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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锦囊（风月锦囊原著小说）
作者：水合
内容简介
以女性向探案为视角，讲述了命运坎坷，虽身陷泥沼却勇于自救的罗疏，遇上意气风发一心只想闯荡江湖的齐梦麟，两人一路并肩风雨携手探案。他们参与的多起案件多涉及女性，每当看到案件中的可怜女子，他们都竭尽全力帮女子讨回公道。扑朔迷离的案情，复杂难测的人心，他们能否找到埋藏在谜案背后的真相？又能否辨别出彼此的真心，收获真正的爱情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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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宝莲寺
初春的阳光在黄昏前终于盛放到最暖，能照进每个人心底最深的地方。
但看那紫陌尽处，一辆马车缓缓停歇，赶车的仆人恭敬地唤了一声：“夫人，宝莲寺已到。”
原本在车中闷坐的罗疏香这时整个人一激灵，连忙掀开车帘往外看，就见马车已停在了一座寺庙的山门前，山门两旁是一溜儿粉墙，墙外栽着高槐古柳，一座鲜红的朱漆门楼上悬着一块金匾，上题“宝莲禅寺”四个大字。
“嗳。”她轻轻答应了一声，转了转黑白分明的眼珠，借着仆人的搀扶跳下马车，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冷眼张望。
尽管时近黄昏，宝莲寺外依旧香客如织，只见山门对面长长的照壁下停满了空轿，邋遢的轿夫们都蹲在地上，一边闲拉着家常一边等候客人。
跟在罗疏香身后跳下马车的，是她的妯娌金描翠，那个小妇人也同她一样张望了四周，忽然掩着嘴吃吃一笑，低声问道：“妹妹，你说这寺里的菩萨能灵吗？”
“嘘，别乱说，真是不像话！”罗疏香白了她一眼，两个小妇人便彼此分散开，各自由家人领着往寺中去。
香火旺盛的宝莲寺内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罗疏香一路随着众人走进大雄宝殿，拈香礼拜后走大殿旁穿过，便来到了专供妇人乞子的子孙堂。
只见那子孙堂里也是三间大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正中间的神厨里供着一尊送子观音，珠冠璎珞、绣袍霞帔，手里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胖娃娃。在观音神像的脚下，堆满了前来乞子的妇人们舍下的神鞋，鞋子都用五色丝缎做成，至少也有好几百双。
罗疏香参拜过观音，四下里又转了一圈，最后便在住持面前跪下，含着眼泪祷祝道：“小妇人成婚三年，至今未孕，今特斋戒七日，前来贵寺求宿乞子，望菩萨垂怜。”
“阿弥陀佛。”那住持和尚闭着眼念了句佛，又半睁开眼，斜睨着她暗示道，“女施主固然诚心可嘉，只是佛堂乃清净之地，不可沾染血污……”
罗疏香闻言一愣，下一刻便憋红了脸，扭捏着低声回答：“奴家月信已过，身上正干净，长老放心。”
“阿弥陀佛。”那住持便又念了一句佛，这才从袖中取出圣笤，递进了她的手里。
罗疏香千恩万谢后才起身，在舍过香火钱之后，便以圣笤为凭，由一名小沙弥引路，将她领进了晚间歇宿的净室。
几名家人替她把铺盖安顿好，叮嘱了一番后便退了出去，关门落锁守在室外。罗疏香独自一人坐在床上，四下打量着净室——屋子里没有什么奢侈的摆设，床帏和桌椅都素净整洁，脚下的地板严丝合缝，连只蚂蚁都钻不进来。
这样一间净室，能叫人有什么不放心的？
黄昏后小沙弥进来送了一次五味七宝粥和热水，而后天色渐暗，屋子里的光线也弱了下来，她起身走到桌边点亮油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鼻尖凑近杯口嗅了嗅，却到底也没敢喝。
“好赖捱过这一晚吧……”她在灯下喃喃自语，最后仍是回到床边，脱了鞋和衣睡下。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转眼更敲三声、夜色深沉，忽然不知从何处窜来一阵冷风，将屋中豆大的灯火寂然吹灭。
之后约摸半柱香功夫，床前的地板忽然喀喀作响，又发出了一阵哑哑的摩擦声。只见原本严丝合缝的木地板竟被人从底下顶开了一扇，轻轻推在一边，紧跟着一道黑黢黢的人影忽然从地板下的黑洞中冒了出来，慢腾腾地直立在床前，借着昏昏的月光看去，赫然是一个披着单衣的光头和尚。
这和尚面朝着床帐，轻手轻脚地脱下了单衣，走到床边撩开帐子，俯身把手探入了温热的衾被中。他一摸到床上人香软的身体，便立刻腾身上床钻入被中，伸手就要解她的衣裳。
不大的床板猛然承受了两个人的分量，不由地吱呀摇晃起来，这时罗疏香在睡梦中呢喃了几声，也伸手抱住了和尚精光的脊背，轻轻捏-弄了两把，喉咙里跟融化了蜜糖似的，软软糯糯娇嗔道：“老爷……怎地深夜不睡，又来捉弄人？”
说罢她又呻吟了几声，这才睁开惺忪睡眼，与那和尚照面。半梦半醒间她一时没弄清状况，望着那和尚愣了好一会儿，才把两眼一瞪，用吓破了胆子却不敢声张的嗓子颤着声问：“你，你是什么人？！”
“夫人别怕，”那和尚紧紧抱住了罗疏香，偎在她耳边淫声调戏道，“我是这寺中的金身罗汉，今夜特地来为你送子的！”
“住手！”罗疏香猛然清醒过来，抬手推拒道，“大胆贼人，竟敢深夜至此淫污！你若再敢无礼，待我嚷嚷起来惊动了外面，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尽管叫好了，你就不怕反坏了你自己的名节？”那和尚按住罗疏香的四肢，有恃无恐地冷笑了一声，却到底怕她声张，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径直去解她的衣裳。
宽松的上袄很容易就被掀开，那和尚按住罗疏香挣扎的四肢，探手就往她腰上摸，不料手指好半天也没摸着衣缝，他纳闷地低头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的上下里衣已经被紧紧缝合在了一起。那和尚一愣，满腔情-欲霎时萎靡，如当头被浇了一桶冰水一般。身下女人反常的行为，让他藏在暗处的双眼先是浮现怀疑之色，下一瞬便杀机顿现。
“这是什么意思？你缝了衣裳，必是有备而来，既然如此防备，肯定就不是为了求子！”那和尚盯着罗疏香，精明的狼眼在暗夜里闪着寒光，一时恶从胆边生，抬手便掐住了她的脖子，“你不为求子，却是为何而来？可是受人指使？”
“咳咳，长老手下留情……”罗疏香慌忙抓住和尚的双手，楚楚可怜地在他身下求饶，“实不相瞒，小女子只是县东张大户家的婢女，因受我家主母派遣，今夜才到寺中借宿一晚。只因她生性多疑，既想来求子，又疑心你这寺中有什么古怪……”
罗疏香黑白分明的眸子在夜色里闪烁，直直望着那面目狰狞的和尚，极尽讨好地笑了一笑：“看来真被我家主母料中，怪不得你这庙里求子最灵呢，原来机关竟在这里。”
她柔媚的微笑和轻松的戏谑，终于让和尚缓和了面色，总算帮他拉回了一丝理智。于是他掐着罗疏香脖子的虎口稍稍松了松，又腾出手拉扯起她缝合在一起的里衣，低声淫-笑道：“既然你家主母派你来求子，你又何必缝了这衣裳，回头若是怀不了孕，不倒显得我这寺里的送子观音不灵？不如你且陪我快活快活，回头只管对你家主母说，住在寺里一夜平安就是。”
“哎，就是怀了孕才会坏事呢，”罗疏香不动声色地拦住和尚不老实的毛手，故意娇嗔道，“实不相瞒，小女子尚是处子之身，这衣裳是我自己缝的。毕竟主母派我来这里留宿，又不是我自愿的。”
罗疏香一说自己还是处子，那和尚的两眼便立刻一亮。她将和尚的贪婪看在眼里，于是话锋又是一转：“今夜长老若破了我的身子，回头被我家主母发现，你这宝莲寺中的秘密可就保不住了。”
“保不住又怎样？向来大户人家都是要脸面的，来我这寺里求子的人极多，少不了有你主人的亲朋好友，你把事情嚷嚷出去，谁的脸上能有光彩？你不过是个婢女，我就不信你家主母会为你出头，来找宝莲寺的麻烦。”那和尚嘴皮子上逞勇斗狠，身体却在无意识中稍稍后退，多少泄露了他的心虚。
罗疏香捕捉到他的犹豫，立刻趁胜追击，正色道：“你说得没错，我家主母的确不会为了我出头，但你今夜若一定要用强，我拼个鱼死网破，多少能闹出些动静。即便你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出声，可我这衣裳还缝着，到明天破衣烂衫也不得好看。就算自家人不管我，被别人家看见了，你就笃定他们也能忍气吞声不嚷嚷？到时候万一告到县衙里去，事情可就闹大啦。”
她一边合情合理地剖析，一边借着微弱的光线盯住那和尚的双眼，见他目光忽然开始闪躲，便换了张面孔缓缓笑道：“其实呀，还有一件事我也不瞒你——小女我虽说还是处子，可早已被老爷相中，只差最后入港而已，因此一向深为主母嫉恨，这次才会被她派来宝莲寺。若明早验明无事，她便来这寺中求子；若被觑出端倪，她正可趁此机会将我撵出府去，一举两得。”
说罢她又故意挨近那和尚，低着头作出一副哀怨的媚态来，令那和尚情不自禁生出许多怜香惜玉的情怀，啧啧叹道：“岂有此理，你家主母也忒狠毒了。”
他假惺惺的叹息却惹得罗疏香咯咯一笑：“呵呵，狠毒又如何？她是竹青蛇儿口，我是黄蜂尾上针，大户人家比染缸还浑，里面有什么是干净的？此事我另有一番计较，长老可想听一听？”
那和尚果然入彀，催促道：“快说来听听。”
罗疏香便笑吟吟继续往下说：“其实我家主人上了年纪，虽勉强能行房，但早已不能生子，因为向来是我管着主人的药方子，所以这事儿全家只有我知道。今夜我要保住贞洁，到明日骗主母夜宿无事，主母自然会来求子。到那时趁她毫无防备，你把她弄了，一旦主母有孕，我必能设法将她扳倒，我亦可趁此上位，平步青云，你说好不好？”
说罢她又从袖中掏出一个金锭子，塞进和尚手里：“这是谢仪，长老你若肯收下，就是把小女子当做自己人了。此事全要靠长老你玉成，待到事成之后，更有重金相酬，长老你意下如何？”

第二章 寺中案
两下里勾当一谈妥，房内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罗疏香整理好衣裳，歪在榻上与那和尚调笑道：“原来但凡妇人来这寺中求子，都是靠你们这些精壮和尚下种不成？”
“呵呵，小娘子见笑了。我寺中倒有些灵丹妙药，也是住持千方百计求来的。”那和尚一边说着，一边拎起单衣穿上，从怀里摸出一包药递给罗疏香看，“你看，这是调经种子丸，行房之后每日清晨服用三钱，滚汤送下，连服数日，自然胎孕坚固，生育快易。每次事成之后，我都会把这药送给妇人，助其得孕。”
罗疏香便笑嘻嘻道：“既如此，这包药就送给我吧，回头我交给主母，也算有个交代。”
“你要便拿去，我留它有什么用？”那和尚笑道，又凑到罗疏香耳旁低语，“小娘子，我是个多情知趣的妙人，日后等你飞黄腾达，别忘了常来走走。”
“长老你只管放心吧。”罗疏香假意应承着，将那药包收进怀中。
那和尚借着夜色端详罗疏香，见她正当妙龄，一张犹显稚嫩的脸上却是一派恬然，不由冒出一句：“小娘子，我看你这个人，不简单。”
罗疏香闻言，嘿然一笑：“高门大户里，有谁是简单的？”
“也是，”那和尚摸摸自己的脑袋，笑道，“到这寺中的人必是有求而来，这几年我什么没见过？比这还离奇的事多着呢……”
两人又低声聊了一会儿，眼看天将拂晓，那和尚不便久留，与罗疏香亲热了一番便钻回地洞，循着地道而去。
罗疏香见和尚一走，立刻躺回床上长吁一口气，阖上眼小睡到五更天。她这一觉浅得很，再睁眼时，天边也不过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宝莲寺里仍是晨钟未响、一片沉寂，罗疏香脸贴着枕头静静一笑，片刻之后，就听见紧闭的寺门外忽然人声嘈杂。
宝莲寺的住持在睡梦中被值夜的小沙弥唤醒，再料不到本城的县令会挑这时候造访，慌得他衣服也来不及穿，十万火急地从禅房里叫醒了十几个小和尚，战战兢兢地跑出去迎接。
片刻后就见寺门洞开，十几名本县衙役举着火把鱼贯而入，卑躬屈膝如众星捧月一般，静候着一个人从晓寒深处走来。
来人头戴着双翅乌纱帽，身穿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紫色的鸂鶒，一身冷色溶在阑珊的夜色里，令人望之生寒。偏偏这人却又生得极俊俏，让旁人即使怀着敬畏，也忍不住多看两眼，看完了又忍不住胆战心惊，当真是玉面生春春料峭，绛唇含笑笑藏刀。
此人正是三年前以进士二甲第四入翰林院，人称“一榜进士三百四，蟾宫玉桂第一枝”的临汾县令韩慕之。俗话“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当年韩慕之以弱冠之龄蟾宫折桂，琼林宴上那股势不可当的风头，竟是把一甲进士都给压了去。
只见这韩慕之径直入寺，一路不动神色地走到方丈室中坐下，趁住持领着众僧叩见时，方才开口道：“本官因案查人，烦请方丈将寺中人叫齐，再取寺僧的名簿来。”
那住持听了韩慕之的话，脸色不由得一变，赶紧叫人撞起钟鼓，令众僧于大殿中集合。一寺的和尚都从睡梦中惊醒，听说是知县大人来到了宝莲寺，连忙手忙脚乱地奔走相告，不一会儿便在大殿中聚齐。
韩慕之等众人都到齐了，令自己的副手，县丞陈梅卿取过名簿一一点查，确定无人遗漏之后，这才起身走进殿中，命在场的僧人统统将衣帽脱去。和尚们搞不清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却不敢不依，纷纷将衣服帽子脱了下来。
只见满殿赤条条的和尚当中，赫然有两人背上画着红红的胭脂印子。韩慕之当即喝令左右将这两个和尚锁住，推到他面前跪下，厉声喝问道：“你二人背上的胭脂印是怎么回事，还不给本官从实招来？”
那两名和尚也不晓得缘故，面面相觑，无言可对，最后挨不过韩慕之的严词厉色，只得吞吞吐吐地回答：“大人明查，这胭脂印只是小僧们没事起哄画着玩的，并没什么缘故。”
“好个并没什么缘故，”韩慕之眉峰一挑，冷笑道，“且等我把没事与你们起哄画着玩的人叫来，才好与你们对证。”
说罢他星眸中寒光一转，与县丞陈梅卿丢了个眼色。县丞陈梅卿立刻转身前往子孙堂，须臾之后，又笑吟吟地领着两名妇人回来。
这两名妇人正是罗疏香与金描翠。只见她二人云鬓散乱，一路低着头跟在陈梅卿身后，走到大殿当中跪下后，才娇滴滴地向韩慕之磕了头。
韩慕之的唇角若有似无地翘了一翘，面色严肃地开口问道：“你二人夜宿净室，都见到了些什么？快给本官如实道来。”
罗疏香与金描翠又在地上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将夜里的见闻一一道来：“回大人的话，奴家夜宿净室，半夜便有和尚从床前地洞里钻出来奸宿，因此悄悄在他背上抹了胭脂，以便事后寻迹拿人。”
二人的供词几乎完全一致，交代完后又将和尚赠的调经种子丸交到陈梅卿手里，作为物证呈给了韩慕之：“这是事后和尚送的调经种子丸，请大人过目。”
这时被衙役拿住的两名和尚当中，突然有一人望着罗疏香大喊起来：“你撒谎！我何曾与你有染？大人明鉴！若不信可以查验她身上，她连里衣都缝得死死的，明明还是处子！”
那罗疏香听了和尚的辩词，非但不惧，反倒微微笑了起来：“你这和尚真是可笑，我若是处子，来你这寺中求子做什么？你干下坏事，还要这样推诿，实在罪大恶极。”
“你明明……”那和尚还想争辩，忽然醒悟到是自己受了骗，煞白着脸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时韩慕之在座上径自笑了，冷眼看着殿中那和尚，讥嘲道：“这两位女子，是我从鸣珂坊叫来的粉头。所以你的那些怀疑，我想就不用查验了吧？”
此语一出，众僧哗然，这才明白今次是中了县令的计。大家见丑事败露，纷纷跪在地上叩头求饶。这时韩慕之才冷着脸对众僧喝道：“你们一班歹人，竟敢假托神道、欺哄百姓，奸-淫良家妇人！如今还有何话说？”
那宝莲寺的住持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这时忽然走到殿中跪下，领着众僧向韩慕之禀道：“大人明鉴。本寺僧众一向恪守清规，只是出了这两个败类，坏了我宝莲寺的名声。幸亏有大人明察秋毫，查出这两个该死的败类，只是寺中其他人确属无辜，而这两位姑娘既然是妓院里的粉头，好歹无伤名节，所以还望大人开恩，为本寺遮了这个丑吧。”
韩慕之心知住持在狡辩，由着他把话说完，这才冷笑道：“听说昨晚留在寺中求子的人不少，我猜子孙堂的净室里肯定都有暗道吧？你说你这寺中只出了这两个败类，偏偏这两个败类昨晚没去别的房里，竟然一起撞进我的罗网？天下能有这种巧事？”
“大人，”那住持立刻申辩道，“子孙堂里只有这两间净室有暗道，别的净室里绝对没有。”
韩慕之唇角一挑，对那住持道：“这也不难，待我把净室里的妇人都叫来查问，若无所见，这事便与你等无干！”
说罢他立刻差衙役前往子孙堂，将留宿在寺中的妇人尽数传至殿中盘问。妇人们异口同声地否认夜里有和尚奸宿，韩慕之心知她们是怕羞不肯实说，便喝令左右搜检妇人的随身衣物，果然都搜出了装着调经种子丸的药包。
韩慕之便指着这些药包问道：“既无和尚奸宿，这调经种子丸是从何而来？”
妇人们个个面红耳赤，羞得不敢抬头，韩慕之也不继续追究，只发令下去，让各家人自己将妇人领回。那些陪同着内眷来寺中求子的丈夫家人们，此时早聚在大殿外听明白了究竟，个个气得浑身麻木，却只能含羞忍耻地将妇人们领回家。
这时宝莲寺的住持仍不肯死心，尤自负隅顽抗地狡辩道：“这药丸是妇人入寺时送的，不足为证，望大人明鉴……”
座上的韩慕之还没开口，一旁的金描翠就已掖了掖衣襟，掩着嘴笑道：“你这秃驴好不知羞耻，药丸明明是奸后送的，这里头的混事儿，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那住持阴测测盯了金描翠一眼，低下头不再说话。
“事已至此，还想抵赖？”韩慕之冷笑了一声，当即令陈梅卿唤来埋伏在寺外的一百多名三班衙役，将寺中的成年僧人尽数押回县衙，只留下照管香火的香公和几个年幼沙弥。
至此一战告捷，韩慕之跟在众人身后走出宝莲寺时，天色已是大亮。他在起身上轿前，不经意瞥见帮自己破案的两名妓-女仍站在清晨的曙光里，便低声吩咐身旁的陈梅卿：“梅卿，差人将她们送回鸣珂坊。”
不料陈梅卿却摇了摇头，望着韩慕之无奈地笑了：“你当我没有关照她们？是她们不肯回去。”
“不肯回去？”韩慕之挑??眉，又瞥了那二人一眼，“此话怎讲？”

第三章 县中狱
陈梅卿赶紧命皂隶把两个姑娘叫来，罗疏香和金描翠便跪在韩慕之的轿前，俯首恭恭敬敬地恳求道：“求大人为我们姊妹二人做主。”
韩慕之坐在轿中，对那二人道：“为你们脱籍从良，需要上报本州知府，不是由本官说了算，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办妥的事。你们先回鸣珂坊，待本官致信知府大人，获准为二位脱籍之后，本官自会派人去鸣珂坊，还你们自由之身。”
他这番话说得严肃，本毋容他人置疑，不料跪在地上的罗疏香却倏然抬起头，用黑沉沉的眼睛凝视着韩慕之，又深深往下一拜：“大人，既然您有心搭救，现在又何苦让我们再回那火坑？今日我们姊妹俩好容易才脱身，随便把我们安插在哪里都使得，若送我们回去，只恐夜长梦多，节外生枝。我现在情愿一头碰死，也不愿再回那吃人的魔窟，求大人慈悲。”
“好放肆的娼妇！”一旁的陈梅卿听她越说越大胆，赶忙冲她使了个眼色，板起脸将她的话打断，“大人已决定的事，岂容你在这里搬嘴弄舌？”
“是罗疏香放肆了，请大人恕罪。”罗疏香立刻低下头，伏在地上不再说话。
陈梅卿故意唱得一出白脸，反倒让韩慕之没了脾气。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罗疏香，素来端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悲悯，终于无奈地将轿帘一放，嘱咐陈梅卿道：“罢了，梅卿，你先将这二人领回县衙安置吧。”
“遵命。”陈梅卿立刻坏坏一笑，躬身行了一礼，等到韩慕之起轿离开后，才回头对罗疏香和金描翠笑道，“算你们运气，碰上了真正的善主儿，起来吧。”
罗疏香与金描翠自是一番千恩万谢，陈梅卿才不管那些虚的，趁皂隶牵马车的功夫，将罗疏香单独引到一旁，嬉皮笑脸地低声问：“你许我的好处呢？”
罗疏香立刻心领神会，从袖中掏出锭金子塞进陈梅卿手中，一连串动作做的极隐秘，大太阳下竟连一丝金光都没泄露。
金锭沉甸甸的手感让陈梅卿发自内心笑起来，花月春风一般，露着牙戏谑道：“嘁，你看看你，还花钱谋这份差事。”
“旁的你别管，只管照应着我就是了，”罗疏香亦是露齿一笑，这时皂隶已牵了马车来，她在上车前却忽然扭过身，望着陈梅卿提醒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陈梅卿是鸣珂坊的熟客，向来与这帮粉头厮混惯了的，因此极有耐心地听她要说什么。
“你回县衙后，一定要提醒韩大人，提防这帮和尚阴谋反抗。我瞧这帮人不是良善之辈，恐怕不会甘心伏法。”罗疏香悄声说完，这才拎着裙子上了马车。
陈梅卿听了罗疏香这番话，将信将疑，只纳罕地打量着她的背影，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
罗疏香上车之后，与同伴金描翠一块儿挤在马车厢里，两个姑娘经过刚刚一夜，多少有些兴奋，于是便裙子挨着裙子，坐在一起闲话。
只见金描翠兀自歪着身子，神秘兮兮地凑近了罗疏香，笑着问道：“妹妹，昨晚上怎么过的？”
“什么怎么过的？”罗疏香淡淡横了她一眼，低声答道，“你怎么过的，我就怎么过的。”
“你哄我呢，”金描翠立刻掩口葫芦，眼睛笑得弯弯的，“妹妹你可是清倌人，鸣珂坊里谁不知道？就县令大人他不知道，点你做了这事，这一下倒赔房奁地破了身子，要是被娘知道了这桩蚀本买卖，不把她半个身子气进棺材？”
罗疏香瞄了金描翠一眼，下一刻便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螺钿小盒子，塞进她手里：“做便做了，你两眼一闭装个菩萨，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真到娘怪罪的时候，把事儿尽往县令大人那里一推，不就完了？”
金描翠接过钿盒儿，忍不住打开瞅了一眼，看见里面盛着一颗金累丝红宝石坠子，上头镶的红宝沉甸甸足有蚕豆大，便立刻将钿盒儿紧紧攥在手心里，再不肯撒手。她撇了撇嘴唇，带着点讨好地冲罗疏香笑道：“妹妹说的是，谁不知道你惯会应对难题，不然平日里都是一样的客人，你也不能落那么多便宜，人家跟着你只有沾光罢了。”
罗疏香听金描翠说的话颇不中听，便佯装犯困不再理她。马车一路不紧不慢地走着，金描翠斜倚在车窗旁，一边抠着艳红的手指甲，一边撅着嘴咕哝道：“别的我倒不担心，只有一件，若县令大人真替我们脱了贱籍，往后我们靠什么营生过活呢？我可见过那些靠纺绩浆洗过活的女人，一双手粗得像老树根，真是可怕！”
一旁的罗疏香瞥了她一眼，低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不放弃，总会有活路。”
金描翠一愣，望着罗疏香咯咯笑起来：“你总是这样怪，和我们都不一样。”
罗疏香扯了扯嘴角，不再说话。
另一厢韩慕之回到县衙后，便立即招来主簿升堂会审。宝莲寺里的一帮和尚平日逍遥惯了，如何吃得了刑讯的苦头，才套上夹棍便一个个哭爹喊娘，不多时就老实招认。韩慕之很顺利地录完口供后，便将众僧押回狱中监禁，又命主簿准备文书申报上司，一切按部就班。
退堂后韩慕之回到二堂，这时恰逢陈梅卿打宅门外走了进来。韩慕之见陈梅卿一人回来，便在堂下驻足，问道：“那两个人你都安置妥了？”
“嗯，我暂时安排她们和官媒婆住在一起。”陈梅卿走到廊下望着韩慕之笑，故意当着他的面用力捶了捶肩，“陪你折腾一个晚上，差点累坏了我，我可要好好休息一下。”
“累就去歇着，没人拦你。”韩慕之嗤笑道，苍白的脸被太阳晒着，亦是难掩疲惫。
“这就去这就去，”陈梅卿嬉皮笑脸地打哈哈，在绕过韩慕之准备进县丞房休息时，在他耳边低声道，“对了，你可要留心狱中那帮贼秃，当心被他们钻了空子。”
“怎么？”韩慕之眉尖一挑，眼珠定定望着陈梅卿，听出他语带蹊跷，“那帮僧人如今都羁押在狱中，你有什么不放心？”
“啊……没有，没有，是我多嘴了。”陈梅卿怔忡着摇摇头，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亏他还是个八品的县丞，怎么反被个妓院的粉头牵着鼻子走呢？
韩慕之将陈梅卿的反常看在眼里，没再开口，只静静站在原地，目送他转身回房。
这天夜里，韩慕之与陈梅卿在二堂秉烛而坐，审定了申报上司的文稿。两人忙到更初时分，刚沏上浓茶小憩片刻，却听牢狱的方向忽然爆出一阵骚动，隐隐听见有人在喧嚣中嘶喊：“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只杀知县、不伤百姓……”
陈梅卿听见外面动静，一张脸登时白了，握着茶盏的手止不住打颤，将茶汤泼了好些。倒是韩慕之面不改色，径自冷笑着站起身来，疾步走向房门外。
“慕之，”这时陈梅卿已回过神来，赶紧追到韩慕之身侧将他拦下，好心劝道，“别往外走，没听见外面喊要杀你呢？”
“怕什么，我谅他们也闯不过这道宅门。”韩慕之在夜色中望着他，俊秀的脸上泛着从容的笑意，低声提醒道，“梅卿，你再仔细听。”
陈梅卿一怔，照韩慕之的意思侧耳细听，这才发现越狱的喊杀声已渐渐式微，倒是县衙快手的威喝占尽了上风。
“原来你早有防备？”陈梅卿一颗心总算落回肚子里，漂亮的脸上又浮起往日吊儿郎当的笑，心有余悸地埋怨韩慕之，“亏你竟把我也蒙在鼓里，看把我吓的！”
韩慕之笑着任他怪罪自己，故意揶揄道：“当初提醒我做防备的是你，怎么事到临头慌成一团的也是你？”
“咦？”陈梅卿一愣，脸上露出讶然的神色，片刻后才拊掌叹道，“你不说我倒忘了，这事儿还真不是我提醒得你，是白天你收留进县衙的那个粉头，你还记得吗？”
“她们？”韩慕之蹙起眉，半信半疑地望着陈梅卿，好奇问道，“此话怎讲？”
“白天回县衙时，那个叫罗疏香的姑娘说，要我提醒你小心那帮和尚，”陈梅卿此刻也说不清个所以然，索性提议道，“你若是想问个明白，不如把她们叫进二堂来问问，你看呢？”
韩慕之眸中一动，沉吟了片刻后点点头，对陈梅卿道：“这事倒也蹊跷，还是请她们过来一趟吧。”
陈梅卿欣然领命，片刻后皂隶便领来了罗疏香与金描翠。两个姑娘跨进二堂时神色各异，韩慕之粗略扫了一眼，心下便已有了底：“本官今天将宝莲寺僧众收押进县衙大牢，为防不测之变，入夜后即命捕快在衙中布防。本官原以为此事是陈县丞有未雨绸缪之智，不料事后竟得知，他是受了二位女校书的提点，可有此事？”
说这话时韩慕之眼睛一斜，直盯得陈梅卿在座下尴尬地咳了两声。
此时金描翠蓬着头跪在堂中，因为刚才的一场骚乱，一张小脸早已是梨花带雨。她和罗疏香睡的厢房紧邻县牢，大半夜被刀光剑影的喊杀声惊醒，差点吓破了胆子，此刻哪还说得出半句话来？倒是跪在她身旁的罗疏香仍然神色平静，在叩拜过韩慕之之后，轻声慢语地回答：“明府大人万福。陈大人素来足智多谋，小女岂敢妄称提点？只是今日县衙的差爷在押解僧人时，小女从那宝莲寺住持的脸上，看出了一些蹊跷罢了。”
“哦？”韩慕之在座上端详着罗疏香，低声道，“愿闻其详。”
“早先那住持被大人审问时，虽则姿态卑微，脸上却并无沮丧胆怯之色；后来被官差缉拿时，表面上低头伏法，目中却时而闪露凶光。因此小女才会擅自揣测，他心中已思定谋反之计，所以提醒陈大人预先防范。”

第四章 狱中人
“哦？你倒说说，城中为何会白白多出几缕冤魂？”韩慕之盯着罗疏香，挑着眉不动声色地问。
“大人您不该将此案在寺中公审，还令各家女眷被当堂领回。”罗疏香低头答道，“妇人家脸皮薄，总要留些颜面。大人此举，少不得令她们愧悔无地，只怕事后会有人一时想不开，因此自寻短见。”
韩慕之神色一凛，意识到自己急于破案，的确忽略了旁人的感受，不由追问道：“此事是我疏忽了，如今错已铸成，可有挽回的办法？”
罗疏香蹙着眉摇摇头：“宝莲寺被查已过了一整天，事情早就声张开了，众口铄金，小女也无能为力。”
她的话让韩慕之陷入了沉默，在灯下抿着唇与陈梅卿对视了片刻，最后终是尴尬地开了口：“女校书心细如发，真是人不可貌相。这等察言观色的本事，倒不知你是从何处学来？”
“大人谬赞，”罗疏香这时抬头望着韩慕之，不免苦笑道，“身在青楼之中，见多了谎言、欺诈、口是心非，又怎能学不乖？小女不过是比寻常人多点小聪明罢了。”
“不必过谦，做人难得的便是这一点灵气，”韩慕之这一刻终于心悦诚服，对罗疏香道，“本官即已决定为你脱籍，你若一时无处可去，不如便留在衙中效力。平日捕快们出入深宅内院，多有不便，刑房的稳婆也不大能查案，我若留你在衙中任差，你可愿意？”
罗疏香跪了大半天，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当即向韩慕之拜下，连声应承道：“多谢大人收留，小女求之不得。”
一番话说完，夜也深得透了，忙了两个晚上的陈梅卿有些打熬不住，打着呵欠催促韩慕之道：“夜深了，既然这场乱子已经平息，不如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吧？”
韩慕之依言点头，当下众人各自散去。韩慕之居住的内宅在二堂之后，因此只有陈梅卿陪着罗金两人走出二堂，一出门他便忍不住笑道：“疏香，恭喜你高升了。”
“快别取笑我了。”罗疏香微微一哂，跟着却又皱起眉，“今后还得仰仗你多照应呢。”
“别，我只爱喝花酒，不爱照应人。这眨眼功夫你就从鸣珂坊跳进了衙门里当差，可不是我照应出来的。”陈梅卿说着便又打了个呵欠，冲她俩挥挥手道，“我的屋到了，恕不远送，一路慢走哪。”
罗疏香和金描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踱下二堂，脚步虚浮地左拐飘进了县丞房。如今她俩借宿在靠近女牢的三班院里，与看管女犯的官媒婆同住，条件自然比翠幄红帐的鸣珂坊差了十万八千里，于是一路上就听金描翠絮絮叨叨不停抱怨道：“那床简直不是人睡的地方，有臭虫咬人呢！还有那个老虔婆，看咱俩的眼神忒毒，就像要吃人似的……”
罗疏香被她说得不耐烦，低声劝了一句：“暂且先忍忍吧。”
“凭什么要我忍？”金描翠被她这一说更是上火，扯起嗓子来嚷嚷了一声，却见罗疏香面色冰冷，不由又打消了气焰，低声咕哝了一句，“说到底，从良又不是我的主意……”
这时罗疏香却是冷冷一笑，兀自迈步走向三班院，在暗沉的夜色中头也不回地开口道：“鸣珂坊有什么好？你就没想过离开那里，活得像个人？”
“活得像个人？”金描翠撇撇嘴，跟在罗疏香背后慢吞吞地走，望着她笔挺的背影不屑道，“我看你是傻了吧？良家妇女就能像个人了？女人就是一条虫，到哪儿都得蛀着，没有男人仰仗，这外头还不如鸣珂坊呢。”
这时走在前面的罗疏香已经推开了快班房的门，进门前她踩着门槛回过头，背着灯火的余光淡淡丢下了一句：“那你就去做虫吧。”……
官媒婆王氏是县衙中的女役，平日负责女犯的发堂择配和看管押送，少不得在自己管教的女人身上捞些好处。今日陈县丞送来两个如花似玉的粉头与她同住，虽然嘴上说这两人是要从良的，可下九流的女人她哪会正眼相看？因此王氏假意殷勤地答应下来，心里却只想着要把罗疏香和金描翠栽培成自己的摇钱树。
不料转天一大早，王氏在起床梳洗准备点卯时，却听见旁屋的门也吱呀一声被人打开，她慌忙伸了脖子探头张望，就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走进蒙蒙晨光中，只见那人青衣一领、腰如约素，头上戴着顶**帽——却是作男儿打扮的罗疏香。
“唷，姑娘不多睡会儿？”王氏心里暗暗吃了一惊，不由干笑道，“姑娘好好的怎么打扮成这样？怪模怪样的。”
“昨夜明府大人命我在刑房供职，因此正要去点卯。”罗疏香对着王氏点点头，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冷淡，“今后我在衙中当差，这样打扮方便些。哦，对了，我姐姐她还睡着，就拜托您老多照顾了——她怕生，您留心别让人进屋去惊扰她。”
“哦，这事就包在老身身上，姑娘放心吧。”王氏笑呵呵地应着，目送罗疏香走远后，却是斜着眼往地上一啐，“呸，一个婊-子，还怕生……”
出了三班院，罗疏香从偏门信步走到二堂点卯，这时天光未亮，陈梅卿才刚伸着懒腰踱出县丞房，口中正漱着香茶，抬眼看见罗疏香走来，一口气憋不住喷了香茶，湿透前襟。
“你，你哪儿弄来的这身衣服？”陈梅卿指着罗疏香问，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昨天问快班的捕头大哥借的。”罗疏香见陈梅卿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便又解释道，“我并没有算到韩大人肯收留我，只是离开了鸣珂坊，想从此改头换面，才弄了这一身衣裳。”
“哦，原来是这样，”陈梅卿这才乐呵呵笑道，“其实还不错，倒挺合身，我猜你是问老杨借的，快班里只有他是小身板儿。”
罗疏香笑着点点头道：“没错，正是杨大哥新裁的一身衣裳，倒方便了我。”
陈梅卿抖了抖湿透的衣襟，准备回屋换件衣裳，临走前又对罗疏香道：“你是来点卯的？以后不用这样早，咱们韩大人早晨起不来，起来了逮谁跟谁生气，枪打出头鸟……”
他话音未落，这时二堂门里便悠悠冒出一道声音：“我枪打出头鸟了吗？”
陈梅卿脸色一变，赶紧转身冲着二堂谄笑道：“谁说的，咱们韩大人从不欺负老实人！”
这时韩慕之脸色恹恹地站在檐下，仍是免不了起床气，望着陈梅卿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甚好，你恰恰不是老实人，还不过来让我撒个气。”
“别啊！”陈梅卿缩着脖子求饶，却不敢违逆韩慕之，只好慢慢挪上二堂。
韩慕之待拿住了陈梅卿，便转过脸，对站在堂下的罗疏香点点头：“你能准点到二堂，这很好，不过以后都迟个一刻钟再来罢。”
“是。”罗疏香低头应了一声。
“你今天便可去刑房当差，我交给你一桩事——午前你跟着牢头去狱中看看，若发现我近来的决断有不妥处，午后到二堂来见我。”韩慕之又吩咐道。
“是。”罗疏香低头领命，这才毕恭毕敬地告退。
韩慕之直等到罗疏香走出宅门，才冷冷斜睨了陈梅卿一眼，不悦地开口道：“说吧，你都瞒了我多少事。”
陈梅卿闻言干笑了一声，摊手解释道：“我哪敢有事瞒你？是你要我找粉头帮着破案，我敢找笨的给你？”
“这个也未免太聪明了，”韩慕之低头整了整衣袍，“鸣珂坊那地方你熟得很，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哎，她呀，”陈梅卿笑道，“人道鸣珂坊里有六宝，‘牡丹、金莲、白玉杯；锦囊、扇坠、小棉袄’，她便是那个锦囊了，也就是人聪明的意思。”
韩慕之闻言眉心一皱，再开口时便有了些责怪的意思：“早就叮嘱你小心行事，你倒好，找个这么显眼的人来，还好没坏我大事。”
“嘿，去鸣珂坊和宝莲寺的人，能是一拨吗？”陈梅卿笑得红口白牙，故意挤眉弄眼道，“我可没坏你的事，人是你留下的，我不管。”
韩慕之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若有所思道：“看看再说吧，她若真有些本事，也不枉我蹚这一趟浑水了。”
这厢罗疏香同看守监狱的牢头打过招呼，便跟着他一同走进牢房。牢房由外往内，分别是女牢、普牢和死牢。
一般妇人若非死罪和奸罪，都不用收监，因此女牢暂时空着；而昨夜闹事的一班和尚都已经被押入了死牢，这时普牢里的人倒不多。牢头领着罗疏香一间一间地察看过去，一边走一边向她解说各个犯人都是因何罪下狱。
罗疏香心想普牢里关押的几个犯人，无非是些鸡鸣狗盗之徒，应该不会有那韩县令断不清的案子，于是有心往死牢里去看看，不料才刚走几步，就被牢中一人喊住。

第五章 无头案
罗疏香乍然看到这般精彩的人物，不由得愣了一愣，回过神后才点了点头，迎着那男子热切的目光，回答道：“对，我是新来的。”
那男子立刻笑了一笑，挑起下巴冲牢头吼了一句：“你，滚一边去，我要和这人说话。”
也不知为何，素日在狱中嚣张跋扈的牢头这时竟没了脾气，乖乖退让在了一边。罗疏香心中便觉得有些古怪，于是挑挑眉走上前，倒要听那男子有何话说。
“原来你是新来的，难怪一张生面孔，瞧你这气派倒不像是个隶卒，怎会沦落至此？”那男子见罗疏香已经走到自己面前，于是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她身后的牢头，压低了嗓子问道，“刚刚我听见你们说话了，你以后都在这里当差？”
罗疏香见他神色有异，便有心探个虚实，故意巴结地笑了笑，低声道：“我哪愿意当隶卒，这不是人穷志短嘛，我看公子你倒像个有身份的人，你若手头阔绰，能让小人赚两个钱花，小人凡事也会多帮衬公子。”
那男子顿时两眼一亮，刚要张嘴却眼珠一转，改口问道：“你缺钱？”
“来这儿，不就是为了捞钱嘛。”
那男子似乎对这个答案放了心，于是清了清嗓子，又抬手抹了一把头发，越发露出一张色如春花的脸庞，低声款款道：“实话告诉你，本公子乃是山西总督的小儿子，齐梦麟。”
罗疏香闻言陷入沉默。齐梦麟见她不为所动，只当这人是吓傻了，于是从手上抹下一枚金马镫戒指，暗暗递到罗疏香手边：“你拿着这个去找我爹，让我爹来救我，等我被救出去，我赏你一百两银子。”
罗疏香没有去接戒指，径自盯着齐梦麟看了片刻，却是掉过脸去问牢头：“牢头大哥，烦请你说说，这个人是为何下了大狱？”
“哦，这个人哪，”牢头这时面色古怪地笑了一笑，答道，“这人是个大骗子，冒充自己是山西总督的小公子，一路招摇撞骗，在各县衙门里面打秋风，作威作福地游荡到咱们县，可好被县令给识破了，才将他关押在这里。”
罗疏香听了牢头的话，脸上不禁浮起一丝笑意，望着那齐梦麟道：“真是可惜了，样貌端端正正，却是个骗子。”
齐梦麟眼珠一瞪，被这两个幸灾乐祸的人气得当场发飙：“谁说我是骗子？你们让那个该死的韩慕之出来见我！问他凭什么扣了我的印信！”
他一边叫骂一边拼命拍打着牢门，罗疏香嫌木栏上震落的灰尘肮脏，退后两步掸了掸帽子，转身对牢头道：“咱们继续往里面去吧。”
罗疏香漠然的态度更是让齐梦麟一肚子邪火无处发作，他索性将脸贴着牢门，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吼道：“你竟然敢耍我！你给我等着，喂，你这个娘娘腔！”
原本正往前走的罗疏香这时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站在昏暗的过道里望着齐梦麟，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说我是娘娘腔？”
齐梦麟被她的眼神瞧得有些发毛，不由得微微退后三寸，色厉内荏地骂道：“对，说的就是你！”
罗疏香也不生气，只轻描淡写地还他一句：“你是不是没照过镜子？”
说罢转身扬长而去，气得齐梦麟在原地暴跳如雷。
“老子像女人吗？老子像女人吗？”他在牢房里暴躁地打转，最后拎起一直饿晕在墙角的跟班连书，将他晃醒盘问，“你说，老子像女人吗？”
“像……”连日被主子抢走口粮的连书早饿得神志不清，于是说出了隐瞒多年的真相，“府里的先生都说了，公子你是色如好女……”
这“好女”两个字宛如两个大响雷，炸得齐梦麟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恨得他咬牙切齿，逮着书童的脑袋一气狠拍：“好女个头，老子抽死你！都是听你忽悠才跑到这儿来，害得我蹲牢房……”……
罗疏香在牢房里呆了一上午，正午的时候她拎着午饭回到三班院，却见金描翠还在床上睡着，整个人卷着被子像只蚕虫。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独自吃了饭，在桌上留了两个馒头给金描翠，收拾停当才往二堂去。
二堂里韩慕之和陈梅卿正在品茶，两人见罗疏香来到堂下，都好奇她能发现些什么，于是即刻请她进堂入座，陈梅卿还好心地给她沏了杯茶。
罗疏香谢了一声，接过茶盏，隔着清润的茶雾望着上座的韩慕之，缓缓道：“小的上午已经去牢里看过，的确有所发现。”
“哦，你倒说说，发现了什么？”不等韩慕之开口，一旁的陈梅卿已经笑着催促，十足喝茶听戏的架势，就差手里抓把瓜子了。
“那个……”罗疏香抿着唇笑了笑，对他二人道，“关押在牢里的山西总督小公子，不像是骗子，大人还是早些查清楚，把人放了吧。”
话音未落陈梅卿已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与韩慕之交换了一个狡黠的眼神，两人的嘴角不约而同勾起一抹坏笑。
罗疏香将他们不怀好意的表情看在眼里，目光微微一动，却没说话。这时就见陈梅卿放下茶盏，笑着将真相告诉她：“被关押在牢里的那个齐梦麟，不光你知道他是真的，咱们整个县衙里的人哪，都知道他是真的……”
话到此处，上座的韩慕之终于也撑不住笑了，于是他“叮”地一声盖上茶盅，没好气地开口道：“那个齐梦麟，仗着自己的爹是山西总督，竟敢从扬州一路打秋风跑到山西来，我索性给他一个教训，好让他知道，至少我管辖的临汾县，容不得他撒野。”
“话虽如此，你也适可而止啊，免得当真得罪了总督，吃不了兜着走。”一旁的陈梅卿笑得直咳嗽，又照顾罗疏香不知情，对她解释道，“咱们的县令扣押了齐公子，还特意向总督上报，说是在自己的辖区内抓住了一个大骗子，专门冒充总督公子招摇撞骗。”
罗疏香闻言忍不住也笑了：“还是大人英明。”
“总督这次算是吃了哑巴亏，他不好开口过问，咱们也不能把齐三公子欺负得太狠啊！”陈梅卿嘴里这样说，脸上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那个齐三公子，一向是齐府老太太的心头肉，从小被骄纵惯了。我看他这次算是学乖了——刚被抓进来那会儿还闹绝食，后来终于肯吃饭了，便是又要酒又要肉，现如今，听说饿得连自己书童的口粮都要抢。慕之，你是好放人了，别闹出人命。”
韩慕之听了陈梅卿的劝，弯了弯嘴角答道：“你放心吧，你以为总督大人不过问，是因为在乎那点面子？他比我们都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货色，现在是借着我们教训儿子呢，我看过两天再放人也不迟。”
陈梅卿闻言欣然点头，随即又夸奖罗疏香道：“你果然机敏，锦囊这绰号不是白叫的。”
这时罗疏香却望着他摇了摇头，缓缓往下说道：“齐公子这桩只是顺道一提的小事，毕竟还不至于人命关天。何况整件事全在韩大人的掌握之中，小的倒算是多嘴了。”
她沉着自信的语调令韩慕之眉间一凛，心知她还有下文，不觉开口催促道：“你这趟还发现了什么，都说出来吧。”
“小的在死牢中发现两名囚犯，表现有些不寻常。”罗疏香得了韩慕之示下，便继续往下道，“月初因林氏妇被杀一案收监的林雄和徐銮，都不像是真正的凶手。”
韩慕之闻言心中一惊，暗暗纳罕罗疏香敏锐的观察力，于是言辞间不再保留：“你的确很聪明，这是我近来唯一拿不准的命案，涉案的两名疑犯各执一词，因此一直悬而不决，你发现他们身上有何疑点？”
“小的听牢头说，疑犯林雄是林氏的丈夫，也是发现尸体的人，此人原是本县精兵，案发当日轮值看守城楼，夜半无故折回家中，直到天亮前才返回。之后他上县衙点卯交差后回到家中，就发现妻子横死在地，而家中并无异样，只有厨房里的水缸是满的，因此断定是送水工徐銮趁送水之际，奸杀林氏。而徐銮则说自己清早去送水，叫门时没人答应，便以为林氏睡得香甜，又见大门未关，于是直接挑水进了厨房，将水倒入缸中后就离开了林家，自始至终没敢往林家房中看上一眼，因此未曾发现尸体。”罗疏香大略复述了一遍案情，望着韩慕之说出自己的疑惑，“小的去刑房看了卷宗，那林氏死前曾经行房，尸体一刀头落，不见反抗痕迹。如果是徐銮杀了林氏，现场不该如此整齐；如果是林雄预谋杀妻，在值夜当晚离开作案，未免太过显眼，何况林氏死前曾经行房，说明夫妇间不会临时发生太大的争执，再者连牢头都知道，他宠爱妻子是出了名的。”

第六章 起嫌隙
不料罗疏香的提议却让陈梅卿摇了头：“这我们也试过，只是去了好几次，盘问了左邻右舍，都没什么收获。”
“平头百姓怕沾惹麻烦，官差去问，难免是一问三不知。”这时罗疏香望着韩慕之，向他自荐，“小的有个想法，趁着我还是生面孔，大人能否让我去试试？”
韩慕之想了想，点头道：“你心细如发，就去试试吧，或许能有发现。”
“照你的意思，就你一个人去？”一旁的陈梅卿却有些担心，“你一个姑娘家走动方便吗？要不还是从快班里拨个人帮你吧？”
“只是去探听消息而已，用不着惊动太多人，”罗疏香谢绝了陈梅卿的好意，又笑道，“小的还有一点请求，望大人成全。小的今后在县衙里走动，都做男儿打扮，所以还请大人下道令，请衙中诸位提我时，都免去妇人称呼吧。”
这要求合情合理，于是韩慕之点头应允。
“嘿，不叫你一声姑娘倒还容易，可要我对你称兄道弟，却很别扭啊！”陈梅卿一边笑着，一边轻念了两声“罗小弟”，自己先肉麻得浑身一激灵。
罗疏香被他逗得撑不住笑了一声：“直呼名字就好。”
“叫你罗疏香，还不是会露馅？”陈梅卿与她打趣道。
“那个是鸣珂坊里的花名，我正想改一改，换个新名字。”
陈梅卿便好奇地问：“新名字可想好了？”
“还没有。”罗疏香摇摇头。
这时上座的韩慕之忽然开口问道：“你本来的名字呢？”
罗疏香闻言一怔，望了他一眼才低头答道：“小的本就姓罗，穷人家的丫头，能有什么正经名字？”
“既如此，我倒觉得你现在的名字挺好，去掉最后的‘香’字就是了。”韩慕之看着她，缓缓道。
罗疏香目光一动，垂下眼微笑道：“罗疏谢大人赐名。”
于是跨出二堂，罗疏香便是罗疏了。
人生的第十七个年头终获新生，她长舒一口气，脸上却不见轻松之色，径自凝着眉往三班院去。
三班院里，金描翠已经起了床，此刻正翘着脚靠在门边嗑瓜子。她看见罗疏回来，伸手把掌心的瓜子递过去，打牙缝里含糊地问：“吃不吃？”
罗疏摇摇头，忽然皱起眉问道：“你哪儿来的瓜子？”
“这院里的大哥给的呗，”金描翠听见她问话，嘻嘻笑了一声，“我身上又没钱，瓜子能从哪里来？”
罗疏不再接话，抬头望望天色，皱着眉走进房中。
房里东西都乱着，很多犄角旮旯里的家什也变了位置，像是被人翻过一遍。罗疏便回过头看了一眼金描翠，就见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嘴里却逞强道：“看什么，我等你回来一起收拾呢，我又不是给你做佣人的。”
罗疏便不再看她，径自走到床边叠了被子，又将撕得半碎的剩馒头端出房。金描翠脸色很难看地站在一边旁观，等她离开后，越想越气恨，于是气冲冲走到桌旁一屁股坐下，越发理直气壮地嗑着瓜子，又将瓜子皮吐了一地。
她就这样闲坐到晚饭时分，罗疏才带着饭菜再次回来。两个人守着一盏油灯，在昏暗的屋子里吃饭，金描翠撕开一个馒头，用筷子挑着馒头里的馅儿，若有所思地咬着筷子道：“这个时候，鸣珂坊里该点灯开张了。”
罗疏没理会她，依旧埋头吃饭，漠然的姿态弄得金描翠很不快，于是她也气哼哼地继续吃饭，一边嚼一边撅着嘴挑剔道：“什么馒头，馅儿里都看不见肉星的……”
桌对面的罗疏沉默着，让金描翠觉得很没趣，于是挟着一股怨气，她又伸筷子翻了翻桌子中央的一盘炒韭菜，高声抱怨道：“就这一个菜，里面才几筷子鸡蛋？让人怎么下饭？”
罗疏还是没说话。
到此金描翠终于失去耐心，她索性将筷子一拍，盯着罗疏问出心里话：“钱呢？”
罗疏筷子一顿，到这时终于停下所有动作，抬起头低声地回答金描翠：“钱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金描翠咄咄逼人地看着她，眼睛里盈满怒色，“我要钱。我要喝酒吃肉置办衣裳，这些都要钱。昨晚你怎么答应我的？”
罗疏面对她的质问，面色沉静地回答：“你先等一等，钱我迟早会给你。”
“我还要等多久？”金描翠立刻问，却没得到罗疏的回答，于是脸色越来越难看，“你到底有没有钱？如果有，至少告诉我数目。”
“我只能说，我有钱，至于具体有多少，还没到说的时候。”罗疏认真地看着她回答，“你只要相信无论有多少，我都会分给你一半，我答应过你的事肯定能做到。”
钱是她的一条后路，现在半只脚还在鸣珂坊里，她不能将后路亮给别人看。
“哼，分一半，一文钱还能掰成两半使呢，”金描翠面色阴沉地嗤笑，又半带刺探地嘲讽道，“我看你是没钱，有钱能吃这些？”
“我的钱不准备花在吃饭上。”罗疏冷冷道，打消金描翠吃香喝辣的念头。
“那准备花在哪儿？”金描翠反问，却得不到她的回答，于是沉默了半天后，她才缓缓开口道，“你知道吗，我觉得自己被你骗了，亏我在鸣珂坊的时候和你最好……你总是这样，肚子里打着自己的主意，不肯告诉任何人。”
这时罗疏目光一动，脸上终于流露出哀伤的神色来：“你知道吗，我想救你。”
她的态度太真诚，终于刺破了金描翠虚张出的声势，使她不得不转过脸躲避罗疏的目光。她索性丢下碗筷爬到床上躺下，面朝着墙壁沉默了半天，才用极低的声音咕哝了一句：“谁要你救了？”
这一晚两个姑娘都不再说话，背对背胡乱睡了一夜，相处得极尴尬。

第七章 枣花巷
这时罗疏跪在地上，被打手按着动弹不得，于是只能奋力仰起头望着老鸨道：“妈妈何必这样动气？”
“你闭嘴！老娘能不动气吗？把姑娘点出去一天不到，就告诉我人回不来了，光天化日，想败坏老娘的营生，也得过问我肯不肯！”老鸨对罗疏怒目相向，两眼瞪得像乌眼鸡，“流水的县令三年一换，也敢在临汾县城里找我的麻烦？我倒要找陈县丞问个明白！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良心给狗吃了，成心躲在县衙里不回去，你以为换这一身衣裳，我就找不到你了？我看你是翅膀长硬了——就算你翅膀再硬，也飞不出老娘的手掌心！”
罗疏听着老鸨连珠炮似的责骂，却是面不改色地还口道：“妈妈若只想拿我撒气，随你如何打骂，又何必为了我和官府闹？我不过贱命一条，不值得。”
“老娘就是要闹，不闹得他怕了，今天走一个，明天跑一个，我鸣珂坊还要不要开张？”老鸨冷笑一声，有恃无恐道，“老娘我黑白二道行走多年，好歹是个把势，我怕什么？”
“哎哟，妈妈怎么一早上这儿来？是不是想我想得等不及了？”这时衙门里突然飘出一道吊儿郎当的调笑声，老鸨抬头一看，就见陈梅卿笑嘻嘻踱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六神无主的金描翠。
老鸨正在气头上，本不想给陈梅卿好脸色，只是这一行里讨生活，谁不爱年少风流的郎君？于是紧皱的面皮终于松了一松，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少跟老娘耍嘴皮子，平日里掏心挖肺地对待你，不念老娘一点好，倒背着我耍阴谋诡计。”
“哎，谁敢班门弄斧，暗算妈妈来？”陈梅卿嘴里故意打趣，搂着老鸨胖胖的肩膊哄劝道，“我知道妈妈肚里有气，只是这样闹起来，谁的面子上都不好看。您好歹听我一句劝，咱们大家寻个僻静处坐下说话，好不好？”
老鸨经不住他撒娇的本事，被甜言蜜语哄得又气又笑，终于心回意转点了点头：“老娘卖你一个面子，咱们另寻地方说话，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两个丫头，我是一定要领回去的！”
当下四个人并一干打手呼啦啦全都离开了衙门口，面色各异的一群人沿着街寻找可以说话的地方。往日最爱挑三拣四的陈梅卿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在路人的指指点点中火烧火燎地找到一家川饭馆子，为打手们叫了一桌插肉面和杂煎事件，自己则领着老鸨和两个姑娘，往二楼寻了个雅间坐定。
此刻四个人守着一张桌子，各据一边、面面相觑。趁着行菜者上饭的空当，陈梅卿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主动做起和事老来，开口劝解道：“这事儿不怪妈妈生气，您是靠姑娘吃饭的人，一下子要您放两个姑娘，这不是……那啥嘛……”
他话说到一半就卡住，硬生生把“虎口夺食”四个字咽进肚子里。
这时一旁的罗疏却突然开口道：“妈妈，求您高抬贵手放掉我们，就当积德吧。”
老鸨斜睨她一眼，冷笑道：“我操这行营生，已经不指望下辈子投胎做人了，积什么德。”
罗疏见老鸨不为所动，也不气怒，径自决然道：“今天妈妈放过我们，我们一辈子记着您的大恩，山高水长，不定何日，只怕还有用得上咱们的地方。您不放我，今日我竖着回去，明天我便横着出来。”
“你好大的胆子！”老鸨听罗疏说出狠话，倏然变色道，“你想寻死？我就知道这事蹊跷，只怕没你背后捣鬼，县令也犯不上找鸣珂坊的麻烦！”
“是又如何？”罗疏冷冷望着老鸨，沉声道，“您也是知道我的，我若想寻死，整个鸣珂坊的人都拦不住我。您愿意费这番功夫，拿个竹篮去打水，就尽管试。”
“你怎么敢这样和我讲话？”那老鸨一向横行惯了，从没见过罗疏露出这般态度，一时傻了眼，想放点狠话却又没词，于是转头对着陈梅卿惺惺作态道，“陈县丞，您倒是来评评理。亏我这些年细米甜浆，把一个姑娘调养得这么水灵，一路费了多少钱钞？这眼看着就能挂牌接客了，却要我放人，走遍天下也没这个理！”
陈梅卿嘿嘿干笑了两声，没说话。
“妈妈您要这样算账，我便同您仔细算算，”罗疏横眉直视着老鸨，面色冰冷地说，“我十四岁就能一个人赴客人的堂会，三年来替你赚的银子，早已不下千金。莫说细米甜浆，就是用人参灵芝，也能喂出几口猪来，你若是觉得我这一身肉金贵，尽管一斤一斤的割回去。”
“谁要你一斤一斤的贱肉，”老鸨被她说得气急，拍了桌子虚张声势道，“别再跟老娘废话，今天我一定要绑你回去，多少客人等着梳拢你，老娘就指望着这份给你上头的钱呢！”
她这话一说出来，在场的另外两个人脸色都微微一变，生怕罗疏再继续往下说。
然而罗疏竟像是一直在等着这句话似的，表情冷漠的脸上竟浮现了一丝笑：“这恐怕就要让妈妈失望了，我已经在宝莲寺里破了身。”
她明明白白的一句话，却把老鸨囫囵个儿扔进了雾里：“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这一问正中罗疏下怀，于是她便将宝莲寺里的见闻始末改头换面，慢条斯理地说了出来。
老鸨听罢不由发出一声哀嚎，甩了手帕瞪住陈梅卿，带着一股子绝望眼巴巴地瞅着他，声嘶力竭地喊冤：“陈县丞！你不能这么坑我啊！你明明知道我的锦囊儿还是个清倌，当初你把人带走的时候，是怎么对我说的？”
此刻陈梅卿的面前放着一大海碗热腾腾的大燠面，嗯，一定是面条散出的热气太烫，才让他额角津津地冒汗。于是他扯着袖子，很斯文地按去了额头上的细汗，干笑了一声：“那个，妈妈，韩大人只让我找两个姑娘，至于到底要干什么，我哪知道呀……”
“呸，谁不知道，你和县老爷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老鸨恶形恶状地啐了一口，终于掉脸去问金描翠，盯着她厉声道，“描翠，我问你，他们说的可都是真的？”
金描翠原本心惊胆战地低头猫在一旁，此刻被老鸨厉声喝问，吓得脸色一白，圆睁着两眼抬起头来，就看见一桌三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目光灼灼。
一阵冷汗自她背后潸潸而下，有那么一刻她的脑中一片空白，然后她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张了嘴：“是真的。”
“是真的？”老鸨听了她蔫蔫的回答，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声，下一瞬气焰便如垮坝的洪水，一泻千里。大失所望的她垮着双肩，一想到赔掉的钱财就心如刀割，不由脸色灰败地盯着罗疏，目光恨恨。
这时金描翠却又开了口，出人意料地说道：“妈妈，我跟你回去。”
“你要回去？”老鸨见金描翠点了点头，脸上垮掉的皱纹终于抬了抬，面色稍霁，“哎，这才对，回去就还是妈妈的乖女儿。”
罗疏脸色一变，立刻在桌下捉住金描翠冰凉凉的一只手，却被她几下甩开。
陈梅卿见情势开始缓和，立刻顺着眼下这股热乎劲，趁热打铁道：“妈妈，您瞧人各有志，想走的人您留不住，想留的人您也撵不走。如今韩大人已经致信知州，要替这两个姑娘脱籍，您今天若是把人都带走了，衙门里不止我不好交待，韩大人在知州那里也说不过去，您这样得罪两头，又是何苦来哉？事已至此，我看您倒不如顺水推舟，将想回去的领回去，放想从良的从良吧。”
老鸨听了陈梅卿的劝说，讷讷权衡了半天，才挑眉睨了一眼罗疏，又看了看金描翠，故意夸张地叹了一口气：“罢了，我这个人，也是面恶心软。陈县丞你也是知道的，我的鸣珂坊里，几曾亏待过姑娘呢？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拿我的一颗好心当驴肝肺，我也洗刷不了这份冤屈。”
“对，对，您冤屈。”陈梅卿连声附和着，费尽了吃奶的功夫，才把老鸨安抚停当。
于是一场风波稍稍平定，四个人依次起身下楼，陈梅卿一路奉承着老鸨走在前头，将罗疏和金描翠落在后面。罗疏趁众人各自分神之际，扯住金描翠的袖子逼她回头面对自己，压低了嗓子劝她：“你不能回去，你要钱，我这两天就给你。”
“你就算了吧。鸣珂坊没你想的那么糟，外面也没你想的那么好，”金描翠漠然地看着她，抽回了自己的袖子，“你放心吧，我不会把你有钱的事说出去的。”
“别傻了，你这样回去，你以为妈妈还能对你好？”罗疏的脸上难得露出急色。
“我回去乖乖做人，为什么妈妈不能对我好？”金描翠不以为然地反驳。
罗疏看着冥顽不灵的金描翠，不知该怎样才能点醒她，只能带着失望伤心地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待在鸣珂坊里，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你该怎么办？”
“你放心吧，回去不消两年，我会找个男人替我赎身的。我搞不清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娼、优、隶、卒，进衙门当差，还不是在下九流里转悠？这样从良有什么好处？你以为过日子能靠自己一个人打拼？早点找个男人做指靠吧，我陪不了你。”金描翠不想再和罗疏多说，执拗地转过身追着老鸨而去。
罗疏望着她的背影，冰凉的五指抓着楼道的栏杆，久久迈不开步子。
这头陈梅卿打发了老鸨一行人，想起罗疏好像还留在川饭馆子里，急忙折回身去找她，就见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楼道里，眼角隐隐还泛着泪光，不由紧张地问道：“你不要紧吧？”
“没事。”罗疏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下楼。
“哎，赚你那一锭金子真不容易，不但面子丢光，命也废掉半条，”陈梅卿在她身旁长吁短叹了一番，摇摇头，“我今天算是背着慕之，做了一回恶人了。罢了罢了，我们回去吧。”
“不，我还有事要办。”罗疏揉揉脸颊，兀自低声道。
“你还要去做什么？”陈梅卿一愣，随即又恍然醒悟，“啊，莫非你还要去查案？亏你现在还惦记着这个。”
“不惦记着这个，还能惦记什么呢？”罗疏低着头扯了扯唇角，小声道……
城西的枣花巷口，自从林家闹了命案，他家的屋子便一直空着，等闲没人过问。
这天一早，邻家老张照旧看顾着自家的茶坊，就见一位年轻俊秀的青衣男子打茶坊前经过，一路东张西望，最后又犹豫着上前，拍了拍林家的房门。
“哎，这位公子，那家的门可拍不得。”老张好心提醒道，见那男子回过头，便又笑道，“那家没人，公子您可要进来喝碗茶？”
那年轻人便面带感激地笑了笑，点点头道：“走这半天，正好渴了。”
说罢他径自走进茶坊坐下，点了一盏核桃茶慢慢喝着，歇了一会儿便与那老张攀话：“我初到临汾，想在这附近赁间屋子暂住，我瞧那屋子位置甚好，便想上去问问，为何那门却拍不得？”
“公子您远道而来，有些事情难免不知——那间屋子月初闹了命案，里头的妇人被人从脖子这儿，咔嚓——一刀两断，血喷了一地，哎呀呀，不知道有多吓人！”老张啧啧叹息道。
那年轻男子面庞白净、稚气未脱，显然从没听说过这么耸人听闻的大事，顿时吓得两只眼睛睁得滚圆，越发显得嵌在眼中央的那双眸子，像两丸晶亮的黑水晶：“光天化日竟有这等事？！那被杀的人可是有什么仇家？”

第八章 堂上冤
年轻的客人定睛看着来人，没有说话，一旁的老张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位是我浑家，人没见识，也不懂个进退，让您见笑了。”
那张氏拎着热水走到茶坊中央，听丈夫又在人前奚落自己，本已不快，斜眼又看见客人年轻俊秀，言语间便越发愤愤不平起来：“是啊，人家死掉的老婆风流标致，自己的老婆没见识——真是委屈你了，我人老珠黄，死不掉！”
“哎，我说你，没事又生什么闲气？”老张训了老婆一句，苦笑着继续招呼客人。
那年轻客人这时被勾起了好奇心，不由连连叹道：“可惜、可惜，可惜这样一位佳人，竟然死于非命。想来她既如此美貌，生前必定结下风流债，如果不是仇杀，竟是情杀么？”
这时老张听见他的感慨，却摇摇头道：“林家娘子到底是谁杀的，官府到现在还没查出来呢。至于是不是情杀，我可不敢乱猜。”
“哼，你们乱猜得还少了？”这时张氏在一旁冷笑了一声，面带蔑色地白了丈夫一眼。
“嘿，我说你这婆娘，添好热水就回后面去，别耽误我做生意，”老张把眼一瞪，作色道，“你一个黄脸婆杵在店里，生意都被你吓跑了。”
“是，我这就回后面去——我是黄脸婆，头上又没有玫瑰花，可别吓跑了客人，”那张氏板着一张脸往后屋走，话里有话地回嘴道，“真是可惜哪，有人这一死，那些剃头修脚换糖的，都不过来咯，反倒冤枉我吓跑生意……”
“嘿，你还越说越来劲了！”老张把脚一蹬，脸上已显出怒色。
张氏听见丈夫斥责，掉过脸来忿忿瞪了丈夫一眼，便摔了帘子回后屋了。
茶坊里这位年轻的客人，正是罗疏。
她晌午时分拎着些杂物回到县衙，趁着日头正烈，将自己厢房的被褥都拿出来暴晒。又将床板拖出屋外，用沸水来来回回慢慢浇烫，并将靠床的墙面仔细抹上了石灰。
官媒婆王氏瞧见罗疏时，发现她正在用沸水浸泡床单，便笑着上前问道：“姑娘在杀臭虫呢？”
罗疏冲她笑笑，没搭话，仍旧卷着袖子干活。被热水烫得粉红的胳膊上泛着水光，衬着白色的雾气，越发显得嫩润，一旁的王氏瞅在眼里，便又故意笑道：“姑娘好嫩的肌肤，生得可真水灵。”
罗疏听了她的调笑，抿着唇没有说话，径自晾好床单，将一盆热水呼啦一声全泼在地上。那王氏生怕打湿了裙子，慌忙迈着小脚跳开，这时便听见罗疏冷冷道：“王大娘您大概还不知道，知县有令，今后衙中都不准称我为姑娘，便麻烦您老还是叫我一声罗疏吧。”
那王氏在罗疏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好生没趣，偏又没处发作，只得憋着闷气悻悻走开。
这厢罗疏收拾好屋子，算算时间刚好，便去二堂求见韩慕之。
早晨的一场风波韩慕之都已经听说，这时候见罗疏来到二堂，便请她进堂入座。他原本心中怀着一丝怜悯，此刻却见罗疏面色如常，不免关切地问了一句：“你还好吧？”
罗疏一怔，望着堂上的韩慕之，料想他是在关心自己早上的遭遇，不觉笑道：“还好，只要能够脱除贱籍，大人这份恩德，罗疏一生铭记。”
韩慕之将她这份从容淡定看在眼中，心底不禁暗暗纳罕，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言归正传道：“你这时候来见我，可是在林雄家中有什么发现？”
罗疏听他问话，脸上便也敛去笑意，正色道：“小的前往林雄家打探，得知那死去的林氏是个美人……”
她话音未落，这时堂外便响起陈梅卿兴奋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有美人？”
座上的韩慕之脸颊一抽，顿时没好气道：“陈县丞听见美人二字，真像饿狗嗅见肥肉。”
“哎，子曰：食色性也！”陈梅卿大言不惭地替自己辩解，翩若惊鸿般飘进二堂，很舒坦地盘踞在一张官帽椅上，喜形于色地催促罗疏道，“你继续说，我没错过精彩的吧？”
罗疏便笑着轻咳了一声，对陈梅卿道：“小人说的是林雄的亡妻林氏，生前是个美人。”
“哎呀，可惜我竟不知道，”陈梅卿一拍巴掌，大为失望地感慨，“仵作验尸的时候，我没敢去看，慕之，那林氏真的很漂亮么？”
韩慕之面色铁青地回答：“你以为面目狰狞的死人还能漂亮吗？戏文看多了？”
陈梅卿嘻嘻一笑，令门子替自己倒了杯茶，示意罗疏继续。
罗疏便对韩慕之道：“小的打听了林家街坊对林氏的评价，似乎她平日的言行轻薄浮浪，这样的女子，只怕会惹来情杀。”
“情杀？”韩慕之在座上沉吟了片刻，开口道，“据林雄的供词来看，林氏平日贞洁本分，不过这方面丈夫的评价很可能有失偏颇，倒是旁人的眼睛往往更可信，想来是我失误了。”
“我听邻家的妇人不经意间提了一句，说林氏死后，剃头修脚换糖的都不来了。”罗疏蹙着眉分析道，“只怕这是一句气话，不过走街串巷的小贩走卒，确实既有结识林氏的便利，又有灵活机变的时间，大人不妨从此着手，查一查近日这类人中可有人歇了生意，离开临汾的。如果有，很可能就是在畏罪潜逃。”
一旁的陈梅卿这时喝饱了茶，便又插话道：“这个倒不难查，虽然这类人走街串巷，做生意的地盘倒是固定的，快班先从在林家附近做生意的人查起，也不用花太长时间。”
韩慕之便点头应允，即刻令快班的捕头前往林家附近打探。
两天之后，果然有捕头来报，说是打听到常年在林家一带换糖的小贩李逢春，从月初开始就不曾出现过。捕头又上李家去问话，得知李逢春早已离开临汾，便十万火急地赶回衙门禀告韩慕之。
韩慕之闻言大喜过望，急忙问道：“他家中还有何人？”
“还有一个四十岁的老父名唤李恭，一个十六岁的弟弟名唤李成实。”
韩慕之一听，立刻发下批文，命捕头前去拿人：“即刻将那二人缉拿前来，不得有误！”
快班捕头得令，当天便将李恭和李成实拘入县衙。韩慕之在县衙大堂里升堂审问李氏父子，罗疏则躲在暗处，静静细看那大堂上的光景。
只听那李氏父子跪在堂中连声喊冤，而年轻气盛的李成实更是理直气壮地争辩道：“求青天大人明察，小人一家本分谋生，虽则家贫，却不敢为非作歹。林家娘子月初被杀，疑犯俱已收监，如今并无赃证，我哥哥不过是出趟远门，怎么就成了杀人的疑犯？”
韩慕之听了李成实的辩解，见他满脸倔强，便将惊堂木一拍，冷着脸反问道：“李逢春如果没有半点可疑，你一家在临汾做点小本生意，家中又有多病老父，你哥哥却是何故离开临汾，至今不归？”
那李成实在堂下一愣，也想不出哥哥离家的理由，却依旧执拗地反驳道：“照大人的意思，咱们平头百姓没个理由，就出不得城了对吗？否则就是杀人嫌犯！”
“大胆刁民，竟敢藐视公堂！”韩慕之一拍惊堂木，从案上抽了三支红签，抛在地上，“给我先打上三十大板，本官再来问话！”
站堂的皂隶立刻一叉笞杖架住了李成实，剥了他裤子一杖一杖狠打起来。跪在一旁的李恭看见小儿子的屁股被打得血肉模糊，吓得哭着给韩慕之磕头：“青天老爷开恩！小人的大儿子月初离家，当初只说是谋到了一桩好生意，要跑外地去看货，因此才带了些盘缠和本钱，出了这趟远门。”
堂上的韩慕之便立刻追问道：“他做的是什么生意？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李恭摇了摇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小人因时常生病，这两年都在家中歇养，凡事不多过问，都是他们兄弟俩商量着办。”
“那么弟弟便是知道了，”韩慕之在堂上径自道，这时三十杖已经打完，他便望着趴在地上气喘吁吁的李成实问，“你可知你哥哥去了哪里？”
那李成实被打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疼得浑身抽搐着，正一阵阵冒着虚汗。他听见韩慕之问话，黝黑的眼珠里却是光芒一闪，依旧翻着眼睛倔强地回答：“我不知道……反正我哥哥他……绝不是杀人凶手……”
韩慕之闻言面色一沉，再要问话时，却见那李成实两眼一翻，竟已痛得晕死过去……
屁股上一阵阵刺骨的疼痛，一刻不停地折磨着昏迷的李成实，最终他昏昏沉沉地醒来，却发现自己正俯卧在一间牢房里，而父亲不在身边，面前只站着一个斯斯文文的年轻男人。
“你是谁？”李成实下意识地将身体往后一缩，却又忍不住虚弱地问道，“我爹呢？”
那年轻人没回答他，径自缓缓走到他身边，放下食盒柔声开口：“你在怕？”
不等李成实开口回答，他又径自往下喃喃道：“你当然会怕。你才十六岁，能见过什么世面？可是你却为了哥哥在公堂上和知县大人对峙，可见你和你哥哥，都是极讲义气的好人。”

