能忍？
皇帝也不能忍，是以，就算高安乃皇帝的第一内侍，伺候了他十七年，最终还是被皇帝严惩不贷，送进了大牢，落得了一个咬舌自尽的下场。
至于封重彦夜闯内宫一事，皇帝不仅没有深究，还让人亲自到府上慰问。
“陛下一向圣明，如此结果，倒不意外......”
“高安这些年仗着圣恩，当真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了，暗地里干了不少歹事，咱们的那些折子不知道被他压了多少......”
凌墨尘含笑听着跟前臣子对皇帝的赞美，抬起头，目光正好与封重彦对上。
封重彦大方地冲他一笑，当下走到他跟前，主动招呼道：“国师来得挺早。”
凌墨尘上下把他打探了一阵，夸赞道：“不愧是封大人，身体底子好，如此重伤只养了十日，便已完全恢复。”
朝中谁都知道两人不对付，如今高安一死，凌墨尘如同断了一边翅膀，旁边的臣子识趣，生怕火焰烧到自己身上，陆续让开。
封重彦一笑，“封某正要同国师道谢，多谢国师那夜出手相助，若没有国师，封某如今说不定就如国师所愿，一败涂地了。”
那笑起来的嘴脸，着实让人很不痛快。
凌墨尘眼角轻轻一颤，稳住情绪，也不认输，含笑道：“封大人不必见外，我是为了谁，封大人心里清楚。”
果然，封重彦变了脸。
凌墨尘又凑近他道：“封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出手，提前给我透个风声呗，我这整日提心吊胆的，夜里都睡不好，眼见着一日一日的憔悴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封大人是吃我的醋，故意折磨我的呢，何不给个痛快？”
封重彦一看到他这副吊儿郎当的笑颜，便会忍不住想起那夜在河岸的一幕，偏过头，眼眸漆黑，“国师放心，定不会让你失望。”
封重彦倒是说话算话，殿门一开，便给了他一个‘痛快’。
封重彦重伤，十日没来早朝，皇帝见到人，当着一众臣子的面对其嘘寒问暖，言语里满是关心，“封爱卿身子要紧，朝中之事先且撂一撂，不着急。”
封重彦跪谢恩典，谢完恩却没起来，忽然禀报道：“陛下，臣卧榻之际，无意之中擒住了一位贼人，经查证后，此人乃季阑松。”
皇帝一时没反应过来，季阑松是谁。
倒是底下的几位老臣面色一阵惊愕。
封重彦又道：“当年顺景帝意外被困，阵亡于青州，陛下为了天下苍生，逼不得已登基，曾下令身边人务必要善待前朝太子，可前朝太子却在不久之后，因病不幸身亡，紧接着前朝禁军统领季阑松又不知所踪，陛下寻其踪迹多年为果。不料其却改头换面，一直藏匿在昌都，臣怀疑前朝太子之死同此人脱不了关系，故而擒住后，已擅自对其审问，季统领对十七年前，投毒于前朝太子之事，供认不讳。”
皇帝陡然回过神来，当下变了脸色。
殿上一片哗然。
凌墨尘转头看向封重彦，脸上终于有了崩裂。
他可真歹毒。
封重彦继续道：“为替前朝太子讨回公道，臣恳请陛下，择日于午门，游街示众，斩杀逆贼季阑松。”
顺景帝当年为护大邺子民，葬身于青州，周家只剩下了一位后人，便是只活到了五岁的前朝太子周元璟。
本以为周家命数已尽，却没想到竟是遭此毒手。
朝上言官，情绪渐渐愤然，一人先跪下道：“陛下，此等奸贼不除，难平人心啊，臣附议。”
“臣附议......”
凌墨尘看着殿上跪了大半的臣子，今日才真正见识到了他封重彦的阴狠。
他想要的不止是自己的命，还打算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散朝后，似乎知道凌墨尘有话要说，封重彦故意放慢了脚步，凌墨尘跟在他身后，言语之中再与顾忌，“此等‘忠义’，封重彦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封重彦这回倒没有去反驳他，半刻后看着凌墨尘眸子憎恶之色，平静地道：“国师早应明白，天命如此，已不可逆，国师若能早些收手，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就像当初知道沈明酥在他手里，封重彦无法做到冷静一样，他凌墨尘同样也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对他以命相护的昔日部下被处死。
如今以牙还牙，同样的痛苦他一分不少地还给他凌墨尘。
“国师保重。”
他等着他来劫狱。
封重彦看了一眼沉默的凌墨尘，转身去往东宫接人。
烈日灼热，从甬道上一路走来，额头已有一层细汗，陡然步入放着冰块的屋内，背心忍不住一阵寒凉。
进去时，沈明酥正跪坐在蒲团上，手里雕刻着影人儿。
为答谢赵佐凌这几日对她的照顾，她打算刻一套关羽送给他，还有一半没刻完，听到外面的动静，抬头见是封重彦来了，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来得这么快。
封重彦走到她身边，也没去问她，伸手轻轻地拉过她的手腕，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
沈明酥没反抗，由着他把完脉，松开她，才道：“封大人着急吗，不着急，我刻完手头的影人儿再走。”
封重彦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了黄泥的伪装，两边脸颊因暑热透出浅浅红意，一副精神焕发的模样，再无那日雨夜的苍白痕迹。
看来太子妃把她照顾得很好。
封重彦点头，“不急，我先去见太子妃，午后咱们再回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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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爱恨纠葛◎
封重彦走后, 沈明酥紧赶了一阵，半个时辰才把手里的人儿刻完，放在宫女寻来的漆木盒子里, 让人给赵佐凌送了过去。
很快阿月便来了。
切了一盘新鲜的瓜果，放在了沈明酥跟前。
知道她不愿意认自己, 沈明酥也没勉强，只是这几日看着她的目光到底不一样了，每回她过来, 视线都忍不住落在她身上。
此时忽然唤了她一声, “阿月。”
月摇没抬头，“沈娘子有何吩咐。”
沈明酥看着她半垂的眉眼，轻声道：“我要走了。”今日就要离开东宫了。
当真不打算认她, 要一个人呆在这里吗。
阿月跪坐在她跟前, 瓜果的碟盘已经推到了她跟前, 理应起身离去，闻了此言, 却如同僵住了一般, 久久都没有回应。
沈明酥心口一抽，又酸又疼, 柔声道：“你头发乱了, 我替你梳一梳吧。”
沈明酥问宫女要来了玉梳, 跪坐在月摇身后, 手里的梳柄轻轻地穿过她的发丝。
沈月摇比她小两岁。
头发一长出来，沈明酥便喜欢折腾, 儿时给她扎各式各样的小辫儿, 再簪上花儿, 看着她可爱的模样, 别提有多高兴。
起初是觉得好玩儿，慢慢地便成了习惯，从小到大，沈月摇的头发几乎都是她在梳。
为此也练出来了一手挽发的好本事。
宫女有固定的发式，不能逾越，她拆开后，将那几缕散开的发丝一并拢了进去，重新替她梳好，低头从袖筒内取出了一跟白玉玉簪，轻轻地插在她的发丝上。
“十五岁了。”她道。
父母不在，没有人替她过及笄之礼，她是姐姐，该由她来替代。
月摇是圆脸，从小便长得可爱，性子也好，很讨人喜欢，十岁时曾有妇人偷偷找上母亲，想要为自己家的儿子讨来做媳妇。
十二三岁时，说媒的人更是踏破了门槛。
若父母此时在，必然已替她许了亲事。
簪子是她这一年来，自己攒钱买下来的，一直留到今日，终于插在了她头上。
自己无法祝福她家庭美满，笑口常开，但能许她，“愿阿月平安康健。”
屋内的宫女已被沈明酥屏退在外，此时只有两人，那一声后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
月摇到底是没有忍住，目中落下了两行泪，张了张嘴，试着叫出了那个藏在心底一年，梦中曾唤过无数回的称呼，“姐姐。”
心口蓦然一缩。
她等了一年......
做梦都在等着这一声姐姐。
这一刻来临，万般思绪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又喜又悲，心脏疼得发麻，沈明酥别过头，泪如泉涌，哑声道：“月摇......”
沈月摇缓缓地转过身，垂目似乎还是不敢去看她，呜咽着道：“我以为姐姐不会要我了。”
沈明酥喉咙一哽，越来越紧，伸手拥过她的肩头，将她抱在了怀里，“阿摇傻，姐姐怎么会不要你呢。”
父母没了，她这辈子只有她一个亲人了。
她怎舍得不要她。
她肯认自己，已经很感激了。
沈明酥紧紧地搂住她，头埋在她肩膀上，说出了横在心头一年多的那句抱歉，“对不起，姐姐没能及时回来，把你弄丢了。”
月摇呜咽摇头，“不怪姐姐。”
“阿摇别怕，以后姐姐再也不会丢下阿摇了。”往后她在，她沈月摇便在。
重逢后的悲切和喜悦，久久无法平复，待两人都缓过来了，沈明酥才问起了当年的经过。
和她猜想得差不多。
是凌墨尘救了她。
她自来胆子小，这一年里却被凌墨尘送进了宫中，做起了宫女。
必是吃了不少苦。
沈明酥心疼地拉起她，替她擦了脸上的泪痕，温柔地道：“月摇，今日先跟着姐姐到封家，旁的事，由姐姐来做打算如何？”
她不能再把她一人留在东宫。
沈月摇却摇了摇头，“我不能走。”
沈明酥问道：“为何？”
沈月摇看着她，眼中不觉一片赤红，“姐姐，自从爹娘死后，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他们，梦见爹爹被人活活打死，梦见母亲躺在他身旁的血泊之中，那一幕，我一刻都忘不了。”她忽然抓住沈明酥的胳膊，眸子慢慢地涌出了激动，“姐姐可知，这一切，都是谁做的吗？”
沈明酥怎会不知道，也她同样忘不了。
沈月摇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慌，小心翼翼地问她，“姐姐会帮我报仇的对不对？”
沈明酥被她眼里的试探刺得一疼，安抚道：“阿摇放心，姐姐便是为了那一日而活着。”
她不用来质疑她。
她会复仇的。
“多谢姐姐。”沈月摇一把抱住了她，声音微微带着颤抖，似是在咬牙，夹着无边的仇恨，一字一句地道：“姐姐，杀死爹娘的仇人，就是他们赵家人，沈家十八条人命，一条都不能少，都得要他赵家人来偿还，皇帝，皇后，太子，太子妃，郡王......每一个都不能少......”
沈明酥被她抱得太紧，脸色微白。
沈月摇接着道：“还有封重彦，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若非父亲当年救下他，他何来的今日，可他却帮着赵家人打天下，隐瞒他们的罪恶，姐姐，他们都该死......”
沈明酥原本以为自己被仇恨吞噬，没想到她比自己沉沦得还要深。
她不该是这样的。
她是沈家最无忧无虑的姑娘，不该被仇恨这般蒙蔽，沈明酥看着她，痛心地道：“阿摇只需好好地活着，其余的，我来想办法，阿摇放心，姐姐定会同爹娘讨回公道。”
沈月摇却猛然直起身来，质问道：“姐姐如何讨回公道？靠封重彦吗，姐姐难道还不明白，他心里就根本没有你，他不过是在利用你，想从你身上拿到沈家的雲骨，若今日姐姐离开东宫，一旦同他回去，他便再也不会给你刺杀的机会。”
沈明酥面色一僵。
沈月摇越说越激动，“如今太子不在东宫，正是姐姐下手的最好时机，杀了太子妃，再杀郡王，等皇帝毒发，赵家便再无继承人，他们会同沈家一样，一样家破人亡。”
太子和太子妃虽是她的亲生父母，可对她并没有半点养育之恩，算不上她的亲人。
沈家才是她的家，爹娘才是她的亲人。
她应该为他们报仇。
沈明酥脸色陡然一变，及时捂住她的嘴，“月摇......”
沈月摇愣了愣，似乎也被自己口中的狂言吓到了，终于清醒了过来，眼里的仇恨慢慢地平复，喃声道：“姐姐对不起，我......”
“阿摇。”沈明酥轻轻地牵起了她的手，握在手中，缓声道：“姐姐知道阿摇想报仇，姐姐又何尝不想，可阿摇不能着急，我这条命丢了便丢了，但咱们的阿摇得好好活着。”
沈月摇也意识到是自己太过于着急了。
适才她见封重彦来找上赵佐凌，说要把她带走，一时之间乱了手脚，匆匆找上门来，想要阻止她离开。
怕她这一去，嫁给了封重彦，便彻底忘记了沈家的仇恨。
“是我太冲动。”月摇冷静下来，轻声道歉，又抬头问她：“姐姐当真要走吗？”
沈明酥点头，“就算我今日杀了太子妃，杀了郡王，爹娘之死的真相，还是无人知道。”
“咱们需要讨回公道，要让世人得知，是杀死爹娘的那个人错了，他并非世人以为的那般贤明，咱们要扒掉他身上那层伪善，让世人看到他的暴戾，正因为他的草菅人命，才导致了沈家家破人亡，他要为他犯下的错事而承担后果，而不是我和你再去背负一个弑君的罪名。”
沈明酥和声劝说道：“咱们阿摇从未伺候过人，今日你同我一起离开，有我在封家不会为难你，你若是不想呆在封家，我在外面还有个小院子，你可以住在那，姐姐不会让你受苦。”
“如何承担后果？”沈月摇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一瞬从她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满目失望，“是要他一句道歉吗？”
她要的就是血债血偿。
只要她杀了，他自然会身败名裂。
沈明酥还未再开口解释，沈月摇便一声打断，问她：“若我一定要让姐姐杀了他们呢，姐姐会答应我吗。”
那双目中满是偏执，似是非要等她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沈明酥迎着她的目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撕碎，半晌后笑着点头道：“会。”
她这条命，她要是想要，随时都可以给她。
沈月摇偏过头，泪滴无声地爬满了脸庞。
姐姐，请原谅她的自私。
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她如何还能轻松地活着，她宁愿活在仇人的眼皮子底下，这样才会觉得自己是在报仇，不会对不起死去的爹娘。
沈明酥知道了她的选择，安静地走在那，没再吭声。
殿外忽然传来了动静，一道熟悉的声音落在耳边，格外温柔，“阿锦。”
太子妃。
月摇忙退到了一边，沈明酥收拾好脸上的泪痕，起身去迎。
身后的宫女提着食盒，太子妃进屋时并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脸上带了几分落寞，“封大人来了，我知道阿锦要走了，想着过来同阿锦一道用一顿午膳。”
太子妃让宫女把食盒里的菜肴取出来，都是这几日沈明酥夹过最多的几样菜。
知道她今日要走，太子妃特意让厨子做的，刚出锅便提了过来，这会儿还冒着热气，抬头招呼沈明酥坐在了她对面，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阿锦坐。”
沈明酥坐了下来，“多谢娘娘。”
太子妃夹了几块凉拌青瓜，放在她碗里，“天热胃口不好，青瓜开胃，阿锦多吃一些。”
沈明酥却没动筷子，忽然问她：“娘娘要喝茶吗。”
太子妃微微一顿，她是她的母亲，即便生下来后没有养过她一日，到底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此时此刻，还是有了一点灵犀。
该来的迟早要来。
若能让她减轻一点痛苦，她的命，随时都能给她。
“好啊。”太子妃一笑，缓缓地放下了竹筷，转头轻声同身后的宫女道：“你们都下去。”
沈明酥提起茶壶，往她杯里倒入了茶水，宽袖顺势往下一划，白皙的手腕上露出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虽不明显，却还是能瞧得出，应是几年前留下来的疤痕。
......
“她母亲不喜欢她。”
那句话就像是魔咒绕在太子妃耳边，无不在啃噬着她。
太子妃低头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了一串佛珠，待她放下茶壶后，便先牵过她的手，不容她拒绝，轻轻地戴在了她手腕上，恰好挡住了那道疤痕。
“前几日阿锦高烧之时，我让人去寺庙里求了一串佛珠回来，佛珠开过光，以后阿锦戴上，便能消灾除难，长命百岁，一辈子顺遂。”
太子妃望向她，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还有，事事都能得偿所愿。”
沈明酥眸子一颤。
那佛珠光亮剔透，又岂是刚求来的，怕是早就戴在了她手上，此时还余有温热的体温，贴在她手腕内侧的那块疤痕上，暖意彷佛融进了她的血液。
坠入深渊的灵魂，猛然惊醒过来，背心一阵发凉，脸色白了白，手指下意识地抚了抚手腕上的佛珠，哑声道：“多谢娘娘。”
“阿锦不用同我客气。”太子妃看了一眼她跟前迟迟没有推过来的茶盏，轻声问道：“阿锦，不是要请我喝茶吗？”
沈明酥戴着佛珠的那只手，握了握茶盏，“茶凉了，娘娘先用饭，我去给娘娘换一壶来。”
太子妃声音依旧温和，“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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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回封家◎
见太子妃安然无恙地从屋里出来, 沈月摇便知道了结果。
似是在意料之中，谈不上有多失望，沉默地立在那, 等着沈明酥缓步走到她跟前，“月摇......”
“不怪姐姐, 是我太着急了。”月摇抬头打断，适才哭过的眼圈还有些微红，对她温和一笑, “姐姐走吧, 我想留下来。”
沈明酥已从适才的冲动和失态中冷静，脸色略显苍白。
两人分开了一年多，发生了太多事情, 尤其是知道了自己并非她的亲姐姐, 她着急, 不信任她，都能理解, 自己会慢慢地让她知道, 自己永远都是沈家人，当真需要手刃仇人的那一刻, 她必然不会心软, 但不是现下, 更不是把刀子对准那些无辜之人。
她们今日杀了太子妃, 杀了郡王，甚至血洗东宫, 同杀害沈家十八条人命的凶徒有何区别？
她不想让月摇陷入深渊, 再也回不了头。
沈明酥就像小时候那般, 看着她, 轻声细语地哄道：“月摇，听话，跟姐姐走。”
她不能继续呆在这儿，仇恨迟早会把她吞噬。
沈月摇抬眸，望入她的眼底。
可惜那样的温柔，她不再需要。
从小到大，她最听姐姐的话，对她的服从超过了父母，可这一回，她做不到，心意已决，“月摇相信姐姐会替父母报仇，可月摇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要留在这儿。
姐姐动不了手，那就只有她自己来。
—
封重彦见完太子妃后，便去了赵佐凌那，午膳知道太子妃有话要同沈明酥说，也没去打扰，留下同赵佐凌一道用膳。
赵佐凌已经看到了沈明酥送来的影子人，从拿到手，嘴角的笑容便没消失过，用膳时还忍不住瞅上两眼。
他看过无数回影戏子，还是头一回见到影子后的人物。
关云长的人物雕刻得活灵活现，尤其是那双眼睛，很少有人能画出他眼中的那份孤高。
只有真正了解关云长这个人，才能刻出他的灵魂。
两人因影子戏而相识，纠葛越来越深，他一直相信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虽然他还没弄明白，为何上天要给他这样一段不清不楚的缘分，连半点接近她的机会都不给他。
心头的情愫懵懂之时，她还是男儿身。恢复成女儿身的那一刻，便成了自己的师娘。
但两人的缘分，既与男女之情无关，做一对知己也好。
赵佐凌知道这些是她送给自己的道别之礼，今日一别，想再见，更难了，转头看向旁边的封重彦，鼓起勇气道：“先生......”
封重彦见他欲言又止，“殿下何事，但说无妨。”
“十锦......”赵佐凌顿了顿，“还望先生能好生对待沈娘子，莫要辜负了她。”
封重彦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竹筷，没应，而是忽然问：“喜欢她？”
赵佐凌心事被戳穿，面色一僵，慌忙解释，“不，不是，先生莫要误会，我没有......”太着急，耳根都红了。
封重彦不说话，等着他慢慢说。
“我是喜欢她。”赵佐凌发现自己无法反驳，索性豁了出去，并不觉得自己的喜欢有错，“我认识她时，她是江十锦，并非沈娘子，是以，我并无冒犯先生之意。”
封重彦轻轻点头。
赵佐凌又道：“如今既然知道她是先生的未婚妻，我便不会存任何非分之想，唯愿先生能好好对她。”那日在小院，她咬着饺子落泪的画面，他永远都忘不了，轻声道：“先生，她太苦了。”
她没了家人。
甚至没有安宁。
险些被高安要了性命。
“好。”封重彦起身，忽然走在赵佐凌跟前，轻撩起衣摆，竟是行了一个跪礼，“臣定不会辜负殿下所托。”
赵佐凌一愣。
自己虽是郡王，可他封重彦乃朝中一品大臣，两人又是师徒，他从未同他跪过，也无需向他跪，忙起身伸手，“先生快起。”
封重彦没着急起来，又道：“臣还有一事，想求殿下成全。”
“先生请说。”
“臣想同殿下讨要一人，此人乃殿下宫中的宫女，名叫阿月，阿锦喜欢她。”
—
午后的日头最烈，太子妃怕马车里炎热，让人搬了一块冰放在了里面，同赵佐凌一道将沈明酥送上马车。
收了她的影人儿，赵佐凌回赠给了她一车的东西。
绫罗绸缎，几包莲子糖，还有一匣子银票。
赵佐凌一直都记得，在小院子里她从身上掏出了几枚铜板时的艰难，知道她不愿意接受嗟来之食，但他能给的只有这些了。
愿她在无法挣扎的苦楚中，不用再被这些俗物所困。
碍于身份，他不便与她多说，只立在台阶下，目送她往前。
太子妃送她到了马车旁，也驻了脚步。
沈明酥退后两步同两人蹲了一礼，“这段日子多谢娘娘和殿下的照顾。”
太子妃没阻拦她，受了这一礼，笑了笑，“想进宫了，便同封大人说一声，让他带你进来，园子里除了芍药，牡丹，月季，还有许多秋冬季才开的花儿。”
沈明酥点头，“好，下回再来娘娘这里赏花。”
沈明酥先上车，封重彦后进来，帘子一放，狭小的空间内便只剩下了两人。
沈明酥往边上挪了挪，侧目看着被烈日穿透染出明黄光晕的车帘，并没有去看封重彦，有些心不在焉。
封重彦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宽慰道：“沈月摇很快就出来。”
沈明酥转过头，目露诧异。
封重彦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没去解释自己怎么认出的沈月摇，拉过她的手，适才她忙，他没能好好看她，如今细细地打探了她一番，“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明酥没应，问他：“你是如何认出来的？”
封重彦缓声道：“赵佐凌一直担心身份暴露后，破坏了你们之间的气氛，与你相处之时小心翼翼，怎可能犯那般明显的错误，食盒必然是有人故意为之，以此让你识破赵佐凌的身份，好让你利用他，或是直接杀了他。”
以月摇今日对她说的那些话，如此行为，倒是能理解。
沈明酥没说话。
“凌墨尘能藏人的地方，不难猜，只有宫中。”封重彦翻开她的手腕，手指剥开她贴着皮肤的佛珠，“她这里也有一道伤痕。”
自己拿刀子划的，事后哭着跑来找师父，师父腾不开手，还是他给她包扎处理的。
“留她在东宫，只会生事，适才我已与太子妃和殿人把人讨了过来，无论她愿不愿意，以后我都不会让她离开你的视线，如何？”
他那句‘只会生事’的话虽不讨喜，但道理是对的。
她不能留在这儿，能出去固然是好。
沈明酥点头，“多谢封大人。”
马车不徐不疾碾过脚下的金砖，封重彦看着她转过一边的侧脸，并没有松开她的手，垂下目光，手指轻撩起了她的袖口，往上推去，查看了她胳膊上的几处伤痕。
养的挺好，伤口已掉了痂，长出了嫩红的鲜肉。
那日她当着封家长辈的面与他退婚，说两人虽有婚约在身，却从未有过逾越之举，这话他不赞同。
指腹轻抚过那些新肉，不知道这样的算不算？
若是算，两人之前便算不上清白，她的手他早就牵过，人也抱过，两人之间的关系细算起来，一点都不纯洁。
瞥了一眼她扭过去的脖子，封重彦缓缓地低下头，唇瓣轻轻地吻在了她的疤痕上。
雨夜里那一场博弈，只有他自己知道，脑子里压根儿就没有想过后果。
只有一个念头，谁碰她谁就该死。
温热的触感从手臂上传来，沈明酥身子一颤，惊愕地回过头，便对上了封重彦正抬起来的目光。
他眼眸漆黑，看着人时总是带着一股坚定，无论那眼里是何种情愫，都能灼穿人心，让人不敢同他直视，下意识地想要去避开，尽管过了这么久，沈明酥还是做不到与他对视太久，偏开目光，想抽回自己的手，又想起自己的身份，便也作罢，顺势问了一句道：“封大人的伤如何了？”
听太子妃说，他抱着她在雨里与禁军厮杀，伤得不轻。
封重彦顿了顿，唇瓣终于离开了她，直起身来，侧目看着她微闪的眼角，抿唇一笑，“阿锦终于想起问我了。”
那笑容掩饰住了眼里的落寞和悲伤，出声道：“值了。”
沈明酥没接他的话。
两人的婚姻，不再是最初的相爱而成，而是她一人在挟恩图报，说多了，容易揭穿，只会让彼此尴尬。
—
封夫人接到消息，早就立在门口候着了。
马车停稳，封重彦先下来，转身扶住了沈明酥。
朱漆大门，两根气派的阀阅立柱，封府的牌匾，无一不熟悉，两个月前，她一纸退婚书还给了封夫人，潇洒地离开了这儿，没成想自己还会回来。
那日送她出来的只有封佛兰，今日迎接她的人倒是不少，除了封夫人，二夫人三夫人都来了。
能走到这一步，沈明酥早就预料过这样的局面，倒不怕人笑话。
提步往前走了两步，封重彦胳膊往后一伸，回头牵住她的手。
自沈明酥走后，这段日子封重彦做出来的事，后宅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说了。
谁能想到，这放在府上一年多，不闻不问的沈家娘子，竟还是颗眼珠子。
封家大公子为了她，可谓是不要命了，不仅不要命，连封家都差点搭进去。
今日人终于回来了，能不重视吗。
个个都来了门口迎接。
二夫人倒是真心盼着沈家这位大娘子能回来，先前有一个荣绣，如今自己儿子也说了一门低门户后，她哪里还有资格拿身世说话。
佛兰说得没错，他封家这么大的门户，还用得着去高攀，那是别人来高攀他们......
“人回来了就好。”
众人等着人到跟前，准备好了要嘘寒问暖一番，沈明酥却没像以往那般，一一同人见礼。
既是一桩形式上的婚姻，她便不会在意谁喜不喜欢她，更没必要去讨好谁。
封夫人早就注意到自己儿子一直牵着人手，看到沈明酥，比起之前态度也温和了许多，笑着道：“天气热，赶紧回屋吧，还是之前的那个院子，我已经让人打扫好了，明酥先住着，有要添加的，尽管同我说。”
沈明酥点头，“多谢夫人。”
路她记得，自己过去就好，封重彦却没松手，“不用麻烦母亲，她同我一道住静院。”
耳边忽然一静。
这，怕是不合规矩。
还未等封夫人开口，封重彦又道：“没什么不适合，要传闲话，她住哪儿都会有闲话，尽早会成亲，住静院方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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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物是人非◎
沈明酥也觉得此举有些不妥, 倒不是怕人说闲话，而是怕自己会打扰到他。
毕竟这地方，她在府上住了一年多, 进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就像是一块禁地, 神圣不可侵犯，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染指。
门口多人, 她不好说, 被他拉着到了静院门前，才止住脚步，“封大人的院子, 我住进去确实不太适合, 封大人还是让我住回原来的地方, 大人有事可随时让人通传。”
没有不方便一说。
就像往日那般，彼此扮演好角色, 井水不犯河水挺好。
手被她抽了回去, 封重彦回头看着她，那面上平静如水, 竟寻不到半点旁的情绪来, 无怨也无恨。
不由想起她出来封家时, 自己的这扇房门都被她拍烂了, 严先生还曾打趣道，“属下还以为省主当真听不见, 原来省主并未失聪。”
他面露疑惑。
严先生这才道：“省主的书拿反了。”
一年里, 他那扇门关住的不仅是她, 还有他自己。
绣阁轻抛, 浮萍难驻。
两年前回到昌都时，他甚是想念在沈家的日子，但纵然他如何思念，心里却知道再无回不去了，如今她也一样，回不去了。
就连与他之间的牵绊，也被他亲手拉着一道淹没在了岁月的消磨之中，可谓把从前的一切抹得没了半点痕迹。
他便再也不能用‘过去’二字，将她捆绑。
封重彦轻咽了下喉咙，“今非昔比，往后有许多要同你说，你住在这儿，我懒得再让人来回跑。”
听他如此说，沈明酥便点了头。
她还等着他替沈家伸冤，自然希望他能多上心。
于她而言，实则住哪儿都一样，只要他不觉得打扰便是，“好，我会尽量不打扰到封大人。”
封重彦没再说话，转身领着她进了院子。
今日去东宫接人之前，他便让福安收拾好了，两人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她住东暖阁，他住西暖阁。
‘过去’丢失了没关系，他重新再捡起来。
重新开始。
伺候沈明酥的还是之前那两位婢女，连胜和婉月。
领着二人到她跟前时，封重彦当着二人的面，同沈明酥道：“你要是不满意，再换。”
沈明酥没什么不满意的，从前两人伺候她并没有出现过任何差错，又何必换来换去。
两人留了下来。
都是老熟人，沈明酥也没同她们打招呼，甚至没抬头看她们一眼，像往常一样，她们干她们的活儿，她忙她的，各不干涉。
连胜见她迟迟不给吩咐，主动上前道：“车上的东西，奴婢这就去替沈娘子卸下来。”
她不说，沈明酥险些忘了，自己两手空空进来，身后还有一辆马车，点头道，“有劳了。”
婉月一道去帮忙。
两人很快回来，婉月手里捧着一个匣子，一进屋，便走到了沈明酥跟前，高兴地道：“太子妃娘娘赏赐的东西就是不一样，一车的缎子，那颜色市面上可见不着，待明儿奴婢拿几匹缎子，先给沈娘子做几身衣裳，夏季来了，就该穿得明艳一些。”
沈明酥自小对穿着便没什么讲究，随口应了一声，“嗯。”
婉月将手里的匣子递给了她，“沈娘子可要瞧瞧？”
沈明酥已经在马车上瞧过了，一匣子的银票，赵佐凌是有多怕她穷，东西给了她总不能又退出去，“先搁着吧。”
太阳快要西沉，婉月看了一眼她手里画稿，轻声问她：“天气热，沈娘子走了这一路，擦擦身子吧，奴婢去备水。”
她沐浴后习惯了立马躺着，见天色尚早，也不急，没去麻烦她们，“天时大，免得洗完又是一身汗，晚些再去罢。”
“成，奴婢先去给沈娘子拿些凉饮。”
她无事做时，喜欢画影人。
屋里的笔墨纸砚都有，还有一排书架，虽不熟悉这里，但也来过几回，知道她住的这间暖阁乃封重彦之前的卧房。
为何要腾出来给她，大抵也是觉得亏欠了她许多。
往日两位姑姑，做事时从不会同她搭话，今日却屡次三番地同她搭话。
用完了晚食，婉月把一碗燕窝捧到她跟前，“夫人刚让春素送来，嘱咐沈娘子趁热吃。”
沈明酥含笑道了谢。
天色一黑，连胜伺候她沐浴完，将其领到了床榻边，笑着同她道：“知道沈娘子要回来，省主还在病榻上便让人张罗收拾起了屋子，床上被褥和枕头的花色，都是省主自己挑的，说沈娘子喜欢花，特意选了这套绣着芍药的云锦。”
沈明酥瞧了瞧，依旧含笑点头。
连胜瞥了一眼屋外，窗外廊下似乎有灯火映来，见她往床上坐去，轻声道：“娘子，要不要再坐一会儿，省主快回来了......”
沈明酥理解她们。
如今封重彦看重她了，她自然也就成了府上的香饽饽，底下的奴才不能再像往日那般将她晾着，尽可能地要哄她高兴。
这其中最能逗她开心的，便是撮合她与封重彦的感情。
但她并不喜欢。
连胜没察觉出她的神色，继续道：“奴婢适才让人煲了汤，上回省主的伤还未好利索，娘子.......”
“姑姑。”沈明酥轻声打断，“我乏了。”
连胜一愣，床前燃了一盏罩灯，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只见她微皱着眉，眉眼之间冷冷清清，已与以往那抹淡淡的落寞大不相同，确实有一抹倦色，忙道：“是奴婢没想周到，娘子先歇息。”
沈明酥本不想说，又怕还有下回，还是叫住了她，“我知道姑姑们的想法，想为我好，但以后不必同我说这些，往常你们是如此伺候我的，如今便一样，不用刻意来讨好我。”想了想索性挑明道：“也不必再为我做什么打算，我与你们省主之间并无情意，我不想，也不会去讨好他。”
夏季一到，蝉鸣声便不绝于耳。
白日里捉干净了，夜里又飞来。
屋内的说话声一落，耳边蝉鸣声愈发清晰，一双金丝绣云纹的筒靴，也被那话拦住了珠帘外，没再往前。
福安手里的灯笼还未灭，沾了一些闹市里的落花，斗胆抬头打量了一眼怵在那久久不动的主子。
灯火太暗，照得他一张脸也跟着没了血色，手里还攥着牛皮纸包着的酱牛肉，热气腾腾，沁人的香味时不时地钻进鼻尖。
午后接完沈娘子，省主便去了一趟省内。
匆匆处理完事务，傍晚回来，非得要去一趟闹市，买了这么一块牛肉，还同他提了一句，“这么多家卖幽州酱牛肉的，唯有这家正宗。”
福安再次低下头，不敢出声。
片刻后，屋内灭了灯，眼前一黑，只余了福安手里的灯笼，夜色更静了，前面的人无声无息地转过身。
—
沈明酥睡得早，翌日起来得也早，热了几日后，早上又有了阴雨。
见连胜撩起了东暖阁内的珠帘，西暖阁这边才有了动静。
两人同一个屋檐，虽不房间同榻，饭菜却在一块儿，沈明酥洗漱完出来，封重彦已经坐在了木几前，福安摆着早食。
见沈明酥出来了，封重彦一笑，“醒了？过来坐。”
沈明酥对他点头行了一礼，坐在了他对面的蒲团上。
封重彦没让福安伺候，自己拿勺子替她盛了一碗粥，搁在她面前，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气色不错，轻声问：“昨夜歇得可好。”
沈明酥点头，“多谢封大人，挺好。”
从他离开沈家后，两人似乎还是头一回单独坐在一起用饭。
封重彦替她夹了不少菜肴，她跟前的小碟堆满了。
沈明酥早上吃的不多，没什么胃口，喝完一碗粥后，便搁下了筷子，却也知道礼仪，等着封重彦用完了，才跟着起身。
早朝的点已过，想必他今日不用上朝。
昨日自己那番相劝，月摇依旧执拗，不肯与她一道出宫，就算被赵佐凌逐出东宫，怕也不会轻易上门。
沈明酥不知道他要用什么法子把人接过来。
正欲问，封重彦先道：“我去接人。”
沈明酥点头。
外面在落小雨，有凉风，气候一瞬反了寒，福安见他往外走，忽然道：“主子等等，外面风大，奴才先去拿件大氅。”
封重彦在门外檐下顿了脚步。
福安忙同连胜使了一个眼色。
往日都是福安伺候主子，如今不一样了，屋檐下多了一个女主人，这等子体贴人的细活儿，便不用他们来做。
连胜会意，转身取下一件春秋用的大氅。
沈明酥还立在门槛内，连胜走过去，脚步停在她身侧，手里的大氅轻轻地递了出去，却见其双手叠在腹前，并没有伸手要接的意思。
目光寡淡，平静地瞧着屋外的阴雨，耳边的事和人，似是都与她无关。
连胜再次愣了神。
可有了昨夜沈明酥的那番话，连胜也不敢擅自做主，只得硬着头皮，走到封重彦身后，正要往他身上披，封重彦自己伸手接了过去。
有凉凉的斜雨飘入廊下，贴上他的手背，带了些微寒，心下空落落一片，封重彦回头，唇角抿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看向屋内的人，“今日变天，多穿一些，要是无聊了，架上有医药书籍，可随意翻来看。”
说完转身上了长廊，一直到门外，手里的大氅到底是没往身上披，上了马车后，撂在了一边。
乔阳受了伤还在养着，这几日都是卫常风在外跑，严先生则当起了贴身侍卫。
知道他昨日已经把人接了回来，一上车便同他道：“那夜许临川也不知道给高安说了什么，让他突然对沈娘子下了死手，前段日子无论刑部怎么审，高安死也不张口，最后竟宁愿咬舌自尽，不过，以高安的态度来看，属下以为那块雲骨八成还在沈娘子手里。省主这般护下来，治标不治本，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从沈娘子那问出雲骨的下落，才能做好下一步打算。”
高安死了，还有第二个高安，只要那块雲骨还在沈娘子身上，她就永远不会安全。
这回是康王，维持住了封家和皇帝之间的平衡，下一回呢？
他莫非还要闯一次内宫。
“沈家恐怕压根儿就没有雲骨。”封重彦没去理会严先生的惊愕之色，不提这个，问他：“陛下昨夜可有去见过季阑松？”
“陛下没去，凌墨尘去了。”严先生见他丝毫不意外，又道：“是皇帝让他去的。”
高安一死，封重彦那夜的‘疯癫’，谁不害怕？越是这时候，皇帝越离不得凌墨尘。
封重彦要做的，就是要砍掉皇帝所有想要培养起来的依附，只能靠着他封家。
“说了些什么。”封重彦又问。
“倒是滴水不漏，季阑松似乎一心想要扑死，大骂凌墨尘是赵帝的走狗，说出了当年对前朝小太子投毒的人就是赵帝，骂他是盗国贼，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猪狗不如......”
更难听的严先生没往下说。
“凌墨尘什么反应。”
“震怒，打了季阑松一巴掌，季阑松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想必是在求凌墨尘放弃他，不要做傻事。”
严先生道：“主子放心，御史台周大人那边属下已经嘱咐过了，不会露出任何风声，季阑松的这些言辞，务必会留到游街示众之日。”
封重彦沉默了一阵，“明日天黑，把人转到刑部。”他得给凌墨尘一个出手的机会。
“属下明白。”
马车到了尚书省，封重彦并没有下车，同严先生道：“先生先先进去，我入宫接个人。”
—
昨日封重彦同赵佐凌讨了人，赵佐凌当场便答应了，怕月摇不想出宫，还极力劝说她：“封先生待人亲和，沈娘子也是个好相处的主，今日先生特意向我讨了你去，必也是因阿月讨人喜欢，待阿月进了封府，封家定不会亏待你。”
月摇犹如当头一棒，没成想拒绝了沈明酥，却没能躲过封重彦。
她花了一年的功夫，好不容易爬到了东宫，眼见就要手刃仇人了，却一瞬成了泡影，心里是恨急了，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不想错过机会。
一旦出宫，便再也没有了靠近仇人的机会。
她等不了了，等不到凌墨尘去完成他的计划，更等不了沈明酥所谓的‘伸冤’，她不要什么公道，她就要血债血偿。
她必须要动手了，不管那结果是什么，她轻声道：“多谢殿下厚爱，既是殿下所愿，奴婢又怎会拒绝，就让奴婢当完这最后一日的差罢。”
赵佐凌待下人一向温和，也很喜欢她的机灵，见她念及与自己的主仆情分，很是感激，当下应道：“好。”
午后赵佐凌却被太子妃一道叫上，去了太后的寝宫抄佛经，一直到晚上才回来。
白日里没有找到机会，夜里阿月便主动要求轮值。
端着茶水进去时，书案后却没人，心头一沉，正着急，赵佐凌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一个荷包，悄悄地朝她招手，“阿月，过来。”
夜里当值的不止她一个，殿外还守着两位宫女，阿月被他唤上前，正和心意。
“奴婢见天闷，给殿下调了一杯冷饮，殿下消......”手里的琉璃盏还没来得及搁下，便见赵佐凌把手里的荷包，递到了她跟前，和声道：“明日你就要走了，你我主仆一场，也是缘分，这些都是我平日里存的，没有记过账，虽所剩不多，你拿在身上傍身，出去后好好跟着沈娘子，她定不会亏待你。”
沈月摇一愣。
浅蓝色的荷包，绣着几朵彩色的祥云，荷包被熏香熏过，幽幽一缕淡香，似是百合，又似是郁金。
沈月摇被那香气忽然晃了神，忘了反应。
愣住的功夫，姚永出来了，催了一声，“殿下，水备好了。”
赵佐凌忙把荷包塞在了她手里，“天色晚了，阿月不必再伺候，饮子阿月留着用。”
久握笔杆子的手指，极为修长，骨节根根分明，从她掌心内划过，温度渐渐灼热，被饮子冰得早就寒凉的手指彷佛都染了一层暖意，微微一颤。
“你叫什么名字。”
“阿月。”
“好听。”他道：“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茶具坏了便坏了，阿月起来，不必紧张。”
那片刻的犹豫，像是一头藏匿在暗处的巨兽，影子刚冒出来，便让她生出了莫大的恐慌，一个机灵回过神，案前已经没了人。
—
翌日一早，姚永便将她的身契调了出来。
知道她要走，宫女们个个都觉得惊奇。
“这才进宫一年，就能出去了，当真让人羡慕。”
“羡慕什么呢，没见人家正难过，好不容易摸到了小殿下身边，那可是皇太孙，将来的贵主子，这般走了，怎甘心......”
“乱嚼什么？”年长的宫女一声呵斥，见她收拾好了包袱，关怀地道：“妹妹出去后多保重。”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同谁都没打招呼，一个人走出了东宫。
一出宫门，便看到立在甬道上，一身紫色官服的威风人，沈月摇扯唇，目光满是讽刺，“封省主，别来无恙。”
封重彦冲她一笑，“二娘子安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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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报复◎
整整一日细雨霏霏, 人也提不起劲来，封夫人手撑着头，转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天色, 问春素，“燕窝都送过去了？”
春素点头, 回道：“奴婢煲好，即刻给了连胜姑姑。”
“她如何了？”
春素低下头，声音里带了一些埋怨, “还能如何, 从昨日回来便呆在屋子里，谁也不见，今日都快过了大半了, 也不来给夫人请安, 倒是说了声感谢夫人, 当真要感谢，怎不到跟前来, 亲自当着夫人的面说, 奴婢不信，这几颗猫儿泪的雨点子, 还能阻了人脚步不成......”
以往就算性子张扬, 可对封夫人, 对封家的长辈, 还是存着敬畏，该尽的礼数一样不落, 这一趟回来, 简直是目中无人了。
春素是实在憋不住, 不吐不快。
封夫人一眼凝过去, 面色微凉，“当心自己的嘴。”
听出封夫人声音里的严厉，春素慌忙跪下，“奴婢知错。”
封夫人没心情去罚她，“下去吧，往后要记住，当奴才的休要妄议主子。”
“是。”
封夫人闭了闭眼。
春素说的她何尝不知，这一趟回来，她早就看了出来，什么都变了，沈娘子变了自己的儿子也变了。
能不变吗。
他那万人之上，贵为一国丞相的儿子，先是带着巡防营的人，夜闯京兆府，当着众人的面戳穿梁馀一只手。
接着又要了梁耳的命。
后来愈发不可收拾，竟敢带着自己的侍卫，闯入内宫，杀内官。
为了救沈家娘子，他都敢不顾封家一族的性命，去反了，沈家娘子在他心里的地位，还有什么可说的。
一年前沈家灭门后，她便一直担心沈家的救命之恩会将他拖垮，一年来，看他行事极有分寸，慢慢地放了心。
哪里能想到他压根儿就没跨过去这个坎儿，不过是隐忍不发。
如今国公爷跟着太子去了青州，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皇帝明摆着就是在想砍掉封家的羽翼，怕是巴不得国公爷死在青州，永远回不来了。
可她最担心的却不是这个。
而是那位沈娘子。
沈家那劳什子雲骨，如今就是一个活靶子，躲过了这一劫，还有下一劫，等到下一回，他拿什么去护？
命吗？
满腹愁绪难遣，封夫人正揉着眼眶，适才出去的春素又走了进来，匆匆禀报道：“夫人，沈家的二娘子来了。”
封夫人一愣。
“谁？”
春素又说了一回，“沈家的二娘子，沈月摇，省主刚接回来，正领着来夫人的院子。”
封夫人神色霎时僵住。
沈家二娘子，这一年里她都快被沈明酥吵得耳朵都麻了，竟然当真还活着。
这头还未回过神，外面便传来了脚步声。
封重彦先进来，身后一道清丽的人影紧接着跨入了门槛。
封重彦进屋后便让出脚步，那姑娘半低着头，缓缓走到她跟前，对她蹲了一个礼，“月摇见过封夫人。”
封夫人目光早就落在了她身上，个头和年龄瞧着是比沈明酥要小，半垂着头，她瞧不清脸，起身道了一句菩萨保佑，“可算是找着了。”
沈家对他封家的救命之恩，她封家不会忘。
当年自己的儿子在沈家住了三年，如今沈家落难，留下来的遗孤，封家于情于理都该收留。
封夫人走到她跟前，柔声道：“可怜的孩子，受苦了。”
沈月摇慢抬起头，“给封夫人添麻烦了。”
封夫人这才看清她的样貌，本以为两姐妹样貌差不了多少，可这一瞧，跟前的姑娘却是一张圆脸，好看是好看，但容貌偏清秀，而沈明酥则是惊鸿一瞥的艳丽。
再细细一瞧，两人竟是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人能找到，便是千恩万谢了，哪里来的麻烦。”封夫人回过神，让一旁春素奉茶，“既到了这儿，就安心住下......”
—
黄昏时，沈明酥正翻着封重彦架子上的医书，忽听到珠帘轻动，转过头，便见封重彦一张脸从珠帘下钻了进来。
刚回来，身上还穿着官服，头戴进贤帽，黄昏的光线还在，霞光从窗户破入，一束光落在他的鼻梁上，把那五官轮廓照得更为明朗清隽。
沈明酥瞥过头，正打算问他情况如何了，及时听到了一声，“姐姐。”
沈明酥重新瞧了过去。
沈月摇脸上的易容已经洗去，沈明酥痴痴地瞧着跟前这张熟悉的脸，自己曾朝思暮想，梦里不知见过了多少回。
终于找回来了，沈明酥几步上前，轻轻抱住了她，“月摇......”
姐妹俩相见，有话要说，封重彦无声地退了出去。
连胜和婉月也去了屋外回避。
沈明酥不知道封重彦是如何说服她的，见其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抗拒，沈明酥松了一口气，拉着她坐在了软塌上，叙起了旧。
见到鲜活地坐在自己跟前，连着心头的那抹仇恨似乎都消去了不少，别的什么都不盼了，这一刻只想让她永远这般安然无恙的活着。
沈明酥拉着她的手，细声道：“月摇，往后就待在姐姐身边，好不好？”
月摇没应，举目打探了一眼她的屋子，虽没有东宫那样的奢华，可每一样摆件也都是精致昂贵，不由轻声道：“封家真了不起。”
沈月摇一笑，“可他今日得来的这些，都是靠着我母亲家的鲁班术。”
若非他封重彦做了木鸢，救了皇帝，封家何来的今日，她目中带着悲凉和讽刺，忽然转头问沈明酥，“姐姐可知，封重彦抓了前朝的禁军统领季阑松。”
沈明酥心底那抹不安，再次浮了上来，一时失神，目光显出了呆滞。
沈月摇看着她，接着道：“封重彦想让凌墨尘死。”神色一紧，“姐姐，凌墨尘不能死，姐姐可知他的身份？”
“他是前朝太子。”不等她猜，沈月摇又直接告诉了她，拉着她低声道：“姐姐，这天下原本就是周家的，赵家不过是一个盗贼，盗了周家的江山，赵帝为稳固自己的皇位，不惜毒杀前朝太子，要不是顺景帝的亲信冒死相救，凌墨尘早就死了，他同咱们一样，都是被赵家迫害的受害者，我们应该站在一起，一起推翻赵帝，让江山回到周家人手里，这样便也实现姐姐所说的伸冤，对不对？”
沈明酥看着她被仇恨爬满的双眼，一颗心直往深渊里坠，良久才问道：“那阿摇想要姐姐做些什么呢？”
“封重彦能娶姐姐，想来也是忘不了沈家的恩情，既然他封重彦能效忠赵帝，为何就不能效忠前太子？”月摇目光切切地看着她，“姐姐能劝劝他吗？他从前最听姐姐的话，且姐姐已将雲......”
“阿摇。”沈明酥轻声打断，望着她赤红的眼睛，觉得那里面的神色陌生得让她害怕，伸手扶向她的脸颊，缓声道：“封家不会反，也不能反，今夜的话，阿摇万不能再同第二个人说，我说过，爹娘的仇，我会去报，阿摇只需呆在姐姐身后，让姐姐保护好你......”
沈月摇目中再次露出了失望，偏头转过脸去。
沈明酥看着她扭过去的侧脸，两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僵持的气氛再也没了半点团聚的喜悦，
不知多了多久，月摇又才开口道：“那姐姐能帮我一个忙吗？”
沈明酥眼中潮湿，“阿摇说。”
“明晚封重彦要将季阑松移到刑部大牢，凌墨尘必然会出手相救，封重彦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他，我需要姐姐下毒给封重彦，让他腾不出手来。”
夕阳的余晖慢慢地散去，屋内还没有燃灯，暮色笼罩在两人身上，等待她们的即将是黑暗，又哪里来的熹微。
“好，听月摇的。”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这本书是跃跃子第一次尝试的剧情向，虽然很惨淡，但是每一章都在认真对待，毕竟只有二十三万字，剧情一下子写不完，请耐心期待。目前是一个死环过渡期，情感方面会居多，下一次的爆发就是女主死遁，感谢宝儿们的陪伴和留评，跃跃子一直相信只要坚持，就一定能写好，叩谢宝儿们。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一报还一报（夜袭）◎
沈月摇的住处, 封夫人安排在了沈明酥之前住过的院子，人走半晌了，沈明酥还坐在软塌上没动。
连胜进来点完灯, 回头便看到了封重彦。
已经沐完浴，穿了一身常服, 月白绣吉祥纹的对襟衫，没有束发，墨发半湿, 松散在捆在脑后, 夜色在他身上添了几分慵懒，倒是少了白日里的精明和威严。
从帘下走过去，坐在她身旁, 轻轻地扫了她一眼, 温声问道：“想什么？”
沈明酥回过神来, 同他道谢道：“多谢封大人。”
他能在自己之前认出沈月摇，必然也知道月摇站在了凌墨尘那边, 今日这番把人带回来, 便是在自己身边埋了一个敌方的奸细。
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出卖, 甚至还会伤及到他的性命。
今后恐怕不会安宁了。
封重彦似乎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道：“应该的。”
沈月摇说得错没, 师父救了他一命, 给了他再生的机会，如今他拥有的一切, 都离不开沈家对他的恩赐。
沈家唯一的亲生女儿, 他不能不管。
但她想要自己的命, 那就得看她的本事了。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侧目看着她，唇角笑开，看着灯火下她浅淡的黛眉，低声问她：“阿锦是在担心我？”
油灯亮堂，他眸子里一抹欣喜透着灼热，像是期待已久。
沈明酥不解，问道：“封大人需要人担心吗。”
她先前给过他那么多，也没见他需要过。如今他一身本事了得，更不会需要。
他忙了一日，应该也累了，“时候不早了，封大人早些歇息。”
他就住在对面，不用她相送，连胜已经备好了水，沈明酥没再理会他，起身去了净房。
她沐浴时不喜人伺候，以往连胜和婉月也是立在净室外候着，等她出来后，才会迎上去，用布巾替她擦拭发丝。
今日封重彦在，连胜和婉月都退了出去。
等沈明酥沐浴完出来，便看到了封重彦拿着布巾立在了净房外。
沈明酥愣了愣。
没想到他还在，夏季夜里热，身上的衣衫就一层，有些单薄，发丝上的水珠不断地往雪颈里钻，沈明酥下意识捏紧衣襟，往里拢了拢。
封重彦看了她一眼，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何不妥，缓步上前，脚步立在她跟前，伸手将手里的布巾罩在了她手上，轻柔地替她擦拭着发丝上的水珠。
他靠得太近，沈明酥的鼻尖都快要碰到他的胸膛，往日那股若即若离的淡淡冷梅香，此时清晰地索饶在她呼吸之间。
熟悉的画面猛然浮上来。
......
“封哥哥，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前几日不是把香丸拿给你了，没熏？”
“熏了，可我总觉得差了些什么，和封哥哥身上的不一样，我再闻闻......”
“阿锦，别闹。”
“封哥哥抱一下嘛......”
“不可。”
“一下，就一下......”
沈明酥想要同他保持距离，脚步试着后退，封重彦却没让她如愿，手里的布巾罩住她的后脑勺，紧握不松，不让她后退半步。
她刚沐浴完，眸子里还沾着朦胧的水汽，盖住了眼底的清冷。
在沈家第一次见她，他便知道她的姿色倾城，如今那抹艳丽愈发妩媚动人，灯火一照，只觉莹莹水光在她面庞上流动，封重彦轻咽了一下喉咙，唤她：“阿锦。”
沈明酥没应。
封重彦手掌继续地揉着她的发丝，拇指却抚向了她的耳侧，轻轻地剐蹭着，忽然低下头来问她：“我们清白吗？”
沈明酥身子一僵。
......
“封哥哥，你是不是想亲我？”
“慎言。”
“咱们已经定亲了，其实你可以亲的......”
“阿锦还小，长大了再亲。”
那三年里，他确实对她没有半点逾越之举，哪怕是看着她的唇凑到了自己跟前，他也是一忍再忍。
如今，他不想清白了。
封重彦眸子敛下，盯着她饱满的红唇，如同五月里刚成熟的樱桃，无一不是诱惑。
缓缓地偏下头，贴向她的唇瓣。
气息很熟悉，却又带着一股她极为陌生的侵略感，越来越近，沈明酥紧攥住双手，闭上了眼睛，尽管内心不断地告诉自己，两人成婚后，迟早都会有这一步，可绷紧的心口，实在是缩得厉害，唇瓣挨上来的一瞬，到底还是没有忍住，猛然偏开了头。
灼热的呼吸吐在了她的耳侧，封重彦的眸子顿了顿，半晌才慢慢地抬起头来，看向她轻蹙的眉目，雾气散开，那眸子里的清冷之意明显。
胸前紧捏的双手，也似是隐忍到了极点。
神智一瞬清醒，心口的的落寞和疼痛并发，封重彦终是松开了她，把布巾递到了她手里，言语里倒是听不出来半点情绪。
没有失落，也没有悲痛，只温声道：“早些睡。”
屏风外珠帘的撞击声传来，慢慢地听不到半点动静了，沈明酥才松下一口气。
不觉有些恍然，也不知道自己适才为何要去躲。
他今日带回了月摇，她应该感激，即便是报恩，她也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他想要这些，自己理应该给。
沈明酥吐出一口气，心中暗道，若有下回，她保证不躲。
以为她睡了，连胜和婉月没再进来，沈明酥走去床边吹了灯，夜色扑面而来，她再也没有了半点对黑夜的恐惧。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习惯了一个人，不需要演一场弄影戏来驱走恐慌，也不再需要谁的陪伴。
有自己一人，足够了。
她不知道那些时常给人依靠的大人，是从何时起，如何挑起了肩上的大梁。
但她知道自己是从无数次的恐惧、惊慌、无望之中获得了生存下去的勇气，便是那份勇气，让她从一个习惯了躲在人怀里，需要别人来保护的人，变成了可以张开双臂，去保护别人的人。
她长大了。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
翌日黄昏，沈月摇便来了，沈明酥让连胜沏了一壶茶，拿出了赵佐凌送给她的莲子糖，剥了一颗递给了月摇，“尝尝？”
月摇心思不在。
适才过来时往西暖阁瞧了一眼，没看到封重彦，眼见天色快要黑了，不知道姐姐有没有得手。
匆匆接了糖，放进了嘴里。
沈明酥问她：“甜吗？”
月摇点头。
沈明酥一笑，“你从小就喜欢吃糖，小时候手里一有了铜板，立马就跑去糖铺子，母亲总说你是吃糖把牙吃坏了，父亲每回听了都要反驳，说吃糖吃不坏牙，牙坏了那是因为你没有好好漱口......”
这些事月摇自然记得。
可越是记得，心里的痛越深。
见她吃完了一颗，沈明酥问她，“还要吗？”
沈月摇哪里还有功夫陪着她慢慢吃糖，封重彦这时候没回来，八成是不会回来了，“姐姐，昨儿......”
“吃完糖，先漱下口。”沈明酥打断她，替她备好了盐水，轻轻地推到她面前。
沈月摇接过，背过身去漱了口。
沈明酥又问她，“昨儿睡得好吗？”
“还行。”实则半夜才闭眼，她睡觉择床，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她都会睡不着。
何况这儿是封家。
这几日她其实都没睡好，但她并没有觉得有多困，此时被沈明酥一提，眼皮子反倒有了倦意。
越来越困。
人忽然趴在了桌上，闭上了眼睛。
沈明酥平静地看着她的睡颜，伸手扶了扶她面上的发丝，轻声道：“月摇，好好睡一觉，旁的事让姐姐来。”
沈明酥从蒲团上起身，唤来了外面的连胜和婉月，“二娘子昨儿夜里没睡好，困着了，两位姑姑帮忙扶她去榻上再歇一会儿。”
没料到二娘子睡那么沉，两人一道抬着放在了床榻上，回头见沈明酥已披了一件斗篷，婉月一愣，“沈娘子要出门？”
沈明酥点头，“我去接省主。”
—
昨日的雨没下成气候，今日傍晚头顶上的阴云便散了个干净，夜里繁星点点，抬头一望，青玉色的天空下，银河仿佛倾泻至大地。
冯肃紧紧地盯着前方的巷子，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见到有火光靠近，忙回头看向正迎头仰望星空的凌墨尘，“主子，出来了。”
凌墨尘这才收回视线，慢慢地扎紧袖口上的绑带。
双刀贴在腰间，同他封重彦上回一样，今夜他也是一主一仆，他倒要看看封重彦有没有那个本事，要了他这条命。
巷子对面的动静声越来越近。
没有月色，但星空明亮，散在青砖石上的银河光芒，被火把的光亮渐渐地夺去了光辉，夜色开始灼热。
凌墨尘一眼就看到了囚车里的季阑松。
一双手脚戴着镣铐，头发披散，面容苍白，比起上回他在地牢里的见到的模样还要狼狈。
季阑松上回当着他的那一番谩骂，无疑是在求死。
今夜来，凌墨尘没有告诉顾玄之。
顾玄之必然不会让他前来冒险，今夜换做是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让他前来相救。
十七年前，他们能豁出去性命，从刀山火海里救出自己，韬光养晦十七年，早就做好了扑死的准备。
他们不怕死，但他这个害得他们为自己奔波了半生的前朝主子，不能当真看着他们死在自己面前。
封重彦便是抓住了他这一点，今日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他要不出现，岂不是让他失望了。
扣上冰凉的面具，凌墨尘对冯肃点了下头，起身跃下屋檐，一对双刀出鞘，迎着火光，直奔向囚车。
刀锋相对，霎时间碰出火花，黑夜里的厮杀彻底地被点了起来。
囚车内的季阑松，口中塞着不团，听到动静声，目光露出惊恐之色，瞬间抬起头来，待看清刀光里的两道人影时，一股悲恸从心头涌出，奋力喊了一声：“走啊！”
他口中含着布团，吐词不清，没人能听到他说什么，却继续不断地念着：“临患不忘国，忠也；思难不越官，信也；图国忘死，贞也。”
“忠者不饰行以徽荣，信者不食言以从利。”
他从十二岁便跟着顺景帝，从一名小兵小卒做到了禁军第一统领，跟着顺景帝杀过胡人，绞过土匪，曾被敌人按在泥水里抬不起头，也曾站在高台上，举起手中的长刀，同万千弟兄们一起欢呼。
大邺二十四洲，哪一个不是他们亲手打下来的江山。
国可亡，要么被敌军冲进殿堂，败得彻底，要么被葬送在周家子孙手里。
但他赵狗背信弃义，谋取皇位之时，顺景帝还在青州杀敌。
周家还留有子孙。
他辜负了陛下对他的托付，没有保护好皇后，没有保护好小太子，让他落入了赵狗手里。
这十几年来，他无一不后悔，没有早些看清赵狗的野心。
他只要还活着一日，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家的江山，继续被他赵狗侵染。
死有何惧？
他这条命，不值得让殿下来犯险，舌头被布团塞得发麻，两腮酸痛，做了几十年的硬汉，此时却是老泪纵横。双目死死地盯着凌墨尘，看到他靠近囚车的那一刻，恐惧到了极点，也悲伤到了极点，“殿下，我一生无妻无子，死不足惜......”
凌墨尘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却能看清他的神色，那样的神色，太熟悉了。
五岁之后，他每隔几年，便会看到这样的一张神情。
所有人都想把命给他，可从未有人问过他要不要。
凌墨尘脸上沾了血，眼角的一滴血流，映入了他眼眸，眼底已是血红一片，不退反进，手中的双刀，砍在了囚车上。
刀锋落下的瞬间，囚车的底部忽然一排利箭射了出来。
凌墨尘脸色一变，双刀陷进了木头内，拔不出，不得不放弃后退。
箭头扎进了他的胳膊和双腿。
暗黑色的衣裳看不出血迹，但那血从袖筒内流出来，顺着他的手背，滴在了青石板上，便有了颜色。
封重彦坐在马背上平静地看着，只可惜今夜没下雨。
卫常风早就忍不住了，双腿夹紧马肚，手中长刀拔鞘而出，“主子，让属下去替乔阳讨回这笔债。”
封重彦及时提醒，“别弄死了，还有用。”
不远处的冯肃听到了一道马蹄声，余光瞥见卫常风冲了过来，惊慌地回过头，便见对面的凌墨尘手中双刀已失，半跪在地上，侍卫手里的长矛不断在靠近，脸色顿时一白，心提到了桑门上，奋力冲过去，可奈何自顾不暇，被侍卫团团围住。
眼见那马蹄要从他身上踏过，夜色中几枚银针，忽然照面而来，卫常风瞳仁一缩，及时勒住了缰绳。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宝儿们，今天晚了，不好意思，继续红包哈~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最痛的伤◎
卫常风整个人身子往后一仰, 脊背几乎贴在了马背上，三枚银针带着一股阴森寒凉，擦着他的眼睛上方凛冽而过。
马蹄落地, 一声长嘶，卫常风翻身滚下马背, 立在火光中，警惕地看向跟前忽然多出来的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黑衣蒙着面，已护在凌墨尘身前, 手中仅握着一把短匕首。
火把的光映入了那双清透的眼睛, 亮起了两簇火苗。月夜里的杀意，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数，静止了一瞬。
凌墨尘仰头看向挡在自己跟前的人, 分明身姿纤细, 如今这番护在他身前, 倒像是一座山了。
倒是没料到她会来。
他受的伤不轻，几根箭头还在腿上, 拔掉腿上的箭头, 抬手抹了一把唇角的鲜血，缓缓站了起来, 笑着道：“丹十来了。”
她是要把封重彦气死吧。
沈明酥还不及应他, 跟前的卫常风已经提刀冲了过来。
一道劲风吹起她帽檐下的发丝, 沈明酥手中匕首紧紧一握, 快速地迎上前，两人即将碰上的瞬间, 她脚下一滑, 身体突然往下弯去, 腰身一扭, 转了个方向，侧身与卫常风错开，手中的匕首刺向了他的腰侧。
卫常风早有警觉，以手中长刀相抵，尖锐的撞击声划破人耳膜。
后面马背上的封重彦脸色白了一瞬，而后那双眸子便慢慢地晕出红意，直到裹着滔天怒火，死死地盯向了她护在身后的凌墨尘。
死了也挺好。
他成全他。
因撞击的力道，沈明酥退开了半步，余光瞥见封重彦的马匹疾驰而来，踢起地上一把弯刀，掷向前方的凌墨尘。
刀刚落入凌墨尘手中，封重彦的弯刀已经逼到了他的面门。
凌墨尘手里的刀及时挡住。
封重彦脸色已经凝成了冰，没有半点表情，通红的目光没去看一旁的沈明酥，只对卫常风交代了一句，“别伤了她。”
没理卫常风错愕的神色，封重彦平静地翻下马背，不慌不忙地朝着凌墨尘走去，“给你一个公平的选择，杀了我你走，或是你死在今夜。”
凌墨尘看了一眼围在身边密密麻麻的侍卫，讽刺一笑，爆了一句粗口，“这可真他妈的公平。”
也没管他答不答应，封重彦抽出了腰间另一把弯刀。
封重彦早年所学的功夫乃百家精髓，路子杂，摸不透，就算凌墨尘没有受伤，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何况身中数箭。
片刻后，凌墨尘后背，胸口，胳膊......身上不断被封重彦的弯刀划破。
凌墨尘看出来了，他封重彦是真下了杀心。
封重彦似乎也没有的耐心，最后一刀对准了他心口刺去，凌墨尘一笑，倒是丝毫不惧，拿刀与他硬碰。
锋利的弯刀一点一点地没入凌墨尘的胸口。
凌墨尘额头一层冷汗，脸色惨白，笑着道：“封大人费尽心思算计，不把我生吞活剥了如何能解恨，这般给我一个痛快，不后悔？”
封重彦扬唇，眸子里的怒意未消半分，“先死再剥也不迟。”
刀尖破入了皮肉，血涌出黑色的锦缎，颜色慢慢变深，沈明酥立在卫常风对面，卫常风似乎也看出来了不对劲，没再同她动手。
再往下捅，命就没了，沈明酥不得不出手。
耳侧忽然一股利风刮来，六月炎夏之夜，封重彦却觉得自己如同身处寒冬，寒彻入骨，没去躲，任由几根银针扎入了他的胳膊。
卫常风还未反应过来，沈明酥已上前，锋利的匕首凉凉地抵在了封重彦的后背，“还请封大人手下留情。”
声音冷清，听不出半点感情。
第二回了。
她把刀对准了自己。
又是为了凌墨尘。
胳膊上的银针带了麻药，很快麻痹感传至了整个胳膊，手指开始僵硬，封重彦盯着凌墨尘苍白的脸，从未如此想要过一个人的命。
忽然想去赌一把，拿自己的命去赌。
无视抵在身后的匕首，封重彦手里的刀子半分未松，正欲往下一推，抵在他肩头的刀尖，先一步穿破了他的血肉。
封重彦被那股力道往前推得往前一倾，双目陡然空洞，木然地跪坐在地上。
那日雨夜，他全身被刺了十几道伤口，却没有这一刀来得致命，疼痛迅速蔓延，从皮肉到心口，再到四肢八骸，血液流动之处，仿佛生出了根根荆棘。
太痛，痛得他直不起腰，手里的弯刀终究脱了力。
“主子！”卫常风脸色一变。
“别动！”沈明酥捏紧了匕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从她指间流过，火束的光亮有限，没照到她身上，瞧不见她的眼睛，更瞧不见黑布底下的那张脸，只听到了她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动，冲着卫常风和周围的侍卫道：“退开。”
卫常风紧张地盯着她手里的刀子，原本他还在怀疑，此时已经确定，跟前的人就是沈娘子。
那日在梁家，他见识过沈娘子会武。
而这个世上也只有沈娘子，才能让主子甘愿受这一刀。
他不清楚沈娘子的心到底有多硬，但他知道主子不可能会伤害她一分一毫，她今夜就算杀了他，主子恐怕也不会还手。
卫常风不再动，呵退了周围的侍卫，“都退下。”
侍卫手中的长矛慢慢地往边上散去。
凌墨尘已晕了过去，沈明酥看向朝凌墨尘奔去的冯肃，匕首上的血顺着她的手腕，流进了衣袖内，灼着她的皮肤，手腕终是有了颤抖。
冯肃抱着人，上了卫常风的那匹马，同一脸铁青的卫常风道了一声，“多谢！”马肚子一夹，绝尘而去。
马蹄声彻底消失在了深巷，沈明酥才抽出了还插在他手背的那把匕首，一只手已被鲜血糊满，太滑了，滑得连匕首都握不住了，‘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她没逃避，主动走过去跪在了他面前，哑声道：“任凭省主处置。”
月夜里的厮杀已经结束了，耳边万籁寂静，封重彦一直坐在那，始终没有发话，包括她把匕首捅进了他的身体内，再拔出来，他也没吭一声，笔直地跪坐在地上。
此时听到她的声音，也没抬头去看她，眼底如一潭死水，似是平静无波，却又似藏着莫大的哀痛和悲戚，瞳仁睁大盯着漆黑的空巷，又没落到任何一处。
背部的伤口渐渐地麻木，找不出来哪儿在疼，只觉全身都在疼。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双手撑着地，姿态狼狈地站了起来。
眼前漆黑一片，一时之间看不清前路，身体似是不断地在往下沉，越沉越深，脚步没踩稳，趔趄了几步，卫常风及时去扶，被他扬手一把拨开，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去，走到了半途，忽然弯下腰，一口血呕了出来。
“主子！”
“省主......”
—
上回雨夜里的伤还没好利索，这回又添了新伤，严先生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迷昏的人，见其脸色苍白，神态似乎疲倦到了极致，不由疑惑，问一旁面如死灰的卫常风，“今夜不是去逮凌墨尘？”
凌墨尘的党羽就那么多，竟逃出了省主布下的天罗地网，还能伤了省主？
严先生不相信。
卫常风咬了一下牙，看向屋外立着的那道人影，没回答他，只道：“主子上回的伤势还没好利索，就算是个铁打的，也经不起这般被人用刀子捅，先生给主子好好瞧瞧。”
沈明酥回来后，一直立在屋外，身上的黑衣褪去后，又成了封重彦的未婚妻。
卫常风和福安不断进出，熬药的熬药，打水的打水。
端出来的水盆，一片血红。
除了今夜跟着封重彦的卫常风，其余的人都不知道情况，连胜和婉月见沈明酥一直守着西暖阁门口，以为是她担心，没去催她，给她搬了一张椅子，让她坐着守，沈明酥没坐，站到了半夜，才听到里面的严先生说了一声，“省主醒了？”
沈明酥没进去，起身回了东暖阁，冲洗掉手上的血迹，换了一身衣裳，躺去床上，闭上了眼睛，良久过去，搁在被褥上的双手却还在微微地打着颤。
翌日一早，外面福安的声音传了进来，“沈娘子可起了？”
沈明酥走了出去。
福安把手里捧着的药碗递给了她，“主子这回怕是伤到了精气神，有些严重，这一夜过去，还在烧着，估计得养上好几日了，沈娘子懂医，心又细，这几日就麻烦沈娘子多加看顾。”
沈明酥伸手接了过来。
进屋时卫常风的脸色很不好看，被福安拉着胳膊拽到了外面。
卫常风心口的那股气还是没有顺过来，临到门槛了，又回过头看向沈明酥，“那日雨夜，省主身中十七刀，每一道刀痕，都比昨夜的深，但没昨夜的痛。”
沈明酥侧身坐在床边，微垂着头，只露出了半边面容，神色平静，似是没听到他说的话。
卫常风转身踏出了门槛，她才慢慢地抬头，看向床上的人，封重彦还在睡。
手里的汤药有些烫，沈明酥没去叫醒他，等他醒来。
屋子里已经被清理过，瞧不见半点血迹，可空气里似乎还是弥漫出了一股血腥味，沈明酥捧着药碗安静地坐在那。
片刻后，耳边一声，“阿锦......”
沈明酥忙转过头，封重彦依旧闭着眼睛，并没有醒，失血太多，脸色苍白，唇瓣也因高热变得干涩。
应该是做梦了。
沈明酥没去打扰他的梦境。
“阿锦，我是你封哥哥，忘了吗......”
手里的勺子一僵，沈明酥盯着汤药失了神，盯得太久了，眼睛有些发涩，一滴泪“啪嗒”落入了药碗内，棕褐色的汤药荡起了一圈波纹。
抬起头，外面是刺目的阳光，刺得人有些晕眩。
沈明酥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耳边蝉鸣一声一声地入耳，却再也感受不到那股熟悉的夏风。
过了一阵，再转回过头来，便见封重彦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睁着眼睛沉默地躺在床上，似乎刚从噩梦中惊醒，额头布了一层细细的汗珠，面色显出了憔悴。
知道他心里有恨，不想再看见她。
但揽了活儿，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完成，沈明酥搅了一下碗里的汤药，轻声道：“大人发了热，先把药喝了吧。”
封重彦本就垫着枕头在睡，也不用她再去扶，勺子递过去，送到了他嘴边，本以为他会扭过头，却见他顿了半刻后，闭上眼睛微微张了唇。
沈明酥慢慢地把汤药喂进了他嘴里。
一勺一勺地喂，喂到了第三勺时，便见那紧闭的眼角忽然流出了两行泪，一瞬落入了鬓角。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家里娃高烧，今天晚了点，晚上再加更哈！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慢慢在消耗◎
沈明酥怔怔地看着那两道泪痕, 心中泛过茫茫酸楚，便也明白了，人终究非草木, 那三年里的点点滴滴，他应该也没有忘。
就像自己一样, 尽管想埋在心里，想去遗忘，记忆已经成了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 刻在了脑海里, 怎么可能忘得了。
细数起来，他这几月已为她做了不少。
闯京兆府，不惜与梁家撕破脸, 又杀了梁耳。
闯内宫, 杀内官, 雨夜她虽没亲眼见到他是如何护自己的，可他此番行为, 便是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 甚至把整个封家都搭了进去。
师徒之情也好，爱人也好, 无论是恩还是感情, 他都做得很好了。
先前得知杀害父亲的真凶时, 仇恨让她一度迷失了方向, 想要拉着他封家一道下水，借他封家的势利与皇帝抗衡, 此时, 却忽然不想往前走了。
东宫的太子妃和赵佐凌无辜, 他封重彦又何偿不是无辜, 她不该再利用他替沈家伸冤，也不该将封家至于万劫不复的地步。
手里的勺子价继续喂到他的唇边，一勺一勺喂完，再掏出袖筒的手帕，替他擦去了唇角的药渍。
同样是阳光明媚的夏季，屋内安静，时光如同定格了一般，两人彷佛又回到了从前她照顾他的那段日子。
封重彦的目光终于轻轻地落在了她脸上。
昨夜她似乎也没睡好，眉目之间有些倦怠，面色清淡沉静，不知从何时起，眸子里再无往日的天真活泼。
这便是他最初想要的模样。
如今如了他所愿，却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心头又万分清楚再也拾不回来了，也不能去拾，眸子内慢慢泛出红意。
沈明酥先出声，道：“对不起。”
昨夜她伤他的那把匕首还是他给自己的，换做谁，都会觉得心寒。
她望着他，目光内没了讽刺和冷意，终于肯割舍给他一点柔情，如同久逢甘露，心中涌出一股不明的热流，喜大过于悲，似乎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从昨夜疼到如今的心口，倒像是白疼了一场，一夜没说话，喉咙半天张不开，咽了两下，才出声道：“不怪你。”
轻轻一声，两人都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沈明酥知道，他们该了断了，没再看他，转头把药碗放好，半低着头，轻声道：“封大人，我们，到此为止吧。”
声音很轻，却恍若一道雷鸣。
封重彦似乎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微微动了动，偏过头看向她。
她也抬了头，对上他的眼睛，目中里一片坦诚和释然，含了一丝抱歉，“我不该利用你，但封大人就此止步应该还来得及。”
“之前我怕你忘了恩，忘了情，对你的绝情绝义确实生了恨意，也存了私心，想利用你来为沈家复仇，如今我已知是我想错了，大人并没有忘，沈家的恩缚住了你的手脚，我和你的那段情绑住了你的未来，即便我不利用你，强迫你，你也不会忘。”
她声音如春雨细细润润，不徐不疾，听时不觉，慢慢品砸后，胸口竟是一腔愁闷不堪。
那还来不及化开的浓雾郁结，再一次凝结成了阴云。
大有要落下雷雨的趋势。
“我知道大人曾经许过一些承诺，可那又如何。”沈明酥顿了顿，低声道：“我也许过。”
许过永远爱他。
许过这辈子会保护他。
昨夜不还是照样把刀捅进了他身体里。
“封大人忘了吧。”
都忘了，忘了沈家，忘了她。
“大人应该找一名世家姑娘成亲，这辈子两人琴瑟和鸣，安安稳稳地共度余生。”而不是她这样随风飘散的柳絮，如浮萍无根，随时都能将他拉入万劫不复的不详人。
这回刺了他一刀，下回就会手软吗。
不会。
一旦触碰到她的立场，她依旧会毫不犹豫地伤害他。
他应该远离她。
封重彦无声地看着窗外那道刺目的光线，心中不觉一片冰凉。
她是早就想好了，进来之前，便想好了要抛下他。那一碗药，怕是她对自己所尽的最后一点温柔。
明知那答案会不如人意，却像是一个赌徒，刚赌了一场性命，还是没长记性，想要去问个明白，他唇瓣翕动，轻声问道：“阿锦，还爱我吗？”
沈明酥微微一愣。
见他目光坚定，眼底血丝隐现，似乎只想要一个痛快。
他这样认真地问她，沈明酥便也去认真地想了。
三年的感情，并非一朝一夕便能放下，感情还是有的，可比起两人所背负得仇恨和要承担的家族前程，太渺小了。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是以，她昨夜才没有一丝手软。
爱吗。
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辈子再也不会像三年前那样去爱一个人，不想，也做不到。
所以，应该还是不爱了。
知道了答案，沈明酥并没去回答他。
屋内滴漏水声答答，落入潭中，寂静空旷，心底最后的一点期许也在她漫长的沉默中，慢慢地粉碎，封重彦双目发虚，只觉人已跌落千丈，见不到底，胸口的被褥乃蚕丝而成，轻如云，此时却如千钧重，沉甸甸的压在心头，喘不过气来。
沈明酥见他迟迟不说话，想让他慢慢考虑，拿起空药碗，起身刚转过头，便听身后虚弱的一声，道：“来不及了。”
他喜欢她。
忘不了。
“婚期在三月之后，九月金秋，不冷也不热，气候适宜。”他声音轻得随时都能消失一般，但每一个字又是那么清楚。
沈明酥回过头。
他唇角一扬，对她笑了笑，故作出一副轻松的神色来，眼底的伤痛却掩盖不住，“阿锦忘了承诺，我记得，既说过要嫁我，便不能食言。”
唯独这桩，他不许她食言。
沈明酥立在那，耳边蝉鸣声不断，心绪倒是莫名乱了一瞬。
神色还在犹豫，他没给她再说下去的机会，温和地道：“昨晚你也没有睡好，去歇着吧。”顿了顿，又道：“以后不想来，便不用来。”
—
因封重彦嘱咐了不许声张，静院的人都瞒着，封夫人第二日午后才得知，匆匆赶过来，进去时见封重彦披着一件大氅，坐在圈椅内，膝上的书页翻开，视线却看向了一边窗棂外的景色，目光竟空空落落。
封夫人从未见过他如此落寞的神色，心头像是被刺扎了一下，心酸又心疼。
他三岁背诗，五岁提弓，当年封家遭难，他一句，“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意态洒脱傲然，便不是个多愁善感之人。
两年前回到昌都后，他整个人沉静下来，挑起了封家的重担，所走的每一步皆是小心翼翼，性子也变得谨慎。
他就是封家的一座山，仿佛无坚不摧，所有人都躲在了他的背后，寻求他的庇佑，可他也是个人。
会受伤，会疲惫。
封夫人走过去，柔声问道：“好点了吗？”
封重彦转过头，脸上的落寞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稳沉，“差不多了，让母亲担心了。”
平静的口吻，倒像是她适才看花了眼，她已经问过了卫常风和福安，为何忽然受了伤，两人皆是顾左右而言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高安已死，梁家不成气候，如今朝中谁还能伤得了他，封夫人想亲口听他说，问道：“怎么回事？”
“遇了袭。”封重彦面色淡然，“朝堂纷争，孩儿心里有数，保证不会再有下回，母亲不用担心，若是得闲，孩儿的婚事，还得让母亲多费心。”
这事不用他说，封夫人也知道要好好操办。
他二十二了，封府的男儿还没有一个娶亲，抛开他的身份不说，封家的头一场婚事，怎么也不会含糊。
但这一桩婚事，封夫人实在欢喜不起来。
外面个个都觉得她封家是嫌弃沈家门槛低，才会对沈娘子不冷不热，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介意的并非是门槛，而是担心沈家那十几条命债，和那块不知所踪的雲骨，将来有一天会给封家带来灭顶之灾。
如今发生的桩桩件件，都在应证她的担心。
若论私心，她是恨不得这桩亲事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看着自己的儿子为了沈家娘子，都敢反了，封夫人知道自己说什么也劝不住，唯有同他道：“伯鹰，母亲什么都不求，只求咱们一家人能平平安安。”
—
一番兜兜转转，封家和沈家大娘子的亲事总算定下了婚期。
九月初七，良辰吉日。
离婚期余下不到三个月，封府上下忙忙碌碌，佛兰看了一趟小外甥回来，进门便听说了消息，兄长不仅把沈娘子找了回来，还马上要成亲了，心头高兴，顾不得先回自己屋，直接到了静院，人还没到，先在外唤了一声，“沈姐姐。”
沈明酥正在同沈月摇喝茶。
过来的路上，佛兰已听丫鬟说了，沈家二娘子也来了府上。
如今见个生面孔坐在沈明酥对面，便也猜出来了是谁，笑着招呼道：“这就是沈家妹妹吗？长得真好看。”
沈月摇一愣。
沈明酥忙同她道：“这是佛兰，封家三娘子。”又同佛兰道：“这是我妹妹，沈月摇。”
“月摇妹妹好。”佛兰性子开朗，遇人自来熟，主动上前同月摇攀谈，“沈姐姐当初为了寻妹妹，可是破费了一番功夫，苍天不负有心人，好在人找着了，沈姐姐也能松下一颗心，好好过日子。”
佛兰没同她说，沈明酥曾为了寻她，还给封夫人下过跪，府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沈娘子对她这位妹妹的感情。
住了几日，沈月摇似乎也感受到了。
封府的每个人一瞧见她，几乎都会说上这么一句，“二娘子可算是找着了，沈娘子这回该放心了。”
沈月摇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沈明酥，沈明酥含笑，替佛兰沏着茶。
那日沈月摇醒来，知道是被她下了|药后，心中又凉又悲，当着连胜和婉月的面，将她案上的一套笔墨，全数扫到了地上，还悲愤地骂了一句：“忘恩负义，她和封重彦有什么区别？”
夜里才得知封重彦被人捅了一刀，身受重伤，凌墨尘被救走了。
她赶过来，便见她立在珠帘外，灯火下那张脸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谁能伤得了封重彦。
恐怕也只有她。
为了救凌墨尘，她把刀对向了封重彦。
当年在沈家，她和封重彦两人的感情沈月摇比谁都清楚，这一刀对她而言有多困难，沈月摇岂能不清楚。
知道自己错怪了她，心中愧疚难安，她当着两个姑姑说的那些话，必然也传进了她耳里。
为了赔罪，她每日都会过来。
沈明酥似乎并没有听到些什么，对她还是同之前一样，替她准备她喜欢的吃食，还让人给她做了几身衣裳。
却很少再见她笑，与她在一起时话也少了，往往一沉默便是一刻，自己不开口，她也不再主动与她搭话。
沈月摇忽然有些慌，仿佛两人之间的感情在不知不觉中，已一点一点的在消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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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贺礼◎
所幸接下来两个月的朝堂, 忽然平静了下来，季阑松被押入了刑部大牢，认了罪, 供词送到了皇帝手里，与封重彦所说的一样, 对‘谋害’前朝太子之事，供认不讳。
皇帝得知真相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大悲大恸, 也向那些心头还对他当年登上皇位心存怀疑之人，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并非他篡位，不扶持小太子登基, 而是小太子被人下|毒, 命数已尽, 为了稳固天下，他不得不身披龙袍, 接管了周家的江山。
此消息一出, 国子监的一众学子，更是写出了长篇大论, 重新论起了十七年前赵帝是否该在周帝重伤, 尚且还有一口气之时, 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自己登基。
十七年前那些笔杆子是怎么骂他背信弃义, 如今便是怎么赞赏他忍辱负重。
若非今日季阑松忽然落网，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赵帝怕是要带着‘篡位’之名入土, 被人戳上一辈子的脊梁骨。
“当年白阁老, 指着陛下的鼻子骂, 陛下可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不仅没有辩解，更是将白阁老封为上宾，以老师之礼相待，白阁老死的那日，陛下跪在雨中送行，如此虔心诚意的帝王，历来王朝有几个......”
国子监乃当年封国公一手扶持起来，到了今日，越来越壮大，比起朝廷的京兆府，大理寺，御史台等，他们更能明察秋毫，谁要是做出了什么出格之事，还未等立案，国子监的笔杆子先是判了他们的罪。
十七年来，他们对这位新帝十分满意，唯一的污点，便是登基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终于找到了替赵帝你洗刷冤屈的证据，大肆在城中宣扬。
凌墨尘一场重伤之后，在仙丹阁内‘闭关’了一月才回来，到了街头，仍然还能听到有人热论。
“季阑松当年乃顺景帝一手提拔起来，一介草夫，做到了禁军统领，不知感恩，竟如此卑鄙......”
“丧家之犬逃了十七年，最后还不是被封大人擒住，判了死刑，秋后问斩......”
凌墨尘没再听，从茶肆内出来走向街头，如今已到了八月，夏季的暑热褪去，风佛在脸上，已有了冷沁的凉意。
河岸柳树一片萧条，秋蝉哀鸣，层层碧波微漾，脚下的青石板干涩已久，不知不觉也染了一道萧瑟的秋宵。
街头两边的摊贩倒是只增不减。
所卖之物，琳琅满目。
何为太平？圣贤书上早在千年之前便有了记载，国盛民强，敌军不敢来犯，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鼻尖一股酒香传来，凌墨尘扭头望去，目光还未找到那股香气是从哪家酒楼里传来，倒是先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下月便是婚期，封家已准备的七七八八，佛兰怕她还缺什么，今日便拉着沈明酥出来逛街。
佛兰擅长针线活儿，尤其喜欢各种颜色的丝线，平日里所用都是从特定的铺子预定上门，今日瞧见路边摊子上有，不由停了脚步，“沈姐姐等我会儿，我瞧瞧。”
“好。”
佛兰同老板道：“能看看吗。”
“可以，姑娘慢慢看。”
沈明酥没学过针线，对这些不太感兴趣，见佛兰看的认真，没去打扰，回头一望，便见凌墨尘立在了对面的果肉铺子前，冲她一笑。
听月摇说，封重彦往他胸口刺入的那一刀，只破了皮肉，并无大碍，人已经没事了，此时观其面色，倒确实好了。
不知道他为何来找自己，既然碰上了，也想问他几句话。
沈明酥转身同佛兰道：“佛兰，我想起来有样东西未取，你先瞧着，半个时辰后，我到前面的首饰铺子等你。”
这条街巷佛兰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头，看出她似乎有事，也没去问，点头道：“好，沈姐姐小心些。”
凌墨尘在前面的桥头上等了一刻，听到有脚步声停在了自己身后，也没回头，开口道：“可惜紫藤花期已过，不然咱们约在那里更好。”
沈明酥没应。
凌墨尘这才转头看向她，天气转了凉，她身上披了一件月白斗篷，秀发从帽檐上倾斜而下，头上发髻插着一枚白玉珠钗。
比起两月前，那张脸愈发出众。
这才是真正的沈明酥，不需要过多的装扮，也能看出她的高贵、清丽。
封重彦虽不是个东西，但对她确实尽心。
这桩婚事一成，就算皇帝的脖子都动不了了，也不敢轻易拿她沈明酥如何。
沈明酥无视他的打探，先问道：“伤都好了？”
凌墨尘点头，目光真诚地道：“多谢沈娘子相救。”
“嗯。”沈明酥应了一声，接着道：“也多谢国师在雨夜的手下留情。”
那样难得的机会，能一举把封重彦铲除，让封家和赵帝彻底厮杀。
可惜自己不争气，没能杀了皇帝，还受了一身的伤，让他生了怜悯之心，没有痛下杀手，造成了满盘皆输，险些死于封重彦之手。
她吃了他两颗护心丹，救他一命，也算是还完了恩情。
凌墨尘一笑，“下回，我不会再心软，代价太大了。”
封重彦就是一条疯狗，每一道伤口都不致命，但都到了临界，这一月没让他轻松半刻。
整整十七刀，一刀都不少。
风吹久了有些凉，怕她冷，凌墨尘主动邀请道：“喝杯茶？”
沈明酥有些为难。
她如今这身行头是封重彦下个月就要娶的未婚妻，不能与他久呆，更不能同他去茶肆。
凌墨尘似乎看出来了她的难处，没再勉强，“你能找过来，应是有事要问我，先走走吧。”
两人还是没去茶肆，往人群稀少的地方走去，到了一处无人的戏台楼阁，沈明酥驻了脚步，问他：“四丹可还好？”
凌墨尘也停了下来，回头一笑，反问她：“我像是那等苛刻属下之人？”
又道：“几人胆子虽小，倒是隔三差五地过来问你一回，我养了他们这么多年，还不如你在仙丹阁呆的那半月受人待见。”
沈明酥笑了笑，“国师是面冷心热。”
这话倒是新鲜，凌墨尘还是头一回听到，疑惑地望向她，她唇角本带着笑，见他直勾勾地凝住她，便也渐渐地收敛了下来，忽然道：“放了月摇，我为国师效劳。”
她话题转的太快，凌墨尘一时反应不过来，顿了半晌，才笑出一声，问她道：“你觉得是我在指使她？”
沈明酥心里多半清楚，没答话。
凌墨尘缓缓地道：“进昌都那一日，我便让她去找你了，但她不愿意。”
“为了让你相信她死了，故意让沈二爷找到了她的‘遗物’，目的是为了让你死心，离开封家，好为沈家报仇。”凌墨尘看着她，“她没有你聪明，也没有你能沉得住气，心里只剩下了仇恨，你阻拦不了，我也阻拦不了。”
这些她沈明酥应该也能明白。
沉默片刻后，他又道：“看在你救了我一命的份上，我答应你，往后不会再利用她。”
有他此话就够了，“多谢国师。”
微风从廊下一侧拂来，她蛾眉下意识轻蹙，额前发丝撩动，露出一双染着淡淡愁绪的秋瞳，像是一只困在笼子里，却浑然不知，还想着要拼命挣扎，飞出天际的鸟雀。
凌墨尘又想起了那张靠在自己床边的睡颜，心口莫名有些刺痛。
她比沈月摇聪明，比她稳沉，但唯独没有沈月摇的心狠。
那一日终究要来。
她将会如何？
是姓赵，还是继续姓沈？
心中蓦然生出一股怜悯，竟也有些悲凉，凌墨尘忽然轻声道：“丹十，这世上无人可让你相信。”
他不能。
沈月摇也不能。
他们都在磨刀，随时准备对着她的心口。
“但你可以相信一人。”
沈明酥疑惑地看向他。
凌墨尘苦笑道：“封重彦。”
为了她，当真不惜一切在坚守赵家的江山。
虽然不知道他最后能不能成功，但对她沈明酥而言，除了东宫之外，封重彦确实最值得她托付之人。
沈明酥有些意外，觉得这不像是他凌墨尘能说出来的话。
没等沈明酥想明白，凌墨尘便从袖筒内掏出了一方手帕，递给了她，“恭喜丹十新婚。”
帕子上绣着一株荷花，是并蒂莲。
沈明酥眸子一顿。
凌墨尘笑着道：“以我同封重彦的关系，你大婚那日，必然进不了大门，很遗憾见不到丹十穿嫁衣的模样，只能提前来送一份新婚贺礼。”
没有祝福词，他找不到适合的。
百年好合，琴瑟和鸣，都不符合他的本心，没必要假情假意。
说来，他还真欠她一张帕子。
沈明酥接受了这份贺礼，拿到手里了，才听他道：“一张帕子一个愿望，只要你拿着它找上我，即便触及到了我的立场，我也能答应你一事。”
一方绣帕不值钱，但加上他这句话，贺礼便贵重了。
沈明酥有些意外，问他：“国师这是在自己脖子上架了一把刀，当真不后悔？”
凌墨尘笑了笑，想说话，喉咙忽然生了一股痒意，如何也克制不住了，握拳掩住唇，轻咳了两声后，脸色有些微红，平静了半晌，才道：“堂堂国师，给得起。”
—
半个时辰后，沈明酥回到与佛兰约定的首饰铺子，却意外见到封重彦也在。
两人似乎已经候了一阵，佛兰正仰头张望，见人终于来了，迎上来便问：“沈姐姐来了，东西可取到了？”
沈明酥两手空空，只道：“还未做好。”
佛兰没再问，挽住她的胳膊，看向前面的封重彦，笑着道：“没想到这一趟出来还能碰到兄长，这回咱们有人给银子了，待会儿慢慢逛，姐姐看上什么，都买了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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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送你一把刀，别再往我身上捅了◎
这两月, 沈明酥很少见到封重彦，就算住在同一个屋檐，见面的次数也少。
封重彦出门时沈明酥没起来, 回来时沈明酥已经歇下了，偶尔碰上几回, 也只是说上一两句话，封重彦问她睡得好吗，吃得好吗。
今日碰上, 实属难得。
封重彦立在马车旁等, 看着她走过来，视线落在她被风吹得有些泛红的鼻尖，等人到了跟前, 便问她：“冷吗？”
沈明酥摇头, “大人今日不忙？”
“嗯。”还有一月不到便是两人的婚期, 听说她出来置办东西，封重彦提前回来, 找到了街头, 等了已有两刻左右。
天气虽还未转寒，今日阴天没有太阳, 风底下站久了, 还是会凉, 沈明酥正要把手往袖筒内拢去, 封重彦忽然伸手过去牵住了她。
触手感觉到一片冰凉，封重彦手掌轻轻地抚了抚她手背, 转头同佛兰道：“外东西买齐了吗, 买齐了便回去。”
佛兰适才跑上跑下, 心里正热着, 哪里想回去，还以为他是舍不得，抱怨了一声，“兄长真小气。”却也不敢忤逆他的意思，转身乖乖上了马车。
封重彦拉着沈明酥没动，等佛兰一上去，便对马夫道，“送三娘子回去。”
封佛兰听到这一声，忙掀起车帘，“兄长和沈姐姐不回吗......”话没说完，坐下的车轱辘已动了起来。
封佛兰知道自己是被嫌弃碍事了，倒也不生气，笑嘻嘻地看着两人牵着的手，“兄长带沈姐姐慢慢逛，不着急回来。”
封重彦没理会她，转头牵着沈明酥上了另一辆马车，同福安道：“去柳巷。”
沈明酥神色微愣，侧目朝他看去，封重彦回头对她笑了笑，也没解释，“还冷吗？”
沈明酥的手已经收了回来，掩进了袖筒，八月的气候还没到冷的时候，适才不过是在搁楼底下站久了，手脚有些凉，如今坐在马车内，身子早就暖和了。
沈明酥摇头，“不冷。”
往年秋冬季节一到，柳巷桥头底下的一群流浪孩童最为难熬，路边的行人少了，讨来的钱财也少，一场大雪后，去年少了两人。
下了马车，穿过巷口，沈明酥习惯往桥头底下望去，一个人都没瞧见。
神色一愣，举目往四周一扫，也没见到穿梭在人群里的乞讨人影。
不仅是那些孩童不见了，连对面卖鸡蛋的王嫂子，和那一群路边的摊贩都没了踪影，街头上干干净净，全是些铺子里的生意。
昌都九条街，每条街上都有摊贩，都是些底层讨生活的人，官府的人从来不会管。
不知道去了哪儿......
疑惑的功夫，封重彦已经领她到了魏铁匠的铺子前。
今日没什么人，魏铁匠正要将生铁往炉子里放，回头见到两人，神色一怔，忙撂下了手里的活儿，擦了擦手，恭敬地行了一礼，“大人。”
封重彦点头，“嗯，东西做好了？”
魏铁匠笑着道：“做好了，大人里面请。”
封重彦抬步上了台阶，回头等了等还站在那的沈明酥，“进来吧。”
沈明酥并非头一回到魏铁匠的铺子，江十锦之时，冬季经常来他这儿喝茶，因为暖和。
沈明酥跟上了脚步，屋子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几个木墩，桌上放着茶杯和一盘花生和瓜子。
秋冬季节一到，临街相熟的几人，都喜欢来他这儿，卖茶叶的张叔带着茶叶，王嫂子拿上几颗鸡蛋，她则是提着一壶酒，一闲下来，几人便会坐在一起嗑瓜子。
整个寂寥的冬季，多亏了在此消磨。
魏铁匠进屋后，一番忙碌，又是洗茶杯，又是找茶叶，折腾了好一番，才把两盏茶奉上来。
“大人请。”
“娘子请......”
封重彦忽然轻声道：“我夫人。”
魏铁匠一愣，下意识抬头，触目便见一张倾城芙蓉面，心头一跳，不敢多看，忙收了目光，自然也听说了封家下个月的婚事，娶的是沈家那位大娘子。
听巡街的几个铺头说，连柳巷这边封家也备好了烟花。
新婚当日，满城同庆。
魏铁匠把手里的茶盏轻轻地搁在了沈明酥跟前，“都是一些粗茶，不知道少奶奶喝不喝得惯。”
她擦去了妆容，他们自然不认得她，沈明酥轻声道：“多谢。”
把两人招待好了，魏铁匠这才去往后院，冲着里面的人喊了一声，“小招，把那把玄铁刀取出来。”
片刻后一道小小的身影掀帘走了进来，沈明酥抬头，一眼便认了出来，是桥头下的孩童。
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一把弯刀，刀上套着刀鞘，刀鞘乃皮革和黄铜所制，简单朴实，没有半点装饰。
魏铁匠接过来，递给了封重彦，“大人瞧瞧，可还满意？”
封重彦伸手拿起，缓缓地拔掉刀鞘，沈明酥这才看到刀柄上镶嵌了一颗红宝石，与刀刃的深黑色相配，隐隐透出红光。
是一把漂亮的好刀。
封重彦仔细瞧了一遍，重新放入了刀鞘内，“挺好。”
魏铁匠长松了一口气。
这是他当铁匠以来，接的最重的一单活儿。
玄铁本就难熔，怕自己打造不好，起初还有些不敢，但封重彦亲自找上门来，指名让他熔，他不敢拒绝。
花了整整一个月，才锻造出来。
生怕他不满意，如今听到一声‘挺好’，不仅卸下了重负，心下还有些激动。
这把刀一旦被封重彦验收，往后便成了他的活招牌。
封重彦起身，付给了他银钱。
拿着刀正要拉着沈明酥出去，魏铁匠身后的孩童忽然跪了下来，“多谢哥，多谢大人。”
以往封重彦也会来柳巷，时不时地给他们一些救济，但那时他们还不知其身份，直到一月前，封重彦把他们从桥洞领了出来，当着众人的面，颁布了一道行令。
凡是肯雇佣了这些流浪的孤儿，每个月少交三分之一的赋税，一番算计下来，连孩童的工钱都省了，铺子里多一个帮手，还不用给工钱，何乐而不为。
不止是魏铁匠，这一条街不少铺子都请了人。
甚至人手还不够用。
每年冬天最为难熬，一堆孩童饿了好些日子，就算有人周济，也是有限，如今有了这份稳定的收入，自己能靠着双手养活自己，与他们而言，才是最长远的生计。
封重彦驻步，看了他一眼，“还习惯？”
小招有些腼腆，胆子也小，不敢与他对视，垂头道：“回大人，草民习惯。”
“起来吧，好好干活。”
出了铁匠铺子，封重彦带着沈明酥继续往前走，之前空出来的一块废墟，被清理出来，临时搭建了一排棚架。
来往的人络绎不绝。
沈明酥认出来了，里面做买卖的人，都是之前那些没有铺子的摊贩。
去年王嫂子的一双手，被冷风吹出了冻疮，恨不得钻进魏铁匠的火炉子里，如今有了挡风的地方，想必今年的冬季，也没那么难熬。
沈明酥看向封重彦，“大人是个好官。”
封重彦带她来，不是来听她赞美自己的，问她道：“阿锦喜欢眼前看到的这一切？”
沈明酥不明白他的话，谁不喜欢太平盛世，人人都能过得好。
“不是人人都有你那样一份心。”封重彦忽然道，却没继续往下说，把手里的那把弯刀递给了她，“拿着。”
沈明酥神色一顿。
心中暗道，他还真是不长记性。
封重彦似乎也想到了，笑了笑，“但愿不会再捅到我身上。”
沈明酥适才瞧见了，确实是把好刀，她正好也缺，接了过来，“多谢大人。”
—
日子很快过去，离婚期不到半月，连胜一早起来便同沈明酥说了，“午后绣娘送嫁衣过来，沈娘子先试试，不合适的地方，还能有时间再改。”
沈明酥除了那日，再也没出过门，点了点头，“好。”
用完午食，连胜刚出去娶嫁衣，外院一丫鬟便进来禀报，“沈娘子，外面有一位姓冯的人找，说是沈娘子的娘家人。”
婚事接近，该赶来参加婚宴的人，陆续也应该到了，丫鬟以为是从幽州过来的沈家亲戚，赶紧进来通传。
沈明酥一出去，便看到了冯肃。
冯肃面色着急，忽然掀袍跪在了沈明酥跟前，垂头道：“在下知道这时候不应该来找沈娘子，主子毒发，已昏睡了一日，在下着实想不到旁人，只能厚颜来求沈娘子相救。”
顾玄之替主子治好了身上的伤后，半月前便离开了昌都，说是去找一味药，至今还未回来。
人不在，除了他之外，身边的人没一个会医。
凌墨尘却偏偏在这时病发。
那日在阁楼下，沈明酥实则已看出来了凌墨尘的身子出了问题，没料到这么快。
他身上的毒已入骨髓，即便清出来也不能完全治愈，平日里靠着药物和自身抵御，可一旦受了重伤，便会引发毒|症。
找个医术好点的大夫倒是能缓解，但季阑松落网后，皇帝必然已经起了疑心。世人都道季阑松叛主，夸赵帝有大儒风范，但具体的真相，只有赵帝自己心里清楚。
无论是太医院还是民间的医馆，这时候凌墨尘都不能去。
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冯肃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那日夜里她为了救主子，不惜捅了封重彦，已救过他们一命，算是两不相欠。
如今她大婚在即，他本不该找上门来，见她不答，正欲起身离去，便听到一声，“走吧。”
救人要紧，沈明酥没同谁打招呼，直接跟冯肃走了。
冯肃领着她到了一处极为隐秘的院子，推开门，见里面站着三两个江湖打扮的人士，一脸焦急，正在院子里踱步。
几人见到生人进来，脸色一变，不由握紧了手里的刀。
冯肃及时道：“放心，她不会伤害主子。”
沈明酥没去多看，目不斜视地跟在冯肃身后，进了屋子。
凌墨尘躺在床上，还在昏睡，面色苍白，眉头紧皱，瞧得出来很痛苦，沈明酥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
很烫。
拖得太久，比上回染了风寒还严重。
沈明酥开了两个方子，让冯肃分开煎，先煎苦参汁。
自己则扒开了他胸前的衣襟，问站在门口的那几人：“有银针吗？”
顾玄之人不在，药箱还在。
几人虽对沈明酥不放心，但已是束手无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一人匆匆取了来，沈明酥在其胸口发黑的位置，扎了几针，又让众人打开窗扇，屋内的香也灭了，让新鲜的空气流通。
半个时辰后，冯肃的药才煎好，正欲上前去喂，沈明酥伸手接了过来，取下凌墨尘胸口的银针，扶着他的头直接搁在了自己的腿上，又吩咐冯肃：“提个木桶过来。”
冯肃一愣，忙去拿了个木桶来。
沈明酥没用勺子，一手捏着他的腮，一手往凌墨尘嘴里猛灌。
灌得太急，凌墨尘很快呕了出来。
身后几人看着，个个神色紧张，“这，这能成吗......”
沈明酥没理会，一碗药灌完，吩咐冯肃，“再多倒几碗。”
上回冯肃见过她的医术，并没怀疑，又去倒了一碗。
沈明酥接着灌。
凌墨尘整个人趴在她的腿上，被她灌得面色涨红，苦胆都呕了出来，沈明酥才松手，让冯肃清理干净，扶他躺在了床榻上。
半个时辰后，沈明酥开始喂他第二剂药。
这回是解毒的方子，甘草，蓝实，升麻等煎熬出来，沈明酥喂得很慢，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嘴里，等他自己吞下去了，才喂第二勺。
喂完了药，沈明酥便让冯肃用温水替他擦拭四肢。
一番折腾，等凌墨尘出了一场大汗，彻底清醒过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了。
冯肃点了灯，沈明酥坐在凌墨尘床边，这回没睡，一直看着他，等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才转头同候在身后急得直挠头的几人道，“好了。”
几人忙凑了过来，“殿......公子醒了？”
凌墨尘点了下头，目光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沈明酥，唇角一扯，虚弱地道：“我又欠了丹十一条命。”
沈明酥一笑，“欠我命的人多了，债一时讨不过来，国师不必着急还。”吩咐冯肃，“半夜再给他煎一次药，还是第二剂的药......”
她又救了主子一回，冯肃目露感激，“多谢沈娘子。”
“不必言谢。”
时候不早了，如今她的身份不同以往，沈明酥又看了一眼凌墨尘，“国师好好歇息。”转身走了出去。
冯肃忙跟上，“在下送沈娘子回去。”
沈明酥立马谢绝，“为了你主子安全，你还是别送了，派个车夫把我捎到封府门口便是。”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狗子要给女儿树立名声了，但追妻路还是很漫长。）继续红包。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嫁衣◎
冯肃明白她那话的意思, 封重彦若是知道沈娘子救了主子，八成又要发疯，找主子的不对, 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虚弱的主子，送沈明酥到了马车前, 踌躇道：“沈娘子，这两日若是得空，还能再过来一趟吗？”
他怕主子病情又发作, 自己再上门去请, 怕就难了。
人救了一半，也不可能不管，沈明酥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明日我再过来。”
冯肃心里的石头落地, 欣喜地道了谢, “多谢沈娘子。”
回到封家已是戌时末，往日这时候, 封重彦还未回来, 沈明酥一路并未着急，一下马车却见连胜和婉月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纱灯, 一人立一边, 见她从马车上下来, 影在灯后一张脸险些哭了。
午后连胜去娶嫁衣，留婉月一人在屋里, 去取个茶叶的功夫, 回来便不见了人。
院子里找遍了, 也没找着, 去了沈月摇那一趟，也没见到人。
连胜取了嫁衣回来，知道人不见了，也跟着一道找，偏偏还不敢声张，不能大张旗鼓地寻人，怕闹到了封夫人耳里。
到封重彦回来，还是没见到人。
往日沈娘子虽喜欢往外跑，但今日连胜提前同她说好了，要试穿嫁衣，且她也答应了，就算出去，也应该打一声招呼。
这般忽然不见了人，连胜一时六神无主，同封重彦说了来龙去脉，“奴婢怕沈娘子有急事去办，并未声张......”
一堆人正着急，沈月摇来了院子，同封重彦道：“姐姐同我打过招呼，有事出去一趟，晚些时候回来。”
婉月一愣，脸色颇有些埋怨，“二娘子怎不早说......”适才找过去时，她要是说这么一句，大伙儿也不用这般着急了。
一屋子人从黄昏后便开始等人，等到天黑，眼见夜色越来越深，个个的心都悬着不落。
福安一人去了趟前院，不久后回来，进屋走到封重彦跟前，压低了声音禀报道：“午后门房那边一名小丫鬟来报，说是沈娘子娘家来了人，那人姓冯，沈娘子出去后，便没再回来。”
姓冯，沈家压根儿就没有姓冯的亲戚。
还能有谁，凌墨尘身边的冯肃。
福安心里不由暗骂，这凌墨尘简直就是一块狗皮膏药，是打算缠上沈娘子不放了。
封重彦迟迟没出声，坐在圈椅内，背着光，瞧不见他脸上的神色，福安候了片刻，没听到他的吩咐，主动道：“奴才这就去寻人。”
“不必。”封重彦忽然出声，“等她自己回来。”
这一等便等到了亥时。
出门太急，沈明酥没打招呼，天色又这么晚了，倒是不意外两位姑姑守在门口，下了马车，并没同两人去解释，径直上了长廊。
两位姑姑一前一后提着灯跟在她身后，见她不说话，连胜便轻声道：“奴婢午后便把嫁衣取了过来，待会儿娘子先试穿......”
沈明酥脚步微微一顿，竟是把试穿嫁衣一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婉月也道：“省主酉时已回了府，正等着娘子......”
两句话似乎对她的晚归并没在意，但该说的又都说了，沈明酥心里有了准备，却不想一回到静院，便见封重彦立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夜风轻漾，卷起了他紫色的衣摆，还是一身官服。
到了这个份上，沈明酥也没什么可辩解的，深院里的规矩繁琐，想必她这回犯的条规有些多。
封重彦却并没去质问她，上前把手里的披风搭在了她肩上，温声问：“出去怎么也不披件披风。”
沈明酥没抬头，“不冷。”
话音刚落，封重彦便弯身牵住了她的手，当场揭穿，“手都凉了。”
沈明酥没再说话。
“先进屋。”封重彦拉着她进了东暖阁，秋季还未烧地龙，吩咐连胜打了一盆热水，亲自替她净了手，又拿了布巾为她擦干。
两人坐去软塌上，婉月奉了热茶，沈明酥饮了些，身子渐渐地暖了。
封重彦也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后，放下时才忽然道：“去哪儿了？”似是不经意地一问，并不在意。
沈明酥眸子轻轻一顿，犹豫了几息，到底还是没说出实情，“见了一位朋友，之前柳巷的人。”
凌墨尘那伤，确实经不起再折腾。
香炉里的香片已燃烬，寥寥青烟断了线，空留一缕残香，越来越淡，也要随之消散了去，抓不住留不住。
曾经一幕又浮出了脑海。
......
“待会儿他们要是问起，你就说咱们去采药了，别说咱去游了湖，更不能说吃了烧鸡。”
“这是撒谎？”
她对他一笑，“这不是撒谎，这是咱们之间的小秘密。封哥哥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骗你。”
她终究还是学会了对自己说谎。
心口忽然被撕扯，浓郁的夜色压过了身旁的纱灯烛火，心猛往下沉去，封重彦面上却一片平静，应了她一声，“嗯。”
沈明酥见他如此，放了心。
为杜绝像今日这般让他等，又提前同他禀报：“明日我还得出去一趟。”
这回封重彦沉默了很久才道：“好，早些回来。”
沈明酥点头，“嗯。”
时候不早了，封重彦起身，声音里透出了几分倦怠的沙哑，“早点歇息。”
沈明酥跟着起身。
走了两步，封重彦忽然又回过头来，直勾勾地看着她不出声。
那目光里含着一抹轻云，深邃不见底，似痛非痛，又似悲非悲，情绪太杂，她一时竟也分辨不出来他到底在想什么。
沈明酥面露疑惑。
便听他轻声道：“阿锦往后有什么事，大可同我说，就像从前那般，不必瞒着我。”
沈明酥一愣。
封重彦转身走了出去，红润的珠帘，颗颗饱满，在她眼前来回摇摆相撞，沈明酥立了一阵才回过神，不太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若当真知道她今晚去了哪儿，他必然不会是这反应。
—
第二日早上，沈明酥才试穿了嫁衣，她没有娘家人，嫁衣也是封家准备的，婚服倒是比她想象的还要奢华。
青绿缎子为主，里外共九件，内衬、霞帔金帔坠、大袖衫、百迭裙.....
最为华丽的是那顶凤冠。
帽檐一圈镶嵌了十颗东珠，还是最为罕见的彩珠，颗颗大小匀称，寓意着十全十美，冠身上又排列了三层宝石，粒粒饱满明亮，皆是上品，高鬓以金枝鸟兽装扮，凤冠两侧则垂着以绿玉相配的红色珊瑚串。
连胜昨日拿到手时，便觉得诧异，这样的凤冠，已到了公主、郡主的等级。
转念一想，封家乃国公之爵，省主又是一国丞相，将来的丞相夫人，自然也配得上这样一顶华冠。
做嫁衣之前，府上请了专门的裁缝上门量好尺寸，比着尺寸做出来的嫁衣，一般不会有偏差，沈明酥穿上后很适合。
婉月把头冠小心翼翼地盖在了沈明酥头上，一并看向了铜镜中的人。
沈娘子长相明艳，平日里即便一身素色也遮挡不住她的艳丽，如今再穿上华服，如同明珠披了朝晖霞光，楚宫倾城，逼得人不敢直视。
婉月当下一叹，“咱们少奶奶的姿容，昌都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来。”
听那语气倒不是故意要讨好她，沈明酥没仔细瞧，恍惚瞟了一眼，便被那一身喜色灼了眼睛。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曾亲手为她写下的婚书，如今亲事在即，他的愿望即将完成了，却永远也看不到她穿嫁衣的这一幕。
心中微涩，偏头让婉月取下来，“都合适，替我多谢封夫人。”
取了一半，封重彦掀帘走了进来，立在一旁，看着她还未褪去的婚服，目光迟迟移不开，半晌后笑着夸道：“好看。”
沈明酥没料到他还没出门，他一进来，连胜和婉月便退到了一边，头上的凤冠还未拆完，沈明酥只能自己扶着，由他慢慢端详。
呆呆愣愣的模样，倒与从前有几分像，绵绵暖意拂过胸口，封重彦唇角一扬，没再为难她，脚步往外退去，“酉时前我回来。”
沈明酥随意一听，没去在意，胳膊举久了有些麻，盼着他早些出去，自己好换衣，匆匆点头道，“好。”
—
离婚期还有十日不到，封夫人每一样都是亲自督办，听连胜过来回复嫁衣合适，便算了了一桩大事，松下一口气，忽然想了起来，转头问春素，“今日可是初一了？”
婚期将至，府上个个都记得日子，春素点头，“是。”
封夫人揉了揉太阳穴，叹息道：“竟是忙忘了，去提醒一下福安，他主子今日生辰，别大伙儿都给忘了。”
最近人人都数着婚期，确实忽略了省主的生辰，春素忙出去找人给福安递话，“今日是省主的生辰，忙完了早些回来。”
封重彦马车还在路上，便被皇帝传进了宫。
胡军青州大败后，仅仅几个月的功夫，便开始死灰复燃，连夜攻占了西部熙州。
西部离昌都太远，最容易被割掉，皇帝想要即刻增兵，派一名主将前去收复失地。
想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还是封家的二公子封胥。
封胥还在青州。
三月前康王便在青州投了降。
那日康王一觉醒来，见自己身上穿着龙袍，愣是想不起来自己做了啥事，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褪了龙袍让人烧毁，权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直到封国公和太子带着人马到了城门外，奉旨捉拿他，他才恍然清醒，跑到了城门上同太子喊话，满脸愤然，一口一个冤枉，“这样的谗言，父皇也信，皇兄也信？”
太子倒是和颜道：“你既无心要反，便即刻跟皇兄回去，当面同父皇解释清楚。”
康王转身就要下城楼，脚步却忽然顿住，回头又问太子，“非回去不可吗？”
太子道：“要么你下来跟孤走，要么孤冲入城门，把你带走。”
康王急得抓耳，对皇帝的不信任又气又恨，又问太子：“回去之后呢，我还能来青州吗？”
这话太子回答不了他，“一切自有父皇定夺。”
如何定夺？以父皇的脾气，得知他私穿龙袍，定不会让他再来青州，可青州是唤醒他家国梦的地方，他好不容易亲手建议起来，百姓为了感激他，还给他送过鸡蛋蔬菜，还有那些部下，对他敬佩有加，他要是走了，他们怎么办......
于是，康王站在城门上，大声同太子道：“还请皇兄帮忙回去告诉一声父皇，那龙袍不是我自己穿的，是有人趁我醉酒，故意要诬陷我，想挑拨离间，贼子狼心见不得我赵家多出一个将才。”说着眉飞色舞，“皇兄不知，那胡人的脑袋在我刀下，如同切瓜，一刀一个，几个月来，我杀得胡人那是闻风丧胆，这时候回去，只怕胡人得知了消息，前来再犯，岂不是前功尽弃......”
封胥坐在马背上，懒洋洋地牵着缰绳，一直沉默不语，却被他这句话给逗笑了，再也听不下去，朝城墙上的人扬了一下手。
康王话音刚落，一直冷箭便从城门上射到了太子脚下。
耳边顿时一静。
康王脸色一变，回头怒视，“谁，谁他妈射的箭。”
适才射箭的小兵神色紧张，还保持着射箭的姿态，像是脱了靶，哭丧着脸，“王爷，手，手滑了。”
康王气得一脚踹过去，“老子让你射箭了？！”转身再欲辩解，城下已经布好了攻城的阵队。
太子撤退到了后方，封国公提刀上前，高声喊道：“城内的人听着，康王企图谋反，圣上有令，即刻捉拿，尔等乃大邺的将士，莫要一时糊涂，助纣为虐，替自己的祖先蒙羞，弃家中妻儿的性命于不顾......”
声音传到城墙上，士兵脸上却没有半点退却之意，副将更是跪在康王跟前，“王爷，反了吧，不反可就没命了。”
康王被那喊声吵得心慌意乱，脑袋完全转不过来，再扫了一眼跟前将士们脸上的决绝之意，一咬牙，“放箭！”
他不是自己要反的，是父皇和皇兄逼着他反的，青州二十万兵马，都在他手上，他不一定就能输。
谁不想做皇帝，他也姓赵，他也能坐拥天下。
“守好城门，一个也不许放进来。”康王带着兵马匆匆下了城门，拿着令牌去找封胥调人。
人走到半途身后的城门便破了。
康王没想到这么快，骂了一声，赶紧派了身边的人去堵，又对身边的副将喊道：“找封胥！”
打算先让他去说服封国公，先把太子扣押下来。
话音刚落，封胥自己来了，骑马堵住了他的去路。
常年在战场，封胥身上有了一股张扬的英气，没等康王开口，先回头冲身后的将士道：“康王谋逆，朝廷悬赏缉拿，赏黄金千两，谁想要？”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后面插了一点青州的战事，为以后做铺垫。）红包继续，今天加更哈！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要不要我教你（加更）◎
康王一怔, 看向马背上的人，昔日脸上的恭维不见了，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就像是再看一只在他手心里逃窜的猴子。
不仅是封胥，他身后将士们的个个皆是满脸嘲讽。
愚蠢了一辈子, 此时康王终于反应了过来，心中觉得屈辱难当，瞪大眼睛盯着马背上的人, 不知道是怒还是气, 手指伸出去，不住发抖，“封胥, 你敢坑本王。”
封胥没反驳, 也没动, 他身后的将士动了。
半月后，封国公将康王的人头交到了皇帝的手上, 皇帝当着众人的面看了一眼, 没什么表情，待人走后, 方才大悲大恸。
他赵家只剩下了一个太子。
有了康王的前车之鉴, 青州的二十万兵马, 皇帝断然不能再交到旁人手上, 权衡之下，不得已把太子留在了青州。
如今正愁不知该如何安排封胥, 便接到了西部的战报。
封家的人不能再回昌都了。
皇帝宣封重彦进宫, 便是问他意见, 谁去比较合适。
封重彦主动提了封胥的名字, 皇帝倍感欣慰，神色愧疚至极，“朕对这位二公子，亏欠太多。”
几次要召回昌都，却又屡次回不来。
封重彦跪下谢了恩，“能为陛下分忧，乃我封家的荣耀。”
皇帝习惯性虚扶一把，手却没能抬起来，僵硬地搭在轮椅扶手上，使了半天的力气，仅挪动了一一寸胳膊肘，目中霎时划过一丝烦躁的厌色，声音透了几分疲惫，“封爱卿快起来。”
皇帝没再留他，“再过几日便是封爱卿的新婚，封大人先回去筹备，朕就不耽搁你了。”
太子驻守在青州之后，封国公也一并留了下来，如今封重彦大婚，理应赶回昌都，但皇帝并没有下令招其回来。
封重彦倒也没开口来问。
封国公和封胥不同。
封胥在青州两年多，他的锋芒已经冒出了苗头，皇帝万不能将他继续留在青州，也不能召回昌都。
封国公则不同，他年岁已大，手里的长|枪再也不如当年，这些年势力慢慢地盘旋到了昌都。
一个国子监，并前朝几位阁老，都握在了封国公手里。皇帝一直找不到机会将其剥离，如今人离开了昌都，哪里会轻易放他归来。
既是忠，那就为了大邺，死守在青州。
太子不也在？
潘永适才便看出来了不对，等封重彦一走，便上前来，轻轻地替皇帝捏着胳膊，“国师最近的药，愈发不管用了。”
他身中剧毒，一日不清理干净，再好的丹药都对他没用。
倒是没有想到雲骨会在她体内。
那沈壑岩多狠毒的心，比起他们，自己的所作所为简直算慈悲了。
更没想到，封重彦竟会以死相拼，这番急着成亲，是在防着他啊。
防着他再对她动手。
她既不愿意给，便也罢了，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这江山必须得在赵家的子孙手里，皇帝忽然问潘永，“挖出来了吗。”
藩永适才本要禀报，被封重彦进来打断，转头屏退了屋内的人，面色凝重，“挖出来了，棺材里人倒是在......”
皇帝对他这说了一半的话，很不耐烦，皱眉等着后文。
“听干......高总管说，前太子中的毒乃乌头，可奴才让人验了棺中骨头上的毒，发现是番木鳖......”
皇帝脸色慢慢地起了变化。
当年周家那小太子所中何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疑惑，他可还是亲眼看到太医院的人抬出来，放进了棺材......
难道没死？
太医院那场大火，死了多少人？
萧秋白，顾玄之，都葬身于火海。
季阑松也不见了。
旁人不知季阑松，他清楚，就是顺景帝养的一条狗，忠臣得很，潜伏了这么多年，忽然出现，就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洗刷污名的机会？
他没那么蠢。
他这一番招认，必然是有原因。
皇帝无比肯定前太子还活着，且就在这昌都，在他的身边，心头蓦然生出一股寒凉，直通脊梁，皇帝急声道：“去提审季阑松，别让人知道。”
藩永已去过了刑部，“回陛下，季阑松前几日中了毒，如今整个人痴痴呆呆，神态已同疯癫之人没何分别。”
皇帝脸色难看至极，“这么巧？”
藩永道：“季阑松招认后，朝中不少臣子愤懑不已，个个盼着他不得好死，刑部那帮子人又是睁只眼闭只眼了，还真查不出是谁下的手。”话锋一转，“不过，只要冒了头，必然会留下痕迹，奴才倒觉得有一人可以用用。”
皇帝忙问：“谁？”
“梁老夫人。”藩永道：“梁家这些年做的多半是暗地里的生意，手中能人不少，那晚封大人还在她手里吃过亏......”
—
昨夜同封重彦提前打了招呼，沈明酥用完午食后，便出了封府。
有了昨夜的经历，连胜和婉月见她还要出去，不免头疼，虽着急，但也无法阻拦，只嘱咐道：“沈娘子早些回来。”
沈明酥应了一声，“好。”
走出封府那条巷子，沈明酥便看到了停在前面的马车，马车乃昨夜送她之人，她认识。
到了院子，冯肃上前来接，“沈娘子辛苦了。”
沈明酥问他：“怎么样了？”
“昨儿醒了后，倒是清醒了半夜，早上一觉睡过去，这会子人还没醒。”又道：“在下照沈娘子的嘱咐，喂了一次药。”
昨夜的第一剂药，替他清了一些发作的余毒，但要等到痊愈，还得需要时日。
沈明酥点头，一回生二回熟，自己先进了屋。
凌墨尘确实还没醒，沈明酥摸了一下他额头，没有发烫，想必是前几日身上太疼，一直没入睡，太过疲倦。
沈明酥又开了一个方子，是一些温补的药，让冯肃去熬药，自己则坐在床边替凌墨尘把脉。
这样凌乱的脉象，她没遇到过。
若再毒发几次，她也无能为力了，那时他当如何，也会像赵帝那样，逼她交出‘雲骨’？
但她恐怕要让他失望了。
他时间不多了，不知道打算何时再出手。
经过那夜，封重彦倒是冷静了下来，扣住季阑风，将其刑期托在了秋后，想必也是在等他的动静。
赵帝用了十七年维系起来的名誉，没有什么比前朝太子站出来，亲手指出他的罪孽，更能向世人证明他的虚伪。
她便是要搭着他这一趟风，在赵帝被烤上火架前，递上一把刀，让赵帝亲口承认他对沈家做出的一切罪恶之举，替沈家死去的十八条人命鸣冤。
她的仇恨到此就结束了，但那之后，他还有一场大战，是他杀了赵家太子，夺回周家的江山，还是被太子所杀，封重彦又会如何选？
她不知道，猜不出来，也与她没有关系。
若她经历一遭还活着，她便带着月摇回到幽州，把沈家的房子重新翻修一遍，两人往后就住在那，自由自由地过一辈子。
说不定哪天她就研制出了能救他的药。
但他应该活不了那么长。
或许不需要太子动手，等到今年冬季一过，再无药，他便自己归了西。
“可怜我？”耳边忽然一道声音，沈明酥转过头，脸上的一丝怜悯还未退去，凌墨尘抿着笑看着她，缓声道：“我是大邺最年轻的国师，十六岁便进宫，人人见了我皆是一脸羡慕，偏偏你不同，露出这番同情之色，倒让我生出了一种自己一无是处的错觉。”
“蹴鞠很好玩？”沈明酥没答，忽然问。
“好玩啊。”凌墨尘坐起身，靠在了床头，除了脸色苍白以外，神态和语气没有半点病态，“要不要我教你？”
沈明酥一笑，“我不是来催你命的。”
凌墨尘却坚持要起来，躺了这几日，腰都疼了，让冯肃取来了鞠，不顾众人劝阻，一时兴起，在院子里颠了起来。
沈明酥在幽州时便听说了，昌都的人喜欢玩蹴鞠，三个孩童中，必然有一个擅长的。
就连桥洞下曾经的那些乞儿多少都会一些，但她不会。
她的时间，从来不能浪费在这些耍把戏身上，都用在了讨生计上。
冯肃几回要替凌墨尘披上大氅，都被他拒绝，穿着一套雪色的长衫，躺在床上时，奄奄一息，动起来，倒是生龙活虎。
沈明酥立在门前，静静地看着他折腾。
倒也神奇，圆圆的鞠球如同粘在他身上一般，怎么也掉不下来。
“这是足踢。”凌墨尘回头，一一同她介绍，“膝顶、单足停鞠......”说完忽然借着院子里的一颗树干，跃起，从后勾住了球，稳稳的夹在脚尖上，“跃起后勾。”
“打门。”
圆圆的球穿过前方的树干的缝隙，砸在了对面的水缸内。
水花四溅，几片秋叶从头落下，铺在了凌墨尘的脚边，他定足立在那看向沈明酥，笑了笑，问道：“看清了吗？”
沈明酥没看清那球是怎么转的，但看清了那道鲜活的身影。
他也才二十二吧。
自己也才十七。
可他们的人生即将要走到尽头了。
病还未好，他这番一用功，身子吃不消，没忍住，握拳一阵喘咳，冯肃忙上前把大氅披在了他肩头，“主子，歇会儿吧。”
凌墨尘没进屋，缓过劲后，走到了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转头唤沈明酥，“我有个故事，丹十想听吗？”
沈明酥走过去，坐在了他身旁。
今日有太阳，明媚透亮，秋风一扫，树叶簌簌作响，斑斓的影子映在他脚边。
凌墨尘缓缓地道：“从前有个小男孩，很会投胎，生下来便含着金钥匙，身边所有人见了他都会弯身哈腰，想要什么便有什么，父母也很爱他，把他养得极好，甚至养出了一身骄纵的脾气。”
“那年他五岁，无意间看到了一幅画，是在玄冰之下一朵开得极为好看的花，他想要，便同他的父亲说，他五岁的生辰礼物，就是这个了。”
沈明酥微微一愣。
他继续道：“那时他并不知道那朵花，生长在敌军的国土上，母亲斥他不可胡闹，父亲却笑着答应了他，对他道：‘这有何难’。”
“他不知何为战争，见父亲穿上了戎装，还跑去抱住了他的腿，问他，‘父亲要去哪儿’，父亲告诉他，‘去帮你摘花’。”
秋风割人嗓子，凌墨尘顿了顿，唇边勾出一道笑意，“父亲走后，他便一直等着，起初等他把那朵花带回来，可等啊等，等他过完了生辰，他已经不记得要那朵花了，只想自己的父亲早些回来，再把他举上肩头，大笑着转上几圈，他父亲很高，骑在肩上，便是他这辈子见过最高的高度。”
“可父亲一直没回来，后来母亲死了，他身边的人也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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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归还的玉佩◎
接着等待他的便是一碗毒药。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经历疼痛, 蜷缩在地上，一声一声地喊着：“父皇，母后, 孩儿疼......”
恍惚中，他听到了外面的欢呼声, 有人在乎‘万岁’，他以为是父皇回来了，紧紧地盯着那扇门, 盼着有人来打开。
但没有人来。
那些往事起初回忆起来很疼, 回忆得多了，已经麻木，凌墨尘看了一眼地上飘动的树叶, 轻飘飘地道：“他中了毒, 被一个太监冒死救下, 送到了医馆。”
“医院内恰好有一位他父亲曾经的部下，替他清了身上的毒, 但因拖得太久, 毒素进了骨髓，每年都会发作几次。可到底是捡回来了一条命, 他又活了下来, 救他的那些人不忍告诉他, 他的父母已死, 只说要带他离开，去另外的地方等, 等他的父亲母亲来接他。”
“他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每日从日出等到日落, 等到了自己长大, 终于明白了一些事情后，便知，他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他有了新的名字，叫务观，也有了新的娘亲。”
“新的母亲长得并不好看，一条刀痕占据了半边脸，身体也不好，常年卧病，但她很温柔，对他很好，十年里，几乎弥补了他曾经失去双亲的痛苦，他开始慢慢地淡忘了过去，只想安于现状，想那样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
他说得很慢，目光中流露出几分与世无争的平和，似乎放下了一切，他只是他，不是别人。
可也是只一瞬间。
他道：“后来她把他赶走了，告诉他，她姓周，是他的亲姑姑，不是他的母亲，他的父母被人陷害，至今还未洗刷冤屈，九泉之下无法安宁。”
从一开始他这辈子的命运就已经被安排好了，注定过不了平淡的日子，永远都得为仇恨而活，直到他死的那一刻。
一口气说得太多，凌墨尘又喘了起来，弯着腰，脸色都咳红了。
沈明酥让冯肃扶人进屋，躺在床上好一阵，凌墨尘才平复下来。
药已经熬好了，沈明酥转身去拿，手腕忽然被握住，掌心带着微凉，握得并不紧，轻轻地圈在她的皮肤之上，却似乎又滚烫得厉害。
沈明酥回头，疑惑地看向他。
咳了那一阵，凌墨尘眼尾已染上了红意，瞳仁深邃但意外地清澈，带着几分疯狂，深深地盯着她，“丹十，咱们离开这儿吧，我带你走。”
沈明酥一愣。
那话当真很诱人，但不属于他们。
他带不走她。
“国师能讲出那样的故事，便走不了。”沈明酥对他苦涩一笑，“而我听到了这样一个故事，我也走不了。”
他心里已经很清楚了，没有什么是时间淡忘不了的，包括仇恨。
她也一样。
所以，他们要在淡忘之前，把该做的一切都做了。
他不过是在出手前，对自己生出来的怜悯，才会说出如此冲动的话。
“药要凉了。”沈明酥转身拿过药碗，递到了他手边，轻声道：“药最好一口闷，一勺一勺的喂，太苦了。”
凌墨尘忘进她清透的眸子里，那双瞳仁漆黑，清晰得能照出人影，似乎永远都不会迷失方向。
凌墨尘眸子里的疯狂瞬间褪去，又是一副傲慢之态，彷佛适才那失态的话，并非从他嘴里说出，接过她手中的药碗，笑了笑，“丹十说得对。”
他带不走她。
他们之间终究会有一场不见血的大战。
药碗搁下时，凌墨尘忽然道：“丹十，下回过来，我再给你讲另外一个故事。”
她的故事。
他的毒已控制，不需要她再来，而她也要成亲，没空再来了，下回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沈明酥笑了笑，“好。”
天色不早了，沈明酥让他躺下，替他施了针。
出院子时，暮色四合，又晚了。
因提前同封重彦打好了招呼，到了封家，这回两位姑姑没有人在门口等着了，下了马车，房门提灯迎上前，把人送到了长廊下，手中的纱灯递给了她，“沈娘子仔细脚下。”
沈明酥道了一声谢。
回到静院，东西暖阁内皆亮着灯。
连胜立在门外候着，见人回来了，忙迎上去，接了她手里的灯，压低声音提醒道：“沈娘子怎么才回来，今儿是省主的生辰。”
沈明酥一怔。
连胜见她这番模样，便知八成是忘记了，不由催了一声，“省主还在等着人呢，沈娘子赶紧过去吧。”
沈明酥确实忘了。
作为未婚妻，实属不应该，沈明酥硬着头皮掀开了西暖阁的珠帘，屋内灯火通明，封重彦一人坐在蒲团上，跟前的木几上还放着一碗面。
面已经坨了，似乎未动。
听到动静，封重彦转头瞧了过来，见是她，脸色一柔，扯唇道：“回来了？”
“嗯。”沈明酥点头，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的蒲团上，忘了他生辰，还这么晚才回来，到底有些心虚，可再多的解释也无用，直接道了歉，“对不起，我忘了。”
“无妨。”封重彦的双瞳漆黑，每回一笑，便能盖过眼底所有的情绪，抬头温声问她：“吃东西了吗。”
她倒是吃过了，冯肃给她煮了一碗面。
沈明酥看了一眼他跟前的面碗，白瓷上映着福寿花纹，应该是一碗长寿面，问道：“大人不吃吗。”
封重彦轻声道：“不饿。”
面是封夫人一刻前派人送来，搁在这儿倒是忘了，封重彦回头让福安撤走。
生辰忘记了，礼物沈明酥自然也没有。
去年他生辰，自己早早便开始替他准备，绣了一张手帕，那是她的第一件绣活儿，缠着连胜姑姑一针一线教出来，虽强差人意，于她而言已是了不得的成就。
那时他不太愿意理会自己，帕子也没能送出去，但好歹她记得，今年她是忘了个一干二净。
忘记了，但总得表示一番，想了想道：“礼物，我明日再补给大人。”
她的刻意不难看出。
眼眸里的一抹刺痛终究没有藏住，垂下眸子隐去，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热茶，“生辰年年都有，不必去在意。”
他既如此说，她便没什么可说的了，“祝封大人生辰吉祥，万事顺遂。”
“多谢阿锦。”
沉默片刻，沈明酥觉得自己多呆下去也无益，“天色完了，大人早些睡。”从蒲团上起身，没再打扰他，回了东暖阁。
人离开了好一阵，身上残留下来的一股药味还氤氲在屋内，迟迟不散。
钻入鼻尖，戳着人心脏。
烛火快烧到一半了，福安见封重彦一人坐在那，似乎没有半点要洗漱的意思，只能上前劝道：“主子，该歇息了。”
封重彦这才起身，坐久了腿有些麻，心口扯得紧，起身时脚步晃悠了一下，没等福安来扶，自己又站稳了，吩咐道：“明日派个人把水巷的院子再打扫一遍。”
福安点头，“主子放心。”
水巷的院子，是主子买下来，专门留着给沈娘子出嫁时用，成亲前一晚沈娘子住过去，第二日，主子便从那里接亲。
嫁妆也都备好了。
一共十副，妥妥的十里红妆。
封重彦没再说话，掀帘进了浴室。
这头好不容易吹了灯，封夫人却睡不着，灯火亮到半夜。
这几日的事情，尽管静院的人瞒得深，消息还是传到了她耳里，春素垂头低声道：“头一日亥时才回，省主没说她一句不是，还在门口等人回来，今儿个省主生辰，她又往外跑，省主酉时便回来了，在屋里等了她一个下午，天黑了才归，她怕早就忘了......”
封夫人扶着额头，良久都没出声。
两人上回见面，还是在门头打了个照面，几个月了，她没来过她这里一次，对她如此，对封家上下皆是如此。
不冷不热，就像当初封家待她一样。
她不是来嫁人的，她是来讨债的。
从自己儿子带她回来的第一日，她就知道再也不同往日，她不来自己这儿无所谓，自己没什么好计较的，可她担心的是伯鹰。
当真爱上了，这一辈都逃不掉，只能任由她宰割，不会再有安宁。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能做。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旦插手，便是火上浇油，只会让她的儿子处于更难的境地。
“上回我告诉你，休要妄议主子，瞧来你是当成耳边风了，两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她还能去哪儿？必是大公子授了意，我封家规矩虽多，但也没说要绑住府上谁人的手脚，不让人出去了。两人再过几日便要成亲，若让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从哪个嘴里传出来的，我便掌谁的嘴。”
春素垂目，“夫人教训的是，奴婢记住了。”
封夫人心烦意乱，又问她：“驿站那边还没消息吗？”
春素知道她是问的封国公，大公子成亲，按理说封国公怎么也该回来了，如今离婚期只剩下五六日，夫人每日都会派人去城外等，等了半月，一直没见到人。
“估计这两天就该到了，夫人先别着急。”
能回来早就回来了，封夫人一时没有困意，让春素拿了几炷香，起身去菩萨跟前跪下，念起了经文。
—
沈明酥没再出去，接下来几日都呆在府上，听连胜和婉月同她讲述婚礼上的流程和该注意的地方。
临近婚期的前一日封重彦亲自送她到水巷的院子待嫁。
从封府到水巷，马车慢慢摇，得要半个时辰，沈明酥这几日听两位姑姑不断念叨，耳朵有些嗡鸣，掀开车帘想透透气。
明日便是正亲，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沿路都能看到喜庆的气息。
每隔一段，都栓上了大红的绸缎。
婉月说，“省主和少奶奶的这场婚礼，已经轰动了全城，到时不知要羡煞多少人呢。”如今一瞧，确实花了不少钱。
正入神，腰间被人轻轻一碰，沈明酥转过头来，便见封重彦垂目往她的腰带上正绑着东西。
低头一看。
是那枚定情玉佩。
离开封家前，她放在了鲁班锁内，还给了他。
如今两人既然要成亲了，定情信物也应该在，沈明酥没去问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从佛兰那里拿回来的。
今日能重新回到她手里，必然是已经打开了那把鲁班锁。
就是不知道是他还是佛兰解开的。
“上回的鲁班锁，确实难解，解了三日才解开。”封重彦将玉佩的丝绳拴在了她的腰带上，抬头看向她，目光轻松坦然，似乎并没有介意此块玉佩是如何落到他的手上，也没去问她为何那么早就还给了自己。
他没问，沈明酥也没必要去解释。
明日就是两人的新婚，从此以后，两人便是真正的夫妻，过去一切，都没了计较的意义。
脚下的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新婚规矩，婚前新郎官不能进门，下了马车后，封重彦便驻了步，同她道：“明日我来接你。”
沈明酥点头，“好。”
一道跟来的还有沈月摇和佛兰，两人走在前面，已经等了一阵，见人下来了，佛兰忙上前来拉沈明酥，“兄长别送了，赶紧回去准备，明日别迟到了，早早过来把嫂嫂接回去。”
封重彦难得没有斥她没有规矩，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院子里的钥匙沈明酥早就有了，一次也没来过，院子不大但也不小，里面的仆人几日前便住了进来，浆洗得干干净净。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沈明酥都再熟悉不过。
身后沈月摇的脸色也白了白，因跟前的院子和曾经的沈家简直一模一样。
佛兰并不知情，一面挽着她，一面四处打探，好奇道：“也不知道兄长何时置办的这处院子，伯母之前替沈姐姐挑了几处，他一个没看中，竟是选了这儿，瞧这里面的布置，倒像是个医馆......”
沈明酥和沈月摇都没吭声。
两人仆人在前领着三人，穿过前院，刚上了环廊，便见对面一行人款步迎了过来。
为首的妇人头梳高频，一袭杏黄对襟衫肩披霞帔，雍容华贵，沈明酥一眼就认了出来。
太子妃。
不明白太子妃怎么在这儿，沈明酥愣了愣，身后的佛兰更是疑惑，不由轻声嘀咕，“太子妃，她怎么在这儿。”
唯有沈月摇神色不动。
人到了跟前，沈明酥屈膝行礼，“民女见过娘娘。”
“不必拘谨。”太子妃走到跟前，轻抬她的胳膊，几个月没见，声音依旧柔和，“明日就要嫁人了，我身边恰好还有几个懂梳妆的老人，便带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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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太子妃送嫁（二更）◎
这是来替她送嫁了。
沈明酥微微诧异, 封重彦虽同太子走得近，想要在大婚替其撑腰，也应该去封家助阵, 也不是来给她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医馆之女梳妆。
见她目露疑惑，太子妃也没多解释, 笑了笑，“我来得早，底下的奴才已经烧好了炭火, 外面风大, 赶紧进去吧。”
虽想不明白，但人来都来了，算是给她天大的脸面了, 沈明酥回过神, 谢恩道：“多谢娘娘。”
“阿锦不必见外。”太子妃依旧拉着她没放, 这才抬头看向她身后的沈月摇和佛兰，和声道：“都起身, 不用多礼。”
目光又慢慢地停在了沈月摇身上, 轻声问：“你是月摇？”
沈月摇已恢复了真容，许是没想到太子妃会忽然与她搭话, 愣了愣, 低头道：“回娘娘, 正是民女。”
太子妃细细地端详了一阵, 无论当年沈壑岩是出于什么目的，但他确实救了阿锦一命, 且养育了她十七年, 如今沈家唯一的后人, 她也应该看顾。
笑着夸了一句：“长得真水灵。”
再看向佛兰, 问候道：“三娘子，好些日子没见了。”
佛兰乃封家的嫡女，进宫的次数不少，能被太子妃记得乃情理之中，忙俯身道谢：“承蒙娘娘挂心。”
一到九月，秋意越来越浓，廊下的风大刮在脸上有了疼痛，太子妃没再多说，转身牵着沈明酥去往后院。
走了一段才察觉自己还牵着她的手，轻轻地松开，侧目问她：“最近在封家过得如何？”
在东宫时，沈明酥便感受到了这位太子妃的温柔，也不知怎的，每回站在她身旁，都会觉得很安心，“回娘娘，都好。”
“最近在忙些什么？”太子妃一笑，“上回你送十全的那套皮影，我见他时不时地翻出来看，也想借过来瞧瞧，他倒是推三阻四，不乐意了，愣是当成宝贝，谁也不能碰。”
太子妃语气极为随和，沈明酥在她面前也没了最初的顾虑，轻笑道：“娘娘要是喜欢，下回我再刻一套给娘娘。”
“好啊。”太子妃似乎很高兴。
沈明酥问她：“娘娘喜欢什么人物？”
太子妃含笑道：“阿锦会刻孟母吗？”
沈明酥一愣，自从学会了皮影戏，她刻过的影人儿上百，英雄人物刻过不少，倒是从未刻过孟母，但也不难，“娘娘喜欢，民女下回刻给娘娘。”
“好。”
说话间几人到了屋前，正院是沈明酥今夜出嫁的新房，门上贴了贺新婚的对联，屋檐下挂满了红灯笼，树上，柱子上绑满了红绸......
前院照着沈家修建，后院也是，跟前的院子便是同沈明酥之前所住一样。
一恍惚，倒像是真从沈家出嫁。
太子妃带来的两个嬷嬷，都是宫中梳头描妆的老手，等沈明酥进屋，喝完一盏茶，便过来请人了，“沈娘子该沐浴了。”
院子里的仆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今夜只为伺候沈明酥出嫁，锅炉里的火一直烧着，没有断过。
沈家虽没有娘家人来，但屋里有个太子妃坐镇，比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有分量多了。
夜色一落下，华灯点燃，整个院子的星火堪比银河。
太子妃和佛兰在屋子里看着沈明酥梳妆。
屋里的人太多，沈月摇出来透了一口气，倚靠在墙角，仰头看着天上一轮明月，封重彦做的这个院子太像了，就连从这个角度，看到的月亮都是一样。
中秋已过，月儿也扁了，阴阴淡月笼沙，全被底下的灯火抢了光辉。
忽然想起那年两人定下亲事后，沈明酥缠着父亲道：“待我出嫁那日，父亲定要给我买一堆的烟花爆竹，半夜就开始放，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家要嫁女儿了。”
“你也不嫌吵。”
“不嫌，我还要灯，院子里得挂满。”
眼前一道光芒从眼前闪过，声音爆在后，“咻——”一声擦过耳畔，烟火炸开，在明月的旁边绽放出了一朵徇烂的花束。
沈月摇心头蓦然一哽，泪水含在眼眶内，低声道：“父亲，母亲，姐姐出嫁了，她要的烟花，灯笼，都有。”
可你们不在了。
姐姐也要走了。
她有自己的父母，往后还有自己的夫君，自己的孩子，她有另外一个家。
她可以幸福地活下去。
“父亲，母亲，我是不是应该放她走......”可她放她走了，自己怎么办，谁又能把她的父母还给她，把家还给她。
姐姐，我该怎么办......
“月摇。”
耳边忽然被人轻轻唤了一声，沈月摇抬起头，便见沈明酥站在她前面，刚沐浴完，头发也洗了，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身上穿了一件常服，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我要穿嫁衣了，你能陪陪我吗？”
沈月摇一愣，眼里的泪水收不回去，挂在了脸庞，忙转过头去。
沈明酥看着她，过了良久才轻声道：“阿摇，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适才在屋里没找到人，知道她在同自己闹脾气。
前几日她来找过自己，质问她到底同凌墨尘说了什么，为何凌墨尘不再愿意见她。
她没否认，也没去解释。
两人已经好几日都没说过话了，但今日自己成婚，父母不在，她希望妹妹能陪自己一宿。
话音一落，沈月摇再也没忍住，脊背靠在墙上，身子慢慢地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忽然呜咽了起来。
沈明酥缓缓地走过去，蹲在她对面，伸手抱住了她，“阿摇别哭了，姐姐即便嫁了人，也还是阿摇的姐姐，永远都是。”
“姐姐......”沈月摇头靠在她怀里，呜咽道：“别抛弃我。”
她不是赵家人。
她姓沈。
她不能让他们把她夺走。
沈明酥揉了揉她的头，“姐姐怎会抛弃阿摇呢。”
—
屋内一堆人等了两炷香，才见到沈明酥和沈月摇回来。
怕来不及，嬷嬷有些着急，“沈娘子，该穿衣了。”
太子妃瞧了一眼两人，察觉出了微妙，见丫鬟捧了嫁衣来，便同沈月摇道，“月摇过去帮把手，帮姐姐穿一下嫁衣可好。”
沈月摇心情已经平复，点头道：“好。”
哭了一场，沈月摇眼角有些红，众人都看出来了，道她是舍不得沈明酥出嫁，佛兰上前安抚，“月摇妹妹别怕，待嫂嫂嫁进来，你便也是封家的小姨子了，想见嫂嫂还不容易......”
沈月摇唇角轻轻扯了扯，“佛兰姐姐说得是。”
嫁衣里里外外一共九件，好几个宫娥捧着，嬷嬷一件一件地披在她身上，沈月摇立在一旁，一同替她整理衣襟，袖口。
青绿色的缎子，每一样都是精工细制。
摸在手上，光滑细腻。
这样的嫁衣，哪个姑娘不喜欢，沈月摇瞥了一脸沈明酥，华服慢慢加身，衬得那张脸愈发高贵明艳，也越来越像赵家人了。
“好了，二娘子先歇着吧，余下的就交给奴才。”一旁的嬷嬷，牵着人转过身来，看向太子妃，“娘娘瞧瞧，可有不妥之处。”
婚服都是按规矩定制，沈明酥也已试过。
长衫、襦裙、腰封、霞帔......
每一样都很适合。
华丽又高贵。
“挺好。”
没有哪里不妥。
唯一的不妥，便是她从出生就该这样高贵。
婚服穿好了，接下来要开始梳头了。
若是沈家双亲尚在，今日的头一梳，该由沈家夫人来替沈明酥梳，但人已经不在了，只能略过。
嬷嬷扶着沈明酥坐在了绣墩上，刚拿起梳子，一旁的太子妃忽然道：“等会儿。”
嬷嬷一愣，停了动作。
太子妃缓缓地走到沈明酥身后，透过铜镜看了一眼她，笑着道：“沈家夫人不在了，这里不还有我这个长辈，出嫁的流程不能乱，我来替阿锦梳头。”
没等沈明酥回过神，太子妃已转身接过了嬷嬷手里的金梳。
金色的齿轮轻轻地穿过她如流墨一般的青丝内，慢慢地往下滑去，“一梳梳到头。”
她声音本就柔和，此时放慢了语调，传入耳朵，击在人心坎上，忽然一悸，莫名生出一股悲伤的感情来。
沈明酥怔住，痴痴地看着跟前的铜镜，模糊的光面上，映出两人的身影，身后的太子妃微垂着头，看着她的发丝，半垂的眉眼之间，晕满了柔情，浓浓化不开。
手里的金梳缓缓地，一路落到了发尾，柔顺的碎发从金梳内完全穿过，太子妃才再次抬起手，继续念道：“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地。”
“四梳金银玉满盆。”
声音如春风，徐徐拂来，带着一股暖意，熏得人眼眶生涩，心口那股道不明说不清的热流，沈明酥只觉得陌生得紧。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情愫，眼眶不知不觉已湿透。
四梳完毕，太子妃轻轻地咽了一下喉咙，含着笑，看向铜镜中那酷似太子的面容，又一字一句地道：“祝阿锦百事谐，体康健，无病又无忧。”
话落，前院忽然升起了一轮烟花，绚丽的火焰落到窗外，一瞬绽放开，屋内的人下意识转头望去。
太子妃的目光却没动，依旧看着铜镜中的姑娘，心中默念：“阿锦，我的孩子，母亲愿你余生再无伤痛，十锦这名字，你配得上。”
总有一日，母亲会让你光鲜地活在这个世上，堂堂正正地被世人接受。
你生来既高贵，不是灾星，也不是没有人要，没人疼的孩子，你的父王和我一样，十七年来，我们每日都在挂念你。
你并非只有一个亲人，你还有我们，你的父亲，你的哥哥，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我们都在等着你归来的那一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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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娘娘若是我母亲该多好◎
徇烂的光芒转瞬即逝, 耳边被热闹声充斥，嬷嬷接过了太子妃手里的金梳，开始替她梳头, “奴才要是手重了，沈娘子尽管说。”
沈明酥恍然醒来, 那股陌生的情愫瞬间退去，心口还余有微微的酸胀，轻声道；“多谢娘娘。”
做了一回她母亲。
太子妃没去应她, 退到了一边, 背着灯火，正眺向屋外的烟花，似是并没有在意此事, 也无人察觉到她脸庞上的两行泪。
妆容花费了一个多时辰, 后半夜才收拾好。
剩下的便是头冠, 夜已深，原本个个都打起了瞌睡, 头冠一戴, 众人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慢慢地倒是都醒了。
头冠太华丽, 尤其是那十颗彩珠, 若是哪家得了其中一颗, 都将会成为传家之宝, 如今那头冠上，却有整整十颗, 颗颗浑圆均称, 浅浅的珠辉映在她眉宇间, 隐隐有华光在流动, 今日本就是三白珍珠妆容，面靥、额黄、斜红的位置均贴上了白色的珍珠，淡雅清秀又不失奢华，不仅没有掩去她的艳丽，反而愈发地彰显出了她眉眼自带的冷艳高贵。
众人痴痴地望着。
佛兰哈欠都没了，喃喃出声，“也不知兄长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亏得不是那劳什子荣绣，她险些失去了这般天仙模样的嫂嫂。
沈月摇一直在瞧着，在沈明酥转过头的瞬间，目中里闪过了片刻的惊艳，随后便又是一片茫然，呆呆地瞧着，沉默不语。
“这可是东珠？”佛兰起身走了过去，近距离端详起了她，“也太明亮了，兄长哪儿来的本事，竟能一口气找这么多来。”
太子妃抿着笑。
那十颗彩色的东珠是太子给的封重彦，十全十美，如今如了他的愿，他们的十锦就像这些彩珠一样，光彩照人。
佛兰看完了珠子，再看人，只觉更胜一筹，眼珠子都痴了，“嫂嫂好美。”
沈明酥嘴角上方贴了珍珠，不能做出太大的表情，微微弯了弯唇，适才瞧见她在打瞌睡，轻声道：“困了就去歇息一会儿，不必一直陪着我。”
“不困。”佛兰摇头，“兄长可是指派了任务，要我全程看顾嫂嫂，不能眨眼，何况嫂嫂这么一张脸，我瞧了哪里还睡得着，恨不起立马去拜菩萨，也让我长得好看些。”
一旁嬷嬷笑着道：“三娘子是恨嫁了？”
话音一落，屋内众人一阵轻笑，佛兰脸色泛红，忙退开，回到了自个人的位子上，含糊地回了一声，“我还早呢......”
这翻一闹，众人都精神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一阵，不知不觉便到了天亮。
外面的丫鬟进来，换了一轮新茶。
几人饮完，丫鬟们接着张罗起了早食，新娘子照规矩当日还不能进食，一是怕污了妆，二是怕人有三急，沈明酥坐在床上没出去，太子妃也没走，陪着她一道留在了屋里。
天色已经大亮，屋内的烛火一直没灭，红蜡烧了一半，便换上了新的，灯盏上全是一根一根新蜡。
时下新娘子出嫁，已经不兴盖盖头，头冠前也没有珠子遮挡，只备了一把团扇，新郎来接人了，才会拿在手里挡住面容，此时沈明酥的视线没有受阻，能清晰地看到太子妃的侧脸，一夜未眠，脸上似乎看不出半分疲倦，分明是贵不可攀的人物，却离她如此之近。
“娘娘。”沈明酥忽然唤了一声。
太子妃刚抿了一口气，回头来应她：“嗯？”
“多谢娘娘。”沈明酥有些话早就想说了，轻声道：“母亲从未替我梳过头。”
太子妃握住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儿时，都是父亲替我梳的头，他会梳很多花样，尤其擅长编辫子，结实又好看，在外面玩上一天都不会松散。”
沈明酥顿了顿道：“娘娘是第二个替我梳头的人。”
她从不知道何为母爱。
没成想第一个给她这样感情的人，会是赵家的太子妃。
“娘娘高贵，民女一介草民，身份低微，能得来娘娘屡次三番的厚待，已是上天垂怜，民女本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可也不知为何，每回同娘娘相处，都会觉得很安稳，很温暖......”那话虽不该说，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此时不说，只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她道：“娘娘若是我母亲该多好......”
她定会愿意教她绣花，教她做各种好吃的，应该还会给她讲许许多多的故事，种一院子的花。
生病了会守在床边照顾她，难受了会把她抱在怀里安抚，高兴了，定会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笑......
月摇的母亲便是这般对她的。
太子妃手里的茶盏终究没有握稳，“哐当——”一声摔得粉碎，外面的嬷嬷听到动静慌乱进来，“娘娘......”
太子妃忙扯唇一笑，那脸色却是一片苍白，“无妨，手滑了一下。”转头看向沈明酥，“吓着阿锦了？”
沈明酥摇头，见她脸色不对，“娘娘烫着了？”
太子妃道，“没事，怪我不仔细。”
嬷嬷赶紧打起了圆场，“岁岁平安，是好兆头。”
屋外的人用完了早食，陆续赶了过来，两人的说话被打断，没再续上。
天边第一缕阳光照进窗台时，外面响起了一串震天的爆竹声，嬷嬷回头一望，欣喜地道：“姑爷来了。”
丫鬟把团扇递到了沈明酥手里，“沈娘子仔细脚下。”
沈明酥双手握住扇柄，挡在了面上。
太子妃走到了床边，扶起她胳膊，在一片震耳的爆竹声中，回答了她刚才的那句话，“阿锦若愿意，我便是阿锦的母亲。”
若没有沈家的仇恨，她应该也愿意叫自己一声母亲。
沈明酥一愣，想转头，奈何手里的团扇不能再移开，众人簇拥着她往前，她瞧不见路，也没瞧见太子妃的神色。
到了门槛前，察觉到太子妃松了手，换成了嬷嬷，“要跨门了，沈娘子抬脚。”
从后院到前院，所经过的长廊上，全都铺上了红绸，锁啦和爆竹声，不间断地响彻在耳边，混杂着人群里的欢笑声，倒是比她曾想象的要热闹。
沈家的院子她曾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去，这处修得和沈家一样，即便团扇挡住了视线，也知道走到了哪儿。
行至大门前，锁啦声慢慢地停了下来，沈明酥也停了脚步。
新娘子离开娘家，讲究脚不沾地，她没有兄长，接下来的这段路本是由父亲背她出去，如今父亲不在，她只能自己走下去。
嬷嬷也松开了她的胳膊。
她正要跨步，耳边忽然一道打马声传来，接着便是一阵凌乱的脚步，离她越来越近。
“殿下。”
“参见殿下......”
赵佐凌？
沈明酥愣了愣，赵佐凌已经几步跨上了台阶，立在她面前，声音有些喘，“还好赶上了。”
早上去皇帝那请了安，被皇帝拉着说了一阵话，出来时已经晚了，谁料路途中马车坏了，他等不及再换一辆，解了马背上的流环，直接骑马过来。一路紧赶。
最后一刻赶上了。
到底是年轻，气喘声很快平复，“我来送十锦出嫁。”赵佐凌立在了门槛处，隔着团扇看着沈明酥，知道他疑惑，不等她开口拒绝便道：“于理，我背师娘，理所应当，于情......十锦‘弟弟’出嫁，我作为兄长，更应该背。”
沈明酥没出声。
一个太子妃，一个赵佐凌，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可这两个人，似乎都在自己最重要的时刻及时出现，给了她最好的体面。
忽然想起了父亲的那句话：“我们阿锦是有福之人，一辈子都会有菩萨保佑......”
父亲。
当真有菩萨保佑吗。
沈明酥愣着的功夫，赵佐凌已经蹲在了她身前，“十锦，上来吧。”
太子妃同送嫁的几人一道立在身后不远处，今日光线明媚，照在人身上有了久违的暖意，她目光里满是柔情，看向门前的自己的两个孩子。
见到沈明酥弯下了腰，趴去赵佐凌背上的那一刻，终归是没忍住，由着那泪珠子落在了脸上。
赵佐凌握住了她的膝盖弯，轻松地把她背了起来。
沈月摇看了个清楚，心头一凉，无边的恐慌和落寞从脚底升上来，像是被人夺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手不觉紧紧相捏。
锁啦锣鼓、爆竹声再次响起。
赵佐凌提步跨下台阶，微微偏头，唤了一声：“十锦。”
沈明酥没应。
但他知道她听得到，有了爆竹声的掩盖，他不用悄声说话，声音清晰低沉，“那日在院子里你叫了我一声十全兄，我这辈子便永远都是你的兄长，兄长愿你幸福美好。”似乎是刚才的喘意还未完全消退，气息哽了哽，又才道：“若以后受了欺负，尽管来找我，即便他是我先生，我也会当面与他理论几分，替你做主。”
这一幕明明有些悲伤，沈明酥却忽然想起他每回看到封重彦的谨慎模样，不觉轻笑一声。
听到她的声音，赵佐凌心中不由大悲。
那日她离开东宫时，他看到了她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旁人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当初母亲怀着他时，父亲去寺庙里求取而来。
母亲戴了十七年，从未取下来过，就算母妃再喜欢她，也不会把如此重要的东西赠予她。
他跑去问了母妃，“母妃为何待沈娘子如此不同？”
母妃一句也没解释，默默落起了泪，只告诉他，“十全，母妃这辈子欠她太多，你可愿意替母妃好好爱她？”
这世上能有几人让母妃如此落泪，又有谁能让她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查到了。
什么都知道了。
她是自己的亲妹妹，同胞而生，‘十锦’这个名也是父亲取的，同十全一样的寓意。
十全十美，人中龙凤。
他终于知道了上天给他们的是哪种缘分，他们比任何人都早相识，一块儿在母妃的肚子里长大，一块儿来到了这个人世，乃最吉祥的龙凤胎，但却不被世人喜欢。
世人想要他们的命。
自己是幸运的那个，留在了父母身边，成为了人人爱戴的皇长孙，每日都在父母的关爱下长大，衣食无忧，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要什么有什么。
她应该恨自己。
因为这一切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了。
他答应了母妃，往后余生，都将会护好他唯一的妹妹。
赵佐凌一步一步往下，脚步缓慢沉重，目中含着赤红的湿气，心底难受至极了，却故作轻松，笑着问她，“十锦不信我？”
沈明酥这回应了他，“信。”
她相信十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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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她不是沈家人，可她从未想过，她又是谁◎
少年的脊背很结实, 也很有温度，背了短短一截路，放下时, 胸口的位置微微生出了一股凉意。
刚站稳，旁边一只手伸过来及时地扶住了她, 领着她进了花轿，“低头，慢些。”
是封重彦。
视线有限, 她只看到了他一袭红袍。
“珠帘绣幕蔼祥烟, 合卺嘉盟缔百年......”不知何人念了一声祝福之词，沈明酥钻进了花桥内，刚坐稳, 又是一串爆竹声, 紧接着, 轿子被人抬了起来。
开道锣、开道旗各六人走在最前面，随后乃喜牌队共八人、再是唢呐、笙、小鼓......
两副喜扇后, 才是沈明酥的花桥, 乃八人相抬，身旁跟着丫鬟婆子, 再是龙凤座伞, 最后跟着的是十里红妆.......
佛兰图热闹, 没坐马车, 拉着沈月摇一道跟在了轿子后，从未这般亲身参加过旁人的婚礼, 兴致极高, 拉着沈月摇说话, “月摇妹妹, 幽州婚宴，可同昌都的一样？”
沈月摇走了神，半天没答，神色木然地跟着队伍。
佛兰一愣，又叫了她一声，“月摇妹妹？”
月摇回过神来，“佛兰姐姐说什么？”
佛兰没再问她，轻声道：“月摇妹妹还是舍不得嫂嫂呢？”挽住她胳膊，“妹妹放心，这封家所有的人都知道，嫂嫂最疼月摇妹妹，之前妹妹失踪一年多，所有人都以为妹妹惨遭不测，唯独嫂嫂坚信妹妹还活着，即便嫂嫂成了婚，也不会冷落了月摇妹妹。等嫂嫂进了封家，成了丞相夫人，回头不知道多少如意郎君，来求取妹妹呢，到时候，妹妹可别挑花了眼......”
沈月摇应付着笑了笑，“嗯。”
迎接的队伍得绕城，佛兰跟了半条街实在走不动，拉着月摇一块儿回到了马车上，似乎不知疲倦，撩起帘子又往外看。
队伍已经到了街头，两旁的铺子和阁楼的珊栏上全都挂上了红绸。
仆人手提框子散着糖，百姓阵阵欢呼。
都说封家有钱，倒没有说错。
兄长这是在烧钱。
过了闹市，沈明酥在轿子里坐久了，实属寂寥，唤了一声月摇。
连胜姑姑答应了她，“少奶奶，沈二娘子和三娘子在后面的马车里，要奴婢去唤来吗？”
人在就好。
沈明酥没让她去。
迎亲队伍绕完了九条街，才回到封家，时辰算得正好，日头悬挂在天际，即将是黄昏十分。封家的宾客已经挤满了巷子，见到接亲的队伍回来了，个个伸长了脑袋，又齐齐往屋里退。
轿子停稳了，沈明酥才拿起团扇挡住了面容，许是曾经脑海里想过太多这样的画面，当真经历时，倒很平静了。
全幅嬷嬷上前掀开轿帘，含笑扶着她出来，进了门槛及时提醒道：“少奶奶，要跨马鞍了。”
门口的位置放了一块捶布石，石头上又放了马鞍，鞍上又搁了一串制钱，全幅嬷嬷扶着她的胳膊，待她一跨过去，便欢笑着唱了一声，“前进平安。”
再是跨火盆，踩瓦......
一道一道的祝福声落在耳边，虽不是对她一个人的祝福，却是她这辈子听到的最多的祝福之词。
“百年偕老，龙凤呈祥，琴瑟和鸣......”
曾经她所期望的那些婚宴场面，全都实现了。
烟花、爆竹，明灯、祝福声......
还有和封重彦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今日高位上坐着的人，只有封夫人。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朝着对方齐齐地弯下腰。
沈明酥依旧手执团扇，一张脸挡在了团扇后，目不斜视，封重彦只能看到她的一小片额头，十颗彩珠配上她珍珠的妆容，只觉在她眉眼上方映出了一团淡淡的珠辉，矜贵又美艳。
片刻后终于听到了“礼成”二字。
心中并没有该来的喜悦，反而是一股酸楚涌上，激得他眼眶一涩，生生憋住，眼底慢慢浸出了红意。
师父。
他娶到她了。
没有食言，他愿意以整个封家，护她一世平安。
婆子簇拥上前，扶着她去往后院，转身的刹那，他看到了她的侧脸，如同初识那般，惊鸿一瞥，是他心中最爱的姑娘。
心中缓缓默念：“阿锦，愿我们能白头到老，休戚与共，相亲相爱......”
人走远了，封重彦才转过身，底下的一众宾客等着他去敬酒。
乔阳的伤已经好了，往他身旁一靠，压低了声音道：“主子，皇帝已经查到了凌墨尘的身份。”
封重彦眸子里的柔色一瞬退了个干净。
乔阳接着道：“找的是梁老夫人。”
想起曾经凌墨尘同梁家的渊源，乔阳不由叹息道：“谁能想到皇帝如此聪明，竟然找到了梁老夫人，这一查，他凌墨尘不得立马现行。”
封重彦没吭声。
乔阳又道：“潘永的人已经出动了。”
今日凌墨尘要是死了，即便季阑松过几日游街，揭穿十七年前的真相，也没有人再相信。
凌墨尘不能死。
至少是在今夜，不能死。
这狗皇帝可真会选时候，选在了主子大婚之日，是想趁着众人都没注意，杀人杀得神不知鬼不觉......
封重彦脸色越来越沉，扫了一眼跟前热闹的人群，转头同福安道，“去把三公子叫过来，应付宾客。”
“卫常风留下，看着少奶奶。”
封重彦疾步朝着门外走去，身上还穿着婚服，吩咐乔阳，“立马把周家太子还活着的消息传到国子监，越多的人知道越好。”
乔阳明白了。
皇帝想耍暗招，主子偏要同他打一场明仗。
前不久皇帝厚待前朝太子的名声才打了出去，接下来就看看他‘得知’前太子还活着后，会是什么反应。
乔阳应了一声，“是。”又问道：“主子去哪儿？”
“明家和文家。”他去请两位阁老。
今日是他大婚，喜红的灯笼从院子里延绵到了长巷，婚红的光芒落在青石板上，与明月相呼应，一半如白霜，一半如红纱。
封重彦翻身上了马背，勒住手里的缰绳，往后院的地方望了一眼，猛地夹紧了马肚，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下。
—
沈明酥被嬷嬷一路相扶，扶到了喜床上。
两人的婚房，便是之前沈明酥住的东暖阁，不过重新布置了一番，幔帐换成了大红，褥子也是大红，屋内又添了一些喜庆的摆件。
盖头换成了团扇，不用再等着新郎官过来掀盖头，新娘子可以坐在床上，稍作歇息，等到新郎官应付完宾客回来，再饮合卺酒，闹洞房......
前院宾客众多，省主怕是一时半会儿过不来，连胜知道她一日没吃东西，替她泡了一盏茶递给了她，“少奶奶，先喝口热茶，奴婢去拿些点心过来，少奶奶垫垫肚子。”
沈明酥确实有些饿了，接过了茶盏。
饮完了热茶，手心有些潮湿，转头吩咐婉月打了一盆水进来，婚服的袖口太宽，她挽到了手弯，左手上那串佛珠贴在她白皙的皓腕，格外现眼。
那日太子妃给她戴在了手上后，巧合遮住了手腕内侧的那道疤痕，她便再也没有取下，沐浴更衣也未曾摘过。
轻轻往上推了推，洗好了手腕，再推回去，佛珠随之一滚，忽然露出了一道小小的字样。
沈明酥一愣，抬起手，凑到了灯火下，字迹非常小，但还是能看清，是个“十”字。
沈明酥并不知道这佛珠上还有字样，接着往下转，一颗一颗地仔细查看，很快又找到了第二颗，是个‘全’字。
紧接着又是一个‘十’字。
当看到最后那个‘锦’字时，沈明酥不觉已屏住了呼吸，全身血液倒流，呆呆地立在了那。
“十全。”
“十锦。”
十全十美。
多好听的名字。
她不是沈家的亲生女儿，可她从未想过，那她又是谁。
天底下又怎会有如此想象的两人，堂堂太子妃又怎会无端地对她好。
“如果阿锦愿意，我便是阿锦的母亲……”
一股悲凉从心底涌上来，灭顶的疼痛封住了她的喉咙，胳膊无力地垂下，四肢都没了力气，连胜正好进来，一时没有去看她的脸色，把手里的糕点放在了桌上，唤她：“少奶奶，先吃点东西。”
沈明酥没动，忽然问她：“姑姑，若是有人生了双生子会如何？”
那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彷佛都听不见。
“双生子？”连胜不明白她怎么问起了这个，顺口答道：“虽不吉利，但也不是不能生养，有的人户啊，都是保下一个，另一个则暗里送到庄子上藏着，也能过一辈子......”
沈明酥又问：“若还是阴年阴日出生的呢。”
连胜一愣，抬头朝她看去，沈明酥立在面盆架子前，没有转过身，连胜看不见她的脸色，只能答道：“若是如此，便是煞星投胎，多半都活不成了。”
青绿色的婚服原是极为华丽的颜色，如今垂头看去，只是一团模糊的晕影。
灵魂一瞬坠入深渊里。
空洞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句话反复来回……
原来如此。
“少奶奶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连胜见她半天都没动，正欲上前去扶她，却见她缓缓地转过身来，那脸色白得吓人。
连胜心头一跳，失声道：“少奶奶......”
沈明酥打断：“你们都出去吧。”
连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她又坐在了婚床上，面色虽不好，并无其他反应，一时也不敢忤逆，退了出去。
刚出去不久，沈月摇便进来了，神色匆匆，径直走到了她的床边，“姐姐......”
沈明酥抬头看向她，目光轻飘。
沈月摇并没注意到她的失常，从她进封家，便一直暗中跟着乔阳，知道他是替封重彦打听消息的人，适才她亲耳听到乔阳说的话，潘永今夜要灭口。
凌墨尘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沈家的仇怎么办。
凌墨尘不能死，他们就差一步了，凌墨尘说过，秋季一过便会清算，她们得助他成功。
已经没有时间了，封重彦先一步出了府门，沈月摇面色着急，继续道：“皇帝今日要杀凌墨尘，封重彦也去了，一旦凌墨尘落在他们手里，爹娘的仇便无望了，姐姐......”
“月摇。”沈明酥忽然开口，轻声道：“你想要姐姐怎么做？”
还是同样的话，之前她在东宫之时，她问过一回，如今是第二回，她目光虚虚地看着沈月摇的眼睛，却又像是紧瞅着她不放，眼底带着最后一丝期盼。
如同路边被遗弃的一位乞儿，在等着她的施舍和解救。
沈月摇却没去看她的神色，她想好了，她不能失去姐姐，她是父亲养大的，永远都是沈家人，昨夜她说她只有自己一个亲人了，她又何尝不是。
爹娘没了，她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只有她，沈眀酥，若不是父亲当年救下她，她早就死了，如今太子妃，殿下，他们又去哪里找回亲人？
爹娘已经没了，姐姐只能是她一个人的，谁也不能与她来抢。
她们应该杀了赵家人，杀了赵帝。替爹娘报完仇后便回去幽州好好过日子。
封重彦的那个院子修得再像，可到底不是沈家。
沈家只有一个，无可复制，无可替代。
沈月摇目中带着偏执，眼底已被仇恨浸染，声音决绝地道：“姐姐得救下凌墨尘，只有他才能帮助咱们推翻赵帝，等到他成功的那一日，咱们便能手刃赵帝，再杀光赵家人，替爹娘报仇，替沈家的十八条人命讨回命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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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我以为你想要我的命，但我没想到你要诛我的心◎
话语声落在耳边, 像一把刀子生生地剜着她的五脏六腑，沈明酥闭上了眼睛，掩去了眼底所有的伤痛。
眼角一滴泪水无声地落下, 快速地滴到了她的手背上，没有一丝温度, 寒彻入骨。
她到底一无所有了。
记忆里的一切温暖像是一场她幻想出来的虚影，她被强行地拽离出来，画面一瞬化成了流沙, 慢慢地消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才应了一声：“好。”
她答应过母亲，要好好照顾她，即便自己死了, 也要让她好好的活着。答应了, 便不能食言, 十七年的养育之恩，她不能不报。
她要自己去替沈家报仇, 没有错。
“是先去救凌墨尘吗？”沈明酥有些恍惚, 向她确认了一句。
沈月摇点头，太着急, 太害怕, 怕她迷失在了这一桩婚姻里, 更怕她贪念起了太子妃和赵佐凌那片刻的温情, 从而下不去手。
只要她彻底离开赵家，自己便会陪她永远陪在她身边, 她们姐妹两人一辈子都不再分开。
沈月摇怕她再犹豫下去, 急切地点头, “对, 皇帝的人马已经找上门了，姐姐得快些......”
“好。”
沈明酥起身拿上了封重彦送给她的那把弯刀。
连胜和婉月守在外面，本以为沈家二娘子定能哄得少奶奶开怀，不曾想两人竟一前一后地冲了出来。
连胜一愣，慌忙上前去拦，“少奶奶，今儿可是您的大婚，不可再出去......”
沈明酥袖口一样，一把药粉撒了过去，连胜话还没说话，便同一旁的婉月软软地瘫在了地上。
旁的丫鬟，不敢去拦，便齐齐跪在了地上，“少奶奶......”
沈明酥像是没有听见，径直走向了门口。
房门一开，卫常风便堵在了门口。
沈明酥没多说一句，忽然拔出弯刀，锐利的刀口对准了自己的喉咙，脖子微仰，声音冷冷地道：“不想新婚夜，封家的少奶奶血溅婚房，便让开。”
卫常风脸色一变。
再看她的神情，悲戚决然，又带着几分恍惚，眼底一潭死水，彷佛随时准备好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主子一走，他就知道今夜没那么简单，手里的长刀握了握，到底不敢上前，“今日乃主子和少奶奶的新婚，主子很快就会回来，少奶奶先把刀放下。”
“退开。”沈明酥无视他的话，又说了一遍，见卫常风还是不动，刀子毫不犹豫地往里一送，刀口瞬间划破了皮肤，鲜红的血珠子映在雪颈上，格外的妖魅。
卫常风面色白了白，忙往后退了几步。
沈明酥从他身侧的垂花门走了出去，沈月摇紧随其后。
前院灯火亮堂，一片欢笑声，都是在为她今日的婚宴而庆祝，可那些声音此时却同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只是一个局外人。
走出了那片灯火的光芒，隐入黑暗中，那才是她应该走的路，她是个不祥之人，天降灾星，注定了一辈子孤独，从一开始便不该去贪念那一抹曙光。
—
封家今日的大婚轰动了全城，百姓同庆，九街之上烟花绚烂，光影映在菜市口前，却是另一番境地。
季阑松被推搡着出来，赤脚踩在地上，双手双脚皆戴上了镣铐，由内侍省的人押送而来。
“让开。”
“肃静！”
所有的斩刑，皆在午时前，鲜少有刑犯会在夜里行刑，原本看烟花的人群一阵骚动，慢慢地围了过来。
内侍省的公公尖着嗓子道：“逆贼季阑松，残杀前朝太子，其罪孽深重，今夜游街示众，于明日午时前，在菜市口行斩。”
游街一个晚上，这样的刑斩还是头一回见，百姓们一时七嘴八舌，九月中旬，天气已经寒凉，这般赤脚戴着镣铐，走上一夜，能不能活到明日还不知道。
“逆贼，死不足惜，有何可怜之处？”
“当初顺景帝待他可不薄，前朝太子死之时，才五岁，狼心狗肺，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叛徒，逆贼，去死吧!”一人忽然把手里的东西砸了过去，人群的情绪一瞬被调动了起来，陆续不断地扔东西砸向季阑松。
冯肃立在人群后，听到声音，忙扒开人群，走去了最前面，不慎撞到了一人，季阑松听到动静，缓缓抬头，见是他，神色猛然一惊，直对他摇头，嘴里发出一阵“呜呜呜——”声。
冯肃一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半个时辰前，他接到了沈娘子递来的口信，只有一句话，“我是谁？”并约了主子来前来菜市场相见。
今夜乃沈娘子和封重彦的大婚，她忽然送出这样的口信，必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事情严重，他先赶过来赴约。
但他没料到会看到季阑松，封重彦不可能丧心病狂到要在自己的大喜日子杀人。
刑部颁布的刑期是在七日之后。
怎会忽然生了变。
冯肃想问，季阑松“呜呜”了半天，也没有吐出一个字来，最后忽然张了张嘴，对着冯肃，这回冯肃看清楚了。
舌头没了。
冯肃脸色大变，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升了上来。
封重彦不会这么蠢。
是生了变。
是皇帝！
冯肃瞬间掉头，疾步冲出人群，想要回去阻拦凌墨尘，可今夜的人群实在是太多，他半天才挤出去，匆匆翻上马背，还没来得及扬起鞭子，便看到了凌墨尘。
“主子，快走！”来不及了，冯肃冲着面前马背上的人，猛喊了一声。
但还是没来得及，人群里一瞬闯出无数道人影，齐刷刷地朝着凌墨尘杀了过去。
烟花的光亮忽明忽暗，厮杀声一起来，人群尖叫着散开，潘永立在一处拱桥上，看着不远处被围在其中的凌墨尘，冷声道：“逆贼有同党，拿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前朝太子会是凌墨尘。
好大的胆子，竟然潜伏在了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还成了一国国师。
封重彦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与他联手，想利用季阑松翻案。
若不是梁老夫人......
后果简直不敢想。
潘永深吸了一口凉气，找不到他的老巢没关系，引他出来也是一样，转头对身旁的太监道：“无论死活，头割下来就行。”
锋利的刀刃斩着夜风，汹涌而来。
凌墨尘坐在马背上，脸色异常平静，似乎一点都没意外，缓缓弯下身从腿上抽出了双刀，看到前面的人影冲过来。
靠近的瞬间，他猛地夹紧了马肚，马蹄在空中一跃，踢中了一人的面颊，重重地落了地。
同时凌墨尘侧下身，手里的长刀，擦着对面的人脖子而过，刀起头颅断。
周围的人，就像是不怕死一般，一个一个地往上送着人头，凌墨尘渐渐地被包在了重围之中。
双刀上沾满了鲜血，胳膊和腿上也慢慢地添了刀上。
手里的一把长刀正欲砍下去，肩头忽然被人从后一踢，只听到骨头一声碎裂，整个人猛地摔下了马背，滚在地上。
还未回过神，一把刀又插了过来，凌墨尘翻身躲开，身后的刀锋，却一直追着他不放。
这样的招式，凌墨尘见过。
是梁老夫人的人。
胳膊被刺中，凌墨尘像是不知道疼痛一般，趁机站了起来，刚起身，身后又是一道箭风。
凌墨尘忙偏开头。
箭头却没有穿过来，被一把弯刀从中斩断，“锵——”闷沉的声音落在耳边，一听便知，是一把用玄铁制成的好刀。
凌墨尘回头，便见沈明酥一袭嫁衣，骑在马背上，凤冠上的红珊瑚迎风飘在她脑后，宽袖灌着股股凉风，刚替他挡了一直羽箭的弯刀，再次落下，替他挡住了胸前的一把长刀，刀锋顺着那人的胳膊往上，割去了喉咙。
血溅起来，粘在了她的面上，她眼睛都没眨一下，继续将他护在了身后。
青绿色的嫁衣，慢慢地染上了血迹，血滴黏在面颊上贴着的白珍珠上，莹莹流转出了赤色光芒，竟是无比的艳丽妖娆。
凌墨尘终于回过了神。
不明白为何她会当真出现在这儿。
封重彦呢。
来不及多想，手中长刀与她并肩。
羽箭渐渐地多了起来，箭头扎进了马屁，马匹受惊，一声长嘶，扬起了马蹄，跌落的瞬间，凌墨尘伸手，及时地接住了她。
两人滚在了地上，躲过了飞来的羽箭。
潘永紧紧地看着那个头戴凤冠的人影，心都要跳出来了，第三轮羽箭发出来之前，及时喊了一声，“不许放箭！”
那是沈娘子。
必须得要活的。
潘永有些激动，本来还愁没有机会引她出来，如今人来了，便是陛下命不该绝，吩咐身边的另一波人道：“把沈娘子带过来，凌墨尘就地斩杀。”
话音刚落，菜市口的位置忽然一阵骚动。
潘永回头，一位太监匆匆赶了过来，脸色发白，“公公，季阑松不见了。”
潘永一怔，还未来得及质问，脚底下忽然一阵震动，起初没听出来那是什么声音，几息后才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大喊一声，“后方有敌！”
众人忙回头，手里的长刀还未迎上去，便被几人高的铁骑冲撞而来，如雷鸣的马蹄瞬间踏过了一堆人所在的位置。
潘永被底下的奴才护住，滚下了河道之中。
厮杀声从背后传来时，沈明酥正抱着倒在地上的凌墨尘，手里的弯刀横在前方，还在缓缓地滴着血。
凌墨尘艰难地仰起头，目光落在她那一串贴在雪颈上的珊瑚珠子上，分明血腥味浓烈，凌墨尘却彷佛又闻到了一股紫藤花幽香。
清清淡淡。
......
“母妃为何喜欢紫藤。”
“它啊，因爱而生......”
耳边的厮杀声，渐渐地缓了下来，凌墨尘哑声问她：“为何要来救我？”
沈明酥没去应他，看着远处来势凶猛不断靠近的铁骑，和地上的一片血海，目光空洞地穿过夜色，眼里的神采如烛火残烬。
......
“父亲，我为何要习武？我不喜欢杀人。”
“习武是为了保护自己。”
“阿锦的手干净，不是拿来做这些的。”
“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沈明酥松开了凌墨尘，从地上爬了起来，双手已被鲜血沾污，像是疲惫至极，脚步摇摇晃晃，随时都可以倒下。
顾玄之走到了凌墨尘跟前，单膝下跪，“殿下，人都清理干净了。”又抬头扫了一眼跟前的沈明酥，道：“殿下，她留不得，她姓赵。”
“放肆！”凌墨尘突然一声呵斥。
长这么大，他从未对顾玄之如此声严厉色过，此时却顾不得去看他的脸色，只紧张地看着沈明酥，小心翼翼地道：“丹十，他胡说的。你姓沈，叫沈明酥，还姓江，叫江十锦，叫江丹十。”
沈明酥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凌墨尘撑着地面，腿上有伤，踉跄地站了起来，朝她伸手，“丹十，过来，跟我走。”
沈明酥没应，只是茫然地望着他。
凌墨尘却莫名心慌，双目渐渐生红，轻声哄着她，“你不是喜欢制药吗，我给你买很多药材，你喜欢吃鸡蛋，咱们就养一群鸡，等着它们下蛋。还有紫藤花，你要喜欢，咱们种一院子......”
空中忽然有冰凉的东西落下，贴在她额角，冰冰凉凉。
她目光动了动，微微仰目。
漆黑的夜空下，飘起了柳絮白雪。
凌墨尘上前一步，想去抓她的手，沈明酥脚步往后一退，目光落下来，看着他的眼底，忽然凄然一笑，出声道：“我以为，你想要我的命，但没想到，你要诛我的心。”
作者有话说：
好了，开虐了。一个一个来。（今天有点晚了，没有加更的话就明天了哈。）红包继续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我自己的路自己走，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是前朝太子, 潜伏了十几年，还未复仇，又怎能轻易被人算计, 他早就准备好了，今日要反。
她做了什么？杀了朝廷的禁军, 助了他一臂之力，将长矛对向了她的血亲。
不对，那不是她的血亲。
她姓沈。
赵家是她的仇人, 她应该举起手里的刀去杀了他们,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且这条路还没结束，还不是他们想要的，她得继续往前走, 拿着手里的这把刀, 去杀光所有赵家人。
她不怨凌墨尘。
从一开始他接近自己便是存了目的, 两日皆知，今日这一切, 她不怨, 也不知道该去怨谁。
转过身没再看他，脚步缓缓往前。
封重彦说九月适合成亲, 气候适宜, 不冷也不热, 但幽州和昌都的气候却不同, 九月中，这里已经下雪了。
冰凉的雪花入骨, 倒能让她一直保持着清醒。
凤冠压得她脖子酸疼, 几次想去摘, 发夹拽住了她的发丝, 扯得一根一根的心疼，偏生掉不下来，歪歪扭扭偏在头上。
长裙所过之处，全是血迹。
凌墨尘看着那道摇晃的身影，想起她背着药箱独自行走在甬道上，背影里透出来的孤寂同如今一模一样。
想起她跪在自己亲人的脚边，磕着头，灼热的太阳只晒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又想起她的笑颜，“好笑的时候不笑，等待何时？”
“怕，国师就能停手吗。”
“国师要我这条命，我给你。”
“国师停不下来，我也一样，国师不必心软，因为我们都不得比往前走。”
她以为，他要的是她的命。
她愿意给。
但他不是。
他剜的是她的心，让她手刃至亲，万劫不复。
她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就因为她是赵家人。
冷风夹着飘零的雪花，吸入鼻尖，他只觉一口寒风灌入他心肺，连呼吸都吃力了，脸色一阵发白，受伤的腿脚终究没支撑住，半跪在了地上。
事情终究还是走向了最坏的地步。
谁也逃不掉。
“沈明酥！”他忽然喊住她，声音被夜风一吹，微微颤抖，“那张帕子，你可以用。”
她用了，他就可以立马停下来。
那是他欠她的恩情。
是欠她沈明酥的。
与她身上的血脉无关，与赵家无关。
沈明酥顿了顿，被他一说，似是这才想了起来，垂下头，翻开了自己握着弯刀的手腕，便见那一张帕子缠在自己的虎口上，已经被血迹染得瞧不见半点原来的颜色。
连那朵并蒂莲也看不见了。
早已无用。
沈明酥伸手轻轻地拉开了活扣，里面被浸泡的鲜血被挤压出来，滴在了她手上，地上，她手一松，任由它沉重地砸在了地上。
她欠怕了。
不想再欠谁的。
血红的手帕，被尸身血海淹没，寻不出半点痕迹。
即便到了最后一刻，她都不想让他为难。
寒风凛冽，凌墨尘看着她再次提了脚步，往漆黑的雪夜里走，彷佛要走到最深处去，失声喊道：“沈明酥，你回来！”
前面的人再也没有给他一点回应。
顾玄之适才被他呵斥后，没再生杀心。
杀与不杀都一样，她最后的结局都好不到哪里去，见凌墨尘如此，八成也知道这段日子相处，他怕是对这位赵家郡主动了心。
但两人一个姓周，一个姓赵，隔着的是血海深仇，永远都不会有可能。
大局为重，顾玄之提醒他道：“主子，该走了。”
他们得先出城，今夜接下来皇帝和封重彦还有一场厮杀。
前朝太子还活着的消息早就被皇帝传到了国子监。
且已经给两位阁老去了信函，向两位阁老表示了自己对前朝的虔诚，愿意把江山还给前朝太子。
他赵帝做了十七年的贤主，敬重每一个臣子，爱戴自己的子民，积攒了一身的贤名，能有这样的举动，是在情理之中。
他愿意让，可封家呢。
封家忠于赵帝，当年便是因第一个支持赵帝登基，而权倾朝野，如今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封家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的旧主归来，打破这一切，拿走属于他封家的利益。
所以封重彦‘杀了’前朝的两位阁老，并控制了国子监上千名学子，让他们口不能言。
再斩杀季阑松，引出前朝太子一并灭口。
封重彦大逆不道，‘杀死’前朝太子，还屠杀了两位阁老满门，丧尽天良，赵帝心中虽万分不忍，但为了堵住悠悠之口，还前朝太子和两位阁老一个公道，不得不忍痛割爱，下令捉拿封重彦，诛杀封家满门。
这就是赵帝今夜的计划。
他们不过是将计就计，救下了季阑松和两位阁老，待天一亮，所有人都会知道真相。
赵帝的真面目会被揭穿，而封重彦对赵家的忠诚终究会成为一场笑话。
他们此时只需要退到城外，等待时机。
话音刚落，耳边便响起了闷沉沉的声音，动静同样震动了脚下的土地，似是千军万马，这回则是从铁骑后方杀来。
顾弦之面色一紧。
“护殿下出城！”
还未来得及撤走，兵马已经到了跟前。
封重彦。
今夜乔阳照着封重彦的吩咐，去了国子监，竟一个人都没见到，问门房，门房一愣，“封大人今夜新婚，不是请了国子监的学子吃喜酒了，半个时辰前才走......”
乔阳一听便知不对劲。
忙调头赶往两位阁老的住处，半途中便遇到了封重彦和卫常风。
沈明酥走后，卫常风立马去找了封重彦，在封重彦到两位阁老的住处之前，及时追上了人，“主子，沈月摇不知如何得知了凌墨尘之事，告诉了少奶奶，少奶奶拿刀相逼，奴才拦不住，还请主子责罚。”
封重彦一瞬勒住缰绳。
与此同时，前方明家的位置忽然腾升起了火焰。
卫常风一愣，“明家怎么着火了。”
封重彦脸色却陡然一变，一股寒凉冲上头顶，猛然间醒悟，知是中了皇帝的圈套。一把扯下了挂在婚服上的腰牌，扔给了他，“找贾良，调集所有巡防营的兵马。”
“通知乔阳，带兵符出城。”
顾玄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脱了身，先同其喊话，“封大人，就如此甘愿被人玩弄于手掌，明知他生性残暴，背信弃义，将来你封家不会有好下场，还要选择忠吗？”
封重彦坐在马背上，一眼便看到了立在尸身血海里的人影，那身上还穿着婚服，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之中。
今夜本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他选择？
何人给过他选择？
他万般阻拦，拼了命地去隐藏，想让她能像普通人那样，好好地活下去。
但这些人偏偏不放过她。
一路过来，那双眸子飘进了冰雪，瞳仁里带着冰天雪地的寒凉，封重彦笑了笑，“你们可有给过我活路？”
“何为忠，何为奸？”
父亲告诉他，周帝临死前召集所有的部下，交代道：“以国为重，以民为先。”
所以封家在内乱之前，及时跪了赵帝，助赵帝建立起名声，让他稳住了朝中大臣的心，平息了内乱，一致向敌。
封家的忠诚，从来不忠于君主，只忠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但他试过无数回，好像都没有那么大的志向，伸手缓缓地摸向腰间的弯刀，轻声道：“我封重彦不过是想护住一人。”
可就是做不到。
他好像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他应该把所有的人都杀个干净，便不会有今日的隐患。
马蹄忽然飞奔，弯刀迎着雪花斩去，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厮杀，沈明酥一直往前，始终没往后看。
潘永已经被底下的人从河道里拉了出来，一身狼狈，手下的禁军，包括梁老夫人的人几乎全军覆没，死的死，伤的伤。
菜市口俨然成了人间地狱。
潘永没想到凌墨尘竟然私藏兵马，策反了整个锦衣卫。
报信的人已经去了皇宫，援兵很快就到，而青州太子的兵马应该也快到了，陛下查到凌墨尘身份时，早已快马加鞭，给太子去了密函。
锦衣卫多少人。
青州二十万兵马还剿灭不了？
天上飘起了雪花，河道里的水寒彻入骨，潘永周身湿透，却像是完全不知道冷似的，看着从后方杀过来的封重彦人马，同身旁的人道：“关城门！一个都不许放走。”
无论是凌墨尘。
还是封重彦，今夜都得死。
目光正瞧着，忽然一顿，紧紧地盯着夜色中缓缓朝着这边走来的一道人影。
身边的禁军也瞧见了，举起了弓箭，潘永急声制止：“放下，不能伤她！”
潘永主动迎了上去，看着沈明酥身上的婚服，已沾满了血迹，凤冠斜落，实属狼狈，好好的婚礼变成了这样，谁又高兴呢？
可说到底，这场婚宴本就不该是她的。
潘永走到了她跟前，“沈娘......”意识到自己叫错了，及时掐断了那称呼，忽然掀袍跪在了她跟前，行了一个跪礼，“奴才参见郡主。”
沈明酥便也没再往前了。
潘永等了片刻，没见她出声，似乎并没有意外，便知她已经清楚了自己的身份。
潘永径自抬头，哀叹了一声，悲切地道：“郡主受苦了。”
“陛下也是今日才得知郡主的身份，对此悲痛不已，不惜痛下杀令，以保住郡主的身世之谜，可没想到郡主还是知道了......”
潘永轻声问她：“郡主可愿意听当年发生了何事？”
沈明酥没应。
潘永自己讲了起来，“干爹临终前，交代了奴才，有朝一日见到郡主，定要将这些话带到。”
“郡主乃阴年阴时出生，又是双生子，按国运，是为灭国之兆。”
潘永不敢去看她的脸色，继续道：“这消息原本压在了东宫，无人敢传，却突然之间爆了出来，落入了钦天监和一帮臣子的耳里，陛下深知躲不过了，只能让人去东宫拿人，原本是想抱到了孩子后，再找个替死鬼，把郡主和殿下送出去，可太子和太子妃并不知道陛下的用意，不肯交出孩子，差了身边的两个嬷嬷，从地道偷偷把郡主和殿下送出去，其中抱着郡主的那位嬷嬷竟是走投无路之下去了太医院，求到了太医院的萧秋白跟前。”
“萧秋白救下了郡主，差人连夜送到了沈壑岩府上，沈壑岩家中正好丧女，这般人不知鬼不觉，谁也没想到郡主还活着。”
潘永话锋一转，“但那萧秋白乃顺景帝的旧人，与沈壑岩关系极为亲密，两人原本救下郡主，乃是一桩善举，他们却怀了天底下最歹毒的恶意。”
“萧秋白一死，沈壑岩替陛下会诊之时，竟暗中下了寒火草的寒草之毒，此毒只有火草能解，谁知道他竟将......”说到此处，潘永又悲又愤，“沈壑岩竟然把火草的解药放在了郡主的身上，他是想要陛下与郡主手足相残啊，此心可诛，简直丧尽了天良。”
人悲伤到了一定的程度，似乎一切都平静了。
沈明酥安静地听他说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潘永又道：“陛下已经得知了郡主的身份，郡主若是愿意回来，陛下承诺，定会把欠郡主的都补偿回来，陛下，陛下说......他已年迈，惟愿郡主能安康。”
“郡主，同奴才回宫吧，那才是您该去的地方。”潘永磕了一下头，头刚碰在地上，耳边便是一道闷沉的撞击声。
响声像是从天边传来，低沉哀鸣，如雷鸣，却又不像是雷。
很快第二道声音落了下来。
这回众人都听清了，是钟声，一声接着一声，身后的厮杀声也因钟声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一共二十七声。
太后殁了。
太后是谁，她从未见过，没什么情绪起伏。
反倒有些轻松。
她的手上能少沾一条人命了。
沈明酥看了一眼对面溃不成军的禁军，在短暂的安静之后，迎着风雪里微微提声，同跟前的潘永道：“劳烦公公通传陛下，我乃当朝郡主，太子与太子妃的亲生女儿，原名沈明酥，请求圣上恩典，入宫行孝祭拜。”
声音带着疲惫，轻飘飘地落在雪夜里，除了今夜的丧钟之外，又是另一道惊雷。
潘永还未从适才的丧钟中回过神，闻言倒是轻松了不少，再次磕头道：“恭迎郡主回宫。”
裙摆太重，沈明酥提了提，才踏出了一步，便听到身后一声，“阿锦！”
丧钟一过，气氛再次紧张。
三方兵马一触即发。
沈明酥顿了脚步，抬起手又去扯头上那顶沉重的凤冠，这回发丝扯得她头皮发麻，也没有停。
终于摘了下来。
转过身看着朝她奔来的封重彦，跌撞地翻下了马背，同样一身婚服，大红的颜色已成了深红。
等他到了跟前，沈明酥便把手里的凤冠，轻轻地往他跟前的地上一抛，仰头道：“我早说过，这一场亲事不必成。”
“我又不喜欢你。”她也同他说过，但他还是一意孤行，非要来多管闲事。
他是她的谁？
能让他如此执着。
一句封哥哥而已。
他忘了便忘了，为何又要记起来。
喉咙里的哽塞，堵住了呼吸，沈明酥艰难地咽了咽，看着跟前神色僵住的人，眸子赤红，眼底却是一片凉薄，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道：“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从来都不需要，没有人能保护得了我，只有我自己，我曾告诉过你，但你不信，如今你可相信了？”
丧钟一过，城内再无烟花爆竹。
雪夜寂静无声，一片死气。
封重彦立在那，犹如坠入千年寒凉冰窟，脚步再也挪不动半分。
“我是谁？”沈明酥忽然一笑，质问道：“你可有一日想过，要告诉我？你没有，你那所谓的保护简直可笑，我也不稀罕......”
沈明酥没去看他的神色，又重复了一遍当初的话，“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你也护不住我，我自己的路自己走，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作者有话说：
继续开虐，很快了，很快假死了。（宝儿们冬至快乐，记得吃饺子和汤圆，红包继续给宝儿们留着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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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风雪◎
头上的凤冠没了, 轻松了许多，沈明酥刚要转过头，余光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沈月摇不会骑马, 只能坐马车。
几番兜兜转转，找了过来, 见到的却是尸身血海。
她不知道会是这样的局面。
她只想让姐姐救下凌墨尘，杀了赵帝，替爹娘报仇, 从未想过要置她于乱军之中。
她从刀枪底下穿过, 大声唤过沈明酥，厮杀声太大，沈明酥没有听到, 等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停下来时, 她先听到了沈明酥说的那句话。
她都知道了。
知道了她是赵家的人。
她要离开自己了吗？
脚下被刀枪一绊, 摔在地上后，沈月摇便没再起来, 瘫坐在地上, 看着离她而去的那道背影，又慌又怕。
姐姐要丢下她一个人了吗。
她终于转过头, 看到了自己,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阵, 但并没有朝她走来, 似是弯唇冲她笑了笑，但雪夜漆黑, 灯火零星, 她看不清她的脸。
沈月摇唤了一声, “姐姐......”
声音太小, 沈明酥没听见，但知道她想说什么，也知道她想要什么。
沈家的仇一日未报，她便一日不会安宁。
答应她的，她会做到，她这就去替她报仇，收回目光，沈明酥再也没有回头，唤了身旁的潘永，“公公，走吧。”
潘永忙让人牵了一匹过马，搀着沈明酥上了马背。
封重彦依旧站在那，倒没有上前来阻拦。
即便沈明酥是当朝郡主，怎么说两人也已成婚，也是他封重彦今日才娶进门的妻子，就这么把人带走了，有些说不过去。
且他带出来的禁军早就被凌墨尘的人马杀得七零八散，这会子能不能抽身，全靠他封重彦了。
太后殁了，忽然生变，宫中情况如何，消息有没有传到陛下耳中，援军何时能到，潘永此时都不能得知。
得先稳住封重彦，让其拖住凌墨尘。
潘永上前走到封重彦跟前，行了一礼，“封大人今夜能及时赶来缉拿逆贼，乃我大邺命不该绝，等奴才到了陛下面前，必会传达封大人对我朝的忠诚。”神色哀痛，又道：“如今太后殁了，想必宫中已经乱成了一团，此群逆贼就劳烦封大人镇压，朝廷的援军马上就到。”回头看了一眼马背上的沈明酥，“郡主乃赵氏一员，太后殁了，奴才不得不带她回宫吊丧，封大人放心，有奴才在，定会护住郡主周全。”
潘永说完，久久没有听到他回应，赶紧后退两步，叫上余下的人马，“迎郡主回宫。”
—
天上飘着雪，越落越大。
丧钟响完后，城内所有的欢呼声都停了下来，臣子无论此时在何处，都得赶回家中，换好丧服，急忙往宫门赶去。
宣门城楼上已换上了白灯笼，时辰未到，宫门尚未开，早到的臣子个个笼着袖，肃然庄重地躬身立在门外。
风雪一吹，脸上如同刀子割，鼻尖冻得发红，也不敢有半分失态。
这一夜里发生的事情太多，单凭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必然会有遗漏，身在官场的人谁都知道，可靠的消息能让人准确地摸清风险，不仅能救命，还能明哲保身，一人终究忍不住，轻声问道：“你们听说了没，前朝太子还活着。”
有一人打破先例出声，其余几人神色均缓了缓，没有吭声，想来是大伙儿是都知道了。
众人没有明说，但心里都清楚。
一山不容二虎。
前朝太子当真还活着，那如今宫中坐着的这位赵帝该怎么办。
当真会把天下还给周家太子？
想必没那么简单，片刻后又一人道：“听说那季阑松今夜被拉去了菜市口要刑斩，却被锦衣卫的人劫了......”
锦衣卫是国师凌墨尘的人。
刑部乃封重彦的人。
这两人又掐上了。
一个是想灭口，一个想救人，明摆着两个又在站了对立面，一个站赵家，一站周家。
朝中的两个大臣都及时地站了队，但这战队的情况，还不如不站，天平一样重，底下的臣子更摸不到苗头。
立在最后方一人忽然一嗓子道：“封家以‘忠诚’二字立世，以我看，简直就是笑话，今夜他封重彦扣押上千名国子监的学子，一把火不惜烧了明文两家，文阁老，明阁老不知所踪，怕是早就被他灭口了吧。顺景帝当年抛下一切，舍命保住了青州，护住了我大邺的二十万大军和百姓的安宁，胡军至今还心有余悸，举头三尺有神明，他就算是灭了两位阁老，还有这满朝的文武百官，百官的心和眼睛是雪亮的。”
众人起初都是小声议论，他这一嗓子出来，简直就是带吼的了，所有人都听到了，却没人去计较他是不是失礼，都被他那一番话震得心头一惊。
两位阁老没了？
惊愕封重彦手段的同时，人人心里都有了掂量，这等一动便要搭上整个家族人命的时刻，没有几人敢轻易站队。
平日里个个为前朝太子的死，深感遗憾，可如今那人说完，良久过去，竟无一人搭腔。
正是肃静之时，身后忽然响起了几道马蹄声，众人回头，潘永已经翻身下马，牵住了后面一匹马的缰绳。
此时天色还未亮开，只能接着城门上的微光打探而去。
是一位姑娘。
虽有臣子不认识人，但能认出她身上穿着的婚服。今夜还能有谁大婚，不就是封重彦。
几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听潘永道：“东宫郡主回宫吊丧，回避！”
听到一声郡主，个个下意识地弯身埋下头，等人从跟前走过，进了宫门众人才回过神。
以为自己听错，一人问身旁的人同僚：“刚才他说的是谁？”
“东宫郡主。”
“没错，我听到的也是东宫郡主。”
东宫就一位郡王，哪里来的郡主？
众臣子一阵迷茫，潘永已领着人直奔皇帝的寝宫。
外面的人不知道，但福延殿的人却知道，皇帝的双手也已动不了了，再这么下去，便是颈子，直到彻底僵化。
陛下心慈，不忍伤害自己的至亲，可身为他的子女，无论是忠还是孝，都不应该眼睁睁地看着他撒手归西。
何况如今前朝太子还活着，这节骨眼上，关系着赵家的天下，陛下不能有事，必须得活着。
到了福延殿前，潘永翻身下了马背，忽然跪在了沈明酥跟前，“郡主，奴才有一事，一直瞒着郡主殿下，待会儿郡主就得面见圣上了，奴才不得不说......”
“我明白。”沈明酥没等他说完，轻声打断，“既是赵家人，我岂能看着自己的至亲受难，公公放心，今日进宫，我本就是为了此事。”
潘永一愣，当场喜极而泣，磕了一个响头，“奴才叩谢郡主的大恩大德。”
“公公起来吧。”初雪落地即化，沈明酥肩头也被雪水慢慢浸湿，寒凉一点一点地浸到骨头缝里，她似是完全没感觉到冷，不慌不忙地从马背上下来，扶起了他，“公公为了赵家如此尽心，该是我感激你。”
她能如此想，就省事多了。
潘永忙爬起来，见她此时身上还穿着婚服，不宜面圣，赶紧吩咐底下的人先带她下去更衣，自己先去皇帝身边禀报。
到了皇帝门前，却见门扇大敞开，里面没了人。
潘永一愣，正欲问，里面的奴才听到动静，匆匆出来，脸色着急，“公公可算回来了......”
潘永问：“陛下呢。”
“陛下得知太后归天后，悲痛过度，嚎啕痛哭。”高安走后，陛下身边一直是潘永在伺候，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偏生潘永不在，这些个奴才个个都不知道如何相劝，“得幸小殿下来了，安抚好了陛下，亲自替陛下穿好丧服，已推着陛下赶去了殡宫。”
小殿下？
东宫赵佐凌。
“何时走的？”
“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丧钟怕是都没敲完，他的人应该还没到福延宫，潘永脸色一变，也不知道陛下有没有收到消息。
凌墨尘的兵马还在城内。
封重彦已卷入了屠杀阁老的罪案之中。
今夜一过，前朝太子得死，封家也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朝廷的势利重新回归到陛下手里，陛下再得沈娘子的‘雲骨’，解了毒，一切便都该结束了，万不能这时候出了差子，潘永脸色慌张，不敢耽搁，“我先去殡宫见陛下，沈娘子尚在换衣，务必要把人留下。”
“是。”
殡宫设在了太后的寝宫，潘永转身匆匆出了福延殿，刚上通往太后寝宫的甬道，迎面便走来了两位太监，见到人，虾腰垂头道：“潘总管，皇后娘娘有重要的要务，让您去一趟。”
皇后娘娘？
太后殁了后，后宫一众事务都得要皇后操办，这时候有何重要的要务需得找他？
但见对面的太监确实是皇后宫里的人，也没再怀疑，道：“劳烦二位同娘娘回禀一声，奴才有要事禀报陛下，稍容奴才耽搁片刻。”
两人却不让他走，“娘娘宣得急，潘总管还是先过去一趟。”
潘永心头纳闷，自己乃内侍省的总管，往日这些人，谁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怎的今日给了他们面子，还起劲了。
正疑惑，忽然一道厉箭从墙头飞来，锋利的箭头穿过风雪，一瞬扎进了潘永的心口。
潘永瞪大了眼睛，脑子里的思绪争先恐后的涌上来，却不敢倒下去，只紧紧地盯着跟前的两人，来不及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先把消息递了出去，“凌、墨尘、叛变，城门已被封锁，快去找陛下......”
还有......
心脏一阵剧烈的疼痛后，意识瞬间被掐断，潘永跪在地上，死不瞑目一般，圆撑着眼睛，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没说完的后半句是，沈娘子在福延殿，陛下有救了......
—
潘永适才吩咐完，底下的奴才便匆匆去替沈明酥寻了一身丧服来。
虽不明白沈娘子为何忽然就成郡主了，但因潘公公亲口交代，也没人敢去怀疑，备来的孝服和头上孝帕麻绳，均是照着赵家孙子辈配置。
沈明酥换好了出来，太监便先替她奉了茶，“郡主先在此稍候，潘公公马上就回来。”
沈明酥也不着急，饮了半盏茶才道：“潘公公既然忙着，我自己去见陛下即可。”
太监忙道：“陛下先前去了殡宫，郡主稍微，公公已去接人了，陛下很快就能回来。”
“既如此，我去殡宫即可。”
太监得了潘永的令，哪敢轻易让她走，见她起身，赶紧相拦，“郡主初次进宫，地方不熟悉，免得待会儿失了仪态，咱还是等潘公公带陛下回来......”
“我身为晚辈，头一回认亲，怎能让陛下为了见我一面，从曾祖母的灵堂上赶回来？这怕是不合规矩。”
那太监眼见拦不住，只能使眼色让人去关门，谁知那人还未走出去，便吸入了一股离奇的香气，连同屋内几人，前后瘫软在了地上。
沈明酥跨出门槛，外面守门的太监还未来得及反应，脖子上便架上了一把刀，沈明酥问他：“殡宫在哪儿，带个路。”
—
皇后娘娘前一日染了风寒，这会子爬起来都难，宫中并无贵妃，几个嫔妃平日里又没有操办过大事。丧钟一响，皇后便立马让人找来了太子妃，让她代替自己操办太后的后事。
殡宫也是太子妃在布置。
太子妃乃书香门第出身，当年的李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也算是书香门第，尚在闺中便跟着自己的母亲学着操办府中的大小事务。
进宫后又跟着皇后一道替太后和皇帝，办过不少生辰。
今日的丧事，也不在话下，办得井井有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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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东宫郡主（加更）◎
皇帝被赵佐凌从福延宫带过来后, 便一直坐在轮椅上，从头到尾看到了太后的整个装棺过程，似乎当真悲伤过度, 几度咽哽都说不出话来。
后半夜，后宫嫔妃也都陆续赶了过来, 没料到皇帝来得这般早，个个生怕表露不出自己的伤悲，捏着帕子哭成了一团。
殡宫内全是白蜡, 宫人们跪在地上不断地烧着火纸, 青铜盆内的黑灰越堆越多，皇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一双眼睛被香火遮挡, 里面的焦灼, 愤怒, 全被耳边哀恸的哭声淹没。
底下的妃子哭了好几个轮回，嗓子都哑了, 眼泪都快流干了, 抬头一瞧，皇帝还是没动, 连个声儿都不出, 也不敢停下来。
太子妃诵完了一段经, 见时辰差不多了, 让宫人俸了一盏茶，亲自捧着, 到了皇帝跟前, 轻声问道：“陛下万金之躯, 切莫千万要悲伤过度, 先喝盏茶吧？”
皇帝抬起眼眸，看向她，做了十七年的皇帝，一双眼睛自带一股威严，此时里头蹿着滔天怒火，似是恨不得要将她千刀万剐。
太子妃不过是一个后宫的妃子，平日里深居宫中，说话温声细语，此时却没有丝毫畏惧，迎上皇帝的目光，缓缓地道：“皇祖母一辈子为陛下操劳，常年礼佛，每日都在为陛下减少罪孽，如此苦心，实属不易，如今过世，父皇理应伤痛，哪里还能饮得下茶。”
太子妃说罢，又把手里的茶盏撤了回来。
皇帝忽然使出了周身的力气，嘴唇翕动，脸色一片赤红，可惜太子妃挡住了他的脸，谁也看不见。
耳边全是一道道的哭声，听不到这边说话，太子妃不紧不慢地道：“陛下放心，我给陛下喂的只是哑药，三五个时辰后便能开口了，但在这期间，陛下还是省点力气，免得药效过了，陛下反而折损了自个儿的身体。”
等他的那一口气顺过来，脸上的红意退尽了，太子妃才转过身，扬声同跪在一旁的赵佐凌道：“皇孙去宣门，叫众臣进来。”
赵佐凌闻言起身，朝着皇帝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太子妃看着他的身影，轻声同皇帝道：“陛下是不是觉得这孩子逗人喜欢？”太子妃一顿，“原本可以有两个，但陛下，还有这天下的人，容不得她，要杀她。”
“陛下还没见过她吧？”太子妃忽然问他，唇角抿了一丝笑容，“待会儿就能见到了。”
皇帝神色一怔。
太子妃又道：“十七年前，她本可以活着，只要陛下不听信谗言，以自己的真本事，向天下人证明，赵家的江山，不需要牺牲两个刚出世的婴孩来成全，赵家的国运，也不会因两个婴孩的带来便会受到影响，那他们从小便都会在东宫长大，陛下也不会走到今日的地步。”
“你杀了她的爹娘，让她背负着血海深仇，再把刀指向自己的亲人。”
皇帝闻言，似是受了莫大的惊吓，眼珠子又开始不停地转动。
太子妃继续戳穿他，“陛下知道她是谁，你早就知道了，她是你的亲孙女，可你为了自己能多活些时日，故意装聋作哑，任由他们伤害她，还想再一次取她的性命。”
太子妃问他：“陛下这么做，可问过我这个做母亲的，是否同意？”
皇帝嘴角抽搐，想唤人来，奈何发不出半点声音，只一双眼珠子不断地转动，可屋内的人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太子妃不再与他说话，跪坐在蒲团上安静地等着。
天边慢慢地泛起了鱼肚，雪越落越大，倒是恰好为铺出来的白绸添了几分哀色。
沈明酥穿着一身孝衣，到了玉阶下等着通传。
今日殡宫内都是东宫的人，见到人来了，立马进去通报太子妃。
等着的功夫，身后渐渐有臣子靠近。
虽还刮着风雪，但此时天色已经亮开，光线越来越敞亮，远远见到一个人披麻戴孝地立在那，众人一时并未觉得奇怪，走近了，越看越不对。
谁都知道，无论是民间还是皇室的规矩，只有死者至亲头的孝布上才回佩戴三根絰带，即麻绳。
赵家人丁单薄，如今戴孝的人屈指可数。
儿子的只有皇帝一人，孙子辈福王一死，也就只剩下了太子。
曾孙一辈，不过也只有三人，一位是太子跟前的郡王，另两位便是福王府的诚郡王和荣绣郡主。
福王一反，府上的人原本都该处死，但架不住太后出面阻拦，保住了诚郡王和荣绣。
但诚郡王因占了毒，人不人鬼不鬼，被人关在房内，还得那铁链子锁着。荣绣从小骄纵惯了，受不了打击，时好时疯，也被关了起来。
如今这位，又是谁？
在宣门见过潘永的人是少数，后来者均不知情，此时只见到了一个背影，也不敢贸然前去探脸。
正揣测，便见一位太监走出殿门，对殿下的人道：“宣东宫郡主......”
众臣子一脸怔愣。
东宫郡主？
东宫哪里来的郡主，不是只有一位郡王？
莫不是太子殿下在外的私生女。
众臣心下纷纷猜测，沈明酥已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上了台阶。
所过之处，无不安静，适才太监那一声，不仅是阶下的臣子，还有殿内跪着的一堆，哭得死去活来的嫔妃都听见了，满腹疑惑，慢慢地停了哭声。
片刻后，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门外跨了进来，个个都扭过头去，背着光，头一眼还未看清，待人进来了，才看到了那张脸。
听太监说‘东宫郡主’时，心头本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如今瞧见这张脸后，众人便都信了。
竟同东宫的郡王有九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乃赵家家传的上挑眼，眼尾微微挑起，看人时，总带着一股矜贵，让人不容轻视。
包括陛下和太子殿下都是这么一双眼睛。
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毕竟自皇帝登基以来，谁都没听说过东宫还有一位郡主。
殿内鸦雀无声。
沈明酥垂目走到了灵柩前，随着仪鸾司的指引，对着灵柩行完了跪拜之礼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望过去，便与对面的太子妃撞了个正着。
昨日太子妃才亲自替她梳头送了嫁，没想到这么快，才过了一日，两人今日又在这里见面了。
她一直很感激太子妃，也很羡慕赵佐凌，羡慕他能有这样一位温柔的母亲。
如今她不用羡慕了。
因为她就是自己的母亲。
父亲曾对她说：“哪有母亲不喜欢自己孩子的。”太子妃也曾告诉她：“天底下没有不疼自己孩子的父母。”
他们都说得对，也都曾给过她爱。
可他们在这个世上却无法和平共处，从她出生起，便隔着血海深仇。而今日来替其中一方来报仇的人，也是她。
太子妃的神色倒是同往常一样，温柔地冲她笑了笑，“阿锦来了。”
沈明酥点了下头，唤她：“娘娘。”
太子妃从地上起身，朝门口望了一眼，天亮了，人也应该到齐了，转过头看向在轮椅上坐了半夜的皇帝，忽然道：“陛下，你看到了吗？她是你的亲孙女，长得多像赵家人。”
皇帝早就看到了。
目光盯着那张脸，竟也有了片刻的空洞。
沈明酥亦是看着他，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皇帝，也终于见到了那个杀了沈家满门，且还想要取她性命的亲祖父。
自己和他长得还挺像。
两人带着与对方一模一样的眼睛，隔着殿内的香火想望，都在仔细地打探着对方。
片刻后，沈明酥忽然对他一笑，跪拜道：“孙女参见皇祖父。”
皇帝眼角一颤，眼眶内的红意更甚。
沈明酥磕完头，起身，手里的一包药粉，早就在她磕头时，洒在了香火盆里，此时缓缓地摸向袖筒内的那把弯刀。
天煞孤星，灭国之兆，今日过后，她便要彻底坐实这个名声了。
“阿锦。”太子妃忽然出声。
沈明酥手一顿。
太子妃却没看她，而是走到了皇帝身后，握住了轮椅把手，一面推着皇帝往门口走去，一面同他道：“她叫十锦，适才那一声皇祖父，陛下听见了吗？”
皇帝答不出来。
太子妃轻声一笑，“多好的孩子，可陛下却屡次三番想要她的命。”
殿内的嫔妃一愣，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
可没等她们反应，身后的一群奴才蜂拥而上，绑住了她们的手脚，堵了她们嘴。
太子妃像是没看到一般，继续推着皇帝往前，到了门口，才回头唤了一声还呆立在那儿的沈明酥，“阿锦，你过来。”
沈明酥提步走到了她身后。
太子妃温和地看了她一眼，再面向殿下跪着的臣子，道：“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东宫的郡主是谁吗？如今便可抬头。”
众臣跪在了殿下，心中确实疑惑，陆陆续续抬了头。
同殿下那些嫔妃一样，都被她与赵佐凌相似的容貌惊住，终于有人认了出来，愣了愣，“这，这不是沈娘子吗......”
“没错，她就是沈家的大娘子，沈明酥。”太子妃轻声道：“前太医沈壑岩的养女。”
“十七年前，钦天官奉皇命前来东宫，要我孩子的命，走投无路之下，我只能让人将两个孩子送出去，是太医院的萧秋白，把她送出了宫外，送到了沈壑岩的手上。”
殿下的臣子齐齐愣住。
十七年前东宫生了一对双生子，年迈的臣子倒是听过一些风向，可后来见东宫只有一位郡王，那谣言便随风而散。
没成想竟是真的。
众人来不及交头接耳，太子妃接着道：“之后的事，各位想必都还记得，为了掩人耳目，陛下放了一把火，烧了整个太医院，包括萧秋白在内的十一名太医，当夜葬身在了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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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沈家的仇，咱们也算是报了◎
一语毕, 犹如惊天大雷。
朝中但凡是十七年前的老臣，都知道那场大火，即便是后来的臣子, 没有亲眼见过，也听人说过。
太医院半夜走水, 当夜轮值的太医一个都没有走出来，皇帝为此悲痛万分，绝食三日, 以表悼念。
那把火竟然是皇帝自己放的？
底下臣子一阵哗然。
为了掩盖天象, 屠杀了整个太医院，这样的行径，怎么也不像是他们这位贤名仁慈的君主所为。
若是真的, 同为赵家人, 太子妃今日为何要说出此事？
臣子们意识到了不对, 抬头看向台阶上的皇帝，风雪太大, 雾霭蒙蒙, 众人只看到了皇帝端坐在轮椅上，竟也没反驳半句。
怎么回事？
太子妃无视底下的骚动, 继续道：“自此我东宫的郡主流落在外十七年, 作为母亲, 我没有尽到一日养育之恩。”
“原本她也可以无忧无虑的长大, 陛下却有一次将她置身于万劫不复的地步，杀了她的养父沈壑岩, 屠了沈家满门, 一共十七条人命, 只为了拿到沈家‘雲骨’, 解他身上的‘寒草’之毒。”
太子妃始终没去看身旁的沈明酥，但余光感受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太子妃知道她会意外，可她是她的母亲，她身上如今因上一代而背负的一切，理应由她这个当母亲的来完成。
太子妃这回的话，更为惊人，耳边连骚动声都没了。
比起沈家的十八条人命，更让众人震惊的是，陛下的病，竟是中了毒，且中的是‘寒’草之毒。
寒草乃玄冰之下的寒火草。
陛下为何会中此毒？
太子妃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太医院的人应该都知道，十七年前，太医院有一株从玄冰深处取来的‘寒火草’。此草一半乃寒草，一半乃火草，寒草乃剧毒，所中之人，肢体会慢慢萎缩，先是双腿僵硬，无法行走，再到双手，直到彻底枯萎而死，中此毒唯有同珠的火草能解。火草则不一样，能重塑人筋骨，中毒之人无论所中何毒，均能清楚干净，若是常人所用，能增强体质，无论是武力还是智力，都强于普通人。”
“是以，此草极为难得，太医院的那一株，并非赵家之物，实乃顺景帝送给前朝太子五岁的生辰贺礼。”
“是十七年前，顺景帝亲自从北地摘回，因此草生长在极寒之地，也是胡人的老巢，几乎无人敢涉足，顺景帝为了拿到这一株寒草，带着几名近身侍卫，冒险探入胡军阵地，顺利地取到了寒火草，却因大雪断了后路，未按原路返，也正因此，无意发现北河结了一层厚冰，胡人的大军正朝青州而去。”
太子妃看着底下议论纷纷的臣子，又道：“胡人的大军一旦到了青州，整个青州都将夷为平地，顺景帝为了青州的百姓留了下来，将寒火草交给了禁军统领季阑松，派其回昌都，找丞相赵良岳，也就是当今的皇帝，筹备粮草。”
“粮草很快就到了，但青州的五万大军，一夜之后半数中毒，抗敌之时还在拉着肚子。”
太子妃越说声音越大，“顺景帝因此重伤，赵良岳借此登基，为防后患，不惜毒杀了周家太子。”
众臣子已被这一道又一道的消息震得不知该如何反应。
皇帝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了声音，却不成声，仅一道嘶哑的破碎声，双手试着抬起来，可那张脸被挣得发红，也没能如愿。
唯有太子妃神色平静，忽然仰目道：“宣前朝太子，周元璟。”
众人一怔，随之往身后望去。
片刻后，东宫率府统领走在前，身后跟着凌墨尘，文阁老，明阁老，沈月摇......
昨夜潘永走后，东宫的人马便到了。
如今人都请了进来。
该还债了。
太子妃转头看向神色惊愕的赵帝，柔声道：“天道轮回，神明在上，父皇的罪孽太重，恐入不了轮回，何不趁着尚有一口气在，把欠下的都还了。”
赵家走到了今日，这皇宫要来还有何用？
皇帝的眼珠子转得太久，眼角落起了泪，看着太子妃的目光已不再是愤怒，而是祈求。
他这十七年来努力所做的一切，努力建立起来的名声，到了如今，已然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
太子妃却摇头，“父皇放心，我会陪你一同下地狱。”
她对不起赵家，也对不起太子，但她实在太疼了，请原谅她有一颗妇仁之人，她只是一个母亲，不能再让上一代的恩怨和仇恨，留给自己的后辈。
谁的恩怨，谁来还。
太子妃看着几人走近，偏过头，轻提裙摆，跪了下来，朗声道：“今日请大邺百官见证，容我细数赵帝所犯之罪孽。”
“其一，背叛顺景帝，毒杀前朝太子，夺了周家的江山。”
“其二，火烧太医院，杀死了十一名太医，为取神药，又斩杀了沈家满门，共十八条人命。”
“其三，今夜想要灭口，火烧明文两家，屠杀其满门。”
太子妃说完，看向了底下的凌墨尘。
因厮杀了一场，那身上的袍子已被鲜血沾污。
造成这一切的罪孽，都是他赵帝。
太子妃道：“太子殿下，今日我赵家便是昔日的周家，太子远赴青州，宫中一切都摆在了你眼前，这天下，你若想要，尽管拿去。”
说完缓缓地站了起来，又看向了立在最后面的沈月摇，温声道：“沈家二娘子，你上前来。”
沈月摇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神色茫然。
自己被东宫的统领点名带来了这儿，一进来她便见到了沈明酥，一身孝衣，立在太子妃身旁，真正地成为了赵家人。
就像如今她们的位置一样，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
还有坐在轮椅上的皇帝。
那个杀了她父母，要了沈家十几条人命的恶魔，就在眼前。
听到太子妃唤她，她一步一步地朝着前面走去，越来越近，近到她相信自己只要冲过去，便能一刀要了他的命。
但太子妃没给她这个机会，走到赵帝身后，胳膊一抬，手里的一把匕首狠狠地插进了赵帝的胸口，再抬目看向惊愕的沈月摇和身后面色同样怔住的凌墨尘，平静地道：“他欠你们的，今日还了。”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自古如此。
鲜血顺着皇帝的胸口，很快蔓延出来，胸口绣着的九爪神龙，被殷红的血迹一点点的吞噬，侵染，逐渐显出狰狞，再也没有了半分圣洁。
殿外忽然响起了刀|枪声，皇后的声音传了进来，“太子妃作乱，尔等可要与她一同谋逆？”。
听到声音，殿内被绑住的嫔妃也开始挣扎。
没等底下的臣子骚动起来，太子妃手里的匕首又捅进了自己的腹部，再利索地抽出来，脸上没有半点痛苦之色，唯有身子踉跄了几步，同沈月摇和凌墨尘道：“今日我以赵家的两条命，恳求能了却你们心中的仇恨。”
鲜血一瞬在她白色的孝衣上晕开，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鲜花。
沈明酥立在那，耳边忽然一阵嗡鸣，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觉脑子里空白如洗，错愕地看着她。
赵佐凌正护在门口，没再听到声音，扭头一瞧，一片雪花飘入了他眼睛，他眨了眨，由着他融入了自己的瞳仁了，看着太子妃从身体里抽出了一把红色的刀子，血流顿时凝住，当下抬步，被门槛绊住，脚下一个趔趄，失声唤道：“母妃！”
太子妃却似是不知疼痛一般，再次跪了起来，接着道：“以上赵帝的三桩罪孽，桩桩皆乃大罪，我虽未参与，但这十七年来，明知真相却隐瞒不公，理所应当地享受了赵帝所带来的荣华富贵，我们同罪。”
太子妃声音忽然一哽，“但我赵家唯有两人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那便是我的一对儿女。”
看了一眼远处的飞奔过来的赵佐凌，太子妃目光里带着柔和的光芒，轻声道：“我出身于书香之家，同各位一样从小饱读诗书，皆知要想博取前程与将来，靠的都是自己的努力和本事，而非所谓的天命。”
“他们只是两个无辜的孩子，自小心性善良，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不该背负国家兴亡的重坦，也不该受到天下人的谴责。”太子妃身子微微歪扭，强撑起来，再次跪好，又看向殿下两位头发花白的阁老，恳求道：“还请两位前朝阁老在此见证，和天下所有母亲一样，我爱我的孩子，今日愿以自己一条命，愿下十八层地狱为自己的罪孽，赵家的罪孽赎罪，只求你们能留给我儿女一条生路。”
鲜血不断从她的腹部浸出来，滴在了地上，再流向了玉阶下。
终究是支撑不住，身子歪向了一边，倒地的瞬间，沈明酥冲过去，及时地扶住，笨拙地把她扶在怀里，替她捂住了伤口。
她很少替人医治外伤。
唯有的两个人，便是封重彦和凌墨尘。
忽然看到这么多血，她头一回失去了身为医者的冷静，只顾去压住她的伤口，忘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阿锦。”太子妃脸色苍白，轻声唤她。
沈明酥使劲点头。
太子妃看着她恐慌的神色，抬手抚住了她的脸颊，轻轻地替她擦去了上面的泪痕，低声道：“母亲很遗憾，没有陪着你长大。”
沈明酥又摇头。
他从未怪过她。
她又没错。
太子妃笑了笑，“咱们阿锦这么好，若是陪在母亲身边，母亲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沈明酥看着从指缝中涌出来的血，又慌又乱，从袖筒内翻出了止血的药粉，尽数往那伤口上倒。
可那血实在是太多，药粉很快被冲刷掉，急得声音打颤，“娘娘别说话。”
“阿锦，母亲怕再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了。”太子妃抓住了她的手腕，没让她再动，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这辈子我虽没有尽过一日身为母亲的责任，但母亲每日都在想你，阿锦不是没有人爱的孩子，我和你的父亲，我们都爱你，都在念着你，只是我们没有及时找到你。”
“沈壑岩......”疼痛让太子妃皱了一下眉，继续道：“他也爱阿锦，他给予了阿锦一条生命，给了阿锦一个家，还把阿锦教得这么好，所以，这一桩仇恨，阿锦无论如何，都应该替他们报。”
“母亲这辈子没为你做过什么，如今就让我来替你做完这件事，赵帝死了，再加上我的命，沈家的仇，咱们也算是报了。”
沈明酥依旧紧紧地捂住她的伤口，眼泪已经模糊了眼睛，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来。
“阿锦不要伤心。”太子妃看着她，声音越来越慢，“母亲是心甘情愿的，从那日在柳巷，母亲第一眼看到你，便想好了今日。”
“咱们的阿锦长得这么好看，心也善良，老天定是打盹去了，才遗漏了咱们阿锦，没让你投身在一个安稳的家庭，无法无忧无虑地过一生。”
太子妃怜惜地看着她，“但阿锦又哪里有错呢？阿锦不仅没有错，还是个坚强，善良的好孩子，阿锦从未想过要去伤害任何一个人，她心思纯良，心怀百姓，即便身处绝境，也是默默吞下一切，怨不得，恨不得。”
因为她无人可恨，无人可怨。
这一切，该结束了，“阿锦，答应母亲，坚持本心，余生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太子妃的手无力地垂下。
沈明酥堵在喉咙里的声音终于破了出来，带着陌生，又无比熟悉的称呼，道：“母亲......”
太子妃一笑，点头应她，“欸。”
落了一夜的雪，地上已铺了一层薄薄的积雪，最后几步台阶，赵佐凌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他不敢去看，却又不敢错过一眼，看着倒在沈明酥怀里的太子妃，血已经将两人身上的白衣染成了绛色，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时手足无措，小心翼翼地唤她：“母妃。”
太子妃点头。
赵佐凌终于反应了过来，冲着周围的人道：“来人啊，宣太医！”
“快啊。”
沈家最好的大夫就在这儿，赛过了太医院的任何人，又何须多此一举，再请来。
太子妃用尽了力气抬手，“十全。”
赵佐凌一把握住，“母妃，孩儿在，不是说好了吗，让皇祖父认个错，等父亲回来，咱们一家就可以永远团聚在一起。”
为何，为何是这样的结局。
是他太蠢了。
周家，沈家那样的血海深仇，又岂能是一句认错，便能偿还的。
他想的太天真了，母妃早就知道，也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她骗了他......
“母妃再坚持一阵，父王马上就回来了......”
太子妃似乎没力气再应他，又握住了沈明酥的手，吃力地将两人的手掌叠在了一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十全，照顾好你妹妹。”
“好，孩儿答应你，会好好照顾她。”
一粒雪花裹着风从檐下飞来，太子妃眼前一黑，再也看不见了，合上了眼睛，雪瓣落下来，贴在了她闭合的眼睑上，迟迟不融。
赵佐凌嘴角抖动了一阵，破了嗓子，“母妃！”
忽然有人在耳边喊：“陛下驾崩了！”
“太子殿下呢，还请派人速速前去青州，召回太子殿下。”
“太子回来了又如何，赵家的罪孽，适才各位也已经听到了，这江山理应还给周家......”
“赵帝一人之错，又岂能牵连到子女头上，顺景帝驾崩了十七年，周家大势已去，我朝太子殿下一心为民，待臣子也一向亲和，将来必会造福我大邺......”
熟悉的一幕，彷佛又回到了十七年前。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月摇，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殿下争议声不断, 沈明酥什么也听不到，手掌下的血流不再往外冒，慢慢地凝结, 却没了一丝温度，被漫天的风雪吹得冰凉。
赵佐凌跪在跟前, 不断地搓着太子妃冰冷的手，哭得泣不成声，“母妃, 您醒醒, 别丢下孩儿，您再看一眼孩儿......”
沈明酥呆呆地看着他。
想起在柳巷头一回见赵佐凌，少年意气风发, 一看就知道是在优渥的环境下长大, 没有受过半点苦楚。
后来与他结识, 那张脸永远都带着笑。
如今因为自己，他也没了母亲。
若没有她的出现, 他断不会有今日, 太子妃也不会死，他们一家会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幸福美满地活到老。
沈明酥垂下头, 泪珠夺眶的瞬间, 便被风雪融得冰凉。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有何资格悲伤。
沈明酥看着跟前的少年, 张了张嘴，提醒道：“兄长, 母妃走了。”
赵佐凌这才慢慢地停了动作, 额头抵住太子妃的掌心, 停止了呜咽, 轻声道：“母妃说，等你新婚第三日，我们便去接你回门，再等父王回来，一家人团聚，永远都不分开......”
她或许是在骗赵佐凌，可那也是她生平最大的奢望。
她早就知道自己要去找他们索命。
都替她准备好了。
眼泪从眼角涌出，皮肤似乎已经开裂，有了阵阵涩痛。
赵佐凌说完不再哭泣，缓缓地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勉强扯了一下唇角，想给她一个笑容，安抚道：“妹妹别怕，父王很快就会回来，宫里还有兄长在，不会有事。咱们先带母妃回东宫入殡。”
沈明酥看着他那道比哭难看的笑容，五脏彷佛被万箭穿过。
是她害死了他的母妃，他怎么一点儿都不怨恨她。
她害死了他们的母妃啊。
积攒在心头的情绪终于崩塌，无尽的悲戚齐齐涌上来，沈明酥紧紧地抱着太子妃，抱着这个唯一给过她母爱的人，压抑的哀痛终于从喉咙里破出来，“啊......”
这是她的亲生母亲。
她刚找到了她，体会到了她给予她的爱。
如今又没了。
是她害死了她。
那声音悲恸又凄凉，穿过风雪，被带出了宫墙。
宣门外，封重彦坐在马背上，还是昨儿的那身婚服，此时已经被雪花落满了肩头，红与白相衬，倒是与他此时的境遇相符。
既是喜事又是丧事。
顾玄之看着被他堵住的宫门，一脸着急，太子妃昨夜过来请人之时，顾玄之便反对，怕凌墨尘一去再也出不来。
如今天色大亮，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还没见人出来，顾玄之逐渐失去了耐心。
封重彦则是一脸平静，望向白雾浑浊的天际。
一粒风雪忽然飘进了眼睛，冰凉的触感化进瞳仁内，似是长空中的一声哀鸣传入耳朵，没来由的一慌，心神瞬间被搅乱。
一道疾驰的马蹄声朝着宫门飞驰而来，将他心口的那股不安推向了顶峰，“青州急报，十万胡军跨过了北河，太子殿下被困......”
熙州被攻占不过是个幌子，胡人只是为了引开封胥，封胥人还在半路，胡军便立刻撤军，回到了青州。
十七年前胡军的单于死在了顺景帝手上，十七年后他们新单于的大儿子又死在了封胥手上。
得知大邺的太子在，这回新单于亲自前来，势要在青州提自己的父亲和儿子讨回公道。
皇帝的那道密旨到青州时，太子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并没有回来，同十七年前顺景帝一样，守在了青州。
一道噩耗盖下，众人反应过来，另一道接踵而至，宫门内的马蹄同时到了宣门，“急报！太子妃谋逆，陛下已宾天，速召太子回京......”
那股不祥的预感，终于砸在了头上，封重彦脸色一变，转头往身后的宫门内望去。
漫天雪花，寒风素裹，九月的天，却像是到了严冬。
对面的顾玄之士气瞬间高涨，欢呼道：“赵狗已死，乃天谴报应，诸位！咱们等了十七年了，天道轮回，终于等到了这一日，今夜便随我攻入皇宫，替先帝，替殿下，从赵狗手中夺回周家的一切，让这江山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谁也没料到皇帝会驾崩。
太子还被困在了青州......
文武百官此时都在宫内，前朝太子凌墨尘也在里面。
国不可一日无主，比起曾担任过国师的凌墨尘，东宫的郡王在他面前，只怕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且顺景帝名望极高，此时宫中怕已经生了变。
守城的将士慢慢地开始不安。
封重彦没动。
“尔等今夜只要闯过这道门，又同十七年前有何区别？”封重彦收回目光，眸子被冰雪一融，寒意逼人，伸手抽出了腰间弯刀，看向对面的顾玄之，“陛下驾崩，还有太子，太子没回来，尚有郡王，有我封家在，今夜这道宫门便不会容许一个乱党踏入。”
太子即便被困，还有封家的封国公，封家的二公子守在边关。
凌墨尘手里有锦衣卫，但他封重彦有巡防营，这天下想换主，得看他封家允不允许。
将士的心逐渐安稳了下来。
封重彦一拉缰绳，调过马头，“封家，东宫的人留下，但凡逆贼踏进宫门，格杀勿论，巡防营跟我走。”
说完猛地一夹马肚，马蹄迎着风雪，朝着高墙内疾驰奔去。
—
皇帝驾崩，太子妃一死，东宫的护卫忘记了抵抗，皇后带着人马闯了进来。
人还未走到跟前，便听到了那一声悲戚的哭声，抬头再见到殡宫玉阶上的那一幕，脸色刷白，愣了顷刻后，一头栽了下去。
内侍省的人马趁势涌入，逼得东宫率府节节后退。
形势忽然倒向了一边。
且凌墨尘身后还跟着两位阁老，无论是名声还是局势，都占了先机。
此时他立在百官拥戴之中，目光看向台阶上的两位赵家后人，如同在看两只待宰的羔羊。
赵家要完了。
多数人都看了出来。
沉寂了十七年的邵家，礼部邵衡效仿当年的封家，第一个跪了下来，跪在了凌墨尘跟前，“国不可一日无主，还请殿下登基。”
御史台周观道一脸讽刺，“陛下尸骨未寒，还未入殡安葬，邵尚书此时谈这些，岂不荒谬。”
“赵家的气运已去，正如太子妃所说，天下原本就姓周，是赵良岳背信弃义，抢了王座，霸占了十七年，如今当还回来了......”
“赵良岳不君，难道我们这些做臣子也要学他的不仁不义？”周观道看向还坐在椅子上无人前去收拾的赵帝，“一国之君殡天，身为臣子，不将其入殡，一件寒衣未加，反倒先替自己的将来谋算，这样的臣子，哪个君王敢用，我大邺往后的君臣之礼，还如何维持！要是传出来，我大邺只会被别人笑话。”
这一声后，耳边倒是都安静了下来。
以文阁老和明阁老为首，众臣子陆续上前，跪在风雪中，对赵帝行了跪拜的丧礼。
周观道知道自己那一招不过是缓兵之计，借此忙问身边刚过来的一位臣子，“封大人呢，此时在何处？”
“宣门，正堵着凌墨尘的兵马。”
周观道神色着急，“让他赶紧过来。”
那人一脸为难，朝四周望了望，凌墨尘策反了内侍省，东宫的兵马都被堵在了里面，此时怕是谁都出不去。
周观道自然也知道，深吸了一口气，心下不觉一片悲凉，赵家当真就要完了吗。
目光不由望向了玉阶之上。
赵佐凌已经抱起了太子妃，脚步停在台阶上，看着站在殿下的前朝太子，和围在他跟前随时想要将他们推下高台的众臣，双目红肿不堪，眼底却一片坚毅，没有半分惧色，朗声唤道：“东宫校尉听令。”
太子去青州时，带走了大半的兵力，如今东宫仅剩下了一个兵马校尉何充。
此时正护在他与众臣之前，闻声跪在台阶下，亦是高声回禀，“未将在。”
赵佐凌声音平静，“护太子妃回东宫，阻拦者，格杀勿论。”
“是。”何充转过身，高声道：“东宫率府所有人听令，我等都乃东宫的府兵，永远效忠于太子殿下，即刻护送太子妃回宫，誓死保护郡王，郡主！”
东宫的兵马早就被内侍省的人困在了里面，势单力薄，气势却不减，齐声呼道：“誓死保护郡王郡主！”
怕沈明酥害怕，赵佐凌转头安抚她道：“妹妹别怕，跟着兄长，无人会伤你。”
“好。”
赵佐凌走在前，从玉阶上一步一步往下，沈明酥跟在他身后。
分明是双生子，他似乎高出她好多。
下了玉阶后，这种感觉愈发明显，沈明酥抬起头看着眼前比她高出许多的背影，头一回有了心安的感觉。
她有家了。
有为她拼命的母妃，有保护她的哥哥，还有那位她从未见过，却在默默为她付出的父王。
沈家的仇已经结束了。
她想回家。
下了台阶后，东宫校尉在前开道，在新帝没有登基之前，赵佐凌仍是当朝皇孙，东宫的郡王，底下的臣子不敢相拦，也没有理由去拦。
个个相继让开。
沈月摇一直站在玉阶下，看着太子妃杀了赵帝，再自残，又看着沈明酥抱着太子妃六神无主。
悲痛的模样，像极了当年失去父亲时。
赵帝死了，太子妃也死了，赵家死了两个人，大仇得报，沈家的冤情得以陈述，自己应该开心，可她却感觉不到半丝快意。
她听到了沈明酥的那一声悲鸣，是失去至亲时的悲伤。
她经历过，深知其中滋味。
她看着她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头一回有了迷茫。
她是不是错了？
可她又错在了哪里呢。
她努力地去想，始终都没想明白，人从她身边经过，她才反映过来，忽然上前，拉住了沈明酥，“姐姐......”
沈明酥回头。
沈月摇双手拉着她的胳膊，淋了一夜的风雪，脸颊通红，脸庞上挂着泪，无不可怜。若是以往，沈明酥定会上前抱住她，替她擦干眼泪，告诉她，“别哭，有姐姐在。”
可如今她做不到了。
母妃说沈家的仇到此结束，但沈家是十八条命。
一个皇帝，一个太子妃，自然不够，月摇要的是赵家所有人的命。
沈明酥看着她一双泪眼，目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柔情，平淡地道：“月摇，对不起，我要食言了。”因为她已有了重新要保护的人，不会允许她伤他分毫。
作者有话说：
来啦，宝儿们，这一段虐点高|朝太多，容跃跃子慢慢写，细细写哈。（下午加更）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天命◎
她无法再去悲悯沈月摇, 因为她自己也被母亲爱过，如今也失去了她。
沈明酥看到了沈月摇眼里的呆愣，但她再也没有了精力, 去驱散她心里的不安，去抚平她的仇恨。
沈家的一切, 都结束了。
若她觉得还未结束，那就当是自己食言了罢。
沈明酥没再去看她，缓缓地转过身, 任由孝衣的衣袖从她手里滑出, 跟在了赵佐凌身后。
雪花被寒风拍打在脸上，又凉又疼，沈月摇的胳膊无力地垂下, 攥过她衣袖的掌心一片冰凉, 心口没来由的一阵空荡。
父母走时, 她伤心，但身旁有姐姐在, 成为了她的救命稻草。
这一回, 她像是失去了所有。
前面赵佐凌的脚步终于走到了凌墨尘跟前，两人的个头差不多, 赵佐凌无需抬头, 平视着他的眼睛, 不畏不惧, “烦请国师让一让，容我先葬母。”
还叫他国师呢。
凌墨尘一笑, 想起当初在柳巷, 他挨个去找唱戏的人辩论, 大肆宣扬关云长是个英雄, 举止鲁莽又幼稚。
再看如今，失去了母亲后，还真就一夜之间长大了，刮目相看。
凌墨尘面露歉意，“我很遗憾。”
他让不了。
即便他愿意让，那些跟了他十七年就为了等待今日的部下，也不会容他去让。
太子妃确实无辜。
他失去了母亲，但自己的父母也不在了，他无法去同情。
凌墨尘微微抬头，看向他后方的沈明酥，此时她一身孝衣，已经彻底成了赵家人。
昨日先是救他，如今又来救赵家，一夜未睡，又经历了大悲一场，脸色苍白憔悴，一双眼睛倒是精神，被冰雪一吹裹杂着寒意。
她还是姓了赵，两人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即便遍体鳞伤，不知道终点在哪儿，也不得不往前。
凌墨尘目中一刺，收回视线，“太子妃入殡之事，自有内侍省的人来操办。”回头唤来了一位内侍省太监，“还愣着坐什么，替陛下和太子妃入殡。”
那太监立马走到赵佐凌跟前，“殿下，交给奴才吧。”
还未靠近，便被何太尉横刀拦在外，“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太子妃岂是你这奴才能沾染的？”
郡王叫他凌墨尘一声国师，那他就只是个国师，何太尉看着凌墨尘，不再客气，“凌国师，若要拦路，何某便得罪了。”
何太尉手里的刀照着凌墨尘面门而落，半路便被冯肃挡下，“锵——”刀剑相碰，茫茫白雪之间，撞出了一串火花。
双方僵持已久，此刻彻底爆发。
东宫和内侍省齐齐将手中长刀刺向彼此。
赵佐凌转过身，目光柔和地看着沈明酥，“妹妹先在此守母亲一会儿。”
说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太子妃放到了沈明酥怀里，回头从倒在血泊中的一名东宫侍卫身旁，捡起来一把长刀。
父王从小就教导他，男子汉，就该练出一身本事，将来要保护弱小，保护家人。
他没有做到。
没有保护好母妃。
如今他能保护的，只有妹妹。
这是他头一次杀人。
刀子捅进去，血喷在脸上，原来是热的。
十七年里，他一共有两位先生，一个是白阁老，一个是封重彦。
前者教他如何行善，给他讲了无数个英雄人物，却没来得及教会他，该如何防人，如何做，自己才能成为英雄。
后者封重彦告诉了他，“要想成为英雄，就必须得杀人。”
“殿下为何喜欢关云长？”
“忠诚。”
“嗯，历史上忠诚的人不少，为何唯有他被后人敬仰？”
他答不出来，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封重彦告诉他，“因为他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自己的君主和部下，他的忠诚令人安心，殿下若是也想成为那样的英雄，第一步，便是先拿起刀。”
他不想杀人，他不想，也没有本事当那样的英雄。
他只想保护好自己的家人，不想让她们都困死在这儿。
—
一打起来，刀剑不长眼，百官齐齐往殡宫内退去，邵尚书护着文阁老和明阁老，“两位阁老，先进里面避一避。”
周观道跟在身后，一把拉住前面的刑部尚书，“姜尚书，慢走一步，我且问你一事，你是如何想的？”
姜衡成回头看了一眼跟前密密麻麻，不断围过来的侍卫省，“还能如何想，周兄还是保命要紧吧。”
禁军昨夜都被潘永拖出去造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东宫府兵，能抵抗到何时？
周观道却拉着他不放，“省主还未到，此时做决断，尚早。”
姜衡成不是没想过，但这么久都没看到封重彦过来，要么被拖住了，要么就是和大伙儿一样，在观望。
无论是哪一样，今日一日，赵家都将成为过去。
见姜衡成不为所动，周观道提想他道：“你忘了这位东宫郡主的夫君是谁了？是封省主啊。”
姜衡成一愣。
“他们糊涂，你不能糊涂啊，咱们六部，跟着封省主这么多年，他的本事和手腕，大伙儿有目共睹，城门已经被堵死了，凌墨尘的兵马进不来，一个内侍省能坚持多久？再者，在青州的人是谁？太子殿下和封国公......”周观道见他脸色起了变化，知道差不多了，又才道：“旁人我是管不着了，我不能让眼睁睁地看着姜大人因一时糊涂，追悔莫及。”
姜衡成背心已全是汗，“可单凭咱们两人......”
“除了礼部，其他五部皆可用，咱们要做的便是能拖一阵是一阵，给省主腾出时间，关键是要护住赵家皇......”
“如何护？”
“我说什么，你附议即可......”
两人埋头上了玉阶，众人都围在了门槛外，没有一人进去。
毕竟里面是赵家太后的殡宫，赵家的子孙在外面被刺杀，他们这些臣子进去避难，怎么着都说不过去。
一人忽然扼腕叹息，“这这，太子妃都说了，要把江山还给周家，怎还打起来了呢，这不是言而无信吗？”
周观道正好上来，接了话头，“笑话，人都欺负到跟前来了，一口气逼死自己两个亲人，还不许人葬母，不允许人还手了？”
他身后的姜衡成忙道：“附议。”
“周大人这是何意？”那人乃大理寺的少卿，看向周观道：“众人都瞧得清楚，赵帝为太子妃所杀，太子妃随后自戕，谁人逼了？”又道：“说起来，周大人你也姓周。”
“我姓周怎么了？我姓周，就该跟着你这根墙头草一般，随风摇摆，逼死东宫的郡王和郡主？”周观道一笑，“那你还姓薛呢，百年前薛奸臣被魏王诛杀九族，倒是奇怪，如今怎么还有薛家人在呢。”
薛少卿气得一哽，“你......”
姜衡成又道：“附议。”
薛少卿一眼瞪过去，甩了甩袖，懒得同他们理论，横竖胜负已定。
赵帝失德，赵家子孙便没有资格再坐上皇位。
薛少卿败下阵，礼部劭尚书接了话过去，“周大人此句墙头草，怕是欠妥，十七年前赵帝盗了周家的江山，如今太子归来，乃物归原主。”
“何为物归原主？”周观道轻笑一声，“顺景帝当年常言江山并非他一人的江山，乃天下万民的江山，劭大人今日倒是敢说。”
姜衡成：“附议。”
“为臣子忠的是什么？是百姓，是天下，赵帝手段虽不耻，但这十七年来，我大邺境内国泰民安，从无内乱，诸位也是个个都养得白白胖胖，这难道不算赵家的功劳？”
姜衡成：“附议。”
“赵家太子此时还在青州御敌，你们却在这儿看着他的一双儿女被人刺杀，这一幕同十七年有何区别？诸位可有想过，这就是第二个周家。”
无人再说话。
周观道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旁边六部的人，“当年赵帝为何能在短时间内登基，是因封国公站了赵帝，十七年来，封家以‘忠诚’立世，昨日省主更是娶了东宫郡主。”
姜衡成：“附......”
“别他妈的再附议了！”薛少卿被他附得脑袋都疼了，实在受不了，暴了一句粗口。
姜衡成被骂了也不还嘴。
安静了片刻，兵部尚书忽然道：“附议。”
接着是吏部：“附议。”
工部：“附议。”
户部：“附议。”
眼见朝中大半要倒向赵家，邵尚书脸色变了变，笑着道：“你我在此争论这些有何用，天象早就有了显示。”
众人闻言，倒是不明了。
邵尚书看向底下被围在人群里的两道人影，缓声道；“双生子，阴年阴时出生，乃亡国之兆。”
“我呸！”周观道脸色一变，当下一口唾沫星子，“都过去十七年了，邵衡你个老匹夫，其心简直歹毒！”
“那我确实比不过周大人的助纣为虐！”
“谁助纣为虐？”
薛少卿一笑，“是谁，心里清楚。”
“奸臣之后，没资格发言......”
一场舌战，即将爆发。
“都别动！”忽然一道冷厉的呵斥声传来，耳边一瞬安静了下来，连刀剑的厮杀声都没了，众人一愣，齐齐往下瞧去。
沈明酥手里的弯刀已经驾到了凌墨尘的脖子上，缓缓往前，逼着内侍省的人朝门口退去。
局势生变，一众臣子脸色也千变万化。
唯有以周观道为首的五部，长松了一口气。
擒贼先擒王，没想到东宫这位郡主，是个聪明的。
沈明酥手中的刀锋顶着凌墨尘的喉咙，赵佐凌身上的白色孝衣已被鲜血染红，则是抱着太子妃，守住了沈明酥的后背。
只要她手上一用力，周家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
邵尚书忽然跪在地上，“十七年前，钦天官以死明志，劝解太子，太子殿下不听劝，如今怎么样了，家破人亡，天降煞星，果然是天降煞星啊，我大邺要亡国了.....”
那话像是一把利刃，直刺向风雪里站着的兄妹二人。
沈明酥脸色一白，手中的弯刀颤了颤。
“天降煞星，双生子，阴年阴时......”
没等邵尚书说完，周观道这回再也没忍住，整个人扑过去，捂住了邵尚书的嘴，死死地扣住他嘴巴，“满口胡言！”
“周大人怎么还上手了！”
“快来帮忙......”
殡宫外，一众言官终究还是动了武，扭成一团。
“诸位都是读书人，此举有辱斯文，停手吧。”
然而没有一人听，两位阁老劝不过，索性闭上了眼睛。
若论道，他们有发言权。
但也仅此而已。
十七年前，他们没能阻止赵帝夺位，如今早已退居朝堂之外，自然也不能参与这些纷争之中。
耳边臣子的争论，混着殴打声，一声比一声高。
沈明酥忽然问道：“兄长信这些吗？”
赵佐凌摇头，“不信！”
“我也不信。”沈明酥扯唇一笑，看着眼前飘落的雪花，轻声道：“兄长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最有担当的人，怎么会是煞星。”
她没来之前，他们都过得很好。
沈明酥道：“兄长先送母妃出去。”
“要走一起走。”
她杀不了凌墨尘。
母妃弑君，再赔上自己一条命，好不容易洗清了这一桩恩怨，赵家人的手上，断然不能再沾上周家的血。
母妃不能白死。
父王和兄长身上也不能再有任何罪孽。
对方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沈明酥道：“兄长放心，我还要兄长照顾一辈子呢，你带母妃出去，我一人好脱身。”
不等他再拒绝，扬声唤道：“何太尉，你过来，送郡王出去。”
何太尉的人慢慢地往两人跟前撤去。
不等对方逼近，沈明酥手里的刀往凌墨尘脖子上一逼，眸子冷厉，“谁要是敢阻拦，我立马要了他命。”
作者有话说：
官方吐槽：男主太慢了。（下章女主死遁。）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五年后◎
殷红的血迹从凌墨尘的颈项处渗出来, 内侍省的人都不敢再动。
何太尉护在赵佐凌跟前，“郡王走吧。”
赵佐凌没动。
何太尉劝说道：“郡王，先送太子妃回东宫入殡吧。”东宫的府兵都被围在了里面, 除了殿内被药晕的一部分奴才，其余的都被堵在了外围。
里面的人出不去, 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雪太大，太子妃已去多时，身体僵硬, 还得穿衣入棺。
赵佐凌垂头, 艰难地看向怀里的太子妃，那张脸被雪片覆盖，如纸一般, 再也没有了半点生气。
逝者入土为安。
他知道。
但他答应过母妃, 要照顾好妹妹。
他不能走。
他的妹妹杀不了凌墨尘。
他走了, 她只会死在这儿。
禁军马上就到，他们再坚持一阵。
赵佐凌目光赤红, 让何太尉伸手, “把太子妃送回去，交给姚永, 让他安排先入棺。”
“郡王......”
“这是命令。”
何太尉眼圈发红, 不得不领命, “是。”
周家党一派, 如今想要的只是赵佐凌的命，没人再去管死去的太子妃。
何太尉带着人顺利地出了重围。
姚永终于调取了南西两个宫门内的禁军赶了过来, 看到何太尉的怀里的太子妃, 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天亮那阵太子妃给他腰牌, “保护好郡王和郡主。”他还不知道为何。
如今竟......
“殿下呢？”姚永紧张地问。
何太尉咬牙：“里面。”
姚永一怔，顺景帝驾崩，那个素有礼仪之邦的前朝早就没了，余下的前朝党羽，眼里除了仇恨，哪里还有什么良知。
太子妃已去，两位殿下八成要被他们逼死。
姚永神色悲愤，一夹马肚，对着跟前内侍省的人撞去，“一群叛贼，咱家和你们拼了！”
禁军也开始破门，“乱党谋逆，保护殿下！”
声音传入殿内，周党个个精神紧绷，想攻上前，又不得不顾忌沈明酥手里的刀。
凌墨尘给了她这么久的机会，她终究还是没狠得下心，无奈一笑，“丹十，你心太软了。”
“国师不必来考验我。”
凌墨尘没去反驳，脖子忽然往她手里的刀上抹去，沈明酥一怔，猛然松手。
“哐当——”一声弯刀落地。
短暂的安静后，对面的人马蜂拥而至。
东宫的人瞬间被包围。
凌墨尘弯身替她把刀捡了起来，递到了她手上，“沈明酥，你怎么这么蠢？杀了我，趁机把周家所有党羽一网打尽，不是你最好的路吗？”
太久没有歇息了，又在风雪了吹了一夜，沈明酥有些累，那双一向清透的眸子，头一回带了茫然，喃声道：“我以为我还有更好的路。”
“什么路？”
沈明酥轻声道：“放下杀戮，好好活下去。”
母妃用自己的命给她换来了可以重新活过的机会。
她想要个家。
不想再有仇恨，也不想再杀人了。
凌墨尘一愣。
沈明酥忽然看向他，“你也觉得还不够？也要赵家人全部死吗？”
她双目染了疲惫的血丝，看着他，眼底一抹哀色带着祈求。
她想要这个家，有母妃，有兄长，还有她没见过的那位父王......
但她知道很难。
凌墨尘被她眼底的那抹哀求怔住，还未来得及答，忽然一只利箭，穿破风雪，带着嗡鸣，“咻——”一声划破长空，射在了殿内一名内侍省的太监胸口。
东宫士气顿时高涨，“封大人！封大人来了......”
沈明酥回头。
黑压压的人影，从白茫茫的瓦片上飞奔而来，封重彦在最前面，鲜红的嫁衣在一片白茫茫的雪色里，格外明显。
落地的瞬间，那把弯刀见血封喉，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昨夜是他的新婚，本是个喜庆的日子。
他又有何错呢，若非自己，断然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若他从未遇到过自己，如今他应该是万人敬仰的权臣，还是像头一回见他时那般孤高干净。是她把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让他背负了众多杀戮。
一切都该结束了。
赵帝的罪孽也到此为止。
沈明酥仰起头，任风雪肆意覆在她脸上，最后一次去感受了这一场早到的初雪，雪瓣很冰很凉，但一点都不冷。
她没有淹没在仇恨里。
她感谢她的母妃。
这个世上，第一个爱她的人，是她的养父沈壑岩。
他虽怀着目的将她养大，却也因此背负了无尽的痛苦，十三岁那年，他哄着她，从她身上取走‘雲骨’。
所以，她早就知道，父亲是真心爱她的。
封重彦。
说到底，他从未抛弃过自己，一心想要护她周全，但奈何天命难违。
她的兄长十全，说要照顾她一辈子。
还有太子妃，她的亲生母亲，虽没有养过她一日，最后却把命给了她，告诉她，不该活在仇恨里。
细细想想，她这一生并非尽是苦楚，已经很幸福了。
她没有遗憾。
一股风雪袭来，她眼睛一闭，手里的弯刀插入了自己的腹部。
剧烈的疼痛，让她一瞬失聪。
耳边的风雪彷佛都停止了，只听到了“咚咚——”的心跳声。
“阿锦！”
“妹妹！”
“沈明酥......”
“姐姐......”
“郡主！”
耳朵恢复的一瞬，太多的声音涌了过来。
她跪在了雪地里，鲜红的血滴像是绽放的梅花，慢慢地在她身旁晕开。
疼痛唤醒了她麻木的身体，沈明酥抬起头，看着不远处一脸崩溃，朝着他急急奔来的赵佐凌，弯唇一笑，“兄长，好好活下去，你不是灾星，你是最善良最干净的少年，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兄长。”
她永远都记得，他头一回站在荧幕前，慌张又悲切地叫着，“慢斩！”
身处黑暗时，她在他身上看到了阳光。
“凌墨尘。”沈明酥忽然转过头，看向侧方脸色同样苍白的凌墨尘，声音仰着风雪，扬声道：“我虽杀不了你，但你身上的余毒未解，没有我的雲骨，你也活不成。”
这天下姓不了周。
没有人知道‘雲骨’在哪儿，她死了一切都会结束。
凌墨尘似乎没听清她说了什么，神色像是冻僵了一般，目光只盯着她身上的鲜血，脚步笨拙地往前走，越走越无力，忽然跌坐在地上，怒吼了一声，“沈明酥，你是傻子吗！”
“对不起。”沈明酥对他抱歉一笑，“你的那个故事，我无法替你圆满了。”
那朵寒火草，原本是他的。
但她还不了了。
沈明酥说完又转头看向不远处从重围中飞奔而来的人影。
封重彦。
似乎每回都在救她，也该解脱了。
封重彦看着她朝自己望了过来，耳边的风雪声像是一道一道悲鸣，那股不祥的预感，彻底地降临在了他头上，以最残忍的方式。
从宣门到内宫，是封重彦这辈子走过最长的一段路。
如今还没走到头。
人就在眼前，他看到了她把刀插进了腹部，看到鲜血慢慢地流淌在她周围，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异常清晰，手里的弯刀忘了防御，只顾着往前飞奔。
胳膊被砍了一刀，顾不得去看是谁，继续往前。
可还是有人在拦他的路，他没有纠缠，张唇喃声道，“滚开！”彷佛多说一个字，多用一丝力气，都会浪费时间。
手里的两把弯刀同时甩了出去，从人身上飞跃而过，腿上被人割了一刀，摔在了地上，狼狈地爬起来，再往前走。
膝盖上全是雪水，终于抢先跪在了沈明酥跟前，扶住了她强撑着的身子，手在颤抖，声音也在发抖，“阿锦......”
沈明酥点了下头，嘴唇发白，吹了一夜，此时好像感觉到冷了。
“刀口在腹部，咱们先去止血，很快就能治好。”封重彦双目赤红，努力控制住内心的恐惧，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了起来，腿脚一时有些软，踉跄了两步，及时站稳，疾步往殿门前走，鲜血浸湿了她的衣衫，流到了他的手背，心中的悲痛到底没有绷住，唇角颤了颤，流出两行泪来，对身后的人吼道：“开道，备马！”
赵佐凌也终于从重围里杀了过来，从雪地里爬起，“所有禁军，东宫府军听令，护送封大人去太医院，拦路者，斩！”
大殿安静地出奇。
玉阶上的众臣子也都闭了声。
周党一派很快冷静，手中的刀紧握不放，正欲上前，便听身后凌墨尘道：“让路！”
“殿下......”不能让，这一让所有的努力都将白费。
凌墨尘疯了一般，忽然将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我让你们让路！听不清楚吗？”
所有的声音彷佛被风雪凝住了一般，谁也摸不清这是什么情况，只见三方兵马，如潮水般撤退，齐齐让开了道路。
赵佐凌率先先打马奔向太医院，憋住心口的着急和眼里的泪水，高声道：“所有人避让......”
封重彦抱着人上了马背，走在后面，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
沈明酥能感觉到他的紧张，雪还在落，他半弯着腰，把她裹在了臂弯里，没让风雪粘到她的脸，她也终于看清了他身上的婚服。
料子如流墨一样光滑，胸前用金丝线绣出了祥云图腾，栩栩如生，一条线勾到底，瞧不见半点结节，一针一线，皆是一丝不苟，和她的婚服一样华丽，可惜被血迹染污了。
算起来，她如今也是他的夫人了。
但她什么都给不了他。
沈明酥忽然唤了很久之前的那个称呼：“封哥哥。”
封重彦喉咙一涩，“嗯。”
沈明酥看向他紧绷的下颚，说出了那句梗在心里已久的话，“我在想，要是当初我进封家的那一日，你能给我这样一个拥抱，我是不是就不会坠得这么深。”
非要去替沈家寻仇。
最后害死了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人。
漫长的沉默后，封重彦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声，混着风雪，没有人听到，只有沈明酥感觉到了他胸腔在颤动。
“我不怪你，封哥哥要好好活着。”她好冷，也好累，沈明酥释然地闭上了眼睛，最后道：“帮我告诉兄长，别难过。”
她走了。
去找母妃。
封重彦还未从她那句如刀锋利刃的话里，缓过神来，胳膊忽然一重，搭在他身上的那双手也无力地垂下。
封重彦身子猛然僵住，灵魂如同坠入万丈深渊，莫大的恐慌席卷而来，他僵硬地低头瞧去，那张脸苍白如雪，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周围一切都静止了。
“阿锦，醒醒......”封重彦不信，夹了一下马背，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哑声道：“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到了，我的医术不比阿锦的差，到了太医院，我替你治好，一定能治好......”
她没动。
也没睁开眼睛。
封重彦情绪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拿额头去温暖她冰凉的脸颊，“阿锦，你醒醒，求求你了......”
“阿锦。”
他不断地去拿自己的温度暖和着她，语无伦次，“我错了，阿锦，我不该推开你，只要你醒过来，我都听你的，好不好......你要是想去幽州，咱们便开一家医馆，专门救死扶伤。你若喜欢昌都，我也陪着你，等太子回来，便赐你一个封号，咱们再建一座公主府，种上满院子的花......”
他想好了未来。
只求她能醒过来。
可那双眼睛依旧紧闭，身子也越来越凉。
沈明酥。
别离开他。
内心的恐慌烧得他六神无主，封重彦继续去蹭着她的脸，咽哽几回，哑声道：“我也会难过。”
“啊！”终究还是崩溃，一道悲鸣，再一次划破了风雪，低下头瞧见的是一片冰天雪地，仰起头来，还是白茫茫一团。
头顶突然旋转了起来，他终于看到了太医院的牌匾，听到有人在耳边叫他，来牵住了他的马。
太医院的人疾步奔来。
他什么都听不见，看得也模糊，脚步却极为稳沉，小心翼翼地抱着手里的人，不愿交给任何人，到了门口，已经到了极致，膝盖一软，人直直地跪了下去，双手没有松开半分，紧紧地护住了怀里的人。
“省主，交给奴才吧。”
太医院的人刚从他手里抱走了人，胸口一阵翻涌，一口鲜血便呕了出来。
—
五年后。
青州。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老先生将手里的醒木，‘啪——’一声落在了桌上，捏了一把胡子，扬声道：“咱们今日就来讲讲，五年前太医院的那场大火......”
“麻烦让让......”
青州靠近北部，每年冬季尤其冷，说书楼里人满为患，因里头放了火盆，个个都想往里挤。
刘婆子心疼几个铜板，没进去，挨在门槛处蹭着里面的热气，肩膀被人一推，正欲发火，回头见到了一张熟人脸，愣了愣，“哟，张媳妇，你家的牛崽子生了？”
“生了。”妇人一笑，凑近她耳朵，喜悦难掩，“四十多斤。”
“了不得了，这都能生下来。”刘婆子问：“又是金白金接的生？”
“除了她谁还有这本事。”
“那你可得庆祝一番。”刘婆子神色生羡，一头牛崽子，得卖好几两银子了。
张媳妇倒也大方，拉着她便往里面走，“不就是几个铜板，走吧，我请婶子进去烤火。”
两人往里挤去，找了个火盆，坐在了旁边的长凳上。
说书先生饮了一口茶，继续道：“五年前，也是这么个天，只见寒风呼啸，大雪纷飞，殡宫前那是血流成河啊......”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宝儿们。（后来都是戳心的火葬场了。）红包继续！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重新批命◎
火盆里的炭火刚烧上, 乃下等炭，冒着缕缕白烟，红彤彤的火星子从里烧到外, 暖意一烘，周身寒气往外退, 张媳妇不由打了个寒颤，一听大雪更冷了，伸手往火盆上烤了烤, 又搓了搓掌心, 竖着耳朵听。
屋内安静，都在等着说书先生往下说。
只因五年前那场宫变，实在是轰动, 其中故事又匪夷所思, 说书的讲了五年, 每回都有他们没听过的新段子。
“谁能想到周家太子还活着？顺景帝当年驾崩，传言朝中太子因思亲成疾, 一病不起, 不久也跟着先帝去了。国不可一日无主，是以赵帝不得不登基。谁知十七年后, 周家太子竟然回来了, 跑到赵帝跟前讨要周家的江山, 你们说, 赵帝当给还是不给呢？”
不等大伙儿回应，说书的拍了一下醒木, “自然是没给, 不仅没给, 当年赵帝毒杀前朝太子, 篡位登基的真相也公布于众。”
“赵帝失德，杀人偿命，周家太子没死，回来报仇了，带着兵马屯在了宣门外，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啪——”说书先生声音一仰，“谁知赵帝竟先死了，死在了太子妃手里，也就是殁了的文贤太后。”
五年前，固安帝登基之时，追封太子妃为文贤皇后，一月后，固安帝又驾崩，如今的新帝登基，便成了文贤太后。
“说起文贤太后，咱们不得不先说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当朝长公主，赵十锦......”
角落里坐着的一位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纱布挡住了面容，已经听了好一阵了，终于听到了这一段，忍不住出声，“我知道她，封家大奶奶，封重彦的妻子，老先生您快快讲。”
老先生被打断，停顿了一阵才续上话，从头说起，“二十二年前，东宫诞下了一对龙凤胎。双生子，又乃阴年阴时出生，孩子一落地，便被钦天官断定为天降灾星，乃灭国之兆。为保住江山，赵帝下令，即刻赐死。”
“身为父母，如何忍心看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被赐死？当时还是太子的固安帝抗旨阻拦，保住了两个孩子......”
“这个我知道，当今陛下被篡改出生日，留在了宫中，长公主则被沈家所救，流落在外十七年。”适才那位姑娘再次出声，“先生您说后面的，从殡宫门前血流成河开始......”
“是啊，这些我们都听了千百回了，先生讲后面的吧......”
“讲讲前朝太子为何会忽然退兵。”
“还能为何？爱上咱们长公主了呗，长公主死后，听说人都疯了，拿剑逼着自己的部下撤退......”
“可惜啊，长公主爱的是封大人。”
“我看未必，长公主心怀家国，最后以死救国，挽回一场悲剧，压根儿就没喜欢过谁......”
底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多。
老先生再次被打断，有些不满，醒木一落，看向适才说话的姑娘，“这位姑娘，是你讲，还是我讲？”
姑娘笑了两声，“先生您讲。”
老先生收回目光，捋了一把胡须，整理了一番思绪，到底没再扯二十二年前的事。
接着从五年前开始讲起，“话说为母则刚，为了护住长公主，文贤太后，刺杀了赵帝，最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自尽而亡。”
“短短两日之内，赵家死去了三人，固安帝又被困在了青州，加之赵帝的名声败坏，朝中一时竟大半数臣子都站了周家。”说书先生叹息一声，像是自己亲眼看过那画面一般，喃声道：“茫茫大雪之下，可怜陛下和长公主被困在重围之中，相依为命，咱们陛下手中还抱着文贤太后，寡不敌众，两人身上的孝衣，被鲜血一点一点地染污，始终不离不弃......”
“禁军迟迟不到，两人不过才十七岁，支持赵家的臣子看不下去，与周党一派，厮打在了一起。”
“殡宫前那是一片胡乱，不知道厮杀了多久，长公主忽然擒住了前朝太子，弯刀抵喉，逼着周党让出了一条道，想让咱们陛下先走，可陛下乃重情重义之人，生性良善，又岂能丢下她一人先走，最后只把文贤太后送了出去......”
说到此处，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陛下登基之后，为长公主所做的一切，感动天地，如今两人的兄妹之情已成了大邺子民心中一桩抹不平的憾事。
“长公主若能一刀杀了前朝太子，便也没有后来的事了，但长公主也是个良善之人，不忍再徒增命债，下不了手，最终放了前朝太子周元璟，以至于和陛下两人再次深陷重围......”
说书先生声音一顿，“危急关头，封大人带着巡防营的人马来了。”
“只见密密麻麻的护卫军，飞檐走壁，从天而降，在最后关头及时出现，扭转局面，让赵家反败为胜！”
如今依旧是赵家的天下，众人自然也站了赵家，听到此处，拍手叫道：“好好！”
说书先生却没有半点喜悦，继续道：“地上的鲜血被雪花一融，大殿之上全是血水，简直是人间地狱啊。”
自古以来，每一场宫变，岂有不流血的。
那一日死了上千人。
在历代王朝更替中，这样的死伤人数，许是算少的了。
但若没有长公主，那场杀戮只会添上更多的亡魂，说书先生默了默，道：“长公主不忍再看到这一切，也不想再让杀戮继续，最终将手里的弯刀，送入了自己心口。”
“长公主倒下的一刻，听说大殿之上鸦雀无声，封大人一声怒吼，震动六宫，陛下，前朝太子齐齐朝她奔去......”
“陛下打马开道，直奔太医院，前朝太子竟也在那一刻停了手，拿剑抵喉，逼令自己的部下撤退。”
“那雪啊，越下越大，鲜血从马背上滴在雪地里，滴了一路，到了太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说到了关键处，众人不由屏住呼吸。
“一帮子太医束手无措，无力回天，见朝中三位大人物个个都堵在门外，又慌又怕，屋前跪了一片，太医院院史磕磕碰碰还未禀报出噩耗，这时，屋内不知是谁推到了油灯，忽然窜起了火势，等大伙儿回过神来，滔滔火舌已裹住了长公主躺着的那张床榻，逼得人无法靠近，顷刻之间，一切都化为了灰迹......”
说书先生惋惜叹道：“一场大火，长公主连个尸身都没留下。”
之后的事情，大伙儿便都知道。
凌墨尘退兵，解散了余下的旧部。
太子殿下人还在青州，接到朝廷传来的噩耗，登基的仪式都来不及置办，临时穿上龙袍，成为了皇帝，后封太子妃李嫣为文贤皇后，半月后在北河冰面与胡军大战，受了一箭，因伤势过重，又或是因李嫣的死，承受不住打击，一个月郁郁而终，后追谥号为固安帝。
在封重彦的扶持之下，赵家唯一的后人，赵佐凌登基。
登基的第二日，赵佐凌卸下龙袍，摘下头上的御帽，一身青衣跪在了灵山寺脚下，请求灵山寺的长老重新替他，替故去的长公主批命。
仲冬正值大雪时节，白雪铺满了台阶。
赵佐凌不顾忠臣相劝，从最底下的台阶开始跪，每走一步，磕一个响头。
一共一百零八级台阶，额头被磕破，膝盖被冻伤，几回摔倒，让身边的奴才扶起他，继续往上。
最终跪在了灵山寺几位长老面前，满头青丝覆上了积雪，一身单衣被雪水浸透，膝盖鲜血淋漓，朗声问道：“请问长老，何为天命？”
长老答：“回圣君，天命既是天道，天道主宰众生命运，还请圣君回吧。”
“朕不服。”赵佐凌抬头望着头上混沌的苍穹，问道：“天道轮回，讲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长公主她何尝有错？”
“她从生下来便被亲人追杀，再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欺骗，被身边的人利用，从未被人真心相待过。即便如此，她依旧保持一颗良善之心，救死扶伤，扶持百姓，救助孤儿，最后......以身救国。”
仲冬本就极寒，灵山上的气温更低，眼泪一落下来，便在脸上结了冰，赵佐凌双目通红，扬声道：“天命并非不可逆改，今日我以大邺国君的身份，也以是一个兄长的身份，祈求天道替大邺的长公主赵十锦重新批命。”
他跪在雪地里，动也不动。
身上被积雪覆盖，慢慢地成了雪人，身子歪了又跪正，倒在了地上，再爬起来，继续跪。
臣中随去的臣子，无人不动容，便也跟着他一道跪。
连灵山寺的长老也被他的诚心所动，陪着他一并等待着那道天命。
跪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日正午，大雪忽然停了，一道光芒从他身后的天际照射出来，万丈光影落在他身上，渐渐地形成了一个五彩光圈。
天将五彩祥云。
意为新生。
“陛下，天道显灵了。”姚永颤声说完，臣子们个个激动得落泪，灵山寺的几位长老随之跪下，当场替两人重新批命。
看到卦象的那一刻，赵佐凌长松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一扬，再也没有支撑住，倒在了雪地里，在寺庙里养了好几日才下山。
回到皇宫，头一件事，便是向天下人公布了长公主的命格，追封长公主谥号为：平宁公主。
这事大邺子民都知道。
对陛下与长公主的感情，无不动容，至今都还走不出来，一人叹息道：“可怜新帝登基之时，身边一个亲人都没了。”
倒也不是一个都没，还有一个。
妹夫封重彦。
陛下登基那日，封重彦领着百官，跪在大殿下，护着他一步一步走上高台，坐上了皇位。
作者有话说：
来了，宝儿们，今天加更哈！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新生（加更）◎
说起封丞相, 众人再次沉默。
五年前那场宫变，正值他和长公主的新婚之夜，带领巡防营的人冲进宫中之时, 身上还穿着婚服。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被众人逼得自尽，抱着人跪在太医院门外, 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火势一起，平日里那般高贵的主儿，竟是崩溃到了极致, 滚爬着往火海里奔去, 得幸被属下死死拉住。
一场大悲，来不及伤痛，又从地上爬起来, 步伐蹒跚地上了马背, 继续去替赵家清除朝中异党, 稳住了赵家的江山。
“陛下登基那日，封大人随着臣子一道三跪九叩, 三呼完‘万岁’, 又去了一趟太医院，可惜曾经被烧毁的那件屋子, 已被夷为平地, 只剩下了一团黑灰。”
正所谓。
罗带光消纹衾叠, 连环解、旧香顿歇。
怨歌永、琼壶敲尽缺。
恨春去、不与人期,
弄夜色、空馀满地梨花雪。
“自此一头栽下去，大病一场, 歇息了半年才出来见人。”
故人魂已入轮回, 徒留在世之人断肠。
忽然有人问：“长公主还活着吗？”
毕竟没见到其尸体。
说书先生一摇头, “谁知道呢。”
说死的人有。
说活着的人也有。
其中最为疯狂的便是那位前朝太子周元璟了。
自那日宫变之后, 解散了自己的旧部，一夜之间不见了踪影。
起初人人都说是被封重彦杀了，直到后来有人在幽州见过他，听说其身着一身白衣，四处打听长公主的生前事。
这些年坚信长公主还活在世上，到处寻人，照那架势，誓要把大邺翻个遍才会罢休。
五年了，一直没有消息。
他也没放弃。
是以，长公主是死是活，全看自己怎么想。
但多半人都愿意相信她还活着，有朝一日能回到皇宫，堂堂正正地做大邺的长公主。
先前听得起劲的那位小娘子，莫名伤感了起来，眼眶内水雾蒙蒙，抬头看向前面那位坐在板凳上，一直没吭声，只顾着嗑瓜子的青布姑娘，伸手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凑上前小声问道：“姑娘，咱们那位长公主一定还活着对不对？”
被拉住衣袖的‘姑娘’，转过头来。
跟前的小娘子一愣。
只见其左边脸上一道伤疤，占了小半个脸，年龄似乎也称不上‘姑娘’，倒像是一位妇人。
听她问自己，她一笑，眉眼倒是个好看的，“逝者已逝，不过是图个心里安慰，我要说死了，小娘子心里必不痛快，又何必去找答案呢。”
说完拍了拍手，起身。
刚站起来，对面的张媳妇儿眼尖，一眼便瞧见了，朝她挥手，“白金娘子也在这儿呢！”
张媳妇儿嗓门儿大，这一声，不少人都望了过去。
书也听完了，见果真是她，个个围上前，“不知白金娘子今儿有空没，我那牛崽子也快要生了......”
青州常年战乱，在此生活的多数都是流民，还有一部分胡人，被大邺攻占了青州后，人也留在这儿，几十年过去，与大邺的百姓成了婚 ，有了孩子有了家，便也不想再挪地方。
五年前，固安帝与胡人新单于在北河交战，固安帝虽受了伤，胡人也没讨到好。
封国公领军一路追到了北河对面，把青州前面的德州收入了大邺囊中。
德州的胡人被驱到了青州。
金白金跟着那一批流民，一道搬到了这儿，青州与昌都不同，经历过战争，见到她脸上的疤痕，百姓也没什么大惊小怪，只知道其家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了一位带病的伯父，两人无亲无友，无处可去，便在此处安了家。
两人在西边的空地上搭了一间茅草屋，做了个篱笆小院，因其性子随和，又有一身能替畜生看病的本事，很快融入其中。
这些年，便一直以替村子里的畜生看病为生。
因每日都在外面跑，金白金不仅认得这些人，对他们家里的畜生也一清二楚，看了一眼跟前的大叔，笑了笑，“李叔家的那头母牛，得到明年开春，才会生牛仔子，早着呢。”
“就是，急什么，白金娘子先去我家瞧瞧，前几日我刚买回来的那只猪崽，从昨儿起便没怎么吃食了......”
金白金爽快地应了下来，“行，明日我去瞧瞧。”
“好嘞。”
......
两刻后，终于从屋里挤了出来，张媳妇儿跟在她身后，叫住了她，上前忽然塞给了她了几颗糖。
金白金一愣，“都付过诊金了，张嫂子不必客气。”
“几颗糖罢了，沾沾喜气，要不是白金娘子，昨儿我家那头母牛，就该一尸两命了，哪里还有什么牛崽子。”
这村子里都是一些种地的老百姓，能有一头牲畜，那可是个宝，一家子一年到头全靠着两头生畜过活了。
金白金没再客气，接了糖果。
今儿的天确实冷，寒风一吹，脖子飕飕凉，也不知道老头子屋里的炭火灭了没，拢了拢棉衣领口，正要回屋，身后忽然一道声音唤住了她，“姐姐，请留步。”
金白金没反应过来，诚然自己这身行头怎么也不像个当姐姐的，有叫她嫂子的，也有叫她娘子的，大婶的也有。
姐姐还是头一回。
她没停下来，身后的小娘子便一路追，追到跟前了，才知道是在唤自己，金白金停了脚步，疑惑地看着她，“小娘子何事？”
小娘子依旧蒙着面，礼貌地问道：“你是大夫？”
金白金不知道她是怎么听出来自己是个大夫，解释道：“我只是个兽医。”
谁知那姑娘双眼一亮，说了一句正好，切切地道：“姐姐先别走，就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大冬天的，谁愿意在风雪底下等。
知道她多半也是有畜生生了病，金白金扬了一下手，道：“村子枣树旁的茅草房，就是我家，要是找不着，问一声白金娘子在哪儿，自然有人告诉你。”
回到家，一推开篱笆小院，坐在棚子底下的三头雪狼立马摇着尾巴围了上来。
金白金被挤得步子都迈不动了，无奈掏出了适才张媳妇给她的几颗糖，扒开后蹲下身，先喂给了跟前最大的那只雪狼，见其头顶的白毛上沾了些雪迹，质问道：“伯鹰又去哪儿了？”
‘伯鹰’吃了糖，装作没听见，扭过了头。
金白金又看向左侧的那只雪狼，见其乖乖坐着那，仰起头安静地等着她的垂爱，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把糖剥到了它嘴里，“全全最乖了。”
右侧那只等着有些不耐烦了，拿嘴来叼她的衣袖。
“不急，少不了咱们务观的。”
三只雪狼都喂完了，金白金才推门进屋，屋内立了一个木架子屏风，没绘什么图案，主要用来挡风雪。
绕到后面，老头子披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大氅煨在火炉子前，正泡着茶。
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旺盛，应该是后来添进去的。
见他没睡觉，金白金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把最后一颗糖搁在了他跟前，“您老又给蒋秀才瞎吹什么了？”
蒋秀才便是适才说书楼里的说书先生。
此处虽只是个村子，却不小。
有种地的老百姓，也有说书的茶楼，还有打尖儿的客栈，酒馆，各类铺子，应有尽有。
蒋秀才为了能说出好故事，平日里便喜欢到处打听，这儿的人杂，听来的消息都不同，想必是昨日过来时，又从老头嘴里套出了不同的版本。
王老太医看了一眼她头上沾着的风雪，没答她的话，唠叨道：“出门也不知道戴个帽子......”
金白金伸手拍了拍头上的雪粒子，“就几步路，不碍事......”
王老太医倒了一杯热茶，“赶紧暖和下身子。”这才回答她适才的话，“真真假假，听到的越多越乱，但世人该知道的，不能忘。”
即便是长公主‘死’了，她生前那一刀，是为了什么，也应该被人记住。
金白金见他还过不去，抿了一口茶，笑道：“人死不能复生，王伯伯就别惦记着了，吃颗糖，张媳妇给的，家里添了一头牛崽子，高兴着呢。”
王老太医看着她脸上那道实打实的笑容，一阵恍惚，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五年前那场大火，是他放的。
当时只想救人，为了不让她再次陷入危险，便想了这么个损招，一把火烧了屋子，再从暗道把人带了出去。
像当年顾玄之藏前朝太子一样，藏在了自己的屋内。
人救活后，宫内的那场风波也平静了，原本是想让她出去，但她不愿意再呆在宫中。
两人便一同来了青州。
这五年，她过得倒也自在，可自己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他担心自己死后，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让她在外流落一辈子，“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能陪您到何时，殿下，您迟早要回去......”
“好端端的，王伯伯怎么又说起了这个，我手头的银子攒得差不多了，待立了春，我打算把这茅草房掀了，重新盖一座瓦房......”
还没说完，门外便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声音，“白金娘子在吗？”
沈明酥起身去往屋外。
适才那位小娘子立在篱笆外，怀里抱着一只猫，急切地看着她，“姐姐快帮我瞧瞧，这猫儿又吐又拉，一日没进食了。”
沈明酥把她让了进来，先问道：“从哪儿来的。”
她一身打扮虽朴素，但那些缎子她认识，皆是上品，绝非平常人家所有，应是附近哪个州府大家里的千金小姐。
绝不是青州人。
那姑娘埋下头，半晌才吞吐说，“昌，昌都。”
沈明酥似乎没料到，探向猫儿的手微微一顿，平静地道：“怕是水土不服，这几日你就不要颠簸了，找个住处安顿下来，慢慢地让它适应了就好......”
那姑娘却一脸为难，“我，我不能住店。”
“为何？”
沈明酥刚问完，小娘子便“噗通”一声跪在了她跟前，声泪俱下，“姐姐一定要救救我。”
这样的事，沈明酥见多了，“行了，不收你钱。”
那小娘子却还是不肯走，越哭越伤心，“姐姐不知，我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十二岁时，家里便拿我去谋了个好前程，同一大户人家说了亲。可对方是个十足的莽夫，常年征战不归家，我等了足足五年，连个面儿都没见着。到了议亲的年纪，人还是迟迟不归，原本这门亲事也该算了，对方竟仗着家里有权有势，忽然定了个日子，让家中弟弟把我接了过去，可怜我一人守了一夜空房，一时害怕，便逃了出来，如今那家人必然已经发现，若非猫儿生了病，我也不会在此停留，还请姐姐收留我和猫儿几日......”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文中诗词出自宋朝宋邦彦，字数已经另外补上。（红包继续哈。）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1章
◎重逢◎
合着是个逃婚的。
从昌都到青州, 快马五六日便能到，马车则要半月，她一个小娘子带着一只猫, 身边没一个婢女，能走这么远, 沈明酥倒是对她刮目相看。
青州穷，也乱。
经历过战争，失去过家人的难民, 要同他们讲道德和良知, 不可能。她这番只身一人前去住店，不出一日，身上的钱财便会被骗个精光。
看其眉眼, 姿色也应该不错。
她的茅草屋没有多余的屋子, 共盖了三间, 她一间，王伯伯一间, 中间乃堂屋, “你要不介意，就在我屋里搭张床。”
“不介意。”小娘子感恩涕德, 连连道谢, “多谢姐姐, 我叫云冉, 姐姐叫我阿云，阿冉都可以。”
沈明酥没去在意那名字, 行走在外不过是个名头, 自己这辈子用过的名字, 一个巴掌都快数不完了。
云冉生怕她反悔, 把猫儿丢在她怀里，回头去搬行李。
知道青州打仗，缺乏物资，从上一个州府过来她便雇了一辆马车，一车的东西，都是吃的和御寒的衣物。
一个人搬了小半个时辰才搬完，大冬天额头都生了汗，正要进屋，见沈明酥挂着药箱走了出来。
云冉抬袖拭了拭额头，笑着道：“姐姐养的这三条狗真好看。”
沈明酥顺着她目光望向棚底下那三头小东西，站在风雪底下，个个都仰着头，哪个不是一身傲气，不知道小娘子是什么眼神，“那是雪狼。”
小娘子愣了愣，眼珠子生了一道光芒来，“姐姐太厉害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狼，他们咬人吗？”
沈明酥还有活儿，无心与她谈这些，与她约法三章，“外面有专门给畜生搭的棚，把猫儿养在外面，不许带进屋。”她瞌睡浅，一有动静就会醒。
“药棚底下的草药不要动，有毒。”
“屋里老头儿脾气不好，别惹他......”
云冉点头如葱，“好的，姐姐放心，云冉都记住了。”
天色黑了沈明酥才回来，夜里给她搬了一张胡床在自己跟前，本以为人生地不熟，又住在陌生人家里，她会睡不着。
没想到那小娘子比自己还睡得快。
怕是累极了。
第二日起来，云冉便抱着猫儿走到她跟前，塞给了她二两银子，“姐姐，这是昨儿夜里的房费。”
沈明酥盯着手里的二两银子，又打探了一番跟前的姑娘，小娘子脸上的面纱已经摘了，如沈明酥所料，是一张芙蓉脸，十七八岁，长得很灵气。
倒是相信了她昨儿的那套说辞。
确实嫁了个大户人家。
昌都大户人家实在太多，沈明酥想了一圈，也不知道她是被哪个大户所逼。
把银子递回给她，劝道：“这儿不适合你，早些离开。”
云冉没接，“姐姐定要收着，昨儿我本想找个可靠的店家住下，走了一圈发觉那些人瞧我的眼神不对，活着我就像是一头待宰的羔羊。”
倒也不笨。
有自知之明。
“横竖都是住，我想着何不找一处可靠的农家歇下，便进了茶楼，打算物色一位可靠的人户，这才见到了姐姐，村子里的人都认识姐姐，人气高，说明姐姐是这儿的常驻户，受追捧，说明姐姐人品好，不会骗人。”
好话都被她说完了，沈明酥没什么好说的呢。
云冉继续道：“我能在这儿平安度过一夜，姐姐还帮我看了猫儿，这二两银子便是值了，况且往后还得继续叨唠姐姐呢。”
说白了就是还要住下去。
管她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在逃新婚小娇妻，日子是她自己的，与她无关。
沈明酥收了她的银子，提前与她说好，“我不会做饭，屋里那位老头子也不会，温饱问题自己解决。”
说完便跨上药箱去了刘婶子家，替她去看家里那头不肯吃食的猪崽。
不过十月底，青州已进入了严冬，寒风一裹雪粒子如筛盐直往人颈子里钻。沈明酥双手拢了拢披风的领子，一路哈着白气，到了刘婶子家。
一炷香不到便出来了。
药箱里的药材所剩无几，沈明酥去了药材铺。
到了铺子，竟遇上了青州军营里的两位药童，也来拿药，拿的都是止血药，沈明酥留心看了一眼，问道：“又打仗了？”
军营扎在青州多年，附近几个村子但凡有点名头的人都认识，沈明酥以接生畜生崽子出名，还有她脸上的那道伤疤，记忆尤深，药童一眼便认了出来，唤了一声白金娘子，叹道：“冬季来了，后山林子里的熊不安分，昨儿夜里出来，袭击了军营，咬伤了几十人......”死的也有。
自五年前与胡人的那一战，固安帝在青州驾崩，封国公乘胜追击，夺回了德州后，便把大邺的战线挪到了德州，青州这一块几年来反而慢慢太平了起来。
哪里来的什么熊这么厉害，一夜之间竟然伤了几十个人？
横竖没什么事，沈明酥跟着两位药童去了军营，打算去看个热闹。
边界的防线不在这儿了，青州的军队也撤走得七七八八，空出来一块地方，全被积雪覆盖，茫茫一片，辽阔无边，望不到头。
因是跟着药童而来，沈明酥顺利地进了军营。
还在营帐外，沈明酥便听到了里面的叫骂声。
“这畜生玩意儿，是把咱们当过冬的食物了。”
“下回再让老子碰上，定要扒了它的皮当大氅......”
前面的药童掀开帘子，沈明酥跟着进去，抬眼一望，场面惨不忍睹，十几个人躺在草垫做成的榻上，有的伤的手，有的是腿。
鲜血淋漓。
几个大夫根本忙不过来，药童也没功夫管她。
沈明酥怕挡住了路，让到了一边，抬头一看，跟前的伤者腿膝盖处已经见了骨，再不医治，这条腿多半保不住了。
沈明酥扫了一眼旁边的大夫，都在忙，犹豫片刻走上前，打开了自己的药箱。
那人疼得意识模糊，也没看清是谁在替他处理，以为是大夫来了，松了一口气，还未缓过来，消毒的盐水洒在伤口上，瞬间大叫一声，疼晕了过来。
在青州她只是一名兽医。
但人与畜生都乃血肉之躯，大同小异，也能解释。
营帐里的人都在叫，没人注意到沈明酥这儿，沈明酥接好骨，去了腐肉，再涂上草药，正包扎，身后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随后进来了几人。
为首的那人，穿一身青色剑袖，腰配金牌，英气逼人。
一排草榻上躺着的将士，只要是醒着的，齐齐挣扎起身，陆续唤道：“卫统领。”
沈明酥一愣，回头望去。
本想着姓卫的何其多，且如今青州没有战事，不会就那么巧，触目却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比之前成熟了许多，气势倒是和之前没什么变化，什么主子养什么人，神色间还是带着一股孤高。
是个有出息的。
五年没见，从侍卫升到统领了。
“都躺下，不必多礼。”卫常风问：“情况如何了？”
立在他身旁的一名将领回复：“不太乐观，几头熊半夜从后山下来，夜里突袭，闯进营帐时，个个都在睡觉......”
“缺什么随时上报，务必以伤者为先。”
卫常风站在帘子处，没往里走，转头扫了一圈，视线从众人身上略过，“有没有哪个伤势轻点，可以行走的，待会儿来一趟，封大人问话。”
里面的伤者个个神色怔愣，
将领跟着卫常风一道退出去，也是一脸意外，追上他脚步便问：“封大人也来了？”
卫常风点头：“嗯，刚到。”
将领满脸疑惑，“封大人不是刚离开德州回昌都了，怎么拐到青州来了。”
将领姓秦，名叫秦智，是之前封胥的部下，因腿脚受了伤，走路有些跛，封胥领兵迁去德州后，便留他在青州驻守。
这等百年难遇的好热闹，自然是越多的人知道越好，卫常风不妨告诉他，“你们封二公子刚娶的新夫人跑了，几日前有人在允州见过，应该是来了青州。”
秦智一愣，自我怀疑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不是，就咱二公子那人才，也，也能被嫌弃？”
那可是他们军营里的一颗星。
还是最亮的。
那少夫人到底是什么眼神儿，竟然连二公子都瞧不上了。
“你们二公子怎么了？”卫常风把那位二少夫人的原话传达到位，“不就是个莽夫。”
实际那位新少奶奶压根儿就没见到封胥。
封胥心里只有胡人的头颅，无心成婚，被二夫人一个月一封家书催回来成亲，不情不愿，半路上还跑去猎了鹿，因此错过了自己的新婚夜。
等到第二日归家，新娘子已经不见了。
封胥也不着急，不见了就不见了，当日便打道回府，回了德州，二夫人没了办法，差人给正在德州的封重彦去了信。
封重彦却已从德州出发，半路上接到信，便自个儿跑了这一趟，拐来了青州寻人。
......
风雪忽然大了起来，像是漫天柳絮，不断往下落，沈明酥挎着药箱，走得太急，脸颊生出了两团红晕，靴子底下沾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又重又滑。
到了路边的茶肆，沈明酥没着急回去，坐了下来，要了一杯热茶，打算等这一阵雪花下过了再走。
路上多数都是孩童，不怕冷也不怕摔，跑到雪底下滚着雪团玩。沈明酥捧着热茶，坐在屋檐下的木墩上，含笑看他们打闹。
茶肆老板见她今儿难得过来光顾，递了一碟瓜子，同她聊了起来，“小孩子也不嫌冷，就盼着下雪呢，可不高兴坏了。”
沈明酥笑了笑，问他：“生意怎么样？”
老板摇了摇头，“马上年关了，出门的人少，村子里的人这会儿怕是都围着火堆，谁肯出来......”
沈明酥宽慰道：“趁这段日子正好歇歇，明年开春这茶棚，又要被挤爆，哪儿还有我的位置。”
茶肆老板一笑，不可置否，青州没了战事，这几年生意也就冬季清淡一些，其余时候，一天忙得茶水都喝不上，没再抱怨，问她：“大雪天，白金娘子这是上哪儿来......”
沈明酥还未回答，身后忽然传出一道孩童的哭声，“哇——”
应该是摔了。
茶肆的老板慌忙起身，沈明酥也回过了头。
却见雪地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路人，那人身上披着深色大氅，个头极高，左手撑着伞，挡住了面容，正弯身朝那摔在地上的孩童伸了手，“能起来吗？”
作者有话说：
重逢来了，猜封哥能不能认出来。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封二公子的新婚媳妇跑了◎
声音落在雪地里, 带了几分与时下寒雪相应的孤冷，低哑又磁，陡然入耳, 太过于遥远，熟悉中多了一股久违的陌生。
沈明酥还握着茶杯, 手指不由一紧。
跟前的孩童似是也被那道声音吸引，忘记了哭泣，递出自己被冰雪冻得通红的小手, 那人五指一握, 将其轻轻带了起来，油纸伞底下的一张脸也随之露出。
大氅下是一件锦蓝色的圆领长袍，银冠墨发, 肤色被白雪一映, 过于白皙, 几近于苍白，俊朗的眉目笼了一层淡淡的霜雪, 神色疏淡, 即便此时扶了孩童起来，也瞧不出半点亲近感。
没有了记忆中的凛冽。
单薄了许多, 苍白了许多。
这五年来, 她也并非双耳塞豆, 一心不闻窗外事, 青州人多言杂，听来了不少昌都的传言。
传闻这位封大人久病了一场, 之后身子一直不好, 极少露面, 也极少见客。
她当是子虚乌有, 今日一瞧，倒是真像大病之人。
沈明酥有些诧异。
雪粒子如同筛盐往下落，她扭着脖子，对面的孩童已经跑开，路面上又走来了几人，踩着积雪，立在封重彦身后。
沈明酥也认识。
一个是福安。
一个是他府上的客卿严先生。
福安接了他手里的伞，“省主，大雪天寒，咱们先进州府吧。”
封重彦点头。
“咳——”忽然一声轻咳，似是忍耐已久，封重彦抵拳放在唇边，再抬起头来，侧目轻轻一扫，望向了茶肆屋檐下。
两道视线隔着朦胧雪花轻轻相碰，模糊不清，碰到的瞬间，沈明酥淡然地瞥开目光，转回了头。
“多谢大人。”身后茶肆的老板一个劲儿地致谢。
跟前火炉子上的茶壶已沸腾，‘咕噜咕噜——’冒出热烟，沈明酥伸手提起来，替老板移开，放在了地上。
脚步踩着积雪，越走越远。
茶肆的老板很快回来，坐在她对面的木墩上，神色紧张又兴奋，“白金娘子适才可瞧见了？”
沈明酥一笑，“瞧见什么了。”
“封丞相啊。”茶肆老板神色难掩激动，“人长得是真好看，这贵人果然同咱们不一样，要说是天上的神仙我也信......”
沈明酥笑笑，自己提茶壶，往杯子里添了热茶。
“只可惜，瞧那身子，确实抱了恙。”茶肆老板叹息道：“当年长公主可是死在了他怀里，之后又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大火吞灭，刚娶回来的夫人，新婚夜还未过呢，两人就阴阳相隔了，换谁，谁不伤心？这人啊，一旦伤了心，便会折损元气，这辈子只怕是难愈了......”
他也是早年丧了妻，至今仍忘不了，宁愿一人拉扯着孩子，也不愿意再续。
沈明酥还是没搭腔。
转头一看，雪好像小了一些。
茶肆老板忽然问她：“你说封大人这回来青州，不知道是为何？”
沈明酥摇头道不知，“上面的人怎么想，咱们怎知道。”迎头喝完了杯子里的热茶，从荷包内掏出一个铜板放在了桌上，也没再留，起身挎上了药箱。
“不多坐一会儿？”大雪天没人，茶肆的老板好不容易逮到个说话的。
“家里还有老人。”沈明酥冲他挥了一下手，把披风的帽子盖在头上，冲进了雪里。
回到家，三只雪狼难得没扑上来，都卧在了枣树旁。
抖干净了身上的积雪，沈明酥才推开门，老头子已经把那口一整冬天都离不开的铁锅架在火炉子上。
云冉正往里头添菜，听到动静，转过头，见人回来了，忙起身拿了木架上的盆儿，替她倒了茶壶里的热水，招呼道：“今儿外面也太冷了，姐姐快过来洗把脸，暖和暖和......”
昨日相处半日，沈明酥便已经看出来了，这小娘子人长得机灵，做事也机灵。
能从昌都，安然无恙地到了青州，靠的可不全是运气。
沈明酥把药箱放在墙边的箱柜上，取下披风，挂在了墙上，同云冉道了声，“多谢。”去盆里净完手，这才走到炉子前，看了一眼锅子。
虽然同样都是大杂烩，但今日又不同，里面全是羊肉。
凭老头子的财力，买不起。
看了一眼身旁娇娇柔柔的小娘子，沈明酥问道：“哪家宰羊了？”
“我从允州买来的，来之前打听过了了，青州的物资紧缺，牛羊尤其贵，便让人杀了三头羊捎上，打算过来卖个差价。”
沈明酥一愣，逃路都不忘赚钱。
“你缺钱？”
“不缺。”
出嫁时，封家补了她姜家一抬嫁妆，其中有一箱子银票，少说也有万两，她不缺钱，但不耽搁她有一颗想要赚钱的心。
见沈明酥脸颊冻得通红，云冉抱起了脚边的猫儿，放在沈明酥怀里，“姐姐抱着吧，可暖合了，一路过来，要不是她，我早就冻僵了。”
还以为她是舍不得丢下自己的宠物，原是找了个移动的手炉。
昨日没再马车上摇晃，歇了一夜，云冉又给猫儿喂了沈明酥熬的药，今日猫儿已经缓了过来，似乎也怕冷，蜷缩成一个球，乖乖地躺在沈明酥怀里。
肉已经炖好了，就等着沈明酥。
云冉拿着勺子，先给王老太医撑了一碗，“爷爷，这块肉炖得烂，您吃，小心烫......”
沈明酥不动声色地看着。
挺有本事，知道先从胃开始攻略。
老头子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倔，五年来不愿意与人走动，也从不给人好脸色，昨日这姑娘住进来，他还一副臭脸，怨她多管闲事。
如今相处了半日，这会子已经笑起了褶子，“好，好，白金也吃......”
云冉又给沈明酥添了一碗，“青州的羊肉比允州贵太多了，同样的价钱只够我买一只。”
之后便说了她的打算，“我想好了，马上就是年关，回也回不去，三只羊我今儿埋在了雪地里，明日便拿出去卖，卖两只，这样花出去的本钱也能收回来，还能再赚一只的钱，余下一只咱们就留着过冬。”
话语间，全然没把自己当成外人。
沈明酥刚抿了一口羊肉汤，神色忽然一顿，“你说你埋在哪儿了？”
“院子里枣树下的雪堆里，得幸是大雪天，放上一两月不成问......”
“赶紧去看看还在不在。”沈明酥一声打断。
云冉一愣，何意？
莫不成还有人偷？
忙放下碗，起身出去。
王老太医这才盯着沈明酥袖口上沾上的一滴血污，问道：“今日去哪儿了。”
“军营。”
王老太医倒不意外。
当年她身上的伤还未养好，便急着要来青州，到了青州后，固安帝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以自己太医院的身份，暗里求见，带她去见了固安帝最后一面。
两人在里面说了什么，他并不清楚，但固安帝最后一刻走得平静安详，想必是释怀了，临走之时让人给她送来了三只雪狼崽子。
这些年她一直养在身边，虽说不问世事，私底下却一直在默默地关心着战事动向。
赵家只剩下了一位年轻的陛下，作为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内心深处，又何尝放心得下。
不回昌都，守在这一方，替他看着江山，也挺好。
王老太医问她，“打仗了？”
“没有，昨儿夜里后山下来了几头饿熊，咬伤了几十个人。”
“熊？”王老太医眉头一皱，“这几年青州没打仗，林子里的野兽都快被村民猎光了，哪里来的熊，你看到伤口了？”
“看到了。”沈明酥点头，“倒很像咬伤。”
王老太医还未来得及再问，忽然听到外面一声惊呼，“我的羊肉......”
是云冉。
沈明酥眼皮子一跳，“完了。”
两人跟着起身出去，立在屋檐下。
只见枣树下的三只雪狼，每个嘴里都吊着一根骨头，吃得津津有味。
都说狐狸狡猾。
狼也一样。
云冉已深一脚浅一脚，跑去了雪地里护肉，“三位狼爷，口下留情啊，你们好歹给我留一点，让我回本啊......”
沈明酥深吸一口气，“金伯鹰，你给我过来。”声音带了几分怒意。
被叫住的那头雪狼，眼巴巴地朝她望来，呜咽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放下了骨头。
他一放，旁边的两只雪狼也不敢再动，乖乖地放下了嘴里的肉。
—
尽管扑救得及时，云冉还是失去了半头羊。
自己的狼犯了错，作为主人她不得不承担后果，隔日一早沈明酥便陪着云冉去卖羊肉。
青州因前几年战乱不断，物资匮乏，从允州进青州没人管，可想要从青州出去，便得拿到通关文书才能通行。
青州的老百姓之所以不愿意出去，一部分是真不想挪窝，另一部分也是怕麻烦。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外面的货还没送到，宰羊的人少，买羊的人多，两人推着板车出来，半路便被买肉的百姓拦了下来。
“白金娘子，怎么卖起了羊肉？只知道你家养了三头狼，可没听说你家养了羊.....”
没等她回答，云冉先解释道：“我是她老家的妹子，从允州过来时碰巧遇到宰羊，多带了两只，这不吃不完，便拿出来卖，大伙儿瞧瞧，允州的养多肥......”
云冉又戴上了昨儿的面纱。
“行，给我割二两。”
“我还半斤......”
云冉分不清重量，只能用刀比划，“到这儿是吗。”
“行吧。”
“那我下刀了......”
沈明酥负责掌称和收钱。
正忙着，一人忽然道：“你们听说了没，封丞相来了青州。”
冷不丁的听到这一声，云冉脸色一变，手里的刀偏了位，“砰——”一刀落下，溅起了骨头渣子，回过神来，忙同众人道歉，“对不起，不好意思......”
肉还没卖完。
沈明酥继续去推车。
“唉哟——”马车后的云冉忽然捂住了肚子。
沈明酥回头，“你怎么了？”
“我，我肚子疼......”不等她问，云冉便瞅了一眼四周，低声道：“怕是葵，葵水要来了。”
沈明酥看了她一眼，脸色确实有些发白。
雪虽停了，但天还是冷，来了葵水再受冻，只会更难受。板车上的肉已经卖了大半，沈明酥道：“你回去歇着吧，剩下的我帮你卖。”
云冉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感激道：“有劳姐姐了......”
沈明酥拉着板车，沿街去卖，肉很快被抢光，人群还未散开，对面一婶子快步走了过来，“你们听说了没，封家二公子新娶的媳妇儿，跑了。”
一语炸开锅。
有人以为听错了，“封家，哪个封家？”
作者有话说：
嘤嘤嘤，没认出来，但不怪封哥，只能说女儿的妆容太牛了，没那么容易被发现，宝儿们不急，很快，就第二次见面啦！（红包和加更都有！）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那只手带着她微微的颤抖◎
沈明酥断然没料到, 她用的是真名。
云冉。
姜云冉。
挺好，封家二公子的新婚媳妇，就那么误打误撞地被自己遇上了。
沈明酥把手里的画像摆在了姜云冉跟前, 轻声道：“接你的人来了，这会儿走, 还能赶上过年。”
姜云冉跪坐在蒲团上，垂着头，不说话。
作为过来人的身份, 沈明酥提点她道：“下回要出去, 最好还是重新取个名字。”也不至于，适才她一听到姜云冉，就知道是她。
“我这不是不想骗姐姐吗, 若是换成旁人, 我必然不是这个名字。”姜云冉抬起头, 切切地看着她：“姐姐，我再换个名字, 行吗？”
这是还不死心了。
“就那么不愿意嫁给封二公子？”沈明酥疑惑道：“你这般逃下去, 也并非长久之策，迟早有一日还是得回封家。”
又何必折腾。
姜云冉忽然道, “我喜欢书生。”
沈明酥一愣。
“可封胥就是个莽夫。”姜云冉不怕被人知道, 她曾同父母提过多次, 她不喜欢武夫, 她喜欢的是能吟诗作词的儒雅公子，喜欢闻墨水味儿。
而不是汗臭味。
可父母不仅不听, 还骂她不知好歹。
“我喜欢干干净净的书生, 这一趟我来青州, 便是想着过来找他, 他既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那便和离。”
“没拜堂，也不知道算不算成亲。”姜云冉轻声嘟囔了，“封家的二少奶奶，谁稀罕，谁当去。”
横竖，她是不会喜欢他的。
沈明酥倒是被她的决心怔了怔，回忆了脑子里封家二公子那张脸，真心劝说道：“你还是见了人再说吧。”
“不必见了，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和离。”姜云冉哀求地看着她，“好姐姐，在没有见到封胥之前，我真不能被抓回去，这一回去，怕是要老死在封家了。”
要么成寡妇，要么一辈子见不到人。
婚事是她自己的，她既不愿意，自己也没必要去做坏人，沈明酥道：“随你，我不会说，但如果被发现，立马离开这儿。”
姜云冉神色一喜，“成。”
“最迟留你到开春。”
“多谢姐姐。”
—
青州之前因战乱不断，州府极为简陋，并没有烧暖阁，这几年又急着安顿百姓，修建学府，没有空闲的银子翻修。
知道封重彦染了风寒怕冷，福安备了两盆炭火。
红彤彤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封重彦身上还是披着大氅，听完了最后一个伤者的描述，唤了秦智进来，问他：“熊是从哪个方向下的山，可有派人去查？”
秦智还是头一回见这位封丞相，昨日知道人到了之后，原本要去拜见，却被房门拒绝。
如今单是听声音，便觉如同一滴水珠落入深潭，清冷中隐隐带着一股肃然，让人心头不觉一紧，忙跪地回复道：“禀大人，事发后，属下立马派人去查，奈何当夜下了大雪，全没了痕迹。”
封重彦没出声。
秦智正紧张，便又听到一声，“起来说话。”
封重彦指了左侧的一张木椅，“坐吧。”
“多谢大人。”秦智起身忐忑地落了座，不由转头看了过去，霎时愣住，原以为像他这样的权臣，要么被累得面黄肌瘦，要么富得流油，肥头大耳，却意外见到了一张极为精致的面孔。
心中暗自揣测，这封家的公子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怎么一个比一个好看。
比起二公子的年轻张扬，封重彦身上多了一股儒雅和稳沉，无形中给人一种压迫和威严。
封重彦抬头，看向他，轻声问：“伤者的情况如何了？”
秦智只觉得那双眸子浅浅淡淡，看人时极为冷漠，心头一跳，忙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都已经医治过了，咬伤太严重，其中有五人，往后怕是要和属下一样了。”
成为跛子。
他拿自己调侃，封重彦倒是沉默了一阵，又问他：“大夫怎么说，是咬伤和抓伤？”
秦智不太明白他这话是何意，既是熊伤人，自然是咬伤抓伤。
封重彦对他便没什么指望，道：“我去瞧过伤者的伤口，很像咬伤。”
秦智一愣，“封大人这番说法，倒是和白金娘子一致。”
“谁？”
“一个兽医。”秦智忙解释道：“是附近村子的一位寡妇，昨儿恰巧碰上，过来看了一眼。”
“寡妇？”
“听她说是死了丈夫，家里都没人了，跟前只有一位伯父，几年前搬到了青州，村子里的畜生都是她在医治，口碑挺好。”秦智道：“大人若是想问话，属下这就传她过来。”
在屋里烤了半日炭火，人已昏昏沉沉，“不必，我去见见她。”
见他要出去，福安头一个阻拦，“外面天冷，省主风寒还没好......”
自从五年前的那一场大病之后，主子的身子便大不如之前。
以往就算在雪水里泡一夜，也没事。
近几年，稍微一冻，便会染一场风寒，大伙儿即便不说，心里也知道是什么原因，主子的病乃心病所致，自打长公主走后，他就没打算多活。
封重彦没理会，起身让秦智带路。
福安拗不过，匆忙备了一个手炉，交给了封重彦，“二少奶奶还没找到，主子可万不能再病下去。”
封重彦嫌他啰嗦，接过拿在了手里，雪已经停了，路边的积雪还未融化，茫茫一片干净纯透，不忍心去踩。
青州没有昌都繁华，道路两旁的店铺也没有昌都的气派，来往的人群都是刚从德州过来的流民和附近的村民。
少了鲜衣怒马，倒多了一份烟火气。
这等地方，最容易藏人。
乔阳昨日便已经禀过，“属下已去允州打听过，人确实是到了青州。”
没找到，多半是藏了起来。
一个外地来的小娘子，藏得再深，不出三日，必然也能找到。
封重彦不着急，眼下倒是对这几头冬‘熊’感了兴趣。
才到半路，便见一名侍卫气喘吁吁奔到了跟前，还未见过封重彦，不认识人，对着秦智着急禀报道：“将军，有百姓被熊咬伤了。”
—
姜云冉躲在屋里避风口不敢出来，沈明酥也没功夫管她，挎上药箱，随一位上门来的农夫一道出了门，去看他家里的狗。
说是狗偷吃，误食了别人家的老鼠药。
养久了，即便是畜生，也有了感情，舍不得让它就这么死了。
沈明酥收费不贵。
一条命，三个铜板。
愿意多打赏的，她也接，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给不起钱的，她也不强求。
像这家，沈明酥便只收了一个铜板。
刚出门，便见隔壁院子里的刘婶子带着几位妇人往底下镇子里跑。
沈明酥问了一声，“怎么了？”
刘婶子没空同她细说，一嗓子喊了出来，“白金娘子赶紧的，茶肆余贵家的娃被熊咬了......”
沈明酥心头一惊，赶紧跟上。
昨日余贵家的孩子还在雪地里玩耍，这大白天的，熊怎么还跑到镇子上了？
沈明酥到了茶肆，远远地便听到了孩童的哭声，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见孩子被一位街坊抱在了怀里，哭得肝肠寸断，沈明酥问，“余贵呢。”
“请大夫去了。”
刚下了雪，路又滑，怕没那么快。
沈明酥上前看了一眼孩子，一条腿流着血，裤腿被黏住了，瞧不见伤口，听他哭声响亮又有节奏，应该没多严重。
但拖久了，也不是法子，沈明酥哄着道：“让婶子瞧瞧好不好？”
小娃认识她，托着哭腔拒绝，“你只是个兽医，可我不是牛，也不是小猪。”
“牛宝宝那么大，他的病婶子都能治好，你这条小腿，婶子自然不在话下，你可听谁说过，我医过的小牛小猪哭过？”
孩子想了想，摇头。
“那就是了，婶子手轻，看病不疼。”
孩子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沈明酥从袖筒内掏了一块糖，递给他，“要是骗了你，以后婶子每天都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孩童终于不哭了。
沈明酥忙放下药箱，上前挽起了孩童的裤腿，同旁边的人道：“火炉子移过来，别把娃冻着了。”
如她所料，伤确实不严重。
但也不浅。
沈明酥用了麻药，等麻药起了作用，才替他用盐水消毒，动作麻利地缝好了针线，再用纱布包扎好。
见孩童一直没吭声，抬头问他：“是不是不疼？”
小孩还是没说话。
沈明酥一笑，“放心，即便不疼，婶子也每天给你买糖吃。”
孩童心思被戳中，神情别扭。
疼还是疼的，但没最初那么疼了，小孩嘴里含着糖，又怕以后被人笑话，可怜巴巴地问：“白金娘子，我是第一个被你看过病的人吗？”
“不是。”沈明酥摇头，轻声安抚道：“在你之前，婶子还看过两位大哥哥，他们都说不疼。”
话音刚落，茶肆的老板急急忙忙带着大夫来了，见自己儿子的腿已被包扎好，愣了愣。
沈明酥起身，“我看他疼的厉害，先处理了。”
大夫上前查看了一番，“没问题，白金娘子缝得挺好。”
兽医说白了，都是一家。
余贵千谢万谢。
他不嫌弃自己的身份就好，沈明酥原本还想问孩子一些情况，见余贵抱着娃落了泪，也不好再打扰，弯身整理好药箱，给他们腾了地儿。
退得太急，手里的一卷纱布还没来得及放进药箱，手一哆嗦，滚在了地上。
扶了扶肩膀上的药箱，弯身去捡。
余光见到一抹人影走了过来，周围的人太多，沈明酥并没有注意。
蹲下的瞬间，对面的人影也跟着蹲了下来。
雪地里忽然飘出一股冷梅香。
沈明酥抬眼先看到了一双黑色的筒靴，鞋尖卷翘，鞋面以金丝线勾出了祥云纹，一直延伸到鞋帮，后跟.....即便鞋面上此时沾着一些残雪，也依旧显得很干净。
接着是一只手。
宽袖扫在雪地里，手掌宽阔，五指格外修长，映着白雪，骨节根根分明，因过于苍白，能瞧出手背上的青筋。
先她一步，拾起了她掉落了那卷纱布，递给了她。
寒凉的雪气从地上窜上来，沈明酥后背僵了僵，伸手接了过来，“多谢。”
正要起身，那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小。
沈明酥有些吃痛，抬目看了过去，对面的人埋着头，她只能看到了发冠上的银钗，那头越来越低，大氅罩在他身后，整个人像是跪在了雪地里。
手上的力道也渐渐地加重，越来越紧。
沈明酥正欲去挣脱，便感觉到了那只手带着她在微微的颤抖。
再一看，肩头也在抖动。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认出来了！（下章封哥先断个肠）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莫大的哀痛◎
封重彦低着头, 如一只困兽伏在雪地里，没有人能看得他的脸，只看见他半跪着那, 像是病入膏肓之人，再也起不来了。
五年了。
日夜噩梦相缠, 魂梦已断。
这辈子已然到头，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原来她在这儿。
原来她当真还活着。
她竟还活着。
沉默又痛苦的水滴砸在靴面上，侵入墨黑色的绸缎中, 如同一团看不见的水墨, 慢慢洇开，不见半点痕迹。
周身无力，唯有那只手不敢松开, 紧拽住不放。
金白金。
阿锦。
原来一个人欢喜到了极致, 竟是莫大的悲哀, 这些年来的寂寞和恐惧终于释放在了一道道无声的呜咽里。
心脏彷佛承受不住，一阵撕裂, 一阵发疼, 他苍白的脸色，也因这一番激动, 变得赤红清白, 身子苦痛地蜷缩在雪地里, 跪在了她跟前。
雪水浸透了他的膝盖, 他浑然不觉。
只拽着那只手。
只想拽住那只手。
沈明酥见他如此，便也不再挣扎。
到底还是被认了出来。只是有些好奇, 自己都已经豁出去, 扮成这样一副沧桑的妇人模样, 他是如何辨出来的。
是因为那颗糖, 还是她在纱布上打的那只独特的蝴蝶结？
她猜不出来。
但他已经认出了她。
目光无奈地落在轻颤的银钗上，素色的银冠拢住了他满头墨发。
初见他时，他两鬓还有一些碎发垂下，如今梳得整整齐齐，丝丝缕缕一丝不苟。
初遇时他十七。
如今二十七了。
白驹过隙，日月穿梭，离那一场大雪，转眼已过去五年了。
今儿没有日头，望苍穹云雾漂浮，一缕一缕的轻丝看似不动，头顶的一团浓雾却不知不觉已飘到了天际，与大地上的茫茫白雪连成一片。
入眼全是一团冰天寒地。
福安早就上前来想要去扶了，到了跟前，才察觉出不对，只见自家主子，一只手紧紧地攥了住跟前这位妇人的手腕。
自长公主走后，主子便很少见外人，敛去了往日的一身锋芒，整日独处，人也沉默寡言。
有时一个人静坐在那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原本个个都在担心，怕他走不出来，从此一蹶不振，又见其处理朝堂上的事务，一点也不马虎，谈吞之间也与之前没什么区别，便松了一口气。
五年过去，主子的性子愈发稳沉。
今日这般失常，还是头一回，心头不由一震，抬头看向跟前的妇人。
乍一眼瞧去，还会被那张脸吓一跳，脸侧的一道刀痕，破了小半张脸不说，似是常年经受着风吹雨晒，肤色粗糙暗黄。
不过是一位普通的农妇。
福安愣了愣，完全摸不清情况，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主子......”
封重彦没应，也没动。
福安心头着急，也不敢再出声了。
良久封重彦才一手撑着冰凉的地面，支撑起膝盖，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一直没放，带着她一道站了起来。
沈明酥被他抓了这一阵，手腕又疼又麻。
即便他认出了自己，她也不能在众人面前自爆身份，同他寒暄，问他这五年过得如何。
挣脱出他的手掌，她平静地问他：“大人有事？”
封重彦心绪似乎平复了一些，面色又恢复了苍白，只剩下了眼底的红意消散不去，痴痴地朝她望去，眸光动也不动。
秦智忙着询问底下人关于‘熊’袭百姓一事，并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时，见封重彦正站在沈明酥跟前，神色一松，正好。
忙上前来，禀报道：“封大人，这位便是末将所说的白金娘子。”
封重彦乃大邺的第一丞相，有些人一辈子都见不着一回，秦智怕沈明酥不认识，忙解释道：“这位便是封丞相，关于‘熊’袭人一事，想寻你问问，你不用怕，把知道的说出来就......”
话还没说话，封重彦已伸出手，拿走了沈明酥肩头的药箱，挎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轻声问：“家在哪儿？”
一场风寒还未好，喉咙似被风雪割哑，沙哑低沉，此时又带了几分亲昵，听得人心尖跟着一颤。
秦智愣住。
再看两人，怎么看怎么不对。
知道自己怕是错过了什么，回头望向福安。
谁知福安的神色比他还呆。
已经被认出来了，沈明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正欲转身，及时想起来屋里那位还在逃婚的弟媳妇儿，顿住了脚步，“去大人那儿吧。”
“好。”封重彦应得极快，转身时，又握住了她的手腕，这回没怎么用力，轻轻地拖着她。
—
州府的院子虽没有雕梁画栋，但院子里种了几株红梅，如今正在绽放之际，白雪压上枝头，如同一簇火焰，娇嫩绝艳。
身后的房门半开，一众人都守在了外面。
秦智悄悄回头，转到一半，不敢再转，视线收回来，看向了一边的福安，压低了声音问：“封大人认识白金娘子？”
福安日日跟在封重彦身旁，主子见过哪些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主子昨儿才来青州，怎可能认识什么白金娘子。
还未回答，便听里面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喝茶，不烫了。”
秦智自认为是个粗心大意的汉子，听到那声音，此时也不得不往狭隘了想，疑惑问：“封大人的口味，应该不至于如此吧......”
福安一眼瞪了过去。
他那颗脑子，想什么呢。
长公主是什么姿色？
国色倾城。
封夫人曾担心他走不出来，也不是没想过替他续弦之事，前两千才提了一句，主子便搁了手里的茶盏，起身冷着脸道：“我封重彦的妻子是沈明酥，也只会是她。”
从那之后，所有的人都知道那是他的逆鳞。
包括封夫人，也是只字不敢提。
但福安又无比清楚，五年了，主子一向不喜与人碰触，尤其是姑娘，一见到人远远地避开，把那份丧妻之夫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
今日却拉着那位白金娘子的手，拉了一路。
任福安想破了脑袋，也回忆不起来，主子是何时认识的这位妇人。
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封重彦一声，“闭门。”把所有心头的疑惑霎时推向了更大的悬念。
福安来不及细想，转身拉上了门。
房门一关，耳边愈发安静。
沈明酥捧着封重彦递过来的茶杯，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
屋里两盆炭火一左一右地烤着，很快便熏得她背心发热，再看封重彦身上还是披着大氅，似乎并没有觉得冷。
想起一路上那只冰凉的手，沈明酥忍不住问：“封大人生病了？”
封重彦目光一直在她脸上，挪不开，柔声应道：“来时的路上，受了些风寒，无碍，很快就好。”
那可就奇怪了。
百毒不侵的身子，怎会沾染风寒。
沈明酥没再问。
五年里，关于他的消息，自己多少听过，知道他还没有走出来，对于那桩惨不忍睹婚宴，所带给他的创伤印记，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自己也很遗憾，却无能为力。
她不再是他的阿锦，连沈明酥都不是了，只是身在江湖一角的一位无名小卒。
她没问，封重彦先问她：“过得好吗？”
声音一出来，便不觉发了抖。
沈明酥点头，“好。”
死去一回的人，格外需要人间烟火，五年的日子虽过得平淡，但每天都很充实。
早上睡醒能听到鸟鸣。春季踏青，夏季赏花，秋季看红叶，到了冬季，便能欣赏眼下这般雪景。也不寂寞，邻里和睦，身边还有一个老头子和三只雪狼陪伴。
这样的平静日子她过了五年，今日应该就要结束了。
她等着他来揭穿。
封重彦却只安静地望着她，她脸上的妆容做得逼真，但并没有掩盖住她的神色。
唇角含着浅笑，目光清明，一切都那么真实。
不再是梦里那道无论他如何呼唤，都不曾对他回头的缥缈背影，也不再是午夜噩梦惊醒，发现她确实不在时，脑海里幻化出的那张模糊的面孔。
她就是在自己跟前。
清晰的，鲜活的，同他在说着话。
那场大火，他并非没有怀疑过，只不过不敢给自己半点奢望，怕自己一旦沉沦，便再也起不来了。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把赵佐凌扶上了皇位。
等着他慢慢地长大，也在等着自己的身子一日一日地变坏，终有一日，他会到地底下去陪她，再把那句话告诉她。
“我也难过。”
不止是赵佐凌，她不在了，他也难过。
那日他清缴完前朝一党，夜里才回到封家，头一回去他们的婚房，屋内依旧燃着红蜡。
红色的褥子，金丝彩线绣出来了一对鸳鸯，红色的双人枕头勾勒出了百年好合的字样，婚床上还撒着花生和桂圆。
原本她应该坐在那儿，等着他回来。
他缓缓地走过去，坐在上面，喜庆的冲击，让他短暂地忘却了那一场悲凉的大雪，似乎一个转身，一抬眼，就能看到她站在身前。
一直等到了半夜，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不在了，已经死了。
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她那一刀，不仅断了自己的命，还留给了他一世的落寞和悲凉。
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就这般浑浑噩噩地活着了。
静院里他种了很多的花，牡丹，芍药，月季......他很少去见客，空出了很多闲余时间，每日亲手去浇灌那些花草。
去年花儿开了一轮，繁花簇锦，堪比东宫。
他曾想，若她能还活着，看到了，一定会很喜欢。
可跟前人的眼睛，含着一汪新生的清泉，即便没有那些繁花的映照，也含着他曾无数次幻想出来的微笑。
她活着，过得好，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善终。
旁的，他别无所求。
胸口被那股熟悉的疼痛一扯，他转过头，勾着腰咳了一阵，待平复了，才回头，道了一声抱歉，看着她微笑道：“今日封某请白金娘子过来，是想问问关于冬‘熊’袭人一事，白金娘子瞧了伤者的伤口，有何见解。”
他眼神温柔，分明早已把她认了出来，此时语气却故意疏离，没把她戳穿。
沈明酥有些诧异。
初见他时，她便看出来了他有一身傲骨，双腿折断了，也要爬起来，端端正正地给父亲行了跪礼。
他出身于名门贵胄，长得好，天分又极高，人又聪慧，天生的优越让他带了几分自负，因此性子极为固执。
就像五年前那一场婚宴。
他明知道即便两人成了婚没什么意义，却偏要把自己捆绑在身边，与他成了婚，落得如今下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过。
远离她，他会过得更好。
五年了，没有她，所有人都过得很好。
最好是各不相干。
他能想明白，再好不过，沈明酥回答道：“看似虽像是咬伤和抓伤，但却不是，草民以为，更像乃利器所伤......”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封哥有点可怜，但还会更可怜，呜呜呜。（国师也在路上了，莫急哈。）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风水不好◎
那日她亲眼见过被伤士兵的伤口, 虽与咬伤、抓伤极为相似，但细看之下，切口还是过于整齐。
不是“熊”, 那便是人了。
青州五年没有经历过战事，逐渐太平, 百姓也越来越多，尤其是从端州过来的难民，青州的关口并没有设防。
‘冬熊’趁着大雪, 先是袭击军营, 再是百姓，不知是何目的。
马上就是年关，百姓辛苦了一年, 就为了图能过个好年, ‘冬熊’作乱, 必然人心惶惶。
军营里那些受伤的士兵，她不便去问, 但茶肆老板的儿子, 待会儿回去，她可以找个机会好好问问。
大雪一落, 天气严寒, 原本她外面披了一件石青色的披风, 进门后脱下来, 被封重彦接过，搭在了一旁的屏障上, 如今一身碧色的粗布对襟短衫, 半臂夹袄, 同色长裙, 一双月白素鞋，没有半点刺绣。
青州的物资有限，她身上的银子也有限。
自己又不会刺绣，怎么朴素怎么来。
她似乎从不讲究这些。
她低头抿着茶，封重彦的目光则一直在她身上，已经从头到脚把她打探了一遍。
“嗯，白金娘子所说，与我所想一样。”封重彦往她身旁移了移，忽然弯下腰，轻轻地提起她被雪水沾湿的一块裙角，拿在手上，放在了炭火上，替她烤着。
沈明酥没再说话。
很快水汽化开，缕缕热气腾升，绕着他修长的十指，那只手本就白皙，慢慢地翻转，倒像是在拨弄仙雾。
沈明酥瞥开目光。
不知道他在此要呆多久，这回过来青州，应该是为了寻姜云冉。
按理说自己应该告诉他，但既已经答应了姜云冉，她便不会食言，以他的本事，应该很快就会找到自己头上。
外面雪水还未化尽，烤干了还会沾湿，沈明酥正欲同他辞行，便听他道：“我找白金娘子来一趟，也不能让你白跑，用完饭再回。”
转头唤了屋外的福安。
福安一进来，便看到了自家主子手里捏住的半截裙摆，脑子一嗡，呆在那儿迟迟没动。
再去看了一眼沈明酥，确定还是那张寡妇脸，无半点姿色可言。
脑子里的疑惑，让他理不出半点头绪。
乔阳探完消息回来，便见大门紧闭，福安和秦智都守在了门外，两人均是一副困惑不解的模样，莫名扫了两人一眼，看向身后紧闭的屋子，问道：“主子这么早就歇下了？”
福安摇头道：“正在见客。”
乔阳没问见谁，眼下有急事要禀，立在门外唤了一声，“主子。”
“进来。”
乔阳推门而入，屋内确实有客人，正同封重彦在用饭，因那人背对着门口，乔阳只见到背影，没瞧见脸。
心下倒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今日竟能让主子与其同桌。
见封重彦抬头看了过来，乔阳便禀报道：“属下问过了街坊，前几日确实从外地来了一位姑娘，到过一间茶楼后，便被一位叫金白金的寡妇带走了，据百姓描述，应该是二少奶奶。”
封重彦目光收回来，有些意外，轻轻地看向沈明酥。
沈明酥没想到这么快，既然已经查到了，她也没什么可否认，人在她屋里，他随时可以领走。
搁下筷子抬头，视线刚望过去，便撞入了一双深邃的黑眸中，冰冻已久的瞳仁，浮出浅浅的笑意来，低声问她：“寡妇？”
像是在质问。
沈明酥愣了愣，反应过来才知这身份确实是对他有些不敬。
两人已经拜过堂，他便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人还活得好好的，她自命寡妇，便大有在咒他的意思。
到青州后，因自己有一门手艺在身，很快被媒婆看上，不介意她脸上的伤疤，说要替她许一门亲事。
她怕麻烦，便索性捏了个寡妇的身份。
并非故意为之，沈明酥想开口道歉，乔阳以为这话是在问他，先点头道：“对，五年前搬来的青州，听说丈夫和家人都死了，要不要属下把人带过来，或是上门把人搜......”
“不用。”封重彦打断，“知道了，下去吧。”
乔阳退下，关上了门。
封重彦跟着放下了竹筷，道：“她眼光倒是不错，找上了你。”
沈明酥知道他说的是谁，见他没有同她再计较‘寡妇’一事，随着他的话答道：“挺机灵的，人也好看，可惜了。”
封重彦：“嗯？”
他声音极低，目光宠溺又小心，似乎分外珍惜眼下的时光，五年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的情景，他做梦都不敢想。
几番抬头，确定眼前人还在，并没有消息，心底的庆幸和心安，渐渐地湿了眼睛。
沈明酥并没有注意他的神色，昨日姜云冉那一番话，便知道是个脾气倔的，来硬的应该行不通，提醒他道：“她说不喜欢封胥，这一趟过来，便是为了找封胥，想与其和离。”
封重彦沉默了一阵，忽然轻声一笑，“看来封家该搬家了。”
沈明酥一时没听明白。
封重彦看向她，眸光温柔又坦然，微微哂笑，解释道：“风水不好。”
连娶了两门亲，新婚夜新娘子都跑了。
自己就是当事人之一，这话，沈明酥没法接，时候不早了，老头子不知道有没有吃上饭，留到此时已是极限，起身道：“多谢大人款待。”
封重彦没留她，一道起身替她拿了搭在屏障上的披风，立在她跟前，抬手披在了她肩头。
人一清减后，个头显得更高，幽幽的冷梅香，自他胸前上品锦缎上传来，钻入鼻尖，还是一如既往的熟悉，这一刻又觉得光阴似箭，五年也不过一晃眼的功夫。
蒙蒙云雾压顶，天上又有了飘零的雪粒子。
人已到了门外，沈明酥转身从他手里去拿药箱，封重彦没给，提步跟着她一道下了台阶，“我送你。”
沈明酥一愣。
不是不打算拆穿她？
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态度，沈明酥彻底弄不明白了，转头瞅了一眼门前几人怔愣的神色，拒绝的话还未说出来，封重彦已倾下身，白皙的五指带着一股微凉，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路滑，我牵着你走。”
虽说都乃丧偶之人，可这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一位长得像天上的神仙，一位连姿色平平都算不上，怎么看怎么滑稽。
福安后知后觉地送上了一把伞，封重彦接过手里，一手撑伞，一手牵着人。
福安越看越糟心，一颗心跌倒了谷底，回过头便对上了乔阳一张张着嘴惊愕的脸，不由抱怨，“我早就说过，晚上别让省主看书，迟早会把眼睛看瞎，也不知道封夫人会怎么想。”
不仅是封夫人，省主真要看上了这位‘寡妇’，整个昌都都得轰动，等着续弦的小娘子们，八成要跳楼了。
乔阳走过来，一剑鞘砸上了他后脑勺，“猪脑子，愚蠢！”
福安莫名其妙，摸头恼怒，“你倒是聪明，卫常风都混上统领了，五年过去，你还是个打杂的......”
乔阳似乎听多了，压根儿没介意，反将一句，“要不我去同主子说说，给你升个官？”
福安立马变了脸，“你敢。”
卫常风确实是升了官，成了禁军统领，如今已是陛下赵佐凌的人了。
他也升？
升进宫去给新帝做太监？
说话间，前面的人影已走远，封重彦不让跟着，两人也不敢上前，只远远随在身后。
天上又落了起雪，路上的人并不多，到了院门前，沈明酥终于抽出了自己的手，被他握了一路，掌心滚烫，“我到了，大人就送到这儿吧。”
“好。”封重彦把药箱递给了她。
院子里的篱笆墙并不高，三只雪狼一见到人，立马从草棚底下扑过来。
冷不丁见到了一位陌生人，齐齐仰头望了过去，皆是一脸防备地看着封重彦，为首的那头狼盯了他片刻，竟长嚎了一声。
沈明酥斥道：“不可放肆。”
封重彦有些意外，雪狼一般藏匿于雪山深处，很难被人驯化，跟前的三只，明显已被她驯服，很听她的话。
沈明酥一早便出了门，如今已过了饭点，见人还没回来，王老太医正担忧，听到狼叫声，起身出了门，“白金今儿怎么这么晚回......”
一仰头，漫天雪花如柳絮，只见院子前的篱笆墙外，除了沈明酥外，还立着一道身影。
那身架子极高，披着一件鸦青色大氅，里面一件圆领月白长袍，立在雪地里，身长玉立，一张脸从伞底下露出来，更是冰雕玉琢。
王老太医一眼就认了出来。
封丞相。
心头一怔，手里的碗筷没稳住，一声落下，滚下了台阶，落了一地的碎粉屑。
终于还是找上门来了。
当年他把人带走时，并非没有听说过封重彦的情况，明知他因丧妻之痛，一病不起，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人藏了五年。
如今相见，怎么都不会愉快。
封重彦也认出了他。
心下顿时了然，倒也不用让人去查当年太医院的那场大火从何而来，沈明酥又是如何到的青州。
姜云冉躲在屋内，听到碗碎，跟着到了门口，见王老太医僵在那没动，疑惑地道：“爷爷，怎么了......”
说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篱笆墙外的人，神色霎时僵住。
手里的一柄木汤勺也落了地。
五年前封重彦和沈明酥大婚那日，她作为将来的弟妹，随着母亲一道去了封家，曾见过封重彦，自然认得。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先平静两章，让封哥稳稳。）今天加更哈。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6章
◎我梦到你不见了◎
门前的人接二连三的成了木桩, 呆愣地望着风雪底下的人，心思各异，神色却同样的如临大敌。
欺君之罪乃死罪, 王老太医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姜云冉则在想该怎么逃出去, 彼此僵持不动，沈明酥转过身，拴上了篱笆上的竹门。
姜云冉心头愈发惊愕, 她竟将当朝丞相关在了门外？
门外的人并没有出声, 竹筏编成的院门，依稀能看到人影，那身影在竹门前立了一阵, 转身打着伞走了。
怎么回事？
姜云冉再次愣住。
不明白封重彦怎么和沈明酥在一起。
更不明白, 封大人都看到她人了, 怎么忽然又走了？
不抓她回去？
不对。
封大人似乎还没见过她。
莫不是没把她认出来？
沈明酥看了一眼石阶下的碎掉的碗和汤勺，面露心疼。
“姐姐......”姜云冉脸上那抹庆幸的神色还未来得及晕开, 便听她道：“你出走的第二日, 封家二公子便回了封家，知道你离家出走, 如今正在回德州的路上。”
姜云冉呆了呆, “他回去过？”
一阵懊悔, 惋惜怎就这般错过了。
沈明酥又道：“封大人已给二公子去了信, 不出意外，二公子年前会来青州, 见到人, 你要如何, 可当面同他说清楚。”
他来青州, 她不用去德州了？
姜云冉先是一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疑惑地道：“这些话是封大人同姐姐说的？”
他乃一朝丞相，家中伯父并几个堂长为了见他一面，削尖了脑袋。人人皆知他是一块冰疙瘩，他会同一个百姓说这些？
沈明酥进屋放下了肩头的药箱。
转身见姜云冉一脸狐疑的看着她，平静地解释道：“冬熊的事，与封大人有了交际，刚好他查到你头上，让我给你带个口信。”
今日有些累了，不想同她多浪费口舌，“吃饱了就回屋，我有事要同王伯伯说。”
见她神色不愈，眼中有恹恹的倦色，姜云冉再多的疑问，也都憋回了肚子里。
一人去外面把碎渣子清理干净，便没再进屋，去草棚底下逗起了猫儿。
王老太医已经平静了下来，从沈明酥的面色便已看出，她没答应回去，也没想过要跟封重彦走。
这五年，王老太医一面不想他们找到她，想让她一直无忧无虑过一辈子，另一面又盼着他们能来，这等穷乡蔽野之处，终究不是她该呆的地方。
她迟早要回到那座皇宫，做回万人敬仰的长公主。
见她坐在了对面的蒲团上，王老太医替她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没说其他，只轻声道：“殿下，又下雪了。”
那年昌都一场大雪，她一刀自尽在众人面前，送到太医院时，一身孝衣已染满了鲜血，气息尚无，太医束手无措，跪在地上请罪。
沈壑岩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担心酿下的苦果，会殃及到她身上，给自己的最后一封书信中，便求了一事，若有朝一日她来了，望能护其周全。
是以，他告诉了她并非沈家人的真相，一心想要她离开，不再陷入沈家的仇恨之中，可事与愿违，最后还是走到了那一步，以自己的性命结束了那桩无解的仇恨。
若非自己身上还剩下一些当年萧秋白和沈壑岩留下来的救命药，也不知道能不能把她救活。
他坐在屋内守了她三天三夜，人才醒过来，外面也是大雪纷飞。
她看着他良久，才回过神，眸中缓缓滚出了两行泪，哑声道：“王伯伯，能带我去青州吗？”
他不明白她为何要去青州。
她便道：“我想看一眼父王。”
伤势稍微好了一些，她便急着启程，似乎知道固安帝不会留在世上多久，到了青州的第一日，他立马带她去了州府。
她在里面呆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后一句话也没说。
夜里却一个人坐在屋外，留了一个晚上的泪，翌日一早，便同他说，“我不回去了，咱们就留在青州。”
一晃五年，她只字不提回家之事，不回昌都，也不回幽州。
王老太医知道她心里苦。
沈壑岩救下她，是怀着目的，想要她的命，最后却给了恩重如山的父爱，还为此丢掉了自己的命。
她无法去恨，甚至连去恨的念头都不能有。
她一直深以为的仇人，却是她的至亲，她的生母太子妃以命圆了她的复仇之梦，给了她一条生路。
她曾失去父母，又找回了父母，然后再失去......
似乎所有人都没错，可她受到的伤害，乃真真切切，又该上哪儿弥补。
远离昌都，离开她熟悉的地方，看着人间冷暖，旁观着别人的故事，她才能望掉自己的‘前尘往事’，轻松地活着。
是新生，同样也是逃避。
王老太医希望她能在自己有生之年，走出来，勇敢面对自己的命运，她值得，也配得上‘平宁公主’的封号。
沈明酥也没多说，应了他的话，抿了一口茶水御寒，“天气寒凉，王伯伯要多注意身体。”
—
封重彦染上风寒已有数日，一直在咳喘，从雪地里回来后，福安便打了热水替他烫了手脚，本还担心吹了这一路雪风，风寒会加重，却见其面色比起往日精神了许多，并没有困意，把乔阳叫了进来，让他去查‘冬熊’之事。
除了茶肆老板的儿子，还有两位百姓也遭到了袭击。
先是军营，再是镇子，青州的百姓人心惶惶，已把那‘冬熊’传得出神入化。
说什么青州这些年杀戮太多，生灵涂炭，人都很难活下去，更何况是动物，如今山神要来报仇了。一会儿说那熊有三头六臂，一会儿又说那熊能隐身，伤了人，转瞬便能消失在雪地里。
封重彦从不信这些，让乔阳去找青州的州府一道彻查此事。
乔阳领命出去，封重彦还是没睡，坐在蒲团上，手中虽拿着书本，书页却迟迟没有翻动，目光时不时盯着木几上的那半卷白纱。
是适才送她回去的半路，偷偷从她药箱里取出来的。
有了一件属于她的东西，才会觉得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夜里睡觉时，封重彦也握在了手里。自从长公主走后，这么多年了，福安很少见他睡得这般踏实。往日一到麻麻亮他便醒了，翌日早上福安进去，却见其还在睡。
床榻底下似乎掉了个东西，福安上前拾起来，见是半卷纱布，愣了愣，先放进了自己的袖筒。
刚出去立在珠帘外，便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喘咳，伴随着起床的动静。
福安忙走进去，封重彦已经起来，坐在了床榻上，半伏着木几，身体微微发颤，咳得似是要把心肺都呕出来。
福安吓了一跳，上前替他拂着背心，“主子......”
封重彦喘得厉害，说话极为费力，“可有，瞧见，半卷白纱......”
福安一愣，赶紧从袖筒内掏出了那半卷白纱递给他，“主子说的可是这个，适才落在了地上，奴才收着了。”
封重彦神色似乎稳了一些，把那卷纱布拿了过来，握在手心，问他：“这是哪儿。”
福安知道他八成又是做噩梦了，回道：“青州。”
封重彦忽然起身去拿衣衫，急着往身上套，福安见他这架势是想出去，急急忙忙替他穿好了衣裳，刚披上大氅，便见他一头扎进了雪地里，顺着昨儿的那条路，去了村子。
天色还未亮开，风雪打在人脸上生疼，视线也受阻，等福安看到那颗枣树时，险些一跟头栽下去。
金寡妇。
想不明白主子为何偏偏就看上了这位寡妇。
痛心疾首地抬头，封重彦已经是立在篱笆墙外，不再动了，伸手摸了一把墙头的积雪，指尖瞬间传来一股蚀骨的寒凉。
不是梦。
脸上的血色终于缓和了一些，也没再回去，如同一尊雕塑，守在门前。
雪瓣很快覆满了他肩头，头发也成了雪白，他出来得急，福安追得急，忘了带伞，这会子只能干着急。
转身转头瞧见一家亮起了油灯的农户，也顾不得自己主子会不会因此而丢人，硬着头皮上门去借伞。
沈明酥瞌睡浅，隐约听到了一道声音，似是积雪压断了树枝，睁眼一看，蒙蒙光亮从窗外透进来，天边已经开了一道亮口。
醒了后再难入睡，轻手轻脚地起来，穿好衣服，出去时姜云冉还在睡。
从外面的火炉子上提起茶壶，到了一盆水热来，把脸上的妆容洗干净，再仔细地描绘，尤其是那道伤疤，画起来极为费时。
等到收拾妥当，天色已经大亮，对面屋子里的王老太医也起来了，洗漱好，又架起了锅子，两人都是不会做饭的人，早上习惯煮一碗面。
沈明酥今儿要去买药材，还得去茶肆看余贵那位被‘冬熊’咬伤的儿子。
匆匆吃完，搁下碗，嘱咐老头子多穿点，别总往风雪地下钻，起身挎着药箱，拿了屋檐底下的一把油纸伞，踏雪出了门。
到了院门前，竹门上已经落了厚厚已成积雪，解开铁扣，往外一推，雪块儿直往下坠。
沈明酥剁了一下脚背上沾着的雪渣，转身拉上门，忽然听到左侧传来一道喘咳声。
沈明酥一愣，转过头去，便看到了篱笆墙处的封重彦。
手里打着一把油纸伞，那油纸伞破了几个大洞，根本遮挡不住，肩膀和胳膊，全是积雪。
见她出来，似乎想说话，一张口喉咙里的痒意更甚，忍耐不住，封重彦又转过了身，背对着她，伏身不住地喘咳。
这一咳，颇有些喘不过气来。
福安上前去扶，被封重彦抬手止住。
终于等那一阵喘咳结束，封重彦缓缓地直起身，转头看向沈明酥，眼底因喘咳憋出了赤红的湿气，朝她弯了一下唇，“抱歉。”
沈明酥没应，愕然地看着他，好奇他怎么在这儿。又疑惑，不过一场风寒，怎还越来越严重，咳成了这样。
封重彦看出了她的疑惑，不待她问，又冲她笑了笑，眸子里带着柔光，喉咙嘶哑，轻声道：“我梦到你不见了。”
微笑的面色看似轻描淡写，眼底却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样的梦，他梦过了太多回。
也曾无数次经历过，梦醒来再也找不到她的现实，他太害怕了，害怕昨日看到的一切，又不过只是他的一场梦。
直到他奔过来，看到这间院子还在，方才安了心。
此时见她就站在自己面前，昨日那一场阔别五年的重逢，经历了一天一夜的冲击，终于反应了过来。
封重彦看着她，颤声道：“阿锦，别丢下我。”
往后她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别再把他一个人丢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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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姐姐到死都没说出‘雲骨’的下落◎
天幕灰蒙, 雪花如柳絮还在不断地往下飘，封重彦坐在茶肆的火炉子前，手里拿着乔阳及时送来的手炉, 目光柔和地落在对面一大一小身上。
沈明酥查看完了孩童的伤口，细声问他：“还疼吗？”
“不疼了。”小孩子不会说谎, “昨儿夜里疼。”
昨日麻药一过，自然疼，沈明酥从袖筒内掏出了一颗糖剥开, 让他张嘴, “婶子说话算话，以后每天都给春哥儿一颗糖。”
“我没哭。”孩童抿着糖，一脸骄傲。
“春哥儿真厉害。”沈明酥见他精神似乎不错, 轻声问道：“春哥儿昨日可有瞧见咬你的那头熊？”
听她提起熊, 小孩目中露出了恐慌, 点头，“瞧见了。”
“什么样的？”
“黑乎乎的。”
“个头大不大？”大与不大, 很难界定, 最好是有个参照物，沈明酥扫了一眼, 不好拿对面的人作比较, 转头看到了背对着他们的乔阳, 同小孩道：“你看前面站着的那位叔叔, 有没有那头熊大？”
乔阳闻声回过头，今日没有披大氅, 但穿了一件毛茸茸的短臂, 比起平时臃肿了许多。
小孩一双眼睛咕噜转, 把他上下一阵打探, 仔细在做比较。
沈明酥便明白了，无需再多问，大小若真有很大的悬殊，小孩必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同军营的人描述一样，‘冬熊’的个头与人相差无异，能伤人，一是出其不备，先下手。二是震慑，冷不丁地看到一头熊，谁都会害怕。
沈明酥又问了孩童，昨儿遇到冬熊的地方。
临到年关，不少百姓都买了烟花爆竹，小孩儿喜欢热闹，一听到爆竹声立马赶了过去，春哥儿从小跟着父亲在茶肆里长大，见过的人多，胆子也大，循声到了一处废宅子，刚推门，便被一头熊迎面袭来，反应倒是快，一面尖叫一面撒腿便跑，‘冬熊’只抓到了他的腿。
另外两位百姓，便没那么幸运。‘冬熊’穷追不舍，身上腿上到处都是抓伤，咬伤，伤势和军营里的人差不多，下不了地。
沈明酥在此处不过是个兽医，原本不好插手，有了封重彦在，倒是名正言顺。两人一到受害者的农户，封重彦便道：“白金娘子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
封重彦到青州已有两日，百姓早就知道他是谁了，哪敢怠慢欺瞒。
沈明酥问话时，封重彦便坐在她身旁一声不吭，默默地看着，等她问完了，一道起身出去，替她撑起了伞。
一连走访完了几处，皆是沈明酥在询问伤情，封重彦则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一日下来，几条街坊霎时轰动，流言迅速传来，与福安想的完全不一样。
“你们听说了没，白金娘子竟得了封丞相的青眼......”
“昨日替茶肆余贵的儿子包扎了一条腿，巧好被路过的封丞相看中，莫不是看上了她的医术？”
“她平日里医的都是牲畜，封丞相家又没有牛羊猪狗。”
“没猪狗，有马啊。”
“你有见过堂堂丞相给自己的马医撑伞？”
没有。
一阵沉默后，有人终于说出了一个众服的理由，“‘冬熊’乃畜生，请个兽医去，能震气场，封大人把白金娘子带在身边，‘冬熊’哪敢近身......”
这一传下来，沈明酥立马变成了镇子上的护身符，众人纷纷跑去了枣树下的茅草房。
等黄昏沈明酥回到家，便见姜云冉和老头齐齐站在院子里的草棚下，收拾着空筛子空簸箕，里面的药草一根不剩。
沈明酥一愣，“怎么回事？”
姜云冉嗓门都哑了，“药草都卖完了。”
不仅是药草，要不是她和王爷爷阻拦得及时，这些簸箕筛子都没了。
姜云冉好久没做过这么痛快的买卖了，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转头，冷不丁看到了沈明酥身后的封重彦，神色一怔，及时想起了昨儿沈明酥带给她的话，又慢慢地稳住了心神，朝他行了一礼，“大人。”
王老太医也看到了人，继续装疯卖傻，他不来戳穿自己，自己也不会往刀口上撞，“草民见过封大人。”
封重彦点了下头，神色平淡，并无要对二人发难的意思，只立在一旁看着沈明酥，几人说话，他也不回避。
沈明酥听姜云冉说了百姓抢着买她草药的原委，一时竟无言以对。
看来‘冬熊’已经让百姓望而生畏了。
今日她和封重彦去了几处事发之地，可惜雪太大，留下的痕迹全被抹去了。
还是一无所获。
虽怀疑‘冬熊’乃人假扮，但没寻到实际证据。
风雪不停，沈明酥让两人进屋，走了两步，听到了身后跟来的脚步声，才想起来，回头道：“今日天色完了，封大人先且回去歇息，等有进展了，我再去找你。”
封重彦没动，一日了，他一直与她保持在十步之内，此时抬头往她身后的屋内看了一眼，“讨口茶，可以吗？”
不过是一口茶，他既开了口，沈明酥也没拒绝。
沈明酥的个头不算矮，与王老太医苟着背时相差无异，当初盖这座茅草房时，为显大气，她特意让人把门槛做高。
如今见封重彦苟着头进来，才知还是矮了一些。
没想到他会进屋，姜云冉神色一顿，刚坐下去的屁股，几乎瞬间弹了起来，给他腾了位置。
虽说已经打算了要同封二和离，但没和离之前，她依旧是封家的二少奶奶，封重彦除了是一朝丞相之外，她还尊他一声兄长。
身份上的压制，再加上那一身与外面飞雪无二的凛冽，让她对这位封家的兄长，由心生出了一股敬畏，行了个礼，求救地看向沈明酥，“姐姐和大人聊，我，我去喂猫儿了......”
一溜烟儿地跑回去，屋内便只剩下了心知肚明的三人。
王老太医倒了一杯热茶，恭敬地捧到了封重彦跟前，“粗茶，不知道大人喝不喝得习惯。”
封重彦抿了一口，回应了他。
茶盏里的茶见了底，没见他要走，王老太医又给他满上，三人默默地喝着茶，谁也不去戳破彼此的身份。
沈明酥没工夫陪他静坐，见他迟迟不走，外面的三头狼她还没喂，起身走了出去。
人一走，封重彦便开了口，唤道：“王太医。”
王戚心头沉了沉，心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应了一声，“下官在。”
封重彦五指捏着茶盏，神色平淡，声音也没什么温度，缓声道：“当年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放了那把火。”
王戚无可反驳。
“你明知道，陛下在找他，明知道......”封重彦话音一顿，没再往下说。
但王戚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那把火带走的不仅是陛下的妹妹，大邺的长公主，还有他的新婚妻子，封家的大奶奶。
既然放了那把火，王戚便想到了后果，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下官老了，封大人能来，我倒是松了一口气。”
自己哪天不在了，也有人知道她在哪儿。
王戚道：“任凭大人处置，下官绝无怨言。”
话落片刻，却不见封重彦回答，王戚斗胆瞧了过去，见其双目内并未冷意，眼底平和，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王戚一怔。
旋即明白过来，他是在感谢自己救了她。
但自己若不放那把火，以他封重彦的医术，本文有腾 讯裙四咡贰二呜九易四七整理发布应该也能救活，一时有些不太理解他这一声谢谢是为何。
王戚不敢受，“下官惶恐。”
封重彦不再说话。
王戚等着他的治罪，只要他一声令下，他即刻会被押回昌都，以欺君之罪，处以死刑。半晌后没等来封重彦的缉拿，却等来了一句莫名其妙的关怀，“屋子大吗？”
王戚下意识回答：“还行。”房间虽少，但每个屋子都挺大。
有了沈明酥一门手艺在，加之自己的半辈子积蓄，这五年内两人看似穷困潦倒，实则没有一样将就，住得挺舒心。
比如他那间屋子，里面应有尽有，大到足以单独隔出一间书房。
“那就好。”封重彦回了一声，没等王老太医明白过来他这话是何意，又道：“今夜我想在此添一张胡床。”
王戚：“......”
—
沈明酥提着一筐萝卜，喂完了三头雪狼，回头终于见到封重彦从里走了出来，天边已是一片暮色，随口嘱咐了一句，“大人仔细脚下。”
封重彦没应，神色不动地道：“我与太医有话要谈，今夜不走了。”
沈明酥皱眉。
封重彦眸光微微一闪，没去看她的脸色，径自走到了竹门前，招来了外面候着的福安，“把过夜的东西搬过来。”
福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副惊愕之态，再看向他身后的沈明酥，终于忍不住了，“省主，这要是传出去......”
名声可就彻底没了。
“爱咋传咋传。”封重彦丢下一句，转身进了屋。
—
五年了，今夜的茅草屋比以往任何一夜都要安静。
姜云冉初到那一夜，人生地不熟，倒头便能睡下，今夜却怎么也闭不上眼睛，翻了个身，小声问：“姐姐，我怎么觉得封大人不是冲我来的？”
今夜好几回，她斗胆看过去，封大人的视线都在姐姐身上。
她形容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就像是认识多年的老熟人。
姐姐去拿茶盏，他先一步递给了她，姐姐夹菜，筷子还没伸出去，他便知道她要吃哪一样，不动声色地夹到了她碗里。
整个晚上，似乎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
这不对。
绝非是寻常对下属的赏识。
分明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关怀。
若是论两人的外在和身份，确实有着天壤之别，绝无可能，但感情之事，谁能说得清，姜云冉看过不少这类的话本子。
越是觉得不可思议不可能的人，越是刺激，见沈明酥不答，又问道；“姐姐，你前夫是什么样的人？”
沈明酥：“......”
“忘了。”
既然叫她一声姐姐，她能帮的定会尽量帮她，姜云冉索性坐了起来，“那我同你说说封大人那位前夫人吧......”
—
另一头王老太医也还睁着眼睛。
自己的屋子当真被隔成了两间，中间以一道屏风挡住，虽看不到彼此，却能明显感受到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王戚倒没想到他如此执着。
关于这位封大人和长公主的感情，他也略知一二，两人初识于幽州沈家，有过一段如胶似漆的感情。
后来也淹没在了那桩复仇之中。
五年前的那场宫变，若非这位封大人，赵家的天下早就没了。无论是忠诚还是个人感情，封重彦都算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对得起她和赵家。
可这五年来，他见过沈明酥为固安帝落过泪，也听她梦里唤过‘母妃’，每逢太后的忌日，她都会去买纸钱回来偷偷地烧，暗地里也在打听新帝的近况，但从未见她问过关于这位封大人的事。
一起住了五年，王老太医也算摸清了她的性子。
一场劫难，两个家都没了，她的心封锁在了那场大雪里，看似放下了一切，实际将一切过错和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内心深处，她终究把自己当成了那个不祥之人。
要是走不出来，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往前走，只会停留在原地，直到老死。
耳边隐约听到一声咳嗽，似是怕吵到了他，闷闷地压在喉咙，在极力隐忍。王老太医出声问道：“大人染了风寒？”
“嗯。”
王老太医也有些纳闷，事情过去这么多年，赵帝也已经死了，没什么好隐瞒，缓声道：“当年封家遭难，大人一双腿脚经脉俱断，即便是华佗在世，也无能为力，大人能重新站起来，是因沈壑岩把那块‘雲骨’给了大人，‘雲骨’有重塑经脉，清百毒之功效。大人的身子按理说不该如此才对。”
耳边安静了一阵。
忽然一阵咳嗽声传来，胸口又闷又疼，封重彦伸手捂住，扎在心底的那根棘刺再次被拔了出来，如同万箭齐发，刺着他的五脏六腑。
......
“你有何资格怨我？姐姐一直都在爱着你，她从未违背过你们的誓言。”沈月摇瘫坐在地上，满手都是地上残留的血迹，“她宁愿自己承受痛苦，宁愿当成赵帝的活靶子，也没说出‘雲骨’的下落，直到死，都没说出我沈家的‘雲骨’早就在你封重彦的身上。”
“是你害死了她。”沈月摇疯了一般，狼狈地趴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是我们，是我们逼死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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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娘子◎
见他咳得越来越厉害, 王老太医起身下床去堂屋火炉子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温水。
进来时，封重彦已半坐在榻上, 许是顾忌到了对面的人，咳了一阵便强忍着。
屋内一盏灯还没灭, 朦朦胧胧，瞧见他脸色憋得潮红，王老太医把手里的一杯温水, 并着一瓶百草丸递给了他, “早年下官也是咳得厉害，沈壑岩便制了这百草丸，这几年好了许多, 大人先用一粒。”
封重彦似是被那一阵咳消耗得没了半点力气, 半晌才伸手, 声音嘶哑，“多谢。”
王老太医虽不知为何‘雲骨’连一场风寒都治不好, 但看上去, 他倒是像害了一场顽疾。
心下暗叹，都说心疾难医, 早年萧秋白一去, 沈壑岩紧接着离开了太医院, 自己的喘咳之症一直不好, 如今一切都放下了，倒是彻底好了。
但愿他也能早些熬过去, 把长公主顺利带回昌都。
那阵咳嗽声, 隔壁屋里还是听到了。
姜云冉倒没什么意外, 正巧讲到这一段, 叹息一声，同沈明酥道，“长公主走后，封大人病了半年，听人说，自此身子一直不好......”
她说了这半天，把长公主的生平都讲完了，也没见沈明酥应一声，顿了顿，怀疑地问：“姐姐睡了？”
沈明酥没答，闭上了眼睛。
翌日天色刚亮，便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沈明酥穿好衣裳出去，封重彦已经起来了，披着大氅正立在了雪地里，听乔阳禀报。
昨夜又有百姓被熊袭击了，且这回人数众多，五人受了伤，六人死亡。
接二连三的伤亡，把百姓对‘冬熊’的恐慌推到了顶峰，等到封重彦和沈明酥赶过去，几具尸体已被州府的侍卫抬出来，整齐地排在了雪地里。
周围的百姓七嘴八舌。
“怎么还死人了。”
“听说昨夜‘冬熊’闯进了屋里，见人就咬......”
“且那‘冬熊’长得三头六臂，并非一般的黑熊，被撞见之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人群一阵骚动，忽有一人嚷道：“这是天罚啊......”
秦智封锁好了现场，从背后走来，听到此言一嗓子吼了过去，“什么天罚，不过是几头作乱的狗熊，迟早会被抓住，都散了，最近没什么事，别到处乱跑，看紧家里的小孩儿......”
走进去后，见封重彦蹲在地上，替一旁正在查看尸体的白金娘子打着伞，这样的情景见多了，已没了最初的愕然，禀报道：“大人，现场属下已经派人看好了。”
受害的百姓一共有三家人。
活下来的都是妇人和孩童，家中成年的男丁则都死了。
沈明酥检查完了伤口，可以肯定，并非是什么‘冬熊’，几人皆是被利器所伤而置死。
蹲久了，腿有些麻，沈明酥起身的动作刚一缓，封重彦已伸手托住了她胳膊，动作自然，丝毫不避讳周围的目光，问她：“如何了？”
沈明酥站稳，没让他再扶，抬步往外走，“同之前想的一样。”
是有人在故意作乱。
这一场雪来势凶猛，三日了，还没歇停，地上结了一层雪冰，极滑，沈明酥在此生活了五年，习惯了这样的冰雪天气，早有了准备，去年找铁匠打了一双防滑链子，今日出来便绑在了鞋底。
走出去时，感觉到绑带似乎松了，正欲弯身，封重彦手里的伞忽然递了过来，“先拿一下。”
沈明酥只能接过。
却见封重彦蹲在了她跟前，身上的大氅覆在雪地里，埋头弯腰，苍白的五指拂开她鞋面上的裙摆，牵出她松开的系带，仔细地替她绑好。
顺便打了一个蝴蝶结。
沈明酥大抵知道那日他是怎么认出自己的了。
蝴蝶结是他教的，左右两手的拇指与食指，反方向套住系带，再相交，为防脱开，在那一对蝴蝶翅膀上，又以同样的法子，再打一次。
她取了一个名字：双蝶。
封重彦似乎并没注意到这样的行为有多招眼，起身接过她手里的伞，若无其事地问她，“除此之外，还想到了什么？”
沈明酥答道：“身份。”
所有被‘冬熊’袭击的百姓，家里都有胡人。
茶肆老板余贵的媳妇儿也是胡人。
百年前青州被胡人霸占，直到顺景帝时期才将其收回，一样东西被借久了，尚且都能被人当成是自己的，何况被霸占了百年的领土。
在此期间出生的人，都当自己是胡人，是以，青州刚被收回来的那几年，时不时发生动乱。
后来封国公想出了一个办法，下令胡人之间不得通婚，只能与大邺的百姓结亲，且只要成功结亲者，均可减免两年的赋税。
此类动乱才慢慢减少。
尤其是五年前，大邺与胡人的战线迁移到了德州，人人都过上了安稳日子，哪里还管头上的统治者是谁。
如今‘冬熊’却专挑胡人下手。
讨厌胡人的大邺百姓也不是没有，曾经的‘敌人’，跑到自己的国土上，抢占了自己的资源，很多人为此心中不服，相互瞧不起彼此。
但平日里最多不过是拌上两句嘴，关系差点的，顶多相互不理睬。
谋害人命的案件，从未有过。
两人一问一答，说着‘冬熊’的事，并排而行，一路走到了三户农家，一一查看完，确实如百姓所传的那般，乃‘冬熊’闯入家中伤了人。
但‘冬熊’伤了人后，逃窜得尤其快，还未等巡逻的官兵赶到，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知道下一次的目标是谁，便很难抓到。
封重彦立在门前听秦智禀报详细的情况，沈明酥则四处在查看。
若换成旁的州府，想要找一个胡人，很容易。青州不同，胡人何其多，且胡人在此生活了十几年，早就被大邺的习惯驯化，单从外形上看，并没有什么差异。
‘冬熊’既以与大邺通婚的胡人为目标，又是怎么找上的这些人户。
可惜院子里一切，全被白雪覆盖，什么痕迹也没了。
不知道这一场大雪还要下多久，沈明酥抬头看了一眼天，这一瞧，便发现屋顶靠着角落的的青瓦之间，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子。
她身份还未暴露，不方便飞檐走壁，回头去找封重彦。
封重彦同秦智说完了话，不知何时已立在了她身后，也在抬头看着那面旗子，吩咐乔阳，“取下来。”
乔阳跃起，轻松地拿了下来，一面巴掌大小的旗子，以黑色的粗布制成，上面绘有图案，是一位驾牛车的天女。
这类图腾很多人都认识，乃胡人的圣图。
相传胡人的祖先乃神人和天女，神人乘白马从河东而来，天女驾青牛由平地松林泛潢河而下，二水合流，相遇为配偶，生下八子。
如今的青州，有些石壁上至今还残留着曾经胡人绘制的乘白马的神人，或是驾牛车的天女。
这面旗子崭新，应该挂上去不久。
封重彦立马让秦智去搜其他两家，果然找出了同样的旗子。
明显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的动|乱。
秦智有些愧疚，自己的地盘上竟出了这样的事，且还被封大人遇上，不由恼怒道：“管他是人是鬼，藏在哪儿，掘地三尺我也得把它挖出来，抽它一层皮。”
怕他打草惊蛇，沈明酥及时道：“如此这番大费周章扮成‘冬熊’袭人，必不会就此罢休，今夜怕是还会再来。”
只要在‘冬熊’到来之前，提前找到被挂了黑旗的农户，便能与‘冬熊’遇上。
沈明酥一语点醒，秦智转头看向封重彦，等着他的指示。
封重彦的目光却盯着沈明酥，并没有发声的打算，几人虽说已经看习惯了，但面对这两副极端的面孔，还是有些不适应。
秦智不得不打断道：“大人，接下来该如何......”
封重彦没回答，而是把他的问题，转述了一遍，问沈明酥：“娘子觉得该如何？”
往日白金娘子的称呼，忽然少了‘白金’两个子，仅仅一声‘娘子’，总觉得变了味道。
在大邺，娘子的含义有二。
一，无论是成婚的还是未成婚的，都被称为娘子，年轻的叫小娘子，年长一点的，叫上姓氏再加上一声娘子，比如说柳娘子，张娘子......
还有一种，则是夫君对妻子的爱称。
以他此时的目光和语气，还有最近频频往人身上粘的行为，实在怨不得人胡思乱想。
一堆的人鸦雀无声。
只有沈明酥没有怀疑，认为他并非故意为之，从前即便在沈家，他也是个极有原则的人，从不占这些口头上的便宜。
后来她到了昌都，见过了封家的规矩，便愈发肯定他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他既问了自己，沈明酥便如实答了，“先找到插有旗子的农户，再派人去蹲守。”冒然前去农户家，只怕会吓到对方，她是这里的常户，大伙儿又都认识她，有她在，对方会安心一些，主动道：“我去蹲。”
秦智看向了封重彦，请求指示。
封重彦又把她的话，转述了一遍，只不过多加了一人，“今夜我与娘子蹲守。”
—
一行人出去，福安实在忍不住，拽住了乔阳的袖子，“你就不着急吗。”
“着急什么？”
“主子眼睛瞎了啊，那寡妇有什么好，你不知，自从主子见了她，魂儿都没了，昨儿晚上，竟，竟在寡妇家过了夜，褥子都搬了过去......”
得幸卫常风已经回了昌都，这要是瞧见了，指不定就传到了陛下耳朵。
陛下是长公主的兄长。
要是主子找个相貌差不多的姑娘续弦，还能说得过去，可这寡妇的样貌......简直就是辱了长公主。
乔阳讶然。
暗道一声，瞎了眼的人不知道是谁......
主子这辈子只会反反复复栽在同一个女人手上，便是之前的沈明酥，如今的长公主赵十锦。
那日两人一出来，见到主子那股殷勤劲儿，他立马猜出来了，这位‘白金娘子’便是‘死’去的大少奶奶。
主子适才那一声‘娘子’唤得理所当然。
但乔阳并不是个能替人分忧的人，相反很喜欢看热闹，脸上随之也露出了几分愁苦，“我也觉得，要不你多劝劝主子，要找，也让他找个花容月貌的新夫人......”
秦智很快便在一家农户找到了黑旗，正是前儿不久得了一牛崽子的张媳妇家。
家中的公公曾是胡人。
有沈明酥在，张家人虽害怕，但多少听劝，一家人战战兢兢地藏在了地窖里，沈明酥和封重彦则坐在上面的灶坑旁。
也并非只有两人。
封重彦一抬头，便与三只虎视眈眈的雪狼对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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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伯鹰’，快追！◎
沈明酥带雪狼来, 自有她的考量，论在雪地里追逐，人是跑不过雪狼。
三只雪狼对危险的东西一向很警觉, 许是封重彦身上的那股凛冽让它们感觉到了威胁，从第一次见面, 三只狼便对他生了敌意，之后一遇上，便会防备地看着他。
得幸封重彦以大局为重, 并没有为难它们, 由着它们虎视眈眈地盯了半个时辰。
夜色越来越深，火坑里的木柴有些是活树枝，烧到树叶时, “噼里啪啦——”一阵作响。
封重彦怕火星子溅起来烧到她身上, 轻轻地拨到了自己跟前, 不料树叶忽然炸开，一团火星不慎掉在了手背上。
沈明酥看了过去。
封重彦及时铺捉到了她的目光, 笑了笑, 不紧不慢地拂去，“皮糙, 不怕。”
屋内点了灯, 灶坑内又有火光, 沈明酥看得清楚, 那一双手比起五年前白了许多，怎么也称不上皮糙。
眼见手背上起了两个小红点, 沈明酥起了身。
张媳妇家她来过几回, 屋里的东西也熟悉, 去水缸内舀了一瓢凉水, 再走到他跟前，轻声道：“手伸出来。”
封重彦一顿，待反应过来，心口被一股暖流冲击，蓦然一酸，眼底刹那间生了红，仓促地应了一声，“好。”转过身，乖乖地把手递到了她跟前。
冬季的水带着一股寒凉，缓缓地淋在他手背上，灼伤的疼痛瞬间被压了下来。
夜色静怡，水滴溅在火炕边的石头上，“嘀嗒”作响。
为怕打草惊蛇，所有人都隐在了暗处，唯有两人坐在了火坑前，封重彦微微抬头，痴痴地看着她垂下的眼睑，眸光灼热又轻柔。
像是一场美梦。
更像一场他从不敢奢望的施舍。
他是朝廷重臣，在所有人的眼里，他无所不能，一切冷暖，自有人伺候。
五年里，他把自己一个人关起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旁人也不敢接近他。可他终究不是圣人，看见朝中同僚一下朝，迫不及待往家中赶回的匆忙身影，看着他们穿着自家夫人缝制的夹层袄子，忍不住抱怨时，他心中唯有羡慕。
他也有妻子。
跟前的人就是他的妻子。
胸口又涩又酸，封重彦轻声道：“多谢夫人。”
沈明酥手一僵，抬起头时，封重彦已没有去看她，似是怕从她眼里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神色，垂着头，索性不去看。
沈明酥忽然生出了几分愧疚。
他乃一国之相，天资优越，本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而不是被她这般困住。‘她’已死了五年，他完全可以再找一位夫人，过上平常人的日子，享受天伦之乐。
有些话，沈明酥很早就想说了，她不是沈明酥，也不会再成为沈明酥，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封大人，我们可以和......”
“阿锦。”封重彦及时打断，没让她说出最后那一个戳心的字。
他不想听，故意逃避，沈明酥也没再往下说。
一阵沉默后，封重彦低声道：“你是我的命。”
他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彼此能听清，却又很清晰，沈明酥甚至听出了语气里的颤抖和沙哑。
封重彦埋着头，继续道：“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我不该推开你，我应该第一时间给你一个拥抱，虽然我知道，如今你已经不想要。”
没想到他还记得。沈明酥也后悔了，后悔‘临死’前不该对他说上那么一句话。
见他如此执着，这才意识到那句话，对当时的他而言，到底有多痛苦，沈明酥抱歉地道，“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很抱......”
“我喜欢你。”封重彦蓦然抬起头来，瞳仁里那抹冰霜融化，湿意氤氲在眼眶内，被跟前的火光映得通红，头一回直面她的眼睛，哑声道：“一直都喜欢。”
他怎么可能会去娶别人。
无论她将来作何打算，即便就这样过一辈子，他也愿意，只求她别再丢下他。
沈明酥愣了愣。
并未去质疑他那句话的真假，那场宫变，他的行动已经给了她答案和解释，是以，她才对他说出了那句一直梗在心头的遗憾。
是释然，也是真心原谅了他。
若换成之前，她或许会为他的这句话而心动，但如今，心口却没有半点波澜，她给不了他任何回应。
偏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都是聪明人，无需说什么。
心底刚燃起来的火星期望，再次被黑夜里的沉默，一点一点地吞噬，封重彦一颗心一落再落，却不敢再往下说半句。
沈明酥起身去放瓜瓢。
“砰！”一声，跟前紧闭的两道门扇忽然被一股强力从外被破开，风雪吹进来的瞬间，沈明酥只觉手腕被人一拽，宽大的大氅挡在她跟前，风雪半点都没沾到身上。
火坑里的火苗弯了一个大腰。
雪粒子直扑在脸上，封重彦眼底的柔情一瞬消失了个精光，将沈明酥护在身后，目光紧紧地盯着闯进来的两头‘冬熊’。
手中弯刀一出鞘，必见血，人却没动，只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似乎生怕她跑了一般。
乔阳和秦智已从屋顶跃了下来。
‘冬熊’意识到自己上了当，黑乎乎的身影滚在地上，忙往外撤，竟比人灵活了许多，眼见身影快要消失，沈明酥情急之下唤道：“伯鹰，追！”
封重彦一怔，回头看向她，还未来得及行动，屋内为首那只盯了他一个晚上的雪狼忽然快他一步，先冲了出去。
其余两只紧跟其后。
沈明酥顾不得去看封重彦的反应，从他手中挣脱，追到了屋外，只见两只黑乎乎的‘冬熊’一到雪地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夜里没有灯火，乔阳和秦智都看不清楚，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追。
唯有三只雪狼，对着一处穷追不舍。
半晌后，似乎按住了什么东西，沈明酥心头一跳，忙冲了过去，“伯鹰，别咬死了。”
这回不止是封重彦，乔阳、福安、秦智，和身后一众侍卫，都听清楚了。
封重彦乃一过丞相，人出名，名字也出名，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小字为‘伯鹰。’但所有人此时又都看了出来，白金娘子叫的不是他，而是前面的一头雪狼。
众人纷纷惊愕。
福安已是呆如木鸡，白金娘子这是恃宠而骄啊，太大胆了！
封重彦走了两步，没见到人跟上，回头扫了一眼，“愣着干什么？等狼把人叼到你们跟前？”
声音平稳，竟没生气。
于是以福安为首的几人，心中又有了猜测，谁能想到堂堂封大人会如此纵容一个寡妇，连小字都愿意分享了，还分享给了一匹狼。
尽管内心惊骇万分，但都保持住了一张严肃脸，快速地追到了几头雪狼跟前。
乔阳已经先一步护在了沈明酥身前，从三匹狼嘴下，夺过了‘冬熊’。
用脚一踢，把‘冬熊’翻了个面，身后福安手里的灯火及时照了过来，只见黑乎乎一团，原来是身上披了一块白布，融入雪地后，难怪看不见人影。
一共两头‘熊’，已被雪狼咬烂了四肢，爬不动，在地上蠕动。
乔阳弯下腰，一把将那‘冬熊’头上的毛发扯开，底下竟露出了一张人脸。
双腮和下巴都留着胡子，典型的胡人。
沈明酥正要细看，手腕被人轻轻一捏，拉到了一边，封重彦没让她靠近，吩咐乔阳，“拖到州府，细细审问。”
一行人终于抓到了‘冬熊’。
张媳妇一家也都从地窖出来，躲在门扇后，小心翼翼地往外张望，被侍卫压住的两只‘冬熊’忽然一转头，像是疯了一般，用着蹩脚的大邺话，冲着几人怒声喊道：“叛徒！神人归天，天女不会宽恕你们！”
几人吓了一跳。
小孙子当场被吓哭，被张媳妇慌忙抱了进去。
只有张媳妇的公公脸色一白，呆立在门口，迟迟没有反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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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你是伯鹰？◎
州府连夜亮起了灯, 知州大人吴文敬正歪在圈椅内打着瞌睡，听说‘熊’被抓到了，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青州不同其他地方, 经历过战乱，人口混杂又贫瘠。
这两年才慢慢有了好转, 临近年关，他忙着统计人口，亲自去附近的几个州府调取物资, 打算好好筹备一番, 让百姓今年过个热闹年，却不料这关头竟闹出劳什子‘冬熊。’
慌忙迎出去，一面正头上的帽子, 一面急切问：“封大人呢, 都平安？”
“已在地牢审讯, 我们的人倒没什么事，那两头‘人熊’倒霉了, 被白金娘子的三匹雪狼啃得满目全非。”
吴文敬一愣, “人熊？”
侍卫点头，禀报道：“‘冬熊’乃胡军假扮。”
先前陪着封家二公子封胥, 同胡军打了两三年的仗, 如今一听到‘胡军’二字, 吴文敬是恨之入骨, 当下骂了一句，“他娘的......”
来青州之前, 他也是进士出身, 在这儿呆了几年, 如今是没了半点文人的斯文, 跟着侍卫匆匆下了地牢。
地牢内火把亮如白昼。
秦智已经在审了。
吴文敬走过去，一眼便看了封重彦，在来青州之前，两人便认识，不仅认识，当初他来青州，还是封重彦的指示。
见其坐在一张官帽椅上，里侧似乎还有一把椅子，也坐着人。
吴文敬愣了愣，猜不出是谁还能与他平起平坐，不由伸长了脖子，这一瞧，更呆住了。
是白金娘子。
这几日封大人与白金的传闻他并非没有听到，但都不如亲眼看到的令人震撼。
两人不仅坐在了一起，封大人竟然还牵着白金娘子的手！
吴文敬内心惊骇无比，但见周围人神色淡然，也压住了满腹惊涛，不敢流露出诧异之色，上前行礼，“大人。”
封重彦转头看了他一眼，招呼道：“回来了？”
“欸，刚到不久。”
封重彦没再看他，示意秦智继续。
秦智同一旁会胡语的译官道：“问他，谁指使的，目的为何，还有多少同伙。”
旁边的译官说，胡人不仅没回答，还忽然喷了秦智一脸血水，嘴里叽里咕噜一阵，还没说完，秦智气不过，抹了一把脸，一拳头就抡了过去，“真他娘的臭！”
打完才问旁边译官，“他说什么？”
“说，所有的叛徒都该死，天神已怒，触怒天女的人，都会......”
秦智：“都会怎样？”
译官：“没来得及说。”被他一拳打晕了。
大邺同胡人的战线超过了百年，已乃世仇，当年封二驻在青州时，要是哪个胡人敢对大邺的将士喷口水，封二必然会将对方的舌头割下来。
气势养起来，很难再改，秦智一时没忍住，知道坏了事，不敢去看封重彦，退开一步，走到另一人跟前，“再问他，要敢喷老子，旁边这个就是下场。”
译官又说了一遍。
另一位胡人倒不喷血了，神色更激动，对着秦智叽里咕噜一通怒吼，唾沫子横飞，秦智这回咬牙忍住了，没去打断。
一旁译官听完却变了脸色，迟迟不说话。
秦智眉头一皱，问：“他说什么了。”
“说大邺要，要遭天罚......”接下来的话，士译官无论如何也不敢往下说了。
秦智看不得他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胡人自来信什么天神，动不动就是天罚，这类话他听得多了，也没见天塌下来，不耐烦地道：“他咒咱们大邺什么了，你倒是说啊。”
没等译官再开口，身后封重彦忽然起了身，踱步到了胡人跟前。
见他想要亲自审，秦智劝说道：“大人不知，胡人狡诈从不讲道义，还是属下来......”
封重彦没应。
乔阳已上前立在他面前，秦智只得让开。
乔阳二话不说，先是一拳砸在对方的腹部，没等胡人来得及弯下腰，又一把捏住胡人的双腮，把那胡人的脸高高地抬了起来。
封重彦到了跟前，宽袖一扫，一巴掌扇在了对方的脸上。
在场的人除了跟着他的乔阳和福安之外，没人见过封重彦审人。谁都知道封家封大公子重彦乃言官，封二乃武官，两人一个稳重矜贵，一个轻狂张扬。
秦智正担心乔阳那一拳把人打死了，再见封重彦又扫了一巴掌，当场怔住不说话了。
比他还狠。
审问得多了，知道该往哪里打，乔阳一拳只会让人痛不会晕，封重彦那一巴掌也不会致人死，但绝对不轻，胡人半张脸红肿不堪。
见那胡人再也没有力气犯横了，封重彦才弯下身，用熟练的胡语问道：“天女在哪儿？”
胡人脸上火辣辣的痛，脑袋还在嗡嗡作响，闻言一怔，似是没料到他也会胡语，又似是被他的话惊住。
见他不答，封重彦又伸手，按在了他被雪狼咬过的肩头。
胡人一声惨叫，额头冷汗直外冒，断断续续地道：“天女自在神土，大邺罪孽深重......”
封重彦手上猛然一沉，胡人惨叫声更大，脸色发了白，神情疼得都快扭曲了，还是不肯吐露半个字，咬牙道：“天女不会放过你们......”
知道审不出来，封重彦松了手。
那人已疼晕了过去。
封重彦回头接过福安递过来的手帕，擦干净了手上的血迹，转头看向安静地坐在那的沈明酥，柔声唤：“娘子，回家。”
几日下来，沈明酥已习惯了他在人前的无所顾忌，起身与他并肩而行。
本也没指望能问出什么。
查出了‘冬熊’乃胡人所扮，已是突破，先消除百姓心中的恐惧，至于对方到底是何目的，想必很快会再出手。
跟了一夜，身旁的人已经见怪不怪。
唯有知州不知情，听到封重彦唤的那声‘娘子’后便半张着嘴，愣在了那儿。这一环有一环的意外，让他有些晕头转向，总觉得自己错过了太多，急忙拉住秦智，打算同他长聊，压低声音先问他：“封大人和白金娘子怎么回事？”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无论是身份还是脸，都是两个极端。
不应该啊。
秦智摇头，他哪里知道，脑子里都是封重彦挥手那一巴掌，干脆，狠厉，哪有那点斯文可言，心中暗道：“封家的人不仅长得好看，还没一个好惹的。”
他打算回去后，先整顿一番军营，连夜宣读一回纪律，把最近加上的那一条‘先礼后兵’去掉。
见到胡军，还是要先下手入强。
人没走成，被知州拉住不放，“你急什么，‘冬熊’的事，同我说说......”
一行人出了地牢，外面还在飘雪。
适才的那名译官落在后面几步，抬头看向封重彦，巧缝封重彦回头，两人目光对上，译官一愣，只见其眸光淡淡，并没有半点波澜。
但彼此心里都明白，适才那位胡军的原话是：“大邺天降灾星，双生子长公主并没死，青州很快就要遭到天罚。”
长公主没死。
人还在青州。
在哪儿呢？胡人所说的天谴又是何意。
他不得而知，也不敢吐露半句。
三匹雪狼适才也跟了过来，沈明酥出来后望了一圈，没看到踪影，正欲去寻，福安走了过来，主动道：“白金娘子不必着急，三位狼公子今儿晚上立了大功，奴才已带去院子领赏了。”
沈明酥不得不跟着封重彦一到去了院子，一进门，便看到了三只雪狼，正在雪地里撕咬着羊骨头。
雪狼本是食肉动物，但奈何自己荷包有限，从小只买得起萝卜，难为他们吃着萝卜长大，偶尔一顿肉，如同过年加餐。
像今日这般饱餐，怕还是头一回，沈明酥没去打扰，见它们吃得也差不多了，才出声，“伯......”
叫习惯了，意识到不对，及时顿住。
察觉到身旁的人正在看自己，沈明酥脸色难得有些尴尬。
三只狼崽子抱回来时，她起初也起了名，叫狼一，狼二，狼三，但它们似乎很不屑这样的名字，每回唤，都不理她。
老头子说，雪狼是很有灵性的动物，看得出来她没用心，不想答。
沈明酥便绞尽了脑汁，起过不少名字。
名字是好听，第二天便忘了。
还时不时叫错。
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之前的人，便盗用了三人的名字。
如今被撞上，沈明酥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
封重彦只是看着她，没去揭穿。
不能再当着人的面叫，只能到跟前去请了。
刚挪步，福安又上前来拦住了她的脚步，笑着道：“外面雪大，又是黑灯瞎火的，瞧不清脚下，州府有空余的房间，白金娘子今夜就住在这儿，床奴才已经铺好了。”说着指向了她身后的那间屋子，“这是这儿，白金娘子请吧。”
沈明酥：......
记得没错，前几日还在骂她不知天高地厚，勾引他家主子。
福安确实骂过。
听了乔阳的话后，还去劝说过主子，不好直接说，委婉地递给了他一面镜子，封重彦不知所云，盯着瞧了一阵，没见到脸上有何异样，“何意？”
福安便轻声道：“主子和白金娘子，着实不配。”
主子这张脸，清隽儒雅，少年时便是昌都小娘子的梦中郎君，即便到了今日，也有一大堆世家清白小娘子，争先恐后地要上门当续弦。
他自己是看不到，可他们这些当奴才的看得见，每回两人站在一起，那白金娘子的简直是糟蹋了主子。
话落片刻，封重彦手里的书便飞了过来，砸在了他脑袋上，“出去。”
虽说这会儿都没明白，为何主子会看上白金娘子，但秦智说的对，白金娘子那样的姿色，主子都能喜欢上，更说明是真爱了。
长公主走后，主子一直走不出来，有个人也好。
身为仆人，只管要替主子分忧便是，无论他喜欢的是牡丹还是牵牛花，他都要把她当成未来主母看。
沈明酥还在犹豫，封重彦转过头来，“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有事与你说。”
天色确实不早了，歇也歇不了多久，回去还得吵醒姜云冉，知道适才封重彦从那胡人嘴里问出了一些话，明日还得来，懒得折腾，沈明酥应了下来，“叨扰了。”
福安松了一口气，热情地把人带到了屋子内，告诉了她床榻在哪儿，净房在哪儿，换洗的衣裳在哪儿，周到又细致。
毕了躬身道：“白金娘子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已经很好了，多谢。”
福安替她拉上了门，回头便见自家主子不知何时走到了雪底下，蹲在了三头雪狼跟前。
封重彦手里握着半截骨头，看向跟前那只个头最为威风的雪狼，眸色被白茫茫的积雪映照出了些许光亮，漾出几分浅浅的暖意来，“你是伯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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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预言◎
雪狼似乎知道自己今日立了功, 连跟前这个平日里对它有威胁的人，也因此对它改观，愈发摆出一副高傲之态, 嚼着嘴里的羊骨头，斜眼睛瞅向他。
封重彦对它这副无礼的姿态, 并没有恼，反而把手里的骨头递到了它嘴边，又轻唤了一声, “伯鹰。”
雪狼似乎也感受到了他语气里的轻柔, 终于肯赏他一个眼神，埋下头叼走了他手里的骨头。
封重彦安静地看着。
雪花飞扬，冰凉地拍打着他的脸畔, 眸子里的那道暖意慢慢扩散, 蔓延到了嘴角。
搁在他脚步的那盏灯火, 正好照在那抹笑容上，福安远远地看着, 心头一怔, 确认他是在对着一头狼笑，更是惊愕。
自从五年前宫变, 长公主走后, 他便没有见主子笑过。
平日里又不出去见人, 封夫人怕他闷出毛病, 也送过他一些小猫小狗，可都被主子还了回去。
他不需要人陪, 更不需要宠物。
御史台周大人曾上门劝他道：“省主还是多出去走走, 不要让自己沉迷在旧事之中, 不然这道坎, 这辈子怕是都过不去了。”
主子回答道：“不过去的好。”
他宁愿一辈子沉浸在悲痛之中，也不愿忘记长公主。
直到几月前，封国公派人回来向朝廷请命，打算造几十艘战船，从海面包抄，一举将胡军赶出北河东路，再把战线往前挪，挪到津州后，继续攻占定州的山脉，作为大邺的防盾。否则德州将和青州一样，因地势平缓，四面没有山脉遮挡，河流一旦结了冰，胡人又会前来，战事将无休无止。
无论是工部还是户部，都在主子手里，陛下将此事交给了主子，为考察海域，到底适合多大的战船，主子亲自去了一趟德州。
正是这一趟，阴差阳错到了青州，遇到了白金娘子。
福安看见了那抹笑容后，便彻底对白金娘子改观了，一个能让主子甘愿走出过往，连她养的三匹狼都能让主子笑，这样的人，该被当菩萨供起来。
—
沈明酥翌日起来，福安已把三匹狼伺候得好好的，连身上的毛都顺过了，见她起来了，回头招呼道：“白金娘子昨儿歇得可好？”
沈明酥点头，看了一眼雪地里三只精神抖擞，毛发干净顺滑的狼，都有些不敢认了。
福安笑了笑，夸道：“奴才还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的雪狼。”随口一问，“不知另外两只叫什么名儿？”
至于那头唯一有名字的雪狼，彼此心照不宣。
沈明酥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看了他一眼，忽然盯住他的下巴，问道：“怎么多长了颗痣？”
“欸。”福安不止一次回答这样的问题了，谁知道呢，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忽然长了一颗痣，可能是他最近几年吃酱吃多了，一如既往地答道：“前两年才长的。”
封重彦起来了，打开了门，正望向这边，沈明酥抬步朝他走去。
福安跟上脚步。
走了三五步才反应过来，不由一愣，不对啊，白金娘子之前又没见过他，她怎么知道他下颚没这颗痣？
福安诧异地抬头。
封重彦已走出了门槛，迎上沈明酥，极为自然地将手里的暖炉递给了她，问她：“吃什么？”
这一幕忽然有些熟悉。
福安很快想了起来，长公主住进静院后，主子可不就是每天早上等她起来，再问她一句，“吃什么。”
糊成了一团的脑子里茅塞顿开。
福安猛地拍了一下自己脑袋，暗骂一声：“蠢货。”
试问这世上，除了长公主，还能有谁让主子再展笑颜，福安看着那道身影进了门，心头一激动，差点哭出来了。
忙差使身边的小厮进去伺候，自己则迫不及待地去找乔阳。
乔阳也才起来。
昨夜在外面守夜，撞见知州吴文敬和秦智从屋里出来，脚步东倒西歪，一看就知道喝了不少，好心去扶了一把，被吴文敬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质问他：“你有没有被姑娘喜欢过？真可怜，白活这么大......我也没有。”
于是两个酒鬼变成了三个酒鬼。
如今头还疼着。
此时很难再去想象，昨儿夜里那位看上去也算仪表堂堂的知州大人，是怎么跪在地上哭着说出的那句，“她不爱我......”
“乔阳，乔阳......”
乔阳头都要炸开了，不想理他。
谁知他脸往哪儿转，福安便往哪儿转，“我告诉你一件事，不得了的大事。”
乔阳闭着眼睛往前走，“说。”
“你猜那位白金娘子是谁？”
乔阳这回倒给了他一个眼神，可喜可贺，他终于认出来了。
“她是长公主！”福安卖了一下关子才告诉他，却没有见到他预想中的回应，福安一愣，“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意外，长公主啊，咱们的少奶奶，还活着......”
乔阳揉了一下太阳穴，配合他，“啊，天啊，好意外啊。”
福安：“......”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福安终于反应过来，懒得同他计较，“那还等什么啊，这熊也抓着了，咱们赶紧回去，还能赶上过年，要是陛下知道长公主回来了，必然会高兴，到时候再来个举国同庆......”
乔阳忽然问他，“长公主有失忆吗？”
福安摇头。
“有眼盲耳聋吗？”
福安回忆了一番白金娘子，再摇头。
“那为什么这些年不自己回去？”
福安一怔。
为什么？
乔阳揶揄道：“也就主子能留你，换个人，早把你扔宫里去了。”
正说着话，便见吴文敬从对面穿堂走了过来，穿着官服，一派肃然的正经模样，彷佛昨夜醉酒的另有其人。
但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到眼底隐隐的乌青。
这会儿过来是向封重彦禀报昨夜的后续。
昨晚一共抓了几只‘熊’，没有一个招供的，和最初的那两名胡人一样。
一个晚上，一直在地牢里囊，“天神震怒，大邺乃罪恶之地，要遭天谴......”太他妈的吵，他直接让人把嘴巴堵上了。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胡人。
他年幼时，自己的亲生母亲路过青州，被胡人所杀，后来他考上了进士，不求功名，只求来青州做一个地方官。
正巧那时封重彦以木鸢立了大功，受陛下重用，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他求到了封重彦头上，如愿到了这儿。
之后亲眼看着大邺的兵将与胡人打了这么多年，对胡人的恨意，日益增添。
—
沈明酥喝完了一碗粥，见封重彦也搁下了筷子，才问：“昨夜那胡人说什么了？”
封重彦没瞒她，“知道你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了宝儿们，今天给桃杏那本繁体写后记去了，所以更短。（继续红包）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天神◎
大邺一场宫变, 顺景帝的儿子前太子周元璟闯入宫殿欲夺位，赵家一夜之间几乎死绝，宫中只剩下了一位年轻的郡王。
虽说一切皆乃赵帝犯下的罪孽, 但赵家如此悲惨的下场，倒是证实了十几年前双生子灾星灭国的那道预言。
沈明酥被王老太医所救, 还躺在床上，自是听不到外界这些声音。
但封重彦清楚。
她‘死’后，朝中的纷争并没有结束, 以邵家为首, 齐齐跪在，求两位阁老做主，让赵家把江山还给周家。
两位阁老家中老小一夜被赵帝所杀, 恨赵帝是恨之入骨。
但太子妃临走的那一番言辞, 把他们架在了道德的火炉子上, 当真要对两位孩子赶尽杀绝，这辈子的道义也就成了一桩笑话。
只能站在中立。
可劭家哪里能与封家相抗。
在封重彦堵住殿门的第三日, 两位阁老终于给出了自己的立场, “郡主已去，便无双生子之说, 更无灾星灭国这等荒谬之言。”
出来后两人便离开了朝堂, 出家为僧。
封重彦继续清理朝廷, 白日不停忙碌, 以朝政还麻痹自己，夜里不敢睡, 怕一睡过去, 便看到她躺在自己怀里‘死’去的那张脸。
固安帝登基, 再驾崩, 他又把赵佐凌稳稳当当地扶持到了皇位。
整整一月，他一直处于紧绷的边缘。
倒下后，便是半年不起。
江山还是落到了赵家人手里，关于灾星的谣言之声也就越来越小。
之后赵佐凌登基，去了灵山寺，一步一跪，跪完了一百零八道台阶，又在灵台上跪了一天一夜，一片诚心终于感动了上天，灵山上出现了百年一遇的五彩祥云，灵山的几位长老重新替他和长公主批命。
无论是新帝还是故去的长公主，命格内皆无灾难。
此后，关于双生子灭国的传闻彻底地消声灭迹。
如今卷土重来。
必然不是大邺的人，应当是胡人想再拿此旧事做文章。
五年里，陛下、封家，再并着一个发了疯的凌墨尘，翻山倒海，把大邺找了一个遍，都没半点消息。
但民间的传言，仍有多数还是相信她活着。
世人皆知胡人擅长问天，世人越是相信长公主还活着，越是对他们有利。
大战在即，大邺灾星重生，没有比这样的谣言，更能撼动军心。
封重彦从不信天命，更不信胡人当真有那个本事，能问到天意，若真有那样的本事，这天下岂不是都乃他们囊中之物。
只有失败的人才会求助上仓。
同只有时运不佳的人才回去算命乃一个道理。
是以，胡人并非真正知道她还活着，而是他们需要她活着。
选择在青州发难，算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封重彦见她不做声，轻声问她：“阿锦，你想回去吗？”
这句话封重彦很多回都想问她，但都没敢开口，是因，他心底不想听到不想要的答案，此时语气却平静，似乎她怎么回答，都无所谓。
沈明酥没答，不是她不想回答，而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她以为自己死过一回，便能重新活过，但那些记忆并没有因为她的隐匿而遗忘，之前的人依旧会经常入梦。
她还是会梦到沈家父亲，母妃，父王，梦到她只去过一回的东宫。
梦到十全。
不知道十全当了皇帝，是不是成熟了许多。
赵家只有他一个人，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孤寂。今年也二十二了，不知道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没关系，你若不想回，便不会有人知道你在此。”封重彦轻声道。
雪小了一些，福安掐着时辰带人进来。
吴文敬和秦智跟在身后，把昨夜的情况详细禀报了一遍，‘冬熊’一共抓住了八只，但与前几回作乱的程度来看，只怕是冰山一角。
幕后指使和藏匿之处，都还没找到，眼下只能先安抚百姓。
这事由知州吴文敬和将军秦智负责，当日便将八只胡人假扮的‘冬熊’齐齐拉到了街头，供百姓观看。
不是什么山神，天罚。
乃胡人作乱。
前几日百姓把那‘冬熊’视为鬼神，传得沸沸扬扬，如今知道是胡人，终于安了心。
但紧接着又有了害怕，五年前青州时不时战乱，百姓颠簸流离，习惯了逃亡，如今过了五年太平日子，有了家，有了稳定的生活，谁也不想再经历战乱。
一百姓道：“胡军不是已经退出青州了吗？怎么又来作乱了！”
“是啊，青州的兵马都撤走了，莫不是德州又开始打仗了？”
“德州一破，可就是咱们青州了......”
眼见要乱起来，秦智及时安抚道：“不过是一群胡军残党，州府的兵马已在绞杀，各位不必害怕......”
沈明酥带着三匹狼，没往人群里挤，跟着封重彦回了枣树旁的茅草屋。
接下来五六日‘冬熊’再也没有出现过，百姓的日子又恢复了安宁。
上回封重彦给封胥的那封信，也有了回音。
封胥没来，只有一封信。
封国公在德州染了病，临近年关，封胥一要照顾封国公，二要提防胡军偷袭，来不了，让封重彦先把人看住，等他能腾出手后，再到青州同她会面。
姜云冉听到消息，有些失望，又得知封国公身体抱恙，不敢吱声。
信中没说封国公的病到底是何病，但从封胥轻松的语气和落笔的字迹来看，应该没什么大碍，封重彦差了两个亲信去往德州。
封国公年近五十，身子早已不如从前。
二十二年前，周家顺景帝死在了他面前，五年前固安帝又死在了他面前，两位皇帝亲征，均丧生在了青州，而身为臣子的他却还活着，对他打击不小，之前是赵帝不让他回昌都，如今是他不想回，坚持留在了前线，任谁也劝不动。
这一病，年后无论如何也要把人送回昌都。
封重彦又往昌都去了一封信，告之陛下，年前不回京。顺便让人筹备物资往这边送，大雪断断续续落了十日，路上的积雪快到人膝盖，继续下去，今年青州怕是要有一场雪灾。
处理完手头的事，抬头见沈明酥身披斗篷已挎上了药箱，忙起身取了墙上挂着的大氅，紧跟其后。
这段日子封重彦一直住在王老太医的屋里，与沈明酥同吃同住。照秦智的话说，若想要找封大人，只需寻到白金娘子在哪儿，十步之内，必然能寻到。
今日没飘雪粒子了，但积雪没化，路上依旧难走。
封重彦同往常一样，从沈明酥手里接过了药箱，轻托着她的胳膊往前。
‘冬熊’之后，沈明酥继续做起来她的兽医，封重彦也并没有干涉她的日子，没阻止她也没打扰，每回沈明酥出诊，他便负责接送，到了农家之后，也不进去，立在外面一直等着，等到沈明酥出来，再接她一道回家。
十二月，年尾了，气候一日比一日冷，街头行人不多，两人缓缓往前。
王老太医给封重彦的那瓶百草丸似乎管了一些用，封重彦的喘咳没了之前严重，但还是没断根，尤其是夜里，沈明酥好几回都听到了压抑的喘咳。
正好经过一处卖羊奶的铺子，沈明酥走了过去。
铺子的老板沈明酥认识，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姓顾，人称顾小娘子。
和沈明酥一样，身边也只剩下了一位老头子，祖孙两人靠着家里的几头羊维持生计，不知道是哪儿人，但听口音能肯定是大邺人。
沈明酥掀开门前的布帘，喊了一声，“小娘子，来两碗热羊奶......”
话说完，抬头却瞧见里面已经坐了一人，圆领绿袍，外披同色大氅，头戴绯色方巾帽，肤色白皙，相貌周正，仪表堂堂。
正是知州大人吴文敬。
沈明酥一愣，“知州大人？”
吴文敬神色同样诧异，唤了一声白金娘娘，自然也听说了那句，十步之内白金娘子身后必有封大人行踪的言论，忙往她身后看去，
果不其然，封重彦跟着走了进来。
吴文敬忙起身行礼，“大人怎么也出来了？”说完瞧见了他肩头的药箱，便觉自己多了嘴。
这几日听了不少两人的传闻，同其他人一样，他已经见怪不见了。
屋子不大，仅有两张桌子，人多了便显得拥挤，碗里的羊奶已喝完，吴文敬极其识趣地道：“这儿的羊奶不错，大人和白金娘子慢慢喝，趁着天晴，下官去附近巡视一圈。”
封重彦也没有与他含蓄的意思，点头。
吴文敬过去给钱，十文铜钱轻轻地放在了顾小娘子手心，抬头不经意瞥了她一眼，脸色竟有些微红，低声道：“我先走了。”
顾小娘子收了银钱，并没有抬头，“大人慢走。”
顾小娘子虽没见过封重彦，但从适才吴文敬的话语里也认出来了，把两碗热羊奶端到了桌上，俯身行礼道：“大人，白金娘子，请慢用。”
口音软糯，人也长得甜美，加之性格文静，顾小娘子在这一条街上很讨人欢喜。
沈明酥饮完了一碗，转过头，忽然看到适才吴文敬坐过的那张桌上，放着一个木匣子，出声提醒道：“小娘子，桌上的东西收好。”
顾小娘子顺着她目光看去，脸上一抹诧异之色转瞬即逝，上前拿走了木匣子，道谢道：“多谢白金娘子。”
“不客气。”
刚放下碗，外面一道瓷罐摔碎的声音传来，接着便是一句骂声：“你没长眼睛吗？”
“你怎么说话的，你要长了眼睛，能撞上？”
另一人的声音更大了，“你没看到我怀里抱着酒？你就不知道让一下，走那么快，赶着投胎呢？”
“你怎么不让，这条路又不是你家造的。”
那人哼笑一声，“你还就说对了，这条路就是咱们造的，你一个胡人，有什么资格来同我争，滚出青州，回你们家去。”
又吵上了。
这样的争吵在前几年与胡人打仗时，时常发生，大邺的百姓容不下胡人的后裔，胡人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近几年日子太平了后，很少再听到争吵。
沈明酥掀帘走了出去，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大多都是大邺的百姓，那胡人争论了几句，均被淹没在唾沫里，脸色慢慢地颓败，到底是认了输，“我赔你便是。”
沈明酥认得这人，张媳妇家的公公。
沈明酥正要去他家。刚生的牛崽子受不了冻，如同人一样染了风寒。
人群散开后，沈明酥便跟上了他，“张大爷。”
胡人到了青州后，都改了姓，随便起一个名字，把自己当成了家里的第一个祖先。
张大爷见是她，点了下头，许是刚同人吵了一架，又赔了钱，没什么心情，只寒暄了两句，便没再说话。
倒是脸上的神色不断地变换，一阵恐慌，一阵绝望，一阵又很悲痛......
到了张家，封重彦没进去，依旧候在了外面，沈明酥找了张家媳妇，替小牛崽子开了一些药粉，让她混在食料里一道喂下。
回来时，看到张大爷坐在火坑旁，盯着火焰，动也不动，便趁着张媳妇给她付银钱时，轻声问道：“张大爷怎么了？病了？”
“谁知道呢。”说起这个，张媳妇脸色很不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魂不守舍的，让他去找大夫瞧瞧，他也不听。”顿了顿，“昨儿夜里......”
似是怕人听到，张媳妇瞅了一眼身后，拉着沈明酥往外走，“昨儿夜里我起夜，想着去瞅一眼孩子有没有踢被子，你猜怎么着，我竟然看到那老头站在床边，一双手就这样......”说着张媳妇往沈明酥脖子上掐来，想到那场景，张媳妇自己的脸色都白了，“我吓得一声叫了出来，质问他要干什么，他却说想替孩子盖被子，可那孩子身上的被褥分明好好的，今早我同孩子爹也说了此事，孩子爹压根儿没当一回事，觉得是我多想了，哪里有祖父去害自己孙子的，我也是如此做想，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完又后悔了，嘱咐沈明酥，“你可千万别与旁人说，这都是家里的事，我是实在憋得难受。”
沈明酥点头，“既然担心，就把孩子带在身边睡。”
张媳妇确实放不下心，夜里把娃带在了自己身边，被自己的夫君念叨了一阵，嫌她多事，又嫌弃床太挤。
奈何小孩儿一到了父母的被窝，哪里还肯单独睡一间屋。
农户家里的墙都是土墙，里面用竹篾编成，外面再涂一层泥巴，不隔音，隔壁的说话声张大爷听了个清楚。
论起来他才是青州本地人。
二十几年前大邺与胡军一场大战，他没来得及撤退，滞留在了青州，从此成了大邺的半个俘虏。
但大邺对他们这些滞留在青州的胡人并没有赶尽杀绝，不仅没为难他们，还给了他们生存的机会，二十几年来，他也有了自己的家庭。
老伴儿走了，跟前剩下了一个儿子，一个儿媳妇，还有一个六岁的孙子。
一家四口，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可天神怒了！
要惩罚他。
张大爷没敢吹油灯。
点灯睡到了半夜，忽然一股凉风从门缝内吹了进来，油灯熄灭，张大爷也被惊醒，慌忙坐起来，只见门缝处不知何时塞进来了一张纸。
张大爷额头上立马冒出了一层冷汗，颤颤巍巍地下床，拾起来一看，上面赫然映着上回见到的那块天女图腾。
连续五天了。
那张图腾上依旧写了一排血红大字，乃胡语：“叛徒！接受天神的惩罚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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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我喂你一口应当◎
州府。
一盆碳火烧得正旺, 封重彦把乔阳拿回来的几张黄纸一一铺开放在了几面上，身旁的几盏油灯把那上面的图腾照得清清楚楚。
还是天女。
图腾一样，但上面的字迹不一样。
沈明酥不认识胡语, 封重彦便在旁边用笔给她译了出来。
“天神震怒，大邺的孽种不能留。”
“杀了他。”
“杀了他们。”
“叛徒, 天神即将震怒。”
“叛徒！接受天神的惩罚吧！”
茅草屋太小，不方便议事，沈明酥又住在了州府上回歇过的那间屋, 坐在蒲团上, 看完了所有的图腾。
五福图腾，不同的文字，看得出来, 对方是在一步一步的紧逼。
难怪张大爷想要亲手杀了自己的孙子。
沈明酥沉思了一阵, 道：“收到这些黄纸的人, 同‘冬熊’一样，都是胡人, 对方又在专挑胡人下手。”
还是同样的疑惑。
有的胡人好认, 初来不久，能从外貌上辨认。有的则不同, 如张大爷这般在青州生活了二十几年的胡人, 早就没了胡人的特征, 无论是外貌还是口音, 都难以辨认。
除非是身边非常熟悉的人，可熟悉张大爷的, 不一定就熟悉其他村子里的人。
是以, 最有可能是的对方有一本名册, 而这本名册便是青州人的户籍。
户籍, 乃知州府所掌，不可能外泄，见封重彦一直不说话，沈明酥问：“大人如何想？”
她歇息的是一间客房，木几不大，两人面对面坐着，又凑近盯着几上的图腾，忽然抬起头，瞬间撞进了一双黑眸内。
距离太近，能看清映入他眼底的一簇灯火，漆黑的瞳仁比起平日浅淡了许多，浮出一股浓浓的柔情。
似是已这般看了她多时。
适才她沐浴完，他才拿着图腾来敲门，此时她脸上没再描白金娘子的妆容，知道他在看什么，沈明酥瞥开目光，怀疑自己说的话，他压根儿没听，又问了一遍，“大人如何想？”
封重彦道：“好看。”
他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沈明酥愣了愣。
再抬起头来，封重彦已收回了视线，眼睑下敛，看向木几上的图腾，嘴角却微微轻扬，那张正经的脸色难得出了一抹轻佻捉弄的意味来。
这样的神色出现在跟前这张脸上，沈明酥着实有些意外。
早年在沈家，几乎都是她主动，即便后来两人确定了关系，他也是一派正经，连说句情话也是认真无比，眼神坚定地像是在同她发誓。
说得最多的一句，大抵就是，“别闹。”
沈明酥迟迟不说话，封重彦又抬眸来问她，“抱歉，刚才走神了，娘子说什么？”
沈明酥这回能肯定，他这句‘娘子’，多少含了点别的意思，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确实不太适合独处，“天色晚了，大人明日再谈吧。”
正要起身，封重彦握拳轻咳一声，拿起了木几上的图腾，微微皱眉，压住了眉眼之间的笑意，正色道：“确实都是胡人，目的也很明确，一是报复这些人忘本，背叛了自己的家国，二是想利用他们对抗大邺，大战在即，企图让青州乱起来，搅乱军心。”
五年前，还会有胡人时不时聚集闹市，骂大邺占领了他们的领土，这几年，很少，几乎没有。
于胡军的统治者来说，并不是好事，封重彦缓声道：“胡人与大邺不同，生下来便被灌输了天神与天女的传说，每个人都坚信自己是天神和天女的后裔。”
他神情专注，声音低沉，转眼说到了正事上。
沈明酥倒是疑惑了。
他又听见了？
沈明酥知道他所说的意思。
既是天神和天女的后裔，便必须得效忠于那片土地，效忠于他们的皇室。
但人终归是凡人，一颗私心在前，经历过了战乱的折磨，这些胡人好不容易吃饱穿暖，平安地活了下来，心中那份遥远的信仰早已被安定的生活和亲情所冲散。
他们只想活下来，想和自己的亲人在一起，统治他们的人则一样，将他们视为已有，一日为胡人永生是胡人。
是以，在大邺生活，且与大邺人延绵出子孙的胡人，在他们的眼里，便是背叛。
而能对他们执行惩罚的人，只有他们的单于。
五年前，单于哈齐为了替自己的儿子报仇，亲自与固安帝在青州交手，他刺了固安帝肩膀一剑，固安帝也砍下了他的头颅。
经此一战，哈齐一族仅剩下了一位公主。
如今在位的单于姓萧，来自于另外一个部落，膝下仅有三个儿子，没有公主，不知道这次前来藏在青州的是哪一位。
但从这些图腾上瞧不出来。
夜色渐深，福安怕两人饿了，去厨房拿了一盘点心，轻手轻脚地进来，放在了两人跟前的木几上，“主子，少奶奶，吃点东西。”
自从福安认出人后，人前还是叫她白金娘子，人后便唤回了该有的称呼。
沈明酥不太习惯这样的称呼，没有应他。封重彦倒是起身去净了手，顺便问福安：“狼喂了？”
福安点头，“主子放心，都喂过了。”
他不提，沈明酥差点就忘了。
许是上回尝到了甜头，今夜见她出来，似乎猜到了她要去哪儿，三条雪狼死活要跟着。封重彦不仅没阻拦，还怂恿，“走吧，吃肉去。”
三条雪狼瞬间蹦起来，趴在他身上。
沈明酥本以为他知道自己盗用了他名字后，多少会介意，谁知他不仅没生气，对三头雪狼愈发喜欢上了。
前几日住在茅草屋，一直是他在喂萝卜，有一段日子没喂，沈明酥一时给忘了。
封重彦净了手，用手帕擦干，坐了回来。
沈明酥见时辰不早了，不再耽搁，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照图腾上的内容来看，明晚应该会动手。”
封重彦：“嗯。”
“是个机会，我扮成张大爷。”她擅长易容，也最合适。
封重彦没回答，伸手拿了盘里一块糕点，送到她了嘴边，“先吃点东西。”
沈明酥一愣，下意识避开，“不必劳烦大人。”
“你手摸过黄纸，脏了。”似是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封重彦又道：“水没了，被我用完了。”
沈明酥适才见识过他的戏弄，这回倒也那么惊愕了，道：“不饿。”
封重彦沉默了一阵，忽然道：“阿锦，我喂你一口应当。”
尽管那场婚礼结局唏嘘，但两人确实拜了堂，已是夫妻，沈明酥转头，唇瓣微张，快速地从他手里叼走了那块糕点，没去看他。
知道再过分，必然讨不到好脸色，封重彦及时起身，“明日让乔阳扣住张大爷，你再去。”
又道：“早些歇息。”
门扇轻轻地关在了身后，沈明酥嘴里才慢慢地去嚼那块糕点。
脸色依旧平静，瞧不见半点波澜，唯有被发丝挡住的耳尖微微泛出了红晕。
—
翌日一早，吴文敬主动送上门，跪在封重彦跟前，“大人，属下失职，还请责罚。”
索命黄纸一出现，不用封重彦提审，吴文敬自己也知道了问题所在，一夜没睡，天一亮便跑过来先请罪。
没有户籍，对方压根儿不知道哪些人是胡人，必然是有人碰了户籍。
一州的户籍，历来都是由州府在掌管，这些年青州太平了，人口每年都在增长，不久前他为了去附近的州府囤年货，还让底下的人重新统计过一回人口。
户籍并非密函，平日里放在架子上，并没有上锁，只要是州府内的人，想去看都能看到。
他昨儿夜里便挨个审问了管理户籍的人，个个一头雾水，近半年除了他自己，再也没有人前去调取户籍，压根儿就查不出来。
封重彦没有责罚他。
吴文敬自己无法释怀，内心不安，回去又开始查，查了一日还是没结果，傍晚时见雪花停了，进屋换了一身常服，也没让小厮跟着，自己一人提着一盏灯，悄悄地出了州府。
到了羊奶铺子，里面还燃着一盏灯，光晕溢出外面的雪地里，蒙蒙一层昏黄，莫名温馨。
吴文敬上前，轻轻地掀开了布帘。
风吹进来，里面的顾娘子回头，见是他，并没意外，反而像是等候已久，面上露出一抹羞涩，轻声道：“最后一碗羊奶了。”
听出了她的语气，是专门留给他的，吴文敬堵在胸口的闷气终于散去，把手里的灯笼放在地上，坐在了老位置，扫了一圈没见到人，问她：“顾爷子呢？”
“天冷，早歇息了。”顾娘子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羊奶，放在了他跟前，轻声道：“有些烫，慢些喝。”
吴文敬目光轻轻瞟了她一眼，脸上的神色比适才亮了很多，“多谢。”
顾娘子转身进屋，不久后出来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了他，“吴大人今儿落了一样东西。”
吴文敬一看到那小匣子，面色便不太自然，没去接，道：“我，送给你的。”
顾娘子摇头，“太贵重了，吴大人拿回去吧。”
“不贵重！”吴文敬忽然起身，似乎生怕她再拒绝，有些着急，“前几日我去了一趟允州，路边瞧见的，很便宜，一时想起你......”吴文敬别扭地指了一下她头上的木簪，结结巴巴地道：“想，想起你头上的这枚簪子，有些裂纹，便随手买了一只玉做的，你不要介意，当真不贵。”
一番话说完，耳根子都红了，笨拙的模样与他平日里的精明完全不符，此时又没穿官服，那副姿态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顾娘子微抬的眸色恍惚了片刻，顿了顿，埋头低声道：“多谢大人。”
吴文敬见她终于肯收了，松了一口气，“不必见外。”
天色晚了，铺子里没有客人，顾娘子坐在一旁，等着他喝完羊奶。
吴文敬生怕喝完了一般，小口小口地抿着。
顾娘子也没催他。
一阵沉默，吴文敬到底鼓起了勇气，与她搭话，“生意好吗。”
顾娘子点头：嗯。
自然是好，喜欢她的公子郎君们，每日都排成了长队。
羊奶根本就不够卖。
他知道她长得好看，五年前就知道了，头一回见她，是在春季，他下乡走访，路过一条小径，她站在一树梨花下，似乎并没有发现身后有人。
他只得出声，“借过。”
那一转头，枝头的花瓣正好落在她脸上，唇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眸色微惊，那张脸，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吴文敬又开始着急了，“你......”想再问她一回，愿不愿意跟他走，州府虽不大，但也能给她一处容身之地。
可这样的话他并非没有提过，每回都被拒绝，数不清多少次了，终究没有勇气再提。
又沉默了一阵，吴文敬一口把羊奶喝光，正要起身，顾娘子轻声问他，“大人讨厌胡人吗？”
吴文敬愣了愣，大邺明文规定，降者不杀，只要是在大邺领土内的百姓，无论是来自何处，都将一视同仁。
自己乃一州知州，地盘上一堆的胡人，讨厌胡人的话自然不能说出来，可面对自己心悦的姑娘，他又不想说谎，便只能沉默。
顾娘子微微垂下头，眼底露出了一抹失望，“天色晚了，大人请回吧。”
吴文敬见她下了逐客令，也不好再留，点头道：“你也早些休息。”
到了帘子前又停下了脚步，回头道：“天气凉，以后夜里不用等，我若没赶上，便是自己活该，没口福。”
顾娘子没应，神色有些呆愣。
吴文敬转过了身。
“那就明日早上吧。”顾娘子忽然又冲着他的背影道。
见他回过头，顾娘子扬了扬唇，对他微微一笑，“明日早上，我熬好羊奶，等大人过来。”
—
夜色一落，沈明酥便照着张老爷子的模样，描好了妆容。
听到外面的敲门声，起身打开房门。
妆容太逼真，对面的福安吓了一跳，试探着唤了一声，“少奶奶？”
沈明酥知道他是想确认自己，不得不应道：“嗯。”
听到了她声音，福安彻底放了心，“外面的人奴才已经打发干净了，少奶奶仔细些，主子已安排妥当，少奶奶过去便是。”
夜里没再落雪，路上的积雪白日被士兵们铲了一回，没那么难走。张大爷家的那条路，她走了千百回，摸着黑都能找到。
到了张大爷家，沈明酥模仿着张大爷的动作，手伸进门缝内，熟练地取掉了门栓。
张媳妇和孩子已经歇下了，张家公子还坐在了火坑旁，手里拿着火钳，埋头在土灰里刨着什么。
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明酥没怎么同张家公子打过交道，正心虚，便听他说了一声，“回来了。”似乎是对他的晚归见怪不怪，又看向了火堆，没再管他。
沈明酥走去了张大爷的房间。
张家公子忽然出声，“土豆烤好了，不吃？”
沈明酥一时摸不清这张家父子俩到底是怎么相处的，想起见过几回张大爷剥土豆，应该是喜欢的。
怕拒绝引起他怀疑，只好走了过去。
张家公子把土豆钳出来，并没有立马交给她，放在了自己跟前的青石板上，搁下火钳，又用身上的衣衫擦干净了土豆上的白灰，再慢慢剥了半个皮，伸手递给她。
沈明酥心头诧异。
平日里她看张家公子对他自己的父亲，一副冷眉冷眼的模样，不曾想还挺孝顺。
碍于自己是他父亲的身份，沈明酥接了过来，没道谢。
一颗土豆吃完了，正要起身，张家公子又问道：“一个就够了？”
沈明酥嘴角微微一抽。
张大爷平日吃的是几个？
作者有话说：
来啦，宝儿们！猜猜张家公子是谁。（红包继续。）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是我◎
沈明酥又坐了下来, 接过了他手里的第二个土豆。
不确定说完了他还会不会给他，沈明酥吃得格外慢，余光瞥见张家公子开始用土灰灭火了, 才松了一口气，起身去了张老爷子屋里。
栓上门后, 便靠着门后等着那张黄纸的到来。
良久没听到张大公子回房的脚步，沈明酥正想着要不要用一包药粉，低下头透过门缝一瞧, 外面的油灯不知何时已熄了。
应是进屋了。
风雪一到夜里, 愈发肆虐，外面的门板被吹得‘砰砰——’只响。
等了半个时辰，耳畔的风声里终于有了一道旁的声音。
外面的房门被打开, 很快一道人影闪了进来, 屋内黑灯瞎火, 看不清，那人却能准确无误地摸到张大爷的房门前, 蹲下身, 将手里的一张黄纸塞到了门缝内。
在那张纸塞到一半时，沈明酥忽然一脚踢开了房门, 屋外的人冷不防, 被撞到了额头, 后仰倒地, 忙起身往外跑。
沈明酥一把擒住了他的衣领。
那人一个翻身，顺着她的力道, 脱去了被她拽住的外衣, 再次朝门口跑去, 刚道门槛上处, 脚踝被一个东西砸中，“砰——”骨头都要裂开了一般，痛呼一声，倒在了地上。
同时屋内亮起了一簇火苗。
沈明酥一愣，回过头，便看到张家公子提着一盏油灯朝着地上的人走了过来。
他没睡？
沈明酥仔细打探了一番他的脸，奈何油灯的光线有限，张家公子蹲在那人跟前，抓住了他的衣襟，推搡着质问道：“为什么要害我爹？”
沈明酥心头的那丝怀疑瞬间荡然无存。
想必是张大爷这几日的反常，张公子也发现了，今夜故意留在这儿守着。
地上的人脚踝被火钳砸中，动弹不动，眉目疼得扭曲，再被张家公子一阵摇晃，人都要晕了，一把扯下了面上的黑纱，“我，是我，李冲，张，张公子你先松手......”
沈明酥认得这张脸。
同村的李家人，胡人之一，来青州的时间比张大爷晚很不多，五年前德州被大邺收入囊中，才逃到了青州安家。
张家公子松了手，表情惊愕，“怎么是你？”旋即一腔怒意，又推搡了他一掌，“你为何要害我父亲？”
李冲依旧捂住脚踝，目光却看向了一边的沈明酥，神色慌乱又绝望，“张大爷，咱们逃不掉的，天女来了，天神震怒，咱们都得受罚，你背叛了天神，天神要降罪与你，但天女如今给了你机会赎罪，只要你重新选择，天女便能赦免你的亲人......”
沈明酥愣了愣，随后跪在地上，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压着声音一句一句地道：“感谢天女，感谢天女！”
张家公子则是满脸惊愕，“你要把父亲带到哪儿去？”一手抓住李冲不放，“什么天女，我父亲在大邺生活了二十几年，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早就不是胡人了。”
李冲见他如此，似乎也想到了自己刚娶进门的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才三个月，一时之间热泪盈眶，似乎回答不上来他这个问题，只喃喃地道：“都逃不掉的，都逃不掉的......张大爷跟我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今夜会有天火降临......”
沈明酥一怔。
天火？
“好，我跟你走......”沈明酥去扶李冲。
张家公子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父亲既然要去，我便一道，若是父亲选择了天女，我又岂能苟且偷生，留在世上。”
他说得真诚，又死死拽住沈明酥不放，沈明酥再一次想去掏袖筒里的药粉。
张家公子又转头看向李冲，“李公子，要么你给我一个说法，什么是天火。要么你把我也带走，我不可能让父亲一人跟你走。”
李冲神色迟疑，当真斟酌了一阵。
今夜自己被张家公子擒住，确实难以脱身，天色不早了，不能再耽搁下去，不仅张家，还有其他人户今晚都得去赴约，且天女说过，人越多越好，便道：“既如此，就一起吧，至于天女留不留你，得先问问她......”
路上李冲的脚一瘸一拐，走的并不快。
张家大公子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住沈明酥不松，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沈明酥以往从不知道，张家公子竟然有这么一片孝心，奈何身份摆在那里，也只能忍着。
出去时，村口上已有人在候着。
都是一个村子的人，也都是胡人，对方在看到张大爷和张公子后，并没有讶异，个个埋头沉默着跟在李冲身后。
像李冲这样的人，每个村子都有，只见茫茫雪地里，不断有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灯火，朝着前面的大路靠近。
沈明酥大抵猜出来了天女的这一场阴谋。
先是以‘冬熊’找上了像李冲这样，心中对天神的敬畏尚未退却之人，作为第一波线人，之后再有这些线人，去找余下还不愿意清醒的胡人，送出‘索命黄纸’。
今日行动，应该是人数集结的差不多了。
夜里雪花乱飞，路上的积雪没入了小腿，一行人只跟着最前面的那盏灯笼往前，不知道到底要去哪儿。
张家公子忍不住，问李冲：“咱们去哪儿？”
李冲没答，“到了就知道了。”
张家公子闭了嘴，跟着一行人继续往前。
人数也越来越多，沈明酥留意了一圈，来的人她大多都认识，即便不是一个村的，因她白金娘子的身份，多少都被请去看过家里的牲畜。
雪夜里行走，手里即便有灯笼，也只能瞧清脚下的一块，分不清方向。
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人才慢慢地停下来了，沈明酥抬起头，看向前方不远处传来的灯火，隐约认出了这条路。
粮仓，前面是整个青州的粮仓。
不仅是青州。
所有运往德州的粮草都得在此地周转。
沈明酥脸色一变，心头突突直跳，正欲往前，胳膊忽然被旁边的张家公子拉住，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队伍中一瞬唱起了歌声。
胡人的歌。
似乎是胡人从小便习会的一首歌，每个人都会唱，从前方传到队伍后方，就连身边的李冲也跟着唱了起来。
沈明酥不过是个冒牌货，自然不会。
歌声越来越大，越发激昂，李冲的脸上也慢慢地出现了激愤之色，脸庞上竟流出了两行泪来。
家国，家国，家国尚在，岂能在敌国的土地上繁衍。
他同叛徒有何区别。
他竟然背叛了自己的天神，抛弃了家国。
歌声一起，胡人的情绪很快达到了顶峰，每个人都在用着自己最大的声音高歌。
粮仓外迅速亮起了火把，侍卫大声呵斥。
“后退！”
“所有人后退！”
可惜那些声音，均被高昂的歌声淹没，没人听得到。
情绪正高涨之时，队伍后方忽然一阵马蹄声传来，下一刻无数道羽箭带着火光，划破了漆黑的长夜，直朝着青州的粮仓射去。
粮仓的位置，霎时成了一片火海。
门前一片兵荒马乱。
沈明酥心下一沉，回过头。
身后的雪底下，数百骑蜂拥而至，高举手中火把，最前面的乃一位姑娘，头戴花环，穿络缝红袍，腰悬玉佩，脚蹬络缝乌靴，白纱遮面，身下的坐骑并非是马，而是一头青牛。
身旁的胡人百姓高呼了起来。
“是天女！”
“天女！”
“天女来了......”
前方粮仓的侍卫，拿着盾和长矛驱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往天女的方向退去。
沈明酥被身后的人一挤，往前栽去，张家公子手上一用力，及时把她拽到了胸前。一只胳膊挡在外，另一只则圈在了她的腰上。
张家公子本就比张大爷的个儿高，如今被他一搂，她整个人被他抱在了怀里。
这姿势，怎么也不像是儿子对父亲该有的动作。
沈明酥怔然，仰头往后一望，‘张家公子’目光正盯着前方，头压下来，没再装了，在她耳畔低声道：“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明酥怔住，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先前张家公子的举止，如同一幅幅刺目的画面，来回在脑子里闪烁跳跃。
沈明酥深吸一口气，及时掐断，不敢多想。
适才心头那股隐隐的不安，倒是莫名稳了下来。
两人被人群推着往前，本就行走在队伍中间，适才往粮仓的方向看不到前方，如今又往后退，同样看不到最前面的情况。
很快路又被堵住，前方的人脚步忽然停下来，后面的人来不及收，很多都撞到了人身上。雪地又滑，不断有人摔倒，一人扑倒在了脚前，沈明酥下意识扶了一把。
“谢谢。”是一位姑娘。
待她站起身，头上的斗篷搭在了脑后，沈明酥才看清了对方的脸，竟是顾家小娘子。
沈明酥一愣。
倒没想到她也是胡人。
愣神的功夫，青牛上的‘天女’已经开始说话，说的是胡语，声音清晰婉转，银铃般悦耳，却又不失气势。
如今胡人新的单于姓萧，家族中并没有公主。此时的‘天女’，应是哈齐家族的那位前公主。
沈明酥一句都听不懂。
身后的人忽然府下头来，唇瓣几乎是擦着她的耳朵，压着声音，一句一句地替她译了出来，“天神震怒，今夜降天火惩罚恶人。”
低沉声音落在耳边，带了些磁哑，听得人心头蓦然一颤。耳朵瞬间烫了起来，半边身子都麻了一般，沈明酥想躲开，又生生地忍住了。
封重彦停顿了片刻，语气不徐不疾，继续道：“尔等皆为天神之子，今夜便为天神而战。”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今天加更哈。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她还活着？你说啊，她在哪儿！◎
“为天神而战！”
“为天神而战！”
......
呼声震动了半边天, 听到消息秦智头一个赶到，一头是一片火海的粮仓，一头是作乱的胡人。
秦智骂了一声娘, 先派人灭火。
想去追杀放火的‘天女’，抬头一看, 千名胡人堵在了巷子内，已成了天女的盾牌。
秦智好久没见过这等场面了。
虽说是胡人，但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大邺明文规定, 胡人只要落了户，便是大邺的子民。他总不能当真把长矛刺进他们的身体。
杀不了，只能赶。
秦智的人往外挤, 那头受了天女鼓舞的人, 往后退, 中间的人就像是一块烧饼，被两边不断地挤压。
沈明酥很快感觉到了压迫, 尽管封重彦为她撑开了挤压过来的人群, 但她的后背还是紧贴上了封重彦的胸膛。
封重彦撑着手肘，始终让周围的人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
旁边的喘气声越来越重, 耳边渐渐地传来了惨叫声。
“别挤了！往前走！”
“前面走不了！往后退！”
“退不了！后面更挤......”
“别挤了, 死人了！死人了......”
后方的‘天女’, 还在往粮仓的方向放箭。
周围的歌声没了, 巷子里慢慢地变成了百姓的惨叫声，灯笼的零星光亮也断断续续地灭去。
沈明酥心头不免生寒。
千人高歌的‘天女’, 今夜竟是要让这一千名百姓陪葬。
嗜着子民之血的天神, 算哪门子的神。
另一波拥挤再次冲过来时, 封重彦一双手忽然搂住了沈明酥的腰, 往上一托，道：“先出去。”
沈明酥被拖起来，瞬间感觉空气舒畅了许多，放眼一望，底下的一条巷子全是密密麻麻的百姓。
再这么挤一下，今夜都会死在这儿。
沈明酥看了一下底下的封重彦。
封重彦仰着头，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似乎永远都是这般镇定，知道她在想什么，微微扬唇，柔声同她道：“无碍，我很快出来。”
沈明酥倒是相信他有这个本事，没再耽搁，脚尖一点，踩着一人的肩膀，冲一旁黑暗的雪地里，喊出了一声，“伯鹰！”
高墙之外瞬间冲出了三头狼。
秦智此时已经察觉到了不对，正犹豫要不要退，忽然听到一道雪狼的叫声，“嗷呜——”
嚎叫声高昂绵长，透着一股威武，从漫天带着火光的羽箭下穿破，秦智一怔，抬起头，羽箭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三头雪狼，跃上了一旁巷子的高墙上，跟在前面一人身后，冲着对面的‘天女’疾驰而去。
三匹狼，还能是谁......
秦智脸色一变，忙外后撤，急声吼道，“退！后退！快退！”
侍卫潮水般往后撤退。
外围的百姓见到侍卫手里的长矛，面露怯意，并不敢靠近。
知道封大人可能还在人群中，秦智情急之下大声道：“所有将士听令，手里的长矛放下。”
将士陆续地放下了武器。
秦智又同跟前的百姓高声道：“所有百姓往前来，我乃青州指挥使秦智，我以军令保证，不会伤害你们！”
百姓终于慢慢地往前挪动。
后方的人群丝毫不知情，‘天女’还在不断地射箭，压着人群往粮仓的地方挤去，前面的百姓来不及撤退，中间的人依旧被挤压，越来越多的人被夹在中间，脸色苍白，断了呼吸......
沈明酥从袖筒内掏出了那把闲置了五年的弯刀，一人三狼，迎着火光往前，目光紧紧地盯着‘天女’身后的旗帜。
旗帜是映着一副放大的图腾。
五年前来青州的头一日，她便见过这样的图腾。
在伤父王的那把剑柄上。
老头子说，出征当日父王换上了戎装，才接到昌都传来的消息，得知太子妃杀了赵帝后，只呆呆地问了一句，“阿嫣呢。”
阿嫣乃太子妃的乳名，两人从小青梅竹马长大，感情深厚，太子时常以‘阿嫣’相称，众人皆知他问的是谁。
昌都报信的人跪在地上，“回殿下，太子妃自尽，殁了。”
话音刚落，他便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即便如此，还是坚持上了战场，战场上他被哈齐一剑穿透肩胛，生生用自己的身体卡住了那把剑，最后砍下了对方的头颅
肩胛上的那把剑也被带了回来，作为战利品，和哈齐的头颅一道，悬挂在了营帐外，那把剑的剑柄上便刻着天女骑着青牛的图腾。
只是他并没有打算继续讨伐，也没打算活下去。
......
“伯鹰说你喜欢珠子，父王收集了十颗东珠给你，只可惜，父王没看到你戴上，也没能护住你。”
她哑声道：“对不起。”
“十锦不用道歉，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父王愧对了你，愧对你们母子三人。”
“你母妃怕黑......父王很抱歉，你姓什么没关系，好好活着。”
沈明酥目光坚定地看着对面的图腾，火光映入了她的眸子内，与里面的一抹冰雪相应，清冷与灼热融在一处，把那双眸子衬得愈发凌厉，如同一把刚出鞘的利刃。
她姓什么？
身上流着的血脉，早就注定了。
老头子说，“殿下，你逃避不了，你不是能抛下一切的人。”从她选择自尽的那一刻起，便能看出她不是一个能置身事外的人。
风雪割在脸上，阵阵生疼，沈明酥手握弯刀，从墙头上利落地跃下，挡在了百姓身前，仰头看着骑在青牛背上的‘天女’。
三匹雪狼紧紧地护在她左右。
‘天女’坐在青牛的背上，比她高出许多，适才早就听到了狼叫声，如今看着她身旁的三匹雪狼，目光在他身上打探了一圈，有些意外，挑目问她：“你是谁？”
沈明酥没答，回头对身后的百姓高声道：“所有人都别动，后面有人已被挤死。”
这一块的百姓，还沉浸在‘天女’现身的激动之中，陡然听到此话，个个都愣了愣，再往身后一望，终于察觉出了不对。
“怎么回事？”
“不知道......”
......
“你是大邺人？”‘天女’没理会跟前的骚动，用纯正的大邺话问她。
很快有百姓认出了她，“张大爷？”可声音却不对。
也有人认出了她的狼，“这不是白金娘子的狼吗。”
“对。”沈明酥回答了天女，“不仅是我，身后的这些人如今都是大邺子民。”
此言一出，跟前马背上的一排胡人，一阵交头接耳，叽里咕噜了一会儿，放声大笑，看着她的目光无不讽刺。
‘天女’戴着面纱，虽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但也感觉到她眼里的怔愣和傲慢。
看着沈明酥问道：“你没听到刚才的歌声？他们是天神与天女的后裔，是我草原的雄鹰，永生效忠于天神。”
沈明酥脚步不动，给身后的百姓争取更多撤退的时间，仰起头淡然地道：“曾经是，但你们的天神和天女并没有能力保护他们，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到我大邺寻求庇佑。天女不仅不觉得羞耻，还要对他们赶尽杀绝。这样既没能力，又无好生之德的天神，不配拥有子民的爱戴。”
等前排的译官译完她的话，马背上的胡人皆变了脸色。
天女似乎也被刺激到了，坐下的青牛往前踏出了几步，凑近沈明酥，再次问她：“你是谁？”
“大邺人。”沈明酥道。
‘天女’目光露出些许睥睨，扫了一眼她跟前的三匹雪狼，这些年她对青州了若指掌，但凡有点名气的人，都认识，端详了一阵，问道：“你会易容？”
沈明酥没答。
天女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不过一个兽医罢了，坐下的青牛往前逼进，马蹄往前而来，沈明酥立在那纹丝不动。
三只雪狼跟着她仰目，虎视眈眈。
听到沈明酥说身后有人被挤死后，百姓往后撤退的速度明显慢了，开始犹豫不觉。
天女看着逐渐慌乱的胡人百姓，脸色变了变，扬声道：“大邺大限将至，天神的子民，不必畏惧。”
说完忽然举起了手里的一块罗盘，对着一众胡人百姓道：“大邺灾星复活，亡国之兆再现，赵家新帝将在不久后毙命。”
最短的胡人，也在大邺生活了两三年，自然了解过大邺的皇室。
如今的皇帝乃赵家唯一的后人，也是当初的双生子之一。
长公主的故事，茶楼里每天一个版本，众人都听过。
有人惊道：“长公主没死？”
“竟然是真的......”
“陛下不是已经批过命了吗，长公主命格并无煞气......”
但同样，天神的罗盘从来不会说谎，片刻后有人喊出，“长公主复活了，天灾便又来了。”
“天神要发怒了！”
......
天女满意地看着再次往后退去的人群，步步紧逼，“大邺人罪孽深重，天罚已现，今夜天神降灾，大邺即将迎来灾难，青州粮仓已烧，天神的铁骑很快便会越过北河，踏平大邺的领土，推到他们的宫殿，杀光天狼。”
“杀光天狼。”
“杀光天狼！”
.....
马背上的怒吼声冲破耳膜，羽箭一支接着一支地朝着夜空射去。
青牛停在后方，‘天女’没再动，马匹的前蹄对着沈明酥压下的瞬间，沈明酥跃身而起，手中的弯刀朝着马背上的胡人刺去。
三头雪狼，跟着她凶猛扑上。
秦智看了一眼头顶不断飞来的羽箭，再看着因火势不敢再往前来的百姓，焦头烂额，匆忙点了几名身手好的士兵，跃上了巷子两边的墙头，快速往后方冲去。
才到半路，便被带着火油的羽箭拦住了去路。
羽箭不断地落在人群中。
百姓本就疏散不开，看到从天落下来的羽箭，顿时受惊，尖叫着四窜，却尤如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四面都是人，怎么也逃不出去，反而越来越拥挤。
整条巷子，霎时成了人间地狱。
秦智眼皮一跳，咬牙骂道：“去他娘的天女，他妈的比恶魔还邪。”埋头避开羽箭，冲向前方。
见羽箭落在了人群中，后排的百姓终于回过了神，不再往前挤了，可跟前的马蹄不停地逼近，不得不退。情急之下，竟个个都往沈明酥身后躲。
沈明酥所占的位置，并没有往后挪动半寸，手中的弯刀尚在滴着血，目光凉凉地注视着跟前靠近的马匹。
胡人似乎看出了她难对付，不再轻敌，马蹄一仰，笔直朝着她冲了过来。
一粒寒雪落在眼皮上，沈明酥眸子动也不动，十指缓缓地松开，再慢慢地握住了刀柄，正要冲出去，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了她手腕上，将她往后一拽，同时两把弯刀甩出，斩断了夜空里的雪瓣，一刀划破了跟前的马蹄，一刀划在了马背的人脖子上。
马匹和人同时重重地栽在了地上。
封重彦将沈明酥护在了身后，握了一下她的手，“阿锦，退后。”
乔阳后脚落下。
沈明酥抬头看了封重彦一眼，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似乎并没有大碍，松了一口气，退至后方的人群前，没再动。
秦智的人马被羽箭截在了后方，只有封重彦和乔阳。
两人曾被上千禁军围堵了一夜，这等场面应付起来并不在话下，同样也截住了往前靠近的胡人马匹。
粮仓已经彻底烧了起来。
青州的粮仓一毁，德州便彻底断了粮草，等到天神的大军踏平德州，跨过北河，丢失了几十年的青州就该回到天神的怀抱。
目的达到，‘天女’不再恋战。
拿着腰间的葫芦，放在嘴边一吹，转过身正要撤退，忽然一道白色的人影如同鬼魅一般，从后方的黑夜中穿梭而来，还没等天女反应，那人已将她从青牛上拽下，单手掐住了她脖子，托着她在雪地里滑行了好一段，才在雪地里停下。
打斗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胡人手执长刀，围着那人一阵怒吼，却不敢轻举妄动。
“你刚才说什么。”那人一身白衣，融入雪地里，似乎并不在乎跟前的战况，双目通红，只看着被她掐住的天女，颤声问道：“她还活着？”
天女被他忽然勒住脖子，早已喘不过气，哪里还能说出话。
“你说啊，她还活着，她在哪儿！”那人见她半天没回答，如同疯癫了一般，手上的力气更重，狠狠地掐住了她脖子，推搡着她，“你怎么不说话，我让你说话......你告诉我，她在哪儿，你告诉我啊！”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凌疯子终于上线了！（红包继续）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情敌相见◎
雪地里的人神色激动,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举止疯癫。
沈明酥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凌墨尘。
本以为那些都是传闻，他身上有毒, 且以封重彦的手段，宫变之后, 他不可能还活着，没料到他竟当真活着。
封重彦没杀他？他身上的毒好了？
沈明酥正疑惑，垂在一侧的手被人紧紧一握, 转过头, 封重彦也正看着雪地里的人。
眼见人要被他掐死了，胡人再也没忍住，手中的长刀刺过去, 凌墨尘看了也看, 手一扬, 衣袖扫着积雪带出了数枚银针，见血封喉。
凌墨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掐得太重, 对方不可能回答他, 手陡然松开，没等‘天女’喘过气, 又揪住了她的衣襟, “你说啊！”
‘天女’面上的面纱被他这番推搡, 早就掉下来, 一张美丽的面孔，像极了开在草原上的一朵明艳花儿, 此时却被掐成了青紫, 张着嘴努力喘气, 惊恐地看着跟前面容狰狞的陌生男子, 完全不知道他是谁。
缓了一阵，勉强开口，“天神......”
凌墨尘极为不耐烦，咆哮道：“我问你她在哪儿！”
沈明酥怕他当真把人掐死了，她还有话要问，抬步上前，才走了一步，手便被封重彦拖住拽了回来，偏头看向了乔阳。
乔阳会意，扬声道：“凌公子，人别捏死了，还有用。”
凌墨尘转过头，认出了乔阳，脸上的那抹疯癫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往他周围扫了一圈，没看到封重彦，问道：“封狗呢。”
乔阳脸色一瞬发黑。
还未来得及发作，凌墨尘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子一亮，一把扔了手里的‘天女’，冲到乔阳跟前，“封重彦是不是找到了她，她在哪儿？”
乔阳暗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不告诉你。
神色冷静镇定，“没找到，不知道。”
没了羽箭的火光，凌墨尘的身影隐在黑暗之中，眸子里的光亮也随之暗淡。
乔阳也有五年没见过他了。
身板子硬朗了许多，但见其神色和举止，倒与传闻中没什么区别。
疯了。
没找到？
不可能，胡人擅长问天，罗盘一向不会有问题。
凌墨尘又才想起被他扔掉的‘天女’，回过头欲再拎人，天女早已爬起来，翻身上了马背。
凌墨尘眸色一寒，还未来得及动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伯鹰，拖过来。”
话音一落，一匹雪狼瞬间从身后窜出，犹如一头凶猛的猎豹，高高跃起，扑在了‘天女’的马背上，咬住了她一条腿。
比起他凌墨尘的疯癫，有过之无不及。
其余两匹狼紧随其后，同时扑向了护着‘天女’的胡军身上，‘伯鹰’很快托着人叼到了封重彦和沈明酥跟前，仰着头等夸。
封重彦伸手摸了一下‘伯鹰’的头。
雪狼似乎很满意，仰头又长嚎了一声，“嗷呜——”
乔阳上前擒人，长刀逼在了‘天女’的脖子上，逼着胡人往后撤退，“退开！再退！”
凌墨尘一动不动，目光看向了那三匹狼和它们身后的‘村夫’。
‘村夫’并没有看他，高大的身子挡住了身后的一位‘老头子。’把那人遮挡得严严实实。
这样凶猛的雪狼，一匹都少见，何况三匹。
凌墨尘目光落在他脸上，正欲细细打探，乔阳擒着‘天女’，往他跟前一晃，挡住了他的视线，问他：“凌公子怎么来了青州。”
“这话该我问你，你们怎么来了青州？”凌墨尘神色正常了许多，仍不死心，“封重彦呢，这么热闹的场合，粮仓都烧起来了，他没来？”
“你以为主子像你这么闲？凌公子要想找人，要不去昌都？”乔阳脸不红心不跳，手里的刀子也没有松懈半分，一面逼着胡人往外退，一面应付他。
当初主子与他凌墨尘签下了约定，不动他的人马，但他凌墨尘此生不能再踏入昌都半步。
凌墨尘一笑，问他：“真不在？”
乔阳斩钉截铁，“不在。”
凌墨尘没再问，但也没走，并肩与他往前，一袭白衣，像是一个局外人一般，在一团战火中悠闲踱步，与当下的紧张气氛完全不符。
乔阳见他还跟着自己，深吸一口气，问道：“凌公子找主子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他？”
乔阳似是挣扎了良久，道：“在州府，主子染了风寒，身子未好，凌公子说话客气些。”
凌墨尘朝他看去，乔阳那张脸没有半点破绽。
“粮草早走水路运去了德州，青州的粮仓本就是空的，凌公子再慢点，可就追不上主子了。”乔阳丢下一句，押着‘天女’继续往前。
凌墨尘的脚步果真慢了下来。
身后的‘农夫’与他擦肩而过。
‘天女’被擒，羽箭也停了，秦智领着人马匆匆赶到，心头着急，没功夫去看人，径直追上前来。
‘张大爷’和‘张家公子。’正在他军营内，此时的张家公子是谁，自然清楚，秦智走过来，对着‘张家公子’抱拳行礼，“大人，末将来晚了。”
乔阳：......
封重彦：“......”
乔阳就差一脚踹过去。
秦智见封重彦不出声，又道：“余下的交给末将，大人先带......”
乔阳眼皮子一跳，及时打断，“还愣着干什么呢，胳膊都举麻了，还不过来搭把手。”
秦智回过神，早就受了一肚子气，提刀往前，粗声道：“留两人疏散百姓，其余的给我杀，断胳膊断腿无所谓，留一口气在。”
秦智和乔阳在前面开道，封重彦走得缓慢。
凌墨尘两步跟上前，瞅了一眼他的装扮，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笑了笑，“好久不见，封大人竟有了如此雅兴。”
被揭穿，封重彦也没必要再装，声音冷漠，“你来干什么？”
“找人。”凌墨尘丝毫不避讳。
五年了。
最初他偷偷地找，一年过去，两年过去还没见到人，哪里还顾得上遮遮掩掩，就差把大邺翻个底朝天......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找人，没什么好隐藏，也没什么好丢人。
封重彦余光轻轻瞥了一眼身后，沈明酥并没跟上来，同两名侍卫留在身后正在疏散百姓。
“找到了？”封重彦问。
凌墨尘满腹疑问，被他这一句全堵了回去，神色顿了顿，一声笑出来，“没，封大人呢？”
封重彦不太想与他聊起此事，没出声，以淡然的神色告诉他，没有。
当年那场大火，两人的狼狈模样，彼此都见证过。
封重彦往火海里扑，被乔阳抱住，没扑成。
但他扑进去了，虽也被冯肃及时拽了出来，但他亲眼看到了那张床上压根儿就没人。
火不可能烧得那么快。
五年来，他一直坚信她还活着。
他寻了五年，青州并非没有来过，但没有找到半点痕迹，大邺二十七洲，包括德州，他都找遍了，整整五年，但凡关于她的传言，无论真假，都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几日前，同说‘天女’问天，大邺长公主还活着。
他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以至于见到‘天女’时一激动，当场发了一场疯。
如今见到封重彦，更加坚定了那份传闻，凌墨尘握了握还在颤抖的手，适才确实有些太激动了。
比起审问‘天女’，眼下封重彦才是他要找的人，“听说封大人这几年身子一直不好，今日一见，倒不似传闻那般，气色挺好。”
封重彦不答。
脚步走得更慢，三只雪狼没跟上来。
凌墨尘也察觉到了，回过头看了过去。
封重彦唤道：“伯鹰。”
雪狼回头朝他望来，凌墨尘早就注意到了三匹狼非同寻常，听闻名字后，愈发觉得有趣，“封大人挺有意思，养狼还用上了自己的名字。”
封重彦不搭腔，赶人道：“我这儿没有你想要的消息，此地也并非你该来之处，还请凌公子早些离开。”
五年前，前朝太子周元璟携前朝人马攻入宫殿，逼死赵帝，眼见就要拿回自己的江山了，却被封重彦镇压，最后兵败于宣门前。
太子在青州临时登基，江山依旧在赵家人手里。
成王败寇，赵家理应杀了周家太子，不该留其性命，但新帝仁慈，不顾众臣劝阻，不仅赦免了周家太子，还依旧保留了他国师的职位。
周家太子受了不小的打击，再见新帝的宽仁，彻底地放弃了复业之心，解散了昔日的部下，忽然不知所踪。
直到后来，有人见他一直在找长公主，才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而隐藏在暗处的那一段三角之恋，也被爆了出来。
一时之间，关于国师凌墨尘，丞相封重彦，长公主沈明酥三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传得沸沸扬扬。
各类版本都有。
传言长公主还是沈娘子时，凌墨尘便对其一见钟情，不顾封丞相和沈娘子有婚约在前，横刀夺爱，将其藏在了自己的仙丹阁。
沈娘子被凌国师的风姿折服，一时移情别恋，一度要与封丞相退婚。
夺妻之恨，怎能容忍，封丞相震怒，两人因此水火不容。
这一段三角之恋最后以长公主和凌墨尘的身份齐齐暴露而告终，两个相爱之人，原来隔着血海深仇，谁不伤心。
长公主转头嫁给了封重彦。
凌墨尘逼宫上门。
眼见自己家人惨死，家国命在旦夕，长公主选择了以身殉国。
长公主一死，凌墨尘才知道失去爱人的痛苦，万分后悔，彻底崩溃，传言那日，他跪在雪地里，手执长剑放在自己的脖子上，逼着他的人马撤退。
最终他选择了要美人，不要江山。
可惜一切都晚了。
这些年围绕三人的故事，总有谈论不完的话题，越是凄美，越让人感叹。
有人说长公主爱的人一直都是封重彦，根本没爱过凌墨尘，接近他不过是想杀了他。
但无可厚非，无论是一国丞相封重彦，还是前朝太子凌墨尘，两人都深爱着长公主。
一个卧病半年，再也不续弦。
一个发疯似的，到处找人。
此时两位被世人杜撰得水火不容的‘情敌’，却并没有他们想象中一见面就要弄死对方的激烈画面。
凌墨尘面色平静，看上去反而像是许久没见的好友，被封重彦出言驱赶，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与他套起了近乎，“好久没见，叙叙旧。”
封重彦毫不领情，“我与你无话可说。”
凌墨尘也不恼，目光看向那位被三头狼护在中间的‘老头子’，如一块狗皮膏药，“那我就等到封大人有话可说之时。”
封重彦脸色难看至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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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你再问一遍，我是谁◎
前面乔阳和秦智压着余下的胡人撤退, 腾出了空间，沈明酥留在后方，一同疏散百姓, 没功夫理会身后相继投来的两道目光。
雪狼‘伯鹰’即便是被封重彦唤了一声，也只是给了他一个眼神, 依旧守在沈明酥身旁，寸步不离。
很显然，她才是三匹狼的主人。
见过三匹狼的凶猛, 周围的百姓都有些害怕, 不敢靠近，沈明酥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匹雪狼的头，“趴下, 别乱动。”
声音平静淡然, 被周围的战火喧嚷声一阵淹没, 听不真切，也辨别不出, 但绝非是她此时所装扮的‘老头子’声音。
是一道女声。
三匹雪狼闻言乖乖地趴在了她脚边。
耳边的喧嚣消失了一瞬, 凌墨尘紧紧地盯着那道背影，只觉心口“咚咚——”几声跳动, 越来越快, 风雪扫起了他的衣袍, 有火星扑到了眼前, 他立在那悍然不动，甚至忘记了眨眼。
是你吗？
迎面窜出来的百姓撞到了他胳膊, 他没出声, 脚步也没挪开, 由着那些人不断地撞过来。
外层的人散开后, 后面的一批人终于有了喘气的机会，能动的人被驱散开，很快露出了中间被挤压的一堆人墙。
人与人黏在了一起，侍卫拉都拉不动。
呼救声和惨叫充斥在黑夜中，惨不忍睹。
所有人都被跟前的惨状震住，封重彦没再管凌墨尘是不是会怀疑，径直往后走去，立在了沈明酥身侧。
不远处粮仓的火还在烧，火光映着跟前百姓痛苦的面容，再无适才高歌时的激昂愤然，只余下了恐惧和绝望。
每个人都在挣扎地往外逃，想要活下去。
这才是为人的本性。
他们所敬仰的‘天神’在这一刻并不存在。
今夜‘天女’的计划已经成功，烧了青州粮仓，让那些‘背叛’她的人，受到了惩罚，死在了大邺的土地上。
‘张大爷’若是今夜在此，大抵也死了。
沈明酥一动不动。
身后乔阳已逼着‘天女’的人马挪出了巷子，吴文敬带着人方风风火火赶到，生平头一回见过这样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来，抬头往周围看了一圈，只认识跟前的三匹狼，并不认识封重彦和沈明酥，高声问前面的侍卫：“封大人呢？”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一人出声：“救人。”
陡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吴文敬愣了愣，回头惊愕地看向‘张家公子’，目光触碰到一双清冷的瞳仁时，顿时醒悟，“大人。”
再看了一眼他身旁的‘张大爷’，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大人和白金娘子先撤离，余下的交给属下......”
说完也没耽搁，转头便上前，“几人去后方，从两头散，别硬拉，拉不动的一块儿抬过来，没受伤的百姓，只要能动，赶紧走，不要围在这儿......”
支援的人来了，沈明酥没再留。
转过身往前，同封重彦并肩一道从凌墨尘身旁走过，神色平静，从始至终没去看他一眼。
三匹狼紧跟在她身后。
擦身而过的瞬间，凌墨尘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竟有那么一刻不敢去看，待人走过去，视线才缓缓转过，看到的还是一道背影。
谁能想到他找了五年的人，只要是关于她的风吹草动，他都不会过错，人人都以为他疯了，临到头了，最有希望的一次，却忽然害怕了。
甚至没有勇气去分辨那张脸，到底是不是她。
身影消失在了人群内，凌墨尘才回过神，手垂在身侧，一双腿不觉已僵硬，提步跟上前，一直跟到了州府门外，被守门的侍卫拦在了外面。
凌墨尘望了一眼刚进去的两人，冲那侍卫一笑，“没长眼神？看不出来我与封大人相熟？”
没想到侍卫一脸防备地看着他，“大人适才说，不能让你进。”
凌墨尘：“......”
—
‘天女’被擒，余下的胡军很快被秦智的人马堵在了巷子里，一番绞杀，百余人马，只留下了十几个活口，同‘天女’一道，被押送到了州府地牢。
地牢外重兵里外围了三层，秦智亲自把守。
真正的张大爷和张家公子此时都在府上，避免同时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吓到别人，封重彦带着沈明酥先回了院子。
沈明酥一路都没说话，正要去推房门，身后的人忽然抓住了手腕。
沈明酥回头，疑惑地看着封重彦。
今夜他们两人换了妆容，但凌墨尘没有，知道她早就认了出来。
他找了她五年，凌墨尘也一样。这些年的传闻，她必然也听到过，如今人找上了门，迟早会认出她，或者说，已经认出了她。
见她一路无言，封重彦猜不透她心中所想。
一时茫然无措，抓住了她的手，想让她别去见他，也别再认他。
凝视了她片刻，终究没说出口。
沈明酥问：“怎么了？”
见她面容淡然，似乎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封重彦神色松了松，缓缓松开了她的手，弯唇道：“没什么，天快亮了，先去歇息。”
沈明酥点头，推门而入。
福安从外面及时赶了回来，慌慌张张地把人打探了一圈，见两人都没事才松了一口气，禀报道：“主子放心，张大爷和张家公子，奴才已经差人送了回去。”匆匆跟上封重彦的脚步，神色露出几分着急“奴才听乔阳说，那凌......”
封重彦脚步一顿，压住了声音里的一抹不耐烦，冷声道：“给少夫人备水。”
“是，奴才觉......”
封重彦打断，“不会做事了？”
福安想说的是，那凌墨尘一来，必然没好事，主子得赶紧想个办法把人赶走。这要是认出了少奶奶，回头又纠缠上了，主子可怎么办。
见封重彦脸色很不好，福安不敢再往下说，转身回去，打了一盆水，敲开了沈明酥的门，看了看‘张大爷’的脸，笑着道，“奴才倒是觉得少奶奶如今这张脸，挺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习惯了，最近看白金娘子那张脸也有了几分美貌，还是‘张大爷’这张脸保险。
那凌墨尘铁定认不出来。
沈明酥丝毫不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什么，接过了他手里的面盆，净完脸后并没有歇息，而是换回了白金娘子的装束。
片刻后拉开门，便见封重彦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门外。
知道她睡不着，必然会去审问‘天女’，封重彦收拾好后早在此候着了，也没多问她，把手里的手暖递给了她，“走吧。”
天边亮起了一抹青色，已经过了一夜。
再见到‘天女’，完全没了初见时骑在青牛背上的光鲜。
头上的花环没了，发丝凌乱不堪，一条腿被雪狼咬伤，鲜血淋漓地托在身后，脸上的那抹傲气倒是还在，仰头看着两人靠近，目中没有半点畏惧。
“大人。”秦智神色愧疚，跪在了地上。
今夜袭击粮仓，制造动|乱的百余人，明显是训练有素的胡军。
他一直守在青州，竟然不知道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何时藏了这么一只壮大的胡人军队，更不知道，其中还有一位哈齐家族的遗孤，‘天女。’
五年前，固安帝与哈齐的那一战，虽被其刺了一剑，可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砍下了哈齐的头颅，并且将他的一只残军，赶入了北河。
这些年青州虽容纳了不少胡人百姓，但都是经过仔细盘查，确认其身份确实乃百姓才会收容，并且一一记录在册，严格管制。
这么一只军队，一百余人，无论是火油，还是马匹，只要稍微有点动静，不可能不会被发现。
只有一个解释，他们的马匹，火油和羽箭，包括这五年他们的吃穿，是有人在帮助他们。
而帮助他们的人，不是一两个。
是很多人。
一想起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胡人百姓暗地里竟然在养着他们的军队，秦智后背一阵生凉。
再想起昨晚的那个场面，秦智只觉得讽刺，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坏都分不清。
照他的脾气，明日天一亮，他便将所有胡人赶出大邺，一个不留。
封重彦走上前，秦智才退下。
地牢中的‘天女’并没有因为他的靠近，露出慌乱，反而仰起头，看向他身旁的白金娘子，不是好奇她为何会出现在这儿，而是疑惑，堂堂一国丞相为什么要把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护在身后。
她昨夜便认出来了，‘张大爷’就是白金娘子。
但白金娘子是谁，她不知道。
可此时她已经没有了精力去在意这些，不待封重彦审问，她主动开口，以纯正的大邺话同他道：“封大人，你不该庇佑罪恶之人。”
她声音冷静，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处境。
就像昨夜她被凌墨尘掐住了喉咙时，被雪狼叼住了双腿，即便狼狈不堪，除了震惊和□□上的疼痛，她的眼里并没有害怕。
她继续道：“二十几年前，赵帝赵良岳趁顺景帝交战之时，偷走了大邺的江山，他背信弃义，弑杀真君，这样的皇帝，你为何要效忠他们？”
她说得义正言辞，“他们是背叛者，是偷盗者，已经犯下了罪孽，不应该得到原谅，更不应该得到人们的支持和厚待，封大人应当杀了他们，投奔到我们天神的怀抱。”
秦智嘴角一抽，这样的话，当年可没少听。
那什么哈齐，还有他的两个儿子，每个人见了二公子，都少不了这一番说辞，他们是神，他们是天，大邺的皇帝罪孽深重，他们是在替天行道。
被他们杀死的人都该死。
封胥脾气一向不好，能动手绝不废话，每回回应他们的都是一只羽箭。
秦智也是个暴脾气，没忍住，一口唾沫吐在了地上，“我呸！真他娘的恶心，连自己的子民都不放过，论罪孽谁有你们重？论邪恶，大邺也能你们邪？你那什么天神父亲，早就死了，这会儿说不定正在阎王老子跟前跪着赎罪呢，少在这儿调拨离间......”
天女也不恼，目光像是两道清泉，天真又自信，坚决地道：“‘天神’不会死。”
“但你父亲死了，哦，原来他不是天神。”秦智难得能吵两句嘴，“你也不是什么‘天女’，少他娘的在这儿封神......”
天女认真地道：“我是‘天女’，天神已经给出了指引，赵家罪孽深重，即将覆灭，二十二年前天降双生，便已是天象。”
又来！
“你们胡人一向擅长问天？”站在封重彦身后的白金娘子忽然问。
‘天女’看了她一眼，点头：“对。”
“今日你再问一遍，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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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务观！◎
她是谁？
‘天女’认识, 她是大邺流民，五年前逃难到了青州，姓金, 人称白金娘子，是一名兽医, 家中有一位年迈的伯父，身边养了三匹雪狼。
为人直爽，性格随和, 喜欢凑热闹, 与邻里的关系都不错，包括前些日子，她收留了一位外地的姑娘, 她也知道。
不过这都是昨夜之前她得知的信息, 昨夜见过她的妆容和身手之后, ‘天女’知道，她此时的这张脸也未必是真的。
她既然来问她了, 定也不是当真的白金娘子, 至于她是谁，她不知道, 如实地回答：“天神没给指使。”
此话一出, 还没等沈明酥回应, 身后的秦智先是一声嘲笑, 讽刺道：“瞧来，你们家那位天神也不灵啊。”
‘天女’并没有因此觉得羞耻, 道：“天神的灵魂遗落在了青州, 失去了双目与双耳。但昨夜的歌声, 已为他指引了回家的路, 天神很快就能回家。”
五年前，哈齐家族的第二位‘天神’，也就是她的阿耶，被赵家太子赵千浩杀死，并割下了他的头颅，永远紧固在了青州这片土地上，以至于他的亡魂无法归天。
是以，她离开了自己的故土，从草原而来，要为他报仇，要用这些罪恶之人的鲜血，祭奠‘天神’。
虽不知道她是谁，但她昨夜阻碍了她的计划，杀了天神的人，那她就是罪人，‘天女’道：“你是罪恶之人。”
沈明酥一笑，忽然道：“哈齐燕，哈齐单于的独生之女，大草原唯一的公主。”
‘天女’看微微一愣，似乎对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些意外。
沈明酥没功夫听她的天神，缓缓道：“二十二年前，你的祖父被顺景帝斩杀，死在了青州。”
“五年前，你的兄长被彼时不到二十岁的封将军踩死在了马蹄下，也在青州。”
“同样是五年前，你的父亲被固安帝搁下头颅，连同他那把刻着‘天女’的佩剑一同挂在了营帐之外，也在青州。”
‘天女’的脸色终于起了变化，喃喃地念了一声：“阿耶......”
沈明酥继续道：“那把佩剑上的‘天女’图腾，画功稚嫩，好几处都勾错了笔，作画之人想必年纪不大。”
沈明酥看着‘天女’眸子里逐渐浮出的一抹悲痛和震怒，平静地道：“所以，天神没有庇佑你们，你也将要死在这片土地上，灵魂永远被禁锢。”
“不过，我大邺慈悲，愿意给鬼魂留一条生路。”沈明酥回头看向秦智，“不必再审问，所有胡军残党，还有他们的公主哈齐燕，午后城门前问斩。”
秦智正听得得意，见沈明酥忽然丢出这么一句军令，愣了愣，没回过神。
正疑惑，便见她身旁的封重彦对她微微一额首，先应了一句：“是。”
地牢内一瞬安静了下来。
不只是秦智，底下的一众人都呆呆地立在那儿，一时摸不着头脑。
封丞相对白金娘子行了礼？
见他迟迟不动，封重彦看了过来，“没听明白？”
秦智听明白了又没听明白，但明不明白，他都得明白，应道：“属下明白。”
且对这样的处置方式非常满意，立马精神了起来，吩咐底下的人，“上断头饭，老子要看这帮畜生哭......”
—
天色已经大亮，胡人百姓作乱，粮仓被烧，地牢外被重兵把守，一片森严。
地牢位于西侧，出去后往右是府衙大门。
沈明酥跨出了门槛，封重彦跟在她身后，见她脚尖微微朝外，不由驻步，轻唤了她一声，“阿锦。”
沈明酥她知道自己适才的那一句话后，意味着什么。
老头子说得对，她终究还是逃不过。
逃不了，面对便是。
顿了片刻，转过身，到底走向了左侧。
州府内忙得人仰马翻，头顶的寒风飞雪却并没有因此而停下，还在不断地往下飘，没有人清理积雪，青色的石砖上覆了一层薄薄的轻白，靴子踩在上面，微微往下一沉，一声一声‘呲呲——”作响。
封重彦撑着伞，两人并肩而行，刚走到院子前，便看到了对面的台阶下立着一人。
一身白衣，与他脚下的白雪相应，乍一眼瞧去，很容易让人忽略。
但那张脸，此时出现在这儿，怎么也无法让人忽视。
凌墨尘。
封重彦脸色一瞬乌黑，想出声唤人，转念一想，他能堵到这儿来，必然已经撂倒了一片。
沉默片刻，三人皆没有出声，沈明酥先迈了步，神色淡然，似乎并不认识他。
封重彦举着伞跟上，压住怒意，也当作看不见。
两人的脚步缓缓靠近，沈明酥的位置恰好靠在了凌墨尘那边，错身的刹那，凌墨尘转过头来，看着那张陌生的半边侧脸，张了张唇，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哑，问道：“丹十，是你吗。”
封重彦眉心跳了跳，握着伞的手紧紧一捏，正欲发作，却见沈明酥脚步并没有停留，继续往前。
沈明酥没有去应他。
她可以是沈明酥，也可以是赵十锦，但唯独不会再是江丹十。
雪粒子落下来，又密又疾，扑在人脸上，一阵阵的生疼，从皮肉凉到了骨头。凌墨尘立在台阶上，竖着耳朵，等那一声答案。
半晌过去，只听着两道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门扇即将关上的瞬间，凌墨尘忽然转身扑来，胸口被封重彦一掌击中，也没去躲，生生地受了，一只手手死死地拽住门扇不松，抬头看着左侧长廊下的那道身影，再一次问道：“沈明酥，是你对不对......”
沈明酥的脚步终是一顿。
一旁的红柱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凌墨尘只看着了她被风雪吹动的裙摆，喉咙似刀一般，颤声道：“我找了你五年，你只需要回答我，你是不是还活着......”
他只要一句答案。
求她给他一个解脱。
这些年，凌墨尘到处找她的传闻，沈明酥不是没有听过，但她一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执着。
此时同样不理解。她活着与否，与他而言，又有什么关系？
“我再说一遍，出去。”封重彦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手摸向了腰间的弯刀。
没等他出手，三只雪狼忽然窜了出来，院子里的那颗青松，瞬间被溅起了一团雪花，沈明酥眼皮一跳，出声制止，“伯鹰！”
可这段日子的喂养，并非白费，养育之恩是娘，给肉吃的是爹，似乎感觉到了封重彦此时怒意，为首的那批雪狼头一回没听沈明酥的。
它不听，其余两匹雪狼也没听。
一瞬将凌墨尘团团围住。
眼见要扑上去了，以凌墨尘昨夜的身手，只会两败俱伤，叫了一个不听，沈明酥只能叫第二个，“务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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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喜欢过的人也不只是他一个◎
雪地里一静。
不知何时鹅毛大雪已成了雪粒子, 落在瓦片上簌簌轻响，被唤住的那匹雪狼停了下来，许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满, 余下两只动作跟着减缓，但收势不及, 还是扑了过去。
凌墨尘立在那，神色木讷，忘了躲闪, 被雪狼直直地扑在了地上, 还是没回过神，头枕在门槛上的青石板上，任由雪珠打在脸上, 半晌都没起来, 与世无争的一双清淡瞳仁, 褪去了孤寂高傲，红意快速蔓延, 嘴角却慢慢地扬了起来, 一时分不清是高兴还是悲痛，只觉得心口彷佛被一把柔软的刀子在搅动, 一阵翻江倒海, 又疼又酸。
她还活着。
五年了。
他终于找到了。
凌墨尘躺在那, 一张脸欲哭还笑, 胸膛一阵一阵发颤，当真如同疯癫了一般。
一匹雪狼的腿还压在他身上, 隔得太远, 沈明酥只看到凌墨尘被扑倒在了地上, 不知道他有没有被伤到, 又唤了一遍，“伯鹰，过来！”
这回三匹雪狼都乖乖地到了她身旁。
沈明酥没去看对面两人是什么样的神色，怪只怪自己当初图了个便利，这会儿改名是来不及了。
到了如今，她也没想过再继续隐藏自己的身份。
但即便她是沈明酥，与他凌墨尘之间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叙说，赵家夺了他周家的江山，同时也遭到了报应，赔给了他几条人命。
是江山重要，还是人命重要，赵家是不是已经偿还清了周家的债，这一笔账没人能算得清，也没有资格替任何一方去衡量。
毕竟他们都各自失去了家人。
她也失去了双亲，与她而言，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替代。
成王败寇，他若是还想要夺回江山，那便堂堂正正地来，她能理解也会奉陪到底。若只是过来问她是否还活着，她刚才的那一句‘务观’已经给了他答案。
昨夜一夜没睡，午后还得问斩胡军，眼皮有些疲倦，她得先去躺一会儿。
怕再惹事，带走了三匹雪狼，转过身先进了院子。
一时耳畔又只余下了风雪声。
福安适才听人传信说，乔阳有事找他，过去后却没见到人，赶紧折了回来，一进来便见到坐在门槛上，半带疯癫的凌墨尘。
心头一怔，如临大敌一般惊呼了一声，“来人！”
抬头又看到了立在廊下的封重彦，脚边的油纸伞被风雪吹翻，簌簌摇晃，脸上的颜色与旁边的雪地没有什么差别。神色颓败，像是被一盆凉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彻彻底底地输了一场。
这番神态福安太熟悉了。
长公主‘死’后的那五年内，主子大多时候皆是如此。
直到这回来了青州，找到了‘长公主’，又才有了点活人的生气，福安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定与凌墨尘有关。
福安看了一眼凌墨尘，气不打一处来，痛声道：“凌公子，该还的咱们都还了，也约定好了，自此之后再不相见，你也答应了，如今又还来找主子做什么......”
主子卧床的那半年内，身心俱损，险些没挺过来。
也不知两人是不是八字不合，从一遇上便不对付，水火不相容，杀得你死我活。
大邺地大物博，难道就容不下两个人同时活着？
世上那么多的姑娘，他凌墨尘就不能再去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为何偏生要来同主子争。
每回他一出现，主子铁定讨不到好，福安说完，匆匆从凌墨尘身旁绕过，去扶封重彦，“主子......”
封重彦没应，也没让他扶，甚至没心思再去赶凌墨尘，抬步往里走，双脚尤如千金重，沉重地拖在了地上，眼里的光芒被抽尽。
重逢后，他与她从未去提过以前，故作平静地相处，以为一切都可以重新再来。但那些曾经埋在深处的伤痛和现实，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终究还是被扯了出来。
时间没抹去她曾穿着婚服，同他说过的那句，“我又不喜欢你。”
同样也没抹去，五年前凌墨尘躺在他剑下的狼狈模样，绝望地质问他，“封重彦，你为什么要放手？为什么要让我有机可乘，喜欢上了她。她死了，我也该死，你杀了我吧......”
她记住的不只是他一个，喜欢过的人也不只是他一个。
“你们都不配她的喜欢。”沈月摇的哭声像是从远处雪地里传来，索饶在耳边，沉沉地落下，“我也不配。”
关上房门，封重彦坐在了蒲团上，好了一段日子的喘咳又开始了。
福安立在几步外，看着他埋下头，咳得喘不过气来，一脸着急又不敢上前，“主子，莫要动气，奴才这就把人赶走。”
不用他赶，再出去凌墨尘已经不在了，坐在白雪茫茫的瓦片上，静静地看着底下院子里的三匹雪狼。
迎头灌入一口烈酒，很久没有感觉到烈酒入喉的辛辣劲儿，这些年喝得太多，再烈的酒到最后都会变得寡淡。
五年前那场大雪，他遣散了所有人，孑然一身，日子过着过着，都快忘记了自己是谁。
他该是前朝太子周元璟，还是当朝国师凌墨尘，世人替他杜撰出了无数个故事，比他还了解自己。
他本人倒是稀里糊涂地过了五年。
一味地找人。
连找到了，该同她说些什么，他都不知道。
原来，他还曾叫过‘务观’。
不知是青州的酒够劲，还是他今日运气好，买到了一壶珍藏，酒越喝越辣，辣得眼眶都有了湿意。
忽然耳边一道利风刺来，凌墨尘头一偏，看着那把斩碎了瓦片的弯刀，不由想起了某段回忆，起身看着跟前的乔阳，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衣衫上的褶皱，“你这脾气，越来越像你主子了，还是这么暴躁。”
片刻后，乔阳收刀进门，脸色极为不好看，质问福安，“怎么把他放进来了。”
福安自然知道他说得是谁，适才找了一圈没看到人，还以为自觉走了呢，没想到人还在，顿时全身毛发都竖了起来，一头闯出去，顺便抄起了长廊下的一把扫帚。
封重彦的喘咳已经缓了过来，脸色依旧苍白，捧着茶盏，抬头问乔阳，“粮仓还剩多少。”
乔阳道：“一粒不剩。”
对外说粮仓里的粮食都转移了出来，不过是安慰人，德州的粮草确实已经提前走水路运走，但粮仓内剩下的，是青州整个冬季的余粮。
一把火全烧没了。
封重彦沉默了一阵，“派人去允州，趁大雪封路之前，先把允州的物资运过来。”
“是。”
听他声音像是疲惫至极，乔阳长话短说，“昨夜作乱的胡人百姓已经疏离，死伤过百，伤者已经安排在了医馆，以防再作乱，吴知州没把百姓放回去，所有的胡人百姓都聚集在了一起，等主子示意。”
封重彦没有给出指使，知道：“等长公主醒了，把情况再汇报一遍。”
乔阳一愣，留意到了他说的是长公主，不是少夫人。
封重彦又道：“往后公务上的事，事无巨细，都要禀报。”
乔阳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神色一亮，“主子是说，长公主愿意回昌都了？”
这是好事，主子一直都在盼着，前几日还见他写信回封府，让人看顾好静院里面的花圃，别让风雪冻死了。
封重彦没答，脸上并无半点喜悦，平静地道：“作乱的胡军还有‘天女’午后问斩，让吴文敬把胡人都带到城门口，以儆效尤......”顿了顿又道：“还是先问长公主的意思。”
“是。”乔阳刚转身，便见沈明酥已经立在了门口。
见她来了，乔阳从头到尾禀报了一遍，末了躬身行了一礼，并添上一句，“还请长公主示下。”
沈明酥瞌睡本就浅，适才乔阳同凌墨尘的那一番动静，早就醒了，适才两人的说话，她都听到了，本就有此意，“照封大人说的做。”
乔阳一走，封重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抬头瞧过去，温声问她：“吵醒了？”
沈明酥摇头，“也没睡着。”
“饿了？”
昨夜奔波了一个晚上，早上也没吃，确实饿了，沈明酥点头。
福安出去赶人还未回来，封重彦没去叫外面的人，起身取了大氅，同沈明酥道：“先坐会儿。”
出去时，三匹雪狼还坐在院子里，饿了一个晚上，也没吃东西，见他回来了，像往常那般，倨傲又期盼地看着他。
心脏像是被一把剪子，一路剖开，撕心裂肺的巨痛，封重彦扫了一眼，没去细看，转头同身边的侍卫吩咐，“把狼喂了。”
两炷香后，端着两碗热面进来，福安已经回来了，正给沈明酥添茶，见到人忙迎上前，“主子，奴才来吧......”
封重彦没让他接，走到木几旁，把面碗推到了她跟前，递上了竹筷，“尝尝？”
见他挽起了衣袖，知道是他做的，曾经在沈家时她吃过他做的面条，后来自己也跟着学过，一直做不出那个味道，沈明酥接了竹筷，“多谢。”
封重彦扯唇道：“阿锦喜欢就好。”
乔阳适才同凌墨尘动了手，瓦片都快掀没了，又听福安拐弯抹角说了半天的坏话，没想到五年过去，两人还是没有放下恩怨。
考虑到雪狼的名字，将来很有可能被牵连，沈明酥想了想，开口道：“凌墨......”
“阿锦。”封重彦忽然打断，“吃饭的时候别说话。”
沈明酥不再吭声。
沉默了一阵，封重彦又道：“吃完了再去找他，他就在外面。”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呜呜呜，今天腰好痛，写一下要起来一下，太慢了。晚上尽量加更！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0章
◎长公主◎
沈明酥没想到凌墨尘还在, 更没想到封重彦会允许他在。
埋下头扒着碗里的面，没再吭声。
刚放下碗，屋外响起了脚步声, 福安把人领进来，姜云冉半个身子隐在屏风外, 小心翼翼地从伸了个头，唤她：“姐姐。”
沈明酥愣了愣，知道老头子定是听说了昨夜之事, 不放心, 差了姜云冉来问她。
姜云冉自来怵封重彦，对他行了一个礼后，脚步迟迟不过来。沈明酥理解, 不只是她, 周围的人都有些怕他, 自己以前也是一样。
沈明酥起身出去。
姜云冉披了一件斗篷，毛茸茸的领子扫在下颚处, 脸蛋冻得绯红, 哈着一团白气，把手里的包袱递给她, “姐姐昨夜没回来, 这是换洗的衣裳。”
昨夜确实没更衣, 福安倒是给她备了衣裳, 都是封重彦的衣物，她要是穿出去, 州府该要炸开锅了。
“多谢。”沈明酥接了过来, 往自己屋里走。
姜云冉没回去, 跟在她身后, 似乎对她另有一间房很诧异，“姐姐，你没同封大人住一起？”
沈明酥刚碰到门槛的脚步生生顿住。
姜云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微红。不怪她乱想，这阵子市井上关于封大人和白金娘子之间的闲话实在太多。
封胥今年不来，她也去不了德州，在家里呆着无聊，整日往茶楼里钻，昨儿白日她还听几个婶子围在一起议论，说白金娘子会妖术。
一位婶子边吐瓜子皮边道：“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她那一双眼睛不简单。”
一人回忆道：“我就说呢，每回一见到她，虽觉得亲切，却总有些距离，好像和咱们不是一类人......”
“可不是？谁不知道封大人喜欢长公主？五年了，念念不忘，听说夜里还抱着长公主的牌位入睡，怎可能忽然喜欢上一个寡妇，还是个其貌不扬的寡妇，又不眼瞎。”
姜云冉觉得有些道理，封大人能做到一国丞相，不可能眼瞎。
目光忍不住瞟向沈明酥，细细打探。
那双眼睛确实好看，如同被冰清的雪水洗过一般，清澈明亮，带了几分冰雪的冷冽，矜贵又孤傲，与她的那张脸完全不符。
“姐姐。”姜云冉跟着她进去，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爷爷还有一句话要带着姐姐。”
姜云冉虽然不知道那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照着原话同她道：“爷爷说，如今时机到了，要姐姐依心而行，莫回头，莫四顾。”
沈明酥打开包袱的手缓缓一顿。
姜云冉转身关了门，再走到她跟前，把藏在斗篷底下系在腰侧的一把重剑解下来，双手吃力地捧给了她，“爷爷还说，该物归原主了。”
沈明酥闻声转过头。
是一把环首刀，乃战场上最锋利的直刃长刀，刀柄用黄铜做成，雕刻着一条威严的怒目九爪龙，因放置已久，刀背上隐隐露出了锈迹，刀口却依旧泛着森森寒光。
五年前，固安帝把自己的佩刀给了王老太医，“若她想回来了，把它给她，不想回来，沉入北河，也算是永远陪着她镇守在青州。”
王老太医没来，雪太大，他腿脚不好，年岁也大了，走不了太远的路，只能托姜云冉把东西送来。
姜云冉带着走了这一路，沉得抬不起脚步，此时拿在手里，更是吃力，胳膊微微发颤。
沈明酥愣了一阵，才伸手。
太沉，她也是双手接过，身体靠着木几缓缓坐下，把刀平放在了自己的膝上，只见刀柄上还系着一串陈佛珠，与她手腕上的那串一样。
不过陈旧了许多。
沈明酥彷佛猜到了什么，手指抚上去，轻轻地摩挲着那串佛珠上，指头不由自主地一颗一颗地滚动。
“十全。”
“十锦。”
“阿嫣。”
最后是：“赵千浩。”
一个不少，一家人都在。
“你姓什么没关系，好好活着......”但他还是把自己的佩刀留给了她。
沈明酥抬起手腕，轻轻撩起了衣袖，看着那串紧贴在她脉搏处的佛珠，她戴了五年，檀香再早已渗透她的血液，沾染着她的体温。
目光不知何时已经模糊，心中轻道：母妃，我见过了父王，他也很好。
眼眶内的朦胧水雾凝结，一滴水渍无声地砸在了刀身上，对面的姜云冉一句没吭，默默地转身走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沈明酥埋头一阵，缓缓将刀柄上的那串佛珠取了下来，戴在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腕上。
姜云冉到了门外等了一阵，心头忐忑，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正要去逗逗院子里的雪狼，一转头，便见到了同样守在门口的封重彦。
裹着鸦青色的大氅，神色沉静，周身的气势与跟前的冰天雪地无异。
姜云冉顿觉一股压迫的气息笼罩在头顶，踏出去的脚步又慢慢地收了回来。
心中暗道：这一门亲事无论如何也要退了，她这样的小人物，不适合混迹在群龙之间，她还是回去做她的鸡头，鹤立于鸡群的感觉更好。
候了一阵，身后的房门终于打开。
姜云冉回头望去，神色顿时一凝，目光如同痴呆了一般。
沈明酥跨过门槛，走了出来，脸上没再涂任何妆容。
五年里只有在深夜无人之事，她才会露出这张脸，太久没有见光，肤色带着一股病态的白皙，迎面风雪吹来，微微上扬的眼尾一动，带动了那双清冷的眸子跟着轻转，眸光昳丽，把那张明艳的脸染了几分冰霜。
姜云冉虽听说过长公主长得极为好看，却从未见过真人。
唯一一次，在她的新婚宴上，但那时她的面容被手中团扇遮住，根本看不清。
昨夜胡人作乱，烧了青州粮仓，千名胡人百姓被堵在了巷子里，挤成了肉饼，死了一百多个。今日一早起来，所有人都在传，是白金娘子带着三匹狼和封大人一道阻止了这场动乱。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封大人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必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
只是她一直猜不出她那张寡妇脸下，到底藏着的是谁的真容。直到今日老头子叫了她过去，把那把刀给了她，又交代了她这些话，她心中才隐隐有了猜测。
可长公主当年葬身于火海，所有人亲眼目睹，这些年传闻传的沸沸扬扬，都说她还活着。
若真活着，为何不回来？
她无法确定。
此时见到跟前了这张脸，即便从未见过长公主的容貌，心中也断定了跟前的人，就是那位传闻中的长公主。
因她长得和陛下一模一样。
她双目痴呆，半晌眼睛都没眨动一下，等回过神来，封重彦已经到了跟前，伸手轻轻地握住了长公主的手腕，拉着她往门口走去。
身后三匹狼紧紧跟上。
姜云冉也不知不觉跟了出去，到了门前，听封重彦吩咐福安，“送二少奶奶回去。”
福安脚步没动，神色几近于扭曲，因为他又看到了那个讨厌的人。
封重彦见他如此反应，多半猜到了。
抬步从他身旁跨出门槛，凌墨尘坐在廊下的木栏靠椅上，因与乔阳打了一架，白衣的袍摆被划破了一块，沾了一些积雪的污渍。
也不知道在这儿坐了多久，露在屋檐外的一双白色靴子，鞋尖上已堆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沈明酥感觉手腕上的力度微微一紧，旋即又缓缓松开。
封重彦撑开了门边竖着的一把油纸伞，一言不发地塞了她手里，一人先沉默地往前走去，立在了前面的月洞门下等着她。
沈明酥明白了，他是在给她和凌墨尘交谈的机会。
但她并不知道该同凌墨尘说些什么。她没话说，凌墨尘这番找她，应该是有什么话要说。
沈明酥举着油纸伞，下了台阶，脚尖微微一转，朝着凌墨尘的位置看了过去。
对面凌墨尘已从廊下站了起来，整个人立在了雪地里，适才还风轻云淡的一张脸，竟有了一瞬的不知所措，任由雪花落上了青丝。
一双眸子安静地看着跟前这张阔别已久的熟悉面容，若是离得近，能发觉那半撑开的眼睑在微微轻颤。
雪花落地无声。
过了一阵，见他迟迟不开口，沈明酥打算先同他打声招呼，话到了嘴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是叫他周公子，还是凌公子，酝酿了一阵，实在不知道该叫他什么，收回了目光。
正抬步，凌墨尘终于出声，“丹......”
“大人，大人！不好了......”外面一道仓促的声音将他好不容易吐出的话打断，来人乃知州身边的侍卫，走到了封重彦跟前，“封大人，胡人百姓又开始闹了。”那侍卫一路驾马疾驰而来，还在喘着粗气，匆忙禀报，“知州大人，大人被人刺伤......”
是被昨夜那一群胡人百姓刺的。
青州的胡人百姓，盘踞已久，多数都已在大邺建立起了自己的家庭，家中子嗣如今都是大邺人，昨夜被‘天女’的人带出来，原本来得心不甘情不愿，后来被那一首战歌一激，脑子发热，情绪一时激动，跟着‘天女’糊里糊涂地烧了青州的粮仓。
待大火一烧起来，个个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这些年他们生活在大邺，虽偶尔被大邺的百姓排挤，但大邺的皇帝和青州的官兵，并没有对他们区别相待。
不仅如此，还给他们发放了户籍，让他们成为了大邺人。
安稳的日子谁不愿意过，自己既非皇室，又非士兵，他们只想觅得一个安身之处，好好生活，可如今他们一场作乱，烧了青州的粮仓，便与是大邺彻底为敌了。
一部分人当场便醒悟了过来，不想被卷入其中，想跑，可哪里还跑得出来，身后的路被堵死了，活生生挤死了一百余人。
跑出去的人还没缓过神，又被州府的人擒回去，关了一夜。
知道惹了大事，众人心里都有些害怕，担心牵连到家人，原本没人敢吭声，人群中忽有一人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
旁边几人忙朝侍卫呼救，“来人啊，有人要死了......”
大邺的侍卫，虽对这些人白眼狼没有好脸色，但还是边骂边走了过去，刚近身，那捂住肚子的人身下便溢出了一摊水迹。
一阵异闻传来，个个皆都知道了怎么回事，被关了一夜，不吃还能忍着，但大小便憋不住，只能当场解决。
比起命，这些算不得什么，依旧没人出声。
适才呼救的那人，却忽然高声道：“这般关着我们算什么！士可杀不可辱，要杀要剐，何不干脆些！我胡人乃‘天神’和‘天女’之后，从不畏生死。”
说完，一人高声唱起了昨夜的胡人战歌。
这回却没有几人跟着他一块儿唱，显然像他这样不畏生死，想要成为英魂的人并不多。
昨夜的情况有一部分人没看到，但后面那部分胡人看得清楚，他们的‘天女’骑在青牛背上，手拿弓箭，逼着他们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天女’说过他们都是罪人，‘天神’要惩罚他们。
但惩罚与舍弃不同。
昨夜‘天女’将他们当成了人肉盾牌，并没有庇佑他们。
那人唱了一阵，见没人回应，尴尬又难堪，一时收了声儿，满目失望，愤然道：“你们当真以为大邺的皇帝就会接纳我们吗？他们大邺人从来都看不起我们胡人，这些年你们被欺负得还不够吗？与大邺而言，我们是俘虏，是失败者！”
那人用的是胡语，继续道：“你们莫非忘记了自己身上流的是哪里的血，‘天神’之子，草原上的雄鹰，我们应该昂首挺胸，为何要低下高昂的头颅，向‘天狼’俯首称臣......”
沉默了一阵，有人小声反驳，“他们并没有杀我们。”
他们曾是胡人，大邺的不少百姓曾死在了胡军的刀下，如今要他们接纳敌人，并与他们一道生活，怎可能不生气。
受一些欺负，本就是他们该承受的。
经历过战争的痛苦，早就精疲力尽，心中的信仰也被生死磨的千疮百孔，太累了，有人哭泣道：“我只想活下去。”
那人却步步紧逼，“你以为我们还有活路吗，昨夜粮仓被烧，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我们，如今是恨不得杀了所有的胡人，再等下去，咱们都要被乱箭射死在这儿。”
吴文敬接到乔阳传来的指使后，折回巷子，欲把人赶到城门口，却见跟前乱成了一团。被堵了一个晚上的胡人百姓，终于忍耐不住，囔着要吴文敬放人，“放我们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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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你们想知道她是谁吗？◎
吴文敬累了一个晚上, 眼睛都没合一下，此时早已疲惫，声音也嘶哑, 冲人群喊道：“安静，都安静！”
没人听他的。
吴文敬眼皮几跳, 抽出了侍卫腰间的长刀，往旁边的石头上一碰，“谁再闹, 就地处决。”
人群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了更高的反击之声，一人忽然跳起来，冲开了跟前的侍卫, 对身后一帮心神早已不灵的百姓, 高声道：“他们要杀了我们, 还不快跑！”
先有三五人冲上前，侍卫没接到弑杀的指令, 不敢动手, 被生生撞开，其余百姓见此蜂拥而出。
人群不断地撞来, 大多数都是自己认识的人, 吴文敬怕伤到无辜, 刀口猛然往下一放, 大声制止，“都冷静, 冷静！再闹下去, 只能动手......”话没说完, 目光忽然在人群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揭开了头上的头蓬, 也正看着他，眉眼间的一抹惊慌掠过，同五年前梨花树下一般，三分惊愕，七分镇定，眸子被雪花一照，还是那般清澈干净。太过于熟悉了，以至于他呆在了那，只顾着盯向那张脸，忘记了要去避开撞上来的人群，也没有注意身侧一人从袖筒内掏出了刀子。
腹部的疼痛传来，吴文敬才清醒，想提起手里那把收住刀口的长刀，胳膊又被人刺了一刀，手上瞬间脱力，提不起长刀，侍卫被百姓冲开，隔得太远，一时之间挤不过来。
对面的人又冲他脖子挥了刀，这一回并没有落下。
顾小娘子从身侧忽然将那人撞开，自己也跌在了地上，被撞倒的人神色一愣，愤怒地说了一句什么，还欲再起来再刺。
侍卫及时赶到，一刀插割开了其喉咙。
鲜血溅起来，几滴落在了吴文敬的脸上，他木讷地眨了一下眼睛，身体被侍卫扶住。
人群的嘈杂声一瞬拉了回来，充斥在耳边，吴文敬一瞬回神，片刻间眸子内再无半点柔色，甚至没去看一眼还倒在了地上的姑娘，只对侍卫冷冷地道：“作乱者，杀。”
跑在前面的百姓很快便发现，即便是冲了出去，也被侍卫围起来的人墙拦了回来。
从昨夜到现在，这群祖宗便没让人安宁，杀不得打不得，侍卫早就窝了一肚子的气，正愁没地方发，手里的长刀毫不犹豫地穿透了第一个撞过来的人，扬声道：“老子早就看不惯你们这群白眼狼了，谁他妈的再上来，老子见一个杀一个。”
侍卫连杀了几个带头的人后，人群终于又安静了下来，恐慌地往后缩去。
吴文敬忍着剧痛，下达了命令，“所有人押去城门口，回禀封大人，一切照常。”
日中前一刻，忽然天晴了一阵，日头从云层冒出来，白茫茫的雪地被照射出了一团团耀眼的金光，路旁的积雪已经没过了人膝盖。
胡人百姓深一脚浅一脚，尽数被押往了城门口。
秦智早就在此等着了，在城门口架起了高台，包括‘天女’在内，十几个作乱的胡军绑成了一排，每个人身后都立着一名刽子手。
午时一到，‘天女’的头颅便会被砍下。
胡人百姓走了这一路，个个心头忐忑，不知押他们到城门口是驱离还是斩杀。
却意外地看到了昨夜还骑在青牛上的‘天女’，此时跪在了高台上，被绑住了手脚，轮入了阶下囚，神色一阵变幻，有不可置信，有悲伤，有愤怒.....
但很快便被恐慌所取缔，个个都低下了头。
‘天女’似乎没想到，会在这儿，以此番模样面对她的子民。昨夜被沈明酥几句话刺激后，脸上的那份从容从此被瓦解，这会还没回过神，跪着雪地里，颇有些语无伦次，喃喃道：“你们都是罪恶之人，‘天神’会惩罚你们的。”
但‘天神’没有到来。
时辰一点一点地过去，等到他们的即将是身首异处。
秦智没看到知州，问押人前来的副使，“人呢？”
副使回答：“大人受了伤，来不了了，让属下带话给将军，先且行斩。”
秦智一愣，骂了一声，“文官出身就是不一样，关键时候，菜如弱鸡，一点出息都没！”
副使听他一通讽刺，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吭声。
时辰差不多了，人也都带过来了，秦智翻身上了马背。
眼见死期将至，身旁的一名胡军忽然用胡语高声道：“‘天神’的后人们，拿起你们的武器，把刀尖刺进敌人的心脏，‘天女’需要你们的拯救......”
跟前的百姓到底不是士兵，被关了一夜，又刚经历一场震慑，哪敢造次，头埋得越来越低。
秦智闻言一声大笑，“若我记得没错，这些人‘昨夜’还是你们口中的叛|徒，你们要把他们当成肉盾，怎么？如今又要他们报答你们了？”
天女冷静地道：“你们不能杀我。”
秦智彷佛听到了最好笑的话，“为何不能杀？”
“我是‘天女’，我在此借天神之力，诅咒今日饮血之人，世世辈辈都将遭受天神的惩罚，灵魂永远无法安息。”
又来！
秦智极度厌恶这些神叨叨的东西，“他娘的，就你们天上有人，咱们没有？”
要比英魂，大邺有何惧？
秦智今日兴致极高，骑马打着圈儿，高声道：“你们的第一个‘天神’死在了咱们大邺顺景帝的刀下，你们的第二个天神，又死在了固安帝手上，你们胡人不是擅长问天吗，怎就不问问咱们大邺是不是你们‘天神’的克星？”
秦智一阵嘲讽，让身后的侍卫气势高涨，阵阵哄笑。
秦智又道：“我大邺的将士，活着都没怕过你们，还怕你们的亡魂？要论本事，甭管是天上还是地下，我大邺的将士，注定了要骑在你们头上，让你们永远都翻不了身，而你......”
想起青州的粮仓被烧了个干净，秦智心头就来气，伸手指向她，怒斥道：“老子今天先砍下的人头，看看你‘天女’的头颅里，流出来的是不是金疙瘩......”
弯身接过手下人递来的木牌，正要往前一扔，跟前的‘天女’忽然高声道：“大邺的命数已尽，灾星降临，此时就藏在青州，英魂拯救不了你们，她会给你们带来遭难。”
昨夜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如今知道了。
她就是大邺的长公主。
双生子灾星。
“你们想知道她是谁吗？”
“妖言惑众。”秦智‘呸——’一声，正欲骂娘，身后忽然一道声音，很轻，很平静，问她道：“谁？”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二更来了。（女儿会自己正名哈~）身世大爆发后，就是感情爆发了。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2章
◎恭迎长公主◎
前面的秦智连同在场的侍卫, 闻声回过头，看到的却是一张陌生脸。
来人骑在马背上，青丝披肩, 一手勒住缰绳，一手提着佩刀, 肤色白皙如雪，像是经久不见日头，整个人气势清雅, 抬起头, 目光从容地看向了前方高台上的‘天女’。
众人一愣。
青州乃战乱之地，姑娘本就少，但凡有点姿色的小娘子都小有名气, 以跟前姑娘的倾城之貌, 若是青州人,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秦智一脸疑惑，目光一转, 看向了紧挨在她身旁的封重彦, 见其面色淡然，显然认识, 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想不出来这几日封大人身边是如何多出来了这位一位绝色美人的。
沈明酥应完了那一声, 已翻身下了马背, 抬步朝前面的‘天女’走去。
封重彦并没有相拦。
不仅没有拦，还跟着她身后, 始终保持着十步之内的距离。
沈明酥卸下了脸上的妆容, 身上的衣裳还是白金娘子的装扮, 那件月白色的斗篷, 秦智怎么看怎么熟悉，心中慢慢地腾升出了一股诡异的念头。
直到看到了跟在她身后的三匹雪狼，才彻底证实了自己心头的猜测，顿觉茅塞顿开。
他就说呢，大人的眼光不至于差到如此地步。
可即便看到了白金娘子的真容，一时也猜不出其身份，秦智当年跟着封胥来了青州后，便再也没有回过昌都，他身边的一帮子兄弟更不用说，唯一见过的赵家皇室，便是五年前的固安帝。
若心细之人，稍微留意，便会察觉，跟前的小娘子眉眼与固安帝一模一样。
但此时，谁也不会将她与固安帝联想在一起。
高台上的‘天女’也在打探着她，同众人一样，被她的容貌所惊。
她是哈齐家族唯一的女儿，从出生便受人瞩目，不仅是她的地位，还包括她的样貌，无疑是草原上一朵最美丽最娇艳的花儿，且独一无二。
她在青州生活了五年，见过了各色各样的大邺姑娘，其中不乏也有好看的，但在她眼里，都远不如他们大辽的姑娘鲜活。
跟前的姑娘则不同，有着大邺姑娘身上特有的温婉，却不失艳丽，那份温婉索饶在她矜贵清冷的眉眼之间，反而衬出了一股异于常人的冷静孤傲，恍若一朵从雪地里冰裂出来的雪莲，绽放的一瞬，便盖过了所有花朵的芳华。
‘天女’眼里溢出惊讶之色。
她不知道她是谁，只能盯着她继续打探，之后便看到她身后的三匹雪狼，脸色陡然一变，是她？
没料到是这样一张脸。
见她肯露面了，‘天女’仰起头，忽然高声问：“大邺的长公主，久仰了，你叫什么名字？”
沈明酥脚步一顿。
身后以秦智为首的人，正猜测她的身份，不明白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蓦然听到这么一声长公主，个个脸上的神色都呆住了。
百姓连自己的处境都忘记了，开始交头接耳。
“长......”后面两个字秦智没念出来，惊愕地看向已站在前方的封重彦。
封重彦立在那没动，也没否认。
秦智一怔，心道：难怪。
难怪突然看上了‘白金娘子’。
难怪......
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即便如此，众人还是没反应过来，长公主不是死了吗......
“都可以。”沈明酥已经走上了高台，走到了‘天女’的对面，回到了她的话，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不叫也可以。”
‘天女’一笑，却道：“你没有名字。”
‘天女’用着大邺话，高声道：“你乃灾星降世，本不该活下来，是愚蠢的人们违背了天意，收养了你，可他们不知道，靠近你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最后他们遭到了天罚，你克死了你的养父养母，又克死了你的亲生父母，他们甚至来不及替你更名，所以你没有名字。”
身后封重彦眸子一寒，眼底的杀意尽显，目光瞥过去，见沈明酥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到底还是强忍住。
若是在五年前，有人同她说这一番话，沈明酥确实会觉得很刺耳，很痛苦，认为这些都是自己的错。认为是她害了沈家，最后又害死了自己的父母。
也曾一度认为她就是一个不详的灾星。
可这些年，她有了时间慢慢来沉思。
母妃当初为何会牺牲自己，做出那样的选择，是为了告诉她，这一切并非是她的错，让她好好地活着。
她的父亲也在临走之前，也温柔地同她道：她并非罪恶之人。
她的兄长跪了一百零八道冰雪台阶，重新替她批了命。
这些爱着她的家人，每一个都在竭尽全力地告诉她，她是他们爱着的人，自己凭什么又想不通，非要揽了那样的恶名在身上。
她没有错。
即便是有错，五年前的那一场大雪，她已经交出了自己的一条命，该赎的罪她都赎了。
如今再来重提这些事，已经没了任何波澜，也不会让她生出一丝愧疚来，沈明酥平静地道：“每个人都要死，乃自然规律，何来我克死人一说？”
“可你们大邺有句话，叫死得其所。”
“确有此话。”沈明酥道：“你的祖父，你的父亲，你的兄长，他们都应征了这样的话。”
‘天女’脸色逐渐苍白，终于注意到了她手里的那把佩刀。
那把刀上面的图腾她熟悉。
是大邺的图腾，‘神龙’。
五年前她的阿耶将那条龙纹图腾踩在了脚下，再让人底下的士兵，轮流践踏。
阿耶要为死去的祖父，和兄长报仇，他为自己打造了一把刀，专门克制大邺的环首刀，为此取了一个名字，译为大邺话，便是：‘斩龙首’。
庆祝他能顺利归来，她还亲手在那把刀柄上，刻了‘天女’的画像，躺在他的怀里开怀地告诉他，“‘天女’会保佑阿耶，斩断龙头，大胜而归。”
阿耶笑着托起她，抬头仰着阳光，双目慈爱地看她，同她道：“草原上的‘天女’，你是我大辽最美丽的牡丹。”
可她的阿耶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头颅被固安帝赵千浩斩下，挂在了营帐之外，五年过去，灵魂始终无法归回故里。她成了草原里的孤女，再也没有了亲人。
为了带阿耶回家，她不得不告别自己的家乡，潜伏到青州，想要拿回阿耶的头颅和佩刀。
但她的力量太单薄了，她拯救不了天神，只能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颗头颅成了一颗森森白骨，被埋在了军营的校场内，日夜守着大邺士兵的践踏。
而那把佩刀，连同她虽刻的‘天女’则被丢入了火炉中，重新打造出了弑杀他们的武器。
她说得没错，自己的祖父，阿耶，兄长，都死在了这片土地上，她并没有离开，她要等到大邺那道灾星的预言降临。
可等了五年，赵家的那位新帝不仅没有被‘天神’惩罚，且还越来越强大，大邺的兵马攻入到了北河的另一边，想要继续掠夺她的家园。
她怎可能让他们得逞，她要烧了青州的粮仓，让粮草运不到德州。
她不怕死，她也没想过要活。
此时看着她手里的那把刀，知道就是这把刀斩下了阿耶的头颅，情绪再也没有绷住，喃喃而语，“你们杀了他们，你们杀了‘天神’！”
沈明酥垂目看了一眼手里的刀，没否认，“就是这把刀，割下了你阿耶的头颅。”
‘天女’仰目望向她，眸子里的恨意滔天，怒声道：“你们怎么能杀了他！他是‘天神’，他天生慈悲，你们是恶魔！为何要来摧毁我们的家园！我以永世灵魂为祭，祈求天神，让你们都下地狱！”
这个话，沈明酥无法回答。
也没有人能回答。
但他们凭什么要下地狱？
沈明酥立于她身前，看着她缓缓地道：“二十二年前，你的祖父被大邺的皇帝顺景帝杀害，顺景帝却也因此受了重伤，不久后在青州归天。五年前，我的父王割下了你阿耶的头颅，同样你阿耶也刺了他一刀，不久后他也沉睡在了青州。你没有了祖父，顺景帝的儿子没有了父亲，你没了阿耶，而我也没了父亲。百年来，我大邺与你们胡人相互残杀，势不两立，仇恨早已根深蒂固。没有是非，只有输赢。”
“成王败寇。”沈明酥看着她满目的恨意，道：“如今你败，我赢；我为王，你为寇。”
“我不怕诅咒，更不怕遭到报应，我只知道你杀了我的子民，我便要杀了你。”沈明酥目光清冷，“就像当年你阿耶一样，你的人头将悬与城门上，安抚那些被你残杀的大邺百姓亡魂。”
沈明酥退后一步，转身下了高台，再回头看着跟前目眦尽裂的‘天女’，扬声道：“若你们的‘天神’有那个本事抓住我，也可以将我的头颅砍下来，我随时奉陪。”
“行刑。”她道。
封重彦转头扫秦智。
这回秦智不需要他发话，也知道怎么做，沈明酥手上那把刀他一眼就认了出来，乃固安帝的佩刀。
一时又想起了当年与固安帝并肩作战的情景，心中一阵激昂，奋力抛出了手里的木牌，“胡军作乱，杀我大邺百姓，烧我大邺粮仓，长公主有令，斩！”
刽子手刀起刀落，沈明酥始终没眨眼。
封重彦目光一直在她脸上，原本要踏出去的脚步，在看到她淡然的神色时，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她早就长大了。
她可以保护自己了。
很快十几个胡人，连同他们的‘天女’的头颅都被悬挂在了城门上，‘天女’脖子里流出来的也不是什么金疙瘩，同常人一样，是血。
鲜血的血滴，染红了大片雪地。
百姓没一个人吭声，千余人的城门口，竟是安安静静。
封重彦脚尖往后转去，再回过头，轻掀起了袍摆，对着跟前雪地里的身影，缓缓地跪了下去。
雪地里一声轻响，沈明酥一愣，看向他。
封重彦跪得笔直，面容柔和，弯唇对她笑了笑，声音肃然道：“恭迎长公主殿下。”
话音一落，秦智等一众侍卫，齐齐跪下，“恭迎长公主殿下。”
“恭迎长公主殿下。”
......
沈明酥尽管做好了准备，但这些年她一直逃避在外，过着普通百姓的日子，从未干涉过朝廷，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更不知道这些人会如何想她。
她迟迟没回应，雪地里的众人也没动，都在等着她的回应。
沈明酥眸子动了动，目光下意识朝着最近的那人投了过去，封重彦的神色依旧柔和，并没催她，只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做得很好。
即便是错了，阿锦，也没关系，他永远都在。
手里的那把刀还在，太沉，沈明酥以剑尖抵在了地上，微微垂目，先瞧见了手腕上的佛珠。
她并非没有名字。
手腕上的两串佛珠上，她的父母早就替她刻好了名字，她叫赵十锦，当今大邺皇帝的妹妹，大邺的长公主。
她逃不掉，也不想逃了。
沈明酥微微仰目，看向雪地里银白色的日头，唇瓣张了张，开口道：“都起来。”
封重彦膝上沾了些雪花，并没有去拍，缓步走过去立在了她身旁。
底下一众将士陆续起身。
先前不知道身份，个个都肆无忌惮地把沈明酥看了个清楚，如今知道她身份了，所有人的低下了头，不敢再冒犯。
秦智脑子有些乱，想起曾经自己还跟着福安一道编排过白金娘子，心头一阵懊恼，暗骂自己一声蠢货。
起身后便忙着找活儿干，正要翻身上马，看到了跟前的堵住的百姓，才想起来，事情还没结束，尴尬地摸了一下头，又调了回来。
刚到跟前，封重彦微微后退一步，秦智不笨，立马意会到了他的意思，拱手向沈明酥请示道：“胡人百姓还剩下七八百人，该何去何从，还请长公主指使。”
沈明酥道：“还请秦将军把城门打开。”
秦智有些疑惑，但并没有多问，转身对侍卫高声道：“城门打开！”
城门通往德州。
德州过去便是胡人的领地。
沈明酥踩着积雪，走向了被赶到城门口的胡人百姓。
适才亲眼看着昔日所敬仰的‘天女’死在了面前，也知道跟前的人就是大邺的长公主后，胡人百姓个个都不敢抬头直视，缩着脖子等待属于他们的处罚降临。
沈明酥扫了一眼人群，大多数她都认识，自己曾去对方家里替他们医治过牲畜。
今日身份一变，再也无人敢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往她手里塞瓜子，同她唠嗑，不仅如此，如今他们的命还握住了她的手里。
沈明酥自然也不会再像之前那般笑脸盈盈地叫着她们，王婶子，刘娘子......
做了错事，就该要为此承担后果，沈明酥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想要你们做一个选择。”
“大邺的皇帝宽容，在二十几年前便立下了两兵交战，不杀百姓的规矩。青州怜悯你们，以为你们所图的不过是一份安稳的生活，一厢情愿将你们归为了大邺子民。之前没给你们选择，今日我给你们选择，愿意回去的，城门就在前方，我以大邺长公主之名向你们保证，绝不会相拦，也不会伤害你们。”
沈明酥说完，给了他们时间消化。
百姓起初还不敢交头接耳，半晌没听到声音了，才谨慎地偏头，去瞅身旁同伴的反应。
但没有一个吭声，也没有一个往前。
沈明酥又道，“若选择留下来，这辈子便不能再回故土，若是再有异心者。”回头指了一下城门外挂着的人头，冷声道：“他们便是下场。”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今天晚了，呜呜呜，红包补偿。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3章
◎尘埃落定◎
回？
回哪儿去, 何为故土？
百年来，青州不断在胡人和大邺手里辗转，一部分百姓原本就出生在青州, 从小住在这儿，胡人在时, 他们乃胡人，大邺人占领后，他们便是大邺人。
另一部分百姓则是五年前从德州被赶了过来, 德州失守后, 辽军如潮水般快速撤退，谁又能顾得上他们。
好不容易从战火里爬出来，捡回来一条性命, 颠簸流离至今, 终于安稳, 谁愿意回到战乱之地？
说到底他们只是普通的百姓，只想讨一口饭吃, 有个安宁的家, 头上是谁统领都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过的好与不好。
自从青州归入大邺之后, 如长公主所说, 大邺的将士并没有伤害百姓, 甚至给了他们同大邺人同样安稳的生活, 若非这回‘天女’暗里搞出这样的动静，半胁迫半恐吓, 他们怎么可能干这样的糊涂事。
那粮仓烧了, 与他们有何好处？
‘天女’昨夜哪里又顾过他们的死活。
大多数人都没动。
但其中还有一批人, 是从真正的草原大辽而来, 战事一起，青州，德州相继沦陷，他们只能滞留在这儿，从此再也回不去。
想念了二十几年的故土，如今城门就在眼前，难免不会心动。
漫长的沉默后，人群中走出了第一个人。
顾家小娘子。
顾小娘子扶着年迈的祖父，在一堆胡人百姓的瞩目中，缓缓从人群后，走到了前面。
到了沈明酥跟前，顾小娘子停下，轻提裙摆，跪在雪地里对她磕了一个头，低声道：“多谢大邺收容之恩。”
她的祖父来自草原，是大辽的雄鹰，这一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落叶归根。
‘天女’的冬熊案出来后，她和祖父便已经加入了其中，他们已经背叛了大邺，再也没有资格做大邺的子民。
长公主宽厚，给了他们选择，她很感激。她要带着祖父走了，回到他们的家乡。
沈明酥说话算话，受了她的礼。
顾小娘子磕完头，搀扶着祖父继续走向了城门，直到瞧不见两人的身影了，百姓才终于相信了沈明酥的话，是真的要放他们出去。
陆续又有几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人便是张老爷子。
真正的张老爷子。
昨夜封重彦扮成了他的模样后，他便被福安押在了州府，早上才放人，虽没有亲生经历过昨日的动|乱，但前几日‘天女’的催命黄纸，他都收到了。
遭受了一场折磨，他不想再连累家人，若他走了，他的家人便都是大邺人了，往后再也不用受到‘天神’的胁迫。
沈明酥也看到了，并没有阻止。
“父亲！”快要走到城门口时，张家公子忽然扒开人群，一声叫住了张家大爷。
张家大爷一愣，停了脚步。
张家媳妇抱着孩子也冲了出来，神色又怒又悲，高声道：“孩子他爷，你就当真忍心丢下你孙子？”
虽说平时俩人对老头子冷眉冷眼的，此时张家媳妇声音里却带了一些哭腔，“你好好看看，他是你亲孙子，什么胡人，你已在大邺安了家，那就是我大邺人！”
张家大爷慢慢地转过了头。
小孙子从张媳妇怀里挣脱下来，冬季身上穿得多，身子圆滚滚的，奋力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仰头哭着道：“爷爷，我不要爷爷走，爷爷回家......”
张家大爷嘴角一阵抽搐，再也没有忍住，一时之间老泪纵横，蹲下身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孙子，“爷爷不走，爷爷陪着你......”
身后不断有百姓赶过来，唤着自己家人的名字。
知道昨夜家里的‘胡人’与‘天女’一道作乱，被知州关了起来，也不敢去探望，适才听说人都被赶到了城门口，家里人才齐齐赶来。
一家子人，有的是丈夫娘子，有的是父母，谁也不想就此分离，哭着抱成了一团。
离开的人不过数十人。
见再也没有人出来，沈明酥转头吩咐秦智，“关门。”
城门重新合上，跟前的胡人百姓依旧围在一起，不敢离开，本以为等待他们的是一顿训斥或是惩罚，沈明酥却在扫了众人一眼之后，道：“都回家吧。”
关了一夜，亲眼看到‘天女’被杀，每个人心头都紧绷着，此人终于解脱，人群的说话声哭声更大。
沈明酥转过身，朝着身后的马匹走去。
走到一半，余光瞥见了一抹人影，微微一愣，转头望去，凌墨尘正倚在一根柱子前，双手抱胸，还是那一身白衣，默默地看着她。
见她望来，一扬唇，冲她笑了笑。
沈明酥眸子轻轻一动，自己适才的那一番说辞，便已彻底恢复了身份，姓回了赵。
她知道，大邺的天下原本该是他的，可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大邺也一样，他们还要继续走下去，她选择了往前看，便该承担赵家需要背负的所有。
包括过去的名声。
沈明酥不知道他要什么，她等着他来找她。收回目光，走过去从封重彦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了马背。
看着一行人驾马走远了，冯肃才从凌墨尘身后走出来，顺着他的目光一道看着离去的身影，眼里露出了欣赏，“主子，瞧不出沈娘子也不是好惹的......”
说砍头就砍头，同当初那个肩膀药箱，被太医院的人为难拦住去路，躬身陪着笑脸的药童全然不同。
凌墨尘对他这一句评价忍俊不禁。
她何时好惹了，尤其是最后那一刀，要了她的命，也要了他的命。
“该叫长公主。”凌墨尘从柱子上懒懒地挪起了身子，脚步往前，依旧是一派风轻云淡之色。
冯肃看着他的背影，即便过去了五年，还是忍不住心酸，“主子......”
凌墨尘似乎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回头笑着打断，“怎么了，还指望你主子篡位，给你一个大官当？”
冯肃吸了一口气，无奈道：“主子明知属下并非此意。”
五年前，他们最初的计划便是杀光所有赵家人，替周家报仇，夺回被赵家霸占了十七年的江山。
为了拖住封重彦，特意选在了新婚夜。
几谁也没料到，不仅没拖住封重彦，沈娘子还在新婚之夜，认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姓回了赵，沈娘子为保赵家捅了自己一刀，主子便疯了，拿剑抵住脖子，逼着部下撤退。
外面所传的故事，也就到此了。
但主子那一日所经历的完全不止这些。
那些年留在他身边的人，都曾跟着顺景帝出生入死过的老将，忍辱负重十七年，就为了那一日，见他竟然将剑放在了自己脖子上逼着退兵，个个神色难看如冰裂。
一人惊声道：“殿下，把剑放下！”
凌墨尘双目痴呆，只顾盯着满身是血的沈明酥，眼眶内全是血丝，瞳仁睁大，全是恐慌，整个人已然崩溃，听不进任何话，大声呵斥：“我让你们退下！”
看出来他神智不对，几人没敢再动，眼睁睁地看着封重彦带着赵家的两个后人走出了重围。
人走之后，一名老将双膝跪在了他身前，“殿下，莫要糊涂啊！”
“殿下莫非忘了陛下和娘娘是如何去的？是赵良岳不忠不义，霸占了殿下的江山啊，还有咱们的长公主，从青州回来，自毁容貌，隐居在外将殿下一手带大，临终之前她对殿下说了什么，殿下都忘了吗！”老将急得声音都抖了。
凌墨尘脸上终于又出现了一丝犹豫和茫然。
“殿下，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老将继续游说，“十七年了！他赵家终于自食其果，得到了报应，今日咱们就要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殿下如今把手中的剑，对准自己，是要逼死咱们吗？！”
一声一声的质问，终于让凌墨尘从悲痛中冷静了下来，手里的长剑缓缓地落了下来，落地的一瞬，如千金重，剑尖重重地砸在地上。
......
“若有朝一日，国师想要我的命，我给你。”
“我以为你要的是我的命，却没想到你要诛我的心。”
“沈明酥，为什么要救我......”眼泪夺眶而出，贴在面上，瞬间冰凉，分不清是泪还是雪水，他嘶哑地低语，“你杀了我啊，为什么不杀我！”
他想起来，但膝盖太软，刚撑起一半，又跪在了地上，喉咙内爆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怒吼，“啊——”
“殿下！”
“殿下，三思啊！”
跟前的老将还在逼着他，本就大病初愈，又刚战了一场，体力不支，胸口那一股焦灼不断地腾升，像是一把火在里面不断地烧。
终于吐出了一口血，冯肃及时跪在他面前，劝道：“殿下，沈娘子已经被送去了太医院，不会有事。”
对！
凌墨尘回过神。
封重彦得了沈壑岩的真传，医术了得，她不会有事，她还服用过自己的护心丹，定不会有事......他颤抖地伸出手，被冯肃扶起来，便要往外走，老将再次拦住了他的路，“殿下，殿下不能走啊！”
他不走，然后呢？
接下来他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底下的老将知道，告诉他：“殿下，巡防营的人便交给臣，臣必然会清理干净，赵佐凌即便走了，也是孤掌难鸣，咱们不能再错失良机了，趁封重彦不在，赵家的人杀一个是一个，一个都不能留！”
一个都不能留。
凌墨尘抬目，缓缓地扫了一眼，封重彦带着一对人马已抱着沈明酥去了太医院，剩下了大半个巡防营，拼起来，确实有胜算。
杀谁？
赵家还有人吗。
殡宫外只有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臣子。
臣子也杀？
正在这时，内侍省一位太监将半晕的嫔妃从赵家太后的殡宫内拉了出来，高声道：“赵狗他日毒杀顺景帝后宫二十余人，今日便让他血债血偿。”
刀子一抹，一股鲜血从那位嫔妃的脖子上溅出。连高台上激烈争执的一众臣子，都安静了下来。
冰凉的雪花扑在脸上，凌墨尘心猛然往下坠去，手脚冰冷，脸色几乎于绝望，愤怒地吼道：“住手！谁让你动了！”
那太监好不容易才挤进了殡宫，拖了一个赵帝的嫔妃出来，原本是想立功，再给巡防营那帮子人一个震慑，忽然被凌墨尘这一吼，有些怵，手上一松，嫔妃的身体便从台阶下跌落而下，鲜红的血沾满了薄白的台阶，最后落在了白雪堆里，如同浸了染料，慢慢地在她身下晕染开，红艳艳一片。
凌墨尘耳朵一阵阵嗡鸣，又吼了一声，这回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绝望，彷佛脱了力，但依旧冷冽，“谁敢动！”
老将知道他是心软了，可谁都能心软，唯独他周元璟不能。
提醒他道：“殿下，当年先皇后是如何去的？是被赵帝逼着服了毒啊，后宫散的散，死的死，无数冤魂，得不到伸冤，他赵狗可心软过？我大邺将士，一向讲求以牙还牙，今日该轮到他们赵家了。”
见他放走了赵佐凌，老将早就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今日到了这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一不做二不休，老将直接下令道；“弟兄们，十七年了，赵狗夺江山，杀太子，昔日的战将功臣们从此回不了昌都，今日终于杀了回来，赵狗虽死，但赵家余孽还在，血债血偿，今日绝不姑息。”
话音一落，凌墨尘的剑便对准了他，“你敢！”
老将没想到他会把剑指向自己，一脸的不可置信，先是一阵惊愕，旋即悲痛地问他：“殿下要杀老臣？”
凌墨尘神智早就到了崩溃的边缘，脑子里一团乱，手中的剑抖了抖。
“好啊！殿下杀老臣，老臣绝无怨言，可殿下不能糊涂！当年顺景帝便是因为心软，才会落到如此下场，赵家的人今日必须得杀死！”
杀？
凌墨尘看着倒在跟前的尸海，突然大笑了起来，“你们都说赵帝不忠不义，卑鄙无耻，草菅人命，可你们瞧瞧，此时我与他们有何区别......”
他看了一圈身边的臣子，有气无力地道：“不是我在逼你们，而是你们在逼我，逼我成为罪人。”
老将闻言脸色一变，“殿下！”
凌墨尘重新把长剑架在了脖子上，这回锋利的剑身割破了他喉咙上的皮肉，渗出了细细地血珠，“你们如此，不过是为了我，为了我周家，我阻拦不了你们，也杀不得你们，唯有我死了，你们才能停止。”
“都散了吧。”凌墨尘忽然一笑，神色凄凉，“若非赵家郡主，我早就死了，也断不会有今日。”
他神情绝望，似乎没了半点求生的欲望，身边的老将再也不敢上前，也不敢用言语去激他，只跪在地上，喃喃道：“天要亡周家啊......”
凌墨尘已经听不见了，跌撞地朝着太医院奔去。
造|反的起了内讧，一群老臣喊打喊杀，要替周家讨回公道，奈何周家的太子不计较了，对江山也没有了兴趣。
拿下了又有何用？
原本见封重彦抱着郡主走了，巡防营的底气卸了大半，见此，势气又涨了起来，步步紧逼，反而内侍省和前朝一派人马慌了神，节节败退，一路被逼出了殡宫，退到了城门口。
顾玄之没见到凌墨尘，死活要进去救人。
老将却将手里的长刀一扔，抬头看着城门上‘宣门’两个大字，悲痛地道：“周家已亡，又何来的太子。”
那一场大雪，主子强硬地解散了部下，得来的便是一片骂声。
昔日的老将对他有多尊敬，那之后便有多失望，甚至有人骂他，“陛下性格刚正，从不懦弱，怎么就生出了他这么个儿子，太让人失望。”
旧部散尽之后，顾玄之来找过他一回，比其他人要冷静很多，没问他为什么，也没问他后不后悔，只道：“既然选了这条路，殿下便好好活着。”
凌墨尘跪别了他。
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养育之恩。
临走之时，顾弦之忽然道：“人人都说殿下不像陛下，可臣觉得，殿下与陛下很像。”
当年顺景帝分明知道赵良岳起了异心，为何没有调取兵将赶回昌都，便是怕他的子民心血成河。
凌墨尘那日做了同样的选择。
兵败后，他成了阶下囚，被封大人关了大半年才放出来。
本以为凭封重彦的手段，留不了他过夜。半年后，他却意外地出来了，不仅出来了，还活着出来了。
冯肃没去问他到底是如何解的毒，凌墨尘也没说。
那以后，他便只有一件事，找人。
一找便找了五年。
人都快要疯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冯肃不明白他为何不去同沈娘子打声招呼。
适才沈娘子都看向他了。
他不明白，凌墨尘心里却明白。
世人对他的另一句评价没有说错。失去了才知珍贵，方觉遗憾，可人死了又有几个能复生。
见到了又如何，上去同她道歉，说自己爱上了她，对她所做的一切很抱歉，不该拿刀去逼宫，不该利用她，更不该逼死她的生母。
如此荒唐的说辞，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见与不见，说不说话，都不重要了。
她活着就好。
那一声‘务观’，已是她给他的天大恩赐。
她对他还是太心软了。
冯肃跟在他身后不再多嘴，走了一段，随口问：“主子，咱们去哪儿？”
凌墨尘脚步一顿，“去哪儿......”他也不知道。
半个时辰后，王老太医正煨在火炉旁，听到外面的叫门声，以为是姜云冉回来了，慢慢地爬起来，一打开门，看到那张脸后，愣了愣，半晌才出声道：“国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宝儿们！今天是二合一哈（红包~）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4章
◎我想要什么，你都能给？◎
侧身把凌墨尘请进来, 王老太医添了一盏茶，推到他跟前，依旧叫他国师, “粗茶，国师不要嫌弃。”
凌墨尘抿了一口, “挺香。”
王老太医笑着道：“去年院子里的几颗茶树，长势挺好，长公主摘来, 自己炒出来的。”
言语里对沈明酥的称呼变了, 一是摆明了自己的立场，二是想探凌墨尘的态度。
凌墨尘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神态轻松, 意外地问：“她还会制茶？”
王老太医道：“何止？”
凌墨尘笑了笑, “倒是, 她什么不会？”
“唯独一样，不会做饭。”王老太医似是深有体会, 一脸愁苦, “我也不会做，肚子亏待了五年, 最近来了个小丫头, 也不会, 这辈子, 我算是与口福二字，占不上边了。”
“一直吃鸡蛋？”凌墨尘问。
王老太医一愣, “国师怎么知道？”
凌墨尘不答, 只抿唇笑。
凌墨尘与封重彦不一样, 面上一直带着笑, 容易让人亲近，王老太医语气也轻松，像是遇到了同道中人，诉苦道：“全是鸡蛋，早上清水蛋，中午茶叶蛋，顿顿蛋，险些没把我噎死，起初我还以为她身上没银子，以后才知道，她压根儿不会做饭。”
“如今不吃蛋了。”王老太医侧目，看向了木柜上的面篮子，“顿顿面条。”
凌墨尘随着他目光看去，手握着茶盏，唇角始终挂着笑，应了一声，“有长进了。”
王老太医点头赞同，“好在不天天吃鸡蛋。”
“她是兽医？”凌墨尘又问。
“是啊，人与兽大同小异，都那血肉之躯，最初她在一位兽医打下手，后来那兽医患病去世，她便接手。”彷佛知道他想听什么，王老太医滔滔不绝，“如今这村里猪崽子，羊崽子，大多牲畜都是她接生，什么疑难杂症，找她准能治好，要价也低，一回最多只收三个铜板，有时还不收，说什么对方按心意给便是，若非咱们有点积蓄，恐怕连鸡蛋都吃不起......”
笑了笑，王老太医道：“后来逐渐在这一带混出了白金娘子的名头。”
凌墨尘没说话，微微偏着头，手指握住茶盏，指尖泛白。
“金白金。”王老太医忽然道，也没去看他，埋头扒了一下火盆里的木炭，“她自己取的。”
金白金，锦。
她忘不了的。
过了一阵，凌墨尘才开口，声音有些沙，“没唱过皮影戏？”
“没有。”王老太医摇头，“倒是喜欢听戏，闲下来便去茶楼，捧着瓜子与一堆村妇唠嗑，有说有笑。”这些年，谁能想到她就是大邺找了五年的长公主。
王老太医又道：“都过得挺好。”
茶盏内冒着热气，凌墨尘捧在手里，眼底也被蒙了一层雾。
见他良久都没说话，王老太医这才道：“殿下当真放下了？”
他又唤他为殿下。
当年沈壑岩，萧秋白，还有他，三人都是跟着顺景帝到了昌都，进了太医院，要论忠效，三人自然都选择了顺景帝。
是以，凌墨尘当年能活下来，三人都有功劳。
萧秋白能答应那位嬷嬷，保住双生子，便是生了替顺景帝报仇之心，不惜葬身于火海，也将人送给了沈壑岩。
萧秋白一死，沈壑岩更是被仇恨蒙蔽，偷出寒火草，给赵帝投了毒，并将解药封存在了郡主身体内，想等到有朝一日，让赵帝自尝苦果。
可人算不如天算。
没等来赵帝遭到报应，沈壑岩先后悔了，死在了自己的计划里。
一瞬之间，每个人都置身在了仇恨的漩涡内，拼了个你死我活。赵帝死了，死在了自己家里人手上，那个从小被各种‘利用’长大的双生子郡主也死了，随后便是固安帝，赵家只剩下了一个独苗皇帝。
找谁去报仇？
沈明酥不知道该恨谁，他凌墨尘此时同样也不知道。
赵帝抢了周家的江山，杀了他母亲，对他投毒，他理应讨债，杀了赵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把一切都拿回来。
最后却没让他动手，赵家的太子妃敞开宫门，将他请了进来，当着他的面杀了赵帝，把江山还给了他。
这一笔账，也算是平了。
至于他为何放弃，这五年来各种各样的传闻都有，王老太医也不确定，是他不想血流成河，还是和沈壑岩一样，对那个最不应该动情的人生了感情。
此时他能坐在这儿，这些都不重要，王老太医能问出这句话，心中实则早知道了答案。
凌墨尘没回答，缓缓地道：“听说赵佐凌登基后，以自己为表率，让朝中所有臣子写了一份忏悔书。”
这事王老太医知道。
这样的忏悔书，朝中臣子并非头一回写，一帮老家伙极度敷衍，却没料到那位年轻的陛下，会把每个人的忏悔书都看完，且还当着百官的面念了出来。
内容自然没有什么真正见不得人的罪状。
什么我今日多吃了一块肉，今日起来晚了，少阅了几页书，愧对百姓，愧对陛下。
一些不痛不痒，无关紧要的忏悔，不仅没有让人生恨，还给人一种严格律已的印象，赵佐凌也没有让他们失望，挨个挨个地夸完，安抚完。
最后亲口念了自己的那份忏悔书。
比起诸位臣子的，可就诚实多了，自挖祖宗八代，把赵家是如何从周家手里夺过了江山，又是如何陷害前朝太子，全都写了出来。
念完后，最后道：“朕的家族便是如此坐上的皇位，众爱卿不必替朕隐瞒，也不必在背后议论猜测，朕受了这份殊荣，便应该承受世人的指责，但只要朕在位一日，便不会辜负大邺百姓。”
写史料的人，还在为难该怎么替他美化，他倒是坦坦荡荡，把自家所有的丑事都暴露了出来。
言下之意，随你们怎么说。
一堆自命圣贤的老臣，原本还准备了一通长篇大论，想着怎么让这位赵家唯一的后人‘改邪归正’，却犹如一拳头打到了棉花上，陛下不吃那一套。这五年来，朝中的一帮老家伙，竟也被制得服服帖帖。
凌墨尘回答了他刚才的话，“赵佐凌适合做皇帝。”
比他合适。
王老太医没再说话。
凌墨尘饮完了一盏，搁下茶盏，问他：“不去外面走走？”
王老太医摇头，笑着念道：“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老友都走了，只剩下了他一个，去哪儿不是一样。
晴朗了一阵，地上的积雪还没来得及融化，天色又阴暗了下来，王老太医看了一眼他衣衫上的尘土，没等他起身，先道：“我那屋子里还有一张现成的床，主人怕是不会来了，国师要是不急着赶路，先在此安置。”
—
从城门口回来后，州府所有人都知道了白金娘子便是整个大邺都在找的当朝长公主，外面议论声沸沸扬扬，院子内倒是安静。
福安进来奉茶，见沈明酥在穿堂内喂狼，还是习惯叫她少奶奶，“外面天冷，少奶奶喝一口热茶，雪狼，奴才待会儿来喂。”
这几日事情多，沈明酥好久没投喂过，“你忙，我自己来。”
福安只好端着热茶先进了屋，封重彦正清理案台上的卷宗，见他来了，把手里一叠整理好的卷宗递了过去，“给吴文敬。”
胡人的案子已结，其余的他管不着了，也没心思再管。
吴文敬挨了两刀，伤口刚缝合好，听说了长公主的消息，想爬起来见礼，没成功，倒是沈明酥主动过去探望了一趟。
吴文敬曾在昌都见过赵佐凌，看到沈明酥那张脸后，无需再过问，立马认了出来。
想到这么多年，长公主一直自己的地盘上，他竟完全没有察觉，这回胡人作乱，更没有任何防备，还要长公主和封大人替他收拾了残局，他这个知州当的简直丢人，不顾死活，强硬着起来见了礼，“青州并非久留之地，属下即刻派人护送长公主回宫。”
这会儿侍卫怕是已经清点好了，只等长公主定好日子出发。
福安接了卷宗出去。
粮仓被烧，物资还未到，三匹狼今儿只能吃萝卜，这几日顿顿肉骨头，再吃回萝卜，都不愿意张嘴。沈明酥极有耐心，举着萝卜与它们对抗。
最先败下阵的是十全，一口叼了萝卜，埋头嚼着，却也委屈到了极点，哼哼了两声。
沈明酥抬手摸了摸它头，“真乖。”
一到傍晚又开始下雪了。
雪花轻飘飘地覆盖在还没化开的积雪上，仿佛要与这个冬季无休无止地纠缠，封重彦举伞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伞面罩在了她头顶上，拿起了一根萝卜一块儿喂。
不只是人，牲畜也能感觉得到气场，扭了半天脖子的‘伯鹰’终于张了嘴。
沈明酥目光极为不屑地扫了它一眼，‘伯鹰’假装看不见，埋头啃着。见其余两匹狼都在吃，一旁的‘务观’有些坐不住了，再也没有摆出臭脸，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沈明酥。
沈明酥拿了一根，喂进了它嘴里。
封重彦目光移开，偏头问她：“明日启程？”
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不出十日消息便会传到昌都，赵佐凌要是知道她还活着，只怕立马会赶来青州。横竖早晚都要回，与其让他跑一趟，不如自己在这之前赶回去，沈明酥点头，“好。”
萝卜喂了一半，外面进来了一名侍卫，禀报道：“长公主，有位姓冯的公子求见。”
姓冯？
沈明酥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怕是冯肃。
福安不在，要是福安在，这话必然传不到她跟前。明日便要走了，凌墨尘找她找了这么久，定是有话要说，她没必要拒绝。
知道封重彦多半也猜出了是谁，沈明酥没去解释，起身道，“我，出去一下。”
封重彦没出声。
等耳边听不到脚步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门口，手里的半截萝卜忽然不耐烦地往雪地里一扔。
三匹雪狼感受到了他的情绪，齐齐望来，封重彦把篮子往它们跟前一推，旋即起身，“自己吃。”
等福安回来，便看到三匹雪狼，乖乖地在院子里啃着萝卜，不由一愣，望了一圈没看到沈明酥，进屋也没瞧见人，一时没察觉封重彦的脸色，脱口问道：“少奶奶呢？”
封重彦一笑，“怎么，也找她有事？”
无论是语气，还是脸色，都称不上好，福安察觉出了不对，也细心地听出了那个‘也’字，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外面的雪狼忽然一阵骚动，嚎了起来。
福安忙出去查看，也不知道哪儿飞来了一只乌鸦，停在了屋顶的横梁上，三匹狼对这个外来物，充满了敌意，虎视眈眈地盯着，蓄势待发了。
福安着急忙阻止，“祖宗，一只鸟而已，咱就忍忍嘛，闹不得了。”
乔阳与凌墨尘打了一架，屋顶才翻修好，这要是上了屋顶，瓦片又得重新铺。
三匹狼压根儿不听他的。
眼见就要跃上去上房揭瓦了，封重彦唤了一声，“伯鹰！”
自个儿的名字从自己嘴里吐出来，不用想有多别扭，福安一口气没吸上来，又听他唤道：“十全！”
福安一愣，还没回过神，却惊奇地察觉到被他唤住的两匹狼都冷静了下来，齐齐扭头朝他看去。
只剩最后一只了。
福安等着他唤它的名字，半晌没听到，生怕它冲上去，脑子一抽，试着唤了一声，“月摇？”
话音一落，后脑勺忽然被一样东西砸中，“砰——”一声，一股剧痛传来，很快脚边滚出了一个被砸烂的果子。
身后还能有谁？
谁还敢砸他？
福安一声都没敢吭，端端正正地站着。
姜云冉今儿跟了沈明酥一路，适才躲在房间内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见人出去半天没回来，刚拉开门扇想跟出去，一转头把封重彦砸人的整个过程收入了眼底，心头不觉一跳，脚底如同抹了油，招呼都没打，匆匆地去了院子外。
—
冯肃也有五年多没有见到沈明酥了，当初凌墨尘余毒发作，他曾登门求她医治，她二话不说，随他去救了主子。
可后来却相互残杀。
冯肃终于有些理解主子为何迟迟不与她相见，确实没有脸面开口。
倒是沈明酥神色轻松，招呼，“冯公子，没怎么变。”
冯肃对她行了一礼，“沈......”及时改口，“长公主倒是变了许多。”说完便觉失言，即便是之前，冯肃也很少见她真容。
见过，也是在偷偷摸摸跟踪时见过。
见他窘迫，沈明酥主动问：“你主子在哪儿。”
—
到了茅房屋，屋子内已经亮了灯，冯肃没再跟上，守在了院子外，人在门外沈明酥便闻到了一股香味，推门进去，肉香味更浓。
里面烧了炭火，很暖。
关上门，绕到了屏风后，没看到王老太医，只见到了一道立在木案前的背影。
一袭白衣，宽袖挽起，以一条襻膊捆在了肩上，许是听到了动静声，出声道：“王叔，葱呢。”
沈明酥转过头，看到了搁在木几上剥好的葱，拿起来递给了他。
凌墨尘伸手去接，余光瞥见了那只手，动作一顿，耳边也安静了下来，只听到了身后铁锅内传来的‘咕噜噜’声响。
好半晌，凌墨尘才捏住了那几根青葱，转过头，看向跟前的故人，扬唇一笑，“回来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沉重，听进人耳里，倒像是还含了其他的意味在里面。
沈明酥点头，回了一抹轻轻的笑容，“嗯。”
他能找到这儿也不足为奇，但来者是客，这一顿应该她来招待，“国......”一开口习惯了，主要也不知道该唤他什么。
凌墨尘似乎并没介意她的称呼，转过头，继续切葱。
都到了这个份上了，她再去揽活儿，显得虚情假意，沈明酥转身去拿碗，摆好了筷子，凌墨尘的葱也切好了。
两人坐在了蒲团上，凌墨尘拿过了她跟前的碗里，和五年前一样，替她调好了油盐，放了葱，洒上了几粒辣椒，把碗轻轻地推到了她跟前，才道：“臣还未辞官。”
没辞官，意思便还是国师。
没等她开口，凌墨尘先揭了锅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鱼羊一锅鲜，我也好多年没吃了。”拿了旁边的空碗，盛了一碗，轻放在她跟前，“小心烫。”
神色平静，语气也轻松，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完全不像是分别了五年多的故人。
这样的气氛倒是同五年前没变，当年两人各怀心思，如今也一样。
可到底过去了五年，她已经不是之前的沈明酥，不想再重复一回老路，太过于惨痛，若是可以，她想选择一个和平共处的方式。
江山她不可能还给他了，但只要他的要求不过分，她一定能答应，叫国师不适合，她唤了他之前的名字，“凌墨尘。”
凌墨尘刚拿起汤勺，动作一僵，没有抬头。
沈明酥看着他，神色认真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很多人都问过他这个问题，终于轮到她了。
凌墨尘继续拿起汤勺，替她往碗里浇了半勺汤汁，搁下勺子才看向她。和冯肃一样，他也很少见她的真容。为数不多的几回，每回都能让他惊艳。
过了五年，那张脸上的美艳也发挥到了至极。
比梦里的好看百倍。
凌墨尘扯了扯唇角，问：“我想要什么，你都能给？”
沈明酥道：“我尽量。”
锅里的热气一熏，凌墨尘眸底染了一层雾气，看了她半晌后，那抹藏在深处的悲痛一敛，笑了笑，“好好陪我吃完这顿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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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沈明酥，我喜欢你◎
这一锅东西, 只怕费了他不少时辰，一口未吃，先说话, 只怕待会儿再也吃不下去，全都得浪费, 沈明酥拿了筷子。
凌墨尘神色又恢复了轻松，低声问：“味道如何？”
沈明酥如实点头：“和以前一样。”
凌墨尘一笑，追问, “那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好吃。”
凌墨尘又道：“王老太医今日同我诉了半日的苦。”
沈明酥一愣, “诉苦？”
“嗯。”凌墨尘道：“说这几年舌头和胃遭了大罪。”
沈明酥：“......”
“他说不贪口腹之欲，顿顿吃面都行。”
凌墨尘一声轻笑，“比起鸡蛋, 确实面条更好。这么多年, 其他本事长进了不少, 怎还不会做饭？”
他声音低缓，带了几分亲近的玩笑, 似是像平常人那般聊着家常, 气氛缓和了不少，沈明酥也松了松, “没那个天分, 便也不贪口腹之欲。”
凌墨尘笑了笑, 又往她旁边的碗里添了几块羊肉, 拿起了一旁的酒壶，问她, “要喝吗。”
因沈家一门皆是习医者, 入门头一条便是禁酒, 父亲说行医者饮酒容易误事, 沈明酥很少喝酒，正要摇头婉拒，凌墨尘已经拿了碗，替她添了一些，“尝尝？”
沈明酥没再推辞，抿了一小口，太辣，又放了碗，想起他之前似乎也没喝过酒，余毒尚在体内不能饮酒，抬眼见他端起酒碗，仰着脖子如同饮水，一瞧便知，这些年应喝了不少，问他：“身子好了？”
凌墨尘手微微一顿，放下碗来，“封重彦没与你说？”
说什么？
重逢后，两人从未说起过之前，似乎知道她不愿意提及，封重彦也没主动问。
即便不说，也能猜出来，应是顾玄之替他找到了灵草。
如此，自己在‘死’之前说的那番话，对他便没有半点威胁，既然活了下来，为何最后会放弃？
吃得差不多了，沈明酥放下了竹筷。
凌墨尘见她等着自己开口，也没再拖延时辰，问她：“什么时候走？”
沈明酥答：“明日。”
倒是在意外之中，等她回到昌都，她便是大邺的长公主，而他，不能踏进昌都半步，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相见。
忽然有了几分不甘。
凌墨尘问她：“沈明酥，恨我吗。”
沈明酥没料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但细细一想，又觉得他问的应该。
她该怎么回答，说不恨？
他那般利用自己，甚至想要她杀了自己的亲人，最后她的父母也确实死了，她不该恨吗。
可是该如何去恨？
自己的祖父不仁在先，抢了他父亲的江山，杀了他的母亲，连他也没放过，因为赵家，他毁了半生，或许还将毁去一生，她有何资格恨呢。
沈明酥摇头道：“我不知道。”但这些都过去了，再如何想也无用，轻声道：“凌墨尘，往前看吧。”上一辈人的仇恨，他们平不了。
平下去，只会继续两败俱伤。
江山如今在赵家手上，他有不甘，很正常，沈明酥再次问道：“你找我，是为何事？”
为何事。
烈酒穿肠，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肺腑传来，凌墨尘神色不动，声音却很轻，“知道我在找你？”
“听说了。”
也对，这些年关于他的传闻，早就满天飞了，她又怎么没有听过呢，凌墨尘问她：“那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我找你是为了什么？”
沈明酥不知道。
茶楼里隔几日便有新段子，版本很多，但万变不离其宗，为他们书写了一段荒唐的旷世奇恋。
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她又岂能不知，不过是些杜撰出来的东西罢了，自然不能信。
凌墨尘看着她茫然的神色，那双眼睛当真是清澈至极。
里面没有半点杂念。
显然她不知道。
被烈酒烧过的心口，疼痛不仅没有消下去，还越来越厉害，手中的酒碗撂下，凌墨尘声音突然哑了，“我找了你五年，日夜备受煎熬，翻山倒海，四处寻你的踪迹，生怕你当真死了，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沈明酥愣了愣。
他脸色看不出异常，眼睛却生了红，立马察觉了出来，沈明酥提醒道：“你醉了。”
凌墨尘没让她岔开话题，半壶酒罢了，他醉不了，又问：“你回答我。”
宽袖上的襻膊忽然松开，宽袖滑落了下来，他甩了一个袖口，不慎碰到了手边的酒碗，酒碗跌在了地上。
沈明酥无奈，弯身去捡，碗没拾起来，手腕突然被一只手攥住。
凌墨尘整个人蹲下，跪坐在地上，凑近她，轻声道：“你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
木几上的灯火只够映照在彼此的眼睛，凌墨尘适才眸子里的那抹红意更明显，更清楚，目光紧紧地盯着沈明酥，似要将她吞灭，浓情与侵占皆有。
他启唇道：“沈明酥，我想要你。”
沈明酥怔住，忘了说话。
“若非要补偿我些什么，那就把你给我。”凌墨尘沙哑，抓住她手腕的力气渐渐放大，“我找了你五年，你还看不出来，是为什么？”
沈明酥从未见他这般神色过，怔了怔，下意识想挣扎。
凌墨尘握得更紧了，她不知道，那他就告诉她，“沈明酥，我喜欢你。”
沈明酥不再动了。
凌墨尘抬起手，掌心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脸颊，手指触碰到她皮肤的一瞬，眼底溢出了蒙蒙水雾，低声道：“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吗？”
他来不及告诉她，或许他们还有另外的路，也没来得及说出那句，他不想伤害她，他很抱歉。
“沈明酥，我欠了你好几条命，你却‘不在’了，留给我的只有愧疚和痛苦，它们时不时地冒出来挠我一下，提醒我当初是有多可恶，五年多，我没有一日安宁，唯有在寻你的路上，才觉得稍微好受一些。”
眸子内的水汽溢出，凌墨尘满脸痛苦，“我恨，恨我们之间为何就要隔着这样的仇恨，我不甘，凭什么我们就不能在一起......”
沈明酥从震惊和呆愣中，缓缓地回过神，看着跟前的凌墨尘，也唯有沉默。
她不知道他是何时对她生出了感情，但知道他不该有这样的感情。
凌墨尘却是捧着她的脸不放，头慢慢地低下，抵在她的额头之间，“我知道我们没有可能，可你问我要什么，我要的，也只有一个你罢了。”
她给吗？
—
积雪多日，院子里的那颗枣树，终究不堪挤压，断了枝头，“啪嗒——”清脆一声，姜云冉原本就绷直了身子，又吓得一个机灵。
这些年话本子听了不少，也不及这一日亲眼所见来得让人震撼。
好巧不巧，全都让她碰上了。
先前还觉得封丞相砸起人来可怕，如今亲耳听到凌国师撬墙角，倒能理解了。
生怕出了什么事，姜云冉再也不敢听下去，轻手轻脚从无屋檐上下来，来不及打伞，一脚踩入雪堆，似是身后有人在追，急急忙忙出来，打开院门，正欲找个地儿先躲躲，冷不丁看到一道黑影立在跟前，吓得一声惊叫，“啊——”
跟前的人动也不动。
姜云冉很快认了出来，是封重彦，手里连盏灯都没提。
“大，大人。”姜云冉松了一口气，旋即又提了起来，生怕他此时闯进去，看到了不该看的，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堵在门口，“大人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封重彦没动，姜云冉这才察觉他肩头上落满了积雪，想必已经在这儿立了多时了。
这院子大，进门先是草棚，后面才是屋子，里面的说话声应该传不进来。
正揣测，听封重彦问她：“去哪儿。”
声音很疲倦，有着经久不开口的沙哑，确定他是在问自己，姜云冉道：“灯里没油了，我出去买一些。”
封重彦没再说话。
里面有狼，外面有虎，姜云冉心头跳得慌，忽然想起儿时她去拜观音菩萨，拜了一轮，拿了香火又进去拜一轮，母亲问为何，自己说想再多求一桩婚姻，这一桩不行，还有另外一桩，母亲却笑着摇头，说她傻，“姻缘多了，你以为是好事？”
她不明白，多一个人喜欢自己，怎么不好？
如今终于有了感触，一个是当朝丞相，一个是国师，都生得风流倜傥，换她，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选。
可不愁死人吗。
正想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沈明酥提着一盏灯走了出来。
凉风一吹，索绕在脑子里的那股暖意随风退去，人清醒了不少，寻了一圈人，见姜云冉立在院门外，沈明酥朝她走了过去。
适才听到了她的声音，沈明酥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见，但这样的事，传出去多少不太妥当，问她：“你，听到了多少？”
姜云冉原本想提醒她，封丞相就在自己旁边，被她这一问，心都凉了半截，灵光一闪，忙唤道：“姐，大嫂，兄长过来接你了......”
鬼知道她是怎么叫出来的。
但与他们三人这乱如麻的纠葛关系相比，她同封胥的和离之事，似乎也没那么迫在眉睫了。
姜云冉说完，便一溜烟儿地跑进了屋，刚到门前，便见凌墨尘双手抱胸，倚在了门框前，夜色中看不清他神色，但能感觉出心情不太好。
算了。
她还是出去将就一夜。
姜云冉转过身，等了一阵，才见到院门外的那盏灯缓缓远去。
—
封重彦打着伞，沈明酥提着灯，两人一路沉默无言，往路边的马车走去，耳边只余下了脚步踩入积雪的破碎声。
沈明酥不知道他会来。
但既然来了，多半也知道她见了凌墨尘，见他没多问，便也装聋作哑，刚坐上马车，帘子一放，却被他忽然伸手来，捏住了下颚，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问：“他说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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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抹一下，好得快◎
马车在雪夜走得尤其慢, 绿荫车盖下的一盏马灯随着颠簸“咯吱——”摇晃，沈明酥被他轻捏起下颚，被迫抬头, 目光不得不看向他。
说什么了。
五年来，沈明酥在青州一直活得堂堂正正, 难得有开不了口的时候。
两人尚未和离，婚姻尚在，她的一言一行, 都应该顾虑到他, 沉静片刻，沈明酥偏开目光，头一回说了谎, “没什么。”
寒风里车窗一侧绣帘轻开, 透进来了一点稀薄的光晕, 朦朦胧胧，印在她下敛的眼睑下。
他没听墙根的癖好, 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直觉不会好到哪里去。
见她如此，愈发笃定了。
她不擅长说谎。
本以为他真能做到给她一份自由, 让她凭心去选择, 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 这是他喜欢了很多年的姑娘, 她也曾喜欢过自己。
他先遇到，凭什么又让他放手。
眸光流转在她眉眼, 再缓缓往下, 最后停留在了她的薄唇上, 心头的霸占和恨意不断作祟, 情不自禁地凑上去，鼻尖有暗香盈盈，回过神来，薄唇已经压在了她的唇上。
沈明酥也没料到他会亲上来，心头一跳，很不习惯，下意识扭过头。
封重彦手指忽然捧着了她的脸，不让她动分毫，拉升的喉结骤然一滚，唇上也用了力，两片唇瓣紧紧地咬住她，抵在她的唇齿外反复捻转。
许是沈明酥从未见过他如此强硬的时候，竟也忘记了反抗。
两人初次相识，他十七岁，她十二岁，虽喜欢他，却并不知道何为男女之情，真正确定关系是在十五岁，她与他订了亲。
她也曾试过去亲他，但每回被他婉拒，笑着捏她的脸，“阿锦还小。”最后要么换来一个额头吻，要么手背吻，
五年前在静院，他尝试过来亲她，又被她拒绝，最后如蜻蜓点水一般碰了一回她的唇。
相识十年，两人从未这般火热地亲吻过。
沈明酥躲不了，由着他的气息一股脑儿地钻进她的鼻尖，脑子一片滚烫，逐渐空白，一时间浑浑噩噩。
封重彦本是凭着一股隐忍的怒意亲了上去，谁知一碰上，再也无法停下，呼吸渐渐加重，热吻如同疾风骤雨，舌尖叩向她的唇齿，强行探入，往她口中滑去......
突如其来的疯狂，与他平时里的沉静和克制全然不同。
藏在里侧的小舌被裹住，沈明酥身子一麻，猛然颤了颤，正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唇上忽然一疼，头皮发麻，终于从浑噩中清醒，伸手一把推开他，“封重彦......”
脸颊被他亲出了红晕，眸子却清冷，喘息间藏着一股怒气。
封重彦被她那一推，后背抵在了马车壁上，自知失了礼，半晌没出声。
可越是沉默，心中的那股气愈发膨胀。
他失礼吗，他亲他的妻子，亲他的夫人，失礼吗，早就窝了一肚子的火，不知道该去恼谁，终究绷不住，“我才是你夫君。他凌墨尘算什么？但凡有些道德之人，岂能做出插足旁人婚姻这等伤风败俗的损事，也怪不得只在宫中呆了五年，规矩礼仪没学到半分，野路子倒是挺多。”抬起头忽然问沈明酥，“他是不是一堆的花言巧语？”
沈明酥还在调息呼吸，听他这一通怒斥，言语犀利，把背后挤兑人的那一面演绎得活灵活现，一时忍俊不禁。
故也没出声去回答他。
诡异的气氛很快被一道马蹄声打破，“大人......”秦智打马到了窗侧，翻身下马，又冲着里头的人唤了一声，“大人。”
封重彦吸了一口气，才掀开了帘子，“怎么了。”
秦智一路马不停蹄，气喘吁吁，神色也沉重，呼出一团白气，道：“积雪崩塌，霞云山封了路。”
霞云山，乃青州通往允州的唯一路径，今年青州大雪不断，断断续续落了半月了，积雪一直不化，山体不堪重负，崩了。
山路一封，明日封重彦和沈明酥走不了不说，青州的前路也被斩断了。允州的物资还未补给到青州，青州的粮仓又被烧了......
沈明酥抬手掀开了另外一半帘布，秦智见她也在车上，忙躬身见了礼，“长公主殿下。”
对面封重彦脸色变了变，问：“抢修需要多久？”
秦智来的路上就预估了，回复道：“最快也要五六日。”说完又加了一句，“不再落雪的话。”
要继续落雪，山体恐怕还要崩塌，进度只会更加缓慢。
“粮食到了哪儿？”显然封重彦也想到了青州的情况。
秦智正为这事发愁，“预计两日后到。”可如今霞云山一崩，路没有通之前，粮食是进不来了。
这一场雪，断断续续有十来日了，晴的时候短，一日也就两三个时辰没见到雪花飘，一到夜里更为肆虐，赶过来这一阵，秦智头上都白了，只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沉默片刻后，封重彦放下了帘布，看向对面的沈明酥，马车外的灯光恰巧映在她的唇上，一处已破了皮，透出一点艳丽的殷红。
心里的浮躁莫名冷静了下来，封重彦起身，“阿锦先回府，我去看看。”先前那副失态的煞气，好像成了错觉，又恢复成了往日的温和。
沈明酥应都不想应了，人走后，才抬手碰了碰唇，一股轻微的刺疼传来，不由皱眉，他那一下咬得不重，但恐怕已留下了痕迹。
总不能戴个面罩，随性不管了。
果然一回到州府，福安看着她的目光便有了异样。
但并非是喜悦，而是震惊和恐慌。
因傍晚那一声‘月摇’之后，封重彦今夜出门没带他，适才又在半路下了马车，福安并不知道两人在一起过。
只知道沈明酥是去见凌墨尘了，如今回来嘴唇却破了......
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福安战战兢兢，心中把凌墨尘骂了千万遍，担心她这副样子被主子瞧见，今夜怕是要翻天了，早歇息早好，指不定明日起来就消了，忙在前带路，“奴才已备好了水，少奶奶早点歇......”
话没说完，见沈明酥脚步转了个方向，并没回院子，而是去找知州吴文敬。
吴文敬有伤在身，沈明酥没让他起来，让人搬了一张圈椅，坐在他床边不远处，问起了青州现有的物资。
‘天女’一场动乱，青州粮仓是一粒米都不剩。
上回吴文敬辛辛苦苦跑了一趟允州的几个乡镇，预定上了一批年货，东西也还没来得及送过来，一道被堵在了霞云山之外。
如今余下的，只有各个家里的存粮，最多可支撑个三五日。
就看老天爷这一场雪，到底要落到什么时候，路通之前，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最大限度的节省，沈明酥吩咐吴文敬，“清点州府的物资，统筹城内所有铺子的粮食，补给未到之前，先按量发放......”
商议完，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福安知道，一屋子人都注意到了她唇上的伤痕，个个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那痕迹是什么，心知肚明，却装作若无其事。
幸好主子回来得更晚，进院子时，沈明酥房间已灭了灯。
封重彦进来时脸色不太好，山是真的崩了，塌了三里长，秦智说的三五日通路，绝无可能。
允州的路堵了，后面虽还有德州，但此时冬季，正值交战的当口。胡人每年冬季都要与大邺打上一场仗，专挑春节下手。
照他们的说法，让大邺的人过不上好年。大战在即，岂能有挪用粮草的道理。
青州被困了。
连同刚恢复身份的长公主一道被困在了里面。
封重彦道：“全力疏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沐浴更衣完，躺去床上，这才问起了福安，“少奶奶何时回来的？”
福安想起他头顶山绿幽幽的一片草，心头又是一阵寒栗，忙道：“回来得挺早，但去见了一回吴知州......”
“回来就去了？”
福安点头。
“没涂妆？”
福安心头一跳，心头怀疑，莫非他已经知道了，如实回答，“没涂。”
封重彦没再说，但福安明显感觉，他心情似乎不错，一时不明白他到底在高兴什么......
是以，翌日再见到凌墨尘，福安脸色都绿了，劈头便骂了一句，“卑鄙无耻。”
凌墨尘没发作，冯肃不乐意了，“谁无耻？”
“谁做了无耻的事，谁就是无耻。”福安昨儿脑补了一夜他是如何在少奶奶唇上留下那一块印记的，一时面红耳赤，又骂了一声，“流氓！”
冯肃这回听不明白了。
主子怎么流氓了？
因霞云山封了路，外面的物资进不来，担心屋里的东西不够，福安一早出去，打算采办一些，刚出来，便在街头遇上了凌墨尘主仆二人。
一时气不过，骂了两句。
正僵持，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瞧去，封重彦同沈明酥一道，一前一后从一家药铺出来。
福安一愣。
不知道两人何时也出来了，目光下意识往沈明酥脸色瞥去，见其唇上还留着浅浅痕迹，一旁的主子却并没有半分不悦。倒是对面的凌墨尘和冯肃不吭声了。
福安正疑惑，又见封重彦将手里一瓶以花蜜调制的药膏，递给了沈明酥，“抹一下，好得快。”
福安终于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心头冲出来的一股窃喜，霎时让他挺直了腰板子。
“送人？”封重彦看向对面的凌墨尘，难得主动同她搭话，“封路了，劳烦凌公子白跑一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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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雪灾◎
凌墨尘确实是来送别的, 知道霞云山的路昨夜便封了之后，又从城门外折返了回来，没料到会在半路上相遇。
沈明酥唇上的痕迹, 他看见了，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 没理会封重彦言语里的讽刺，彷佛眼里只有沈明酥，语气熟络地道：“晚上回来, 还有些羊肉, 炖上，等你。”
说完抬步从几人跟前穿过，从始至终, 没去看封重彦一眼。
那姿态, 好像他们才是一家人。
福安眼珠子一蹬, 气得一个倒仰，他就没见过挖墙脚挖得这般明目张胆的。
气了一阵, 又才后知后觉察觉, 少奶奶竟然没有当场拒绝。
什么意思？
沈明酥没给他继续猜测的机会，也没去接封重彦手里的药, 脚步往前, 沿街去查看铺子的情况。
十几日大雪, 有的地方, 积雪已经过了膝盖，天气一日比一日冷, 路上的行人寸步难行, 积雪融不掉, 来回不断地被行人和马车踩撵, 成了一个个脏污的水坑，最底下被压出了一层冰，稍不注意，便会摔得屁股开花。
封重彦如往常一般，伸手去搀，沈明酥这一回避开了他的手。
她习过武，不需要人搀扶。
重逢后，她碍于自己的身份和一些愧疚，能配合的尽量配合，但昨日之后，她便知道，两人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给不了他想要的，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待这一场雪灾后，两人迟早会拨开心肺，好好地谈一回。
沈明酥不再与他并肩，先一步走在前。
霞云山雪崩，堵住了通往允州的山道，一个早上百姓全都知道了，茶楼里的人爆满，屋内的炭火比往日少了许多，人却没有减少，七八人成堆挤在一起，围着一盆奄奄一息的炭火，搓着手，抖着腿，议论声热火朝天。
“青州虽年年落雪，却不像今年这般，连落十几日，积雪一点都不见化......”
“我听说几十年前，青州也有过一次雪灾，冻死了上千人。”
“今年只怕更多，路断了，粮仓又被烧了，老天爷这是半点活路都没给咱们留......”
提及粮仓被烧，很多人心头立马愤愤不平，若非‘天女’作乱，即便遇上雪灾，青州的粮仓还在，可如今，雪灾、路断、粮仓又没了，简直是雪上加霜。
青州的大邺人并不会因为上回胡人百姓选择了留在大邺而感动，反而因为粮仓之事耿耿于怀，眼见情况越来越糟，百姓也愈发愤怒，“要饿死，也应该先是胡人......”
“对！”
“烧了咱们粮仓，要是还有脸出来拿粮，可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屋子内的几位胡人，识趣地回避，转身悄然退了出去。
张家媳妇刚到门外，便看到了沈明酥，之前虽与白金娘子相熟，但知道其身份后，尤其见到了这样一张倾城矜贵之貌，再也不敢多看一眼，“长公主......”
沈明酥含笑对她点了下头，也没与她交谈，就算她愿意搭话，对方恐怕也只会战战兢兢符合她几句。
沈明酥掀帘进去，里面的人吵吵闹闹，并没有留意到她。
“粮食没了，怎么办，喝西北风啊，当真要饿死吗，总不能去德州借......”
“也不是不行，借上几日，待路一通，允州的粮食一过来，再送去补上。”
“此等愚蠢的念头，还是尽早绝了好，每逢冬季，胡人便会越境，到时德州的粮草不够，胡人杀过来，青州能幸免？”
“有封将军在，胡人只会是送人头。”
“那倒是，当年封将军驻守在青州，胡人的将领，哪个不是闻风丧胆......”
旁边忽然一道清甜的声音插了进来，“封将军这么厉害？”
几人回头，认出了问话之人，是不久前来青州的外地小娘子，不由笑道：“三头六臂，刀枪不入，小娘子说厉害不厉害。”
这些话不过是胡人的传说，那人半带玩笑，夸大其词，只为逗趣儿，姜云冉听完脸色却白了。
是个粗人也就算了，怎还三头六臂呢，实在想象不出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野蛮人，刚被搁置在一旁的和离念头，又迫切了起来。
屋内的议论声继续，“再如何，咱们也不能挪用军粮，真没了粮食，也只能杀牲畜......”
“要杀，也是先杀胡人家里的......”
“哪里还有什么胡人，长公主上回说过，留下来的都是大邺百姓了。”终于有人听不下去，帮着说了一句。
“什么大邺百姓，胡人就是胡人......”
“大邺百姓能干出烧粮仓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
灾难降临，人们总喜欢找一个发泄的口子，最后拎出来几人，那便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恨不得千刀万剐。
“怎么就忽然天灾了呢。”
“莫不是那什么‘天女’诅咒的......”
“什么诅咒？”
“长，长公主......”
话还没说出来，“啪——”一声，姜云冉一巴掌拍在了桌上，“荒谬至极！‘天女’的头颅还挂在城门上，冻成了冰雕，同普通人有何区别？不过是一场天灾，扯什么诅咒，人只有无能之时，才会把过错怪在旁人身上，你们在这儿一会儿怨这个，一会儿怨那个，天灾就能渡过去了......”
沈明酥趁大伙儿未注意到自己，转身掀开了布帘，免得待会儿为难，还得想该怎么罚人。
封重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到了米面铺子前，拥挤的人群比茶楼还多。
“什么时候开门？”
“是不是早没粮了？给句实话啊，关门算怎么回事。”
“要听实话是吧，就是没有了！”铺子的小厮被吵得烦了，也没了好脸色，“都回家去，今日没有，明日也没有，什么时候路通了，什么时候有。”
话音一落，底下的哄闹声更大了。
秦智及时驾马过来，“大家都安静，不要恐慌，已经在挖路了，不出几日物资便会送进青州......”
这才第一日。
第二日，第三日......积雪越来越厚，街头上的行人慢慢地少了，个个都被大雪堵在了家里。
所有铺子里的米粮，都被搜了个干净，由知州吴文敬统一配发。
身上的伤养了四日，吴文敬坚持下了床，去往街头查看情况，所有茶楼和饭馆都已紧闭，积雪无人清扫，快要到大腿了。
路过那间羊奶铺子时，吴文敬终究还是走了进去。
房门好几日没打开过，推开时有些吃力，掀开布帘，里面空无一人。
他经常坐的那张桌子上放着一碗羊奶。
......
“明日早上，我熬好羊奶，等大人过来。”
寒风从身后的门缝内裹进来，屋内没了半点热气，寒意同外面没什么差别，天气凉，四五日过去，碗里的羊乃已结了冰。
羊奶旁，放着一个木匣子，和一本册子。
匣子吴文敬认识，没去打开也知道里面是那只他送出去的白玉簪子。
拿起旁边的册子，翻了翻，里面是翻抄来的户籍。
吴文敬神色平静，似乎早就料到了。
上回他去封重彦跟前请罪，所说的并非是全部的实情，除了州府管理户籍的人之外，还有一人接触过。
去允州购置物资之前，他来找过她，将户籍册子遗漏在了她这儿。
他没说，是因为心里存了几分侥幸，直到那日在人群中看到了那张脸。
‘天女’死的那一日，小厮来问他，“大人，顾娘子要不要留......”
青州待了几年，他会一些简单的胡语，那日她救了他，也听到了那个刺杀他的男人，愤怒地唤了她一声，“妹妹。”
按理，她应该和‘天女’一道被处决。
沉默良久后，吴文敬最终摇了摇头。
不留。
也不能留。
他没将她的灵魂永远紧固在这儿，是作为报她最后一刻心软的恩情。
拿走了匣子和册子，出来时，寒风扫在身上，心口一缩，如同刀子割。
侍卫迎上来，禀报情况，“全城的粮食加起来，最多还能撑个两三日，两三日过去，只怕......”会死人了。
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侍卫请示道：“胡人那边，要不要......”要不要先牺牲。
......
那日顾小娘子问他：“大人，你讨厌胡人吗？”
他没回答，他讨厌，他的母亲便是死于胡军之手，对胡人他厌恶至极，以至于大邺出了接纳胡人的规定后，他并不是很乐意，甚至反抗过。
但反抗无效，只有接受，这些年青州的大邺人和胡人纷争不断，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吴文敬下了台阶，将手里的册子，交给了身后小厮，迎着风雪咽了咽喉，道：“一视同仁。”
第四日，街头有了尸体。
被冻死了五人。
积雪越来越深，被困了三四日，不少百姓屋里已经断了柴火，没火没吃的，又出不去，只能等死。
大人便罢了，还能熬一下，娃不行，冷了饿了一个劲儿的哭，刘娘子抱着娃在屋里转圈。
老爷子把家里能烧的都拿出来烧了，扒着火星子，一声一声地长叹，“天罚啊。”
“爹，你就别说了。”
“我说不说都是天罚，这么多年都没有雪灾，长公主一出来，什么灾难都出来了，这不是天罚是什么，连着咱们也一块儿送命......”
“当心祸从口出！”
“人都要冻死饿死了，我担心什么祸？！”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想起了几道敲门声，几人脸色一变。
六娘子忙道：“谁？”
门外没有回应。
几人一脸狐疑，刘娘子的丈夫去开了门，风雪吹得‘呜呜——’响，门外并没有人，正要关门，一低头便见门槛处放了一捆柴火，上面还沾着雪，边上是几颗土豆。
刘家公子一愣，再次抬头，还是没看到人影，赶紧拿了东西进屋。
几人见竟然有柴火和吃的，又惊又喜。
“谁送来的。”
“不知道，人走了。”
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人，六娘子疑惑，“看清是谁了没？”
刘家公子摇头。
不仅是刘家公子，不少人户，陆续都收到了送上门来的柴火和吃食。
凌墨尘看了一眼跟前横七竖八的树木，又瞅向手里一把双刀，怎么也没料到，有朝一日，还有此用途。
“凌公子，别停啊。”福安立在不远处，身上的衣裳湿哒哒的，不知道是被汗浸透的还是被雪水浸湿的，累得长出气了，还不忘监工。
这几日封重彦带着秦智的人马，全力挖路，本让好奶奶在府上歇着，少奶奶却跑上了雪山，开始砍柴伐木。
福安只能跟着。
没想到还有人来凑热闹，正好缺人手，福安可没那么笨，把他们赶走。
大难面前，恩怨先放一边，福安不仅双手忙，一双眼睛也忙，一会儿盯着凌墨尘，一会儿盯着冯肃。
凌墨尘没理他，忽然看向不远处正四处觅食的雪狼，招手道：“务观，过来。”
被唤了名字的雪狼，转头朝他看去，三匹狼向来一起行动，‘务观’走了过去，其余两只也跟上，凌墨尘抬头摸了摸‘务观’的头，“去，西南方向，有动静了。”
三匹狼瞬间冲进了林子里捕食。
福安脸色僵硬，终于知道那日后脑勺挨得那一下，有多活该。
原来不止是主子......
见凌墨尘又朝着底下的沈明酥走去，福安如临大敌，深一脚浅一脚想赶在他前头，没走几步，腿上突然被一根绳子套住，一个不稳，扑进了雪堆里，吃了满口的雪。
刚抬头，便见冯肃朝他递出了一只手，笑道：“起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昨天的一部分存稿，今天就早发了！晚上还有加更哈！（女儿要靠自己赚回名声，直面命运。）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8章
◎封重彦，你有什么资格，同我提以前◎
凌墨尘站在沈明酥身旁, 眺望了一眼底下山川下那条蜿蜒的北河，道：“河冻上了。”
为了在雪地里显得醒目，沈明酥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青色劲装, 随他目光望去，整条河面确实已不见半点流动的水流。
上一回北河结冰, 还是在二十二年前，顺景帝死的那一年，周家江山被赵家夺取的那一年。
北河结冰, 不是什么好兆头。
若是五年前大邺的战线没有挪到德州, 今年青州又有一场苦战，虽然眼下的青州，也好不到哪儿去。
沈明酥捆好了木柴, 放在做好的木筏上, 固定好绳索, 套向肩头。
这几日数不清拉了多少回了。
凌墨尘还是不太明白，“州府侍卫都死绝了？”用得着她堂堂长公主来这雪山砍树。
“侍卫的命也是命。”大雪封山, 稍微不慎, 要么被冻死，要么被摔死。
沈明酥发丝上已白茫茫一片, 脸颊也因劳累透出了红晕, 看向了山下那一条蜿蜒曲折的路, “凌墨尘, 有些事，注定了要自己做。”
有些路, 也只有自己能走。
谁也帮不了。
谁也无法陪着谁, 走到最后。
那日在茅草屋的小院里, 沈明酥也是这么同他说的, “对于你的身世和遭遇，我很抱歉，但我也有我的路，不能陪你到最后。”
她无法将自己给他，也不能将他带回昌都，他们之间，无论是朋友还是恋人，都不可能。
凌墨尘似乎早就猜到了那样的结果，看了她良久才道：“那就让我做回‘务观’。”
沈明酥知道他还没有走出来。
她也曾被困过，质疑自己的命，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隐姓埋名的日子看似过得潇洒，可每回深夜里醒来，心口皆是空落落一片，那股孤寂和迷茫，无人能慰藉。
因为最爱他们的人都不在了。
她帮不了他，只能靠他自己走出来。
—
到了第六日，沈明酥在街头上看到了第一具尸体，许是在地上摔了一跤，再也没有爬起来。
沈明酥走上去，将人翻了过来，人已经死了。
脸上沾满了白雪，看不清样貌，她伸手扒开积雪，才看到了那张脸，已经被冻得青紫，但还是能认出来。
张家大爷。
上回在城门口，沈明酥还看到他被自己的孙子抱住，家里的人将他留了下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也不知道他是摔死还是冻死的。
沈明酥起身，将他拖出了雪坑。
忽然“哐当——”一声响，从他坏里掉出了一把匕首，连同那块匕首，还有一样东西也滚了出来。
是一块被冻成了冰块的肉。
沈明酥下意识看向了他的腿，左腿的位置，有一团很明显的紫色血迹，已经凹下去了不少。
沈明酥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喘不过气，只能张嘴呼吸，寒风从她半张的嘴里灌入喉咙，如同刀割。
她起身，没站稳，跌在了地上。
没让福安过来扶，自己撑着冰凉的地面站了起来，把张家大爷的尸体托在了木筏上，固定好，继续往前走。
狂风带着呜咽，裹着风雪不断在耳边呼啸，似是要同将她掀翻在地上，沈明酥抬起头没躲，任由风雪扑在面上，神色始终淡然。
天命是什么，她从来不信。
她的兄长乃大邺的皇帝，是百姓敬仰的国君，是百姓陷于危难时的支柱，而她是大邺的长公主，肩上负担的也一样。
他们不是灾星，他们也在努力，努力不让大邺的子民陷入战火，不让他们被饿死，冻死。
沈明酥敲开了张家的房门。
当张家公子看到她身后木筏上的人时，双腿一软，当场跪在了地上。
沈明酥让福安把人帮忙抬进去，片刻后便听到了一阵悲恸的哭声，“我怎么就这么蠢，这大雪天，粮食都没了，哪里来的肉......”
“我这是要天打雷劈啊。”
“爹啊......”
屋里几人的哭声，混杂在一起，沈明酥没再待下去，转身往外走。
手掌划破了一块皮，沈明酥拿出手帕裹在了掌心内，再一次往雪山上爬去，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能不能解救这些人，但她总得试试。
封重彦夜里回来，也是一身积雪，在外面吹了几日的风雪，又开始咳嗽，福安忙给他倒了一盏热茶，饮下后方才平复了一些。
物资紧缺，炭火再也不像之前那般整日烧着，火盆内的几颗银骨炭，在他回来前不久刚引起来，还没有火苗，屋内又冰又凉。
封重彦看了一眼外面还燃着灯火的屋子，一面脱下身上的雪衣，一面问沈明酥情况。
福安接了他递过来的大氅，已被雪水浸湿，又沉又冰，这个节骨眼上，想听好消息，是不可能的，一时也不知道从何说起，道：“张老爷子死了。”
上回当过他家‘儿子’，封重彦自然认识张老爷子，皱了皱眉，“冻死了？”
福安把情况说了一遍，“城内的粮食紧缺，粮仓被烧，说到底与胡人脱不了干系，大邺的百姓心头愤怒，谁也不愿意周济胡人，尽管上面有指令，可几家胡人都不堪被骂，谁也不敢出去拿粮，这不，张老爷子见家里的孙子实在饿得不行了，张娘子又舍不得杀牲畜，张老爷子便借口出去买肉，实则割了自己的腿肉，喂了一家人两天，第三天死在了路上，少奶奶发现时，人都冻硬了......”
封重彦没再说话，换好衣裳后，端着一盘糕点，敲了沈明酥的房门。
半天没应。
封重彦直接推门。
沈明酥早就听到了叫门声，来不及去开，刚把桌上的一盘糕点倒进了布袋，封重彦便闯了进来。
沈明酥将布袋藏在了木几下，抬头问他，“路怎么样了？”
封重彦没答。
沈明酥便知道，没什么好消息。
大雪还在落，山体只会崩得很厉害，挖出来的地方，恐怕还不及塌得多。
封重彦将手里的点心放在了她桌上，扫了一眼她手边的空盘子，道：“先吃，吃了再告诉你。”
“用过了，封大人吃吧。”大雪被困了七日，青州的粮食见了底，州府上的人一日也都只吃几块点心，再配着水来充饥。
封重彦和她一样，谁也不是私囊中饱之人，不会另开小灶，盘子里的点心，是他的晚饭。
封重彦没出声，忽然伸手过来拽出了她的胳膊，掰开掌心，拇指延伸到掌心的位置破了一大块皮。
封重彦问她：“这就是你说的，自有分寸？”
他答应她上雪山，她向他保证不会有事，说：“我自有分寸。”
“不过是蹭破了一块皮，无碍。”
封重彦眉心突突几跳，极力忍住，起身去她屋里找出了药箱，返回来坐在她身旁，替她擦拭完伤口，又用纱布包扎好。
“还不想吃？”
沈明酥摇头。
封重彦坐直了身子，“阿锦，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不是神仙，也不是什么救世主，即便是救世主，也有他拯救不了苍生的时候，何况你只是个凡人。”
沈明酥抬头看向他，不明白他为啥要同自己说这些。
封重彦问她：“流血不痛吗？痛，不吃东西也会饿，但你似乎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比神仙还厉害。”
沈明酥从未听过他说这样的刺激之言，微微皱眉，反驳，“我没有那么想。”
“那你就吃。”封重彦再次将盘子推给了她。
沈明酥没动，她吃不下，一日下来，眼前全是张家大爷那条腿。
两人僵持，一阵沉默后，沈明酥有些累，不想与人说话，索性撵人，“大人回吧，我要歇息了。”
“沈明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封重彦没动，忽然道。
沈明酥一怔，比适才他的那句讽刺还要诧异，什么叫她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
“什么意思？”
封重彦看着她，再问了一回，“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相信，你不是灾星。”
沈明酥觉得他的话有些好笑，她要是没走出来，便不会选择暴露身份，她早就相信自己不是灾星，选择了要面对自己的命运。
今日还曾劝解过凌墨尘，她有什么走不出来的，沈明酥有些不耐烦，“我知道。”
“既然知道，你就该经得起考验。”
没等沈明酥琢磨他那话是什么意思，封重彦又道：“你以为你真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决定一个人，甚至一座城，一个国家的命运？”
她今日的心情不太好，不想听他说教，“我说了我已......”
“即便没有你，青州今年同样也会遭受雪灾。”封重彦打断她，仿佛听不出她语气里的不快，今日偏要同她说个明白，“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是长公主，不是救世主，你救不下苍生！口扣裙四尔而尔呜九以四泣收集此文发布你没那个本事，你也不必担那个责。”声音越来越高，带了几分厉色，“天灾人祸，谁摊在头上，只能自己认倒霉，怨谁，怨你吗？你是谁，你是杀了他们爹娘，还是欠了他们的？在被赵家认回之前，你只是一名大夫的女儿，你吃过他们一粒米，拿过他们半分俸禄吗？”
说到最后，封重彦的目光赤红，神色凌厉，已然疯了。
沈明酥愣愣地看着他，继续反驳道：“我只是量力而行......”
“量力而行。”封重彦伸手，忽然从她的木几下扯出了那个装着点心的布袋，“这就是你的量力而行。”
沈明酥哑口无言。
“你救不了他们，即便你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来，也不够他们分食，还是会有人死。他们会感激你吗？不会，只会觉得你该死，认为这一切都是你带来的，你是在替自己赎罪，你本来就该死。你怪不得他们如此想，因为连你自己都是这么想的......”
沈明酥想反驳，可忽然词穷，找不到适合的话，去替自己证明她不是这样的，一时急红了眼，“封重彦，别说了，我吃还不行吗。”
她抓起盘子里的一快糕点，塞在了嘴里。
封重彦却还是没有放过她，“痛了就哭出来，累了就说出来，这些都是你曾经告诉过我的，你忘了吗？”
“你恨我对不对。”封重彦看着她，“七年前，沈家遭难，你恨我，分明已经位及权臣了，为何没在沈家遭难之时，保护好沈家。你心里一直在恨我，却又为我找了无数借口，来证明我有不得已的苦衷，直到彻底失望，你才选择了离开，沈明酥，你是有多好的脾气啊。”
嘴里的糕点囫囵吞下去，沈明酥喉咙又紧又疼，眼底忽然缀满了泪。
“可从始至终，你都没有说过一句，你恨我，也没有骂过我没有良心，临‘死’之前那句遗憾之话，更是不痛不庠，你以为你‘死’了，会影响到旁人吗，不会，这么多年，我不是照常活着吗，娘娘以她的命换你的命，就是这么被你糟蹋的。”
夜里藏在梦中吞噬着她的那头巨兽，终于被人拎了出来，放在了太阳底下与她对视，沈明酥像是被刺中了七寸，声嘶地吼道：“别说了！你闭嘴......”
“还有沈壑岩，你没恨过他吗？”
沈明酥惊慌地摇头，“我没有，我没有......”
“恨他不应该吗，是他沈壑岩复仇在先，给赵帝下了毒，再利用你。他能心软放过你，是对你有了感情，他后悔了。若是他没有后悔呢，是什么样的后果？是你被亲人活生生刮骨，是赵家被世人唾弃，万劫不复！最后他落到那样的结局，皆是他自己酿下的苦果，你为何不能恨？难道就因为他给了你爱，便能抹去那些对你的伤害？”
封重彦缓缓地站了起来，退后几步立在她面前，眼底被红意浸染，手里像是握了一把无形的刀，刀刀刺向她，让她无处可逃，无处可避。
那把刀是双刃，将她扒透的同时，自己也成了鲜血淋漓，“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阿锦，她敢爱敢恨。”
敢爱敢恨。
她怎么恨，该去恨谁，憎谁？
曾经被她胡乱封起来的伤疤，“啪——”一声崩了线，露出了里面还未好的一块块腐肉，埋在心底的憋屈，忽然奔涌而出，无法自抑，一点一点地变成憎恨。
沈明酥觉得太可笑，仰头看向他，“封重彦，你有什么资格，同我提以前？”
封重彦立在那，眼底的疯狂终于慢慢地消退，像是达到了目的一般，冲她弯唇一笑，“对啊，这才是阿锦。”
是她最先告诉的他，“爱别人之前，要先爱自己。”
后来她自己忘了。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爆发了，继续爆发~发红包。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9章
◎不欠天，不欠地，不欠任何人◎
沈明酥讽刺一笑, “我从前如何，难为你还记得。”
“记得。”封重彦道：“刻骨铭心，怎可能不记得, 从前的阿锦，不是她的错, 她从不会认。”
“周家的债，是你祖父赵帝所为，与你何干？他可有养你一日, 爱过你一日？没有, 他恨不得杀了你，他欠下的命债，你凭什么要替他偿还？就因为你身上留着他的血？那你可就太给自己长脸了, 他不稀罕。”
“凌墨尘的江山没了, 亲人没了, 怪谁？怪你吗，凭什么江山就该是他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为了那份苦衷, 做了不少亏心事，可唯有你沈明酥, 不欠天, 不欠地, 不欠任何人。”
他言语里没有半分客气, 尖酸刻薄，如同他在官场上的犀利, 让人很不适, 却又无法去反驳。
因为他说的都是对的。
沈明酥同样无言以对。
封重彦做好了要剜心的准备, 旁的她不好下刀, 那就先从他们的恩怨开始，本想让五年的时光把两人的过去永远地埋藏，但腐肉终归还是腐肉，不剜出来，迟早有一日，还是会烂出表面。
他先来说：“若非沈家，哪有我今日的封重彦，这句话你比所有人都有资格说，可你从未说过，因为你觉得曾经做过的事即便是错的，即便你曾经信错了人，也是你自己的错，你怨不得任何人，就像雲骨一样，你到死都没告诉我，沈明酥，你是菩萨吗，这么好的心肠......”
沈明酥愣了愣，意外他到底还是知道了真相，旋即被他的话刺得一激，周身的芒刺一瞬竖起来了。
封重彦逼近一步，缓缓地跪坐在她跟前，俯身看着她的眼睛，问：“剜骨痛吗？”
沈明酥眼角微微抽动。
怎可能不痛，剜骨之时她才十三岁，接受不了长得那样好看的大哥哥即将成为残废的事实，哭着跑去求父亲，让父亲救他。
父亲却说：“能不能救，全看阿锦。”
她不明白。
父亲拉着她的手腕，告诉她，“阿锦想要救他，就得从这里剜走一块骨头，你愿意吗？”
不就是一块骨头，她毫不犹豫地点头，“愿意。”
父亲又道：“会很疼。”
她想着疼又能疼到哪儿去，还一脸骄傲地道：“父亲难道不知，我自小就不怕疼。”
可当真剜起来，她才知道，到底有多疼，为此她在床上昏睡了半月。
醒了时手腕上便多了一道伤疤，父亲告诉她，“封公子的腿好了，但阿锦可想好了，要告诉他是你救了他吗？”
她犹豫了一阵，想起他初到那日，拖着一双双腿也要给父亲下跪磕头，她不忍看到他再给自己下跪，道：“还是算了。”
父亲忽然抱着她，落了泪，“阿锦，对不起。”
她那时候不懂那一句话的意思，如今想来，父亲也是不想她告诉封重彦，“阿锦，将来若有一日你陷入拒绝，便告诉对方，你手腕上的东西在他身上。”
父亲又问她：“阿锦是不是喜欢他？”
她点了头，她喜欢他，众所周知。
“父亲把你许给他好不好？”
她兴奋地问：“可以吗？他愿意吗？”
“他有什么不愿意，咱们阿锦这么好。”
他答应了，且发了誓，这一生都不会负她，答应要带她去昌都，做他的夫人，一辈子对她好。
可后来......
这些事情，太久了，被她当成了自己的前世，她以为她已经遗忘，不会再想起，即便想起来，也不会再有任何感觉。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如今重提，还是如同荆棘，剐蹭着她的心。
他为何就不能放过她？
她闭眼，不想再看他，也不想再同他说话，“封重彦，你出去！”
封重彦偏不走。
“剜骨之痛，岂能不疼。”她不愿意去想，不愿意说出来，封重彦帮她回忆，“沈家遭难之时，你是否埋怨过我？就算我不知道沈家遭难，那沈壑岩和沈家十七条人命被害之后，我一个权臣，怎么可能没有收到消息，为什么还没去找你，任由你和沈月摇自生自灭，你不恨吗？”
“对啊，你为什么不来！”沈明酥脑子里那根一向冷静的弦线，终于在他的逼迫之下，崩了，厉声质问他：“我恨了，你就能来吗？你不会，你瞒着所有的秘密，自认为是对我好，可我呢，我差点死在了幽州！我被人追杀，无处可藏之时，你在哪儿？我泡在水里，祈祷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醒来了所有人都还在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她脸上全是泪，这些话，她从未与人说过，以为能一直埋在心里，此时爆发出来，便如滔滔洪水，一发不可收拾，又问他：“你也想沈家人都死对不对？”
死了，他就不用偿还沈家的恩情了。
他可以放心地当他的丞相，横竖是皇帝杀死的，与他有何关系，是以，他故意装聋作哑。
她看着封重彦懵了一瞬的脸色，并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过分，甚至有了几分快意。
是他非要来问的，怪不得她。
“如今你来问我疼不疼，那我告诉你，痛，痛不欲生！”他还想听什么呢？她眼底殷红，溢出浓烈的憎意，又道：“若重来一回，我不会再救你，沈家也好，赵家也好，我都不想与你沾上任何纠葛。”
封重彦没再说话，跪坐在她对面，双刃的刀子扎进肺腑，比他想象中要疼痛千倍万倍。
见他沉默，沈明酥一声冷笑，“不是你要同我说这些的吗，怎么不说话了，你接着说啊。”
封重彦脸色惨白，“我......”一开口，便是一阵急咳，咳得弯下了腰，肺腑都要咳出来了一般。
沈明酥看着他跪着蜷缩在她跟前，像极了初见那日他跪在父亲面前的模样，但又不同，那日他虽跪着，头颅却是扬了起来。
青衣素带如凛凛寒冬中的一株傲菊。
再看他如今这副模样。
竟然有了几分可怜。
沈明酥眸子红肿，叹息道：“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你曾经的志向，便是要位及权臣，你也如愿了，成了高高在上的丞相。”
她声音很轻，“你来找我干什么呢？你帮赵家稳住了江山，功不可没，兄长也给了你应有的地位和权力，你的前程，封家的前程无可限量，为何非要折损自己的风骨，跪在我面前？”
封重彦还在咳嗽，似乎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如同濒死之人，抓住了那根即将要断裂的缰绳，明知道支撑不了多久，还是用尽全力地牢牢地抓住。
可适才他没放过她，沈明酥也没再给他留任何后路，“封重彦，别试着补偿我，也别爱我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他咳得停不下来，却又极力去忍，胸口憋得心疼，艰难地牙缝里挤出了一句，“阿锦......”
沈明酥眸子轻轻一眨，两行泪落了下来，挂在了脸庞上，“我们的那场婚宴原本就不该有，今日既然说开了，待回到昌都，咱们就和离吧。”
夜里的风雪肆虐，从廊下掠过，撼动着门板，时不时发出呜咽的呼啸声。
沈明酥安静地等着他，等他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腕，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脚步踉跄地朝着门槛走去。
跨过门槛，一时没站稳，扶住了边上的墙。
福安的声音很快传来，“主子......”被他宽袖拂开，又返回了门边，看向坐在灯下的沈明酥，“少奶奶，这，这怎么了......”
能怎么了。
不过是相互各捅一刀，看谁比谁狠。
沈明酥抬眸，冷静地道：“把门关上，我要歇息了。”
福安不敢违背，赶紧替她拉上了房门。
屋内那盏被风吹得弯了腰的烛火，立马又挺直了腰身，火焰笔直。
沈明酥抬手用袖子抹干了脸上的泪痕。
他说得没错，她不欠谁。
盘子里的糕点还在，沈明酥拿了一个塞进嘴里，坐在蒲团上慢慢地嚼着，一个一个地吃完了，才起身洗漱。
—
翌日一早，福安便守在了门外，沈明酥把布袋里的那盘糕点倒了出来，连着盘子，递给了福安，“拿给你家主子，告诉他，记得吃饭。”
福安嘴角一抽，忽然不知道少奶奶这话是不是存心的。
主子昨夜从她屋里出来，人就像是脱了一层皮，脸上半点血色都没，咳到半夜，昨儿整整一日就早上吃了几块糕点，夜里回来没吃，今日早上也没吃。
这会子坐在屋内，正给她让道。
“还是少奶奶贴心，奴才这就拿过去。”虽是一样的糕点，但少奶奶给的不同，格外的香，肯定能吃得下来，福安接过后匆匆往回走。
半路一回头，见沈明酥朝外走了，赶紧奔了几步，将盘子塞给了门外的乔阳，转身去追，“少奶奶等等奴才......”
早上没再飘雪，沈明酥还是去了雪山，但这回手掌和膝盖上都做好了防御。
立在山脚下，往山上一望，一眼就能看到一条拖出来了山路，路陡的地方，铺了一层树枝和木头，做暖冲。
两人往上走，山顶上一人扛着木柴走了下来，因埋着头，看不清脸，但瞧打扮，不像是侍卫。
沈明酥正疑惑，那人抬起头来，看到她后，肩头上的木柴往旁边一放，跪在了雪地上，同她行礼道：“长公主殿下。”
沈明酥认出来了，是张家公子，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张老爷子昨日刚安葬。
张家公子低着头，轻声道：“做错了事，总得要付出代价，父亲死了，他欠下的便由我这个当儿子的来偿还。”
大邺的百姓没有说错，粮仓被烧，即便是‘天女’作乱，可那日半夜聚集的胡人也都有份。
如今缺粮，‘胡人’百姓脱不了干系。
他知道屋外的那些柴火都是长公主给的，今日天一亮，便来了，能出一份力便是一份。
沈明酥也听明白了，让他起来，忽然问：“若是得不到原谅呢。”
张家公子一笑，摇了摇头，“胡人与大邺交战，本就是水火不容，不原谅才是道理，我们如此做，不是想让他们原谅，也是为了自己，想求一个心安。”
说话间，山上又有人下来。
陆陆续续有几十人，个个肩头都扛着木柴，还有些挖到了一些可以食用的树根，都是远近几个村里的胡人。
寒风扫在脸上，竟没有了往日那般割人。
“不必行礼了。”沈明酥及时制止了众人，侧身替他们让了道，扬声嘱咐道：“注意脚下，安全为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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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一碗热茶◎
翻过了跟前的山路, 山腰里的人更多，有百来个胡人。
凌墨尘也在，在指挥。
福安跟着沈明酥身后, 说了一个算得上好的消息，“少奶奶莫着急, 陛下昨日傍晚已经到了允州，正在另外一边的路上，两头的人同时挖路, 最多三日, 便能通路......”
沈明酥想起封重彦昨夜过来，想必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个消息，可惜自己最后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三日, 对濒死的人来说, 是一个非常漫长的日子。
青州的人少说也有五六万, 就算有几百个胡人帮忙，也无异于杯水车薪, 死的人每日都在增加, 街头时不时会看到几具尸体，沈明酥见了, 都会让侍卫将其送回家中, 让其家人安葬。
积雪越来越厚, 青州的存粮是一粒都没了, 胡人不抢，也不够大邺百姓继续过活下去。
百姓每日之中, 唯一的希望, 便是风雪里的那一道敲门声, 等着门槛外的一捆柴和几个土豆, 或是几条刚从雪山上挖出来的山药。
头一回没见到着人，一次两次，敲门的次数多了，大多百姓都从门缝中看到了外面的人影。
起初是长公主，后来又见到了胡人。
看着门槛外救命的柴火和吃食，再瞧向风雪里的身影，屋内的议论声渐渐地小了，但依旧没有一个人去叫住他们，也不愿意同他们碰面，拿了东西进屋，很快将门关上，佯装不知。
到了正午，天边的云雾散开了一些，终于没再见落了，可积雪一时半会儿化不了，没有清理的地方，已经到了腰部。
同以往一样，敲了三声门，把东西放在门外，下山时靴子里不慎进了雪，这会儿化开，除了赶紧湿哒哒之外，还有些硌脚。
应是进了砂石。
找了一块石头坐下，脱了鞋，把里面的石头倒出来，这才瞧见，长袜已经被一团血迹浸透。
应是被石头磨破了，太冷没有了知觉。
沈明酥没理会，重新把靴子穿好，正要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沈明酥一愣，回过头，便见适才那家农户的老人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茶，走到她面前，颤巍巍地递了过来，“殿下，喝一碗热茶。”
寒风一吹，碗里的热气四散，沈明酥看着那一晚淡淡的汤水，喉咙莫名一紧，伸手接过。
仰头一口饮尽，热乎乎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流到了肺腑，从未有过的暖意，包裹着全身，鼻尖一酸，眸子里水雾翻滚。
饮完了，把碗递给了老人家，“多谢婆婆。”
那婆婆接过，对她行了一礼，低声道：“是草民们该多谢殿下。”
人走后，沈明酥眼眶内的泪才落下来，她从未奢望过有人能够喜欢她，理解她。
一碗热茶，足够了。
—
姜云冉呆在屋里也闲不住，上不了雪山，便候在山下帮忙。
路面不好走，姜云冉在靴底装了两层防滑链，拖着一捆柴扛在肩上，虽没有沈明酥走得轻松，但也算跟上了她的脚步。
沈明酥本以为她是来添乱的，见她当真跟了上来，有些意外。
姜家在昌都算不上高门，可在昌都安家的门户，底子差不到哪里去，一个七品的官员，比有些地方的州府过得还滋润潇洒。
比如说青州的知州，吴文敬穷得叮当响，上回采办了一圈物资回来，口袋里十两银子都凑不出来，买粮的时候，还是封重彦掏腰包添上。
姜家显然比他有钱，姜云冉又是姜家唯一的嫡女，想不出来，姜家平日里是如何培养她的。
“歇会儿。”见她跟了自己这一段，有些吃力，沈明酥停了脚步。
姜云冉却摇头，喘着粗气道：“嫂嫂不必在意我，我能跟得上。”
自从上回一声嫂子后，像是开了个口子，再也没有那么难为情了，嫌弃叫殿下显得生疏，如今是一口一个嫂子，唤得极为顺口。
沈明酥也没去纠正她的称呼，赞了一声，“力气不小。”
姜云冉听她一夸，来了劲儿，“嫂子不知，我自小力气就大，儿时同二叔家里的一位堂兄掰手劲儿，掰赢了，害得他至今瞧见我就躲。”
沈明酥一笑，这几日太过于沉重，陡然见到一张笑颜，心口松了不少。
姜云冉跟上她，接着道：“咱们姜家之前是卖豆腐的。”
大雪封路后，个个都被困在了屋里，茶楼全都关了门，姜云冉都快闷死了，此时话匣子打开，便停不下来了，揭起了家底，“顺景年之前，商户没有入仕的资格，姜家原本也没指望家里能出个书生，老老实实做起了商户，可父亲偏生爱读书，出去卖豆腐手里还捧着书不放，被祖父祖母呵斥，说他不务正业。谁知，顺景帝上位后，改了科举制度，商人也能赶参加科考了，父亲头一场就拔了个头彩，中了举人，一时成了昌都商户眼中的楷模和希望。”
“为了让更多的商人和百姓勤奋读书，顺景帝破格录取了父亲，将其安排在了翰林院任典薄，赐七品官。”
姜云冉语气一转，叹息道：“谁知入职即巅峰，这么多年，还是个七品官。”
就连后来靠上科举的那些个商户，都超越了他。
是以，姜家坐不住了。
起初各种压力都给到了父亲，认为是他不努力，不上进，后来父亲见熬白了头，也没有半点高升的迹象后，便改变了努力的方向。
联姻。
于是，作为姜家大房的嫡女，她便成了唯一能拯救家族的人。
可惜她自己并没有攀附权贵的梦想，也没有继承到父亲的书香气息，倒是遗传到了家族的老本行，喜欢推豆腐。
小时候便跟着母亲推磨，练就了一双好臂力。
家中长辈见她整日泡在豆腐堆里，对她燃起来的希望，很快扑灭，但泼天的富贵说来就来，还未及笄，便被昌都第一大户看上了。
听媒人说是封家二夫人看中了她样貌。
定亲时她才十二，半大的孩子，常被几个兄长称为猴子精，哪里来的样貌可言。
府上的几个姑娘渐渐地长大，每有宴会，必会收拾打扮一番，兴高采烈地去，叽叽喳喳地回来，议论这家公子，议论那家公子，看着几人羞答答的神色，她只有观望的份。
别说去宴会，就连去街市都要戴个帷帽上。
因为她许的是人家是昌都最有权势的封家，祖父虽是商户，却格外注重规矩，说高门大户讲究多，最好不要抛头露面。
不出去，只能呆在家里。
闲下来，她便喜欢推豆腐，待嫁了五六年，她便推了五六年的豆腐，瞧着细胳膊细腿，实则力气不小。
如今可算有了用武之地。
她一通说完，只为磨了一下嘴皮子，活动一番舌头，没指望沈明酥来回应，木柴往肩头上一扛，抬头望了一眼天，高兴地道：“嫂子，雪好像真的停了。”
早上停了后，这都大半日没落了。
沈明酥也察觉到了，“是停了。”脚步没再停留，同姜云冉道：“别再说话了，保存力气，送完这一趟，咱们去看看路。”
姜云冉说了这一阵话，确实喘得厉害，乖乖闭了嘴。
送完木柴，两人刚从村子里下来，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疾驰的马蹄声。
自大雪封路后，青州的街道清清冷冷，一眼望去，几里之外都见不到一个人影，路上来往的唯有州府的侍卫。
这个时辰，侍卫要么在城外挖路，要么在雪山上忙碌。
听马蹄声也不像。
很快马匹到了跟前，马蹄上镶了防滑的马掌，马身也比平常马匹高上许多。
是封胥的踏雪军。
那人不认识沈明酥，但认识福安，越过几人后，忽然勒住了缰绳，神色匆忙地问道：“封大人可在？”
福安认出来了，是从德州过来的报信人，骑的还是战马，必是出了什么大事，忙道：“长公主殿下在此，可有急报？”
半月前长公主在青州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德州，那人立马翻身下马，跪在了沈明酥跟前，行了一礼，禀报道：“胡人两日前压境，封将军正全力抗敌，让属下前来传话，很高兴长公主殿下归来，但青州，他实在是有心无力，还望殿下见谅。”
德州战事一起，最短也要半月，别说挪用粮草，若青州还未通路，德州也要断了粮草。
沈明酥理解，“封将军的话，我收到了，让将军一心应战，青州不必他挂心。”
“是。”那将士说完，却没起来，埋头了一阵，声音悲痛地道：“封国公......没熬过来。”
沈明酥一怔，姜云冉也愣了神。
福安脸色都变了，上回封二公子传信不是说只是一场风寒吗，不由哑声问：“何时的事？”
“前日，封国公旧疾复发，没挺过来，封将军带话给封大人，人已去，他前去也无意义，还请封大人留在青州，全力通路，确保国公的遗体，能早日送回昌都。”
这是封胥的原话。
此时，封重彦即便去了德州也无意义，青州大雪封了路，德州也一样，每年冬季，通往昌都的几处山路都会被大雪堵住。
唯一能走的便是青州。
自五年前，固安帝死后，封国公便再没回过昌都，曾立下誓言，要葬身于战场，任凭封夫人如何劝说，甚至亲自去了一趟德州，也没把人劝回来。
那之后封夫人便死了心，回到昌都后去了灵隐寺，出家礼佛，一个月在府上住不了几日，只为了睹物思人，到底还是没放下，巴望着有朝一日回府后，能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谁能料到封国公，当真就这么走了。
作者有话说：
现在在收尾了哈，最后两三万字，封哥再虐一波，不破不立，从零开始追妻，番外再写两个人的感情发展哈。（发红包~）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1章
◎雪崩◎
封国公十几岁时便上战场, 前后随过顺景帝和固安帝，两位皇帝亲征，立下了汗马功劳, 当得上一代名将。
如今去世了，却被大雪封在了德州, 遗体都不能立马运回昌都，不免让人觉得凄凉。
不知道路什么时候通，沈明酥跟着踏雪军一道去了城门外。
雪崩的当日, 沈明酥去瞧了一眼, 确实如秦智所说，山体坍塌了三里，如今再来瞧, 山道几乎塌了一半。
半个月来大雪不停, 挖的速度远远没有塌得快, 侍卫们个个都脱下了夹袄，一身轻装, 埋在雪堆里奋战。
封重彦也在。
一身蓝青色圆领长袍, 没披大氅，手里握着一把铲子, 在铲雪。
沈明酥没过去, 看着那名踏雪军走到了他跟前, 跪下行礼, 隔得太远，峡谷里有风声, 她听不见, 但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良久过去, 封重彦立在那, 手里的铲子抵在地上，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踏雪军还在他跟前跪着。
若上回收到封胥的来信，封重彦即刻起身去德州，还能见到封国公最后一面，如今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见那边迟迟没有动静，沈明酥知道他难以接受，提步往前走去。
今日雪停，日头从阴云中钻了出来，太过于微弱，照在人身上，半点温度都没，被铲过的山路，已经铺好了木头，沈明酥踩着一根根的木块，缓缓往前。
为预防头顶上的积雪再坍塌，靠山的一边，以麻绳编制成了网子，固定在了木钉上，若是有积雪落下来，不至于砸到人身上。
两日了，没有坍塌的痕迹。
沈明酥听到耳边传来隐隐隆隆之声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距离两丈之时，对面的封重彦忽然抬头望了一眼后面的山头，面上的神色遽然一变，恐惧地冲她大吼，“退后！！”声音吼得嘶哑，彷佛破了一般。
沈明酥一愣，终于意识到适才耳边的声音是什么了，脸色一变，转身便往后撤。
还是没来得及。
崩塌的白雪如巨浪砸了过来，一阵地动山摇，什么也看不到，身子裹在了雪堆里，伸手去抓，抓不到任何东西，只能随着下坠的雪海来回翻滚。
出城的马匹不够，福安和姜云冉都没来。
卷走的只有沈明酥。
秦智反应过来，脑袋都炸开了！一声“救人！”喊了一半，便见一人跟着跳了下来。
比乔阳还快。
是封大人。
“他娘的！”秦智腿都软了，看着底下如海浪一般翻滚的雪沫子，随着乔阳一道往下滑，吓得哭了出来，边滑边骂道，“狗日的老子爷，瞎了你的狗眼，看清楚是谁了吗，你也敢卷，老子跟你拼了！”
霞云山底下是一条河流，此时已冻了三尺深，这般被雪砸下去，不是被雪里面的石头撞死，便是被摔死。
沈明酥知道后果是什么，大雪当头砸下的瞬间，她几乎喘不过气，脑袋晕厥了一阵，身子直往下坠去，浑浑噩噩地掏出了袖筒内的弯刀，奋力往石壁上刺去。
雪太厚，刺不进。
一下不成，两下、三下，一面往下坠，一面继续往山崖上刺，同时另一只手，试图攀住山上的岩石，可冲力太大，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忽然一人从旁边的雪堆里落下，经过她的瞬间，一双胳膊快速地抱住了她的腰，重量压下来，她手里的刀子终于碰到了山壁。
熟悉的冷梅香气入鼻，被冰雪一融，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浓烈。
她知道是谁。
没想到他也跳了下来，封国公刚去，他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往下跳。
眼下没有多余的功夫让她去想别的，手里的弯刀死死地卡在了山崖上，铺天盖地的积雪不断地冲在她头顶上，一张嘴便会进口，呼吸逐渐困难，正要抬手去抹脸上的冰雪，一只手忽然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她被迫的贴在了他胸前，额头与他的胸膛之间腾出了一个可以呼吸的间隙。
弯刀刮在石壁上，不断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终于卡到了一个缝隙，两人下坠的身体总算停了下来，沈明酥伸脚去踩，想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岩石，这一踩，心凉了半截。
底下是悬崖冰河。
还没好想应对之策，“嘣——”一声，那把他曾经送给她的钨钢弯刀，终究还是断了，身子急速往下坠去。雪花四散，裹着风声“呜呜——”扑在耳边，腰间的那只手紧紧地抱着她，另一只手则圈住了她的头。
落地前，底下的冰层，像是被什么东西破开，沈明酥并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皮开肉绽，轻微的刺疼后，便是彻骨的寒凉，河水瞬间灌入耳鼻。
腰间的那只手忽然将她往上一拖，破出了水面，迷迷糊糊听到了岸上急切的声音：“快！拉人！”
“我下去，绳子拉好！”
“放......”
被积雪从山路上砸下来，再被冰凉的河水一刺激，到底是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
醒来时，屋里已点了油灯。
屋内安静，昏黄的光晕铺满了屋子，姜云冉正坐在床边，不眨眼地盯着，见她醒了，长松了一口气，“嫂子吓死我了......”
惊吓的不只是她，整个知州这一日谁不惊心动魄。
尤其是霞云山亲眼看到雪崩的人，吓得半天都没回过神，秦智和乔阳将人从冰窟窿里拖出来，听说上马背时，都是被人推上去的。
回来换了衣裳后，便在门外蹲着，腿软，站不起来。
“人呢？”沈明酥撑着起身，一动，身上好几处伤口撕扯着疼，应是滚下山时被石头撞到的。
“嫂子身上还有伤，先躺着，别动。”姜云冉又把她按回了床上，轻声道：“嫂子是问兄长吧？放心，封大人也回来了，大夫刚出来，虽说比嫂子伤得严重，但无性命之忧。”
说着忍不住感叹：“嫂子和兄长这回是福大命大，等回了昌都后，寺庙里的菩萨我熟，多买些香火，咱们把愿给还了。”
沈明酥听她说人都回来了，缓了口气，问：“伤得有多重？”
她记得落下去后，底下的冰层并没有完全破开，封重彦松来了她头顶的手，似是拿弯刀刺中了冰层，隐约听到了一道骨折的声音，不确定是他的手还是脚。
瞒也瞒不住，姜云冉埋头道：“大人的一条腿骨折了。”怕她担心，忙又道：“大夫已经接上了，疗养一段日子便能痊愈。”
他有雲骨在身，即便是骨头碎成了渣，也能重塑，沈明酥倒是不担心。
想问姜云冉雪路的情况，她估计也不知道，身上不过几处轻伤，并不碍事，坚持着起来，让姜云冉唤了秦智进来。
秦智今日同乔阳一道滚下雪山救人，同样也带了伤，人救上来才察觉自己的胳膊肘脱了臼，进来时还绑着白纱和夹板。
见她醒了，秦智双膝跪在地上，堂堂七尺男儿，战场杀敌没有见他流半滴泪，今日看到两位主子滚下了山崖，竟急得大哭了出来，此时还没缓过神，满怀愧疚地道：“属下失职，没能护好长公主殿下，请殿下赎罪。”
先是胡人作乱，青州粮仓被烧，再是雪灾，两位主子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不用陛下翻山过来砍他脑袋，他自己都会动手。
“将军起来。”谁能料到还会有雪崩，是她自己没有防备之心，一堆人为了救她，吃了不少苦，沈明酥从床上起身，让秦智坐。
姜云冉忙将斗篷披在她身上。
沈明酥手受了伤抬不起来，便也由着她帮忙穿好，抬头看向只坐了椅子一角巴掌大的地方的秦智，问：“秦将军，雪路情况如何？”
秦智知道她担心，回复道：“殿下放心，今日那一塌，倒是塌出了山上另外一条路，不出两日，便能与允州前来的支援会面。”
到时，陛下也该进青州了。
沈明酥长舒了一口气，“安全为主，雪没落了，日头一照，最容易雪崩。”
“好，属下定会叮嘱底下的人。”
“封国公......”沈明酥顿了顿，灵柩既要从青州过，最好先运过来，德州战乱，封胥怕是腾不出手，派青州的人过去迎灵柩最合适。
一代名将，杀敌无数，归了天，后事不能含糊。
原本还不确定封重彦会不会去德州，如今一场意外折了腿，八成是去不了了，沈明酥同秦智道：“劳烦将军和吴知州，去找几个懂筹办葬礼的人，与德州的人一道过去，将灵柩接过来。”
在战场上的人，随时做好了就地埋骨，哪里懂什么葬礼，之前顺景帝和固安帝驾崩后，一切都是封国公在筹办。
如今，一时半会儿还真就找不出来能筹办葬礼的人。
秦智皱了皱眉，正绞尽脑计，一旁的姜云冉犹豫了片刻后，开口道：“要不，我去试试？”
沈明酥一愣，看向她。
姜云冉便道：“之前祖父去世时，祖母哭得肝肠寸断，府上的事情都是母亲一手操办，我跟在她身旁，多少学了一些。”被跟前两人惊愕的目光一望，又有些不太好意思，声音低了许多，“应，应该能应付。”
这话委实谦虚了，自从她与封家许了亲事后，为了将来不给姜家人丢脸，祖母特意让她历练。从十二岁起，府上只有要红白事，她都逃不过。
一回生二回熟，家里死了两三个亲人后，她便出师了。
沈明酥的身份曝光后，众人也都知道了姜云冉的身份。
起初封二公子底下的一帮子兵将还曾调侃，说二少奶奶就是一条鱼，从盘子里跳进了锅里，怎么也没能逃过封二公子手里的锅铲。
姜云冉听到后还气了一场，红着脸道：“谁是你们二少奶奶了！”
她逃婚的事，众所周知，本以为她会躲着二公子不见，没成想，倒是主动提出了要去。
她是封家的儿媳妇，此趟前去，比任何人都适合，秦智头一个赞成，“二少奶奶既然会，何须再找人，正好，此趟也能见到咱们封二将军。”
姜云冉笑得僵硬。
她曾嫌弃封二公子是个武夫，到了青州后，见识过了胡人作乱，知道这些兵将守护的是什么，心头那点嫌弃便随之淡去。
但若说就此改变主意，好好做她的封家二奶奶，她又不甘心。
为何不甘心，具体说不清楚。
可一想到什么三头六臂，力大无穷，她便觉得还是人各有志，这世上自有喜欢英雄的姑娘，她没出息，喜欢的是书生。
这一趟过去，还真没想过会与封家二公子碰面，只是她身份在此，一日不和离，她便一日是封家的儿媳妇，公公走了，她不能不管。
见到了也好，正好同他提一提和离之事。
同她相处了这么久，沈明酥对她多少了解一些，她说会，那八成就会，说不会，就算是按着她脑袋，手把手教也不会。
比如说煮面。
她头一回遇到比她还不会做饭的人。
沈明酥问她：“当真愿意去？”
姜云冉点头，大事面前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国公爷乃振国大将，如今归了天，总不能让其英魂流落在外，我懂引魂，应该去。”
事不宜迟，不能再耽搁，秦智当下便带着姜云冉下去收拾。
躺久了，一时半会儿没有困意，沈明酥起身打开门，看向对面燃着灯火的屋子，裹了一下身上的斗篷，终究还是提步走了过去。
大夫在外间随时候着，屋内只剩下乔阳和福安在伺候，听到脚步声，两人回头，见是她，行了一礼后，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沈明酥立在床侧，封重彦还没醒，除了两条被白纱捆住的腿，脸上也有好几处擦伤，脸色比起在青州初见那日还要苍白。
沈明酥皱了皱眉。
福安主动禀报道：“主子的一条腿被石头碰伤，见了骨，又跌在了冰面上，当场骨折，大夫刚处理好，应该快醒了，少奶奶坐会儿吧。”
福安给她搬了一张木墩，奉上了茶，见她坐在了床边后，便拉着乔阳守去了门边。
身旁没人了，沈明酥才看向他的右腿，此时也看不出来什么，被白纱包裹得严实，一片血迹斑斑。
这一幕莫名熟悉，像极了十年前他初到沈家时。
听姜云冉说，两人从城外回来，已有两三个时辰了，既有雲骨塑骨，不应该如此严重。
“醒了？”耳侧忽然一声。
沈明酥转过头，封重彦睁开了眼睛，问她：“伤势如何？”刚醒来声音疲惫又嘶哑。
能从雪崩中活下来，不是她福大命大，是因为他救了她。
两人从那晚吵架后，再也没有说过话，像是怕她再刺他一刀，他躲得极好，沈明酥摇头，“没你严重。”
“没事，很快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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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同陛下回昌都，好好做你的长公主◎
乔阳和福安都在外面候着, 没人伺候，沈明酥问他：“要喝水吗。”
封重彦摇头，“不用。”
沈明酥还是起身替他去倒了一杯茶水, 端到了跟前，想要放下茶盏伸手去扶他, 封重彦没让她扶，自己试着起身，可才动了一下, 额头便生了一层冷汗, 脸色苍白如雪，最后还是无力地躺在了床上。
若此时还说他有雲骨护体，沈明酥怎么也不会相信, 轻声道：“雲骨重塑筋骨只需要一个时辰, 封大人身上的雲骨还在吗？”
封重彦等那一阵晕厥的疼痛过去后, 才道：“身子太差，雲骨用久了, 也不管用了。”
沈明酥没去信他的鬼话, 直接问：“雲骨去哪儿了？”
封重彦沉默。
沈明酥立在他床前，俯首看着他愈发惨白的脸色, 又道：“给凌墨尘了？”
封重彦还是不说话。
不用再问, 沈明酥知道自己猜对了。
所以, 凌墨尘能活下来, 根本就没有什么灵药，而是封重彦将身上那块雲骨给了他。
难怪, 从来青州后, 他便一直咳嗽, 反倒是之前的病秧子凌墨尘, 生龙活虎。
沈明酥立在那，一声不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那东西原本就不是她的，也不是封重彦的，如今不知道是不是叫物归原主。
见她不出声，封重彦笑了笑，轻声道：“阿锦，谁也不欠。”
不是他的东西，他不要。
他还给他，她便再也不欠任何人了。
她可以毫无牵绊地活着，做回她自己，做回曾经的阿锦。
是他逼着她学会儿隐忍，学会儿如何将苦楚埋在心里，便该还给她一个不欠任何人的底气。
“多谢阿锦当年救了我，救命之恩，我封重彦无以为报，阿锦说得没错，我已经有了今日的地位，应该满足。”他早该同她说这番话了，但一直没有勇气，到底还是存了几分侥幸，认为他们之间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可如今，他这副模样，又如何能配得上她。
她有更远的路要走。
封重彦微微转过头，低声道：“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写好给了福安，你找他拿，过两日陛下就来了，你同陛下回昌都，好好做你的长公主。”
她是长公主，喜欢谁，将来便和谁在一起。
他声音沙哑，两句话，已经让他出了一声的虚汗，说到最后已经没了力气，哑声道：“阿锦也病着，不必来看我，早些回去歇息吧。”
油灯里的火焰无声地跳跃，良久都没听到声音，沈明酥转过头，才见他闭着眼，又晕了过去。
沈明酥垂目看了一眼手中凉去的茶水，呆愣了片刻后，并没走，继续坐在了那张木墩上，安静地坐着。
浓浓的药味弥漫在屋内，鼻尖的那抹冷梅香再也闻不到。
四处渐渐静下来，落了二十多日的雪，今日终于停了，封住的路也快挖通，青州得救了。
沈明酥抬眸看向沉睡中的人，轻声问：“封重彦，你也想留在青州，是吗。”
耳边依旧一片安静，没有人回答她。
一滴泪溢出眼眶，“啪嗒”落下，砸在了她握住茶盏的手背上，沈明酥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半晌后，唇瓣轻启，道：“封重彦，也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说完起身，轻轻地放下了茶盏。
今夜的云层散去，窗外似乎还能看到几颗星辰，她脚步很轻，到了门口，福安和乔阳才察觉。
两人也没问她。
待她脚步跨出去了，福安才忽然叫住了她，“长公主殿下。”
不是少奶奶。
沈明酥回头。
福安跪在她跟前，“奴才知道，殿下心里如今许是已经没有了主子，可主子，主子......他不能没了长公主。”
那日他都听到了。
“主子说得不对，他说长公主‘死’了后，他照样活得好好的，那话都是他骗人的，他活得一点都不好，还，还曾一度不想再活下去。”
福安没去看沈明酥的脸，在人前主子乃人人敬畏的权臣，一言一行都不能有半点差错，他的能言善辩只用在了朝堂上，从未在长公主面前替自己申辩过半分。
他爱长公主，不想让她再为难，受半点伤害，有些话他永远都不会说出来。
福安埋头道：“他身上的雲骨早就没了，殿下‘死’后，他痛不欲生，却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替陛下扫除了异党，在陛下坐上皇位后，他便没了求生的欲望，让奴才找来了凌墨尘，让凌墨尘答应，有生之年，再也不能伤害赵家任何人，永不踏入昌都。”
“代价便是，他挖出了雲骨，还给了他。他说，周家的东西他还了，余下的便是凌墨尘欠殿下您的了。”
那夜他问少奶奶剜骨疼吗，可他自己也曾剜过，深知其中滋味，又怎么不知道。
他的心本就受了损，雲骨一剜，身体承受不住，躺在床上半年，期间曾没了活着的欲望。
若非陛下找上门来，同他道：“大人，还请帮朕找回十锦妹妹。”，他怕是就那样睡下去了。
还有。
“主子当年并非没有去找过殿下。”福安抬头看着沈明酥，“沈家遭难之时，主子人压根儿不在昌都，赵帝知道他会护着沈家，将其支去了岭南，半道上听到消息，主子一刻都没歇息，马不停蹄地赶去，到了幽州，却只看到了沈家的十七条尸体，主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他的伤痛，殿下没有看到，是他亲手安葬了沈家人，找到殿下时，殿下正泡在水里，远处便是高安的人马，他不能在此时出现，只能跳入河中，挟持了船上的船夫，将殿下带到了昌都。”
福安声音哽塞，“殿下到府上那日，他早就见过殿下了，正被赵帝召见进宫，质问他为何会出现在昌都。”
“殿下走后，主子才转过身，一直看着殿下进了院子才回头。这样的偷偷观望，时常都会有，他不敢让殿下察觉，也不敢让赵帝看出来。”
“殿下怪罪主子没有告诉您秘密，一边是殿下的养父，一边是殿下的至亲，连主子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平衡，换做殿下，又该如何承受如此大的打击？”
福安说完了，便起身从袖筒内掏出了适才主子说的那个匣子，交给了沈明酥，“主子让奴才给殿下，祝福殿下一辈子平安顺遂。”
“除了殿下想要的东西，里面还有奴才放置的一封信，乃沈太医最后写给主子的绝笔信。”福安道：“虽说如今一切都没了意义，又或许主子做的并不如意，但殿下那句，他想盼着沈家人死，实属冤枉了他。”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了（二更！）明天争取正文完结，番外继续写。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3章
◎她还欠我一场紫藤花海◎
雪停了, 夜风还在，廊下檐角所悬的一串铜铃，咣啷咣啷响着, 天边几颗寥寥星辰，乍一眼瞧去挺亮堂, 仔细一看，那光芒越来越弱，似乎就要瞧不见了。
福安跪在地上, 泪流满面, 巴巴地盼着她听完了这一切，能回心转意。
片刻后，却听到一声, “你主子要死了吗？”
福安一愣, 一时没听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竟也老老实实地回答，“大夫说无性命之忧, 腿虽骨折了, 养个半年，便能完全康复。”似是想起了什么, 又道：“主子的底子好, 即便没了雲骨, 只要好生将养, 将来身子骨定不成问题......”
“既不会死，有什么委屈, 让他当面同我说。”
沈明酥伸手去拿他手里的匣子, 福安原本双手捧着, 此时见她来取, 手指头又扣得死死的，沈明酥拖了一下没拖动，看向福安。
福安托着哭腔，“殿下......”
沈明酥用力一拽，拽到了手里，跨入闯堂，凉风扑来，面上一冷，这才察觉到了脸颊上的泪痕。
回到屋内，沈明酥将匣子撂在了床头。
姜云冉当夜便跟着踏雪军出发去了德州，沈明酥没再上雪山，砍再多的木头，于青州而言都是杯水车薪，唯有通了路，拿到物资，才能真正地解救青州。
沈明酥去了城外，顶替了封重彦的位置。
如秦智所说，塌方的地方塌出了一块平地，隔着山崖能听到对面山腰支援军的动静。
不知是谁吆喝一声，对方立马给出了回应，激昂的回声久久地回荡在山谷内，挖路的侍卫们安静了一瞬，接着齐声呼喊，声音穿梭在峡谷内，士气顿时高涨。
“快了快了，兄弟们，赶紧挖！”
“老子舌头都快麻了，终于有肉吃了。”
“咕噜肉配上酒......绝了。”
“没出息的东西，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有了昨日的教训，秦智说什么也不让沈明酥靠近塌方的路段，从山腰跑出来，满脸红光地禀报道：“殿下，明日路能通。”
—
冯肃爬上山头，凌墨尘正望着底下的北河。
“明日便能通路。”冯肃走到了他身后。
凌墨尘没什么反应，坐在雪地里的木头上，听了沈明酥的，上雪山时换了一件颜色深沉的紫衣，单薄两层，也不怕冷。
寒火草确实是个好东西，就他如今这副身子，不畏严寒，不畏疾病，只要不毙命，就算千疮百孔，也能很快愈合。
不过是疼上一场。
冯肃又道：“殿下伤势很轻，并无大碍，倒是封大人，有些严重。”
说完又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两人的伤势如何，主子在人家的屋顶上蹲了一个晚上，只怕早就知道了。
就算他不知道，也该听到了侍卫们的议论，封重彦不顾性命，跳下雪山，保住了长公主。
良久凌墨尘才回头，问他：“你说，英雄救美，在我身上怎么就这么难呢？”
冯肃被他一望，摇了摇头。
他哪知道。
若非山路被堵，长公主滞留在了青州，半个月前主子就该走了。
折腾了这半个月，一把双刀都砍出了豁口，尽管知道是无用功，可长公主乐意，主子也高兴，他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
如今路通了，不知道主子是不是还要走。
要走，又该去哪儿。
明日就通路了，今日最后一批柴火，还得给她运下去，凌墨尘起身，知道封肃想问什么，缓缓地道：“德州打仗，封国公死了，封胥八成也疯了，不能去，去了只会看到尸海。”他胆子小，怕被吓到，“昌都也不行，封重彦在我腿上绑了跟绳，去不了，余下几个州？”
他问冯肃，脸却没有转过来，熬了一夜，眼底布满了血丝，细看还有些浮肿。
冯肃答：“二十三个州。”
“青州不算。”
那就是要走了，冯肃道：“二十二个州。”
“随便选一个地方，找个你喜欢的，这回换我跟着你。”
冯肃一愣，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随波逐流，“主子......”
“谁说她不欠了。”凌墨尘忽然道。
冯肃没听懂。
凌墨尘又道：“她还欠我一场紫藤花海。”
他知道他们不可能，但那日她来问自己想要什么，他没忍住，说了，也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两人从一开始相遇，便注定了结局，她那般聪明，又怎么可能会爱上他。
她给他的，从始至终只是她的善良罢了。
亲耳听到了她的拒绝，也算是死了心，到底还是想贪念一回曾经那段绚烂的时光，同她道：“刚才的不作数，再陪我在看一场紫藤花。”
她答应了，“好。”
她还是好骗。
他哪里需要她来许条件。
他从封重彦手里拿回了雲骨，翻山倒海找了她五年，想要的，不过是亲眼看着她还活着。
如今已如愿，他感谢老天还来不及，怎可能有资格提条件。
下雪不冷化雪冷，积攒了二十多日的寒气，一蒸发，山道上白雾蒙蒙，谷里的风如吼，吹得他身上的袍摆不断翻飞。
他最后抬头眺望了一眼北河，看到的全是寒冬里的萧条，白雪茫茫一片，无任何特殊之处，半个月来，他每日都在看，想看看这条将他父亲淹没的北河，到底有多神秘和凶猛。
看来看去，也不过是一条河。
从小他便听身边的将士同他讲这条河，说其吞灭了无数英魂，无形中将其魔幻，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他没有宏图大志，懂事时已经离开了皇宫，还没来得及尝到权力的甜头，是以，没滋生出谋求权力的野心。
反而在每日的等待和失望中，对那座皇宫有了莫名的抵触和憎恶。
杀人偿命，大仇得报。
足够了。
他身上有雲骨护体，冯肃却没有，寒风凛冽，吹久了不由打了个哆嗦。
凌墨尘察觉到了，起身正要收回目光，视线内忽然扫到了冰面上的几个黑点，在白茫茫冰雪之间，格外显眼，正在快速地往前移动。
冯肃本见他都起身了，又顿住忽然不走了，愣了愣，抬头顺着他目光一望，也看到了，脸色变了变，“那是什么？”
很快反应过来，是一支胡军！
要过北河。
—
听到了城内的号角声，沈明酥才从城门赶回去，途中遇上了州府报信的人，“胡军，五百余人，从海面上偷摸过来，正过北河......”
秦智的一只胳膊还没好，吊在胸前，适才听到那道号角声，脑袋都麻了，此时听完消息，怒气冲天，大骂道：“胡人狗鼻子倒是挺灵，知道这时候来欺负人，老子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有去无回！”
扯下手上的绷带，打马越过了沈明酥，“殿下先回州府，等属下砍了胡人脑袋，给陛下当见面礼......”
说完带着人马快速往北河赶去。
沈明酥没回州府，跟在了身后，五年内，她早就将青州的地势摸透，北河结冰，几十年才遇一回，胡人怎能错过偷袭的机会。
德州自顾不暇，青州又被雪灾断了路，如此好的时机，谁不心动。
昨日雪停了，今日又是艳阳高照，到处的积雪都在化，马蹄不能跑太快，摔了几匹马后，秦智意识到了问题，不能太心急，减慢了速度，反倒是沈明酥稳打稳地走在了他前面。
等到了北河边上，只见到了两名侍卫守着。
沈明酥过去，问道：“谁在里面？”
侍卫犹豫了一下称呼，随后禀报道：“国师，半个时辰前，带着雪山上的侍卫，已经到了河面，让属下在这守着，说要是殿下来了，就让殿下在河边等着，他要给殿下送一份临别大礼。”
赵帝死后，无论是固安帝还是如今的皇帝赵佐凌，都没有废除凌墨尘的国师一职。
侍卫也没叫错。
他想送礼，秦智也想送，没等沈明酥发话，当下扬起马蹄跃上了河面上的冰层，“那就看谁有本事先割了胡人的头颅。”
青州一到冬季，每年都会落雪，马蹄上都打了特殊的防滑马掌，可一踩上冰层，还是会打滑。
北河上回结冰是在二十二年前。
当年顺景帝只带了一支十来人的亲兵队伍，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突击的胡人，对方万余人，顺景帝借着河面上的白雾，把自己伪装成了一支突袭队伍，胡人看不清，不敢贸然行动，最后顺景帝以十人之力，将大军拦在了河面上，直到封国公的援兵到来。
顺景帝和胡人在此大战时，秦智才两三岁，后来只听前辈们提起，说整个冰面都被鲜血染红，从雪山上看，像是在白雪上泼了一团染料。
秦智知道冰面上难以作战，这些年也曾找地方操练过，可真正身临其境时才知道，之前的一切都是纸上谈兵，整个冰面，光滑如铜镜，比想象中的要艰难百倍。
倒不如不骑马，秦智翻身下马，让身后侍卫们也都下了马背，一行人徒步朝着河面走去，提醒道：“眼睛睁大点，看清楚了，别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明酥也跟在了后面。
封重彦伤势严重，福安留在了他身边伺候，换成了乔阳跟着她，比起福安这不行那不行，乔阳安静多了，不知道从身上哪儿撕下来了一块布，递给她，“冰面太滑，用布绑住靴，看倒影。”
乔阳办事很像封重彦，利索干脆从不多言。
沈明酥绑好了筒靴，往冰面上看去，果然能看到影子，扬声叫住了前面的秦智一行，一字不差地重复道：“冰面太滑，用布绑住靴，看倒影。”
转头看向乔阳，“下回有好的建议，你声音说大点。”
意思是她不用再重复。
乔阳：“......”
作者有话说：
写不完，根本写不完！破防了，继续吧。（放心，会好好收尾。）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4章
◎因果◎
白雾边缘, 凌墨尘和一众侍卫趴在了冰面上，紧紧地盯着看着不断靠近的影子，不觉屏住了呼吸。
人影越来越近, 侍卫握住手中那条原本用来捆柴的绳子，太紧张, 额头都生了汗。
十步，九步，八步......凌墨尘眸子一凝, 高声道：“拉绳！”
趴在地上的侍卫, 得了命令，终于解脱，一刻都不敢停留, 猛地往前冲去, 所有人的筒靴上没有穿防滑铁链, 也没有做任何防滑措施，一溜出去, 速度极快。
等到胡人反应过来, 绳子已经到了脚下，前面一排胡军全被绊倒在地。
胡人脸色一变, 大声道：“有埋伏, 退！”
凌墨尘没给他们机会, 又道：“抬！”
没料到冰面上会有埋伏, 胡军过来时，队伍紧挨在了一起, 后面的胡军来不及撤退, 绳子已经到了跟前, 这回不再是脚踝, 而是到了胸口的位置，被绳子圈住的胡军下意识去抓绳子，随意便察觉出了异样，大声道：“小心绳子，上面缠了荆棘......”
话没说完，便倒在了身上。
荆棘上涂了麻药。
凌墨尘回头同身后一批侍卫道：“杀！封喉，不留活口！”
先被绊倒的胡军还没爬起来，又被忽然窜出来的大邺士兵割破了喉咙，行走的速度非常快，几乎让胡军反应不过来。
很快胡军便发现，他们没穿防滑链！却能控制住方向和速度。
这得多亏一群人在雪山上砍了半个月的柴，穿上防滑练太笨重，不宜行动，不穿又太滑，凌墨尘便教了众人一个方法。
在筒靴的内侧装上了一条木头刃。
想要滑行时，外侧使力，若想停下，脚的前端和后端要离开冰面，双脚的内侧木刃靠拢，做成一个T字形，以木头刃刹住冰面。
起初士兵们还不习惯，但在雪山上呆了半个月，如今滑行起来已无比熟练，无意之间竟练成了一只冰上作战的军队。
虽说一共只有十八人。
但比起当年他的父亲，还多了几人。
凌墨尘将人分成了三队。
一队先套绳子，一队封喉，另一队则隐藏在浓雾之中，时不时偷袭，混淆敌人，让对方猜不出人数。
胡军本以为青州被困，已到了绝路，只需要潜过北河，便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再同辽国大军前后夹击德州，这个冬季，一并能收回两个州。
没想到出师不利，竟然先栽了一波。
胡军快速整顿，舍弃了前围的士兵，撤退隐入了浓雾之中。
凌墨尘也道：“撤退！”
两边人马均隐进了迷雾，各自观察着对方的情况。
雾太大，盯久了眼珠子都瞪得发疼。
一炷香后，对方终于动了，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头从浓雾里走了出来，在千人之上。
而这边只有从雪山上临时奔下来的十几个士兵，人数上的悬殊，立马造成了巨大的恐惧感，士兵脸色苍白，面上都有了怯意。
“人多更好，来一个杀一个。”凌墨尘淡然地道：“我们在冰面上，比他们有优势，一旦遇上人群，即刻归位，隐入雾霾内。”
十几个人，只能打突袭。
即便有他打气，面对这样庞大的胡军，作为普通的士兵，还是会恐慌。
凌墨尘问他们：“你们听说过二十二前的那场战役吗？”
二十二年前，顺景帝在冰面上以十人之力，隐在雾霾中杀了胡军几百个人头，胡军到如今都还弄不清楚当年固安帝到底带了多少人马。
这是每个到青州服役的士兵，必须要听的一段传奇。
众人点头。
凌墨尘问道：“想不想也成为传奇？”
富贵险中求，同样乱世出英雄。
参军之人谁没做过英雄梦，听过的战役无数，英雄人物无数，如今终于轮到自己是主角了，恐慌的同时，心底还是想拼一把。
万一成功了呢。
凌墨尘道：“如今就是机会，所有的胡人，今日都会死在这儿，而你们就是杀死他们的那仅有的十几位大邺英雄。”
士兵们都知道他的身份，当朝国师，前朝太子，顺景帝的亲生儿子。
当年顺景帝能带着那十个人活着出来，他乃顺景帝的独子，虎父无犬子，何况他还曾领兵攻入过皇宫......
众人渐渐地燃起了斗志。
“知道驱赶他们最彻底的办法是什么吗。”凌墨尘道：“让对方对我们手里的刀产生恐惧，下刀要狠，要绝，要快！”
“是！”众人齐声应道。
“备好绳子！”
当年他的父亲是如何在冰面上以少胜多，从小到大，他听了不下百回，每日都有人在他耳边炫耀，用的是何计谋，甚至使出的是何种刀法，都告诉了他。
听太多，想忘都忘不了，倒是怎么也没料到，有朝一日，会有用武之地。
新一轮胡军靠近，这回个个都留意着脚下的绳索，刚踏入浓雾，忽然听到前方一声，“放箭！”，话音一落，头顶上飞出了一团一团的黑影。
胡人脸色一惊，忙举起了手中的盾牌，往后退去。
待退到后方，才察觉压根儿就不是什么羽箭，而是雪团，一阵恼羞成怒，快速冲了进来，再一次被绳子割中了脚踝。
大邺的士兵，以同样的方法又杀了一轮，两轮下来，胡人死去了百余人。而那条让胡军吃尽苦头的绳子终于被砍断，成了几截，铺在了血泊之中。
这一回胡军歇停的时辰更长，再次攻入时，更为警惕。
到了雾霾边缘，胡人又听到了一声，“放箭！”即便上了一回当，胡军还是不敢轻敌，再一次举起了盾牌，片刻过去，这回连个雪团都没。
胡军几番被欺骗，憋了一肚子气，举着盾牌快速往前冲，又听到一声，“拉绳！”
当下一惊，盾牌齐齐地落在了脚踝处。
然而什么都没有。
知又上了当，胡人气得原地大骂，此时头顶上方却飞出了一片阴影，不是雪团，也不是羽箭，而是一条一条被刚砍下来的木柴。
胡军被这些木柴一砸，彻底懵了，堵在胸腔的一股怒气，再也憋不住，往前冲来。
“拉绳！”
第三回，胡军再次败在了一根绳索上。胡军被迫撤了回去，隔着雾霾，都能听到叫骂声。
大邺的士兵则杀上了瘾，开始兴奋，恨不得冲过去杀他个痛快，“国师，这感觉太爽了，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
“管他千人还是万人，国师说得没错，咱们今日就让所有的胡人，有去无回......”
凌墨尘却道：“兵不厌诈，沉住气，勿骄勿躁，现在所有人撤退，回到河岸对面，等救兵。”
连续上了三回当，胡军损失了三百余人，即便这边有刀山火海，下回再进攻胡人死也不会撤退。
当年顺景帝身边的十个贴身侍卫，为何都能活着出去，并非因为他们有以一敌百的本事，而是被顺景帝提前赶回了岸上。
那一场战役，最后是顺景帝同哈齐单于的单挑。
凌墨尘收回在雪山上的那一番轻视。
从雪山往下看，不过是一条寻常的河流，河面并不宽，如今身在其中，方才感受到了来自这条北河散发出来的寒凉和阴森。
众人一愣，这种时候怎可能丢下他一人，齐声道：“国师......”
“听命令！”
军令如山，每个上过战场的将士都懂，十几人只能撤退。
待人走后，凌墨尘主动从迷雾中走了出去，扬声喊话，“三皇子，来我青州有何贵干。”
素闻萧家的几个儿子，老三最爱显摆，适才他出来，凌墨尘便看到了头上的那顶风雪帽，镶嵌了红宝石。
很快，对面一人走了出来，似乎没料到他会认出自己，上下一阵打探，忽然问他：“你是周元璟？”
凌墨尘一笑，“认识？”
三皇子道：“我听过你父亲，善会冰面作战。”
凌墨尘抱拳：“承让。”
知道他就是周元璟后，三皇子脸上的羞愤倒是淡去了一些，立在他对面，不敢贸然靠近，同他喊话，“可惜你不是大邺皇帝，你的江山被人夺了。”
凌墨尘不得不赞赏一句：“你们胡军很会挑拨离间。”
“难道不是事实？”三皇子道：“我要是你，拼死也要把自己的东西夺回来，你们大邺有句话叫，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就如此放过你的杀父仇人，还要做他们的奴隶，为他们卖命，周元璟，你是本皇子见过的最大笑话。”
凌墨尘随他笑，“三皇子见笑了。”
“你可以不用如此。”三皇子抬手止住身后众人的嘲笑声，“我可以帮你夺回来。”
“条件？”
“我只要青州。”同大邺人一样，青州同样也成了胡军的心病，执意要掰回的颜面。
凌墨尘道：“听上去是我占了便宜？”
三皇子一笑，爽朗道：“我们大辽人说话算话，想要交朋友，自然得拿出诚意。”
“不是我不相信三皇子，实在不知三皇子的实力，今日既然有幸与三皇子相见，你我撤退兵马，单独战一场，瞧瞧对方的实力如何？”
“你要是赢了，我立马撤兵，且亲自带着三皇子入驻青州。”
“输了呢？”
“素闻三皇子刀功了得，怎会输？”
对面的三皇子犹豫了片刻，偏头同身边的谋臣商议了一阵后，当真接过了属下递上来的长刀，“好，那我今日，就来会会大邺的前太子殿下。”
冰面上骑不了马，两人各种从对方冲了出来。
三皇子冲到一半，身后的士兵忽然蜂拥而至，明显是使诈。
三皇子面上讥讽一笑，他凭什么听他的废话。
胡军瞬间将凌墨尘团团围住，本以为他身后的士兵意识到不对，也会冲出来，却没看到一兵一卒。
三皇子有些不相信。
凌墨尘不急不忙，磨了一下双刀上的豁口，道：“我大邺人一向讲诚信，兵马已撤退，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会出来。”
什么诚信，笑话。
他娘的一根绳子杀了三回，还在这儿同他讲诚信。
三皇子怀疑，“你没带兵？”
凌墨尘笑笑：“你说呢？”
不可能没带兵，适才那浓雾里钻出来的人，杀了他三百多人，少说也有几百人在，唯恐担心他使什么诈，竟愚蠢地问：“你带了多少人？”
凌墨尘还是笑：“你猜。”
三皇子再也没了好脸色，防备地看着他，即便他再蠢，也不可能往他刀口上撞，浓雾内必定藏了士兵。
凌墨尘笑了笑，道：“三殿下信不信，今日就算只有我一人，也会拿下你的人头。”
三皇子一愣，随后大笑，“狂妄！”管不了那么多了，“杀！捉活的。”
—
大邺人与胡人不仅面貌不同，服饰也有差异，青州侍卫着绯色衣裤，黑筒靴，身披银色铠甲，头戴同色兜鍪，兜鍪顶以红缨装饰。
胡人则喜欢黑色，戴的是风雪帽，帽遮上翻，喜欢将胡子编成小辫，若是人站在跟前，很容易便能区分出来。可此时河面上白雾蒙蒙，能见度低，待看清对方时，对方也看清了你。
走在前面的一名侍卫盯着陡然出现在跟前的胡子脸，愣了愣，大叫一声，“胡人！”手里的刀还未举起来，胡人的大弯刀先逼到了面门。
侍卫被恐惧包围，身子僵住不能动。
眼见人头就要落地，跟前的胡军却忽然不动了，面上逐渐露出痛苦之色，随后倒在了一边。
沈明酥从那胡军身后探出头，一把拉起了跌坐在冰面上的侍卫，扬声道：“胡人就在附近，都看仔细了。”
一行人继续前行，已经遇到了一个胡人，个个都提高了警惕，很快鼻尖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脚下冰面上的血迹。
身边陆续地传来了叫喊声。
沈明酥的弯刀昨日断在了雪山内，拿的是侍卫用的眉尖刀，一刻也不敢松懈，刀起刀落，脸上身上渐渐地沾满了鲜血。
一行人穿过了浓雾，到了河面正中央，看着眼前的凄惨血海，都呆在了那儿，这才知道适才遇到的只是一群被杀散而迷了路的逃兵。
真正的大军已经覆灭在了这儿。
冰面是横七竖八全是尸体，鲜红的血迹流在冰面上，成了一条河流。
躺着的几乎全是胡人。
秦智也被跟前的情景怔住了，眨了眨眼，喃声道：“怎么回事，北河里的祖宗显灵了？”
沈明酥没出声，抬目扫了一圈，视线忽然落在了前面的一处血海中。
血堆里，一人慢慢地爬了起来。
身上的衣裳已被鲜血染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和头发也被血沾污，看不清原样，手里提着一颗头颅，步伐踉跄，缓缓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二更来了，先交代男二的去处和退场，男主放后面慢慢写。下章十全上线！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5章
◎丹十，我走了。◎
河面中央的雾气单薄, 阳光折射在空中，泛出了金银色的光芒，那人手中的头颅还在滴着血, 脚踩着鲜红的血流，一步一步走出了尸海。
尸山血海映在他身后, 竟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妖魅。
河面上的寒风呼啸，没有一个人出声，都被这一幕怔住, 即便认不出他们的模样, 也看了出来，并非胡军，他是尸海里爬出来的唯一一个大邺人。
一个人, 杀了整只胡军......秦智扫了一眼跟前堆积起来的尸海, 至少有一千人。
他是鬼吗。
没给他质疑的机会, 那人先开了口，“都来了？”
秦智一愣。
国师？凌墨尘？
凌墨尘抬手抹了一下脸, 奈何手上全是血迹, 越抹越脏，索性也就这样了。
笑了笑, 提起手里的头颅对跟前的沈明酥一扬, 平静地道：“萧家三皇子, 他倒是胆子大, 带着人马渡船过来，想过北河, 偷袭。”
沈明酥嘴唇动了动, 没应, 愣愣地看着他一身血。
“幸好在山上看到了, 来不及搬救兵，带着侍卫先过来了。”凌墨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指了一下她身后的浓雾，“人都去了岸边，一个不少。”
有些累，他没站稳，双膝缓缓地跪在了地上，分明一身被血浸透了，此时却看不出半分狼狈，将手中的头颅轻搁在了她脚边的冰面上，喘了口气，抬目望了一眼四周，继续同她聊道：“当年父皇在此地身受重伤，不久后便归了天，我从小就听姑姑和养父说起这一块儿，耳朵听起了茧子，不自觉地将其幻想成了人间地狱，总觉得这里藏着一头怪兽，可怕至极，为此还做过不少噩梦，如今亲眼见到......”
他没往下说，抬头看向她，“以后告诉赵佐凌，下回再结冰，便炸了它。”
确实可怕。
沈明酥没应他，走上前蹲在他跟前，伸手扶他，“你先起来。”
凌墨尘没动，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只手，五指纤细，细嫩白皙，干净得像是被月光浸洗过一般，就是这只手，曾搀扶过他，喂过他药，救过他命，给过他温暖。
他做梦也想再去牵一回，但他不能再握，他怕自己一旦握住了，再也舍不得松手，眸子里进了血，里面的水雾流出来，与脸颊上的血污一融，成了两道血泪，他低头，轻声道：“丹十，我要走了。”
沈明酥的手一顿。
沉默了一阵，凌墨尘等脸上的水汽尽数落了下来，才望向身旁的那颗头颅，道：“送给你的。”
再过两日便是除夕，她不是一般的姑娘，送一颗胡军的人头给她，比送花好。
又想起来了一事，看着她，目光流露出了几分柔和，道：“四丹还在，在桥市。”
她说，她院子里曾经有个药童，为了保护她死了，灵魂永远都出不来，她要他保护好他们。
他答应她的，也没忘，“我走之前，给了他们一笔银子，本想让他们各自回家谋生，他们却不走，在桥市开了一间茶楼，说......”他笑了一下，“说要等你回来。”
还要等他回来。
沈明酥蹲在他跟前，眸子轻轻一颤，脸上也有几道血迹，耳畔的发丝被风寒吹乱，黏在了脸上，伸着的手，终于缓缓地落下。
“别觉得愧疚。”凌墨尘道：“我不喜欢那个位置，赵佐凌比我更适合。”
风刮着她的鼻尖而过，寒气一浸，又刺又酸，沈明酥看着他身旁溢出来的血迹，喉咙哑了哑，没说出来话，脸颊上却忽然滑下来的一滴泪。
凌墨尘看到了，下意识抬起手，想去擦。
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污，又收了回来，笑了一下道：“也别怕，我是谁？无所不能的凌国师，怎会如此轻易死了？况且我还有雲骨在身，会好好地活着，大邺二十几个州，之前走了一趟，走得太过于匆忙，还没来得及细细游耍，又怎会让自己的灵魂禁锢于此。”
他道：“原本要打算找你道别的，如今见到了，正好，便就此别过。”
歇息得差不多了，试着爬起来，手撑着地，没让她扶，挣扎了几下，到底是站了起来，冰面上留下的一滩血渍，分不清是他身上沾的，还是他自己的。身子几番摇摇欲坠，又彷佛永远都不会倒。
“要是哪天走到了昌都，再让丹十请我吃一个鸡蛋。”他最后对沈明酥一笑，“丹十，我走了，保重。”
沈明酥已跪坐在了冰面上。
他转过身，同来时一样，脚步踉跄，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迹，走进尸海堆里，从里面拉起了同样一身血的冯肃，一主一仆，两人相互搀扶着，跌撞往前，不知道要去哪儿。
但大邺这么大，走到哪儿便是哪儿。
二十二年前，顺景帝放弃了自己的江山，守住了这条北河，他告诉身边的人，天下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的，他属于苍生，属于每一个大邺人。
今日周家的太子，再一次守住了这条河，把太平留给了这座江山的新主，赵家。
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渐渐地消失在了浓雾之中，秦智一时摸不着头脑，“这，国师怎么走了，还一身的伤呢......”
今日这场战，一点都不逊于当年的顺景帝，国师一战成名啊，为何要走？秦智看了一眼还蹲在那的沈明酥，问道：“殿下，要属下去追吗？”
沈明酥这才收回了视线，缓了一阵，手撑着膝盖，战起身，轻声道：“不必。”
他不会再回来了。
脑海里曾经的画面，一幕一幕忽然浮了出来。
两人初遇，在昌都京兆府的地牢里，他朝她递过来一个枕头，“要不借你一用？”
那日在桥市的石桥上，他戴着面具，躺在桥栏上，手枕着头，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朝她瞧来，问她：“在找我？”
“公子怎么称呼。”
“务观。”
......
“绕了我吧，我不想吃鸡蛋了，要被噎死，我来做饭吧。”
“煮面都不会？沈明酥，你这些年是怎么活过来的？水烧开，面条放进去，过上一阵用筷子挑起来，看面条中间的白心只剩下一条银丝线了，便捞起来，早了没熟，晚了太软，很快坨......没听懂？算了，还是我来。”
“又被欺负了？”
“沈明酥，不是所有人，你都要跪......”
“我有个故事，丹十想听吗？”
“咱们离开这儿吧，我带你走......”
“你姓沈，叫沈明酥，还姓江，叫江十锦，叫江丹十......”
“沈明酥，你怎么这么蠢？你杀了我啊......”
“丹十，再陪我看一场紫藤花海。”
她道：“好。”
一个明知得不到，还是开了口，一个明知赴不了约，还是应了。
因为都曾走过冬季，知道冰天雪地里的寒凉，不忍再让他受冻，因为曾相互取暖过，还想贪念那份温暖。
可她到底无法陪他最后。
沈明酥眨了一下眼，最后一滴泪落下，轻声给了他一句迟来的回应，道：“务观，保重。”
这一日的太阳尤其明媚，靠近附北河近的人都闻到了血腥味。
在青州生活的人都知道，外面越是艳阳天，北河的雾气越浓，传说是死去的英魂太多，那些雾霾都是掉入北河内的魂魄阴气，平日无人敢靠近。
今日不同，北河热闹非凡。
侍卫们齐声欢呼，围着那十六个侍卫，不断询问国师是如何带领他们，杀死的胡人。说的人激动，听的人更激动，将那十几位侍卫当成了祖宗，齐齐抛起来庆祝。
凌墨尘也因此一战成名。
“看来，这北河结冰，不是咱们大邺人的劫难，是他胡军的命劫才对！”
“二十二年前北河结冰，千名胡军葬身在此，单于死在了顺景帝手里，二十二年后，萧家当家，不信邪，还敢来，这不直接来了个全军覆没，萧家的三皇子死在了国师手里，一回比一回惨，往后不知道还敢不敢再来......”
“虎父无犬子，周家就是他们胡军的克星......”
“听说国师一人杀了对方近六百人，手里的双刀都砍断了，胡军最后看到他，都以为是被北河里大邺英魂附了身......”
外面的议论声纷纷传了进来，沈明酥坐在营帐内，看着门外悬着的那颗头颅，出了神。
“殿下，这些是今日前去北河抗敌的侍卫名册，按军规，当升迁，赏白银。”秦智递给了她一个名册。
沈明酥点头，“照规矩来。”
“国师那......”立了这么大一个功劳，人却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沈明酥道：“人不在，名要在。”
秦智道：“属下明白。”
从北河回来，沈明酥没回州府，直接到了军营，清点完胡人的人头，身上的衣裳还没还，一身的血迹，见秦智走了出去，起身去了旁边的水盆架前，这才开始净面，埋头缓缓地搓着手背上的血迹，一时没察觉外面的热闹声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净完手，又扯下了架子上搭着的布巾，慢慢地擦着，耳边实在太过于安静，连说话声都没了，沈明酥终于察觉出了不对，转过头去。
今日杀了千余名胡人，军营正在庆祝，灯火亮堂，营帐外悬挂着一盏马灯。
灯火的光晕照在门口人身上。
那人个头极高，一身绛色圆领长袍，身披鸦青色大氅，腰间佩玉，头配玉石金冠，气度非凡，衣裳上的九爪龙纹，把那张美得近乎于妖邪的脸，染出了几分威严。
赵佐凌。
两人目光隔着昏黄灯火相碰，万赖俱寂，连夜风彷佛都停了一般，沈明酥冲他一笑，“陛下来了。”
赵佐凌没应，抬步走了过来，起初几步走得很慢，到了跟前忽然快了起来，伸出胳膊一把抱住了她。
力道撞过来，沈明酥脚步退了几步，接着便被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心头蓦然一酸，从他怀里仰起头，伸手也抱住了他。
好像又长高了。
赵佐凌抱了一阵，才出声，声音闷沉，“十锦。”
沈明酥应道：“嗯。”
“妹妹。”这回带了哭腔。
沈明酥的喉咙也有了哽塞，“嗯。”
赵佐凌摸着他的头，又想压住喉咙里的颤抖，没压住，“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她知道。
她回来了。
“我找到你了。”赵佐凌的泪落在她的发丝上，又道：“我才找到你。”
赵佐凌进去时，姚永守在了门外，片刻后听到了里面传来的隐隐的哭声，忙退开，也没让任何人靠近。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来啦~今天还有二更。（正文写完后，番外会有每个人的自传。）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6章
◎正文完（阿锦，带我回去。）◎
允州支援过来的物资早已运到了山腰上, 雪山的路一通，陆续都拉进了城。
昨儿一日的艳阳，积雪开始融化, 百姓终于推开了门，听说陛下带着物资到了青州, 激动地落泪，无论老少，能动的, 都去了街头的米面铺子前抢粮食。
到了才知道, 压根儿不用抢，大米白面，一车一车地摆在了街头, 不要一分钱, 每个百姓都能分到。
张家公子也来了。
昨日胡军偷|渡到了北河, 雪山的几百胡人，本也跟着凌墨尘一道下了山, 凌墨尘拦住了他们, “大邺还没有到需要百姓打仗的地步，想投军, 先去军营。”
余下的人继续上了雪山, 看着底下那条北河, 被鲜血一点一点地染红, 所有人站在雪地里，谁也没有说话, 那时他们才知道, 一场战乱, 最先遭殃的不是百姓, 而是这些捍卫着领土的兵将。
因自己的父亲是胡人，导致他从小在外面也跟着低人一等，心里也曾埋怨过，恨父亲怎么就是胡人百姓。
如今明白了，恨，起不了半点作用，要学会接受现实，并且去承受和补偿。
去了四五日的雪山，他双手双脚被磨出了一个一个的冻疮，心中却格外的踏实。
见其他人排得差不多了，张家公子才上前，不知道哪里来的孩童忽然撞在了他身上，一时没稳住，踩到前面大邺百姓的后跟，慌忙道歉，“对，对不起。”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若是往日，必然会遭一顿骂，这回对方却没吱声，看了一眼他后，把手里刚领来的大米递给了他，“给你。”
张家公子一愣，“不，不用！”
对方看向他有些瘸的腿，“你腿脚不方便，我家人数同你家一样，待会儿我再用你的名去领一份便是，拿着吧。”
说完硬是把大米塞进张家公子怀里，继续排队去拿白面。
张家公子低头看着那袋大米，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道了一声，“多谢。”
那人虽没回头，但回了道：“不客气。”
张家公子扬了扬唇，一缕阳光正好落在他唇角，寒冬里所有的阴霾，彷佛都随着这一场久违的阳光，消散了一般。
抬起头来，只觉日头都是崭新的。
到了跟前，张家公子仰起头，面上再无自卑之色，同配发白面的官兵高声道：“二村张家，家主张赛，十日前去世，如今只剩三口人。”
他话音一落，周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二村刘家，家主刘明宴，家中五口人，雪灾冻死一人，饿死一人，共去世两人，余三人。”
“一村梁家......”
一道一道的声音，不断从周围传来，所有人都忍不住红了眼圈，有的眼泪含在眼眶内，有的则泪流满面，虽悲伤却不再绝望。
眼里的泪，是对失去亲人的哀悼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被点燃希望后的激动。
吴文敬预定的那批物资，不早不晚，正好用上，除夕那日的夜晚，整个青州荣城，被绚烂热闹的烟花包围。
青州人熬过来了。
福安和乔阳两人，一左一右地立在门前，抬着头，望向升在黑夜里的烟花，隔着院子都能听到外面的欢声笑语。
外面越是热闹，这一处便越显得凄凉。
吴文敬倒是让人过来挂了一排红灯笼，贴上了对联，但少了人声，怎么也热闹不起来。
自那日之后，长公主再也没有回来过，院子里的积雪化了不少，雪狼滚过的雪堆，也渐渐地成了一滩雪水。
封重彦已经醒了过来，愈发地沉默寡言，双腿不能下地，今夜也没陪着赵佐凌去参加晚宴。
赵佐凌到青州后，已过来探望了好几回。
封重彦之前乃赵佐凌的先生，后又是他一手扶持着坐上了皇位，如今即便成了皇帝，在面对封重彦时，还是有一种敬畏。
每回过来，也就翻来覆去那几句话，让他安心养伤，等过几日好一些了，便一道回昌都。
封重彦头几回没应，傍晚时赵佐凌再说起，封重彦便道：“国君不可离开宫中太久，除夕一过，陛下明日便走吧，尽早回去，臣留在青州。”
赵佐凌愣了愣，以为他是担心封国公的灵柩，道：“先生放心，朕已经让人去德州迎接国公，一切都会置办妥当。”
封重彦没有多说，只道：“好好照顾她。”
赵佐凌明白过来，那个‘她’是谁后，不再多言，一个是他的恩师，恩重如山，一个是自己的妹妹，他唯一的亲人。
心下他自然是盼着两人都好，可其他任何事情他都能办，唯独感情的事，他无法做主。
这两日他过来，不见妹妹跟来，赵佐凌心头便知道两人之间出了问题，闻言也只能道：“好，朕在昌都等着先生。”
—
除夕过完，皇帝和长公主便该走了，青州的灾情控制了下来，百姓也都过回了正常日子，没有再留下来的道理。
王老太医这几日睡了个好觉，早上起得早，刚穿好衣裳出来，便见沈明酥立在了屋内等着他。
王老太医知道她是来接他的，起初并不愿意回去，住久了，对这间茅草屋有了感情，“我人老了，不想折腾了，就呆在这儿吧，殿下回去。”
沈明酥什么也没说，“你老人家觉得我会丢下你一人在这儿？”
不会。
对王老太医来说，亲人都走了，去哪儿都是一样，但沈明酥不一样，无论是救命之恩，还是陪伴之恩，都不可能让他一人生活，“回到昌都，我送你去太医院。”
王老太医脸上的神色终于动了动。
“走吧。”沈明酥一笑，见他要进屋，又道：“没什么好收拾的。”
王老太医无奈一笑，“是啊，昌都什么没有。”
等了五年多，总算是回去了。
路上的残雪，化得化，融得融，早被侍卫和百姓清理干净，两人带着三匹雪狼，从茅草屋里出来，一打开院门，外面全是百姓。
从村口送到了城门，跟来的百姓越来越多。
一直护送到了城门口，众人才停了脚步，陆续地跪了下来，“恭送长公主殿下......”
“恭送长公主殿下。”
雪灾之时，大多数人都从门缝中瞧见了她的身影。他们没有打开门，一是不知道该同她说些什么，二是愧疚。
经历过这样一场灾难，再也没有人去提她的命格，无需再提，就算她是阴年阴月出生，在所有人的心里，她已经是他们的保护神。
是大邺最可敬，最高贵的长公主。
—
封重彦的双腿没有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地，总不能一直躺在屋内，乔阳问吴文敬要来了木材，做了一把轮椅，今日太阳不错，福安推着人去了院子里晒太阳。
见封重彦捧着书看了半天，一页都没翻开，福安实在没忍住，道：“适才听说人，百姓一路把长公主送到了城门。”
封重彦眸子动了动。
福安一叹，说了又如何，找了五年好不容易追到了青州，看到了人，却被人丢在了这儿。
正叹息，一抬头，忽然看到了一道人影，福安自嘲一笑，看来真是操碎了心，竟出现了幻觉，连眼睛都舍不得抹了，直勾勾地看着。
人影越来越近，不仅没有消失，还越来越清楚，福安狠狠地眨了一下眼，再睁开，还在，不由喃声道：“主子，奴才好像看到了长公主。”
封重彦没出声，目光也在看着那道走过来的人影，书页上的手指不觉捏得泛白。
看到她停到了自己跟前，呼吸都轻了。
福安眨了几回眼睛，又揉了几回，确定不是幻觉后，愣了愣，兴奋地道：“殿下，奴才就知道，您不会丢下主子的。”
沈明酥没去看封重彦，她找的就是他，“有样东西本宫还没拿。”
福安闻言脸色一变，目光左飘右飘，不断地躲闪，结巴道：“不，不知道殿下说的是何物，奴才去替您找找？”
沈明酥同他伸出手。
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才，那匣子内除了沈家父亲的那封绝笔书之外，压根儿没有旁的东西。
封重彦乃一朝丞相，不可能骗人，唯一出差的，便是他福安。他是笃定了自己不会看。
一阵诡异般的沉默，椅子上的封重彦也看向了福安。
眼见被戳破，福安只能硬着头皮进屋，把那封封重彦交给他的和离书拿了出来，走到沈明酥跟前，递了过去。
沈明酥伸手，谁知边上的一只手比她更快。
福安扭头看着封重彦夹在指尖的纸张，愣了愣，沈明酥也看向了他，正欲去拿，手还没探过去，便见封重彦将那纸张揉成一团，淡然地塞进了嘴里。
沈明酥：......
福安：......
福安惊愕得张着嘴，柱子后的乔阳也是一脸震惊。
沈明酥看着跟前的人，他眉眼垂下，虚虚地落在书页上，许是太心虚，眼睑不断地颤动，更不敢抬头。
沈明酥偏开目光，“那就劳烦封大人再写一份。”
“病着，动不了笔。”封重彦哑声道。
耳边再次安静。
这理由连福安都听不下去，他断的是腿，又不是手。
沈明酥明白了，道：“行，那就等封大人伤好了，本宫让人来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一阵寒风从屋顶吹下来，快速地翻动着他腿上的书页，“哗啦啦——”的声响，如同一道催命符，正在等着他的生死抉择。
时辰从未如此煎熬过，滴答滴答的水滴，砸在心口，眼前的身影一步一步越走越远，双手不觉已握成了拳，越攥越紧。
在她抬脚跨过门槛的瞬间，封重彦忽然起身，往前冲去，“阿锦！”钻心的痛袭上来，腿一软，人扑在了地上，砸进了院子里的一堆残雪里。
福安没想到他会忽然起来，吓得脸色都白了，忙去扶他，“主子！”
封重彦没让他扶，目光紧紧地盯着门前的人。
见她并没有回头，又迈出了脚步，情急之下，双手竟攀着雪堆下的青石板，努力地往前爬去，再次出声叫她，“沈明酥！”
那一声透着悲恸的绝望，沈明酥的背景一顿，迈下台阶的脚终于收了回来，脚尖缓缓地转回去。
风雪不在，院内终于有了阳光，却没有半点暖意，寒气腾升在光线内，愈发孤寂寒凉。
真正的严冬并非是冰天雪地。
封重彦趴在地上，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布满了雪渣，无不狼狈，他所有的尊严早就在五年前崩塌，这一刻，也不再介意让她看到。
他看着她，道：“阿锦，带我回去。”

