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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记（饕餮记原著小说）
作者：殷羽
内容简介
艺惊人的女主人公朱成碧和俊俏公子常青人妖殊途的爱情故事。自古只闻妖兽吃人，何时见过妖物沦为盘中佳肴？富贵荣华、益寿延年、逆天改命、江山稳固，尝世间最甘甜肥美滋味，品浮生最腥苦酸涩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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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鲛人鲙
零
一抬头，便看见了莲心塔。
石质佛塔共有七层，六道菱边，不见一丝接缝，连同莲花形状的底座，都像是由同一块巨石雕刻而成。每一处飞檐下面都挂着一只莲花形状的风铃。佛塔浸在夏末明晃晃的阳光里，安静得仿佛是浸在透明的冰水中一般，让高琮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低头缩脖，招呼身后四个扛着一只青花大瓮的苦力再走快一点。
望见佛塔时，可遇天香楼。高琮停下脚步，给苦力们打了个手势。在他们面前是覆着青瓦的三层木楼，一层临街，大门紧闭，旁边的乌木窗格上雕着团云和仙鹤，二楼的圆窗正对着莲心塔，窗棂上没有按照常规雕着八仙或者瑞兽，反而是雕着两枝盛开的重瓣山桃。一位披着石青色直裰的少年背对着他们蹲在窗台上，手持狼毫朱笔，正在给桃花上色。
他将笔悬在半空，凝神思考，喃喃自语，忽然落下一笔，再缓缓地将笔提起来。一瞬间，所有桃花都丰满起来，旋转着打开花瓣，再颤动着一片片凋落。
高琮惊得往后退了半步，但眨眼间，幻觉便消失了，留在原地的是实打实的木雕山桃，只是多了些灼灼的颜色。衬着一旁的月白色暗金盘纹厚绢窗帘，越发显得鲜艳无比。
“落笔如生，常青公子果真好画技——”
“天香楼今日不营业。”那人连头都没有回，低头在一只小碟里蘸朱砂，“朱姑娘外出取材了。”
高琮咬牙，“但是朱字灯笼还挂在二楼。”
天香楼没有挂牌匾，只挑着只斗大的，写着朱字的圆形白纸灯笼。如果有谁能有天大的面子，在自家府里待客的时候请得动朱姑娘出马，这灯笼就会高挂在这家的门口，而每一次，这家门口都会被围观的民众挤得水泄不通。
“啊——”常青毫不羞愧地改口，“她还在午睡，况且，你也看见了，月白色窗帘也挂在二楼。”
月白色窗帘意味着天香楼的朱姑娘“心情不好”，所有来天香楼的食客都只能吃闭门羹。经营方式如此古怪竟然还没有倒闭，只因朱姑娘的厨艺过于惊艳，有恃无恐。如果高琮是个普通的食客，他大可就此回头，等挂出绣了桃花的窗帘了再来。但他不是。
“不过，这一次，月白色窗帘挂出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据小生看来，足足有一旬？”
常青总算是转过头，用眼角打量着他，似乎还翕动了两下鼻翼。
“小生听说，天香楼的朱姑娘苦于没有少见的新鲜食材，而无法下厨。”
高琮把手探到怀里，捏住一枚鱼尾形状的玉玦，紧紧地攥在手心。今天早上，这枚玉玦还藏在阿姣的枕头下面，是她的至宝，此刻他浑浑噩噩地握着它，仿佛还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他定了定心魂，朝常青举起手中的玉玦。
“在下这里，正好有一味世间少有的珍稀食材，想要献给朱姑娘品鉴。若常兄愿意代为引荐，感激不尽，愿以此珏相赠。”
他一揖到底。这是明目张胆的贿赂，但常青与朱成碧不同，就高琮探听得知，他欠了天香楼三百两银子，不得已才卖身给朱姑娘。非常地，缺钱。
这世上，万物都有价钱，只看你是否付得起。
一截绣着柳枝的腰带晃动着出现在他视野里，他一抬头，那清秀的少年公子就站在跟前，笑得眯缝了两眼，一面伸着手，像是要扶他的样子，却巧妙地没有碰到他的衣袖。他本就生得俊俏，这样一来，更是让人如沐春风。高琮只觉得指尖一松，玉玦就已经到了他的手上。
“何必如此客气。”常青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绢，将玉玦擦了又擦，又对着阳光看了看成色。
“刚才居然忘记自我介绍，真是失礼。不才乃金陵‘汤包常&#39;第十七代传人，现忝居天香楼帐房兼跑堂，这位公子，幸会了。”
他动了动手腕，玉玦就此消失在他的袖子里。
一
虽说时日是夏末，天香楼的一楼厅堂内依然透着股子沁人心脾的凉气，还混合着隐约的熏香。高琮跟在常青后面，踏上了通向二楼的楼梯。四个苦力扛着沉重的大瓮亦步亦趋，水曲柳木的楼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就在这时，一声女子的呻吟如一缕柳絮，从他们头顶飘落：“好饿啊——”
这声音娇媚无比，令人魂魄顿失。高琮脚下一个不稳，差点踩空，身后的苦力们被他这么一阻，脚步纷纷趔趄起来，险些打翻大瓮，连带着泼出不少瓮中之水。难以抑制的海腥味四散而出。高琮狼狈地重新站好，恨恨地瞪了苦力们一眼，又回过头去瞥常青的脸色。他倒是面色如常，仿佛毫无察觉般继续往上走。到了楼梯顶端，径自推开旁边一扇门就走了进去，从里面传来的熏香味越发强烈了。高琮自幼锦衣玉食，对熏香并不陌生，但却无从分辨，只觉得一时如芙蓉花，一时又如龙井茶，一时却如新出炉的糕饼一般，一层层纷至沓来，竟引得他腹中隐约“咕噜”一声。
“好饿啊……”
娇媚的女声沿着高琮的脊梁而下，仿佛无数双抚摸的手。他不由得汗毛直竖，朝门内探了探身。他在楼下时望见的那扇挂月白色窗帘的圆窗就在眼前，只要一掀开，便能望见莲心塔。室内的地面装饰着软垫，上面随意甩着四五只红漆烫金的食盒，其中一只的盖子跌落，露出里面毛茸茸的兔子形状的糕饼。整整三排的形状奇特的器具系着红绳，分门别类地挂在对面的墙上，其中的一半都是各式各样的刀，在暗中幽幽地生着光。一道半透明的纱帘隔开了整个房间，其上浮动着手绣的桃花。
那娇媚的女声就是从帘幕内部传来的。
常青站在帘幕前面，几乎是敷衍性地略微拱手，便直起身来不慌不忙地回答：“饿了就吃。”
“没有东西可吃！我要饿死了，汤包——”
常青朝被扔在地上的兔子饼偏了偏头。
“这可是寻芳斋的玫瑰酥，一日内只售十二只，要卖一两银子一个。”
提到银子两个字的时候，他隐隐磨牙。
“你们都被骗了！做馅儿用的玫瑰不是在子时采下的，我一尝就知道，露水味不足！”
“你亲手制的糟鹌鹑呢？”
“那是要准备留到冬天吃的啊，红泥小火炉，天雪配鹌鹑，汤包你根本一点意境都不讲！”
常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吐了出来，“我说，任性也要有个限度。天香楼有整整半个月没有开门了，客人们都在楼下等着呢！这样下去，怎么能赚到钱在临安城开分店？”
“都说过很多次了，没有想吃的新鲜食物出现啊！饮食者，乃是吸纳天地，顺应四时，与日月共生的大事，一粥一饭都不能敷衍，必须是命中注定，独一无二的想吃之物啊！在那之前我都不会再次动手的！”
“您老人家尽可以等下去，我还要给我妹妹小梨攒嫁妆呢！”
“小梨小梨！”原本在撒娇的女声忽然微妙地转了调子，“汤包是个大笨蛋，我宁可饿死！”
帘幕后面传出更多的女子嬉笑声，听起来似乎不止一人。
“你不用饿死，至少今天不用。”他朝高琮的方向招了招手。四个露出一脸呆傻表情的苦力将大瓮抬了进去，放下后，再一个接一个地走下楼去，竟然连酬劳都忘记跟高琮要。他心底生寒，但眼见大瓮已被抬入人家内室，不得不进了门，隐约见有身量娇小的女子卧在帘幕之后，两位婢女随侍在侧。他赶紧垂眼束手，站在常青身边。
“这位是城南望族，高家第二十六代排行第十八位的公子，名琮，字子玉。自幼惫懒厌学，斗鸡赌马却无所不能。半年前因为闹着要娶一名来历不明的贫家女，被当家的高老太太扫地出门了。”
高琮的冷汗当时就下来了。自己跟阿姣的事情，可算是瞒得隐秘，只有三五个知己知道。无夏城里绝大多数人见了他，还是得照样称呼一声十八公子。天香楼才开了区区几个月，怎么会——
不，不对。他皱起眉来，圆形朱字灯笼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便曾经悬挂在琅琊王府的门外，但天香楼开业的典礼却千真万确就发生在三个月前，无夏城里的芙蓉开得正盛的时候。
但那是今年吗？那是哪一年？
角落里，一只饕餮形状的熏香炉睁着双祖母绿的眼珠，缓缓吞吐着紫色的轻烟。他的记忆仿佛被谁活生生撕裂了，再吞噬得一干二净。
“不过这瓮里的‘新鲜食材&#39;，说不定你会想要试着一吃。”
女子的目光落在一人来高的青花大瓮上。从它被放下的那一刻起，她便起了身，缓缓坐直。那对婢女得了她的示意从帘中出来，是对双生子，分别披着桃红和青葱色的褙子，朝常青行礼过后，开始慢慢卷帘。
高琮咽了口唾沫，知道自己即将看到朱成碧——天香楼神秘莫测的女掌柜的真面目。无夏城中，总共不到二十个人见过她的面，而且每一个人事后都讳莫如深，只说朱姑娘是位绝顶的美人。他紧盯着帘幕一点点升起来的下端，那里正在缓慢地露出笼着薄纱的茜色襦裙，结着兽形金环的束腰，绘着牡丹的轻罗小扇，还有垂着发带的双髻。
双髻？高琮瞠目结舌地看着朱成碧站起来，径直走到大瓮面前。他只道她只是身量较小，现在才得以看清，原来发出那么娇媚女声的，不过是一个看起来尚未及笄的小姑娘，顶多有十三四岁，稚气未脱的脸还有些残留的婴儿肥。一双大眼漆黑至极，却有些缺乏神采，仿佛没有星星的寒冬深夜，只因眼角微微翘起，才稍微带了点儿娇俏。
穿青葱色褙子的婢女捂嘴轻笑，另一个则恼怒地瞪了高琮一眼，他才意识到自己死盯着人家姑娘看，实在是失礼。但朱成碧毫不在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大瓮上面，绕着它缓慢地踱着步子，转了整整一圈，接着翘起嘴唇，露出有些发尖的虎牙，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蟹粉！”她开口唤道，“这个好吃，这个好吃！快取我的鸾刀来！春韭，将我的白梅醋也开一瓶！”
两位婢女齐齐地望着常青，说不出来的愁苦。他轻叹一口气：“你这乱给人取绰号的脾性什么时候能改？”
所谓的鸾刀，是一对儿长不过两寸的小尖刀，刀柄各自挂了枚金铃。朱成碧将其执在手中，双臂略展，凝神屏气，面上再无一丝嬉笑之色。旁边翠烟已经摆出了一张乌木小几，放了三只龙泉窑的碎青小碟，又捧出一只琉璃罐，将里面琥珀色的醋挨个儿倒进碟中。那醋味甘甜微酸，萦绕悠长，高琮站在一旁，被这醋味一冲，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洗净了一般地舒畅，因为熏香而昏沉沉的脑子也忽然清醒过来。
这时候，朱成碧已经朝着大瓮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眼看着就要将手放在瓮盖上，他猛然朝前一步，拦住了她，“姑娘厨艺冠绝天下，这瓮中之物本该送给姑娘，但这食材却也不是平空得来的。”
“要换啥？”
高琮被这直白噎得差点说不下去了，朱成碧只是睁着双青白无辜的眼睛望着他。
“小生……小生有一事相求——有位贵客，要在八月十五月圆之时路过无夏，恳请朱姑娘出马，将这千年难遇的珍稀食材，做于他吃。”
她一笑：“我说怎有人平白无故拿这等好吃的来。你所求的那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你这食材，倒未必是千年难遇。常青，你猜，这里面装的是何物？”
一直沉默旁观的常青吸了吸鼻子。
“海水、铁锈、含硫磺的砂岩、浓厚的鱼腥。钱塘江口的四平镇，每年这个季节都能捕上来胭脂色的海鲈鱼，个头最大的，恐怕也当得起这只大瓮。海鲈堪称人间珍馔，但要说千年难遇，却是言过其实了。”
不对！高琮还没来得及反驳，只听朱成碧说：“你这猜测对了一半，却错了另一半。胭脂鲈的味道，跟今日这鱼腥又有不同，你若仔细分辨，还有另外一种奇异的味道，便像是将珍珠磨成粉，再与海盐和龙涎细细调和。也难怪，你自幼便在神州大陆，未曾出过海。这种鱼，原先在蓬莱周边的海域最多，蓬莱人误以为食之能令人长生，争相捕捞，将沿海的都捞得绝了踪迹，现在就算有族群，也要往深海里去找了。能抓到活的，确实难得。”
她走上前，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将整个瓮盖朝上一翻。一双被铁链捆缚，紧贴在盖子内侧的手被一起拉了上来，纤细的手指间生着蹼，还在淋淋漓漓地滴落着海水。
“鲛人鲙！”
朱成碧转过头来，欢喜至极地舔着嘴唇，忽然又是那个天真的小姑娘了。“汤包，我太饿了，现在就做来吃好不好？”
许是听了她的言语，那鲛人露出头来，丑陋的脸上颧骨突起，张开了两侧的鳃板，口中只是喝喝作响，却无人能听懂它在说些什么。
高琮面露惧色，朱成碧却接着解说：“《太平广记》中有言：作鲈鱼鲙，须八九月霜下之时，收鲈鱼三尺以下者，作干鲙。浸渍讫，布裹沥水令尽，散置盘中。取香柔花叶，相间细切，和鲙拨令调匀。霜后鲈鱼，肉白如雪，不腥。所谓金齑玉鲙，东南之佳味也。而鲛人鲙的做法，又与鲈鱼有所不同，需得在活生生的时候，便自海水中割下——”
她出手迅速，鸾刀上的金铃只轻响了一声，水面上升起缕缕血痕。鲛人紧跟着拼命挣扎起来，在瓮中猛力甩动着尾巴，咚咚作响。为躲避四溅的海水，高琮后退了一步，内心惶恐不已。朱成碧朝他伸出一只手，脸上笑吟吟的——那手上托着巴掌大小的一片肉。通透如冰雪，殊无血迹。
“吃鲛人时，蓬莱人惯用青芥，却不知青芥辛辣有余，将鲜味杀得七零八落，最是暴殄天物。鲛人这物在海内长途迁徙，以脊背上的肉质最佳，需得取肋骨之下第七节脊骨上不到三寸大小的一块，用纯金盘盛了，加上头年的白梅经雪压冻过的醋渍好，再取香柔花叶，切细了拌匀。可算值得一吃。”
她每说一句，便转动一次手中的鸾刀，铃声停止的时候，看起来还是完整的那块鱼肉忽然一下就在她掌心散开了。她就像是托着一朵盛开的白芙蓉。
朱成碧拈起一片来，直接放入口中，陶醉地说：“不过，直接生吃也别有一番风味。”
高琮的心跳猛地加速了，眼前浮现出阿姣坐在床沿给他缝衣扣的样子，一只手战战兢兢地抬起来，就要喊出住手两个字。朱成碧却忽然脸色一变，呸地一声将那块肉吐了出来。
“可惜了可惜了！”她接住常青递上来的茶，连饮了好几口，眼睛却一直盯着地上那块肉，“如此年轻细滑的鲛肉，偏偏缺少一味重要的滋味。”
高琮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会……这么新鲜……您再看看，是活生生切的……”
“新鲜倒是新鲜。”朱成碧转眼看他，“但她被囚瓮中，不得自由，自是愁苦。被人生切，又加惊惧悲痛，如此以来，连血肉都是苦的，哪里还能有什么好味道？需得再加一味佐料，好让她虽身遭千斩万切，却无怨无悔，方才能入口。”
“那是什么？”
朱成碧招手：“你过来，我且说给你听。”
他迟疑着靠近。此刻，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虚妄，眼前只有朱成碧将半边脸都藏在罗扇后面，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眼角上翘，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那一味叫做——爱情。”
二
高琮落荒而逃。
事后回想，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连滚带爬地下了天香楼，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怎样失魂落魄地在街头奔走，身后是那双眼角上翘的媚眼，和如影随形的嘲笑声。待回过神来，他已独自在空荡荡的庭院当中徘徊许久，身上已被夜风吹得凉透了，袖子上还残留有些许熏香，三两点寒星在头顶闪烁，一旁池塘里的残荷簌簌发抖。
他只记得自己上了天香楼，记得见过了朱成碧，但她的相貌却如同笼罩在迷雾当中。他记得遭到了拒绝，但阿姣！他忽然想起来，阿姣何在？
一瞬间，他只觉得一颗心被高高悬起，还好低头便发现了地面上残留的水渍，跟着一路进了内室，望见了那端端正正被放在床头的青花大瓮。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缓缓坐下，一探手摸到搭在床头的一件布裳。是他扯松了扣子，阿姣拿去缝补的那件，上面的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
一开始是再简单不过的故事，闲来无事海边游玩的世家公子哥儿，遇上了不谙世事的渔家姑娘。那时阿姣穿了身粗麻小褂，戴了斗笠，挽了裤脚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高琮打马经过的时候，她正将一只一掌来长的黄花从网上解下来，露出尖尖的牙齿，一口咬在鱼背上。鱼儿甩着尾巴，水珠四溅，她黑盈盈的眼睛漾着一天一地的水光，白藕一般的手臂露在外头。高琮看得出了神，竟从马背上直直地滑了下去，栽在海水里。姑娘奔过来，完全不顾男女大防，伸手便拽他起来。随后她像是觉得他一身淋漓的样子分外有趣般，同时将两只食指并拢了放在唇前，再一起朝外，画出道上扬的弧线。是一个笑容。
他很快打听到姑娘的名字，是四平镇上一对打渔的老夫妻在海边捡来的女儿，不会说话，手势倒是会做一些，面上的表情很少，似乎总有些呆呆出神样子。但他的魂魄已经不全了，似乎姑娘的手指从他的掌心滑过之时，便连同他五脏六腑的一部分也一起带走了。阿姣一开始对他并无好感，但他日复一日地站在海水里，看她打渔、看她织网、学她的手势，甚至不惜五次三番故意栽倒在海水里，终于再次博得她一笑。
高家乃是传承数百年的名门望族，现今当家的高老太太是高琮的祖母，个性强硬刚烈，眼睛里从来揉不得沙子。知道了他跟阿姣的事情，大为恼怒，以将他轰出家门为要挟，要求他跟阿姣断绝往来。高琮的父亲并非高老太太亲生，再加上高琮本身顽劣惫懒，平日里本就没少受气，仗着有几分积蓄在身，干脆从高家搬了出来，在两三好友的帮助下置了一处安静的小宅院，过起小日子来。
那时院子里的池塘还没枯，一池碧水，正逢夏季，莲花开得高过了人头。他在窗前画莲花，一抬头就望见她坐在池边，将两只白嫩嫩的脚泡在池水里，花色锦鲤就在她的小腿旁边游来游去。兴致来时，高琮也教她写字，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地画他的字：子玉。
阿姣虽口不能言，但却异常温柔，他俩缠绵过后，他昏然欲睡，常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锦被上一笔一笔地画——子玉，子玉。
那样的日子，终究没有过得长久。很快，能借到钱的朋友都挨个儿被借了一遍，高琮身边值钱的东西也都被典当的差不多了，不得不遣散了仆人，阿姣开始头一次操持家务。他这才发现，虽然她身为贫家女，却不会生火，反而会被火吓得手忙脚乱；做出来的粥完全难以下咽；连一根针都拿不好，给他缝补衣服，针脚粗大得根本不能见人。
是在那一日，高琮去跟旧友借钱，一个下午都枯坐在人家的厅里，将一杯茶喝到寡淡无味，终于有个下仆出来拖着长声说，公子不必等了，少爷今晚不回来了。但他分明听到这位少爷正跟歌姬调笑，唱的还是他倆一起抱着歌姬在怀的时候唱的那首歌，连韵调都一模一样。他气得发抖，又兼腹中饥饿，回到家中，看着庭院里丛生的杂草，厅堂里遍布的蛛网，自己衣服上不成样子的粗大针脚。正好阿姣欢喜地捧了杯茶上来，他入口，只觉苦涩至极，这本来就是一文钱三两的茶末，哪里是他从小喝惯了的碧螺春。
他忽然就发起火来，将茶盏掼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旁人家的歌姬能唱多少曲子啊，啊？你看你，什么都做不好，还是个哑巴！”
阿姣的脸当时就白了，绞着衣角，口中嚯嚯作响，随后扭头便跑了出去。
高琮的火还没有消，却听得庭院中传来扑通一声。池塘是早就枯了的，不光是锦鲤，连莲藕都被挖出来吃了个干净。但这声响从何而来？
他追出去，却看见一波一波的清水溢满了池塘，漫过了石砌的边缘，还在不停地朝外流出。蓝盈盈的波光交织着映在四面墙上，一条长长的鱼尾从残荷之中伸出来，正在死命地扑打着，甩出咸腥的水沫，星星点点地落在他的脸上。他茫然地绕过池子去看，那鱼尾上拴着块玉珏，缠住了残荷的根部，正是阿姣随身常戴的那块。
阿姣一直将其视若珍宝，便是三餐不继，也没有同意让他拿去换米。现在听得他靠近，鱼尾的挣扎更加激烈起来。
高琮只觉得腿软，缓缓跌坐在地。五百年前黑麒麟降世，以麒麟血开通天引，无数妖兽蜂拥而至，于浓雾中择人而噬，却终被莲灯和尚所降。大部分的妖兽都与黑麒麟一起遭到封印，压在莲心塔下，但仍有不少残留人间，鲛人就是其中的一族。
传说中，滴泪成珠，价值连城。
心中念头百转千回，最后转惊为喜，哈哈大笑起来。有了你，还愁什么！听到笑声，鲛人不再挣扎，高琮过去，将那鱼尾形状的玉珏轻轻从她尾上解开。它绕湖环游，抬起上身，半是迟疑，半是惊惧地靠近。
真是丑陋啊。高琮生平第一次见识到。鲛人的脸颧骨突起，如同骷髅，青白的唇薄而且小，根本无法做出任何表情，原本应该是女子头发的地方是一圈湿漉漉的鱼鳍，连双臂上都布满了鳞片。跟自己同床共枕的时候，带着无比的留恋所抚摸过的，竟然是这样的手臂——高琮胸中一阵恶心，但被他忍住了。“阿姣。是我啊，我是子玉。”他将玉珏托在掌心，朝她展示。它犹豫地靠近，猛地抓过了玉珏，一头扎进水中。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耐心等待，待她再度冒出水面，伸了根指甲尖利的手指在他摊开的掌心轻轻地画。
你不怕？
“我为何要怕？只要是你。”他一把抓住那只爪子，满意地感觉到它在他手中一点一点褪去了鱼鳞，再度恢复成当初在海面滑过他掌心的绵软手指。
“阿姣，为了我哭一个，好不好？”
终究却是妄想。任他死磨硬泡，反复解说，阿姣却只是不懂，睁着眼睛愣愣地看他。待他发起脾气来，将屋里本来就不多的物什摔了个干净，她闷声不响地站在角落里，咬着嘴唇，眼角却是一滴眼泪也无。
高琮迫于无奈，只得朝她面上甩了一巴掌。力道不大，却也让她白皙脸庞上渐渐浮现出红肿的印子来。她张口欲言，发出的却是嗷嗷声响，终于在眼角有些湿润的影子。高琮大喜过望地扑过去，伸手欲接，那半滴眼泪却在他手心里化掉了。除了带些海腥味之外，与常人的眼泪并无区别。
这下高家公子可谓是失望至极。家中已不再有半件值钱的事物，迫于无奈，他开始在城门支个小摊，卖些字画，常常是一日到头都无人光顾。
没料到有一天一场午后的暴雨，将他的字画摊淋了个七零八落。人也淋成落汤鸡一样，一面哆嗦着，一面往回走。经过琅琊王府时，已经是上灯时分，王府门口湿漉漉的两只石狮子，头顶各亮起了一盏红灯笼。一旁的侧门前蹲着黑压压的一群乞儿。高琮缩着脖子经过，正遇上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伸出一只手来，将整整一桶肉面倒在了地上。乞儿们蜂拥而上，高琮夹在中间被撞得团团转，又被误以为是竞争对手，平白无故地挨了好几脚。他忍着痛楚挣脱出来，看着他们争抢成一团，脑中却只是那些香味扑鼻的面条，在泥水当中，在乞儿的指尖，如此的美味诱人——从清晨直到现在，他还未尝有一滴水米沾过嘴唇呢。
好想吃啊，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在他头盖骨下面嘶叫着。太美味了，好想现在就全部吞下去！
“高公子？这不是十八公子吗？”
这声音惊动了他，他朝旁边挪了挪，以免有人要抢他手中好不容易得来的美食。
“我乃苍梧山谢燕，高兄，你可还认得在下？”
说话的人立在红灯下面，襆头上一颗鸽子眼睛大小的珍珠被照得熠熠生光，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正在王府门口等着他，不耐地喷着鼻息。高琮恍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他摊开手，让混合着泥水的根根面条从手指间滑落，这才尝出了里面的馊味儿。
昔日的高十八公子用袖子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三
谢燕好好地款待了他一回。他俩曾同在一处游学，纵马欢歌，青楼酒肆，没有少花高琮的银两。后来高琮要回无夏，两人一年多未通音讯，现在意外相逢，才知道他也在无夏，竟已是琅琊王面前的红人。这顿饭设在熙春楼，虽然比不上天香楼，却是份量十足，谢燕像是知道他多日未进酒肉，故意多要肉食，好让他一次过瘾。
他好久不曾这样畅快吃喝，更何况席间所配酒的还是难得喝到的酴醾香，很快便醉了个七八分。
“难怪我去高家递名帖，却说没有你这个人。恕我冒昧，一别经年，兄台看起来像是遭遇坎坷？”
他一腔苦水，全都变成了絮絮叨叨的言语，将阿姣的事情告诉了谢燕。“谁，谁说鲛人的眼泪能化成珍珠？骗子，全都是些骗子！”
那谢燕听了，却是眉飞色舞，站起身来朝他一揖。
“啊呀，高兄，小弟这里要跟你道喜了！”
他苦笑：“眼下我这个样子，喜从何来？”
谢燕凑在他耳边，细细道：“你可听说过南巡节度使贾大人？那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他家长女去年刚入的宫，上个月封为贵妃了。这次说是奉旨巡查，出了临安，一路由苏州、经无夏，向泉州而去，其实就是皇上体恤，给老国舅一个机会，好让他吃遍江南美食，游山玩水罢了。”
高琮醉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恍惚记得是有这么一位贾大人。
“贾大人何等人物，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识过？这一路上总有人献上各种珍品，想借此换个官儿做，却没有一样讨得了他老人家的欢喜。我多方打听，才晓得他最喜食鱼脍，尤其喜欢生食。天下各种鱼脍，都叫他吃得差不多了，再难有什么新鲜可言。不过……”
“不过……？”高琮趴在桌上，哆嗦着手将一杯酴醾香灌进嘴里，同时泼了一半在下巴上。
“要论起珍稀鱼脍来，高兄家里，不是现成的有一条？”
“你胡说什么！”高琮惊得坐直了，瞬间酒醒了一半，桌上的筷子叫他的袖子一带，哗啦啦掉了一地。
谢燕慢条斯理地给他着捡筷子：“要做这道鲛人鲙，一般的厨子是不行的，恐怕只有请天香楼的朱掌柜出马。但她最近不知为何，连续十多日都不曾亲自动手操办，恐怕是难得请动她了！”
他看到高琮的脸色，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你看你，一看就是当真了！不过是说笑，阿姣姑娘是你的心口肉，哪儿那么容易就割舍与人？”
他一面往杯里续酒，一面不经意地提醒着：“不过，贾大人八月十五就要经过无夏了，可得早做打算啊。”
从酒席上归来之后，高琮便大病了一场。他的肠胃多日来只得野菜粗粮果腹，哪里经得住忽然便大鱼大肉，又喝了那么些酒，加上心中苦楚，风寒交加，猛然间便高烧起来。阿姣连续几晚都未曾合眼，一直在床边细心照料。他在高烧中，眼前幻境交错，一时间是阿姣在被人一刀刀地割，一时间是自己重又过上了锦衣玉食、娇妻美眷的日子，说不出的畅快。等他神志终于清醒，第一眼望见的便是阿姣坐在床头，抓着她给他缝补扣子的那件衣服正在垂泪。香味奇异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衣襟上，像是海盐，又像是龙涎。
他恍惚回忆起自己在病中胡言乱语，心下惶恐。
“我说了些什么，阿姣？”
她却只顾垂泪。香味越发弥漫。
“为何你在哭？”
她抿嘴，摇头。两手各伸出一根手指，在唇前合拢，再朝两侧分开，描画出笑容。
我不曾哭——你看，我在笑呢。
她垂下一根手指来，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是他教会她识字，是他曾握住她的手，在锦被上一字一画教会她识的字。这一次，她却写得万分艰难。
但、随、君、意。
“阿姣！”他的眼泪霎时就下来了，“这是你说的！你可真是我的好娘子！”
四
高琮愣愣地坐在床沿，往事一桩桩地浮现出来，就像是在昨日。
他回想起阿姣写下“但随君意”四个字的情形，正和当下一模一样，连高琮坐在床沿的姿势都相同，包括他抓在手里的衣服，都是同一件。不同的是，那一刻他握的是阿姣的手，胸中热血翻涌，而现在，却真真切切是万念俱灰。他呆坐了一阵，直到手脚尽都冰冷，方才长叹了一声，起身去那大瓮前面，用力翻开了盖子，解去了盖子上盘缚着的层层铁链。鲛人从瓮中探出头来，翕动着青白的口唇，歪着头看他。他靠近，见那口中利齿密布，朝自己一寸寸靠过来。
“阿姣，你是不是想吃了我？”
他跪下，一掌掌打在自己脸上，“我背信弃义！我禽兽不如！来吃啊，你来吃了我啊！”
它将两手撑在瓮沿上，从水中滑出来，动作快如鬼魅，一口咬在他的手上。他不为所动，闭目承受。自手背上传来隐隐疼痛，却并非是血肉撕裂感。他等待许久，再度睁眼，跪在一地海水当中不甘地咬着他的，又是当初生吃黄花的渔家女，一双大眼中噙着泪，她背上血痕仍在，尖细的牙却不曾咬破他的皮肤。
高琮一把抱住了她，“我的好娘子，我们重新开始！若我再负你，就叫我葬身鱼腹！”
自那之后，高琮开始跟阿姣一心一意地过起了日子。他将最后留着充场面的几件衣裳拿去当了，换了钱米；修整了庭院，开辟出七八分大小的一亩地来，准备来年开春种些蔬菜。他甚至还学着劈柴、生火，竟然亲手熬出一碗粥来，里面放的是几条自山涧里钓上来的小鱼。他将粥喜滋滋地端去给阿姣，她不接，只顾着指他的脸，一面用袖子掩着口。他不解地去擦，擦下来半手的烟灰，不禁也乐了起来。
到了夜间，他俩一起并肩躺在床上，高琮讲着未来：孩子嘛，最好是生四个，若能两男两女，再好不过。到时就在屋旁边再起两间大瓦房，儿子娶新妇的时候，他跟她就在堂上坐着，听人家喊：参拜高堂——
但阿姣能够安睡的时间，却是越来越少了。她本就娇小，现在更是日日清减，如同随时都能融化一般。深夜里，高琮从莫名的梦境中惊醒，竟见她就盘在他的头端，呼吸冰冷，喷在他赤裸的脖颈上，虽说是在暗中，双眼却灼灼放光。他猛然想起鲛人原本那张恐怖犹如骷髅的脸，细口中尖牙如星辰密布，不由得脊背生寒。
“阿姣。”他温言相劝，“睡吧。”
她乖巧地背对他躺下。高琮睁着眼，一直到天明。窗户纸上渐渐透出鱼肚般的白色，窗外的枫树叶子已经开始染上酡红，窗下的石砖上结了一层薄霜。西侧的天空中，一弯月牙正在悄然无声地消融在晨光里。
离八月十五不到十日了。
睁眼时，身侧空无一人。
被单已经凉透了，像是从未有人躺过的样子，他急急起身下了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踏在地上，心里想的只是：莫非阿姣逃了？她丢下他一人，就此逃了——
奔到前厅，出了门，却一脚踏入了海浪。他将那只湿淋淋的光脚提起来，也顾不上去擦脚底沾的沙子，只顾着张大了嘴看着。屋子前面是一望无际的碧浪起伏，天上悬着巨大的圆月，竟占据了半个天空，金灿灿的，朝人头顶压迫下来。月光在万千朵浪尖上起伏，如同海面上挤挤挨挨聚满了银光闪闪的鱼群一般。
忽然，水声哗然，自海水中，有一巨物高高跃起，于月光之下舒展着身姿。鱼尾，虹翅，人臂，细腰。
阿姣。他想唤，却噎住一般无法出口。阿姣却对他视若无物，只顾着翻转身躯，一次一次从海中跃向空中。她的眼中只有这天、这月、这无边无际的辽阔的大海。如此自由。
“很美味吧？”
高琮霎时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认得这声音，但他不敢回头。
“很想要吃掉吧？”一只纤软的女子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衣袖当中带着浓郁的芙蓉熏香。
“我知道那滋味，那永远无法得到饱足的饥渴，我知道日日守着美味却无法入口的煎熬。如果你想吃，我可以帮你。”
最终他还是一点点转过僵硬的脖颈。从眼角的一瞥当中，他看见了朱成碧，依然是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身后却拖出浓重粘滞的阴影。她双目含笑，只望着阿姣，渐渐的，眼眉抽长，嘴角咧动，开始显露出野兽的形貌来。背后粘稠的阴影中有无数形态未明之物，正在滚滚蠕动。
当它们猛然睁开的时候，他才看清那全都是各式各样的眼睛。他惊叫，却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一下子挣地猛了，翻身坐了起来，却原来是在自己床上，已经是汗出如浆，止不住地喘着气。黑暗中冷不丁一只女子的手放到他肩上，他吓得一哆嗦，朝后退缩。
却是阿姣。
“无妨。”原来是梦。”只是魇着了。”
阿姣抬起头来望他，满面的忧虑，忽然就开始在枕席底下翻找，紧接着在他的身上摸索起来。
“怎么了？在找什么？”
她在被上一笔一画地写，却是个玉字。
“我在此处啊？”
她摇头，急得张着嘴，嗷嗷作声，又在空中画着鱼尾形状。高琮恍然，是说那玉玦。他握着她的手，引着她在自己的亵衣胸口摸索——衣襟之下，一处硬硬的突起，隐约是那玉玦的形状。
“你给的，我自是随身带着。”
阿姣久久看着他，眼中波光闪动，仿若是月光遍洒的大海上，她正高高跃起时眼中的闪光。她凑近来，双臂交在他的颈后，呜咽着咬住他的嘴。那一夜抵死缠绵，她的手臂和双腿尽都缠住他不放，便象是要就此拖着他一同朝黑暗的深渊底处缓缓沉下去。
欢情浓时，她一口咬上了高琮的喉管，只要再深一寸，便能立刻要了他的性命。
他不挣也不动，心想不如这样也不错。她却终究还是退后了，只在他的喉咙处留下了些许红印。
那一夜，是八月十四。
五
八月十五那天，过得很是风平浪静。
阿姣一听到鸡鸣便起了身，将几间屋子都洒上了水，细细地扫了，又打了一盆水，将本来就不多的几样家具都擦洗干净。高琮坐在一旁，看她叠好床铺，将床单掸了又掸，又将他仅剩的衣服都拿出来，一件件重新叠好。他不作声地看着。到了午时，寻些粗茶淡饭来吃了不提。
到了黄昏时分，他像是来了兴致，开始给阿姣梳头，在她的发髻上插了些自家院子里的桂花，又找出些胭脂色的纸来剪出花朵，贴在她两颊和眉心。阿姣的唇本就无色，这么一映，倒像是重新又恢复了血色。
高琮左看右看，甚是满意，“走，出去赏月。”
临出门前，阿姣站在院子里，左右打量，十分不舍。他催促：“一阵就回来了，哪里有这许多不舍。”
二人走在街上。两侧的酒楼早已被赏月的人给租下，摆好了一桌桌的果品和瓜子点心，只等着天色尽黑，月亮上来的时分。一侧挂着的灯笼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上面都写着各家的名称：和乐楼，风清月白楼，熙春楼。高琮一路走，一路望着远处的佛塔，却迟迟没有望见塔边天香楼的朱字灯笼。他缩了缩头，回身催促阿姣再走快些。
那时他俩正好站在一座五孔石桥上面，身边走着的有头上戴满翠字粉钗的盛装歌姬，有拎着兔子灯笼奔跑的总角孩童。一个卖糕饼的老头子将摊子挑在一幅骆驼担子上，正在桥旁边歇息。河道里飘满了人们放下的河灯，以莲花形状居多，从上游一路向着下游浩浩荡荡而去了。
“卖字饼了哎——”
高琮摸索了半天，找出二文，跟老头子买了块字饼。想要掰开，又舍不得，于是整个都塞给了阿姣，她哪里肯独吞，悄悄塞回来给他。两个人站在桥上，不作声地互相推诿，结果裹着酥皮的饼碎在了两人手里，正好一人一半。一张卷着的小字条落了出来。
阿姣弯了眼眉在笑，他心魂飘荡，拿起来要读。
“那上面写的是——回头是岸。”
这一声，令高琮全身如遭电击。猛地抬头四处搜寻，在正对着他们的桥底，人群中站着一身纯黑锦缎长袍的常青。俊俏的少年脸色严肃，怀中抱着一幅卷起来的画卷，肩膀上挂着褡裢，插着支画笔。
金银交织的丝线绣出一只腾着云雾的生了双角的雪白狮子，盘踞在他的胸前。
高琮与他对视，随即不由得垂下视线。若要去他想去之处，便不得不经过常青身边。他咬了咬牙，朝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抑制着想要夺路而逃的冲动。
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高琮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心跳如鼓。但当他再睁眼，却发现常青已经消失不见。原地空无一物，就像他直接融化在了黑暗里。
只有阿姣站在桥面上，双手绞着衣角，面色凄惶。
“你怎么了？走快些！”
她点头，碎步跟上来，将手放在他手里。
钱塘江口每逢节日都停着几艘画舫，有官家造的，也有富商自己造的，都是两到三层的小楼，雕梁画栋，绿瓦红门。十几根漆得油光水滑的长桨从船沿伸出来，插在水中。舱中铺满了一层层木芙蓉和玉簪花的花瓣，晚香玉在暗中散发着芬芳。一串串剔透的琉璃灯垂在船头，随着海浪上下起伏。映在水中，像是一个又一个不愿醒过来的美梦。
一根长桨从天而降，将水中的梦影给击了个粉碎——这些船里头最大，也最气派的一艘，正在缓缓转动着船桨，准备出发。一块不到一尺宽的船板却还没有收，旁边站了个东张西望的仆役。
高琮带阿姣上前的时候，他两手环抱，看也不看地问：“就是这个？”
高琮点头，一面牵着阿姣，踩着船板上了船，一面细声细气地跟她解释。
“我有个旧识，如今在这船上做事。今日有贵人租了整个画舫，要到海面上去赏月。我央我那旧识偷放我俩也上船。我知道你必定爱海，我们也去你最喜欢的地方赏月，好不好？”
他无意中一抬眼，望见船头挂着的圆形灯笼，上面的字如针一般扎人的眼。他急急搂过阿姣，带着她低头进了船舱。
他俩一直躲在舱室之中不敢作声，只听得头顶隐约有人走动，船身摇晃不已。待到“哗啦”一声下锚的动静传来，又闻得一阵阵的丝竹之声响起，料想贵人已经开始对月赏曲，饮酒作乐，两人这才打开了一扇圆形的小窗。
面前果然是碧波万顷，海风迎面而来，涤荡胸怀。如墨的夜空中圆月高悬，如一只俯瞰下来的清冷无情的眼。一时间，两人都不作声，只呆呆地望着。
梦境中，阿姣自由自在地跳跃的，正是这片海。他想着她跃动时鳞片上的闪光，想着她展开的，带虹彩的鱼鳍。一瞬间，心都碎了。
“跟我在一起很辛苦吧……”
阿姣没有作声。
“不能在海面上乘风跳跃，不得不分开的尾骨，干燥得随时要裂开的皮肤，难以下咽的古怪食物，还有可怕的火……为了化为人形跟我在一起，一直以来，你都在忍受这些。阿姣，娘子……是我对你不起……”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阿姣要扶他起来，他不肯，只抓住她两肩，急急地说：“我对不起你，我骗了你！这便是那姓贾的高官的船！他租了画舫要到海面赏月，他还要拿知县的位子跟我换了你去！船头上的朱字灯笼都挂好了，那天香楼的朱掌柜就在这里，万事具备，连刀都准备好了，就只差你——”
他的话语忽然止住了，阿姣在对面望着他，一双眼瞳映着两轮明月，无悲无喜。
“……但我悔了。”他的指甲抓破了身下的楼板，手指上流出血来。阿姣蹲下来，抓起他的手，伸出舌头来，将那血舔得一干二净。
“我悔了。”他补充道，“刚刚才晓得，在这世上，我只有你，而你只有我。若连你都卖了，我有何颜面继续苟活于世？死后有何颜面去见高家列祖列宗？”
一声重击砸在一旁的门板上，阿姣吓得一抖，他赶紧抱她在怀里。
“不怕。”他轻声细语：“想是那高官久待我不至，来寻我们的。我们躲在此处，任他们找去。实在不行，便是拼得这条性命，我也得保全你。”
他将嘴唇抵在她的耳边，发着誓言：“苍天在上，明月为证，今日便是我们的大喜之日。阿姣，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妻子，咱俩永远不分离……”
他重复着这些话语，直到阿姣紧闭双眼，在他怀中甜蜜昏睡，嘴角似乎还带着笑意。他呆呆坐着，舱室内，芙蓉花般的香气氤氲蔓延。那个穿桃红褙子的婢女，唤做樱桃的，悄无声息地自角落中走了出来，双手中捧着饕餮形状的香炉，还在冒着青烟。
“这迷香的分量可给足了？可别让她……再又醒来……”
“姑娘说，足够了。”
“替我谢过朱掌柜。”
她无言地向他行礼，重又退后。
高琮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就此搓揉入骨。他紧紧地箍着她，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并拢了双腿，生出了背鳍，她的长尾甩在甲板上，鳞片四溅，一旁的衣裙委顿在地。又是那个面目狰狞的怪物样子了。
这样再好不过。他想，然后喊：“……在这里！”
起初声量较小，几不可闻，到后来却是声嘶力竭：“你们要找的鲛人，在这里！”
六
从一开始，高琮便谋划着眼下的场景。半醒半睡的懵懂之时，高烧未退的朦胧状态，他都曾越过笼罩在眼前的迷雾，隐隐约约地看见过这样的未来——红木长桌上摆满了绘着十二花神的珍贵彩瓷，碗中盛着晶莹剔透的雕花蜜煎、砌香果子、煨牡蛎、莲花鸭签，旁边的碗里卧着花炊鹌子、润鸡、荔枝白腰子，下酒的小盏里是奶房签、三脆羹……
是的，他曾隐约望见过今日，他望见过坐在首座的大腹便便、身着紫衫的老者，他须发花白，脑门油光水亮。他甚至还听见过他的声音：“……如今圣上有令，所有离京官员，一概不得接受吃请，否则以收受贿赂论处，今日这，可万万算不得宴席。”
“算不得，算不得！这不过是些寻常下酒小菜。”一旁的谢燕陪笑，“不过是贾公路过无夏，请了些亲朋好友，中秋相聚，这一点点微薄酒费，便算是在下暂时借给贾公，哪日我上临安，贾公再还给我便是了。”
众多陪席者中，附和之声不绝。紫衫老者拈起须来，眼神朝席上抛了抛，咳嗽了一声。
谢燕立刻反映过来：“之前提起过的珍稀鱼脍，已经让席下去备了，一时三刻就能上来……”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那摆满珍馐的木桌从中间分开，平平地朝两侧移了过去，底下竟是一处通向下面舱室的暗道，现在自下方缓缓升起来另一处平台——乌木制成的案几之上，纯金的大盘中铺满切碎了的苋菜、香葱和嫩姜，一只鲛人闭了双眼睡在中央，双手和尾部都被红绳所缚，分别衔在盘口的四只虬龙口中。被压抑的惊呼四起，紫衫老者脸上猛然间被点亮了，喉咙上下起伏，喜不自胜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跪坐在案几旁边，跟金盘一起升起来的，还有一身素白的朱成碧。只是，她看起来不太像是高琮曾经在天香楼里见过的那个双髻少女了。她束起了头发，眉间点着一朵艳丽的桃花，用银光闪闪的襻子将两袖束了，手中各执一柄小巧的鸾刀，面上严肃至极。
这样的场景，高琮曾经在幻觉中见过，设想过无数次。每次他都以为自己会痛彻心肝，会捶胸顿足，然而当这一切真的发生，他的心中却只是一片茫然。
“还不快切？”
朱成碧略一行礼，手中的鸾刀高举，最后那一刻，她似乎朝高琮的方向微微眯了眯眼睛。高琮瑟缩了一下，以为那刀就要生生地落到自己身上，以为就要撕心裂肺地疼起来。却是毫无感觉。
朱成碧手中的刀运作如风，为了今日，她还在金铃上各系了一尺来长的火红流苏，眼下只听铃声络绎不绝，流苏飞舞，不到一刻，身边的金盘上堆满了雪白的鱼肉，已经切成半透明的薄片，还在微微颤动。鲛人的身上，渐渐露出了白骨。
高琮的背心渗透着冷汗。刚才有一刻，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象，还以为阿姣会醒过来——
猛然间，非人的尖啸声响了起来，他摔倒在地，捂着耳朵，身旁倒了一地辗转呻吟的食客。但是忽然之间，那啸声又消失了，他哆嗦着四肢爬起来，望见在金盘中央，赫然坐着那一梦醒来，竟发现自己半身都化为白骨的鲛人，它目眦俱裂，张口呼喊，是他从未听闻过的凄厉喊声：“子……玉……子……玉……”
鲛人拼命挣扎，几个上前去的仆从都按不住她，身上四根红绳都被绷到了极限，眼看就要被挣脱开来。
“阿姣，阿姣。”他喃喃，也不知怎地就走上前一步，“你且忍一忍，忍一忍便过去了！”
于是她望见了他。丑陋至极的怪物，半身都是淋漓的鲜血和白骨，忽然就停了所有的挣扎，只是昂着头，愣愣地瞪眼望着他。
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下去了。
接着，整座画舫上的人们都听见了鲛歌。
那歌声绝非人间的寻常歌姬所能比拟，明明只有一个单音，却千回百转，哀婉欲绝，到了后来，竟如同一丝越扯越细的银线，直朝海天之间而去。待那歌声终于断绝，鲛人颓然而倒，再无一丝动静。
“快，快把切好的鱼脍端上来！”
朱成碧却站了起来，“鱼脍要腌渍片刻方才入味，在那之前，我有一问：诸位大人是否曾按小女子的吩咐，沐浴，斋戒，更衣，熏香？”
食客们纷纷点头，有的人还在嗅袖子上的味道。窗外，一轮明净透彻的圆月正在朝他们的头顶逼近，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占据了半个天空。只有高琮一个人注意到了这副景象，但他却发不出声音来。
“紫苏、萱草、艾叶，可是用这样的水沐浴过？”
朱成碧在人群中间走动，得到的尽是肯定的答复。她站到了窗前，满意地露齿而笑。
“那好。诸位，宴席已经齐备，可以尽情享用了！”
享用什么？人们面面相觑。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目光，朱成碧背后雕着八仙的木窗便炸裂了，一条狰狞巨物扭转着身体扑了进来，直奔着坐在首座的贾大人而去。转眼之间，贾大人的身体便只剩下了下半截，还端坐在位子上，摇晃了一阵，才倒向一侧。那怪物扭过头来，脊背上战旗一般的鱼鳍威风凛凛地张开着，咬合的利齿之间，鲜血正在缓缓滴落。
是一只雄性的鲛人。它抬了抬下巴，咕咚一声，将贾大人的上半截咽下去了。
“啊呀！！！”
食客们惊慌起来，互相推挤着，想要开出一条逃生的路。但更多的鲛人冲破了四面的花窗，落在了舱室中央，甩动着长尾在人群之中自如来去。惨叫声顿时四起。高琮被踩踏在地，正好倒在两具被吃剩的身体中间，他拼命地想要用尸体遮挡住自己，一样物事咕咚一声滚过来，靠在他脚边。那是谢燕的半边头颅，他不由得叫出声来，两腿之间有滚烫的液体流下。
一旁传来娇媚的女声，叫人毛骨悚然：“真好吃啊——”
朱成碧跪在躺着鲛人的案几旁边，眼半闭，头微仰，手中翘着一双朱红镶金的筷子，正在用心品尝。
“夫鲛人者，乃南海妖兽，雌性貌美，雄性好斗。《白泽精怪图》上曾有描绘，这种族歌声美妙，肉质嘛，加上爱情的甘甜之后，才算值得一吃。”
唯有在她身边三尺之地，未受到鲛人的任何惊扰。
“至于人类，肉质本就粗，又带土腥，偏偏你们又嗜吃这一口。罢罢罢，这下加上贪婪、痛苦、绝望，诸多味道，吃起来可还顺口？”
她在对着桌上躺着的阿姣说话——这一幕恐怖至极，高琮寒毛倒竖，却忽然想起阿姣来。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朝朱成碧身边扑过去，一只鲛人斜地里扑过来，将他按住张口就咬，他拼命踢打，竟然挣脱了。
“阿姣，救我啊，阿姣！”
他涕泪纵横，爬上案几，解开红绳。鲛人翻起身，一双还带着蹼的手冰凉刺骨，在他身前身后地摸，终于将当日他亵衣里藏的硬物取了出来，却是块随处可见的鹅卵石。她捏紧手掌，卵石在她掌中碎成了粉末。
“可是在找这个？”朱成碧举在高琮眼前的，正是那枚鱼尾形状的小小玉玦。“这可不是翡翠，乃是海底一种特殊的砗磲所制，其味儿辛辣刺鼻，寻常人闻不到，鲛人却一闻便知，退避三舍。你本来可以活，高公子，如果你不是为了上天香楼，把它给了常青。”
世间万物，果然都有价格，只看你是否偿付得起。
高琮瞪着那枚玉玦，简直要瞪出血来。他只觉得身上渐渐地寒冷起来，视线也模糊了，只遥遥地听着朱成碧在说：“这等美味，日夜放在枕边，白白养了那么久，你还是舍不得吃掉，如今他却是要吃掉你了。常青还特地跑去河边，最后一劝，你也不听——”
“别，别听她胡说!”他拼尽力气，抓住阿姣的胳膊，“你能救我……”
她们二人沉默着，齐齐看着他的下半身，他也随了她们的视线往下一看——是一地的血，从腰部以下，竟然不知去向！他恍然想起刚才扑住自己的鲛人，退却的时候，似乎啃走了什么，却没想到是整整半个身体。这一惊之下，剧痛袭来，顿时就要昏厥过去。
“别，别让他们吃了我。求你，求你……”
女子纤细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颊，带着奇异香味的泪珠纷纷落在他的脸上。
“哎呀呀，可别浪费了！”
朱成碧举了只小瓶过来。阿姣却全然不顾，只痴痴地望着他。她将两只食指放在唇上，朝外缓缓勾画出一个笑容。随着这个动作，她原本细小的口朝两侧裂开来，露出里面数不胜数的细小牙齿，密密麻麻地，朝他的头顶笼罩下来。
但随君意。
这美味，一口也不会与他人共享。
七
细软的白沙铺满海边，一层层的浪花带着残破的花窗、衣袖的碎片、一两只鞋子翻卷上来，又再化为泡沫，哗哗地退下去了。常青站在一块齐胸高的礁石旁边，面前铺展开的，是当初抱在怀里的那幅画卷的一部分，画着一只手持骨矛，须发贲张的雄性鲛人，只是不知为何，在尾部总是缺了那么几笔。翠烟站在他身后，正在望着海面。
那个方向，不知怎地，像是笼罩在一团浓稠黝黑的云雾当中。
“够了吗？”常青问。
“似乎还没有吃饱……”
他叹口气，将画笔抽了出来，看似无意地朝画卷上落了几下，鲛人的尾部终于得以完整，忽然就活灵活现起来，有如神助一般膨胀了体积，生出了血肉，从画卷上直接跳入了海中，朝着海面上那团云雾而去了。再看画卷之上，还是原来那只缺了几笔的鲛人。
“等撑坏了肚子，又要回来趴在桌子上哭了！”
“姑娘最近好久不曾进食，就让她一次吃饱吧。”
常青扫了她一眼：“也不想想是谁画出了你们俩个，这会儿倒帮起她说话来！吃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你只当她就是吃？”
黑衣的少年站在海风中，不知怎地就威严起来，“吃乃是造杀孽，任何理由都无法掩盖这个事实。”
海面上那团云雾在风中盘卷起来，层层浓缩，最终成为一团黝黑粘稠的阴影，生出几根纤细伶仃的肢体，踩在海水里，竟是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着他俩这个方向走了过来。阴影当中，无数的眼睛争相蠕动，一个接着一个地睁开。
“更何况，她每吞噬一只妖兽，也便是将其罪孽统统继承下来，再背负着活下去。”
阴影已经上了岸，尾部还沉重地拖在海水中，朝他俩气势汹汹而来。翠烟半伏在地，将头埋在沙土间一动不动。常青却神情自若，一面说教着，一面转动手腕，在画卷上空白的地方挑了三笔，一团活生生的火焰立时就自画卷中脱出。他抓过火团，朝面前那团粘稠的东西一举，光芒之下，它竟如同阳光下的雪团一般，嘶嘶作响地开始蒸发。
他举着那光焰，如同举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割开浓重的黑暗，一步步朝阴影的中心而去。待他终于止步，面前的双髻少女面色疲惫，眼下有深重的黑色。
“……我回来了，嗝！”
黑暗在他们周围嘶嘶蒸发，他回以全世间最温柔的笑，“想要的东西，可有拿到？”
“嗯。”她给他看手中小瓶，“鲛人之泪，晒而为盐，价值连城，有异香，可肉白骨，起死生。高子玉空怀宝山，却始终没有醒悟。”
“这下可吃到饱？”
“啊，”她懒洋洋回答，“算是一偿夙愿，下次再找什么新的妖兽来吃呢？春韭，啊不，翠烟，去看看《白泽精怪图》上接下来还画了些啥？”
“这图居然落在你手里，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不过，据我所知，现存的鲛人部族都躲去了深海，今日竟然如此之巧，正好一群鲛人在浅海经过？”
常青眯起眼睛来：“是啊，好巧。”
朱成碧鼓起面颊，却忽然叫起来，在原地团团转：“糟了，糟了！光顾着吃得高兴，忘记留一个人付咱们饷银了！”
常青咳嗽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要是靠你，咱们全都得喝西北风。幸好我之前收了预付款。”
“常大人英明神武！”朱成碧笑眯眯晃过来，一把抽走银票，“公款没收！”
“喂喂！！”他扑过去抓，没抓住，“你再这样，我要请辞！”
“等你攒够三百两银子再说吧！”
大梁崇安六年仲秋，南巡纠察使贾书柏率众出海，遇风船覆，无人幸免。时逢怪云罩海，盘桓半夜，渔民尽皆叩拜。

第一部 第二章 胡眼蜂
零
锵，锵，锵，是金锣相击，足有三声。
那并非普通的金锣，仅有弹丸大小。一只拳头般大的蜂将它系在细腰上，不时用腿儿拨动着。徐若虚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蜂：胸腹皆覆着绒毛，一对儿大眼湛蓝剔透，如同琉璃。它悬停在半空与他对视，翅膀嗡嗡作响，然后往旁侧一闪，径直飞走了。
徐若虚按捺不住跟了上去，那只小小的金锣在空中闪光，悬悬停停，倒像是一路引着他。父亲唤他的声音紧随身后，他也顾不上回头，只紧紧地跟着那只蜂。直走到一处巷道，七层六棱的莲心佛塔朝巷道中投下清凉的阴影，飞檐下莲花形状的风铃缓缓转动。佛塔对面是一栋三层木楼，二楼的圆形大窗上雕着两枝开得正盛的山桃，窗外挑着只斗大的圆滚滚的“朱”字灯笼。却原来已经到了天香楼。
佛塔本是清静之地，天香楼虽说是无夏城中最出名的食府，却又常常几个月也难得开门一次。但如今，楼前却挤满了闲人，围作一圈，个个伸长了脖子，朝圈内望去。那只蜂往人缝里一钻，顷刻便失了踪迹。从圈内却传来了更加响亮的锣声。今日徐若虚特地戴了翠纱帽，穿着新制的曲裾黒缘的深衣，好叫自己跟在父亲身后时，看起来能有个满腹诗书的书生样子。但他毕竟只有十三岁，此刻心急如焚，干脆仗着个子小，提起衣摆来一猫腰，顺着人缝挤了进去。
一个裹着麻布斗篷的老头子站在人群中央，面上除了皱纹，连眼睛鼻子都分辨不清，只剩两道雪白的翘起的长眉，脊背往后高高隆起，胸前却凭空凸出来一块，怪异至极。老头慢吞吞地伸出了一只手，腕上挂了一圈细小的金铃。那只敲响金锣的蜂再次出现，飞过去停在他的手掌上。他慢条斯理地取下了那只锣，指尖变出一面红黄相间的令旗，不过方寸大小。那只蜂得了令旗，再度飞起来，绕着老头转了几圈，悬停在人群围成的空地最上方，将小旗子猛地向下一挥。
蜂群顿时汹涌而出，一时间，竟遮蔽了天日。
它们究竟从何而来？徐若虚跟着众人一起用袖子捂住脸，暗自揣测。这老头是将蜂群藏在了他的驼背里，还是斗篷下面？蜂群在人群的上空布起了阵，一左一右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腰间皆系有筷子粗细的绸条：一拨是蓝色，一拨是红色的。
父亲也挤进了人群，站在徐若虚的身侧，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头。他的手掌温热，却在轻轻抖动，“妖兽玄蜂，原本只听蜂王号令，如今也被驯服了吗？”
“诸位看官！”那老头嗓音虽然嘶哑，声量却不小，“眼下两军对垒，势同水火，各位要不要下上一注，看是蓝军胜，还是红军胜？”
话音未落，两拨蜂群已经扑向了彼此，铺天盖地的嗡嗡声中，巨大的蜂团在人们头顶旋转起伏，如同已经成型的风暴。很快便有负伤的蜂从其间簌簌而落，摔在地上，翅膀破碎，身躯弯折，或是已经断了头，腿脚还在兀自颤动着。一只蜂掉在了徐若虚脚边，他蹲下去小心地戳了戳。起初他以为这是场幻术，它随时都会翻身再起。可它腿脚抽搐了一阵，终于绞作一团，再无动静。眼珠晶亮如同黑石，还直直地盯着他。
“以命相搏！”徐若虚拽着父亲的袖子，“同族相残，就只是为了一场杂耍？”
“这是妖兽的命，崎儿。”父亲轻轻唤他小名，“对有的人来说，还不如一场杂耍。那小老头手上金铃，其中一枚铃铛黝黑发青，那便是蜂王的头颅制成的。靠着这个便能操纵玄蜂，让他们彼此残杀。”
父亲面沉如水，严肃至极，“无论如何，也得将这蜂从他手底下救出来。崎儿，你要记得今日。”
捏了捏他的肩，父亲迈步进入了空地，朝那老头走去，朗声道：“尊驾还请住手！”
蜂团间的撕咬骤然停止了，像是得到了什么无声的号令，齐齐朝父亲转身，无数双黑石般的眼睛轮流闪动。而那老头脸上皱纹耸动，漩涡般层层开放，做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者可是徐学士？临安府翰林学士院的直学士，前不久刚刚奉旨借调无夏巡猎司的？”
“正是在下。尊驾既然认得徐某，便该晓得，光天化日之下如此作践妖兽，徐某是无法坐视不理的。”
蜂群却重新开始骚动，不再互相攻击，反而在父亲身前身后交错纷飞。徐若虚无法靠近，只远远地看见，父亲身边凭空出现了一个高个子的少年，梳着发辫，窄袖盘领，是典型的北狄人装扮。那人朝父亲走去，面无表情，抬起一只手，眼中有奇异的蓝光闪过。
北狄的奸细？徐若虚朝后退了一步，左右四顾，只见身边的人们视若无睹，面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期待。饶是他江湖经验浅薄，此刻心头也涌上来莫大的不祥预感。他朝前冲去，却被几条胳膊推挤得越来越远。
“爹！”他大喊。然后是漆黑的闪光，快如闪电。他看见父亲愣了一下，直直朝后摔倒。
一
清早，无夏城巡猎司总教头鲁鹰就进了天香楼。他在一楼的厅堂当中最大的八仙圆桌旁找了个位子，一直坐到了午饭时分。
正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的门扇，明晃晃地洒了鲁教头一身，颇有些热辣。他头上却依旧是一滴汗都没有，皂色的官家制服更是穿得笔挺，连衣袖上的扣子都没有松脱半分，腰带上垂着块黑沉沉的木牌，是一个“羿”字。眼神锐利，面色如冰，再加上一道伤疤从左侧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成功地冷冻了天香楼。他本人对此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悠哉地半闭了眼睛，弯起来的两根手指嗒嗒地敲着桌面，直到身边响起了脚步声。
“我道是谁，原来是鲁教头。”来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蹦出来，“这可吹的是什么风？”
鲁鹰拱了拱手：“常青公子。”
常青根本没有回礼，直接坐在鲁鹰对面，两手揣在了袖子里，面上还是一贯的温文笑容，只是嘴角略微有些发僵。他在天香楼身兼数职，既是账房，也是跑堂，甚至还得打扫店铺。但仅就外表而言，看起来只是个俊俏的少年公子，石青色的直缀边缘绣着精致的柳枝。他一口气说:“今日的两桌宴席早就订出去了,明日的也订出去了，直到下个月、下下个月的都订光了。朱姑娘最近也不开外席，鲁教头还是请回吧。”
“天香楼的朱成碧掌柜，她的外席除非是琅琊王，否则无夏城中还有谁请得起？”鲁鹰慢条斯理地说,“我来这里，自然是因为别的事情。听说朱姑娘原本在二楼挂了月白色窗帘，要出游半月，近日却突然重新开了业，说是新得了某几样新鲜食材，做了一样小吃。这小吃我见过，类似馄饨，却个儿更小，面皮轻薄，汤色透明，在碗内起伏的时候，便如飞舞的蜂子一般,名唤‘胡眼儿蜂’。汤内不知道加了什么，喝下去舌尖上刺痛发麻，却甘美无比。”
“听鲁教头这口气，也想吃一碗？”常青的语气明摆着是调笑，鲁鹰却当作是认真一般点点头，“倒是想请教请教。”
“不卖，阁下请回吧。”常青起身要走，却被他伸手拦下,“都这么久了，还计较当初我误伤你那一箭？”
“‘误、伤’？”常青指着左眼冷笑，“教头好记性，你那时明明是口口声声咬定了我便是你追捕多年的妖兽白泽，差一丁点儿，这只眼睛就要保不住了！”
“可我已经道过歉了。”鲁鹰冷冰冰地回答。
常青几乎气结，又听得他在对面说：“既然如此，只好封楼了。”他将腰带上的那枚羿字木牌往桌面上一放，“朱姑娘但凡琢磨出来什么新的吃食，总是要先供大家尝上三日，了解食客们的评判。眼下才刚到第二日，这个节骨眼儿上封楼，难保她不会大发脾气吧？”
常青默默地咬着牙，最后还是开口唤道：“翠烟！有‘贵客’，赶紧楼上看茶！”
鲁鹰被迎入了二楼的一间雅室看茶。摆放在他面前的茶盏和茶匙虽然精致，却都带有细微的缺口；用茶末抹出的茶膏一看便是便宜货，色泽可疑，沸水泡开时一股烟火味儿，恨不得能呛死人。
鲁教头四平八稳地端了茶盏咽了一口，面上纹丝不动地道：“临安翰林院的徐疏影学士前些日子被当街刺杀，就在天香楼外，公子必是知道的了？”
“我还以为这事儿该归按检司管，什么时候轮到专门负责妖兽事务的巡猎司？”
鲁鹰对常青的嘲讽毫不在意：“若是被普通人刺杀，自然该归按检司。徐学士虽然并非羿师，但他毕竟是我巡猎司一员。光天化日之下于闹市中被刺，若不追查到底，鲁鹰有何面目去见孤儿寡母？”他沉着一张脸续道，“更何况，这次跟妖兽也脱不了干系，徐学士身上的伤口……”
“如何？”
鲁鹰却不慌不忙，将杯里的茶汤慢条斯理地一点点咽了，直等得常青额头青筋直冒，才开口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常青冷哼了一声，“是由某种细小尖锐，几不可见的武器造成的吧。一招致命，恐怕是在后脑，伤口边缘发黑，带有剧毒——该不会是某种蜂？”
鲁鹰面上没有任何变化，随意地将一只手搭在随身的那张弓上，姿势如同爱抚。那弓制式普通，裹着层层的牛筋，弓背上雕刻着毫不起眼的浮雕，勉强能看出是自云纹中托出的一轮太阳。“你如何得知？”
“徐学士遭到刺杀之时正在观赏街头艺人表演的驯蜂杂耍，此事早就被这两天的食客们传了八百遍了。”常青冷笑，“你该去找那驯蜂的老头子才是。”
“你怎知我没有去找？”鲁鹰从弓背上收回了手。
二
鲁鹰的判断其实相当准确，他盘查了当时的围观人等，果然有人认得那驯蜂的驼背老人，还知晓他的临时住处。但他还是去晚了一步，无夏城的东南城区当天燃起了一场大火，吞噬了足足有十余户人家。鲁鹰赶到之时，火已经尽皆灭了，幸存者们收拾了剩余的家什去别处避难，就连围观的闲人都已悻悻地散了。
他不肯死心，在冒着青烟的废墟和折断的焦黑木梁之间寻找，终于发现了一样奇异之物：一只足有半间屋子大小的蜂巢，虽也被烧毁，却还保持了大部分的形状。焦炭一般的蜂尸散落一地，巢穴内尽是些未能及时爬出的幼蜂和虫卵。无一幸存。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听到了细微的振翅声，回身喝道：“谁？”青烟散开。废墟中呆坐着面无表情的蓝眼少年，一副北狄人装扮，正朝他僵硬地一点一点转动着脖颈。鲁鹰逼近，将箭尖顶到他的额头。那双眼睛里却还是什么都没有。既无战意，也无仇恨。
“你是谁？你的名字是什么？”
没有回答，没有任何反应。漆黑的毒针悄然无息地自他手中出现，差点便激得鲁鹰松开了手中的弓弦，但他只是呆呆地拿着那针。鲁教头身经百战，那一刻却不禁毛骨悚然。他忍不住想，这一箭真射下去，也未尝不是仁慈之举。他的身后却响起了呼唤：“零！”
鲁鹰罕见地吃了一惊，一则这声音他竟然认得，二则对面这张犹如面具般的脸，瞬间便活了过来，因着那声呼唤，出现了犹豫和恐惧，终于有些人的样子。
紧接着便有呼呼的风声自后方袭来，他立刻转身，瞬间射出手中的箭，却贯穿了一只葫芦。
“葫芦？”
“没错，等我回过头来。扔葫芦的那小子已经扯了蓝眼的家伙跑了。”
“这可不像你。”常青评论，“以你的功力，回过头来再射他俩也绰绰有余。若是不忍心，射腿便是了。”
“事情果真如此简单便好了。”鲁鹰在茶几上轻扣手指，“我不是说后面这人我认得吗？那是徐学士的小儿子，小名崎儿，大名为若虚。”
“教头是说，徐疏影的儿子救了那个北狄少年？”
“救了那只刺死他父亲的蜂。”
“也未必是那只蜂的错。”常青声音柔和，却有令人无法拒绝的意味：“驯化他，驱使他，利用他，最后弃若敝屣的，难道不是人类？”
鲁鹰哈哈大笑起来，“徐学士如果还活着，你一定会是他的至交好友。常公子是否读过坊间流传的一本话本，叫做《神州妖事录》？”
“疏星楼主所著？”
“没错，那便是徐疏影的笔名。书里收集了近百年来神州大陆上妖兽与人类相交之事，徐学士在书中批注：兽既能作人言，化人形，则与人无异，皆为万物灵长。而人有情，兽岂能无情乎？”他摇了摇头道，“要我说，这简直是一派胡言！妖兽之类，从来都是害人的玩意儿。对付他们，只需要一支足够快的箭就够了——就像这样！”
霎时间，风声呼啸。几乎是在呼吸之间，鲁鹰便已经五箭齐发，直直朝着常青的胸口射去。这一下事起突然，常青避无可避，只得朝屏风退去。他的指尖刚触到屏风，其上的山桃立刻开始凶猛生长，片片绿叶穿透纸面而出，枝叶交错，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其中，鲁鹰射出的箭矢撞在其上，纷纷掉落了。
“‘妙笔生花’！”鲁鹰感叹，“公子又有精进。”
“比鲁教头的追日弓还是差些——”不对！常青嘴上谦虚着，却猛然领悟过来。只有四支箭落地，且自追日弓射出的箭，不该如此轻松便被挡下。掉落在地上的四支，是为了掩护最后射出的那一支，它现在已经无声无息地贯穿了纸面，深深地扎入屏风之后。
插入之处，墨色的液体氤氲而出，染上了纸面。
鲁鹰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步履缓慢，“两天前，我手底下的羿师来报，有看似那北狄人少年的人进入了天香楼。就在同一天，朱掌柜忽然开业，推出了一款崭新的吃食，所用的调料前所未见。不会这么巧吧。”
话未说完，他已经来到屏风前面，伸手要拔那支箭。常青抢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这几日姑娘新出的小吃正是免费品尝的时候，进出我天香楼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几千，你要查，便自己去一一排查。”
鲁鹰回头看他，略带惊讶，轻声说：“那妖兽身负剧毒，且已杀了一人。常公子确定要挺身相护？”
两人只是眼神交错，再无更多言语，最后终究是鲁鹰后退一步，“也罢。常公子要护便得护到底。我会让羿师们日夜在外等候，他一旦冒出头就杀无赦！”
鲁鹰掉头走后，常青缓缓坐下，看着那支还在兀自颤动的箭，长长地叹了口气，“出来吧，你们两个！”
屏风后立刻扑出来一个戴翠纱帽的小书生，揪着常青的袖子，大眼睛里几乎立时要流下泪来。“阿零受伤了！常公子，怎么办啊！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不该随意走动，可面不够了我……”
蓝眼的高个子少年跟着也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捂着手臂，依旧面无表情，半侧脸上都沾着面粉。
常青从一个看到另一个，“你俩究竟是谁，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三
他究竟是谁呢？
这个问题实在是叫人难以回答，就在不久之前，这世上还根本没有他。有的只是它，或者说，它们。
最初，它们是莽莽深山中野生的玄蜂，白日里呼啸而出捕猎。这种蜂惯于将猎物团团围住，待其中毒而死，将血肉尽都吸了，入夜方归。它们虽有成千上万，行动却有如一人，一心一意地修缮母巢，储存粮食，孵化幼蜂。每一年新春来临，都有新的一批幼蜂成型，唯有最强健或最精明者，方可加入族群。
它们的族群。后来，是它的族群。
自蜂群之中，终于诞生了一个“我”。这个意识存在有多长时间了呢？它本身并无概念，只知道随着斗转星移，秋冬寒暑，它的巢穴已经越结越大，几乎要将整棵老树包裹在其中。而它捕猎的，也从野猪改成了水牛，甚至还捕猎过一只倒霉的老虎。若它能有现在的智慧，便会从此多加小心，因为过于张扬往往会招惹来祸端。但那时它是初生牛犊，自幼生在山中，对外界，尤其是对人类的存在一无所知。因此，当陌生的蜂王出现时，它完全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
这来自山下的蜂王紧紧依附着它的人类坐骑，这只人类身材干瘪，气味难闻，背后高高突起，脖子上缠绕着死去狐狸的尾巴，丑陋无比。但陌生蜂王发出的挑战宣言明白无误，那种振翅的嗡嗡声在说：胜者将占据母巢，而败者，任凭驱使。
强者为王，弱者被弃，这本来就是玄蜂的生存方式。它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输，没想到陌生蜂王的坐骑能将一只畸形分叉的爪子伸向天空，召唤来灼热闪亮的电流。那一次对它的打击太大了。它损失了绝大部分的兄弟，连母巢中脆弱的卵室以及珍贵的姐妹们，都被小心地取出。新蜂王的坐骑露出牙齿。很久之后它学会，那是他们表示愉悦的方式。
跟我来。新的蜂王宣布了对它的控制权之后，命令道。我带你去人类的城市。
它进入了一处比自己的巢穴更加复杂和精细的城市，遇到了更多和那只坐骑一样的人类。在没有蜂王命令的时候，攻击他们会导致严厉的惩罚。但有时它也会被释放出来，在覆盖着金色琉璃瓦的宫墙之内尽情地飞腾和蔓延，将蜂王指定的猎物捕捉缠绕，一点点噬尽血肉。这总会令它怀念起山野间的自由时光。
一个凉爽的夜晚，蜂王在人类坐骑的手臂上鸣响着双翅，召唤它飞去。那人类盘着腿，在膝盖前放了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前后摇晃着身体，如同喝醉了一般吟唱着。水面上，映出一座它前所未见小城市：黑瓦白墙，碧水小桥，桥头一株盛开的桃花。
这里有一个危险的人类，他会烧掉我们的整个族群，包括巢里还没有孵化的卵，和那些柔弱的姐妹们。萨满大人从星星运行方式的改变中得到了启示：不出五年，他就将引来浓烟和火焰。
你是伟大的战士，蜂王说，去杀掉这个家伙。
但这个据说穷凶极恶的人类未免有些过于好杀了。它所做的只是走过去，用针贯穿他的后脑，从头到尾没有遭遇到任何反抗。它看见人类眼中的亮光瞬间暗淡，朝后摔倒，面上是凝固了的惊愕表情。
那时，它的兄弟都在彼此厮杀。它数着它们一个接一个熄灭的意识火光，体会着一波波传递过来的痛楚和坠落时的眩晕。为了吸引其余人类的注意，这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只要能回到母巢，就能有新的兄弟补充进来。相比之下，它的另一个举动显得更加冒险：它将绝大部分意识收拢，灌注在最强健的那只蜂身上。正是它负责了敲响金锣，引来刺杀对象。它是这年春天最先孵化出来的一只，个头也最大，有奇异的蓝眼。它甚至还有一个被蜂王赐予的名字：零。
意外发生在他收回了针刺的那一瞬。每次捕猎都意味着和猎物不可避免的接触，而濒死的猎物总是会传递一些零碎的影像过来。对玄蜂来说，这是体会世界的独有的方式。这个衣着寒酸的人类身上迸发出强烈的情感，一名幼年人类的面孔被推到眼前。
它愣了一下。它认得这张脸，认得白皙脸颊上的酒窝，还有扑扇着长睫毛的大眼睛。在敲响金锣的时候，它曾经与他有短暂的对视。
崎儿……若虚……人类的意识已经开始消散，但那强烈情感却始终挥之不去。它倍感困惑，最后决定压下去，回巢之后再与其余的兄弟分享。没错，等它重新具有群体的智慧之后，它或许能明白这是什么。
它鼓动了翅膀，等待着蜂王的下一步指令。但毫无回应。它就像被笼罩在一片静寂的水域里，无论是蜂王，还是它的坐骑，都从它所能感应的范围内消失了。它茫然四顾，随后低头：那人类的尸体还躺在它脚边，眼睛甚至还是睁开着的。一些人类正惊恐地退开，又再满怀着愤怒拥挤上来。
“徐大人！是北狄的奸细！北狄奸细杀人了！”
让自己被困在单一的躯体里，这是他犯的最大的错误。丧失了众多的耳目，还有源源不断、可以补充的兄弟们，他几乎是靠着本能意识到继续留在原地的危险，当即生出翅膀来，在众目睽睽之下飞上了天空。等到了偏僻之处，又寻了一个跟自己身量相仿的过路人，击倒之后，改换了穿着。
接下来，他有些茫然。要如何重新寻到蜂王和它的人类坐骑，这是个难题。他都至今无法区别人类，他们看起来如此相似。如今在他的脑子里，唯有一张鲜明的，属于那个人类孩子的脸。还有那个名字。
虽说如此，他也没有想到能这么快就再次看到那张脸。经过某处少人经过的巷口的时候，巷道中几个小混混模样的人类正在揍一个明显更年幼的孩子。那孩子被按在地上，弓起背来，护着怀里的某样东西，还在嘴硬：“光天化日，你们便这样作践生灵……哎哟……徐某肯定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这句话听起来耳熟。所以他停了下来，略一思考，便朝他们走过去。揍人的家伙看了看他的脸色，慌慌张张地逃走了。那孩子翻身坐起来，脸上蹭得都是泥，怀里露出一只幼年的三眼猞猁，白耳双尾。
他站着，审视着眼前这张脸，忽然俯下身去，伸手将那上面的泥都擦了。嗯，这样看起来跟他记忆中的脸比较像了。还有那个与之相应的名字。
“徐若虚。”
“正是在下。哎，你如何知道？”他眨着眼睛。
他盯着那只猞猁，“妖兽。”
“那又如何？”徐若虚一梗脖子，“上天有好生之德，总不能要我眼睁睁看它被扯断尾巴。哎哟！”
徐若虚原是打算要摸小猞猁的头，却叫了一声，松开了手。猞猁跳开，威胁性地朝他露了露牙，蹿上了房顶。他沉默，看着徐若虚手背上的三道血印。奇特的、如同焖烧的炉火一般绵长的感情又出现了，在他耳边反复地念着：这是重要的东西，需要保护。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流出来的鲜血。不知道尝起来是什么味道？所以他单膝跪下，抬起他的手背，舔了舔他的血，“……不好吃。”
“当然不好吃了！”徐若虚看起来整个都炸毛了，“你谁啊？”
“……零。”说完这个字，他站起来走开了。
必须找到母巢。只有回到母巢，才能得以休养生息，替换掉这副身体，才能重新拥有无数的眼睛和翅膀，才能理解这种奇特的，令人不安的情绪。
但母巢却被毁了。他越走越近，越发感知到被烧焦的味道，致命的呛人浓烟，还有早已熄灭的、如今只剩余火闪烁的兄弟们的生命。虽然他完成了任务，却依旧没有改变命运。
无一幸存。他努力消化这个词的含义。再也没有族群了，他将永远困在这个单一的躯壳里，一旦遭到损毁，就将彻底地死去。这样的未来让他眩晕。他还不习惯用单一的脑子来判断这样重大的问题，即使有箭顶上额头，他也丝毫没有反应。现在死去，或者困在这个躯壳里一点点死去，有什么区别？
但徐若虚忽然出现，将他从那羿师的箭下拖走，还带着他一路穿过七扭八拐的街道。一旦察觉到身后并无追兵，零就停了下来。即使只有单一的一只脑子，他也知道这是冒险的举动，“为何？”
“你先救的我。圣人云：‘四海之内皆～兄～弟～’，我们从此便是兄弟了。”徐若虚摇头晃脑地念，接着拍着胸脯豪爽地说。
兄弟？他习惯性地振翅，但眼前这人并无共鸣传来。他又再疑惑地伸出感官触碰，但他也毫无反应。不是兄弟，不是他所习惯了的同一个巢里出来孵化，头顶着头，翅膀相交的兄弟。没有什么用的人类。他对自己说，而且也不好吃。
肚里传来咕噜一响。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陷落在一个跟故乡完全不同的城市中，这里人群沸腾，充满陌生的味道和声音。尤其是眼下这个，从附近一栋挂着圆形灯笼，圆窗上雕着木刻山桃的小楼里飘来的奇异香气，简直令他饥饿难耐。
徐若虚顺着看过去，脸上露出了酒窝，拽住他的手“你饿了？我知道哪里有好吃的，跟我来！”
短短一日，他杀了一人，巢穴被焚，失去了全部的兄弟。但他现在又拥有了一个。或许并不坏。
四
常青一手扶着下巴点头：“那日天香楼本没有营业，你们循着香味找到二楼，只能找到一鼎类似馄饨的小吃。那是朱姑娘这段时间来一直在捣鼓的试验品，尚未完成，就进了你们两个的肚子。”
徐若虚正在给零包扎。那箭伤了他的手臂，所幸并不深。“我俩当时太饿，实在是情非得已。”徐若虚脸上有点儿发红，“不告而取，是为盗。掌柜的要我们再做一模一样的出来赔给她，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
常青靠着椅子靠背，略微有点儿出神：“在那之前，你俩都得受她压榨，拼命干活……”
“常公子？你面色不佳，没事儿吧？”
“没事。”他打了个冷颤，喃喃道，“只是想起了一些悲惨的回忆而已。三百两银子啊！”他站起身来，“不过你俩，现在包胡眼儿蜂是越来越熟练了。眼下阿零受了伤，你就得多加努力，楼下的食客还等着呢。”
徐若虚包扎的动作停了，“公子不赶我们出去？”
“赶你们出去做什么？你没听见刚才那个冷冰冰的大叔说的，外面都是羿师？你跟你捡回来的这只……兄弟……先安心呆在这里吧。”
“多谢公子！”徐若虚面露喜色，悄悄撞了撞零的肩膀。那家伙不情不愿地开口，低声道：“谢谢。”
常青注视了他一会儿，才再度开口，却是对着徐若虚，“他所犯何事，自己未必清楚，你却是知道的。为何还要护他？”
“我爹他……想将阿零从那老头手里救出来。”徐若虚低头，但很快又再度抬起，“在下虽然不才，但毕竟也姓徐，这心愿，总得替他完成才是！”
常青看他微红的眼眶，叹了一声：“罢了！倒是你家兄弟的真实身份，得跟朱姑娘说一下才是。”
“从，从我们进来的第一日，朱掌柜就知道的。”徐若虚比划着，“她发现煮馄饨的鼎空了，当时就咆哮起来，那个可怕啊，整栋天香楼都在抖……阿零为了护我，手中生出根漆黑的针来，指着她的咽喉。结果她反倒吸了吸鼻子，舔了一下那根针。说来也奇怪，被舔过之后，那针竟然不是漆黑的了，她还说——”
“‘味道不错’。”常青跟他同时脱口而出，然后捂住了眼睛，“我算是知道胡眼儿蜂的汤里加了什么了！”
“为什么不能加？”朱成碧无辜地问。她斜倚在一张湘妃斑竹制成的美人榻上，整个人都懒得没了正形。“每碗胡眼儿蜂里若加一厘玄蜂毒，只是汤味寡淡；加两厘，便可甘美异常；加到三厘，食客们就要舌头发麻，呼吸停止。美味与丧命之间，只有薄如丝线的一层距离。是不是很有趣？”
“一旦传出去，会吓跑所有客人的！”
“正好相反。你可知每年死于河豚毒的人有多少？为何还是有更多的人趋之若鹜，赌上性命也要尝试？”她眼眉上翘，笑得像只狐狸，“这世间越是冒甚高的风险方能得到的东西，才越是让人着迷。例如馄饨，形如鸡卵，颇似天地混沌之象，从汉朝至今，长盛不衰，常会惹人误解，以为不过是一样普通的小吃。喂，小书呆，告诉汤包，这馅料是用什么做的？”
她转眼去看另外两个人，徐若虚正在笨手笨脚地练习包胡眼儿蜂。零在一旁看着，手臂上还带着绷带。
“姑娘之前考校过我的。”徐若虚规规矩矩地回答，“是蛋黄、鱼肉和虾皮。”
她朝常青转过头来，靠近他的耳边，轻声言道：“你可记得我们在海上捕住的那只山一般大小的红鳐？它沉睡太久，背上都生出了山石树木。为了捕捉它，我花了三天三夜。却只取了它腹部的一段膏腴，总共不过十斤左右，做了馅料。如此殚精竭虑，怎能叫这些人白白享用？得叫他们晓得，这每一口吞噬的都是活生生的生命，是海上沉浮的月光和无数的岁月，这是在品尝世界，不冒一点点风险怎么能行？”
“这完全是歪理！”
“能尝出来。”零忽然闷闷地说，其余的人转头去看他。“世界什么的。咳。”他有一点尴尬，但面上还是毫无表情。
“是吧，是吧！”朱成碧笑起来，见一旁常青还是沉着脸，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总之你且信我，绝不会有人因胡眼儿蜂而死。我亲口尝过，这种毒虽烈，却常常只是令人晕厥，不至于真正死去。”
常青正待开口，徐若虚鼓起掌来：“阿零好厉害！”
原来零为了掩饰尴尬，干脆坐下来替徐若虚包馄饨。他仅有单手能动，却手法飞快，令人眼花缭乱。徐若虚惊叹不已，只顾着鼓掌。零受了表扬，面上略有得色，连咳了两声，竭力保持着平静的样子。
“也罢。”常青叹气，“现在看来不管她教了你们些什么歪理，至少将来饿不死。”
五
徐若虚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天香楼里各类食材层出不穷，他一样样都取了来，教零辨识各种滋味，也带他将室内的物件一样样地摸过去，同时说着各种器物的名称：杯、碗、桌、椅。
零学得很认真。徐若虚摸过的东西，他往往都要用指尖再确认一遍形状和质地，同时重复：杯，碗，桌，椅，还有徐若虚。
“呃，最后那个词可以不用再说了。”
零却露出诧异表情，朝他走过来，仔细地摸着他的脸，确认着，“徐若虚。”
徐若虚莫名地脸红，挣又挣脱不掉，恰好朱成碧进来，身上穿着常青的衫子，“来来来，猜我是谁？”
“……”
“果然，这么些日子来，还是只认得你一人。”
话虽如此，零对味道的辨认度却很高。他从西湖新下的莲子中辨认着苦味，也尝过了生姜的辛辣。但他很不情愿吃酸的东西，如果徐若虚坚持，他也会咽下去，事后常常会露出思考很久的表情。与此同时他却嗜甜如命，几乎要吃光天香楼内的存货，朱成碧忍无可忍，将仅剩的存蜜糖的罐子全都锁进了她的卧房。对此，零的脸上首次流露出了孩子般的失望表情。
“阿零，你别这样。”徐若虚满头大汗地哄他，“明儿我们出去，我带你出去买糖吃！”
话一出口，徐若虚就后悔了。但阿零的眼睛瞬间便亮了起来，又让他觉得值得。第二日他俩便瞒过朱成碧和常青，出了天香楼。还未来得及逛上多久，徐若虚望见街对面，有人扛着一只草人，上面插了满身红艳艳的冰糖葫芦。这吃食外层裹的是透明冰甜的糖衣，咬破之后却是酸极的山楂。要是给零吃到，不知道会露出怎样的复杂表情来？
他寻了一处人少些的街角，嘱咐零站在原地等着，自己从往来如织的人群中钻了过去。买了一串，待要举着回去，怕糖衣沾了行人的衣袖，一时竟不能顺畅地挤过人群。他又怕零等得急了，踮着脚张望着。
有一瞬间，人群露出了缝隙，他望见零，还站在他们分开的地方，他环抱着双手，低垂着头，连站立的姿势都没有丝毫改变。零在等他。他只认得他，如果他不回来，他就会一直这样等下去。徐若虚鼻子有点儿发酸，他举起手里的糖葫芦挥了挥：“零——”
零听见他的声音，转过脸来，却是徐若虚前所未见的凶狠表情，一双蓝眼朝两侧拉长，几乎要露出牙齿来咆哮。徐若虚心里一寒，一回头，脸上带伤疤的大叔已经开满了弓，虚握的右手中，一柄完全透明的箭正被他自空无一物中拉扯成型。徐若虚急了，侧身一肘撞在他持弓的手臂上，“零！快跑！”
零的身影忽然从原地消失了，徐若虚刚松过一口气，零却出现在了他们身边，手中的针恢复漆黑。利器连连相击，紧接着，徐若虚耳边响起了嗡嗡声响，双肩便被人拽着，脚离了地。零带着他飞了起来。
徐若虚惊魂初定，指着远处雾气缭绕中的莲心塔，“去那边——”他的话被一只紧贴着他的脸擦过去的箭给打断了。那大叔不知何时也赶了上来，站在屋顶之上，还保持着举弓的姿势。徐若虚自己不觉得如何，但零的反应却异常激烈：他抱着他的胳膊都在颤抖，连振翅声都发生了变化，开始高亢起来。
徐若虚一把抓住他的手背：“回天香楼！”
零缓慢地朝他低下头，有那么一小会儿，徐若虚绝望地担心着零丧失了理智，要连他都辨认不出。幸好他重新震了震翅膀，带着他朝一侧飞走。四五只透明的箭矢在空中画出弧线，紧随在他们身后。徐若虚闭了眼，耳畔只听的风声呼啸，不时有砖瓦碎裂之声，近在咫尺。但是风声忽然停止了，他们静止在空中，徐若虚睁开眼，看见的是挂着莲花形状风铃的石质飞檐——他们已经到了佛塔旁边，只差几丈，便能跃入天香楼二楼的圆窗。但零却停滞了所有动作，只俯下身来，紧紧地抱住他，将他托举向上方。
“徐若虚。”他轻轻地说。他们随即开始了坠落。
徐若虚觉得自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笨蛋。
只因零所流露出的表情越来越多，学会的词汇也与日俱增，他便对一些明显的征兆视而不见。例如颤抖的手、经常发作的失神。这并不是零第一次失去运动能力，但却是他见过最厉害的一次。即使如此，他依然将他护得很好。他们撞上了佛塔的层层飞檐，风铃叮铃作响声中一路坠落，但徐若虚竟然连擦伤都没有，一落地便翻身爬起来，去看零的状况。
零四肢僵硬，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而这个时候，那冷冰冰大叔的靴子，已经踩在了一旁的碎瓦当中。
徐若虚站了起来：“鲁教头，好久不见。”
鲁鹰点头:“眼下并非叙旧之时，还请让开。”
“零是妖兽，”徐若虚面朝着鲁鹰，伸开了双臂，挡在零的前面，“但我是人类。”
鲁鹰皱眉，“你可知他杀了你爹？”
徐若虚浑身一颤，却听得耳畔响起了常青的声音：“鲁教头，佛塔前面杀生，恐怕不妥吧？更何况，你也能看出来，那只蜂根本也活不了多久了。”
“玄蜂向来群居，从未有人养活过单独一只。离了群的蜂会一点点失去全部感官，慢慢死去。你已经养得够好了，但他的仍然在衰竭，这一点毫无办法。”
“……零是我兄弟。”
“你还当他是兄弟？事到如今，他连一个‘我’字都未能说出。”娇媚的声线，说话的人是朱成碧。
“你可要想好了，他可能永远都没有办法回应你，更别说像个真正的朋友。而且，他眼看就要死了。”她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这个状态的蜂，还是扔掉比较好。咱们之前商定的事，就此作罢吧。”
零独自坐在桌前，听着这些高高低低的言语，隔着墙传过来。如今他的视野边缘发黑，越发逼窄，但听觉依旧敏锐，能听到徐若虚特有的脚步声接近，衣襟摩擦作响，听到他关上房门，过来问他：饿不饿？
他没有答话。徐若虚也不再说话，只自顾自地忙碌，渐渐地传来锅中的水沸腾的声响，他们亲手包的胡眼儿蜂被一个接一个地扔到水里。
零的视野里出现了另一只手——徐若虚将一双朱红镶金的木筷子塞到他的手里。零很努力地想要握紧它们，但筷子在他指间打滑，最终还是掉落了。他俩一起陷入了沉默，望着他颤抖的手指。
会被抛弃掉。他想着。这是对的，从来都是如此，唯有强者能够生存，一旦成为残疾，就不再有用了。但为何他的胸口如此疼痛紧缩，几乎不能呼吸？
他想得出了神，意识到有温暖的身体靠近，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后退，嘴里却被塞了一只胡眼儿蜂。他细细地品尝着，一点一点辨识着。
忽然间，他在带盐腥味的海水间沉浮，露出头来望见雪一般冰冷雪白的月光。忽然间，他的脊背上沉积出了山石，长出了树林，他甚至还做了一个梦，梦到山林之间有人类来往，熙熙攘攘，喧哗无比。他以前从未尝过、从未见识过的——世界的味道。
因为呆在这个人的身边，所品尝到的味道。
“喜欢吗？”
“……喜欢。”
“要说，我，”徐若虚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就和之前无数次想要教会他说“我”这个字的时候一样，“我很喜欢。”
“我。”他将一手放在胸口，直视着徐若虚。不知从何时开始，胸口的紧缩被一点点化开，那滋味远胜过蜜糖。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但他想要传达，想让徐若虚知道，拜他所赐，此刻他尝到的一切。
于是他学着之前看过的人类，将嘴角朝两侧扯开，露出一个缓慢绽开的笑容。
徐若虚手中的筷子啪哒一声掉下来，“我，我现在就跟朱掌柜的告假去！明天我们去吃遍无夏城！”
六
徐若虚兑现了他的承诺。他们扫荡了整整两条食街，一路吃过桐皮熟脍面、满麻烧饼、薄皮春茧包子、灌浆馒头，又买了些雕花金桔、蜜冬瓜鱼儿、荔枝甘露饼等等的甜食，足够正常人家一年的食用。徐若虚拿着预支的工钱，花起钱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两人往酒肆里沽了两角酒出来，装在皮囊里随身带着。等逛到中街，见一旁搭起的瓦肆里正演着戏，人群挤了两三层的时候，两人都有了些醉意。徐若虚想往里挤，零却牵了他，往旁边一株柳树走。他飞上枝头，再拎了徐若虚，放在自己身旁。徐若虚被他拎习惯了，乐呵呵地没有反抗，脸上还有饮酒后的红晕。
戏台上正演着一个涂了大花脸的老头子，和一个画着白脸的年轻后生，插了一身的花旗子，手中各拿两柄枪，你来我往地战了四五个回合。老头子忽然露了一个破绽，被那后生朝胸口刺了一枪，立刻仰面朝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零看不懂剧情，但他看得懂徐若虚的脸色：他面上所有的血色都褪下去了，薄薄的一层冷汗。
另一个年轻的后生上得台来，在那老者身边跪下，扶尸痛哭，喊着：爹——
“没意思。”徐若虚干巴巴地开口，“我们走吧。”
“徐若虚，”零开口唤他，“那人类说我杀了你爹。”
台上的戏唱得越发激烈，年轻后生在唱，大仇必报云云。零仔细地听了，然后转眼看他，婴儿一般无辜地问：“那你为何不杀我？”
徐若虚纵有再多的酒意，此刻也散得一干二净。他苦笑着伸手抓住零的手：“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俩跟驿站租了两匹高头大马，一路骑着出了无夏城。一路上徐若虚沉着张脸，心事重重的样子。零跟在后面，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来打破僵局。徐若虚最后停了马，翻身下去。他们面前立着块漆黑的方形石头，后面是一堆隆起的新土。
“爹，我带阿零来看你。”徐若虚咕哝着，忽然就象是失了力气，一点点地蹲了下去，“阿零，你那天在天香楼外杀的那人，便是我爹。我爹一直有一个天真的梦想，希望总有一日，这世间所有生灵都可和平共处。他总是相信，既然妖兽能化成人类，能说人类的言语，总能找到一条法子，能跟他们做朋友的。”
“那一天……那一天，我是察觉到了危险的，但是太晚了。我爹是不是也察觉到了呢？否则他就不会叫我记住了。记住他是怎么死的，也记住他的梦想。”徐若虚用衣袖擦着脸，声调变得很奇特，但他很快重新振作起来，“所以我想跟阿零做朋友、做兄弟！爹是为了将阿零从那老头手底下救出来才死的，我也想，我也想救阿零，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又在哭了。零有些失措，走过去想要安慰，放了一只手在徐若虚的肩膀上，徐若虚埋头不理。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另外一只手，犹豫着，也放到他的另一只肩膀上。这几乎能算得上是一个拥抱了。
然而他却在刹那之间，被汹涌而至的痛楚所湮灭。有如被烈焰烧灼的痛苦，被活生生挖掉内脏一般的痛苦，重要之物，无可替代的重要之物，就此永远地失去了。他一个趔趄，朝后退去。徐若虚抬起头来，被他的面色吓了一跳，想过来扶他，却被他侧身躲过了。
“好痛。”他咬着牙，指着心口，“这里，好痛。所以这就是，我对你做的事情了。”他望着双手，仿佛那上面还有着血，“如今我才知道这滋味，真恨不得从来便没有活过——”
就在此时，他俩却同时听见了金铃作响，时而遥远，时而贴近。
“零！”徐若虚脸上的泪痕都还是新的，“别去，别听那声音！”但零只看了他一眼，便朝后退去，终于生出翅膀来，飞走了。
徐若虚在原处等了半日，眼见得天色一点点暗了，只得牵了马，无精打采地回了天香楼。他坐在桌前发愣，到四更天，终于还是熬不住，趴在桌上沉沉睡了。
这一下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梦中隐约有嗡嗡振翅的声响，他迷迷糊糊揉眼一看，就坐在桌子对面，面无表情地盯着自个儿那家伙，不是零，又是谁？
他惊喜交加，却看出他面色很差，肩膀僵硬，眼神发直。“又发作得更厉害了吗？”他靠过去，捏着零的手臂，一面担忧地问他，“可还记得我是谁？”
他往下摸着，直到摸到零的手掌，却忽然停止了动作：在零手中，是一根崭新的、漆黑的毒针。
“暗杀任务对象更改。”零忽然念道，“当五年后会坏我北狄大事的无夏城的双宣学士，不是徐疏影。”
徐若虚觉得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他嗓音嘶哑，双手发抖地问：“那是谁？你真正要杀的人是谁？”
“他的儿子。”零愣愣地回答，声调中毫无起伏。
徐若虚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吸了吸鼻子。“你饿不饿？”他低低地说，“我给你煮馄饨吃。”
零坐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略带疑惑地看着徐若虚，看他窸窸窣窣地洗了锅，烧了水，再将胡眼儿蜂一个接一个地扔进去。零忽然开口叫他，“徐若虚。”
“哎，是我。”徐若虚平静地回答。他背对着他，正盛了一勺胡眼儿蜂，在尝熟了没有，不小心却叫汤给烫了嘴唇。他捂住嘴，双肩抖动，眼泪一滴滴地滴进锅里。在他身后，零已经站了起来，致命的毒针就悬在他的后颈。
一场豪赌。徐若虚吸了口气，转身朝零的手里塞了双筷子。零面露惊讶，盯着那双朱红镶金的筷子认了半天。徐若虚朝一旁的凳子伸了伸下巴，零默默地拖过凳子来，坐在桌子边，一手握着一根筷子。
徐若虚盛了一碗给他，热气腾腾，他却一口一个地咽下去了。恐怕已经连味觉都已经彻底消失了吧。徐若虚目不转睛地看着，“好吃吗？”
零露出思索的表情，点了点头，又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嘴唇，“很好吃。”他笃定地回答，“我很喜欢。徐若虚。我很喜欢。”
七
这片枞树必有古怪。
鲁鹰千真万确地记着，昨日这里还只是一处洼地，如今却成了一整片繁茂的树林。更为诡异的是，越往里走，视野外围的树枝便显得模糊，唯有近在咫尺的能被看清。但鲁鹰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犹豫，因为他所跟踪的对象，已经先他一步，进入了树林当中。
这一日的丑时，他安排在天香楼外监视的羿师传来消息：徐若虚和毒蜂趁着黑夜，偷偷地溜出了天香楼，朝无夏城西南城门的方向而去了。对鲁鹰来说，这简直是将那毒蜂捉拿归案的天赐良机。他独自一人出马，遥遥地跟在他俩后面，一路出了城。那毒蜂不知为何，冷着一张脸，徐若虚背了个包裹，急急地跟在他后面，落下好远，他也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眼下，他俩干脆开始了争吵，断续的语句从枝叶间隙中传过来。鲁鹰抬头环顾了一下身边的几棵树，纵身上了其中最粗的一棵。他伏身在枝叶间，悄无声息地将追日弓摆在身前，从树叶间隙望过去——两人站在一处林间空地里，开始了对那包裹的拉扯。
不妙！鲁鹰就要将箭矢召唤成型时，耳边却响起了无数振翅之声，铺天盖地。他一惊，手中刚成型的箭消散了。短短的一瞬，那毒蜂却已经生出毒针来，朝前迈了一步，往徐若虚的脖子上一割。徐若虚朝后一歪，仰天倒在地上，一双大眼还是不甘地睁着的。
鲁鹰大怒。他右掌紧握，召唤出三枚全由寒冰凝聚成形的短箭，拉弓开箭，就要射出去。一只三眼白耳的小猞猁却突然跳了出来，自他的箭前一闪而过。
一下，两下，金铃作响。林间的振翅声更响了，一个老迈嘶哑的声音响起：“干得好，你果真是最强的战士。回来吧，回到族群中来，你的兄弟姐妹在等你。”
“你并没烧掉他们全部？”毒蜂的声调毫无起伏。
“我怎么会舍得？为何不回来？”
“任务尚未结束。”他注视着徐若虚的尸体，“你不过来检查一下，以确保他真的死去了吗？”
在他们头顶，墨色的乌云开始翻滚。它们聚集的速度如此之快，叫人疑心是被人用了无形的巨笔，一笔一笔地添画上去的。鲁鹰望见空地的边缘，忽然就站了一个驼背人，罩在件破旧的麻布斗篷当中，看不清相貌，唯有两道白眉异常醒目。
“这次放你独自跟人类呆的时间不短，看样子学会了不少东西。”驼背人一面说，一面谨慎地靠近，“没错，这些宋人可是刁滑得很，没准便有什么阴谋。”
他立在徐若虚旁边，俯下身去盯着他，伸出一只手，眼看就要够到徐若虚的脖颈，却忽然朝旁边一闪，消散了身形。留在原地的只剩那件破烂的斗篷，一枚寒冰质地的利箭贯穿了它，将它牢牢钉在了地上。
“好妖兽！”鲁鹰跳下地来，破口大骂，“小书呆子如何待你，你居然下得去手？”
“确实是好妖兽。”老头子的声音自遥远的林间飘过来，“现在连反噬主人都学会了。”
隐约作响的振翅声忽然停止，自无数片树叶的阴影之下，一双双黑石般的眼睛露了出来，自四面八方注视着空地中毫无遮挡的他们。不计其数的玄蜂。
“冷冰冰大叔。”身后的毒蜂少年两手环抱在胸前，瞪着鲁鹰，“你搞砸了。”
谁是冷冰冰大叔！鲁鹰想要反驳，却见原本伸直了腿儿已经断气的徐若虚长出一口气，揉了揉脸，从地上爬了起来，“没错，这下只好更改作战方案了。”
金铃作响。猛然间，所有的玄蜂都从藏身之处扑了出来，朝他们汹汹而至，如同风暴。但它们并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绕着一处中心团团飞舞，一层一层地重叠起来，渐渐地出现了人的形体。
“你俩究竟卖的什么药？”鲁鹰脸色铁青地问。
“啊，阿零说，那怪老头子一定不会放弃杀我的，若他不肯杀，就会派别的蜂来，很可能会再产生一个新的蜂王。”盘绕在一起的蜂群退散，露出一名面无表情、双眼湛蓝的少年，从相貌到穿着都跟零一模一样。零沉默着走上前站定，他们注视着彼此，看起来宛如镜像。徐若虚紧张地看着他俩同时生出了翅膀，悬空飞起，“蜂群只能有一位蜂王，阿零会向它提出挑战。”
“剩下的就是我们的任务了，冷冰冰大叔，你得把那老头子赶到我刚才倒下之处，这一点至关重要！剩下的蜂会掩护他，”徐若虚低头寻找掉落的枯叶，“也会攻击我们，所以得想个法子。这些蜂有大部分兄弟姐妹丧生火海，正是惊弓之鸟，得生个火……”
鲁鹰掌心向上，一枚通体燃烧的火焰组成的利箭缓缓旋转，“你刚才是不是提到过‘火’字？”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新生的蜂王疑惑地摩擦着翅膀，将对方再次击落。这根本就是一具早就该被抛弃的躯体，难以置信，这样的身体里还能有完整的意识存在，还能一次又一次重新飞起拦在他的面前。最后他干脆扯断了对方的翅膀，将他抛进了树丛当中。他转过身，接下来只需要找到那个小人类——他的脚踝，被一只从枝叶间生出的手抓住了，力道虚弱无比。
难以置信的甜蜜暖流包裹了他。一瞬间，他身在一间人类的巢穴里，那只暗杀对象，正在将什么东西喂给他。那是什么？为何尝起来令他颤栗，令他目眩？
“那是什么？”他降落下去，逼问着他曾经的兄弟。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牙齿，他抬起一只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你可以自己尝尝。”
比火焰烧灼还可怕的痛楚升腾而起，将新蜂王团团围绕，他惨叫出声，蜷缩成团，在痛楚中燃烧殆尽。
驯蜂人蹲在枞树林中的阴影里等了一会儿，开始尝试着摇动腕上的金铃，却没有响应的振翅声传来。反倒是面前的树丛响动，钻出一只三眼白耳的小猞猁，朝他耸动背毛，吠叫着。他还没来得及站起，就有人从背后扑了上来，叫着：“原来在这里！”
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冷笑连连。却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书呆子，伸长了手想抢他腕上的金铃。他一翻身，将他压在下面，勒住了脖子，“既然如此，小老儿我就亲自动手……”
他的话顿住了，一样坚硬寒冷之物顶在了他脑后。
“你最好乖一点。”鲁鹰愤愤，“老子今天居然被两个毛头小子给耍了，心里正窝着火呢！”
徐若虚在林间奔走，手中举着那金铃，心急如焚。终于远远地望见折断枝叶的枞树间，站着那个高个子的少年，正朝脚底的某样东西垂着头。那是谁？徐若虚越接近，越觉得心跳如鼓。那少年听得有人接近，朝他转过脸来，动作僵硬，冷冰冰的一双蓝眼。
“住手！”徐若虚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举起手中金铃，“你得听我号令，放开……他……”他终于看清了对方脚底的那样东西，看清了被从胸口活生生撕裂开来的身体、折断的手臂，看清了溅满墨色血液的、仅剩的头颅。那头颅上，还凝固着一个最后的微笑。
徐若虚，我很喜欢徐若虚。
徐若虚跪到地上，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他望见那驼背的老头从林间奔出朝自己逼近，手中一枚利刃闪光，但却像是和他毫不相干。阿零死了。他只是疯狂地想着这个念头。死了，被活活地撕裂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眩目的紫色电光从雨云中贯出，顺着老头高举的手臂一直穿入地下。几乎在同时，一枚箭矢贯穿了他的胸口。徐若虚呆呆地看那老头踩在自己假死时倒下之处，浑身冒着青烟，晃了两晃，一头栽倒。他知道自己死里逃生，却没有半分欢喜。
“阿零。”他喃喃，仰面朝天。雨云当中，有冰冷的液体滴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主人。”一个陌生的声音却给了他应和，是那新的蜂王，他将手放在胸口，朝他单膝下拜，低着头。
徐若虚站了起来，一把将金铃从手腕上摘了下来，像被烫着了一般，“谁，谁稀罕做你的主人？！”
那新蜂王不回答，站起来，一步步朝他逼近。徐若虚眼见那对冷冰冰的蓝眼越来越近，转身想逃，却被抓住手腕，从背后抱住了。
“徐若虚。”蜂王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喊。
“……阿零？！”
“啊。”他放了他，又伸出手来，将他脸上的泥一点点都擦了，“是我在这里。”
这是你从未尝过的滋味。
你就跟之前的我一样，从出生就在蜂巢。不知道美酒的甘甜，不知道醋糜的酸。你不曾活过、微笑过、被人守护过，不知道不离不弃意味着什么。
你永远无法抵抗的。当我将这一切灌进你的感官，当我的身躯被摧毁，我的记忆却将被保留，还有我想要守护他的心愿。这是重要的，值得去守护之物。
替我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脸。
八
“……我说怎会聚云落雷，却原来是常公子搞的鬼！连这整片树林，都是你画出来的吧？”
“若不是鲁教头干涉，那俩孩子早就把驯蜂人引入落雷区，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事端。”
“你若肯早点告诉我……也罢，想也知道你绝不会告诉我的。那么，你将他们连人带画送去了哪里？”
常青眯起了眼睛，“这个嘛，我为何要告诉你？”
一旁装饰精美的牛车中传来女子的嬉笑。
“还请公子转告朱姑娘：那毒蜂涉嫌刺杀翰林院学士，无论如何，鲁某都会追查到底！”
牛车的车帘掀开，徐疏影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下了车，“鲁教头，久见了。劳烦你担心。”
“都说了，那点蜂毒只能让人麻痹，根本不能杀人的。”朱成碧跪坐在一张乌木描金的案几之后，面前摊开着一幅画卷。“我一直想知道那蜂毒的味道，刺杀就发生在天香楼外，上哪里去找这么好的时机！”
鲁鹰回忆着当日，因为天气炎热，朱成碧还特意派了翠烟下楼，将天香楼的厅堂提供给他放置徐学士的遗体，当时他只道她是好心，甚至也不避讳死人影响将来的生意。“原来你调了包！”
“什么调包，我可是救了徐学士呢！”
“是，要多谢朱掌柜，还帮助徐某完成心愿，如今心愿已了，徐某感激不尽。”徐学士朝帘内长揖到地。
“对外假称徐学士已死，好让北狄人罢手，那玄蜂也能得到自由。没想到那蜂仅剩一只，养了多日，却日渐衰竭。”朱成碧两手支在下巴下面，碎碎念道：“我本来打算扔了，结果小书呆子养出感情来了死不肯放手。于是我就想，借此钓出那驯蜂人来，要是能得到那金铃，岂不是想要多少蜂毒都可以……”
“咳咳！”常青在一侧咳嗽起来。
朱成碧忽然就泄了气，趴在案几之上：“好嘛，好嘛！从今往后再不用这么危险的调料就是了嘛！！可惜到最后，那金铃也没有到手，却给了小书呆子……”
徐疏影站在一旁捻着胡须，温和的面上难掩得意。鲁鹰瞪着眼，自他们脸上一个个看过去。
“这他妈原来是个局！”
大梁崇安七年，无夏城外西南十五里，晴空落雷，耀数十里，村人有围观者，皆言山林被焚，虫鸟死伤无数，翌日竟丝毫无损，不亦奇事乎。

第一部 第三章 掌间珠
零
风暴忽然停止了。
死里逃生的人们惊魂未定地抬头。之前在风暴中，他们死死抱住横木、帆索、折断的船舷，连手被割破了也不敢放，现在终于犹豫地松手，尝试着在倾斜了的甲板上走动，朝四周张望。笼罩着他们的是彻底的死寂，之前呼啸的狂风和愤怒的海浪便如同一场噩梦。在他们的头顶，布满巨大墨囊一般的黑云，唯有一侧的天穹出现了缺口，露出陌生的星座和晴朗的夜空。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领头的水手喊道。
其余的水手纷纷响应，唯有两个人不曾应答。一个是这艘“承远号”的船老大，正是他率先发现了逼近的风暴，指挥着大家卷起了帆索，扣好帆角，夹紧船桅，钉上船舱的扣板。也正是他将自己绑在了舵盘上，带着众人在铺天盖地砸下来的雨水中一路闯到了这里。此刻他却像疯了一般挣开绳子，扑在罗盘上。木制的航海罗盘上立着个黄杨木雕的铁拐李，笑眯眯地朝前伸直了一只手臂，它原本应该替大家指出南方，现在却喝醉了一般在原地打着转。
“别庆幸得太早了！”船老大大喊，“我们在风暴眼里，唯有在这里是宁静的，但它还在！”
一道道紫铜色的闪电不时在墨云之间出现，照亮造型狰狞的云团。狂风低吼着，如同不怀好意的野兽，它暂时地退了下去，却从四面八方围困着这艘船。水手们都沉默了，回想着刚才在风暴中的一路颠簸。已经残破的船，还能再闯得出一条活路吗？
另一个一直保持沉默的人，却在这时站了起来。这是个邋里邋遢的流浪汉，头发盘结，身上衣物油腻发亮。当风暴降临，水手们都在为了活命而前后奔忙时，他却一直在甲板上盘腿旁观。承远号上运的是无夏城凤和楼的青梅酒，要从海上运到泉州去的，被风暴一袭，绝大部分都跌入了海中。其中一桶从高处摔了下来，正好砸碎在这流浪汉身边，他索性将脑袋都埋入了酒桶中，将那剩余的青梅酒混同着雨水海水，喝了个痛快。饶是如此，他也没有挪动过一分。
现在他却站了起来，带着股喝醉了的人所特有的蛮勇，朝着笼罩在他们头顶的云团喊：“来啊！再来追我啊！”
黑暗之中并无人应答。水手们对他怒目而视，他却自顾自地嗤笑起来：“这下你可找不到我了。我周广萍就是死、死在海上，你也休想再抓我回去了！”
这个“死”字一出，水手们顿时变了脸色，一把揪住了流浪汉的衣领，举起了拳头就要揍他。
“哎呀呀呀！”一声娇媚的女声打破了笼罩着他们的死寂，“真是可惜了这些好酒。”
船老大急忙回身，见船头附近的海面上，浮着一只浑身雪白的鲸鲨，头顶一根数尺长的独角。正有两个人立于鲸鲨背上，一个看起来是个年轻的公子哥儿，另一个却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凤和楼的‘雨中’。”那小姑娘微微闭了眼，竟像是在品尝，“酸香绵长，该是用了糖渍过的桂花。”
“可惜涩了些，在地下埋的时间还是太短。”
“要的就是这酸涩味道，否则再埋上两年，便不该叫做‘雨中’，怕是要叫做‘熟秋’了。”
那两人神色自若，言谈间也只是说些品酒的话，但配上此刻情形，却无比诡异。船老大只觉得背心中一点点冒出冷汗来：自遇上这风暴之后，承远号完全迷失了方向，现在根本不知道陷落在哪个海域。这二人如何能够穿越围困他们的风暴云团，突然出现，衣衫上甚至连一滴海水都没有？莫非，莫非……
“妈祖娘娘！”船老大一带头，水手们也乒乒乓乓地跟着跪在了甲板上，“求娘娘救命啊！”
周广萍非但没有跪，还从鼻孔里冷哼一声：“别跪了！他们哪里是什么海神！”
“没错，我们可不是海神，自有人来救你们。”
自那两人身后，正有层层叠叠的新的云团破开了墨云升腾起来，朝凡人展现着庞大的身姿。在月光下，那些美丽的云纹呈现出银白色，使它看上去如同一只斑斓猛虎。两处旋转的小小风暴点缀在虎眼之处，其下的云层开裂，背后闪耀的星子便如同利齿反射的光。裂口中刮出温热的罡风，露出蕴藏在深处的细小闪电，猛虎耸起了背毛，压低了身体，喉咙里滚过咆哮。
“虎风团！”
船老大一把拽住周广萍：“我是不是跟你提过虎风团？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周广萍抽动着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叉开两腿站在船头，面朝着猛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灼热的风刮过他的脸，一波波海浪哗哗地砸碎在甲板上。它们争先恐后地高高地跃起，抓向他的衣袖、他的脖子、他的脚，如同成千上万只不甘心的手。
终究还是逃不过吗？
一
就在短短的十九个月之前，周广萍还是人称“鼎酱周”的江陵周氏唯一的嫡系继承人。
江陵周氏乃是江南最大的制酱商，他家所制之物，无论是豆瓣酱、蒜茸酱、黄豆酱，还是肉酱，都有种浓郁甘美的奇异香气，封存数年亦不散。更为难得的是，周家制酱的速度奇快，前一日刚订了货，后一日便能做出品质一流的成品。因此上，周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最红火时，江陵有整整一条街都是周家的酱铺。到周广萍出生时，周家已传了十五代，却血脉单薄，只得他这一个嫡子，是名正言顺的家族继承人。
而这位继承人的人生，过得也如同一出戏一般。三四岁时，父亲携全家回母亲在临安的娘家省亲，途经无夏却遭遇了事故，不幸身亡。母亲独自一人带着“受惊过度，年幼体弱”的他，却也没有再回临安，在无夏城中悄悄买下了四璟园，就此住了下来。
若说当时的他年幼体弱，却是真的。周广萍自己也隐约记得，家中的药炉上一年四季都煲着又苦又黑的药，从未间断。自己则是风吹不得，日晒不得，卧房里连窗户都不敢开，饶是如此，还是易生风寒。七岁那年他因攀爬冬园中的太湖石，落入了池塘里，引发了一场持续了四个晚上的高烧，性命垂危，几乎不治。但自那以后，他的身体却奇迹般地好了起来，越来越壮实，能举重物，攀岩走壁如履平地，十五岁时便考取了武状元，惊动了整个无夏城，名噪一时。
也该是他命运多舛，这一年的浴佛节陪同母亲去寺庙烧香的时候，遇上位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只一眼便相思入骨。奈何佳人出身王氏，乃是钟鸣鼎食的大家望族，平素最瞧不上的便是周家这样的暴发商人。
周广萍打听清楚后心知无望，回家后也绝口不提此事，只茶饭不思，一日日地消瘦下去，直到瘫卧在床，一身的功夫也尽都散了。
迷蒙中，母亲坐在他的床沿，握着他的手，眼泪一滴滴落在他的被上。“我儿，你这是何苦。你想要的，说一声，为娘替你操办便是。”
事情果真出现了转机。原来这位王家娘子的父亲在周广萍考取武状元时曾担任过他的考官，对他颇为赞赏，面相师傅也称此子有封侯之相，这门婚事很快定了下来。不出半年，佳人便吹吹打打地抬进了四璟园，嫁妆摆满了园外整整一条长街。
若是照此下去，这多半是出喜剧，瓦肆间惯常唱的那种，才子佳人花好月圆。但不到三个月，他新到手的嫁妆还是滚烫的，新妇却在花园里摔了跤，血崩不止，带着他还没有成形的孩子一起去了。
那之后，周广萍又陆陆续续娶了三任夫人，却一个接一个地离奇死去，有在元宵节吃元宵活生生噎死的，有在半夜里莫名就投了池塘的。如此一来，无夏城中再没有人敢把女儿嫁给他，他也不敢再娶。
到如今，他快满二十周岁，却还是同母亲一起居住在四璟园中。他日常所居住之地，是四璟园中央最大的兰桂堂，他常站在院中，一站就是半日。头顶枝叶繁茂交错，日光稀薄，除了隐约的蝉鸣间断传来，简直静如丛林。镂空雕花的砖墙上爬山虎悄悄滋生，阴影嘶嘶作响，全都交织在他的心上。
他只觉得喘不过气来。就算他足不出户，无夏城中的传言还是能溜进他的耳朵，人们窃窃私语，都说四璟园的风水不好。甚至有人活灵活现地形容：冬园中那尊雪白的太湖石，难道不是形若白虎？正是它克死了一任又一任的周少夫人！
白……虎……吗？
周广萍站在父亲的牌位前，望着侧墙上挂的一幅湘绣，不由得露出了一丝苦笑。这绣品针法细致，半透明的丝绢之上一只栩栩如生的白虎，正将一只前爪按着山岩，傲然回顾，九条威风凛凛的长尾甩在身后。但这畜生却少了一只前掌。周广萍不由得低头看去：那干瘪残缺的虎掌此刻被放在一只三足铜鼎内，供奉在父亲的灵牌之前。鼎脚上塑着方形云纹，鼎身却让层层铜绿给覆了，看不清原本的图样。
别的不说，白虎这里却是有一只的。他默默想着，一边取出一柱香来，在烛上点燃了，朝父亲拜了三拜。
身后的门忽然开了，室内风声呼啸盘旋，香烛岌岌可危地颤动起来，他手中的香倏忽之间便熄灭了。
来人正是周广萍的母亲周夫人。她虽是五十岁上下的人，但保养得宜，肌肤光滑，眼角一丝皱纹也无，看起来竟如同只有三十多岁。饱满的面容上一双凤眼，配着剑眉更显英气逼人。满头黑发被挽成了同心髻，插满珠翠步摇，两颗鸽子眼睛般大小的北珠湛湛生光。两个瘦小的婢子一左一右地扶着她，左边的那个万分小心地托着她的左手——竟然是只通体用银子打造的假手。她在堂内站定，也不说话，只朝左右望了一眼，见了他，这才喜笑颜开地道：“我儿，原来你在这里！——你为何叹气？”
周广萍虽身材高大，此刻却如同孩童一般，也不敢回身，只低着头犹犹豫豫地说：“舒世叔又来函，说是在江陵替我寻了份差事，出任武县尉……”
“不行！”周夫人一口回绝了，“那边离无夏太远，路途上又有蚊虫，盗匪猖獗，你身子精贵，万一染了病，身边无人照应。”
“娘～”他有些急了，“孩儿怎么说，也算是个挂着名的武状元，总这么在家里闲着也不象话。江陵还有祖父祖母在，却也一面都没有见过。以前还能上街上走走，如今却是连门都不能出——”
周广萍忽然住了口，他的后背上升腾起冰冷的触感，是周夫人在用那只银手缓慢抚摸。
“你是娘的命根子。”她柔声细语，声调里却充满威严，“一天看不到你，娘就吃不下睡不好。这世上到处都是危险，你叫娘怎么放心让你出门？”
“娘！”他心一横，转过头发狠地说，“眼前这幅，真的就只是一幅湘绣吗？”
有一个瞬间，他与她双目对视，周夫人的眼中，隐约露出狠色，那一对儿北珠在她头顶流动光泽，有如暗中闪烁的虎眼。他终究还是败下阵来，狼狈地移开了视线。他娘厉声喊起来：“跪下！”
他的膝盖自己就软了，扑通一声跪下去。
“你是周家一家之主，怎能如此任性？无论如何都想要出去？如今你长大了，翅膀也硬了，就敢如此忤逆我？”
“孩，孩儿不敢。”
“当着你父亲的面，我且问你，当初是谁用这只手，从虎口中换来你的性命？”
周夫人右手抚着胸口，气也喘不上来，将那只银手直直戳到他面前，几乎就在他鼻子下面。他不敢再看，紧闭了眼。
“是，是，是，娘，娘，娘。”
他又开始结巴了，就像之前无数次和娘抗争时一样。周广萍直挺挺地跪着，心里一片冷冷的绝望。周老夫人喘了一阵，又过来整理他的衣领，语气也缓和了：“娘知道，自从芳华死后，你便一直不开心。”
娘的语调一软，他的心也软了，抬眼见她眼角，皱纹密布。这些年来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无论如何，母亲始终是对他倾心付出，毫无保留。园中命案接二连三地发生，想必也并非她所愿意看到的。念及此，他不由得哽咽起来，回道：“瑞芳，她的名字是瑞芳。”
“我知道。”她挥挥手，像挥走一只苍蝇，“什么瑞芳啦，瑞雪啦，都一样。总之，你就是因为身边无人，所以才总是活手活脚地呆不住，老想往外跑。这一点娘早想到了——鹂语？”
一直帮她托着银手的婢子应声朝前走了一步。
“从今以后，鹂语便是你的妾室了。虽说是妾室，但你也需得看我一两分薄面，善待于她。”
周广萍如五雷轰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鹂语得了这个时机，乖巧地过来肩并肩跪在他旁边。
周夫人喜滋滋地看着他们两个：“今日且先圆房，过几日，我给你俩办正正经经的喜宴！”
二
圆房之事是万万不可的，周广萍在自个儿卧房门前徘徊多时，终于打定了主意：到时候便推说自己身体不适。这个婢女他之前从未正眼瞧过，只知道她身材瘦小，眉眼纤细，手腕骨节突出，沉默寡言，并无过人之姿，就算自己明言嫌弃，料想她也不敢作声。
推了门进去，屋里却没有掌灯，隐约见有人坐在床边，低了头，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他整了整衣裳，朝前迈了一步，作揖道：“鹂语姑娘，我——”
斜地里一样坚硬的物事瞬间刺来，生生顶在他的喉咙上，他的胳膊被人顺势一扭，整个人朝前撞去。挂着层层帐幕的雕花红木大床吱呀一声。
“啊呀，公子轻些！”制着他那人发出响亮的娇媚之声，却是鹂语。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他关节被制，一时不得脱，抬头去看那坐在床边的，却也是鹂语，正垂着一双眼，笑吟吟地看他。
怎么回事！他大惊之下，便要挣扎，身后的鹂语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四个字：“你娘在听。”
这四字一出，周广萍立刻安静了，鹂语见他不再反抗，也放了他，两人翻身坐起，俱在帐幕之中，几乎呼吸相闻。周广萍看不清她容貌，只听得她放声说着：“鹂语本为婢女，自知难配公子，如今既已成事，还请公子怜惜……”
与此同时，鹂语将原本顶在他喉咙上之物握在了手里，阴暗中有细小宝石闪烁，却原来是根发钗。她手持发钗，用尖端在他掌中写下一个字：“逃！”
自周广萍成年之后，这个字时刻在他心中盘绕，却从未被任何人亲口说出过。他半是惊喜半是疑惑，想要握住她的手，却扑了个空，只有那个字的灼痛还在他手心烧着。
“鹂语告退。”她轻声细语，“今夜，便由这床头的人偶陪伴公子吧。”
那夜过后，鹂语改换了发式，梳起了少妇式样的发髻，却还是如往日般沉默寡言。那日忽然出现在他卧房的替身人偶，天亮时也自动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虽已圆房，但并未举办喜宴，所以鹂语还跟以前一样，住在婢女们的下房里。周广萍却总是按耐不住，要寻各种由头去找她。
接连有十多天，整个周家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喜宴做准备，所有的婢子都被发动起来，刷洗的刷洗，采买的采买。库房也都被打开，一批一批的锦缎、珠宝、花瓶、家具，都被运了出来，好在宴上使用。他去的时候，鹂语正跟其他婢女用海盐擦着几只铜壶，见他来了，也不理，别的婢女都向他行礼，唯有她低头坐在那里，扭了身只顾着擦手里的壶。
周广萍也不以为忤，主动跑过去坐她身旁。
“别擦了。”他凑她耳边，吹气在她耳朵上，“再擦，这壶就能当镜子用了。”
鹂语没作声，只缩了缩脖子。倒是旁边的几个婢女笑开了。
“罢罢罢！我们几个若再不走开，未免也太不识情知趣了。”
“从未见公子如此性急过，这几日都耐不得？”
打趣归打趣，婢女们倒是真的出了房，临走还体贴地带上了房门。周广萍待得那些脚步声尽都远去，又小心地贴着门缝听了听，确定无人在外面，这才松了口气。一回头，鹂语已经抬起头来，细长眼睛中笑意闪烁，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样子。
“你究竟是谁？”周广萍逼近一步，低声问道。
鹂语却比划出三根手指来：“三日后便是八月初八，喜宴当晚，广玉兰树下有人接应，银两和马车都已备好，公子跟他走便是。”
“你是谁？”
“公子困在此地，如龙困浅水，已经十六年有余，如今是唯一逃出生天的机会，公子应是不应？”
周广萍在室内踱了一圈，再次回到鹂语面前：“我自是想逃，但仍知不可轻信于人。你若不说清……”
他的话语被打断了，只因鹂语忽然拥住了他。软玉温香在怀，他一阵失神，鹂语却似笑非笑，伸手指了指屋顶。周广萍屏住呼吸，听得屋顶的瓦上隐约有细微的声响。就在此时，鹂语却将一枚小小的木牌偷偷塞进了他的手里。他一面维持着跟她的亲密姿势，一面去摸那上面的字——羿。
“巡猎司？”他在她耳边急急道，“那不是朝廷专门捕杀妖兽的官衙吗？我周家做了什么能让你巡猎司的羿师盯上？”
她没有答话，却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向窗外的院落。院落中央的石桌上，正摆放着那只锈迹斑斑的小鼎。亲口定下了他和鹂语的亲事之后，周夫人就将这只鼎从他父亲的灵堂中移了出来，盛满泉水，就这么露天放着，也不许任何人接近。
周广萍恍然大悟，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能听见骨节咯咯作响，而她咬住下唇，竟不作声。
“神农鼎在周家传了两百年，便是朝廷想要，也没那么容易。就算巡猎司绑了我，也未必能换得到。”
鹂语额上略有冷汗，却微启薄唇，笑了起来：“公子放宽心。若真跟这四璟园里潜藏着的东西比起来，那神农鼎，派我来的那位尊者还未必放在眼里。”
周广萍松开手，这句话像是抽掉了他全身的力气。
“难道你们也听说了白虎的事？”他自语，“不，那不可能是真的！”
“那是真的。”
“可那只是幅湘绣！”他声音略大了些，却听见头顶瓦上一阵稀里哗啦作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沿着屋檐一路滚了下来，掉进了院子里。
他跟鹂语对望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见到惊疑不定。他冲出房门，只见院中翠竹纷纷折损，放着神农鼎的野石旁却面朝下躺了个梳双髻的小姑娘。周广萍见她一动不动，吓了一跳，正待出声唤人，那小姑娘却毫发无伤地爬了起来，趴在地上，双目发光地绕着神农鼎嗅来嗅去。
“好东西，好东西！”她喃喃。
周广萍能肯定自己之前从未见过她，但是当她转过头来，朝他莫名微笑的时候，忽然有奇异的薰香如同芙蓉花一般层层绽开。一瞬间，他已经身在湖底，隔着摇曳的水面，看着同样的面孔朝他低下身来，一双圆润大眼含着笑意，眼角带着诡异的红妆。
啊——就是为了这小子吗——
他后退几步，薰香的味道方才淡了些。就在此时，周夫人也进了夏园的门，身后跟着位穿柳青色衫子的少年公子，此人模样俊俏，温文尔雅，正将两手都藏在袖子里，眯了眼笑着。
“我儿！”周老夫人唤他，“可巧你也在这里！这位是天香楼的常青公子。”
常青向他施礼：“周公子。”
“这位乃是天香楼的朱成碧朱掌柜，平日里难得露面的，这次肯为了你的喜宴亲自出马，算是卖给为娘一个天大的面子。”
天香楼乃无夏城内顶级食府，连终日躲在园中的周广萍都听说过，这位朱掌柜脾气古怪，轻易不肯动手制作菜肴，而且她的外席可非同寻常，便是琅琊王也只请过一两次。朱成碧在无夏城成名已久，他只当她该是个四五十岁的厨娘，如今见了，却只是个小姑娘，不由得小小地吃了一惊。
那朱成碧却浑然就当没见到他们母子二人，只冲着常青嚷嚷：“好东西！汤包，我想要这个！用来烫火锅正合适！”
“失礼了。”常青朝他略一拱手，迅速地站过去伸手拽住她的后衣领，“那是人家的家传至宝！”
“买下来！”朱成碧鼓着脸，“多少钱？”
“你不能看见什么都想要——”
“知道了。”她忽然没精打采起来，开始低下头，将绣了牡丹的腰带在手指上绕来绕去，“你当然要省钱的嘛。你还要给小梨攒嫁、妆、的嘛！”
“朱掌柜果然好眼光。”周夫人朝那二人缓缓踱去，“周家先祖原先在江陵开了家小小的粥铺，有一乞子蓬头垢面，奇丑无比，每日俱来店内乞讨。旁人都避之不及，唯有先祖以粥饭相济，十余年间断。谁曾想一日锅漏粥洒，无以接济，这乞丐便将他乞讨所用的器皿拿了出来，赠与先祖，便是这只鼎。”
她站在石边，指着鼎内的清水。周广萍这才注意到，短短几日之内，清水已经化为乳白，犹如牛乳。
“此鼎名为神农鼎，相传为炎帝遍尝百草时，熬煮药汤所用。鼎内若放入瓜果，可永保不腐，若放入生豆和清水，则可自动成酱，香味奇异，舀之不绝。周家便是靠这个发的家。对天底下任何一家食府而言，这都是梦寐以求的神器。”
她转身朝向朱成碧，郑重其事地敛衣施礼：“若是朱掌柜答应我一件事，这神农鼎就送给你。”
“娘？！”周广萍喊。
“什么事？”
“我儿定于八月初八的喜宴上，为他再做一次‘掌间煨明珠&#39;，然后保证他吃下。”
“第三次？”
“第三次。”
朱成碧意味深长地笑起来，露出两侧尖细的虎牙。
“我以为那虎掌不剩下多少了，你可得想好了。”
“确实剩得不多。”
他们在说些什么？周广萍隐约觉得此事与自己有莫大的关系，却猜不透其中的关窍所在。一旁的常青不赞成地皱起了眉头，正待开口阻止，朱成碧却抢先一步，一口答应下来：“好！”
三
这个朱成碧完全是个装神弄鬼的大骗子。
四璟园中有那么多的房子她不选，偏偏选中了灵堂对面的几间。召了工匠来，现搭了灶台，又开始提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要求：要十二只刚好三岁的黑毛公鸡，不能有一根杂毛；又要二十只羊头母羊，还得是终日在向阳的山坡上放牧的。种种食材流水一般地被送进去，又流水一般地送了出来。葱只用一截中心的葱白，羊头也只用脸上的一块肉，剩下的尽都丢弃了。
周广萍简直疑心她根本就是为了糟践周家的钱财才来的。但到了黄昏时分，确有前所未见的香味从那紧闭的房门内传来，闻者无不食指大动。
而朱成碧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又提出了新的要求：要两个年轻娇美的处子专门负责扇火，灶里的火必须日夜持续，不可间断。
“处子即可，何必非得年轻貌美？”周广萍咬牙问她。
她只眨了眨眼睛：“美人在侧，可保我心情良好。”
但到了深夜，她却打发两个处子也去睡了，独自留在房内。即便过了子时，那房内的灯火依旧不熄，门缝中泄露出来的香气越发浓厚，既有羊汤的鲜美淋漓，又有鸡汤的甘香醇厚。那香味带着雾气在院落中缭绕不断，整个四璟园内的人们都在梦中辗转反侧，口水将枕头都湿透了。周广萍始终无法入眠，那奇异香气便如同一只无形的温柔的手，在他胸口撩拨着。
这与我无关，他反复告诉自己，只要再忍耐一个晚上，明日便是八月初八，我远走高飞，今生今世再不回返。但想到周家的至宝从此落入外人手中，他内心确实不舍。更何况，“第三次”又是何意？
他思来想去，到了四更天更是睡不着，终于一咬牙，披了件外衣便出了门，进了父亲灵堂所在的秋园，远远地便望见纸窗上映出的朱成碧的影子，正执着只小瓶，往一只瓦罐形状的器皿里洒着。
他正待推门进去，门内却传来轰然一声，他赶紧趴在门缝里朝里望，只见罐口升腾起大片晶莹的雪白粉末，如同散落的雪花，组成一只鲛人的身影。它朝空中高高跃起，甩着尾巴，却在下一个瞬间消散了。
朱成碧将一只木勺伸入罐中，取了一点汤出来。
“这是鲛人泪做成的盐。”她一边说，一边尝了一口，赞许地点点头，“刚刚好。呐，记住了，要做掌间明珠，这可是秘诀之一。”
“掌间明珠可不是一般的菜肴，姑娘就这么说了出来，不怕我偷学了去？”自他望不到的角落里传来应答，却是鹂语的声音。
“无妨，便是告诉你，你也弄不到这道菜的主料。”
“不过便是虎掌，又有什么难得？”
“虎掌并不难得，难得的是这只虎心甘情愿。”
“周公子早就见过你。”鹂语的声调咄咄逼人，“他七岁坠入池塘，命中注定该高烧而死，但你为他制作了掌间明珠，生生地将他从死亡当中扯了回来；他今生福薄，注定无妻无子，又是你在他十六岁的时候为他再次制作这道菜，从那之后他连娶四个老婆，可算是大大地交上了桃花运。”
周广萍再次嗅到了那芙蓉花一般的熏香，恍惚忆起当年他为佳人憔悴，母亲执手垂泪时，似乎曾有过同样相貌的小姑娘，似笑非笑地从母亲的身后探出头来。双髻，大眼，诡异的红妆。
这次还是为了这小子？你也真舍得——
但那是她吗？为何经过数年时光，她并未长大，连身量和外形，都没有一丝变化？
烟雾缭绕中，朱成碧微笑着，眼角微微上翘。
“喔？你确定他当年见过的真是我？”
鹂语冷笑连连：“把你的跟班也叫出来吧，别躲在黑暗里了。”
“我是帐房，不是什么跟班。”常青不满的声音加了进来。
“没想到，有生之年能见到传说中可修改命格的菜肴。”鹂语啧啧，“但姑娘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同一个人修改命格，便是那位尊者，也看不下去了。据我所知，这菜肴需得制作者的寿命相抵，姑娘虽长生，却未必不死，这又是何苦？”
“‘那位尊者&#39;——不过便是赵家小子吧。”她懒散地回答。
“你看你。”常青却念起来，“连个外人都能看出来，你也太任性了。看见一样就要一样，那个鼎就真的那么好？”
“有了那鼎，便可做一样真真正正令天地变色、鬼神皆惊的珍品，与之相比，今日这修改命格的掌间明珠，不过是道家常菜罢了。”朱成碧语调严肃，连带着常青的面上也出现严肃之色，“真的？”
她却嫣然一笑：“假的！我要烫火锅！”
“……”
“这一次的围猎我们谋划多时，眼看将要成功，姑娘却突然造访四璟园，来淌这场浑水，却是为何？”
鹂语走上前来，正好将后背对着周广萍，他望见她摘下了头上那根发钗，迎风一晃，钗身竟然越长越大，朝两侧如鸟翼般展开，生成了一柄小弩，其上架着银光闪闪的小箭。
“朱姑娘盘踞无夏多年，琅琊王顾及黎民百姓，也要让你三分。我却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我知道你是谁，或者说，你是什么。我并不怕你。”
“啊～汤包，”朱成碧拖长了声音，如同撒娇，“这么说，我们这里果真有一个暗羿呢！”
话音未落，弓弦作响，那小箭离弦而出，在朱常二人面前却如同遇到了透明的阻碍，减缓了速度，生生悬在空中，但箭势不绝，仍在寸寸逼近。自那箭离弦的同时，常青便从怀中迅速抽出了一只画笔。仓促之间，他只来得及在空中绘出双耳圆目，前额王字，却是半只虎头。饶是形体不全，它还是怒目圆睁，咆哮而出，朝鹂语射出的小箭扑了过去，将其生生吞噬。
虎啸之声顿时灌满了室内，周广萍只觉门缝内风势凶猛，侧身躲避了一阵，再看时，无论是虎头还是小箭都消散无踪。常青挡在朱成碧身前，而她兴致勃勃地趴在他肩膀上。
“‘妙笔生花&#39;？区区一个人类，如何能——”
常青打断了她：“你们想要什么，便自己去拿，与我们无关。掌柜的只是来做这道菜，算完帐我们就走。”他居然真的从袖子里掏出只珊瑚珠子的小算盘来，劈劈啪啪地算着，“人工费柴火费服装费车马费，还有刚才被你惊吓的精神损失费，一共是五百两银子。”
他转过算盘，朝鹂语展示着，再次强调：“拿完银子我们就走。”
朱成碧在一旁拽着他的袖子。他皱眉转过去看她，她眨巴着眼睛，露出泪汪汪的委屈脸。
“好……吧……好吧！还得带上那只鼎！”
周广萍贴着门扇滑下来，坐倒在地。满天尖锐的星光在他头顶默默旋转，仿佛随时都能掉落下来。琅琊王、巡猎司，还有神秘莫测的朱成碧。他知道眼前就有一张网，遍布刀刃，就在头顶张开，立时就要笼罩下来。而他只是案板上的一条鱼，甩动着尾巴，溅着鱼鳞，总是不肯就死。
怎么肯就死呢？他一点点攥紧拳头。总归是要博一搏，看看是鱼死，还是网破，方才甘心。
四
洞房花烛，金榜题名，乃人生乐事。只是，这洞房花烛若是连续经历过四次，只怕也再难令人提起什么兴致。周广萍任由司礼官在身上撒了喜豆，牵着鹂语拜了周老夫人，又饮过了交杯。夜色渐深，身边伺候的奴婢们也撤了，他自婚床下拽出一只小小的包裹，开了门便要走。院子里月朗星疏，浓荫匝地，远远望见广玉兰树下有人影晃动，似是在等待。
他心中五味陈杂，既有对园外自由天地迫不及待的向往，也有对园内这诸多谜团的不解，甚至还有对园内人事的一丝怀念。尤其是鹂语，这女子坚定果决，行事迅速，是他前所未见。又念及当日拥她在怀，望见她细长媚眼中笑意满满，不由得心中一动，转身道：“鹂语，不如你与我同去？”
鹂语顶着大红盖头坐在床沿，不言不语。他胸中激荡，走过去牵她的手：“鹂语，我——”
她却咕咚一声倒了，摔在床下，胸口处生生一个血洞，之前被盖头掩了，此刻再也掩饰不住。周广萍怔怔地看着大红喜服中伸出来的一只苍白的手，其下的血泊正在缓慢扩大。
这么些年来，但凡他动过心的女子，无一逃惨死的命运。他朝下看，望见血泊当中，伸出来更多的手。发肿僵直的，属于失足落水的高瑞芳，捞上来的时候，她脖子上几道爪印还是新的；旁边一只手戴着翡翠镯子，手指细长却绵软无力，是怀有身孕却意外流产的王家小姐——他赶到时，她已经神智不清了，只顾着抓着他的衣襟喊：白虎，这园子里有白虎！
周广萍一点点蹲了下去，双手抓着头发，跪在那血泊之中。身边响起了推门声，接着是婢女的尖叫，一盏银耳燕窝被砸在地上。他一动不动，心里疯狂地念着一句话：够了没有！你到底够了没有！
更多的人声从门外涌进来。交错的脚步停止在他身边，许多双手伸出来拽他的肩膀，却都叫他挣脱了。直到一个火辣辣的巴掌抽到他的脸上，力道不大，却叫他清醒了几分，一抬眼望着抽了他一巴掌那人，正是他娘。虽已将近亥时，他娘却还是妆容未卸，连发丝都不曾乱上一分，头上两只白玉簪子，北珠灼灼，站在人群中只朝四周那么一望，众人纷纷闭了嘴，移开了视线。
“不过是个婢子，你这样成何体统！”
周广萍的手抖了起来，他望着她，眼珠中有了血丝，“够了没有……”
“你说什么？”他娘的眉毛竖了起来，巴掌一扬就要落下来。周广萍喃喃着后退，慌不择路地朝人群中伸手，想要寻一个支持，却有另一只有力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花白的胡须在胸前根根四散，双目炯炯有光：“弟妹，萍儿受了惊吓，你这样，岂不是要将他吓得更厉害？”
“舒世叔！”周广萍抓住那人，几乎要落下泪来。
舒酉是他父亲的远亲，这些年在无夏，周广萍没少受他关照，当初考武状元的主意，便是他出的。更重要的是，舒酉是巡猎司的羿师。此刻他将腰间一只黑沉沉的木牌取了下来，朝众人展示了一圈，“在下乃无夏城巡猎司巡检，如今喜事变成了命案，且如此蹊跷，少不得要盘查一番。萍儿莫慌，有你世叔在此，总是要将凶手捉拿归案，还你一个公道。”
说这些话时，他望的是周夫人。她一声冷哼：“你们还敢进我四璟园盘查不成？”
“之前的桩桩，都可算是意外，算是我侄儿媳妇们运气太差，享不了做少奶奶的福。如今这件却不同以往，手段如此狠辣，必是有凶手在此！”
“没错。”周夫人闭了眼，长出了一口气，“凶手便在此屋内。”此话一出，众人哗然，不由得面面相觑，周夫人抬了一只手——正是那只银光闪闪的假手，朝人群中指去，“是那二位所为。”
银手所指之处，是面色严肃的常青，还有拽着他袖子，正在东张西望的朱成碧。
“昨晚我儿起夜，经过秋园，亲耳听见他俩和鹂语争吵，甚至还动手打了起来。我儿报与我知，我心想二位毕竟是我请来的贵客，在无夏城中也算有头面的人物，故而隐忍下来，却没想到能有今日。”周夫人转过头来，问向周广萍，“你说，是不是？”
周广萍嗫嚅起来。眼前是那两只北珠，灼灼逼人，犹如半空中俯视下来的虎眼。他想起鹂语胸前的血洞，自己也当胸一凉，“是……是有这么回事情……”
“怎么可能。”朱成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们要鹂语的心做什么？”
“朱掌柜的厨艺冠绝天下，天香楼的菜品，有多少是前所未见，也尝不出原料的？朱掌柜拿鹂语的心，自然有用处。”
“人心不好吃。”朱成碧干脆利落地说，“求不得、憎怨会、爱别离，诸多苦楚，全都蕴藏于其中，如何好吃得了？这其中最苦的，莫过于你至爱之人，偏偏对你厌弃致深，你待他再好，他却一味想着逃离。周老夫人，你说是也不是？”
周广萍看见母亲的眼角抽动，那只银手微微发抖。
“舒巡检！”她扭头对舒酉喊道，“如今嫌犯在此，还不赶紧命人拿下？”
“舒巡检，”一直沉默的常青此刻开口，“巡猎司行事，讲的是证据。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俩与鹂语姑娘确有争执，那也不能断定命案是我俩所为。这伤口如此狰狞，非猛兽利爪不能为之，我二人身无长物，如何能挖心剜骨？”
舒酉捻着胡须点了点头：“也有道理。不过，二位嫌疑仍在，今日喜宴后出入四璟园内的每一个人，也都有嫌疑，我这就调拨人马，封园盘查。诸位，也只好委屈一下了。”
周广萍正听得出神，忽然一样寒冷沉重之物就落到了脖颈之后，便如抓小鸡一般将他揪了起来。
“我儿，瞧你这一身的冷汗。你们几个，都吓傻了吗？还不赶紧给公子更衣！”
“我，我不需更衣……”
他头皮发麻，朝舒酉递过去求救的眼神，舒酉正欲开口，却被他母亲给顶了回去：“我儿不过是要沐浴更衣，难不成还能长了翅膀飞出这个院子？”
周广萍赤身坐在木桶中，泡在温水里。
水温恰到好处，面上还飘着蔷薇花瓣，一阵阵花香随着水汽蒸腾。他却控制不住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屏息等待了半晌，终于待得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他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身边水声作响，一样略带粗糙的凉爽之物擦在他的后背上。
他也不作声，只默默忍耐着。自他年幼起，他娘便惯于用丝瓜瓤子亲自给他洗澡，如今他快要二十周岁了，这习惯竟然还没有改掉。
身边水声响动，夹杂着他娘慢条斯理的数落：“你如今也是大了，越来越不把为娘的放在眼里，居然想要偷偷溜走？你们是真以为，后院里备下的马匹银两，我又聋又瞎，真不知情？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这一个还没娶进门呢，就鼓动着你逃跑了！”
银质的手搅在温水中，触摸着他的肌肤，一阵是温热，一阵又是彻骨的冰凉。
“瑞芳也是，兰黛也是，养儿子就是这样，只要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周广萍再也忍耐不住，睁开眼，正对着周夫人一双威严凤眼，面上尽是肃杀之气。
“这一个尤其过分，亏得还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以为有她在你身边，这下总算能放得了心，谁知那小蹄子胆大滔天，居然想在我的茶里下药，好让我浑身绵软无力？好急的心啊！就不能等个两三天吗？”
周广萍紧紧抠住木桶边缘，哀求道：“你放过我吧！巡猎司的人就要来了，到时候四璟园被围，就再也出不去了。你还是走吧，之前种种，我们再也不提……”
“走自然是要走的，却不是现在。”她冷哼，语调却转为柔和，“娘知道你心急，想去看看园外的世界是何模样。如今娘已经引了那朱成碧过来，掌间明珠已在灶上，明日便能煨好，娘亲自喂你吃下。这一次，一定要好好地为你改一回命格。从此往后，就只有我们两个，永远都只有我们两个。”
银质的手指在他的肌肤上徘徊着，沿着肩胛，脊背，一路向下。那温柔让他舒服得只想闭眼睡去。
“不好吗？就像你小时候那样？娘抱你在怀里，给你唱歌儿，哄你睡觉？”
“娘！我快二十了，娘！”
“你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娘懂。凡事听娘的，总没有错！”
他低头，望见她那只完好的手，指甲尖利，就在他赤裸胸口徘徊，正是心脏的位置。
“我若是不听呢？”他心中一片空茫，“你会把我的心挖出来吗？像对鹂语一样？”
周夫人的动作停滞了一刻，随即绽开一个温煦的笑容，她本就生得美，这一笑，竟是媚态横生。
“说什么傻话呢，娘的宝贝。”她张开环抱，将他的头靠过去放在胸口，缓缓抚摸他的鬓角。周广萍绝望闭眼。风声呼啸，盘绕着穿过室内，兰桂堂中玉兰树枝叶摇曳，沙沙作响，光影明暗交错，连同那些枝蔓不尽的爬山虎，如海潮一般朝他涌了上来。
网罗已成，他再也无法逃出生天。
五
巡猎司的效率果然惊人。第二日天未明，四璟园便被巡猎司的羿师所围困，个个素黑制服，身负长弓。羿师均是与妖兽周旋多年的神射手，传说巡猎司的鲁鹰教头所持有的追日弓更是神器，可凭空唤出箭矢，源源不绝。但这一次，因为忙于调查城中几起诡异的纵火案，鲁鹰并未亲自出马。
周广萍一夜无眠，从黎明起便枯坐在房中，提心吊胆地等待。但羿师们并未进园搜查，也未招人问询。整个四璟园一片沉寂，唯有秋园传来的香气继续缭绕，甚至越发浓郁，几乎要形成肉眼所能见的浓雾。
周广萍直等到午时，方有一年轻的羿师敲他房门，说舒巡检已经得知了真凶，正待当众宣布。周广萍一路跟着他进了秋园，见枫树下摆了张太师椅，舒酉翘着条腿坐在里面，持着只陶质的茶壶，对着嘴儿慢悠悠地在品。常青和周夫人各自站得远远地对峙，周广萍朝四周望了望，不见朱成碧，却见六七个羿师围在人群之外，箭筒中露出的鲜红羽毛分外惹眼。
“今日叫大家来这里，是想做个见证。”舒巡检将手中的茶壶放下，咳嗽了一声。正在这时，一侧的灶房却开了门，朱成碧急急地迈出了门槛：“快点宣布！掌间珠就要成了，我不能离开太久！”
舒巡检脸上相当挂不住，但他涵养极好，泰然自若地继续往下说：“昨日我连夜请了仵作，检查了鹂语姑娘的尸首，果然是被猛兽所袭击，是被活活挖心而死，并无人类作案痕迹。而且，那猛兽如今还在园中。”
此话一出，唏嘘声四起。
“各位不用担忧，此兽虽凶猛，但未必没有克制之法。它嗜吃人肉，潜伏在无夏城中多年，老夫追踪它的痕迹，也已经多年了。”他双目炯炯，紧盯着站到常青身边的朱成碧。
而她只一笑，感慨道：“真是愚蠢的猛兽啊。人肉是真真的不好吃。可见也不是多么聪明的家伙。”
“嘘！”常青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周广萍望见他的站姿与平日不同，一手藏在身后，想必已经将那只画笔持在手中，随时可能发难。“舒巡检。”他一字一顿地说，“今日所说，可有凭证？”
周夫人却冷笑着在旁边催促：“究竟凶手是谁，巡检大人还是赶紧宣布吧。”
舒酉呵呵一笑，丢下茶壶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直指前方：“就是它！”
周广萍的脑子嗡嗡作响，只听得母亲在一旁抗议：“舒巡检，那里可是先夫的灵堂！”
“没错，便是灵堂中悬挂的那只白虎！是它埋伏在花园中，惊吓了王氏，之后谢氏噎死、高氏落水，也跟它脱不了干系。她已在这四璟园里盘踞了十六年。十六年前，也是它吞噬了你的母亲，你父亲与它拼死搏斗，摔下山崖，却也砍断了它的一只前掌！”
“巡检大人，您在说什么啊？”周广萍望见母亲的眉毛一点点地竖了起来，眼中隐约有银白色的光泽出现，仿佛小小的风暴团。但她表面上还是平静的，甚至还笑着道：“我这不是好好地在这里？”
众人七嘴八舌地喧闹起来，舒酉却只看着周广萍，只对着他说道：“这些年来，你也有所察觉吧？凡事都无法自己做主，老婆一个接一个地惨死。你是不是也想过逃走？这些年来，我一直想要救你出去。”他眼中竟然隐有泪，“这些年来，与虎为伴，苦了你了，萍儿！我不是舒酉，我是你爹周树友啊！”
“爹？！”
“是爹对不起你，你还记得吗？当日你在山道旁边捡到一只虎崽，闹着要养着玩儿，是爹一时糊涂贪图那虎皮，给你做了顶帽子，才有了今日这种种祸端。”
“不，我不记得……”舒酉一步步朝他走过来，周广萍只晓得摇头后退。
“巡检大人怕是失心疯了吧？”周夫人抢先一步，拦在舒酉身前，“未这可是我家儿子，全无夏城都知道我是他母亲。光天化日，您这是要强抢别人家的儿子吗？还有没有王法了？”
就在这时，周广萍却望见了鹂语。
那却又不太像是鹂语了，她站在人群之后，身着羿师的制服，束起了长发，细长的媚眼遥遥地望着他，却再也没有当日的情意流动。周广萍欲开口唤她，却见她抬起手中弩箭，箭头正对他胸口，骤然间弓弦响动，伴随着破空之声。
他闭了眼，只道自己是死定了，望见的却是曾经以为的未来。他看见白发苍苍的自己，依旧被困在四璟园中，背已经驼了，正扶着爬满藤蔓的砖墙，一步一步地朝前挪着，嘴里还喊着：娘？我娘呢？
那样的未来将不会成真。他一阵轻松。
但刺穿胸口的疼痛迟迟未至。他疑惑地睁眼，见那只银箭悬在自己面前，被一股小小的旋风所缠绕。周夫人脸上浮现出了银白色的纹路，她的衣袍渐渐升腾起来，更多的云团出现在她身后，当她张口咆哮之时，隐约有闪电从云团中划过。
“别碰我儿！”
“那根本不是你的儿子！”舒酉回答，“你的虎崽早就死了，十六年前就被我杀了！”
“住口！”
“你下山来找到的，是我带着虎皮帽子的萍儿！”
“住口！”
六
虎风团。
周广萍跌坐在地，望着院中升腾起来的银白色云团，它携裹着狂风，几乎接连天地。下人们惊呼着，以袖子遮面，纷纷夺路而逃。屋顶上的瓦当哗啦啦地落了一地，连院中的枫树都被连根拔起。
人要如何与这样的力量所抗衡？周广萍真是佩服舒酉手下的羿师们。虎风团一出现，舒酉一声令下，他们就改换了站立的方位，在风团的四周站成了内外三层，举起了手中的长弓，鲜红羽毛的箭已经搭在弦上，却迟迟不发。他们在等待什么？
“我儿……我儿……你在哪里……”
风团当中，一双由旋风构成的双眼俯瞰下来。周广萍一哆嗦，连忙朝旁边爬过去，不留神撞在了旁人的身上，他还未来得及抬头，便被人从身后制住了，胳膊被朝后扭着，脸贴在了地面上。
这姿势未免过于熟悉了些。
“鹂，鹂语！”他先是一喜，接着又想起那毫不留情的一箭，肩膀往回缩了缩，“你没死在我娘手里？”
“她倒是想！”鹂语干脆坐在了他的背上，“当日我在广玉兰树下等你，早将人偶替我盖了盖头坐在床前。若不是如此，被挖出心来的就该是我了。”
她低头拍了拍他的脸。
“这次围猎，还得多谢你配合，肯乖乖地娶我。之前夫人们的死虽然蹊跷，但四璟园中如果在喜宴上不发生点儿真的命案，巡猎司如何能正大光明地布下这阵法？”
“那你，你可曾对我……”周广萍不甘地挣扎着想要求证，还未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鹂语已拔出一枚银光闪闪的小箭，钉在了他脸侧的泥土里。
“眼下再无时间慢慢询问了，你只需立刻告诉我，她的皮在哪里？”
“什么？”
“虎皮！她要化为人形，自然要脱下虎皮，此物一毁，她便再也无法乘风——在哪里？”
周广萍深吸一口气，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他忆起年幼时对母亲依恋，总是不肯一个人睡，非得要抓着母亲的一根手指，要她给自己不间断地扇着扇子，才能勉强合眼。有一回他故意装睡，看母亲又累又困，守在床头，手里的扇子一下子掉落下来。她惊醒了，两眼都是迷蒙的，看不清楚，却用两只手在床上摸索着，话音都急得变了调子——我儿？我儿呢？
围困着风团的羿师们已经射出了鲜红羽毛的箭，均是向着高高的空中。众多箭矢呼啸而出，彼此交错，鲜红的羽毛随之层层展开，原来是数根鲜红的长索，按照乾坤八卦的方位伸展，立刻便形成一张大网。
周广萍听见舒酉的声音：“捆仙索，缚！”
网罗顷刻间便收紧了，但却扑了个空。银白色的云团从绳索的空隙中钻了出来。她本就不具有形体，如何能用绳索捆住？她在半空咯咯地笑着，一时是癫狂，一时又是痛恨：“果真是你，杀了我儿……不，不对，我儿明明还在，我还给它喂过奶……”
鹂语见状，再不肯跟他客气，将他脸旁的箭簇一拔，逼近他的喉咙，“她的皮在哪儿！！”
周广萍不应。如今他满眼俱是那银白色风团，她已朝出声暴露了方位的舒酉扑去，将他团团围在中间，露出的九尾紧紧缠绕在他的脖子上。
“谁也别想夺走我儿！”
周广萍浑身一个激灵。
“那湘绣就是虎皮！”
顷刻间，九根虎尾放开了舒酉，从风团中甩了出来，又来抓鹂语，但她轻巧转身，竟叫她躲过了。周广萍见她翻身跃入秋园一侧的灵堂，紧接着丝帛撕裂之声不断传来。在院中盘旋的虎风团先是一滞，继而散了，舒酉见状，大喊一声：“坎位，缚！”
鲜红的罗网又起，这一回落下时，罩住的是一只毛皮不全，狼狈不堪的白虎，一只前掌早已不知去向。她在网中，撑起四肢，还要挣扎，被羿师们将绳索一收，又再重重地摔倒在地。
周广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才觉得浑身的劲都松了，倒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正在此时，灶房的门却开了，涌出了团团烟雾，其间光芒四射，隐约有金玉相击之声。朱成碧从门内迈了出来，手里捧着只天蓝釉窑变玫瑰紫的钧窑盖碗，笑吟吟地露着一对儿虎牙。
“成了！”她喜不自胜，“这一次的掌间珠，味道比上两次都要好，来尝尝吧！”
她将盖碗伸到他面前，掀开了盖子。一阵轻雾缭绕，之前闻过的奇异浓香迎面而来。碗内汤色透明，一枚黄玉般温润的珠子静卧其中，旁边是两片做陪的菜叶，依旧保持着青翠欲滴的本色。
“虎掌本无味，这是经过了三次泉水煮过，三次羊汤炖过，再用鸡汤煨上足足十六个时辰，一点点地将鲜味炖进去，才会有如今的色泽。你也一样，是她掌心上煎熬着的明珠。她捧着你，珍爱你，却如同烈火一般一点点地煎熬你。来，尝一点吧！”
“我，我为什么还要吃这个！
“她用自己的血肉为你改了两次命格，让你脱胎换骨，得到了强健体魄，又加娇妻美眷。可叹世事仍不圆满，还要拼着最后这一点儿虎掌，再做第三次。煎熬虎掌，便如煎熬她自身。巡猎司想必也知道，所以选了这个好时机，否则，他们会那么容易得手？”
“我不吃！”
“我答应过。”她顿了顿，朝一侧偏了偏头，“做出来，让你吃下去，拿走鼎。我答应过，就要做到。”
朱成碧微微笑着，嘴角露出的虎牙开始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延长。周广萍望见她身后拖出了浓郁的阴影，无数的野兽面孔一个接一个地从阴影当中翻了出来，个个的眼珠子都是一片空白。周广萍大惊之下，不由得想要呼救，一吸气，却被她袖子里浓郁的芙蓉熏香一噎，只剩下几声猛烈的咳嗽。
朱成碧拿了双象牙筷子，挑了那明珠自个儿先尝了尝，眯着眼睛前后晃了晃脑袋，又夹了一筷子给他，他只是抿嘴不接。
“尝一口吧。我的厨艺有那么差吗？”那女声娇媚，却如同有蛊惑之力，周广萍身不由己地张开了嘴。哪里有什么美味，初一入口还能觉出鲜味，再咬却腥臊无比，一入肚腹便如一股热流，在四肢百骸流转，像是要生生地融化他的筋骨。他想叫，却发不出声音来，只得咬紧牙关默默忍耐，有如身受酷刑。
“好了！这次要选什么样的命格？”朱成碧朝院中被捆缚的白虎喊，“你随便挑！要个百依百顺的乖儿子吗？一个永远不会逃开，不会背叛你的儿子？”
不。那只白虎温柔地看着他，下巴枕在前爪曾经在的地方。从今往后，许你自由。
当年，他们的车队在山路中途，遇到了九尾的猛虎。母亲受惊摔下了山崖，父亲大怒，砍下了老虎的前掌，却也被甩下了山。那猛虎仍不肯罢休，朝四周望了望，便朝他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扑过来，一扑未中，他却饥饿难忍，钻到她肚腹下面，一口叼住她的奶头，嘴里含混地叫：“娘，娘！”
猛虎疑惑，嗅他头顶的帽子。血盆大口就在他的耳边，生满倒刺的舌头伸出来，又收回去，又伸出来，不知道该舔舐还是撕咬。他吸饱了奶，沉沉睡去，醒来时，却已经在娘的怀抱中，一双手紧紧地抱着他，贴他在胸口。
我儿不哭。
周广萍站了起来，只觉得忽然之间浑身轻松，四肢都飘飘然起来，回想起四璟园中种种前尘往事，恍如隔世。他整了整衣裳，朝院中被缚的白虎磕了一个头，又再起身，朝舒酉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接着仰天大笑，头也不回地出园去了。
万丈红尘迎面而来，世间再无周家唯一的继承人。
七
那一日出逃后，周广萍在江南一代游走，一路上去了临安、徽州、绍兴，以及周氏所在的江陵。在他出生却毫无印象的周氏祖屋门外，默默地站立了半日，终于还是扭头走开了。若迈进去，便又是和前半生一般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景，可倘若如此，他又为何要逃出四璟园？这一路上，他做过苦力，打过短工，当过跑堂，甚至还做过乞丐。前半生所未能见识过的种种风土人情，世间冷暖，如今却是尝了个遍。
可他从未悔过。
十多天前，他在市井之间听说了一条不得了的消息：无夏城中羁押的妖兽白虎，不知怎地竟然越了狱，牢中只剩一只用炭笔画在墙上的大猫，形神兼备，所用却只有寥寥数笔，极尽嘲讽之意。他当即被吓的魂飞魄散，直奔最近的港口，倾尽身上仅有的钱物，哄得船老大答应载他一程。原以为离了大陆，那虎就再也嗅不到他的味道，不至于一路追来。
却原来，终究还是逃不过么？
周广萍紧闭双眼，那温热的风迎面扑来，却堪堪与他擦肩而过。他错愕回头，那银白色的虎风团扑向了围困住他们的墨色风团，风中隐隐传来野兽低吼一般的风声，不时有九条长尾从云团中若隐若现。
那一番争斗，足足持续了两三个时辰，天地恢复清明，晴朗的夜空中一缕云彩也没有剩下。无论是围困他们的墨云，还是后来的虎风团，尽都消散了。
周广萍怔怔地立在船头，最终说出来的一句话万分苦涩，船老大却没能听懂。
“最后还是你赢了……”
“命格可改，福报仍薄，周广萍前半生所享受的荣华，要由这场风暴来抵，这原本是极其公平的事情，偏偏你又要写信告诉他娘，这才放出了虎风团……”
“信是我写的，助她逃狱的人却是你。若你不为她绘制新的虎皮，她如何能变形？只可惜真皮已毁，便是有了假虎皮，这次变形也无法恢复原状，结局不过是白白地随风消散而已。”
“她向我求救……”
“你就不能置之不理？”
常青苦笑起来：“若真的能置之不理便好了。”
“算了，你心实在是太软。我疑心你总是如此，哪一天做了赔本买卖，将自己搭了进去。”
“怎么会？我可是帐房，凡事都算得一清二楚。”
“怕只怕到了危难关头，头一个想牺牲掉的便是自己。过刚易折，情深不寿，我只忧心……”朱成碧忽然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刻改口，“我，我只是忧心我那三百两银子无人还，才，才不是担心你——”
“是是是。”常青眯了眼，一叠声地附和着。眼见她转过脸去，悔得咬住了衣袖，露出的一截耳尖都红了，只觉得分外可爱，不由得想要上前，轻声在她耳边说：你且宽心，总之无论如何，我便一直陪在你身边可好？
但他还未来得及开口，便有一只海鸥自云层中飞来，翎羽散乱，眼神惊惶，用唯有他能听懂的语言一声声冲他叫着：“南海诸郡，尽皆覆灭。公子，公子，麒麟血何时能到手？”
那一夜，云消雾散，海浪起伏，他们在雪白的鲸鲨背上，望见漫天繁星，犹如伸手可即。
他没能够出口的那句话，终究还是随风飘散，自那之后，再也没有机会说出。
那一个瞬间的心动，唯有星星知道罢了。
大梁崇安九年九年三月十二夜，有船运凤和青梅出海，行至泉州港外，为风暴所困，不知去向。众人皆道终不得脱，翌日却平安归港，酒皆坠海，船员二十四人安然无恙，问之，言为海神所救矣。