第九章 刀下鬼
眼前这位夜探监牢，找李成实说话的人，正是罗疏。
李成实在昏暗的烛火中盯着罗疏，疑惑地开口问道：“你要替我哥哥伸冤？你是谁，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呢？”
“我是这县衙中的捕头，你不肯相信我，也不奇怪。”罗疏笑了笑，揭开食盒，将热腾腾的饭菜端到李成实面前，低声安慰道，“先吃点东西吧，你放心，你爹已经被我安置好了，你的伤口也已经上了药。”
李成实将信将疑地看了罗疏一眼，犹豫了片刻，最后终是半爬起身，接过她递给自己的筷子：“你想要我做什么呢？我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你知道你哥哥的去向，对不对？”这时罗疏忽然开口发问，看着李成实的肩头微微瑟缩了一下，却不点破，径自不动声色地往下说，“你们父子三人相依为命，你爹身体不好，平日你和哥哥操持家事，他突然出这趟远门，你若不知道他的去向，一定不会放心地看着他离开临汾。”
李成实静静听着罗疏的分析，低下头没有说话。
罗疏也不逼他，径自激将道：“你哥哥如果没有杀人，他一定会告诉你真实的去向，你可愿意领着我们走一趟，去证明你哥哥的清白？”
李成实听到罗疏如此要求，却是冷冷一笑：“就算我知道哥哥的去向，我又不傻，你们骗我去找哥哥，等到寻见了人，只怕要强行将他锁回临汾，我们平头百姓，怎能奈何得了你们这些官差？”
罗疏听了他的冷嘲，也不着恼，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你是怕我们找到你哥哥的时候，不分青红皂白地拘捕他？”
“对，”这时李成实目光一动，嘴里依旧倔强道，“我当然怕，今天你们抓我和我爹的时候，不正是如此？”
自从在堂上挨了三十大板，他会有这般怨恨的态度，罗疏并不吃惊，也不打算退缩，而是径自从怀中掏出两只小胆瓶，递到了李成实的眼前：“我也不知道你要怎样才肯相信我，你看这样可好？这里有两只药瓶，黑的一个是毒药，白的里面是解药，我此刻服下毒药，如果一个月后没有解药，就会肠穿肚烂而死。现在我就当着你的面，吃下这粒毒药，解药由你收着，将来如果我有任何地方危害到你的哥哥，你大可以不给我解药，如何？”
李成实听了罗疏的话，立刻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想替你哥哥伸冤，又或者，替林家娘子报仇。”罗疏嘴里这样说着，也不等李成实点头答应，手上竟已不由分说地倒出了黑瓶中的毒药，仰脖吞了下去。
李成实被她这样冲动的举动吓坏了，瞪大眼结结巴巴地嚷起来：“我还没答应呢，你就吃了？！”
“对，”罗疏笑着点点头，将手里剩的解药递给他，“现在我问你，你答应不答应？”
李成实目瞪口呆地接过白瓶，轻轻摇了摇，听着其中发出的细微声响，最后终于点了点头。
罗疏初步取得了李成实的信任，便收拾好食盒退出了李成实的牢房，她怀着轻松的心情信步往外走，不料在途经一间牢房时，却冷不防被一块硬邦邦的东西砸中了小腿。
罗疏不觉停下脚步，低头寻找刚刚砸中自己的东西，待看见滚落在地上的半块硬馍时，不由转过头去，就看见了蹲在黑暗中两眼发光的齐梦麟。
“嘿，”齐梦麟双目贪婪地盯着罗疏，这一次嘴巴里竟然客气起来，“大哥，你这食盒里还有吃的没有？”
罗疏一怔，微微笑着没有回答他。
“求大哥可怜可怜吧，你瞧，我这小兄弟都快饿死了。”齐梦麟将自己饿得半死的跟班推到罗疏眼前，睁大眼睛装可怜道，“我们已经好多天没吃上像样的饭菜了，大哥您就帮帮忙吧……”
罗疏看着齐梦麟一副眼巴巴的可怜模样，不由叹息了一声，弯下腰蹲在他面前，揭开食盒：“我这里就剩下三个菜包子……”
齐梦麟忙不迭地伸手抢包子，这时却听罗疏又道：“你先吃着，待会儿我再给你捎些酒肉来。”
齐梦麟一听见酒肉两字，龙眼核儿一般黑圆的眼珠更是贼光闪亮：“你肯给我带酒肉来？”
罗疏一时来不及回答，齐梦麟生怕罗疏反悔，立刻又从手上抹下一枚金戒指，急急塞进她手里：“这个送给你，劳烦你买些酒肉来，对了，再买一只烧鹅，要肥的！”
罗疏这时却笑着摇了摇头，推让着把戒指还给了齐梦麟：“举手之劳而已，一两百钱的小事，用不着公子这样破费。”
那齐梦麟一向被人奉承惯了，竟把罗疏的话当真，于是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将自己的书童摇醒：“快起来，咱们有东西吃了。”
原本饿得恍恍惚惚的连书一听见有东西吃，竟立刻两眼一睁坐直了身子，狼一样抓过罗疏递来的菜包子，囫囵一口吞进肚子里，等抓起第二个包子时他才回过神来，有些心虚地嗫嚅道：“公子，您不吃么？”
“我不吃，这几天我把你饿坏了，你吃吧。”齐梦麟一边说着一边咽了口唾液，目光长远地等着罗疏给自己送酒肉。
连书一听公子如此慷慨，顿时感激涕零地抓起了第三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吃光。
罗疏一直等到连书吃完了包子，才收拾好食盒起身往外走，这时齐梦麟便在牢门后满怀期待地催促道：“你快些回来啊。”
罗疏闻言回过头，眨了眨眼睛才恍然道：“啊，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说罢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被齐梦麟丢掉的半块冷馍，隔着牢门递给他：“吃吧，这是你从你的书童嘴里抢下的口粮，不要浪费才好。”
齐梦麟当即傻眼，愣愣看着罗疏的手，一瞬间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竟猛然抓住她的手用力向后扯，同时气急败坏地怒吼道：“你他妈地又耍我！老子跟你拼了！”
罗疏顿时吃痛，脸贴着牢门咬牙怒道：“放手！”
“放手老子跟你姓！”齐梦麟非但不放，甚至拿脚踩着牢门借力，整个人向后狠拉硬拽。
这时远处的牢头听见动静，心知不妙，立刻飞奔上前，倒拿着鞭子柄重重敲了两下齐梦麟的手，才将罗疏解救出来。
罗疏按着险些脱臼的胳膊，抬眼向他怒目而视道：“你简直是个流氓。”
“流氓又怎样，流氓也比你道貌岸然地耍人强！”齐梦麟挑着下巴，有恃无恐地龇牙咧嘴。
罗疏双目含怒地抿了抿唇，冷冷看了他片刻，却忽然缓和了面色开口道：“罢了，我和你置什么气？”
说罢她揉着胳膊转身离去，齐梦麟盯着她纤细的背影，却是轻蔑地磨了磨槽牙：“你不同我置气，我也不会放过你。老子跟你这梁子，算是结大了！”
翌日一早，韩慕之在二堂里听罗疏陈述牢中事，当听到她为了获取李成实信任而吞药一节，不禁立刻担忧地脱口责备道：“你要那李成实同意帮你，办法多得是，又何必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罗疏见他面露急色，心知他是关切自己，便赶紧笑着向他解释道：“多谢大人关心，罗疏区区一介草民，手里哪会有如此玄乎的毒药？”
韩慕之闻言一怔，下一刻便反应过来，不禁为她这份狡黠折服，又好气又好笑地望着她赞道：“怪不得陈县丞夸你心思玲珑，真是难为你这份机智，竟把我也给骗了。”
“小的不敢，”这时罗疏也忍不住笑道，“那李成实会相信我，也是因为孩子心性，单纯天真的缘故。如果换做他人，也许会因为一时惊讶被我蒙住，事后却难免还是会怀疑那粒毒药的真假。”
韩慕之听了她的话后点点头，这时眉宇间对罗疏已经有了全然的信任：“既然如此，便辛苦你跟着李成实跑一趟，尽早找到那个李逢春。”
罗疏依言领命后便退出了二堂，韩慕之一路目送她离去，一个人兀自端着茶盅陷入沉思，直到陈梅卿信步踱进二堂时，才仓促地回过神。
陈梅卿一向比狐狸还要奸猾，踏进二堂的一瞬间就捕捉到了韩慕之的失神，于是立刻贼兮兮地弯着眼睛笑道：“慕之，在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出神！”
韩慕之闻言心中一惊，却不动声色地反问：“我还能想什么？”
陈梅卿红口白牙地痞笑道：“要我猜，你一定是在想这堂外的节气，对不对？”
韩慕之刚想顺口答应，下一刻就意识到陈梅卿在暗讽自己“思春”，一张脸顿时发起青来，不禁也还他一抹冷笑道：“梅卿，看来你最近清闲得很哪？”
陈梅卿顿时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严肃回答：“哪有！我库房里还有一大堆账目没看呢……”……
黄昏后的山阴城，街上的路人已渐渐稀少起来。
李逢春半醉着走出酒肆，打了个饱嗝，摇摇晃晃往自己暂住的客栈走。
他这一路步履凌乱，只觉得周遭人影憧憧，竟让这个本应充满春意的黄昏透出一丝诡异来。这时一抹窈窕的身影蓦然闯入他朦胧的醉眼——只见那一身湖蓝色的袄裙正被春风徐徐吹动，让那簪着玫瑰的美人摇摇曳曳、步步生莲，竟像是从云端走下了凡间。

第十章 座上宾
美人的话令李逢春瞬间心如擂鼓，原本被醉意染红的脸变得一片煞白，嘴上却逞强地怒吼道：“你别给我装神弄鬼！”
“冤家啊……”这时美人一步步走到李逢春面前，指着他心口哀怨道，“你砍坏了我的肉身，我只好换了这一副新皮囊。你若不信我的话，我说你这里有一点黑痣，对不对？”
那李逢春听她说的分毫不差，不由双目一瞠，定睛看着面前的美人。只见她虽然音容改变，神态却是与往日并无二致，心下不禁信了三分，于是忍不住颤声问道：“你死了还来找我，是来报仇的么？”
那美人垂下双目，滑落在脸颊上的泪水晶莹剔透，仿佛落日最后的亮色：“我一心一意对你，却落得这般下场，你再狠心，至少得让我做个明白鬼……”
李逢春闻言一怔，念及往日林氏待自己百般温柔，而今自己犯下命案、背井离乡，心头不禁也是一阵凄然，带着悔意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一心一意爱我，那天我杀你……是因为……”
他亲口应下杀人一事，还未道出缘由，这时便听见街边一个隐蔽的巷口传来凄厉的哭喊：“哥哥，你为什么要杀人！”
这一声嘶喊如利剑一般穿过李逢春的心，让他魂飞魄散，只能定定站在原地。
同时巷子里冲出四名捕快，猛虎下山一般拿住李逢春，将他五花大绑。李逢春直到被几个捕快按在地上，才醒悟自己已经落入法网，这时他终于回过神，视线穿过驻足围观的人群望向巷口，就看见自己的弟弟已经哭倒在地，正倚着墙根绝望地看着自己。
“对不起……”李逢春嘴里喃喃道了一声歉，下一刻便被捕快押解着踉跄离去。
自始至终，打扮成林氏模样的罗疏都站在一边旁观，直到目送李逢春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才叹了一口气穿过街，走到李成实的面前。
一路看着哥哥伏法的李成实这时已经接受了现实，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巷口。他看着罗疏走向自己，便流着泪从怀里掏出装着解药的小瓶，愿赌服输地塞进了罗疏手里：“这是解药，你吃了吧。”
罗疏接过解药，却笑了笑，将瓶中的小丸倒在掌心，抬手塞进李成实的嘴巴里。
入口清甜，竟是一粒桂花糖。
李成实瞬间瞪大眼，难以置信道：“原来你是骗我的？”
“是的，我骗了你。”罗疏看着再度泪如泉涌的李成实，柔声道，“之前我骗取了你的信任，现在你口中尝到的，就是真相的滋味。”
“骗人，真相哪有甜的……”李成实哽咽着反驳，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眼泪。
罗疏看着他，怅然摘下鬓边的玫瑰，低声道：“我能骗到你，只因为你是一个单纯的好人。回去好好照顾你父亲吧，将来做个顶天立地的君子。”……
林氏被杀案顺利告破，陈梅卿对罗疏佩服得五体投地，因此在罗疏回县衙后特意找上门，拎了茶食慰问她：“罗贤弟一路辛苦啦！今晚咱们在膳馆治了两桌酒，给你接风洗尘！”
此时罗疏已经易回男装，见陈梅卿前来，赶紧起身将他请到桌边坐下，笑道：“小人只是尽本分，哪敢说辛苦？”
“这案子能告破都是你的功劳，干嘛这么谦虚？”陈梅卿笑嘻嘻道，“亏了你的锦囊妙计，装鬼去吓那个李逢春，他才肯认罪。”
“他肯认罪，不过是因为心底良知尚存。他是个讲义气的人，这一点从他弟弟的品行里就能猜到，所以我才敢拿这个办法去试探。”罗疏一边答话，一边给陈梅卿倒了一杯茶。
陈梅卿端着茶盅啜了一口，又好奇问道：“你能将那林氏假扮得惟妙惟肖，是怎么办到的？”
“我请死牢中的林雄指点，丈夫都说像了九成，再穿上林氏的衣服欺骗半醉的李逢春，就不算难事了。”罗疏将个中内-幕和盘托出，“至于李逢春身上的痣记，则是从他弟弟那里问来的。”
“妙、妙、妙！”陈梅卿连声赞叹，等到喝完了茶，才将登门的另一个目的告诉罗疏，“这话说回来，如今还有一件事得麻烦你去办——那李逢春现在被关在死牢中，只肯认罪，却不肯说杀人动机，似乎他对栽在你手里有些不服气，说要你去了才肯招。”
罗疏闻言一怔，旋即便点头笑道：“看来这世上，人人都想做个明白鬼。”
罗疏进死牢去见李逢春时，没有再穿林氏的衣服，因此当铐着枷锁的李逢春乍然见到她时，第一眼竟没能认出她来，然而瞬间的怔愣之后，他便服气地笑了：“当初你扮得真像。”
罗疏见他笑得一片坦然，便点点头道：“看来你都明白了。”
“对，明白了……”李逢春这时人已释然，不禁卸去了全部精神，颓然地盯着枷板缓缓道，“你们都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林氏，你那么聪明，能不能猜到？”
罗疏低头看着李逢春，老实地回答：“我猜不到。你不算坏人，又被林氏爱着，就算杀也应该是想杀林雄，为什么反倒要去杀她？”
那李逢春听了罗疏的话，若有所思地笑了：“是了，你们都想不通我为什么要杀林氏，爱月她就更不可能知道了，想来她不能做个明白鬼，在阴间也是要恨我的。”
罗疏听李逢春报出林氏的闺名，便知他要说出真相，不由凝神细听。
“那一晚，林雄当值，爱月她照例约我去家中私会。我等到黄昏时节悄悄进到她屋中，她已经备下酒菜等我多时了。我和她坐在床上对饮，兴起就翻云覆雨，兴尽便喝酒吃肉，好不快活！直到过了二更天，才撤了炕桌就寝……”原本因回忆艳事而目光迷离的李逢春，说到这儿时面色一变，“我们没想到林雄他会在半夜回家。林家没有二门，当我和爱月被叩门声惊醒时，我已经被林雄堵在屋中无路可逃了。爱月她只好嘴里先应着，拿出橱里的被褥让我裹着躲在床下，这才跑去开了门。我刚在床底下藏好，就听见林雄他进了门，一边走一边说：‘你怎么睡得这么沉？我叫了半天的门，你都没听见……’”
这时李逢春陷入回忆，鹦鹉一样学着林雄当日的口吻，语调间却不见急怒，只有满满的温柔。然而当他模仿林氏说话时，嘴里的语气却是陡然一变：“我正暗笑林雄做了我的剩王八，却听爱月怒冲冲地骂他：‘你要回来，怎么不早点？害我三更半夜爬起来给你开门，差点没把我给冻死！’——我只见过温柔如水的爱月，从没想过她也会这样凶恶地骂人，可是那林雄却没生气，只是笑呵呵地在解释：‘我在城楼上站得太冷，就想着你也是一个人，所以回来陪你……’我当时听了就想，那林雄倒算是个知冷知热的多情种子，可是爱月她却没说话，冷哼了两声爬上床——她的动作可真大，震得床板直落灰，我在床下憋得半死，好想打喷嚏——她平时在我面前，可是个轻手轻脚的妙人儿……”
“我又听见林雄摸索着向她求欢，爱月却冲他怒道：‘这么冷的身子，干嘛贴着我？’，我就想到她平日待我的百依百顺，不觉就有些寒心，可那林雄却还是没生气，嘴里只说：‘我身上是挺凉，确实不该贴着你。’之后又过了很久，那林雄大概是身上暖和了，于是又低着嗓子求爱月，却还是被她骂了回去。就这样一直捱到天快亮，就听她连催带撵地把林雄赶出了门，始终不曾说过半句软话，倒是那林雄，临走时还不忘提醒她天冷，别早起着凉。”李逢春说到此处，脸上不禁浮起一丝讥嘲之色，冷冷笑道，“没想到那林雄一走，爱月就立刻把我喊上床，替我脱了衣服，用身体贴着我冰凉的身子为我取暖，又搂着我百般温存，嘴里还不住数落林雄——那一刻，我发现她的脸变了，变得狰狞丑恶，再也不是我喜欢的爱月……”
这一刻李逢春双目睁得血红，绷紧的十指刮着枷板，咬牙道：“我第一次看清楚她的面目——她会说谎、会骂人、对爱她的人冷漠心硬、无情无义，这样的人要我怎么爱？我没有理由地和她起了口角，我想离开，她却不放手，于是我向床头去拿自己的衣服，不想却碰着了林雄留下的腰刀，这才一念之间冲动地杀了她。”
罗疏静静听李逢春把话说完，这时才开口道：“你一时意气用事，替林雄报不平，却冲动到杀了林氏——是爱情使你一叶障目，认为林氏应当完美无瑕，才会有后来的失望与不平。可是这天下没有圣人，林氏罪不及死，所以无论何种理由你都不值得原谅。”
“我知道，”李逢春苦笑了一声，垂头低语道，“其实我逃回家时就已经后悔了……爹总是说我这个人喜欢意气用事，担心我会在外面闯祸，过去我一直拿他的话当耳旁风，到如今才知道我是自作孽、不可活……”
结束了同李逢春的对话之后，罗疏心情低落地离开牢房，丝毫没有结案后的轻松。继而一想到晚上还有接风宴，她便更加头疼地皱起眉头，为了不使韩慕之和陈梅卿扫兴，她只能强打起精神命令自己放松。
眼看天色不早，罗疏索性直接往膳馆去——那里是县衙专为设宴款待上级官员辟出的场馆，所以用一间偏厅来给罗疏接风，已经算是天大的优待了。
哪知她一踏进膳馆正厅，就看见有两个人正趴在一张桌上，饿狼一般埋头狂啃猪蹄。一瞬间罗疏以为是韩慕之和陈梅卿等不及自己先吃上了，定睛再一看，才发现那两个被饿死鬼附身的人，竟然是已经焚了香沐过浴后、衣冠楚楚的齐梦麟和连书。
都怪自己之前出入牢房没有留心，结果现在才知道韩慕之已经大发慈悲放了人。想到此罗疏不觉莞尔，这时补足油水的齐梦麟也总算有了抬头的心情，刚昂起脖子活动活动筋骨，就看见了半带笑意的罗疏。
真是冤家路窄！一想到自己狼藉的吃相都被这娘娘腔看了去，他顿时大窘，不由丢下手里啃了一半的蹄髈，伸手抹了一把油嘴发狠道：“看什么看？就你们这穷乡僻壤，供应的饭菜也乏善可陈！要不是被你们饿狠了，搁往日这红烧猪蹄髈，老子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虚张声势的狠话还没说完，这时厅外就飘来韩慕之满含嘲讽的声音：“按例招待六品以下官员，一桌膳银是一钱五分，本官照章办事，只能委屈齐小衙内了。”
齐梦麟被这话气得半死，却不敢再与韩慕之硬碰硬，只能窝着火继续啃蹄髈。

第十一章 恶作剧
在场众人看着已然得意忘形的齐梦麟，真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来回应他，好在有同样没脸没皮的陈梅卿帮着打了圆场：“有道是不知者无罪嘛，齐小衙内您就大人有大量，别为难咱们一个小县衙了！”
齐梦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这时眼见他三人都往偏厅走，不由好奇地跟了上去，躲在偏厅外探头探脑。
就见偏厅内开了两桌酒席，上桌只摆了四副酒具，是知县、县丞、主簿、典史四人的坐席。下桌则有十来个位子，才是供罗疏等一班衙役坐的。
韩慕之在与陈梅卿落座后，抬头瞄见鬼鬼祟祟的齐梦麟，不觉有些好笑，索性大方邀请道：“今天衙中略治薄酒，不知齐小衙内可肯赏脸，与本官喝上几杯？”
那齐梦麟已经多少天没沾酒，正馋得慌，一听韩慕之要请自己喝酒，顿时便把之前的一肚子不满抛在脑后，巴不得一声地走进偏厅，喜滋滋落座：“恭敬不如从命，我也少不得沾光喝个几杯，却不知今天喝的是谁的酒啊？”
“喝的是咱们罗贤弟的接风酒，”陈梅卿手指着罗疏笑道，“多亏她辛苦跑了一趟山阴县，咱们才能顺利破了一桩命案。”
那齐梦麟起初听说自己有酒喝，竟是沾了那个娘娘腔的光，顿时老大不情愿，待到听说破了一桩命案，不由又心痒难耐地想听故事，便忍不住问道：“什么命案？快说来听听！”
韩慕之见齐梦麟满脸好奇，便让罗疏趁着吃酒的人还没到齐，将命案始末说了一遍，权作解闷。
齐梦麟生平不学无术，最爱听各种新鲜刺激的奇闻异事，当下全神贯注地听完了林氏命案，不禁无限唏嘘道：“可惜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那李逢春真是该死，韩大人你赶紧狗头铡伺候，也一刀剁了他！”
“我这里可没有什么狗头铡，”韩慕之驳回齐梦麟荒唐的提议，在知悉李逢春杀人动机之后，不免也议论道，“想不到那个李逢春竟是慷他人之慨，替林雄打抱不平，倒有几分浪子义气。只是因此杀人也未免太过，到底死罪难逃。”
“这算什么义气？”这时齐梦麟却在一旁翻了个白眼，用筷子敲着酒杯反驳道，“他要当真义气，当初就别勾搭别人老婆！既然勾搭了，就是心中爱她；既然心中爱她，那管她是好是歹呢，只管自己爱着就是咯！如果不爱了，径自丢开手，爱哪儿哪儿去，哪有替人丈夫管教老婆的道理？何况还一刀把人杀了，只怕那林氏在他眼里，命比狗还贱。”
他这一通荒腔走板的论调，颇不中听，厅里一时没人答话。好在这时一班衙役与主簿、典史俱已到齐，当下便由韩慕之开宴，众人觥筹交错喝起酒来，将那一桩命案略过不提。
待到酒足饭饱后散了席，众人各自离开膳馆，齐梦麟也醉醺醺地回到寅宾馆的厢房里，一进门就看见自己的跟班连书正在灯下清点行李。
“嗯，你可要查仔细了，要是少了什么东西，咱们就去找那个姓韩的算账！老子我随行带了多少好东西，行李被他扣了这么多天，说不定就有一两件宝贝惹他眼红，随手占了便宜……”齐梦麟揉揉发红的鼻子，径自歪靠在卧榻上，朝着连书伸出一只手，搓搓手指道，“我的天下第一奇书呢？！”
“哦，东西都在呢，一件没少。我已经查点过，公子您放心，”连书立刻从行李里翻出一卷书，恭恭敬敬地递进齐梦麟手里，“公子，您要的《金-瓶-梅》最新卷。”
“嗯，我来看看上次读到哪儿了……”齐梦麟心满意足地接过书童递给自己的小黄书，醉眼朦胧地在灯下翻阅起来。他一张脸皮虽则厚比城墙拐弯，实际却是又薄又嫩，此刻酒意侵上脸来，两腮酡红艳比桃花，整个人懒懒横卧在灯下，竟有几分不像在观淫-书，倒像是淫-书在观他。
“啧，什么破故事，西门庆一死后面就不好玩了，越来越没趣，虎头蛇尾！”齐梦麟撅着嘴将一卷书草草翻完，大为不满地把书一丢，抱怨道，“这一卷一点带劲的内容都没有，纯粹骗人银子……”
连书从地上拾起书，拍了拍灰收进包袱里，接话道：“既然没趣，下一卷出的时候公子您就别买了吧，如今新出的一卷比一卷贵，公子您为了攒齐这一套，花了多少银子？我怕老爷知道了，又要怪罪。”
“唉，你以为我不想悬崖勒马？我这个人偏生就有这点毛病，什么故事看了个开头，死活也得看到结尾，否则连饭都吃不下！”自己这点有始有终的美德，齐梦麟本人也很头疼，“以后再也不追手抄本了，受罪！”
连书这时已经打好了包袱，便坐在一旁乖乖巧巧地问齐梦麟：“公子，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咱们明天一早就走吧？”
“走？谁说我要走？”齐梦麟把眼一瞪，一口否决书童的提议，“我才被放出来，你就要我立刻卷包袱滚蛋？我是那种忍气吞声的窝囊废吗？”
连书当然知道自己的主子是个混世魔王，却仍然讶异道：“刚刚我见公子您在酒桌上，明明和那韩大人言谈甚欢来着，原来您还在生气呀？”
“废话，我能不生气么！酒桌上那都是在演戏！”齐梦麟这时已经坐直了身子，在摇曳的烛光中恶狠狠地扬言道，“不让他们尝点苦头，他们还真以为老子是好欺负的！想赶老子走，我还偏偏就在这里住下了！迟早叫他们知道，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
连书一听自家主子打算和县令卯上了，一张脸顿时比苦瓜还要纠结，嘴里忍不住嘟哝道：“咱们又不是他们请来的……”
齐梦麟耳听得书童唧唧歪歪，立刻伸手往他脑门上一拍，虎着脸威胁道：“你敢临阵脱逃，回头我就求祖母把连琴许配给连棋！”
“公子，您可千万不要啊！”连书一听说公子要把自己的初恋许给死对头，立刻被迫就范。
齐梦麟拿住了连书的七寸，不禁得意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连琴那丫头，冷得时候像块冰，冲得时候像块姜，有什么好的？”
连书听公子将自己的心上人挂在嘴边，脸红得好似熟虾，赶紧岔开话题道：“那个韩大人是朝廷命官，公子您打算让他吃什么苦头呀？他要是一状告到老爷那里，公子您又要挨骂了……”
“去你的，少触我霉头，”齐梦麟翻了一记白眼，兀自冥思苦想坏主意，一肚子坏水翻腾了半天，忽而奸笑道，“有了，我先拿那个娘娘腔开刀！”……
转眼到了翌日上午，齐梦麟特意起了个大早，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只药瓶，又将《金-瓶-梅》中最火辣的一卷塞进袖中，带着连书跑出了寅宾馆。
齐梦麟花十个大钱买通了一个门子，将情报打听齐备，便和连书一路鬼鬼祟祟地摸到三班院。此时壮班院的厢房里，值夜的更夫正倒在床上呼呼大睡，齐梦麟猫着腰钻进屋中，蹑手蹑脚地从他床头摘下打更的铜锣，又悄悄退出门去，一路都在龇着牙无声地窃笑。
一出厢房，他便伸手将铜锣并棒槌一起递给连书，压着嗓子吩咐道：“拿着，跟我走，别发出声响。”
“哦。”连书点点头接过铜锣和棒槌，用一只手拎着两股绦绳，刚一迈步就听见棒槌晃荡到铜锣上，发出“哐锵”一声响。
“你这饭桶，还能更蠢一点吗？”齐梦麟顿时气个半死，伸手扯了一下连书的耳朵，抢过铜锣塞进连书怀里令他抱着，又把棒槌塞进了他的裤腰带，“跟我走，等那娘娘腔着了我的道，到时你就给我拼命地敲！”
“哦，”连书轻轻答应了一声，跟着齐梦麟往另一间厢房去，“公子您到底要做什么呀？”
此刻齐梦麟正在兴头上，满脑子都是恶作剧，根本没功夫回答自己的书童。片刻后他便找到了一间没人的厢房，命令连书守在远处把风，自己则悄悄钻进房中，从袖子里掏出药瓶疾步走到桌旁，揭开茶焐子里的暖壶，将药瓶里的粉末尽数洒进壶中，一边洒一边咬着牙奸笑道：“让你跟老子假正经、装斯文，待会儿就让你斯文扫地！”
说罢他药粉也洒完了，便将茶焐子摆回原样，又从袖中掏出一卷《金-瓶-梅》，还特意翻到醉闹葡萄架的章节，找了镇纸稳稳压好，这才得意洋洋地退出了厢房。
连书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自家公子要干啥，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出了三班院之后，又陪他躲在僻静处等了好半天。直到过了午饭时间，正在饥肠辘辘时，就看见在刑房当差的罗疏步履轻盈地走来，进了三班院一路走到刚刚公子做过手脚的厢房门口才停下，旋即推门进了屋。

第十二章 河中尸
齐梦麟和连书蹑手蹑脚地摸到罗疏的厢房外，二人各自用手指轻轻捅破窗户纸，眯着眼往屋内窥视。
这时就见那罗疏在铜盆内洗过手，踱了几步走到桌边，从茶焐子里取出暖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她在倒茶时恰好瞥见桌子上用镇纸压着的书卷，不由双眉一蹙放下了暖壶，一边喝着茶一边伸手拿过书卷，细看那书页上的文字。
屋外的齐梦麟一见罗疏喝了茶，又拿起了他的小黄书，便认定自己已经胜券在握，脸上不禁挤出一抹小人得志的窃喜。
哪知才过了一眨眼的功夫，就见那罗疏脸色一变，竟一把砸了手中的茶杯，扬声怒道：“哪个下三滥往茶里下药的人，给我出来！”
齐梦麟听见她的喝骂，忍不住浑身一激灵，缩了缩脖子，心下暗忖道：“骂这么凶，傻子才现身呢！”
这时就见那罗疏双颊绯红，也不知是因为药性发作，还是因为急怒攻心。她见无人回应，料想使坏的人还藏在暗处窥伺，便干脆点起油灯，将手中那卷《金-瓶-梅》放在火上灼烧起来。
齐梦麟万万没料到罗疏会来这么一手，立时心疼得身子往前一扑，好容易才十指挠墙地按捺下来，咬着牙恨道：“简直暴殄天物！连《金-瓶-梅》都舍得烧，他还是不是男人？”
就连一旁的连书也有些目不忍睹，忍不住悄悄问齐梦麟道：“公子，咱们要不要进去？再迟一会儿书就要被她烧完啦！那一卷好贵的！”
“你懂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他烧书就是为了把我们引出来，我才不会中计！”齐梦麟低着声从牙缝里答道。
连书何曾见识过如此沉得住气的齐梦麟，眨眨眼惊讶地问：“公子您不心疼？”
怎么可能不心疼！他心疼得都要吐血了！齐梦麟牙齿咬得咯咯响，又怕丢面子，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没事，反正这一卷已经被我翻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了！”
一旁的连书还没来得及接话，这时就见罗疏已经将烧了一半的书扔进火盆，径自疾步跑出厢房。
齐梦麟见罗疏忽然往外跑，顿时来了精神，扯起连书远远地跟上，一边跑一边盯着罗疏的背影，这时候终于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娘娘腔怎么回事？跑步的样子这么怪……”
偏偏这时连书又开始扯他后腿，在他身后越落越远，上气不接下气地告饶：“公子，我跑不动了，这铜锣好重，我肚子也好饿……”
“人矮腿短，就是不中用！”齐梦麟一听连书抱怨，气就不打一处来，“算了，我先在前面盯着，你慢慢追，等听到我大叫时，一定要狠狠敲锣赶到我身边啊，不许误事！”
那连书赶忙答应了一声，弯着腰留在原地大喘气。
齐梦麟便一路独自跟着罗疏，追到最后才发现她跑到了一处僻静的河滩边，蹲下身捧着水往脸上泼。
齐梦麟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很是幸灾乐祸地看着被自己捉弄的罗疏，直到看见罗疏脱下靴子往水里走时，才顿时傻了眼。
原来罗疏脚上穿的皂靴，其实是一双套靴。这时就见她脱下靴子，从中竟露出一双只有女人才穿得下的青色弓鞋。
齐梦麟不禁双目圆瞠，眼睁睁看着那双属于女人的小脚轻巧地踩进水中，一步一步往河心走。直到那清澈的河水漫过罗疏的腰，他才险险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痛恨的娘娘腔竟然是个女人！
“嗬，这倒有些意思了……”他盯着罗疏的背影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不假思索地走向河滩，故意高声喝道，“原来你竟然是个女人！”
站在水中的罗疏听见齐梦麟的吆喝，便缓缓回过身与他对视。这时冷水消解了她体内的药性，只有沾着水珠的脸颊上还留着一抹胭红，硬是给满面怒色的罗疏添上了一丝媚意。
她就这样站在及腰深的碧水中，像极了亟待索命的女妖。
这份泛着寒意的艳色，即便是寻惯了花、问遍了柳的齐梦麟也难得一见，于是他的喉头忍不住艰涩地一滚，咽了口唾沫。
这时就见罗疏缓缓上岸，一路面不改色地走到齐梦麟面前，一边弯腰捡起皂靴往脚上套，一边低着头淡淡道：“怪了，我有说过自己是男人吗？”
她这一份从容冷漠，令刚刚回过神的齐梦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狼狈，于是心头瞬间火冒三丈，他忍不住拽着罗疏的衣襟迫她起身，与自己面对面四目相对：“你！你一天到晚傲气什么？不过是一个女人，信不信我立刻办了你？”
罗疏听了他外强中干的恐吓，却是毫无惧意地轻蔑一笑：“原来只要是女人，罗疏这种歪瓜裂枣都能有齐小衙内眷顾，真是不胜荣幸。”
齐梦麟闻言一怔，瞬间像醒悟了什么似的，立刻松开双手放了罗疏，还故作嫌弃地在裤腿上揩了揩手，撇着嘴道：“你想得美！国色天香的美人，老子从小见得多了，哪会稀罕你这种姿色？”
“是啊，齐小衙内您这样的大人物，必然眼高于顶，罗疏岂敢妄想这等福分？”这时罗疏扯了扯唇角，不想与他再生瓜葛，径自湿漉漉地往县衙走。
“喂，”齐梦麟见她要走，忍不住转身望着她的背影，高声问道，“韩慕之知道你是女人吗？”
他这一嗓子动静不小，罗疏却像没听见他的问话似的，脚步一刻不停，须臾便已走远。
齐梦麟见那罗疏处事不惊，无论怎样捉弄，横竖一副不肯搭理自己的模样，顿时觉得好生没趣，索性臭起一张脸，沿着河滩往下游悻悻闲晃去了。
仲春的河岸桃红柳绿、风光宜人，倒是挺适合刚刚吃了瘪的齐梦麟遣怀寄兴。一时他的眼中便只有美景，竟忘了落在身后的连书，径自捡了石子去芦苇荡边砸水鸟，却不料才走几步，就远远看见一条白花花的东西浮在水面上。
齐梦麟是南方人，因而第一眼以为那是条死掉的白鱀，哪知再定睛一看，便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杀猪一般惊叫起来。
正在歇脚的连书这时远远听见自家公子的惨叫声，立刻从裤腰带里拔出棒槌，一路“锵锵”敲着铜锣往叫声处走，还唯恐天下不乱地迭声高喊：“快来看啊！快来看啊！”
原本安静的河滩终于因为连书的卖力吆喝而热闹起来，附近的渔夫浣女被铜锣声吸引，三三两两聚拢到河边，就看见了瘫坐在地上狂吐不止的齐梦麟。
连书一看自家公子吐得七荤八素，却左右不见罗疏的身影，这时才知不妙，赶紧丢了铜锣跑到齐梦麟身边，慌慌张张地扶着他问：“公子，您没事吧？！”
“河里……有死人……”面色煞白的齐梦麟只来得及说完这一句，便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发现浮尸的事很快便惊动了县衙，仵作领着几个民壮火速赶到现场，先是从河中捞出一具男人的裸尸，接着便找来两张担架，一张抬尸体、一张抬昏倒的齐梦麟，一群人鸣锣开道，在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下返回县衙。
被吓飞三魂七魄的齐梦麟在寅宾馆里躺了半天，方才神魂归窍，一惊一乍地从噩梦中醒来。他一睁眼便看见罗疏坐在自己床前，胃里顿时又翻腾起来，胡乱挥着手想撵她走：“你走开，别碰我，你跟死人一起洗过澡了……”
罗疏没好气地看着齐梦麟，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放心吧，我泡水的地方在上游，水不脏。”
齐梦麟这才惊魂稍定，心有余悸地看着罗疏问：“你来这儿做什么？是韩慕之喊你来关心我的？不必了，我半条命都快吓没了，你让我一个人静静。”
“您以为我愿意来这儿？”罗疏冷着一张脸，公事公办地问齐梦麟，“齐公子您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我只是因公办案，来问问您发现尸体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其他可疑的人或事？”
“就那一具恶心的尸体，还不够可疑吗！”齐梦麟铁青着一张脸，高声嚷嚷道，“那一具尸体光溜溜地泡在水里，被水草挂着，呕……我今晚铁定要做恶梦了！”
罗疏见他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心知此刻也问不出什么来，便趁着连书端压惊汤进门的空当，起身退出了厢房。
罗疏回到二堂时，韩慕之和陈梅卿正在讨论案情，因此一见她进堂便问道：“可有问到什么？”

第十三章 清虚观
齐梦麟从小在锦绣堆里长大，虽然最喜欢听各类惊悚命案，却纯属叶公好龙。这次在河边发现尸体，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死人，真是活生生吓掉他半条命。
他缩在被窝里足足躺了两天，才将自己受伤的心灵安抚平定，当惊骇淡去，一颗为怪力乱神而活的心便又蠢蠢欲动起来，忍不住还是打发连书在县衙里打听命案的消息。
“公子，那个淹死的人身份已经查到啦！”连书一边端着热乎乎的压惊汤走进厢房，一边兴致勃勃地禀告齐梦麟。
“哦？这么快就查到了？”齐梦麟一听这话就来了精神，哪还用喝什么压惊汤，立刻就生龙活虎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快说，那人是谁？”
“那人是城东清虚观的道士，刚刚道观里来人认尸，把他给认出来了！”连书一脸震惊地告诉齐梦麟，两只眼睁得溜圆，“公子您说怪不怪，一个道士，怎么会光溜溜地死在水里呀？”
“这我哪会知道？八成是他下水洗澡，结果一不小心淹死了。”齐梦麟摸着下巴猜测，想了想又问，“那刑房的人怎么说？”
“刑房的人都去清虚观查案了。”连书回答。
齐梦麟一听县衙里的人已经去了清虚观，顿时心痒难耐道：“走，咱们也上清虚观瞧瞧热闹去。”
“不行啊公子，您才受了惊吓，怎么能乱跑？”连书闻言立刻摇头，好心劝道，“公子您应该好好休养才对！”
“蠢！”齐梦麟对着连书的脑门拍了一记，不以为然道，“我去清虚观，正好驱邪压惊请道符，怎么能算乱跑？快伺候我穿衣！”
论起胡搅蛮缠，连书哪里敌得过自家公子，当下也只好撅着嘴就范。
城东清虚观里，一名道士领着陈梅卿和罗疏走进一间厢房，指着通铺上的一套铺盖，口中介绍道：“两位大人，这就是玄清的床铺了。”
陈梅卿闻言点点头，令道士出门回避，自己则上前翻起枕席来。他的手柔软而有力，一寸寸地摸过被褥，细细检查，最后又抱起枕头往枕心里摸，片刻后方才一松眉头，开口道：“有了。”
说着他便将枕心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嘴里念念有词道：“手帕、银戒指、一束头发，东西真不少，也不知道是一个人的，还是几个人的？”
罗疏站在一旁微微笑道：“东西不算多，也没有重复，估计是一个人的。看样子东西也不值钱，他的相好是个小户人家。”
陈梅卿一听这话顿时乐了，故意抛了个媚眼促狭她：“在你看来肯定不值钱，你倒说说，你都收了多少好东西？”
罗疏抿着嘴笑了笑，没有答他。
陈梅卿便袖了这几样东西，与罗疏一起走出厢房，站在门口询问那道士：“你们天天和玄清住在一起，当真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了什么？”
那道士立刻苦起一张脸，眼巴巴望着陈梅卿道：“回大人的话，小道委实不知，绝不敢欺瞒大人。那玄清平时性格内向，寡言少语，与他同铺的人都不热络。他素日的形迹也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只是每月偶尔有一两天不回房睡觉，我们问他去向，他却从来没肯说过。”
一旁的罗疏听着他的描述，冷不丁开口问道：“那玄清水性如何？”
小道士听了罗疏的问话，愣了一愣，老实答道：“他不会水的，夏天大家去塘里洗澡的时候，他都在岸边看着。”
罗疏闻言点点头，与陈梅卿对视了一眼，二人便向道士告辞，双双往道观外走。
一路上那陈梅卿便皱着眉道：“虽说发现了他有私情的物证，却未必与他的死有直接关系。何况那些东西都是稀松平常的物件，又没有字迹，想凭此找到他的姘头，我看也难……”
罗疏也同意陈梅卿的说法，却又补充道：“那玄清不会水，却赤身**地溺死，而且全身皮肤没有一点伤痕，可见落水前并没挣扎，这一点就很可疑。我看他溺死的时候多半是夜间，才会没人发现他呼救。”
“会不会他根本就没有呼救，是自杀？”陈梅卿问。
罗疏摇摇头道：“自杀的话，光赤身**这点就说不过去，我觉得多半是失足……”
她话音未落，这时就听身后忽然冒出一句：“依我看，那道士八成是被人下了药，迷晕了丢水里的吧？”
罗疏和陈梅卿听见身后有人说话，立刻转过身去，就看见齐梦麟穿着一身锦绣春衫，正领着连书吊儿郎当地向他们走来。
陈梅卿不由笑道：“哟，这是什么好风，把咱们的齐小衙内吹到清虚观来了？前天您吓得不轻，如今身体可好些了？”
“这不就是还没大好，才上道观里求个平安的嘛，”齐梦麟说着便拎起了手中一串花花绿绿的平安符，送到罗疏和陈梅卿眼前晃了晃，又笑道，“好歹我也是发现了尸体的大功臣，你们查案，也带我听一个？”
“查案非同儿戏，齐公子您想听故事，还是等案子了结以后再说吧。”罗疏背着手站在他面前，冷冷道，“就刚刚您的猜测而言，因为尸体胃中有水藻，所以可以确定他落水的时候神智清醒，这一点，仵作一开始检查尸体的时候就会排查清楚，倒不劳齐公子您费心提点。”
齐梦麟碰了一鼻子灰，晓得罗疏不待见自己，不由嘿嘿干笑了一声，自我解嘲道：“我也是好心想帮忙嘛……”
为了避免尴尬，这时一旁的陈梅卿悄悄扯了扯罗疏的袖子，提醒她不要咄咄逼人。于是罗疏的脸上便也堆起敷衍的笑意，径自点头道：“也是，齐公子您对下药好像很有研究，也难怪会这样猜。您这份好心，罗疏心领了。”
她话中有话地讥刺齐梦麟，原本有意将他惹恼。哪知我们的齐小衙内一向没脸没皮，被她这一提点，倒想起那一天她在河边脱下靴子，露出的一双小脚来，顿时傻站在那里陷入遐想，连面前的人告辞离去都不知。
这时连书见陈县丞和罗都头已经双双走远，而自己的公子还在原地呆若木鸡地傻站着，不由纳闷地摸了摸齐梦麟的额头，问道：“公子，您怎么了？”
“啊，没什么……”这时齐梦麟猛然回过神，咽了口唾沫，开始发自肺腑地对自家书童感慨起来，“我忽然发现，自从到了临汾，这些日子……真是苦了你了！”
连书一听公子如此慰问自己，以为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一片苦心，顿时鼻子一酸，眼眶发红道：“公子您知道就好！连书对公子您从来都是一片忠肝义胆，天地可鉴哪……”
“嗯，你这一片心我都知道，”齐梦麟摸摸连书的脑袋，决定好好犒劳他一番，“走，咱们找家妓院，我请你喝花酒去。”
“咦？”……
在回县衙的路上，陈梅卿想着罗疏和齐梦麟说话时的态度，始终觉得其中有些古怪，便忍不住问道：“那齐小衙内和你打过交道？我看你对他的态度，很不寻常。”
罗疏听陈梅卿有此一问，不觉笑道：“我就猜到，你肯定憋不住要问。”
“我当然要问，”陈梅卿这时索性咧开嘴笑了，在阳光下花沐春风一般，望着罗疏道，“咱们的小锦囊儿，何曾对人那么不客气过？我猜那小衙内一定是得罪你了！”
罗疏斜睨了陈梅卿一眼，拿嬉皮笑脸的他没办法：“他呀？同陈大官人您一样，一头歪脑筋、满肚花花肠，竟然拿了一卷《金-瓶-梅》来招我，如今出了鸣珂坊，这样的人我可不想沾惹。”
“哎，此言差矣。”那陈梅卿挨了罗疏的戏谑，却越发笑得得意，“我辈多情，在外能行侠仗义，闺闱内可托付终身，正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也！就譬如我，不是救你脱离苦海了吗？你不记我的恩，反倒来数落我，真是好没良心的人！”
罗疏听他嘴里没个正经，不由笑着白了他一眼，言归正传道：“此刻时间还早，我想去河边转转，你先回县衙吧。”
陈梅卿一听她说起正事，脸上不禁也严肃起来，急切问道：“你心里可是已经有了主意？”
罗疏摇摇头道：“就是因为没什么主意，才想去走一走。既然尸体是在水里发现的，我就想去河边碰碰运气。”
陈梅卿熟知罗疏的性子，她若没有十全把握，自己再打听也问不出三成，便点头应允了她的要求，径自领着一班捕快，与她在河道旁分道扬镳。
罗疏便独自一人沿着县中河道往下游走，一路望着河中来来回回的船只，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这时午后的阳光甚烈，各家妇人都三三两两成群结队，有说有笑地往河边去洗衣服。罗疏的目光不禁落在这些穿红着绿的妇人们身上，正在沉吟间，注意力却忽然被一道形单影只的黑色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显然是一位已经摘了孝，决定一辈子守寡的少妇，因此才会用一身黑色来武装自己。只见她面色苍白，微微蹙起的眉头间带着一股决然的执着，似乎近来的生活并不顺遂。
罗疏不禁心想：也许是她还没有孩子，所以夫家的亲族希望她改嫁，这样才好瓜分她丈夫留下的遗产。不过看这样子，目前应该还没有人能够说动她。
她一边想一边望着那寡妇的背影，这时就见那妇人已经端着木盆缓缓走下了河道边的台阶，蹲下身开始洗起衣服来。
碧绿的河水随着她浣衣的动作，一圈一圈荡漾着涟漪，涟漪荡到远处时，便被航船推出的水波撞散。

第十四章 白蚂蚁
河边洗衣服的寡妇猛听见身后有人高喊“不好”，登时吓了一跳，抬起头就发现河中有艘小船已经靠近了自己。她慌忙抱起木盆往后退，这时就见船舱中嗖嗖窜出两个男人，竟从甲板上一步跨到岸边，伸手去拽那个妇人。
罗疏立刻快步冲进那三人之间，用身子挡住那两个男人，使力将寡妇往岸上推，边推边喊道：“快去报官！”
她光顾着救人，不料穿着套靴的脚这时冷不防踩着了湿滑的青苔，她顿时脚下一崴跌在台阶上，整个人差点栽进河里。下一刻就听那船上有人喊道：“这人也是个女的，就抓她！快点抓人上船，再迟官差就来了！”
罗疏心中一惊，目光下意识地望向自己刺痛的脚踝，这才发现脚上的套靴已经在摔倒时脱落，露出了靴中青色的弓鞋。
原本要抓那寡妇的两个男人被突然出现的罗疏搅了局，眼见猎物已经跌跌撞撞哭喊着跑上了岸，当下也只得退而求其次，抓了罗疏狠命地往船上拖。
此刻罗疏已经确定这帮人是专抢妇人的恶棍，一边挣扎一边呼救，无奈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还是被那两个男人拖进了船舱。
“快走！”当罗疏跌进黑暗的船舱里时，便听见耳旁有人催促艄公，“往湖上去，这女人难搞，去湖上再弄她！”
罗疏这时被迫仰卧在船舱底部，被人踩着心口动弹不得，再要呼救时，脖子上便也落了一只脚，于是她的双手只能用力掰着那只越踩越狠的硬底鞋，藉此勉强地呼吸。一时之间，她的脑中闪过无数求生的念头，却在面对眼前这帮作恶多端的谋财恶棍时，找不到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他们不会要她的命，因为他们将会把她带到某个地方，塞给一个光棍做妻子；他们也不会接受她的收买，因为这一行里自有行规，放了她就等于砸了一辈子的饭碗。
船头哗哗的破水声一直在她耳边响个不停，可知船在水上行得飞快。
再想不出办法逃生，就真的来不及了……
思绪纷乱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艄公开始减缓了船速。黑暗中的恶棍们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笑来。罗疏依旧被人踩得动弹不得，这时突然感觉到有人开始动手脱她的鞋子，甚至捏了捏她的脚调笑道：“这么好的一双脚，至少应该再问那邵光棍多要两钱银子……”
“你们说这女人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打扮？穿得跟官差似的？”
“管她什么来头，反正是个女人，咱们收了邵光棍的银子，今天就得弄个女人去跟他拜堂。”
罗疏顿时警觉起来，再一次拼命挣扎，哪怕窒息也要从这几个恶棍的手里挣脱。过去在鸣珂坊的时候，她很早就听说过这帮流氓的手段——这些人开始脱她的鞋，就是为了使她无法逃跑，为了逼迫被害的妇人就范，他们通常都会把妇人的衣服剥光，用被子裹着将人送去拜堂。
与其如此，还不如死了！
这一念在罗疏脑海中一闪而过，瞬间使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竟奇迹般地挣脱了正在剥她衣服的几个男人。就是这片刻的间隙让她抓住了机会，脚步踉跄却又飞快地跑上船头，毫不犹豫地往水中一跳。
她不会游泳，扎进水中就像一枚秤砣似的往下沉，然而既然是求死，这样的结果她求之不得…………
此刻湖边另一头的画舫上，眼力极好的齐梦麟像只猫头鹰一样歪着脑袋，纳闷地看着身上仅着中衣的罗疏跳进水里，却是疑惑地喃喃自语道：“这女人在搞什么？推演案情吗？”
齐小衙内怎么会出现在湖上，这也得从一个时辰前离开清虚观说起。
当其时齐梦麟春兴萌动，忽然意识到自己自从来到临汾后，竟然还没有逛过青楼喝过花酒，顿时大为遗憾，于是飞快地找人打听到烟花之地的所在，便直奔临汾最有名的青楼——鸣珂坊而去。
他一进鸣珂坊，便以挥金如土的姿态赢得了老鸨的青睐，更兼皮相俊秀，引得鸣珂坊的花魁“牡丹”青眼相看，于是出了扬州来到临汾的齐小衙内，照旧在温柔乡里平步青云，直接登上了牡丹的画舫，一路逍遥地游到湖上。
他在牡丹魅惑邀宠的眼神中春风得意，懒懒斜靠在画舫凭栏上，手中拈着小酒杯，耳边荡漾着丝弹肉唱的小艳曲，深深感到这他妈的才叫人生！
什么破案，还不带他玩儿，就让那帮穷酸自己操心去吧！
这时牡丹见自己的恩客有些走神，便从酒桌中央的大攒盒里取出一张薄如白绢的面饼，用筷子将攒盒中细切成丝的各类肉菜各拈少许，纤纤十指细细地一卷，塞进齐梦麟口中，故意撒着娇道：“想来咱们鸣珂坊里的姑娘，齐公子您是看不上的，您从扬州来，什么样的花没见过？又哪会稀罕我这朵牡丹？”
“哎，谁说的？”齐梦麟笑嘻嘻地搂过牡丹，放肆地亲了一口她的脸颊，一本正经地恭维道，“牡丹姑娘这样的美貌，就是搁到扬州也是数一数二的！老实说，我还挺烦扬州的那些粉头，但凡稍微出点名的，必定要住在深巷里，你自个儿去找准得迷路，还得花钱让人领着去，纯粹是为了沽名钓誉。等到进了她的门吧，可好，还得坐上一两个时辰等她上妆，好似她还没起床似的，真是千般矫饰、万般做作。最后姑娘终于打扮好出来了，结果睁大眼一看，哎唷，原来那长相，还比不上咱们牡丹姑娘的一个脚趾头呢，嘿嘿嘿……”
牡丹听了齐梦麟这一番不着调的打趣，忍不住噗嗤一笑，心里着实喜欢这个淘气的郎君，便难得地令小婢取来自己的琵琶，对他笑道：“承蒙齐公子这般厚爱，可儿便也献丑弹上一曲琵琶，公子您听了不要见笑才好。”
齐梦麟听了她的话，却是好奇地问道：“咦，原来你不叫牡丹？”
“牡丹只是个诨号，哪有真取这个做名字的？人家小名叫可儿，姓元。”牡丹笑得半张脸藏在琵琶后面，又娇声道，“咱们鸣珂坊里原有六样宝，人称牡丹、金莲、白玉杯；锦囊、扇坠、小棉袄。可儿我不才，占了这第一的虚位。”
齐梦麟一听这“六宝”之名，顿时色迷迷地眯起眼来，哪儿还有心听琵琶，忙追着牡丹问道：“你因为是花魁，所以得了‘牡丹’这个诨名，那么其他五样宝又是什么由来？你快给我说说。”
牡丹便笑道：“那‘金莲’姓潘名巧，得了这个诨号自然是因为脚小，何况她还姓潘。‘白玉杯’名叫林媚兰，人长得肤白体丰，又能千杯不醉。扇坠你见过，就是刚刚在鸣珂坊时给你递茶的刘君怜，因为个子小巧才得名。小棉袄叫做田冬冬，其他倒没什么，就是人贴心，像个爱说话的菩萨，极讨客人喜欢。”
这一番话听得齐梦麟心神往之，一边听她说，一边掰着手指数，心想这下可得好好花上几天，一个个见了才好，正在盘算间，却忽然发现牡丹不再往下说，不由问道：“你是不是漏了一个？不是还有一个锦囊么？怎么不说了？”
“哦，那一个啊，说了也是白说。”牡丹撇撇嘴笑道，见齐梦麟疑惑，便向他解释，“锦囊名叫罗疏香，如今已经从了良，不在鸣珂坊里了。”
“哦，”齐梦麟顿时觉得有些遗憾，忍不住追问道，“那她为什么叫锦囊呢？”
“因为人聪明呗。关起门来和客人们说话，没多久客人都对她死心塌地的，据说是因为善解人意，无论何人忧闷哀怒，她都能以温言感发人心，洗涤尘臆，”牡丹说罢却又蹙眉道，“不过姑娘们都不喜欢她，觉得她性子古怪，没几个和她玩得好的。”
“哎，真是可惜啊，来迟一步，错过一位佳人……”齐梦麟斜靠在画舫凭栏上，托着腮感慨着。这时他无所事事地望着湖面，便看见远远的一艘小船上，穿着白色中衣的罗疏像只白鹭一般，眨眼间闪现在甲板上，又飞快地往湖中一跳。他乍见此景，不由纳闷地自语道：“这女人在搞什么？推演案情吗？”
直到船舱中追出几个魁梧的男人，艄公又拿着竹梢往水里戳时，他才被这几个凶神恶煞的人吓得心惊肉跳起来。
“喂，你快过来看看，那边船上是怎么回事？”齐梦麟此刻尚有些迟疑，便扬声招呼牡丹来看。
牡丹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便笑道：“亏齐公子您还是从南边水乡过来的，连这事都不知道？那是抢亲船，专门抢妇人买卖的，一抢到手就会先剥衣凌-辱，名曰‘灭耻’，被辱的妇人难免心灰意冷，从此任人摆布，等被卖到夫家生米做成熟饭，哪怕你是良家出身，也由不得你回头了。这帮人敲骨吸髓、无缝不栖，因此也有个诨号，叫做‘白蚂蚁’。”

第十五章 献殷勤
牡丹被振臂高呼的齐梦麟吓了一跳，慌忙阻止道：“公子还是别管闲事的好，这些恶徒横行四方，都是拉帮结派的。今天得罪了他们，明天他们就能打上门，咱们鸣珂坊可得罪不起那一帮光棍。”
“话虽如此，怎么能见死不救？”齐梦麟脑袋一热，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对船公道，“你们放心，我是山西总督的儿子，还怕他们？有恶霸就叫他们尽管来找我！你们快去救人，谁把人活着救上来，我就赏谁一百两银子！”
一旁的连书并没发现跳水的人是罗都头，因而此刻听了公子莫名其妙的承诺，顿时肉疼地直咧嘴，苦着脸道：“公子，您怎么又瞎花钱……”
齐梦麟不等他说完便赏了他一记栗暴，瞪着眼暗暗警告道：“待会儿不论看见什么，你都不许吱声，否则这顿酒钱从你月钱里扣！”
连书一听这话立刻浑身一绷，满脸严肃地闭上嘴，双唇抿得比缝了线还紧。
有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齐梦麟如此放话，画舫上的船工们顿时欢呼起来。当下也不等牡丹答应，大家便齐力掉转船头，拿出浑身解数加快船速，一向慢悠悠的画舫顷刻间快得像赛龙舟，晃得船上姑娘们个个头晕脑胀，扶着自己的簪花骂个不歇。
须臾画舫便欺近了白蚂蚁的抢亲船，数名船工如下馎饦一般噗噗跳进水里，捞起了溺水的罗疏。又有几个好事的，竟窜到水底把那抢亲船掀了几个晃荡，吓得船中几名恶棍统统伏在甲板上，指着画舫破口大骂。
这时齐梦麟站在船头意气风发，脚踩着船舷大笑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山西总督府齐三公子是也！回头你们有种就来找我，不许找鸣珂坊的麻烦，否则老子现在就叫人把船掀翻了，让你们这帮龟孙子，统统沉到水底变成真王八！”
那船上的人本就是一班欺软怕硬之徒，惯会见风使舵，此刻听了齐梦麟的豪言，才知今日是冲犯了太岁，连忙狼狈地告了声罪，火烧屁股一般掉了船头逃离。
这时罗疏已经被人救上画舫，正伏在船舷上呕水。齐梦麟得意洋洋地瞧着她的背影，不禁走上前去邀功道：“罗都头，你瞧我这一手还不错吧？查案非同儿戏，本公子身上也有得是本事呀！”
劫后余生的罗疏此刻终于清醒了几分，耳中便听见了齐梦麟自吹自擂的牛皮。于是她病怏怏地回过头，望着齐梦麟怔愣的脸微微笑了一笑：“多谢你搭救……”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挂了满脸的水珠，虚弱的微笑卸去了平素的清冷，整个人便如沾了露的芙蓉一般动人。白色的中衣经了水后更显单薄，因而勾勒出衣下活色生香的线条，不自知地拂乱观者心旌，使人魄荡魂摇。
齐梦麟被她害得心猿意马，话到嘴边舌头却打了结，一时竟忘记了所有自夸的说辞。
这时牡丹从小婢手中接过织锦披风，想给被救的姑娘披上，却在绕过齐梦麟看见罗疏的一刹那，吃惊地刹住脚步冒出一声：“你……”
罗疏乍见牡丹，一张脸顿时又冷了下来，目光一转望向齐梦麟，低声开口道：“麻烦你，让船靠岸。”
她瞬间变脸的态度让齐梦麟很是摸不着头脑，以为自己又有哪里得罪了这个阴阳怪气的女人，只好撇撇嘴吩咐船公靠岸，带着满肚子“好心没好报”的腹诽，气哼哼地坐回桌边自己卷饼吃。
牡丹身为花魁，每日送往迎来地讨生活，自然不会被罗疏这点冷脸惹恼。于是只见她看了看罗疏，又侧目瞧了瞧齐梦麟，不觉嫣然一笑，还是捧着披风走上前，抖开披风将罗疏裹住，压低了嗓子道：“披着，湖上风大，受凉了可怎么好？”
脸冻得发白的罗疏却摇了摇头，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发抖的身子，低声拒绝了牡丹的好意：“我已经不是鸣珂坊的人了，再取一针一线都是打脸，何况这披风？你回去以后，别对妈妈说今天见过我，便是有恩于我了。”
牡丹听了她这番倔强的话，却是叹了口气道：“真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这也是关心你，难道你还嫌脏？你先披着吧，好歹等画舫靠了岸，再脱了还我就是。别因为逞强受了寒，难道外面还有知冷知热的人疼你？”
罗疏被她这番话说得讷讷无言，于是不再推拒，径自低着头陷入了沉默。
这时画舫中的丝竹声随着风波平息再度响起，往日熟悉的曲调飘荡在湖面上，并着水声一同钻入罗疏耳中，听得她心下一片怆然。画舫缓缓向湖边行去，还未及靠岸时，众人便听见岸上传来警示路人的锣鼓声，忽而有县衙的捕快骑着快马三三两两出现在湖边，一路沿着水岸逡巡，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只听岸上示警的锣声越来越响，画舫上的牡丹不觉诧异起来，“咦”了一声喃喃道：“什么大事，竟然惊动官府派出了马快？”
这时岸上已经有眼尖的捕快发现了画舫，于是立刻鸣金为号，将同僚们纷纷引到岸边。牡丹见县衙的一班捕快乌压压簇拥在岸边，一时齐刷刷仰头盯着自己的画舫，不觉露齿一笑，回头与坐在桌边的齐梦麟取笑道：“快说，岸上的官差是不是来逮你的？”
齐梦麟一听这话连忙放下酒杯，站起身望向湖岸边，咽下嘴里的面饼错愕道：“我又得罪谁了？没听说从牢里放出来就不能喝花酒吧？”
说话间船已靠岸，一等船公放下跳板，罗疏便摘下肩头的披风还给牡丹，低声谢道：“多谢你，我走了。”
说罢她赤着脚下船，双脚被粗糙的木头跳板磨得一阵阵钻心地疼。这时聚在岸上的捕快忽然往两旁分开，就看见陈梅卿急急冲出人群，疾步走到罗疏面前嘘寒问暖：“怎么才分开片刻，就出了这样的事？我在县衙里听见有人报官才知道，你不要紧吧？”
“不要紧。”罗疏摇摇头回了一句，便死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陈梅卿见她立身不稳，匆匆瞄了一眼便回过头张罗道：“轿子呢，还不快抬来！”
话音未落，立刻便有皂隶抬着毡轿上前，陈梅卿将罗疏扶进轿子，放帘子前特意叮嘱道：“轿椅下有备用的睡毯，你先拿着披，别冒寒。”
罗疏点点头，等他放下了帘子，才哆嗦着从轿椅下抽出毛毯裹在身上。她冰凉的手指拂过柔软的织物，当不经意触碰到毛毯上官用的徽记时，眼泪才在一刹那难以自禁地涌出来。
这时牡丹安静地站在画舫上，目送着岸上那一群人渐渐远去，心中五味杂陈，不觉喃喃自语道：“难怪她要走……”
“你说什么？”同样目送罗疏离去的齐梦麟这时走到牡丹身边，隐隐听到她嘴里嗫嚅了一句，便好奇她到底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牡丹熟稔地收回神思，脸上又恢复了待客时惯用的娇笑，向齐梦麟丢了个媚眼道，“齐公子之前不是还在遗憾，错过了鸣珂坊里的锦囊吗？”
“是呀，”齐梦麟立刻笑道，“你有办法让我见见她？”
“您刚才不是已经见过了吗，”牡丹见齐梦麟脸上露出疑惑之色，不禁“噗嗤”笑了一声，伸手羞了羞他的脸颊，“果然是无缘对面不相逢，刚刚您救下的，就是锦囊罗疏香呀。”
齐梦麟一怔，瞬间难以置信地叫嚷起来：“你说她就是锦囊？”
“是呀。”牡丹点点头，见齐梦麟的反应与自己料想的一模一样，不由笑得更欢。
“就她？你还说她善解人意？”齐梦麟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道，“那些客人的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反正我是一点也没看出来！”
“您呀，这不是刚刚救了她，”牡丹附在齐梦麟耳边，吐气如兰道，“您若想看看她善解人意的模样，不如回去送碗姜汤……”……
罗疏接过门子送来的姜汤，独自坐在桌边啜了一口，入口滚烫，连同一颗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热气腾腾的水雾里，她的双目再度湿润，这一刻终于确定自己已经从午后的那一场噩梦里，全然逃离。
噩梦中最孤立无援的那一刻，她孤注一掷决定赴死，空白的意识中竟不觉浮现出描翠说过的话——她们不过是女人，没了依靠和保护，再广阔的天地也寸步难行。
原来再聪明也难逃走投无路，原来到头来，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孱弱。
好在，最后还是被救了……
罗疏泪眼模糊地捧着姜汤，这时厢房外隔着纸窗，忽然响起了一道略显犹豫的声音：“你还好吧？”
罗疏心下一颤，听出了窗外人的声音，立刻放下姜汤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应道：“多谢韩大人厚待，小的已经没事了。”
韩慕之站在窗外，看着罗疏被灯光投在窗纸上的淡淡身影，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姜汤还是趁热喝的好。”
罗疏闻言一怔，下意识地又捧起了姜汤，直到喝了一口才意识到屋外的韩慕之能看见自己的影子，不由微微红了脸，顾左右而言他：“小人无能，下午被白蚂蚁劫持，还累大人派出马快搜救。不过小人无意中倒是想到，玄清的死或许就与这类劫持相关，倒不如……”
“好了，”这时屋外的韩慕之突然打断她的话，忍不住蹙眉道，“虽然我需要你查案，但也不用你如此拼命，还有，今后在外行走务必注意安全，别忘了无论你再怎么乔装……也还是个女人。”
他逼着自己将心里话一口气说完，哪知屋中人的沉默却使他又尴尬又后悔，恨不得自己不曾来过，却又狠不下心拔脚逃走。
直到片刻之后，屋中的罗疏在灯下轻轻答了一声“好”，才让韩慕之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面色也跟着稍稍缓和。
“既然你已经没事，就好好休息吧，案子我会派人继续追查。”韩慕之说罢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勇气再开口道别，于是只能在转身离开时，故意落步稍沉。
这时罗疏侧耳细听，察觉韩慕之已经离开，不觉嘴角上便翘起了一丝笑。被她捧在手里的姜汤一直不断地冒着热气，热腾腾的水汽尽数扑在她脸上，熏得她两颊微微发烫、也微微发红。
这样静谧的夜，却偏偏有太岁扰人清净。

第十六章 冯二郎
齐梦麟听罗疏问自己手里端的是什么，顿时将脸一板，故作淡然道：“哦，我手里这个也是姜汤。就我那个书童，比我还富贵命，下午的时候冒着风游湖，不过才喝了几口冷酒，竟然就受了寒，这不刚给他熬了个姜汤？哼，若不是本公子我宅心仁厚，这样的佣人，一早将他扫地出门！”
罗疏坐在桌边静静听他胡诌，这时便开口问道：“既然齐公子刚给您的书童熬了姜汤，为何不趁热送过去，倒上我这儿来？”
“哦，这不顺路来看望你一下嘛，”齐梦麟干笑了一声，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描补道，“好歹你人是我救的，所谓救人救到底，我怕你万一有什么想不开的，正好过来替你开解开解。你放心，我这纯粹是顺路的人情！”
罗疏听了便淡淡笑道：“齐公子您这份好意，罗疏心领了。我这人一向乐天知命，过去的事就不会再多想，眼下时候不早，您还是请回吧。”
齐梦麟立刻就坡下驴，满脸堆笑地和罗疏告了别，一出门却立刻臭起一张脸，后悔不迭地回到寅宾馆里，将手里的姜汤咕咚咕咚一气灌下肚去，抹了抹嘴才郁闷道：“这算什么事儿？我倒巴巴地给她送姜汤，搞得好像我喜欢她似的，真是丢死人了！”
一旁的连书听了不禁问道：“咦，公子您催着我熬姜汤，原来不是为了自己喝？”
“当然是给我自己喝！”齐梦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从包袱里抽了一卷《金-瓶-梅》来看，谁知才看了几眼便愤愤地把书一丢，怨念道，“最好看的一卷偏偏被那家伙给烧了，她根本就是我的仇人啊！我竟然还给她送姜汤……”
有道是不能发现小姐怀春的丫鬟，就不是好丫鬟；不能识破公子奸-情的书童，就不是好书童！当年齐府给齐梦麟配备书童的时候，资质愚钝的连书完全是靠“老实巴交”四字中选，饶是如此，他还是从自家公子酸溜溜的语气里，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不过老实巴交的连书同样认为，他的公子就是一碗齁死人的老卤，所以这一点气味又能算啥？
与此同时，另一厢的韩慕之低着头走回自己住的内宅，半道中恰好途经二堂，不想却被陈梅卿叫住。
“慕之，真看不出来啊……”陈梅卿此刻悠然地站在月下，看着他不怀好意地笑道。
“看不出来什么？”韩慕之随意一哂，不想多谈。
陈梅卿哪肯放过调侃韩慕之的好机会，故意慢步走上前，绕着他兜了个圈子：“看不出来你也会怜香惜玉啊！”
“她因查案出了这样的事，我这点面子上的关心，不过是杯水车薪。”韩慕之面不改色地回答，径自低头道，“想不到在我管辖的地方，竟然还有如此歹毒的恶霸横行，非得设法剿灭了他们不可。”
原本嬉皮笑脸的陈梅卿在听见韩慕之说这句话时，却不由脸色一变，真心担忧地劝道：“慕之，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一个县城多年的积弊，你指望三年的任期就能肃清？听我的，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韩慕之闻言却在夜色中笑了一笑，冷淡的面庞浸在透明的月光里，更添了三分寒意：“因为任满后我会离开，你就怕了？”
陈梅卿闻言一怔，双眼中顿时染上怒色：“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对不起，”韩慕之垂下双目，向陈梅卿道了一声歉，“我是真心想为临汾做些事，可近来却时常觉得，这里太多人都拿我当外客……”
匆匆与陈梅卿结束对话后，韩慕之回到内宅，独自一个人坐在灯下翻书。奈何圣贤书也抚不平一颗郁结的心，他到底还是将书放下，回想起刚刚与陈梅卿的对话。
这些日子，县中随着宝莲寺一案的告破，蜚短流长间暗暗涌动着一股怨恨。骇人听闻的真相使小小的县城平地生波，更惹得几户人家妻离子散。就连知府在准许罗疏脱籍时，竟也随文书附信，旁敲侧击地责备他办案的不妥。
种种始料未及的压力，让他如芒刺在背，不禁开始怀疑过去那个意气奋发的自己。
从小到大，他总是站在光环中心被人奉承，进学仕进的过程中，只有一个老师曾经批评他太过自负——然而他怎么可能不自负呢？那样一帆风顺地成长，任何负面的提点都显得微不足道、少瞬即逝。
于是在遭遇挫折后，陷入苦闷的自己不经意间将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从此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
她与自己是很相像的人，除了自负这一点因为出身低微被消磨，说话办事的方式竟与自己不谋而合。很多时候他甚至不用说出自己的想法，只要在一旁静静地听，会心的愉悦就已在他胸中鼓荡出涟漪般的悸动。
古人“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艳句，他不是没有读过，而今亲身领略到这份绮丽的意境，又因她是出身风尘的女子，因此更是心怀怜惜。
所以，他这就算对她怜香惜玉了吗？
想到此韩慕之不禁微微皱起眉头，透过这一念思及深处，竟隐隐觉得后怕——既然他怜她惜她，却为何只敢在窗外递一句问候？又为何在陈梅卿挑起这个话题时，自己竟然心中一惊，像做了错事一般急于遮掩？
原来内心深处，他终究还是觉得她太过危险，害怕因为她而陷入另一片泥沼。
韩慕之不觉烦躁地起身走出厢房，低着头一步复一步，在月华如水的庭院里徘徊。
《大明律》里明文有令：“凡官吏娶乐人为妻妾者，杖六十并离异。若官员子孙娶者，罪亦如之，附过候荫袭之日，降一等于边远叙用。”——可这些都是老古旧了，今世的士大夫有几人真去遵守这条法令？既然别人都违得，他又有什么违不得？
可是，那又能如何呢？韩慕之一想到此，自己也不禁迷惘起来。
却说罗疏被劫之后，韩慕之下令县衙皂隶尽数出动，逐家排查县中所有的私家船只，不想竟又应了罗疏的猜测，几日后便让玄清道士溺死案有了新进展。
这日几个捕快将河西船夫王老三押回县衙，向韩慕之禀告道：“小人们在这王老三的船上发现了一枚道士用的簪子，问他簪子是谁掉的，他却推说不知。因此小人们将他系回了县衙，还请大人亲自审问。”
陈梅卿从捕快手里接过一枚牛角簪，翻到背面看见簪头上錾了一个“清”字，便点了点头道：“如今这种式样的簪子，也只有小道士才用，何况上面还有个‘清’字，八成就是那玄清的东西了。”
陈梅卿一边说一边将簪子呈给韩慕之，韩慕之接过看了，却道：“为谨慎起见，还是从清虚观里叫个人过来认一认。”
捕快依言行事，很快便从清虚观中领来了一个平日与玄清相熟的道士，韩慕之令他仔细辨认这枚簪子可是玄清之物，不想那小道士竟立刻点头道：“回大人，这根簪子的确是玄清的，冬天小人们聚在一起烤火时，曾因为玩闹，拔了他的簪子在火上烧，这簪子上烧焦的痕迹就是那时留下的。”
韩慕之听罢便点了点头，对跪在堂中的船夫王老三道：“这簪子既然已确定是玄清之物，本官却问你，寻常人遗落簪子，岂有不拾起的道理？可见这簪子掉落时他已没有行动自由，又或者，他人已经死了！”
说罢韩慕之一拍醒木，将那王老三吓得浑身一震，不由涕泗横流地哭诉道：“小人冤枉啊！小人委实不知这簪子是从哪里来的，小人如果没记错，这阵子过河的客人里面一个道士都没有，又有谁会丢下这簪子？只怕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求青天大老爷明察！”
韩慕之见这王老三跪在堂下噤若寒蝉，不像是敢撒谎的人，便仔细想了想又问道：“你这船上的生意，平日都是自己在照管吗？”
那王老三丝毫不敢隐瞒，立刻点头道：“都是小人在照管，就算是有客人包船用，全程也是我帮着撑船。哦，不过，说到这个小人倒又记起一件事，前阵子河西开磨坊的冯家有事包了我的船，却不知为何没雇我，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再者用完船的第二天，冯家二郎在还我船的时候，脸色也发白，倒像是忽然大病了一场，我问他是不是有事他也不肯说，倒多塞了一吊钱叫我打酒喝，我就没再多问了……”

第十七章 抢亲船
韩慕之听了王老三的话，直觉这其中有些蹊跷，不禁问道：“他有什么烦心事？”
“想来大人您也知道，如今这世道，男女嫁娶都爱讲究个攀比。下聘时男方要准备重金作彩礼，否则婚姻不成；女子过门时一定要带丰厚嫁妆，否则在夫家就抬不起头来。所以不光是富户缙绅争相斗富，就连小户人家，也多有为了给儿子娶妻、女儿办嫁妆，倾家荡产在所不惜的。”那王老三跪在堂下道，“这冯家二郎，去年就已经和本县某家通了媒妁，结婚已久，可惜女家的兄嫂为了索要彩礼，迟迟不肯让小姑去夫家。冯家为了这事，备了好几次礼过河去女家讨人，都没成功，真是伤透了脑筋。”
近年来民间因为嫁娶丧葬越来越奢侈，滋生出许多问题，韩慕之自然也知道。比如日前劫持罗疏的白蚂蚁抢亲船，就是一例。这类恶徒专为无钱娶妻的光棍或者鳏夫抢亲，因此尤其爱抓刚刚守寡的妇人，逼其再嫁，以此从中获利。只是冯家二郎遇到的这件麻烦事，与玄清道士的死是否有关，却又不得而知了。
冯家住在河西，捕快一来一回时间便耽搁到了晚上，韩慕之索性退了堂，命皂隶将王老三和冯二郎分开收监，案子留待明日再审。
次日一早升堂，当韩慕之第一眼看见被皂隶押入堂中的冯二郎时，心中便忍不住怀疑自己查案查错了方向——眼前这人长相清秀、举止斯文，因为被关押了一夜而面露惊怯，实在不像是一个能和命案挂钩的人。
可如今摆在面前的线索，只有这一条还可以勉强往下走，他只得一拍醒木，望着堂下问道：“堂下可是河西冯铨？”
冯二郎跪在地上，颤着声应道：“回大人的话，小人正是冯铨。”
韩慕之听了他的回答，便又问道：“好，我且问你，数日前你为何向王老三包船？”
冯铨一听韩慕之问起包船的事，面色顿时又白了三分，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回答：“小人包王老三的船，是为了给客人送磨好的面粉……”
他这副期期艾艾的模样，一看便知是在撒谎。韩慕之眉心一皱，并没急着戳穿他，而是换了句话问他：“你送面粉的这段时间，船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没有，小人送好面粉，就将船还给了王老三。”冯铨故作镇定地回答完，却不自觉地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韩慕之听着他心虚的语调，不由冷笑了一声，问跪在冯铨身旁的王老三道：“冯铨说他包你的船，是为了送面粉，这话是真是假？”
王老三闻言一愣，下一刻便为自己叫起屈来：“大人明察，他包了小人的船，小人又没跟着，哪能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哦，是吗？你再仔细想一想呢？”韩慕之盯着他慢条斯理地说。
王老三接收到韩慕之的暗示，心知再推脱下去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于是拿出吃奶的劲儿死命回忆，愁眉苦脸了半天，终于醍醐灌顶地扬声道：“啊，小人想起来了！往日冯家如果包小人的船运面粉，还船的时候，舱里总会落不少白面，小人还得替他们清扫清扫。可是这次船还回来的时候，舱里是干干净净的，可见冯二郎是在撒谎！”
跪在一旁的冯铨一听这话，浑身立刻发起抖来。这时堂上的韩慕之也将醒木一拍，厉声喝道：“冯铨，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瞒本官！那一日你到底为何包船，还不快从实招来？！”
冯铨这时低着头跪在地上，黑亮的眼睛里因为恐惧而涌出泪来，却倔强地死咬着嘴唇不再开口……
“唉，又是一个打不服的……”县衙二堂里，陈梅卿接过门子递来的热茶，啜了一口慢悠悠地感慨，“近来世道真古怪，连屈打成招都不管用了。”
坐在一旁的韩慕之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不悦道：“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我是在屈打成招？”
“不敢不敢，”陈梅卿赶紧谄笑了两声，回过头去问罗疏，“这事你怎么看？”
罗疏听得陈梅卿问话，便放下茶盏答道：“大人问案时我在僻静处看着，倒觉得那冯铨不像是恶人。只是他情愿受刑，也不肯说出包船的原因，可见其中内情就算与这桩溺死案无关，也必定是难以启齿的。”
上座的韩慕之听了她的话，点点头道：“你同我想的一样，只是如何让他开口，却是个难题。我在堂上用刑也撬不开他的嘴，若他吃软不吃硬，或许你可以去试一试。”
罗疏闻言微微苦笑了一下，摇头道：“只怕难。他若打定主意不开口，用刑尚且不管用，三言两语又岂能打动他？”
韩慕之听了罗疏的话，也觉得这件事太过棘手，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时罗疏见他为难，抿着唇想了想，还是开口应承了下来：“大人您也无需太为难，不管那冯铨肯不肯开口，小的先去牢中拿些软话试探他，就算他嘴里不说，脸上的表情神态多少也会泄露痕迹，说不定就有收获。”
一旁的陈梅卿一听她肯去牢中协助破案，忙不迭催促道：“如此甚好！你快去吧，这案子能不能告破可全靠你了！”
“梅卿，”这时韩慕之在一旁忍不住皱着眉打断他，转过脸径自对罗疏道，“辛苦你先去牢中走一趟，有没有收获不重要，若发现什么，就回来对我说。”
“是。”罗疏在韩慕之的目光下低头应了一声，便告辞出了二堂。
她独自一人向监牢走去，一路回忆着韩慕之看自己的眼神，嘴角不禁便浮起一丝愉悦的笑意——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练出的本领，一个人对她好不好，喜不喜欢她，她已是一望便知。但凡男女之情，失去朦胧和猜测也许会有些无趣，可是毫无悬念也有毫无悬念的好处，尤其是当那个人自己也很有好感的时候，提前尝到快乐总好过患得患失的相思。
此时已挨过三十大板的冯铨正俯卧在牢房里，上过药的伤口还是疼得钻心。他一向为人老实，从小到大也没吃过这等苦头，再加上满腹心事，真是内煎外熬苦不堪言，泪水禁不住便顺着眼角滚滚地往下淌。
这时罗疏悄悄走到牢房门口，隔着木栏静静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打破沉默开口道：“很疼吧？”
泪流满面的冯铨没有理会她，兀自低着头沉默着，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肯合作。于是罗疏便倚着牢门席地而坐，放低了姿态继续和他说话：“一看就知道你是没有吃过苦的人，这样牺牲自己，一定是为了保护什么吧？”
她用柔和的语调与冯铨交心，却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可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一刹那，牢中人的眼泪忽然涌得更凶，竟连眉头也狠狠蹙起来，神色中满是被人道中心事的委屈。
“你若一直这样不开口，等明天上了堂，要受的罪可就远远不止三十大板了。”罗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浮灰，在离去前不无惋惜地丢下了一句，“唉，只可惜你一心一意地保护人，可谁又来保护你呢？”
说罢她径自转身离开，还没走出两丈远，就听见牢中的冯铨痛哭失声。
翌日韩慕之再度升堂提审冯铨，不料还没等到用刑，那冯铨便已哭着开口认了罪：“小人有罪，小人什么都招了……小人包船是为了抢亲，谁知却抢到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小人也吓了好大一跳，还没和他说上话，他就抢着跳了船！当时因为天黑，我们一船人打着灯笼在水上照了半天，也没找到人，不知他是死是活。哪知没过两天就听说河里发现了尸体，那个人小人我不认识，实在不知道死的是谁……”
韩慕之听了他泣不成声的供认，心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于是轻快地一拍醒木，开口道：“你先别慌，待我细细问你——你一介良家子弟，却为何要抢亲？抢的又是谁家？”
冯铨听了韩慕之的疑问，立刻又委屈地流了两包眼泪，哽咽道：“小人一家都是本分人，若不是被逼急了，哪会做下这样的丑事？小人去年和对岸的梅家结亲，娶了他家的姑娘红英做妻子，哪知红英的兄嫂贪图彩礼，迟迟不肯让红英过门。小人我与红英情投意合，她也深恨兄嫂贪得无厌，因此暗中与我约定好日期，让我带着人上门抢亲，到时她与我里应外合，跟着我回家后，便是她兄嫂也不好过问了……”