第117章
◎归朝◎
队伍在城门外停顿了一个时辰, 再出去，便多了一辆马车。
乔阳和福安一左一右护在马车旁，谁也没有吭声, 似乎还没从那场惊愕中缓过神来, 自家主子的那副狼狈，能当作没听见没看见，但忍不住脑子里会翻来覆去地想。
主子是个什么人物？
前十几年是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是众人效仿的楷模, 无数才子佳人对其瞻仰, 中途栽了一个跟头，不仅没有将其打倒，还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一举成了人人敬畏的丞相, 无疑是在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人们，有本事的人，就算遭遇再大的劫难, 还是照样能爬起来。
但刚才没爬起来, 被长公主让人抬上了马车。
适才那一摔, 封重彦腿上的伤口已经崩裂，陛下带着一行人都在城外等着，没功夫去请大夫重新替他包扎，也不用去请, 封重彦自己就会医，沈明酥给了他一个药箱，里面什么都有。
马车上了平地, 封重彦才抬起腿, 解开了被血浸透的白纱, 重新处理好，涂完药，再用白纱一圈一圈地固定好木板。
神色平静淡然，压根儿没觉得自己有多丢人，或是有多凄凉。
马车的速度慢慢减缓，彻底停了下来，福安掀起帘子，禀报道：“主子，到驿站了。”
三人的马车前后紧挨，帘子一掀起来，便见前面马车上的赵佐凌和沈明酥相继下了马车。
赵佐凌快步走到跟前，关心地询问，“先生的腿可还好？”
“无碍。”处理完伤口后，封重彦往伤腿上搭了一件轻薄的大氅。
赵佐凌松了一口气，“先生的腿要紧，赶路也不急于这一时，先修整半个时辰再走。”
封重彦点头。
他有腿伤不宜挪动，赵佐凌让他好生在马车上歇息，吩咐福安，“朕那里有手炉，你找姚永取一个来，路上寒冷，先生腿上有伤，万不能再冻着了。”
赵佐凌自小心细，做了皇帝后，这一点还是没变。
之前赵帝也曾以体恤臣子和百姓出名，可一个是伪装，一个是由心而发，两者全然不同，给人的感觉也不同。
没做皇帝前，赵佐凌身上一直有一股憨直的气息，经历了一场与亲人的生离死别，做了皇帝后，稳沉了不少，谦逊有礼。
凌墨尘说得没错，他是最合适做皇帝的人。
福安正愁呢，临时决定要走，东西都来不及收拾，以最快的速度，备了一辆马车，跟在了长公主身后，生怕她跑了。
虽没下雪了，气候还是一样的冷，虽有阳光，并没有暖和多少，听赵佐凌说完，赶紧谢恩，“多谢陛下，奴才这就去取。”
—
赵佐凌进驿站时，沈明酥正蹲在后院喂三匹雪狼。
适才离开城门不久，她突然停下来，同他道，说有一样东西忘了取，让他等一阵，赵佐凌完没想到，她要取的并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个人，封重彦。
她喜欢就好。
无论她做什么选择，他都会支持。
对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赵佐凌除了万般心疼，剩下的便是恨不得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给她。
只因她这二十二年来，过得实在太苦了，从生下来那一刻起，便承受着她不该背负的苦难。
五年前在太医院内，不仅凌墨尘看到了，他也看到了，那张床上没人，那也成为了撑着他继续走下去的唯一希望。
他相信她还活着，相信她有朝一日，她会回到自己的身边。
是以，五年来，他用尽了全力努力保护好了他们的‘家’，想着等她哪天想明白了，愿意回来了，家门还在，随时都在为她敞开。
他也在，她还有亲人，能迎接她的归来。
听到青州传来的消息时，是他坐上皇位后，有史以来的一次失态，从高位上冲下殿堂，立马让人备马，也是头一回没有听取臣子的劝阻，马不停蹄地奔向青州，却被大雪拦在了城门之外。
母妃说，为善者，有福气攒身，气运不会差。
他一直等着，等着上天睁开眼睛，能看到她的善良，和世人待她的不公，把欠她的幸福和安宁全都还回来。
后来他不再寄托于上天。
即便没有气运又如何？他给她造。她不需要神佛来保佑，他就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可靠的依靠和后盾。
驿站的人已经被清理，没人敢来打扰，赵佐凌提步走了过去，院子里种了腊梅，白雪埋着几株嫣红的花骨朵，三匹雪狼蹲在树下，仰头等着沈明酥的投喂。
青州雪灾，人没吃的，雪狼也没有，被凌墨尘带去了雪山，自己觅食。
体会到了觅食的艰辛后，再也不嫌弃萝卜了。
头一次见到这三匹雪狼，赵佐凌便很喜欢，蹲在沈明酥身旁，拿了一根萝卜，同她一道喂，“听王太医说，是父皇送给妹妹的？”
沈明酥点头，“嗯。”
“叫什么名字？”赵佐凌想伸手去触碰，又怕它不喜欢自己，手掌缩了回来。
“十全。”
赵佐凌应道：“嗯？”
沈明酥却没看他，而是看着刚喂过的那匹雪狼，又唤了一声，“十全。”
那雪狼转头，望着她，忽然仰头回应了她一声，“嗷呜——”
赵佐凌一愣，迟钝地反应过来，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轻声问那雪狼，“你叫十全？”
三匹雪狼身上的毛皆为纯白，从身后看，还能看出几分可爱，可狼终究还是狼，长得再可爱，也改变不了那双白眼，显然跟前的‘十全’并没有因为他是天下之主的身份，便想对他俯首称臣，下巴高扬，瞟眼高傲地盯着他。
“十全。”沈明酥伸手。
那雪狼目光动了动，下一刻便乖乖地凑过来，把自己的头低下，主动凑到她的掌心下。
赵佐凌一笑，倒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像我。”
自从与她相识自之后，便粘着她不放。
沈明酥忽然拉起了他的手，一道放在了雪狼身上，轻声道：“以后我不会再离开兄长。”
赵佐凌手掌一顿，转过头朝她望去。
沈明酥嘴角擒着笑，笑容有些生疏，雪花一衬，纯净又明亮，彷佛赛过了时间的万紫嫣红，缓声道：“父王说捡到它们的时候，都快饿死了，可惜他伤重没法抚养，便给了我，最初只能喂牛乳，喂羊乳，小时候还挺可爱，谁知越长越凶......”
赵佐凌只顾着看她唇边的笑容，一时方才察觉，他似乎还从未见她对他笑过。
“妹妹。”
沈明酥转头，“嗯？”
赵佐凌唤了她一声，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便道：“父皇他.......”话说了一半，再次停顿了下来，面上露出几分惆然。
五年前沈明酥失去了多少，他便同样失去了多少。
太祖母走了，祖父死了，祖母跟着离去，母妃死在了自己怀里，妹妹死在了自己面前，父亲也没了......
短短一个多月，赵家只剩下了他一个，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可他不能悲伤，不能倒下，他是赵家唯一的后人，赵家的天下只有他来撑。父皇在青州归的天，遗体送回来时，已封了棺，他什么都没看到，不知道他走得轻不轻松。
想来，也不会轻松。
那场大雪里，去的赵家人，哪个又轻松。
梅枝上的一簇雪被头顶日头融化，颤了颤，坠下枝头，落在了他的金冠上，质地顶尖的黄金，勾勒出了细细的纹路，那是九五之尊的才能佩戴的龙纹，让人敬畏仰望的同时，也要承受着它的重量。
沈明酥伸抬手，轻轻地把他发丝上的米粒子拂去，道：“父皇说，兄长从小聪慧，心底良善，他不担心，相信兄长是一个好皇帝。”
她的手探过来，赵佐凌下意识勾着颈子，低头由着她拨弄头上的积雪。
沈明酥又道：“父皇还说，对不起。”
丢下了他。
赵佐凌脖子一僵，没动，头上的雪已经被沈明酥拂干净了，头埋在她跟前，还是没抬起来。
沈明酥上前搂住了他，道：“我也要说一声对不起。”明知道他一个人，还丢了他五年。“哥哥不是说要保护我吗，以后我便一直待在哥哥身边，要仰仗哥哥照顾一辈子了......”
—
半月后，马车抵达了昌都。
知道陛下、长公主，还有封丞相都回来了后，众臣子早早就候在城门口，虽已经立了春，天气依旧寒凉，寒风一扫，掀起了一大片文人墨士的宽袖。
“哟，姜大人也来了。”旁边一臣子转过头，陡然见到了姜嵩，一个没注意，把心底的那抹意外表露了出来。
说完才觉得尴尬。
姜嵩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什么叫我也来了？我不该来？”
臣子连忙赔笑，“倒不是这个意思，你瞧我，这嘴笨又嘴快，不是听说姜大人前些日子病了一场，还以为大人尚在病种修养呢。”
话如此说，可那臣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各自心里都明白。
姜家乃商户出身，虽是第一个当官的商人，但一个七品官一做便做了十七年，也没见任何高升的迹象。
五年前峰回路转，竟然攀上了封家这个高门，家中的女儿与封家二公子定了亲，一举又成为众人羡慕的对象。
五年来，他那七品官也升到了五品。
这头官到了手，自家的女儿竟然在新婚后跑了，那这门亲还算不算数？他得来的五品官，还要不要还？
若是一般的臣子，恐怕早已无脸见人，姜嵩也因此气得大病一场，今日陛下、长公主、封大人回昌都，他竟然还有脸来。
【