第一部 第四章 天地春
零
有这么一座通向深山的石桥。
时至今日，在无夏附近，例如城西南的苍梧山，或者城北的嵬嶷山中，还有着很多这样的石桥，通常都架设在山涧之上，有时旁边有着银练飞溅的瀑布，桥下还有水潭，碧绿如玉，深不可测。石桥的两侧往往有着辟邪或者狮子形状的石雕，年代久远，俱已面目模糊，脊背上爬满青苔。没错，我们要说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样的一座石桥上。
唐贞观年间，一个姓梅的书生要到京城科举，于夜间路过此桥。那晚月圆如镜，他因走得乏了，在桥上坐下来休息，靠着栏杆，感叹道：“好圆的月亮。”
确实是如此。另一个声音回应。
梅生愕然。月光澄澈，照得他身旁亮如白昼，视野中所见，不过是荒野树林，碧潭中一注白水，草丛中虫声呜咽，却并不见那应话之人。这梅生素来胆大，不信鬼神，此刻竟然继续感叹了下去：“如此望来，却好似个椰丝糯米的糕饼。”
那声音也言道：不错，只是阴影斑驳，恐怕是豆沙馅儿的。
梅生哈哈大笑起来。此刻他已经听出，那声音不是来自别处，而是从桥底传来。
“实不相瞒，小生家传的，便是这做豆沙馅儿椰丝糯米饼的手艺，没曾想，在这荒郊野外，也能遇到知己！来来来，相逢有缘，兄台可愿饮上一杯？”
他取下腰间的酒囊，朝桥下的潭中倒去。说来也奇怪，那酒水并没有流入潭中，而是到了半空便消失了，梅生朝桥下望去，依旧是空无一物。只是啧啧饮酒之声不绝。
好香，好香的米酒！可有名号？
“是小生自家新下的糯米酿的。”
梅生就此跟那声音攀谈起来。两人由酒及诗，由诗及画，由画又再聊回吃过的各种点心，越发有千里会知己之感。酒囊里的酒，更是毫不怜惜地倒入了水潭，到后来，那桥下的声音也透出了三分醉意来：
如此美酒如此月，清凉彻骨，却叫我思念起当年在西王母的宴席上，吃到的一款点心，那滋味令人终生难忘。那桥底的声音咂嘴不已，想来是在回味。可惜，可惜，从那之后，有五百年的岁月不曾吃到过了。
“喔？”一听到这里，梅生的眼睛亮了起来:“却是一款怎样的点心？叫什么名字？如何做得？”
那声音呵呵笑起来。
何必如此着急？我不仅尝过，还知道做法。受你美酒相赠，便是将方子也告诉你，又有何妨？不过，仙家的方子，材料特殊，凡间能否找得齐，另当别论。不过首先你须得记住了，这一款糕点，名字叫做——
天地同春。
在民间流传着的《梅生遇仙记》的不同版本里，故事在这里发生了分歧。有人说，梅生据此做出了天地同春，吃下之后脱胎换骨，进京赶考，竟然做了状元，就此飞黄腾达不提；而另一个版本里，梅生终生都没有能找齐材料，白白耗费了一生的时光，而真正的天地同春的方子，也在后来的战乱之中丧失了。
南宋时期疏星楼主所著的《神州妖事录》里也收录了这个故事，但结局与前两个都不同。他写道：梅生在桥边修建起了石屋，住了下来，尝试着用凡间的材料替代仙家的材料。但他做出的，总是差了些许味道。有一日他问，这其中第三层馅料，能否用薄荷代替，还是用萱蒲代替更好？没想到那神秘的声音也被难住了。第二日梅生便背起了包裹，对桥底的声音说：
“我先回乡问我父母，若他们也不知，我便寻访京城中的糕点师傅，总是要找一种恰到好处的材料，来做这天地同春。我一定会带回真正的天地同春给你。
“你且等我回来。”
这一去，便是五百年的时光。
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
卯时刚至，石奕武就再也睡不着了，一睁眼就从木板床上弹了起来。
首要的事情是洗手，这可马虎不得。他在桥底下的流水里净手时，河面上还漂浮着晨雾。整个无夏城都睡着，唯有他醒着。他来无夏的时日尚短，搭在这五虹桥桥头的，不过是间简陋的棚子，里面只有一张八仙桌、两把凳子，土灶上也仅有一套笼屉，所卖的，也只是应节的青团。但他还是起了个大早。
要做早点师傅，便要成为醒得最早的人。当初在苍梧山中，师傅便是这样教导的。
石奕武架起板来，将一袋晶莹剔透的糯米粉朝板上那么一撒。绿苎头是前几天便采下的，取的是最嫩的那处尖儿，加了石灰水在罐子里泡着。他取了罐子来，打开封口，闻了那么一闻，接着将糯米粉堆成的小堆从正中挖出一个坑来，将麻汁儿小心地倒了下去。
这就是要开始揉粉了，整个过程中，这是最耗力气的一步，却也是石奕武最喜欢的一步。单单是这个揉粉，他练了三年，方才满足了师傅的要求。
外刚内柔，蕴巧于中。他默念着师傅留下的口诀，手指在粉团上使力，粉团吃了苎麻汁儿的绿色，一点点变得清透碧绿起来，叫他扯成一个个的团子。豆沙馅儿是早就备下的，用的红小豆、猪油和蜜糖，他取了一点儿来，按在团子中央，再一点点将皮揉了上去。
他揉得专注，额前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耳边隐约听得有人走入了棚子，又挪开了木凳，坐在唯一那张桌子旁边。
他只道是那位每日必起大早来光顾的小姑娘，也没有回头，直接憨憨地说：“今日来得早了些，我刚将蒸屉放上灶，且等透上第一口气——”
“石头。”来人唤他。
他的背立刻就挺直了，一边擦着圆滚滚脑袋上的汗，一面规规矩矩地应道：“文珍师姐。”
第一眼望去，他差点要认不出师姐来。眼前这个遍身绫罗、满头珠翠的姬文珍，比起在山上时，可是富态了许多，竟连双下巴也生了出来。只是这斜睨着他的眼神，依旧熟悉得很。她并不着急开口，只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转着右手中指上的海蓝宝戒指，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什么时候到的无夏？”
“有十来天了。”
“既然来了，为何不来找师姐？”
石奕武听师姐的语气，似有埋怨之意，连忙解释：“本来是打算直接上府上拜访的，但无夏城里人人都在说师姐现今生意越做越大，今年的尝春会又轮到师姐张罗，我想着师姐该是没空，不便打搅……”
姬文珍听到这里，哼了一声，将一只外表极为普通的木盒扔到了桌上。
“你自己倒是不便打搅，却派了别的人来。”
石奕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打开木盒，里面只有一枚绿豆糕，样式普通，印着朵迎春花。
“前几日，可有个瘦瘦小小如猴儿一般，眼睛却挺大的小丫头来过？那是我新收的徒儿，名字叫做鹤菡。”姬文珍往后靠了靠，取出块手绢来擦着戒指上的宝石，“她家里穷，准备把她卖到平乐坊，你师姐我一时心软，就收了下来。谁知道是块榆木疙瘩，比你当年还不如，就一样绿豆糕，教了一个月，竟是不会！”
她摇了摇头，接着道：“我跟她讲了，再做不出来，便撵了出去。谁知道她哭着出门，也不知道去哪里转了一圈，回来之后竟就做了个这个。”
石奕武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情。他见那小丫头站在五虹桥上出神，嘴里念念叨叨，怕她一时想不开跳了河，便过去询问。她只说是不知道为何，蒸出来的绿豆糕总是发黄。
“那有何难？”他不解地回答，“你只用凉水和粉就是了。”
原来却是师姐的徒弟？他将那绿豆糕取出来，咬了一口，只觉得清香扑鼻，淡淡的甜味在口齿间缭绕。
“这绿豆糕叫她做糟了？”他不解地问。
“那倒不是，这绿豆糕做得极好——”他家师姐忽然住了口，用眼刀恨恨地剜了他一下，过来劈手便将糕点夺了过去，“总之，她痛哭流涕地说，是个‘浓眉大眼的小师傅，年纪绝超不过十五，圆脑袋，身板敦实，看起来傻傻的’，我一下就想到了你。”
姬文珍注视着他，放在桌上的手指一点点扣紧：“如今你来也来了，怎么不见师傅他老人家？”
石奕武脸上的笑消失了：“师傅没了。”
“什么？”姬文珍站起来一半，想想又坐回去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六年前没的。就在……师姐你下山后不久。”
姬文珍眉尖颤动，眼角发红，石奕武见状赶紧补充：“师傅他老人家不怪你。”
姬文珍将手绢拽在手里，去擦眼角那点若有若无的泪，一边哽咽着问：“师傅……他老人家最后可有说些什么？”
“师傅说，山下的世界热闹，师姐愿意去闯荡闯荡也好。至于那本祖师爷传下来的《寻芳谱》，按本门规矩，本就是要传给大弟子的，师姐拿了去也好……”
轻轻巧巧的一个“拿”字，便将姬文珍这五六年来心头始终缠绕的心结化于无形。她一下子觉得胸口的大石落了地，却听得师弟还在絮絮叨叨，将那烦人老头子的语气学了个七八成：“你师姐聪颖过人，凡事都非得寻个法子，叫自个儿占尽了天时地利不可。这《寻芳谱》在她手中，未必是件幸事……”
姬文珍一掌拍在桌上，连石奕武放在上面的青团都抖了三抖。她胸口起伏，直喘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罢了，如今我也不再受他那些闲气了。石头你既已见到了师姐，知道我平安无事，师姐便不再留你，过几日便回山里去吧。”
石奕武却低了头，露出不好意思的样子：“还不能即刻便走——师姐，能否让我瞧上一眼《寻芳谱》？”
姬文珍横眉瞪他，旋即却笑起来：“怎么？那上面可是记载有一千一百种糕点的制作法子，便是我现在就将《寻芳谱》送给你，短短的几日你也记不住。便是全都记住了，以你的天资，连一样青团都要学上三年，更不可能全都学会了。”
石奕武却丝毫不恼：“我也不多看，就看一样。”
“哪一样？”
“天地同春。”
姬文珍面色凝固，犹如覆盖了一层寒冰。
“天地同春的方子，师傅只传给了你、一、个。”她缓慢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每一个都放在牙齿上咬过。
这话听到石奕武耳朵里，不知怎地却成了师姐对他的赞扬，他颇有些得意地咧了咧嘴：“话虽如此，但师傅他去了的这几年，每年的惊蛰祭祀，我都按照他教的法子做，可从桥头扔下去的，没有一次被龙神吃掉过。我便想，或许是某个细处出了岔子——”
“也就你信！《寻芳谱》上有天地同春的仙家方子，桥底下住着传说中的龙神！”姬文珍越说越激动，语气也痛心起来，“傻师弟，这么些年了，你都未曾看透吗？什么天地同春，那都是假的！老头子就是想将我俩都困在那山沟里，一辈子替他做牛做马，白白磨粗了手！”
她朝两侧摊开了双手，这一双手如今光滑细嫩，指上宝石戒指闪烁。
“要不是当初我拿了《寻芳谱》，自己一个人逃下山来，哪里知道这山外的世界竟如此快活！”
她转念，又露出亲和的笑容：“不如你也留下来？我这寻芳斋，如今可是无夏城中头一份儿的糕点铺子，年年尝春会都拔得头筹。别说是商会的薛头领、衙门里的许知府，便是琅玡王，也吃的是印着‘姬’字的点心。你留下来，我也还养得起你一个糕点师傅。”
石奕武摇头：“惊蛰就要到了，我得赶紧准备今年的祭祀。”
“那桥下明明什么都没有！”
“那桥下有龙神。”
“你可亲眼见过？”她冷笑，“可有证据？”
“就知道师姐会这样问！”他一拍脑袋，回身便自蒸屉旁边的灶格里取出个粗布包裹，献宝一般拿来呈给姬文珍。姬文珍伸了根指甲，将那包裹一层层挑开——是一枚如同锅盖大小的圆形薄片，边缘是半透明的紫色，越到中央，越反射出层层的虹彩。
“我在河床上拣的，瞧着像个鳞片。这下师姐该信了吧？”
姬文珍像是没有听见，只顾着将手在那圆片上抚摸：“难道师傅说的竟是真的？这倒真是稀罕的妖兽，王爷正放出风声来要收……”
“师姐你说啥？”石奕武没听清她的自言自语，伸手来要收走包裹。姬文珍将整个包裹往自个儿怀里一捞，狠狠地瞪了她师弟一眼。多年养成的余威仍在，石奕武缩了缩脖子收回了手。
“怕什么。”抱着那包裹，她立时恢复了和颜悦色，笑道，“师姐喜欢，留我多玩儿两天，总会还给你的。要看寻芳谱，也不是不可，师姐问你，若你看过后，确实没有记载天地同春，你可愿乖乖回山里去？”
石奕武点点头。姬文珍轻叹一口气，将右手大拇指上戴着的羊脂玉扳指给取了下来，又从板指的内圈往外一拨。一层薄如轻雾的纱罗飘了出来，她拽了那纱的一头，轻轻地旋转着板指朝外扯，石奕武迫不及待地伸手想要来接，又被她瞪了回去。
扯了约莫有半柱香的时间，轻纱在桌上堆成一团，她用手掌慢慢地抚平了——在纱面上，竟有人用蝇头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其间还配有插图。
“谁能想到咱家祖师爷，会用鲛绡来写这《寻芳谱》？”她一面说一面抚，一直到轻纱的末端，“这便是第一千零一百种，之后便是你想看的天地同春。”
石奕武凝神静气，缓慢地靠了过去，只见在鲛绡的末端，有人用浓黑的墨汁写了“天地同春”四个字，旁边画了一株梅花，枝干乌黑虬劲，花瓣色艳如血，除此之外，便是一片空白。
“怎，怎会如此？”
“这下你该死心了吧？”姬文珍冷笑，“什么梅生遇仙，天地同春，都是几百年前的传说！师傅不过是借来一用，当作收徒时的幌子罢了！”
不知道何时下起了雨。
石奕武呆坐在棚内。他所坐的位置离棚口很近，细如牛毛的春雨从棚外渗了进来，如同薄雾一般。他一侧肩膀尽都湿了，却浑然不觉，只反复念着：“怎么会，怎么会？”
一柄油纸伞从棚外探了进来，伞面上绘着枝鲜艳如血的红梅，朝一侧倾了倾，露出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一双大眼带着笑意。她身上的襦裙用的是浅黄色的丝罗，头上簪着两簇新采下的杏花。靠得近了，能望见裙上也尽是杏花的花瓣，却不掉落——原来却是被人细细地用笔绘出来的。
“小师傅！小师傅！”她一叠声地唤着，“今日的青团呢？”
石奕武只是不理。她嗅了嗅，一步迈到正冒着蒸汽的蒸屉旁边，伸手一把揭开了屉盖，紧接着烫得哎呀一声，将盖子甩了。
那持伞的人收了红梅伞，正在棚外将上面的雨水抖了又抖，听得她被烫，赶紧也进了棚，一把抓过她的手腕来，翻来覆去地看着，“偏就你这么心急！这都连续吃了几天了，还没吃够！”
那小姑娘全然不理，抽回手来，蹲在石奕武的旁边：“明明都已经揉好了青团，这笨蛋忘记放进蒸屉里了！”她鼓起脸颊，伸一根手指头戳着石奕武的肩膀，“吃不到，不开心！快点起来做！”
石奕武被她戳得整个人都摇晃起来，却还在失魂落魄地说：“天地同春，怎会是假的？”
“谁说是假的？”那小姑娘一脸无辜，“我吃过，是真的。”
拿着红梅伞的人以一种缓慢的动作扶住了额头。
石奕武听了这话，原本石雕一样僵硬的眼珠子忽然转了起来，一点一点扭过来看她。
“你吃过天地同春？”石奕武忽然活了过来，扑过去便抓住她的手，“教我做！！”
“她哪里会做糕点。”她身后那人眯起了眼睛，两手环抱在胸前，嘲讽道，“若是会做，就不会天天起大早，准时上你这里来要刚出笼的青团吃，也不会派我去排长队，买那贵得要死的寻芳斋玫瑰酥了！”
“谁说我不会！常青你是在质疑我的厨艺吗！”
常青扬了扬眉毛：“是吗？为何从未见你做过？——连最简单的糯米团子都未见你捏上一个？”
“我只不过是不太会造型……”她嘟了嘴扭着衣角，忽然眼睛一亮，“如今有小师傅在这里，我跟他学还不成吗？说好了，你教我做青团，我便帮你做出真正的天地同春！”
二
常青把玩着手中精致耀眼的食盒。
那盒子不过成人的手掌大小，四面都镶嵌着贝壳，分别是麋鹿和仙鹤的图样，盒盖上镶着一轮圆月，月下盘绕的牡丹枝条间，一只身有卍字花样的雄鹿若隐若现。姬文珍说这是来自高丽的手工艺人的作品，倒是没有说错。常青打开盒盖，见鲜红丝绒衬底上绣着枝蔷薇。姬文珍还坐在对面，絮絮叨叨地解说着。
“这不是普通的贝壳，而是南海中吞吐雾气，可形成都市的蜃楼贝。这是取它最内层的壳，一片一片镶嵌而成的，价值连城。便是王爷府上，也未必有这样的好东西。”
常青砰地一声合上了盒盖，朝姬文珍扬了扬眉毛。
“姬老板这是何意……”他朝桌上其余的物件偏了偏头，眼睛里带着笑意，“在下却不明白了。”
“我家师弟蒙天香楼朱成碧掌柜照顾多日，这都是应该的。”
“在下要是没记错，寻芳斋在无夏开了也有五六年了吧？”常青放下漆盒，又取了一样雕着金蟾的砚台来把玩，“从未听说过姬老板师承何方，怎么会忽然多出来个师弟？”
“先师不愿扬名，宁愿隐居山野，也不许我们跟外人提起他的名号。我跟师弟俱是从小被他收养，教授手艺，朝夕相处，便如同亲生姐弟一般。我这次来也是腆着脸，想求朱掌柜和常公子帮我师弟一个忙。”
“什么忙？”
“我家师弟虽然已经成年，但心思单纯，如同孩童。朱掌柜的若有兴趣，愿意陪他玩玩，也没有什么。只是，千万别教我家师弟真的做出什么天地同春来。”
“喔？”常青微笑起来，“这倒是有趣了。”
“我师傅哪里都好，但却坚信他总有一日，能做出真正的天地同春。明白人早就知道，乡野传说，做不得准。不然，为何梅生遇仙之后这几百年，从未有人做成？师傅上了年纪脑子糊涂，但小师弟年幼，居然也深信不疑。两人得空便钻研这天地同春的做法，也不知白白耗费了多少年的时光，却总是失败。”
“恕我多嘴，既然从未有人做成过天地同春，又如何知道这一次做出来的就不是正品？”
“常公子有所不知。”姬文珍叹了口气，“先师隐居之地，是苍梧山中一处枯了好几十年的河边，河上也正好有这么一座石桥，桥头雕的也是狮子，就跟那传说中一样。他便非说这桥下便是龙神居所。每年的惊蛰，他都带着奕武在桥上举行祭祀，将他做得最好的‘天地同春’点上引子，投下桥去。”
“这又是为何？”
“据说如果是真的天地同春，会凭空消失，且能唤出龙神。”
“结果呢？”
“结果？”姬文珍忽然冷笑起来，眼角皱纹毕露，“不过是一年又一年地浪费粮食罢了。”
她也意识到自己露出的狰狞，赶紧收了收：“如今师傅已经去世，小师弟又对这说法深信不疑，若不断了他的念想，恐怕他也会跟师傅一样，将一辈子的时间都消耗在这上头。现如今他孤注一掷，将所有的希望都押在朱掌柜身上，也罢，就让朱掌柜随便编个法子，教我那师弟死了心，就是了。”
“如此说来，姬老板此次来访，竟然全然是为了师弟？”
“正是。”
常青持着一把扇子，将那扇面随意开合着：“今年的尝春会，恐怕还是由姬老板主持吧？往年都是在无夏城内举行，今年是否准备换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常公子的眼睛。”姬文珍掩口笑，“不过，公子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人说公子有六只眼，四只生在腰侧，可观阴阳，测天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常青将手中的扇子哗啦一声合上，站起了身：“既然如此，我便帮你跟朱掌柜说上一两句。不过，姬老板。”他停顿了一下，斜斜地睨着她，是居高临下的可怕眼神，“一个人若总是赢，恐怕也挺没意思的。”
姬文珍的掌心发凉，一点点渗出冷汗来，只觉得自己背地里所有谋划和心思，都叫眼前这人看了个一清二楚。她心中的畏惧刚刚升起来，常青却忽然瞪大了眼睛，朝一侧略偏了偏头，立刻朝她走过来，伸手在她手臂下一扶，将她整个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常公子？”
“嘘！”他面色严肃，掀开一侧的月白色窗帘，便将姬文珍给推了出去。外面是天香楼二楼的窗台，对面即可望见莲心塔。姬文珍朝楼下探了探头，立刻目眩，赶紧抱住窗棂上木雕的桃树不敢撒手。
“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否则被吞掉的话我可不管。”在给出这样莫名其妙的威胁之后，常青放下了窗帘，又将桌子上的东西一股脑扫在地上，一样样地踢到窗帘后面去。
刚收拾停当，门就被撞开了。朱成碧端了张红木小几，鼻尖上沾满了糯米粉，喜不自胜地跑了进来：“汤包，汤包，来尝尝！石奕武教我的青团，特地做给你吃的！”
小几上放有六只净白瓷碟，每一个上面都放有一只青团，这倒是不假。但全部青团都奇形怪状，指印明显，没有一只是浑圆的。更重要的是，每只上面都有一处牙痕崭新的缺口，露着内里的馅儿。
“……这果真是做给‘我——’吃的？”
“是啊。”
常青不说话，只盯着那缺口。
“我不先尝尝，怎么能知道好不好吃？”
常青叹口气，伸手接过那红木小几，朝旁边的桌子一靠。朱成碧蹦到桌上坐着，悬了两只脚在空中前后甩动，一边抓过那些青团便吃。转眼间，常青怀里便只剩下两只，朱成碧还要再拿，他迅速出手，将两只全都抓在手里，赶紧往嘴里塞了一个。
嗯……居然味道还不错……
他捏着剩下那只，就要往嘴里放，朱成碧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又叹了一口气，随手将团子朝侧面一扬。朱成碧立刻飞过来叼走了。
“你看看你这一脸。”朱成碧大嚼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洁癖本性，弯了手指去给她擦。手指下，她肌肤滑腻，犹如凝脂。他忽然间意识到，如此一来，两人便是视线相对，几乎呼吸相闻。他连耳尖都烧起来，心跳如鼓，狼狈地将手拿了下来：“咳，那个，天地同春做得怎么样了？”
“啊，说起来还挺奇怪的。”朱成碧一边嚼着一边含混地说，“石奕武做的，明明就是真正的天地同春。”
就在此时，窗帘后面传来一阵稀里哗啦，接着是瓦片纷纷掉落。朱成碧扭了头去看：“那是啥？”
常青伸手把她的头扭回来：“最近老有野猫在外面打架，怕是有打不过的，从二楼掉下去了。”
“喔。”朱成碧低头舔着手指。
“你刚才说，他明明已经做出了天地同春？”
“这几日，小师傅做的，和我记忆中的天地同春并无二致。天地同春是仙家的圣品，梅东璟也算聪明，用凡间的材料，竟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来！”她点着头赞叹道，“延年益寿的功效自然是没有，但从味道上而言，确确实实便是天地同春。”
“那，为何仍没能得到龙神的认可？”
“问题该是出在引子上。”她叹口气，“当年我在西王母的宴席上尝——”
“是大摇大摆地闯进去，趴在人家桌子上吃完就走，连带着还打碎了一干锅盘碗盏吧。”
“这不叫尝？”她将眼睛横了过来。
“是，是，是，这确实叫尝。”
“哼。总之，这天地同春做出来之后，在吃之前还要在中央点上一点红引……”说到这里，朱成碧却不再往下说。常青等了一会儿，见她只是愣神，催促道：“那红引是何物？”
“……是血啊。”她叹息，“天地同春一共有四层不同的馅料，随着食用者的咀嚼，每一口都会产生不同的口感。再加上这用血点上的一点引子，又可以有千百种的味道变化。倘若龙神要的是这种天地同春，那可就难了。可惜我虽尝过，却始终想不起来，这究竟是什么妖兽的血的味道，明明很熟悉的……”
她又露出愣神的样子来。
“会不会，”常青慢条斯理地提醒，“是麒麟血？”
“你说得对！麒麟为圣兽，其血有千万种滋味，用它来做天地同春，说不定可行！”
她跳到屋子的中央，原地转了一圈，只听得哗啦一声，从那杏花罗裙下涌出来诸多粘稠黝黑的阴影，犹如海潮般汹涌流淌，在吞噬了屋内的家具之后，又开始朝四周的墙壁上攀爬。朱成碧伸出一手，掌心向下，所对之处的阴影忽然如沸水翻涌，一团耀眼的光芒从中升了起来。
常青不由得用袖子挡住眼睛。光芒减弱后，悬在她手心之下的，是一只静静旋转着的天青石瓶，正冷冷地泛着青光。
麒麟血。常青死死地盯着它，朝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此刻他已经在朱成碧的身后，只要一伸手，他只要一伸手……
他双耳嗡嗡作响，嘴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却听得朱成碧说：“不，不行，现在还不是动用它的时候。”
阴影再度翻动，如巨蟒的长舌，转眼之间，又将那瓶子吞了回去，沉向下方，远到他所不能及之处。
她转过头，抱歉地笑着：“我们想想别的办法吧！”
三
“我第一次听见龙神的声音，大概是在三四岁上吧。我记得自己独自一人站在那石桥边上，眼前便是桥头石狮残缺了一半的脸。我伸出手，轻轻地触摸狮子的鼻子，刚碰到就听见那声音，直接就在脑子里响起来。它说：‘你回来了吗？’”
石奕武抱着两只膝盖蹲在牛车里，随着车轮的颠簸摇晃着身体。拉车的是只浑身雪白的母牛，不紧不慢地在山道上走着，不时有路旁的花枝从半透明的帘幕间中探进来——一支杏花，或者一支梨花。
“也不是每一次跟它说话，都能得到回应。师傅说，他年轻的时候龙神回应得更多，近些年来却渐渐沉默了。说起来，究竟连那桥底下是不是龙神，也未知，从来也没有人见过它的真面目，你说是吧。”
无人回应，因为他絮絮叨叨了半天，却是朝着车内小几上放着的那把画着梅花的纸伞。朱成碧卧在一侧，颇觉有趣地任凭他说下去。这牛车从外面看起来，不过一两榻的大小，内里却显得颇为宽敞，朱成碧身边还跪了两个婢女，也未显狭小。其中那个穿桃红色褙子，叫做樱桃的，半是调笑地过去递了他一碗茶。
“怎么？嫌我们几个陪你聊天解闷还不够，却跟伞说起话来？”
他不好意思地接了，连声道谢。
“嘿嘿，一个人在山里住久了，便会不知不觉地对着物件说起话来。这伞上的红梅瞧来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便像是见到了熟人。不知不觉就话多起来。”
“小师傅记性不好，眼神却毒。”朱成碧懒散地评价道。
他们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姬文珍一纸烫金描花的邀请函。事实上，无夏城内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无一例外都收到了同样的邀请函。邀请函上写着今年的尝春会，准备在苍梧山中“先师故居”举行的消息。给石奕武的邀请函略有不同，还附了一封姬文珍的亲笔信。信里表达了她对曾经怀疑神龙真假的歉意，并且保证会将功补过，遵照师傅生前的心愿，将尝春会举办成一次声势浩大的惊蛰祭祀。因此，恳请小师弟“务必携真正的天地同春出席”。
对此，常青的评价是：“太有诚意，简直可疑。”
石奕武读完后再无二话，回头便将自己锁在了屋子里捣鼓，今早出发前，他才出现，手里郑重其事地捧着那只用蜃楼贝镶嵌的盒子。
“师傅规矩，祭祀用品不比其他，要提前十二个时辰封盒，不得再打开。”他严肃道，“常公子，多谢你借我这食盒。”
“幸好手边有现成的，否则一时半刻，上哪里去找有仙鹤跟麋鹿的食盒？”常青眯了眼，“我猜令师姐也是这样想的。”
这一路慢慢悠悠地走下来，到了天色将黑，还未到达目的地。这一次尝春会不晓得怎地，居然引起了琅琊王的注意。整个车队中，领头的正是琅琊王雕梁画栋的车辇。那车辇远望如一座小楼，却是由二十四个美貌的白衣婢女抬着的，个个头上都束得有金环。连无夏城商会薛头领的车队都只能隔了一段距离，毕恭毕敬地遥遥跟在后头。
如此一来，队伍的行进速度当然慢得可以。还好明日才是惊蛰，大家各自安营扎寨，准备歇息。石奕武倚在车前，朝山下望去，只见这一路灯火逶迤，犹如游动的长龙。自琅琊王歇息之处，隐隐传来丝竹之声，有歌姬在唱：“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伴着那歌声，他渐渐地乏了，在车内小几上枕着手臂，头靠着那把红梅纸伞，怀里抱着那只珍贵的食盒。迷迷蒙蒙地要睡，却听得朱成碧在一旁轻声道：“只是为了当年跟路人的一句承诺，便守在山中数百年，蠢是不蠢？”
她的语气听起来，却又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自语。石奕武头顶的纸伞簌簌地抖动起来，他朦胧睁眼，望见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浮现在纸伞之上，长衫束帽，是个书生模样，低了头，像是在说些什么。
朱成碧因此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我也是为了某人说的一句话，便守着莲心塔这么些年——我可没有说这句话的立场。”
她手枕着下巴趴在案几上，迷蒙了眼睛，也像是要睡，“现在想起来，还是当年，我跟你，还有他，一起在长安城夜晚的街道上巡游，纵酒欢歌，来得快活。”
她嘴角噙有一丝凄凉笑意，说的话却语焉不详。那书生的鬼魂整了整袖子，朝她行礼。
那人是谁？
“你也不必道谢。小师傅跟我投缘，便不是你的后人，我也当帮上一帮的。再说，我还想再尝一次，真正的天地同春呢。”
石奕武想要看个究竟，但车内隐约有馥郁的熏香升腾而起。他只觉眼皮重如千钧，沉沉下坠，四面皆有黑暗涌起，将他拖入无梦的安眠。
四
她潜入牛车之时，是在子时后半。
这个时候，车内的人皆沉沉睡着，连车外那只雪白的母牛都闭了眼在假寐。她全身都裹在黑色劲装里，身量纤细，便如同月光下的一道影子。阴暗中，那只镶嵌着珍贵贝壳的食盒暗自生光，被那小师傅紧紧地抱在怀里，她伸手握住食盒，悄悄地一点点往外抽，还差一点就要到手，旁边案几上的纸伞忽然立了起来，一下就打在她拿着盒子的手背上。
她差点就惊叫出声，终于强忍下来，几乎连牙都要咬掉，勉强出了牛车。
外面的月色正好，有一个人负了双手，站在齐膝深的野草中，正在等她。那人的前襟绣着只生着角的白狮，盘绕在云雾当中，分外显眼。
她忍着手上的痛，还是行礼：“常青公子。”
“鹤菡。”常青语气淡淡的，也听不出情绪，“怎么，琅琊王也想要天地同春？”
“区区一盒糕点，怎能入得了王爷的眼？”
“这么说，果然是为了那困在桥下之物。”他叹息，“我料想琅琊王会派人过来，却没想到来的人是你。鹤菡啊鹤菡，你本来可以一飞冲天，四海遨游，怎么偏就做起暗羿来？”
她神色渐渐凄惶：“若还能回家，谁愿意留在人间？莲心塔现，通天引绝，如今回是回不去了，只剩下被困在这里，慢慢地被人类绞杀一条路。所幸王爷不嫌弃，愿意收留我们这些失群之鸟，做羿师，或许还能多活些时日。”
他缓缓地摇头：“我确也听闻，琅琊王在收集与妖兽相关之物，同时也收留走投无路的妖兽。可就算如此，你也不该为虎作伥。”
他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卷来，徐徐展开，那画卷自动漂浮在空中，露出其上描绘着的一只猛兽：状如赤豹，却有五尾一角，正无声咆哮——是一只狰。
“听我一句劝：琅琊王暗中必另有所图。放下盒子，逃生去吧。”
他手中画笔悬在空中，就要点上狰的眼睛。鹤菡一咬牙，整个人朝空中一扑，化作一只黑羽红顶的仙鹤，抓了那食盒，想要飞走。狰却早已扑出了画卷，跟在她身后，一口咬在她的尾羽上。她奋力挣扎，但翅膀带伤，使力不及，终于被按在爪下。
常青踱过来，要拿那食盒。她瞪起眼来，质问道：“麒麟血何在？”
有一个刹那，常青的面上现出了迟疑，她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从狰爪下挣脱出来。
“取麒麟血，再开通天引。公子的承诺，如今都忘记了吗？”
那仙鹤抓着食盒，在半空中盘旋，一声声地唳着，听在他耳朵里，却是这样一句话，字字都砸在他心口。
鹤菡没曾想到的是，翅膀上的伤比她料想的要严重。她虽勉强逃脱，却飞不多时，便连同那食盒一起坠入树丛。她在地上滚了滚，挣扎着起来，便听见那狰的鼻息咻咻不停，在附近寻找她的踪迹。她趴在原地再不敢动，悄悄化为人形，在地上一寸寸地朝食盒挪过去。斜地里突然伸出一只脚来，踏在食盒上。
“师，师傅！”
姬文珍没有理睬她，飞快地蹲下身来，将那盒子抱在怀里，用袖子将上面的泥仔细地都擦了，才满脸堆笑地过来摸她的头：“乖徒弟，知道师傅想要这个，所以特地去偷了来，准备孝敬师傅是不是？”
“是……”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亏得我一直都在牛车旁边，听了个一清二楚。”姬文珍变了脸色，“原来你是琅琊王的探子，也想要这天地同春。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倒是替我省了不少的麻烦。”
她站起来要走：“谢了，好徒弟。”
话音未落，鹤菡手中细刃闪动，朝姬文珍猛刺过去，但她毕竟有伤，失了准头，姬文珍朝旁边一闪，险险躲过。
“还给我……”鹤菡声音嘶哑，她原本就已经孤注一掷，眼下一击不中，手一松，细刃重新化为羽毛，散落一地。
“好哇，不识抬举！我还没有跟你算骗我的帐呢！”
姬文珍气得手抖，耳畔听得野兽的鼻息越发接近，反手便拨开树丛，将鹤菡一把推了出去。撕咬跟惨叫声声传来，她也未曾回头，只顾着怀抱那只盒子，急急地朝自家车队的方向赶。
山路湿滑，又是夜间，她深一脚浅一脚，眼看已经到达能望见马车的地方，已经走得气喘吁吁，将手扶在树干上休憩片刻。
“这个盒子我认得的。”忽然有娇媚的女声，犹如鬼魅，从暗中响起。姬文珍被吓了一跳，手中的盒子落在地上，一路滚动着，直到撞上了那自黑暗中浮现出来的朱成碧的脚。她弯腰将盒子捡起来，托在掌上，做出思考的样子来：“这盒子，不是小师傅那只吗？”
“这是我的！是我亲手做的天地同春！”
朱成碧只望着她，姬文珍挺起胸来：“怎么了，石师弟做得，我也做得。这盒子，这盒子本来就有两个！我送了师弟一个，自己还留得有一个。”
朱成碧注视她良久，忽然露齿一笑，细碎的牙齿反着光，“若这果真是您亲手做的，便拿回去吧。”
姬文珍壮了壮胆子，料想她一个小姑娘，也不敢将自己怎样，走过去接那递过来的食盒，没想到盒子却像是被黏在了她的手心里，她使出浑身的力气往外拔，盒子还是纹丝不动。
浓郁的芙蓉熏香氤氲升腾，将她团团包围。
“姬老板，这是您亲自选的，将来可不要后悔。”
姬文珍头上淌下汗来，奋力一拔，这回终于成功。她忙着将其揣进袖内，一回神，朱成碧已经不知去向。
林间，唯有月光静静地洒下来而已。
五
对姬文珍来说，这次的尝春不同以往，是她出山从业以来名副其实的大日子。
老头子念叨了这么多年的天地同春，她从来是不信的，翻遍了《寻芳谱》也没找到，更加肯定了她的判断。谁想到师弟拿出来的鳞片，却让她动摇起来。那日在天香楼听闻师弟居然已经抢先做出了天地同春，她给惊了一身冷汗，回家之后转念一想，却寻出了其中的商机。为了今日，她特地定做了一身华丽长袍，双袖上绣着仙鹤，为的就是好配怀中那只珍贵无比的蜃楼贝食盒。
如今她坐在尝春会场上，朝四周望了一望。她身后彩旗招展，右手侧坐着担任评委的嘉宾，薛头领、许知府均在其中。左手侧便是那残破的石桥，桥头只剩了一只石狮子，缺了半张脸。
琅琊王本人并没有现身，只是遣了一个婢女过来，说这本是民间聚会，王爷低调旁观即可。话虽如此，但他随即派人在嘉宾席后方用朱红镶金的木柱搭起了大帐，垂下了白纱，其间隐隐可见人影。不得不坐在那帐外的许知府们，看起来都是满头大汗，如坐针毡。
姬文珍却是满心欢喜。此时无夏城中其余的糕点店铺都已经将今年的新品展示完毕，在她看来不过是些庸俗的点心，如此看来，寻芳斋是赢定了，当下便款款站起身来。
“诸位！文珍于无夏开设寻芳斋至今，蒙诸位关照，生意红火。诸君中曾有人问起过文珍师承，也有人问，今年的尝春为何要选在此处，文珍这就回禀诸位。此处便是传说中梅生遇仙之处，文珍的师傅，不是别人，正是梅东璟的嫡系传人，从前朝至今，已经是第十一代了。”
众人议论，姬文珍踌躇满志，面上的笑更加深了：“各位从寻芳斋买去的，可不是普通点心，那都是按梅东璟亲笔所写的寻芳谱所制作的，均是仙家珍宝。”
她举起了手中食盒，朗声道：“如今在这里装着的，便是传说中的天地同春！”
此句一出，便如朝池塘中扔出一枚巨石，将人群砸出一阵惊呼。一旁早有她的小徒弟过来，接过那礼盒，恭敬地献给了坐在主位上的薛头领，他接过来，也不敢怠慢，转手给了一旁的许知府。
“文珍便是要借此机会，向诸位宣布，天地同春终于降临人间，同时也告慰先师在天之灵。”姬文珍闭了眼，双手合十，但她意料中的赞叹之声却迟迟没有响起。她皱着眉头一睁眼，见那盒子正被知府拿在手里，盒盖已经打开，知府捻着胡须，只是不语。十岁的孙儿坐在他怀里，低头看了看盒子，不解地抬头：“爷爷，这不是万紫千红吗？”
“是，是！”薛头领凑过来，“这就是万紫千红！”
姬文珍瞬间变了脸色，几步迈过来，一把抢过食盒。这动作太大，里面的点心掉了出来——金黄的面点被精心地塑成一朵牡丹，花瓣繁复，足有四五层。
“没错，那是万紫千红。”说话之人语气淡然，她分开人群，也走上了尝春台。双髻，罗裙，却是朱成碧。姬文珍恍然大悟：“昨晚叫你调了包！”
“昨晚可是姬老板亲手选的，况且，这万紫千红，难道不是你五年前初到无夏时的成名作？”朱成碧似笑非笑，“我倒是忘记了，也难怪你不认得，如今你恐怕很少亲自制作点心，都是由徒弟们代劳了吧？”
“空、空口无凭！”
“还要什么凭证？”朱成碧环视众人，抬高了音量，“诸位！你们看她那一双精心保养的手，指甲上染了花红，描着金粉，哪里像是糕点师傅的手！”
姬文珍连忙将手藏进袖子。她这半生来，从未如此窘迫过，只觉汗如雨下，一转眼在人群中望见了石奕武，怀里也抱了个一模一样的食盒。
她急忙奔过去，一伸手将他捞了出来，陪着笑：“好石头，之前种种都是师姐的不是，你且救上一救——诸位，诸位！这位是我的师弟，刚才只是文珍给大家开了个玩笑，他怀里这个装的才是天地同春，自然也是寻芳斋的作品，现在就给大家——”
“不。”石奕武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字，安静地看着他家师姐，“这是给神龙的，不给这世上任何人。”
“傻子！琅琊王就在帐内，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师姐，你摸摸这盒子。”石奕武将姬文珍的一只手掌放在上面，盒内隐隐传来波动，如同一颗袖珍的心脏。“龙神在桥底下等了五百年，梅祖师寻了一辈子，师傅守到白头。这盒子沉得很呢。”他摇摇头，“那个什么王爷，我怕他买不起。”
斜后方传出一声哈哈大笑，却是“那个什么王爷”自帐内开了尊口。他声线低沉优雅，犹如玉石相击：“既然如此，便将它献给你的龙神吧。”
石奕武站在了桥头。便如之前的每一个惊蛰，他跟随师傅，所站立的位置一样。他将盒子高举过头，用两只拇指轻轻地推开盒盖。
“开封。”他念道，同时将盒子降到胸口，“天——地——清——明——万——物——同——生——”
少年一字一字，拖长了语音。围观的众人一片宁静，仿佛有风，自桥底起，绕那少年左右，再一波一波地吹向他们。顷刻间，人们只觉得身心澄澈，触目皆是新鲜的，深浅不同的绿。
“请龙神。”他倾倒了盒子。一只通体透明的小球朝桥下干枯的河床坠了下去。却仅仅落到半空，便突然消失了。
他伸着脖子朝桥下张望了一阵，又等了一阵，还是不见那小球落地，这才举着手，又是狂喜又是抽泣地喊：“师傅，师傅！我成了，龙神吃掉了，龙神吃掉了！你看到了吗？天地同春，是真的天地同春……”
他趴在地上，沾了一额头的沙子，堂堂男儿却哭得如同孩童。然而就在此时，大地却震动起来，他几乎摔倒，一翻身，却被一样东西砸在了脸上——它顺着他的脸一路滚下来，咕噜噜地连滚好几圈。
是那只透明的小球。上面的牙印还是新的。
他呆滞地回头，石桥下方，血红色的烟雾正在聚集。烟雾中探出一条龙尾，其上的鳞片泛着彩虹光泽，却残缺不全。碎石飞溅中，一张类似于人类，却是数倍于人类面孔大小，而且生着龙角，面带龙须的脸从桥底缓缓升了上来，一双空白的眼中却没有眼瞳。
这是第一次，石奕武与一只陪伴了他几乎一生的妖兽相见。满脑子里却只剩下一句话：
“果真是龙啊……”
六
“来得好！”
雪白的纱帐掀动，一只光洁优美的手伸了出来，持着把乌黑的纸扇，直直朝向石桥和神龙。
“众羿师听令！”
“诺！”
娇声相应的，竟然是那些负责抬辇的白衣婢女们，她们聚在了琅琊王的大帐前，排出了阵法，个个都摘下了头上的金环。那金环在风中晃了晃，迎风而长，尽都化为金光湛湛的长弩。
朱成碧皱起了眉头：“赵家小子，你待如何？”
龙神甫一现身，众人便纷纷逃了——自幼听说梅生遇仙，只道是件风雅无边的事情，谁知道这妖兽形貌狰狞，体型巨大，跟风雅哪里有半点关系！连颜面扫地的姬文珍，也狼狈地逃走了。如今场中剩下的除了琅琊王帐下的羿师们，便只有天香楼的朱常二人。
那纸扇抖了抖，几个婢女赶紧回身，将雪白纱帐的外层一点点卷了上去，只留下最内层一道半透明的薄纱。琅琊王赵珩斜靠在榻上，薄纱掩映之下，他红唇白肤，俊美如画，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整个人仿佛都在从内朝外放射着光泽。
“五百年前，黑麒麟降世，开通天引，引无数妖兽肆虐神州。幸得莲灯尊者以肉身化塔，将其镇压在莲心塔下。阁下可还记得当初的誓言？”
朱成碧面色微动，隐隐咬牙。
“你不必用他的名字来激我，我说过的话，自然记得。这五百年来，凡敢侵扰无夏，侵扰莲心塔者，无论妖兽人类，哪个不是被我吞吃殆尽？但这条鼓并非在无夏出没，如此赶尽杀绝，又是何必？”
赵珩张口想要回答，却被一阵咳嗽打断了，他将手掩在嘴上挡着：“苍梧山离无夏太近了，今日不在，未必明日不在。”他接着又咳了两声，将那纸扇漫不经心地朝下一挥，由飞矢组成的箭阵骤然升起。
一直袖着手的常青朝前踏了一步。他从袖内取出一只貌不惊人的笔，将笔尖向下，滴出一滴浓墨，那墨悬在空中，竟然不散。他转了转手腕，朝上引出一道道螺旋。顿时有无穷无尽的浓黑墨汁盘旋升腾，犹如暴风，将那箭阵阻截在半空，挡得七零八落。
“‘妙笔生花’，名不虚传。”赵珩在帐内拍着手，“不过，我这里有二十四只箭，七十二种变化，常公子能挡得住多少？”
常青还未来得及回答，自石桥的方向便传来一声非人类的长声哀嚎。那人面的龙神原本趴在桥上，睁着对雪白的盲眼只是疑惑地嗅着，如今发起狂来，在桥上只顾着甩脖子，也不管身上鳞片飞溅，连石狮子都被撞得粉碎。
一只长箭赫然插在它眼中，鲜红的血随着它的挣扎溅落。在它身旁，以溅落在地的龙血为中心，土壤开始了龟裂。一圈圈的野草随之枯死，化为灰烟，树林迅速枯萎，更远处的飞鸟从空中掉落，连一声哀鸣都来不及发出。朱成碧吸了吸鼻子：“踏破铁鞋，却原来，是要用这种血做引。”
常青握紧了手中的笔，待要再挥起来时，却被她从后面拽住了袖子。再回头，朱成碧却朝他摇了摇头：“这类妖兽，其名为鼓，《白泽精怪图》中有记载，人面龙身，乃是蚩尤后裔，却胆小至极，常躲在桥下谷中，有人来时，只学对方说话。只要不被惊动，它们可以在此躲藏数百年。但这一只，既被唤出，又被所伤，从今往后，这方圆百里要有二十年的大旱。”
这番话，她一字一句，说给那白帐深处的王者。
“赵家小子，看你干的好事。”
七
石奕武最初的记忆，便是四岁那年，他蹒跚行走在这座石桥上，踮起脚尖，伸手触摸那残缺的石狮子的脸。那个时候，他第一次听见了龙神的声音。
是你吗？那个声音在问。你回来了吗？——你可带回了天地同春？
那一次他落荒而逃。
然后他去问了师傅，然后他知道了梅生遇仙的传说，他知道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在这里，有一个人类经过，他跟龙神许下了承诺，然后就离开了。
从那之后，五百年的岁月如流水淌过，而这个声音还在这里。
“为何龙神不跟师姐说话？”他曾不解地问。
“你师姐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师傅摸着他的头顶说，“倒是你，心里只能装得下一样东西。”
十五岁的石奕武跪在桥头，他刚刚做出了一生当中最接近天地同春的作品，但那枚被他视作珍宝的小球被龙神吐了出来，甚至还因此激怒了龙神。
他眼前隐隐发黑，四周仿佛都笼罩在一片黑暗当中，笼罩在这可怕的惨败里，但他仍望见，只有四岁的自己，握着小小的拳头，朝师傅发下誓言：“我要做出天地同春！”
从那时起，他的心里，便只存在这一个愿望。要是我能做出天地同春，这漫长的等待，就可以结束了吧。然后，那个声音，就可以不用那么寂寞了吧……
龙的血竟然是冰凉的，还带着甜香。他伸手接了几滴在手心中，被那味道所吸引，还闻了两下。
“是这个！是这个！”狂喜中，他站了起来，习惯性地回身一摸，想要寻找案板上放面粉的袋子，扑了个空，才想起来，这荒郊野地，上哪里再寻材料，再搭笼屉，重做一遍天地同春？
“咳咳。”从他身侧传来了咳嗽声。他一回头，常青靠在只剩下一节残桩的石狮上，正耍着手中那只笔。“先说好，灶台这等灰扑扑的俗物，本公子是不画的。”
石奕武立刻便要哭，他见状急忙改口：“不，不过！笼屉和蒸汽是可以有的！”
那只鼓像是知道石奕武正在做什么，盘起了长长的身躯，将他和常青二人绕在里侧，外面的人只能望见缕缕蒸汽，从龙身缝隙中升腾出来。与此同时，白衣的女羿师们并没有停止射箭。但大部分的箭都叫龙鳞给弹开了。
“死到临头，却还是只想着吃？”
“吃很重要的。赵小子你不懂。”
赵珩爆发出更加猛烈的一阵咳嗽，朱成碧等着他平静下来，才说：”这是人类给妖兽许过的愿。那人类客死他乡，却将这愿望一辈辈地传了下去，徒子徒孙，永志不忘。你的猎杀不能等等吗？”
“不能。”他干脆地回应，“本王时日无多——来人啊！取我的龙鳞箭来！”
被放在他手中的，是一柄装饰着翠鸟羽毛的长弓。琅琊王将一枚长箭架在弦上，箭头尖利，闪烁着虹彩的光泽。
“还得多谢那姬老板献给本王龙鳞，要不是她，本王也不会知道它躲在这里。”
他终于掀开纱帐，显露出身形。白衣的女羿师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只剩下朱成碧，与持箭的他对视。
“看是它的鳞片厉害，还是本王这由鳞片制成的箭头厉害？”
利箭破空的同时，朱成碧身侧的梅花纸伞忽然飞了起来，撑开了伞面，将那枚飞箭拦在空中一绞，纸做的伞面顿时粉碎。飞箭的去势也被大大延缓，最终只在鼓的人脸上蹭出了一个小小的伤口。
那只鼓原本捂着伤眼，盘在桥上，被这么一打搅，气愤地举起了一只爪子，就要朝射箭的人挥下来。
那只爪子却停顿在了半空。
是，是你吗？所有的人类都听到了那声音。它直接响起在脑海中，沙哑，冰冷，疲惫。
鼓盘绕的身体松开了，于是人们看到了被它环绕着的石奕武，他正全神贯注地守在一只笼屉旁边，圆脑袋上满是晶亮的汗水，对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浑然不觉。有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站在半空中，俯下身在看他。那影子虽是书生装扮，面容却是模糊的。
是你回来了吗？
盲眼的鼓神急切地嗅着，可他看不到。而鬼魂，似乎也是没有味道的。他嗅了一阵，失望地垂下爪子，连胡须都缩了起来。
“做好了！”石奕武却在这时候跳了起来，他打开笼屉的盖子，欢天喜地地将里面透明的小球取了出来，完全没有察觉到，此刻，那个半透明的身影降了下来。它的手臂放到了他的手臂之上，肩膀融入了他的肩膀之中。他俩一起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梅氏糕点第十二代传人，见过龙神。”石奕武与那鬼魂一起朝鼓磕了一个头，然后举起了手中的点心，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呐，来尝尝吧！”
这一道天地同春，让你久等了。
经过了五百年的跋山涉水，如今终于赶来相见。
还有，我回来了。
哈哈哈哈！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
几乎在同时，在场的所有人类脑子里猛然间灌满了这喊声。四周的山岭一点点重新泛出了绿色。草叶从重新变得湿润的土壤中钻出来，鸟儿惊醒过来，扑闪着翅膀飞入空中，一树树的杏花和桃花竞相开放。
春天重新降临。
那只盘绕在石桥上的龙神，此刻开始一点一点地鼓胀了身躯，它现在变得如此庞大，以至于从尾端开始，一点点地变得透明起来，就好像它本来就是由云雾所构成的。接着它朝空中伸长了脖子，飞了起来，就象一团影影卓卓的雾气。正因为这个缘故，人们很难判断，在它的脖子上，究竟是否骑得有那只半透明的鬼魂。
他们只知道自己当时被震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再爬起来时，龙神已经跟着雾气一起消散了。
八
“只是因为多年前许下的一句承诺，便任由自己被困在小小一隅，这样的行为在你看来，蠢是不蠢？”
夜雾弥漫，在他们身前身后，是一树树新开的桃花和李花，在雾气当中深浅不一地漂浮着。朱成碧朝前迈了一步，一脚踏在干枯的河床上，却回过头来，问着跟在她身后的常青。
他眨了眨眼。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咳，说正经的，明知道城郭之外便有自由天地，却还是死守一处，只为了一个飘渺无形的诺言，这样的人……”他望着她，眼神极尽温柔，“简直是无药可救的大笨蛋。”
朱成碧却理也不理，扭头便朝雾气中奔了过去。他愣了愣，也随在其后，见她很快停了下来，朝衰草深处低了头，怔怔地站着。他跟过去，只见四周碧草掩映之下，唯有这一处的草依旧是枯的。
枯草正中，是一具巨大的骨骸，风吹雨淋，已经残破不堪，只有头颅还能看出来人形，乌黑的眼洞静静地沉默着。
“我原先在想，鼓须得在有水的地方方能生存，如今河流已干，它却还能守在此处，甚至还能有鲜血——这倒是前所未见。没想到……你说得对，确实是个大笨蛋！”朱成碧朝草丛里踢了一脚，“梅东璟那个家伙也是！明明只剩一魂一魄，只因他临死前心愿未了，一口血喷在那纸伞上，这才跟由血绘成的红梅一起留存至今。可他偏偏要飞出去挡那只箭！”
她越说越气，鼓起面颊来：“亏得我将那把伞保养得那么好！这下魂飞魄散了，可算趁了心愿了吧！”
常青默默地捂住了眼睛。
“我是有多蠢，才会以为你居然在自我反省？”
“算了！算了！但害得我没有吃到天地同春，这笔帐总是要算的！”朱成碧蹲了下来，自荒草间捡起一根寸许长的雪白尾骨。
“你要干嘛？”
“这根骨头回去磨一磨，做个喝火锅汤的勺子总是可以的！”
“真的要用上回那只神农鼎？暴殄天物啊！”
大梁崇安十年，惊蛰，苍梧山桃仙谷草木枯败，波及十余里，翌日即复。桃李同开，山杏芬芳，终年不谢。人奇之，掘谷底，得巨龙骨骸十余车。

第一部 第五章 芙蓉焰
零
他如约赶到时，天空中的一轮新月恰好被涌上来的云团所吞噬，只留下一角残余的光亮。
借着那点光，他一眼便望见了湖边等待的牛车。四周尽是白茫茫的芦花，在微风中起伏，牛车帘幕低垂，寂静无声，其间连盏灯火也未点。想起车内等待之人，他不禁欢喜起来，一路涉水过去，也顾不得弄湿了衣裳。
“婉儿？”
他在车窗外敲了敲，压低嗓子喊道。车内却依旧是一片沉默。
莫非，这是个圈套?他猛地警觉，立刻背靠着牛车凝神静气，朝四处张望。天幕低垂，四野静寂，唯有远处传来寒寒窣窣的草叶摩擦声，是那只被放开的拉车的牛，正在慢条斯理地咀嚼着。他松了一口气，又翻过身来，两根指头搭着车窗的边缘，朝里望去。
月光虽然模糊，却还是渗了些许进车内，映出端坐其间的妇人的剪影。他望见了绣有凤鸟纹样的腰带，再往上，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下巴轮廓，还有胸口一段雪白肌肤。
“婉儿!”
他胸中激荡不已，伸手就要去掀那车帘，帘间却忽然现出一截利刃，直指他的心口。
你这又是何必?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
“你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那妇人缓缓开口，“所以这把刀才在这里。”
他胸中纵然有再多的热血，此刻也凉了，苦笑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又前来赴约?”
“我想要个了断。”
“了断?”
一只锦缎制成的荷包被扔出了车帘，沉重地砸进芦花间的泥地。
“这里是十两黄金，拿了去，江陵、云珑，哪里不能开你的梳子铺?”
“这是要赶我走啊!”他慢慢地咧开了嘴，“是怕我跟琅琊王泄露了你的秘密？”
“王爷胸襟广阔，早知我出身贫贱，却仍旧是宠眷不衰。”
“是么。他连你我二人之事，也尽都知晓么？”
他趁她露出一瞬间的失神，突然便闯入帘中，握着她持刀的手腕朝旁边一扭。那刀哐当一声，掉在一旁。他再顺势一拉，将她整个拉入怀里，她的身子开始还僵硬，后来也慢慢地软了。
“婉儿……”他尽量柔声道，“我这次来，就是要带你走。今日是你的生辰，我给你备了一件礼物。”
他将那物件从袖里取了出来，摊在手掌上，朝她递了过去。是一柄半圆形的发梳，梳身上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周围围着一圈细小的火焰。
“这些年我走遍神州，终于找到传说中的犀牛角，做得这件你最爱的插栉。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是扎不好辫子，总要我替你梳头？我那时便说，这么笨的姑娘，往后可如何是好？倒不如，嫁给我，我日日替你梳头。”
那贵妇人将那梳子捏在手里，紧贴在胸口。
“我记得，所以我在等。一个寒暑，又一个寒暑，陈泽，我等了你足足十五年！你若早来几年，我心口还有一丝活气，到如今，只剩灰烬了！”她的声调哽咽，“更何况，王爷待我情深意重，我不能负他。”
“婉儿！”
“你的婉儿早就死了，你得称我端王妃。”
他还要近前，她却操起一旁的刀，将刃放在自己脖子上。
“这些年来，我也想明白了。你我虽有情，却注定分隔两地，不得长相厮守，都因当年一时贪图口舌之欢，造下杀孽。天网恢恢，果真疏而不漏。”
“你胡说些什么！不过是吃了几个鸟蛋……”
怀中的身子忽然发起烫来，叫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她。她朝他抬起眼帘，一双眼瞳犹如融化的黄金，照得睫毛都根根通透。他哪里见过这等骇人的景象，朝后一退，撞在车壁上。一时间，车内光芒更盛，她寸寸肌肤都在龟裂，裂口中朝外透出光线，终于照亮了他曾经朝思暮想的容颜。
那妇人望向空中，表情似有所悟，竟渐渐露出喜色，红唇微张，吐出感慨：“没错，我还记得当年那蛋的味道。真美味啊……”
猛然间，有火焰自她体内炸裂，如巨蟒般将她层层包裹。他惊叫着，一下子滚出了牛车，落进池中。被冰冷的水一激，他清醒了几分，用衣襟兜了水，一兜兜地泼向牛车。
“婉儿，婉……”
他忽然松了手，任由手中湿透了的衣襟垂下来。眼前端坐在火焰中央的贵妇人，面上却没有丝毫的痛苦神色，只有诡异至极的平静微笑。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皮肤焦黑，一点点化为灰烬。
在她身边，还掉落着那只描画着朱雀的插栉。
他再也忍耐不住，扭头狂奔起来。
一
巡猎司在无夏的总部叫人给炸了。
爆炸发生的时候，云敦正在街口吃早饭，才刚将一只梅干菜扣肉馅儿的包子塞到嘴里，连嚼都没有来得及，只听身后轰隆一声，巡猎司门口两侧的石狮子各飞出去一只，气浪带起的烟尘好半天才落干净。
“我那个时候的反应也叫快，当时心里就转了好几个弯。”云敦事后跟人夸口的时候，这样说道，“巡猎司虽说只是捕猎妖兽，却也保不齐得罪了哪些乱臣贼子，要真有人存心滋事，埋伏在内，我若从正面冲进去，岂不是正好落入网中？因此我多了个心眼，绕到后门，爬上那棵歪脖子柳树——”
“嘴里还衔着包子吧？”
云敦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
“李大娘的手艺这么好，总不能浪费粮食啊。”
云敦叼着包子趴在树梢，朝院子里张望。巡猎司的总部是处四合院，自从翰林院的徐疏影学士借调过来之后，总教头鲁鹰让羿师们将东厢房全部腾出，供徐学士摆放他那些沉得要死的古旧书简和不计其数的瓶瓶罐罐。现在，东厢整整一面墙都垮了，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都倒着灰头土脸的羿师。云敦先是心中一紧，接着见他们尚在辗转呻吟，这才放下心来。他跳进去，将其中跟他相熟的先扶起来，帮着拍打身上的灰。
“谁干的？贼人在哪儿？”他咽下口中最后一口包子，摸着腰间的弩箭问。
那家伙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手，指向东厢。那里烟气缭绕，尘埃飞腾，隐约显露出一个身影。云敦立刻以标准的姿势半蹲在地，举起了弩箭开始瞄准，但很快又疑惑地偏了偏头。这人的身材肥滚滚的，完全不是当刺客的材料，更可疑的是，他的动作未免也太过于笨拙了，几根断梁就差点将其绊倒。云敦眼看着他被灰尘呛得连连咳嗽，一路跌跌撞撞地摸索到了一道残墙，立刻趴了上去，露出一张熏得漆黑的脸。
这脸看起来颇为眼熟，如果添上胡子，再加上顶纱帽的话……
“徐学士？”云敦丢了弩箭，站起来喊。
“咳，刚才记到了哪里？”
羿师们就地找了张还算完整的椅子，徐疏影坐了上去，脸都没顾上擦，便唤着云敦过来赶紧拿笔记录。他原本就胖，如今脸上没了胡子，更显滑稽，云敦不敢看他，生怕自己一不留神便笑出声来，只凝了神去念自己刚才写下的字：
“朱雀羽通体金黄，顶端分四股或五股不等，可瞬间自燃。”
“嗯，再接着写：‘万不可将其放在硝石和硫磺附近’。”
舒巡检正指挥着羿师们打扫院子，检查损失，听得他们这么一说，也凑了过来。他是个精瘦黝黑的中年人，颧骨突出，花白的胡须根根四散。
“这么说，昨晚的证物，徐学士分辨出来了？”
徐学士一面点着头，一面用帕子擦着脸。
“没错，没错！四股金羽，那就是朱雀！昨晚鲁教头带回来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还记得十六年前盘云村闹过一次朱雀，之后世间再无人得见，我还以为它们就此灭绝了呢。如今看来，尚有希望!”他两眼发光，说得高兴，又转头四顾，“鲁教头呢?得禀告他才是。”
“又去，何时?”
“昨晚从芦花池边回来，将证物交给徐学士后便去了。”舒巡检回答。
“现如今天都亮了。”
“整整一晚?”
“唉唉，春宵苦短啊。”
“只怕要花掉半个月的俸禄了。”
羿师们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你们究竟在说啥?”云敦好奇心大起，舒巡检却在一旁咳了咳：“打扫做完了，就都闲在这里?今日的五百次射靶练习完成了吗?”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闭了嘴，挨个过来拍拍云敦的肩膀，在他央求的目光中摇了摇头，走开了。倒是舒巡捕停了片刻，问他：“听说你对鲁大人颇为敬仰?”
“是！”云敦挺起胸膛来，“鲁教头在我们那里可出名了！天下第一神射！就是为了这个我才来无夏做羿师的！”
“那你去吩咐厨下给鲁教头炖点鸡汤补补吧。”
“为啥？”
“废话那么多，叫你去你就去！”
简直叫人无法容忍!云敦对鲁鹰的事迹可谓是滚瓜烂熟，从小便守着村里唯一的盲眼说书人，央他将鲁鹰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鲁鹰不到十五岁便得到追、日弓，接着战穷奇、斩巴蛇，少年英雄，一战成名，是何等的风光，却偏在此时发现挚友竟然是白泽所化，遭遇背叛，因此才一路追杀白泽到无夏——凡此种种，他闭着眼睛也能数得出来。但眼下，居然出现了新情况，所有人都知道，偏偏唯独他不知道！
徐疏影刚从椅子上抬起了半边屁股，云敦便扑过去，生生又将他按了回去。徐学士往右边躲，他也往右偏，往左边躲，又叫他挡住了。
“徐大人！”云敦努力做出这辈子最为可怜的表情，只差生出条尾巴来左右摇摆。
“咳，其实也没啥，平乐坊是无夏的歌妓坊，鲁大人去见曲焰姑娘了。”
“喔——”云敦恍然大悟，一手放在下巴上，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照徐疏影的说法，鲁鹰乃是曲焰的知音。
与无夏城平乐坊中的其他歌姬不同，曲焰并非自幼便入了教坊，而是不请自来。大约一年前的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她忽然出现在平乐坊的门口，背着一张十二弦的凤头壁筷，琴头用的是沉香描金的乌木。这半路入行的举动自然遭到了教坊里妈妈们的无情嘲笑。但当她从肩上取下箜篌，弹奏出第一个音符，妈妈们却纷纷变了脸色。一曲终了，四下里鸦雀无声。那可不是什么“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寻常温柔调，而是一首“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荆轲刺秦。
曲如其人，曲焰本人也是冷若冰霜，面上连脂粉都懒得施。如此特立独行，名声却一日盛过一日，连某位万万不能提起名字的贵人也特地从云珑城赶过来，想一睹芳容，竟被曲焰拒之门外，只能隔着厚厚的帘幕，望了一眼她的侧影。
“果真艳若桃李。”该贵人感叹。
某日，一只化蛇于闹市中现形伤人，巡猎司鲁教头带人一路追进了平乐坊，正遇上曲焰端坐于屏风之后，正在弹奏破阵曲。他听了片刻，竟张弓搭箭，一箭朝曲焰射去。屏风应声而倒，曲焰将指尖按在最后一根颤动的弦上，缓缓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以鲁教头的见多识广，竟也下意识地心中一顿。那一眼流光飞转、咄咄逼人，犹如当胸而来的巨石，避无可避。在她裙边，那只化蛇被一箭射穿了七寸，正在垂死挣扎。
“原来那妖兽挟持了曲焰，她无奈之下正以琴音求救，座下诸多风雅才子、达官贵人，却无人一听出她的琴意，唯独叫咱们鲁大人听了出来。”徐疏影拈着仅剩的几根胡子，“这正是高山流水，恰逢知音啊。只可惜，曲姑娘身为歌姬，又如此盛名在外，鲁大人纵有意，此事恐怕也难……”
云敦跟着他一起皱着眉，连连点头。
“我，我这就让厨下给鲁大人炖鸡汤去，要乌鸡！”
二
晨光熹微。
东面的花窗中央是一对儿用整块乌木雕出来的鸳鸯，原本面目模糊，此刻也在晨光中一点点清晰起来。曲焰伸了手指，沿着那雄鸟的羽冠描绘着：它侧了头，正痴情地望着它的爱侣，雌鸟将脖子靠在它身上，在它们上方，垂着一片足以遮风挡雨的荷叶。
她出神地望了它们一阵，忽然惊醒一般缩回了手指，又回头去看那坐在她客室内整整一夜的人。
鲁鹰手中拿了一根筷子，盘腿坐着，正将几只龙泉窑的茶碗在地面上摆来摆去，对她的凝望丝毫没有察觉。
曲焰将她的凤头篌取了出来，抱在怀里，款款走过去，他也没有回头。直到她开始调弦，颀长的手指在弦上一根根地抹了过去，最终挑动最后一根，发出“铮”的一声。
鲁鹰抖了抖肩，略微抬头。
“思虑过多，恐走火入魔，鲁大人小心。”
“多谢。”他转过头来，眼神总算是落到了她身上，略有笑意，“姑娘今日在唇上涂了胭脂，之前倒是从未见过。”
曲焰移开视线，面颊微微发烫。
“不过是随意涂着玩儿罢了。”
鲁鹰又埋下头去，将那几个茶碗挪来挪去。
“昨晚分析了一夜，还是未想通？”
“此案有两处疑点，第一，若巡城兵士抓住的那个梳子匠所言不虚，是琅琊王妃约他在湖边相见，为何非要选在夜里，还要在如此偏僻之所?”
“这还不简单？”曲焰漫不经心地调着箜篌的弦，“那人在撒谎。”
“我也疑心他有所隐瞒，但他连呼冤枉，说他还尝试过泼水救人。从牛车上泥水的痕迹看起来，这点倒是所言非虚。现场既无灯油残留，也无火石痕迹，反倒是掉落了不少奇异的四股金羽。这案恐怕真的另有蹊跷。”
“和妖兽有关？”
“没错，我已经将羽毛给了我司的徐学士，他博闻强记，相信很快能辨认出来。”
鲁鹰想得出神，拿起手中的茶碗就要喝，杯沿磕到了牙齿才反应过来——昨晚喝了一夜，茶早就喝干了。曲焰放下筮篌，膝行过来给他重新斟满，他看也不看便喝了一大口。
“还有便是第二了，凡被烧死之人，无一不是蜷缩成团，表情痛苦。但琅琊王妃的骨骸却是盘腿端坐，尽管肤如焦炭，面上却还残留着微笑。”
无论怎样想，都很难掩饰那笑容当中的诡异之处。鲁鹰想了一阵，仍无头绪。这边曲焰已经再度抱起篌，弹拨的是可定神明志的清心咒。往日里若他有案件，思虑不透时，她便弹这曲子给他，可纾解胸中烦闷，有时一曲未了，他便已经想出了头绪。
今日却与往日不同。鲁鹰听到一半，便开口问道：“曲姑娘，你有心事?”
“怎会?”
“我不过是个粗人，音律之事一概不懂，偏偏却能听出你的琴意。你今日颇为犹豫，若是想到什么，不妨直说。”
“奴家也没有想到什么。”曲焰垂着眼帘，“只是觉得奇怪，最近这样平白无故地就自己烧起来、却面带微笑的事情，像是出了不少。”
“没错，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城北布商，还有兴善街姓李的泼皮，若真算起来，琅琊王妃是第三人了。只是前两桩按检司都已经结案，说是意外事故。莫非这三人之间有什么关联?”
“这奴家倒是不知，奴家只是在想，这杀人方法如此古怪，那行凶之人，说不定也得先找人试验一番。”
“你说得对!这三桩案子，极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为!曲姑娘，你果真是我的福星!”
鲁鹰一下子站了起来，却忘记盘久的腿已经麻了，差点摔倒。曲焰用袖子掩住嘴，唇边却没有笑意。
“瞧你欢喜的，跟个孩子似的。”
一抬头，他已经站在了她身边，眼神灼灼。
“曲……焰儿。”他低声言道，声音嘶哑，“这些日子来，我常想，你若笑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她被那眼神望得有些受不了，只觉得皮肤灼热，觉得自己的血都要沸腾起来，烧出火焰来了，所以只是低了头，将那十二根弦数了又数。
“奴家早年遭逢变故，从那之后就不会笑了，也不会哭。”
有短暂的一刻，他略微加快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她的心跳也跟着加快了。那些尚未被他召唤成形的言语，就在他们之间悬浮，她连它们的形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终究还是退后，推门出去了。
曲焰又低眉弹拨了一阵，壁筷的调子却越来越高亢激烈，犹如大雪纷飞的破城之夜，黑暗中刀剑的光芒破空而来，鲜血与烈焰一起在她的指尖交织，却在到达最后的高潮之前，叫她自已生生地将全部琴弦都按住了。
她呆呆地望了一阵空中，忽然起身，将一扇靠墙绘着葵花和鹦鹉的屏风推向一侧，屏风后是一堵平常的墙壁，不知何人在上面用极粗略的笔法，随意描了几根墨线。就这寥寥的几笔，便勾勒出了远处悬浮在半空中的仙山，山上宫殿林立。一轮圆月被簇拥在卷云当中。
看得久了，便会觉得那卷云渐渐舒展，而自仙山之后，竟然飞出一样手掌大小的物什来。那是架孩童玩具般的牛车，拉车的是只雪白的狻貌，它四掌腾空，在空中如履平地，渐渐地越靠越近，车头上挂着的圆形灯笼左右晃动。
上面写着一个斗大的“朱”字。
曲焰整了整袖，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头顶紧贴着地面。狻停在她前方，左右甩了甩背毛。牛车前飘荡着半透明的车帘，上面浮动着手绣桃花。娇媚的女声响了起来。
“我来取这个月的份。”
曲焰默默起身去了内室，很快托了一只四角垂着流苏的软垫出来。垫子中央卧着枚小巧的蛋，闪着宝石一般的冰蓝磷光。她将垫子双手举过头顶，车里伸出一只女子的手，接了过去。
“怎么这次劳烦姑娘亲自来取?”
“我是来提醒你一句，最近这些时日来，蛋的味道发生了变化，连我的客人们都快要有所察觉了。”
曲焰却只是不语。
“你既动了情，却又为何不肯言明?依我看，他未必对你无情。”
“人妖殊途，奴家与他，所隔何止天堑。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
“虽隔天蜇，别忘了你身有双翼。”
“姑娘说得轻巧。”曲焰抬头，“姑娘身边，难道不也是一直带着个人类?既不敢轻易靠近，也不肯放他离去，踌躇至今?”
此话一出，帘幕后面立刻隐隐有深重的阴影弥漫，牛车的形状朝两侧胀鼓开来，仿佛有猛兽困在其中，正不甘地挣扎。娇媚的女声带上了回响，有如咆哮。
“与你无关!”
那咆哮带出了炽烈的风。曲焰在其中衣袂翻飞，却依旧面无表情。待风过之后，她略微行礼。
“是奴家越了。”
“罢了！我知你五十年之期将至，但绝不可波及莲心塔。”
“否则？”
“我会吞噬你。”
曲焰再次低伏在地。
“若有那一日，奴家欢喜不尽。”
三
“一别数载，无日不相思，今偶获珍宝，欲献与卿。月圆夜，芦花池畔，再见故人。”
云敦手里的纸条只有寥寥数语，并无落款——它原本是被卷成细细的一小条。他颇费了一番工夫，才将它展开，将上面的字念出。
鲁教头看也不看他，只朝他伸出一只手，云敦赶紧将字条递给他。他将字条放在桌上，用两根指头推了出去。
“陈师傅，这上面的字，你可认得？”
他们如今所在之处，是巡猎司临时关押疑犯的一间简陋囚室。室内只有一桌一椅，窗户和门上都落了锁，墙上尽是斑驳的霉迹。巡城士兵抓住的那个自称是梳子匠、叫作陈泽的男人就坐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这是个四肢短小的矮个男子，颧骨突起，面色阴沉蜡黄，睁着两只浑圆的绿豆一般的小眼睛。
“我自然认得。那是我亲笔所写。”
“果真？陈师傅还是好好看过再说，这字条是从端王妃的贴身婢女身上搜出来的。”
“王妃多年前曾托我替她寻一把用犀牛角做成的梳子，我费了些工夫，这才寻着。这些实情，之前我都说过多次了。”
“一把梳子，便值得朔夜相会？”
“大人，你可知那犀角有多珍贵?点而燃之，可通幽冥，便是死去多年的魂魄也可前来相会。”陈泽的小圆眼睛里跃动着烛火，“王妃于我有知遇之恩，我绝不可能加害于她，这一点也说过多次了。”
“我信你。”鲁鹰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拿出一样物件，正是那把描着朱雀的梳子，问：“云敦，你管这叫什么？”
“哎？”云敦忽然被点名，愣了一下，“栉子？”
“陈师傅，你管这个叫什么？”
“……插栉。”
“若我现在问的是外面的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会管这个叫做插梳。整个无夏，不，整片江南，这样东西都被叫做插梳。徐学士考究过，插栉是唐朝的叫法，到如今，只有一些深山里的村落因为交通不便，还有残留有这样叫法。陈师傅，你是哪里人？”
“嵬嶷山盘云村。”
“真巧啊。”鲁鹰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脸.上的伤疤，那道疤从左侧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给他平添了几分煞气。
“我却还认得另外两位盘云村人：葛亮，城北布商，十年前迁居无夏。半月前与手下伙计发生争执，忽然身上起火，家人冲入施救，见火焰呈金黄色，遇水不灭，而他端坐火焰之中，狂笑而亡；李九增，原是兴善街上的泼皮，欺男霸女无所不为，七日前忽然销声匿迹。邻人疑惑，破门而入，见床榻尽皆烧毁，其间唯有灰烬而已。我手底下的羿师们探访了他的邻人，知道他平时里将梳子，也唤作栉子。”
“陈师傅，莫不成，这二人都与你有恩？”
“凑巧而已。”男人面上毫无表情。
“好个凑巧。陈师傅，你可读过一本民间颇为流行的话本，叫做《神州妖事录》的？”
“啊，那书我知道！”谈话间出现了云敦熟悉的部分，他插话道，“疏星楼主写的嘛，我可爱看了。哎，里面也有关于你们盘云村的故事嘛，就是讲一对儿朱雀……”
忽然间，他想起徐疏影所说。四股金羽，这是朱雀的羽毛。
“一个身材短小的孤儿，在村中受尽欺凌，忽然有一日，竟叫他引来了朱雀，还是一对儿。盘云村几乎在火焰中毁于一旦，还是村长紧急向无夏求救，调派了羿师过去，杀了雄鸟，雌鸟却消失了踪迹。陈师傅，这故事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
陈泽不发一语，在桌下紧握着双手，身体前后摇晃。
鲁鹰叹一口气。
“我派去盘云村的羿师刚刚飞鸽来报，葛亮原是村长之子，李九增从小就是他的跟班。两人在村里时，没少干过欺凌弱小的事情。据说他们二人经常欺负的一名孤儿，竟然也姓陈。”鲁鹰在桌上轻扣着手指，“你如今既得了朱雀的帮助，想要报仇，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不知道端王妃如何得罪于你，遭此横祸……”
“不！不是我做的！我也没有杀婉儿！”陈泽激动起来，张开两手，像是要朝前扑出。
“好大的胆子，敢直呼王妃闺名！”
云敦抢先一步绕到他背后，抽出随身的刀来用刀鞘将他压在桌上。他挣了一阵，动弹不得，却咯咯地怪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大错特错。我跟婉儿青梅竹马，情深意笃，陈某便是肝脑涂地，也不会伤她。”
“那也难说。”鲁鹰站起来，俯视着他，“琅琊王是何等神仙般俊逸出众的人物，既有王爷钟情，王妃怎么会依旧留情于你?她不肯从你，你激愤起来，索性让朱雀连她一起烧死，也是有的。”
“胡说!”
陈泽激烈地挣扎起来，他虽瘦小，力道却非常大。云敦一面奋力压住他，一面心里诧异。
“你们如此污蔑于我，我若有朱雀的火焰，第一个要烧死的就是你们！”他偏过头来，小眼睛中犹如野兽的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只可惜陈某有心无力。你们休想从我这里得知真相，慢慢摸索去吧！哈哈哈！”
云敦跟在鲁鹰后头出了囚室，往门上挂锁的时候，还能听见他在门后疯狂的笑声，正在颠三倒四地喊着：“我还要把你们也一起吞了!连着骨头一起嚼!从蛋里活生生拖出来!那味道美妙无比，你们永远也无法想象!”
鲁鹰行走在深夜的巷道之中。
青石板上湿滴漉的一层，地面洒满月光，除此之外，唯有他的脚步声在两侧的墙壁之间回荡。忽然间，眼前的月光被交织的翅膀所割裂，两只足有半人高的海东青一先一后地飞落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其中一只磕了磕喙，朝一侧偏了偏头。
妖兽!鲁鹰紧紧地盯着它的眼睛，一面缓慢地伸手。在他背上，那柄式样普通的长弓微微地颤动起来，弓身上的纹路在暗中发光，正是被层层云纹托出来的一轮太阳。
有优雅的男声从他身后传来，低沉悦耳，犹如玉石相击。
“鲁教头不必紧张。这是我的暗羿。”
“王爷!”
鲁鹰正要下拜，那男声又说：“不必了，我从未来过此处，你也从未见过我，何必行礼。”
“属下明白。”
“听说你抓到了谋害王妃的凶手。”
“是有一名疑犯在押，但那人疯疯癫癫，言谈中可疑之处甚多，未必便是真凶。属下尚需探查……”
“婉儿虽只是侧妃，却一直受本王宠眷。”那男声轻缓，却有压迫感层层逼来，“只怕我这两只海东青，饿得紧了，等不到你查清楚，便想要吃人肉了。那人现在何处?”
鲁鹰抱拳：“王爷，属下的职责是追查真凶。此人一日没有定罪，便一日只是个普通百姓，滥杀百姓，于追查真凶并无益处……”
一阵激烈的咳嗽从他身后传来。等咳嗽平息下去后，那男声平白地添了阴霾。
“为了如此恶徒，你竟不惜违抗我？”
鲁鹰保持着抱拳的姿势，沉默不语。
“也罢！我只给你两日，两日若是还找不到谋害婉儿的凶手，拿你的肉喂他们也是一样的。”
海东青蓝到几乎发黑的眼珠转动着。
“恕属下冒昧，王妃可是嵬嶷山盘云村人？”
“不错。”
“属下斗胆再问一句，遇害当日，王爷可曾注意到她是否有什么异常举动？”
“当日是婉儿寿辰，本王特意在春来阁为她设宴祝寿，连天香楼的朱成碧也亲自操持，上的是近来风头正旺的那道‘芙蓉焰’。若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琅琊王沉吟了一会儿，“婉儿向来不是饕餮之徒，那日吃下芙蓉焰后，却愣愣地坐了一阵，面上还竟然流下泪来，说：‘有生之年，没想到还能再吃到如此美味！’”
鲁鹰将牙咬得咯咯作响。
“果然又是天香楼！”
四
“简直是一派胡言！你是在告诉我，无夏城内凡是自焚而死者，均是因为吃了我天香楼的菜肴？”
鲁鹰眼前之人，是天香楼的帐房，姓常名青，号称是扬州“汤包常”的传人。在旁人眼里，常青是名相貌出众的年轻公子哥儿，衣着考究，待人也温和有礼，经常笑眯眯的。但在鲁鹰看来，这人完全是只笑面狐狸。连他总是宣扬的“因为欠了天香楼掌柜的三百两银子才困在此处”的理由，听起来也万分可疑。
“我派人探查过，葛亮和李九增在死前确实都吃过天香楼的一道菜，跟端王妃在那日的寿宴上所吃的菜相同。”
“什么菜？”
“芙蓉焰。”
常青朝一侧抬了抬嘴角。
“鲁大人，你平日里只知道练箭，对无夏城里其余的事务不甚关心吧?芙蓉焰不是新品，从第一次上市至今已经摆了将近一年。而且，朱掌柜这次做的可不仅仅是一道菜，而是包含着芙蓉焰在内的整整一桌宴席。”
他慢吞吞地将桌上的几叠账本，连同一只红珊瑚做算珠的算盘朝一旁挪了挪，从桌子底下拿出来一只签筒。
“这里的竹签，每一支价值一百两银子，出得起这个价钱的，才有资格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签子上。这宴席每月只摆一次，每次都是朱掌柜本人亲自抽取，被抽中的人可邀请另外七位宾客共同赴宴。”
“那芙蓉焰呢？”
“芙蓉焰虽原料难得，但不过是其中一道普通的菜肴而已。宴席上每人均可尝一勺，如此算起来，如今无夏城内，吃过我家这芙蓉焰的，怕不下有百十人，偏就他们三位燃起来，就叫你怪到我们头上！”
“若他们三位毫无关联，还可解释为意外，但三人均来自盘云村，这其中必有隐情。”
“鲁教头不是已经捉了嫌犯?何不直接去问他?”常青将手里的算盘一抖，“抱歉，今日事务繁多，无暇招待了。翠烟!送客!”
“且慢!常公子，下一个月的芙蓉焰何时开始抽签?”
常青重新抬头盯着他，忽然便露出公事公办的笑容来。
“鲁教头来得巧，今日便是。”
“我也要参与抽签。”
常青从袖子里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百两银子。看教头的样子也知道你钱不够，还是回去攒一阵再——”鲁鹰将背上的长弓取了下来，甩在常青的账本上。木制的弓身上，云纹暗暗流动着光泽。
“押在此处。”
常青举起了双手，整个人朝后退去，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只是不过来接。
“难不成，你在害怕它？”
“怎，怎么可能！”常青矢口否认，“再说了，换你试试看，差一点就被射瞎眼睛的人又不是你！”
“差一点而已，又没有真瞎。”鲁鹰理直气壮。
常青的额头上明显跳出了青筋。
“我忽然后悔了。芙蓉焰卖给别家都行，只是不卖给鲁教头。教头还是请回吧!”
两人四目相对，几乎要从空气里激出火花来，没曾想自鲁鹰身后闪出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伸手就捞走了签筒，回身往常青面前的桌上一坐。她看起来约摸只有十三四岁年纪，两侧眼角都画着诡异的红妆。
“我的账本!”
小姑娘眨着大眼，极其无辜地看着他，将一根签子举到常青眼前。
“看!鲁大人这次抽中了呢!”
“什么?这上面何时有过他的名字?”
“我说有就有!”小姑娘鼓起了面颊，“三百两银子哟!”
常青磨牙的声音连鲁鹰都听得一清二楚：“掌柜的……你究竟做何打算?”
“嘘!”天香楼的朱成碧掌柜将一只手指放在了唇上，悄悄朝他凑近，“一会儿有好戏给你看!”
锅是普通的黑铁锅，口大底小，虽比一般的锅厚些，但并无特殊之处，一旁早已经备下的肉末、豌豆、葱末，鲁鹰也一样样都查验过，俱是寻常物品。倒是那冰蓝色的鸟蛋很罕见。它表面布满了鳞片，有如镶了无数细小宝石，被端正地摆放在垂着四角流苏的软垫之上。
朱成碧一面将一副灰黑色的皮手套往手上戴，一面解说。
“这是用火浣鼠的皮毛做的。做芙蓉焰，非得用它不可。”
“为何？”
朱成碧没有搭话，只将那卵取来在铁锅边缘一磕，瞬间便有光焰从中爆裂开来。鲁鹰不得不遮住眼睛，再睁眼时，金黄的火焰已经熄灭，安静地躺在铁锅中的，不过是外表普通的蛋液，一枚通红的卵黄正在微微晃动。
“这是差一点就可以成为生命的存在。每一枚都是，曾经是，蕴藏了无穷的憧憬和希望。只可惜雄鸟已死，仅存的雌鸟就算日复一日地下着蛋，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谈话间，朱成碧已经用筷子挑破了那卵黄，迅速地搅拌起来，又加了油盐和肉末，种种调料，动作快得鲁鹰几乎看不清楚。接着她取了只透明的小瓶来，将其中琥珀色的液体洒了一些在手套掌心，顷刻间，皮手套上燃起了青蓝色的火焰。
她用烧着火焰的手捧着铁锅，目不转睛地望着。
“火候是一等重要的事情。稍有不慎，便会产生气泡，口感全毁。非得亲手掌控不可。”
她将铁锅朝上颠了三下，每一次，锅内的蛋液都又涨出一分，表面生出一层金黄的焦痕，状如火焰。三次之后，蛋液已经到达了铁锅的边缘，三重火焰彼此重叠，正好是一朵盛开的芙蓉。
“还以为是怎样惊天动地的大菜。”鲁鹰双手环抱，“区区一道烧蛋羹而已。”
“嘘！”
常青的提醒来得太晚了，朱成碧的眉毛已经竖了起来。
“区、区？”她掌心的火焰已经熄灭了，此刻捧着整只铁锅，朝他逼了过来。
“你都没有尝过，不算数！”
“吃下去会活活烧死，你当我傻子吗？”
事情不妙。鲁鹰忽然意识到，自己将追日弓押在了常青的桌上，是件多么糟糕的事。朱成碧正在步步逼近，平日里圆睁的大眼此刻危险地眯了起来。四周的光线开始暗淡，甚至有阴影从她的裙下汹汹而出，贴着地板正朝他一寸寸地攀爬过来。
他后退，肩膀撞上了墙壁，却被粘住了——那绕到他身后的阴影，竟然犹如黏稠的浓浆，将他半只胳膊都吞了进去。他奋力朝外拽着，却有更多的野兽面孔，个个眼瞳都是空白，从那浓浆当中翻了出来，将他的两只胳膊衔在口里。
朱成碧舀了一勺蛋羹，放在了他的嘴边。
“不白吃，吃完是要付钱的，不然汤包又要念叨我了。”
第一口，唇齿之间却落了空，那蛋羹如此嫩滑，刚入口便融化掉了，他还来不及回味，第二口的鲜美已经激起了战栗。这就像是在嘴里衔了一团光焰，连舌头也被点燃，勺子退出去的时候，他竟然想要咬住那勺子不放，好将剩余的每一丁点儿都舔干净。
“怎样，”朱成碧得意洋洋地晃着勺子，“这味道，至少抵得上五十两吧?”
鲁鹰没有回答。虽只咽下去两口，他身上已经燥热难耐，胸前一会便尽都汗湿了，视线的边缘开始模糊。再加上朱成碧靠得太近，她袖间一阵阵奇异的熏香味道传来，他只觉得晕头转向。不知何时，衔着他四肢的兽口已经松了，他沿着墙软软地滑下来，瘫倒在地。
难不成真的要跟那富商、跟琅琊王妃一样，活生生烧死在这里?倒不如拼死一搏，说不定能有条活路——虽是这样想，他身上却没有一丝力气，只得睁着眼睛，瞪着墙上的一幅画。
那画原本就挂在此处，只是鲁鹰之前未曾在意，如今仔细看来，画的是一株茂盛的桃树，一辆牛车靠在树下，垂着绣了桃花的帘幕。渐渐地，那牛车在他眼前越来越大，半透明的帘幕也飞了出来，拂在他脸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躺在了牛车里，依旧是浑身灼热，动弹不得。透过帘幕的缝隙，能望见一轮大得占据了半边天空的月亮。不时有卷云从牛车旁边掠过，又急速地被远远抛在了后头。
“你这又是为何？”他听见一人不解地问。
“算我好事做到底。”另一人回答。
又过了一阵，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牛车停住了，眼前的帘幕被卷起，下方竟然是一处宫阙，被卷云簇拥。殿前的长阶上，正有一人回首眺望。隔得远了，鲁鹰只能望见她身披艳丽的朱袍，头顶是高耸的头冠，犹如翎羽。
焰儿，他想。却有只手抵在了他的后心，将他整个人都托了起来，轻巧地朝外一推。
“有人跟我说，人妖殊途，如隔天蜇。我倒想看看他到底是会活活摔死，还是干脆生出双翼来。”
鲁鹰撞上了台阶，却并没有特别的痛楚。他只觉得越发燥热，浑身犹如沐浴在火焰之中，伸手在胸前抓着，恨不得能将衣衫尽都扯成碎片。那原本在台阶上眺望之人朝他靠近，他迷蒙抬眼，眼前不是焰儿，却又是谁?她俯身过来，却叫他一把抓住了手。
那只手冰凉彻骨，摸上去如此舒服。
“焰儿，焰儿。”
他再也舍不得放开，沿着那手臂一寸寸地摸上了她的肩膀，抚摸着她的脖子，还有她的脸。她浑身颤抖，呼吸急促，却没有将他推开。他索性起身，将滚烫的脸也贴上了她的脸，嗅着她颈项间的香气。这下子真的是耳鬓厮磨。
她抖得更厉害了。
“好烫，焰儿——我就要烧死了。没想到，死前还能在幻觉里再见你一面。”他笑起来，“我算是知道，为何那些死者全都面带微笑，却原来，可以见到朝思暮想之人。”
“我一直想跟你说的话，眼下却再没有机会了。焰儿，我……”
他的话语生生中断了，只望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每一寸皮肤都在爆裂，从内里绽放出金黄色的光焰。
最后的意识里残留着她依旧木然的脸，还有眼角一滴晶莹闪烁的眼泪，朝他的额头缓慢地坠落下来。
瞬间便摔得粉碎。
五
再醒时，却是一人睡在床上。
鲁鹰眨了眨眼，失去意识前的种种情形开始倒灌回脑海，他一个挺身便翻坐起来，在自个儿身上摸来摸去。非但没有烧灼的痕迹，衣衫上连一处破损都没有。一场梦?但自己所躺的又分明是雕着双凤呈祥的红木大床，垂着桃红的纱帐，花窗上雕刻着鸳鸯戏水——这里是平乐坊里曲焰的居所。
昨日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他环顾室内，没有见到曲焰，却只听到外间隐约有调弦之声，过不多时，便传来连续不断的壁筷声，声声凄厉无比，犹如秋风肆虐，残叶飞卷。
鲁鹰认得这首破阵曲，他第一次见到曲焰，射死化蛇之时，她便正在弹奏此曲。他向来能听懂她的琴音，如今这曲调貌似愤懑，实则忧虑重重。
她在忧虑些什么?
他一起身，却自床头的缝隙中望见一丝宝蓝色的闪光。他伸一只手进去，将那物件一点点勾出来，才刚来得及抓入手心，耳边的壁声就没了。
“刚想起来，这么些日子来，都没有请你喝过一次酒。”
曲焰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内室，手里捧着只小案，上面摆着只描了青花的长颈瓶，配着只雪白的瓷酒杯。她竟破天荒地描了眉毛，涂了粉，还在眉间贴了花钿，形状是一枚黄金质地的小小火焰。
昨日我可有对你说过什么?”他将那物件紧扣在手心，问。
“昨日你在天香楼吃醉了，嚷嚷着非上奴家这里来，一进门就倒在地上睡了。什么都没有说。”
她将一只杯子捧给他，他凑在鼻尖闻了闻。
“潋滟？”
“还加了些青梅。”
“难怪我觉得略有酸味。”他举在手里，作势要喝，忽然又停下了，将那杯子在手里转着。
“焰儿，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脸上这道伤疤的来历？”
曲焰没有回答。
“是有五六年了吧。那时候年轻，仗着有几分本事，在徽州跟绍兴一带走镖。看走了眼，竟将一只能化作人形的白泽当成了至交好友，反叫他在脸上砍了一刀。”
他用大拇指摩挲着贯穿整个左脸的伤疤。
“那一趟不仅弄丢了本该押送的货物，还折损了三十多个兄弟。妖兽不可信呐。为至亲之人所叛的滋味，最是痛心不过。”
鲁鹰将手中的杯子举了起来，直直地望着曲焰。
“明知有毒，为何还要喝?”
“你给的，我什么时候会不喝?”
他望着她：“你为何要误导我，好让我以为陈泽才是元凶?”
曲焰不作声，任凭他分析下去：“一直以来，是你在供应朱成碧芙蓉焰的原料，也是你，用这道菜让三个人自燃而死。但我不明白，你是如何做到的？吃下芙蓉焰的人那么多，如何能保证只烧死他们三个？”
“他们三个不同。”她只吐出一句话，“只要吃过一次，便终生忘不了那味道。”
陈泽狂笑的样子闪过鲁鹰的脑海。我要活生生地吞了你们！他舔着嘴唇笑道。从蛋里拖出来，连着骨头一起嚼。那味道你们绝对无法想象！
鲁鹰站了起来。他方才已经咽了一口酒，如今脚下虚浮，只觉得四周都在打转。
“你去哪里？”
“那姓陈的梳子匠若是现在还没有烧起来，只怕也差不远了。”
他朝前勉强迈出一步，又一步。
“不可！他是最后一人！我必杀他！”
与曲焰的喊声同时响起的，是外间那架凤头壁筷，上面的琴弦同时铮鸣作响，一根根地崩裂了。它们在空中卷曲，如有生命般射入了内室，缠绕在他的四肢上，生生勒入血肉。
墙上有一处霉斑，每日的形状都在悄然变化。
陈泽死盯着那堵墙。他被羁押在巡猎司已有几日，除了那日鲁鹰跟云敦前来审讯过，便再无人探访。这几日来，他闲极无聊，连桌腿上的节疤都摸得光滑了。他能肯定，那处霉斑确实与众不同，每一次他眨动眼睛，它都好像变得更大了一些。
不仅如此，起初它不过是聚集在墙上一处，如同溅上去的墨点。渐渐地，墨汁开始在墙上缓慢朝下流淌，勾画出线条。连同它旁边的霉斑，也被吸引着，一点点朝它靠拢。陈泽不敢再眨眼了，他抱着腿，躲在离那块污渍最远的角落。它的形状如今就快要完成，能看出来发髻高耸、细腰丰肩——却是个女子的剪影。
万万不可眨眼!陈泽虽在心中反复提醒自己，却终究控制不住，眼皮直往下坠。转眼间，室内立刻多了个穿桃红色子的婢女，长着鹅蛋形的圆脸，说话声音还脆生生的。
“奴婢是天香楼朱掌柜家的，唤作樱桃。”
她手里拎了个食盒，大方地走过来，将其放在陈泽身侧。他正在惊疑不定，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她身后那堵已经空空如也的白墙。
“掌柜的叫我给您捎样菜来。”
她自食盒中取出一口式样普通的黑色铁锅，朝他捧了过来，微笑着道：“掌柜的还说，需得趁热吃，凉了，可就不是这个味道了。”
六
琴弦震动起来，竟然还在奏出乐音，每震动一次，便会更深地割入血肉。
但鲁鹰还在朝门口迈着步子，一步接着一步。他咬着牙，不发一语，整个背都弓起来，缠绕在身上的琴弦被他绷得紧紧的。
“我们夫妻二人见那孤儿遭人欺辱，实在可怜，才收留他过夜，未曾想他知晓了我们的真实身份，盗走了我尚在孵化中的一窝五只宝贝。先夫去寻，一路追到盘云村，却叫羿师给捕杀了!”
更多的鲜血沿着弦掉落在地上。
“鲁大人，你如今要救的这个人，是个背信弃义的禽兽之辈，可怜奴家尚未睁眼的孩儿，一个不剩，被他敲碎了壳，拖出来活生生地吃了!”
他喘息着，转过头去。眼前的形体，已经不再单纯是个女人的形状。在那之上，又加上了由火焰组成的一双翅膀，头顶招展着火红的翎羽。
“奴家身为妖兽，便该遭此横祸?只因他是个人类，便值得你如此相护?”
如果不是这鸟蛋，婉儿怎么可能会朝他微笑?像他这样一个丑陋、渺小、一无所有的家伙?陈泽跪在囚室的稻草堆上，头顶抵着地面，嘿嘿地笑了起来，直笑得流出泪来。
吃下朱雀蛋者，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将终生被那渴望所狩猎。他们无法忘记那味道，只要一口，便会融化在血脉当中。
那日婉儿端坐在火焰当中，脸上是迷醉的笑容，她所说的是什么?哪怕烈焰焚身，她却还在说：“真美味啊——”
如今这美味也找上了他。陈泽颤抖着手，缓慢靠近铁锅，一点点掀开锅盖，却又猛地爆发起来，将陶质的锅盖朝地上一摔，锅盖顿时四分五裂，他捡了尖锐的碎片，朝自己的手背深深地扎了进去。
“让你贪吃，让你贪吃!”
他抬起头，声嘶力竭地笑起来。
“想要我死，没那么容易!”
“先夫去了这二十年，奴家已经心如死灰，没曾想到了这一年，却如期生起蛋来。”
曲焰捡起了那枚碎掉的蛋壳，将其捧在手臂上，轻轻地摇晃着。她的眼神如此温柔，如同怀抱婴孩。
“每个月，都会有一只宝贝出生，奴家孵啊，孵啊，可是总也听不见里面有啄壳的声音传出来。每次奴家都以为这一次总能成功，上天眷顾，奴家还能做母亲，却一次又一次地绝望，发起疯来将蛋啄碎了了事。幸好遇到朱掌柜，劝我拿了去做芙蓉焰，给了我这报仇雪恨的机会。”
“焰儿……你还年轻……未必不能再遇良人……”
“再遇？鲁大人，奴家与先夫，是通天引断绝后神州大陆上最后的两只朱雀。幸得朱掌柜提醒，教我知道，既无雄鸟，从今往后我族便就此灭亡了。”曲焰怀抱着碎掉的蛋壳，身周的火焰越发炽热了，连眼中都透出光线来。
“鲁大人，你来评判，灭人一族，该当何罪？”
陈泽在囚室的地面上急速地摸索着，将能抓到的一切都塞到口中，生生地咽了下去。
泥土和稻草从他开合的唇齿间掉落，但他再也顾不上了。被抑制了十多年的渴望冲破了阻挡，在他的体内呼啸倒灌过来，将理智和恐惧都淹没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反复咂嘴品味。
“是这个……是这个味道!”
他的脸上出现了狂喜，以及与那天晚上的琅琊王妃一模一样的迷醉，他朝两侧伸开了手臂，仰天大喊起来。
忽然间，对面的空墙轰然开裂，盛装的婉儿自其中款款而出，还是她嫁给琅琊王之前，不顾一切奔出来找他，求他带她一起逃走时候的样子。她笑颜如花，眼角没有一丝皱纹，朝他张开了怀抱。
陈泽也朝她伸出了手。
“砰”的一声，火焰开始燃烧。
在火光照耀之下，墙面上的那处霉斑又开始变幻起来，勾画出一只头上生角的赤豹。它在墙上左右冲突着，形体尚且不全便穿透了墙面，直扑向陈泽，连同他身上的火焰也一起吞噬了。
同时响起的还有骨头碎裂的声音。
“哎呀呀，连着骨头一起嚼，口感果然不同。”
娇媚的女声这样感慨着。残余的金黄色火焰从赤豹齿间掉落，落向地面上的稻草，剧烈地燃烧起来。
鲁鹰喘息着，伸手扣住割入肩膀的琴弦。
“这首清心咒，后面还有三节。你若奏出，我必死无疑，为何不奏?”
“鲁大人虽无追日弓在身，但右手此刻便有三枚寒冰凝成的箭矢，要取奴家性命，手到擒来——你为何不射?”
两人四目相对，却是曲焰先转开了视线。
“冤冤相报，何时是尽头，焰儿，罢手吧……”
曲焰吸了一口气，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爆炸声打断了。
他俩同时转头，只见窗外延绵不绝的青瓦之间升起了滚滚的浓烟，就方位看来，是巡猎司无疑。
“来不及了。”她缓缓道，“那人已死。”
她松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鲁鹰身上的全部琴弦纷纷掉落。
“鲁大人，奴家如今，任你处置。”
曲焰紧紧地闭着眼睛，她能听到他忍着疼痛的喘息，听到他跪行着，一点点地朝自己靠近。他的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掌心灼热滚烫。
“你遇到我之前所做之事……都可以不再追究，但既然遇到我，之后……”
“之前如何?之后又如何?”
淡淡的血腥从他身上传来。
“之后，有我和你。”
曲焰猛地睁眼。在她耳边，顷刻间便有无数破空之声，铺天盖地朝她扑来。她曾对此畏惧万分，此刻竟动弹不得，叫他在肩上一拽，整个人滚在一旁。再睁眼时，却是鲁鹰跪在原地，咬着牙，正拔着手臂上一枚白羽的箭。
“休叫杀害王妃的凶手逃了!”
更多的箭矢如雨而下，将纸窗撕得粉碎，箭雨过后，扑进来两只尖齿利爪的海东青，每个都足有半人高。鲁鹰朝曲焰望去，正好她也朝他望过来。
电光石火之间，他意识到她心中打算，叫起来：“不可!”
但曲焰已经不见了，空中多了只纤细的鸟儿，金羽长翎。它展开翅膀，灵活地与那两头巨鹰擦肩而过，穿过了碎窗，头也不回地掠空而去。
“鲁教头，这次抓捕凶犯，你立下了大功。”
琅琊王的声音遥遥传来——
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的海东青吧。”
七
“报王爷!朱雀焰水土无效，无法扑灭，福庆街以东五十多户均成焦土!”
“报王爷!火势蔓延，城南望族高氏、王氏均受波及，损失惨重!”
“啊啊，先不用着急，先欣赏一下燃烧中的无夏吧。”隔着半透明的纱帐，琅琊王赵珩陶醉地摊开了双手，“某个曾经承诺过要守护无夏的家伙，此刻该坐不住了吧?”
琅琊王话音未落，大地便开始了震动。自无夏城的另一端，挂着“朱”字灯笼的天香楼的背后，有庞大的阴影如同愤怒的乌云般缓缓升腾起来。
“那，那是什么？”
远远望去，那更加类似于由黏稠的黑色液体所组成的不固定的形体，头端层层翻涌，竟翻出了一张铜目巨口的兽脸，双眼灼灼，犹如燃烧着火焰。它张开血盆巨口，无声地咆哮着，六根长短不一的巨腿从身侧冒了出来。
“怪物啊!”
那怪物挥动着腿，开始在层层屋檐之上爬行，朝着火光冲天之处扑了过去，一口便将还在着火的屋舍吞吃殆尽，只余下还冒着缕缕青烟的大坑。
“那个?一只被彻底惹怒了的饕餮而已。”琅琊王的嘴角弯了起来，将手中乌黑的纸扇漫不经意地朝下一挥，身侧的婢女立刻举起手中的哨子，吹了起来。
那哨子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说来也怪，原本飞在空中，只见两个若隐若现的黑点的那两只海东青，立刻改变了飞行的姿态，它们原本紧跟着那只全身披着火焰的朱雀，此刻却前后夹击，眼看着将朱雀逼向了莲心塔，一头扎进了佛塔的六楼。
佛塔笼罩在火焰之中。
鲁鹰寻到曲焰时，她正倚着莲心塔六楼的窗户，俯瞰着燃烧中的无夏城。远处，那只庞然怪物已经横扫过整片无夏，生生吃出了一整块隔离区域，将失火之处和尚未受到波及的城区分隔开来。
“你为何会在此?”
她没有回头，问。
“为求曲姑娘一滴泪。”鲁鹰抱拳，“徐学士刚刚告知在下，朱雀焰非寻常火焰，无法扑灭，只有朱雀的眼泪冰寒无比，可救无夏。”
“奴家早就说过了。奴家既不会笑，也不会哭。”曲焰转过去看他，“更何况，你们人类全都是坏种，全部死有余辜!”
“也包括我吗?”
鲁鹰持着追日弓，脸色却是苍白的，他本来就失血过多，又加手臂受伤，任谁都能看出，此刻只是勉强站立。
“你以为我会烧死时，分明是有落泪的。”
“”
焰儿，我们还有将来……”他朝前一步，她却向后退，连连摇头。
“奴家如今大仇已报，只求一死。鲁大人，若要奴家性命，动手便是。若要眼泪，却是没有。”
他们沉默地对峙。远远的，风中传来木柴和血肉燃烧的味道，还有隐约的哭喊。她终于听见他沉稳地说：“好。”
利箭破空而来，而她不闪不避，任由剧痛撕裂肩膀，整个人瞬间失了重心，一下子便朝窗外翻了出去。
鲜血四溅。
“云大爷!我的乖囡还在里面，我的乖囡!求云大爷救命啊……”
云敦放低了重心，想要托住那抱着他的腰哀哭的包子铺李大娘，却没有成功，连带着他自己也一并跪在了地上。十六岁的初级羿师抬眼望去，他面前是一片熊熊燃烧中的屋顶，房梁被火焰舔舐着，正在根根爆裂。而他腰间，只有一柄袖珍得可笑的弩箭。
而在这些嘈杂当中，他偏偏听得到，火焰包围中一声声细嫩的哭喊，仿佛随时可能断绝。
他的拳头越攥越紧，终于一咬牙从地上蹦了起来，将李大娘朝旁边一推，扎向了火海。
灼浪当中，他用袖子掩了脸，伏在地上，寻着那哭声一点点摸索过去，竟叫他在碎瓦和断梁间摸到个软软的小身体，他大喜过望，抱起来便想要回身。
两三段房梁紧接着掉落，将他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四周尽是火焰，再无出路。他内心一片荒凉绝望，只得将那孩子牢牢地护在怀中。
金黄色的火焰扑了上来，将他完全吞没。
鲜血四溅，她颓然而落。
却被一双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便如同千百次，她曾经在梦中梦到过，却从来不允许自己去想的场景——他紧紧地抱着她，对她说：“但求同死。”
曲焰猛然睁眼，鲁鹰正在跟她一起急速坠落，地面已经近在咫尺，饶是她迅速展开翅膀，奋力拍动，才在最后一刻将他们两人生生地又拉上了天空。
“傻子!”她骂着，只觉得眼角发烫，视线模糊，“我摔不死的，你忘了我是鸟吗?”
“人类欠你的，便由我来还，如何?”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只觉得心乱如麻，身后却响起了雷鸣般的咆哮声。那只吞噬火焰的青铜兽头从半空中探了出来，气势汹汹地俯瞰着他们。
“殃及佛塔，汝可知罪?”
那火焰抚摸着他，如同母亲温柔的手。
云敦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金黄色的火焰在他周身流动，却没有伤害他分毫。它们就像是钻入了他的皮肤里面，让他觉得浑身轻飘飘暖洋洋的，好像随时能生出翅膀飞起来。
这个念头刚刚从脑海里冒出来，他的双脚就离了地，自己竟然真的飞了起来!惊喜交加之余，他将李大娘的孙女抱在怀里，还不忘回头确认了一下——在他的身后，竟有一双由火焰组成的翅膀!
这下子舒巡检他们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那怪物是什么?鲁鹰与那双燃烧的兽眼两两相对，满心疑惑。无夏城中，竟然还潜伏着这等妖兽?却只听得怀里的曲焰朗声回答：“曲焰知罪，谢姑娘成全!”
成全什么?他还没有来得及问出口，怀里只是一空，自己已经被甩向了莲心塔。幸好他尚有一臂可用，抓着佛塔的飞檐，抬头望去。
那只朱雀已经飞得很高很高了，是纤细的火红影子，直直投向那只怪物张开的巨口。
但在最后被吞噬之前，它却停顿了一下，朝无夏城的东面扭转了长长的脖颈。
自那个方位，却有另一双一模一样的翅膀升起来。
“莫非……宝贝!”
鲁鹰最后一次听到曲焰的声音，略带咽。下一个瞬间，那庞然巨兽张开了大口，将朱雀整个吞噬了。
但自怪兽的齿缝间，已有一滴晶莹闪烁的细小冰棱，缓缓飘落。鲁鹰望着它落向燃烧中的无夏，就像是在那个晚上，它落向他的额头一般。
瞬间便碎裂了。
“唉唉，连朱雀的火焰也不行吗?”
飘荡着纱帐的车停在高处，纱帐内美貌的王者俯瞰着眼前的景象：一片焦土当中，唯有莲心塔依然屹立不倒。
“如此看来，要再开通天引，非得要麒麟血不可了。”
乌黑的纸扇一下下磕在下巴上。
“有意思……我也看够了，回去吧。”
八
无夏城的这次走水，巡猎司首当其冲，被烧了个干干净净，司里全部的羿师们倾巢出动参与救火，或多或少都得到了表彰。尤其是云敦，他成功地救出了李大娘的孙女，肩膀都差点被前辈羿师们拍到脱臼。但“我生出了对翅膀哦”的说法，毫无意外地遭到了羿师们的集体鄙视，认为他肯定是被烧坏了脑子。唯一能够解释清楚这是为什么的徐学士在听完他的叙述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却连半句解释都没有给他。
云敦为此消沉了几日，但不到五日，他又重新振作起来了，还拎了只罩着蓝布罩子的鸟笼，在巡猎司的临时据点里逢人便炫耀。正巧鲁鹰教头因在救火中受了重伤，休养了几日，此刻刚好前来述职，说是伤好得差不多了。可他臂上缠着绷带，脸上烧伤未愈，面色更是阴沉得能拧出水来。这副尊容往巡猎司里一坐，无一人敢上前寒暄，只有云敦依旧毫无察觉，仍是将那鸟笼拿去献宝。
“云敦，你这鸟儿在哪儿买的?”
“不是买的，失火那天晚上在火场里拣的。”
鲁鹰捧着鸟笼转来转去地看。笼里的鸟儿羽毛零落，蜷作一团，见鲁鹰在看，索性把屁股转过来对着他。
云敦也凑过来。
“拣到时候就这样，我猜是让火把羽毛给燎了，丑是丑点儿……”
“别瞎说!现在还是雏鸟，成鸟我见过，可漂亮了。”
鲁鹰伸了一根指头进笼子里，那鸟张开了翅膀直后退，他耐心等待着，终于等到它试探着靠近，一口啄在他的手指上。
他眼神柔和，只差呵呵笑起来。
“这种鸟现在可珍稀了，十六年一产卵，五十年可于火焰中重生，再为雏鸟。”
“教头什么时候也懂养鸟了?”
“那是。你这水可不行，快去换点儿泉水过来。”
云敦出门的时候，还听鲁教头在那里对着笼子念叨：“……从今往后，有我和你，可好。”
“骗子!都是骗子!明明说好不重生，给我吃的!”
朱成碧眼含热泪，挥舞着拳头正在抗议。
常青正抱着一大堆药瓶走过，闻言差点直接扔到地上。
“你还吃!也不看你的胃装不装得下!庆余街一路吃到福寿市，连安宁坊都吞了半边!那里是烟花厂啊!”
“嗝!”朱成碧打了个嗝，喷出两三个火星。
常青将药瓶一个个摆放到桌上，一边翻找着，一边继续数落：“那朱雀就那么好吃?连正在重生的都照吃不误——这下可不是烧到了喉咙又吐出来?”
“朱雀就是好吃。”朱成碧瘪了嘴嘟囔，“朱雀蛋更是美味，只可惜只能吃一次，便永远沉淀在血脉中，第二次只要入口一丁点，就能叫人从内而外地烧起来。”
“鲁鹰可是第一次吃，怎么也觉得自己快烧起来?”
“啊，他不一样，我在里面另外还加了……”
“嗯——?”
常青拖长了声调，正待好好盘问她一番，朱成碧却忽然捧住了肚子，露出了苦哈哈的表情：“吃太多了……胃疼……”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吃那么多!啊啊找到了，珠珀消食散!翠烟赶紧取温水来化了!樱桃，去给姑娘找暖手的香炉来捂肚子!”
朱成碧趴在案上，面色铁青，瞧着常青忙前忙后，直急得额上一层薄汗的样子，嘴角越翘越高。
“你笑啥?”
“你说那朱雀，后来为何又肯重生?”
“这个嘛，或许是找到了愿意活下去的理由吧。那朱雀一窝有五个卵，其中四只分别为四人所吃，剩下的那一只呢?”
“是啊。”朱成碧点头，“剩下那只去了哪里呢?”
两人相视，又在同时笑起来。
“没想到被养成了那种憨憨的人类样子。”
“是憨了点儿，倒也挺可爱的。”
“喂!”
朱成碧用袖子掩住嘴：“好啦，虽然在我眼里人类彼此差别不大，不过目前遇到最可爱的人类就是常大人你啦——”
“这，这完，完全不是重点!”
常青恼羞成怒，甩了甩袖子就要掉头走掉，没想到袖子的一角正好被她抓在了手里。
“这次冷冰冰大叔的表现却颇出人意料。叫我也忍不住想，人妖之间相隔犹如天蜇，但若有心，纵身一跃，说不定也可相遇……”
常青已经背转身，一时没有答话。身后静了下来，他只听得到自个儿心跳如鼓，最后却还是咬牙开口：“我终究是要走的。到时候，谁来嘱咐你少吃点儿?”
他等了一阵，没有回应，回头一看，朱成碧已经趴在案几上睡着了，手里还
拽着他的衣袖。他往回拽了又拽，却被抓得死死的。他垂下眼来，揪着那截衣袖。
唯有一声叹息而已。
大梁崇安七年十月初二，无夏城无故走水，火势不熄，城东南民户五不存一。有怪兽，铜额焰口，起城北，吞起火屋舍十余间，火势瞬时而灭，兽匿，不复现。

第一部 第六章 无肠公
零
整整五个白天和六个夜晚的鏖战，他们终于捕获了那只饕餮。
东边的天空中露出了晨光。这是一支主要由穷奇组成的军队，作为黑麒王军的主力，他们曾经横扫平原和山岭，将人类的村镇焚烧殆尽。如今，他们驱动着胯下白身黑尾的独角驳马，踏过同伴残缺的尸体，正在谨慎地靠近。
包围的中心，是那只恐怖的凶兽。如果忽略掉头顶两侧山羊般的长角，她的外形只是个高挑丰满，腰肢纤细的人类女子，正是二十六七岁，容光正盛的时候，半边脸都叫血给污了，露出一道斜飞入鬓的剑眉。她闭了双眼，面色凝固如同雕塑，正单腿跪在地上，身上重重地缠着铁链。为了缠上这铁链，穷奇军付出了数十具无头尸体的代价，也正是靠着这铁链，他们终于将这只凶兽拖垮了。
此刻，她一动不动，骑兵们却仍是绕着她一圈圈地踏着，不敢靠近。在后方的首领终究是按捺不住，喊起来：“黑麒王有令，获饕餮首级者，可食人类万户！”
一名骑兵从队伍中奔了出来，手持九环长柄大刀，直奔那半跪在地的女子，一瞬间，女子细长的眉眼忽然睁开了一条缝，眼波闪动，尽是寒意。
这是那名骑兵所见到的最后一样事物。接着他只觉得自己颈项一凉，便是黑暗降临。
两柄长刀再次插入了地面，刀身上墨蓝色的血液缓缓滴落。女子朝地上啐出一口血，露出虎牙笑起来。
“没用的东西！再来啊？”她催促道。
军阵忽然沉默下来，朝两侧分开。穷奇骑兵的首领打马而出，在离她还有一丈的距离停住了，手中长枪平举。
“将军，我敬你与麒麟王曾为同伴，如今莲灯秃驴大势已去，何不归降？”
“喔？不想要我的首级了吗？不想要人类的鲜嫩血肉了吗？过了凇阳关，便应有尽有了！”她失笑道，手中长刀交错，火星四溅，“真可惜，你们得过得了我！”
“将军拖我精锐在此，留下黑麒王在无夏城与莲灯秃驴对峙，不过是在等阳澄府十万水兵前来救援。否则以莲灯秃驴一人，再有神通，又如何能敌得过我黑麒王？”首领咧开了嘴，露出一排尖利的牙齿，“将军没有想过，如今已经是第六个夜晚，援军何在？阳澄府一群软壳的虾兵蟹将，你以为他们真的会守诺前来？”
他一扬手，抛出一样捆得跟粽子一般的东西。它一路滚到女将军的跟前方才停住，却是个半透明的粉红色水母，四周的触角都痛得抱成了一团。她低头问：“救兵何在？”
那水母挣了挣，从顶端翻出一只偌大的单眼，左右转了转，又紧紧地闭上了眼皮。但它的眼皮是透明的，它还是能看见她：睁着大眼，等着他的答案，身上的血在一滴滴无声地滴落下来。
“奉阳澄府主公之命，报，报与将军。”它结结巴巴地说，“救兵不会来了——”
伴随着血肉撕裂的声音，那饕餮将军的瞳孔忽然间急剧扩大。穷奇首领没有错过她短暂的失神，掷出了手中的长枪，将她整个都贯穿了。
首领慢悠悠地打马过来拾起枪柄，像是很享受这一刻。他旋转枪头，将她的血肉、骨头还有内脏，一点点地绞得粉碎。她咬牙切齿，却仍是在笑，双手握住枪柄生生朝内一拉，再猛地朝前一送，那长枪倒退回去，竟是将穷奇首领也当胸穿透了。
电光火石间，两人同时倒地。那首领被从马上拖了下来，一头摔在地上，面具摔碎了一半，眼见已经断气。
水母在一旁瑟瑟发抖，这便是最后了吧，它正想着，那只落在它身边的手，却开始一点点动起来。它目瞪口呆地望着饕餮将军。她倒在地上，一寸寸拔出了胸口长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洞口，伤口处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为……为何不肯死？！竟战到如此境地！”
她伸手在身边草丛中摸索，将水母一把捏在手里：“阳澄府那个大眼睛的信使？你叫什么？”
“八，八重缨。”
“你这眼睛倒还有些用处。”她躺在原地，一手将它高举，“替我看看，凇阳关下，是不是有一座小城？”
八重缨眨了眨眼睛。重重关隘之下，迷雾之中，隐约有一处青瓦连绵。
“那座小城，叫做无夏。有人在那里。”她语气温柔，“他未脱险，我不敢死。告诉我，那城如今可安好？”
“安，安好——”它刚嗫嚅着吐出这个词，便有万丈佛光从那小城中射出，青瓦上空，浓云聚集，有花瓣从云间散落，隐约有梵乐声声，竟是无比的平安喜乐。这副奇象只维持了几个心跳的时间，那佛光便瞬间收敛了，聚拢出一座佛塔，立于那层层青瓦之上。八重缨离得太远，只能望见无数细小的黑点正从佛塔旁边逃开，朝向他们所在的凇阳关，铺天盖地地飞过来。领头的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灵鸦，声嘶力竭地喊着：“佛塔已成，通天引绝！”
“黑麒王输了，黑麒王输了！我们回不去了！”
八重缨只听得身后穷奇军大哗，接着便是驳马长嘶，兵士惨叫，想必在彼此践踏，也不知道死伤多少。但它只望着身边的饕餮将军：竟有一行眼泪，从她面颊上缓缓而落，将那半边脸上的血污都冲得花了。她拖着层层铁链，从地上勉强起身，双手合十，朝佛塔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最后一次叩拜后，她久久没有起身，只将头顶在地上，双肩抽动如在哽咽。等她终于抬头，却双眼放光，有如燃烧的巨焰。束缚在她身上的铁链，一根接着一根地崩断了。
你们，全部，都要死。
阴影汹涌而出，将日月都吞噬殆尽。
一
所谓的酒旗，不过是用整根竹竿挑出来的一块褪色的蓝布，边缘都被洗得破烂了。
年轻的公子停住了脚步，掸动着柳青色直?边缘的尘土：“承认吧，你分明是已经迷路了。咱们这是第三次绕到同样的酒旗下面了！”他压低了嗓子，无可奈何地朝身旁的人说着。那是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梳着双髻，说话间隐隐露出虎牙。
“才，没，有！”她鼓起面颊来回答，红润的脸上一层桃子般的透明绒毛，“天下的酒旗长相都差不多！”
“是吗？也包括这家要倒不倒的破烂酒肆吗？还有旁边吹糖人的老头子？还有那个坐在左边摊子上吃汤圆的老太婆，每次我们看到这旗子的时候她都在，连她碗里的花生馅儿汤圆数量都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双髻的姑娘便抓住了他的手腕，所用力道惊人，竟让他的骨节疼痛起来。
她踮起脚，凑在他耳边：“常青，你有没有发现，既然我们已经是第三次看见那老太婆，为何她碗里的汤圆，这么长时间以来，竟全然完整，没有一只是被咬过的？”
他悚然而惊，也学了她的样子，悄悄地打量起他们身边的人来。这是一条青石铺就的街道，跟他们在绕圈子的时候所经过的所有街道一样一尘不染，连脚印和垃圾都见不到。此刻街上除了他俩之外，还有四个人：吹糖人的老头子，两个守在他摊前拍着巴掌的总角孩童，加上那穿着蓝布褂子，盘着雪白的发髻，正端了碗汤圆在吃的老太婆。
不，现在仔细看起来，那老太婆手中的勺子一下一下，只是舀着空气，而吹糖人的老头子，也只是反复将手中那只糖人举起来，再放下。
常青只觉得脊背发寒。
“既然如此，还找什么入口！”小姑娘拽着他便朝那家挂着酒旗的破烂酒肆走去，一脚踢开门板。酒肆内光线昏暗，原本充斥着划拳和交谈，此刻却都忽然安静了。桌上的碟子里堆满了花生、毛豆，但它们都还是完好的，没有被人剥开过。酒客们齐齐望向他们，只有柜台后面卖酒的伙计背着身，还在费力地擦洗着什么，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姑娘直接走过去，将手里的包袱朝柜台上一扔，几只罐子从里面滚出来，叫她按住了。
“好久不见了，八重。”她随意地打着招呼。
那伙计缓慢地转过身来。他头顶缠着头巾，身着杂役的衣服，脸颊圆滚滚的，额头朝外凸起，正中却只有一只硕大的眼睛。
小姑娘将包袱里的罐子一只接一只地摆在柜台上：“山西陈醋，湖北嫩姜，平江紫苏。如今，我这里一样样都备齐了。”
她将两手撑在脸下，胳膊肘顶着柜台，虎牙晶莹闪亮。
“去告诉你家主公，我朱成碧又来吃他了。”
二
常青之前曾经以为，人生中最悲惨的事，莫过于欠了某个绝对不能欠的人三百两银子，从此被她呼来喝去。但是现在，当他扛着朱成碧在复杂得如同迷宫般的巷道间奔跑，身后被一群疑似僵尸的人紧追不舍之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
短短五日前，他俩还身在一百多里之外的无夏城。按照惯例，一入秋天香楼二楼的圆窗上便早早挂起了月白色的窗帘。无夏城绝大多数人都只道是朱掌柜为了寻找更新奇的食材，出游去了。只有常青跟贴身的两个婢子知道，她哪里都没有去，就在莲心塔对面，那层月白色的窗帘之后，整个人都瘫在湘妃竹制成的美人榻上，沉沉睡去。
短则数十日，长则一两个月，她迟早会醒来，睁开眼便去寻那佛塔。佛塔能去哪儿呢，还不是就在她的眼皮底下，窗帘外面，静静地立在这一年第一场纷飞的细雪里。
常青初到天香楼的时候，曾经被她这不吃不喝的睡法吓了一跳，后来也慢慢习惯了。既然她一时半会不会醒来，他也乐得清闲，吩咐樱桃跟翠烟两个婢子打扫清理，晾晒被褥，自己却搬了桌子，在朱成碧的榻前摆开了笔墨纸砚，准备画她睡着的模样。
他选了只银毫，沾了墨，第一笔便勾出她细腰上垂下的腰带，接着是肩膀的曲线，圆润的耳垂。正换了只笔，准备去点眉间的那朵桃花，却听得她在对面说：“凇阳关下的枫树，如今又该转红了吧？”
“凇阳关？”常青手里的笔一顿，回忆着，“是那处每隔百年才红一次的枫树林吗？据说那里曾有过一场大战，死了好多妖兽，关下的枫树吸了太多的妖兽墨血，才变成这样的。我想起来了，那是在莲心塔……”
那是在莲心塔成形的那一年。他猛然想到佛塔于她不同寻常，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在画啥？”朱成碧朝他靠近，他急忙将尚未画完的纸迅速揉成一团，只差没有塞进嘴里咽下去。
“什么都没画！”
“不给看算了。”她哼哼，哪里还有半点睡意，扭开头，“汤包，我带你去吃一样好吃的！”
结果，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
偏偏朱成碧还不肯安分，在常青肩膀上扭来扭去，茸茸的发髻擦着他的脖子。
“这样子好像扛着只猫喔。”
“现在是抱怨的时候吗？”常青七窍生烟，还不能停下脚步，除了酒肆里的那群人，越来越多的元和镇镇民也加入了追赶他们的队伍。表面上看起来，镇民们步伐僵硬，脖颈扭曲，但奔跑的速度居然并不缓慢。
“这样下去不行……”
他左右看了看，寻了处空白的影墙，奔过去将朱成碧朝墙顶一举，回手从袖子里取出只外表普通的画笔来，在墙面上全神贯注地一笔笔地勾画着。
“确实不行。从刚才开始你就在绕圈子。”朱成碧站在墙顶，眺望着远处，“这整座镇子都是按照某种阵法来修建的，似乎是七十二重乾坤挪移？八重这次倒是学聪明了不少，但也未必没有破解之法。”
“这，次？”
常青手中的笔飞速地舞动着，为墙上的画添上最后的鬃毛。随着一声嘶鸣，一匹神骏的墨驹踏破了影壁冲了出来，背上还生有洁白的双翼。
他将朱成碧拦腰一抱，甩去马背上，自己待要跟上，却被一只指甲尖利的手抓住了肩头。一回头，那酒肆老太婆的脸近在咫尺，正咧着没有牙的嘴乐着。他看也不看将笔横握在手里，朝飞马的屁股上狠狠一戳。飞马顿时惨呼一声，带着朱成碧蹿上天空，扑翅声中，白羽纷纷飘落。
那老太婆眼神呆滞，口中嚯嚯有声，竟有口水流下来。眼看就要落到他身上。常青这下子大惊失色，真正地奋力挣扎起来，胸前一痛，却是那老太婆的爪子，在他胸口留下长长一道血痕。鲜血的味道让攻击他的镇民们动作一滞。
“人类？”
转眼间，老太婆的背后冒出了一只洁白的手，正抓在她皱纹遍布的侧脸上，另一只手也紧接着过来，按着她的肩膀，也不见怎么用力一扯，那白发的头颅就被生生扯了下来，腔子里的血顿时冲上了天空。瘫倒在地的身体后面，出现了朱成碧的脸。她两只虎牙都露在外面，喉咙里有咆哮低低滚动。
剩下的镇民转身便逃，几个逃得慢的，全叫她踩在背上，一个个地徒手将四肢撕了下来，轻巧得就像在撕纸片。有一个最多不过有四五岁的孩童，常青认得他便是当初守着糖人摊子，直拍手的那个，叫朱成碧抓起来直接往地上一摔，瞬间便没了声息。他胸前的银锁也被甩脱了，哐当一声掉落在常青身边。
常青正伸着手，一声“住手“还含在嘴里没有喊出。朱成碧转过脸来看他，面无表情，脸上溅落上去的鲜血在缓缓滴落。对视的瞬间，常青心中一紧，随即翻腾上来莫大的恐惧。幸好她眨了眨眼睛，又对他一笑，依然是平时天真烂漫的样子，朝他伸出一只手来。
她脸颊上的血迹看起来如此碍眼，该为她擦去才好。虽然这样想着，常青的手，却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朝后侧了侧身，就像是要躲开她。
那只手悬在了半空。
一瞬静默。
朱成碧吸了口气，朝他踏近一步，准备开口。
就在此时，四面半透明的屏障从地面突然升起，将朱成碧困在其中。常青扑过去，在屏障上敲了又敲，那质地犹如琉璃，表面光泽流动。
朱成碧伸了一根手指，正在朝他这一面屏障内侧描画出几个文字——甲叁，丙贰，庚伍，辛柒。
她又在文字下方画了半边月牙，中间还添了几道水纹。
画完这些之后，她张开五指，将一只手贴在了屏障的内侧。屏障的内侧开始弥漫起迷雾，将她一点点地吞噬了。只留下一只掌印，悬在半空，还勾勒着那只手的形状。
常青怔怔地站着。他面前的屏障转变成了一般的砖墙。
“‘妙笔生花’，可自空无一物中化形万物。”忽然有女子声音自背后传来，“这次饕餮将军请来的帮手，却原来是谪仙人……”
“别吵！”常青头也不回地打断了她，抬起手来，也放在那掌印曾经在过的地方。砖墙冰冷，但她手掌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上面。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转过头去。眼前的女人长袖垂地，眼眉细长，左侧眼下一颗明显的泪痣，怀中抱着一面两尺来高的铜镜，两只鎏金的虬龙上下盘绕着镜面。她的腰尤其细，简直到了可以一掌盈握的地步，叫人不由得担心会不会有折断的危险。
“你刚才称呼我什么？”
“青莲居士，太白谪仙，怎么，这不是人类对您的称呼吗？”
常青恍然。这细腰女人似妖非妖，却似乎并不知道如今凡间早已改换了天地，还以为跟随朱成碧前来的人是妙笔生花的原主人。既然她看起来对李白还颇为尊敬，他决定不去纠正这个错误。
“朱……饕餮将军去了哪里？”他指着屏障，“这一切都是你所为？
女子弯腰行礼：“一切都不瞒谪仙：将军现在在我的镜中。只要你肯一并进入我镜中，便可再与她重逢。”
不知何时起，浓雾从四周悄悄包围了过来，将街道两头的建筑都吞噬了，唯有他们此刻所站立的一段还是清晰的。一样东西从空中飞过，常青抬眼望去，却是他当初绘出的那匹飞马。它无处可去，盘旋了几圈，疑惑地甩了甩鬃毛，顷刻间重新融化为一滴墨汁，溅落在地。
“世人皆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却不知，命途犹如迷雾，实实在在是尚未确定，也不可预知之物。”细腰女子将镜子放在了地上，铜制的镜面起初模糊一片，望得久了，竟微微地开始旋转起来。
“我这面镜子，便可拨开迷雾，窥见命运之一角，但这一角，却是即将发生在谪仙身上最可怕的事情。此事原本并非注定，一窥之下，便再无转圜余地。但如今，仙人若还想与将军重逢，便非得如此不可。”
“废话那么多。”常青不耐烦地回答：“入口何在？”
细腰女没有回答，只在那不断旋转的镜面上方摊开了一只邀请的手。
再睁眼时，他被囚于铁笼之中。
那铁笼极小，仅能容纳一人弯腰。两根细小的铁链穿过脖子上的铁环，让他既无法完全坐下，也直不起腰来。胸口一侧传来剧烈疼痛，他伸手触了触，有血迹隐隐透过衣衫。喉咙中传来铁锈的味道，犹如有砂纸在割。
有阴影随着脚步接近，投在铁笼之上，他勉强扭头，去看那站在笼外之人。那人身后烧着火把，反而将面目映得模糊。那双髻却是熟悉无比。
“哈。”他听见她说，“只因我将这人类在身边带了几年，你们便以为，它对我来说，会与众不同?”
她睨着笼中的他，面无表情。就像她撕裂那些围攻他的人类时一样。
“连我自己也差点要相信，它真的会与众不同。只可惜，终究还是蝼蚁一般的东西。”
她忽然出手，探入笼中，将困住他的两根铁链尽都扯断了，又抓住笼上的铁棍，朝两侧一掰。铁笼吱吱作响，叫她生生掰出一个缺口来。她抓住铁链的断端，将他拖了出来，扔在地上。
“滚吧！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那三百两银子，本姑娘只当是打了水漂。”
他欲开口，喉咙剧痛，却是一个字都无法出口。心口疼痛更甚，只伸手想去抓她的裙边，手指却只顾着颤动，哪里还抬得起来。
“还不快滚？”
“汤包？汤包？”
呼唤声中，他再度睁开了眼睛，第一样所见之物，便是那梳着双髻的毛茸茸的头顶，就顶在他的下巴上。
“做了噩梦吗？你刚刚在哭呢。”朱成碧趴在他的胸口，伸一根手指在他眼角沾了沾。
“这里是哪里？”常青抬起身来，视线所及，俱是山桃，身下芳草鲜美，旁边小溪潺潺，蝴蝶飞舞。而远处却是浓雾——这片桃源，被缓缓旋转着的浓雾包围其中。
“你睡糊涂了？不是我说想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午睡，所以你画出了这处桃源？”
“不对，我们还在镜中。“常青站起来，伸手拽她，“你忘了吗？是你说要带我去寻一样难得的美食，便一路带我去了昆山府的元和镇？你还引得镇民们全都追在我俩后面，你还——”
你还将他们尽都撕了。你看他们的眼神，便如同他们都是尘土。
朱成碧却缠了上来，继续靠着他嘟哝着：“不要，我要留在这里。汤包也一直很想要这样吧？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也一直很想做这样的事情吧？”她越发贴近，在他的唇边吹了吹，翘了嘴笑着，却在同时翻转了手腕，袖中滑出一截细长的利刃，寒光闪烁，直直刺向他的腹部——
千钧一发之际，叫他攥住了手腕。
“不要……用她的脸……说这种话！”常青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将那柄利刃扭转过来，一点点逼近她的细腰，身后传来碎裂之声，四周的浓雾顿时扭转起来，什么芳草美景尽皆消失了。他们依旧站在那处街道上，那细腰女子背靠着铜镜，正在挣扎。他手中的刀刃已经穿透了她的身体，将她钉在了镜面之上。
常青叹了口气拔出了刀，一抬头，却自铜镜中望见了真正的朱成碧。她身在之处，是另一处街道，仍是青砖白墙，根本无从辨识，只知道她正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人。那人半身都已经血肉模糊，面目不清。而朱成碧正在抽泣，满脸都是泪痕。
自他与她相遇以来，从未见她如此伤心。
就在此刻，却有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细腰女子，带着右眼下的泪痣从朱成碧身后闪出来，在她身后举起同样的利刃。而她没有回头。
鲜血顿时溅落在铜镜上，镜面所展示的景象瞬间消失了，只有那些血迹沿着镜面缓缓滑落，甚至滲入了地面上的砖缝。他蹲下去，用指尖沾了一些，是真的，而非幻象。
“谪仙没刺要害还真是怜香惜玉。“细腰女在他旁边爬了起来，接下来，她再也无法吐出一个词。常青捏住了她的喉咙。有墨汁自他的衣袖中染出，一只由丝线绣出的浑身雪白的狮子出现在他的胸前，须发贲张，无声嘶吼着。
“我后悔了。”他简短地说，“我只问你一遍：她在何处？”
三
朱成碧置身在迷雾之中。细腰女倒在她的脚边，正在歇斯底里地左右翻滚。
“不过是一对儿双生的蛏子精，竟然嚣张至此。光是为了你刚才让我所见，便该活活捏死你！”她脸上泪痕交错，眼底却隐隐有怒火，她将手中一样软趴趴的东西狠狠一捏，“我且问你，需如何破解？”
细腰女惨叫一声，却还是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将军比我清楚……这雾镜所见，皆是命中注定，要成真的事实……更何况，人类的寿命能有几年？将军难道不是早就知道……”
“我原是想，纵有七十年相守也好。”她喃喃，犹如自语，“可刚才那场景，他的头发都还是黑的，看起来尚不足三十岁。人类就算短寿，也不该至此！”
“这便是命运了。逆天转命，便是将军，也是要付出代价的。”细腰女笑得越发放肆了，“奴婢等着那一天！”
朱成碧手中之物终于被她彻底地捏爆，汁液四溅，细腰女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原本环伺的迷雾也渐渐淡去，露出之后隐藏之物——却是一片半月形的池塘，池水清澈见底，旁边屋舍环绕。背后一轮巨大的金黄色的圆月，占据了大半个天空，连其上宫阙的轮廓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正盘腿坐在池边，脊背蜷曲，下巴都快要碰到脚尖，身旁摆有两只酒坛，用红纸扎了口。
酒香无声无息袭来。朱成碧脚下一个趔趄。
“好酒！”她赞扬道。老头缓缓转过头来，细小的黑眼晶亮，头顶两条鲜红长须在空中摇曳，面颊发红，醉得一塌糊涂。
“这么快便到了阵眼？我还以为要跟上次一样，每一次转移都要说出口诀才行。跟我来那人呢？”
“不，不急，将军你写下的口诀，他会寻到这里来的。不如我们便在这里，一，一边饮酒赏月，一边等那人如何？”老头口齿不清地说。
朱成碧也踱了过去，跟那老头一般盘腿坐在池边，一回手将插在肩胛之间的利刃拔了出来，扔进池塘，那刀带着她的血咕咚一声沉入了水底。她毫不在意地说：“可是千日醉？”
“不错。”
她眯起眼睛，深深吸了吸。
“杜康当日酿成这千日醉，出窑之时，天地变色，风雨大作，山神湖精皆有所感，化为人形前来讨酒。那家伙胆子忒大，竟然真的让他们喝了，结果连神仙也醉倒在他家门口，尽都现出原型来，算是大大地出了一场丑。”
“可惜将军当时身，身在蓬莱仙岛，未及赶到，却是一口也未尝到。”
池水荡漾，将月光一层层映在他们二人身上。
“杜康死后，我曾翻过他的墓，没有找到。我不死心，将他亲朋好友的墓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未有结果。”
“将军有所不知。”那老头打了个酒嗝，“后来晋朝时有个叫刘伶的人，好饮酒，曾、曾有一次，醉了三年才醒过来。小老儿我听了这个故事，留了个心眼，便去晋朝时候有名的造酒师的墓里寻，共挖了三百六十七座，终，终究叫我找到了。”
他爱惜地拍了拍身边酒坛：“一共两坛，小老儿我已经蒙着眼睛在其中一坛里加入了沾唇即死的毒药，这药无色无味，便是将军也未必能分辨得出。”
“毒药？却也未必对我有用。”
“哪怕能让将军沉睡千年也好。”老头缓缓仰头，头顶触须飘动，“将军上次来时，吞我阳澄府子民八百万。我部族数千名，皆让将军塞入了酒坛。”
“我想起来了，上次确实是做醉虾来着。”朱成碧点着头，“剩了还有些没有吃完的，便放回湖去了。你是哪一只？竟然醉到如今？”
“这重要吗？”老头儿打着酒嗝，乐呵呵地说，“总算上天有眼，让我等到将军再次前来。这两坛千日醉，小老儿与将军一，一人一坛，如何？”
朱成碧打量了一会儿那两只一模一样的酒坛，忽然翻身站起来。
“无聊。”她转身要走，“贪心总是不好的，还是一门心思地吃你家主公去……”
她忽然住了口，醉老头已经揭开了其中一坛的封口，诱人的香气团团而至，将她围绕其中。他抱起酒坛，将其中的液体倾倒出来。在青玉琢成的三脚酒樽中，是猫的瞳孔一般幽深的液体，边缘近乎金色。
老头根本看也不看她，只是抬头念道：“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这诗一出，天地之间有风涌动，一时间碎叶起舞，水波荡漾，待诗句停时，却尽都重归寂寥。
“我听闻将军这次来时，身边又跟了个人类？”
“……又如何？”
老头摇了摇头。
“敢问将军，其寿几何？将军在这世上游荡，是有多少年？又有多少人曾与将军相交过？纵酒欢歌，鲜衣怒马，如今，他们却在何方？”醉虾老头拍着酒坛，每拍一次，便念一个名字，“梅东璟何在？段清棠何在？袁锦楣何在？那赐给你姓名，又将你困在无夏城五百余年的莲灯和尚，又在何方？最后还是剩下你一人在此。从今往后，还有无穷无尽的岁月，长夜漫漫，仍将只得你一人。”
朱成碧捏紧了拳头。
“须知一切有为法，皆有如梦幻泡影，如梦亦如幻，如露亦如电。将军几百年来浴血奋战，出生入死，却依旧参不透，一错再错。”老头子连连摇头，“痴儿，痴儿！便是为此，是否当满饮此杯？”
他将酒樽朝她举过来，杯中液体荡漾，映着一轮圆月。
“说得好！”朱成碧哈哈大笑起来，捧了另一只没有开封的酒坛，一掌将封口处的纸拍碎了，便凑到唇边。
他们二人都未曾注意到，那原本沉在半月池底的利刃，在他们对话时早已微微颤抖。刃上沾着的朱成碧的血，渐渐地冒出了气泡。此时朱成碧一举起酒坛，池中的水顿时暴涨，气泡翻涌，竟达数层楼之高。气泡升到半空，渐渐消散，一只巨龙显露出身形，自高空中朝她扑过来，将她手中的酒坛撞得粉碎。
“我的酒！”
那巨龙咆哮，银白色的鳞片闪烁，如同成千上万的利剑，将朱成碧层层盘绕，却是护卫的姿态。
“……汤包？”
在依旧翻涌着的池水中央，有短短的一眨眼的时间，显露出另一个人的身影。他朝她伸出手来，像是要牵她一同离去。朱成碧也朝他伸出手去。
他们中间，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
那个人的身影渐渐隐去了。朱成碧终于收回手来，抚摸着那环绕着她的巨龙的脖子。巨龙扭转了头，雪白的眼珠中央墨迹宛然。它原本就是由纸张和墨汁构成的形体，如今任务已成，又沾了水，很快便瘫软在地，重新恢复成一张纸。
朱成碧弯腰，将那只纸做的龙捡了起来。
“好口才。”她点着头，“差一点便叫我忘了，我并非一人在此。”
四
那左眼下有泪痣的细腰女教常青捏住了脖子，勉强作答：“我之前……说过……她在……镜中……”
“根本就没有什么能困人在其中的镜子。”常青打断了她，“刚才将军踩亮的阵法，所用符文虽然复杂，但我随她多年，毕竟也能认出一二。那阵名为‘移转乾坤’，其作用，也不过是将人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画有相同阵法之地。这镜子的作用，只是可以望见她身在何处而已。”
他眼神闪动，想是回忆起了朱成碧受伤的场景。
“那跟你一模一样的女子，想必也用同样的话来诳她，说什么眼前所见，是必定要发生的事实，好乱了她的心神。其实，不过是你们操纵的幻术罢了！”
他还要再说，却愣了一下。眼前似笑非笑的，再度是那双髻少女的脸，大眼红妆，他的手底便是滑腻的洁白脖颈，再下去便是微微隆起的胸脯。
常青不得不松了手。
“果然还是这样。”她吃吃笑着，故意将一条小腿翘起来，裙摆滑下，露出嫩藕般的一截晶莹肌肤。“就算明知奴婢是妖孽，但只要换上这张脸，谪仙便无可奈何。”
她的嘴唇朝两侧咧开，显露出兽脸来：“你根本不了解那饕餮的可怕之处！她吞噬了多少怪兽！你所认识的，只得这一张脸而已！”
常青漠然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等，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他没有理睬，只过去将那已有裂纹的镜子取了起来。
“便是寻到了启动之法也没用，这镇中同样的阵法共有七十二处，你如何知道她被转送到何处？”
细腰女话音未落，常青手底下的细纹便重新亮起来，彼此纠葛，将他笼罩其中。
“我不需要找到她，只需要找到半月池即可。那里便是阵眼所在，也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入口。”
“你，你怎知道半月池——”
“我不知道。”他一脸无辜，“那家伙画工拙劣，我只是随便一猜，那该是处池塘。可眼下见你如此紧张，可见我猜得不错。”
“就算如此，你也不知启动口诀！“
“口诀吗。”常青微微一笑，朝空中说，“‘甲叁’！”
阵法忽然光芒大盛，旋转起来。常青望着怀中的镜子，镜中的朱成碧正站在半月形状的池塘旁边，面对着个驼背的老头子。他忽然开口：“你吃了我吧！”
“哎？”
“这是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时我困窘潦倒，只求一死，而她，是盘踞在天香楼顶铜额血舌的巨兽。我以为这次必死无疑，她却从楼上下来，给我做了一碗蛋炒饭，管我要了三百两银子。”光芒围绕中，常青的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若说我只认得她一张脸，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终究却还是太慢了。
便是掌握了启动的口诀，也无法将转移的时间缩短。常青眼看着镜子里的朱成碧拔下带血的匕首扔进池中，甚至还有只言片语透过镜面传来。
“毒药？”他听见她说，“却也未必对我有用。”
谁曾想她竟如此糊涂，真的自个儿捧了那酒坛凑到嘴边，常青大急，他忽然想起来，之前朱成碧受伤，那血是从镜子另一面透过来的，他还摸过，她的血还残留在他的手上。这意味着，这镜面是可以穿透的！
常青拔出笔，抵着手上残留的血迹，闭上了眼睛。他手上的血叫笔尖润了，融入了笔中，而铜镜的另一边，被扔在池中的匕首，也因为其上血液的沸腾微微颤动起来。
以血为引，妙笔生花！
顷刻间，池中的巨龙拔地而起。眼看着朱成碧手中的酒坛被撞碎了，他才松了一口气，便看见她朝这边望了过来，翦水双眸流光飞转。
“汤包？”
有短暂的一瞬，他忘记了他们彼此身处的险境，也忘记了他们中间所隔着的遥远的距离。他也将一只手放在了镜面上，就好像真的能触到她的手指。
镜子却在同一个瞬间粉碎了。
五
皂面白底的布靴踩在卵石铺就的街道上，靴尖上绣着波浪。
靴子的主人有两个，均是身着软甲，手里拖着的长枪也是一样制式。但除此之外，他俩可算是毫无相同之处：一个身材瘦高，头顶两根带锯齿的长刺，是一副虾脸。另一个却矮胖至极，鼓着对圆眼，厚厚的嘴唇旁边鳞片密布，生得是胖头鱼的模样。四里无人，街面上飘浮着若有若无的薄雾。他俩一前一后地走着，矮的那个嘴里不停地念着：“……听得那饕餮要来，早就逃去湖底避祸了，哪儿还有闲人留在镇里？”
“嘘！”高个的将一根指头竖了起来，朝旁边指了指。就在路的一侧，巷口正透出诡异的光线。不知道是谁启动了转移法阵，如今法阵光线稍减，叫他俩得以看清，一个身着黑衣的人站在阵中，手里拿着面镜子一般的东西。
“谁？”矮个子跳出来喊。
那人受了惊，手中的镜子竟然碎掉了。他转身便跑了起来。虾脸跟胖头鱼兵士追了一阵，眼看着这人逃进了死胡同，便都咧嘴笑起来，将手里的枪举着，慢慢地逼过去。那人背对着他们，面朝着墙，两手都捂着脸。
“转过来！”
那人缓缓转身，放下手，却是长须长刺皆全的一张虾脸，在阳澄府算是相貌普通，只是胸前绣着只雪白的狮子，倒颇为罕见。
虾脸兵士疑惑地嗅了嗅，之前他似乎嗅到一丝人类的味道，如今也不知所踪。
“你为何会在此处？”
那黑衣的虾扭了扭头，含糊应道：“吓，吓着了，只顾了逃跑，失了方向……”
虾脸兵士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既是如此，便随我俩一起去湖底暂避吧。亏得是我兄弟俩先发现了你，若是那饕餮先至，还不得将你剥皮抽筋，整个儿吞了？”
胖头鱼一直站在旁边，不着声地听着，此刻也走上前来，打量着那只黑衣的虾：“为何你看起来有些发红？”
那虾颇为不自在地咳了咳。
“近日有些发烧——”
朱成碧迈入了半月形的池塘。
池底的卵石开始滚动，朝她脚踝聚集而来，一层重在一层之上，竟铺满了她的全身，再要动弹，已是不能了。
醉虾老头见状，呵呵笑了起来。
“将军虽入阵眼，但要破这其中的机关，却也得费上一番工夫……”
话音未落，石缝中便射出了根根光线，转眼间竟爆裂了。卵石朝四周如雨般砸下，虾老头不得不以臂遮头，匍匐在地。再抬头时，站在原地的，是个银甲红缨的女将军，身材高挑，手中一双长刀，其上墨迹蜿蜒，像是妖兽的血，还没有来得及擦净。
她朝前一步，用原先那个十三四岁少女娇媚的声音说道：“费心启动机关什么的，简直是——太，麻，烦，了！！”
她将长刀举过头顶，忽然间刀光暴涨，两道长刀交错着划下，在池塘正中画出一个巨型的“十”字。
片刻的静寂之后，刀锋划过之处訇然开裂，喷涌出层层巨浪。池边的屋舍纷纷倒塌了，更多的浪头从其后涌出，竟有四五层楼高，瞬间便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整座元和镇都缓缓沉入了湖底。
震动传来的时候，虾脸和胖头鱼兵士正带着他们在元和镇里发现的那只虾，行走在湖底的一条小路上。湖水波动不已，他们只得牢牢抓住旁边一丛水葫芦。
“莫慌！”虾脸见那黑衣的虾半天不曾开口，以为他被吓到了，劝解道，“那凶兽每隔百年便犯我水府一次，以往都因咱家主公生性仁慈，不与她计较。这次不同往常，有了檀先生的傀儡相助，定能将其击败！”
胖头鱼在旁边咕哝：“虽说如此，但直接用那被封印在湖里的佛珠不是更好？”
“别瞎说！”
“我没瞎说！前几日轮到我在殿上值日，亲耳听到檀先生对主公说，天底下唯有一物能降伏那妖兽，就在阳澄湖底，偏偏主公就是不肯用！”
“你懂什么？”虾脸兵士一面拨开水草前行，一面训道，“那是前朝莲灯和尚留下来的，昼夜放光，湖底十余里外都能望见。周围的封印是主公亲手所布，任何妖物靠近，都会引来天雷，只是死路一条！如此宝物，岂能轻易动用？你说是吧？”
他回身去问，身后却只是空荡荡一片水域。那原本跟随在他们兄弟后面的黑衣虾民，已经不知去向。
自湖底望上去，那轮巨型的圆月便如同一朵由光线组成的莲花。朱成碧抬头看了看月亮，又回过头，吓得她面前的虾兵们纷纷朝后退去。她此刻身在阳澄府的中庭，之前她一路闯进来，凡是胆敢阻挠她的，都教她扔到一旁去了：“我不是什么杂碎都能吃的。快去叫你家主公出来！”
兵士们面面相觑。他们大多年轻，只是从传说中听说过饕餮的存在，此刻壮着胆子开口：“要，要见主公，需得从我们身上过！”
“没，没错！”
她叹气，将一柄长刀扛在肩上，另一柄横过胸前来。她身材娇小，叫这长刀一衬，更显得诡异。
“对付你们，一把就够了。”她宣布。
那柔和的白光一直在远处，温煦安详，倒像是一路召唤他前来。
他游得近了，方才看清，原来水底修得有六根柱子，其上安放的圆石，分别刻着六字真言中的一个字。围在中央的是一座袖珍的佛塔，制式与莲心塔一模一样。那发光的，是一串盘绕在佛塔顶端的星月菩提，浑圆剔透，共有一百零八颗，末梢挂着只纯银制成的金刚伏魔杵。
他双手合十，朝那佛珠拜了一拜，正要伸手取那佛珠，脸上的虾脸却一晃，恢复成原本的人类样子。正是常青。他为自己画了只虾头入得这湖底，但他所画之物均有时限，顿时便无法呼吸。偏偏在这个时候，柱子上的圆石转动起来，彼此之间放射出细小的闪电。他心知不妙。此刻若是立刻上浮，冒上湖面透气，或许还有一条生路。但那菩提佛珠近在眼前，是“唯一能制住那饕餮之物”。
他咬咬牙，继续沉了下去，一把抓住那串佛珠，将其从佛塔上取了下来。
几乎便在眨眼间，六道天雷同时击落。
六
“这只勉强可以凉拌，这只也可以白灼，这只太瘦了没有鱼籽！唉唉唉唉！”
朱成碧一边嚷嚷着一边前进，她手中长刀如有生命，在水中斩动时，带动波纹，隐隐有萤火自其上飘出。
最后的一次挥动，却叫一柄横过来的枪给接住了。枪身下面眨着只独眼。那矮墩墩的家伙憋红了的脸，套着副金色盔甲。
“八重？”她打量他，“如今你是将军了？”
八重缨没有答话，将枪奋力朝前一举，朱成碧卸了刀势，退了一步。
“枪身抖成这个样子。你在害怕，八重，就跟当年一样，你一直都是个胆小的家伙。”
那水母在她面前沉默不语，只是全身发抖。
“为何不逃？为何不干脆让开？”
“八重……当年也曾经问过将军同样的问题。”水母握紧了手中的枪。“八重虽然软弱驽钝，却一直仰慕将军风骨。如今八重，也有必须要守护的人在背后，所以不能退，主公不曾脱险，八重也不敢死！”
“没想到你这软趴趴的水母，也有这么有骨气的一天。”朱成碧将那长刀的刀背在肩膀上磕着，“好！便让我看看，你的骨气究竟值多少斤两！”
六道天雷同时击落时，朱成碧正慢条斯理地踩在八重肚子上，身边辗转呻吟的虾脸兵将躺了一地。闪电如此耀眼，她跟八重以手遮眼，几乎在同时扭头。
“有人动了封印。”八重在她脚底咧开了嘴角，“那随将军前来的人类，也不知现在何处？可惜了，天雷之下，只怕是要粉身碎骨……”他还要再说，脸上的笑容却叫朱成碧给扇掉了。这一巴掌并不重，随之贴着他的脸颊刺入砖石的长刀才真正叫人魂飞魄散。
朱成碧俯下身来，揪着他的头发，在他耳边轻声说：“上次我做的是橙酿螃蟹，将你家主公的蟹肉、蟹黄、蟹油酿入橙盅，装入小甑，以酒、水、醋蒸熟，用盐拌而食之。这回呢，我又发明了一种新的方法，先将你家主公生生剁碎，以麻油先熬熟，冷，并草果、茴香、砂仁、花椒末、水姜、胡椒俱为末，再加葱、盐、醋共十味，拌匀后即时可食。”她得意洋洋，眼底却殊无笑意，“如此方便，便取个名字叫做洗手蟹，如何？”
八重愣愣地听着，大睁着独眼已是泪眼婆娑，它用手背擦了擦鼻子：“身为臣子，便当尽忠守义，守护主公。如今属下无能，眼睁睁看着主公受此巨痛羞辱，一个百年，又一个百年，实在是羞惭欲死……”
朱成碧站直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瞬间像是五百年前那个浴血奋战的女将军又回来了，胸口血洞宛然：“尽、忠、守、义？别人不知道，你八重还不清楚吗？阳澄府里哪一个有脸在我面前说这四个字？”
突然，庞大的影子破开他们头顶的湖水，正在缓慢地朝他们逼近，貌似人形，却有着好几条手臂。
“檀先生！“八重喊道，“为何来得如此之晚？”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一般，一条涂着油彩的泥塑粗臂从天而降，将朱成碧牢牢按在掌心，却是一尊三头六臂的怒目金刚塑像，足有四五层楼高，也不知是哪一年沉入湖底的，居然尚未被水泡化。
“啊啊，这巨傀儡还比较像样子。”朱成碧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她坐在宫殿的琉璃瓦之上，翘着条腿，“之前怎么不见拿出来过？”
金刚遭此戏弄，缓缓转身。朱成碧高高跃起，落在了另一处屋顶上，开始奔跑起来。那傀儡跟在她身后，六只拳头轮流挥舞，中庭中顿时砖石飞溅，被殃及的虾脸兵将们四处闪躲。只有八重缨还留在原地，她觉察到他的视线，忽然朝咧嘴一笑，朝他跳了过来。
“告诉你件事情吧。”少女的发带在水中起伏，双眼湛湛生光，“这样的傀儡体型过大，跟元和镇中袭击我俩的镇民不同，光用傀儡丝无法驱动，必须要有一个隐藏的操控者，就在……这里！”她举起手中长刀，正指着金刚的脸。
可动作却忽然中断了。眼前的金刚正将两手来来回回地擦着，其上所沾的淤泥纷纷掉落。另外两对手也不闲着，正忙着清理混战中沾上身来的砖石碎末。她啼笑皆非，望着巨傀儡的方向：“难道……”
金刚却转过了头，一把将朱成碧捏在了掌中。她奋力挣扎，奈何那手指越捏越紧，到了后来，竟然连骨节寸寸开裂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巨傀儡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异状：剩余的几条手臂，忽然朝抓着朱成碧的这一只伸了过来，一下下地撕扯着，塑像的手臂本就是稻草和泥做成的，如此一来，很快便粉碎了，湖水之中，升腾起道道泥浆。
但那抓着朱成碧的力道，却是丝毫未减，一直到少女的手软软地垂下，手中的长刀在水中飘落，径直掉落到八重缨的身边。
所以这便是最后了吗？八重缨望着那只悬在半空中毫无生气的手，他之前屏了好久的气，此刻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终于结束了吗？
连那金刚似乎也如此以为。它捧起了掌心中的少女，凑到眼前仔细观察着。
朱成碧却忽然睁眼一笑，一拳打碎了金刚的鼻子。
“就知道是你！”她伸手掏进了金刚脸上被她制造出来的缺口，一块块地撕开塑像的外壳，将一个人扯了出来。那人被层层银白色的傀儡丝缠绕在其中，正在挣扎，一侧手臂上的傀儡丝已经教他扯断了，鲜血淋漓。
却是常青。
他像刚浮出水面似的连连咳嗽，好不容易顺过气来，问：“你有没有事情？我没办法控制这玩意儿——”
朱成碧眯了眼，忽然就靠过来，将他的脖子一搂。这个拥抱如此贴近，常青几乎能听见她的心跳，正以跟他的心脏一样的节拍跳动着。奈何底下成百上千的虾兵，全都睁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俩。常青只觉尴尬万分，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你怎知是我？”
“阳澄府里哪来这么洁癖的傀儡？”
“不可能的！”八重在下面喊，“那封印是主公亲手设置的，但凡靠近者，必遭天雷，无一例外——”
“那佛珠的封印，是防范你我这等妖兽的。”一个声音遥遥地叹道，声调苍凉疲惫，却有一丝如释重负，“谁想到将军这次带来的帮手，是个人类。”
还留在废墟般的中庭里的水府兵士们，连同八重在内，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主公！”
沿着长路款款走过来的玄衣男人身材颀长，面色铁青，冠冕上彩色珊瑚珠子晃动，是先秦时候的款式。他径直走到朱常二人面前，合袖便拜。
“属下忤逆，竟趁我休眠之时，布下阵法，阻挡将军。但归根结底，是想护我周全。这万般罪孽，也自当由我一人承担，还请将军网开一面，饶过他们。”
“呃，等一下，我这里有一样东西……”
朱成碧完全没有理会常青。她站在已经停止行动的巨型金刚肩膀上，垂头看着那戴冠冕的男人。
“阳澄府无肠公。”她清清楚楚地念道。
“正是。”
“唐贞观年间，你恰逢天劫，将遭大难，由莲灯尊者所救，自此发下心愿，要肝脑涂地以报，是也不是？”
“是。”
“淞阳关一战，原定由你率十万水兵前来支援，你背信弃义，临阵脱逃，致使莲灯尊者以身相殉，方才镇压住了黑麒王，是也不是？”
“是。”
“呃，我说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那好！”朱成碧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一拍，“你这螃蟹倒也好玩，修炼至今，只要不伤你蟹心，便可再生血肉。我这便来掀你的背壳，将蟹膏和蟹肉都掏出来，用加了紫苏叶的水蒸了，蘸着加姜末的香醋，倒也可算一吃！”
她纵身从傀儡的肩膀上跃下，还在半空中，身形便已经膨胀开来，是一整团粘稠的黑色阴影，顶端翻出的兽头，圆睁着冒着火焰的双眼。在她下方，无肠公安静地伏在地上，头顶的冠冕深深地埋在泥里。
“我说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你倒是听还是不听！”
常青甩出了一样物件，它在水中散发着乳白色的光芒，旋转着，直直地飞到那张开的血盆巨口之前。是那串星月菩提。
猛然间，佛珠的光芒暴涨，照耀下，那团阴影无所遁形，竟然层层蒸发。待光芒减弱了些，站在无肠公前面的，又是那个梳着双髻的少女了。她伸了手，佛珠如有感应，朝她缓缓降落，终于落入她手中，才将所有光芒尽都敛去。
她抓着佛珠，轻轻地贴到脸颊上，连声调都哽咽起来：“我好想你……”
佛珠像是得了感应，又发着光悬浮在空中。自佛珠所围成的圈内，一个人影慢慢显露出来，身着土黄色七衣，足蹬草鞋，除此之外身无长物，是个外表普通的僧人。
“阳澄府无肠公。”僧人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平和，颇为安详，“淞阳关一战凶险无比，便是有你水府子民相助，恐也难扭转战局。贫僧已有觉悟，何必再枉造杀孽？你十万水兵，不发也罢。“他停了停，却像是有些踌躇。“贫僧此去，了无牵挂，却有一人，终是放心不下。她原本便肆意妄为，我这一去，留她独自在这世间，又不知道要惹出多少祸事来。”
他伸出一手，空悬在腰间，像是在摩挲谁的头顶。
“便请你，替我看顾于她。”
七
“……为何不早日告诉我？”
“尊者仁慈，才言道不必发兵，但无肠对救命恩人见死不救，对将军你言而无信，终究是难辞其咎。”无肠公抬起头来，又再度拜了下去，“将军每百年一次，掀壳取肉，虽巨痛难忍，却是无肠罪有应得。更何况，尊者将将军托付给无肠，无肠何德何能，担此重任，只求将军每一百年来吃上这么一回，终究是对这尘世，还有些许眷恋之处。”
这一番话，居然将朱成碧噎得说不出话来。常青在旁边好笑地看着，又见一个同样身材颀长，面色铁青的妇人奔了过来，跪在了无肠公的旁边。
“将军，求你放过我家主公！”她脸上的脂粉都花了，也全然不顾，只拍着胸口。“妾身身为母蟹，蟹黄更香，若能以妾身代之，感恩不尽！”
“你这是添的什么乱！“
身边的将士们却都喊了起来。
“对对，吃我吧！”“吃我，吃我，我更肥些！”
朱成碧在那声浪围攻当中，终究是忍耐不住：“别吵啦！”众目睽睽中，她将头扭向一边，“啧，谁稀罕吃！”
常青听了，止不住地微笑起来。却有一物悉悉索索爬过来，扯他的裤脚。他低头一看，是那只穿金甲的独眼水母。他示意常青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将军这次来，收敛了很多，跟谪仙肯定不无关系。”
“我真不是李白……”常青望着四周，曾经的宫廷楼阁如今已都是残垣断壁，“况且，这叫收敛了很多？”
话还未说完，朱成碧朝这个方向晃过来了，一边的嘴角上挂着笑：“八重，真不愧是水母，好毒的计啊！”
“不是我！“八重被吓得现出了原型，八条触手都抱着常青的腿，“公子救我！”
“确实不是他。“常青道，“我虽未被天雷伤及性命，却还是被震得倒地，一时间不能动弹。是一个半边脸上都戴着檀木面具的家伙将我拖起。我当时昏昏沉沉，只感到有什么在往身上层层包裹，醒来时却已经在那六臂的巨傀儡之中了。”
“那是傀儡丝。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在无夏城的四璟园中，所见过的冒充鹂语姑娘尸体的人偶吗？跟这类傀儡是一样的东西，有傀儡丝的操纵，它们甚至能开口说话，还能流出鲜血，与真人无异。”
常青恍然想起，被朱成碧撕开的镇民们，在肢体的断端也有这种晶莹的丝闪烁。
他诚恳地说：“这次是我错，不该疑你。”
“喔？难不成你还疑过我？”朱成碧抬起了眉毛。
“没有！”常青迅速答道。朱成碧也不欲与他深究，扭头去问八重，“那戴面具之人何在？”
“不知。檀先生并非我水府人士，只是忽有一天出现在湖底，说得知我处将有大难，能助一臂之力而已。主公见他确有几分本事，便将他留了下来。我刚已经找过，如今已经不知去向了。”
琅琊王赵珩卧在半透明的白纱帐内，他刚刚沐浴完毕，披散着一头如鸦长发，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只三头六臂的金刚泥像，琅琊王像是忽然来了兴致，伸出一根手指拨弄着。
“连巨傀儡也是不行么？”他漫不经心地说，手底下一用力，那金刚咔哒一声倒在桌上，生生断成了两截。
帐外跪着的人闻言缓缓抬起了头，半边脸都覆盖在一张檀木制成的面具之下。他抽动了薄薄的嘴角，形成一个微笑：“吾王，汝之心愿，必将达成。“
阳澄湖元和镇，曾邻千墩、锦溪，自唐起为昆山府所辖。水草丰美，民生富庶。有昏暗妖风，每百年一至，浩浩汤汤，卷鱼虾无数，百姓皆苦。一人覆假面，骑青马，曰：吾有解法。遂驱玉峰山南柯寺六臂金刚一座，步入湖底。湖水沸盈，天雷频降。妖风自此匿迹，再不复现。