第十八章 梅红英
韩慕之听完了冯铨的话，不禁又问：“这些话，你昨天为何不招？”
冯铨跪在地上凄然道：“小人之所以不招，一则是因为惧祸，我本无心杀人，人却确实死在我眼前，怕说了也分辩不清，才想撒谎蒙混过去；二则是自家娶妻，还要靠抢亲才能得人，这样的事说出来必定招人耻笑。红英背着兄嫂与我暗订淫奔之约，虽然两家已通媒妁，说出来总归也有损她的名节。故此小人昨日才不肯启齿，望大人恕罪。”
韩慕之听罢叹了口气，饶过冯铨知情不报之罪，却仍是责备道：“本官岂是敷衍塞责、玩忽职守之辈？你越是惧祸，就越该早点说出真相。本官念在你秉性良善，先不罚你，你自己务必认真反省，今后好自为之。”
冯铨得到知县的宽待，连忙俯下身磕头谢恩。
韩慕之便又问道：“你说你不认识道士玄清，当日你抢亲不成，后来就没有再与梅家的人有联络吗？”
“出了这样的事，小人又惊又怕，又疑心自己之所以抢错了人，是因为密谋已被红英的兄嫂察觉——那对夫妻为人蛮不讲理，我还怕他们上门寻衅，又哪敢去梅家打听消息？”冯铨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小人原本打算先在家里躲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设法联系红英，结果还没来得及上梅家，就被大人拘捕了。”
案情线索到此又被中断，韩慕之不禁微微蹙眉，心想接下来还得往梅家去查。
此案通过冯铨的供述，瓜连蔓引，又牵扯到冯铨还没过门的妻子梅红英身上。照例良家妇人除非死罪和奸罪，都不能收监，只准拘在家中讯问。因此韩慕之便暂且退了堂，回二堂后招来罗疏，请她去梅家走一趟。
“多亏你昨日说动了冯铨，这案子才能有进展，”韩慕之望着罗疏赞许道，又嘱咐她往梅家去，“今天还要再麻烦你辛苦一趟，上梅家去见见梅红英。我顾及她是小家碧玉，只怕羞涩惊怯，不能将所有事都说清楚，不如你还是作妇人妆扮，上门拿些软话好好安抚她，诱她说出实情。”
罗疏点头答应下来，又笑着谢了韩慕之的夸赞：“那冯铨今日肯招，主要也是因为害怕再受刑。他虽与梅红英情投意合，愿意为她遮掩家丑，可心里说到底还是觉得委屈，所以今天才会撑不住说出了实情。”
韩慕之闻言便也忍不住笑道：“那孩子倒是个老实人，我也不忍心再看他吃苦头，可惜我在大堂上只能唱白脸，好在还有你，可以从中斡旋。”
罗疏低头笑了笑，便向韩慕之告辞，带着任务离开了二堂。回厢房后她换上了早先为林氏案置办的湖蓝色袄裙，又到衙门外租了一头毛驴代步，由陈梅卿安排的一名捕快领着，一路往梅家去。
偏偏她牵着裙子跨上毛驴时，又被无所事事在衙门附近闲晃的齐梦麟逮了个正着。齐梦麟第一次见她穿女装，顿时眼睛一亮，连忙蹭上去搭讪道：“你又打扮成女的了？果然整个县衙都知道你是女的，就我不知道！”
罗疏不理他，径自赶着毛驴往前走。齐小衙内讨了个没趣，转身冲进县衙，不一会儿竟骑着一匹五花马追了上来，硬是一路不紧不慢地跟着罗疏，笑嘻嘻道：“你身上这衣裳样式，扬州早就不时新了，赶明儿我送你一套浅桃红堆纱的裙子，准保你喜欢。”
“不必了，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喜欢？”罗疏抬头横了他一眼，拿这越挫越勇的无赖没办法，“世人都道扬州好，齐公子既然恋乡，何不赶紧回去？”
齐梦麟撇撇嘴道：“再好的地方，从小住着也腻了，我难得有自由，一定要玩到过年再回家！”
“齐公子真是好兴致，眼下才三月，”罗疏嘴里不觉讽刺道，又赶着驴子往一旁让开了两尺，避开越凑越近的五花马，却由衷赞道，“你这匹马真好，从哪里来的？”
“自然是我家的，”齐梦麟一听罗疏夸奖自己的马，不禁捋了捋马鬃得意洋洋道，“我骑着它从扬州一路到临汾，已经瘦了不少，以前可肥呢！全扬州的马也没它漂亮！”
这时一直在前面引路的捕快忽然回过头，咧着嘴开起了玩笑：“是啊，谁都知道，扬州城里瘦马最多。”
齐梦麟听了捕快粗鄙的玩笑，刚想笑，忽然想起罗疏过去的身份，不由紧张地瞄了她一眼，发现她果然神色不悦，于是立刻板起脸来咳了两声，另找话题：“话说回来，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一旁的罗疏依旧冷着脸没有回答，倒是走在前面的捕快浑然不觉地接了话：“哦，我们这是要上梅家去问案呢。”
“去梅家问案？”齐梦麟听了不由诧异起来，“问案为什么不将人抓到大堂里问，反倒要你们上门去？”
“因为咱们要审的人是个大姑娘，不方便把人抓去大堂抛头露面的。”捕快回答道。
齐梦麟一听说有大姑娘可看，顿时来了劲，乐滋滋地骑在马上笑道：“既然是问案，本公子也少不得跟着你们走一趟，说不定还能帮点忙。”
这时罗疏终于被他假模假式的借口逗乐，撑不住笑着反问：“齐公子能帮什么忙？”
“怎么？你以为我没用？”齐梦麟指着自己的鼻子，大言不惭地邀功道，“你别忘了，尸体可是我第一个发现的！”
“然后呢？”罗疏斜睨他一眼，故意提醒他回忆当日的窘状。
“然后……”齐梦麟顿时词穷，张口结舌了半天，忽然又指着罗疏道，“然后你也是我救的！对不对？”
罗疏闻言双眉一蹙，没好气地望着他答话：“对，我是你救的。今天我就还你这份人情，让你跟着凑热闹。”
“哼，你欠我这么大个人情，这样就算还清了？哪有那么便宜的？”齐梦麟嘴上虽然如此说，心里却挺满足。
“当然就算还清了。当初你若不救我，现在恐怕连这点好处都还没有呢。”论起插科打诨，罗疏又岂会输阵，“这就好比做买卖，当初救不救人由你，如今报偿多少在我，你顺心我如愿，才叫皆大欢喜。”
齐梦麟听了她的话，嘴里不禁啧啧叹道：“你可真会做生意，这如意算盘拨得，就连苏杭的商人也比不过你！”
就这样一路插科打诨，罗疏一行人不知不觉便抵达了梅家。县衙的另一拨捕快比罗疏出发得更早，这时已将梅家控制起来。梅红英和她的兄嫂被分开拘在三间房里，罗疏走进梅红英的闺房时，就见她正垂着头静静坐在床边。
罗疏打量了一下整间厢房，这时才走到梅红英面前坐下，轻声问道：“这间就是你平日住的屋子？”
梅红英原本被官差吓得失魂落魄，这时听见一道和气的女声，不由抬起头一眼看见了罗疏，双眼中打转的泪珠顿时跌落：“这里是我住的屋子……外面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官差突然上门找我，姐姐可否告知一声？”
罗疏见她面色慌张，连忙安抚道：“别怕，你难道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梅红英闻言脸色一变，见罗疏态度和善，这时终于颤着声问：“是不是和冯郎他有关？”
罗疏点点头，等她继续往下说，不料下一刻梅红英却忽然哭出了声，上气不接下气道：“是不是我哥哥报官抓他的？”
她的话令罗疏心中一动，索性将错就错地往下问：“他现在人在狱中，你可知道你哥哥报官抓他，是为了什么事？”
“知道，”梅红英点点头，手里不安地捏着裙子搓揉，泪眼汪汪道，“是因为抢亲。他没能抢到我，却被我哥哥知道——我哥哥这样的无赖，没事还要闹三分，出了这样的事，岂肯饶过他的？定然会去告官讹他一笔。可是姐姐，如今我拼上性命也要说，我与冯郎是共谋，你们别罚他，罪在我身上。”
罗疏从她的话中听出蹊跷，不禁问道：“你住的这间屋子离外门最近，所以你才会想到与冯铨里应外合，让他半夜抢亲，对不对？”
她见梅红英点头，便又疑惑地问：“你既然里应外合，夜间必然会先去院子里拔开门闩，届时冯铨长驱直入，另有一帮人对抗你兄嫂，又怎么会抢不到你？”
梅红英低头抹着眼泪道：“话虽如此，怎奈人算不如天算，那天我哥哥因为有事出门，我正暗自窃喜，谁知嫂嫂忽然说晚上要与我换房住，我原先不肯，可她一向刁蛮惯了，又是撒泼又是打骂，最后我只好顺着她……唉，闯下这样的大祸，连累了冯郎，还不都是因为我懦弱。”

第十九章 终身事
罗疏便将手帕和戒指收回袖中，起身向梅红英告辞，临出门前又对她温言相慰道：“你放心吧，冯铨他不会有事。你先在家中耐心等几天，往后你二人必然会团圆。”
说罢她推开门，门后登时就冒出齐梦麟贼兮兮的一张脸，她不由一哂，推开他飞快地关上门，没好气地讥嘲道：“你还真是会见缝插针，到哪儿都不忘看姑娘。”
“来这儿不就是为了看姑娘的么，啧啧，果然挺清秀，”齐梦麟意犹未尽地向屋中张望着，随后又问罗疏道，“刚刚我都听见了，现在你是不是要去审她的嫂子？”
罗疏拿这专爱偷听壁脚的家伙没办法，索性不再理会他，径自前往关押着红英嫂子梅氏的厢房。
梅氏此刻独自一人坐在厢房中，心下正忐忑不安，猛听得房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便连忙抬起头来张望，一双精明的丹凤眼斜挑着，将来人上下打量了几遍。
罗疏迎着她放肆的目光坦然走上前，与梅氏面对面坐下，温和地开口问道：“近来你家晚上可曾发生过什么事？”
梅氏听她语气和软，心中惧意便先去了一半，装模作样地撇嘴笑了笑：“怪了，晚上除了关门闭户、蒙头睡觉，还能发生什么事？”
罗疏一听她话里的意思，便知道这梅氏为了自保，根本不会将冯铨抢亲的事告诉自己的丈夫。于是她索性对梅氏开门见山道：“有一晚你丈夫不在家，你便强行与你的小姑红英对换了卧房，可有这回事？”
“没有。”梅氏一口否认，拉着脸冷笑道，“她那里是什么金窝？我好好地自己屋里不睡，倒稀罕睡她的屋子？”
罗疏见她还在抵赖，只好低头从袖中掏出了手帕和银戒指，递到梅氏眼前给她看：“这两件东西是不是你的？”
梅氏随意瞥了一眼，依旧面不改色地否认：“不是我的。”
罗疏闻言一叹，将手里的东西重新塞回袖中，低声对刁蛮的梅氏道：“你可知道，玄清已经为你死了。”
梅氏听了罗疏的话，目光一闪，再开口时语气已越发尖利起来：“什么玄清？我不认识！你们别尽找脏水往我身上泼！”
罗疏看着梅氏表情狰狞的脸孔，只得无可奈何地对她说出自己心中推演的真相：“那日你的丈夫因事出门，你便约好了与玄清夜半私会。你的卧房离大门稍远，因为害怕小姑红英发现你俩的私情，你便提出要和红英换房睡——这样的事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半夜你进院中拔开门闩，为玄清留了门，玄清为了尽量不闹出动静，进院子后自然也只是将门虚掩着。他进了红英的厢房，脱衣上床，这时你或许去拿酒菜，又或者是去盥洗，总之你离开了厢房，却不料就在这时，冯铨带着一伙人前来抢亲，也冲进了红英的屋子。当时屋中只有玄清一人，他无法脱身，因为惊惧只好躲在被子里，被抢亲的人当成红英给抬走。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不敢声张，索性装聋作哑，也瞒住了你的丈夫。而玄清被冯铨抬上了抢亲船，在你俩的私情就要被揭破的那一刻，他因为羞耻和害怕，不敢面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于是竟然慌不择路，情愿跳船也不愿被外人抓住。玄清他明明不谙水性，迫使他自寻死路的除了惊惧羞耻，也有对你的一片真心……”
“你闭嘴！”这时梅氏不等罗疏说完，竟猛地一下弹起身子，扬手抓了罗疏一把，破口骂道，“你是打哪儿来的碎嘴娼妇，吃藤条拉箩筐，肚子里倒会编！老娘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是个不带头巾的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青天白日，我从不曾做下那等丑事，岂容你在这里血口喷人地污蔑我？我知道了，一定是红英那个小蹄子使得坏，她跟冯铨不定背后谋了什么毒计，想要冤屈死我！”
罗疏冷不防被她抓到脸颊，顿时白嫩的肌肤上就被划出了几条血道子，她慌忙起身避让，桌椅的碰撞声惊动了正在屋外躲着偷听的齐梦麟，吓得他赶紧撞开门，冲上前抱住梅氏迭声劝道：“喂，这位大嫂子，有话好好说嘛！你既然觉得她冤枉了你，就把来龙去脉仔细辩白清楚，怎么好好地倒先动起手来？”
那梅氏的胳膊被齐梦麟禁锢住，一时难以挣脱，只好在原地跳着脚叫骂道：“我呸！对付这种满口胡言的娼妇，我还和她争辩？直接打死了她，老娘我自会上衙门领这官司！”
这时罗疏捂着脸上的伤口冷冷看着梅氏，终于从袖中亮出了最后的物证：“既然你说你和玄清没有关系，那么这束头发，也一定不是从你的头顶心上剪下来的吧？你敢不敢把你的头发散开，让我们大家看一看？”
齐梦麟闻言一惊，心想这下梅氏可再也没法抵赖了——这年头，男女私情剪头发做信物，都是贴着头皮齐根剪，女子为了不让旁人看出来，一般都是从顶心截发，平时那铜钱大的秃疤才好用狄髻遮掩。罗疏这最后一招，确实够狠的。
果然那梅氏听了罗疏的话也吃了一惊，原本嚣张的脸上神色一凝，僵滞片刻后竟猛然发力挣脱了齐梦麟的手，飞步跑到桌边从针线笸箩里抢出一把剪子，拽着自己的发髻齐根铰了进去，边剪边骂道：“不就是一束头发么？也能当罪证？老娘拼了这一脑袋的头发不要，也不受你这娼妇的挟制！”
罗疏万没料到梅氏竟能泼辣到如此地步，连忙冲上去抢她手里的剪子，不许她湮灭证据。一旁的齐梦麟赶紧也喊来官差帮忙，大家七手八脚忙了半天，才总算把眼前这只母大虫给控制住。
“唉，本公子活那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泼妇啊，今天也算是开了眼界了……”傍晚回衙门的路上，齐梦麟骑在马上累得直捶肩膀，心有余悸地感叹道，“亏那位嫂子长得倒挺风流标致，怎么一发起雌威来，简直能吃人呀！”
一旁的罗疏骑在驴子上，亦是有气无力地开口道：“罢了，好歹这案子总算已经了结。”
“嗯，瞧这一波三折的，简直能把人累死，本公子以后再也不随便发现尸体了……”齐梦麟不着四六地冒了一句，这时又瞥见罗疏脸上挂着彩，不禁婆婆妈妈地关切道，“喂，你脸上有伤，我去给你搞点药吧？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脸上落疤，将来怎么嫁人？”
罗疏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想也不想就摇头拒绝：“不必了，这点伤有什么要紧？再者谁说我要嫁人？”
“咦，你这女人真是，”齐梦麟不禁高高在上地瞪起双眼，煞有介事地教训起人来，“你说你这个人吧，平时也挺聪明，怎么轮到大事就犯糊涂？我问你，什么是女人的终身大事？不就两个字，‘嫁人’嘛！”
罗疏暗暗翻了个白眼，实在觉得夏虫不可以语冰，索性反问齐梦麟道：“那男人的终身大事是什么？”
齐梦麟闻言一愣，为了彰显自己的水平，立刻牛逼哄哄地吹嘘道：“这男人的终身大事嘛，当然也是两个字，那就是‘功名’咯！”
“那你怎么不去求取功名，倒来管我嫁不嫁人？”罗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又蛇打七寸地追问了一句，“你《论语》背全了吗？”
这一问正中齐梦麟死穴，但见他尴尬地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才正色道：“谁说我不会背？这就背两句给你听听。咳咳，听着啊，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念罢他慌忙快马加鞭地开溜，将罗疏一行远远地甩在身后。
罗疏望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回到县衙向韩慕之复命后，罗疏的任务便算完成。她一身轻松地回三班院换衣歇息，不料才过片刻，县衙里兼任郎中的徐仵作便背着药箱找上了门。
罗疏只好坐在桌边，一边伸脸让徐仵作替自己上药，一边听年迈的徐仵作絮絮叨叨地啰嗦：“唉，这指甲印子还挺深，一看就是右手挖的，无名指上的指甲还被拗断了，可见这手劲儿不小……我说你啊，怎么惹上这么个泼辣货？回来还不找我上药，多亏了韩大人细心，吩咐我过来一趟。”
如今罗疏与徐仵作早已相熟，这时听说是韩慕之令他上门，心中高兴，便忍不住和他开起玩笑：“我哪敢找您老人家啊？您那儿治病和验尸的药都是混着放的，您又是老糊涂了，我害怕。”
“去去去，谁说的？就算混着放，我也分得清！”徐仵作吹胡子瞪眼地反驳，说完又眯着眼睛给她上药，边上边道，“我这副膏药收敛生肌，不但包治外伤，就连治痔疮也是极好的……”
罗疏一听便往旁边躲，徐仵作立刻抖着胡子哈哈笑道：“都说我分得清了！躲什么躲！乖乖的……想不想知道我们衙里谁得了痔疮啊？”
“不想知道。”罗疏嘴上如此说，耳朵却忍不住竖起来。

第二十章 三月三
三春戴荠花，桃李羞繁华——美好的节日恰恰在春光最繁盛的时节到来，给全城百姓带来了一场狂欢。
这天除了是上巳节，也是北极佑圣真君的生辰，因此天刚亮的时候，罗疏便随同韩慕之一行前往城内的佑圣观，官民一同祭祀佑圣真君。
佑圣观外就是热闹非凡的庙会，耍“雀竿戏”的艺人在空地上树起了一根三丈高的长竿，像猴子一样嗖嗖爬到竿头，时而金鸡独立，时而鹞子翻身，盘旋上下、险象环生。竿下人头攒动，翘首围观的百姓个个张大了嘴巴，不时爆发出一阵阵惊呼。
齐梦麟和连书也挤在人群中凑热闹，仰头呆看了好一阵子，直到杂耍的艺人顺着长竿滑到地上，周围百姓一哄而散时，他才意犹未尽地让连书掏出一钱银子打赏。
“谢老爷的赏！”艺人接过银子，立刻响亮地吆喝了一声，听得齐梦麟掏了掏耳朵，甚是舒爽。
连书看完杂耍，还想看戏，见隔壁有戏班子正在搭台上演《蕉帕记》，连忙撺掇齐梦麟道：“公子，一向听说北戏与南戏多有不同，咱们何不花两个钱，进去看看？”
齐梦麟一听演的是《蕉帕记》，顿时笑道：“这戏我喜欢，走，买两根戏筹进去瞧瞧去。”
说着他便和连书一起往戏棚走，这时罗疏恰好走出佑圣观，被齐梦麟远远地一眼望见，于是立刻扬起手臂招呼道：“喂，女人，要不要去看戏？我请客！”
罗疏眼角余光发现了齐梦麟，不禁偏过头定睛一看，就见他隔着人群激情澎湃地喊道：“里面演的是《蕉帕记》啊！妖艳的狐狸精色-诱书生，还帮他勾搭大家闺秀，绝对精彩啊！”
他这一喊，周围买戏筹的人顿时多了起来，众人一时纷纷往戏棚子里挤，急得连书直跳脚：“公子，再不进去好位置就没了！”
罗疏冷眼看着挤在戏棚外的一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径自转身离开。
“这人真是，又假正经……”齐梦麟再次碰了一鼻子灰，不禁扫兴地撇撇嘴，便转身和书童一起钻进戏棚子里抢座位去了。
这时韩慕之一行祭过佑圣真君，皂隶正鸣锣开道准备回府，罗疏便跟在韩慕之的轿舆后面一同走回了县衙。韩慕之下轿时恰好看见她，不禁抬着眉问道：“今天县衙不办公事，你没去踏青？”
罗疏摇摇头，笑着回答：“年年上巳都要呼朋引伴地去郊游，今年一个人，倒想清静些。”
韩慕之闻言心下了然，便开口相邀道：“这倒巧了，我也是一个人。你若无事，就陪我手谈一局如何？”
罗疏一向喜欢下棋，听韩慕之邀请自己对弈，立刻欣然从命。二人便一前一后走进县衙，罗疏一路跟在韩慕之身后，第一次穿过二堂踏入他住的内宅，内宅后面是供奉着守印大仙的“大仙楼”，从大仙楼东侧门进去，便到了县衙的后花园。
棋局设在后花园的花厅里，早有门子准备好了茶水和点心。罗疏坐定之后，发现除了站在花厅外候命的两个门子，厅中就只有韩慕之和自己，不觉心跳稍快，忍不住笑着低声道：“怎么没看见陈县丞？换作往日，他早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
这时韩慕之埋头看着棋盘，兀自嗤笑道：“去年今日你肯定能看见他，所以今年自然就见不到他了。”
罗疏闻言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傻话，不由笑道：“是呀，此刻陈县丞一定在和鸣珂坊的姑娘游春呢。”
就在她说话间，韩慕之已经落下一子，趁着罗疏看棋的间隙问道：“你怎么会沦落到鸣珂坊的？”
他状似无意地打听罗疏的身世，让她心神一凛，沉默了片刻才低声敷衍道：“命逢不幸，身似飘萍，难免陷于泥淖。”
韩慕之听她语焉不详，料想其中必有难言之隐，便又问她：“那么今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罗疏摇摇头，冰凉的指尖抚摩着温热的茶盅，直到往棋盘中落下一子后，才若有所思地回答：“这还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韩慕之听了她的话后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棋局似的，盯着棋盘沉默了半天，才在落子时低声道：“往后你若有什么难处，不妨告诉我，只要力所能及，我都会帮你。”
“小的谢过大人。”这时罗疏仍旧没有抬头，只是面朝棋盘谢了一声。
此刻她螓首低垂，眉眼的角度显得异常的柔美，白嫩的肌肤凝脂一般看不见毛孔，只有腮上的几道伤口刚刚结出鲜红色的痂，倒有几分像胭脂画出的泪妆，没来由地惹人心疼。韩慕之原本是想冷眼观察眼前人，不料自己却先失了神，不知不觉便从心里冒出一句话，又不假思索地从嘴里吐了出来：“往后无人之时，倒不妨你我相称。”
这一句话显然是过了。罗疏终于被他吓住，一时再也无法对着棋局故作淡定，不禁抬起双眼定定望着韩慕之，悄声道：“大人，这恐怕不合适……”
韩慕之低着头与罗疏对视，看见她黑沉沉的眼珠里清晰映出自己的影子，一颗心越发被这咫尺的距离蛊惑，于是力持镇定地坚持道：“没什么不合适的，我既然欣赏你，便拿你当朋友看待，再打官腔反倒不是君子所为了。”
他的目光太过坦率，竟把罗疏逼得慌乱起来，于是只能垂下双眼躲开他的目光，双颊微微发烫地嗫嚅道：“既然你这样坚持，我再反对，倒显得矫情了……”
韩慕之这才满意地笑了，趁她分神之际落下一子，将这一局棋继续走下去。罗疏不得不提起精神认真与他对弈，两人论才智皆是绝顶聪明，于是这盘棋下得极慢，转眼间门子已悄悄往二人杯中续过两次热茶，他二人却始终埋首棋局，倒像是有心恋战似的。
直到又过了一个时辰之后，才见韩慕之终于抬起头来，笑着认输道：“今天这一场酣战，总算是尽兴了。”
罗疏闻言不禁也抬头微笑，这时就见韩慕之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又笑着低头问她：“你可会曲子？”
罗疏一怔，这一次不再与韩慕之见外，笑着对他坦言道：“会得太多，所以再也不碰了。”
韩慕之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点点头，将怜惜暗藏在心里，面上却只管笑道：“那么今天就正好反过来，由你听我吹一曲。”
说着他便从花厅的墙上取下一管竹笛来，信步走到桌边取过一张笛膜，细心地粘贴好，便直接将笛子凑到唇边吹了起来。
他吹的是一曲《梅花落》，期间没有回身，也不走动，径自半倚着桌案吹奏，双眼望着厅外的满园繁花，倒像是忘记了罗疏的存在，只是吹一曲为自己遣怀。
罗疏坐在椅子上静静聆听，双目望着韩慕之线条优雅、又随着笛声微晃的肩背，一颗心自然而然就被那笛声精妙的气颤牵动，自心底引出一阵阵悸动的和鸣。
这一刻的时光不再是日晷上单调的刻线，而是变成了耳中的音乐、厅外的落花，在不可逆的流逝中显得那样弥足珍贵；而这弹指的时光之中，又似乎堆叠着无数个刹那，每一个刹那中的画面都能定格成永恒。
这真是一种令人后怕的忘情——当曲调一灭，心似乎也跟着空了，罗疏失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却犹自讷讷说不出话来。
她正担心自己会在韩慕之面前失态，这时厅外忽然响起陈梅卿兴冲冲的声音，才及时将她从周遭暧昧的气氛中解救了出来。
“我听见笛子声才知道你在这里，真是的，害我一通好找。”陈梅卿提着一篮荠菜花走进花厅，一瞬间看见了罗疏，不禁惊讶地问道，“咦，怎么你也在这里？”
“我一个人觉得闷，所以请她来陪我下了盘棋。”韩慕之一边向陈梅卿解释，一边收起笛子，语气不觉又恢复了往日的刻薄，“也不知是谁，自个儿跑出去游春，不到饭点不回来。”
“哎呦，又闹闺怨，人家这不是替你摘荠菜花去了嘛！”陈梅卿故作扭捏地从篮子里拈出了一束荠菜花，替韩慕之戴在帽沿上，“别动，我给你戴上。”
替韩慕之戴好之后，他又乐颠颠地跑到罗疏跟前，也往她帽沿上插了一束荠菜花：“你也戴一束吧，好歹讨个吉利。”

第二十一章 闲忙令
上巳节酒宴傍晚时在膳馆偏厅开席，受邀的齐梦麟刚刚从庙会上回来，整个人仍然沉浸在兴奋之中，不禁眉花眼笑地在酒桌上议论：“这北方的风土人情，真是迥异于南方，连唱戏的戏子都生得粗枝大叶，我看见那浓眉阔嘴的狐狸精上台时，牙都要笑掉了！”
与他同桌的陈梅卿忍不住凑趣道：“小衙内您从扬州来，咱们山西的狐狸精可迷不住您。”
“可不是！真可惜了这山西的狐狸精，掏心掏肺爱上个书生，助他得了状元，却不知按本朝惯例，这北方的进士岂有不去南方做官的？一旦去了那纸醉金迷的温柔乡，管你是修炼多少年的狐狸精，只怕统统都要忘在脑后！”齐梦麟一边大放厥词，一边用筷子点了点酒杯，感慨道，“别的先不说，就说这酒吧，汾州的羊羔酒也算天下闻名了，却哪里及得上金华酒的绵甜？还有这下酒菜，虽则大鱼大肉，却实在少了一份精致，远不如南方的香蕈嫩笋、莼菜鲥鱼、糟蟹醉蛤……”
“哈哈，如此神仙般的日子着实令人神往，也难怪小衙内不想考状元了。”陈梅卿故意在一旁调侃齐梦麟不学无术，却哪戳得动他城墙拐弯一般的厚脸皮？
只见那齐梦麟竟然愤愤不平地一拍桌子，一本正经地附和道：“可不是！南方士子众多，竞争激烈，连科场上用的试卷都比北方士子难得多，结果龙虎榜上一共才给那么几个名额。好不容易考上了吧，上任的地方又至少要离家五百里——你说从江南往外走五百里，还能有几个好地方？十年寒窗苦读挤那独木桥，挤破头去当个穷官，何苦来哉？”
这时韩慕之在一旁淡然饮尽杯中酒，不以为然地讥嘲道：“若照齐公子这样说，原来做人还是不思进取比较好？”
“若照我的意思，的确是如此呀，”齐梦麟呷了一口酒，眯着眼咂咂嘴道，“远的不说，就说我那体弱多病的大哥吧，点中进士去四川做官，结果每年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能回扬州，听说在四川病得越发重了，吃人参像吃萝卜似的，靠他那点俸禄哪里够？”
“小衙内您的大哥，就是四川保宁府知州，大名鼎鼎的齐凤洲吧？”这时陈梅卿忽然在一旁插话，脸上露出仰慕之色，“听说他为官清正、断案如神，是本朝不可多得的人才哪。”
“是吗？”齐梦麟撇撇嘴，一提起自己的大哥就忍不住头疼，“反正我是处处不如他，他做啥都是对的，我做啥都是错的——从小就听人这么念叨惯了。唉，不提也罢，喝酒喝酒……”
这时陈梅卿却有意逗他，伸手按住齐梦麟手里的酒杯，笑嘻嘻道：“小衙内，空口喝酒有什么意思？倒不如行个令才有趣。”
齐梦麟闻言一愣，顿时傻着眼尴尬道：“行令也太难了，倒不如划拳，或者咱们每人说一个笑话，乐一乐倒罢了。”
“哎，我倒是怎样都无所谓，就是咱们桌上有个风雅的人，从来不肯纡尊降贵，只肯别人去附庸他呀！”说着陈梅卿故意朝韩慕之挤了挤眼睛，又哄劝齐梦麟道，“这样，我先喝一杯，由我来发令。酒面咱们也不说难的，就行个《闲忙令》，酒底就用这桌上有的东西说个笑话，雅俗共赏，如何？”
齐梦麟皱眉想了想，觉得自己说笑话是强项，不算吃亏，便点头同意，却又下了但书道：“既然做不出《闲忙令》要挨罚，那么说笑话也要有个讲究。如果席上多数人都笑了，那么没笑的就要罚一杯，罚他后知后觉老古板，下一轮让他行令；如果席上多数人不笑，说笑话的就得挨罚，同时笑的人也要罚一杯，谁叫他没见识笑点低，这样才有趣。”
“好，都依你。”陈梅卿呵呵笑了一声，等门子给自己斟好了酒，便第一个开口行那《闲忙令》，一边用筷子敲着酒杯，一边慢悠悠吟道，“世上何人号最闲？春来不是读书天。世上何人号最忙？红娘抱枕进厢房。”
满座都知道陈梅卿在暗讽齐梦麟，不觉莞尔，这时就见陈梅卿端起酒杯饮尽，开始捡那桌上的吃食说笑话：“从前有个北方人，因事去南方访友，临时要拎些礼物上门，便去了一家店里打了三斤酒，不料那酒味道极淡，又不够分量。买主于是愤然找到店里去，却听那掌柜辩解道：‘我这一瓶，足够三斤。君还不信，把秤来秤，有一斤酒、一斤水、一斤瓶。’”
偏厅里的人这时立刻哄堂大笑，陈梅卿说笑话讽刺南方赝品劣货多，正是对先前齐梦麟那一通褒南贬北言论的回击，齐梦麟自己当然也知道，所以不由气个半死，哪里还笑得出来？
哪知这一来，他又落入了自己刚刚设下的陷阱中，却见陈梅卿指着他的鼻子笑道：“哎呦，大家可都笑了，小衙内您真是后知后觉老古板，还不赶紧罚一杯！”
齐梦麟暗暗咬牙，瞪着眼喝掉杯中酒，等门子替自己又斟满一杯后，便转着眼珠开始想那《闲忙令》来。陈梅卿在一旁坏笑着催促道：“小衙内您可要快点啊，再做不出来，可要挨罚了！”
“知道知道，谁说我做不出来？”齐梦麟白了他一眼，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一句，不由得意洋洋地笑着吟道，“世上何人号最闲？娼家孤老包过年。”
厅中顿时又哄笑起来，偏偏齐梦麟一本正经地说道：“娼家被相好的孤老花钱整年包占，再不用见外客，可不就清闲了？”
陈梅卿听他越说越不像话，赶紧摆起手催促道：“罢了罢了，你快念下句吧。”
齐梦麟便又敲着筷子摇头晃脑地吟道：“世上何人号最忙……老婆偷情夫进房。”
在座众人越发笑疯了，指着他连声道：“该死该死！”
齐梦麟人来疯一个，这时偷偷瞥见韩慕之默默皱起眉，不由笑嘻嘻暗想：叫你假正经，待会儿耍得便是你！
于是他得意洋洋地干了杯中酒，开始说起笑话来：“从前某家请客，吃饭的时候主人和客人闲聊，一时谈及菜蔬的药用来，便听那客人说道：‘丝瓜萎阳，属阴性，不如韭菜壮阳。’过了一会儿，但见主人喊老婆来敬酒，却不见她人影，便问儿子道：‘你娘呢？’儿子立刻回答道：‘娘到菜园子里去拔丝瓜，种韭菜啦！’”
齐梦麟一将包袱抖完，果然几乎所有人都被这荤笑话逗乐，只除了与他同桌的韩慕之。齐梦麟立刻用筷子指着韩慕之，大声嚷道：“哈哈，韩大人您可真会假正经，还不赶紧受罚！”
他话音未落，这时就听下桌忽然有人笑着揭发：“罗都头也没笑，也得罚她！”
齐梦麟闻言一愣，下一刻才意识到罗疏也在场，自己前后说的笑话那么粗鄙，肯定又惹她生气了，不觉暗暗懊悔起来。
上桌的韩慕之和下桌的罗疏这时都没说话，一旁的陈梅卿赶紧笑着打起圆场：“既然两个都没笑，那就两个一起挨罚！就罚韩大人先来！”
酒令如军令，此刻韩慕之不好冷场，于是只得罚了一杯，等酒杯斟满后便行令道：“世上何人号最闲？绿蚁红泥晚来雪。世上何人号最忙？农家五月麦初黄。”
念罢他饮了酒，又开始一板一眼地说笑话：“从前有某户人家，家财万贯却极吝啬，请了位西席教儿子念书，一日三餐却只拿豆腐供应先生，终年不改一味。那先生教书期满，临去时便填了一首《临江仙》相赠，词曰：‘肥鸡无数，肥鹅无数，那肥羊更无数。几回眼饱肚中饥，这齑淡怎生熬过？早间豆腐，午间豆腐，晚来又还豆腐。明年若要请先生，除非去普庵请。’”
他话音一落，满厅的人立刻齐刷刷笑起来，只有齐梦麟愣在原地目瞪口呆——这笑话哪里好笑？哪里好笑？啊啊啊，他不过就仗着自己是县令罢了！
韩慕之岂会不明白其中奥妙，于是也狡黠地一弯唇角，客客气气地请齐梦麟入瓮：“这回只有你没笑，乖乖等着受罚吧。”
一刹那齐梦麟吐血的心都有了。
这时换罗疏行令，只听她在下桌吟道：“世上何人号最闲？挂冠采菊东篱前。世上何人号最忙？蝇逐名利梦黄粱。”
念罢饮了酒，她看了眼桌上的面食，开口说起笑话来：“从前有三个读书人，一日相聚宴饮，在席间行酒令。第一个人先出一令道：‘春雨如膏。’第二个人便心想：大哥满腹经纶，出令岂会如此简单？于是疑心此‘膏’为彼‘糕’，对了一句：‘夏雨如馒头。’第三个人便又想：雨水岂有长得像馒头的？这‘夏雨’当是‘夏禹’，于是对了一句：‘周文王像大饼。’”
这笑话雅俗共赏，一时上桌人笑夏禹和文王，下桌人笑馒头和大饼，大家都乐了。陈梅卿更是指着罗疏促狭道：“罗都头，我怎么觉得你在指桑骂槐？真该罚一杯！”

第二十二章 警芳心
这晚宴散之后，众人各回各家，罗疏正要往三班院走，不想却被陈梅卿喊住。只见他挑着一只灯笼踱到罗疏面前，兀自笑吟吟道：“今夜没多少月光，你一个人摸黑不好走，我送你一程。”
他在夜色中的笑脸虽然一团和气，却也有着不容拒绝的坚持，罗疏只好谢了一声，低头与他并肩走向三班院。
这时酒足饭饱的衙役们已经走得远了，穿过角门后，过道里寂静无人，陈梅卿便趁着这时开口道：“先前酒宴上，你做的那首《闲忙令》着实不错。”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罗疏却分明听出他言下的不悦，只好谨慎地应了一句：“县丞您谬赞了。”
“咦，怎么忽然同我那么生分？”陈梅卿故意偏过头看着罗疏的侧脸，笑着对她道，“小锦囊，你莫不是过河拆桥吧？”
他略带讥嘲的笑语令罗疏心神一凛，于是瞬间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怔怔地与陈梅卿对视，低声道：“你误会了，我怎么会忘记你的恩情？”
“哎，这点我当然清楚，”陈梅卿耸耸肩，若有所思地看着罗疏，终是对她道出了心里话，“小锦囊，你很聪明，我却怕你聪明反被聪明误……”
罗疏闻言紧紧地蹙起眉，没有答话。这时陈梅卿打开了话匣子，不甘愿点到即止，索性继续语重心长地往下说：“当初我答应帮你时，可没想到会有今天。我这人，喜欢怜香惜玉，却不喜欢做女人的一步棋子……你先别急着反驳我，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又不可能知道，口舌的解释又焉能使我信服？我只相信我自己眼睛里看到的。”
罗疏听陈梅卿这样说，只得保持沉默，听他继续往下道：“我只看到你脱籍从良，留在县衙里任事，这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你人聪明，能够协助我们破获疑案。只是我近来一直在琢磨，你一心一意要离开鸣珂坊，完后却只是留在衙门里当差，图得到底是什么——直到看着慕之与你越来越亲近，我才有些明白了……”
他这番判断令罗疏心中一凉，不觉失望地嗫嚅道：“你觉得我留在县衙不走，是为了攀附韩大人做靠山，对吗？我若是那样的人，又何必离开鸣珂坊？”
“非也，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你已是良民，再者，慕之洁身自好，又岂是你在鸣珂坊里能结识到的人？所以我才说你这一招甚是高明，”陈梅卿说到此处，不免叹道，“偏偏我又懂他——他这样的人，一辈子拒绝诱惑，才会在诱惑到来时猝不及防哪……我虽然平日吊儿郎当，其实心里却很敬重他，他是前途无量的人，我看人一向不会走眼。所以小锦囊，咱们俩先说好，朋友归朋友，如果将来你有碍慕之的前途，对不起，我站在他那边。”
罗疏静静听完陈梅卿这一席话，垂下双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扯起嘴角笑了笑：“你真的误会了，韩大人对我有恩，如今又是我的上司，他赏我几分脸面，我当然要诚惶诚恐地上去巴结，岂有反倒乔模乔样，自抬身价之理？至于其他，却是万万不敢有非分之想。罗疏寄身县衙，只是因为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我再聪明，到底是个弱女子，还是想找棵大树好乘凉。至于长远之计，罗疏就算已经从良，也自知出身不光彩，岂敢与良民为伍？我倒想趁着如今在县衙里做事，从三班隶卒里挑一个说得来话的老实人，及早托付了终身，也算修得正果。”
“如果你真心这样想，那是再好不过。”陈梅卿听她如此解释，便点了点头，转念又一想，三班院里那帮粗人哪个配得上罗疏？不免叹息道，“你也是命不好，罢了……快走吧。”
说着他一路将罗疏送到厢房外，这才挑着灯笼告辞。罗疏掩上门，摸黑走到桌边坐下，默默点亮了油灯。这时晃动的火光照亮她冷漠的脸，她独自望着那一点点黄豆般大小、孤零零在灯芯上挣扎的火苗，许久之后才感觉到那火光暖上了她的脸，融化了她眼底的冰，于是紧绷的五官渐渐露出哀伤，冰也化成了两汪水，慢慢地从她眼底浮上来。
其实早就清楚自己的心思没人会懂，可为什么事到临头，还是会伤心呢？
罗疏无奈地叹了口气，低下头擦去眼泪，这时就听见窗棂被人怯怯敲了两声，一个声音在窗外迟疑地响起来：“喂……你伤心啦？”
说话的人是齐梦麟。罗疏这才意识到自己擦眼泪的动作又被灯光映在窗子上，让齐梦麟尽收眼底，不免气结，立刻起身换到桌子另一边坐下，没好气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那个啥……跟你道个歉，”齐梦麟没想到自己的玩笑竟然能把罗疏惹哭，很是内疚道，“我开玩笑的时候忘了你，我这人一向说话没啥顾忌的，你别生气了啊！”
“原来是这事，齐公子不说，我都忘了，”罗疏冷笑了一声，再说话时便忍不住带着怨气，夹枪带棒道，“以后齐公子想开什么玩笑，就尽管开。你那些话别说是酒桌上的笑话，就算是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也不会当了真，拿自己不当人看。不劳你事后还来费心提醒我，让我别忘了自己过去是个什么身份！”
“咦，我是诚心来道歉，你这么狠声恶气做什么？”齐梦麟被她骂得莫名其妙，也有些恼了，不禁拍拍窗子道，“你把门开开，让我进去。”
“唷，这倒怪了，齐公子之前哪次进门是等我开的？这会儿倒成了正人君子了。”罗疏不理他，坐着没动弹。
“嗬，给你三分颜色，你还真开上染坊了！你当我不敢硬闯呀？”齐梦麟气得直接跑去撞门，却发现门已经被罗疏牢牢闩上，顿时火冒三丈，掉脸又冲回窗边，借着酒劲猫挠似的将窗纸抓得稀烂，脸贴着窗格子与罗疏对吵，“我就知道你们整个县衙的人都没把我放在眼里！好嘛，县令看不起我、县丞看不起我，你这过去做婊-子的也敢看不起我！你们酒桌上故意联手给我难看，我……”
他嘴里还没骂完，这时罗疏便倏然起身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子与齐梦麟怒目相视，咬着牙沉声道：“我就是做过婊-子，你待如何？”
齐梦麟没料到罗疏会突然推窗，冷不防被窗板撞了鼻子，捂着脸正准备还嘴，这时却见她眼底闪动着泪花，不免气怯了三分——他从小在锦绣堆里滚大，生生被家中女眷宠成了一只纸老虎，平日威风八面，可只要女人落两滴眼泪，立刻就会瘪气。于是他顿时没了气焰，心虚地嗫嚅道：“你这命是老天给的……关我什么事？干嘛冲我发那么大的火……”
“你觉得我做过婊-子，是老天待我不公平，是吗？”罗疏任泪水滑下脸颊，嘴角却倔强地翘起来，带着轻蔑嘲笑道，“其实你知道老天最大的残忍是什么吗？是给了一个人高贵的出身、姣好的外表、威赫的权势、数不清的金钱，却唯独没有给他半点心志——就像你，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残废，才真正值得同情！”
说罢她砰地一声关上了窗子，不想再与齐梦麟说话，索性吹灭灯火藏进了黑暗之中。齐梦麟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犹自没脸没皮地捂着鼻子凑到窗前望了望，却黑灯瞎火的，哪儿还能看得见罗疏？
于是他只好悻悻转身，摸黑走回寅宾馆，一路上独自一个人生着闷气。
厢房里连书正在收拾屋子，直到将每件物品都归置得尽善尽美，才满意地眯起眼睛咪咪笑。这时齐梦麟挂着鼻血灰溜溜进屋，被他转身一眼望见，不由吓了一跳：“公子，您的鼻子怎么了？！”
齐梦麟没搭理他，径自走到桌边闷坐了好半天，才掀起嘴皮哼了一声：“气的。”
连书赶紧打来热水给齐梦麟擦脸，刚擦了一半，却听齐梦麟嘴里忽然冒出一句：“我很没志气吗？”
连书一愣，忙不迭拍起公子的马屁来：“公子您这是怎么了？胸无大志不是您一贯的美德吗？”
“什么美德？”齐梦麟两眼一瞪，随即狠狠赏了连书一记栗暴，“连你也敢讽刺我了！造反啊你！”
连书嗷了一声，疼得两眼冒泪，立刻捂着脑门喊起冤来：“这话明明是公子您自己说的啊！您说自己已经享尽了这天下所有现成的富贵，别人要想过上您这种日子，才需要有那奋斗几十年的志气。您要再有志气，就生生阻断了他人的富贵，那是缺德。”
“这话是我说的？”齐梦麟讪讪嘿笑了一声，在灯下暗自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喝道，“咱们走！”
“什么？”连书没有听懂齐梦麟的意思，傻傻反问道，“公子您要去哪儿？”
“咱们上太原府，找我爹去！”齐梦麟两眼发亮地回答，第一次觉得志气这玩意儿在自己肚子里发芽了！

第二十三章 堂中语
第二天罗疏是在替自己糊窗户纸的时候，得知了齐梦麟已经离开临汾的消息。官媒婆王氏向罗疏提起这件事时，语气里很是恋恋不舍：“哎呦呦，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一个官人能赛过这齐小衙内的，不但人俊嘴甜，出手也阔绰，随便一打赏，就够我半个月的嚼裹儿。他这一走，只怕我这辈子是再也碰不上这样的好人了。”
说罢王氏偷眼瞧了瞧罗疏，见她一声不吭只顾干活，忍不住还是凑了上去，想探探她的口风：“昨晚我在屋里，好像听见有人和你吵架呢？”
“你听错了。”罗疏冷冷回答，一句话打发了王氏，让她讨了个没趣，找不出由头再往下问。
王氏在她身上讨不着任何便宜，只好撇撇嘴往地上吐了两片瓜子皮，扭着肥胯悻悻地离开。
罗疏等她走了，这才一边继续修补被齐梦麟挠破的窗子，一边回想着昨夜和他吵得那一场架，也晓得自己是无端迁怒，故意拿他撒了邪火。这一想她不禁有点内疚，转念再一想，反正那家伙是个混世魔王，平日骄纵霸道，害得旁人敢怒不敢言，自己就当是打抱不平替天行道，想来也不算错杀。能够一通话把他撵出临汾县，从此县衙里天下太平，倒也算好事一桩，蛮值得念上一句“阿弥陀佛”了。
就在罗疏自我安慰的时候，陈梅卿却急匆匆冲进了三班院，望着她的背影迭声道：“小锦囊，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呢？有急事，你快跟我往二堂去一趟。”
罗疏听见陈梅卿招呼自己，连忙放下手里的浆糊，回过头疑惑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还不是慕之他，他想去剿白蚂蚁，”陈梅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停在罗疏面前揉了揉岔气的肚子，苦着脸道，“我死活劝不动他，我猜他这么做是为了替你出气，你得帮我去劝劝……”
自从昨晚被陈梅卿好一通告诫，哪怕已经过了一夜，罗疏听他嘴里提起韩慕之，心里还是有点惴惴不安。于是她只好睁大双眼无辜地望着陈梅卿，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剿除白蚂蚁是一桩义举，韩大人为民除害，怎么能说是为了替我出气？”
“唉，他到底是不是为了你，现在我也顾不上了，”陈梅卿满脸焦急地打断罗疏，死活要她陪自己去一趟二堂，“我是怕他毁了自己！他空有一腔子书生意气，不知道这白蚂蚁的厉害，难道你还能不知道？”
“你先别急，我明白你担心韩大人他得罪了地头蛇，将来会吃亏，”罗疏见陈梅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好一边跟着他往二堂走，一边在半路上劝解道，“虽说强龙不敌地头蛇，可是韩大人他足智多谋，如今难得有个好官为民做主，陈县丞你是本地人，为什么还要阻止他呢？”
“正因为我是本地人，才晓得这其中的厉害，”陈梅卿面色沉郁地回答，“如今县中遍地横行的流氓，不但有抢女人的白蚂蚁，还有替人行凶打人的‘打行’，专门玩‘仙人跳’的假夫妻，靠打官司讹诈无辜人钱财的‘讼棍’，这些人拉帮结派、彼此勾结，一旦官府认真追查，便会蜂拥群起地对抗官府。我曾听前辈说过，十几年前有个巡抚想要肃清本县积弊，曾经下令当时的知县严加缉捕，并亲自到临汾督办，结果就有那打行的人埋伏在巡抚经过的路上，等人马一到，便立刻冲上前将巡抚扯下马，狠狠抽了几耳光，没等隶卒回过神来，那人已经像飞鸟似的扬长而去，无影无踪。你想，堂堂巡抚都能被人拉下马，丢尽颜面，慕之他不过是一个县令，那帮人岂会放过他？”
罗疏听陈梅卿将这帮流氓描述得穷凶极恶，脸色不禁也有些发白，将信将疑地问道：“话虽如此，可是县衙里的三班衙役，加起来也有好几百人，难道还保护不了韩大人？”
陈梅卿闻言立刻长叹了一口气，随即又东张西望了一番，悄悄将罗疏拉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真是太天真了。这帮流氓可不比宝莲寺里的和尚，只是关起门来行奸——他们天天在县城里转悠，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家里有几口人他们都能摸得一清二楚，在县衙当差不过是攒两个辛苦钱，何况再厉害的官一满三年也要拍拍屁股走人，换了你你会怎么做？你别看三班衙役加起来有几百号，只怕其中没被流氓收买的人，数目还不到一半……”
罗疏闻言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珠盯着陈梅卿，面露难色道：“这些话，你自己怎么不对韩大人说？”
“你当我没说过？你又指望我能怎么说？”陈梅卿瞪着眼向她抱怨，气急败坏道，“难道我还能煽动慕之，让他先把衙门里的几百号人彻查一遍？再者就像你说的，我也是本地人……”
罗疏听了这话便不再言语，一路默默跟着陈梅卿走到二堂外，请门子前去通报韩慕之。此刻韩慕之正在堂中撰写缉捕白蚂蚁的批文，听闻罗疏求见自己，便令门子将她请了进来。
“有事吗？”韩慕之从案牍中抬起头，望着独自进堂的罗疏问。
罗疏对他微微一笑，没有旁人时便不再拘礼，走到韩慕之的桌案前低声道：“刚刚我在外面听到些风声，大人你准备对白蚂蚁下手了？”
“你是听梅卿他说的吧？”韩慕之了然一笑，点头承认了自己的打算，“我既然做了临汾的父母官，便要恪尽职守，岂能放任这帮人为害乡里？”
罗疏闻言沉默了片刻，才字斟句酌地开口道：“大人你这份心是好的，只是临汾积弊已久，恶徒党羽盘根错节，我只怕你剿了白蚂蚁，惊动地头蛇。”
“那又如何，我还怕他们打击报复不成？”韩慕之兀自冷笑了一声，目光再转向罗疏时，却又渐渐变得柔和，“我知道你和梅卿都在替我担心。我不是妄自尊大的人，也清楚自己不过是血肉之躯，焉能刀枪不入？可是就算怕，我也不能认输——恶棍有恶棍的气焰，我也有我自己的气节，不战而降，那是耻辱。”
“大人的心思我当然明白，”这时罗疏轻轻皱起眉，仍旧满心担忧地劝说韩慕之，“只是此乡自古多有不羁之民，百弊丛生，积重难返，大人你便是尽了这三年之力，可是之后呢？谁能保证下一任县令也和你有同样的主张？我和陈县丞只是担心你在县中贸然施加缉捕，却不能歼除蟊贼，反为其伤。”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韩慕之叹了一口气，此刻将她的担忧尽收眼底，深邃的双眸不禁与她专注相视，用极认真的语气问道，“罗疏，希望你不介意我旧事重提。你被白蚂蚁劫上船的那天，回县衙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当时你是不是想跳湖自尽？”
罗疏望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双眉却因为噩梦重现忍不住蹙得死紧。
“聪明如你，那时候都无助到一心求死，你有没有想过，其他妇人若是也遭遇到同样的劫难，该有多么恐惧和绝望？”韩慕之深深凝视着罗疏，一字一顿缓缓道，“你说你明白我的心思，其实，我更加明白你的心思。今时今日，有恶人逼得弱女子生不如死，我好歹是个堂堂男儿，又身为这一县之主，却不能站出来伸张正义，那么还有谁可以保护你们呢？”
罗疏闻言微微低下头去，这时低垂的睫毛就像浓密的双帘，掩去她眼底浮动的泪光。她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稳住自己的呼吸，待到心神稍定，才低声对韩慕之道：“大人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有道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倒要看那帮恶徒能凶悍到何等地步。既然大人已经拿定主意，清剿白蚂蚁这件事上，罗疏虽是一介女流，也会竭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还有，谢谢你……能够真心体恤受难的女子。”
这时韩慕之点了点头，又见罗疏这般动容，为了缓和气氛，便故意笑着指派她做事：“看来我真得去城隍庙求雨了，才和你说这么一会儿话，墨就干了。你既然谢我，就别傻站着，过来替我磨墨。”

第二十四章 祭龙神
“好么，我一片好心好意，你们俩倒沆瀣一气，把我给坑了！”陈梅卿崩溃地瘫在官帽椅上，用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哀怨瞪视着韩慕之和罗疏，“你们当白蚂蚁是那么好抓的？这帮人行踪无定，诡计多端，只怕三班的衙役还没出县衙，就已经打草惊蛇。”
“那就想个办法，将他们一网打尽。”韩慕之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茶。
“嗬，你说得倒轻巧，”陈梅卿鼻子里哼了一声，对韩慕之天真的想法嗤之以鼻，“你知道那帮人拐了妇人之后，为了脱罪会干什么？他们往往会先找自己人假扮买主，对那被拐的妇人嘘寒问暖，和颜悦色地诱她说出自己的来历。一旦妇人说出自己是被拐来的，这帮人便会立即冲出来将她打个半死，如此反复两三次，直到那妇人再也不敢说出真相，他们才将她交给真正的买主。我这番话的意思也就是说，你们甭指望会有被拐的妇人替你们做人证，去指认那帮恶棍。”
“我可以做人证，”这时罗疏在一旁开了口，面色冰冷地低声道，“至少当初抓我的那一帮人，我都认得。”
“那也只能抓到一条船上的人，还有别的白蚂蚁呢？”陈梅卿随即反问。
这时只听“叮”地一声瓷器清响，韩慕之在上座放下茶盏，盯着陈梅卿缓缓开口：“梅卿，白蚂蚁的恶行你既然一清二楚，那么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姓甚名谁，难道你就一点也打听不到？”
陈梅卿闻言一怔，下一刻便也重重地将茶盏往桌上一掼，一张脸被羞怒染得绯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些事我也是东拼西凑听来的，难道你还要怀疑我因为私心，知情不报？”
“好了，你是怎样的人我还会不清楚，怎么会去怀疑你？”韩慕之见陈梅卿如此暴躁，知道他心中堵得慌，不由出声安抚了两句，才接着往下说道，“指望一时半刻能将临汾的恶徒连根拔起，那是痴人说梦，我看倒不妨杀一儆百，顺藤摸瓜。既然目前的线索只能抓到一船人，我心里倒有一个法子，能让他们自投罗网……”
第二天县城里便传开消息，因为临汾一带连月未雨，县令已下令十日后在城隍庙率领僚属祭祀求雨。
这求雨的消息一传开，县中各家各户便开始忙碌起来。行市里的屠宰铺子全都暂时关门歇业，县民们洒扫街道，各家都在门首设起香案，供上了龙神的牌位。
按照旧俗，祭龙神需要县令先期前往城隍庙，拈阄选出祭祀所用神水的取水地点，之后由僧道出城取水迎龙神，县令和僚属则素服步行到城外，将神水迎入城中，供奉进城隍庙中的求雨坛里。因此大家都在等待县令的示下，好知道自己到了那天该去哪里看热闹。
哪知这一次求雨，县令竟拈出了一个怪阄——迎龙神的取水地点竟然是在汾河的河心。于是县令示下，为了方便当日取水，县衙特拨出赏银五十两，征用民船十条、船夫四十人。
这白花花的五十两赏银凭空从天而降，谁能不心动？于是有船的人家纷纷前往县衙应征，仪门外整天人头攒动，让负责登记接待的陈梅卿忙得晕头转向。
与此同时，罗疏则一直躲在仪门的花窗后面静静观察，直到一张噩梦中的面孔跳入她的眼帘，她才脸色煞白地往茶壶里撒了一包盐，悄悄喊来负责茶水的门子，令他去给陈梅卿添茶。
这厢陈梅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立刻暴突了眼珠憋紧双唇，硬生生咽下了嘴里死咸的茶水，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瞪着前来应征的船夫苦笑道：“你那条船……几成新哪？”
那船夫睁眼说瞎话地谄笑道：“小人那条船十成新，老爷您放心，到时候小人再在船上扎些彩绢，一准精神漂亮，用来取水迎龙神，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陈梅卿闻言便点了点头，又问道：“你那条船上，原先有几个人？”
“算上小人，总共四个。”船夫点头哈腰地笑道，同时一只手也不失时机地摸到桌子底下，将一枚一两重的银锭扔进了陈梅卿的两腿之间，沉甸甸地陷在他的衣摆里。
陈梅卿不动声色地收下这锭银子，见那船夫肯出手贿赂，便知道收网的时机已到。
“不错，事事如意，这数目挺吉利，你的船我们征用了。”于是他在小册子上装模作样地画了一个小圈，又对那船夫叮嘱道，“不过兹事体大，取水那天，你船上的人员我们都要征用，记得穿齐整些，最好是一色衣裳，明白吗？”
“明白明白，老爷若愿意用小人的船，回头小人就去成衣店里置办四套新衣裳，绝不敢折了老爷的颜面。”船夫以为是自己的贿赂奏了效，暗想优渥的赏银唾手可得，一张笑脸越发眉飞色舞。
“嗯。”陈梅卿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又记录了船夫的姓名，一边令他按手印画押，一边面带难色地抱怨，“我这里要征用四十人，哪知前来应征的不是歪瓜裂枣，就是七老八十，没几个能让我看上眼的——我看你这人模样倒还算齐整，有合适的人引荐没有？”
那船夫刚画完押，此刻听见陈梅卿如此说，心想肥水不流外人田，于是连忙笑着接话道：“老爷您若信得过小人，就把这桩事交给小人去办，别说四十个人，就是四百个人也能给老爷凑出来。”
“这事你当真有把握？”陈梅卿见那船夫忙不迭地点头，不觉嗤笑了一声，顺水推舟道，“既然如此，我就把这件事交给你去办，你凑齐人数后还到这里来，由我登记姓名，事后也方便给你们发赏钱。只是这件事务必三日内办妥，不然我可过期不候哪！”
那船夫立刻喜不自禁地应承下来，谢了恩之后才乐颠颠地离开。
转眼便到了求雨这天，一大早韩慕之便换上一身素服，召集了衙中所有的隶卒随自己步行到城外，守株待兔地看着四十个身材魁梧、穿一色新衣的男人，在一众僧道的簇拥下捧着神水远远走来。
这几十个人，此刻脸上的横肉堆满了喜色，从青天白日里望去，却仍然散发着一股无形的戾气，令人不自觉地想要畏避。也正是这帮人，几日前当韩慕之得到了他们的名单，暗中查访之后，已确定他们与当初劫持罗疏的白蚂蚁乃是一丘之貉。
这时韩慕之的唇角若有似无地弯了弯，一直等到那帮人走到自己面前，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诸位多有辛苦，本官安排了几桌水酒，祭祀结束后，一定要去喝上几杯。”
“多谢老爷！”那帮人听了韩慕之的话，连忙异口同声地跪地谢恩。
之后的一切便按部就班地进行，韩慕之将神水迎入城中，供奉进城隍庙的求雨坛里，一丝不苟地二跪六叩，完成了求雨的所有仪式。
四十只白蚂蚁浑然不觉地钻进了韩慕之布下的天罗地网，一路跟随他进了县衙，有说有笑地围着桌子喝酒吃菜，只等着官差给自己发赏银。
四桌酒席，正正好坐四十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酒过三巡之后，终于有一人嘴里一边嚼着肉，一边在热火朝天的划拳声里疑惑地问道：“光把我们丢在这里喝酒，怎么不见一个长官过来相陪？”
他这一问，这时众人才终于发觉不对劲，厅中一时安静了下来，大家面面相觑，片刻后才有一人将酒杯往地上一砸，扯着嗓子叫道：“快走，这银子不要了，只怕不对！”
众人这才如梦方醒，立刻丢下杯盘夺路而逃。冲在前面的人合力将厅门推开，一只脚才刚刚跨到门外，就看见几十个捕快已迎面排开了阵势，正手持兵器枷锁，只等着瓮中捉鳖。
“妈的！咱们被那臭当官的给算计了！”为首的白蚂蚁喝叫了一声，伸手摸到衣下的匕首，两只眼已瞪得通红，“横竖是死，不如拼了！”
话音未落，他的腹中却忽然传来一阵绞痛，跟在他身后的人也有发作得快的，此时已抱着肚子呻吟了两声，便哼哼着跪在了地上。
这时捕快才纷纷上前，毫不费力地将被药倒的白蚂蚁一个个拿下。众人皆知已着了韩慕之的道，有那几个逞强的便恶从胆边生，一边受绑一边叫嚣道：“当官的明人做暗事，算什么英雄好汉！我们兄弟也不是好欺负的，今日逮了我们，看你明天还能不能做太平官……”
此时韩慕之正在外围监视白蚂蚁落网，听见了这帮人的叫嚣，不觉冷笑了一声，吩咐身旁的陈梅卿道：“这几天从平阳卫调些兵，全城戒严，既然开了个好头，没道理不趁热打铁。”
陈梅卿听他如此决定，不由望天长叹道：“我就知道，指望你见好就收那是不可能的。”
果然这一天过后，临汾城内风声鹤唳，韩慕之的批捕令就像初春的第一声惊雷，令蛰伏在幽暗处的蠹民缓缓骚动起来。几日后风声渐紧，流言仿佛漫延的潮水，在口口相传中堆叠成不安的浪花，将黑暗的戾气越推越高。
“听我那衙门里的兄弟说，县太爷已经发话了，这次是要斩草除根！”
“听说还要从太原那儿调兵过来，看来是动真格的。”
“再迟一步，我看死的不光是白蚂蚁，谁都躲不掉……”
这天傍晚，陈梅卿捂着鼻子从乌烟瘴气的牢房里逃出来，疾步跑到二堂找韩慕之发牢骚：“如今牢里已经爆满了，再逮下去，人往哪儿搁？”
“搁不下，就调到平阳府的地牢去。”韩慕之气定神闲地回答，一边整理公文，一边自信满满地微笑道，“如今供词瓜连蔓引，势头正好，我还不想收手。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快发落一批犯人，地方就腾出来了……”
“你这样子，怎么让我放心哪？”陈梅卿痛心疾首地跌在椅子里，挥挥手撵开门子，自认为再好的茶也清不了他的心头火。
韩慕之总觉得陈梅卿担心过度，显然是杞人忧天，没好气地问道：“如今街头天天都有士兵巡逻，你到底有什么好担心的，难道还怕他们造反不成？”

第二十五章 夜惊-变
韩慕之和陈梅卿一听此言，脸色顿时都变了。与此同时，依稀便有纷乱的喊杀殴斗声从远处传来。
“想不到那帮蟊贼，竟然真敢与官府对抗？”韩慕之横眉怒道，瞬间拂袖疾步走出二堂，就要往大门那里去看个究竟。
陈梅卿急忙追上去拦截他，迭声劝阻道：“别瞎跑，你去能顶什么用？万一被歹人擒住，整座县衙群龙无首就什么都完了！还是留在这里等消息吧！”
这时罗疏在堂下望着他二人拉拉扯扯，不禁也急得脸色煞白：“大人，千万不能让那帮贼人冲进县衙劫狱，牢里的犯人一旦关不住，只怕乱子就大了！”
“你可别吓我！”陈梅卿一听她说这话，两条腿就开始打摆子，“大牢可紧挨着县衙大门，易攻难守，这帮人要是想劫狱，我们人再多也抵挡不了多久。”
“你别怕，当初宝莲寺的和尚买通了狱卒，妄想冲进二堂来杀我，最后不也没得逞？”韩慕之一边安抚陈梅卿，一边迈步向大堂跑去，“我先上大堂二楼去观望，那里好歹站得高，也看得远。”
陈梅卿和罗疏别无他法，当下也只得跟着他一起向大堂二楼跑，途中三人碰上赶去前门增援的隶卒，韩慕之立刻高声喝令道：“到前面去传我的话，就说千万守住大牢，宁可错杀一百，也不准放跑一个！”
隶卒忙不迭应了一声，飞快地向前门跑去。韩慕之三人匆匆爬上大堂的二楼，这时天色已黯，就见县衙内的隶卒已经点起了火把，正星星点点地聚在前门处应敌。
陈梅卿一见这阵势便苦着脸哀叫起来：“完了完了，这一下可真是我在明，敌在暗了！”
一旁的韩慕之不搭理他的丧气话，兀自眺望着远方皱眉道：“白蚂蚁若是兵分几路攻击县衙，借助夜色掩护，只怕我们的人也措手不及，为何至今不见平阳卫的官军赶来救援？”
“都这阵势了你还提白蚂蚁呢？外面的人哪是白蚂蚁，只怕是‘打团’的人到了！”陈梅卿恐惧得涕泗横流，瞪着眼对韩慕之咆哮道，“这帮人可比白蚂蚁厉害百倍，手里那一根棍子，指哪打哪，那一身棒疮，要你拖到五月死，你就甭想在四月咽气。”
“亏你还是个有功名的县丞，当真怕成这样？”韩慕之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用袖子替他抹了一把眼泪鼻涕，温言相慰道，“是我害你担惊受怕了，实在是对不住你，你再撑一撑，平阳卫的官兵应该很快就到。”
“大人你看，”这时罗疏在漫天的嘈杂声里唤了一声韩慕之，伸手遥指着县衙东边的街角，忧虑道，“那里的火光已经在原地徘徊好一阵子了，街巷总是易守难攻，只怕是官军被堵在街口了。”
“什么？这么说平阳卫也指望不上了？”陈梅卿闻言立即崩溃，万念俱灰地吸着鼻子念叨起来，“衙门里的人靠不住的！靠不住的！这些人全家都在人眼皮子底下过活，更有和这帮人沾亲带故的，怎么可能真心御敌！靠不住的……”
就在陈梅卿神神叨叨之际，偏偏老天爷竟像和他开玩笑似的，县衙外的乱匪居然一举攻破了县衙大门。暴乱立刻扩大了范围，兵分两股，气势汹汹地冲向了监狱和距离大堂最近的仪门。县衙的隶卒只得退守仪门，监狱瞬间变成了一座孤岛，为数不多的兵力难以为继，很快就被乱匪攻陷。
被关押在牢中的犯人早就听见了外界的变乱声，这时统统鼓噪起来，在狱中又敲又喊。很快占领了监狱的乱匪便冲进牢中，砸锁破门，将一群群犯人释放出来，让他们变成骚乱中最疯狂的生力军。
眼看仪门外的乱匪越聚越多，待在大堂的二楼已不再安全。韩慕之将县衙四周环视了一遍，果断地对陈梅卿和罗疏道：“咱们往内宅退吧，找机会从大仙楼后面翻出县衙，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
“翻出县衙？”陈梅卿此刻认定县衙已被蟊贼包围，一旦出去必然是送死，顿时把头摇成一枚拨浪鼓，“别冒险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咱们不如先找个地方躲躲。”
“别傻了，一旦县衙被攻陷，哪里有妥当的藏身处？何况这帮人穷凶极恶，被他们搜出来，哪怕能苟活，一辈子也会抬不起头。”韩慕之在夜色中目如寒星，破釜沉舟道，“照他们目前的攻势看，这帮人集中起来专攻大堂，成心是为了让官府颜面扫地，倒未必是想抓人。现在后门那里还没什么动静，估计不会安插多少人手，如果能找到机会从大仙楼后墙那里逃脱，正好可以上平阳府府衙求救。”
“算了吧，我看平阳府也指靠不上，”陈梅卿愤愤地望着县衙远处灯火闪烁的街角，忍不住指天画地破口大骂，“你们这帮蠢材！不会绕道啊！这边没人看不到啊！我看你们就是怕死不敢打硬仗罢了！脑满肠肥的东西！”
“好了，别浪费时间了！”眼看大堂前庭的仪门已岌岌可危，韩慕之赶紧拉着竭斯底里的陈梅卿，招呼罗疏随自己一同往楼下跑。三个人在几名门子的保护下刚退回二堂，这时只听乱匪的叫嚣如洪峰一般瞬间暴涨，原来仪门也被乱匪攻陷了。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像凶猛的洪水一般，瞬间涌进了大堂前开敞的庭院，蟊贼不堪入耳的叫骂声，已经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那个狗官呢？有种就出来！”
“我看是做了缩头乌龟了！”
“那个娘们似的江西小白脸，老子要操他的屁股！”
“哈哈哈……”
放肆的笑骂声铺天盖地的传入韩慕之耳中，他气得面色铁青，疾步冲进内宅从墙上取下一挂宝剑，紧攥在手里对陈梅卿和罗疏道：“走，去大仙楼。”
陈梅卿缩缩脖子，此刻与罗疏一同跟在他身后，一边跑一边不识相地小声道：“那帮人骂那么难听，看见你拿剑，我还以为你要杀出去呢，吓得我……”
“我当然想杀出去，可我一个人杀出去就是送死。”韩慕之头也不回地冷冷道。
说话间三人已在门子的保护下跑到了大仙楼。这时位于大仙楼一侧的后门正紧紧关闭，一行人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门外的动静，顿时心中一凉。
门外不时传来一阵阵窃窃私语声，虽然在嘈杂的环境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仔细听却还是能够捕捉到——显然这是一帮守株待兔的家伙，专等着县衙里的人自投罗网。
于是韩慕之立刻手势一变，悄声领着一行人爬上大仙楼，在二楼上挑了一扇尽量远离后门的后窗，轻轻推开，对罗疏和陈梅卿低声叮嘱：“人从这里翻出去，正好能踩着后墙。我马上去后门那里引开门外的乱贼，你们就抓紧机会赶快走。梅卿，罗疏攀墙不方便，你要尽量照顾她。”
“等等，”陈梅卿一听这话顿时傻眼，见韩慕之转身欲走，连忙扯住他的衣袖慌张地问，“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总要有人引开乱贼，我怕这几个门子不够分量，倒不如让他们留下保护你们，”说完韩慕之又冷笑道，“刚刚那帮蟊贼如何羞辱我，你们也听见了，现在正是我出去报仇的时候！”
“大人，小不忍则乱大谋，还请三思。”这时罗疏也急忙拦住韩慕之，目光焦灼地盯着他劝阻，“那帮人无法无天，您去也无益。”
“我知道，”韩慕之望着她低声道，却仍旧紧攥着手中长剑，任兵刃硌得掌心生疼，“可我身为一县之主，却被这帮歹人攻破了县衙，我死也咽不下这口气。”
“书生意气、书生意气！”陈梅卿在一旁痛心疾首地咬牙低吼，瞪着韩慕之骂道，“你怎么不想想你过去寒窗苦读，满襟抱负？现在只为了不做缩头乌龟就要去送死，你这才叫伸头挨一刀，做了活王八！”
韩慕之听他说得不像话，刚要反驳，这时却听后门处忽然响起一片厮杀声，原来是衙中几个隶卒打算从后门逃跑，不想却开门揖盗，将守在门外的乱匪引了进来。
这一下韩慕之的计划又被打乱，阁楼上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只好开始无声地翻窗。县衙的后墙距离窗子有半人高，韩慕之最先跳到墙头，接着是几个门子和陈梅卿，最后才轮到罗疏。
当身子滑出窗台的那一刻，不受控制的坠落令罗疏心中一寒，然而下一个瞬间她便感觉到腰间多了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扶着自己落在墙头，又赶在失礼前及时地抽离，不肯多作片刻的停留。这一刹那的接触，短暂得几乎令人回不过神来，罗疏不禁在夜色中恍惚地睁大双眼，鼻尖挨擦着韩慕之柔软的衣襟，竟在这生死关头莫名地失了神——原来他看似清瘦，其实却这样有力。
即使早知男女之别，这份力量也完全推翻了罗疏以往所有的体验——原来源自异性的力量，也可以优雅、内敛，安全得让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保护。
罗疏的心忍不住为此狂跳起来。
“你没事吧？”这时头顶上方传来韩慕之关切的低语，冷不防钻进罗疏的耳中，令她猝然回神。
“我没事。”她仓皇地应了一声，害怕自己失态，于是刻意往后躲了躲。
这时就听见脑后传来陈梅卿喜出望外的声音：“你们快看，从西边过来的那是骑兵吧？！”
站在墙头的一行人立刻顺着陈梅卿手指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扭头望去，果然远远就看见西街方向有一列骑兵鱼贯而来。这一支队伍少说也有两百号人，每一匹马的脖子上都挂着亮晃晃的风灯，瞬间便将暗巷中混沌的夜色一扫而光。