第118章
◎大嫂◎
姜嵩病了一场, 是被自己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气着了，没觉得自己有多丢人，姜家确实对不起封家, 但还没到见不得人的地步。
他堂堂正正地做官, 二十几年来，兢兢业业，从未贪墨过半分，公务上也没出过任何纰漏, 他为何就见不得人了。
越是被人看笑话, 他越是高傲地仰起头。
此时城外官道上一列队伍浩浩荡荡慢慢驶来，见人到了，众人没功夫再挤兑他，整理了一番仪容, 恭敬地立在那迎接。
禁军在前开道，接着便是三辆马车，安顺利应该是皇帝, 长公主, 封丞相。
马车一进城门, 众臣子齐齐跪在了冷冰冰的地砖上，高声呼道：“恭迎陛下，恭迎长公主归朝。”
个个声音洪亮，生怕里面的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赵佐凌那一走, 朝中臣子半天才反应过来，想起大邺的三个皇帝均是丧生在了青州，个个惶惶不安, 如今大邺皇室的情况与以往任何一回都不同, 赵家只剩下了一个独苗皇帝, 赵佐凌要再出了事，该如何是好。
或是朝中有人走了当年赵家的老路怎么办。
很快便发现，这几乎不可能。
封重彦人虽不在，但六部几乎把持了朝中的大局，又有御史台周大人一双眼睛盯着，谁敢动？就算找死，起了心思，还有卫常风手里的禁军。
众人心头都清楚，当今唯一最推翻赵家的人只有封家，情况与当年的赵家一样，但封重彦与赵帝的做法完全不同。
没有背叛，只有守护。
自古以来，死在自己一张嘴上的臣子多不胜数，后人却总是不长记忆，背地里有人管不住嘴，谈论道：“周家输就输在当年太子太小，不然也能与赵家联一场姻，保住江山。”
“说的对，要是长公主早出生两年，指婚给周家太子，哪里还有后面那些事。”
“我看不见得，以赵帝的秉性，就算尚了周家的公主又如何，该反一样反......”
个人有个人的看法，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议论了也不会改变结果，倒是之后长公主的去处，众人一时猜不透。
有人道：“长公主已经与丞相大人成了亲，丞相等了这么些年，这人回来了，必然是要接去封家住。”
有人摇头：“陛下也等了这么多年，如今身边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个亲人，八成要接到宫中。”
“住宫中，那，封大人怎么办？”
“见个面，还得递帖子？荒谬......”
“住在宫中并非长久之策，再多几月，陛下便要大婚，后宫妃子多起来，长公主住在里面倒没啥，封大人再进去，成何体统？依我看，建个公主府倒是应该......”
......
三辆马车陆续从跟前经过，众臣子起身，随在后面步行，心中免不得又去揣测，不由盯着那车尾巴，想瞧瞧长公主的马车到底驶向哪个方向。
走了一段，突然听到身后几道打马声传来，众人又震又怒，今日圣上归朝，所有人都得回避，不知是哪个嫌命长的人，竟在此时打马。
一回头，却先见到了三匹凶神恶煞的雪狼，正张嘴吐舌，极为骇人，昌都乃天子脚下，一向太平，众臣子哪里看过如此凶猛的东西，几个胆小的臣子当场吓得脸色发白，退后几步，不管身边是谁，抓住了对方的衣袖，恐慌地躲在了身后。
姜嵩的一双袖子都快被身后的人拽下来了，而拽他的人正是适才嘲笑他的人。
姜嵩脸色一团黑，抽了一下袖筒，不仅没抽动，人还被转了半圈，憋着气抬头一望，神色立马怔住，打马的人已停了下来，左侧马背上的人，身披黑色大氅，头戴金冠，腰身直挺，俊美的五官透出了几分威严，正是皇帝赵佐凌。
而挨着他的马背上是一位姑娘，秀发披肩，身穿绣红牡丹白色狐狸毛斗篷，五官矜贵冷艳，与他旁边的皇帝有七分像。
不用猜，也知道是长公主。
众臣子齐齐一愣，陛下和长公主不在适才的马车内？
还未回过神，赵佐凌先笑着道：“天寒地冻，众爱卿怎么都出来了，朕已经归朝，不必担心，天气冷，爱卿们早些回去，别冻着了。”
赵佐凌登基后，虽有封重彦替他撑腰，但朝中不凡有一部分臣子，以老自居，一副我为了你好的苦口婆心，想要将自己的一些经验和见解，分享给他。
赵佐凌来者不拒，一一接见，并且洗耳恭听，起初众人都以为他是个软柿子，可日子久了众人才发觉，自己错走了眼，实则他是个石头柿子，等你铆足了劲儿一捏，他没什么事，自己的掌心却被硌得生疼。
五年来，他与朝中的那些‘老臣’斗智斗勇，就没有一次输过，且没有半点疲倦之态，正如眼下这般，愈发地意气风发。
众臣子白跪来一场，想着要不要补上，赵佐凌胯|下的马匹已往前走去，还冲着那三匹雪狼唤了一声，“‘十全’，回宫。”
三匹雪狼头一仰，众臣子顿时吸了一口凉气，脚步生生卡在了那。
赵佐凌继续往前，两人的马匹经过姜嵩身边时，沈明酥忽然停了下来，朝他望去，“请问，可是姜嵩，姜大人？”
姜嵩一愣，“回长公主殿下，正是下官。”
沈明酥一笑，“姜大人莫要担心，云冉去了德州，替封国公扶灵，不久之后便会回京。”
姜嵩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待人走远了，才回了神，云冉，不就是他那从生下来都没让人省心的女儿姜云冉吗，人在德州，去替封国公扶灵了，没有跑，没有与人私奔......
堵在胸口两个月的闷气，终于散开，一股喜悦和解脱险些让姜嵩没有站稳，回头看向身后那位快要将他拽裂的臣子，似乎也没那么招人讨厌了，转过头一脸和悦地道：“魏大人倒不用怕成这样，那是雪狼，有些地方称之为山神，要是在雪山上遇见，千万别多嘴，一旦多嘴，只有等死，雪狼先咬四肢，将你折腾得差不多了，最后才会咬你脖子，咯嘣——可脆了......”
那臣子的脸色一阵千变万化，脸都绿了。
姜嵩拍了拍被他拽住的袖口，似是上面有什么脏东西一般，拍干净了，装过头跟上队伍，脚步从未如此轻松过。
—
一日之内，所有的人都直到，长公主回来了，带了三匹雪狼，随陛下一道进了宫，暂且先安置在了曾经固安帝和先皇后住过的东宫。
皇帝下了令，待天气缓和后，便替长公主修建一座长公主府邸。而封大人在青州双腿受了伤，无法上朝，还得在府上将养一段日子。
两人回来后，似乎一直没有来往，众人一时也摸不透，长公主和封丞相两人那桩连洞房都没来得及的婚约，到底还算不算数。
若是不算，长公主今年已二十二了，平常的姑娘，早已成亲生子。凭着如今的地位，陛下怎么也不会亏待她，封家的亲事不成，昌都内有才有貌的年轻男子多的是。
但朝中臣子一致认为，不可能。
当今圣上乃封丞相一手扶持坐上了皇位，无论是偿还恩情，还是为将来着想，长公主与封家的亲事，都应该维持。
而封丞相对这位长公主的感情，五年内早就传遍了大江南北，更何况是漩涡中心的昌都。
如今长公主，封丞相，凌墨尘三人之间的那场感情纠葛，好不容易以凌国师退场而稳固了下来，谁又敢再去插一脚。
即便陛下有心替她重新找一个驸马爷，谁家又有那个胆子敢尚公主。
外面的人是怎么想的，封家人心头犹如明镜，五年前......翻了年，应该算是六年前了，那一场宫变，曾经的沈家娘子变成了当朝长公主，百官咂舌，百姓议论纷纷，在封家也掀起了轩然大波。
来不及去感叹她的身份，随后沈家案子的真相也被爆了出来。
封重彦隐瞒了多年的秘密，随之暴露，众人这才知道，封重彦这些年背负了些什么，也明白了他对长公主的感情。
事后封夫人从未过问一句，直到他生病，卧床不起，才坐到他床边，说道：“我与你父亲尚未白头，你一个黑发人，总得要过下去。”
前几日见到自己儿子归来的神色，总算像个活人样了，旁的什么闲言杂语，封夫人都觉得无关紧要，知道他是活过来了。
长公主还是不是封家的媳妇，她管不着，也管不了。
接到封国公去世的消息后，封夫人便没了半点精神气儿，连念佛都没了心思，一夜之间彷佛白了头，府上的事一样也不过问，交给了封家的三公子封池陌在打理。
三日后，封国公的灵柩回到了昌都。
—
沈明酥正替福安配药，也不是替福安，是替封重彦在配。
福安立在她身后，垂头丧气，“要不是逼不得已，奴才也不会三番两次来打扰殿下，可主子那双腿再不治就彻底完了，本就没好利索，又摔了一跤，加之路上颠簸，回来后严先生揭开纱布一看，都化了脓，要说医术，严先生的医术还是主子传授的，主子的医术不就是从沈太医那学来的，若非要论辈分，咱主子该称殿下一声师姐呢......”
沈明酥：“......”
这几日封重彦是没在身边，却又无处不在。
有二十天了吧，还在化脓？要真如此，只怕他一双腿也该废了，宫里的太医早就被兄长请去了封府，但那双腿是因为就她才断的，沈明酥神色不动，把药交给了他，重复了那句说了无数回的话，“好好上药，好好歇息。”
“行，奴才一定将殿下的关怀带到。”福安躬身，退后道：“今日封国公的灵柩到了府上，夜里主子还得守孝，奴才先走了，就不打扰殿下了。”
沈明酥也收到了消息，灵柩刚进城不久，由封国公生前的副将和踏雪军护送回来，已封好了棺。
姜云冉并没回昌都，留在了德州。
封胥带回来的原话：“德州战事吃紧，军营内缺个做饭的。”沈明酥想不出砸了她两口锅的姜云冉，能做出什么样的饭来。
两人想必已经见过面了。
姜云冉没回来，今夜封家也就没了儿媳妇守灵。
—
灵柩还在路上，封府便设置好了灵堂，待灵柩一到，封家所有的人都去了门口跪迎。
封重彦双腿受伤，只能坐在轮椅上。
灵柩迎进了灵堂后，便要守灵。
封国公跟前就只有一个封重彦一个儿子，按理说他应该随封夫人跪去主位，接待前来吊丧的宾客，可如今腿脚不便，只能靠一边坐着。
封家三公子封池墨代替他，跟着封夫人跪在了主位。
这一跪便是几个时辰，一双腿跪麻了不说，连茅厕都不敢去。
因没有人顶替。
封国公在德州去世，路上耽搁的时辰太久，只在府上停留一个晚上便得下葬，前来吊丧的臣子，从早上道中午就没间断过。
封重彦腿瘸，二公子人在德州抗敌，家中的几个姑娘如今都成了亲，照规矩已经是外姓人。媳妇儿倒是迎娶了两个，可大奶奶没人敢去请，二奶奶逃了婚。
三公子正憋得一脸泛青，听到外面的白事知宾唱了一声：“请长公主殿下入内。”
灵堂内的几人都望了过去。
封重彦正弯腰烧着盆里的火纸，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偏头瞧去，片刻后，一道人影走了进来，没穿常服，穿的竟是一身孝衣。
丢进火盆里的火纸，一瞬燎了起来，封重彦没注意，直到烧到了手指头，才猛然一颤，轻轻缩了回去，坐在轮椅上，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跟前的人。
沈明酥对着封国公的灵柩磕了三个头，起来后，并没有走，跪去了封夫人和三公子身旁，拿了旁边的一叠火纸，一张一张的往里面烧。
一日没和离，她便一日还是封家的媳妇，理应来守灵。
封夫人跪了这一阵，神智不清，无论谁来，都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此时倒清醒了几分，转过头，勉强含了一抹笑对她点头行礼，“殿下。”
沈明酥回了一礼，顿了顿，唤道：“母亲。”
因这一声，灵堂内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封夫人也没料到她会唤自己一声，愣了愣，随后低下头，不知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还是为了自己死去的夫君，红肿的眼眶又溢出了眼泪，埋着头呜咽。
封重彦坐在后方，比起之前彷佛又清减了一些，脸颊消瘦后，轮廓愈发明显，如刀锋凌厉，下巴处能看出一截浅浅的胡渣，手里的一叠纸，似是没有拿稳，全都掉入了火盆内，滔滔火势腾起来，一双眸子被火光一熏，映出了莹莹水光，一垂目，水滴便落在了脸颊上。
封三公子很快回过神，人有三急，一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壮胆道：“大，大嫂，您先替一会儿，我去趟茅房......”
沈明酥点头，“嗯。”
不断有宾客来往，客人行一礼，沈明酥便得回一礼，前来吊丧的臣子见到她，都愣了愣，出来后很快便传开了。
“谁说两人和离了，这不人来了吗。”
“我也瞧见了，灵堂里跪着呢，也不知道谁传出来的，也不怕祸从口出......”
沈明酥跪了一阵，火纸的灰迹很快落满了头，一粒纸灰不慎落在了眼皮上，正要抬袖，身后一只手递给了她一张绢帕。
沈明酥走得匆忙，确实没带帕子，接过来，拭去了眼皮上的灰迹，拭完了，将帕子往后一递，还给了他，也没回头去看。
封重彦收好了帕子，捏在手里，时不时地递上去。
一直守到了夜里，宾客终于少了。
封夫人连着几日没睡，见到了封国公的灵柩后，伤心过度，身子摇摇欲坠，过了亥时终究没撑住，昏了过来，众人赶紧将其扶去了后院。
明日早上封国公便得下葬，三公子忙着去张罗，到了半夜，灵堂内只剩下了封重彦和沈明酥。
门外的哀乐也停了下来，封重彦见她还在烧着纸，哑声道：“阿锦起来，歇息会儿。”
膝盖下垫的是蒲团，白日里同三公子轮流跪，倒不是很累，最后一晚，火纸不能断，她摇头，“没事。”
“阿锦。”封重彦唤她。
听出了那声音似乎不对，沈明酥回过头，便见到了封重彦眼里落出了两行泪。
封重彦没有回避，看着她，感激地道：“多谢。”
【