第一部 第七章 双生菇
零
他在深夜的森林中奔逃，身后怪物紧紧追赶。
已是深秋，树林中弥漫着树脂和腐烂在枝头的果子的芳香，但这一切都无法盖过自他身后，朝他缓缓弥漫过来的脂粉香气。那香粉如此熟悉，是他曾亲手为她买来，又亲手为她涂上。
他两股战战，如今已经到了树林边缘，他拼尽力气，纵身一跃——
落地的时候，半只脚却踏入了虚空，只差半分，便要朝无尽的黑暗当中坠落下去。他吓得连连后退，忽然，黑暗中，射出了点点光芒。那是些细小的、不计其数的光点，散发着靛紫色的萤光。它们被落石所惊动，在水下四散逃离，却又撞亮了更多的光点。一层层由萤光组成的波浪沿着水面，朝着黑夜深处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这原是一处隐藏在山林深处的湖泊，犹如藏在匣内的璀璨宝珠，顷刻间叫人打开了匣盖，露出粼粼珠光。
瑶光海。
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陷入了短暂的失神。这等美景他只在书上读到过，但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感叹，便有一只冰冷的手如有吸盘般附上了他的后脑，指尖根根雪白，指甲还用凤仙花染成了红色。
“段郎，”随着它开口，腐烂的脂粉味道萦绕而至，“找得奴家好苦。”
他全身僵直，拼命想要闭上眼睛，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只得一寸寸地转过头去。
“你，你不是早就死了，我明明已经把你埋了！”
暴露在瑶光海的光芒之下的，依旧是他记忆中的美人脸，肌如凝脂，唇如樱桃，却只有半张。此刻朝他缓缓转过来的另外半张上面，腐烂发黑的肉块正在掉落。一只眼珠脱出了眼眶，左右晃动着。
他骇得手脚都冰凉了，想要逃走，却已经是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女人外表的怪物从前额纵裂开一条口子，一条鲜红的长舌从其中弹了出来，舌身上翻卷着层层利齿。
惨叫声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纪海茹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翻身坐起，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寻了件长袄披在肩上，便急忙撑开了窗。窗下是一层浮动的萤光，瑶光海正在用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轻柔拍打着浮鱼客栈的一侧。她没有听错。有人再一次惊动了瑶光海。
纪海茹迅速下了楼，自客栈一楼的柜台后面取出了一盏带灯罩的高枝双缠莲花灯，连鞋都没有顾上穿，便举着它走上了连接浮鱼和陆地的栈桥。
和往常一样，客栈里老迈的昆仑奴蜷缩在桥头，将满是白发的头枕在胳膊上。纪海茹经过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吃食，正在不安地嘟囔着：“还不够，远远不够。离熟还早得很……”
深夜的薄雾在林间蔓延，纪海茹举着灯，裹紧了身上的长袄，赤裸的脚趾陷在腐烂的树叶当中。她在一处明显的摔倒痕迹旁边停了一阵。判断着，这也应该是一只笨拙而且肥胖的野兽。因为它从泥潭中出来之后，直接逃往了瑶光海的方向。
她沿着泥水痕迹，走向了同样的方向。树木在她的两侧无声退却，她手中的灯光驱散了薄雾，将另一段瑶光海自黑暗之中拽了出来。有一个影子正立在湖水之中，搅动着水花。
吞咽和咀嚼的声音。腐烂的脂粉味道。纪海茹屏住了呼吸，将灯举得更高了些。那影子被她的灯光所惊动，猛地转过身来，长发上带着萤光的湖水飞溅，双臂挡在眼前。
一瞬间，她的耳边灌满了呼啸的风声，几乎让她摔掉了手中的灯，但她用尽力气将莲灯朝那影子高举。
风声在瞬间止歇了。
纪海茹再度睁眼的时候，齐腰深的湖水中站着个赤裸少女，有着跟她自己一模一样的晶莹大眼。唯一不同寻常的是少女的耳朵，就像两只巴掌大小的蘑菇，边缘是胭脂一般的红色，正在沮丧地微微下垂。
纪海茹眨了眨眼睛，才意识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
“八年了，你这是去了哪里，如今才回来？”她开口，声音里满是哽咽，却忽然一下破泣为笑，只顾着脱下身上的长袄，披在少女赤裸的肩上。
“快出来吧，水里凉！”
一
谭一鹭离开无夏城，沿着驿路进入苍梧山，是在三日之前。
起初还有商队可以载他一程。他这人相貌儒雅，待人谦和本分，很快便跟他们称兄道弟起来，连带着听了不少山间特有的乡野传闻。他仔细听着，尤其将其中提到瑶光海的部分牢牢记了下来。
瑶光海是苍梧山中最大的湖泊，瑶光海上的浮鱼客栈，有着方圆百里最漂亮的老板娘。浮鱼客栈的虹鳟鱼汤是天底下最好喝的，这样寒冷的夜晚，如果能喝上一碗，便是皇帝老儿叫我去坐他的宝座，我也不去。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行商补充。
谭一鹭跟他们一起哄笑起来。
“若在下叫大家说得心动，现在便想去寻那浮鱼客栈呢？可有人愿意带路？”
奇怪的是，这些粗豪的汉子们几乎在同时沉默了下来。“若是之前，我们回无夏的途中，无论如何也是要去一趟浮鱼的，”老行商嗫嚅，“可如今……”
他在行商们的眼中读到了重重惧怕，但这仍不足以阻挡他继续前行。离了商队之后，他按照行商们的描述，离开大路，转而沿着苍梧山的山脊走了足足两日，才终究叫他寻到了瑶光海。
若那些行商所言非虚，这瑶光海的湖水到了夜间，受到剧烈搅动，便会开始发光。有时甚至整个湖面，都会铺满细小的萤光。这是因为湖中生有一种独特的细藻。它们终日浮游，白日里吞吃了阳光，在夜间吐出来，等光亮熄灭的时候，它们的生命也会随之终止。
而浮鱼客栈，就在这会发出萤光的湖面之上，随波逐流。它靠着八根鲜红的长绳固定在岸边，那原本是一艘双桅的木船，经过改装，在甲板之上又加盖了三层小楼，临瑶光海的一面俱是雕花的木窗。飞檐下面鲤鱼含珠形状的风铃正在风中打转。
几乎就在同时，投影在瑶光海中的云影发生了变化。谭一鹭皱起眉头。苍梧山的气候总是变化多端，难保不会有突如其来的冰雹和暴雨，他迅速地沿着山坡跑了下去，山风猎猎，沉甸甸的背篓在他身后颠着。他转念一想，将背篓解下来抱在胸前。
这举动非常明智，因为下一个瞬间，豆大的雨点便追着他的脚后跟砸了下来。他用袖子遮着背篓，跑上了栈桥。一个皮肤黝黑的昆仑老奴站在甲板上。雨点同样也砸在了他的身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望着谭一鹭狼狈地朝自己跑过来，嘴角咧开。谭一鹭顾不上跟他寒暄，只拖着背篓，急着去掀客栈门口垂下的棉布门帘。
“还差五个。现在还不熟。”
谭一鹭猛地回头。门帘外是那昆仑老奴意味深长的笑容。谭一鹭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全身黝黑的老头，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进一步回想下去。不准备再继续深究，只转身便进了浮鱼。
客栈内光线昏暗，跟无夏城内大多数客栈一样，一楼是兼供吃食的厅堂，摆了几张八仙桌，中央的方形火塘里烧着明亮的炭火。谭一鹭刚进去，首先跳入眼帘的便是地上那团明红的火焰，他一转眼，只见角落中一张凶恶的兽脸，怒目圆睁，双眼通红。
谭一鹭心中一惊，伸手便去取藏在背篓里的乌鹫刀，眼睛却已经逐渐适应了室内的光线，再看时，坐在角落里的，只是个梳着双髻的少女，着石榴红对襟短袄，杏黄色百鸟翎裙。那件短袄的双袖都绣的是缠枝芙蓉牡丹，却偏偏在当胸绣了张凶兽饕餮的脸，兽眼处镶着一对鸽血红的宝石，湛湛生光。此刻她已经移开了打量谭一鹭的目光，正跟身边一个年轻俊俏的公子低了头，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后者带着笑望着她，眼神中三分懒散，却有七分温柔。
他松了口气，缓缓放开了刀柄，掌心中竟微微出汗。一回头，一个盘腿坐在火塘旁边的光头大汉正挑衅地盯着他，左手若有若无地摸着腰间一柄弯刀。
谭一鹭心中叫苦，赶紧高举双手，抱着他的背篓就想坐到火塘边去。
“嗯？”光头大汉的眉毛竖了起来，将弯刀缓缓抽出，刀背朝前，朝他当胸一送。谭一鹭瞬间明白，这火眼看不是白烤的。他从袖子里摸出十几文来，摆在那刀身上。那刀抖了抖，却只是不撤。
他哭丧着脸，将剩下的十几文慢吞吞地攥在手心里，朝刀身上闭眼一放。大汉这才满意地转过刀身，朝火塘对面点了点下巴：“喏。”
谭一鹭如得大赦，赶紧搬了背篓坐过去，将篓里之物一样样货取出来摆在火塘旁边的地上晾晒。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行商身份，这一路跟山民换了不少山货，甚至几朵罕见的天白花菇，足有碗口那么大，雪白耀眼，叫他珍惜地放在了中央。火塘的温度一烤，顿时鲜香四溢。
那个梳双髻的小姑娘遥遥地“咦”了一声，自语道：“好香的花菇”。
谭一鹭低了头，就当没有听见。无风，火塘里的火苗却忽然蹿了蹿，再平静下来时，那娇媚的少女声音就已经到了他的身后，带着笑缓慢重复：“好香……”
谭一鹭硬着头皮回头，只见她一双大眼映着火光，便如融化的黄金。随之而来浓郁的芙蓉熏香甚至盖过了花菇的香味。他只得拱手：“见过朱掌柜。”
小姑娘朝一侧歪了歪头：“你认得我？”
“这世上统共就一座天香楼，无夏城中哪个不晓得朱成碧掌柜？”他语调轻松，半是说笑，“朱掌柜厨艺之精，当世罕见。上个月的芙蓉焰，小人蒙朋友相邀，有幸尝过那么一勺，至今犹有余味。那边那位，想必便是常青公子了。”
“我瞧你却面生得很？”
谭一鹭失笑：“谭某一个小小的行脚商人，朱掌柜的哪里能记得？”
“行脚商人？”常青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背篓旁边，低着头似笑非笑,“带刀的却是少见。”
“带着防身罢了。”谭一鹭叹一口气，将那朵天白花菇小心翼翼地捧起来,“二位想必也知道，最近这苍梧山中，不算太平。无夏城里，这一朵花菇，要卖到五十文了。倒是二位，凑的是什么热闹？”
“跟你一样。”朱成碧蹲在一旁回答。她早将他摆在地上的山货嗅了个七七八八，此刻点头道,“不错不错。唯有这苍梧山顶的花菇，叫夜间的寒冷冻裂了，又在第二日晴朗的阳光中愈合，如此重复上七七四十九个日夜，十朵之中方能成上这一朵天白。不过，却依旧不是我想要的。”
“连朱掌柜都想要的，必定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奇珍了？”他恭维道。“却是何物？”
朱成碧注视他良久，忽然露出虎牙，莞尔一笑：“来早了！没想到等了那么久，却还是不够成熟。”她两手一拍，站了起来，“罢了！再呆一个晚上便回去罢。”
此刻，从楼上飘下来一阵笑声，犹如银铃相击。
“怎么，姑娘这便要走？不再多住些时日了？”
二
带着笑从通往二楼客房的楼梯上走下来的，正是浮鱼客栈的老板娘纪海茹。
纪老板娘一身素色，挽的是少妇的发髻。弯着对细细的柳叶眉，明眸流转时，却有十分的风情。
照那些行商的说法，八年前，她的双胞胎妹妹纪海蓉，眼看就要出嫁，却不知怎地溺死在了瑶光海里。纪老爷子悲伤过度，也跟着一起去了，将浮鱼留给了她一个弱女子。那时纪海茹不过只有十八岁。却拿出了男子一般的气魄，自梳了头发，立下誓言终生不嫁，继承了客栈。浮鱼从此便靠她跟一个昆仑老奴撑着，居然没有倒闭，生意反而越发红火，光凭这点，眼前这年轻的老板娘便不容小觑。
眼下她柔若无骨地靠在栏杆上，朝楼下的诸位甩了甩手绢：“可巧我正跟这位渊玄道长说，虽然确实并非我邀请他前来，但他既然都来了，便当替我看一看这浮鱼的风水，他告诉我，浮鱼的风水可是再好不过了，姑娘不再多住几日吗？”
谭一鹭这才注意到，在纪海茹后面还跟了个花白头发的道士，看起来倒也仙风道骨，只可惜前襟却油腻腻的，像是吃完了鸡腿之后，随手便往上抹的结果。
这道士一边下楼，一边忧心忡忡地说：“这风水是好，但也难敌妖鱼作孽啊！这瑶光海中便有吃人的妖鱼，那请我来此的人说得千真万确，说不定，此刻便在浮鱼客栈附近！”
此话一出，厅堂里的客人们都静默了。纪海茹用手绢拍着胸口：“哎呀呀，吓死咯！既是如此，便请道长捉妖如何？”她眼珠转了转，“不过，道长若能捉到，自当有谢礼，若是捉不到妖鱼，可得替我广而告之。否则我这浮鱼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那道士正待开口，一个锦衣的公子哥裹着雨点闯进了客栈，一叠声地喊着阿茹。纪海茹抬了抬眼：“柳公子？这么大的雨，你这是——”
这姓柳的公子原本装束精致,此刻却有些狼狈,半边身子都湿淋淋的，但他毫不在意,朝前走了几步，满面欢喜：“还不是为了过来见你？”
他这一走，露出原本躲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人，却是个单薄的女子，眼下乌青，瘦得两颊都凹了下去。她手中拿着把油纸伞，不知为何，湿得比那公子还要厉害，浑身的水都在往下滴着。
纪海茹赶紧从楼上下来：“柳夫人？我的九娘哎，你也来了？这如何使得，一会儿又要咳起来了，赶紧在火边烤烤！”
那女子只是不动，拿眼睛去望柳公子。
“你还是赶紧去烤火。”柳公子连忙摆手，“省得一会儿烧起来又来缠我。”
九娘得了这话，哆嗦着凑去火塘旁边。谭一鹭挪开了背篓，好叫她能坐下。柳仲仙立刻凑去纪海茹旁边，将一个层层包裹的小纸袋从怀里取了出来：“阿茹，我一收到你的信——”
“嗯？”纪海茹一拖长声音，他立刻改口。
“不，不是，是我自己相思如焚，一刻也不能耽搁，特地给你送无夏城里春熙楼新出的甜嘴儿来。我知你最爱吃这个。”
纪海茹朝纸袋里扫了一眼，道：“我近日胃口不太好，这蜜渍乌梅还是给了九娘吧。”
柳公子连续遭到拒绝，面上有些发僵。纪海茹便靠过去，将手绢下的两根手指在他腕上一抹，他的骨头又有些轻了起来，笑眯眯地过去蹲在九娘旁边，将纸袋扔给她。
“吃吗？”
火塘光芒照耀下，纸袋中的乌梅干瘪，颜色犹如凝固的鲜血。
九娘一低头，竟然捂住嘴，跑到床边干呕起来，柳仲仙不慌不忙地蹲在原地，将那纸袋重新捡了起来，一点点地包好。此刻他身边只剩谭一鹭跟那光头汉子，便再不肯掩饰面上的嫌恶表情。谭一鹭在旁边，瞧了个一清二楚。
正在这时，九娘却指着窗外的瑶光海喊起来：
“妖怪！水里面有妖怪！”
她只喊了这一声便昏过去了。柳公子好歹还有些为人丈夫的自觉，赶过去接住了她，谭一鹭一听到她喊，拔腿便朝窗户跑，那光头汉子跟他几乎同时到了窗边。两人抬头望去，暮色中一片茫茫水面，却不知妖兽何在。此时忽觉有人踩上了自己肩膀，头顶有衣袖作响，那人朝空中一个飞纵，落向水面，竟然稳稳地站住了。
却是渊玄道长。
水花四溅，波浪翻动，隐约可见真的有一条鱼尾上下翻卷，跟道士斗成一团。
天香楼的那两人此刻也不慌不忙地朝窗边踱了过来。谭一鹭只听得他俩低声交谈。
“水底下必事先埋有木桩，呆会儿他还会抓条鱼回来，说那便是鱼妖。”
“嘘！”常青的声调里带着笑意，“你若不肯好好看戏，岂不是枉费道长一场辛苦。”
这边话音未落，渊玄便自水面上又平平地掠了回来，手里拎了只金红鳞片的虹鳟鱼：“这便是那妖鱼了。它夜晚能化人形，专门吸人精气，最近瑶光海旁边常有山民无故失踪，便是它做的了。”
天香楼的两人都笑而不语。那光头的汉子却信以为真，一面翻检着那鱼，嘴里啧啧有声。纪海茹的脸色不太好，她说请这神棍道人捕妖，原是想要激他一下，没想到对方有备而来。但她见多识广，经验老到，很快便调整了脸色，笑吟吟地迎了过来。
“却是我不识泰山，没瞧出道长果真身怀绝技！黎伯？过来将这鱼收拾收拾，今晚给大家做汤喝！”
三
谭一鹭早听说浮鱼的虹鳟鱼汤相当有名，因此心中存了些期待。那昆仑老奴不一会儿便做得了鱼汤，用一只粗砺的青花大碗盛了上来，纪海茹又给在场的人，连同那终于悠悠醒来的九娘，都各自分了一小碗。但见汤色雪白，肉质鲜嫩，除了一把粗盐外，并无别的调料，只浮了两三颗碧绿的香葱。谭一鹭尝了一口，并没觉得特别，但他本就不擅品菜，却知道朱成碧是出了名的刁钻舌头，一般的吃食根本就懒得动筷。因此朝她笑道：“朱掌柜的以为如何？”
“这个嘛……”她将筷子尖在汤里搅了搅，滴在舌头中央，“略烫了些……”她正待要继续说下去，那光头的汉子却沿着二楼的楼梯冲了下来。
“别喝了！”光头大喊。他额上满是冷汗，肩膀微微颤抖，眼中俱是惊惶不定。
“还喝！那道士已经叫妖鱼给杀了！”
谭一鹭在渊玄的尸体一侧蹲了下来。
此刻他终于知道，为何光头这样的粗汉，也能被吓成那个样子，而他又为何要强调是“妖鱼”所为。浮鱼的二楼是成排的客房，渊玄没有死在房内，却是靠在正对着自己房间的走道上，保持着朝前伸出一只手的姿势。谭一鹭赶到的时候，那只手已经干瘪了，手背上密密麻麻，尽是些成对儿的褐色蘑菇。
谭一鹭掀开渊玄的衣服，确认他全身都被这种诡异的蘑菇所覆盖。他甚至还挑起了一片蘑菇，它牢牢地附着在皮肤上，无法轻易被摘下来。就在他做这些的时候，渊玄的脸还在继续干瘪下去，而新的蘑菇正从他的两颊地冒出。
一个惊恐万状的表情凝固在他的脸上。
干呕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柳仲仙哆嗦着问：“这，这是为何？”
“不知。”谭一鹭站起来，干脆利落地回答，“柳公子，还请你替我们照看一楼的女眷，别让她们上楼来受了惊吓。”
柳仲仙下楼去了，旁边的光头还在跟常青絮絮叨叨地讲着：“我本是想让这道士教我功夫的，可他不肯，只推说要回房梳洗，谁知道他忽然撞在门上就退了出来，一面喊着什么都是他的错，一面将怀里的银票拿出来乱撒。我还以为他发了失心疯，岂不正是我捡银票的好机会？谁知道他倒在地上，便成了这个样子。”
“他喊了些什么?”常青听到这里，忽然问。
光头想了想，捏着嗓子学起来：“是我错！我不知你病得如此严重，只说多拖得几日，可以多赚些银两——都拿去，都拿去！”
他声音嘶哑，却将那惊惶绝望学了个七八分，叫人毛骨悚然。
“难道不是，这道士杀了妖鱼，如今湖内还有同伙，找他报仇来了？”
“却也未必。”谭一鹭插话道，“可没有人能够证明你所说的一切。这些银票，也完全可能是你杀死他之后再布置的，然后再将一切都推给妖鱼。”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爆发起来：“奶奶的，你刚才说爷爷什么？”他抓起身侧的腰刀，立时便要抽将出来，常青在旁边长叹一声：“别打了。他额头上有遭啃噬痕迹，伤口虽小，但足以致命。更何况房间地板上有湿漉漉的水渍——是妖兽所为。”
此话一出，他们三个同时听见了细小的啃噬声，犹如有细小的牙齿，在坚持不懈地啃咬着他们脚下的船板，一时间，却无法分辨究竟是从何处传来。
光头最先忍耐不住，拔腿就跑：“奶奶的，这鬼客栈爷爷不呆了！”
谭一鹭跟常青追了过去。厅里的女眷们围着桌子，柳仲仙正在纪海茹身边温言细语地安慰着，见光头跑下楼来，站起来问：“刚才那啃噬声，却是何物？”
光头充耳不闻，只朝门口扑去，那叫做黎伯的昆仑奴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伸着两只手臂就要拦住他，却被他掀到一边。眼看他推了门，掀开门帘就要往外冲。一脚却踏在了空中。
“小心！”黎伯喊着，一把抓住他的背心，竟如同拎一只小鸡一般，将他拽了回来。光头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跟厅里所有的人一起，望着门外。
竟是黑黝黝一片湖面，无边无际。整座浮鱼客栈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离了栈桥，在瑶光海中浮沉。
“怎会！”纪海茹冲了上来，伸手去摸门外一侧固定的红绳，可握在她手中的只剩红绳的一截，她脚下不稳，差点摔在地上。
“这是被人用利器削断的。”
光头惊觉到众人的注视，大声嚷嚷起来：“还在怀疑我？若是我做的，怎么会将自己也一并困在这有妖鱼的船上？”
“或许你还另有所图，那道士虽为妖兽所杀，也无法完全洗清你的嫌疑。”
光头咬牙切齿：“总之，此事与我无关，今晚谁也不要来烦爷爷，否则刀可不长眼睛！”
谭一鹭望着他跑上楼去，随即传来摔门声。常青之前站得远，等到此刻，才慢条斯理地朝他踱了过来。
“不是他。”他低声说。
“自然不是。这家伙外强中干，真要杀人，也绝想不到这样诡异的法子。”
“既是如此，谭兄又为何要激他？”
“他太吵了。”谭一鹭转身要走，常青却继续说着：“这里有刀能割断绳索的，也不止光头一人。”
他失笑。“原来常公子在怀疑在下？”
“无夏城中，认得我的人并不少。”常青面上一点笑意也无，“但见过朱姑娘的，总共不到一二十人，且都叫那芙蓉熏香搅浑了记忆，无法回忆起她的确切相貌。而你，你一眼便认出了她，这是其一。其二，作为一名进山收香菇的行商，眼见同伴离奇死亡，不担心自己的货物，反倒头头是道分析起案情来，常某再驽钝，也该有所察觉。”
谭一鹭伸手入怀，却叫他死死按住了。
“我说得可对，羿师大人？”
他俩同时低头，谭一鹭握在手中，尚未掏出来的，是一枚写着羿字的乌木腰牌。
“但凡巡猎司内的羿师，没有我跟掌柜的不熟悉的，但谭兄却真是面生得很，想必是琅琊王麾下的暗羿了？”
“公子果真明察秋毫……”谭一鹭点了点头，“我却也知道，天香楼的常青公子，有一只可以妙笔生花的神笔，兼有白泽精怪图在手，可瞬间唤出上千种妖兽。如今我们一起被困在此，何不画一道桥梁出来，好让大家回到岸边？”
没想到的是，对方露出了尴尬之色：“这个……”
“他的笔叫我玩儿坏了，眼下耳鼠尽都冬眠了，寻不到可供修补的毛。”朱成碧的声音从桌边含糊地传来。她坐在桌上，翘着条腿，嘴里叼着筷子。“你们不吃吗？这鱼汤好不容易凉到这个最佳温度，再凉些就不好吃了。”她见剩下的人都望着她，不解地问。
“既是如此，只好明早再做打算了。”谭一鹭将乌鹫刀握在手里，“今晚我就歇在大堂吧，各位安心。”
那天夜里，谭一鹭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独自躺在单薄的木板上，在瑶光海上随波漂浮。湖面上挤挤挨挨，尽是骷髅，正在一点点啃食着他身下的木板。每当风起，那些骷髅都会彼此碰撞，下颌骨颤抖着，玲玲作响。
惊醒时，窗外的鲤鱼形状的风铃还在响着。瑶光海中荧光汹涌，照得他面前一张黝黑脸庞犹如鬼怪般狰狞。谭一鹭吓了一跳，将乌鹫刀举在胸前，才认出是那叫做黎伯的昆仑老奴。
还差四个。那老奴低下头，朝他喃喃。还差四个才会熟。
四
再惊醒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客栈周遭的景象渐渐显露出来，日光中一片波光粼粼，离岸怕没有十几里。人们陆陆续续地下了楼，神色间多少都有些疲惫。纪海茹更是面露愁容，少了平日欢声笑语的样子，眼角竟也显露出皱纹来。柳仲仙得了这个机会，绕着她大献殷勤，再次拿出了那包蜜渍乌梅。这次纪海茹没有拒绝，将纸包抓在手里只是发愣。九娘缩在一旁角落里，用袖子掩着脸，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家相公。
谭一鹭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发现唯独缺了光头。
那头脑简单的家伙昨日叫他一吓，不会不敢出房门了吧？谭一鹭正在揣摩，黎伯却出现了，他胳膊上挎了个食盒，站在堂中，浑身筛糠一般地抖着。
“咋了？你倒是说话啊？”
他对纪海茹的问话充耳不闻，只是打开食盒，将里面的粥碗一个接一个地捧出来放在桌上。手抖得粥都叫他洒了一半。谭一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黎伯抬眼望见是他，便咧嘴一笑，伸出三根手指头来。
只差三个了。
谭一鹭脑子里嗡地一声，拔腿便朝楼上冲去，却在光头的房间门口停住了脚步。其余人跟在他后面，只见房门大开，屋内空空如也，只有同样湿漉漉的痕迹，沿着走廊一路拖了下去。谭一鹭将乌鹫刀拔了出来，小心地沿着那痕迹开始搜寻。
楼板上原有一处暗门，水渍到了暗门里，便消失了踪迹。谭一鹭朝暗门里望了望，只觉得水汽翻涌，另有一股酒曲暗暗发酵的酸味。问过纪海茹，才知这里原本是船上的舱室，浮鱼建成后，便用来做储藏用，放的都是些酒坛、腌菜、醋坛之类。他又跟她要了火折子来，朝里面扔了一个。火折子掉在中央，照亮了周围，果然尽是些大大小小的坛子，随着火光跳动，将影子投在四面墙上。
“那是谁？”柳仲仙眼尖，率先叫起来。
谭一鹭随之也望见，一人倒在酒坛之间，双臂交叉掩面，大刀落在身旁，双脚还在动弹。正是那光头。
“他还活着！”谭一鹭心中大喜。
此刻，光头身后的墙上却缓缓升起来另一个庞大的影子，似人非人。
谭一鹭一生之中，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明明是鱼形，却在身体两侧长出了属于少女的雪白的手脚，此刻正用那人形的手脚在酒坛之间爬行着。圆鼓鼓的鱼眼两侧，各生了一只蘑菇形状的耳朵，从边缘起有一半都是胭脂红色。它甩了甩尾巴，一侧的酒坛上顿时出现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师弟，师弟!”光头在一旁颠三倒四地喊着，“我不该诬你偷牛，我只是害怕师傅会将他的绝活儿传给你！但我真不知道你会病死在狱中……”
眼看那怪物越来越近，谭一鹭大急：“快跑！它根本不是你师弟——”
这一声惊动了那怪物。它原本已经裂开了前额，伸出一条两尺多长的鲜红舌头来，要舔光头，被谭一鹭一吓，收回了舌头，却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刹那间，谭一鹭只觉得呼吸困难，视野边缘所及，全都微微变形，双耳中嗡嗡作响。此刻站在储藏室内的，再不是那相貌可怖的怪鱼，而是那个披散着如鸦长发的人，一双桃花眼，正朝他微微地笑着。
却是琅琊王。
谭一鹭只觉得冷汗涔涔，视线却像是胶着在那人身上一般，他眼睁睁地看着王爷雪白的前额从中裂开，带利齿的舌头朝自己卷来，仍无法移动分毫。
多亏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往后一扯。暗门被迅速地合上，那舌头击打在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光头的惨叫声声传来。在场的人默不作声地听着，只觉得骨头缝里都灌满了寒风。
谭一鹭喘了一阵，低声朝出手相救的常青道了谢，勉强站了起来：“得去寻些重物来将这门堵上，别让那怪鱼再爬上来。”
纪海茹苍白着脸，摇头道：“当初改成客栈时需得考虑船身吃重，楼板全都用的是最薄的。这鱼必定已啃出了通道，进入上两层，只怕是朝夕之间了。”
谭一鹭恍然，原来昨夜梦中的啃噬之声，竟是这怪鱼在啃咬楼板。一夜之间，便有两人丧命在妖兽手中，他心中正在愤懑不已，一回头却望见黎伯站在众人背后，双手都揣在袖子里，朝着他嘿嘿地笑着。
谭一鹭只觉得怒火中烧，分开众人，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好老头，你笑什么？什么三个四个，究竟是何意？难不成，是你故意放那妖兽进来？”
纪海茹过来劝阻：“谭大人，黎伯是看着我长大的，在浮鱼也有二三十年了，绝不可能……”
“若他真是黎伯，自然不可能。”
娇媚的女声遥遥传来，谭一鹭方才注意到，朱成碧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常青形影不离，而是直到现在，才从走道的尽头出现。
“你们跟踪地上的水渍之时，我去翻了翻这昆仑奴的住所，瞧我发现了什么？”她举在前面的，是半张檀木制成的面具，用粗糙的手法勉强刻着眉眼。
“这下你有何话好说？檀，先，生？”
那黎伯见了面具，顿时变了脸色：“还……给……我……”他喉咙中嚯嚯作响，连谭一鹭揪着的衣襟都给扯碎了，露出的半边胸膛却并非血肉，而是同样的檀木质地。这黎伯自脖子以下，竟都是木制的！他在空中，双手十指箕张，便朝朱成碧扑了过去。
“来得好！”朱成碧冷笑，双眼间透出熔金般的通红，唇边的虎牙寸寸生长。
“不可！这是在船上！”
常青一喊，她一愣。黎伯却已经扑到了她面前，伸手将面具一夺，翻身朝窗外跃了出去。人们再追过去时，瑶光海上只剩水花四溅，很快便重新归于平静。
五
“朱掌柜的，可是认得这个叫做檀先生的？”
谭一鹭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了浮鱼一楼的厅堂。二楼的暗门已经被严实地堵上了，但门内再无动静传来，也不知道那妖鱼去了何处。没了黎伯照看，火塘里的火尽都熄了，一时间寒意彻骨。谭一鹭打起精神来，去寻了些炭火，将火重新生起来。九娘刚才也上了楼，瞧见了那怪鱼，受了惊吓，在一旁哀哀哭泣，抓着柳仲仙的袖子不放。被柳公子不耐烦地训了，她的哭声才因此小了些。
朱成碧蹲在火塘旁边，伸出一双小手正在烤，闻言白了他一眼：“怎么？如今连我也疑起来？”
“不敢。只是常公子的笔，坏得也太凑巧了些。”
她鼓起了脸颊：“你不信我。我不告诉你。”
还是常青苦笑着过来解释：“那檀先生之前与我俩有过一面之缘，只知道他是名傀儡师，能驱使机关傀儡。这人一侧面上覆有檀木面具，想来该是容貌有损。除此之外，便再不知其他了。”
“也该是开诚布公的时候了。”谭一鹭点了点头，自腰间将那枚沉甸甸的羿字腰牌取了出来，放在桌面上，提高音量道，“不瞒诸位，谭某并非普通行商，乃是无夏城中的羿师。任务在身，原本不该揭穿身份，但这妖兽凶险万分，既能化为人形，也能惑人心智，唯有大家同仇敌忾，方能有一条生路。”
他见众人都点头称是，便取了一旁的背篓，从最深处掏出一个包裹来。那是一只骷髅，从头顶到脸颊，都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蘑菇。
“今年入秋以来，瑶光海附近便总有人失踪，苍梧山中本来便有猛兽，就算是吃掉几人，也在情理当中。但这些失踪的人，无一例外，都变成了这副模样。这就是路过的商队宁愿绕远路，也不敢再来浮鱼的原因，也是谭某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他却忽然恍惚起来，忆起自己跪在纱帐之外，帐内人影模糊，垂着长发。那时他立下了怎样的誓言？他将手放在胸口说，属下定不辱使命，为王爷带回……
带回什么？
他没有来得及想清这个问题，常青已经在对面点头：“如此看来，谭兄要追捕的妖兽，跟如今闯入浮鱼的，是同一只。”
“为何？”纪海茹忽然叫起来，“浮鱼在瑶光海开了二十多年了，从未受过妖兽侵扰，如今却是为何？”
“自然是有人故意安排的。”谭一鹭斩钉截铁，甩出两封信来，“这人故意设计，将诸位聚在一起。渊玄死后，我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这封信，刚才追踪光头时，走道里掉落着另外一封，也叫我拣了起来。这两封信的字迹都是一样的，一封是邀请那神棍前来捉妖，另一封却是跟光头打了个赌，若他能在浮鱼住上一晚，便可赢五十两银子。”
谭一鹭忽然问：“柳公子，你又是为何来到此处？”
“我？”柳仲仙显然是没有料到自己会被点名，偷偷看了看纪海茹。“是阿茹写信约我来——”
“我没有！”
柳仲仙委屈地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我都贴身带着，不信我念给你听：天不老，情难绝，心如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纪海茹过去一把给他夺了过来，抖着手打开：“这分明不是我的字迹！”她将信纸摊开给其他几人看了看，信纸上笔力遒劲，气势不凡，确实不像是女子所写，倒像是出自男子的手笔。
“会不会是黎……不，是那檀先生所为？他究竟意欲何为？”纪海茹攥着手绢问。
“不知。”谭一鹭在厅中踱着，“可为何是渊玄和光头？为何这檀先生没有选中其他人，偏偏选中了他们？渊玄是个神棍，从他身上携带的银票之多，可见没少干坑蒙拐骗之事，光头死前也连喊师弟，想来是害了他师弟的性命。”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原来，吸引那妖兽的是——”
“是‘愧疚’啊。”朱成碧拖长了声音，“刚才听汤包形容，那妖兽该是这瑶光海中的横公鱼。这种鱼善感应人心，可在夜间化为人形，但并不喜伤人，如今却不知道怎么的，叫它尝到了人类所独有的‘愧疚’的美味。”火塘之下，她双眼闪动，两侧眼角都是诡异红妆，“这可真是无法抗拒啊。只要呈现出猎物所愧对之人的相貌，便能有火焰般耀眼的愧疚可吃。”
她将一根指头放在嘴唇上。
“各位，从现在开始可要千万小心，别露出一丝愧疚来。”
此话一出，其余人的神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九娘原本呜呜的哭声停顿了一下，接着为了补偿似的，变得更响亮了些。柳仲仙翻了翻眼睛，望着空无一物的空中。纪海茹盯着桌面，绞着手中的手绢。谭一鹭注意到，甚至连常青的眼神都暗淡了下去。唯有朱成碧仍是兴致勃勃，与他对视。
“我刚才却忘了问，朱掌柜的是为何到此？也是收到一封信？”
“之前不是说过吗？我在等一样珍稀的食材慢慢成熟，这样东西，我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
“可曾等到？”
她露出一对儿虎牙，它们细小闪耀，如同碎掉的琉璃：“快了。”
正在此时，一旁的九娘和柳仲仙却争吵起来。
原来九娘自从淋了雨，便一直断断续续地发着烧，又兼受了惊吓，哭了一阵，却开始说起胡话来，一会儿说听到窗外有人在喊妈妈，一会儿又说那妖鱼要上来吃人。柳仲仙心中正七上八下，听了这些胡言乱语更是恼怒。九娘伸手缠在他腰间，他抓开几次，都又被缠了上来，终于发火道：“总是吊着人不放！也不看看你现在丑成什么模样！”
九娘不敢置信地抬头：“你明明曾夸过我花容月貌……”
“那是在无夏城的平乐坊里！你还是当红歌姬的时候！如今是你自己吃不下，睡不好，半夜里总是惊醒，说有一双婴儿的手在被子里抓你的脚——生生把自己糟践成这个样子！”
“柳仲仙！是你山盟海誓，说要与我白头到老，为了你，我连戏也不唱了，功夫也荒废了，连不满三岁的女儿也……”
“是你自己抛她在乡下不管不顾，只想着要进我柳家的门，她才活活饿死——便是有饿鬼来索命，也该来找你，与我无关！”
九娘整个人都晃了一晃。她放开了柳仲仙，朝旁边踏了一步，竟然抖了抖袖子，摆出做歌姬时的身法来。人虽已是消瘦不堪，但这一步走得，依旧是袅袅婷婷，如柳如烟。她抬了右手，举着柄不存在的扇子，一点点地弯下腰去，嘴里断断续续，竟是在哼唱。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需啼。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有那么短短的一刻，柳仲仙的面上逐渐软了，眼神迷离，像是也忆起了当初。他甚至还朝九娘走了几步，伸出手去，要拉她一把。
谭一鹭的耳朵里响起了嗡嗡声，就像他对视着那只横公鱼的时一样。愧疚。这两个字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盘旋着。朱成碧是怎么说的？对它来说，这可是难以抗拒的美味。
“快躲开！”谭一鹭大喊。
他们脚底的船板轰然开裂。在犹如巨兽交错的犬牙般翘起的木板断端之间，谭一鹭又一次望见了那只生着蘑菇的横公鱼，它看起来比之前身形更加庞大了。
谭一鹭冲了过去，拔出乌鹫刀，朝着横公鱼的脖子便是狠狠一刀。刀锋撞击在鳞片上，发出清脆响声。
结果那横公鱼竟毫发无伤，已经将舌头缠在了柳仲仙的脸上，柳仲仙晃了晃，颓然而倒。
九娘尖叫起来，扑上去，便开始揪他身上正在一层层冒出来的那些蘑菇，全然不顾妖兽的舌头就悬在她的脑后。谭一鹭想将她拖出来，一抬头，站在那里的又是琅琊王了，与平日不同，却是笑嘻嘻的样子。
“你可带回了我想要之物？”琅琊王问，两侧的袖子上都是血迹斑斑。
完全靠着本能，谭一鹭将握着乌鹫刀的手往自己前额一挡，顿时手上一阵剧痛传来，却是那舌头贯穿了手掌，鲜血滚滚而下。他忍着痛，另一手将九娘托着，回身朝常青跟朱成碧喊：“往楼上退！”
六
他们跟着纪海茹，一路跌跌撞撞地进了二楼最大的一间客房。
“这里是我用来存放账本跟银两的。四壁、楼板都特殊加固过，那妖鱼只凭一口牙，断然闯不进这里。”
纪海茹的解说，谭一鹭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亲眼看见那横公鱼吃掉柳仲仙之后，耳朵上的胭脂红色又增加了一层，如今只差根部的一小段还是褐色。
“可恶！”他捶在地上，常青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将衣裳用刀割开，将布条一层层缠在手掌上。
“不如我们就守在此处？”常青将头靠过来，低声言道，“再过几个时辰便要天黑，谭兄的手又受了伤，无法与那妖鱼正面相抗……”
“不可！”谭一鹭忽然激动起来，“虽不便明言，但谭某有非捉住那妖鱼不可的理由！”
常青点了点头：“其实在下也一样，此地如此凶险，不宜久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望向一旁。在那个方向，九娘已经昏了过去，朱成碧正蹲在她的身边。
那一眼，透着难以抑制的悲哀温柔。
但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与此毫不相干：“既然如此，咱们便来寻个法子，叫那妖鱼自投罗网！”他用手指在地板上画着，一边解说。谭一鹭之前对常青了解不深，只道他全仗着那只笔的神通，才有恃无恐，如今见他身临险境，依旧心思缜密从容不迫，当下心中也有几分敬意，一边听着，一边点着头。听到最后，谭一鹭皱起了眉头。
“计策倒是不错，不过，却是要麻烦常公子做诱饵？”
常青苦笑：“总是要有人做诱饵的，更何况，要论起愧疚来，没人比我更合适了。”
常青原本的计划，是等到天黑，便由他一人留在房中，留一扇的窗给那横公鱼，待它从窄窗中钻入，必会变形成他所愧疚的人的样子。这时，谭一鹭便将准备好的重物投入瑶光海中，激起荧光，由纪海茹操纵原本梳妆用的铜镜，将光芒反射到这鱼身上。妖鱼为光芒所耀，一时间分不清白昼黑夜，会下意识地想要变回鱼形。横公鱼刀刺不入，唯有变形却未成形的一刻，是它能被杀死之时。
“那时，便要仰仗谭兄的乌鹫刀了。”
“好说。”谭一鹭将刀举在眼前，刀身如一面镜子，叫他忽然望见，一时无人照管的九娘晃晃悠悠地站在了窗边。
“万万不可！”
已经晚了，九娘刚将窗打开一条缝，一根鲜红的舌头便游蛇般钻了进来，寻着她的额头咬了上去。谭一鹭眼看着九娘伸出双手，像是要将那妖兽抱在怀中。
“乖女儿，妈妈再也不丢下你了……”层层蘑菇疯长出来，盖住了那个欣慰的笑容。
谭一鹭刚冲到窗边左肩便传来一阵疼痛——一只干枯的手，生生扣入了他的血肉。他一回头，望见黎伯蹲在窗边，衣衫尽都碎了，只剩半边木制的身体。这傀儡力道巨大，竟然将他整个人都拉出了窄窗。
“谭兄！”
“我没事！”他回应着常青，染血的手紧抓着窗边，脚下便是起伏不定的瑶光海。他紧握着手中的乌鹫刀，头顶，传来黎伯嘿嘿的笑声。
常青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尽管早就知道横公鱼将会变化出的形体，但当对面真的出现了双髻的少女，连眼角的红妆都一模一样的时候，他心中，还是涌上来万般苦楚。
他双耳轰鸣，视野边缘尽都模糊了，却还是听见真正的朱成碧在他身后，冲着纪海茹喊着：“那包蜜渍乌梅呢？柳仲仙给你的那包！”
纪海茹惶恐地回应：“没，没带在身上，想，想是忘在楼下了！”
接着，他便再也听不见任何其他声音了。他的眼中，只有朝自己一步步迈过来的朱成碧，那形体还在隐隐变化，竟然当胸出现了一个血洞。
他心痛如绞，便如那血洞是在自己身上，听她声声质问。
“我是如何待你？你却如此待我？”
少女朝他走得更近了，前额裂开，鲜红的舌头伸出。常青却忽然笑了起来，朝她伸出一只手，想要触摸她的脸颊。
“阿碧……”他低声喃喃。
下一刻，狭小的舱室内顿时灌满了野兽的咆哮，常青身边扬起了炽烈的带着火星的风，他微微闭了眼，再睁开时，已经有另一个朱成碧挡在了自己和横公鱼之间。她自袖中掏出一物，举在那鲜红的舌头前方。
却是两只乌梅。
“刀枪水火皆不入，以乌梅二枚煮之即死！”她双眼灼灼，犹如黄金，正在咬牙切齿，“小小一只横公鱼，如此放肆！”
乌鹫刀从谭一鹭的手中坠入瑶光海中。此刻天光已经完全消失，瑶光海被刀所惊动，顿时发出汹涌的荧光。那干枯的猴子一般的木制傀儡，狠狠地踩在他受伤的手上，顶着黎伯的笑容，朝他低下头来。谭一鹭连连喘息，只道是终不能幸免，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那傀儡却将他嗅了又嗅，嘿嘿一笑。
“主人，”它唤道，“如今还差最后一人，双生菇便可熟了。”
它举在他眼前的，是那只半边的檀木面具。
朱成碧一将乌梅拿出来，鲜红的长舌瞬时朝后方倒卷起来，嘶嘶作响。
“纪老板娘！”
一道靛蓝色的萤光穿过了整个房间，直直地聚集在妖鱼身上，是纪海茹用铜镜将瑶光海的光反射过来。妖鱼用少女的胳膊挡住了眼睛，形体飞速地变化着，渐渐地连半身都开始融化，萤光照耀中，看不真切，只知道那是半边人形，还在继续咆哮。
“姐姐！你还要再杀我一次吗？”
哐当一声，是纪海茹手中的铜镜坠落在地上。她用手绢捂住了嘴：“阿蓉……”
“主人之前曾经说过，此次任务不比往常。横公鱼有读心之能，若叫它察觉主人是为双生菇而来，必定会逃入湖底深处。又兼有那凶兽饕餮在侧，对这双生菇也觊觎已久。所以主人服了药，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忘记了。只道自己是个普通羿师。”
那檀木面具就悬在谭一鹭的脸上方。
“主人还说，只要重新看见这面具，戴上它，就能想起一切。不这样，如何能带回王爷想要之物？”
王爷。琅琊王。袖子上的斑斑血迹，桃花眼。即使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也没有忘记那个人，他在等他带一样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回去，但那是什么？
他心中一片混乱，有一句话却渐渐浮现出来，清晰无比。世间万物都可以背叛摧毁，却唯独只有那个人，是万万不能放弃的。
谭一鹭忽然呵呵大笑，一把抓住那面具，朝脸上狠狠地按了下去。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时，他也没有放手。
七
纪海茹手中的铜镜砸在了地上。
她一步一步，朝着正在地上挣扎的形体走了过去。它的整个下半身都已经融化了，是个赤裸的少女，垂着湿漉漉的长发，两只耳朵都是蘑菇的形状。
“原来如此。”朱成碧抱了胳膊站在一旁，“我说横公鱼怎么会转了性子。却原来是吃了你妹妹的血肉。它袭击浮鱼的客人，恐怕也是在你默许当中吧？小心你也被她吃了。”
纪海茹充耳不闻，她跪在少女旁边，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我早知道会有今日，它胃口越吃越大，终有一日，会来吃我。”她将少女湿透的长发一点点拨到脑后，露出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脸来。
少女的一对乌黑大眼，愣愣地望着她。
“我悔了，阿蓉。可我当年真的不是故意。我只是气，明明是我先遇到那少年公子，为何要嫁给他的却是你。”纪海茹俯下身去，将前额抵在少女额上。“我推你下海时就悔了……这么些年来，我欠你一句话，却从来没有机会说给你听。姐姐悔了，姐姐真的悔了。”
利器贯穿血肉的声音瞬间响起。
纪海茹的尸体倒向一侧。那少女外表的横公鱼无声地张了张嘴，身躯彻底融化成液体，只有头颅还保持着纪海蓉的样子，面上甚至还带着微笑，发间的一对儿蘑菇，已经通体都是胭脂红色，犹如陈旧的血迹。
朱成碧轻叹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去拽她的头发，却忽然缩回了手，常青抢过去看她的手背，上面一道细细的血痕。
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此刻正弹跳着回到主人手中。瑶光海的光芒中，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前，他将脸微微地偏转向一侧，脸上的檀木面具之下，尽是烧灼的痕迹蔓延。声调却是无比熟悉。
“朱掌柜的，还请将双生菇递给在下。”
“……原来你才是真正的檀先生。”朱成碧慢吞吞地将那横公鱼的头颅拎了起来，“上次在阳澄府的账还没有算，你便自己找上门来了。没有人告诉过你，从来没有人能从我口中抢食的吗？”
“抢是抢不过，不过，可以拿你家宝贝的账房先生来换。”常青一愣，便听得戴着面具的谭一鹭继续说着，“上次在阳澄府，我抓住他的时候，便在他的背上埋下了一根傀儡丝，如今只要我一个动作，这丝便会朝他脑中爬去，转眼之间，便如那老昆仑奴一般，从此成为我的傀儡。”
“……空口胡言，我却信得？”
“朱掌柜的若是不信，尽可以一试。”谭一鹭低沉着声音。他晃了晃手指，常青只觉得脊背中央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不由得叫了一声。那疼痛渐渐向上，竟然真的是朝后脑的方向而去了。
朱成碧二话不说，将横公鱼的头颅朝谭一鹭的方向一甩，回身便将常青扯了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便有更大的痛楚贯穿了后颈，在血肉中搅动，他闷哼了一声，只觉得淋漓的液体沿着双肩淌了下来，眼前一阵发白，几乎昏了过去。
渐渐醒来时，朱成碧跪在他面前，满是鲜血的手中捏着根银白的细丝。
“没事了。”她见他醒过来，急忙说。
“……多谢你。只是叫他逃了。”
“那混蛋！下次别再让我遇上！”朱成碧恨恨地道，“不过，他也没那么称心如意就是了。”她摊开另一只手，掌心中，是一朵胭脂红色的蘑菇。
八
朱成碧立在帐外，手中端着只梨花木的案几，上面摆了只绘着彩枫的漆碗，其上蒸汽袅袅。她絮絮叨叨地，正在解说：“这双生菇历来只寄生妖兽，需吸取天地灵气，花上六十年，慢慢成熟，那檀先生为了催熟，替横公鱼约来了更多的猎物，反倒帮了我一把。我将它切碎了，加上凤鸟的蛋，蜃贝的肉，炖了四个时辰，十碗汤水浓缩出这一碗。你喝了吧。”
帐内一片沉默。
朱成碧顿了顿，接着温言软语：“这次是我不好，害得你也受了伤，我答应你，下不为例便是了。”
她向来飞扬跋扈惯了，何时这样低声下气过，越想心中越是委屈，不由得伸手抓住床帐。帐内之人相貌模糊，正在叹气。
“上次我俩一起去阳澄府，你在那细腰女的雾镜中，见着了什么，哭得那般伤心？
“也没有什么。”朱成碧的手指缓缓收紧，“还是汤包你说得对，那不过是些幻象，做不得准的。”她将案几放下，只取了那碗汤端在手里：“来，趁热喝了吧。”
“……你早知道。”
“……”
“从一开始，你就是为了这双生菇而去。你早知道瑶光海中有横公鱼会食人来养蘑菇，你甚至连乌梅都早备下了。”常青一连串地说，“你袖手旁观，等着这菇一点点成熟了，却不肯出手相救。为了确保我也不能阻挠，你甚至还弄坏了我的笔！”
“那些人若不是自己做了亏心事，又怎会被横公鱼给盯上？他们本来就死有余辜！”
朱成碧说完，便后悔地咬住了嘴唇。
“说得对。”常青点头，“你从来都是这样性子。人类的性命，在你眼中犹如蝼蚁。我还以为这么些年来，你或许也能稍有改变……”
“可唯你不同——”她急急地说。
“只我一人不同？”
朱成碧语塞起来，只将那床帐在手中越绞越紧。
“那么，还请掌柜的示下，若凡人喝下这汤，会如何？”
“……延寿一甲子。”
“原，来，如，此。”常青慢慢地说。“这二十多条人命，却原来，该着落在常某身上。”
朱成碧忽然惶惑起来，他从未用过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就像他虽近在咫尺，却即将不知道要远去何处。常青在帐内挣扎着起身，郑重其事地跪坐在床上，整了整袖子，朝她拜了下去。
“蒙尊驾厚爱，常某只觉惶恐不已。然区区人类，不足挂念。这碗汤，不饮也罢。”
她气结，望着那汤渐渐凉了，只觉得心底也一片寒凉。半晌才重新开口：“如此一来，七十年后，我又到哪里去寻你？”
许久之后，她依然记得，那一日他的回答。
若还有来世，该相逢时，自然会相逢。

第一部 第八章 同心签
零
常青只着了件单衣，立在天香楼二楼的圆窗前，望着莲心塔。
初雪时分，莲心塔看起来总是格外冷清。前些年无夏城走水，虽有饕餮怪兽吞吃了着火的屋舍，但佛塔仍受了波及，到如今一侧塔身还残留着被烟熏黑的痕迹。但即便如此，莲心塔依旧屹立不倒。
常青将两根手指在窗棂上盘绕着的山桃树身上叩着，一面望着佛塔出神。翠烟捧着只盘绕仙鹤和祥云的八角铜手炉进来的时候，望见的就是这副情形。
她抿了嘴，悄悄过去，将手炉递到常青手里。他也不回头，顺手接了。翠烟一转眼，瞧见他后颈，仍是残留有狰狞伤痕，不由得心中一恸。
常青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回道：“我已经大好了，你们不必担心。”说完后，又去望着莲心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翠烟终于忍不住：“公子，你如今这样子，叫我如何放心得下，不如这次我也跟樱桃一起，陪你回扬州过除夕？”
“便留姑娘一人在此？”
樱桃在这个当口进来，捂着嘴笑道：“咱家姑娘那么厉害，连烟花坊也吞得，我看这世上能伤她的人，怕是少之又少。”
常青将手炉磕在身旁的几案上，砰地一声：“眼下是什么情形，可还是说笑的时候？我不是早告诉过你们，琅琊王赵珩一直在暗中动作，处处针对天香楼。我疑心之前无夏城走水，也是他背后操作。更何况，还有一个檀先生，只需一根细丝，便可将血肉之躯化为傀儡。上次我与姑娘在浮鱼客栈……”他像是想起上次的凶险来，闭了闭眼，止住了话头。
“我虽疑心这檀先生也跟赵珩有关，但并无确实的证据。偏偏到了年底，扬州那边，小梨还在等我，是必须要回去的。可无夏城这边，又实在是放心不下。”
翠烟恍然。他之前一直皱着眉头，忧心的却并非自己。她朝前膝行了两步：“公子放心，有我在这里，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得姑娘周全。”
樱桃在后面使劲拽她的袖子，她也不顾，只接着说下去：“只是奴婢生性柔弱，怕是力不能及……”
常青点点头，从袖子里滑出只笔来，笔尖在虚空中一划，有墨迹浮现出来：“眼下这个形体，确实不行，你且再靠近些。”
翠烟依言前行，任常青将笔尖点入她的前额，刺入了血肉，却没有感觉到剧烈的疼痛，再睁眼时，却是悬在半空，眼前是公子含笑的眼睛。
“呐，这个样子还差不多。”
翠烟低头，只见一对纤细的龙爪，回身一望，却是条带青绿鳞片的龙尾，想要惊叫出声，喉咙里却只发出咝咝声来。她竟变作了一只两尺来长的三足青螭！
“你素来心细，便藏在姑娘袖子里，替她多留意。她生性鲁莽，不知道又要吃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你在身边，多管束着些，别又回来胃疼……”
朱成碧却从门口探了只脑袋进来。
“汤包你又开始念叨了！耳朵都要出茧子了！”
她一转眼瞧见悬在空中的小青螭，翠烟依言钻进了她的袖子，盘在她手臂上，听她欢喜地道：“翠烟你这新造型不错！眼见着更像条新割下来的韭菜了！”
因着这句“好似新割下来的韭菜”，翠烟深受打击，直到常青带着樱桃上了回扬州的马车，她才从袖口望见那马车沿着两侧堆满积雪的石板路，渐渐地去远了。
朱成碧也不说话，只站在原地。马车已经连影子都望不见了，她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两侧的肩上薄薄一层雪，想必心里不舍至极。翠烟正揣测着，却见她双肩抖动，不由得大惊：“姑娘你别难过——”
“哈哈，汤包终于走了！再也没有人念叨了！可以随便取帐房的银子来用了！可以想吞谁就吞谁了！”
“等，等一下！”
翠烟急了，却听得耳畔一阵嘶鸣。两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挥舞着前蹄停在她们面前，额头上装饰着明珠和羽毛，身后的马车式样普通，垂着雪白的纱帐。
驾车男子脸庞瘦削，紧紧闭着薄唇，半边脸颊上覆盖着一张木刻的面具。勒停了马匹之后，这人也没有下车，只是朝着朱成碧略一拱手。
“见过朱掌柜。”
有短短的一个瞬间，翠烟察觉到自家姑娘的呼吸略有停顿。朱成碧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檀先生。”
“！！！”翠烟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炸开了，她立刻从朱成碧的袖子里冒了出来，竖起鳞片来咆哮——但下一刻便被朱成碧捏住了脖子，差点翻了白眼。
“赵家小子？这戴面具的家伙果然是你养的。”
“你怎知是我？”纱帐内传来笑声。
“除了你，谁家马车会奢侈到用鲛绡做纱帐？”朱成碧哼哼，“为何来我天香楼？”
“听闻朱掌柜做的糟鹌鹑可谓一绝，再配上小红炉，绿蚁酒，在这初雪天岂不是赏心悦目的美事？”
连我都不相信！翠烟一边在朱成碧的手腕上有气无力地抓着，一边默默地喊。
朱成碧眨了眨眼睛，微笑起来，露出了一侧的虎牙:“楼上请。”
一
那只戴着半边檀木面具的鬼，自人群中冷冷地望着他。
赵瑗原本是跟着驱傩的游行队伍缓缓前行，这一望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皇城内的诸位班直都戴着假面，扮作了钟馗、判官、城隍、灶神等等，着绣画色衣，执金枪龙旗，跟在他们后面。
道路两旁都是围观的百姓，一年一度的除夕驱傩是临安城中的大事，每次都是由官家牵头。这队伍浩浩荡荡，彩衣纷呈，有上千人之多。赵瑗素来不喜这类活动，但他作为仅有的两位还在临安城内的皇子之一，却是不得不参加的。虽然只有十四岁，但他面上一股老成，眉头紧缩，倒像是有三十岁。
这一回他不仅没有戴那描金画粉的假面，还一身素服，连车辇也没有备。驱傩仪式举行之前，赵瑗曾经向官家上书，言道前线将士在寒冬中缺衣少粮，国库吃紧，这临安城内的驱傩仪式，不便过分铺张。这番话想来并不顺父皇的意——只需看看此刻游行队伍中最为富丽堂皇的皇家马车便知道了。那是为本次游行特制的，四面的朱红柱子上都雕刻着五爪金龙。
看到那马车的时候，赵瑗便苦笑起来。勤恳克俭，以求收复被金国占领的北方故土——这样的话，官家恐怕并不爱听。若他的年纪再小一点，便如晚了六年才被父皇挑选出来，成为第三子的赵璩弟弟那般无忧无虑，或许会更讨父皇的喜欢？
刚想到这里，赵璩便从自己的车上下来了，怀里抱着用各色织锦碎布拼成的鞠球，耳朵上挂着副猴子面具。他只有八岁，生得粉雕玉琢，异常讨喜。照顾他的女官没有拦住，叫他径直跑去了雕着金龙的车前。
“阿爹！”他声音糯糯的，睁着对晶亮的眼睛，“阿爹的车有龙，好好玩，阿璩也要坐。”
车里的人哈哈大笑起来，伸出手将他抱上了车，直接放到了膝盖上面。
赵瑗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酸楚，移开了眼。便是在这一刻，叫他望见道路两旁围观的百姓中，站着个戴半边檀木面具的男人，穿的也是装扮成鬼的暗服。
他与赵瑗视线交错，忽然露出个意味不明的微笑来。一瞬间，赵瑗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那是谁？他忽然意识到，驱傩不允许佩戴真的刀剑，这意味着此刻官家所在的马车周围的诸位班直，没有一个拥有真正的武器。而那明黄色的皇家马车，又是如此招摇的目标。这太危险了。必须要提醒父皇——
但他此刻已经落到了队伍的后面，连原本跟着他的侍从都走散了，只有一辆由雪白的母牛拉着的陌生牛车停在了他的面前。母牛盯着他，晃了晃脖子，为了配合除夕的节日氛围，它的双角上都缠着红绡。
出乎意料的是，车内响起带笑的男声，赵瑗却再熟悉不过。
“怎么你一人在此？可是要为兄我送你一程？”
赵瑗拘谨地跪坐在牛车内，将手中粗陶质地的茶碗转来转去。
这茶碗看起来制作简陋，但不到片刻，碗沿上竟然盘旋着生了一支袖珍的翠竹，挑着两枚真正的竹叶。之前他还奇怪，赵珩以往的衣食住行无一不精，连身边的侍女都个个绝色，如何会甘愿呆在这样普通的牛车之中，甚至还在自己动手煮茶。
“这可是昆仑山上五百年熟一次的‘醍醐’。”琅琊王赵珩像是察觉到他的疑虑，一面用茶筛抖着茶粉，一面解释道，“‘某人’下围棋输给我的。”
一侧绣着桃花的帘幕之后，有人冷冷地哼了一声，听起来却是个娇媚至极的女子。琅琊王朝赵瑗挑了挑眉毛，懒散地朝凭几上一靠，嘴角含笑。
赵瑗隐约觉得有些脸颊发烫。若要论起容貌来，赵珩绝对是三位皇子中生得最美的一个。自从五年前被封为琅琊王，奉旨离了临安，去了一处叫做无夏的小城之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连书信都少有往来。如今再见，只觉得对方容光更盛，更有一股逼人的气势。他原有满腹的话要问，却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还是琅琊王靠了过来，一面将茶汤倒入他的茶碗，一面不经意地问：“为何不问？”
“问什么？”
“五年前，父皇为何会突然派我去无夏，留你一人在临安？这些年里，为兄都遇到了什么样的人，为何五年来音讯全无，却突然在今年的除夕回来？”他抬起眼睛，直直地望了过来，“既然回来，又为何一次都没有拜访过你？”
“父皇行事，自然有他的道理。”赵瑗垂下眼，规规矩矩地回答道，“珩哥若愿告诉我，自然会说，若不愿，又何必多问？五年未回临安，自然有许多人等着珩哥拜访，一时顾不上小弟，也是有的……”
“阿瑗。”琅琊王忽然唤道，“你自小便是如此，明明忧心忡忡，一开口却是满口的大道理。什么时候才肯把心里话说出来？”
赵瑗苦笑起来。他又何尝不羡慕自己这个潇洒自在的大哥。赵珩生得极美，出身却至今都是个谜，大内传着的各种谣言里，最不靠谱的一种是他的生母是只迷惑了圣上的九尾狐妖。但有一点确凿无疑：与自己还有赵璩这种过继过来的儿子不同，他是父皇唯一存活下来的亲生血脉。
虽说如此，没有强大的娘家作为后盾，无论如何皇位也不可能落在他的头上。从孩提时代起，赵珩本人便对此心知肚明。在旁人看来，他完全是甘之如饴，从而顺利成长为全大宋最为纨绔的一位王爷，除了华服美姬，赌马斗鹰，再不曾对其他什么东西感过兴趣。
但事实真的是如此吗？赵瑗沉默着，去喝碗里的茶汤。无夏区区一座小城，人口不过几万户，也值得父皇特地派一位儿子前去镇守？
正想着，赵珩却在对面咳嗽起来。赵瑗见他咳得厉害，刚想要站起来，却被他伸手制止了。
“无妨……老毛病而已……”隐约有血丝从他嘴角滲出来，被他若无其事地用袖子擦了，“阿瑗，我们来做个交换吧。我告诉你父皇为何要派我去无夏，我在那里遇到了谁。你就告诉我，你心底最大的秘密。”
牛车轻轻晃动，琅琊王靠过来，将一只手指抵在赵瑗的左肩上。只不过是轻轻的一点，赵瑗的肩膀便滚烫起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揪住衣裳，牙齿咬得发紧。琅琊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似乎觉得颇为有趣。
“你猜得没有错，无夏有一只非～常～凶恶的怪兽，最是贪吃，需要为兄前去镇压一下。”
“喂！我可是能听见的！”帘幕后面的女子抗议道。
“我也是到了无夏才知道的，原来这世上，还有诸多超出想象的奇妙之事。”琅琊王完全没有理会她，继续说着，“不过你不用担心。父皇这么做，不过是怕我呆在临安碍你跟老三两个的事，他完全是多虑了。”
他靠过来，还染着血丝的唇就在赵瑗耳边：“从小，我便没有与你抢过任何东西，从今往后也不会。连你想要的东西，为兄也会给你抢过来，这才是兄弟同心。”
一瞬间，赵瑗肩上的疼痛更加强烈了。他屏住了呼吸，差一点，他就要说出这个叫他日夜不安的最大的秘密，却听见赵珩接着说：“但老三仗着有吴贵妃撑腰，是否也这样想，就不一定了。因此为兄虽然回了无夏，却没有立刻跑去见你，而是在这游行的必经之路上，做了些安排。”
这话是什么意思？赵瑗遍体生寒，爬过去将一直挡在牛车前面的车帘一掀，恰恰见到一只足有两层楼高的巨熊从天而降，踩着四散的人群，一步一步朝已经无人照管的明黄色马车追了过去。
巨熊的肩上，站着个瘦高的人，半边脸上覆盖着檀木质地的面具。
“我见过他！珩哥！那个戴面具的人！他刚才就站在人群里，扮的是鬼——”
赵瑗的手腕却被扣住了，另一只手落到了他的眼睛上，挡了个严实。
“你看错了。”琅琊王冰冷的吐息就在他的耳后，缓缓重复,“没有人在熊的肩上，只是场意外。你一时眼花，看错了而已。”
赵瑗努力朝明黄色的马车一点点接近。
琅琊王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所用的力道却并不大，他轻轻一挣便脱开了。但眼前的巨熊已经扬起了掌，只轻轻一挥，那四匹拉车的马便成了冒着鲜血的肉块,同时，飞出的还有一只裹着衣服的团子。
赵瑗几乎是下意识地认出了那是赵璩，径直朝它扑了过去，但冲力太大，只得将赵璩举在上方，连带自己活生生地滑出去好远。这一下，他只觉得整个脊背都在火辣辣地痛。但他很快清醒过来，望见远处残破的马车，官家正在其中挣扎，试着站起来。
“我的剑呢！”他听到父皇喊，“我的璩儿，我的璩儿！”
远处传来整齐的奔跑声，金甲摇曳，是镇殿军正在赶来，而巨熊并不在马车周围——所以赵瑗一时无法理解父皇喊声中的急切仓皇。但他立刻听到了浓重的喘息，正在缓缓从身后逼近。
带腐臭味的唾液滴落在他的肩膀上。
赵璩在他怀里，踢着腿想要挣脱出来。他缓慢地改变了姿势，将弟弟整个护在身体下面。
“嘘。”赵瑗轻声说，“别动，别发出声音。”
他全身都在因为恐惧而颤抖，声音却异常镇定。自视野的边缘，他已经望见官家从镇殿将军腰间抢过了剑，朝着这个方向跑了过来。
“父皇会来救我们的。”他镇定地说。
热气腾腾的血盆大口就悬在他们两个的头顶，那个站在熊的肩膀上的戴面具的男人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薄唇紧紧地抿着。视线交错的一瞬间，赵瑗只觉得肩膀上又开始了滚烫，心中越来越难耐，恨不得能立时抓开皮肤，将那下面暗藏之物活生生地扯出来。
但他咬住了牙，更紧地护住了弟弟，重复道：“他一定会来救我们两个的。”
眨眼间，赵瑗叫人朝旁边一掀，怀中顿时一空。来人抢过了赵璩，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跑走了，一边还急切地喊着：“璩儿，我的儿子！快叫御医过来！”
赵瑗傻傻地跪在原地。
他只觉得四肢冰凉，肩膀上原本滚烫的疼痛，竟然完全不知去向。我也是你的儿子。他断断续续地想着，看着父皇的背影。是了，父皇不知道他也在这里，要出声才能叫他知道，我还没有死——
一瞬间，他只觉得荒谬得想笑。自从赵璩被过继为第三子以来，自己有多久没有跟官家共乘过了？当年他独占着那个位子的时候，何尝想过会有今天？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一柄短剑却被人掷了过来。
“熊还在，阿瑗！”赵珩在远处命令道，“快拔剑！”
赵瑗手指在剑柄上缓缓合拢，又慢慢地松开了。他叹了口气，抬起脸来，整个脖子都暴露在熊口之下，闭上了眼睛。
近在咫尺的咆哮，腥臭的热风喷在脸上。转瞬间，耳畔尽是风声剧烈呼啸，宛如龙吟。没有疼痛，却有无数的木屑碎片溅到脸上来，激得他睁开了眼：头顶悬着只庞然巨龙，利齿正在缓缓咬合，木屑飞溅中，剩余的半个熊身被狠狠甩向一旁。熊皮之下，原来竟然是木制的傀儡。
“翠烟，干得好！”
覆盖着青绿鳞片的龙身还有整整一半陷在牛车当中，撑得牛车都从地上翘了起来。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笑吟吟地站在旁边，拍着手。她朝他转过了脸，眼角是诡异的红妆，艳得跟要滴下来的血一般。
“哎呀呀，这一世，却原来是个榆木脑袋。”
二
赵瑗梦见自己站在大内的庭院当中，只有六岁。
身体周围飘浮着白色的云团，叫他明白自己在做梦。
他还记得这一天，那是他作为皇子的候选者，第一次被允许进入大内。那天一大早，他便被人从温暖的床上抱了起来，懵懂地梳洗着。他母亲亲自将他的手掌打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为他擦洗。她的眼泪如雨，纷纷滴落在他手指上，可他不明白为什么。
阿娘，他们说宫里有很多花，我给你摘花去。
可真的到了宫里，他却被吩咐只许在庭中站着等候，跟他一起并肩站着的还有个小胖子。这一站，便到了午时，大太阳晒得他头昏眼花，却不敢动弹。正在这时，一只白底黑花的大肥猫也不知道从那里钻了出来，从他们两人面前大摇大摆地经过。
他饿得早就没了力气理会，倒是那小胖子伸腿朝肥猫一踢，自然没有踢中，反而叫那猫瞪了一眼。
这个动作决定了他们俩的命运。赵瑗很久之后才知道，官家给了小胖子三百两银子让他回了家，却选中了他做自己的第二子。
赵瑗在雪白的云团中飘浮，他看到换上了新礼服的自己在花园中行走，他刚刚作为新的皇子拜见了官家，得到了赏赐，手里还握着只进贡来的用丝绢做成的腊梅。
“瑗儿！”母亲在道路尽头唤他。她身着盛装，面上悲喜交加。六岁的赵瑗朝她跑过去。
阿娘，花——
然后他便望见母亲朝他下跪。她的发髻上插着玉制的搔头，颤抖不已。
“拜见二皇子。”
即使是在梦中，赵瑗也紧紧闭上了眼睛。他不想再看见那个六岁的孩子茫然地停住了脚步，也不想看见他蹲在无人经过的偏僻走廊里，因为饥饿和惶恐而呕吐。那日他从清晨站到了午时，又参加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仪式，没有人注意到他水米未进。
但这个时候，便是他遇见——
“怎么，这就是今天选出来的二皇子？”
赵瑗睁眼，望见只有十岁的赵珩，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靠在廊柱上。六岁的自己蹲在他面前，只顾着张嘴，下巴都要掉下来一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脸红起来。
自那之后，他便养成了这个一见到珩哥就会脸红的没出息的习惯。无论在那之前，还是之后，他都再没有遇见过这般好看的人了，就像是用白玉雕刻出来的塑像一般，从内至外放射着光泽。
这神仙一般的人却挑了挑眉毛，在怀里掏了掏，伸出一只手到他面前，掌心里是一只雪白的米糕，被做成了心形：“快吃，我从尚食局偷出来的。”
他蹲在赵瑗身边，满意地看他狼吞虎咽：“从今往后你跟我一样，便是独自一人了，害怕吗？”
赵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中滚落，掉到心形的米糕上。赵珩叹口气，过来将他的头一搂，靠在自己肩上：“记得，别让任何人看见你的眼泪。不过今天例外，今天有为兄我罩着你。”他拍拍他的脸，显得心情很好。
“有我吃的，就有你一口，这便是兄弟同心。”
六岁的赵瑗点着头，但那个站在一旁的十四岁的赵瑗却看见，自他手上那只心形的米糕被他咬出的缺口中，涌出了活生生的鲜血，正在沿着手肘流淌。而他浑然不觉，还在继续咬下去。
这是梦！赵瑗提醒着自己，周围雪白的云团开始朝他更紧地簇拥过来，他迷糊而欣慰地感觉到自己就快要醒来，甚至能听见两人在头顶交谈。
“或许是你看走了眼，这一世根本不是他。你苦心安排，却不过是耍了场猴戏罢了。”娇媚的女声在说。
什么是“这一世”？赵瑗满腹疑惑，随即听到琅琊王的回应：“或许。不过也算是吓了他一吓，叫他知道当年他入宫后的我心头是什么滋味。他甫一被立为皇子，父皇眼里就再也看不见我。还是当年的我聪明，早就靠一只小小的米糕收服了这傻子的心。”
“我看他身上只着旧衣，连车辇也无，未必有你说的这么得宠。”
琅琊王笑起来，赵瑗能感觉到他轻轻地拍着自己的手背：“我出宫这几年，父皇又有了新鲜的玩意儿可玩。那个叫做赵璩的你也见了，便是我父皇新收的第三子，如今正是宝贝得紧的时候。”他语气淡淡的，尽是嘲讽，“却不知道这一次，又能持续上多久？眼下这傻子也失了宠，岂不是正是活该？”
那女声冷哼：“若真是如此，为何他身上如今盖的，却是你价值连城的九尾狐裘？”
赵瑗便是在此时睁开了眼睛，却未见到那出声的女子，只有琅琊王一个人坐在他的身边，含笑俯身看着他，长发一根根从肩头滑落下来。
“醒了？”
赵瑗刚想要出声回答，便见那戴着檀木面具的鬼，竟然出现在了琅琊王的身后，悄无声息地朝琅琊王逼了过来。赵瑗大急，也顾不得自己嗓音嘶哑，抓了琅琊王的衣袖就喊：“珩哥，有鬼！”
“哪里来的鬼？”琅琊王失笑。
赵瑗情急之下，一个翻身便从狐裘下站了起来。他原本是想将珩哥推向一侧，谁知狐裘叫他一带，露出一柄镶嵌着玳瑁的短剑。正是珩哥曾经扔给他那只。他拾起剑来，回身便要拔出——
霎时间，室内响起了龙吟之声，风声随之呼啸而至，久久不绝。琅琊王的长发都被吹得狂舞不止。他面色依旧，只紧紧地握着赵瑗拔剑的那只手腕。
已有半尺剑身被抽出，雪亮耀眼。那戴面具的鬼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跪在了琅琊王身侧。
“这位是檀先生，你哥哥我好不容易收服的暗羿，可操纵机关傀儡，也可控制肉身凡胎，本事可大得很。只不过我让他取的东西，竟然只带回来一半，为兄因此罚他为本王束发而已——哪里来的鬼？”
檀先生微微欠了欠身：“见过二皇子。”
赵瑗愤愤地扔下了短剑，跌坐下来，下意识地去捂重新又滚烫起来的肩膀。琅琊王一点点解开他的衣裳，他也没有阻止。但见露出的肌肤上面，竟然都是青色的鳞片，眼看已经从肩头向手臂蔓延。
“这便是你的秘密？有多长时间了？”琅琊王面有肃色。
他咬牙不回答。
“昨日在熊口之下，只因父皇救走了老三，你便不肯拔剑闭目等死，如今你以为檀先生要伤我，便又肯拔剑了？”
赵瑗点了点头，却被琅琊王狠狠一个巴掌甩上脸来。他惊讶抬头，又叫琅琊王掐住了脖子。赵珩居高临下，面上是少见的发狠表情：“赵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你亲生父母尚在，无时无刻不牵挂着你。而我自幼无娘，父皇早就视我为无物，这肺痨眼看越发严重，连明年春天的桃花能不能见到都未可知。可这世上美人美酒美食，我赵珩还没有尝够！我还想长命百岁地活下去，你倒好，反倒要放弃了！”
这一番话下来，早就超出了琅琊王能承受的程度，紧跟着又是一阵咳嗽。赵瑗愣着，脸上的巴掌印子渐渐浮现出来。
琅琊王咳了一阵，又过来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便如当年在回廊中，安慰那个饥饿的孩子一般。
“阿瑗，你想要什么？不管父皇那老头子想让你成为什么样子，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说出来，为兄都可以抢给你！”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收复失地，想要国富民强。但在这一切之下，是他最真实的愿望——他想要有朝一日，能够与眼前之人并肩。就像是两只在苍茫的雪野上奔跑的野狼一样。
唯有你与我，是同一个族群。但他真正说出来的却是——
“谢皇兄。但若是只为了赵瑗自己，我什么也不想要。”
三
围棋的棋盘是由一整块沉香制成的，倒也算不得有多么稀奇，但盘上九处天元，却不偏不倚，恰巧是木料上九处结疤所在。黑子的用料是玛瑙，表面温润如玉，衬得执黑的琅琊王的手指，越发显得根根晶莹。白子用料俱是象牙，却叫朱成碧毫不珍惜地在手中抛来抛去，只当是泥制的弹丸一般。
眼下一局终了，琅琊王在指间夹了一枚黑子，正凝神算着目数，旁边香炉中缓缓升腾着紫色的烟雾，在空中盘绕成海棠花的样子，很快又飘散了。
朱成碧百无聊赖，端起一旁的茶刚要喝，忽然开口道：“说起来，昨日我去宫里，见你那个官家老爹的时候，听说了一件事情。”
“嗯？”
“赵家老三前些日子参加围猎，得了只鹿制成了肉饼，拿回来献给官家，官家原本是要当场吃的，只是游行时被熊吓了，胃口不佳，便放在了一旁，可巧被两只猎犬闯进帐来偷吃了。你猜如何？”
“如何？”琅琊王头也不抬地问。
“七窍流血而死了。这一下牵涉人数众多，你三弟身边光是畏罪自杀的便不下十数人，他自己却吓得只知道哭。”
“老三是个孩子，懂得什么？是吴贵妃那边有些坐不住了吧。”
朱成碧注视着他，接着往下说：“说来也巧，那猎犬中的毒，却跟你前几日下在我皂儿糕里的毒一样，都是‘鬼蝓’。这一味药极其难得，需得朱砂喂养蝮蛇数年，如今却这么巧，变成随处可见的玩意儿了？”
“是啊。”琅琊王抬眼，桃花眼中尽是笑意，“真是好巧。”
朱成碧哼了一声，接着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琅琊王在对面望着，手中的黑子越捏越紧。
“‘荼蘼’。”朱成碧忽然说，“但份量太少，也是，再多一分，这云顶茶的味道便盖不过药去，必定会被我察觉。但我不明白，这点儿荼蘼，就算再加上旁边香炉里的雪棠香，也顶多能让我无法动弹一个时辰。有这样好的机会，何不用见血封喉之物？”
“本王岂是如此粗暴之人？”琅琊王见她虽然神色如常，但身子已经靠向棋盘渐渐无力，面上也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来，“只是想要向尊驾求一样东西。”
“是什么？”
“麒麟血。”
这三个字叫他一个一个地吐出来。朱成碧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双眼中隐隐放光，犹如燃烧的金焰。她抬起手来，放在胸口，冷笑道：“麒麟血便在此处。有本事，过来剖开我的胸膛，便可拿走！”
“走”字一出，却从她的衣领后方，冒出只身长不到三尺的青绿色螭龙来，朝琅琊王愤怒地张着爪子。一根透明的晶莹丝线叫它咬碎了朝旁边一吐，断为两截。原来之前两人围着棋盘说话，那叫做檀先生的人暗地里从袖子里探出根傀儡丝来，在朱成碧身后伺机而动，只待她被激得失去理智的一刻，便要刺入后脑。
“……这都多少次了，檀先生？却还是不死心？”
檀先生的伎俩叫人当场揭破，脸上却连半点尴尬的神色都没有，只略微欠了欠身：“总还是要试上一试的。万一成功了呢。”
“姑娘！”那只螭龙翻身过来，眼泪汪汪地缠住了朱成碧，“你怎么样了？我们不要留在这里了，我带你回无夏——”
“别聒噪了，顶多一个时辰不能动弹而已。”朱成碧挥了挥手，“我还没有吃遍宫里所有的宵夜果子呢，赵家小子跟我学的，都有十般糖、澄沙团、韵果、蜜姜豉、皂儿糕、蜜酥、小鲍螺酥、市糕、五色萁豆、炒槌栗。说好了，我每赢一局，他便让我吃一样的！”
“眼下这局，黑子有246目。你分明已经是无物可输，还是将麒麟血……”
“说得也对。”朱成碧勉强抓了螭龙，将它甩在棋盘上，“这个输给你。”
“姑娘你别胡闹了！”螭龙咬着她的袖子，含混不清地抱怨，“我要告诉公子去！”
这场景落在琅琊王眼里，惹得他大笑起来。
“我听说妙笔生花，所画之物无一不是那执笔者心意所化。这些天来，这小护卫将你看守得如此之紧，便如这世间唯一的珍宝一般。檀先生多次偷袭都没有能够得手。这番心意，却不知道是谁的？”
朱成碧将脸偏向一侧，咬牙切齿地居然微微有些脸红。
“眼下尊驾无法动弹，还是将麒麟血交出来，否则，我便只能把你交给我那个榆木脑袋的弟弟了。”
短暂的静默中，只听得人声喧哗，正在越来越近，领头的声音正是赵瑗：“那蛊惑官家的妖女现在何处？！”
眼前的情形颇有些诡异。
琅琊王说着“啊啊，妖女就在这里，为兄已经将她擒住了就等你来处置”之类的话，便将赵瑗让了进来，甚至还带着檀先生体贴地走开了，顺手还带上了门，让他跟朱成碧两个大眼瞪小眼地独处。赵瑗如今终于得了机会仔细打量那个娇媚声音的主人，却只是个年岁不到及笈的小姑娘，整个人都懒洋洋地靠在沉香木棋盘上，也不朝他行礼，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他曾在游行时候见过的那条青龙也在，只是袖珍了许多，正护卫一般盘绕在她一侧的胳膊上。
赵瑗又喊了几句妖女，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将腰间的短剑取下来，往朱成碧身前的地上一放。
“情况紧急，那我就开门见山了。珩哥此次回临安，究竟意欲何为，还望阁下告知。”他极其疲惫地问。
“……你还没有我想的那么笨嘛。”
“木制的傀儡熊只袭击官家的马车，赵璩献上的鹿肉饼内出现了剧毒。这桩桩怪事，都发生在珩哥回临安之后。赵瑗虽笨，也没有笨到看不出其间关联。”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去问他，却来问我？”
赵瑗沉默片刻，竟然开始解开自己衣服的腰带。那只青螭瞬间就炸了，全身的鳞片都直竖起来：“你要对我家姑娘做什么呜呜呜呜——”
朱成碧一捏它的嘴，转手便将其整个塞入了袖中，任它在其中翻滚。赵瑗已经脱下了外衣，又拉开亵衣，露出肩膀上青色的龙麟。
“那日游行，曾见过姑娘真身，却是和这鳞片相同颜色的巨龙，因此敢有一问：神龙姑娘可是为我而来？珩哥的怪异行为，跟我肩上之物是否有关？”
“我家姑娘才不是龙呜呜——”
从朱成碧翻腾不已的袖中，传来抗议声。朱成碧却笑着：“你倒是聪明。只不过，我这次却不是为你而来，我是无夏城天香楼的朱掌柜，是你家珩哥邀请我前来临安，要给官家做一道菜的。”
赵瑗听了却脸色大变，连肩膀都抖起来：“竟是真的，我还只道是传言——那道菜叫做什么？”
“同心签。”
琅琊王靠在窗前，指尖沾了些剩茶，在桌上画着：长身五爪，鹿角狮鬃，眼看是只乘云直上九霄的龙。
“你说，饕餮若是遇上真龙，会怎样？”他忽然开口问。
“胜负难辨。”檀先生跪在他身后答道。
他回过头来，却是朝他一笑，桃花眼熠熠生辉：“你这次偷袭又没有成功，还不快过来给本王束发？”
檀先生默然，随后膝行过来，伸出十指来，万分轻柔地穿过了他的黑发，又一缕缕地挑起来，珍惜地拢在他头顶。
正在此时，隔壁却传来的打斗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哎呀，打起来了。”琅琊王拍手笑道。
沉香木制成的棋盘翻倒在地，黑白棋子四处散落。朱成碧发髻散落，仰躺在一旁。赵瑗蹲在她旁边，手中短剑已经抽出来一半，寒刃闪烁，堪堪逼在她咽喉之处。
“妖女！你蛊惑官家，竟然要以人心做菜，简直罪无可恕！”
朱成碧袖中那只螭龙正在左冲右突地要出来，却让她给生生捂住了。
“官家是不是被我一番言语便迷了心窍，要做这道同心签，二皇子你心里比我清楚。”她的脖子叫剑刃割破了一点，流出细细的一道血来。
“眼下武将们日日上书，言辞激愤，都恨不得立即便能出兵收复失地，文臣们却以为金国势力强大，不可硬拼，不如偏安江南，才是长久之计。贵妃一心只想着扶持她从小养大的赵璩做皇帝，贪官们又想着处处多捞些油水。你当你父皇整日夹在中央，能不瞧得一清二楚？”
赵瑗被她说得无言以对，手中的剑竟缓缓放低了些。
“这偏安的宋室半壁江山，最大的症结，便在于人心不齐。金国野心不死，日日梦想着‘三秋桂子，十里桃花’的富庶江南，眼看战火难熄。到头来，最终苦的还是黎民百姓。”朱成碧躺在地上，望着雕梁画栋的穹顶，缓缓道，“如今我给了官家一个机会，只要我做得这同心签，从此便可君臣同心，文武同心。甚至于——”
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转了过来，堪堪望着赵璩。
“兄弟同心。”
赵瑗的胸中烧灼不已，只觉得整个人都叫她看透了。他不得不放开了她，站起身来。
“即便如此，也不可鱼肉百姓……”
“谁说我要鱼肉‘百姓’？”她奇怪地反问，“那向你告密，激你前来找我算帐的人没有告诉你吗？我向官家要的，是一颗十五岁以下，属于赵家皇子的赤忱之心。”
一瞬间，赵瑗只觉五雷轰顶，眼前浮现出来的却是赵璩粉嘟嘟圆鼓鼓的脸，琅琊王一步一步地离间官家和赵璩，却原来，是为了今日。
“这不可能！父皇不可能答应！”
“不可能吗？一个过继来的儿子，换他的江山稳固，你猜你父皇会如何选？”朱成碧抬起一只手，犹如使出了极大的力气，点在他的胸口，“若你觉得你比官家更加英明，我且来问问你：一颗心，与千万颗百姓之心，孰重？”
琅琊王的这场束发，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等他推门出来的时候，满头的黑发都已经用只束髻小冠拢在头顶，冠上垂满白玉珠。他沿着长廊缓缓前行，却见赵瑗也推门出来，遥遥向他施了一礼，便转身走了。
他腰间还带着赵珩给的短剑，步伐说不出地轻快坚定。
琅琊王忽然觉得有些虚弱，靠在身后的门上问：“……如何？”
“我告诉了他真相。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室内娇媚的女声回答，“你的真龙，将会如约醒来。”
四
赵瑗郑重其事，一件一件地穿戴出席盛典的礼服。他披上绣了三爪龙纹的紫袍，在腰间挂上了金银龙鱼和白玉蟒带，又将珩哥送给的短剑藏在了贴身的地方。
这一日是绍兴十一年的正月初七。按照往年的习俗，这一日，官家将会召集诸位皇子一同乘坐龙船，在西子湖上泛舟游玩，再率领众人前往明堂祭祀，当晚还会召开犒赏群臣的宴会。菜品的单子都已经宣布了，同心签赫然便在其中，是第九道压轴的大菜。
赵瑗穿戴完毕，推开了门。院中却跪满了披甲执锐的将士，俱是浑身素白，是他亲生父亲麾下的亲信。
“李将军，这却是为何？”
“二皇子！二皇子不能去啊！”
“宫中有传言，今晚要用皇子之心做菜……”
“那又如何？你们这是要逼我反吗？”
将士们回以沉默。赵瑗忽然笑了，过去拍了拍李将军的肩：“为我一人，不值。这一腔子血，还是留着洒在抗金的战场上，如何？”
终究还是上了龙船。
歌舞，宴席，祝酒辞令，都一如往常，并无可疑之处。除了赵璩并没有像往日一般坐在官家身旁，却是叫女官抱着，坐在了赵瑗旁边。即便如此，赵瑗也丝毫不敢大意，他装作喝着手中的酒，又趁人不注意，过去抓阿璩的手。
“阿璩，一会儿要是乱起来，无论如何不要离开二哥身边！”
赵璩懵懂点头。琅琊王就在他们对面，都瞧在眼里，却只是朝他俩开玩笑似的举了举酒樽。
此时酒宴已经到了尾声，祝酒的辞令已经说到了第九重，一个雪白头发的老太监站在场中，拖着长声说：“福寿永享——”
这话刚脱口而出，他便被一物呼啸而至，生生当胸贯穿，钉在了地上。那是一枚还在兀自颤动着的白羽箭。舞姬们的尖叫声中，鲜血在甲板上缓缓蔓延。
赵瑗站起身来，望见西子湖边装饰着纱帐的渡口边，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军队，将士们手中俱是朱弓白羽，沉默不言。率军的是个白发白须，全副武装的老将军，背后一面大旗，写的是个吴字。
琅琊王噗嗤一声笑出来：“难怪吴贵妃今天抱恙没有出席，果然还是逼得太紧了些。”
“国丈大人，你吴家世代忠烈，今日却是要弑君不成？”官家气得声音都在抖。
“老臣不敢！老臣眼看风烛残年，女儿嫁与圣上多年，却只得璩儿一个外孙。求官家立刻下旨，封我璩儿为太子，老臣便是被圣上千刀万剐，也无怨言！”
琅琊王摇了摇头，做着口型，似是一个“太蠢”。赵瑗见父皇转过身来，双目都布满血丝，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下子定在他身边的赵璩身上。
“璩儿。”他父皇眼神疯狂，声调却异常平静，“到阿爹这边来。”
赵瑗想要抓住赵璩，但却被赵璩挣开了。他眼睁睁看着赵璩朝父皇跑过去，叫父皇抱了起来。曾经他也被父皇这样高高举起来过，他如今摔了下来，知道过痛楚，但赵璩太小，他对此一无所知。
“这就是你的乖孙儿。”官家将赵璩抱在怀里，他一步步走向船舷，伸直了手臂。赵璩在皇帝手中踢着腿，悬在西子湖的重重波涛之上。
“阿爹！”赵璩喊起来，“害怕——”
“朕一松手，你吴家便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满门抄斩——”官家嘿嘿地笑着。
“官家是要用我孙儿的心做菜！我吴家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从来没有人要挟过朕。”官家平静地松开了一只手，“今日也不会例外。”
他还要松开另一只手，却叫一人从背后用剑柄击中了后脑，顿时软软地倒了下去，那人眼疾手快，将正要开始下落的赵璩托在了手里，回头朝船上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镇殿军将士们喊：“还不赶紧过来帮忙！？”
角落里的琅琊王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赵瑗将昏过去的官家小心地放回了龙椅上。赵璩受了惊吓，在女官怀里哭着，琅琊王闲闲地在一旁喝酒，谁问都只是摇头，因此镇殿将军只得过来跟这个二皇子商量。
“老吴将军的人马控制了西子湖岸所有的渡口，我们现在无法靠岸。若论人数，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但只要皇子一声令下，末将愿与他们拼命——”
“不必了。”赵瑗疲惫地摇手，“对方是弓箭手，我们却连个盾牌都没有，完全是活靶子。”一边说着这样的话，他却站了起来，完全暴露在敌军的视线里。
“老吴将军，若我没有记错，所率的是当初曾守卫汴京的神策军，大都是江北子弟？”
“……又如何？”
“如此，想必每一个人，都有留在故土上的父老乡亲吧？为护我宋室渡河，你们将母亲跟妻子都留在了失地上，不知道她们是否也在翘首以盼，等待着你们回去？”
原本拉满的弓弦放松了下来，弓箭手们开始左顾右盼，却躲避着彼此的眼睛。
铿锵一声，却是他抽出了手中的剑，直指北方。龙吟之声，久久不绝：“大好男儿，不为国捐躯，却要将满腔热血，洒在这内斗之中吗？”
五
只差一点点。
对岸弓箭手的阵形已经开始混乱，老吴将军连连驱动着马匹，奔走着试图镇压。赵瑗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剑。只差一点点，这场干戈便可消弭无形，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叫他望见弓箭阵中，半张熟悉的瘦削面孔，上面覆盖着檀木制成的面具。阳光下，晶亮的傀儡丝一闪而过。
一名弓箭手忽然便挺直了身体，手中的弓弦一放，白羽箭瞬间呼啸而至。赵瑗连眨眼都来不及，便有一阵剧烈的痛楚撕裂开来，连同半边身体都麻木了。
世界忽然倾斜，甲板升起来，狠狠地拍打在他背上。血腥味充满了他的喉咙，他耳边响起的是身后镇殿将士们愤怒的呼喝声。
更多的羽箭在破空而至。
真是太可惜了。青龙对他这样说。
赵瑗赤着脚，站在甲板上。他望了一会儿自己半透明的手掌，又望着脚下那具被珩哥赶过来抱在怀里的，曾经是自己的躯体。珩哥的长发垂下来，挡住了面上的神色，只能看清他紧扣的手指，指尖几乎发白。
他曾见过的，从牛车中冲出的那只美丽的青龙盘绕在他身侧，与他一样，它也是半透明的。
在他的身边，正有白羽的箭矢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飞来，插入血肉之中。鲜血以同样缓慢的速度在空中绽开，如同花朵。
“我现在还能做什么？”他茫然问那只神龙。“我已经一无所有。”
青龙在他身侧蹭了蹭，接着钻入了他的身下，将他驮着，竟飞了起来。他们越飞越高，丝丝流云擦过他的身边，他抓着龙的鬃毛，顺着龙头的方向望去。暮色已经从天边赶了上来，遥远的北方，闪烁着无数细小的火光，犹如由灯火组成的海洋。
那里的每一朵火焰，都代表着一颗百姓的心。
他回头，望着身下的西子湖，湖面上，也有光点在闪烁，其中的一些只晃动了最后一下，便熄灭了。
便在此刻，在与金国作战的战场上，无数的心火正在一个接着一个地熄灭。为了护佑这片仅有的国土，有的人再也看不到明天的黎明。
“那道同心签，真如你所说，可以令我大宋君臣同心，兄弟同心，可佑我宋室大好河山？”
青龙转过头来，默默地看着他。她眼中是点点星火映上来的光。
赵瑗低头，看着自己心口，是同样的一团火焰，与底下千千万万的心火并无区别。
“既然如此，神龙姑娘，还请你按照当初的约定，来取走我的心。”
垂直的万丈虚空之下，漂在西子湖上的龙船甲板上，被琅琊王紧紧抱在怀中的赵瑗忽然睁大了眼睛。
他挺起了身体，沉默的挣扎着，牙关却紧咬，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就如同正有无形的手探入了他的胸口，活生生地取走了心脏一般。
自始至终，琅琊王都紧紧地按着他，没有松手。
“成了。”
朱成碧站在龙船的甲板上，手中只是一只普通的粗陶质地的土碗，却微微地放射着光芒，照得她披散的发丝也根根发起亮来。在她周围，时间犹如静止一般，连箭矢都悬停在空中。
她端了那碗，一步步地走过来。
“秋葵，苋菜，梗米，不过是最平常的，连寻常百姓都能找得到的材料。最最珍贵的，却是这一颗赤子之心。”她停顿了一下，“你若不舍，现在还来得及。”
“……不用。”回答她的，是坐在一旁，抱着赵瑗的琅琊王。
“要成就真龙，哪里有那么容易。我这个兄长于他，只是枷锁而已。”
他们一起抬头，漫天的星光之下，正有一只巨龙在云层中遨游，浑身的鳞片闪烁着光芒，垂下的尾鳍缓缓摆动着。
“跟我们一开始准备好的不同。他就应该选择牺牲老三，这样真龙也会觉醒，而且会是更加无情和强大的帝王。”
“但如今觉醒的这只，是兼有仁慈和冷静，非常美丽的真龙呢。”朱成碧感叹道。
“那日我问他，一颗心，和天下千万百姓之心，孰重。而他回答我，我亦是赵家血脉，我也未满十五岁。他对我说，既然如此，便请拿走我的心。”
那只龙似乎注意到他们的存在，自云层中降下了头颅，一双眼中星光闪烁，打量着他们。
“又见面了啊，这一世的真龙。”朱成碧朝前踏了一步，“吾乃这一世的饕餮，吾为你而来。”
鸿蒙初开，尘世和灵界之间还没有断绝之时，有许多妖兽跟人类一起生活在这片神州大陆上。他们中的一些因为喜爱人类，便同他们生下后代，这些后代大多具有人类的形体，并无妖兽的异能。其中有一支，是神龙的血脉。但与其他的妖兽不同，这只神龙，或许是过于热爱人类了，每当神州大陆又要陷入战火之时，他便会借着这子孙的血脉，在其中一位的身上，再度苏醒。
但因为毕竟是人类的身体，虽有神龙的血脉，仍不免会受伤，衰老或者死去，等着下一次再度苏醒的到来。
“这一世的王者，你面对的却是残破的江山，大厦将倾，靠你一人之力，也不知道能撑住多久？”朱成碧对那只龙道，“即使如此，你还是要选择苏醒吗？”
龙头靠得更近，将鼻尖凑向了她，闭上了眼睛。
她前进一步，将手掌抵在它鼻尖上。
“既然如此，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吧：这片土地，如今有金翅鸟庇护，你需得记着，金翅鸟不亡，宋室江山不堕。”
“多谢你。”
回答的人，却是坐在一旁的琅琊王。
朱成碧和那龙都转头看他。
“如今我拿走了他的心，却无法拿走你的，你可会觉得不公？”
“……便我一人记得也好。”他嘲讽地笑起来，“更何况，我也记不了多久了。”
“不如我回赠你一个承诺吧。我答应你，等他这一世死去的时候，我会在旁边，在他弥留的最后一刻，我会将他的心还给他。然后，我会吞噬他，你的弟弟将永远与我同在。”
“……多谢。”
朱成碧站在船舷上，将陶碗中发光的液体朝着西子湖缓缓倾倒下去，直到整个湖面都放出了光芒。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巨龙仰天长啸起来。它在龙船上空盘旋几圈，最终呼啸而至，重新灌回了琅琊王所抱着的少年的胸口。
六
绍兴十一年正月初七，赵瑗跟随官家在西子湖上乘船游玩，官家不慎落水，诸位皇子中，唯有赵瑗奋不顾身跃入水中，将官家救起。醒来后，官家对其大加赞赏，并言道：唯第二子最肖我。当日夜间，大宴群臣之时，官家又特地赐酒给他，离开的时候又允许他与自己共乘同一驾车辇，一时间恩宠无边。
赵瑗本来已经快要登上车辇，却不知为何停了下来，问身边的侍从：“刚才在宴席上，角落里坐了位束白玉珠冠的人，好生眼熟，却是谁？”
“二皇子想是忘了，那是从无夏城回来的琅琊王。也难怪，当初他还在宫中的时候，与您殊无往来，不记得也是应该的。”
赵瑗点了点头，不自觉地去摸自己的肩头，那里有一处浅得几乎看不清的淤青，众人都说，是他跃入湖中，救官家时撞出来的伤。瞧起来，却像是条龙的形状呢。宫人们这样恭维着。
赵瑗登上了父皇的车辇，他的位子就在龙椅旁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一个人独自坐在这里，等待着官家。夜风吹拂，不觉有些凉了起来。
“阿瑗，挺直了腰，别回头。”
他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说。那声音他曾经是极熟悉的，猛地回头时，只见树影憧憧，隐约有一点珠光，不知是否是珠冠上的反光。他张了张嘴，一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却忽然失却了踪迹。
于是赵瑗坐了回去。按照那个人的吩咐，他挺直了腰，也再也不曾回头。从今以后，他便是雪野上一匹朝前奔跑的独狼，爪牙锋利，目光沉静，再无挂碍。
万里江山，如今尽在脚下了。
七
由雪白的狻猊所拉着的牛车在月光中静静地飞着，狻猊的耳朵上还系着游行时缠上去的红绡。
翠烟已经恢复了原貌，她这次扮作神龙，得了朱成碧“干得很不错”的表扬，心中欢喜，一面往手炉中添着香一面问着：“姑娘，你说这赵珩为何要这样对他弟弟？表面是各种为难嘲讽，最后却是处处维护？”
“我又如何会知道？”朱成碧打了个呵欠，“我既无兄弟，也不是人类。这些事情，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罢了。”
翠烟将手炉给了她，见她手中执一纸素笺，将指尖在其上划来划去，打趣道：“又拿出来看？公子的信，我都要会背了：陌上花开时，可缓缓归矣……”
“偏你贫嘴！”朱成碧作势要打，又想起来另一件事，“这次在临安我中毒的事情，不许告诉汤包，否则会被他念叨死！”
正在此时，却有唧唧鸟鸣响起。翠烟掀开车窗，一只青鸟便钻了进来。
“公子也真是的，这半日里，便连写了两封信来？”
朱成碧取了那青鸟脚上的卷轴来读着，翠烟还要再说，却见她神色有异，指尖发抖，连那张纸都被带得簌簌作响。
“怎么了？”
“无事。”朱成碧如同惊醒一般回答道，“不是汤包写的，想是鸟儿迷路，送错了人吧。”
她指上燃出了青色的磷火，舔上纸条的边缘。火光中，她只盯着其上的寥寥几行字，便如要刻骨铭心一般。
现已查明，七年前扬州“汤包常”偏房失火，十余人殒命，尸骨难辨。常青与常小梨一夜之间俱已失踪。如今伴君身侧之人，身份不明，居心叵测，望君慎之，慎之！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鹰”字。
磷火漫卷，终究还是将这行字慢慢地吞没了。
崇安十二年，赵瑗封普安郡王，崇安二十二年立为皇太子，六月登基，定年号隆兴，后改元乾道。因其治国有方，在位期间南宋百姓富裕，五谷丰登，太平安乐，史称“乾淳之治”。

第一部 第九章 千齑面
零
最终唤醒常青的，是一只羽毛如同夜色般幽黑的乌鸦。
他昏睡在一棵枯死的柳树下面，一动不动，宛如死去一般。但这只乌鸦不断地啄着他的前额、脸颊，直到他转动着头，发出含糊的呻吟。
“它们来了！来了！”
在旁人听来，不过是乌鸦几声嘶哑的鸣叫而已。唯有常青知道它在说什么。他抬手捂住了眼睛。这个动作暴露出来的手背上血肉绽开，伤口中混杂着干掉的泥土。他素来洁癖，谁想过有一日竟狼狈至此。
“有多少？从哪里来？”他问。
“很多！很多！到处都是！”乌鸦转动着头，翅膀不时开合，“腐烂的肉！湿淋淋的黑毛！刀！从树上来！从水里来！好臭！”
“这么说，它们终究还是涉水过了沧河。穷奇向来畏惧流水，还以为能多阻他们一阵子。如今我们该往哪里去？”
乌鸦忽然沉默了。晶亮如同细小的玻璃珠子的眼睛盯着他：“没有退路。”
常青只觉得整个人都在朝下，朝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坠落。他伸手在身侧摸索，自黑暗中触到了另一只温热的手。在那个方向，朱成碧蜷缩着双腿，犹如婴儿般正在酣睡。她怀中抱着件隐隐生光之物，照得脸颊莹白如玉。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触了一下，接着便如烫着了一般，飞快地收回了手。
“我再问你一遍，穷奇来时，我们该朝那个方向逃？”
“没有，退路。”乌鸦重复，它张开嘴的方式甚至类似于嘲讽，“后面，悬崖！翅膀，飞！”
常青习惯性地握住了怀中的画轴，又慢慢地松开了。如今，他的力量已经快要到极限了，袖子里的那只生花妙笔，笔尖上还残留着的墨，大概只够他画上一两回。
这仅有的机会，他该用来画什么？
常青将笔从袖子里取了出来，平摊在手心里，笔尖上的墨汁像是得了他的心意，朝空中升腾了起来，形成一只不断滚动着的球形墨滴。他微微闭了闭眼睛，墨滴便在瞬间粉碎了，无数细小的墨星尽都洒向了一侧枯死的柳树，没有一滴溅在他的身上。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朝柳树转过头去。
这棵柳树忽然焕发了生机，枝叶寸寸伸长，一直垂到睡在树下的朱成碧的鼻尖上。她皱了皱鼻子，紧接着睁开眼睛。满眼的碧叶让她稍微愣了一下，但她很快爬起，朝常青的方向望了过来。
“他们就要来了。”她一双兽眼重又变得金红，狭长的眼瞳竖立，一面在空中嗅着。
“是。”常青忍着内心酸楚，回答。
朱成碧扭过脸去，语调也变得不似往常：“你走吧。”
“说什么傻——”
“北狄连穷奇都派出来了，想要的，不过是我怀中的金翅鸟。这本来便与你无关，常青，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早就来不及了。”他故作轻松地说，“你忘了吗？我还欠你三百两银子呢？”
他们遥遥相望。
万物萧瑟的时节，又正值深夜，山林间连地面上都结着薄冰，唯有他们身后那株在错误的季节里获得了新生的柳树，正在一门心思地生枝发芽，层层涌出清泉一般的绿叶，朝气蓬勃，势不可挡，对呼啸的寒风和险恶的冰雪都一无所知。
就像是人心底里疯狂生长的思慕一般。
此时距离朱成碧站在西子湖上漂泊的龙船之上，面对着刚刚苏醒的赵姓真龙，还不到短短的一年。那时她还言道，金翅鸟不亡，宋室江山不堕。可谁曾想，局势变换如此迅疾，如今不仅金翅鸟失去了主人，甚至连他俩也因为救下了金翅鸟，而被穷奇的军队一路追杀，以至于陷入绝境。
到如今，常青心中只是一片苦涩。有诸多话语犹如闷烧的火炭，长久以来在他胸中翻涌，如今再不说，恐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他刚下定了决心，要开口唤她，却在同时听到了细微的咔哒一声。
那是地上的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一瞬间，乌鸦从常青的头顶振翅而起。常青对面的双髻少女便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铜额巨口的野兽，双目血红，只消下一刻，它便要扑出去，直接撞上那群正在朝他们合围过来的穷奇。
却在半空中被生生地拦住了。
不知何时，新生的柳枝已经甩了过来，缠在它的额头上，它一愣，便有更多的柳枝从身后层层围拢过来，拖着它一步一步，竟然将其捆在了柳树身上。这只兽发起怒来，咬断了好几根柳枝，但每断一根，就有新的一根从原处生长出来。
常青一直等到它被捆得完全不能动弹，才松了一口气，这最后一博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
“……蠢货，你做什么！”朱成碧仍旧在那柳枝之间挣扎，他能望见一只少女的手不甘地揪着柳叶。
“以我目前之力，顶多困住你一时，不过也够了。”
他缓慢地坐了下来。那只乌鸦重又飞了回来，停在他头顶，展开翅膀模仿着朱成碧的语气：“蠢货！”
“掌柜的，今后无人提醒，你也要记得少吃点儿。就算我……翠烟跟樱桃的形体也还能维持几日，不至于立刻消散。她们知道账本跟治胃痛的药各自放在了哪里。”他想了想，接着嘱咐，“后院里的玉兰树下面埋的是我攒的私房钱，本来想给小梨做嫁妆的……”
“常青，你敢！待我一得自由，就去将你家小梨连同扬州城一并吞了！”
他听出那威胁中带着的哭腔，微微笑了起来：“既然如此，就此别过了。”常青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朝她长揖至地，却久久没有等到她的回应。
他诧异地抬头，却听见层层柳枝当中，传来一句几乎令他血液冻结的问话。
“……你究竟是谁？”少女的手指紧紧抠着，柳枝在她手底下发出轻微的断裂声，“绍兴四年，扬州‘汤包常’家偏房失火，真正的常青和常小梨早就在火灾中失踪，尸骨未见。这么些年来，你每年除夕都要回扬州团聚的‘家人’，根本就不存在！”
“如果你一定要去，至少告诉我你究竟是——”
常青摇晃着站了起来，一步步朝她靠近，终于轻轻地握住了她露在外面紧抓着柳枝的那只手。
“嘘。”他一根根抚摸着她用力过度的手指，让它们放松下来，“等我回来，我会告诉你。”
寒夜的山林之中，忽然亮起了光芒。
那光芒如同金色的火团，方圆几里都被它所照亮，光芒中央显露出一只鸟的身形，起初像是只乌鸦，渐渐地却又更像是只凤凰了。
“金翅鸟！”山林摇曳，刀光晃动，更多的声音在呼喝着，“追啊！金翅鸟在那边！”
常青为怀里的乌鸦添上了最后一笔发光的羽毛，便抱着它朝悬崖的方向跑去。
甚至没有回头看上她一眼。
一
那浑身披满蓑衣般的黑毛，似牛非牛的妖兽就在他眼前，吞吃着人类士卒的尸体。
姚世荷十二岁便随父参军，但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与这样外形的怪物相遇。就在这一天的傍晚，撤回郾城之后，他将从曾在无夏城担任过羿师的弓弩手那里得到它的名字：傲因，食人脑髓的妖兽。
这是绍兴十年，北狄单方面撕毁了和约大举攻宋，七月，北狄以马军一万五千余骑，直逼姚家军宣抚司驻地郾城。姚家军派出精锐背嵬、游奕两军应战，双方的骑兵在郾城外的平原上缠战，到了正午，北狄已经开始节节败退，这种怪物却毫无任何预兆地突然出现在了战场上。
光是它吼叫的声音，便已经足够让马匹受惊，而它的攻击是非常有目的性的：只踩踏姚家军中手持麻扎刀，负责斩掉对方马腿的步兵。
姚世荷赶到的时候，这只傲因已经将一支不下二十人的步兵小队尽数踩死了。它慢条斯理地咬开那些尸体的头盔，伸出吸管一般的舌头，吸着其中的脑髓。
他胯下的马霎时便软了前腿，跪倒在地。好在姚世荷临战经验丰富，在马倒下一半时便顺势前滚了一圈，再站起来的时候，他跟那只傲因几乎是面对面了。
他能看清它头顶两只苍白牛角中央，蠕动着的肉瘤，看清它收回口中如吸管一般的舌头末端滴着的液体。躺在它脚底下的士兵还睁着眼睛，苍白的眼瞳灰蒙蒙的。那双眼睛让姚世荷的胸中一热，不禁大喝一声。
这声喊声成功地引起了傲因的注意。它甩了甩背上犹如破烂蓑衣的黑毛，朝他低下头，前蹄在地面上刨出了坑。
和水牛一样，姚世荷想。傲因猛地一蹬地面，朝他撞了过来，而他将身一侧，紧接着双手握住手中的枪，调转枪头朝傲因头顶的瘤子用尽全力就是一刺。
终究不过是只野兽而已。
但这念头才刚刚成型，他就自那对细小的眼睛中望见了嘲笑。
战场上，轻敌者死。不需要再复习父亲的这句教诲了，此刻从枪身上传来的震动已经让他手腕发麻，差点连枪都握不住。那犹如肉瘤的地方，竟坚硬如此！
与此同时，傲因的牛尾却甩了起来，狠狠地砸在了姚世荷的后背上，只听喀哒一声，却是连护心镜都给震裂了。姚世荷朝前踉跄了好几步才刹住，喉咙里涌出一丝带腥味的血来，又叫他生生吞回去了。
傲因在对面嘲笑地喷着鼻息。它缓慢地挪动着脚步，寻找着下一次进攻的方位。姚世荷也认真起来，摊开了手掌，枪身从掌心中缓缓划过，他的铁锥枪重有八十斤，若全力出击，连铁甲都可击穿。若傲因再向前冲来，他可准保将其直接挑在枪尖上。
“赢官人，我来助你！”
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一团火红的影子从左侧插了过来，顶着只浓眉大眼，肤色黝黑的男子的头，下面却生着四只马腿。第一眼望去，姚世荷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妖怪。那男子将身上的红布一扯，不知道他那里弄来的旗子，握在那小钵碗般大小的拳头里，猎猎生风。
“来啊，小牛，我来陪你玩儿！”
“张玉虎！你个笨蛋！”姚世荷只得收了枪势，一边提醒着，“要小心——”
话音刚落，那傲因便朝握着红布的张玉虎扑了过去，这一跃，竟有一人多高，张玉虎反应不及，整个人都叫傲因从马上扑了下来，压在肚腹下面，被四个碗口大的蹄子一阵乱踩。
姚世荷急了，提枪上前朝着傲因的侧腹便刺，谁知道这妖兽的皮毛光滑无比，枪尖竟无法刺入，他眼见张玉虎被压在下面，只露出一只手，却也渐渐瘫软下来，手指慢慢地伸直了，不由得大喊：“虎子！”他一咬牙，扔下了枪，拔出了腰间的短刃，跳上了傲因的脖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刀刃捅入了它的眼睛。脆弱的骨头在他手底下嘎吱作响，白色的脑浆沿着他的手腕朝外流淌，但他丝毫没有放松，只将那刀刃朝更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按了进去。
披满长毛的怪物颓然而倒，跪在自己激起的尘土当中，粗大的鼻孔翕动着，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姚世荷抓着张玉虎露在外面的手，将他从傲因的肚子底下拽了出来。这平日里铁塔一般的汉子伸直了手脚躺着，双目紧闭。
姚世荷左右拍打着他的脸：“喂！”虎子颤了颤眉毛，又将眼睛闭得更紧了些，一副欠揍的样子。姚世荷连踹向他腰的脚都提了起来，想了想又放下了，转为观察起四周的动静来。他们所在之处是一处浅浅的土堆之后，身边围绕着几丛矮小的，灰扑扑的灌木。眼下，外面的平原上面应该正在进行着双方骑兵间的厮杀，如今却如此安静。
从刚才起，一股不祥感便始终在他耳侧嗡嗡作响：难道战斗已经停止？但并没有听闻任何一方的欢呼。又或者，有什么驱散了双方的骑兵，令他们不分敌我，统统溃逃了？
“糟糕！虎子，快起来，我们快走——”
已经太迟了。灌木摇摆，暴露出更多的披满黑色长毛的脊背。它们长得跟先前的怪物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强壮，竟有十数只之多，从四面八方而来，堵死他们所有退路。黄豆般细小的眼睛。疯狂翕动的鼻孔。
同伴的血和脑浆的味道想必刺激了它们，因为其中一只忽然发出了嚎叫，听起来就像是濒死的郊狼，其余的纷纷应和。
即使是张玉虎，也在那样的嚎叫声中变了脸色，一骨碌便爬了起来。姚世荷往他背后一站，他也迅速反应过来，抽出腰间的横刀握在手里。两人背靠背地站着，眼前是一步步逼近的傲因们，头顶苍白的水牛角间肉瘤还在颤动不休。
“虎子？虎子！”姚世荷侧过脸，连叫了好几声，“我问你，等这场仗打完了，你想吃啥？”
“我，我想吃面，我娘亲手做的油泼面。我已经好久没见过我娘了，我娘，我娘……”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连带着姚世荷的眼角也酸起来，他大喊一声：“好！等干光这群怪物，咱就回去吃面去！”
“喝呀——”
背后传来张玉虎的怒吼，几乎在同时，姚世荷猛蹬着地面朝前跃起，手中的铁锥枪犹如出水长龙，直取第一只傲因的眼睛。
在他背后，是一片暴涨的刀光。
怪物的数量还是太多了。
姚世荷不知道自己杀死了多少只，眼前正有一只朝他猛冲过来，冲势未停，竟是将自己生生穿在了枪杆上。姚世荷丢了枪，低头拔刀，脊背上却遭了狠狠一击，转身之时，望见已有三只傲因同时顶向了张玉虎，虎子徒劳地挥着横刀，却只能斩下片片黑毛。
他有心想要相助，却只觉得脊背剧痛，手臂颤抖，竟是连握刀都有困难。抬眼时，先前撞他那只傲因已经朝自己伸出了吸管一般的舌头，堪堪就在眼前。
……到此为止了吗？他却忽然一笑，翻转了手腕，便朝那舌头挥刀斩落——
光芒四射。
那耀眼的光芒，犹如落日忽然直接降临在这片平原之上，光焰万丈，横扫过战场上正在厮杀的双方。姚世荷不得不捂住了眼睛，他身侧的傲因纷纷抬头，望向那光芒的源头。几乎在接触到那光芒的瞬间，它们便消融了，只在原地留下一摊带腥臭的黑水。
耳畔响起了众多的欢呼声。
“姚将军！金翅鸟！”
湛蓝的晴空下，夕阳正在缓缓沉向西方。但比夕阳更加耀眼的，是一对火烧云一般金光闪耀的翅膀，以及那翅膀护佑下从郾城中冲出的一队骑兵，他们只有四十个人，却威风凛凛，势不可挡，犹如天神下凡。
为首那人的身后，飘扬着一面“姚”字大旗。
二
金翅鸟的出现扭转了整个战局，金军没了傲因相助，无心再战，又见姚将军亲临，纷纷望风而逃了。
姚世荷清点了战场损失，他作为军中机宜，需得尽快报与父亲知晓。因此他只让随军的医官简单处理了一下脊背上的瘀伤，便兴冲冲地朝帅帐赶去。
直到今日，他父亲仍是住在临时搭建的帅帐当中。不知道让出府邸的郾城太守是否会因此而感到尴尬，从而在写回临安的书信中加上些“目中无人”的评价？姚世荷隐约有些担忧，但他也深知，父亲多年的脾性是不会因此有丝毫更改的。
姚世荷边想边走，帅帐的尖顶已经近在眼前，他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街道中弥漫着一股温暖的香味，像是面汤，却比面汤更加香甜诱人。
他循着那味道找了过去，一路进了原太守府。太守慷慨地让出了这里，也不好意思立刻便搬回去。一来二去，这里便成为了军队的伙房。如今也不知道是谁在院中搭起了一座半透明的纱帐，其上绣着朵朵桃花，纱帐的缝隙间正飘出缕缕蒸汽。他所闻到的香味正是来自于此。
已经有十多名士卒在院中排队，如今见他来了，纷纷行礼。姚世荷一面回着礼，一面朝前走。但见一对儿双生的婢子立在那纱帐之前，俱是鹅蛋脸，柳叶眉，生得异常讨喜。排在最前面的士卒朝前一步，对那对婢女说道：“姐姐们，小人名叫范小七，乃是蜀地人士。”
穿桃红色褙子的婢女朝帐内侧了侧身，像是听着什么声音，接着便说：“蜀地湿寒，为免面条凉掉，常有小贩将锅炉碗盏一并挑在担子里，沿街叫卖，有客来时立时便能做得，因此叫做担担面。”
她这里正说着，另一个穿翠绿色褙子的婢子却已经掀开了纱帐，从里面接过一只青花的海碗，连同筷子一起端给了范小七，被他惊喜交加地捧在了怀里：“多谢姐姐们！”
如此短的时间，怎么来得及煮熟一碗面条？姚世荷疑窦丛生，却叫人在背上大大咧咧地一拍。
“赢官人！你也来吃面？”
张玉虎端着只大得堪比洗脸木盆的碗，正吸溜着里面的面条。这一拍正好在姚世荷的伤处，他倒吸一口冷气，又不好发作。毫无自觉的张玉虎已经转身吆喝起来：“喂，你！还不赶紧让开，叫赢官人排前头去！”
姚世荷赶紧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又想让我挨训？”
他朝碗里望了望：那面条足有腰带粗。
“这便是油泼面？跟你娘的手艺比起来如何？”
张玉虎一张脸笑得都要开出花来，嘴里还含着面条就开始说：“赢官人，你是不知道，油泼面极有讲究，要的就是……最后用热油这么一浇……我这辈子吃过的，除了我娘，再没有人做得恁地道了！”
姚世荷也跟他一起乐了起来，一转头，那穿桃红色褙子的婢女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细长的媚眼里笑意盈盈，朝他行了个万福。
“赢官人，我家掌柜的请您帐内说话。”
这桃花帐的内部竟有如此之大，从外面可完全看不出来。
这是姚世荷入帐之后的第一个想法。他身侧俱是乌木架子，或高或低，挂满了粗细不一的面条，色泽从雪白逐渐过渡到金黄。木架之中，围着只斗大的青铜鼎，也未见有柴火痕迹，那鼎中的水却兀自沸腾，叫整个帐内都蒸汽弥漫。
他再往前去，只听得头顶一阵咆哮。帐顶的虚空之中，竟有一张猛兽的脸缓缓现形，宽额飞耳，双目如炬。他刚要警戒，却看到它冲自己挤了挤眼睛，接着俯下去，嗅那飘着面香的锅。
这动作叫姚世荷想起了金翅鸟。年幼时，它也时常像这样躲在父亲身后，趁姚世荷不备，猛地张开翅膀扑过来，做一副要捕猎的样子，其实不过是将头在他的肚子上蹭了又蹭。他壮了壮胆，伸手去挠那猛兽的下巴，它起初一惊，接着颇为舒服地闭上了眼睛，瞬间消失不见。
“临危不惧，不愧是赢官人。”
鼎边忽然多了个梳着双髻的少女，背对着他，持了只长柄的木勺，在朝鼎内张望。她整个人还没有鼎高，脚底下还踩了只凳子。
“它毫无杀气，我为何要惧？再说，是你请我来的。”
“是。我这里专门有一碗面，是为赢官人备下的。”
“我听说你承诺外面的士卒，能为他们每个人都做一碗独一无二的，最适合的面？”姚世荷摸着下巴上的胡茬，“那依你看，什么样的面最适合我？”
少女侧过脸来，朝他短短一瞥：“赢官人十二岁从军，生活一向从简，虽是将帅之子，却与寻常士兵无异，要我说，一碗用羊肉汤做的河南烩面便可让赢官人心满意足。但只是如此，却远远不够。”
她背对着他，手中便忽然多了案板和剁刀，只听得笃笃有声，也不知道在切些什么。
“这碗汤虽然简单，却是用后院里的井水煮的；这面，是今年新收割的小麦；野葱是自己种的，露水都还未曾洗掉；切成碎末的，是过年时邻居家腌制的豚肉；最难得的是这菜头腌制的咸菜，是令堂亲手所做，这滋味独一无二，除我之外，恐怕无人能仿……”
她一面念叨一面操作，最后捧出来献在他面前的，却是一碗看起来平淡无奇的面条。姚世荷翘了翘嘴角，拿过筷子来随便尝了一口，忽然便沉默了，手中的筷子举了半天，也不知道放下。
“这滋味，是我娘做的千齑面。”他艰难地说，喉头上下滚动，接着一抱拳。“敢问尊驾究竟是谁？为何而来？”
“我？我是无夏城天香楼的朱成碧。”蒸汽缭绕，少女的金色兽眼炯炯生光，“某人被请来为金翅鸟瞧病，我不过是顺便被拉来伙房当差罢了。”
三
姚世荷远远地便望见，父亲的贴身卫士守在帅帐之外。
这有些不同寻常。他们几个从未到过如此远的距离警戒。可此时姚世荷捧着那碗跟母亲亲手所做一模一样的千齑面，满心欢喜，想的都是赶紧让父亲也尝一尝，到了帐前一伸手便要掀帘。
卫士们赶紧过来拦他，说是姚帅在休息，不便打搅。
“我知道，可这面条要凉了。”姚世荷朝帘缝里张望，“这不是明明是在接待客人吗？”
他父亲的帅帐向来简陋，帐内只摆得有几只书箱、简易床铺，旁边一只作战用的沙盘模型。床榻之上，金翅鸟蜷成一团正在休憩，露在外面的翅膀上羽毛凌乱，光芒看起来比前几日又暗淡了许多。姚世荷正在揪心，却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声，毫不客气地正在质问：
“……什么契约？！却将金翅鸟活生生拖到如此境地，还要为人类而战，与奴役何异？”
父亲并没有立时回答，姚世荷自己先按耐不住，将面碗朝卫士手里一塞，掀开帘子就闯了进去。
“谁说这是奴役了？！”
先前质问的青年原本站在金翅鸟的床头，如今朝他转过身来。这人面色白净，犹如书生，一身柳青色的直裰，双手揣在袖子里，皱着眉头，并没有立刻回应。倒是一旁的姚将军先开了口：“谁让你进来的？我令所有人都在外等候，自然也包括你！”
“孩儿一会儿领罚便是。但他说得不对！金翅鸟被我姚家世世代代奉为守护神灵，助我姚家退敌。父亲自与其定下契约以来，每回浴血奋战，都是同生死，共进退，哪里来的奴役二字！”
姚世荷朝那青年怒目而视，却遭到了父亲的训斥。
“没礼貌！”他父亲拱手致歉，“犬子无礼，还请公子海涵。”
姚世荷有些不解。他极少见到父亲对任何人，哪怕是朝廷派来的带着圣旨的官员，如此恭敬过。那人叹口气，也回礼：“姚小将军说得对，是我唐突了。”
他父亲朝他一瞪眼：“还不快过来见过妙笔生花的常公子？”
“你便是常青？”姚世荷忽然欢喜起来，上前便长揖道，“之前是我无礼，若你能治好金翅鸟，我姚世荷甘愿任阁下驱使，绝无二话！”
常青苦笑起来，只低头去抚摸金翅鸟，那伤痕累累的翅膀上，凡被他摸过的地方均重又发起光来。金翅鸟抬头，与他视线相接，喉咙里发着轻轻的咕咕声。
“是，我知道，一切都是你心甘情愿。”
“你真能听得懂？”
“在下自幼便能听懂鸟兽之语。幼时，也曾有一只不知名的兽，其毛如雪，与在下朝夕相处，便如金翅鸟与姚将军一般。后来却因在下之故，累其惨死……”他闭了闭眼，似乎是不便多谈，“一时激愤，失礼了。”
这位常青公子的名声，姚世荷早就有所耳闻。据说他有一只生花妙笔，无论绘制何物，都可立时成真。除此之外，他还能听懂飞鸟走兽之言，凡有向其求救者，均不遗余力，倾力相助。前些日子才听父亲说起过，想请他来为金翅鸟医治。想到这里，姚世荷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正好常青也在朝他望过来，黑曜石般的眼里除了严肃，还有一股难掩的沉痛。
“在下又何尝不想治好金翅鸟。”常青又低头去看金翅鸟，“自通天引断绝之后，不知有多少妖兽被阻隔于现世，不能回到灵界。现世灵气不足，它们无法休养生息，更何况，还要与人类争抢食物和山林，死于羿师之手者，不知凡几。在下一己之力，也不过杯水车薪。金翅鸟自与姚家定下契约以来，不断作战，累积之伤无法愈合，能坚持到今日，已是奇迹。”
忽然间，姚世荷明白了那眼中的严肃沉痛从何而来。这个人虽然不是将士，却也见过烈火和死亡，而且不止一次。
他们三个都沉默下来。只有金翅鸟伸长了脖子，用头顶着姚飞的手，向他讨要着一个抚摸。见他不理，它索性将脑袋钻到他手下，眨着双大眼睛。
“……果真无能为力？”
“除非能得到麒麟血……”常青喃喃，却忽然如惊醒一般接着说，“不，眼下唯一的法子，是希望姚宣抚能解除契约，释放金翅鸟，如其不再受伤，或许能拖延一些时日，到时，说不定能有再开通天引的希望。”
“我明白了。但如今战事紧急，北狄又忽然派出了傲因，我方除了金翅鸟，没有其他克制之法，现在释放金翅鸟，等于置我十万将士的生命于险地。”
对父亲来说，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但姚世荷能猜到他选择的结果：父亲在身侧紧握着右拳，这是个拒绝的姿势，但他嘴上说的却是：“多谢常公子，请容我再想想。”
姚将军的决定还没有做出，又有新的妖兽出现在了战场上。
郾城之战后五日，姚家军进入临颍县，派三百骑兵前哨小商河，却与金兀术的十二万大军劈面相迎。姚世荷得到从前线传来的消息之时，双方已经交战多时。他丢下传令官，四处寻找，终于找到常青——他立在一架由雪白的母牛所拉着的牛车前面，跟车内的人不知道说些什么。车前垂着的帘幕极为眼熟，在雪白的纱帐上绣着桃花。
姚世荷跑上前去，二话不说便单膝跪地，朝车内一抱拳。常青吓了一跳，过来扶他，他不肯起，只朝车内喊道：“请尊驾出手相助！”
“……你又知我能相助……”
“我三百骑兵，在小商河遭敌人围困，北狄竟派出前所未见的妖兽，有三丈多高，状若野猪，浑身长刺，可如箭矢般刺出。凡有近者，皆遭刺杀！”姚世荷一边描述，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沸了，听得常青在旁边低声道：“该是梼杌，四大凶兽之一。”
“如今金翅鸟伤重，无法应战。之前在桃花帐内曾见过尊驾真身，虽不识，却也是猛兽无疑，因此斗胆，请尊驾相助！”
常青看了看他，朝牛车走了半步，帘内之人却开口言道：“常青，你可是要劝我出手？”
“……是。”
“我非金翅鸟，不曾与任何人类有过契约，也没有为任何人而战的理由。”那女声娇媚，言下之意却冰冷异常，“千百年来，我从未参与过人类的战争，也不曾帮过任何一方。”
她停顿了一下，才道：“这可是你的心愿？”
常青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一掀衣襟，在姚世荷身侧也跪了下来。
“请掌柜的出手相助。”
“你舍不得让金翅鸟再战，却也舍不得这些人类士卒送死，所以只好让我出马。”女声忽然变得很轻，“我再问一次，可是你的心愿？”
常青的脊背一僵，但他并未吐出一字。
“也罢……”此刻风向却突然变了，向他们吹来的，是来自战场上的风。连姚世荷都能闻出，风中除了血腥，还有一种特殊的腥臭。就跟那日战场上的傲因化为黑水后的味道一样。
牛车的车帘忽然被掀开了，出现的却并不是姚世荷预料中那个金眼双髻的少女，而是个陌生的戎装女将。一缕红缨从她头顶的盔甲披散下来，垂在脸侧，真真是冰肌雪肤，容光照人，一双剑眉却拧成了个疙瘩，只望着战场的方向：“难道……”
她只说了半句，便朝空中高高跃起，竟忽然失去了踪迹。姚世荷正在瞠目，又见常青连忙站起，从袖子里抽出只外表普通的毛笔，朝那只雪白的母牛脖子上画了几下。落笔处，浓厚的鬃毛披散开来，转眼只见一只狮子般的狻猊站在原地，抖了抖背毛。常青翻身骑了上去，朝姚世荷拱了拱手，便头也不回地追过去了。
四
三百名背嵬骑兵，只剩下张玉虎一个还活着。
其余的骑兵都还立在他的身后，身上贯穿着数根一丈多长的黑刺，维持着朝梼杌冲锋的姿势，尚未来得及摔倒。鲜血正在沿着插入泥土中的黑刺缓缓滴落。他心爱的战马，那匹乌云骢，也倒在他身后不远处，是它及时侧身，用胸口为他挡住了飞来的黑刺，才让他有了继续向前的机会。
他已经离梼杌非常近了，近到可以望见，那妖兽毫无保护的毛茸茸的脖颈。但他却再也无法挪动了。
就在刚才，张玉虎紧握横刀，准备挥下的时候，一根黑刺同样贯穿了他的胸口。他眨了眨眼睛，似乎还不太适应这汹涌而来的剧痛，只伸手抓了抓那黑刺。
他已经前进到离梼杌如此之近的地方，他没有忘记，三百骑兵，是如何一个接一个地中刺为他铺出的路。他步步向前，踩的都是他们的鲜血！
张玉虎伸出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手指颤动。再往前一点！只要再向前一点，他就可以杀掉这只妖兽了！
他双目充血，忽然大喝一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抓住那黑刺猛力一折，将其生生折断，再度举起手中的横刀，便要挥刀再砍。
几乎在同时，血肉撕裂之声再度响起，第二根和第三根黑刺贯穿了他的身体，紧接着是第四根。他被牢牢固定在原处，却已经不再觉得痛，只觉得寒冷，觉得身体一阵阵地发轻，似乎要向上，向更高的地方飘了起来。唯有右手中的横刀还在沉沉地下坠，提醒着他。他手心里都是汗，眼看那刀柄即将滑落，却一再地扣紧手指，死命地将其抓在手中，又再一点点，一点点地抬了起来。
却在空中，被另一人接住了。
张玉虎转过头，模糊视线中，分辨不清容貌，只知道是个披甲的将士。他咧嘴一笑。
“赢官人……这刀给你……冲上去……替我干掉这龟孙子！”
红缨银甲的朱成碧站在最后一名死去的背嵬骑兵身前。
她并不记得他的名字，只记得曾为他做过一碗油泼面，将那碗抱在怀中时，如今这张血污的脸上，曾有过孩子一般的欢欣。在他身后，所有的背嵬骑兵都站立而死，死前面朝北方。
失去的家园。无法归去的故乡。
她握紧了那柄横刀，抬起头来，梼杌的小眼睛打量了她片刻，忽然就露出了惊慌的神色，开始后退。
下一个瞬间，朱成碧高高跃起。梼杌背上的黑刺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她却踩着那些黑刺，跳上了梼杌的颈后。
梼杌惊慌起来，它全身披挂着黑刺，颈项之上却只有茸毛覆盖，不由得连连甩头，发疯般地朝四周射着黑刺。可背上的朱成碧却稳稳地站着，只将手中的横刀调转过来，朝它的后颈一插。
刀光闪烁，紧接着是黑如墨汁的血液喷洒出来。梼杌的动作瞬间僵硬了，如同石山崩塌，轰然而倒。
那血液的腥臭味道让朱成碧皱了皱眉。她朝一旁跳了下来，顺便去寻一路上跟在身后的那只狻猊，一望之下却大惊失色：狻猊四爪腾云地浮在半空，背上却空无一人。
她只朝旁边的树林扫了一眼，便急急地奔了过去，快要靠近的时候，又缓下脚步来。
就在她眼前，原本是柳青色的直裰已经被黑刺整个贯穿，正在缓缓染上血色。她像是完全失措了，一时想要拔出那刺，一时又想要去摸那人的脸，急得语调都哽咽着。
“汤包……”
“别哭。”眼前的人虚弱地笑着，抬手抚摸她的脸颊，“别哭，很快就不会痛了。”
剧痛传来，是她五百年前曾经被整个贯穿过的伤口，分毫不差地，再度被人持尖利的刀刃刺中。她低头，见那只手击碎了胸甲，插入血肉，却还在搅动着，她体内的骨头被寸寸割开，只觉得寒冷彻骨。她想唤他的名字，却只吐出一口血来。
“怎样，不痛的，对不对？呐，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青年微笑着，将唇凑在她耳边。
“麒麟血何在？”
同一个时刻，常青正跪在金翅鸟旁边。
他原本是一路驱动狻猊，跟在朱成碧身后的，但行到一处树林时，却望见林间有翅膀形状的光焰。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让狻猊降了下去，果然在河道旁的沙地中，寻到了金翅鸟。姚家父子都守在它的身边，望着它一次一次地想要飞起，却再度摔了下来，光秃的翅膀上滚满砂砾，狼狈至极。常青过去将它捧了起来，仔细检查了一番。
“翅膀断了。”他低声言道。“即使如此，你也还是要再战吗？”
金翅鸟将头靠在他的膝盖上，轻微地咕了一声。
“这值得吗？”他发起火来，也不知道是在冲谁嚷嚷，“为了跟你毫不相干的人类、毫不相干的战争？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蠢——”
下一刻，他却止住了话头，站起身来茫然四顾。姚世荷不解地朝他走了两步，就听见他的低语：
“你在唤我？”
鲜红的眼纹从那人的前额浮现了出来，如同蘸了朱砂画上去的一般。连将他钉在身后树身上的黑刺都消融了，眼看着变幻形体，跟眼前这人合二为一。
唯有那只插入她身体里的手，和手中的利刃，依然如故。
“你这叛徒，身为凶兽，却与人类为伍！若不是你，我辈怎会困在现世，不得归返灵界？”那声音还是常青的，一字字，有如毒药烧灼，“还不赶紧交出麒麟血？”
他还要再用力，却见朱成碧抬起一只手来，软软地握住了那只手臂。转瞬之间，原本朝外淌的血便被粘稠的阴影所代替。
她低着头，望不清表情，垂下来的额发阵阵颤动，却是在笑：“方才还真真吓了我一跳。好久不见啊。‘仁兽’白泽。”
他再要往后退，脚下一软，竟无法拔出。不知在何时，他们身处之处已全部被阴影所覆盖，便如冒着气泡的泥沼，其间还不时有苍白的兽脸翻出，双目之中一片空白。
“我原想，人类的战争，便由得他们自己去罢，没曾想却叫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你猜是什么呢？白泽大人？”朱成碧终于抬起来的脸上，虎牙生出，嘴角开裂，正是凶猛兽相，“相助北狄的妖兽俱是墨汁所绘，那墨中又有你的血，难怪如此腥臭！”
地上的阴影越铺越开，四周却忽然朝空中高高升起，同时朝中央的白泽头顶扑了下来，要将他灭顶。他努力挣扎，却还是被包裹其中，寸寸吞噬了。
朱成碧刚想站起来，面前的阴影便将一张纸条嫌恶地喷了出来。纸条在空中飘落，上面画的唯有一团乌云样的东西，生着四条棍子般的腿。
“啧。”她捂着伤口，缓缓跪了回去，嘴里却在感叹，“好可怕的画工，比汤包差远了。”
五
“我们方才所做，是对的吧？”姚世荷与常青并肩而立，轻声问着。
倘若在一个时辰之前，常青还能确凿无疑地答道：是的。在他俩见证之下，姚将军终究还是解除了跟金翅鸟的契约，放它自由。这是常青第一次亲眼见到，人类与妖兽之间世代相传的契约，外形却只是姚将军小指上盘绕着的一截红绳。它自虚空中缓缓现形，另一头系在金翅鸟的脖颈之上。与人世间流传着的代表姻缘的红绳如此相像，连斩断的方式都如出一辙：只需要一柄毅然挥下的刀。
如今他却有些质疑起当初的决定了。夜幕降临，火把燃烧，负责打扫战场的人在远处唱着哀歌。他要如何跟他们说，姚将军已经放走了金翅鸟，唯一的希望都已经破灭。而敌人究竟拥有多少只妖兽，尚不得而知。明天，才是死亡真正开始降临？
更何况，他心中的不安还在层层扩大。那个银甲的女将军——她去了何处？
常青的拳头在袖中松了又握，握了又松，终究是忍无可忍，朝姚世荷一抱拳：“暂且别过，我得去寻她！”
正在此时，耳听得身后树木摇动作响，他大喜过望，转身便道：“怎么如此晚才回——”
不是她。
站在那里的是一只浑身雪白的美丽的兽，前额正中有一只鲜红的眼睛，全身都散发着银色的光泽。几乎连树林都能照亮。
汝可还记得，当初的承诺？
常青发觉自己在微微地发抖：“你，不是死了吗？”
“常公子！”姚世荷朝另一个方向拽他：“朱姑娘回来了，你在看向何处？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啊？”
常青这才望见了朱成碧。
之前她都站在火把造成的阴影当中，如今朝前踏了几步，显露出形体。他忽然意识到，饕餮将军其实很少出现在他的面前，只除了有一次，除夕的夜晚，朱成碧饮了些酒，显露过成年的容貌。那时她半开玩笑似的朝他步步逼近，鲜红的唇近在咫尺。
从未存在过的一个吻。
那唇如今却一片惨白。她身上半边银甲都叫妖兽墨血给污了，手中持着柄横刀，朝他跟姚世荷举了过来：“这是名背嵬骑兵的刀，他死前让我转交给赢官人。”
她深吸口气，愣愣地接着说：“我杀了梼杌，遇到白泽。那梼杌果然是它用自己的血所画。我没留意，叫它捅了一刀。真可惜，差点便能捉住……”
她忽然停顿了，眼看便要摔倒。常青赶过去扶她，却又飞快缩回手来:有大团大团的血块落在他的手心。他顿时心痛如绞，几乎不能呼吸，却叫她反手抱住，十指根根扣在他背上。
“别动，汤包，让我靠一靠，就一会儿。”
常青只得跪了下来，好叫她能躺下。不知道她是如何在黑夜中带着伤，躲过撤退的金兵，又在河边走了多远，才赶到他面前，终究却是支撑不住。
“那白泽想要麒麟血，它们都想要麒麟血。”朱成碧在他怀里，眼神涣散，梦呓一般地重复着，“莲心塔不能倒……若黑麒王再出，必定又是血流成河……”
她忽然激愤起来，抓着他的领口：“不给！除非我死，麒麟血不能给任何人！”
“好的，好的。”他哄着，“不给任何人。”
她眼神缓缓聚拢，终于重新流露出，他认得的、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天真灿烂的笑容。
常青始终记得那个夜晚。他徒劳无功地捂住她的伤口，想要保护她，便如风雪交加之夜，拼了命地想要护住怀中仅剩的珍贵火种。
星河如瀑。在他们身侧，葬礼的柴堆已经开始燃烧，青烟带着灵魂升上夜空。而她终于在他怀中失去了意识，只来得及跟他说了一句——
还好不是你。
六
长夜已尽，天光破晓。
姚世荷等候在颍昌城西的树林之中。雾气缭绕，凝结在他雪白战甲之上。围绕着他的，是整整齐齐的八百名背嵬骑兵，均是全副武装，连战马也戴了眼罩，人人凝神屏息，所望的，俱是舞阳桥以南。
两日前，从西南方向飞来的燕子告诉常青，北狄已经拔营，共骑兵三万，步兵十万，直朝颍昌而来。这意味着，姚将军故意放出的“金翅鸟已经离开姚家军”的消息果然起了作用，敌人将其当作了绝佳的进攻机会，前来进犯了。
“他们以为我们此刻必定军心动摇，一击即溃。”
星光如瀑的那个夜晚，在父亲将释放金翅鸟的事实告知全军之后，常青也站到了姚家军的将士们面前。
“他们以为，姚家军之所以战到此刻，全是仰仗金翅鸟。如今金翅鸟已去，他们必将倾巢而来，力求毕全功于一役，适才我问过姚将军一个问题，现在我要再问问大家，你们每一个人——可愿降？！”
此问一出，顿时死寂降临，紧接着爆发出无数愤怒呼喝。
“若战，则九死一生，若降，说不定还有一条活路。”
呼喝声中，常青还在轻轻地说。姚世荷站得远，可那一字一句，宛如在耳，每一个人都听得到他的声音：“不过，从今往后只怕是连家乡的一碗面条，都未必能吃得到了。”
家乡的面条。
忽然之间，姚世荷只觉得自己重又坐在了桃花帐内，眼前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千齑面，金眼少女正在露出虎牙微笑，下一刻，却已经身在家中，端着那碗的人，换成了母亲，弟妹缠在她的裙边，讨着要从他这个大哥的碗里再多分些到自己碗里，叫母亲拿了筷子，作势要敲头，在空中悬了半天，终究是没有舍得落下去。
跟那日一样，他红了眼眶。
十万姚家军，多是鄂州子弟，战到今日，无人退过一步。往哪里退？他们身后便是家乡，只消退一步，所珍重的一切便会被铁浮图的马蹄生生踏碎。他握紧了腰间的横刀，死死地攥在手心里。张玉虎的血似乎还沾在上面，入手滚烫。身边的将士们早已喊了起来。
“不降，宁死不降！”
“愿随姚将军决一死战！决一死战！”
常青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却面露狠绝：“好！既然如此，常某也愿尽微薄之力，助姚将军退敌！”
直到如今，姚世荷仿佛依然能听到那晚的呼喊声，连大地都在微微震动。
不对，地面是真的在震动！他忽然反应过来，朝身边的骑兵们做了一个保持安静的手势，自己驱动马匹朝前走了两步，自灌木的间隙之中朝外望去——远远地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是金军引以为傲的铁浮图马队，它们三匹一组，被捆绑在一起，披挂着布满朝外尖刺的黝黑铁甲，便如造型可怖的移动堡垒。
姚世荷悄然无声地数着，同时跟身后的骑兵们打着手势：十五组铁浮图，十组步兵方阵，还有——他的手忽然僵硬了，等恢复过来，却是新的，艰难异常的手势：梼杌，一，二，三只。
在树林之外，被金兵所驱赶着的梼杌们已经过了舞阳桥。它们个个犹如披挂满身黑刺的巨象，步伐沉重地缓缓前进着，身体两侧捆绑着粗大的树干，毫无疑问是准备用来攻城用的。
姚世荷朝颍昌城楼上望去。自铁浮图出现的那一刻，城楼上瞭望的士兵便吹响了号角，现在，城墙上密密麻麻地，已经架满了神臂营的弓弩，每只弓弩旁边都有三名弓弩手待命。此时，但见一名士兵高举起手中红边黑底的小旗。姚世荷只听得一片哗啦啦的上弦声。
“准备——”
铁浮图的马队过了舞阳桥，便改变了阵势，以前后三排的长队左右排开。长途跋涉，本来该给人马休息的机会，但北狄如此急于求成，很快敲响了进攻的战鼓。伴随着那鼓点，黝黑的堡垒开始了移动，将那几只梼杌护在中央，朝颍昌城冲了过来。
“放！”
数百只神臂弩嗖嗖地射入了空中，划出弧线，又如同暴雨冰雹一般急速地坠下。但即使如此，骑兵的整个进攻战线竟然未受影响，仍在朝前扑来。
“放，放，放！”
两三次的弩箭过后，第一排的铁浮图多有伤亡，却很快被后面第二排的马队补充上来。姚世荷已经能望见黑布包绕中那些血红的眼睛。一向以沉默杀戮著称的铁浮图骑兵终于不再保持沉默，发出战斗的呼号。
姚世荷紧握着手中的铁锥枪。还不是时候，他提醒着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再靠近一点——
“嘭！”
自颍昌城楼之后，升起一枚闪亮的烟火，拖出条长长的黄色烟雾。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攻击令！姚世荷举起了手中的枪，朝身后的骑兵们大喊：“愿死战者，随我来！”
“报将军！赢官人率八百骑兵杀入铁浮图阵，缠战数十回合，人马尽赤！”
“报将军，敌军以梼杌攻城，共十余次，为火球沸油所阻，城门松垮，恐不能久撑！”
帅帐之中，姚将军立在沙盘前，手中是两只袖珍的小旗。前线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了回来，眼见是紧急万分。
“姚将军，尚未到日落时分。还请耐心等待。”
说这话的时候，常青双手合十，注视着面前摊开的画卷——只是一片空白。
姚世荷的战甲早已被鲜血所浸透。他注意到正在猛烈地冲击着城门的那几只梼杌。便一路驱马杀入了梼杌的脚下，沿着它的后腿爬了上去。
他此刻站得高，一转眼却望见了梼杌身边，站着个满头蜷曲白发之人，身着长袍，与这战场极不协调。他觉察到姚世荷的视线，也抬眼朝他望来，前额之上，赫然是一只鲜红的眼睛。那梼杌，俱是这白泽用自己鲜血所画。那夜倒在常青怀中的女将军曾这样说过。
只要杀掉他就能结束这一切。
姚世荷摸向了腰间的横刀，将那雪白的刀刃一寸寸地抽了出来。那一刻，他眼前是张玉虎闭了眼睛，躺在火光当中的样子。他身中五根巨刺，全部是姚世荷一根根亲手拔出。
“虎子，瞧瞧我是怎么替你教训这群龟孙子们的！”
他大喊一声，直接从梼杌身上一跃而下，踩在脚底金兵的头顶跟肩膀上，手中的横刀挥舞，雪亮光芒形成扇子般的圆弧，就要取那白发人的性命。
那人一直注视着他，却微微笑起来。姚世荷的刀势不停，直直劈入了他的肩膀，眼看已经活生生将他劈作两半，一下个瞬间沿着刀锋飘落的，却成了一张单薄纸片。他惊愕当中，头部不知道被谁狠狠击中，鲜血顿时流了下来，模糊了视野。
一直端坐不动的常青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抽出怀中的笔，就要朝那空白画卷上落下。画卷之上，忽然放射出了光芒，隐隐有云雾升腾，风声流转，他的发丝在风中狂舞，手腕却稳如泰山，一寸寸地按下去。
笔尖与画卷相接之处，猛然爆裂开来耀眼的光芒。
姚世荷所见之物俱为眼中血色所染。
他望见曾经与他并肩厮杀的同伴倒在血泊之中，他的战马胸口中箭，还在他身边垂死挣扎；他望见城门在梼杌连续不断的冲击之下，终于出现了明显的破口。但他却也望见，已经到了日落时分，西方的天空中正在冉冉升起一团火烧云，是明显的一只鸟儿的形状，它越升越高，愤怒地伸展着光芒四射的翅膀，似乎连整个天穹都要叫它击破。
战场上还活着的姚家军将士们全都喊了起来：起初只是一声，渐渐地却汇聚起千百人的声音：“金翅鸟！金翅鸟！”
姚世荷望了望身边的北狄士兵，见他们俱是满面疑虑，忽然嘿嘿一笑，用北狄的语言喊了起来：“金翅鸟还在！这是个陷阱！我们落入了陷阱！”
颍昌城门霍然洞开，战鼓声声，旌旗摇曳，姚飞手中的小旗所代表的姚家军的后备力量——踏白与选锋两军趁着这个时机杀入了战场。喊杀声中，姚世荷杵着横刀站在原地。敌人军心已散，一旦有人开始溃逃，便将一发不可收拾。
“胜负已分。”姚世荷低声问，“虎子，你可满意？”
七
崇安十年七月，颍昌之战大捷，姚飞率军一路进军朱仙镇，孤军深入敌后，所向披靡。却因官家连下十二道“金字牌”召回，不得不遗憾退兵。金翅鸟在颍昌之战后不久便飞回。姚将军多次驱赶，也只能让它遥遥地跟在他的马后，不敢靠近，也不飞走。
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夜，姚将军被以“莫须有”的“谋反”罪行杀于大理寺狱中。常青跟朱成碧从无夏城连夜赶过去，终究还是来迟一步。姚世荷已被斩首，而在姚将军的尸体旁边，蜷缩着的金翅鸟，已经萎缩到不过巴掌大小，奄奄一息。
他们救下了金翅鸟，却召来了穷奇的一路追杀，直到常青怀抱着还在发光的乌鸦，站到了悬崖边上。
穷奇们滴落着口水，正以半圆的队形缓缓逼近，他却感到一阵轻松。那么，这便是最后了吧。麒麟血，死而复生的白泽，无法开口告知的真实身份，亲口许下的诺言，只要他纵身一跃，便可全部抛在脑后了。
他半只脚都已经悬在了悬崖之外，却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号角，自雾气中传来。
下一刻，只听得马蹄声哒哒作响，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从山林中冲了出来，将穷奇们撞得七零八落。领头的穷奇首领还想要抵抗，叫那领头的少年将军一枪扎在了地上。那些战马竟然是半透明的，马蹄腾空，飘浮在空中。少年将军头颈之上空无一物，身后一面帅旗虽然破烂，却仍可辨认：铁骨铮铮的一个姚字。
赶走穷奇之后，他们仍站在他面前，默默地，不肯离去。
常青哑口无言，身后却传来一声少女的叹息：“赢官人，可是还想要一碗面？”
朱成碧从袖中取出了神农鼎，它迎风长大，冒出缕缕蒸汽。
常青一直在旁边，看着她将做得的千齑面用双手捧了，恭敬地献在鬼魂们的脚下。香气缭绕中，那些半透明的鬼魂开始有了颜色和动作，姚世荷的头颅渐渐成型，脸上还是爽朗的笑容。金翅鸟从朱成碧的怀里挣扎着扑出来，飞过去停在他的肩上，将头在他的脸颊上蹭了又蹭。
第一缕晨光穿透了云雾，他们一起消失了。
“金翅鸟已亡，从此之后，宋室江山危矣。”
朱成碧站在常青身边，说出了此刻盘绕在他心头的那句话。他望着眼前的山林，依稀仿佛看见了即将到来的，蔓延不休的战火。而这，都是他的错。如果他能早点拿到麒麟血，打开通天引，将妖兽放回灵界，人类也好，妖兽也罢，就不会有这么多生命白白丧失。
他早该下定决心，哪怕要将这颗心挖出来也——正在这样想着，眼前却一晃：朱成碧朝他伸出了一根晶莹如玉的小指。
“常青，你可愿与我定下契约？”她脸上尽是擦伤，想来是从那柳枝围困中挣脱出来所致。“方才，我以为你……那一刻，当真是撕心裂肺，痛不欲生，我刚刚才明白，对我来说，你的真实身份如何，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在我身边的人是你。你可愿与我定下契约？便如金翅鸟和姚将军一般——”
那手指上，隐隐有红绳盘绕出来，与人世间普通的姻缘如此相像。
他心潮翻涌，恨不得能立时便抓住那只手，但却生生地忍住了，喉咙中一阵阵发苦：签订契约做什么呢，一旦与人类有了牵扯，便不得不听其驱使。他已经累她受过一次伤了，难道还要累她如金翅鸟一般，死在他眼前么？
更何况，还有麒麟血。
他无言地侧了侧身，往后退了一步。朱成碧眼中的希望先是亮如星辰，终于还是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姚世荷，姚鹏飞之子，年十二，从张宪战，多得其力，军中呼曰“姚小将军”。数立奇功，兴阳大战，出入行阵，体被百余创，甲裳为赤。崇安十二年十二月廿九日，姚鹏遭赐死。姚世荷亦遭斩，死年二十三。