第二十六章 气自华
只见齐梦麟率领的一队骑兵越跑越近，转眼间已来到了县衙后门，当距离乱匪约莫百步时，他却勒住马让后续的骑兵超过自己，拔出腰刀声嘶力竭地大喊道：“弟兄们上啊！替我把反贼统统拿住，不准放过一个！”
他因为太过兴奋，全程只盯着火光闪烁的县衙后门，压根没发现站在墙头的韩慕之等人。
韩慕之一行只能默默地扶墙看着他指挥作战，过了好一会儿，陈梅卿才歪过脑袋问韩慕之道：“咱们是不是应该打声招呼？”
“先别打扰他，骑兵就要占上风了。”韩慕之望着不远处骑在马上张牙舞爪的齐梦麟，哪怕在这节骨眼上，紧抿的双唇仍是忍不住弯起一丝笑，“简直是瞎胡闹，也亏他手里有这么强的兵力。”
“这些骑兵一看就不像平阳卫的人，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弄来的。”这时陈梅卿也伸长脖子张望着，脸上终于恢复了桃花色，开始说起笑来，“真不愧是山西总督的小公子，瞧这手笔，八成是山西都司的人马到了。”
站在墙头的人有说有笑地旁观，终于被齐梦麟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一扭头看见了韩慕之等人，立刻策马赶到墙下，用马鞭指着他们哈哈大笑道：“你们怎么会在这儿？莫非是刚刚正在逃跑？”
韩慕之低头看着齐梦麟得意忘形的嘴脸，没好气地回答他：“是的，我们正准备翻墙去平阳卫求救，幸亏齐公子你的人马赶来救急，本官在此多谢了。”
“不谢不谢，本官也是上任途中，正巧路过，”齐梦麟嘴上虽谦虚，鼻子却翘得比天还高，“不过韩大人，今后你碰见我，只怕就不能再自称‘本官’，要改称‘下官’了，哈哈哈……”
墙头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陈梅卿不由笑着问道：“咦，小衙内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一直骑着马跟在齐梦麟身后的连书，赶紧扬起嗓子大声对众人宣布道：“我家公子刚从山西都指挥使司补了平阳卫副千户，位居从五品！”
“嗬，那是比我们的官都大了！”陈梅卿立刻咧嘴笑道，“恭喜齐小衙内新官上任，齐大人突然高升，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呀？”
“哦，那是因为这个官呀，是我家公子追着老爷求了好几天，才讨到一张空名告身符填上的！”连书乐滋滋地将内-幕昭告天下，大有公子得道、自己升天的意思。
“你给我闭嘴！”齐梦麟一听连书就要揭开自己的老底，赶紧瞪了他一眼，斥道，“你这家伙还能有什么长进？不会办事、专会拆台！”
跟着小公子还能有什么长进？连书委屈地扁扁嘴，暗自腹诽。
这时听者心底便已经明白，齐梦麟这个从五品的武官官职得来全不费工夫，只不过是自己的老爹大笔一挥，填了张空白的委任状而已。众人心头一时都有些不是滋味，只有陈梅卿开始没脸没皮地拍起马屁来：“哎唷，怪不得世人都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靠父母五读书呢！齐大人您就是命好呀，恭喜齐大人，贺喜齐大人！”
齐梦麟听着他这番恭维，那是相当受用，于是心情大好地瞥了罗疏一眼，不掩喜色地来到她脚下，坐在马鞍上向她扬起双臂道：“放心吧，我领的这队骑兵是山西都司的精锐，素来以骁勇善战闻名，搞定临汾这点乌合之众，那是不在话下。别站墙上了，忒危险，我抱你下来啊？”
“哎唷，多谢齐大人！”这时还没等罗疏答话，陈梅卿已从一旁挤了过来，弯下腰牢牢抓住齐梦麟的两条胳膊，就势跳进了他的怀里。
“喂！谁说要救你的啊！”齐梦麟瞪眼大喊，待要放手，却根本甩不掉难缠的陈梅卿，只能一路抽抽着腮帮，像丢烫手山芋一般将他丢下地。
这时几名门子已经利落地跳下墙，寻来一张梯子架上墙头，小心翼翼地将韩慕之和罗疏扶了下来。
骚乱的形势果然如齐梦麟所言，两百骑兵参战后，原本嚣张的乱匪很快就被杀得节节败退。作战的骑兵从高处刺落长矛，招招毙命，搅得乱贼血肉横飞。这一场反击的水准，与乡民间的斗殴有如天壤之别，一帮乌合之众见官军动起了真格的，顿时全作鸟兽散，化整为零地潜回各自门户，脸一翻就变成了清白本分的老百姓。
喧嚣了一夜的风波就此平息，众人终于重返县衙，这时东方也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蒙蒙天光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县衙，让韩慕之的一颗心如坠谷底——衙中到处都是伤员，乱匪如同飓风过境一般，将攻陷的地方砸得七零八落，大堂被破坏得尤为严重。他一时顾不得其他，立刻丢下旁人独自冲回内宅，直到看见书架上的官印还在，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时他仍不敢放松，又伸手抽开书架上的一个暗屉，从里面取出一只护书匣，打开数了数其中的文件，确定一封没少，紧皱的眉头才欣慰地松开，如释重负。
看来乱贼中并没有混入别有用心的人，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韩慕之看着手中的护书匣，心中忍不住想起解救自己脱困的齐梦麟，目光一动，仍旧悄悄将匣子放回了原处。
此刻县衙大堂前一片哀鸿遍野，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徐仵作只能潦草地包扎好伤口，便赶着救治其他伤员。在平阳府医学里的太医赶到前，少数没受伤的人自觉地担任起救护工作，陈梅卿和罗疏更是责无旁贷地忙里忙外，唯独齐梦麟袖手旁观，悠闲地坐在连书搬来的一把交椅上，处处以大功臣自居。
很快天色大亮，陈梅卿忙完手中事，见齐梦麟还大大咧咧地坐在庭中，便走上前与他搭话道：“齐大人，这会儿您不是应该去平阳卫了吗？怎么还待在这里？您的那些手下呢？”
“不急，我星夜兼程从太原府赶到临汾，跑了足足六百里地，又帮忙剿匪，你还不让我歇一歇？”齐梦麟伸手一捞，接过连书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茶，端着杯子吹了吹，“至于那些手下，我已经打发他们先去平阳卫报到了。”
“大人英明，您麾下这一队人马，昨夜来得真是太及时了！”陈梅卿贼眼弯弯地笑着，忽而话锋一转又问道，“却不知大人为何半夜进城？”
齐梦麟闻言心中一惊，觉得真相有点难以启齿——他原本是想扰人清梦，半夜闹进县衙吵醒罗疏，趁着她全无防备时，在她面前好好炫耀一下自己的威风的。哪知马队半夜抵达临汾时，他却发现城门洞开，把守城门的士兵一个鬼影子也不见，倒是县衙的方向火光冲天，隐隐有厮杀声传来，因此他才慌急慌忙地赶来，歪打正着地替他们解了围。
“咳咳，这半夜进城，纯属巧合。”齐梦麟立刻一本正经地回答，又一脸鄙视地扫了陈梅卿两眼，不悦道，“难道本官半夜到了城外，还得等到天亮再进城？”
“嘿嘿，不敢不敢，下官只是觉得这锦衣夜行，实在不符合齐大人您的个性哪。”陈梅卿嘻嘻笑着。
就在他俩插科打诨之际，却见罗疏手捧着伤药走到二人跟前，满脸疑惑地对陈梅卿道：“陈大人，县衙外有个老人家自称是您的父亲……”
她话音未落，陈梅卿已二话不说地冲了出去，奔跑中脸色由白变红，再由红变青，倒好似来到门外的不是他的老子，而是庙里的天王老子。
此刻站在大门外的，是一个紫赯色脸庞、身材胖圆的老人家，身上穿着破旧过季的夹袄，手里拿着一根赶羊的鞭子，当然，身后还跟着四只怯怯的肥羊。他一直饶有兴趣地琢磨着县衙被乱贼砸坏的大门，想偷偷拿走两个黄澄澄的门钉，又怕儿子知道了生气，才忍住没动手。
这时陈梅卿刚一闪出大门，恰好与自己的父亲四目相对，顿时眼睛里便火花四溅地发起怒来：“爹！你怎么又来了！”
“哼，县里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你还当我不知道？”陈老爹故意板着脸道，“自己家明明就在城外，非要住在县衙里，一年里倒有十一个月不回家，现在可好，吃亏了吧？快过来给我看看，人有没有出事？”
“我人好好的，能有什么事？”陈梅卿愤愤地反驳，却还是无可奈何地走到父亲面前，一边任他东碰西摸，一边苦着脸抱怨，“你怎么又牵羊过来？”
“这羊可好啊，送来给你开荤的。你在衙门里，一年才能吃几只羊？”陈老爹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长年吃枣饭染出的黄牙，又不以为然地捏捏儿子身上，皱眉责备道，“你看你，又饿瘦了。”
“我哪里瘦了？非要胖成你这样才不叫瘦吗？”陈梅卿带着一股有理说不清的烦躁，催促父亲道，“我在县衙还能没饭吃？你快把羊牵回去，丢死人了！”
“丢什么人？咱家就是靠放羊，才供你读书当了官。如今我看当官也没什么好，门都叫人砸了，还不如回家去放羊。”陈老爹一脸鄙夷地训着儿子，完后又固执地将羊牵到陈梅卿眼前，放话道，“天还没亮时枣花就说了，要我送四只羊来，给你补补身压压惊，快牵着。”
陈梅卿听了这话更是不依，甩着手躲开父亲递来的牵绳：“谢天谢地！我不用补身也不用压惊，她别来烦我就行！”
“哼，我就看不惯你这副样子，当了官就想做陈世美？”陈老爹不高兴地努起嘴，埋怨自己忘本的儿子，“我花了几百只羊供你读书做官，你要做陈世美，就是糟蹋了我的羊，得照数赔我！”
陈梅卿才不会接受这种莫须有的债务，义正词严地撇清道：“什么陈世美，我又没和她拜堂！”
“哼，枣花说了，婚事随你拖，反正拖到她过了二十岁，你一样得娶。”陈老爹不由分说地将牵羊绳塞进陈梅卿手里，没好气道，“羊牵着！”
“爹！你还是我的爹么！处处向着那丫头！”陈梅卿只差给自己不讲理的老爹跪下了，“你花了几百头羊供我做了官，回头我娶了那丫头，生下的娃还是得放羊，你想想，这样做亏不亏？”
“不亏，”陈老爹梗着脖子道，“怎么算都是供你读书做官亏大了，以后你有了娃，我只让他跟着我放羊。”
听见父亲话的一瞬间，陈梅卿脑袋嗡嗡作响，只觉得自己就快要吐血。
“你是我儿子，这辈子也跑不掉。枣花是我买的媳妇，养了十几年，羊也贴了十几头，她要是跑了，你也得照数赔我！”
陈梅卿听着父亲惊天地、泣鬼神的小九九，傻眼了半晌，才忍辱负重地向他提议：“爹……你若是只心疼钱，怕浪费，我不介意你娶了她，给我添一个后妈……”
“我这岁数，娶两个婆娘也添不了丁，还要白添一张大床，费钱。”陈老爹面不改色地摇摇头，无比潇洒地与儿子道别，“我回去了，山头总得有人看着，记得把羊杀了吃，皮和角给我留着，下次我路过县衙就来拿。”
陈梅卿目瞪口呆地牵着四只羊，望着父亲圆胖的背影越走越远，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直到背后传来一阵窃笑，他才僵着脖子回过头，发现了鬼头鬼脑的齐梦麟。
“真是想不到啊，陈县丞这么风雅的人，令尊竟会如此的……质朴。”齐梦麟笑得嘴角都要裂开了。
“怎么？齐大人觉得我们父子不相像？”陈梅卿撇撇嘴，牵着羊闲庭信步地走向角门，且走且叹道，“唉，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腹有诗书气自华’吧，可怜我身为男子，白白浪费了这份天生丽质……真是时不我与、天妒英才啊！”

第二十七章 第一人
肥嫩的羊肉最是滋补，陈老爹犒赏给自己儿子的四只肥羊，这一天理所当然地被宰杀掉，用来慰劳县衙里身心俱疲的衙役。
膳厅里设了全羊席，各类羊杂碎和羊头肉用配料爆炒出不同滋味，满满摆了一桌；穿了竹签炙烤的羊肉端上桌时还在滋滋作响；奶白色的羊肉汤里漂浮着碧绿的芫荽，连汤里最不起眼的白萝卜也被炖出绝妙的滋味，配上椒盐和孜然，尝起来更是无比地鲜美。
众人大快朵颐之际，自然要为陈老爹说上两句好话，陈梅卿却不领情，径自在酒桌上对着众人抱怨道：“唉，我这个爹啊，你们见了他，就知道晋中的地主都是啥模样了——他的眼里一辈子只有羊、羊、羊！只要他的羊一只不少，哪怕天塌下来他也不在乎。”
众人闻言立刻发出一阵哄笑，偏偏齐梦麟在一旁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道：“那位枣花，是你的什么人哪？”
这一问正戳中了陈梅卿的死穴，他白了齐梦麟一眼没答话，这时县中的刘主簿在一旁开口道：“哎呀，那位枣花呀，与咱们陈县丞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冤家。”
“什么青梅竹马，刘主簿你说得倒好听！她不过就是我爹为了省一份彩礼钱，给我捡来的童养媳！”陈梅卿回首往事，苦不堪言道，“十六年前，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倒在我爹的羊圈旁直喘气。我爹好心收留了她，花半扇羊请了一位稳婆帮她接生，哪知她生下一个女婴后就断了气。结果我爹心疼那半扇羊，又想着将来替我娶媳妇，至少还要花掉他百来头羊，于是心里一合计，干脆就留下了那个女婴，说是将来给我做媳妇。我那时候还小，哪懂得这些事，只当自己多了个妹妹，心里还很是高兴了一阵子。唉，早知有今日，当初我背着她到处玩的时候，就应该把她丢进山坳里喂狼啊！”
众人听了陈梅卿的血泪控诉，皆是忍俊不禁，就见齐梦麟吃了一筷子炒羊杂，幸灾乐祸道：“虽说放羊的姑娘恐怕配不上陈县丞这样的人才，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陈县丞你就从了吧。”
“哎，齐大人您有所不知，这枣花姑娘可是本县第一美人，我们大家都很羡慕陈县丞的艳福呢！”刘主簿一谈起枣花，一时竟忘记了身上刚刚经历的伤痛，眨着被人揍得乌青的肿眼泡，遐想万千道。
齐梦麟从小就听不得美人二字，尤其这美人前面还冠了个“第一”，顿时就让他心猿意马、心痒难耐，忍不住厚着脸皮追问陈梅卿：“既然有这样的美事，陈县丞你为何还舍近求远，成天跑鸣珂坊找乐子呀？”
陈梅卿臭着一张脸，没好气地回答他：“我爹成年只顾着放羊，我娘忙家里的活计，那丫头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哪怕再漂亮的美人，我只拿她当妹妹，能下得了手那是禽兽！”
偏偏陈梅卿就是活在了禽兽堆里，一家子人包括枣花，全都觉得两个人成婚是理所当然。原本陈梅卿还指望自己躲在县衙里，情窦初开的枣花说不定哪天就会在某个山头和某个放羊娃一见钟情，偏偏那只白眼小母狼也认准了自己，摆出一副非卿不嫁的架势，联合着自己的老爹上下包抄，一心想把自己当成出栏肥羊似的逮着活剥，每每想到这成，陈梅卿浑身就不寒而栗。
这时刘主簿却在一旁加油添醋地赞叹道：“不过说来也真奇怪，你家枣花成天在山头放羊，人还是白白嫩嫩雪团捏得似的，一点儿也不像咱们山西的姑娘。”
“这有什么奇怪？我爹宠她宠得跟什么似的，一个雁过拔毛的悭吝鬼，竟然由着她天天用羊奶洗脸啊！”陈梅卿一想到那个山妖似的妹妹就头疼，摆摆手不想再谈，“咱们别说这个了好不好？刘主簿你若是相中了她，就别跟我废话，赶紧去下聘吧！”
“哎，我是老头子了，枣花哪能看得上我？再说就你爹那副脾气，我想娶枣花，不知道得出多少头羊他才肯点头啊！”刘主簿哈哈大笑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时同桌的齐梦麟已经暗暗琢磨开了，心想一定要花点时间打听到陈梅卿家放羊的山头，去见识见识那位临汾县的第一美人。
且说自从齐梦麟走马上任以来，临汾城内除了县衙骚乱的扫尾工作，全县竟然太平无事，别说杀人命案，就连一点偷鸡摸狗的小纠纷都没有。他原本以为做官无非就是抖抖威风、逍遥快活，哪知分内的事务琐碎沉闷，不由大失所望。
《新官轨范》、《初仕录》等做官指南只草草翻过一遍就被齐梦麟丢开手，他将父亲的威赫当成护官符，狐假虎威，成天只是骑着马无所事事地走街串巷，也懒得领兵操练，最后索性将自己麾下的士兵撇在大校场里交给正千户领着，他自己则不是在鸣珂坊里厮混，就是跑到县衙里去凑热闹。
如今县衙正在重修，到处是工匠爬高上低，很是热闹。今天恰逢四月初一，每个人头上都插着一束皂角叶，图个祛除百病的吉利。
四月一开始，县衙就要忙着征收夏季税银了。户房的书吏在仪门前搭起了凉棚，安置好银柜和长桌，将天平、银剪、串票等物摆在桌上，只等着交税的花户前来缴纳税银。
每月的初一按例不用开堂，韩慕之此刻正在二堂里加紧批阅录取童生的试卷，因为县试的考题是他出的，本着负责到底的精神，他没有让师爷阅卷，结果自己肩头的担子又多了一项。
齐梦麟来到县衙转悠了一圈，见各人手头都有自己要忙的事，只有他一个人百无聊赖，顿觉没趣。于是又钻进刑房找到罗疏，粘着她问道：“最近县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罗疏正忙着整理牢中犯人的供词，听见齐梦麟又来向自己打听新闻，只能无可奈何地抬头望着他回答：“临汾不过就是个小县城，哪里有那么多怪力乱神的新鲜事？齐大人若是想听故事，还请出门左拐，找个庙台去听段戏吧。”
齐梦麟望着罗疏忙得绯红的双颊，忍不住撇撇嘴，低声道：“当初是你骂我没出息，我才跟父亲讨了这穷官来做。结果现在倒被困在这穷乡僻壤，真是没意思。”
罗疏听了齐梦麟这番抱怨，不由停下手里的活计，在刑房昏暗的光线下难以置信地睁大眼，望着齐梦麟问道：“齐大人难道是因为上巳节那晚小人说的话，才去向令尊讨了官？”
“对啊，”齐梦麟点点头，大言不惭道，“我以为当了武官就能大展拳脚，谁知除了平定乱匪那一会儿功夫，其他时间都这么无聊。你瞧，这下我心志再高远，也没法施展抱负啦！”
罗疏深深看了齐梦麟一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齐大人，您觉得自己没有用武之地，其实是被临汾平静的表象欺骗了。”
“嗯？此话怎讲？”齐梦麟一听这话就兴奋起来，立刻催促罗疏往下说。
“您虽然平息了骚乱，可是落网的乱匪却不多，真正的刁民还隐藏在民间。”罗疏拍了拍手中厚厚的一叠供词，对齐梦麟道，“这些人的名字此刻就在我手中，可是您也知道这些人有多难抓，这次县衙遭受攻击，就是血的教训。”
“哼，什么血的教训，抓这帮蟊贼对我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齐梦麟说到此处眼睛突然一亮，笑嘻嘻地毛遂自荐道，“不如我去替你抓贼？”
罗疏摇摇头，故意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抓这些人是县衙的职责，从来没有惊动平阳卫的道理。齐大人领得又是精锐骑兵，用驻军拿贼，只怕名不正言不顺。”
“这有什么？这些兵力是山西都司拨给我的，随我怎么调用！”齐梦麟得意忘形，忍不住对着罗疏大肆炫耀，“就算我狗拿耗子，也没人管得着！”
他的话果然令罗疏两眼发亮，只见她抿了抿双唇，再开口说话时虽然努力压抑着激动，嗓音里却还是带上了三分仰慕：“还是齐大人您神通广大。”
“哎唷，什么大人不大人的，你还和我见外？骂都被你骂过了！”齐梦麟嬉皮笑脸道，冲着罗疏搓了搓手指，摆出讨东西的架势，“你要抓哪些人？有名单么？只管交给我。”
罗疏立刻抽了张纸，飞快地写好了几名逃犯的名字、样貌特征和居住的街巷，吹干墨迹交给了齐梦麟。齐梦麟找到事做，顿时也来了精神，于是迫不及待地与她告辞，集合手下鹰犬打猎去也：“我走咯，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罗疏目送齐梦麟乐颠颠地离开刑房，忍不住内疚地叹了口气——她终究还是利用了他。
这个人虽然骄横跋扈，却也古道热肠，她认准了他的单纯，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撺掇他去抓贼，只为了能够帮助韩大人。想到此她不禁低下头，两眼盯着手中沉甸甸的供状，希望从这字里行间找到正当理由，能够为自己的卑鄙开脱。
是了，谁让他是山西总督的小公子呢？他随便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过问，也不会有人发难，再大胆的刁民也不敢公然去报复他，而他创下的一切功绩最终都会归在县令名下，因为他不过是狗拿耗子。
想到此罗疏忍不住皱起眉，觉得自己挺对不起齐梦麟。
“不过……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补偿他吧……”她在心底喃喃自语道，很快就挥去了脑中那一点不快。
与此同时，齐梦麟领着麾下骑兵在临汾城里到处拿贼，觉得自己鲜衣怒马叱咤风云，真是威风极了。
“有意思，有意思，这可比扬州那些酸不拉几的酒会、诗社刺激多了！”他远远跟在骑兵的马后，看着一干精兵在自己的指挥下追得猎物满街乱跑，不禁大呼过瘾。
“公子，您慢一点！万一摔下马可怎么得了！”这时连书一路骑着马赶到齐梦麟身边，看着自家公子吊儿郎当地跨在马上，不禁吓得大呼小叫。
“瞎嚷嚷什么？你还在尿裤子的时候我就会骑马了，别说现在清醒着，就是睡着了我也摔不下来，”齐梦麟相当看不惯他这咋咋呼呼的书童，满脸嫌弃地撵他走，“倒是你，好好地跑过来干什么？少妨碍我执行公务啊！”
“公子，是您叫我一打听到消息就来向您报告的呀，难道您忘了？”连书委屈地撅起嘴，作势抖了抖手里的缰绳，“您要是不想知道那个枣花姑娘在哪里放羊，那我可就回去啦！”
“等等！你给我回来！”齐梦麟一听这话立刻喜出望外地叫住连书，当下乐得也顾不上抓贼了，追着书童问道，“这事过了这么多天，我都快忘了！你怎么现在才打听到？”
这时连书忙不迭又喊起冤来：“公子！您也不想想，这地界我人生地不熟的，做事又得掩人耳目，才花这几天就打听到陈县丞家的山头，已经很不容易啦！”
“少废话！既然打听到了，你还不快点带我去！”齐梦麟一想到传说中的临汾第一美人，就心急如焚地催促起书童来。
连书却是不紧不慢地问道：“公子，您不抓贼了？”
“不抓了，明天再说。”齐梦麟说着便呼哨了一声，命令一班手下迅速集合，让他们先把抓到的人犯送往县衙，再自行返回平阳卫。
草草交待完毕后，齐梦麟便和连书一同上了路，骑着马赶往临汾县的东城门。
半路上连书一边策马，一边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件件对公子细说，嗓音在颠簸中不自觉地发颤：“出了县城，往东北方向走五十里，有个漫天岭，据说岭下那几个山头放的羊，都是陈县丞家的。那枣花姑娘年方十六，正当妙龄，见过的人都说貌比天仙！”
“哼，什么貌比天仙……凭这几个山西蛮子，也能知道天仙是个什么模样？”齐梦麟向来以品花高手自诩，这时嘴里虽然不以为然地嗤笑，心底的期待却不禁高涨了三分。
出了城门，齐梦麟和连书快马加鞭，不消半个时辰就跑完了五十里地。这时只见巍峨的漫天岭横亘在眼前，满山的羊群就像无边无际的云团，正缓缓地在草地上移动着。
此情此景让齐梦麟不禁有些傻眼，于是他望着那满坑满谷的羊群，傻乎乎地问连书道：“那个枣花在哪儿？”
“这我哪会知道？”连书也在马上吐吐舌头，第一次发现温顺的羔羊密密麻麻聚在一起也很可怕，只听那咩咩的羊叫声从远处传来，音量不高却像极了繁冗绵密的咒语，时间一长就听得人脑袋发胀。
齐梦麟皱着眉在山坡上寻找了半天，一直望到两眼发花也没看见半个人影，这时远处的山坳里忽然传出两声隐隐约约的山歌，他立刻兴奋地叫了起来：“有人唱歌！不过是个男的！”
话音未落，这时山坳的另一个方向也传出了歌声，这次歌声清晰了一些，依稀能听出断断续续唱的是一句山曲：“眼看满天云彩化了个尽，哎呀亲亲，咱二人好不成……因为甚……”
齐梦麟听了那伧俗的歌词，骑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道：“这是放羊娃在追求姑娘呢，哈哈哈，这小曲我一定要学会，回扬州过年的时候唱给府里的姑娘们听去！”
这时连书却竖起耳朵，忽然恍然大悟地对齐梦麟道：“公子您仔细听，山坳里至少有四五个男人在唱情歌呢！”
他这一说齐梦麟顿时也反应过来，立刻猜到了是什么人在山坳里：“走，我们过去看看！”
主仆二人立刻从羊群中开道，经过好一番艰苦的跋涉，才总算爬到了山坳的边缘。这时山坳中的景象已尽收眼底，只见漫山遍野的羊群之间，散落着十来个羊倌，大家正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此起彼伏地高唱着求爱的山曲。而此时此刻，一个娇小的人影被他们围在圈子中心，正不紧不慢地赶着羊，七八只凶狠的牧羊犬正龇着牙保护着自己的主人，不允许孟浪的羊倌随意靠近。
由于相隔太远，齐梦麟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然而光是一个背影，就已经足够**——只见那姑娘穿着一身水绿的春衫，与裙裾一色的长草掩住了她的脚步，令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只从草尖上化出的妖精。光可鉴人的鸦鬓闪动着水一般的光泽，乌油油的发辫从脑后一直垂到腰际，随着步调摇晃着，让人几乎看不见她那细得只有一掐的小蛮腰。
“不错不错不错！”齐梦麟当即赞不绝口，越发快马加鞭地向美人冲去。
连书急得赶忙在他身后高喊道：“公子，当心恶狗！”
齐梦麟此刻色胆包天，连饿虎都不怕，何况恶狗？他一路策马挤开羊群，不一会儿便闯进了羊倌的包围圈，这时围着美人的牧羊犬见到了陌生的不速之客，终于不再发出威胁的低咆，而是仰着脖子狂吠起来。
牧羊犬的反常终于引起了枣花的注意，于是她扭过头，无比淡定地瞥了齐梦麟一眼。
不过是浮光掠影般的一个照面，顷刻间便让齐梦麟的身子酥了半边——她这样貌，这样貌，别说是鸣珂坊的牡丹了，就是十个牡丹也赛不过她呀！真不愧是貌比天仙的临汾第一美人！
齐梦麟嘴里的唾液瞬间急遽分泌，再开口说话时，已变作垂涎三尺的嘴脸：“美人！美人！枣花姑娘！我是陈县丞的朋友啊！”
他一连喊了好几声，直到不要脸地冒充成陈梅卿的好友，枣花才又回过头，媚眼如丝地望着他问：“你是我夫君的朋友？”
“是呀是呀！”齐梦麟慌急慌忙地翻身下马，无视呜呜低咆的恶狗，径自走到枣花面前调戏道，“小生乃是山西总督之子齐梦麟，今日与姑娘幸会，真是三生有幸……”
他涎着脸还没说完，这时枣花已经一鞭子迎面抽了上来：“亏你还是我夫君的朋友！朋友妻，不可戏，这句话你都不懂吗？！”
“当然，你会这样调戏我，肯定就是我夫君的朋友没错了。哼，他的朋友，没一个正经的。”当事后齐梦麟捂着眼睛在草地里打滚时，枣花这才弯腰坐在草地里，又从皮囊壶里倒出一杯酽酽的奶茶招待齐梦麟，“别装死了，来喝茶。”
美人的话齐梦麟一向肯听，于是立刻就不闹了，乖乖坐起来喝茶：“咸的，喝不惯。”
“废话真多，”枣花白他一眼，又扭头对还在唱歌的羊倌们骂道，“快滚，没看见我夫君的朋友来了啊，你们是不是想害我被他传闲话，让夫君以为我不守妇道啊！”
羊倌们红着脸哄笑了一声，终于三三两两地散去。

第二十八章 榜下婿
齐梦麟听枣花突然这么问，不禁愣了一愣，才回答道：“刚刚小生不是说过了吗？我叫齐梦麟，如今在平阳卫里做副千户。”
“哦，我一直听人说韩县令长得俊，只是从来没见过，所以才问问，”枣花专注地望着自己的羊群，心不在焉地与齐梦麟说话，“你之前说什么我也没记住，不过管你是县令还是千户呢，我只管放我的羊。”
有那么一瞬间，齐梦麟的瞳孔微微睁大，分明看到眼前美人柳条一般的娇躯上，附着一个紫赯脸圆滚滚的陈老爹！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陈梅卿的痛苦——娶这位姑娘，简直就是**啊！
于是齐三公子的一颗娟娟春心，瞬间雨打沙滩万点坑，被狠狠地摧残了！
回程的路上，少不经事的连书犹自陶醉地感慨道：“枣花姑娘这样貌，比我见过的官太太官小姐都好看，真不像是平凡出身呀……”
“光论长相的话，我也觉得不像。”齐梦麟一边揉着眼皮，一边漫不经心地搭话，转念却又想：她就是戴金狄髻的命，也架不住这充满了羊膻味的本性啊！
晚间赶到临汾城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齐梦麟如今有官职在身，于是直接无视宵禁进了城，上县衙去邀功并且蹭饭。
今日平阳卫的骑兵狗拿耗子地押了几名恶徒上衙门，着实惊动了韩慕之和陈梅卿，他们琢磨不出齐梦麟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这时见他登门造访，便立刻默契地一同赶去接待。他二人踏入膳厅时，齐梦麟正歪靠在桌边呷酒，陈梅卿一眼看见他脸上的鞭痕，立即瞪着眼问道：“齐大人，您这脸上是怎么回事？”
齐梦麟心虚，慌忙从腰间抽出一把川扇抖开，掩住脸干笑道：“嘿嘿，傍晚时我骑马不小心，被树枝刮了。”
陈梅卿对齐梦麟牵强的解释置若罔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他面前，径自撩起齐梦麟的衣摆摸了摸他的裤腿，意味深长地盯着他道：“下官却不知齐大人白天上哪儿高就，蹭了这一腿的羊毛回来……”
齐梦麟见搪塞不过，于是放下扇子满脸堆笑地摇了摇陈梅卿，捏着嗓子讨好道：“哎唷，我这人就是这点毛病，有色心没色胆的，这不听说嫂子艳名远播嘛，就想着一睹芳姿。陈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怪罪……”
哪知下一刻，他的双手就被陈梅卿一把抓住捧在胸前，整个人已沉浸在对方满怀期待的目光里：“怎么样，齐大人您见到了吧？感觉如何？漂亮不漂亮，满意不满意？”
齐梦麟顿时毛骨悚然，想甩开陈梅卿的手，却死活也挣不脱：“漂亮是漂亮，不过……”
“漂亮还不好？！齐大人您就收了吧！彩礼可以从下官俸钱里扣！”
齐梦麟无法承受陈梅卿光芒万丈的刺眼目光，赶紧闭上眼偏过头，视死如归道：“嫂子和令尊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本官口味比较清淡，实在无福消受美人恩啊……”
“唉……”陈梅卿一听这话，顿时无比失望地垮下双肩，扼腕叹息道，“齐大人不愧是阅人无数，一针见血，下官就知道枣花是没法迷住您的……”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陈大人你受苦了……”齐梦麟赶紧拍着他的肩头，深情地安慰，继而话锋一转，狡猾地将祸水往旁人身上引，“陈县丞你和韩大人交情这么好，怎么没想到给他牵牵线？”
哪知陈梅卿闻言却“噗嗤”笑了一声，下一刻竟斜睨着韩慕之笑道：“齐大人您有所不知，慕之是本省刘巡抚的‘榜下婿’，我哪敢给他惹麻烦？”
陈梅卿口中的刘巡抚，正是本省巡抚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加兵部侍郎衔，官居正二品的刘仪清。在山西地界，他的地位与齐总督分庭抗礼，交情也不错，所以齐梦麟多少听说过他“不计富贵、榜下择婿”的佳话。
“这事儿我倒是听说过，却没想到刘巡抚相中的乘龙快婿，竟会是韩大人。韩大人您可真会保密啊！”说话间齐梦麟自然瞄了韩慕之一眼，却见他脸上殊无喜色，不由一愣，下一刻才回忆起当日听说的另一番细节。
当年那一榜进士，出了个资质极佳的年少俊杰，很得朝中大员垂青，最后被刘巡抚选作榜下婿。为此那个进士只得退了原定的婚事，还被老家的乡亲骂作陈世美。
难怪韩慕之会在山西做知县了，只怕就是未来老泰山有意栽培，只要稍稍干出点成绩，待到任满之日，一经上司保举，这官可就升定了。一想到此，齐梦麟脸上也没了笑意，讪讪地转着手里酒杯说不出话来。
这时韩慕之却神色自若地走到齐梦麟身边，低头缓缓斟了一杯酒，又拿起酒杯望着他开口道：“齐大人，下官敬你一杯，感谢你今日派兵替县衙剿匪。不过剿匪本该是下官分内之事，今后委实不敢有劳齐大人。”
“哎，好说，”齐梦麟爽快地干尽杯中酒，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这也是闲着无聊，找点事来解解闷，抓坏人总比骚扰良民好，韩大人您看呢？”
韩慕之闻言沉默了片刻，才又笑道：“既然如此，下官便多谢齐大人这份仗义，今后如有需要下官配合之处，尽管开口就是。”
“这就对了，您未来岳丈和我爹都是老交情了，您还跟我客气啥？”齐梦麟吊儿郎当地替自己斟酒，又伸出手去“叮”地一声与韩慕之碰了杯，径自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韩慕之亦奉陪同饮，随后拈着指间空杯朝齐梦麟亮了一下，才放下杯子道：“天色已晚，齐大人只管在此尽兴，下官就不打扰了。”
齐梦麟一边往嘴里塞鸡腿，一边挥挥手，待到韩慕之与陈梅卿双双离开，眼底才泛着冷笑暗嘲道：“傲气什么，吃软饭的家伙……”
韩慕之与陈梅卿一前一后走出膳厅，陈梅卿跟在韩慕之身后，这时才望着他的背影道了歉：“慕之，对不起，刚刚是我一时失言。”
“你刚刚……真的是一时失言吗？”韩慕之回过头，面带愠色地瞥了他一眼，才转身继续往前走，“你明明知道我的忌讳……算了，这事以后不用再提。”
陈梅卿不由停下脚步，径自看着他越走越远，俊秀的脸上忍不住泛起一丝苦笑——人人都道他多嘴多舌，谁又能体恤他投鼠忌器的辛苦？有些重话他对那个人说了，只怕这人就要对自己兴师问罪，与其如此，还是落个多嘴多舌的骂名比较好。
翌日天亮，守门的皂隶照旧在县衙大门口竖起“农忙”、“止讼”的牌子，却见一个少年从东街一路小跑而来，快到门口时又从袖中掏出了一张状子，皂隶们急忙喝止道：“你怎么回事，没长眼睛吗？看好了，今天不是放告日，除了谋逆、盗贼、人命，其他杂事一概不受理，还不回去！”
“你怎知我手里状子不是人命？”那少年却嚣张地反唇相讥，扬了扬手里状纸，高声叫道，“县太爷判了冤假错案！我要替父喊冤！”
一时击鼓鸣冤之声惊天动地，四方百姓都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县衙门口人声鼎沸，终于惊动了内宅的韩慕之。他听了皂隶的禀报，不信自己当真判下了冤案，于是立刻着人升堂，将那少年放进了大堂。
这时韩慕之冷着脸一拍醒木，在堂上厉声喝道：“堂下何人，竟敢在本官面前如此放肆？”
跪在堂中的少年脸上却毫无惧色，径自呈上供状，翘着嘴角大声回话：“启禀老爷，小人吕淙，乃是本县吕万昌的儿子。去年我爹因邻居马天锦被杀一案入狱，如今找到了证据能够证明我爹的清白，所以小人才来替我爹鸣冤。”
堂上的韩慕之听了他的话，接过门子呈上的状子扫了一眼，对他开口道：“你说的这件案子本官记得。去年马天锦夜间被人一刀毙命，当时有证人指证你父亲与其素有积怨，是以行凶杀人。你父亲吕万昌已经认罪画押，你若没有确凿证据就说本官判了冤案，休怪本官治你的罪！”
“小人今日斗胆前来翻案，自然有铁证如山，还请大人过目！”这时堂下的吕淙又呈上一张密密麻麻的字纸，望着韩慕之道，“这是小人远亲从本省寿阳县县衙照壁上誊录的告示，其中句句属实，若有妄言，小人甘受惩处，绝无怨言！”

第二十九章 吴状元
为慎重起见，韩慕之即刻命皂隶前往寿阳县查实此布告真伪，之后便接下状子宣布退堂。
待到他退回二堂后，陈梅卿便也挟着去年吕万昌杀人案的卷宗跨进了堂中，满脸疑惑地望着韩慕之道：“这可邪门了，去年审定的案子，这会儿又被翻案。”
“毕竟人命关天，案犯一年数次翻供，一拖数年，也是常有的事，”韩慕之接过卷宗展开，沉吟了片刻，眸中难免也浮出一抹怅然之色，“难道真的是我审错了？”
“马天锦若真是被盗匪所杀，审错也正常，”陈梅卿见韩慕之面色低落，不禁替他开解道，“这类盗匪临时作案，根本没有谋杀的动机，没头没尾的一件命案，便是神仙也难下手。”
“可我看当初吕万昌服罪时的态度，不像是无辜之人……”韩慕之说到这儿时目光一动，立刻吩咐门子道，“去请罗都头来。”
这天一早吕淙在衙门外击鼓鸣冤时，刑房的罗疏就已经听到了风声。因此大堂里的情状她也窥见了一二，此刻见韩慕之派人来请，她便立即动身往二堂去。进堂见过礼后，罗疏刚刚在下首落座，就听韩慕之在上座问道：“早上吕淙替父翻案一事，你可知道？”
罗疏点头应道：“这件事小人都已经听说了。”
“你怎么看？”韩慕之与罗疏交换着目光，为她眼中那一份从容所感，再开口时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当初你刚进县衙时也曾去过死牢，见过那个吕万昌，有没有发现任何疑点？”
罗疏摇摇头，如实答道：“当初小人拿卷宗里的叙供问过吕万昌，当时他言辞闪烁，情绪暴躁不安，在供认杀人一节时目露凶光，因此小人认定他是凶手无疑。”
韩慕之闻言点点头道：“你与我想法一致，难不成我俩竟都错了？”
这时罗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询问一旁的陈梅卿道：“陈县丞，您对临汾最熟，敢问那个吕万昌家世如何？”
“哦，他啊，”陈梅卿撇撇嘴，面带轻蔑地回答，“他是本县有名的富户，犯事之前一直嚣张跋扈，虽然谈不上恶霸，可也是个不好惹的家伙。”
罗疏便又问道：“那么他与那个被杀的马天锦，谁家更富裕？”
“那自然是吕家了，”陈梅卿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二人两家相邻，吕家的宅院明显要气派得多。”
“既然如此，那路过的盗匪为了劫财，为何要上马家，而不去吕家呢？”罗疏笑着反问，见陈梅卿面露难色，也不刁难他，径自往下道，“就算那两个盗匪听说过吕万昌不好惹，宁可退而求其次。可硬要说杀人如麻的恶人会怕一个横行的乡绅，不也有些牵强？”
陈梅卿听了罗熟的剖析，忽然有些峰回路转地领悟过来：“也就是说，未必是那两个盗贼杀了马天锦？可是寿阳县的布告又怎么说？难不成是吕家买通了劫匪，让他二人替吕万昌顶缸？”
话一出口陈梅卿就觉得匪夷所思——杀人越货的劫匪可不是贪图恩惠的孱头，哪有那么容易被买通？
这时韩慕之却在上座蓦然发话道：“梅卿，务必派人彻查吕家那门寿阳县的远亲，到底是个什么人！”
“是，”陈梅卿双眼一亮，立刻一口答应下来，随即飞快地起身往堂外走，“我这就去安排！”
陈梅卿离开之后，偌大的二堂中便只剩下韩慕之与罗疏两人，这时韩慕之在上座望着罗疏，揉着眉心叹了口气道：“谢谢你，近来发生太多事，我已经有些乱了方寸。若不是有你点拨，这次我恐怕真的是要怀疑我自己了。”
“大人，你可不适合说这些丧气话，”罗疏听韩慕之直言不讳地表露疲惫，这时却面色轻快地笑了一声，“晋中自古民风剽悍，若是能轻而易举就治理平定，这知县也未免太好做，我看竟不用科举取士了，倒不如每逢大比之年，全天下人一起抓阄赌官，倒也算得上是一场大比了。”
她的玩笑话果然令韩慕之忍俊不禁，不知不觉便松开了眉头，嗤笑道：“你可真会安慰人。被你这么一说，近来临汾出的这些乱子，倒不是我能力不济了？”
“本来就不是。”这时罗疏忽然语调一变，极为认真地接话，凝视着韩慕之微露诧异的双眼，“大人，你还记得当日你在这里说过的话吗？你那时候说，既然做了临汾的父母官，便要恪尽职守，岂能放任恶人为害乡里？你有一颗爱民如子的心，如此难能可贵，怎能为眼下一些挫折就气馁？或许临汾积重难返，又或许县衙人心不齐，可总会有人对你忠心不二，例如陈县丞，还有我……天下万事总是风云诡谲，只有抱定赤子之心的人才能走得长远，所以请你不要改变初衷，继续尽心庇佑临汾的百姓吧。”
罗疏一口气说完自己的心里话，韩慕之在上座默默听完，一时无法答言，只能与她四目相对，许久之后才哑声道：“我明白了，谢谢你。”
这时堂中的气氛带着一种微妙的窒息，逼得人心也慌起来。于是罗疏起身告辞，在快要踏出二堂时，却被韩慕之从身后叫住：“罗疏……”
她不禁回过头，静静望着堂上目光深邃的韩慕之。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遇事不慌张，似乎对任何事都充满了把握。”韩慕之笑了笑，目光中带着一股钦佩之意，柔和了原本略嫌锐利的眼角与眉梢。
这时罗疏便也跟着笑了，坦荡荡地回答韩慕之道：“怎么会呢，大人，我当然也会有没把握的时候，那种如履薄冰的忐忑，我也怕的。”
罗疏直到退出二堂，一颗心才无法遏制地狂跳起来。她一路疾步前行，好让微风驱散双颊上不安的燥热，一边强自平复心跳，一边却不由自主地失了神。
他真是高看她了……她怎么可能对任何事都充满把握呢？
旁人口中再玲珑的心肝，也不过是一些自诩的小聪明，为了让自己从泥潭中抽身，才一步一步去设立了一些小机关。然而她从没有忘记，自己在命运面前是多么的无力——就如描翠所言，她不过是一个女人，所以先天缺乏左右命运的力量，每逢关键时刻，她只能毫无把握地去赌。
而过去十七年自己最无把握的时刻，恰恰是与他最初的相逢。
那一次，当然不会是她第一次试图摆脱命运，只是此前输过多少次，已经不记得了。如果不是梳拢的日子越来越迫近，她绝不会如此异想天开，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买通了为破案物色粉头的陈县丞，直接去和冷眉峻眼的县令谈条件。
她用配合破案来要挟他，要他许诺替自己脱籍从良。那时候她鄙如微尘，他却是一县之主，大可以拒绝她的请求，只要她卖命，完全不需要任何理由——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没把握的一场赌了，然而她竟赢了。
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他与别人不同，从没有真正从骨子里去低看她。无论这世界在她和他之间加诸了多少规矩方圆，在他被体统纲常浇铸出的完美表象之下，都是一颗拳拳的、流动着热血的心。
所以就是从那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吧？……
被韩慕之派往寿阳县核实告示真伪的马快，两天后便快马加鞭地赶回了临汾，将确切消息带给了韩慕之等人。
吕淙呈交的告示是真的，与寿阳县衙张贴出的告示分毫不差、一字不假。
同时陈梅卿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捕快也有了回音，吕万昌一家在寿阳县根本没有亲戚，来回替他们奔走的，乃是本县的吴状元。
“哼，那吴状元，就是一个讼棍。”陈梅卿冷笑着嘲讽道，“这状元的‘状’字，其实是告状的状。想不到吕家的人还真有些本事，竟然请动了吴状元。”
“竟然是他，”韩慕之听陈梅卿如此说，忽然也想起了这个人，“我记得刚刚上任时，你给过我一本名簿，上面除了记录本县的乡绅，也列了一帮最奸险的人物，其中似乎就有他的名字。”
陈梅卿点点头道：“就是他，这老家伙六十多了，还没赚够棺材本么？”
这时一旁的罗疏忍不住问道：“这吴状元到底有何厉害之处？”
“讼棍就是专门替人打官司，从中捞取好处的流氓，这你也是知道的。这帮人又分三六九等，名头最响的那个才能得到‘状元’的绰号，你说他厉害不厉害？”陈梅卿对罗疏道，“碰到这吴状元，那真是随你犯了什么罪，都能将黑的翻成白的，他多年前就因此赚了个盆满钵满，所以近些年出手越发隐晦，很多案子并不出面，非要压个三五年，才能从乡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中得知当初他动了手脚。”
罗疏闻言奇道：“有什么案子他动过手脚，陈县丞能否说一件来听听？”

第三十章 箬包船
韩慕之与陈梅卿听见罗疏如此请求，俱是一惊，这时陈梅卿耐不住性子抢先问道：“你要去寿阳县，是不是心中已有了把握？”
罗疏摇摇头道：“就算去了那里，也不见得有把握，可是总得去一趟。”
“也好，我批张路引给你，你再带着我的名帖去，这样寿阳县衙上下你都能见到。”这时韩慕之也在上座发话，望着罗疏叮嘱道，“我再调两名捕快随你同行，一路多加小心。”
“谢谢大人。”罗疏向他还了一礼，又略略聊了两句，便告辞去做出远门的准备。
待到罗疏走后，陈梅卿便望着韩慕之笑道：“慕之，我看你真拿她当左膀右臂了。”
“这是自然。”韩慕之大方承认，这时才把门子叫进堂内续茶，并不掩饰语气中的欣慰，“你我都不方便离开辖区，一碰上要去外地查的案子，只能靠衙役做眼耳。如今有她，我便耳聪目明。”
“没错，她是鸣珂坊的锦囊嘛，哎呀不对不对，现如今，她已经是咱们县衙的锦囊了。”陈梅卿嬉皮笑脸道，也端起茶盅啜了一口，目光却是意味深长。
另一厢罗疏回到自己的厢房打点行李，碰巧齐梦麟又闲得没事找上门来，见她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立刻问道：“咦，你这是准备上哪里？”
罗疏抬头望他一眼，决定对这“无事忙”保密，免得走漏风声：“齐大人见谅，小人办的是公事，不便多说。”
“哈，瞧你这人，真不够意思，”齐梦麟一见罗疏玩神秘，牛皮糖一样腻歪人还踩不扁的脾气又上来了，竟盯着她扬言，“你不告诉我，我就跟着你一起去！”
罗疏顿时哭笑不得，一边打着毡包一边逗他：“好啊，你去找长官要路引去，就说协助县衙办案，看他批不批。”
“嗬，你吓唬我呢？我上哪里还需要路引么？”齐梦麟故意嚣张地龇了龇牙，冲罗疏炫耀道，“本公子这通身的气派，就是一张活路引，走遍天下也畅行无阻，咳咳，当然，除了在临汾栽过一次。”
罗疏见他耍起无赖，只好一本正经地规劝道：“齐大人，我是要办正事的，你别尽顾着缠我。我这一路上都要掩人耳目，有你跟着，再带上一班随行，岂有不打草惊蛇的？”
“你要便衣出行？”齐梦麟顿时两眼发亮，更加来劲了，“便衣出行我最擅长啊！你放心，我一个人都不带，沿途绝不招摇过市！”
罗疏见他如此死缠烂打，心念一转，随即笑道：“罢了，路上多个伴也好，明日巳时你与我在县衙门口碰头，过时不候，可别迟到了啊。”
“放心，我一定准时到！”齐梦麟嘴巴一咧，下一刻便转身跑开了。
第二天辰时，罗疏故意提前了一个时辰从后门出发，不料才刚走出县衙，就被蹲守在后门口的连书拦住。熬了一个晚上的书童肿着眼皮冲她一笑，转身高喊道：“出来了出来了，快去报知齐大人！”
罗疏无奈地看着两名骑兵打马离开，无比同情地问连书：“你在这里守了多久了？”
“后半夜就来了，”连书打着哈欠对罗疏道，“罗都头，你想放我家公子的鸽子，还是趁早放弃吧。在扬州，追捧我家公子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他放人鸽子的经验海了去了，你这是班门弄斧呀！”
“你这小东西，最会为虎作伥，亏我对你还有三个菜包子的恩情呢。”罗疏笑着点了点连书的脑门。
小书童被她戳得嘻嘻一笑，揉着脑门讨好道：“罗都头你三个菜包子的恩情，连书一直都记着呢！”
“记着就好。”罗疏与连书闲聊了一会儿，这时一身便装的齐梦麟便骑着马赶到了。
“女人，你以为只有你聪明啊？你昨天那么爽快地答应我，我就知道其中有诈！”齐梦麟得意洋洋地笑道，跳下马走到罗疏面前，“不过只提前了一个时辰出发，你还不算太无情！”
“哦？但不知齐大人无情起来是个什么样？”罗疏立刻反唇相讥。
齐梦麟闻言一乐，摸摸鼻子没答话。如今他一改往日前呼后拥的架势，独自背着个沉甸甸的毡包，在撵走婆婆妈妈的连书之后，便跟着罗疏并两个捕快，一同走水路离开了临汾县。
“哈哈，小爷我可算是出了临汾啦！那巴掌大的鸟地方，待着跟坐牢似的，这阵子可憋屈死我了！”当小船出了临汾城时，坐在船舱里的齐梦麟不由大声欢呼，像只大猫似的舒展了一下筋骨，望着对面沉默不语的罗疏道，“现在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到底要去干什么，总能告诉我了吧？”
罗疏懒得对他解释来龙去脉，于是故意狡黠地笑道：“昨日就是我不肯说，齐大人你才跟来的，如今我告诉你真相，你肯回去吗？”
“休想！”齐梦麟一口拒绝，心想反正到了目的地就能知道一切，便索性不再追问。他此行最大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和一个自己觉得还蛮有趣的女人，趁着初夏还算凉爽的天气，来一趟猎奇之旅解解闷，至于他们要查的到底是个什么案子，倒还在其次。
于是他一想到这里，便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捉着自己的袖子向罗疏卖弄道：“你瞧我身上这套衣服怎么样，够低调吧？”
罗疏见齐梦麟头戴皂色软巾，身上穿着一套玉色布绢的襕衫，宽袖皂缘，不觉笑道：“你这一打扮，倒像个斯文的秀才。”
“咦，你倒识货。这件正是我做生员时穿的衣裳，我嫌它又寒酸又过时，好久没穿了，昨晚上才翻出来。”齐梦麟笑道。
罗疏听了觉得奇怪，不由问道：“不穿你还备着？”
“当然，既然来到山西，不定何时会碰见我爹，得防着点。”齐梦麟狡猾地一笑，又带着点失望地问道，“怎么你这次没打扮成妇人？”
齐梦麟对罗疏穿着裙子的模样，还挺念念不忘。
“出门在外，当然是男装方便。”罗疏信口回答。
齐梦麟听了罗疏的敷衍，故意涎着脸讨她便宜：“哦，不过我倒觉得你还是穿裙子更好，这样比较有女人味。”
罗疏嘴角一弯，皮笑肉不笑地还口：“齐大人真是客气了，在您面前，我哪敢东施效颦呢？”
齐梦麟闻言一愣，脑中旋即冒出“色如好女”四个字，险些把肺给气炸。
几百里的行程在说说笑笑中慢慢消磨，小船日夜兼程，第三天终于进入了寿阳县的地界。一大清早齐梦麟蹲在船头漱口，就看见邻近的一艘箬包船上，正有两个小乞丐在船尾嬉闹争食。其中一个小乞丐两手各拿着一个肉包子，一边啃一边对另一个人笑骂道：“昨天你没有讨到钱，师父才把一篮子肉包都赏给了我，只不许你吃。这会儿你倒来和我抢，好不知羞！”
另一个小乞丐一边抢一边笑道：“好哥哥，你那儿有一篮子呢，好歹分我一个吧！我饿了一晚上，这会儿肚里正饥得慌……”
齐梦麟见那两个小家伙争抢肉包子，蹲在一旁竟也看得十分眼馋，这时罗疏恰好走出船舱，他便吐掉嘴里的漱口水，转头问道：“咱们早饭吃什么？”
“还和昨晚一样，面饼和肉干。”罗疏回答他。
“又吃这些！”齐梦麟闻言立刻高声抱怨，回头眼巴巴地望着邻船哀叹，“我想吃肉包子了。”
“不过是出远门的干粮，你还指望着换花样？”罗疏在他身后嘲笑，这时也发现了邻船上的动静，于是好心安慰道，“再忍忍，进了县城咱们上馆子。”
“我是能忍的人么？”齐梦麟呐呐自语，下一刻便猛然拔高了嗓子，冲邻船上那两个小乞丐喊道，“喂，想不想吃面饼和肉干？可以拿肉包子和我换！”
罗疏万万没料到齐梦麟的底线能有这么低，一介贵公子竟然能屈能伸到去吃乞丐手里的东西，慌忙喝止道：“喂，你没看见那两个孩子是什么人，脏不脏？”
“有什么脏的，你刚刚没听见，他们那儿有一篮肉包子呢，我不会捡干净的拿？”自从在临汾大牢里吃过牢饭，齐梦麟早已百毒不侵，于是这会儿竟大大方方地与小乞丐换东西吃。
啃腻了肉包子的小乞丐听见有肉干，自然也馋了，点头答应之后，转身回船舱拎出了一只竹篮，掀开盖在篮子上的一块白布，便露出了十几个白白净净的肉包子。齐梦麟见篮子、白布和包子都很干净，顿时更加放心，于是乐颠颠地带着自己的那份面饼和肉干跳上岸，就要往邻船上跑。
罗疏在他身后皱眉提醒道：“你当心点，我看这些包子来路可疑，你见过几个乞丐能吃这么好？”
齐梦麟听了她的话，觉得有几分道理，心想不会这么邪门，让自己碰到了传说中的人肉包子吧？于是在面对眼前白白净净的包子时，终究有点发憷，忍不住问那拎着篮子的小乞丐道：“你师父赏你的这一篮包子，是从哪里来的？”
小乞丐立刻脆生生地回答：“昨天有个妇人拎着这篮包子招我师父摆渡，我师父撑船将她送到河对岸，她便把这篮包子送给我师父了。”
听了这话齐梦麟便不疑有他，随手拿了一个包子美滋滋地啃起来，一边啃一边不住点头：“味道不错，再给我一个……”
他嘴里吃着肉包子，一双眼却在船上到处乱瞄，冷不丁发现船舱里放着几只大肚酒坛，顿时喜出望外道：“哎唷，你这船上还有酒？快拿点儿给我尝尝！”

第三十一章 芦苇荡
齐梦麟凄厉的惨嚎声惊动了不远处的罗疏与两名捕快，一行人立刻跳下船去看个究竟，就见齐梦麟此刻已手脚并用地爬出船舱，满眼泪花地望着他们大喊道：“坛子里是死人啊……”
早在齐梦麟发出惨叫时，船上的两名小乞丐便已提起竹篙，合力将船撑离岸边。等罗疏几人赶到水边时，箬包船离岸已有两丈远，她立刻冲着趴在船上的齐梦麟大喊道：“快跳船！”
魂飞魄散的齐梦麟被她这么一喊，才算是回过神来，心知再耽搁下去便是一个死字，于是立刻翻身滚进水里，仗着从小嬉水练出的几分水性，一路涕泗横流地狗刨到岸边。
两名捕快慌忙踩进水里将齐梦麟拉上岸，见箬包船已走远，便有些拿不定主意地问罗疏：“罗都头，眼下咱们该怎么办？”
“既然碰到了命案，咱们自然得管。”罗疏望着远处的小船皱起眉。
那两名捕快顿时都有些犯难，犹豫道：“这里又不是临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罗疏闻言没有接话，径自问瘫在地上的齐梦麟道：“你从那坛子里看见什么了？”
“俩人头，一男一女，”齐梦麟哆嗦着回答，泫然欲泣道，“我不会是吃了人肉包子了吧？”
罗疏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回答道：“刚刚那个小乞丐说话的时候，我就觉得可疑了。愿意搭乞丐船摆渡的人家，一定不宽裕，哪有把一篮肉包子连篮子都送人的？不过你放心，这两个小乞丐既然会争食，可见包子的确不是他们做的，那篮包子的主人，应该就是你刚刚在坛子里看见的……”
她话还没说完，齐梦麟便已经冲到河边吐得七荤八素，一边吐一边冒着眼泪恨恨道：“那两个小兔崽子，竟敢诓我吃死人的包子，逮到他们非抽筋剥皮不可！什么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咱们就得替天行道！”
如今齐梦麟位高权重，他这一发话，另两个捕快也不敢不依。于是罗疏便打发了船家，吩咐一个捕快火速前往寿阳县衙报信，她自己则和齐梦麟及另一个捕快就地埋伏在芦苇荡里。
“之前那两个小乞丐将船停靠在岸边，应该是在等候自己的师父，我们也不妨守株待兔。”罗疏在芦苇丛里对另二人道。
此刻齐梦麟浑身湿漉漉活似落汤鸡，正抖开包袱找衣裳替换，罗疏见他竟然大大咧咧地脱光了膀子，只好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齐梦麟倒是对她的尴尬浑然不觉，一身雪练似的皮肉坦然暴露在阳光下，一边将一件大红色绣群鹤的深衣往身上套，一边望着罗疏嘟哝道：“现在你好歹能说了吧？告诉我，咱们上寿阳县到底是来干嘛的？和刚刚船上那些人头有没有关系？”
“刚才只是意外，你若不惹事，咱们也不会发现那条船上的秘密。”罗疏垂着眼回答，“等我们到了寿阳县衙，我会把此行的目的都告诉你。”
“唉……”齐梦麟低头系好了衣带，忽然怔怔叹了口气，心有余悸地低语道，“罗疏，刚刚我都吓傻了，还好有你提醒我跳船。咱们俩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你要是个男人，我就和你拜兄弟，可惜你是个女的……”
此时罗疏侧着脸，目光专注地望着芦苇荡之外，唇角微微一挑：“是女的又如何？”
“是女的我就……”齐梦麟话到嘴边却忽然卡住，不知该如何往下说——是啊，她是女的又该如何？自己能认她做姐妹么？眼前这丫头的岁数明明比自己还小，可言行却比他老成的多，硬要认她做妹妹，自己这脸皮好像还不够厚。
罗疏这时却没有注意到齐梦麟的哑然，径自打开自己的包袱翻出一件夏季的女裳，猫着腰窸窸窣窣钻进芦苇荡换衣裳去了。
她走时牵动了芦苇，苇叶擦过齐梦麟的鼻尖，蹭出丝丝酥-痒。他不禁愕然地睁大了双眼，目光却穿不透眼前碧绿的纱帐，芦苇茎叶在几步开外微微地颤动，像藏着天地间最优美的那只白鹭。齐梦麟忽然觉得自己喉咙发干，于是喉间不自觉地吞咽，像一条不知不觉吞下诱饵的鱼。
是啊，她是女的又该如何？
一时脑中思绪万千，他神使鬼差地想到了大牢里的某个夜晚，自己扯着她的手生拉硬拽，她的手骨骼纤细、肌肤细腻冰凉，只可能属于女孩子——怎么早没发现呢？
正当齐梦麟还在恍恍惚惚失神时，改换成妇人打扮的罗疏已经拨开芦苇现了身。他顿时心神一凛，一颗心在胸腔里止不住地狂跳起来：“你你你，忽然换衣服干什么？”
罗疏不理他，伸出食指往唇间比了比，示意他噤声，随后又挨到捕快身旁，与他悄悄耳语了几句。
齐梦麟就这样被他们抛在身后，顿时觉得无比落寞。
三人埋伏了大约有半个时辰，便发现先前那两个小乞丐又撑着船出现在了河中央，小船来来回回转悠了几次，最后终于解除了戒备，再次缓缓地停泊在了岸边。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三人远远地就看见两个老乞丐向河边走来。那两个老乞丐衣衫褴褛，面容狞恶，一看就不像良善之辈。小乞丐一看见师父走来，立刻讨好地招呼着，似乎没敢说出方才的经历，只等两个老乞丐跳上船后，便撑起竹篙准备离开。
这时罗疏便抱着一把凉伞钻出了芦苇荡，撑开伞往前小跑了两步，向那船上高声喊道：“船家稍等，劳烦载奴家渡河！”
齐梦麟顿时傻眼，蹲在芦苇荡里不敢出声。
那箬包船上的乞丐听见了罗疏的呼唤，这时齐刷刷回过头来张望。罗疏将脸藏在凉伞的阴影里，尽量不使小乞丐起疑，好在之前那两个小乞丐只顾和齐梦麟说话，后来又忙着逃跑，所以并没有将齐梦麟的三个同伴认清，此刻也根本认不出乔装改扮的罗疏。
“敢问几位艄公，奴家正想渡河，却不知搭您的船要多少钱？”罗疏甜甜一笑，准备与那两个老乞丐讨价还价，尽量拖延时间。
不料那两个老乞丐也是老奸巨猾之辈，这时竟笑笑说道：“小娘子想要渡河，就上船吧。举手之劳而已，哪要什么钱？”
“哎，白搭您的船，可怎么好意思呢？”罗疏心中一沉，脸上却不改笑意。
“老身也不敢勉强小娘子，我们正急着过河，小娘子若是不上船，不妨就等等别的船家吧。”老乞丐作势就要撑船离开。
“哎，等等。”罗疏立刻收了伞，迫不及待地提着裙子上船，嘴里还假意催促道，“劳烦您快些吧，奴家也急着过河呢。”
老乞丐便应了一声，命令小乞丐撑船，这时眼看小船已缓缓离岸，齐梦麟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瞪着眼咬牙道：“这是干什么呢？想找死吗？”
他正想冲出去阻拦，却偏偏被身旁的捕快抢先了一步。但看那捕快也拨开芦苇跑了出去，几步便冲到水边望着船上大喊道：“等一等！你们是什么人？敢拐带我家娘子！”
船上的四个乞丐顿时愣住，却见罗疏已经吓得跌坐在船板上，一边哭一边拽着老乞丐的裤脚哀求道：“求几位行行好，快点撑船吧，他不是我家相公，我根本不认识他！”
乞丐们听了罗疏的哭诉，又看了看岸上凶神恶煞的捕快，却是纹丝不动。这时那捕快便指着一船的人破口大骂道：“这女人是我花钱买来的！今天一早起来就不见她人影，你们又是什么人？莫不是和她串通好了的，专门靠骗婚讹钱的骗子？实话告诉你们，我已经报过官了，你们识相点就把这女人还我，我便不与你们追究！否则今天拼个鱼死网破，大家谁都别想走！”
“你们别信他的，他是个拐子，我好容易才逃出来，”这时罗疏脸色惨白，跪在船上向那两个老乞丐磕头道，“我再落进他手里，非得被打死不可，两位老人家你们就行行好吧……”
那两个老乞丐交换了一下眼神，下一刻便吩咐小乞丐撑船靠岸，又对跪在地上的罗疏道：“小娘子，实在对不住，清官难断家务事，我看你还是到岸上去，自己和他商量吧……”
就在老乞丐说话间，这时远处忽然出现了一大群寿阳县衙的捕快，正呼啦啦蜂拥着向他们这里跑来。岸边的捕快回过头看见了，立刻指着罗疏哈哈大笑道：“太好了，官差来了！我看你这女人还能往哪儿跑！船家你快点把船撑过来，老子我只要这个女人，绝不给你们找麻烦！”
箬包船依言靠岸，那捕快立刻跳到船上，一把揪住了罗疏的头发，得意洋洋道：“看你再往哪儿跑！”
这时乌压压一群捕快也已赶到了岸边，跑在前面的几个人争先恐后地往船上跳，纷纷亮出兵刃抓人——当然，他们抓的肯定不是罗疏。

第三十二章 同庆楼
寿阳县的捕快如此风风火火地赶来抓人，自然是为了邀功求赏。
如今各县长官为了扬名立万，平步青云，都喜欢破大案、奇案，普通的民间纠纷往往草率了结或者随意拖延，以至于为了赢得县令的重视，寻常人家打个小官司都爱夸大其词，何况这么一件耸人听闻的大案，实在是个捞油水的好机会！
于是一群捕快杀了乞丐们一个措手不及，七手八脚地将他们拿下。这时揪着罗疏头发的捕快已经松开了手，一个劲地点头哈腰道着歉，诚惶诚恐地将她扶起来。罗疏不以为忤地笑了笑，下船时正好瞧见一身红衣的齐梦麟神色不宁地从芦苇荡里钻出来，于是径自上前招呼道：“走吧，咱们先上县衙去，这件案子还要你作人证。”
齐梦麟望着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破天荒头一遭地乖乖听了她的话。
这天晚上，寿阳县令喜破大案，于是很慷慨地安排罗疏一行住进了县衙寅宾馆。齐梦麟独自一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惦记着白天时罗疏的一颦一笑，越想越觉得心痒难耐。
现如今，他终于隐隐地想明白，为什么罗疏会是鸣珂坊里的一件宝——她没有令人一眼惊艳的美貌，可一旦忽略外表去打交道，就能发现她的千变万化、深不可测。她就好像一汪深潭，随他怎么扑腾都探不到底，这可太有意思了！
锦囊？小锦囊？齐梦麟枕着手臂默默笑起来，白亮的牙齿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第二天上午，罗疏在刑房调看了卷宗之后，便在徐刑曹的陪同下，前往大牢探访死囚。她在死牢中见到了那两个供认杀人的盗匪，便隔着牢门问道：“临汾县的富户马天锦，可是你们两个杀的？”
“是我们杀的，”牢中的死囚此刻身戴枷锁，却半点也不减匪气，傲慢地望着罗疏嗤笑道，“你这小白脸是什么人？”
“我是临汾县衙的人，专为马天锦一案而来，”罗疏冷冷看着那两个死囚，故意套话，“真是你们两个杀了马天锦？如果不是就不要冒认，免得死者含冤九泉。”
“哼，笑话，我们几个兄弟杀的人多了，还需要冒认？”
罗疏听了这话却微微一笑：“我已经看过你们的卷宗，你们供认杀害马天锦是临时起意，既然杀的人多了，何以只将他记得那么清楚？”
两个死囚听了罗疏的质问，立刻辩解道：“我们是临汾人，知道马家有钱。虽说是临时起意，也不会忘了他的名字。”
“那好，我看供词里说，当晚你们俩是在大堂中将马天锦一刀毙命。你们既然是为了劫财，事后必然会在堂中翻找财物，二位可否大致描述一下马家大堂里的摆设？”罗疏紧跟着追问。
那两个死囚便回答：“堂中有一套细木桌椅，还有红木花几、镶大理石壁桌，桌上摆着铜烛台、熏炉、还有一把供春壶。”
罗疏闻言冷笑了一声，语带嘲讽道：“你们记得倒清楚，不知道的人还当你们是背书呢。”
两个死囚面色一惊，这时徐刑曹忽然在一旁催促道：“罗都头，中午县衙的几个弟兄在同庆楼里摆了个东道，眼看时候不早，不如咱们一道过去吧。”
罗疏望了徐刑曹一眼，心中隐隐生疑，却不动声色道：“弟兄们如此破费，在下怎好生受？”
“哎，这酒是拿赏钱请的，昨日若没有你们，我们也破不了那无头案。吃水不忘挖井人，你还跟我们客气什么？”徐刑曹一边笑道，一边往后让了一步，明摆着在催罗疏离开。
罗疏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好暂时放下手中事，跟着他一同离开了大牢。
至于请客吃饭这一点上，徐刑曹的确没有打诳语。当罗疏跟着他走出县衙时，同去吃酒的衙役们已经在县衙门口聚齐。他们同样也邀请了齐梦麟与另两个临汾的捕快，大家聚在一起有说有笑，显然已经混熟了。
齐梦麟如今没有连书伺候，衣服自然也没法一天一换，此刻他身上仍穿着昨天那件大红色深衣，站在一班皂衣隶卒当中，鹤立鸡群像个大姑娘。围在他身旁的捕快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纷纷指着他笑道：“齐大人这身衣裳，怎么倒像女人家穿的？”
“去你的，你们懂什么？”齐梦麟白了众人一眼，一本正经地驳斥道，“南方如今最流行大红大紫的衣裳，哪像你们少见多怪。”
说话间，他佯装不经意地瞥了罗疏一眼，见她脸上毫无反应，不免有些失望。
同庆楼是整个寿阳县里最气派的酒楼，厨子虽是北方人，竟也能做上几道像模像样的南方菜。齐梦麟自从对罗疏上心之后，便有心在她面前显摆，于是等一群人在雅间坐定，便听他大声招呼道：“诸位兄弟想吃什么就尽管点，今天都记在我账上！”
众衙役顿时喜出望外，嘴里却还客气道：“齐大人远道而来，是咱们的贵客，哪好意思反倒叫您破费的？！”
齐梦麟在上席翘着二郎腿，故作潇洒地摇着川扇道：“你们手里统共才几个钱，只怕花光了也是隔靴搔痒，哪能让我觉得痛快？倒不如由我来摆这个东道，只图个‘相逢意气为君饮’，何必拘泥谁来请？”

第三十三章 美人计
一时酒桌上觥筹交错、杯盘狼藉，罗疏却对齐梦麟慷慨的大手笔毫无反应，随便捡了些吃食填饱肚子。齐梦麟拿着酒杯坐在她身旁，不甘寂寞地凑过去问道：“你喝酒不喝？”
罗疏摇摇头，兀自望着徐刑曹陷入沉思。
“那你喜欢吃什么？”齐梦麟见她心不在焉，又笑着追问道，“我点的这些菜合不合你口味？你尝尝这醋鱼……”
直到一筷子醋鱼落进碗里，罗疏这才正眼望向齐梦麟，回过神后怔忡地笑了笑：“挺好的，你可真是大方，这一顿饭估计要花掉你四两银子了吧？”
“只不过才四两银子，”齐梦麟立刻摇着扇子得意洋洋道，“等有机会你同我去扬州，十倍价钱的大筵我也能请你！”
罗疏听了他纨绔气十足的吹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午后罗疏再探监牢，却意外地遇到了阻力，这次无论她如何激将，牢中的死囚却再也不肯开口。她隐隐猜到这两个死囚是受了徐刑曹的提点，却不便点破，哪知徐刑曹却走到她身边劝道：“罗都头，你这样仔细追究，本意是好的，只是这帮粗人杀人不眨眼，你哪能问出个所以然？”
罗疏盯着他回答道：“凡事总要有个为什么，何况杀人这等大事？”
“当然是为钱呗，还能为什么？要不这样，罗都头你能不能明天再审？”徐刑曹笑了笑，对她解释道，“这两个死囚的内人来探监了，已经在外头等了好久，我看着怪可怜的。”
罗疏听他这样说，只好做出让步。在走出牢房的时候，她与两名拎着食盒的妇人错身而过，留心多看了一眼，便回寅宾馆悄悄派遣与自己结伴的两名捕快，分头去跟踪那两个妇人回家，令他俩务必牢记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回来事无巨细地向自己报告。
这时候齐梦麟已经知道了事情经过，便在她身旁歪着头问：“你打算从那两个妇人身上入手？”
罗疏点头承认：“人死一了百了，他们愿意为吕万昌多背一条罪名，无非是为了给家人留条后路。”
“既然是为了给家人留后路，那他们就更不可能承认自己是替人顶罪了。”齐梦麟将心比心，忍不住皱起眉，“这下要翻案可难了。”
他的话合情合理，罗疏没有反驳，只耐心地等待结果。
傍晚时两名捕快便各自带回了消息。其中一人道：“我跟踪的那位妇人，半路上经过一间熟肉铺，买了一人份的酒肉，回家后便关门闭户，寂然无声。”
另一人道：“我跟踪的那位妇人，回程时买了些杂合面和蔬菜，回家后也关门闭户，不过在外面能听见屋里有孩童的嬉闹声。”
他二人将话说完，罗疏还未表态，齐梦麟已一拍扇子插话道：“有了有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依我看，咱们可以专攻那个独居的妇人，她丈夫关在牢里自己还有心情喝酒吃肉，可见心是活的。何况她又没有子女，老公死后肯定要改嫁，我们从她入手，没准就能挑唆她丈夫翻供。”
罗疏听他如此分析，嘴角不禁一翘，点头赞许道：“齐大人果然足智多谋，你这想法真不错，但不知大人可否纡尊降贵，略试身手？”
“咦，你要我上？”齐梦麟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眼道，“难不成你要我牺牲色相？”
罗疏忽然笑得很贼。
齐梦麟望着她的笑容，脸不知不觉渐渐红起来——关于牺牲色相这档子事，他本人是乐此不疲啦！只是此刻他还是对眼前人比较有兴趣，不过……为她办案去牺牲一把，好像也不赖？
齐梦麟瞬间大义凛然地说通了自己，于是立刻很认真地问：“那妇人长相如何？”
“你放心，沉鱼落雁。”罗疏郑重其事地保证……
这天一早，金氏照旧将门打开，倚在门边等送水的贩子，不想却迎面撞上了一位英俊的青年。那人手牵一匹肥马，身穿蜀锦猎装，在初夏的旭阳下冒了一脸细汗，越发显得唇红齿白、面如芙蓉。
金氏打眼瞧见如此标致的郎君，一颗心不由猛跳了两下，只见那男人此刻也直直望着自己，一双桃花眼里含着柔情，笑得极讨人喜欢：“在下途经此地，好像迷了路，天又热得慌，不知可否向嫂子讨碗水喝？”
那金氏立刻笑起来，大大方方地将他往屋里让：“不过是一碗水，有何不可？公子里面请。”
齐梦麟不禁笑得更欢，赶紧将马拴在门外，跟着妇人进屋。他一路走一路后悔——亏他昨晚还特意花了大半夜时间温习《金-瓶-梅》，早知道临场发挥这么顺，就不看书了，害他回头还要多洗一条裤子。
那金氏进屋后，给齐梦麟倒了一碗酸梅汤，又将浸在水盆里的浮瓜沉李一并端上桌，坐在一旁甜甜笑道：“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姓孟，单名一个麟字。”齐梦麟笑着回答，喝了口酸梅汤，涎脸饧眼地望着妇人赞道，“嫂子这甜水，好解渴……”
金氏听了齐梦麟这句不正经的浑话，红着脸笑了一声，却岔开话问道：“这大热的天，孟公子还去打猎？”
齐梦麟之前故意拿孟浪的话试探金氏，却见那金氏非但不发怒，还继续拿话问自己，便知道她有七八分肯了，立刻笑道：“我打的是夜猎，结果和朋友走散了，天亮才下山。这一路被太阳晒得口干舌燥，多亏了嫂子肯收留……嫂子家中只有一个人？”
“是呀，我命苦，家中长年累月也没个人陪伴，只有我一个孤寡鬼。”金氏叹了一口气，低下头绞着手帕，故意露出一脸委屈。
她这一说，齐梦麟心里便有了九成把握——如果一个妇人惧怕男子纠缠，那就算家里没人，也要骗人说家里有人。这样坦然承认自己独居，那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暗示了，于是齐梦麟立刻佯装好奇地问：“我那大哥是出门跑生意的人？”
金氏一听这话，立刻攥着手帕抹起眼泪，口中啐道：“他若是个跑生意的正经人，就是我上辈子烧香积德了！我说出来孟公子你别害怕，外子是个杀人的劫匪，如今人在县衙大牢里，只等秋后问斩了。”
“呀！”齐梦麟立刻两眼一瞪，装作一脸惊惧地嚷嚷起来，“嫂子，恕我直言，你这般风流的人品，怎么会嫁给这样的恶人？”
“呸，你还当他是三媒六聘娶的我？”金氏听了齐梦麟的感慨，哭得越发伤心，“我是他抢来的老婆，残花败柳之身，有家归不得，这些年也只能认了，谁叫我命苦？”
齐梦麟便在一旁温言相慰道：“嫂子别说丧气的话，想你正当青春，又貌如西施，还怕今后没人疼你？”
金氏听了齐梦麟这句话，便把泪收住，斜睨了他一眼慢慢道：“若真应了公子这句话，便是我的造化了。”
这时齐梦麟见时机成熟，便从袖中掏出一锭二两重的银子放在桌上，起身与金氏告辞：“时候不早，再坐下去只怕嫂子你不方便，小生这就告辞了。这锭银子略表寸心，多谢嫂子的酸梅汤。”
“哎，孟公子这是什么意思？”金氏立刻飞快地拿起银子，往齐梦麟手里塞，“不过是一碗酸梅汤，哪值得公子如此重谢？”
“嘻嘻，我这银子不是为了酸梅汤，而是为了报答嫂子这份恩情。古人一饭千金，我这也是效仿圣贤，”齐梦麟露出一脸痞笑，为了讨便宜先卖个乖，在金氏耳边悄声道，“嫂子若是过意不去，倒不妨拿这银子请请我？”