第119章
◎大邺皇后◎
沈明酥知道他在想什么, 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就算他压着和离书不给，她若不想认这门亲, 不来守灵, 封家的人也不能待她如何。
沈明酥转过头，往火盆内添着火纸，“封大人不必道谢，封国公乃一代名将功臣, 从顺景帝到至今, 经历了三代帝皇，始终以家国安稳为重，驻守在边关，杀敌无数, 护我大邺平安，如今归天，身为赵家公主, 本宫理应前来守灵。”
意思就算没有她与封重彦的这层关系, 她也应该来。
封重彦目光轻柔地落在她的侧脸, 并没有因她的话而露出失落，想起十一年前，他初到沈家，她躲在屏风后窥视, 察觉后他凝目望去，见被发现了她也没躲，大大方方冲他一笑, 笑容干净明媚, 眼里没有同情, 带着几分好奇和对他到来的欢迎。
他腿脚不便，她经常来他的院子。
“封哥哥别介意，我就是路过，顺便过来看看你。”
“这些炭火都是我用不完的，你拿去用。”
“我院子离你近，往后我来送饭，免得让人再跑一趟。”
......
十一年过去，她经历了家破人亡，尝尽了人间苦楚，尽管遍体鳞伤，她的善良却从未变过。
他何德何能。
后半夜，三公子安排妥当后过来顶替，沈明酥才起身，福安得了封重彦的眼色，忙上前搀扶，“少奶奶跪了一日了，先回院子里歇歇。”
待天一亮便要出殡，熬了大半夜确实有些乏了，前院客房都被远近亲戚坐满了，沈明酥过去，众人必然会不自在，便跟在福安身后，去了静院。
今日府上办白事，挂的全是白灯笼，一路肃静，到了静院，陡然看到了一片梅林，红艳艳的枝头将廊下的一串白灯笼也染成了昏红的光。
沈明酥愣了愣，记得之前好像没有花。
不待她问，福安主动解释道：“这些都是主子自己种的，春夏秋冬不重样，要是殿下在晚春和早夏过来，那才叫壮观，牡丹月季争艳，好几面花墙，花香飘出十里，惹得府上的几个姑娘都赶回了娘家，爬墙来看。”
沈明酥沉默了一路，终于被他最后一句引出了疑惑，问道：“为何要爬墙。”
福安得逞，笑着道：“主子特意种给殿下的。”
虽没说明，但意思很明白了，花是给她种的，只能给她一个人看。
倒不是封重彦不愿意给人开门，而是自从沈明酥‘死’后，他的性子愈发古怪冷漠，也没了耐心，府上的人一个不注意就撞到了枪口上，后来就连一向喜欢粘着他的佛兰，也不敢与他说话，远远见了能躲就躲，谁还敢前来他这儿赏花。
沈明酥后悔自己多嘴了。
话匣子好不容易打开，福安怎可能受住，继续道：“殿下‘走’了后，主子唯一的寄托便是这些花儿了，听太子妃说，殿下喜欢东宫的花墙，便自己也种了一片，平日里除了重要的朝事，几乎不再见客，每年花开，主子都会坐在花墙底下睡上一觉，许是想着一睁开眼，就能看到殿下好端端地站在面前。”
那种等待只有经历过思念之痛的人，才能体会。
封重彦刚离开沈家的那一段日子，她也总躺在石榴花底下，盼着能像往常一样，睡上一觉，等醒来他便坐在了自己身旁，身上搭着他的大氅，嫣红的花瓣铺身，幽幽花香扑鼻，喜欢的爱人在侧，举目便能瞧见阳光，即便后来经历了腥风血雨，回忆起来，那段美好的日子还是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
福安将她领进了东暖阁，两人曾经的婚房。
“殿下走后，这间屋子便没被动过，主子依旧住在西暖阁，里面的东西保持着原样，每日都会有人来打扫。”
不仅是这间屋子，连胜和婉月两位姑姑也在。
新婚那夜，两位姑姑被她一包迷|药药倒在地上，六年过去，终于见到人回来了，身份却不仅仅是他们的少奶奶，还是大邺最尊贵的长公主。
两位姑姑跪在地上迎接，“长公主殿下。”
“起来吧。”
婉月忍不住抹了一下眼角，声音呜咽，“殿下总算回来了......”
她不过是过来歇息一下，没想过要去回忆些什么，更不想叙旧，并没有搭腔，淡然地走了进去。
婉月忙去打水，连胜替她奉茶。
沈明酥坐在了软塌上，原本只是想撑头养一会儿神，转过头忽然看到了对面的一张高凳上，摆着一副头冠。
沈明酥一愣。
记得当夜她将其抛在了尸山血海中，如今倒是瞧不出半点损坏，六年过去，犹如崭新，那十颗东珠的光泽也依旧。
福安立在屋外，没再进来。
婉月伺候她净了手，连胜端着茶盏递给了她，见她盯着凤冠在瞧，轻声道：“那日大人拿回来，坐在这儿，亲手修了一夜，修好后便一直放在了这儿，没隔几日，便会过来擦拭一遍，从未落过灰。”又问：“殿下要看吗，奴婢给您取过来。”
沈明酥没拒绝。
......
“伯鹰说你喜欢珠子，父王收集了十颗东珠给你，只可惜，父王没看到你戴上......”
凤冠上的十颗珠子是父亲给她的，她想看看。
连胜将凤冠捧到了她手上，她接过，上面的珊瑚流苏‘叮铃——’脆响，还是很沉，放在了膝上，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那十颗珠子。
十锦。
十全十美，锦绣荣华。
手指头微微用了力，她想把珠子扣下来，没扣动。罢了，改日问封重彦讨回来便是。
重新把凤冠递回给了连胜，饮了半盏茶，便歪在软塌上养了一会儿神，睡了一个时辰，便被前院响起的唢呐和铜锣声吵醒。
睁眼一瞧，天色已泛了青。
洗了一把脸，沈明酥返回了前院，今日封国公下葬，天色一亮便得抬棺去封家的陵墓，封家所有的亲戚都到齐了，等着送丧。
封佛兰年前跟着自己的夫君回了一趟江陵老家，这会子才刚赶到家，沈明酥出去时，她正跪在灵堂前，身边跟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姑娘，一张脸粉粉嫩嫩，穿着小号的孝服，跪在那，许是膝盖不舒服，身子歪歪扭扭。
回来的路上，沈明酥听赵佐凌说了，封家的三娘子封佛兰四年前嫁给了当时的状元郎。
状元郎姓谢，老家在江陵，家中父亲乃江陵知州府上的一位主薄，门第虽低，但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
二十几年前的大邺，乃四大世家当道，后来赵帝登基，重用封家，梁家和劭家被打压，封家一家独大，六年前一场宫变，因梁家和劭家站错队，彻底走向了覆灭。
曾经的四大家族，仅剩下了赵家和封家，一个坐上了皇位，一个权势滔天，两家如同两根铁绳拧在了一起，谁能撼动？
由世家掌内阁大权的风气终于土崩瓦解，朝廷一时涌入了不少寒门新贵。
赵佐凌上位后的第一场科举，便点了谢家长子，四年的时间，谢大公子从将作监丞便坐到了参知政事，除了才华之外，其中自然也有封家的关系在。
刚许亲时，三夫人还曾嫌弃对方的门第太低，后来封重彦做了决定，把人带到了封佛兰跟前，两人见了一面后，问她愿不愿意。
哪个姑娘不喜欢才貌双全的公子，封佛兰点了头。
四年过去，夫妻俩恩爱如初，头一胎生了个女儿，已满三岁，第二胎刚怀上。
佛兰见完礼起身，回头见到从廊下走来的沈明酥，眼睛一亮，匆匆迎了过来，“沈姐......”昔日的名字险些脱口而出，及时纠正了回来，对她行了一礼：“殿下。”
沈明酥好些年没见到她了，头上挽着高鬓，面色红润，五官也张开了，比之前明艳了不少。
沈明酥笑了笑，“佛兰。”
谢家公子也跟了过来，立在封佛兰身旁，弓腰见了礼，“下官谢长宁见过长公主殿下。”
沈明酥打探了两眼，确实一表人才。
“免礼。”
几人还未说上话，身后小姑娘便挣脱了奶嬷嬷的手，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佛兰的腿，见沈明酥瞧了过来，封佛兰面色红了红，忙牵着她出来见礼。
小姑娘一副憨态，哪里懂，许是听那唢呐声有些害怕，抱着她的腿不放。
沈明酥一笑，“小娘子不必行礼。”
佛兰却轻声道：“阿若不怕，这是舅娘。”
小娃仰起头来，瞅了她一阵，许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眼珠子都没转一下，脆生生地叫了她一声，“舅娘好。”
这一声舅娘，沈明酥着实没做好准备。
当年她和封重彦成亲时，佛兰还来送了亲，一晃六年过来，佛兰的女儿都三岁了。小娘子一双眼睛如葡萄，满脸期待地看着她，沈明酥不得不点头，应了一声，“嗯。”
耳边一道震耳的爆竹声响起，到出殡的时辰了，顾不上叙旧，沈明酥先去了灵堂。
—
封国公乃大邺的护国大将，一生的战功有目共睹，灵柩一出府邸，巷子两边便站满了人。
除了封家的亲戚，有百姓，有朝中的臣子，皇帝赵佐凌也在，站在最前面，手臂上戴着黑纱。
皇帝亲自送丧，是对臣子最大的认可和尊敬，皇帝都来了，臣子怎可能不来？到最后朝中百官几乎都到齐了，灵柩从封家府门出来，队伍越来越长，一路送到了封家陵墓。
封重彦腿动不了，依旧坐在椅子上，被乔阳推着往前。
昌都一样落了雪，但没有青州的大，积雪也不深，薄薄一层，踩在脚下，很快化成了雪水，灵柩抬上了山，入了土，众人最后一拜，一代名将便从此陨落，安息在了此地。
送完葬，众人陆续下了山。
沈明酥也该回宫了，看了一眼赵佐凌，见其站在不远处同一位臣子说着话，也是他未来岳父。
赵佐凌坐上皇位后，身边一个亲人都不剩，没了父母，没了亲人，亲事只能他自己挑，礼部拟好名册交给了他，余下的事情，全是他自己一人亲力亲为。
名册太多，画像也多，能呈上来的，必然都是美人儿，相貌各有千秋，很难分出高低。
样貌分不出好歹，便先照着家族和品行划去了一部分。
刚登基时臣子们那一波上赶着前来，替他将来的江山‘出谋划策’的同时，他也趁机摸清了对方，但凡是老奸巨猾的，他一个都不要。
划去了大部分家族，最终余下了两家，便随意抓了个阄，抓到谁就是谁。
定好了人选，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决定去看看真人，虽说样貌不重要，但将来要做皇后的人，也不能含蓄，总不能身在人堆里，气势还被旁的姑娘压下去。
当日的选秀因提前说了不去，秀女们都聚在了园子内说笑。
花花绿绿一群，看得眼花缭乱，赵佐凌只想站在远处看一眼，并没有上前攀谈的意思，拐了个弯，想隐到屋后远远看一眼，俗话说，鲜花要有绿叶配，他想看看到底谁是人群中最为拔萃的那一个。
刚拐过去，才走了几步，听到里面传来了两道说话声。
“娘子不要伤心，是娘子长得比她们好看才会被他们排挤，以娘子的样貌，若能让陛下瞧一眼，定能选上。”
赵佐凌顿了脚步。
那姑娘坐在一根树藤上，背对着这边，半边侧面映入日光内，逆着光，声音清透，“谁说好看就能被选上？要论容颜，哪个姑娘又能比得上陛下。”
身后姚永心头一跳，暗道不知是哪个家里的小娘子，竟如此狂妄大胆，妄议主子的容颜，正要上前呵斥，赵佐凌扬手拦住了他。
听那姑娘又道：“我唐家乃商户出身，之前又在梁家手底下营生，梁家一倒，咱们便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人人喊打，能稳住脚跟，已经是老天显灵，陛下开恩了，怎可能还往上凑？陛下生平最讨厌的便是耍滑之人，年前我爹往陛下跟前那么一晃，留了个老奸巨猾的印象在，哪里还有什么前程可言......”终于意识到自己说这些，她一个小丫头听不懂，便简洁地道：“比起富贵，平平安安才是真。”
好一句平平安安才是真。
赵佐凌眉头重重一拧，回忆了一下，到底是哪个唐家。很快便有了印象，一张圆脸瞬间出现在了脑子里，礼部膳部的郎中。
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然被人家给预判了，还被利用。
赵佐凌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可这还没完，那小娘子继续道：“我同她们说的都是实话，我没那个福气，也没那个心，谁想做皇后谁就去做。凭着咱唐家的家底，手头的银钱一辈子也不用愁了，将来让父亲找个人品过得去的平常人家嫁了，不压自己一头，自由自在，每日逛逛街，听听戏，何乐而不为。”
逛逛街，听听戏，那不就是他做皇帝前，梦寐以求的日子吗。
他自认为是个光明磊落之人，可那一日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有被算计的愤怒，也有几分嫉妒，忽然生出了不想让她得逞的报复之心。
一日后，他定下了皇后人选。
唐家，唐芙蓉。
婚期选在了两年后，谁知临近婚期的前半年，唐芙蓉的母亲却归了天，守孝三年，一直拖到了如今。
有了皇帝这份姻亲，唐郎中当年便升到了礼部侍郎，遭遇倒是同姜嵩有些相似，五年过去，也就到此了，如今还是个侍郎。
众人都知道，就等着人嫁过去了。
今日唐侍郎过来送葬，没想到皇帝会来，临走时又被揪住忽然问了一句，“若有为难之处，随时说。”
他能有什么为难之处。
唐侍郎额头汗都出来了，“陛下放心，一切都妥当。”
【