第一部 第十章 长生肴
序章
一夜风疏雨骤，到天明时方才渐渐止歇了。
朝露忧心着院中两株嘉州海棠，几乎一夜不曾安眠。这两株海棠乃琅琊王心爱之物，是在王府初建的时候，着人自蜀中移植过来的，与寻常海棠不同，不仅有香，且花朵奇大。初起时，花色如胭脂，待到将要谢时渐渐转淡，有如宿粉。这两日正是它盛极之时，花繁叶茂，灿如云霞，将整座王府都沁满了寒香。
她将帘一点点卷了，自窗角偷瞧了一眼——哪里还有昨日的繁花胜景？院中青苔上，阶石上，俱是落花，兼有断枝残叶，飘在积水之中。
朝露呆呆地望了一阵。她穿得单薄，遭院里残留的雨气一侵，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盈袖跟红藕两个本来是宿在外间的，见她醒了，也过来问安。她不敢高声，连忙做着手势，吩咐她俩赶紧命人打扫残花，免得叫王爷见了，又要伤心。
身后的帐内却传出慵懒的男声。
“海棠如何了？”
朝露赶紧回身，不着痕迹地将眼角的泪拭了，又笑道：“还是如昨日一样呢。”
“蠢婢子。”那男声略带笑意，却紧接着带出一阵轻咳，“便是本王聋了一夜，听不见这风雨声，这忽然消失无踪的香气，总是瞒不过本王吧？来扶我出去。”
院中雨气湿寒，于王爷贵体恐怕有损。但朝露知道自己阻不了他，只得连忙叫人搬了软榻，就放在海棠树下，又设了软垫，用两只兽形的香炉熏起流水云菱的香来。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由她扶着琅琊王，坐了过去。眼下并无外人在场，王爷散着一头如鸦长发，只闲散地披了件袍子，略略抬了头，将一朵残在枝头的海棠接在了手中，喃喃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这一举手，宽大的袍袖便滑了下去，露出的手臂肌肤晶莹，却瘦削得很。朝露不由得心中一阵酸楚。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季苦寒无比，王爷一连几个月低烧不退，辗转病榻，无法安眠。她跟几个婢子轮流照顾，却还是眼瞧着他一日日地单薄下去，暗地里不知道垂了多少的泪。
好不容易盼到开了春，天气渐渐暖和起来，王爷心爱的海棠花也开了，却遭了风雨摧残。原本怕他看了落花伤心，眼下看起来，他的兴致依然很高，嘴角一直含笑，脸颊上甚至还透出些血色，看起来一点生病的样子都没有了。朝露也跟着欢喜起来，在心里念着菩萨保佑，这次的寒冬总算是熬出头了吧。
“本王这病是不会好的了。”琅琊王忽然说。他朝她直直地望过来，一双眼有如沉到水底的黑石，无悲无喜。
朝露如坠冰窖。整整一个寒冬，这句可怕的话有如不详的乌鸦，一直在王府上空盘桓不去，连朝露自己都在心中想过一两回，却没想到被琅琊王自己说出了口。
“怎么会？王爷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她还要强作笑颜，却叫他朝自个儿颊边一伸手，再收回去时，已经沾上了她的眼泪。
“连你都看出来了，不是吗？”
朝露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爆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抽泣，却赶紧咬着袖子，一声也不敢再发出来。
“为何哭？”
“婢子……婢子只恨自己没用，连日来眼看王爷受苦，恨不得以身代之……”
“喔？”琅琊王却笑了，似乎觉得很有趣的样子，“若眼下正有这样的机会，你可愿为我作出牺牲？”
朝露听了此言，将眼中的泪都擦尽了，端端正正地跪在那里，抬头仰望着心中恋慕之人。他明明如此年轻，又如此美丽，却不得不面临这可怕的命运，先是自幼丧母，又被疾病缠身。自从几年前王妃不幸罹难，王爷身边便再无人陪伴，整日里便只是和一个半边脸上都罩着阴森面具的人成双入对。府中的婢女，有哪个不暗地里怜惜着他，恋慕着他，却自知身份卑微，只得将这一颗滚烫真心生生地嚼碎了，再默默咽回去？
如今眼下却有这样的机会了。
“若为王爷，万死不辞。”
她这样回答他。
朦胧视野中，他朝她伸出一只修长优美的手，在她腕上轻轻地一握。朝露耳中嗡地一响，双颊立时滚烫起来，再也听不见，看不见其他。那只要命的手还在寸寸向上，朝她袖中更深处探去，肌肤相触，引得朝露一阵阵颤栗，恨不得立时便死在此处，好叫那只手永不放开。
常日咯血而显得苍白的唇，如今凑在了她的耳边。朝露只觉得他一出声，便将她整个魂魄都震散了，碎成一片一片，都漂浮在半空，再也拼凑不回来。
“好婢子。”琅琊王在她耳边低喃。他甚至伸出了舌头，舔了舔她的耳尖。
同一个瞬间，那只抚摸着她手臂的手底下，有什么东西咬了她一口。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蔓延成了剧烈的疼痛，那东西生出了千丝万缕，正在朝她的血肉之中扎下去——
朝露尖叫起来，伸手进袖中拼命地抓挠着。琅琊王放开了她，朝软垫上一靠，颇为有趣地观赏着眼前的一切——一层层胭脂色的蘑菇撕裂了她的衣衫蓬勃生长，先是占据了那只手臂，紧接着沿着脖颈，爬上了半边脸颊。
到她断气的时候，整个左侧身体都已经彻底枯萎焦黑，全部被这种蘑菇所覆盖，右侧身体却依然是完好的，还睁着只望向天空的眼睛。
“唉唉，看起来，这双生菇缺了一半，还是不行。”
他低头打量，漫不经心地在唇上磕着柄乌黑的纸扇。
“双生菇向来只寄生妖兽，才有续命之效，你这又是何必？”
一个人回应道。他站得较远，之前都藏身在一侧的廊柱之后，现在才转了出来，紧抿着薄唇。这人半边脸上戴着只雕工粗劣的檀木面具，面具下方俱是烧灼留下的瘢痕。
“还不是因为你少拿回来一半？这些日子来，本王交给你试种过的妖兽可还少了？可有成功过一回？”
琅琊王缓慢地整理着之前弄乱的衣袖，轻声道：“本王怕是要等不起了。”
那人立刻跪了下去：“属下无能，连累了王爷！”
琅琊王没有理他，只将一朵还残在枝头上的海棠接在了手里。那花瓣之中，还积着冰寒的雨水。
“你看，这海棠，眼下虽经受了风雨摧残，可明年还会再开。这无夏城里，王府之外，有多少丑怪畸形之人，便是连看上他们一眼，也嫌污浊了眼睛，可偏偏，他们也能活——本王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偏偏是本王不能活？”
他将那海棠，一点点地揉碎了，面露凶狠之色。
“若这便是命中注定，凭什么我便要认命？”
“还请王爷再忍耐一时，眼下一切都安置妥当，只待下次月圆，王爷必能得偿所愿！”
琅琊王终于转过头去，注视着戴面具之人。
“昨日你在廊上遇到朝露，跟她擦肩而过，为何要朝她微笑？”他用下巴点着那具半边枯萎的尸体，柔声道：
“你可是觉得她很美？”
戴面具之人猛地抬起头来，与他对视。面具之下，竟有着灼热眼神。
“属下今生，从未见过有一人，能及上王爷半分。”
琅琊王忽然抿嘴一笑，像是被他逗得开心起来。
“既是如此，来，过来再替本王束发吧。”
一
徐若虚的手指上停着一只蜂。
那蜂比寻常的蜂要大上几分，胸腹部都覆盖有绒毛，跟他五年前在天香楼外的街道上遇到的那只腰间系有金锣的蜂一样，生着对湛蓝湛蓝的复眼。它安静地歇在他手上，翅膀一动不动，倒像是与他一样，都在凝神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
此刻已经是二更时分，徐若虚所藏身之处，是一处由雪白嶙峋的太湖石堆砌出来的山洞。当初修建这假山之人想必是位风流名士，他在这假山之中，还另外凿出了扇专门临湖赏月的窗户。眼下，湖面上正浮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一缕缕水纹在洞壁上流动。
波光映照之下，那只蜂从徐若虚手指上飞了起来，开始在空中盘旋起舞。徐若虚数着那圈数。
“……四、五，有五个人？方位呢？都有弩箭？”
蜂在半空悬停了一下，紧接着更改了飞行的轨迹，翅膀震动的声音也尖锐起来。
这种特殊的传递讯息的方式，由玄蜂阿零所独创，世上唯有徐若虚一人能懂。那个死脑筋的家伙，坚持认为只有潜伏在暗处，才能更好地保护他。为此，阿零甚至还煞费苦心地从一群蜜蜂那里学会了这套复杂的，原本是展示花丛方位的舞蹈。
虽然徐若虚很不愿意承认，但这方式的确曾经好几次救过他的命，眼下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徐若虚咧嘴一笑。五年前白净稚嫩的小书生，如今褪去了稚气，已经是长身玉立的青年，眉目间眼波流动，神采飞扬。
“准备好了吗？让我们好好逗他们一场！”
满庭月华，映得湖边的太湖石隐隐生光，便如新下了整整一夜的雪一般。
有四五人正在太湖石间搜寻，俱是以黑纱蒙面，步法轻柔，落地时悄无声息，可见训练有素。前面两人手中平端着弩箭，连箭身也小心地漆成了墨色，为的是在深夜中，也不会泄露一丝反光。
唯有那箭头隐隐泛着幽蓝，分明是淬过毒的。
“喂！”
自假山之间，忽然探出个人来，头戴儒巾，满面笑容，还在朝他们挥手。正是那个不知死活地夜间闯入园中来的秀才。首领还未来得及阻止，便只听得弩箭嗖嗖破空之声，紧接着一先一后，是两声血肉被刺穿的闷响。两名手持弩箭者晃了晃，一个接着一个地倒在了地上，咽喉处都插着对方射出的箭。
那秀才早已不知去向。他出现的时机和方位都如此凑巧，倒像是对他们各自的动向都一清二楚。
首领心头顿时无名火起，朝剩下的两个做了个隐秘的手势，三人一起缓慢地抽出了腰间的刀，月光之下，刀身明晃晃的，他们也没有再费力去遮掩。
毕竟，一个死人是不会泄露他们的秘密的。
更何况，那自作聪明的秀才已经暴露了他藏身之处——就在湖边一块虎形盘踞着的太湖石后。他们三个以品字形，谨慎地朝他背后一点点接近时，那人还在望着湖心浮动的月色，似乎毫无察觉。
靠得最近的杀手挥起了手中的刀，有短短的一瞬，刀光照亮了太湖石后面的阴暗，紧接着，便是那人的头颅，咕噜噜地朝着首领的方向滚了过来。却不见有一滴血溅出来。
首领心中刚叫不好，就见那头颅立在自己面前，忽然睁开了一双眼睛——是一对儿荧光闪闪的蓝眼，还朝他眨了眨。
嗡地一声，那头颅便炸了，散作无数飞舞的巨蜂，个个都有婴儿的拳头大小。饶是首领机灵，立刻交叉双臂，掩了脸面，蜷成一团，耳畔只听得嗡嗡的振翅之声，铺天盖地，似乎无穷无尽。紧接着是两声低沉的闷响，像是装满泥土的袋子被扔到了地上。
“好了，现在只剩下一个了。”
首领满头冷汗。他身上此刻密密麻麻，爬满了巨蜂，却不知道为何，并没有遭到攻击。他尝试着站了起来，却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惊扰了蜂群。不远处躺着他的两名手下，也不知道死活。
那秀才就在他眼前，翘着条腿儿坐在虎形的太湖石顶端。这年轻人面容光洁，姿态高雅，身着方领青衿，儒巾上的带子随风轻舞，倒像是随时能化成仙鹤飞走一般。
“巡猎司的徐秀才。”首领恨恨地道，“你果然会妖法！”
此话刚一出口，便有一样尖锐之物刺入了他的后脑，冰寒无比，只差半寸，就可立时取他性命。他只觉得半身都麻痹了，但始终没有听到有人自身后接近。
“既有如此神通，为何不直接杀我？”
对方睁大了眼睛，看起来年纪更小了。
“自然是有问题要问。不过首先，‘妖法’是怎么回事？”
“阁下年纪轻轻，却博闻善记，未及弱冠便考取秀才，之后短短数年，助巡猎司屡破奇案，即便是逍遥法外多年的凶手，也一样被捉拿归案。所寻到的证据，无一不是匪夷所思。无夏城中，早就在传言，徐学士府的小公子有妖法，可驱使鬼影，撒豆成兵——难道不是事实？”
出人意料地是，徐秀才露出了被噎到了的表情。
首领的身后传出一声言简意赅的“噗。”
“连你也取笑我！”徐秀才忿忿，“罢了，还是查案要紧。十日前，渔民自城南护城河中捞出来两只海东青；三日前，城西的树林中，又有数具狌狌的尸首被人发现，这些妖兽俱是半身生满胭脂色的蘑菇，另外半身却是完好无缺——可是尔等所为？”
首领一愣。
“我等只是这园中的普通守卫——”
“这四璟园自从舒巡检擒住了白虎之后，便被周家所弃，荒废至今，却突然需要人守卫起来？更何况，如此精致的弩箭，制作工艺民间罕见，又淬有剧毒，可见你们所为之事绝不能让外人知晓……”
徐秀才露出了思索的表情，首领却只觉得肝胆欲裂。只差一步，他就能探知这园中的秘密——绝不能让他再说下去！
一念及此，首领立刻朝前扑去。身后制住他那人反应迅速，他刚一有动作，后心便传来剧烈疼痛，是那尖锐之物穿透了血肉，生生扎入心脏。但他已经抓住了那书生的一只脚。跟他预想的一样，读书之人，根本手无缚鸡之力，叫他往下一拖，扼住了咽喉，两人一起朝湖中滚去。
最后一眼，他望见无穷无尽的蜂群自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在头顶汇聚成可怕的蜂团，却始终无法靠近水中的他们一步。
“徐若虚！”
徐若虚在水中挣扎。
最后一个蒙面人的胳膊还扼在他的咽喉之上，他数度挣扎，仍不得脱。那人的身体已经渐渐地硬了，拖着他朝更深的地方沉下去。徐若虚一连踢了他好几脚，犹如踢在石头上一般。他胸中的空气已经耗尽，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月光穿透了湖水，粼粼晃动，一道道暗色的血流在朝上涌去。
是属于那个蒙面人的血。
阿零刺伤了他。虽然徐若虚严格禁止他伤人。他俩一起摔入湖中之时，阿零似乎叫了一声，但徐若虚听得并不真切——他只认得徐若虚这一个人的脸，若他死在这里，阿零该怎么办？
徐若虚狠狠地咬住了牙，所用的力道之大，让他的整个下颌都在咯吱作响。他在水中扭转了身体，蜷起脚来，朝已经死去的蒙面人的身侧踢去。那只扼住他的胳膊传来咔擦一声，自肩胛处扭向一侧。他终于得脱，却已经耗尽了剩余的全部力气，几近昏厥。
自月光射入的方向，传来了入水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所用的力道之大犹如铁钳，疼得他清醒过来，紧接着另一只胳膊也被人抓住了。
徐若虚心道这下终于得了救，赶紧将四肢都缠了上去，阿零在水底也睁着对儿孔雀石般的蓝眼，愣愣地望着他。
作为素来畏惧水火的玄蜂，阿零居然学会了游泳，水性还不错，这是令徐若虚倍感自豪的若干成就之一。但作为师傅的徐若虚，自己的水性却只能算是一般，在水底闭气的时间也远不及化为人形后的阿零。之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景，例如查案中遭人误会为盗贼，而不得不在护城河底躲藏，全靠阿零时不时渡气给他，才免除了徐若虚活活淹死的可悲命运。
这回徐若虚也照样凑过脸去，却只见阿零飞快地将脸朝一侧扭了开去，动作太快，甚至带起了串串水泡。
竟是在害羞。
……现在是害羞的时候吗？？没看见这边已经快要憋死了啊啊啊啊啊——
然而越来越多的嗡鸣声灌满了他的双耳，随之而来的还有视野边缘的黑雾，它们团团涌出，最终将他整个意识都吞噬殆尽。
黑暗降临。
那些掌印交错重叠，密密麻麻就悬在他眼前。
徐若虚趴在湖边，迷迷糊糊地想。他才刚刚醒过来，昏头转向，只能勉强辨识着四周：粗砺不堪的泥墙，墙面上甚至还残留有锄头挖掘的痕迹，新鲜的泥土味道也佐证了这一点。他眨了眨眼睛，迅速地清醒过来：这么说，阿零带着他浮上水面，却误入了一处地穴？而这地穴的墙上，还印满了雪白的掌印？
成年人的手掌，所使用的是白垩。徐若虚如此判断，一面想要从水里爬起来，好接近那掌印看个究竟。但他之前四肢都已脱力，尚未恢复，刚撑起来几寸，又脸朝下摔了回去。这下又呛进去些湖水，开始咳嗽起来。
还未真的咳上几声，他便被人从后面整个抱住了，一只冰冷的手伸过来，捂在他嘴上。徐若虚翻了翻白眼。他知道是阿零，却还在气他在湖水中的见死不救，干脆朝后面顶了几肘，表示抗议。
就他这点儿书呆子的力气，阿零连哼都没有哼上一声地受了下来。但好歹传递出了他眼下的不满，阿零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略微放松了些。
“嘘。”他在徐若虚的后颈生硬地说。
徐若虚挣了一阵，发现完全挣脱不开，顿时觉得自己悲剧起来。五年里他百般努力，眼看着一点点长高，而阿零，虽说一直保持着当年的外表没有丝毫变化，如今却依然比他高上半个头，更不要提双方力量上的差距。他费尽力气，也只能是勉强转身，戳着对方的胸口质问：
“你这是——”
徐若虚忽然住了口。阿零俯在他的上方，望着他身后的某处，蓝眼中是两团跳动的火光。他全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着的，犹如一只谨慎的，随时准备决一死战的豹子。
火光！徐若虚忽然反应过来。此刻他们身在地下，这里却光明如同白昼，他居然能看清墙上的掌印，更不要提身后的热浪滚滚——这地穴中央，必有团烈火，此刻正在熊熊燃烧。也难怪阿零如此畏惧。五年前，他的大部分族群都丧生在一场火灾当中，那种惨痛的记忆，虽经过数次更新换代，但想必此刻，仍然令他心有余悸吧。
“那是什么？”
“别转身，别看。”他低声回答。“别吵醒它。”
它？他还未来得及将这疑问吐出来，便见阿零眼中跳跃的火光猛烈暴涨，一瞬间，阿零的瞳孔急剧收缩起来。徐若虚只觉得自己叫人往前一拽，分明是要撞上阿零的胸口，却扑了个空。
他伸出去的手，只能抓到无数正在振翅飞起的巨蜂。它们纷纷展开了翅膀，以徐若虚为中心，急速地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蜂球。
徐若虚被围在其中，仍觉得身周热浪滚滚。他知道此刻，外层的蜂群正在火焰烧灼之下化为焦炭，自空中跌落，可怕的味道一阵阵传来，他心中剧痛，一时间竟不能言语。
所幸这情景并未持续太久：光焰很快减退下去，包围着他的蜂群也层层散开，终于叫他看清，悬在地穴中央的穹顶之下，被密密麻麻的雪白掌印所包围之物。
徐若虚倒吸了一口凉气。
覆盖着白翳的眼睛大如车轮，就悬在他的头顶，此刻眨了又眨，终于合上了。
“它睡了。”阿零嘶哑的声音响起。
“那是什么？”徐若虚颤抖着问，“它身上燃着的，是火焰吗？世上竟然还有这等妖兽，为何我从未读到过？”
阿零没有回答。刚刚损失的部分蜂群还躺在徐若虚的脚边，它们临死之前传递过来的疼痛依旧在他脑中烧灼，犹如白热的光焰。但这是值得的，他望着朝自己走过来的徐若虚，见他毫发无损，终于放下心来。
“这便是那首领宁可与我同归于尽，也要保守的秘密了，为何你知道不可惊动它？它究竟是什么？”
徐若虚朝他举起一只手，腕上是串细小的金铃。
“我曾令你不得伤人，更不得牺牲自己，护我周全，今夜你接连抗命，是非逼得我动用金铃不可了。”
细小的铃铛轻轻晃动，阿零盯着其上黑色的那一枚。蜂王的头颅，来自蜂王的命令。
“主人。”他柔声回答。
“你既然认我为主，现在就回答我，被掌印所包围的，是何物？”
阿零非常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告诉他，只会将他卷入更大的危险当中，但这是他的命令。
凡君所命，无有不从。
他终究还是俯身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二
“‘伽楼罗’？”
“是。”
“这名字我倒是在佛经上见过，为天龙八部之一，据说是天竺国一种鸟首人身的巨鸟，身携雷电火焰，乃天神毗湿奴坐骑。”
无夏城巡猎司的总教头鲁鹰此刻正坐在天香楼二楼的雅间里，背靠的还是当初那扇绘着山桃的屏风，只是如今花期已过，花瓣散落一地，枝头上仅剩绿叶而已。天香楼的朱成碧掌柜在他右侧椅子上坐了，一边把玩着手中的轻罗团扇一边解说。那扇柄上镶嵌着七宝璎珞，扇面上除了绘着朵牡丹，还叫人半开玩笑地写了一个大大的“食”字。
见字如睹人，鲁鹰只觉得那字万分碍眼。
“虽说有这样的传言，但伽楼罗鸟本身，却并不存在。究其起源大约是有信众见过凤凰，或者朱雀、毕方一类的火鸟，因而附会出来，好增加一下佛教故事的趣味罢了。”
“我司的徐学士也是这样说的。想不到朱掌柜的倒也清楚得很？”
“那当然，想当初我在天竺寻了半年，就想找一只来试验一下玫瑰白斩的做法——”
他俩旁边一直立着名姿态娴静，媚眼细长的绿衣婢女，鲁鹰之前曾见过，知道她名唤翠烟，是朱成碧的双生婢女之一。之前她一直都低了头，规规矩矩地为他俩筛着茶粉，此刻却轻轻地咳了一声。
朱成碧娇俏地吐了吐舌头，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总之，我说这世上没有伽楼罗鸟，便是没有，再说了，那类火鸟，通常都瘦弱不堪，唯一值得一吃的只有朱雀……”她瞟了鲁鹰一眼，语带笑意，“鲁大人若是想要朱雀，容易得很，又何必上我天香楼？”
鲁鹰还未作答，翠烟已经泡好了茶汤，用两只花神杯盛了，恭恭敬敬地献了上来。鲁鹰还记得他上次上天香楼的待遇：连喝的茶都带着一股子烟尘味儿。今次的茶汤却完全不同，色泽通透，犹如碧玉。他品了一口，立刻有清香入喉，便如凛冽飓风，刮过五脏六腑，自头顶喷薄而出。
“啧，真是好茶。”
朱成碧只是莞尔，并没开口，反倒是翠烟应道：
“自然是好茶，这是我家姑娘的‘醍醐’，得来可不容易，平日里绝不肯拿出来待客的。”
“所以今日这是？”
“去年除夕，我跟翠烟去了趟临安，恰巧在这个时候鲁大人得知了某个重要的消息，不惜青鸟传书，提点于我，这份情谊，难道还值不上一杯醍醐？”
鲁鹰攥紧了手中的牡丹杯。朱成碧一双金眼似笑非笑，就在对面紧盯着他。
“既是如此，我这厢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朱掌柜借白泽精怪图一观？说不定，这种被误称为伽楼罗的怪鸟，也在其中。”鲁鹰抱拳，“事关无夏城安危，还请朱掌柜成全。”
他态度严肃，连带得朱成碧也放下了团扇，认真起来：“翠烟，去叫汤包带着白泽图过来一趟，就说是我说的。”
绍兴十二年的无夏城，怪事连连。
先是寒潭寺的三亩莲池一夜之间便干涸了，只剩下满池的枯枝败叶。接着是五虹桥莫名其妙地塌了一半，桥墩之下凭空出现一处泥穴，四壁光滑，却空空如也。然后便是那些总在冒出来的妖兽的尸体了。狌狌、猞猁、仙鹤、赤豹……各种各样平日里罕见的珍兽尽皆现身，有时孤零零地躺在护城河边，有时却直接出现在闹市。甚至有外表正常的人类，刚刚还在行走，却走着走着，歪倒在地，显露出妖兽的本相，痛苦地挣扎着死去。
这些尸体无一例外，全都在一侧密密麻麻地生长着一种胭脂红色的蘑菇，另一侧却完好无损。
尽管遭到了鲁鹰的反对，徐疏影学士还是抱着大无畏的态度采集了一些，甚至还试着种植。但他所有的努力都归于失败：这种诡异的蘑菇，似乎在摘下来的那一刻便已经枯萎，无法再活。
无夏城中因此开始流行一种传说：这桩桩怪事，都是由于一个叫做“半面鬼”的鬼魂的怨念所致。甚至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说，他亲眼在妖兽的尸首旁边见过这只鬼，它的一侧脸都被烧毁了，戴着只可怕的木制面具。
鬼魂之说过于虚无飘渺，鲁鹰向来是不肯相信的。可徐学士的小儿子，那个十四岁便考取秀才，明显是机智得过了头的徐若虚却当了真，一连几个晚上，都偷溜出去寻找这只半面鬼的踪迹。这家伙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却不知道鲁鹰跟徐学士两个老人家都还醒着，眼睁睁地看他在月亮底下翻墙出去。
“唉唉，儿子大了不中留啊。”徐学士很是感慨。
“没事儿。”鲁鹰劝慰，“这几年来他帮巡猎司破了不少案子，经验积累得差不多了，再说，他又不是一个人。”
徐学士一噎，转头瞪他，鲁鹰双手环抱，望着徐若虚消失的方向：
“你当我真瞧不见他手腕上那串金铃？”
刚刚过去的那个晚上，徐若虚直到天明时分才回来，直接出现在鲁鹰的床头。他半边身体都还是湿淋淋的，拖在地上的衣摆上尽是浮萍和泥水，整个人因为寒冷和兴奋，微微发抖。
正是他把“伽楼罗”这个名字带给了鲁鹰。
这世间并不存在伽楼罗鸟。在上天香楼之前，鲁鹰便已经跟对各种妖兽了如指掌的徐学士确认过这一点。
但不存在，并不代表不会被人画出来。
倘若一个人拥有一只可以画出世间万物的笔，那么对他来说，画一只只存在于佛经当中的鸟，难道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鲁大人，你再捏，我那牡丹杯可就要碎了。这十二只花神杯原是一套，少一只，汤包会活活念死我的。”
鲁鹰一直盯着翠烟，直到她颇不情愿地出了门，连脚步声都渐行渐远，终至消失，这才开口：
“他不是常青。”
朱成碧正捧了自己那只石榴杯在喝，闻言只是一乐：“他是不是常青，对我而言，有什么区别吗？”
“你信他？”
“我信。”
鲁鹰朝她靠近了些。这么近的距离，他脸上的刀伤清晰可见，从一侧嘴角一直上挑到眼角，差一点，便能废掉那只眼睛。
“我也曾信过他，这便是结果。”
朱成碧注视着那道狰狞刀疤，接着移开了视线。
“他不是白泽。绍兴十一年，我随姚家军在小商河附近见过真正的白泽，如无意外，他此刻应仍在北狄。”
鲁鹰还要再说，她却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连声调也变得异常娇媚：
“鲁大人，你可知这醍醐，只生长在昆仑山向阳的山岭之上，普天之下，仅有一株，每五百年里，唯有一个无月之夜，整棵茶树全部的叶子都会转为银白，方为成熟。为等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我曾在那树下守了一百多年。”
她双目灼灼，犹如融化的黄金，中央的眼瞳竟然树立起来。
“而我心中有一个疑问，如今已候了足足八年，眼看答案昭然若揭。鲁大人，我等得起，你可不要等不起了。”
鲁鹰恍然大悟。他还记得，几年前无夏城陷于无法扑灭的朱雀焰之中，曾有饕餮巨兽从天而降，吞食了大部分着火的屋舍，这才保下了剩余的城区。就在它扭转身体，回头准备吞掉曲焰之际，他与那双燃烧着火焰的双眼曾经有过短暂的对视。
“原来是你……”
话刚说到一半，翠烟出去时带上的门，便叫人砰地一声，自外面推开了。目前还是暂时被叫做常青那人怀里抱着只画卷，站在门口，一侧嘴角懒懒地上翘着。他初到天香楼的时候，还只是个俊俏的少年郎，这么些年跟着朱成碧东奔西跑，竟是越发显得温润从容起来。整个人便如一块璞玉，如今才真正地被打磨成型，只消这样静静地立着，便已是光华自生，不容逼视。
“鲁大人，听翠烟说，你在找一种浑身光裸，无一丝羽毛，巨头盲眼，又能喷火的怪鸟？”
他将画卷在两人面前一展：“可是这个？”
木炭的黑，凝固鲜血的红，蒙在死人双目上的白。
那位不知名的画师，偏偏选了这些颜色，依照出现在黄帝面前的神兽白泽的描述，画出了这只狰狞的怪鸟。它扭曲了脖颈，张着长喙，舌头伸出来一半，似在不甘嘶鸣。一圈由浓墨勾出，又用鲜红点染的细小火焰包绕着它。鲁鹰只觉得胸口一震：他认得这种鸟，这种鸟是——
“朱雀鬼胎。”
常青念着画上注解的字，接着不解道：“奇怪，这妖兽的分类不在鸟部，却是在鬼部？”
“那是自然，因为这并非寻常活物。”朱成碧表情严肃，却不肯再说，只朝鲁鹰望过来：“若果真如此，则事关重大。鲁大人，那将伽楼罗之名告诉你的人可有说过，这鸟现在何处？数量有多少？”
鲁鹰咳了一声。
“事关巡猎司机密，恕我不能直言。”
常青将两手都揣在了袖子里，冷哼了一声。
朱成碧却不以为意，只皱了眉头，将团扇在那鸟身上点了又点，良久才开口问道：“你们可听说过北狄的萨满？”
按朱成碧的说法，这朱雀鬼胎并非天生的妖兽，却是由人类造出来的。
萨满者，又名珊蛮，为北狄的先族——女真族的巫师。女真族久在野地居住，眼见草原辽阔，山川宏大，星河灿烂，以为必有神，遂以族中敏锐者与其沟通，获得预言神谕，用以治病救人，破解迷津。而这些萨满，为了便于与天地神灵相通，常常在身边养有动物外形的灵宠。这类灵宠多以狼、马、熊、山鸡为常见，稍罕见的，也有诸如玄蜂的妖兽。
说到玄蜂二字，朱成碧跟常青交换了一个眼神。鲁鹰只装作没有看见。
“但朱雀鬼胎，与其都不同，虽在灵宠中威力巨大，但数百年来，甚少有萨满敢于使用。若要论其缘由，则是因这鬼胎，是取朱雀卵，孵化到成型却未睁眼之时，便将卵壳尽都碎了。这过程中，常常十只也未必能存活一只。孱弱者自然死去，立刻被碾为肉酱，一点一点喂给那唯一存活下来的一只。待这一只吃着兄弟姐妹的肉，长到羽翼渐丰，则挑选月圆之夜，以白垩掌印布下阵法，再诵经祝祷，斩其头颅。如此重重积怨，灵魂久不散去，可成朱雀鬼胎。”
常青有些惊讶：“我还道你整日里只知道吃——”
“这玩意儿尝起来满是鲜血和痛楚，一点儿都不好吃。”朱成碧干脆地回答。
常青默默地捂住了眼睛。
“朱雀鬼胎威力巨大，但怨气深重，脾气暴躁，稍有不慎，便可从内至外整体爆裂开来。如此威力巨大，被教众们以迦楼罗之名称之，也未必不可能。“
鲁鹰恍然大悟。难怪徐若虚能带回伽楼罗这个名字。他曾听徐学士说起过，当初将那玄蜂派到无夏城，并令其暗杀徐疏影的，正是北狄的萨满，原因似乎是为了一个”五年后会坏我北狄大事“的预言。如今五年时间已过，无夏城中又出现了朱雀鬼胎——莫非又是北狄所为？
朱雀火焰极难扑灭，若这鬼胎爆炸，火焰一旦蔓延在无夏城中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想到此处，鲁鹰再也坐不住，立刻告辞，要赶回巡猎司。朱成碧跟常青二人将送他到楼下，常青颇为殷勤地替他将马牵了出来，鲁鹰翻身上马，却一弯腰，抓住了常青的胳膊。
“我知你是谁。”他用唯有他一人能听到的音量在他耳边言道：
“就算你改头换面，我也知道你的真面目——白泽！”
常青的嘴角抽了抽，反转了手腕，却是朝鲁鹰的胳膊抓了上来。他盯着鲁鹰脸上伤痕，手中一点点地用力，面上却带着笑。
“是么？”
“若是叫我找到证据，表明你跟这朱雀鬼胎有关……”
“这么些年了，鲁大人从未放弃过我就是白泽这荒诞念头。你可曾想过，若我真是白泽，你又当如何？”
头顶阴云密布。冰冷的雨滴一点一滴从天而降，擦过雕塑般对视的两人的脸颊。堆积如山的尸骸，站在尸骸旁边的男人，雨水从他的刀尖滴落。雪白的蜷曲长发，前额上鲜红的眼睛。一阵汹涌的杀意在鲁鹰的胸中涌动，犹如深夜中遥遥传来的狼嚎。
清醒过来时，他已在瞬间将追日弓举在了胸前，一支完全由寒冰凝成，银光闪闪的箭架在其上，箭头正对着常青的前额。常青已退了一步，又恢复了平日坦然的表情，甚至还恭敬地朝他微微欠着身。
一缕被箭头割断的发丝在他们之间缓缓飘落。
“鲁大人，”朱成碧等到此刻方才开口，“提醒你一句，那朱雀鬼胎危险至极，唯有母鸟的歌声可以暂时安抚。这回恐怕还得请你家曲姑娘出马才行。”
“……她忘记了。”鲁鹰面无表情，语调充满苦涩：“重生之后，往事皆如尘烟，她忘记了自己是谁，连我是谁也一并忘记了，更不可能唱歌弹琴了。”
他狠狠瞪了常青一眼，径自打马而去。
三
挺拔尖锐的紫豪湖笔蘸了墨，落到纸上，墨色如刃，线条扁平，笔势飞扬。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徐若虚准备用飞白体写的，是曹孟德的短歌行。最后该写心上那一点，他却犹豫了一下，再落时笔势就滞了，毫无理想中的丝发露白。他叹了一声，放下笔来。
若是阿零来写，必定不会如此。
阿零的飞白是他教的。徐若虚自三岁发蒙，未有一日停止过练习，可阿零只学了短短的七日，便大有超越之势。徐若虚自袖中取了张纸条出来，摆在桌上。上面只有八个字，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阿零写这字条时用的也是飞白体，可笔力遒劲，丰瘦得宜，若是普通人类，要到这境界，只怕得是四十年以上的功底。
不仅仅是飞白。除了对人与人相处的各种规则学习起来极其缓慢，和到如今也固执地只认得徐若虚一个人之外，无论是潜水还是武艺，阿零学任何东西都很快。在协助巡猎司查案的过程中，徐若虚更是领教了以蜂群形态存在的阿零的可怕之处——有它们散在人群之中，不仅可以随时探听情报，监视重要人等，还能进入戒备森严之处，钻入狭小的缝隙，从而得到一般人想象不到的证据。
徐若虚觉得自己这个“主人”，当得实在是心虚。
昨晚他也是一时情急，加上之前在水中遭阿零拒绝，不肯渡气给他，才破天荒地用主人的身份压了他一次。得到怪鸟的名字后，他心知事情紧急，又急匆匆地赶去鲁鹰家中，等他终于在天亮时分回到徐府，困倦不堪地想着去阿零的蜂箱所在的花园跟他道个歉，却扑了个空：
十六只蜂箱的门全都敞开着，里面却空空荡荡。连一只蜂都没有剩下。与之相反，是园中所有花草树木，山石路面，全都落满了婴儿拳头大小的巨蜂。
没有振翅声。它们安静地潜伏着，似乎在等着他的到来。无数对黑亮的复眼从四面八方盯着徐若虚。他还未来得及唤阿零的名字，最边缘的蜂们便率先飞了起来，身后紧跟着其余的同伴，一只接着一只，犹如刮起了一阵飓风，走得一干二净。
要不是这张字条还在，还有那只个头最大的蓝眼的蜂被留了下来，徐若虚真的要以为阿零离家出走了。
“你说，阿零是不是生气了？”
他问那只蓝眼的蜂。它歇在他的肩头，一动不动。
徐若虚叹口气。
“眼下外头下着雨呢，要往日，他肯定是要回园中休息的嘛，这么一闹，不知道又得弄丢多少只……”
他又将字条放回袖里，心不在焉地接着写他的短歌行。接下来的两句，应该是“但为君故，沉吟至今”，谁晓得片刻后定睛一看，白纸黑字，却是一句“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就算我不去，你也不知道捎个消息过来吗？
徐若虚哎呀一声松了手中的紫毫，那笔摔在纸上，将那个子字洇出一大团墨来。他立在桌前，望着那句诗直发愣。所幸身边并无旁人，这副窘态，不至于叫人瞧了去。这一刻四下无声，惟有雨声淅淅沥沥，打在一旁的竹帘之上。
蓝眼的蜂却忽然飞了起来，在屋内绕着圈子，振翅声尖锐无比。
“又出现了？还是一样的花香？”
那蜂绕了几圈，径自穿过竹帘之间的缝隙，飞入了雨中。徐若虚紧跟着跑出去，接着又退了回来，将挂在墙上的斗笠扯了下来。
之前所有身披胭脂色蘑菇，莫名死去的妖兽们，身上都有一丝微弱的花香。这是阿零告诉徐若虚的。
只可惜他虽能分辨出是花香，却无从辨识究竟是哪种花朵。蜂的嗅觉比人类敏锐，尤其在追踪花香方面，几乎从不出错。这些日子以来，阿零派出的侦查蜂一直没有停止过在无夏城各个角落的搜寻。昨晚他们便是因此寻到了四璟园，却又不小心惊动了园中守卫，误打误撞，叫徐若虚发现了那会喷火的怪鸟。
眼下这蜂又激动起来，可是又有身带花香之人出现吗？
徐若虚头顶斗笠，在雨中奔跑。
蓝眼的蜂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引着他，一路穿过两旁架设着雨棚的市集，越过架设在护城河道之上的石桥，侧身躲过在泥辙中艰难行进着的马车，最后转入了一条生满青苔的小巷。
徐若虚跟了过去。这是一条连接着闹市区和护城河岸的巷道，由一层层朝下延伸的石板组成。石板尽头便是护城河，徐若虚能望见岸边一捆被人丢弃的破旧草席，河面上一圈圈的涟漪，几艘乌蓬的船被系在对岸。那只蜂悬停在空中，身侧翅膀舞成模糊光影。
却是警戒姿势。
徐若虚再往前，忽然嗅到了花香。他已经站到了最下一级石板上，终于看清，自那捆草席中央，探出来一团海藻般的黑。
竟是女子的一头长发。
“……这鬼天气！人说梅子雨，愁煞人！都冻成这样了，还得应付这倒楣的差事！”
有两人站得远远的，正在屋檐下避雨。其中一个胖得犹如一尊弥勒佛，嘴上两撇小胡子，正使劲地嘬着手中的烟杆。另一个明明比他高许多，却故意驼着背，弯了腰，一个劲儿地陪着笑脸：“捕头大人您抽袋烟，消消气！——不过，这桩案子确实透着古怪，之前死的都是妖兽，这次却明明白白，是个女人。否则也不会惊动您……”
“可看清了？确实是个人类？”
“这个……说实话，我也没敢靠近，那蘑菇如此诡异，万一爬到我身上来，这个这个……”
徐若虚听到这里，朝前迈了一步，放声说：“既然如此，在下愿替两位官爷查看这尸首，如何？”
那两人只在雨中私密说话，没料到身侧会忽然冒出个带斗笠的人来，一时间简直要吓得魂飞魄散。
“鬼！你可是那……半面鬼？”
徐若虚无奈地摘下斗笠，好让他们看清自己的脸。
“在下乃巡猎司的徐秀才。之前被这蘑菇所染的妖兽尸首，我都有查看过。”
胖捕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那手下凑到他耳边，隐约说了几个“妖法”之类的词。徐若虚笑得脸都要僵了，终于等到胖捕头点了点头。
“好吧，有何发现，立刻禀告，千万不可走露风声！”
徐若虚在女人尸首旁边蹲了下来。
花香味越发浓烈了。是跟之前的妖兽尸体所散发出的同样的香味。这是个年轻的女子，半边身体都枯萎成焦黑色，被层层的蘑菇所覆盖。完好的那只手的手指甲里满是泥土。她曾被埋葬过？徐若虚推测，而现在，是因为雨水冲毁了她的坟墓，将她带入了河中，又被河水推到了岸边？
她的衣着非常普通，也没有佩戴任何饰品——忽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在层层蘑菇的夹缝之间，他探到一样柔软细嫩之物，用两根指头夹住了，一点点地抽了出来。
在他两指之间的，是一朵被揉碎了的花朵，状似海棠，却比寻常的海棠都要大很多。
蓝眼的蜂飞过来，停在那花朵之上。
“是这个。”他喃喃，站起来。“我们找到了，是这个！阿零——”
空荡荡的雨幕当中，并没有声音回应他。第一次，徐若虚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太仰仗阿零的能力了。悄无声息地潜伏，监听街头巷尾的传言，简直就象同时拥有无数眼睛和耳朵。而眼下，他感到自己已经接近了一直以来努力探寻的可怕的核心，犹如离旋转不已的巨大漩涡仅有一步之遥，却发现自己只有孤身一人。
“此事非同寻常，从现在开始，我会亲自接手此事。”鲁教头严肃的脸还在眼前晃动，面色铁青：“你就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徐若虚握紧了手中那朵花。
女子的半张脸就在他脚下，即使被河水泡得青肿，依然可辨出姣好容貌。她也曾经有过父母宠爱吧？是否也曾含羞带怯地暗自盼望过，有朝一日得遇良人？除了真相，还有什么可以用来祭奠她？
他转过身，喊道：“官爷，我发现了——”
雨幕当中，静寂无声。
两名按检司成员已经倒在了地上，一个瘦高的身影立在他们之间，低着头，此刻被他惊动，正缓缓地朝他转过脸来。
那半张脸上，是一张雕刻得粗制滥造的木制面具。
半面鬼。
徐若虚暗自咒骂。他早该察觉，如此聒噪的两人，怎么会忽然如此安静。但他太习惯于阿零的保护，以至于丧失了起码的警惕。
“啊，那正是在下所丢失之物。”这只鬼的声音很轻，甚至显得彬彬有礼：“多谢了。”
他越过了地上生死不明的两人，不慌不忙地朝徐若虚走过来。徐若虚只觉得拿着花的那只手上传来轻微的疼痛，犹如蚊虫叮咬，顿时半边身体都麻痹起来。这时候再想逃走，已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越走越近，停在面前，伸出一只索要的手。
而自己的整条胳膊却忽然抬了起来，眼看要将那朵海棠交给他。
“怎么回事？！”
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去按，却犹如按到了石块之上：那只手的肌肉都是僵直的。
这番挣扎显然取悦了对方。他拿走花朵之后，还特地放在了鼻尖，做了一个深嗅的动作，这才大摇大摆地从徐若虚的面前走掉了。
徐若虚僵在原地，等了约有一柱香的时间，才觉得手臂重新活了过来。他一放松，顿觉浑身无力，不由得跪倒在地。之前叫他藏在袖中的那只蓝眼的蜂飞了出来，悬停在他眼前。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那朵海棠如此之香，你可跟得上？”
蜂骄傲地晃了晃肚子。徐若虚的眼睛亮了。
“好孩子！”
“接着呢？你便跟着这半面鬼，一路去了何方？”
“草民跟着他，见他一路潜入了寒潭寺，便失了踪迹。”
徐若虚对面的人听到这里，总算是从棋盘之上抬起头来，将一对光彩夺目的桃花眼转过来看他。不知道是不是徐若虚的错觉，总觉得琅琊王消瘦得相当厉害，眼眶都已凹陷下去。雨已经停了，午后阳光开始暖和起来，他却还是披着冬日的九尾狐裘。但赵珩的心情想必不错，他的嘴角一直噙着笑意，就像是含着蜂蜜一般。
“这么说，最后还是失了线索？”
“并没有。草民虽没能跟上那鬼，却在寒潭寺中，寻到另一处地洞，跟之前四璟园中一模一样，甚至也有一只身披火焰的赤裸怪鸟，被藏在其中。想必寒潭寺之前莲池忽然干涸，便是因为有人挖掘地洞，导致水位下降所致！草民未敢打草惊蛇，便退了出来。”
琅琊王夹着枚黑子，在棋盘边缘磕了磕，接着落了下去。“因此你便来向本王禀报？可是想要搜查那寺庙？”
“不，在来王府之前，草民回了一趟家，取来了这个。”
徐若虚向前一步，将一直握在手中的卷轴缓缓打开。那卷轴的纸张破旧泛黄，边缘碎裂，一看便有些年头。
“这是草民的父亲所收藏的，五百年前，莲心塔初成之时，无夏城的地图。”徐若虚悬空指点着：“王爷可见到莲心塔周围有六处红点，若连起来，圆心正好便是莲心塔？”
“果真如此……又如何？”
“草民又查过无夏城志，莲心塔建成之时，曾在城中埋藏过六处封印，为的是辅助宝塔镇压麒麟王，但却没有明说是六处封印都在何处。若王爷仔细查看那地图，便能发现，这六处封印所在位置，其中两处便是寒潭寺和四璟园！而另有两处，一处是五虹桥，已经坍塌，另一处的明博塔，早在前几年走水之际，便已经毁于烈火。更为要紧的是，连王爷的王府，也正好建立在其中一处封印之上！”
徐若虚越说越激动：“那半面鬼杀死这么多只妖兽，必定跟他要埋下这怪鸟有关，如今他竟开始杀死人类，那女尸，极有可能便来自王爷府上！整个琅琊王府，如今也在危险当中，还请王爷立刻彻查！”
琅琊王一拍手，双目晶亮，竟满是笑意。
“好，好，好，果真是忠心耿耿！那照你看来，这半面鬼真正的目的是要——”
“开莲心塔！”
徐若虚喊了出来，接着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之前并未想到这一层，只是想着要尽快提醒琅琊王，如今看来，不仅仅是王府，无夏城，连整个神州大陆，都在危险当中。琅琊王一愣，接着轻轻地眯了眯眼睛。
一瞬间，那眼中有轻微的寒光闪过。
有什么东西被徐若虚忽略了。是什么呢？就在他的眼前，而他却视而不见的某样东西？琅琊王端坐在棋盘旁边，海棠树下，那株海棠已经落尽了花朵，眼下只剩繁盛绿叶。他之前从未见过如此宽大的海棠叶片。
“……王爷府上的海棠好生特别……”他喃喃。
“是啊。这是嘉州海棠，无夏城中，仅此两株，是从蜀中移植过来的。”
蜀中。连阿零也从未遇到过的奇异花香。比寻常的海棠要大上许多的花朵。每一个跟死去妖兽有关的人，身上都沾染有这种香味。阿零之前派出去的蜂几乎搜遍了整个无夏城，却并没有搜过琅琊王府。
“怎么了？怎么忽然不往下说？”
徐若虚惊醒过来。“草民，草民想起来尚有要事，这就告辞——”
但他之前曾麻痹过的半身忽然再度麻痹起来，而且沿着手臂，还在向上寸寸蔓延。袖子中的蓝眼蜂飞了出来，绕着他一圈圈地舞着，振翅声声，都是警告。但他已经无法动弹。琅琊王手中夹了只白子，只望着徐若虚身后某人：“那可不成，如此忠心，必定该赏。你说呢？”
他翻动手腕，掌中赫然是那朵被揉碎了，又被半面鬼抢走的海棠花。
“便将这朵你替朝露收藏过的海棠花赏给你，如何？”
徐若虚连胸口都麻了，哪里顾得上回应，只觉得呼吸困难。那只蜂飞了一阵，见他没有反应，便想逃走，却在半空中不知道被什么无形之物击中，坠落下来，眼看着触角一点点僵直，死在他眼前。
徐若虚又惊又痛，扑过去想抓那蜂，却连带着自己一起摔倒了。袖中的纸条也被带了出来，一路飘到琅琊王的榻前。琅琊王伸手捡了，半带玩笑地念着那上面的八个字。
稍安勿躁，待吾归来。
“啧啧。”他摇头：“你真该听这人的话，不是吗？”
四
夜空中连一颗孤单的星子也无，仅有一轮只差一点点便能满了的月亮，背着道弓箭一般弯曲的阴影。
常青站在五虹桥下，抬头望着那月亮。他的身后便是垮了一半的桥墩，被这次意外事故所暴露出来的地穴尚未被填上，依然张着黑洞洞的圆口，散发着阵阵带鱼腥味的湿气。
他孤零零一个，也不说话，又身着墨色深衣，若不是尚有胸前绣着的雪白狮子隐隐泛光，整个人简直顷刻间便要融化在夜色里。
“上个冬天，王爷恐怕不太好过吧？”
他对着说话的，却是河中央那轮晃动浮沉着的月影。
“托你们二位的福，我只带回了一半双生菇，虽多次栽种，仍是不活。”
另一个声音回应。河对岸，尚且完好的桥墩后面走出一个人来，隐约可见瘦高身形。
“难怪丧命的妖兽越来越多。”常青闭了闭眼：“却为何开始殃及人类？”
“你说朝露？”对方失笑：“她是卖身给王府的奴婢，能为王爷尽一份力，是她八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
“你这视人命为草芥的语气，跟某人倒是如此相像。”
“什么‘某人’？是‘她’吧，你还真是念兹在兹，无有一刻或忘。”对方抱起了胳膊：“常兄约我来此，就是为了跟我念你这一番单相思？”
常青忽略了他的嘲讽：“那么，这埋在地下，随时可能爆炸的朱雀鬼胎，却又意欲何为？”
“你真不知？”
“……琅琊王想开莲心塔。”常青闭了闭眼:“只要封印尽皆被毁。但若莲心塔开，黑麒麟再出，神州必将大乱，到时候宋室江山难道还能保全？”
“宋室江山？”对岸那人连连摇头：“可惜王爷现在命如风中残烛，自顾不暇，又有谁能想着保全他？”
有那么一小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常青盯着河中的月亮，缓慢地变了脸色。
“难道——”
“不错。”
"那不过是个街头巷尾传说的童谣。王爷一世英明，却也相信？"
"对濒死之人来说，即使是童谣，也是救命的稻草。"
月光洒在那人肩上，照亮他薄唇微笑。犹如潜伏在草丛之中咝咝作响的一只蛇。
“好一招借刀杀人！”常青感叹：“檀先生，常某佩服。”
“哪里哪里。王爷想开莲心塔，这心愿由来已久，与檀某无关。”
“不过，王爷这回，确实是下了招险棋。那朱雀鬼胎如此难以控制，稍有不慎，无夏城必将毁于一旦。”河中月影波光，随浪起伏，照得常青的面孔阴晴不定：“常某这里倒有一个法子，不用陷无夏于烈火，也可开莲心塔。”
“你有什么法子？”
“麒麟血。”
这三个字甫一成形，立刻便有天罗地网，自常青身侧草丛中汹涌而出。月光之下，是晶莹闪烁的细丝，如有生命般层层涌动，而他不避不闪，任由手脚俱被缚住。
对面那个一直跟他对话的人形，早已委顿在地，重新化为一堆泥块。那本来就只是个傀儡。真正的檀先生此刻站在常青的身后，手中的细丝绕过他的脖颈，只需要轻轻一动，便能割下他的头来。
“常公子，别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进天香楼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檀先生咬牙：“只可惜那饕餮看守得太紧——你也不想想，若你真能拿到麒麟血，为何这么多年毫无动作？！”
“檀先生，不知你厨艺如何？”
常青握紧了手中的笔，笔尖朝后，正顶在檀先生的小腹上。笔上的墨汁一层一层，眼看穿透了衣裳，在朝他的血肉中渗透进去。檀先生大惊，想要抽身，那墨汁却如有灵性，忽然开始倒退，回到笔尖之上。
他惊疑不定，却听得常青道：
“这么些年，我在她身边耳濡目染，却也懂了些烹饪的道理。古人云，治大国如烹小鲜。成事与熬汤一样，关键在于火候二字。我蛰伏八年，慢慢地熬着，眼见着这碗汤到了滴水成珠的时候——既然她将麒麟血视作性命，我便给她另外一样东西，甚至比性命更加贵重，只要这样东西在王爷手中，自然便可换得麒麟血，开莲心塔。”
“那是何物？”
常青动了动嘴角，似是想要扯出一个笑意。却最终还是失败了。
“我。”
他松开了手中的笔。
这只生花妙笔，之前在浮鱼客栈抢夺双生菇时，曾被朱成碧故意给弄坏过。之后常青执意不肯吃双生菇，她也不再劝，只是接着连续数日都不知所踪。最后常青实在是按捺不住，也不顾颈后的伤尚未痊愈，逼着翠烟跟樱桃两个带他去寻。原来那笔须得用耳鼠耳尖上的毛方能修复，一只耳鼠耳朵上，仅有两根白毛可用。时值隆冬，耳鼠尽都冬眠了，也不知道朱成碧从哪里寻来的法子，竟然在大雪封山的苍梧山中下了香饵，布开了猎网。
七个日夜，共捕得三百七十二只耳鼠，修得了这只笔。
檀先生曾嘲讽说，不过是单相思。他心中却有如明镜：寤寐求之，辗转反侧的，从来并非他一人。
然而再珍贵的东西，只要一放手，照样碎如琉璃。
松手之前，笔杆曾在他指尖徐徐转动。这一番柔情缱绻，重若千钧。
但他终究还是放了手。
那笔坠落在地，立刻折了笔头，裂为两段，咕噜噜地滚到草丛中去了。草丛中传出了吱的一声，似乎是惊动了出来觅食的老鼠，隐约有晶亮的小黑眼睛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无夏城的另一端，天香楼的二楼圆窗内，朱成碧在月光下摆开了棋盘，捧着本棋谱，正在自己跟自己演练。
她的这套棋子，与琅琊王那套象牙玛瑙的富贵货不同，白子所用，俱是桃花形状的糯米年糕，中央还点了一点樱桃酱，而黑子，则是豆沙馅儿的芝麻糕。别人下起棋来，说“提子”，到了她这里，那便是实打实地”吃子“——所有失了活气的棋子，无一例外，都叫她提来吃了。之前白子被困，她便一连吃了一长串的糯米年糕，翠烟捧着饕餮形状的香炉过来的时候，她正在打着嗝。
“姑娘倒也勤勉。”翠烟说笑：“下次再遇到琅琊王，总不至于再将我也输给了他吧。”
“赵家小子？他倒是喜欢执黑。如今黑方占尽了优势，白方眼看被逼入险境，翠烟，你可知白子接下来该如何落？“”姑娘跟我开玩笑吧。我哪里又懂棋？“
朱成碧正要解说，一只脑袋上顶着假发卷的老鼠却顺着案几的腿儿爬了上来。翠烟吓了一跳，又忽然想起来，之前的腊月，曾有驾着木制金刚的鼠王拜访天香楼。因朱姑娘跟常公子帮忙做了腊八粥，鼠王为表感谢，还送了只镯子给常公子。眼前的老鼠戴的假发如此眼熟，倒像是出自鼠王的宫廷？她耐下性子，见姑娘将它捧了。那老鼠只在她耳边，吱吱几声，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朱姑娘的面色便渐渐凝了，终至面无表情。”原来……如此……“
她忽然便出了手，将一枚白子生生地挤入了黑子的后盘。
翠烟吓了一跳。她确实不懂棋，却也知道那点四周都已经被黑子所占，四面楚歌，乃是死棋。”姑娘，围棋不是这么下的……“
她往朱成碧的方向瞧了一眼，立刻住了口。朱姑娘正在微笑，却双目通红，隐隐有泪，额上青筋毕露。
“是这么下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从来都是这么下的——不入死地，哪里来的生路？”
五
月光照耀不到的阴暗角落里，披散着银白长发的女子前后摇晃着身体，断断续续地哼着歌。
每当她摇晃一次，都会传来铁链声声相击。徐若虚因此判断，她跟自己一样，都在手上戴着镣铐，铐上还穿了铁链，固定在墙上。
唯一不同的是，这女子不知道在这里被囚了多久，而他，今日才被扔了进来。
跟琅琊王的那场对峙，以他胸口麻痹得无法呼吸，最终丢脸地昏过去作为告终。在失去全部意识之前，他甚至还望见那半面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薄唇边抿着个满是嘲讽的笑。醒来后，徐若虚便被锁在了一间狭小的囚室当中，窄窗中射入月光，可以望见一轮即将圆满的月亮。
原来已经是夜间了。
这是他恢复意识之后的第一个想法。紧接着，他从地上翻身坐了起来：琅琊王才是背后主使，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阿零——
他摊开手掌，掌心中是那只已经僵死多时的蓝眼的蜂。最后一刻他用尽力气，还是抓它在了手里。
“阿零。”徐若虚轻声唤道。
那半面鬼跟琅琊王并没有搜走他腕上的金铃，如果他愿意，他还是可以召唤阿零的——无论多远的距离，他都会有所感应。凡君所命，无有不从。
但他依然记得，在地洞之中，面对那名叫伽楼罗的怪鸟的时候，阿零的戒备和僵硬。他明明如此畏惧烈火，却还是拼命想要护着徐若虚周全。这些，他都是记得的。
徐若虚轻轻地拨弄着那些细小的铃铛，一个接着一个，终究还是放开了手。
便是在这时，叫他听见女子的歌声。他循声望去，只见囚室的另一个角落中，赫然还有一人，便是那银白长发的女子。她貌似疯狂，歌声却清越，徐若虚听了几遍，发现她来来回回，只重复着几句：
“开佛塔者……为麒麟主……”
徐若虚跟着她念了几遍，恍然大悟，放声问道：“这位小娘子，你唱的，可是无夏城里的童谣？”
这首童谣徐若虚之前曾听过，共有三十六句，每句四个字。唱的便是当初莲灯和尚如何孤身一人对战黑麒麟，又如何以肉身化塔，镇住了这强大的神兽。每年的上元节，都有灯匠将这首童谣写在走马灯上，灯一圈圈地转着，围观的孩子们拍着手唱：
开佛塔者，为麒麟主，一统江山，千秋鸿福。
这几句，说的是黑麒麟在被镇压之前曾许下诺言，谁能再开莲心塔，便是它的主人，它可以助他一统神州，长生不老。徐若虚当初听了，以为不过是附会之词。按故事里所说，那黑麒麟素来桀骜，岂肯甘居人下？
但如今，在这阴森囚室之中，由一个状似疯狂的女人反反复复地唱出来，徐若虚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他之前一直不明白，琅琊王赵珩身为皇室贵胄，当以守护无夏为己任才是。若开莲心塔，放出麒麟，只会让整个江南大乱——除了虎视眈眈的北狄，有谁会觉得这是件好事？对他赵珩又有何好处？
但要是，这童谣，说的竟然是真的呢？
他这一问，那女人的歌声顿时中断了。她转过脸来，却连脸上也覆盖有发丝，只露出一只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谁？”
“呃——”
“是王爷派你来带我出去的吗？王爷终于想起我来了吗？你去告诉王爷，我种出了双生菇，只有我鹤菡，替他种出了双生菇！”她朝他扑了过来，两只手尖细犹如利爪，徐若虚吓得朝后退去。所幸那铁链长度有限，她扑了一半，又被拽回去，终于抓在了地上。
“只有我，只有我是真爱他的！我为他折了翅膀，困在这里好久好久，这里阴暗潮湿，可我身上的蘑菇好欢喜，我也好欢喜！”她将头抵在地上，银色长发如波浪起伏，却忽然抬起头来，“我想起来了，他不要双生菇了，他不要我了——现在他想要黑麒麟——他要的是长生不老——”
她面色凄惶。此刻她身在亮处，叫徐若虚看清，被头发所遮住的半边脸上，密密麻麻，犹如龙鳞。
竟然全是蘑菇。
徐若虚一阵反胃恶寒，又满心怜悯，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忽然有另一只柔软的手落到了他的后颈上。他一哆嗦，立刻就要大叫起来，却被人捂住了。一位媚眼细长的姑娘站在他身侧，身着樱桃红的褙子，正将一只手指竖在嘴唇上，做一个噤声的姿势。
“樱，樱桃姐姐！”徐若虚轻声唤道。他之前在天香楼学包胡眼儿蜂的时候，没少受樱桃跟翠烟两个的照顾，知道她俩跟朱掌柜的一样，并非普通凡人。此刻见她无声无息地冒出来，倒也没有太吃惊。
“常公子让我来带你出去。”
她简短地说，便拉了徐若虚的胳膊，竟是要往墙上去，徐若虚叫她一拽，身上的铁链又绷紧了。樱桃皱了眉头，蹲下来将那铁链又拉又扯，但她毕竟只是个姑娘，哪里扯得动。
“常公子……可是妙笔生花的常青公子？”鹤菡问道。见樱桃点头，她端正地跪了下去：“之前曾蒙公子善意提醒，无奈我执迷不悟。若再见到公子，便请替我转告一声：鹤菡后悔当初没有听公子的话，方有如今下场！“
银白的长发在月光之下起伏，渐渐显露出一只翅膀的形状。那只半身都覆盖了蘑菇的仙鹤挣扎着从镣铐中解脱出来，扑到徐若虚身边，啄断了他腕上的手铐。
樱桃大喜，顿时朝墙中钻去，整个人竟然渐渐融入墙内，只剩一只手还拽着徐若虚不放。他回头想要道谢，便见重重叠叠的蘑菇冒了出来，顷刻便将那仙鹤吞没了。
接着他被拽入了墙中，犹如被拖入了沉重的帘幕夹缝之间，砖块跟石头暂时变得柔软，在樱桃面前朝两侧退开，又在他们身后合拢。即使如此，徐若虚还是呼吸困难。
“毕竟是活人。再坚持一刻，我带你出王府。”
徐若虚忽然想起来，抓住樱桃：“得赶紧告诉常公子，琅琊王他——”
“公子知道的。”樱桃没有回头：“公子全部都知情。他还说，让我送你最后一程，直到他……坚持不住为止……”
樱桃不再言语，恍惚中，她的半边身体都在慢慢融化成墨汁。这是怎么回事？徐若虚要追问，樱桃却忽然站住了。“公子！他们竟敢……”她声音急切，紧接着抓了徐若虚，朝旁边一推。徐若虚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站稳，定睛一看，竟然已经身在一处流水长亭的花园，再回头，身后只是一堵黑瓦白墙，墙上墨汁淋漓，却再无人形。
一只手从天而降，将他的衣服后领一拎：
“好小子，不是叫你不要再插手？？”
却是鲁鹰。
徐若虚大喜过望，赶紧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鲁大人，眼下我已经探明，琅琊王想开莲心塔，之前丧命的妖兽跟埋在地下的迦楼罗鸟，均是他所指使——“
鲁鹰脸上半点儿惊讶都没有，抓着他后领的那只手也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我叫你不要再插手，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们这些小孩子，能不能对老人家稍微有一点儿信心？”
鲁鹰稍加解释，徐若虚便明白过来。自从前几年无夏城遭朱雀火焰焚烧，琅琊王的海东青却将朱雀逼向了莲心塔，鲁鹰便对琅琊王真正的目的起了疑心。这些年来他一直小心留意，但却并没有发现琅琊王有特别明显的动作。直到这天晚上，一直监视着天香楼的羿师回报说，常青罕见地在入夜之后离开了天香楼。他亲自跟踪了一路，将常青跟檀先生在五虹桥边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赵珩贵为皇家血脉，却如此草菅人命，为一己私欲，置整个无夏于不顾！”鲁鹰摇了摇头，“他却还没有问过我的追日弓，答应不答应！”
……这句话很帅喔，冷冰冰大叔。
鲁鹰额上青筋冒起，却忽然侧耳听了一阵，扯了徐若虚便朝旁边的山岩后躲去。这块岩石形状有如盘踞的雄鹰，后面种有一丛月桂，正好垂下来，遮住二人。他们刚藏好，便听得环佩作响，兼有女子笑语，越来越近。徐若虚自岩石的缝隙中望去，但见白衣如雪，黑发间金环闪耀，是琅琊王的两个贴身婢女。
“红藕，你且说说，如今这无夏城中的男子，却是谁生得最美？”
鲁鹰皱了皱眉，像是觉得这话题实在无聊至极。只听另一个婢女回道：“那还用比？自然是我家王爷。不过，盈袖你未曾见到，今晚来访的那位黑衣的年轻公子，倒也……俊俏得很……”
盈袖笑起来：“你初来无夏，还没有来得及听说吧？那一位是天香楼的常公子，这无夏城中，不知有多少姑娘梦着要嫁给他。”
“不过，我听他语气，似乎已有心上人？”
“怎会？”盈袖急起来，“快，快将你听到的一五一十统统道来！”
“我伺候之时站得远，只听到几句，里面好些个词，都前所未闻。我记得王爷说：‘她如此宝贝你，若听说你在琅琊王府，只怕连这半个无夏城，也不够她吞的。’我还在想，这个‘吞’字，该不会是我听错？那常公子便苦笑道：‘她之前在战场上被北狄的白泽伤了一回，正好牵动五百年前淞阳关一战未愈之伤，如今的她就算想要化出兽形，只怕是力不从心。’王爷便乐了，调侃道：‘常公子，你便如此将心上人卖了？’那公子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只说了八个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盈袖倒吸一口冷气：“这么说，这‘心上人’是真的？”
“还有呢，王爷又问他什么大事，他说，‘我要那跟麒麟一起镇压在塔下的一样东西。’”
“是何物？”
“‘通天引。’”
鲁鹰一路听下来，面色发青，手在山岩上越抓越紧。待听到此处，那岩石本来就松脆，竟真的叫他抓碎了一角，哗啦啦地落了下来。两个婢女受了惊吓，立刻便要逃走。鲁鹰干脆跃了出去，徐若虚只听得两声沉闷的响声，叫做盈袖的那个便倒在了地上，另一个名叫红藕的，被鲁鹰拖到了岩石后面。
他蹲了下来，一脸冷酷，掏出羿字腰牌来朝那惊惶失措的婢女一举。
“我乃巡猎司教头。你们适才说起的那个常青公子是假的，为白泽所变，乃巡猎司追捕的危险凶犯。他被我一路追捕，这才逃入王府，恐怕会对琅琊王不利。你这婢子，若心中还有王爷，还不赶紧从实招来？”
徐若虚惊讶地瞪他。这一番完全是胡说八道信口开河，但叫鲁鹰顶着张万年不变的冷脸说出来，居然颇有说服力。那婢子听了，立刻跪倒在地，一个劲儿地磕头。
“那假的常公子后来去了何处？”
“奴婢真的不知！只是，只是之后又忽然来了个小丫头……”
“可是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梳着双髻？两侧眼角都画了红妆？”
徐若虚忍不住插嘴。红藕转眼看他，满脸惊讶：“大人如何得知？”
原来常青虽然不知去向，琅琊王的兴致却依然很高，独自在棋盘上布着局，还让那个戴面具的檀先生守在一旁。红藕她们虽然心中嘀咕，但王爷不歇息，她们是万万不敢露出一丝疲态来的。就这么快到三更时分，屋内的灯火忽然同时朝一个方向倾斜了三次，一时间光影摇曳，帷帐起伏，待她回过神来，屋内便多了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
“说来也怪，明明只是个小姑娘，可她说话的声音，样子，又透着股成年女子的娇媚。满屋子里，都是一种莫名的香味，让人想起春日的芙蓉花，只觉得懒洋洋的。她朝王爷的方向一步步走过来，我们几个婢子想要去拦，哪里还动弹得了……”
赵家小子，我那不争气的账房现在何处？那小姑娘问。
他么，正在我府上做客，恐怕还要再盘桓几日——琅琊王这样回答。
小姑娘不搭话，只望着地上两根锈迹斑斑的铁链，那是常公子走后，檀先生再来时带来的。上面的血迹还是新鲜的。琅琊王耸了耸肩，将一枚黑子放到了棋盘上。
“‘他不肯留下’，王爷说，‘我让檀先生用这铁链，从他两侧锁骨下面一点点地穿了过去。’小姑娘的神色顿时就变了，那眼睛——我从未见过那么可怕的眼睛——像是野兽的眼，整个都在透出金光！王爷却一点都不害怕，只问，你可带来了麒麟血？”
小姑娘却俯下身去，伸手触摸残在铁链上的那人的血，表情温柔至极。她说——
“王爷这步棋，看似高明，却实在是舍本逐末了。若想要长生不老。何必需那压在塔下之物？又何必伤及佛塔，火烧无夏城？你放了他，我便答应你，给你做一道菜，你吃完后，顷刻便能永保容颜，与天地同寿。”
“什么菜？”
“长生肴。”
琅琊王点了点头：“好计策。你先是骗得我放了他，然后再说，寻找这样食材需要花上三年，配齐调料又要五载——本王却是等不起了！”
“不必。这些年来，我一直想着要做一回长生肴，因此总留个心眼，四处搜集着材料。如今，鲛人泪，玄蜂毒，龙骨勺，都已经备下，连必备的神农鼎，也在四璟园中叫我纳入囊中。赵家小子，你好好想想，这机会如此难得，这世间，只有我知道这道菜如何做法，也只有我集齐了全部所需之物。这一道足可以惊天地泣鬼神的大菜，原本就只缺主料了。”
“那主料是什么？”
“一只千年妖兽罢了。”她轻飘飘地说，露出两侧的虎牙：“难道不是近在眼前么？”
他们彼此注视着，几乎在同时露出了微笑。连一旁的檀先生都翘起了嘴角。
琅琊王将扇子在手心里一拍：“既是如此，你我就算是达成承诺了。只是尊驾毕竟神通广大，若我前脚放了你家账房，后脚你便发起火来，将整个琅琊王府都给吞了。本王却还是有些害怕。”
“你还要如何？”小姑娘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琅琊王头也不回，只朝檀先生伸出了一只手，檀先生恭敬地欠了欠身，将一样东西交给了他——
这一番转述，听得徐若虚惊心动魄，不由得开口问道：“那是何物？”
红藕像是被他吓了一跳：“一，一只带金锁的项圈。”
六
野火燎原，随着风势，越演越烈。
常青闭目站在火焰的包围之中，不动，不听，不看。
无数只苍白的手，自火中伸出来，哀告声声，叫的都是他的名字。
“公子，公子！奴家腹中尚有三千多枚卵，只求能缓我一日！产卵之后，便是立刻就汤镬，也毫无怨言！”大腹便便的妇人，满头珠翠，跪在他的脚下。
“这条道，百十年来，一直是我族南归的路线，今年却不知被何人，沿途布下天罗地网，就为了一个虚无的传说，以为我族能吐出黄金，我漱金雀一族，就此灭绝了！”男人将怀中之物朝他举起来。“公子，我命不久矣，可这世上，仍存一对幼鸟，求你垂怜！”
他的牙越咬越紧，简直连额角都要鼓起来，却还是闭着眼，直到那声音跟影像都渐渐褪了，耳边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常青松了口气，再睁眼时，却跟一双满是眼泪的稚童大眼迎面撞上。
“娘，”那孩子额前一根小小的银白犀角，莹莹生光，嘴里却只会说一个字：“娘，娘，娘……”他喊的娘就倒在身后，犀角已经被割，是生生流血而亡。
“够了！我不过只是一个人类，就算有神笔相助，可我势单力薄！为何你们都来找我！”
你能听见，你能听懂。公子慈悲，求你相助！
火焰中，无数对眼睛，兽，鸟，鱼，虫，临死前不甘的双眼，一对对都在望着他。
“我能做什么？我能为你们做什么？”他伸出双手，手上皮肤焦黑翻卷，露出血红的肉来。“连我自己，也刚刚死里逃生……”
火焰中，兽群朝两侧分开，一只全身披满雪白长毛的兽从中间走了出来，亲热地舔着他的手掌。在它的前额，睁着一只鲜红的眼睛。常青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抱住了它的脖子，就象之前无数次做过的一样。
“抱歉，累你惨死，都是为了救我——”
我不会再复活了，但你还能救他们。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来。你能救神州大陆上所有的妖兽。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回到灵界而已。
火焰消退，他们脚下的大地开始了移动，而他们悬在半空，静静俯瞰着——地平线上，一处青瓦白墙的小城，被护城河环绕其中。
“去无夏城。通天引跟黑麒麟一起，被镇压在莲心塔下。那里有一只可怕的饕餮，所有靠近莲心塔的妖兽，都被她吞吃殆尽。但唯有她，藏有麒麟血，只需要小小一瓶，便可以令莲心塔倒塌！”
环绕他的火焰又回来了。兽群的眼睛在火焰中躲闪颤抖。可怕的凶兽，他们喃喃，她吞噬我们，她能吞噬遇到的一切！
“我不害怕她。除了小梨，我本来就一无所有。”
啊啊，他现在想起来了，就是在那一刻，年轻的他给出了诺言。面对着神州大陆上剩余的妖兽，面对着无数求救的眼睛。
“我会拿到麒麟血，为你们再开通天引！”
常青猛地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这个动作带动了两侧锁骨下的伤口，不由得一阵剧痛，叫他又跌了回去。
“公子！”翠烟吓得扑过来，又赶紧查看他的伤。那两处伤口本就狰狞，这么一动，又流起血来。她忍着哽咽，用手绢拭着，一面恨恨道：“是谁这么狠心，将你伤成这样？”
常青只是苦笑。他被檀先生穿了锁骨，颈上戴了铁环，囚在笼中，本来尚可忍受。待到朱成碧终于现身，却是面若冰霜，见他受伤也无动于衷，只扯断了囚着他的铁链，将他拉出来甩在地上，让他快滚。
就跟他曾在阳澄湖细腰女的雾镜中所见情形一模一样。连他喉咙中带血腥味的剧痛，也一模一样。
他曾最为惧怕之事，还是成了真。
这么一闹，常青肩上的伤口撕裂得更加厉害，好不容易支撑着回到天香楼下，终究还是难忍剧痛，晕了过去。看眼下情形，是翠烟将他救了回来。正在这样想着，翠烟却在他对面跪下了，将一只锦盒高举过头。
“这是……”
“公子走后不久，琅琊王府的人就将公子摔断的笔送了过来。姑娘就给了奴婢这个，让我守着天香楼，等公子回来。”
翠烟打开了盒盖。绣着云纹的乳白色绸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只用整块天青石雕刻而成的瓶子。
麒麟血。
那骄傲的兽曾经执着如生命，如今却拱手相让。
或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常青略微晃了晃。他朝那瓶子伸出了手，却又迟疑起来。
“姑娘她……可曾还说过什么？”
“她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公子：‘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
八年的等待，他朝思暮想之物，他亲口给出的承诺。早在金翅鸟消逝的那个清晨，他就已经下定决心，这一路上，无人可以阻挡，即使要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如今他已经把自己的心挖出来了，不是吗？离他最终的目标，只差一步，他该欣喜若狂才是——
“翠烟？”他忽然问，“为何你在哭？”
“翠烟不曾哭。”那婢子答道，“翠烟是公子所绘，一举一动，都是由公子心意所生。”
她抬起头来，脸上两行发亮的眼泪，正在簌簌而下。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常青进入了莲心塔。
他上一次进莲心塔，还是初到无夏城不久，算起来到如今，也有八年光阴了。莲灯和尚的故事在无夏家喻户晓，莲心塔内的佛堂却简陋至极，只有一座面目模糊，雕工拙劣的石像，盘坐在莲花座上，脚下一盏长明的孤灯。唯一的那只蒲团经香客长年跪拜，早就破败不堪了。
常青听人说起过，这尊石像，是在莲心塔成型后的第二日，忽然出现在底层的佛堂之中，连同石像背后的墙上，也教人画了两句佛偈。用“画”这个字，是因为那字迹潦草至极，至今为止，无人能够认出。
这次，是他第二次进入莲心塔。他在石像面前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大师，我……”
他忽然望见了那两句佛偈，顿时语塞。上一次进莲心塔的时候，他已见过，只觉是鬼画符一般，不知所云。但如今，他一眼望去，却字字句句，都逼上心来：
身为塔，心为灯，十方菩提。
生何欢，死何惧，究竟涅槃。
是她的手书。这跟一名江湖行医学来的，开药方用的潦草字体，没少受他的嘲笑。八年里，他见她写在给樱桃采买的物品单子上，写在跟翠烟猜迷作诗的牌令上，甚至写在他因为被她抢走了笔，最终还是没有能够完成的画作上。
本来是不认得的，如今却熟悉至此，犹如肌肤相贴，呼吸相闻，一笔一画，都透入血脉，再也不忘。
这么说来，想必连这石像都是她亲手所雕的。难怪虽眉眼模糊，却惟妙惟肖，神态自若，正是当初在阳澄湖底，菩提佛珠形成的光圈当中，站着的那人。
常青拔掉了石瓶的塞子，向前一步，将瓶中粘稠的鲜血倾倒在石像的头顶。血流沿着石像，缓缓而下。
整座莲心塔，都在他的四周开始了摇动。而自那石像的正中，忽然裂开一条发光的裂缝，竟然是将他倾倒出来的麒麟血，一滴不剩地吸了进去。佛塔晃动得更加厉害，连同常青脚下的地面都波动起来，他却咬紧牙关，不管不顾地接着倒下去。
他不能停，否则他就会止不住地去想，这是五百年里，她所珍惜的，想要守护的一切。
如今轮到他，亲手毁去。
下一刻，他忽然屏住了呼吸，紧急地朝一侧退开一步，堪堪避过飞来的箭矢。那飞箭原本是朝他肩头射来，他一避让，却将手中的石瓶暴露在了飞箭之下，只听的清脆的“锵”的一声。那瓶子脱了他的手，被撞飞了出去。
常青立时便要跟过去抢，接下来的几箭毫不留情，都射在石瓶周围，竟是将那瓶子围了个严严实实。鲁鹰赶了上来，一拳揍在他肩上，正好击在伤口上，常青顿时痛得眼前发黑，又被第二拳揍在腹部，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忘恩负义的东西！八年了，便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吧？亏她还口口声声地说信你，你却又如何待她？”
鲁鹰一边训斥，一边又是几拳。常青一声不吭，也不反抗，任由他揍，一面却伸手，想去抓那只天青石的瓶子。
“我早告诉她，你不是真正的常青，你是白泽，可她就是不信！”
鲁鹰想起当年白泽所杀的镖师同伴，心头火焰更甚，接着的一拳便使上了十分的力气，直朝着常青的鼻梁而去——
却被他接住了。
“我，不，是，白泽！”
他此刻已经被鲁鹰击倒在地，头发散乱，狼狈不已，却是双眼发光，咬着牙道。
“不是吗？”鲁鹰冷哼了一声，却忽然开始将常青压在下面，撕起他的衣裳来：“我知道白泽，在身侧腰间，还各生得有三只眼睛……”
黑色深衣之下，露出的白色单衣上已经滲出了血迹，鲁鹰愣了一下，却还是把单衣也扯了。这一下连原本凝固的血痂也一并扯了下来。常青浑身一抖，却没有反抗。
“……不让你看上一眼，你大概这辈子都是不会死心的了——鲁大人！”
他露出的腰侧，并无眼睛，却只是一片丑陋的疤痕，眼看是火焰烧灼所致。
“这是？”
“我自幼便通兽语，与妖兽相交，总有旁人疑心我不是人类，乃是妖孽。待生母去世，父亲听了继母谗言，竟将我跟小梨都绑了，要活活烧死，这伤便是那时候留下的。”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他大概没有料到，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延绵到了偏房。我跟小梨得妖兽们相助，趁乱逃了出来。”
“你真的是常青？”
“你说呢？鲁大人……你到底看够了没有？！”
“啧！”
鲁鹰猛地扭过头去，站起身来，将脱下来的外衣甩在了他的脸上。
自他们身后，传来一个颇为迟疑的声音：“鲁大人……常公子……你俩在干啥？”
鲁鹰万年不变的冷酷老脸，居然也一僵。想起此刻常青躺在地上，衣衫不整，简直是失礼至极，不由得尴尬万分。回头一望，来人睁了对无辜大眼，果然是徐若虚。
他这么一分神，常青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异常迅速，抢过了旁边的石瓶，两步便迈到了莲灯和尚的石像前。那瓶中尚残有一半麒麟血，他竟是准备再倒下去。
“常公子！”徐若虚叫道：“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一定要开这莲心塔。眼下麒麟血就在你手中，无人能阻止你。但此时此刻，我能开莲心塔，鲁大人能开莲心塔，甚至琅琊王也能开莲心塔——唯独你不能开。”
唯你不同。
徐若虚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常青却回应道：
“我？我不过是个区区人类，暂时得了她的青睐而已。就算我叛了她，这伤也未必不能愈合。待我死后，她还有千秋万载的寿命。百年也好，千年也罢，她总会忘记我的。”
他手指颤抖，却还是执着麒麟血，一股脑儿地倾倒下去。莲心塔抖得越来越厉害了，鲁鹰跟徐若虚只听得铃铃作响，是飞檐下的铁铃被抖得快要散了架。
“……只怕朱掌柜的，未必还有千秋万载的寿命了。”
此话一出，三人都被惊得退了一步。莲灯和尚的石像一侧，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冒出来个幼童，看年纪不到七八岁，身着玄衣纁裳的冕服，肩上绣着日月山纹，头戴一顶金光闪闪的冠冕，正在前后甩着两条腿儿。
“她把自己卖了，去换你回来。孤是怕美人你将来后悔，才特地提醒你的。”
幼童一本正经地朝着常青道，嘴里却是口口声声地叫着美人。常青一愣，终究还是认出了那只冠冕。
“……无夏城的……鼠王陛下？”
“还是美人记得孤！也不枉孤这么喜欢你！”鼠王笑眯眯地鼓起了圆脸。上次它带了臣僚，驾着金刚来天香楼请朱成碧做腊八粥的时候，还是只肥得犹如一只老猫，要靠抬才能移动的巨型老鼠，谁知道化为人形，却只是个孩童？
“你刚才说，朱掌柜用什么换的我？”
“她应了那人类王爷，要给他做长生肴。”
“不可能。”常青皱眉反驳：“长生肴的主料需得是存活千年以上的妖兽，这无夏城里，哪里去寻？连整片神州大陆上，也不过是寥寥无几——除非我放出黑麒麟来……”
鼠王缓缓摇头。
“这城里一直都是有着另一只跟黑麒麟一样超过千年的妖兽的。美人你当真不知？”
常青的脸色便渐渐地白了，两侧的肩膀都在发抖，就好像止不住的寒颤。这个夜里，他先是遭檀先生重创，刚才又被鲁鹰揍了一顿，却是第一次面露惊惶。
“是真的。”徐若虚道。常青猛地扭头盯着他，那眼神如此可怕，教徐若虚不由得退缩了一下，又接着说：“我跟鲁大人抓了个王府的婢子，她亲耳听见朱掌柜对琅琊王说——”
常青只觉得双耳都轰轰作响，犹如雷鸣，是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几乎要破胸而出。他快要听不清徐若虚在说些什么，但却依旧能辨识出他的唇形。
恍惚间，金眼红妆的少女立在他面前，露着小小的虎牙，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难道不是近在眼前吗？
“……好狠的凶兽……”常青喃喃。
“我曾听阿零说起，常公子在妖兽间颇有令名。凡有求助者，公子均倾力相助，从不推辞？”徐若虚朝他一抱拳：“如今有一只饕餮，重情信诺，五百年间日夜守护莲心塔，从未懈怠。现下她身陷险境，恐有性命之忧。常公子，我便替她向你求救，如何？”
常青没有回答。他将装着最后一点麒麟血的瓶子塞入了袖中，转身立刻便要走，却被鲁鹰拦住了。
“你如今这个样子，又摔坏了笔，如何能进王府救人？还是我去……”
“鲁大人，此事好像与你无关吧？”
“咳。”鲁鹰梗着脖子，颇不自在地望向远处：“冤枉你这么些年，就算是道歉吧。”
常青万万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种话来，一时间竟然被噎得不知如何应对。鼠王却在一旁开了口：
“是说那只生花妙笔么，已经叫孤给修好了。”
他伸手自袖中将那只笔取了出来，朝空中高高抛起。
常青大喜，道了谢，正待伸手去抓，鼠王却接了笔杆，拿得远远的，另一只手托了下巴，眯了眼看他:“从这个角度看起来，美人真是越看越好看啊！之前孤送你的镯子，为何不见你戴？害得我又派属下去天香楼取了一趟。”
“朱……她曾说，这镯子是鼠王备给未来王妃的。”
“正是。”
“蒙君厚爱，可在下是男子。”
“没事儿，孤不嫌弃你。”鼠王灿烂地笑着。
“……”
“你可要想好了。跟孤在这里闲磕牙的功夫，那饕餮说不定早就被煮得熟透了。”鼠王慢吞吞地自冕服内取出一物，正是他初次见到常青时送他那只玉镯：“为孤王妃者，即可号令全城三十六族鼠族。孤为博王妃一笑，便是江山也拱手送得，一只小小的笔，又算得了什么？”
鲁鹰忍到此刻，终于还是开口：“荒唐！世间哪有男子为妃的道理！”
“没错。所以孤让他想好了。”
一瞬间，幼童的脸上，浮现出兽脸狰狞：“好好想想，为了救她回来，你愿意付出多少代价？”
“你这是趁火打劫！”徐若虚抗议，却被常青伸出一只手，挡在他胸前。
“我答应你。”
“常公子！那朱掌柜——”
“她么……”
徐若虚站在常青身旁，望见他眉目含情，眼波流转，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伴着这个“她”字的，是实打实的温柔浅笑。就好像他此刻身边是烟柳环绕，春桃芬芳，而他朝思暮想的那人，笑语晏晏，就在身边。
可他接下来说的话，却是：“她啊——此刻，当是恨我入骨吧？”
墨汁从笔尖滴落下来，积在地面上，却只是不散，一层一层，叠出的是一座六棱七层的袖珍佛塔。紧接着以佛塔为中心，又有六根细细的墨线朝不同的方位延伸开去，如有生命般，分别自动绘出了五虹桥、四璟园、寒潭寺……
“正如徐若虚所说，护着莲心塔的封印共有六个，眼下已有两处被毁，而其余四处，全都教赵珩埋下了朱雀鬼胎。那鬼胎极易爆炸，还得请鲁大人，无论如何要劝说曲焰姑娘，尽力安抚。”
那墨线还在继续朝空白处延伸，一栋又一栋建筑被编织出来，整个无夏城纤毫毕现：七十二坊，一百三十五座石桥，人潮涌动的花市，骡马市，城东最为集中的酒楼食肆，楼前还搭着淡青色的戏棚。接着便是层层叠叠的青瓦白墙，被护城河一分为二……
“琅琊王想要一出大戏，我们就成全他。鼠王陛下，还请全城鼠族多方配合——”
常青的话说到一半，却忽然中断了，手中的笔也掉在地上。
正在成型中的无夏城颤动起来，重新融化为墨汁。他捂住了胸口，衣襟上暗色的血迹在一点点扩大。
徐若虚劝说道：“常公子，你有伤在身，不要勉强……”
鲁鹰抢过去查看：“这又是何时断的肋骨……”
“本来没断的，刚才叫鲁大人揍断了。”常青冷冷回应，回手再去抓那只笔。
“唉唉啊，美人受伤了，孤真是心疼。”鼠王托着下巴在一旁看着：“不过啊，若只是想要画出整个无夏城，美人你手里，不就有一样可瞬间增强功力之物吗？”
常青回头看他，他无辜地努了努嘴。
“喏，那瓶麒麟血。”
七
琅琊王面前摆放着一只玲珑剔透的水晶盏。
盏内汤色全然透明，散发着温煦的鲜香，盏的底部，静静地躺着一只少女的小手，犹如一朵被摘下来，又被浸泡在汤内的盛开着的栀子花。
“那饕餮说，这汤底，是她层层过滤，共有三十道工序，确保没有一点杂质，却保持了全部由血肉中熬出来的精华，才有如今的透明。”檀先生立在一旁，欠了身解说：“这只手连骨头都一并酥烂了，却依旧保持形体不散，待会儿是必须连骨带肉，全部吃掉的。”
若换了旁人，如此骇人场景，只怕是要当场吐出来。琅琊王面上却纹丝不动，只举起筷子来，点了点头：“她倒是费心。”
这一道长生肴他吃得是慢条斯理，果真连着骨头都嚼烂了咽了下去，最后还端起盏来，将全部的汤都喝的一干二净。待他放下盏来，两侧额角都是薄薄一层细汗，只是闭目不语。
“如何？”檀先生紧张地问。
琅琊王没有答话，凹下去的面颊，眼看着一点点地丰满起来。他欣喜地伸了手，打量着指甲上重新充沛的血色，又取下头上的玉冠，散了满头黑发下来——
“可还有一丝银丝？”
他一面问，一面站了起来，在室内尝试着走了两步，哪里还有病重的样子？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量，面上肌肤丰盈，莹莹生光。
“恭喜王爷！”
琅琊王尚未来得及大笑出声，耳边便传来一阵遥远的爆炸声。他跟檀先生站到窗边一望，有火光直刺入夜空，伴随着滚滚烟尘，只消一会儿，便朝四面蔓延开来。紧接着是人声喧哗，竟然连王府内也充满惊惶的喊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门外哭着：
“王爷，寒潭寺跟四璟园忽然被人炸了！整座王府都是老鼠乱窜，还学人行走，嘴里口口声声说什么，麒麟王就要回来了——王爷，王爷，这里住不得了！”
“没错，那混世魔王将要再临。你们还是收拾细软，各自逃命去吧。”
他待得门外没了动静，转头问道：“不是说要等到天亮，明暗相交的那一刻再开塔？”
檀先生面露惶恐：“并非属下所为！”
“罢了。那朱雀鬼胎本来就易爆，提前开便提前开吧。吩咐下去，本王即刻要去莲心塔——”
下一刻，原先被那女子守着哭了一阵的门轰然炸裂。撕碎了门扉，冲进室内，蔓延开来的，竟是些气势汹汹的粘稠阴影，还夹杂着咆哮声：“言而无信！”
檀先生挡在了琅琊王身前，将一只不过手掌大小的木制的饕餮傀儡举了起来。那饕餮是他亲手一点点削制而成的，已经失了一只前臂，脖子上一枚袖珍的黄金质地的项圈闪闪发光。
他揪住了那饕餮傀儡的脖子，朝旁边狠狠一扭。
那阴影犹如海潮，本来已经快要扑到他们眼前，此刻迅速退了下去。朱成碧从阴影中滚了出来，捂着脖子还在咳嗽：“不是说好，不伤无夏城！？”
琅琊王站到她身边，俯视着她。他朝檀先生招了招手，后者将饕餮傀儡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本王只说把你家账房还给你，什么时候说过会不引爆朱雀鬼胎？”
一只优美修长的手按着那傀儡的上半身，另一只却在将整个下半身朝一侧用力翻转着。就好像有同样的无形的巨手也施加在朱成碧身上，她被压在地上，完全无法动弹，整个身体都被翻转成诡异的角度。
“本王这一生，不知道有多少次差点儿病死，日复一日地躺在床上，被喉咙里的血块呛得无法呼吸。总以为下一刻就要死掉，却一次又一次地活了下来。”
琅琊王语调闲适，犹如在话家常。手上的力道却完全没有松懈，只听的手中的傀儡咯吱作响：“每一次，本王自鬼门关上熬过来，都会平白生出些恶意，总想着要找一个旁人，也叫她尝尝我尝过的苦楚。”
只听咔嚓一声，他活生生扭断了饕餮傀儡的脊背。朱成碧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刚才一直在颤抖不止的双腿忽然一下子软了下来。
“如何？是不是半身都毫无知觉？简直生不如死？”
琅琊王抓起了她的头发，将她扯得不得不仰着头：“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若是见到你狼狈成这个样子，可还会回头看你一眼？”
她没有回答，一双大眼虽然是睁着的，却毫无光泽，只剩空洞，像是已经痛得失去了知觉。
琅琊王顿时觉得无趣，松手站了起来。
“王爷何不直接告诉她，是常青将她给卖了？”檀先生在后方说。
“黑麒麟已经是囊中之物，我又何必多嘴？再说，阿瑗之事本王还欠她一个人情，这下就算还了吧。”
那孩子蜷缩着身体，在包绕着自己的火焰当中哭泣着。
她走得越近，就听得越清楚。它在哭着被亮光灼瞎的眼睛，哭着终日不得自由的痛苦，哭着久远的，几乎已经遗忘的梦境——在梦中，它曾被温柔的歌声所环绕。
她揪住身边之人的衣裳后摆，再也不肯朝前一步。那人察觉到她的异样，蹲下身来，好跟她的个头平齐。
“焰儿，我也不忍逼你面对这朱雀鬼胎，但如今整个无夏城危在旦夕,还是请你无论如何得想起来……”
想起什么？她瑟缩了一下，习惯性地将大拇指放到嘴里吮着。他见了这个动作，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自她重生以来，这人类一直陪在她身边，起初她对他又惊又惧，没少啄他的手指。可他包好了手指，又过来给她换水换药，到她化出人形，又是他带她去买新衣新裙，日日给她梳头。他总盼着她能想起来，可她实在不知道该想起什么。但眼见着他这么愁眉不展，连带着她也要愁起来。
“那孩子在哭。”她把大拇指拔出来，吞吞吐吐地说：“鲁叔叔不喜欢它哭……”
“是的。”他转了头，去望悬在他们头顶的朱雀鬼胎。他表情严肃，整张脸犹如刀刻斧削一般：“真是丧尽天良！”
一个念头犹如雷霆，劈开一直以来包围着她的黑雾：那表情，她之前曾经见过的！忽然间，她发现自己身在半空，正急速坠落，而眼前这人紧跟着扑了下来，紧紧地抱着她，说——
但求同死。
她打了一个寒颤。
黑雾重新合拢，刚才的光影犹如清晨的梦境一般消失了。她拼命搜寻着它留下的痕迹——只剩下一段曲调，她曾经为他弹奏过……很多很多次……
“是的，焰儿，是这个，你想起来了？”
他一用力，竟然将她整个都高高举起。他如此欢喜，双眼发光，只看得到她，所以没有能够察觉到，这动作惊扰到了身后的朱雀鬼胎。它睁开了布满白翳的瞎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开始了剧烈的咆哮。
数道漆黑的剑闪着寒光劈了下来，却在离徐若虚的鼻尖只有一寸的地方堪堪停住。
站在后方的檀先生略微皱了皱眉头。这十二只铁甲傀儡是他新作，从盔甲到手中所持重剑，均是玄铁所制，他留到最后，原是准备护送琅琊王到莲心塔这一路上，以备不时之需的。谁想到他们一进莲心塔，这胆大包天的徐秀才盘腿坐在莲灯和尚的石像之下，自称已经等候多时。这岂不正是天赐良机，正好用这自王府地牢逃走的嫌犯的血，来给他的铁甲傀儡开刃么？
他驱动了头三具傀儡，它们迈开脚步，铁甲撞击作响，将徐秀才团团围住，却在最后一刻停止了动作，任檀先生如何驱使，都再无反应。他又驱动了三具，竟然也是同样的结果。
徐秀才只是坐在原地不动，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果然是会点儿妖法，否则怎敢一人在此？”
“什么妖法？”徐若虚扑哧一声：“别蠢了，另外你也说错了，我怎会是一人？”
一只蓝色眼睛的巨蜂从他袖中钻了出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朝铁甲傀儡的关节缝隙之间钻了进去，消失不见。徐若虚举起了右手，腕上金铃兀自闪光。
“阿零！”
自佛堂的各个角落，埋伏多时的蜂群应声而出，先是将他身边六具铁甲傀儡围了个水泄不通，再过一阵，蜂的数量却渐渐减少，竟然是全部钻入傀儡之内。这六具铁甲傀儡忽然有了生命一般，回过身去，高举起手中铁剑，朝檀先生砍去。
檀先生连忙驱动剩下的六具铁甲傀儡抵抗，徐若虚却一闪便失去了踪迹。他有心要将这该死的秀才找出来，却无暇分心，只听得声声对话从后方传来：
“王爷！你被骗了！就算你们炸了全部封印，放出黑麒麟，他也不会认你为主！”徐若虚急急道：“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救无夏城！”
琅琊王发出一声嗤笑，却并不理会。
“不瞒王爷，在下一直养得有一群玄蜂，可化人形，便是阿零。什么妖法之类，都是因为阿零在暗中助我罢了。这些日子，阿零离了无夏，千里迢迢地去了北狄，探听到了他原来的主人，北狄的大萨满跟妖兽白泽的对话。原来那首流传甚广的童谣是由妖兽白泽亲自潜伏进无夏城所散布的。他们不过是想利用你放出黑麒麟，制造混乱，好趁机挥军南下而已！”
檀先生着起急来，索性丢了那些傀儡不顾，也想要赶到王爷身边去，可一具傀儡生生挡在了他的跟前，手中铁剑挥来，他不得不跃开躲闪，同时握住了腰间的乌鹫刀。
他曾经是谭一鹭的时候，由王爷所赠的刀。自他恢复记忆，成为檀先生之后，便再也没有用过。
“是么？”琅琊王的声音遥遥传来，是在问檀先生。
“王爷休得信他！属下对王爷一片赤诚，天日可鉴！”
“好，”琅琊王应道：“我信你。”
但那该死的徐秀才，还在一字一句地说下去：“是么？阿零还亲耳听到那白泽说，为保证此事顺利，他还派出了一名擅长操纵傀儡，又懂得制作朱雀鬼胎的奸细。此人胸前有一只雪白掌印，正与封印那鬼胎所用的掌印一模一样——你可敢让他脱衣核查？”
檀先生所操纵的铁甲傀儡，原本已经将另外六具被蜂群所控的傀儡砍成了几段，可此话一出，他手中铁甲傀儡的动作，都在同一刻出现了停顿。
“……你不是说，那是为修炼功法，走火入魔，不慎弄伤了自己？……难怪你要提前开塔……”
琅琊王一步步朝他走过来，说到一半，忽然仰天摔倒。还是檀先生抢过去接住他，才没有让他摔破头。他此刻才察觉到琅琊王身上的异象。他分明是肌肤充盈，内在生光，却四肢僵硬，正在一点一点地冰冷下去。那双桃花眼死死地盯着他。
“你到底，有没有，骗过我？”
“王爷！”
“有没有？”
檀先生咬起牙来。“没有！”
琅琊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朝伸出手来，似乎要当场掐死他，又似乎是要摘下他脸上的面具。
“我倒宁愿你只是谭一鹭……”
所有的铁甲傀儡忽然在同一个瞬间萎顿于地。那个不知道是檀先生还是谭一鹭的人跪在原地，一枚羊脂玉质地的小小人像躺在他怀中，还保持着朝他伸手的姿势。
常青再次见到朱成碧的时候，她已拖着两条腿在地上爬了一阵，衣裙都已磨破，身后的一路上星星点点，都是血迹。可她全然不顾，正撑起上半身来望着窗外。金黄的光焰映照在她脸上，她发髻尽都散了，脸颊薄薄一层冷汗，嘴里却在喃喃：
“无夏城在燃烧……不知又要死伤多少人……”
“亏我还一直以为，你对人类的性命，从来不挂在心上。”
常青叹道。她听了他的声音，浑身只是一颤，却并不回头看他。裙摆之下，又有阴影起伏，她形体颤动膨胀，竟是想要勉强化出兽形来。却不知为何，叫颈上的项圈一勒，又退了下去。
常青急了起来，两三步便奔过去拽她：“你如今伤成这个样子，如何能吞得下那朱雀焰？”
“上次只是一处火焰，差点烧掉半个无夏！如今有四处！不能再有更多的朱雀鬼胎爆炸了！”
她挣扎起来，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那是假的！”常青按住她：“那是我画出来骗琅琊王，好让他离开王府，去莲心塔的！火焰！爆炸！还有呼救的人群，全都是我画的——我给他画了整整一座假的无夏！鲁鹰眼下去找曲焰安抚那朱雀鬼胎了，你且安心……”
朱成碧略微安静了一点，紧接着又想起来：“你的笔早坏了！”
“鼠王替我修好了！”
“那也不可能，你有伤在身，如此短的时间内，如何能画得出来？”
“所以我喝了你给我的麒麟血！”常青想要掀开她的裙子查看伤势，偏偏她根本不听，还在他怀中胡乱挣扎，他心烦意乱地吼起来：“我全都喝了，一滴不剩！才能在一个时辰之内增强妙笔生花之力。你现在别乱动了！让我看看——”
他忽然哑口无言。早在他进来的时候，便见她姿势怪异，两条腿都拖在地上，瘫软无力。等他真正看到她双膝，均已鲜血淋漓，眼看是在地上生生磨出来的。
“不痛的。”她见他神色有异，反过来安慰道，“我脊骨已断，一点都不痛的。”
剧痛骤起。常青只觉得瞬间有利刃刺入胸腹，将自己整个削为两半，只消一低头，便能望见活生生的心脏，就在腔子之外蹦跳。他不由得一阵眩晕，双耳轰鸣，伸手想要抓她的手，落手之处，却只是一只空荡荡的袖子。
“……你用了什么做的长生肴给他？”
如此关键的问题，他应该见到她的第一眼便问的，却非要等到此刻，用这样可怕的方式察觉到真相。他还记得她曾伸向他的那只手，晶莹剔透的小指上，曾有红线缠绕，明明当时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握住——
“你用了什么！？”
朱成碧怔怔地望他，接着却忽然展颜一笑。
之前她在苍梧山中，为了捕捉耳鼠为他修笔，曾在雪中蹲守了七日六夜，不曾动弹过。等他终于寻到她，远远地只望见个雪团子，闪着对金光闪闪的兽眼，见他出现，欢喜得哎呀一声，便要站起来。可她忘记自己蹲伏太久，腿早就麻了，刚站起来，又没头没脑地摔了下去。等他赶过去把她拎出来，她已经沾了一脸的雪。他絮絮叨叨地替她擦掉雪沫，一点一点地，露出下面明艳动人的一张笑颜，看得他只是一愣。
谁想到如今她的笑容，竟然比那时，还要耀眼，犹如烈日熊熊，不容逼视。
“你回来了。”她轻声道。
八
烈焰袭来如此突然，鲁鹰根本不及躲避，只顾得上将曲焰护在怀中。
他心道这下要被烤作焦炭，等了许久，却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睁眼一看，他怀中那个稚嫩的小女孩生出了一对流动着火焰的翅膀，将他犹如雏鸟般护在下面。她抬头望着鬼胎，神色凄惶，接着便开始了歌唱。
是之前曲焰用箜篌弹给他，好让他静心定魂的曲子。他却从未听她用朱雀的歌喉唱过——
她唱着曾经给出过的承诺，唱着永不再来的梦境：睡吧，我的宝贝，妈妈就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睡吧，我向你保证，当你醒来，便会破壳而出，你将阳光中展翅高飞……
曲焰的眼中积满了泪水，但她将这谎言一唱再唱，直到那鬼胎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它的形体朝中间萎缩下去，终于成为一枚焦黑的，还在冒着青烟的蛋，从封印当中掉落在地。
“……十卵也未必能造一只鬼胎，北狄却能造出四只来。这么说，我族竟未全灭！”
鲁鹰察觉到她语气的变化，不由得浑身发僵：“你，想起来了吗？”
檀先生的肩膀抖了一阵，忽然停了。他伸了一只手，抠着脸上的那副面具。那面具粘得紧，他发起狠来，竟是将它带着皮肉一并撕了。转过来朝着徐若虚的脸上鲜血直流，说不出的可怖。
“当初我真不该留你一条命。”他慢条斯理地说，摊开双手，手中空无一物，只是动了动手指。徐若虚之前曾不受控制的那只手臂，立刻自己便朝空中举了起来，腕上的金铃震动，声声作响。
徐若虚心中大叫不好，一张口，喊出的却不是自己的声音：“出来！”
玄蜂群应声而出，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团团相聚，最后汇聚成了人形——单膝跪地的异族少年，茫然地睁着对蓝眼。
正是阿零。
“金铃在我手中，谁是你的主人？”
不，不对，这不是我，不是我要说的话！
徐若虚在心中狂喊，但他如今不仅是一只手臂失去了控制，连双腿都不再是自己的了，带着他一步步走到阿零前面，几乎要将金铃按到他的额上。阿零的眼神澄净无比，映出的只有他。
“是你。”他柔声回应。
“是吗？”檀先生呵呵地笑起来：“让我想想，是命令你杀掉自己的主人——不，这点子还不够好，还是这样更棒一些：听着，你命令他，从现在开始，无论你对他做什么，他都不能反抗，也不能逃开。”
徐若虚重复了他的话。接着，他便眼睁睁地看着那只不受控制的手，从倒下的铁甲傀儡中拆出了一截碎木，又放到长明灯的火焰之上，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火苗沿着碎木舔拭而上，燃成一团耀眼的光焰。
“不！”徐若虚意识到他要强迫自己做什么，猛地喊了出来。
“我听说蜂群无所畏惧，却唯独畏惧烈火——你也来尝尝，此刻我心头烧灼的滋味吧！”
自始自终，阿零都没有逃走。
徐若虚亲手持着那火炬，朝阿零的胸腹之间插了进去。他满脸是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零的面色却始终很平静。被火焰烧死的蜂从他体内掉落出来，那副身体之中出现了一个可怕的空洞。
可阿零没有丢下他，一人逃走，甚至没有尝试着攻击他。连望着他的眼神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千万人中，他还是只认得徐若虚一人。
“——这是不对的，阿零。我们，是兄弟。”
徐若虚艰难开口，他伸了另一只手，直接抓入那团正烧灼着阿零的烈火。他听到檀先生在后方痛呼一声，对他的钳制又减轻了一分。
“连我都伤你，连我都叛你——这是不对的！”
他咆哮，紧接着闭了双目，一头撞入火焰当中。
“阿零”这个存在已经残存无几。
来到无夏之后的几个春天才被孵化出来，补充进来的新生玄蜂，全都已经零落在地，一个接着一个地在他的意识当中消失。但另一个声音却强硬了起来：是当他还是刚刚被驯化的野生玄蜂，被捏在北狄萨满手中时的那部分核心，还未受到波及。
怎么了？如此任人宰割？为何我们不反抗？为何我们不杀掉他？
不能杀人。我不再是杀人蜂了。他说的。他向我保证的。
懦夫！你这样根本无法保护他。那声音越来越强，越来越响亮。还是我来吧——从这一刻开始，由我来接手！
一只手挡在了徐若虚和那火炬之间。
他含泪抬头，却被那手用力一扫，整个人飞了起来，摔在地上。阿零拔掉了插在他胸腹之间的火炬，甩在一旁，更多的蜂自隐秘之处飞来，填补了他身体上那个可怕的空洞。他蓝眼闪烁，面无表情，只一瞬便到了那叫檀先生的人身后，漆黑的毒针已经穿过了那人的胸口。
檀先生大叫一声，徐若虚顿时觉得身上的压力全部消失了。阿零那边将毒针抽了出来，却带出不少飞舞在空中的木屑。这个叫做檀先生的人，竟然连自己的身体，也做成了傀儡！阿零跟徐若虚都是一愣，檀先生趁此机会将那羊脂玉的雕像抱在怀中，转身便逃。
徐若虚想追，却被阿零拦住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地横过了毒针。
“暗杀任务对象，无夏城的徐若虚。”他机械地吐出这些字句：“你果然坏了我北狄大事，你果真引来了烈火，烧灼我们。我们真该在五年前就杀掉你的。”
常青这一生，做过无数次艰难的决定，却从未悔过。
那雪白的兽待他如友，他便以友敬之；妖兽们向他求救，他便竭力相助；父亲要置他于死地，他便从此断了父子情分，只当那一场大火烧尽前缘，从此重生。
唯有这只饕餮，总是让他乱了方寸。
他原想，待她交出了麒麟血，让自己开了莲心塔，重新打开通天引。他就算是完成了跟妖兽们的承诺，让它们回到灵界，到那时，她发起火来，无论是要将自己千刀万剐，还是活吞下肚，他都毫无怨言。
但他从未想要伤她至此。他原是宁可自己受伤，也舍不得伤她分毫的，如今却因为自己的缘故，令她叫人折辱至此。如今他才知道悔恨滋味，如同烧灼的木炭梗阻在喉，胸腹之中翻江倒海，仿佛随时都要呕出一口血来。她在他怀中，安静无比，只有那笑容灼人，他只得将她的头朝自己怀里按下去，再不敢直视。
“是我错。”他反反复复，只有一句：“是我错。”
她身躯本来就娇小，如今失了一臂，更是轻若无物，似乎随时要从他臂间蒸发消失。
“但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从今往后，我哪里都不去了。”
“可我已经没有麒麟血了。“
“不为麒麟血。只为你。“
他见识过无数妖兽，却未再见有任何一只，再能与眼前这一只相比。如此刚烈，如此骄傲，如此任性，却又如此美丽。令他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朱成碧退开一点，抬头看他，接着又再靠过去，将头歇在他肩上，满足地，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到此刻，他们两个都是疲惫不堪，伤痕累累，如同风暴过后幸存下来的一对鸳鸯，终于能够心意相通，耳鬓厮磨。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她的唇自他唇上拂过。翩若惊鸿，轻如落花的一个吻。常青之后回想起来，甚至会怀疑，这个吻是否真的存在过。但当时，他还在心跳不止，便听得她说：
“八年来，我一直在等这个问题的答案，如今已知你心意，死而无憾了。”
死？这个字里包含着的不祥意味让他忽然一阵恶寒。谁提到过死？有谁要死？为何她会忽然提到死这个字——
“好恶毒的凶兽！”
常青一僵，将她护在身后，转身面对忽然出现的檀先生。他半边脸上都是鲜血，面具已经荡然无存。
“你做了什么？！”他手中捧着一尊羊脂玉的小像，朝朱成碧质问道。
朱成碧在常青背后冷笑一声。
“这倒是有趣了。看来赵家小子果真有九尾狐的血统，换了常人，到了此刻早该化为一滩黑水了！”
“你竟然在长生肴中下毒！解药何在？”
“没有毒。”她两侧眼角越翘越高，发间隐约有角刺破了血肉在生出来：“只是一只吞噬过痛苦哀嚎着的无数妖兽的饕餮身上，割下来的血肉而已——你当饕餮的肉，是那么好吃的么！！我跟赵珩这局棋已经尘埃落定，是我赢了！”
“你！”檀先生恨恨咬牙，将那玉像收入怀中，却重又拿出一只木制的饕餮像来，常青忽然意识到，那颈项上所戴的项圈，跟朱成碧此刻所戴项圈一模一样。
“我再问你一遍，如何解法？”
“哪儿有什么解法？我曾应过他，要让他’永保容颜，与天地同寿’，眼下可不正是梦想成真，可喜可贺——”
她忽然止住了声音。檀先生在对面，已经干净利落地拧断了那只饕餮傀儡的脖子。常青猛地回头，朱成碧脖子上的项圈也发起光来，正在朝内紧缩，将她勒得气若游丝。
“快……走……”
她反手抓住他的衣领，竟有如此大的力道，将他朝窗外一扔。他身不由己地朝下坠落，却依然死死地望着她的方向，眼睁睁望着那项圈收缩到极限，将少女的颈项完全撕裂开来。
接着便是无穷无尽的粘稠阴影，自那残破身躯之中喷薄而出。
九
漆黑的毒针已经刺穿了血肉，针尖之下便是心脏，却不知为何，并没有更进一步。
蜂毒之下，徐若虚只觉得一阵阵的眩晕，不由得瘫软在地。阿零压在他的上方，眼神闪烁，却是在看他腕上那串金铃。
“阿零，对不起，我不该伤你。“徐若虚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狠狠地扯断了系着金铃的细绳，细小的铃铛，连同蜂王的头颅，一齐散落在地：”这样的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了。以后，再没有人是你的主人。这些年来，你从我这里学会的东西已经够多的了。从此……“
他的手本来已经瘫软无力，却硬是要抬起来，放在阿零僵硬的面颊上。
“还你自由。“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徐若虚以为自己这下可以放心大胆地晕过去了，没想到胸口传来一阵奇异的触感：阿零愣了一阵，竟然虔诚地低了头，轻轻地舔了舔他伤口处流出来的血。
“徐若虚。“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你还是那么不好吃。“
“老子早就跟你说过不好——“徐若虚忽然反应过来：”咦咦咦咦咦咦？你回来了？“
体型庞大的怪兽声声哀嚎着，肆意践踏着无夏城。
跟之前走水时候吞吃着火房屋的怪兽一样，它的身躯是由波动着的粘稠阴影组成的，但此刻，在身躯前端，并没有头颅，只有一个层层鼓动的畸形巨口。它就像是瞎掉了一般，在无夏城中冲撞，所过之处屋舍倒塌，砖石飞扬。
鲁鹰立在莲心塔前，眼见得这怪兽离天香楼越来越近，终于一口咬在楼上，连那雕着山桃的圆窗都叫它吞下去一半。巨口之中利齿翻动，将所咬之物吞了下去，接着朝向天空，发出充满痛苦的嚎叫。鲁鹰将肩上的追日弓取了下来，放在塔前。弓身上所刻的太阳纹章，忽然发起光来，整个弓身迎风而长，转眼间竟达五丈多长，连其上寒光锐利的箭矢，亦长达三丈。
这柄后羿当年所用，曾射下过烈日金乌的神器，终于显露出全貌。
鲁鹰全心操控着追日弓，待那怪兽逼近，一点一点地拉紧了弓弦，瞄准的是那张贪得无厌的巨口。
“不可伤她！”
“难道要任由她践踏无夏城？”他并未回头，只是反问出现在背后的常青。
“我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如此，盘踞在天香楼顶。她只是饿得狠，也痛得狠了，才会如此。”常青抬头望着那怪兽，“给她吃点儿东西，她就能安静下来了。无论如何，请让我一试！”
鲁鹰沉默一阵，终于放松了弓弦：“……好吧，但若她伤及莲心塔，恐有放出黑麒麟的危险，我这一箭，还是非射不可。”
“多谢你。”常青朝他拱手为礼，然后一步步朝着还在撕咬天香楼的怪兽走去。鲁鹰直到最后一刻，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事到如今，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跟你说过的第一句话？”常青站在原地，朝它伸出手去。他的衣袂无风自动，脸上是温柔笑意：“‘呐，你来吃了我吧。’”
阴影汹涌，利齿翻滚，瞬间便朝他扑了下来，将他吞吃入腹。
他独自一个，悬在黑暗之中。
环绕着他的，是无数雪白的兽脸，尽都是千百年来，为这饕餮所吞噬的各种妖兽。他在其中一个一个地辨识着，寻找着，却始终没能找到，属于那个双髻少女的脸。
她还在吗？他忽然惶惑起来。在被如此残酷的对待之后，她还存在吗，还是已经永远融入阴影当中，再不复现？
就在此刻，他耳边忽然传来细微的话语声，就像是朝着他肩膀飘落的一根羽毛。
“你这人类倒也奇怪，却不畏死？”
“这碗蛋炒饭，你当是白做的么？要卖三百两银子呢！”
“我，我只是担心我的钱无人还，才，才不是担心你——”
“谁要跟这个家伙是，是一对儿！”
娇媚的少女之声，越来越响，在他耳边，犹如乐曲交织。他跟随着声音出来的方向，一步步地走向更深的黑暗之中——
光芒刺来，几乎耀瞎他的眼睛，他不得不以手遮面。
“你回来了啊。”最后的语句，在他耳边轻叹。他终于找到她，紧闭着双目，飘浮在光芒之中，蜷缩成团，双臂都是完整的，犹如新生的婴儿一般。
就算被折辱，遭背叛，痛不欲生，丧失神智，可她却依旧记得，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一点点抚摸她的脸，终于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回来了。我来带你回家。”
怪兽仰天呼啸，一口咬在莲心塔的顶端。
鲁鹰一咬牙，立刻便要松开手中的弓弦，徐若虚却挥着手冲了上来：
“别射别射！那是朱姑娘！”他毫无危机意识地感叹道：“呃，好大一只朱姑娘……”
“别添乱！她现在六亲不认，连常青都给吃了！我非得杀她不可！”
“啥？”徐若虚眨了眨眼，忽然指着怪兽喊起来，“你看它脖子那里，是什么在发光？”
东面的苍梧山顶端，一轮明日正冉冉而出，将要射出万丈光芒。
然而在鲁鹰和徐若虚面前，是另一团更加耀眼的光焰，它撕裂了那巨兽的喉咙，粘稠的阴影兀自翻滚，却在它面前被层层蒸发，连同它背后，废墟一片的无夏城，也一并被撕裂开来——却是一张被绘在纸上的水墨画，如今重又恢复原样，飘落在地。其上的莲心塔还缺了塔尖。
光焰落地，渐渐弱了下去，终于叫徐若虚看清站在其中的常青，他一手举着那团火焰，另一手抱着的是——
“朱掌柜！”徐若虚大喜，正要奔过去，却忽然止住了脚步。常青的前额上，正有一团奇异的鲜红纹路，像是要冲破了皮肤凸现出来一般。他惊骇无比，指着他只是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常青问，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前额。那纹路却又忽然消失了。
“没，没什么，是我看错了吧。“
常青怀里的少女动了动。她闭了双目，仍是在昏睡，只是喃喃：“莲心塔……不可伤了佛塔……”
“嘘。你且安心睡吧。”
常青抬眼望去，他所绘制的幻境已经消失，真正的无夏城在日光中渐渐显露出来：七十二坊，一百三十五座石桥，花市，骡马市，搭着戏棚的酒楼食肆，护城河边青瓦白墙的民居。楼房之间，一树树桃花悄然盛放。昨夜的种种，就好像是噩梦一场。
“莲心塔安好，你守了五百年的无夏也安好。”
在他们身后，是完好无损的天香楼，二楼的圆窗外悬挂着的圆形灯笼，正随着风一圈圈地转着。
灯笼上，浓墨重彩的一个“朱”字，熠熠生辉。
十
头戴金色冠冕的鼠王甩着两条腿儿，坐在天香楼的楼顶，眼巴巴地望着常青。身旁戴着假发的老鼠见他如此发愁，朝他吱了几声。
“唉唉唉，孤知道，强扭的瓜不甜，美人心里想着别人，就是娶回家来也没有意思。”他朝后一躺，仰天长叹：“谁也别理孤，让孤一只老鼠郁闷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
【《饕餮记&#183;壹》完】

第二部 第一章 桃花酒
多谢你，赐我这一场繁华梦境，如今，也到了该醒的时候了。
零
白头发的少年蹲坐在街旁。
在黄昏逐渐暗淡下来的光线中，那头白发莹莹生光，原本该是极其显眼的，但奇怪的是，整整一天，无论有多少人从他身边经过，都好似看不见他一般。
集市已经接近尾声，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渐散去，无数只脚经过他的身边，却刚到他跟前便自动转了方向。偶尔也有人会流露出看得见他的样子,多是些孩子或者老人,而他也会用挑剔的眼光打量他们。
不，这个并不合适，衣着整洁，面孔红润，一看就是被照顾得太好的。旁边那个缓缓走着的驼背老妇人，身上散发着孤独的气息，独居者也不适合，她就算死去，恐怕也得等上三日，才会被人发现。
老妇人像是觉察到了他的注视，朝这个方向转过脸来，紧接着很快便面露惊恐，抓紧了手中的包袱，遮着眼睛逃走了。
直到头顶传来细弱的疑问，隐隐带着咳嗽：“你怎么了？为何你会一人在此？”
他总算是抬起头来，露出满意的微笑。
纤细的脖颈，蜡黄的脸，衣裳破旧，但被洗得非常干净。有人爱她，愿意照顾她，直到她死前都会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哪怕被染上病气也在所不惜。非常好。他朝她摊开自己的手，上面布满红肿的冻疮。
小姑娘吓了一跳，抚摸着他的手：“这是上个冬天留下的吗？你在发抖？你很冷吗？要不，我给你捂一捂吧。”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他皮肤滚烫，呼吸带着酸臭。
“你，你生病了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抓着她的手，满意地望见自己手臂上开始生出鲜艳的红斑。它们犹如无数只鲜红的瓢虫，渐渐地爬满了他的手背，甚至开始朝小姑娘的手上攀爬。
白头发的少年忽然咧嘴一笑，嘴里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利刃闪过：“我很好，再好不过了。”
一
若是到了无夏城，一定要尝尝天香楼的桃花酒。
师父还活着的时候，常在慕云生面前叨叨这几句，一来二去，他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师傅路过无夏城那次，正好遇上天香楼的朱成碧掌柜要做桃花酒，可惜天公不作美，那一年春季风雨交加，却将半个城的桃花都给打残了。幸好她家账房常青公子，有一支能生花的妙笔，硬是在一夜之间，画出了满城盛放的山桃。
“说来也奇怪，用这种桃花酿成的酒，清纯甘冽，能叫人瞬间忘记了世间的烦恼忧愁。”老头子一生好酒，却很少露出如此神往的表情，连红通通的鼻尖，都似乎在放射着光泽，“饮一口，便如十里桃花，春风万里啊。可惜她一共只做了十坛，大部分都叫琅琊王收藏了，自那之后再未酿过。能不能喝到，便看你小子的造化了……”
有师必有徒，慕云生也是个好酒之辈，一听说天香楼再次拿出了桃花酒售卖，便忙不迭一路寻了过来。不巧的是天香楼上虽是悬着圆形的朱字灯笼，二楼却飘着月白色的窗帘，是明明白白的闭门谢客。
午时已过，他双手开始颤抖，手心中渗出冷汗，耽搁不得。他念念不舍地朝在风中打着转的朱字灯笼望了一眼，扭头便上了一旁的春熙楼。
春熙楼的店小二眼尖得很，看他衣着寒酸，背着方形药箱，鞋袜尘土遍布，便知道这是个四处流浪的江湖游医。只要了坛银光酒，连花生也不曾多点一盘，店小二上了酒之后将白布巾往肩上一搭，鼻子朝天出了出气，抬腿要走，慕云生就伸手拦住了他：“烦请小二爷再倒碗水来。”
“怎么，本店的酒，解不了你的渴？”
“不是为了我。”慕云生陪着笑，稍微敞开了一下衣襟，一只毛茸茸的脑袋立刻冒了出来，一对大耳简直像是随时能扑扇着飞起来。却是只成人巴掌大小的小狐狸，浑身的皮毛都是雪白通透的。它闻见了酒香，立时来了精神，舞动着两条前腿就要扑去桌上，叫他一把按住了脸，要再塞回怀里去。
“这小兽跟着我长途跋涉，也是一日水米未进，便请给一点水……”
“啊啊啊啊，本店不许带宠物！”
慕云生毫无悬念地被赶了出来，蹲在春熙楼外，跟那只狐狸大眼瞪小眼。
“别看我，这次全都是因为你。”他故作严肃地绷着脸，却朝袖子里一伸手，摸出那坛银光来，“多亏我眼疾手快！”他想要将坛口凑到嘴边，手一抖，洒了不少到前襟上。那小狐狸踩着他的胸口，自衣襟上一点点地舔过去，直到温热的舌头舔上了他的下巴，逗得慕云生翘起了嘴角。
“酒鬼！”他刮了刮狐狸的鼻梁，“如今钱也用尽了，到了港口该拿什么来付船费？我说芊芊，到时候，不如将你押给船老大，好让他载我去桃花岛，如何？”
那狐狸也干脆，张开小嘴，细小的尖牙一闪。
“哎哟哎哟，那是我的鼻子，鼻子！”
一人一狐正闹成一团，却听得旁边有少女嬉笑，他回头，身旁不知何时停了辆牛车。拉车的是头浑身雪白的母牛，前额用胭脂描着朵山桃，正歪着头打量着他。车前站了个身着樱桃色褙子的婢女，看起来顶多不过十五岁，一双细长媚眼灵动无比。
“先生万福。”她见他望过来，俐落地朝他行礼。
慕云生连忙回礼：“先生二字，愧不敢当。”
“那坛里除了银光，怕是还掺有一多半的水吧？喝这个，岂不是辱没了慕神医？”帘幕朝两侧略抬起了些，一只水晶般通体透明的小酒坛叫人推了出来，不过六寸来高，坛内是晶亮的酒液，数朵重瓣山桃缓缓沉浮，便如婆娑起舞的小姑娘一般。
“我这里还有一点私家酿的桃花酒，若神医不弃，可愿一尝？”帘内又伸出了只纤小的少女之手，仿佛故意一般，缓缓掀开了酒坛的盖子。
慕云生浑身颤了一颤，芊芊立刻觉察到了，担忧地朝他抬起了头。那酒香甘冽，先如入骨寒风，将他五脏六腑都生生刮过，偏又有层层温煦在后，有如春日再临，桃花朵朵绽放。
他自然是想要的，但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宴席呢，更何况，这朱掌柜上来便叫他慕神医，实在是叫人不得不防。他摸了摸鼻子，眼神回复了清明：“这位掌柜的，怕是认错了人吧？在下不通医理，这坛……”
“三年前的夏天，临安时疫，中者皆高热，身现红斑，不出七日便辗转哀号，僵死而亡。太常寺诸医官束手无策，幸得一位养着只狐狸，自称姓慕的游医路过临安，以汤剂配合金针，活人无数，官家因此特赐‘神医’之名。”帘幕内的女声娓娓道来，“如今这无夏城东，寒潭寺外的兴善街上，有一名姓聂的洗衣妇的小女儿也起了红斑高热，与当年临安时疫极为相似。慕神医若愿前往，我这里自有重酬，这坛桃花酒，不过是个彩头。”
慕云生本想开口，手却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不着痕迹地藏进了袖子里，两手交握，只是不作声。
车中的人等了一阵，看他始终不答话，叹了口气道：“罢了。神医执意不肯，我也不便勉强。樱桃，便将这一小坛送于神医吧。”
那婢子依言取了酒坛，双手捧给了他，又回身进了车里。也未见有任何人驱赶，白色母牛便自个儿扭转了方向，拉着车离开了。
慕云生听得车轮碌碌作响，一路远去，只盯着手中的酒坛，坛内酒液兀自晃动，花瓣轻纱般飘荡起伏。
“确实是好酒啊……要不，咱还是去看看？”他吸了吸口水，蹲下来，跟那小狐狸商量，“总不好白拿人家东西。”
小狐狸闪动着黑眼，恨铁不成钢地朝他扑了过来。
“——哎喔，芊芊！我的手指！”
二
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么？
慕云生把芊芊放在肩上，远远地望着那个坐在齐腰深的河水里的妇人。眼下虽已是初夏，河水依旧带着凉意，可她全然不顾，只痴痴地望着前方。她怀里抱着个孩子，露出张双目紧闭的蜡黄小脸。
“妞宝，你还热不热？娘给你擦脸，一会儿就不热了啊。”她拍着她，晃着她，给她唱歌。孩子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她忽然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撕心裂肺一般，“妞宝，你睁眼看看娘，你现在不热了吧？”
她抚着孩子的脸，就像是刚刚才意识到怀中的冰冷：“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凉？娘给你捂一捂……”
慕云生默然而立。从七岁拜老头子为师，到如今这么些年了，他见过为数众多的死亡，也听过无数次痛彻心扉的哭声，早该将一颗心都磨得硬硬的。更何况就算自己早到一步，也未必能挽回什么。可这母亲的哭声，还是如锥子一般，扎上心来。
老头子曾经叹过，他这人重情任性，又惫懒好酒，并非是做医生的好料子。可说归说，老头子还是倾囊以授，最后在死前，连祖传的金针都传给了他。
“医者仁心，这套仁心针，当配你这心软之人。”
现在想来，老头子当是对他寄予厚望的吧。若他在天有灵，瞧见慕云生如今这番穷困潦倒的模样，不晓得又会说些什么？
“走吧，芊芊。“他转身要走，小狐狸却跳下来，咬住他的衣角，朝那对母女的方向拖去。他不解地想要抢回衣角，它却只是不放，嘴里呜呜作响。
难不成——他脑中一闪，有如混沌之中劈进来一道闪电：三年前临安那场时疫，也有不少人高烧多日，水米难进，到后来渐入昏迷，浑身僵硬，犹如死去一般，但若探其脉象，尚有些许微弱残留。若用老头子留下的仁心针，以针摇法入阳白、鱼腰穴，指捻法入印堂穴,泄尽邪气，仍有唤醒希望。
他先是一喜，接着后知后觉地想起，如今的他早已今非昔比，双手抖得如此厉害，行不得金针了。当下心中凄凉一片，取了那坛藏在怀里的桃花酒出来，直接掀开盖子，灌了好几口。
说来也奇怪，那酒液入喉，有如春风拂面，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四肢百骸都灌满了力量。他若有所悟，一低头，望见原本颤抖的双手一点点地稳了下来。
他轻轻地握了握手，紧接着猛地跳入了河中，一路涉着水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聂氏赶去，一面从怀中取出了一只紫檀木盒，托在手中，飞快地打开，取了金针在手。
聂氏对他的接近毫无察觉，等他抓住她的肩膀之刻，才惊惶地叫起来。他无暇解释，将两根金针刺入了那小女孩的阳白穴，她湿透的身躯猛地一颤。他不敢停顿，再取了两根，刺入鱼腰。
最后一根金针让他高高举了起来，却轻轻地落了下去。这一针需凝神静气，绝不可有丝毫差错。他的手悬在半空，原本是极稳的，却不知怎么地轻轻一抖：眼前所见的，竟并非是面色蜡黄的小女孩，而是紧闭双目的少妇——面如芙蓉，眉若秋黛，正是素心。
他手中的针已经刺入了她的印堂。一丝鲜红的血自入针处缓缓流出，有如细小蜿蜒的蛇，流过她的脸。
谁在哭？是谁抱着所爱之人，哭得如此悲伤？他模糊地想。
求你再睁眼看我一眼，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痛痛痛痛痛！”他捂着鼻子大喊。原来小狐狸芊芊见他出神，跳过来再度咬住了他的鼻梁。
身边传来几声细弱的咳嗽，聂氏欢喜不尽，抱着孩子一叠声地喊着妞宝。慕云生松了口气，只觉得背上冷汗阵阵，手重又抖起来。他收了针盒，又赶紧取出了桃花酒，仰着脖子灌了几口，这才觉得缓解了些。
“呼——果然是好酒啊！”他摇头晃脑，正待品鉴一番，却瞟见了小姑娘的手腕，顿时变了脸色。过去将孩子的衣袖一翻，但见手腕上皆是鲜艳如血的红斑，与他三年前在临安所治的疫病一模一样。
慕云生站在齐腿深的河水之中，头顶烈日，却浑身冰凉。
所谓疫病者，为人感乖戾之气而生。若只一人患病，则虽有小忧，尚无大患。若病气转相染易，由一人至一室，一室至一族，可至灭门。
如今，只是个开始而已。
慕云生背靠着聂氏家简陋的木门，心中一阵阵地发苦，于是接着喝怀中的桃花酒。
天气闷热潮湿，巷道中偶尔刮过的河风是唯一的清凉。他一口接着一口，不多时便将一坛子酒都喝尽了，醉得一塌糊涂,闭目待睡。
谁曾想身边的两丛香石竹抖了抖，竟钻出来个楚楚可怜的美人，浅浅地颦着双眉，望向他的眼波中有万般柔情，却只是脉脉不语。
她朝他俯下身来，朱唇悬在半空，就差一点，便能偷吻到他，却堪堪停住了，不曾再往下落。
慕云生忽然笑出声来：“素心，我是不是只有喝醉了才能见到你？”
美人吓坏了，要逃走，却叫他抓住了手。
“没关系，我不会睁眼，我一睁眼，你就会消失了。这样很好，很好……”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那美人也静静立着。过了一阵，她似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便想要将手抽回来，这动作惊醒了他，叫他重又絮絮叨叨地念起来：“素心，我做了个噩梦，梦到你死了，就死在我手里。那一刻我好怕，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人烧尽了——但我醒来一想，你不是在桃花岛等我吗？还时常，在我喝醉了之后来陪我？”
她沉默一阵，忽然又下定决心般转过身来，将他发抖的手拽在手里：“我在桃花岛等你。”
她的声音如此的轻，几乎能融化在风中。
“当真？”慕云生笑了起来。
他已然醉了，又满面风霜，可这一笑，却依稀有当年被封为神医时的意气风发。他嘴角带着这笑，呼吸渐渐平缓，终于真的睡了过去。
三
临安大疫虽已过去三年,可当初的惨状依旧历历在目，慕云生不敢掉以轻心。此等疫病，常常会沉寂几年又再爆发，其势态甚至比前次更加严重，若再用同样的药方，恐怕并不能起到同样的效果。一连几日，他对妞妞寸步不离，反复核验孩子的细弱脉象，又熬制药汤，多加了几味和解表里、疏肝升阳的药物给她，金针却是不敢再动用了。
他自己心里清楚，当日多亏那坛桃花酒，方能让他在河水中唤醒僵死的妞妞。如今他的手又抖得如此厉害，再勉强施为，只怕是误人害己。
幸而几日下来，孩子的病势日渐好转，他又对她身边人等诸多排查，未见有类似红斑者，终于是放下心来。若能将这病气控制在一人，不再危及其他，也算是苍天垂怜。
妞妞这孩子极为乖巧，虽只有十岁，却也懵懂地知道了害羞，前几回她病势昏沉，并不十分认得慕云生，这一日见他进来，却将被子拽上来盖了半边脸，只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
慕云生咳嗽了一声，故作严肃道：“将手伸出来，再让我诊脉。”
孩子摇了摇头，朝被子里缩得更深了些。
慕云生转眼间便将芊芊从怀里放了出来，毛茸茸的白狐狸跳去妞妞的身上，在她胸口踩了踩。妞妞“呀”地叫了一声，顿时忘记了害羞，伸手将小狐狸一抱，在那雪白的毛上摸来摸去。
芊芊就势躺了下来，露出肚皮，一副享受的样子，回给慕云生的却是个带了几分凌厉的眼神。
“呵呵。”慕云生摸着鼻梁上的牙印苦笑。
“这小狗的毛真漂亮！”妞妞一边摸着一边说，“就跟那满头白发的小哥哥一样。”
“白头发的小哥哥？”
连日来，慕云生一直想问她染病的由头，却因她病势过重，不便回答。如今第一次听她亲口提起。
“嗯，他的头发有这么长，”妞妞比划着，“打着卷儿，可漂亮了。可是他蹲在地上，缩成一团，不停地搓着手，很冷的样子。我看他那么可怜，跟他说，要不我给你捂一捂……”
“所以你牵了他的手？”
慕云生垂下眼，小姑娘的手背上，皆是触目红斑，前几日高热时鲜红如血，如今虽然消退了颜色，却恐怕是要留下永久的瘢痕。
他长叹一声：“这病气必定便是他过给你的。下次若再有这等事，便别去管了吧。”
“怎么可能？”妞妞抬眼望他，眼神澄澈坦然，“再有下次，我还是会牵小哥哥的手，就算染病也没有关系。我只是不忍，放他一人受冻罢了。”
万般慈悲，只是不忍。
慕云生有些恍惚。上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是在多年前，一个漫天飞雪的，阴霾的黄昏。他跟着年迈老仆，千里迢迢赶到镇江，投奔时任镇江府尹的程家老爷。
他父亲在世之时，跟程老爷曾是结拜兄弟，还亲口许下过他跟程家小女儿的亲事。可他与老仆在门外候了一日，眼见得天色一点点暗淡下去，到最后，只有一个满脸不耐的仆人出来说，程老爷今日另有要事，二位还是请回吧。
慕云生拽着老仆就要走，可他双腿都站僵了，叫旁人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
伸手扶他的，是个容貌妍丽，衣着富贵的少女，不知何时起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雪地中。她戴着狐狸皮镶边的手套，说话时，唇间冒出团团白雾，更衬得双唇鲜艳欲滴。
“你怎么会冻得如此厉害？叫人瞧了心中不忍。”
他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望见自己在室外冻了一天的手，已经生出了红肿的冻疮。
“这手套给你。”少女脱了一只手套，递给他，又怜惜地将他的手捂在自己的手里。包裹上来的温暖触感，叫他一抖。
“我叫程素心。”她眨眨眼睛，“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素心，素心。如果不是父亲早逝，慕家败落，她当是他从小定亲的妻。
“慕叔叔？”妞妞担忧地唤道。
慕云生赶紧眨了眨眼睛，驱散眼中的雾气。
“呵呵，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个跟你一样好心的小姐姐。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
芊芊沿着他的胳膊爬了上来，默默地舔了舔他的侧脸。他将它抱在怀里，摸了摸头。
“她如今在哪里？”
“她啊，在一个叫做桃花岛的地方等我呢。”慕云生笑眯眯地，“我原本就是要出东海去寻她的。”
慕云生从聂氏家中出来，便去了无夏城济安坊。
上次临安时疫之后，各大城镇中便设了济安坊，由太常寺直接派遣医官任职。这还是三年前他向官家进的言。如此一旦某地疫病爆发，可直接上告临安府调派医官，以免延误时日，造成更多人染病。
如今妞妞虽然康复，但听她所言，作为病气源头的那个白发少年，却散落在了无夏密集的人口当中，失去了踪迹。这等情况，得速速报于济安坊，也好早做打算。
“你又是何人，敢说这等话？时疫是何等重要的事情，若是误报，上面怪罪下来，如何担当得起？”
济安坊里接待他的医官将两只脚都抬在桌子上，上下打量着他，神情倨傲。
慕云生心知是自己衣着寒酸的缘故，只得忍气吞声地拱手道：“那患儿此刻便在兴善街，大人若肯随我前去，一望便知。”
“兴善街？”对方嗤笑一声，“也难怪，似你这等江湖游医，怕也只能给那里的人看病——”
“大人此言差矣。”慕云生打断了他，“孙药王曾有云：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普同一等，皆如至亲——大人能穿上绿公服，为保和郎，怎地连这道理也不懂？”
他刚进来时半驼着背，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如今却像是变了一个人，眼中炯炯生光，侃侃而谈，竟生出些指点江山的激昂气势来。
那医官赶紧将两腿放下，端正了坐姿，又觉得不对，刚想发作，背后便传来掌声：“不愧是慕神医！好久不见，怎么今日没带你最引以为傲的金针？”
“易大人！”
从后堂转出来的人嘴角含笑，一身光亮耀眼的紫公服。却是慕云生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
“尔等真是有眼无珠，可知这是三年前官家亲封的‘神医’慕云生？还不赶紧给慕大人看座？”
慕云生的嘴角有些抽搐。当年为了说服官家使用自己革新过的方子治疗时疫，慕云生跟太常寺诸多医官轮流辩论了足足三日，从切脉说到行针，又自医理说到药方，直到将对方说得哑口无言。易子安不巧便是当初跟他辩论的医官之一。
“不必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只是这兴善街的可疑病患……”
慕云生将妞妞的病情又说了一遍，易子安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他拈着胡子，唇边尽是讥诮：“这么说，慕神医也不知道究竟所患何病？”
“若单论症状，与三年前临安时疫极为相似，但究竟是否为同一种，尚未确定。不过疫病若潜伏多年再爆发，往往来势更加凶险，我这里有一道新研制的药方……”
易子安抬起手来，打断了他：“慕神医这番‘独到’的高论，三年前在下便已经领教过了。在下这里，还有慕神医当年留下的方子，若真是时疫再发，也有应对，你就不用再操心了。”
“可三年前是三年前，如今这疫病与当初未必完全相同——”
易子安站了起来，是明白的送客姿态：“慕神医还是多操心下自己吧，我看你这双手毁成这样，怕是再执不得金针了吧？”
芊芊在他怀里，听了这话，立刻炸了毛，挣扎着要钻出来，慕云生不得不使劲将它按回去，赶紧告辞出来。未走出几步，芊芊便挣脱出来，伸着尖尖的牙。
他叹口气，认命地伸过手指头，让它一口咬住。
“人家哪里说得不对？”
芊芊一点要收回的意思都没有，只咬着他不放。他还要再劝，却有几声对话从身后飘过来：“那便是传说中的慕神医？却是这样一副潦倒模样？”
“他啊，原来也算是个人物，可惜成名之后，得意忘形，失手治死了御史家小儿子的内眷。那名内眷出身镇江府程家，闺名好像是唤做素心？”
慕云生一抖，后面的话，便听得不太分明。他抱着芊芊离了济安坊，朝兴善街的方向走去，可那些断断续续的句子，仍是一路纠缠了上来，仿佛扑闪着翅膀的飞蛾。
“据说是难产，连金针都动用了，还是出了大红……”
“有什么法子呢？人各有命，这慕云生天生便没有做大医的命，声名扫地又整日借酒浇愁，一天天颓唐下去，竟然连手也抖起来，再执不得金针。你看他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慕云生忽然停住了脚步。芊芊从他身上跳下来，抬头望他，急得喉咙中吱吱作响。
“真奇怪，”他喃喃，“方才他为何说素心死了？”
小狐狸身体一僵，接着犹如下定了莫大的决心，沿着他的腿便爬了上去，一双翠色闪耀的眼睛，眼看便要直直地与他对视。慕云生却猛地扭过了头——前方街口，摔出了个身着布衣的男人，他全身瘫软，朝地上仰天一躺，便如一只松软的面口袋般，呻吟不止。
慕云生脑中嗡地一声，飞奔过去，将这人的衣襟撕开——滚烫的肌肤上尽是红斑，触目惊心。
四
兴善街上爆发了疫病，男女老幼，无一人幸免。
狭窄潮湿的巷道之中，被病气携裹的病患们倒了一地，尽都是红斑高热，与妞妞当初的症状一模一样。耳畔全是呻吟哀告，犹如地狱再临。
慕云生狠狠一咬牙，扭头便跑了起来，无论如何，他也得先查看妞妞的状况。那母亲感谢的热泪都还沾在他的手上，难道就要在转眼间，再度坠向深渊？
“妞妞……”
他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病人特有的酸臭味道。室内唯一一个站立着的小小身影，听到他的声音，朝他转过脸来。小女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梳了头，两侧脸上都有泪痕。
“慕叔叔。”妞妞异常平静地说，“我娘死了。”
聂氏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满脸都是红斑。能看出来妞妞尽了最大的努力，给她娘整理好了遗容。
慕云生默然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若我能仔细一点，便能及时发现她已被染上病气，不，不仅是她，这一条街上的人，若是我能及早提醒，让大家注意——我没能救得了你娘，就像我没能救得了素心。”他的拳头一点一点攥起来，却丝毫没有感到疼痛，“是我学艺不精，害死了素心……”
他究竟为何会手抖呢？最后印堂的那一针——如果眼前不是素心，他还会犹豫吗？在那之后的无数个夜里，他反复地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医者，当以所有病患为至亲，可要是至亲患病，危在旦夕呢？
他怎能忘记？现在他全都想起来了——
“慕叔叔？”妞妞惊叫起来。
慕云生呆呆地立着，双目当中都有晶亮的泪涌出，面目僵硬，犹如在梦游一般。那只小狐狸从他怀中跳出，晃了晃尾巴，立刻拔高了身形——是个腰肢纤细，环佩叮当的美貌女子。
“……素心？”
“嘘。”那女子将手放在他脸上，小心地将泪一点点都拭了。
慕云生愣了一阵，忽然反应过来，将那女子拦腰一搂，埋头在她怀里。
“……我做了噩梦，素心，我又梦到你死了。”他闷闷地道。接着又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哽咽，“我后来一想，你不是在桃花岛等我吗？”
那女子一下下拍着他的背，轻轻摇晃，露出了一丝微笑，双侧的眼角都朝上翘起来。
妞妞本来只觉得诡异万分，此刻却被她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吸引住了。只见她将一只手指翘了起来，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姿势。
“我们去桃花岛。”她笃定地说，“你，我，还有这个小姑娘，我们一起去。这座城，它只会伤你、谤你、嘲讽你，你何必还要再救他们？”
便在此刻，妞妞听到了一声陌生的女子叹息，近在耳畔。她一回头，只觉得云雾缭绕，迎面而来，有整整一面墙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地的芦苇，犹如新雪一般，映着月光。一轮巨大的圆月之下，停着一辆牛车，由雪白的母牛所拉着。
她再眨眨眼，牛车腾空起来，隐入了墙中，只有一处模糊的污渍，还勉强残留着车辆的形状。
谁曾想却是走不成了。
兴善街闹了疫病的事情，流传得非常之快，不出一日，整条街便被百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兵士围得水泄不通。慕云生认得他们的服色：全黑的皮甲，褚红色制服，加上旗帜上的玄武标记——这是临安大疫之后设立的净衣卫，为的是及时隔离病患，掩埋尸体。
慕云生只觉得脊背上一阵阵的发寒，难道事态已经到了如此紧急的地步了吗？
带队的长官他倒是认得，此人姓李，单名一个执字，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莽汉。当初在临安，曾找慕云生看过风寒。
他原本想带着妞妞，去找他说个情，求放他们出去。转念一想，却又作罢了。李执这人脾气顽固，兴善街上旅舍里住着的商贩，有患病较轻的，也曾想尽了办法想让他通融一二，却都叫他给驳了回来。
“我等乃是奉了官家之命，封锁兴善街，自然连一只老鼠都不会放出去！”李执吹胡子瞪眼睛。
慕云生正在发愁，却有一个年轻人自己找上门来，自称是他曾经的病患，痊愈之后，在无夏城做一名艄公。如今见他有难，特地前来相助，可在半夜偷偷沿着护城河，送他出无夏城。
慕云生想了一阵，始终未曾想起有过这样一位病人，但情况紧急，无暇细想，便同意随他前去。
当夜本来晴空如洗，到了午时，却不知道从何处升腾起来一团团阴云，将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慕云生抱着熟睡的妞妞，让芊芊趴在自己的肩膀上，跟着这位艄公，登上了一艘窄小的乌篷船。他将妞妞放在船底，卧在她身边，屏息静气。
那艄公一身黑衣立在船头，手中长橹缓缓入水，又再抽出来，带起一圈圈的涟漪，小船也随之轻轻晃动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慕云生被晃得有些犯起困来，却忽然听到耳边喧哗，岸上灯火闪耀，隐约可见褚红色制服：是巡夜的净衣卫！
他倒吸一口气，只觉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那艄公不慌不忙，只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普通的笔来，探入河水之中，蘸了水流，朝空中虚画了一笔。
说来奇怪，半空中，竟叫他画出了一面水墙，便如一匹波光闪耀的丝绸，那艄公伸手将其一抓，又回身朝慕云生身上一扯。整条乌篷船，连同艄公自己，都被盖在了这水流组成的绸缎之下。
“谁在那里?”
隔着水流，慕云生听见岸上的净衣卫质问，又见灯笼不停晃动，想是被举着朝河中央照了又照。他大气也不敢出，终于等到兵士们撤走，乌篷船重又摇晃起来，才松了一口气。
这下他再也不敢乱动，那流水覆盖在船上，仍旧是波光粼粼，一路罩在他跟妞妞头顶。又过了大半个时辰，艄公伸手将水流一收，随手扔入江中，慕云生站起身来：眼前一片茫茫大江，天幕沉沉，晶莹的星座闪耀，如此贴近，仿佛伸手可及。
已是到了钱塘江口。再往东，便是东海。桃花岛，素心，都在东海之上等着他。他又转头回望，江岸之上，点缀着几处灯火。隐约勾勒出无夏城的形状。
那年轻的艄公不知何时站在了慕云生的身边，跟他并肩望着那灯火阑珊之处：“净衣卫都出动了，怕是在准备焚街吧。”他抱着胳膊，语气轻松，“就跟三年前在临安时那般。无论死活，人畜不留。”
“怎能如此？”慕云生攥紧了拳头，“这病并非不可治！易子安，他说他手中有可以奏效的药方！”
“这几日来患病者有增无减，济安坊已经束手无策，先生不知？”
“果然与三年前有异么……”他喃喃，忽然想起了什么，“妞妞！妞妞便活了下来，这是铁证！若济安坊肯用我的新方——”
“先生为何如此着急？你不是已经顺利逃出无夏了吗？”对方打断了他，朝他转过来的一双眼深沉犹如夜色，“无夏城将来怎样，与先生再无关系——先生还是出海去吧。”
慕云生脚下一个踉跄，只觉得胸口热血直直地往上涌，便有如当日饮下了那桃花酒一般。
“回去！”他忽然喊。
妞妞原本在他脚边缩成一团熟睡，此刻受了惊动，揉了揉眼。慕云生赶紧过去轻拍着她的后背，放低了音量：“我也不瞒你，这孩子，便是我自疫病中救出来，面上虽有瘢痕，但确已痊愈。这药方是有效的，我需得再回去一趟！”
“我们刚才是如何逃出，先生也看见了。只怕这一回去，便再难脱身。”
慕云生哑然。他望着岸上城郭之中的灯火，仿佛看见那火焰蔓延，将整座城池都包绕其中，惨痛哭号，不绝于耳。而自己，犹如一只不自量力的飞蛾，妄想着靠一己之力，扑过去，便能熄灭那烈火。
“即使如此，你也还是要回头？”
“……是。”
那人望了他片刻，接着朝他一作揖：“先生高义，常青代无夏城百姓谢过。”
慕云生恍然，想起老头子曾说，天香楼的常青公子有一支生花妙笔，可绘万物成真，当即欢喜道：“原来是天香楼的常公子！在下不知何德何能，能得公子相助！”
他想了想，索性厚着脸皮继续道：“既是如此，便请公子再助我一回：我有只小兽，眼下无人照看，便暂且托付给你，待疫病平息之后，我再去天香楼接它——哎哟！”
他原是伸手从怀里托了芊芊，递了过去的，谁知芊芊前所未有地发起怒来，这次是真的咬破了他的手掌，两条前腿死死地抱着他的手指，双目发红。
慕云生叹了口气，将手又缩了回来。
“罢了，罢了，你便随我一起去吧。”他朝小狐狸脑门上一弹，“不过，这次可没酒喝了啊！”
五
用药之道，讲究的是君、臣、佐、使。每一味药，都各自有其所任的角色，所起的作用，除此之外，还得顺天时，应地利，讲人和。是以这世上，并无万用万灵的药方。
慕云生根据妞妞新发病情的特点，在三年前医治临安时疫时的药方的基础上做了改动，换了熬制方法，写成了新的方子。一回到无夏城，他再也不敢耽搁，直接去找了李执。
跟在身边的妞妞面上虽然残有瘢痕，却是行动与常人无异，确已康复，是这药方再有力不过的铁证。易子安虽说对他有诸多成见，却也知道轻重缓急。
连续几日里，他们熬制汤药，分赠患者，又指挥着净衣卫清扫街道，掩埋尸体。眼见着存活下来的病患渐渐地褪了高热，进入了那日妞妞一般的僵死状态。
这一日慕云生正在检视陷入昏迷的患者，只觉得旁边有人拽住了胳膊。他一回头，腰就被人给死死抱住了，眼前晃动着覆盖了银发的头顶——是个驼了背的老妇，平日里在兴善街的街口卖粥的。
原来她的独生儿子，也陷入了昏迷。老人家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只道是儿子断了气，哭得肝肠寸断。又听说慕云生有金针，可起死回生，便赶过来求他。
“神医慈悲，求你救救我儿！”老妇人见他犹豫，竟放开了他，径自在地上磕起头来。
“老人家，这哪里使得！”他连忙去拦，“不是我不肯，只是这双手……”他将手伸给老妇人看，现在他的手指，哪怕只是平伸，也控制不住细微的颤抖。
“神医说哪里话来？那聂家小女儿，难道不是神医用金针唤醒？她能救，我家儿子便不能救么？”老妇人只是不起，拽着他的衣襟不放，“若我儿不醒，我也没有活路了。神医救的不是一条命，是两条啊！”
妞妞也在这个时候，贴着墙根蹭了过来，怯怯地立在一旁。等他千哄万哄地哄好了老妇人，言道必定想办法唤醒她的儿子，又将她送走，妞妞才敢靠近。
“慕叔叔。”她拧着衣角，“是我说漏了嘴。”
“不是你的错。”慕云生揉了揉她的头顶，“老人家是对的，人命都是一般贵重，我既救了你，怎么可能不救其他人？”
话虽如此，他藏在袖子里的另一只手，还是慢慢地握成了拳头。如今之计，只有找那天香楼的朱成碧，再求桃花酒。
当天夜里，慕云生便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站在芦苇丛中，耳畔尽是苇叶摩擦，有如涛声。头顶一轮占据了半个天穹的巨大的圆月。月光犹如晶莹的粉末，正在一串一串地坠落下来。
他面前是那辆曾停在街中，邀请他去兴善街诊病的牛车。此刻车帘叫人高高掀起，露出几道白玉制成的石阶，阶上云雾弥漫，犹如仙境。
慕云生不由自主地迈上了石阶，一步步向上而去。他所进入的殿堂立着朱红色的圆柱，盘绕着螭龙，当他经过时，它们的眼珠尽都转过来望着他。
当他终于走到大殿的中央，跪坐在正中的位子上等待着他的，是个金眼的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衣着华贵，双髻下方饰着累累的明珠。
在她身后，是一只足有两人来高的水晶酒瓮，其间的桃花足有人头大小。光是看过去，他就已经感到舌头下涌出了唾液，双手抖得更加厉害了。
“慕神医。”她开口道，“我在等你。”
慕云生认出了这个声音。她便是当初从帘幕之间，将水晶坛内的桃花酒向他推过来的人。你在等我？他原想问，出口的却是：“可否请朱掌柜的再赐桃花酒？”
她沉默一阵，伸手在酒坛外面轻轻地抚过，方才开口：“慕神医，近日来，可曾觉得身体不适？”
慕云生一愣。他确有些右腹胀满，疼痛，食欲不振，但以为是劳累所致，并没有放在心上。
“旧疾而已。眼下，还是救无夏城百姓要紧。”
“我来便是要送这坛桃花酒给你的。有了这酒，你就能唤醒昏死的患者，终止这场瘟疫。我用桃花酒重新开始售卖的消息引你来无夏，就是为了今天。”
“那掌柜的又为何犹豫？”
“因为我挨了训。”她露出的一丝苦笑，“有人告诉我，我该将所有的事实都告诉你，否则，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
她身边的云雾稀薄了一些，将一直静静立在她侧后方的人影显露出来。那人一身黑衣，胸前用金银双线绣的是一只生了角的狮子，正朝慕云生拱手示意。
正是那日扮做艄公的常青公子。
“五百年前，莲灯和尚在无夏化为莲心塔，将黑麒麟和通天引一并镇压于塔下，自那之后，神兽白泽处心积虑想要重开莲心塔，多次在无夏兴风作浪。那传染疫病的白发少年，便是他的化身。”朱成碧娓娓道来，“他大约是想等着无夏陷入混乱，再伺机毁坏莲心塔。我一得知此事，便知道世上唯有慕神医一人能止此疫病，所以才找到了你。”
常青在一旁开口道：“这原本是我家掌柜跟白泽之间的事情，却无辜连累了神医，实在抱歉。”
“什么连累，治病救人，难道不是他的天职？”
“虽说如此，你将饮桃花酒的后果告诉他了吗？”
朱成碧缩了缩肩膀，不情不愿地开口：“……那桃花酒是我用你画出来的桃花酿的。少量饮用，可令人如仙如死，自然也可以控制手抖。”
“还有呢？”常青语调严厉。
“但它酒性猛烈，非一般凡间酒所能比，对饮用者造成的损害极大。以慕神医现在的身体状况，无异于饮鸩止渴，再喝下去，只怕会有性命危险。”
慕云生只觉得头脑昏沉，过了一阵才慢慢反应过来：“你们的意思是，我能救无夏，但却要赔上自己的性命？”他自他俩的脸上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你们如此坦率，就不怕我从此离开无夏，撒手不管？”
“所以我才说，根本不该告诉他。”朱成碧咕哝着。
“神医会吗？“常青反问，“那日我送你，明明是出了无夏的，神医又为何中途折返？”
“我……”慕云生哑口无言。
“桃花酒就在此处，饮与不饮，全凭神医自己做主。”
醒来时，透明的水晶酒瓮就搁在他的床头。朵朵桃花犹如一双双通红的眼睛，逼视着他。
慕云生伸了手，指尖刚触到瓮身，立刻烫着了一般缩了回来。芊芊原本蜷在他枕边，被他惊动，抬头一见那桃花酒，立刻吱吱叫起来。
“你且不用着急，我不是不知分寸轻重的人。”他抚着小狐狸的头顶，“我还要跟你一起，去桃花岛呢。”
正在此时，敲门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急如骤雨。慕云生心中纳闷，不知是谁深夜来访，打开门，但见易子安独个儿站在外面，背上背着只匆忙扎起来的包裹，还在用袖子擦两额的汗。
“易大人这是……”
“嘘！”易子安将一只手指放在嘴上，左右看了看，凑过来跟他飞快地道，“赶紧收拾行李，算了，别收拾了，直接跟我走吧，再晚点儿，连命都要没了！”
他上前一步，拽了慕云生的手腕就要走。
“你是不知道，官家已经下了旨，明日天亮就要焚街，整个兴善街上男女老幼，无论是否患病，一个也走不出去！”
易子安拽了一阵，慕云生却只是立在原地不动。
“怎可能，不是连日来，都再无新增病患了吗？这疫病分明已经得到了控制，只除了那十几位昏迷不醒……”
“就是那十几位昏迷不醒的惹了祸！”易子安急得跳脚，“太常寺的和安大夫与我的恩师江大人都过来看过，说这十几位至今不醒，必定是病气又有新的变种，为保住无夏城剩余的百姓，只得牺牲整条兴善街！我这是看在你我毕竟身为同行的份儿上……”
“你那时也在，为何不提醒江大人，这十几位，如妞妞一般，只需金针唤醒，便可痊愈的？！”
易子安嗫嚅起来：“那，那可是我授业恩师……”
慕云生逼视着对方，他挣脱了易子安的钳制，朝后退了一步：“多谢易大人前来相告。”
他不会走，易子安从慕云生紧抿着的嘴唇中读出了这样的讯息。一股莫名的愤怒在他的胸中涌动：自己好意前来提醒，而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然选择要留下来，跟这些必死之人死在一处？
“你当我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易子安刻薄地道，“你以为你靠你的金针，能力挽狂澜，在黎明之前，唤醒这十几位病患——说不定，官家还会再封你个比神医还要高的名头，到时候，可不正是功成名就？”他反手，再次将慕云生的手腕钳在手中，“只可惜，你酗酒无度，这双手早就是废了……”
话刚说到一半，突然便有鲜红液体一滴滴掉在被他抓住的手心当中。易子安惊愕抬头，便见慕云生另一只手捂着嘴，指缝间，正有鲜血涌出。
易子安吓得松了手。慕云生分明是含着血在嘴里，却是在笑，双眼都眯了起来：“易大人说得对，我多年沉溺酒乡，这身体早就是风中残烛。倒是易大人千金贵体，还是早点走吧。再晚，怕是走不掉了。”
这段话不长，他却分了三次，断断续续地说完。仿佛是为了回应他，从四周阴暗的角落中，闪现出了沉默的人影，挤挤挨挨，摩肩擦踵，将他们二人团团围在中央。那是些面上还残有疤痕的，正在康复中的病患，连同昏迷者的家人。之前跪地求过慕云生的老妇人也在其中。
无数双眼睛望着他们二人。却没有人开口。只有绵长的呼吸声。
易子安只觉得寒毛倒竖，他将包袱甩去肩上，又将袖子一抖，转身就走。凡他所到之处，病患都主动让开了，当他挤过去之后，人群又自动合拢。
他分明已经走出去很远的距离，却还是能听到，慕云生朝着病患们，一字一顿地说：“诸位放心，慕某在此向天发誓，定不相负！”
六
三年前，临安大疫。
疫病持续了整整一年，十间屋舍当中，倒是有九间是空着的，几乎是一座空城。
一名肩上扛着只狐狸的江湖游医贡献出了他特殊的药方，可缓解红斑高热，又擅使金针，可唤醒僵死多日的病患。
临安城一点一点地活了过来。龙颜大悦，封给他“神医”的称号，并特许他直接入太常寺，为和安大夫，着金鱼袋、紫公服。
半年后，慕神医收到了镇江府捎来的书信，言说素心出嫁后，不出三月，夫婿便死于急病，如今已回了程家。过不了几日，程老爷又当面前来拜访。
“是老夫当初一时糊涂，活活拆散你们青梅竹马，这么些年来心中愧疚。如今素心已归，若蒙贤侄不弃，愿再结秦晋之好，不知意下如何？”
如何？能娶程素心，是他一生最深沉，最美好的梦境，如今竟然要成了真。他还能如何？
直到入了洞房，慕云生都还在恍惚当中。他立在洞房里，望着红烛垂下泪来，灯花跳动，哔剥作响。
新娘子端坐床边，桌上已经准备好了两只酒杯，是剖开的葫芦的形状，一旁的酒却不是女儿红，是一只通体透明的酒瓮，里面朵朵桃花起伏。慕云生犹如被雷电击中，愣在当场。
桃花酒。对的，是这个名字。可他为何会知道？
新娘子忽然来到了他的面前，自己抬手将盖头一掀，他只知道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眼角上翘，闪着翠绿色光芒，寸寸逼近，紧接着便尝到她唇上胭脂的滋味。是蜜糖一般的甘甜，叫人舍不得放开。
素心，素心。他的心抽泣着，喊着这个名字。即使是在大喜的夜晚，却也还是弥补不了内心的悲伤。
既然如此，便让他多梦一会儿吧。
慕云生跟素心的第一个儿子，名为含璋。
孩子满月的那日，慕云生摆下酒席，请了满堂的客人。他端坐在堂上，正在逗弄儿子脖子上的长命银锁，就有仆人来报，说是有人送了慕神医一份贺礼，一坛水晶瓮中的桃花酒。
慕云生一愣，便将孩子交回给素心，跑出门去，只来得及望见牛车的一角，伴随着碌碌转动的车轮，拐过街口，便消失了。
待他再回到堂中，桃花酒已经被打翻在地，遍地都是碎片狼藉。素心立在一旁，脸上凶相毕露，正在咆哮。他叹口气，过去顺手将含璋接了过来，又抚着她的手，直到她一点点重又平静下来。
接下来，他再没见过桃花酒。到七十岁上时，整个太常寺中几乎都是他的门生，老头子留下的针灸之术，叫他写成了《金针匮要》，天下传扬。素心跟他共生了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儿子都在朝中，所任皆是要职，女儿所嫁，也皆是天下望族。慕云生须发皆白，渐觉体力不支，便告老还乡，跟素心两个回到镇江故乡，重又修缮了败落的慕府。
这一年的冬至，又是大雪纷飞，慕云生却不知为何，定要夜里出去赏雪。素心百般劝阻，他仍是不听，独自披了披肩，拿了拐杖，兴致勃勃地要往山上去。素心哪里放心得下，只得遥遥地跟着。
慕云生走了一阵，停下了脚步，指着大雪掩埋下的一片树林：“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遇到你，便是在那片林中？”他抖索了半天，从怀里摸出一只破旧的狐狸皮手套来，多年反复的摩挲，上面的毛都掉落了不少。“你的那只呢？”
素心不语，也自怀中取出一只手套来，递了过去。慕云生将两只手套并排着放在一处，低头看着，慢慢地止不住地呵呵大笑。双肩都在发着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转身，将两只手套并排放在一处，举到素心面前：一只已经破旧不堪，另一只，却是崭新的，雪白的狐狸皮毛似乎还带着体温。
素心变了脸色，立刻便要去抢，慕云生将手朝上一抬，叫她扑了个空。
“素——不，芊芊，是你吧？”他双目灼灼，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翁，逼视着她，“我当初在雪地之中，猎人埋下的扣里，救出来的小狐狸，就是你；心疼我生了冻疮，过来给我捂手的，也是你；半夜翻墙出来，跟我相会的，听我讲故事的，也从来都不是程素心，而是你，对不对？”
他捏着手中的两只手套：“这只手套如此之新，眼看是你现场变幻而出，来不及变旧，因此才露了马脚！”
从他叫出芊芊的那一刻起，素心便跪了下去，雪地寒冷，她却像是毫无知觉，一双碧眼只望着他，尖细的小牙咬着嘴唇，却是一个辩解的字都没有。
慕云生忽然想起来，真正的素心死在他针下之后，他日日买醉，好几次差点醉死过去，才有了手抖的毛病。然而每次醒来，芊芊都睡在他的胸口，护着他的心脉，手指上总又新添了牙印，想来是它气急了的缘故。也就是在那时，他身边出现了喝醉后才会出现的素心，许下了去桃花岛的承诺。
半生痴恋，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慕云生朝她迈了一步，伸手放在她纤细的脖子上，似乎随时都能掐死她。她却只是闭上了眼睛，眼角渗出一滴泪，又很快被寒风舔去了。
这只小狐狸用幻术将他密密麻麻地缠绕，修改了记忆，转换了人生，所为的，却只是想让他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如今眼下这一切，也是假的吧？”慕云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的儿女们，我的那些个学生，连同这套新修的慕府——也都是假的吧？”
他每说出一个字，就感觉到身体又挺直一分，视野也清楚一分。等他说完这段话，头顶传来咔嚓一声，就像是摔碎了琉璃制成的酒杯。
重新回到二十四岁的慕云生抬起头来，只见碎裂了一角的夜空之中，挤进来一轮巨大的圆月，高悬于他们头顶，还在一分一寸地逼近。
雪地中，传来车轮碌碌转动之声。雪白的母牛拉着牛车远远而来，眉间依旧用胭脂画着一朵桃花。
“多谢你，赐我这一场繁华梦境，如今，也到了该醒的时候了。”他在芊芊的耳边轻声说，接着放开了她，朝牛车大步而去。
“朱掌柜的，我的桃花酒，可温好了？”
“这几十年来，我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做一个梦：一座名叫无夏的江南小城疫病横行，我行走在两侧躺满了病患的巷子里，给他们熬制药汤，隔离病患，眼看着他们一点点地好起来。朱掌柜的，这可是真的？”
牛车绣着桃花的雪白纱帘掀了起来，双髻的少女跪坐在原地，她整个面容都藏在阴暗当中，怀中抱着一坛水晶般透明的桃花酒，酒液当中桃花婆娑而舞。
“是真的。”
“我还梦到，官家的净衣卫要在日出之前焚街，有数十位病患僵死未醒，如不用我的金针唤醒，便是要活活烧死——这可也是真的？”
“……是。”
“如今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离天亮还有多久？”
“两个时辰。”
慕云生松了一口气。伸手要去接那透明的酒坛，没想到朱成碧将其抱得更紧了些。
“慕神医，你可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根本受不住这桃花酒？哪怕是再多一滴，都有可能要你性命？”
慕云生心中有如明镜：若非如此，芊芊也不会大费周折，制造这样一场幻境，拼了命也要在天亮前困住自己。
“慕某心知肚明，只是……”
猛兽的咆哮忽然响起，生生打断了慕云生。凛冽的风，夹杂着飞舞的雪粒，噼噼啪啪地打在牛车之上。那被他们二人扔下，跪在雪地中的芊芊，此刻再也顾不上维持素心的外表，开始膨胀出覆盖着白毛的四肢，身后冒出纠缠舞动着的九条毛茸茸的长尾，只有翠色的眼瞳依然如故。
“九尾灵狐！”朱成碧感叹，“自通天引断绝后，倒是多年未见了。”
两只带着尖利爪子的脚掌一左一右踩在他身体两侧，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印记。体型庞大的九尾狐将他护在怀中，朝着牛车翕动着嘴唇，剧烈地咆哮着。
“你用桃花酒引他来此，又一点一点诱他陷入如今境地。汝要救无夏，便要我家云郎殉葬？”
牛车之中，少女涂了胭脂的娇小嘴唇，朝一侧微微翘起：“不错。我应了莲灯尊者，会守住无夏城，守住莲心塔，无论是人类还是妖兽，都休想挡在我面前——小心我将你们全都吞了！”
阴暗之中，忽然燃起一对金眼，有如融化的黄金。她裙摆起伏，从下方涌出无穷无尽的粘稠阴影，沿着牛车的四壁爬行，紧接着翻出无数苍白兽脸，眼瞳处只是一片空白。
那九尾狐还要向前，却被一只人类的手轻触了鼻尖：“芊芊，你可知我当初为何会自猎人的扣里，救了断腿的你？”
它一愣，用女子的声音答道：“云郎你心怀慈悲。”
“当初风雪夜中，你为何又替我捂手？”
“我见你冻得手都通红，着实不忍。”
“这便是了。”慕云生揉着它的下巴，柔声说道，“如今无夏一城安危，诸多性命，皆系于我身。医者父母心，若我不饮下这桃花酒，如何能心安？而你又如何忍心，见我从此活在愧疚当中？芊芊，你与我一般，心中尚有恻隐未灭。我一直错认你为素心，如今大梦初醒，方知与我相恋者从来都是你。夫妻一场，便请你，成全于我吧。”
万般慈悲，终是不忍。
那九尾狐的形体渐渐委顿下去，重新现出素心的样子，只顾着伏地痛哭，单薄的双肩耸动不止。
朱成碧取了琉璃制成的浅盏，捧了酒瓮来，倒出满满的一杯。慕云生伸手接过，就势将浅盏放在鼻下，轻轻一嗅。
“果真是好酒！”他赞道，“却也值得一死吧！”
美酒入喉，顿时有更多的鲜血涌上来，又叫他生生咽下去了。
那一刻天地静默，万物低伏，连纷扬的大雪，都消失了声响。
绍兴十三年，无夏疫病横行，幸得慕氏神医出小柴胡汤方，可止红斑高热，又擅金针，可令僵死者复苏。疫既止，神医操劳过度，吐血而亡。是夜，无夏城中凡有桃树处，皆万花竞放，灿如烟霞。仁心金针由此失传。
淳熙二年，江南多处大疫，经年不止，有聂家女名栖云者，奔走数地，以金针活人无数。因其面有瑕，人称“疤面观音”。曾言慕神医当年于桃花盛开之夜，携九尾灵狐同归东海桃花岛，即为其师矣。

第二部 第二章 百家饭
零
宋紫檀遇到那云游僧人，是在山中的一处小瀑布。
这地点是她精心挑选的。瀑布下有处潭水，潭边的石缝中生着丛丛金银花，采回去晒干，是一味不错的药材。待她回去的时候顺手采上一两把，便能解释她消失的这半日都干了些什么。
阿爹跟小球都只道她是出来采药，只有十四岁的宋紫檀自己知道，她是为了将满肚子无处倾诉的苦恼，说出来，给那一潭沉默的碧水听。
“今天爬树又输给了小球。要是我再强壮一点，个子再高一点就好了。”
她对着潭水叹息，水面忠实地映出她目前的样子：纤细的身材，淡淡的双眉，满头细弱的黄发，无论吃下去多少东西似乎都不长个子。连只有七岁，刚刚开始换牙的弟弟宋小球跑得都比她快，能爬到比她更高的枝头上。
“我跟小球都是阿爹的孩子，为何如此不同？”
其实，要论起长相来，宋小球跟阿爹才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一样的浓眉，一样的脑袋，连睡着了之后腆着肚子，没心没肺地伸展着胳膊腿儿的样子都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只是阿爹更加严肃，整日里脸上都不怎么见得到笑容。
……不，其实也是能见得到笑容的。宋紫檀苦涩地想起，如果小球从远处跑过来，撞在阿爹的肚子上，阿爹会伸出手臂，将他高高地举起来。那个时候，阿爹也会淡淡地扯动嘴角。
而宋紫檀只会站得远远的，看着这一幕。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格外地思念母亲。
“昨晚我又梦到了阿娘，还是在那间窗外能望得到好多高楼的房间里，阿娘给我换上新的衣裙，是用鲜艳柔软的丝绸制成的……”
她甚至能清楚地记得，裙边上绣的是一串迎春花。
梦里的世界，跟眼下所处的现实如此不同。她记得那些连绵的青瓦，拥挤的人潮，河上的小桥，和天边耸立着的佛塔。那该是座城市？
便是在此时，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么说，姑娘是在为此事烦恼？”
那声音如此清越，刚好盖过了瀑布的水声。她才发现水潭里多了一个人的影子——云游僧人打扮的男子就站在对面，正在将斗笠取下来。
被听到了——刚才所有的牢骚，抱怨，小心事，居然全都被一个外人给听去了！
宋紫檀又羞又恼，恨不得一头扎进水潭里，她赶紧站起来：“你是谁？不不不，别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连这个地方我也不会再来了！”她扭头就走，想了想又回头警告，“别跟来，别跟任何人说你见过我！”
年轻的云游僧倒是没有追上来，他只是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道：“姑娘身处迷幛之中，只差有人点醒。你可曾想过，自己或许并非是令尊的亲生女儿？”
她想过。
吠日村只是苍梧山中一处不起眼的村落，在向阳的山坡上散落着三十多户人家，家家都是猎户而已。这么一个小村子，人人都认得她，知道她是村长宋远山的长女。这倒是无妨，可她每回在村里走动，都有村里的人，用一种响到几乎是故意让她听到的音量在背后窃窃私语：“看，那就是远山家的女儿。”
如果她愤然回头，他们先是被吓得一惊，接着会展开灿烂的笑容，热情得不似作伪，只鼓动着村里的孩子们上前来，往她的口袋里塞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新发的笋壳、从山下换来的珍贵鸡蛋、花纹特别的鹅卵石，各色各样的花朵……
一天两天也就算了，整整七年，她再怎么年幼，也该猜出些这些礼物背后的意思了。他们在同情她。
但他们，又为什么要同情她呢？
这个疑问，曾经无数次地从心海内浮现上来，却都在成型之前，叫她生生按回去了，连想一想都觉得对不起阿爹和小球。
如今却让一个陌生的和尚说出了口。
各种复杂的情绪翻涌而起，她恼怒地问：“你凭什么说我不是阿爹的女儿！”
小和尚静静看着她，道：“因为我见过你的亲生父母，他们就在苍梧山外，无夏城中。”
“我不信！”宋紫檀咕哝着，却竖起耳朵，等着他的下一句。
“无夏城中的宋氏夫妇，十年前弄丢了他们的小女儿，一直没有中断过寻找。小僧的师傅跟他们颇有些渊源，这次听说小僧准备云游修行，特意嘱托我替他们多方留意。我见过宋夫人一面，你跟她生得可真像，她也有这样的眉毛，下巴也是尖尖的。”
果然是这样吗……宋紫檀红了眼眶，仍在强言道：“我……我还是不信。”
“小僧也料想是如此。空口无凭，叫姑娘如何信得？”他自怀中取出一件被精心包裹的幼女小裙来——茜红的绸缎上，用金线细细地绣着迎春花。
梦中之物，此刻竟然叫人当面拿了出来，宋紫檀顿时哑口无言。
“姑娘在这村中，过得也未必如意，可愿随我去一趟无夏？”
她伸手，原本是要接那件小裙的，一听他如此说，赶紧收回了手：“阿爹，阿爹不会同意的。小球也还得我看顾——”
“啊——”他拖长声音说，“小僧倒是有个法子。”
云游僧拿出来托在手心中的，是一只小小的银瓶。
一
天彻底黑下去之后，山林中便亮起了萤火。
它们三三两两地自藏身的树洞、叶下、水间飞起来，越聚越多，就像是一条在林间蜿蜒的、发着光的河流。原本陷入了黑暗的山林，因此笼罩在淡蓝的微光之中。
忽然就有一只孩子的手，抓进了飞舞的萤火。萤火虫四散奔逃，这孩子只得了把空气，却也不恼，只站在原地，抬了头，呆呆地看了半天，方才反应过来：“哇！紫檀姐，你来看啊，这边也有好多银吼！”
宋小球还不到七岁，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正处在缺门牙的时期。“火”字教他吐出来，生生变成了“吼”。
他唤了一阵，不见回应，回身朝篝火边跑去。蹲在篝火旁边的宋紫檀环抱了双臂，一双纤细的淡眉拧得紧紧的，盯着跳跃的火焰，正在出神。
“阿姐——”
她像是受了一惊，迅速地将什么东西藏到了袖子里：“嘘，别吵！”
男孩子喔了一声，学着她的样子在篝火旁边坐了下来。可以他的性子，哪里安静得下来，才眨了两回眼就开口：“姐，你说银吼是怎么来的？”
“夫子不是说，是腐烂的草化成的么。”宋紫檀心不在焉地回答。
“可爹爹说，人的魂要是散了，也会化成这山间的银吼。要是，要是小球的魂，也变成了银吼怎么办……小球有些想阿爹了。”男孩子咕哝了一声，紧接着又喊起来，“啊啊啊，又灰起来了，好多好多！”
宋紫檀捂住了脸：“你能，闭嘴，哪怕，一小会儿，吗？宋小球！！！”
她等了一阵，周围果然安静了下来，耳边只剩下林间的细微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宋小球靠在她的身上，双目紧闭，半张着嘴，竟是睡着了。
她咬住嘴唇，默默地望了一阵宋小球毫无防备的脸，终于还是将先前藏在袖子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拔掉瓶塞之后，带着腥臭的墨水味迎面而来，她不由得捂住了鼻子。
那云游僧说，里面装的，是姑获鸟的血。他还说，姑获是一种生有九个头的怪鸟，最喜在夜间出没，将血滴在小儿的衣服上，再回头将这孩子掳走。但如今在神州大陆上并没有真的姑获鸟，五百年前莲灯和尚镇压黑麒麟时，将姑获族群也一并镇压在莲心塔下了。
这一瓶东西也不是真的姑获鸟之血，只能唤来假的、由他画出的姑获鸟，最多在夜间飞动两下，让阿爹跟村里人手忙脚乱一阵，为了避祸，多半还会将孩子们送出村去。
她瞒着阿爹，以“看银吼”的理由将小球带上山来，就是为了能够做成这件事。事到临头，她却犹豫起来。瓶身让她拿在手中，倾了半天，却只是微微抖动。那云游僧再三向她保证，这样做并不会真的伤到小球，可要是，他撒了谎呢？
“阿姐——”小球喃喃地说，翻动了一下，嘴角的口水都蹭在她身上。
这一声吓得她几乎跳起来，银瓶也跟着一晃。瓶中腥臭的液体啪哒一声，终于还是落在了小球的后颈。身旁的篝火猛地蹿了起来。宋紫檀几乎惊叫出声，紧紧闭上了眼睛——她似乎听到了划破空气的振翅声。
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四下依旧安静，只是所有的萤火都不知去向。宋紫檀环顾四周，打了个寒颤。
“自己吓自己。”她拍了拍胸口，开始晃动小球，“起床了，起床了，回家去睡！”
小球还想再睡，揉着眼睛，含糊地应答着，却忽然睁大了眼睛，朝着宋紫檀背后的篝火一指：“阿姐！鸟！好大的鸟！”
越蹿越高的火焰上聚集起了浓烟，一只覆盖着黑羽的鸟头从烟雾之中探了出来，它的脖颈之上，项链一般环绕着另外八只头。
在看到宋小球的那一刻，九只鸟头同时发出了长啸，啸声犹如箭矢，直直地插入了宋紫檀的双耳。她只觉得耳中有热血淌下来，却也顾不得擦。
这瓶姑获鸟的血，不是假的吗？！
她当场看到的，那和尚蘸着瓶中的液体，在地上画了只猫仔。那小东西当场便拥有了生命，却抖动着四条腿儿，弱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只是想乘乱被送出村去，以避祸的机会去无夏看一看啊！
宋紫檀自篝火中拖了根燃烧的木棍，握在手中，将小球的背一推：“跑！小球你快跑！”
小球让她推了一个趔趄，再爬起来时满脸鼻涕和泪，扑过来就抱她的腿：“阿姐，我不走！”
“宋小球！你到底听不听话！我再也不要你这个弟弟了！”
“我不走！爹说过，我要保负阿姐！”
他总是这样，宋紫檀欲哭无泪。就像今天早上，他明明已经先一步爬到了树上，却又要溜下来，朝她伸出一只小手说，阿姐我来拉你。
她一直朝那姑获鸟挥舞着燃烧的木棒，但她的力气实在是不足，很快便双臂无力。怪鸟得了机会，朝两侧伸展了翅膀，眼看是要俯冲下来。
她弯下腰去，紧紧地抱着小球。千钧一发，却有一枚飞箭自山林中射来，正中最大的那只鸟头，瞬间便将鸟的形体撕裂了。
宋紫檀认出了箭尾黑白相间的羽毛，跌坐在地，哭出声来：“阿爹——”
二
幸好阿爹及时找上山来，救了他们两个。
宋紫檀满以为这次会得到阿爹的惩罚，可万万没想到，真正受到惩罚的却是小球。
他被罚在屋外跪了一天，好好反省一下没能保护好姐姐，叫她受了伤这件事。宋紫檀想要替小球申辩，可这次父亲格外严厉，面色阴沉，眉头紧缩，完全不容她插一句嘴。
她很快便得知了父亲面色不豫的原因。第二天夜里，那怪鸟又再次出现，而且不止一只。整整一夜，窗外都回荡着振翅声。宋远山因此召集了村里的其他猎户，日夜在她跟小球的窗外巡逻。
宋紫檀知道都是自己的错，赶紧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只隐藏了她怀疑自己不是阿爹亲生女儿的部分，说是自己贪玩好耍，经不起水潭边忽然出现的云游僧诱拐，想要趁机去见识繁华的无夏城。
那只瓶子她也一并交给了阿爹，可阿爹说，瓶中只是普通的墨汁。连同阿爹重新又拣回来的，射中过姑获鸟的箭头，上面也沾的是墨汁。
这么说，这怪鸟果然是那云游僧画出来的？
回家后她就将小球的脖颈擦了又擦，想要洗去当初自己滴上去的东西，可小球的脖子后面是干净的，眼看上去什么都没有。
而姑获鸟，还在一夜接着一夜地出现。
“死和尚，快出来！我再也不信你了，赶紧把那姑获鸟收了！”
宋紫檀悔得肠子都要青了，那和尚却不见了。
她喊了半天，却无人理睬，愤愤地将一块石头朝潭水中扔去。谁知道潭水吞了那石头，紧接着便眼睁睁地涨了起来，白浪层层翻滚，一直升腾到半空，只听得“砰”的一声，自浪中竟然弹出了一辆牛车，落到了她的身边。
被系在车辕上，跟车一起被弹出来的是一只她从未见过的野兽，长得跟只雪狮子似的。只可惜浑身雪白的长毛浸透了带浮萍的潭水，颇为狼狈。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她只听说过深潭中会生龙，如今这么小的潭……泥鳅成精了吗？
她还在跟那野兽大眼瞪小眼，一个异常熟悉的男声从牛车里传了出来：“……钱塘君指的都是什么路啊！近倒是近了，可居然要借道这么小的水潭？差点儿挤进来一车的水！”
宋紫檀瞠目结舌。那欺骗她，教她犯下错事的云游僧，居然只是换了身衣裳，便大摇大摆地再次出现了！他似乎对宋紫檀要杀人的眼光毫无察觉，一把掀开帘子下了车，就开始拧自个儿衣襟上的水。
“啧啧，这可是新做的，花了不少银子呢，都给沾上浮萍了。”他心疼地絮叨，忽然发现宋紫檀呆立一旁，马上凑了过来，脸上是个再和蔼温柔不过的笑，“这位小姑娘，你可知道吠日村该怎么走？”
“秃驴，死骗子！害得本姑娘好苦！”这混蛋居然一脸茫然，宋紫檀气得七窍生烟，过去将他满头黑发一抓，“这假发又是从哪里骗来的？”
“这是真的！小姑娘你别用力啊！”
从牛车里传出了女子清脆的嬉笑声：“姑娘，快来看啊，这边有个小姑娘骂咱家常大公子呢。口口声声说他是骗子，还说公子害了她。”
“不晓得是什么时候欠下的风流债。哎哎，这就是长太帅的烦恼啊——”
声音有两个，几乎一模一样，颇有默契地一唱一和。教宋紫檀抓着的那人不由得眼角抽搐：“樱桃，翠烟，一路行来多有辛苦，掌柜的由我来照顾，你俩还是回画里歇会儿吧！”
有一支笔从他袖子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滑出来，落入掌中，他轻巧地在半空中虚画了半个圆。
牛车里的女声顿时消失。只剩下诡异的寂静。
宋紫檀被这一手略微震了一下，紧接着又想起，这不正好证明，那姑获鸟就是他用这笔画出来的么？
“还不快收了那捣乱的怪鸟？”她接着扯手中的头发，却发现扯不下来，“这真是真的？”
他歪着头朝她苦笑：“这位姑娘，在下是无夏城天香楼的帐房常青，咱们之前……有见过吗？”
“……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和尚？”常青听了一阵她的解释，扶着下巴皱起了眉，“又是那家伙……”
“你们认得？”宋紫檀追问。
相处的时间长了，她也能发觉，眼前之人跟她之前遇到的云游僧，虽然在相貌上几乎无从分辨，但在身体的姿态，神色，尤其是看人的方式上并不相同。
一个略带阴郁，一个却温柔和煦，就好像是冬天的雨云跟晴空中懒洋洋的白云般差异明显。
“岂止是认得，相～当～的熟。”常青拖长了声音，“那家伙是仁兽白泽，可自由变换形体。在下不知何故得了他的青睐，满世界地替他背着黑锅，上一次苦主找上门来时，差点连这只眼睛都保不住。”他抚摸着左眼，略微打了个寒颤，“对了，刚才听姑娘说，你是吠日村宋远山宋村长的女儿？”
宋紫檀点了点头。常青严肃地看着她：“既是如此，宋家姑娘，恐怕这一次，他是为你而来。”
为我？她满心疑惑。常青还要再说下去，却忽然侧身将她挡在身后，朝一侧的山林问道：“谁在那里？”
宋紫檀还要说话，常青却制止了她，只望着阴影之中，面色严肃。他将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噤声，接着回身上了牛车，再次出现时，手中举着只圆滚滚的灯笼，上面写着个“朱”字。
灯笼也浸了水，眼下是熄的。
常青放下灯笼，随手从地上揪了根草。宋紫檀这才看清，他另一只手里竟然抱着个看起来顶多有三岁的小姑娘，却穿着成人式样的齐胸桃襦，双眉之间也学了大人的样子，点了朵桃花。
这家伙看起来年轻，女儿却已经这么大了吗？
宋紫檀想着，又见他将那小姑娘举了起来，正朝着灯笼，接着用草叶挠了挠她的鼻子。小姑娘本来昏昏欲睡，一双金眼半睁不睁的，叫他一挠，立刻打了个喷嚏。几点火星随之喷了出来，落入灯笼之中，顷刻间光芒大涨，将他们周围方圆数十丈的阴影都照得无所遁形。
“此乃饕餮金焰，可破阴霾，除邪瘴。阁下还是主动现身的好！”
有一人迎着光亮应声而出，朝他恭敬地行礼：“常青公子，好久不见了。”
“阿爹？！”宋紫檀一惊。
常青松了口气：“远山君，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宋紫檀还未回过神，就见阿爹以她从未见过的严肃庄重道：“都是托公子的福。当年幸得公子庇护，将我们一路护送到苍梧山，找到此处藏身之所。七年来都算是平静，只是没想到连这里也教白泽发现了。”
“我家掌柜的也知道事情紧急，一接到传讯，立刻着我驾车赶来，可是要请她再次制作百家饭？”
“是。”宋远山回答，他也望见了常青怀里还在打呵欠的小姑娘，“不过，朱掌柜这是？”
“背着我偷喝了些酒，耍了阵酒疯，跑出去在荒郊野地睡了一夜，又感染了风寒。就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常青摇头叹气，“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省点儿心？”
三
宋紫檀听山下来的游商们提起过无夏城中的天香楼。据说，它就建在莲灯和尚所化成的莲心塔对面，乃是家远近驰名的食府。掌柜的名唤朱成碧，做得一手好菜，却懒得出奇。
在她的想象中，这位掌柜的怎么也得是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少妇，却怎么也没想到，其真身居然是个还在吃手的幼女，头顶上还盘着两只袖珍的小角，被常青抱在怀里，睁着双金眼好奇地朝四周望着。
……这样也能做饭？不会掉到锅里去吗？
说起他俩带来的这口锅来，却也颇为少见——其外形是口三足的青铜鼎，倒入山泉之后，其下无需架柴生火，便可自动地沸腾起来。
听说要做百家饭，整个吠日村都惊动了，全村人都围在了那青铜鼎的旁边，秩序井然地排着队。无论男女老幼，个个都在手中握了把珍贵的白米。常青手中举着只袋子，另一手托着朱成碧，让她将各人手中的米一家一家地嗅过去。
若是那幼女两眼发光，说一个“饿”字，他便点点头，打开袋口，叫这位村民把米放进去。这人多半欢喜得难以自禁。可要是朱成碧皱起眉头，打了个带火星的喷嚏，这把米就会被拒收，拿着米的人肩膀瞬间就垮了，哭丧着脸离开。
可宋紫檀发现，过不了多久，被拒绝的这位又会出现在队伍的最后，手里捧着新的米。
吠日村里百十来号的村民，无一例外都是猎户，不事耕种，所以这些白米，是跟山下上来的游商用猎物换的。平日里家家都舍不得吃，只有过年过节，会拿出来做一做祭祀神灵的米糕。
如今看他们如此慷慨，宋紫檀竟然有些不太习惯。不过她很快又再想起来常青的解释：“米饭这样吃食，现在是平常无奇，家家都能制作，可在远古洪荒之时，却是用来祭祀天地神灵的圣洁之物。掌柜的曾说过，百家饭的关键，在于要用从一百个人手中，心甘情愿交付出来的米，带有每一个人的祝福，制成之后，方有驱除邪祟，令天地重回清明之力。”
剩下的，他没有再说，但宋紫檀知道，姑获鸟这样的妖兽，即使在通天引断绝之前，妖兽与人类共存之时，也算得上是妖兽当中的邪祟。
眼下她只希望这由全村人的祝福制成的百家饭，能够驱逐骚扰村子的姑获，和那潜伏在阴暗中不怀好意的白泽。
还在这样想着，常青手中的袋子就伸到了她眼前。
“我？”
“没错，这村里的每个人都献出了一把米，你呢？你可有什么，愿意心甘情愿地献出来的吗？”
宋紫檀大窘。家里的米本来不多，最后一把，刚才已经让阿爹率先第一个献出去了。
“我，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了……”
“是么？”常青意味深长地道，“好好想想，总会有的。”
金眼的小姑娘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饿。”
“乖，这个不能吃。硌牙。”
这么高的评价真是谢谢你啊……
朱成碧一听说不能吃，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转身把头埋在常青怀里，再不肯理宋紫檀一眼。
“对了，宋家姑娘，你有没有发现，这村里的人，特别喜欢你？”常青闲话家常一般随意说着，“他们是不是一见到你就忍不住欢喜起来，总是想要献给你些什么礼物？”
“你，你如何知道？”
被套话了。宋紫檀咬住嘴唇，正待要否认，却听见阿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紫檀，我有话要跟你说。”
宋远山挺直了脊背，在女儿面前正襟危坐，整个人好似一座沉沉的山脉。
“我们之前确实是住在无夏城中，你梦中所见过的佛塔，高楼，还有你娘，都是真的……”
宋家原本是无夏城中的古董商人，日子过得还算富庶，可七年前，不知何故，忽然受到了姑获鸟的袭击。那时跟这次一样，由腥臭的墨汁所化成的怪鸟。虽然天香楼的朱掌柜和常青公子应声赶来，用百家饭逼退了姑获鸟，可宋紫檀的娘还是在这场灾祸当中去世。宋远山带着儿女，躲进了苍梧山。
“是我的疏忽，如果我早些告诉你真相，而不是绝口不提，那云游僧也不会这么容易便诱拐了你。”
宋紫檀的眼圈红了。自她带小球上山以来，阿爹并没有责骂她，但他此刻说的话，比直接的责骂还要让人难过。
“阿爹，是我错，求你让我见一眼小球……”
“我让村里人送小球出去避祸了，姑获鸟的目标是他，留在村中，只会拖累你。”宋远山面无表情，斩钉截铁地道。每次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宋紫檀就知道，再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过，我也知道你一个人会寂寞。正好近日上山得了只小狗，就让它陪陪你吧。”他将一只半岁左右的小黑狗放在了地上。它浑身的绒毛还没有褪尽，朝她拼命地摇晃着尾巴，两眼晶晶亮。
居然，很像小球。
宋紫檀用几件旧衣服给小黑狗搭了个暖和的窝，就放在自己的床头。到了夜里，小黑狗睡在里面，一起一伏地打着细小的呼噜，宋紫檀却睁了双眼睛，望着床帐，怎么也睡不着。
小球那家伙，半夜最喜欢踢被子，自己倒是伸着胳膊腿儿，睡得四仰八叉，浑然不知，每次都是宋紫檀半夜起来给他重新盖上。
如今，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有没有踢被子？会不会着凉？
宋紫檀愁肠百结，一转眼看见床头的小黑狗，腆着只覆盖了白毛的小肚子，伸着四条腿儿，也正睡得四仰八叉，不由得伸了手，拖过一旁的旧衣，要给它盖上。
这动作惊动了小狗，它飞快地翻身起来，发现是她，立刻晃着尾巴，舔着她的手背。
宋紫檀索性将它抱了起来，问：“常公子说，白泽是为我而来，他还说，我总能有东西献给他的，可我能有什么，值得他们看上眼的？”
小狗睁着黑亮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也不怪爹不让我见小球。出了这种事，小球肯定恨死我这个当姐姐的了。他肯定再也不会理我了。”她苦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啊啊啊，我该怎么办——”
见她如此，小黑狗也团团转，发出焦急的呜呜声。
就在此刻，窗上忽然传来动静，就好像有人在轻轻地叩动，想要进来。
“小球？”
宋紫檀欢喜起来，跑过去，将窗一推，探头出去。可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树影晃动，风声隐约呼啸。
她失望至极，慢吞吞地要关窗，忽然见一旁的小狗掀动着上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怎么了？”
四周明明如此安静，除了风声，听不见其余的任何声响。宋紫檀忽然意识到，被阿爹安排在窗外守卫的人们呢？他们怎么可能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她飞快转身便要关窗，可几乎就在同一个时刻，窗棂上出现了带着翅膀的阴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小黑狗蹿到了她的身前。明明是那么幼小的一只，却努力竖起了背毛，用尽全力吠叫着。
那阴影竟然像是有所忌惮，重新消失了。
宋紫檀跌坐在地，才发觉自己竟然在瑟瑟发抖。小黑狗过来，伸着温暖的舌头，一点一点地舔着她的脸。
“阿姐，你别怕。我已经长大了，我是男子汉。”
自她的脑海中，响起了话语声。
“阿爹说，姑获只怕黑犬。我会保护你的。”
……小球？宋紫檀满脑混乱。小球为什么会在这里？小球是只狗？！姑获鸟想要的不是小球吗，为何需要保护的人是她？
下一刻，她面前的窗户猛烈地爆炸开来。
宋紫檀只觉得胸口受了重击，整个人都朝后飞了起来，拦腰撞到床上。她一口气喘不上来，喉头腥甜，眼前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过了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重新又能看清眼前的情景。
她曾在山上见过的恐怖怪鸟已经闯进了室内，比她当初所见的形体，更加巨大。它扑打着翅膀，反反复复想要向她扑过来。
而那只幼小的黑狗，正在一步一步朝前走去，每一步都坚如磐石。它的脊背高高耸起，从中间开裂，体型增长，成为一只牛犊般大小的黑犬，交错的犬齿间流淌着唾液。
“阿姐快跑！”
小球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来。满是痛楚。
四
宋紫檀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见过这样的黑犬！是的，她之前怎么能忘记呢？
她太过于出神，以至于没有察觉，这屋里还有第二只姑获鸟，已经到了她的面前。尖利的长喙在空中闪过，如同悄无声息地收割的利刃。
她只觉得胸口传来轻轻的、“当”的一声，姑获鸟的长喙只刺穿了她些许皮肉，便碰到了某样坚硬的物体。剧痛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紧接着便是一波接着一波的震动。
然后，她的胸口开始放射出光芒，随着那震动，一波一波地朝外传去。
啄中她的那只姑获鸟像是惊慌失措。它想要抽出喙来，却被紧紧地吸附住，只能叫那一波一波的光芒给生生地撕裂，重新坠落在地。
只是粘稠的墨汁而已。
宋紫檀捂着胸口，她双膝发软，随时能倒地。
“等一下，等等，不能昏倒，小球……”
屋里已经重新安静下来。遍地都是由掉落的羽毛溅成的墨汁，阴暗当中，她一时找不到小球的踪迹，只知道那只姑获鸟盘踞在床帐顶端，嘴里叼着不知何物。
“把小球还给我——”
接着，她看见了萤火。
无数细小的、昏黄的萤火，从姑获鸟叼着的那只幼小的黑犬身体里飘散出来。它们绕在她的身边，留念地盘旋了一阵，便自碎裂的窗户飞出去了。
姑获鸟的形体渐渐融化，重新恢复为墨汁。那只幼犬从帐顶掉落下来，宋紫檀扑过去，将它软绵绵的身体接在怀里。
在宋紫檀逐渐变得昏暗，为黑暗所笼罩的视野里，它浑身冰冷，蜷缩着四肢，一动不动。
虽然尽了最大的努力变形，但说到底，它毕竟只是连绒毛都没有褪尽的小犬罢了。
宋紫檀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宋远山的脸。他将她的头枕在膝上，低着头，默默地看着她。
这个角度，让阿爹刀砍斧削一般严肃的脸，也带了些许柔和。
“阿爹，我刚刚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失神的那一瞬，她重新成为了七岁的宋紫檀，叫梦中温柔的母亲牵着手，在高楼间奔跑，头顶被楼房分割的天空中，不时闪过不祥的黑影。
母亲忽然倒下，她哭着想要重新拽她起来，却没有成功。九只头的怪鸟停在她面前，得意地朝她逼近，尖利的长喙刺穿了她的胸口。
——那个时候，明明是该死掉的吧？
可再睁开眼，身侧便是温暖的身体，她伸手抚摸，触到的是带着丝绸般光泽的黑毛。巨大的黑犬舔着她的脸将她唤醒，它的腹侧尽是深浅不一的伤口。
跟阿爹腹侧的旧伤痕，一样的伤口。
跟用小球的声音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她的幼犬，一样的黑犬。
“阿爹，那是不是你？”
宋紫檀等着答案，她牙关紧咬，全身都在发抖。宋远山用手掌盖住了她的眼睛。
“从今往后，不能再叫我阿爹了，小主人。”
宋远山原本姓盘，是盘瓠之国的贵族。
盘瓠国在西南的深山当中，是高辛帝的公主和天降鳞狗所生的后裔，国中子民皆为犬头人身，而贵族则能完全化为人身，只在需要时，重回犬形。十多年前，老盘瓠王去世，贵族们为争夺王位开始了混战，盘远山不愿参与其中，便带着几十名追随者远离西南，进入了中原。
谁知道即便如此，争斗也未曾远离，他与追随者一离开盘瓠国的范围，便发现自己中了诅咒——只能维持犬形，无法重新现出人形。
“我带着子民，一路颠沛流离，经历过饥荒、洪水，与野狗群混战，等到达无夏城，我身边剩下的人，不到来时的三分之一。”
但宋家收留了他们。也不多，只是府内众人平日里剩下来的一碗饭，一处能够遮风避雨的屋檐，一声略带亲昵的呼唤，一只挠在头顶的手，仅此而已。却是雪中的炭，快要饿死时，送到唇边的一口热粥。
“自那时起我便暗中下了决心，此番恩情，将来必定要有回报的一日。”
姑获鸟的袭击，几乎毁掉整个宋家，机缘巧合的是，朱成碧为了驱散姑获鸟制作的百家饭，也去掉了盘远山和盘瓠国民们身上的诅咒。他们终于可以自由地化出人形，可宋家人均已死去，所剩下来的，只有一个孤女。
“多年来看护不周，还请小主人原谅。此处已经不再安全，我已经安排好车队，立刻送你回无夏，在朱掌柜的天香楼中，可暂避一时……”
这下信息量委实不小，宋紫檀的脑中一阵接着一阵的发懵，她刚发现，自家阿爹和弟弟都有可能是黑犬，接着就被告知，阿爹其实不是阿爹，弟弟也很有可能不是弟弟。
对了，小球被姑获鸟啄中了！
“小球……小球呢？”她立刻翻身起来，发现昏迷不醒的幼犬就躺在离她不远的地上，她过去将它抱起来，捂在怀里，“阿爹，我看到萤火，从小球身体里出来，那是什么？”
宋远山叹了口气：“那是他的魂魄。姑获鸟天生畏惧黑犬，但我们若是叫它啄中，也一样会受伤。魂魄被击散，如果不能在三日内重新聚拢，就会一直这样睡过去，直到死去。”
阿爹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冰冷过？
“他是我的亲生儿子，却护主不力，有这样的结果，也是咎由自取。”
“三天……对的，阿爹，我们还有时间，你得想想办法……”
“来不及了，姑获鸟随时可能再回，车队已经准备好，我们明早天一亮就出发。”
“那小球怎么办？”
“时候不早了，小主人，还请早点休息。这次我会亲自守在外面，不会让姑获鸟再惊扰到你。”
宋远山朝她僵硬地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宋紫檀独自环抱着双臂，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果然不是阿爹的亲生女儿，难怪她跟阿爹一点都不像。可这个并不是亲爹的阿爹，现在却要放任亲生的宋小球去死。这么些年来，她一直怀疑，一直在暗地里嫉妒小球。如今却恨不得，能一口咬死自己。
昏迷的幼犬还在她怀里，它那么冷，沉甸甸的，就好像一块冰。
她捂了半天，却怎么也捂不热。
宋紫檀的眼泪一滴一滴滴落下来，掉在幼犬身上。
就在此刻，她的胸口重新出现了光芒。虽然微弱，却随着她的心跳，一次一次地波动着。
五
“常公子，你之前曾说过，百家饭制作好之后，可以驱散邪祟，赶走姑获鸟。那，那些被姑获鸟所伤，魂飞魄散的人呢，百家饭是否也能唤回他们的魂魄？”
宋紫檀趁着天黑，瞒过守在门口的阿爹又一次偷偷溜了出来，眼下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只软趴趴的黑色幼犬，面色不善。
常青看了看朱成碧，她微微眯了眯眼睛，点头。
“可以。”他颇有些迟疑，“但如今的百家饭仍是不成，还缺一样……”
“一样什么？”宋紫檀轮流看着他们两个，“你之前问我要的东西是什么？那姑获鸟对我穷追不舍，害得小球被击散了魂魄，它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胸口不住起伏，是气急败坏的样子，却有丝丝光泽在泄露出来，一时明亮，一时却又暗淡下去。
常青望了一阵，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仍是不成。”他最终说，“眼看时机未到，宋家姑娘，你若真想知道，不如去问令尊……”
“我爹已经把什么都告诉我了！盘瓠国的事，他不是我亲爹，连小球也是只黑狗，我们全村都是黑狗村的事情！”
宋紫檀到了此刻，才开始慢慢反应过来。难怪全村的人，从老人到小孩，都那么喜欢她，总是想要送礼物给她，其最终的原因，是因为她是这里唯一的人类小孩！
那种，对人类天生的喜爱，对人类小孩天生的照顾之情，对他们来说，是根植在血脉当中的吧。
“既然如此，我也不瞒着你了。你怀中这只，便该是小球吧？它眼下这个样子，你必定心急，但定魂碗不出，百家饭无法成功，你着急也没有用……”
“定魂碗？那是什么？”
常青被噎了一下：“你不是说你爹把什么都告诉你了吗？”
“谁让你之前套我话？”宋紫檀面有得色，“快说，定魂碗是何物？”
“啊，那是小僧多年来，梦寐以求之物。”忽然在头顶响起带笑的话语，忽远忽近，竟不知来源。
是那云游僧！
宋紫檀尚未来得及反应，就叫常青往怀中一拽。他从袖中滑出笔来，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捂在自己怀里。她紧闭着眼，抱着小球，耳畔只听得风声大作，一时是野兽咆哮，振翅之声，一时又是群犬狂吠，树叶应声摩擦，犹如狂风暴雨一般。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地歇了。
她只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抱着她的那只袖子渐渐地湿了，力道却依然未减。
“好小子，倒是将她护得紧，只可惜，这次你护错了对象，我本来就不是冲她而来的。”
宋紫檀贴着常青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忽然狂跳起来。她挣扎着扭头，便见一只姑获鸟悬在头顶，利爪之间抓着的，却是朱成碧。
她那双金眼悬在半空，遥遥望着他们，接着毫无紧张感地打了个呵欠。
“定魂碗不能强行取出，否则必定会碎裂，只能等着这丫头心甘情愿地献出来——我且不论你用什么法子，天亮之前，用定魂碗来换这只饕餮。”
云游僧的声音渐渐远去，姑获鸟伸展翅膀，连同朱成碧一起，融入了黑暗当中。
常青将宋紫檀一松。他持笔的那只手微微下垂，蜿蜒的血迹沿着手腕一路滴落下来。宋紫檀想碰，却叫他微微偏转身体，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定魂碗为何还不出？”
宋紫檀听他的语气，似乎对她有埋怨之意，但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
“定魂碗不能出！”
他们周围一片狼藉，犹如被无数利刃刮过，只有那只煮着百家饭的鼎尚且完好。一只水牛般大小的黑犬踩着满地的碎片走了过来，拳头大小的黑眼望着她。
“小主人，你得答应我，不能出定魂碗。你曾被姑获伤及魂魄，那碗在你胸口，是稳定魂魄所用，若是取出，你不出一时三刻，必死无疑。”
黑犬朝她靠得更近了些，轻嗅着她的脸。
猛兽如此温柔，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嗅着朵蔷薇。
“紫檀，女儿……”她阿爹的声音在叹息，“你是宋家最后的血脉。离开这里，忘记我们，重新寻找你自己的生活。这样，至少吠日一村，不曾白死。”
宋紫檀的手臂上滚过了寒颤，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
黑犬闭上了眼睛。
无数晶莹的亮点从他黑色的皮毛底下飞了出来。
“阿爹——”
窗外，倒着更多的黑犬。几乎是每走一步，都有黑犬，倒在通往这里的路上。为了阻挡由白泽所召唤而来的姑获鸟群，不让它们接近宋紫檀，吠日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昏黄的萤火从他们体内散发出来，汇聚在一起，就像是无数坠落的星辰。
宋紫檀冲出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望见它们消散的一刻。
七年前，无夏城中的古董商宋家，得了一只据说是从唐朝国师段清棠墓中流出来的玉碗。这碗虽说算是文物，却也没有到价值连城的地步，宋紫檀的父亲一开始并没有予以重视，直到天香楼的朱成碧破天荒地登门拜访，请他借此碗一用，她好制作百家饭。
宋父这才知道，玉碗是用定魂玉制成的，有安定魂魄之效。可谁也没有料到的是，白泽竟然也想要这只碗。
紫檀的父母都因此丧生，年幼的她也同样受到了袭击。被姑获鸟贯穿身体的那一刻，她是真的应该死去的。如果不是赶来的宋远山，用定魂碗固定了她的魂魄的话。
“你身体一直孱弱，便是因为魂魄不稳。”
常青潦草地解释着。他一直低着头，尝试着重新操纵那只笔，可他手腕颤抖不止，必须要用另一只手扶住，才能勉强固定。
“大家全都……”宋紫檀抱着她爹的脖子，呆呆地坐在原地，“全都是因为我……”
你又有什么，可以献出来的吗？常青曾这样问过。
她的家人为她付出了那么多，可她从来都不曾知晓，只觉得烦恼，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她心中犹如火烧，身体却冰凉，一时间，只觉得胸口一波一波的鼓动，重又放起光芒来。
常青猛地回头，可那光芒最终还是消退下去：“罢了。你还是走吧。”
“总有办法的，常青公子，你有生花妙笔，神通广大，你一定会有办法救回朱掌柜的，还有我爹，还有小球——”
她一提朱成碧，常青的脸色越发难看了。他腕上的血已经流向了笔尖，竟然开始被那只笔吞吃进去。
整个笔尖都开始变得血红。
“没错，我得将她找回来。谁叫我欠她的银子太多？不过，吠日村的人就未必了，你还是听你爹的，赶紧离开吧。不过是一群缠人的狗罢了，也值得你拿命去赌？”
宋紫檀全身的血都汹涌起来：“你说什么？”
“那定魂碗，一旦进入血肉，就必须要拥有者心甘情愿，方能自动浮现。他们为你献出了一百把白米，献出了祝福，成了这百家饭，如今，甚至为你献出了魂魄。”
常青冷笑：“可定魂碗至今毫无动静——可见你当他们，不过是一群狗罢了，说不定此刻你心中，正在暗自庆幸，终于解脱枷锁，重获自由呢！”
“你胡说！”宋紫檀握紧了拳头，“谁允许你说他们是狗！他们才不是狗！”
她想起村里的孩子，被大人推搡着上来，朝她怀里塞来的鸡蛋和花朵，想着老得没有一颗牙的老奶奶，只要一看见她，就会露出空荡荡的牙床笑起来。还有阿爹，小时候她学写“犬”字，总是忘记最后那一点，是阿爹亲自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然后是小球，总喜欢吊在她腿上，害她一步都走不动的小球……
人总是要到无一所有之时，才知道自己本来曾经拥有过一切。
“那是我爹，是我弟弟，是我的老师、阿伯、姨娘，是我奶奶——你怎么敢这么说他们！”
她胸口一阵剧痛，却让愤怒给生生盖过。那痛楚在她血肉之中逐渐浇筑，成型，散发出强烈的光芒。
自那光芒深处，有一物缓慢成型，逐渐浮现出来。常青目不转睛地看着，伸手接住——是一只通体洁白，光华流动的玉碗。
“如今，这百家饭才算是真的要成了。”他弯着眼睛，朝她微笑，“宋家姑娘，之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你方才是在激我？”
“谁让你套我的话？这下算是扯平了。”
六
宋紫檀行走在深夜的山林之中。
她不觉得寒冷，也不觉得黑暗。她双手捧着只散发着光芒的玉碗，它犹如火炬，温暖着她，里面一粒粒晶莹的白米，饱满欲滴，就跟用玉石雕刻成的一般。
望着它，便觉得平安喜乐。连胸口一阵接一阵的痛楚，也可以忽略不计。
她最终止步之处，便是当初带小球看“银吼”的地方。这里能俯瞰整个山坡，也是能看到最多萤火之处。
按照常青教她的方法，她凝神静气，接着将晶莹的米粒抓在手中，弹向半空，同时唤着吠日村村民的名字：“吴家阿伯，李家阿娘，岑夫子，回来吧。”
树叶之间，青石之下，开始有点点的亮光，朝她汇聚过来。但山林间风声更响了，就好像，阴影汇聚成了无数翅膀，高高升起，带着九只头，朝她扑下来——而她不闪不避，连眼睛也不曾眨过。
阴影在碰到她之前，就被那只玉碗的光给逼退了。
这是一百个家人给她的祝福，一百次的心甘情愿，一百次的付出。
庇护在身，她又有什么可怕的。
常青站在一座吊桥的一头。
这吊桥眼看是年久失修，连桥板都是破破烂烂的，吊绳上生满了青苔。
吊桥的另一头，站着戴斗笠的云游僧。
不说话的时候，他俩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定魂碗终于出了，不枉我等了这么久。”
“定魂碗虽然出了，却不是为了你。”
两人同时开口，说的话却大相径庭。
“你让那小丫头带着碗去招魂，自己到这里来，以为能拦住我。”
“若不是掌柜的沿途留下记号，我也没有那么容易能找到你。”
云游僧点着头：“好学生，可你要如何才能阻止我呢？让我猜猜，此刻你的袖子里藏着的，不会正是我千年前画给黄帝的精怪图吧？”
“赵三哥，阿六，郝奶奶，回来吧！”
宋紫檀的眼中，开始涌出了泪水。因为她看到，那些聚拢过来的萤火，开始拼凑出形状——是一只接一只的犬，将她围在中央，节奏一致地摇着尾巴。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赶紧抓了碗里的百家饭，一口一口地喂给它们。米粒被无形的舌头舔走了，消失在虚空当中。
隐约有细小的爪子抓她的膝盖。宋紫檀朝下一望：一只萤火组成的幼犬抬起了前爪，巴巴地望着她，跟她讨着米饭。
“小球！你回来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她反复道歉，直到全身发起抖来，站都站不住。
常青握紧了手中的笔。
他的右臂伤得严重，如今只能用左手作画，要想成型，必须是再熟悉不过的事物——必须是，暗地里，不知道观察了多少次，在心中默默地描画了多少次，直到烂熟于心，闭眼也能画出的事物。
他竟然真的闭上了眼睛。
白泽的笑声还在回响：“让我猜猜，你会画什么？你能画的每一种妖兽，我都能做得比你更好——穷奇？赤豹？貔貅，还是狰？”
每说一种凶兽的名字，常青的耳畔便多增加一种咆哮声，它们被白泽用自己的血赋予了形体，从他挥洒出来的墨汁当中升腾起来，尖牙利齿一起划破了风，气势汹汹兜头而落，想要将他灭顶。
可直到最后一刻，他才睁开了眼。
“是么，我这里有你从未见识过之物。”
他虚抬左手，笔尖流淌出鲜红的线条——虚空当中，只是寥寥数笔，却是神形兼备。
金眼的双髻少女重又站在他眼前，惊讶地睁大眼睛，接着朝他欢喜地笑起来。白泽绘出的猛兽已经袭到她的后脑，却在半空中撞上了一堵墙，紧紧地贴在了上面。
那少女回头看了看它们挤成一团的羽毛跟鳞片，叹了一口气：“饿。”她耸了耸肩。
宋紫檀全身颤抖，已经无法站立，只得跪倒在地。
小球紧张起来，伸着舌头想要舔她的眼泪，却发现舔不到，只急得呜呜叫起来。
定魂碗离开身体之后，常青在她面前伸出了三根手指：“三刻，这是你能离开定魂碗坚持的最长时间。能唤回多少人，全看造化。不过，听我一句劝，如果全身发寒，双眼模糊，便放弃吧。”
岂止是双眼模糊，她已经看不清东西，连手中的玉碗，都一会儿变成两个，一会儿又恢复成一个。
要放弃吗？可她还没有找到所有人。阿爹，她还没有唤回阿爹。
宋紫檀重新站了起来。每挪动一寸，都消耗着她仅存的体力，但她仍然是将那碗百家饭高高地举过了头。
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事情。只有这么一件，小小的事，但却是我拼尽全力，所能点亮的、最亮的灯火。若你看到，若你知晓，请你回来。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阴暗的山林之中，刹那间，光芒四射。
金眼的少女张开了嘴。那嘴越张越大，边缘遍布利齿，内里竟然隐约有星光闪烁，犹如一面罩下来的幕布一般，将她跟常青面前的妖兽一裹。
顷刻间，原地便只剩了烟尘。
她打了个嗝，喃喃道：“不好吃。还是饿。”
接着扭过头去，一口咬在了山壁上。这一口撕扯下来几乎半边山壁，顿时激起了山崩，一时间泥流滚滚，石砾飞溅，朝立在吊桥旁边的两人席卷而下。
宋紫檀躺倒在地，正在失去意识。
最后残存的一点触感里，似乎有巨型的野兽，在她耳畔嗅着，舔着她的脸，想要将温暖传递给她。
“阿……爹……”对不起，对不起。她奋力想着，可再也睁不开眼睛。
重新成型的黑犬们围成一圈，朝着圈子内部低着头。那个唤他们的名字，将意识和身体都重新还给他们的少女躺在中央，胸口的魂火已经完全熄灭了。可最大的那只黑犬还在一遍一遍，耐心地舔着她的脸。
幼小的黑犬在旁边呆呆地坐了一阵，接着好像想起了什么，它也靠了过去，张开嘴。
有一颗细小的“银吼”飞了出来，撞上少女的胸口，砰的一声，便熄灭了。
它像是不肯放弃似的，接着张开嘴，吐出了更多萤火般的魂火，朝着少女的胸口汇聚而去。其余的黑犬像是得到了启发，纷纷张开了嘴。
既然萤火是散落的魂魄，那么，如果聚集足够多的萤火，是否能够重新点燃熄灭的魂火？
一百个的祝福，一百朵萤火，渺小的力量，最终汇聚成一朵拳头大小的火焰，在无数双黑眼睛的注视下，落入已经冰冷的少女的身体。
它们等待了很久，久到皮毛上都聚集起了露水。
直到少女终于猛地一颤，重新开始了呼吸。
七
石流挟裹而来，常青想退，却发现身后就是深渊。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之前已经望见，对面的云游僧试图跃起，登上一只姑获鸟的背部，那只姑获鸟却在半空中叫人斩成了两截，导致他重又掉落回石流之中，被挟裹着，坠入了桥下的深渊。
虽然白泽未必能这么容易便被消灭，不过，总也算是拖了个垫背的。他乐观地想。这一松懈，原本还在啃着山壁的假朱成碧一愣，瞬间便消散了。
此时石流已经寸寸逼近，他再无容身之地，干脆扭头，朝深渊中一跃而下。
不出他所料，那斩断姑获鸟的人踩在崖壁上，朝他弹了过来，在半空当中，将他一抱。
她盔甲上的红缨鲜艳夺目，扫在他脸上。带红妆的金眼近在咫尺。
“呃——”虽然早就料到，但真的见到和料想完全是两回事情。朱成碧的风寒未愈，但她如果要跟白泽的姑获鸟抗衡，就得化出饕餮将军来。而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一向比较擅长对付朱成碧，却不太晓得如何应对饕餮将军。
“刚才那是什么？”她带着他在崖下寻了处凸起的山石，以躲避那还在滚滚而下的石流。
常青没来由地一阵心虚：“那，那是我画的你……”
“你？”饕餮将军皱起了眉毛，打量着他。
喂，只是风寒而已，不会失忆吧？
“我想起来了。”她点点头，将右手的长刀翻转过来，紧贴着他的耳朵，插入了山壁。
“段清棠。”她贴着他的耳朵，低低地吐出一个让他完全猝不及防的名字，“汝为何在此？”
常青只觉得胸口一甜，几乎要喷出一口老血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发作，饕餮将军便打了个喷嚏。他眼睁睁看着她在一阵烟雾当中，恢复成双髻少女的模样。
“汤包，原来你在这里！”她过来揪着他的衣襟，眼泪汪汪，“为什么这些姑获鸟一点儿也不好吃，全是墨水味儿！跟我之前在蓬莱吃的叫花姑获完全不一样！”
“……除了吃你还知道些什么！！！”
绍兴五年，无夏城富商宋某得唐时玉碗，趋之者众，许以高价，宋持碗不出。时人不齿，或言其欲以奇货居之。九月初三夜，九头怪鸟袭宋府，府中无人生还，碗亦不知下落。数年后，有人于苍梧山见少女持一碗，夜光湛湛，可穿林透室，不知是否为宋家旧物。