第三十四章 假殷勤
这天傍晚,齐梦麟打扮得油头粉面,准备去赴约。他正在挑簪子的时候，罗疏恰好走进他的厢房，看见他对着镜子犯难，不由笑道：“这一打扮，真比姑娘还标致了。”
“嘿嘿，花前月下这种事，谁能比我敬业？”齐梦麟将两支金发簪竖在罗疏眼前,问道，“你怎么这时候跑来？你瞧哪支好？”
罗疏看了看,挑中了錾刻成竹枝的那枚,回答道：“我去马厩帮你借了马,另外，来还你钱。”
说罢她从袖中掏出一锭二两重的银子，静静放在桌上。
齐梦麟一见这银子就怒了，挑起眉瞪着她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早上你勾搭金氏的时候，不是给了她二两银子吗？我想，这份钱不该由你出。”罗疏回答。
“哼，这点小钱，还搁不进我眼里，你趁早拿回去。”齐梦麟看也不看，将罗疏没选中的那根蓝宝石金簪插进发髻，回过头在镜子里对她瞪眼，“本公子若是不高兴，十倍钱也不能请动我出马，你这二两银子能算啥？”
“罢了，这次算我欠你的情，”罗疏被他逗笑了，只好收起银子，却不忘提醒道，“先说好了，咱们只是逢场作戏，你可别假戏真做啊，不然太缺德了。”
“嘿嘿嘿嘿，”齐梦麟闻言立刻奸笑着回过头，容光焕发地向罗疏示威，“我和金氏大半夜里孤男寡女，又在同一个屋檐底下，再来点儿小酒……要真发生点什么，你也拦不住不是？”
罗疏笑道：“我是正经求你帮忙，勾引金氏只是个幌子，你别太过分。”
“你放心吧，我又不是恶霸流氓，你只当这种事都是女人吃亏，却不知真正吃亏的人是我啊！”齐梦麟指着自己，大言不惭地笑道，“我这人呢，行事温柔体贴，花钱慷慨大方，从来都是又出财、又出色、又出力——你跟了我就知道了。”
罗疏听他越说越不像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要往屋外走。齐梦麟见状赶紧望着她的背影喊道：“喂，我晚上出去色诱金氏，你有什么打算？”
“你只管去吧，与那金氏周旋两天，便是我出马的时候了。”罗疏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须臾便消失在厢房外。
齐梦麟撇撇嘴，径自往身上套了一件荷菊纹的绮罗夏衣，脚蹬云履，腰间别一把川扇，出门跨上县衙出借的肥马，无比潇洒地往金氏家去了。
其实对于男人来说，心怀鬼胎地泡妞终究是件苦差事，齐小衙内自然也不能例外。齐梦麟从小见惯了风花雪月，岂会真去稀罕一个略有姿色的北方贼婆？所以尽管嘴里说得风光，可实际上用忍辱负重去形容也不为过。
夏日天长，他一路上磨磨蹭蹭，趁着天黑摸进金氏家门时，便看见金氏打扮得妖妖娆娆，水蛇一般扭着腰迎上来，涂脂抹粉的脸在夜色中平添了三分狰狞。
齐梦麟心里打了个突，赶紧赔着笑扶住她的腰，两个人你侬我侬地走进屋中，便看见金氏果然整治了一桌好酒好菜。齐梦麟顺势坐上炕桌，在灯下望着金氏笑道：“嫂子费心了。”
“你这爱淘气的贼囚，都这时候了，还跟我假客气，”金氏低着头含羞带怯道，“我的闺名叫玉贞。”
“真是好名字，”齐梦麟眨眨眼，故意肉麻地唤了金氏一声，“玉贞……”
金氏甜甜地答应了一声，倚在齐梦麟怀里为他斟了一杯酒，微微敞开的衣襟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春色，逗得齐梦麟心猿意马。俗话说“花为茶博士，酒是色媒人”，果然三杯过后，屋中的气氛开始活络起来，只听金氏柔声问道：“听孟公子的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齐梦麟便实话实说地回答：“没错，我是扬州人。”
“哎，扬州可是个好地方，”金氏与齐梦麟碰了杯，乜斜着媚眼哀怨道，“玉贞我也是识得眉眼高低的人。别的先不说，单看孟公子的穿着打扮，也知道你不是凡夫俗子，玉贞可不敢妄想有这等福分，能被孟公子看上。”
那金氏越是自怨自艾，齐梦麟便越是心知肚明——她这样说反话，自己就更得说点好听的了：“玉贞，说句真心话，这些年我走遍大江南北，漂亮的女人我见得多了，却从没见过你这样惹人怜惜的女子。”
“真的？”金氏眼睛一亮，两腮泛着胭脂色的醉意，与齐梦麟耳鬓厮磨地喝了一个交杯酒。
齐梦麟点点头，拐着金氏香软的胳膊饮尽杯中酒，把瞎话越说越真：“当然是真的。老天若是长了两个眼睛，就不该让一个莽夫来配你，把你活生生地推进火坑里受苦。像你这样的佳人，早该碰见我，只可恨造化弄人……”
他话还没说完，金氏已经摔了酒杯抱住他，哇哇大哭起来。
齐梦麟的心中蓦然浮起一丝罪恶感，他刚想推开怀中香腻的娇躯，却见金氏已经双颊绯红地将脸凑了上来。他慌忙扶住金氏的两条胳膊，按着她牢牢坐定，一脸严肃地强调：“玉贞，我对你是一片真心，所以我要好好珍惜你，等你跟着我回扬州安定下来之后，我们再行那肌肤之亲，好不好？”
金氏闻言一怔，随即喜出望外地问道：“你要带我回扬州？”
“对，等你丈夫死后，你同我回扬州，咱们做一对长长久久的夫妻，”齐梦麟点点头，从炕上拾起酒杯，斟满了递给金氏，“所以今晚咱们只喝酒、不乱性，来来来，干杯……”
金氏生平第一次撞上齐梦麟这样的冤家，哪经得起他柔情蜜意的哄骗，于是死心塌地的陪着他喝酒。齐梦麟是酒桌上的老将，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金氏成功地灌醉。后半夜他斜倚在炕桌边上，撑着下巴听大醉的金氏断断续续地唱曲：“吃菜要吃白菜头，嫁郎要嫁大贼头；睡到半夜钢刀响，哥穿绫罗妹穿绸……”
这不还是想嫁土匪么？齐梦麟无语地心想，只好无聊地靠喝酒打发时间。到最后不知不觉间，他自己也醉眼朦胧地失去了意识，直到被屋外的鸡叫声吵醒。
齐梦麟再度睁开眼时，发现金氏正四仰八叉地睡在自己身边，顿时吓得他一骨碌爬起来往身上摸，确定腰带没松才大喘了一口气，暗自庆幸道：还好没**，万幸万幸。
不然真成了罗疏眼里的衣冠禽兽了。
这时金氏也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爬下炕，睡眼惺忪地趿着鞋去灶上烧水。她一边殷勤地伺候齐梦麟漱洗，一边却皱眉抱怨道：“差点忘了，我还得蒸些馒头，给我家那死鬼送去呢。”
经过一夜的闹腾，齐梦麟的发髻已经松了，于是他拔下头上的金簪，替金氏簪上，又顺手换下她发间的一根铜鎏金簪子，笑嘻嘻地替自己戴上。金氏凭空得了一根宝石金簪，喜不自禁地红了脸，悄悄瞥了齐梦麟一眼，自此越发认定他是真心地对待自己。
清晨时分，只见金氏悄悄将门张开一条缝，让齐梦麟一闪身溜了出去。齐梦麟蹑手蹑脚地解开拴马绳，神色慌张地策马离去——这一幕情景，真是淋漓尽致地向世人诠释了什么叫狗男女。
果然风言风语很快就传开，街坊邻居皆知金氏傍上了一位富贵公子，一说起来都是满脸的嫉妒。
罗疏眼看时机成熟，这一天便换上了一身缟素的孝服，拎了两只风鸡做见面礼，动身前往自己的目的地。她要去找的人不是金氏，而是另一个死囚的妻子。
当她守在一间破落的小院外，看见一位妇人拎着洗衣盆跨出门时，她立刻走上前和和气气地问了一声：“大姐，您是郑守信的内人吧？”
郑氏一听罗疏竟能报出丈夫的大名，脸色顿时警惕起来。她深知丈夫作恶多端，生怕眼前这个穿着孝的妇人来意不善，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是他内人，你是什么人？”
“我是从临汾县来的，我是马天锦的家人。”罗疏望着她缓缓回答，这时有两个小男孩从郑氏身后探出了脑袋，圆圆的眼睛紧盯着罗疏手里的风鸡。

第三十五章 离间计
郑氏被罗疏逼得后退了一步,十指紧紧抠着洗衣盆,却面无表情地回答：“你说的人，我不认识。”
她的态度欲盖弥彰，令罗疏更加肯定自己心中的猜测，于是逐渐放缓了语调，用眼泪去乞求郑氏的同情：“大姐，将心比心，我只是想讨一个公道。我知道吴状元来找过你,说不定还是徐刑曹牵的线，他们许诺你多少银子,我都能给你双倍。”
郑氏被她逼得无路可逃,索性退回院子里躲避,却到底觉得罗疏可怜，在关门前忍不住劝道：“妹子，人死不能复生，如今你追过来问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我只想讨个公道，我知道谁是凶手，可就是因为吴状元从中使坏，真正的凶手就要逍遥法外了。”罗疏跟着郑氏一路追到门边，双眼直直地盯着她道，“大姐，吴状元给你的银子能有多少？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他那点钱够花几年？如果你能帮我作证，让你丈夫翻供，我这里能有双倍的银子给你。你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孩子想想——你可不比人家金氏，一个人无儿无女，丈夫一死就可以拿着银子逍遥快活，另觅良人了。听说她最近勾搭上了一个富商，已经准备年末去扬州。她另攀高枝，不愿帮我情有可原，可是大姐你不一样，同一份银子三个人花，总要有个长远的计较。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凭什么别人吃香喝辣，只有你跟在后头受苦？”
就在罗疏说话间，郑氏已经张皇失措地关紧了门，可罗疏依旧不紧不慢地把话说完，因为她清楚郑氏就在门后，根本不会走远。
“大姐，你再仔细想想，过两天我还会来，”罗疏隔着门板丢下话，在离开前一字一顿道，“如今从临汾过来的捕快正在县衙里，你若改了主意，随时可以去县衙找他们。”
罗疏说完便转身离开，院中的郑氏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两天金氏春风得意，整个人瞬间变了一副神采，走起路来轻盈得像个怀春少女。她给牢中的丈夫送完馒头时，恰巧也碰见前来探监的郑氏，人逢喜事精神爽，不禁笑着问候了一句：“咦，大姐你也来了呀。”
“哎，我也来了。”郑氏仍像从前一样佝偻着背，眼神中露出不符合她年龄的苍老。
金氏笑了笑，若无其事地抬手摸了摸头上的蓝宝石金簪，腕上明晃晃的绞丝金镯在袖子里一闪而过。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擦身，却点燃了一些人眼底最阴暗的火。郑氏的目光动了一动，再次走向自己丈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全变了。
“哎，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碰见玉贞妹子了。”趁着丈夫拿饭菜的功夫，郑氏便笑着和金氏的丈夫金老六闲聊，“玉贞都给你送了些什么？哎唷，又是馒头？怎么一点油水都没有……真不是我这个做姐姐的要说她，亏她如今过得不错，好歹也是托了你的福，怎么不给你送点好酒好菜？说句不中听的，你还能在这世上吃几顿饭，就这样只顾新不顾旧，真是有点没良心了。”
金氏的丈夫金老六一听这话，立刻抬头追问道：“什么只顾新不顾旧？”
“哎，你竟不知道？”郑氏故意装作吃了一惊，遮遮掩掩地向金老六告罪，“是我失言了，该死该死。我以为玉贞妹子会和你说呢，这事你也别怪她，要怪就怪你自己，做下这些孽，难道还要她替你守寡？她为自己的下半辈子做打算，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金老六听了郑氏的挑唆，两只眼顿时瞪得血红，咬牙怒道：“嫂子你快说，她都背着我干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她得了那笔银子，就找了个相好的呗。她无儿无女的，正好用这笔钱办嫁妆。”郑氏笑了笑，装作不经意道，“你没看见她头上的金簪子？如今金子什么价？听说她找的男人，就是看中了她手里的钱。”
“狗日的小娼妇，老子用人头换来的钱，倒被她拿去轧姘头！老子被她戴了绿头巾，还要天天在这里啃冷馒头！”金老六一把扔了手里的馒头，兀自怒骂不休，继而冷笑道，“她这般过河拆桥，就休怪老子不仁不义！等那临汾县的人再过来，老子他妈的就去翻供，看她还有没有钱去猖狂！”
“老弟你可不能冲动，”那郑氏听了金老六的话，立刻面带惊慌地劝阻道，“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去翻供，岂不是拿我孤儿寡母做了陪葬？”
“嫂子放心，只有我一个人翻供，那老头要追讨银子，你就让他找那个贱人要去！这事与你们母子不相干！”金老六此刻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听郑氏的劝告。
郑氏看他这般坚持，晓得他是九头牛也拉不回的倔脾气，心里不禁冷笑，脸上却假惺惺地叹了一口气，慢慢收拾了食盒转身离开。
两天过后，当罗疏再次敲开郑氏的家门时，便看见郑氏冷着脸走到门外，开门见山地对她说：“你一定要给我双倍的银子，我要现银，不要会票。”
“我知道，这事我都已经听说了。”罗疏笑了笑，身上轻盈的素服被风吹着，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无比俏丽，她弯下腰，将手里沉甸甸的篮子搁在郑氏面前，“金老六在狱中翻供，说当初收了吴状元五十两银子的好处，这里是一百两，请你过目。”
郑氏狐疑地瞄了罗疏一眼，也弯下腰打开篮子，只见篮中银光闪烁，装满了亮晃晃的足色白银。郑氏欣然拎起篮子，手中沉重的分量抚慰了她的心，让她第一次挺直了腰板傲然道：“你说的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罗疏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从此永远地、彻彻底底地消失在郑氏的生活里。
此刻齐梦麟正在不远处等着罗疏会合，见她缓缓走来，便迎上去问道：“银子都送出去了？”
“嗯。”罗疏点点头，因为了却了一桩烦心事，全身都带着点慵懒的疲惫。
齐梦麟看着她在阳光下眼神迷离，一身洁白的孝衣被烈日照得没半点影子，整个人就像纸做的仙女一般，风一吹就怕飞走似的，不禁浮想联翩地暗忖道：难怪人人都说，要想俏，三分孝呢！
罗疏没在意齐梦麟失神的呆样，径自往寿阳县衙走，这时齐梦麟才猛然回过神，一路小跑着追上她，嘴里贱兮兮地向她打听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哪里来这么多银子？一出手就是一百两，嗬，把我都吓了一跳。”
罗疏没回答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齐梦麟便在她眼前左晃右晃着乱猜：“啊，我知道了！人家杜十娘有个百宝箱，你肯定也有！你别不承认，早上我亲眼看见你拿着一颗猫儿眼去换银子的。”
“你倒眼尖。”罗疏嗤笑了一声，始终不肯透露自己的家底，干脆将话题岔开，“虽说是为了查案，可挑唆他人尔虞我诈，终究非我所愿。这一百两银子，是为了换一个心安。”
“只为图一个心安，就花了一百两，哈哈，你的心可真金贵。”齐梦麟咋舌地感慨，又话里有话地开起了玩笑，“想不到你原来这么有钱，看来以后要收买你，光靠砸钱是行不通了。”
罗疏笑着斜睨他，揶揄道：“别只顾着说我，你不也是如此？你送给金氏的那些金首饰，算一算也价值不菲了。”
“我那完全是两码事，我对漂亮的女人一向大方。”齐梦麟冲她挤眉弄眼地坏笑。
“哦，原来如此……不过你真的不准备带金氏回扬州了吗？”罗疏故意拿他打趣。
“拜托，当初是你叫我逢场作戏的吧？”齐梦麟顿时苦起一张脸，向罗疏讨饶，“别再提金氏了行不行？亏我还千辛万苦地和她谈分手，到现在她都以为我是因为年轻幼稚自惭形秽，才痛不欲生地离开她的呀……”
罗疏见齐梦麟满脸羞愤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哄他：“好好好，这些话我再也不提了。咱们这两天还是赶紧收拾收拾，尽快回临汾复命吧。”
回程照旧走水路，一行人的心情都比来时轻松了许多，当他们在当初抓捕杀人乞丐的地点登船时，大家竟不约而同地望着河边笑起来。一名捕快还由衷感慨道：“想不到寿阳县乱成这样，连替穷人摆渡的乞丐都会杀人。”
“寿阳县的县令也没什么本事，那几个乞丐为什么要杀人，直到如今都没审出来。”另一个捕快也附和着接话。
当四个人全上船之后，齐梦麟因为怕热，便霸占了船舱外沿最通风的位置，一路摇着扇子欣赏岸边的风景。可当他留意到两岸因为水位降低，而森然暴露在外的河床时，却忽然扭过头对罗疏大发感慨：“好像自从我来到山西以后，真的是从没碰到过下雨天哪……”

第三十六章 老人言
罗疏闻言不禁笑着调侃道：“对啊,莫非齐大人你是旱魃？”
齐梦麟冲她龇龇牙,这时坐在他身边的捕快却不安地开了口：“城隍庙里都已经烧了那么多天的香了，怎么龙王还不显灵呀？”
“你说会不会是因为韩大人不诚心？”另一个捕快竟也接话道，“韩大人在求雨那天抓人，谁知道会不会冲犯了龙王？害得临汾大旱三年？”
县城里一大半都是靠天吃饭的人家，老天一直不肯下雨，任谁心里都会害怕的。罗疏因为捕快的话而皱起眉，却不便反驳,只能默默地望着船外平静的流水。
两天之后回到临汾县，罗疏一行前往县衙向韩慕之复命,呈上了寿阳县的公文。韩慕之立刻批捕吴状元,又在二堂中听罗疏解释了翻案经过。
“那两个劫匪顽固不化,又有徐刑曹包庇，所以很难说服他们主动翻供，只能从内部离间。自古不患贫、患不均。小人第一眼看见郑氏和金氏时，就发现她们二人的衣着、举止和神色截然不同。妇人家耳根子软，又容易嫉妒，所以小人才决定从她们身上寻找翻案的契机。”罗疏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来，却隐瞒了齐梦麟的美人计和自己花费的银两。
这时陈梅卿却在一旁道：“你说的事我都听懂了，只有一点还不大明白——那两个劫匪描述马家客堂时，虽然用词板正了点，你为何就确定他们的供词是假的？”
“因为那把供春壶，”韩慕之替罗疏回答道，“宜兴供春壶是模仿树瘤的形状做的，很好辨认，如今千金难买，那两个劫匪若能识货，又怎么会不拿走？显然是那吴状元百密一疏，顺手写错了供词，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哦，原来如此，我都没注意到这点。”陈梅卿恍然大悟地笑叹。
韩慕之却在上座叮嘱道：“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你还是派人上马家查实了才好。”
另一厢吴状元很快也被缉拿归案，韩慕之立刻将他与吕家父子升堂提审，不料这吴状元跪在大堂中，竟然三言两语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大人，小人去年秋天生了一场重病，直到如今也没见大好，根本无法去寿阳县，这一点王记药铺的掌柜和宋郎中都可以作证。小人的妻子天天在门口倒药渣子，邻居们也都看见的，请大人明察。”
韩慕之一拍醒木，厉声反驳道：“开春时明明有人看见你出现在寿阳县，你说的这些证据，并不能证明你真的躺在病床上。”
那吴状元立刻向韩慕之磕了一个头，一边虚弱地咳喘着，一边替自己喊冤：“大人明察，小人所说句句属实，情愿与那证人当堂对质。小人年轻时，是曾做过几件伤天害理的事，只是近年来痛悔前非，早已收手，这次或许是有人冒用我的名字，也未可知。”
韩慕之见他此刻仍旧抵赖，立即命皂隶传来证人，须臾后那证人便被带入大堂，跪在堂中指认吴状元道：“启禀大人，小人开春时到寿阳走亲戚，曾在县衙门口看见这个吴老头，当时我还喊了他一声，不过他没搭理我。”
“你叫错了人，谁会搭理你？”吴状元说话间又狠狠咳了两声，喘着气道，“你既然见过我，可知我当时穿着什么衣服？”
那证人立刻回答：“你穿着一件竹布夹衫。”
“咳咳……”吴状元一听这话，差点咳岔气，面露苦笑地望着韩慕之道，“还请大人明察，我一个老头子这把年纪了，在开春时节只穿竹布夹衫，难道是不要命了？可见这人说话破绽百出，十有**是在撒谎。”
堂上的韩慕之双眉一蹙，一时无法反驳吴状元的话，只能拍着醒木质问证人：“当时他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你到底记不记得？”
“大人，他身上穿的真是竹布……”那证人结结巴巴说到一半，也觉得不对劲，于是嗫嚅了半天却改了口，“小人好像是记错了……”
他这一改口，韩慕之顿时陷入了困境——吴状元在寿阳县花钱奔走时，用的是化名，单从寿阳县提供的公文中看，只能证明有人买通了劫匪替吕万昌顶罪，却不能证明为吕万昌打点的人是吴状元。
他只得从吕万昌父子着手，逼问是谁替他们去寿阳县买通劫匪，吕万昌之子吕淙挨不住打，几板子之后便痛哭流涕道：“大人饶命，小人都招了，是小人花了二千两银子，买通吴状元替我爹翻案。”
这时吴状元却在一旁矢口否认：“大人明察，小人从未与这人有过来往，只怕是他吃不住打，才往小人身上泼污水。”
他一口一个“大人明察”，圆滑的狡辩和谦卑的态度让韩慕之进退两难，既无法用刑也问不出真相，最后只得命皂隶先将这几个人收监，暂且退了堂。
韩慕之回到二堂后，立刻招来陈梅卿和罗疏议事。这时陈梅卿却颇为无奈地给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慕之，我派人去马天锦家查过了，他家根本没有什么供春壶，那个口供吴状元一开始就作了假。”
“这个人果然老奸巨猾，他一开始就让劫匪背假口供，这样万一事情败露，便能混淆视听，再次翻了劫匪的口供。这是临汾地界的案子，寿阳县令做官懒散，肯帮我们一次，却未必肯帮我们第二次，这样他自己便多了一条后路。”韩慕之面露难色道，“他太圆滑，又做出一副年迈多病之态，我在大堂上也没法对他用刑，若再不能使他招认，就只能疑罪从无了。”
“唉，吴状元这个人，打了一辈子官司，经验不是你我可比的。他根本就是一只老狐狸，咱们抓不住他的尾巴，也不奇怪。”这时陈梅卿忍不住安慰韩慕之，“依我看，既然那个吕万昌已经没法翻案，不如就拿他儿子问个罪，打一顿算了。说句实在话，如今天下破不了的疑案悬案那么多，长官私下拿死囚顶罪的事何止一二件？咱们还肯花心思去深查，已经很难得了。”
韩慕之闻言叹了一口气，问下座的罗疏道：“罗都头你怎么看？”
“如今既然已能证明吕淙是用伪证翻案，如果实在找不到吴状元的罪证，按陈县丞的意思息事宁人，确实也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罗疏若有所思地回答，随即却道，“不过小人想去牢中会会那个吴状元，还请大人恩准。”
“你去吧。”韩慕之点点头，此刻也只能寄希望于罗疏。
罗疏得了韩慕之的允许，径自去大牢中找到了吴状元。大牢里常年空气污浊，吴状元此刻正坐在稻草上咳得撕心裂肺，罗疏见了不禁低声道：“你确实病得很重。”
吴状元抬起头来看了罗疏一眼，微微笑道：“是啊，小姑娘，我确实病得很重。”
他这回答明面上老老实实，实则什么也没透露，暗地里却点明自己知道罗疏的底细，是个滴水不漏的回答。罗疏心知自己远不及他圆滑世故，索性道出了自己所有的推测：“你从一开始接受吕家的请托，就知道自己赚的是不义之财，却又舍不得银子，所以狡兔三窟地替自己留了后路。第一，你先设法让自己小染伤寒，照常看病抓药，让医生和药铺的人成为你的证人，之后假装卧病在床，实际上去了寿阳县。第二，你在开春时节，故意穿着单衣去寿阳县走动，这样万一有目击的证人，你就可以在对薄公堂的时候让证人的口供自相矛盾，从而为自己脱罪——现在你身上的伤寒，就是因为穿单衣落下的吧？第三，你给了劫匪一份假口供，令他们背熟，这样劫匪万一指认你是买通人，你也可以借此咬定他们是满口谎言。我说的对不对？”
吴状元在牢中静静听完罗疏的一席话，非但没有恼羞成怒，竟然面不改色地笑了：“小姑娘，你颠倒黑白的本事很不错。你聪明、机灵、咄咄逼人，真像我年轻的时候。”
“我没有颠倒黑白，”罗疏与他坦然对视，一字一顿道，“我也不像你，为了钱就去为虎作伥。”
“唉，好吧，好吧……”吴状元又笑着咳了两声，才嗓音嘶哑地缓缓道，“小姑娘，你诬赖我为了钱而为虎作伥，那你对我一个老人家这样疾言厉色，又是为了什么？”
他这样百般抵赖，令罗疏忍不住皱起眉，盯着他回答：“为了世间的公理。还有，我有没有颠倒黑白，你嘴上没句真话，心里总该清楚吧？”

第三十七章 诉衷肠
罗疏听了吴状元的一席话,紧皱的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明白自己道行尚浅，根本说不过这只巧舌如簧的老狐狸。
“你既然也明白自己年事已高，今后就少做些伤天害理的事吧，人总还有下辈子呢。”她在离开前看着牢中的吴状元，淡淡地劝了一句。
出了大牢回到二堂时，天色已近黄昏。罗疏向韩慕之回禀消息时，略过了吴状元说给自己听的那些话,只是无可奈何地向韩慕之告罪。韩慕之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反倒安慰了她两句：“罢了,他若那么容易伏法,也就不是吴状元了。你能替我拆穿吕淙的谎言,让这帮人的奸计不能得逞，我还没好好谢你。”
罗疏笑着摇了摇头：“这是我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就在她说话时，陈梅卿恰好也苦着脸走进二堂，望着韩慕之叹了一口气道：“慕之，明天要用的龙王像和旱魃像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你今天没事就早点休息，明天可有你累的。”
韩慕之闻言点点头，原本就略带浮躁的一张脸上，这时更显得心力不济：“我知道了。”
罗疏一听他二人说话的口气，这才明白为何自己一回临汾，就觉得县衙上下的气氛有些古怪——旱涝天灾关系着一县人的生计，是头等大事，也难怪韩慕之他无心纠缠在吴状元的案子上了。罗疏想到此处，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在为求雨的事犯难？”
“何止犯难，为这事，慕之都已经斋戒了好些天了。”陈梅卿亦是满脸无奈地向罗疏诉苦，“龙王爷不赏脸，这大半年硬是一滴雨也没下，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明天县里就要去晒龙王、打旱魃了，希望这次能管用，要不然再这么旱下去，谁还有心情过端午啊？”
晒龙王和打旱魃，都是旱灾时极端的求雨方式。韩慕之如今被逼无奈，才会这样死马当做活马医，罗疏心知他的难处，没再多说什么，趁天色不早便告辞退出了二堂。
她一路走回三班院，刚跨进院门时，就看见齐梦麟的书童连书正守在自己的厢房门口吃樱桃。罗疏哭笑不得地走到连书跟前，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不客气地笑话他：“真是好勤快的一张嘴，才这片刻工夫，就已经在我门前种下一地樱桃了啊？”
“嘿嘿，”连书看着满地的樱桃核儿，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连忙对罗疏卖乖道，“我家公子请罗都头你去吃酒呢，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好半天啦，快随我去吧！”
“多谢你家公子盛情，只是今日天不早了，我也懒得出门。”罗疏闻言推拒道，“我就不去了，你回去替我谢他一声就是了。”
“哎呀，不行不行，”连书立刻拽着罗疏的袖子哀求道，“罗都头你就行行好吧，你不去，公子又要拿我撒气了。”
罗疏被这小鬼闹得无可奈何，只得回屋擦了把脸，跟着连书往临汾城内最豪华的酒楼太白楼去。太白楼的位置毗邻鸣珂坊，过去罗疏常陪客人去，对那里也不算陌生。
时值初夏傍晚，浮着花香的南风里还卷着一丝柔软的暑气，齐梦麟独自坐在三楼的雅间里等候罗疏。这时窗外车水马龙，街上五颜六色的纱灯恰好往窗子里照亮了半丈深，让齐梦麟整个人陷在那旖旎暧昧的光色里，就像一个玲珑剔透的玉人。
当罗疏转过雅间里的雕花屏风时，就看见室内烛火昏昏，纱帘低垂，齐梦麟正独自一人守在桌边，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此情此景与她原先设想得很不一样，于是她慌忙回过头去寻找连书，那小鬼却已经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罗疏没奈何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齐梦麟也掉过脸来，望着她粲然一笑：“你来了，快过来坐。”
“我原以为，你会请不少人呢。”罗疏只好走到桌边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此刻齐梦麟坐在明灭不定的浮光里，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目如点漆。他身上穿着一件水田纹的夏衣，深深浅浅几百片衣料拼在一起，总不过蓝绿两色，活像一只斑斓的孔雀。今晚齐梦麟显然是有备而来，因此他故意在网巾里簪着那根曾被罗疏挑中的竹枝金簪，他见罗疏坐下，立刻殷勤地替她斟了一杯酒，又刻意捏着深沉的腔调开了口：“不，今天我就请你一个。我在临汾没什么朋友，这一点你也是知道的。”
“哦？这么说来，齐大人是拿罗疏当朋友咯？”罗疏笑了笑，主动拿起酒杯向齐梦麟敬酒，“承你厚爱，我就先干为敬了。”
齐梦麟便爽快地与她干了一杯，这时店家也掐准了时间，开始流水一般上菜，不消片刻山珍海味就摆满了整张桌子，场面比寿阳县那次还要铺张。这架势让罗疏忍不住皱起眉，待到店家离开以后，才隔着桌子与齐梦麟低声道：“大人若真心拿我当朋友，又何必如此破费？”
“谁说要拿你当朋友了？朋友这话，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说的，”这时齐梦麟撇着嘴笑了笑，紧盯着罗疏问道，“你还记得我当初在芦苇荡里说过的话吗？”
罗疏望着他目光灼灼的双眼，蹙着眉摇了摇头，同时开始意识到他这目光中所隐藏的含义。于是她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像接受某种无法摆脱的宿命似的，看着齐梦麟双唇一张一合地往下说。
“我当时说过，咱们俩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你要是个男人，我就和你拜兄弟，可你是个女的……”齐梦麟说到这儿时，无端端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于是不觉皱起眉，又嫌窗外太吵，索性起身关上了窗子。
随着他的动作，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一直在晚风中微微打晃的烛火苗也昂首挺胸起来，让室内的光线亮了几分。齐梦麟很满意这样的气氛，径自凑近了罗疏，故意深情款款地看着她的双眼，用最温存的嗓音哄劝她：“实不相瞒，近来我一直在替你仔细打算——像你这样的女子，迟早还是要找个归宿，不然成天在县衙里东奔西走，又能有什么好处？要说相貌人品，钱财家世，世上能有几个人比得上我的？虽说从前你骂我不上进，可如今我好歹是个五品官了，又能帮着你办案，想必你对我也有改观……”
齐梦麟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靠谱的好青年，认定自己必然能够打动罗疏，于是自卖自夸地更来劲了：“我这个人啊，在别的方面可能很稀松，可是对女人，那真是一百二十个情比金坚。只是我这个人一向比较挑剔，觉得碰不到值得我真心相待的人，所以逢场作戏的比较多，难免让人误会我是花花公子。我一向懒得对人解释这些，可你千万不能误会我啊……”
齐梦麟刚刚说到兴起，正准备表白心意，这时罗疏却忽然开口打断他，笑着替他斟了一杯酒：“齐大人你不必再说了，你的心意我都懂。”
“咦，你都懂了？”齐梦麟顿时喜出望外——他还以为要说服罗疏会很难呢！看来他又一次低估了自己的魅力，真是太不应该了！
“罗疏能被齐大人看上，真是一辈子也修不来的福气。如果以后能跟着你过日子，区区一个临汾县衙又有什么好留恋的？”罗疏在烛光下羞涩地看着齐梦麟，缓缓地对他说出自己的主意，“既然你已经决定娶我，那就尽快去找县衙里的官媒婆说合说合，哦，对了，既然是明媒正娶，只怕你还得跑一趟太原府，然后从扬州老家派人来迎亲。哎，只恨这一来一回的，就得耽搁不少时间了……”
她越往下说，齐梦麟的眼珠子就瞪得越大，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罗疏，结结巴巴地打断她：“哎，等等，你先等等，你没事吧……怎么越说越不对了？”
罗疏这时才停下，故意深情款款地盯着齐梦麟的双眼，柔声反问道：“怎么？我哪里说的不对了？难道你不打算娶我吗？”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不知道……”齐梦麟话到嘴边忽然愣住，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有些恼羞成怒地质问罗疏，“刚刚你都是在耍我吧？你明明就知道我不可能娶你……”
“对，你明明就知道你不可能娶我，为什么还要耍我呢？”这时罗疏面色一变，双目冷冷地盯着齐梦麟反问，“你说如果我是男人，你就和我结拜兄弟，可我是个女人，所以你就这样羞辱我？亏我还以为自己能被你当成朋友，看来是我痴人说梦了。”
说罢她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却被齐梦麟抢上前拦住：“罗疏，你等等，我知道自己说了混账话，你别生气。我不是有心拿这些话伤你，我是真心喜欢你才这么说的！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我从没在别的女人身上开过这样的口。”
罗疏任由齐梦麟挡在自己身前，只能无奈地与他对视——尽管早就明白没人能理解自己，尽管也能看见他的一颗真心，可是从内心深处涌出的一股悲哀，还是让她的双眼中不自觉地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你别再说了，我都明白。你这样的贵公子，身边有的是送上门来的女人，根本用不着开这样的口。”
齐梦麟一听这话就急了，刚要张口争辩，却被罗疏伸手拦住。
“你别急，我没有生气，你忘了我是什么人吗？”罗疏掩着他的双唇，用另一只手指着窗子，对他缓缓道，“这扇窗外，就是鸣珂坊。我是从那里出来的婊-子，所以无论你对我说什么话，我可能会哭可能会笑，却就是不会生气。一个遇到不平就生气的人，怎么能活着做婊-子呢？再者说，我又怎么会对你生气呢？像你这样的贵公子，在鸣珂坊的姑娘眼里，是最讨人喜欢的。你自夸的那些优点——相貌、人品、财富、家世，从你踏进门的那一刻起，根本用不着开口，我们就已经能猜个**不离十了。”
这时齐梦麟却不由分说地拽开了罗疏的手，皱着眉抢白道：“你若真不生气，就别张口闭口说什么婊-子了，我知道你是记恨我当初吵嘴时冒出那么一句，我那时候真的是无心的！”
“正是因为无心，说出来的才是大实话，”罗疏苦笑了一下，望着他继续道，“不过你放心吧，我不会生你的气，因为我懂你的心。只是我的心思你却不懂，所以我借你的话顺水推舟，将你点醒，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齐梦麟也是个聪明人，这时立刻接过她的话问道：“你是要我明白自己娶不了你，所以让我以后别再提这些话，对不对？”
罗疏点点头，齐梦麟见状顿时火大，盯着她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喜欢你就要明媒正娶？”
罗疏默默看着他，没有回答，这时齐梦麟却退后了一步，难以置信地望着罗疏道：“你疯了吗？你明明清楚自己的身份，能明媒正娶你的都是些什么人？贩夫走卒，那些人能配得上你吗？我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
罗疏闻言叹了一口气，只好耐下性子对齐梦麟解释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人，是明媒正娶我也不稀罕的。”
“你不稀罕贩夫走卒对你明媒正娶，却又用明媒正娶让我这样的人知难而退，你到底打算干嘛？”齐梦麟越来越看不懂眼前的罗疏，很是丧气地抱怨，“更何况，我还没和你说我的打算呢，你就一句话把我堵回去，真是憋屈死我了！”
罗疏被齐梦麟给逗笑了，好心安慰他道：“既然不能明媒正娶，你能想出的办法也无非就是那些，我若是能接受，也就不必从良，只在鸣珂坊里等着你这样的人不就行了？”
齐梦麟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这时候忽然挑眉盯着罗疏，一双桃花眼里带着他自己特有的精明：“其实你只想和我做朋友吧？明媒正娶这样的话，恐怕也只是拿来堵我的嘴的。我要是真的对你明媒正娶，你肯不肯嫁？”
罗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径自向齐梦麟告辞：“天色不早，我先回县衙了，明天还有事要忙呢。”
“哎，别急着走嘛，好歹陪我吃了这顿饭，”齐梦麟说着便走回桌边坐下，又气闷地推开窗子，任清凉的晚风扑上自己燥热的脸，“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也说了想和我做朋友的，对不对？”
罗疏低头扫了一眼满桌的大鱼大肉，摇摇头婉拒道：“今天还是算了吧，明天县衙要求雨，大家都在斋戒呢，我也不好沾荤腥的。”
“哦，这样啊……”齐梦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在某一方面具有与生俱来的直觉，这时在罗疏的话中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寻常，想了想却没有再开口。
当罗疏独自离开太白楼时，齐梦麟忍不住将身子伏在窗边，望着她轻盈而模糊的背影消失在长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种怅然若失的滋味萦绕在齐梦麟的心头，他不自觉地用手指划着窗棂，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我做不到的事，他就能做到吗？我倒要等着看看……”
这一晚满天星斗的夜空，转眼就变成了烈日当空的正午。刺目的阳光照旧炙烤着干涸的大地，一点点降低汾河的水位。既然连日的求雨并不能使龙王大发慈悲，人们只能另辟蹊径，将龙王像从龙王庙里拖出来暴晒，诱使龙王发威降雨了。
按照惯例，韩慕之一早便指挥皂隶搬运龙王像，在全县百姓的簇拥下一路徒步走到汾河边。这样做与其说是折磨神像，倒不如说是折磨活人，众人将龙王像和旱魃像搬到河边时，被汗水湿透的衣服上尽是一圈圈晒干了的盐花。
这时罗疏站在队列里，忍不住抬手抹了抹满脸的汗水，在烈日下眯眼望着韩慕之用鞭子抽打旱魃像。韩慕之花了半个时辰，在打完一千鞭之后，已有些精疲力竭。这时陈梅卿便领着一拨皂隶蜂拥而上，为首的几个壮汉扛起被鞭子抽得斑斑驳驳的旱魃像，准备将它沉进粪坑里去——传说旱魃遇污秽则死，旱魃一死，旱灾不也就消解了吗？
这时一大拨人跟着陈梅卿去沉旱魃，留下的人则跟着韩慕之将暴晒后的龙王像捆扎起来，合力将其沉入汾河里去。一路上僧道们诵经打醮，韩慕之搬着龙王像的头，率领着众人一步步往汾河里走。连日的干旱让汾河的一部分河床暴露在外，人的脚踩在龟裂的泥块上，稍不留神就会陷进泥块的缝隙里去。
韩慕之带头走在队伍最前方，深一脚浅一脚地替众人探路，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这时候他只感到背后汗出如浆，一身衣裳紧紧粘在皮肤上，惹得他浑身刺痒钻心。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入眼窝，偏偏他却腾不出手去擦拭，只好在刺目的阳光下尽量眯起双眼，不让汗水蜇疼他的眼睛。随后他眨眨眼甩了甩头，却忽然感到一阵虚脱的眩晕，他忍不住狠狠抓紧了神像上粗糙的麻绳，用十指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倒下。
只不过是滴水不沾地暴晒了一个上午而已，就这么晕倒在众人眼前，颜面何存？这时韩慕之忽然感到自己的脚下传来一阵虚浮的触感，知道是踩着了潮湿的淤泥，连忙在心中安慰自己：快了快了，就快要下河了……
心里虽然这样想，这时候在他不受控制的大脑中，却还是忍不住冒出其他念头——当年自己钻研圣贤书的时节，何曾考虑过今天这些事？那时候的自己，天真地以为天底下最难的事不过是考取功名，至于跳过龙门之后会碰见什么事，却是一片空白。
直到如今，现实已经抽了他无数记耳光了。
原来要做一名合格的地方官，就是要保得一方百姓衣食无忧，无论是采用何种办法——励精图治也好，像现在这样荒诞无稽也罢，至于什么名留青史，都是书中的虚词……他要收服的，不过是这一县的人心，不，还得包括那些站在他头顶上的人，原来功名的背后爬满了这样的辛酸，他这又是何苦？他的人生明明也曾窗明几净、衣食无忧……
不知不觉间，水面已经漫过了小腿，粼粼河水反射着刺眼的波光，晃得韩慕之几乎睁不开眼。就在他恍恍惚惚出神时，他的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道悦耳的声音，在无边无际的酷热中意外地提起了他的神：“大人，我好像已经撑不住了……”
韩慕之心中一惊，迷离的目光瞬间清明起来，侧头看见了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边的罗疏。此刻她正咬着干裂的下唇，黑沉沉的眼珠子无精打采地望着他，求助似的皱起了眉。她虚弱的模样让韩慕之忽然从心底冒出了一股勇气，竟在这自顾不暇的节骨眼上，咬着牙对她鼓励道：“撑下去，再过一会儿就结束了。”
“嗯，”罗疏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着已经没到胸口的河水，忍不住嗫嚅道，“这河水好像一低头就能喝到了……”
“不能喝，喝了龙王就不会显灵了，”韩慕之苦笑了一声，抓着麻绳的手指滑动了几寸，顺利地碰到了罗疏的手，“我们暴晒龙王，再将它沉进水里，就是要它感受苍生的疾苦，这时候如果不虔诚，我们就输了。”
就在说话间，河水已经快要没到韩慕之的胸口，而波浪已经能碰到罗疏的下巴。韩慕之见时机成熟，立刻扬起嗓子发号施令，抬神像的皂隶们顿时前呼后应，异口同声地喊起号子，将沉重的龙王像合力推进了河心。
沉重的龙王像瞬间被河水淹没，一时浪花翻涌，险些淹没了罗疏。她在水中立身不稳，却在快要跌倒的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牢牢捉住。
就在这一刻，被泥沙搅浑的水面成了最好的掩护，韩慕之暗暗地牵住了她的手，将离经叛道的相扶相持藏在波澜之下，躲过了众人的眼目。
“你不该跟着我们下水的，何况我这里水最深，”韩慕之低声责备了她一句，却始终没有松开手，“回岸上去吧。”
罗疏点点头，攥紧了韩慕之的手，穿着套靴的脚在淤泥中艰难地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往岸上去。她原先根本没打算下水，然而当她在岸上看见韩慕之满脸苍白、一副撑不住就要晕倒的模样时，她还是忍不住追了上去，设法激励他撑起一丝好胜心，陪着他坚持下去。
她只顾想着他，却忘了考虑龙王像沉没之后，自己手里没了保持平衡的绳子该如何立足——幸亏还有他。
此时此刻，罗疏面无表情地低着头，不敢去细想充斥在自己胸臆间的心情是何种滋味，只是屏住呼吸与身边人并肩趟过这一段短短的河道，到最后趁着牵在一起的手快要露出水面时，抢先挣脱了他的手。
她没有去看韩慕之脸上的表情，因为她不想知道他的心事——这一刻，无论他的心事是哪一种，只会让她的心更乱。
这时岸边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齐梦麟仗着麾下开道，当仁不让地占据了最佳的位置——也当仁不让地将罗疏与韩慕之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泄恨一般地猛摇着扇子，让一旁的连书捡了个现成的便宜，伸着脖子一边吹风一边问：“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齐梦麟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怪腔怪调地反问连书：“你知道什么是旁观者清吗？”
“知道。”连书脆生生地回答，向公子强调自己是个称职的书童。
“所以我现在快要气死了！”这两人竟然借着沉龙王的机会，泡在河里公然**，当这世上的明眼人全都死光了吗？真是气死他了！
“嗄？”连书觉得自家公子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懂了。
齐梦麟带着一肚子抓奸的酸味，瞪着那两人一路上岸，直到看见他二人分开了手，才好歹顺过一口气。
罗疏走上岸时，脚上的套靴已不见了踪影，只穿着一双青色的布鞋。齐梦麟眼尖，一眼就发现她已经开始放脚，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这女人，难道真不打算嫁人了？
这时满身泥泞的韩慕之也看见了齐梦麟，只好走上前去与他见礼。相比韩慕之的狼狈，此刻身穿官服的齐梦麟在阳光下却是光鲜得骇人，纵然如此，罗疏的目光却始终不曾落在他的身上。这一点不平使齐梦麟不悦地皱起眉，忍不住傲然审视着眼前的韩慕之，生平第一次被人挑起了斗志。

第三十八章 灭蝗蝻
晒龙王、打旱魃之后,龙王爷依旧无动于衷。炽热的太阳每天照常升起,烤得大地上人心惶惶，深远的天空蓝得令人恐惧，竟然连一丝云气也没有。
一个月之后，就连河滩上的蓬草也枯了，天气越来越热，最令齐梦麟无法忍受的是冰块越来越难买——没有冰块消暑的夏天，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烤焦,迟早会被太阳晒成一块臭鱼干。
大热的天，人当然容易烦躁,齐梦麟就更爱跑县衙里去找不痛快。这天他闲得没事又溜达到临汾县衙,发现韩慕之和陈梅卿竟然坐在二堂里吃枇杷,立刻横挑鼻子竖挑眼地跑过去找碴。
陈梅卿对这个越来越暴躁的齐小衙内没办法，只好当他是中了风邪，真心劝了两句：“齐大人，近来天干物燥，您还是找个凉快地方消停消停吧。”
“我看你这二堂就挺凉快的，”齐梦麟伸爪抢过一个枇杷，老实不客气地往堂中一坐，又话里有话地瞥了韩慕之一眼，“再说韩大人这张脸，我一看见心里就拔凉拔凉的，舒爽得很。”
陈梅卿暗暗翻了个白眼，刚想讽刺几句，这时一个门子却慌慌张张跑到堂下，哭丧着脸向韩慕之报信：“大人，翼城县的衙役捎信来，说是地里发现了大片的蝗蝻！”
韩慕之闻言一惊，脸色顿时就变了：“你快去请那个衙役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这时一旁的陈梅卿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惊慌失措地抚着脑门哀叹：“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老话说旱极生蝗，果然没错。”
只有齐梦麟整个人还不在状态，莫名其妙地望着堂中二人问道：“什么东西把你们急成这样？”
“您以为是什么，当然是蝗虫啊！”陈梅卿相当看不起这个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一脸鄙夷地教训他，“齐大人以为咱们吃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米袋子里自己冒出来的？蝗虫过境，寸草不留、赤地千里啊齐大人！”
“知道了知道了，你还真当我是没见识的？农田我又不是没见过。”齐梦麟色厉内荏地反驳了一句，仍然不觉得问题能有多严重。
这时从翼城县赶来报信的衙役已经被门子领进了二堂，韩慕之立刻在座上追问道：“你们县是几时发现的蝗蝻？可有派人扑灭？”
那衙役听了韩慕之的话有些诧异，却不敢反驳，只跪在地上回禀道：“回大人的话，三天前鄙县乡民发现了蝗蝻，由保长禀报了县老爷。如今鄙县的县老爷已经在八蜡庙里祭拜蝗神了，所以特派小人给大人您送个信，请您也尽快设祭，以免耽误祭祀，触怒了蝗神。”
“简直荒谬！”韩慕之听了这话顿时发起怒来，望着那衙役斥骂道，“蝗蝻初生时只会跳跃，这时候最易扑灭，你们不抓紧时间灭蝗，竟然把时间浪费在祭祀上，难道还要等蝗虫长出翅膀漫天成灾时，才知道着急吗？”
那衙役被韩慕之骂得哑口无言，陈梅卿赶紧使了个眼色将他打发走，又望着韩慕之好言相劝道：“慕之，你不知道本地的风俗，我们这儿没人敢伤蝗虫的。相传蝗虫乃是戾气所化，所以发现了蝗虫都是去八蜡庙祭祀，一旦蝗神息怒，蝗虫也就不会成灾了。”
“这种胡话你也信？别人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韩慕之瞪了他一眼，板着脸教训陈梅卿，“蝗虫和虾子是一种东西，虾籽附在水草上，遇到天旱湖水减退时，水草暴露在外，草上的虾籽就会孵出蝗虫。所以十蝗九旱，就是这个道理。在江西没人会把蝗虫当成惹不得的神物，姑息养奸只会错过灭蝗的最好时机，让灾情愈演愈烈。”
“好啦好啦，你能说通我一个又能如何？能说通全县的人吗？”陈梅卿不以为然地反驳，“就算你是对的，逆民意而行要冒多大的风险，你也不是不知道……”
躲在一旁的齐梦麟见他二人越吵越厉害，便开始有些坐不住，最后索性趁无人注意时，偷偷溜了出去。他跑到刑房找到罗疏，将这个消息当成一件新鲜事来卖弄，兴奋不已地告诉她：“嘿，你知道吗，翼城县的地里发现蝗蝻了！”
罗疏闻言一惊，慌忙搁下笔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刚刚我在二堂里坐着，听翼城县的衙役来报信的。”齐梦麟笑嘻嘻地回答。
这时罗疏的表情却凝重起来，皱着眉问：“那么韩大人如何决定？准备组织县中灭蝗吗？”
“咦，你也主张灭蝗？”齐梦麟一听罗疏与韩慕之的意见竟然一致，心中隐隐有些别扭，“韩知县是主张灭蝗的，不过陈县丞他不答应啊，两人为了这事，还在二堂里吵起来了。我在一边听得没趣，就跑过来找你了。”
罗疏闻言沉吟了片刻，不以为然地对齐梦麟道：“蝗虫是虾籽变的，有什么打不得？”
“咦？你也知道蝗虫是虾籽变的？你不是本地人吗？”齐梦麟见罗疏没有回答自己，忽然恍然大悟地嚷嚷起来，“我明白了，你不是临汾人，难怪听你口音也不像，你老家在哪里？”
罗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眼看田里麦子就快熟了，今年收成本来就不好，这时候闹蝗灾，只怕要千里绝收，你还有闲心问我这些？”
“我为什么不能有闲心？哪怕千里绝收，平阳卫也不敢短了我的口粮。”齐梦麟嘴上犹自逞强，却发现罗疏看着自己的眼神忽然变了，登时心虚地向她告饶，“好了好了，算我说错了，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搞得我好像是个混蛋似的。”
“你说这样的话，难道不是混蛋吗？”罗疏毫不客气地戳穿他。
“我其实也不想说这些话，只是气不过你老帮着韩慕之说话，”齐梦麟委屈地扁扁嘴，“当然，谁让他是你的长官呢，你向着他自然是应该的。”
“我向着他，不光是因为他是我的上司，论品秩，你的官比他的还大呢，怎么总做些让我不敬重的事？”罗疏无奈地瞥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处理公务，“我只向着占理的人。”
齐梦麟一听罗疏这样说，便忍不住醋意地冲她赌气道：“他有什么了不起啦？疑难的案子还不是要你帮着办？再说我这人也不是废物点心，你别忘了，我在寿阳县的时候可帮了你不少忙啊！”
“没人说你是废物点心，”罗疏叹了一口气，苦口婆心地对他解释，“你知道吗，韩大人他管着一县的人，一年至少要处理上千宗案子，其中又能有几条是人命大案？那些争田地宅院、争牛羊稻谷，鸡毛蒜皮的状子，搁到你手上，别说是上千件，就算只有十件，你有耐心看吗？”
“这我当然知道，我大哥就是干这些的，”齐梦麟两眼望天地回答，“所以我才不要考文官呢，简直是活受罪。”
“所以破几件案子，也没什么值得居功自傲的。”罗疏低下头，将柔软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公文上，低声道，“管理一座县城，真正的苦功恰恰是在这些吃力不讨好的小事里，所以我敬重他。”
她用柔和的嗓音说出这些话，让齐梦麟心里很不是滋味，偏偏却又无从反驳。
唉，这女人……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不让他总是碰一鼻子灰呢？齐梦麟有些气馁地心想，不高兴再待在她身边受奚落，索性跑出县衙，拽着连书一同上鸣珂坊里取乐。
自古鸨儿爱钞、姐儿爱俏，齐梦麟在青楼里是左右逢源的公子，这一点罗疏绝对没有说错。如今鸣珂坊的老鸨见了齐梦麟就眉开眼笑，简直是拿他当儿子一般疼爱，齐梦麟一进门便豪气干云地点了鸣珂坊的五宝，又包下一个大雅间，连同连书七个人围着桌子又说又笑。
齐梦麟看着满眼的莺莺燕燕，再窝囊的心情也舒爽了，顿时得意洋洋地笑起来：“今天我来得真巧，竟能把你们五个全都凑齐了！”
一旁的连书却忍不住泼他冷水：“那是因为现在是大白天嘛。”
齐梦麟立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好在小棉袄适时地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冰凉的蜜李，才好歹消解了他肚子里的火气。
“如今天旱，湖景也不好看了，游不了船，待在鸣珂坊里真是闷死了。”牡丹撅着嘴对齐梦麟抱怨，红菱一般勾人的唇角又微微一弯，冲他撒娇道，“奴家为大人弹曲琵琶解闷，好不好？”
“好好好，”这时齐梦麟正卷着袖子与白玉杯划拳，闻言不禁偏过头来催促道，“你有什么新鲜曲子，快唱一首来听听。”
那牡丹便向他抛了一记媚眼，涂着蔻丹的玉指轻轻挑动琵琶弦，极尽幽怨地缓缓唱道：“画里看人假当真，攀桃结李强为亲。郎做了三月杨花随处滚，奴空想隔年核桃旧时仁……”
原本还在胡闹的齐梦麟不知不觉被牡丹的歌声吸引，那如泣如诉的唱词勾动了他的心事，让他好不容易才飘飘然浮起的一颗心，一瞬间又猛地低落了下去。于是他环顾四周，看了看唱曲的牡丹，偎在自己怀里的金莲，坐在一旁陪酒的白玉杯，正体贴地递手巾给自己的扇坠，为自己剥桃子的小棉袄——真是满眼繁花，恍如仙境。
然而齐梦麟却闷闷喝尽了杯中酒，在心底暗暗嗤笑自己：好嘛，眼前看着五个，心里想着一个，倒是把鸣珂坊的六样宝都凑齐了。
这时雅间里的五个姑娘都察觉到齐梦麟有心事，赶紧加倍地奉承他——她们虽不及罗疏聪明，好歹个个都是人精，当然知道此刻齐梦麟的心思不在她们几人身上。偎在齐梦麟怀中的金莲故意将腿翘高，从裙子底下微微露出一只穿着红绣鞋的脚尖，果然成功地吸引了齐梦麟的目光，让其他姑娘又妒又羡。
齐梦麟看着她裙下微微晃动的三寸金莲，不禁托着下巴暗自赞叹，然而转念之间，他就想起罗疏竟然放了脚，心中就忍不住为她气苦——那个自断后路的疯女人，简直就是不知好歹，他干嘛还要替她惋惜、替她心疼啊！
“公子今天似乎不大开心，”这时小棉袄剥好了桃子，用手绢干干净净地托着送给齐梦麟，怯生生地赔笑道，“可惜锦囊她不在了，否则公子有什么心事，由她劝解劝解，准保就好了。”
“哦，她啊……”齐梦麟冷冷一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恨——我这一肚子火，就是被她气出来的！
然而恨归恨，当小棉袄从口中念出她的名号时，齐梦麟却还是不争气地开口向她打听：“那个锦囊，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要离开鸣珂坊呢？”
“这我们哪会知道呀，”一旁的扇坠笑着抢过话，“我们鸣珂坊里，就数她心眼子最多，从来都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想，大概是她不愿意接客吧。”这时小棉袄忽然开了口。
雅间里的姑娘们顿时一片默然，小棉袄猜测的答案瞬间戳中了她们所有人的心事。齐梦麟却觉得这个答案并不可靠，忍不住说出心底的疑问：“她既然不愿意接客，为什么不让人替她赎身呢？她身为鸣珂坊的一宝，难道就没有一个有钱的相好，肯花钱买下她？”
“有，当然有，怎么会没有呢？”这时白玉杯悻悻地放下了酒杯，艳丽的红唇不以为然地勾出了一抹讥嘲，“想替她赎身的客人，多了去了，可她谁也没答应。她还有一个大主顾，那个神神秘秘的客人，我们谁都没见过，只知道那人隔段时间就会来一次，关着房门和她说一会儿话，临走时就会丢下一大笔钱。那个客人也想给锦囊赎身的，可她就是不肯，没想到拖到最后，还是她自己想办法从了良。”
白玉杯口中的大主顾勾起了齐梦麟的好奇心，他联想到罗疏的阔绰，直觉地认定这个人与罗疏手里的钱大有关联，急忙追问道：“那个人的身份你们就没人知道？”
五个姑娘全都摇了摇头：“没人知道，不过那个人的小厮是山东口音。”
“哦……”齐梦麟颇为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这一点点线索，说了等于没说。他只能从姑娘们没头没脑的话里判断出一点，那就是罗疏这个人绝不会随随便便去投靠一个男人。
所以，自己也同样被她拒绝了。
“真不知道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一瞬间齐梦麟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觉得庆幸还是扼腕。
“是呀，这里从来就没人知道她的心思。”这时一直没开口的金莲也笑了笑，对着齐梦麟撒起娇来，“其实我们跟她也不算熟啦，大人，咱们还是继续喝酒吧？”
偏偏齐梦麟却还要不死心地追问：“那这里谁和她最熟呢？”
在座的几个姑娘都被他问得有些不高兴了，只有小棉袄乐呵呵地回答道：“鸣珂坊里就数金描翠和她玩得最好，不过也因为她才得罪了妈妈，如今妈妈不让她见贵客，大人您是见不到的。”
齐梦麟还想再问，这时连书却在一旁好奇地插嘴：“公子啊，您干嘛一直打听罗都头的事？”
“谁打听了谁打听了？我不过就是闲扯两句罢了！”齐梦麟厚着脸皮死不承认，随即故作淡定地岔开了话题。
在鸣珂坊里偷得浮生半日闲之后，酒足饭饱的齐梦麟哼着小曲回到平阳卫，却没想到一个不速之客已在平阳卫的大门外等候自己多时了。
当他在夜色里一眼发现罗疏时，一瞬间竟疑惑地眨了眨眼，怀疑是自己醉眼昏花地认错了人。
“你是来找我的？”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地问。
罗疏点点头，凝视着齐梦麟的双眼中闪动着一丝惶急，让她的黑眸更显幽深：“我傍晚时就过来了，听人说你在鸣珂坊，只好守在这里等你。”
她的第一句话害得齐梦麟一颗心怦怦直跳，第二句让他想挺挺胸冒充一下正人君子，听到第三句时齐梦麟立刻原形毕露，涎皮赖脸地笑着凑上去问：“你为什么守在这里等我？”
罗疏开门见山地回答他：“韩大人已经决定要灭蝗了，布告明天一早就会张贴出来，我怕他不能服众，所以想请你调兵帮忙。”
“你为他来求我？”齐梦麟顿时有些失望，嘿嘿讪笑了两声，想也不想就一口拒绝，“我手里都是打仗的兵，不是用来替他抓蝗虫的。”
“我的意思不是要士兵抓蝗虫，只是想请你说服指挥使大人派兵，由官兵组织百姓灭蝗。你是山西总督的公子，由你出面，指挥使大人必然会答应。”罗疏见齐梦麟始终无动于衷，便故意拿话激他，“再说都是为了保家卫国，如果官兵连个蝗虫都灭不得，将来又如何上战场灭敌呢？”
“你别拿激将法阴我啊！”齐梦麟瞪着眼冲了罗疏一句，头脑一热，这时竟突然神使鬼差地说道，“你处处帮着那个韩慕之，到底图个啥？他是本省刘巡抚的榜下婿，你知不知道？”
齐梦麟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他这样背后说人闲话，好像有点下作？然而妒火中烧之下，他只盼着罗疏能识破韩慕之伪善的面目，心头那一点隐隐的罪恶感顿时成了浮云。他有些紧张地等待着罗疏的反应，然而眼前人听了他的话后却一直面无表情，直到最后才波澜不惊地冒出一句：“他是谁的女婿，和我们现在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呃……是没什么关系，”齐梦麟在原地尴尬得抓耳挠腮，“我的意思是……他背后有的是靠山，根本用不着你替他打算。”
“韩大人他对我有恩，再说这件事说到底是为了百姓，我替他打算也是应该的。”罗疏平静地说完，在夜色中目不转睛地望着齐梦麟，缓缓道，“齐大人，你天生有一副热心肠，不会不帮我的。你前前后后帮过我那么多次，你的恩情罗疏也都记在心里，总有一天也会报答你。”
齐梦麟被她说得无路可退，又听见“报答”两字，心里也有些痒痒的，于是故意挤出一脸苦笑，意味深长地盯着罗疏调戏道：“好啊，我等着你报答我！或者我再多帮你几次，等咱们攒到清算的那一天，争取一次就够你以身相许如何？”
罗疏见齐梦麟又恢复了一张吊儿郎当的脸，便知道他已经答应，于是不以为忤地笑了笑，向他道谢后才告辞离去。齐梦麟难得被人表扬，美滋滋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扭头却看见连书挤成一团的脸，他吓了一跳，立刻呵斥道：“你这是什么表情？！阴阳怪气的，大半夜的吓死人了。”
“公子，您是不是看上罗都头了？”连书对自家公子变化多端的口味深表忧虑。
齐梦麟看着书童滑稽的表情，忽然不怒反笑，摸着下巴洋洋自得道：“你才发现？”
这时连书为了报答罗疏三个菜包子的恩情，决定豁出去了，于是破天荒地梗着脖子与齐梦麟抗争：“公子，罗都头是个好人，您就放过她吧。”
“去你的，我为什么要放过她？”送上门来的脑袋不敲白不敲，齐梦麟顺手赏了连书一记栗暴，拐着他的脖子走向平阳卫，“我是什么人？被我爱上的女人，只有享不尽的福……”
翌日一早，张贴在县衙门口的灭蝗布告，果然在临汾城内引发轩然大波。从古到今，当地的百姓都是把蝗虫当做神来祭拜，平日在田间看见，连碰都不敢碰，何况捕杀？
乡民们的抵触情绪全在陈梅卿的意料之中，于是他无奈地看着韩慕之，刚要摊开手发表一番老生常谈的言论，这时却意外地接到了来自平阳卫的消息。
“平阳卫打算出兵协助灭蝗？”陈梅卿眼珠子瞪得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捂着脸惊恐万状地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比蝗灾还可怕呀！”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耍嘴皮子，”韩慕之不假思索地打断他，不去细想其中奥妙，只为眼前豁然开朗的局面而欣喜，“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组织人手灭蝗吧！”
这一次平阳卫出兵五千六百人，有这批士兵强制介入，百姓们才不敢再说闲话。一时之间，灭蝗的力量陡然大增，组织秩序也严密了许多。
临汾县需要保护的农田一共有民田六千一百余顷，加上军户的屯田二百五十顷，约计有六千四百顷。韩慕之从全县十二万人口里抽调了男丁四万人，由官兵编组，领队上田垄间查找蝗蝻。
蝗虫初生之时小如粟米，几天后就会长成苍蝇大的蝗蝻，这时候能群聚在一起跳跃前行，还不会飞。果然县民一上田头，立刻就发现了大批刚刚出生的蝗蝻，韩慕之便按照书中记载的治蝗经验，命人在蝗蝻将要经过的地方挖掘二尺宽、二尺深的长沟，沟中每隔一丈再挖一个深坑，用作掩埋蝗蝻之用。
随后乡民们拿着笤帚、铁锹集中起来，沿着长沟排列，每五十人出一人在蝗蝻后方鸣锣，蝗蝻被锣声惊动，便会渐渐往长沟处跳跃。一旦蝗蝻群接近了长沟，鸣锣的人立刻大声敲锣，蝗蝻受惊后像潮水一般跃入沟中，这时守株待兔的乡民便竭尽全力地用笤帚扑打蝗蝻，将蝗蝻扫进沟坑里，手持铁锹的乡民便紧随其后，全力铲土掩埋蝗蝻，直到沟坑被填满为止。
同时农家的妇人们也被集中起来，在田垄间寻找蝗虫卵，一旦发现地里有隆起的土包，土包上还留着一个孔窍，那么往下挖到一寸深时，就能发现白色的蝗虫卵块。无数还未孵化成型的蝗虫卵被收集起来捣烂，数量多得令人触目惊心。
原先还对灭蝗抱有抗拒之心的百姓，这时候看见被剿灭的蝗蝻竟然填满了几条沟壑，不禁联想到如果这些蝗蝻不灭，十几天后羽化成飞蝗，就会在田头掀起遮天蔽日的乌云，黑压压的乌云会将快要成熟的小麦啃得一干二净，这才感到一种深深的后怕，终于开始对韩慕之感恩戴德起来。
于是官民协力十余天，眼看蝗灾的危机就要在临汾县内解除，哪知五月末的一个早晨，被骄阳烤得白晃晃的天边猛然浮起几团黑云。很快黑云就在临汾县的上空连成了片，铺天盖地的遮住了刺眼的阳光，带着令人惊恐不安的嗡嗡振翅声，由远及近，最后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黑色巨网般猛扑了下来，落在金灿灿已经准备收割的麦穗上，就像一场枯黄色的暴雨。

第三十九章 相思债
韩慕之接到报信赶到田间时,望着一根麦穗上爬着五六只飞蝗,不禁面色铁青地怒斥道：“什么天谴，这明明是邻县对蝗灾救治不力，结果地里的蝗虫啃光了庄稼，就飞到临汾境内来觅食了！”
在他身旁的陈梅卿这时无可奈何地蹲在田埂上，心碎了一地：“不管是池鱼之殃还是天谴，这会儿说什么也晚了……”
韩慕之双眉紧皱，看着眼前的庄稼正以惊人的速度一片片倒下去,却忽然扬声道：“还没到最后一刻，为什么要认输？”
“啊,还没到最后一刻吗？”陈梅卿哭丧着脸指着田地,不抱希望地问韩慕之,“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传我命令，仍按之前的分组负责田地，白天各人用渔网、绳兜、布囊，不拘什么，只要尽力捕捉蝗虫！凡是捉到蝗虫者，一石蝗虫可以到县衙粮仓换一斗粟米。今年粮食歉收，如今又遇到蝗灾，要不要给自家挣这份口粮，让他们自己掂量着办！”韩慕之面色冰冷地放话，又下令道，“天黑以后，每一顷田地中间都要烧上一堆火，分管该地的人要尽力把蝗虫轰起来，飞蝗趋光，就会自己飞进篝火里。今后不许再传播天谴之类的话，胆敢妖言惑众者，本官一律严惩不贷！”
陈梅卿一听这话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腿软地跪在地上，满脸血泪地哭诉道：“你没事又惦记我的粮仓……罢了罢了，只要这蝗灾能扑灭，血本无归我也认了。”
临汾的百姓已经十来年没见过如此恐怖的蝗灾，如今得了县令的命令，再看看被啃得七零八碎的麦田，一想到一石蝗虫可以换一斗粟米，顿时田里那积了有两尺厚的飞蝗，在他们眼中全都幻化成了金灿灿的粮食。
务实的百姓很快就将天谴之说抛在了九霄云外，纷纷干劲十足地发动全家老小到田间捉蝗虫。然而漫天飞蝗无穷无尽，竟像是越捉越多似的，直到晚间也没有减少的态势。
齐梦麟麾下的骑兵如今都已经变成了捉蝗虫的泥腿子，他只好也和连书整天在麦田里逡巡，看着大家热火朝天地捉蝗虫。
“公子，听说这蝗虫可以换粮食啊！”连书看着身旁的农夫像大丰收似的将蝗虫扫进布袋里，不禁也有些跃跃欲试。
齐梦麟鄙夷地横了连书一眼，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腔调-教训他：“你很缺口粮吗？”
说罢他不屑一顾地用脚碾死了好几只蝗虫，却始终不敢用手去抓那些看起来很凶猛的飞虫。因为知道罗疏这些日子都在田垄上挖蝗虫卵，齐梦麟一直四下里东张西望地寻找她，哪知人还没看到，他自己倒被麦芒刺得浑身瘙痒，不禁恼火地呼喝了连书一声，爬上田垄打道回府：“走，回去洗澡！”
连书慌忙跟在齐梦麟身后，一主一仆像逃兵一样撤离了农田，与救灾的场面格格不入。齐梦麟一路挥舞着扇子，眯着眼躲避扑面而来的飞蝗，骑着马回到县城，才发现铺天盖地的蝗虫也没放过城中，这时候每家每户都爬满了蝗虫，连窗户上糊的纸，屋顶上铺的茅草，都已经被这些饿死鬼投胎的虫子给啃光了。
“天哪，这都是从哪里飞来的蝗虫？原先那地方还能活人吗？”连书啧啧惊叹道。
浑身奇痒无比的齐梦麟根本没空理他，十万火急地脱光衣服冲了半天凉，直到皮肤上的刺痒全都消失，这才懒洋洋地换了一套衣裳对连书道：“现在差不多是吃晚饭的光景了，咱们去县衙看看，说不定罗疏她已经回去了。”
连书一听齐梦麟还要出门，顿时苦起一张脸，想了想找来一把雨伞随身带着，却被齐梦麟嘲笑道：“这玩意儿能顶什么用？那些虫能把这伞都啃光了。”
连书固执己见地抱着伞出门，一出门齐梦麟就觉得自己这小书童挺明智，满街的蝗虫一看见明火就飞扑过来，打得灯笼扑扑作响，有伞遮挡，好歹虫子就不会打在人脸上了。齐梦麟冒着虫雨赶到县衙的时候，就看见陈老爹正蹲坐在县衙门口，而他身边照例还围着满满一群羊。
这一幕奇景让齐梦麟叹为观止，他瞬间忘记了蝗虫的烦恼，一路踩着羊屎兴奋地冲上前问道：“陈老爹，你又来给陈县丞送羊肉啦？这次还送这么多，莫非是来犒劳大伙灭蝗的？”
“放屁！”这时陈老爹的一张紫赯脸模模糊糊地溶在夜色之中，只有一口黄牙一张一合地骂娘，向齐梦麟宣泄着主人的愤懑，“我是过来要县老爷给我做主的！明明是他触怒了蝗神，凭啥天谴报应在我身上？那满山的蝗虫啊，一眨眼就啃光了草地，如今我的羊没草吃，我没办法，就把羊赶过来，让县老爷替我喂！”
“哎，这可不大好吧，”齐梦麟听了陈老爹的抱怨，赶紧劝了他一句，“令郎还在这县衙里当官呢，你这不是给他添堵吗？”
“我给他添堵？”陈老爹一口黄牙吧唧得更夸张了，“他这官当的，把家里的羊都给饿死了，到底是谁给谁添堵呢！”
齐梦麟没耐心听他满口羊羊羊，赶紧岔开话题问道：“对了陈老爹，枣花姑娘呢？现在满山都是虫子，你把她一个人丢在山上，能放心？”
“哦，她先前是跟着我一起来的，”陈老爹这才想起已经跑得没影的儿媳妇，对齐梦麟道，“这不听说蝗虫能换粮食，她就去地里抓蝗虫了嘛！我家养了个败家子，幸亏还有这儿媳妇懂事，才不会家败人亡啊。”
连书一听陈老爹这样咒自己，忍不住捂着嘴笑了一声，揶揄道：“老爹，蝗虫能换粮，你怎么不去抓蝗虫呢？”
陈老爹立场坚定地摇摇头：“我要看着我的羊。”
就在说话间，县衙里的徐仵作背着药箱从侧门里出来，一看见陈老爹和他浩浩荡荡的羊群，顿时没好气地数落起他来：“老陈，不是我说你，你这时候到县衙来添什么乱？”
“你这臭老徐，吃了我的羊，吐完骨头就不说人话。我怎么添乱了？我是来找县老爷说理的。”陈老爹理直气壮地反驳。
“嗬，我还没嫌你膻，你倒嫌我臭了！”徐仵作没工夫与他斗嘴，背着药箱就要赶路，“韩大人这几天都不会回县衙，你等了也是白等！”
齐梦麟一听这话赶紧跟在徐仵作屁股后面，急吼吼地追问道：“韩知县去哪儿了？罗都头在不在县衙里？”
“他们都在地里除蝗呢，我这不就是赶着给他们送药去的嘛！”徐仵作一路走一路说。
“怎么？有人病了？是谁病了？”齐梦麟急忙问，暗自祈祷得病的人可千万别是罗疏。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送些中暑药。这鬼天气，不眠不休地从早忙到晚，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啊！”徐仵作一边扬手打开扑到他脸上的蝗虫，一边抱怨道，“这蝗虫老子从来都是偷偷炒了做下酒菜的，这辈子少说也吃了几百斤，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什么天谴，也就老陈那种笨蛋才会信，放羊放得人都傻了。”
齐梦麟这时根本无心去听徐仵作的唠叨，只想知道罗疏有没有事：“那罗都头她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她呀，怎么会没事？今天白天就中过暑啦！”徐仵作一提到罗疏，脸上就露出一种长辈式的心疼，“她人聪明，又细心，这些天一直在田里领着农妇挖蝗虫卵。能者多劳说的就是她，结果一大堆事都落在她头上，一个姑娘家，怎么受得了？今天白天中了暑，只休息一会儿就又忙上了，直到天黑也不肯歇。”
“她疯了吗？！”齐梦麟一听这话顿时就火大，忍不住龇牙咧嘴地骂起人来。
“唉，她是个好姑娘，就是人也太实诚了。”徐仵作叹息着摇摇头，一刻不停地往灭蝗区赶去。
此刻夜幕降临，广袤的田野间正燃烧着一堆堆篝火，将麦地里四处奔走的人照得影影绰绰。大家都在用笤帚四处扫动，努力将飞蝗往火堆里赶，巨大的篝火烤得人头昏脑胀，乱纷纷的飞蝗还不时撞在人身上，被烧死的蝗虫余烬四处飘飞，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焦糊的虫尸味，让身处其中的人像陷入了一场诡异的噩梦。
齐梦麟跟着徐仵作一路跑到田边，一看这阵势心里就凉了半截，很没出息地哀嚎：“这么乱，上哪儿才能找到韩知县和罗都头啊？”
一旁的徐仵作听了他的丧气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齐大人，这灭蝗当然也跟行军打仗一样，是摆了阵式的，齐大人您跟我来。”
说罢他便领着齐梦麟和连书二人逆着风走，果然没走几步，就在上风处地势最高的地方看见了韩慕之。此刻他正坐在一座临时搭起的凉棚下，与陈梅卿二人秉烛议事，这个地方占据着地利之便，视野开阔，俨然就是这场灭蝗大战的点将台。
齐梦麟顾不得研究其中的学问，只是拽着徐仵作的衣袖不停地追问：“韩知县咱们找到了，那罗都头在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负责把解暑药送给韩大人。”这时候徐仵作已顾不得多说，飞快地甩开拖他后腿的齐梦麟，热火朝天地去忙自己的事了。
齐梦麟被徐仵作抛弃，此刻身边除了连书，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他咬咬牙一发狠，干脆横下心一个篝火堆一个篝火堆地顺着找，就不相信凭自己挖地三尺的本事，还翻不出一个罗疏来！……
这时罗疏扶着酸痛的腰直起身，有些恍惚地望着不远处的篝火，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她觉得自己的头被篝火烤得滚烫，一直像胀裂一般地发疼，然而身体却变得有些奇怪，不仅渐渐地开始不听使唤，有时还会一阵阵地发冷。
她扶着手中的笤帚，恍恍惚惚地望着篝火发怔，这时耳中却忽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顺着风飘来，一声又一声地喊她“罗疏”。
于是她不由自主地侧过头寻找那道声音的来源，很容易便发现了远处那道暗色的身影——那道影子与跑动在四周的人影截然不同，一路目的明确、气势冲冲地走向她，最后在明亮的火光中一刹那现了身，就像一个恶毒而艳丽的阿修罗般瞪着自己，恶狠狠地骂道：“女人，你好去睡觉了！不想要身体就卖给我，如何？”
“齐大人？”在看清来人是齐梦麟之后，罗疏的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与他点头寒暄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不是我待的地方？难道就是你应该待的地方了？”齐梦麟一边凶巴巴地嚷嚷，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罗疏面前。这时他绣着银线的衣服上到处沾满了飞蝗的残肢，一片嫩红色的透明虫翅还粘在他的腮边，看上去就像是一枚别出心裁的花钿。
罗疏看着齐梦麟满身狼狈的模样，忍不住想笑。这时齐梦麟盯着她泪光浮动眼神迷离的双眼，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喂，你怎么了？”
他一边说一边略显粗鲁地摸了摸罗疏的额头，下一刻就迭声惊叫起来：“你的脑门怎么这么烫？你是不是在发烧？”
“没有，我只是被火烤得发烫而已。”罗疏摇摇头，躲开了齐梦麟的手，若有所思道，“我可能只是有点累……”
“累就回去休息，这么卖命做什么？你傻啊？”齐梦麟火冒三丈地训斥她。
罗疏再次摇摇头，回身望着不远处那座四面通风的凉棚，知道韩慕之还在那里，于是气息散乱却无比倔强地坚持道：“等忙完了再回去。”
“你什么时候能忙完？”齐梦麟不抱希望地问，顺着她的目光望见了远处闪动着烛火的凉棚，根本没指望她能回答自己。
都已经累到了这步田地，还要玩什么心有灵犀吗？！
一瞬间他不明白紧揪在自己心口的疼痛从何而来，所以理所当然地将之归结为怒气，又任由那怒气像火种一样越烧越旺，恨不能将眼前这个顽固的女人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她果然从来都和自己不对盘！
既然不对盘，他干嘛还要在乎她的死活？这除了犯贱根本没有别的解释啊！
齐梦麟恼羞成怒，气得转身就走，连书一路慌慌张张地跟在他身后，却一不留神被一把笤帚给绊倒。可怜的小书童整个人扑在硬邦邦的麦茬上，被扎得吱吱哇哇一阵鬼叫，气得齐梦麟将他从地上一把拎起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吵什么吵？没看见我正在气头上？”
连书吓得从地上抓起绊倒自己的元凶，像救命稻草一样举在胸前大叫道：“公子饶命，都是这把笤帚害我跌倒的！”
齐梦麟闻言一愣，随即一把抢过连书手里的笤帚，定睛看了看，下一刻便扬起那笤帚狠狠地抽打起地面来：“都已经累掉半条命了，还要忙完了再回去，这些鬼玩意儿什么时候能打完啊！”
他一边谩骂一边发泄，四周的蝗虫被他惊得飞起来，纷纷振着翅膀扑向远处的篝火，在火光里划出一道道流星般的弧线。躲在一旁的连书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后才回过神结结巴巴地问道：“公子，您这是在……扑蝗虫吗？”
齐梦麟嘴里没有搭理他，仍然不停手地打着蝗虫泄恨，脸上的表情竟是前所未有的专注——过去一呼百应的人生中，他从没像此刻这样愿意对一件事付诸努力，去实现另一个人的心愿。哪怕他知道那个人的心愿是用钱买不到，用权抢不了，甚至是他用心也换不到的。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愚蠢地受她影响，无可救药地跟着她一起犯贱——只是因为自己对她的犯贱看不下去！他到底是何时落下了这样诡异的病症？真希望自己这次犯完贱之后，就能够找到答案……
眼下十万火急的节骨眼上，自己根本不能有半点的分神，这一点韩慕之心底很清楚——可是……现在已经是他今晚第几次分神了？
横亘在眼前的广袤大地上，星罗棋布地燃烧着灭蝗的篝火。然而他的目光始终未曾远离某一处火堆，只有悄悄地将那个人的身影纳入眼底，他才能够放心。
她一直在那一处篝火附近扑蝗，纤细的身影在火光里时隐时现，很多时候并不好找。所以当她每一次从他的视野里消失，心底牵起的不安就会让他难以自控地分了神，再这样下去，还怎么专心治蝗呢？
韩慕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算了算远处的罗疏实在已经辛苦了够久，自己此刻必须去提醒她适可而止。于是他让陈梅卿先去打个盹，自己则借着喝茶提神的片刻工夫，向燃烧着篝火的田野里走去。
然而当韩慕之走到距离罗疏三丈开外的地方，清清楚楚地看着她栽倒在地上时，一刹那几乎停拍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必须先救她。手里一切的公务都可以找人胜任，惟独去救她这一件事，他不想假手于人……
这一晚，罗疏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无边无际的梦中。梦里她忙了很多的事，见到了很多的人，所以她很累很累，累得头疼欲裂。她时而觉得自己正躺在一块寒冰上，时而又觉得身下铺着无数块烧得赤红的炭，偏偏四肢又动弹不得，让她不得不忍受这份痛苦的折磨。
时间在迷迷糊糊中过去，也不知何时，她感觉到有冰凉清甜的液体流入自己干裂的嘴唇，酸痛的四肢百骸也缓缓得到了慰藉，让她的手和脚终于找回了知觉，无比艰难地将自己从无助的梦境中解救出来。
罗疏缓缓睁开双眼，片刻恍神之后，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三班院的厢房之中，而此刻室内一灯如豆，端坐在自己床边的，竟然是最不应该出现在她房中的韩慕之。
她双唇一动，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无比的虚弱，仅仅是转动眼珠与他对视，就几乎耗光了自己所有的力气。
所以她无法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一只手被韩慕之牵住，五指无力地被他收拢在掌心里，又紧跟着送到了他的唇边，轻轻地印了一吻在她的指尖。
所有动作都轻柔得若有似无，若非他掌心传来的热度，她一定会把这一段事当成是一场梦。
可惜现实总归是现实，她还是得在他先一步越界之后，去诚实地面对他深情的双眼。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对你失礼了……”韩慕之在灯下凝视着罗疏黑白分明的双眼，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仿佛能够洞悉一切的目光，冰凉的十指忍不住微微发起颤来，却仍旧不改初衷地、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的。或许此刻我说的话有欠考虑，可我其实已经考虑过千百遍——有些事、有些话，如果一辈子藏在心里，对你对我都太不公平了。”
罗疏躺在床上静静听完他的话，空落落的胸腔这时终于挤出一声叹息，嗓音暗哑地开了口：“若真是一辈子都藏在心里，一辈子都不开口，你和我就一辈子两不相欠，这样才叫公平。”
这世间不怕动情，只怕无缘。注定无缘的两个人动了情，只要互不戳破，至少还能躲开一场孽缘。可是一旦开了口，从此就要一步步地泥足深陷，又哪里来的两不相欠？
这时韩慕之听了罗疏的话，却温柔地笑了笑，低声反问她：“你觉得不开口就会公平吗？你明知道我的心意，却不点破，只是一味地帮着我破案、灭蝗，无论我的决定是什么，你都义无反顾地支持我，甚至像今天这样累垮了自己也在所不惜——这样只会让我对你越欠越多、越陷越深，其实根本就对我不公平。”
“我做这些，绝不是为了让你心生亏欠。其实你也很清楚我的心意，不是吗？现在反倒拿这些事来将我的军……”罗疏无奈地笑了笑，随即又皱起眉头望着韩慕之，语调里半带埋怨地哑声道，“你也很清楚我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又何苦对我捅破这层窗户纸？除了白白让外人误解，还能有什么好处？”
“怎么会没有好处呢？从此不必再咫尺天涯，就是无穷无尽的好处——我正是贪心这点，才决定向你表露心迹。这一点随便你如何埋怨，我也决不后悔。”韩慕之笑着反驳罗疏，从她话中的意思听出她是在担心未来，于是越发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一字一顿地承诺道，“相信我，能让你我一辈子长相厮守的办法，我一定会找到。”