第120章
◎封重彦，你要不要脸了。◎
赵佐凌待底下的臣子一向很亲和, 却与当初赵帝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虽亲和但从不越界，对臣子的关心也不过分夸张, 点到为止。
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教养, 无一不再提醒着对方恪守着规矩，保持着君臣该有的礼数。
此时听他应完，赵佐凌客气地道：“有劳唐爱卿了。”
唐侍郎听得心头发毛。
每回见到这位未来的女婿，唐侍郎都得拿出十二分的心思来应付。
当初梁家一倒, 唐家作为梁家生意上的伙伴, 也受到了牵连，不等皇帝上门来找，唐侍郎先来了个壮士断腕，一刀子把所有与梁家有关的生意全都割弃, 呈给了朝堂。
本想把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让皇帝和朝中的臣子，彻底忘记了他这么个人, 之后唐家再慢慢地韬光养晦, 等个十几年, 风口一过，唐家不愁没有起身的机会。
谁知，皇帝竟选了唐家。
那日圣旨到了跟前，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半天都没回过神。
他不知道皇帝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但他的这招出其不意，害得他把自己多年的老友都得罪了。
秀女进宫前一天他在人家跟前口口声声夸, 贵府的姑娘贤良淑德, 才貌兼备, 一看就有做皇后的福气，哪像他家的姑娘，毛毛躁躁，不成规矩。还同人家保证，他无心去图那份荣华，自家姑娘心里也清楚，到了宫中自会帮衬对方。
这话说完，第二天皇后的人选就落在了他家，不怪人家生气，换做是他，他也觉得自己是个心机狡诈，两面三刀之人。
能怎么办呢，人选都定了，他总不能去抗旨，只能硬着头皮接了旨，把原本打发去了各州打算牧羊牧牛的几个儿子，全都拉了回来。
这一举动，又让他失去了几位老友，说他既然早就藏了野心，何必如此。
他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索性也就不辩解了。
再后来，又有人骂他，为了攀附皇帝，竟连原则都不要了，这样的人不配为友，与他绝交。
什么原则？
他已与皇帝结了亲，当初那隔岸观火的原则还能要吗？自己总不能去为难自己未来的女婿吧？
他又不是傻子。
是以，五年前皇帝的一纸婚书，让唐家把当年的老友得罪了个七七八八，硬是与皇帝绑在了一条船上，成了众人眼中不惜一切手段，攀附权贵的‘叛徒’。
但真相如何，皇帝心里应该最清楚。
可他的这位皇帝女婿，瞧着一副真诚憨厚的模样，实则一颗玲珑心，完全让人琢磨不透。
当年他把梁家的几本暗账呈上去后，皇帝看完感叹道：“朕没料到，梁家竟然还有这样的账目。”
梁家一倒，皇帝便派人一直在找这几本账目，怎么会没料到？
唐郎中还未想明白，皇帝忽然道：“朕知道，唐爱卿是没拿朕当外人，既是一家人，朕说的话，唐爱卿别多想。”
唐郎中一愣，他想什么，他想什么了......
后知后觉才明白了皇帝话里的意思，倘若没有这门亲事，他会交上来吗。
难说。
自己都打算跑路了，找那么多事干嘛。
又比如说。
“朕听人说唐娘子前几日同人在街上起了纠纷。”
他不是日理万机吗，唐侍郎万万没料到他连着等小事都知道，忙回复：“不过发生了几句口角，臣已经管教过了，不会再有下回。”
皇帝却问：“如何管教？”
唐侍郎头皮都麻了，又道：“陛下放心，臣回去后，为她请个教化嬷嬷。”
皇帝摇头，“唐爱卿请再多的嬷嬷，也是治标不治本，你应该告诉她，赵家如何，朕都写过罪己诏了，不怕被人议论，下回再听到，让她不必计较。”
想自己比他大几十岁，吃的米都比他吃的盐多，自认为脑子不笨，心思并不单纯，可每回见完这位皇帝女婿，背心都要生一层冷汗。
此时突然被他一问，唐侍郎真不知道他下一句等待他的又是什么。
这回他倒是误会赵佐凌了。
当年赵佐凌脑子一热，选了这门亲事，事后想起来，又觉得挺对不起唐家那位姑娘，进了宫后，恐怕不能如她所愿，那般自由了。
但圣旨已下，再撤回，对她的伤害更大。
已经选了，那就是她了。
赵家遭了那么大一个劫，亲人都走完了，他一时无法从悲痛中走出来，便将婚期定在了两年后，没料到唐家主母又去世了。
唐娘子，今年二十。
二十还未出嫁的姑娘，在大邺人眼里，担得起一声老姑娘了。
婚期在即，他主动来关心一句，是为给她吃一颗定心丸，想告诉她不会不娶她。
等了一阵，唐侍郎见他没了下文，转身往对面的长公主跟前走去，终于松了一口气。
封国公已安葬，便没她什么事了，沈明酥等着赵佐凌一道回宫，见人走过来了，也转头往下走。
刚走了一步，孝衣的袖口被人一拽，力道之大，让她生生把走出去的那一步又退了回来，错愕地回头，便见身旁坐在椅子上的封重彦，拧着胳膊，托住了她。
沈明酥一愣，问，“封大人有事？”
封重彦不说话，只紧紧捏着她的袖口不放。
那就是没事找事了，沈明酥也不再问了，拖了两下没拖动，眼见赵佐凌要走到跟前了，便去掰他的手。
她来掰，封重彦也没用什么力，由着她一根一根地把手指掰开，好不容易掰开了，人还未退出去，封重彦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她站着，封重彦坐着，那一抱，封重彦整个人都埋进了她怀里。
“嗡——”一声，沈明酥的脑子一片空白，红意瞬间爬上了耳根。
皇帝没走，底下的臣子也不好先行离去，风太大，双手拢进袖筒内，立在道路两旁候着。
前面是兄长，后面是众臣子，沈明酥余光都能瞧见众人脸上的惊愕和怔愣，两边脸颊红得霎时滴出血来，急声道：“封重彦，你松手。”
“同我回去。”封重彦没松。
沈明酥没答应，“你先放开。”
她不同意，封重彦也不松，退而求其次，“那你带我走。”
怎么带他走，她住宫里。
她不松口，封重彦便不松手，两人一直僵持着。
沈明酥深吸了一口气，怎么也没想到他来这招，他堂堂丞相，今日这般丢了颜面，也不怕下回没脸见人，出声提醒他，“你要不要脸了。”
封重彦没应，但埋在她怀里的脸，并没有半分要抬起来的意思，瞧来是没打算要了。
沈明酥羞得面红耳赤，奈何动也动不了。
赵佐凌立在两人跟前，同众臣子一样，神色僵住，犹如一副雕像，他十五岁便拜了封重彦为先生，头一回见他，便被他身上的那份沉稳和肃然所震，两人相处，他一向不苟言笑，无论是书本上的东西，还是他同自己讲的那些道理，无一不让他折服。
赵佐凌对他是又敬又畏，生怕自己出错，但封重彦似乎从未斥责过他，也从未发过火。
被他轻飘飘地剜上一眼，已够他一个晚上睡不安稳了。
唯一一回的情绪崩塌，是在六年前的大雪，妹妹‘死’后，他见过了他的崩溃，但那时更多的是哀痛和绝望，不如当下这番无赖行为令人感到震撼。
倒是终于让他觉得，他像是个凡人了。
做皇帝做久了，赵佐凌也慢慢地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内心再震撼，面容依旧淡然，走过去同沈明酥道：“皇妹，我先回宫，你同先生......”想了想，临了改了个称呼，“同妹夫好好聊聊。”
【