第二部 第三章 杨枝露
零
少年在夜间急急奔跑，穿过阴森的长廊。
在他手中，是一根即将枯萎的杨枝，只有顶端还残留着最后一片绿叶。他捧着这杨枝，犹如捧着珍宝，满心欢喜，连眉骨上新裂开的伤口，都快要感觉不到疼痛。
长廊两侧的柱子上，盘着蛇形的雕塑，它们吐着信子，自半空中冷冷地注视着他。长廊的尽头，占据了整片开阔的庭院的，是一处被朱砂绘制的封印所包绕的池塘。池边的树上交错着绳索，挂满了一张接着一张的咒符。
他在池边停下脚步，喘息着。察觉到他的到来，池塘中水花翻涌，升起来巨大的身形——竟然是一条足有水缸般粗的白蛇，双目赤红。
“这可是你衷心所愿？”上半身化做人形的白蛇看着他怀里的杨枝，脸色晦暗。
“是。”少年靠前一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这是我的愿望，除此之外，再无它求。”
“好一个再无它求！”池塘中水花四溅，蛇尾卷了过来，将少年死死勒住，“竟连你也……亏我还真的……”
少年只觉得肋骨根根剧痛，几乎不能呼吸。白蛇却忽然止住了话头。伸出的右手还悬在空中，手指上已经生出了根根尖利的指甲，那手掌上裹着条手绢，打着拙劣的蝴蝶结。白蛇迟疑了一瞬，缠着少年的蛇身松了些，少年眉骨上的新伤又撕裂了，温热的血流下来，滴落在那蛇身上。
白蛇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便生出了蛇牙，咬住右掌上的手绢一撕，然后翻转了手腕，指甲的尖端便朝自己前额正中的朱砂痣插了进去，生生撕开了血肉。
鲜血淋漓，将白蛇的脸衬得狰狞无比。
少年怀中的杨枝掉落在身侧，最后一片绿叶无声无息地撞在了地面上，瞬间成灰。
一
许如卿第一次见到大白的时候，其实被他吓得不轻。
那天他一大早便起了床，梳洗一新，顶着早晨的寒气站在了父亲的院子里。
父亲是许家这一辈的家主，子女众多，许如卿的生母只是个婢子，又已经去世，他在许家虽不曾缺衣少食，却根本就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他甚至疑心那个一年也召见不了自己一回的爹，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但这会儿，他却被单独召唤到了书房，说是要“父子亲近亲近”。这在许如卿的记忆中，前所未有。
书房的蓝色棉布门帘纹丝不动。父亲想是还没有醒？他低眉顺眼地站了一阵，终究还是冻得瑟瑟发抖起来。
“你说，咱家那个七少爷，是真傻，还是假傻？”
拐角处传来几个婢子的议论：“前些日子，二少爷带着其他几个少爷，不是烧了他上学堂的课本么？你不晓得，那个傻子只知道愣愣地，哭也不晓得哭一声！”
许如卿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烧便烧了吧，反正他也不会背。上回那个什么诗，不是花了一个月也不曾记下来？我看他是真傻，要不然，为啥还要跟二少爷他们道谢，说什么多谢哥哥教诲？”
多谢几位哥哥教诲，如卿铭记在心。他是真的这样想的，也是真的这样说的。更重要的是，如果哭了，只会让那些欺辱他的人更开心罢了，有什么用？他愣愣的，不动，不逃，半天才说一句话。时间长了，围着他的人自然就散了。就像这些婢子的议论声，不也渐渐远去了吗。
许如卿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条陈旧发黄的手绢，它被人叠成了长耳朵兔子的形状，还点了两点红眼睛。他将兔子放在掌心，用另一只手掌盖着，手指一拨，兔子立刻活了起来，耳朵一动一动。
“进来吧。”陌生而威严的父亲掀开了门帘，唤他。
许如卿吓得一抖，来不及收好那手绢兔子，只好捏在手里，跟着他进了书房。
父亲似乎真是打算与他“亲近亲近”，领他进了书房，温和地问：“如卿，眼下开了春，你该有十六了吧？”
许如卿低着头答道：“父亲大人记错了，我是腊月生的。十六岁的是芳卿哥哥。”
情形一时有些尴尬。父亲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终是作罢，背了双手转身，只吩咐他跟上。许如卿垂着头，盯着他的脚后跟，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的偏门，上了那条两侧的柱子都盘绕着蛇的长廊。
许如卿素来最怕这些冷冰冰的东西，当即吓得加快了脚步，一下子撞上他爹的后背。父亲冷不丁地被他一撞，停下来将他一瞪。许如卿立即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
“唉，这一辈怎么就挑中了个傻子？”父亲注视他一阵，叹了口气。
这时他们已经站在了一片池塘旁边，春寒料峭，许如卿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蛇，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父亲发现他双手颤抖，眼神涣散，将他的手拉过来一看：“这脏兮兮的是什么？”
许如卿急起来，他一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满头大汗也不成言语。父亲看了这窝囊样子，更是心头火起，随手一扬，就要将那手绢扔进池塘——但却没有成功。
白衣的青年出现在父亲的身后，轻巧地夺过了那只脏兮兮的兔子。他眉眼狭长，是极好看的丹凤眼，额前的朱砂痣，红得如同血一般。
“这是什么？”青年将兔子托在掌心，伸手戳了戳兔子的头，带着笑问。
许如卿看了看父亲脸色，觉得应该是在问自己。
“手、手绢兔，是我娘……”他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叫自个儿吞回去了。
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便是我那个不成器的老七。还请重新考虑，代言人的人选能否替换——”
“不。”青年抬起了一只手，止住了许业臻的话，“本大爷喜欢这傻小子。”他俯下身来，笑嘻嘻地打量着许如卿，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触着他的脸……不，不对！这白衣青年两手都捧着那只手绢兔子，哪里来的手触自己的脸？！
许如卿僵硬地转过脖子，从下方翘起来悬在自己脸侧的，是一根冰凉的蛇尾巴尖儿，还俏皮地冲他摆了摆。
“啊啊啊啊啊啊——蛇啊——”
二
“许家祠堂中供奉着家神”这样的传闻，在无夏城中其实不算新鲜。
许家祖上原来是镇江府的医官，迁到无夏之后，就做起了药材生意，后来因为生意越来越红火，也开始经营些诸如织造、木材、造船的营生。说来也奇怪，许家无论做哪门生意，都顺风顺水，偶有几次天灾人祸，都平安度过，就仿佛是有神灵庇佑一般。
许如卿或多或少有耳闻，甚至也有学堂中的同学出于好奇，过来跟他探听虚实。但家神这类的家族秘辛，从来就不是他能接触到的。没想到竟是真的，而且，还是条蛇。
许如卿怕蛇。但他也怕别的东西，例如父亲的板子。
总之，被吓破了胆也没有用，他还是被半强迫性地拽过来当了代言人，从此就得住在池塘旁边的屋子里，跟那可怕的蛇妖朝夕相对。给他收拾房间的下人动作飞快，天还没黑就赶紧撤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被窝里哆嗦了一宿。
那蛇却很乖，整整一个晚上没来骚扰他。
第二日早上，骚扰的人才终于出现，却是以老二许芳卿为首的几个哥哥。
“听说某个小傻子交上了天大的好运气，竟然被选中了做代言人？”二哥上下打量着他，语气不阴不阳。
“不过据说，家神的脾气暴躁，不好相处，就你这样的，小心哪天被吃了！”
许如卿原本低着头，一言不发，只等着他们说完。这时一个声音加入了进来，温润俏皮，略带笑意：“不不，我不喜欢人肉，人肉不好吃。”
二哥犹在继续道：“这家伙从小怕蛇，该不会是，吓得尿裤子了吧？”那声音回道：“这倒是没有，不过哭一宿也是可以理解的，差不多每个代言人刚来时都这样——”
终于反应过来的孩子们齐齐转头，那白衣的青年趴在湖边的石头上，懒洋洋的，朝他们挥了挥手。
“其实你们几个也不用嫉妒，本大爷也挺喜欢你们的。”他嘴角开裂，蛇牙突出，鲜红的信子伸了出来，又缩了回去，“不如一起留下来喝茶？”
几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当即吓得屁滚尿流，哭着回家各找各妈去了。家神大爷朝他们离去的方向望了一阵，回头问：“你为啥不跟他们一起跑？”
“……喔。”许如卿呆呆回答。原来还可以跑？
“……你过来。”
许如卿又呆呆地走了过去。家神大爷伸出几根雪白的指头，将他的脸朝两侧一扯，又砰地一声弹了回去。接着便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哼起歌来，扭头要沉回池塘。
“等等！”许如卿喊了出来。对方回头，他才想起应有的礼节，“家，家神大人，你为何会选我？”
最初的惧怕退下去之后，这个问题便盘旋在了心头：父亲前前后后一共有四房夫人，光儿子就有十六个之多，众多子女无不聪明伶俐。只有他，呆板、木讷，又只是个妾生的儿子，为何家神独独会选中他？
家神抬起一侧眉毛：“想不通？那就想到通为止吧。”
许如卿并不聪明，却非常执拗，他真的蹲在了池塘旁边想了整整一天。眼看着夜幕低垂，繁星满天，寒气渗透了他的衣裳，他却连姿势都没有变过。直到家神终于忍耐不住，从池水里哗啦一声冒出来，气急败坏地道：“真是受不了你了！那只是一句玩笑，玩笑好吗？你知道什么叫做修辞手法吗？你还真的就当真了？”
一件夹袄被劈头甩了下来。许如卿的视线被挡住了，他伸手拽了一阵，也没能顺利挣扎出来。紧接着耳边就响起了叹气声。有人握住了他的一只手，慢慢地帮他套上袖子。那只手干燥、修长、出奇的温暖。一点儿也不冰冷。
“怎么这么笨。”家神抓着夹袄的衣领，往下一扯，对着冒出来的那只脑袋说。许如卿有点儿晕。他依然在惧怕家神的蛇尾。但，自从阿娘去世之后，再无人这样待过他。
“……你为何选我？”
“真是被你打败了！行行行，是因为你是这一辈许家人中最优秀最出色的好不好？”
许如卿当了真，于是正在辛苦整理衣裳，一边哀叹自己的老妈子命的家神大人，忽然被许如卿握住了手腕。
“……名字。”少年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青年一愣，随即微笑起来，半眯着狭长的蛇眼，眉间朱砂痣熠熠生光，靠过来，在少年耳边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大白，大白。”许如卿重复，接着郑重地抬头，“我会努力，做你最优秀的代言人。”
他已经想通了，反正至少大白上半截看起来还比较象个人。他只需要努力忽视他的蛇尾就好了。
可大白竟然朝后退了退，微微蹙起了眉头，露出复杂的神色来：“那也不是什么，值得这么骄傲的事情吧。”
他低声嘲讽，说罢垂下了肩膀，默默地要潜回池底去。那个背影，怎么看怎么萧索，就差配上几片飘落的秋叶了。许如卿忽然想起来，自己至少还有关于阿娘的回忆，可他，一条不晓得在这池塘里待了多久的蛇，只有孤零零的一个。
“等一下！”许如卿僵直地走过去，窘得全身都在冒汗，眼睛望着别处，将那只手绢兔子递了出去，“这个借给你。不过，只借一下。要是有什么伤心事，可以告诉它。”
大白盯了那兔子一阵：“噗——哈哈哈哈！”
果然被嘲笑了……许如卿刚准备收回，手里的兔子就被珍重地接了过去：“谢谢。”
大白又趴回了石头上，懒洋洋地甩着尾巴，哪里还有半点伤心的样子？他甚至还就“如何做好代言人”这个话题发表了一番洋洋洒洒的演说，其中心思想就是：从今往后，要对他各种好，千般好，百依百顺，满足他的任何要求。春天要吃这个，夏天要吃那个，每日按摩沐浴是少不了的……直听得许如卿昏头转向。
“至于眼下嘛，还是搞点儿美酒来吧？”
这，根本，就是个，错误！
许如卿其实还是留了个心眼的。他生怕大白喝醉了耍起酒疯来，不好收拾，所以只去厨房寻了些凤和楼的“雨中”。这是青梅酒，却是最淡的一种，连四姐姐都能当饮料喝。谁晓得，这蛇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酒疯却是撒了个十足十，抱着酒坛子在池塘里一圈一圈地游，还对着月亮唱：“天生我材必有用，爷想咋整就咋整！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他一斜眼睛，瞧见了许如卿，“来来来，与尔同销万古愁！”
“我，我不能喝！”
大白竖起眼睛看他，丹凤眼更狭长了：“怎么不能喝？许，许兄？想当年咱俩大闹金山寺那阵儿……”
这里面有金山寺什么事儿？许如卿无奈地举起茶杯，安抚性地跟他碰了碰杯子，一饮而尽，还把空杯子给大白看：“喝干了吧——”
整个世界忽然奇怪地晃动起来，他只觉得四肢发热，头脑发沉，刚想起身，就咚地一头栽倒在地。奇怪的是，依旧能听见大白在旁边嚷嚷：“怎么就醉了呢？我只是往你的茶里加了半杯青梅酒。青梅也会醉？青梅也算酒？？？”
许如卿无法回答。他眯着眼睛，才能勉强看清大白的身影，他垂着长发，静静地注视了自己一阵，接着又开始在池塘里一圈一圈地游了起来。
游了一阵，大白便停了，回头看着湖边挂满咒符的绳子。许如卿眼睁睁地看着他游过去，抬起身来，伸手触摸。
一瞬间，电光四射。
大白的手背上有血流下来，叫他伸出信子来舔了。
“啧。”许如卿听他冷冷道，声音中一星醉意都没有。
三
这一醉，便丢脸地睡到了第二日早上。
醒来时，许如卿睡在池塘旁边的地上，却并不曾着凉。大白的蛇身在他周围蜷了一圈又一圈。本来该是冷血的动物，却奇异地散发着温暖。看他醒来，大白俯下身，翘着嘴角：“醒了？可还记得昨晚是谁把口水流了我一身，还说梦话来着？”
这分明是在调侃，许如卿却依旧当了真。他脸红起来，挣扎着要爬起来道歉，就听见身后传来仆人的声音：“七少爷，家主有请。”
许如卿有些迷惑，难道又要去“父子亲近亲近”？
许业臻召唤他到书房，温言细语一阵，同时给了个小小的蜡丸，让他带给家神。他依言照做，看着家神将那蜡丸轻轻一捏，里面是张写了字的小纸条。
试问闲愁都几许，道是无晴却有晴。旁边还有两枚红印，分别盖着两个数字：叁、肆。
许如卿越发迷惑了。他虽记性不好，几年的刻苦努力下来，脑子里好歹也装了些东西，知道第一句出自贺铸的《青玉案》，第二句则是刘禹锡的《竹枝词》。这两句风马牛不相及，还有那两个数字，放在一处，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这样想着，不由得问了出来。家神却面无表情，也不理他，只将纸条收起来，回身便潜入水中。
直到深夜，家神都没再出现。
许如卿一直靠着长廊的柱子等着，终究是支持不住，睡了过去。睡梦中，他总是隐约听见，有一个声音，遥遥地念着那两句诗：试问闲愁都几许，道是无晴却有晴。
那声音又像是哭，又像是笑。他心中叫那两句诗塞得满满的，又酸又涩，不由得辗转起来，再难入睡。
睁眼时，却猛然望见盘踞在头顶房梁之上，体型庞大的白蛇。许如卿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整个人却犹如被梦魇压住一般，动弹不得。血红的眼睛，尖利的蛇牙，不断滴落下来的腥臭的液体。
会被吃掉吧？这一次，一定会被吃掉吧？
一个念头忽然闪了出来：不能退缩，不能眨眼！
也不晓得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如果退缩，或者躲避，就会被猛兽吃掉。唯一的生路，是鼓起勇气，背水一战。
许如卿也瞪大眼睛，跟那灯笼般的两眼对视。
“傻子。”雷鸣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震得他耳朵疼痛。白蛇跟他对视一阵，终于游走。他这才喘上气来，只觉得胸口剧痛，爬起来时，沾了一手腥臭的液体。
那是血。从房梁上滴落下来的，是妖兽墨色的血。
“大白！”
许如卿连滚带爬，一路顺着血迹追了过去。血迹一路蜿蜒去了池中，旁边扔着大白常穿的那件雪白的锦衣，已经破烂不堪，如同被野兽撕咬过一般。他再往前走了几步，又在地上见到了他当初塞给大白的手绢兔子。
那件锦衣上血迹斑斑，可这兔子却还是干干净净的。
许如卿将手绢兔子捏在手中，只觉得心乱如麻。眼看大白受了伤，想必是现了原形，他若再往前，恐怕是真的会被吃了。可叫他将大白独自扔在这冰冷的池水当中不管不顾，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正在此时，耳畔传来了泼水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大白最爱趴的那块石头后面挣扎。许如卿心中一喜，竟然忘记了害怕：“大白——”
“滚！”大白半身都在水中，蛇尾甩动不止，所幸仍是人形，正在咬牙切齿地拔着贯穿了手掌的一枚箭头。听到他的声音，头也不曾抬，只扔出石头般僵硬的一个字。
那箭头是寒冰凝聚而成，似有倒钩，在他伤口中搅动，却无法被顺利拔出。许如卿心头一顿，要知道能凝冰成箭者，整个无夏城中只有一人——巡猎司的鲁鹰鲁教头。大白，你究竟做了什么？
望着一股一股的墨血涌出来，他只觉得那箭头是扎在自己身上，痛得无法言语，于是压下疑问趟进了池水，一步一步地朝着大白靠近。
池水冻得他直发抖。大白不是蛇吗？蛇不是最怕冷的吗？他之前从来不知道，待在冰冷的池塘中，是如此难受。
大白已然虚弱，甚至连挣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许家傻子紧咬着嘴唇，将箭头轻巧地转了个方向，一点点取了出来，接着从怀里摸出瓶药粉来，全都倒在那伤口上。那血起初还汹涌，接触到药粉后，便慢慢地止了。
“……你倒是熟练。”大白看他一眼，“你那几个哥哥的教导？”许如卿不作声，抖散了那只手绢叠成的兔子，小心地裹到大白手上。大白的手要往回缩，被他按住了。
“傻子，这可是你娘给你的。日后你再有伤心事，可要跟谁去说？”
这个夜里，大白的语调一直阴沉，到了此刻，才有点儿恢复成平日里调笑的样子。许如卿没有回答，他还在仔仔细细地裹着大白的伤处，最后打了个笨拙的蝴蝶结。
“看，像不像兔子耳朵？”他指着那两处飞起来的手绢边角道，“日后我若再有伤心事，便跟你这只大兔子说。”
听了他的话，大白的脸先是一红，接着又渐渐地白了，好一阵才恢复成原来嘻皮笑脸的样子。
“小傻子，本大爷今晚高兴，给你讲个故事吧。”他懒洋洋地朝石头上一躺，“从前有一只修炼千年的白蛇，某一回失了法力，危机时刻被个过路的小牧童给救了……”
许如卿听到这里，反应过来：“这个我听过，是许仙跟白娘子的故事嘛！白蛇变成美人，还给许仙生了个儿子呢！”
“胡扯！”谁晓得大白真的冒起火来，头上的火苗都快能看见了，“这都是那些个写话本的酸秀才在胡扯！老子明明是……我讲这故事里那白蛇明明是公的！”
“喔。”许如卿傻傻点头。
大白气哼哼地将脸扭向一侧：“你还要不要听了！”
“要听，要听的！”
一开始，白蛇确实是只想报恩。
报完了恩情，便再不相欠，自己便能回山潜心修炼——这样想着，却不知怎地，一来二去，跟这人类成了朋友。彼时那小牧童已经转世，这一世姓许，是镇江府的医官，平日里喜欢着一袭青衣。白蛇半开玩笑地唤他小青，他也不曾反驳，只是笑咪咪的。
那时镇江瘟疫横行，野鬼出没，他们二人白日行医，夜晚捉鬼，做了不少好事。有一回许小青教旱魃所伤，伤口无法愈合，白蛇为救他竟然盗了仙草，引来了天雷一路追击。原本天雷要罚，也只该罚那白蛇一个，谁知道许小青以人类之躯，却紧抓住那白蛇不放，与它同受了万钧雷霆。危机之时，那白蛇拼了千年道行，将许小青护了下来。这一下不得不现了原形，只能回西湖湖底继续修炼。
临别时，许小青在他们初遇的断桥边折下了一枝杨枝，送给白蛇当作是送别的赠礼。而白蛇在杨枝上施下了一个法术，许诺说，直到我们下次见面，这杨枝都不会枯萎。
“后来呢？”许如卿催促，“后来，他们可有再见面？”
“没有。”大白忽然斩钉截铁，“许小青后来老死在镇江，那蛇在西湖下，他们从此再也没有见过。”
大白转过来看他，那双蛇目非常深，几乎能将人吸进去。“时候不早了。”他桀然一笑，“小孩子要早点睡觉去。”
四
接下来一连数日，大白都待在池塘里养伤。
说是养伤，其实不过是变着法子地折腾许如卿，一会儿要他寻这样东西来吃，一会儿要他上藏书楼查那样东西的来历，将他这个倒霉的代言人使唤了个不亦乐乎。好不容易消停了半日，又要许如卿出去逛逛，看看最近无夏城中都发生了些什么新鲜事。
许如卿念在大白是伤员，又困在池中多时，以他贪玩好耍的性子，这次想必是闷坏了，便依言出了门去打听。
最近无夏城里出了件大事，商会薛头领家收藏的闲晴壶被盗了。这闲晴壶是唐朝时传下来的宝贝，据说壶身由整块水晶雕成，四壁中皆有细碎冰晶，若是第二日天气晴好，冰晶便会减少，由此可预知天气，颇为神奇。
近来无夏城中多家富商被盗，盗贼行踪隐秘，现场又有妖兽留下的痕迹，薛头领还特地请了专门捕猎妖兽的巡猎司羿师前来看守。
“没想到还是被盗走了！”许如卿在空中比划着，“据说，那盗贼有这么粗的腰，没有手也没有脚！”
大白晒着太阳，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就这些？就没有别的有趣的事儿？”
“啊，要说有趣的话……”许如卿往好吃好玩的方向想了想，总算想起来另一件事。天香楼的朱成碧挂出了桃花薄绢窗帘，这次给大家免费品尝的是一款新的甜品。但尝过的人都说，这根本不是什么甜品，反而苦到让人咋舌，据说是用柚子和一种前所未见的、来自天竺的甘露果做的。
“甘露果……么……”
“大白，你不会也想去试吃吧？”
大白眯起眼睛问：“怎么？我若想吃，你便能带我去？”
许如卿哑然。这池边的朱砂封印和绳索上的咒符，他只认得一丁点儿，但这密密麻麻的阵势，明摆着是要将湖中的凶兽永远困在其中，不得自由出入。
“我只有在得到代言人给的任务之时，才可以离开这池塘。”像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大白道，“除非，这位代言人心甘情愿地带我离开。”
一瞬间，大白伸手触碰咒符的场景再度浮现，蜿蜒的血从他的手背上流下来。
“所以，你可愿带我去天香楼？”
许如卿张口结舌，只觉得冷汗涔涔，幸得身后再度传来仆人的声音，连调子都是一样的：“七少爷，家主有请。”
两岸猿声啼不住，青鸟殷勤为探看。
这次许如卿抢在大白的前头，捏碎了蜡丸，小纸条上是两句完全不相干的诗句，旁边也盖着红印：伍和贰。
大白伸手将纸条接了过去，慢慢地揉成了一团。许如卿心烦意乱地想着大白刚才的话：他说任务，什么任务？跟这些诗句有关系吗？大白的伤又从何而来？
他还在为自己的笨拙懊恼，一旁的大白已经头也不回地潜入了水中。
“可你的伤还没有好全！”
回应他的只有水面上剩下的涟漪。
许如卿蹲在池塘边等到了深夜，最终还是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噩梦。他梦到大白遍体鳞伤地躺在池塘中央，整个池子都被他的血染得变了色。许如卿在梦中挣扎起来，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靠近大白。反倒是大白慢慢地自池子里爬了出来，一只手垂在身侧，拖着一把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剑。
梦中的大白垂下头，久久地看着许如卿。他的发丝扫过许如卿的脸颊，身上的血腥气不断地传过来。
许如卿心口疼痛，脸颊上却蓦地一烫。大白将一只手放上了他的脸，却不像平常那样，戏谑地一扯，只是珍重地停留在那里。
蛇不该是冰冷的生物吗？
为何那只手如此滚烫，直教人想要放声大哭？
许如卿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天色已经大亮，他身边并没有受伤的大白，连池水也是平常的颜色。甚至连任何能表明大白出现过的痕迹都不曾有过。周围的一切都依旧如故。
但许如卿知道，经过这个早晨，一切不可能再恢复到以往。昨夜的梦境将要消逝的那一刻，大白手中的那把剑短暂脱离了他的控制，发出了清脆的、犹如鸟鸣的震动声。
啼鸟剑。
他曾在藏书楼读到过相关记载：这是官家赐给巡猎司的宝物，夜间可在室内自行盘旋，鸣声如鸟。要取得它，必须闯入无夏城巡猎司的总部，与整个无夏城的羿师为敌。
原本纷乱复杂的碎片，忽然之间各自找到了恰当的位置，显示出可怕的答案：这个被许家奉为家神的大白，是个贼。他不断地受伤，正是因为他不断地偷盗宝物所致。
许如卿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大步冲进藏书楼，在书架上疯了般翻找，将一本又一本的古旧书籍毫不在意地扔到地上，激起来的灰尘呛得他连连咳嗽。
一本兽图谱掉落在他面前，正是他在找的那本《神州妖事录》。之前阅读时，因为跟大白有关，他特地留意下作者：疏星楼主，正是巡猎死徐疏影徐学士的化名。翻开的书页上画着只发狂的巨大白蛇，胸腹上特地标出了三块鳞片，用朱砂点成了红色，插着只明晃晃的剑。
“……狂蟒之怒，凶险无比，唯有七寸乃致命之处，可杀之。”许家的小傻子跌坐在地。
他在藏书楼里呆坐了整整一下午，然后主动敲开了父亲的房门。
五
“大白，父亲已经同意了，我带你去天香楼。”
一听到这话，大白立刻从池塘底下冒了出来。自那个噩梦的夜晚过后，这是他第一次出现，看起来苍白消瘦了不少，却似是欢喜得很。但见他身形一晃，便在许如卿面前化去了蛇尾，眼睛跟指甲的形状也发生了变化，看起来，不过是个风度翩翩的寻常人类公子哥儿罢了。
“逛街吃好东西去啰！”他笑起来，随手将池边挂着咒符的绳索一撕。绳索应声而断。
也不知道大白是有多久没有自由自在地离开过那池塘，这一下被许如卿带入了闹市，就跟乡下来的孩子一般，凡事都新鲜无比。
“你看，你看，这个灯笼是会自己打转的！你们城里人真会玩儿。啊啊啊，那边有用橘子串的冰糖葫芦！”
许如卿步履沉重，双手揣在怀里，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他跟父亲提出要带大白离开池塘，并以性命担保会将他带回来，得到的却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的命值几个钱？”父亲的咆哮似乎还在耳边，“那只蛇才是我许家的摇钱树，只要有了它——”
书房屏风后面忽然伸出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打断了他父亲。这人招了许业臻过去，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父亲才点了头，允许他带大白出来。
……那人是谁？
“你有没有听我在说什么？”一根糖葫芦被伸了过来，戳着他的脸。大白怀里抱着好几个热气腾腾的纸袋，上面插着风车、灯笼、糖人，甚至还有一只面塑的孙悟空。
“付钱去！”他得意洋洋，“谁叫你是我的代言人呢！”
是了，他是大白的代言人。当初是他先握住大白的手。是他许下承诺，要做他的代言人。如今，他却是要食言了。等大白尝过天香楼的甜品，他便要告知巡猎司，他们寻找的盗贼，就被困在许家的池塘之中。
犯罪伏法，天经地义。更何况，有徐学士在，巡猎司想必早就知道大白的致命之处。去自首，然后待在巡猎司的狱中，总比遭到围捕猎杀要强，不是么？
自出得门来，他一直在心中默默念着，可这份决心，遭大白此刻灿烂的笑容一撞，竟然寸寸动摇，化为齑粉。
热血朝头上涌过来，他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的一切。大白却将他的手一牵，笑吟吟地指了指他们头顶上写着朱字的圆形灯笼：“呐，天香楼到了。”
大白牵着他上了天香楼。两个双生的婢女迎上前来，就像是认得大白一般，将他俩直接带上了二楼的雅间，又用白瓷的小碟上了那道传说中的新甜品。
“我家掌柜的说了，这甜品新研制出来，还未曾取名，两位尝过之后如有灵感，不妨说给她。”穿翠绿褙子的婢女脆生生地道，又摆上了茶，“这茶是赠送的。”
小碟的形状是只端坐的白兔，碟内洒满晶亮的柚子粒，浸泡在橙黄色的液体当中。许如卿尝了一口，果真是苦涩异常，却奇妙地，会在喉咙深处引起一丝回甘。第二口再吃下去，苦味却淡了，倒是甘甜一分比一分诱人。
许如卿不解道：“真奇怪，明明这么苦，为何我总还是想要再吃一口？”他去捧了一旁的茶喝了，还想再发表些评论，身体却摇晃起来，咚地一声趴在了桌上……又来！！！他心中狂喊，却只是四肢发热，动弹不得。旁边的门帘一掀，跳出个十三四岁，梳着双髻的小姑娘。
“还真是只有半杯青梅的量？青梅也会醉？青梅也算酒？”她手中持着把团扇，像是觉得好玩似的用扇柄戳着许如卿的脸，语气跟大白一模一样。一个紧跟在她身后的年轻公子道：“你自己不也是一样，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我就不会睡。”
“是是是，你只会现原形喷火炸掉半个天香楼而已。”
许如卿认得后来这位，是在天香楼当账房的常青公子，这么说，眼前这小姑娘，便是朱成碧？许如卿趴在桌上，看起来已经沉沉睡去。他们像是不知道他能听见一般，自顾自地说着话。大白一拍手：“忽然想起我还在西湖湖底那阵，有一回朱掌柜的喝醉了，啃掉了半截断桥。这笔维修费用，常公子准备啥时候结清？”
“呃——”一提到钱，常青立刻一脸严肃，“好不容易哄得小许公子肯带你出来，咱们还是说正事要紧。过了今夜，月亮的方位发生变化，这画可就是白画了。”
他从怀里拿出来幅画，展示给大白。大白伸了只手，悬在那画面上方。
许如卿从未见过大白如此专注，忽然间惶恐不已：大白看来跟他们早就相识，连这次出来品尝甜品也早有预谋，他们故意用青梅酒放倒了自己，究竟是想要做什么？这画中又有什么玄机？联想到大白的盗贼身份，徐如卿更加着急了。他想要喊出声来，可喉咙嘶哑，真正发出的，不过是一丝呢喃而已：“大……白……”
大白浑身一颤，收回了那只手。他又跟朱常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朱成碧立刻皱起了眉头。
大白说完，便朝许如卿走来，拽了他的胳膊，往自己的肩上一放。许如卿昏昏沉沉，又听得常青在身后说：“白兄要想清楚了，许业臻的胃口越来越大，先是要闲晴壶，接着又是啼鸟剑，一次比一次凶险，完全不给你休养恢复的机会。我跟掌柜的都在疑心，他背后是白泽指使，若果真如此，你这次回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抱歉。”大白的脚步只停顿了一下，扭头道，“时候不早了，小孩子该上床睡觉了。”
“这个榆木脑袋！”朱成碧愤愤道，“今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大白背着许如卿，在巷子里走着。深邃的夜空中飘着细碎的小雪，已经在大白的头顶积了薄薄的一层。
“大白。”
“嗯？”
“刚刚在天香楼上，我喝了茶，不知怎地就睡过去了，但睡得并不沉。我听到常公子说……”
“你听错了，他什么都没有说。”
许如卿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寻找到要说的话：“我去爹的书房，求他允我带你出来时，瞧见了一只四壁都是冰晶的壶，西墙上多了把装饰精致的剑，之前也从未见过。”
试问闲愁都几许，倒是无晴却有晴。他真是笨啊，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第一句的第三个字，和第二句的第四个字，加在一起，正好是“闲晴”二字——闲晴壶。
两岸猿声啼不住，青鸟殷勤为探看——第五个字和第二个字，分明在说啼鸟剑。
这便是代言人给的“任务”了。
寒冰凝成的箭头，染满整个池子的血，池塘边为了囚禁凶兽而设下的重重封印，一次又一次，越来越难以盗取的宝物……愧疚、痛楚和疑惑一起涌出，许如卿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打架：“是我，是我亲手递给你的……”
他亲手递出去的蜡丸里，隐藏着锋利的刃。可大白为何不逃走？许家究竟是靠什么，竟能这样驱使他？还有，藏在父亲书房里的，那人是谁？
每走一步，便越接近真相。可眼前依旧是迷雾重重。
“傻子。”大白笑出了声，“跟你有什么关系？”
“大白，你走吧！”许如卿忽然想到这一层，开始在他背上扭动，“把我扔下来！眼下你已经出了封印，又无人跟着我们，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赶紧逃走吧！”
“那你呢？”
“你不用管我——”
大白皱起眉头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又朝前走去。
“乖乖待住了！”他呵斥道，“你以为，束缚住本大爷的，真的是那只小小的池塘？”
此刻他们已经站在了许府门前，新挂上的灯笼散发着朦胧的红光，两侧的石狮子头顶上都积着雪。大白停下来，抬头看了一阵门楣上高悬着的那个“许”字。
“我可是，你们许家这一百四十年来的家神啊。”
六
常记溪亭日暮，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三只蜡丸刚到手，就让许如卿捏碎了。里面的字条上写着这样两句诗。旁边的红印只有一个，是个“壹”字。
每一句的第一个字，凑在一起。却不是任何宝物的名字，而是一个人名——常青。
“你让他去杀人？你让他去杀他的朋友？”
“什么时候轮到你质疑我的决定？”许业臻吼起来，“还不赶紧把字条拿去给他？！”
许如卿置若罔闻，他还在盯着那犹如滴血的红印。许业臻最见不得就是他这副呆傻的样子，气愤起来，随手拿了一旁的镇纸就敲在他额上：“还不快去？！”
顿时有血从眉骨上流下来，钻心地痛。许如卿的心里却忽然一下子清明开阔了起来，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有这样聪明过。
“父亲如此生气，是因为你并不能直接驱使他。”他血流满面，却笑得由衷欢喜，低声道，“所有的任务，必须要通过代言人才可以传达。而如今，我才是他的代言人。”
“混账！”许业臻气得一脚踢翻了他，“要不是年满五十就得让出代言人的位子，你以为我不会亲自驱使他？那蛇妖亲口跟我说过，选你做代言人，只是因为你傻！你还以为他真的看中了你——他能看中你什么？”
许如卿点点头：“父亲说得对，我是许家出了名的傻子。可连我都晓得，这一百多年来多亏家神庇护，许家方能有如今安泰富足。家神于我许家有大恩，如今却被逼着做些鸡鸣狗盗之事。”他向来口齿笨拙，语速也慢，但一字一字，越到后来，越是坚定洪亮。这几句话犹如奔涌的洪流，一发不可收拾，“孩儿再傻也知道，这是忘恩负义！”
许如卿这十几年的人生，犹如在飘着细雪的夜晚孑然独行。哥哥们欺他、辱他，父亲冷落他，他便树起了一堵冷淡呆傻的高墙，任何击打落在上面，都不会激起反应。可这不代表，他不会愤怒，不代表这十几年来重重累积的屈辱，没有像炽烈闷烧着的火炭一般烧灼着他的心。更何况，如今遭到欺辱的并不是他，而是那个背着他，行走在漫天细雪之中的青年。他依然记得他后背的温暖，记得自己半睁着眼睛却怎么也控制不住眼泪，濡湿了大白的衣裳。
就算明知回许家后可能面临的命运，大白也不曾背弃过他。要他在此刻背弃大白么？绝不可能。
“你打死我吧。”许如卿端端正正地跪坐起来，朝他爹磕了一个头，“孩儿宁可去死，也不会逼大白去杀人。”
许业臻面红耳赤，眼看要暴怒，屏风后面忽然响起了慢条斯理的话语声：“许家主，你果然养了个好儿子。”一直藏在暗处的人走了出来，是个满头蜷曲白发的青年。
常公子？许如卿一愣。不，不对，虽然相貌一样，但这人的额上有鲜红的眼纹。
他笑眯眯地蹲在许如卿面前，从怀中取出根快要枯萎的杨枝递了过来：“你听过白蛇和许小青的故事吗？”
那白蛇，当初其实是见过许小青最后一面的。
许小青终身行医，到了耄耋之年，还亲自背着药箱上山采药，不幸遭了虎患，受了致命的伤。在他即将去世之前，那白蛇得知消息，带着杨枝出现在他的床头。
最终还是没有能够保护好他，这让白蛇感到万分懊恼。所以他在许小青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当着满堂许家子孙的面给出了承诺：从今往后，我将是你许家的守护家神。你的后人，只要拿着这杨枝来找我，我便任他驱使。
直到——“直到这杨枝上所有的叶片，都枯萎为止。”
白发青年将杨枝塞到许如卿手里，那枝条上面，只有最顶端还残留着最后一枚绿叶。
“这杨枝，是那白蛇的心。他为许家操劳了这一百四十年，慢慢地，将心血熬成了灰，如今只剩最后一丝希望还在。许家少爷，你可想过要放他自由？”
许如卿蓦然睁大了眼睛。
放大白自由，这是他想都未曾想过的好事，可父亲呢？父亲绝对不会同意——许业臻在白发青年身后站着，肩膀有些瑟缩，看起来竟然对这白发人颇为忌惮。
“你只需要将这杨枝拿去给大白，什么也不用多说，他自己便明白了。”
许如卿内心隐隐不安，可“给大白自由”这件事情如此美好，他生怕自己一迟疑，机会便稍纵即逝，接了那杨枝便朝池塘边跑去。谁晓得大白一见到杨枝，竟然激愤如此，不仅袭击了他，还生生从自己的额上，挖出了蛇珠。
那是枚发着温润光芒，鸽蛋般大小的玉珠，脱离了大白的手之后，在空中缓缓下落。终于被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是那给他杨枝的白发青年。
“是你！为何骗我？”许如卿喊起来，他被大白甩在一旁，见他失了蛇珠，重现兽形，只在池中哀嚎翻转，心痛得简直要目眦欲裂。
“我可不曾骗你。傻小子，当初是这蛇自己许下诺言，持杨枝者，愿任其驱使。你爹是个不中用的代言人，这蛇宁可困在此处，接一些万分凶险的任务，也不肯向他交出蛇珠。幸好这一辈的许家人里出了个你。”
他呵呵笑起来，蛇珠在他手中转动，淡淡生光：“我就知道，只要你出马，他一定会挖出来给你。如今这样下场，只能怪他自己，当初非要用这宝贵的定魂玉珠来炼蛇珠。”
他拍了拍许如卿的脸，身形渐渐消散在空中。
“多谢你，小傻子，咱们后会有期。”
七
绍兴十四年，无夏城中忽现雪白蛇妖，身粗如牛，长十丈有余，双目赤红。所过之处屋舍倒塌，护城河水随之上涨，淹城南数百户。可怜许府百年家业，皆为废墟。
那白蛇虽痛楚不堪，倒像是还有一丝清醒，也不去追寻常百姓，只一路追着许业臻而来。许业臻给吓得魂飞魄散。他之前都是听了白发人的谗言，又被白蛇盗来的珍宝耀得迷了心窍。如今白蛇已经将他逼到了护城河边，吐着鲜红的信子，眼看是要扑下来——
“我错了！家神大人饶命啊！”他抱着头，半身都泡在水里，只道是此命休矣。等了一阵，却未有动静，方才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看，挡在他身前的，是许如卿。
那白蛇也像是认出了他，犹豫起来。
“好儿子，不像你那几个哥哥，跑得一个比一个快，反倒是你，还惦记着为父的性命——”
“不对。”许如卿打断了他，“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大白杀人而已。”
许业臻面色难看至极，但考虑到事态紧急，还是解下了腰间的啼鸟剑，塞进了许如卿手里：“用这个！此刻它抬着头，正好露出七寸，就在——”
“胸腹下方，三枚淡红色鳞片。”许如卿喃喃。他抬头望着白蛇，缓缓地举起了啼鸟剑。
许业臻还来不及问他如何知晓，啼鸟剑就已经震动起来，发出了哀鸣。剑光一闪而过，鲜血喷涌。
“大白那个傻子！”
白发的青年消失后不久，朱成碧就出现了。
“他跟你爹有过约定，若是代言人带来的不是蜡丸，而是杨枝，则意味着，代言人想要的是他额上的蛇珠。”她翘着二郎腿，坐在屋檐上，远远地望着发狂的白蛇。
“那天他上我天香楼，本来是要逃走的。我跟常青安排许久，终于等到他说动了你，将他带出了封印。常青画了一条直通西湖的通道，只要他迈出一步，便可从此自由，可他居然眼睁睁放弃了！”
“为何？”许如卿迷惑地问。
“为何？”朱成碧反问，“我那道甜品，分明苦涩无比，为何你还要一口一口，舍不得放弃？许家人贪得无厌，那杨枝屡遭摧残早该枯死，为何还有一片绿叶，不肯枯萎？”
总还是，有那么一丝希望的。无论是多么苦涩，尽头处总有一点甘甜在。无论与人类相处的岁月多么的不堪，总有那么一个人，两个人，带来的温暖和慰籍，足以让杨枝上的最后一片绿叶坚持下来，总也不肯枯萎。
例如许小青，例如许如卿。
“你知道那蛇跟我说的是什么？‘只要许家还有一个后辈值得守护，我就还是许家的家神。’”
鲜血喷涌，却不是妖兽的墨血，而是人类的鲜血。
许如卿松开了手中的啼鸟剑，任其掉落在护城河里。
白蛇猛扑下来时，蛇牙贯穿了他的肩膀，正好让他能够将一只手放入它的口中。
“呐，大白，你心心念念的甜品。”痛楚眩晕之下，许如卿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他的手中一直握着只用糯米皮包裹的小团子，里面仔细包着大白在天香楼尝过的那道甜品。朱成碧交给他时说过，如今大白失去蛇珠，痛楚发狂，唯有这来自天竺国的甘露果，能重新唤回他的神智。
“否则，我就得亲自出马了。”她眼中闪过一丝金色，“唉，那只瘦骨嶙峋的蛇，想也知道不会有多好吃……”
许如卿再听不见她后续的叨叨，他全副心神，都放在那只小团子上了。这甘露果，真能有如此功效？
杨枝已完全化为了灰烬，可见大白对人类是彻底地失去了希望。重重折辱，屡遭背叛，还能让他再相信一次吗？
那蛇含了糯米团子，只是一愣，双目中的红光渐渐淡下去，蛇口也不由得一松。被他叼着的许如卿倒了下来，教水流一冲，卷入了护城河中的更深处。
河水冰寒刺骨，肩上的伤口腾起血雾。他根本连挥动手臂上浮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次，是真的会死掉吧？许如卿在水中睁大双眼。奇怪的是，现在反而不再疼痛，只是懒洋洋的。他甚至还望见，前面的河水中出现了一只雪白的大兔子，双目赤红，还在散发着光芒，就跟娘给他叠的手绢兔子一样。它朝他游过来，一次又一次地接近，却一次又一次被水流冲开了。
大……白？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只是反复地想着：对不起，没能做好你的代言人。我太傻了，才会受了骗，连累了你。但是，我不曾背叛过你。我许如卿宁可去死，也不会背叛你。请你，再相信我们一次吧。
忽然，那兔子睁大了双眼。它身后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无数根碧绿的杨枝从光芒中汹涌生长出来，刺破了河水，朝着许如卿汹汹而来，又小心翼翼地将他围在中央。
无夏城的护城河中，居然长出了一株茂盛的杨树。
朱成碧带了常青在一旁围观，看着树冠上跳下来两个人：大白已经恢复了人身，抱着许如卿，紧张地检查了一番，便开始施展法术，给他治疗肩膀上叫蛇牙贯穿的伤口。
“啧啧！竟然连已经成了灰的都能发出新叶，真是叹为观止。”朱成碧踱过去，“别担心了，一时片刻就能醒。”
“你闭嘴。”大白头也不抬。朱成碧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当时就要发作，却被常青拽住了衣领拖到一边去了。
许如卿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兔子……刚才水里有只大兔子救了我……”
“你傻啊？啊？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家伙！”大白双肩抖动，眼看是气得直哆嗦，“不知道躲开吗？那么大一条蛇，别人都怕，你为什么不怕！”
“长出来了。”许如卿伸手摸他的额头喃喃，指着大白额头重新开始发光的地方。
“啊。”大白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伤口处重新长出了蛇珠，连同法力也回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许如卿一下子放松了，顿时觉得又心痛又委屈，又愧疚又惊吓，万般滋味都涌上心头，不由得大颗大颗地掉下泪来。起初还是无声哽咽，到后面竟然变成了哇哇大哭。大白手忙脚乱地安抚一阵，发现没有效果，只得朝一旁的常青投去求救的眼神。
“谁弄哭的，谁负责哄。”常青闲闲道，手中还拽着朱成碧，“我能搞定这边这只饕餮就已经耗尽全力了。”
八
经这么一番折腾，大白跟许家的约定作废，他得了自由身，却并没有马上离开无夏城，倒是天天在天香楼二楼晃荡。鉴于他总是做一些诸如占了美人榻晒太阳，偷吃珍藏多年的食材这种事，朱成碧对他深恶痛绝，要不是他确实还没有完全恢复，简直是要分分钟将其扫地出门。
常青对他又有不同。他也不训大白，整日里只是笑眯眯地坐在他面前絮叨：“你表面上看起来潇洒恣意，其实骨子里再迂腐不过，难道就不能有所变通？非要叫许业臻骗出了西湖，困在一处那么小的池塘里，那滋味是好受的？”
大白被他念得头痛，恹恹地趴着。
“若是许小青再转世，看见你这个样子，他心里能好受？他又会怎么说？”
大白抬头看了他一阵，忽然露出笑容：“他啊，必定是要絮絮叨叨地念我，骂我迂腐，不懂得变通，叫人骗了之类的吧？好了，知道你是为我好，一会儿跟大爷喝酒去？”
“白、流、霜！”
“喔？常兄如何知道在下真名？”
常青一愣，这名字是自己跳出来的，只觉得万分熟悉。
哪怕数度涉过忘川，转世轮回，他也未曾忘却。应该是，非常重要的名字吧？
大白靠过来，将他轻轻一搂，又很快放开了。
“之前你曾问过，我守护许家一百四十年，悔也不悔。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他眯缝了狭长的丹凤眼，蛇目中流光溢彩，“我大白，九死不悔。”
朱成碧将掀开的帘子放下，退了出来。
许如卿傻傻地跟在她后面：“常公子为啥知道大白的名字？我们为啥不进去？”
“嘘！”朱成碧竖起一根手指，“汤包正在念人的兴头上，我才不要进去撞他的枪口。你有那个闲工夫，不如跟我来想想这甜品的名字吧？”
“能让杨枝起死回生，如此珍贵的甘露果，用来做甜品，真的没问题吗？”
朱成碧笑而不答。这世上那有什么能起死回生的甘露果呢，不过是普通的芒果罢了。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真正起死回生的，是眼前这小傻子始终不渝的一番真心。
“啊，我想到了。”她两手一拍，“不如便叫杨枝露罢！”
绍兴十四年二月，无夏城中屡有珍宝失窃，巡猎司疑为妖蛇所为，后果有白蛇现于护城河中，兴风作浪。许七公子以啼鸟剑斩之，化为杨树，至今枝叶繁茂，生生不息。

第二部 第四章 明月珠
庄周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李商隐《锦瑟》
零
那蝴蝶凭空出现，就停在她的左肩。
秦月珠吓了一跳。她手中的笔才刚刚提起来，新写成的“蝴蝶”两个字还墨迹未干。它们在纸上蜿蜒，边缘略微发光，一时膨胀起来，一时又缩了回去。
“蝴蝶？”她懵懂道，伸出一根手指。那蝴蝶丝毫不惧，爬到她的指尖，骄傲地开合着翅膀。这是只黑尾凤蝶，翅膀上的花纹跟蜿蜒的墨迹一般，似乎也在微微发光。
眼下门窗紧闭，它从哪里来？难不成，真的是被她自虚空当中，召唤而来？
秦月珠着迷地看着它，又惊又喜，一时无语。
“好哇，亏得我到处找你，你却在这里偷懒！”
“阿娘！”秦月珠见是母亲，双手捧了那蝴蝶，欢喜道，“蝴蝶！是我召唤来的！我才刚写了蝴蝶两个字，跟我爹一样……”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前的妇人衣着富丽，梳着百花髻，满头瑟瑟钿朵，耳间腕上挂的都是明珠，脸上却殊无笑容，叫浑身的珠光一照，更冷上了几分。
“跟你爹一样的怪物？”她念着怪物两个字，用鼻孔哼了一声，“真跟你爹一样，又有什么用？当年他穷困潦倒，病倒在我娘家门口，让我给救了一条命，可见这能力不能吃不能穿，你就是唤来一千只蝴蝶，也一点用都没有。”
秦月珠手中的蝴蝶应声而碎，重新化为了水沫，溅到她脸上。她不由自主地侧身一躲，原本藏在袖子里的一样东西不小心滑落出来，她连忙伸手去抓，她娘已经抢先一步，一把捞了起来。
“又是这块没人要的玉牌？也就你还当个宝。”
秦月珠也不搭话，抬手便抢了过来，继续放在掌心缓缓摩挲着。那玉牌不过寸许大小，上面刻着一个“蜃”字，质地温润，却无人能识是何种玉石。
这是她爹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怎么，还想着去寻你爹？”她娘见她沉默不语，越发生起气来，“这么些年了，他可有回来看过我们母女一次？哪怕着人捎点儿银子回来也好。我养你这么些年，花了多少钱，这倒好，养了只小白眼狼——”
“这些年，我也替你采了不少珠子。”秦月珠回嘴道。她自幼便识水性，同龄的孩子还在学跑，她便已经能在海浪中自如往来。阿娘说这等本事，可不能浪费，于是她十二岁便成了名采珠女，到如今已快四年，采得的明珠不计其数。她娘这一身穿戴，家中四进的瓦房，使唤的仆人，都是拜她采珠所得。
“你不提倒好，一提我就生气，最近你采回来的珍珠是不是越来越小？”
阿娘这是明知故问。眼下正是六月初，那东海上的海市便要开启了。无夏，泉州，绍兴……来自各城的船队早就开始集结。哪家采珠人不趁此机会加紧采珠，好托给船队带去海市上交易？近海的早被捞得一干二净，非要寻，也只能往更深更远处去寻。可那是要冒性命危险的。
“若是要更大的珍珠……”她慢吞吞道，“倒也不是没有。”
她娘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等着下一句。
“我上次经过一处深渊，望见底下传来宝光，跟过去看时，见过一只珠贝，竟有小磨盘般大，里面若有珍珠，恐怕得有鸡蛋大小。但深渊中，常有蛟龙守卫，若是惹怒了它们……”
“可这难不倒我家月珠，是不是？”她娘喜笑颜开，“鸡蛋大小的明珠，得换多少银子！上次你二婶子买了副七宝璎珞的金钗，还跟我这儿炫耀，等你拿到明珠，咱也做副金钗，看不耀花了她的眼！”
“阿娘……”秦月珠的心慢慢地凉了下去。入深渊采明珠，好借机让阿娘松口允她去找父亲，这本来就是她的打算。可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心里终究还是存了那么一点点微薄的希望，竟然在期盼着，母亲能够顾着自己的安危，阻止她冒这么大的风险。
“干吗？”她娘斜睨了她一眼，“咱就把话说到这里，你带那明珠给我，我就出这路费钱，送你去海市里的蜃楼阁找你爹。否则休想我花这份冤枉钱！”
一
秦月珠站在海边，最后一次检查入海寻珠所必须携带的装备。
四顾无人，她脱掉了衣服，露出黝黑光滑的皮肤，和海豚般纤细灵活的腰肢。她在腰间绑上绳索，系上用鱼鳔制成的小囊，还有一把锋利异常的匕首。这是她在一次潜入古老的沉船时捡到的。它在海中沉了那么久，生了厚厚一层铜绿，可经过打磨之后，依然锋利得可以轻易割断头发。
那深渊中的珠贝太大了，不便于携带上陆地。最佳的情况是她在海底便能直接用匕首撬开它，取得软肉当中血泪凝成的珍珠。
秦月珠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海潮的喧嚣渐渐地退了下去，另一股新的海潮声大了起来：就像是在她的体内，存在着另一片海洋。它原始，古老，澎湃汹涌，以亘古不变的节奏起伏着。从她还是个孩子时起，它便一直存在。有时，它与真实的海洋之间，还会彼此应和，就像是同一支曲调中的两个音符。
秦月珠等待的，便是它们彼此协调共鸣的一刻。
她猛地睁开眼睛，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入水之处，几只海鸥在空中盘旋，领头的一只个头尤其大，头顶覆盖着鲜红的翎羽。
很少有人知道的是，海底也存在着光亮。
鹿角珊瑚的顶端带着蓝色萤光，头顶游过的水母，透明的身体中央一朵桃花微微发亮。海水温柔地托举着她，熟悉而令人心安。秦月珠一点点向前游去，辨认着之前用锋利的匕首在那珊瑚礁上刻下的印记。上一次，望见深渊中的宝光时，她便留了个心眼，做了记号。那时她胸中所含的气即将耗尽，非得回返不可，只好空手而归。
但这次不同。寻找阿爹，乃她自懂事起，便隐藏在心中的愿望。这一次，一定要采到珠贝里的明珠！
她越潜越深，眼看已经超过了日光所能照亮的范围，海水犹如黑暗的沉重帐幔，将她重重包裹。秦月珠只觉得胸腹疼痛，两耳轰鸣，却还是睁大眼睛，努力辨认着。幸好那珠贝仍在原处，缠在海藻当中。
她大喜，径自游了过去，将它翻过来抱在怀里，又取了匕首，从壳缝中一点一点伸进去。她手中匕首被磨得吱吱颤动，那珠贝却咬得死紧，只是不打开。
她还要再寻石块来敲，却被一阵光亮所耀。她用手背遮着眼睛，朝那光亮之中看去——鹿角狮鬃，鹰爪蛇身，在海水当中朝着她游来的，竟然是两只蛟龙！
莫非她真的惊动了宝珠的护卫？秦月珠的心跳猛烈地加快了，情急之下，随手捡了身边的石块，朝深渊对面，黝黑沉重的水幕中一扔。
等了好久，下方才传来沉闷的、砰的一声。
那两只蛟龙身在亮处，果然对黑暗中的事物辨别不清。听到下方响动，立刻扭转了龙头，游过去查看。秦月珠得了这个机会，抱着那沉重的珠贝，一蹬腿，便向头顶的光亮之处游去。
她胸中之气即将耗尽，两耳中的轰鸣已经变为剧烈的疼痛，自她采珠以来，从未下潜过这么深。怀中的珠贝简直重若千钧，一寸一寸地拖着她往下坠去。
原本轻而易举便能浮上的海面，此刻竟显得遥不可及。更糟糕的是，脚下射来了亮光——那两只蛟龙，知道受了骗，正在朝她追赶过来！
秦月珠紧紧咬住了牙关，几乎能尝到血的味道。
此刻若是丢掉珠贝，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可难道真的要放弃吗？
她绝望地想着，明明还差一点，我就能浮上海面，还差一点，我就能去找我爹，阿爹……
忽然间，她怀中的珠贝猛地一轻，脱离了她的掌控，开始朝上方悬浮起来。她惊讶地睁大眼睛，望见它打开了一条缝，光芒四射间，竟然冒出了一位公子！他满头碧蓝短发，容貌却极为年轻，自海水中伸手过来，在她掌心中一笔一划地写道：蝴蝶。
身周重重包裹的海水，哗啦一声，化为成千上万只黑尾凤蝶。它们扇动着翅膀，竟将她连同那珠贝一起包裹在其中，托出了海面。
那位年轻的公子，在接触到第一缕阳光的那一刻，便化为了水沫。
二
万万没想到，那珠贝当中竟然并无明珠。
她娘空欢喜了一场，少不得冷言冷语了几句，又说无夏城里有座天香楼，掌柜朱成碧尤其喜欢各类少见的新鲜食材，常常愿意花重金购买。这珠贝不如拿去给了她，说不定还能换点儿银子。至于能换多少，够不够她去蜃楼阁的路费，就看她的造化了。
秦月珠因此出了门。她换了男孩装束，又带了只牛皮做的巨大水囊，灌满海水，将那珠贝放在里面养着。那珠贝看起来大，竟然也不十分沉。
进了无夏城，她跟人一打听天香楼，便有人指点：可曾望见青瓦之上的那座七层佛塔？那便是莲灯和尚当年所化，对面就是天香楼。待她寻过去，望见一栋三层小楼，二层的圆窗上雕着两枝重瓣山桃，斜挑出来一盏写着“朱”字的圆形灯笼，应当是此处无误。可眼见门窗紧闭，台阶上飘着落叶，一副冷清模样。
她过去敲了半天门，才有个穿翠绿色褙子，生得白净娴雅的婢子过来开了门。她一听秦月珠说明来意，顿时面有难色。
“我家姑娘应了旁人相邀，要出海前往海市，这几日我们手忙脚乱，正在收拾东西。一时半会儿，只怕是忙不过来……”
“翠烟？你还不赶紧收拾箱子去，在跟谁说话?”清朗的男声从二楼传来。那婢子连忙应声，把秦月珠的事儿又说了一遍。秦月珠守在门口，便听那人一路叨叨着，从楼上下来：“总有人荤素不忌，什么都敢拿来献给你家姑娘，你家姑娘那个性子又是鲁莽得很，恨不得什么都尝尝味道，总是要吃到胃疼才肯罢休，我说了她多少次？这回也不知道是什么……”
秦月珠内心一阵忐忑：这家伙如此龟毛，必定不好相处，一会儿若是杀起价来，自己恐怕得不了什么好处。正这样想着，那人已经到了门口，出人意料的，却是位眉目如画，温润如玉的青衣公子，笑起来时两眼都眯成一条缝。
“怎么？有什么好货也给我瞧瞧？”
这公子自称是天香楼的账房，名为常青。秦月珠料想他既为食府账房，必然在食材上见多识广，于是打开水囊，取了那珠贝出来。他见了那珠贝，翻来覆去查看一阵，才点了点头：“还真是少见。”
他扔下这话，将翠烟与另一名穿樱桃红色褙子的婢女使唤得团团转。一会儿要她俩去找朱掌柜的过来，一会儿又让赶紧取木盆和新鲜海水来养，别失了滋味。
秦月珠只有十六岁，城府也不深，开口便问：“你肯出多少钱？”
“这个嘛……”常青抬眼看她，“还是等我家掌柜的自己来出价吧。”
秦月珠总觉得他嘴角上翘，笑得有些像只狐狸。
常青跟两个婢子让她在此等候，说完便上楼去了。一楼的厅堂里顿时显得有些冷清。秦月珠百无聊赖，索性趴在木盆边，瞧着那珠贝。它被养在了盛满海水的木盆里，像是舒服了，竟然张开了一条缝，伸出条雪白的腿儿来，喷着水。
她又想起那日在海中，握着她手的公子，忍不住伸手敲了敲那珠贝的壳儿，轻声问道：“喂，那日是不是你在海水里救了我？”
珠贝被她惊动，先是咔嚓一声合上了，接着犹犹豫豫，又打开一条缝，冒出丝丝缕缕的雾气，在厅堂之中，绕着她，越聚越多。雾气当中，有一个人形影影倬倬，她看清他的短发，正是当初那位公子。
原来他平日都是躲藏在这珠贝之中？难道，是珠贝成了精？
“好哇！好哇！好哇！我刚听汤包说时，还不肯信——竟被巴巴地送上门来了！”
自雾气中忽然冒出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眼看比秦月珠年纪还要小，一手拎着裙边，一手叉腰，毫无形象可言地仰天大笑起来。被她这么一搅和，雾气中的人形立刻消散了。浓雾也退回了贝壳之内，连珠贝都翻身掉了个个儿，明摆着是不理她。
“哼哼，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躲也没有用！”
那小姑娘望见了秦月珠，立刻热切地凑过来：“小丫头，你要多少钱？多少钱都可以，我一定得买下来！”
“什么小丫头！”秦月珠抗议，“叫姐姐！你还没有我高呢！”
“咳咳！”有人在一旁连声咳嗽，却是常青：“掌柜的，你这样让我怎么压价？”
秦月珠颇费了一番工夫，才相信了眼前这小姑娘竟然就是传说中的朱成碧。她一路来到无夏城，为的就是要把珠贝卖给她，可真正事到临头，她又犹豫起来：“这珠贝，若是叫你们买去之后……会如何？”
“会如何？”朱成碧用团扇挡了脸，低低地笑着，“这里可是天香楼，你说会如何？照我看来，新鲜的话，还是隔水清蒸的比较好，又或者，直接打开壳儿来，配糖渍萝卜、白梅醋，一口吞了，也是清甜鲜嫩得很……”
秦月珠心头一紧。她还记得，若不是那珠贝里的人在她掌心中写下蝴蝶两个字，她早就没有命在了，可她不仅捉了他，还一路将他送到了刀俎之间。
“我，我不卖了！”她伸手去捞盆里的珠贝。
“掌柜的跟你说笑呢，她与你手中那珠贝是旧识，不会将他怎样的。”常青来拦她，又转头朝朱成碧道：“正好咱们明日便要出发去海市，不如送佛送到西，干脆直接将这珠贝送回蜃楼阁……”
“你们要去海市？”她心头一动，竟如此之巧？“带我一起去！我有问题要问雪公子。若你们肯带我去，这珠贝就让给你们！只是不能吃……”
朱成碧跟常青交换了一个含义不明的眼神。
“这倒奇怪了。”她似笑非笑，“你也要找雪公子？”
三
蜃楼阁。雪公子。
数百年来，这两个名字在神州大陆上可谓是无人不知。据说，蜃楼阁中存有如同浩瀚烟海一般的知识和讯息，任何人只要得了蜃楼阁主人雪公子的首肯，都能进入阁中，向他提出任何问题。而无论多么刁钻古怪的问题，雪公子一定能给出相应的答案。
只是这位雪公子脾气古怪，他想要索取的报酬，并非金银，常常是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而且，蜃楼阁的入口，从来只在东海的海市之中。这海市一年才开一次，无人知其确切位置。即便如此，也常常有人不惜倾家荡产，也要上一趟蜃楼阁，以解答心中的疑问。海市能有如今的繁盛，成为沿海各大城市交易的重要据点，跟蜃楼阁的存在有很大的关系。
因为那枚玉牌，秦月珠一直疑心阿爹就是蜃楼阁中的人。就算事实并非如此，只要她能见到雪公子，并且直接向他提问，不就能知道阿爹现在何处了吗？
秦月珠觉得自己真是聪明非常。
第二日，秦月珠还是将珠贝放在随身的水囊里，跟着朱常二人去了无夏城的港口。几人径直上了栈桥，但见桥身两侧泊满了各家船队，都在整顿待发。
秦月珠自幼不曾离开过家乡，哪里见过这么多样式不同的商船，更别提琳琅满目的货品，一时欢喜得很，张口就胡乱念道：“大风起兮云飞扬——”
这句话刚出口，她就觉得要糟。她体内的海洋应声起了震动，刮过了狂风。就跟那天，成千上万只蝴蝶被她从虚空当中召唤出来一样。她拖长的尾音还没有完全消散，原本平静的港口就刮起了真正的狂风。
秦月珠目瞪口呆，只听得货船们乒乒乓乓一阵互撞，水手们操着各地方言彼此对骂。一艘正在下锚，还没有来得及停稳的货船被吹得横过了船身，整个歪斜过来，船头生生撞上了栈桥。
一瞬间，阿娘畏惧的神色再次出现在她眼前。跟你爹一样的怪物，她在说。
这究竟是什么力量啊，只是信口胡言的一句话，却造成了如此糟糕的后果！
栈桥上的人们惊呼不止，纷纷跳入水中逃生，混乱当中有一个跟家人失散了的小女孩，像是被吓傻了似的，浑身发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看那船朝着她的方向，轰隆隆地碾了过去。
常青动了动胳膊，从袖子里滑出支笔来，在空中只一划：透明的空气中立刻起了波动，显露出覆盖着层层鳞片的长尾。
一只完全由墨色绘成的游龙自他的笔下挣脱出来，朝失控的货船扑了过去，狠狠地撞在船身一侧。
货船朝侧面倒了下去，可折断的桅杆被高高弹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朝着那小女孩迎面砸了下去。
“快躲开！”
秦月珠心魂欲裂，不由得喊了起来：“停下来，停下来！”
这都是我的错！秦月珠狂乱地想着。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如何控制它——停下来！如果这狂风真的是来自于我，那我一定也能让它停下来！拜托谁来帮我让它停下来！
眼见着桅杆朝那小女孩寸寸逼近，秦月珠呜咽着，紧紧地闭上了眼。
一瞬的绝对宁静。
有谁的手指，一点一点轻抚过她的脸。有谁轻轻地拥着她，犹如怀抱着世间唯一的珍宝。再一次，他执起她的手，在她的手心中写字，一笔一划，都像是划在她的心上：大风。
她再睁开眼睛，只来得及望见光芒之中，碧蓝短发的公子渐渐地消散了身形。从被他接触过的地方开始，她体内的海洋起了颤栗，一阵接着一阵的狂风，自她身周涌了出来。
那桅杆遭此狂风，速度渐缓，终于在离那小女孩不到一寸的地方生生扭转了方向，砸在一旁的地上。
围观的人们欢呼起来，秦月珠松了一口气，这才晓得自己两手握得紧紧的，都是冷汗。
一只顶着鲜红翎羽的海鸥不紧不慢地飞过，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四
秦月珠心有余悸。
栈桥上的人们都只道是常青出手阻止了这场灾难，围拢过来不住口地称赞，夸他“妙笔生花，名不虚传”之类。常青一面应付着，一面自人群包围中看了秦月珠一眼。这一眼颇为严肃，顿时叫她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羞惭无比。
若是这一次，跟在她身边的人不是常青呢？若是珠贝里的那位公子没有能够及时现身提醒呢？
伤及无辜，毁坏商船——这样下去，她会成为阿娘所说的怪物吗？
秦月珠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无论如何，这次去蜃楼阁，一定要问清楚阿爹的下落，她要亲口问他，从他那里继承来的，究竟是怎样的力量？
她怀抱着如此心事，跟着朱常二人上了船，寻得了一间舱室安顿了下来，又去寻了器皿，给那珠贝换了新鲜的海水养着。过了一阵，便觉船身震动，窗外的景物缓缓朝后退去。
她对着窗外瞧了一阵，一沉不变的景色终是将瞧得无聊了，便起了身去寻翠烟她们。一连经过好几间舱室，才遥遥地听见人声。走近几步，就听见一个尖细老迈的嗓音在说：“照朱掌柜的所说，这蜃楼阁的雪公子手上的明珠，果真是滋补的佳品？”
她素来是个好奇宝宝，胆子又大，此刻听见有人提蜃楼阁和雪公子，哪里按耐得住。她循着声音，来到了一扇雕花的木门前，门后是间宽敞的花厅，除了她靠着的这扇门，花厅的其余三面均是用珍贵的整块琉璃制成的观景大窗，映着外面一天一海。
坐在厅中首位的青衣文士还在继续说下去：“前些日子，老朽的脑子有些糊涂，亏得孩子们孝顺，听说这猴脑最为滋补，便猎了几只猩猩来用铁钳将脖子一夹，立刻便开颅，用玉勺直接挖了吃……”
秦月珠不由得一阵恶寒。这人满头黑发，面容光滑，瞧起来不过三十来岁，可双眼却深深地陷了进去，行动缓慢，再加上说话的语气，倒像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朱成碧说是受人相邀出海，便是此人吗？
这文士做了个手势，一名身着艳丽纱衣的舞姬立刻款步走了上来，给他献了茶。
“以形补形，吃啥补啥。”他品了一口，颤抖着声音接着说，“老祖宗说的，怎么会有错？不晓得那明珠与之相比，又如何？”
“珍珠向来可安神定惊、明目去翳、解毒生肌，肖珉然先生不是一只眼中起了白翳么？正巧我也技痒得很，一直想寻个机会，借那雪公子的明珠做一道珍珠明目羹，如今遇上肖先生，可不正是机缘巧合？”
朱成碧坐在他对面，正在慢条斯理地摇着手里绘了牡丹的团扇，樱桃和翠烟立在她身侧。今日的朱成碧似乎与往日不同，声线娇媚犹如成年女子，眼角的红妆浓得能滴下血来。
“不过……那雪公子乃是蜃楼阁首脑，平日里轻易不现身。况且据说他极为看重那宝珠，向来都是含在嘴中，要拿到手只怕不易。”
肖珉然呵呵笑起来：“我身边养的这些孩子，倒还有些用处。”
两个蒙面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肖珉然身边。秦月珠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脊背上滚过寒颤——她一直盯着厅内，竟然不知道他们是何时出现的。
“肖大，肖二。”肖珉然垂着眼吩咐，“替我取点妙妙唇上的胭脂来下酒。”
原本跪着的舞姬听了这话，立刻站了起来。蒙面人的刀紧跟着倏忽而至，刀光闪烁，绕在她身前飞舞，便如闪烁着银翅的一对儿蝴蝶。妙妙的面纱早已被切为碎片，可她稳如磐石，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刀光再凝，肖大和肖二将刀平平地捧了，献到肖珉然面前。那刃上，是薄薄一层胭脂，妙妙的唇上失了颜色，却一滴血也不曾出。
“好技艺！”朱掌柜鼓起掌来，“这位妙妙姑娘也是好胆色！”
“她么？”肖珉然伸手将刃上的胭脂一抹，又在指尖细细地捻了，“据说这一族可以通经活络、消肿止痛，我吃了她三百多只同族，如今只剩下她一个，可是老朽心头至宝。”
妙妙立刻展开了艳丽笑容，她面纱已去，露出高鼻深目，含情脉脉地只看着他。
那一刻，秦月珠对肖珉然的厌恶到达了顶峰，胃中翻江倒海，立时就要呕出来。她连忙捂住嘴，可那两名蒙面的护卫已经受了惊动。几乎在眨眼之间，他们中的一个已经到了她的面前，隔着雕花的木门，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
糟糕！她惊惶失措，就像是被人紧紧握住了心脏。耳畔的轰鸣声却一刻强过一刻：那是她体内那片海洋的浪涛声。就像她在码头上释放出狂风时一样，它们汹涌起来，狂暴起来，强烈要求着释放。
秦月珠朝后退了一步，迷迷糊糊地伸出了手：“大风——”
不！这里是在船上！如果她唤来的狂风摧毁了整艘船，所有的人都会落水，会被脚下万顷碧波活活吞噬！她仅存的理智还在挣扎，拼命想要让这一切停下来，拜托谁来帮助她停下来！
一只手落在了她伸出去的手背上，轻轻一握。
秦月珠一愣。另一侧的手也叫人抓住了，还被塞了只碟子，上面是只盛着杏仁酪的白瓷小碗。
“原来在这里。”常青立在她面前，眯了两眼笑着，“不是叫你拿点心给姑娘，怎么偷起懒来？”
秦月珠瞪着手里的杏仁酪，竟放松下来，差点失控的力量也慢慢平复下去。她硬着头皮，将杏仁酪捧去给朱姑娘。朱姑娘半捂着脸，兴致缺缺地接了过去。
肖珉然在一旁阴沉沉地盯着秦月珠，活像一只披散了羽毛的老鹰：“常青公子，你家这名小厮之前倒是从未见过？”
“一时兴起，新画的。”
“难怪。”肖珉然点头，“倒是有些缺乏管教。”
常青侧过身来，巧妙地替她挡住了肖珉然的视线。
“既然如此，回头便让她少出现，再不让她搅了肖先生的清静了。”
五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秦月珠也无法再隐瞒下去，只好一五一十地跟常青说了：自己的身份，能从虚空中唤出实物的能力，据说拥有相似的能力，却在十几年前便神秘失踪的父亲。
“我娘说，他只留了一枚写着蜃字的玉牌给我。若我能去蜃楼阁，见到雪公子，必定能知道我爹的下落。”
她还以为常青会颇为惊讶，没想到他只是点点头。
“原来如此。不过……君子何辜，怀璧其罪，多加小心，不要在有心人面前显露得太多。”
常青说这话时颇为感慨，秦月珠联想起他袖中那支同样可以生花的笔，不由得猜测他是否有过类似的经历。这有心人三个字，多半指的便是肖珉然。其实根本不用提醒，在秦月珠眼里，肖珉然是个又恶心又恐怖的老怪物，尤其是，据朱成碧说，他其实已经有上百岁了。
“这一百多年来也不知让他吃了多少珍禽异兽，滋补到如今，浑身上下散发着的贪欲，竟连我都熏得头疼，胃口不好……”从花厅回来她便脸朝下趴进了软垫里，直哼哼。
“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答应他相邀？”
朱成碧爬了起来，一双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秦月珠：“谁跟你说，邀请我的人是他来着？”她好笑地问，接着忽然转了调子，“等一下，从这个角度看，还真是长得有点儿像。”
像谁？秦月珠差点脱口而出。莫非你见过我爹？
谁知常青在旁边又打开了只食盒，问道：“好不容易央得梅氏糕点第十二代的石弈武做了天地同春，你既胃口不好……”
“吃！”朱成碧顿时忘记了要说的话，蹦跳着朝常青扑过去了。
那天夜里，秦月珠陷在了一个可怕的梦里。
她梦到了一处从未见过的繁华集市，车马穿梭，人语喧哗。她梦到自己在人群中行走，所接触到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开始变得透明。到了最后，她甚至梦到自己召唤来了狂风和海潮，吞没了整个集市。
她在梦中挣扎、踢打，最终醒了过来，只觉得半身都是汗，躺在原地喘息了一阵，才慢慢地感觉到了冷。
时间已经是半夜。她将脸贴在船板上，听着海潮一下接着一下，拍打在船身上，忽然便痛哭失声。
她原以为，不顾一切地找到阿爹，便能解决一切问题。可这力量太可怕了，而且还在一分一秒地增长，越来越容易失控。万一，阿爹也没有办法呢？万一，他就是因为害怕这力量伤害到她跟她娘，才选择离开的呢？
怪物。那个生她养她的女人在说。
那一刻，秦月珠只觉得海浪之上，星空之下，只悬浮着她一个人。孤独得，刻骨铭心。
“阿爹，我好害怕……”她蒙着脸啜泣着，“为什么你不在这里？”
就在此刻，有人的手落到了她的手背上，温柔地引导她放下手来。她眨着泪水迷蒙的眼睛，望见舱室中不知何时布满了雾气，那位碧蓝头发的公子站在其中，关切地望着自己。这是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能看清他澄澈双眼，犹如琉璃。
“哇啊啊啊啊，你又出现了！”秦月珠挣脱了他，整个人撞上了后面的舱壁，才想起来自己满脸是泪。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那珠贝里的公子却靠得更近了些，捧着她的脸，一点一点地将她的泪尽都拭了。
“……谢谢你。”秦月珠莫名其妙地有些脸红，想起来在码头上他的相助，连忙道，“那天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多谢你提点，你……”
眼前的人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流露出一点反应。
“你……你能听懂我的话吗？你叫什么名字？”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接着合拢了双手，再慢慢打开：一只黑尾凤蝶出现在他的掌心。
秦月珠又惊又喜：“你也会吗？你也能唤出蝴蝶？”
他点了点头，放了蝴蝶，任它在室内一圈一圈地飞着。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她看着那蝴蝶，喃喃。就像是，在原野上独自跋涉许久后，忽然望见，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束摇曳的灯火。
“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是同类！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跟我一样的人，除了我爹，可我不记得他，只有我娘说他是怪物。可你不是怪物，不是吗？你处处帮我，待我这么的好——”
秦月珠情不自禁地拽他的手，他丝毫没有反抗，眼中甚至有一丝笑意。
“你不会说话吗？”她终于反应过来，“也没有名字吗？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既然是从珠贝里来的，我叫你阿贝可好？”
自那之后，阿贝夜夜都会出现。为了逗她开心，他一只接一只地变出了蝴蝶、杜鹃、鸽子，甚至还有一只幼年的大象。虽然到了第一缕阳光透过舷窗的时候，它们全都会融化成水沫，但它们带给秦月珠的欢喜是不可计数的。她意识到，这种力量本身并没有坏处，甚至可以创造出美好之物——只要她将那狂暴而且不可控制的一面，牢牢地封锁在内心深处。
如此经过了七八天，他们终于来到了海市附近。
海市虽然半年一次，时间固定，但地点却经常变换。众人只知道是在东海的某处海域，船队到了附近，也只是逡巡等候。这一日一大清早，海上便起了云雾，将天地全都笼罩在其中。
秦月珠听经验丰富的水手说，这就是海市即将出现的征兆，因此屏息等待着。渐渐地，自那云雾之中，传来了一阵接一阵的喧嚣：是车轮碌碌，马匹嘶鸣，欢声笑语。
“海市开啦！”
也不知道是哪条船上的水手大喊。随着那喊声，雾气顷刻间尽皆散去，阳光轰然降临，照亮近在咫尺的一整块陆地：就在刚刚，那里还是一片海面，此刻却已经是楼房林立的繁华集市，酒旗错落招展。
秦月珠愣在原地。眼前的海市，与她在梦中毁灭的陌生集市一模一样。恍然间，她竟如那梦蝶的庄生一般，不晓得身在何处。还要举步向前吗？她踌躇起来。若是恶梦成真，该如何是好？
她腰间的水囊，像是感应到她的心意，竟然发起光来。一只黑尾凤蝶出现在她的手指上，扇动了两下翅膀，朝着海市的方向，径直飞过去了。
那是……阿贝给的鼓励吧？
她一路追寻阿爹的下落到此，眼看蜃楼阁就在眼前，哪里有中途折返的道理？
“等一下！”她朝着那蝴蝶喊，“我来了！”
六
一行人终于进入了海市。
朱成碧心心念念要逛街，肖珉然只想赶紧去蜃楼阁。双方商谈一阵，终于还是各退一步，说好半个时辰后在蜃楼阁入口处再聚。
秦月珠扮成了小厮，只得规规矩矩地跟着朱成碧。朱姑娘似乎对海市熟悉得很，熟门熟路地逛了一阵便找到了家卖烧饼的小店。店主是个蓝眼睛的胡姬，做好了烧饼，用精细的小竹筐子盛了，递来给她，她连忙道谢去接，手指却从她的袖子中间穿了过去，犹如穿过雾气一般。
她吓了一跳，盛着烧饼的竹筐掉入怀中，却是沉甸甸的真实。朱成碧过来取了一个，捧在手里嗅着。
“虽已熟了，可其中的樱桃馅儿，色泽犹存。这樱桃毕罗的技艺，自唐时至今，已经失传了。”
“可她分明会做，怎么能说失传？”秦月珠扭头看着蓝眼胡姬，她还在笑着跟他们招手。
朱成碧微笑不语，反倒是一旁的常青开了口：“你这一路过来，可听见酒馆里有人唱歌？”
秦月珠慢慢回想着：“咱们路过的那个酒馆？我听见里面有人像是喝醉了，一直在唱歌，唱得好像是，好像是……”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扶槛露华浓。’”朱成碧学着那调子哼起来，“那老家伙，自打叫高力士给脱了回靴子，得意得很，就醉得越发厉害了。”
秦月珠几乎跳了起来：“你是在说……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在想什么呢？”朱成碧白了她一眼。
“那并不是真正的李白，你所看见的，是蜃楼中的幻象。是几百年来，游历神州各地的蜃楼书吏所收集，并且呈现给雪公子的，关于李白的记忆叠加的结果。真正的李白早已死去，但属于他的幻象却还活着，依然天真烂漫，永远烂醉如泥。”常青解释道，“这便是，蜃楼阁和雪公子所保管的东西了。”
已经失传的技艺，已经死去的诗人，早已枯萎的花朵。然而在这海市蜃楼的幻象当中，他们被保存了下来，依然以为自己还活着，永远活着。
难怪蜃楼阁能回答任何问题，雪公子所看守的，分明是一所浩如烟海的图书馆。
他们三人正在这边说着话，周围的景象却一点一点地变了：眼前的店铺渐渐地透明，原本微笑着的胡姬姑娘，脸上还保持着原来的表情，可整个人从衣袖开始，也一点点地散成了雾气。
秦月珠大惊失色。可朱成碧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似的，继续在往嘴里塞着樱桃毕罗：“这百十年来，蜃楼阁保管的东西越来越多，雪公子独力支撑，早就不堪重负了。”她半眯着金眼，分明别有用意地道，“若是有个人，也能有这能力，可自虚空中唤物，能帮上他一把……”
她话还未说完，秦月珠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那蓝眼胡姬的袖子。她原本是要整个消逝的，却在秦月珠手中一点点地恢复了血肉和色彩，重新又眨了眨眼睛：“哎呀，也不知怎么回事，刚才竟然犯起困来？这位客人，可是还要再尝尝我家的毕罗？”
朱成碧踱过去时，秦月珠已经松开了手，盯着自己的手掌发呆。她刚才一时冲动，完全没有料到真能帮上忙，连原本在波动的店铺和街道，都一起恢复了正常。在他们身周的，又是当初那个繁华的集市了。
“你既有这种能力，有没有想过进入蜃楼阁做一名书吏？”朱成碧问她。
秦月珠恍然大悟，难怪阿爹会有蜃楼阁的玉牌！他必定是在这蜃楼中，找到了运用自己能力之处，也做了一名书吏！若是她也能——
“不过你可要想好了。入蜃楼阁者必须永远留在海市，除非奉雪公子之命，否则终生不得再归返陆地，你可割舍得下？”
终生不得归返。
她第一时间想起来的人，竟然是阿娘。阿娘会思念她吗？还是，只会惋惜损失的那些银子呢？
秦月珠原想，既然连这海市都是蜃楼阁的幻象，这蜃楼本身，不晓得又该是多么的辉煌。真到了眼前，才发现，挂着“蜃楼”两个字的牌匾的，不过是一处窄小的入口。
一名布衣装扮的中年人站在门口迎接他们，态度不卑不亢：“在下乃蜃楼阁书吏。几位客人如有要提的问题，可以告诉我，由我转告给主人即可。”
肖珉然自然不肯，只说这问题异常机密，必定要面见雪公子。中年人却说公子近来抱恙，不见海客，丝毫不肯松口。双方正在胶着，秦月珠瞧见了中年人腰间垂着的“蜃”字腰牌。
跟她父亲留给她的腰牌一样，只是，面前这人的腰牌是木质的。那是不是意味着，父亲也是蜃楼书吏，只是地位更高？
她将自己贴身带着的玉牌取了出来，低着头递给了中年人：“求见雪公子，有要事相询。”
中年人面上神色变幻，颇为精彩。他愣了一阵，才接了她的玉牌，重又走回门内。众人跟着他都进了蜃楼，见他将那玉牌往墙上一处凹下去的地方放了进去。他们脚下的整块地板都颤动起来，紧接着开始向下缓缓而落。
下降持续了很长时间，终于停止时，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处方方正正的入口，其内流转着光华。中年人侧了侧身，朝入口内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月珠跟着众人，进入了一座宽敞的厅堂。
厅堂的四壁都是玉石，其内不断有细小的光芒流过，犹如游动的细蛇。正对着他们的那面墙上，纵横交错地缠满雪白的长发，发梢深深地镶嵌在墙壁中。
而端坐在墙下，那些白发的主人是——阿贝？！
蜃楼阁的主人雪公子人如起名，连睫毛都是雪白的，年轻俊美，宛如谪仙，凛然不可亲近。但他生得跟阿贝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回事？秦月珠咬住了下唇，抓住腰间的水囊，轻轻叩了叩里面的珠贝，却没有任何响动传来。
就在这一刻，雪公子睁开了眼睛。
犹如兜头一桶冰水泼了下来：那双眼通透犹如琉璃，却什么都没有。没有流露出认识秦月珠的样子，甚至没有一丝感情。
又是你。雪公子盯着朱成碧时，有墨迹凭空浮现，出现在他头顶的空中，组成了这样三个字。
“是我。”朱成碧懒洋洋回答，“还是上次那个问题：我能吃你吗？”
尊驾每年都要问一遍。答案还是不能。我背上背着整个蜃楼。
朱成碧耸了耸肩，将位置让给了肖珉然。
你要问什么？墨迹重新组成了疑问。
“先不忙问问题。还是请公子看看今次肖某带来的酬谢吧。”
妙妙离开了肖珉然的身侧，朝前走去。她已经换上了舞蹈时的盛装，腰间和腕上系着一串串雪亮的铃铛，随着她妙曼的步伐，响动不已。
胡旋？雪公子略微点头，更多的文字浮现出来：只可惜我这里已经有了。
仿佛是为了证明这句话一般，另一个与妙妙一模一样的舞姬忽然出现在她身边，立刻开始舞蹈，旋转得像是一朵盛开中的牡丹花。
“不愧是雪公子！”肖珉然抚掌笑道，“我来时便想，雪公子拥有如此浩瀚的记忆，还有什么是能让你动心的——普通的胡旋怎么敢拿得出手？妙妙所会的，是沙漠民族独有的一种胡旋，公子需要靠近一些，方能看出区别来。”
妙妙应声而舞。和她那影子一般的模仿者不同，她扬手的姿态如此决绝，而弯下腰去的时候又如此悲伤，就像是在和情人分手。
雪公子看着她。他琉璃一般的眼中，是她跳动的影子。
若我吸干她的记忆，她将永远不能再像这样舞蹈。
“她心甘情愿。”肖珉然得意地笑起来。
雪公子终于像是被他说动了，那些缠绕着墙壁的白发开始缓缓松解，让他从原地站了起来，朝妙妙靠得更近了些。妙妙还在舞蹈，但她的动作越发激烈，双眼只望着肖珉然一个人。
不！不对！
秦月珠心中警铃大作。肖珉然不怀好意，而妙妙的神情如此悲伤，是在跟他做最后的诀别。
“别靠近她！”
话音未落，雪公子的身体忽然一颤。肖珉然身边等待多时的杀手立刻有了动作。几乎就在眨眼之间，肖大高高跃起，在空中朝雪公子挥起了手中的刀。而肖二的刀已经抵破了秦月珠后背的衣裳，眨眼间，便能刺穿她的心脏。
秦月珠的耳中，瞬时灌满了来自体内海洋的喧嚣。
只要眨眼之间，她便能召唤来毁灭的狂风，或者是呼啸的海潮，撕裂眼前这些令她颤栗、令她厌恶的恶人——可如果是那样，整座海市便会如她梦中所见的那般，被她毁灭殆尽。
这是，眼前这位雪公子的创造。她亲手参与了一点点，才知道这是多么困难的事情。要让胡姬姑娘的脸上重回红晕，几乎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量。
创造是多么艰难，而毁灭又是如此容易。
这电光火石般的一刹那犹豫，带来的后果是贯穿后背的寒意。
真糟糕。到最后，还是没能见到父亲。
秦月珠这样想着，朝前一头栽倒。
七
秦月珠撞进了厚厚的雪层。
原以为会贯穿后背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她皱着鼻子等了一阵，只感到沾了整脸满手的雪带来的寒意。她爬起来，茫然四顾：玉石厅堂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蛮荒的雪原，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妙妙纱裙之下的蝎尾已经伸出，但在半空中便寸寸结冰，肖二仍在秦月珠身后，保持着当初持刀抵着她后背的姿势，刀锋之上布满蓝色的寒霜。
秦月珠大着胆子过去将他轻轻一戳，他便硬邦邦地倒在了雪地里。
雪公子站立在雪原之上，低着头，看着倒在他脚下——全身披挂着冰棱的肖大和肖珉然，他们二人都睁着大眼，仿佛还在盯着半空中浮现着的十个墨迹淋漓的大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好可怕的幻境成真之力。秦月珠缩了缩脖子，与之相比，她那点儿微末的力量简直是班门弄斧。
“哎呀呀，不枉我们布了这么长时间的局，可算是将这贪得无厌的恶人一网打尽。这招请君入瓮，雪公子可还满意？”
原先朱成碧所在之处，如今是一只秦月珠从来没有见过的妖兽，生着山羊般的长角，眼中燃着金焰。它用少女的娇媚嗓音懒散地说着，抖了抖身上的雪，露出护在怀里的常青。
“原来真正邀请你出海的人，是雪公子！”秦月珠这才明白过来。
她这么一喊，三双眼睛都转了过来，一起盯着她。
你要问什么？空中墨迹变幻，出现了新的文字。
“我……”
雪公子琉璃般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救了我，你可以问一个问题。你的问题是什么？
为什么你跟阿贝会如此相像？不不不，在那之前，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我爹在哪里？”
有风吹过，他们身边的碎雪随风飞扬。但雪公子的面上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他眼中只有一片澄澈。
“他是不是，不肯见我？”秦月珠颤抖着声音问，忽然觉得疲惫异常。她离开家乡，跨过了重重大洋，为的是能够来到他的面前，向他提出这个问题。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背后，可能根本就没有答案。十几年音讯全无，要么是他已经不在人世，要么，是他根本就已经将母女俩忘得一干二净。
雪公子头顶的墨迹变幻不止，却始终没有固定的形状。
秦月珠蹲了下来，用双臂环着自己：“我走了很远的路到这里来，不是想要带他回去，也不是想给他添什么麻烦，我就是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我想确认一下，这个世界上，还有跟我一样的人。”
她嘟囔起来，更像是在对着面前的雪地自言自语：“我跟我爹一样，也能从虚空中召唤出实物。可这力量不受我的控制，险些伤害了别人，我想问问我爹，这力量既能创造，也能摧毁——我该怎么办？”
雪公子靠得更近了些，眨眼间，一只脆弱而美丽的黑尾凤蝶凭空出现，停在了他的手指上。
接着，他向秦月珠伸出了另一只手，那只手的掌心，浮现出袖珍的雪暴，闪过细小的雷霆。蝴蝶与雷霆之间，是雪公子澄澈的双眼，无悲无喜。
一手创造，一手毁灭。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秦月珠的内心微微触动，若有所悟，却并不是十分清晰。她抬头去望雪公子。正好他也在低头望着她，嘴角甚至微微牵动，神情之间，竟然与阿贝惊人相似。
但他随之朝后退了一步，缓缓闭上了眼睛。幻境消散，他们重又回到了玉石厅堂之中。无论她再提出怎样的问题，他都不肯再给出任何答复了。
她一路寻来，满心以为能寻到阿爹的下落，结果却是这样的结局。
八
刚出了蜃楼入口的大门，人声喧嚣，海市依旧。可无论是楼房还是行人，都在渐渐地转为透明，似乎要重新回到雾气中去。
发生了什么事？朱成碧曾说雪公子独力支撑多年，已经不堪重负——莫非，他出了什么事？这个念头才刚刚形成，秦月珠便感到一阵熟悉的恶寒。
“啊，原来你在这里。”肖珉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月珠刚想跑，就让他一把抓住了头发，挣扎之中，一头黑发披散下来。
“是个姑娘？倒是正好。女孩子的血，向来味道便是极好的，例如妙妙，只可惜刚够帮老朽离开那冰天雪地。不晓得你的血味道又如何？”他已经老态毕现，嘴角开裂，咧着尖利的牙便向她的脖子咬了下去。
尖叫声中，黑暗降临。
再度聚焦起来的视野中央，跳动着一团篝火。
肖珉然坐在篝火旁，肩上停着一只海鸥，正慢条斯理地在火焰上烤着一把锐利的刀。
见秦月珠醒来，他像是欢喜得很，凑过来跟她说：“慢点慢点，是不是觉得头昏眼花？刚才老朽咬错了人，多亏家里养的孩子机灵，过来提醒，否则便要将你吸干了，那可不是铸下大错？”他抚着海鸥的羽毛，那鸟头顶着鲜红的翎羽，与她冷冷对视。
“老朽方才已经将你随身的水囊送去给那雪公子。有你在手中，他一定会心甘情愿地吐出明珠，那才是真正的滋补良品。”
“怎么可能？”秦月珠喊，“我跟他非亲非故！”
“是吗？可你跟雪公子一样，也有能幻物成真之力，可自虚空中唤来蝴蝶和狂风。”
“我不过是，不过是他手底下书吏的女儿——”
“书吏？”肖珉然冷笑，“连老朽都注意到了，你所拿出来的玉牌，跟雪公子藏身之处四壁上的玉石是同样质地，你可在别的地方见过那样的玉石？”
秦月珠哑口无言。
“当然没有，因为那是他坚硬外壳的内壁！长久以来，他盘踞东海，吞吐蜃楼，甚至还化为人形——这也掩盖不了，他是只贝的事实！老朽曾听说他早年曾恋上过人类女子，甚至还有过一个女儿。沧海明珠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有你在老朽手里，他一定会来的！”
“不对，不对！”秦月珠先是被这消息震得睁大了眼睛，接着转念一想，奋力挣扎起来，“就算他是我爹，他也不会来的！他抛下我们十几年，根本不会——”
她猛然住了口。
有短短的一瞬，她只觉得幻觉如潮水般涌来：雪公子跪在玉石厅堂之中，盯着原本属于她的那只水囊。朱成碧和常青在一旁也不知劝些什么。可雪公子最后还是幻化出把匕首来，眼也不眨一下，就朝自己满头发丝割了下去。每割一刀，断端都是鲜血淋漓。他却毫不犹豫，终于割断了全部长发，从那面缠满白发的墙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幻觉中断时，秦月珠正在地上翻滚，满眼是泪。
“这就是血缘了吧。你的痛楚会传给他，他的痛楚，也同样开始传给你。”肖珉然在一旁看着，砸吧着嘴，“仔细想想，老朽倒还真的想再尝尝，半人半妖的娇嫩少女的血的滋味——”
不！不！
秦月珠颤抖起来，想要重新召唤出狂风，可她太过于惧怕了。她的头发一阵转为雪白，一阵又恢复成黑色，她体内的海洋兀自喧嚣，却没能唤出任何事物。
然而天地之间忽然起了浪涛，将他们围在中央，从空中砸了下来，几乎要将他们灭顶。肖珉然将刀刃放到了秦月珠的颈项之上，那浪涛便忽然凝固了。站在波涛顶端的，是半身浴血的雪公子。
放她走。我任你处置。
他沾着自己的血，在半空中一笔一画地写道。
秦月珠看不见，也听不见，她甚至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
只有剧烈的痛楚，以血缘为依凭，寸寸逼来。犹如此刻，被肖珉然放在火焰上炙烤的人不是雪公子，而是她。痛楚辗转，无声呼号，一点一点地蜷缩起来的那个人是她。不，他应该比她还要更加痛苦一些吧，痛到终于张开了口，吐出口中光彩四射的明珠。
那珍珠掉落在地，朝秦月珠的方向滚了过来。她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抓，珍珠却忽然放射出耀眼的光泽——瞬间，她望见雪公子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面前是年轻时的母亲，怀抱着女儿，正在对他苦苦哀求：“求你，离我们远一点！别将她变成跟你一样的怪物！”
雪公子伸了手，原本是要放到那女孩头顶的，听了这句话，那手便悬在了空中，再也没能落下去。
这是……雪公子的回忆？他一直含在口中，一直不肯放手的明珠，却原来，是关于母女俩的回忆？
沧海月明珠有泪，当初他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才会给她起这样的名字呢？又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即使面对就在眼前的她，也不能相认？
“月……珠……”
谁在唤她？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在生命终结之前，谁在唤她的名字？
“阿爹。”她轻声应和。
同一个瞬间，雷霆自天而降，将肖珉然整个贯穿，死死地钉在了地上。电光之中，少女满头长发皆被刷为雪白。
狂风和巨浪，从她的身侧汹涌而出。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威力，无所畏惧，势不可挡——就算令整个世界尽皆毁灭，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九
“被你称为阿贝的，是雪公子的分身。”
朱成碧将珠贝从水囊中取出来，捧在手上，对秦月珠道。她们所站之处，正是那面缠满白发的墙壁。
“雪公子独自支撑，日渐虚弱，本来就需要重新换一副身体，再加上肖老头子对他的明珠觊觎已久，我们便联手做了这个局。他创造了阿贝，再传承给他关于蜃楼的大部分记忆，这样，就算他有个万一，蜃楼也依然可以传承下去。”
朱成碧将珠贝放到了断发之前。那些还在流淌着鲜血的白发忽然犹如得了生命一般，朝贝壳之内争先恐后地钻了进去。
“谁晓得造到一半，阿贝忽然自己逃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肖老头子已经上了钩，这计划就算没有阿贝也得执行下去——就在这个时候，你竟然带着阿贝，上了天香楼。”
白发纠缠一阵，又退了下去。出现在原地的，依然是闭着眼睛的年轻公子，仿佛从未离开过。
“到了现在，我终于晓得，为何阿贝会出现在你附近的海域，又会心甘情愿被你捕获。他虽然记忆不全，但仍牵挂着你，本能地想要关照你，谁叫你，是他唯一的明珠呢？”
“可是……我爹已经死了……就在我眼前……”秦月珠喃喃。
“你没明白我说的话吗？蜃楼在，雪公子就在，而且这一次，他不再是独力支撑，他身边有你。”
年轻的公子睁开了眼睛，依然是一片澄澈。
“好了，来跟他自我介绍一下吧？”朱成碧微笑着，露出一侧的虎牙。
我认得你。他们头顶的墨迹缓缓汇聚，组成新的句子。我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你。你跃入海里来，将我带了出去。你将我养在水囊里，没有让他们吃掉我。你还给我起了一个名字……
“阿贝，”秦月珠微笑着，任凭热泪滚滚而下，“我是——我是蜃楼阁中新任的书吏，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独力肩负整个蜃楼了，我会陪在你身边。”
她倾身向前，伸出合拢的双手，再缓缓打开。
一只新生的蝴蝶扑扇着翅膀，从她手中飞出，洒下一串串晶莹的水沫。
夫海市者，为蜃楼贝吞吐雾气所生，楼台宫阁，人马喧嚣，皆如真实。东南渔民多有驾船与之相交者，曾言其间诸多奇珍异宝，非凡间所有，然不可妄取。曾有贪婪之辈暗怀珍宝，待海市关闭，取而视之，皆化为水沫。绍兴十四年夏，海市陡生异象，楼阁倾颓，为狂风巨浪所袭。次日云开日明，原处再生新城，市集依旧，行人皆面有喜色。询之，曰蜃楼阁阁主遗失明珠多年，终于寻回，是以重开海市，以为庆祝。

第二部 第五章 琼华梦
零
血红的新月仿佛撕裂的伤口，沉沉地坠在天际。
徐若虚站在莲心塔顶。夜风猎猎，鼓动他的衣袖。在他下方，沉睡中的无夏城泛着青白的光。他望见屋檐之上爬动着无数没有五官、身披长毛的怪物。它们挨家挨户地翻开屋顶，钻入窗户，将布满利齿的脸整个伸进屋内，贪婪地吸着什么。
这是……梦吗？
有晶莹的光球，被它们吸了出来，在月光下兀自升腾。
不，这不仅仅是梦，那是生人的魂魄——万万不能让它们带走！
徐若虚焦急万分，可他的四肢犹如被无形之物给缚住了，无法动弹。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只又一只光球消失在怪物的利齿之间，所能发出的不过是喉咙间的一丝呜咽而已。
就算是在梦中，他也清醒地意识到，无夏城中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危险之中！
悔恨涌上喉来，苦涩无比。
而这全都是他的错。
一
这一年夏天，无夏城东出了件怪事。一户姓曹的人家，有个尚未出阁的女儿，闺名唤作晓芙的，原本是好端端地在绣房中绣花，忽然瞌睡起来，就此趴在绣房的窗台上，再也不曾醒来。
照理说，这姑娘是自己睡了过去，曹家人就算再急，却也怨不得旁人。可偏偏有个姓孟的秀才，平素就住在曹家隔壁的，就在晓芙昏睡后不久，一路喊着她的名字冲进了曹家，也不顾曹家人的阻拦，坚持要见晓芙。
此人见晓芙面上尚残留一丝诡异微笑，却再无法唤醒，顿时发作起疯癫来，只嚷嚷着说是他害了晓芙。曹家人立刻便拉扯着他要去见官，可孟秀才的贴身小厮信誓旦旦，言道他家少爷这整整一日未离开过房内一步。
两家就此撕扯起来，将按检司闹了个不可开交。按检司诸人正在头疼，那疯癫的孟秀才忽然又喊出了新词：“有妖兽！是它们吃了晓芙！都怪我……”
“既有妖兽，还是请专业人士接手比较好。”按检司捕头皮笑肉不笑地道。
无夏城分明还设有巡猎司，是专门解决跟妖兽有关的案子的！巡猎司顾问徐学士家还有个机智过人的徐若虚徐小公子，接连破过好几桩人类伪装成妖兽犯案的案子。坊间都盛传他“素有妖法”，少女莫名昏睡这等烫手的山芋，踹给他正是再合适不过。
“素有妖法”的徐若虚一边听着巡猎司鲁鹰鲁教头派来的小羿师介绍案情，一边哭笑不得地看着手里的卷宗。晓芙的绣房之中，弥漫着一种温煦的草木清香，旁边的薰香球中，只残得有些许灰烬。曹家人无人能识，按检司在孟秀才房中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未曾找到这种薰香的影子。
“若说是他给了晓芙薰香，故意要置她于死地，那他何必又主动跳出来担这个罪名？”徐若虚道，“还有，晓芙这边昏睡不醒，孟秀才那边便发了疯。两个人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联系，只是我们目前尚未知道而已。”
“据那孟秀才所言，他是在梦中见到的晓芙。这家伙疯言疯语，也不知有几句是真的。”小羿师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随我一起来吧，阿——”徐若虚咬住了自己的舌头。适才他已经抬起了惯常召唤阿零的左手。差一点儿，他就要唤出阿零的名字。
小羿师在对面无辜地望着他。
他伸出去的手略有尴尬，最后还是就势拍在了对方肩膀上：“还是再询问一番嫌犯吧。”
就徐若虚看来，孟秀才不像是发了疯。
孟秀才名珏，字琰臣，少而好学，才思敏捷，能七步成诗。他跟徐若虚早先曾就读过同一处书院，由同一位夫子启的蒙。真要算起来，徐若虚还得唤他一声孟师兄。
如今的孟师兄身陷囹圄，数日未曾梳洗，头发乱如飞蓬，看起来倒真有几分疯癫模样。可他衣裳虽脏，还是整理得一丝不苟，又不像是彻底丧失了神志。
徐若虚隔着牢门唤他，他也只是面对着牢房的墙壁，前后摇晃，喃喃自语，两手都捧在心口，也不知道攥的是什么。
仔细听了，他反复念叨的，也不过是这样一句话：“妖兽！妖兽！是我害了晓芙……”
“琰臣兄！”徐若虚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你所说的妖兽，可是黑白相间，状如巨猪？”
这句话起了作用。至少孟琰臣不再前后摇摆了。他转过头来，蓬发间露出一只发亮的眼。
“《神州妖事录》上有载，这种妖兽名为梦貘，喜好以梦为食。若你与晓芙在梦中所见到的妖兽正是这般模样，那晓芙如今昏迷不醒，必定与它有关——”
“你信我？”孟琰臣没头没尾地道。
“啊？”
“你信我跟晓芙曾在梦中相会？！”孟琰臣忽然便扑了过来，撞在牢门上，发出哐当一声。
徐若虚下意识往后退去，却让他抓住了手。
“他们都不肯信我，他们都说我发了疯。可我分明记得梦中，晓芙喂给我的新鲜荔枝的滋味，她还跟我说，她要留着那核，作个纪念。我进她房中唤她时，她还攥着那荔枝核，攥得那么紧，我花了半天，才将她的手掰开来。”他将一样东西使劲往徐若虚的手里塞，”看啊，看啊，就是这个。这能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是那妖兽吃了晓芙，要赶紧抓捕它归案，还能救晓芙一命！”
“可是梦貘趁你们相会，吃了晓芙？”
“……不，我没见着什么黑白大猪。”孟琰臣眼神呆滞，“我的梦中，是璀璨晶莹的一树琼花……”
二
那个暑热难耐的夏日午后，孟琰臣梦见了一树琼花。
云雾缭绕中，花树高达丈许，枝头上托举着奇异的花盘，边缘九朵蝴蝶一般的莹白花朵，包围着中央金黄的簇簇小花。
孟琰臣赞叹不已，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又听见树底下有人说：“这是四海无双的琼花。世间唯有心志坚定，品性高洁的少年，才会在梦境中开出这样的花朵。”
隔着花叶，那人的相貌看不太分明，只望见他宽大的玄色衣袖，边缘饰着流云。
“只是眼下，这株琼花开得还不够繁盛，还得锦上添花地加上一笔。”
玄衣人拍了拍手，从树后转出一位羞答答的少女。孟琰臣一见她，顿时双耳轰鸣，犹如雷击。
“晓芙，你，你怎会在此？”
他还想再说，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接下来的话。上个端午，晓芙听从其母的吩咐，给孟家送过挂在门上的艾叶和柳枝。两人因此打过一个照面。
自那之后，孟琰臣再未见过她。但晓芙的影子却无处不在。哪怕是隔着层层的牵牛花、隔着葫芦架，他也能感应到院墙另一端的她。细碎的对话，隐约的嬉笑，从石砖上掠过的清浅脚步，任何一样，都能让他幸福上整整一天。
相较于孟琰臣的手足无措，少女却展现出了令人敬佩的勇气。她缓缓上前，两颊都带着红晕，直视着孟琰臣，往他的唇间塞了一颗剥好的荔枝。
“小哥哥，你尝尝，甜不甜？”
孟琰臣只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晓芙接着说：“小哥哥，你不晓得，自从……我总是想着你，走路时想着你，绣花时也想着你，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我是不是病了，是不是要死了？”
她转动手腕，给他看手心里一枚荔枝核：“眼下你果真到我的梦里来了。我便真是死了，也是欢喜不尽——这个，便给我留作纪念吧。”
她竟然与我是一般的心思！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孟琰臣简直想要放声大喊，他身边的那株琼花，像是被他所感染，一朵接着一朵，冒出了更多晶莹如雪的花盘。
玄衣人数了又数，最后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唉，仍是不够。”
孟琰臣连忙向他道谢：“多亏这位先生仗义相助，让我与晓芙在梦中相会，方才知晓了彼此心意……”
“我也不是为了别的。”那人冷冷道，“只因你若越欢喜，这琼花便会开得越繁盛，你这场梦的滋味，也就越美妙。”
他朝前一步，露出的半边嘴角微微裂开，里面隐约是细密尖利的兽齿。
不好！孟琰臣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扯过一旁的晓芙，想要将她护在身后。谁知道他一回头，少女身边忽然出现了几个似人非人的怪物，全身覆盖着猴子般的长毛，竟然没有五官，只有下颚上两寸来长重重交错的利齿，覆盖了整整半张脸。
晓芙发出了惊叫。孟琰臣一阵慌乱，其中一只怪物却猛地朝他冲了过来，直直地撞上了他的脸。
他身不由己朝后退去，不由得屏住呼吸，以为会传来鼻骨碎裂的疼痛，却只听砰的一声，已是仰面朝天，摔在了自家床边的地上。
“定是它们，在梦中吃了晓芙！”
离开牢房许久之后，这句话依然在徐若虚耳边回荡。他的手腕上，似乎依然还能感觉孟琰臣犹如铁钳般的根根手指。
孟琰臣说的是真话。
他塞到徐若虚手中来的荔枝核也是真真实实的。徐若虚将其举了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黝黑，沉甸甸的，表面有明显的四棱。
这个时节无夏城中绝不会有新鲜荔枝。荔枝这物最为娇嫩，从枝上采下只需一日，立刻变了味道。就算岭南有产，待运到无夏，也早就不能吃了。
但这种新鲜荔枝他不仅认得，而且就在昨天还刚刚吃过。就在天香楼。
三
天香楼在无夏城的存在颇为特殊。
说它是无夏城中数一数二的顶级食府吧，它又常常半年都开不上一次业，冷清的时候简直是门可罗雀。说它生意凋敝吧，掌柜朱成碧的一道菜又是千金难求，多少人趋之若鹜，都不见得能分得到一杯羹。
但极少有人知道，外表是名娇俏少女的朱成碧，其真实的原形却是上古的凶兽饕餮。她留在无夏城，只是为了履行当年跟莲灯和尚的一个承诺，要守护莲心塔。整个无夏城中，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绝超不过十个。徐若虚不巧正是其中之一。
这一路吃吃吃，甚至吃到人家梦里去的行径，倒挺符合饕餮的作为。
会是朱成碧吞吃了晓芙的魂魄吗？可那琼花树下的玄衣人是谁？晓芙房中的奇异薰香又是从何而来？
徐若虚一进天香楼二楼的雅间，便踏入了云雾当中——在他头顶是一整片广阔无垠的夜空，星辰在天际闪烁，视野中央一株流光溢彩，晶莹如雪的花树。
幸得眼前尚有熟悉之人。天香楼的账房常青立在那树下，持着支外表普通的笔，正在绘最后一枚花瓣。
“啊，你来的正好。”他头也不回地道，”来看看这琼树画得像不像？”
徐若虚一路踢着齐膝深的流云，踱了过去，内心震动不已。眼前这一幕，跟孟琰臣所说的梦中情形竟然如此相像！
“……这是何物？”
“来了个挑剔的食客，说是对什么都没有胃口，非要对着琼花才能吃得下东西。”
“竟有人敢挑剔朱掌柜的手艺？”
这人还活着么？没有被吞掉吧？
常青像是对他所想之事一清二楚，苦笑道：“此人身份有些特殊……”
他还要往下说，朱成碧却从树身后转了出来。她一手托着只砂锅，一手拎着裙子，气哼哼道：“如此挑食，怎么不饿死你算了？”
另有一人在树后一本正经地回应：“方才早已说过，这道白果荔枝姑获煲，虽然用了我送你的新鲜荔枝，但所用姑获太老。姑获鸟这东西，一超过五百岁便口感如柴，完全不能吃。再者火候也不对，白果太烂，肯定是你急于求成，又动用了朱雀焰的缘故……”
朱成碧将砂锅朝徐若虚怀里一扔，立时就要扑向树后。常青根本看也不看，直接伸手，一把就拽住了她身上的束带。
“谁也别拦着我，这次一定要吞了他！”
“喔？”常青慢吞吞地松开了她，“去吧。”
朱成碧原地跳了下：“汤包你不拦我？”
“去啊？吞了莫先生，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所言及是。”树后之人赞同道，“还是小友的这树琼花画得漂亮，只可惜终究是假的，不如我曾在岭南尝过的‘琼华梦’，只有最纯粹、最高洁的少年人，才能有这样的心魂，开得出这样的花朵……”
徐若虚心头一跳。连饕餮化成的朱成碧都不敢随便吞吃的，必定是某种厉害的妖兽，而他所流露出的，对琼华梦的向往，对人类漫不经心的态度——徐若虚几乎可以肯定，此人便是在梦中吞吃晓芙的凶手！
仅凭自己一人之力，绝不可能将其擒获，反倒会打草惊蛇。还是先偷偷溜走，回巡猎司再作计较……
“咦？”树后之人却忽然止住话头，四下嗅着。
徐若虚刚退了一步，便见他蹿了出来，却是个文质彬彬的儒雅男子，果然身着有云纹的玄衣，扑上前来一把抓住徐若虚就开始嗅。
“咦咦咦咦咦咦？”他指着徐若虚，扭头朝一旁道，“分明藏着这等美食，却舍不得拿来给我么？”
朱成碧叹了口气：“摘了眼镜便是个半瞎，你戴上眼镜再看看？那是能吃的么？”
这位莫先生依言从怀里摸出枚水晶磨成的镜片，朝鼻梁上一架，整个人顿时散发出一种惊人的学究气来。他揪着徐若虚又打量了一阵，看得徐若虚寒毛倒竖，终于遗憾地叹道：“不能吃啊，真遗憾，好不容易有能入眼的。”他摘下了眼镜，悲伤地想回到树后，却一头撞在了树干上。
“恕常某直言，莫先生，再饿下去，你便要没有力气了。”
“小友此言甚对。”莫先生文绉绉地道，“但鄙人是有气节的，便跟那高洁的琼花一样，除了琼华梦，我其他的东西一概不吃！”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望向徐若虚，从怀里摸出一株草，可怜巴巴地递给他。
“若有一天，你遇到了什么特别开心的事情，一定要点燃它召唤我去你梦里啊！一定啊！”
躺在徐若虚手中的，是一株形似萱蒲，通体鲜红的小草。他认得它，知道它的名字——怀梦草。
汉代郭宪的《洞冥记》有载，倾国倾城的李夫人去世后，汉武帝思念成疾，东方朔献上的，便是这种草。点燃它，便能与思念之人，在梦中相会。
被他的掌心所温暖之后，它开始散发出某种奇特的草木清香。跟按检司在晓芙闺房中找到的薰香球中残留的味道一样。
四
“这便是怀梦草？”
鲁鹰伸了两根指头，将那红草拈在半空，皱眉道。
“没错！这位莫先生，原型必定便是梦貘。他利用了晓芙的一片少女之心，诱得她燃了怀梦草，让她入了孟师兄的梦。为的就是要让孟师兄梦中的琼花开得足够繁盛，好成就他心心念念想吃的琼华梦。”
徐若虚将探查到的线索和盘托出。
“巡猎司能下逮捕令，抓捕莫先生么？”
鲁鹰缓缓摇头：“如今仍无确实的证据可定罪，除非我们能在它潜入梦中，食人美梦时当场抓住它。况且，你刚上天香楼，便遇到莫先生，未免过于凑巧。此事似乎另有蹊跷，还是稍安勿躁——”
“那要待到几时？”徐若虚着急起来，“若是放任这只梦貘不管，难保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晓芙出现！”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竟然一语成谶。接连数日，无夏城中陆续出现了新的受害者，都如晓芙一般，在某一天入梦之后，再不曾醒来。卧房之中，都有着怀梦草燃烧后留下的香气。
这些人里，甚至包括了孟琰臣。徐若虚再入牢房，想要再询问些细节，便见孟师兄靠着墙壁，面上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仿佛正在做着不愿意醒来的美梦。他掰开他发僵的手指，见他掌心中，是一根鲜红的怀梦草，已有大半都烧成了灰烬。
这次，莫先生又是如何诱惑的他？是不是告诉他，只有入梦，才能重新寻回少女的魂魄？
“混账！”他一拳锤在墙上，“为了口腹之欲，竟然罔顾人命，再这样下去——”
难道就真的拿这梦貘没有办法吗？
除非能进入梦中，在其犯案的当场将其拿获，可这梦貘只在梦中出没，形踪隐秘，如何能知道下一名受害者是谁？
不，还是有迹可循的，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受害者都是无夏城里的少年秀才，就跟徐若虚自己一样。莫先生甚至还亲口承认过，他想吃徐若虚。
徐若虚藏在袖袋里的另一只手，将那株完整的怀梦草越握越紧。
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还残留着些许不安，他还记得，莫先生咧开嘴角，露出细密兽齿的样子。
可即使他能等得起，奄奄一息的晓芙也等不起了。
终于还是燃了怀梦草。
徐若虚只是闭了闭眼，下一刻再睁开，便已经独自站立于一处废弃的庭院，面对着一树半开半谢的雪白琼花。院中雾气弥漫，周围房屋的轮廓包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琼花树上趴着个他认得的人——
“莫先生！”他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这个莫先生跟在天香楼上见面时的学究样又有不同，眉眼更加细长，眼波流动，生生地添了三分妩媚。他手中还托了只白玉质地，通体生光的双耳酒樽，听得徐若虚叫他，笑眯眯地应道：“终于肯点燃怀梦草了？可是有了什么欢喜之事？”
“你，你怎么来得如此之快？”
“当然是因为一直在等你！这些天我也去了别人的梦里，可没有一人的琼花有你这样的良材美质，我只尝了一口就跑了！”
难怪又有新的受害者！徐若虚暗中握紧了拳头。
莫先生像是毫无察觉，从树上跳了下来：“好了，别耽误时间！为了今晚，我沐浴、更衣、薰香，还带来了合适的餐具！”他捧着白玉樽，冲着树干说。
“……我在这边。”徐若虚无奈道。
“啊，抱歉。”莫先生再次摸出水晶薄片来架在鼻梁上，终于在浓雾中搞对了方向，“这下好了。让我来尝尝吧，这第一口……”
无风，但琼树整个颤抖起来。徐若虚只觉得内心一空，就见琼花的花瓣纷纷掉落。莫先生捧着白玉樽，一片一片地接那花瓣，看着它们在樽底融化成薄薄一层液体。他嗅了又嗅，才珍重地抿了一口。
“噗——”他瞪着眼睛，“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是这么苦？甚至比我第一次见你时还要苦上几分？痛苦、烧灼、绝望、追悔莫及，你是不是失手伤了谁？”
徐若虚顿时哑口无言。
他之前曾为歹人所控，亲手烧伤了玄蜂所化成的阿零。为了避免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他已下了决心，再不开口召唤阿零前来了。
“啊啊啊啊，太可惜了，本来还以为能吃到饱的！不是说了有开心的事情才叫我的吗？又跟先前的秀才一样不能吃。”莫先生将整张脸都抵在琼花树上，垂下了肩膀，“好饿——”
先前的秀才。
徐若虚的眼前闪过孟琰臣乱如飞蓬的头发，和濒临疯狂的发亮的眼。愤怒在他胸中烧灼，让他朝前踏了一步，质问道：“你吃掉了晓芙，只是因为孟琰臣的梦不合你的口味？”
“啥？”
“晓芙昏迷至今，难道与你无关？”
莫先生面露难色：“她昏迷不醒，是因为在梦中失了魂魄，说起来，我也难辞其咎……”
徐若虚瞧出了他的分神，抓住这个机会再朝前一步，一把抢走了莫先生鼻梁上的水晶片。
“把晓芙的魂魄还来！”
“谁跟你说是我干的？”莫先生重新成为半瞎，伸了两手在雾里扑腾，“快把眼镜还给我！”
忽然间，一阵遥远的哀嚎穿透了浓雾，遥遥地传了过来。他们两个都停止了动作，静静地听着那哀嚎声。哪怕是在梦里，徐若虚的脊背上也渗出了冷汗。
那是什么？
“我得走了。”莫先生忽然惊慌起来，“它们要来了！”
徐若虚拽住了他的袖子，质问道：“那是什么东西？你在害怕什么？”
哀嚎声似乎更近了些。不知何时起，一枚血红的新月出现在漆黑的夜空边缘，摇摇欲坠。
“把眼镜还给我！”莫先生喊道，“是你的梦把它们吸引过来的。你如此痛苦自责，它们就喜欢吃这样的梦，还有做梦之人的魂魄，如果我不能阻止它们，会有大麻烦的！”
要相信他吗？可要是一旦松手，莫先生从此再不在梦中出现，所有昏迷不醒的人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徐若虚抓着水晶片，他手心中渗出了汗水，让它直打滑。
“用晓芙的魂魄来换！”
莫先生急起来，回身朝他面露凶相，接着就地一滚，化成一只圆滚滚的黑白相间的大猪，甩着根大象似的长鼻子，在浓雾中瞎乱扑腾了一阵，居然也摸到了徐若虚所在的方位，将他拦腰一缠。徐若虚眼前一黑，只听得自己肋骨根根摩擦作响，就要有剧痛袭来。
危机时刻，身旁掉落一地的琼花花瓣如遭狂风所卷，在半空中升腾盘旋，形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箭头。
“放开他！”
这声呵斥听来万分耳熟，竟然是阿零！徐若虚只听得耳畔风声骤烈，接着便是莫先生一声惨呼，有温热的血溅到自己脸上来，缠绕在身上的长鼻也松开了。
他在纯粹的黑暗中缓缓下沉，再睁眼时，仍是躺在自己床上，床头的怀梦草已经燃尽了。
那只白玉樽掉落在他身边，还在滚动不休。
五
这白玉樽明明是梦中之物，此刻却被徐若虚真真切切地攥在手里，真是奇妙。
不过，晓芙手中的荔枝核也是同样，坠落出了梦境，化为实物，想到这一点，徐若虚才觉得踏实了些。
他爹查看了一番，面色严肃地宣布，这可不是普通的白玉樽，而是十二定魂玉器之一。
“昔日黄帝初治，山河动荡，洪水滔天，黎民苦不堪言。幸有西王母骑白鹿而来，献白玉环，黄帝命人琢为十二玉器，分散四方，以镇山魂水魄，整个神州才有了接下来的数千年的安宁日子。”徐学士紧锁着眉头，“如今定魂玉器再度现世，也不知是凶是吉。”
连博闻强记的徐学士都这样说了，巡猎司的其他人也不敢怠慢。徐若虚亲眼见着白玉樽被锁进了巡猎司的库房。自从上次啼鸟剑被蛇妖盗走，全巡猎司都大大跌了回面子之后，库房便被整饬一新，设下了重重机关，眼看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疑案告破，整个巡猎司都洋溢着喜悦，连鲁鹰的眉头似乎都松了几分。虽然没有能够抓住莫先生，但他既受了伤，又失了白玉樽，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继续害人。巡猎司已下了通缉令，在无夏城中四处寻找，相信很快会将其捉拿归案。
可徐若虚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些无名的满面利齿的怪物呢？它们从何而来？莫先生所说的大麻烦又是什么？
徐若虚捏着手心里从梦里一并带出来的水晶薄片，将疑问在心头转了又转，还是咽了下去。
徐若虚再一次梦到了血红的新月，梦到了在无夏城屋檐上攀爬的无名怪物。
他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肆无忌惮地吞吃生人的魂魄，却无力阻止。
他犯了个巨大的错误。
内心深处的某一部分，不断地提醒着自己。
可他怎么也想不清楚，究竟错在何处。
就在此刻，怪物群中忽然起了骚动，以某处为中心，开始向四周逃窜。月光下有流水般的刀光，自那中心处如雷霆暴涨，将没有来得及逃走的怪物全都挟裹在内。
刀光过处，所有的怪物都只剩下半边身体，摇晃了一阵，纷纷从屋顶上跌落。
有一人自空中跃来，堪堪停在他身边。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成年女子转过脸来，冷冷的金眸直接望穿了徐若虚的身体。
她眼角的红妆都花了，犹如滴落下来的血泪。
“那是饕餮将军。”阿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同时袭来的还有焦糊的气味。
他梦中的火焰在噼啪燃烧，将阿零团团围绕。
“白玉樽已失，连饕餮将军都入了梦。徐若虚，你现在陷在危险之中。整个无夏城都在危险之中。把你的手给我，让我也入梦里来。”阿零向来平静的声调都有了一丝波动，“让我保护你。”
徐若虚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梦中的阿零从不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几乎要相信这个阿零是真的，相信阿零并没有被自己赶走。
他紧紧咬住牙关，最终只吐出了一个字：“不。”
第二日清晨，白玉樽竟失窃了。
徐若虚匆忙赶到巡猎司时，天还没有大亮。鲁鹰早就到了，一脸凝重地站在大开的库房门前，昨天放置白玉樽的地方，如今已是空空荡荡。
“怎样？是被莫先生盗走了吗？”他劈头盖脸便问。
“不是莫先生。”鲁鹰咬牙切齿，踹了踹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某个老头。
徐若虚这才注意到这老头的存在，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不是司里的老吴吗？昨天的机关，都是他亲自设置的？”
“白玉樽被盗，是在昨晚，这家伙今早被人发现躺在案发现场，怎么也唤不醒。我已经派人询问过他的家人，老吴从十天前起，便有了梦游的毛病，他家人怕他走丢，夜里都是用绳子将他捆在床上。昨晚风雨交加，家里人一个不留神，他便走丢了，谁晓得竟然来了巡猎司！”鲁鹰解释道。
那么，是莫先生利用梦境，操纵了老吴，盗走了白玉樽吗？徐若虚暗想。不，不对，老吴在十天前起便有了梦游的症状，可那时，白玉樽应该还在莫先生手中。
怎么会有人提前料到巡猎司会设下陷阱，从莫先生处得到白玉樽？
除非——
“糟糕，巡猎司被人利用了！”徐若虚忽然反应过来，“有人埋下线索，一步一步引诱我们怀疑莫先生，待我们从莫先生手中夺了白玉樽，他再从巡猎司盗走它。一开始，这人的目的就是白玉樽！”
白玉樽已失，阿零在梦中说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会是谁？”
徐若虚尚未回答，原本躺在地上的老吴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怪物！”他神志仍未清醒，只是一味喊着，“有怪物！满是尖牙！快跑！快跑！别让它们靠近！”
那嗓音刺耳如锉刀刮过钢板，徐若虚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颤。一旁的鲁鹰却晃了晃，栽倒在地。
“鲁教头！”
徐若虚大惊失色地过去扶他，发现他双目紧闭，竟跟晓芙一样，陷入了沉睡，嘴角也是诡异笑容。忽然降临的可怕静寂中，只有老吴一个人的声音，还在来来回回地喊着：
“快，快跑！有怪物，有怪物！小心它们吃了你！”
六
糟糕，巡猎司外，尚有无辜的百姓！
徐若虚冲出了巡猎司，又缓缓停住了脚步。潮湿的石板路上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他的脚步声被巷道两侧反射回来，显得无比的空旷。他不仅没有见到一个清醒的活人，甚至还差点踩到路中间沉睡着的几只野猫。
还有鸟儿，在空中飞到一半，忽然便收拢了翅膀，掉落在他面前。
此刻在人们的梦中，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他蹲下去，将鸟儿还是温热的身体捧在手里，心头的恐惧就跟笼罩在身边的薄雾一般，越来越浓。
“梦魇非常喜欢吃悲伤和恐惧，你会把它们吸引过来的。”有人遥遥地说。
浓雾之中，朝他一点一点摇晃过来的圆形灯笼上写着个“朱”字，金焰所耀之处，雾气全都消散了。
举着灯笼那人最后停在他面前。
“常公子。”徐若虚认出了来人，“什么是梦魇？”
常青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面露疲惫，连眼下都带了浅浅的青色。浓雾之中，忽然有细小的旋风呼啸而至，直直扑向他手中的灯笼。金焰顿时动荡不止。
常青抬了另一只手，用笔在空中漫不经心地一点。他俩的身侧响起了细不可闻的尖叫，渐渐远去。
灯笼重又明亮起来。常青这才扭头对他道：“随我上天香楼吧。”
天香楼中弥漫着怀梦草燃烧的香气。
当常青带他进入了雅间，掀开了绣着桃花的半透明的纱幕之后，温煦如春的草木香气更是越发浓郁了。
莫先生躺在地板上，闭了眼，两手交叠在胸前，其中一只手上缠绕着白纱。而在一侧的美人榻上，朱成碧同样闭着双眼，也已经沉沉睡着。
徐若虚还没能完全理解这一幕的含义，常青已经迈了进去，将灯笼放在地板上。金焰跳跃，照耀着他的脸。
“吃掉晓芙魂魄的怪物，便是梦魇。”
他从袖子里取出幅卷轴，一点点展开。在白泽精怪图的梦部中，紧跟在圆滚滚的梦貘之后的，便是那没有五官，只有利齿的怪物。
“梦魇和梦貘两族乃是世仇。梦魇贪得无厌，不仅喜欢让人们做噩梦，还会同时吞吃做梦之人的魂魄，让人无法醒来。但梦魇生来惧怕梦貘，只需一只梦貘便足以守护一座城池，令人们梦境安宁。”
“所以莫先生便是守护无夏城的梦貘？”徐若虚恍然。
常青叹了口气：“是这样没错，但你也看见了，他挑食得厉害。前些日子去了一趟岭南，据说在那边的梦貘同伴邀请下吃了一回琼华梦，立刻不得了了，发誓从此非琼华梦不吃，一直饿成这个样子。现在他受了伤，又失去了白玉樽，力量大大削弱，再也无法和梦魇抗衡了。”
“所以，那些昏倒的人们——”
“他们的魂魄被梦魇吞吃，但眼下尚无碍。我已让饕餮将军也入了梦，若她能战胜全部梦魇，他们便会复原。”
常青忽然转过头去，望着朱成碧。徐若虚也跟着望了过去，一道细细的伤口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朱娘的脸颊上。
“常公子！”
相较于徐若虚的惊慌，常青反倒镇定很多。他伏下身，弯了手指，轻轻地替她擦着那立刻涌出来的血。
“梦中一日，相当于现实中的一个时辰。从昨晚她进入梦中到现在，该是不眠不休，战了有五个昼夜了。饕餮虽是强悍的凶兽，也有疲累的时候，受的伤多了，便会累积……”常青忽然哽住了，就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喉咙，过了好一阵才艰难地重新开口，“我帮不了她——需要有人看守着这盏灯笼，替她和莫先生照亮，否则他们就会陷得太深，无法重新自梦中归返到自己的身体里。”
“你刚才说，是你让饕餮将军入的梦？”
“……是。”常青望着他，良久之后才回答，“是我求的她，再化出饕餮将军来。”
“为什么？你怎能如此驱使她？这跟当初那驯蜂人驱使阿零，不，跟我驱使阿零，有何不同？”
就像是忽然失去了控制一般，这些在他心头盘旋多时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地冒了出来。
“若她因你而受到伤害呢？你难道不害怕吗？”
常青的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她已经因我受过伤了。”
徐若虚忽然想了起来，为了眼前这个人，那只饕餮曾经付出惨烈的代价。她化出的无头怪兽四处暴走，差点毁掉莲心塔。是常青任她吞吃了自己，又再从阴影深处将少女形态的朱成碧拽了出来。
“我当然会害怕。和人类有了牵扯，从此再也无法自由的，并不仅仅是阿零。我常常想，她本就是骄傲任性的，若没有我时时束缚，会不会反倒更加快活……”
“常公子！”徐若虚惊叫起来，“你的额头！”
一朵鲜红的眼纹正在他的皮肤下若隐若现，似乎随时要冲出来。上一次，将朱成碧拽出阴影时，徐若虚也曾见过同样的事情发生。
常青却冷静如常，将手掌按在前额上，一点一点地用力，竟将那眼纹生生抹了去。
“即使如此，我也绝不会松手。”
他面露痛楚，却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我会守在这里，即使要付出性命，也不会让这火焰熄灭。”
徐若虚满怀愧疚。
若不是他受了误导，将莫先生当作了嫌疑对象，又自梦中夺了他的白玉樽，梦魇也不会不受压制，害得众人都失了魂魄不说，现在连朱娘也入了梦，连常公子也……
若有什么他能做的事，能弥补一二……
对了，莫先生的眼镜！他在袖中翻找一阵，将那枚小小的水晶薄片找了出来。
“若我也入梦，将这眼镜给莫先生还回去，会不会对他有所帮助？”
七
徐若虚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脱离了沉重的躯壳，开始缓缓上升。
他又一次站在了莲心塔顶，望见夜空当中血红色新月高悬，有如一只疯狂的、冷冷嘲笑着的眼睛，在那之下，沉寂的无夏城泛着青白的冷光。
唯一的亮色，是天香楼上常青看守着的灯笼——在梦中，它已经燃成了一团耀眼的火光，形状有如一朵九瓣的金莲。
他再定睛一看，天香楼上竟爬满了梦魇！它们被那金焰所吸引，自四面八方赶来，正争先恐后地沿着花窗和栏杆爬上二楼。常公子站在圆窗前，护着那团火，运笔如飞。凡被他点中额头的梦魇，尽都尖啸一声，跌落出去。之前浓雾中被常青驱赶的尖啸，竟然是这样的由来。
“常公子！”
“还不快走？”梦魇的包围中传来了质问。
徐若虚一跺脚，扭头就跑了起来。
刚才在莲心塔上，他还望见了一只足有五丈来高，黑白相间的大猪，正甩着长鼻，在远处乱踩乱踏，弄得尘土飞扬。
眼下最重要的，是将眼镜还给他！
利齿相击，咯咯作响，紧跟在他的身后。
毕竟是个书生，徐若虚还没有跑出去两个街口，便喘息不止，双腿酸软，几乎无力抬起。可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那咯咯声如影随形，连同头顶瓦片被踏碎的声响，一直在他身后，甚至还在步步逼近。
不能害怕，他紧握着水晶镜片提醒自己。恐惧和痛苦是它们最喜欢的食物，只会吸引来更多的怪物。
正在此时，前方的地面上凭空冒出了一只裹在长毛里的猴爪，根根指甲都尖利无比。
徐若虚躲避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它朝自己的脚踝上抓了下去。这一下彻底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前平平地砸在了地上。
这一下摔得他眼冒金星，半天才支撑着爬了起来，第一件事情便是检查手中的水晶片。就算是摔倒，他也没有放开它。
“还好，还好，完好无损——”
他将那镜片裹在袖中，擦着擦着，忽然便浑身僵直。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正贴在他的脊背上！
徐若虚的脑中飞快闪过满面的利齿，他一点一点地扭转了脖子。一只梦魇的头倒挂着悬在他身后，满头长毛还在晃荡不止。
“啊啊啊啊——”
一柄明晃晃的长刀斜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把最后一个啊字咽了回去。
“啊什么啊，好吵。”持刀的女将军将手里拎着的梦魇头颅扔开，睁着对冷冷的金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半边脸上俱是鲜血，头顶是一对山羊般的长角。
“朱……饕餮将军？你救了我？”
徐若虚望了望四周散落着的梦魇尸体，赶紧四肢并用地爬了起来。
“好渴，带酒了吗？”
“不，不曾。”
她深深地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嫌弃：“那汝来此何干？”
徐若虚沉默地摊开手掌，露出水晶片给她看。
饕餮将军略点了下头，便过来将徐若虚拦腰一抱，接着朝半空一甩。
“啊啊啊啊啊啊——”
“闭嘴！”
接下来，徐若虚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可怕的噩梦：
他被饕餮将军犹如弹丸一般朝前扔向空中，高高升起，附近屋檐上攀爬着的梦魇被他所吸引，纷纷抬头观看——接着便在下一刻，被冲过来的饕餮将军砍断了脖子。此刻徐若虚已经过了最高点，正挥舞着四肢，犹如溺水之人一般地往下落。
饕餮将军好整以暇地伸手，一把接住了他。
“……啊！”
“太吵了。”她简短地道，一扬手，再一次将他扔向了空中。
如此五次三番。最后一次被她抓住衣领时，徐若虚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了。
他闭眼等了一阵，却没等到再被扔出去，再睁眼一看，眼前赫然是那只黑白相间的大猪，它趴在飞扬的尘土当中，已经奄奄一息。
“蠢货，宁肯饿成这个样子也不肯吃东西！”
她抓起徐若虚来。
“等，等一下——”
抗议丝毫无效。徐若虚飞了出去，撞在了大猪软绵绵的肚皮上，又昏头转向地滑了下去。
烟雾迷蒙，尘土飞扬。
徐若虚咳嗽着爬了起来，一时看不清四周，只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两手都笼在袖子里，垂着头看他。
“莫先生！”
他连忙道歉，又将怀里的水晶眼镜片取了出来。
“现在道歉又有什么用？”莫先生不肯伸手来接，“梦魇数量太多，我们杀掉一只，又会有更多的冒出来。到如今，它们已经吞了大部分无夏城百姓的魂魄，这些人的身体只能一点一点地衰竭而死——”
说到这里，他却忽然止住了话头，在空中嗅了嗅。
“你闻起来还是这么香，要是能用你的琼花做琼华梦就好了……”
“那你便吃吧！”徐若虚忽然想到这一点，“你吃了我的梦，便能恢复体力，赶走梦魇。是我设下陷阱，误伤了你，才有今日这种局面，这本就是我欠你的。”
莫先生半眯着眼睛，咧开嘴，唇间有细密兽齿闪过：“真的？这可是你说的。”
话音未落，便有一株琼花树自徐若虚的脚底发了芽，越长越高，渐渐地抽出枝叶，开出累累的繁花。徐若虚却被包裹在树身当中，只露出头颈在外。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如同失血过多。
“一朵，两朵，三朵。”莫先生抬头，数着琼花树上的花朵，“你在发抖，你很冷吗？没有关系，很快就结束了。”
不，有什么地方不对！
“之前你分明说过，我因为误伤了重要之人而悲伤，所以我的琼花是苦的，必须要我欢喜，这琼华梦的滋味才会好。你现在，不再讨我开心了吗？”
“我说过吗？”莫先生耸肩，“或许吧，我不记得了。”
他朝虚空中一招手，竟不知从何处取了样器物来，开始一片一片地接着琼花飘落的花瓣。
徐若虚视野的边缘一点点发黑，却还是盯着他手中不放——分明便是已经被人盗走的白玉樽！
“你不是真正的莫先生！你是陷害他的人！”
这人转过脸来微微一笑。蜷曲的雪白长发犹如瀑布般从他的头顶披挂而下，同时冒出的还有前额上一只鲜红的眼纹。
“你是白泽！”
“啊呀呀，很久没有遇到这么聪明，味道又这么好的人类小孩了。难怪莫无涯那头猪想吃了你，连我都忍不住想要尝上一口。”他端了白玉樽，凑到唇边，竟然真的饮了一口，“愧疚、悲伤、思念、痛楚。从最纯洁的灵魂的伤口中流淌出来的痛苦，真是令人难以忘怀的滋味啊。”
白泽翻转了手腕，将杯中浅浅的液体撒向了远方。几乎便在同时，远处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定魂玉樽能稳固魂魄，也能提纯你的痛苦和恐惧，这是梦魇最爱的食粮，它们很快就会蜂拥而至，将你的琼花，连同你的魂魄一起，吞噬殆尽。”
哀嚎声越来越近。白泽朝后退了一步，迈入了阴影。
“等他们吃光了你，就会更加强大。我倒是真的很想留下来，看看那只饕餮最终被累垮的样子，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后会有期——啊，不对，应该是，后会无期了。”
八
连血红色的弯月都消失了吗？
无论他如何眨动眼睛，眼前都只是一片纯然的黑暗。
他觉得冷，手脚都失去了力气。但他还是能听到无数只爪子在头顶的枝叶间攀爬，听到梦魇喉咙里的吞咽声。它们在撕扯琼花的花叶，每一口都像是在直接撕咬他的血肉。
它们来了又去，似乎永无休止。
够了吗？不，现在还不够。再多坚持一会儿，再吸引多一些，最好能引来全部的梦魇——
“够了！”有人撕开了他身后的琼花树皮，将他整个人往后拽去。
徐若虚迷迷糊糊地挣扎着：“我还没有到极限，你得等我召唤你……”
“我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徐若虚。”
一切只用了短短的一瞬。
所有吞吃过徐若虚的琼花的梦魇，全都在同一个瞬间，凝固了身形。它们原本是在往天香楼上攀爬，在无夏城的层层屋檐上奔跑，在与饕餮将军对峙，此刻却尽都仰面朝天。
就在那层层利齿之下，有什么从内里爆裂开来。
一只玄蜂飞了出来，脚爪之间还抱着枚小小的光球，照亮被扔在下方，雕塑般一动不动的梦魇的残躯。
徐若虚的琼树并不是普通的琼花。在每一只花瓣下，都藏着一只致命的玄蜂。
“阿零，我还是不懂，你是如何入了梦的。”
徐若虚一直以为，玄蜂无法做梦，因此他梦中的阿零，只是自己制造出来的幻象。上一次梦到血红色新月时，他就是怀抱这样的念头，才对阿零说了”不”字。
“我一直在试着入梦。”那时，他身后火焰环绕着的阿零说道，“我在试着接近你，可你梦中总有愧疚组成的烈火。它们烧灼你，也烧灼我。日夜不休。”
一只手从后面伸了过来，放在徐若虚肩上。
稳定，温暖，重若千钧。
阿零？！
这个阿零竟然是真的？
一直出现在他梦里，一直忍受着火焰烧灼，而他无力阻止——竟然是真的阿零？
徐若虚猛地转身，拉住了他的手，想要将他拽出来。跟之前一样，他毫无办法，也无法让那火焰熄灭。
可眼睁睁地看着阿零受苦，其愧疚痛楚，远胜过之前百倍。他一咬牙，既然无法将阿零拽出来，那他就将自己拽过去。
徐若虚再一次跃入了烈火。
火焰应声而熄。
“我也不知，我只是很想见到你。你不允许我去找你，那么至少在梦里能见到你。我尝试了很多次，终于能让全部的我陷入沉睡。”
就在他们头顶，玄蜂们释放了从梦魇体内得来的光团，那是之前被它们吞吃的人类魂魄。它们在空中拖出长长的轨迹，寻找着原本的身体，要落回去。
“你还在害怕吗？你还在认为，你跟当初捕捉我，又驱使我去杀人的驯蜂人一样吗？”阿零问，“你如此聪明，为何总在这件事上犯傻？你曾为了我两次跃入烈火，义无反顾——他也会如此吗？”
“可我已放你自由……”
“你曾跟我解释过‘自由’这两个字。你说，它表示，我能去我心之所向，行我所愿之事。呆在你身边，助你寻找最后的真相，就是我所愿之事。”
“可是——”
“而你别想阻止我，徐若虚。”破天荒地，阿零蛮横地打断了他，“记得吗？你已经扯断了金铃，不再是我的主人了，所以你不能赶我走。”
更多的变化正在他们身边发生，街道隆起，砖瓦掉落。在无夏城的中心，一株崭新的琼树正在生长起来。它越长越大，甚至高入了云霄，枝叶伸展开来，遮天蔽日，将整个无夏城都庇护在下方。
发着光的花瓣缓缓飘落，犹如下了一场晶莹的雪。
阿零的眼角微微眯起，从他的胸膛里，传来震动。
“阿零……你在笑吗？！”
“天哪天哪天哪，真是前所未有的良材美质！世间罕有的坚定的心，如此纯粹的灵魂，如此漫溢的欢喜！”一只巴掌大小的黑白相间的猪，正被饕餮将军夹在胳膊底下，扭着屁股挣扎着，“请让我吃一口，哪怕就一口！”
“你当然从未见过了。”饕餮将军应道。
她摊开手掌，去接那随风而落的花瓣。
“这可是，独一无二的，玄蜂之梦啊。”
九
沉睡的三人之中，徐若虚最先睁开眼睛。
常青背靠着墙坐在不远处，手里还松松地握着那只笔。他看起来如此疲惫不堪，似乎连胳膊都无法再抬起。他们在梦中度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可醒来后，阳光才刚刚开始炽烈。它扫清了笼罩在窗外的所有迷雾，也照亮了放在地上的那只灯笼。
金焰还残有最后一点，却始终在燃烧。
“我们赢了。”徐若虚低声道。因为干渴，他喉咙嘶哑。
常青默然，缓缓松开手中的笔。他很是挣扎了一阵，才起得身来，给徐若虚倒了杯茶。
“莫先生吃下阿零的琼华梦后，体型越发壮大。剩余几只梦魇都吓得落荒而逃。只是我们终究没有找到白泽，他跟白玉樽都消失了。”
“无妨。还会再见的。”
“常公子，我也不知该不该问……”徐若虚迟疑道，“你额上，是怎么回事。”
常青伸手轻抚自己的额头。
“啊，自上次为了画无夏城饮了麒麟血，便如此了。”
“可那是，白泽的——”
徐若虚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常青微笑起来。
“我与白泽之间，总是要有个了断的。只是，在那之前，我有个不请之请——徐小公子，请你别告诉她。”
在他们身侧，双髻的少女闭了眼睛还在沉睡，完全不知此刻有人凝望着她，以前所未有的专注温柔。
“……梦魇之厄既解，此后数十载，余遍览群书，未见有载玄蜂入梦者。然凡人入梦，皆因日思夜想，精诚所至，岂独人有此情，而兽类者无此情乎？”
——《续神州妖事录》崎岖斋主著