第四十章 听墙角
噩梦般的一夜似乎无比漫长,然而终究走到了尽头。
当晨曦终于冲破黎明前的晦暗，阳光将满目疮痍的田野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眼前。齐梦麟满身狼狈地坐在田埂上,木然地望着农妇们在田间伏地大哭，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被那凄厉的哭声撕扯着,随之坠入黑暗的深渊。
一夜之间,他觉得自己改变了很多——过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第一次体会到无力回天的苦涩。他是山西总督的小公子，可是面对颗粒无收的麦地,同样也无能为力。这一刻齐梦麟身为旁观者,看着眼前绝望的妇孺,内心真切地为他们感到难受,甚至难受到忘记了自己灭蝗的初衷。
“公子，咱们回去吧,您看您的手都被弄伤了……”这时连书在齐梦麟身旁小声劝道，被浓烟熏了一夜的嗓子哑得像只公鸭子。
齐梦麟这才注意到自己满手细小的伤口，扯了扯干裂的唇角：“回去吧，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这该死的蝗虫……”
此刻田间满是虫尸，不时还有蝗虫成片地飞过，振着翅膀发出嗡嗡的挑衅声。齐梦麟搭着连书的肩膀，脚步踉跄地踏上回程，每走一步都牵动着酸痛的肢体，疼得他一路龇牙咧嘴。这时候他忽然惦记起罗疏，想到昨晚她疲惫的双眼，心中不由一紧：“罗都头她人呢？”
齐梦麟东张西望着寻找她的身影，却一无所获，再向远处望去，连昨夜韩慕之办公的凉棚都是空的。亏那一帮人平日里还义正言辞的，想不到自己倒成了奋战到最后的人，真是讽刺！齐梦麟不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目光里尽是轻蔑。
与此同时，陈梅卿正在二堂里围着韩慕之喋喋不休地抱怨：“慕之啊！你这人怎么能如此不讲义气？你诓我去睡觉，自己却跑得没影，害我一睁眼就看见枣花那丫头！若不是我奋力挣扎，昨夜我差点就晚节不保，被那丫头生米煮成熟饭了啊！”
韩慕之没工夫理会捶胸顿足的陈梅卿，径自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
“喂，慕之，你真睡着了？”陈梅卿面色铁青地瞪着韩慕之，无计可施地央求他，“枣花和我爹还在大门外堵着呢，你快点帮我把他们打发走吧，求你了！”
“你爹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我躲他还来不及，怎么帮你？”韩慕之连眼皮都懒得掀开，语调困倦地敷衍他，“别闹我了，我一会儿还要上田间去。倒是你，还不赶紧将你爹劝走，一大群羊堵在县衙门口，成何体统？”
“好好好，你就见死不救吧！”陈梅卿发狠地跺跺脚，愤然转身冲出二堂。此刻他自顾不暇，根本没心思去关心韩慕之后半夜的去向，自然也就无从得知韩慕之与罗疏之间发生的事。
常年在山头放羊是一件很寂寞的事，所以陈老爹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坐得住。此刻他和枣花像门神一样霸占了县衙大门，一人守着一尊石狮子，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一个从县衙里出来的人。陈梅卿硬着头皮走向自己的爹和“媳妇”，在来到陈老爹面前时，忍不住扯着嗓子哀嚎：“我的亲爹啊，求你别给我添乱了，快回去吧……”
“回去干什么？羊在山头没草吃。”陈老爹冲着儿子干瞪眼，“我等着县老爷给我想办法。”
“羊在山头没草吃，在县衙就有草吃了？”陈梅卿干脆伸长了脖子，把头凑到陈老爹面前，自暴自弃地嚷嚷，“你让羊吃我得了！”
他故意一直背对着枣花，奈何枣花却主动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拖到陈梅卿面前，很亲热地叮嘱他：“相公，这是我抓的蝗虫，你别忘了替我换成粮食。”
陈梅卿只好从枣花手里接过布口袋，分量沉得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放心吧，你是我的姑奶奶，我哪敢忘了你的话？”
“讨厌，谁是你的姑奶奶呢？人家是你媳妇！”枣花无比娇羞地白了陈梅卿一眼，芙蓉似的脸上流动着艳光，把陈梅卿吓得脸发白。
这时齐梦麟和连书恰好经过县衙门口，见到陈梅卿的窘状，不由幸灾乐祸地嘲笑道：“陈县丞，托你的福，咱们就等着吃羊肉了啊！”
陈梅卿连忙瞪了他二人一眼，又凑到陈老爹跟前与他打商量：“爹，你就先回去吧，你守在这里也没用，县令他这几天都要在田里灭蝗，哪有工夫管你的羊？”
陈老爹耿直地摇头：“我不信，县老爷有工夫救人，为啥没工夫救我的羊？昨个儿夜里他抱着个人进县衙，我看他忙着救人就没拦，今天说什么也不能……”
“等等！”这时陈梅卿和齐梦麟异口同声地打断陈老爹，盯着他问，“县令他救了谁？”
陈老爹被这二人犀利的目光射中，圆滚滚的身体虎躯一震，茫然回答：“我也不认识，挺清秀的一个小伙子，好像也是这县衙里的人吧？”
陈梅卿和齐梦麟立刻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的眼神让他二人一拍即合，下一刻几乎同时冲进了县衙，急得连书在羊群里直跳脚：“公子！您这是要去哪里呀！”
此刻县衙里的人几乎都在田间灭蝗，三班院里没什么人，整座院子安安静静，只有罗疏的厢房里隐约传出说话声。
陈梅卿背靠着窗户，一边竖着耳朵偷听，一边咬着牙愤愤道：“好家伙！故意把我从二堂支开，他自己倒躲在这里说悄悄话……”
一旁的齐梦麟也将耳朵贴着窗子，杀气腾腾地附和：“可不是嘛！”
说罢两人面面相觑，神色古怪地对视了一眼彼此。这时齐梦麟先发制人，伸手往窗户上指了指，压着嗓子质问：“我偷听是为了这屋里的女人，你跟着我跑来干什么？”
陈梅卿被他问得张口结舌，好一会儿才瞪着眼还口：“我喜欢多事不行吗？少拿这种眼神看我！”
齐梦麟若有所思地扫了他两眼，随即恍然大悟道：“我懂了！你是韩慕之的人，难怪不爱枣花！”
“你懂什么了？别胡扯！”陈梅卿被齐梦麟不怀好意的眼神惹毛，立刻扯起嗓子骂了一句。
这时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韩慕之面色铁青地从房中走出来，瞪着他二人斥道：“你们俩闹够了没有？”
“我们闹什么了？我听说罗都头病倒了，特意过来看看她。”齐梦麟见行迹败露，立刻理直气壮地挺直了腰板争辩，随即绕过韩慕之钻进了罗疏的厢房。
这时屋外只剩下陈梅卿独自面对韩慕之，于是他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无奈地问道：“昨夜你丢下我，就是为了她吗？”
韩慕之默默地点了点头，在陈梅卿露出失望的表情之前，先一步开口道：“你没有猜错，我的确喜欢她。”
陈梅卿闻言嗤笑了一声，一时不太能适应如此开门见山的韩慕之，带着些沮丧地喃喃道：“你知道吗，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错事。”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反倒感谢你，能将她带到我身边。”韩慕之走到陈梅卿身旁，平和的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她不过是个弱女子，你别为难她。”
“哼，”陈梅卿苦笑了一声，目光直视着韩慕之，真心为他担忧，“慕之，罗疏不是一个弱女子，她不需要你的怜惜。你也不是一颗多情种子，或者说，你也不能做一颗多情种子——你好好想想，巡抚大人那里你怎么交代？”
“我喜欢她，不是出于怜惜，也不是因为多情。”韩慕之低头叹了一口气，不再对陈梅卿解释什么，径自转身离开了三班院。
陈梅卿望着韩慕之的背影，眉头皱得死紧，着实恼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这一段孽缘。哪知隔了一会儿他却把眼珠一转，目光瞄准了房门，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暗暗松了一口气——如今坐在屋子里的那个混世魔王，也许就是将来的转机。
而此刻昏暗的厢房之中，齐梦麟一本正经地坐在罗疏床前，抱着拳头轻轻咳了一声，有些扭捏地开口：“你怎么发现我们在外头的？”
躺在床上的罗疏抬手指了指明亮的窗户纸：“你们两个在窗外挡着光，黑乎乎的人影一直在晃荡，怎么可能看不见？”
“哦。”齐梦麟瞥了一眼窗户，悻悻地应了一声，磨蹭了一会儿才又说，“刚刚你们说的话，我没怎么听清……不过孤男寡女待在一个屋檐下，还能说些什么话？你别想替他撇清，他这种人一肚子假道学，最喜欢遵守那些条条框框，跟我可不一样。”
罗疏淡淡一笑，不为自己辩白，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齐梦麟：“齐大人，你到底打算说什么呢？”
“我想问，你那天在太白楼里对我说的那些话，还算不算数？”齐梦麟见罗疏点头，紧盯着她继续追问，“那么这些话对韩慕之又算不算数？”
罗疏默默地望着齐梦麟，双眉忍不住微微蹙起，最终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四十一章 小棉袄
这时候罗疏注意到齐梦麟满身狼狈,不由多看了他两眼,最后目光落在他的双手上：“你的手受伤了？”
“哦，扑蝗虫时弄的，我在田里忙了一晚上呢，”齐梦麟讪笑道，低头吹了吹又痒又疼的双手，“那些人太可怜了，我也不是铁石心肠嘛。”
罗疏听了他的话,心情同样也沉到谷底：“蝗虫把庄稼毁了，天又久旱不雨,农家明年该怎么活呢……”
经过全县民众的努力,半个月之后蝗灾渐息,然而整个临汾县元气大伤，来年的税赋和民生都让韩慕之忧心忡忡。而另一方面，自从韩慕之与罗疏定情之后，罗疏就经常在县衙内宅里走动，二人虽不曾在人前有过太显眼的举动，然而空穴来风，流言还是随着时间在县衙上下传播开来。
转眼间七月流火，暑气渐消，这天恰逢县衙止讼日，罗疏陪着韩慕之在内宅下棋，不觉就消磨了一个上午。午后二人正在品茶时，一名门子悄悄来到他们面前，神色古怪地瞥了罗疏一眼，低头道：“启禀老爷，有一个姑娘正在县衙门外，要找罗都头呢……”
韩慕之闻言一怔，他以为罗疏无亲无故，不该有人来找，这时罗疏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于是韩慕之便问道：“来找罗都头的人是谁？”
门子抬头看了韩慕之一眼，有些为难地嗫嚅：“是鸣珂坊的姑娘……”
罗疏闻言浑身一颤，十指抓紧了座椅的扶手，犹豫了片刻才站起身，低下头对韩慕之悄声道：“我出去看看。”
韩慕之皱着眉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去吧。”
罗疏一路沉着脸走到县衙外，却看见小棉袄田冬冬远远站在侧门边，她不由吃了一惊，快步上前问道：“怎么会是你？你找我？”
“锦囊，你真的在县衙呀！从前牡丹告诉我我还不信呢，你可真厉害！你瞧县衙这气派，光一道大门就吓死我了。”田冬冬紧张地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胸口，这才凑近了罗疏低声道，“我来找你是为了描翠，她如今过得不好，她托我跟你捎个信，求你去救她。”
罗疏心中一沉，连忙问田冬冬：“她怎么了？”
“自从妈妈领她回来，虽没怎么打骂，让她伺候的却都是下等客人。”田冬冬撅着嘴向罗疏抱怨，“你也是知道的，那些粗人都跟牲口似的，谁不怕啊？描翠又是被发配过去的，和那些人老珠黄的老妓不一样，客人都盯着她，没两天就把她折磨得不成样子。她原本以为乖个几天，妈妈就会改主意，其实妈妈是拿她杀鸡儆猴呢！你想，她就算能回来，谁都知道她是接过下等客人的，哪个客人肯当冤大头呀？她是翻不了身了。”
田冬冬这一番话，听得罗疏浑身发冷，她又急又气地自责道：“是我把她害了……她怎么到今天才想起我？”
“谁知道呢？我猜她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想到要找你，”田冬冬叹了一口气，“昨天我做生日，想到大家好歹姐妹一场，才带了些吃的去看看她。没想到这一去可把我给吓死了，她病得很厉害，见了我就哭，还说自己有眼无珠遭了报应，求我捎个信给你，让你念在姐妹情分，好歹想个办法救她一命。”
“我知道了，”罗疏面色苍白地点点头，“谢谢你小棉袄，你一向热心肠，将来一定好人有好报。”
“不用谢我，我这也是兔死狐悲。如今我可算明白了，你当初为什么死活都要从良。”田冬冬想到自己的未来，脸上露出物伤其类的悲哀，“今后再有客人要替我赎身，只要不缺胳膊少腿，我就嫁他，免得将来老了，落个那样的下场。好了，不说这些伤心的，我先走了，我还要去赶堂会呢。”
“谢谢你，描翠的事我会想办法的。麻烦你也替我捎个信，让描翠坚持几天，等我去救她。”罗疏谢过田冬冬，与她告辞后一直目送她远去，这才满腹心事地走回县衙。
她该怎么救描翠呢？这时候罗疏自然而然地想起韩慕之，两脚就不由自主地往内宅走，哪知半路上她却被门子告知，韩慕之已经被陈梅卿叫去了二堂。于是罗疏只好心神不宁地往二堂去，快进堂时却隐约听见陈梅卿在堂中说了一句：“刘巡抚来了事情就好办了……”
罗疏乍听见“刘巡抚”三个字，脚步不由一顿，原本就六神无主的心忽然更乱，刚要转身回避，不想却被堂中的韩慕之叫住：“罗疏？快进来。”
罗疏只好走进二堂，向韩慕之和陈梅卿行礼。礼毕起身时，她看见了陈梅卿神色古怪的一张脸，却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在一旁落座。这时韩慕之却暂时中断了原先的话题，望着罗疏关切地问：“去见过鸣珂坊的人了？”
“嗯。”罗疏心里闷闷的，只能点点头。
“你已经和鸣珂坊毫无瓜葛了，那里的人还来找你做什么？”韩慕之一边说一边皱起眉头，不悦地问罗疏，“那人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罗疏赶紧摇摇头。
“那就好，”韩慕之这才稍稍放心，想了想还是叮嘱道，“今后别再理会那里的人了，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罗疏目光一动，低低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这时韩慕之才继续和陈梅卿谈论之前的话题：“刘巡抚既然在省内巡视蝗灾灾情，如果不出意外，一定会来我这里落脚，到时候我会和他好好谈的。”
“慕之，这次就看你的了！”陈梅卿一脸欣喜地盼望着，“朝廷要是肯减免赋税，再拨些钱粮救灾，咱们县的难关也就能过去了！别的不说，至少我爹那里就能放过我了，否则我今年回家，只怕要跪着过年啊！咱们可说好了，过两天等刘巡抚到了以后，你可千万要使出浑身解数，好好把你未来的老丈人哄开心啊！千万不能节外生枝！”
说这话时，陈梅卿有意无意地瞥了罗疏一眼，然而罗疏此刻已心乱如麻，根本没心思去留意他的脸色。
如今描翠正在鸣珂坊中备受折磨，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叛逃，她根本不会遭受老鸨的报复，所以自己必须去救她！可是慕之他已经明确地告诫自己远离鸣珂坊，这要她如何再开口向他求助？何况刘巡抚马上就要到临汾巡视，万一惹怒了老鸨闹出是非，让风声传到刘巡抚耳朵里，不但慕之他颜面受损，只怕还会影响到朝廷抚恤灾民的大局。
思来想去，似乎花钱去替描翠赎身就是最好的办法，好在如今自己手里还有不少钱……
自从进了二堂，罗疏始终低着头沉思，韩慕之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以为是陈梅卿的话让她情绪低落，于是匆匆结束了与陈梅卿的交谈，等到堂中无人之后，才悄悄地问罗疏：“你有心事？”
罗疏这时已决定对他守口如瓶，于是不动声色地笑着否认：“没有。”
“没有吗？”韩慕之有些狐疑地打量着罗疏，还是不放心地问，“鸣珂坊的人到底为什么来找你？刚刚梅卿在这里，所以我不方便细问，现在你有什么为难的事，都可以对我说。”
“真没什么事，你别多心。”罗疏又笑了笑，半真半假地对他解释，“来的人是我过去的一个小姐妹，今天赴堂会正好路过县衙，所以特意过来看看我，随便问候了两句。”
她的解释并没有令韩慕之舒心，反倒让他更加忧心起来，忍不住皱眉问道：“那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因为梅卿他提到……刘巡抚是我未来岳父的关系？”
罗疏闻言一怔，见韩慕之一脸忧色，只好先将自己的心事放在一边，无奈地笑着哄他：“怎么会呢？我喜欢你，难道还不知道你是人中龙凤？别说你是刘巡抚的女婿，就算你是驸马，我也不吃惊。”
韩慕之听了罗疏的恭维，脸上却殊无喜色，反倒苦笑了一声：“什么人中龙凤……只要能清清白白做人，驸马之位我也不稀罕。我在中进士之前，原本定过一门亲，原以为人生至乐不过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哪知后来却节外生枝……那家人只是小康之家，不敢与刘家抗争，所以不等我拒绝刘巡抚，就已经自愿退了婚。亏我从小自傲，结果到头来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不过就是一块躺在权势砧板上，任人挑肥拣瘦的肉罢了，哪是什么人中龙凤。”
罗疏静静地听韩慕之说完，不忍看他眼中的哀伤，于是别开脸低声安慰他：“人生在世，有几个人能真正无拘无束？你已经是上九流的人了，总要惜福才是……”

第四十二章 救风尘
这天夜里罗疏辗转反侧,一宿不眠,到天亮时还是决定去找齐梦麟。
虽然知道自己拒绝他的示好之后，凡事应该避嫌，可是眼下有这个能力帮自己，又游手好闲乐意管这个闲事的人，想来想去也只有他了。
于是一大早点卯之后，罗疏便借故跑出县衙，前往平阳卫去找齐梦麟。哪知到了平阳卫她才知道自己扑了一个空——齐梦麟竟然在大校场。
连书一脸得意洋洋地对罗疏炫耀道：“公子他在大校场练兵呢！苍天有眼,多亏了我这么多年的规劝，公子他终于转性啦！”
罗疏没心思听连书自夸,只是盯着他说：“我有急事找他。”
连书转转眼珠子,心想公子喜欢罗都头,自己如果领罗都头去大校场欣赏公子的英姿，不用说又是功劳一桩，这个月的月钱说不定还能翻番呢！于是立刻满口答应：“这事儿容易，罗都头你跟我来，我领你去找公子！”
而此刻齐梦麟正在大校场里练弓箭，十步穿杨，把箭靶射得像个刺猬，身后的一拨手下想笑不敢笑，只好奋力鼓掌叫好。罗疏赶到校场时，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哪怕心中再苦闷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托连书过去给自己递话。
只见连书一路小跑到齐梦麟身边，拽着他的衣袖说了几句悄悄话，齐梦麟立刻放下弓箭给了他一记栗暴，接着就装作一脸若无其事地跑到罗疏面前，嬉皮笑脸道：“那帮人忒没用，连个箭也射不准，我正给他们做示范呢，你就来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罗疏话到嘴边却忽然改口道，“这里说话不方便，你有没有空闲？不如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罗疏要说的话越难启齿，齐梦麟就越兴奋，于是他忙不迭地答应下来：“我当然有空，要不咱们还去太白楼吧？上次你不肯赏脸，这次可一定要给我面子啊！”
罗疏只想找个僻静地方说话，于是立刻点头答应。齐梦麟大喜，忙不迭催连书先去太白楼订个雅间，他自己则陪着罗疏一起有说有笑地走过去。一路上罗疏心不在焉地和他搭话，直到登上了太白楼，在雅间里坐定之后才说出心里话：“齐大人，我有事求你。”
齐梦麟闻言一愣，随后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好呀，你要我帮你什么？”
他的干脆反倒让罗疏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感激地望着他道谢：“多谢你肯帮忙。不过你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她的目光让齐梦麟享受极了，于是他得意忘形地在椅子上摊开四肢，眯着眼笑道：“我还信不过你？你能找我帮的忙，肯定就是我能帮得了的，而且肯定是韩慕之他做不到的，对不对？”
“的确如此，”罗疏点点头，也为他的敏锐暗暗心惊，“是这样的，鸣珂坊里有我一个姐妹，我想替她赎身，可是我自己不能出面。你能不能帮我？当然，替她赎身的钱肯定是由我来出。”
“钱倒是小事，”齐梦麟自信满满地转动着手指上的金戒指，却有些狐疑地盯着罗疏问，“可是你为什么不能出面？鸣珂坊的老鸨我也打过交道，老婆子人挺好的，眼里只认钱。只要你拿得出足够的银子，别说你是女的，你就是条狗，姑娘照样能牵走。”
“你忘了？我是从鸣珂坊走出去的人，如果她知道我有钱，一定会把我敲诈得干干净净，直到最后也未必肯放人。”罗疏无奈道，“再说我那个姐妹，因为我的缘故，被她逼迫去接下等客人——她为的就是杀鸡儆猴，让姑娘们知道和我有关系的人没有好下场，从此才不敢妄动从良之念。所以如果是我出面，她岂肯善罢甘休？”
齐梦麟点点头，却又挑眉问道：“这事由我出面也没什么，可你为什么不求韩慕之直接替她脱籍呢？”
罗疏面对他的疑问，静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难道你没听说吗？刘巡抚过几天就要到临汾来巡视了。这时候让韩大人过问鸣珂坊的事，只怕惹人闲话……”
“哦，反正我是不怕惹人闲话的，”这时齐梦麟自嘲了一句，又凝视着罗疏讪讪嘲笑道，“你倒真会替他着想。”
罗疏还没来得及说话，这时店家却偏偏开始上菜，像是和她作对似的，菜肴流水般一盘接一盘折腾了好半天。罗疏只能与齐梦麟隔桌对望，直到店家上完菜，气氛已压抑到极点时才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
这时齐梦麟却突然咧开嘴笑了，一张漂亮的脸简直慑人心魄，又因为一连晒了许多天的太阳，精致的五官竟被风吹日晒磨砺出几许阳刚之气，耀眼如骄阳：“好啦，我闹着玩呢。这算什么难事？不过你说那个姑娘接得都是下等客人，只怕我在鸣珂坊里从来没有见过她，莫名其妙地替她赎身，老鸨就不会起疑？”
“这点我也考虑过了，”罗疏听见齐梦麟答应下来，欣然松了一口气，“你可以让连书出面吗？”
“他？”齐梦麟噗嗤笑了一声，乐不可支道，“若是在扬州，我的书童去逛窑子，不说花魁，至少一个水灵灵的清倌也是当得起的。罢了，下等客人就下等客人吧——连书，快进来，有好事和你说！”
连书在外面听见公子叫自己，立刻机灵地跑进雅间问道：“公子，什么好事？”
“就今晚，带你去开荤，”齐梦麟转着手里的扇子，敲了敲连书的头，“好好学着点，过了今晚，以后就不是童男子啦！”
“什么？”连书目瞪口呆，下一刻就瘫坐在地上抱着齐梦麟的腿，如丧考妣地哭喊，“不要啊公子，人家的第一次是准备献给连琴的……”
“去你的，毛都长齐了还守着童子身干嘛？留着炼丹啊？你□又不是金子做的，连琴会稀罕？不开窍……”齐梦麟不为所动，残忍地粉碎了小连书青涩的男儿梦。
这一天不管连书如何哭闹，太阳还是缓缓地落下了西山。傍晚时齐梦麟拎着连书的耳朵将他扯进了鸣珂坊，一进门便气冲冲地把他往地上一丢，迭声喊道：“老鸨呢！快过来！”
“哎唷齐大人，您可好些天没来了，怎么一进门就这么大的火气呀？是哪个不长眼的惹着您了？”老鸨立刻摇着扇子款款地走上前，谄媚地贴着他奉承道。
“还不是这个小炮子子！”齐梦麟故意朝趴在地上的连书踹了一脚，气势汹汹地找了张椅子坐下，“我这不要脸的书童想作死，毛长全了，心也邪了！竟然趁着我练兵的时候，偷偷和我手下的士兵勾搭在一起！他要是跟着女人厮混也就罢了，竟然去做兔儿爷！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有龙阳之癖呢！你说我能不气嘛！”
连书闻言立刻满地打滚，羞愤欲绝地哭喊：“公子，我冤枉啊啊啊！我不活了啊啊啊！”
“哎唷，齐大人如此英俊不凡，若是被人传了这样的闲话，是够可恨的！”这时老鸨在一旁赔笑，又悄悄对齐梦麟劝道，“齐大人也别气坏了身子，这种事我见得多了。他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被一肚子坏水的士兵拿些甜头哄了，也是常有的事。不过您放心，只要让这小子尝到了女人的滋味，他自然就会知道做男人的好处，此后便能改邪归正了。”
齐梦麟听了老鸨的话，深以为然地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所以才会带他上你这儿来，这事就交给你了。”
“齐大人尽管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老鸨立刻笑着拍了拍手，对身后的婢女发话道，“快把‘兰谱十二仙’领来，让这位小爷随便挑一个！”
这时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的齐梦麟却把两眼一瞪，怒气腾腾地训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是带他来享受的吗？他把我气成这样，我还让他挑姑娘？”
“哎唷，是我该死是我该死，”老鸨装模作样地抽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笑着问齐梦麟，“那么齐大人您看该怎么办呢？”
“照我说，把你们鸣珂坊里歪瓜裂枣的姑娘全都叫来，让她们来挑他！”齐梦麟恶狠狠地指着连书道。
连书再次哭得满地打滚。
那老鸨当然不肯自砸招牌，故意苦笑道：“哎唷，我们鸣珂坊哪有歪瓜裂枣呀？”
齐梦麟顺势便说：“那专门伺候下等客人的妓女呢？随便给他找一个就行。”
“那倒行，不过下等客人玩的地方在后院呢，齐大人若是放心，就让我领他去吧？”老鸨笑道。
“嗯，交给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就领他过去吧，”齐梦麟刷的一声展开扇子，悠悠扇着凉风，“至于‘兰谱十二仙’，就由我包了。”
“是是是，姑娘们，还不过来伺候齐大人！”老鸨喜不自禁地喊了一声，接着便从地上拽起哭哭啼啼的连书，亲热地领着他去后院。
一路上连书哭着哀求道：“妈妈，我不是下等客人，公子一时生气才这样惩罚我，你给我找个好点的姑娘啊！”

第四十三章 伤别离
一路穿过黑灯瞎火的后花园,连书被老鸨领到后院的一间厢房门口,在她的示意下推门走了进去。
后院的厢房和纸醉金迷的鸣珂坊截然不同，屋中的陈设非常简陋，只有桌上点着一支还算明亮的红蜡烛。屋子里充斥着一股劣质难闻的脂粉味，连书关上门后，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就看见一个瘦成皮包骨的女人正闭着眼躺在床上。
“姑娘，姑娘,”连书看着床上憔悴的人，心里有些害怕,“姑娘你醒一醒,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金描翠？”
这时床上的人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双眼嗫嚅道：“我是……”
因为消瘦，她的眼窝已经深陷下去，双眼看上去大得吓人。连书见她终于醒来，不禁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安慰她道：“你放心吧，我是来救你的，你先闭上眼睛睡一觉吧。”
原本病怏怏的金描翠一听见这话，双眼终于微微亮了一点：“是不是锦囊来救我了？”
“嗯，”连书点点头，出于书童的本能，不自觉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嘘寒问暖道，“你好像病得很厉害，快躺好了别着凉。你渴不渴？我倒杯茶给你喝？”
金描翠点点头，这时双目中涌出眼泪来，哑着嗓子喃喃地哭喊：“你快让她救我出去……”
“你放心吧！”连书从桌上的茶壶里倒出一杯冷茶，皱着眉看了看，无奈地走到床边扶起金描翠，慢慢地喂她喝水，“屋里没有热茶呢，你凑合着喝吧，等咱们把你救出去以后，外头什么好东西都有。”
金描翠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地喝完水，随后昏昏沉沉地再度入睡。
第二天齐梦麟带着连书前往太白楼与罗疏会合，一见面罗疏就担忧地问：“描翠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病得很厉害，”连书一脸同情地回答，“咱们可得赶紧把她救出去，早上我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外就已经有客人等着进她的屋了，她也太可怜了。”
这时齐梦麟便问罗疏：“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罗疏便拿出随身带来的毡包，对他二人道：“我这里刚兑了一百两银子，连书你晚些时候就带着银子上鸣珂坊，就说这一夜和描翠两情相悦，想替她赎身。”
连书跟着齐梦麟阔绰惯了，又不了解姑娘的身价，不大放心地问：“一百两够吗？”
“描翠如今在后院接客，又得了重病，按说一百两肯定是够的。”罗疏答道，“再说你是小厮，一下子拿出几百两也不合情理。如果老鸨开高价，你就尽量和她还，压到最后便由齐大人出面，就说是一时高兴替小厮买个女人，也说得过去。”
“行，这事就包在我身上，”齐梦麟点头答应下来，又笑着对罗疏道，“既然你已经了了一桩心事，不如咱们喝杯酒庆祝一下？”
“多谢你盛情，”罗疏摇摇头，望着齐梦麟苦笑道，“我还得赶回县衙去，你不知道吗？明天巡抚大人就要到临汾了，县衙里的人都在忙着准备这件事呢。”
“哦？刘巡抚要到了？”齐梦麟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罗疏，“他到临汾和韩慕之见面，你就没什么想法？”
“刘巡抚来巡视灾情，对县里的百姓是件大好事，所以大家都在全力以赴。”罗疏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淡淡地回答，“县衙里还有一堆事要忙，我先走了。今晚戌时咱们还是在这个雅间里会合，我会抽空赶过来。”
说完她就向齐梦麟告辞，转身离开了雅间。齐梦麟只好和连书一同留在雅间里喝茶，趁着连书替自己倒茶的工夫，摇着扇子自言自语道：“这女人，还真能撑……”
这天县衙众人结束了忙碌后，罗疏再次匆匆赶到太白楼，雅间里只有齐梦麟一个人在等着她。齐梦麟见罗疏来了，一边招呼她入座，一边对她解释道：“连书等不及，已经去鸣珂坊赎人了。”
罗疏点点头，落座后心不在焉地接过齐梦麟递来的茶，忐忑不安道：“若是能一次成功就好了，不然还得再拖一天。”
“那就希望老鸨她少贪点财，别对连书狮子大开口了，”这时齐梦麟又问，“你为什么对那个金描翠这么上心呢？我以前总以为你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也没见你在乎过谁。”
罗疏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我刚到鸣珂坊的时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那时候描翠对我最好。后来我成了鸣珂坊的锦囊，很多人都来巴结我，可我明白那些不过是虚情假意罢了。描翠她也不是完人，心里也有自己的算计，可是我一直念她的情。本来她有机会和我一起脱籍从良的……”
罗疏话还没有说完，这时雅间的门却嘭地一声被撞开，只见连书拎着毡包惊慌失措地跑进来，望着他们喊道：“不好了，我去晚啦！老鸨说下午的时候描翠吐了客人一身血，郎中看了说救不活，又因为今天是鬼节怕晦气，所以天黑前已经把她丢到乱葬岗了！”
罗疏闻言大惊失色，立刻起身往外跑，齐梦麟也跟着追了上去，连书落在后面跑不动，手里一包沉甸甸的银子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急得他跺脚大喊：“公子，罗都头，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啊！别对我说七月十五大晚上的还要跑去乱葬岗啊！”
七月半的皓月当空，月光照在长街滑溜溜的青石上，像给长街浸了一层清水。屋檐在街边投下黑黢黢的影子，挨家挨户都有人蹲在这样黑暗的角落里，默默地烧起一堆纸钱。一团团火光照得街道忽明忽暗，摸黑的行人却对这些亮光毫不领情——今天这样的日子里，这些飘散着黑色纸灰的火堆总是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诡异，让人打从心底觉得害怕。
连书紧紧搂着怀里的银子，一路念着“阿弥陀佛”地跑到乱葬岗，这时罗疏和齐梦麟已经打着灯笼在找人了。远处不时传来一两声野狗的吠叫，让四周的气氛越发阴森，吓得连书胆战心惊地跑到齐梦麟身后，哭哭啼啼地哀求：“公子，咱们先回去吧……要不从平阳卫里多叫些人来帮忙，找不着人壮壮胆也好啊！”
这时齐梦麟忽然提着灯笼回过头，两眼翻白吐着舌头含含糊糊道：“谁是你公子啊？”
“啊——”连书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吓得齐梦麟浑身一抖，差点摔掉手里的灯笼。
“你找死啊！叫什么叫！想把我吓死啊！”齐梦麟一头冷汗地骂道，“这里是乱葬岗，你给我小声点！不知道我胆小啊？”
连书有生以来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深深地觉得自己跟错了主子，他涕泗横流地瞪着齐梦麟的后脑勺哭诉道：“您胆小还吓我……”
“吓吓你，我才好壮胆嘛。”齐梦麟被连书吼过一嗓子，全身有种以毒攻毒的舒坦，这才趔趄着脚步追上了罗疏。
而这时罗疏已经打着灯笼照见了地上的一卷破席，兀自脸色苍白地僵立在原地。
“怎么了？”齐梦麟走到罗疏身旁，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一双从席子里露出的小脚，忍不住浑身一激灵，结结巴巴地问，“你找到她了？”
罗疏提着灯笼没有动弹，只是木然地回答了一句：“这睡鞋是她的……”
听见她的话后齐梦麟不寒而栗，也陪着罗疏一同傻站着，这时席子里伸出的小脚忽然动了一下，吓得他立刻大叫道：“她还活着！”
罗疏飞快地蹲□子，从席子里把金描翠扒拉出来，慌乱地抱着她呼喊：“描翠！描翠！”
金描翠身上凌乱地裹着一件单衣，领襟上斑驳的血迹已经凝成深色的血渍，她气若游丝地觑着眼，在看见罗疏时眼珠一动，含着血沫的嘴唇微微张开：“你终于来救我啦？”
她的声音低如蚊呐，然而罗疏却听见了，忍不住掉着眼泪回答她：“嗯，我来了。”
“我就知道你有办法……”金描翠想笑，却已经没了力气，“说好了分我一半……还算数不？”
罗疏知道她在问钱的事，立刻答应道：“嗯，算数，我的钱肯定分你一半！”
金描翠听见了罗疏的话，心里高兴，胸口挣了挣，喘出半口气来：“可惜我没这个福分花了……”
“谁说你没这个福分？”罗疏流着眼泪抢白道，“等你病好了，那些钱随你花。”
金描翠却低低咳了一声，眼睛里的生气慢慢地灰暗了下去：“我就要死了。”
罗疏抱紧奄奄一息的金描翠，眼泪越涌越凶地哽咽着：“不，不会的。你有这个福分，真的，你再撑一撑，我去找大夫。”
这时油尽灯枯的描翠却闭上了眼睛，咽气前低哼着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娘……你的讨债鬼来找你了……”
许久之后，齐梦麟才对跪在地上的罗疏轻声道：“她已经死了。”
罗疏仍旧紧抱着描翠，蜷成一团的背影纹丝不动，像是根本没听见齐梦麟的话。齐梦麟这时候已经忘记了恐惧，执拗地走到她身旁想把她拉起来：“人死如灯灭，你就节哀顺变吧。现在你打算怎么办？不如跟我回去吧？”
罗疏抱着描翠尚有余温的身子，头也不回地低声拒绝：“不，我还要替她料理后事呢。”
齐梦麟闻言吃了一惊，转念一想也有道理，便问道：“你打算怎么替她料理？”
“我要让她风风光光地走。”罗疏冷冷回答，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
这女人又开始发疯了，齐梦麟心中暗想——她要男人对自己明媒正娶，还要替朋友办一场风光大葬，随便哪一件都是惊世骇俗的事，不是发疯是什么？然而心中虽然这样想，他嘴里说出的话却变了一个调：“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帮你？”
罗疏点点头，这时终于泪眼朦胧地回过头，望着齐梦麟道：“麻烦你去县衙通知徐仵作，让他派人来收殓描翠。”
“好。”齐梦麟立刻点头答应，脸一掉却使唤连书替自己跑腿，他自己则留在原地陪伴罗疏。
连书巴不得赶紧离开乱葬岗，慌忙把银子交给齐梦麟，自己则接过公子手里的灯笼，插着翅膀一般飞奔而去。
很快徐仵作便带着手下赶到了乱葬岗，在收殓描翠时低声问罗疏：“这不是当初跟着你来县衙的姑娘么？怎么忽然就死了？”
罗疏低着头悄声回答：“这事说来话长，您先把她带回县衙去，就当是无名尸首处理，先别惊动韩大人。”
徐仵作点了点头，招呼众人抬着描翠回县衙。罗疏则转道前往鸣珂坊，要去替描翠讨衣裳，齐梦麟知道她的心思，主动请缨道：“你去不方便，我去替你讨吧。”
说着他便赶在罗疏前面跑进了鸣珂坊，不消片刻就拎着一大包衣服出来，递给罗疏：“这是我问小棉袄要的，她说描翠的衣服都被老鸨锁进箱子里了，她自己的身量和描翠差不多，就偷偷拿了几身自己的衣裳和鞋袜给我，让你别嫌弃。”
罗疏感激地接过毡包，擦了擦眼泪对齐梦麟道：“以后你若再去鸣珂坊，一定替我谢谢她。”
齐梦麟尴尬地笑了笑，一路将罗疏送回县衙，才与她告辞。罗疏带着衣服找到徐仵作时，徐仵作已经替描翠擦洗好了身体，罗疏含着眼泪替描翠穿好衣裳，这时徐仵作却很是担忧地在她耳边说：“这姑娘一身的伤病，死得挺可怜的。不过明天刘巡抚就要到县衙了，韩大人还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告诉他？”
“这事我会对韩大人说的，求老爷子您先让她在这里停两天，”罗疏哀求道，“如今没别的地方能够停放她，我不能把她丢在乱葬岗。”
徐仵作闻言叹了口气，点头答应下来：“也罢，这里由我担待，你尽早报知韩大人就是。”
“多谢您，天一亮我就去说。”罗疏连忙谢了徐仵作，又留在描翠的灵前守了一夜。
翌日一早，罗疏肿着两只眼睛前去点卯，韩慕之发现她的异状，便等到众人离去之后，将她留下单独问话：“你的眼睛怎么了？”
罗疏被他这一问，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垂下头低声哽咽道：“我一个姐妹……就是那个金描翠，在鸣珂坊里病死了。老鸨把她丢在了乱葬岗，我不忍心，所以昨晚悄悄将她抬进了县衙，如今正停放在验尸房里……”
韩慕之闻言吃了一惊，刚要说句不妥，却见罗疏哭得一脸伤心，于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低声安慰她道：“你别太伤心了，等会儿我让徐仵作替她料理后事，就当作无名尸首由县衙收殓、安葬了就是。午后刘巡抚会到县衙，你若是没法打起精神，就在三班院里好好休息吧。”
罗疏向韩慕之道谢之后，又对他道：“我还有些体己钱，正好可以用来安葬金描翠，不需要动用县衙的公帐的。”
韩慕之如今的心力几乎都投注在接待刘巡抚的事上，因此也无暇多言，只柔声叮嘱罗疏道：“那也好，你若碰到难处，再来找我。”
罗疏点头答应，与韩慕之告辞之后，一路魂不守舍地回到了自己的厢房。她小睡了一会儿便动身前往城里的棺材铺，在店中选了一副最好的杨宣榆板材，付了订金请工匠解锯糊漆，随后又前往纸马铺里定做了各色纸马，最后才拎着香烛和纸钱回县衙，准备悄悄祭奠描翠。
不料她一路低着头从偏门走向三班院时，却无意间闯入了刘巡抚眼中。
“等等，”刘巡抚打断了正在向自己陈述灾情的韩慕之，伸手指着一路顺着墙根下走的罗疏，见她手里拎着香烛纸钱，不由厉声问道，“这人是谁？”
这时跟在韩慕之身后的陈梅卿忍不住捂住额头，摆出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
罗疏因为心里正乱着，一时忘了看路，没想到自己会落入刘巡抚眼中。当下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只远远地望了一眼刘巡抚，便立刻惶恐地低下了头。
“你过来，”刘巡抚盯着远处的罗疏，苍鹰一般凌厉的双眼不怒而威，直到她一路低着头小跑到自己面前时，才不悦地责问道，“长官人等一应在此，你不过来见礼，还远远地躲着人走，鬼鬼祟祟成何体统？你是什么人？手里拿着香烛做什么？”
罗疏被他问得心乱如麻，还没来及开口，这时韩慕之却在一旁道：“大人息怒，此人是刑房的衙役，名叫罗疏。因为昨天大仙楼里供奉守印大仙的香烛用完了，下官今天才想起来，所以就随便差了一个人到街上去买。这原本是下官的一个疏忽，因此事先曾叮嘱他不要声张，不想却还是惊动了大人。”

第四十四章 秋夜语
“齐总督的小公子如今在平阳卫任职,他操守如何,平日你可有留心？”这天结束公务之后，刘巡抚在内宅中与韩慕之密谈，期许地看着自己未来的女婿。
“那人不过是个顽劣之徒，仗着齐总督的威名，在平阳府境内作威作福而已。”韩慕之面带不屑地回答，“不过还请大人放心，凡是他职务内的劣迹,下官都在留心搜集。”
“嗯，很好,”刘巡抚满意地点点头,又语重心长地告诫韩慕之,“齐总督这人很难对付，你的计策牵一发而动全身，事关重大，不可不慎。”
韩慕之立刻恭谨地低头称是：“多谢大人提点，下官一定谨记在心。”
他恭敬的态度却把刘巡抚惹笑了：“哎，你我既是翁婿，大可不必如此拘谨。”
“下官只是为了避嫌，倒让大人见笑了。”韩慕之见刘巡抚开心，便也陪着笑了笑。
这一天刘巡抚下榻寅宾馆，晚间心中忽然想起一事，便唤来一名心腹嘱咐道：“你去替我查一查白天那个买香烛的隶卒，我看这人有些可疑。”
那心腹应了一声，却又有点疑惑：“老爷觉得那人如何可疑？”
“县衙里层层倾轧，买个香烛这类贱事，他为何亲自跑腿？”刘巡抚若有所思道，“何况我刚要问话时，韩知县就在一旁替他开解，倒像是和他有什么情谊似的。那人清秀如妇人，说话又不卑不亢，我疑心他有些来历。你去替我查一查，打听到消息就来告诉我，切勿惊动他人。”
“是，小人明白。”……
金描翠下葬这天，齐梦麟也带着连书前来吊唁。罗疏替金描翠买下的墓地依山傍水，若不是被旱灾煞了风景，绝对算是一块风水宝地。在焚化纸马的时候，齐梦麟看着一堆堆描金涂粉的纸马烧得像一座火山，被呛得咳了几声才感慨道：“我看你都给她烧了一座王府去冥间了，真气派。”
“她生前受苦，死后总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罗疏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头也不回地回答齐梦麟，“再说，我答应将钱分她一半的。”
齐梦麟知道罗疏是有钱人，闻言不禁骇然道：“不会吧？你真分给她一半？你都拿什么往棺材里陪葬了？”
罗疏低着头没回答，齐梦麟望着她的背影，摇着扇子连声叹息：“唉，谁说你是锦囊的……我看你倒像个一根筋的傻姑娘。”
“再多的钱也买不来命，都是些身外之物罢了。当年我惹怒老鸨被关禁闭，是描翠偷偷拿吃的给我，还和我约定——将来总有一天，我们两个要好手好脚地离开鸣珂坊，只是后来她忘了这句话。”罗疏含着眼泪说完，回过头望着齐梦麟淡淡一笑，“谢谢你帮我。”
“算了，也没帮上什么忙……”齐梦麟被罗疏凄恻的笑容所惑，一时意乱情迷地走上前，想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快别哭了……”
罗疏立刻后退了两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避开齐梦麟，言语间不觉有些慌张：“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一起回去。”齐梦麟仍在坚持，没有因为罗疏的拒绝而尴尬，反而坦荡荡地笑道，“呐，这次你又欠了我一个人情，将来等我讨还时，你可不准抵赖啊。”
罗疏只得苦笑道：“行，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我都答应。”
“什么要求才不算过分啊？”齐梦麟陪罗疏一同离开墓地，故意背着双手涎皮赖脸地抱怨。
“你说呢？”罗疏立刻反问，与他心照不宣。
连书跟在他二人身后，越看越替自家公子觉得委屈——想当初在扬州的时候，他的公子是多么讨姑娘喜欢呀！不论是诗社、酒会，人人都说这世上如果有雄狐狸精，一定就是长成公子这模样！既然都是同一个人，能迷住别的姑娘，难道换在罗都头身上就不灵？怎么会不灵呢……
金描翠下葬之后，罗疏好一段日子都没有缓过神来。韩慕之将她的低落看在眼里，时常找机会安慰她，却似乎没什么效果。他不觉有些疑惑，更想找个时间好好地与她谈心，偏偏陈梅卿却突然发了神经似的从中作梗，总是见缝插针地打扰他与罗疏的相处，还没事就把罗疏往衙门外头派遣，成心要将他二人隔离开来。
终于有一天韩慕之忍无可忍，私下拿住陈梅卿，开门见山地问他：“这些天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就那么见不得我喜欢她？”
“慕之，实话告诉你吧，县衙不是让你金屋藏娇的地方。‘五百里回避制’为得就是让你在这里无亲无故、秉公办事，你倒好，把心上人安插在县衙里，你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陈梅卿也不甘示弱地瞪着他。
韩慕之被他的态度激怒，不禁冷笑道：“你当然着急，不然也不会拿回避的说法来堵我。怎么‘五百里回避制’没被你遇上，倒把你安插在县衙里成天监视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对，我是本县人，我是刘巡抚特意安排在这里照应你的，可我害过你吗？你非要把话说那么明白！”眼见韩慕之不为所动，陈梅卿急火攻心，终于忍不住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你知不知道姜还是老的辣，刘巡抚他……他已经看出你和罗疏之间的猫腻了？！”
韩慕之闻言一惊，望着陈梅卿追问：“刘巡抚问过你话？你为何不对我说？”
“对你说能有什么用？你是能和罗疏一刀两断呢，还是能和刘巡抚一刀两断？”陈梅卿气得脸红脖子粗，“刘巡抚派了下人四处打听，我再神通广大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啊！我拦不住你，就只能把罗疏从你身边支开，瞒着你去找她谈，指望她能稍稍识点时务……”
“你跟她说什么了？”韩慕之急忙问，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罗疏情绪低落的答案。
“我还能跟她说什么？我指望她是一个聪明人，能够和她把道理说通，结果她确实很聪明，每次都顾左右而言他，让我拳头落在棉花上！”陈梅卿深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慕之，你知道吗，我觉得是我自己引狼入室了。当初我收了她的好处，派她帮你做事，我以为她的目的只是从良而已，可如今我算是知道了，她的野心从一开始就在你身上！”
“你别胡说，她不是这样的人！”韩慕之压抑着怒火与陈梅卿争辩，“是我先招惹她的，她什么也没做。”
“她什么也没做？”这时陈梅卿却冷笑道，“她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你去招惹她！你以为勾引男人都是靠美色诱惑吗，那是下三滥的招数。她只不过是对症下药，用功劳和苦劳吸引了你，欲擒故纵地让你进了她的套！”
韩慕之看着怒气冲冲的陈梅卿，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却又寸步不让地打断他：“你不用再说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说得再多，也不会改变我对她的看法。既然刘巡抚已经留意到罗疏，那么她的确不适合再在县衙待下去，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你会让她离开？”陈梅卿微微吃惊地挑起眉，双目紧盯着韩慕之。
韩慕之无奈地瞥了他一眼，点点头道：“我心里早已有了主意，这两天就准备和她谈，你别再插手帮倒忙了。”
“你能下定决心那自然最好，既然由你出面，我就不多事了。”陈梅卿当即应允。
几日后恰逢中秋佳节，这天晚上罗疏应韩慕之的邀请，独自前往内宅与他一同赏月。后花园里夜露沾衣，虫声喓喓，深邃的夜空中悬着一轮明月，无声地照着花园里的一双璧人。罗疏坐在凉亭中与韩慕之小酌，花前月下、金风玉露，柔情在无边的秋色里无限地漫延，这时候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交汇，都胜却人间无数。
“我只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韩慕之向罗疏举起酒杯，双眼在月光里像两颗闪烁的星子。
罗疏在他的目光下螓首低垂，脸颊微微发红地与他碰了杯，悄声道：“但愿如此。”
她简短的回答让韩慕之有些无奈，于是望着她笑道：“你这句话听起来真有些消沉，莫非还是信不过我？如果我说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可以让我们俩长相厮守，你想不想听？”

第四十五章 封印期
意料中的回答让罗疏想挤出一丝苦笑,然而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面对如此绝望的提议，做一个自嘲的表情有多难。
她到底还是作茧自缚，落入了自己最抗拒的结局。
罗疏低着头，直到眼底泪意消退，才用极低的声音回答：“我不能。”
她最初的沉默让韩慕之心中没底，这时的一声拒绝更是彻底乱了他的神：“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能。”罗疏微微提高了音量,终于抬起头凝视着韩慕之，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你想的这个办法,我做不到。”
“为什么？你不愿意？”韩慕之惶惑地追问,“你是不愿意同我回乡？还是不愿意做我的妾室？”
“不是不愿，是不能，”此刻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心口凌迟，可她依旧在坚持，“达官贵人之家，我应付不来。”
“你没有试过，怎么就知道应付不来？”灵慧如她，怎会不理解自己的苦心，韩慕之实在想不明白，“罗疏，这条路虽然曲折，却是最平顺的选择。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为何还想不透？富贵之家的人也没有三头六臂，你那么聪明有什么好怕的？”
“很多事不是靠聪明就能应付的，”罗疏侧过脸躲开韩慕之的目光，喃喃道，“我没有那个心力，对不起。”
她的态度让韩慕之有些灰心，失望之余却又难以置信，所以不甘放弃，只是放缓语调自欺欺人地安慰她：“可能是我提得太突然了，我不逼你立刻答应，你回头再仔细想一想，或者你希望我怎么做，都可以告诉我。”
罗疏没有说话，心却一点点坠入谷底——世态炎凉，他不过是比照人情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她还能希望他怎么做呢？这一晚罗疏始终没有回答韩慕之，二人在拂晓前不欢而散。
之后的日子里韩慕之一直想找罗疏深谈，却被繁忙的公务扯了后腿。对于县衙来说，秋后恰恰是最忙的时节，除了解决农忙时积压的诉讼，还要监斩犯人。偏偏再多的工作也无法使韩慕之麻痹，不安的阴霾在他心头越聚越浓，他疑心罗疏在躲着自己，却又拿不出实证——毕竟只要一出内宅，无论他走到哪里，衙役都会敲梆子提醒闲人回避，要躲他实在是太容易了。
“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终于有一天韩慕之按捺不住，瞒着众人在三班院里找到罗疏，当着她的面问。
罗疏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直到最后才抬起头望着韩慕之，鼓起勇气回答：“我不想离开县衙，在这里我活得像个人，十七年来我从没有这么自在过。你若是真心待我，就别作任何改变吧，算我求你了。”
“怎么可能不改变？”她的话让韩慕之既心疼又气苦，“难道你还想一辈子做我的下属？我总要替我们的将来做个打算吧？”
“我们能有怎样的将来？”罗疏将双手从韩慕之的掌心里挣脱，无奈地苦笑，“比起做你妻子的奴婢，我情愿一辈子做你的下属。”
“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韩慕之凝视着罗疏，恍然大悟。
不，她何止只担心这点，可其他的担忧她根本无法说出口。噩梦般的往事已经缠扰了她许多年，她为什么会沦落到鸣珂坊，那是她心口碰也不敢碰的伤疤：“对不起，我只是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了你，这点我心甘情愿，从不后悔；可要我从此在你的后院里奴颜婢膝地讨生活，我还是做不到。”
“我明白，你有你的骄傲，”韩慕之再次握住罗疏的手，无比专注地望着她，“以你的才华性情，绝不会输给任何一个大家闺秀，又怎甘寄人篱下？可是把你放在人前我根本无法安心，将你藏进深闺只是为了保护你。”
“是因为刘巡抚已经在打听我的事了，对吗？”罗疏低声道，“陈县丞都已经对我说了。”
“对不起，”韩慕之低下头，只觉得她的双手越来越冰凉，而自己的指节越来越僵硬，“如果我说自己能违抗刘巡抚，那只是在骗你。”
“我知道，你们官场上不是有这么句话吗——‘州县官如琉璃屏，触手便碎。’如果刘巡抚不能提拔你，一辈子做县令就等于被官场判了流放。”罗疏垂着眼笑了笑，“我不值得你牺牲前程，真的。”
“所以……我也不值得你做出牺牲，是吗？”韩慕之看着罗疏，忽然觉得她脸上紧绷的神情是如此冷酷，“两害相权取其轻，是妥协的法则，我没想到你会拒绝，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这样才公平。”罗疏有气无力地吐出这句话，觉得自己已经耗尽了心力。
“我明白了……难怪当初我向你表露心迹的时候，你会说一辈子藏在心里不开口、一辈子两不相欠才公平。”韩慕之瞬间认清现实，终于苦笑，“罗疏，我喜欢你的要强，却没想到你会要强至此，是我对不起你。”
罗疏低着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泪水：“我什么时候应该离开，你只要批一道文书就行。”
“只要还没到绝境，我不会准许你离开。”韩慕之一字一顿地说完，眉眼间一刹那恢复了冷峻，有如彼此初见时的模样。
当韩慕之离去之后，罗疏独自一人泪如泉涌，不知道这样的僵持能有怎样的未来。他撒下的一道情网让她作茧自缚，或许从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可是为何到了眼下这步田地，她还是觉得无怨无悔呢？
苦涩的光阴并没有因为人心的煎熬而稍作停留，日子过得飞快，罗疏主动请缨押送了几趟税银之后，韩慕之封印回乡的日子便已临近。年节降至，县衙里的人都在为回家过年做准备，只有罗疏无处可去。
自从刘巡抚打听她的事被传开，她和韩慕之的私情也昭然若揭，无论是冷眼旁观的陈梅卿，风言风语的官媒婆王氏，还是貌恭心慢的众衙役，都无一例外地疏远了她。罗疏成了这县衙里的孤家寡人，又或者与她同样处境的还有另一个，那就是郁郁寡欢的韩慕之。
腊月十九这天风雪交加，晚间罗疏独自一人守在炉边烤火，一直心事重重地望着火炉中通红的炭块。这时呜咽的风声中突然传来几下敲门声，罗疏猛然回过神，怔忡地起身将门打开，就看见韩慕之冒着风雪站在门外。
她心中一紧，立刻将他让进温暖的屋子里，却又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话。韩慕之也同样没有开口，只是缓缓走到火炉边坐下，又拿起铜箸替她拨旺了炉火，好一会儿才开口打破沉默：“我明天一早就要启程了。”
罗疏走到他身旁坐下，默默地看着炉火没有说话。韩慕之静静等了一会儿，最后无奈地低声道：“你还是不肯改变主意吗？”
“对不起。”
这时炉中通红的火光映在韩慕之的眸子里，却化不去他眼底的寒意。身边人的固执让他束手无策，第一次体会到对一个人又爱又恨是什么感觉——他身不由己地爱着她，又心如刀割地恨着她，可是她却无动于衷，那么轻易地就从这场恋情中抽了身。
她到底想要他怎么做？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你可以只为自己活着……而我恰恰相反。这是你我之间最大的不公平，只可惜我现在才知道。”韩慕之灰心地说完，起身离开了罗疏的厢房。
罗疏听着韩慕之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的寒风里，心口的疼痛一路翻搅着，蔓延到四肢变成无助的颤抖。此刻她哭不出声音，因为喉咙疼得像梗着一颗石子，可是眼泪却不断地涌出来，怎么擦拭都止不住。
她昏昏沉沉地捱过一夜，天亮时从一片寂静中醒来，才发现除了轮值看守县衙的隶卒以外，三班院里人已走空。
一个人过新年，只怕是世间最寂寞的事。
罗疏形单影只地走出县衙，在喧闹的街市上买了几样年货，午后又孤零零地坐在窗下，拿着红纸剪窗花。既然一个人过年，总要找点事来打发时间，县衙的人至少要到元月二十才能回来呢。
都说新年新气象，只希望他回到这里的时候，已经不再生气和失望，罗疏怔忡地想。
就在罗疏失神的时候，紧闭的房门却忽然被人拍得山响，她不由吓了一跳，疑惑地打开门一看，才发现是齐梦麟和连书笑嘻嘻地站在门外。
“你果然一个人留在这里啊，”齐梦麟披着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浑身上下洋溢着年节的喜气，站在雪地里望着罗疏笑道，“一个人过年有什么意思？和我回扬州吧！”

第四十六章 齐凤洲
去扬州吗？罗疏心念一动,沉吟片刻后才点头答应：“好，我跟你去。”
齐梦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说服了罗疏,立刻喜出望外地催促：“你快收拾收拾，马车都已经等在外面了。”
罗疏依言行事,很快便收拾好了包袱,跟着齐梦麟踏上了前往扬州的旅程。这一路齐梦麟得意了好几天，天天向罗疏吹嘘扬州的繁华,罗疏也不驳他，只微笑着静静地听。直到离扬州还差几十里地的时候,齐梦麟非常惶恐地打发连书先进城,让他去瞧瞧如今城里时兴什么样的衣裳,照样采办来给自己穿。
“离开扬州那么久,只怕我身上的衣服已经过时了。我若是像个土包子似的进城，一世英名可就毁了。”齐梦麟振振有词地对罗疏解释，“有一个词怎么说来着，近乡情怯嘛，对吧？”
罗疏笑笑没说话，拒绝了齐梦麟送她新衣的好意。
齐府在扬州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不光是因为齐总督官居高位，更因为齐氏宗族世代的积累。当罗疏跳下马车抬起头，一眼望见齐府显赫而庄重的正门时，她的思绪一刹那纷乱，遥远的记忆像散碎的瓷片，无法拼凑，却划疼了她的心。
她只能在心中默默提醒自己：儿时的记忆是不可靠的，何况大户人家的格局都很相似。
齐梦麟没有发现罗疏一瞬间的失神，径自兴高采烈地领着她进门。这时前来迎接小公子的仆从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住了他们，一张张笑脸和欢声笑语淹没了罗疏的视听，让她无暇再追忆早已模糊的前尘往事。
“哥哥们都回来了吗？”齐梦麟看着堵在前门还没散开的车队，笑着问。
“回麟三爷的话，凤大爷今天晌午刚到，锦二爷的车马还在路上。”
“嘻，就我二哥最慢，”齐梦麟一阵风似的往里走，将罗疏丢给连书照顾，“我给老太太请安去，你们先上我屋里等着啊。”
连书利落地应了一声，领着罗疏直接去了齐梦麟住的多喜园。与恢弘的厅堂不同，从角门前往齐府内院别有一番景致，一路上奇花异石和亭台楼榭错落有致，空气中飘浮着浓郁的腊梅花香味。连书是齐梦麟跟前的红人，所以一路都有男女老少亲热地追着他说话。
罗疏默默跟在连书身后，有生之年再度踏入如此富丽精雅的庭院，只觉得恍如隔世。
正走在半道上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一群人，连书浑身一震，紧跟着飞快往前冲了几步，跪在地上向领头的那人请安：“小人见过大公子！大公子万福金安！”
罗疏心中一惊，意识到自己遇见了齐梦麟的大哥齐凤洲，于是立刻也跟着行了礼。
她对齐凤洲第一眼的印象，只觉得他是瘦脱了形的齐梦麟。如果将齐梦麟的样貌比作骄阳下的鲜花，这个人则是墙阴里的一根竹子，生来清瘦、满脸病容，却卯足了劲似的傲立在人前。
这样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弱，光是看着就让人为之担忧。也正因为如此，常年寸步不离侍奉在齐凤洲身边的不是男仆，而是他房里的大丫头连琴。
齐凤洲看了一眼连书，三分余光扫在罗疏身上，低声问道：“三弟回来了？你怎么没跟着他？”
“三爷去给老太太请安了。”连书一边回答，一边红着脸偷瞄了一眼连琴。
这时罗疏也注意到了齐凤洲身边的女子，她高挑白净，细细的柳叶弯眉下有一双含笑的眼睛，不说话的时候就像一尊碾玉观音。看装束她似乎只是齐凤洲的侍女，然而通身气度不凡，可知地位不容小觑。
“听说三弟如今在山西平阳卫做了副千户？”齐凤洲向连书问话，还没听到答案，这时齐梦麟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兴冲冲地跑到了众人面前。
他走的是厅堂间的“官道”，又因为一心要找罗疏，所以才能飞快地追上了他们。齐凤洲看着弟弟冒冒失失的模样，不由蹙起眉责备了一句：“慢着些，好歹有点主子的样子。”
齐梦麟不以为然地吐吐舌，朝他笑道：“我以为舟车劳顿，大哥会比我晚到呢。近来身体可好些了？”
齐凤洲拢紧了肩上的黑貂大氅，看着自己的弟弟比去年壮实了不少，英姿勃勃地杵在寒风里站着，心头便有些不是滋味，于是他忽略了弟弟的关心，反倒板着脸教训起人来：“看看你这身打扮，跟城里的轻薄子弟一样奇装异服，果然还是不求上进。”
“哦，你说这个啊？”齐梦麟满不在乎地撩了撩脑后飘逸的发带，笑嘻嘻地炫耀，“这是近来最时兴的眉公巾啊！”
齐凤洲不满地看着他，果断地下了一句评语：“不成体统。”
“得啦，我有一个爹就够了！”齐梦麟皱着眉发了句牢骚，赶在大哥发飙前，火速地领着自己人开溜。
齐凤洲站在原地气得脸发白，这时他身旁的连琴却忽然悄声笑道：“我倒觉得三爷的发带挺好看的，不如你也试试？”
齐凤洲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他任性也就罢了，连你也跟着胡闹？”
“你若不好意思，咱们就晚上关了门偷偷地试……”
“不要。”
齐三公子衣锦还乡，此刻多喜园里正是一派欢天喜地。罗疏这时候才知道齐梦麟房里有多少个丫头，只见莺莺燕燕围着他说个不停，欢声笑语像绷断的串珠弹落在玉盘上，听在耳中醉人至极。
“天这么冷，路可难走？房里有新送来的紫笋茶，我替三爷沏一杯？三爷饿不饿？午饭都吃了些什么？”
七嘴八舌的提问让齐梦麟根本来不及回答，只好一边洗手一边回答：“我是有点饿了，就想吃碗汤饭，罗疏你也来一碗。”
“公子我也要！”连书在一旁喊。
这时房里的丫头们留意到罗疏，猜到她是女儿扮的，却撒着娇问齐梦麟：“三爷，这位小哥是谁？”
“哦，她是我在山西时的跟班，你们可要好好地伺候！晚上她就睡我屋里，你们快去准备铺盖。”说这话时齐梦麟见罗疏皱眉，赶紧又笑着补上一句，“我说的是外厢。”
不消多时，齐梦麟已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厨下也将清汤饭和一个装着精致小菜的攒盒送了来。丫头们替三人各盛了一碗，有嘴馋的也跟着分了杯羹，大家说说笑笑地围着桌子，听齐梦麟吹嘘自己在山西当官时的各种英雄事迹。
这时罗疏尝了一口汤饭，齿颊间顷刻溢满了鲜甜的香味，才晓得这一碗看似寻常的汤饭是用海鲜清汤配着粳米熬的。
富贵之家大抵如此，都爱将奢侈往骨子里渗。
晚间罗疏睡在外厢，齐梦麟房里的大丫头替她铺好了床，屋子里一早就被香炉和火盆熏得暖暖的。待到灯火半灭之后，她在帐中解了外衣，拥着锦被坐在床上，睁着眼等了一会儿，果然就看见帐子悄悄被人揭开一道缝，帐外闪动着齐梦麟不安分的眼睛。
“睡了没？”他猫着腰笑嘻嘻地问。
“别胡闹。”罗疏警惕地看着他，不自觉地拥紧了被子。
这时另一边的帐子也被一只手揭开，竟是齐梦麟的大丫头探过身来，扯住罗疏的手笑着：“姑娘别怕，咱们三爷好容易才回来，屋里的丫头们都高兴得睡不着呢。趁着如今嬷嬷们也走了，大家都想再热闹一回，您若不困，也过来和我们一道吃酒吧？”
她这一说，罗疏就是再困也推拒不得，只好下床奉陪。偏偏屋里众人都是厮混熟的，所以十几个丫头都很自然地脱了外衣，只穿着花花绿绿的绫罗小袄，亲热地围着炕桌挤成一团。罗疏也只好穿着贴身衣裳，身不由己地挨着齐梦麟坐下，这样与人亲昵的光景，就算在鸣珂坊时也不曾有过，好在众人只顾着倒酒、布菜、拿令盆，闹哄哄的气氛渐渐化解了她的尴尬。
屋中的红烛再次高烧，席间觥筹交错、笑靥如花。产自哈喇火州的葡萄酒晃动着血红色的艳光，将醉人的危险传递进每个人的唇齿间。
罗疏一开始只是推杯换盏，喝到后来，却是不知不觉地借酒消愁。直至醉到深处，眼中朦胧的白光到底是来自玻璃杯的闪光，还是自己眼里的泪花，她竟已分不清。
这一场很沉很沉的醉，让她做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
梦里她变成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被人牵着手领到一座华丽的大门前，门口的石狮子狰狞地看着她，让她的一颗心因为胆怯而狂跳。她努力仰起头，却始终看不到牵着自己的人，只能看见头顶上方金光闪闪的牌匾。
“能进这家的门，你就是有福气的。”牵着她的人说。
年幼的心中只因为这句话便充满了向往，她任人牵着走，在一张张陌生的脸孔面前走步、请安、转身……竭力做出最讨喜的姿态。而后牵她手的人消失了，她彷徨无助地站在一个墙角里，惶恐地望着眼前白茫茫的迷雾，这时一个戏台上的锦衣仙童忽然从天而降，笑嘻嘻地握了握她的手，又拍了拍她的脸，亲热地问道：“你就是今天送来的丫头？”
她不是很懂这个小哥哥的话，却糊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好啊，我记得你了。”仙童掏了掏荷包，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糖。
一眨眼仙童哥哥不见了，她的手又被人牵起来，一步一步在迷雾中向前走。
“可惜，太太嫌你太小了。”
她没有在意这句话，只是不断地回想那个仙童哥哥是不是自己的一场梦。
那不是一场梦，因为甜甜的糖块还含在她嘴里，没有化。
可是天下哪有化不了的糖呢？
当嘴里的甜味消失，眼前的迷雾也散了，在她面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大河，河上停着一艘无比庞大的船。
“要不是三娘的丫头得急病死了，俺们也不会买这么小的丫头……”她被人抱起来，一步一晃地往船上去。
这时她趴在人肩头，终于看清了站在河埠头上的人。
“舅舅！”她心里一疼，从此跌进了另一个漫长的噩梦。