第121章
◎亲一下◎
路边站着的臣子扭着脑袋看热闹, 山水吹在人身上，似乎都感觉不到冷了，内心震撼一片, 庆幸自己适才没着急下山, 看到了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稀奇的一幕。
长公主‘死’后那五年内所流出来的传言，此时再一次得到了证实，封家权倾朝野，之所以支持赵家, 是因被赵家的美人折了腰。
也不亏, 毕竟，在那段传了长达五年的故事中，最后可怜的还是前朝太子凌墨尘。
连皇帝都回避了，众人哪里还敢多看, 齐齐跟在皇帝身后下了山。
山头上的人都走光了，封重彦还没放手，沈明酥知道他这是打算了不要脸打底了, 无奈道：“外男不得入后宫。”
封重彦一双胳膊轻松地圈住她的腰, 身上的孝服被挤压后, 露出了盈盈一握的腰身，脆弱不堪折，一使力，轻轻将她往前拉了拉, “那去我家。”
适才赵佐凌过来，被她挣扎了一段距离，此时被他一拉, 一时不备, 又被他那把距离抹去, 甚至更近了。
她曾经也这般抱过他，但两人的位置不同，人也长大了，感觉已完全不一样，又一波热潮烧上来，沈明酥偏过头，“我没带换洗的衣裳。”
封重彦道：“臣让裁缝到府上，连夜给殿下量身定做。”
她说什么，他都有理由，沈明酥放弃了，声音一轻，“你先松开。”
“殿下答应了？”
她不答应，他会放手吗？堂堂丞相，这般耍起无赖，也着实不易。
封重彦安静地等了一阵，便听她应道：“嗯。”
—
长公主这回能来封家守灵送葬，封府上下已经很意外了，没想到葬礼一结束，竟愿意留在封家。
众人心头皆知，这是大奶奶回来了，不由绷着一根弦，谁也不敢马虎。
不免也感叹，当真是今非昔比啊，想想她初到沈家时，还只是个太医的女儿，众人心底都有些瞧不起，觉得她配不上封家。
谁能想到，她竟成了长公主，还是他们封家大公子爱之入骨的心头肉，为了她不顾一切地扶持赵家，在她‘走’后还曾一度想轻生，苦苦等了六年，终于把人盼回来了，还不敢强行把人带回府上，继续哄着。
二夫人听说沈明酥见过自己那位进门不到一日，就逃走了的新儿媳妇后，几回都想递帖子去宫中好生问问。
可想起沈明酥曾在府上住过的那一年里，自己虽没有为难过她，但心底确实也有几分看不起她的身份。
如今人家成了长公主，她哪里还有脸往上凑，别说去宫里，人这会子在府上，她也不敢轻易上门，左思右想还是打算先等等，吩咐身边的丫鬟，“蒸些糕点送过去，给外面的奴才便是，万不可进去通传打扰。”
三夫人那边也一样，见人住进了府上，理应该上门去见礼，去了怕打扰到，不去又担心礼数不够，同样差了丫鬟送了两盅人参汤过去。
听佛兰说想去叙旧，忙把人拦了下来，“还是过阵子再叙吧，你兄长等了六年才把人接回来，你这会儿要是去了，他能有什么好脸色。”
佛兰怀了身孕，今日没去山上送葬，自然也没看到那一幕，听母亲一说，觉得有几分道理，打消了上门的念头。
消息传出来，就连封夫人也从沉痛中抽出了几分精神，吩咐身边的嬷嬷，“除了伺候的奴才，谁也不许去静院打扰。”
倒不用她担心，乔阳早就抱着一双胳膊，堵在了院门口，谁也进不来。
沈明酥带来的两位宫娥，和一众静院的下人都守在了屋外，房门一关，东暖阁内只有封重彦和沈明酥两人。
沈明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封家，还坐在这儿，悠闲地同他下起了棋。
两人身上的孝服已换了下来，屋内并非没有她换洗的衣裳，适才沈明酥一进屋，连胜便捧着一套今年的新衣到了她跟前，伺候了她沐浴。
她多问了一句。
连胜说，“主子回府那日，便吩咐奴才，替殿下置办好了衣物。”
里里外外，连小衣都有。
他早就做好的准备，铁了心地要带她回来。
沈明酥盯着棋盘上的旗子，很难不认真，因摆棋前，封重彦同她说了一句：“赢了的，提一个条件。”
尽管她拿出了十成的功力，一局下来，最后还是输了，封重彦一颗一颗地将棋子捡入了棋兜，缓声道：“殿下太过心急，容易败。”
沈明酥心思被戳破，目光闪了闪，但输了就是输了，“封大人说吧。”
封重彦道：“公主府建好前，还请殿下安心在此这下。”
公主府三月才动工，修好后，得是年底了，这样的条件，绝非是一盘棋便能简单做决定的，输得太草率，赢得太轻易，沈明酥眉头一皱，打算让他换一个，“封.....”
封重彦打断她，“殿下，愿赌服输。”
沈明酥：“......”
她是答应了，是想赢一局，好早些回宫，而不是继续住下去。
封重彦，“三月一过，陛下便要迎娶皇后，你已嫁了人，住在宫中不适合。”
沈明并不以为然，只要他不来找自己，就没什么不适合。
封重彦又道：“继续吗，要是殿下赢了，还可以掰回一局，大不了我日日递帖子进宫拜见殿下，见与不见，全凭殿下。”
这样的条件，她没道理不答应。
继续摆好了第二局，沈明酥更为认真，之所以有信心，是因自己并非没有赢过他，当年在沈家，两人也算是棋逢对手，输赢各一半。
还是输了。
沈明酥有些太爽，但还是心服口服，率先掐断了他的念头，“不能再多，公主府修好了我便会搬出去。”已是极限了。
“好。”封重彦应道。
沈明酥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连续输了两局，自信心大受打击，不想再来了，正要起身出去走走，封重彦忽然道：“殿下先等会儿。”
沈明酥直接回绝：“不想下了。”
封重彦也没勉强，看向她，“那请殿下把第二局的赌住先给了。”
沈明酥一愣，这才想起搬入封家是她头一盘输的，她输了两局，不得不坐回来，“你说。”
“亲一下。”
声音很轻，忽然从人耳尖刮过，以至于听得不是很真切，却又重重地砸在了心上，让人无法忽视。
沈明酥错愕的抬头，对面封重彦迎上她质疑的目光，眸色坚定又深邃，眼底却带着淡淡的笑意，无一不是在告诉她，她没听错。
他说的就是，“亲一下。”
虽说在山顶上已经见识过他的无赖，但这些年他刻板的印象实在是根深蒂固，一时让人无法纠正过来，沈明酥半晌才回过神，瞥开目光，“换一个。”
封重彦坚持，“就这个。”
上回在马车内的那一个吻，已经与她曾经认识的封重彦不一样了，而那股她无法掌控的陌生，又让她心口不觉‘咚咚’跳了起来，“换个正经的，其他你想要的，什么都行。”
封重彦没再说话，顿了片刻后，身子缓缓地往她身旁挪了一下。
沈明酥脊背不由僵硬，但没动。
封重彦并没挨到她，两人的衣料隔了一指，轻声去回答她刚才的话，“怎么不正经了？况且，殿下怎就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
他平日里的声音便偏沉，一压低，带着一股磁哑，不远不近地落在她朵儿里，再听那句话里隐晦的意思，沈明酥又不是神仙，心尖终究是颤了颤，耳根一瞬起了红晕。
封重彦倒是面不改色，“阿锦长大了，我也一样，活到了二十七，男人该有的七情六欲，岂能还不懂。”
沈明酥有些坐立不安。
“阿锦若是觉得我陌生，往后可以慢慢了解我。”说完便转过身面对着她，不给她逃避的机会，沉腰低声道：“如今还请殿下，先把赌约还了。”
沈明酥知道自己多半上了他的当，但棋确实是她输了。
起初还欲去控制耳根的红晕，如今便也不管了，任其烧红了脸。
转过身，目光胡乱飘了一眼他脸的位置，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抬头，一凑，在他的脸侧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又快又轻地印了一吻。
亲完便起身，掀开了珠帘，匆匆走去院子，房门一打开，外面的丫鬟齐齐回过头。
“殿下。”
“少奶奶。”
冷风一吹，脸上的热量终于消退，沈明酥不想再进去了，去院子里看梅花。
福安以为两人又谈崩了，急急忙忙闯了进去。
封重彦坐在蒲团上，正收拾棋盘上的残局，没抬头，福安看不清他脸色，情急之下，口不择言，“主子，你就张张嘴吧......”前前后后，这人都跑了多少回了，今儿脸都不要，才把人带回来，又跑了，脸岂不是白丢了吗。
封重彦一眼凝过去。
福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骤变，当下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奴才多嘴。”
封重彦看了他一眼后，却没责备，道：“带件披风给少夫人，把西暖阁的床撤了。”
—
天气立了春，梅枝上的积雪融化，彻底地露出了里面红艳艳的花骨朵，像是破壳而出，终于熬过了漫长寒冬，以最娇艳的姿态，出现在了人们眼底。
沈明酥过来也带了两个宫娥，怎么也挤不过福安，一回头他总是站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为她一路引荐。“如今这片是梅林，等冬季一过就不是了，底下留着的这些桩子是月季。”忽然惊喜地道：“大奶奶瞧，都发芽了......”
沈明酥顺着他的手瞧去。
几片嫩芽从枯枝上冒了出来，嫩绿的颜色是新春，也是新生，不止这一处，放眼一望，不少都生了新芽。
福安脑子笨，嘴却不笨，借机发挥，“枯木生了芽，乃新生，就像主子和少奶奶一样。”
沈明酥没应，但也没有反驳。
赏完了花，见时辰尚早，想起佛兰，知道她想同自己叙旧，又碍着身份不便过来，便主动找了过去。
三夫人怎么也没料到她会过来，好生招待了一番，这头正同佛兰聊着，二夫人闻讯也赶了过来，向她问起了姜云冉的事，聊完后天色都黑了。
两位夫人都见了，总不能不去封夫人那，沈明酥又去看了一回封夫人，没管她脸上的惊愕，说了几句安抚的话，这才回了静院。
天色都黑透了，一进屋，却见封重彦还坐在她屋内。
他不睡觉？沈明酥有些诧异，还未开口，封重彦先道：“时辰不早了，夫人早些歇息。”
除了那句‘夫人’之外，沈明酥很快又察觉出了其他的不对劲，他散了发，衣裳也换了，明显已沐浴过。
那为何不回去睡？
正疑惑，目光扫到了床榻前，那里不知何时放置了一张胡床，连褥子都铺好了。
知道了他的意图后，沈明酥并未出声，因为就算她赶了，以他今日的这番反常，必然也会找出各种理由，赖着不走。
只要他夜里不吵，添一张床，与她没什么影响。
沐浴完沈明酥特意披了一间披风，裹得严严实实才出来，走到床边时，见封重彦已经躺下了，只留了床头一盏昏暗的灯火。
光线朦朦胧胧，即便他睁开眼睛，此时也看不清她。
沈明酥松了一口气。
暖阁内烧了地龙，外面又放置了一盆红彤彤的银骨炭，屋内暖和如春，头发在净房已经让宫娥替她绞干了，沈明酥褪下披风，躺去了床上。
这些年她换的地方太多，从不认床，昨儿夜里只睡了一个时辰，一躺下，眼睛便生了涩，很快睡了过去。
睡得正沉，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来人！”
沈明酥被惊醒，不知是什么时辰，油灯的灯火已经燃烬，天色还没亮，迷迷糊糊转头一看，身旁胡床上的人已坐了起来，身上的被褥被扔在了地上，似乎在寻找什么。
找了半天没找到，又赤脚跳下了床，伸手在地上摸索。
沈明酥愣了愣，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唤了一声，“封重彦？”
刚睡醒，喉咙沙哑，声音也小，封重彦似是没听到，又高声唤道：“福安！”这回是又慌又急。
很快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宫娥和连胜忙提着灯闯了进来，见到封重彦披头散发，跪在看地上，个个吓了一跳，不知该如何是好
福安及时赶到，“主子，奴才来了......”
待扒开众人，看到跪在地上的封重彦后，瞬间知道了他在寻什么，突然折身跑回了西暖阁，再进来，怀里便抱着一块灵牌，轻轻地放在他手里，“在这儿呢，主子......在呢，都在，少奶奶也在，她还活着，她没死，就在你身旁啊......”
少奶奶的灵位一直放在西暖阁内，每晚主子都能看到，适才定是被噩梦惊醒，睁开眼睛没见到，才着急。
福安都快哭了。
他怎么还没走出来。
适才外面的丫鬟提着灯进来，封重彦便已经醒了，不过一时半会儿还未从噩梦中缓过神，垂目看了一眼被福安塞在他手里的灵位，哑声道：“都出去。”
见他没事，几人赶紧退下，福安余光扫了一眼坐在床上的沈明酥，忙收回目光，也跟着退了出去。
屋内一下安静下来，封重彦转头看向床上的人，声音带了几分懊恼，“抱歉，吵到你了。”
沈明酥没应。
封重彦人还在地上，一手拿着灵位，一手撑着胡床，想往上挪，没成功，跌了下来。
沈明酥下床，走到他身边，扶住他胳膊，封重彦却不动了，他不动，沈明酥便也没动，随他一道跪坐在地上，沉默地看着他。
半晌后封重彦头低下，抵住了她的额头，肩膀一阵剧烈颤抖，“对不起。”
【

第122章
◎共枕◎
适才几人退出去, 灯火也一并被带走，见到封重彦这副模样，谁也没敢点灯, 此时夜色铺在两人身上, 那些哀痛的记忆如潮涌，再一次席卷而来，随着他双肩的颤抖，慢慢地扩大, 沉痛且无声。
六年前那场恩怨的真相浮出水面之后, 他似乎对她说了好几次对不起。
唯有这一回，沈明酥听清楚了，也听懂了。
过往的那些传言，她也听过, 说他抱着自己的灵位方才能安睡，她没去怀疑过真假，是真是假又如何？她已经‘死’去一回, 旧人旧事如何, 一切都与她无关。
如今亲眼见到, 方知，那些她以为过去的事情，正在折腾着他。
她没料到他内心的谴责竟然沉重到了如此地步。
自己比谁都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死去的人之所以永远缅怀在心中, 日夜难忘，不是因为有多怀念，而是愧疚。
愧疚没来得及说一声对不起, 愧疚没有好好陪伴, 甚至会认为是自己害死了他们。
那份愧疚和自责, 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你，一旦想起来，哪怕是在睡梦中也会被惊醒，心如百虫啃噬着心，无法安宁。
额头被他抵住，她低头借着外屋昏暗朦胧的光线，看向他怀里的那块灵位，灵牌漆黑，上面的字迹乃黄色，隐约看到了‘爱妻’二字。
她伸手轻轻地从他手里拿过了灵牌，放在了一边，手抬起来，五指曲了曲，到底还是落下去，扶住了他颤抖的肩膀。
感受到了肩头的触碰，像是负重步行已久之人，终于得到了解脱，心理的防线也在这一刻彻底地崩塌，封重彦头更低了，埋在了她怀里，哑声道：“我以为我是丞相，权力滔天，无所不能，不信连你都护不住.......”
沈明酥眸子动了动。
他将头枕在了她的腿上，言语里没有忏悔，平静地叙说道：“师父当年告诉我秘密时，我也曾一度恐慌迷茫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知怎么做，才能将你保护好，离开沈家，我便开始筹谋，回到昌都壮大封家，想以手中的权利，牵住住赵帝，让他对你无从下手，只要等到他毒发驾崩，太子登基，便能将你接回宫中，所有的仇恨恩怨，也将会随之消散，我以为一切都掌控在我手里......”他顿了顿，声音含在了喉咙，自嘲道：“我是有多自负。”
他万般筹谋，她却‘死’了。
她说的对，他那所谓的保护简直可笑，不仅没有保护到她，还要了她的命。
倘若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了。
可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没有倘若，也没有重新让他选一次的机会，就连做梦，梦境都没有给他任何反悔的机会，他看着她反复的‘死’在自己跟前，那目光里的哀怨，能剜心断肠。
许是噩梦做梦做的太久了，即便她还活着，那梦还是会出现。
在梦里，他并不知道一切都过去了，不知道她还活着，继续承受着梦境的折磨。
过不去，那就永远都不要过去。
但他对她的爱，与愧疚无关。
青州出发那日，他看着她从自己跟前慢慢地消失而去，他便清楚了，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她。
死都不怕，还有何可害怕的，他道：“阿锦，我爱你。”无论她怎么想自己，讽刺还是反感，他都能接受。
封重彦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对面朦胧的面孔，头一次正视着那份因愧疚而横在他面前的懦弱，低声道：“我知道我做的不够好，我们的过去有太多的遗憾，我也试过，放你自由......”他咽了咽喉咙，摇头道：“可我做不到。”
即便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即便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他还是控制不住想和她在一起。
他抬起头，望向那双因夜色看不清神色的眼睛，道：“阿锦，我想赎罪。”
“镜子摔碎了，我来拼，我会一块一块的，慢慢地把它们拼好。”他一字一句，声线暗哑，小心翼翼地询问她：“殿下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吗。”
夜色安静，心口悬起来，‘咚咚——’一阵跳，等待着她的宣判，竟比被百官弹劾，上阵杀敌，还要紧张。
她没出声。
片刻过去，他又才发觉，自己似乎根本无需她的回答。
不答应，该如何？
还能如何，那就下回再来问。
久久没有得到答复，像是在意料之中，他平复了下心绪，大半夜，地上凉，伸手想去扶她起来，对面的人却先一步站起了身。
地上冷倒是不冷，蹲久了腿麻，他连自己爬到床上都困难，哪里还有扶人的力气，沈明酥一身单薄，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顿在那的一只手，问道：“封大人觉得，本宫给的还不够？”
他以为耍一下赖皮，死缠烂打，不要脸，她就能妥协？若非她愿意，别说抱，今儿就算他用捆，她也不会来。
自己情窦初开，遇上的人是他，那段最美好的时光，是跟前这个人给的，最痛的伤也是他给的，她从不会自欺欺人，这辈子她不可能忘得了。
在青州，他与她撕开伤口，敞开心扉相互刺完了对方，她便已经想明白了，心口被他戳出的那些个窟窿，为何要让别人去补。
他想弥补，她就让他补。
但他愿不愿意，不能假以他人之口，得他自己说出来，是以，她一直在等着自己开口。
从城门口返回到知州府上的院子，她确实并非是为了回去取自己的遗漏之物，而是想给他一个机会，看看他的爱到底有多执着。
同时也是在给自己一个机会，活了二十二年，苦了八年，占据了她半个青春，余下的人生，她不能再对不起自己，她想好好过。
懦弱的人才会逃避，才会害怕。
既然忘不了，放不下，便给彼此一个机会，再试着爱一回，看看将来还会不会是那样的结果。
沈明酥见他蹲在那，动也不动，又问：“需要扶吗？”
封重彦依旧没有反应。
沈明酥便转过身，“那你自己爬上去吧。”
刚走了一步，身后的裙摆忽然被人拽住，声音带了些嘶哑，道：“要。”
封重彦怕她没听到，又重复道：“劳烦殿下扶为夫一把。”
沈明酥：“......”
他腿伤养了一月，能站一会儿，但走路还是有些吃力，要想恢复到之前，起码得要两三个月，或是半年。
沈明酥朝他伸了手，手掌落在她掌心，反被他一捏，也不知道是谁在扶谁了。
待他坐在上了胡床上，沈明酥便松了手，她松了，封重彦却没松，转过头看向适才被他胡乱仍在地下的褥子，“被褥脏了。”
沈明酥看了一眼，打算扬声唤人进来，又听他道：“夜深了，就不麻烦他们了。”
沈明酥不以为然，他已经麻烦到了，他那一番动静，今儿外面的人要睡得着才怪。
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估摸着他这副模样不想见人，沈明酥正欲披个斗篷出去找人拿进来，便听他道：“床榻够宽，臣今夜先将就着同殿下一起睡吧。”
合着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沈明酥眉心一颤，转头看了过去。
光线虽模糊，还是能看个大概，沐浴后，两人身上的衣裳都很清凉，他折腾了那一阵，此时坐在胡床上，衣襟早已半敞，露出一片冷白的肤色。
八年前，他在沈家即便双腿折断，她每回见到他，他也是穿得整整齐齐，从未见过他如此袒胸露|乳的模样。
沈明酥耳朵一红，忙瞥开目光，脱口道：“别得寸进尺。”
封重彦没出声，手没松，良久才道：“殿下觉得，我同自己的夫人睡一张床，是得寸进尺？”
他说得很轻，不知道是不是沈明酥的错觉，竟从那低沉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委屈。
她怔愣了一瞬，哑口无言。
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同他论理，只会浪费时辰，床确实够大，够躺两人，沈明酥思忖了半晌，没去应他，也没挣脱他的手，转身往床前走。
封重彦见她迟迟不出声，本打算松手，捡回自己的被褥，忽然被她往前一带，再次抬起了头。
沈明酥继续往前。
胳膊被绷直了，封重彦试着起身走了一步，确定她是同意了，一股热血涌上，冲得心口又酸又涨，唇角缓缓地扬起了一丝弧度，跛着脚跌跌撞撞地跟着她到了床前。
沈明酥躺在了里侧，他躺在了外侧。
床上的被褥也只有一床，沈明酥躺下后，让出了一半给他，随后便闭上了眼睛。
夜色安静，幔帐内更安静，安静到怀疑对方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两人相识十年，还是头一回同床共枕，沈明酥自认为与他相熟，却与十几岁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陌生的气息在她耳边放大，搅得她心神不宁。
不过是身边多躺了个人而已，沈明酥强迫自己入睡，刚冷静下来，忽然听身边的人问道：“阿锦，冷吗？”
她不冷。
一点都不冷，甚至还热。
她想让他闭嘴。
还未开口，身下的床榻微微一沉，随后一只胳膊便从她后脑勺下穿了过来，不给她半点思考的功夫，一瞬将她拥入了怀中。
冷梅的幽香瞬间从四面包裹而来，钻入鼻尖，沈明酥脑子一阵浑噩。
抱着她的一双胳膊，又紧了紧，一道轻柔的吻，印在了她额头上，头顶上的人沙哑地道：“我冷。”
【