第二部 第六章 浮元子
零
夜幕低垂，一星孤悬。
已是深夜，江上的渔火仅剩了一盏，照着一艘泊在桥下的乌篷船，随着江水的荡漾微微摇晃。忽有一丝水纹朝着船头破浪而来，可刚到灯光可及之处，又消散无踪。
舱中的人不安地嘟囔了几句，翻动着，最后索性坐了起来。灯光照亮了他的侧脸：是个不到十岁的男孩子，怀里抱着个未满周岁的婴孩。
新的水纹再次浮现，离船身只有几寸的距离。这引起了男孩子的注意，他将婴儿小心地放下了，又将手里一直攥着的一只皮影小人塞到了襁褓里，四肢并用地朝船头爬去。
江面上波纹丛生，越来越密集。男孩忍不住好奇，伸了只手指到水下，水底之物纷纷缠绕上来，光滑冰冷，犹如发丝。他悚然而惊，不由得一哆嗦，手上的发丝又散开了。
“做什么呢？仔细掉下去。”舱内传来睡意朦胧的女声。
“娘，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无夏？”
“这岸上便是无夏城，等天亮了，咱们就上岸寻你爷爷去。过来守着丫头睡吧。”
“没事儿，我把风将军留给丫头了。风将军是盖世英雄，一定会保护她的。”他朝舱内应道。
他并不知道，此刻身后的江面正在翻滚不休，无数血红发丝犹如帘幕一般升腾而出，将冰冷的江水滴落在他头顶。当他终于僵直着身体转过头去，眼前已是一整张从水底缓缓冒出来的巨大人脸。一道狰狞的伤痕已经劈瞎了它的一只眼，但另一只眼中精光闪烁，犹如饿狼。
男孩用尽全身的力气尖叫起来。一旁的灯忽然熄灭了。
一
眨眼间，薄雪上凭空出现了串串脚印。
脚印很浅，形状犹如朵朵梅花，却比猫的掌印要大上一圈。看它行走的态势，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野兽，绕着路逍遥转了一圈，又再停在他面前，盘腿坐了下来。
路逍遥双手环胸，只是冷笑。
到目前为止，他已经见识过了“忽然在脑后刮起来的阴风”，“莫名熄灭的蜡烛”和“脚下踩到的老鼠骷髅”。看样子，无论躲在这座闹“鬼”的融秋园里的玩意儿究竟是什么，它为了阻止他，已经将传闻中的几大本事尽都使了出来。
这些本事，若是用来吓唬无夏城里的一般人，倒也罢了。路逍遥可不怕这个。他看起来年纪小，却已经在鱼龙混杂的兴善街上混迹了六七年，浑身上下除了二两骨头，剩下的都是浑脾气。于是，他反倒是故意往那脚印上踩了一脚。那梅花似的脚印叫他踩碎了，露出地下的石砖，分明刻了个“冰”字。
“原来在这里，叫老子好找！”
他蹲下去，拂开碎雪，想要寻找掀开石砖的机关。这融秋园的主人也不知道是谁，将冰窖修在一棵桂花树旁，自园子荒废以来，无人打理，桂花树的根须越盘越紧，竟是将整座冰窖的入口都遮挡了起来。路逍遥又推又敲，可石砖封得死死的，丝毫动弹不得。
“好哇，鼠老三，竟敢骗你老子！”
他跳起来破口大骂。
“老鼠？”忽有一个奶声奶气的女童声惊呼道，“在哪里在哪里？”
雪地上出现了更多梅花般的爪印，惊慌失措地蹿来蹿去:“老鼠！老鼠！”
接着便是砰的一声。隐形的小野兽撞在了桂花树上，层层积雪哗啦一声倾泻下来，顿时堆成了座小山。
路逍遥哈哈大笑。原来不过是只隐了身的小妖兽，看起来脑子还不太好使。
“你还笑！都是你吓唬小鸾，你是坏银！快出去！”
积雪被团成了球，一只接一只地扔了过来。路逍遥稍一侧身便轻松躲过了,反倒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
女童颤声道：“你，你再迈一步试试看？”
“爷爷我还就过来了。”路逍遥满不在乎。
“这，这里是私宅！外，外人不得入内！”
路逍遥索性盘腿坐了下来：“老子偏偏看上这园子了，风景不错，准备就此喝点小酒，干脆住上一夜再走，不不，从明天起，老子就搬进来住……”
这是在胡扯。除夕刚过，四周除了积雪便是枯枝，萧瑟得很，哪里来的风景。他来这里，是因为鼠老三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融秋园的冰窖里藏有一盏罕见的玉灯。
如今看来，他分明是被鼠老三给骗了。路逍遥心头憋屈，干脆耍起无赖来。谁晓得雪堆里那至今不见形貌的女童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这下一发不可收拾。她先是号啕，接着是抽泣，到后来竟然连连打嗝。路逍遥在一旁听着，厚如城墙的脸皮底下居然也翻出来一丁点儿愧疚感：“喂，我说，别哭了——”
“你，嗝，你是坏，嗝，银！”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路逍遥高举着双手，朝雪堆旁凑了凑，“我说，小鸾妹妹，你在这园子里多久了？有没有听说过，一盏玉灯？据说这灯的工艺颇为特殊，无论怎样倾斜，油也不会洒，火也不会熄，若是能偷——啊哈哈我是说，借来看看……”
他尴尬地揉了揉鼻子，却不知被何物在脚踝上一缠，再往后狠狠一拖。路逍遥猝不及防，整张脸朝下砸进了雪堆里，沾了一脸的雪。
“什么鬼东西！”
借着雪地反光，他望见那紧紧缠住脚踝的诡异玩意儿，竟然是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一把血红的发丝！他一个翻身要起，那发丝朝他腿上又绕了一圈，将他再次拖翻在地，一路朝荒废的院子深处拖去。路逍遥想起之前草丛中的老鼠骷髅，才真的惊慌起来，伸了两手在地面上乱抓，一边扯着嗓子叫骂。
更多的发丝从他的记忆中缠绕上来，它们浸透了冬天的河水，如此冰冷。遥远处传来谁不曾停歇过的尖叫。他紧紧地抓住手心中唯一能抓住之物，跪在泥泞之中：那是只金甲红缨，手持银枪的皮影小人——
“风将军救我！”
路逍遥闭着眼，听得簌簌风声在耳畔流动，细碎的雪洒在脸上，身上的发丝却已经松了。他试着微微睁开一只眼：缠在身上的红发不晓得何时遭人拦腰截断，断口还冻着块大冰坨子。
身旁的雪地上又出现了梅花样的小脚印，正在犹犹豫豫地朝他走过来。路逍遥忍不住地往外冒坏水儿，指着空中便道：“老鼠！”
“哎呀！”隐形的小妖兽撞进了路逍遥怀里。他整个鼻尖都灌满了寒冷的气息，差点冻出个喷嚏来。
“你又骗小鸾！”
手指一痛，是隐形的小牙齿咬了上来。路逍遥不挣不动，任由她含着。谁知从尖利的虎牙开始，怀中的女童一点一点地显露出了形体：冰雪般莹白的肌肤，深井般孤单的眼睛，只有细嫩的嘴唇因为沾了他的血，有那么一丁点儿红。他之前猜她不过六七岁，现在看起来，似乎还要更小一点。
“这血的味道……南哥哥，是你回来了吗？”
咦？咦咦咦咦咦？
二
路逍遥在自家门框上一下一下地撞着头，含泪问着苍天：究竟整件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一开始，他很顺利地进入了融秋园，准备去偷，啊，不，借那盏玉灯。可谁能想到会招惹出那么可怕之物呢？还一旦惹上，就猫儿抓糍粑一般甩不掉了！整整一夜，小鸾眼泪汪汪地粘在了他的裤子上，只要他稍微流露出要走的意思，她就又开始哭得打嗝。
要不是他信誓旦旦地骗她说自己只是去给她买糖糕，马上回来，他路逍遥的英雄人生就要以变成保姆的形式终结了！
不过，若要严格说起来，也不该算是保姆。虽无法判断小鸾的种类，但她必定是某种小妖兽无疑，该是被融秋园原本的主人养来看家护院的。五百年前黑麒麟被莲灯和尚镇压于莲心塔下，许多灵兽滞留人间，其中跟人类立下契约的也不在少数。
融秋园荒废已久，小鸾独自在其中也不知待了多少年。这下吞了路逍遥的一滴血，竟将他错认成了原本的契主。
回想起诡异的血红发丝，路逍遥的脊背上滚过一阵寒颤：无论如何，老子绝不再回融秋园了！
“老婆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路老爷子站在门口不解地问，手里还托着盏没来得及做完的八角灯。自从路逍遥的奶奶去世之后，他就这样了，管谁都叫老婆子。
路逍遥顿时便站直了：“我……我看咱家的门歪了，帮着修一修。”
“明个儿就是元宵节了，儿子跟媳妇都要回来，还带着二狗子跟丫头，你赶紧给做点儿好吃的。”
路逍遥侧过身让爷爷进了门，一边摸着鼻子咕哝：“二狗子二狗子，说了多少次了，老子明明叫做路逍遥……”
路家并不算宽敞，再加上无论是地面还是桌面，都摆满了各种样式的灯笼，更是显得窄小。路逍遥自幼看到大，知道那是些红纱圆灯、六色龙头灯、蝴蝶灯、二龙戏珠灯。路老爷子是无夏城中制灯的一把好手，当年脑子还清楚的时候，曾想过传给路逍遥。可路二狗那时正忙着惹得整个兴善街鸡飞狗跳，还自作主张地给自己起了个一听便是英雄人物的大名，这学制灯的事，早就被他抛在了脑后。
“二狗子啊。”
路逍遥浑身一僵。
路老爷子在八角宫灯的绸面上画着，一面絮叨：“可不要小看这灯，每个人心口都有一盏。它要是亮着，周遭就都是亮堂的。哪怕是在天上的人，也能被它暖和着，照着，就不会觉得冷。”
他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拍了拍路逍遥的心口。
你，你终于肯想起来了吗？路逍遥差点喊出来：明日根本就不是元宵，而爹跟娘还有妹妹早就……如果丫头还活着的话，怕是该跟融秋园里的小女孩一般大了吧？
“怎么了老婆子？你盯着我干吗？”
“没，没干吗……”路逍遥垮下了肩膀。
路老爷子的手却忽然一抖了，手里的灯眼睁睁摔在了地上，灯油撒了出来，污了新画的绸面。
“……人老喽。”他慢吞吞地弯腰去捡。
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所以鼠老三一提起融秋园中的灯，路逍遥才会动了心。若是他昨晚能顺利拿到……
心口的那只手似乎还在，连被它触碰过的地方开始烧灼。
“奶奶的，老子豁出去了！不就是个还在流鼻涕的爱哭鬼吗？”
三
路逍遥从邻居家折了一整枝打着花苞的腊梅，接着又去了集上，从摊上摸了包桂花糖糕就走。摊主也晓得路二狗子无赖得很，叫嚷着勉强追了两下，他回身把腊梅扔了过去：“拿这个抵了啊！”
一想起小鸾看到桂花糖糕后两眼晶晶亮的样子，路逍遥的心里便美滋滋的。他怀揣着糖糕，一路哼着歌，一直走到融秋园门口才觉出不对劲来。
青天白日的，哪里来这么多的老鼠！
这些老鼠个个都有一年生的小猫大小，见了他竟然也不躲，只顾着成群结队，朝着桂花树的方向一动不动。枝叶间垂下来一只穿着绣花鞋的小脚，正在努力地想要缩回去。
糟糕！小鸾最怕老鼠！
桂花树下还站了个路逍遥从未见过的少女，披着件仙鹤羽毛织就的大氅，头顶的双髻下簪着的，却是这个季节根本不该有的鲜活的紫玉兰。
路逍遥往前冲了两步，又觉得不妥，一侧身缩在了旁边枯萎的紫藤架下，听得树下的少女开口：
“你若再想不起来，我就要派这些老鼠上树了。”
桂花树的枝叶抖了抖。小鸾明显地哽咽出了声。
路逍遥顿时义愤填膺，叫那不同寻常的玉兰花勾起来的一丝谨慎也蒸发无踪，干脆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是谁跟这儿欺负人呢？问过你家路二爷没有？”
“南哥哥！”小鸾在树上差点哭出了声。
双髻的少女缓慢地转过头来，一脸的啼笑皆非。
“南哥哥？”她上下打量着他：“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玩意儿？”
从她的鹤氅下面钻出来只肥硕的大个儿老鼠，一身的皮毛油光水滑，顶着只金光闪闪的小冠冕。它凑在她的耳边，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路逍遥一见它就来气：“鼠老三！你是不是骗我？”
“大，大胆！眼看本鼠王在此，还敢大呼小叫！”那戴冠冕的老鼠翘起了胡子，一边使劲地朝他挤着一只眼睛。
“你装什么装？忘了你偷吃我爷爷的灯油，掉进水缸里差点淹死的时候，是谁好心救了你一命？还说要报答我，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么？”
“孤，孤那是为你好！总有一日你会感谢孤的！”
戴紫玉兰的少女却缓缓地笑起来，露出一侧尖利的虎牙：“我道是谁，原来是路家的二狗子。整日里只晓得偷鸡摸狗混吃等死，像你这样的小混混，无夏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个。你还真以为自己是英雄，路见不平，好拔刀相助？”
裙摆之下，阴影起伏，连少女本身的形体，都在一分分地增大，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咆哮的回响：“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孬货罢了！”
眼前竟出现了只饕餮巨兽！双目燃烧着金焰，宽阔的兽脸自半空中俯视他，喉咙中吞吐着滚烫的烈风。
会被吃掉！这是路逍遥脑中闪现的第一个念头。快逃，快逃——
可他逃了，小鸾怎么办？
路逍遥已经后退了一步，又生生停住了。这一步踩在了桂花树下冰窖入口那块青砖上，发出咔嚓一声。之前他以为封死了的入口，竟然有所松动。
路逍遥心头雪亮，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饶命啊！”
巨兽冷哼一声，略微抬了抬头，不屑至极。
路逍遥就地一滚，翻身便手脚并用地上了桂花树，在枝叶间寻到了小鸾，将她拦腰一抱，便跳了下来。这一跳瞄准的是冰窖入口的青砖，他全力在松动的角上一踩，整块青砖翻了起来，将他俩都吞入了地下。
那巨兽顿时大怒，扑了过来，却还是迟了，只能在青砖之外不甘地抓挠着。
有钱人家的地窖入口常有些小机关，多亏路逍遥之前在这方面积攒有丰富的经验，此刻总算是死里逃生。他抱着小鸾跌入了窖底，摔得呲牙咧嘴，半天都爬不起来。
“奶奶的，什么都看不见……”路二狗子还在骂着，周遭的黑暗中便溢了出耀眼的光芒。
小鸾举着盏样式古朴的玉灯，灯座的形状尤为特别，是一只正在滚着绣球的狮子。灯光将冰窖的四壁都照亮了，露出一尺来厚的冰层。冰层之中，是一丛丛被封冻住的血红发丝，犹如海浪般层层翻卷，似乎还在无声怒吼。路逍遥大着胆子过去敲了敲冰壁，指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做的？”
“小鸾做的。”小女孩点点头，“不能让下面的东西跑出来。南哥哥，你说过的，让我一直守在这里。”
“不冷吗？”
“冷。但小鸾不怕。”
“嘘！”路逍遥忽然捂住了小鸾的嘴。
在他们头顶，巨兽抓刨的声音已经消失，一个新出现的男声在说：“都跟你说了这样硬来不行。”
“若她再想不起来，到了元宵节时该怎么办？”
“你这样逼迫，她吓得更厉害，越发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谁了。还是先回去罢，我给你包得有浮元子，已经煮上了，眼下该是熟了……”
“不吃！”少女气哼哼地道，过一会儿又忍不住问，“什么馅儿的？”
四
“那两人是谁？”路逍遥听得头顶的对话声渐渐远去，问：“为何他们会跟鼠老三在一起？”
“他们是坏人！用老鼠吓小鸾！”
“这是何物？”他又指着冰层中的红发。
“坏东西！”
“你又是什么？”
“我是小鸾啊！”小鸾歪了头看他。
路逍遥默默地捂住了脸。
“算了。来给你看个宝贝——”
他朝怀里摸了摸，瞬间变成了苦瓜脸。那桂花糖糕早就被压碎了。但小鸾还趴在他的膝盖上，眨着双期盼的大眼。
“咳，咳，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
路二狗子最爱讲的，自然是他心中的大英雄，风泊南风将军的故事。
话说这位风将军年少的时候，也是无夏城中的混混儿一个，到十五岁上时，不知怎地忽然就开了窍，浪子回头，终于肯学习风家祖传的狮吼枪。当初莲心塔下只压住了黑麒王，他麾下诸多妖兽，尚有许多流散在神州各处，数百年来兴风作浪。风泊南仗着枪术初成，又少年气盛，竟一个接着一个地挑战了过去。
金甲小将，狮吼银枪，一时盖世无双。连朝廷都受了惊动，封他为神威将军。
“话说有一日，这风将军走在路上，抬眼一望，但见前面一片波浪翻滚，你道是何物？却是那烛龙之发！这烛龙身长十里，左眼为阴，右眼为阳……”
路逍遥来了劲儿，只讲得热血沸腾，就好像那斗梼杌，斩烛龙的人便是他自己。待到他终于停下来时，小鸾已经仰天倒在他怀里，睡得人事不省。
他低头瞧了一会儿，伸出根指头戳了戳她圆鼓鼓的脸。小鸾的脸颊软软糯糯的，跟个糯米豆沙年糕似的。路逍遥心中像是被塞满了什么柔软之物，沉沉地直往下坠。
“丫头。”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但他仍记得那盏稀罕的玉灯就放在他们身侧。它还有一星光亮，却偏偏在他伸手能及的范围之外。
路逍遥几乎将自己的腰拧成个麻花，也没有碰到。无奈之下，他只好将怀里的小鸾小心地挪开一点儿，再奋力一挥手——
玉灯被他碰翻了，滚出去撞在了冰壁之上。
一瞬间，灯光照亮了原本冻在冰壁中之物，将黑洞洞的眼眶和雪白的头骨都暴露在路逍遥面前。路逍遥浑身一个激灵，冷汗就下来了。
那是只被血红的发丝纠缠的老鼠，他意识到。发丝从它的肋骨中穿过，又从眼窝中穿了出来。但它姿势狰狞，像是还在奋力挣扎。竟然是被活活吸干的么？
他靠得更近了些，想要再仔细看看，耳畔却传来咔嚓一声：被他手掌覆盖之下的冰壁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几乎在同一个刹那，弥漫整个冰窖的血红发丝开始了不安的震动，冰层碎裂的咔嚓声连续不断。
要，要出来了！路逍遥差点喊出声来，但他却动弹不得，有什么东西胶着在心口，眼看就要呼之欲出——他难道不是在很早之前就见过类似之物吗？就在暗沉沉的水底之下——
“你想要那灯。”
小鸾不知道何时醒了过来，她这一醒，满室的红发似乎有所忌惮，重新安静了下去。
“小鸾想起来了，你一开始就说过，接近小鸾就是为了那灯。”
路逍遥很想梗着脖子说，就算如此，你又能将老子如何。可对着小鸾那双清澈大眼，他的舌头就象被冻住了。
小鸾翻身爬起来，捧过玉灯，塞进了他的手心。
“给你。”
……居然如此轻易？
“这本来就是南哥哥的东西。你不记得了吗？是你把它给小鸾的。小鸾好喜欢，真想一口吞掉，但是它太烫了，小鸾含不久。”
小女孩漆黑的眼瞳里，跳动着两星火光。她久久地，赞叹地注视着它。
“一愿岁岁平安，二愿花好月圆，三愿山河宁静，海清河晏。”她双手合十，轻轻地哼唱起来，“这是你教我的歌，这是你的心愿。小鸾记得，是煮浮元子的时候唱的，要加三次凉水，还要拍手，像这样。”
你认错人了。路逍遥握着那玉灯想，我根本不是你家南哥哥。他抛下你，不知道去了何方，这园子荒废了不知道有多少个十年，就剩你一个傻傻地在这里等着……
啪，啪，啪。小鸾在空中击了三次掌，最后一次，她把小手覆到了路逍遥的手上。
“小鸾没有让坏东西跑出来。小鸾乖不乖？”
“乖的。”路逍遥脱口而出，“你一人在这冰窖里不冷吗？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我带给你？是浮元子么？我也会做，你等着，我做给你！”
五
路逍遥简直想甩自己大耳刮子，这种话是怎么冒出来的？不是明明打定了主意，一旦拿到玉灯给了爷爷，便再也不进融秋园的么？更何况，还有冰窖中的血红发丝，哪怕只是回想起它的样子，路逍遥的脊背上都会滚过寒颤：绝不能再向前了！
可就算他回了家，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脑袋，还是能看见小鸾灿烂的笑容，听见她说：“好的，要跟以前一样的桂花糖馅儿的！”
真发愁。路逍遥又去撞门框。
“老婆子，这灯点不燃啊。”路老爷子又站在了门口，这回捧的是路二狗带给他的玉灯。
“怎么会？昨晚明明还燃得好好的。”
路逍遥接过来，老爷子在一旁指点：“这灯没有芯，当然点不燃，就跟人没了心一样，这身边的人就看不见亮光，也摸不到热气。”
路逍遥愣愣地听着，低头看了一阵怀里的灯，灯座上的小狮子歪着头，憨态可掬地回望他。他忽然便起身跑了出去，很快又折回来：“爷爷，你知道咱无夏城里，谁家的浮元子包得最好？”
路逍遥站在一栋三层的雕花木楼下面，抬头望去，二楼的圆窗垂着半透明的轻纱，旁边的红纱灯笼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已经有些融化了，将灯笼上那个“朱”字都晕染得模糊起来。
“这便是天香楼？”
他嘀咕着敲了门，却无人应答。他心下奇怪，伸手一推，那门便开了。厅堂里空无一人，倒是柜台后面的算盘声忽然停了，有人抬头看他。
“一份浮元子，要糖桂花馅儿的。”路逍遥抬腿便在桌旁坐了，抖着腿儿道，“爷爷我一会儿打包带走。”
柜台后那人慢吞吞地站起来，是个衣着精致的小白脸：“本店今日不营业。”他颇为遗憾地叹口气，“不过元宵节时会再开，不如你到那时再来？”
这个声音非常耳熟，只是路逍遥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他坚持道：“眼下离元宵也不过数日，我不信你偌大的食府，便没有提前备下材料。便是为我现包一碗，又如何？”
那人望了他一阵，忽然翘了翘嘴角。
“也有道理。”他点点头，“虽然我家朱成碧掌柜不在，那会包浮元子的人却在二楼。你若是能说服他给你包上一碗，便卖给你也无妨。”
路二狗依言上了二楼，眼前却有十来扇雕刻着仙鹤和祥云的木门，一直延伸到前方不可见的阴暗当中。究竟哪一扇才是他要找的？
他一阵恍惚，竟有温暖的水汽遥遥裹上面来，还混有糯米的香气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路逍遥寻着香味选中了其中一扇，伸手便是一推——
门后水汽迎面扑来，耳侧隐约还有海潮声。待得水汽渐渐稀薄，露出室内一张红木长桌。一只三足青铜鼎被放在桌旁，里面的水兀自沸腾。有个年轻人坐在桌前，用红绳挽了袖子，正在沾满糯米粉的手心里滚着只浮元子。他听得推门声，也不回头便道：“来得正好，快来帮忙！”
路逍遥“哎？”了一声，便被他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胳膊拖过去了。
“这个，是在酸梅干泡的水里腌过六个时辰的鲜桂花，是刚从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摘的。你要将它跟冰糖一起放在臼子里，细细地捣成糨糊。”他快活地道。
路逍遥离得近，望见他两侧眼角都有细细的皱纹，平添了些风霜，双侧手臂上各纹着一只威武的狮子。左侧的狮子踩着火焰，右侧的狮子含着明灯。
风灯雷火，神威将军。皮影戏里唱了一遍又一遍，无夏城里的年轻人谁不认得这风泊南将军独有的纹身？光是争相效仿的，便不知道有多少。路逍遥也曾经动了心思，想要在两侧胳膊上纹上这风灯雷火狮，结果被路老爷子拎着拐杖追打出去两条街，方才作罢。
这么说，此人也是风将军的仰慕者？路逍遥捣着糖桂花的馅儿，满腹都是问号。
“你可知，这浮元子为何要做成圆形的？”那人将手里的浮元子滚了滚，最后一摊手，雪白的小团子便滚入鼎内的沸水里，消失不见了。
“因为啊，每一只都代表着祈盼团圆的心愿。”他在空中拍了两下手，哼唱着：“一愿岁岁平安，二愿花好月圆……”
路逍遥的额角跳动起来。这分明是小鸾的歌！难道他便是小鸾的主人？
这念头刚闪现出来，那人便停下手中动作，朝着屏风后面道：“朱掌柜的，你回来了？”
那扇屏风上绘着轮满月，和月下一株落尽了枝叶，为积雪所覆盖的山桃树。一个影子出现在屏风之上，起初是生着双角的成年女子，紧接着便缩小了形体，成为梳着双髻的少女。路逍遥吃了一惊，他认得她，还差点在融秋园里被她的原型给吞了。
他刚想逃，又忽然想起曾经听人说起过：莲灯和尚虽化身为塔，可他留下了守塔的妖兽，数百年来一直镇守无夏——便是她吗？
屏风后却有淡淡的血腥传来，包浮元子那人迅速站起身来。
“我没事，这是鼠王陛下的血。”屏风后的朱成碧道，“融秋园的地下防线崩溃了三重，鼠族的三十六氏族伤亡惨重，连鼠王陛下本人都受了伤。”
她说的鼠王陛下难道会是……鼠老三？
“它又想借助沟渠进入河道？”
“元宵临近，河道上船只往来频繁，它想要的恐怕跟上次侥幸逃脱时一样，还是人类的新鲜血肉吧。”
那人长叹一声：“都是我的不是……”
“将军何必这样说？当年若不是你斩了烛龙，无夏城中不知还有多少百姓要遭殃，更不要说之后你还在融秋园里守了几十年，哪怕死后也留下了小鸾，才一直将它镇到现在。”
烛龙之首！
路逍遥只觉得头顶落下了一道惊雷。那怪物长生不老，水火不入，再锐利的武器也无法将其杀死。据皮影戏里所唱，风泊南用狮吼枪刺瞎了它一只眼睛，又斩下了它的头。可是之后呢？无人知道他带着它的头去了何方。难道此人真的是——
“只可惜，小鸾如今忘了自己是谁，便再也镇它不住。”
“若是将军能早日做出浮元子，说不定小鸾便能想起来——”
“风灯雷火狮，风灯雷火狮，我早该想到的，你是风泊南！”
那人不耐地皱起了眉毛，转过眼来。之前他怎么会错以为他很年轻呢？那分明是一双苍老而冷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睥睨过来。
“你又是谁？”
六
“我——”
路逍遥明明有好多话想说，可全都堵在了心口。
那可是风将军啊。是盖世无双的大英雄，连他的皮影小人都身披金甲，出场时锣鼓喧天，彩云缭绕。他曾孤身一人挑战潜伏在山中的烛龙，也曾率军杀死过不止一头暴走的梼杌。他光明磊落，侠肝义胆，无所畏惧——
“路家小混混？怎么哪儿都有你？”朱成碧质问，“你如何上得我天香楼？”
“我还道他是你请来的帮手。”
“就凭他？”少女轻蔑地哼了一声，“只怕还未望见烛龙一根头发丝儿，便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了。”
路逍遥攥紧了拳头。他很想大声反驳，但她说得并不假。跟风泊南这样的大英雄比起来，自己算得了什么？一个逃兵而已，连爹娘跟丫头都护不住……
“你怀里是什么？”风泊南忽然抬高了声音。
路逍遥一愣，将藏在怀里的玉灯取了出来。
“是小鸾给我的……”
“这是我风家的定魂玉灯，在我风家世代相传。日子久了，连这灯本身都已经生了心魂，有了名字。”
风泊南朝他迈出了一步，又一步，适才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这清秀瘦弱之人竟有如此威压——
“如此绝世珍宝，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拿着它？”
他朝路逍遥伸出了一只索要的手。路逍遥迟疑地握着灯把，终于缓缓转过了灯身，要朝他的手中落下去。风泊南哼了一声，反手也抓住了灯身。
可路逍遥并未撒手。
“……我爷爷说过，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盏灯。”路逍遥低低地说，“风将军也说过，凡愿随他上战场者，无论血统出身，皆视为同袍兄弟——你连这点都不知道，也要冒充风将军么？”
对面的人似是吃了一惊。
“更何况，六十年前，风将军便已经解甲归隐，他若是还活着，怕不是该有上百岁了！”
路逍遥眼中燃着怒火：“你究竟是谁？”
朱成碧笑了一声：“如何？跟我说过的一样吧。”
“倒也算有些骨气，脑子勉强好使。”对面的年轻人双手环胸，点了点头，“如此，我也算能放心了。”
他伸出双手，在空中拍了最后一下，然后握在了路逍遥的手背上，姿势跟小鸾一模一样。
“既然你也给了小鸾一滴血，我在此正式地将她托付给你。”
年轻人眯起带笑纹的眼睛，微微地笑起来。他面上浮现出更多的皱纹，发根一点点被刷为雪白。
伴随着轻轻的“砰”的一声，他在路逍遥面前散成了带海腥味的水沫。
然而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在隐隐回响。
我在此，将这满城烟火的盛景，万家团圆的祈愿，也一并托付给你。
“……他，真的是风将军？”
“是真的。”朱成碧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手中捧着只深紫色的贝，跟路逍遥一起看着那些水沫散落。
“你可听说过蜃楼阁？阁主雪公子记得数千年间的庞杂人事，又兼有幻物成真之能。为了做出跟当年一样的浮元子，我这回可是欠了他一个大大的人情。可惜的是，靠这只贝只能唤出他一次。他只能在这世间再呆上短短的一刻。”
紫贝开合，将弥散在室内的雾气再度吞了回去。
“而他用这仅有的生命，将小鸾交给了你。你想到什么好主意了吗？
“什么？”
“猎杀烛龙之首！”
七
那坏东西已经饥饿难忍。
小鸾能感觉到它。守在这里的每一个夜晚，她都能感应到它对新鲜血肉的渴望。它永生不死，但仍需要进食才能满足贪婪的胃口。长久地被囚禁在地底下，已经让它越来越疯狂。
每一日，地底下盘绕着的红发都在咝咝增长。
这么多年来，除了上一次的逃脱，它只能靠偶尔被它抓住的老鼠度日，但那怎么能够呢？就在薄薄的冰墙之外，便有无数鲜活温暖的肉体。那些人类啊，他们如此软弱，如此无助，对它的存在又一无所知。只要它从这里出去，只要它能突破眼前的冰墙，从这里出去——
“不。”小鸾睁开了眼睛，“你只能被封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
在她面前，透明的冰墙内全部血红的发丝都在咯咯作响，连续不断地啄着冰壁。眼看着冰壁上便出现了裂纹，紧接着在同一个瞬间由内向外爆裂开来，发丝顿时喷涌而出——却在眨眼间，再度覆盖上了新的冰层，被冻结了动作。
小鸾刚松了一口气，冰层里的发丝又再度咯咯地响了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只是封堵，烛龙的发丝会越长越多，对鲜血的渴望也越发严重。明明有一种方法能彻底摧毁它，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小鸾！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隐约的呼唤传来，小鸾的瞳孔放大了一瞬：“南哥哥……”
剧痛在同一个瞬间传来，一截潜行在地下的发丝得了这个机会，猛然弹出，竟然将小女孩的身体完全贯穿了。
路逍遥一打开冰窖的入口，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形：贯穿小鸾的发丝甚至还在鼓动，颜色越变越深。它竟然在吸小鸾的血！
“混蛋！”路逍遥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连害怕都忘得一干二净。他跳了下去，直接踩在了吸血的发丝上，翻转了手中的食盒，将整整一碗滚烫的浮元子泼了下去。
这原本只为泄愤的行为却收到了意料之外的效果，发丝颤动起来，重新缩回了地下。路逍遥还在发愣，小鸾软绵绵的身体就倒了过来。
“我想起来了。”她伸出一根指头，勾出了路逍遥怀中的玉灯，“是火焰！我玉灯里的火，能教它灰飞烟灭！”
他们身侧的地面出现了更多的隆起，四面冰壁都在纷纷碎裂。
“小鸾，这里守不住了，我带你走！”
她退后一点，歪了脑袋看他：“我应过南哥哥，我要守在这里。”
路逍遥头都大了：“若我现在收回原来的话呢？小鸾，这里不需要你了，你在这里守得够久的了——”
“你不是南哥哥，之前是我认错了。”小鸾再次向后退去，一只手捂着腹部的伤口，一只手里拿着那灯，“我已经想起来了。烛龙之发，须同时用冰困之，再用火焰烧灼。这世间唯有我能困住它，消灭它。我的心魂，就是这玉灯的灯芯。”
一朵光焰忽然自虚空中跳了出来，点燃了那盏原本没有灯芯的玉灯。
“灯为心，雪为躯，吾乃风灯雷火狮，奉神威将军风泊南之命，镇守此处，不死不休！”
风雪大作。
路逍遥不得不用手臂挡住眼睛，连连后退。有狂暴的冰雪从窄小的入口倒灌进来，扑向小鸾，将她团团围住。等风声稍微止歇，路逍遥睁眼再看：立在原地的，是只由冰雪组成的狮子，怒目圆睁，口中还衔着燃烧的玉灯。
“小鸾好喜欢。可是太烫了，小鸾含不久。”
记忆深处响起细嫩的女童声。
小鸾！路逍遥以为自己喊出了声，可他只来得及发出了几声嘶哑的呻吟，冰窖的四壁便同时粉碎了，血发汹涌如波涛，席卷过来。
一时间，狂风呼啸不止，那血发被一截一截地冻成了冰，中间没有结冻的，又被火焰烧灼。焦灼的气味顿时扑面而来，路逍遥捂住了鼻子。剩余的血发嘶嘶叫着，开始往墙上的一处洞中回缩。
“哪里走？”雪狮子用小鸾的声音喊着。
路逍遥跟她一起追了过去。我们能赢！他乐观地想着，我家小鸾如此厉害，那烛龙这么多年都是她手下败将，这次必定也不例外——
雪狮子却停了下来，盘腿坐在了洞前，抖了抖。原本堆在她身上的雪块掉落下来，瞬间蒸发了。跪在洞前的依然是小鸾，可她面色灰败，双目无神，抖得像是身在寒风之中。
“小鸾，你怎么了？”
洞里躺着具干瘪的尸骨，想是被血发拖进了洞中，又吸干了血肉，一直被缠绕在发间，眼下烛龙退走，才又露了出来。路逍遥走近了些，见那人身着战甲，手中依然紧紧握着一柄七尺长枪，枪把上盘绕着银质的狮爪。
就算他不认得那身战甲，他也认得风家的狮吼枪。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我怎么能忘记呢？南哥哥！他们逼你喝下了鸩酒，又逼你再度面对烛龙之首！我们刚给你庆过生，你还说要给我包糖桂花馅儿的浮元子——”
小鸾伸手去抠那已经干瘪的手指，哪里还抠得动。
“那狗皇帝！用你时便封你为将军，一旦以为你会威胁到他，便弃若敝履！而那些一直靠你守护，才有今日的无夏城民，他们只顾着自己快活，根本不知道你早就死在这里！”
冰窖内，风雪再起。路逍遥只听得砰的一声，是那盏玉灯被砸在了地上。
“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有什么值得守护之处！”
路逍遥抢过去捡起玉灯：它再度失去了灯芯，已经灭了。再回头时，小鸾已经不知去向，冰窖中一片狼藉，数片雪花还在缓缓飘落。
待他喊着小鸾，想要爬出冰窖，腿上却再次被发丝给拖出了。
路逍遥浑身僵直。他吊在冰窖入口上，缓缓回头：血发簇拥当中，一张巨大的人脸正在慢慢升腾起来。它已经瞎了一只眼睛，仅剩的那只因为长期呆在地下，不适应天光，还在缓慢地眨动着。
记忆呼啸而来，将路逍遥钉死在了原地。他再度坐在船头，尖叫不止，再一次跳入水中，拼命游走，等上了岸再回头，眼前的江面上只剩下漩涡，不见船只的踪迹。
他再一次在江边反复奔走，寻找，最后只捡到水面上漂来风将军的皮影人偶。他再一次紧握着它跪在泥地里，一边磕头，一边哭泣：“爹，娘，丫头，对不起——”
烛龙之首以翻滚的发丝支撑着，从冰窖中爬了出来。它似乎都懒得看路逍遥一眼，径直从他身边经过。他听到它蠕动着厚厚的嘴唇，喃喃道：“肉啊——好想吃肉——好多好多的血——好多好多的肉——”
路逍遥再也支持不住，松开了手，让自己滚回了冰窖。风泊南的尸骨依然躺在角落中，睁着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他。就在不久前，他才握过路逍遥的手，将小鸾和无夏都托付给了他。
可他托付错了人。这样赤诚的承诺，给了一个临阵脱逃的胆小鬼。
若我是风将军那样的大英雄，或许今年的元宵，也是我们一家团圆的日子，或许，我还能牵到丫头的手，还能带她去摘桂花，我给她做灯，做一百个。我给她包浮元子，包好多好多个，把手上的糯米粉，全都抹到她的鼻子尖儿上……
哪怕，我能有风将军的十分之一……
无夏城里的小混混路二狗伸出了手，自风泊南干瘪的手中，抓住了狮吼枪的枪把。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咬着牙根，用力往外一拔，长枪便到了他手里。
他紧紧地握着它，就像那是他唯一能握住之物。
“等一下！”他大吼一声：“要想从此过？先问过你家路二爷再说！”
八
路逍遥其实并不懂得什么枪法。
他学着皮影戏里唱的那样，用长枪摆了个姿势，大喝一声便冲上前去。烛龙之首连眼皮都没有抬，只用发丝的尖端将他的枪尖一扫，他立刻失了准头，跌入了发丝之中，教它团团缠绕，几乎被裹成了个粽子。
人脸上仅剩的那只眼睛悬在他面前，确认着：“肉？”
“肉你八辈祖宗！”路逍遥破口大骂，拼命挣扎，可发丝缠得越来越紧，将他越举越高，悬在半空，眼看要朝人脸上张开的血盆大口落下去。
危机关头，耳畔响起了狮吼声。
小鸾？！
一团雪影随之跃入了融秋园，赫然便是那威风凛凛的雪狮子。烛龙的动作迅速停止了。它抛下已经到手的路逍遥，重新钻回了冰窖。
路逍遥被砸到了雪地上，眼前发黑，一时动弹不得。在他身边，那只雪狮子抖动着，忽然融化成了墨汁。里面露出的人竟然是路逍遥曾在天香楼上遇到的那个小白脸。他听朱成碧说起过，知道这人是跟在她身边做事的帐房，名叫常青。
雪狮子一融化，常青便呻吟一声，捂住了前额。在他手掌之下，似乎正有什么鼓动着要冒出来，形成一只鲜红的眼睛。可他咬牙切齿，竟将那只眼睛生生地按回去了。几乎就在同一刻，朱成碧便出现在他身后，若有所思：“你近来也不知为何，总是疲累得很，这雪狮子不画也罢……”
“不行!”常青打断了她：“烛龙之首已经逃走，明晚便是元宵灯会，它蛰伏许久，等的就是众人聚集的一刻，好大快朵颐！”
他的手指在笔上越扣越紧：“这雪狮子非画不可！”
路逍遥听着他俩争吵，却没有一声落到心里。
他眼里能望见的，只有那盏失去了灯芯的玉灯。小鸾摔了它，他给捡了回来，捂在了怀里。烛龙摔他这次，又给甩了出来。他等身上渐渐有了些力气，便爬过去，重新将它抱在了怀里。天香楼的两人正在僵持，好半天才注意到他的举动。
“小混混，你做什么？”
“不能让这灯熄了。我爷爷说的。我爷爷教我的。”
路逍遥摔得满口鲜血，干脆先咽了下去，再含糊地说：“这是风将军的灯。他亲手给我的……要是熄了，天上的人就看不见了，他们就，看不见亮光——”
他胡乱地揉了把脸，低头看着怀里的灯。
“奶奶的！老子就不信这个邪！甭管这鬼玩意儿是什么，你们要是准备找它的不愉快，就带上老子一起。它不是怕火吗？就算没有雪狮子，老子也有法子跟这玩意儿死磕！”
一点火焰悄悄地落入了灯里，在他的注视之下，渐渐蔓延开来。
九
无夏城里出了两件稀罕事儿：一是兴善街上家传制灯的路老爷子，将他躲在家中这几年制作的上千盏灯笼都拿了出来白送，不出半日便被城里的孩子们一抢而空。接着是路家那个不务正业的路二狗子放出话来，凡是在元宵节这日，在城里街上堆了只雪狮子的人，都可上他那里领一份糖糕。有人直接便去问路二狗：莫不是在哪儿撞了脑袋，竟肯做这样的亏本买卖。
“亏不亏本不晓得。”路逍遥咧嘴一乐，“反正这糖糕是天香楼出的，没花爷爷我一分钱。”
如此一来，天黑之前，无夏城中街边巷口，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雪狮子。夜幕加深，满街的灯笼一只接着一只亮起，路老爷子亲手贴在灯面上的皮影小人缓缓转动。
六街灯火，游人笑语。火树银花，明月照水。
元宵夜正式降临。
烛龙之首蛰伏在地底的黑暗之中，它为了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长久的饥渴没能杀死它，反而磨练出了难得的耐性。它已经厌烦了一只接一只地捕捉老鼠，那怎么能满足它的胃口？它要等待的，是毫无防备的新鲜血肉。
例如现在，它头顶传来轻巧的脚步。
是个孩子吧？它再也按耐不住，顶开头上的地砖，嘶嘶叫着探出了头——
等等，有一个人影横空出世，映在了半空：金甲长枪，是风泊南！而那孩子身边居然蹲着只雪狮子！
烛龙之首并不聪明，但它还记得这个人，记得他手中的长枪刺入眼眶的痛楚，记得那会吐出火焰的雪狮子。它且惊且怒，重新缩回了地下。
死里逃生的孩子眨了眨眼睛，终于认为刚才是自己看花了眼。他拎着手中的灯，朝等待着的母亲跑过去：“阿娘，阿娘，这摊上的浮元子什么时候才能煮好？”
“快了快了，来跟阿娘一起唱歌。”
“阿娘，我又忘记了，你跟我说过的，我灯上的小人是谁？”
“那是皮影戏里的风泊南将军，是大英雄。”母亲低头看他，眉眼都笑得弯弯的，“他会保护我们的。”
烛龙之首还在地底穿行，愤怒而困惑。
它多次选好了猎物，然而这些幼小的猎物附近，不是有雪狮子镇守，便是有风泊南的影子，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来得如此之快？不，那人已经死了，它明明已经将他拖进了洞中，一点一点地吸干，他的血肉早就化成了它的一部分。
欺骗！这些人类竟敢欺骗它！
烛龙之首咆哮起来，拱开了头顶地面，根本没去想为何其余的地面都覆盖有青砖，只有这处异常柔软。它甩着发丝爬了出来，气哼哼地转动着头颅，一眼就看见了一人抱着狮吼枪，吊儿郎当地靠在墙上。
“风泊南在此！”他甚至得意地亮了个相，“还不快速速就擒？”
“你已经死了！”
“老子……本将军是不是死的，你自己跟过来看看啊！”说完这话，那人将长枪扛在肩上，扭头就跑。烛龙之首紧紧跟随，血红的发丝如波浪般汹涌，朝他伸过去，伸过去，眼看就要裹住他的腿——
地面却在最后一刻突然陷落，让它摔进了足有两丈来深的坑里。坑底连同四壁都叫人泼上了水，结成了薄冰，它的发丝甩上去，却只能打滑。
无数只细小的黑眼睛冒了出来，在坑的外缘围成了一圈：是那些讨厌的老鼠！
扛枪那人也站在坑外，垂着头看它不甘地咆哮。
“风将军是盖世英雄，从来都是正面迎敌。我不过是无夏城里一个无名的小混混而已，”他露出牙齿恶狠狠地笑，“能阴一把是一把，能阴两把，是爷爷赚了！”
他拍了拍手，围着坑的老鼠们立刻有了动作，一只接一只地运送来小小的桶，将里面的液体倒入坑中。烛龙之首闻到了味道，不由地喊起来：“是油，是油！”
戴金色冠冕的肥老鼠被它的臣民们抬了出来，将叼在嘴里的一只火折子甩给了路逍遥：“如何？路二狗？孤说过，总有一日你会感谢孤的吧？”
“这次算你做得不错！谢了！”
“啪嚓”一声，那小混混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
“爹，娘，丫头。”他喃喃，“你们在天上看着，我给你们点灯了！”
火折子旋转着，自空中落下。砰的一声，火焰开始熊熊燃烧。
烛龙之首发出阵阵哀嚎。它的发丝寸寸灰飞烟灭，眼看就要全部被烧毁，痛楚逼得它濒临疯狂，可即使如此，它也还在蠕动着嘴唇，挤出笑声：“只是寻常的火焰，你是杀不死我的……”
最后一缕发丝甩了出来，将路家小混混拦腰一缠，一并拖入了坑中。
“除了风灯雷火狮，谁也阻止不了我！”
一个小女孩孤零零地站在阴影中，遥遥地看着那对母子，看他们守着煮浮元子的锅，拍着手，唱着祝愿的歌：一愿岁岁平安，二愿花好月圆。
“那是，南哥哥教给我的歌。”
“那是，无夏城里的百姓每次煮浮元子的时候，都会唱的歌。”
朱成碧从小女孩背后走了出来，跟她一起并肩望着那对母子。她的手中端着碗雪一样白，云朵一样柔软的浮元子，蒸汽袅袅，桂花的清香四溢开来。
“就算他们不知道风将军最后因何而死，可他们依然记得他。他们唱着他的歌，记得他的心愿，也记得他的名字。”她转过金眼，看着小鸾。“你真以为，风泊南当初是因为皇帝的命令，才去白白送死的吗？”
“他饮了鸩酒之后不久，融秋园中便传来震动，是烛龙之首感应到他的虚弱，要突围出来。风泊南的最后一战，依然是为了护住你眼前这片繁华灯火。”
孩子牵着母亲的手急急地朝前奔跑，情侣间含情脉脉地彼此对望，卖浮元子的小贩在他们身侧拖着长声叫卖。潜藏在黑暗中的怪兽，以及为了阻止它的被吸干了血肉默默死去的英雄——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就在现在，也有人为了这片灯火，正在默默地死去。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人会记得路二狗子。”
小鸾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你是说——”
“是的。”
“不可能，他靠什么应战？烛龙水火不入，只怕我玉灯中的火焰。可那灯要靠我的心魂才能点燃……”
“靠着一片赤诚之心，他竟点燃了你的玉灯。人类有时候也能带来些意外惊喜的，不是吗？”朱成碧微笑起来，“要来尝一口浮元子吗？这可是真真正正的风泊南亲手包给你的，整个无夏城里，只我天香楼一家，别无分号。”
路逍遥撞上了坚硬的冰面。
左肩传来咔嚓一声，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烛龙之首就在他身后，它只剩下光秃秃的一颗脑袋，还在朝他滚过来。
“肉——肉——只要吃掉你路二狗——”它已经张开了大口，就像多年以前，它从江中冒出来，朝男孩头顶气势汹汹地扑下去一般，要将他吞噬。路逍遥却在此刻猛然转身，举起了怀中一直藏着的玉灯。
一星火焰，突然间光芒四射。
“说过多少遍了，爷爷的名字是路逍遥！”
他紧握着灯身，将火焰捅进了烛龙仅剩下的眼睛。
十
风小鸾终于吃到了迟到多年的浮元子。
很多很多年以前，曾经有一个人用新下的雪堆了只雪狮子，又将家传的定魂玉灯放入了它的口中。他兴许只是觉得好玩，可没曾想，灯盏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他给了她一滴血，也给了她生命。从那之后，她便是踩着火焰，口含光明的狮子。
她随他而战，又在他死后多年遵他遗志继续镇守，却渐渐地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谁。
可她总是记得他跟她许下的诺言，记得他亲手包的浮元子的滋味——这是用庭院中那株早就枯死多年的桂花树开的花做的馅儿，连糯米粉都是他亲手磨的，亲手筛过……
它如此滚烫，从小鸾口中一路滚向心口。她觉得自己简直要融化了。
她真的融化了。成水，成泪，成透明的冰。她朝下去，滲入地底，沿着无夏城的地下水道一路向前，一路搜寻，终于找到冰坑当中，双目失明的烛龙之首。
就在那吞下浮元子那一刻，风小鸾忽然想到了，可以彻底杀死烛龙之首的办法。
眼看它已经咬住了路逍遥，几乎将他半身都吞入口中。她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滲入了它的体内，沿着血脉，贯穿进入头颅，再将它寸寸地结成了寒冰。
到最后，它已经完全成为了一座冰雕。路逍遥奋力一击，它便粉碎了。
“……小鸾？”
她听到路逍遥朝空中问。这个时候她已经完全透明了，只觉得自己越来越轻，不由自主地要朝空中升腾而去。她用了最后的力气朝他再靠近一点，努力用隐形的双手轻轻抚过他的前额。
花好月圆，岁岁平安。
山河宁静，海清河晏。
“小鸾！！”
绍兴十五年元宵夜，无夏城骤降大雪。翌日晴，城东路二狗以新雪堆雪狮子，置灯于其口，名之曰“小鸾灯”。时人竞相仿之，一时满城雪狮子灯，蔚为壮观。

第二部 第七章 嘉庆李
零
她就快要死了，可仍有心愿未了。
痛楚和寒冷都已经渐渐远去，唯有濒死的心脏，还在勉强支撑着跳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她数度感觉到自己离开了残破的身体，朝高处升去。
自空中回首时，她望见自己躺在下方折断的树丛中，半边身体都压在石砾下，一只胳膊被利器削断。这等伤势，魂魄早该离体。她此刻不觉半点哀伤，只觉无与伦比的轻松自在。若是能一直这样升上去，便真的再无烦恼痛楚了吧——但那人该怎么办？
这念头每次浮现，便如一只尖锐的钩子自下方伸来，贯穿她的腹部，将她狠狠地拖回那副残躯中。一瞬间，原本停跳的心脏猛然抽搐，断臂处传来如此剧烈的痛楚，叫她猛地睁开了眼睛，无声地喘息着。
昏暗中，一对招摇着长毛的白耳正在朝她逼近。
“死了吗？终于死了吗？”猿猴般的野兽嗅着她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子上。她知道它已经张开了嘴，迫不及待地想要撕开她的喉咙。
不，不！她昏乱地想着，仅剩的那只手一阵摸索，竟然抓住了一块边缘锐利的石头，砸向了它的侧脸。
野兽发出了一声惨叫，飞快地退开了，用小孩子的声音哆哆嗦嗦地诅咒着：“还没死？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死？我已经等了整整一个白天！好饿啊，好饿啊！”它在她身侧焦急万分地爬来爬去，踢得尘土飞扬，可再不敢轻易靠近，“你听，那是远处的狼嚎！狼群正在逼近，它们会将你从我手中夺走，不，不，这是我的肉！是我的！”
它磨着牙齿，再次靠近，又被她举起来的石块给逼退了。石块上沾着几缕淡金色的毛发，还有它的血迹。这猿猴似的野兽颤抖了一下。
“听着，我是这山上的山神。遇到我，是你天大的运气。”它忽然油嘴滑舌起来，用的是成年男子的声音，“你很快就要死了，这么年轻就死，一定很不甘心。可我能帮你。”它伸手触摸她举着石块的手背，见她没有反应，更大胆起来，“只要我吃掉你的血肉，哪怕只是一口，就能知晓你的过去。我能知道你爱过谁，恨过谁，又被谁害得如此凄惨。我会替你完成所有未了的心愿，替你看顾你念念不忘之人。”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干涩已久的眼眶里居然流出了一滴眼泪。
“啊——这么说，果真有这么一个人。”野兽得意地笑起来，“告诉我，他是谁？”
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松开了手，任由石块从她手心滑落。猿猴般的野兽一口咬在她的手背上，鲜血沿着它的嘴角流淌下来，滴落在尘埃中。
奇妙的是，一点也不疼。
她再度离开了沉重的躯体，穿过重重枝叶，穿过寒露和月光，朝着更光明的所在升腾而去。枝叶轻拂过她的脸，她甚至隐约听到了乐声。就像多年前的中秋夜宴，她站在用新罗白罗木建造的四面亭中，那亭周垂着的雪白鲛绡在风中起伏，也是如此拂过她的脸。
她又一次望见了他。明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却故作严肃地皱了眉，自怀中拿出包李干来，细细地撕碎了喂她。那时她便想，这个小哥哥虽然外表严肃，心里其实软得很呢。
远处传来乐声，萧韶并举，缥缈相应，谁家的女童在唱：“当日谁幻银桥，阿瞒儿戏，一笑成痴绝。”
绍兴十四年十二月，金兵破临安府、越州，上携少数宫嫔避祸至明州，乘舟入海达三月有余。后金兵退走，方得以归朝。嘉柔公主赵璎奴随上驾同往，中途失散，官家伤痛不已。
次年春，有女子诣阙，称为嘉柔公主遇人所救。其音容样貌，殊无二致，言及宫禁旧事，皆能应答。上恻然不疑，诏入宫，与之相对痛哭，恩宠甚重。
一
普安郡王赵瑗顶着午间明晃晃的太阳，立在勤政殿外，已有将近一个时辰了。
他来的时候心急，连朝服都未换，此时沉甸甸地罩在身上，捂得贴身处厚厚的一层汗。日头灼热，他被晒得口干舌燥，却又不能随意走动。
其间有内侍出来过一次，言道官家还在午休，未曾醒来。可他分明听见殿内有人传唤，几个小黄门进进出出，奉上洗漱用具和各类果品。父皇恐怕早就醒了，不过是不想见他罢了。
赵瑗自嘲地笑笑，他这个郡王，当得真是如芒在背。诸臣以为他们父子仍像往日般亲和，但凡有什么劝谏之词都找他出面，久而久之，父皇也晓得从他这里听不到什么好话，连见都懒得见他一面。
今日这点小小刁难，怕是在等着他知难而退。
偏偏他赵瑗是个倔强脾气，哪怕今日要在这里站断腿，该说的话也一定得说。
有郡王府的侍人上前来，奉了杯水给他。他尝了一口，只觉得甘洌非常，随口问：“是哪里来的山泉？”
“黄都知说，这是苍梧山中的珍珠泉，平日里都是特供官家殿中使用，今日见郡王辛苦，特地匀了些给咱们。”
那一口水便噎在了他的喉咙中，咽也不是，吐也不行。
刚刚过去的这个春天干旱少雨，小满过后，更是连一滴雨水也未曾见到。灾情最重的越州和明州，已经池塘干涸，河床裸露，唯有深山之中几处泉眼，还在涌出少许活命之水。其中就有苍梧山上的珍珠泉。
可珍珠泉乃皇家特供，朝廷派有兵士重重把守，寻常百姓自然不敢接近。他这次求见父皇，便是要说这件事。
那黄都知站在阴凉的宫檐下，将他的尴尬瞧了个一清二楚，嘿嘿地笑着。此人生就一副弥勒相，肥得连脖子都看不见，可赵瑗知道，他从官家还是九王时便随侍在侧，并不是能轻易小瞧之人。
他默默地将侍人手中的杯子推开了：“有劳黄都知。只是就在当下，不晓得有多少百姓饱受缺水之苦，赵瑗自觉于心有愧，这水还是不喝了罢。”
“郡王这就过于拘泥了。你不喝，便能省得下？”他朝庭中的一株结满了胭脂色果实的李树挥了挥手，“连这株嘉庆李，也是用珍珠泉浇的。嘉柔公主前些天来过，说是盼着吃上面的李子，官家怕天气太旱了，特意叮嘱我们要好生看顾——”
嘉柔公主。在战乱中失散，又被奇迹般地寻回的，他的“妹妹”。官家之前便宠她，这次失而复得，对她比之前还要更宠上几分。
赵瑗紧紧地咬住了牙根，半天才松开。
“不知官家可曾醒来？”他心平气和地问。
黄都知正待开口，身后的殿内便传来了命令：“让他滚进来！”
赵瑗低眉敛目，随了内侍进入殿中，还没走几步，便有一叠奏折横空飞来，在他脚前洒了一地。
“这群老匹夫，迟早要砍了他们的头！”
他蹲了下去，将奏折一张张地捡了起来，又捧着，恭敬地递给了官家。父皇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夺了过去。
“你今日又要说什么？”他上下打量着赵瑗，“莫非你也跟他们一样，以为这场旱灾是上天降下的灾祸，要朕立罪己诏，取消寿宴？朕为了江山百姓，兢兢业业，日夜操劳，只不过是一点天灾，到头来竟统统成了朕的罪过了！”
“孩儿……孩儿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赵瑗表面平静，袖子里的拳头却攥得死紧。
“何事？”
“越州所遭遇的，并非是一点天灾而已！据说已是赤地千里！灾民为了寻找水源，四处奔走，放任田野荒芜，若再不下雨，今秋必定是颗粒无收——事态紧急，还请父皇取消寿宴，并允我前往赈灾！”
父皇转过眼来看他。之前被迫在海上漂泊的三个月带给官家的影响仍在，他两侧面颊都凹陷了下去，整个人显得阴沉沉的。
“既是越州灾情，你又从何得知？”我曾梦到过。赵瑗差点便脱口而出，又生生地改了口，“……恕孩儿不能说。”
官家危险地眯了眯眼睛。赵瑗知道这是他即将发怒的先兆，可他接下来的话，却非说不可。
“还有，事态紧急，恳请父皇开放御用的珍珠泉，允许附近灾民前往取水。”
官家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赵瑗反倒放下心来，等待着震怒的雷霆最终降临。最糟糕的，也不过是像以前一样叫人来拖他下去挨鞭子罢了。
可官家只是静静地坐着，最终摇了摇头，说出的话，比迎面而来的长鞭更加令人疼痛：“你真是一点也不像我。若是珩儿还在，断不会说出这等话来……”
赵瑗心中大恸。琅琊王赵珩是父皇唯一的亲生血脉，早在数年前便已经死于肺痨。从赵珩的封地无夏城送到临安府的，只有他生前的一件九尾狐裘。官家捏着狐裘，独自在御座上坐了一夜，头发生生白了一半。自那之后，他与官家的关系便日益紧张，最严重的时候，一日之内，他便挨了两回鞭子。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后来才慢慢领悟到，单单是自己的存在本身，便不断地提醒着官家，他所喜爱的儿子已经死去，偏偏这个不讨喜的继子却活了下来。
赵瑗闭了闭眼睛，眼中莫名地酸涩。幸好那时嘉柔公主还在，常在他挨训时装着路过，硬生生闯进来，缠着官家撒娇卖乖一番，借此消了他的怒气，救下过他不少回……
“父皇，父皇，瞧我给你摘了什么？”伴随着脆生生的甜笑，一名散着头发的少女撞开了门，抱着串串玛瑙般的李子，扑进了官家怀里。
她身着紫罗银绢，胸前挂着新罗进贡来的长命石制成的重重璎珞，言语举止却完全不合规矩，倒像是自幼长在山野之间般无拘无束。
赵瑗朝她看了一眼，顿时心口剧震，眼前之人音容笑貌都无比熟悉，正是失而复得的嘉柔公主赵璎奴。
二
赵瑗第一次见到赵璎奴，是在九年前的中秋夜宴。她从桌子底下爬过来想要偷他席上的嘉庆李干，叫他抓了个正着。
那时赵璎奴还不姓赵，姓白，是近来颇得宠幸的贾贵妃娘家阿姐生的小女儿。为了进宫参加中秋宴，家里人将她特地打扮了一番，不仅穿着正式的大袖宫装，还在眉间贴了花钿，精致漂亮得就跟易碎的瓷娃娃一般。
可就是这么个瓷娃娃犯了混，都已经人赃并获了，还抱着装李干的水晶盏不肯撒手。他一板起脸来，说宫里有规矩，乐声停歇前谁都不许吃东西，她就瘪着嘴要哭：“在家时，阿娘不许阿奴吃李干，说坏牙。好不容易到了宫里，还，还是不许吃——”
赵瑗自己也不过十岁光景，她一要哭，他就有点儿绷不住了：“宫里的李干不比外面的，经过多次晾晒，蜜渍，硬得很，你又正在换牙，啃不动的。”
他依然板着脸，却从怀里掏出只手绢来，一点点打开，将里面包着的李干撕成小条：“要先放在怀里捂了，再揉上一阵才会软，来，啊——”
“啊——”璎奴傻傻地张口，接了他喂过去的李干，眨了眨眼睛。
“好吃！宫里的李子都这么好吃吗？阿奴要是入宫里来，也能天天吃吗？”
“应该是吧。”赵瑗散漫地应着，没想到她却伸手朝水晶盏里的李干抓去。
“还要吃！那些还没揉过！”
她使劲一拽水晶盘，赵瑗失了手没抓住，整整一盘嘉庆李干都甩上了半空，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地。
这下惹了祸，惊动了官家。赵瑗将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只说是自己嘴馋偷吃，打翻了盘子。
白璎奴却是不肯：“明明是阿奴做的，你们不要冤枉小哥哥！”小小的女孩，伸直了手臂，理直气壮地挡在他身前。
大概是觉得她勇气可嘉，官家不仅未加责怪，还命人重上了一盘李干，都赏给了白璎奴，又抱她在膝盖上，打趣道：“如此爱吃嘉庆李，不如日后到朕这宫里来，封个嘉柔公主，如何？”
白璎奴听到这话，伸手朝赵瑗一指：“到宫里，就能跟小哥哥一直在一起吗？”
众人都笑起来：“我们这么多人都在这里，为何独问二皇子？”
“小哥哥待阿奴好呢。”她细声道，想想又说，“他把李干揉软了喂我呢。”
赵瑗耳朵里嗡地一声，脸就红了。
“你呢？阿瑗，可愿多个妹妹？”
他似懂非懂，心里只想着每一日都能看到她，便点了点头。
那时他并不知道，贾贵妃正缠着官家，想要收养个皇子或者公主。中秋夜宴上邀请来的几位官宦子女，就是为了便于官家挑选的。他更不知道，他轻轻巧巧的一点头，白家的小女儿就此死去，贾贵妃的身边多了个叫做赵璎奴的小公主。
他用一只揉软了的李干诱惑了她，让她尚在懵懂中便一脚踏入了宫廷，跟他一样被困在透明的冰里，动弹不得。他曾想要护她一世安好，却还是任她死在了战乱之中，尸骨难寻。
赵瑗缓缓走在郡王府中，怀中抱着的李枝挂满胭脂色的果实，正随着他的脚步一颗颗滚落下来。有仆从想要上前，无一例外都被他冷峻的脸色给吓回去了。
“此乃官家钦赐，谁敢来接？”他扫了眼四周，没找到想要找的人，问道，“朱娘何在？”
前来迎接的管事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又在忙着晒太阳？”郡王殿下微微颔首，“叫她来见我。”
“这个，那姓朱的小厨娘惯于偷懒耍滑，殿下您也是知道的……”
“就说，我今日在宫中得了绝佳的食材。”赵瑗扯了扯嘴角，“她一定会来的。”
他将那李枝供在金盆里，用清水养了，又唤人上了茶，端着杯子，闭着眼睛数了十个数，便听得屋顶的瓦一阵稀里哗啦地作响，紧接着屋檐下探出张倒挂着的少女的脸，连同头顶上的双髻一并垂着。
“啊呀呀呀，还真是少见的好材料，我替你做嘉庆李干吧。”她在空中嗅了一阵，快活地道。
赵瑗自顾着喝茶：“我在宫里吃过的李干够多了。”
“这回可不一样，有我出马，滋味必定与众不同。”
话音刚落，她手中抓着的瓦当便松了，整个人都滑了下来，眼看就要头朝下砸在地上——就在这当口儿，一只青色的三足螭龙自她袖中游了出来，起初只是拳头般粗细，眨眼间便涨大了十倍不止，龙尾甩在半空中，将她拦腰一裹，又轻轻地放在了地面上。
“真乖。来，盘个座儿？”
少女眯着眼睛摸了摸它的下巴。青龙颇不自在地扭开了头，却还是听话地将龙身盘成一团，少女坐了上去，在半空中甩着两条腿儿。
这位袖中藏着青龙的少女自称是无夏城天香楼的掌柜朱成碧。十几天前，她不请自来，据说是“得知郡王殿下近日有难，特来相助”。赵瑗原是要赶她出去的，却在最后一刻认出了那只青龙。他还记得四年前的除夕，官家的马车在游行的队伍中遇熊袭击，正是这只青龙从天而降，救了大家。他甚至还觉得，自己跟她似乎还应该有更深的渊源。但那之后的记忆似乎被谁吞吃了，陷在一片混沌之中。
“你之前曾提醒过我，要小心这失而复得的嘉柔公主。”赵瑗放下了茶杯，“今日我在宫中，跟她打了个照面。”
“如何？”
“假，的。”他一字一顿。
“我可是听说，这位嘉柔公主跟之前那位，相貌记忆都不差分毫。”
“真正的嘉柔公主温柔娴雅，行止得体，怎么会像如今这野猴子一般，连头也不梳，鞋也不穿？”他咬起牙来，“更何况——”
更何况，真正的阿奴，绝不会如此待我。
那嘉柔公主在官家怀里撒了阵娇，将摘来的李子喂给官家吃了，又一转眼看见赵瑗立在一旁，便非要也亲手喂他吃一只。
她披头散发，身上一阵阵的花香袭人，惹得赵瑗无端恼怒，只将嘴唇抿得死紧，就是不正眼看她。
那妖女发了狠，扭头便对官家道：“忽然想起，阿奴在外流浪这些日子，听了些个民间流言，不如说来给父皇和哥哥解个闷？”
她用眼角瞟着赵瑗，眼中隐隐有绿光：“据说啊，越州这场旱灾旁人是治不了的，非得找到一个身上有龙形胎记或者淤青之人。唯有他才是真龙血脉，可护佑我宋室江山——怎样？是不是很有趣？”
赵瑗浑身僵硬，差一点便要伸手抓住自己的左肩。他早先曾失足落水，上岸后左肩上便现出了一条淤青，被人恭维说是龙形吉兆，之后很快便消散了——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很少，其中便有赵璎奴。
父皇素来多疑，经过海上漂泊磨难之后，更是越发暴躁易怒。真龙血脉这等无稽之谈，放在以往不过是个玩笑。如今却是一把无形的刀，稍有不慎，便能置他于死地。
“幸好官家并未当真，我才总算是全身而退。”
“既已将你逼到如此地步，何不当场揭穿她？”
赵瑗冷哼一声：“她前后性格相差如此之大，你当官家是傻的，真的看不出？可他待她更胜以往，只要他不揭穿，便无人敢说她不是璎奴。”
朱成碧已经将青龙彻底当成了躺椅，靠在龙身上蹭了又蹭，听他这么一说，也翘了翘眉毛：“你怀疑这假公主其实是你爹故意安排的？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赵珩？”
赵瑗依旧面瘫着脸，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杯子：“你错了，我永远都不会是琅琊王。”
在官家心中，我永远都及不上他。
“朱姑娘，你曾说过要助我，究竟准备如何行动？”
“我？”她微微一笑，“眼下既有如此好的材料，我这个厨娘当然是得先替你做李干了。”
三
夜空澄澈，犹如最深的海洋。透明飘渺的月光当中，一只神龙伸展了身体，正在快活地遨游。
时不时地，它会在下方山峦般起伏的云雾当中打个滚儿，享受着潮湿的雾气裹在鳞片上的舒适感。这一刻，是它最为无拘无束的时刻。
但即使如此，它还是能够听见云层之下，龟裂干燥的大地上的某处传来的人类哭喊。那哭声犹如烙铁，日夜都烙在它的龙身之上，让它不得安宁。它盘旋了又盘旋，终究还是一头扎入云层，朝那哭喊声传来之处落了下去。
那是深山中一处濒临干涸的泉眼。一群拿着小棍子的人类守在泉眼旁边，更多的没有小棍子的人类手挽着手站在一起，正在愤怒地叫嚷着。
有一些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它嗅到尘土和金属的味道，躺在地上的人类身上传来淡淡的血腥气。
在它挟裹着雨云轰然降临，将泉眼旁边的岩石踩得粉碎之后，所有的人类都跪了下来。他们忘记了刚才还在你死我活地对峙，只顾着聚在一起朝它喊着：“神龙，神龙！”
而它完全没有理会他们。岩层之下，有清冽的水在流动，它清晰地感应到它的存在，于是狠狠地挥动起了爪子——更多的清泉自它的爪下涌出。
欢呼声中，它再次飞入了空中，满心思念着云层之上一望无际的蓝天，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么好的月色等待着它？若能永远这样自由飞翔，就好了……
“妇人之仁！”
神龙猛然睁大了双眼，忽然间，更多的影像纷纷涌现。一个高瘦的影子立在金殿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痛楚：“你这样畏首畏尾，哪里有我赵家血脉的样子？若是你大哥还在，若是他还在……”
可他已经死了。它不甘地挣扎着想道。而我还活着。这并不是我的错。
云层在它身侧呼啸掠过。它忽然忘记了该如何飞翔，只能无助地扭动着身躯，绝望地开始了坠落。
直到跌入了一副人类的躯壳中。
……我是谁？
他半醒半梦地躺在帷幕之间，伸着手——毫无疑问，这是只人类的手。可他刚刚还在云层之上，他还记得月光和雾气，还记得自己挖开了泉眼……
等等！他猛地翻身坐起，拉开了亵衣的领口，露出来的左肩之上，原本消散的龙型淤青，正在重新显露出来，一刻比一刻更加清晰。
“郡王！越州来的灾民涌入了临安，已经将咱的郡王府团团围住了！”
赵瑗的第一反应是握住身侧的佩剑，接着又慢慢松开了，他皱眉问道：“他们想要怎样？”
“他们说……郡王肩有龙纹，乃是真龙血脉，求郡王早日行雨，救黎民于水火！”
一夜之间，一切都乱了套。
赵瑗亲自出现在灾民面前，向他们解释真龙之说只是无稽之谈，但他们只向他磕头哀求，对他的话一概不信。更为糟糕的是，数日后，原本负责镇守苍梧山珍珠泉的兵士赶回了临安，带来了神龙现身的讯息。据说珍珠泉即将干涸时，有神龙从天而降，落爪之处，层层清泉涌出。
既有人亲眼见过奇迹，不由得旁人不信，围在郡王府外的百姓更多了。官家按耐了这几日，终于还是忍不住，下旨召赵瑗入宫。
朱成碧从窗外翻进去时，赵瑗正不紧不慢地换着朝服。
“你还是要去？”朱娘问。赵瑗只顾着整理袖口，并不曾理她，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父皇再能忍，也忍不了你在灾民中有如此大的影响，更何况还有‘真龙血脉&#39;的传言在先。你若进宫，只怕是自投罗网……”
“我若不去，便能有生路？”赵瑗反问。
“那你有何对策？”
“我会再次请求父皇，允我去越州赈灾。”他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之前的那个梦已经渐渐消退，但关于云雾和月光的记忆留了下来。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呢？
“榆木脑袋！”朱成碧愤然道，“这当口提这种要求，明摆着是跟你那皇帝爹对着干，他少不得又要甩你一顿鞭子，说不定连你这个郡王的名头也要弄丢！”
“那又如何？”年轻的郡王安定地看着她，目光澄澈，“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此刻在越州有多少百姓因为干渴而死去，我都知道，我都能听见。我没能护住璎奴，我不希望连他们也护不住。”
他头戴金冠，胸前缠绕着三爪蛟龙，隐隐之间，竟有帝王气度：“这世上总有非说不可的话，总有非做不可之事，岂能因生死便趋避之？”
朱成碧慢慢地露出了笑容：“你家珩哥最是薄情寡义，此刻若换成是他，决不会做这样的选择。”
她罕见地严肃起来，朝后退了一步，将双手拢在袖口，朝他恭敬地行礼：“幸好这一世的真龙是你。”
绍兴十五年夏，越州大旱，普安郡王府遭灾民围困。郡王为民请命，顶撞天颜，官家大怒，鞭三十，责其闭门思过，不得诏不能出。
四
这一世的真龙？
被面朝下捆在刑架上时，赵瑗又想起了朱成碧的话，不由得苦笑一声。灾民们口口声声这样叫，她也这样说。肩上的龙纹如此明显，而对于夜晚自由遨游的渴望，日复一日燃烧在他心口。
可那又如何？他依然被困在这里，被紧紧地缚住了手脚。那人是父亲，是君上，他反抗不得。
“官家有令，请郡王自行数数。”黄都知慢吞吞地在他面前宣布，又凑过来低声道，“殿下，你服个软吧，只要你哼一声，认个错，加上老奴给你说情……”
认错？他又错在何处？
第一下鞭子呼啸而落，尖锐的痛楚几乎能将人从中间撕裂。他浑身剧震，咬紧了牙关，数着：“一！二！三……”
他不太记得一共数了多少下。中途有几次意识模糊，眼前发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缓缓地关闭。却总有细细的哭声牵引着他，让他重新睁开眼睛。
眼前是黄都知满头大汗的脸。他没有去看自己身下积聚的血迹，只是从对方灰白的脸色上知道，自己的样子恐怕很不好。
“殿下，殿下！你就服个软吧！”
服什么软？他扯了扯嘴角。现在的鞭数，早就超过三十了吧？官家就端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喊停。这是第一次，他从父皇身上体会到如此明显的杀意。
赵瑗打了个寒颤，手脚慢慢地凉了下去。
然而那细细的哭泣声并没有消失。它混杂在人群当中，微弱，却很熟悉。
“阿奴，阿奴。”他迷迷糊糊地唤着，“别哭……”
接下来的记忆就很混乱了。似乎有人冲上来扯他的手，有人快速地说了些什么。他嗅到花香，还有眼泪落在他手上。被解开的时候，他甚至还看到了一双熟悉的泪眼。
如果不是知道这个赵璎奴是假冒的，他会说，是他的小妹妹奋不顾身地将他救出了死地。
但那怎么可能？
刚进宫那会儿，赵璎奴还经常跑过来找他说话。
皇子和公主不是在一处教养的，平日里也不该有见面的机会。可璎奴不管这些。在她心里，他始终还是那个会将李干细细地撕碎了，喂给她吃的小哥哥。
她初入宫廷，遇到各种疑问，都来问他。
“为什么以后阿娘就不再是阿奴的阿娘了？阿奴也不能出宫去找她？”
“为什么每天一到黄昏，贾娘娘就会对我特别的好？我们会穿着漂亮的衣服，屋子里也熏了香，她抱着我，跟我说话。阿奴好喜欢她，好想一直这样——可是到了天黑尽的时候，她就把我一把推开了？”
“绿萼说，那是因为贾娘娘在等父皇，可是父皇总是没有来。我也喜欢绿萼，她会吹很好听的曲子……我也想要父皇天天来，这样贾娘娘就会待我好，为什么他不天天来？”
赵瑗看着她，就好像看见了当初的自己。
他能说什么呢？他能告诉她，这宫里看起来是世上最繁华热闹之处，可事实上，每一个人，连他在内，都冻在寒冰当中，动弹不得吗？
那一日，她光着脚，拖着满是血迹的裹脚布来找他，在他怀中哭得撕心裂肺，就是不肯跟教养女官回去。她以为他能护得住她，可以逃脱裹脚的痛楚。
贾贵妃来讨，未能成功，最终还是惊动了官家。赵瑗还记得父皇一脸严肃地站在自己面前，伸出的那只手。他咬着牙，将璎奴抓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抠开，亲手将她交给了父皇。
“阿奴，我以为你不再是个孩子了。”
她慢慢地止住了哭泣，只睁了双明净的眼，安静地看着他。直到她被领走，还在不断地回头，一声不吭，死死地看着他。
从那之后他们各自冻在透明的冰中，遥遥相望，犹如隔着千山万水。
“哎呀呀。没想到我这道嘉庆李，效果竟然如此的好。”
赵瑗眨了眨眼睛，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眼前是朱成碧带笑的金眼，眼角绘着微微上翘的红妆。
他还在养伤，又在闭门思过，外人一概不见。可这朱成碧不是寻常人能拦得住的，她兴致勃勃地带来据说是制作了一半的嘉庆李干，非要他品尝。他只咬了一口，过往的回忆便喧嚣不止，一时之间竟出了神。
朱成碧伸了根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一触。他不自在地躲开，她却已经收了回去。
“真龙的眼泪，真是好难得的好材料。给了我吧。三日后便是你父亲的寿宴，得给他一个惊喜才行。”
“这是……什么味道？”
“这是未能守护住的珍贵之物，是无可挽回的流逝的美好时光，再也无法弥补的错误。虽然并未全部完成，可已经足以叫人永生难忘。”她翘起唇角，“这味道，名为‘后悔’。”
朱成碧离去后，赵瑗独自一人坐在室内，李干的酸涩味道一直在口中冲撞，久久不肯散去。
他慢慢地捂住了眼睛。
临安城破时，官家带着嘉柔同乘一驾马车，回来时，却说她失散于敌兵追击之中。当时马车正奔波于山路之中，若嘉柔掉下马车，必然会滚落山崖。
想必是葬身野兽之腹了吧。
知道她死讯时，他并不曾哭过，即使有夜半时分的呜咽，也被他强行按回去了。他知道自己肩上扛着什么，也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周围虎视眈眈，丝毫不敢松懈，不敢流露出哪怕一丝脆弱。
此刻却让一只小小的李干，击得溃不成军。
如果他一开始便不曾喂过她李干，如果他能抓住她的手不让人将她领走，如果城破之时他能首先选择带着她逃跑……
“阿奴，阿奴。”他喃喃，“对不起。”
一声细若游丝的叹息回应了他。他猛地一惊，伸手想抓佩剑，背上的伤口一阵撕裂的疼痛。
“……谁？”
帐幕起伏。一个人影缓缓出现在其后，散着长发，双目在暗中发着幽幽的绿光：“赵璎奴能得你这两滴眼泪，就算是死，也值了。”
却是那假冒的嘉柔公主。
五
“你是来笑话我的吗？”赵瑗问。
“郡王以为呢？”她反问。
“我闭门思过这几日，有个问题始终想不明白。就算是越州流传着身有龙纹者能终结旱灾的谣言，但灾民一进临安，便直接围上了郡王府。若不是有人暗中指点，他们如何能知道，我肩上曾有龙纹？”
那假嘉柔公主微笑起来：“郡王果真英明。”
她这样一说，等于承认了是她所为。
“可我还是不明白。”赵瑗继续道，“若说你听命于父皇，要置我于死地，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又何必要从鞭下救我？直接让他活活打死我……”
“不许！”猛然间，她皱起鼻子，面露凶相，竟在一瞬间逼近他身前。室内随之风声大作，隐隐有野兽的咆哮声。待风声止时，她维持着悬着一只手的姿势，似乎想要捂他的嘴。
赵瑗手中的剑已经拔出来一半，横在胸前，刃上寒光闪烁。幸好这妖女很快退了下去。
“你竟然对我拔剑，小哥哥，你刚刚还说对不起我。”那娇软声线，跟死去的赵璎奴一模一样。
赵瑗心中一痛，接着是翻涌的愤怒：“你是假的，赵璎奴已经死了！你骗得了官家，却骗不了我。”
“官家？”她忽然冷笑，“你那个官家，已经从内里烂掉了。我在越州时，见到土地干枯，田野荒芜，可我回到临安，发现这里还是一样歌舞升平。他心里只装着对往昔繁华的怀念，只装着如何给自己办一个隆重的寿宴而已！”她缓缓靠近，裙裾起伏，身上带着花香，“宋室江山，如何能交给这样昏庸之人？最好能有一个更加年轻英明的人，而且，还是真龙血脉……”
她伸手触摸他的手臂，从下而上。而他犹如被蛊惑一般，没有躲开。
“阿奴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有朝一日，得见真龙翱翔于天际。”
赵瑗叹了一口气：“我竟不知，是在何时得罪了姑娘，让你恨我至此。”
这一句话，止住了她所有动作。
“我恨你，我恨你？”假的嘉柔公主朝后跌去，重复几遍，眼中渐渐发起绿光来，“是，我恨你！我恨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李干揉软了给我，我恨你为什么这么心软，对我这么好，却永远都在我够不到的地方！”她忽然捂住了左侧的手臂，就好像那里传来了剧烈的疼痛，“我恨不得从来没有见过你，那样就不会坠落山崖，孤零零地死在山林之间！你知道我苟延残喘了多久，才落下最后一口气吗？”
赵瑗落下泪来。她虽然不是真的赵璎奴，但她相貌声音，都与赵璎奴如此相似，便如他的妹妹真的站在他面前，声声质问。
“阿奴，我待你好，是因为，你是我妹妹……”
“我不是你妹妹！”她打断了他，“我姓白，我是白家的女儿！你不也不是他的亲生子？谁都知道他亲生的只有琅琊王一个，他至今还在念念不忘，可惜啊，死得太早！可琅琊王还活着的时候，他又待他如何？还不是早早地便封了王，打发去无夏那种地方？”
“住口！”
“我偏要说！小哥哥，这宫里冷得很，没有一个人不是在为自己打算，不是在为自己挣命。除了你，你心这么软，怎么能活得下去？你连对我这个毫无血缘的妹妹都是……”她脸上现出迷蒙神色，哼唱起来，“当日谁幻银桥，阿瞒儿戏，一笑成痴绝。”
赵瑗只觉得头顶犹如惊雷闪过，震得两耳轰鸣，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她竟是真的。
赵璎奴初入宫时，曾有位名为绿萼的宫嫔，善吹笙，画竹，对年幼的她颇为看顾。有一日官家摆驾贾贵妃宫中，听绿萼吹了一阵，夸了句“玉手与瑶笙同色”。第二日，绿萼便落了井，据说是去井边玩耍，不小心掉了进去。
身边亲近之人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再没人敢提起。赵璎奴惊恐无比，吵着要去找她的小哥哥，可赵瑗那时已知男女大防，再不敢轻易出现在她面前，只听说她夜夜无法安睡，人也日益消瘦下去。
他没有办法，只能买通了值夜的侍卫，允他在夜里靠近璎奴的居所，吹笛子给她听。他并不擅音律，反反复复也只是他们初见的夜晚，女童在旁边唱的那几句唱词。他并没有真正出现在她面前，就算有旁人听了去，也只会以为是某个路过的乐师。
这是，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秘密。
就算他们之间隔着透明的冰墙，他也希望她知道，困在冰中的，并不只是她一个。他曾想要陪伴她，守护她，最终却并没能做到。
“阿奴，阿奴，真的是你？”他手中的剑掉落在地，取而代之的是紧紧抱在怀中的少女。
他没有看到她眼中绿色的萤光，也没有看到她嘴角胜利的笑容：“小哥哥，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想要活下去，只有唤醒真龙这一条路。”
背上的伤口再度撕裂，鲜血沿着脊背流淌，他昏头转向地听她在耳边念着，只觉得体内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他依然记得乘风而翔的快活，记得在月光中沉浮的自由。是啊，他是唯一的真龙，谁能束缚他？
可他还有最后一点理智，教他紧紧盯着她攀上自己左肩的手。璎奴的手腕上，曾有两颗黑痣。如今那里只是一片光洁雪白，什么都没有。
“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冒充阿奴？”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恼怒至极，却在下一刻不得不松手。从被他抓住的地方开始，她的手臂竟然开始皮开肉绽，紧接着寸寸碎裂，一块一块地掉落在地。她身上那么浓郁的花香，为的只是掩饰腐败的泥土味道。
“我就是赵璎奴。”那崩坏了一半的人影还在嘶嘶地道，“我被杀了，又被埋了。可我还有心愿未了，土也埋不住，水也浇不灭，我又回来找你了。谁也阻挡不了我！”
她掩面扭头，撞出窗去，就此消失了。赵瑗手中只剩下一把淡金色的毛。
六
“这是狌狌的毛。”朱成碧俯下身，看着他手心中的毛，“《山海经》有记载，狌狌似人形，金毛白耳，嗜吃人肉。若是吞了谁的血肉，便能知晓谁的过去，也能化成这人的模样。”
赵瑗恍然，想起这妖兽抱着新折下来的李枝，跟官家撒娇的模样。
“阿奴喂过阿爹了，阿爹，也喂阿奴吃一个！”
那时官家难道不是呵呵笑着，也喂了她一只李子么？她趁机咬破了官家的手指，还假装惊讶地说：“哎呀，都是阿奴的错，来给阿爹舔舔！”
她转过头来朝他得意地一笑，细小的牙齿上还残留有血迹。那时候他只以为她是在向他炫耀官家的宠爱而已。如今才知道，仅靠这一口血，她早就可以化为官家的模样了。她蛊惑他时是怎么说的？
宋室江山，如何能交给这等昏庸之人？
“糟糕，她的真正目标是父皇！”
官家身着便服，坐在窗前，正跟黄都知在下棋。
黄昏的光线透过珠帘，映照在他盘起来的、已经有些花白的发髻上。两人中间除了棋盘，还有一壶酒，仅有的一只杯子中倒着些琥珀色的液体，还在微微晃动。赵瑗贸然进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番景象。
黄都知见他来了，竖起一根指头，又朝官家指了指。父皇浑然不觉，还在冥思苦想，终于朝棋盘上落了一子，紧接着便要重新拿起来。
“哎哎哎？”黄都知赶紧阻止他，“落子无悔啊我的陛下。”
“你这个老奴才，宫里也就你一个人敢赢过朕。”
“老奴已经让了五子，是官家技不如人。”黄都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自取了桌上的酒杯，慢慢地喝了，又道，“这杯酒，是老奴欠陛下的，多亏陛下慈悲，教老奴多欠了这么些时日。只可惜从今往后，这陪陛下下棋的差事，只好交给郡王殿下了。”
赵瑗盯着那只空了的酒杯，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寒。他父皇转过眼来，见他不声不响地站在身后，不耐烦地问：“你又是何时……”
“我已经知道了！她根本就不是嘉柔，她是假的！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父皇已变了脸色。从他说出第一个知道的时候起，他就想要猛地站起身来，但黄都知的动作更快，他胆大包天地抓住了官家的一只手腕，硬是将他按住了。
“陛下。”黄都知慢条斯理道，“如今赵家只剩这点儿血脉，不能再少下去了。”鲜血从他的嘴角淌下来，这肥胖的老奴挣扎着起身，朝赵瑗跪了下去，“那个时候，马已经累死了数匹，若我们再带着公主，只怕根本逃不出来。若不是公主抓着马车死死不放，陛下也不会忍心挥剑砍了她一只手臂……公主死了之后，陛下一夜一夜不能安睡，你看他，明日才是他四十诞辰，可头发已经白成了什么样子……”
赵瑗朝后退了一步，紧接着是另一步。他原以为自己带来的消息已经够令人震惊，却没有想到，嘉柔的死，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难怪她会死不瞑目，难怪她会再回来复仇！
“老奴才。”官家打断了他，“你的话太多了。”
“老奴只再多嘴这一次，今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我们都知道这个嘉柔公主是假的，我亲眼看着她坠落山崖，哪里还能有活路？可自她来了之后，官家脸上又有了血色，这宫里又有了笑声。殿下，你素来敦厚仁慈，便放过这个假公主吧，她顶多便是哪个贪图富贵的宫女冒充……”
“她不是宫女。”赵瑗低沉了声音道，“她是苍梧山中的野兽，吃了阿奴的血肉，也继承了她的记忆，眼下她再回来，恐怕是要找父……官家复仇的。”
官家阴沉沉地坐在原地，就算他察觉到了他称呼上的细微变化，他也没有表现出分毫，只是喃喃自语：“若是我的珩儿还在这里就好了。”
只是黄都知着急起来，不断地拽着赵瑗的衣袖。更多的鲜血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呛得他无法言语。
赵瑗闭眼立了一阵，终于还是不忍，开口道：“你放心，我仍是官家的儿子。”
抓在他袖上的那只手得了他的保证，终于一点一点地放开了。
只剩下父子俩默然相对。在他们中间是一盘残棋，再无人可续。
七
对于宋朝的史官而言，绍兴十五年注定是个多事的年份。这一年，先是死于战乱的嘉柔公主奇迹般地归来，然后便是在越州爆发的旱灾，和犹如奇迹般降临的神龙。紧接着，就在官家寿宴的前一日，普安郡王赵瑗带镇殿兵士突袭了嘉柔公主的居所。
郡王是独自进入公主的房间的。遵照命令在外等候的兵士们并没有听到特别激烈的打斗声，便见郡王重又打开了大门，宣布道：“妖孽已被本王擒获！先关押起来，等候官家发落！”
在他身后是一只状如猿猴的金毛奇兽，已经萎顿在地，四肢都被牢牢捆缚。
无论出了多少乱子，寿宴都还是要照常举行。
或者说，正是因为出了这么多的乱子，越州的旱灾也依旧在持续，没有缓解的迹象，官家才更需要这场寿宴，需要连续数日的美人歌舞，笙箫相伴，让他短暂地沉迷在往日的繁华幻梦当中。
作为普安郡王，赵瑗是必定要出席的。而且，仅仅出席还不够，他还必须要为官家献上精心准备的礼物，以表孝心。
“我让你制作的嘉庆李，如今可制作完毕？”他这样问朱成碧。而她上下打量着他，点了点头：“是你。”
“当然是我。那日亲自上天香楼去请你，又亲手摘了李子，借他的手捎给你的，难道不是我？”眼前之人相貌与赵瑗分毫不差，口中吐出的，却是嘉柔公主的声音。
“说得不错。”朱成碧抬了抬手，青龙自她袖中游了出来，口中衔着一只木盒，交到了“赵瑗”手上。
“但你真的要替他去参加寿宴？那殿周埋下了刀斧手和弓箭手，官家已经被逼到了角落，可他还有最后的牙齿。这招李代桃僵，就不知道你会不会后悔。”
“赵瑗”冷笑一声，望着手中的木盒，重新恢复为成年男子的声线了：“一定会有人尝到，你亲手制作的‘后悔&#39;滋味的，不过，未必会是我。”
“等等，真正的赵瑗去了何处？”
真正的赵瑗，此刻正困在笼中，四肢都被紧紧束缚着。
那日他刚进入假嘉柔公主的房间，就见她正襟危坐，像是已经等待许久。他还未来得及劝说她束手就擒，她反倒欺身上来，想要劝说他离开：“官家已经动了杀心，留在此地太过于危险。”
他自是不信，她便猛然间冲上前来，将尖细的牙齿狠狠地噬进了他的肩膀，接着飞快地朝后退去。他眼睁睁地看着这妖兽化成了自己的模样，而自己的全身竟长出了淡金色的长毛，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之声。
那妖兽漫不经心，捡了他掉落的衣服穿上，推开门便说已经擒获了冒充公主的妖兽，接着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留下赵瑗一个在笼中。他不能发人声，无法说明的自己身份，也尝试着嘶哑怪叫，乱咬绳子，却叫看守用棍子狠狠教训了一顿。精疲力竭之时，他脸朝下趴在笼底，一动不动。
月光之下，云层之上，以龙形自由翱翔的畅快，如今想起来，竟然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难道真的要以这种形态，度完余生？
他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颤。越州的旱灾仍在继续，那些干渴和哀嚎依然会出现在他梦中，他明明心急如焚，想要有所作为……
他明明，是这世间唯一的真龙！
肩膀上的龙纹刺痛起来，越来越痛，朝他的血肉中噬咬下去。
寿宴进行到一半时，普安郡王向官家献上了他的贺礼：“这是孩儿特地找来无夏城天香楼的朱成碧制作的嘉庆李，其滋味绝无仅有。”
外表普通的木盒当中，几枚深黑色的李干静静地躺着。
“听她说，这是由少女的手采摘的鲜果，经过鞭打脱了皮，又在甜蜜的回忆里渍过，再加上少有的，真龙的眼泪，方才制作完成。”他捧着那盒子，竟然靠近了御座，手中的李干差一点就要喂到官家口中。
“父皇，你尝一个吧？”那嗓音中带着慵懒的娇媚。官家悚然而惊：“……嘉柔？”
“父皇说什么呢？”他平静地道，“嘉柔早就死了，你我不是都清楚得很么。”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绿光却再也掩饰不住。
官家朝后跌去。
“有毒，有毒，这李干里有毒！你要杀我！”
他抓起身侧准备好的玉杯，狠狠地摔碎在地上。埋伏在庭院两侧的镇殿将士闻声而动，将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普安郡王忤逆君上，暗中散布‘真龙&#39;谣言，意图谋反，朕要你们立刻将其诛杀！”
“卿本真龙，奈何作茧自缚。”
笼中的赵瑗抬眼看去，见朱成碧懒洋洋地躺在青龙身上。这名曾在他府中混吃混喝数十日的小厨娘，竟然在双目中都燃着金焰。在她身后，是重重粘稠的阴影波动。
救……我……
他嘶哑喊着。她却摇摇头：“是你自缚，旁人都救不了你。养育之恩，君臣之义，条条将你捆住，不过，只要过了今日，你便能自由翱翔了。你那个阿奴妹妹，现在已经准备替你再死一次了。”
什么？她明明是假的，明明是只妖兽！
“说起来，我也早就警告过它，这次的食物可不同以往，可她不肯听，也难怪，那少女临死前的心愿如此炽烈，真是可遇不可求，连我也想尝……”
她身下的青龙闻言立刻竖起了鬃毛。
“咳咳，我不吃，不吃就是了！总之，它如今步步深陷，早就忘了自己曾经是谁，只当它真是你的璎奴妹妹。不，应该说，是赵璎奴的心愿太过于强烈，强到身死魂灭，也不肯消散，要借助这狌狌的躯体，继续完成。”
“那个如今变成了你的样子去赴宴的，如假包换，就是你的阿奴妹妹。”
赵瑗猛地睁开了眼。他肩上的龙纹忽然开始发光，朝更深的地方烧灼下去，一直到达白灼燃烧着的核心。
然后猛地爆裂开来。
八
她曾是山野之间自由攀援的猿猴。
那时她饮山泉，餐野果，对月长啸，何等的快活？可她也恍惚记得，自己是真的在这重重宫墙之间生活过的，记得她是如何将沾满了鲜血的布一点点裹上脚去，如何与最亲近的人日益疏远，如何装得温柔娴雅，如何笑得百媚横生。她曾以为这样能换来宠爱，说不定能自官家的盛怒之下护住她的小哥哥。
她是换来了百般宠爱，可到头来，第一个被抛弃，被扔下的就是她。
自己不过是个，需要时就拿来开开心的玩意儿而已。
躺在山石之间，奄奄一息的她终于想通了这一点。
可即使如此，她也不肯彻底死去。
她忘不了小哥哥，忘不了他是如何的容易心软，忘不了他今后便是独自一人，困在这重重宫墙之中。靠着这样可怕的执念，她竟从坟墓中爬了出来，起死回生，脱胎换骨，重新站立在这金殿之上。
这一次，她带来了足以让官家后悔之物。
在她身周是长枪如林，枪尖闪着寒光。持枪的兵士们却扭开了头，躲避着官家的视线。
“你们！难道你们也要犯上不成？”
领头的镇殿将军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官家，郡王是真龙，杀不得啊！”
兵士们连声附和，转眼间便跪了一地。官家气急了，过去踹翻了两个，其余的还是岿然不动。
“若不是郡王化为神龙，让珍珠泉重获生机，小人的父母早就都渴死了！郡王仁义，小人不能做这样的事情，请陛下将我等赐死！”
一个声音响起来，更多的声音在回响：“请陛下将我等赐死！”
“好，很好，你们……好得很！”
晴朗的空中，忽然闪过了雷电，照亮这名已经孤家寡人的官家的脸。
“阿爹，来尝上一口吧！你会一辈子都记得这滋味的。”她继续柔声劝道。
你会知道，一直以来你对待我们的方式都是错的。你会知道，小哥哥才是真正的真龙。到那个时候，我跟他就都自由了。我会带他离开这处牢笼，再也不回来。我们一起在山林之间遨游，饮山泉，餐野果，那该是何等地快活——
然而剧痛自腹部袭来，撕裂了一切美好愿景，她抬头朝上望去，只见曾经杀死过她一次的那个人，如今第二次将剑尖插入了她的身体。
“若我死了，你就是皇帝。故意散播那个什么真龙的谣言，不就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吗？你休想！”官家目眦欲裂，面目狰狞，“朕，自己动手！”
第二次雷霆响起，近得就在头顶。血沿着剑身在往外涌，而官家还在咬牙切齿，继续往里深入。她却反倒是松了一口气。比起上一次来，这一次反倒没有那么震惊，也没有那么痛。
“也罢，阿爹，你终究是又杀了我一次……这次便算是小哥哥的份儿罢。”她伸出已经重回少女姿态的手，将那剑身牢牢抓住，“此番剔骨剜肉，还了你的养育之恩，从今往后……各不相欠……你得放他自由！”
官家松开了手，跌跌撞撞地朝后倒去。
“嘉柔？阿奴——怎么会是你？！”
风声忽然间猛烈起来，刮得庭中所有人都站立不稳。他们趴在地上，用袖子捂着头，好不容易等得风小了些，抬眼便望见盘绕在殿中的那只巨龙。
鬃毛贲张，鳞片竖立，是只正在暴怒中的神龙。
它盘绕着身子，似在护卫什么。从龙身之中，伸出一只少女的手，似乎想要触摸它的鼻尖。
“阿奴只愿，有朝一日，得见真龙翱翔于天际……”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独自挣扎了很久才慢慢死去的赵璎奴，最后的心愿。如今枷锁已去，心愿已了，那长久以来支撑着她行动的动力也忽然间烟消云散了。
自由翱翔吧，我的真龙。再也不要犯跟我一样的错误，再也不要听从于任何人了。
从今往后，你是自己的主宰。
哗啦一声，整个世界的暴雨开始降落。
神龙静默地立在大雨之中，一动不动，犹如雕塑。在它低垂着的头颅下方，是少女垂落的手。
许久之后，它终于一点一点舒展了身体，重新盘旋着，升上了天际。暴雨和雷霆跟随着它，犹如它的护卫。它一次又一次地朝下方回着头，最后还是朝着南方飞去。干枯的越州大地在那个方向等待着它。
九
“来人啊，救救我的女儿，我的宝贝！”
“官家，官家！这只是一只淡金色的猕猴，你瞧，你瞧！”
他朝下望去，果然，躺在他怀中的是具猕猴的尸体，身上的血都被暴雨冲淡了。
“说得对，说得对。嘉柔早就已经死了，是我亲手……”他打了个寒颤，放开那尸体缓缓站起来，忽然只觉得万念俱灰。
大雨滂沱，在他听来却是一阵寂静。只有雨地里躺着的那只木盒子异常清晰，里面的李干散落一地。
多年前的中秋夜宴上，他也吃过这样的嘉庆李干，那时围在他身边有黄都知，也有珩儿，璎奴，还有瑗儿——那时他们还小，一个个都如此可爱。可如今所有都消失在了雨幕中，独留他一个，面对这漫漫余生。
对了！他忽然想起来，这李子难道不是有毒么？
旁边有人来拦，他不肯停，依然抓起李子来就咬，又咬牙切齿地咽下去。酸涩的滋味在嘴里烧起来，接着便落往肚腹里，沿着咽喉一路烧灼。
他终于切切实实地尝到了这滋味，在他的余生当中，它将慢慢地烧蚀着他的内脏，噬心削骨，永志不忘。名为“后悔”。
苍白头发的帝王忽然掩住了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绍兴十五年，越州大旱，幸得真龙行雨相救。有见者云，真龙自临安宫中起，行在云雾中，伴电光雷霆，威严不可直视。民叩拜不止，立龙王庙祀之。苍梧山珍珠泉即为神龙掘出，遗有爪印，至今仍可见遗迹。

第二部 第八章 红鲤冻
零
星与海之间，有巨鲸缓缓遨游。
它的形体如此之大，以至于飞得最快的鸟儿，要从它的头部飞到尾部，也要花上一整个昼夜。谁也不知道它年岁几何，它仿佛如行星一般古老，身体两侧都是被流星撞击所留下的坑坑洼洼的痕迹。漫长的岁月里，它按照既定的轨迹洄游，千百年来的星尘重重累积，在它的脊背上形成了青翠的山峦和广阔的平原，山谷间河流奔涌，于巨鲸的身体边缘垂下长长的白练般的瀑布。
若是巨鲸正好游进了透明的阳光，瀑布之上便会顿生彩虹。原本笼罩在山顶的薄雾尽皆散去，露出层林绿染，松涛如怒。一只白鹭伸展了翅膀，乘着山风悠然掠过。连散布在山间的亭台楼阁，石桥小榭，也都仿佛由玉石制成般莹莹生光，通透无比。
庄子在《逍遥游》中将这种巨鲸称为鲲鹏。
他还写道：在其脊背之上，居住着仙人，肌肤若冰雪，卓约如处子。他们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游乎四海之外，拥有高洁的品性和超凡的美貌，等等等等。
此刻，在其中一座山峰的高处，这些仙人当中的一位正坐在玉石台上，靠着一棵开满了繁花的杏树，静静地望着云海相交之处。
此人峨冠广袖，长身玉立，也不晓得在树底下静坐了多久，两肩都落满了杏花的花瓣，风起时，花瓣扑簌簌地打在他的袖子上，他也丝毫未觉。
忽有一物扑棱着翅膀飞来，一头撞进了花丛中，挣扎了一阵，又吧嗒一声掉了下来，正好跌在仙人的脚边——是个身长不到一尺的老头子，背后生有一对透明的薄翅。
仙人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任由这老头子哼哼唧唧地爬起来。
“哎哟我的个老腰哎！”他声线苍老，尖利得很，“刚才又地震了，滴翠岩裂成了两半，连太古桥都断了，仙君你倒好，独自在这里清静！”
仙人沉默一阵，开口只说了两个字：“会修。”
“别别别！这几百年来你修得还少了吗？没有用！再这样下去，梦瑶岛一定会沉没，我们都会死……”
仙人俯下身，将喋喋不休的小老头子抱了起来，老头忽然就安静了，接着用很轻的声音道：“这是我们的命。”
“不认。”从仙人抿紧的唇里吐出两个字。
小老头子一下就炸了：“早说了这是我们的命了！跟仙君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我们生于梦瑶岛，也死于梦瑶岛，如今到了它该沉的时候，仅此而已！你赶紧抛下我们自己逃命去吧，趁还来得及……”
“嘘。”仙人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一辆牛车悬在他们的头顶，就像是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由月光、夜色和飘动的薄雾凝聚成型。车窗外飘飞着的白纱，落满了随风而至的杏花花瓣。车前挂着只圆形的灯笼，上面写着个浓墨重彩的“朱”字。
仙人抬起手来，朝其一拜。
“这次劳烦梦瑶君久等，实在是抱歉。我家掌柜的闲散惯了，素来不到最后一刻不肯动手操办的，还望海涵。”车帘掀了起来，里面站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公子，怀里抱着只绘着锦鲤的红木盒子，笑吟吟地道。
待看清了他的脸，梦瑶君犹如石雕般的表情却出现了一丝松动：“……段清棠？”
那青年公子略微一窒，但他心思灵活，转眼又如同没有听见一般，继续说了下去：“这道菜品是她亲手制作，又亲手封上，让我送来给仙君，说是可解仙君之围。”
盒子自动脱了他的手，便在空中越长越大，转眼便犹如床榻般大小。盒盖缓缓掀开，内里光芒四射。
梦瑶君和小老头子，甚至连同那青年公子，三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
盒内未见任何菜肴，却躺着名沉睡中的秀丽少女，白皙的额头上有一道显眼的靛青色胎记。
一
李星羽望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勾着柳叶眉，额上贴了花钿，满头的珠翠颤动，就好似下一刻便要启朱唇，飞媚眼，唱将起来。
她望了一阵，伸手缓缓地拆了头上的翠簪，一根一根地放在妆台上。为了这身妆容，她一大早便起身梳洗，连带着阿娘也不得歇息，欢欢喜喜地亲手给她描了眉。她此刻身上着的戏服，衣襟上盘绕在卷草纹中的每一朵并蒂莲，都是阿娘亲手绣的。
学戏七年，终于有机会能在无夏城中群英荟萃的龙门会上登场。阿娘当初知道这个消息时，是多么的欢喜。她要如何回去告诉她，师傅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选了比她小一岁的师妹替她唱这《如意娘》？
“没事儿，阿娘。”她对着镜子自语道，“是我自己让的，师妹还小，让她多些临场的经验也好……”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眼圈发红，停了下来。她练习了足足一年，便是为了今天。这一年里她起早贪黑，勤学苦练，这无夏城里，除了师傅，再没人对《如意娘》下过如此苦功。
可还是不行吗？
李星羽揉了揉眼角，开始一点一点擦去脸上的脂粉，慢慢露出了横跨整个前额的靛青色胎记。
李星羽的指尖停在了胎记之上，屏住了呼吸。
这胎记不碍事的，只将额上片子贴得紧些，便看不出来。师傅这样说，她便没心没肺地信了。
可一到关键的时刻，哪能不碍事儿呢？
隐约有只言片语的唱词透过了窗纸，是师妹在唱：“不思量，便是铁心肠，铁心肠也愁泪滴千行……”
那把声音依然稚嫩，可就是有一股能唱到人心里去的劲儿，叫人听了忍不住也想落泪。而且李星羽能听得出来，越往后唱，师妹的胆气越足，放得越开。
假以时日，师妹会是这无夏城里顶尖的歌者。
她忍不住心中酸涩，抬手便擦起前额的胎记来，越擦越狠，直到那块皮肤发红，发烫，甚至发痛——
“哎呀，你这样如何能擦得掉？”
一双金眼忽然便映在了镜子里，吓了她一大跳，赶紧回身。不知何时身边的妆台上坐了个梳了双髻的小姑娘，手里举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两侧嘴角都沾满了晶莹的糖渣。
“我有个法子，可替你去了它，让你堂堂正正地登上龙门会，唱你的《如意娘》，你可愿意？”
李星羽的眼睛越瞪越大：“什么妖怪？！”
然后她就被冰糖葫芦砸中了脸。
若是真能去了胎记，李星羽其实求之不得。
她也不是没有听过这样的传说，平白无故出现的仙人，带来能让人升官发财，或者瞬间变美的神奇器物，可天上哪里会掉馅饼呢？
“这种故事我听得多了，无非便是利用了人心中的贪欲。最后不是害了我师妹，便是要害了我自己。”李星羽答道，“我不想成名，也不指望发财，只想安安静静地唱一辈子的戏。”
那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在空中嗅了嗅。
“你这人倒是有趣。”她笑道，“哪儿有贪欲？我怎么没闻到？倒是有一丝迷茫，几分不甘罢了。”
李星羽略有些脸红，又听得她接着劝说：“我是天香楼的朱成碧，这一回是想请你帮个忙，唱戏给我一位朋友听。他最近遭遇困境，心情不佳，你若是能哄得他开心，我便有法子去了你的胎记，如何？”
她朝李星羽摊开了手掌，掌心中一只小小的红木盒子，迎风而长，转眼便有衣箱般大小。
“你若愿意，便爬进来吧。”
“……我在盒子里睡了一觉，再一睁眼，便到了这里。”李星羽茫然道，“常公子，这里是哪里？”
她起初还以为在做梦，否则怎么会身处山顶的玉石台上，头顶还有一株开的如火如荼的杏花树，可待她傻傻地伸手，接了枚随风飘落的花瓣，那触感竟然是真的！
万幸的是眼前竟有熟悉之人。杏花树下站着两名年轻的公子，其中一位她从未见过，另一位却在无夏城中相当有名，是天香楼的账房常青。李星羽扑过去便拽住他的袖子不放。他听了她的解释，以一种非常熟练的姿势缓慢地捂住了眼睛。
“这么说，并非是掌柜的拿错了盒子。”他艰难地道，“她根本就是故意……”
李星羽使劲地拽他的袖子，指着另一人低声道：“旁边这一脸‘有人欠了我五百两’的是谁？”
常青咳了一声：“不得无礼！这位是梦瑶仙君，梦瑶岛之主，朱掌柜跟你说的‘朋友’指的就是他了。”
平心而论，这位梦瑶君生得十分好看，李星羽本来以为常公子就已经很俊俏了，可眼前这位仙人犹如湛湛夜空之中一轮朗月，清冷孤高，光华逼人。只可惜目下无尘，压根不曾拿正眼看过她。
“我家掌柜的虽然任性了些，但在关键时刻却还是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的，这点，仙君比我清楚。”常青对梦瑶君道，“既然她认为这位姑娘能解仙君之围，便让她留下如何？”
梦瑶君尚未开口，他背后却飞出个生了透明双翅的小老头，恶形恶状地嚷道：“那怎么行！也不知道那朱成碧是怎么想的，眼下可是胡闹的时候？仙君即刻就要弃岛，送个普通人类过来，岂不是天大的累赘？”
“若空。”梦瑶君忽然开了口。那小老头儿即刻闭了嘴，飞回他的肩膀上，耷拉着翅膀坐了下来。
“我绝不会弃岛。”
梦瑶岛的主人缓缓闭了闭眼，对常青道：“掌柜的想必自有道理，替我谢过她。”他又睁开了眼，朝李星羽的方向望过来。那眼瞳深邃无比，映着满满的星光：“这位姑娘又如何说？可愿留下？”
二
李星羽决定留下来。
龙门会上的遭遇只是个提醒，若她还想登台唱戏，这胎记非去不可。她托常青给阿娘和师傅各捎去了一封信，只说自己在外玩耍几日，一切安好。
接下来数日，她都没有见过梦瑶君。只有那个叫做若空的小老头子带来了数位小仙女，照顾她的起居。她们个个都跟若空一样生有透明双翅，身着彩色羽衣，轻笑浅语，娇柔无比。
李星羽生性活泼，嘴又甜，不到半日便跟小仙女们熟识起来，才知道她当初从箱子里爬出来的时候，她们躲在一旁的杏花丛里，早就将她瞧了个一清二楚。
“几百年了，我家仙君这还是头一次待客呢。”
她们自称是蜉蝣，是这梦瑶岛上土生土长的岛民。
“姑娘跟我家仙君一般大小，也没有翅膀，有你相伴，我家仙君不知道有多么欢喜。”
有吗？李星羽回想着梦瑶君那张千年不变的冷脸。从哪里能看得出来他开心不开心？
“这岛上除了他，便都是蜉蝣，从未来过客人？”
“也不尽然啦。”一只小仙女快人快语，“五百年前，饕餮将军来过一次啦，同行的还有那花——”
她身边的仙女尽都变了脸色，齐齐扑上去要捂她的嘴。
一个苍老尖利的声音就在此刻锯开了空气：“小人类，你倒是玩得起劲！”
面前的小仙女们轰的一声便散了，飞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若空老头抱着胳膊浮在半空，竖着眉毛盯着她，身后站着梦瑶君，还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我家仙君有话要问！”
若空对她一直是恶狠狠的，但这对李星羽完全无效。她跟仙女们调笑惯了，此刻见他飘浮过来，忍不住伸手抓了他的衣带便往下一扯。
“我其实一直很好奇，这翅膀既不能扇动，究竟是怎么飞起来？能不能拆下来看看？”
若空嗷了一声，钻进梦瑶君袖中再不肯出现了。
只剩下李星羽跟梦瑶君两个。
她摸了摸鼻子，颇有点儿不自在。说来也怪，若空的恶言恶语吓不到她，唯独面对梦瑶君时，她会不由自主地局促起来，连腰都要比平时挺得直些。果然是颜值太高，自己这是被照耀得花了眼了么？
“你会唱戏？”梦瑶君开口问，“会唱什么？”
“《如意娘》。”
她偷瞄了眼，梦瑶君依旧是面无表情。
也罢。想来仙君几百年来都在岛上，没听说过人间的戏也是正常的。
李星羽试探着解释：“这是根据唐传奇里的一个故事改编的，是讲有位名叫花如意的女子随家人出海，不幸遭遇海难，被一位从天而降的贵公子给救了……”
这位公子丰神俊朗，花如意对其一见钟情。那位公子也对她有意，送了她一尾红色鲤鱼，算作是定情信物。
这是我的真心，那公子说。花如意只当他在说笑，毕竟哪有人送活鱼做信物的。
“欺人太甚！”刚讲到这里，若空忽然从梦瑶君的袖子里冲了出来。他没头没脑地朝李星羽冲过来，却被梦瑶君一抖手，又给生生吸回袖子里去了。
“继续。”梦瑶君生硬地对李星羽道。
虽然他还是那副清冷姿态，甚至连嘴角的弧度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李星羽就是觉得他在生气，而且好像还气得很厉害。
她悄无声息地朝旁边滑开了一步。
她可没有忘记刚才小仙女吐出来又被同伴给按回去的那个“花”字——难不成，眼前的这位仙君，跟这花如意也有关系？甚至，很有可能，就是戏中那贵公子的原型？
李星羽后悔不已。她是来解决自己的胎记问题的，不是要掺和梦瑶君跟谁谁谁的陈年恩怨的！
“后面的忽然记不清了——”
“喔？”梦瑶君问道，“那朱成碧既送你来此，专程唱这《如意娘》给我听，便没有告诉过你，那红鲤确实是他的一颗真心？”
他衣袍无风自动，发丝飞扬。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她没有告诉过你，一定要提醒我，那花如意最后用他的心做成了一道红鲤冻，一共是三百六十二刀，刀刀都是活切的？”
真没有！！！
忽然间地动山摇，李星羽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身侧的墙壁就象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捏得变了形，生生朝她挤了过来。
这下真是被朱成碧给害死了啊啊啊啊啊——
三
黑暗凝结成了实体，将她团团围困。
无论李星羽朝哪个方向使劲，都会撞在一层软软的纱帐上，帐外就是冰冷的石砾。她就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小虫子，虽没有伤到触角，却动弹不得。
李星羽惊惶失措，梦瑶君难道想要将她活活饿死在这里吗？
“梦瑶君！放我出去！”
“别瞎嚷嚷了，安静！”若空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包裹着她的那层纱帐窸窸窣窣地震动着。
“这是梦瑶岛又地震了。跟我家仙君没有关系，嘶——还真痛——”
有液体滴落在她手指上，带着刺鼻的味道。
“你受伤了？”
若空不是该躲在梦瑶君的袖子里的么？这个念头刚出现，她头顶的石块便叫若空踢掉了。雪白的光线照了进来，照亮了老头子那张恶狠狠的脸。他被夹在两壁中间，垂着头看着她，身上的翅膀不知在何时已经增大成半透明的屏障，将她包裹在其中。
“若不是你这个愚蠢的人类没用，怎么会连累到我们？”
刺鼻的液体还在继续滴落。
“我，我去找梦瑶君帮忙——”
“不许！”
李星羽完全没听，她从若空软绵绵的翅膀中挣扎出来，朝光线射来的入口拼命挤了过去。
喉咙中含着呜咽，但叫她咬紧牙关，生生忍下去了。只要出去，若空就能得救，只要能出去……
谁想到洞口之外，竟然还是个密闭的空间。
他们像是被地震封闭在了地下，之前以为是日光的，只是一处耀眼光源。等她挡着眼睛，适应之后，才看清光源来处，盘腿坐着的是——
“梦瑶君？”
他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呼唤，只闭着眼睛，双手朝上，掌心中生出的光芒层层交织，组成了一只背上托着山峦的巨鲸。
山谷间田野交错，阡陌纵横，河流犹如游龙蜿蜒而过。平原上星星点点，散落的都是结在树上的袖珍房屋。李星羽甚至还辨认出了山顶的玉石台和杏花树。
这是一整个袖珍的梦瑶岛。
鲸鱼的脊背上有一道明显的断裂之处。一整片山脊正在缓缓滑下，夹杂着烟尘升腾。
隐约有哀嚎响起，细小得几不可闻。
梦瑶君猛地睁开了眼睛，却不是平日里的样子——那是遍布整个眼眶的，满是星光的兽瞳，如同深海之中某种缓缓转动身体的庞然大物。
“仙君？若空先生受了伤，求你救他——”
“嘘！不要吵！”若空在她身后的洞中嗡嗡地抖着翅膀，虚弱地嚷嚷，“我家仙君在做非常重要的事情，你这个愚蠢的人类，休得打搅！”
她只得闭了嘴，看着那光芒流动交织，鲸鱼脊背上的断裂之处一点一点地缓慢愈合。连滑落中的山脊都止住了下滑的趋势。与此同时，梦瑶君两只摊开的手掌都在缓慢地，一寸寸化为岩石。
“他的神识正与巨鲸融合，这是眼下唯一能阻止地震的办法……不能打搅，不能中断，否则他会记不得自己是谁……”
“那你怎么办？”李星羽带着哭腔问。
若空让她伸手进洞里，她依言做了，一只冰冷的小手软软地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不许哭！”他严厉地说，“此处并无他人，若是仙君一时丧失了神智，就得靠你唤他回来了。”
静寂降临。李星羽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她也不知道哭了多久。身边忽然传来啪嗒一声，扭头就见梦瑶君倒在地上，发光的图像依然在空中旋转，巨鲸的脊背已经修补完毕。
李星羽吓了一跳，扑过去扶他。梦瑶君软软地靠在她的肩上，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她。他的眼睛依然还是兽瞳，并没有恢复，却伸出仍是岩石状态的手，似乎想要触摸她的脸。
“如意。”他喃喃唤着。
花如意带走了他的真心，然后用三百多刀活生生地切了，做成了一道菜。
那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
五百年来，他独自一个人守着蜉蝣们生长的梦瑶岛，碧海青天，夜夜空对，未尝不曾怨恨过她吧。
可就在此刻，当他们都困在黑暗的地底，他殚精竭虑、神智不清之时，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唤的，居然还是她的名字。
李星羽的心中像是着了火，熊熊烈烈，灌满了五脏六腑。她握紧拳头喊：“笨蛋，笨蛋，笨蛋！”。
明明知道痴情错付，求而不得，却还是一厢情愿，简直是天下第一号的笨蛋。就像，明明容貌有缺，生有如此明显的胎记，却居然还是想要唱戏的自己。
梦瑶君就像是傻子一般，愣愣地看她。
对了，她得唤他回来。
可该如何做，她完全不知晓。思前想后，她终究还是朝他俯下身去，轻声道：“你不是想知道《如意娘》后面的情节吗？我唱给你听！”
花如意遭逢海难，正在魂飞魄散之时，忽然见到那位惊鸿一瞥，犹如天人般的公子。
《如意娘》的第一折，名为“初见”。
她跟着他在杏花林中漫步，惴惴不安，却又满心欢喜。那一刻他们头顶繁花灿烂。那一刻她对自己说，我愿随他到天涯海角。
那是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春天。
在鲜血，猜忌，背叛，都还远远没有来到之前。
梦瑶君默默地听着。他眼瞳已经恢复，又是一副仙姿绰约生人免近的模样。
“李星羽，你……”他思考了一下措词，“你真是一点都不会演戏。”
四
若空先生被葬在了一株杏花树下。
经蜉蝣仙女们解释，李星羽才晓得，这并非是寻常人间的杏花树，而是蜉蝣们的母树。梦瑶岛上所有的蜉蝣，都是从这杏花的花蕊当中结成的卵珠孵化而来。他们死去之后，也必须葬在同一株树下，这样，新发的杏花中，才会又有新的蜉蝣诞生。
如此生生不息，犹如轮回。
这也正是梦瑶岛地震频繁，眼看要坠落入海，蜉蝣们却无法弃岛的原因了。
李星羽没有去参加若空先生的葬礼。
她还记得她初到梦瑶岛的第一个晚上，半夜里是若空气哼哼地敲门，劈头盖脸地甩了床被子过来。
“你若是受了凉，人家还道是我梦瑶岛没有待客之道呢！”
而她却没能救得了他。
李星羽觉得没脸参加葬礼，干脆把自己关在屋里闭门不出。所幸地震发生之后，梦瑶君实在是有太多的事情要忙，例如修补道路、重建树屋、营救伤员之类，似乎将她的存在忘了个一干二净。反倒是之前快人快语的小仙女过来敲她的窗户：“别闷在这里啦，身上会长出蘑菇来的啦，一起来帮忙啦！”
她倒是非常愿意帮忙，可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倒是蜉蝣们说，喜欢听她唱曲儿。那日他们就是听到地下传来婉转的歌声，才循声找到了她和梦瑶君。
“再唱一个啦！听到姑娘的歌，便觉得身上又有了力气，欢喜得很啦！”
盛情难却，李星羽便搜肠刮肚，尽找些能鼓舞士气，或者是歌颂春天的曲子来唱。
这样一来，却出了奇怪的事情。她刚在白日里唱过了“莲子清如水”，当天夜里，便有新鲜的、还带着露水的莲子出现在窗台上；唱了“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便能在窗下捡到一支桂花，睡觉时放在枕边，一整夜都有香气萦绕入梦。
会是，谁做的呢？
那一日，她唱过了崔护的“人面桃花”，窗台上出现的却是一朵手掌大小的桃花，重重花瓣，越往中心颜色越深，簇拥着一张双目紧闭的人脸。
……什么鬼东西？？
“这是人面桃啦，相当稀罕的。”
蜉蝣仙女跟她解释，若是有什么话想跟别人说，可以先说给花心中的人脸，再把这朵花交给对方，人面桃便会在这人的耳边重复同样的话。
李星羽完全不能理解：“有什么话是不能当面说的，要这种恐怖的东西做什么？”
那人面桃立刻睁开了眼睛，用梦瑶君特有的冷冰冰的声调对她道：“笨蛋！”
“……”
她身边的小仙女们叽叽喳喳地嚷开了。
“我就说是仙君做的，姑娘唱歌的时候，仙君肯定也在听！”
“能想到这种告白方式，仙君真是风雅无边啊。”
“姑娘你把它佩在衣服上，就可以长久地听人面桃用仙君的声音说话了！”
李星羽的眼角都抽搐了。长久地听他骂自己笨蛋吗？堂堂仙君，如此小气，她不过是在地下时趁他神智不清骂了几句笨蛋，他居然惦记了这么久，还要想尽办法地骂回来！
“……谢谢，还，还是不用了。”
话虽如此，第二日临出门前，她还是将那朵人面桃拿在手上犹豫了一阵。
地震初定，梦瑶君该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却居然还有闲暇躲得远远地听她唱曲，夜里还偷偷往窗台上放东西……李星羽越想越忍不住嘴角上翘。
这该不该算是她跟朱成碧的协议里“哄得梦瑶君开心”的部分呢？她忽又想到，就算她不能唱《如意娘》，会惹得仙君生气，但她像现在这样，也算是唱曲子给梦瑶君，说不定他一高兴，有什么法子直接去了她的胎记呢？
“罢了！本姑娘宽宏大量，便佩在身上又如何？”
这一日，她唱的是东坡先生的《登州海市》。
里面有“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这样的句子，在梦瑶岛上唱来，分外应景。
她正在跟仙女们感慨，自己一介凡人，虽上了仙岛，却从未见过云海，梦瑶君就不声不响地飘落下来。依然是那副目不斜视飘飘欲仙的样子，只将眼神略微朝她佩在胸前的那朵人面桃上一点，又很快地挪开了。
如今李星羽已经对面瘫仙君大人的各种细微动作有所了解，晓得他这是心情不错。
“要来吗？”梦瑶君没头没尾地问她。
“啥？”
“去看云海。”
喔喔喔喔喔，这是要去飞的意思吗？
凡人李星羽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传说里，仙人出行都是要骑龙的呢！威武的大家伙！她马上就能见到活的了，说不定还能摸一把龙麟……
梦瑶君朝空中长啸几声，云端应声而落的是——
“鲨鱼？”
为什么画风差这么多？鲨鱼背上光溜溜的真的能骑吗？不，关键的问题难道不是鲨鱼居然会飞？
“你到底飞不飞？”梦瑶君皱起眉毛。
“飞飞飞！”一生能得几回飞？她豁出去了。
五
李星羽很快学习到两件事情。
一，这鲨鱼是用来站的，不是用来骑的；第二，鲨鱼背上是真得很滑，还很窄。
虽然梦瑶君浑身都散发着“离我远点儿”的气质，但失礼事小，摔死事大。李星羽稍一权衡，便死死地抱住了仙君的……袖子。
她其实最想抱的是腿，但并不想被人从高空中一脚踹下去。梦瑶君居高临下地鄙夷了她一眼，看起来心情依然保持良好，并没有将袖子抽回去。
他们上升，上升，将梦瑶岛远远地抛在了下方，然后一头扎进了棉团一般的云层中。
一瞬间，整个视野都被云团所占据，再也分辨不清东南西北。湿漉漉的云雾裹在李星羽的脸上，她甚至忍不住伸手去抓——
下一刻，所有的云瞬间消失无踪。
眼前是一轮光明灿烂的白日。云层在他们下方绵延起伏，耳畔是四面八方而来的风。天蓝得象是随时能滴落下来。没有见过市面的乡巴佬李星羽惊讶地张大了嘴，半天没有合拢。
“谢谢。”半天之后，她郑重地对梦瑶君道。
“莲子味道很好，桂花也很香，还有这个。”她指了指胸前的人面桃，“其实，你没有必要一定要带我来看云海的……”
梦瑶君还未答话，她胸前的人面桃又开了，冷冷地道：“笨蛋！”
李星羽扑哧一声就乐了。
“是我该谢谢你。”梦瑶君在她头顶缓缓道。
“是为了我在地底给你唱的曲？”
梦瑶君垂下了眼帘。这就是承认了。
“其实也不必如此，真要道谢的话。”李星羽转了转眼珠子，“不如你也唱个曲子来给我听呀？”
“……”
糟糕！她这几日都是在跟蜉蝣仙女们厮混调笑，一时间得意忘形，都忘记了自己面对的是谁了。他们还悬在云海之上呢！梦瑶君随时可以把她踹下去的！
“哈，哈，其实不唱也罢——”
梦瑶君却忽然开了口。
那歌只有一个音调，却绵长雄浑，久久不绝，犹如矫捷的游龙，挟裹了满身的雾气，自云海中蜿蜒而过，最后再高高地拔起来，直入九宵。
李星羽哑口无言。她只觉得天地之间所有的风都朝她涌了过来，又一一自她胸口呼啸而过。那歌里有那么深厚的爱，有火一样炽烈的痛楚，有山岳一般沉甸甸的执著。却无从诉说。
纵然她在无夏城中学了七年的曲，可人类的耳朵，要修满几辈子的福分，才能聆听到这样的歌？
李星羽久久地伫立着，直到那歌声消散在云海之间，又隐隐传来回响，仿佛有人在与之应和。
天高海阔，云烟浩淼。
有短短的一瞬，李星羽忘记了额上的胎记，忘记了如意娘，也忘记了她自己。之前的迷茫也罢，不甘也罢，都随风飘散了。
“以天地之大，会不会还有别的梦瑶岛呢？”她傻傻地问。
“……不知。”梦瑶君答道。
“若空先生临死前，握着我的手指，跟我说了他最后一个愿望。”回程的路上，她这样对梦瑶君说，“他希望你能离开梦瑶岛，希望你能抛下蜉蝣们，自己逃生。你既有这会飞的鲨鱼，又不像蜉蝣必须依赖母树生活，其实是随时可以离开的。”
李星羽素来自由洒脱，除了唱戏，她的人生中还未有过“固执”二字。若她今日不曾听过那鲸歌，她原是打算趁着跟梦瑶君独处的机会，劝上一劝的。
“可如今我已经知道，你绝不会走。有你在此一日，梦瑶岛就能再支撑一日，就算……你恐怕也早有准备，要与梦瑶岛同生共死。”
她苦笑着抬头。梦瑶君同时也在看她，他的眼神又变得温柔起来，眼角略弯，已经算得上是在微笑了。
李星羽心胸激荡，忍不住开口：“我这一生中，从未见过象你这样——”
像你这样蠢，这样固执？还是像你这般霁月光风，重情重义，生死不顾？
李星羽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词是什么了。因为梦瑶岛一侧的鱼鳍忽然毫无征兆地断裂了。整个岛屿失去了平衡，开始朝一侧翻倒下去。
就在他们眼前。
六
梦瑶君朝李星羽的方向望了过来。
那一眼中所包含着的滚烫痛楚，将她激得一哆嗦。
紧接着他便从鲨鱼背上跳了下去。她阻挡不及，只得看着他身形尚在半空中，便开始了膨胀变形。
宽阔扁平的鱼嘴从脸上突了出来，嘴中翻着密密麻麻的层层利齿，手掌和脚掌都化成了扁平的鱼鳍。与此同时，他的躯体也开始了十倍百倍地增长，直到一脚踩入海中，一肩却撞上了那已经开始翻倒的岛身。他竟是想要用血肉之躯，生生扭转梦瑶岛的倾颓之势。
逃出来的蜉蝣们乘着飞鱼，驾着小车，绕在他身边，嘤嘤嘤地唤着。
“我在这里。”李星羽听见那面目全非的怪物，胸膛里滚过雄浑的回声，用梦瑶君的声调，镇定地道。
他鼓满了全部的肌肉，要将倾斜的岛身一点点推回原位，可就在这一刻，原本悬在他头顶的另一侧的鱼鳍，忽然也断裂了！
“小心！”李星羽大喊起来。
那曾经是梦瑶君的怪物猛地抬头，无数触角从他脖颈上汹涌而出，将掉落的鱼鳍碎片纷纷包裹在内。
其中一根触角却扫向了李星羽和她骑着的鲨鱼，她避无可避，被高高地抛向了半空。
有一个瞬间，她到达了最高处，正对着那怪物巨大的眼瞳。它朝她缓缓地眨动着，带着莫可名状的冰冷。紧接着，她在尖叫中开始了坠落。
“啊——”李星羽惊叫着睁开了眼睛。
她刚才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梦里俱是粘稠的触手和各种挤挤挨挨的鳞片，将她层层缠绕，因此当她醒来后发现自己重又回到了梦瑶岛上的居所，而且奇迹般的毫发无损，顿时松了口气。
“我刚才做了个怪梦呢。”她对着进来的蜉蝣仙女们道，“我居然梦见仙君变成了怪物，想来真是好笑。”
仙女们并没有像往日一般跟她调笑，冷冷地齐声道：“我家仙君有令，请姑娘立刻离岛，他已经告知了朱掌柜的，她很快就会来接你。”
“为什么？！”李星羽猛地坐了起来，随着她的动作，一朵人面桃从她身上滑落下来。
她怔怔地看着它，伸手一点一点地将它捏住：“那不是梦，那不是梦！你家仙君何在？”
仙女们彼此看了一眼。
“仙君不让说啦！”快嘴小仙女为难地说，“他的原话是，我暂时变不回去啦！千万不要告诉她我在玉石台旁边的瀑布下面躲着生闷气啦！”
……躲着生闷气那段肯定是你擅自加的对吧？
李星羽跳起来就往外冲，冲一半还折回来，在屋里胡乱寻了件袍子。
玉石台旁边的瀑布她是认得的，下面还有一处碧玉似的深潭，平日里落满了杏花花瓣。她抱着袍子坐在潭边的时候，正有某物在潭中翻动不休，时不时地露出一段长长的触手，或者是半截鱼尾。
“我早就知道。”李星羽叹了口气，背对着潭水，冲着空无一人的半空道。
身后的泼水声忽然就停了。
她心中酸楚，仍是慢慢地道：“你别忘了，《如意娘》的第四折，叫做‘情破’。”
花如意与那公子两情相悦，终于到了洞房花烛夜。谁知道那公子却有着古怪的规矩，房中不许点灯，要在一团漆黑当中与她相见。花如意心中忐忑，便将其灌醉，点了红烛，凑过去想要看个究竟。
和今天的李星羽一样，她看见了宽阔的鱼脸，翻滚的利齿，无数触角围绕在其周。
李星羽其实能理解花如意当初受到的惊吓。她本是官宦小姐，从小娇生惯养，只道自己嫁了个俊美郎君，谁晓得却是如此一副真相。更何况，那终究是鱼妖。自古以来，人与妖，何时有过美满结局？
如意娘的第五折，便是“杀鱼”。
可她每次唱到此处，总是忍不住要想，这花如意爱的，是不是只是一副俊美的皮囊？
那被滴落的蜡烛烫醒，惊惶地跳窗而去的鱼公子——他是否会像今日这样，将自己蜷缩起来，躲在深深的潭水当中，恨不得再不出现，恨不得从未出生？
“我啊，其实是阿娘在河边捡来的。”她将怀中的衣服抱得更紧了些，“你也看见我额头上的胎记了吧？形状是不是有点儿像是一条鱼？从小，无夏城里的孩子就喜欢叫我丑八怪。有一回还有一个胖和尚闯进家来，说我是鱼妖转世，必须跟着他修行，叫阿娘用扫帚打了出去。
“我的亲生爹娘，大概也是因为相信这种说法，所以才把我放在竹篮子里，顺流而下的吧。如果没有阿娘，我早死了。”她吸了吸鼻子。
身后传来轻轻的拨水声，像是有谁在犹豫地靠近。她没有回身，只伸出去一只手，命令道：“手！”
有一样冰冷冷的扁平之物放在了她手上，是鱼鳍。
“可就是这样的我，还是一门心思地想要唱戏。我想要登上龙门会，想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叫他们每一个人都听见我的歌声。我遇到了千载难逢的好师傅，她教我，相貌不重要，本事才是最重要的。可是，可是……”
可是在最后一刻，师傅还是用师妹替了她。
师妹虽稚嫩胆怯，可额头上，是干干净净的。
你想去了这胎记，你想回去唱龙门会。
她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了梦瑶君平静的声音。
“是的。”她点了点头，“既然我知道了你的秘密，现在你也知道我最大的秘密了。我俩扯平了。”
放在她手中的鱼鳍正在发生着变化，一点一点地重新成为男子的手。
“李星羽，”梦瑶君缓慢地，字斟句酌地道，“你明日早上……可还会给蜉蝣们唱曲？”
李星羽的眼眶忽然就湿了，她咬着下唇道：“嗯。”
“后日呢？”
“会唱的。”
“那，大后——”
她实在是受不了这啰嗦，抓着袍子就甩向身后。
“你还是先从池子里出来再说罢！”
七
因为成功地把梦瑶君从池子里拽了出来，李星羽顿时成了整个梦瑶岛上的英雄，差点儿被蜉蝣仙女们摘来的水果和鲜花淹没。
她自个儿也膨胀起来，自不量力地开始考虑起梦瑶岛的未来。
以梦瑶仙君的死脑筋，劝他离岛这条路，若空先生早就走过了，不通。可若总是修修补补，总有一日，这巨鲸化身的岛屿会出现连他也修补不了的裂缝，到时候梦瑶岛还是会沉，先不说蜉蝣们的生死，恐怕梦瑶君在那之前就已经累死了。
若是能想个办法，将岛上的杏花树都给挪走，就好了……
她琢磨到半夜，也没能想出什么好主意，反倒是困得不行，第二日清晨根本连爬都爬不起来。
她裹着被子呻吟了半天，才忽然想起来，她刚答应过梦瑶君，每天早上都要照例给蜉蝣们唱曲儿的！
“啊啊啊啊——”
那快嘴小仙女捧着果盘浮在半空，见她胡乱扎着头发，脚上还少了只袜子，急得直跳的样子，指着远处玉石台上悬浮着的牛车劝道：“姑娘你不用这么着急啦，仙君在待客啦。”
“这次朱掌柜的亲自来啦，说是要接你回去啦。”
李星羽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一出。
那时梦瑶君自以为在她面前暴露了真实面目，根本不敢再见她，自个躲到水潭里，还先发制人地要立刻就送她走。
……果然还是个小气鬼。
不过眼下她已经哄好了梦瑶君，朱成碧这次恐怕得白跑一趟了吧？她一边梳着头，一边还是觉得不放心。如果梦瑶君忽然脑子又抽了，认为梦瑶岛如今地震加剧，留她在岛上太不安全，一定要朱成碧带她走怎么办？
李星羽决定去偷听。
她和小仙女还没靠得太近，迎面就有一股声浪炸了过来，隐隐夹杂着兽类的咆哮：“你这是执迷不悟！”
幸亏她眼急手快，一把抓住了小仙女，后者才没有被那声浪吹走。她俩找了棵粗壮点儿的杏花树，躲在后面，探头张望玉石台上对峙的两人。
梦瑶君面无表情，反倒是朱成碧气急败坏。
他俩中间放着只小小的石盆，李星羽隔得太远，只能望见里面似乎有什么在游动，却不辨颜色。
“我原以为，我送了那姑娘来，唱《如意娘》给你听，叫你晓得那花如意是如何在人间编排于你的，你也好早日断了这份心思。谁想到反倒是害了你。”朱成碧恨恨地道，“莫不成，她演的如意娘果真如此出神入化？”
梦瑶君缓缓道：“那日乘着你的牛车，送她来的常青公子。”
“又如何？”
“我第一眼见他时，还以为他是段清棠。虽不是完全一样，至少有七八分相似。”梦瑶君叹气，“你光顾着劝我，阿碧，你自己可不要一错再错。”
“他不是段清棠。”朱成碧的声音忽然高起来，“他永远永远都不会是段清棠，我非常清楚这一点。而你呢？你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能分得清现在在你身边的，是花如意，还是李星羽吗？”
原来如此。他送人面桃给她，他带她去看云海，他唱歌给她听，都是因为这个缘故。
从她在地底给他唱了《如意娘》，不，从他神智不清地想要触碰她的脸的时候起，这个错误便埋下了种子。而她之前甚至还飘飘然起来，自以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将他带出那水潭之人。
她甚至还想要拯救整个梦瑶岛！
不过，是个可悲的替代品而已。
“若空先生，我要走啦。”李星羽站在埋葬了若空先生的那株杏花树下面，双手合十喃喃，“多谢你救了我，我却没有什么能替你做的……”
连你最后的愿望，我也没能完成得了。
忽然一阵风吹过，她头顶的繁花随风摇摆，花瓣如同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她一身。连带着一颗青白色的卵珠也掉落了下来，正好落在她的手心里。
“这孩子喜欢你。”梦瑶君缓缓踱过来，跟她一起看着那卵珠，“它既选择了你，你便带它走吧，平日里带在身上小心孵化着，应该很快就能出生。说不定，还能有若空的性格。”
李星羽根本不敢抬头。
虽然错不在她，可她连梦瑶君当时的回答都不敢听，这样一声不吭落荒而逃，简直像个懦夫。
梦瑶君沉默一阵，接着道：“蜉蝣终生记得母树的位置，若你有一日想要回来……”
他忽然住了口，这半句话就此悬浮在了空中。
李星羽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算了。”短暂的静默之后，梦瑶君轻不可闻地叹道，“梦瑶岛眼看就快要沉了，我也不知还能支持多久。你还是别回来的好。”
他毫不留念地转身就走。
“等一下！”李星羽对着他的背影喊，“我还会回来的，这次回无夏，只是为了唱龙门会……”
这是谎言。可她多么希望它是真的。
梦瑶君没有回头。他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决绝的背影：“李星羽，我早说过，你一点都不会演戏。”
八
李星羽最后只带走了那朵人面桃。整个梦瑶岛的蜉蝣仙子都以为她是弃岛逃走，没有一个来送她的。
再睁眼时，她仍是躺在绘着红鲤的箱子里，身边的妆台上放着翠簪，师妹的戏甚至都还没有唱完。
梦瑶岛上发生的种种，就像是黄粱一梦。
最初的几个晚上，她夜不能寐，总觉得枕下仍有涛声，起起伏伏，宛如私语。偶有几次，窗外传来轻微的咔嗒一声，她翻身起来，推开窗户，却只有月光静静地洒下来。
只有她家师傅察觉到她的变化。
“之前不让你登台，是因为你虽对《如意娘》滚瓜烂熟，却终究还是年纪尚小，隔着一层。这‘初见’的惊艳欢喜，‘情破’时的惊慌惶恐，‘杀鱼’前内心百般挣扎，没有亲身经历，哪里晓得个中滋味？你师妹虽然也年纪小，但她比你敏锐，又善观察人情世故，反倒能唱出其中一二来。”她抚掌微笑，尽是欣慰，“没想到短短数日，你竟像是开了窍一般有所精进，懂得这戏里更深层的滋味了。如此一来，作为大弟子，你便替为师在最后一夜的龙门会上唱‘杀鱼’吧！”
若是之前的李星羽，不晓得会有多么欢喜。
现在的她只是苦笑。
转眼便到了最后一夜的龙门会。
她带来的人面桃一直用清水养着，不曾凋谢，却也不再开口骂过她笨蛋。蜉蝣的卵珠她日日都用体温孵化，却也毫无动静。
她跟上回一样扮了如意娘，满头珠翠地坐在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连姿态都跟上回一模一样。内在的心境却千差万别，只有她自己晓得。
她照了一阵，又将那朵人面桃捧在手中。花心中的人脸闭着眼，沉沉睡着。她用指尖触着人面桃的脸：“……跟我说句话吧。哪怕是，再骂我一句呢？”
人面桃没有开口。存在于烛光照耀不到的角落中的阴影却起了骚动，它们开始沸腾，鼓动，跃往空中，组成了新的形体——双髻的金眼少女出现了，手中还捧着红鲤盒。
“知道姑娘终于达成心愿，今晚要正式登台，特来祝贺。”朱成碧走上前来，将盒子里的东西呈给她看。洁白的瓷盘中是一片雪白的肉，裹在晶莹剔透的鱼形胶冻当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成的，那鱼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灵活得似乎随时能游动起来。
这是什么？李星羽想要问，却发不出丝毫声音来。
她甚至也无法动弹，那些阴影将她手脚团团围住。直到朱成碧用一双翡翠制成的筷子将鱼冻挑起来，完完整整地喂给她吃了，它们才退了回去，放她自由。
那雪肉如同冰一般冷，李星羽不由得掩住喉咙，感到它朝她的心中一点点沉淀下去。
“这是什么？！”她惊惶问道。
“这个么？这便是传说中的红鲤冻。”金眼的少女冲她露出了虎牙，微笑起来，“这是那只傻鱼的一片真心。那日在岛上是他求着我，一定要做给你吃，我虽不情愿，却也拗不过他。”
李星羽胃中一阵翻江倒海。
朱成碧朝她挑起眉毛：“你可别吐了，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好东西。你道那花如意当初为何要切它三百多刀？这每一片鱼肉，都有助颜之效，尤其是我取的腹部最丰腴的这一段，可让任何人成就心目中梦寐以求的样子。”她朝一旁的镜子抬了抬下巴。
李星羽若有所悟，扑过去趴在镜子上。额头上那道她曾费尽心思想要掩盖的鱼形胎记，就在她的注视之下，逐渐消失了。
你想去掉这胎记，你想回去唱龙门会。
那时他为了阻止梦瑶岛的倾覆，化成了怪物，精疲力竭，甚至不复人形，只得躲藏在水潭当中。
他以为她既已经看到了他的真面目，就一定会离开，他甚至想送她离开。可她过来，告诉他关于胎记的事情，以为是在安慰他。他就忘记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将他的手交在了她的手里。
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就已经决定了，为了成就她的心愿，要再一次献出自己的心？
“他怎样了？！”李星羽惊跳起来扯着朱成碧，“那红鲤，你竟切了它的肉，它还活着吗？”
“别大惊小怪的。上次他被花如意切了三百多刀，不也还是活下来了吗？”
一提起花如意，李星羽的劲就泄了。
“喔。”她无精打采地坐了回去。
朱成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的脸，恍然拍手道：“那一日我跟他在林中争吵，你是不是都听见了？你以为他如此待你，是因为他当你是花如意？”
“那你有没有听到，他接下来对我说了什么？”
无夏城龙门会的最后一夜。
幕布已开，锣鼓响过了三巡，却不见那该登场的如意娘。小师妹急了，去找还在化妆的李星羽，却见她家师姐胸前佩了朵奇怪的桃花，呆呆地独坐在镜前。
“师姐，师傅要吃人啦——你，你这是哭了吗？”
“没，没有。”她惊醒一般，只用手背沾了沾睫毛，“哪能呢，我可不敢弄花了脸上的妆，辜负了某人一番心意。”
九
千呼万唤，龙门会上最后压轴的如意娘，终于站在了台上。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尽都安静了，无数双眼睛望着她。她一步一步，踩着鼓点，朝被红灯照亮的戏场中央而去。观众们都晓得，今天这场“杀鱼”，演如意娘的是被称为“小如意”的花小楼的大弟子，李星羽。但见她柳眉微颦，双目含泪，一步步都走得艰辛无比，可不正是那百年前，将利刃怀在袖中，要去刺杀鱼公子，又顾念着往日情分，百般纠结的花如意？
她在场中站定了身，朝左右凄惶一望，开口唱道：“暗暗沉沉天涯云布，万万点点潇湘夜雨——”
啼声初试，竟像是在人心上狠狠地揉了一把，转眼间便要逼下泪来。
这姑娘年纪虽小，好俊的功底！
听众稍有唏嘘，立刻便静了下来，眼神尽都系在了李星羽的身上，跟着她一个转身，又一次回眸，屏住了呼吸。《如意娘》的结局众人皆知，花如意知道了鱼公子的妖怪身份，觉得自己受了欺骗，前思后想，终是意难平。她谎称自己病重，将不久于人世，那鱼公子听说后，果然朔夜前来相会。
等待他的，是一柄锋利的刃。
花如意从鱼公子的心口挖出了珍贵的宝珠，从此飞黄腾达皆大欢喜。只是那之前提过的，作为真心送出的红鲤鱼，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李星羽虽年轻，竟能将花如意的矛盾挣扎演得淋漓尽致，台下众人想着，今夜过后，莫不是这“小如意”的名号就要换了人？谁知台上立刻就出了岔子。
“花如意”明明已经举起了利刃，要挖出鱼公子的心，可她的手却定在了半空，再也落不下去。演鱼公子的小生一头雾水，递了无数眼神过去，她也只是愣愣的，甚至还伸出一只手，像是要触碰他的脸颊。
“若为花如意，是三百六十二刀。若为李星羽，千刀万剐，甘之如饴。”
她哽咽着：“你究竟有多蠢，才会说这种话？你，你，你——”终是哇地一声哭出来，又掩着嘴道，“你疼不疼？”
小师妹才回过神来，接着赶紧想要冲上去救场，却被师傅拽住了胳膊。
“师傅，师姐魔怔了！”
“嘘。你师姐的戏还没唱完呢。你没发现她额上的胎记消失了么？这几日里进境如此迅速，必有奇遇。”她家师傅抱着胳膊，悠哉地道，“这小混蛋，怕是要出师了。”
台下一片哗然，可嘘声刚起，就被压制住了。台上的李星羽转过身来，将那利刃朝地上一甩，双目灼灼，就像是换了一个人，重新又开了嗓。未经过任何演练，也未有任何事先准备。乐队已经被她惊得傻了，完全停了音。整个场中，只有她一人在唱。
她唱着杏花林中的初遇，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唱着云海之上的辽阔，天地寂寥，沧海桑田。
她唱着山岳一般沉重的承诺，唱着不能被卸下的重担，唱着那颗带着鲜血颜色的、活泼泼的真心。
它被一次又一次地献了出来，千刀万剐，却只是因为他相貌丑陋，他与众不同。相貌丑陋，便一定是邪恶吗？与众不同的，就一定是怪物吗？
人类的眼睛如此笨拙，可终于有一次，如意娘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鱼公子皮相之下存在的光芒。
李星羽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不再觉得是自己在唱。是这歌撕裂了她，自己要涌出来，涌向眼前的辽阔天地。
就在这一刻，她胸前的人面桃忽然睁开了眼睛，朝着夜空中的层云，也唱起了歌。歌声雄浑，辽阔，充满了悲伤和寂寥。是那日在云海之上，梦瑶君曾唱起的调子。它被人面桃给记了下来，经过了长久的暗哑沉默，终于在此刻重新与她和鸣。
这游龙般的歌声在众人头顶呼啸而过，朝更高的云层升了上去。直到它消失了许久，场内还是静得只能听到李星羽的喘息声。然后，云层之上，传来了新的歌声，仿佛是对先前这歌的回应。
李星羽抬头，跟大家一样目瞪口呆，看着一只巨大无朋的鲸鱼笼罩在了头顶，用生满藤壶的鱼鳍撕裂了层云，正在缓缓下降。它的背上托着层层山岳，一株株杏花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梦瑶岛？不，眼前的鲸鱼颜色更深，更加年轻，跟托着梦瑶岛的那只正在石化的苍老鲸鱼如此不同。
梦瑶君当初唱的，竟然是鲸歌。
李星羽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与他的合唱，竟然能引来新的鲸鱼，新的——
她捂住了嘴，欢喜得落下泪来。
一滴泪水落向了她怀中的蜉蝣卵珠。它在她怀中不安地挣了一阵，跃向了空中，波的一声，炸出了一只年幼的蜉蝣，头上还系着红头绳。
“愚蠢的人类，你吵着我啦！”
“若空！”李星羽扑上去抱着他，“我知道拯救梦瑶岛的办法了，快带我回去！找蜉蝣母树！”
“放开，放开！我警告你啊，不要擅自给我取什么奇怪的名字啊！”蜉蝣抗议道，接着朝空中长啸几声，一只会飞的鲨鱼应声而落。李星羽和若空骑在了鲨鱼的背上，人面桃在她胸前，依然唱着鲸歌。
他们在空中绕了几圈，接着向着东方的大海飞去。在他们身后，新的巨鲸缓缓扭转着身体，跟着鲸歌传来的方向追去。
她会和梦瑶君一起，将梦瑶岛上的杏花树移植到新的巨鲸身上。这样就算梦瑶岛断裂，彻底沉没，蜉蝣们也可以继续生活。
滚滚的波涛当中，一团烈日正在挣扎着，要从厚重的云层压迫之下挣脱出来。
海风吹拂着她的脸。长夜即将破晓。
她的心中充满了希望。这一次，她会给那位鱼公子唱一出崭新的《如意娘》。
有李氏女名星羽者，为“小如意”花小楼首徒，于绍兴十五年龙门会上初试啼声，后声名鹊起，红极一时。其脍炙人口之代表作，为新版《如意娘》。此戏自成型以来，版本众多，独此版为大团圆结局。诸多唱段均由李星羽一人于龙门会上独创，一气呵成，且一字未改，可谓有神助矣。