第四十七章 上元夜
宿醉的头疼业已久违,当罗疏从梦中乍然惊醒时，全身都浮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按住自己抽痛的脑袋,两眼望着头顶的锦帐，不断回忆梦里那个少年的音容笑貌。
不会那么巧的。那种可怕的似曾相识,应当只是一种错觉。
这时她又想起自己昨夜醉得厉害,摸了摸贴身衣裳还算整齐，这才狼狈地穿好衣服下床。屋里的丫头们立刻井然有序地走上前,伺候她梳洗用饭，此时齐梦麟人不在房里,好在昨晚闹腾了一夜,罗疏和丫头们差不多也混熟了。
当齐梦麟跨进房门时,罗疏正在用早点。他一见罗疏,脸上立刻露出一抹不自在的笑，像做了错事似的半带心虚：“昨夜睡得好不好？”
“醉了自然睡得沉，就是这会儿正头疼呢。”罗疏苦笑着回答。
齐梦麟走到罗疏身边坐下，接过丫头沏好的茶，轻轻吹了吹：“一会儿准备做什么？”
“我想上街逛逛。”
齐梦麟立刻兴致勃勃地提议：“我陪你去。”
“好啊。”罗疏点点头，看见齐梦麟脸上浮起开心的笑，心中也没来由地一暖。
齐梦麟见罗疏神色平和，便忍不住凑近她，试探着问：“昨晚你梦见了什么？”
罗疏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反问：“没梦见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齐梦麟顿时有些心虚，好半天才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眼角，嗫嚅道，“你在梦里流眼泪了。”
“醉了多少会失态的，”罗疏微微一笑，将他的话搪塞过去，“以后别再灌我酒了，否则只怕还有更出格的事呢。”
“好好好。”齐梦麟立刻一本正经地点头，心底却波澜起伏：昨晚自己偷偷犯下的出格事……要是能醒着来一次，不知该有多美。
早饭结束之后，齐梦麟陪着罗疏出府，准备领着她在扬州好好游览一番。不料人刚出门，就听见府前的长街外传来一阵悠扬的钟磬声，齐梦麟一听那声音便嚷道：“我二哥回来了！”
罗疏听了他的话，也翘首向钟磬声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街头出现了几十个小道士，一路慢悠悠地拿着法器唱念做打，列队往齐府走来。
齐府二公子竟然是个求仙问道之人，这一点颇出乎罗疏的意料。这时就听齐梦麟乐呵呵道：“我二哥拜师于茅山，一年才回来一次。他今天一回来，我就走不开了，要不我让连书陪你逛吧？”
“你只管去忙你的，我一个人随便走走。”罗疏对齐梦麟道，“我逛累了就雇顶轿子回齐府，也不怕迷路的。”
“那也好，反正日子还长，我过两天陪你去游保扬湖啊！”齐梦麟与罗疏约定之后，便欢快地跑去见自己的二哥。
罗疏与齐梦麟分开后，独自走过两条街才雇了一顶轿子，对轿夫说出了一个记忆中的地名：“去灯笼巷。”
轿夫对扬州四通八达的街巷是最熟悉的，一路抬着轿子健步如飞，不出半个时辰便从繁华的齐府街走到了熙熙攘攘的贫民区。
灯笼巷里有不少扎灯笼的铺子，为元宵灯会准备的花灯几乎堆满了街市。罗疏下轿之后，站在街头茫然地张望，只觉得眼前的街巷与儿时记忆大相径庭，一瞬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原来过去无数个梦里总也跑不到尽头的巷子，竟然只有这么窄、这么短。
罗疏就这样孤零零地站在街头，看着看着突然失声痛哭，在路人揣测的目光下虚软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心中尘封了十多年的“家门”。
然而家门之后又有什么？还能是她的家吗？
她没有勇气去敲开那扇破旧的门，也不会在被卖掉十多年后，还天真地认为门后的人是自己的亲人。
罗疏盯着那扇门站了许久，直到木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从中走出一位年迈的老妪。
老妪陌生的面孔让罗疏心中一惊，下一刻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物是人非、人去楼空——当年卖掉自己的那一点钱，怎么可能拯救一个日益败落的家？那些她还奢望再看一眼的人，注定会在她的生命里烟消云散。
缘起缘灭，都是人生的大悲苦——今天了却了这段心事，她的扬州之行差不多也就结束。
接下来的日子里，罗疏基本上每天都待在齐梦麟的多喜园。一是因为年节越近齐梦麟的应酬也越多，天天走亲访友忙得脚不沾地，二是罗疏本人也无心游玩。好在齐梦麟屋里闲书极多，都被她借来一目十行地做消遣。偶尔齐梦麟回到园中，看见罗疏安安静静地歪在暖炉边，手里拿着一卷《琵琶记》什么的，真是痒得他抓耳挠腮，恨不得赖在她身边来个红袖添香夜读书，奈何府外总有推不掉的应酬在等着——他在山西当官，害得一帮狐朋狗友望穿秋水，好不容易过年回来一趟，总不能不给面子。
除了酒会诗社，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齐梦麟也避不开，那就是接受从四面八方送来的“孝敬”。这笔钱是真正供齐府挥金如土的来源，也是他从小到大习以为常的一种存在——小时候他看着各式各样的人“孝敬”他的父亲，长大后开始有人“孝敬”他，并且孝敬的人越来越多，数目越来越大。他完全不必思考其中的是非对错，理所当然地认为收下这笔钱是一种礼貌，宾主皆欢；只有看不起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会拒绝，并且被拒绝的人也是心低意沮，如丧考妣。
然而今年情况有所不同，他看着礼单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自从认识了罗疏以后，他不再是原先那个不知米价贵贱的纨绔公子了。他打过匪、救过灾，甚至帮忙收殓过病死的妓女，民间疾苦在他眼里变得具体起来，穷人活命需要的粒米束薪，和他手里的这些数字实在相差得太远太远。
可惜即使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峻，齐小衙内也琢磨不出什么解决之道，于是他只苦恼了大约一刻钟，便丢开手跑去邀罗疏游灯会了。
“这几天我实在太忙，也没能好好陪你，”齐梦麟先是十分歉疚地向罗疏道歉，下一刻脸就一变，兴高采烈道，“不过元宵节我特意空出了时间，陪你游灯会去！”
罗疏看他一脸兴冲冲的模样，哭笑不得道：“没事，我和屋里的姑娘们都约好了，那天一起去看灯，你只管玩你的去。”
“跟府里的丫头一起去看灯，家丁又会拉了步障，最没意思了。”齐梦麟一个劲地撺掇罗疏，“你同我一起去，我领着你尝尝扬州的小吃，包你喜欢。”
论起吃喝玩乐，罗疏哪能拗得过胡搅蛮缠的齐梦麟，被他软磨硬泡了一个时辰，最后终于点头答应。
元宵节这一晚，整个扬州城灯火通明，全城的男女老少纷纷挤上街头赏灯。齐梦麟陪着罗疏挤过摩肩接踵的人群，觉得自己和身边的人就像人海中的一对比目鱼，甭提有多般配了！
他一路假借保护之名，不停地与罗疏挤挤挨挨，表面上虎着脸对拥挤的路人骂骂咧咧，实际上心里甜得像一颗熟透的石榴，暗爽得都快爆了。
二人走到莲花桥上的时候，罗疏却忽然不动了，她痴痴地望着河道两岸五光十色的花灯倒映在河面，与岸上沸反盈天的喧闹相反，水面下的世界呈现出一种庄严静穆的美，漫天的烟花同时闪烁在黑色的夜空与河心里，烘托着云水间相隔遥远的两轮明月。
“真美……”这样看，一真一幻的两个世界，竟能亲近如斯。
此刻齐梦麟读不到罗疏的心事，只能递了一串糖葫芦给她，陪着她站在桥头赏景。
“是挺好看的。”他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糖葫芦，借着两岸灯火的幻彩，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罗疏的侧脸，“有句词怎么说来着？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说得是不是这个景？”
罗疏闻言忍不住一笑，也咬着糖葫芦侧过脸来，望着齐梦麟戏谑道：“难得难得，眼前的景竟被你一句话说完了，轮到我，最多再添一句‘月上柳梢头’了。”
“谁说眼前的景都被我说完了？我这里还有一句，”齐梦麟凝视着罗疏，缓缓地开口念道，“端端正正人如月，孜孜媚媚花如颊，花月不如人，眉眉眼眼春……”
这一句念完的瞬间，明月、花灯、烟火，天地间所有的光彩都黯然失色，齐梦麟的眼中只有罗疏怔愣的笑脸，她被冰糖渍得晶亮的红唇是那样诱人，让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一晚偷偷犯下的出格事……要是能醒着来一次，不知该有多美。

第四十八章 鸿门宴
齐梦麟穿梭花丛多年,从没有挨过女人的耳光，罗疏这一巴掌打得他脑袋嗡嗡直响,心灵的震颤远远超出了皮肉的疼痛。
“你就真那么讨厌我？”齐梦麟捂着自己的半边脸，郁闷地直视着罗疏。
“这种事,是不讨厌就能做的么？”罗疏用手背擦着自己的嘴唇,羞忿地瞪着齐梦麟。
“可我是真心实意喜欢你，”齐梦麟被她看得有些恼了,干脆一把抓住她的手，扯着她往自己身上招呼,“来,随你打,要是还不解恨,就拿这竹签子扎死我得了！”
罗疏慌忙丢掉自己手里的糖葫芦，生怕一个不小心真把齐梦麟给扎伤了。齐梦麟见她心软，一颗心跳得更是激狂。
“你上次对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还记得……”齐梦麟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股子狂劲从说话声里透出来，将罗疏逼得无路可退，“如果我说……我要对你明媒正娶，你答不答应？”
“你是不是疯了？”罗疏瞪着眼反问，却色厉内荏地慌了神。
“我就知道你不敢答应，”齐梦麟斜倚着桥栏，背着漫天烟花兀自冷笑，“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思，却愿意陪我回扬州，现在发生这样的事，你又来装傻？”
“你觉得我在和你装傻？”罗疏心中一冷，无法忍受他半带讥嘲的目光，转身挤进了汹涌的人群。
是她太蠢，以为他貌柔心软便失去了警惕，却忘了撇开外表，他仍是一个会得寸进尺、蠢蠢欲动的男人——她真是错得离谱！
“喂，你要去哪里？”齐梦麟见她转身，立刻伸手想拦住她，奈何过往的行人实在太多，就这么一错手，她的背影竟已杳然消失在人群里。
罗疏在欢声笑语的人海中落寞地走了许久，因为气恨齐梦麟，也不愿意回齐府。她捏了捏缝在衣服暗袋里的钱，想到正好也随身带着路引，便索性找了间客栈住下，准备等到天亮就回临汾。
她这一走，却苦了六神无主的齐梦麟。街上的人实在太多，想找到罗疏根本就是海底捞针，他一个人在街上找了半天，始终不见罗疏人影，最后只能干着急地跑回齐府。这时候多喜园里的丫头们正聚在屋里玩抓籽儿，齐梦麟一进门就冲着挤成一团的丫头们喊：“喂，你们看见罗疏了吗？”
“罗姑娘不是跟着三爷出去的吗？”大丫头立刻起身替齐梦麟脱下外衣，拽着他上炉边烤火，“怎么，您把人给弄丢了？”
齐梦麟心怀鬼胎，嘴里讷讷说不出话来。另一个丫头拿来手炉给齐梦麟暖着，趁沏茶的时候柔声安慰道：“三爷您放心吧，罗姑娘那么大个人了，还能跑丢不成？就是一时走散了，也晓得自己回来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和她根本就不是无心分散的啊……齐梦麟此刻有苦说不出，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心慌意乱地等到天亮，却始终不见罗疏回来。他先是担心罗疏出了事，可转念一想她的机灵劲，心里便渐渐明白过来——那丫头竟然撇下他，直接回临汾了。
妈的，连行李都不拿就这么跑回去，他有那么招人讨厌吗？
齐梦麟立刻招来连书：“你快去打点行李，我们这就回临汾。”
“这么快！为什么？”连书一听这话就急了，这些天他和连琴统共也没说上十句话，就这么回临汾，岂不是让连棋捡了现成的便宜！
“你别管，我说什么就是什么。”齐梦麟此刻心如乱麻，懒得解释，直接往上房那里辞行去。
上房里的祖母和母亲听说心头肉要回临汾，自然哭得是肝肠寸断，齐梦麟寻了个机会逃离洪灾去找父亲。这时齐总督正在房中与大儿子议事，突然被小儿子打搅，用得还是个极其荒唐的理由，不由瞪着他训道：“为何要今天回山西？等过两天和我一起走。”
“我有急事，”齐梦麟抢白了一句，接着又若有所思地说，“爹，我和浙直总督府上订的那门亲，开春就退了吧。”
“你说什么？”齐总督以为自己的儿子疯了。
“我就琢磨着，我那门亲事也不怎么样，”齐梦麟撇撇嘴，不知死活地望着面色铁青的父亲，“听说那总督小姐长得跟汤圆似的，笨的很，我已经这怂样了，再娶她，生的娃还能翻身吗？”
“混账东西，你敢！”齐总督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小儿子，气得浑身发颤。
“我怎么混账了，二哥都能出家当道士，我退门亲事有什么大不了的？”齐梦麟不以为然地说。
“三弟，别胡闹了。今上痴迷黄老之术，你二哥修道，也是爹为齐家铺的一条路，”一直冷眼旁观的齐凤洲这时也皱起眉，“你想退亲，也别拿你二哥的事来搅混水。”
“我怎么搅混水了？再说，这个家不是还有你么？”齐梦麟不甘心地反驳，“反正这个家里，我从来都是最没出息的那个。”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齐凤洲被他气得直咳，一直在堂外回避的连琴这时立刻拎着汤药进堂，皱着眉为他顺气。
“混账东西，还不给我滚！你大哥的身子若能有你一半好，谁还会指望你？”齐总督望着齐梦麟破口大骂，“我只当你刚刚是中邪说了胡话，这几天你都给我老实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
齐梦麟被父亲和哥哥泼了冷水，老大不高兴地回到多喜园，却没想到自己的爹一不做二不休，竟然派下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住了多喜园，成天守着他不许他出门。齐梦麟身陷囹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恨得捶胸顿足、咬牙切齿。
另一厢罗疏回到临汾县衙的时候，一进门就觉得气氛诡异。她一时猜不透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最后还是陈梅卿按捺不住，背地里好心提醒她：“刘巡抚年后从老家回太原，这次他的千金竟也陪着过来了。所以刘巡抚特意安排这位小姐顺道过来住几天，让韩大人略尽地主之谊——这里头的意思，我不说你也明白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罗疏猝不及防，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随着陈梅卿的话被撕成了两半，又因为心碎得太快，自始至终她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木然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回答：“我明白了，我不会给他添乱的，你放心。”
陈梅卿点点头，有些同情地望着她叹息：“万般皆是命，你总得认下，好自为之吧。”
罗疏挤出一丝苦笑，心不在焉地与他告辞，一言不发地往自己的住处走，不料走进三班院时，竟然迎面碰见了韩慕之。
自打罗疏一进衙门时韩慕之就接到了消息，因此早已守在她门前等候多时。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罗疏冷淡的眼神，连日积压在他心头的焦虑，沉重得像压着块石头——就是眼前这个人，这些日子天天折磨着他的心，成了落在他心底药石无灵的沉疴。
“我回来已经好些天了，你去哪儿了？”趁着四下无人之际，韩慕之疾步走到罗疏身边问：
罗疏没有回答韩慕之，径自低着头绕开他：“大人，如今瓜田李下的，你上这儿来不方便。”
韩慕之立刻回身牵住罗疏的衣袖，急着向她解释：“刘巡抚的家眷只是路过此地，刘小姐忽然到访，我事先并不知情。”
“算了，你不用解释。”罗疏漠然打断韩慕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他，目光中带着冰冷，“刘小姐到底是冲什么来的，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多言？我不会给你添乱，这节骨眼上，我们还是先避嫌吧。”
罗疏冷漠的表情配着毫无感情的言辞，刺得韩慕之哑口无言。
是的，在这个节骨眼上，除了避嫌他们不能做任何事。可是为什么她能那么冷静地说出这些话？他情愿她怨恨咒骂，也好过此刻堪比针砭的清明。
韩慕之心乱如麻地看着罗疏甩开自己，头也不回地走进厢房，脑中隐隐感到不安与危机，却又因为心中的亏欠不敢多言。一个月的分离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重逢的第一面她就亮出这样消极的态度，让他陷入了动辄得咎的困局。
或者一切等刘小姐离开之后，再寻找机会弥补二人间的隔阂，才是最妥当的吧？
然而就在韩慕之抱定缓兵之计的时候，转天刘小姐却忽然遣了一名小婢，背着韩慕之将罗疏叫进了内宅，说是要请她喝茶。
刘小姐芳名刘婉，年方十七，一切大家闺秀理应具备的德言容功，都能在她身上得到体现。罗疏第一眼看见她时，便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只要有可能，她这辈子最不想遇见的敌人，就是刘小姐这样的人。
“罗都头快请坐，”刘婉很是热情地招呼罗疏入座，又令婢女沏茶，“按说衙门里公务繁忙，我这样贸然请你，倒怕耽误了你的正事。只是这衙门里都是一帮臭男人，我在内宅里待得烦闷，听说罗都头你也是姑娘家，就想着找你来陪我说说话。”
“刘小姐您客气了，”罗疏低着头回答，“按例我是不能进内宅的，您这样做，只怕有人闲话。”
“怎么会呢？”刘婉笑道，“别看我是闺中女流，说话不及爷们儿有分量，却也容不得别人欺负。再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规规矩矩地在一起，还怕别人说三道四？”

第四十九章 二月二
她这类人居高临下的亲切,罗疏早已熟悉，因此她只是漠然地看着刘婉,没有多说什么：“不知刘小姐喜欢听什么曲子？”
“哎，我们姑娘家,哪知道什么曲子,”刘婉笑道，“你就随便捡个熟的唱一个，大家图个热闹罢了。”
罗疏笑了笑,知道自己今天必须领下这个难堪,刘小姐才能消气：“只要刘小姐您不嫌弃,到那天罗疏便厚颜献丑就是。”
“这可太好了。对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合适的衣裳，如果没有,我随身带的裙子多，倒不妨借你一身？”刘婉打量了一下罗疏的装扮，笑道，“咱们好歹是姑娘家，没事穿的黑压压的，总归不好看。”
“多谢刘小姐关心，我那儿还有衣裳，就不麻烦您了。”罗疏笑着拒绝，接着又与刘婉不咸不淡地交谈了几句，这才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内宅。
衙门里的人如今都是一副等着瞧好戏的态度，罗疏只觉得芒刺在背，索性躲回自己的厢房图个清静。偏偏就在这个多事之秋，又有个混世魔王敲响了她的房门。
“罗疏，你快开门，是我。”
时隔多日之后，罗疏原以为自己听见这人的声音还会生气，然而这一刻心头浮起的委屈，却让她迟疑了——在他对自己非礼之后，她竟然还会期盼他的关心，内中隐含的情愫让她无所适从，又觉得无地自容。
可惜门外人哪能猜到罗疏的心思，只是一个劲地嚷嚷着：“快开门啊，我知道你在房里，门子都告诉我了。我替你把行李带来了，你再怎么生气，自己的东西也不能不要啊！你若真不要，这些东西可就归我啦！”
齐梦麟说这些话原本是为了激罗疏开门，结果自己越说越来劲，甚至开始想入非非起来。等到罗疏开门的时候，他看见罗疏一副气冲冲的表情，竟然不自觉地搂紧了怀里的包袱，忽然有点舍不得起来。
罗疏才不理会他百转千回的小心思，径自从他怀里拿了包袱，转身回房。齐梦麟赶紧趁机钻进罗疏房里，追在她身后连声诉苦，大言不惭地博取同情：“罗疏罗疏，我是偷跑出来的，老头子忽然邪行了，竟然关我的禁闭。要不然我早就能赶回临汾跟你道歉了，哎，你要是还在生气，就再打我几下？”
罗疏没好气地回头瞪他一眼：“怎么可能不生气！我好不容易才消了气，你别再来招我。”
这话虽然说得凶狠，却是个既往不咎的意思。齐梦麟一听就乐了，立刻没脸没皮地凑上去：“好好好，我再不提这话了。对了，你快看看包袱，若有什么遗漏的，我好捎信让人送来。”
“我包袱里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丢了也无妨，不用这么麻烦。”罗疏嘴里这样说，看着齐梦麟一脸殷勤的模样，只好背朝着他打开了包袱，这一看不打紧，竟把她给气笑了，“这还是我的包袱吗？你倒赔着给我添了多少东西？”
“嘿嘿嘿。”齐梦麟讨好地笑着，“这些算我的赔礼。”
罗疏看着手中色彩斑斓的珠翠首饰，摇了摇头：“我不能收。”
“收下吧，不然我心也难安，”齐梦麟趁着罗疏没有回头，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我不是拿这些收买你，别人不知道就算了，我还会不清楚你的身家？我只是想看看你戴着它们的模样，一定很美。”
就在他意乱神迷之际，罗疏心里却在动着另一番心思：“好，我收下。可惜我也没什么好衣裳来配这些首饰……”
“你想买什么样的衣裳，我可以陪你去挑。”一提到这些女人家的玩意儿，齐梦麟顿时兴致勃□来。
罗疏见他眉飞色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挤兑他：“齐大人，你是不是该上平阳卫了？”
齐梦麟立刻耍赖皮地笑道：“怕什么？这大年刚刚过完，平阳卫里还能有什么急事？”
说到买衣服，临汾城内只有一家齐梦麟看得上眼的成衣店，店名叫做“昼锦轩”。齐梦麟陪着罗疏进店挑衣服时，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衣裳里扫了一圈，果断地拣出一条水红色堆纱的裙子递到罗疏面前：“这件颜色倒挺顺眼，要不你试试？”
罗疏忍着笑瞥了他一眼，摇摇头，转身挑了一套绛红色的妆花缎裙，付了钱让掌柜替自己包起来。眨眼功夫罗疏就买妥了衣裳，让齐梦麟很有点扫兴：“这颜色会不会太沉闷了？你不试试合身不合身？”
罗疏便笑道：“放心吧，这家店我过去经常光顾，不会买错了尺寸。龙抬头那天我会穿这套裙子，如果你想看，到时候就上县衙来吧。”
齐梦麟一听罗疏道破了自己的心思，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嬉笑道：“既然你都说了，我肯定到！”
接下来的日子里，齐梦麟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盼到了二月二龙抬头。这天一早出门前，他也特意穿了一身绛红色的衣裳，一想到可以和罗疏凑成一对，心头便暗暗窃喜。
待到打扮停当，他拿二两银子打发了连书，自己一个人兴高采烈地往县衙去。此刻满大街都挤满了过节的百姓，家家户户都在自家门前撒草木灰，细细的灰线一路撒到厨房，再绕水缸一圈，美其名曰“引钱龙”。齐梦麟小心翼翼地骑在马上，时刻提防着衣服上沾到灰，以确保自己光光鲜鲜地见到罗疏。哪知满街乱窜的小屁孩却在他鞍前马后追打哄闹，还在他衣袍下摆上拍了好几个灰扑扑的小巴掌，气得他一路大吼大叫。
不多时赶到县衙，齐梦麟快步前往三班院找人，却发现罗疏根本不在房中。他连忙抓过一名门子来问道：“罗都头人呢？是不是跟着县令去祭祀了？”
那门子摇摇头，有些尴尬地回答：“罗都头在内宅呢。”
“她去内宅做什么？”齐梦麟以为罗疏正在和韩慕之独处，一张脸顿时绿了半边。
“刘巡抚的千金这些天在县衙里做客，大人您大概还不知道吧？”门子脸上挤出一丝笑，“今天刘小姐办堂会，请了罗都头去作陪。”
齐梦麟听了这话脸色一沉，立刻甩开门子往内宅走，急得门子追在他身后直喊：“齐大人，内宅里都是女眷，您去不得……”
偏偏齐梦麟是个不信邪的主，隶卒们想拦又不敢拦，只好跑去城隍庙向县令禀告。
齐梦麟气势汹汹杀进内宅时，用一记眼刀震慑住了把门的卒子，得以悄悄混进堂会。此时内宅的戏台上锣鼓刚歇，正有歌妓悠扬地唱起一只曲子，清润的歌喉像一串串明珠滑过蚕丝，颤动着最婉转的离愁别绪：“春去春来，朱颜容易改。花落花开，白头空自哀。世事等浮埃，光阴如过客。休慕云台，功名安在？休访蓬莱，神仙安在……”
熟悉的音色穿过双耳，直直撞进齐梦麟的心中。当他缓步绕过亭台，目光触碰到戏台上孤零零站着的人影时，心中的震动像闷雷一样在他胸口爆开，令他忘了呼吸、寸步难移。
他曾经无数次遐想过她盛妆时的模样，然而千百次累加的猜想，也不及这一眼的惊艳。
他原以为桃花浅色才能烘托女儿的娇媚，此刻才知自己想得太浅——原来绛红色竟有这么衬她，沉稳的颜色将她身上的庄重和优雅淬炼得更精纯，浑然天成地压住了全场，胜过一切靠出身赢来的尊荣。织锦的繁花在她身上开遍，姹紫嫣红，散发出一种疏离的艳丽，将她与外界隔绝开，不容任何人去亲近。
她的发髻上簪满了自己的馈赠——鬓边是几对金玉梅花和西番莲俏簪，发股中横贯着两支犀玉大簪，脑后的发髻上装饰着一朵点翠卷荷，旁边还点缀着明珠数颗。
然而她螓首蛾眉的明艳却没有带给他一丝欣喜，一刹那的失神之后，盈满胸臆间的只有一腔怒火。
“看那暮鼓晨钟乱哄哄，看那春燕秋鸿眼朦胧。犹记做顽童，忽而成老翁，红颜难逃青镜中……”这时罗疏还在台上唱着，却不料一道身影忽然闯上戏台，一张怒气腾腾的脸刚映入她的眼帘，下一瞬却已眉花眼笑，脸变得比戏子还快。
“我找你半天，你怎么倒在这里唱上了？”齐梦麟望着罗疏笑得咬牙切齿，一双晶亮的眸子里闪动着令人胆寒的怒火。
罗疏没料到齐梦麟竟敢闯到台上来，一时愣愣地望着他，只能任由他走到自己面前，转过身子挡住众人的视线，望着台下大大咧咧地笑道：“对不住，打扰诸位雅兴了，我那里还有一桩未了公案，罗都头我就带走了！”

第五十章 一双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韩慕之怒视着齐梦麟,当看见他身旁浓妆艳抹的罗疏之后，倏然一惊,“这是怎么回事？我并不知情！”
“我管你知情不知情，”齐梦麟火冒三丈地将罗疏拽到韩慕之面前,望着他骂道,“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你明明知道她有多厌恶这种妆扮，可是她今天为了你,又他妈的活回去了！”
韩慕之难以置信地盯着罗疏，目光触碰到她仓皇失措的眼神,还没来得及和她说上话,就眼睁睁地看着齐梦麟从他面前把人带走。片刻后他回过神来,渐渐意识到这其中事有蹊跷,一阵怒火便猛然窜上了他的心头。
韩慕之立刻疾步冲进内宅，这时刘婉正气定神闲地坐在戏台下饮茶。
“你让罗疏她做什么了？”韩慕之盯着刘婉问，语气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冷厉。
刘婉淡淡瞥了他一眼，将茶盏递给婢女，轻声细语道：“哦，原来她叫这个名字啊……我没让她做什么，就是请她唱了一只曲子。”
“她不是供你唱曲取乐的人，”韩慕之面色冰冷地接话，“她在这县衙里兢兢业业地做事，我很敬重她，也希望你不要拿她的出身来撒气。”
“哦？她做的事，与唱曲有什么不同吗？”刘婉抬起一只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坠，斜睨着韩慕之道，“明面上君子谦谦，暗地里互通款曲，所谓兢兢业业，也不过是为了投你所好罢了。这倒是勾引人的上策呢，的确比唱曲更高明。”
“你别再说了，她不是这样的人，”这时韩慕之冷冷地打断刘婉，直视着她破釜沉舟地开口，“这件事罪在我一个人身上，明知道你我有婚约在先，却还是对她动了心。我知道你心里气恨，我也没脸来怪你，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容得下她。”
刘婉不动声色地听完韩慕之的话，抬起双眼凝视着他，自始至终保持着优雅的语调：“我没法撕破脸地和你争辩，这是我从小受教养的弊处。你们男人不正是仗着这一点，才能肆无忌惮地去做那些荒唐事吗？”
她绵里藏针的话刺得韩慕之哑口无言。过去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未婚妻只是一个知书达理、温柔娴淑的大小姐，如今才知道她能在刘府上下得到所有人的尊重，靠得是深藏不露的城府。
“我知道眼下要你有容人的雅量，是很过分的要求，对不起。”韩慕之低声地向刘婉道了一句歉，随后默默转身离开。
刘婉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望着他挺拔的背影，下一刻眼里却忽然掉下泪来。一旁的婢女慌忙为小姐拭泪，连声安慰道：“韩大人都道歉了，小姐怎么倒哭了？”
“他向我道歉，就说明我还没有赢，”刘婉拿过婢女手中的丝帕，按了按眼角的泪水，“等他恨我怨我的那天，只怕这件事才算了结。”
与此同时，齐梦麟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罗疏跑到河滩边，气急败坏地拔下她发髻上的簪钗，一件一件抛进河里。饶是罗疏视金钱如粪土，也被他此刻的举动吓坏了，慌忙偏头躲开他：“你别这样……”
“你让我别这样？那你呢？为什么还要这样！”齐梦麟没头没脑地指责罗疏。
罗疏闻言一怔，不知所措地望着齐梦麟。
“你不就是想气我吗？亏你那么聪明，就想不出别的办法了？非要这样作践自己才甘心！”齐梦麟面色铁青地冲着罗疏怒吼，“我是女人堆里长大的，你这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我娘放着几十个婢女不用，自己熬参汤把手烫个大泡，就是为了折腾给我爹看的。你这招我打小就看腻了，我恨就恨你还想一箭双雕，既让韩慕之心疼，还想让我生气。对，我是稀罕你戴我送的东西，可因为这点我就活该被你轻贱吗？告诉你，我现在不稀罕了！既然你嫌弃这些东西，我也觉得碍眼，还不如丢进河里眼不见为净！”
“对不起，对不起，”罗疏慌忙捉住齐梦麟的双手，脸色苍白地望着他道歉，“是我自作聪明，想用这个办法让你恨我……这样总好过让你喜欢我。你也看到了，我给韩大人添了多少麻烦，我不想连累你……因为我也没有那份心力，去陪你受累。”
她的话让齐梦麟呼吸一窒，心口疼得像是被撕成了两半。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原来无情的拒绝从心爱的人嘴里说出来，竟然有这么残忍。
“没错，我是恨你。”齐梦麟扯起嘴角，目光中的轻蔑刺痛了罗疏，“你以为我刚刚生气，是恨韩慕之，或者恨那个刘小姐？他们两个关我屁事，我没工夫在他们身上花心思。我是恨你……可是我更恨我自己——我恨我为什么要喜欢你这种女人！”
遇见她是他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她对他一直都是那么狡猾、自私、无情，偏偏却把一颗纯真无私的痴心送给了别人。他到底输在了哪里？
如果时间能够回到他们第一次相遇时该有多好？他和她不欢而散，从此人生再无交集，该有多好？她的聪明善良都别让他知道，她的一颦一笑都别让他看到，他还是原先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齐梦麟，该有多好？
他恨自己，才活了二十几年就开始时运不济，往后的人生还不知道得有多灰暗呢！妈的，就是因为喜欢上了她！
“随便你吧，我不会再来缠你了！”齐梦麟愤愤地扒了扒头发，丢下罗疏转身离开。
罗疏望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心中却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看着齐梦麟如此愤怒、失望、伤心，她的心情也同样跌倒了谷底。明明早就决定好要让他放弃自己，可为什么事到临头，她的心却还是会跟着痛起来？
罗疏的脸上露出茫然而哀伤的神色。
是啊……他对她而言，早已是非同一般的存在。她曾经见过许许多多的纨绔公子，所以当他来到自己身边时，她可以完全放松地与他嬉笑怒骂，自然而然地去接受他带给自己的关切和爱护——无论是何等困境，都有他陪她、帮她、救她，他这样一个苗而不秀的公子，不知何时竟变成了她身后最可靠的一堵墙，供她在脆弱的时候安心地依靠着。
这样的感情，其实早已远远超出了朋友的定义，若再深究下去……不，绝对不可以再深究下去了！
罗疏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强打起精神，转身一步步地走回县衙——可她还是骗不了自己，背后乍然失去依靠的感觉太过清晰，她已经彻底陷入了彷徨。
前途注定乌云密布，她到底还有没有勇气重返那条风刀霜剑的路？罗疏失落地望着不远处的县衙，一遍遍地在心底问自己。
这时在县衙附近到处寻找罗疏的韩慕之恰好也走了回来，一眼望见她蓬头散发的狼狈模样，吓得他立刻快步冲上前询问：“你怎么了？是不是齐梦麟把你弄成这样？他对你做了什么？”
罗疏摇摇头，失魂落魄地躲开韩慕之急切的目光，不想在这个时候听任何人提起齐梦麟，哪怕这个人是韩慕之。
“罗疏，你听我说，”这时韩慕之再也顾不得礼数，径自扶住罗疏的双臂，迫使她正视自己，“这几天害你受了那么多委屈，都是因为我的疏忽，你能原谅我吗？刘婉她城府太深，只怕她不能容你，我也舍不得让你受困于深宅内院。刚刚我想到一个办法，不如我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买下一座宅子，你悄悄地住进去，从此远离刘家的势力，也就不用再忍受她的挟制。”
“是吗？”罗疏黑沉沉的眼珠凝视着韩慕之，对他金屋藏娇的提议啼笑皆非，“你觉得把我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就可以确保我远离刘家的势力吗？你自己尚且做不到，怎么倒能对我夸下如此海口？”
“我无法远离刘家的势力，是因为我还有俗世的束缚。可是只要避开刘家的锋芒，我们还是有办法在一起的，难道这一点对你来说也很难做到吗？”韩慕之焦灼地劝说罗疏，却见她始终不为所动，不禁试探着问，“你是在犹豫，还是不愿意？”
“我不愿意。”罗疏面色惨白地望着他，终是有气无力地回答，“对不起，你出的这个主意我还是做不到。别再伤脑筋了，这件事真的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们还是放弃吧。”

第五十一章 风满楼
她的话让韩慕之震惊得无以复加,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绝望：“罗疏，你一向明理通达,这件事上却寸步不让，到底是为什么？”
罗疏面无表情地望着韩慕之,轻声回答：“这世上的人,被条条框框的礼教分成三六九等，本已不得自由,所以任何不能明理的地方，对我来说都是牢笼。过去在鸣珂坊是如此,如果我听从你的安排,那么结果迟早也一样。”
“你为什么如此笃定？为什么不能走一步看一步？”韩慕之近乎发狂地追问,“你是怕我不能保护你？只要你不放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欺凌你，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你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去唱曲？如果是被迫的，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却要背着我用这种方式去解决？”
面对他一连串的质问，罗疏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只是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三个字：“我放弃。”
韩慕之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双目惊惶地盯着她问：“为什么？”
“对不起，我有我的坚持，”罗疏哀伤地望着他，“如果从一开始就妥协，事情只会往更坏的方向走，与其如此还不如放弃。”
“你凭什么这样认为？我让你做出的选择，和你在鸣珂坊里的生活根本不一样。”韩慕之愤然反驳罗疏，只觉得她的想法匪夷所思，“我到底做错了哪点才让你有这样的误会？你说出来，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解决……”
话到此处，罗疏却沉默了。
她有太多话说不出口，尤其是面对韩慕之——他将自己从风尘中解救出来，见过她最不堪的面目，刻骨的卑微使她更小心地去保护心中的伤口，那些都是她永远没有勇气对他启齿的过去，哪怕为此伤透了他的心。
如果有可能，她多希望自己遇见他的时候，能够家世清白、心无挂碍。如果这辈子注定不可能，那么，她情愿等到下一世。
“为了我和刘家反目，根本不值得，”罗疏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双眼发红地望着韩慕之，“批我一张路引，放我走吧……”
韩慕之没有回答罗疏，紧抿着双唇默然看着她，激烈的情感中尚存一丝理智——她说的没错，这时候抽身出局对他只有好处，可即便如此，为什么他还是不想留条退路给自己呢？
心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韩慕之不想在罗疏面前失态，索性转身走回县衙，将那个煎熬他心肝的人留在身后。
山雨欲来风满楼。
当天晚上刘婉便令下人收拾了行李，隔天一早出发前往太原。她离开时的冷脸让送行的陈梅卿忐忑不安，忍不住对韩慕之发急：“你怎么敢惹那姑奶奶生气？眼看马上就要到青黄不接的时候了，赈灾的粮食还没着落呢！”
“你别将这两者混为一谈，我相信刘巡抚能够秉公处理。”韩慕之脸色阴沉地反驳陈梅卿。
“刘小姐是刘巡抚的掌上明珠，你若是觉得惹恼她不会影响刘巡抚对你的态度，未免太天真了。”陈梅卿对韩慕之脸上的不悦故意视而不见，冷笑着说出心里话。
接下来的日子里，齐梦麟整天待在平阳卫里不露面，韩慕之和罗疏虽然同在一个县衙，二人之间却又隔着几道墙。三个人画地为牢，各自负隅一方，情势在彼此的僵持中一步步坏下去。
然而一个月之后，韩慕之首先离开了这个儿女情长的僵局。
身为一县的父母官，当县中的百姓将要陷入饥荒的时候，自身再多的烦恼都成了矫情，只能咬咬牙按捺下去。
他开始尝到了触犯刘家的苦果。
去年因为大旱和蝗灾，全县的粮食几乎绝收，虽然朝中减免了今年的税银，可是再减免也变不出能填饱肚子的口粮。粮食的短缺越来越严重，赈灾的官粮却迟迟没有消息，县中的富户开始屯粮，贫民为了吃饭卖儿鬻女，市面上的粮价被炒得节节高涨，韩慕之为此屡下禁令，却收效甚微。
掌管县衙粮仓的陈梅卿在失眠一夜之后，带着满嘴的火泡找到韩慕之：“常平仓里的粮食已经不多了，如果无偿发放给饥民，必须报请刘巡抚批准，你打算怎么办？”
“先开粥厂救急，一天给饥民发两顿粥。”韩慕之与陈梅卿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我会再派人去一趟太原，如果能有赈粮下放的消息，事情就好办了。”
“慕之，救灾光靠常平仓的粮食远远不够，如今山西境内灾情严重，咱们县因为灭蝗及时，情况还不算最糟的，所以有限的官粮到底会下拨到哪里，处处都是学问。现在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这笔官粮，你和刘巡抚的这层关系，到底是利是弊还很难说，所以必须小心斡旋，一步都不能走错。”陈梅卿好心提醒道。
“这我知道，”韩慕之叹了一口气，“你先去盯粥厂的事，必要的时候我会亲自去一趟太原。”
这一场饥荒影响甚远，甚至已经波及到了鸣珂坊。所谓饱暖思□，如今县城里一大半的人吃不饱饭，谁还有心思上妓院去消耗体力？鸣珂坊里娇滴滴的姑娘们，都是饭来张口的主，老鸨不甘心坐吃山空，打起了常平仓里低价粮的主意，于是忽然就想起了锦囊罗疏。
果然风水轮流转，如今就有了用得着那丫头的时候。老鸨兴冲冲地带了两个打手去找罗疏，想让她去找陈县丞说合说合，好把粮食低价卖给鸣珂坊——也不知为何，如今陈梅卿已经很久不上鸣珂坊了，老鸨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只好另找罗疏说话。
她觉得罗疏再怎么刁钻古怪，到底是自己手里盘了多少年的姑娘，自己总还有点威势。哪知她还是低估了罗疏的心气，及至赶到县衙门口时，竟吃了她一记闭门羹。
“出尔反尔的小娼妇！当初说的好听，什么总有一天要报老娘的恩，如今才一年工夫，就已经翻脸不认人了！”老鸨在县衙门外骂骂咧咧。
这时守门的人却笑道：“去去去，老虔婆你就别嚷嚷了，如今罗都头谁敢得罪？”
“你这话什么意思？”老鸨看男人的脸色看了几十年，一眼就瞧出他话里有话。
“从你手里出来的姑娘，果然有本事，”守门的一个劲贼笑，“县令和平阳卫的齐千户，都为了她争风吃醋哩！”
这门里门外进进出出的勾当，哪能瞒得了守门的人呢？
老鸨听了果然很得意，竟然与有荣焉地整了整头上的绒花，笑道：“我道她是什么三贞九烈的货，原来还不是勾三搭四，可见从良也没多金贵，无非多搽了层粉罢了。”
与此同时，罗疏却在思量着饥荒的事。她没有那个宽宏大量去帮老鸨，然而严峻的难题已经实实在在摆在了眼前——韩慕之为了自己得罪了刘巡抚，赈灾的官粮迟迟拨不下来，到底和她有没有关系呢？
也许刘巡抚只是不敢徇私——自古多少官员都在赈济钱粮这一块栽下了马，他不偏帮韩慕之，很可能是出于官场上的博弈。
可是临汾城快要饿死的百姓呢？他们又何其无辜？
傍晚罗疏在粥厂帮忙发粥，一碗薄粥稀得可以照见人影，然而等待领粥的人却挤满了长街。饥饿在每个人脸上书写着恐慌，木然的眼珠目光呆滞，只有在看见食物时才会闪动一丝活气，令旁观的罗疏不寒而栗。
在这种痛苦面前，一切儿女情长都显得虚浮而可笑，陈梅卿看着罗疏低落的模样，走到她身旁叹了口气：“韩大人已经亲自去太原了。”
“官粮能批下来吗？”罗疏望着他低声问。
“不知道，”陈梅卿的语调里显然没抱太多希望，“别的县灾情太重，已经开始疏散县民往南方就食去了，只有我们县还在勉力支撑。你看来这里领粥的，有不少都是从北边过来的饥民，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现在离庄稼成熟还有三个月呢，如果刘巡抚拖延临汾县的赈粮，我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回衙门的时候，罗疏忍不住在银票铺门前停留了很久，脑中翻来覆去地回想着陈梅卿的话。她怔怔地望着银票铺里黑沉沉的乌木柜台，眼底闪动着一抹深不可测的心绪，这时背后却忽然响起了齐梦麟的声音：“别看了，这次你就算花光了所有的钱，也救不了韩慕之。”
罗疏回过头，在这个阴霾的黄昏再度看见齐梦麟，心头一刹那胀满的悸动让她忘了说话，只能眼涩鼻酸地望着眼前瘦削的人，难受得险些掉下泪来。

第五十二章 雨连绵
齐梦麟的话让罗疏心中一沉,一瞬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才能在他冷漠的目光下不慌张、不心酸。
他在这时候找上自己,无非还是为了帮她，可是越来越多的亏欠只会搅成逃不开的漩涡,让她不可自拔地沉溺下去——这样对他太不公平。
“别再帮我了,我受不起。”罗疏惴惴不安地望着齐梦麟，最终还是开口说出了这句话。
齐梦麟的眼神因为她这句话又黯淡了一下,罗疏顿时觉得后悔，心间泛起了细密的疼。
“我真的不想帮你,可我偏偏又知道,这个时候你肯定在想方设法地帮他。我这两天一闭上眼,总是翻来覆去地猜想你在做什么,我实在想象不出……你能有什么办法帮韩慕之度过这次的难关。”齐梦麟说这话时，目光始终停留在罗疏的脸上，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像陷入一个地老天荒的执念。
罗疏的心紧揪成一团，就这样任由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你不想让我帮你吗？”齐梦麟低头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说没有心力陪我受累，可我有，我甚至恨不得累垮自己，才好看看你的心到底有多硬。”
“不，我不能连累你，我也不是在帮韩大人。那些粮食是朝廷赐给受灾百姓的，早就应该拨下来，可是你看，他们现在还在挨饿，”罗疏面色苍白地躲开齐梦麟，不敢触碰他的目光，“韩大人已经去太原了，事情也许会出现转机，就算不行我也会自己想办法，你别再为我担心了。”
“是吗？”齐梦麟不置可否地挑了挑唇角，环视着四周面黄肌瘦的百姓，脸色却更阴沉了。
与此同时，擅自离开自己的辖区，为了官粮冒险前往太原的韩慕之，却吃了刘巡抚的闭门羹。
“唉，如今为了赈灾的事，老爷已经在总督府忙了好些天了。今天也不知几时才能回来，不如大人您先回吧。”刘府的管家一脸为难地敷衍着韩慕之。
“下官为了要事从临汾赶来，今天必须见到刘大人，还请您行个方便。”韩慕之不依不饶地恳求着，管家深知他和自家的关系，也不敢失礼，只好将他领进偏厅里等候。
这时阴霾的天际悄悄飘下细雨，韩慕之在厅中枯坐了两个时辰，才算等到了疲惫归来的刘巡抚。
“你怎么过来了？”刘巡抚乍见韩慕之，不禁嗔怪道，“我不是已经准许你开仓放粮，无偿赈济百姓了吗？”
“若要坚持到庄稼成熟，官仓里的粮食根本不够，下官斗胆前来，是为了赈粮发放一事。”韩慕之恳切地望着刘巡抚，哀求道，“求大人尽快发放赈粮，临汾县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刘巡抚闻言叹了一口气，对韩慕之摆了摆手：“我实话对你说了吧，这次山西的灾情太重，各地的赈粮配额都要视灾情的轻重来决定。发放赈粮的决定权在齐总督手里，什么时候能轮到临汾，我是说不上话的。”
韩慕之一瞬间变了脸色，刘巡抚将他的焦灼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道：“这次赈粮的数目很大，难保齐总督不想从中渔利，这时候你我更加不能轻举妄动。你先回去吧，尽量撑一撑，我这里会考虑你的难处。”
“大人，”这时韩慕之直视着刘巡抚，终于失去了虚与委蛇的耐心，“如今山西饿殍遍地，再这样按兵不动，如何对得起黎民百姓？”
“哼，如你这般行妇人之仁，在官场上只有死路一条。忠臣若要立于不败之地，只有比奸臣更奸，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刘巡抚冷冷地对韩慕之丢下这句话，随后便怫然起身离开。
韩慕之愕然望着刘巡抚的背影，第一次领教到这位上司和长辈的第二张面孔，心底不由生出一股寒意。
此刻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越下越大，刘婉静静地坐在花厅里，望着天际的乌云陷入沉思。这时刘总督悄然走到她身旁，落座后长叹了一口气：“韩慕之来过了，又被我打发走了。我不想牵涉你们小辈之间的事，这个人当初是你自己相中的，你到底还要和他怄气到几时？”
“是女儿无用，害父亲受累了。”刘婉淡淡地向父亲告了一声罪，垂着眼低声道，“当初我相中他，就是看重他比旁人多一根傲骨，不想却反受其害。今次若不能将他收服，这个人，我不要也罢。”
刘巡抚看着女儿执着的眼神，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暗暗在心底恼恨起韩慕之来：“想想你过去心如明镜，何曾惹过半点尘埃？都怪为父我眼拙，偏偏替你配了个不争气的后生，真是冤孽。”
刘婉却从容地对父亲笑了笑，不希望他为自己担心：“您就放心吧，女儿心里有数的。他是个聪明人，只要您不帮他，他迟早会学乖的。”……
连日的阴雨在每个人的心头都拢上了一层愁云惨雾，这天齐梦麟披着一件官绿色油绸雨衣，骑着马悄悄出了平阳卫，不想却在大门口就被罗疏拦住。他看了一眼满脸惊慌的罗疏，还有鬼鬼祟祟躲在她身后的书童，立刻就明白过来，不由指着连书骂道：“你这小兔崽子，竟敢背着我捣鬼，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你别骂他了，他找我来也是因为担心你。”罗疏站在马下仰望着齐梦麟，细密的雨丝打在她白皙的脸上，让她湿润的眉眼越发鲜明，“你是不是要去太原？”
“是又如何？”齐梦麟满不在乎地笑了，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韩慕之不是没讨来粮食吗？我见不得百姓饿死，就去试试咯。”
这时罗疏满脸苍白地盯着齐梦麟，抢住马缰的手忍不住瑟瑟发抖：“如果你能要来赈粮……我替临汾的百姓谢谢你。”
一旁的连书一听这话顿时就急了，迭声责怪道：“罗都头，我请你来是为了劝住公子的，你怎么帮倒忙啊！只要是我家老爷决定的事，任谁也劝不动的，公子去太原只能白白挨打啦！”
“去你的，当心我拿马鞭子抽你啊！”齐梦麟凶神恶煞地骂完连书，又低头望着罗疏笑，“你就等着谢我吧。”
说罢他伸手拉低了风帽，潇洒地一挥马鞭，□的骏马立刻挣动起来。罗疏只能松开缰绳后退了几步，眼睁睁地看着他扬长而去。
“罗都头，你果然好狠的心！为了韩县令头上的乌纱帽，竟然看着我家公子去送死！”这时连书愤懑地瞪着罗疏，一张圆脸气得通红。
连书的话让罗疏浑身一震，震惊地望着他：“为什么连你也这样说？”
“外人都这么说，”连书振振有词地一口咬定，却在看见罗疏哀伤的神色时，禁不住偃旗息鼓，“罗都头，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是你不知道我家老爷对公子有多严厉。年初公子私自从扬州跑出来，他已经大发雷霆了，这次公子再自己送上门去，只有死路一条。”
罗疏在雨中打了个寒噤，意识到自己一时的犹豫又将齐梦麟推入了险境，心下懊悔不及。这一刻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对落汤鸡似的连书开口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咱们去把他追回来。”
“真的？”连书半信半疑地望着罗疏问，“那赈粮怎么办？你不打算帮韩县令了？”
“我有我的办法。”罗疏苦笑着安慰了他一句，然而眼底却闪过一丝绝望。
她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无论心中多不愿意，到头来还是要依靠过去的噩梦解开困局。那些她所恐惧的、厌恶的、发誓要一辈子逃离的噩梦，兜兜转转却还是回到眼前，让她又一次在宿命面前感到无力……到底还要撑多久，浓雾一般笼罩着她的噩梦才能真正散去呢？
就在连书忙着上平阳卫批路引的时候，罗疏却平静地走进一家银号，将一封刚写好的信交给了店中的掌柜。很快操着山东口音的店主便热络地走出来和罗疏打招呼，罗疏脸上殊无喜色，只是木然开口道：“麻烦您尽快将这封信递给老爷，我等他回话。”
“姑娘放心吧，俺们谁敢耽搁您的事？”店主小心地陪着笑脸，似乎对罗疏极为敬重。
罗疏对店主的奉承不以为意，将事情交代完之后便撑着伞离开了银号。此时连书正拎着行李在平阳卫门口东张西望，见罗疏远远从街头走来，立刻招呼她上马车：“罗都头快上车吧，怎么这会儿才来？我等你好半天了！”
罗疏不动声色地跟着他钻进车厢，只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对不起，路上被一点小事耽搁了。”
马车的速度远不及齐梦麟一骑千里，于是等到罗疏一行赶到太原总督府时，齐梦麟已经趴在炕上养棒疮了。他一看见书童领着罗疏来，立刻急得面红耳赤，抱着枕头骂骂咧咧道：“谁让你们来的？快走快走！”
可惜此刻屁股开花的齐梦麟完全是一只纸老虎，闯进房里的两个人谁也不理他，不约而同地上前查看他的伤势。齐梦麟一时动弹不得，只觉得屁股上一凉，似乎身上覆的薄裳已被那二人揭开，不由吓得哇哇大叫：“不许看！”
“都伤成这样了，还不许人看啊？”连书心疼得直哆嗦。
罗疏只敢往那花花绿绿的棒疮上瞄了一眼，实在觉得揪心，连忙别开双眼，皱着眉头问齐梦麟：“疼不疼？”

第五十三章 运粮船
“你想出什么办法了？”齐梦麟疑惑地盯着罗疏问。
罗疏躲开他黑亮的眼睛,对他的疑问避而不谈，只是安慰道：“你好好养伤,别再为赈粮的事操心了。”
“我不操心你，还能操心谁？”齐梦麟凝视着罗疏,忽然忧心忡忡地冒出一句,“你别做傻事。”
罗疏苦笑了一下，无奈地回应他：“你放心吧,最傻的事都已经被你做了。”
晚间连书在伺候齐梦麟的时候，齐梦麟抱着枕头若有所思道：“我看白天罗疏的意思,好像是对我动心了！”
“公子,我看罗都头动不动心倒不打紧,您别再一头栽进去了。”连书苦口婆心地劝谏,用鹅毛沾着棒疮药膏，轻轻地往齐梦麟屁股上刷，“过去也没见您对哪家小姐这么上心，罗都头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齐梦麟闻言粲然一笑，趴在炕头美滋滋道：“你见过哪家小姐像她那样的？”
“那倒没有。”连书一本正经地摇摇头。
“所以说咯，我早就认栽了。”齐梦麟目光如水地望着灯火，眼底跳动的火苗一如他摇曳的心旌，“随便换成哪个人，都不会和她一样了，所以再美再好也没意思。对了，这两天我躺着养伤不方便，她的行踪你必须一五一十都告诉我，明白不？”
连书立刻老大不耐烦地还嘴：“公子您还是安心养伤吧，罗都头过两天肯定要回去的，您屁股都开花了，难道还想跟着去？”
“为什么不跟？”齐梦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又不用屁股走路！”
这一刻连书再一次绝望地确定，他跟的主子果然是齐家最没出息的一个！
沮丧归沮丧，连书为了将公子从老爷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还是欺上瞒下地打造了一辆规格豪华的养伤马车，车厢里铺设着厚厚的锦褥，方便齐梦麟一路趴回临汾去。于是两天后罗疏动身返回临汾时，得以看见齐梦麟伏在车厢里冲自己得意洋洋地招手，也就不足为奇了。
“为什么你就不能安安心心养伤呢？”罗疏蹙着眉，在上了齐梦麟的贼车后，依旧闷闷不乐。
齐梦麟却意有所指地反问：“为什么你要丢下临汾的事，忙着跑到太原来呢？”
罗疏一时语塞，在昏暗的车厢里默默看着齐梦麟，忍不住咬住了嘴唇。
“你是因为担心我，怕除了你以外没人劝得住我，对不对？”齐梦麟无视罗疏的尴尬，径自闷着头往下说，“所以我为什么不能安心养伤这件事，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他话说完后，车厢中的气氛顿时充满了暧昧，微微窒息的感觉让罗疏几乎乱了分寸，耳中只听得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与此同时，连书坐在车前挥舞了一下马鞭子，心中很是感慨：公子真是越来越会哄女人了……
马车从太原南下到临汾，一路始终是阴雨天气，湿漉漉的天空总也不放晴。齐梦麟无所事事地趴在马车里，觉得自己闷得快发霉，忍不住迭声抱怨：“去年旱成那样，今年偏又一直下雨，什么鬼天气！”
“春雨贵如油，你就别抱怨了，只愿从此风调雨顺才好。”罗疏望着天空叹了一口气，心想连日来雨水丰沛，汾河水应该也上涨了不少，这样算来从山东到山西，走水路也花不了多少日子。
这一路途经之地，饿殍枕藉，马车越接近临汾城，车上的人心情也就越沉重。官道上到处都是流亡乞讨的饥民，一看见马车便蜂拥而上，用满是泥泞的手拼命拍打着车壁，向车中人乞食。
齐梦麟和罗疏不忍心面对车外哀鸿遍野的惨况，两人面面相觑地对视着，须臾后齐梦麟忍不住开口问罗疏：“你真的有办法救他们吗？”
罗疏迟疑地望了齐梦麟一眼，亦是脸色苍白：“要说万全的把握，我也不敢夸口，你别再问了。”
齐梦麟立刻识相地闭了嘴，心知自己此刻的追问，只能让人徒增烦恼罢了。
转天一行人抵达临汾后，齐梦麟贴心地授意连书先把马车赶到县衙去，不料罗疏却另有打算：“先送我去城西的秦记银号吧。”
“咦，你急着用钱吗？”齐梦麟从罗疏紧绷的神色里捕捉到一丝不寻常，不由关切地问。
罗疏望着他没有答话，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齐梦麟见她不想开口，当下也不再多问，只命连书将她送到银号，趁她下车的时候才又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在这里等你？”
“不用了，我没什么要紧事。”罗疏回头望了他一眼，转身跳下了马车。
罗疏冒着雨走进银号时，店里的掌柜一眼就认出了她，立刻跑上前点头哈腰地招呼：“姑娘您可来了，店主一直等着您呢。”
罗疏面色冰冷地应了一声，直到见了店主才开口问：“老爷有答复了吗？”
店主一见罗疏，立刻长吁短叹地向她诉苦：“姑娘怎么今天才来，可把俺们给急坏了！老爷说这次的事非同小可，所以他要亲自从山东过来一趟。俺们上衙门去了几次都找不到您，眼看老爷的船明天就要到了，谢天谢地，您可算是回来了！”
“对不起，前阵子因为有急事，出了一趟远门。”罗疏向店主道了声歉，在听说老爷准备亲自到临汾后，一张脸越发没了血色，“船明天几时到？”
“还不清楚，姑娘只管回衙门里候着吧，船快到时，店里自会派人去接姑娘。”
这时罗疏却对店主道：“既然老爷的船明天就到，今天倒不如就在您店中叨扰一晚，也省得麻烦。”
到了如今这步田地，她已经不想再去面对韩慕之了——不是不知道他心力交瘁，可是累的人又何止他一个？此刻她只想报偿他的一片恩情，保得他仕途无忧，自己才能够安安静静地离开。既已拿定了主意，多一事倒不如少一事了，又何必再回去？
“也好，反正后面空房也多，俺这就找人收拾一间给姑娘住。”店主一口答应下来。
自与罗疏分别之后，齐梦麟便长了个心眼，悄悄令连书守在银号外面盯梢。此刻他坐在平阳卫里等消息，一直心不在焉地喝着茶，直到连书收了伞跨进门时，方才精神一振地发问：“怎么样，打听到什么没有？罗疏她从银号里兑了多少银子？”
连书满脸无奈地摇摇头：“罗都头一直待在银号里，直到现在都没出来呢。我留了人守在店外盯梢，先回来给公子您报个信。”
书童的回答让齐梦麟多少有些意外：“她到现在都没出来？不会把人家银号都给兑空了吧？”
“那怎么可能呢？”连书不相信罗都头能有那么多银子，“罗都头如果这么有钱，干嘛还待在县衙里讨生活啊？”
“你不懂，正是因为她有那么多钱，她一个弱女子才步步谨慎，不敢到处行走。若论暂时栖身之处，天下哪有比衙门更安全的地方呢？”齐梦麟皱眉说罢，又叮嘱连书，“你派人看好银号，我要时刻知道她的去向。”
绵绵霪雨又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清晨，雨势越发大了。罗疏冒着雨从银号中走出来，低头钻进了等候在店外的一顶毡轿。穿着蓑衣的轿夫立刻抬起轿子，载着她三步一晃地往城外走。凶年饥岁又逢坏天气，街上罕有行人，轿夫一路走得飞快，片刻后就出了城门，及至赶到汾河边，又沿着河岸一路向前。
罗疏心神不宁地坐在轿中，须臾之后，却听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气急败坏的高喝：“罗疏！你给我停下，听见没有！”
罗疏在轿中皱了皱眉，忍不住掀开轿帘向后望去，只见迷蒙的雨幕中蓦然冲出一队骑兵，为首的一人鲜衣怒马，除了齐梦麟还能有谁？
罗疏慌忙叫停了轿子，掀帘而出，这时轿夫立刻恭敬地为她张开雨伞。她静静站在伞下，看着齐梦麟策马追到自己面前，抹着脸上的雨水瞪着她问：“你悄没声地出城，准备往哪里去？”
罗疏心疼地看着马上那个人，急得喉咙都在发颤：“你伤还没好呢，怎么能骑马！”
“所以我才要问你啊！你一个人打算跑哪儿去！”齐梦麟在大雨中火冒三丈地喊，头上的风帽也落在脑后，由着冰凉的雨水往脖子里灌，“你什么事都成心瞒着我，还想让我安生养病，我看你才病得不轻！”
“我……”罗疏面对他凶神恶煞的责骂，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
这时一旁撑伞的轿夫却低声提醒道：“姑娘，老爷的船来了。”
罗疏仓皇回过头望向河心，只见水雾蒙蒙的河面上，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船队。船队在哗哗的破水声中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而船上张挂的秦氏徽帜也已鲜明可辨。
罗疏心中一冷，蓦然觉得周遭寒意浸骨，于是她回过头，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催促齐梦麟：“回去吧，接我的船来了。”
“接你的船？”齐梦麟眺望了一眼船队，又狐疑地盯着罗疏问，“你要去见谁？”
“你看到河上那艘最大的船了吗？那里面就是我马上要见的人，”罗疏面如死灰地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黯淡得不见一星光亮，“跟在大船后面的，都是运粮船。之前你问我想出了什么办法，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就是我想出的办法。”
齐梦麟心中一惊，再次望向河面上密密麻麻的船队，心中有种不寒而栗的预感：“那大船里的人，到底是谁？”
“你别多问了。”这时一艘小船已如飞梭一般划到了岸边，罗疏转身登船，将齐梦麟丢在身后。
“等等！”齐梦麟翻身下马，疾步上前想要跟着她，却被护送罗疏的轿夫伸手拦住，气得他当场大喊，“你们好大的胆子，知道本官是谁吗？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船队送来的都是救命粮，你若坏了我的事，才是没有王法，”这时罗疏在船上转过身，无奈地打断他，“灾民都在等着粮食呢，你怎么忍心再阻挠我？快回去吧。”

第五十四章 旧时人
随着小船缓缓远离河岸,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袭上齐梦麟心头。他无奈地站在岸边，望着罗疏的身影在灰色的雨幕中渐渐模糊,不禁烦躁地踢了一脚地面，咬着牙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废物！”
亏他还是堂堂总督之子,这一刻竟然什么也做不到！
然而他的懊丧罗疏已无从得知。此刻小船载着她靠近了河心的大船,她在船工的帮助下登上了大船的甲板，行动间有些狼狈,于是一身青衣被雨打得半湿。
船甲板上是二层的船楼，气派的檐翅遮去了风雨,檐下有仆妇不断擦拭着地面的水迹。几个婢女为罗疏打开舱门,罗疏带着一身雨气踏入门中,才发现船舱里干燥舒适,与外界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此刻船舱里弥漫着香炉吐出的烟气，烘得人身上脸上都暖洋洋的。然而四周温暖如春，罗疏的心却只能感受到寒冷，并且随着她穿过一道道帘帷，这股寒意就越来越深，如附骨之蛆一般，一点点啃噬着她的四肢百骸。
当最后一道珠帘被人揭开，满舱衣香鬓影之中，罗疏看清了那个被温香软玉簇拥在中心的人。她木然的眼珠微微一动，接着便曲起双膝缓缓地跪了下去：“玉兰给老爷请安了。”
上座那个锦衣华服的男人冷冷笑了一声，并不招呼罗疏起身，任由她在地上跪着，歇了好久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好些时候没见你了，抬头让我瞧瞧。”
罗疏依言抬起头，默然与他对视，那高高在上的男人便也清晰地落入了她的眼底。
一晃眼许多年过去，她已长大成人，他却依旧没变，仍是那副俊美到惊人的样貌，让人一刹那竟有种流年偷换的错觉，以为他已在某一刻决绝地抛弃了所有的人，将自己永远留在了那个绮年玉貌的岁月里。
座上这人不过二十六七年纪，如今却已是山东首富秦家的主人——秦熠。在罗疏还叫玉兰的年月，他在秦家也只有一个贱名——如意。
此刻秦熠端详着跪在地上的罗疏，不觉笑道：“你怎么打扮成这样？怪模怪样的。”
罗疏咬着唇没有回答他，一张脸却越发的苍白。
“唉，你到底何时才能想明白呢？亏我一直以为，你和我一样都是聪明人。”秦熠漂亮的凤眼里闪动着嘲弄的光，信口取笑她的狼狈，“我花几年时间把自己当成女人，就可以得到整个秦家，而你不伦不类地装成男人，却只能像现在这样跪在地上求我——就这样你还不明白吗？这世道，女人再要强也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罗疏垂下双眼，低头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身旁的婢女代为转交：“如今的结果玉兰无话可说，老爷愿意帮小女渡过难关，这份大恩大德，小女没齿不忘。”
秦熠从婢女手中接过玉佩，捏在指间反复看了几遍，这才幽幽叹道：“当初我许下你一个万金不辞的承诺，却被你用在了这种地方。玉兰啊玉兰，你要我说你什么才好……”
面对秦熠刻薄的嘲讽，罗疏却置若罔闻：“倘能救得百姓的性命，便是无量功德，老爷将来必有福报。”
“福报？哼……我早就不指望什么福报了。”这时秦熠嗤笑一声，修长的眉尖微微挑起，勾动了心底最隐秘的往事。
“当年五娘和我争宠，趁老爷不在的时候诬赖我与婢女有染，令小厮将我按在庭中死打。当时若不是你出手相救，只怕我也活不到今天了。”人大抵要飞黄腾达到最显赫的境地，才能如秦熠此刻一般，心平气和地聊起那些最屈辱的过去，“那时候的你多么机敏，看见五娘命人毒打我，非但不劝，反倒夸她头上的草虫金簪儿玲珑可爱。五娘被你哄得高兴，往头上摸了摸，这才发现自己被发簪勾了头发，于是回屋对镜理妆，旁人才觑了个空把我救下来。那时候你才**岁，谁能料到你有这等心机？也只有我昏死前瞥了你一眼，才发现你眼底的担忧——那时候你分明是在同情我，对不对？”
罗疏垂着头，目光落在膝前的呢毯上，一字一顿地否认：“我怎么会同情老爷呢？我一直都知道，您终非池中之物。”
秦熠斜睨着罗疏，脸上笑意凉薄：“哼，也就只有你知道，其他人只当我是个不知羞耻的玩物罢了。”
“这正是老爷韬光养晦的过人之处。”
“哈哈哈……”秦熠忽然在罗疏面前张狂地大笑，乐不可支道，“你别再奉承我了，咱们言归正传。这次我信守承诺帮了你，玉佩收回，从此我再也不欠你任何情分。所以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可愿意跟着我？”
罗疏身子一颤，沉默了片刻，才细如蚊呐地回答秦熠：“我已经有心仪的人了。”
“是吗？”秦熠似笑非笑地冷嗤了一声，面色难看起来，“就是那个穷途末路的县令吗？”
“不，不是他。”罗疏摇摇头，心底模模糊糊浮现出一道站在大雨中的身影，嘴角几不可察地笑了笑。
只可惜……为什么不早一点醒悟呢？她只当他是个顽劣不堪的纨绔子弟，却不料正是这份顽劣不堪，竟让他成为自己命中最难缠、最固执的那颗天魔星。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意孤行地陪她走到了最后，而此刻，竟还在岸边等着她。
秦熠看着罗疏微微含笑的失神模样，以为她在蔑视自己，不禁面色铁青地咬牙道：“哼，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最看不起我的人就是你。哪怕人人都骂我恬不知耻，我也不在乎，因为用钱来改变他们的嘴脸实在是太容易了。可偏偏只有你，即使流落到妓院，都不肯答应做我的妾！你知道吗，我就讨厌你这份要强，讨厌你如此不识时务！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敢否认你那些坚持都是一堆狗屁吗？”
“是的，您说的都对，我那些坚持就是一堆狗屁。”此刻罗疏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望着秦熠麻木地附和。
“那你为什么还在坚持？”秦熠猛然睁大双眼，起身冲到罗疏面前，扬手抽了她一记耳光，“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比谁都清楚——她从骨子里就看不起他，对他选择的生存方式弃如敝屣。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人，多年前却救了他一条贱命，让他不得不从那一天起继续活下去，一辈子都陷在那一潭烂泥塘里苟延残喘。
可恨她还要把他当成有养分的淤泥，到这种时候又找上自己，占着他的好处，好继续做她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他最恨的就是她这一点，总以为仗着那点虚伪的自尊，就有了和他谈条件的筹码，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到底要怎样，才能够将她彻底地摧折在掌心里呢？秦熠的双眼微微眯了一下，然而看着罗疏卑躬屈膝的跪姿，心底终是一软。
多年前她心生一念救起自己，往他肮脏黑暗的生命里掺进了一点明净无垢的善意，而今天，终于是时候将之抹去了。
“粮食我会派人运到秦记的粮铺低价出售，也允许一分利的赊账，只要那些人买得起，我的供应就不会断！”秦熠用锦帕擦了擦手，脸色阴狠地对罗疏说，“至于买我粮食的人是屯粮的贩子，还是快饿死的灾民，我就管不着了。你也休想我白白施舍粮食给穷人，他们买不起，大可以卖儿卖女，就像我们的父母当年一样！”
罗疏被他的话刺得心中一痛，却强撑着笑了笑：“谢谢老爷。”
秦熠抿着唇，冷冷看了她片刻，才又开口道：“你可以下船了，等你上岸之后，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她上岸去做她清白的人，而他，自然也会找到与自己同流合污的鬼。
罗疏跪在地上给秦熠磕了一个头，待到起身时才发现双腿早已僵硬，她咬着牙颤巍巍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船舱。舱外的凄风冷雨一瞬间冻得她瑟瑟发抖，可她仍旧推开了仆妇为她撑起的伞。
这一刻她情愿风雨再猛烈些，才好掩饰她的颤抖，冲刷掉她夺眶而出的眼泪。
彻骨的寒冷支撑着罗疏，冻结住她即将溃散的尊严。她茫茫然地坐在小船里，在大雨中无助地睁大双眼，视线散乱地搜寻着河岸边那个等待自己的人，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她眼帘，她沉在谷底的心才微微一跃，终于泛起了一丝活气。
这时岸上的齐梦麟也看见了小船上的罗疏，他在雨中抹了一把脸，蓄势待发地瞪着撑船的艄公，在小船靠岸时一鼓作气地破口大骂：“你们怎么做事的？不是财大气粗吗？这么大的雨连把伞都不给！”
他一边骂一边解开身上的油绸雨衣，体贴地想给罗疏披上，不料罗疏却一把推开他，闷不吭声地疾步向前走。齐梦麟慌忙跟在她身后，临去前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的部下不要跟从。

第五十五章 诉身世
罗疏在雨中没有回头,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挺直的腰背像是被人打进了楔子,看上去僵硬而脆弱。齐梦麟心中一急，索性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袖子,蛮横地扯她回过身。
“你到底怎么了？”他在大雨中看着她泫然欲泣却强忍悲恨的脸,一时心乱如麻，“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不肯对我说？”
“你要我对你说什么呢？”这时罗疏终于开口,冰凉的雨水滑过她的脸颊，随着眼眶里涌出的热泪一并跌落,“你就那么想知道我的过去？我在你眼中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真的很重要吗？”
说罢她忽然掩住双眼,心底千百种委屈骤然涌上来,让她在他面前痛哭失声。
“我想知道！你在我眼里有多重要，这个谜底就有多重要！”齐梦麟按捺住心疼，自虐似的大声嚷着，倔强地握紧了罗疏的手。
罗疏猛然睁大泪眼，被他这份任性惹恼，苍白的脸颊也被怒意染得绯红：“好，那我就告诉你。你不是爱看《金-瓶-梅》，简直能够倒背如流吗？”
齐梦麟一听这话顿时就急眼了，被烫着似的摔开罗疏的手，急赤白脸地替自己辩解：“我是在问你的事，你干嘛忽然提这个？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再说我已经很久没看了！”
罗疏不理会他的窘迫，径自哽咽着往下说：“因为我经历过的事，和那部书几乎一模一样。”
齐梦麟一瞬间有些错愕，没法接话，只能等着罗疏往下说。
这时罗疏在雨中凝视着他，却颤动着双唇反问：“你还记不记得，在那部书里，西门府最后是谁继承了家业？”
齐梦麟咽了一口唾沫，尴尬地开口：“是西门庆生前的小厮，玳安。”
罗疏侧过脸，望着远处停留在汾河上的黑色航船，低声道：“可是在我的故事里，继承家业的却是那个书童。”
“你是说，西门庆的那个娈童？”齐梦麟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问。
罗疏点点头，面色冰冷地回答：“他现在，已经是山东首富秦家的老爷了。而我刚刚去见的人，就是他。”
齐梦麟心里咯噔一声，想起罗疏与那个首富关系匪浅，不觉紧张起来：“那么……你呢？”
罗疏目光一黯，黑色的记忆再度浮出水面，时隔多年依旧不堪回首：“你可记得西门庆死后，他的第二房妾室去了哪里？”
“二娘李娇儿原本出身风尘，所以不愿守寡，又回了妓院……”齐梦麟嗫嚅着回答，这一刻忽然连喘气都开始觉得困难，“那你……你是……”
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罗疏，他才不相信她会是这样的身份！
罗疏凝视着齐梦麟惊骇的脸，摇头否认了他的猜测，眼泪却再次爬满双颊：“李娇儿回妓院时，想带走自己的丫头绣春，主母吴月娘不许她造孽，所以死活拦住了。可是换到我这里……秦家却没有人阻止，没有一个人肯出面拦住她，让她别把我带走……”
当年的斑斑血泪，此刻被她缓缓道来，每一个字都痛得锥心。齐梦麟死死握住拳头，没想到自己的坚持会让她揭开这样深的伤疤。
他后悔了。
如果不能替她分担痛苦，他又有什么资格知道这些？
“当时我求了许多人……可是都没有用……”罗疏喃喃自语，陷入痛苦的回忆中，脸上再度浮现出绝望的表情，“几年后，秦家现在的老爷找到了我，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已经迟了。他变得和当年的老爷一模一样，而我从了他，最后也无非是变成李娇儿那样的人……”
“别说了，别说了……”齐梦麟咬着牙，低头一把抱住罗疏，将她紧紧按在自己的怀里。
“不，我要说……在秦家的那几年，我见过泼天的富贵、鲜花着锦的娇宠，可那些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镜花水月。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其中的可怕……”罗疏在齐梦麟的怀中垂下双眼，只觉得自己已精疲力竭，“我也有七情六欲，我知道自己会在某个时候，难以自拔地喜欢上某个人——可那又如何呢？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险恶人心的消磨，终我一生，我都不会再踏进那样的地方了。”
“你不要这么想，”齐梦麟在雨中紧紧地抱住罗疏，在她耳边喃喃道，“不是还有我吗？我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你跟着我，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你总是这样，把一切都想得理所当然。”罗疏紧闭双眼，凭着一股执拗的劲头坚持往下说，“其实我知道，我那些坚持在你们眼中都是无理取闹，可这世道又何曾同我讲过道理？过去十几年我身不由己，一步步陷进最肮脏的地方，如今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我绝不能再回到原先的起点，到豪门巨室里去做人下人。那里不是靠聪明就能生存的地方，只有足够狠心的人才能如鱼得水，可最终如鱼得水的那个人，也不过是玩火**罢了……”
“好了，好了……”齐梦麟不断安抚着罗疏，努力去缓和她此刻紧绷的情绪，“你别怕，有我在呢，那些伤心事都已经过去了。你知道吗，我现在真的很庆幸，你愿意在今天把这些事都告诉我。”
罗疏在他怀中渐渐平静下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为什么？”
“因为时机刚刚好。”齐梦麟咧开嘴，执意用自己的怀抱去温暖她，“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些，只怕那时的我对你还不够用心，不能体谅你的痛苦；如果你晚一步说，我只怕到现在还捉摸不透你的心思，不知道该如何保护你、对你好。而现在，我……我问一句你可别生气啊，你肯告诉我这些，是不是因为有一点点喜欢我了？”
罗疏眼中一热，这一刻终于开口承认，心中充满了如释重负的欣然：“是的，我喜欢上你了……”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就在上岸的这一刻，终于不想再否认——自己喜欢他。
生平最怕对人袒露心头那道不堪的伤口，若此刻换成另一个人，她一定没有勇气说出口。就像面对韩慕之，不是不知道他也有一颗体贴的心，可是无论他怎样体贴，自己都不愿对他吐露这段身世，因为那样只会让她更自卑。
而齐梦麟，却偏偏不依不饶、不离不弃，始终在岸边等候自己。
也只有他，能让她全然放松地倾吐过去，她曾经认为一辈子都不能示人的灰暗经历，却唯独不怕被他知道。这样全无芥蒂地接受他、信任他，她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撤下了心防？如今回想起来，竟早得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也许是她早早就犯下了一个错误——当她第一眼看透了齐梦麟的眼睛之后，便把他当作一个顽劣任性却又古道热肠的孩子来看待，却忘了他也可以是一个顶天立地，值得自己交付终生的男人。
而此刻她轻轻的一声回应，却已让齐梦麟欣喜若狂：“罗疏、罗疏，这次抓住你，我就不会再放手了！”
罗疏闻言一怔，忍不住摇了摇头：“我之前所说的一切，你难道还没听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了，”不同于罗疏的悲观，齐梦麟却是自信满满地回答，“如果我让你受半点委屈，随你一脚踢开我，我再无二话！过去是我想不明白，如今知道了你的身世，我再犯浑，那就是猪狗不如了！”
罗疏听了他没脸没皮的赌咒，忍不住笑了一下，没好气道：“再有理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也要歪三分。”
“你一定要相信我，”这时齐梦麟却忽然一本正经起来，凝视着罗疏说，“我不会辜负你。我二哥出家修道，父亲尚且能够准许。我不过是要娶你为妻，难道还能难到天上去？我在他们眼里一向没出息，如今再不争气一次，又能怎样？”
话虽如此，罗疏目光中却仍是一片忧心忡忡。
这时候齐梦麟嘿嘿一笑，才发现自己和罗疏都已经淋成了落汤鸡，他慌忙扯□上的油绸雨衣往她肩上披：“你冷不冷？可别着了风寒，咱们先回去吧。”
罗疏点点头，有些羞赧地任齐梦麟牵着自己的手，两人并肩往临汾城的方向走去。