第123章
◎礼成◎
虽是大冬天, 屋内烧着地龙，屏风外还有炭火烤着，再盖了一床被褥, 哪里会冷。
沈明酥此时已没了心思去揭穿他, 整个人被他裹在了怀里，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气息，心跳越来越快，又闷又烫, 莫名难受。
察觉到了她的僵硬, 封重彦唇瓣离开了她的额头，埋下头来低声问：“阿锦，紧张？”
低沉暗哑的嗓音，带了一股她从未听过的沙哑, 有意无意地擦了一下她耳尖，沈明酥身子一颤，下意识唤出了一声, “封重彦......”
没等她说出话来, 封重彦又在她耳边应了一声, “嗯。”
这回那声音里的磁哑更浓，沈明酥对男女之间的情|事，并不了解。自幼沈家母亲对她没有半点关爱，除了该给的吃穿, 其余一概不问，连女红都为未曾教过她，何况这些难以启齿的闺房之事。
沈父就更不会。
早年她与封重彦之间的一些肢体接触, 全是凭着一股脑儿的喜欢, 出乎于本事。
最多是牵手, 偶尔一个拥抱，两人也是穿戴整齐，不像如今这般单薄一层，料子底下的身子几乎贴在了一起......
虽没人教过她，但七情六欲乃人之常情，身边看过的人或是事，多少知道一些，知道成亲后男女会有洞房。
至于如何洞房，六年前那场婚宴，太子妃，也就是她的生母李嫣，偷偷塞给了她一本册子。
她曾好奇翻了几页，大抵明白了怎么回事，若非凌墨尘选在了两人新婚夜造|反，他要同她圆房，她多半也不会拒绝。
如今两人都不小了。
一个二十七，一个二十二，该懂的都明白。
既住在了他的院子里，睡着他的床榻，当真发生了什么，她也没什么好去抗拒的，但不是现在，只提醒他道：“你腿有伤。”
封重彦顿了顿，胳膊轻轻地松开，将两人拉出了一段距离，看着她的眼睛，似乎不太明白她这话的意思，问她：“嗯，怎么了？”
沈明酥被他这么无辜一问，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头发丝儿都快烧了起来。
封重彦却没放过她，轻声一笑，带着胸口也微微震动，又忽然凑近她的耳侧，哑声问她，“阿锦以为我会做什么？”
沈明酥瞥着不吭声。
她不说话，封重又道：“伤的仅是腿。”
沈明酥再愚钝的脑子，也知道他那话里的含义，伤的只是腿，其余地方没事。
这才察觉不知何时帐子已经被他放了下来，狭隘的空间，夜色浓烈，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氛愈发不可收拾。
沈明酥有些后悔了，她就不该让他上来，“你还是睡胡床吧，封国公尚在丧期。”
听她说起了封国公，封重彦倒是沉默了一阵，忽然道：“他最大的心病，就是咱们俩了。”
封国公死后，沈明酥还是头一回听他主动提起，想起那日在青州雪山上，他接到消息后，脸色苍白，迟迟没有反应，应该是难受的。
封重彦搂着她的手不放，缓声道：“当年顺景帝在北河截住了胡人，身边带着的人，除了那十个护卫，还有一人。”
沈明酥安静地听着。
“便是我父亲。顺景帝让他回营地先搬救兵，自己一人留下，最后身受重伤，不久后归西，临走前知道胡军还会有大军压境，让父亲跪下答应，不能让大邺内乱，誓死守住青州，是以，他最先跪了你祖父。”
却也因此犯了心病，后来趁着封家被打压，索性隐退，依旧没忘当初应下的誓言，是以，将府上的二公子派去了青州继续驻守。
周家太子的身份暴露后，他已身在了青州，与当时还是太子的固安帝一道抗敌。
“怕赵帝赶尽杀绝，杀了凌墨尘，他从青州赶了回来，正因为他那一走，固安帝在北河受了伤，尽管他半路折回去已是为时已晚，周家赵家最有担当的两任皇帝都死在了青州，于他而言，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错。”
愧疚和自责压得他喘不过气，把胡军一举赶到了德州，便从此驻守在那，不愿再回昌都。
“临走前，他最大的心病，便是我与殿下的那桩婚事。”封重彦直言不讳，“他担心我执念太深，得不到殿下，走了当年赵帝的老路。”
沈明酥没出声。
六年前，那场大雪，赵家和周家两败俱伤，他确实可以选择自己上位。
他没那么做，传言是为了她。
她不知道那传言有几分可信，也没问他，会吗。
她不确定答案是什么，便不会去问。
封重彦自己也不知道，倘若她不打算给自己机会，而是选择了别人，他会不会发疯。
但他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已经给了自己机会，他怎可能错过。
沈明酥还在为他所说的话沉思，腰间的系带忽然松开，沈明酥又惊又慌，擒住了他的手，“封大人，丧.....”
封重彦打断她，“父亲若是知道臣能同殿下同床共枕，也算了了一桩夙愿，算我尽了孝，不会怪罪。”
这是什么歪理，沈明酥惊慌之下伸手去拽被褥，封重彦先她一把掀开。
三年，他等不起。
封重彦知道今夜就是最好的机会，一旦错过，待天一亮，她又改变了主意，完全可以不认。
“殿下，微臣心头七上八下，殿下何不给臣吃下一颗定下心。”封重彦手指缓缓地穿过了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适才拉开的一段距离，又被他缩了回来，低下头，气息回旋在了她的眉间，低声道：“记得阿锦之前说过，想与我一起睡。”
帐子里虽昏暗，但还是能瞧得见，身子的褥子没了，她就一层单薄的轻纱，沈明酥瞥开目光，面上辣红。
之前月摇每回去母亲那，便只留下她一人，她怕黑，并不知道男女大防，抱着自己的衣物，敲了他的房门，一进屋便钻进了他的被褥里，“封哥哥，我给你睡呗，我身子可暖和了。”
却被他拒绝，“不可。”
她不懂，问他，“为何不可。”
“不可就是不可，男女不能同住一屋。”
她不解，“为何父亲和母亲都可以。”
“他们是夫妻。”
“那我与封哥哥做夫妻不就成了？”
无论她怎么说，最后还是被他送回了自己的屋。
就算后来定了亲，她缠着他要亲，他也只是发乎情，止乎礼，从不让她近身，他比她长五岁，想必那时，已经懂了男女之事。
沈明酥从未觉得之前的自己有多愚蠢，因她做过的事，绝不后悔，这一刻却有了几分不忍直视的尴尬。
受不了这番被他瞧着，她翻过身去，“年少不懂事，大人别放在心上。”
人翻了过去，手指却还被封重彦以五指扣着，她挣扎了一下，没脱开，再欲用力，手没脱出来，倒是把封重彦拉了过来。
他身上比她更单薄，一件里衣本就松松垮垮，如今她一睁眼，便能隐隐瞧见一片离她不到一指，透着滚烫温度的肌肤。
心跳愈发凌乱。
忽又听他道：“阿锦的意思是，如今懂了？”
她懂什么？
意识到自己又被他套了进去，新一轮红晕刚爬上耳根，封重彦的吻落了下来。
先是额头，一路往下，眉心，鼻尖，封重彦的吻很轻，唇瓣离开鼻尖后顿了顿，知道他下一步会走到哪儿，沈明酥微微一颤，还未做好准备，便被他用力含住了双唇。
比起在马车内，他的动作明显放肆了许多，唇瓣如狂风骤雨，撬开了她的贝齿，仿佛要把这些年的隐忍全都索要回来。
平静的夜，被风搅乱。
沈明酥舌根发麻，想出声，尽成了呜咽。
良久后，他抬起头来，带着重重的喘息，扣住她的手撑在了她两侧，深邃的眸子内情愫翻涌，望向她雾蒙蒙的眼睛，问道：“殿下，微臣可以吗。”
不是阿锦。
是殿下。
那些人说得没错，他就是为身下之人折了腰，她是大邺的长公主，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她有了自保的能力，往后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可他不一样，他不想再抱着一块冰凉的灵位入睡，他想要她，想做她名副其实的夫君，想拥她入怀，亲她，爱她，拥有她......
沈明酥看着他眼底那抹执着的欲求，似乎也明白了，偏开头，闭上了眼睛，没再挣扎。
—
一干人等提着心守在外面，脑子里还在想着适才封重彦衣衫不整，跪在地上找灵牌的画面，生怕再出什么事，个个都竖着耳朵。
半晌过去，没见动静，本以为已被殿下安抚下来了，忽然听见一阵微妙的动静，毕竟是在丧期，且以两个人如今的关系，没有一个人想到那一处，快天亮时，一道叫水声传来，几人还是没反应过来。
叫水？
叫水做什么。
福安一愣，莫不是主子半夜跪在了地上，要重新洗一遍，可两个暖阁，每日都有下人用布巾擦地，且还铺了毯子，主子也没洁癖啊。
连胜也没回过神。
还是沈明酥带来的两个宫娥最先明白过来，知道的内情少，想的也少，反而能猜中真相。
—
宫娥备好水后进去时，见那帐子落下，封重彦一人坐在床边，沈明酥迟迟没有出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伺候，听封重彦道：“都出去。”
人走了，封重彦才回头拂起帘子，伸手去被褥里捞人，刚碰到，便被一巴掌拍开，沈明酥忍无可忍，哑声道：“你腿不是化脓了吗？”
“福安说的？夫人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向喜欢夸大其词，为夫的腿已无大碍，只是不能过多行走。”封重彦手被她拍开，也不恼，再次伸手去扶，轻声道：“夫人，水备好了，先洗洗。”
【

第124章
◎日常◎
沈明酥背对着他, 满头青丝铺在枕上，蚕丝锦缎被褥轻滑，隐隐露出白皙光洁的后背, 软软地瘫在了那, 动也不动。
封重彦倾下身，手指轻轻地挑起一根根青丝，拢在了一边枕头上，扫了一眼那片光滑的蝴蝶骨, 喉咙轻滚, 也不再催她，“夫人累了，多歇息一阵也无妨。”
沈明酥没出声，半夜被他一场噩梦吵醒, 之后便再也没有睡过，起初还担心他的腿，如今双腿酸痛得抬不起来的人成了她。
那些羞人的画面, 她想都想不出来, 也终于明白了他那句伤的只是腿是何意......
沈明酥不敢让他再碰, 见他似乎走了，松了一口气，天色还未大亮，腿实在是酸, 眼皮也沉重，打算躺一会儿再回去洗。
睡了一阵，迷迷糊糊听到了帕子拧水的声音。
沈明酥还没反应过来, 便察觉脚踝被一只手握住, 随后一块温热的帕子贴在了她皮肤上, 一股暖意包裹而来，清爽又舒适。
知道是封重彦，奈何她身上没有劲，一时没动。
直到那帕子慢慢地往上移来，快到腿|根骨时，沈明酥才猛然惊醒。
封重彦的手掌及时掐在她一截腰上，“殿下继续睡，让臣来伺候你。”
沈明酥哪里还睡得着，脸颊上的潮红尚未褪去，神色微嗔，警告道：“封重彦.......”
“殿下，微臣在。”
他面含着笑，一副死皮懒脸的模样，一双眸子却如火，灼热地盯着她，昨夜光线昏暗，他如何放肆，她又是如何凌乱的，彼此都瞧不清眼睛，此时光线照进来，两人目光相碰，眼底的羞涩一览无遗。
自她来了昌都后，两人从未这般亲密地对视过，亲密无间的爱意隔得太久，乍一碰上，有些陌生，也有些不适应，沈明酥下意识偏过头去，嗓子嘶哑，“你先出去。”
封重彦昨夜也没看清楚她，此时方才瞧清，眸子里的那股清冷被羞涩取代，如冬雪化去终于迎来了春意。
尚未看个明白，又被她转开，神色间的躲避，落入他眼底，封重彦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并没出去。
半晌没见他动，沈明酥又望了过去，便见他眼底一抹浓情溢出，唇角牵动起来的笑意与他平日里的身份完全不同，看着她道，缓声道：“臣冤枉，臣都已经在外面了，殿下要臣从哪儿出去.......”
沈明酥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就听懂了，脸色“唰——”一下腾升出了红晕，昨夜一幕幕不受控制，一股脑儿地往脑子里钻。
封重彦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蔓延出来的红意，“殿下，想什么呢？”
适才的那点陌生感荡然无存，沈明酥一脸羞愤，“封重彦，你真是.......”不要脸。
还未说完，适才还温热的帕子只余下了一股凉意，冷不丁地捂上来，沈明酥的腿一颤，瞬间哑了声儿。
天色彻底敞亮，床边的一盆水也凉了个透，幔帐紧闭落到了底，封重彦抱着怀里软成了一滩泥的人，心底那股恐慌和落寞终于被填满，垂首吻了一下她的发丝，也不管她听没听到，声音沙哑地道，“阿锦，我爱你。”
几年来，封重彦睡了第一个踏实觉。
几近于昏睡，醒来时，身边已没了人，急忙翻身坐起来，下意识唤了一声，“阿锦。”
进来的却是福安，隔着幔帐禀报道：“主子，少奶奶已经回了宫，适才陛下派人来话，说让少奶奶帮忙挑选一下婚宴上的用品。”
再过两月，便是赵佐凌的大婚，如今身边就长公主一个亲人，大婚的事，估计都得让少奶奶费心了。
封重彦没再出声，起身拉开了床幔。
此时已过了晌午，床榻下的狼藉不知何时被清理了干净，坐在床沿上等了半天，不见福安过来，封重彦只得主动递手过去，“扶一把。”
福安一愣，这才走上去，狐疑地道：“主子的腿没好？”
封重彦撑着他的胳膊起来，给了他一个“你觉得呢”的眼神，福安神色诧了诧，这些年没吃过猪肉，也从乔阳那儿听过不少的肉汤。
昨儿夜里也就算了，早上的动静不小，殿下也才刚走，走的时候，脸色如同猪肝，还同他说了一句，“你主子的腿好了，往后不必再来宫中取药。”
任谁都以为主子的跛是装出来的。
如今见他一瘸一拐，方才知道，主子断的真的只是腿。
封重彦去了净房。
当初在青州，他两条腿一条骨折，一条受伤见了骨，如今一月过去，见骨的那只腿能下地，骨折的那只确实还未好，并非伪装，问福安：“有说晚上回来吗。”
福安摇头，这个殿下没说。
封国公昨日刚下葬，正值丧期，封重彦不用上朝，沐浴完便呆在了屋子内，看了一下午的书，天色黑透了，还没见人回来，便知道了结果。
早料到了会如此。
经历了这么多，又是被捅刀子，又是断腿，险些连命都没了，怎么也摸清楚了她的性子。
她敢爱敢恨，爱的时候如同一把火，恨不得把两人都熔了合在一起，可一旦心死，对你失去了兴趣，想要重来，便没那么容易。
昨日她能答应自己回封家，一是因封国公去世，二是自己的那场噩梦，动了恻隐之心，同情居多，是以，才会妥协。
如今怕是已经冷静了下来。
原本的意图是让她下不了床，没想到自己昏睡了过去。
封重彦揉了揉眉心，让福安准备了一条拐杖，隔日便在院子里做康复。
封府上下也很纳闷，本以为长公主这次回来，怎么着也会住上一段日子，不仅当夜没回来，封国公的头七都过了，还是没见到人。
佛兰走的那日，还壮胆来见了一回封重彦，说了自个儿的看法，“我瞧殿下也并非铁石心肠，既能来，便是给了兄长机会，兄长千万都把握住，等了这么些年了，别长了一张嘴不会说话，女人就得要甜言蜜语哄着......”
封重彦正好要找她，劈头便道：“哄什么？还得将你供起来？你要少闹点脾气，谢参知也不至于在议事堂内，打起瞌睡。”
佛兰脸色一红，没想到劝解不成，反被数落了一通。
封重彦神色肃然，声音也透着严厉，“谢家不比从前，谢参知如今乃陛下的左膀右臂，平日里处理的都是朝堂上的大事，就为了吃那么一口辣锅子，你便闹着人家休沐，非得回一趟江陵，成何体统？”
封佛兰埋头绞着手指，羞愧难当。
“早些回府，既帮不上忙，便少添些麻烦，已为人母，别再看那些子虚乌有的话本子。”
佛兰从静院出来，背心都出了一层汗，迎上正等着他的谢参知，呼出一口长气，摇头叹气道：“兄长没得救了，我倒是理解殿下了，合该他孤独。”
再想起自己那位二哥哥，佛兰已没了半点指望，挽着谢参知的胳膊往外走，生怕被传染了一般，“夫君走吧，咱们封家的公子满脑子的天下前程，就没一个适合做夫君的。”
—
翌日谢参知带着礼部侍郎去了东宫，经过芳华殿时，远远便看到了门前立着一人。
时下已立了春，天气虽冷，但没了寒冬里那般蚀骨，那人穿着一身白狐裘，头戴金冠，立在长长的甬道尽头，贵气又浮夸。
饶是对满朝文武熟悉的两人，一时也没能认出来那人是谁。
礼部侍郎先问：“谢大人可瞧出来了，那人是谁？”
谢参知摇头。
但谁都知道长公主住在了芳华殿内，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胆子，堵在门前，再刻板无趣的官员，也止不住好奇之心，两人特意绕了一个圈，假装路过。
听到脚步声，那人终于转过身来。
礼部侍郎与谢参知看着跟前那张脸，齐齐一愣，失声道：“封，封大人。”
封重彦性子一向沉稳，平日里除了官服，穿得最多的便是青色，就没见过他穿白色，还是这般毛茸茸的狐裘。
发冠也是，平日要么银冠，要么玉冠，从未戴过金冠，可不得不说，这番一收拾，比起之前，倒确实年轻了好几岁。
封重彦点了下头，并未理会。
二人赶紧走过。
三日后，消息便在宫中传遍了，都知道封大人得罪了长公主，被长公主关在了门外不让进。有了先前的传言，再见过山头上那一幕，朝中的臣子已经见怪不怪，倒是个个都提心吊胆了起来。
“这情场上一失意，难免情绪不佳，最近仔细着吧，小心引火烧身......”
头一个遭殃的便是礼部尚书和礼部侍郎。
每隔七日的六部朝会上，封重彦当着一群人，直接点名，“过个年，你们礼部都养娇贵了。”
朝会结束，两人还不明所以，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的骂。
消息传进了沈明酥耳里，并没理会。
隔日巳时宫娥推门进来禀报：“殿下，封大人又来了。”
沈明酥正在挑着婚礼上要用的茶盏，并非故意不见，实属她走不开，兄长大婚，没有父母在身旁替他斟酌，唯有她这个妹妹，她不想马虎，婚宴上的一切用度，都想亲自过目。
沈明酥头也没抬：“同他说，本宫忙。”
宫娥点头，出去回禀。
沈明酥挑好了茶盏，又挑了碟盘，身旁的宫娥一一记录下来，不经意间抬头，便见窗外飞来了一群小东西，愣了愣，道：“殿下瞧瞧，哪里来的这么多蜻蜓？”
沈明酥转过头。
地上已有不少‘蜻蜓’掉了下来，宫女拾起来，定睛一看，“咦，蜻蜓上有字。”
“这是什么字。”
有识字的宫女道：“‘哥’字。”
“那我这儿也是个‘哥’。”
“这个呢？”
“妹。”
宫娥模不着头脑，实属没见过木头蜻蜓，一时好奇，“这哥哥妹妹的到底是何意？”
“这儿有个‘封’字。”
话音一落，便意识到了不对，几个宫娥脸色一变，不敢再去拾了，埋下头退到一边，不敢吭声。
沈明酥眉心跳了跳，沉默片刻后，同身旁的宫娥道：“把那木匠叫进来吧。”
—
见到封重彦一身白狐狸毛，沈明酥也愣了愣，她屋子里烧着地龙，穿一件夹袄便够了，见他捂得这么严实，问道：“封大人不热。”
“热。”
沈明酥狐疑地看着他，那为何不脱。
封重彦坐在她对面，手里还捏了一把没放完的木蜻蜓，扯了扯领口，不太自然地道：“福安说这一身好看，殿下见了定会夸一番。”她还没夸。
【

第125章
◎日常2◎
福安的原话是：“今日不上朝, 主子要不换一件衣裳。”
至于这一身，都是他自己挑选的，沈家曾经的学徒穿的都是白色, 她还曾夸过自己玉树临风, 且之前凌墨尘也是一身白......
生平头一回把精力花费在了打扮上，狐裘配银冠显不出感觉，是以，换成了金冠。
沈明酥还以为他又病了, 听完错愕了一瞬, 匆匆瞥了一眼，没去看他的眼睛，点头给了肯定，道：“嗯。”
封重彦坐在她对面, 额头都捂出细汗了，还是没解下狐裘，一张小木几两人相对而坐, 隔得并不远, 封重彦微微俯身, “殿下，嗯，是何意？”
熟悉的气息又钻入了鼻尖，沈明酥不动声色微微后仰, 抿了一口茶，“好看。”
“殿下看过臣吗？”自他进来，她就没正眼看过他, 他声音缓慢, 尾音拖得很长, 落入人耳朵，竟透出几分憋屈。
沈明酥愣了愣，抬起头来。
封重彦趁机望着她的眼睛，这才同她算账，“长公主殿下，是打算食言了？”
知道他说的是何事，沈明酥眸子躲闪开，不与他对视，“陛下还有两月便成亲，我得盯着，实属太忙，待忙完了，再说吧......”
她含糊其辞，明显要耍赖，封重彦没再问了，终于起身舍得解开了身上的那件狐裘，交给了身旁的宫娥，里面一件素色圆领月白长袍，腰系玉带，腿脚还是有一些跛，走到位置上再坐下来，看向她跟前摆着的几样花色，“陛下的婚宴，本该有礼部筹备，殿下亲自操劳，是臣的失职。”
沈明酥还未品出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便又听他平静地道：“殿下连夫家都没空回了，臣岂有偷闲的道理。”
话音刚落，便见福安领着几位仆人，抬进来了好几口木箱。
封重彦看着她疑惑的神色，解释道：“臣的换洗衣物已拿了过来，往后便能日夜陪着殿下。”回头同福安道：“送去殿下寝宫。”
沈明酥：“......”
宫娥在前指引，几箱子东西全都搬去了她寝宫，她的宫殿还未建好，赵佐凌怕其他地方她住不惯，让她住在了东宫。
说是父亲和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她注进去还能有个念想。
自己是长公主，暂且在那住上一阵，能说得过去，可把驸马爷带进来，算怎么回事。
即便朝中无人敢说他封重彦半句不是，但也不能让兄长为难。
沈明酥再看着手中的花样，再也定不下心思，想着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才能把人撵走。
封重彦却对自己的行为并没觉得不妥，拿起她跟前的花样，认真地看了起来，“绛红、榴花红、大红、茜色、胭脂，海棠红.......”
自己分了半天都没记住这些颜色，没料到他竟然能分辨，不由问道：“大人都认识？”
“嗯。”这有何难，封重彦抬头看她，目光轻柔，“你我大婚的婚服用料，皆是我亲手所挑，共用了十中红，阿锦可满意？”
沈明酥心头微微一跳，那时并非真心想要嫁他，她没细看，不知单单一套婚服，竟要用这么多种颜色。
她眸子敛下，不说话。
封重彦早就知道了答案，并没介意，无论她是怎么想的，那场婚宴与他而言，都是这辈子最重要的时刻，每一样他都认真在对待。
太过于圆满的东西，容易遗忘，有了遗憾，才能刻骨铭心。
陛下和皇后的婚服早就做好了，如今她挑的是大殿上要铺的绸缎，封重彦坐在她跟前，认真挑选，很快从她跟前一堆的布料中，挑出了一块高粱红的绸布，“陛下和皇后的婚服为宫锦红，旁的颜色便不能喧宾夺主，高粱红适合，待会儿让人拿给陛下，问问他的意思......”
封重彦实打实地干了大半日的活。
比起沈明酥在沈家长大，他自小出生于世家，见过的东西比她多，规矩也比她懂，她纠结了几日迟迟没决定下来的东西，有了封重彦在身边给意见，很快定了下来。
不仅如此，当日封重彦直接把礼部的人叫进来，亲自主导，把婚宴上的所有事务，每个细节都敲定了。
他虽管理六部，但这些若非自己经历过，很难做到这般熟练，沈明酥大抵明白了，六年前自己和他的那场婚宴，应是他亲手操办。
八九年前，两人刚定了亲，一见到幽州有人办喜事，她便要拉着他去凑热闹。
她喜欢灯火，喜欢热闹，对他道：“待我与封哥哥成亲时，定要满院子的灯笼，还有漫天的烟花。”
“好。”
那场婚宴，旁的她没在意，唯一的印象便是灯笼和烟火。
他都记得。
沈明酥抬目，这才仔细打探起了跟前人。
他正侧目与礼部尚书说着话，神色认真，声音低沉，不徐不疾，今日一身月白圆领长袍，金色发冠耀眼夺目，确实比平日要明朗许多，此时坐在圈椅内，宽肩窄腰，侧过脸时，露出了一条分明的下颌线。今日天晴，檐下的艳阳蔓延进来，一缕光线照亮在他眉眼间，眸子被染成了琥珀色。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彷佛都是友好的，当年的青涩褪去，在权势的熏陶下，举手投足间已多了几分稳沉，魅力只增不减。
沈明酥视线轻轻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刚从幽州过来，那场久别之后的第一次重逢。
她试着带着曾经的爱意去看，与她想象中一样，又比她想象中更为夺目。
封重彦忽然转过头，沈明酥眸子自然地落下，盯着盏茶里的茶水，封重彦并没察觉她的视线，见已谈论了两个时辰，问她：“乏了？”
沈明酥摇头。
封重彦伸手，指尖在她脸上轻轻一碰，温声道：“乏了便去歇会儿，待臣商议好了，再禀报给殿下。”
其他臣子还在，沈明酥耳尖一红，坐端正了，“不乏。”
封重彦又轻声道：“很快。”
礼部尚书与侍郎已与同朝为官多年，从未有人听过他这般说话的轻柔语气，更别说他旁若无人的亲密举动。至此才终于明白那日挨骂的原由了，偏过头不敢听也不敢看，顶着一头冷汗商议完，已经到了快到下钥的时辰，拿起议好的册子，匆匆出了宫。
两人走了，封重彦没走。
换洗的东西都搬过来了，赶是赶不走了。
身为陛下唯一的妹妹，她想亲力亲为是一桩，另一桩原因，沈明酥难以启齿，从不知道他会是个重欲之人，那日过后，她身上的痕迹几日才消。
原本打算还要继续忙乎半个月的事，一日被他清理了个干净，明日过后，沈明酥便彻底没事干了。
既然他来了，再在宫中住下去没什么意义，正寻着理由先打发他出去，明日她再去沈家，忽听他道：“殿下，要出去逛逛吗。”
这个时辰宫中虽下了钥，但对于昌都夜市来说才刚开始。
沈明酥求之不得，“好。”
以她如今的身份，去夜市必然不能暴露，沈明酥换了一身男装，一出来，封重彦便递给了她一个面具，像是早有准备。
她这张脸，不易容，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封重彦同样戴上了半块面罩，与她那块，正好合二为一，今日他本就没穿官服，一身装扮正适合，马车从东宫使出，赶在了下钥前出了宫门。
沈明酥自青州回来后，一直不得空，还从未逛过闹市。
六年的时间，昌都已大变样，九条长街比之前还要繁华，先前破旧的铺子全都拆了建了新舍，有些地方沈明酥已完全认不出来。
马车停在了街头，封重彦牵着她的手，一路往前闲逛，夜市灯火繁华，欢歌笑语，与边境青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封重彦避开人群后，缓声道：“河清海晏，谈何容易，想要边境太平，并非一朝一日，陛下治国有道，爱惜将才，不会等太久。”
沈明酥头一回听他夸人。
赵佐凌自来见他如见虎，即便成了皇帝，对他也是敬畏三分，若是听见这番夸赞，必会高兴。
兄长从来不缺才略，之前不过是被父皇和母后保护得太好，想法天真，经历了一场大劫，也算是一夜之间长大。
如今赵家就剩下他们两人，身为长公主她都有一身的压力，何况是他。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柳巷。
沈明酥看了一眼跟前的景色，有些意外，这儿倒是与原来没什么变化。铁匠铺子，茶馆，石拱桥......
连那家她曾经租聘过的茶叶铺子都还在，不仅在，还同样开了一家皮影戏，唱腔从远处传来，荧幕的光亮在水波中波动，夹杂着看官的欢呼声，沈明酥立在那，恍惚了一瞬。
“过去看看。”封重彦牵着她的手，缓步上了石桥。
皮影铺子前的几张板凳上已经坐满了人，桥头的石阶上也坐满了人，与她当初的盛况有得一拼。
今儿唱的是《关羽斩华雄》
经典的曲目，久经不衰，唱不腻，也听不腻。
两人立在人群后，安静地看着荧幕，听完了整整一曲，荧幕后应有两人，唱腔不错，皮影的线拉得也好。
沈明酥掏了一两银子，等着收钱的上来。
封重彦先她一步，把手里的荷包整个放在了那人的托盘上，“借一下道具和地方，我与夫人想唱一场。”
那人看到托盘内这么大一个荷包，眼睛都直了，对于他口中所说的夫人并没意外。
大邺不禁宵，对于妇人，也没有那么多的约束，夜市上女扮男装的人，多如牛毛。
皮影戏一年比一年流行，无人不爱，有些戏迷比唱戏的还要较真，几年前，还出过一个‘慢斩公子’呢，看着看着想自己过一把瘾的，大有人在。
那人本要收摊了，见此立马答应了下来，“公子、夫人请吧。”
沈明酥被封重彦拉到了皮影戏后，听就罢了，没料到他会一时兴起想自己唱，沈明酥有些茫然。
六年多没碰过了，早已生疏。
封重彦在她身旁的木墩上坐下，“没关系，我也好久没唱了，我们戴了面具，唱得不好，也没人认得出来。”
沈明酥：“......”
“唱什么？”
封重彦道：“鹊桥缘。”
沈明酥一愣。
初学皮影时，她便殃了他好久，要他教她怎么唱《鹊桥缘》，可他始终没答应，临走的前一日，才教会了她。
他刚走的那一年，她时常在夜里唱，却从未在人前唱过，不确定还记不记得。
正打算同他说要不换一个，封重彦又道：“不怕，不记得的地方，我来唱。”
倒是好奇他唱出来是什么样的，如他所说，两人戴了面具，就散唱得难听，唱错了，也没人认识。
沈明酥摆好了影人儿，点了荧幕前的一盏灯火，熟悉的视角，熟悉的地方，慢慢地找到了几分感觉。
手中的影人儿一牵，沈明酥清了清嗓子，“天宫殿.......”
门前的看官以为今儿没得听了，陆续散去，忽然又听到一道婉转的声音传来，个个驻步倒了回来。
沈明酥继续唱：“站云端望世间，花满枝春满园，惹得我心儿缭乱|情波翻......”余光忽然扫到了身旁人的唇角，沈明酥脸色一红，忘了后面的词。
封重彦很快接替了过去，“衣飘飘，袖翩翩。”
一道低沉磁哑的男声，并非戏腔，接在女声后，竟意外地融洽好听。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封重彦手指熟练的挑着影人儿，继续唱道：“宁做凡人不作神......相怜难为影，忧愁诉与谁......”
【

第126章
◎日常3（心结）◎
皮影戏是他教的, 不仅沈明酥喜欢，连沈家父亲也颇有兴趣，曲目皆是与家国有关的英雄故事。
他临走前, 教给她《鹊桥缘》时, 她已经懂得了男女之间的情爱，也终于明白他为何迟迟不愿意教她。
因里面的词儿确实不适合来出来唱。
封重彦已经唱完了自己那段，侧目看向了她。
跟前的人越来越多，沈明酥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唱, 曲目曾唱过无数回,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有些遗忘，也能记得大概，停顿了半刻后, 跟了上来，“牵牛仙君，你看那边, 千山连万水万水绕千山, 鸡鸣犬吠炊烟起, 一片温暖一片欢......”
封重彦不徐不疾跟上，目光柔和，始终看向她，“大地上景色鲜, 花香鸟语舞蝶蝉联，飞的比翼鸟，开的并蒂莲, 男人耕耘, 女子采桑, 人世间夫妻多愉快，情意缠绵恩恩爱爱。”
沈明酥唱道：“一少妇，站山前，怀抱孩子满面雄欢，男子身傍之，替她把花赞，男女低言巧语，拨动我的心弦......”
封重彦轻敲了一下锣，声音低磁，视线落在了她微红的耳尖上：“一阵娇羞红了脸。”
沈明酥：“......”
曲目的词本就难以启齿，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沈明酥的脸色一瞬烧了起来，尽量不去看他，“两眼出神凝望人间。”
封重彦却道：“织女仙，看这边。”
沈明酥又瞧了过去。
封重彦抿唇轻一笑，火灯打在荧幕上，光如暖玉照进他眸底，眸子里的情意似是涓涓热流涌出，深邃地看着她，轻声唱道：“男女亲亲我我，相爱相连。”
沈明酥心口微微一跳，忙瞥开视线，接上了词：“那是新婚夫妇，树下把心谈。”
封重彦：“人间对对伴侣，天上形只影单，有朝冲破天规网，愿效鸳鸯不羡仙。”
屋外的看客们，一听到这句，齐齐鼓掌，跟着符声唱了起来，“愿效鸳鸯不羡仙......”
后面的词很多记不得了，沈明酥没再往下唱，俯身一口吹了灯，把影人儿收好，整齐地叠放在木台上，众人听得正上劲，见忽然灭了光影，顿时回过神来，起哄道：“公子们唱啊，接着唱，好听呢......”
皮影的老板也走了过来，立在窗外，一脸意外，“没想到两位公子是行家啊，怎不继续唱了？”
沈明酥笑了笑，“很久没唱，不记得词了。”
说着走了出来，看向旁边铺子卖茶叶的张叔，张叔已盯着她看了许久，见她望了过来，自知失礼，赔笑道：“公子莫怪，公子的声音，让我想起了一人。”
沈明酥笑笑，“无妨。”
见没得戏曲听了，人群再次散开，沈明酥顺着河岸往前漫步，封重彦缓缓跟上。
元宵后，春意渐浓，雪停了，柳枝彷佛一夜之间冒出了新芽，沈明酥从树下走过，封重彦在她身后，抬手替她拂开了柳枝。
“封重彦。”沈明酥忽然唤他。
封重彦顿步，“嗯。”
沈明酥望着水面上轻轻荡漾的灯火，问道：“如果再给一次重来的机会，你还会走同样的路吗？”瞒着她，什么都不让她知道。
身后有人经过，几道欢笑声越走越远，封重彦立在她身旁，久久没有出声。
“你会。”沈明酥替他说了出来，纵使他后来曾后悔过，若重头再来一次，他依旧会选择一个人承受。
沈明酥释然一笑，道：“我也一样，再给我一次机会，十一年前我还是会救你，同样，也会恨你。”
两人的性格使然，走到那一步是必然。
能有今日，实属不易。
六年前她假死到青州，心死是一半，另一半确实是因她觉得自己是个罪人，靠近她的人，都不会有结果，沈家十七条命，还有母后，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有因果，可终究同她有关，她走不出自己是灾星的魔咒，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去害了兄长。
到了青州后，即便她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依旧选择了逃避，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只做一个普通人，孤独终老，再无声无息地死去。
可一个人的记忆尚且都抹不去，更何况是身世。
当她只是沈家女之时，她认为自己应该救死扶伤，后来知道了自己是赵家人后，这天下所有的民生皆与她有关。
赵家为何能从周家手里‘抢’走江山，是因为顺景帝愿意给，以他自己的皇位，换取了边境百姓的性命。
抢江山的祖父已死，但青州依旧在大邺手里，这一切都归功于顺景帝当年的牺牲，和边关将才们多年来的坚持和努力，其中便包括封家。
所有人都在努力，身为赵家仅剩的两个后人之一，她又有什么资格独善其身，逃避责任。
所谓的恐惧，不过是踏出那步之前，婆婆文海棠废文每日更新，死2而二五九一四七对未曾发生的结果而先预判了会失败，从而生出来的自暴自弃，真正面对时，它并不恐惧。
就像她和封重彦之间。
在六年前她离开封家时，她从未想过还会来吃他这颗回头草，因为那时的自己，被他伤了心。
可沈家和赵家的恩怨，从头到尾封重彦都不欠她，甚至他一直在保护着她，正如他所说，他并非神仙，后来那样的结局，也并非他预先所想。
自己为何无法原谅他，是因她曾把自己的一切都放在了他身上，将他当成了生命的全部，却换来了他的冷落和隐瞒。
即便他有千般万般的理由，在她心里，都觉得是一道抹不去的疙瘩。
是以，她从内心抵触他，不愿与他再有交集。
直到青州重逢，她看着他一身病态，跪在自己跟前，肩膀不断颤抖的男人，内心有了那么一抹舒坦之时，才回过神来，她心里根本就没放下他。
再是后来，得知了他将雲骨给了凌墨尘的前提下，却依旧义无反顾地跳下雪山去救她时，她方才看明白，自己又何尝没在伤害他。
在给他那块雲骨后，她理所当然地将他当成了她的所有物，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应该为了她而活。
甚至在六年前，她为了救出凌墨尘，在他身上捅出那一刀时，她心里想着的也是他身上有雲骨，死不了，多捅几刀也没关系，却未曾去想，即便他有雲骨在身，即便他不会死，血肉之躯，终究会疼。
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怨他。
“封哥哥。”沈明酥转头看向封重彦，笑了笑，问道：“曾经的誓言还作数吗？”
听到她说完那句恨他时，封重彦心凉了半截，适才那段皮影戏带来的暖意也荡然无存，做好了准备接受她接下来的剜心，忽然又听她唤出了之前的称呼，封重彦愣了愣，回望着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沈明酥问：“你怎不问我，是什么誓言？”
封重彦一笑，“无需问。”
如今大邺所有人都知道，在她面前，他就是个窝囊废，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何须去立什么誓言。
沈明酥心底了然，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忽然轻松了许多，“驸马爷住东宫，怎么着也不适合，别让兄长为难，大人的东西，明日我让人搬出来，今夜咱回封家。”
封重彦脚步没动。
水光凌波，映照着两岸刚萌芽的春意，夜风拂起他垂下的宽袖，扫过他鬓发，吹进了眸子内，眼底渐渐乏红，半晌后，才扬起唇，道：“好，听夫人的。”
元宵刚过不久，夜市里还挂着喜庆的红灯笼，沈明酥绕着河畔往前，寻着曾经的那份熟悉感，没注意身旁，手肘忽然被人轻轻一拽。
沈明酥回过头，见是一位十来岁的姑娘，梳着丫髻，身披鹅黄斗篷，手中提着一盏荷花灯，问道：“姐姐，要买灯吗？”
沈明酥刚要拒绝，突然一愣，再次看向了姑娘的脸。
姑娘冲她笑了笑，“不要钱，送给姐姐的。”
沈明酥愣了半晌，才试着喊出了记忆中的那个名字，“阿音？”
对面的姑娘目光一亮，回过头冲身后树下站着的两位中年男女，显摆地道：“瞧吧，我就说姐姐还记得我。”
沈明酥顺着她目光看去，树下的两人也走了过来。
是沈家的二叔和二婶。
两人到了沈明酥跟前，齐齐见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沈明酥不知道他们会在昌都，伸手扶了一把，“二叔，二婶，不必见外。”
她的身世暴露后，沈家与赵帝之间的那段仇恨也随之浮出了水面，灭家之仇，十七条人命，与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沈月摇当初都能恨上自己，更何况沈家的其他人。
是以，沈明酥回来后，从未去打听过他们。
没想到他们还愿意见自己，毕竟两家隔了十七条命，沈明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们叙旧，问道：“二叔，二婶，过得可还好？”
沈家二爷回道：“都挺好，六年前封大人便将咱们接回了昌都，在这附近开了一间兽医馆，适才听阿.......殿下与大人唱戏，便认了出来。”
沈明酥回头看了一眼封重彦。
封重彦点了下头。
“那就好。”外面风大，沈明酥正欲找个茶楼，招待一番，便听沈家二叔低声唤了她一声，“阿锦。”
沈明酥鼻尖蓦然一酸，自从选择了姓赵之后，她便知道自己与沈家切断了一切，没想到还能从沈家人嘴里听到这一声阿锦。
沈家二叔又道：“当年二叔知道真相后，曾来找过你，但还是来晚了，二叔想告诉你，你父，沈家十七条命，与阿锦无关。”
【

第127章
◎没有倘若（内有沈月摇火葬场）◎
当年沈父被人找上门来时, 便给了沈二爷消息，让他万不可为自己报仇，带着孩子躲得越远越好。
沈二爷与沈壑岩性子不同, 早就看透了世间百态, 自来心中便没那么大的报复，不争强好胜，图的只是一份平安，得知沈壑岩一家惨遭人祸, 心知怕是没那么简单。
封重彦贵为丞相, 曾承恩于兄长，仗着这层关系，按理说没有人敢动沈家分毫，能一夜之间屠杀沈家十七条命的人, 还能有谁？
知道阿锦的真实身份后，沈二爷也很震惊，从济州到了回来, 到了昌都, 听到的却是沈明酥自尽的消息。
赵帝的罪行被公布, 沈家的十几条人命得以沉冤昭雪，这一桩恩怨，沈父投|毒在先，赵帝杀他满门在后, 无论谁对谁错，但都与她无关。
想起沈壑岩临死前给他去的最后那封信里，嘱咐他要照顾好两个孩子, 沈二爷低声道：“同沈家有仇的乃赵帝, 并非阿锦, 无论阿锦怎么选择，在二叔心里，你一直都是我沈家的大娘子，你父亲想必也是一样的想法，二叔不求你能原谅你父亲当初的愚昧之举，但如今我们都知道，他后悔了。”
封重彦在青州说的那番话没说错，她确实恨过。
她恨过父亲，恨他分明怀着恶意收养了她，为何又要给她那么厚重的爱，最后她连该去恨谁都不知道。
凌墨尘，沈月摇，他们个个都想找她报仇，可她该找谁去报仇？
今日能听到沈家二叔这一句，“与她无关。”，她已经很满足了，由衷地道了一声：“多谢二叔。”
“何来多谢‘二字’。”沈二爷忽然回头，对适才站过的那颗树下，喊了一声，“月摇，还不过来。”
沈明酥愣了愣，转过头，只见前方树下灯火照不见的阴影处，缓缓走出了一道人影，身披青色斗篷，面如皎月，正是沈月摇。
六年没见，那张脸比之前沉静了许多。
沈月摇抬步走到了跟前，目光始终低垂，看着那一截被夜色荡起来的锦缎衫袍，张了张嘴，喉咙要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心里的那声称呼，终究没能唤出来。
沈家二爷带着二夫人和阿音，避到了一旁，封重彦也转身，后退了几步，立在一株杨柳下，不近不远地守着。
被灯火铺照的河岸，只剩下了沈明酥和沈月摇两人。
六年前那场大雪，她自顾不暇，后来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这么多年一直也没去打听，多半也是怕她还恨着自己，见她此时出现，多半是与二叔和二婶生活在了一起。
也好，有个伴。
沈明酥先开口，问道：“月摇，还好吗。”
沈月摇喉咙轻轻一滚，点头。
夜风吹久了有点凉，沈明酥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茶肆，“要吃茶吗？”
夜市出来的人，多数都是想凑热闹，听曲儿听戏，品酒品美食，单是来茶肆喝茶的人并不多，两人坐在临窗的位置，看着茶肆的老板，打着茶沫子。
幽州的人并没有昌都这般讲究，想要吃点茶，得去高档一点的茶馆才能吃到，听说昌都遍地都是点茶时，沈月摇还不信，“昌都的人是闲着没事干吗，喝那泡沫子有何用，还没散茶解渴呢。”却也忍不住向往，“姐姐，等咱们以后到了昌都定要看看，是不是路边的茶肆，都能吃到抹茶。”
后来她来了，看到了昌都的繁华，知道听来的一切并非传闻。
一转眼八九年过去，两人还是头一回坐在昌都的茶肆里，吃着点茶。
沈月摇看着茶盏里泡沫，半低着头，眸子不觉已模糊成了一团。
沈明酥没察觉到，将老板打好的点茶，先推倒了她跟前，轻声问，“月摇一直在昌都？”
沈月摇点头，“嗯。”
沈明酥又问，“将来有何打算？”
沉默了片刻，沈月摇道：“见完姐姐后，明日便跟着二叔回幽州。”
这些年她确实都在昌都，凌墨尘，封重彦，赵佐凌都相信她还活着，她亦如是。
她没有他们那么大的能耐，没翻山倒海的本事，也没有能打探消息的人脉，就像当年她打听自己一般，隐在她曾呆住的这一方天地里，用着自己笨拙的方式，一边寻，一边等着她能回来。
六年里，她一直徘徊在这一片巷子内，盼望着能在她曾呆住的地方，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后悔了，她很想告诉她，六年前她看到太子妃死在了她的怀里时，她就后悔了。
她是她的姐姐，她唯一的亲人。
她分明很爱她，为何非得要让她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看着她自尽在了雪地里，到死都没来看她一眼时，沈月摇便知道这个世上，她唯一的亲人，姐姐也走了。
是她亲手推了开她，她怪不了谁，经历了那场大悲大痛之后，平静下来，沈月摇唯一希望的，便是她当真还活着。
沈明酥从青州回来的那日，沈月摇也去看了，看到她坐在马背上，与陛下并肩，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不，比之前耀眼多了。
她是高贵的长公主。
她该高兴。
今日能这般面对面相见，实属老天对她生了怜悯之心。
沈明酥今夜能见到她，也很意外，还以为她早就回到了幽州，应是被二叔留了下来，并没多问，想说一句日后若是需要什么随时说，话到嘴边，意识到说出来后，恐怕会伤害到她，便作罢。
当年离开沈家时，她还曾发誓，一定要回去，重建沈家院子，立志要让那间院子，恢复成从前父亲还活着时那般热闹。
世事难料，如今她哪里还有资格去管沈家的事。
只能谈茶了，沈明酥见她抿了一口，轻声问道：“好喝吗，这条巷子以前没有这间茶肆，应该是后来才有的。”
“好喝。”沈月摇实际并没尝出那茶的味道，回答她，“三年前开的，生意还不错。”
沈明酥笑了笑，没话找着话同她聊，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见时辰差不多了，沈明酥放下了茶碗，对她道：“明日路上仔细些。”顿了顿，又道：“月摇，保重。”
除此之外，她也没有旁的话可以赠了。
沈月摇也搁下了茶碗。
夜色已深，行人也少了，风吹翻了她的衣袂，这一别，还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眼见她起身，要走向封重彦了，沈月摇没有忍住，唤她：“姐姐。”
沈明酥转身。
坐了这么久，沈月摇始终没有勇气去看她，如今终于抬起了头，吃茶时沈明酥已经摘下了面具，沈月摇看着跟前这张她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哑声道：“对不起。”
沈明酥一愣，有些意外，旋即明白过来，摇头道：“月摇没有对不起我。”
站在她的立场上，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毕竟她的父母确实是自己祖父杀的。
沈月摇不说话，双手交握，捏了捏，“倘若当初......”许是难以启齿，她咽哽了一下，才继续问道：“倘若当初，我告诉了姐姐实情，姐姐如今会与我一道回沈家吗？”
沈明酥被她问得一怔。
并没有思索多久，便找到了答案，答案是肯定的，她会。
她若不推开自己，她这辈子都不会放下她。
她曾经是自己的所有，也是唯一支撑着她活下去的人，能从幽州逃出来，只因自己心中怀着，即便是死也要保护好她的信念。
从另一个角度去想，她感谢月摇，感谢她曾恨过自己，否则，她当真不知道该去如何抉择。
但她不能说出来，此时说出来除了让她更难受之外，没有任何意义，沈明酥看着她一笑，低声道：“月摇，没有倘若。”
这话像是一把利刃，斩断了沈月摇所有的希望，明知道什么也改变不了，还是道：“姐姐曾经说过，要把沈家打造成幽州第一医馆，要所有的人慕名而来，让世人知道即便父亲不在了，沈家的医术还在.......”
那些记忆一涌上来，彷佛就在昨日，但她一无所有了。
沈月摇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拖出了几分哭腔，“姐姐还说像父亲那样，广纳学徒，让沈家院同之前一样热闹，姐姐不记得了吗......”
说着朝沈明酥跟前走去，脚步不慎被板凳脚一绊，倒在了地上，也不想起来了，蹲在那，流泪满面。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明知道一切都晚了，就像是不可控制，依旧怀着几分期望，想时光能倒流，想回到从前。
父亲还活着，他们一家人还住在幽州，父亲和姐姐撵药，她和母亲煮饺子，饺子煮好了，她喊一声，“都洗手，吃饺子了。”药徒齐齐围上来，父亲把那盘芥菜馅儿的饺子放在姐姐跟前，道：“这是咱们阿锦的，谁也别抢。”她嘟囔着嘴说，父亲偏心，父亲笑笑，夹了一个饺子喂到她嘴边，“来，阿摇尝尝，酸不酸。”
众人一阵哄笑，那时候一家人欢声笑语，和和美美。
她做梦都想回到过去。
她到底做了什么样的错事，苍天又是怎么了，为何要让她失去这些。
沈明酥缓缓地走回来，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记得。
她还说过，要一辈子保护她，永远不会离开她。但她做不到了，多说无用，该道歉的那个人是她，沈明酥伸手，手指轻柔地替他拂去了脸庞上的泪痕，低声道：“对不起，月摇。”
六年前的那场大雪，她已经告诉过她，她无法再去保护她了。
沈月摇也早就知道结果，可听到这一声，内心还是承受不住，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泣不成声。
沈明酥伸出手，拥住了她，缓声道：“如果月摇还肯认我，我便依旧是月摇的姐姐。”
不一样了。
沈明酥说出这话时，自己也清楚，她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沈月摇又何尝不明白，从前那个可以满足她一切要求的姐姐，喜欢给她梳头，喜欢同她挤在一张床上，能容忍她耍赖撒娇的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月摇应了她一声：“好。”
可她哪里还有资格，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最后却输给了只有着血缘关系的赵佐凌。
六年前，她‘死’后不久，赵佐凌曾去找过她，他问她：“沈娘子，要想什么？你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都能给你。”
那日他站在巷口的皮影铺子前，告诉她，“她曾经活着的勇气，是沈娘子你，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她不放心。”
【

第128章
◎封府日常（最初的蓄谋）◎
她想要什么？
想要沈明酥活过来, 想要沈家所有人都在，可她凭什么要让他来满足自己，那是她的姐姐, 从小一起同她长大的人是自己, 不是他赵佐凌。
她又是有多了不起，人死了，还要她托人来照顾。
赵佐凌能一步一步爬上灵山寺，替她正名, 她呢？除了让她照顾, 用父亲对她的养育之恩，用母亲临时前的遗憾绑住她，还有什么可让她值得留恋的......
沈月摇慢慢地平静下来，抬头看向沈明酥, “姐姐放心，我会好好的，姐姐也要照顾好自己。”唇角带着泪痕, 冲她一笑, “姐姐, 保重。”
说完从地上起来，退后两步，等着她的离开。
沈明酥见她冷静了，跟着起身, 最后看了她一眼。
好像比六年前瘦了，夜风翻起了她斗篷下摆，几盏灯笼里的喜庆残光, 照在她身上, 身影愈发孤零。
从小看着她长大, 曾是她最疼爱的妹妹，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沈明酥不可能不心疼，但知道自己什么也给不了，到底一句也没说，转过身缓缓往前。
转身的那一刻，沈月摇眼泪再次溢了出来，望着跟前的那道背影，心痛如绞。
她不是没有想过选择。
赵佐凌问她想要什么，她曾一度有过想法，只要她进宫，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可她知道，那样的结果不会幸福。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那是头一个猜出她名字出处的人。
他是她见过最善良知礼的人，如雪中青松，如九天云，和姐姐一样，赵佐凌同样是她够不着的高度。
沈家与赵家永无可能。
她的姐姐，也永远不会回来了。
—
那夜之后，沈明酥便住在了封家。
自从封国公死后，封夫人彻底皈依佛门，搬去了灵山寺家中的一切事务都是三公子在打理。
沈明酥住进去的第二日，三公子便拿着账本和一堆的印找上门来。
进去时，两人正坐在兽皮铺成的毯子上，沈明酥歪在封重彦怀里，手里拿着一把鲁班锁，已拧了半天，不由怀疑道：“你是不是故意卡死的？”
封重彦没答，轻笑一声，“要帮忙吗？”
沈明酥仰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应该不会诓她，埋头继续解。
封重彦微微俯首，下颚蹭上她侧脸，“叫一声为夫，为夫帮你。”
感觉到掐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沈明酥脸色一红，沈明酥还从未这般被人抱过，还是白日，身子往前倾，想挣脱，“大人，正经些......”
封重彦一把又将人楼了回来，“臣这是在家里，又不是在朝堂上，为何要正经？”
沈明酥很久就想问了，实在憋不住，扭头望向他含着浅笑的眼底，“你，何时变成这样的？”
封重彦不明白她的话，“我变了？”拧了拧眉，又道：“变成了哪样？”
“以前你没这么......”不害臊。
夜里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她简直要重新认识他了。
在沈家时，他一派玉树临风，君子风范，保守得很，她想亲一下他唇都不行。后来到了昌都，他一张脸冷得像冰，愈发不可靠近，外人传他不近女色，她也怀疑过。
如今......那些花样亏他想得出来。
她说不出口，封重彦也猜到了，面色倒是淡定从容，手指头有意无意地敲着她的腰，幽幽道：“阿锦怎么知道我之前想没想。”
沈明酥一愣。
便听他道：“阿锦可知，头一回我见你是何感想？”
“什么感想？”沈明酥很好奇。
“师父师母长相平平，生出来的女儿倒是好看。”
沈明酥：“......”那时候他腿还断着的吧。
不止这些，美人入怀了，也不怕让她知道，封重彦缓声道：“到沈家后不久，乔阳和卫常风便找上来了。”
沈明酥怔了怔，她从未见过两人，头一次见还是在她到了昌都住进封家后。
“我让他们走了。”封重彦解释道：“若他们在，哪里有机会，让阿锦替我送饭？”
是他先摸透了她的善良，不惜装可怜，将她引到了自己身边。
沈家表公子那一推，还不至于将他推到，是知道她在不远处，他自己跌进的泥潭。
即便没有那块雲骨，沈壑岩没主动找他，他也会上门来提亲。她根本就不知道，她喜欢的自己，是他为了博取她的关注，刻意讨她欢心，讨她喜欢，而精心装扮出来的。
是以，早在她喜欢他之前，他就已经对她有了想法。
他怎可能放手。
见她神色呆滞，他又道：“还记得我临走前一夜，你非要同睡我？”
沈明酥自然记得，他守身如玉，义正言辞地把她撵了出去。
封重彦沉腰，忽然凑近她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话说完，沈明酥耳尖瞬间辣红，还未回过神，耳垂又被他唇瓣轻轻一碰，道：“是以，在这方面，殿下别把我想成君子。”
沈明酥目光来不及收回，便被他擒住下颚，密密麻麻的吻覆上来，舌尖与她慢慢地纠缠，他对她从来就没有君子风范。
屋内细口瓶内插着连胜早上从外面折进来的几枝早春桃枝，枯枝上冒出了粉嫩的花骨朵儿，含苞待放，浅粉的花瓣沾了几滴清晨的露水，手指头轻轻一拨，带起来一汪春|水。
不可开交之时，福安立在了珠帘外，忽然出声禀报道：“主子，三公子来了。”
沈明酥恍然清醒过来，面红耳赤，一把推开身后的人，忙着去整理被他堆在了腰际的长裙，理好后还没来得及起身，又被封重彦搂进了怀里，身上的大氅罩在了她裸露在外的脚踝上，挡得严严实实。
“进来。”
片刻后，三公子拂开珠帘，走了进来，对着两人行了礼，“兄长，嫂子。”目光抬起来，瞥见两人的姿势，又慌忙移开，不敢再看。
封家一共三位公子，老大封重彦乃当朝丞相，又是当朝的驸马爷，权势滔天，老二封胥为边关名将，手握二十万大军的军权，唯有三公子得了一个贡士之名，因之前的科考太过于顺利，一时得意，参加殿试前，去骑了一场马，把自己的手给摔断了，彻底与殿试无缘。上头有两个了不起的兄长顶着，家大业大，前几年混迹于昌都各大酒楼，大有要朝着纨绔的方向发展，封重彦及时掐断了苗头，与封夫人商议后，把府上的权利交给了他，如今被困在府上，俨然成了封家的管家。
封重彦没让他坐，也没让人给他看茶，抬头问他：“何事？”
三公子把怀里的账本和一应印章放在了两人跟前，顿觉一身轻松，身板子都直了不少，“既然大嫂回来了，从今往后，府上的一切事务就由大嫂说了算，这管家的大权，三弟就不插手了。”
沈明酥本想藏着脸，听闻此言，不得不抬头。
什么管家大权？
“兄长和嫂子好好歇息，三弟不打扰了。”三公子却不给她开口问的机会，转身就走。
“封池陌。”人走到珠帘处，还没钻出去，封重彦一声叫住他。
三公子转过头，挤出几分笑，“兄长还有何事？”
封重彦看向他放在地上的那一堆账本和印，质问道：“你是要长公主替你管家？”
三公子脸色变了变。
封重彦：“拿回去。”
见他迟迟不动，封重彦没去看他，漫不经心地道：“有本事，让你二哥回来管。没那本事，就等到娶亲，把账给你夫人。”
三公子有些不服，“母亲可以......”
封重彦道：“三夫人五指不留缝，她要管家，封家只会落得一个一毛不拔的名声。”
倒也是，自己的娘自己清楚，真要给了她，别说其他人，最先倒霉的就是自己，往后他得顿顿吃素。
“那二伯母......”
“指缝太大，我和你二哥的俸禄加起来，也不够她挥霍......”
—
半刻后，封三出了静院，来时是怎么兴高采烈地抱着账本进去的，出来时便是怎么灰头土脸的抱着出来。
身边的小厮并不意外，“奴才就说了，大奶奶不可能.......”
“别说了。”三公子脸色难看至极，心头憋屈难耐，“烦死了，烦死了......”一连说了两个叠词，还连带着跺脚，看得出来，是真烦透了，身后一众奴才个个都不敢吭声。
三公子转头瞅着小厮问，“我问你，倘若你身在高门大户，头上还有两个了不起的兄长，一个乃权臣，一个乃名将，你当如何？”
小厮想了想，脸上渐渐地露出了激动，斗志昂扬，“那小的一定奋发图强，努力追赶上他们的脚步。”
三公子嘴角一抽，手不得空，直接上了脚，踢在小厮的屁股上，“错！是混吃混喝，花天酒地，借他们的威风，耀武扬威......真是一点享福的天分都没。”他倒是有享福的天分，可惜没这个机会。
他绝对不能再如此下去，大嫂那是没得指望了，转头吩咐小厮，“去，去写信，问问我二哥这场仗还要打到什么时候？上回他不是说割那胡人的脑袋，如同割南瓜吗，信上问他，什么样的南瓜这么难割？割了几个月都没割完，是不是他手里的刀不行。”
奴才点头，询问：“怎么润词？”
“润什么词？就这么写！他要是割不完，就先把二嫂叫回来，兵荒马乱的，留她在那儿干什么，怜香惜玉他不懂？”
【

第129章
◎番外（封胥姜云冉1）◎
《封胥姜云冉》
从昌都出发时, 姜云冉准备得很充足，带了一马车的东西，就怕挨饿受冻, 结果遇上青州一场雪灾, 半点不剩，前往德州，只拎了一个包袱。
路上雪大，加之要赶路, 不能坐马车, 只能骑马，她没骑过马，但见那名踏雪军坐在马背上，身姿随着马步恣意摇摆, 极为优雅从容。
应该不难，不就是坐在上面吗？
谁知头一步便被难住了，马太高, 腿短迈不上去, 费了好大劲儿, 都够不着马背，最后还是那位踏雪军说了一句，“得罪了。”直接把人抱上了马背。
坐上了马背又才知道，人在低处和人在高处时的想法当真不同, 看着离自己五尺余高的地面，脖子都凉了，先前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念头荡然无存, 人死死地趴在马背上, 生怕掉下去, 马匹一动，身子摇摇欲坠般，脸色都白了，顾不得面子不面子，直呼，“救命！”
踏雪军乃封胥手下的一名百户，同封胥一样，也是从小就泡在军营里面的粗人，并没有怜香惜玉的觉悟，出声道：“二少夫人放心，要不了命，身体放松，小腿膝盖和大腿内侧用力夹马，身子前倾，臀部不能完全坐在马鞍上，要似触非触，随着马的跑动节奏起伏......您紧张马也紧张，摔下来的几率更高.......”
已经在马背上了，要么摔下去断胳膊断腿，要么继续往前，姜云冉体会到了何为骑虎难下，只能听那百户所说，慢慢地掌握要领......
一天一夜，除了吃饭去茅厕，几乎都在马背上，到了德州城门时，姜云冉的一双腿已酸痛得打颤，一路上悔得肠子都青了，她逞什么能？都要和离的人了，去尽什么孝道。
紧绷着的一口气，在进入城门后，彻底松懈下来，一步也骑不动了，从马背上滑下去，也不管地上干净不干净，瘫坐在那，动也不动。
百户也看出来了，她是到了极限，初学者，能走这么远的路，实属不易，随手拦了一辆拉粮食的车，翻身下马过去搀扶，“德州战乱，城内很少有马车，只有运粮的车子，二少夫人要是不嫌弃，可以捎带一段......”
她不嫌弃。
她有嫌弃的条件吗。
百户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她自己起身，手里的包袱往跟前的粮草车上一抛，整个人如同八角鱼一般，双手双脚地爬了上去，瘫在了粮食堆上，什么形象，颜面，早就被折腾没了，发誓这辈子再也不骑马，身下的粮车，大抵也是她坐过最舒服的马车，人半躺在上面，周身筋骨终于得以放松，这才抬眼去打量四周。
放眼一望，全是拿着长矛的士兵和运着兵器和粮食的马车，很少见到百姓。
原本以为青州够穷够乱了，如今看到德州才知，青州已经称得上富裕安稳，越往城内走，沿路的气氛越紧张。
士兵个个脸色紧绷，嗓门儿吼得比市场上买鱼的还大，“加快速度！石车跟上，打起精神来，别他妈的像没吃饱饭一样，大邺粮食多得很，今日晚上的羊肉都炖上了，能不能吃上，就看咱们头上这颗脑袋会不会被胡人搬家......”
“西城门再赠十车石头......”
“东城门补给火药......”
姜云冉听得头皮发麻，总有种随时会葬身在此地的错觉，双手紧紧地攥住手里的包袱，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心中默念，等封国公的灵柩一封棺，她立马就走。
坐下的粮食车，一路到了军营，眼见要进门了，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震动。
“避让！”
“东门胡人已退！”
“将军回来了！”
“将军回来了......”还没等她回过神，周围的人一片欢呼。
所有的人马齐齐退开，她也被迫避让到了路边，很快一队乌泱泱的人马飞驰而来，马蹄从她跟前疾驰而过，扬起来的一团泥雪，胡了她一脸，一股憋屈和愤怒涌上来，姜云冉嘴角不受控地地噘了噘，却顾不得发泄，抬手抹了一把脸，目光紧紧地盯着马背上的人。
太快，她一个也没看清楚。
忙翻身从粮食车上爬起来，马匹到了军营终于停了下来，只见个个都穿着盔甲，又瞧不见正面，一时着急，转头问身旁的百户，“哪个是封将军？”
“将军！”百户没答她，扬声替她唤住了前方的人马。
没料到百户会忽然唤人，虽说打定了主意要和离，可这般相见，姜云冉还是有些心慌，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缩回了头。
本想整理一下仪容，低头一看，身上已被泥雪糊满了，完全没了可整理的必要。
姜云冉艰难地从车上爬下来，路面早被马蹄踩出了一个一个的水坑，能感觉到耳边陡然的安静，吸了一口气，埋头走了一段，才鼓起勇气抬头。
姜云冉的视力一向很好，目光扫过去，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最为醒目的那个。
头上的兜鍪已经摘下，露出了他的本面目，观其方头大耳，一双眯眯眼，满脸胡须，嘴巴和下巴均被淹没，身高马大，比青州抓住的那几头冬熊还要强壮，手里除了自己的兜鍪之外，还提着两颗人头，远远一瞧，可不就是三头六臂吗.......
姜云冉形容不出此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天塌了不过如此。
她虽说着和离，心中到底还是怀了几分侥幸，封家大公子三公子都不差，老二即便是个歪瓜裂枣，也歪不到哪里去。
谁知.......
这是歪了个十八弯啊。
但凡他长得好点那么一点点，看在她有个长公主的大嫂份上，且她也老大不小了，或许还能忍忍，关上灯全当瞧不见，如今这副模样，冲击太大，想忽略都不行，实在难以下嘴啊。
受了一路的苦，她半分抱怨都没，可这会子的失望彷佛能灭顶，竟让她生出了一股空前绝后的委屈。膝盖一软，跪在了泥坑里，浑然不觉。
和离是离定了的了，也不在乎能有个什么好印象，反而巴望着他看不上眼，肩膀一抖，“哇——”一声哭了出来。
百户本想交差了，被她这悲痛的哭声吓了一跳，脸色变了变，“二少夫人，这是何意，属下这一路，可没欺，欺负过您......”
姜云冉抹了一把泪，还在抽搐，“我不是哭你。”
百户瞧了一眼不远处坐在马背上的将军，兜鍪还套在头上，看不出来神色。这些年将军一直不愿意成亲，为了娶到这位二少夫人，封家可是花了不好心思，生怕将军误会，急得汗都出来了，忙为自己辩解，“那二少夫人您这哭的是......”
姜云冉一愣。
是啊，她哭什么呢，哭这一路骑马太累了？还是哭他嫁了一个其貌不扬的夫君？
她要是说出来，唾沫星子不把她淹死，跟前那位将军也能砍下她的头。
很快，便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声大哭的理由，“伯父啊，你怎么就死得那么惨。”好像也不对，他是病死的，不是战死的，及时改过来，“伯父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早......”
理由是假，伤心是真，哭声悲痛，感染力极强。
封胥刚打完胜仗回来，立在对面，兜鍪底下的脸色几经变化。
德州是军事重地，军营内从不会有女人，起初见到从粮食车上，竟下来了个女人，眼皮子就耐不住跳了跳。
还没来得及质问，她倒是先哭了起来。
他常年带兵在外，封府的一切不管不问，以至于百户说的什么二少夫人，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听她叫出那声‘伯父’，才恍然大悟。
二少夫人，不就是他那位逃了的新夫人吗。
怀着几分好奇，这才开始仔细打量，见其跪在泥地里，身上的衣裙被泥水污了一半，脸上也是，再一哭，实在是难以看清样貌。
封胥皱了皱眉，伯父在德州已有六年多，她怕是从未见过，不明白她哪里来的感情。
大抵猜了出来，是兄长送过来接丧的，封胥同百户使了个眼色，让他把人带过去。
百户会意，上前去扶人，“二少夫人先随将军上马吧。”
还要骑马？还是同将军共乘，姜云冉一哆嗦，“不用了。”看也不敢看前面的人，转头问旁边的百户，“这粮食车还要进去不？再稍我一段。”
百户：“......”
没等他回应，姜云冉又从泥坑里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了回去，哭了一阵后，心底里的委屈发泄得差不多了，及时收了声。
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言行是不是得罪了将军。
心里大抵有了个底。
德州绝对不能多呆，和离书一定要拿到手。
之前路上听青州州府的人说，二少夫人这一趟出来，只为和将军和离，他还不信，如今终于有些怀疑了。
那百户颇为为难地看向封胥，却只看到了马屁股，人已经转过身进了军营。
人是他从青州带来的，没交到将军手里，便是没完成任务，百户吩咐拉粮车的侍卫先把人带进军营，忙打马追上封胥，“将军......”
封胥已到了营帐外，翻身下马。
吩咐身后提着两颗人头的副将郑彪，“把人头挂起来。”
“是。”
百户跟着他进去，禀报道：“青州的路一日后便能通，属下出发前，丞相大人和长公主殿下了遭遇了一场雪崩，大人断了腿，来不了德州了，长公主殿下的意思，将军安心御敌，国公爷的后事由二少夫人负责，待引完魂封棺，接灵柩过青州，再回昌都......”
封胥一面听他汇报，一面解下了手掌上的绷带，再取下头上的兜鍪，随手递给了旁边的侍卫，露出一张英俊阳光的面容。
封家的三位公子，个个都不差。
封重彦的英俊透着冷冽和危险，是属于头一眼不敢看，越看越让人惊叹的类型，封二则不同，他的帅气极具张扬，一眼就能让人眼前一亮。
眉骨如画，鼻梁高挺，杏眼微微上挑，一双眸子看似清澈干净，一对上，便能感觉到他的挑衅和攻击。此时脸庞上沾着几道血污，不仅瞧不出半点狼狈，反而将那份英俊衬托出了几分妖魅的味道。
想起适才那张哭脸，封胥一笑，面上的讽刺没有半点遮掩，“就她？”
哭丧还行，引魂扶灵就算了。
百户知道他有误会，解释道：“二少夫人从来没骑过马，这回是头一次，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没抱怨过一句。”似乎并不如将军之前所说的娇气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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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番外（封胥姜云冉2）◎
封胥神色倒是顿了顿, 但他没空管这些，人既然是过来接丧的，明日一道跟着灵柩离去便是。
一天一夜没合眼, 胡军损失过半, 退到了三里之外，一时半会儿不会攻上来，取下兜鍪后，封胥继续脱身上的铠甲。
手底下的侍卫见他要沐浴, 忙去提了两桶水进来。
行军打仗之人, 即便是大冬天，也不会用热水，绕到屏风后，封胥脱下染了血污的中衣, 随手往屏风上一撂，舀了一瓢木桶里的冷水，从头往下淋, 俨然把人抛到了脑后, 不打算搭理......
哗啦啦的水声传来, 百户见他迟迟没发话，主动问：“将军，少夫人安置在哪儿？”
他怎么还在？封胥不耐烦，“后营。”
后营这么大, 具体哪个营帐？
腾倒是能腾出来一个空营帐，可四面八方全都是铁汉子，一到夜里, 很多与他如今一样, 打着赤身洗澡的兵将, 二少夫人一个小娘子，万一出来瞧见不该瞧的，该如何是好？
封胥似乎也察觉出了问题，又道：“后厨不是有几个婆子吗，把人带过去，随便找张空床，若没空床，同人挤一个晚上也无妨......”
百户：“......”
难怪人家要和离。
百户姓陆，这一趟他本只是为了报信，如今信已报完，按理说二少夫人的事情，并非他分内之事，很想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转头看向封胥身边的两个参谋和两个副将。
他目光刚扫过去，几人整齐划一地将脑袋扭向一边，谁也不与他对视，大有让他有始有终，好人做到底的打算。
军营所有人都知道将军不愿意成亲，而那位二少夫人更是逃婚出来的，两边一开战，一个不当，很容易变成炮灰，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谁愿意接？
陆百户：“......”
陆百户乃昌都吏部陆尚书的小儿子，家境不差，在昌都也是个名副其实的世家公子，儿时不喜欢读书，总喜欢跟在封二屁股后打打杀杀，家里的人管不住，他父亲更是失望透顶，待封二到了关边后，随性让他跟到底，也将其送到了军营，谋了一个百户在身，因初来之时一身嫩皮嫩肉，平日里没少被人笑话，早受了一肚子窝囊气，此时压抑已久的怒火倏然之间窜上了头，看了一眼众人，目露鄙视，高声对着里面洗澡的封胥道：“属下这就去告诉二少夫人，将军让她今夜去睡奴才窝。”
说完大步出了营帐，留下账内几人面面相窥，暗里对他竖起了大拇指，敬他是个英雄。
陆百户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抓了适才拉粮食车的侍卫一问，听说人已到了灵堂，又匆匆赶了过去。
姜云冉见过‘将军’之后，便哪儿都不想去了，从粮食车上下来，脸都顾不得洗，直奔灵堂。待陆百户找到人时，姜云冉已跪在了灵堂内的蒲团上，披麻戴孝，一面烧纸钱，一面悲痛地念着悼文。
一颗孝心，日月可鉴。
再想起封将军那不咸不淡的态度，陆百户头一回替这位二少夫人不值。
说虽那般说，但他也不可能当真那么传，不过是为了出一口气，陆百户走到她身后，迂回地问道：“将军来话，问少夫人今夜想在何处安置？”
他一问，姜云冉脑子里便浮现出了那道‘三头六臂’的身躯，脸色愈发苍白，诚恳地道：“不用麻烦将军了，今夜我就睡在灵堂。”
此话一出，别说陆百户，灵堂内守着的两位侍卫心底都生出了感动。
封国公归天之时，正值胡军入侵，州府内只留下了他身边两个近侍安置后事，可这些人常年跟着封国公在外打仗，从未置办过丧礼，不知该如何操办，人装进管材后，便只知每日供着香火，烧着火纸守着，等着封丞相的人前来接灵。
适才这位二少夫人一到，便让人备了五六个火盆，每个火盆都烧上了火纸，她则捧着三炷香，围着灵柩转了好几圈，一看就是行家。
正愁今夜该如何将人留下来，听她主动提出要守灵堂，谁不动容？
侍卫看向一旁呆立的陆百户，“劳烦百户去打盆热水来，让二少夫人先洗把脸。”
陆百户：“......”
军营内洗脸谁用热水？
一炷香后，陆百户还是打了一盆热水进来，姜云冉洗了脸净了手，便开始坐在灵堂内忙乎，扎纸人儿，做花圈，废寝忘食，晚饭也没吃。
她是真的不饿，人生遭遇了如此大的打击，她哪里还有胃口。
陆百户折回去，封胥已沐浴完，穿了一身白色的中衣，盖着兽皮，披头散发地躺在了床榻上，睡着了。
打了一天一夜的仗，胡军暂时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攻上来，他睡觉时，没人敢去打扰。
醒来已经天黑。
匆匆用完饭，披了一件大氅，领着副将去了一趟城门，查看胡军的动静，德州乃平地，没有山可傍，除了背面的青州之外，三面都在被胡人被攻击。
胡人扬言，要给大邺将士过个‘好’年，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王八羔子，还当咱们是泥捏的呢，如今尝到了爷爷们的厉害，吓破胆，不敢来了。”说话的人，正是被姜云冉认错的‘将军’，名为郑彪，是跟在封胥身边多年的副将。
雪雾天，雾气太大，封胥瞧了一眼不远处胡军的营帐，“不可松懈，让人盯紧了。”
“是。”
封胥转身下了城门，召集了身边的几个副将，掌灯商讨接下来的作战计划，“青州的路已通，王参军明日派一队精锐，确保粮草和军|火能准时到位。”
“是。”
封胥拢了一下肩上的大氅，一双手常年握刀，手背爆出根根青筋，骨节修长分明，因皮肤太白，看不出半点粗糙。
目光盯着跟前的沙盘，缓声道：“据消息萧家那位三皇子，从海域偷|渡，打算偷袭青州，但被凌墨尘绞杀在了北河，胡人的脚步被打乱，后援军没这么快，今夜先撤掉城门的大将，睡个好觉，养精蓄锐，明日一早主力放在北面，清扫出一片海域，迎接半月后朝廷增派的海船。”
说完，从身旁方百川的腰间，拔出长刀，刀尖指向一处山脉，弯唇一笑，“而我，还有踏雪军，去这儿。”
没错，他不仅要反击，还要拿下定州。
以朝廷的十几艘海船为诱饵，拖住胡人，他亲自领军夺下定州的山脉，这个冬季，不是他封胥的葬身之日，而是他萧家的死期。
睡了一觉，他精神了许多，此时那双张扬的眸子内，爆发出了一股猛兽即将进食的紧张和兴奋。
分明是一张英俊阳光的脸，像是嗜血而狂一般。
跟在他身边的老人，对他这副神色太过熟悉，每回要大开杀戒之前，他都会忍不住兴奋，他自己是看不到他那笑容，旁人看得清楚。
简直是恐怖如妖邪。
郑彪也跟着兴奋了起来，“胡贼不让咱们过年吗，爷爷们这回就告诉胡贼，灭了他萧家祖宗，我大邺人天天都是过年。”
议完事，都快亥时了。
众人领着军令陆续散去，封胥正要往位子上躺，转过身便看到门口立着的陆百户。
封胥：“......”
—
青州和德州的气温差不多，一到夜里，雪风吹起来，简直要命。
今日进了灵堂后，姜云冉便脱下了身上的披风，换上孝衣，这会子总不能再把披风披上，唯有缩在火盆前，使劲儿地烧火纸。
前面一盆火，左右两盆，熊熊火焰腾烧，灵堂一下‘热闹’了起来，加上她白日里扎的那些纸人儿和花圈，灵堂终于像了个样子。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到了军营便来了灵堂，没有歇息片刻，再被火一烤，倦意一阵一阵袭上来，姜云冉一颗头正点得厉害，陡然间听到一声，“将军。”瞬间一个机灵，手里的火纸“啪嗒——”掉进火盆，逼得她身子后仰，同时扭过了头。
这一望，正好撞上那位‘三头六臂’的将军，见其身上穿着孝衣，手里抱着一件鸦青色的大氅，一双眯眯眼，要把人给吞了一般。
惊魂未定，又遭一击，姜云冉猛地转过头，埋首不吱声，心中不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她迟迟没有动作，灵堂的侍卫过来提醒道：“二少夫人，将军来了，可以吊丧了吗？”
灵柩明日就要离开德州，今夜是最后一晚，封国公生前乃一代战将，带过的将士无数，自然要前来吊丧。
姜云冉反应过来，起身将蒲团移了一个位置，腾出灵堂前的地儿给前来吊丧的将士。
头一个跪下的便是那位胡子脸眯眯眼的‘将军’，姜云冉闭上了眼睛，继续默念，“观世音菩萨在上，看在我曾给你供奉了那么多香火的份上，我长得一点都不好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在他手上一碰就碎，不配为将军夫人，他看不上我，看不上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菩萨听到了她的祈祷，等耳边安静下来，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将军’果然不在了。
按理说，今夜他该守灵。
姜云冉长舒了一口气，转过头，却见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蒲团，蒲团上跪着一人，正缓缓往火盆里丢着纸钱。
火光印在那张脸上，轮廓英俊明朗，眉眼如梦如画，霎时间似是有山间一轮明月引入了眼底，洗净了她的眼睛。
她是不是看到了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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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番外（封胥姜云冉3）◎
灵堂内哪里来的神仙, 只有鬼魂。
她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忘记了礼仪规矩，看呆了眼, 旁边的人也转过了头, 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她脸上。
这一对视，姜云冉终于理解了什么叫眼睛里长了钩子。
她见识短。
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她果然不是个攀附权贵之人......
不可自拔地沉浸在跟前这张绝世容颜中，却感觉不到半点高兴，一股酸楚和不甘渐渐从心头涌上来, 翻山倒海, 原本就憋屈的心，愈发堵闷。
同样是披麻戴孝，同样都是爹娘生的，同样都是鼻子眼睛嘴巴耳朵, 为何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就如此之大，哪怕均一点也好啊。
有了对比，伤害更大了。
她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封胥正瞧得仔细, 便见她嘴角一噘, 活像他对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转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呜呜呜.......”
果然如他所料，是深院里养出来的娇气包，姿色倒是有几分, 但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女......
“伯父，你一路走好。”
封胥：“......”
封胥神色一顿，再次看向她。
恰逢姜云冉偷瞟回来, 目光对上, 姜云冉哭得更大声了, 就着袖口轻轻拭了拭泪，“你叫什么名字？”
封胥还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又听她带着哭腔道：“你别再看我了啊......”
她太罪过了。
弯身移开了跟前的火盆，对着封国公的灵柩猛磕了三个头。
封家祖宗在上，她并非是那等轻浮之人。
还未和离，她便是封家的儿媳妇，姜云冉紧闭双眼，强迫自己不去看他。
今儿白日见她哭得那般肝肠寸断，封胥就觉得奇怪，此时见她伤心成了这样，倒不像是装出来的，出声问道：“你认识封国公？”
干净的嗓音，如冷泉击石。
姜云冉点头又摇头，面露绝望，有气无力地回复道：“见过一面。”什么样，忘记了。
封胥往火盆里扔了几张纸张，火光烧起来，嘴角一勾，问道：“见过一面，便如此伤怀？”
姜云冉一愣，瞟向他，恰好瞧见了那道笑容，心头咚咚一阵乱跳，默念了一句“罪过”，快速地转过头，听出了他言语里的怀疑，义正言辞地回道：“封国公乃一代名将，生前杀敌无数，护我大邺边关太平这么些年，如今归天，我不该哭吗？”
该哭。
嘴挺厉害。
姜云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问他：“你是封将军身边的副将？”
封胥皱眉，不禁怀疑，她眼瞎？
他长得像副将？
姜云冉又道：“是将军派你来守夜？也是，胡人忽然攻城，将军忙着抗敌呢，孝心揣在心里就好，封国公在天之灵定能理解。”
不知道她把谁认成了他，封胥懒得去解释。
封重彦给他的那封信他收到了，自己本就不想成亲，待她明日出去前，把她想要的和离书给她，两人从此互不相干，正好。
“你真是副将？”姜云冉眼珠子尽量不望他脸上瞟。
封胥道：：“不像？”
“不像。”姜云冉摇头，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参军？”
封胥眼皮一抽。
他不答，那就是自己猜对了，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去见‘将军’，见一回心肝颤一回，生怕下一刻被他拖进军营内，拧断脖子。
明日一早她就得走，怎么着也得拿到和离书，陆百户天色一黑，就没过来了，守灵的侍卫走不开，唯有跟前的人，应是将军的心腹，匆匆瞧了一眼，悄声问：“参军，你能帮我问将军要一样东西吗？”
封胥对她那声‘参军’忍了忍，“什么东西？”
姜云冉不能明说，“他知道。”
但又怕他日理万机，万一不明白呢，斟酌了一下说辞，便道：“你就同他说，将军一表人才，生得肥头大耳，不是，方头......”姜云冉一甩头，努力把那张脸甩出脑海，“将军生得威武，家世又好，名声又响亮，这世上自有爱英雄的姑娘，可我姜云冉配不上，我出身于商户之家，鼠目寸光，从小就没有志气，更没有将军夫人的气概。”
“如此不济？”
姜云冉一愣，实在忍不住看向了旁边的人，见其英俊的面孔上流露出几分不屑。
突然意识到故意贬低自己的同时，也在败坏自己的形象，这话若是将军亲口所说，姜云冉定会心花怒放，可此时面对这张脸，她难以摸黑自己......
“是......倒也不全是。”她也是头一回发现，自己好与不好，竟然得看人，想了想，道：“我长得丑，配不上他。”
这个理由说出来，跟前的人见见了她的真容，显然不会相信，但‘将军’必然能听出玄外之音，她不满意这门婚事。
话音一落，便听身旁的‘参军’应了一声：“嗯。”
姜云冉愣了愣。
“算了。”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和离，还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你就告诉他，我想要和离，让他明儿一早把和离书给我，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并非我嫌弃他其貌不扬，临时想要反悔，早在没见到他之前，我就已经生了和离之心，这事儿他也知道。”说着说着，心里积攒已经的怨愤一股脑儿地窜了出来，“这不怪我，打从定亲起，他就没满意过，他不想要这门亲事，就该早早同自己的父亲说明，干净利索地退了亲，还我一份自由。”
越说越委屈，“他不喜欢我，我就喜欢他了？我又不是非他不嫁，就因为这门亲事，我从十一岁起，便被家族束缚，连出去漏个面的机会都没，多瞧一眼旁的公子都是罪过。”
这双眼睛跟着她，简直吃了大亏，直到今儿才开了眼。
“封家一面不放人，非得要取，封将军一面又嫌弃我，对外声称不愿意娶亲，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就那么招人厌，成了戏本子里惹人嫌的配角儿？”姜云冉气不过，“接亲他让弟弟来接，那拜堂呢，洞房呢，怎就不让弟弟来了？我倒是觉得三公子不错......”
封胥：“......”
“若他一早拿出该有的态度，好好看待这门亲事，学会尊重人，他长相就算歪到了姥姥家，我也能闭着眼睛过日子，哪里会逃亲......”这话说的似乎有些过头了，不免心虚，“如今说这些也没有，都晚了，明日一早，劳烦参军同他说一声，我要和离书。”
一通憋屈发泄出来，身子都发热了。
跪久了腿麻，话已经说了出来，封国公作为见证，破罐子破摔，一屁股摊坐在了蒲团上，顺便把手里的一叠火纸交给了旁边的人，“参军好好守着吧，天亮尚早，火纸不够了，一张一张地烧，我眯会儿眼，烧完后叫我，我带你绕圈引魂。”
实在太困，支撑不住，姜云冉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弯里，闭上了眼睛。
封胥盯着被塞到手里的火纸，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半晌才从她那一句，“我倒是觉得三公子不错”的话语中回过神来。
她什么意思？
再看向身旁蜷成一团的女人，终于弄明白了，她心里的‘将军’是谁了。
这回他可以断定。
她是瞎子。
郑彪长得像将军，他不像？
看着她身子倒在蒲团上，也没去接，瞟了一眼见那脑袋悬吊着，头快磕在了地上，到底生出了几分怜悯之心，伸直脚尖，踢了个蒲团，塞在了她头下。
—
等姜云冉一觉睡醒，天已经麻麻亮，呆愣了几息，想起来了自己身在何处，立马坐直了身子，盖在她身上的那件鸦青色大氅也随着落在了地上。
姜云冉瞪大眼睛盯了一阵，一把仍到了一边，如避蛇蝎，忙问跟前的侍卫，“将军昨夜来过？”
侍卫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点头，“来了。”
“何时走的？”
“刚走不久。”
也好，看到她睡在灵堂前，更不会满意了。
姜云冉不确定那位参军有没有把话带到，但人既然来了，多半已经告诉了他，天一亮，便要抬棺启程，将军怎么着也会来一趟，想必那时会把和离书给她。
早些收拾早些走，囫囵吃了一块饼，姜云冉便开始干活儿，诵经超度，散纸钱......
一切都收拾好了，等到钉棺时，‘将军’果然来了，昨日那名参军也在，姜云冉不敢多看，领着人，捧香绕棺材走了几圈，完成了最后的任务。
钉完棺，便要启程了。
青州来了十多个人专门负责迎灵柩，灵柩抬起来走在前，姜云冉肩上挎着包袱，跟着后面，到了城门口，迟迟不见‘将军’给她东西，这才扭过头。
却没见到人了。
人呢？
他没送灵柩？
姜云冉有些慌，回头匆匆去寻，脚步经过‘参军’身旁时，顾不得停留，‘参军’好心叫住了她，且给她指了路，“在那儿。”
姜云冉道了一声多谢，往前走了两步，终究没忍住，回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此一别，她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这么好看的男人了，待回到昌都，也好让她同屋里的姐妹们吹一阵子。
‘参军’没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倒是他身后立着的几人，神色一时都露出几分疑惑。
这般忽然问人名字，且她如今还顶着将军夫人的名头，确实有些不妥，姜云冉面色一红，只能作罢，转身去找‘将军’。
走去参军所指的营帐，掀起帘子，‘将军’果然在里面。
尽管已经看了这么多回了，有了心理准备，可面对如山的硕大身躯时，姜云冉还是忍不住抖了抖，再次坚定了决心，确实不适合。
“将......”
没等她说完，‘将军’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又瞥开目光，声音中气十足：“和离书没有。”
姜云冉愣住。
何意？
‘将军’又道：“二少夫人今日怕是走不了了。”郑彪本就长得一副凶相，平日里说话如同洪钟，说这番话他已算克制了，不太明白将军为何要交代他来转述给二少夫人。
姜云冉心头一凉，知道他是反悔了，怕归怕，但关系着她的终身大事，不能退缩，颤巍巍地道：“为何？”
郑彪回想了一下封胥的话，不似陆百户那般能变通，实打实的粗人，一字不差地道：“前几日后厨的一个婆子走了，后营缺个烧饭的，二少夫人既然来了，就麻烦顶替一下，等这一场仗打完了，自然会放你回去。”
【

第132章
◎番外（封胥姜云冉4）◎
郑彪因嗓门大, 气势足，每回两军相会，封胥都会派他去同敌军对阵, 说出这番话, 不自觉带了几分煞气。
姜云冉仰起头，鼓起了好大的勇气才稳住脚跟，没让自己往后退。
烧饭？
她？为何？
姜云冉慢慢地从恐惧中抽离出来，俗话说菩萨尚且还有三分泥性, 何况她从来都不是个任人宰割的人。
她皱眉, 反抗道：“我是长公主派来接丧的，将军不知道？”
郑彪道：“知道啊。”不止将军知道，军营的人都知道，不得不说二少夫人不愧是从昌都过来的世家娘子, 不仅会置办丧事，念经超度，还很擅长哭丧, 昨儿见她哭成那样, 连他这个从不流泪的铁血汉子, 眼眶都不免湿了。
姜云冉瞪大了眼睛，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让她留下来烧饭？
莫不成他对自己也有意见？没看上自己，以此来表达他不想成亲, 更不会喜欢她的心里？有这个必要吗？
姜云冉脸色不是很好，“素闻将军威名，多年来替大邺守住边关, 杀敌无数, 称得上一代英雄, 如此将才必是一位运筹帷幄，先公后私，开明豁达之主，怎会行如此霸道蛮横之事。”虽说样貌不行，品行不应该差，怎还公报私仇，不讲道理了。
这话她倒是说对了，郑彪想了想道：“将军就是如此霸道不讲理，二少夫人还是早些习惯。”
姜云冉被他的不要脸震惊到了，惊愕地看着他，还没想好怎么与他理论，郑彪忽然转过身拿起了旁边的一把关公长刀，往地上一顿，“砰——”长柄砸出了一个坑，土皮都溅了起来，姜云冉心尖抖了抖，抬头一望，只见那关公刀比她的脸还宽，刀刃闪着森森寒光，终于知道为何能一刀割下人头颅了，别说头颅，这把刀就算将她剁成肉泥也不成问题。
姜云冉一颗心提到了嗓门眼上，猛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着，他还要杀人？
见他又忽然提刀往前，姜云冉脸色雪白，到嘴的狠话及时咽了下去，一瞬之间气焰全灭，他要杀一个女人，实在太轻松了，凭他封家的家世和他封胥的威望，再想想她姜家的实力，自己的死，压根儿不会对他有丝毫的影响。
她屏住呼吸，“将军......”有话可以慢慢说。
郑彪却从她身旁气势汹汹地经过，走去了账外。正好看到陆百户，交代道：“把二少夫人带去后营，烧饭。”回头又招呼手底下的将士，“所有人准备，千户即刻点名，半个时辰后打开北门，今日目标，万颗头颅，传令下去，一颗头颅换一斤羊肉，没斩下头颅的人，晚上给咱们跳舞助兴。”
“好！！”
账外的杀喊声震耳欲聋，陆百户进来时，姜云冉的气焰已经全没了，脸色苍白，表情绝望，又要哭了。
不等陆百户开口，她先问：“灵柩走了吗？”
陆百户点头，“走了。”
“那就好，封国公能入土为安比什么都重要，这一趟我也算完成了长公主殿下交给我的任务，如今将军遇到了难处，需要我留下来，我岂能推脱，他冒着生命危险在外杀敌，我不过是烧个饭，又有何难处？”
一番话说得善解人意，莫非她正哭着，还真以为她不在乎。
陆百户自然知道他们将军无耻，但没想到他会用到女人身上。
从最开始的同情，到今日，心中早隐隐也替她有了几分愤愤不平，人是他从青州带过来的，走之前信心满满，一脸正气，如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就是见不得女人哭，才喜欢往外跑，宁愿打打杀杀，也不愿意与小娘子周旋，更不知道该如何哄女人，且这本就不是他该干的活儿，昨儿晚上他就提出来了，表示不服，封胥听后曾劝解他道：“眼下场上正缺人手，得留下个最不中用的。”
他不服，封胥便叫来了身边的所有近侍下属，包括参军。
无一例外，他一个都打不过。
想起这个，心情顿时烦躁，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同情谁了，领着人到了后厨，“二少夫人请吧。”又道：“将军口味比较重，但不挑食。”
意思是只要做了，他肯定会吃，至于做得好不好，就看她的心情了。
德州乃大邺最大的战乱之地，屯兵二十万，士兵们平日都是住在营帐，封胥也一样，有自己的营帐，后厨倒是单独用青砖黛瓦盖出了一方小院，大抵是为了以防有人下|毒，外面层层重兵把守，进来的人都得搜身，即便姜云冉是他们将军夫人，也没幸免。
且似乎都听说了两人之间的不睦，那婆子搜得更仔细，连同她手上的包袱，也一并打开，一一检查。
里面两套换洗衣裳，一叠银票，外加一张地图，一看就知道是随时准备跑路之人。
婆子包好后交给了她，“少夫人得罪了，随老奴进来吧。”
进去后婆子的脸色才温和了一些，一面领着她熟悉厨房，一面同她讲解道：“将军能让二少夫人过来，想必是早听说了二少夫人的手艺。”婆子是封胥从昌都带过来的，对昌都的家族多少了解，姜家以卖豆腐起家，厨艺定不会差，“今儿老奴就不挡二少夫人的道了，包括将军在内，少夫人只需准备十个人的份量......”
“水在外面，米在缸内，柴水我已放了一些在灶台后，一顿饭够用了.....”继续领着她外里走，打开了一扇门后，顿时鸡鸣羊咩。
是一处关着家禽的棚。
婆子道：“昨日将军打了胜仗，按照规矩得连吃三日的羊肉，这些羊差不多都肥了，少夫人随便宰......”
姜云冉眼皮一跳，“宰？”
婆子点头，“对，宰一只羊，再杀两只鸡就够了，将军的饭量不大......”
姜云冉：“......”
这叫不大？
“少夫人还有什么不懂的？”
姜云冉就没一个懂的，茫然摇头。
婆子笑了笑，道：“那老奴就不打扰夫人了，今夜三军同庆，有得要忙，老奴先去胳膊帮一阵忙，二少夫人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对于会下厨的人来说，十个人的饭菜并不难，平日那十个人的饭菜，都是婆子一人负责。
婆子走出去好久了，姜云冉还立在那，一时竟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又是来干什么的。
她是来给那位大将军烧饭的，满意了，她才能回去。
何为满意。
她家里是卖豆腐的没错，可她也只会做豆腐，不会烧饭啊，这做豆腐和杀鸡宰羊的概念完全不同，一荤一素，一行斋一杀生......
这不是欺负人吗？她姜云冉从小到大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她不伺候了，还是逃吧。
......
半个时辰后。
姜云冉手持菜刀，立在羊圈前，打算先礼后兵，“刀在这儿，能不能自己上来抹脖子？”
显然不能。
身边的伙伴一天少一只，每回都是被人拖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过，再蠢也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如今一看到人立马缩在了角落了，咩咩只叫......
姜云冉欲哭无泪，“我知道你们不想死，我也不想死啊，咱就别卖可怜了......” 狠心拉门进来，踩了一脚的羊粪，脸都绿了，“啊......”
“天雷怎么不劈死他！”
歹念一起来，被自己吓了一跳，立马又掐断，“开玩笑的，不能劈死，劈死了谁去杀敌......”她要疯了。
“羊儿们，对不住了，我也是被逼的。”姜云冉闭上眼睛，一把刀左右一通乱劈，羊群一阵咩叫，四处乱窜。
眼见有几只羊被挤在角落里，爬不起来，姜云冉看准时机，举起了刀，“我要砍了。”手里的刀握了又握，迟迟不落，分明举着刀的人是她，竟比羊群还紧张，咽了咽喉咙，拖着哭腔道：“我真要砍了......”
这一犹豫，羊群再次散开。
一脚的羊粪，裙摆上也有，再看对面望着她瑟瑟发抖的一只只羊，终究受不了了，算了，一顿不吃羊，也没关系。
她还是先去杀几只鸡来得更快。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姜云冉一头的鸡毛，瘫坐在了鸡笼前，手拿菜刀，双目空洞地看着跟前乱飞的鸡群，已是一脸生无可恋。
她真的已经尽力了。
—
北城门的头一波进攻，由封胥亲自带人冲出城门，直捣胡军军营。
胡军先前连攻了两次城，均以失败告终，不得不改变策略，正留在原地一面修整，一面商议下一次的攻城计谋，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了一阵厮杀声，怎么也没想到封胥竟如此狂妄，自己打开城门，开始反攻。
胡军将领受到了极大的侮辱，翻身上马迎战，“来得正好，这回不砍下封胥的人头，本将军这条命也不用要了。”
第一个回合很快结束，只用了半个时辰，封胥便手提胡军将领的人头，领着手下两名得力副将和两千户兵马，带着欢呼声，快速退回了城门。
一入城，封胥将手里的头颅甩给了守城的将士，“人头挂起来，今夜盯紧了。”
今日他领着主力在北门露了面，之后胡军必然会在此增加兵力。
侍卫：“是。”
参军柳百言听到动静声，立在营帐门口迎接，一看到这架势，就知道成了，笑着道：“将军这时辰掐得挺好，正好赶上午食，二少夫人的饭菜应该也做好了。”
【

第133章
◎番外（封胥姜云冉5）◎
柳百言这话多少有些故意助他威风的意思, 知道他战场得利，情场也得意，这回特意扣下二少夫人, 还派去了火房替他烧饭, 不就是为了彰显他的能耐？
他不说，封胥倒是忘记了，今儿是他那位新夫人在烧饭。
若是换做别人，多半会一笑了之, 低调行事, 但他封胥性子一贯张扬，翻身下马，热情地招呼几位副将，“先回去沐浴, 今日让你们也沾沾光，吃一顿少夫人做的饭。”
听他自己也承认了这位少夫人，几人面面相窥。
他不是说要同人家和离吗。
柳百言左右转头, 瞧了一眼身旁几个神色尚在呆愣中的单身汉子, 因已婚被‘排挤’了多年, 终于有了翻身的机会，抖了抖袖子显摆道：“媳妇儿的好，谁成亲谁知道，谁不喜欢一回到家, 就有媳妇儿备好的热乎饭菜，美酒佳肴？这吃的不是饭菜，是温暖, 是爱......”
文绉绉的语调, 几人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齐齐对他翻了个白眼，狐疑归狐疑，丝毫不影响脚下的速度，匆匆回营帐更衣。
二少夫人，他们将军夫人烧的饭，谁不喜欢？
封胥回来又是一身的血迹，洗完澡换上了干净的常服，外面披上了那件鸦青色的大氅，没有束发，发丝随意绞干后，散在了脑后，严冬的天气越来越寒凉，水珠很快结冰，他盘腿坐在蒲团上，身后侍卫拿着裹着碳火的暖炉，替他烘着头发。
郑彪第一个到，抬起头，咋一眼还以为是哪位美人儿。
但熟悉的人都知道，这位‘美人儿’不好惹，手段毒辣，凶残至极。
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时候，美是美，却让人一点都开心不起来，郑彪被他盯着一阵瞅，勾唇还勾着笑，心里直发毛，“将军，属下脸上有东西？”
“本将观你有将军相。”封胥起身，“你过来坐。”
郑彪脸色一变，“将军是要打算与胡人同归于尽？属下认为不妥，以胡军对您的痛恨，绝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活捉的赏金是五千两，死了的才两千两，他们只会侮辱你，玩够了，才会将你的人头挂......”
“挂什么？”另一名副将王冲也掀帘走了进来，“城门上的南瓜，都成串了，还不够多？胡贼哪回不是喊着要咱们将军的人头，结果自己先上去的......”
身后陆续有人哈着白气进来，都洗干净了，做好了大吃大喝的准备。
副将，近侍，参军，算上陆百户，正好十人。
封胥见郑彪不上当，只能坐回主位，招呼旁边的侍卫，“上菜。”
那侍卫出去后，足足等了半刻才进来，身后跟着一位火房的小厮，手里捧着一个大托盘，弓腰驼背，一颗头都快埋到胸口了。
众人都在等着二少夫人的饭菜，目光齐齐扫去，心头好奇，少夫人到底给他们将军备上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最好却只看到了托盘里的十只碗。
先上的应该是饭。
众人并没觉得有何不妥，小厮先走到了主位，将托盘内最中间那一碗放在了他面前，再一一往下发，十碗发完了，趁着众人沉默的功夫，赶紧转身走人。
到了门口，封胥出声道：“回来。”
那小厮心头一凉，自知还是逃不过，慢慢地转过身。
封胥拧眉看着跟前碗里粥不像粥，干饭不像干饭，还掺杂着黑点的一坨坨东西，实在不明白，问道：“这是什么？”
小厮埋头答道：“饭。”
这东西哪里像饭了，沉默了一阵，又听封胥问道：“菜呢。”
“少夫人说，怕将军饿了，让小的先把饭，饭送过来，菜她还在煮......”
小厮越说越小声。
封胥：“什么时候好？”
小厮不知道，出来的时候他才见到少夫人把一堆的菜叶子倒进了锅里，“应，应该快了。”
封胥五指轻轻地敲着几面，盯着跟前的那碗饭半晌，面色平静，端起碗，拿起了桌上的竹筷，淡然地宣布：“吃饭。”
饭入口......不对，不能称之为饭，不知道是什么鬼玩意儿，味道难以形容，夹生不说，还有一股浓浓的柴烟味儿，且还掺杂着不明之物。
“咯嘣——”封胥不再动了，眉心跳了又跳。
一屋子人慢慢地嚼着，神色各异，都保持着沉默，唯有郑彪皱眉道：“将军，这饭磕牙！”
对面王冲瞪他一眼，“吃不死人，就闭嘴。”
话音一落，众人便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咯嘣”声，郑彪埋头从嘴里掏出了半颗牙，往桌上一放，“人是死不了，牙掉了。”
谁也不出声了，斜眼瞟封胥。
封胥撑着头，看不清他的神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沉默，门外的小厮又进来了，埋头道：“菜来了。”
是真的菜，一人一碗，青菜配着汤，同样漂浮着黑色的灶灰。
众人盯着跟前的‘饭菜’，心中已有了掂量，二少夫人要么是故意，要么就是压根儿不会做饭。
封胥嘴里的一口石渣子，包了半天，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招手示意旁边的侍卫拿瓷缸，嘴里的渣子漱了好几回口，才吐干净，抬头看了一眼众人，见个个都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不动了，故作不知情，愣了愣，道：“别客气，吃啊，本将早饭吃的晚，不饿，你们慢慢吃......”
“属下也不饿。”王冲笑着道：“我早上吃了五个包子，还没消化完呢，我去看看那帮臭小子，怕他们得意忘形，偷偷喝酒。”
“我也去。”陆百户紧跟其后。
近侍严勇：“我去外面守着吧，将军刚割了敌人首级，万一他们狗急跳墙，偷偷潜进来寻仇。”
“我也去。”
“等等我......”
郑彪连理由都不用找了，实话实说，“我牙疼，是真吃不了。”
看着瞬间空荡荡的营帐，封胥嘴角抽了抽，吃不了个屁！转身肯定去吃大锅肉了，扫了一眼跟前的碗筷，封胥把送饭的小厮叫过来，脸色再也没绷住，沉声问道：“这是她做的？”
虽然军营里的人都知道，宁愿看将军怒，也不愿看将军笑，但他黑着脸时，身上散出去的压迫气势，还是很唬人，小厮不太明白他问的这个‘她’是谁，回答道：“是二少夫人做的。”
二少夫人？哪里来的二少夫人，她这是想毒死他，好拿到和离书，远走高飞。
“你去叫姜......”叫姜什么来着，封胥揉了一下太阳穴，努力回想，实在想不起来，看向一旁的侍卫。
侍卫淮冬深吸一口气，垂目道：“姜云冉。”
“对，姜云冉，你让她过来......”小厮刚转过身，又被他叫住，“算了，我自己去。”
他倒要看看，她是怎么咒骂他的。
头发刚被绞干，来不及束发，只简单地绑了一根发带，披着大氅，一路风风火火地去了火房。
一靠近小院子，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柴火味，再进去，便见到了浓烟滚滚。
他才洗了头发，抬手把斗篷帽子盖上了头顶，找了一圈在厨房内找到了人。
也没看到人，先听到了她的声音，“你别不识抬举。”
果然是在骂他。
“我都忍了你几回了，你不仅不知道感恩，还欺负人，没镜子你低头喝水时，总能看得到自己的倒影吧，瞧瞧这一身稀毛，刚从水里捞出来，还以为自己长得多好看呢，丑死了，说你其貌不扬还不服气，还敢攻击我，你说你是不是想死！”
封胥眼皮直抽抽，忍不住出声道：“到底谁想死？”
突然听到声音，姜云冉吓了一跳，忙从案板的角落里直起身来，看向身后来人。
封胥眸子一顿。
似乎是在确认跟前这位手拿菜刀，头发散乱，衣裙脏污，满脸黑灰的女人到底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没等他认清，案板底下忽然飞出来一只落汤鸡，似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毛发湿透，一身光秃秃。
封胥：“......”不是在骂他。
姜云冉同样愣了神，一脸黑灰已看不出原样，唯有那双眼珠子亮如星辰，惊喜地道：“参军？”
这样的目光，他太熟悉，是她了，一声‘参军’唤回了他的理智，再看她那一身怎么也不像是个故意投毒之人，封胥明白了，她不会做饭。
心头倒是生出了一点愧疚之意，很快又被抹杀，他不像将军，她如今也不像世家姑娘，扯平了，故意问：“你在煮饭？”
“对，我在杀鸡。”回头一看，哪里还有鸡。
杀了一个上午的鸡，一只没杀到，适才竟然看到一只倒霉的公鸡掉进了水缸，她好不容易捞起来，准备宰杀，如今又跑了，神色沮丧，问封胥，“刚才的饭菜我让人给将军送过去了，参军吃了吗？”
封胥不说话。
不知道该怎么接。
看出了他神色不对，姜云冉似乎猜到了什么，看了他一眼，小声问道：“将军是不是派你来骂我的？”
封胥点头，“差不多。”
除了将军和陆百户之外，整个军营姜云冉只认识他了，凑近他道：“实不相瞒，我压根儿就不会做饭。”
他看出来了。
“将军什么反应，是不是生气了？”姜云冉一脸期待，问他：“有没有说什么让我滚之类的话。”他要是说了，她立马就滚。
封胥心道：“好险。”
他只差一点，幸好忍住了，他改变主意了，她还是继续待着吧。
“没有。”封胥道：“将军传话，让二少夫人多努力，以便早日走出军营。”
姜云冉骂了半天的羊和鸡，骂顺口了，脱口而出，“天杀的王八......”
封胥脸色一变，“你骂谁？”
意识到自己失言，姜云冉一愣，及时收了回来，“王八，王八羔羊，不是我不给将军宰羊宰鸡，我试过了，行不通，我一过去，它们就冲我咩咩叫，我一心向佛，受佛祖庇佑至今，从未杀过生，将军总不能逼我背叛佛祖，大开杀戒。”
封胥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善解人意地道：“明日我让人替你宰好？”
那可就简单多了，姜云冉欣喜地道了谢，“多谢参军，炖肉我会，在青州我还炖过给长公主殿下吃.......”
但愿她炖的能吃，“二少夫人好好努力。”封胥撂下一句，正要转身往外走，衣袖忽然被拉住。
姜云冉仰起头，眸子里光亮闪烁，“参军，我不会做饭，但我会做其他的。”
封胥看了一眼她攀上来的手，和那双完全不避嫌甚至隐隐透着一抹红杏要出墙的目光，好奇道：“什么？”
“我请参军吃豆腐。”
【

第134章
◎番外（封胥姜云冉6）◎
吃豆腐......
封胥从头到脚把她打探了一番, 自认为没有他可以下嘴的地方，但这与她不守妇道，红杏出墙乃两码事, 多年没有回昌都, 昌都的小娘子都如此开放了？内心震惊，还夹杂着一丝愤怒，她还没和离呢，就这么背着‘将军’与别的男人私通了？试想一下, 万一他当真其貌不扬, 头顶岂不是绿油油一片，虽然这样的万一不太可能，继而肃然道：“你好大的胆......”
“没事，将军不会知道。”
封胥：“......”他已经知道了。
还没等他回神, 姜云冉又将他往屋里拽了两步，踮起脚尖附耳道：“一个时辰后，我在柴房等着参军, 你悄悄过来。”
本还被她这一番亲昵的动作所震, 听完那话后, 既震惊又愤怒。
好个不知检点的女人！
他不愿意成亲，就是因怕自己常年在外，兼顾不了家里，与其让人家独守空房, 还不如从一开始不去祸害人，跟前这个女人，就是个例子, 完全把他的顾虑发挥到了极致, 这样的女人, 他留着有何用，“将军晚上要吃羊，还要吃鸡，要求色香味俱全，二少......”她已经不是他的夫人了，“你还是赶紧准备吧。”
只要他帮自己把鸡羊宰好，倒不需要准备，放进锅里煮就好了，她还是有时间做豆腐，“参军放心，我心里有数。”又问道：“那参军不来了吗？”他要不来，她就少做一点。
封胥有些佩服她的毅力，自己长得到底是有多好看？竟让她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如此执着？
“来。”
怎么不来，眼下这般定她的罪，凭她一张利嘴必然会狡辩，得等她与自己有了进一步......拿到有力的证据，他再亮明身份，抓她一个措手不及。
忽然很想看她是什么反应。
后悔莫及，痛哭流涕，对他一个劲儿地道歉......不好意思，那些对他统统没有用，就等他大笔一挥，把和离书扔在她面前。
风风火火的过来，兴冲冲地回去，到了营帐听侍卫淮冬禀报，说郑彪一帮子人果然去吃大锅肉了，也没介意，豪迈地道：“能吃就多吃点，不够了再宰。”
他桌上也摆了一份，身为大将军，随时都有可能提刀上阵，不能饿肚子，淮冬也是去外面的大锅里舀回来的。
烧羊肉，炖鸡，香喷喷的米饭，与之前那一碗石渣子夹心饭，和草木灰菜叶子汤，简直乃天壤之别。
封胥净手坐在了位置上，吩咐淮冬，“让火房的人，替她把羊宰了，晚上那一顿吩咐安婆婆暗里看着点，别浪费了食材。”
淮冬不太明白他的意图，“将军，二少夫人既然不会做饭，何必又派去火房，属下看这营帐内的活儿，最合适她。”
封胥刚拿起碗筷，顿了顿，皱眉道：“不行，岂不是便宜了她。”
淮冬：“......”
许是胡军替他取的‘封美人’名声太响，将军对他自己长相的认知，一向很到位。
用完饭，封胥也没出去，坐在位子上看了一会儿地图。
城门口的侍卫半个时辰报一回城门情况，今早胡军被他忽然反攻，砍下了将领的头颅，至今还没回过神来，哪里还敢冒然前进，每一报皆为喜报。
半个时辰后，参军柳百言先回来。
一炷香内，见封胥抬头瞟了沙漏三次，不由问道：“将军，是与人约了赌局？”
军营内并非外人所说的那般枯燥，反而一帮子粗老爷们儿凑在一起，更闹腾。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了将军带头闹，整日‘赌’成性，底下的人能安静到哪儿去？
与外面的赌不一样，赌的不是钱财，最常见的是胡军的人头，先以数量计算，数量相同的情况下再看切口，是砍了一刀，还是两刀，以此定输赢......
除了胡军的人头，便是刀功和箭法，这些都可以理解，但将军闲得无聊时，还喜欢猜最先进门的是谁，是先跨左脚还是右脚......
上回将军输了，一坛子珍藏的美酒被陆百户提走后，把不知情的郑飚拖到沙场上，杀得哭爹喊娘。
生怕自己身在他的赌局之中，柳百言小心又谨慎。
封胥这回没赌，他在等，等那支红杏慢慢从墙内长出来。
“时辰到了。”没理会柳百言疑惑的目光，封胥放下手里的地图，裹了裹身上的大氅，起身走向账外。
明日便是除夕，有些念家的士兵，在外面的帐子上挂起了用红纸折成的灯笼，寒风一摇，载着薄薄一层积雪，翩然飞舞，在冰天雪地的战场上倒是点缀出了几分温暖。
火房也有，屋檐下挂了两个大红灯笼，门旁则贴上了对联。
姜云冉提着安婆婆找来的灯笼，正要挂去火房外的大门，走到半路便看到了迫不及待赶过来的封胥，知道他是来干嘛的，偷食并非光采之事，之前她在姜家和堂妹偷吃豆花，都是躲在柴房内吃的，忙对他往旁边的柴房内使眼色。
豆腐她已经做好了，放在了柴房内的一张断腿木机上，他一推开门就能看到。
安婆婆适才回来了，她不便跟着一道过去。
封胥没去看她的表情，只注意到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脸也洗了，连头发都梳好了，盘着简单的妇人鬓，手里再提着一盏灯笼，虽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但也算得上小家碧玉，灵动温婉。
再一看，五官比起上回秀气了不少，属于耐看型的小娘子。
封胥有些遗憾，人长得挺守妇道，但有句老话，人不可貌相，就像自己一样，在她眼里，也不像是将军......
察觉到了她的挤眉弄眼，封胥更为不耻，藏住眼底的一抹讽刺，弯唇笑了笑，出声问道：“姜姑娘，咱们去哪儿？”
姜云冉眼睛都快挤抽筋了，见他还是没懂，正欲拧眉，冷不丁地看到了他唇角的笑容，双眼顿时呆住。
娘亲......她真的看到了神仙。
他身为参军，平日里干的都是脑力活儿，柴房在哪儿，肯定不知道。
她还是带他过去吧。
回头慌张地扫了一眼厨房，幸好安婆婆没听到，生怕他再出声，食指忙放在唇上，对他“嘘——”了一声，确定他不会出声了，才提着灯笼上前，一把又拽住了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道：“火房的婆子已回来了，待会儿你吃快些......”
封胥对她的大胆，瞠目结舌。
快什么？她要干什么！
他快！他恐怕快不起来......
脑子里仅有的一些画面感浮现出来，脸色黑红相间，前面的人已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门板摇摇晃晃靠向一边，他被迫跨了进去，人刚进去，便见她慌慌张张地掩上了门。
屋内的光线瞬间一黑，以防当真被占了便宜，封胥双手不觉拉紧了大氅领子，心内却莫名有些激动，很快就能揭穿她的真面目了。
但身为君子，他觉得很有必要再给她一次机会，“你身为将军夫人，确定要......”
时间有限，不能多耽搁，姜云冉打断他，“参军，豆腐就在这儿，你快吃吧。”
封胥看着她着急的脸色，再看着她伸出去的手指头，终于察觉出了哪里不对，目光露出疑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缓缓地移了过去。
一张断了条腿的木几，用木头垫了起来，上面放着一个碗，碗里是......豆腐。
封胥盯着那碗豆腐，足足呆了十来息才眨眼，这就是她所说的吃豆腐......
脑门突突直跳，她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他堂堂将军，会稀罕这一碗豆腐？
就算是参军，会为了一碗豆花，躲到柴房内来吃？
好失望。
不是对没吃到她的‘豆腐’失望，而是这一碗素豆腐，实在不值得他等上一个时辰，外加他还浪费一个时辰来揣测了她一番，费尽心思要抓住她的把柄，到头来是他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样的结果，实在太让人难以接受，于是问道：“为何要给我吃豆腐？”
不是其他任何人，偏生要给他吃。
姜云冉一愣，“参军不喜欢？”
“本......喜欢。”执着地问：“你为何要请我吃？”
为何要请他吃？姜云冉又被问得一愣，“因为我做的饭没法吃，参军没吃饱？”
是他在问她！她这反问是何意思，但她回答的也没错，却没说到点子上，又问：“今日没吃饱的有十人，将军也没吃饱，你为何没给他送？”
姜云冉脱口而出，“我不喜欢他，为何要给他送？”
终于引到了这条道上，封胥嘴角一扬，掩饰住心底的兴奋，缓声问道：“姜姑娘的意思是，你喜欢我？”
姜云冉被那道笑容迷乱了眼，下意识点头，及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她不能害了他，忙又摇头，晃了晃脑袋，拍了一把自己的脸，“一碗豆腐而已，参军不必放在心上。”
封胥穷追不放，“对姜姑娘而言，一碗豆腐算不得什么，但对我则不同。”
姜云冉看着他，见其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一时想起了自己看过的那些话本子，莫非他少年凄惨，自己的一碗豆腐花，无意之间成了他的救赎？
从此他就会爱......
怎么可能，她做什么白日梦，他乃将军身边的参军，要是敢在此事对她动心思，将军手里的那把关公刀立马将他剁成肉泥。
“真的不用在意，参军吃了豆腐早些回去，免得被将军发现，为难了你。”姜云冉尽量劝说，“我虽与将军有和离之心，但和离书一日没拿到，我便一日还是将军夫人，我与参军虽乃清白，就怕将军不讲道理，小心眼儿，误会了去，我倒不怕，但参军能有今日的成就，来之不易，必是经过了一番努力才走到了今日，若是被他处置，丢官事小，丢命事大，”
丢命？
封胥皱眉拧住，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你是说，我怕他？”
姜云冉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敬，小心翼翼地问：“参军对将军有成见？”
有什么成见？将军就是他。
察觉到话题越来越远，封胥急于求成，完全没了战场上的耐心，直接问道：“你到底对我有没有所图？”
姜云冉神色一怔，没料到被他看出来了，脸色“刷——”红到了耳根。
对，就是这个样子。
封胥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昨夜你看了我不下十回，目含羞涩，红晕染脸，你敢说对我没意？”
【