第二部 第九章 金蚕蛊
零
船离岸时，天还不曾大亮。
长桨破开水面，缓缓划动，在水面上留下长长的涟漪。船身擦过岸边的菖蒲，刷刷作响。江面上雾气弥漫，艄公只划了四五下，人们身后的码头便消隐在了浓雾中。
这是钱塘江上的津林渡，要从镇江去往无夏，这里是必经之路。这么早便赶着要渡河的人并不多，此刻船上统共只有三位客人：两个背上都背有画筒，作商人打扮；剩下一个穿素黑制服的羿师，用帽子盖了脸，斜躺在舱内正在补眠。
“江上雾气这样大，船家可要小心些，千万不要迷失了方向。”年轻一些的那位画商往雾气中张望一阵，开口叮嘱。
“官人们只管放心，”艄公回道，“我在这渡口掌了几十年船，这片河道闭着眼睛也摸得一清二楚！”
年轻画商松了口气，解释道：“也不是我们非要这么早惊动船家，只是肩上这两幅画实在贵重……”
“嘘！”年长的同伴赶紧拽住了他的袖子，“你可看过今晨的小报？千面公子这两日正在镇江！”
“怎么会？”年轻画商吃了一惊。
年长的画商左右看了看，见艄公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旁边那羿师睡得又沉，便凑在同伴耳边，将事情说了一遍。有名衣衫褴褛的妇人，带了幅画沿街叫卖，说是崔白的真迹。这崔白是画兔的名家，去世后留下一幅《海棠禽兔》价值连城，只可惜早已失落在了战乱之中。
“可这妇人的画一眼望去只是普通山水。阎家当铺的老板有心想买，请了鉴师来看，那鉴师连连却摇头。阎老板你是晓得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即便将那妇人大骂一顿，赶走了。”
“这阎老板也未免过于刻薄。”年轻画商评论道，“既然说是千面公子的手笔，想必是让他大大地出了一次血了？”
“岂止啊。当天晚上，那鉴师又上了阎老板家里，说他当时摇头是表示那表层的画并非崔白所作。但画中另有夹层，他对光照过，隐约有海棠的影子，却是崔白手笔。阎老板这个悔啊，连夜追回那妇人，用三十两黄金换了画回来，又请了亲朋好友，众目睽睽之下拆开来一看——海棠倒是有，可海棠树下面趴着只活灵活现的铁公鸡，旁边还盖着千面公子的印章！”
“扑哧！”年轻羿师已经醒了，懒洋洋地趴在船沿上从口袋里摸出枣子来吃。他取下了之前遮脸的帽子，原来是个相貌普通的年轻人，一双爱笑的眼睛光华流动，灵动得有些过分。
“连阎老板都着了道，若是他盯上我们，该如何是好？”
年轻点儿的那个画商却还沉浸在故事里：“这么说，当初那妇人，便是千面公子？”
“奇便奇在这里，那鉴师在业内相当有名，却一口咬定当夜并不曾出现在阎老板家中。如此一来，千面公子扮的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人！”
年长的画商朝艄公的方向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接着道：“所谓公子千面，就是因为他能扮女人，也能扮老人、孩童，叫人防不胜防！”
“不过，还有另一种说法，这家伙不是人，乃是只讹兽。”旁边的年轻羿师听到这里，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他们谈天的这点儿工夫，艄公家还在学走路的小孙女爬进了他的怀里。小姑娘生得粉嘟嘟的，手腕上戴着一对儿挂长命锁的银镯子，玲玲作响，颇为讨人欢喜。他一边用枣子逗着她一边说，“传说讹兽原型雪白如兔，若化为人形，无论是男是女都美貌无比。他满口谎言，却无人能够识破，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们都心甘情愿地被他欺骗——可是如此？”
最后一问，却是朝着那名老艄公。
他身后的雾气忽然朝两侧破开，露出一艘大船，帆顶上挂着一面威风凛凛的羿字旗。
两名画商惊慌失措，只听得那羿师说：“这艄公便是千面公子所扮，正是冲着二位肩上的画来的。我巡猎司提前得知消息，布下了埋伏。否则，我为何要这么早就渡河？”他自怀中举起一枚沉甸甸的黑色令牌，又指着艄公喊道：“鲁教头，千面公子在此！”
艄公两腿一软，跪了下来，大喊冤枉。
一名羿师应声出现在了船头，正是巡猎司总教头鲁鹰。他也不与众人多话，只取下了背上一张其貌不扬的弓，右手虚张，便有水汽朝掌心中聚拢，眨眼间便形成一枚银光闪闪的冰箭。
“好讹兽，竟是差点叫你糊弄过去！”
箭已离弦，直直朝着那艄公而去。艄公吓得闭目等死，谁晓得那箭行到空中，却诡异地画出了弧线——它真正的目标，是那羿师装扮的年轻人！
年轻人避无可避，只得跃向了空中，从他身上掉落的枣核落入了船舱，顷刻之间便有芽萌出，转眼竟生长出一棵完整的枣树，枝叶扶苏，开花结实，一颗颗枣子纷纷落下，打在众人的头脸之上。
待得他们放下手来，四周哪里还有那年轻人的影子，连那莫名出现的枣树也一并消失了。
茫茫江面上，云雾深处传来隐约的银铃声，还有某人的浅笑，都在渐渐远去。
“镯子！他骗走了小囡的银镯！”艄公忽然醒悟过来。
一
一支由十余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停在了官道上，将整条路堵死了一半。
照理说，这等行径，早该引来其他过路者的埋怨才对，可人们一旦望见了领头那辆金光灿灿的华丽马车，又都将到了嘴边的咒骂忍了回去。放眼整个江南，敢于如此大咧咧地显摆，又显摆得如此豪放粗俗的，除了富可敌国的金陵钱家，不作他想。
何必非要跟钱家老爷过不去呢——这样想着的人们，却并不知道此刻懒洋洋地躺在马车里的并非钱家老爷，而是名衣着华贵、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他有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手中持着一只挂有长命锁的银镯，正漫不经心地拨动着上面的铃铛。
“沈公子，我们何时再出发？”车队管事躬身问。
“我还没歇够呢。”对方打了个呵欠。
还没够？车队自出发后便走走停停，已经歇了三回了好吗？管事腹诽着，但他仍不敢得罪眼前这位沈千帆沈公子。
此人明面上是钱老爷“从蜀中来的远房亲戚”，但事实上，阖府上下都在猜测，他其实是生性风流的老爷在外养出来的小儿子。先不说那与老爷年轻时极为相似的相貌，单说在不务正业、四处留情方面，这位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么一来事情就很尴尬了。钱家的正房夫人还活着，单是几个已经成家的嫡子，便该活活吞了他。却不晓得这沈公子会什么法术，竟将钱家上下，尤其是将各位女眷哄得服服帖帖——眼下车队后面足有七八车的礼物，都是她们今早时哭着送的。
没错，这些都是送别礼。
在不请自来，于钱家游手好闲地厮混了近三个月后，这位沈公子忽然不知道哪里开了窍，想起来他出蜀的目的是要“考取功名”。
钱老爷慷慨地借出了最富丽堂皇的马车，大张旗鼓地送他去临安。可他们刚出了金陵不到半个时辰，沈千帆就叫停了车队，开始歇息，顺便将官道堵了个一塌糊涂。
管事的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莫非，他是在等人？
正在此刻，他身旁树丛中一阵稀里哗啦作响，滚出个金光闪闪的团子来。
管事定睛一看，险些没吓得背过气去。那竟是钱家孙子辈中年岁最小，也是最受宠的钱多多！
钱多多是遗腹子，出生时又没了娘，叫钱家老夫人宠得没边没沿，身体又各种娇贵，动不动就发个烧，出个红疹，因此从生下来到现在十三年，就没踏出过钱家大院——老天爷啊，他跟过来做什么？
累得满脸通红的小胖子挣扎一阵，站起身来，背上还背着个金碧辉煌的小包裹。
“沈叔叔，你不能走，你得带我去无夏！”
沈千帆缓缓坐直了身，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慢慢地织成网，等的就是这只圆滚滚的小金瓢虫自个儿撞进来。若非如此，他为何要在钱多多耳边讲那么多的演义故事？什么莲灯和尚、黑麒麟，大战七天七夜不分胜负。钱多多在钱家关惯了，哪里听过这些个？当时眼睛都直了，跟他说，今生一定要去看一眼莲心塔。
他当然会带这小胖子去无夏，那里有个他得罪不起的人在等着钱多多。至于那人找钱多多做什么，与他无关。但按照计划，眼下他还得推拒一番。
“多多，你怎么来了？”沈千帆故作惊讶，“简直是胡闹——”
树丛再次刷刷作响，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瘸着腿，艰难地从中挣了出来。他站定后，先是整了整身上的白衣，接着朝沈千帆潦草地拱了下手。
沈千帆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顾夫子也说我是在胡闹。”钱多多挠着后脑勺，“可他也说，若有他陪着我一路去无夏，便不算是胡闹，沈叔叔，你带我俩一起走，好不好？”
顾新书这人是个大麻烦。
凡有人心处，便有七情六欲，自然也有可以趁机而入的空隙。例如钱多多，他自幼被关在小小的院落中，从未见识过外面的世界，只需要一个有趣的故事便可引诱，简直手到擒来。但这完全不适用于顾新书。
他原是金陵城丁香书院的一名夫子，早先在邻里间便颇有令名，言出不虚，有诺必践，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谎话。钱老爷一介商贾，也晓得附庸风雅，请他到家中来，说是给几个孙子教教书，做个榜样。顾夫子整天严肃得很，明明是个年轻人，却死气沉沉活像有四十岁，还是个瘸子。钱家的几个小少爷里，也就钱多多愿意跟他亲近。他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平日里都是独居在小院子里，很少踏出房门一步。
简而言之，顾夫子是沈千帆最看不惯，也最束手无策的那类人，既无法被利诱，也无法被说服。
沈千帆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不好”两个字就在唇边，几乎要脱口而出。
顾新书坦然接受着他的注视。
钱多多对此毫无察觉，他还在努力晃动着两条小胖腿儿往马车上爬：“我跟夫子说，沈叔叔待我极好，又最是热心，肯定会同意的！”
“我看倒是未必。”顾新书缓缓开口，嗓音略有嘶哑，“沈公子像是有些难言之隐，不如你跟我回去——”
“哪能呢！”沈千帆忽然露齿一笑，“有顾夫子这样的人物相伴，沈某求之不得！”
这一路上还长着呢！他咬牙切齿地想，咱慢慢玩！
二
沈千帆给钱多多讲起无夏城的风物来，寒潭寺的桃花，苍梧山的雪，凤和楼的青梅酒，寻芳斋的绿豆糕。
“啊，对了，还有朱成碧的天香楼，就开在莲心塔的对面，到时候一定要带你去——”他停顿了一下，就此收了声。
小胖子坐在对面，歪了头，随着马车的晃动一点一点，已经是睡了过去。
沈千帆笑了一声，抓起桌上的瓜子来朝嘴里一扔：“一千两。”他竖起来一根手指，轻声道，“我知道夫子一向看沈某不顺眼，真巧啊，我看夫子也一样。咱就长话短说，前面就是白石镇，到了那里你就下车，我不管你寻个什么借口，总之别跟着我们。”
顾夫子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自打拖着条瘸腿进了马车，他便端坐在角落里沉默着，将脊背挺得笔直。
“夫子是读书人，自然视金钱为粪土。但这一千两是捐给丁香书院的。书院这么大，平日里想必少不了花费吧？”
“这么说，沈公子还特地调查过顾某？”顾新书缓缓开口，“或者，该称呼你原本的名号，千面公子？”你五年前于临安城骗走了官家御辇上的五爪金龙，从此一举成名，惯于在江南一带活动。因善于易容，人称千面公子。你自己也喜欢这个名号，常常在得手后故意留下‘千面’二字作为印记。”
“听起来，这位千面公子倒是个喜欢显摆的家伙。”沈千帆事不关己地道。
“谁能想到，汴京城破之前，你还是慈幼局里的孤儿呢？对了，你还曾有过一个双胞胎的妹妹，叫做小璇——”
沈千帆猛地扣住了夫子的手腕，面色凛冽：“夫子，你倒真是做了不少功课。”
顾新书明明忍着疼痛，却连眼角都没有颤动一下：“江湖上已经开始传说你并不是人，而是只讹兽。甚至有人传说，是一群讹兽共同在扮演千面公子。”
沈千帆忽然爆发出了笑声，特地露出一侧的牙齿，朝顾新书靠得更近了些：“就不怕我吃了你么？”
“易容再高明，也会留下痕迹，尤其是眼睛最难化妆，容易被人认出。听说巡猎司曾追捕你，却被你用枣核唤出枣树，趁机逃脱——这倒是高级的障眼法，不过也仅仅是戏法而已。”顾新书微微点头，“你只是个擅长戏法和撒谎的人类。而且，从来都是孤身一人作案。这么些年来，你东躲西藏，不敢相信任何人，也不能相信任何人。”
这书呆子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你很可怜”的表情，沈千帆只觉得心头无名火起：“既如此，何不向钱老爷告发我？”
“钱家上下已被沈公子哄得神魂颠倒，空口无凭，钱老爷为何会信我？再者，沈公子只是想带多多去无夏游历，并没有任何其他企图，不是吗？”
沈千帆咬着后槽牙：“你究竟想要什么？直说吧。”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游历是好事，顾某并不会阻止，只是，我得跟着你们，免得——”顾新书异常严肃地看了他一眼，大义凛然道，“你又做出什么错事来。”
简直是岂有此理！沈千帆被气得够呛，又碍于一旁的钱多多还在睡，不好大肆发作，干脆将头伸出车窗外，眼不见心不烦。
这一伸，却望见路边的河道中泊着数艘小船，满舱新采下来的莲蓬，绿莹莹的。他忽然起了兴致，想念起清亮如水的新鲜莲子来，便叫停了马车，自己下了车，不多时便回来了，抱了满怀的莲花和莲蓬，身后是小船上的渔家女一迭声的娇声嘱咐：“公子记得回程时，要上奴家家里喝茶去啊！”
他连声应着，将莲花扔上车来，又叫醒了钱多多，剥了莲蓬给他吃：“你尝尝，这时候的莲子最好吃，一咬一包水，我小时候经常吃的——”
“沈叔叔。”钱多多打断他，“我们回程时，还会经过这里吗？”
“回来也不走这条路了，等我带你坐大船去。”沈千帆漫不经心地回答。
“那你又应了这些渔家女？这不是撒谎么？”钱多多不解地问。
顾夫子在小胖子身后递过来一个谴责的眼神，火上浇油道：“你既无心，又何必四处留情？”
“这就算四处留情？”沈千帆反驳道，“我得了莲花，你们吃了莲子，她们见到了高等级的帅哥——这叫做各取所需，各生欢喜。再说了，这世上有谁没有撒过谎？”他朝钱多多眨了眨眼睛：“多多，我跟你说啊，曾经有个喜欢摘新鲜莲蓬给我吃的朋友跟我说过，人们啊，最不喜欢听的就是真话，与其说得罪人，倒不如顺着他们的心意，哄得他们开心，最后大家都开心。”
“一派胡言！”顾夫子抗议。
沈千帆似笑非笑地抬起眼来：“我就不信，夫子真如传说中所言，今生都不曾说过一句谎话？”
顾新书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艰难地重新开口。
“不，我也撒过谎，违背过诺言，并且因此后悔至今——所以，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我一个字都不信。沈千帆暗想。
两人分明素昧平生，打死他他也不信顾新书真的是为了他好，要劝诫千面公子浪子回头。
可顾新书揭穿了他的身份，又这么不咸不淡地跟着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三
他们进白石镇时，正巧遇上了赶集的日子，整整一条街被挤得水泄不通。
钱多多看什么都新鲜，扯着“沈叔叔”便要去逛街。顾夫子如临大敌，坚决不许，最后妥协的结果，是由顾新书亲自带着钱多多去逛集。
沈千帆捧了本书靠在案几上读着，只在他俩离开时象征性地挥了挥手。读了三四页，料得顾夫子跟钱多多走远了，他才偷偷地溜出了马车，闪进了一旁的小巷子里。
过不多时，从巷子里出来一位蓬头垢面的老乞丐，睁着对白茫茫的瞎眼，手里探路用的竹竿一下一下敲击着地面。他在市集上转了一阵，神奇地寻到了顾新书和钱多多，便颤颤巍巍地走了过去。跟顾夫子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膝盖一软，就势倒在地上。
“撞死人啦！”他一边喊，一边抱在顾夫子那条瘸腿上。
人群围拢过来，便见这老乞丐将顾夫子浑身上下摸了摸，忽然转悲为喜，瞎眼里竟然还泪光盈盈：“我儿，我儿，竟然真是你？你走失这十多年来，为父找你找得好苦——”
“我不是你的儿子，你认错人了。”顾新书温和地解释道。
老乞丐如受重击，猛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咳嗽起来：“我知道你必不肯认我，为父如今眼看就要病死了，只求死前再听我儿唤一声爹……”
有名旁观的老妇人听不下去了，劝说道：“便是叫他一声爹又如何？这是善事，菩萨也会原谅你的。”
“谎言终究是谎言。”顾新书一点一点握紧了拳头，坚定地道，“无论起初是否怀抱着善意，一旦出口，便犹如脱离了控制的怪兽，谁也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更何况——”他垂下头，在老乞丐耳边低声道：“这招未免也太老了，沈公子。”
人们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他一扬手，将老乞丐眼上的白膜给摘了下来。
“啊！又能看见了！”那老乞丐恬不知耻地道，“不愧是我儿，竟能妙手回春！”
原来不过是个老骗子，人们唾骂几句，纷纷散去。只有顾新书还扶着他。
“你若是想让我在多多面前开口撒谎，颜面扫地，便只好乖乖地回钱家去，只怕是要失望了。”轻声说完这几句话，顾新书又往他的破衣口袋里塞了几枚铜板，“老丈，你若嘴馋，拿去再买点儿莲蓬吃吧。
“怎么才回来？”顾新书跟钱多多回到马车上时，沈千帆原封不动地靠在案几上，手里的书都快看完了。
钱多多兴致颇高，扯着他的袖子要跟他讲：“你不晓得，今天有个老乞丐找过来，说是顾夫子他爹，后来知道是认错人了，就回去了。”
沈千帆呛了一口气，不由地咳嗽起来。有时候他真的不知道钱多多是单纯，还是缺心眼。
“如何？”顾新书别有用心地问他，“那莲蓬可好吃？”
沈千帆把书挡在脸上不理他，心里憋屈得要死。
四
过了白石镇，再沿着官道行了几日，一行人便到了钱塘江边的津林渡。从这里乘船往东，顺流而下，只需两日，便能望见层层叠叠的青瓦白墙，簇拥着一尊七层的石制佛塔，安祥地卧在江边。
便是佛塔护佑下的无夏城。
沈千帆早就雇好了一艘大船，泊在了渡口处。这船上从船长到水手，都已经叫他买通了。中央最大的舱室内还有一处暗室。他只需要带着钱多多进去，拨动机关，两人便会掉落进准备好的小船里。
到时候，他半夜带着钱多多偷偷一溜，什么钱家管事，什么讨厌的顾夫子，谁也别想找到他俩。
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顾新书对他的了解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叫他疑心是不是早年行骗的时候曾得罪过他，偏生又怎么也想不起来。可要继续跟他耗下去，只怕无夏城里的那位要不耐烦了。
沈千帆醒来时，时辰刚刚好，是在半夜。
他不经意地朝窗外一望，却立时寒毛倒竖。那不是他见惯了的钱塘江景，却是黑黝黝一片陌生的山林。趁着船上的人都已经睡着的时候，这船已经悄无声息地开进了某处荒无人迹的河道，甚至都下了锚。再加上月黑风高，怎么看都是“杀人放火”四个字。
行走江湖多年，居然阴沟里翻了船！他低声咒骂着，早就说过钱老爷的马车太金灿灿了，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偷溜出去，先是叫醒了车队的管事，接着就去敲钱多多的门。为了提防他这位千面公子，顾新书坚持要跟钱多多歇在一处。沈千帆在门上叩了半天，顾新书才披了件衣裳，举着盏油灯过来开了门。
“怎么回事？”灯光映着他紧皱的眉头，瘦削脸颊，居然憔悴得很。
“这船有问题，赶紧带着多多走！”
顾新书没有答话，眼中忽然有亮光一闪而过。
等沈千帆意识到那是映上去的刀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一把扯过了顾夫子护在了怀里，朝旁边一滚。肩上传来尖锐的疼痛，紧接着便是淋漓下来的鲜血。沈千帆疼得呲牙咧嘴，回头一看，竟是钱家的管事举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刀，刀尖上还滴着血。
“你疯啦！”沈千帆气得要死，过去一脚踹在管事的肚子上。那管事跌坐在地，却还在挣扎着要爬起来，喉咙里嚯嚯作响，断断续续地道：“把那孩子……交给……我！”
“他是疯了。”顾夫子淡淡地道，“你瞧见他前额那团正在凸现出来的鲜红眼纹了吗？凡有那印记者，都会身不由己，遭人所控。”
他之前被沈千帆扑倒在地，现在却缓缓起身：“真是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再见到这白泽眼纹。”
危险！沈千帆望着他一步一步朝管事逼近，想要出声提醒，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
有什么让顾新书跟平常不一样了，他意识到，那个一直以来瘸着腿、紧锁着眉头的年轻夫子，此刻却像是一头遭禁锢多时，终于被放出牢笼的野兽。
沈千帆的后背上一点一点地渗出了冷汗。
失去理智的管事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猛地抓起了刀，眼看要再挥起来，却忽然止住了动作。顾夫子凑在管事的耳边，悄声说了几个字。
管事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扔下了刀连连后退，接着翻身跃入了江中，不要命地游走了。沈千帆捂着肩膀追过去，只能听见黑暗中的泼水声。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这艘船已经着了火。”顾新书轻声回答，紧接着扬起了声音：“还有你们，也一并听着！”
阴暗中，更多鲜红的眼纹冒了出来，船舷上、桅杆上，都有人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其中有这艘船原本的船员，也有钱家车队的车夫。
“这船已经着火下沉，身带金蚕蛊的孩子也葬身火海。”顾新书一字一顿，“就这样回去告诉白泽吧！”
那声线如此魅惑，隐隐带着回响，叫人情不自禁地心生恋慕。沈千帆糊里糊涂地想着，真想再靠近一点，再多听他说一些，哪怕是谎言，我也愿意相信……
等等！他朝自己脸上狠狠甩了一个巴掌，这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些——只需要轻轻巧巧的一句话，便能让围困他们的人纷纷跃入水中，从这艘船上逃开——
顾新书究竟是什么人？
“沈公子，”沈千帆的震惊还没有消退，顾夫子已经朝他转过头来，轻声道，“方才你为何护我？”
“我——”沈千帆也不知道为什么。
在刀剑即将加身，电光火石的一个瞬间，沈千帆近乎本能地做出的选择，叫他不得不承认，在内心深处，自己并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顾新书去死。
穷困窘迫不改其志，巧言令色不动于心，对于这样的人，他仍是有些敬佩的。
但他很快便后悔了。
钱多多之前该是得了顾夫子的嘱咐，一直躲在舱内不曾出来，现在听到众人跳水的声音，才犹豫着想要靠近沈千帆：“沈叔叔，坏，坏人都走了吗？”
“多多，离你的沈叔叔远点儿！”顾新书严厉起来，“他就是千面公子，进钱家只是为了骗你身上的金蚕蛊而已！”
五
沈千帆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要否认。
多多之前与他玩得极好，顾新书一面之辞，未必便能抹杀他这三个月来的苦心经营。
可他的舌头就像是被粘在了上颚上，手心中止不住地冒冷汗，眼前只有顾新书一双冒着红光的眼睛，越来越大，从半空中威压下来。
好你个顾新书！居然对我也来这招！
他根本控制不住脱口而出的话：“没错，钱家之所以将你宠上了天，却从不让你迈出内庭一步，便是因为你的身上，有着可招天下财运的金蚕蛊。”
他身不由己地朝前走了一步，抓住了小胖子的手腕朝上一翻，一只通体金黄的蚕出现在钱多多的腕上，盘曲着身体，犹如一只手镯。小胖子大叫一声，抖着袖子要扑打，再看时，金蚕却又消失了。
“多亏了这只蚕，钱家才成了江南首富，只是，它需要吸活人的血气才能养活，必须寄生在你的身上。普天之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觊觎这金蚕蛊，我早就料到会有人抢夺，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顾新书对他的钳制不知何时消失了，到了后来，是沈千帆自己在自言自语。
“这么说，你之前带我斗蟋蟀，给我讲故事，待我那么好，我还以为，我还以为……”钱多多鼓起了包子一样的脸，涨得通红，眼看要落下泪来，“结果全是因为这条蚕？”
“对不起。”这声道歉倒颇有几分真心。
跟他以往骗过的奸商贪官不同，小胖子还是一张白纸，对任何人都轻易付出信任。欺骗他就跟踢一只总是缠着你摇尾巴的京巴犬一样，是会带来罪恶感的。
“我不信你！你这个骗子！”钱多多朝自己的手腕一掐，那条金蚕居然被他掐了出来，重新爬在他袖子上。他抓了金蚕就朝沈千帆的脸上扔去。
“亲娘哎，别乱扔啊，值好多好多钱的啊！”沈千帆手忙脚乱地去接，那边小胖子已经眼泪汪汪地跑了出去：“我要回家！我再也不信你了！”
沈千帆的脊背一僵。
记忆中，也曾经有过一个跟小胖子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边哭着，一边说过同样的话。
“我再也不相信你们了。”幼小的孩子滴着泪，咬着牙，一字一句，都是誓言，“我再也不相信你们任何人了。从今往后，只有我欺骗你们的份儿，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欺骗我！”
“多多！”顾新书的呼喊和随之而来的落水声惊醒了他。他也追了过去，趴在船侧的栏杆上。眼前只有茫茫一片的黑夜，下方不断传来扑腾声，却辨识不清方向。
“怎么就跳水了呢？！一言不合就跳水这是什么坏习惯？这么黑的晚上要上哪里去捞——顾新书！顾新书你给我站住！”
顾夫子瞟了他一眼，纵身翻过了栏杆。那身白衣只一闪，便被夜色吞噬了。紧接着便是新的落水声。
“啊啊啊，老子是不是上辈子欠你们俩的！！”沈千帆抓着头发喊。
他连那只金蚕都顾不得了，也跟着跳进了水里。
六
沈千帆这一生，常常事与愿违。
例如他当初那么努力，想要记住小璇最后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脑海里却只剩下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腕。那腕上原本有只挂着长命锁的银镯，锁片上还刻了个“璇”字，却也一并失落在了茫茫世间，再也无从找寻。
而他根本不想记住的那个人，偏偏刻骨铭心。
他记得那人抱着满怀新鲜的莲蓬，从荷叶间哗啦一声冒出来，非要塞一颗莲子到自己嘴里。那人曾是汴京城中的一名小乞丐，大家都叫他小七。随着年岁渐长，那人甚至还会出现在他的梦中。第一次梦见他的时候，沈千帆扑上去狠狠地揍了他的肚子，拎着他的衣领喊：“这么些年，你都死哪去了？”
梦里的小七睁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他，不发一语。
他当然没有办法回答，因为真正的小七已经彻底消失，同时消失的还有小璇手腕上的银镯。那是两个孤儿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在小璇高热弥留的夜晚，沈千帆亲手取下了银镯，交给了小七。而小七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一定会带着大夫回来，一定会救小璇的性命。直到小璇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地冷了，他也没有回来。
后来他也有再梦到小七，却再不曾揍过他。
小七是什么样的人，他一开始就知道。慈幼局附近讨生活的乞丐为数众多，却没有一个比得过这个外表清秀的家伙。他的看家本领，便是在眼睛上蒙了白膜扮瞎子，专门骗取路过的大婶大娘的同情。
那番“世上每个人都不喜欢听真话”的歪理，就是小七告诉他的。
他早就知道，小七是个天生的骗子，只要小乞丐肯开口，人群就会围拢在他身边。他们相信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愿意替他完成任何愿望。
这家伙毫无愧疚，并且以此为乐。
可他居然以为他是可以信任的，还将银镯和小璇的命，一并交给了他。
害死小璇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千帆自己。
而眼下，他居然又一次梦到了小七。
他梦到自己蜷缩着身体，脸侧贴着潮湿的泥地，面前一团跳跃中的篝火，正在噼啪作响。而小七就坐在火边，手中拿着那只银镯，用手指轻轻地拨动着上面的长命锁。
他如今身量十足，已经是清秀的成年男子了。这倒是从未出现过的事情。之前沈千帆所梦到的，都是当年的小乞丐。他也只记得，小七当年的样子。
“小七，”他含糊出声，“你终于肯回来了吗？”
这句话让男子全身都颤抖起来。有一瞬间，沈千帆甚至怀疑他会当场裂成碎片。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回答道：“你让河水呛糊涂了吧，沈公子。”
这欠揍的语气让沈千帆彻底清醒过来，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人。
“顾新书！”他想要爬起来，却觉得异常虚弱，胸腹之上犹如压着团烈火，又沉又痛。
“你最好别乱动。”顾新书将镯子收了起来，“之前为了救多多，你撞在了礁石上，怕是伤了脏腑。”
没错，沈千帆现在想起来了。果然是上辈子欠了这个小胖子的！
他恨恨地朝旁边瞥了一眼，就见钱多多也躺在篝火旁边，睡得人事不醒。他回想起自己刚才在水里捞人的辛苦，不禁仰天长叹：“早就说过了他得减肥！”
“你已经拿走了多多的金蚕，其实并没有必要舍身相救。”
“顾夫子对我一向有误会。”他扯了扯嘴角，“我虽习惯骗人，但并不习惯看着人死。”
“……说得对。”顾新书垂下眼，看着他自己的手，“千面公子的手确实是干净的，并不曾沾过血。”
“还有……顾夫子……那银镯是我的。”沈千帆越来越觉得昏头转向，用最后一丝清醒说。他从艄公的孙女手上顺走了银镯，却留下了一枚金叶子作为补偿。它让他想起了小璇。
“是你的东西。”顾新书点点头。
那一刻他们身边跃动着篝火，头枕一川流水，眼前漫天星光。而他的语气如此郑重，仿佛许出了一生一次的承诺：“迟早会还给你的。”
接下来，沈千帆却陷入了高热和昏迷。
肩上的刀伤浸了河水，又肿又烫。腹部硬得像是块铁板，一按就是剧痛。相比之下，他还宁愿昏睡过去比较轻松，可总也睡不踏实，总是断断续续地醒来。
有一次醒来时，钱多多蹲在他身边，眼圈有些发红。他认为小胖子是因为猛地听说自己是家里人养来养蛊的，一时无法接受，便安慰他说，无论如何，他都是钱家小少爷。他在钱家时看得仔细，长辈对他的好，大约也含有愧疚，却不似作伪。
钱多多摇了摇头，用手背擦着眼睛：“不是为这个。沈叔……”他低声道，“你骗了我，可你也救了我，我不明白，你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也不知道。”沈千帆苦笑，将金蚕托在手心里还给了他，“你也不必替我担心，是我咎由自取。”
他再次昏了过去，再醒时，看着他的人换成了顾新书。
“你快要死了，沈千帆。”
沈千帆扯着嘴角，勉强做出笑容：“你还真是……诚实，就不肯说句谎话……哄哄我……”
顾新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
“罢了……我知你在船上……肯骗那些疯子，已经算是破了例了。”他咧嘴一乐，“能让顾夫子……撒上一句谎，我这辈子也算不虚此行……”
他的视线模糊起来，身上一阵一阵发寒。
“你不能死。”顾新书垂着头看他，可他已经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废话。沈千帆想，老子也不想死啊，老子还没有搞清楚你到底是谁，还没搞清楚白泽眼纹究竟是什么鬼玩意儿……
“我不会让你死的。”黑暗和寒冷之外，有谁信誓旦旦地说。接着便有一样东西被塞到了他的嘴里。
软软的，像是块肉。
他原本是不肯吃的，可塞给他那人意志如此坚定，非要他一点一点将它嚼碎了吃掉，才放他昏睡过去。
七
再睁眼时，沈千帆很是花了一番工夫来确认自己在哪儿。
绣着桃枝的薄绢窗帘，身下雪白的软榻，空气中浓郁的芙蓉薰香，窗外正对着的莲心塔。
他怎么不知不觉地到了天香楼里，朱成碧的地盘上？而且所有的伤病都一扫而空，连肩上的伤口都愈合了？沈千帆满心狐疑。
幸好有一对双胞胎婢女过来照看他，还给他带来了零嘴儿。
“公子辛苦，这回总算是顺利完成任务，带来了金蚕。”穿桃红色褙子那个笑眯眯地说。
“我家姑娘知道公子素来嘴里不能闲着，特地叮嘱我们送葡萄干给你，”穿翠绿色褙子的婢女补充道，“是昆仑山产的。”
……她倒是了解他。沈千帆不由回想了一番自己当初是如何被鲁鹰一路追捕，错误地躲进了天香楼。他原本以为这就是间普通的食府，掌柜的又是名少女，相当好骗——谁能料到这小姑娘会是莲灯和尚当初的坐骑，凶兽饕餮呢？
真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尤其是他不仅被她抓住，还得任她驱使，去钱家骗金蚕蛊……
沈千帆越想越觉得自己亏了，做了白工，索性抓了一大把葡萄干往嘴里扔。反正不吃白不吃。
“跟我一起那俩人呢？”他边嚼边问。
“身带金蚕的小公子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呢，另一位么……”婢女现出迟疑神色。
神奇的是，沈千帆却听见另一个女声，在他脑中言道：“姑娘说，那是白泽的奸细，手上有无数的人命，正在审问呢。”
沈千帆差点被葡萄干给活活呛死。顾夫子虽然迂腐了些，古板了些，但要说他害人，他却是不信的。
沈千帆跑过去的时候，首先望见的便是弥漫在整个室内的阴影，粘稠沉重，犹如有形之物。顾新书苍白着脸跪在阴影中央，白衣上是斑斑血迹。
一具只剩下骨骼的兽脸在他身后，尖利的犬牙咬住了他的一只手臂，还在一点一点地用力。
“我再问你一遍，白泽何在？”朱成碧站在阴影一侧。这只外形是少女的凶兽，如今再不复往日的活泼明朗，反而燃起了一对金眼，声调中隐隐带着咆哮。
顾新书咬紧了牙：“不知。”
兽牙顿时咬得更紧了。更多的鲜血滴落下来。
“等一下！这其中必有误会！”沈千帆冲了过去，接着指着顾新书喊了起来：“咦咦咦咦咦？顾新书你有对兔子耳朵？你原来是只兔儿爷吗？”
顾新书的脸顿时就黑了。比被严刑拷打的时候还要黑得多。
“什么兔子？他是如假包换的讹兽！当初就是他，在天亮之时骗开了城门，害得汴京城破，金兵屠城。”朱成碧道，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翘了嘴唇一笑，“不过，他对你倒还真是不错。连腿上的肉都舍得割下来喂你吃了，甚至不惜自投罗网，向我天香楼求助。”
沈千帆想起来被人塞到嘴里的肉，惊骇莫名：“为什么？”
顾新书沉默不语。
“自然是为了救你的命。讹兽的肉，可以让人百毒不侵，而且从此再无人能对你撒谎。你现在，应该能听到每个人最真实的心声了吧？”
“等等，等等。”沈千帆捂着额头，无论是讹兽还是割肉，都跟他所理解的顾夫子相差得有点儿太远了，“让我消化一下。”
朱成碧也不理他，扭头接着问：“你还是不肯说？”
“我早就脱离了白泽的控制，这十几年来，从未踏出金陵城一步，如何知道他的下落？”
“这我能证明，”沈千帆忍不住开口，“他说的是真的。”
“你要我相信一只讹兽？”朱成碧冷笑。
“那你能信我吗？”沈千帆眼看着顾新书手上淌下来的血，脑子飞快地转着，“你不是说我从此便能听到人心中的真话吗？由我来审问他，岂不是再合适不过？”
沈千帆咳嗽了一声，站到了顾夫子对面。
顾新书抬起头来仰视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狼狈。
“白泽眼纹是什么？”
“……白泽为瑞兽，不能沾染血气，因而若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是操控他人所为。被操控者前额上会出现鲜红眼纹，丧失理智，犹如被鬼魅附身。”
“若受控，如何才能从其中脱离？”
“锥心剧痛。”
沈千帆身后传来咔嚓一声。是朱成碧默默地捏碎了手中的团扇。她松手任碎片掉落，也不知道是想起了谁，金眼中明暗不定。
沈千帆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问：“你的腿是如何瘸的？”
顾夫子没有答话。但有另一个声音，直接在沈千帆的脑海里响了起来，是个少年的声音：“汴京城破时，我自己用石头砸断的。”
“为了什么？”沈千帆声音颤抖。
“为了回去。”顾新书平静地望着他，“可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便在沈千帆的脑子里炸了。小璇枯瘦的手，银镯，燃烧中的汴京城，全都在他脑子里打转，搅成了一锅粥。
小璇死的那天晚上，金兵正在攻打汴京城，到天亮时，终于城破。
“最后一个问题——”他咬牙，“你是不是小七？”
“……不是！”
“你撒谎！”沈千帆大喊。他如此激愤，甚至顾不上去听顾新书的心声。
“你带着银镯，想要给小璇找大夫，但却被白泽抓住了，又被他所控，骗得守城士兵开了城门，让金兵进了城——对不对？慈幼局被金兵一把火烧了，你拖着瘸腿回来时，只能望见一片冒烟的废墟，再也见不到我们了，对不对？”他伸手在怀中乱摸，取出一只带长命锁的银镯来，“我还在奇怪，这银镯怎么又回到了我身上。这才是我从艄公孙女手上顺来的，你怀里现在还应该有一只，锁片上还刻有一个璇字——你现在可敢拿出来让我核验？”
顾夫子却平静得很，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举起那只尚且自由的手给他看：“是或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璇的血，那么多百姓的血，全都在我手上。”少年的声音在沈千帆脑子里烧着，“我那天晚上拼了命也没能回去。我答应过你的，是我违背了诺言。从那之后，我再也回不去了。”
沈千帆简直想要大哭大笑。他一直以为小七应该在某处乡下，娶妻生子，置房买地，过着快活的日子。他为此怨恨过他，同时也怨恨过自己。他自认为遭到了至亲的背叛，于是再不肯相信任何人。公子千面，却从没有一张脸是他真正的模样。
可事实上，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小乞丐拖着血淋淋的腿，自尸骸和战火中挣脱出来，想要再回到他的身边，却发现这世上唯一近似于家之处，已经燃成了灰烬。这么些年来，他将这一切罪责都揽了过去，沉甸甸地压在了肩上，紧锁着眉头，成为了金陵城中的顾夫子。他如此痛悔，以至于再也不曾有过一句谎言，也再不曾展颜欢笑过。
他朝顾新书一点点逼近，提起了拳头。
顾新书的眼神闪了闪，不躲不避。
“顾小七，这么些年，你他娘的死去了哪里？”沈千帆喃喃，“这次又为什么突然肯冒出来了？”他的拳头落在了他的肩上，却没有一丝力气，“你也不怕我揍死你……”
然而他却听见脑海里那个少年说：“即使如此，我也不能眼看着你重蹈我的覆辙。”
沈千帆再也忍不住，抱住他痛哭失声。
八
“如何？”沈千帆伸开双臂，望着镜中的自己问。
“还好吧……”朱成碧懒懒地应，用一柄新的团扇遮住了脸。
他听见她心里想的其实是：“哼，我家汤包比你好看多了。”
沈千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现在扮的是名年轻俊俏的青衣公子，眉目如画，笑容温柔，正是天香楼的账房先生常青。
朱成碧说她原本就有个计划，想要借金蚕引那白泽出来，问他可愿相助。
真要算起来，白泽才算是害死小璇的凶手。
他答应了，结果就被要求扮成了这个样子。
之前朱成碧已经放出了风声，说她机缘巧合，得了一只能吸引天下财运的金蚕，眼下准备裹了面粉，沾上蛋液，做成一道金蚕蛊。
“金蚕经我炮制之后，谁吃了它，不但没有被吸血气的苦恼，还能自动感应到各种宝物的位置。”朱成碧得意洋洋，“那白泽一定会来的！”
“他这么缺钱？”沈千帆顶着常青脸道。
“才不是为了钱！”她鼓起脸颊来，“他之前处心积虑，四处收集定魂玉器，我就觉得不对。汤包拜托了寒来暑往的飞鸟，多方打探，才知道他这几百年来一直在寻找某人的坟墓！哼，那人的墓也是好找的么？他刚死那阵，我寻遍神州各地想要将他拖出来鞭尸，都没能成功……"
沈千帆的八卦之心燃烧起来：“谁？谁的墓？”
朱成碧转过金眼瞥了他一眼。
他喜滋滋地凑过去想听她的心声，却被几个字砸在了脑子里：“就不告诉你！”
古墓之中，常有陪葬用的宝物。
白泽必然以为，吞下金蚕，能有助于寻找那神秘人的坟墓。因此他一定会化身成为客人中的一位，前来天香楼，伺机抢夺。
朱娘已经放出了阴影，潜伏在整个天香楼的各个角落，只待沈千帆指出来哪位客人的心声不对，便要扑出来，将其团团围困。
计划倒是没问题，但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想要吃金蚕的人这么多？
天香楼从一楼一直到二楼，连楼梯上都站满了客人。从金光闪闪的程度看来，至少半个江南的富商都聚集在此处。作为假常青的沈千帆脸上一直挂着营业用的笑容，几乎僵掉。他累得两耳轰鸣，总算是将所有人都听了一遍，却没有发现白泽的一丝踪迹。
那边朱成碧已经捧了金蚕蛊出来，用的还是一只其貌不扬的小瓦罐。她在堂中站定，将围观的人们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地看了一遍。厅堂里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胶着在她手中的瓦罐上。
“那可是钱呐！”沈千帆听见人们异口同声地在心中喊。却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与众不同，在反复地念着：“金蚕在此，可多多何在？”
沈千帆朝那边看了一眼，立刻便想要捂着脸溜走，又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顶着常青的脸，才松了一口气。
那不是钱家老爷又是谁？
他拐了人家聚财用的金蚕，还连带着拐了人家的宝贝孙子。现在苦主找上门来了吧！
他料想钱家老爷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果然，还没等到朱成碧开口，钱家老爷就站了出来：“朱掌柜的，敢问我那孙儿，现在何方？”
他手中颤颤巍巍，举着一幅卷起来的卷轴，展开来给众人看了，是一只在海棠树下打滚的白兔：“我这里有一幅《海棠禽兔》，乃崔白真迹，朱掌柜的若能将我孙儿安然无恙地还来，这画便送予你……”
“又不能吃。”朱成碧嫌弃，“不过汤包说不定喜欢。你拿过来我看看——”
钱老爷捧着那画，越走越近。
沈千帆盯着他的脚步，两耳嗡嗡作响，一个崭新的阴冷声调忽然钻入了他的脑子，冷冷地笑了一声。
“危险！那是白泽！”
巨变陡生。
埋伏在角落中的阴影已经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将他们几个围在中央，跟其余人等隔离开来。那只原本用墨水绘成的兔子跃出了画面，将身躯膨胀成雪白的一团，直扑向朱成碧手中的瓦罐——然而还在半空中便叫一柄长刀生生刺穿了。
金眼的少女已经消失，站在原地的是个披着银甲，头顶红缨的女将军，正皱着眉头望着刀身上挣扎着的那一团：“好歹你也是神兽，居然附身在画儿上，真是难看。”
那兔子额上浮现出鲜红眼纹，口吐人言：“若非如此，怎能顺利地进入天香楼，又怎能离你家宝贝账房先生这么近？”它朝沈千帆的方向嗅了嗅，打了个喷嚏，“不对，这个是假的，原来如此，你这么着急地引我出来，怕是他的状况，很不好了吧？”
“你对他做了什么？”女将军面无表情地搅动着刀柄，白泽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也没有什么，只是在他快要被烧死的时候，用我的血肉替他修补了身体罢了。怎么，他的额上也出现眼纹了吗？我听说他还饮了麒麟血，啧啧，那只会加重妖化——”
“如何能解？”女将军打断了它。
“给我金蚕，我就帮你解——”
“撒谎！”沈千帆喊，“他心里明明在想，根本无法可解！那个人很快就会完全妖化，会成为新的，新的——”
“新的白泽。”这个词出口的一瞬，女将军的面上现出一丝前所未有的脆弱。
“没错，没错，旧的死去，新的诞生，这是天地的法则。若你现在杀死我，他立刻就会妖化完全，以填补我留下来的空缺。”白泽歇斯底里地笑起来，“而且啊，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情吧，从来就没有人真正地逃出过我的控制。”
那阴冷的男声一开始只有一个，后来却成为了两个，新的声音加了进来，是顾新书异常魅惑的声线，隐隐带着回响：“一日被控，终生不得逃脱。就算砸断了腿，也是徒劳！”
“顾新书！”沈千帆只觉得如坠冰窖，他几乎能想象出阴影之外，顾新书额上带着眼纹，拖着瘸腿出现在厅堂之中的样子。他会对众人施展讹兽的可怕威力，而这次，根本没有人能够抵抗。
“你们现在身处一生中，最可怕的那个夜晚。”顾新书的声音遥遥传来，“你将眼睁睁地看着你最重要的人去死，而你无能为力。”
包裹着他们的阴影忽然退潮一般消失了。露出来的厅堂中，遍地都是捂着头呻吟哭泣的人们。
朱成碧恢复成了少女模样，手中的长刀掉落在地，怔怔地望着空中。白泽顺势解脱出来，将旁边的瓦罐一裹，狂笑着呼啸而去。
“等一下！！”沈千帆大喊。
整个天香楼里，唯有他没有受顾新书的影响，却也无法唤醒被讹兽的话语所控制的人们。尤其是朱成碧。她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眨了眨眼睛，竟然落下泪来，喃喃道：“你们，全部，都要死。”
少女的身影炸裂成为团团阴影。一张巨大的兽面，圆睁着燃烧的金眼，自其中升腾而起。
它如此愤怒，要吞下周遭的一切。
九
“啊啊啊啊啊啊啊！”沈千帆抱头鼠窜。
“闭嘴，成何体统！”关键时刻，他却听见顾新书在脑子里冷冷地嫌弃着，“如今只有你不受我影响，也只有你能救所有人。你去那白泽丢下的画旁，能寻到一只雪白的兔子形状的兽。拧断它的脖子，这一切就能结束。”
沈千帆的手已经放在了兔子瘦小的脖子上。温热的动脉在他手底下跳动。
“……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你快点下手！”
“我不信……我不信你，顾小七！”他的手颤抖起来，“这分明是你的原型，你是要我亲手……”
地面震动起来，打断了他。在他头顶，那只饕餮巨兽已经吞吃掉了半边天香楼的屋顶，利齿间，瓦片和断橼纷纷掉落。
再这样下去，只怕众人都要葬身在它的口中了！但要他亲手拧断顾新书的脖子，又如何下得去手？
“我会再回来的，我保证。我还没有把小璇的镯子亲手还给你呢。”他轻声劝着，语气中甚至带上了恳求，“求你，再信我这一次。”
“你若是敢骗我，我，我——”沈千帆咬牙切齿，眼前一时是眼上蒙着白膜的小乞丐，一时又是教兽脸衔着手，身上血迹斑斑的顾新书。
最后定格的却是那个夜晚，江水如镜，倒映着浅浅星河。他自篝火边转过脸来，郑重地许下了诺言。
君子一诺，死生契阔。
手上用力的时候，沈千帆紧紧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朱娘已经恢复了正常，其余的人也陆续醒来。他手中抓着的是一只兔子形状的木傀儡，已经被拧断了脖子。
然而顾新书就此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过。
“沈叔叔，你真的觉得顾夫子还活着吗？”钱多多抬头问他。这孩子自从脱离了金蚕蛊，饭量渐小，体重渐轻。露出的小下巴大眼睛，居然有几分当年小乞丐的清秀模样。
沈千帆唏嘘不已，答道：“他是天底下最守信诺的人，从不曾对我撒过谎。他说还活着，便一定还活着。”他伸了个懒腰，“送你回金陵后我就去寻他，哪怕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找回来。”
钱多多往他身上一扑，抱着他的手臂不放：“我不！我才不要回家，我也要去找顾夫子！我还没游历够呢！”
“还没够？！不怕我卖了你？”
他们乘着船，自钱塘江逆流而上，要去往金陵城。
江上起初雾气弥漫，随着日头升高渐渐地散了，露出平坦开阔的水面，一直朝天际延伸而去。
那美丽的，雪白的讹兽，一定还活在这世间的某处。总有一天会再相遇的。
金蚕者，屈如指环，食故绯帛锦，如蚕之食叶。又名食锦虫。以血气供养，可招天下财运，然养此蛊者多灾多病，需寻静室安置，且命必不长久。世人多贪图富贵，岂不知以命博财，便坐拥宝马香车，又有何益？
——《续神州妖事录》

第二部 第十章 忘忧糕
零
起初，那只是些含糊不清的混响。
它们从四面八方托举着他，环绕着他，温柔坚定，悠扬不绝，犹如亘古不变的重重海浪。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他渐渐想起了语音的含义，终于分辨出那些一再重复的男声和女声，所唱的是死后世界深不可测的危险。
东方有十日代出，流金铄石，西方有流沙千里，玄蜂若壶，北方有增冰峨峨，南方有雄虺九首，等等等等。再加上情深意切的“魂兮归来！”多么标准的招魂曲。
以为通过恐吓，就能让他的灵魂重新聚拢，乖乖回到身体中去。如果不是没有真正的身体，他简直想要冷笑。任何一个像他这样，选择了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的人，都有绝对的理由不愿重回尘世。
现在是谁这么愚蠢，竟然不辞辛苦，要招他的魂？
这个念头刚刚成型，他便觉得身上一沉，居然撞入了一副新的躯壳，待要挣脱出去，却是不能。等他将这身体好好探查了一番，却几乎被气得半死。
这根本就不是血肉之躯，连僵尸之类都算不上，居然只是一副潦草的勉强拼凑起来的木偶！若不是胸口还有一处搏动的热源，在源源不断地传来灵气，他怀疑自己都无法顺利使唤这副身体！
“谁干的？！”他怒吼着坐起身来。
金黄色的液体随之四溅。这副木偶之前该是被保存在充满了这种液体的池塘中，直到他的魂魄真正降临的这一刻。池边用鲜红的朱砂描绘着繁复的咒符，他只需要随意一瞥，便能发现四五个错误。
难怪他视野模糊，关节还在喀喀作响！
这些该死的愚蠢的家伙！他们现在不唱招魂曲了，而是在咒符之间朝他跪了一地。
“谁允许你们擅自打搅我？”他一把抓住了其中一人的脖子，怒急攻心地一使劲，那人的脖子咔嚓一声便折断了，整个头颅都掉在了地上。
断口处的木渣还残留在他的手心。但他并不记得自己之前有过这样大的手劲，能徒手折断木偶的头颅。
他缓缓地，探究式地转过那只手：从胸口的热源处开始，这副木偶之躯逐渐开始覆盖上新生的血肉——是青春光滑的，健美的肌肤。他低下头，看着金黄色液体表面上反映出来的影像：一张与他年轻时极为接近的脸，只是面颊处隐隐有着鳞片。
“还请息怒，国师大人。”一个瘦削的高个子年轻人突然出现，站在跪了一地的木偶当中，他的半边脸上罩着张檀木制成的面具，面具边缘残留着烧灼的伤痕。始作俑者来了。
“把我真正的身体还给我。”他嘶嘶咆哮，发现自己的舌尖有着奇妙的分叉。
“在下也知道，让国师大人呆在这样一副身体里，实在是委屈。但您当初魂飞魄散得太厉害，就算勉强成功招回魂魄，也非得用定魂玉才能镇压得住。”年轻人朝他走了几步，“但这定魂玉珠并非凡物，乃是从一只曾有千年道行的大白蛇的额前活生生挖出来的。相信对国师大人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无裨益。”
绝大部分都是檀香，并无血肉的味道。他伸出舌尖，在空气中像真正的蛇一样尝着。这年轻人跟四周跪了一地的傀儡一样，早就并非活生生的生命。
只除了他的眼中，燃烧着的一点火光。
愤怒，仇恨，还是野心？
“那么，你想让我对付的是哪一只妖兽？”年轻人面露惊讶，还想再说什么，而他扬手打断了他，“要凑齐我的魂魄并非易事，我不信你如此大费周折，只是为了让我坐在这池里跟你闲聊。”
他自负地摊开了双手：“更何况，我曾做过什么，又最擅长什么，你难道不是一清二楚？”
戴面具的年轻人的眼中有幽暗的光闪过：“国师大人一生斩杀妖兽无数，连那黑麒王秋子麟，都曾是您手下败将，叫您生生折断了双角，取出了麒麟血。神州大陆上，谁人不知？只是您安眠之后这五百年，妖兽并不曾死绝，依然在危害人间。”
“怎么可能？通天引断绝，它们无法归返灵界，早该全都枯竭而死才对！”
“虽无法归返，但尘世之中，仍有少许灵脉残存，可供其苟延残喘。另外，妖兽中也有凶悍的领头者，独霸灵脉盘踞一方，任谁也奈何不得。”
他皱起眉来：“谁这么厉害？”
年轻人从袖子中取出一副早就藏好的卷轴，朝他展开：“国师大人可识得这幅画？”
他当然认得。那是五百年前，他亲手所绘。
画中女子两颊的红晕，是他一瓣一瓣采了桃花，碾出了汁液染成的。他甚至还用真正的黄金削成了粉末，想要点出那一对凶悍而又娇憨的金眸。
然而等他真的想要落笔，却忽然发现自己不记得她眼睛真正的颜色了。似乎还有什么更加重要的事，也一并遗失在了浩瀚的记忆之河当中。他也曾徒劳地想要忆起，却最终只能抓住河面上一闪而过的些许光影。
就算忆起了，又能如何？上一世魂飞魄散之时，他忽然想通。他与她之间，早就隔着刀山血海，重重仇恨，终生不得泅渡。他一点一点抚着画中女子的脸，双肩抖动，无声地笑起来。
“阿碧，阿碧！”他叹道，“果然还是你！”
戴檀木面具的年轻人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欢迎归来，段清棠国师。”
一
越靠近凌虚谷，灵脉带来的灵气就越充沛。
常青站在云船的船头，摊开了双手。迎面而来的风挟裹着充沛的水汽，带着清晨草木特有的甜香，他甚至还能听出空气中充满细微而又和谐的颤动，混杂在鸟鸣之中。即使是他这样不甚敏感的人类，也如此心旷神怡。就更不要提对妖兽的影响了。
从他们在空中遥遥望见仙山的那一刻起，他身边那具两人来高，头戴宝冠，身披绶带的木制金刚内部，就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咿咿”惊叹声——很快又被一声做作的咳嗽给喝止了。
常青心中好笑，面上还是装作不知，等着那只戴冠冕的肥老鼠爬出了金刚的头顶。它原本是想要摆一个英俊潇洒的出场姿势，谁晓得刚一接触到湿润的水汽，立刻一个激灵，整个体型膨胀起来，转眼之间便和金刚的个头一般大小。
“喔喔喔喔喔！直接来自灵界的灵气果然不同！如此纯粹！”它喜气洋洋地梳着胡子，又朝常青道：“美人，美人，快来看，孤是不是英俊了很多？”
“是——”常青瞥了一眼它已经蔓延出来，铺在云船甲板上的肥肚皮，忍笑道，“真是天下第一英俊的鼠王陛下。”
抛开体重问题不提，这位便是如今无夏城中统领三十六氏鼠族的鼠王陛下。自从上次修好了常青的生花妙笔，又半真半假地用一只镯子将他定位成了鼠族王妃之后，便一口一个美人地叫着他。常青纠正了几次也没能纠正回来，后来便由得他去了。你能跟一个化为人形后都不满八岁的幼童较个什么劲呢？
“原来这便是凌虚谷？”加大号的鼠王陛下趴在云船的栏杆上，朝云雾中望去，“孤之前一直以为是座山谷——结果却是座悬空的山？”
在他们眼前，是一座层峦叠嶂，青翠如盖的仙山。山间云雾缭绕，成群结队的仙鹤绕着山头翩然而舞，传来声声遥远的鹤鸣。唯有悬空着的山底裸露着岩石，垂着条条藤蔓，在来自下方的，终年不息的风中晃动着。那下方的风穴，便是灵脉所在了。
“掌柜的说过，这里原本是座山谷。当初黄帝隔绝灵界与尘世时，未能完全割裂，两界之间至今残有不少相通之处，致使灵气泄露不止——其中一处，便恰好在谷底。”常青解释道。
泄露的灵气形成了风，将谷中的沙石吹起，又在半空中重新凝结，几千年的岁月累积，一点点形成了他们如今所见到的仙山。有无数的妖兽如今在这山上繁衍生息，俨然一片世外乐土。
直到如今。
常青在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飞舞的仙鹤中有眼尖的，见了这样一艘由云织成了帆，飞在空中的三桅大船遥遥靠近，便朝他们飞了过来。到跟前时，化做了身有鹤翅的道童模样，朝他行礼：“我家谷主自送出求救信后，日夜盼望。谁晓得常公子亲自前来，真真是感激——”
道童的寒暄刚进行了一半，忽然生生止住，面露惊恐。那原本环绕在他们身边，一直稳稳地托着仙山，充满着灵气的风，竟然毫无预兆地止歇了。
他再不肯耽搁，转身便朝山上赶了回去，一边发出尖利的呼哨声。其余的仙鹤也纷纷响应，朝山林之中，一只接一只地扎了回去。
伴随着一声巨响，仙山底部自下而上，竟然出现了数道裂痕！裸露的山石缓缓崩裂，裹着沙尘开始坠落。更多惊惶的鸟群自山林中飞了出来，甚至还有一两只游龙也受了惊，绕着山体飞行，长吟不止。
“这是怎么了？！”鼠王惊道。
“灵脉出了问题，随时可能会枯竭。”常青答道。
从风止的那一刻起，他便从袖中滑出了生花妙笔，想要绘出一座自船体通向山上的桥梁。可谁想到如此关键的时刻，笔尖却生涩无比，任他再三努力，也只能凝出一两点墨汁，彷徨地悬在空中，构不成任何形体。只要稍一凝神，前额就会传来剧痛，仿佛有团火焰要生生冒出。
有阴冷的男声，近在耳畔，用白泽的语气嘲讽道：你确定你能救他们？就凭你现在的样子？
“闭嘴！”常青喝斥着。
已经不能再犹豫了。凌虚谷的鹤群已经重新升上了天空，脖子下挂着小篮，装的是些不能飞翔的小妖兽，朝云船的方向飞来。可还有更多的，诸如鹿蜀熊罴，獋犬豪彘之类，尽都挤在震动不休的山顶，哪怕彼此践踏，也无处可去，只得远远地望着他。
很久之前，也曾有晶亮的兽眼这样望过他。
熊熊烈火之中，万丈深渊之下。
他心一横，将手指放在口中一咬，疼痛迅速袭来，将前额的火焰逼退了些。他又将指上的血滴在了笔尖，终于润开了生涩，在空中一划——
一道虹桥凌空而起，在兽群的欢呼声中，跨向了凌虚谷的山顶。
“快让大家都上船！”
凌虚谷的谷主是个身不足三尺的老头，须发皆白，脑门高高凸起，活像个缩小版的寿星。他杵着根比他个子还要高的拐杖，在鹤女的搀扶下上了船，喘息未定，就要朝着常青跪拜。
常青过去扶他，又好言劝慰了几句。
“凌虚谷原本是我等的家乡，数代不曾离开过，谁想到突然遭此横祸，灵脉断绝，逼得我们背井离乡——”谷主将袖子掩在脸上，嘶哑地哭着，“如今的神州大陆，多处灵脉都突然断绝，我这一谷的民众，还不晓得要去哪里再寻同样的安身之处……”
常青无言以对。他直起身来，望着四周。凌虚谷的谷民大部分都上了船，鼠王率领着属下，正指引着它们安顿，提供食水，照料伤员。他在其中望见了一家子鹿蜀，雄鹿扭转了脖子舔着背上的伤，它的妻子带着一双儿女，依偎在他身侧。
鹿蜀的皮毛花纹如虎，佩之可宜子孙，是猎人最喜欢捕杀的对象。离开凌虚谷，这一家子全都活不到明天早上。阴冷的男声又起。
常青移开了视线，可白泽的声音穷追不舍：你看见那群翠鸟了吗？你可知道无夏城的贵妇，愿意花多少钱来换一只点翠的簪子？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为了保持簪子的色泽，每一根羽毛都是活生生拔下来的？
“你闭嘴！”
你不是已经做了选择，将誓言忘得一干二净，要站在那饕餮一边吗？现在为何还要做这些无用之事？
他几乎能想象出，白泽正裂开嘴角，露出遍布其中的细密牙齿。它曾是他唯一的朋友和师长。连他用笔绘出的第一样东西，也是它所教授的。它甚至曾经不惜用自己的血肉拯救他。在它将他当作棋子，当作诱饵，放到朱成碧身边之前。
“你说的对，我已经做出了选择。但我并没有忘记我许下过的诺言。”常青喃喃回答，“我——”
船身猛地剧烈晃动起来，打断了他。
那突然停滞的风穴中，竟又毫无预兆地喷射出了比之前狂暴得多的气流！云船在气流的冲击之下颠簸不已，眼看有要侧翻的风险。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鼠王将身形一晃，膨胀了两倍不止，死死地将翘起来的甲板又给稳稳地压了下去。
……原来还有这等好处。常青暗想。
可惊呼声并没有停止，反而更加高亢了：“天啦，被甩出去啦！”
“那是谁家的孩子？！”常青飞奔过去，只能望见一个小小的影子挥舞着四肢，坠进了云雾之中。
他当机立断，也跟着跳了下去。
“美人！”鼠王大喊起来，也要扑过去。
它这一动，整艘船又开始了颠簸。它只得一点点缩小了体型，等恢复成原本大小，再爬上船舷张望。可云雾茫茫，哪里还有常青的影子？
它拉沓下来胡子，泪汪汪的刚要哭，下方暗沉沉的云中便刺出了光芒。那光越演越烈，朝两侧拉伸出翅膀，很快凝结成一只夜色一般黑的鹄雕，几下拍翅便止住了下落之势，重又朝着云船所在之处升了起来。
鼠王这才松了一口气，过去迎接。被鹄雕稳稳地抓在手中的正是常青，他的怀中还抱着个头顶生着银白色犀角的小男孩。那孩子像是被吓傻了，愣愣地睁着眼，不哭也不笑。
“小萱！”凌虚谷的谷主杵着拐杖赶了过来，“真是谢天谢地……”
常青面上一僵：“这孩子叫小萱？他可是罕见的白灵犀？”
“正是。这孩子是前些年流浪到凌虚谷的，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直这样呆呆傻傻的，只对这个名字还有一点反应。”
常青抚摸着小萱的头顶，检查着他的犀角。灵犀的犀角与心相通，本来该莹白生光的，如今却是暗淡一片：“小萱，你还记得我吗，我是——”
话还未说完，那孩子便朝他的怀中猛扑过去，张口便咬在了他的颈侧，喉咙中还呜呜作响。
鼠王顿时炸了毛，一声呼哨，老鼠们立刻围拢过来。常青抱紧了怀里的小犀牛，朝鼠王摇了摇头。细细的血流正沿着他的脖颈流淌，可他一声不吭地任它咬着，舒展了眉眼，笑得如此温柔。
“终于找到你了，小萱。”
他并没有忘记曾经许过的诺言。
或许并不能救它们全部，可他的双手既能抱住这一个，就绝不会再松手。
二
回到无夏时，已是深夜。
无夏城中灯火俱寂，可莲心塔仍是光焰四射，塔顶还悬空挂着两盏圆滚滚的灯笼，在夜空之下静静燃烧。他们驾着船，穿越薄薄的夜雾一点点靠近，终于看清——哪里是什么灯笼？盘踞在莲心塔顶的，分明是只阔脸巨目的怪兽，头顶山羊一般的长角，披散着金焰组成的长长鬃毛，整个后半身都隐藏在阴影中，难以分辨。见云船靠拢，它朝他们发出了咆哮。带火星的炽烈的风，几乎掀翻了云船。
“……谁又招惹她了？”鼠王现出了人身，站在常青身边问。头戴冠冕的小男孩脸色略有些发白。
“啊，这次没把天香楼也咬下去一半，看起来问题不大。”常青散漫地应道。
一见那对灯笼，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望旁边的天香楼。所幸天香楼完好无损，总算这回不用再承担维修费用，可见他平日里反反复复的念叨终于也有些效果。
常青的心情顿时大好，望着那只饕餮的眼光也不由得温柔了很多：“真是漂亮的鬃毛，你说是不是？近来她胃口不怎么好，似乎饿瘦了不少……你说下回给她画个铃铛，就戴在脖子下面如何？”
鼠王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他：“美人你还真是——你知不知道，孤要费多大的劲儿，才能勉强站立在这里？”他抬头看了看饕餮，又转开了目光，似乎不能与她对视。
常青这才察觉到，除了他跟鼠王之外，整个云船上的妖兽全都挤在了另一端的船头，像是拼命想要逃离却又不能，一只只蜷缩起了身体，噤若寒蝉。
上古的凶兽，其威压并非寻常妖兽所能比拟。
难怪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盘踞在天香楼顶，痛楚地嘶吼着。
五百年里，孤身一人。莲灯和尚抛下她化成了塔，妖兽们百般畏惧而不敢靠近。在他出现之前，她是如何独自捱过这漫长岁月的？
难怪白泽知道，她一定会留下他。就算他身份成疑，居心叵测，她还是选择了留下他。
常青忽略了心口的抽痛，朝那张悬在空中的大脸凑招了招手。她轻车熟路地靠过来，伸长了脖子，好让他挠她的下巴。
“平白无故地，搞这么大的排场做什么？”他悄悄问。
“谁叫他们是外来的？”她舒服得喉咙里直打呼噜，“上我的地盘，当然要先吓唬他们一下，好叫他们晓得谁说了算。哼！”
“好好好，自然是你说了算的。”他朝她眨了眨眼睛，接着退了一步，郑重其事地双膝下跪，“拜见尊驾。在下幸不辱命，救得灵犀谷妖兽三百八十二口在此……”
那张兽脸叫他吓了一跳，朝后一缩，紧接着火焰和阴影都朝中央聚拢下去，掉落出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眉间点着朵艳丽的桃花，睁着对金眼就过来扶他：“你这是做什么？”
她一伸手，拽的却是他脖颈受伤同侧的手臂。
常青皱了皱眉头。
“你脖子上那是什么？”她在空中嗅了嗅。
“什么都没有！”
朱成碧竖起了眉毛：“都是你说这回非帮凌虚谷不可，我才允你出手，如今又弄得一身的伤回来！看这牙印分明是哪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妖兽！”
常青静静地看着她。他只觉得心口如此温暖，像是有某样东西正在悄然融化，不由得想要伸手抚摸她的发丝。
你确定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的人，真的是你？
白泽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那声音像是口深井，传来空空的回响。他的手就此悬在了空中。
朱成碧对此毫无察觉，她正拎了裙子，叉着腰朝兽群呵斥：“谁敢吃他？本姑奶奶都还没有吃过！！这是我一直舍不得吃，留到以后要慢、慢、吃的！”
“咳咳！”常青在她背后连声咳嗽。
兽群叫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哪个敢回应？
她一转眼，望见了凌虚谷的谷主，过去将他揪了出来：“凌虚谷既毁，你们这三百多口无处可去。原本看在他的面子上，留你们暂住无夏城，只要不妨碍到莲心塔，也未尝不可。”她鼓起脸颊道，“但你们不识好歹，竟累他至此，姑奶奶突然不想再收留你们了！天地之大，你们爱去哪里便去哪里！”
谷主挂在她手上晃悠着，跟只长着白胡子的桃子似的。他苦着脸，将手中的拐杖朝她递了过来：“尊驾，你几千年来吃遍神州，享用美食无数，可曾尝过我凌虚谷中特有的忘忧果？”
谷主将拐杖往甲板上一磕，杖头上顿时葳蕤生光，转眼凝成枝叶，再一转眼，结出了三枚果实。
“若能允我谷中众妖在无夏城中暂避一时，我愿将其献给尊驾。这忘忧果共有三颗，白的可让人忘记忧愁，红的可寻回失落的记忆，至于这黑的嘛——”
“我知道。”朱娘突然打断了他，“莲灯曾教过我。”
三枚不同颜色的果实在她的金眼中晃动。白如雪，红似火，而黑的，沉甸甸的，如同宿命。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它们，仿佛陷入了回忆。
常青不由得有些担忧，朝她走了两步，她却又恍然惊醒，伸手便将忘忧果摘了下来：“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成交！”
常青不解地问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你不晓得，这个可好吃了。”她一边把果子在手上转着玩，一边道，“等着我做忘忧糕给你！”
凌虚谷中的三百多口，就此进入了无夏城。
它们中也有些积累了几百年的修行，便化作普通人类，安顿下来。实在没有变形能力的，就充作是他们的宠物。幸好无夏城民见多识广，又有巡猎司在旁坐镇，对一般的妖兽并不畏惧。剩下的体型过大，又或是过于珍稀少见的，便跟谷主一起，假称是外地来巡游的马戏团，借住在寒潭寺中。
常青见过的那只受了伤的鹿蜀，也变成了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带着老婆一起，在莲心塔对面摆了个煎饼摊，还给自己起了个人类名字，叫做陆九色。这鹿蜀倒也老实，整日里只晓得起早摸黑埋头干活。他摊一个煎饼，他老婆便往上面磕一个鸡蛋。旁边的背筐里装着两只小鹿蜀，争咬着同一根麦草。
小萱也跟他们在一起。
自从咬了常青一口之后，小萱再无任何反应，整日里也只是呆呆地，坐在陆九色的摊子旁边，望着天香楼发愣。常青几乎日日都去看他，跟他说话，可小萱再没流露出认识他的样子。
开始陆九色一家对常青还有些敬畏，后来见他总带些天香楼特有的好吃好玩的来，人也温煦可亲，慢慢也就熟了，肯跟他说些心里话。陆九色的老婆嘴比较碎，絮絮叨叨地，开口闭口说的都是这一对儿女。
“离了灵脉，便只有这些普通的麦草吃。我们这一对儿牙口都老了，吃什么不是一样，只可惜了他俩。成日里吃草吃草，眼看着连皮毛都没有了光……”
“认真干你的活儿吧。”陆九色打断了她，接着又低声抚慰道，“能有一口吃的便不错。人家肯收留咱们已经是尽了心……”
常青摸了摸小雌鹿的头，雄的那只不甘寂寞，也挤过来要摸，两条一模一样赤红的小尾巴在筐里扫着。
“桃花。”一旁的小萱忽然道。
常青一惊。他从未听过小萱开口说话，此刻见他睁着一对银白色眼睛，望的是天香楼的圆窗，头顶犀角隐隐生光：“九九八十一瓣，重瓣山桃。”
天香楼的圆窗上，雕刻着的确实是重瓣山桃。一朵究竟有多少瓣，他却并未数过。
朱成碧爱这种桃花，凡她所到之处，不仅屏风上要绘得有，帘幕上也要绣得有。兴致上来时，她还要在桃花林中开宴席，请上一群山精游龙，催弦拂柱，饮酒作乐。他也尽都依着她，一株一株地替她绘出来。
人面桃花相映红。他念着这诗句，自桃花的缝隙中偷看她，只觉得她脸上红晕，像是被那桃花的汁液点染出来的一般。
“你也喜欢这种桃花？”他牵小萱的手，“走，我带你去楼上仔细看去。”
他俩刚进了天香楼，就遇上了朱成碧。
她自从得了忘忧果，便把自己关在房里闷着头捣鼓，甚至不许翠烟跟樱桃两个进去帮忙。十来天了，常青这还是头一回见她。她眼看是有些疲惫，双眼下沉着阴影，一侧的嘴角却上扬着，心情颇好的样子，朝他招手。
“做好啦！”她怀里抱着只通体透明的水晶匣子，一面下楼一面解说，“我用了忘忧果的果汁，染了三种颜色的忘忧糕。说来也不难做，不过是将糯米大米混在一起研磨成粉，再加大枣、桂皮、松仁，一并细细地研了，制成了米浆，再上屉蒸上半个时辰——”
她珍重地将水晶匣放在了他手上。匣中静静地躺着三块桃花形状的凉糕，用樱桃酱跟蜂蜜点染出了花心。白色那块质地尤为通透，有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忘忧忘忧，真能令人忘记忧愁？
“哎？这玩意儿又是你从哪儿捡来的？”朱成碧一伸手，把躲在他身后的小萱揪了出来。
“这孩子的娘去世前曾将他托付给我。”常青苦笑，“可我将他弄丢了，这次在凌虚谷才又遇到。”
“白灵犀，据说犀角生光，可驱鬼魂，通幽冥，照亮一切阴暗。我还以为早被贪婪的人类猎杀光了呢。”朱成碧把手放在小萱的角上，那角尖隐隐有光，却很快暗淡下去。
“可有恢复的希望？”
她摇了摇头：“不行。痛苦的回忆太多，将他重重围困，才成了如今这个样子，除非——”她看了看常青手中的水晶匣，“不如干脆让他吃了这白的，忘得一干二净，从此恢复正常，如何？”
常青皱了皱眉。小萱会变成这个样子，原因他也猜到了。任谁亲眼见着母亲被猎人割断犀角，生生流血而死，都会在记忆中留下深刻的创伤。
可是，要因此就选择遗忘吗？
那些跟小萱母亲相关的，美好的回忆，也会跟着一起灰飞烟灭吗？重要的是，小萱自己若是能开口，也会同意这样做吗？
“罢了。便是你同意给他吃，我还舍不得呢。”
朱成碧见他沉默不语，又朝水晶匣子点了点头，慢悠悠地道：“这三块忘忧糕，我留着还有大用处。”
三
傍晚时分，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有道人紫帔青裹，着元始宝冠，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细雨之中。细雨纷飞，却没有一滴沾染他的衣袖，他就像是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穿越了漫长的时光，终于站在了这里，却依然和整个世界都毫无关联。
“常公子？”陆九色远远地问。
那人没有答话，只是继续向前。天色阴暗，只有陆九色的煎饼摊上的炉膛中还有明亮的一团火，照亮了这人的脸。不，不是常青。虽然有七八分的相似，但这人除了俊朗，更有凌厉如刀的气势，微微上挑的剑眉下面，是睥睨天下的一双眼。
“养得不错。”他朝陆九色身边的背筐抬了抬下巴，“平日里吃的都是些什么？”
陆九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此人问的是那一对儿小鹿蜀。
“也没有什么。”陆九色含糊回应，“不过是些麦草之类。”
“麦草……”那道人点点头，俯下身，朝筐中的小鹿蜀伸出手去，“这一口麦草，若是给了奶牛，还能换得一口奶，能养活一名失母的人类婴儿——用来养这样两个东西，能换得什么？”
他的眼瞳瞬间收缩，竖立犹如蛇瞳。
“这样小，勉强能凑一顶鹿蜀纹的皮帽子吧！”
天地间所有的雨点，都在同一个瞬间静止了。
名叫陆九色的中年男人已经消失，出现在原地的是一只白首虎纹的异兽，火焰般通红的鬃毛在空中飞扬，碗口大小的蹄子已经高高抬起，眼看就要朝着那道人的后脑落下去——
鹿蜀是食草的，性情温顺的兽。但这并不意味着，为了保护幼兽，做父亲的不会发狂。
在那个短短的瞬间里，陆九色的脑中爆炸开来一团愤怒的白光，覆盖过所有应有的谨慎和理智，只想着要踹死眼前的入侵者。
然而他很快重新感到坠落在头顶的雨点，嗅到浓烈的血腥。有温热的液体正沿着身侧滚落。成年鹿蜀圆睁着眼，朝下望去，正撞上那道人充满嘲讽的双眼。
那人慢条斯理，将刺入鹿蜀腹部之物抽了出来——是根两尺来长，通体澄黄生光的长笛。
“啧，竟然弄脏了我的绿桐。”道人随意地甩了甩手中的笛子，将温热的血溅到了小鹿蜀的身上，它们在背筐中惊慌地挤成一团，发出了呜咽。
在他身后，成年鹿蜀跪倒在地。剧痛让他双目赤红，但他仍有最后的力气，咬住了道人一只袖子，死死不放：“我们……做错了什么……”
明明，只想要一口麦草而已，只想要活下去而已。
“你们什么都没有做错。”道人答道，“只是这尘世是人类的天下，不是你们妖兽该来的地方。”他的一侧脸颊上，正有细小的蛇鳞一阵阵滚过，“不过，算你运气好，我今日不但不会杀你，还有一样东西送给你。”
陆九色已经开始模糊不清的视野中，晃动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玉杯，杯中浅浅一层液体，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只觉得喉头发紧，口渴得厉害。
“用定魂玉杯盛的琼华梦。”那人点了点头，“虽然只剩了这么一点，对你来说，也该是足够了。”
陆九色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湿漉漉的雨地里，旁边的炉火都已经熄了。
怎么就睡着了呢？他抹了一把脸，心疼地检查着蹭满泥水的衣裳。幸好老婆不在这里，否则她念叨起来，必定又是没完没了。他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想了半天，才想起有个长得很像常公子的古怪道人来过……似乎还对他做了些什么？
他上上下下地拍打着自己，并没发现任何异样。除了喉咙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甜味，犹如荔枝酿成的酒。难道那道人给他灌下了什么？陆九色咽了口唾沫。他还挺喜欢这味道的，它让他浑身都充满了力量，轻飘飘的，仿佛随时能从地上飞起来。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他甩了甩头，朝一旁的背筐伸出手去：“来，别睡了，咱们回家——”
两只小鹿蜀头顶着头，安静地沉睡着。稚嫩的小身体微微颤抖，摸上去却是一片滚烫。
凌虚谷的妖兽们几乎从未患过病。
仙山周围灵气充沛，草木茂盛，连花果都莹莹生光。他们长年浸润其中，就算偶有微恙，也只需要再沐灵气，便能恢复。
可如今，灵脉已枯，唯一能让它们重回灵界的通天引，又被镇压在了莲心塔之下。骤然失去了灵脉滋养，又不适应尘世的食物，进入无夏城短短十几日，倒有几十只妖兽病倒，全都送到了寒潭寺。
谷主因此焦头烂额，连胡子都揪断了不知道多少根。幸好他本身是只千年人参成了精，揪下来的胡子都是参须，全都让患病的妖兽嚼来吃了，勉强能吊着性命。
“这样下去不行。”一只蛟龙抬起头来，朝谷主道。它原本奄奄一息地盘在柱子上，这一抬头，脖颈上的鳞片纷纷掉落，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谷主，可否再与那朱……再与她交涉一番？我们并无意抢夺灵脉，只求能与她分享一二，救得性命即可。”
凌虚谷谷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默默摇头：“这些天来，我与她交涉得可还少了？几乎是每日都上一趟天香楼，可她说——”
砰的一声，是房门狠狠地磕在了墙上。陆九色裹着一身的雨气撞了进来，惊惶失措，怀中抱着一对瘫软的小鹿蜀：“谷主，我家孩儿，你来看看我家孩儿！”
被打断的谷主缓缓转过头去，望着他。
陆九色这才觉得不对劲。
小小的一间僧房内，挤满了他认得的谷中妖兽。可它们看起来如此陌生，他简直都要不敢相认了。原本遨游天际的游龙，此刻鳞片脱落，皮肤裸露。身躯庞大的熊罴，瘦得只剩下一副包裹着骨架子的熊皮。角落里不断地传来扑腾着翅膀的声音，是一只全身抽搐的仙鹤，还在徒劳地尝试着飞起。
难怪谷主望着他的眼神如此宁静，底下是深深的绝望。
谷主继续道：“那朱成碧说，我们的死活，与她无关。那莲心塔中的灵脉，乃她独享，我们休想靠近一步。”他将手放在陆九色怀中小兽的身上，又摇了摇头，“你的孩儿们，恐怕只有等死一条路了。”
“为什么？”他不敢置信地追问，“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只是想活……”
他拥紧了怀中幼小的身体，那一对儿小心脏因为高热，在他掌心急速地跳动着。失去了家园，忍受着尘世的喧嚣，伪装成普通人类，委曲求全地想要活下去。可即使是如此，也还是不够吗？他可怜的孩子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忍受这种苦楚？
雪白的光再一次在陆九色的脑中爆裂开来。
待那光消退后，成年鹿蜀甩动着赤红的鬃毛，喷着鼻息，站在原地。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甚至能舔到口中新生出来的犬牙。
仿佛是被他所激励，那只盘在柱上的蛟龙也昂起了身躯，抖了一抖，竟有锐利如刀的鳞片刺穿了皮肤生长出来。旁边趴着的熊罴竟也膨胀出了崭新的肌肉，露出半尺长的雪白利齿，一边滴落着唾液，一边低沉地咆哮着。
真奇怪，陆九色隐隐疑惑，它们病得如此之重，忽然之间哪里来的力量？他又朝空中嗅了嗅：果然，空气中有一股熟悉的，荔枝味的酒香。
原来如此，它们也遇到过那古怪道人，饮了那白玉杯里的液体。那东西可真带劲啊，不仅给了他新生的犬齿，还给了他对鲜血的渴望。他温顺的一生中，从未象现在这般愤怒，只想立刻便冲出去，将遇到的一切统统撕裂。即使要面对的是那只令人畏惧不已的饕餮——
“就算是上古凶兽，也未免太过分了！”
“上莲心塔！上莲心塔！将灵脉抢过来！”
“横竖不过是一死！”
忽有一阵狂风自敞开的门口席卷而来，裹着冰冷的雨滴，砸了激动不已的妖兽们一身。陆九色朝门口望去，一瞬间，有细小的闪电蜿蜒划过天空，照亮站在那里的人。
他满头黑发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脸侧，一手护着怀里的小萱，一手下垂，握着那只唤出狂风的生花妙笔——正是常青。
四
酷似常青的道人出现在漫天雨帘中时，真正的常青正在教小萱作画。
他握着小萱的手，扶着他，将沾了朱砂的笔尖落到洒金的宣纸上，轻巧地一勾，便是一个花瓣。
“看，这是你喜欢的桃花。”他哄道。然而那孩子只会愣愣地看他，他一松手，笔就从孩子手里掉了下去，滚在纸上，那朵桃花顿时洇成了一团。
朱成碧觉得好玩，一直抱着零食罐在旁边看着。
“教妖兽画画，你还是开天辟地来的第一人。”她塞了一嘴也不知道是什么，一边大嚼一边评价。
“我也是忽然想起来的。小萱内心悲伤的回忆太多，以至于看不见，也听不见当下发生的事情。若他能将那些回忆一点点画出来，不再堵在心口，说不定有助于他康复。”
“你对他倒还真的挺上心。”她闷闷道。
常青一笑，习惯性地要摸她的头：“我应过他娘，要好好照顾他的。”
“你这人，就是心里装的事情太多。许下的诺言，答应过要救的人，全都念念不忘。”朱娘摇摇头，“还是那句话，我只担心你哪天，会将自己赔了进去。”
“哪能呢。”他陪笑，“不是有位独一无二的饕餮大人罩着我的么？”他转念一想，又问，“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你活了数千年之久，积累下来如此多的回忆，有欢喜的也有悲伤的，不会彼此搞混吗？会不会有一日醒来，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怎么可能？”朱成碧嗤笑一声，“无论是不重要的事，还是不重要的人，我从来不会记得，更不要提什么悲伤的回忆了，那种无聊之物，转眼便忘得一干二净！”她转过金眼，远望着圆窗外的莲心塔，轻声道，“我只要记得真正重要的人就够了。”
等她再度转过头来，却骤然变了脸色。
常青跟朱成碧闲聊的时候，小萱独自在一旁，摸到了他放在桌上的生花妙笔。
他原本不是很在意，那只笔是有灵的，脾气大得很，连对他都经常是呼来喝去，百般嫌弃，除了偶尔屈服于朱成碧强大的淫威之下之外，任何人都休想驱使它。没想到的是，小萱随意往空中一画，拙劣的线条竟然化为了桃枝，转眼开出花来。
他额前的犀角重又发出了光，犹如神助一般，继续在空中添加着重重桃花，和花枝下的一男一女。女子靠在桃树下，手中举着杯子，似乎在邀人共饮。她对面的男子身着道袍，吹着长笛，一面回望着她。两个身影都异常熟悉，常青只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以小萱的年纪，还远不到能独立创作这么复杂的画的时候。那么，是他之前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画，因此模仿着画了出来？
常青觉得很是欢喜。虽然那一对人影最终都没有成型，在空中悬了一阵，便犹如薄雾一般消散了，但他仍是看到了治愈的希望。带着小萱去找陆九色的路上，他还在回想着。
“若是再加上一对长角呢，那女子倒有几分像我认得的一个人。”他跟小萱絮絮叨叨地念着，“不过你不可能见过饕餮将军吧？对了，那男子该不会是我吧？可我从未穿过道袍——”
他忽然住了嘴。不，那不可能是他。
那人的身影浮现出来时，朱成碧瞬间变了脸色。她将手中的团扇握得吱吱作响，双目一点点转为赤红，唇上虽然还是在微笑，却像是随时能落下泪来。
她从未这样看过他。也从未这样看过任何人。
漫天的雨都滴落在他头顶，是透心的寒凉。
怎么？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白泽在他心底冷冷笑道。你不是连那人的姓名都一清二楚的么？
“你闭嘴！”
然而他面前只有一片茫茫夜雨，并无人回应。
五
没想到再次见到陆九色，他却已经化出了兽形。
“我送小萱回去找你，你却不在，摊子也无人看管。”常青走向兽群，也不看别人，只对着那只成年鹿蜀说。
他带着小萱回去时，陆九色的煎饼摊上只剩下大滩血迹，一对儿小鹿蜀也不知去向。似乎有人在血迹中挣扎过，留下了一串带着血的脚印。他沿着这脚印一路找到了寒潭寺，将谷主和妖兽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眼见事态要无法收拾，不得不出面制止：“谷主大人，在下在无夏城多年，从未听闻过城中有灵脉，更未见过类似之物。这其中必有误会。”
听了他的解释，凌虚谷的谷主叹了口气：“常公子，你高风亮节，救了我们一谷三百八十二口，这份恩情，我谷中众民铭记在心。可既然救了我们，又要让我们在这里活活饿死，是何道理？”他举起拐杖，指向莲心塔的方向，“那塔身灵气四溢，即使在夜里也光焰逼人，难道我们都看不见么？”
常青迟疑了一下：“塔中有一串星月菩提制成的佛珠，是用来镇压莲心塔的。你们看见的，是佛珠的光。”
旁边的蛟龙冷笑一声：“五百年了，谁听说过莲心塔还需要镇压？”
“那是因为我！”常青抬高了声音，“因为我盗了麒麟血，朝莲灯和尚的像上倾倒了半瓶，莲心塔身从此出现了裂缝，不得不靠佛珠镇压！”
这些话，朱成碧并未说过。是他自己猜到的。
它们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已经压了很长时间了。原来说出来，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这答案，你们是否满意？”
一道新的闪电划过了天空，有一瞬间，似乎有悠长的蛇尾自窗外游过，短暂地分去了常青的注意。
大白？不，不对。大白失去蛇珠，元气大伤，此刻应该仍在西湖下沉睡才对。
凌虚谷主扭过头，跟妖兽们凑在一起，说了些什么，又朝他转过脸来，满脸皱纹都堆在了一处：“我们商量过了。既如此，只好请朱掌柜的暂借佛珠一用。”
怎么可能？常青苦笑：“那是莲灯和尚唯一的遗物。莲灯和尚是谁，各位都知道。以我家掌柜的性子，绝不肯外借的。”
他每说一句话，都不得不往后退一步。盛怒的鹿蜀喷着鼻息，弓起了背，正在一步步逼上前来。在它身后，蛟龙鼓起了锐利的鳞片，熊罴掀起了上唇，露出了刀刃一般的利齿。他们曾经是他的朋友，为他所拯救，对他感激不尽，如今却变了形，也变了脸。
谷主站在兽群中央，柔声细气道：“不必担心，谁不晓得那饕餮最宝贝的是谁？若是用常公子去换，她必定是肯的。你便好事做到底，再救我们一回吧？”
“是啊，是啊。”常青叹道，“每个人都晓得我是她的软肋。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会不会束手就擒！”
他握紧了手中的笔，在空中狠狠一划。
群兽齐齐朝后一退，以为将要面对洪水或是风暴——却空空如也。
关键时刻，他家的生花妙笔又开始生涩了！
常青大急，正待再咬手指，手中却一空。小萱一直被他护在身后，此刻却冲了出来，抽走了他手中的笔。那笔也怪，到了小萱手中之后，竟然开始嗡嗡作响，整个都悬浮起来，笼罩在光芒之中。
“小萱！危险！”
小犀牛充耳不闻。他额上的犀角放射出如此强烈的光芒，双眼灼灼：“不许伤害我娘！”
笔尖滴落出的墨团在空中疯狂地旋转着，紧接着猛然朝外爆裂开来，常青下意识地抬手一挡，衣袖上便是一道裂纹，像是被锋利的无形刀刃给切过。他在小萱背后，所受伤害尚小。对面围困他们的兽群就没有那么好运了，风刃所到之处，惨叫声此起彼伏。
“我要……杀了你们！”小犀牛银白色的眼瞳中，渐渐地涌出泪来，“我要杀了你们全部！”
风刃的攻击毫无章法，连同他自己，都被切割得血迹斑斑，可他毫不在乎，还要驱使着那只笔继续攻击。
这便是围困他的回忆了。是每一日都在重复的，母亲惨死时的情形。无法被忘记的仇恨，现在，借这只笔的力量，终于蜂拥而出。
再这样下去，他会杀死所有人，连同他自己！
常青一咬牙，朝小萱扑了上去，将他紧紧地拥在了怀中。风刃一刀接着一刀，落在他的双肩，鲜血淋漓，他也不曾放手。
“小萱，小萱。”他忍着疼痛，在孩子耳边唤着，“没有人要伤害我们，没有人要伤害你娘。她不在这里，她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而这都是你的错。你忘记了我们，背弃了我们。
闭嘴。常青想着。但他已顾不上再呵斥白泽了。小萱正在他怀中奋力挣扎，更多的风刃一起落下，常青背上又有几处切痕瞬间绽开，深可见骨。他痛得脑中嗡的一声，眩晕便涌了上来，连气息也开始不稳。
幸好小萱在他怀中一点一点安静下来，睁着双流泪的眼睛望着他：“常……”
“是。”他尝试着做一个微笑给他，“你终于认得我了吗？”
“我认得你，常公子。”小萱揪住他的衣服，“你什么时候带我们回灵界？带我回家？”
常青胸口一阵剧痛。有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是茫然四顾。在他因失血而模糊的视野中，是摔倒在地，被风刃所伤的鹿蜀，折断了翅膀，再也无法飞起的仙鹤，还有哀嚎不止的游龙。他自幼能通兽语，鸟兽也愿意与他亲近，他便自认为是他们的朋友。他曾允诺过，要为它们拿到麒麟血，再开通天引。
如今却走到了这一步。
“都是我的错。”他喃喃。
没错，阴冷的男声在他耳边盘旋，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都是你的错！
新的闪电划过天空，接着是隆隆的雷声在耳边炸响。待到雷声停歇之时，那个曾经怀抱着发狂的小萱，死也不肯放手的年轻人忽然将小犀牛推向了一边，缓缓站起身来，嘴角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一枚白泽眼纹在他的前额鼓动不休，鲜红得犹如在滴血。
六
灰蒙蒙的天空，既无日月，也无云彩。但仔细去看，能见到凝固的表面下，有细细的墨丝流动。
就像是在一整盆清水当中，滴入了一滴墨汁。
常青再次睁开眼睛时，所见到的就是这番景象，而他身下，是平整地延展到天边，毫无起伏的灰蒙蒙的大地。他坐起身来，只觉得头痛欲裂。
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干瘦老头原本担忧地看着他，此刻见他醒来，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去看远方的地平线。
“……我说，既然世间万物你都能绘出，为啥不把这里搞得稍微有生气一点？”
被常青这么一说，老头立刻炸了：“混小子，若不是我及时出手，将你拽进笔里，你这次就要完全被白泽吞噬了！这就是你道谢的态度？”
“谢了。”常青不甚有诚意地道，“不过，下次能不能不要用李白的样子出场，看起来有点儿瘆人。”
眼前这干瘦老头，就是妙笔生花的笔灵。这只笔在数千年的时间里，辗转于无数主人手中，渐渐地生出了自己的灵。常青刚拿到生花妙笔那几年，笔灵对他不屑一顾，根本不曾出现在他面前。上回他搞了次大手笔，绘了整整一座无夏城，笔灵这才对他有了些兴趣，肯时不时地现一下身。
在常青看来，笔灵现身与其说是为了指点他，还不如说是为了嘲讽他。
“你敢还挑剔我的造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与其他人不同，身上属于白泽的血肉太多，他若要占据你的身体，简直是轻而易举，千万要小心——你倒好，任由自己受伤，还流了那么多血！”
抱怨归抱怨，笔灵从善如流地将外形换成了个头戴方巾，大腹便便的老爷子。
……就算是换成东坡居士也很瘆人好吧。常青捂住了脸。
“若不是你关键时刻没墨，一到小萱手里就兴奋得不行，非要来场大风暴，我其实也不用流这么多血的。”他咬牙道。
“那孩子是罕见的白灵犀！灵犀最为敏感，能跟我有最高的共鸣好么？我换过这么多主人，都没有见过那样纯粹的心志，满心满意，只有复仇一个念头！”苏东坡外型的笔灵训道，“更何况，他跟我做了交易，存了他最宝贵的记忆在这里。每一个使用过我的人，都存了一部分记忆在我这里。”
“……我就没有。”
“你还早得很！”笔灵指着他的鼻子，“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什么都想要抓在手里，你这样如何能到忘我之境？如何能真正成为妙笔生花之主？”
笔灵的外表悄然发生着变化。现在站在那里的，是个跟常青有几分相似的英俊男子，披着三十六股紫纱制成的山水袖帔，头戴道冠，身后还伴有五色云霞，简直是飘飘欲仙。
常青顿时哑口无言。
“你之前一心只想要麒麟血的时候，心思是多么纯净坚定，如今却……你怎么了？”
常青摇摇头：“我只是没有想到，他也曾是妙笔生花之主。”
“他？”笔灵朝自己身上看了看，“啊，这家伙是贞观年间的国师段清棠，本事大得很，可通阴阳，测未来，算得上半个神仙。这人活了一百多岁，到安禄山造反的时候，他一人在长安城外对阵五万叛军，阻了他们三天三夜，后来精力耗竭，魂飞魄散了。”
“……我知道。”
笔灵发现他有点儿无精打采，想了想，蹲下来哄他：“你也不必气馁，在我这么多主人中间，你也是有优点的嘛。例如——例如——”他嗫嚅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几千年来最穷最抠门的一个？”
“滚！赶紧送我回去！！”
醒来时，常青依然头痛欲裂。
而且痛的还不仅仅是头。他躺在自己的床上，一双手从手背到双肩都被包扎得严严实实，连脸上都是伤口。最惨的是左手，手掌稍微一动就往外渗血，手指肿得跟胡萝卜一般，活像是被人刺穿了个通透。
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处伤从何而来。
樱桃和翠烟两个在他床头寸步不离，见他醒了，忙着端水送药，双眼都是红红的：“公子你怎么不小心些，怎么就从楼顶摔下来了？”
她俩这么一提醒，常青恍然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全都因为朱娘想用金蚕把白泽钓出来，结果被讹兽所控，现了原型，将天香楼吃下去一半。光这笔修缮费用就花掉了整整半年的进项，常青自然心疼得要死，非要亲自监督工程进度，结果摔了下来。
“姑娘让你暂时不要管事了，安心修养要紧。”
常青想了一阵：“我大概是摔到了头，有些糊涂。眼下还是三月吧？”
翠烟跟樱桃对视了一眼：“是的。”
“我记得前几日，凌虚谷的谷主有托青鸟送来封信，似乎没有来得及拆开？拿来我看看。”
“你已经看过了。”冷硬的成年女子声音从门口传来。常青勉强转头，望见的却是饕餮将军。平日里见她这副样子见得少，他颇有些讪讪，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信中什么都没有写，不过是些日常寒暄。说是新得了些仙茶，邀你过去共饮。”
是吗？常青恍惚觉得她说的是对的，紧接着却又开始头痛。饕餮将军叹道：“你眼下这个样子，如何能去作客？还是在楼中好好休养吧。”
常青于是开始了养病生涯。
朱成碧给他用的也不知道是些什么药，不出几日，他脸上和手背的伤口便好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左手伤势实在吓人，恢复较慢。他享了几日清闲，终究是个劳碌命，放心不下，总想找些事情来做。
朱成碧这几日懒得尤为厉害，不说是开门做生意了，白日里连美人榻都懒得下，眯着双金眼总是在打盹。天香楼里安静得很，连鸟儿都少来叨扰，几乎能听得到玉兰花轻轻飘落的声音。
常青便平白无故地，生出了些岁月静好的感慨来。
“等到有一日，人类也好，妖兽也好，都不用再彼此争斗了。你也不用再总是守着莲心塔，我带你出去走遍神州大陆，吃遍各地美食去。”他找了幅旧地图，用完好的那只手持着笔，一处一处地圈点着，“你没吃过扬州的富春包子吧？还有岭南的煲仔饭？我听说泉州那边的山中，有极好的红茶……”
他越想越美，不由得弯了眉眼，微笑起来。
朱成碧在一侧静静地看着他。
“是啊。”她点点头，“要是真能有那样一天就好了。”
养病归养病，帐还是要算的。
见他日日抱着算盘不放，樱桃打趣道：“公子你何必如此勤勉？难不成还惦记着要在临安开分店？”
他一边拨着算盘珠子一边回答：“你俩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可是还要给小梨攒嫁妆的——”
等等，小梨是谁？常青忽然间惶恐不已。这个名字应当是万分熟悉的，否则自己不会说得如此自然。但是与这名字相关的一切都仿佛消失在了黑洞之中，他越回想，越是胆战心惊。
“樱桃，你告诉我，小梨是谁？”
樱桃眼中有泪，还在劝他：“奴婢，奴婢也不知，公子你还是歇息去吧，这些劳心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头上生着银白色犀角的小男孩忽然出现在了樱桃身后两步之遥的地方，皱着眉头看着常青，一副随时能哭出来的样子。
常青能肯定，自己之前从未见过他。但为何他看起来如此熟悉？
“等一下！”
那孩子受了惊吓，头也不回，直接跑上了二楼。
常青也跟着追上了二楼。眼前是重重叠叠的雕花木门。一扇接着另一扇，似乎无休无止。
哪一扇是那长着犀角的孩子所进入的？
他迟疑起来，一扇又一扇地查看，却差点被脚底下的东西所绊倒——定睛一看，竟然是寒潭寺的木制金刚，却只剩了半截。
他记得是鼠王和它的臣属最喜欢乘坐的，却为何损坏成这个样子，遍体的伤痕，仿佛被野兽撕咬过？
“你究竟对美人做了什么？”鼠王的声音从最近的一扇门后面传来，“为何自他被白泽俯身之后，你就将他藏了起来，任谁也不许见？”
“他伤了手，自然是还在休养。”回答的人是朱成碧，只是略有些嘶哑。
“他伤的又不是右手，依然可以驱动生花妙笔，何不让他助我们一臂之力？”
朱成碧低沉地咆哮起来，连门板都在震动：“谁也别想打搅他，他已经够辛苦了！”
鼠王回以更猛烈的咆哮：“所以我才怀疑，以美人的性格，绝不可能袖手旁观——你究竟对他动了什么手脚？！”
有人在旁边轻轻地拽着常青的袖子。他低头一看，长犀角的孩子怀里抱着只水晶匣，踮起了脚尖递给他。
忽然有碎片般的影像浮现出来：老人的拐杖顶端生出三枚不同颜色的果实，发疯的鹿蜀朝自己一步步逼近，生犀角的小男孩站立在风暴之中，双眼炯炯发光。
“小萱！”他喊道。
那些影像很快消散了，只剩下越来越剧烈的头痛。
他再也无法想起更多，却已经明白了真相——眼前的水晶匣里只剩下两块忘忧糕，白色的那块已经不知去向。
忘忧忘忧，她竟然给他吃了忘忧糕，连他的记忆也一并抹去了。
若鼠王说的是真的，他曾被白泽俯身，在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常青再也无法忍耐了，伸手便推开了门——
七
虽然在朱成碧身边随侍多年，常青其实很少见到她以饕餮将军的形态出现。
他更习惯于她梳着双髻，眉间点着朵桃花，赤着双脚，靠在榻上打呵欠的样子。那时，娇俏的少女犹如一只慵懒的猫咪，简直能给人造成”谁都可以上去顺两把毛”的假象。饕餮将军则是另外一回事情。几乎每次见她出现，无夏城都处于危难当中，面容姣好的女将军总是一脸冷峻，金眼灼灼，头顶的红缨犹如燃烧着的明亮火焰。
她是如此强悍，如此美丽蓬勃，叫人转移不开眼睛。
也因此，他从未想过她竟然受了伤，披散了长发，胸口上缠绕着层层白布，竟是前所未有的脆弱。
他叫这场面吓了一跳，满心的愤懑和疑惑也跟着一起跳了跳。
这么一迟疑，饕餮将军立刻收拢了衣袖，将胸口藏了起来，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你来做什么？”她问。
常青没有立刻回答。他正盯着旁边饕餮形状的香炉。那香炉有一双祖母绿的眼睛，也正在回望他。
“不是芙蓉香。”他喃喃。是另一种，专门用于麻醉和镇痛用的香。但他此刻忽然想不起来它的名字了。这几日来，朱成碧的袖间都是这种新的香味，他只道她是兴致一起，想要改换风格。却根本没有想过，那是为了能忍住伤痛，在他面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究竟出了什么事？你这又是何时受的伤?”
他原本准备好的质问，终究还是抵不过对她的关心。可她只是冷淡地应道：“不关你的事。”
常青只觉得两耳之间嗡的一声，不由得将手中的水晶匣子越捏越紧。这家伙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肯告诉他，自作主张地安排好一切，然后肆无忌惮的一意孤行！连消除他的记忆这么大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是吗？那这匣子里的白色忘忧糕去了何处？这总关我的事情了吧？”
“原来如此。”一旁的鼠王点了点头。他之前都跪坐在朱成碧身边，此刻也站起身来。”你给美人服了忘忧糕。难怪你会收下谷主的忘忧果，原来是早有打算——”
“那忘忧果是少有的奇珍。”朱成碧喃喃：”我第一眼看到，便知道总有一日能派上用场。”
“为何要让我忘记凌虚谷的妖兽们？你还让我忘记了什么？”
像是有烈火在脑中烧过，而他透过烈火看到了新的景象：被闪电刷得雪白的天空之下矗立着的佛塔，塔身的飞檐上游动着的蛇尾，还有汹涌的，卷曲的雪白头发，铺天盖地，遮盖了整个视野。
常青猛地捂住了额头——他被白泽附身后，发生了什么？
“那群白眼狼？”朱成碧满不在乎：”明明是你救了他们，他们却得寸进尺，恩将仇报。我不明白，你还要记得他们做什么？这忘忧糕，本来就是拿来消除忧愁用的。服了它，你便从此高枕无忧，世上的一切烦心事，都不用再挂念了。”
她望着他，专注而温柔，眼光明媚，犹如藏着十里春光。
就好像他是这世上最美味之物，除了他之外，剩下的一切都不值得一提。
“你不是想去扬州吃富春包子，去岭南吃煲仔饭么？我带你去，我带你走遍神州，我们去看塞北的雪原，去看东海的仙山——你什么都不需要记得，只需要留在我身边就够了。”
这是，多么大的诱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曾在心中勾画过多少次这样的景象：大雪落满山谷，四周静谧无声，只有他们两人并肩而立，等着一轮红日喷薄而出——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却再无纷争侵扰，直到用尽他所能陪伴她的，短短的这一生。
他原以为这是他一个人的愿望，说出口时，也不过是当个玩笑罢了。
可她真真切切地将它摆在了他的面前，甚至自顾自地，已经采取了行动。
只要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他将凌虚谷的妖兽们忘得一干二净
身后有什么人，一直在锲而不舍，拽着他的袖子。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那个头顶有着银白色犀牛角的孩子。
在他被忘忧糕切割得七零八碎的记忆中，他还是记得他叫做小萱。
怎么能忘得掉呢，怎么能真的就闭目塞听，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明明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已经许下过的誓言？
“你还是不明白……“他缓缓摇头：”就算有数千年的寿命，可你还是不懂。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所有过去的一切汇聚而成的我。我们人类的生命本来就转瞬即逝，如果再擅自抹杀自己的过去，等于是杀死了一部分的自己。”
朱成碧往回退了退。
“所以你还是要选择想起来，即使那是痛苦不堪的回忆？”
“即使是再痛苦的回忆。”
他们久久对视，直到朱成碧挪开了眼睛。
“我明白了，你终究还是选择了他们。”
可我真正想要选择的是你。
常青死死地咬住了这句话，生怕它会自己冒出来。
“那匣中的红色忘忧糕便能让人恢复记忆，你咬一口吧。”
说完这句话，饕餮将军便起了身，拿起了一侧的长刀，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红色忘忧糕一直安静地躺在水晶匣中，质地温润，像是用玛瑙制成的。
鼠王头戴黄金质地的冠冕，在他对面正襟危坐，眼神复杂。
“她到底是因何而受的伤？”常青追问：”我在外面看见受损的金刚，尽是被大型妖兽撕咬的痕迹——无夏城哪里来的大型妖兽？除非……”
鼠王点点头，冠冕上的琉璃珠一阵晃动。
“没错，正是凌虚谷中的那群妖兽。连续几个夜晚，他们一直在围攻莲心塔，要她交出佛珠。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来的帮助，原本一个个病得半死不活，一到了晚上，就立刻膨胀了形体，连平日里温顺的，也变得嗜杀好斗起来。”
“……可我不信，事情只是这么简单。仅仅靠几个发了疯的妖兽，便能让她受伤？”
鼠王盯着他看了一阵。
“不错，这世上能伤她至此的人，总共也就那么几个。”
常青的心停跳了一拍，紧接着疯狂地跳动起来。
“你若真要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便咬一口这红色忘忧糕吧。”
小萱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他。这孩子虽不曾开过口，可眼神一直都系在常青身上，看着他取出了桃花形状的忘忧糕，将它放在唇边。在他白皙的指尖，它犹如凝固的鲜血。
“没关系的。”常青察觉到他的注视，抬手安慰式的摸了摸那银白色的犀角，接着便一口咬了下去。
糯米的香甜之中，是淡淡的桃花清香，还有一种很难辨识的味道。他一点点地辨别着，刚想开口对鼠王说点什么，便有洪流般的记忆从脑海深处喷涌而出，让他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痛苦地呻吟着。
那个曾经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的男声再一次自心底浮现出来。没错，他现在想起来了，自从饮下麒麟血之后，白泽的声音便从未消失，自己又是怎样苦心遮掩，一次又一次地将白泽眼纹从额上生生地抹下去。
一瞬间，他再度站在云船之上，用指尖的血画出救生用的虹桥。下一个瞬间，他却站在了雨幕当中，满心满意都想着那个在桃花枝下跟朱成碧遥遥相望的道人，心中一片寒凉。
“等等！”他抓住了鼠王的肩膀：”那个道人！我在被附身的晚上见过，就在莲心塔上！他现在长着蛇尾，我怎么能忘记呢——必须得提醒她！段清棠——”
段清棠又回来了。
明明已经死去数百年，死前还魂飞魄散，可他竟然又复活了。
谁让他复活的？他们想要做什么？为何会出现在莲心塔？
他死死地抓住鼠王，这些问题在脑海中翻腾，一个接一个地噎在喉咙，可他一个也吐不出来。
眼前的景象正在发生新的变化：越来越多的雨丝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头顶是从中间裂开的屋顶，露出夜空中层层翻滚中的黑云。细小的闪电游龙一般在其中蜿蜒。
这是他被白泽占据了身体的那个晚上。这是他所遗忘的记忆。
耳畔尽是妖兽们的呻吟，而被他抓在手里的，再不是鼠王。满头的白发披散下来，挡住了他的脸，而他自发间望见的，是朱成碧的金眼。少女的颈项被他死死捏住，嘴唇已经有些发紫。
脖颈之上传来轻微的刺痛——她的长刀已经在他的咽喉之上，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不过是个跟段清棠有几分相似的人类，你便痴迷至此。”
不，不，这不是他要说的话！他想起来了，那时他刚从笔灵那里得到自由，可身躯已经完全被白泽占据。
他虽尽力争斗，但一时无法获胜。便听见白泽用自己的声音说着：“我当初选了他，又教会他用生花妙笔，为的就是今天！到如今，我占了他的身体，你便杀不了我，否则就是杀他，若我不占他的身体，你也一样杀不了我，否则他就会是新的白泽！”
不，不！
他将全副的心力都集中在手上，一点一点地夺回控制权，重新松开了手指。
朱成碧挣脱出来，朝后退了一步，长刀掉落在他俩之间。
“迟早有一天，我会亲手把你这叛徒的心脏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
那时，他是亲口说出了这样残忍的话吧？他亲眼看见朱成碧眼中聚集起来的一点泪光——那泪水犹如火焰，点燃了他的胸口。有一瞬，他甚至靠着这愤怒的火焰暂时地夺回了右手的控制权
“我都想起来了。难怪她要消除我的记忆。”
常青跪在原地，将头抵在鼠王肩上，低低地说。
美人在怀，鼠王全身都僵了，一动也不敢动。
“我捡起了她的冰牙刀，刺穿了自己的左手，以为这样白泽就能退却。可是——”
她曾问过他，即使是再痛苦的回忆，是否也要记得。
而他现在想起来了，她的血是如何沿着刀身流淌下来，滴落在他持刀的手上。
那触感，足以令人终生难忘。
八
无星的黑夜笼罩着整个无夏城。
只有莲心塔依然光芒四射，犹如一朵九瓣的金莲。这是子夜时分，黑暗和寒冷都浓厚到了极致。露水在石板上悄然凝结，即使是最警醒的狗也昏昏欲睡。无夏城中绝大部分的城民都陷在最深的梦境里。
他们中的一些敏感者将会梦到兽群，梦到闪闪发光的尖牙和长角，梦到自屋顶上奔跑而过的庞然巨物，他们甚至还会以为在梦中听到了它们撕杀时的咆哮，和跌落时伴随着的瓦片碎裂声。
每当第一缕晨光降临，这些梦境均将消散，隐没为碎片，再不被人记得。那些发生在夜晚的厮杀，将只属于夜晚本身。
但若人们肯仔细回想，说不定还能想起来，那伴随着每一场梦境的隐约的笛声。
夜空之下，它仿佛晶莹细长的游丝，袅袅不绝。
既像是召唤，也像是诅咒。
饕餮将军站在莲心塔顶。
塔身的光芒映照下，她的身影威风凛凛，犹如战神。
层层叠叠的青瓦之间，忽然一左一右，同时升腾起了两团烟尘，方位却截然相反。那烟尘在半空之中膨胀开来，转眼间扑出了犹如镜像一般的一对巨熊，身躯比寻常熊罴大了十倍不只。巨大的熊掌带着闪光的利爪在空中划过，从不同的方位朝她袭去
却在最后一刻，悬在了她的头顶。
饕餮将军收回了手中的长刀，伸出了一根指头，在头顶的那只熊爪上轻轻一戳。
巨熊仰天嚎叫起来，扭转着身体，朝不同的方位倒下。就在刚才，有更快，更锐利之物，悄无声息地斩断了他们的脊骨。
那双属于饕餮的金眼甚至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但她并没有放开手中的刀，仍在戒备。她在等待着笛声响起。在过去的数个夜晚，这样的事一再发生：无论她斩杀这些妖兽多少次，只要笛声响起，他们就会再度热血沸腾，哪怕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朝莲心塔爬过来。
就像现在这样——一只巨熊已经失去了意识，但是另一只身上忽然发生了新的变化，它断裂的脊骨从中间开裂，露出半边白骨森森的胸膛，可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再度朝她扑了过来。
她朝一侧闪开，顺势将长刀插入了熊的肋骨之间，狠狠一扭。
白骨与刀刃摩擦，溅出了火星。尖锐的声响让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熊的肋骨一根根地掉落在莲心塔下。可那笛声仍不肯停歇，仍在催促。
所有的白骨都在卡卡作响，连同之前失去意识的巨熊体内的骨骼，都在挣扎着要脱离了血肉，重新拼接起来。远处甚至又出现了新的妖兽——露着半截白骨长尾的龙，脖颈上血肉掉落的仙鹤。空洞的眼窝中已经没有了眼睛，却还是望着莲心塔，燃烧着晶亮的渴望。
“啧。”她摇摇头：”虽然是些背信弃义的家伙，但任人驱使到这个地步，未免也太过分了些！”
她将手中的一对儿长刀彼此交错，缓缓拉开，刀身上燃起了熊熊的金焰，转眼间形成一个巨大的燃烧的十字，悬在莲心塔顶。
“破！”
简短的一声呼喝，十字形状的火焰旋转着飞了出去，直接射向了笛声传来之处。
远处传来了火焰爆炸的声响。
那细若游丝的笛声顿时停止了，换成了一个男子带笑的嗓音，悠悠地唱着清平调：“琴奏龙门之绿桐，玉壶美酒清若空。催弦拂柱与君饮……”
那歌声如此清越美好，就该是在繁花深处举行的宴会上唱起。就该是，酒已经饮过了三巡，每个人都已经微醺，美貌的舞姬甩着长袖翩然起舞，而心爱的姑娘就在身旁——就该是在那样的时候，他朝她走过来，手中的玉杯盛满清澈的美酒，曾经唱起的歌。
饕餮将军一点一点地攥紧了手中的刀，终究还是按耐不住，朝歌声传来之处扑了过去。
这是凌虚谷的妖兽围攻莲心塔的第七个晚上。
之前一直守着莲心塔，寸步不离的那只饕餮，终于第一次擅离职守。
“段、清、棠！”
饕餮将军咬牙切齿喊。
名为冰牙的长刀划破了夜空，熊熊火焰燃成一道长虹，朝那个漫不惊心的歌者头顶，猛地迎头劈下
然而无论是刀势还是火焰，到了唱歌的男子身前，都像是遭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纷纷朝两侧散开了，让他悠哉地唱完了下一句：“……看朱成碧颜始红。”
金焰包绕之中，他玉树临风，神采飞扬，甚至还朝她挑逗性地眨了眨眼睛。
“别来无恙啊，阿碧？”
这是，琼华梦所能起作用的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夜晚。
若那突然出现的古怪道人说的都是真的，它们必须在第一缕阳光照耀到莲心塔之前，进入塔中，夺得佛珠。
否则，一切都将结束。
巨熊也罢，游龙也罢，不过是为了转移那只饕餮的注意力。真正能威胁到莲心塔的，是一支以陆九色为首的小小的队伍。它们在黑暗的掩护下，朝着莲心塔步步逼近。鼠王的臣民所构建起来的，以莲心塔为中心的防线，在鹿蜀的蹄子下面悄无声息地崩溃了。
饕餮离开莲心塔的时候，陆九色的前脚已经踏入了莲心塔。
寒冷的佛堂当中，弥漫着混合了佛香的尘土气息。他谨慎地一步一步朝前迈着。
莲灯和尚的石像盘腿端坐在堂上，那串灵气耀眼的星月菩提，就挂在石像的胸前。
“真的在这里！谷主是对的！”他轻声喊道：”那饕餮不过是孤家寡人，哪里守得住——”
“谁说的？”
一个冷冷的男声在角落里道。
“谁说她是孤家寡人，无人相助？”
陆九色猛然回头。
一只银白色的狮子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然后是常青苍白的脸。自他自伤了左手，又被那只饕餮捡了回去，陆九色便再没见他露过面。
短短几日，他竟然瘦削了许多，几乎要连那身黑衣的重量都承担不起。
但他手持卷轴，缓缓朝陆九色逼近的步伐，却又沉如山岳，就像是千军万马，也无法撼动分毫。
“常公子……你也要拦我吗？”
莫慌。他对自己说。这人最是心软，凌虚谷的妖兽们又都是他救的，那日它们威胁他，要绑了他跟饕餮换佛珠，却也未见他如何恼怒，反倒是一直在控制着发狂的小萱。
“常公子，是你救了我们，我可怜的孩子还在生病……”
“化蛇。”常青念道。一只生着双翼，人面蛇身的蛇怪自卷轴中应声而出，悬浮在他的上方。
“你明明允诺过谷主，要让我们在无夏休养生息！”
“蛊雕。”他丝毫不为所动，继续念了下去，每念一个新的名字，就有新的妖兽从精怪图中浮现出来：”肥遗。重明。英招。”
不，这不可能，难道他事先画好了精怪图上所有的妖兽，要一次性地全部召唤出来吗？即使是白泽——即使是那个绘制了精怪图的神兽，也无法同时操控这么多只
那些必定只是虚影！
“你答应过我们，要替我们开通天引的！”
陆九色喊出了这句致命的话。果然，常青显出了一丝迟疑。他毫不犹豫，立刻跳了起来越过飘浮在空中的妖兽的虚影，朝莲灯和尚的坐像扑去
却被无数真实的尖牙和利爪噬咬进了身体。
“我是答应过你们，没能完成誓言，是我的罪过，你们尽可以来找我报复。”
常青的声音遥遥传来：”但是，但是，所有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任何人都不得伤她！”
他停顿了一阵，接着低沉地，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地说：“包括我自己。”
九
紫鹤衣，绿桐笛。
段清棠还是唐朝国师的那一世，实在是立下了不少功绩。除了替正处在盛世的大唐占卜凶吉，预测命数，应付大明宫中的皇帝为了长生不老而不断冒出来的各种奇思妙想，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忙着捕杀神州大陆上祸害一方的妖兽。
即使如此，他最为后世所称道的，居然是在音律上的造诣。
传说他的笛声能令白骨起舞，却没有人真正亲眼见过。
后世模仿他的人犹如过江之鲫，最终并无人能真正模仿出绿桐的音色。
很少有人知道，要经过足够多的妖兽鲜血浇灌，那长笛才会发出如此优美醇厚的声音。
“果然是汝，果然是绿桐笛！汝居然复活了！”
饕餮将军双眼灼灼。每说两个字，她手中带火焰的长刀都朝下劈砍一次。
段清棠依然带着笑，但却不得不朝后退却。他藏在怀中，用来格挡她的攻击的那张咒符，已经出现了些许裂缝。
“我听说你曾寻遍神州，想要找我的坟墓？——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他调侃着：”莫不成，你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要跟我说？”
对方的攻势却突然停止了。连火焰都消退了。
身材高挑的女将军握着长刀，默默地立在他面前。
“汝忘记了。我们曾经有过约定——”
她轻声道，又很快咬住了嘴唇。
“哎？”
段清棠回想着上一世。除了在梦瑶君的宴会上曾有过惊鸿一瞥，他借着醉意，冒昧地为她唱过一支清平调之外，他们之间并无特别的交集。在他斩断了秋子麟的角，令其黑化成了黑麒麟之后，他们更是成为了死敌。再后来莲灯和尚成塔，她因在淞阳关受伤过重，在无夏城陷入了沉睡，到他魂飞魄散之时，她仍未醒来。
他应该是心动过罢，否则不会将那双桃花丛中的金眼，描绘了一遍又一遍。
可那又如何？
多余的回忆这种东西，不过是累赘而已。
“你忘得一干二净，难怪叛了我们——我，莲灯，还有小秋，难怪你将我们带着通天引的秘密泄露给了突厥人，难怪你在戈壁滩上设下了阵法，捉住了小秋！”
段清棠舔了舔分叉的舌头，他有点儿不习惯这种指责。
“妖兽一日不除尽，神州大陆一日不得安宁。我与你从来都不在同一处，又何来叛与不叛？段某自认为问心无愧。更何况——”
他们所站之处，脚下的青砖忽然开裂，冒出银白色的巨大蛇尾，将饕餮将军死死地缠在其中，一对儿长刀都掉落在地。
他之前一直啰嗦不停，就是为了能将蛇尾探入地底，让她措手不及。
“多愁善感，不过是妇人的作为罢了！”他嘲讽道：”哎呀呀，忽然忘记了，你本来就是个妇人——”
他忽然住了口。
银白色的鳞片之下，温度正在急剧地升高。他此刻的身体只是木制的傀儡，根本耐受不住，不得不松开了些许。蛇尾包围之中，饕餮将军全身都燃起了火焰。那双金眼更是通明，仿佛融化的黄金。”太好了，”她恨恨地道：”这下我终于可以放心地将汝碎尸万段了！”
这是常青所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夜晚。
整整一夜，身带白骨的兽群和来自白泽精怪图的各种虚影在他面前彼此争斗，撕咬着对方的脖子，羽毛和鳞片四处纷飞。毕竟是虚影，他所召唤来的妖兽不断地在对方的撕扯下消散，但他连续地召唤着它们的名字，直到藏在袖子里的生花妙笔都颤抖起来。
掌心中的虚汗让笔杆打滑，他不得不用了更大的力气才能握住它。
每一只虚影都用了他的血才得以绘出，而他并没有完全从上次失血的虚弱中恢复过来。等到东方的天空终于缓慢而艰难地透出了鱼肚的白色，他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裳。晨光之中，最后被召唤出来那只英招甚至已经无力维持形体，在随之而来的第一声鸡鸣当中，转眼便融化成了晨雾。
在他面前，是狼藉一地，尽都失去了意识的兽群。恢复了人形的陆九色躺在中间，揉着眼睛。
“怎么了，天亮了？”
“天亮了。”常青答道：”佛珠仍在，佛塔不倒。是你们输了。”
“你说什么？什么熟不熟？我的饼摊呢？”
陆九色在原地四肢并用地爬了半天，仍无力爬起。常青叹口气，过去扶他，一边问：”你还记得多少？”
陆九色表情有些呆滞：”有个道人，他说，他说……最后一个夜晚再拿不到佛珠。一切都将结束。”
他扭过头，朝后方的莲灯和尚像望了一眼，接着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死死地抓住了常青的手腕。
“常公子，你别怪我。”他喃喃。
陆九色的整个身躯都飞速膨胀着，犹如一只古怪的大球，整张脸上的五官都变了形，还在嘶嘶地喊着：”这是为了我家孩儿！”
鹿蜀的血肉之躯忽然由内而外，猛烈地爆炸开来。
十
这杯里的琼华梦可真是好东西。
那名半边脸上都带着面具，自称是檀先生的年轻人，在将白玉杯带给段清棠时，这样感慨道。
它是一名心地纯净，品行高洁的少年之梦的结晶，但却和一般的甜美的梦不同。这少年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曾两次跃入火焰，义无反顾——这梦尝起来除了悲伤，愤怒和痛楚，还有非凡的勇气。
“服下它的妖兽将拥有远超过平日的力量，不仅如此，这力量简直没有极限。你的愤怒越多，想要战斗的愿望越高涨，它就能让你越来越强大，让你无所畏惧。”
然而，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无限制地增长力量。总有一刻，血肉制成的躯体将承担不起，只有自爆一个下场。
这就是”一切都将要结束”的真正含义了。
他当然把这些提前告诉了凌虚谷的妖兽们，否则这最后一个夜晚，它们就不会如此拼命。
段清棠走在莲心塔前的街道上。
在他身侧，凡是接触到第一缕阳光的妖兽，全都一个接一个胀满了身体，无声无息地爆炸了。而他不慌不忙地行走在横飞的血肉之间，嘴角甚至还带了一丝诡异的笑容。若是只看他闲庭信步的样子，你会误以为他此刻正走在生满了芳草的河堤上，身侧开满了鲜红的芙蕖。
凌虚谷的妖兽其实挺好用的，段清棠遗憾地想。真可惜，应该至少留一两只的头颅来装饰我的墓穴的。不过没关系，他正准备去找朱成碧来弥补这个遗憾。怎样的装饰能比得上凶兽饕餮的头颅呢？
要不是第一声爆炸发生的时候，朱成碧忽然便丢下他，头也不回地朝莲心塔奔去，再差一点，他的绿桐就能贯穿她胸前的护甲，而她的冰牙刀就将割开他的喉咙。
他其实非常期待，这两个结果中究竟哪个能够成真。
谁知道他真的到了莲心塔下，只见一片爆炸后的血肉狼藉，混合着一股奇异的带墨汁味儿的腥臭。一个他从来未曾见过的小姑娘，梳了一对儿幼稚可笑的发髻，背靠着莲心塔，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那人已经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眼看是活不了了。她却将他抱得那样紧，像是要将他揉碎了，打散了，再重新拼接起来。
直到看到了那双熟悉的金眼，段清棠才恍然大悟：“不会吧，你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奇怪的爱好？都活了多少年岁了，居然开始扮小姑娘？”
他仔细想了想，记忆里全都是饕餮将军的影子，并不曾有过少女。
“这是要骗谁？你怀里那人？”他嘲讽：”不到十三四岁的样子，胸那么平，究竟有什么意思？”
段清棠抽出了怀里的绿桐，横在她的颈项后面。只需要轻轻的一个动作，他就能收割到新的装饰品。
可那小姑娘还是一动不动。
无论他嘲讽也好，威胁也好，她就当他完全不存在一样。
段清棠忽然意识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朱成碧在哭。
那只将世间万物都看做可吃和不可吃两种的凶兽，那个天上地下横行了数千年，肆意妄为无所顾忌的家伙，那个刚刚跟他对战了一整个晚上，连眉毛都没有皱过一次的强悍霸道的女子。
她居然在哭。
是为了那个躺在她怀里的人。
段清棠只觉得莫名地烦躁，不由得竖起了瞳孔，面上生出了鳞片，露出一副狰狞蛇相。
明明刚才还在跟他彼此厮杀个你死我活的，明明那双金眼里，直到刚才还只有他段清棠一个人的
“被炸得这么烂，这人没救了。”他嘶嘶地吐着舌头道，一面想着，来呀，干脆彻底发飙暴走，现出兽形来，咱俩再大战一场，将这无夏城也好，莲心塔也罢，一并都踩碎在脚下
朱成碧却只是点点头。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这一切一定会发生。阳澄府的雾镜中所映出的事，无论我做什么，都注定会成真。我原以为，若他服下忘忧糕之后，再不记得他对妖兽们的承诺，或许，我能带他走，到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去——或许，这一天能晚一点到来。”
她诡异的，不同寻常的平静，竟让段清棠莫名地生出了些许恐惧，还有他并不会承认的，尖锐的嫉妒。就像是有人朝他的肚腹之中塞了一只绿油油的毒蛇，此刻正噬咬着他的内脏。
朱成碧把怀里的人放了下来，让他躺在地上，用自己的袖子，仔细地给他擦着脸。
“他第一次上天香楼来时，也是脏得很，光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吃了他，就饿得昏过去了。我给他擦干净脸之后，发现了他身上的生花妙笔。”
段清棠看清了那人的脸，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他之前的嫉妒简直太可笑了！
“这么些年，就对着这么一张跟我相似的脸？你该不会是我吧？”
“我原以为他是你。可后来才发现，这家伙洁癖得要死，又爱碎碎念，抠门得恨不得一枚铜钱能掰成两个花，怎么可能是你的转世？”
她垂着头，看着他，语调温柔至极。
“这人生性优柔寡断，明明是为了夺麒麟血才上天香楼的，可竟然迟疑了足足八年，不曾动作。这人又心软得很，想的都是他人，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许下的承诺就一辈子都记得，连跟他毫无关系的小犀牛也要豁出命去救——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类——”
她一字一句地道：”你连他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中，翻滚着的阴云正从四面八方朝莲心塔聚集，犹如将风暴中狂怒的海面倒悬在头顶。只有塔尖的顶处还露着一处晴空。
身侧的风正在强烈起来，鼓动着段清棠的袍袖。他不得不努力与之相抗，以免被吹走。
“你在做什么？”他质问道。
“雾镜中所映出的事，一定会发生。但，并不是不能更改。就好像天地的法则，也一样可以更改。”朱成碧回答：”我只需要，逆天转命就可以了。”
“你要做什么？？！！”
原本散落一地的妖兽的血迹正在诡异地流动，自地面上朝她汇聚而去，最终在她身下构成了一处复杂的阵法。有新鲜的血，从少女缠着白布的胸口渗透出来。她撕开了裹着伤口的布，用手指沾了自己的血，点上了怀中那人的额头。
“人肉为引，兽血为凭，天地神灵，听我号令。”
朱成碧的指下，画出了一只鲜血淋漓的眼纹。
“请白泽！”
很久很久以前，灵界和尘世还没有断绝，那时妖兽与人类共同生活在一起。当黄帝赢得了与炎帝的战争，有一只浑身生满卷曲的白色长毛，前额和身侧都生有鲜红眼睛的神兽出现在了黄帝面前，向他献上了白泽精怪图，里面记载有上千种不同的妖兽的形貌、名称，甚至还有如何降服的方法。
黄帝借此将妖兽赶入了灵界，如果不借助通天引，两界之间无法沟通往来。
这是一种被官方所承认并且宣扬的说法。
然而还有另一种说法：是黄帝掌握了一种特殊的阵法，以数千名人类和妖兽作为祭品，唤出了白泽，并逼迫它献出了白泽精怪图。
段清棠刚刚意识到，之前在莲心塔下死去的凌虚谷妖兽，正好充作祭品。但是，这样就足够了吗？
“你疯了吗？”他喊：”更改天命，是要付出代价的！”
已经晚了。
那个被她视作珍宝一般的人类身上，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变化：蜷曲的雪白长发如同瀑布一般从他的头顶上披散下来，原本残破的手臂和身体上开始生长出新的血肉。那人迅速地翻身坐了起来，用一种梦游一般赞叹的眼神打量着自己的双手。
“终于是我的了。”他语调阴冷，咧开的嘴角闪过细密的牙齿。”这个身体，不枉我苦心经营多年……”
“别忘了，你还在我的阵内。”朱成碧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既应召而来，就必须满足我的要求，用你的话来说，这是天地的法则。”
白泽咧了咧嘴角，试图站起来——但几束细小的闪电阻止了他。
“没有用的，你在他身上花费的血肉太多，又多次附身于他，现在你们已经完全不分彼此。我用他的身体召唤你，限制你，简直易如反掌。”
“你可真是狠得下心来，连他也能利用。”白泽嘲讽道，他一转眼，瞧见了旁边的段清棠，又呵呵地笑起来：”难怪……难怪，既然正主已经在了这里，这个拙劣的假冒品就没有用了吧？”
“段清棠之所以会重新复活，站在这里，难道不是因为你暗中给了他从大白那里抢夺过去的蛇珠？”朱成碧质问：”你让他蛊惑凌虚谷的妖兽，进攻莲心塔，难道不是为了借机控制汤……他的身体，好用他的手来伤我？？你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了，从今以后，你将一直呆在这个身体里，哪里也不能去。你将照管他，修补他的魂魄，维护他的心灵，佑他一世平安喜乐。”
白泽愤怒地咆哮起来，似乎准备兽化，但刚进行到一半，就被闪电束缚了回去。
“我杀不了你，更不可能杀他，但是，我可以帮助他控制你。”
“那，祭品呢？”白泽吼道：”按照天地的法则，这点妖兽的血根本不够！我要求更多的祭品！”
朱成碧微笑了起来。
她朝阵法中央走了一步，又一步，拿起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前的伤口上。
“你不是一直很想看我心脏的颜色么？”
十一
他这是……在哪里？
常青略有些迷糊。他只记得陆九色的身体爆炸的那一刻，然后呢？然后他就孤身一人地站立在了一整片起伏的灰蒙蒙的大地上。头顶的天空挤满了墨汁构成的层云，正剧烈地翻滚变幻着。
他望着自己的双手：从边缘开始，这双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跟你说了多少次要小心，你为什么总是……唉——”
笔灵在他身后叹道：”你的肉身现在重伤濒死，魂魄虽然在最后一刻被我拉入了笔中，但也保管不了多久。”
常青回头，又见段清棠漂浮在空中，颇为同情地看着自己。
所以……这回是真要死了吧？他望着自己逐渐消散的指尖想，真可惜，再看不到妹妹小梨出嫁了。还有朱成碧，她现在又是孤身一人，就跟五百年前被莲灯和尚抛下时一样。
他不曾忘记，莲灯和尚化塔的晚上，那饕餮以兽形现世，吞了穷奇军数十万众。
如今，如今……她又该怎么办？
“送我回去。”
“为何？”笔灵一愣：”你肉身损毁严重，回去也是白白受苦。”
“我想，再看她一眼。”常青轻声道。
“……不能。”段清棠形态的笔灵不自在地盯着空中。
“为何？我只求最后一眼。”
“总之不能。”笔灵干巴巴地道：”你的肉身现在在一处非常强悍，足以逆转天命的阵法中，不在我所能够到的范围——喂喂？你冷静一点！！”
常青一把拽过了他的脖子，前后摇晃着：
“她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我就知道哪怕一刻不盯着她都不行——赶紧放我回去！”
他晃动的动作大了些，一不小心，整个人都撞向了笔灵的胸口，竟然犹如被什么给吸住一般，穿了过去。一阵如同掉进了调色盘般的天旋地转之后，周遭完全换了天地，再不是单调的死沉沉的大地，而是繁盛的，望不到边际的杏花林，远处有遥遥的琴声传来，还有女子的歌喉，在唱着一支温柔缠绵的曲子。
段清棠形状的笔灵就站在他身侧，手扶着一株杏花树，专注地看着什么。来自原处林间的灯笼的光，照亮了他一侧的脸，竟然也有几分旖旎。
“你这不是挺会画的吗？”常青道：”这杏花林，这月亮，这宴会，如此眼熟，明明是梦瑶君家——”
他想起来了，这分明是梦瑶岛上的风光！
可笔灵完全不理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始朝着灯笼所照亮之处走去。常青身边的景色也跟着移动起来，而他始终漂浮在笔灵肩膀后侧的地方，终于跟着他一起，看清了之前他所望着的景象：灯光照耀下，一名相貌普通的年轻僧人席地而坐，面前摆满了奇异的瓜果珍肴。在他的左侧，四五位生着透明双翅的蜉蝣小仙女，簇拥着一名容貌俊美，唇红齿白的贵公子，争先恐后地往他的杯子里倒酒。而他的右侧，他的右侧是
常青的胸口如遭重击。
那成年女子头生双角，金眼灼灼，发间簪着芙蓉，耳上垂着明珠，毫无正形地趴在僧人的膝盖上。那僧人一剥好手中的荔枝，她便张了口过去嗷呜一声吞了，又再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这滋味如何？”
“还好吧。”她漫不经心答道：”不过是一棵一千六百多年的老树，我都吃腻了。没啥新玩意儿么？”
“这天底下的滋味你都尝得差不多了，哪儿还有新玩意儿？”旁边的贵公子插话道：”不过呢，今天晚上唱着‘看朱成碧颜始红’，还端着酒杯过来的那叫做段清棠的家伙，我看阿碧你就没尝过，说不定值得一吃。”
阿碧，阿碧。果然是她，所以那僧人该是莲灯和尚，这是五百年前，梦瑶君的宴会
笔灵曾说过，每一任他的主人，都留了一段记忆在妙笔生花之内，难道这便是段清棠舍弃的那段回忆？
若果真如此，站在身边的这位也不该是笔灵，应该是记忆中的段清棠本人。
常青刚想到此处，成年的朱成碧便皱了眉道：”人肉不好吃。”
贵公子噗地一声喷了一口酒出来。
“这吃嘛，有好多种吃法的。”他挥手赶走了蜉蝣仙女们，眉飞色舞地靠过来：”待我细细说与你听。”
莲灯和尚在后面重重地咳嗽了一阵，接着开口。
“阿碧，你如今年岁几何？”
那女子皱眉，开始掰手指：”一，二，三……六千多岁了吧。谁记得清楚？”
“刚才那人过来唱歌，照你往日的性子，早该发作，为何没有赶他走？”
“因为我并没有觉得他讨厌啊？”朱成碧道：”我只是觉得耳根有些发紧，脸有些发烫，心跳也快了——梦瑶君的酒是不是有问题？”
旁边的贵公子已经笑得捧着肚子，遍地打滚，遭到了朱成碧的一个威胁眼神。
“秋子麟！”她低喝道：”汝是不是皮又痒了？”
那贵公子就是秋子麟。常青意识到，是被斩断麒麟角，黑化成黑麒麟王之前的秋子麟。这个时候，他跟朱娘依然是可以调笑的同伴，莲灯也还活着。
他们都还在她身边。繁花在月光中浮沉，美酒在杯中荡漾，那些鲜血和杀戮还只是天边的喧嚣，远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感觉，在你六千多年的岁月中，之前可曾有过？”莲灯和尚接着问。
朱成碧露出了货真价实的迷惑表情。
莲灯和尚叹了口气：”阿碧，我当初将你带入红尘，便答应过要让你知晓这世间诸多滋味。如今你也尝过不少味道了，可这世间还有一种滋味，你从未尝过。它可置人于死地，也可令人绝境逢生，可教人转眼坠入地狱，也可教人立地成佛。我问你，若从此三生三世梦牵魂绕，念念不舍，你仍可愿识得这滋味？”
“……我并不是常人，不会入轮回。”朱成碧思考着：”我也会从此念念不舍吗？”
“说得也是。你的寿命如此长久，对你来说，念念不忘，未免过于不公。”莲灯点头。”我知道在灵气充沛的仙山上，生得有一种名为忘忧果的果子。白的可消除忧愁，红的能唤回记忆，而唯有黑色的，能洗净你所有关于这种滋味的记忆。如果你尝过之后又觉得后悔，便去寻找这种果子，做成忘忧糕吧——从此便能将那人忘得一干二净，犹如再入轮回。”
听到这里，常青终于明白了，为何朱成碧看着凌虚谷主献上的忘忧果时，会有一瞬间的迟疑。
但她还是收下了三种忘忧果，用她的话来说，有”大用处”。
白色的给他吃了，清洗了记忆，红色的又让他恢复了记忆。那黑色的呢？
她想要忘记的人，是谁？
眼前的景象再度变幻起来，莲灯也好，秋子麟也罢，全都犹如滴落在水面上的颜料一般消融了。常青先是听到了一阵清幽的笛声，紧接着便望见了新的景象，就跟小萱笔下曾经出现过的画一样：身着紫鹤衣的段清棠吹着长笛，回身望着，眼神中尽是笑意。在他身侧，靠着一棵重瓣山桃，怀里抱着只酒坛，半醉不醉的，正是成年的朱成碧。
糟糕！不能让她喝太多，否则现了原形发起酒疯来，如何收拾？
这些年来，常青随口念叨她已经成了习惯，此刻完全忘记了这不过是段记忆，张口便要制止
“你还是少喝点儿吧，一共就只有半杯的量，偏偏又爱找人拼酒。”
笛声停了，紧接着是段清棠的声音。
朱成碧哼了一声，拍着酒坛子道：”最后一夜了，过来陪我喝一杯。”
“你明日一大早就要出发，跟莲灯一起护送通天引去敦煌。”段清棠望着她轻声道：”通天引可沟通尘灵两界，普天之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存心要抢夺，这一路艰险，还是得多加小心——”
“过，过来陪我喝一杯！”
他叹口气，在她身边蹲下，朱娘愣愣地看他，杯子从手中滑落。
“果然是又醉了。”
“汝，汝们人类寿命短的很呢。”她喃喃：”我这一去，说不定就是七十年，七十年后，我又要到哪里去寻汝？”
常青只觉得喉咙中酸涩无比。
他还记得，她曾跟他说过一样的话。那时她也不知在阳澄湖的雾镜中看到了什么，一定要喂他吃下用数十条人命换来的双生菇，又弄坏了他的笔。他那时正在气头上，咬紧了牙关，就是不吃。
连她问他这句话时，他也只是冷漠地回答她，该相逢时，自然会相逢。
他并没有想过，再次问出这句话时，她已经独自守了五百年的塔。那时她又一次遇到了与段清棠相似的人类——那时的她，是怎样的心情？
眼前的回忆仍在继续：段清棠从怀中取出了一只外表普通的笔，在空中随意一划，便掉落下来一支开满重瓣山桃的花枝。
“我出生的村子里，种满了这种九九八十一瓣的山桃花，这是我最喜欢的花。等我死的时候，也会让他们找一处开满桃花，碧水环绕的地方把我葬了。这样，到我投胎时，就不会离这种桃花太远。”
他将那花枝放入了朱成碧的怀里。
“你且等着我。来世，我会出生在一个也种满桃花的村庄，我会找到生花妙笔，再去寻你。”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这么些年来，她如此爱这种重瓣山桃，如此喜欢在桃花簇拥之下开宴会，原来是这个缘故。
当初他刚上天香楼，她非但没有吃掉他，反而为他做了一份蛋炒饭。他一开始既是惶恐，也觉得奇怪：为何芸芸众生，偏就自己得了她的青睐，另眼相看。后来随着相处的时日渐久，他自己也动了心，便将这疑问暂且抛下了。
直到此刻，这答案才犹如五雷轰顶：五百年来，她一直在等另一个人出现，等来的却是不仅相貌有几分相似，同时也拿着生花妙笔的自己。
那白泽处心积虑，果然下得一盘好棋。无论是自己，还是朱成碧，全都成了他操控的棋子。
只是可怜了这一番痴心恋慕，如今看起来，竟是镜花水月，一场笑话而已。
不知从何时起，他面前的两人均已停止了动作，互相凝望着，犹如一幅美好的画卷。常青忍不住伸手，想要触碰朱成碧的脸，可在他的指尖能够碰到她之前，整幅画便一点一点地碎裂成了晶莹的粉末，在他的脚底下，堆积成了砂砾。
更多的砂砾铺展开来，一直绵延到了天边。
现在，只剩他独自一人站在无边无际的沙漠当中，身侧是狂风呼啸而过。
他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可是从手掌到手臂都已经开始消散。离开了肉体的魂魄，本来就无法长久存在。
……这便是最后的结局了吧。
出人意料的是，常青却异常平静。他甚至盘膝在沙漠中坐了下来，闭目等待着。
“……你不想再见她了么？”
笔灵悬在他身后问。
“不必了。她等的人，本来就不是我。如今那个人终于回来了，虽然晚到了五百年，但是……我也该放手了。”
真奇怪呢，就算是魂魄的状态，他的心依然在感到疼痛。
“若我告诉你，当年，是段清棠自己舍弃了这段回忆呢？若我告诉你，段清棠从那之后，便开始大肆捕杀神州大陆上的妖兽，还逼得秋子麟黑化，莲灯和尚不得不化塔镇压呢？”
常青睁开了眼睛。
笔灵朝他俯冲了过来，试着将他的魂魄重新聚拢。可常青的形体仍在消散，速度甚至还加快了。
“我还要告诉你，就在你被困在笔里这会儿，那饕餮跟白泽做了了不得的交易——”
从常青已经残缺不全的身体中，飞出了无数晶莹细小的光团，犹如翩然起舞的蝴蝶一般，轻吻着他的脸。
那些光团嗡嗡作响，一个接一个用少女的声音在他耳边念着：“不是你说，人间的情侣也常常趁着这个夜晚相会？”
“那卤梅水明明是给你的，那些河工算什么，岂不是糟蹋我辛苦收集来的月桂？”
“若能有你相伴，这人世，却也没有那么苦吧。”
恍惚间，他再一次望见了饕餮将军。她注视着他，眼神专注而温柔。她甚至将整个身体都朝他倾了过来，急切地等着他的回答，就好像他们两个人的生死，都取决于他是否肯点头
“你不是想去扬州吃富春包子，去岭南吃煲仔饭么？我带你去，我带你走遍神州——你什么都不需要记得，只需要留在我身边就够了。”
那是他的愿望。
那一刻，她的眼里看见的是他。不是段清棠，不是其他任何人。
她曾经带他升上天河看喜鹊搭桥，为他采集月桂，制作卤梅水。在沙漠寒冷的夜晚，她温热的心脏，曾经跟他的心，以同样的节拍跳动过。
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回忆。
他怎么能忘记，怎么能怀疑
“请你，送我回去吧。”消散到只剩下一半面孔的常青轻声道：”我想，再看她一眼。”
哪怕是最后一眼也好，哪怕是死在她的身边——这样前所未有的心情，在他胸膛中燃烧着，犹如炽烈的火焰。想要现在就看到她，想要现在就将她抱在怀里
他感到自己的魂魄重新又一点点聚拢起来，感到身体愈发沉重，像是在朝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坠落，紧接着，是一睁眼时刺目的光明。
有人正躺在他的臂弯中。他朝下看，望见朱成碧半眯着的金眼，眉间的桃花鲜红犹如血迹。
她的嘴角也有着血迹，却绽开着一丝微笑。
有一样东西，在他的手掌当中温热地规律搏动着：一下，一下。
在他重新回到身体的那一刻，白泽刚刚将它抓在手里，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扯离她的胸口。
那是她的心脏。
十二
有惨叫声自莲心塔外传来，接着转为痛彻心扉的哀嚎，仿佛失去了爱侣的野兽。
这让段清棠的动作稍微停滞了一下。
看样子，那名与自己相貌相似的人类终于醒了过来，不得不面对眼前的惨状——说真的，为了逆转天命，居然不惜以心为祭，强行唤醒那人身上潜伏着的白泽，完全是愚蠢至极！
不过……当朱成碧这样做的时候，那双金眼中火焰熊熊，全是孤注一掷。
那颜色，可真是美丽啊。
连他体内的蛇珠，都不由得波动了一下，仿佛重新具有了活生生的生命。这感觉太过于诡异，完全在段清棠掌控之外，让他不由得恼怒万分，扭头便进了莲心塔——谁要救谁，谁又杀了谁，根本不关他的事情！
他来这里最终的目的，是此刻就在他的手中，只需要轻轻一扯便能从莲灯和尚石像的脖子上拽下来的星月菩提。
它能帮助镇压莲心塔，也能帮助他更好地与这副傀儡身体融合。
段清棠手上微微用力。即使是这样微小的动作，也已经让莲灯和尚的石像上重新出现了裂痕。细小的碎片从石像身上掉落，可还没有落地，便被一股来自石像底部的黑雾吸了进去。
那黑雾盘旋不止，转眼间升腾起来，组成了四肢和身体，头上是折断一半的角——隐隐约约，是只黑色的麒麟。
“秋子麟？”段清棠问道：”怎么，在塔底下呆得不耐烦了吗？”
那麒麟双目赤红，在半空中朝他发出了咆哮。
“滚！！”
“五百年不见，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你这个——”
他说到一半，却猛然出手，朝黑雾中探去。黑雾搅动起来，伴随着刺耳的众鬼哭号，声声都在耳边。可段清棠丝毫不为所惧，一把抓住了那麒麟头上的角，将它拖了出来，甩在一旁。
黑雾瞬间便滴落在地，重新成为墨汁。
被甩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的，只不过是个丁点儿大的小鬼头，额上生着只银白色的犀角。
“手下败将。”段清棠宣布道。
一只笔跟那小鬼同时被甩了出来，一路滚到他的脚下，被他踩住了。
“生花笔？还真是怀念啊。”他捡起笔来，摇了摇头：”可惜只学会了一点装神弄鬼的皮毛。”
他转身还要再摘佛珠，腿上却一沉，是那小犀牛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他不放。
“你不能拿走佛珠！常公子说过，那是镇压莲心塔用的。”
莫名的恼怒再度席卷上来，段清棠只觉得额角的血管都在根根爆裂，一瞬间已是动了杀心。可他表面上还是平静得很，只低了头，抚摸着小犀牛的角。
“我还记得，这神州大陆上一共两只成年的白灵犀，都被我拿来做了镇墓兽。你是他们的后代子孙吗？为何不乖乖呆在我的坟墓旁边，替我守墓？”
他抓着小犀牛的角，将他提在了半空。小犀牛痛得眼中都是泪水，却倔犟地一声不吭。
“明明我才是你的主人，你应该效忠的人是我！”
小犀牛在半空朝他踢打着，并不肯屈服。
“常公子，常公子，你们一个两个，口口声声念着的都是他。可他现在又在哪里？”
生花笔从他袖子里滑了出来，他握住它，犹如握住利刃。
“背叛主人的小畜生，我现在就可以画出刀子来割开你的喉咙，看你的常公子如何救你——”
没有反应。
他忽然发现，生花笔从刚才开始，对他就毫无反应。就像对待一个真真正正的死人一般。这副身体没有佛珠加持，终究只是傀儡罢了。
他略一走神，生花笔自己却发起光来，笔尖上生出了重重花枝，尽是重瓣山桃，将他缠绕在其中，一时间不得动弹。连抓住小犀牛的那只手，都不由得松开了。
那小犀牛摔在地上，却顾不得伤痛，只望着角落中，又惊又喜地道：“常——”
难怪。段清棠嘿嘿地笑了起来。
那姓常的一出现，连生花妙笔也自动认了主人。可惜他太蠢，不曾想过，现在握着这只笔的人是谁。
段清棠竖起了蛇目，连指尖也生出了利爪，狠狠一握。既然不能为他所用，那就都毁去好了。
如此珍贵的生花妙笔，顷刻之间便成了一堆碎片，从他掌心簌簌而落。
那人类居然半点心痛都没有，只顾着将小犀牛扶起来，护在身后。他脸上的泪都还没有干，整个人都还在微微发抖，象是拼尽全力才能保持站立。
可他的眼神，跟那只饕餮如此相似。
“你手上的，是她的血吧？”段清棠嘲讽道：”这可是你亲手做下的事。若我是你，早就找个地方自我了断算了——”
小犀牛闻言不由得瑟缩起来，抓紧了那人的袖子。那人轻声道：“我是恨不得自我了断，可我不能。她失去知觉前，用最后的力气在我耳边说了三个字——”
莲心塔。
“这是她拼死也要保护之物，现在，她将它托付给了我。”
他朝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所以，我现在还不能死。”
段清棠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他甩出了银白色的蛇尾，眨眼间便膨胀了身躯，那些原本困住他的桃枝，轻而易举地便被他折断了。
“那么，你要用什么来阻止我呢？就用这种不堪一击的花朵？”
“你忘记了。”那人忽然抬起头，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你忘了这桃花的含义，也忘记了跟她的约定。”
“那些都只是累赘而已！”段清棠喊道：”这神州大陆，是属于我们人类的。是我们的祖先射下了九个太阳，治理了洪水，驱逐了妖兽——这每一寸土地，都沾着他们的血！这本来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要回忆有什么用？”
“有用的。”
那人微微颔首。与此同时，那些被段清棠折断的桃枝，重又开始了生长，竟然比之前更加茂盛，重新将他围困。
怎么可能？妙笔生花已经被自己捏碎了不是吗？
段清棠又惊又怒，偏偏那人还在啰嗦：”我们人类，是能从回忆中吸取教训的生物。我们的祖先曾经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屠杀妖兽，同时也被妖兽所吞噬。双方的仇恨和鲜血都因此层层累积。但这并不代表着，我们的未来，我们的子孙也必须如此。”
那人拥紧了怀中的小犀牛。
“总有一日，人类和妖兽能够共存，一起安宁地生活。这是我的心愿。也是她的。”
朱成碧说的一点都没有错，这人简直是，太软弱了！
段清棠完全失去了耐心。他将蛇身胀满了一圈，又一圈，硬生生地再度撑断了桃枝，紧接着取出了绿桐，自半空中朝那啰嗦的家伙扑了过去。他倒是要看看，等他将绿桐笛从那人身体里抽出来的时候，那张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然而他的身体却突然僵硬了，直直地从空中掉落。
蛇尾抽动，一寸寸地重新化为傀儡。
他不甘心地抬头去看——就在他胸腹之下，蛇身的七寸之处，钉着一截致命的桃枝。
“看似不堪一击，却有莫大的威力。”那人站在他面前，摇了摇头：”谁叫你夺的是大白的蛇珠？”
原本叫他捏碎了的妙笔生花的碎片，此刻竟然微微生光，悬浮了起来，朝那人手心之上飞去，重新拼凑出笔的形状。
在段清棠逐渐消失的意识里，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说：“安心定志，则无坚不可摧。从今往后，你便真正为我妙笔生花之主。”
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有同样的声音，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但那是在何时，何地，他却已经记不得了。连组成段清棠这个人的所有回忆，都已经一点一点地散落成了碎片，重新回归到永寂的黑暗之中。
不过，好歹这一次，他弄清了那双金眼真正的颜色。
这一次一定要记下来，可千万别再忘记了
这是闪过他脑海的最后一个念头。
十三
“所以，这个段清棠并不是真正复活，而是木制成的傀儡？”
朱成碧散了长发，靠在榻上问道。她气息仍有些不稳，歇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我还以为白泽既然得了金蚕，便能顺利找到他的坟墓——这么看来，它也未曾找到段的真身，只好借助檀先生的傀儡术和大白的蛇珠，令其强行复活。”
“哪儿有那么好找，你当初不是找遍了神州大陆，也不曾找到么？你还是少操点儿心吧。”
常青忍着心疼答道。
挖心之伤虽不是无法痊愈，但也颇为沉重。害怕勾起他的内疚，朱成碧甚至不允许他看望，连樱桃和翠烟都赶了出来，要独自一只兽呆着舔拭伤口。常青只觉得度日如年，日日都在她门外转悠，若不是还有鼠王替他传递消息，知道她确实日渐好转，他简直都快要把楼板给走穿了。
十几天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允许探望她。
她面色苍白，虚弱了不少，但是一望见他便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可曾带了什么好吃的给我？”
“自然是有的。”他握紧了手中的水晶匣子：”不过，你得闭着眼睛，我才喂给你。”
她不疑有他，果真闭了眼，乖乖地将他喂来的东西吃了，接着又靠回榻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那么，小萱原来是段清棠的守墓灵犀的后代？”
“嗯，所以我在猜测，他所画出的那幅画，是不是年幼时曾在段清棠的坟墓中见过，不过，也只是猜测而已。”
这么说起来，或许小萱会知道段清棠的坟墓的确切位置？
他想到这里，刚要开口，就见朱成碧已经闭了眼，靠在软枕上，沉沉睡去。
他心中有万般不舍，伸手轻抚着她额前的碎发。
“汤包？”她迷迷糊糊念道：”不要走。”
“我不走。”
“我带你走遍神州，去吃各种各样的好吃的——所以你不要走。”
“……好。”
他手中的水晶匣子已经完全空了。
最后一枚黑色的忘忧糕，已经在刚才，由他亲手喂给了她。
等她醒来的时候，就会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白泽仍在他体内，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鼠王跟他解释过那法阵的规则：一旦他松懈，白泽再现，它便会理直气壮地向朱成碧再次索要她的心脏，作为祭品。
那样可怕的场景，只发生一次就够了，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在确定能完全战胜白泽，不被它所控制之前，他都不会再留在她身边。
这是，艰难万分的选择，却是最好的办法。
常青离开无夏城的那日，满城飞絮，杨柳依依。
他原以为在天亮之前就出发，可以走得悄无声息，可一出天香楼，就被无数晶亮的小眼睛给围住了。各种各样的妖兽们口口声声，都说是曾被他所救过，受过他的恩惠，簇拥着他出了城。鼠王牵着他的衣袖，一口一个美人，泪汪汪地将他送到了苍梧山上，再送下去，只怕是要跟着他一起上路了。
“多谢各位，常某就此别过。”
生花妙笔跳出了他的袖子，在空中勾勒出一只甩着长毛的狻猊。他骑了上去，朝送别的兽群拱了拱手，那狻猊便踏入了空中，带着他飞了起来。
他越飞越高，眼前是开阔的大地，袖侧是万千流云。
那些属于他跟她两个人的回忆，有他一个人念念不忘，就足够了。
未来，又将是一段新的传奇。
【《饕餮记贰》完】

第三部 第一章 青稞饼
献给我亲爱的父母。
世间一切皆有因缘，感激千因万缘汇聚，终让我成了你们的女儿。
我要送些东西给你，
我的孩子，
因为我们同是漂泊在世界的溪流中的。
我们的生命将被分开，
我们的爱也将被忘记。
但我却没有那样傻，
希望能用我的赠品来买你的心，
——《赠品》泰戈尔
饕餮记&#183;叁
第一章青稞饼
零
寒冬将至，她的奶水即将干枯，而孩子依然幼小。
暴风雪就在鼻尖，她能嗅到它，甚至能从空气中尝到它——那仿佛是某种干燥的，带着咸味的有形之物。她知道很快天地都将转为雪白，将她能猎获的一切活物都掩埋在厚厚的雪层之下。
担忧令这母狼彻夜难眠，令她离开了两个沉睡中的孩子，走出了洞穴。
一轮圆月静静地俯视着她，山林笼罩在幽蓝的光芒当中。她踩着厚厚的松针，一路走上了山脊的高处。就像无数同辈曾经在月夜中做过的那样，她在最高处坐了下来，朝着头顶的月亮放声长嚎。
山谷中传来回响。她竖起了耳朵，侧耳倾听。和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样，回应她的只有阵阵松涛而已。
母狼静静等待了一阵，便重新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她刚要转身，便被吓得朝后一跳
一团耀眼的金色火焰，仿佛凭空出现一般，悬在了她前方的空中，还在朝她越逼越近！
母狼想要立刻逃走，却有比那火焰更加可怕的无形威压，寸寸袭来，让她不得不将肚腹贴上了地面，发出阵阵含糊的呜咽。
金焰两侧先是冒出了一对山羊般的长角，接着睁开了一双融化了的黄金般的眼眸。这头顶金焰的巨兽生有一张庞然大口，喷着滚烫的，带着火星的气息，发出的却是娇俏的女声：“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来这里啊？这里这么冷，有什么东西可以吃吗？”
母狼几乎魂飞魄散，直到有一只人类的手，抚摸上了她的背毛。之前施加在身上的威压忽然消失了。
“别怕，她是我的坐骑，虽然是只饕餮，可只是看起来凶，从来不乱吃东西的。”
那人朝母狼露出微笑。真是奇妙的人类，像是有柔和的光，在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发出来。
“贫僧法号莲灯，曾在佛前发下宏愿，愿能照亮世间，渡尽众生苦厄。今夜从此地路过，不想却听到了如此悲伤的狼嚎——你可是正有为难之事？”
母狼将他带回了洞穴，将正在沉睡的一对儿孩儿推给他。
“这……还真是少见的景象。”莲灯注视着他们。这对兄弟枕在彼此肚皮上，呼吸相闻，浑然不分彼此。
“你是在哪里捡到的他？”
母狼回忆起一阵火光，模糊的烟雾、刺痛和人类的呼喊。然后是被扔到灌木当中的小小包裹。她不知道要如何传达给眼前这人。但莲灯却点了点头，就像能直接读到她脑中所想。
“你可知道，你分了一半的乳汁给他，你自己儿子活下去的希望就少了一半？”
他们两个都是我的儿子。母狼警惕地看着他。他们都吃了我的乳汁，他们是兄弟。
“是，可你的人类儿子终究是要成长起来的。他没有你和你的狼儿子那么尖利的牙，可以撕开兔子的脊背——到那个时候，你要用什么来喂养他呢？”
母狼沉默地望着年轻的僧人。她的眼睛犹如漆黑的、陷落下去的洞口。
莲灯缓慢地念了声佛号，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只六角形的银盒，盒身上镶嵌着珍贵的珊瑚珠和绿松石。
“这盒中所盛的青稞饼，犹如母亲的乳汁一般甘甜，若咬下一口，再盖上盒盖等上片刻，还能自动还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以在即将到来的暴风雪中，养育你和你的儿子们。”
洞口传来不满的咆哮声，是那只饕餮：“那明明是突厥土司刚刚送你的宝物，是你辛辛苦苦替他降伏了雅鲁藏布江中作怪的恶龙，才赚回来的！”
莲灯却一伸手，将饕餮头顶的金焰也抓了一团下来，它悬在空中，静静燃烧着。
“我将这饕餮金焰也送给你。它可破除迷瘴与邪祟，驱散寒冷，照耀你和你的子孙——愿他们永远铭记你曾经的慈悲。你教我再度领悟，众生皆有佛性。贫僧曾走遍神州想要寻找它，未曾想竟在此处与它相遇。”他双手合十，朝着母狼深深地拜了下去。
洞外，暴风挟裹着拳头大小的冰棱和雪碴，气势汹汹地扑来，却在洞口的金焰面前退却了。
黑暗荒寒的世界中，这洞口就像是一盏明亮安详的灯。
自那之后，无数个昼夜像流水一般地过去了。
寒来暑往，繁花和白雪彼此交替，母狼的子孙繁衍生息，逐渐能够化为人形，成了这片山林的守护者和巡游者，优秀的猎手，同时也是忠心耿耿的友伴。
他们管自己叫做“查干”，在本族的语言里，这是“白狼”的意思。他们保持着对人类的好奇和亲近，或许是因为记得他们的祖先曾经与人类同为兄弟，尝过同一口乳汁，分享过同一份青稞饼。
直到五百年后的某一日，查干族最后一位幸存者藏身在树丛之中，准备刺杀他同母异父的人类兄弟。
一
鹰嘴崖已经近在咫尺，可李慕渊的血快要流尽了。
一路上，他都伏在马背上，将那只珍贵的盒子护在身下，同时也紧紧地压着左肩上的伤口。那是一支带着倒钩的飞箭留下的，箭杆已经被他折断，但他并没有机会拔出箭头。
现在想来，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北狄人的箭头上，从来都不会是干净的。才刚进入那奴山的范围，李慕渊便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整个人似乎都在从马背上跌落，朝着下方厚厚的积雪陷落下去。
他甚至听到呼啸的山风之中，传来他曾经熟悉的歌声。感到有一双温柔的手，抚摸过自己的下巴。
母亲，他隐约地想着，我回来了。
紧接着他便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自己并没有跌落，而是用一双苍白失血的手，牢牢地抓住了马鞍，直到鹰嘴崖近在咫尺。
这是那奴山中一处犹如鹰嘴般凸起的悬崖，两侧都是陡峭嶙峋的山石，为层层积雪所覆盖。只要一点轻微的震动，它们就将从两侧倾泻而下。
这是李慕渊精心为自己挑选的葬身之地。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迅速地控制了狂奔的马匹，让它转为小心翼翼地碎步前行，同时观察着四周。箭上残留的毒素让他的视线模糊不清，但他仍然敏锐地察觉到，左侧一丛低矮的灌木上顶着的雪块，在无风的平静之中，忽然簌簌作响，坠落下来。
就像有人正潜伏在其中，满怀仇恨愤懑，睁着双滚圆的眼睛，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他家那只小狼崽子，总算还没有蠢得无可救药。
李慕渊居然有几分欣慰。他索性放松了马匹，任由它一点一点缓步向前，直到站到了鹰嘴崖的边上。
他挣扎着下了马，背靠着马身，将那只珍贵的盒子取出来握在手心。那只手上滴落着鲜血，直打滑。他险些要握不住它，却始终没有让它从手中掉落。
视野边缘的黑雾弥漫上来，覆盖了他的意识。
他闭上了眼睛。
身着黑衣的少年站立着死去了，嘴角还残留着发黑的血迹。他瘦削得犹如一道影子，犹如一枚钉子，死死地钉在雪地当中，仿佛千军万马也无法撼动。
四名北狄装扮的骑兵追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其中一名想要贸然上前，却被为首的制止了。
“这家伙是只毒蛇，就算冻僵了，也依然有能咬人的牙齿。还记得查干族的下场吗？”他用马鞭指着死去的李慕渊，语气轻蔑，“那群野蛮人收留了他，还妄图跟他称兄道弟，结果呢？”
“可查干族的圣物还在他手中。”一名手下提醒。
确实。被这叛徒盗走的宝盒，此刻正被他握在手中，透过指缝，还能望见盒身上镶嵌的珊瑚珠。
首领作了个手势，四名骑兵以扇形分散开来，紧接着一声呼哨，朝着死去的李慕渊同时开始了冲锋。
马蹄声震动着山崖，在两侧的山壁间回荡，细碎的雪块开始坠落。然而首领毫无察觉。北狄的骑兵惯于在平原上征战，对山区可能蕴含的危险一无所知。他眼中只有越来越近的黑衣少年，近到他一伸手就能抓住他手中的宝盒——成功了吗？
电光火石之间，李慕渊却猛然睁开了眼睛，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一群蠢货。”他轻蔑道，紧接着抬高了声音，“乌尔嘉，还不趁现在！”
两侧的山崖应声震动，重重积雪滚落下来，犹如奔腾的河水，朝悬崖边上的他们汹涌而下。
与此同时，一匹威武的灰狼跃出了树丛，在崩塌的雪流当中轻松地奔跑着，如履平地，甚至还口吐人言——“李慕渊！”
李慕渊的回应是扔出了一直扣在手中的盒子。
它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银光，直直地打中了那灰狼的鼻子。外表雄壮的灰狼顿时就停了下来，捂着鼻子开始了呻吟。
“怎么还是那么蠢？你——”李慕渊喊道。
紧接着，雪流迎面而来，将他彻底吞没了。
二
名为乌尔嘉的灰狼在鹰嘴崖的边上徘徊。
雪崩震动着山谷，又持续了一段时间才慢慢静止，在崖下堆出了一座不小的雪山。他嗅着李慕渊留下的血迹，一时间只是茫然失措，不由得伸长了脖子，朝着悬崖下方长嚎起来。
那嚎声充满说不出的孤独，疑惑，还有愤怒，在空荡荡的山谷中一路回响着，渐渐远去。
却没有任何回应。
原本不该如此的。那奴山中，原本有着整整一族的查干人。乌尔嘉还记得，每个月圆之夜，大家全都化出狼形，一起在林间自由地奔跑。那是无拘无束的庆典之夜，任何一人嚎叫起来，都会引起整座山头上，其余族人的回应。
甚至，在每年的跳月节，那个月亮最大，也最圆的晚上，连那奴山的山神也会现身。她是匹山岳般巨大的白狼，浑身笼罩在云雾当中，如同露水一般闪闪发光，与他们一同奔跑。
召唤山神降临的是乌尔嘉的父亲，查干族的萨摩大人。他会燃起篝火，将查干族起源的故事再一次讲给族人，尤其是孩子们听：骑着饕餮的僧人从天而降，赐下珍贵的金焰驱散寒冷，也赐下宝盒中的青稞饼。
他会打开宝盒，将其中的青稞饼分给族中的孩子，每人一小块，并且告诉他们，凡是分享过同一块饼的，便是兄弟。
除了李慕渊，乌尔嘉的阿娘失落在外的儿子。
他那时刚被人从山下找回来不久，总喜欢缩着脖子，斜着眼睛，冷冷地看人，就像是只不祥的乌鸦，嘴里吐出的也尽都是嘲讽。
“我不是你的儿子，更不可能是你们的族人。”黑衣的少年抱着双臂，对萨摩道，“你不该派人找我的，我娘既已再嫁，便与我毫无瓜葛。我这人无父无母，多年来孑然一身，过得不晓得多么快活——谁稀罕兄弟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那时狼形的乌尔嘉正好得了块兔子的后腿骨，在一旁趴在地上啃得不亦乐乎。
李慕渊扫了他一眼：“何况还是这么蠢的兄弟。”
……被鄙视了。
更悲哀的是，乌尔嘉在那之后很久才意识到自己遭到了鄙视，意识到李慕渊从来没有真正成为过查干族的一员。否则他背叛全族人的时候，不会那么轻易。
可他现在死了。叛徒李慕渊死了，死于一场由乌尔嘉亲手制造的雪崩。
在过去的一年里，乌尔嘉曾经无数次设想过，自己如何撕开李慕渊的喉咙，如何朝他的头顶砸下山石，将他活活埋葬。这是他的愤怒，是那奴山最后一个查干族人的复仇。
他躲在鹰嘴崖上的树丛中，就是为了刺杀李慕渊。
可当这一切真的成为了现实，他却陷入了茫然。
灰狼弯曲了后腿，坐了下来，垂头看着山崖下方。他身上的长毛在山风中微微起伏，胸前挂着狼牙形状的玉石，还在隐隐地发着光。
等等，狼牙玉仍在发光！
乌尔嘉站了起来——李慕渊还活着！
三
乌尔嘉沿着鹰嘴崖下较为缓和的坡道，踏着积雪和碎石，一路下到了被雪崩所覆盖的谷底。他记得李慕渊的血的味道，又有狼牙玉的指引，即使如此，也颇是费了一番工夫。待他发现了李慕渊，又将其毫不温柔地刨了出来，才发现这人已经整个都冻僵了。
他在李慕渊的身上嗅着。这人肩头上的箭伤有一种奇怪的味道，让他皱了皱鼻子。李慕渊的脸明显地凹陷了下去，一条腿呈现出不自然的形状，只有刻薄的嘴唇还是原样，却毫无生息。
狼牙玉仍在闪烁，但却逐渐虚弱。
这里这么冷，只要丢下他不管，他很快就会冻死。
灰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扭头就走。他的脚掌在雪地中留下一长串脚印，离僵死的李慕渊越来越远。
这本来就是你的心愿。他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别忘记过去每一个你对月长嚎，却无人回应的夜晚——别忘了造成这一切的人是谁！
忽然一阵旋风阻挡了他的脚步，在他的脚掌面前卷起一股细小的雪柱。灰狼茫然抬头四顾，想要换个方向走，却有新的雪柱挡在他面前。更多的风正掠过两侧的山崖，朝他涌来，将细碎的雪羽洒在他的鼻尖。
“不，不！”乌尔嘉咆哮，“为何你依然承认他？他不是我的兄弟，他甚至不是我查干族人——他只是个人类叛徒！”
有一瞬间，风中传来喃喃细语，就像是他失去已久的族人们在朝他诉说。他甚至感到有温柔的手抚过了自己的下巴。可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知道这是山神母亲的意志，而她的意志，从来都不可违逆。
灰狼低下了头，转身朝雪地中的李慕渊走去，在他身侧低伏下来，将其围在自己温暖的肚腹中央。
“好吧，好吧！”乌尔嘉恨恨道，“这是山神的意思，可不是我要救你！”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躺下的方位，正好让胸前狼牙形状的玉贴上了李慕渊的额头。那玉石随着李慕渊残留的呼吸一闪一闪，渐渐地，竟然让他的脸色逐渐好转起来。
那奴山的山神在治疗李慕渊。他早该料到的，狼牙玉对李慕渊有反应，意味着山神依然承认他是查干族的一员。可这怎么可能？乌尔嘉想得头都疼了，两只爪子烦躁地在雪地中来回刨，恨不得挖出两只坑来。
李慕渊却睁开了眼睛。这人伤得如此之重，几乎不能动弹。可他一发现自己被灰狼团在怀里暖着，竟眨了眨眼睛，促狭一笑。就像是漫天乌云当中忽然露出了一线阳光，很快又消散无踪。
乌尔嘉的爪子便僵硬在了半空。
但李慕渊立刻收起了笑容，失望透顶地道：“怎么？都已经一年了，你竟然还没有成为萨摩？？”
乌尔嘉顿时就后悔了——真该让他冻死算了。
“……果然还是对你这小狼崽子期望过高。”李慕渊用袖子遮住脸，喃喃道，“若你已经是萨摩，这场雪崩的规模绝不会如此之小，我也绝不会还能活下来。”
他是对的。乌尔嘉曾亲眼见过自己的父亲行使他身为萨摩的威力——当他召唤山神降临之时，可让风暴改换方向，让雨水提前降临，让整座那奴山都震动不止。与之相比，自己的能力还远远不够。
但他绝不会在李慕渊面前承认这一点。
“这场雪崩的规模可不小。”他掀起了上唇低沉地道，“至少摔断了你的一条腿——虽然我更希望摔断的是你的脖子。”
李慕渊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接着朝他伸出一只手：“把装青稞饼的盒子还来。我以为你已经是萨摩，才扔给你的。”
“……那是我查干族的圣物。”乌尔嘉警惕地朝后退了退。
“废话！”李慕渊轻车熟路地从系在他脖子上的布袋子里，将那只六角形的盒子翻了出来，托在手上。
“这盒子里的青稞饼，无论被吃多少次，都不会减少，这样的宝物，历来只有查干族的萨摩能够保管。”他望着那盒子轻声道，“我既将它盗出，北狄的大萨满绝不会善罢甘休，在新的追兵到来之前，必须将它重新放回山神洞——”
“这又是何必呢，当初不是你将它献给北狄人的吗？”乌尔嘉反唇相讥，“难道你忘了吗？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就在我面前，你朝他们下跪，朝他们摇尾乞怜——你这个叛徒！”
滚烫的愤怒涌上胸口，难以抑制的渴望涌上来，他想要撕开这人喉咙，吞咽他的鲜血。
可山神并不希望他死掉。
更何况……那双眼睛，与阿娘的眼睛，如此相似。
人与狼对视着。最终却是李慕渊先转开了脸，发出低低的笑声。他挣扎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蛮力，硬是拖着断腿站了起来，一面疼得面容都扭曲了，一面却珍重其事地捧着那宝盒，挪了一步，又一步。
“你做什么？！”乌尔嘉大喊，跳过去拦住他。李慕渊朝他的狼身上虚弱无力地推了一下，失去了平衡，眼看要倒地，却被他叼住了脖子，甩到了背上。
“抓紧了。”他从牙缝里气哼哼地道，“一会儿掉下去摔死，可别怪我！”
他的背上传来阵阵轻微的震动。
“不许笑！”
四
李慕渊并没有能够笑太久。他趴在乌尔嘉的背上，随着他攀爬的动作左右摇晃，很快便做起梦来。
他梦见自己在暴风雪肆虐的荒野上艰难地跋涉，四肢都挂上了冰棱，失去了知觉。就在不远处，有一处被金色火焰照亮的洞口，仿佛一盏安详而又宁静的灯。他甚至听到了孩子的嬉戏声，还有温柔的女声，在一叠声地嘱咐，小心点儿，跑慢些，不要摔到了头。
母亲。梦中的李慕渊张口唤道，却没有能够发出任何声音。
他想要离那团火焰近些，再近些，腿上却传来一阵剧痛。一只浑身雪白的兽，不知从何而来，已经咬住了他的半条腿，将他朝浓重的黑暗之中，一点点地拖了进去。那兽的前额上，浮动着一只鲜红的眼睛。
不好，这是中毒带来的幻觉！
他曾见过无数人，因为中了这种毒，在高烧和痉挛中死去，死前还不断地梦见自己所能想象到的，最恐怖的场景。要破除它，唯有一种办法。
李慕渊挣扎着，摸索到了肩上残留在外的断箭，将其狠狠一拔。剧痛犹如闪电，将他死死定在原地。有一瞬间，他尝到了喉咙中血的腥味。但四周的幻觉如同潮水般消退下去，让他看清了自己真正所在之地，一处狭窄的坳口，正好位于两座山岩之间。
他被塞在坳口的里侧，身边紧挨着便是灰狼起伏的腹部。那灰狼躺在外侧，正睁了双莫名惊讶的狼眼，望着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狼背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的雪。看起来，他们在半路遭遇了风雪，被堵在了这里。
“李慕渊，你这人……可真够狠的。”他家的傻弟弟盯着掉落在地的箭头，皱着鼻子。
李慕渊忙着料理伤口，没有理他。他已经认出了这处山坳，因此心情莫名地大好，还有空伸手在灰狼背上薅了一把：“还是我家弟弟体贴，居然又找到了这里，还跟上回一样，生怕我给冻着了……”
灰狼甩起了尾巴，砸在李慕渊的断腿上。李慕渊的脸立刻就青了。
“你不是我哥。”乌尔嘉嘟哝着。
李慕渊完全不以为意。他的脸色刚好转一点，便又指点着头顶的岩壁：“上回也是你先找到这处避风的地方，若不然，我一人迷失在山中，必死无疑——你看你刨出来的痕迹都还在……”
“我是故意的。”灰狼忽然开口，“我故意带你在山里兜圈子，想要将你扔掉，结果是我太蠢，居然跟你一起迷路了。”
他等着李慕渊惯常的嘲讽，结果他却轻轻地笑了一声：“我知道。就你那点儿小心眼还想瞒过我？不过因祸得福，却叫我在这里有了场终身难忘的奇遇。”
“什么奇遇？”
李慕渊的眼中闪着嘲讽的光：“当然是被熊给拖走啦，实在是千载难逢。”
乌尔嘉咬紧了牙。他就猜到李慕渊一定会提这件事，还一定会用这种语气。当初他们躲进山坳后不久，就有一只原本该在冬眠的棕熊，不知怎的受了惊动，发现了他俩的踪迹。乌尔嘉空有一副壮实体型，却被吓得屁滚尿流，脑中一片空白，只晓得翻过了肚皮，就跟小狼崽子一般地求饶。
是李慕渊拔出了怀中的匕首，跟棕熊对峙。可他势单力薄，转眼就被熊拖了出去，在茫茫雪地中，消失了踪迹。乌尔嘉回过神来，再追出去时，他跟熊都已经不知去向。
“我没跟你说过吧？我那时流了好多血，以为这次肯定活不了——却有一只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白狼出现了，她身周裹着云雾，眼睛亮得好像星辰。”
李慕渊朝空中伸出手，就好像一个在荒野中跋涉许久的，冻僵了的旅人，朝着远处可望而不可及的金色火焰，伸出手去。
“它赶走了棕熊，救了我。那是我第一次相信，山神真的存在，而且竟然愿意来救我。像我这样的东西，山神居然也承认我是查干族的一员——”
“它现在应该非常后悔，那只大白狼。”乌尔嘉忽略了对方语气里的酸涩，干巴巴地道。
李慕渊缓慢地笑了：“你说得对。”
忽然间，乌尔嘉再也无法忍耐了。狼牙玉在胸口着了火一般地滚烫，逼迫着他把梗在喉咙中多时的疑问问出来：“你当初究竟为何要出卖我们？北狄人给了你什么？？”他咬牙切齿，“就算我待你不好，可父亲将匕首赐给你，阿娘将青稞饼喂给你，他们当你是亲生的儿子，连山神都承认了你。而我，我甚至还……”
李慕渊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重新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我根本不是你哥。”他缓缓道，“你刚刚自己不也这么说？本大爷四处流浪惯了，发现还是孤身一人更加快活。”
“那你为何还要将青稞饼还回来？”
“啊呀！”李慕渊惊讶地睁大眼睛，“小狼崽子，你居然也学会动脑子了？”
乌尔嘉只觉得脑子里啪地一声，就好像绷断了一根弦。他不管不顾地扑向李慕渊，满心想着直接咬断他的脖子算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铃声。
五
铃声犹如金玉相击，在风雪声中时断时续。
乌尔嘉认得这铃声，之前那棕熊口吐白沫，血红着眼睛朝他和李慕渊扑上来的时候，也伴随着同样的铃声。他还未来得及动作，原本躺在地上的李慕渊却一个翻身，赶在他前面冲进了风雪中。
……所以他之前什么断了的腿，什么受了伤需要自己背的可怜样子，全都是装出来骗人的吧？！
乌尔嘉心头窝着火。他也想要跟出去，却听见李慕渊低低的呵斥声：“你别出来！”
从他的角度看出去，是李慕渊独自一人立在雪地中，匕首已经抽了出来，在手中闪着寒光。他微微弓着身子，像是在忍受着疼痛，一条腿的姿势仍然极不自然。但他的背影却稳如磐石。
上一次，他也是这样，挡在遍地打滚的乌尔嘉和棕熊之间。似乎他总是只能躲在后面，看着李慕渊的背影。但是这一次，这一次……
乌尔嘉咆哮起来，露出雪白尖利的犬齿，鼓起了背毛，宽阔的肩膀上的肌肉一寸寸紧绷。
“我不再是小狼崽子了！”
灰狼自洞口一跃而起，朝李慕渊扑去，沉重地砸进了雪地。雪雾升腾，他在其中睁大了眼睛，辨认着那些朝他和李慕渊逼近的影子。
雪地的反光中，他们步态略显僵硬，看起来就像是活动的雕塑，如此熟悉的轮廓
“父亲！”乌尔嘉欣喜地喊。
查干族的萨摩大人，那头威风凛凛的白狼率先显露出了身影。他比乌尔嘉足足大上了一圈，长毛上落满雪花，一只眼睛上横贯着一道伤痕。在他身后的是查干族其余的族民，乌尔嘉熟悉他们中的每一个，能唤出他们所有人的名字。一瞬间，他曾以为永远失去之物，竟然重新回到了眼前。
“父亲……”乌尔嘉忘情地摇起了尾巴，朝白狼冲了过去，他甚至抬起了两只前爪，想要象之前那样，和父亲嬉戏。
“蠢货！等一下！”李慕渊在他身后发出了警告。
可他没有停下来。
整整一年，他独自在山林中徘徊，朝着月亮发出孤独的呼唤，却再无回应。那样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甚至当那领头的白狼一语不发，只朝他张开大口，利齿陷入了他颈项上的皮肉，眼看就要撕开他的咽喉，他也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随时准备倒地求饶。
拯救他的是一柄尖利的匕首，它破空而至，擦着乌尔嘉的头皮，刺入了白狼的脖颈。紧接着乌尔嘉便被人撞了出去，在雪地里翻滚了好几圈，才哀叫着停住了。他爬起来，发现被白狼衔在口中的人，换成了李慕渊。
“你父亲……被北狄人捉去的查干族人，全都被大萨满做成了灵宠，傀儡一般，只听金铃号令……”
匕首仍插在白狼的脖子上，却没有一丝血流出来。李慕渊一手下垂，已经不能动弹，另一手抓着白狼的牙齿，还在奋力地想要挣脱出来。
“你再成不了萨摩，他们便只能永远如此——”
咔嗒一声。李慕渊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他仍然望着乌尔嘉的方向，可眼中的光一点点地熄灭下去。
更多的狼朝李慕渊聚了过来。他们姿态僵硬，撕咬的动作却有条不紊。
金铃的声音仍在继续，时而遥远，时而却犹如近在耳畔。铃声中，不断坠落的雪花忽然静止了，紧接着开始升向天空。月亮移动，让位于从西边升起的太阳。溪水从河流中升起，回到山顶，又重新化为雨丝，升向云层。
它将乌尔嘉重新带回了一年多以前，李慕渊被棕熊拖走的那个晚上。
那个时候李慕渊已经上山有些时日了，已经被萨摩带着见过了山神，举行过了仪式，正式成为查干族的一员。查干族的全体成员都围坐在一起，中央是燃烧着的饕餮金焰。在它的照耀之下，父亲唱着祷词，将红泥一点一点地抹上李慕渊的脸：“若你狩猎，有山神护佑着你，若你行路，兄弟将与你同行。”
李慕渊的样子有些愣愣的，涂了满脸的泥之后，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冷冰冰的了。
兄弟？乌尔嘉听见他喃喃。
然而他还是没有能够和乌尔嘉分享一块青稞饼。这次强烈反对的人换成了乌尔嘉。
莫名其妙多出来个人类“哥哥”，分去了母亲的注意力倒也罢了，连父亲也将随身的匕首送给了他——那是用父亲脱落的犬齿制成的，按照查干族的传统，乌尔嘉才该是它的继承者。
嫉妒冲昏了乌尔嘉的头脑，第二天他就拖着李慕渊去了荒野“打猎”，满心打算着如何扔掉这个从天而降的祸害，结果却犯了蠢，连同自己一起迷了路。
之后乌尔嘉想了很久，却始终想不通为何棕熊冲上来的时候，自己看到的却是李慕渊坚定不移的背影。
明明最讨厌自己，总是嫌自己蠢的人就是他，不是吗？我也，我也，最恨他了。恨不得他死掉，最好他现在就死掉
当时他追了出去，却只发现了李慕渊的血迹，剩下的只有茫茫黑夜——跟现在一样，他将嘴插进了雪堆里，一边呜咽着，一边流着眼泪。
在乌尔嘉的一生中，从未有一刻如此痛恨过自己的软弱。
如果他能再有力量一些就好了，如果他能再聪明一点，能及时地发现父亲和其他族人行走时的不对劲，如果他能嗅出来，空气中并没有他熟悉的气息。
更多的风朝这匹呜咽着的灰狼涌了过来。这是来自那奴山各个角落的风。这一次他终于听清了风中夹杂着的细语。那是个前所未有的温柔的女子声音，和阿娘如此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
为何你在哭泣，我的孩子？
那是，那奴山的山神的声音。
也是最初那匹母狼的声音。数百年来，她仍在看顾着山林和她的子孙，她的魂魄，和死去的所有查干族人的魂魄汇聚在一起，至今仍在那奴山的上空巡游。
“母亲！”乌尔嘉向她祈祷，几乎用尽了毕生的虔诚，“请赐予我力量，让我可以看顾我的族群。请让我无比强大，足以守护我重要之物。”
请让我，救回我的兄弟。
六
灰狼猛地睁大了眼睛，接着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前腿，以免惨叫出声。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鼓动，变形，骨骼咯咯作响，仿佛开始重新排列。这脱胎换骨般的痛楚让他的双眼都泛出了血色。然而与此同时，包绕着他的风也越发强烈起来，将附近的积雪全都挟裹了进去，层层堆积在灰狼的身上。
紧接着，那些由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风，毫无预兆地消散了。此刻站立在原地的，是一匹笼罩在雪雾当中，闪闪发光的白狼。
当他咆哮出声，整座那奴山，都在应声颤抖。
金铃没有止歇，仍在催促。但是被它所操纵的查干族的灵宠们，连同曾经的萨摩在内，他们似乎认出了这只白狼，低伏在地，向他表示了臣服。
他再靠近，他们便哀叫着，逃入了山林。
白狼走向了李慕渊。或者说，曾经是李慕渊的碎片。他低着头，将鼻尖伸给他，似乎还期待着那人能伸出一只手来，放在他的鼻子上。
但那怎么可能？
李慕渊的一只胳膊已经离开了身体，连折断了的那条腿都不知去向。不过……白狼翕动着鼻翼，探寻着。雪地上的血远少于他的预期。事实上，自从李慕渊在洞中拔出了箭头，他就不再流血，就好像仅有的不多的血液已经流干了一样——他胸前的狼牙玉忽然又再闪烁起来。虽然微弱，却很顽强。从雪地中竟然真的抬起了一只手，放到了白狼的鼻梁上。
“……”乌尔嘉盯着那只手，几乎将自己盯成了对眼儿。
李慕渊还活着！在经受了这样严重的伤势之后！
“你，你究竟是什么？”他惊疑交加地问，嗅着李慕渊折断的肢体。那并非是人类的血肉，而是冰冷的木头。像我这样的东西。李慕渊曾经这样形容自己。东西，而不是人。
鼻梁上的那只手握成了拳，紧接着一拳揍在了乌尔嘉的鼻子上。
“这么说，当初救了我的根本不是山神，而是你？”李慕渊质问，“你既然有这样的本事，为何还是没能成为萨摩？”
乌尔嘉捂着鼻子眼泪直流，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劲儿又泄了，威武的白狼犹如太阳底下的雪雕一般咝咝蒸发，重新恢复成原本的大小。
“为何一定要我做萨摩？”他喊道，“我知道自己是个软蛋，比不上父亲，也比不过你——父亲连贴身的匕首都给了你，你明明比我更适合做萨摩！”
细微的铃响从山林中传来，打断了他俩的争执。
糟糕！那使用金铃的人还在附近！
乌尔嘉刚刚意识到这一点，李慕渊便已经采取了行动。他残破的躯体行动起来，竟然有鬼魅般的敏捷，等乌尔嘉跟着跑入了丛林，看到的已经是倒在李慕渊脚下的北狄萨满装扮的尸体。
刺穿这人心脏的，正是父亲送给李慕渊的匕首。他曾用它救了乌尔嘉一命，在被狼群撕咬的时候，他居然还有闲心将它从原萨摩的脖子上拔出来。
乌尔嘉谨慎地靠近。他之前只知道李慕渊阴沉狠毒，现在才知道他真正狠毒起来有多厉害。
“你现在后悔了吗？”李慕渊背对着他，上下抛接着匕首，“脱胎换骨，两次化为白狼——救的却是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我不知道什么怪物。”乌尔嘉回答，“我们查干族人，只救自己家的兄弟。”
李慕渊的动作停止了。他残破的肩膀有些发抖。
“哪怕我是个叛徒？”
“山神依然承认你，狼牙玉对你有反应。你将青稞饼又带了回来。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我现在不相信你是叛徒。”
李慕渊猛地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乌尔嘉诚恳地看着他，甚至还摇了摇尾巴。
“……果然还是个蠢货。”李慕渊咬牙切齿。
七
按照李慕渊的说法，北狄的萨满惯于操纵活生生的妖兽作为灵宠。他们通常会抽走妖兽的魂魄，只留下躯壳，便于用金铃进行操纵。
之前曾袭击他们的棕熊便是如此。
但那些被北狄捉走的查干族人并不是被抽走了魂魄，他们的魂魄在离开那奴山的那一刻就自动离体了。
“既然山神在这里，所有死去的查干族人的祖先都在这里，没有离开那奴山，那么，父亲他们失散的魂魄也一定还在这里，在山林间巡游。”李慕渊道。
“可我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
“那是因为你还不是真正的萨摩。你没有经过神火的考验。”李慕渊取出了怀中盛放青稞饼的盒子，“所以我盗回了圣物。这盒子中盛着的，可不仅仅是莲灯尊者赐下取之不尽的青稞饼。”
他将匕首也抽了出来，将匕身在盒顶的珊瑚珠上一擦。几颗火星冒了出来。它们在空中悬浮，并没有转眼间便熄灭，而是越燃越烈，逐渐连成了一整个燃烧着金焰的火圈。
“本想将它送回山神洞，再举行仪式的，没想到北狄的萨满来得这样快——现在就跳过去！你能成为真正的萨摩，找回父亲他们失散的灵魂！”
他扭过头，却见乌尔嘉捂着眼睛，夹着尾巴趴在地面上：“我不行的！太可怕了！你不知道那火圈里有什么！”李慕渊过去拽他后颈，灰狼哀叫着，“黄金一样的眼睛，好大的嘴！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可怕的妖兽！还有火焰，痛痛痛痛！”灰狼被拽得近了些，尾巴尖儿着了火，他吓得赶紧吹灭了。
“怎么会？我怎么没见到？”李慕渊嗤笑，“这分明是，分明是……”他凝望着那火焰，面上一点点露出痴迷，“如此美丽的火焰啊……”
他曾在荒寒的旷野上朝着它跋涉，在深渊之下朝着它凝望。他如此羡慕能在火焰照耀下自由歌唱的人们，羡慕到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却只能远远地看着它，不能靠近。
“不如我们一起跳吧？”灰狼忽然抬起了耳朵，“山神承认你，你也能做萨摩的！”
“……我？！”李慕渊现出为难的神色。
“他不能。只要他再靠近一点，就会被那金焰活活烧死。那可是饕餮金焰，能烧毁世间一切邪祟之物，尤其是像他这样的，不死不活的东西。”
突然出声打断他们的，是个瘦削的年轻男子，半边脸上覆盖着檀木制成的面具。
“啊啊啊，真可悲。”那男子朝他们走过来，站在李慕渊的背后。他俩看起来如此相似，就象是同一棵树上砍下来的两条枝桠。
乌尔嘉朝他发出了威胁的咆哮。他认得他，上一次就是这人一出现，原本站在自己身侧的李慕渊立刻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机械地转身，自山神洞中取出了圣物，然后跪在了这人脚下，将圣物献给了他。
“去抓住那灰狼，再带给我。”带面具的男人轻描淡写地命令道。
乌尔嘉后退了一步，看着李慕渊的眼神变得空洞，看着他抬起仅剩的手臂，手中紧握着匕首
“李慕渊！”他喊道。
哥哥。他在心里念着，但却没有说出口。
李慕渊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的手臂停在了半空。
“不。”他说。
紧接着，两道如此相似的影子在半空中交织在了一起，乌尔嘉的耳中灌满了尖利的金属摩擦声。然而这一切结束得非常地快——匕首坠落，带面具的男人将手插入了李慕渊的胸膛。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李慕渊。”他讥笑着，“他们给了你一个名字，又给了你一个虚幻的家，你就紧紧抓住不放，甚至不惜从我手中逃出去。我也很想看一看，你的意愿究竟能有多么强烈——”
当着乌尔嘉的面，他将手上的“李慕渊”一点一点地拆散了，扔了一地。那不过是些齿轮，簧片，楔子，和木材制成的残臂。
乌尔嘉扑过去，在那些碎片当中翻找着，李慕渊呢？他去了哪里？他的哥哥去了哪里？
“真可惜，终究只是傀儡而已。”
到最后，那男人的手上只剩下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玉珠，还在一下一下地发着光。乌尔嘉胸前的狼牙玉也在以同样的节拍发着光。而他千载难逢地聪明了一回，用自己的长毛将它遮盖了起来。
哪怕北狄的骑兵踏碎了积雪，自林间包抄过来，朝这灰狼抛出了绳索，勒住了他的脖子，他也很明智地一声不吭。
李慕渊还活着。乌尔嘉咬紧牙关。他会将他找回来的。
八
巨大的狼形傀儡趴在林间，头顶着一层薄薄的雪。
它看起来如此逼真，就象是随时能从地上站起来。制作它使用了几十张真正的狼皮，眼珠则是用琉璃制成的，内里是崭新的木制骨架。
数百名士兵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将它搭建成型，眼下只差最后一步。
带面具的瘦削男子爬上梯子，将一枚闪烁着光芒的玉石珠子，放进了狼傀儡胸前的凹洞。
像是有什么机关被启动了，狼的胸中传来轴承转动的声音，琉璃眼珠也亮了起来。北狄的士兵发出了欢呼，直到大萨满做出了让他们安静的手势。
“我已经追回了逃犯，拿到了所需之物，眼下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大人，只等山神降临了。”
带面具的男子回到他身边，恭敬地欠身。
北狄的大萨满须发皆白，面容严肃，额头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他已经做了五十多年的萨满，驱使过的灵宠不计其数。为了彰显他的仁慈和念旧，其中特别受他宠爱的那些，还被他取出了第一节颈椎，一枚一枚地穿在了一起，制成了项链。现在那些白骨正挂在他的胸前，随着他的呼吸颤动着。
这表示大萨满非常激动。
“这么说，你果然能捕捉山神？即使是山神那样虚无飘渺的存在，也能被限制在你的傀儡之中，成为我的灵宠？”
人的欲望总是没有止境的——有什么样的荣耀，能比得上捕捉一整座山的山神加以驱使呢？
相比之下，前日逃入山林，再不响应金铃的那群查干族的狼灵宠，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查干族的萨摩愿意召唤山神前来，我就能为您捕捉它。”男子露出了笑容，但转眼便将它收了回去。他直直地望着大萨满身后另一个正在接近的人。
大萨满并未察觉，还在喋喋不休：“那有何难？我们不是已经抓住了最后一个萨摩吗？”
“他还不是萨摩。”大萨满背后的人开口。
那是名俊朗出众的年轻男子，一副南方宋朝公子的装扮，满头黑发用玉冠束了，露出前额正中一处鲜红的眼纹。这人只是清清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将整片寒冷天地映照得温煦可亲。身侧虽是白雪重重，可他唇边一抹笑影不减，仿佛举手之间便能自雪中绘出新芽，唤出花朵。
“白泽大人？”大萨满朝他转过身去，“不用担心，我知晓很多种说服的方法。”他缓慢地摩挲着胸前的白骨碎片，“那孩子一定会心甘情愿地成为萨摩的。”
被称为白泽的男子皱起了眉头。
“不，让我去说服他。”
乌尔嘉撕扯着腕上的绳子。为了从绳索中挣脱，他趁着看守不注意的时候从狼形化作了人形，可那绳子竟然也随之变化，仍是紧紧地缚着他。
这样下去，他要如何才能找回李慕渊？他一时着急起来，干脆化出了尖利的犬齿，就要朝自己的手腕上咬下去——却被人握住了手腕制止了。
“白泽？！”乌尔嘉认出了这人额上的红色眼纹。他还记得，当初北狄的士兵捕捉查干族人时，曾有个满头白发的男人将双手都藏在袖子中，冷冷旁观。
那人的额上，有同样的纹路。
他想也不想，立刻将怀中装青稞饼的盒子朝地上一摔——饕餮金焰冒了出来，将“白泽”团团围困，眼看就要将他灭顶。眼前之人却微微笑了起来。
“饕餮金焰？还真是，令人怀念啊。”火焰在他袖间跃动，他却毫发无伤，甚至还伸了根手指去逗弄那金焰，就像对待一只驯服的大猫，“我还道她终日只晓得吃，没曾想背地里，居然也做过不少事情。”那人捡起了地上的宝盒，也不知道想起了谁，眼神异常温柔。
“你，你究竟是谁？”乌尔嘉惊诧莫名。
“这个嘛，说来话长了，总之我叫常青，姑且算是被白泽附身的人类。”那人将青稞饼放回了他的怀里，“我来是要给你讲一个故事，向你借一样东西。”
从前有一缕终日在荒野间游荡的孤魂。
它只有一魂一魄，因此并没有生前的记忆，并不记得自己究竟是走失在旷野中，再也无法回到母亲怀抱的孩子，还是为了寻找最后的归宿，而主动选择了走向荒野的老人。
每当夜幕降临，城镇中亮起灯火，它便远远遥望着，听着灯火下的嬉戏声，却无法靠近。
直到有一天，一名傀儡师用人类的血肉和木材作为材料，制作了一个少年的傀儡。为了让这傀儡更象真人，他甚至启动了招魂术。
这孤魂应召而来，于傀儡身上复活。
那名傀儡师，便是戴檀木面具那人，叫做檀先生。他和他一直侍奉着的神兽白泽，占据了北狄的宫廷，操纵着大萨满。白泽撺掇着大萨满，让他捕捉查干族人制作灵宠。他甚至还告诉大萨满，那奴山的山神，才是真正值得驯服的对象。为此，需要拿到查干族的圣物，盛装着青稞饼的宝盒。
“他们知道你的母亲是中原人，还知道她曾经有过一个姓李的大儿子——那孩子确实曾经存在过，不过早已病死多时。檀先生制作的这副傀儡，就是根据那孩子的相貌制作的。”
那无名无姓的孤魂被送上了那奴山，作为乌尔嘉失而复得的哥哥，作为隐藏得极好的杀手和间谍。与乌尔嘉见面的第一天，他告诉他，自己叫做李慕渊。
是身在深渊，却羡慕光明，还是虽羡慕光明，奈何身在深渊？
他从来没有想过，查干族人能够这样毫无芥蒂地接纳他，让他行走在他们中间，坐在他们的篝火旁，称他为儿子和兄弟，与他分享同一块青稞饼。
虽然他拒绝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魂魄和身体都是残缺的。他也没有忘记，一旦傀儡师出现，自己就会失控，一定会背叛。
后来，他果然被檀先生控制，盗走了青稞饼，但他撒了谎，告诉白泽，山神只有在每年一度的跳月节上才能出现。这个谎言，为乌尔嘉拖延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李慕渊处心积虑，终于从檀先生手中逃走，同时还带走了青稞饼，送回了那奴山。
“所以，被你称为李慕渊的，根本就不存在。”
乌尔嘉缓缓摇头：“不，李慕渊是我哥哥。我知道他还活着。我会将他找回来的。”
常青将手放上了他的双肩，与他郑重地对视。
“那么，你必须要成为萨摩，为了把你的族人们从灵宠状态中拯救出来，也为了唤回李慕渊。”
九
乌尔嘉被捆住双手，站到了饕餮金焰所组成的火圈面前。
现在的他，是名肤色黝黑，眼神警惕的少年，两侧的面颊上都用红泥涂出了花纹。狼牙形状的玉石挂在他的胸前，隐隐生光。
巨大的狼形傀儡被放在他的一侧，琉璃制成的狼眼中也隐隐有着光芒。仿佛是在对狼牙玉作出回应。
是李慕渊吗？他现在在哪儿？在那傀儡里，还是回到了空无一人的旷野上，继续徘徊？
“还不快跳？”北狄的大萨满催促道。
乌尔嘉伸手抓住了胸前的玉石，紧紧握住。
他仍在惧怕——怎么能不惧怕呢？对火焰的恐惧写在狼的本能里，即使他们现在已经能够化成人形。
更何况，那里还有饕餮的幻象在等着他。
冲入火圈，对他来说不亚于直接冲入饕餮的巨口，不亚于自寻死路。但这世上，有人值得你这样做。
查干族的少年发出了嘶喊，朝着火圈开始了冲锋。
绳索从他身上掉落，他骨节变形，长发飞扬，落地的脚掌转化为毛茸茸的狼掌。
以雷霆之势扑向火圈的，是一匹已经成年，胸膛宽阔的灰狼。穿越火圈的瞬间，只听“砰”的一声，他全身都着了火，开始燃烧。
那火焰吞噬着他的长毛，吞噬着他的皮肤，他的骨血，连他的骨髓都一并焚烧殆尽了。就像是有饕餮巨兽，用一双金眼冷冷地俯视着他，正在将他一寸寸地咬碎了，活生生地吞吃下肚。
在他的有生之年，从未经受过，甚至从未想象过这般的痛楚。他以为自己一定经受不住，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去，事实上，如果能死去，或许还更轻松一点。
可他不能。有人还在等待着他。他牢牢地抓住这个念头，将自己燃成了一盏灯，光芒足以照亮四野。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风中的细语。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直到他终于听清，那是他父亲和族人们的歌声，唱着在月光下奔跑的快乐，歌颂着哺育万物的山神，历数着查干族历史上最英勇的猎手。
这匹燃烧中的灰狼将爪子深深地插入了泥土，仰起头来，发出悠长的狼嚎声。他在呼唤着他失去的族人们，期待着他们能以同样的方式回应。
然而有一个名字，是用人类的语言喊出的。它穿过了生死之间的荫谷，甚至响彻在那片永恒的荒野之上——“李慕渊！”
风声呼啸，自那奴山的四面八方赶来。
那风中挟裹着晶亮的雪花，拖着长长的，犹如飞羽的痕迹，带着数不清的低声细语。它们围绕着着火的灰狼，仿佛无数颗彗星从天而降，要聚集到那灰狼身上去。
山岭因此震动不止，北狄士兵们畏惧地四顾，大萨满却面露狂喜。
“就是现在！”大萨满喊道，“山神来了！要降临在这新萨摩的身上！现在就射死他，山神无处可去，就会进入巨狼傀儡——”
那巨狼傀儡突然开始动了起来。它转动着脖颈，伸展了四肢，就好像对这副新的躯体还不太适应。
难道山神已经降临在了傀儡之中？大萨满一把推开拦路的士兵，朝巨狼傀儡伸出了双手。
“我的！都是我的！”他摇动着手腕上的金铃，如痴如醉，“听从于我，臣服于我吧——”
巨狼漫不经心地朝他抬起了前爪，压了下去。
它脚下传来轻巧的咔嚓一声。
“是你动的手脚，我都看见了，你喂它吃了什么？！”檀先生抓住了常青，质问道。
“一点青稞饼罢了。”常青抬眼看着狼形傀儡，它正在踢开脚边的北狄士兵，摇晃着朝燃烧中的灰狼走去，“吃了它，他从此再也不是无主的孤魂，真真正正成为查干族的一员了。”他微笑起来，指向空中，“看，连山神都为他而来。”
“你不是白泽！我就知道，你是常青！”檀先生恨恨道，可被他抓住的那人微微一笑，转眼间化作一张飘飞的纸片，上面画着的小人还墨迹未干。
那名自称是白泽，却具有常青外表的男子就此神秘地消失了，再也不知去向。
十
他在布满冰雪的荒野上徘徊，寒冷而且孤独。
曾经有明亮的金色火焰召唤过他，有那么短短的一刻，他甚至听到母亲呼唤他的声音。
可他再也无法靠近一步。
有额上带着鲜红眼纹的兽，拽住了他的腿，将他拖入了黑暗。他已经被那野兽吞吃殆尽，现在还在游荡的，只剩下一点残骸。
可远处忽然亮起了一盏灯。忽然有一个声音，洞穿世间所有的冰雪，犹如呼啸而来的长矛，将他钉死在原地——“李慕渊！”
……谁？
可他认得这声音，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可他就是觉得，自己必须要做出回应。这残存的意识挣扎起来，十指都抠入了冰雪，硬是从黑暗当中一点点地爬了出来。
忽然之间，他便重新具有了身躯，可它过于庞大，让他一时无法适应。
正是那副北狄人用木头制成的狼形傀儡。
他睁开眼时，有一名从未见过的男子站在他身前。那人朝他微笑，打开了装饰着珊瑚珠和绿松石的盒子，取出里面之物放在他木制的舌头上。
他应该没有味觉的，可它竟然在他的舌尖融化了。
犹如母乳一般的甘甜。
黑暗中，一点温润的光亮了起来。他想起自己曾经坐在金色的火焰旁边，想起有人将红泥涂到他脸上，想起了拥在肩膀上的胳膊和友善的笑脸。
有人曾对他说：“母乳一样甘甜，美酒一样醇美。吃了青稞饼，你便是我的儿子，乌尔嘉的兄弟。”
乌尔嘉。他喃喃。
眼前有一团耀眼的狼形火焰，形状非常眼熟，暴风和雪柱围绕着它，周围的小人正在朝它射出箭矢。可它一心一意，只是朝空中发出嚎叫：“李慕渊！”
那是他的名字！他想起来了，他是乌尔嘉的兄弟，查干族的李慕渊。
更多的箭矢没入了灰狼的长毛，呼唤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蠢弟弟，李慕渊无声地嘲笑着。就知道你没有我不行。
巨大的狼形傀儡摇晃着，朝燃烧中的灰狼靠了过去。射向那灰狼的箭矢，尽都射到了他的身上，笃笃作响。他却靠得更近了些，恨不得将乌尔嘉整个都拥在怀里。
他模模糊糊地记起，似乎曾经有一回，乌尔嘉也同样环抱着他，温暖过他。
金色的火焰仍在燃烧，它从乌尔嘉的身上，蔓延到了他的身上。他曾对它渴慕不已，却也畏惧万分。
像他这样的邪物，不生不死，不人不鬼，被饕餮金焰寸寸烧灼，只有魂飞魄散一个下场吧？
“你这孤魂，注定要在荒野上漂泊，永远也靠近不了那火焰，否则会被活活烧死。”戴面具的男人站在远处，恶狠狠地诅咒着他。
我知道。可我能为它而战。
我能为它而死。
难道还有比这更美好的结局吗？
李慕渊咧开嘴，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他感到自己一点点朝着天空升腾起来，出人意料的是，等待着他的并不是消散，而是无数双温柔的手。一匹由星辰组成的母狼出现在天空之中，那是那奴山的山神，前来迎接它的子民。
母亲！他想。我终于回来了。
漫长的漂泊终于结束，从今往后，他将与山神一起，在那奴山的上空巡游。不再寒冷，也永不孤独。
灰狼身上的火焰开始熄灭，替代那火焰的，是雪一般晶亮的长毛。新一代的萨摩终于诞生。
护卫着他，身上插满箭矢的狼形傀儡，也渐渐地燃烧殆尽。自始至终，它不曾挪动过分毫。
剩余的北狄士兵发现了大萨满的尸体。然而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为他哀悼，旁边的山林中便传出了狼群的嚎叫。迎接他们的，是终于重新回到自己身体里的查干族人的怒火。
领头的白狼一只眼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它奔跑着，最终朝空中高高跃起。
它闪亮的尖牙，是士兵们眼中最后所见之物。
从今往后，你是我查干族的子孙，你的族群将与你同在若你狩猎，有山神护佑着你若你行路，兄弟将与你同行金色的神火自天而降，照亮你的未来无论你身在何处，都将永不孤独。
——《那奴山查干族祷词》