第五十六章 与君绝
从秦家运粮船上一袋一袋卸下来的粮食,此刻正源源不断地运往临汾，从天而降的转机轰动了整座县城。
困守县衙的韩慕之在获悉这个消息之后,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他派人前往秦记去请店主,却被老板以忙着点货为由拒绝了：“咱是粮铺,有粮食就开张做买卖，难道还犯了王法不成？县老爷若想问个明白,就去问你们县衙的罗都头吧！”
韩慕之一听说此事与罗疏有关，一颗心顿时深深地跌进谷底。
她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可这份天大的人情,又要他如何去还清？
韩慕之立刻令门子找来陈梅卿,向他打听罗疏的下落：“罗都头从太原回来了没有？”
“我这里还没得到消息呢,”陈梅卿此刻也有些乱了阵脚，感慨地望着韩慕之叹道，“唉，我实在是没想到啊，她还有这等能耐……”
“现在不是你唉声叹气的时候，”韩慕之面色郁郁，只是低声道，“我要找到她。”
正在说话间，堂外却有门子忽然来报：“老爷，罗都头刚刚回县衙了，如今正在仪门外候着呢。”
韩慕之闻言脸色一变，立刻下令：“快请她进来。”
罗疏走进堂中时，肩上虽披着一件官绿色的油绸雨衣，整个人却浑身上下淋得透湿。韩慕之见她如此，立刻关切地问道：“好好的怎么淋成这样？你冷不冷？有什么话，先回去换身衣裳再来找我说吧。”
罗疏摇摇头，抬手拨开鬓边湿漉漉的碎发，黝黑的眼珠凝视着他，开口道：“大人，可否拨冗与小的私谈片刻？”
这时一旁的陈梅卿尴尬地咳了两声，识相地起身退出了二堂。
“不管你有什么事要说，先坐下吧。”韩慕之无奈地望着罗疏，不明白自己和她之间的相处，何以到了如今这等尴尬的地步。
罗疏也不推辞，落座之后平静地开口：“放我走吧，我不欠你什么了。”
她冷漠的语调让韩慕之心中一阵急痛，脸上却力持镇静，直直地盯着她问：“你把我当成什么？一笔能还清的债吗？罗疏，从头至尾你从不曾欠我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解救了临汾，再一走了之，你又要我如何自处？你就是要我亏欠你，亏欠到连对你说个‘不’字，都开不了口吗？”
“不，你千万别这么想……我之所以离开，只是因为我想通了。你一直觉得我的坚持是无理取闹，而我觉得我的要求并不多。你我都没有错，怪只怪你是个输不起的人，所以，你也爱不起我。”为了斩断他的情丝，罗疏尽可能平静地挥出最后一剑，指甲狠狠地刺进了掌心，“还有，我不认为我这次帮你，是很大的手笔，别忘了你还帮我脱过贱籍——我有多珍重我自己，你就多当得起我这份人情，所以，你我两清了。”
拯救一城饥民的救命粮，就是她的身家，所以她欠他的，彻底还清了。
罗疏这番话说完之后，一时堂中静得可怕，韩慕之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盯着她，这一刻真正体会到哀莫大于心死的滋味。
直到沉默许久之后，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为什么一定要走？哪怕我在你眼中一无是处，至少县衙里还可以保你平安，你一个人行走在外，我不放心。”
“没什么可担心的，我能照顾好自己。”罗疏微微打了个寒噤，冰凉的手指不自觉地紧拽着肩头的雨衣，不想再继续说下去，“我得回厢房换身衣裳。”
“好，你先去吧，别着凉，”韩慕之点了点头，身心俱疲地望着罗疏，低声道，“至于其他的事，你容我再想想。”
罗疏回到三班院的时候，齐梦麟已经乐呵呵地端着姜汤等在门外了。为公子撑伞的连书一看见罗疏，忙不迭地大喊：“罗都头，你快来管管我家公子吧！没你在，他连碗姜汤都喝不安生啊！”
罗疏慌忙招呼二人进屋，嘴里忍不住责怪齐梦麟：“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又淋了这半天雨，不好好养着，急着来找我做什么？”
齐梦麟嘿嘿一乐，端着姜汤跨进门，趁罗疏躲在帐子里换衣裳的时候，亲手替她倒了一碗滚烫的姜汤：“你也淋了雨，我就想着一定要给你送些姜汤来。对了，你还记得当初你被白蚂蚁抢走的事吗？那次我也送了姜汤给你，可惜却迟了一步。”
罗疏换好衣服走到桌边坐下，因为他的话失神了片刻，才浅浅一笑：“我记得你当初说，姜汤是替连书熬的。”
齐梦麟碍于屁股上的伤势，此刻只能歪歪斜坐在凳子上，笑得很是无赖：“嘿嘿，那是我胡诌的借口，谁让当时……”
他话音未落，这时厢房的门却被人笃笃敲了两下，二人俱是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连书已经眼疾手快地跑去开了门。
“韩大人？”只听连书的声音在门口讶然响起。
门外站的人的确是韩慕之，他手里拎着一只食盒，在认出开门的人是连书之后，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家公子来给罗都头送姜汤，”连书瞄了一眼韩慕之手中的食盒，忽然贱兮兮地问，“韩大人，您这又是送什么来？”
韩慕之不觉后退一步，惊疑不定地问：“齐千户和罗疏在一起？”
“是啊！”连书点点头，看着韩慕之脸色苍白的模样，忽然觉得扬眉吐气——他的公子为情所困那么久，今天可算是熬出头了！
一刹那韩慕之像是明白了什么，冷冷地看着罗疏从厢房里闪出身来，欲言又止地与自己对视。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是她琵琶别抱的借口而已。否则此刻的局面又该如何解释？他不相信那个齐梦麟能比自己更可靠——他尚且无力做到的事，那个纨绔子弟又凭什么能做到？
“是我错看了你。”韩慕之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尽管发现罗疏脸上有受伤的神色一闪而过，却不及细想便转身离去。
而此时齐梦麟恰好也走到了门口，他站在罗疏身后，冷眼将韩慕之的言行尽收眼底，很不忿地安慰罗疏：“怕什么，我去平阳卫替你批路引，今后随你想去哪里，一路都有我相陪，又何需看他的脸色？走，别杵在这里生气了，咱们先喝姜汤！”
罗疏听了他这番替自己打抱不平的话，却自觉心中有愧，紧蹙的眉头始终不肯放松：“这件事也是我有错在先，你若能帮我批路引，那是再好不过。”
“这好办，”齐梦麟闻言大喜，紧盯着罗疏问，“你想去哪里？”
罗疏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齐梦麟瞬间反应过来，立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自责道：“哎呀，你看我这个人，好好地怎么又犯浑！”
说罢他握住罗疏的双手，笑吟吟地低声道：“罗疏，同我回扬州吧。”
“扬州……”罗疏唇间低吟了一声，一瞬间心脏因为紧缩而微微地发疼，却终是勇敢地反握住齐梦麟的手，“好，就回扬州。”
齐梦麟得了罗疏这一句承诺，自然是喜不自胜。一时窗外雨声潺潺，屋内和乐融融，三人围着桌子喝着姜汤，又磨磨蹭蹭聊了好久，眼看天色不早，主仆二人这才依依不舍地与罗疏道别。
连书替自家公子撑着伞走出三班院的时候，只见傍晚的天空更显阴霾，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自觉地催促道：“公子，咱们快回去吧。”
哪知这时齐梦麟却忽然停住了脚步，望着前方眯起双眼，慢条斯理地开口：“不急……”
光顾着低头看路的连书措手不及，直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才发现公子的眼神不对，于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看见韩县令正撑着伞站在不远处的过道里。他心中立刻吃了一惊，待到定睛细看，才发现韩县令的衣摆已经湿到了膝盖处，而他不撑伞的那只手里，竟然还拎着方才那一只食盒。
嗬，这个韩县令，虽说还比不上他家不着调的公子，倒也称得上半个痴情种子了！
既然狭路相逢，就没有不应战的道理。齐梦麟与韩慕之默然对峙了片刻，忽然翘起唇角，打破了沉默：“韩大人在这里守株待兔，等得莫非是在下？”
“没错，”这时韩慕之也开门见山地回应，“齐大人，我需要和你谈谈。”
齐梦麟闻言也不推辞，径自踱步走到韩慕之身边，很欠抽地笑道：“韩大人，请。”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县衙二堂，因为相看两相厌，彼此都不肯主动开口。最后还是韩慕之等到门子看茶之后，才在座上望着齐梦麟，面色冰冷地发问：“你知道罗疏她要的是什么吗？”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齐梦麟从容地啜了一口茶，微笑着回答，“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五十七章 奴归去
他的回答瞬间刺痛了韩慕之,令韩慕之强装镇定地冷笑了一声,带着轻蔑去质疑眼前这个张扬跋扈的男人：“你凭什么能够做到这点？”
此刻他充满怀疑的眼神,让齐梦麟心中油然冒出一股怒火：“就凭明媒正娶四个字。”
他的回答让韩慕之震惊地瞪大双眼，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诞的事：“明媒正娶？你难道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吗？”
“为什么不明媒正娶？你难道不知道她是什么性情吗？”齐梦麟好笑地看着韩慕之，眼底竟滑过一丝怜悯,“韩大人,我们俩都喜欢罗疏，可她想要的你给不起,单凭这点，你就输了。”
他的话令韩慕之一瞬间陷入沉默，直到许久之后才再次开口：“齐大人,我不似你……”
他说话的声音饱含沧桑，似乎已被什么伤了元气,让他瞬间苍老了十年。
“我不似你，可以恣意妄为，将礼法和人情不放在眼里。你仕宦的出身，的确是比我更有资本，”韩慕之目光疲惫地凝视着齐梦麟，自嘲地冷笑了一声，“我读书时，寒窗苦读十几年，辛辛苦苦地考取功名；当官了以后，也只能兢兢业业克己奉公，一心为民谋福。可哪怕做到了这些，我还是留不住一个心爱的女人，你觉得老天如此待我，公平吗？”
齐梦麟坐在椅上听完他的话，这时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也褪去了几分，很认真地对他说：“因为我什么都有，让你觉得老天不公平。可你为什么不想想，凭我仕宦的出身却要明媒正娶罗疏，这一点我会比你更容易做到吗？”
他这一句话便驳斥得韩慕之哑口无言，只见齐梦麟一脸严肃地盯着韩慕之，竖起拇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我只是想顺应我这里罢了，至于其他的什么功名利禄，我都可以不要。换了你，可能吗？你什么都不肯放弃，就是因为你从小没见识过这些富贵，每一样都是自己争取来的，所以才会把这些虚名当宝贝一样捧在怀里，却没有余力抱住自己真正的宝贝了。”
齐梦麟说这话时，清澈的眼底满是骄傲，映衬得韩慕之尴尬又狼狈，在他面前几乎自惭形秽。韩慕之不甘心就此落败，第一次带着嫉恨望向眼前人，冰冷地开口道：“对，我是舍不得放弃到手的功名利禄，可是你以为你就真的能放弃吗？你尝过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的日子吗？你经受过必须言不由衷、看人脸色的窘迫吗？如果这些你都不曾真正经历过，那么就请你闭嘴。”
齐梦麟果然如他所言地闭上了嘴，可一双眼里却盈满了嘲弄，毫无惧色。
韩慕之当然不会指望一向胆大妄为的齐梦麟会被自己的话慑服，然而这时他却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目光古怪地凝视着齐梦麟：“其实，你选择和罗疏在一起，却从没真正打算过抛弃富贵，对不对？可是如果我告诉你，你和她在一起迟早会害了她，让她陪你过上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的日子，时时饱受他人的唾弃和欺凌，你心里又会怎么想呢？”
他这番话乍听上去似乎毫无头绪，可机敏的齐梦麟却听出了不对，瞬间瞪大双眼冲他怒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韩慕之面无表情地与齐梦麟对峙，冷冷道，“在下只是想提醒齐大人，树大招风，任你府上再小心，只怕也没有能驶万年的船。”
齐梦麟闻言倒抽一口冷气，震惊地瞪视着韩慕之，喃喃道：“韩大人，你这话就有点不上道了啊！”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给你提个醒罢了。”韩慕之面对齐梦麟鄙夷的双眼，却只是冷漠地回答，“自古天道好还，你府上做过多少不光彩的事，又何需我来道明？罗疏跟着你，迟早也会受牵连，你为什么不替她多考虑考虑？”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说啊，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这时齐梦麟狐疑地盯着韩慕之，却见他板着脸不肯回答，脸色就慢慢地变了，“你是在拿她要挟我吗？韩慕之，你知不知道现在我有多庆幸，罗疏她没和你这种卑鄙的家伙在一起！”
韩慕之紧抿着嘴唇不说话，落在太师椅扶手上的十指，却在微微发颤、指节泛白：“齐梦麟，你别自以为是了，你不过就是个在民脂民膏里翻滚大的蛆虫。”
“我是蛆虫又如何？”齐梦麟冷笑一声，掸了掸衣袍站起身来，双眼毫不畏怯地与韩慕之对视，“少拿你自己害怕的那套来威胁我，告诉你，将来我就算是一文不名，只要罗疏还要我，我就不会同她分开，你还是趁早死心吧。”
说罢他作势就要往外走，韩慕之望着齐梦麟决然的背影，竟然仓皇地站起身将他叫住：“等等！齐梦麟，你当真不在乎自己的身家性命？”
“我当然在乎，”这时齐梦麟头也不回地回答他，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可我宁愿与齐府同生共死，也不会拿她的感情和你做交易，这对她不公平！”
齐梦麟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宣言，让韩慕之彻底陷入了绝望——这是他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输了，输给了这个平素最被自己看不起的纨绔子弟……
这天夜半，罗疏在床上辗转了半天也睡不着，索性起身替自己收拾行李。哪知就在扎好一个包袱的时候，却听见自己厢房的门被人笃笃敲响。
“谁？”罗疏望着房门低声问，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是我。”门外响起齐梦麟低沉的声音。
罗疏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替他开门，一边开门一边小声数落：“你怎么这时候……”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这时齐梦麟已经带着一身雨汽冲进了厢房，一把将罗疏抱在了怀里。罗疏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刚想问个明白，却猛然察觉到眼前人有些不对劲。
虽然此刻他紧紧抱着自己，浑身散发出的情绪却无比消沉，一点也不像傍晚离开时那样轻快了。
就在罗疏暗自疑惑之际，齐梦麟已经在她耳边闷闷开了口：“罗疏，我拿到路引了，我也已经辞了官……我们明天就回扬州好不好？”
这个人，真是个任性妄为的孩子啊……罗疏无奈地闭上双眼，下一刻再睁开眼睛时，嘴角却已扬起了微笑：“好，我们明天就回扬州……”
这天清晨，当破晓的曙光冲破乌云，连日来淫雨霏霏的天空终于开始放晴。
卯时一刻，韩慕之走出内宅，前往二堂点卯，自始至终都在心神不宁地等待罗疏与自己照面，然而直到最后吏卒散尽，他也没有看见罗疏的人影。
陪在他身边的陈梅卿对他的失神了然于心，于是此刻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住上前向他道破真相：“慕之，罗疏她已经走了……”
“你说什么？”韩慕之瞬间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同僚兼挚友，“为什么你到现在才告诉我？”
“这还用问吗？”陈梅卿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韩慕之，对他如此失控感到由衷的失望，“我不希望你像个傻子似的去追她，你别忘了，你是这一县之主。”
“我是这一县之主又如何？”韩慕之慌乱地瞪视着陈梅卿，怒气腾腾地反驳他，“自始至终，都是你在把我当成傻子！”
陈梅卿闻言呼吸一窒，还没来得及替自己申辩上一句，便眼睁睁地看着韩慕之拔腿跑出了仪门。
“唉，胡闹，胡闹！”他愤愤地跺了一下脚，只能无可奈何地追了上去……
此刻汾河渡口之上，罗疏拎着包袱踏上了一只箬包船，却转身怅然若失地站在船头，眺望着带给自己无限回忆的临汾城。
尽管这里曾经是禁锢自己的囹圄，尽管自己早就立誓总有一天要离开，然而真正到了离别这一刻，她的心中依然留存着种种不舍。若说生如长河，这段人生最美丽韶光里的记忆，就是牢牢扎根在汾河里的水草，任它流水无情，也要固执地厮守着这片土地。
于是罗疏望着晨光里朦朦胧胧的临汾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恰在此时，岸边一道步履匆匆的人影突然闯入了罗疏的眼帘。她的心尖遽然一痛，下一刻只能怔怔地望着岸上那个人，心中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他与她人生中最后一次相见。
犹记得那一夜春寒月晦、灯红酒绿，鸣珂坊里他与她最初的惊鸿一瞥，仿佛就在不远之前。而他谈笑间一个机智的谋局，便翻开了她人生中崭新的一页。
所以即便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她还是感念他的恩情，感念他当初授手援溺，救她脱离苦海。
这时小船离岸越来越远，顺着河流直下，很快就将岸上的人影拉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罗疏瞬间泪眼迷蒙，站在船头久久地望向河岸，放任自己为他落最后一次眼泪。
与此同时，岸上的韩慕之也不曾停下脚步。他一直沿着河岸追随那艘渐行渐远的小船，痴痴迷迷，连衣袍和裤脚被荆棘划破也不自知。
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追她，一旦脚下停歇，背后就会有一道看不见的绳索袭来，将他拉回那个牢笼般的官场。所以此刻他情愿这样疯魔，像逐日的夸父一般不停地向前追，只为了多看她一眼、再多看一眼。
往日那些心有灵犀、眉眼交递的瞬间，都曾让韩慕之深深相信——他和她之间，一定连着一根缘分的红线，而今她却越走越远，他的双腿也越来越沉，似乎她身上牵扯他的那根线也在越绷越紧，到最后细线终于崩断，他的脚步便也戛然而止。
泪水在这一刻同时涌出韩慕之的眼眶，他终于不甘心地承认，自己和罗疏的缘分已断。
因为奔走而喘不过气的胸腔，这时候终于渐渐找回了知觉，窒息的感觉被撕心裂肺的痛楚取代，同时嗡嗡作响的耳中也听见了背后传来的马蹄声。
于是韩慕之气喘吁吁地回过头，却看见齐梦麟骑着一匹膘肥体壮的五花马，像个旗开得胜的将军一般疾驰而来，又在他面前猛然勒住奔马。
瞬间骏马长嘶一声，抬起前蹄人立起来，随后打着铁掌的马蹄又重重地落在韩慕之面前的泥地里，溅了他一身的泥泞。这时骏马滚烫的鼻息也尽数喷在了韩慕之的脸上，令他不得不后退了半步，同时藏起脸上受伤的神色，漠然注视着马背上的齐梦麟。
“我就要追上去了。”只见齐梦麟冲着河上的小船扬鞭一指，趾高气扬地睥睨着韩慕之，“至于韩大人你呢，还是回去做你的县官吧。”
他无礼的刻薄让韩慕之瞬间脸色苍白，憎恶地望着齐梦麟，沉声道：“我没法和你一样任性，而你……你也保护不了她。”
“护得了一时算一时，她值得我拼命。”齐梦麟自信满满地丢下一句，这时候懒得再看韩慕之一眼，径自抖开手中缰绳，流星一般疾驰而去。
此刻韩慕之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齐梦麟快意驰骋的背影，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艳羡之色，竟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第五十八章 大厦倾
这天晌午时分,韩慕之终于失魂落魄地回到县衙。等得心急火燎的陈梅卿立刻迎上前,又急又气地将他拽进二堂：“慕之,你是不是真的疯了？她不过就是一个女人，至于你这样吗？”
“对，我是疯了……”韩慕之喃喃道,此刻压根不理会陈梅卿的质问,自顾自地走进了自己的内宅，将他抛在身后。
走进内宅之后,韩慕之遣走奴仆，一个人缓缓走到书架前，伸手抽出了一只暗屉。
暗屉里静静地躺着一只护书匣,他目光一动，取出护书匣打开,十几封叠放在一起的文书便从中露了出来。
那个天真的蛆虫……真以为自己能够保护她吗？韩慕之冷笑一声，随即却颓唐地坐在椅子上，望着手中沉甸甸的密信，抑郁得说不出话来。
他手中握着的，是能够帮助巡抚打垮齐总督的罪证，只等巡抚一声令下，他便可以毫不留情地将这些罪证呈上朝堂，可事到如今，为什么一切全都乱了套……
打垮了齐总督，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又怎么可能保护得了罗疏？
为什么聪明如她，却偏偏要和那个纨绔子弟纠缠在一起？
投鼠忌器，他斗垮了齐家，必然也会伤了她，这叫他又如何下得了手……
一时之间韩慕之心乱如麻，只能疲惫地闭紧了双眼，在堂中静静地枯坐了一整天。直到夜幕悄然降临，内宅的奴仆走进来点亮了房内的灯烛，他才悄悄张开双眼，在灯下凝视着自己手里的文件。
他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法替她做到？
又或者做了也是枉然，只会落个不忠不义的恶名？
可是人生中真有那么多虚名是值得在乎的吗？他为什么就一定要输给那个狂妄的家伙？
于是一个冒险的决定在他心中悄然成型，韩慕之挑起唇角傲然一笑，这时眼底却又浮起一层薄薄的泪花。
这天午夜，一场意外的大火几乎烧掉了半个内宅，为了抢救官印和重要文书，县令大人毅然冲进火海，竟险些因此丧命。
当睡梦中的陈梅卿得知了这个消息，立刻魂飞魄散地赶到火场，等了许久才看到隶卒将韩慕之从着火的内宅里背出来。
“慕之！你没事吧？”他慌乱地冲到韩慕之面前跪下，望着地上双目紧闭的人，脸色发白地怒吼，“你疯了？文书是死的，人可是活的，你怎么能不要命呢？”
此刻满面尘灰的韩慕之仰躺在地上，昏沉沉的脑袋被陈梅卿的吼声吵醒，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望着他，含着笑意咳嗽了几声。
今生来这一遭人世，他没法活得无拘无束，也不能追着她的船任性地离开。可她若想要什么，他就会尽力去成全，所以今夜他已经尽了力，从此再也不欠她什么了……
只愿她从今而后，真的可以一生一世、一双人……
齐梦麟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路骑着马陪罗疏走完水路之后，又雇了一辆马车，与心上人走走停停，一路吃喝玩乐地前往扬州。待到抵达目的地时，先期赶往扬州替主人打点的连书，已经为罗疏准备好了暂住的宅院。
齐梦麟将罗疏安置在这座安静的宅院里，又细心地替她检查屋子里的家什，见衣食住行各色用具都已一应俱全，这才放下心来，婆婆妈妈地叮嘱罗疏道：“你先在这里安心住下，等我回去说通了家里，就用八抬大轿来娶你！”
罗疏被齐梦麟没正经的话给逗笑了，一时眉眼弯弯地坐在椅子上看他。齐梦麟不由心神一荡，痴痴地望着罗疏笑道：“你看还缺什么没有？我再买两个小丫头给你？”
“不，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就行，”罗疏摇摇头拒绝，“我在这里只是暂住，又何苦作孽去买别人的女儿？”
按她言下之意，不论此行能否与齐梦麟修成正果，这座宅院都不会是她的久居之地。齐梦麟自然也能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既然他下定决心要和罗疏在一起，又何必去考虑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呢？
“行，都依你。”于是齐梦麟爽快地应了一声，又打发连书去买一桌酒菜，为自己和罗疏接风洗尘。
晚间齐梦麟和罗疏聚在堂中小酌，二人不知不觉便聊起了旧事。罗疏这时候终于笑着承认，自己在鸣珂坊时的确攒了一笔私房钱。
“在鸣珂坊那种地方，执意不从只有死路一条。后来我也被老鸨打怕了，因此在能赚钱的时候，我便早早替自己做好了打算。一是将来赎身要用的钱，二是从良之后，用来安身立命的本钱，这两样加起来，也不算小数目了。”罗疏说着便替齐梦麟斟了一杯酒，这时忽然笑道，“好在像你这样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一路走来倒被我碰上不少。除了打发老鸨的银子，其余的赏赐都被我偷偷藏了起来，至于如何瞒过老鸨的眼睛，这就要看各人的本事了。”
“原来如此，你那么聪明，难怪能攒下这么多钱。”齐梦麟听了罗疏这番话，竟然洋洋自得地望着半空敬了一杯酒，笑嘻嘻地呷了一口，“那些客人大方出钱，最后让你花落我家，我可得谢谢那帮仁兄啊！”
罗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咬着唇忍住笑，嗤道：“你呀，真是说不了三句正经话。”
“谁说的？我这里马上就有一句正经话，你可要仔细听好，”齐梦麟说着便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凝视着罗疏，一字一顿地说，“罗疏，今后你跟着我，我绝不会让你再吃苦。齐家就算没有金山银海，也能保你一生衣食无忧。你这辈子，前头十七年受苦，往后的七十年，都要跟着我享福。”
罗疏闻言噗嗤一笑，在灯下默默与齐梦麟对视了一会儿，眼底便渐渐泛起湿意。
一时两人沉浸在甜蜜的气氛之中，正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彼此，哪知这时房门却忽然被人大煞风景地敲响。
只听连书的声音在门外焦急地嚷道：“公子，出大事了！”
“这时候还能出什么大事？”齐梦麟闻言皱起眉，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只好放下酒杯去给连书开门，“兔崽子没事尽爱瞎嚷嚷，你若是又来跟我小题大做，小心我让你脑袋搬家！”
“公子……”这时连书气喘吁吁地弯着腰，站着门口望着齐梦麟，眼里满是泪水，“凤大爷他不好了，连琴已经派人回来报信，现在府里乱成一团，都等着老爷从太原回来拿主意呢……”
齐梦麟闻言面色一变，立刻跨出房门推了连书一把，气急败坏地质问：“什么不好了，你把话说清楚！”
“年后凤大爷回到任上，就染了重病。偏偏保宁府又赶上春涝，累得他积劳成疾，这就一病不起了……”连书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望着齐梦麟哭天抢地的嘶喊，“公子，凤大爷他过世了……”
一瞬间齐梦麟呆若木鸡，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巨响，随后便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他茫茫然杵在原地，直到罗疏从屋子里走出来，焦急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唤回他的神智：“梦麟，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回去看看吧。”
“嗯，我这就回去……”齐梦麟直着眼睛点了点头，下一瞬便踉踉跄跄地转身往门外跑。这时连书忍不住又哭了几声，跟在他身后追了上去，扶着六神无主的公子赶回齐府。
不大的宅院里顿时只剩下罗疏一个人，她孤零零地站在庭中，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变得忧心忡忡，只觉得自己的未来就像四周的夜色一般，晦暗难测。
齐梦麟跌跌撞撞赶回齐府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见府中传出一片恸哭之声。他仓惶进府，在僮仆的簇拥下找到自己的母亲，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齐夫人一把搂进怀里，耳边响起她肝肠寸断的哭喊：“我的儿……你哥哥没了，你娘我也不想活了，这就抛下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孤零零地过吧……”
此刻齐梦麟的心里正乱成一团，听见母亲心碎的恸哭，眼泪也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娘，你就忍心抛下我吗……”
“我不抛下你，却等着你来折磨我吗？”齐夫人搂着自己的小儿子，将往日郁结在心里的怨怼统统都发泄了出来，“你们一个个全都那么狠心，抛下我到那些穷山恶水的地方去，做个甚么劳什子的破官，最后连人都回不来……”
齐梦麟听着母亲撕心裂肺的哭诉，一颗心也跟着痛起来，于是伸手抱住齐夫人，凄楚地开口：“母亲，我已经辞官了，今后我就留在扬州陪着你，不再让你伤心……”
齐夫人悲切地点点头，双手抚摸着齐梦麟的脊背，淌着眼泪叹道：“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刚刚你祖母得知消息，已经哭晕了好几次。待会儿你过去见她，只小心地哄上两句，可千万别再招她哭了。”
齐梦麟心乱如麻地应了一声，此刻身逢剧变，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五十九章 杀威棒
接下来的日子在悲伤和忙乱中显得暗无天日,齐梦麟一连几天在家治丧,一时也顾不上出府去见罗疏。
这天午后,连书找到忙得昏天黑地的齐梦麟，在他耳边小声道：“公子，罗姑娘来了。”
齐梦麟听了他的话这才如梦方醒,连声自责道：“该死该死,这些天都没顾得上她，竟是我误了。她在哪里,你快领我过去！”
连书立刻带路，将齐梦麟引到灵堂外，只见罗疏穿着一身男式的素服,此刻手里正拎着赙礼，静静地站在前来吊唁的人群里。
齐梦麟慌忙走到她跟前,紧紧握住她的手道歉：“对不起，这些天我正乱着，没顾得上去找你。”
罗疏摇摇头，一双眼睛只顾盯着齐梦麟不放，担忧地问道：“你还好吧？”
“唉，别提了，再怎么伤心难过，也还是得打起精神来做事，”齐梦麟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凝视着罗疏，忍不住开口相询，“罗疏，我这阵子只怕都走不开，丢你一个人住在外面我也不放心，不如你先随我住进多喜园，好不好？”
罗疏面对齐梦麟期待的目光，不忍心让他在这种时刻陷入为难，便点头答应下来：“好，只要不给你添麻烦就行。”
“哪里会麻烦呢，”齐梦麟见她答应，不禁松下一口气，展眉道，“我让连书给你安排。如今府上不少事都落在我和二哥身上，等我爹从太原赶回来，说不定我就能喘上口气，好好地陪你了。”
齐梦麟拉着她的手一径说话，这时前来吊唁的客人却上前打断了他。罗疏看到齐梦麟忙得焦头烂额，打心眼里疼惜他，于是乖乖地听从了他的安排，这天午后便悄然住进了多喜园。
当天晚上，齐总督的人马也终于赶回扬州，紧急料理因为长子病逝而带来的一系列后事。
齐总督毕竟久经官场，不是喜怒随性、目光短浅之辈。因此第二天一早他将两个儿子召进堂中时，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厉声质问齐梦麟：“谁让你辞官的！”
齐梦麟万万没有料到，父亲在这种时候还能有空关心自己，措不及防之下只能支支吾吾地回了一句：“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齐总督两眼一瞪，气得差点想把手里的茶杯砸过去，“做官不是儿戏，由不得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好这事已经被我压下来了，等丧事结束，你就给我回临汾继续当职去！”
齐梦麟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不”字，这时齐总督已经下达了第二个令他崩溃的命令：“我要你尽快和浙直总督府的千金完婚。”
“为什么？”齐梦麟大惊失色，怀疑父亲从临汾听见了什么风声，却又不敢多问，“如今大哥刚刚过世，尸骨未寒，我挑这种时候成亲，只怕不合适吧……”
“怎么，你难道还要替他守孝不成？”齐总督冷哼一声，瞪着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无奈地叹气，“你以为我愿意催你？若是凤洲他还活着，我随便你怎么胡闹都行。如今他过世了，你也就不能再任性了。”
这时齐梦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双手忽然紧紧握成拳头，憋了好久才低声开口：“父亲，是不是朝中近来有什么动静？”
“哼，你懂什么？总之听我的安排就对了。”齐总督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敷衍了一句，随即又转头面向一直坐在一旁不吭声的二儿子，问道，“雁锦，你哥哥的醮祭法事全都安排好了吧？”
“都已经安排好了，父亲只管放心。”一旁的齐雁锦恭敬地回答，说话时一双凤眼微微挑着，却看不出其中半点心思。
“很好。”齐总督点点头，这时该说的话都已说完，忽然感到有点疲惫，“你们先回吧。”
齐雁锦便依言起身向父亲告辞，哪知齐梦麟却依旧坐着不动弹，如同中了邪似的发了一会儿呆，最终鼓起勇气抬头道：“父亲，我不能娶浙直总督府的小姐。”
“你说什么？”齐总督像是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好容易放松下来的精神，这时候又因为他突兀的拒绝而绷紧。
“父亲，我不能娶浙直总督府的小姐，因为……我已经另有喜欢的人了。”齐梦麟惶惶睁大双眼，望着父亲露出哀求的眼神，“儿子不孝，父亲您就原谅我吧。”
齐总督看着小儿子忽然跪在地上向自己求情，一副唯唯诺诺的脓包样，气得脸色铁青，横眉怒斥：“你不要颠三倒四的说话，你倒说说，你喜欢的是谁？”
“我……”齐梦麟忽然噤声，意识到此刻说出罗疏的名字会造成可怕的后果，于是只能拽着父亲的衣角，申明心志，“我喜欢的那个人虽是平民出身，却是世间最难得的女子。这辈子除了她，我不会再娶别人了。”
“好……好……你倒是把一辈子都赌上了，”齐总督听罢儿子大逆不道的话，气得浑身颤动，从牙缝里发出几声冷嘲，跟着猛起一脚就把齐梦麟踹倒在地，“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站在一旁的齐雁锦立刻冲上去护住弟弟，心疼地为他求情：“父亲息怒！”
“你别拦着！”此时齐总督雷霆震怒，谁的劝也不听，疾步冲到堂外唤来几名小厮，就要对齐梦麟用家法，“来人啊，今天就给我把这个小畜生的腿打断！我看他还怎么造反！”
齐雁锦眼见事态不好，立刻抽身退了出来，指使连棋和连书分头去搬救兵：“三爷要出事了，我拦不住，快去请夫人和老太太过来！”
此时人在多喜园中的罗疏浑然不知齐梦麟已落难，等到浑身是血的齐梦麟被小厮抬进来的时候，园中的婢女这才慌成一团。
一时多喜园里忙得人仰马翻，惊惶的哀泣声此起彼伏，不断有太医在屋子里进进出出。众人手忙脚乱之际，罗疏好不容易拉住连书打听，就见他脸色煞白，如丧考妣地冲她哭诉：“罗姑娘，你可知公子他为了你，差点被老爷打死！”
罗疏惊得浑身一震，颤声道：“我和他的事，他都对老爷说了？”
“嗯……不过公子没对老爷招出你来，你可千万别声张啊，”连书吸吸鼻子，红着眼叮嘱罗疏，“现在公子就剩下一口气，没法照顾你，你撞进老爷手里可就完了！”
罗疏脸色惨白地点点头，望着连书转身跑远的背影，一个人独自站在庭中一言不发，心如刀割——她到底还是害了他。眼前惨烈的一切让她忽然心生迷惘，对自己的坚持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如果自己的坚持会为他带来这么深的伤害，那么坚持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她可以头撞南墙心不悔，可是换他去撞就不行——因为她舍不得。
罗疏就这样躲在僻静之处，一直忍耐到傍晚，急救的太医终于开始陆续离去，可见人总算是救回来了。她正琢磨着如何能与齐梦麟见上一面，这时连书却忽然跑进园子里找到她，小声知会道：“公子他醒了，要见你。”
罗疏瞬间精神一振，迫不及待地催促：“我也要见他，求你快领我去。”
连书便在前方替罗疏引路，领着她悄声走进一间静室，此刻室内寂然无声，只有一个小婢女正坐在面目全非的齐梦麟身边，轻轻地帮他打扇。
连书从婢女手中拿过扇子，将她支开，临走前又把扇子交给罗疏，只留她单独与齐梦麟相处，好方便二人说悄悄话。
罗疏便在齐梦麟身边坐下，刚想替他打扇，一看见他的样子，眼泪却先涌了出来。齐梦麟此刻躺在竹床上，眯缝着两只肿眼泡，冲罗疏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逞强地安慰她：“我没事……”
他的鼻梁骨已经被齐总督给打断了，脸中央乌青乌青的一大块，肿得老高，疼得只能张着嘴嘶嘶地喘气，却还不忘苦中作乐地自嘲：“这下你以后……可不能嫌我是娘娘腔了……”
罗疏忽然发出一声哽咽，双手捂住自己的泪眼，这一刻终于泣不成声。
齐梦麟静静地凝视着她，俊秀的一张脸因为破了相，倒显得一双眸子分外明亮。他的目光柔柔地落在罗疏颤动的肩头，一想到眼前这个总是机智冷静、不苟言笑的女子，竟然因为自己变成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人，眼里就充满了骄傲。
可见严父的棍棒再粗，也别想把无聊的齐小衙内揍得有点出息。
“梦麟，算了吧，你别再这样了……”这时低着头的罗疏断断续续地对齐梦麟开口，绝望地抽噎着，“我不嫁了……”
“嗯？”这一刻齐梦麟怀疑自己的耳朵也被揍聋了，疑惑地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嫁了。”罗疏咬着牙重复，逼自己硬起心肠，“今后随你是八抬大轿，还是明媒正娶，我都不嫁了。”
说罢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与齐梦麟对视，目光中透出无比的决绝。
于是齐梦麟不再说话，只默默注视着泪流满面的罗疏，看着她明明脆弱却假充倔强的傻模样，一颗心疼她疼得又软又烫。
“好，不嫁就不嫁吧。”沉默许久之后，齐梦麟终于再度开口，却说出了让罗疏无比错愕的一番话，“反正你一天不嫁，我也一天不娶，咱们俩就这么孤男寡女一辈子，也还是一对儿。”

第六十章 儿女情长
他这么荒诞又无赖的说法,瞬间又把罗疏给气哭了,叫她忍不住伸手想捶他,偏又找不着一块好肉下手，只得嗔道：“冤家，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正经说话！”
“我嘴巴都被揍歪了,还怎么正经说话？”这时齐梦麟故意嘟起肿胀开裂的厚嘴唇,眯着眼冲罗疏撒娇，“你亲亲它,说不定管用。”
罗疏看着齐梦麟那一张鼻青脸肿、五颜六色，仿佛开了彩帛铺的脸，实在是哭笑不得,却还是伸出手温柔地替他拢了一下鬓发，弯腰低头吻了下去。
这一吻轻如涟漪,却余韵悠长，极尽旖旎柔情。齐梦麟偏又不干了，觉得自己此刻形象尽毁，简直糟蹋了如此难得的一个吻，不胜扭捏道：“娘子，为夫我现在不幸像个猪头，只能委屈你了。”
罗疏终于被他这副滑稽相逗得破涕为笑，笑过之后，两个人却又同时陷入沉默，在一片静默中深深地凝视着彼此。这时罗疏望着齐梦麟的双眼，很认真地开口：“梦麟，刚才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能再这样看着你挨打了。”
“我说的也是真的，”齐梦麟吐出一口气，望着房梁幽幽道，“我不会娶浙直总督府的小姐，我不想害了别人一辈子。”
罗疏目光一动，瞬间明白了齐梦麟的心意，于是悄悄握住他的手，黯然道：“你要吃苦，有我陪着你。”
齐梦麟努力挤出一丝笑，刚想说话，这时房外却忽然响起连书略带惊惶的声音：“公子，锦二爷来看您了！”
罗疏闻言微微一怔，连忙松开了齐梦麟的手，退到一旁替他轻轻地打扇，冒充屋里伺候的人。她从没见过传说中的齐府二公子，只知道他是一位道士，不过在如今这个连天子也崇尚神仙方术的世道里，一位名门公子出家修道，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就在罗疏低头沉吟间，一丝南苍术的香味飘进屋中，清雅的香气让她瞬间醒过神，不自觉地抬起头，便看见一位身穿道袍的男子走进了屋中。
这人身量高挑、行止优雅，五官细看之下，比两个兄弟稍显逊色，然而胜在比例匀称、神态悠然，于是在三兄弟中别成一派，竟能与凤、麟二人平分秋色。
罗疏第一眼看见他时，便猜出此人与齐凤洲和齐梦麟并非同母所出，这一点从他的名字“齐雁锦”三个字中也可窥见一斑——齐梦麟还没出生之前，他上头两个兄弟乃是一凤一雁，老二与老大一比，硬生生被压成了一只凡鸟。这样想来，如此出挑的一个人为何会去修道，倒可以看出几分端倪了。
只见那齐二公子走到竹床前，淡淡瞥了罗疏一眼，便在齐梦麟身边坐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梦麟，你这又是何苦……”
齐梦麟没说话，只冲他吐了吐舌头，从眼神中流露出无尽顽皮，看得出他与自己二哥的关系极为亲密。
一旁的齐雁锦果然拿他无可奈何，径自掀开搭在弟弟肚子上的薄绸，将他遍体的鳞伤细细玩赏了一番，感叹：“我从前就想过，你这性子终究会为女人惹祸，却没想到你惹出的大祸，竟是最蚀本的那一种。”
齐梦麟听见哥哥如此评价，嘿嘿一乐，并不拿他的感慨当一回事。这时却听齐雁锦又问：“那个把你害成这样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你不肯对父亲说，难道连我都不能告诉吗？”
齐梦麟默默看着自己的哥哥，还是不肯吐露一个字——二哥的确很关心他，可严厉的父亲又何尝不是？一旦牵涉到他的婚姻大事，再不同的两个人也会沆瀣一气的。
所以齐梦麟决定不招，打死也不招。
齐雁锦见弟弟死鸭子嘴硬，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我看你是真中邪了。”
齐梦麟照旧躺在床上纹丝不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倒是一旁的罗疏心里突突猛跳了两下，觉得齐雁锦此人很不好对付。
“哼，现在看来，不光是你中邪，就连这屋子里都不大干净，”这时齐雁锦冷笑了一声，缓缓站起身，冲着屋外朗声道，“既然如此，我就替你煞一煞这屋子里的邪气，连棋，把我的天罡剑拿过来！”
“是。”屋外立即有一名小厮应了一声，低着头进屋，将随身带的一柄长剑交给了齐雁锦。
齐雁锦接过长剑，随手挽了一个剑花，躺在竹床上的齐梦麟不禁两眼一翻，无奈地嘟哝道：“哥，你就别在我这屋里跳大神了……”
哪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齐雁锦手中的长剑白光一闪，已经当头向罗疏的肩上劈去。这一招太快也太突然，让罗疏根本无从躲闪，于是下一瞬她只感到肩头传来一阵剧痛，而脑中仍是一片空白。
这时竹床上的齐梦麟发出一声怪叫，竟然猛地一下坐起身，挣扎着扑向自己的哥哥：“不！你别伤她！”
他叫得撕心裂肺，杀猪一般凄惨。不料齐雁锦却冷眼斜睨着自己的弟弟，甩给他一句凉飕飕的冷嘲：“这是我的法器，没开过刃。”
正在试图空手夺白刃的齐梦麟顿时一愣，明白自己上了当，立刻甩开手跌跌撞撞地呻吟起来：“哥……哎唷，我好疼，疼疼疼……”
他又躺回竹床上装死，眯着眼嘶嘶地喘气，扮演气若游丝之状，妄图用苦肉计蒙混过关。
被劈了一刀的罗疏这时捂住肩头，惊惶地望着齐雁锦，等他开口戳穿自己。
“哼，以我弟弟无美人不欢的性子，在这种身心受创的时候，怎么会让一个男人替自己打扇？我只消进来看一眼，就能发现不对劲了，”这时齐雁锦盯着罗疏苍白的脸，冷笑道，“看穿你女扮男装并不难，只是你姿色平庸，又是生面孔，竟能与我弟弟走得那么近，如果你不是他执意要娶的那个女人，那就一定是妖孽了。”
他的天罡剑既然劈不死这个女人，那么答案就只剩下一个。
这时竹床上的齐梦麟发现纸包不住火，立刻慌张地哀求：“哥，这事你别告诉父亲。”
“我可以不告诉父亲，只不过……”齐雁锦冷冷地瞥了罗疏一眼，扬起手向门外一指，“这个女人必须立刻滚出齐府，否则我就把事情张扬开，至于她会被父亲如何处置，我可就管不着了。”
齐梦麟闻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疾言厉色的哥哥，含着眼泪嗫嚅道：“哥，求你了……”
一向宠爱小弟的哥哥这一次却毫不心慈手软，只是冷漠无情地盯着罗疏，等她答复。
这时罗疏低下头凝视着情郎，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留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什么都不用说了，我走。”
齐梦麟听了她的话，心中一时急怒攻心，加上刚刚挣扎时崩裂的伤口此刻正汩汩往外冒血，于是心火和外伤内外夹攻，竟让他虚弱得晕厥了过去。
罗疏看着齐梦麟不省人事的一张脸，只能狠命按捺住心疼，咬咬牙迈步往外走。这时齐雁锦也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弟弟养伤的静室，全程监视着她离开齐府：“哼，真是想不到啊，你倒有几分硬气。”
“硬气的人是你弟弟，所以我才一定要离开。”罗疏头也不回地答话，走下堂找到连书，吩咐他赶紧去找太医。
这时齐雁锦望着她从容的背影，若有所思道：“过年我回来的时候，记得三弟曾经跟我提到过一个女人，现在想来，他说的一定就是你了。”
罗疏没有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取了行李，走出多喜园。齐雁锦并不在意她的漠视，只是一路不紧不慢地跟着，直到她跨出齐府侧门之后，才又开口：“听说你很聪明？”
罗疏直到这时才回过头，不动声色地盯着齐雁锦的脸，片刻后却只是冷冷地叮嘱道：“照顾好他，我怕他还会犯傻。”
“当然，他可是我的弟弟。”齐雁锦傲慢地回答，此刻端详着罗疏苍白却沉静的脸庞，忽然莫名其妙地开了口，“如今家父已经命人连夜上浙直总督府提婚，我弟弟的婚事没人阻止得了。今天我撵你出府，你若真的聪明，自然有办法回到他身边。”
罗疏闻言淡淡一笑，抱紧了自己怀里的行李，不卑不亢地回答：“听二爷的意思，今天您撵我出府，竟是给我的考验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倒大可不必了，因为我当初给自己设的考验，可比眼下这些要难得多。”
说罢她转身扬长而去，这时齐雁锦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一双精明的凤眼中目光闪动，竟流露出一抹兴味盎然的笑意。
唉，若不是造化弄人，这女人嫁给他那个二缺的弟弟，倒是万分般配的。
罗疏虽说离开了齐府，却并未打算远走高飞。她料到齐梦麟会打发连书寻找自己，便住回了先前落脚的宅院。
果然转天一早，连书就试探着敲响了宅院的大门，在见到替自己开门的罗疏之后，立刻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罗姑娘你果然在这里。”
“你家公子他醒过来没有？身体可有好些？”罗疏将满头大汗的连书请进屋，替他倒了一杯凉茶。
“唉，罗姑娘你就别提了，小的我正是为此事而来。”连书灌下一肚子茶水之后，这才唉声叹气地抱怨，“公子醒来后听说你已经走了，可把他伤心坏了。后来又得知老爷派人把守多喜园，准备一直将他关到大婚那天，他他他，他竟然绝食了！”
罗疏闻言双眉一蹙，没好气地叹道：“这种傻事，也只有他能做得出来。”
“可不是嘛，罗姑娘你想想，公子他伤成这样，再闹绝食，那还能有命吗？”连书愁眉苦脸地望着罗疏，央求道，“罗姑娘你可替我想想办法吧，哪怕写封信劝劝公子也好，好歹让他肯张嘴吃饭啊。”
罗疏端着茶杯沉吟了片刻，这时忽然把杯子一放，对连书道：“我不能劝他吃饭，这家伙最爱使性子，你越劝，他越不听。你现在就回去告诉他，自从我知道他绝食了，心中感动，因此发誓舍命相陪，他饿一天，我也饿一天。”
“咦，”连书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又反应过来，拍着自己的大腿赞叹道，“这个主意好！公子他最舍不得你，你说不吃饭他必然会心疼，这一心疼，他就只能乖乖吃饭了！”
罗疏闻言忍不住脸红起来，又叮嘱了几句才把连书送出门。哪知连书离开之前，忽然又回过头问：“罗姑娘，你刚刚说也不吃饭，不会是来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罗疏点点头道，“我一天等不得你的消息，就一天不沾水米，要比谁更倔强，我什么时候输过他？”
“啊？”连书顿时吃惊地张大嘴巴，觉得眼前这桩事实在是太疯狂太刺激了，于是他一刻也不敢耽误，撒腿就往齐府跑，“我这就赶回去，罗姑娘你可一定要等着我啊！”
当齐梦麟在病床上听说罗疏也要陪自己绝食时，果不其然地瞪大眼，冲连书发起脾气来：“混蛋，谁让你把这事告诉她的！她不吃饭怎么行？”
连书故意一脸委屈，装模作样地哼哼道：“小人也没想到罗姑娘对公子如此痴情啊，一听说您不吃饭，感动得眼圈都红了，立刻就说要陪着您同甘共苦呢……”
齐梦麟闻言一怔，下一刻顿时满面潮红地飘飘然起来，纠结道：“她这样怎么能行呢……哎呀，你得劝她吃饭，要不你就对她说，我这儿偷偷喝着汤水呢。”
连书在心里贼笑了一下，表面上依旧愁眉苦脸：“公子，罗姑娘已经说了，您吃什么她就吃什么，小人一向撒不来谎话，不敢瞒她，公子您懂的。”
“也是，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你哪能瞒得住，”齐梦麟对书童的话信以为真，只能皱着眉叹了一口气，低头妥协，“罢了，我先吃饭，父亲那头的事我再另想办法。”
连书闻言心中大喜，脸上却努力摆出一副淡定的表情，不急不慢地说：“是，小人这就吩咐厨下，为公子做点清淡的饮食。不过罗姑娘那里还等着公子的消息呢，您看小人过会儿是不是还得去一趟？”
“去，当然要去！你还在这里等什么？”齐梦麟立刻连声催促，正色道，“我又不是废人，难道还要你守着我吃饭？”
连书笑着应了一声，赶紧向公子告辞，欢天喜地的去给罗疏报信了。

第六十一章 二齐二少
齐梦麟被关押在多喜园里一连好几天,似乎并不能让这位混世魔王洗心革面。外界风传：齐小衙内因为在齐府治丧期间狎妓,差点被齐老爷打成残废,哪知这位小爷刚刚睁眼，人还躺在床上养伤，竟然又开始倒腾起古董来。
过去齐三公子偶尔也爱附庸风雅,往书房里添置些汉代铜鹿灯、汝窑蛤蟆笔洗什么的,却从没像现在这样大手笔地买过古玉。要知道如今江南一带的古玉多有赝品，有些仿造得技艺精湛,连内行都不敢轻易下手，如齐三公子这般动辄一掷千金，还尽买些赵飞燕舞过的白玉盘、杨贵妃玩赏过的玛瑙荔枝,只能被行家笑掉大牙。
一时贩售假古董的骗子源源不绝地找上齐府，连书作为齐梦麟的爪牙,贿赂拿到手软。齐总督听说儿子如此荒唐，只当他是故意在使性子，只要他肯在自己的安排下乖乖成婚，其他一概不管。
只有齐梦麟身边的连书，以及人在府外的罗疏，才知道他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这天傍晚，连书照旧在罗疏暂住的这座宅院里忙碌着。他用鹤嘴锄撬开地面上的青石板，将一块块金砖埋进泥地里，用脚踏平，再把青石板还原，嘴里不时小声念叨：“自从公子出了这个馊主意，现在外面人人都拿他当冤大头呢。”
罗疏站在一旁，亲眼目睹主仆二人沆瀣一气，借着天价的假古董洗黑钱的离谱行为，忍不住蹙眉问道：“他这样假买假卖，变着法地让银子从帐上流出来，难道是在未雨绸缪？”
“谁知道啊，我家公子总是一会儿一个主意，”连书扁扁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忧心忡忡地抬起头道，“罗姑娘，你说公子是不是打算和你私奔？若是真的，你们俩可一定要带上我啊！”
他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小书童，实在不应该留在扬州替公子垫背，最后被老爷宰掉泄恨，变成一缕没有主人的孤魂野鬼啊……最惨的戏文都不能这么唱！
就在连书神神叨叨地替自己脑补了一大段惊天地、泣鬼神的动人结局时，罗疏也陷入了忧虑地沉思——难道他真的打算为自己抛家弃业吗？那她岂不成了愧对齐家的罪人？
然而时至今日，这件事还有什么可转圜的余地呢？
说到底，她自己才是这场困局中负担最少的人，他若誓不回头，她又如何忍心去辜负他的一片深情？又或者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个让步，该由她来做？
罗疏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进退两难，她曾经是何等的要强，可是一旦遇上一个比自己还要疯狂的人，她又忍不住开始心软。
“连书，你回去对你家公子说，让他别为了我……就和家里闹翻。”罗疏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挣扎着说出了这句话，转身闷闷地躲回厢房。
这天晚上，当齐梦麟在病床上听到连书转达这句话时，眼底情不自禁地盈满了温柔的笑意，低声念了一句：“这个傻丫头。”
这事之后没过几天，齐总督派往浙直总督府提婚的家人竟徒劳而归，带回一个令人忧惧的坏消息——浙直总督声称女儿得了重病，要与齐府退亲。
这样的回应显然违背常理，让齐府上下顿时不知所措。原本对联姻寄予厚望的齐总督，此时尤其焦虑，竟等不及丧事结束，便急匆匆地赶回了太原。
一片人心惶惶的氛围当中，只有齐梦麟能够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躺在病床上对自己的二哥说：“哥，我总觉得近来发生的事，并非偶然，你们出家人不是最爱讲因果报应的吗？”
齐雁锦望着突然变得达观知命的弟弟，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是道士。”
齐梦麟吐了吐舌头，思量了一会儿才又低声问哥哥：“哥，你说父亲在朝中做的事，都会是对的吗？过去我在外面，也听到过一些风声……”
“那又如何？”齐雁锦瞥了一眼弟弟，满不在乎地打断他，“当官又不是行善积德，就算父亲做过什么，难道你就不要齐家了？”
“不，那绝不会！”齐梦麟立刻高声强调，末了却又闭上双眼，喃喃道，“哥，我只是觉得……该来的总会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是出家人，用不着管我们，还是尽早回茅山吧。”
这时齐雁锦看着自己病恹恹的弟弟，没说话，只是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尖——他的想法从来都和他人不同，自己做事就只分高兴和不高兴，最讨厌明判是非。为了什么忠奸善恶，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在他看来就是最无聊最荒唐的事——几派人侍奉着同一个皇帝，谁又能比谁更正义呢？
然而现实却朝着齐雁锦最讨厌的方向在走，很快朝堂上开始有人向齐总督发难，弹劾的奏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历数了齐总督多年来收受贿赂、卖官鬻爵、欺君罔上之罪。
不久齐总督被罢职，勒令回籍听勘，哪知还未离开太原，又被刘巡抚以“贪污赈灾钱粮，致使灾民多有饿死”的罪名系狱。
罪证确凿，天子下旨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会审，齐总督挨不过严刑拷掠，对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由是天子震怒，下诏派遣司礼太监、刑部侍郎，偕同锦衣指挥、给事中，一同前往齐总督的原籍扬州，查抄齐府。
钦差还未赶到扬州的时候，扬州守令便已经将齐府的满门人口记录在册，并且派兵封住了齐府，不允许任何人通行出入。
罗疏和齐梦麟的联系便到此戛然中断，她四处打听消息，奈何人生地不熟，一时根本求助无门。
当初齐梦麟派连书买宅子时，是以罗疏的名义写的地契，因此她如今暂住的宅院不是齐府的产业，并没有被官府查封。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开始明白齐梦麟前一阵子为何要未雨绸缪，将大批的金砖埋在她的落脚之地。
他竟是要为她安排后路吗？罗疏一想到此处，一颗心便痛如刀绞。这一刻她的确庆幸自己能够置身事外，没有因为齐府的落难而被牵累——只有这样，她才可以来去自由，动用一切办法去营救她的齐梦麟。
这一天，罗疏照旧在齐府一带逡巡，远远地望着被重兵把守的大门口，想寻找可以进入齐府的机会。
这时路边一名小道士忽然撞了一下她的肩，同时低声道：“别出声，跟我走。”
罗疏吃了一惊，望着那小道士的背影，脑中飞快闪出一个人来，立刻迈步紧随其后。二人默契地一前一后，不大一会儿便穿过几条街，来到了一座僻静的宅门前。
开门的人不出意外，正是齐雁锦；而令人意外的是，宅中除了刚刚替罗疏引路的小道士连棋，竟没有别的仆人了。
其实也难怪，如今齐府内外风声鹤唳，齐雁锦因为是出家人而幸免于难，这时候为齐府走动，冒了很大的风险。他一则不方便抛头露面，二则素日有些往来的达官贵胄，此时纷纷置身事外——今次是天子降罪，谁家的脑袋都不是铁铸在脖子上的，再说原本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交情，如今不落井下石就已经够厚道了。
于是齐雁锦便心生一计，将连棋打扮成算命打卦的小道士，命他天天在齐府附近守候，看到任何与齐府相关的人，都来向他汇报。
结果一个显山露水的人都没等到，倒得知三弟玩命般喜欢的那个女人，天天出现在齐府门前。于是一天、两天、三天之后，齐雁锦终于对罗疏刮目相看，吩咐连棋领她来见自己。
罗疏见到了齐雁锦，依旧不卑不亢地与他见礼。齐雁锦看到她一派镇定的模样，不禁感喟道：“我府上落了难，你和我弟弟在一起，将来得不到半点好处。”
“我和他在一起，不是为了任何好处。”罗疏低着头淡淡道，“在一起，就只是为了和他在一起。”
“是吗？”齐雁锦端详着眼前人，若有所思道，“可世人不是都说，□无情么？”
他的话令罗疏浑身一颤，无疑刺伤了她。然而齐雁锦却并不在意她的感受，径自对眼前的罗疏下了断语：“看来，你也不是凡人。”
他的这份另眼相看，罗疏毫不在乎，她现在满心只想着如何能够见到齐梦麟：“我跟着你的小厮来见你，只是为了三公子。我不缺钱，可就是在扬州没有人脉，所以求助无门。二公子你若是能帮上忙，罗疏感激不尽。”
“帮你？我若是有这个能力，也不会受困于此了。”齐雁锦打量着她，叹了一口气，“如今齐府大势已去，从北京来的钦差不日即到，一场抄家是免不了的。好在家父犯的不是谋逆大罪，还不至于被株连九族。我虽无力回天，可让你去见一见我弟弟的能力，多少还是有的。”
“多谢公子，”罗疏当即向他道谢，再一想此人心机深沉，肯帮她的目的只怕没那么简单，便又问，“公子这次让我来，可还有什么话要交待？”
“我只是操心我那个弟弟，”齐雁锦看了罗疏一眼，很有诚意地说出自己肚子里的混账话，“你这个人很特别，难得聪明，对他又是真心的。我现在做这些，对他的将来也许有好处也未可知，这是我的一点私心，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呢？”这时罗疏微微一笑，望着齐雁锦深深道了一个万福，“罗疏还要多谢二公子成全。”

第六十二章 花烛礼
自从齐府被官兵封锁之后,多喜园中的婢女都被搜走另行看押起来,园中顿显萧条,只剩下连书和几个小厮照顾齐梦麟。因为缺医少药外加惊忧过度，这些天他病得昏昏沉沉，一直发着低烧。
“公子,公子,你快醒醒，看谁来了……”这时连书惊喜的声音在他耳边隐约响起,齐梦麟不堪其扰地皱起眉，努力睁开眼，就看见满面愁容的罗疏正坐在他床边。
“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齐梦麟顿时睡意全无，伸出五指抓住了罗疏递过来的手,就想要挣扎着坐起身。
“你慢些，”罗疏立刻拦住齐梦麟，硬将他推回床上躺好，俯□与他脸贴着脸，小声道，“我知道你一心想着我，我又何尝不是？”
一旁的连书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悄悄地退出了房门。
“罗疏……”这时齐梦麟哭丧着脸，贴着罗疏的耳朵喃喃道，“怎么办，我还说要照顾你一辈子呢，结果现在，反倒是我拖累你了……”
罗疏用手指缓缓抚弄着他的鬓发，柔声反问：“你怎么就拖累我了？”
“我家败了。”这一刻齐梦麟万念俱灰，追悔莫及地对罗疏说，“也是这两天我才弄明白，我父亲一直在朝中忙些什么。虽说贪污赈灾钱粮的确是罪该万死，可真正让我家倒台的原因，不是因为这个。只怕齐府今次是在劫难逃了……你说我这个做人儿子的，过去怎么就这么糊涂呢？那天挨打的时候，我拼死对父亲喊过，要他提防着刘巡抚那一拨人，可他根本就不听我的……”
罗疏听了齐梦麟自怨自艾的话，哭笑不得地叹气：“你这个人呀，糊涂起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会儿来后悔，早干嘛了？”
齐梦麟听见心上人不但不安慰自己，反倒数落他糊涂，顿时更沮丧了：“是呀，你说我这人还能有什么出息？你瞧我这人，虽说长得不错吧，今后也不能当饭吃；过去手头阔绰，如今也落魄了。我凭什么霸占着你呢？你我还是各奔前程吧……”
罗疏见不得他这般没出息的死相，捏了捏他恢复白皙的脸颊，与他咬耳朵：“你忘了埋在我那宅子里的金砖了吗？够管你一辈子了。”
“那哪儿够啊……”齐梦麟一听罗疏提那金砖，败家子气场全开，“你是没见过我富贵的时候，那点金子，够办几趟流水席？我是真后悔啊，早知道家里这么快就出事，真该多弄点钱。”
罗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警告道：“省着点儿，我可是打算养你一辈子的。”
“不，那样我更没脸了，”齐梦麟赶紧摇摇头，可怜巴巴地望着罗疏，“现在这种生死未卜的时候，我什么都不问你要。那座宅子是你的，里头的东西也都是你的，你来去自由。只要我有命活着，就一定会去找你，你若是肯等我，我一辈子感激你，若是不肯，我也不怨。”
“傻瓜……”罗疏这时喃喃念了一声，与他头挨着头，二人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十指交缠，传递着彼此暖暖的体温。
就在这样静谧的时刻，罗疏心中蓦然一动，对齐梦麟开口道：“你手上这戒指，送我吧。”
“你要就拿去。”齐梦麟从不在意随身的钱物，何况是罗疏开口相求？于是他褪下自己无名指上的金马镫戒指，套进了罗疏的拇指。
罗疏拨弄着拇指上黄澄澄的金戒指，忽然若有所思地笑了。
这时门外响起隶卒不耐烦的催促声，提醒罗疏探视的时间已过。齐梦麟立刻紧张地拽住罗疏的手，瞪着眼睛舍不得放，生怕这一放手，从此便是相隔天涯。
罗疏将他的惊惶看在眼里，心中一酸，含着眼泪抽开手，口中低哄道：“你等着我。”
齐梦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也渐渐浮起一层泪水。这时连书走进房中，就看见齐梦麟伤心欲绝地倒在床上，脸颊泛起病态的嫣红，唬得他慌忙冲到床边劝解：“公子，您可不能再伤心了，再这么下去，身上的病何时能好呢？”
齐梦麟躺在床上纹丝不动，对书童的话置若罔闻，只是痴痴迷迷地望着房门，恨不得藏在躯壳里的魂魄能够抽身而去，从此与她魂梦相随。
怎奈大千世界，终究有他齐梦麟不得自由的地方。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场浩劫将往昔金碧辉煌的齐府冲击得面目全非。过去姹紫嫣红的，如今零落成泥；过去雕梁画栋处，如今蛛网尘封；府库中堆金积玉，全被官兵一扫而空；金屋里妖女姣童，皆被收入官府秉公发卖。一时椒焚桂折、珠沉玉碎，赫赫高门于黯淡中毁灭，不复存在。
齐梦麟自病中被人移入官府大牢，身陷囹圄，就连侍童连书都不能再陪同照顾，被狱卒押到别处等候发卖。
他从刚刚入狱的时候，浑身上下就被狱卒搜了个遍，凡是值钱的东西一件也没留下，最后连衣裤鞋袜都被人扒了。
他穿着中衣躺在大牢里，病得头昏眼花，饿得前胸贴后背，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变成一具饿殍。然而就在他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之间，一片死寂的大牢却忽然响起冰凉的开锁声，随后一阵脚步声慢慢往他这边走来，似乎每一步都透着如履薄冰的谨慎。
他枯涸的心灵，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如此谦雅的节奏，于是齐梦麟的两只眼不由张开一道细缝，向脚步声的主人望去，结果——结果他竟看到了一身火红色嫁衣的罗疏！
于是就在一瞬间，一股热腾腾的活气顺着脊椎窜上他的天灵，让他整个人浑身一激灵，竟然翻身坐了起来：“罗疏？我没在做梦吧！”
此刻罗疏拎着一只竹篮笑吟吟地走来，隔着牢门蹲在他面前，眼底盈满了笑意：“我收了齐公子的金戒指，怎敢不替你用心办事？你瞧，这竹篮里不但有酒有肉，我还替你买了一只烧鹅哦，很肥的。”
似曾相识的对话，让往昔的记忆纷至沓来，齐梦麟眨眨眼，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临汾县牢，回到了他与她相识的最初。
然而此刻她身上穿的这身衣服，又是怎么回事？齐梦麟怔忡地凝视着牢门外的人，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时罗疏径自将竹篮放在地上，已经揭开了盖子，从中拿出了一碗烧鹅，一碗四喜丸子，一碗鲥鱼，一碗水晶肘子，一攒盒凉菜，外加一瓶酒和一对酒盅，最后竟还有一对红烛。
她看着齐梦麟目瞪口呆的模样，羞涩地笑了笑，从襟口掏出了一枚用红线挂在胸前的金戒指，低声道：“梦麟，你定礼都下过了，也该给我个花烛礼吧？”
齐梦麟望着她绯红的脸颊，一刹那怆然泪下，狠命地摇头：“罗疏……罗疏……”
他头抵着牢门上的栅栏，泣不成声地拒绝：“你走吧……你可知道我要被发配到哪里？我不能毁了你一辈子……”
“不就是辽东都司卫所吗？怕什么，再远也有我陪着，”这时罗疏忽然开口，凝视着齐梦麟挂着眼泪呆呆的脸，狡黠地一笑，“还有连书，他如今已经被我买下来，是我的小厮了。夫君今后若想使唤他，只怕还得看我的脸色呢。”
齐梦麟张大嘴巴听着罗疏说话，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脸，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跪坐在牢门外的罗疏这时点起红烛，一张光洁的脸浸在烛光里，就像庙里观音一样沉静：“梦麟，你同过去相比，只是没了权势和钱财，难道缺了这两样，你就不敢爱我了吗？如果真是这样，就是我错看你了。”
“不……不是……”齐梦麟吸了吸鼻子，肮脏的脸因为泪水的冲刷，花猫一样狼狈，“我想娶你，我做梦都想娶你……”
“那就好，”罗疏说着便笑起来，脸上满是幸福的红晕，将手里的一只酒盅斟满，隔着牢门递了过去，“夫君，你若要与我做夫妻，就同我饮了这一盅交杯酒吧……”
这时齐梦麟已说不出话来，只能颤抖着接过酒杯，将手臂伸出牢门间的空隙，与罗疏双臂交缠，而后努力地凑上前，用牙齿颤颤巍巍地咬住杯子，将那浓烈的美酒一饮而尽。
这一杯酒，是他有生以来喝得姿势最别扭，地点最寒陋的一杯酒，却也是气氛最动人，味道最芬芳的一杯酒。
阴暗的地牢因为眼前的红烛、美人，一瞬间竟变得无比明媚起来。陈旧的木栅栏阻隔着心心相印的两个人，却阻隔不了二人缠绵在一起的目光，于是就在这一刻，他们似乎再次相逢在三月的春林，而那越过了山水险阻、时光荏苒的爱意，无尽绮丽，又让这林间开满了多媚的花……

第六十三章 房洞房夜
半年后。
极北之地的辽东,乌压压的天空飞雪团团,大雪几乎快要掩埋了整座都司卫所。齐小衙内正心不在焉地对着碗口吸溜海参,时不时伸手推开窗，望一眼户外暗无天日的坏天气，忧心忡忡。
今天是娘子照例来看望他的大日子,路上可千万别被这大雪耽搁了。
他这么愁眉苦脸,只因齐小衙内心里一直记挂着某件事——今天自己无论如何，都应该和他的娘子圆房了！
想当初刚到辽东的时候,他因为千里起解、水土不服，结果大病了一场，差点送命,可把娘子给吓坏了。后来都司卫所里的军医好容易将他的病治好，可他的身体却还是被弄垮了,于是罗疏买来上好的长白山人参、鹿茸，还有辽东海参什么的，轮番替他进补，把原本瘦脱了形的齐梦麟又慢慢地喂圆润。
等到齐梦麟康复之后，她买补品已经买得熟门熟路，竟然索性做起了药材生意。
这人吧，一旦身体无恙，就会饱暖思□，偏偏罗疏却总是担心齐梦麟身体虚弱，怕他因为房事损伤了身体，因此迟迟不肯圆房。
是以齐小衙内暗暗决定，自己今天无论如何都得成就一番“壮举”，可千万不能再把一颗春心付十指了！
正在盘算间，他的房门忽然被人敲响，齐梦麟立刻浑身一激灵，叫道：“是谁啊？快进来！”
进来的人令他大失所望，竟是卫所里负责看押他的老王。老王此刻满脸堆笑，带着点讨好地问道：“三爷，屋里的炭火还够吧？不够我再给你添点？”
“足够了，烧到明天早上都管够，”齐梦麟横躺在一张貂皮褥子上，懒洋洋地回答，这时他心中忽然一动，立刻又扬声吩咐道，“要不，你再给我添点吧。”
等娘子过来以后，这万一要是真的亲热起来，屋里不够暖和可就坏事了。
老王得了示下，这才笑呵呵地又往屋里添了一盆炭，问道：“今天夫人会来吧？”
“按说会来，可是你瞧这天色……”齐梦麟听老王提起罗疏，脸上也有些懊恼，“老王，你觉得这雪碍事不碍事？”
“不碍事，今天这雪在辽东可不算大，三爷你就放心吧。”老王说了几句奉承话，随即面露难色地对齐梦麟开口，“我那贱内，最近老咳嗽，大概是受了寒。今天夫人若是过来，三爷能不能开个尊口，帮我向夫人讨点人参？”
齐梦麟一听这话，立刻从自己的炕头翻出药箱，找了一支肥大的人参塞给老王：“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人参我这里就有，你拿回去给你家夫人好好滋补滋补，不够我这里还有。”
天知道他吃人参早就吃怕了，只因罗疏每次过来看他，都要带上好些补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他按时服用。可怜齐梦麟身体早已复元，血气方刚的一位大好青年，一边思念佳人，一边独守空房啃人参，直把他补得鼻血长流。
于是老王顺利讨得人参，千恩万谢之后，便阖上门退了出去。
一时空房内只剩下齐梦麟一个人，他百无聊赖地躺在炕上，裹着暖烘烘的貂皮，懒懒地听着窗外北风呼啸。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齐梦麟迷迷糊糊地陷入昏睡，没过多久门外忽然传来细细碎碎的低语，像是有什么人在客套地寒暄。不久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一道人影挟着寒风闪进屋，很快来人又从房内将门闩上，厚重的丝絮门帘无声无息地掀起又放下，让暖意融融的屋子再度恢复了静谧。
一双清亮的眼睛注视着炕上昏睡的男人，不觉泛起笑意。
她的夫君，正睡得香甜。
罗疏轻步走到炕边坐下，伸出白皙的双手替齐梦麟掖了掖貂裘，不想冰凉的手指碰到他的脸颊，还是惊醒了梦中人。
“娘子……”睡眼惺忪的齐梦麟咕哝了一声，瞬间又惊醒，一骨碌爬起来嚷嚷着，“娘子你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罗疏在齐梦麟的帮助下脱了大氅和靴子，仅穿着贴身的白绫袄，冰凉凉地钻进了他的怀里：“怎么会是做梦呢？夫君，我回来了。”
二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无声而亲昵地依偎着，火盆中通红的炭火发出剥剥轻响，一室生春。
这时齐梦麟满心欢喜地将罗疏搂在怀里，关切地问：“外面雪大不大？没冻着吧？”
罗疏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那你饿不饿？喝点酒暖暖身吧，”齐梦麟又唠叨起来，嬉皮笑脸道，“娘子在外奔波辛苦，为夫我今天特意早早备下一桌酒菜，为娘子接风洗尘啊……”
罗疏被他逗得“噗嗤”笑了一声，看着他猴子一样窜下炕，忙着热酒热菜，便也扎挣着坐起身，接过齐梦麟烫好的一杯热酒，呷了一口。
入喉辛辣芳香，浓烈的酒气在体内发散，很快便让冰凉的四肢暖了起来。只见罗疏两颊红晕渐生，如抹了胭脂一般明艳动人，让一旁的齐梦麟不觉看得痴了。
于是此时此刻，他的脑中又开始动起先前那个念头——今日他怎么着，也该和自己的娘子圆房了。
这一想，齐梦麟顿时精神抖擞，迫不及待地伺候罗疏用饭，为接下来千金一刻的*争取更多的时间。哎，他的娘子……他的娘子，眼前人就像是凝脂和酥酪捏成的人，光是抱在怀里就觉得滋润甜蜜，让他的心都快软化了。
“娘子……”明明酒足饭饱之后，齐梦麟却更像饿鬼投胎，扭股儿糖似的抱着罗疏，与她咬耳朵，“娘子，你说今晚，咱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了？”
好嘛，他齐小衙内如今真是脱胎换骨，竟然学会羞涩了！
靠在齐梦麟怀中的罗疏听他如此暗示，一张脸顿时红得更厉害，火烧一般滚烫：“你……你的病才刚刚好，身体……”
“我的身体好没好，娘子试一试，不就知道了……”齐梦麟含着罗疏的耳垂笑道，趁着她半推半就之际，将她扑倒在暖炕上，“娘子，为夫我想了好久了，今晚只怕忍不过去，娘子救命则个……”
齐梦麟又是耍赖又是撒娇，罗疏被他闹腾得没办法，仰躺在貂皮褥子上只顾微微地喘气，胸口起伏着，红着脸凝视他，星眸如醉。无声的默许鼓舞了齐梦麟，让他终于放开胆子，激动地解开了罗疏的衣襟。
随着他温柔的动作，身下人洁白婀娜的*渐渐展现在他眼前，齐梦麟瞬间呼吸沉重，凝视着罗疏的眼神也越来越炽热，羞得罗疏忍不住抬起手臂遮掩羞处，在齐梦麟直勾勾的目光下瑟瑟发抖。
“怕羞吗？”齐梦麟抚摸着身下人柔软的娇躯，感受到她紧张的战栗，嘴上故意□裸地调戏着，一只手却体贴地拽过宽大的貂皮裘，将自己和她严严密密地包覆在一起。
温暖而安全的感觉抚慰了罗疏的心，于是紧绷的身躯终于渐渐放松，她不着寸缕地与齐梦麟相互依偎，亲昵地，羞怯地低语：“妾身未经人事，还望夫君见怜。”
这时正在她私密处热情揉弄的手指猛然一顿，齐梦麟惊讶地抬起头，发现罗疏双眉微蹙，不由结结巴巴地小声问：“你，你……怎么会……”
他从骨子里珍惜她，可因为知道她的身世，所以从未在这方面抱有任何侥幸。此刻忽然得知罗疏是处子，齐梦麟顿时表现得比她还紧张，竟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拘谨起来。
“我，我刚刚没弄疼你吧？”他慌忙收手，紧盯着罗疏水汪汪的双眼，生怕自己方才一不小心唐突了她。
这时罗疏却不好意思地先笑了，她没再说话，只是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齐梦麟，光滑的双腿攀住他瘦削的腰，将自己春意潺潺的秘境全然打开，挨上他炽热勃动的*，发出无声的邀请。
齐梦麟瞬间眸色一黯，终于再也无法忍耐，俯身搂住罗疏的腰肢，将自己坚硬的*缓缓探入她湿润的花心……当灼热的□最终冲破那一层珍贵的贞操，他满头大汗，凝视着此刻在他身下美到极致的人，与她十指紧扣，深深地相吻：“罗疏，你终于是我的人了……”
“唔……”这时罗疏已经没有余暇回答他，只能满面潮红地蜷在他身下，宛转承欢。
这一夜大雪纷纷、天寒地冻，屋内却是郎情妾意、满室生春。柔滑的貂皮像水一样覆住正在交欢的两个人，让二人如鱼水般缠绵……一夜到天明。
这时夜雪初霁、晓光明澈，屋外已是茫茫一片银白世界。
连日阴霾的天空，终于放晴。

第六十四章 尾声 南好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十里秦淮,烟水旖旎,就连官场上腥风血雨的传奇，也被揉进了美人的低吟浅唱。
三杯两盏淡酒，醉不了韩慕之的双眼,他在高朋满座的雅宴上悄然离席,独自斜倚着临河的阑干，举手投足间带着无尽的落寞。
刚刚擢升南直隶松江府知府的韩大人,声名远播、仪表堂堂，眉宇间却含着一抹待人开解的忧郁，这样的才俊,自然要吸引无数柔婉的目光。
果然须臾之后，一道妙曼的倩影出现在韩慕之身侧,嫩莺一般的嗓子软软媚媚地开口：“大人这般临水沉思，可是有心事？”
韩慕之转过脸来，看清了身边螓首蛾眉的美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吗？”
那美人却也胆大，仍旧低着头，发钗的流苏半遮着眉眼，不卑不亢地对答：“抒志看山、思人望水。大人将思念寄入流水，山水有情，终有一天会将您的心意捎给那个人的。”
她的言谈颇有几分雅人深致，令韩慕之不经意间微微动容，叹道：“是吗？可惜我思念的那个人，却在这流水去不到的苦寒之地。”
“苦寒之地？那是很远的地方吗？”美人得到了回应，便很熟稔地开始搭话，让交谈流水一般延续下去。
“对，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距离这里……千里之遥。”然而她却愿意为了那个被判流放的男人，一路相随千里，不离不弃。
当初齐总督垮台，正值自己三年县令任满，于是他告别了临汾县和挚友陈梅卿，擢升松江府知府。而齐梦麟则被流放到辽东都司卫所，身家一落千丈。
他曾无数次猜想过那两个人最后的结局，直到一次同僚聚会，酒宴上有人偶然提及一则艳闻，才让他得知罗疏的下落……
“那齐小衙内流放辽东，听说身边始终跟着一位痴情女子，为他张罗衣食、嘘寒问暖，竟颇有孟姜之德，真真可叹……”
当听到这则轶闻的一刹那，韩慕之便知道同僚口中的那个女子是罗疏，然而除了徒增怅然之外，他那颗一无所有的心，似乎已经不会痛了。
“千里之遥……也难怪大人会这样牵挂了。”这时身边的美人也轻轻发出一声叹息，适时拉回了韩慕之的神志。
于是韩慕之稳了稳心神，定睛看清楚了身边的美人。与此同时，那美人恰好也抬起头来，一双善解人意的眸子与韩慕之的目光相碰，彼此深深凝视，让暧昧在静默中一点点地积累，直到韩慕之忍不住开口相问：“姑娘怎么称呼？”
“奴家名叫苏媚，阁子里送了个绰号，都叫我锦囊。”
“叫你锦囊吗……”韩慕之听了苏媚的话，喃喃出神了片刻，许久之后忽然开口，“苏姑娘，如果我许你一件事，无论多难都会做到，你会要我做什么？”
苏媚闻言微微一怔，望着眼前丰标不凡、注视着自己的男子，一颗七窍玲珑心便思绪飞转，只想着如何能够将他猎下。于是须臾之后，她深情款款地凝视着韩慕之的双眼，缓缓答道：“如果大人只能许给奴家一件事，奴家不要别的，只想要大人能够为奴家展颜一笑，忘却忧愁。”
“只想要我忘却忧愁吗？”这时韩慕之怅然重复了一句，目光中微微流露出失望。
是啊……这世间委曲求全的女子何其多，而执意寻求自由，为自身而活的女子，只有她一个。一旦他放手、错过，佳人难再得。
于是这一次，韩慕之收回自己低落的眼神，再度望向阑干下潺潺的流水，轻声道：“今后别再用锦囊这个名字了，不合适。”
只因为……
自她一别后，世间，再无锦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