第135章
◎番外（封胥姜云冉）◎
这些年在他跟前面红耳赤的姑娘太多了, 他岂能不知她是何心思。
话音刚落，便见跟前的女人忽然扑上前来，抬手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 不等他发作, 面露惊慌地看着他，小声道：“参军小点声，要是被人听到了，你我都得死。”
她还知道怕死。
来不得呵斥她的放肆, 盖在唇上的手又往下一按, 唇被她按变了形，五指间散出了一股豆子的清香，混着一缕淡淡的女儿体香，幽幽钻入鼻, 封胥面色一僵，不再动了。
见他终于冷静了下来，姜云冉才松手, 匆匆扫了一眼屋外, 心有余悸地道：“你好大的胆子。”
封胥：“......”
到底谁胆子大！
等了半晌, 没听到外面有动静，姜云冉松了一口气，这才去想他刚才的话。他怎么看出来的，自己有那么明显吗？莫非昨夜将军也看出来了, 知道她以貌取人，是以，才把她留下来, 发配到了火房？
不可能, 他要看出了端倪, 凭他那副凶神恶煞的长相，自己不可能还活蹦乱跳，参军也不会出现在这儿。
如此就好办，姜云冉轻声道：“参军看见了？”
唇上的气息迟迟不消，封胥将大氅往上一拉，头埋在毛领里吸了吸身上的皂角味，知道她是什么心思，他不看她，又怎知她在自己。
她是他的新夫人，他看她应该，但她明知道自己不是将军，还那般动了春心，就不妥了，面色平静，游刃有余地道：“少夫人目光热烈，属下实在难以忽视。”
“你误会了。”姜云冉道。
封胥眉目轻轻一跳，等着她狡辩。
“实不相瞒，我自小坐井观天，从未见过比参军好看的人......也不是没有，封丞相也好看。”但太严肃了，她不敢多看，“封家三公子也好看。”可惜她只看到了一眼。
封胥正听她往下说，却见她面色犹豫，接二连三地推翻了自己的言论，说的还都是他封家屋里的兄弟，面色逐渐暗沉，这女人不仅以貌取人，还见异思迁，意志如此不坚定，绝非良配。
姜云冉继续道：“人人都有一颗欣赏美的心，我见参军长得好看，多看了两眼，属于欣赏，并非喜欢。”
封胥不太明白，这有何区别。
他对女人一概不知，也没兴趣了解，但眼下这个女人已经同他挂上了钩，不得不多关心一句，“莫非姜姑娘有喜欢的人？”
姜云冉遗憾的摇头，“没有。”
没有机会有，情窦初开时就被告知，自己已有了夫婿，不能对旁人有意，只能去爱那个一面都没见过的夫婿。
何为喜欢她也不知道，但知道为何不喜欢，她心里没有任何挂念的人。
听出了她声音里的落寞，封胥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为何不喜欢将军？”
“不好看。”姜云冉实话实说，瞥见封胥眼里的质疑，又解释道：“喜欢是建立在欣赏之上，我对将军连欣赏都够不上，谈何喜欢。”
“你的意思是，你有可能会喜欢我？”
他还敢说，不要命啦！
姜云冉佩服他的胆识，可她不能去害人，“你是参军，我是将军夫人，就算将来我与将军和离了，也不可能去喜欢他底下的下属。”
“为何？”
姜云冉茫然道：“你们将军不介意？”
封胥道：“将军为人大度，不拘泥于这些。”
姜云冉目露怀疑，要真大度，自己就不会在火房了。
若真不合适，和离了，她喜欢谁，嫁给谁，与他有何关系？
见他脸色轻松，姜云冉倒隐隐腾升出了一抹希望，欣赏和喜欢不过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谁不想和欣赏之人有进一步的发展呢，不由又怀了几分希望，同他确认道：“曾经的女人喜欢上了自己的下属，将军他真不介意？”
封胥：“......”
试想一下，她若是嫁给了陆百户，两人整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恩恩爱爱......
确实有些别扭。
又见他半晌不说话，姜云冉目光渐渐露出失望，“参军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身份，绝不会置参军于万劫不复的地步。我对参军也并无旁的心思，不过是一碗豆花，在昌都时我也曾赠过不少路人，实在算不上恩惠，参军不要放在心上，也别过多的误会。我偷看参军，是因参军样貌过人，既被参军察觉到了，那我以后便不会再看你了。”
余光瞥了一眼那张脸，一阵心疼惋惜。
封胥将她脸上那抹快要哭了的委屈神色尽收眼底，心头终于有了几分痛快，再听完她最后一句，竟莫名有几分失落。
他是来干什么的？总算想起自己最初过来的目的，试探了这半天，似乎确实误会了，大抵也摸清了她的品性，虽好色，好在坚守住了自己的底线。试想她若长成郑彪那般，那封和离书他何至于拖到如今。
也不算浪费时辰，他挺满意，“二少夫人想明白了就好。”
临走时拿走了木几上的那碗豆腐，双手捧着回到营帐，不顾淮冬和柳百言的惊愕目光，吩咐道：“把人从火房内调出来吧，营帐内的活儿更适合她。”
淮冬：“......”
他不怕被占便宜了？
没等两人想明白他为何这般高兴，又听他道：“从今日起，我是参军，别叫错了。”没去看两人更为惊愕的目光，封胥埋头饮了一口豆腐汤。
烧的饭菜难以下咽，做出来的豆腐倒是好吃，入口意外的清甜，也没有烟味儿，更没有掺杂异物。
看脸吃饭，果然说没错。
既不想看，以后便让她天天看。
—
傍晚时胡军开始了新一轮攻城，来势汹汹，看那架势打算一雪早上的前耻。
德州三面受敌，封胥不可能一直在北门呆着，除了东面的青州，其余三个城门，胡军选择在了同一时间进攻，虽猜测他会像之前那般，轮流守门，碍于他早上的嚣张，胡军还是加强了北门的兵力。
果不其然，他还是蹲在了北门。
胡军穿过箭雨，刚架好梯子，城门上方突然飞出一只带火的羽箭，火舌如梭飞速地划过残阳，朝着胡军的阵营而去，后方胡军脸色大变，与封胥交过手的人都知道，他有三个法宝。
踏雪军，斩魂刀，和震天弓。
震天弓一旦射出，绝无虚发，尽管胡军以盾牌相护，箭头还是穿透了领头将军身边一名士兵的胸口。
新来的领头将军脸色一白，还未从惊愕中回过神，便听城门上的人扬声喊话道：“萧三公子，城门人头太多，位置不够，等风干了再来。”
没想到隔这么远，他竟然认出了自己，萧三公子咬了咬牙，早就听闻过他的名声，驾马往前，大声一笑，回话道：“你就是封美人？”
封胥收好弓箭，颇有兴趣，“你认识我？”
萧三嚣张地道：“封美人艳名远播，爷爷怎不认识？但百闻不如一见，今日亲眼一见，果然风|骚，快到你爷爷怀里，爷爷疼你啊。”
封胥也笑，指了一下城门上串起来的南瓜，道：“上一个这么说话的人，人头还没风干。”
“爷爷不一样，全身上下都是宝，硬得很，保证不会让封美人失望。”
郑彪听不下去了，“看老子下去不撕烂他这张嘴。”
封胥脸色平静，笑着对萧三人挥了一下手，“好啊，等我。”
一转身，面色立马变了，眸子内的冷光逼人，转头吩咐身边的几个副将，“计划有变，待本将砍下他一条胳膊再摔下马，其余按原计划行动，郑彪接应，王冲断后。”他要看他萧三有多硬。
原计划，他今夜只需‘受伤’，以此麻痹敌军，待胡军放松警惕后，他便带着踏雪军从南门出去，夺定州山脉，但奈何有人要找死，他得成全。
“是！”
—
姜云冉一个下午都打不起精神，当时在柴房被那位参军拆穿后，她只顾着害怕，怕自己被剁成肉酱，更怕参军因她受到牵连，遭到将军的报复，事后慢慢回味才察觉出参军的那一番话别有深意。
参军对她也有意？
这一惊人发现，让她顿时心神不宁，后悔，懊恼，一股脑儿地涌上来，越想越觉得可惜，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
一辈子的幸福，就这么没了，也不知道今后还看不看得到人。
有了中午那一顿，安婆婆再也不让她掌勺，让她蹲在灶前守着火，锅中的羊肉香时不时飘来，姜云冉悔得肠子都青了，“不是我成心要咒你，你这样，实属找骂......”
和离书早给一日，晚给一日又有何区别。
坏人姻缘，天打雷劈。
天色刚黑，陆百户便站在她身旁，面上的神色一言难尽，“将军有令，二少夫人不用再待在火房，营中一位参军受了伤，劳烦二少夫人过去照顾一下。”
—
为预防有内奸，封胥的营帐每隔三日便会更换地方，无论是营帐里外，都看不出与其他地方有何不同
陆百户把人带到营帐前，“就是这了，二少夫人进去吧。”
姜云冉刚洗好的衣衫，还没晾干，抱在手里，想了一路，还是没想明白，确认道：“真是参军受了伤？”
陆百户没看她，“嗯。”
“当真是将军说的，让我来照顾？”
陆百户再次点头。
姜云冉又问：“你们军营有几个参军？”
“军营参军上百，单将军身边便有四个。”
这概率如同抽签，虽有些对不住那位参军，但姜云冉内心还是祈祷，希望上天能眷顾她一回，就让她到那位参军身边去吧。
陆百户已替她掀起了营帐，姜云冉深吸一口气，内心忐忑，钻入营帐，里面没人，安安静静。
姜云冉往里走了几步，看向里侧的一张绘着山河图的折叠屏风，出声道：“有人吗？”
“在这儿。”屏风后传来了一道声音，低沉清透。
很熟悉，是他！
姜云冉长松了一口气，面色难掩激动，烧香拜佛果然没错，关键时候，菩萨总是在保佑她。
缓缓绕到了屏风后，便看到了一张两人宽的胡床，床边放在一个大火盆，里面烧着红彤彤的炭火，床上躺着一人，半边胳膊露在外，靠近肩膀的位置绑着厚厚的白沙，一头墨发披肩，散在枕头上，身上只着了一件白色的里衣，此时衣襟半敞，露出一片雪色的胸膛，一览无遗。
不似莽夫的魁梧，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结实得恰到好处......
好......美。
姜云冉没想到会是这番光景，更没见过一个男人竟然会生得如此好看，眼睛瞪大，不敢合上，忘记了先打招呼。
封胥扫了一眼她呆滞的目光，淡然地拉上衣襟，盖住了春|光，缓声道：“二少夫人放心，属下谨记夫人说过的话，不会再生出误会，这几日就劳烦夫人照看了。”
“啊？”美色当前，姜云冉已然昏了头，脑子实在是转不过弯，颇有些语无伦次，“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封胥看着她一副不争气的样子，好奇她能说出个什么花来，微微偏头，勾唇道：“就是什么？”
姜云冉愣住。
要疯了！
姜云冉心头“砰砰——”乱跳，阻止不了躁动的心，只能暂时捂住眼睛，绝望地道：“参军你别笑。”
封胥不仅没收敛，还笑得越发开怀，“本......我为何不能笑？”
“我承认我先前只欣赏你的美貌，但参军要再这么笑下去，就是你的不对了。”
她不知道她的道德底线，还有这些年所守的妇道，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

第136章
◎番外（封胥姜云冉8）◎
“为何不对？ ”封胥问。
他比她骂过的那只公鸡强, 有镜子，且照过，多半也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虽说胡军和身边的人都不喜欢看他笑, 但他压根儿就不是那等因为别人不喜欢, 就要故意去克制之人。
反而笑颜常开，因此得了一个‘封美人’的称号。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外貌有何不对，那是老天给他另外的赏赐，要怪, 也是怪对方定力不足, 关他何事？
对啊，为何不对？
人家只是笑笑......
姜云冉也想明白了，慢慢地放下了眼睛上的双手。
封胥瞥了一眼她红透的耳根，想起她那句‘坐井光天’, 没再逗她，正欲拉起胡床上的兽皮搭在身上，却见她目光直勾勾地盯过来, 放肆又大胆, 且还在一路往下, 缓缓滑向他紧绷的小腹......
她想干什么？！
封胥唇角的笑容逐渐凝固，一把拉上了兽皮，将胸前的春|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双目防备地看着她, “二少夫人，有何疑问？”
姜云冉双手紧捏包袱，强迫自己不眨眼, 脸已红成了猪肝, 却极为镇定地解释道：“我之所以抵挡不住参军的美色, 是因为我看参军看得太少了，母亲曾告诉过我，再华贵耀眼的东西，看久了都会麻木，若喜欢一样东西，喜欢到移不开眼，那就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没日没夜地看，等下回对方再拿来眼馋你，便能才能做到淡定自若。”
人也一样，看多几次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会脸红心跳。
虽说珠宝和钱财，即便到如今她每回见了还是会心动，一定也是她没看够。
封胥：“......”
什么歪理。
从小他便在众人瞩目中长大，被无数双盯过打探过，但都没有跟前小娘子看他的眼神赤|裸火热。
不仅好色还大胆。
封胥不自在地翻了个身，又看了一眼身上的兽皮，确定裹严实了，才抬头，所谓输人不输阵，淡然地道：“来日方长，二少夫人又何必急于一时，先把东西放好，坐会儿。”
军营不比府邸，平日里他自己住没那般讲究，屏风后的天地也就一间屋子那么大，除了这张胡床外，只剩下了一张搁茶杯的木几和几口放衣服的漆木箱，见她手里抱着包袱，指了边上的一口木箱道：“那个给你用。”
长这么大，姜云冉也是头一次这般盯着一个男子看，于规矩于道德都不应该，早已面红耳赤，硬着头皮撑下去，脸色已经没眼看了，闻言后猛然回过神，“多谢参军。”
转身匆匆走过去揭开了木箱，里面并非空箱，还装有衣物，顿了顿，起身道：“不用麻烦参军了，我东西不多，就两身换洗的衣物，下午刚洗了，这会子还没干呢，火房近，我还是放过去吧......”
封胥知道她在想什么，其余箱子都放慢了，就那一口箱子里面有几件他的常服，余下的空间大，够她放下一个包袱，“二少夫人放心，你那一千两银票，没人打主意，这军营里面银票最没用处。”
她倒不是这个意思。
木箱内明显是他的贴身衣物，她的东西放进去实在不妥。
见她站在那，迟迟不动，目光忽然幽幽地朝着自己望来，眼神欲言又止，封胥看了一眼她跟前挂着震天弓和将军盔甲，眸子一顿，“怎么了？”
姜云冉道：“参军，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将军他到底是何意？”
封胥：“......”
是他高看她了。
姜云冉觉得自己还是要搞清楚情况，问出了心底一直想不明白的疑问，“我是他夫人，就算将军不喜欢，也应该给我一纸和离书，这般把我丢在参军跟前照顾，传出去名声不好不说，就不怕......我们背着他私通吗？”
封胥眉头一跳，“你会？”
姜云冉这回不回答了。
她也不知道。
察觉到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姜云冉实话实说道：“参军别误会，我对你如今还没有旁的意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纯属只欣赏参军的貌。”又道：“我也相信参军的人品，但我们这样朝夕相处下去，会发生可能真不能预料，毕竟我与将军之前从未见过面，没有半点感情。”
她实在经不起美|□□|惑。
她一脸愁苦，心思都写到了脸色，仿佛陷入了什么两难的境地，封胥若有所思，“听二少夫人的意思，若你与将军之前见过面，便能生出感情？”
姜云冉摇头，“也不尽然，见了面不一定就能喜欢，但一面不见，是绝不会有任何感情的。”
要么一见钟情，要么日久生情，话本子上的故事再如何变，也是万变不离其宗。
封胥想了一阵她的话，饶有兴趣地问道：“那我与二少夫人算什么？”
“孽缘。”姜云冉毫不犹豫地回答。
封胥：“......”
自己夫君就在跟前，她眼瞎认不出来，非要这般与他‘私通’，他也不介意。
“湿衣裳搭在屏风上，炭火烤一夜便干了，将军既然吩咐了二少夫人过来照看属下，二少夫人便不能再去火房，旁人也不会收容你。”
他今日受了‘重伤’，所有人都得知道，这两日不能出去，也不能见人，只能躺在这儿消磨时辰，有个人逗一下乐子，也没那么枯燥。
封胥没给她犹豫的功夫，“二少夫人如今也算军营的半个主人，想用什么，不用客气，请便。”
姜云冉愣了愣。
他一副从容淡定，仿佛是个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丝毫没有要同她避嫌的意思。
也是，只要她心思正，别说衣物相贴，就算共处一室，躺在一张床上，也没关系......
及时掐断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要不他把箱子腾出来给她用用？
“参......”
抬头一瞅，见其已闭眼在歇息，没再打扰他，寻了一阵，实在找不出一个可以放包袱的地方，只能安慰自己道：既拿给她用，里面应该是他平日不穿的衣物。
把手里的包袱放在里面，又取出湿衣，望了一圈，也没找到适合晾晒的地方，最终还是搭在了他所说的屏风上。
上面还有他搭着的一件大氅，鸦青色的绒毛，再配上她花花绿绿的衣裙，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
很暧昧，像极了夫妻的房间。
姜云冉瞥开了视线，不去看就不会乱想，轻手轻脚回到了床边。
屏风内没有木墩，胡床前放了一张草垫，草垫上铺了两张兽皮，木几放在兽皮上，上面摆着瓜果和茶盏，还有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适才进来没见到血，这么久也没听他呻|吟，都忘记他受了伤，既然是来照顾他的，便应该尽心尽力，姜云冉脱了鞋，跪坐在木几前，摸了一下药碗，还是热的，侧头轻声唤他：“参军......”
封胥并没睡着，眯眼看她折腾了这半天，也看到了她搭在屏风上的衣物，浅色的石榴裙，绣花短褥，还有一件，坠着细细的系带，应该是小衣......
小娘子的东西一放，这营帐内的气氛都变了。
仿佛在冰天雪地里，开出了一朵属于春天的花，感觉很陌生，也很新奇。尤其想着跟前的人，便是他的新夫人，两人如今已是夫妻，心头莫名划过一丝悸动，又痒又酥。
再对着她的背影打探一番，似乎也还行，除了以貌取人，笨了一些之外，长得挺可爱，人也有趣......
勉强能接受。
待这一仗打完，领回去，把欠她的拜堂补上。
她不用和离，也不用失望，她的夫君并非三头六臂，正是她想要出墙之人，不必良心不安，偷偷摸摸，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见她转过身，封胥又闭上了眼睛，此时听她一唤，睁眼看向她。
姜云冉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汤勺，柔声道：“药喝了再睡，待会儿凉了。”
为了让他的‘伤势’逼真，火房早就熬好了汤药，但端进来的却是补药，喝与不喝都没关系。
此时不喝，便要同她解释，一解释，便会暴露身份。
人都已经领进来了，她要有那个本事，就自己发现真相，发现不了，那就继续逗着。做戏要全套，封胥‘吃力’地坐起身，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碗。
姜云冉没给他，体贴地道：“参军胳膊受了伤，我喂你。”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喂药她最在行。
勺子送到了他唇边，真心将他当成了病患，“参军张嘴。”
封胥：“......”
他又不残，且哪有人喝药，一勺一勺地喝，不是满口的苦味？
姜云冉将勺子往唇上轻轻一碰，多年养成的经验，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抬眸看向他，道：“不烫了。”
封胥的目光一直随着她的动作移动，看着白瓷勺压到了她的唇上，嫣红的下唇微微一陷，与军营内的粗汉子完全不同，粉粉嫩嫩，像极了他儿时院子里的那株海棠。
鼻尖似乎又闻到了几缕幽香，瓷勺再次凑过来时，封胥鬼使神差地张了嘴。
也没想象中那么苦。
姜云冉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一勺一勺地喂，只盯着他的唇，谁知越盯手越抖，一个不慎，汤汁流出了他嘴角，去掏帕子已来不及，姜云冉下意识丢下瓷勺，指腹快速地抹去他的唇角。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两人同时僵住。
姜云冉惊慌地抬起头，视线与他碰上的瞬间，几乎绝望了。
什么妇道，她不想坚持了。
碰都碰了，此时撤回去，太过扭捏，反而尴尬，索性不慌不乱指腹轻轻在他嘴角上擦过，颇有几分采花贼子的风范，淡然地道：“参军嘴角有汤汁，我帮你擦。”
【

第137章
◎番外（封胥姜云冉9）◎
无论是语气还是举止, 都带了几分恣意轻薄，这幅模样怎么看都是在占人便宜，封胥岂能瞧不出来。
感叹她这好|色的本领如火垂青, 比起男子来, 一点都不逊色，不由怀疑，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预谋好了，先喂药, 再故意抖勺子, 要不是他配合得好，拿嘴去将就她手里的勺子，别说嘴角，汤汁早就洒在了他胸前, 任由她发挥......
她盯着他的唇，他的目光则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想看看那一滴汤汁, 她到底要擦到什么时候。
外面冰天雪地, 她指腹也凉得渗人, 嘴角被她摩挲过的地方却慢慢烧起了一团火，片刻后，没等到她先害臊，自己倒是有些心烦意乱了。
果然, 儿女长情最为消磨时辰，封胥提醒她道：“二少夫人擦完了吗？”
“擦完了。”姜云冉回过神，强装镇定地从袖筒内掏出了手帕, 抹去指尖湿漉漉的残汁, 抬起头, 一双眸子清澈又单纯，问他，“参军的药还没换吧？我帮参军换，还请参军先脱衣......”
封胥：“......”
又想起适才她一双眼睛盯得发直，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愈发笃定，她早打好了如意算盘。
她倒是想得美，封胥不仅没脱，还愈发裹得紧了，矜持道：“怕是不妥。”
“我也觉得。”名不正言不顺，何况自己身后还有一桩未了却的婚姻，她确实不该心急。
封胥诧异地看向她，那她还敢打他主意？
姜云冉想明白了，孽缘也是缘，不争取一下，怎知道会不会转良呢。既选择了要与他发展下去，便要坦诚相待，在这之前，她得先给他一个保证，“参军放心，明日一早，我就去找将军要和离书。”
她眸色坚定，像极了翌日清晨从青楼里离开的公子爷们，搂着怀里的姑娘一通诉说衷肠，立着山盟海誓。
虽令人感动，可风一吹，便没了影儿。
封胥看出来了，她那颗摇摆不定的心，最终是冲动战胜了理智。
先前自己还曾试探过她的忠诚，如今才知压根儿不用试探，她好|色的本性，就差写在了脸上。
如她所说，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何来的感情？若非与她见过一面，对她生出了一些兴趣，早在灵柩回昌都之时，他便已将和离书给了她。
封胥道：“他要不给呢？”
“那就去找封家二夫人。”姜云冉这回铁了心，已经想好了后路，‘将军’不愿意，她便回昌都寻封二夫人，封二夫人不同意，她就去求长公主殿下。
总之，这桩婚姻她是离定了。
封胥对她的执着倒是有些意外，“封家乃大邺名门大户，要权有权，有钱有钱，二少夫人可想明白了，当真舍得？”
姜云冉想了想，道：“是有些可惜。”
封胥：“......”
适才见她一副宁愿舍弃一切，也要给他在一起的决然态度，封胥心头还生出了几分动容，想着她即便‘出墙’也没关系，横竖都是自己，比起他的身份，他更想知道，她为了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谁知轻风一燎，她那根墙头草吹得也太快了。
封胥有些不悦，“二少夫人的立场就不能坚定一些？前后两句话，十息不到的功夫，二少夫人已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属下该信哪一句？”
他半坐在床上，眉头轻拧，身后灯火的光亮映照在他眉眼之间，如同蒙了一层淡淡的月光。
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味道。
姜云冉自己也承认，她对美|色一向没有抵抗力，此时更是恨不得伸手，替他抹平了眉头，脱口而出道：“好，我坚定。”又同他保证道：“我对他从前没有感情，见到了参军后，以后更不可能有了。”
如他所说，无论是权还是钱，封家在昌都的地位无人能撼动，为了嫁进封家，昌都世家的小娘子们削尖了脑袋，自己能成为封家二奶奶，照外面人的说法，是他姜家祖坟葬得好，坟头冒了青烟。
几日前，她也曾这般想过。
封家不仅有个当丞相的兄长，当朝长公主还是她的嫂子，这样的家世，但凡‘将军’本人的长相稍微争点气.....
晚了。
如今她已见过了惊艳之人，‘将军’再怎么争气也没用了。
她遗憾的不是自己，而是父亲。
父亲的尔虞我诈全都用在了商场上，一到官场便是个死脑筋，说什么官场与商场不一样，他想要为自己积德，积德的下场便是十几年来，没升迁过一次。这回好不容易靠着嫁女儿，在众人面前混了个脸‘熟’，陛下更是许了他一个五品的官职，只怕是还没捂热乎，又得被贬了。
不过一码归一码，父亲从来都不拘泥于这些。
她相信，比起靠嫁女儿谋官，父亲更愿意靠自己的本事。
见她一脸视死如归，大有要豁出去的模样，封胥又刮起了第二场风，“你不怕将军了？”
姜云冉：“......”
好好的气氛，硬是被他一瓢凉水泼下来，浇灭了，姜云冉瞥了他一眼，道他是在担心两人后面的路，身子往前凑了凑，问道：“将军见过参军吧？”
封胥点头。
见过，照过镜子。
姜云冉一副了然的神色，“将军既然见过参军，对参军的长相必然有数，如今传我过来照顾参军，参军觉得他是何意？”
封胥想知道她能说出什么样的高论来，问道：“何意？”
“他肯定是想试探咱们。”姜云冉道：“也不是咱们，他是想试探我。”
封胥目光一顿，倒也没笨到无可救药，居然猜出来了，再抬目，便见她一双眸子悠然转了过来，委屈巴巴地问他：“参军没骗我吧，你对我是真心有意对不对？”
封胥：“......”
他何时说过对她有意了？
至于骗没骗，答案是肯定。
她这两个问题放在一块儿，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决定不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那咱们是通过他的试探，还是不通过？”
话音刚落，便听她叹了一声，“我也在愁。”
“通过了，和离书恐怕永远都拿不到手了，不通过，咱们这算是私通。”
私通是要被浸猪笼的，她虽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但还没到为了个男人丢掉自己性命的地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封胥照着她的思维分析下去，问：“二少夫人的意思是，要与属下谈一场地下情？”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姜云冉面露惊愕，似是对他能说出这话而感到不可思议。
封胥想不出来还有其他什么法子，“二少夫人想如何做？”
姜云冉想到了一个办法，但这个办法得冒险，她道：“‘将军’试探咱们之事，军营的人未必都知道，否则当真被绿了，他面子往哪里放？他这么做不外乎是对自己的长相不自信，问题出在哪儿，咱们便攻向哪儿，明日我便去他营帐内伺候，与他单独相处几日，让他看明白，我并非他们封家要娶的‘贤妻’人选，等他忍无可忍之时，我再以性格不合为由提出和离，他必然会答应。”
唯一一点，就是有点危险。
万一那封胥不是个正人君子，要与她坐实真夫妻，那便得不偿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但她也听说过，封胥之所以迟迟不迎娶她进门，是因为不喜欢小娘子。
要真缺个女人，怎可能会故意错过洞房，为了幸福的将来，她认为还是值得一试。
姜云冉：“就这么办吧。”
封胥：“我觉得不妥。”
【

第138章
◎番外（封胥姜云冉10）◎
姜云冉的眼底快速划过一抹迷蒙, 如同烟雨，把那张原本看起来有些笨拙呆萌的脸，修饰出了几分精明, 试探问道：“为何不妥？”
为何不妥？
去了不是立马穿帮了。
封胥侧目, 她跪坐在床前仰头看他，忽然察觉出了那双眼与往日有些不同。
她的眼睛生得并不大，但此刻清澈澄明，看着他时, 总有一种自己的谎话随时都能被她揭穿的芒刺在背之感, 封胥瞥开头，目光难得有了几分躲闪，随意搪塞了一个理由，“将军不会让二少夫人进帐。”
这话倒没说错, 郑彪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让她去伺候。
姜云冉一直在留意他的神色，心中早就有了猜测, 她有自知之明, 自己并非倾城绝色, 若是寻常的参军哪里会有如此胆量，敢来勾搭二少夫人？
果然，她应该能想到，她的那位‘将军’夫君怎可能轻易答应与她和离。
封二夫人早就撂下了话, 只要天没有塌下来，他封胥就不能随意休人。
她与封胥的亲事乃封丞相所定，封胥对他那位兄长极为尊敬, 是以, 这些年就算他不满意自己, 也从未说过要结束这门亲事，何况此时两人已经成了亲，忽然要和离，没有一个妥当的理由，他无法同封丞相，还有封二夫人交差。
这份和离书他不能随便给，得找一个能将错归咎于她身上的理由，而这个能让天塌下来的理由，便是她与旁人私通。
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了她的弱点，竟找了个有如此姿色之人，就等着她往里钻，抓她个现行。
姜云冉越想越后怕，再回想起那张脸，简直是面相里带煞，好阴险的人，为了目的不择一切手段，居然还派自己的属下来试探她。
幸亏她多长了一个心眼。
无论如何明日她都得去找他，有商有量，有话好好说，封家一门都是讲道理的人，他封胥威名在外，即便生得五大三粗三头六臂，也不能这般使计来坑害她，若他真想把人送给她，那她可就不客气了，她成全他，送他一顶绿帽子，来个鱼死网破，就不信他当真不怕名声。
后路她都想好了，自己浸猪笼前，定要撕破喉咙喊上一声，“封胥不行。”
她坐在床前一番好揣测，殊不知所有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封胥从未见过一个人的面色，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有如此多的变换。
最后见她转过头来，同他一脸正经地道：“参军早些睡吧，我的事自己心里有数，不过，有句话我想奉劝参军，容颜易老，靠脸吃饭，总归不是个长久之计，有真本事在手才能走得长远。”
说完，不再打扰他。
她是来照顾人的，自没有她安置的床榻，躺在兽皮上，身旁有炭火烤着，倒也不冷，将就能歇一夜，这一路逃婚，她早练就了一身随处而安的本领，侧身一趟，背着对他，闭上了眼睛，“参军要是哪里不舒服了，随时叫我。”
封胥还在想着她适才的话，看着她忽然趟下，留给了他一片脊梁，微微蹙眉，她那番话是何意，什么叫靠脸吃饭？
等封胥回过神问她：“二少夫人是有何谋算？”话落半晌，也没听到回应，知道她是睡着了。
天色确实不早了，他身上有‘伤’更应该早些歇息。
闭上眼睛前，余光瞥了一眼床下已将自己躬成一条虫子的小娘子，身上倒是穿得厚实，除了外面的披风，里头还套了几件夹袄把自己裹成了粽子，极为懂得御寒，营帐内虽也铺了兽皮，添了炭火，但半夜还是会凉。
想不明白，她手无寸铁，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找到德州？就那么想同他和离......
又不是他睡在地上，他担心个什么劲。
一刻后，到底还是睁了眼，人既然到了他这儿，便不能出什么闪失，生病了，兄长必定也会过问，不耐烦地睁开眼睛，侧目，唤了一声，“二少夫人.......”这称呼起初叫得别扭，叫多了竟也习惯了，改口道：“姜姑娘？”
确定人是睡熟了，封胥才从榻上起身，肩膀上的伤原本就是假的，无需用力，一双胳膊从她的脚弯和肩头穿过，轻松地把人抱了起来。
头一回相见便觉她个头小，立在他面前还不到他肩头，抱起来比他想象得还要轻。
在军营呆久了见惯了粗老爷们儿，如今忽然抱了个小娇娘在怀里，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像是在粗康里找到了一粒细米，心坎莫名生出了这辈子都不曾有的柔情来。
抱得紧，还能闻到一股只有小娘子才有的幽香。
匆匆把人搁在床榻上，盖上了褥子，躺在她适才躺着的地方，掐断被软香搅扰的思绪，重新回归到战事上。
年关的这一场仗极为重要，每日他只能睡上两个多时辰，只要没有旁的心思，他入睡一向很快，后半夜天色还没亮，营帐外便传来了动静声，淮冬立在屏风外，指关节落在木制框边，轻轻地瞧了三下，封胥立马睁开了眼睛，起身拿起了屏风上的大氅披在身上，走出去前，瞧了一眼床榻，人还在睡。
倒是个心大之人，对他当真一点都不设防备。
出去后见两个参军和两名副将都来了，知道外面的情况有变，又回头瞧了一下屏风后，外面若是议论起来，必会吵醒她。
尤其是郑彪那个大嗓门，封胥让淮冬掌灯，“去郑副将那。”
一行人快步往前走，屋外寒风肆虐，刮在营帐上阵阵呜咽，大战在即军营内不分白昼，夜里灯火通明，营帐外全是站岗的士兵，今日还是除夕，士兵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红纸，糊在灯火外，灯一亮到处都是红光一片，眼前尽管战火激烈，还是有些过年的气氛。
到了郑彪的营帐，郑彪同南城门过来的一位千户使了个眼色，千户忙上前同封胥禀报：“凌晨一点三课，胡军攻了一次城门，已增加了援军。”
封胥走在了上位，问：“多少。”
千户回复道：“五万。”
封胥还未发话，郑彪先得意地道：“萧三也太经不起诈，一听说将军受伤，立马调军，扬言不斩下将军首级，不撤兵。”
听他插话，封胥便看向了他，旁人笑多半是赏心悦目，即便悦不了目，也能让人放松，但郑彪不一样，一笑起来，那张胡子脸格外吓人。
分明是大事，封胥在此时却忽然岔了神，脑子里浮现出了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算是明白她初到那日，为何要跪在泥巴里哭了。
不是哭丧，是在哭她自己命运多厄，‘遇人不淑’。
“将军，打算何时攻城？”王冲问。
飘远的思绪及时收了回来，封胥面色平静，并没有多大的喜悦，道：“晌午后，郑副将亲自带队出城攻一次，不必用上真正的实力，先探探对方的底，以防使诈。”
这回不管是南面，还是北面，他都得拿下。
盘踞在青州三年，再到德州五年，一共八年，他要是再没点成就，府上那位三弟就应该说他无用了。
眼里的神色一转，放着光芒，像是等待已久的猎人，“明日一早，王冲随我一道攻打定州。”
“定州山脉隐秘，共有五处邵岗，据探子递回来的消息，兵马并不多，每处不到一万，但地势易守难攻，一旦有动静，胡军便会点狼烟，边境的援军最迟两个时辰便能到......”柳百言道。
这也是这么多年，大邺一直没有攻下定州的原因，从顺景帝开始，便在着手准备夺下定州，二十几年来，辽国仗着定州的山脉，和南边的海域，霸占德州青州，占据了主动的位置，对大邺不断骚扰。
唯有夺下这两处要地，方能真正地守护大邺平安。
这一点封胥早就考虑好了，“我自有打算。”点二十位精兵，他亲自带着从去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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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来德州后，姜云冉就没一日轻松过，到的第一日便睡在了灵堂，压根儿就没睡安稳，实在累得慌，尽管知道身在虎穴，姜云冉还是睡了过去，再睁眼，天色已经大亮，发觉身旁没了人，自己还霸占了营帐内唯一的床榻，脑子里的记忆一点一点地续上来后，第一反应便是坐起身，接着伸手探人褥子内，摸了一下自己的身上，衣裳完好，好像只褪去了她外面的披风。
身子一松，跟着长松了一口气，意外参军的大度，自己有伤在身，竟让她睡了床榻。
莫不成他当真假戏真做，喜欢上了自己。
若真喜欢上了她，她该怎么办。
多半是没有的事。
比起美色，命更重要，想必他比她更清楚，她还是先去找将军，把自己的一堆烂摊子收拾好，将来和离了，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起身穿了鞋，披上披风，走出去，只有路百户一人在外候着，见她出来了，打了一声招呼，“二少夫人醒了。”回头让侍卫回去给她备早食。
她不饿，她有人生大事要解决，仰头问道：“不劳将士们了，我有事要找将军，请问将军在哪儿？”
路百户只听封胥说，醒了让她先吃饭，但没说不让她找过去，心头对他的欺瞒早就看不顺眼了，二话不说，领着人过去。
天色一亮，灯笼的光晕被稀释，倒没了夜里的红火气氛，风雪依旧肆虐，将士兵刚铲完积雪，瞬间地上又铺上了薄薄一层，中间一条道，全是被疾走的兵马踩出来的残雪泥坑，姜云冉最初脚上一双绣花鞋胡满了泥巴，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如今这一双是从伙房安婆婆那买来的，穿在脚上有些大，一路小心翼翼，最后还是沾满了泥水，立在营帐外，即便一身狼狈，腰杆子还是挺得笔直，一副时刻准备战斗的模样。
路百户刚到门口通传，营帐的帘子先从里被打开，王冲走在最前面，接着是封胥，身后跟着郑彪，出来时封胥还回头同郑彪说话，并没有察觉到门外的人。
谈吐举止之间，俨然就是两个交心的上下属，落在姜云冉眼里，不由想到了一个词，‘狼狈为奸’。
她倒要看看自己当真要选了那参军，他封胥为如何。
于是在对面两人齐齐望过来时，目光先看向了‘将军’旁边的参军，含笑问他：“参军的伤好点了没？”
话音一落，刚出来的柳百言愣了愣，正诧异二少夫人怎会认识自己，见她目光瞥的却是封胥，总算明白了他们将军这两日的不寻常。
封胥也在看着她，多半知道她为何会照过来，那目光怎么瞧都带着一股火|药味儿，自己身为将军，如此戏弄一个小娘子确实不妥，但并没有悔改之心，笑笑道：“多谢少夫人关心。”
姜云冉瞥了一眼他旁边的‘将军’，那张胡子脸并没有什么反应，不免有些诧异，佩服他的定力，他再不喜欢自己，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先过问他的部下，面子上也应该过不去啊，他怎能无动于衷呢？
他还嫌不够？
姜云冉豁出去了，上前走到封胥面前，用着自己生平最柔和美丽的笑容，亲切地道：“昨儿我见将军喜欢吃我做的豆腐，今日是除夕，晚上我再给参军做一碗豆腐，可好。”
听她说做吃食，旁人纷纷让开，包括‘将军’也退避三舍，让到了一边，唯有封胥知道是怎么回事，立在她面前，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好啊。”
姜云冉错愕地看着移步到十步开外的‘将军’，为何他还是没反应？脸上甚至连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
她那般直勾勾地盯着郑彪看，郑彪倒是有些别扭，不知道自己惹了二少夫人，疑惑地回过头来一望，那张胡子脸，曾震慑过不少人，胡军的一位副将，硬生生地被他吓得发抖，连手里的枪都拿不稳了，无论何时何地，都带着一股煞气，姜云冉一瞬收回视线。
封胥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这几日战事吃紧，心绷得太厉害了，正缺个逗趣儿的，弯唇一笑，上前一步，走到她面前，微微附身，在她耳畔悄声道：“姜姑娘别看了，我适才已经向将军讨要了你。”
温热的气息从凉风里快速传来，还留了些余温，落在她耳根处，一股酥麻顺着耳根，爬到了心坎，一时杵在那动弹不得，可比起这个，她更惊愕的是他说得那句话。
抬头震惊地看着他，似是不可置信到底是‘将军’大度，还是跟前的参军能耐了得，居然能把自己的新婚妻子让给下属。
封胥神色平静，眼底透出一股清高，答案不言而喻，他本事了得，说得都是真的。
“他，他同意了？”姜云冉还是怀疑，这听起来怎么如此荒唐？
“同意了。”封胥胳膊抬起头，再递过去，“我还有伤在身，劳烦姜姑娘搀扶一把。”
是了，他都改口叫她姜姑娘了。
姜云冉稀里糊涂地递手，搀扶了一段，始终觉得打大过于荒谬，他‘封胥’不要脸，封家就不要面子了？这么多人瞧在眼里，很快便会传回昌都，一个猛回头，再次往‘将军’脸上瞟去。
还是没反应。
这将军果然不是寻常人能当，胸怀竟然如此宽阔。
以防有诈，她还是谨慎为妙，问身旁参军，“那，和离书给了吗。”
‘参军’点头，“给了，不过上面的文字太难听，我擅自做主给烧了，就不污姜姑娘眼睛了。”
他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淡然模样，姜云冉听得却心肝发凉，“烧了？”
“嗯。”她那细胳膊根本扶不起人，眼瞧着她要往水坑里跳，封胥及时一把把她扯了过来。
“你怎么能烧了呢？”姜云冉依在他身上，顾不得脸红，站起身来，又恼又羞，“到底写了什么，如此不堪入目。”
说到底，她还是不相信这两人，怕他们使计陷害她，但堂堂将军，忙于战事，不至于还有闲心来逗她，是以，这会子半信半疑了。
“写得嘛......”封胥缓声道：“其罪之一，姜姑娘逃婚在先......”
没等他说完，姜云冉便瞪大了眼睛，辩解道：“那是我逃婚在先吗，分明是他新婚故意缺席在先。”
封胥眸子一顿，“你怎么知道他是故意的？”
姜云冉一声冷笑，“婚期前一个月，母......封二夫人便让人去德州报信了，一个月的时辰，就算坐马车，他也应该到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是半路去猎鹿了，就是不想娶我，晾着我，让我一个人进府，连拜堂都省了，成了全昌都的笑话，不是我想逃婚，是我没脸见人，不得不离家出走。”
越说越心酸，眼圈都生了红，风雪一吹，都快哭出来了。
当初封胥故意迟到，是有些叛逆在身上，想告诉家里人，让他们知难而退，早些把亲事退了，不要妄想着人接进来，他就会心甘情愿去承认这门婚事，从未想过新娘子是什么感受，许是也想到了，但那同他有何关系？
此时见到了人，见其红着眼，满脸委屈，封胥还是头一回生了愧疚之意，出声道：“确实是他的不对。”
难得听到有人符合她，姜云冉心里熨帖多了，“还有呢？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什么，说她不会做饭，做了一锅夹生饭给他说，说她眼睛瞎，连自己的夫君是谁都不知道，说她傻，到了如今还没认出来？那恐怕，积在眼眶里的泪水，当场就会落下来。
“没了。”
姜云冉诧异，“就这点？”不足以让他烧了和离书啊。
封胥也察觉出来了，偏开目光，随口道：“旁的，就说了一些相貌平平之类......”
“他嫌弃我相貌？！”他那样的相貌，居然嫌弃她？这简直就是侮辱，姜云冉脑袋一下炸开，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虽比不上长公主长得倾城，也算是模样周正，在昌都若是不戴面纱走在街上，年轻公子也会回头......”
封胥随她的话望去，细雪拂面，她脸颊生了两抹动红，他不是没看过长得好看的，却不如眼前这份灵气动人，恭维道：“姜姑娘确实生得如花似玉。”
这话咋一听像是故意揶揄她，自己夸自己，是不好看，为了找回点面子，证明不是自己胡扯，便兜底道：“不满参军说，我从小就有一位表哥倾慕于我，要不是他封胥横插一脚，我俩早就成了，轮样貌，甩他封胥十万八千里。”
封胥：......
扶着她的手陡然一松，努力去回忆姜家的宗亲，他连她名字都不知道，还是问的冬，更何况姜家的亲戚，他恐怕是一个都不认识，旁的就算了，定要查查看，她那表亲是谁？长得有多好看......
言语也冷了下来，淡淡地道：“话是他说的，姜姑娘同我理论有何用？”
也对，姜云冉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自己失言，万一他那话是真的，他才从‘将军’面前讨了她，转过头听她说起自己的表哥，任谁也高兴不起来，真心地解释道：‘当然没有参军好看。’
封胥笑笑不应。
晚了。
回到营帐，封胥继续卧榻，半躺着捧起书来看，似乎对她那句话当真介意了，不再看她，也不同她说话，姜云冉窥了几眼，见他眼皮子下敛，休闲得翻着书页，神色如常稳如泰山，又看不出任何破绽。
事情到底是个什么走向，她忽然摸不透了。
安静了好一阵，姜云冉回过神来，恨自己何时这般扭捏过，直接问不就行了，“参......”
刚开口，外面淮冬捧着托盘进来，走到她面前，垂目道：“二夫人，该用饭了。”
这才想起来她还没用早食，道了谢接过来，放在了木几上，抬头问榻上专心看书的人，“参军用过了吗？”
封胥点头，“嗯。”
“那个，参军......”
“食不言寝不语，姜姑娘吃完早饭，别忘了晚上的那顿豆腐。”
愿意吃她的豆腐，那就说明没有闹僵，姜云冉笑着应了声好，心里打起了主意，那人手短，吃人嘴软，到时候她再看看盘问，他和‘将军’之间到底做了什么样的买卖。
用完早食，姜云冉便去了火房，同安婆婆要了豆子，用烫水泡在了盆里。
有了上回的夹生饭，安婆婆见她来了如临大敌，生怕她来祸食材，所幸她只要了半袋豆子，见她坐在马札上，盯着盆里的豆子发呆，递给了她一盏茶，主动同她聊了起来，问她：“二少夫人是要做豆腐？”
“嗯。”姜云冉满脑子都是自己被送了人的荒唐事，并不知道安婆婆是跟着封胥从昌都过来的，随意打听道：“婆婆眼里，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婆婆一愣，道是两人才相见还在磨合，便顺着她的话答道：“二少夫人如今已见到了人，还用问我这老婆子？”
旁的不说，就将军的人才，在昌都排前三是没问题，如今二少夫人来问了，她自然是要夸一番，讲了一段他儿时的趣事：“将军十岁那年，路径唐州之时，因人才出众，当地人又不识其身份，一位富商壮胆将其绑了，说要带回去给自家闺女当上门女婿。”
姜云冉愕然，就他那样......脑子里立马浮现出了那张胡子脸，实在想象不出是什么样的画面，随后恍然大悟，难怪有那么大的自信，定是属于少年惊艳，后来长残了的个例。
“少夫人与将军已见了面，心里多半也有数，不需我这老婆子多说，俗话说缘分天注定，少夫人能找到这里来，一切都是缘分。”
可这不是缘分吗，不到这儿来，也遇不上参军。
姜云冉听出来了，安婆婆对‘封胥’挺了解，又问道：“将军胸襟如何？”
“少夫人放心，将军待人最是宽厚。”安婆婆笑着道：“将军一向以德服人，待手底下的人不薄，是以，跟着他的人都是忠心耿耿，个个都愿意与他出生入死。”
这话听进姜云冉耳里，又是一阵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回她对参军的话，他信了八成。
“那他对参军怎么样？”
“哪个参军？”安婆婆疑惑地问道：“少夫人是说柳百言？”
“对。”昨儿她问过了他的名儿，就叫柳百言。
“柳参军家中父母走得早，从小就是个孤儿，早年寄宿在外家，虽看在名声上，给了他书读，暗地里却连饭都吃不饱，后来参加科考谋了一个秀才在身，被外家的几位公子嫉妒，对其一顿暗棍，打得半死不活，将军恰好落过，将其救下，这才带来了军营......”
果然是有一段辛酸史。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说的是一个人，却又不是一个人，傍晚时豆腐做好，姜云冉给安婆婆留了一碗，余下的装进了罐子里，全都端到了封胥的营帐。
多可怜的人，长得那么好，不由暗自发誓，自己要是以后真跟了他，她保证不会让他挨饿。
今日是除夕，营长内也放了一盏红灯笼，封胥刚沐浴过，散发盘坐在床榻上，跟前摆满了各类大小地图，对着灯火仔细地看着。
姜云冉在外褪了鞋，踩着兽皮，把罐子放在了木几上，拿碗给他剩了一碗，热心地碰到他跟前，“参军，豆腐好了，趁热吃。”
封胥早听见了动静声，余光也瞟见了她，闻言把跟前的地图收好，腾出手来接了过去，看着碗里豆花的颜色，泛着淡淡的青色，瞧起来很有食欲，纳闷她饭做不好，豆腐倒是拿手，问道：“你家是做豆腐的？”
这话他要是以‘将军’的身份问，说不定会遭她一顿暗骂，连她家里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还与她成了亲，但他如今是参军，还是个出身可怜之人，姜云冉一张脸和颜悦色，声音也柔和，耐心地道：“嗯，我姜家便是做豆腐起家，小时候家里也穷，三顿都吃不上啊。”
这话多少有些夸张，家里有一门手艺在，一日三餐还是没问题，且她出生时，家里已有了起色，哪里出过什么苦。
她故意卖惨，把自己也说得可怜，一半是同情，一半是想与他亲近，出身相似更容易放松警惕，说出心里话。
这一招挺有用，封胥果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无心于这门亲事，对姜家不太了解，但多少也听说了一些，知道是个富商，疑惑道：“姜家之前穷成这样？”
姜云冉点头，“要不怎么会攀上封家呢。”要想对方交心，首先得自己交底，让他知道她姜家是个什么样的家族，她慢慢地道：“姜家世代为商，到了父亲那一辈运气好，遇上了顺景帝，放宽了科考资格，我父亲中了年举人，赐九品官，姜家三代内总算出了第一个官。”
见他听得仔细，并没有要打断的意思，姜云冉接着道：“但姜家的气运，也就到此为止了，顺景帝在青州驾崩，赵帝上位，姜家没有背景，又是前朝皇帝提拔起来的人，加之父亲又是个倔脾气，万事良心为先，官途算是到了头，他不‘努力’，姜家人着急，尤其是看着比父亲还要晚起步的人，个个都站在了头顶上，只能想发设法替自己寻出路，我便成了最捷径的途径，中途他们见我似乎不是那块料，也曾放弃过，谁知道这泼天的富贵当真就落到了我头上......”
“原本就不是该我享受的东西，如今还回去，我并无遗憾，我喜欢书生，喜欢能陪我诗情画意，花前月下的英俊郎君，若非这一桩婚姻束缚，我也能依着自己的喜好去寻，参军同我说的那些话，我不知道真假，但我宁愿都是真的，抛开道德不说，我对参军确实是一见钟情，参军放心，只要将军和封家的人不为难咱们，姜家的人都会喜欢你......”
尽管知道她是个以貌取人的小娘子，这些话听进心里。还是很舒服。如他之前想得那样，比起自己与她的婚姻束缚，他似乎更在意她对他这个‘小三’，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承认了是一见钟情，又交代了家底，打算带他去见姜家人了，已算是诚意满满，咽了喉咙里的豆花汤，封胥也摆出了一副柔情样，“姜姑娘放心，我不会辜负你。”
姜云冉实则心头仍有怀疑，但见其目光澄明，不像是在开玩笑，暗自纳闷，他当真看上了自己？
看上她什么？
才，貌？她自然是没有的。
正百思不得其解，见他拿起了木几上的竹筷，挑了一块豆花入口，品尝完，笑着给了一个高评价，“豆腐好吃。”
姜云冉恍然回过神来，还真是这豆腐的功劳。
果真有救赎一说。
她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得来全不费工夫。
姜云冉已对他的话信了九分了，免不得有些兴奋，身子也凑近了些，体贴地道：“参军喜欢就多吃些，以后我天天给参军做，让参军日日都能吃到豆腐。”
封胥眸子下敛，对上她一双亮堂堂的目光，想起之前他误会了她的意思，彼‘豆腐’非此‘豆腐’，顺着她适才那句话一想，问题可就歪多了，忙敛了目光，轻咳了一声，“你不吃？”
“吃。”她也饿了，姜云冉给自己盛了一碗，陪着他一道跪坐在木几前，姜家吃饭没那么多讲究，遇上好吃的只往对方的碗里夹，也不会顾忌自己的筷子会不会脏，在家时她喜欢把菜梗挑给娘，今儿她挑给了菩萨重新赐给她的男人，“菜梗好吃，参军尝尝。”
雪雾天气，天气说黑就黑，屋内早就燃了灯，封胥看了一眼她夹过来的菜梗，挑起来放入口中，清爽可口，又抿了一口碗里的豆花汤，一股清甜缓缓地流入肺腑，五脏都跟着缓和了起来，神色放松，从入战场，他在外过了不下十个除夕，还是头一回体会到了家常的味道。
母亲常常同他说，“娶了妻才知道什么是家，有了家才有归属，你一个人在外，忙起来还好，可人总有闲下来的时候，等你一人独处之时，方才知道四壁冰凉。”
之前不理解，如今忽然有了几分感悟，要是今日没了这个人在跟前，确实有些冷清。
晚饭一罐子豆腐便解决了。
吃饱了，罐子也见底了，姜云冉把碗捡走，空罐子送回火房，回来后见封胥已洗漱好，继续坐在了榻上，翻起了地图。
姜云冉没去打扰他，悄悄地走过去，有了今日他那话，已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手肘撑在木几上，双手又托着下巴，偷偷地窥着，暗道人与人比起来，当真是有差距的。
他要是有个好家世，就凭这张脸，这身高贵的气势，干起正事来专心神态，哪里还有封胥什么事，多半他就是将军了。
窥了一阵，忽然想起他肩膀的伤势，似乎她还从未见过红，问道：“参军的伤好了？”
“快了。”
“哦，那就好。”
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无聊，封胥抬头，扫了她一眼，“洗漱完先歇息。”
也是，他是参军，是整个军营的脑袋，得替将军出谋划策，不知道还要忙碌到什么时候，姜云冉见他脸色并无病态，猜着伤得应该很轻，起身去了营帐外的水槽旁正打算洗漱，却见淮冬忽然领着几名侍卫走了进来，前面两人提着两桶热水，后面一人扛着一个大木桶，又一人搬了一张折叠屏风进来。
几人动作极快，在营帐内隔出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热水倒入了木桶内，一看就是有人要沐浴。
这营帐是参军的，还能有谁，姜云冉打算进去唤人，淮冬却先走到了她面前，“少夫人请慢用。”
姜云冉怔了怔，是给她的？
还没来得及问，几人已走了出去，营帐的帘子拉得死死的。
到德州后，她还未好好沐浴过，昨儿染了一身羊粪鸡毛，也是借了安婆婆的屋子，随意擦了擦，这一大桶热水与她而言，确实诱惑。
还是先问一下，走到了屏风口，生怕自己会错了意，轻声问道：“参军，热水是给我的？”
封胥还在看着地图，没抬头，“嗯。”
姜云冉松了一口气，“多谢了。”刚从经历了雪灾的青州出来，这一桶热水，实在太可贵了，当下也没客气，进来悄悄地取下了昨夜晾晒在屏风上的衣裳，炭火烤了一夜又一日，早已干了，怕打扰他，动作极轻。
只剩最后一件小衣了，她伸手去够，没够着，也不知道她当初是怎么甩上去的，耽搁得有些久，封胥抬眼瞧了一眼，正巧见到她往上一跳，手指头勾住了小衣的系带，莹白的绳子落入眼里，像是有温度一般，灼了一下眼睛，在她回头的瞬间，很快收回视线。
姜云冉见他从始至终都在盯着地图看，没注意到自己，更松了一口气，进了屏风隔出来的小屋子，快速褪去了身上的衣裳，泡进桶内，舒服得直呼气。
今日除夕，在家就有沐浴的习俗，洗去一切尘埃和霉运，干干净净地迎接新的一年。
那侍卫挺贴心，除了热水，还准备了皂角和崭新的布巾，从头到脚彻底洗干净了，姜云冉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从里衣到夹袄，裹得严严实实，再用布巾包着头发。
大雪天冷，湿发迟迟不干，久了不仅是头皮，脑袋里都凉，参军屋里有火盆，她烤一会儿头发，保证不说话，不会打扰他。
进去时，封胥还在忙，大小地图被他铺满了床榻，手里还握着笔，记录着什么。
脱了鞋，姜云冉轻手轻脚地坐去床尾，取下浴巾，将头发丝拢向一侧，散开铺在炭火前，手指头轻轻捋着水珠。
幽幽香气从她的发丝间飘散出来，蔓延开，屏风内的一片天地，全是她的气息，封胥在看定州的山脉地图，记得七七八八了，被那香气搅得心神微漾，抬头瞧过去，只看到了一片青丝半湿地垂在了一侧，白皙的手指头从发缝里穿过，缓缓地往下顺，如同在裁剪上好的绸缎。
营帐内多了一个女人，果然不一样，就像一年四个四节，不能全都是冰天雪地，有一个春天穿插在内，世间万物一切都柔和了。
定州的位置琢磨得差不多了，封胥收好了地图，收起笔墨，起身放好，便坐在床榻上，看着她烤头发。
姜云冉听到了动静声，以为他还要忙，怕打扰他并没回头，待头上的发丝烤干了，才挪开火盆，一回头，便对上了一双深邃休闲的眼睛，瞧那样子，已经看了她许久，细细想来，她也是大胆，居然在一个刚认识三日的人屋里沐浴更衣，但这比起她盲婚盲嫁已强多了，且这人今后十之八九是她的人了，被他那黑如神潭的目光一盯，耳根忍不住发烫，问道：“参军忙完了？”
封胥应道：“嗯。”又问：“不冷？”
刚洗了澡，又坐在了火堆前，脸颊都烤出了红晕，姜云冉摇头，“不冷。”
封胥往外移了移，给她留出了一块空间，偏头示意道：“烤干了，就上来歇息。”
姜云冉：“......”
上来，上哪儿。
与他同榻？
这也太快了！她虽对他满意，也没这么猴急，姜云冉下意识摇头，“不太合适，参军不必管我，这兽皮够缓和了......”
“有什么不合适。”封胥冲她一笑，“昨夜不是已经睡过？”
姜云冉一愣，昨夜他也睡的床榻？！
他没睡地下？
也是，他身上有伤，不能睡地上，且床榻那么大，躺两个人完全没问题......
封胥没再看她，自个儿先躺下，“是呆会儿我抱你上来，还是这会儿上来，你自己选。”
这意思是昨夜都睡过了，今夜还忸怩个什么劲儿？
没料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但两人今日在所有人面前，已经暴露了不寻常的关系，再去顾忌其他，也没用。
在这之前，她习惯给人保证，“参军，我会对你负责。”
她是个二婚，他还未成亲，怎么看也是她占了便宜，若有朝一日这军营容不下他了，她便出去，做豆腐卖，养他。
“好啊。”封胥勾了下唇，声线里带着一股轻松的逗弄。
姜云冉的脑子已被浆糊糊住了，自然听不出来，与其让他带着伤半夜起身来抱，她选择了自己上榻。
从床尾爬到里面，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摆正，身子贴紧了床围，生怕碰到了他，眼睛也闭着，怕一个不小心与旁边的人对视上。
封胥侧目，看了一眼堪堪挂在她腰间的褥子，无奈道：“过来点，褥子不够。”
姜云冉挪了一寸。
“再过来。”
姜云冉又挪了一寸。
“不够。”
上都上来了，还有什么好矜持的，姜云冉心一横，往这边使劲儿一滚，力气没控制好，滚得太过，身子碰到了一块儿，额头当场砸到了封胥下颚上，“砰——”一声后，姜云冉只听到了一道闷哼声。
知道是自己闯了祸，顾不得羞涩了，忙翻起身，询问：“参军还好吗，对不住，对不住......”
封胥捂着下颚，没料到她会忽然滚过来，本还想去拽一下，这一来他凑近了，她也往外滚，撞得不轻，下颚一阵生疼，眯眼盯着跟前的罪魁祸首，似乎被吓得不轻，一头长发散在胸前，眼神里满是担忧。
这样的目光，除了自己的母亲，他还是头一回从一个只认识了几天的陌生女人身上瞧见。
也不陌生，她是他母亲给他明媒正娶的媳妇儿，被自己媳妇儿撞了，还能如何，哑着声音道：“无碍。”
“那就好。”姜云冉松了一口气，不敢再惹事，乖乖地躺下来，拉上了褥子，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可生平还是头一回同一个男子睡，实在睡不着，眼皮子一直发抖，正紧张，听他道：“把外衣脱了，明儿早上起来会冷。”
没有人睡觉不脱衣。
就像他，外面的大氅一褪，只着了一层里衣。
姜云冉八成没想到自己能上床，这时候脱，总有些不对，侧目瞧过去，封胥闭着眼睛，头也转向外侧。
这是给她留出了空间，姜云冉缓缓起身，悉悉索索一阵，把最外面的外衣和夹袄脱了，余下一件里衣，一件母亲替她缝制的保暖夹层短褥，算上最里层的小衣，剩了三件，比夏季里穿得还多，倒还算踏实。
床榻上没放衣服的地方，外侧参军躺着，她只能起身下床去放。
爬上来时容易，出去有些难，手里还抱着一堆衣物，尽管小心谨慎，还是被手里的衣服一绊，人忽然往下砸去，惊呼一声，与被他压在底下的人，四目相对，眸子对着眸子，不过半寸的距离。
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忘了反应，也忘了去道歉，混沌中只觉得魂儿被跟前的那张脸全都勾了去，不觉屏住了呼吸，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
这么近的距离，所有前列毫无意外，总会发生点什么。
若有例外，要么是一方没有心思，要么是不行。
封胥适才被被她那一撞下颚还在疼，如今又被她压在身下，本就被那淡淡的幽香，扰得心神不宁，如今软香扑在怀里，小娘子的脸近在咫尺，脑子也是一阵浑噩，没了主意，由着心来，胳膊抬起来一伸，扣住她的后脑勺，把人勾下来，唇瓣贴着唇瓣，柔软的唇碰到的一瞬，如一股电流窜入了经脉，周身酥麻，两人齐齐僵住，意识里都在叫嚣，这样不太好，可像是着了魔一般，没有半点余力分开。
不仅分不开，本能还在作祟，封胥闭上了眼睛，唇瓣含住了她的下唇，轻轻一动，缓缓地捻转，动作生疏，却又透着一股天生的熟练，力道慢慢地重了起来，一阵后，舌尖探出来，往她唇上一扫，湿漉漉的触感传来，姜云冉脑子一瞬炸开，原本还一直睁着的双眼紧紧一闭，随后便察觉到那舌尖再往她口里钻，这回，那电流比适才大了好几倍，她整个身子都发了麻，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刺激，从脚底冲上脑子，心跳加速，人如同飘浮在了云端。
从前她只在戏本子里见过对亲吻的描述，其中用词最多的乃铺天盖地，喘不过气，欲罢不能......
初读时，她不理解，如今身在其中，倒觉得形容极为贴切，呼吸越来越急促，她想去推，奈何手上还攥着衣裳，被自己压在胸前，动弹不得，只能发声，可一出声，那声调便变了样，成了催化的呜咽。
封胥正处在理智崩塌的边缘，闻声身子一紧，双手捧起了她的脸，往日瞧着那手背细腻白皙，可到底是握惯了刀剑的将士手，掌心内带着一层粗糙和蛮力，钳着她巴掌脸，舌尖往内一探，猛勾住了她的舌头。
突如其来的刺激，姜云冉心头一悸，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和口齿内搅动的水泽声，顿时面红耳赤，呼吸瞬间炙热了起来。
迷糊中一阵天翻地覆，她被迫掉了个位置，这回终于腾出了手，被亲得快得呼吸不了了，一双手软软地搭在他肩上，试着去推。
力道不大，封胥还是感觉到了，猛然间醒来，松开人，在她腰侧两边撑起了胳膊。
活了二十五年，他自认为是个定力极强的人，硬如钢铁，绝不会为了一个小娘子折腰。
这算什么。
看着身下被她亲得双目迷离，脸色驼红，喘着粗气的小娘子，衣襟都被他撕开了一片，再瞧自己，胸膛敞开了大半，气氛已经极为不妙，一股无力感袭来，他从她身上翻下来，虽然知道她是自己的夫人，就算今夜洞房了也没关系，但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与她而言，并不公平，躺在枕心上，捏了捏眉心，喉咙沙哑地道：“抱歉。”
姜云冉正喘着粗气，陡然听到这么一句道歉，如同采花贼事后的敷衍，心口一凉。
他什么意思？
“放心，我会对你负责。”同样的一句话，又还给了她，关系顿时微妙了起来，姜云冉眉心一跳，封胥没给她发泄的机会，轻声道，“明日我有话同你说，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明早他就要去定州，若是快半个月能回来，若是慢，得一个月，再倒霉点，只会更久。
但无论是哪回出战，他都有那个信心，能活着回来。
听他这么说，姜云冉倒是没话了，唇瓣还在跳疼，一阵麻一阵烧的，时刻都在提醒她，两人适才发生了什么。
庆幸和离书已经给了，不算戴绿帽子。
两人忽然陷入了沉默。
床榻虽宽，褥子小，两个人睡上一夜身子免不得会挨在一起，他压根儿就没与她同过榻，何况还火热地亲了一回，骨子里的瘾被逗了起来，稍微一碰，都是在擦|枪|走|火。
封胥忍了一阵，还是不行，起身掀开褥子，躺去了床下，柔声同她道：“好好睡，别乱想了，明日要早起。”
谁乱想了？
是他乱来。
姜云冉脸上的红潮迟迟不消，见人下了床榻才敢舒出一口气，大口大口地喘着，脑子里翻山倒海，这也太刺激了。
【

第139章
◎番外（封胥姜云冉11）◎
她十岁定亲, 十七岁嫁人，七年的时间里，她没有接触过任何外男, 一直认为这辈子自己的夫君只能是封家的封胥, 可人生就是如此多变，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想到会发生这么大的意外。
洞房花烛夜被新郎放了鸽子，如今却被另外的男子亲了。
思绪越来越乱, 人也越来越清醒, 瞟了一眼床榻之下，那里似乎没了任何动静，应该是睡着了。
辗转反侧几回，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夜色实在太深，再刺激的念头和精神劲儿也都被慢慢地淹没，姜云冉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迷迷糊糊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声, 昨夜的事儿太过于深刻, 记忆立马浮上来，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睁开了眼睛，床榻下已经没了人, 外面经过的马蹄震耳欲聋。
又要打仗了？
姜云冉赶紧起身，穿好衣裳，披风都没来得及穿, 匆匆蹭了靴, 赶到了营帐外, 陆百户正在外候着，见她回来了，唤她一声，“少夫人。”
“还是叫我姜姑娘吧。”她已经不是少夫人了，姜云冉望着跟前经过的马匹，还从未见过这么高的战马，无论是士兵还是马匹的气势都比普通的骑兵战马威风多了，好奇问陆百户，“这是什么马，这么英俊？”
路百户回复道：“踏雪军。”
踏雪军，她倒是听过。
封胥的亲兵。
听说都是从鬼门关里回来的英魂，不畏刀枪，不怕火，所到一处，敌军无一生还。
百闻不如一见，确实威风，当初身为局内人，偏见蒙住了她的眼睛，看什么都嫌弃，如今再以事外人的身份来看，便瞧见了他封将军的光芒，甚至还有闲心奉为了一句，“不愧是战将。”
陆百户道：“将军让二少夫人过去一趟。”
“将军？”姜云冉眉头轻捏，他还找她干什么呢，她都另起锅灶了，还是自个安好为好，拒绝道：“眼下是要打仗了吧，将军那么忙，我就不去打扰了。”
陆百户又换了一个称呼：“参军让二少夫人过去一趟。”
这回姜云冉应得很快，“在哪里？”
陆百户领着她走向军营外，今日没有落雪，难得是个晴天，太阳花白，落在人身上虽没有温度，但好过被雪飞割脸，路面的上积雪被那一阵马蹄踩踏后，变成了坑坑洼洼的黑泥，姜云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陆百户身后，到了军营外的点兵场，刚洗过的鞋底又被泥水糊满了，见陆百户停了脚步，寻了一圈，选了一块勉强能站脚的干爽地儿，正欲问人呢？一抬头便看到了她熟悉的参军。
一人当前，骑在了适才被她夸过英俊的马背上，银色盔甲加身，腰配弯刀，银冠束发，阳光几缕穿过他发冠，折射出了一道刺目的光晕。
当真是比阳光还明朗的男人。
光晕晃了一下她眼睛，姜云冉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见他一手勒住缰绳，身姿休闲地坐在马背上，随着马蹄的迈动微微晃动，对着前方密密麻麻的士兵，扬声道：“列队！”
随他一声令下，跟前的队伍迅速有序地排成了两个方队。
一万余人的兵马，耳边竟然万籁俱寂，片刻后，姜云冉又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清冽中透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威严，“不灭辽军。”
话音一落，众将士齐声道：“终不还！”
封胥继续道：“踏雪军所指。”
众将士：“战无不胜！”
“铁血长枪，挥刀向前，骑风破浪，誓死卫国！”整齐的口号，激昂热血，震天动地。
姜云冉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大的阵势，激烈的气氛确实振奋人心，连着她也一道生出了几分热血。
原来参军这么厉害。
她出生于商户，从小对市井倒是熟悉，可对官场完全不知，朝廷上的事她都一知半解，更何况是军营，不知道参军竟然也能有这么多兵马？
出神的功夫，已经开始点名了。
先是百户报了人数给千户，千户再上前自报姓名，轮到副将上前，王冲先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地上报了自己的名儿，姜云冉这才注意到他旁边的一人。
胡子脸封将军？
他怎么在底下站着？
心头疑云一起，慢慢地便察觉出了更多的不对劲，‘参军’身上的盔甲与所有人都不同，样式乃儒铠，肩膀与前胸多处用了金属线缀上金片银片，是唯有元帅才能穿的明光铠。
再看胡子脸‘将军’，穿的是盆领铠甲，材质为铁，档次完全不一样。
怎么回事？
一夜之间，他篡位了？
姜云冉脑子一团乱，面色茫然，正呆呆地立在那百思不得其解，前面的‘参军’忽然回头，朝她望来，唇角勾出一道恣意的笑意，孤傲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当下一扬鞭，没等姜云冉反应，马蹄已朝她疾驰而来，很快到了跟前，姜云冉下意识后退两步，却快不过马匹，封胥猛一弯腰，伸出胳膊一把搂住她的腰，将人提到了马背上横坐着。
陡然地悬空，姜云冉吓得一阵惊呼，人被封胥抱在了怀里，魂魄还未归位，一张脸苍白又疑惑。
马蹄回到了刚才的位置，速度停下来，她才睁眼，马背极高，她看得更远了，看到了两个方正队列的尽头，一眼扫去，将底下万余人的面孔尽收眼底。
身在高处，并不尽然只有寒，克服了最初的恐惧后，便是俯瞰众生的优越感和成就感。
此时虽已身处乱麻之中，也不忘感叹，人果然都喜欢往上爬，爬得高看得远，站在高处，自己的价值都跟着不一样了。
那股优越没保持多久，很快就被现实拉了回来，区区一个参军，为何站得比‘将军’高，穿得比‘将军’好。
且，还没有一个人觉得有何不妥。
为何？
疑虑越来越重，回头正要质问身后之人他到底是谁，看到前面走过来了一人，顿时吓住了。
是胡子‘将军’。
尽管有颇多的怀疑，可将军的印象在她脑子里已经根深蒂固，下意识生了畏惧，想要下马，身子却被封胥一只胳膊圈住，动弹不了。
接着便见‘将军’单膝跪在了两人的马匹前，声如洪钟，禀报道：“末将郑彪，愿随将军出征定州，万死不辞。”
眼前的艳阳突然花了一下，姜云冉眼睛看不清，耳朵也听不清，身子一瞬僵硬如石。
郑彪是谁，将军是谁......
感受到了怀里人的怔愣，能想象得到此刻的她有多震惊，怕她没听清，封胥再问来郑彪一次，“你是谁。”
郑彪一愣，虽不明他是何意，还是回禀道：“末将郑彪，乃踏雪军副将。”
这一声洪亮无比，再聋也听清了。
他不是封胥，不是将军。
一股不好的预感升上来，心都凉了。
封胥又问：“我是谁？”
“踏雪军将军，大邺帅将，封胥。”
话音一落，耳边便一声炸开，像是晴天里的一道霹雳，劈得人一团焦黑，劈没了神智，劈没了魂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以为的‘将军’是副将，‘参军’才是真正的封胥，踏雪军的统领大将，大邺的元帅，她的新婚夫君......
她认错人了。
初到那日，也是在这条路上，她第一眼就认错了，后来呢，她干了什么样惊天大事。
她当着他的面，贪念他的美色，要给他戴绿帽子，要同‘将军’和离，说他三头六臂，其貌不扬，说封家仗势欺人，她将来还要卖豆腐养他.......数不清说了多少作死的话，如今回想起来，每一句都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根。
无法想象他听了那些话后，心里是如何想她的。
水|性|杨花，见色起意，红杏出墙......
羞涩和尴尬灭顶扑来，盼着能出现个地缝，让她立马钻进去，这辈子再也不回来见人了。
腰间的那只胳膊，和紧贴着她脊梁的胸膛，也变成了烫人的火坑，她挣扎着往前挪了挪，不敢回头，不敢去看他的脸，怕自己当场羞愤而死。
她不说话，身后的人开了口，倒也没有数落她半句，只问她道：“如今知道我是谁了？”
知道了。
大名鼎鼎的封胥呗。
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粗头粗脑，人家压根儿就没长歪，发挥了封家的优良传统，生得那叫一个玉树临风，老奸巨猾......
人羞到了一定的程度，便成了愤怒。
她认错了人是有错在先，他大可以骂她几句，说她狗眼看人低也好，她都能受，可他呢？竟然趁机戏弄她，什么参军柳百言，和离书，向‘将军’讨要了来，他真是说谎脸色都变一下。
她那番猜测猜得没错，他最初必然来试探她的，只是没想到他会以自己为诱饵，试探不成，直接拉她下水，他想如何？
那头封胥迟迟没见她有反应，道她还在震惊，想起昨夜同她说过的话，轻声道：“我说过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个交代确实到位，她看上的人，正是自己的夫君，不用浸猪笼，不用和离，皆大欢喜，但她完全高兴不起来，心头发着闷，“将军放我下来吧。”
众将士都在等着他号令出发，他没功夫与她细聊，依言把人放下了马背，“等我回来。”
姜云冉神色恹恹，也没去看他，敷衍地应了一个字，“嗯。”
见她偏着头，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不再说话，也不看他一眼，昨夜刚洗过头，早上起来还没来得及挽发，此时一根簪子别在脑后，额前碎发落下来，被阳光一照，透出毛茸茸的光芒，再一看那双瞥向一边微微打颤的眸子和抿起的唇角线，知她是对自己的隐瞒和逗弄生了气，封胥主动问：“没什么话要对我说？”
姜云冉虽不懂军营的事，但长了一双眼睛，能看出来，这架势是要出去打仗。
生气归生气，她心怀大义，就算此时他不是自己的夫君，只是一位普通的将士，看在他保家卫国的份上，也该送上几句祝福，扬起唇，抬起头目光淡淡地道：“祝将军凯旋。”
封胥看出了那笑容里的勉强，但已没了功夫去哄，细声吩咐道：“先待在军营，有什么需要，吩咐陆百户，等我回来一道回昌都。”
姜云冉点了下头。
封胥满意地调转了缰绳，领军出发，从远处看，乌泱泱地兵马，如同成千上万的蚂蚁在搬家，势浩荡地出了点兵场，朝着防御墙外走去。
晨光下，姜云冉用余光目送了整只队伍，秉着大义的精神，等到最后一个兵将消失在了城洞内，才转身朝着军营内走去。
一万余兵马一走，这一处的营帐内顿时空荡荡的。
陆百户跟在她身后，见她脸色不对，也能料见她被骗后，是什么样的心情，实属不想插手这等后宅之事，可耐不住自己输了，只能任由他封胥差遣。
见人进了屏风后，不再出声，便道：“少夫人饿了吧，我让人送早食过来。”
“有劳陆百户了。”
听声音倒是寻常，陆百户转过身，走到了营帐门口，便听到了“啪——”一声，是马札被踢倒在地的声音。
陆百户：“......”倒觉得这样才对，他封胥气焰太盛，就是欠收拾。
人走了，姜云冉心头的气才撒出来，褪靴走去了床榻，一屁股坐在上面，几个深呼吸，才平复了堵在心在的那股闷气。
合着她就是个逗趣儿的。
她长这么大，就没被这般臊过，他是存心要看她出丑。
她怎么继续待？多待一刻，多看一眼这里的一切，都会让她想起曾经的愚蠢和被戏耍的过程。
她不能留在这儿了，她得走了。
随他怎么想。
气儿一起来，什么美男，什么绝色，统统都是猪八戒，不顶用了，既然他亲口说了给了和离书，她索性就当真了，谁还没几分泥性，她横竖逃惯了，再逃就是。
她要回去，这辈子即便做姑子，她也不想再听他一声讽刺。
进军营容易，出去却难，自己的身份在那摆着，又被封胥抱上马背秀了一回，谁都知道他们的将军承认了这位二少夫人，走哪儿都被看着。
逃出去，已是七日之后，趁着陆百户不在，换了一身从火房顺出来的一位杂工的衣裳，脸上摸了些黑泥，蹭上了出军营的粮食车，也算是怎么进来，怎么回的。
但来时是骑马，回去只能靠有双脚，好在青州的雪路已通，半路遇到了几波从昌都运过来的物资车，返程时装成了逃荒的村民，搭了一程，从青州到德州时快马一天一夜就到了，回来时，一路躲着追兵，断断续续花了三四日才到。
逃了一路早就有了经验，到了青州后，也不敢冒然去找长公主，怕遇上了封重彦，要是知道她是逃出来的，必然会把她送回去。
趁着天黑，回到了枣树下的那间茅草房，到了后见里面一片黑灯瞎火，进屋后，也没见到人，将就着歇息了一夜，第二日早上起来，去茶楼坐了一阵才知道长公主和封丞相已被陛下亲自接回了昌都。
要不要回去，姜云冉仔细斟酌了一番。
年前她逃婚出来，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姜家一直架在锅上烤着了，长公主回去后，多半会替她带个信，稳住舆论。
她要是再继续逃，以世人欺软怕硬的本性，有错的定是她，谁又能知道封胥的混账？
再说，她跑什么？做错事的又不是她，这一路她吃了多少苦，身上就没干净过，把这辈子没吃过的苦全都尝尽了，继续逃，只会更苦，也犯不着，她要回去，回姜家，把自己所受的委屈告诉父母，这桩婚约不要了，她要明明白白地同封家说清楚，她要和离。
她不受这口窝囊气。
男人和自尊心，哪个更重要？当然是后者。
三条腿的□□难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她找一个上门夫婿，还能一辈子呆在姜家。
心中的气性儿难消，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浓烈，尤其是之后的路程，为了躲避德州过来的追兵，店不能住，只能和一堆乞丐住在一起，吃的也不能去买，十两银票给了乞丐，买回来一大堆，自己只能分到一个肉包子。
简直是苦不堪言。
看到昌都的城门时，姜云冉蓬头垢面，一股屁坐在地上，放声哭了一场。
有了上回长公主捎回来的信儿，姜家彻底地松了一口气，因为那一句话，这段日子也过得极为顺心，姜家三夫人正幻想着自己的姑娘和二公子在德州举案齐眉，听门房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四娘子回来了。”
姜三夫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问：“谁？”
门房重复了一遍：“四娘子，云冉娘子。”
姜三夫人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就看到一个满身狼狈，浑身上下糊得不成样的‘乞丐’，头一眼没认出来，等姜云冉唤了一声“娘”，姜三夫人才反应过来，当场失声呼道：“天爷啊，你这死丫头，是从哪个泥坑里爬回来的......”
不待她细问，姜云冉几步扑上来，一把抱着姜三夫人的腿先哭了起来，“他欺负我。”
这一句就够要了姜三夫人的命了。
原本姜家也算是个有名头的商户，就因为上赶着要谋一份差事，非要去做官，弄得处处下贱，她膝下只育一女，自己的女儿她想留在身边，找个上门的女婿，姜家养一辈子不打紧，女儿在身边才最放心。
谁知道，被昌都权贵封家看上了。
打从这亲事定下来起，她心头就没安过，知道自己的门户低，女儿嫁过去必会受气。
这不，婚期当日，新郎还没回来，封家先是派三公子来接亲不说，新郎官儿连面都没露，堂都没拜......
后来得知自己的女儿逃了，姜三夫人大哭了一场，自己的女儿自小就懂事，这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逃婚。
当日她便派了人去找，但她有意要躲，怎能找到人，一直到年后听到长公主稍回来的信儿，她一颗心才安稳下来，以为那封二公子总算是接受了她，德州虽是战乱之地，但有封家二公子在，她吃不了苦头。
如今见她这副模样，不知道受了多少罪，心都碎了，搂着人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心疼地道：“咱不嫁了，娘养你一辈子。”
有了亲娘心疼，她又住回了之前的闺房。
终于回到了家里，姜云冉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裳，让自己的丫鬟核儿备了一桌子山珍海味，吃饱喝足后，睡了一大觉，再醒来，她回家的消息全家都知道了，姜家老小齐齐出动，坐在堂屋里等着她给大伙儿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
她打定了主意要和离。
怕母亲为难，姜云冉还是去了堂屋，见到父亲，心头到底怀了几分愧疚，先磕了三个响头，诚恳地道了歉，“请恕女儿不孝，帮不了父亲，父亲得来的官职，恐怕要还回去了。”
官职岂能有还回去的说法，姜嵩听说人回来后，立马从省上赶了回来，一进屋就听三夫人哭了半天，也没听她说出个所以然，心头直担忧，如今见到人，见她还能用话来挤兑他，可见没什么大事，方才松了一口气。
婚姻乃大事，封家又是高门大户，即便要和离，也要有个能上门说话的理由。
姜嵩一问，姜云冉‘如实’答了：“他要把我送人。”
此话一出，等待数落她的姜家长辈个个都变了脸色，把明媒正娶的妻子送人，这还了得！
姜嵩头昏目眩，哑声问：“送给谁了？”
姜云冉以牙还牙，道：“一位参军。”
三夫人听完一个后仰，倒在丫鬟身上，险些晕了过去。
姜嵩为官这些年，到底养出了定力，虽也气愤，很快镇定下来，问那参军姓甚名甚，这回姜云冉无论如何也不开口了，再问她便噘嘴要哭，三夫人护犊子一般，把人搂到怀里，冲姜嵩斥道：“还问什么呢，你这不是往女儿心头上下刀子吗？今儿我就要去封家讨个说法，封家再高的门户，也不带这般欺辱人的......”
眼见事情要闹大了，姜云冉忙将其拦了下来，“娘先别急，这事没成，我跑了。”
“那要是没跑成呢？”姜三夫人并没安心，骂道：“堂堂大将军，大邺元帅，竟干出这样的缺德事，世人真是错看他了......”
姜云冉受了一肚子气，一心只想报复，真相只说一半，意思就大不一样了，如今听到母亲言语里的憎恶，难免有些心虚，怕娘当真上门去找封家算账，手扶额头，“哎哟”一声，趔趄两步，抓住了姜三夫人的手，便‘晕’了过去。
三夫人只能作罢，留在屋里照看她。
姜云冉的父亲在家中排行老二，上头还有三个堂哥，她是姜家唯一的嫡出姑娘，家族虽一心求取功名，但最起码的尊严不能丢，姜家的嫡女嫁过去，却被送了人，怎么都是在打姜家的脸，不把他们当回事，起初还大声责骂姜云冉的两个伯父，这会子也不吭声了，凭着他们的身份和地位，自然不敢上门去找姜家算账，只能姜嵩这个当父亲的自己去讨个说话。
赵帝还在时，姜嵩曾见过封胥一回，他进宫参加春社，恰逢封胥回朝述职，两人在夹道里遇上，封胥主动打了招呼，一派阳光之气，谈吐举止怎么都不像是龌龊之人，身为父亲，多少了解自己的女儿，见她适才目光闪躲，又装晕，知道其中必有隐情。
先前听封丞相说，这一仗之后，封胥会回昌都。
这事儿他先压下来，等到封胥回来，了解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是合是离，再做决定也不迟。
第二日，姜云冉回昌都的消息便传到了封府，封二夫人听到消息，诧异了一阵，怎么就回娘家了，风风火火地赶到姜家，却没见到人，在前厅内喝了一盏茶，姜三夫人跟前的丫鬟过来，捎了一句话，“姜家虽是商户，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不受人作践，二公子所为实在难以启齿，还请二夫人先回，等封二公子本人回来后，姜家再上门讨个说法。”
封二夫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脸懵，回来后便差人打听，姜家三房的嘴紧，但上面两房的伯父喝完酒，什么都吐出来了。
封二夫人听到消息，一脸不可置信，他那儿子性子虽孤傲了些，但品行自来没问题，可一想起他对婚事的反抗，一时也起了怀疑，气得脑仁发疼，躺了好几日，也不好再上门去问人家要儿媳妇了。
姜云冉在姜家过了一个月的好日子，同没成亲前一样，吃吃喝喝，别提多舒坦，可好景不长，一个月后听到了一道坏消息。
封胥回来了。
姜云冉正陪着姜三夫人坐在花树底下，磕着瓜子，顿时咬了舌头，疼得泪珠子打转。这么快！他不是在战场上安了家，一辈子都不打算回来吗？
她那半截话，双方一对峙立马穿帮。
三夫人却不知情，愤然地道：“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脸来见人。”
姜云冉坐立不安，又‘病’了，躺在床上，扬言谁也不见。
—
德州一战辽军大败，不仅没能攻下德州，定州也成了大邺的囊中之物。
消息传到昌都，皇帝大悦，封胥回来后先进宫复命，因从未见过新帝，傍晚时分才回到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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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番外（封胥姜云冉12）◎
封胥人还在路上, 接到消息后封家上下便在府上候着了，连灵山寺的封夫人都赶了回来。
封家乃百年门阀，最近三代更是荣华登顶, 先是封国公, 前后辅佐了三代帝王，再是封丞相，权倾朝野，平了前朝的动|乱, 尚了长公主, 如今又多了一名战将，青州和德州两地常年战乱，大邺为此不知道与胡军纠缠了多少年，从顺景帝开始, 长达几十年，这回总算结束了，拿下了定州和北面的峡弯, 占据了有利的地势, 有了防御之地, 便是易守难攻，今后挨打的便是胡军。
这一场功劳，足够封家子孙吹嘘几代，乃天大的喜事, 连下人走出去都是挺直了腰杆子，封二夫人脸上却笑不起来。
她自来就知道自己的儿子本事大，功劳乃意料之中, 高兴是高兴, 但他干的那缺德事儿, 乃意料之外，要是真的，如今他有多风光，到时候就有多丢人。
姜四娘子回来后，一直住在娘家，已经在昌都传开了，个个都在猜测原由，世人逢高踩低，舆论都偏向了封家，说姜四娘子逃婚，封家一怒之下把她休了，姜家倒是一声不吭，所有的事都揽了下来，越是这样越是打他封家的脸，封二夫人只能派人三番两次登门，自己又放话出去，说二少夫人这一趟走累了，回娘家歇息一阵，等封二回来，自然也就回府了。
话是说出去了，可到底能不能回来，封二夫人心里完全没底，同两个妯娌，并着大公子，三公子坐在屋里等人，天色渐沉，掌灯的下人都进了屋，才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人没进来，声音先到，夸了一句门前的小厮，“几个月没见，又长高了。”
语气轻快，心情倒是不错。
小厮领人进来，一面回道：“小的都已经二十好几了，哪里会长高，二公子上回见的应是小江。”
“是吗？”
说话间，人已经跨了进来，众人望去，见其竟还穿着一身铠甲，瞧样子应是从战场直接赶了回来，面容倒是干净，唇角带着一贯的微笑，一派风流倜傥。
封胥进屋一一打了招呼：“伯母，母亲，三叔，婶子，兄长......”
落座后，三公子偏过头，一脸崇拜，唤他：“二兄，您可算回来了。”
封胥转头，扫了他一眼，笑了笑，“可不吗，这得对亏了上回你捎给我的信，激发了我，速战速决。”
三公子面色一僵，上回他一气之下让人去了信，一番质问，问他是不是手里的刀不行，等冷静下来，想拦信已经发出去了，只能赔着笑脸，顺着竹竿往上爬，道：“我就知道这法子有用。”
比起往脸上贴金的功夫，封家的公子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封胥懒得理他，同众人续完旧，又与封重彦说了这次的战事。
第一次攻山，加上封胥在内，只有二十位精兵，共灭了五个山头，任谁也要刮目相看，胜利的背后，全都是拿命在付出，偷袭第三个山头时被发现，封胥吊在树上吊了半夜，事后一只胳膊一天都没抬起来，最后一场战尤其激烈，一万踏雪军，只剩下了八千多，踏雪军不比寻常兵，每一个士兵单拉出来，都是副将级别，损失一个，都是痛失，何况一千余人。
也是这场战役，让胡军尝到了何为‘疼痛’，原本是胡军三面包围德州，到了最后却被大邺南北夹击，南面是封胥的踏雪军，北面海域是朝廷的几十艘运船，这一仗辽军损失惨重，十万兵马被埋在了天坑内，萧家也死了两位公子，一位被凌墨尘杀死在了青州北河，一位被封胥斩杀在了德州城门。
先前的急报内，封胥已同封重彦说了个大概，封重彦也知道他这回的计划。
捷报还未到皇宫，便先到了他手上，早已知道成了，此时见他一副意气风发的神色，倒也对他笑了笑，赞赏地点了下头。
过几日便是皇帝大婚，沈明酥去给未来的嫂子撑腰去了，今儿不在。
战场上的事，府上其他人不懂，封胥又只说光鲜的一面，听他描述，大邺的兵马简直就是个神兵。
三公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崇拜更胜。
封二夫人毫不留情地拆台，“一场仗打了这么些年，你当辽军的脑袋当真是南瓜，哪里那么容易，只怕是夜里衣裳一脱，身上全都是伤。”
还得是亲娘了解自己，封胥闭了嘴，底下的奴才捧了瓜果进来，打断了话头，众人说说笑笑吃着瓜，封三夫人叹息道：“这回咱封家的公子娘子们可算都回了昌都，过年都没这么齐，过几日把府外的姑娘们叫回来，补上一顿团圆饭......”
封胥进门便开始张望，趁机又望了一圈，没见到人，偏头悄声问封二夫人，“她人呢？”
她是谁？他问谁？
封二夫人脸上接连好几个疑问。
封胥看出了她的疑惑，又道：“那姓姜的。”
哪个姓姜的。
他还有脸问？！
封二夫人忍了这半天，他好本事，一开口，就把火气全都挑了起来。
封胥也终于察觉出了不对，按理说他打了胜仗回来，身为母亲，应该替他高兴，可她封二夫人脸上并不见该有的喜悦。
一旁的三公子声了一双千里耳，嘴也快，不待封二夫人回答，声音响亮，纳闷道：“二哥是问二嫂吗，你不是送人了吗？”
话音一落，耳边忽然安静了下来。
三夫人狠狠地剜了一眼三公子，封胥神色则错愕了一瞬，拧眉道：“送人？”
见他似是不知情，三公子解释道：“对啊，二嫂......不对，前二嫂说，你把她送给了军营里的一位参军，从德州逃回来时，一身狼狈，这一个多月一直住在娘家，就等二哥回来和离......”察觉到封胥凉凉的目光，三公子一哆嗦，忙道：“这又不是我说的，是前二嫂说的......”转头看向封二夫人，“二伯母是吧？”
他还郁闷呢。
好不容易把二嫂盼回来了，结果人又没了，如今看到那一堆账本，害得他都有了早日成婚的念头。
多可怕。
封二夫人一提起这事儿就头疼，原本是想等晚上关起门来，好好问他，既然这当口被他自己戳了出来，当着大伙儿的面，把话说清楚最好，不由揶揄地唤道：“封将军，你打算如何同姜家交代。”
他若真干出来了那事，她这辈子是没那个脸上姜家的门了。
封胥听三公子说完，心头大抵知道了怎么回事，想起半月前刚打完胜仗，便收到了陆百户的来信，说人已经逃跑回了昌都，知道她生气，就怕她胡编乱造，果然没让他失望......
封胥扶额无奈道：“我还不至于如此龌龊，都是误会。”
封二夫人拿眼瞥她，“什么误会？你没送人？”
送人确实是送了人，但送的那人不就是自己吗。
该怎么说？说自己故意隐瞒身份，扮成参军骗她。
大战在即，他是有多闲......
见他欲言又止，封二夫人心都凉了，绝望地道：“你果然......”
封胥头疼，心一横，道：“我就是那个参军。”
什么意思。
一屋子的人目光都疑惑地盯着他，封胥头一回感受到了何为众矢之的，拿手碰了一下额头，简单解释道：“她认错了人。”
一屋子人断断续续听完，神色各异，大抵也没想到，他会那般闲，众人沉默了一阵，封三夫人手帕捂着嘴笑了笑，先道：“原来还真是误会。”
封胥笑笑，神色无异，但脊梁明显没了最初进来时挺直。
封二夫人闭了一下眼，心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见他言语间似是已经接受了云冉，倒是意外之喜，夫妻之间闹一闹倒也无妨，但也该有个度，“想必云冉误会了，明儿你自己去姜家解释清楚，顺便把人带回来。”
等不到明儿了，再等下去，指不定他又会多出多少条罪状。
封胥起身，匆匆回了院子，沐浴更衣完换了一身常服，昌都此时已进入了春季，繁花盛开的季节没了严冬的寒冷，出去时没披大氅，一身墨色配白鹤的圆领衫袍，腰系玉带，铠甲一褪，从威风赫赫的年轻将军变成了富贵公子哥儿，上马车前硬是被封二夫人塞了两个竹篮，提着刚做好的茶点，赶去了姜家。
封胥回京的消息，姜家都知道了，料着头一日回来很多事情要忙，也没紧巴着上门去找他的不痛快。
谁知他们不去找，他自己倒是主动送上门来了，姜嵩和姜三夫人刚睡下，便听门房来报，说封二公子求见。
不是封将军，是封二公子。
姜嵩因这一桩婚事，如今被调到了兵部任侍郎，若是凯旋的战将封将军来找他，他不仅要见，还要热情地把人迎进来。
但今夜过来的人是封二公子，见与不见就看姜家自己的意思了。
姜嵩本还在犹豫，听身旁姜二夫人愤然道：“他还真有脸找上门......”刚坐起来一半的身子，又躺了回去，扬声同门房回道：“让他回吧，就说我歇下了，今日天色已晚，不便议事，待明日天亮，我姜家登门拜访。”
若他封胥没干这档子事，就凭他这回凯旋，姜家必会高高兴兴地接待，可自己家的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如今还在娘家住着，稍微一问就哭，这一个多月来，姜家人跟着她一块儿心碎。姜嵩原本就是个倔脾气，若想走捷径谋官职，当初也不会干了十七年都没升迁。
他也不怕得罪封家，身上的官职还回去就还回去，这口气他们不受。
灯一吹，豁出去了不管，半个时辰后，门房的人又过来了，隔着门扇，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老爷，三夫人，“封二公子还在前厅，说天色黑了路上看不清，不便回去，老爷和夫人尽管歇息，天亮后也不让你们跑一趟，他就在前厅等着。”
这是耍赖皮了。
姜嵩破罐子破摔，没好气地道：“他愿意等就等，我一身老骨头，夜里不睡，好几天都缓不过来。”
料想着自己三番拒绝，他也是有脸的人，知道进退，也该自己走了，天色刚开了个亮口，人还没醒呢，这回不是门房，许是知道这差事儿难办，交给了他身旁的小厮，隔着门扇小声唤道：“老爷，夫人......”
被吵醒，姜嵩眼睛都睁不开，劈头就道：“怎么？这么早又来了？”
小厮顿了顿，“封二公子昨夜没走......”真在前厅过了一夜，也没让人前去伺候，自个儿搬了几张椅子和木墩拼在一起当成床，早上下人过去一看，见其睡得正香。
姜嵩愣了愣，这回是真爬起来了，匆匆忙忙把衣裳往身上套。
姜三夫人也跟着起来，“他这是何意？想博取咱们的同情，好把这事儿掩盖过去，他想得美......”
“先去见了人再说。”姜嵩催她，“快，起来帮我梳头，这人用兵诡计多端，人岂能是个善茬？别找不上他的短，反过来落个怠慢战将的名头......”
姜三夫人一听，赶紧起来，一番折腾，两人如临大敌。
姜嵩急忙过去，一脚踏入门槛，瞟了一眼里面的人，椅子和木墩已经被收拾好了，人正端坐在一把圈椅内，熬了一夜，精神也不见半点倦态，还是如当年一般，意气风发，看向在那椅子上睡得极为踏实。
心头有气，尽管知道大局为重，姜嵩语气还是带了一股冷淡，问道：“封将军此次造访，不知是何紧急之事？”
封胥起身，把跟前的两个竹篮递了过去，笑着道：“晚辈给岳丈大人准备了几盒点心，可惜都凉了。”
姜嵩听出了他言语里的不满，凉了就凉了，他一个商户还稀罕他那几个点心不成，心头如此想，面上却是一派礼貌，“还请将军见谅，咱们上了年纪，歇息得早，才刚得到消息，不知将军连夜登门，有何要紧事？”
主人之间的明枪暗箭，横竖都是小厮背锅。
他没接，封胥便把竹篮又搁了回去，吃了一夜的闭门羹，也没那个耐心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道：“我与四娘子的事，实乃误会。”
姜嵩目光一顿，险些脱口而出，能有什么误会，人都回来了，起初他还不信，这一个多月过去，每回见她都是以泪洗脸，还能有什么误会。
事情的真相，在封家面前都难以启齿，到了姜家，更是烫嘴，可又不得不替自己辩解。
他从小便是孩子堆里的王者，流血流汗可以，流泪低头不行，高傲惯了，这辈子都没这般难受过，麻木地重复道：“这事是晚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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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嵩进去后，姜三夫人便一直在外面的廊下等，本以为两人会大动干戈，人她都安排好了，若是打起来，立马去报官，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看他封家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半柱香的功夫，没听到里面的动静，倒是姜嵩走出了门口，对她招手，“你进来。”
姜三夫人一脸疑惑。
又是半炷香的功夫，姜三夫人从里面走出来，面色虽还是绷着，已与刚才大不相同，走到了游廊处，深吸了一口气，问身边的丫鬟，“四娘子起来了没？”
那头姜云冉还在床上睡大觉，后半夜才入了梦，昨夜听说人到了府上，不停地派人去查看动向，知道父母没出去见人，生怕那祖宗忽然撕破脸，要当夜把她揪出去理会，替他自个儿正名。
毕竟城门上那些串起来的‘南瓜’，她可是亲眼所见。
一直到后半夜，听说人还没走，实在熬不下去了，双手撑着脸，硬生生地睡了过去，倒在木几上，被核儿和两个丫鬟，一并抬到了床上，此时睡得正是香甜，核儿上前唤醒了她，“娘子，娘子醒醒......”
姜云冉被她又喊又摇，勉强睁开眼睛，睡眼蓬松，也不忘问：“走了没......”
核儿摇头，“姑爷在前厅歇了一夜，老爷和夫人已去见了人，这会子夫人正朝院子过来......”
这是已经穿帮了，她所说的‘送人’和他们理解的送人，偏差实在太大，姜云冉瞌睡瞬间醒了，一个多月来，姜家上下骂他封胥的话能堆满一箩筐，知道是误会后，她那亲娘必会过来拧她的耳朵。
慌慌张张地从床上下来，穿好衣裳，从后门溜出去，吩咐核儿，“就说我不在，父亲和母亲要问我的意思，那就是和离定了。”
本以为封胥这场仗，怎么也得半年，她在德州发生的事儿，还不是由着她来说，再过几日去封家要和离书，封家心中生愧，不可能不给。
他忽然杀回来，误会一解开，便是夫妻之间的打闹，封胥顶多错在故意隐瞒身份，逗了她一场，乃情趣，她要为了此事闹和离，便是她太小气了。
不想听那些说叨，除了逃避，没其他的招儿了。
溜出去后，姜云冉径直去了茶楼，正好吃个早餐，走了那么多的地方，终于知道了昌都的好，有家有银子，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先前还会顾忌哪个商家黑心，把她当傻子，故意昧她的钱财，经历了大地为床，星辰为被之后，这一个多月来，她大手大脚，买东西也从不讨价还价，几千两银子一晃没了影，还落下了一个，“如今成了封家二少奶奶，果然不一样，花起钱来眼睛都不眨了。”，每每如此，她都要解释一回，她花的是父母的钱，并非封家的。
借了个地方洗漱完，慢悠悠地吃了早食，姜云冉又带着核儿去听了一场戏，午食在一家酒楼，点了一桌子酒肉，主仆两人吃吃饱喝饱出来，又去游湖，天色黑了才摸回来。
从外面瞧，府上安安静静，似乎一切都平复了。
不想走大门，直接回自己的院子，同出来时一样得翻墙，这点倒不成问题，墙根下早就有丫鬟接应了，姜云冉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鸟鸣，很快里面便递回来了一把木梯。
进了院子，姜云冉迫不及待地问丫鬟，“怎么样了？父亲和母亲怎么说的？”
因事前得了她吩咐，打听几人说了些什么，那丫鬟一脸愧疚，摇摇头，“老爷夫人和姑爷说话时关起了门，外面也没留人，奴婢也不清楚......”又道：“不过奴婢瞧着气氛不错，老爷和夫人留了姑爷在院子里用了早食，之后姑爷又同老爷下了一盘棋，快午时了人才走......”
姜云冉愣了愣，不明白他这番上门，到底想要干什么，但照他那德行，想来也不会有好事。
总不能真是喜欢上了她，上门来道歉，想和她好好过日子。
怕不是交不了差，被封二夫人逼着前来，把她带回去后，再来使个劲儿地嘲讽她。
“回去了就成，再也别来了。”桥归桥，路归路，她不想再与他有牵扯，在外溜了一日，也累了，姜云冉让核儿去取熏香，她要沐浴，自己去推门。
天色已经黑透，屋内早就掌了灯等着她，推开房门走去里屋，刚拂起帘子，便看到了她常坐的软塌上，歪着一妖孽，似是在此睡了一觉，刚醒来，脸上带着几丝疲倦，一双眼睛慵懒地撑开，望着珠帘下目瞪口呆之人，在她尖叫前，先出声，“别叫，否则所有人都知道我歇在了这儿，我倒是没什么，就当回门。”
姜云冉克制了好一阵，才没叫出来，吸了一口气，装作一副惊讶的模样，“将军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在这儿？”
她那崴脚的演技，实在入不了眼，封胥没答，从软塌上起身，提起几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给她，“跑累了吧，过来坐，喝口茶。”
看着他这番娴熟的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他的屋子。
被揭穿了，装是装不了了，只能撕了面具相对，如他所说，自己怎么叫，旁人都不会觉得稀奇，他是自己的正经夫君，姜云冉走了两步，立在了珠帘内，没再往前，建议道：“天色晚了，将军也累了，要不我们明日再说？”
“明日你又跑？”封胥毫不留情地戳穿。
姜云冉不承认自己在逃避，“我是出去有事要办，不知道将军在等，将军这才刚回来，怎么得空过来？”
“一进府，差点淹死在了唾沫星子里，能不来吗。”
姜云冉：“......”
被他一噎，姜云冉无话可说，起初还会紧张心虚，怕自己被揭穿，挨骂，溜了一日后，大有要躺平，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何况，她那话也没说错。
脖子一梗，替自己涨了气势。
“怎么打算的。”封胥并非是来找她算账的，收到她离开德州的信后，多半知道她在怄气，马不停蹄地赶回来，道歉的话他不会说，更不知道如何去讨小娘子的欢心，只能用行为给了她一个态度，在府上等了她一日，是想好好同她说一回话，此时抬头看着她，柔声问道：“还要和离吗？”
恍惚的灯火在她脚下映出一片迷蒙的光，姜云冉眸子颤了颤，心也如同那光影一样，模糊不堪，全凭着心头的不甘来做主，顿了片刻后，微微垂目，点头道：“嗯。”
话音一落，屋子内便安静了下来。
对面封胥收回了一直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心口一股隐隐的酸涩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似痛非痛，很不舒服。
“为何？”封胥问：“因为我骗了你？”
姜云冉心口也被针扎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他，轻声问：“将军觉得，戏弄我，只是为了好玩，并非大事？”
她直言直语，封胥也看出了她眼里的凉意，两人都不是懂得迂回的人，封胥承认自己的行为确实不妥，但不至于真让她要闹到和离的地步，“所以，你同我闹和离？”
姜云冉摇头，“将军忘了，最先想悔婚的人是将军你，是将军缺席了婚礼，若非我前去德州，认识了将军，我与将军早就和离了。”
确实如此。
但没有倘若，认识了就是认识了，“你我既已相识，相互的感觉也不差，为何就不能一起过？”
是啊，姜云冉也觉得他问的很有道理，论长相，没得说，她曾花痴般迷恋过，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夫君能有这般英俊，论才能，他刚立下赫赫战功，乃大邺第一名将，此后封侯赐爵，不在话下，为何不能一起过？
先前蒙着眼睛嫁给他，都能把自己一生交给一个不相识的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容不得沙子了。
心口慢慢地发胀，鼓起来，挤压得生疼，很不好受，别看她平日里一张笑脸，性子却是姜家最倔的一个，拿姜家老夫人的话来说，她那驴脾气，宁愿往悬崖底下跳，也不愿意认个错回头，咽了咽喉咙，道：“将军才貌双全，我配不上。”
封胥问：“想好了？”
姜云冉捏了一下手指，浑浑噩噩地应道：“嗯。”
高傲的自尊并非只是她有，他封胥也有，搁下手里的茶盏，从软塌上起身，“是我打扰姜姑娘了，早些歇息。”
一句姜姑娘，算是断定了两人的关系。
他侧身从她身旁走过，脚步带起来一股风，飘散出来的气息，像极了德州的风雪。
人走了半晌了，姜云冉才回神，脸庞上忽然一凉，方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流了泪，伸手抹了一把，呆呆地盯着指尖上的水汽，心口越来越疼，像是有万种委屈涌上来，眼泪也“啪嗒”只掉，猛吸了两口气，呜咽出声，骂道：“王八蛋！”
和离就和离，谁回头，谁是王八。
封胥也没好到哪儿去，脚步如同灌铅，走得格外艰难，可那养了二十五年来的傲娇性子，不允许他回头。人家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死活要同他和离，他岂能再纠缠，拿热脸贴冷屁股？
他做不到。
虽也觉得可惜，但他封胥从来不会勉强人，本就打算了一辈子单着，后来见到了她，知道她是自己的夫人，觉得娶妻生子也不错。
既然她不愿意，不过是重新回到之前的日子，没什么不能习惯的。
如此想，脚步却又越来越慢，拖拖拉拉刚下了踏跺，便听到了身后屋内传来了一声谩骂。
天边的一轮明月自戴瓦上映照下来，铺洒了满院，封胥脚步一顿立在那，一句“王八蛋”，愣是让他回味了半晌。

第141章
◎番外（封胥姜云冉13）全文完◎
里头的姜云冉骂完便一头扎进了被窝里, 丫鬟们已备了热水，核儿也拿着熏香进来点好，走到床前细声唤她去沐浴, 脸在被褥里埋久了, 鼻尖脸颊一片通红，连着眼圈儿都红了，起身去往净房，褪了衣裳人泡进了热水里, 筋骨一舒展, 心头的那股闷气也渐渐地消了。
不就是个男人，丢了就丢了。
她性子虽倔，但来得快去得快，打小喜欢的东西多, 忘记得也快，泡完了澡躺在床上，先前的难受就不见了影儿, 今日在外溜了一日, 确实累了, 困意袭上来，正准备入睡，头顶上忽然响起了几道瓦片被踩中的声响，顿时一个机灵, 翻身坐了起，唤来了核儿。
早些年昌都贼子多得很，专程到小娘子的院子里偷东西, 料着东西丢了那家人顾忌名声也不敢声张, 后来被官府的人狠狠惩治了一番, 才消停。
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霉起来，喝水都塞牙缝，莫非让她给遇上了？
核儿一进来，就见她慌张又小声地道：“去同父亲禀报，我屋顶上有贼。”
她吓得不轻，核儿却眼神闪躲，轻声道：“娘子放心，不是贼。”
“不是贼？那是谁。”
核儿也不好说，支支吾吾道：“娘子还是自己出去瞧瞧吧。”
姜云冉满脑子疑虑，披了一件披风出去，立在穿堂内，伸长了脖子望屋顶上一望，便见一人胳膊枕着头，休闲地卧在了她的屋顶上。
那样恣意的姿势，还能有谁，不就是刚从她屋里离开的封胥吗？
姜云冉一愣，她刚斩断了情丝，他又出现在眼皮子底下，当下便是一肚子火，扬声冲屋顶上的人道：“堂堂大将军，你这样不好吧。”
封胥听到了脚步声，知道是她出来了，听她质问，不急不慢地看着头上的星辰，曼声儿道：“我这不是刚被赶了出来，没地方睡，不得已吗？”
“谁赶你了？”适才他们说的是这个吗，他们说的是分手，都分妥当了，他还赖在这儿干什么。
“没赶啊。”封胥慢悠悠地坐起来，看着底下怒气腾腾的人，笑了笑，“那你的意思是，我能下去睡？”
姜云冉怔了怔，大抵没想到他会如此不要脸，从前那个讲究体面的将军哪儿去了，呆愣片刻，反驳道：“我没这么说！封家府邸比姜家大上好几倍，将军还愁没有住处？”
封胥还是头一回见她生气，那模样像极了抖毛的公鸡，倒是越看越可爱。
他不是那等喜欢强取豪夺之人，若她当真对他完全没有感觉，他必不会再来纠缠，可她适才哭了，骂他了，那便是上了心。
既然上了心，旁的事都好说，她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恼他先前对她的欺骗，那他就慢慢来补偿。
早年他也不是没有逗过小娘子，上战场之前，跟着几位兄弟，趴在墙头上看院子里的小娘子们玩蹴鞠嬉戏，能整整趴一个下午，如今重新捡回来了回忆，即便上了年纪，那份不羁也发挥得炉火纯青，懒懒散散地道：“那怎么办了，我人已经在屋顶上了，要让我下去，总得有个落脚的地儿。”
姜云冉被他这赖皮劲儿，磨得没了主意，这大半夜闹起来，必然会惊动府上的人，到时候都会过来看她的笑话。
她脸皮厚，不怕臊，但爹娘会跟着操心，还怎么同他和离。
不想与他胡扯，姜云冉摊开了说：“咱们都说好了要和离，你这样，是想反悔吗？”
谁知那人回答地异常干脆，“对，反悔了。”
姜云冉刚被自己掐断的幼苗，因他这一句彷佛又萌出了一道绿芽，芳心顿时被搅乱，来了脾气，“没用了，你走吧，咱们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
姜云冉说了一串，“样貌，年纪，性子都不合适......”
“你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你虽非绝色，但长相也不差，越看越看好。”
他话落了半晌，她才反应过来，他那话是什么意思，她说样貌不配，他那张人间富贵花的容颜，配不上的自然是自己。
她回神的功夫，他又继续道：“年纪，我是长了你不少，但我身体不错，活到七老八十没有问题，你不用担心守寡，至于性子，我瞧挺合适，你我都站在这儿吵架了，可见一点都不生分。”
姜云冉：“......”
谁和他吵架了？
见她立在那一脸愤然，被自己堵得没话说，封胥语气软了下来，问她道：“之前不是挺喜欢，还说要替我做一辈子的豆腐吗？”
他还想吃豆腐呢！姜云冉一听他提这事，便觉臊的慌，“那是之前，如今不喜欢了。”
“那你见异思迁的本事比我大，我喜欢一样东西，可没那么快就放弃。”
‘喜欢’二字落入耳畔，一股悸动冷不防地划过心坎，像是枯木上突然生出来了一朵花骨朵儿，直接跳过了发芽的时期，蹭蹭地往外绽放，不断膨胀的心口砰砰两跳，姜云冉脸上泛出微红，瞥开目光不看他，依旧倔脾气道：“我又不是东西，不稀罕你的喜欢。”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把自己给骂了，嘴角一抽，懒得同他再说，“将军请回吧，你这样，会让人误会是你在纠缠我。”
她说完，封胥倒是真站了起来，脚步歪歪扭扭地走到了屋檐处，看着他脚尖一半都露在了外面，姜云冉心惊胆战，“你，你要干嘛......”
话音一落，便见他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方才意识到他是杀敌万千的战将，飞檐走壁不在话下，这点高度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封胥则立在她跟前，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瞅着她，自从两个多月前，两人分别后，还是头一回近距离对视，仿佛适才他在那屋顶上一趟，吸食了月华，目光泠泠如冷月，幽深又沉静，低声问她：“那我纠缠你，你愿意吗？”
夜风一摇，姜云冉被那一眼，瞧着心肝一颤，本以为时间久了，她便能淡忘这张脸了，实在低估了他蛊惑人的本事，险些就要低头了，及时想起自己被臊的经历，不就是因为他掐中了她爱美色这一点吗，自己再不争气些，那就活该被人嘲弄一辈子，姜云冉猛然醒过神，摇头，果断道：“不愿意。”
封胥一时被噎住，他没有喜欢过小娘子，也没同小娘子打过交道，不知道她们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要的又是什么，自己这番豁出去脸不要，留下来同她胡扯，为的是什么？她心里有数，他是有心想同她过一辈子，静心下来同她好好说，说开了就好了，于是问她：“你是在生气我骗了你？”
这不废话，姜云冉反问：“我不该生气？”
做错事就认，封胥诚恳地道：“我向你道歉。”
这道歉来得干脆又利落。
姜云冉看着他平静的面色，不知为何总觉得不是滋味，按理说她也不是那等小心眼，得理不饶人的人，小时候家里的堂哥逗了她，别说道歉，隔日主动同她说话，她都能原谅，此时却有些过不去这道坎儿了，不免斤斤计较起来，“你是道歉了，但你并没觉得自己错了。”
封胥眉头一拧。
既然道了歉，那便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不对，她如何就能断定他的想法？
自己到底是个男人，且比她大好几岁，她不愿意轻易接受，定是自己的道歉态度还不够，封胥从未这般耐着性子哄过一个人，“我承认，我是存了几分捉弄的心，对此向你道歉。”话锋一转，又道：“但前提是你先没认出我来，若非你一开始认错了人，我岂能骗得了你？”
什么意思？
她的错了？
姜云冉脖子一梗，“你那是捉弄吗，你是不相信我，故意试探我，想看看我是不是那等......女人。”
封胥道：“你我初次相识，我为何要相信你？”
姜云冉顿时哑口而言，倒也是这个道理，可......心里就是不舒服。
想起他的欺骗，就想起了他缺席的婚礼，自己独守的空房，他这道歉不仅没让她心里好受，反而越来越不通畅，具体不通畅在哪儿，她也不知道。
如他所说，两人起初互不相识，彼此都没有感情。
可她缺失的那些呢，就是活该吗。
也不想再同他争论下去，倒也清醒了几分，婚姻乃大事，并非一言两语便能拍板，一时没把话说死，“将军回吧，我好好考虑一下。”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封胥也不好再强求，“成，你慢慢考虑。”
这回人是真走了，姜云冉目送他翻墙，彻底没了身影才转身回房，瞌睡被扰再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天亮时才合眼。
第二日姜三夫人过来，姜云冉便顶着一双熊猫眼，无精打采。
昨日听了封胥的话后，姜三夫人原本也有些气恼，恼的不是别的，恼她害得一屋子的人跟着瞎担心，昨儿没逮到人，今日早早起来，才把人堵在屋子里，此时见她这副模样，又觉得心疼，责备的心消失得无影无踪，软声问：“娘问你，真不想嫁？”
婚姻之事，父母做主，有多少人又是因为彼此喜欢，才走到一起的？还不都是硬被凑在了一起，没得法子了，磕磕绊绊，勉勉强强地过日子。
姜云冉垂头不语，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自己到底她不是孩子了，两家婚约关系太多，一牵扯，便是伤筋动骨，况且封胥也并非自己最初说得那般无恶不赦，相反，还是个香饽饽，才貌顶尖，是昌都无数小娘子梦寐以求的郎君。
且自己并非不喜欢他，一想起那个吻，至今还心惊肉跳的。
可心头有那股气撑着，怎么也不愿意服输，颇有一种将来就算嫁了个糟老头子，也不想看到他那张得意的脸的倔性。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捏着手指，抬头眼巴巴地看着最为疼爱自己的母亲，轻声道：“娘，我若是不原谅他了，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不识好歹？”
姜三夫人愣了愣，轻声问道：“昨夜他没同你道歉？”
姜云冉点头，“道歉了。”
那这又是为何，姜三夫人看着她，姜云冉头再次埋下去，嘀咕道：“我平时也不是小气之人，怎么这回......就是觉得不该是如此凑合。”
她自己看不清，身为过来人，姜三夫人岂能不明白，心头一酸，拉起她的手，叹了一声道：“你这是在乎了。”
只有在乎了，才会堵对方生出希望，若非这一趟她去了德州，两人不相识，她还不是嫁了。
如今这般过不去，知道难受，计较了，那便是心头有了他的位置，对他上了心。
万物皆有规矩，偏生在‘情’字上讲不了道理，瞧了一眼她面上的迟钝之色，姜三夫人软声道：“为何世上有那么多的遗憾事，便是咱们都有一颗自尊心，这与身份贵贱无关，每个人有自己的想法和底线，有时候人啊，即便知道自己喜欢一样东西，一口气憋在心里，能憋一辈子，到死也不想认输。”
姜三夫人捂住了她的掌心，“他道了歉，但也不代表你就能原谅他，没有不知好歹一说，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当娘的唯有一点，便是希望你过得好，能找个自己喜欢的人，一辈子过得顺心......你好好想想，要真不愿意，娘养你一辈子。”
—
封胥那头回去后，每日都很忙碌，一面跑朝堂会见朝中各类人物，一面随封三公子逛起了昌都有名的酒楼。
日子匆匆而过，一日两日，三日四日......过去十日了，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随着他呆在昌都的日子越久，外面的谣言慢慢地又起来了，他人回来了，姜家四娘子还在娘家呆着，没回封家，只有一个可能了，两人怕是早就和离了。
封二夫人嘴角都抹起了泡，上门催他，“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只能我厚着脸登门了。”
封胥也觉得她这考虑得有些久，主动去寻人，谁知连续吃了两次闭门羹。
第一次去，她拉肚子，不便见他。
第二次去，她人不在家，去了姜三夫人母族乡下上坟，要半月后才回来。
成，既不在家，他继续等。
没等到半月，三日后，他陪着姜三公子在酒楼喝酒，随意往楼下一瞧，便见到了人。
不只她一人，她身旁还有一人，是一位容貌清秀的公子爷，两人手里拿着糖葫芦，漫步穿梭在闹市中，有说有笑。
这回是真体会到了被戴绿帽子的感受。
封三公子还没来得及阻拦，他人已经冲了下去，立在姜云冉跟前，脸色黑如阴云，讽刺一笑，“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
姜云冉没料到会碰上他，她确实去了乡下，人刚回来，表亲家中的一位表哥头一回来昌都，她带着人逛了一下。见他忽然立在跟前，一副来者不善，当场抓包的愤怒之色，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见到了他决然离去的背影。
姜云冉唤了他一声，追了几步，他没应，便也没再往前了。
倒也好。
这段日子不见他时，心情挺好，一见到他，心口就跟针扎似的。
她又不是脑子有毛病，喜欢找虐。
爱咋的咋的。
和离书给了，她顶多哭上一夜，也就没事了。
有了这一遭，反而不再顾忌了，带着人又是逛街又是游湖，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和离后的自由身。
封三公子把打听到的消息，毫无遗漏，绘声绘色地传给了封胥，劝道：“我瞧着二嫂是铁了心了，要不二哥把和离书给了算了，依二哥如今的身份，何愁找不到姑......”
封胥唇角一抿，盯了过去，封三及时闭了嘴。
见一壶酒都被快他喝光了，封三公子再次开口，叹息道：“哎，二哥这是喜欢上前二嫂了。”
瞥了他一眼他紧绷的脸，封三公子冒死道：“听说前二嫂当初从德州回来时，一身狼狈，像个乞丐，可怜得很......二哥就从没想过，这得多生气，才宁愿选择这么一条路......”
封三公子又继续道：“试问哪个小娘子不希望自己有个完美的婚宴，可二哥你瞧瞧，你干的是什么混账事？接亲还是我去接的，你要不喜欢，那好说，晾着她就完事儿了，她想要和离书，咱们立马给，可关键二哥喜欢上了。既然喜欢，那就得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负责，别说什么之前不认识，不是你的错，感情就这样，不当回事时对方就是个狗屁，当回事了，那便是天王老子，得哄着了......”
封胥脸色一变，“谁是狗屁？”
“是我，成了吧.....”
一壶酒饮下去，换做之前完全不成问题，今日头也晕，心也堵，胸口一阵一阵地难受，折腾到半夜，实在睡不着，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灌入喉。
三四月的昌都早就没了风雪，院子外的一颗桃树粉红的花挂满了枝头，夜风一吹，香气四散，一时脑子里全是她那张花痴脸。
姜家那表亲，一幅骨架瘦如柴，有什么好看的。
片刻后，封胥揉了揉自己跳疼的太阳穴，哑声道：“姜云冉，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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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总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尤其是谣言越传越烈，吃亏的只会是姜云冉，姜嵩不得不找上她，亲自过问她的意思，“你怎么想的？是散是合，你给个话，我也好给封家回信，把这事解决了。”
姜云冉之所以没给答复，也是在劝说自己，可这么久过去了，终究还是学不会低头，低声道：“要不，算了吧。”
姜嵩一愣，“什么叫要不，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真不喜欢？”
姜云冉被逼问，心头也烦，眼睛一闭，心一横，“和离吧，之后的麻烦事儿，就劳烦父亲多担当了。”长痛不如短痛，早日断了，也就没了那念头。
说完后，自个儿回到了屋内，关起门谁也不见，要为自己那段情窦初开的腰折感情，痛快地伤心一场。
姜嵩当日就带着信儿到了封府，态度和和气气，打的是好聚好散，亲事成不了，情分还在，承诺，只要拿到和离书，便会将之前的聘礼尽数还给封家，一分不要，至于名声，也不要封家操心，姜家自个儿承担。
好好的亲事，闹成了这样，封二夫人听了姜嵩的回话，脸色当场都白了，捂着胸口险些背过气。
可能怎么着，人家不乐意，还能强迫不成，只能应下话头，说和离书改日会送到府上，和和气气地把人送出了门，“即便无缘成一家人，总算是打过交道，聘礼什么的，就当是给四娘子的补偿，别说退了，另外四娘子的嫁妆，我封家也会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得了话，这桩婚姻算是彻底结束了，尽管姜家屋里的几个兄弟再三说叨，事已成了定局，唯有惋惜。
说了聘礼不用退，但姜嵩仍旧让人拿出清单，开始清点聘礼。
这头忙着准备东西，堆在院子里，动静声传来，姜云冉一人关在屋子里，都听得清楚，心口一阵一阵地往下落，唯有紧紧地攥住手心，才能缓解那股子坠落。
母亲说得没错，她这倔脾气，宁愿扬起头来哭，也不愿弯着腰笑。
值不值当，她不知道，后不后悔，她也不知道，当真任凭着性子来了......
眼泪正擒在眼眶内，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看那架势来的人不少，姜云冉一愣，站起身才走到门扇后，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姜云冉。”
是封胥。
姜云冉心口一跳，开门的胳膊缩了回来，僵硬地立在那，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姜家今日归还聘礼，围了一堆的人看热闹。
后来的人不知情，见里头迟迟没有动静，问道：“姜家这是不想退亲？”
“什么呀，没看到封将军的聘礼在这儿摆着，这回明摆着姜家四娘子不乐意了，将军刚进去，这是打算哄人呢......”
众人一愣，这可是稀罕事儿了，往前挤的人越来越多。
外面有外面的人看热闹，府上有府上看热闹的，府邸从上到下，全挤在长廊下，伸长了脖子看着那位扬言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的大将军，立在门扇外求四娘子开门。
封胥今日刚从宫中回来，得知姜嵩回了话，今日之内会将聘礼退到府上，火烧到了脚背上，再也等不了了，屋里有的东西一股脑儿地让人装了车，红绸都没来得及挂，急急忙忙赶过来，此时立在门外，一心想挽回，压根儿不知道身后有人，到底没干过这等事，清了清嗓子，斟酌了下言辞，上前几步，同里面的人道：“在遇到你之前，我确实没想过要成亲，婚礼也是我故意缺席，换成旁人我不知道会不会后悔，但见到了你，我有了想与你携手走完一生的想法，之前的事已无法挽回，今日我带着聘礼，自己来迎亲，少夫......姜姑娘若对我有意，便打开门扇，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
上回在街上，他愤袖而去，照他的身份和性子，姜云冉倒很意外他还会再来。
且那一席话说得诚恳，全说到了点子上，没了上回高傲的姿态，这番前来，怕是豁出去了面子，能瞧出来是真心。
她本赌的也是一口气，半晌后，到底伸手缓缓打开了门扇。
封胥刚从宫中回来，身上还穿着朝服，立在门槛外，门扇一打开，光线便照在她一双浮肿的眼睛上，心口蓦然一刺，想起封三说得那些话，喉咙咽了咽，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混账，轻声道：“对不起。”
人是否诚心，听语气便能听出来。
上回他那一句不痛不痒的抱歉，姜云冉没有半点动容，这一声低哑的‘对不起’倒是让她有了隐隐的生疼感，眼泪“啪嗒”便落在了脸庞上，忙偏过头，抬袖一抹。
“还请夫人与我回去，咱们补上拜堂。”
姜云冉咬唇不说话。
封胥看着她，又道：“以后想做豆腐了，我替你推磨。”
姜云冉脑子里浮出那一幕，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拖着鼻音，嗡声嗡气地道：“堂堂大将军给我推磨，唾沫星子不淹死我。”
封胥眉头一皱，“我乐意，谁敢骂你。”
姜云冉瞥他一眼，唇角扬了扬，神色终于松了下来。
封胥也松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伸手牵她胳膊，“愿意和我回家吗？”
闹到这份上，多少有些难为情，姜云冉没应，多两日她自己一人回去也行，嘟囔道：“明儿吧，今儿脚有些疼......”
话音刚落，封胥转身一蹲，没等她回过神，人已经到了他背上，从人群堆里走出来，到处都是目光，姜云冉羞得不敢看人，脸埋在了他背心，一双胳膊也圈在了他肩膀上，趴得死死的。
到了府外，人更多，众人等了这半天，没成想会见到这么个热闹场面，一阵起哄，笑声越来越高，封三立在身后的马车前，冲他挥手，“二哥这儿呢。”
封胥瞧见了，脚步却没往那边走，背着人到了自己的马匹前，把人把马背上一放，自己翻身上马，牵着缰绳，夹了一下马肚，打马回了封府。
自己的媳妇儿自己接，他再也不用旁人代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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