第三部 第二章 醉朱颜
零
烈日和沙暴轮流拷打着他，即使如此，他还是紧紧闭着嘴，含着那个名字，不曾吐出。
就在二十个日出之前，阿克力还是刚刚继承了家族秘密的年轻酒商，满怀希冀，雄心勃勃。他率领着由二十五只骆驼组成的队伍从碎叶城出发，踏入了沙漠…然而三个日出之前，沙暴追赶上了这支胆敢入侵它领地的队伍，夺走了一半的骆驼，而干渴和对茫茫沙漠的恐惧则击溃了剩下的人。
只有阿克力还想要继续前行。其结果是他被绑在一头老骆驼身上，放逐进了沙漠。现在的阿克力一无所有，满面尘土，奄奄一息。可他依然含着那个名字，就像含着最后的希望。在干渴所造成的意识模糊当中，它犹如琼浆一般滋润着他，带给他慰籍和勇气
醉朱颜。
世上的葡萄酒有成千上万，可只有一种，叫做醉朱颜。
传说，很久以前，尘世之中并无葡萄生长。这种如同玛瑙般珍贵的果实，只生长在昆仑山上，被西王母视作珍藏。可有一只名为饕餮的凶兽横行无忌，肆意妄为，竟闯入了西王母的果园，除了自己偷吃之外，还叼了整整一串，也不知道是想要带给谁，从昆仑山一路飞回了长安。
它嘴里的葡萄沿途掉落，在神州大地的各处生长起来。其中一颗便落入了阿克力身在的这片沙漠。
那葡萄种子在这极为干旱之处，居然也寻到了水源，拼出了一线生机。由于缺少水分，用这种葡萄酿成的酒，除了芳辛酷烈，更有沁人心脾的甘甜。
“可没有人……没有人知道，那株葡萄树，究竟……在何处……除了我，现在只有我……”
阿克力趴在老骆驼背上，喃喃着。
这珍贵的秘密在阿克力的家族代代相传，却没有人真正动过去寻找的心思。醉朱颜的产量虽少，又被鸣沙镇的镇民牢牢把控，可每年还是曾经能有二三桶售卖。既有现成的酒可以买，又何必去冒性命危险？
然而渐渐地，售往碎叶城的醉朱颜越来越少，近几年甚至绝了迹。城中甚至在传说，那株给鸣沙镇带来繁荣，也给附近的荒漠带来生机的葡萄树已经枯死。
可阿克力不信这个。
从孩提时代起，他便常常听着关于醉朱颜的歌谣入睡，不止一次地在梦中见到那株神奇地生长于沙漠之中的葡萄树：延绵的沙丘之下，彼此缠绕的枝条铺天盖地，生机勃勃。残阳灿烂如血，如锦绣绸缎，在它的衬托下，整株葡萄树就像是一场绝不该出现的天国幻象。就像此刻，忽然出现在他眼前的景象一样。
阿克力张大了嘴。
他从骆驼背上摔了下来，脸朝下摔进了沙子里。
可他又很快爬了起来，手脚并用地朝前爬了一阵，接着索性跪了下来，仰面朝天，嘶哑地笑着：“在这里……真的在这里……”他回身，拽着那只表情呆滞的老骆驼，“来啊，来啊，我们找到了……”
一开始老骆驼只是站在原地，精疲力尽地望着他，紧接着，它却猛地睁大双眼，原地高高地跳了起来。
阿克力手中一痛，被拽断的缰绳粗暴地擦过手心。骆驼喘着粗气，头也不回地跑走了，只留下一阵飞扬的沙尘给他。这是怎么了？他心中疑惑不已，忽然被一阵冰凉的恐惧感扼住了咽喉，缓缓地朝骆驼原先所望着的方向转过身去——在葡萄林茂密的枝叶之下，站着位窈窕的妇人。她披着艳丽的鲜红面纱，手腕和脚踝上是重重叠叠的金镯。
阿克力松了口气。他认出了那高耸的云髻和面纱下碧绿的眼瞳。那瞳孔是竖立的，并非人类所能具有。
阿克力朝她合十而拜，女子的面纱动了动，似乎也在朝他回礼。她是伽陵频伽，佛前的妙音鸟。据说她们歌声婉转动人，是商人和旅客的庇护者。妙音鸟碧绿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望着他朝一串玛瑙般的葡萄伸出手去——触手却是虚空。
阿克力迷惑起来，再度在空中握紧了手指。结果仍是一样。原来如此。他明白了，为何醉朱颜越来越少，甚至在碎叶城绝了迹。
必须要回去，必须要告诉其他人……
他的耳边隐约响起了歌声。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在断断续续地唱着一支单调的曲子。
还有振翅声，非常贴近，就在他的身后。
他转身便想跑，想要大喊，事实上却只来得及发出几声含糊的呻吟。尖利的鸟喙从身后贯穿了他。剧痛袭来，天与地瞬间颠倒了，沙地升腾起来，重重地砸在他肩上。
妙音鸟碧绿的眼瞳自上而下地凝视着他。
阿克力哽咽起来。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听到了更多的振翅声。
一
怀抱重剑的年轻人站在山寨门口，死气沉沉，就像是一团不祥的黑云。
那重剑有一掌来宽，缠满画着符咒的布条，连一丝锋芒也不曾泄露出来。它的主人身着朱红滚边的黑衣，双手也缠满了同样的布条。这人明明生有一对颀长俊秀的墨眉，唇色妍丽犹如女子，却跟那剑一样，浑身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就在他的脚底下，是被他刚才一剑削成两截，垮塌下来的山寨大门。
面对着一脸惊愕，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山贼守卫，他只说了五个字：“蔺长生何在？”
回应他的是拔了刀同时从不同方位冲上去的四个山贼。刀光闪烁，彼此交错，眼看就要在他颈前汇聚。
年轻人很轻地叹了口气。
山贼们冲上来的时候，他就开始慢条斯理地解着左手上的布条，终于在最后一刻完全解开，朝正前方摊开了掌心：只听嗡的一声，像是有钟罄长鸣，余音不绝。一枚金色的纹章自他掌心当中浮现，停留的时间刚好够人们看清那是只独角的金毛犼。那犼怒目圆睁，紧接着以排山倒海之势呼啸而出，才慢慢消散了。
山贼和他们的刀都被冲得七零八落，爬起来时抖着脚：“赏，赏金猎人……”
也有胆子大点儿的，捡了刀，鼓起勇气质问年轻人：“巡，巡猎司给了你多少钱，叫你来对付我们？”
五百年前，莲灯和尚以身化塔，镇压住了黑麒麟，可如今仍有当时遗留下来的凶猛妖兽危害一方。官府虽设有巡猎司专职捕捉和镇压，但终究人手有限，干脆针对妖兽的等级开设了不菲的赏银。如此一来，便有不少武艺高强者成了赏金猎人，以捕捉妖兽为生。
能吞下飞龙的金毛犼，是他们的纹章。
“你们不值钱。”年轻的赏金猎人直截了当地回答，“如果不是你们昨天劫了蔺长生，谁会来捕猎一窝黄鼠狼？”
“谁？”
“蔺，长，生。”年轻人揉了揉眉间，像是在竭力克制自己。他很慢地说，“大概这么高，啰嗦鬼，说话不带脑子。看起来是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但其实是个公费吃喝的穷光蛋。你们绝不可能靠他换到一分银两，还不如直接还给我……““喔——他啊。”拿着刀的山贼眼中闪着恶意，“我们早就发现了，昨晚就煮来下了肚——”
他不得不住了嘴，因为赏金猎人的神色忽然改变了。他怀中重剑之上重重封印的布条，此刻自动飘浮了起来，露出一寸多长的剑身，内里光芒四射，威压无比。山贼们惨叫起来，只觉得连同皮肉都在那光芒之中一点点融化
“手下留情，霍依然！”
不知何时起，赏金猎人的背后已经生长出了一株重瓣山桃，累累的花枝朝他围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他困在其中。但它并没有存在很久：重剑上的封条如有生命般，重新自动归位后，那山桃树也融化了，如同薄雾一般流动着，教一支外表再普通不过的笔吸入了笔尖。
执笔之人全身都裹在墨绿色的斗篷之中，兜帽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白皙的下巴。
“生花妙笔，常青公子。”霍依然朝他略微躬身，仍是面无表情，“原来你躲在这里。”
原先拿刀的山贼们，此刻均已化出了黄鼠狼的原形，连滚带爬地朝常青跑过去，发着抖牢牢地吊在了他的大腿上。常青苦笑起来：“是我让他们劫了蔺长生——我带你去找他。”
霍依然跟在常青的后面，缓步前行。
他对常青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他是无夏城天香楼的账房，上次见面时，他还跟在掌柜朱成碧的身边做事。再来，便是“天香楼的樱桃毕罗很好吃，其中以印着金鱼的最佳”这样并没有什么价值的回忆。
不过，近来有坊间传言，说他和朱成碧闹翻后离家出走，行踪不定。霍依然原本以为是谣言，眼下看起来却极像是真的。这处山寨地势偏僻，他也是用上了一点追踪术才找到蔺长生留下的踪迹，如果是用来当做隐藏的据点，其实再好不过……
霍依然停住了脚步，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怎么了？”常青问。
霍依然摇了摇头：“下次再要找我，派只青鸟送信即可，别用这么麻烦的办法了。”
“以你懒散的性子，只怕你不肯来。”
霍依然根本就懒得回答。他们两人所行之处原本是普通的山林，可渐渐地，身侧出现了一株接着一株的山桃树。眼下并不是桃花该盛开的季节，这深山当中无人知晓的桃林，却开得如火如荼，仿佛抑制不住的思念一般。霍依然知道常青既有那支笔，要绘出桃林也是轻而易举，因此并不曾开口询问，一直跟着他走到一处用山石砌成的棋盘前。
那棋盘上黑白两色各执一方，厮杀得难舍难分。除此之外，还摆着一只镶金串玉的酒囊。
霍依然一见那酒囊，便在心中叹了口气。蔺长生这人就是如此，吃穿用度，什么都要最好的，光是这只酒囊，这一路上就给他俩，不对，是给霍依然招了不少的麻烦。
常青过去将酒囊的木塞一拔。霍依然忽然打了一个寒颤，喃喃：“醉朱颜……”
“是，而且，恐怕是世上最后一瓶醉朱颜了。”常青将兜帽翻开了些，却仍是遮挡着前额，“从四年前开始，鸣沙镇便再也没有醉朱颜产出。更为严重的是，被醉朱颜所吸引而聚集在鸣沙镇的妙音鸟，原本是商队和牧民的庇护者，之前常常引领他们走出沙漠——现在却突然转了性子，霸占了世上唯一能酿造醉朱颜的那株葡萄树，开始袭击任何敢于靠近的人。光是这个月初，便有七名受害者。”
“既然知道妙音鸟作乱，为何还有人靠近？”
“其中六名是鸣沙镇镇长请去捕杀妙音鸟的赏金猎人，还有一个，从服饰判断，是从碎叶城来的酒商。”常青双目灼灼，“我希望你前去一探究竟。”
霍依然猛地朝后退了一步，就好像常青朝他脸上扔了一只毒蛇。
“绝不可能。”他的面上罕见地涌上来一点血色，几乎是咬着牙，“我今生绝不会再踏入沙漠一步，也绝不会捕猎妙音鸟。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
“我知道这是在强人所难。”常青叹气，“如果有可能，我更希望能自己去一趟鸣沙镇，但……”他缓缓地取下兜帽，将前额上一枚鲜红的眼纹暴露出来。
“白泽。”霍依然道，“这又是在何时？”
“说来话长。总之，自我被白泽附身以来，彼此处于胶着状态。他无法彻底吞噬我，我却也无法完全战胜他。但时不时地，会有一些属于他的记忆渗透过来。”常青瞥了一眼旁边黑白交错的棋盘，继续道，“幸亏如此，上次才救下了那奴山查干族新任的萨摩。这一次，我所知道的并不多，只晓得白泽曾将一样有他印记之物放在了鸣沙镇，时间恰好是在四年前。”
霍依然保持着沉默。
“就在你离开鸣沙镇前不久。”
“……不。”他僵硬地拒绝了。
常青叹了口气，过去拿那只酒囊：“既然如此，便只好请蔺公子将这点醉朱颜还给我……”
“不行不行！”一名锦衣华服的公子也不知道从哪棵桃树的后面跑了出来，一把抱住酒囊，“这是要留着送给我心爱的姑娘的！”
“蔺长生！”
二
霍依然第一次遇到蔺长生的时候，正准备要割断自己的脖子。
那时候跟眼下一样，也是刚过了秋分。天气一日比一日凉了，霍依然便越发懒得动弹，常常一日也不说一句话，躺在草丛里就是一整天。
他不敢闭眼，害怕一闭眼，就又会开始陷入噩梦之中。每年到这个时候，困扰他的梦境就会越来越清晰，真实得几乎触手可及。不如去死好了——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而且越来越具有诱惑力。这样，噩梦就永远无法成真，可怕的景象就不会成为现实。
为了保证无人打搅，他还特地选了处安静的密林。
谁曾想有个不开眼的匪人劫了蔺长生，以为这回捞了只小肥羊，一路拖着他也进了这片林子。霍依然在旁边听着蔺长生跟匪人亲切地攀谈，从自我介绍一直聊到人生感悟，终究是没忍住，出手救了他。
这下好了，原本想死也没死成。
第二日他刚寻了另一处人迹罕至的悬崖要跳，呼啦啦涌来十来个劫匪埋伏在路边，眼看是要劫道。他濒死的好奇心居然活动了一下，潜伏在旁边等了片刻。
那腰间挂着镶金着玉的贵重酒囊，一路哼着歌，大摇大摆地行了过来，又被劫匪扑过去摁在地上拿绳子捆了的，不是蔺长生，又是谁？
这种体质也真是……独一无二了吧……
霍依然长叹一声，走了出来。蔺长生叫人捆得像只待宰的猪，居然得空伸了只手，使劲地朝他挥着：“霍大侠！好巧啊，你也在！我正在跟他们聊你——”
霍依然其实当时就后悔了。但他不知道将来他还会更后悔。他摆平这次的劫匪后，蔺长生一从绳子里挣脱出来，便睁着双亮晶晶的眼睛扑了过来。
“霍大侠，你武艺如此高强，不如与我同行？“
霍依然一声不吭扭头就走。
但蔺长生是何许人也，坚持不懈地缠了上来：“我雇你！做我的保镖如何？跟我一起有很多好处的！包你一路吃好玩好喝好，还有漂亮的姑娘，啊不，风景看——”
这一缠居然就是两年多。
霍依然再也没有寻过死。他没空。
蔺长生自称是东海蜃楼阁的一名书吏，主要任务是走遍神州，风餐露宿，不辞辛苦地记录各种风俗轶事，好带回去给阁主雪公子。但霍依然从未见过他拿笔记录过，每次一到风光上佳之地，蔺长生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定下当地最舒适的酒楼，接着便两眼放光地搜刮各种美食，还四处跟人打听他心爱的姑娘。
据他说，他跟这位姑娘是青梅竹马，情深意厚，只是前不久突逢变故，两人不幸失散了。但若是要让他说出这位姑娘的长相来，他却又含糊其词，只说些我家姑娘的歌喉如何美妙，小手如何柔软之类的话。
霍依然因此很是怀疑这位姑娘是否真的存在。
但他一直也没顾上戳破蔺长生的谎言，因为他真的很忙。蔺长生的招摇作风从未更改过，穿衣要最好的织云锦，熏衣要用流水香，饮酒要朱成碧亲手酿的桃花酒。刚开始的几个月，霍依然的主要任务都是替蔺长生料理一波又一波朝这小肥羊扑上来的劫匪。
到了后来，消息传开，众人皆知这只小肥羊后面跟着位冷脸的凶煞保镖，才慢慢消停了下来。但霍依然依然很忙，原因是小肥羊蔺公子的钱袋即将见底，不得不靠霍依然出马，沿途捕捉各种妖兽去跟巡猎司换取银两。
“呜呜，等我回蜃楼阁报销了差旅费，就有银子还给你了。”蔺长生拽着他的袖子哭唧唧。
“闭嘴。”霍依然后悔万分。
就这样，霍依然跟着蔺长生见识了瞬息万变的黄山云雾（顺便捉了只姑获），也见识了雨水冲刷而成的黔州怪石（加两只藏身在石林中引诱路人的狌狌）。沿着长江顺流而下时，霍依然还在湍急的水流中，捕捉了一只捣乱多时的幼年蛟龙，他们所乘坐的船只方才顺利地通过了夔门（所得的钱用来付了船费）。
霍依然觉得，自己简直是全天底下最勤勉的赏金猎人。
发出这种感慨时，他们已经到了无夏城，时候恰好是初春。沾衣杏花雨，扑面杨柳风。他俩各乘着一匹马，并辔走在无夏的街道上。蔺长生又新得了好酒，装在酒囊里，半醉不醉地牵着霍依然的袖子叨叨。霍依然看着他的侧脸，略微出神：蔺长生的眼睛真黑，就像是被细雨洗过了一般，泛着一整层毛茸茸的光晕。
那一刻，霍依然只觉得无比平静安详。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做过那个噩梦了。他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以为自己的一生竟然就这样过去了：作为一个普通的赏金猎人，作为霍依然，他那波澜不兴的一生，已经在这个叫做蔺长生的人类身畔终老。
但错觉终究是错觉，只需要常青嘴里短短的几个词便能令其粉碎：鸣沙镇，妙音鸟。
“这是我要留给我最心爱的姑娘的。”蔺长生还在坚持，“她喝下这个，脸红红的，一定很好看。”
“你一定要这个？就算我们得因此进入沙漠？”
霍依然喉中酸涩，嘶哑地问。
他是知道他的忌讳的。两年里，霍依然从未跟他踏入过沙漠。但这一回，蔺长生却不晓得哪里生出的执拗，牢牢抓着盛醉朱颜的酒囊不放。
噩梦再起，这一次是生动无比的幻觉。就在他的眼前，同时重叠着燃烧的火焰，堆叠的尸体，有孩子在声嘶力竭地哭喊——却还有蔺长生的眼睛。
“不会有事的。”蔺长生望着他，满是崇拜，“我家霍大侠这么厉害！”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霍依然疲惫地想，就像一只从来没有见识过残忍之事的小兽，轻易地选中了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欢喜地跑过来舔他的手指。而他，因为太贪恋那一点点温软的触感，便放任它一步步接近，甚至忘记了自己才是那只最大，最可怕的怪物。
这太危险了。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
是该痛下决心的时候了。
“常公子，这桩任务我接了。”霍依然平静地说，接着朝蔺长生转过头，“但是，料理完妙音鸟之后，我俩立刻分道扬镳，从此再无瓜葛。”
然后，他就可以按照原本的计划，独自一人安静地去死了。
三
到达鸣沙镇之前，霍依然和蔺长生在沙漠中一共露宿了五个夜晚。
蔺长生平素娇贵惯了，如何习惯得了幕天席地，夜里常常辗转反侧。可霍依然比他睡得还要少：无论蔺长生何时睁开眼睛，都能看见端坐在篝火旁边的黑色影子，绷得紧紧地。自从踏入了沙漠，霍依然吃得越来越少，几乎终日都不发一语，只将那柄重剑死死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蔺长生眼看着他的黑眼圈一日重过一日，内心充满愧疚，把怀里的酒囊拿了出来递给他。
“这不是你留给心爱的姑娘的么？”
“其实，也不完全是啦……”蔺长生苦笑着承认，自己根本就没有见过姑娘的脸，就只听过她的歌声，找了这么久都没有下落，也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找到。
“我早猜到了。”霍依然还是面无表情。
“但醉朱颜真的是好酒！”蔺长生又振作起来，“那葡萄树在沙漠当中，靠着一点点水源活下来，它见过沙漠里绚烂的落日，也被清晨的微风吹拂过。你只需要喝一口，四肢百骸都放松了，就能看见这一切——这是它最美好的回忆。”他抱着酒囊，表情虔诚，“不仅如此，还有你自己最美好的回忆——你走过的山，看过的水，全都在这一口酒里面。”
霍依然朝他扯了扯嘴角，并没有过来接。
第六天的早上，他们终于进入了鸣沙镇。
灰扑扑的小镇趴在地平线上，就像是被人揉皱了又扔下的几团抹布。褪了色的酒旗无精打采地垂着，下面的屋顶漏着个斗大的窟窿，生出了一尺来高的芨芨草。所有人家都屋门紧闭，有的甚至被黄沙掩埋了一半，窗户纸都破了，呼呼地往里面灌着风。
“有人能住在这里？”蔺长生张口结舌。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旁边一扇门吱呀一声就开了，出来个腰肢臃肿的老妇人，手里拎着只瓦罐。蔺长生立刻调换了表情，露出最热情的笑容要上前去打招呼。老妇人一看见他就跟见了鬼一样，连连后退，将那扇门在他鼻尖砰地一声磕上了。
蔺长生揉着鼻子。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和蔼可亲受人欢迎，此刻不由得大感挫败。
“要是这里有小孩就好了。孩子们最喜欢我——”
他忽然住了嘴。一名披着鲜红面纱的小女孩忽然出现在他俩侧方，就站在一扇空洞的门里。和整个无人照管的镇子不同，她被精心打扮过，纤细的手腕上戴着华丽的黄金手镯，黑葡萄一般的眼睛透过面纱，不安地来回盯着他俩。
霍依然朝她走了一步，但被蔺长生制止了。
“你是谁？”蔺长生柔声问。
小女孩没有说话，只是开口哼起歌来，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音符，蔺长生却如遭雷击：“你如何知道——难道你——”
“等一下！”
霍依然的警告声响在耳畔，但他没有听，他也顾不上听——便是粉身碎骨，他也记得，那是他心爱的姑娘唱过的曲子。小女孩一闪身便钻回了屋内，等蔺长生追过去，只看见鲜红的面纱在窗口一闪。他又随着她跳出了窗，眼前是错综复杂的巷道，朝哪个方向看去都黄沙弥漫，无从辨识。
然而就在他眼前，狭窄的巷道中，静静地立着名成年的女子，鲜红面纱也遮挡不住她窈窕的身姿。
是她吗？蔺长生只觉心跳如雷。
“你，你还记得我吗？”他笨拙地做着手势，也哼了几声，“不不，你没有见过我的脸，可你当初说过，这歌是唱给我听的，你还记得吗——”
他没法再说下去了，因为那名女子已经靠近，碧绿的魅惑眼眸就在面纱之下，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她眼看就要掀开面纱，将凝脂一般的肌肤暴露给他，蔺长生心醉神迷，屏住了呼吸
却被人揪住了衣领，一把拽开了。
这熟练的角度跟力道，除了关键时刻追上来的霍依然，不做第二人想。
“笨蛋，她是妙音鸟！”霍依然呵斥。
突然遭人干扰，那女子愤怒地鸣叫起来，一双青碧色的翅膀抖动着，在她腰后展开，原本埋藏在沙地中的后半截鸟身也暴露无遗。
“真的是妙音鸟，我说怎么会有张鸟嘴……”蔺长生喃喃，接着才反应过来，撒腿就跑，一直到安全距离之外才拐过街角躲了起来，只伸个脑袋准备看热闹。作为非战斗人员，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也很爱惜衣裳，不想沾一身的血。
然而想象中霍大侠挥着重剑砍瓜切菜的场景并没有出现——霍依然一反常态地，垂下了剑尖，任由它插入了脚下的沙地。那只妙音鸟颇有些迟疑，绕着他，喉咙里发出咯咯声。霍依然却像是听得懂一般，点着头。“是我，我回来了。朋友？是的，我们曾经是朋友。”他朝妙音鸟伸出一只手，“我不会伤害你们。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更多的妙音鸟扑扇着翅膀从天而降，围绕在他身边。无数双属于女子的白皙的手伸了出来，犹如海藻般缠绕着他，触摸着他。隐藏在面纱下的绿眸如同珍贵的猫眼石一般闪烁着。蔺长生竭力压抑着内心的奇异不满，看着她们包围了霍依然，甚至拆散了他的发髻。长发披散下来，衬得霍依然的唇色越发艳丽。
蔺长生朝后倒退了一步。有什么被他一直忽略的事实，眼看就要浮出水面。可就在这个时候，那名一开始诱他来此的小女孩出现在了霍依然身后。她并无翅膀，也无鸟身，眼看只是个普通人类。可她微微一笑，翘起嘴唇来的样子，却有一瞬凛然的邪恶感。
“？！”
小女孩吹出了几个单调的哨音。
包围着霍依然的妙音鸟却应声发了狂，一只接一只地仰天尖叫起来。它们曾以歌声婉转动人而闻名，此刻同时发狂，造成的声浪攻击不可小觑。蔺长生离得远，只觉得双耳犹如被利器贯穿，伸手去捂时，才察觉手上温热。竟然是流下血来。
那霍依然呢？他怎么办？
蔺长生朝霍依然跑了过去。他知道自己在大喊，但已经完全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在他静寂的世界里只剩下无数挥舞着的青碧色的翅膀，和滴落在肩膀上的温热的血。他从那些翅膀的缝隙当中奋力伸进去一只手，摸着霍依然的方位。在哪里？他在哪里？
终于有另一只缠满符布的手做出了回应，也牢牢地抓住了他。
“霍依然！”他大喜，将那只手朝外拽着。
那手却纹丝不动，只朝他固执地摊开了掌心。那是霍依然的左手，布条已经拆开了一半。蔺长生终于明白过来，三下五除二地替他完全拆了下来。
狭窄的巷道里响起了金毛犼的吼叫声。紧接着是妙音鸟们的拍翅声，它们被吓跑了，飞向了天空。
蔺长生抱住了霍依然。后者的右手死死地拖着那柄重剑，剑身上的符文布条已经漂浮起来，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那名操纵妙音鸟的小女孩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个衣着华贵的小个子老头，手中托着一只琉璃龟的龟甲，三枚形状奇特的六角形铜钱正在其中摇动着，喀喀作响。
“金毛犼。难怪今早卦象有变，果然又来了一位新的赏金猎人。”他将手掌贴在心口，朝他俩行礼，“我是这里的镇长，恳请你们，从妙音鸟手中拯救鸣沙镇吧！”
四
按镇长的说法，妙音鸟开始作乱是在四年前。
“每年，鸣沙镇都会出产四十桶以上的醉朱颜，而其中的十分之一，都需要供奉给妙音鸟。”镇长转动着手中的龟甲，铜钱在其中彼此翻滚碰撞，“但从四年前开始，雨水逐渐稀少，醉朱颜的产量下降，可你怎么能跟一群鸟儿解释呢？它们依然想要同样的供奉，我们无力供给，它们就将葡萄树给围了起来。这样一来，结再多的葡萄也没有用，只能眼睁睁看着烂在树上。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要潜心祈祷之后再起卦，怎样看，都是大凶之象……”
他停下了手，龟甲里的铜钱也停了下来。
“乾卦！”他欣喜地喊着，“二位果然是鸣沙镇的救星！”
救星之一的霍依然沉着张脸，一语不发。自从踏入镇长家之后，他就抱着重剑直挺挺地站在角落里，盯着脚下的地毯出神。救星之二的蔺长生只好负责开口应对：“好说，好说。只是，之前我们曾在巷子里遇到过一个戴红面纱的小女——”
蔺长生的舌头忽然打起结来，眼睁睁看着那名小女孩从内室出来，抱着镇长的腿不撒手。镇长抚摸着她的头发，管她叫做“我的小星星”。
“让你们见笑了，这是我的小女儿。”他介绍道，“之前你们在巷子里遇到的，该不会就是她吧？”
是，却又不全是。现在的她眼神清白无辜，笑容天真，只是个普通的孩子而已。蔺长生朝她招招手，小女孩咬着手指走过来。
“你这只手里拿的是什么？”他随意搭着话，“为什么捂得这么紧？”
她将手中之物递给他：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入手那一刻，它忽然犹如沸油一般烧灼起来。蔺长生几乎连牙都咬碎了，才勉强忍住没有惨叫出声。
他赶紧将铜镜还给了小女孩。那边霍依然却突然开了口：“你要我们怎么做？我不杀妙音鸟。”
“不杀，不杀，只是要请二位帮一个小小的忙，取到一小截葡萄藤，让我们能换个地方，重新栽种，就算是救了鸣沙镇——”
“你对其他的赏金猎人，也是这样说的吗？”霍依然打断了他，“你左手第三个指头上戴着的戒指，上面的纹章是只金毛犼。它的主人我见过，我们都叫他老雷——在他死之前，你对他也是这样说的吗？”
镇长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对于他的死我很抱歉。但总不能让这么精美的艺术品跟他的尸体一起被扔在沙漠里吧，简直是太浪费了。”
有一个瞬间，蔺长生觉得霍依然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暴起，将重剑架在镇长的脖子上。他甚至都做好了扑过去拉住他的准备。
然而霍依然只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过眼睛去看着“小星星”全身上下华丽的黄金首饰。
“你是对的。”他点着头，“你是对的。”
然后他扭头就走，蔺长生追了出去，在黄沙纷飞的大街上喊着：“霍依然！”
霍依然连头都不回。
“你要去哪里？”蔺长生喘着气，过来拽他的袖子，“这是去镇外的方向——你要撒手不管了吗？”
“镇长在撒谎。他只是想让我们去送死，就跟之前的赏金猎人一样。”霍依然低沉地道，“我就知道，我根本就不该回到这里。”
“那这里的镇民们呢？他们太可怜了。”
“可怜？你难道认不出镇长脚下那张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认不出开门倒水的老妇人腕上嵌着海蓝宝石的镯子？他们吞没的不仅是几个赏金猎人，还有途经此处，去往中原的西域商队！只要将一切都推给妙音鸟！”
蔺长生沉默。他知道霍依然是对的。但是
“但那小星星呢？”
霍依然这下停下来了，直直地看着他：“那姑娘还不到十岁。就算是你家心爱的姑娘也太小了点儿吧？”
蔺长生简直要抓狂了：“不是的！那孩子抓着只铜镜不撒手，我接过来一看，背面铸着只我不认得的瑞兽，还烧了我的手——”
霍依然一把抓过了他的手腕，烧灼的痕迹仍在，能辨认出是葡萄藤所环绕的一只长毛瑞兽，额前的眼纹清晰可见。
“白泽！”
蔺长生的体质特殊，任何邪祟之物都容易让他受伤，在皮肤上留下痕迹——这也是他日常如此讲究吃穿用度的原因之一。不过是一面铜镜，能留下这样明显的痕迹，白泽对那镜子究竟做了什么？
“我们得救她！”
霍依然却摇了摇头。
“我们现在必须离开。”他嘶嘶地道，“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大侠，你根本就不认识真正的我——”
“我认识你。”蔺长生固执地道，“你是霍依然。是那个从山贼手里救了我这个大累赘，又一路护着，生怕我又被人劫走的霍依然，那个为了救回失踪的孩子，在黔州的石林里淋了一夜的雨的霍依然，那个为了让船只顺利通行，不惜向河底的蛟龙发起挑战的霍依然——是你不认识真正的你自己。”
霍依然短促地笑了一声：“若我现在就解开剑上的封印呢？若我杀掉鸣沙镇上所有的人，烧光这里的房子，让这里充满浓烟和孩子的哀号，而你跟我都知道，他们这是罪有应得——”
蔺长生握住了他的手。就像那时，他身在妙音鸟的包围之中，而他耳朵流着血，过来拉住他，拼命地想要将他拖出来。
“你不会的。”他柔声道，“若我走了，那倒还有可能，若我在这里，你就不会的。”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万分重要，得意起来，还补充了一句，“要没有我你早迷路啦！”
霍依然垂眼看着他牵着他的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蔺长生，你相信命运吗？”他轻声问。
蔺长生于是挺起胸膛，说出了他一生中最像英雄的一句话：“命运这种东西，难道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
五
蔺长生只英雄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便后悔了。
因为他被霍依然装扮成了妙音鸟的模样，头顶披着鲜红的面纱，腕上戴着叮叮当当的黄金手镯。
对此，霍依然的解释是，守在葡萄树旁边的妙音鸟会以为他是她们中的一员。但他蹲在沙漠中，既无法飞起，也无法鸣叫，会让妙音鸟万分好奇，飞过来查看。如此一来，便给了霍依然接近葡萄树，一探究竟的机会。
“最好你说的是真的！”蔺长生在面纱下面闷闷地说。
“我从来不开玩笑。镇长的女儿那样装扮，也是为了便于接近妙音鸟。”霍依然答道。
“你刚才是不是偷笑来着？你还眨了眨眼睛！”
“没有！”霍依然一本正经。
这个时候，他俩已经离开了鸣沙镇，接近了传说中酿造出醉朱颜的葡萄树。四周都是蔓延到天边的金黄色沙丘，只有眼前，是蓬勃得让人不敢置信的层层绿荫。霍依然朝树下的一片沙地指点着：“这里的沙层下面有水，所以才能养活它。这里甚至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湖，每天早上都有胡狼和野羊，还有兔子，到湖边来饮水——这里曾经是方圆数十里的沙漠中唯一的绿洲……”
耳畔忽然响起了接二连三的拍翅膀声，混杂着女子愤怒的尖叫。他立刻横过了重剑遮挡住头部——妙音鸟的利爪在剑身上擦过，冒出几点火星。
“她们，她们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蔺长生惊慌地问。
现在从高空中降落下来，朝着霍依然发动攻击的妙音鸟们不仅生出了鸟喙，手指上也长出了利爪，完完全全是一副抓狂的模样。有人激发了它们的凶性，让它们误以为巢穴受损。但霍依然顾不上解释——坚持不肯伤害妙音鸟让他严重地处于下风，转眼间双臂都已经鲜血淋漓，连包裹着重剑的封印咒文，都浸透了他的血。
渐渐地，霍依然眼中的世界开始模糊。
只有那柄剑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清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犹如擂鼓一般。为什么我们要忍耐这一切？他隐约想着。为什么我们不杀死他们全部？就从这些烦人的妙音鸟开始？为什么我们不能伤害它们，而它们却能这样肆无忌惮地伤害我？？
妙音鸟的攻击却突然停止了。它们纷纷展开了翅膀，离开了他。
霍依然将冒着冷汗的手放在额头上。
等一下，蔺长生呢？他抬头四顾，便见远处一个披着鲜红面纱的人影朝自己挥了挥手，接着又奔跑起来。在他身后，是十几只穷追不舍的妙音鸟。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甘洌的酒香。是蔺长生腰间那壶醉朱颜。看样子，为了将妙音鸟从霍依然身边引开，他将它撒了一半在沙地上，另一半撒在了自己的身上。
“蠢货，这下你要拿什么给你心爱的姑娘？”霍依然相当愤怒。但是眼下，妙音鸟已经被引开——跟他们所计划的一样，而葡萄树就在他身后。他们所想要寻找的答案，或许就隐藏在葡萄树的枝叶之间。如果半途而废，蔺长生所冒的风险就都白费了。
霍依然只犹豫了一下，便转身走向了葡萄树。
他走得很慢，一路伸着手，直到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放到了树身上。
“我回来了。”他低声道，“就像以前答应过你那样，我走过了很多地方，也带来了很多故事，你要不要听？”
就像是为了回应这句话——从被他接触到的地方开始，葡萄树的树身开始萎败下去，皱缩为灰白干枯的颜色。绿叶凋零，从空中掉落，藤蔓成为焦黑的碎片。他惊讶地后退，接着扑过去，似乎想要再抓住什么——只有一根绿色的藤条。
然而它在他的手心转眼便化成了灰烬。
“为什么你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生？大凶之人，又偏偏是极阴之体！”记忆里，那个小个子的老头伸出一根冷硬的手指，戳着他的头，手中的龟甲中转动着铜钱。“我的卦象显示得一清二楚：所有亲近你的人都会被你连累，所有被你触碰过的美好之物，都会枯萎。还不仅如此，不仅如此！”
他低下头，凑在他的耳边。”你还会回来，你会杀掉我们所有人，烧毁鸣沙镇！”
就是这句话，让霍依然逃了足足四年。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终身不再踏入沙漠，这诅咒一般的预言就不会成真。
“可你还是回来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说。
霍依然回头，毫不意外地发现镇长的小女儿坐在已经枯萎的葡萄藤上，怀里紧紧地抱着那面镜子。
“小星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等你。”小女孩开口，发出的却是阴冷的男声，“就为了一个虚无飘渺的卦象，鸣沙镇的人们便将你逼入了沙漠，要置你于死地——你难道一点也不想复仇？”
霍依然艰难地开合着手掌，喃喃道：“复仇？”
“没错，没错。”小女孩咧开嘴笑起来，露出满口细密的牙齿。她索性跳下了树，来到了霍依然身边，抬头看着他。“既然是命中注定，又何必苦苦压抑？只需要解开你重剑上的封印——”
她忽然捂住胸口，惨叫起来。霍依然已经抓住了白泽镜，任由它在掌心烧灼着，死死不放，一点一点地将铜镜捏得变了形。
蔺长生也听到了镇长女儿的惨叫声。
那些包围着他的妙音鸟，因为得到了久未尝过的醉朱颜的安抚，原本一个个酡红了脸颊，倒在他的脚边昏昏欲睡，被这惨叫声一激，一只接着一只炸开了羽毛，开始乱飞起来。
蔺长生在其中跌跌撞撞，只顾着护着脸，也不晓得被抓破了多少处伤口。他平日里稍微破点儿皮都要嚷嚷半天，此刻心头一凉，居然立刻就头昏目眩起来。
虽是如此，他还是听到了奇异的歌声，用美妙的女子嗓音，唱着之前小女孩唱过的歌。他身边的妙音鸟就像是得到了安抚，一只接一只重新落回到了地上。
有人拽他的胳膊。蔺长生一抬头，便见霍依然一手抱着小女孩，站在他面前。长发飞散，红唇如火般嫣然。为什么，你也会唱这支曲子？他满脑子乱糟糟，开口问的却是：“结，结束了吗？”
“结束了。”常青宣布道。
桃花林中的棋盘上落满了花瓣。刚刚他才落下了最后一枚白子。“这一局是我赢了。”他对着空中说，“霍依然摧毁了你留下的白泽镜，拯救了鸣沙镇。”
然而紧接着，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前额的鲜红眼纹一阵波动。而他的左手也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地抬了起来，执着那只生花妙笔在半空中绘出了一块镜子。
他听见自己发出阴冷的笑声：“未必！”
六
蔺长生非常地心神不宁。
在他眼前是笼罩在沙漠之上的夜空。繁星如棋，不知道镌刻着谁的命运。霍依然一身黑衣，抱着重剑，在不远处默默等待着他——明明是见过无数次的景象，如今却让他紧张得语无伦次起来：“我，我把小星星送回家去了。我把咱们砸碎的白泽镜也给了镇长，还告诉他，妙音鸟作乱是因为白泽镜控制了小星星，用她的口哨刺激了妙音鸟。”
“你没告诉他，我让葡萄树枯萎了？”
“那不是你的错。四年前起，葡萄树就枯萎了。”
“你说什么？”霍依然朝他抬起一侧颀长的眉毛。
“我在说，我是个傻瓜，明明心爱的姑娘就在身边，却还要千山万水地跋涉着去找她。”
蔺长生的目光如此炽热，霍依然居然抵挡不住地转过了头。“简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嘟囔，“我们总算可以离开了吧？”
“我，我听到了你唱那支曲子。”蔺长生孤注一掷。
“那曲子是只摇篮曲，”霍依然慢吞吞地解释，“鸣沙镇上人人会唱的。”
“我，我还知道了，你其实是女子。妙音鸟抓开你衣服的时候……”
霍依然飞快地掩住了胸口，转过身去，百年不遇地红了耳朵尖儿。“你！”他，不，她气急败坏地憋了半天，居然还是只能憋出一个你字来。
“霍依然，我——”
“别说了！”
霍依然深深地吸了口气，背朝着他，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说：“我尚未出生时，镇长曾经替我算过一卦，说我即将出生在大凶之时，若是又再是女儿身，属极阴之体，则更加不祥。母亲为了保护我，从小将我当作男孩子养大。可母亲病死后，我越长越大，终究还是露出了马脚。他们说得对，所有跟我走得太近的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那根在她手心枯萎的葡萄藤，它的触感如此鲜明，还残留在她手上。
“那卦象里还说，我会再回来，杀光这镇上所有的人……遇到你之前，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去死……如果你稍微有一点残存的理智的话，最好离我远一点。”
霍依然命令自己闭上了眼睛，可还是忍不住听着蔺长生的脚步声。他听起来颇为踌躇，最终却还是离开了。
这是对的。她对自己说。
可从她怀抱着的重剑上却持续不断地传来层层愤怒和悲伤，几乎要将她淹没。世界再度变得模糊不清。有一个可怕的声音响了起来：所以我们就任由他人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们？既然是命中注定，倒不如
“霍依然！”
她睁开眼，看着眼前镶金着玉的酒囊。
“我刚才去拿醉朱颜了，幸好还有剩一点，你尝一口吧。”蔺长生的眼睛那么黑。满天的星轨都倒映在里头。“尝一口，你就知道，我们一起走过的山，走过的水，都在里面。难道只是出生的时辰，就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吗？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不也是组成你的一部分吗？”
他过来，将他的手放在她手中。
“所谓命运，难道不是握在你自己掌心吗？”
白泽所绘出的，是一块铜镜的残片，正映着清澈的星空，和紧紧牵着手的两个人。
“能砸碎的是镜子，砸不碎的，是人心。”
白泽在说：“看啊，看啊——”
镜面晃动起来，节奏和人行走时候的步伐一致，就像是有人将这残片佩戴在了胸前，朝那两个牵手的人走去。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遥遥地透过了镜面传了过来：“果真是你！你回来了！”
那两人飞快地松开了手。
“当初都是我的错，我太迷信卦象，又相信了这镜子里映出的未来——”苍老的声音哭喊着，满是痛悔：“我看见，你杀了全镇的人，就用——”
更加激烈的抖动。常青能看见霍依然伸出来想要扶起这人的胳膊，但突然间，霍依然的影像消失了，现在出现在镜子中的是一柄缠满符文的重剑。
“就用的是这把剑！”苍老的声音哈哈地笑了起来。“我早就认出了你，从你走进鸣沙镇的那一刻。原本以为妙音鸟能杀了你的，结果没想到，你的运气倒是比其他的赏金猎人要好得多！”
“可是，我们已经毁了白泽镜！”
是蔺长生不解的声音。
“谁告诉你，一枚小小的镜子就能操控我们？”
更多的光点出现在镜中，是来自长叉和弯刀的反光。纷杂的脚步声在朝他们聚拢。
“一开始发现妙音鸟霸占了葡萄树，再也酿不了醉朱颜时，我也慌了神。可事到如今，我们反倒应该感谢妙音鸟带来的财富。就是酿一辈子的醉朱颜又如何，能换来我女儿手腕上的一根金镯吗？”
“啧啧，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引诱，就会膨胀出无穷无尽的贪欲。”白泽感叹，“人类真是从不让我失望。”
“把剑还给我。”霍依然面无表情地坚持道，“然后我俩就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
“好让你用它屠杀我们吗？”
镜面晃动起来，带着它的人正在远离，丝毫没有注意到被紧压在镜面上的重剑，那剑身上的符文布条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飘浮向空中。
“杀了他们！”
呼喝声和刀刃破空之声同时响起，人类的躯体互相撞击，有重物倒在沙地上。同时有好几个声音在痛苦地呼喊和咒骂，更多的人影晃动，朝同一个中心拥了过去，紧接着再成片地倒了下来。镜面剧烈地抖动，接着砸在了沙地上。一只缠着符文布条的手伸了出来，抓住了重剑的剑柄。
“饶，饶了我吧……”那个苍老的声音哀告着。
有短短的一瞬，霍依然将剑身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即使隔着镜面，常青都能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
然而她最后还是放下了剑，扭头走开了。
“无论如何，她还有蔺长生。”常青道。
“你还是没有明白。”白泽却说，“蔺长生才是她的命运。”
七
蔺长生就在她的眼前。
他在等待着她。
霍依然的脚步不由得轻快了起来。困扰她多年的噩梦没有成真，她已经克服了杀死镇长的诱惑。只要她继续往前走，就可以牵住蔺长生的手。
他们会一起走遍千山万水，去看更多美丽的风景，沿途记录各种风土人情，还有蔺长生喜欢的各种美食。没有银两的时候，她就出马去捉妖兽换银子，偶尔手头宽裕的时候，蔺长生就大呼小叫地去买寻芳斋的招牌桃酥，然后非要她也尝上一口。
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直到霜雪落满了头，他们变成小老头子和小老太太，再也捉不动妖兽为止。
霍依然不知道她在笑，她不知道在蔺长生的眼里看起来，她此刻的笑容有多么的动人。就像乌云散去，冰雪消融，心爱的姑娘醉红了面容。
蔺长生有一瞬间的出神。
但他很快睁大了眼睛，朝着霍依然扑了过去，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然后是很轻，很轻的“笃”的一声。
羽箭自后心穿透了他的肋骨，撕开了层层血肉，直接将他的心脏挑在了箭尖之上。
霍依然接住了他下沉的身体。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只顾着用手去捂他胸口正在不断涌出的鲜血。
“不，不——”她语无伦次，手指颤抖不已。
“这就是，命中注定，我的卦象没有错！”镇长在远处哈哈大笑。
霍依然忽然就不再颤抖了。她站了起来。
在她身后，重剑正在疯狂地嗡嗡作响，缠绕在它身上的封印一圈一圈地解离开来，露出光芒四射的剑身。霍依然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剑柄。
“如你所愿。”她喃喃，“我来教你们什么叫做命中注定！”
镜面中的景象在这时中断了，恢复为漆黑一片。
“接下来就该是血洗鸣沙镇——早在四年前，霍依然在沙漠中捡到那柄有无数冤魂寄生的剑时，这样的事情就应该发生了。”
常青撞上了棋盘，棋子纷纷掉落。他不受控制的左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白泽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以为朱成碧在用樱桃毕罗供奉妙音鸟的时候顺手救了她，还在剑上加了封印，就能改变命运吗？你现在该知道了吧，你一心要维护的人类，尽是些忘恩负义之辈，迟早会自取灭亡！”
白泽忽然停顿了，因为常青右手的指甲已经深深地陷入了额上的眼纹，细细的血流正在蜿蜒而出。
“你敢！”
“我敢的。”常青点头。
“你会同时弄瞎我们两个！为什么你宁可如此，也不肯服从我？！”
“因为，”常青喘息着，“我依然相信霍依然。”
八
霍依然朝瘫倒在地的镇长举起手中的剑时，心中一片澄澈，无悲无喜。真正的她就像是漂浮在遥远的地方，从高处冷冷地俯瞰着这一切。早在无数次噩梦当中，她就预演过接下来的一切：烈火，鲜血，孩子的哀嚎。这是你们对我做过的事。她平静地想着。这是你们应有的报偿。
剑光暴涨，朝镇长迎面劈下
却在半空中被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不知何时，沙地当中竟然生出了绿色的藤蔓，一圈圈地绕上了霍依然的身体，沿着她的胳膊朝重剑上攀爬。葡萄藤？霍依然惊讶地低头。凡是沾染上蔺长生的血的沙地，此刻都冒出了葡萄藤。而她衣襟上，手心中的他的血，竟然开出了一串串细小的花朵。
镇长怀里白泽镜的碎片忽然闪动了起来，传出了常青的声音：“霍依然，你听我说……蔺长生，就是那株葡萄树的树灵……你若是能在天亮前将他放回树身中，说不定他还能活……”
霍依然轻轻地合拢了手指，就像是害怕弄碎了那来之不易的花朵。
有一滴眼泪滴落在那花瓣上，转瞬便消散了。
“我应该，早点认出你来的。可我只记得你的，声音，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来得及，修炼出眼睛……”
“你别说话了。”
“你每天都来，跟妙音鸟一起，唱歌给我听。你还说等你长大了，要走很多地方，知道很多故事，再讲给我听……可我想跟你一起……我们一起……”
“你别说了。”
“等我好不容易从树身中脱离出来，你已经走了，我到处找你。嘶，好痛……然后我留下的树身就枯萎了，这可不是你的错啊……”
“我会陪着你的。这一次，我会一直陪着你。”
“不，你要接着去看，我不能去看的风景。更多的山，更多的水，然后回来讲给我听。”
“……”
“答应我……好不好？”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世上唯一那株能够酿造出醉朱颜的葡萄树终于恢复了生机。虽然树身仍有一半枯死，但另一半却萌发出了新生的绿枝。它们在空中彼此缠绕，生长，结出玛瑙般珍贵的果实。
妙音鸟重新回来了，围绕着它翩翩起舞。
九
“这么说，当初那葡萄树依然繁盛的幻像，是妙音鸟为了保护它所编织的？”
“嗯，它们大概还是对它原来的样子充满怀念吧。”霍依然坐在常青对面，拧开了那只昂贵酒囊的瓶塞，将其中的液体小心地斟满了两只酒杯。
“这是今年新酿成的醉朱颜。尝尝如何？”
非常奇妙的滋味，若是含一口在舌尖，再闭上眼，眼前一时间犹如黄山飘渺的云雾，倏忽来去，一时间又如有黔州的细雨轻轻击打在面颊。夔门的浪高滩险，无夏的杏花春雨。
“所以这都是你们去过的地方？”常青感叹，“没想到蔺公子竟然真的是蜃楼阁的书吏，而且居然通过这种方式记录下了一切。”
那株葡萄树啊，虽然生在这世上最干旱的地方，在孤寂中苦苦求生，可他将他最美好的记忆留存了下来，结成了甜美的果实，又酿成了酒。
即使是濒死的心，也能被它唤出一线生机。
“接下来你准备如何？”常青问。
“我准备去东海海市寻找蜃楼阁，将这份醉朱颜送给雪公子。”
“然后呢？”
霍依然站起身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会接着旅行。我会去看更多的风景，再回去讲给他听。”
高昌郡有葡萄生于荒漠者，名为王母葡萄，据传为昆仑仙种，蔓延数里，半生半死，半枯半荣，蔚为奇观。以其实酿酒，色殷红如血，甘洌辛辣，饮者无不面如飞霞，故名之“醉朱颜”。
——《酒谱》

第三部 第三章 佛跳墙
零
让我们想象一座城市。
它位于终南山以北，潼关以西的关中平原，西邻六盘山，东边则是朝着南方奔腾而去的浩瀚黄河。
这是一座欣欣向荣的城市，这是第一次，有十万户以上的人口熙熙攘攘地聚集在一起。在未来，还将有来自大食、波斯、日本的商人，带着沉香、龙脑、玳瑁、灵犀等等奇珍异宝，进入这座城市，再带着珍贵的瓷器、丝绸和茶叶离开。紫髯碧眼的胡人随处可见，平康坊内的乐伎最擅长的不是琴萧，而是琵琶和胡旋。这是贞观初年的长安。
让我们想象一个僧人。
这人相貌普通，缁衣草鞋，年岁约莫在三十左右。无论身处怎样悲惨不堪的境地，抑或是行走在如何富贵堂皇之所，嘴角都带着同样若有若无的微笑。这人说话的速度很慢，吐字却非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般，能直接敲入人心。
日常出行的时候，右手腕上缠着串星月菩提的佛珠，左手托着只化缘用的紫砂钵。
那个时候，尘世和灵界断绝已久，还在人间活动的妖兽并不多。困扰着人们的，更多的是由人心中的愿望沉淀太久，所形成的各式各样的妖魔。
聚集了更多人口的长安，前所未有地聚集了更多的欢笑、眼泪、歌舞，也聚集了通宵达旦的欢愉和夜不能寐的渴望，更多的怨恨、悲伤、恐惧，而这一切催生出了层出不穷的妖魔。
有的只是躲在阁楼里发出奇怪的吱呀声，而有的，则会在月亮下面的薄雾中拦着路口，择人而噬。
入夜后的长安不得不实行宵禁，这也是原因之一。
幸运的是，长安城里并不缺少寺庙和道观，也不缺少降魔者。这僧人便是其中的一位。传说他已经修满了十世，却舍弃了成佛之路，发下宏愿要照耀世间，普渡众生苦难。
他因此被人们称为莲灯尊者。
他与其他降魔者不同，很少让超度的对象直接灰飞烟灭，而总是用那只紫砂钵予以捕捉。
“没办法，家里的孩子胃口太大。”莲灯常常苦笑着解释：“就这一点点怨念，还不够她塞牙缝。”
贞观三年的夏至之夜，就是这个莲灯和尚走入了长安城的天牢。
狱卒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他，他正在往碗中倒酒。看守天牢并不是一份令人愉悦的差事。这里关押的都是不久便将问斩的死囚，他们中的很多人在来到这里之前便已经经过了刑讯，连肢体都残缺不全，躺在牢房中也只会发出断续的咒骂和呻吟。在炎热的夏季夜晚，牢房中还会传出严重的腐臭，久久不散。
对此，狱卒本人发明了他独有的一种应对方式，便是每日一斤的烧刀子。但这一次，酒液忽然在半空中凝结成透明的一片酒幕，挂在瓮口的边缘。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了，再也没有苍蝇飞舞的声音，连那些咒骂和呻吟也都消失无踪。
他睁大了眼睛，全身都定住了，无法动弹。
莲灯走到了他身后。背对着他的狱卒闻到一种类似于檀木和莲花的香气，然后是拂过颈后的两根手指。
“溺酒虫。”他听见有人说：“也罢，便算是今夜的零嘴儿吧。”
狱卒打了个哆嗦，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脊髓当中被抽提出来，整个人犹如被兜头淋了桶冰水。再看手中的酒瓮时，竟然再也不觉得那酒香宜人。
他身后之人并没有停留太久。在将溺酒虫扔进了紫砂钵之后，他径直走向了最里间的牢房。
整座天牢都被寂静所笼罩，唯有这里，这间窄小、闷热、散发着恶臭和血腥的牢房之中，一切都还在照常进行。有人发如飞蓬，衣衫破烂，端坐在牢中，正在弹着琵琶。
琴弦铮铮，却总是不成调子，似乎是个从来没有接触过乐器的新手。但他怀抱琵琶的样子却又轻车熟路：微微侧着头，与那琵琶颈项相接，温柔得犹如环抱着心爱的少女。
莲灯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罗灰儿。”他唤道。
琵琶声停了。
“你被折断了十指，挖出了髌骨，明日午时就将受腰斩之刑，可你现在还在弹琵琶。”
“挖出了髌骨，可他们没能挖出我的心。”弹琴之人以明显的胡人口音回答。他蓬乱的头发呈现出铁锈般的红色，当是名西域人，“我的心中仍有着喜乐之音，它迫不及待要冲出我的胸口。”
“贫僧能帮施主一把。”莲灯道，“贫僧能治好你。”
“你能接好我的十指，让我重新长出髌骨？
“不能。但我能治好你鼻中垂下来的息肉——只要一触碰到它们，就会带来锥心之痛，而这令施主在弹奏中分心，对吧？”
环抱琵琶之人转过脸来。果然，此人双侧鼻下各垂有一条细细的息肉，约有半尺来长。这严重地影响了他的容貌，若非如此，他应是极为英俊的，还有一双多情的翡翠般的碧眼。
“这有什么意义呢？法师？你进入天牢，只为替一个明天就要死去的犯人减轻病痛？”他平静地问。
“我佛慈悲。更何况，你心中的音乐，是世间罕见的美味，不该随着你一起湮灭。”
莲灯递出了手中的紫砂钵，它忽然开始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犹如正在将世间各种鲜美之物混合起来，慢慢熬煮。连罗灰儿都被香气所诱，吸了吸鼻子，靠拢了些。他鼻下的息肉轻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蠕动起来。
莲灯出手的速度非常快。罗灰儿只觉得有虚影在眼前一闪而过，鼻中一轻，两只息肉便消失了。
莲灯已经穿过牢门，立在他眼前，念了声阿弥陀佛。他两侧的袖子微微鼓动，过了一阵，竟然传出了排箫和箜篌之声。
“这是两个小乐神。想必是为施主心中的音乐所感，从上界降临到此。”莲灯指着袖子解释道，“如今病痛已去，夙愿将成，施主可愿与之合奏一曲？”
那是，怎样的乐曲呢？
打个比方，就好像一只生活在地底，长达十一年的蝉，忽然有一刻，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突然降临的光明令他头晕目眩，新生的翅膀又令他倍感自由。他胸中充满了音乐，充满了歌声，止不住地想要歌唱——于是，在短暂的夏季结束之前，这原本来自最泥泞和肮脏之处的生命不断地歌唱着光明、喜悦和安乐，甚至忘记了近在咫尺的死亡。
贞观三年夏，琵琶乐师罗灰儿因偷盗丹阳公主府上的鹌鹑枕，被判腰斩。行刑时围观者甚众，都在期待能聆听国手今生的最后一曲。谁料罗灰儿一直保持着沉默，至死不曾动过琵琶弦。
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将最后一曲献给了那个惊鸿一瞥的短暂夏季，从此再无遗憾了。
一
她踏着虚空，行走在黝黑的湖面之上。
每走出一步，脚下都会生出些晶莹的涟漪，却并不消散，而是朝她身侧的水面聚拢，升腾，再旋转着分裂出花瓣——是一朵莹莹生光的莲花，花心中托着一点细小的火光，替她照着亮。
走得多了，这样的莲花灯在湖面上越来越多，所发出的光渐渐照亮了她所要去的前方
一间普通的茅屋，屋顶铺着简陋的稻草，屋前却很不协调地搭着宽大的前廊。廊下挂着盏圆滚滚的灯笼，上面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越走越近。那灯笼下面横躺着个年轻公子，正低头耍着手中的一只九连环，将铁环甩得铿铿作响。此人一身雪白锦衣，后背绣着只脚踩着牡丹，身披祥云的紫色麒麟，神气活现地朝她瞪着一双大眼。
待她一踏入前廊，他便头也不抬地道：“咱家的阔口将军可算是回来了！这次又吞了几万户？”
她一脸漠然，径自从他身上踩了过去，还特地在那雪白衣袖上蹭了蹭鞋底。
不管他哇哇大叫着抗议，她循着无法忽略的浓郁香气，低头进了茅屋。她所前来寻找的莲灯和尚正盘了腿，在地上打坐，手中垂着串星月菩提的佛珠，面前的火堆上架着紫砂钵，也不知道炖了多长时间。
“鲍鱼，瑶柱，乌参，香菇。”她深吸了一口气，细细分辨道，“还有什么？”
“还有贫僧近日来新得的一样滋味。”莲灯睁眼对她一笑，又摇摇头。“不行，阿碧，我晓得你必定是饿了，但眼下火候还不到，你还是先去净手，再等着吃晚饭……”
她饿吗？朱成碧想，原来，这也是饿吗？
就像是，身体中间空出了一个大洞，不断有风声自其间呼啸而过，就像是，绝望地想要吞掉更多的东西，可无论如何都无法满足。
就像是，弄丢了非常非常重要之物
她本来还要再仔细思索的，谁晓得秋子鳞现出麒麟原型，朝她一侧撞了上来，要咬她的脖颈。她勃然大怒，也现了原型，腰一扭躲了开去，反身咬住了秋子鳞颈后的软皮，将他按倒在地。秋子鳞喉咙里呜呜叫着，用两条后腿儿死命踹着她的脸。
“第一百五十六次对战秋子鳞，”朱成碧满意地在心中的墙上画下新的一笔，“哼，依然是本姑奶奶胜出。”
“打架的小孩没有晚饭吃喔。”
莲灯和尚终于回过头来，严肃道。
这边两只立刻乖了，翻身起来便亲密无间地排排坐在一起，两双眼睛都巴巴地望着他手中的紫砂钵。
莲灯和尚此人颇为有趣。
他是修满了十世的高僧，一颗佛心光芒耀眼，同时还累积有十世的重重记忆——记的全是历史上的各式菜谱。平日里除了降妖除魔，业余时间便都花在了琢磨做菜上，全心全意地钻研着新的菜式。
朱成碧后来之所以亲自操刀饮食，跟被他一开始就将口味养刁了不无关系。
莲灯和尚化塔之后，她一点一点地回忆起他持刀切菜的姿势，回忆起他选择的食材，操作的程序，再一点一点地学着做出来，想要重新找回记忆中的味道。
真奇怪，这么做的时候，她总觉得莲灯就站在自己身后，微笑着看着自己。只要她不转身，就会以为一切都还维持着原状，一切都还跟过去一样。她所失去的人们都还在她身边，就像现在，莲灯微笑着将紫砂钵朝她端了过来，秋子鳞站在他的身侧。
那钵内传来如此浓郁的香气，只消闻上一下，她体内的空洞便尖锐地疼痛起来。
好想吃。
“今天阿碧辛苦了，你先尝。”
朱成碧朝那紫砂钵伸出了一只手。
一瞬间，汹涌的渴望几乎要将她淹没。
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她新生出的兽牙紧紧咬着，连刺破了自己的嘴唇都不曾察觉。好想永远留在这里，留在莲灯身边，便再也不用忍受饥饿折磨。
然而她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将另一只手的掌心摊开给他俩看。她手中，是一株鲜红色的萱蒲形状的小草，已经燃了一半。
怀梦草。
点燃它，便能与所思念之人在梦中相会。
“贞观十二年，真正的莲灯和尚为了镇压被斩断双角，化作黑麒麟的秋子鳞，在一处叫做无夏的江南小城，以身相殉，已经成为了一座七层的石塔。”她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莲灯道。
因为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我守着你化成的塔度过了五百年。她这样想，但并没有说出口。
“你们如今，不过是我燃起怀梦草之后，出现在我梦中的幻象而已，这是唯一能再见到你们的方法。”
他们二人依然并肩站着，望着她。
“既如此，你又为何要召唤我们入梦？”莲灯问。
“因为不知为何，我近来忘记了很多事情，无论是五百年前的，还是五百年后的，似乎都有缺失。”
她皱起眉头来，追问道：“因此我来问你，还记不记得贞观三年，长安城中有佛像跳出了画卷，在夜间行走的那桩案子，究竟是如何破解的？”
二
最初遇见佛像夜行之人是一名更夫。
每日傍晚，当黄昏的光线犹如退潮一般逝去，伴随着沉重的吱嘎声，长安城中各坊的朱色大门都缓缓关闭，原本人群熙攘的大道上将会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金吾卫偶尔会经过，除此之外，便只有更夫、盗贼和老鼠还醒着，时不时地在夜间的长安城中出没。
当然还有各色面目不明的妖魔。
这名更夫所负责巡视和报时的，是安业坊和光福坊之间的道路。据他回忆，佛像是在他敲响三更之后突然出现的，高达十丈有余，面朝北方，漠然矗立。他被吓得伏地跪拜，结果那佛像衣袂起伏，竟然是朝着朱雀门的方向走了起来。
更夫趴在地上，捂着眼睛发抖。但他依然注意到，并没有脚步声传来——如此庞然大物，在移动时既没有踩踏房屋，也没有激起任何尘土。
它就仿佛是由云雾构成的幻象，直接从更夫身边经过，对他丝毫不加理睬。
然后就此消失了。
京兆尹认为这表示长安城中又新添了案件，为此增加了士兵巡逻的次数，并在佛像出现之处严加搜查。大兴国寺的住持则认为这是吉祥之兆，率领着数十位教众在佛像现身沿途焚香、祈福，连续念了好几日的经。然而无论是赞美还是诅咒都没有让这一现象消失。佛像依然在一夜夜地出现，并且每一夜都朝着朱雀门的方向行走，然后消失。
进了朱雀门，便能进入皇城，再往北便是太极宫。
在这样的情形下，皇帝终于开口，向长安城中赫赫有名的莲灯尊者寻求帮助。
“我想起来了。”朱成碧道，“你那次为何带了秋子麟，却没有带我？”
“自然是因为我更聪明，懂得分析案情啦。”秋子鳞插嘴，“若是你，恐怕只晓得上去就是一口，连朱雀门都不会剩下……”
朱娘按着他的脸，将他拨到一边去了。
“麒麟是瑞兽，若只是一般的邪祟，遇到他自动便消散了。”莲灯解释道，“若真是神迹，也不至于冲撞到我佛。”
朱成碧鼓起了脸颊。
“况且，那佛像只是烟尘所构成，一点都不好吃。”
莲灯连忙哄道。
总之，贞观三年夏季的某个傍晚，莲灯和尚站到了朱雀门前。晓得佛像要来，连守门的兵士都躲避了。只剩他一个身单力薄的和尚，背靠着城门，手中所能依靠的只有一串星月菩提制成的佛珠而已。
时辰尚早，他闭了眼睛，将金刚经默念了几十遍。
头顶的城楼上忽然传来感慨声：“没错，‘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若那佛像只是幻影，光这金刚经便足以驱散它。”
“贫僧没想那么多。”莲灯朝城楼上抬了抬眉毛，“只是碰巧这段背得最熟罢了。”
“这么说，我倒也有背得熟的几句。”那人调笑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这几句还没有背完，他们面前的虚空中，便有巨大的佛像自动凝结出了身形。比起曾经在更夫面前展现的形象来，眼前的佛像越发高大了，原本应该宝相庄严的面上横眉冷目，是一副怒容。唇边还隐隐有利齿生出。
它朝莲灯和尚缓缓俯下身来，似乎在打量着他。
这还是第一次，有目击者引起过它的注意，
教那双没有眼瞳，纯粹靠墨笔勾勒出来的眼睛盯着，连莲灯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紧张感。
接着它便朝他伸出了手掌，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想要抓住一只蟋蟀——那手掌有半间房的大小，从头盖下，要将莲灯按在下方。
莲灯连眼都没有眨，只喊了声：“等等，秋子麟！”
已经晚了。
靠近佛像面部的城楼一侧忽然爆炸开来。一团银白色的影子从中飞出，直接穿过了佛像的脸，而后者，因为全部注意都在莲灯身上，并没有来得及躲开。
身着银白锦衣的贵公子得意洋洋地落了地。正是秋子麟。然而他并没有能得意太久：佛像的脸自动地复了原，重新生出了五官，连怒容都没有变化。不，似乎那利齿的长度更长了些，眼中隐隐有红光生出。
“这家伙，难道是用面团子捏成的吗？”秋子麟喊。
“你好像惹得它更生气了。”莲灯毫无危机感地指出。
佛像的动作忽然加快了几十倍，居然一把抓住了秋子麟，他在它掌中蹬着腿儿，一面对莲灯道：“这力道！绝对不是幻象！也不是什么邪祟！”
“那是妖兽？”莲灯若有所思。
“呸！这世上还有见了本王不下跪的妖兽吗？”
有，而且她昨晚刚又揍了你一顿，然而莲灯并不打算说出实话。他还在思考另外一件事情：什么惹恼了它？
迄今为止，所有的目击者见到的佛像都是平静的，并没有袭击人的事件发生。唯独今晚出现的面带怒容。是因为自己念的金刚经？还是因为秋子麟的存在？
“你再念一遍！”莲灯催促道。
秋子麟挂在半空摇晃：“再念一遍什么？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这一句出来不打紧，佛像气得双眼冒火，将他朝莲灯所在的方位狠狠一甩
莲灯悠哉地闪向了一旁。
砰的一声巨响，莲灯身后的朱雀门应声裂成两截，过了一阵，秋子麟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裂口中传了出来：“本王的袖子破了！这是清云阁的限量版，一年只发售二十套的！”
“秋子麟这只绣花枕头。”朱成碧摇着头评价，“你真该带我去的。”
“带你去，又当如何？”秋子麟不服气。
“自然是一口吞了。”朱成碧斩钉截铁，“这世上还没有我吞不了的东西呢。”
秋子麟一脸的“我就知道”。莲灯却颇有深意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你能吞了佛像。但你却降伏不了它。经此一役，我和秋子麟已经知道了佛像的本体。”
“是什么？”
“是心魔。”
三
所谓的心魔，一开始只是普通的愿望而已。
若能得以满足，这愿望自然就消散了，可有的愿望并不能得到满足，有的愿望，连想一想都觉得是罪恶。到后来，连许下它的人都不肯承认它，只将它深深地压抑进了内心，然后彻底忘记了。就像一枚种子，被埋进了深不见天日的土壤深处。
但它并不会就此消失。
它只会在黑暗中沉淀，凝结，发酵，甚至具有了形体，迈出了画卷，行走在一个又一个夜间。
但要降伏它，却也是容易的。
只要寻找到那个孕育出心魔的人，替他完成这愿望即可。有的时候，单单是说出心魔的存在，便能令其消散。这佛像对“爱”之一字如此敏感，当是因爱而生的心魔。朱成碧猜测着，接着问：“这么说，你和小秋找到了心魔源头，于是令佛像消散了？”
莲灯没有立刻回答。秋子麟却抢过了话头：
“没有！我刚从门里爬起来，就听到了琵琶声。佛像立刻便消散了。”
“琵琶声？”
“对，而且根本不成调子。莲灯还说什么悲凉，根本就只是有人在乱弹而已。”
“然后呢？”
“然后我循着琵琶声进了大理寺的天牢，见到了一名叫做罗灰儿的乐师。”莲灯回答道。
他将自己在牢中的见闻告诉了朱成碧。
“罗灰儿原本是丹阳公主府上的乐奴，因他奏得一手好琵琶，颇得公主的欢喜，却因为偷盗了公主的鹌鹑枕，获罪下狱。那鹌鹑枕为皇帝亲赐，以七宝合成，但即使如此，原本也不至于死罪。可他却一口咬定这是公主亲手相赠，甚至要求公主出面对质。枕头这等私密之物，如果赠送，必定是情人之间。这不是毁人清誉么？”
“那丹阳公主又如何说？”朱成碧追问。
“公主根本不愿与他对质。他因为玷污公主名声，有损皇家尊严，所以被判处了腰斩。”
朱成碧有点儿明白了。因爱而生，求之不得，又兼刑讯折磨，死亡在即。那乐师的心中因此生了妖魔，唤出了佛像，也是意料之中。
她这边还在思索，莲灯却又捧起了紫钵。他的袖子也鼓动起来，飞出来两个做飞天样打扮的小仙女，浑身彩带飞扬，环佩叮当。一个手中持着排箫，一个持着箜篌。
“阿碧，我知道你饿得狠了。正好我从罗灰儿那里，得了这两个小乐神之外，还有意外的收获——我将它一并加在这道菜里，慢慢地炖了两个时辰。这是我能做到的，最接近于你曾经尝过的那种滋味的菜肴了。”
他在说什么？她曾尝过什么？
被放在她面前的紫钵，散发着令她全身都紧绷起来的香气。但她却连看都不肯看一眼。除了她曾经尝过的美味之外，其余的一切她都不屑一顾。
可那是什么？
“我——”朱成碧想说我不记得了。她想说，如果你知道，能不能告诉我，被我忘记的是什么。
然而莲灯也好，秋子麟也好，他们的面目都渐渐模糊起来。头顶有清澈的光线透入，她开始身不由己地上浮，只来得及回头，向下，死死地望着莲灯，直到那两人的身形完全消失。
醒来时，她松开的右手中，只有怀梦草燃烧后的灰烬而已。
四
绣着桃花的薄帐之内，弥漫着怀梦草燃烧的草木香气。梳着双髻的少女躺在其中，正在沉睡。
在她身侧，点着一盏如豆的灯，那饕餮金焰只剩最后一点，还在跳动不已。翠烟在一旁守了大半夜，只觉得昏昏欲睡。可千万不能真的睡过去啊！她反复提醒着自己。一旦让这金焰熄灭了，姑娘就会永远沉迷在梦中，再也找不到归返的路途。
可她真的太困了，两只眼皮直往一块儿撞。她和樱桃本就是常青用生花妙笔画出来的一对儿双生婢女。自从常青出走之后，她俩就再也没有回到画上休憩的机会。
这样下去，还能再支撑多久呢？她只觉得眼前一黑，眼看身不由己就要朝那盏灯倒下去
突然有耀眼的光，刺穿黑暗而来，将她激得浑身一颤。再睁眼，便看见头顶犀角的小男孩呆呆地立在面前，那犀角顶端湛湛生光，正是刚刚将她强行唤醒之物。“小萱！”翠烟唤道，“多谢你！”
那孩子不言不语，只睁了一对大眼看着她。
这小犀牛当初是跟着凌虚谷的妖兽一起来的无夏。凌虚谷的妖兽们大多都在围攻莲心塔之时自爆了，剩下的也都无颜再逗留下去，陆续离开。只有这孩子无处可去，便一直留在了天香楼。
一见他，翠烟便又想起了常青，不由得将他拥在了怀里，絮絮地念着：“你也在想公子吗？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有没有遇到什么凶险？能不能吃得饱，穿得暖？这么些时日，居然连信也不曾送来一封。姑娘又……”她有些哽咽，忍了忍，又接着道：“姑娘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当我跟樱桃两个是自幼跟着她的。我俩也没有什么别的念头了，只想按公子的心愿，好好照顾姑娘便是——偏偏无夏城里，又闹起了这样的怪物！”
一阵奇怪的吼叫声自窗外传来，她赶紧抱紧了小男孩，一叠声地哄着：“不怕不怕……”
话是这样说，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时，她还是惊得几乎跳起来：“樱桃？你吓死我了！”
那站在门边之人，不是樱桃又是谁？可她看起来姿态颇为奇怪，一只手中握着片苇叶，半身淋漓着海水，还隐约带着一丝血腥。躺在苇叶的包裹之中，还在微微颤动的，是一块雪般晶莹的肉。
“我入了东海，捕了鲛人，这是第七节脊骨之上，三寸大小的那一块……”
她还想再说，却突然止住，朝前跌倒。翠烟过去抱住她，在衣袖之中一点点地摸过去，才发现她的半边身体都已经不见，也不晓得是在捕猎鲛人之时失去的，还是本来就已经开始慢慢消散了。
她俩都终究会消散，重新归复为一滩墨汁，只是时候早晚的区别而已。
“上一回，姑娘也有几个月不曾吃过任何吃食，就是得了这鲛人脍，才又开了口。”樱桃垂目，看着那块肉:“我应过公子，要好好侍奉姑娘……拿去喂她吧。”
翠烟又气又急，几乎要哭出声来。
“你怎么这么傻？姑娘她什么都不肯吃，一点点饿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没有鲛人肉吃吗？”
明明姑娘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明明吃下了黑色的忘忧糕，一觉醒来之后，便又欢乐起来，一如往常地闹着要找各种珍稀的食材，做那些她和樱桃闻所未闻的菜肴。可没有一样，能让朱成碧吃上一口。
常常是只闻一下，便吐了舌头，嫌弃地扔到一旁，还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到底是什么？”
常青离开无夏城，到今日，一共一百二十七日。
那只将他忘得一干二净的饕餮，也将自己饿了，足足一百二十七天。
突然，自窗外又传来了吼叫声。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近了，连雕着山桃的窗棂都在颤抖。紧接着便是一阵狂风，刮得帘幕翻涌。
翠烟朝那最后的一点金焰扑了过去，将其靠在心口，用身体挡着风，生怕它熄灭了。
樱桃却在她身后，望着圆窗之外，幽幽地道：
“这怪物也不知道因何而来，只在夜间出现，四处翻找，将整个无夏闹得如此不得安宁。”
圆窗之外，闪过了一只巨大的，用墨笔勾画出来的眼睛。眉眼细长，天庭饱满，那凑在天香楼前往内窥视的，赫然是一张佛脸。
就跟贞观三年时的长安一样，如今的无夏城中，也出现了夜行的佛像。它甚至还将亭台楼阁都掀了开来，也不知道究竟在找些什么。虽然每当第一声鸡鸣响起，佛像都会消散，但无夏城的民众还是因此恐慌不已。正是为了解决这个异象，朱成碧才燃了怀梦草，进入梦中，向莲灯和尚寻求解决之法。
樱桃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了窗前，回头对翠烟笑着：“我已经做了决定。从今往后，就将姑娘托付给你了。”
“你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樱桃已经跃向了窗外。樱桃红色的背影尚在半空，便被撕裂了——她整个人化作了一条赤红色的长龙，犹如贯日的长虹一般，朝佛像射去。
那佛像一伸手，将她抓在了手中。
“樱桃！”翠烟含泪喊着。
红龙正血脉贲张，扭转着身体，原本是要作拼死一搏的。那佛像凑在它耳边，也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居然让它止住了所有动作，睁大眼睛道：“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是——”
翠烟只来得及听到这里，佛像便两手用力，将红龙生生地从中间撕裂了。半空之中，并无血迹，只有墨汁在淋淋漓漓地滴落下来。翠烟浑身颤抖不已，捂住了嘴，也将痛楚和嘶吼一并捂了回去。
要是公子在这里就好了，他能救樱桃，也能救我们大家
“翠烟？”
有一只女子的手放上了她的肩膀，按住了她的颤抖。那手白皙，修长，出奇地稳定。
翠烟转头，望见披散了长发的成年女子，一身戎装，手中是一柄银亮的长刀，另一只手正缓缓松开。
怀梦草的灰烬从她手中滑落。
“姑娘，不，将军！”她揪住她腕上的护甲，“那怪物杀了樱桃，求你替她报仇！”
饕餮将军却略皱了眉。
“樱桃？”她念着这个名字，“那是谁？”
紧接着，她忽然按住了胃部，缓缓地弯下了腰，虎牙咬着嘴唇。她本就形容消瘦，如此一来，更显得面色惨白。
“姑娘，姑娘，你又胃痛了吗？”翠烟心急如焚，“你不记得樱桃也没有关系，就算把我忘了也没什么——可你不能再这样活生生地饿下去了！”
“无妨。”她摆了摆手，“我已经从莲灯那里知道了佛像的本体，不过便是某人的心魔。要对付心魔，除了找到源头，还有另一种方法。”
她手中的刀越来越长，犹如月光一般发亮。
“一柄足够快的刀，足以斩断任何妄念。”
翠烟还没有来得及看清，饕餮将军身形一晃，便已经不在原地。待她扑向窗口，便见那爬在天香楼上的佛像忽然僵硬了，不再有任何动作。
咔嚓一声，一道明显的裂缝，从那佛像的头顶，一直贯穿了它的全身。
成，成功了吗？
她提心吊胆地想着，就见佛像裂成两半，朝左右倒下去，可还没有来得及真正地倒地，便在半空中又开始了变形，犹如面塑的小人，被无形的手捏成了两个跟之前一模一样的佛像，重新又开始发出了吼叫。
饕餮将军站在莲心塔的顶端，眉头皱得死紧。
“怎么会这样？难道，非得找到心魔的源头不可？”
两尊佛像同时伸手朝她抓来，她不闪不避。
“姑娘小心！”翠烟在下面喊。
千钧一发之际，无夏城中响起了第一声鸡鸣。
两尊佛像，连同伸向朱成碧的手，都一起化作了烟尘，被风吹散了。
五
“只是单纯地斩断，就像你替那乐师割断鼻中的息肉一般，对夜行的佛像并没有用。”朱成碧盘腿坐在茅屋当中，对莲灯道。
这是她燃了怀梦草的第二个晚上。散发着香气的紫砂钵仍被放在火上熬煮着，折磨着她的饥饿更加强烈了，几乎成为啃噬着内脏的千万条小虫。然而她仍不打算去理它，只凝神听着莲灯接下来要说的话。
“当然不行了。”秋子麟跷着二郎腿，一面拆解着怀里的九连环，一面道。“当年罗灰儿死后，长安城中佛像依然在出现。这表示心魔的源头并不是他。”
“不是他？”朱成碧问：“但他的琵琶声可让它暂时退避？”
“因为心魔的源头之人，跟他有莫大的关系。”莲灯转头去看秋子麟：“接下来既是由你单独出马解决的案子，便由你讲述如何？”
秋子麟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坐直了身体，对朱成碧道：“求我啊？”
朱成碧一拳揍在他鼻梁正中央。
真要认真算起来，这桩案子其实发生在佛像夜行之前。
丹阳公主府上的一位婢女突然着了魔，整日滔滔不绝，说的都是些以她的日常绝对接触不到的事情。
起初并没有人当真，只当她在胡言乱语。
可当她开始说些宫闱私密，什么哪位后妃的闺房是如何装饰，皇帝今日的夜宵又进了几枚胡桃，连权贵之人的枕畔私语都说得活灵活现，便有当事人大感丢脸，坐不住了。
虽说是坐不住，却也不能简单地找人将这婢女闷死了事，此时她在长安城中已是相当出名，大家都兴致勃勃地等着她接下来会爆出哪一位的八卦。而到目前为止，那些谣言还只是谣言，被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此刻若是谁气急败坏地跳出来杀了她，岂不是坐实了之前她所说的一切？
然而秘密还在日复一日地自婢女口中说出，甚至连她自己也无法控制：就算捂着嘴，那些话语还是在自动涌出。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她会提到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这简直是悬在所有人脖子上的剑。
就有人因此找到了莲灯和尚，希望他出马解决此事。而莲灯派去了秋子麟。
平心而论，秋子麟虽然打架不咋样，但是对付起小姑娘来还是很有一手的。例如这一次，他接了案子，先是不着急去丹阳公主府上，反倒是去了平康坊，摇头晃脑地听了一整日的曲，接着又花重金买了支装饰精美的琵琶，又缠着乐坊内的姐姐们教他弹了几招。
“为什么是琵琶？”朱成碧一头雾水。
“看，这就是会动脑子的人和只会用蛮力的人之间的区别。”秋子麟得意洋洋，“我之前探听清楚了，这婢女着魔之日，正巧听了公主府上一位新来的琵琶手奏曲。而且她提到了这么些人，几乎将朝里朝外但凡有点名望之人全都扒了个遍，唯独不曾提起过的，就是这位当时声名正隆的琵琶国手。”
“难道——”
“没错。”秋子麟点头，“正是罗灰儿。这两人之间若是没有点儿什么，我就把这九连环吃下去。”
秋子麟将罗灰儿的成名曲学了几段，自觉能糊弄人了，便悄悄去了丹阳公主府，在那婢女必经之路上等着。他摆好了姿势，特地将自己美好的侧脸朝向婢女走来的方向，待她真的出现，略弹了几下，便故作惊慌地站了起来。
“晓得姑娘喜欢罗灰儿的琵琶曲，在下也学了几招。”他语调诚恳，注视着那婢女，眼神温柔，脉脉含情。待她也将目光转过来，他又摸了摸鼻子，假装看向一旁。
“原本是想讨姑娘欢喜，可真的看见你时，脑中只有一片空白，一点也想不起来该如何继续了。”
那婢子的脸便一点点地红了。
“这样也行？？就凭你那三脚猫似的技术？”朱成碧万般惊讶。
“这根本就不是弹得好不好的事儿，靠的全是功力。”秋子麟吹嘘起来，“总之，我不费吹灰之力便跟她成了至交好友，晓得了她一个惊天的秘密。”
“还有什么秘密，无非是她暗恋人家罗灰儿。”朱成碧用手托着下巴，“以罗灰儿当年盛况，长安城里暗恋他的女子没有十万也有八万，算不得稀奇。”
秋子麟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只鹅蛋：“你居然也晓得‘暗恋’这两个字？”
“什么晓得不晓得？我好歹也——”
朱成碧的脸略微发起烫来，争辩道。
也什么？她忽然想不起来。难不成，她也曾经暗恋过某人，为之辗转反侧，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却求之不得？可那是谁？
秋子麟还再继续解说：“我要说的秘密比那个惊爆多了——她告诉我，她可是罗灰儿真真正正，唯一的爱人，两人私底下定了终身的。”
“这是梦话吧。”朱成碧道，“罗灰儿乃是公主府的乐奴，就算有再高的名望，除非公主开恩，他终身不能脱离奴籍，连生死都掌握在公主手中，怎么可能跟人定下终身。”
“我也是这样说，谁晓得她说，能拿证据给我。当天夜里我趁她不备，守在她窗下，不多时果然见她穿出窗来，飞走了。”
“飞走了？”
“没错，而且只有一颗头。”秋子麟两眼放光，“这名婢子来自岭南，祖上曾有飞头蛮的血统。”
岭南的山中，有少数族裔，可将其头拔出，在夜间到处飞行，即为飞头蛮。
虽说如此，却并不害人，而且飞行中始终紧闭双眼，以为自己在做梦。若是受了惊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只有一头，反倒会从空中掉落，活活摔死。
秋子麟跟着婢子的头，在长安城中转了一圈。她先是停在各家达官贵人的窗外，偷听了一阵。之前的那些八卦，便是这样的由来。
接着她便去了罗灰儿的房里，不一时便窸窸窣窣地出来了，口中还含有一物。此物只有鹌鹑般大小，却由七宝制成，通体放光。正是原本应该属于丹阳公主的鹌鹑枕。也正是它将罗灰儿送上了腰斩台。
“虽说如此，事发后，罗灰儿却说根本不认得她，连见也未曾见过。这婢女一番伤心过后，反倒再也不能将头拔出来夜飞了。”秋子麟道。
“她之前也都是正常人，直到听了罗灰儿的曲才激发了飞头的潜能。居然能教人将头都拔出来，这究竟是——”
“是渴望。”
莲灯忽然插话。他之前都在注视着那只紫砂钵，现在才转过眼来看着他俩。
“那婢子如此渴慕着碧眼的乐师，因此连自己的头都拔了出来，只为能在夜间飞去看她所爱的人。贫僧也采了这种味道，一并炖在了这口钵里。”他语言中隐隐有着担忧：“你，还是不肯尝一尝吗？
第二根怀梦草，便在此刻燃尽了。
“是渴望啊。”
朱成碧站在莲心塔顶，面对着又一次出现，还在不断吼叫，翻找着的佛像，自语道。
所有心魔，都是由人心中的渴望所构成的。
就像那个婢女，因对所爱之人的渴慕，有了飞头的异象，而在断绝了这份心思之后，立刻又恢复了正常。若是能了解到这无夏城中夜行的佛像所渴盼之物，替它找到它一直在翻找的东西，也能解决这怪象。
她下了决心，朝佛像的方向跃了起来。
佛像伸手要抓她，她却就势登上了它的手臂，一路攀上了它的肩膀。
“你在找什么？”她在它耳边质问道。
佛像僵硬地扭过了脖子，嘴唇翕动，朝她吐出了一个名字。奇怪的是，她却听不到。
不，不应该是听不到，否则她不会知道那是个人名。但她无法记住这个名字。它就像是落向深渊的石块，朝她记忆深处的黑洞坠落下去，消失了踪迹。
胃部的疼痛剧烈起来。她弯下了腰，只觉得额前满满都是冷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失去了，在她的体内留下了庞大的空洞。好想，好想要吃下什么，以填补那空洞。但是无论吃什么，味道都不对。再也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味道，再也不是她曾经吃过的美好之物。
“那究竟是什么？”她怒吼起来，也不知道是在问佛像，还是在问自己，“你所渴望的，究竟是谁？”
出人意料的是，佛像以同样的姿势怒吼起来，迅速地一把抓住了她，将她深深地摁向了地面。
重压之下，朱成碧只觉得背后的石砖寸寸龟裂，听见佛像喃喃地道：“好饿啊——”
鸡鸣声中，它再次消失了。
六
“我已经知道了，那在无夏城中行走的心魔的源头所在。”朱成碧对莲灯和尚道，“我已有所觉悟。”
“那你为何还要燃起最后一根怀梦草？”莲灯问。
这么说，他果然知道。朱成碧闭了闭眼睛。
这是最后一个，她能梦到他的晚上。之前为了替无夏城驱逐梦魇，她连续不断地使用了大剂量的怀梦草，在梦中战了数个昼夜。从那之后，怀梦草对她的效力便开始减弱。她一共只能梦到莲灯，三个晚上。
“因为，你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我，长安城中的心魔，它的源头究竟是谁。”朱成碧回答，“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对她做了些什么，才让那心魔彻底消失？”
“你还记得，曾经有人找过我，为了解决丹阳公主府上婢女着魔之事吗？”莲灯道，“就在罗灰儿被腰斩之后不久，此人再次出现了。”
罗灰儿的死并没有中止佛像夜行的异象。
它依然还在一夜夜地出现，而且一夜比一夜面相可怖，头上甚至还生出了鲜红的角，咧开的嘴角伸出了利齿。行走的方位也越来越明确了——原来并不是为了要进朱雀门，威胁到门内的皇城，而是为了到达就在朱雀门东侧的丹阳公主府。
并且从此夜夜逡巡不去。
“一开始那佛像每夜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指着同一间房间，到天明方才消失。”公主府上的来人对莲灯这样说。她是位年约三十的妇人，梳堕马髻，着窄袖绿襦，仪态雍容大方。浑身虽上下不带一点饰物，却有一股清凉彻骨的异香。
“公主虽也觉得困扰，但佛像毕竟只是看起来吓人，并未真正有人因此受伤。可到了昨夜，佛像似乎等得不耐烦起来，竟然撕裂了门扇，想要闯进那屋里去，屋内的仆役们拼死抵抗，它便拖走了其中一人，就地吃掉了。”
“吃掉了？”
“是的，就在庭院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嘎吱嘎吱地咬掉了腿，嘎吱嘎吱地咬掉了头，就这样吃掉了。”
妇人绘声绘色地模仿着。
这样可怕的景象，她叙述起来，依然面不改色。
“这样一来，事情就麻烦了。”莲灯道：“心魔这种东西，若不曾沾染血气，便只是普通的怨念集合，若能找到其源头之人，替她完成心愿，便能超度。”
“若是沾染了血气呢？”
“连佛像都生了魔相，此人心内，必然已生了杀念，再沾染了血气，付诸行动，只是早晚而已。”
“已经生了杀念吗？”妇人自语。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告诉我，那屋里藏着的是什么吗？公主殿下？”莲灯叹道，“你虽然费心去掉了所有饰品，但忘记了身上的瑞龙脑香——此香穿衣透骨，三日不绝，去年一共只进贡了十枚，乃皇家所专用。”
“是我疏忽了。”丹阳公主一笑。她被揭穿了身份，却也不见有惊讶之色，只略扬了扬手中的帕子。
“那屋里也没有什么，只是之前有个婢子，与人私通，生了个碧眼的婴儿，还不满百日。原本这孩子是要跟母亲一起治罪的，可我转念一想，犯错的是那母亲，稚子何辜？”
莲灯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公主慈悲。”他缓缓道，“既如此，贫僧便随公主走一趟吧。”
“碧眼的婴儿？莫非是那飞头蛮婢女和罗灰儿所生？”朱成碧猜测道，“可罗灰儿又说不认得她——啊，我明白了，他身陷囹圄，不愿连累情人，因此撒谎，也是有可能的。”
秋子麟在一旁大摇其头：“阿碧啊阿碧，你难得聪明一回，却猜错了方向。”
莲灯和尚随着丹阳公主一起回到了公主府，见到了那碧眼的婴儿。果然如公主所说，尚未满百日，只是个温暖柔软，散发着奶香的小肉团子罢了。
他们去的时候，恰好遇到他睡熟了醒来，蹬着腿儿四处张望。莲灯伸了一根手指给他，他便懵懂地抓住不放，朝着他咧出个灿烂的，口水滴答的笑容来。
那双碧眼，跟罗灰儿的一模一样。甚至连稚嫩的鼻骨，都带着西域人的特征。
莲灯便叹了口气，对公主道：“贫僧有个法子，可在今夜便斩除那心魔，永诀后患，只是，要借这不该出生的婴儿一用，望公主恩准。”
他一说到“不该出生”几个字，公主便抓紧了手中的帕子，好半天才又慢慢地松开了。
“尊者请便。”她最后回答道。
当天夜里，佛像再次出现了。
莲灯跟公主带着诸位仆从，守在那婴儿襁褓之旁，只听得庭院之中一阵痛苦吼叫，接着便是树木折断，风雨大作。从窗户中看出去，能见那佛像面带痛楚，衣襟上血迹斑斑，一步步朝他们迈过来。仆从们被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也有拽着莲灯的僧衣，求他相助的。莲灯闭了眼，将那串星月菩提的佛珠在手中转了又转，只是不理。
紧接着只听喀喀两声，众人头上的屋顶竟然教那佛像掀了开来，从中间撕成了两半。一只沾满鲜血的大手伸了进来，在屋中摸索着，随便抓住了一个婢女，便要再拖出去吃掉。那婢女鬼哭狼嚎，只喊着公主救命。一片慌乱中，莲灯缓缓起身。
“何必再造杀孽？”他朝那佛像道，“你最想要吃的，就在这里。”他单手将那小小的襁褓一抓，举向半空：“过来取吧！”
“不——”丹阳公主却奔了出来，扭着莲灯，要去够他手中的婴儿。
“一个婢女的儿子，就让它吃了又如何？”
那佛像果然放下了之前的婢女，要抓向襁褓。
“这是我的儿子！”丹阳公主喊道，“我知道你恨我，恨我不肯救你，也不肯见你，眼睁睁看你去死——你来吃了我吧，吃了我吧！”
这后面的几句，是喊给那还在摸索当中的佛像。
奇怪的是，佛像的动作，因为这短短的几句话，便停止了。
“阿弥陀佛。公主以为，这是罗灰儿的心魔？”
丹阳公主从莲灯手中夺走了襁褓，紧紧地靠在胸口。“不是吗？也对，明明是他负了我，是他将我送他的宝枕转赠他人，才惹来杀身之祸。不过是区区一个乐奴而已，区区一个……”
有滚烫的眼泪，滴落在那碧眼的婴儿头顶。
那稚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趣，还在无辜地转着头。
“罗灰儿行刑之前，贫僧曾听他奏过一曲，其中不仅没有能够形成心魔的怨恨，甚至连悲哀都没有，只是纯粹的，光明灿烂的欢喜。”
莲灯的袖子鼓动，两个小乐神飞了出来，在半空中，开始演奏。果真是纯然安乐的喜悦之曲。乐曲声中，那血迹斑斑的佛像，一点点地蒸发成烟雾，缩小了身姿，最后只剩下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那人睁大了眼睛，望见了丹阳公主，随即欢笑起来。原本是卑微的，泥泞当中的生命，却有短暂的一瞬，窥见过天国。即使为之付出了性命的代价，也是值得为之歌唱的吧。
丹阳公主朝他伸出了双手。可她还没有来得及触碰到他，他便已经消散了。
“丹阳公主以为罗灰儿背叛了自己，所以任由他死去。可他的死并没有能够消弭她心中的怨恨，她的嫉妒和怨恨蔓延到了那碧眼的婴儿身上——她开始希望这个孩子也死去。
“但母亲怎么能致自己的孩子于死地呢？这愿望被她深深压抑了起来，藏进了心底深处，最黑暗的地方。终于化成了行走的佛像，吃人的心魔。”
听完莲灯的解说，朱成碧久久不语。
“可照你的叙述看来，她明明是爱他的。”
“是。”
“但是她怨恨他，希望他去死，并且在他已经死后，希望他们的孩子也去死。”朱成碧皱起眉头来，“由爱生忧，由爱生怖，如果这就是爱的滋味，我真庆幸自己不曾尝过它。”
莲灯摇摇头，朝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向她的心口。
“不，你已经尝过了，只是又再忘记。”
自他的指尖触碰到她心口之处，生出了一枝灼灼其华的重瓣山桃，绕着她的肩膀，眨眼间便盛放开来。
“好了，这下终于做完了，火候刚刚好。”
他将紫砂钵放到她的手上。“这是我寻了种种山珍海味，又加诸欢喜，渴望，怨恨，辗转反侧，百般哀愁，所做出的世上最接近于爱的滋味。虽不能替代你所曾失去的，但说不定能让你勉强填饱肚子。”
所有的莲花灯都开始朝上方升腾起来。
连同她面前这人，也在一点点散成晶莹的粉末。
从此之后，她将再也无法梦到他。
“啊，对了！”莲灯忽然睁大眼睛，满脸郑重其事。她以为他有什么要紧的话嘱咐，凑过去听，却听他笑道：“如果非要给这道菜起一个名字的话，就叫做佛跳墙吧！”
……果然还是个大骗子。
七
绍兴十六年夏，无夏城中有佛像无故夜行。
该佛像现形于城南，行至莲心塔，沿途翻找不止，兼辗转嘶吼，形貌痛苦，民众不堪其扰。后佛像危及莲心塔，守塔饕餮再度现身，竟不攻击佛像，只吞噬自身。说来也奇怪，那饕餮一开始张开大口，吞吃组成它自己的阴影，原本在摇晃着莲心塔的佛像，竟然也减慢了动作。
“姑娘！”翠烟趴在天香楼的圆窗之上，朝那张半空中燃烧着一对金眼的兽脸喊道，“你这是怎么了？是饿疯了么？怎么开始吃起自己来？”
“朱姑娘说，那佛像根本就不是什么别的怪物，而是她自己。”小萱在一旁愣愣地说。
在夜间行走的佛像是某个人的心魔。
如果，是一只饕餮执著的，无法熄灭的心愿呢？那岂不是会形成这世上最强大的心魔？看她这样子，难道是要活生生地将自己吞吃殆尽，好借以抑制那危及莲心塔的心魔吗？
“不行！这纯属瞎胡闹！”翠烟急得团团转，“果然公子一不在，她就无法无天了！”她一转眼，看见了旁边的紫砂钵。“姑娘刚才是不是说过，这是什么？‘世上最近乎于爱的滋味？’”
若这次姑娘肯吃——若她肯再一次尝试——会不会就能想起公子来？
天香楼的圆窗中，冲出了一只摇头摆尾的青龙，背上坐着个怀抱紫砂钵，头上生角的小男孩。那饕餮已经将自己的身躯吞吃了大半，趴在莲心塔下喘着气，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青龙靠过去，悬在她头顶，好言好语地哄着：“乖姑娘，你不是饿得很吗？我这里有好东西，来吃一口……”
那饕餮将庞大的脸气哼哼地转向了一侧。
“不吃。”少女的声音闷闷地道，“爱会生恨，会生怖，可怕得很呢！”
“那你就饿着！把自己活活饿得生了心魔，都不肯再吃一口！简直是太任性了！”青龙七窍生烟，叉着腰念叨起来，“我之前是不是有说过……你看你现在……每次都是胃疼收场……根本不长记性……”
咦？这些话，好生耳熟。之前是不是也有人这样念叨过她？是不是有人曾经在她胃疼的时候，满头大汗地帮她找药，在她摔进雪地的时候，替她擦尽脸上的雪？是不是有人总是忍不住地要偷看她，在白纸上画她睡着的样子，还以为她不知道？
就算知道她是天上地下横行无忌的凶兽，他还是要啰啰唆唆地念叨她，管束她，照顾她，保护她？
那明明是，非常重要的，绝对不可以失去的东西啊。明明是，一旦尝过了，就再也无可取代的滋味。
就算是当初遭到腰斩的罗灰儿，也不曾忘记过。
“翠烟。”朱成碧忽然说，“你让我……再尝一次吧？”
小萱扔出了手中的紫砂钵。它在饕餮张开的巨口当中消失了。接着，那只饕餮就开始了愣神。反倒是旁边的佛像发生了变化：它的身上开始冒出层层的烟雾，身影越缩越小，最后凝固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翠烟只觉得眼前一晃，金焰和阴影都席卷而去，只有双髻的小姑娘拎着裙子，朝那人影跌跌撞撞地跑着。
“你是谁？”朱成碧边跑边问。
那人朝她转过身来，只来得及莞尔一笑，便融化成了烟尘，随风散去了。但她已经看清了他的脸。她认得这个人，记得他的名字。
“段清棠？”她惊讶道，“怎么会是你？”

第三部 第四章 无私藕
零
上有滂沱大雨，下有无底深涧——噩梦总是这般开场。
那少年在陡峭的山崖上艰难攀爬，浑身都浸在冰冷的雨水之中，湿透的黑发紧贴着前额。
他悬在少年后方，远远地看着他。
雨点急速坠落，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的身体，如同一把把银光闪闪的匕首。
教他知道，自己又回到了这一天，又在做这个梦。
少年的动作缓慢而艰难。他知道那山崖本就光滑得寸草不生，再加上雨水冲刷，让少年常常需要再三尝试，才能抓紧突出的石块，将体重小心地挪过去。
细小的石砾随着少年的动作簌簌而落，掉进他们下方漆黑如夜的深涧中。
甚至没有一丝声响。
他还知道，少年的力气快要耗尽了，但他离崖顶只有不到半丈的距离。
“只要爬上去，只要爬上去……”
他听见少年喃喃地，在给自己鼓劲。
如果能够，他真想闭上眼睛，这样就可以不听，也不用看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就在少年身下，山崖上突起的石块将会开始颤抖，从中开裂，爬出完全由岩石组成的，相貌丑陋的人形怪物，一个接一个地朝他追过来。
小心！他想要提醒少年。
当你终于爬上山崖的时候，千万不要抬头，那里会有
闪电划过天空，一瞬间，亮如白昼。
有人自黑暗中而来，矗立在崖顶，居高临下地望着一只手已经摸到崖顶的少年。
那人前额正中睁着一只鲜红的眼，满满都是嘲讽。
“为何要逃？”他问少年，“难道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你杀了他们！”少年怒道，“我都看见了，我会告诉所有人——”
带眼纹之人出手如电，扣住了少年的手腕，狠狠一提，将他悬在了深涧之上：“我当初搜遍了全部尸首，也未能找到桃源图，它必然在你手上。交出来，我就不把你扔给它们。”
石怪的吼叫声从下方传来，少年悚然一惊。
那旁观者悬在空中，看着这早就发生过的一切。
他不由得想，如果他知道，接下来的十四年里，每一个晚上自己都会在噩梦中被它们活生生地吞噬掉四肢，知道他将会被困在一副动弹不得的身躯当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果他早知道这一切——当时的他会不会后悔？
然而少年却忽然朝旁观者所在的方位看了过来。
雨水冲刷下，他面色苍白，却睁着一对澄澈大眼，朝十四年后的自己粲然一笑。
“不悔。”他轻声道，“我包澈，纵死不悔。”
他一口咬在了扣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上。
旁观者闭上了眼。
他仿佛也跟那少年一起被甩向了空中，开始了朝着深涧的，永无止境的坠落。
直到落入了石怪的包围当中。
骨头被咬碎的声音，在雨夜当中分外清晰。
“你又何必如此倔强？”
旁观者僵硬的脖颈后方，传来了阴冷的男声，慢吞吞地说：“你瘫痪在床，得有十四年了吧？我乃神兽，与你们这些低贱的人类不同，我有无尽的寿命，我等得起，可你，未必还等得起了。”
“等不起的人，是你。”
他回答。
“我很快就要死了——只要我一死，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桃源图的下落。”
更多的石怪从他身边的黑暗中涌出，将他团团围住。它们将会碾碎他手臂上的每一寸骨头，再活生生吞掉他的一双腿。
一夜一夜，永无休止。
这可怜的囚徒却无声地笑了起来：“我将它藏在了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紧接着，他全身一顿，窒息感如潮水般蔓延上来，压在胸口。
“既然如此。”阴冷的男声道，“我也不必再等了。”
掐住自己脖颈的，是一只冰冷的手。困住他的黑暗正在消退，他知道噩梦即将结束，自己将会醒来。可那只手并不肯随着梦境消失，它紧紧地钳制着他，要压榨干他体内最后一丝生命
“阿澈？你又魇着了吗？”
忽然有一个新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他的困境。
连同扼住他的那只手，也受了惊动，一并消散了。
“看你这一身的冷汗。不怕不怕，我在这里。”这人柔声哄他，又取了温热的帕子，给他擦脸。包澈还在狂跳的心，渐渐地平缓下来。这人便开始跟他说些镇上的家长里短，还有他这几日新得的笑话，想要哄他开心。
十四年了，一切都已面目全非，昔日的少年，如今只是瘫痪在床的一副枯骨。可身边的这个人，依然如同当年，似乎永远都是一副欢欢喜喜的样子，即使天塌下来，也不能让他生出愁容。
“眼看中秋节又要到了，猜猜今年我又给你备了什么好吃的？”
这人眉眼带笑，声音却轻颤：“包家的无私藕。”
包澈睁开了眼睛，微微挣动起来。这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此藕无私，冰心可鉴。阿澈，你记得的，我咸希尧也记得。”
包澈便不再挣动了，只睁了一双眼睛，去望窗外将圆不圆的一轮明月。
云遮雾盖，烟雨重重，唯有这轮圆月，十四年来依旧光明澄澈，不染纤尘。
一
武陵山下有个竹溪镇，镇上有位咸老板，出了名的擅长做藕。
他做的藕盒都是用七孔的白花藕，切得极薄，几乎能透光，却每隔两片都连接不断。在中间夹上肉馅儿，用蛋液和面粉裹了，炸得外层金黄酥脆，里面的滚烫鲜香，却是恰到好处。做的桂花糖藕，又用的是粉嘟嘟的红花藕，每一个藕孔里都塞满了半透明的糯米，外层均匀地盖了层蜂蜜，再点缀上一两点桂花，咬下去时，桂花的香味和蜂蜜的甜丝丝缠绕，沁人心脾。
可要说这位咸老板做得最好的，还得是用猪骨炖了整整一日的藕汤。炖到这个份儿上，那汤已经是乳一样白，而静静卧在其中的藕块，已经整个都酥烂了，却还是维持着完好的形状。
只需要加上少少的一把盐，一点香葱，便足以让方圆十里的人们趋之若鹜。
但咸老板却有个怪脾气：他家的藕汤，只送，不卖。
凡是想喝他家的藕汤的人，都得给他讲一件趣闻轶事，还得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若是他听得高兴了，自然少不了送上一碗汤。
可若是惹得他不开心，小心他老人家把摊子一撤，大家谁都没得喝。
这一日，从外地来了个年轻公子，听说了咸老板的规矩，大概是觉得自己肚子里藏的奇闻轶事格外丰富，便一路找了过去。
他听人说，要找咸老板，就往镇中心最大的那株大槐树下去寻。等他到了树下，已经是中午，大槐树的浓荫下面满满是人，挤挤挨挨地站成了一圈，个个都望着圈子里面，一声不吭。他探头看了半天，没有看见半间店铺的影子，只有一块无精打采的白布挂在槐树最矮的枝条上，写着一个“汤”字。
那汤的香气却是实打实的，一阵阵地飘过来，勾得人的心都要酥了。
他便轻轻地咳了声，说道：“请问——”
这下可了不得了！所有站在他前面的人都转过来，朝他怒目而视。
从槐树的枝头上滑下来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倒吊在空中，朝他竖起了一根手指。
“嘘——”这小孩学着大人的口吻，警告道，“吵醒了咸老板，谁都没有汤喝！”
他再朝圈子中央望了望，这下终于看见，有个人整靠着树根打瞌睡。看起来倒是斯斯文文的样子，不像是个厨子，反倒像是个读书人。
旁边有个简陋的摊子，架着只半人来高的瓮，底下的火已经熄了，只有焦黑的木炭上还残留有几星火光，随着那人的呼吸一闪一闪的。
“咸老板家有个病人，瘫了好多年了。”开裆裤小孩故作老成地跟他解释，“要照顾那人，他夜里总是睡不踏实，这藕汤也是一大早就熬上的。趁熬汤的时候打个盹儿是常事——啊啊啊啊，醒了醒了！”
人群起了骚动，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默契朝着那位咸老板涌了过去，又在离他五步之外停了下来。大家都是眼巴巴地，望着他慢吞吞站起来，慢吞吞地伸懒腰，又慢吞吞地走到摊前——却不动那口炖着藕汤的瓮，反倒是抽出了一把菜刀，自一旁的盆里捞出一节藕来，开始剁丝。
那小孩儿跟个猴儿似的，早就蹿上了槐树，一转眼落在了咸老板身边，稳稳地排在了第一位。
“今日的汤……”他讨好地抓着咸老板的袖子，问。
“近来有什么有趣的事儿吗？”
咸老板刷刷地剁着藕丝，连眼皮都不抬。
“呃，我家的母猪昨日一口气下了十二个崽儿……”
“下一个！”
咸老板一刀跺在案板上。
那从外地来的年轻公子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
“就这也算趣事？倒不如，来听听看我讲的事，绝对是真实的，而且你们全都不曾听过。”
他朝前走。人们让了开去，给他留出了一块小小的空地。他站在空地中央，环视着四周，嘴角微微上扬。
“你们可知道，什么是桃源图？”
咸老板握在刀把上的手紧了紧。
“还有谁不知道似的！”有人嚷嚷，“就是那个，段，段……”
“没错，是唐朝国师段清棠所绘，据说画的是他和……一个不知名的女子，在桃花林中彼此相望的情形。段国师很喜欢这幅画，到他死的时候，甚至是随这幅画一起下的葬。”那年轻公子轻轻地道，似乎颇为感慨。
“这些咱老早就听人讲过了！”开裆裤小孩挺起胸来，“连我都晓得，那桃源图上记载着找到段清棠坟墓的方法，谁要是能找到桃源图，谁就能找到国师墓，里面可是藏着好多的宝贝呢！”
“是吗？”年轻公子反问，“那你们就没有奇怪过，为何原本五百年前已经下葬的桃源图会重现人世？又是谁在桃源图上留下了找到国师墓的方法？”
众人叫他吊起了胃口，伸长了脖子等着下文，谁晓得他一转身，朝着咸老板眯着眼睛一乐。
“忽然口渴，求老板一碗汤喝。”
按这位终于喝饱了汤的年轻公子的说法，当初段国师知道自己天命将尽，早早地便开始修建坟墓，还抓了两只珍稀的白灵犀作为镇墓兽。他死后数百年，这些灵犀的后代在他的坟墓之外的山林之中繁衍生息，逐渐形成了与世隔绝的小小村落。
因为段清棠喜爱山桃花，他的坟墓外，也种满了山桃，这处村落，也被后世人称为桃源。
几百年的时光里，难免有几个外界的人类无意中闯入桃源，叫里面生活的灵犀知道，自己出生的村庄之外，竟还有别的天地。终于有一日，一只白灵犀带着桃源图离开桃源，进入了尘世。他改换了形貌，自称姓灵，甚至还和人类成家，有了儿女。
桃源图因此在灵家世代相传，据说他们的祖先将如何重返桃源的方法，记在了桃源图中。
“你说得不对啊！”听到这里，有人反驳，“桃源图明明是包家的！若不是那包家的小子串通劫匪给偷了去，还害了三十几个镖师——”
他刚说到这里，便只听刷的一声，一把菜刀贴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插进了槐树的树身里，刀把还在微微颤动。
“对不起，失手了。”
咸老板在一旁黑着脸，毫无歉意地说。
他接着又转向了剩下的人们：“大家都散了吧，今日我心情不好，想早点儿收摊回去陪阿澈。”
人们眼看喝汤无望，三三两两地也就散了。只留下那个外地来的年轻公子还站在原处，笑得像只狐狸。
咸希尧也不搭理他，径直过去把那菜刀一拔。
“你是谁？”他望着刀尖问道。
那年轻的公子在他身后郑重其事地作了个揖：“在下是无夏城天香楼的账房，名叫常青……”
“算了，”咸希尧打断了他，“无论你是谁，我都不感兴趣。”
他重新回到原处，又开始刷刷地切那藕丝。
“切到细如人发，却没有一根带丝。”常青在他背后叹道，“咸老板，你在做的，可是徽州包家的无私藕？”
“你——”
这人敢在他面前提桃源图三个字，已经是胆大，如今又拿无私藕来问他，咸希尧只觉得心头鬼火根本压不住，手里的刀拎起来便要蠢蠢欲动，恨不得能当场便剁了他。
偏偏在这个时候，之前那小孩朝他俩跑了过来，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咸……你快回去，你家，你家的瘫子要不行了！”
咸希尧手里的刀一下子掉了。
二
当天夜里，阿澈还是去了。
他缠绵病榻这许多年，早就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最后几日，完全靠一口气撑着。就是这口气，还老也不肯落下去。咸希尧想了想，觉得他是还在惦记着什么，便从枕头底下，将阿澈的那节玉藕摸了出来。
他之前听阿澈说起过，每个包家子弟，都有一节随身携带的玉藕，取的是“冰清玉洁，出淤泥而不染”的寓意。这节藕所用的玉颇为特殊，是他自胎里便一起带来的。就算被逐出了包家，终生不得回乡，阿澈还是要带着它。
咸希尧把玉藕捧去给阿澈，他却摇了摇头，又朝他动了动下巴。
十四年了，虽然阿澈不肯开口跟他说话，可咸希尧对他的动作已经异常熟悉了。“这是，要留给我？”
阿澈便朝他笑了，那笑容是如此的天真，无忧无虑，就好像他还是他们当初相遇时，那个在包河旁边打马而过的少年郎。
咸希尧便有一瞬间的恍神。
等他回过神来，阿澈已经落了气，可一双大眼还是睁着的，其中的光芒在一点点地消失。咸希尧只觉得一阵阵的茫然，下意识地伸手抚在阿澈脸上，想帮他合上眼睛。
“我知道你心里苦，阿澈，”他低声喃喃，“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所以不肯瞑目。”
他再也说不下去，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喘了半天，眼看是要憋出泪来，却又咬牙忍住了。不能哭，不能哭，阿澈平素最喜欢看他开心的样子，若他哭了，阿澈就舍不得走了。
十四年苦捱，终于一朝解脱。他怎忍心他再走得辛苦？
第二夜就是中秋，月亮惨白得很，悬在阿澈的灵堂上方，把整个院落照得一片雪白。
丧事本来就办得简单，阿澈在竹溪镇几乎是个隐形人，没有什么人前来吊唁。只有咸希尧一人替他守灵。
但他还是做了无私藕。
这么些年来，每到中秋节，就给阿澈做无私藕，已经成了他的习惯。这道菜也是他们包家原先的规矩，是要将包河里的藕细细地切了丝，再用冰糖拌了，意思是“此藕无私，冰心可鉴”。
便是要不断地提醒后人，任凭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要因为一己私欲，堕了这一颗冰雪般皎洁的心。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嫌这冰糖拌藕实在太甜，便带了厨下的桂花酒给你，那年的中秋节，是咱俩一起爬到屋顶上，赏的月？”
咸希尧独自守着火盆，往里面烧着纸钱，想起来，就叨叨几句。
“你连在屋顶上，都坐得四平八稳，端正方直，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后来你晓得那酒不是我自酿的，是我偷拿的，便自罚抄写了三百遍的包家家训，还把我的份儿也一并抄上了……你还记不记得，记不记得？”
火盆里的火苗蹿了两下，他就以为是阿澈听到了，凑了过去，差点烧到了眉毛。
明明是离火焰这么近的地方，他还是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发寒。
“你啊，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像君子的家伙。”他低低笑着，“若说你偷了桃源图，倒不如说是我偷的，可信度还高一点……”
院门忽然开了。
不晓得哪里来的一阵冷风卷过来，差点吹熄了他烧给阿澈的火盆。
咸希尧恼怒地抬头，便看见晃动的十几只火把下面，一张张明暗不定的人脸。自阿澈去了之后，他的脑子便浑浑噩噩的，花费了不少力气，才认出是竹溪镇上的诸位乡亲。
他们到这里来做什么？是来吊唁阿澈的吗？
站在中央的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朝他走了两步，满脸的为难。
“咳，咸老板，这个时候来跟你说这事儿，原本是不合适的。可听崔三儿说，你屋里那个瘫子，原本是姓包的？”
崔三儿便是那日差点被他用菜刀削了头皮的混混，今日连面都没敢露。
咸希尧缓缓地站起身来，只觉得手脚冰凉。
“你日常唤他阿澈——这么说，他便是伙同劫匪，杀了三十几名镖师，还偷了桃源图，因此被赶出包家的那个包澈？”
“不是他做的。”咸希尧愣愣的，只晓得重复这一句，“而且他已经死了。”
这句话一出口，便如同有人朝他头顶上倒了一整桶冰水。咸希尧在过去十几个时辰里所不愿意面对，不愿意承认的事实，终于因为这一句话清晰起来
阿澈已经不在了，却独留他一人在这世间存活。
“唉，这么大的事情，你不该瞒了镇上人这么多年。我竹溪镇几百年来，不曾窝藏过这等作奸犯科之徒。眼下他是死了，可你是不是还打算要将他葬在镇外？”
“这可不行啊！”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妇人打断了老者，“我们家家户户的祖坟都在那儿，这是要坏了镇上的风水的！”
咸希尧到这里才慢慢反应过来。
他们是要赶阿澈走，就算他死了，也不肯放过。
确实，将阿澈葬在异乡，也并非他所愿。他该带阿澈回徽州，回包家，将他葬在他们初见时的包河旁边。可阿澈已经被包家逐出了家门，从族谱上除了名，纵死也不能回乡。
他能将他葬在何处？天地之大，竟然没有一处方寸之地能供他安息。
他的阿澈，要变成孤魂野鬼了。
咸希尧不发一语，转身就往后屋走，脑子里嗡嗡作响，只盘旋着几个字：老子的刀呢？
他终于找到了平日切藕的菜刀，拎起来就要往外去，却被旁边伸来的一只手抓住了刀背。
是那位自称是天香楼来的常青公子。
他用两只指头压着刀背，刀身便沉重起来。咸希尧挣了一下，没挣动。
“放手，要不连你一起砍了。”他低声道。
“咸老板，你十三岁中举，官至清河县令，乃是闻名遐迩的神童，若不是因好友蒙冤，愤而辞官，前途不可限量——如今却要靠手中的刀说话吗？”常青劝道。
“什么神童？老子的爹娘都是菜贩子，自幼便是混世魔王，若不是阿澈……若不是他推举我进了包家的书院，识得了几个字，哪来的什么狗屁前途？”咸希尧冷笑道，“如今他连死了都得不到清静，还要遭人如此侮辱——不过你说得对，不该靠刀说话的。他们还不配。”
咸希尧松了手，将菜刀留在了常青手里。他整了整衣领，又掸了掸袖子，转眼又是一副读书人的斯文模样，踱着四方步便去了前院。
没过多久，前院中便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喊，接着是众多的怒吼，拳脚交加之声不绝于耳。
咸希尧又回来了，面上颇有得意之色。
“你做了什么？”常青问。
“做了什么？”他缓缓咧开嘴，“我在这里十几年，用藕汤换得的闲谈趣事，摞起来能顶到房梁——这一件件都拼凑起来，你猜有多少是这些人私底下偷藏起来的，见不得光的秘密？我刚才只不过是当面揭穿了其中的一些，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自己打了起来。”
几百年来没有人作奸犯科？真当他那一年的县令是白当的吗？
“我还以为，咸县令之所以混迹市集，以藕汤换故事，其实是为了收集更多的证据，查清当年的迷案，好替你的好友洗刷冤情。”
常青紧盯着他：“难道不是如此？”
咸希尧猛地回头看着他，接着又笑起来：“激将法对我没有用的。你以为十四年来我不曾收集证据？可——”他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一瞬间竟显得万分疲惫。
“我不明白，这一切究竟跟你有何关系？让你这样穷追不舍？”
常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伸手擦了擦自己的前额。
用来遮掩的脂粉开始掉落，鲜红的，犹如眼睛一般的纹路渐渐显露出来。
“这一切跟在下有莫大的关系。”
三
据常青说，他原本只是个普通人类，却因缘际会，跟一只额上生有鲜红眼睛，浑身蜷曲白毛的妖兽有了牵连，后来更是被它附身。
“自我被白泽附体之后，总有些跟它有关的记忆渗透过来。我隐约记得，似乎是在某个下着大雨的夜晚，它曾经站在一处山崖上，向一名少年逼问过桃源图的下落。”
常青皱着眉头：“但这些记忆都是碎片，并不清楚，我也是多方探查，才晓得桃源图原来还跟段国师的坟墓有所关联。白泽一直想找到国师墓，这我倒是早就知道——”
“所以你也想找到国师墓。你们都想找国师墓，好拿到其中陪葬的无数珍宝。想一想，定魂碗，闲晴壶，光是这些流传出来的物件便已经价值连城，要是能找到整个坟墓的所在……可你们找不到桃源图。”
咸希尧摇了摇头：“如今阿澈死了，你便以为我是个突破口，以为他死前，必定将桃源图的下落告诉了我。”
他面色苍白，眼中却像是燃着幽暗的火。
“可你们全都大错特错。阿澈至死不曾开口，他从十四年前，被人从竹溪镇旁的溪中捞上来之后，便不曾开口说过一个字！”
那么多的追问、质疑、咒骂，他也不曾说出他究竟去了哪里，桃源图又在何处。
哪怕是跟咸希尧，阿澈也咬紧了牙关，不发一语。
咸希尧有时候也想知道，被阿澈这样坚守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可知道又如何？阿澈已经不在了。
“人虽已往生，可冤屈仍在。”
常青像是看穿了他的所想。
“包澈含垢忍辱十四年，你难道就不想替他洗刷冤情，查明真相，好让他能回乡安息？”
咸希尧狠狠地咬着牙。
“好。”他最后说，“我就让你看看当年案件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咸希尧点起了一盏灯，带着常青进入了内室。
这里原本是阿澈的居所，如今只剩下昏黄的灯光，洒在空寂的床上。咸希尧喉头发紧，忍着不去看那张空荡荡的床，只过去将床旁的竹帘一拉。
灯光照亮之处，是一张小桌，上面摆放着一栋两层的袖珍小楼。彩纸糊成的屋檐，削短的树枝围成的城墙，小楼背后山形起伏，一条山路穿过泥塑的森林，隐约可见。
阿澈常常在夜里被梦魇所困，他好不容易将他重新哄睡，从此便再无睡意，在他床边独坐到天明——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回到这张桌子跟前，凝视着自己亲手做成的这副模拟沙盘。
十四年前的那场劫案，便是发生在这里。
“那天夜里下着大雨，山路泥泞，负责押送桃源图回徽州包家祠堂的三十五位镖师，和以包家子弟身份随行的阿澈，便是在这处客栈歇息。”
咸希尧从城墙上随意抽了根树枝，指点着。
“我摆放着黑色鹅卵石的，便是这三十五位镖师最后被发现的地方，他们中间，最后只有一个活了下来，但也重伤昏迷。”
常青低了头，去看那些散落在院子中的小小的黑色石头。
“这么说，他们并不是在床上被人杀死的。”
“并不是，他们死法各异，姿态不同，但无一例外，均是两两成对，拼死搏杀而死。”
“……有人让他们发了疯。”常青沉思道，“食物，或者饮水当中被人动了手脚。客栈的老板有最大的嫌疑。”
“我也曾经这样想过。”咸希尧答道，“可我后来探听得知，镖师们非常小心，一路上都用的是自带的食水。”
“那么是有内应……”
常青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咸希尧露出苦笑。
“果然连你也这样想。”
他掀开了纸做成的屋顶，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块洁白的石头。
“那天夜里，阿澈原本是在客房休息——”
那天夜里下着很大的雨。
雨声掩盖了一切。包澈一开始对发生的异变一无所知。
但他很快受了惊动，翻出窗外，逃走了。
雨水冲刷，他所留下的痕迹所剩无几。但几个关键的脚印出卖了他，显示出他一路沿着山路爬上了山。
然后就此销声匿迹。
“就在这里，阿澈的痕迹忽然凭空消失了。他一路奔跑，甚至还曾经摔倒，沾了一身的泥水，照理说逃到哪里都会留下踪迹。可到了这里之后，一切都消失了。现场只留下几块奇异的碎石，最奇怪的是，还有一张完全空白的图，其装裱和大小，都跟原来的桃源图一模一样。”
“所以，咸县令，你花费了十四年，无数个夜晚苦苦推敲，最后的结论是——”
咸希尧紧咬着牙，不肯回答。
“凭空消失，必定有人接应。既有事先准备好的空白图，必然是用来替换真桃源图的假货。所以……”
咸希尧抬起手中的树枝，颤抖着指向唯一那块洁白的石头。
“就是阿澈做的。他伙同了外人，偷盗了原本属于包家的桃源图。”
区区十几个字，他喘了三次，万分艰难地说完。
连你也不相信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喊着，连你都怀疑他，背叛他？
“你信吗？”常青问。
“我搜集到的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一个结论。”
“但是你不信。”
“没错，我不信！”
咸希尧紧紧地捏着树枝，直到它“咔嚓”一声，在他手中折断了。
“我不信！纵然全天下的人都说是阿澈做的，我也不信！我咸希尧在此对天发誓，一定要找到真的桃源图，还阿澈一个清白！”
常青缓缓地露出了微笑。
有一个瞬间，他额上的眼纹似乎更加鲜红了。
“在下到此，便是来助你达成心愿的。”
常青柔声道：“听说这桩案子还有一个关键的人证，便是那个唯一存活下来的镖师，但他也受了重伤，差点瞎了一只眼睛？”
“没错，等他醒来，已经是数月之后。在这期间，阿澈先是在雨夜失踪，接着十几日后，被人发现漂在数百里外的竹溪镇的溪水里。在官府看来，这必定是分赃不均，教贼人扔入了水中。可这镖师醒来后，又说真凶另有其人，是个满头白发，跟你一样额有红纹的男子。”
“没错！”常青脱口而出，“那便是白泽！”
咸希尧继续道：“可他空口无凭，也无人相信。后来听说一座叫无夏的江南小城有疑似之人出没，这镖师便赶了过去，从此再无音信。”
常青张口结舌了一阵，好半天才能说出话来。
“这位镖师……可是姓鲁，善使弓箭，有一柄后羿射日时留下来的神器，名唤追日弓？还一天到晚地拉长个脸，最喜欢一言不合就乱射无辜路人？？”
咸希尧无语地看着他。
“兜兜转转一大圈，居然还是要回无夏！”
常青叹息道：“我带你去找他！”
四
咸希尧之前听说过无夏城。
五百年前，那莲灯和尚便是在此处，追上了黑麒麟，又以肉身化塔，将麒麟王镇压于塔下。据说从此之后的数百年里，无夏城都风调雨顺，百姓们安居乐业，一派祥和。偶有几只捣乱的妖兽，也都被守塔的饕餮吞吃进了肚子。
因此在咸希尧的想象里，这该是一座秀美的江南小城，有杏花烟雨，青瓦白墙，绿柳如烟，垂在流水之上
却断断不该是眼前这般，断垣残壁，河道漫涌，活像是被某个巨人翻找得乱七八糟，又四处践踏过的结果。
践踏也就算了，凡是他俩目光所及，无论是桥栏还是城墙，全都贴满了告示。
他本想问问常青这是怎么一回事，没曾想常青比他还要惊讶，站在其中一张告示前面愣了半天。
咸希尧过去读了读，因字迹实在太过潦草，他勉强能拼凑出个大概：这是在说有人在天香楼吃了霸王餐，欠了朱掌柜的三百两银子之后，拍拍屁股便跑路了。此人长得大概如此这般，如果谁有此人下落，只要告知朱掌柜，便可得到丰厚酬谢。
“……‘芙蓉焰一份’，这又是何物？”
“那是人世间至高的美味，吃多了却会被活活烧死的。”常青闷闷地回答。
咸希尧在竹溪镇听了十四年的乡间八卦，对此早有丰富的经验。他只转了半圈眼珠，便将这里面的来龙去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因此打趣道：“这么说，若是能找到这位，绑起来送给那位朱掌柜，便能一饱口福了？”
他伸手又拿了另一张告示，故作惊讶道：“啊呀，这上面还有画像。”
常青几乎是立刻转身就跑——没跑掉。咸希尧揪住了他，将那告示硬塞进了他手里：所谓的画像只是黑漆漆的一团，比例严重失调，一对儿眼睛恨不得比脸还要大。
“这样也能寻得到人？”咸希尧嗤笑道。
常青却没有笑。他垂着眼，看着那张轻薄的纸，低声说：“这么多年了，你的画工什么时候能长进一点？”
这句话很轻，被风一吹就粉碎了。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的。也不知道那人听见了没有。
他们要找的那位十四年前幸存的镖师，如今已经是无夏城巡猎司的鲁鹰鲁教头。据常青说，要找他也不难，只需要等到晚上，在他离开巡猎司的必经之路上埋伏等候即可。
咸希尧原本觉得，两人要做的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又何需如此遮掩，但又想到白日里那张涂得乱七八糟的告示，深觉这位常青公子在无夏城中得罪的人不少，便将反对又给咽了回去。
可他没想到，这位常公子得罪的人还不止朱掌柜一个。
他俩刚在鲁教头面前出现，连话都没来得及张口说上一句，那一身素黑制服，浑身杀气腾腾的鲁教头便毫不犹豫地开了弓，寒冰凝成的箭头朝着常青呼啸而来，眨眼间便要射穿他的咽喉。
“白泽哪里走？！”
常青却不让不避，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电光火石之间，咸希尧也拽不动他，心道这下糟了，耳畔却又响起了新的风声：鲁鹰又射出了第二只箭，箭头上生着烈火，速度比第一支快上许多，竟然追上了第一支，在射中常青之前，将寒冰箭生生地融化了。
咸希尧退了一步，方才感到背上涔涔的冷汗。可这位常青公子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甚至还有心情跟鲁鹰对吼：“你怎么还是乱射人！”
“你怎么不躲？”
鲁教头火冒三丈，两三步逼上前来，一把拖过了常青便按在一旁的墙上。
“明明感应到是白泽，结果却是你——好哇，好哇，一声不吭，谁也不告诉，跑出去浪了四个多月，眼下终于晓得回来了？”鲁教头咬牙切齿地拽着常青的衣领，“还不赶紧跟我回天香楼！”
“我不能回去！”
一听到“天香楼”三个字，常青开始慌了。
“你不晓得朱成碧都干了些什么！为了找你，她生了心魔，生了夜行的佛像——整个无夏城都快叫她翻过来了！”
常青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不可能，她明明吃了忘忧糕，不记得我了才对……”
“嗯？”鲁鹰开始慢慢地捏着拳头，发出咔嚓一声，“你又动了什么手脚？算了，还是先揍一顿再送回天香楼……”
“总之我不能回去！现在事情很复杂！咸县令，你也说句话啊！”
咸希尧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慢慢地踱过来，又慢吞吞地替常青把额上掩盖眼纹用的脂粉尽都擦了。
这下轮到鲁大人发愣了。
五
“白泽附身？？”
鲁鹰不愧是在巡猎司常年办案，经验丰富，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立刻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那我如何知道现在跟我说话的是你，而不是白泽？”
咸希尧心中警铃大作，没错，按照这位常公子的说法，白泽当年曾经逼问过阿澈，也在寻找桃源图，那他完全可能就是白泽——只要跟在他和鲁教头身后，等他们拿到真正的桃源图之后，再出手抢夺即可。
“你无法知道，我也无法保证。他现在只是暂时退却，却随时都可能再出现。”常青紧锁了眉头，“我甚至怀疑，连我们现在所说的话他都能听见。所以，如果你们找到真正的桃源图，千万不可让我靠近。”
鲁鹰跟咸希尧对视了一眼。
“可有什么破解之法？他的命门何在？”
常青沉默着，指了指额上那只鲜红的眼睛。
“不行，”鲁大人否决道，“若我射这里，你必死无疑。”
“非常时期，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常青严肃地朝他一拱手：“鲁大人，我带咸县令来此，是为了向你请教当年桃源图被劫一案的真相。”
一提起桃源图，鲁鹰整个人显得更加阴沉了。
连他左眼上的那道伤疤，似乎都在由内至外地散发着寒气。
“是我害死了他们。”
他沉默一阵，最后才开口。
据鲁鹰说，案发当晚是他负责守夜。其余的镖师们都已经熟睡之时，他却听到风雨之中有人断断续续地拍门，隐约还有呼救之声。
他透过门缝，认出是自己的一位至交好友，两人相交已有数年之久，时常把酒言欢，无话不谈，却没想到此刻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还身负重伤。
他无暇多想，开了门便将他拖了进来。
“那人气若游丝，躺在他怀里，眼看是活不了了。”
可我还有最后的一句话，必须要赶来告诉你。
他这样说。
鲁鹰心中大恸，俯下身去，却只听得对方阴惨惨地说：“桃源图是我的了。”
鲁鹰的左眼前先是闪过刀光，紧接着便袭来一阵剧痛。
“是那白泽动的手？”咸希尧猜测。
“不，白泽是瑞兽，从不肯沾染血气。”鲁鹰缓慢地说，“他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操纵了我的镖师同伴们，让他们额上也现出了红色眼纹，就跟发疯一样互相攻击。我先是伤了眼睛，又在混乱之中遭人刺伤了心肺，无法可想，只好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
大雨倾盆的夜晚，雪白的刀光交错。
人们彼此砍杀，在闷哼声中一个接着一个倒地。
雪白头发的男子站立在他们中间微笑着，他额前的眼睛，如血一般鲜红。
从那之后，鲁鹰再也没有忘记过那人的脸，也从未放弃过复仇。
“那人生得什么模样？”常青插话道。
鲁鹰一语不发地盯着他的脸，直到常青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就知道。”他喃喃，“难怪你一见我就动手——”
“那阿澈呢？”咸希尧没有忘记最重要的问题，“鲁大人，你那晚可见过阿澈？”
“包澈并未出现。从白泽现身，到我失去意识，都未曾见过他的踪迹。”鲁鹰答道，“咸县令，你失去好友，我深表同情。但是仅凭我所知道的，并无法洗清包澈的嫌疑。他仍有可能是白泽的同伙——”
“不，不对，如果包澈是白泽的同伙，那他为何要冒雨逃走？”常青质疑道。
“如果他不是，那那幅假冒的桃源图从何而来？”鲁鹰反问，“那幅图眼下就存放在巡猎司，是我跟总部借调过来的。据徐学士说，这仿冒品无论是纸张还是装裱，都跟原来那份一模一样，那可是五百年前的唐朝古物啊，如果不是存了要调包的心——”
“等一等！”咸希尧喊了起来，一种之前从未考虑过的可能性在他胸中膨胀，“鲁大人，你说那幅画此刻就在巡猎司？可否借我一观？”
如果只是要模仿一份假的桃源图用以调包，直接用现在的纸张即可。谁会特地用五百年前的纸，来做一份赝品？就算能找到五百年前的纸，又岂能和桃源图一模一样？
除非，那根本就不是赝品！
对面的两人都是聪明人，叫他这么一提醒，几乎是同时想到了这一点。
“难道……”常青喃喃。
这么多年，真正的桃源图，原来一直就在人们眼皮子底下？
可它又为何会变得一片空白？
更多的疑问闪过咸希尧的脑海，可他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他们脚底下的地面陡然间上升，开裂，爬出来个全身都是由石块拼凑而成的怪物。
“这，这是什么？”咸希尧见得少，不由得指着它大叫起来。
紧接着，便有火焰组成的箭，从正面撞上了怪物身体中央，将它击得粉碎，重新成为碎石。
可那些碎石仍在颤动，咯咯作响，要滚回到一处去。
鲁鹰举着追日弓，依然在警戒。而在他们身边，还在传来更多的咯咯声。那些被夜行的佛像所踩碎，又还没有来得及修复的残墙碎石，此刻全都像有了生命一般，拼凑出了一个接一个勉强成型的人形。
这些石怪迈开了腿，越过了三人头顶，走了起来。
“糟糕，它们的目标是巡猎司！”
鲁鹰转身便跑，咸希尧也跟了过去——不能让桃源图落在这些怪物手里！
常青却站在原地不动。
“常公子？”
“你们走吧，我不能接近桃源图。”
他面朝着还在一个接一个爬出来的石怪，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支外表普通的笔。
“让我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笔尖破空之处，顿生龙吟。
六
咸希尧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在那个夜晚，阿澈究竟是如何翻过了窗户，逃进了茫茫的雨幕当中。他甚至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少年喘息着转过头来，湿漉漉的黑发紧贴在前额，满眼的惊惶失措。
在突然消失之前，阿澈一路都在急急地奔跑，就像有人在身后紧追不舍。
可事后，人们并没有发现除他之外第二个人的痕迹。只有沿途掉落的，一些奇异的碎石。
那些碎石并不属于附近的山林，没有人知道它们从何而来。
咸希尧曾因此反复演练过沙盘，却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所有的疑问，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当他和鲁鹰赶到了巡猎司，三只石怪已经站在了院落之中。它们抓着屋檐的一角，一起用力，竟在吱嘎声中，生生掀开了屋顶。
随着这个动作，一阵阵的碎石从它们身上滚落，掉落在地。
咸希尧停下了脚步，死死地盯着那些碎石。
鲁鹰在他身侧怒吼，更多的烈火组成的箭矢击中了石怪，似乎还有几名身着羿师制服的身影出现，但这一切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只是蹲了下去，捡起了碎石，缓缓捏在了手中。
是它们做的。
是它们将阿澈追入了雨夜，是它们害得阿澈蒙冤十四年，死不瞑目。
咸希尧捏紧了拳头，直到石块在他手中变得粉碎。
“什么鬼玩意儿！！敢跟老子抢桃源图！”
这位外表斯文，其实是个混世魔王的前县令挽起了袖子，一把抓住了石怪的一条后腿，沿着它的身体爬了上去，一路攀上了石怪的肩膀。
这一系列动作犹如行云流水，异常灵活，全都拜他年轻时候掏过的那些鸟蛋所赐。
“天字号，第七排，系着红绳的那个！”
鲁鹰在下方喊。
他一低头，透过屋顶上被撕出的大窟窿，望见了原本的巡猎司书房，屋内书架翻倒，卷轴四处散落，已经是一片狼藉。几只石怪的大手正在其中交错寻找，可它们的手指那么粗，如何能轻易找到？亏得咸希尧眼尖，一眼就看见，翻倒的书架下面压着一段红绳。
他也顾不得其他了，直接跳了下去，石怪的大手眼看要扫过来，他侧身一滚，正好停在那段红绳旁边，将带红绳的卷轴抽了出来。
“阿澈，我拿到了。”
他将卷轴贴在胸口，心中暗道。
就在此刻，他忽然感觉胸口一热，接着便是一阵接着一阵的波动，仿佛人的心跳一般。待他解开衣襟一看，自个儿一直贴身带着的，阿澈留下的那节玉藕竟然在发光。
这是，怎么了？
他忽然若有所悟，匆忙解开了手中的桃源图，只见那原本空白一片的画幅上，重新出现了墨色的线条。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笔，一点一点勾勒出了原本的桃源图：重重叠叠交错的桃枝，云雾缭绕间，有人吹着长笛，有人倚着桃花树，正举杯邀他共饮。
这果然是真正的桃源图！
他悲喜交加，全副心神都投注在桃源图上，完全没有注意到从背后袭来的石怪的大手。等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飞了起来，犹如腾云驾雾一般，被甩进了空中。
同时被甩出的，还有带着红绳的，散开了一半的卷轴。
“鲁大人！接着图！”
一瞬间，时间的流逝仿佛慢了许多。
咸希尧挥舞着手臂，犹如溺水之人般缓缓下落。
在他下方，便是众人都要抢夺的桃源图。另有两只属于石怪的苍白大手，一左一右，朝这只小小的卷轴围了过来。
而在更下方，鲁鹰高高跃起，也朝桃源图伸出了手。
紧接着，是轻轻的“嗡”的一声。咸希尧怀中的那节玉藕，忽然光芒暴涨，形成了一个耀眼的光圈，将他、掉落中的桃源图和鲁鹰都笼罩在其中。
那光芒耀花了咸希尧的眼，他甚至出现了幻觉，望见桃源图上的云雾蔓延出了画卷，新生的桃枝探了出来，擦过他的脸。他努力睁大眼睛，见那云雾之间，居然出现了小小的村落。就在他的正下方，是绿荫丛生，阡陌交错，隐约还有鸡犬之声传来。
他身不由己地朝下坠落，落入了云雾之中。
眨眼间，光圈便消失了。连同一起消失的还有鲁鹰和咸希尧。
只有带红绳的卷轴还在轻飘飘地下落，画幅上已经重新回归为一片空白。
两只石怪的大手在半空中重重地撞到了一起，碎裂的石粉簌簌而落。
“原来如此！当年我居然看走了眼，放走了桃源图。”
有人缓缓而来，伸手接住了空白的卷轴。在他身边，所有的石怪忽然都停止了动作。
这人生得和常青一模一样，连额上的红纹都是一样，只是说话的声音阴冷无比：“难怪包澈那混小子说，我永远也找不到。早知如此，当年就该活撕了他才对！”
七
咸希尧坐在一棵山桃树下，紧锁着眉头。
在他头顶，山桃花开得正盛，灿如艳霞，再加上花枝间鸟语呢喃，云雾缭绕，光看这一副景象，简直是犹如仙境。
咸希尧却根本无心欣赏。
自他和鲁鹰坠入桃源图中，至今已经十二日了，他们依然没有找到离开桃源，重返尘世的方法。
此间的村民非常友善，见了他跟鲁鹰两个从天而降，非但不怕，反而将他们当做了贵客一般款待。咸希尧见他们服饰古旧，额头上个个都生有温润如玉，发光的犀牛角，便晓得这就是传说中的桃源村。
眼前的村民，便是为段清棠镇墓的白灵犀的后代。
“这么说，段国师的坟墓便应当是在这附近。”他对鲁鹰道。
“是。应当就在这茫茫群山当中，但究其具体所在，却无从确定。”鲁鹰回答。
鲁鹰是对的。桃源村的四周，都被群山环绕，并无与外界相通的道路。这里适于耕作，气候温和，山桃花终年不败，白灵犀们生活得相当舒心。他们也询问过村里的老人，都说确实曾有外人像他们这样，从天而降，又忽然消失，却并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离开的。
“为何他们总是要走呢？”老人疑惑，“留在这里不好吗？”
好，当然好。若能抛下一切烦恼，永远留在这仙境一般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好——可是这样一来，在外面的尘世间，再无人能替阿澈洗刷冤屈了。
这十二日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他想通。阿澈当年在雨夜中的忽然消失，必然是跟他和鲁鹰一样，在危急关头，由那节玉藕发动了桃源图，整个被吸入了图中，进入了桃源村。
至于玉藕为何能发动桃源图，他却一直不曾想通。
但阿澈当初既然能够重返尘世，出现在竹溪镇的溪流中，他跟鲁鹰也应该能离开才对。可连日来，他俩尝试了各种方法，却只是在山中打转，最后总会回到原先的地方。
那段国师必定在桃源村外留下了某种阵法
他刚想到此处，身后传来轻轻的沙沙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谁？”他放声问。
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拢着裙子，怯生生地从树后探出头来，一接触到他的视线，便慌忙低下头行礼，头顶的犀牛角闪着粉红色的光，明显是在害羞。
咸希尧一看见她，头立刻痛了起来，表面上还得整了整衣袖，做出一副斯文模样。
“锦姑娘，找在下何事？”
这姑娘自从他和鲁鹰进入桃源村之后，便频频出现在他俩身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每每被鲁鹰那冷面煞星一瞪，又被吓得泫然欲泣，扭头就跑，咸希尧要追都来不及。
眼下是看鲁鹰不在，终于找到机会接近他，准备表白了吧。
“我，我，我就是想问……”锦姑娘深吸了几口气，握着拳头，终于喊道，“你认不认识一位叫包澈的小哥哥？？”
“承蒙姑娘厚爱，在下感激不尽……”咸希尧散漫地应着，接着睁大了眼睛，“咦咦咦咦咦？？”
锦姑娘真正想要表白的对象，却是阿澈。
据她说，阿澈进入桃源后，曾有一段时间，与她朝夕相处。她暗中心动，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心里话，阿澈便离开了。
灵犀与人类的寿命相差甚远。尘世间已经是十四年的岁月流过，眼前的灵犀姑娘，却还是花一般的年纪。在她心里，阿澈也不过是走了一段短短的时间，必定还是当年的少年模样。
“我想着，你既然带着阿澈的犀角，想必是他的朋友……”锦姑娘柔声道。
“等等，你说什么？”咸希尧失礼地打断了她。
锦姑娘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你怀中藏着的，不是他的犀角吗？不然你们是如何开启的桃源图？”
咸希尧掏出了那节玉藕。
它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晶莹得像是用冰雪雕刻而成。只在一端，有些许血痕。
阿澈曾经跟他说过，这是他从胎里带来的。他当时只当他在说笑，并未在意。
“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锦姑娘指点着，“这是犀角的纹路，看这切痕，是被人切断，又再雕刻成玉藕的吧？虽然已经非常稀薄了，但阿澈有我灵犀血统，这一点确凿无疑。”
包澈有灵犀血统？难道现今的包家，与当初逃出桃源的白灵犀也有血缘关系？难怪原本属于灵家的桃源图会在包家世代相传！
“但，为何他要切断犀角？”咸希尧还在震惊，脱口问道。
“我也不知。”锦姑娘睁着一对澄澈的大眼，居然与阿澈有几分相似，“我只听爷爷说过，外面并不太平，有好多坏人，都想要进桃源来，想要我们头上的角——阿澈这么做，也是为了避祸吧？”
忽然之间，最终的真相犹如雷霆一般，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映照得通明。这就是阿澈十四年来闭口不提的秘密了——这个全是由灵犀组成的村庄。
若他说出了自己失踪的真相，世人便会知道桃源图本身，便是一条通往桃源村的通道。会有多少人为了段国师墓中的宝物蜂拥而至？到时候，这些与世隔绝，懵懂天真的白灵犀们，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有无数的性命，悬在他的舌尖之上。
那个小小的少年，从此咬紧了牙关，以一己之力，单薄之躯，独自扛起了一切。
一扛便是十四年。
此藕无私，纵身堕污泥，一片冰心，终不能改。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傻？”咸希尧喃喃，“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宁愿自己承担一切，也不肯告诉我，不肯让我与你分担？”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一清二楚，就算阿澈告诉了他，他也无法告知天下人，阿澈是清白的。这是阿澈守了十四年的秘密，他应当替他再继续守下去才是。
哪怕这意味着，阿澈将永远背负着杀人劫货的罪名，意味着，就算他知道了真正的桃源图的所在，知道阿澈是冤枉的，也只能闭口不言。
阿澈死时，他并不曾哭。那时他胸中烧着烈火，鼓舞着他向前，向前，誓要挖掘出当年的真相。
一直到此刻，那火焰才轰然熄灭。
而他再也忍不住，终于在桃花树下，泣不成声。
八
锦姑娘还告诉他们，当初阿澈是站在桃源村外最高的山顶，跃入了空中，就此消失的。阿澈当年也曾多次尝试后才知道，这似乎是离开桃源的唯一方法。
“多谢姑娘，你的一番美意，待我出去之后，必定转告给阿澈。”
咸希尧站在山顶，朝锦姑娘行礼。
这是谎言，但他始终无法对着姑娘的笑脸，说出阿澈已经死去的事实。
“眼下有一句话，是我们桃源村的规矩。我曾经说给过阿澈，如今也说给你俩。”锦姑娘对他和鲁鹰道，“此间种种，‘不足为外人道也’。”
咸希尧的身体一震，接着放松下来。
他郑重其事地对她微微颔首，仿佛许下了千钧的誓言。
“诺。”
紧接着，他与鲁鹰一起，跃向了空中。
起初，是无休无止的下落，朝着流云、飞鸟，还有云间的彩虹，可渐渐地，下落的速度越来越慢，当飞鸟从他们身边经过之时，他甚至能伸手抓住它，摘下它的一根羽毛——那羽毛在他手中，化作了一片竹叶。
他抬起头，发现有光芒从头顶射入。他们并不是在下落，而是在透明的水中向上浮，越来越接近那光明的所在
哗啦一声，咸希尧从飘满竹叶的溪流当中探出头来，连声咳嗽。
待他俩浑身湿漉漉地上了岸，才发现早有人在岸边等候，正是常青。
“果然在这里！”他欣喜地迎上前来，“你俩无故消失，这些日子来音讯全无。我想着到竹溪镇旁边，包澈第一次叫人发现之处等着——果真叫我等到了！”
鲁鹰便将进入桃源图之后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常青仔细地听了，连连点头。
“难怪你们消失后，我也试着要打开桃源图，它对我却毫无反应，原来是要用灵犀的角才能启动。”
他从怀中取出了带红绳的卷轴，托在手心，又笑眯眯地，朝咸希尧伸出手来。
“县令大人，借你的玉藕一用，让我也试一试。”
咸希尧握着阿澈的玉藕。它又开始在他手里发热，就像他捧着的是阿澈的一颗心。
“常公子。”他低声道，“我记得你曾经千叮万嘱，跟我们说过，决不能让你接近桃源图——”
这句话的尾音还没有消散，他整个人都叫石怪抓住了头，拎了起来。几乎在同时，鲁鹰手中的弓弦已经绷到了极限，银光闪闪的箭头就在“常青”脑后。可他面上微笑不减，仍朝咸希尧伸着那只手：“我说，将那玉藕给我。”
“白泽！放开他！”鲁鹰吼道。
“不然呢？”白泽笑道，“你要将我跟这副身体的主人一起射死吗？”
石怪一点点收拢了爪子，咸希尧只觉得头骨咯吱作响，一阵阵的剧痛袭来。他痛得连意识都快要模糊了，却隐约望见一旁的山林当中，出现了少年时的阿澈，依然是当初不染纤尘，无忧无虑的少年模样，连额上的犀角也毫发无伤，正睁了一双澄澈大眼，朝他微微颔首。
阿澈。
他也微笑起来，手上用力，将那如同心脏一般在他手中跳动的玉藕生生捏碎了。
白泽愤怒的喊声灌满了他的耳朵，头顶的爪子猛然用力。咸希尧却不管不顾，只看着那少年阿澈的幻象，看着他衣袂如云，渐渐地消散了。
那隐藏在群山当中的，桃花环绕的村庄，将永远是一个秘密。
他等待着自己的死亡，却听见白泽的喊声变成了惨叫——鲁鹰终究还是射出了箭，这么近的距离，那飞箭撞上了抓着咸希尧的石怪，在将它击得粉碎之后，又再反弹回去，正中白泽前额鲜红的眼睛。
他当场便血流满面地倒在了地上。
“常公子！”
咸希尧一从石怪钳制中脱离出来，便扑过去大喊。鲁鹰却不紧不慢地收了弓，踱过来，将那只箭头往外一拔，就见常青深吸了一口气，翻身坐了起来。
“好痛！”他捂着前额上的伤口，“你xx也太狠了！”
鲁鹰故作深沉地吹了吹那支箭：“不用谢。”
有武陵人捕鱼为业，忽逢桃花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额皆有角，湛湛生光。言其真身为白灵犀，奉大唐国师段氏之命，镇守其墓。……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桃花源记》

第三部 第五章 玄蜂蜜
零
绍兴十六年八月，金桂飘香，天清气爽。
有一艘双桅六帆的商船离开了泉州，在东海中一路北上，准备入钱塘江口，再逆流往西，去往无夏城。
这艘商船并不大，除了底舱当中堆得满满当当的木材和粮食，便只载得有几十位乘客。眼下台风季节已过，一路上风和日丽，顺遂得很。乘客们困在船上，除了晒晒太阳，数数海鸥之外，却也没有什么别的消遣。幸得有个叫做阿玖的说书人也在这船上，众人便守着他，听他说了一路的书。
这阿玖生得白净，年纪又轻，没想到说起书来却是把好手，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襦下面，就好似藏有数不胜数的志怪话本。什么狐女夜访，什么莲灯化塔，教他绘声绘色地这么一讲，听众们便有如亲眼见到一般，只顾张着嘴，啧啧称奇。
恰逢这一日，阿玖讲的是《柳毅传》，正说到那柳毅见了洞庭君，将龙女的悲惨遭遇一转述，钱塘君在后面听了，激愤不已，顿时现了龙身，飞了出来。
“话说这赤龙，长千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鬣，项掣金锁，锁牵玉柱。有千雷万霆，激绕其身哪！”阿玖将手中的惊堂木在船栏上一拍，又刷地一声收了折扇。
“欲知后事怎样——先听听小生新近赋得的一首诗，如何？”
人群中嘘声顿起，听众们朝他恼怒地甩着袖子。这位阿玖哪里都好，就是喜欢时不时地夹带私货，逼迫众人听他的那些个歪诗，偏偏他自己还毫无眼力，喜滋滋地清了清嗓门便开始念：“《咏豆包》：白啊白啊白豆包，好似一个大汤圆……”
众人哗然，纷纷指着他，面上露出万般惊讶。阿玖以为是自己诗才绝艳所致，心下不免有些得意，面上却还得装作谦虚：“不过是随口胡说了几句，登不得大雅之堂——”
刚客气了一半，耳畔只听得轰隆一声，就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自他身后撞上了船身。整艘船立刻失去了平衡，晃动起来。阿玖站立不稳，朝前扑倒，跟众人一起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甲板上。他尚未爬起，便有若干条柔软触手自船沿攀了上来，根根都有房梁粗细，布满碗口大小的吸盘。
“好，好大的鱿鱼！”
他指着随后升起来的火红的鱿鱼头喊道。后者气愤地喷出了一股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脸。
“是紫老大！”有人指着海里喊。
阿玖也朝海里望去：原来刚才大家如此惊讶，是因为瞧见了海里凭空冒出来的一面旗。那旗上半点海水都没有，正迎风招展，上面只有一个潇洒至极的紫字。就在他张望的这点儿功夫里，那旗帜还在越升越高，连带着下方的一整条大船都升出了海面。
那船比商船整整大上一倍，通体漆黑，一点一点地朝商船逼了过来。
这么大的动静，商船的船主也出来了，是位满头银丝的老婆婆。她挤到阿玖身边，从怀里掏出副圆筒形的琉璃镜来望了一阵。
“果然。”她果断地将那琉璃镜咔嚓一收，放声喊道：“各位，开始装死吧！”
阿玖身边刚才爬起来不多时的人们立刻又倒了下去。
“等等！”他一把扶住了也要倒下去的船主婆婆：“你们这是做什么？”
“年轻人，你可是第一次出海？”老婆婆问。
“呃——实不相瞒，小生这是生平第一次出门——”
“这紫老大是近来东海上出了名的海盗头子，每过十艘船便要劫上一艘。不过她向来只劫珍宝和美人，并不轻易杀人的。”船主婆婆絮絮叨叨地解释：“等她玩儿得高兴了，自然会放了我们。”
“这船上有珍宝和美人？？”阿玖一头问号：“不可能啊，这些天来我只翻到了厨房里的豆包……”
他自觉失言，咳嗽了几声。所幸并没人注意——那漆黑的大船已经靠了过来，船上的海盗们一个接一个踩着那只火红的鱿鱼，连声呼喝着，跳上了商船。在阿玖看来，这些海盗长得颇为奇形怪状，总是在某些地方会残留着触手或者鳞片的痕迹，指不定是什么精怪所变。
但是海盗们手中明晃晃的大刀，却是真的。
他身边的船主婆婆捂着胸口，叫了一声：“啊，我死了。”便干脆利落地倒了下去。
只剩下他一个，跟海盗们对峙。
他脑子里各种念头来去，却尽都是些不畏强权、舍生取义的话本故事，竟凭空生出了一股子蛮勇，指着那群海盗们便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尔等鼠辈恃强凌弱，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今日若再要劫这艘船，便，便要从小爷的身上过！”
他自觉豪气冲天，可惜满甲板趴着躺着的人，没有一个起来回应的。
倒是站在前面的一个脸盘生得犹如梭子蟹一般的大汉朝他点了点头，二话不说，便将手中的九环大刀朝他劈了下来！
刀风迎面而来，吹得阿玖鬓发散乱。他咬着牙关，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折扇。
眨眼间只听得咔嚓一声，阿玖脚下的甲板碎裂成了两半。他眼前一花，那把大刀便横着飞了出去。
阿玖手上的折扇一下子掉了。
在他眼前，将那梭子蟹大汉的整张脸都踩进了甲板里的，是个他生平见过的最好看的年轻女子。她着紫衫，佩青玉，梳得高高的马尾上装饰着四五只牡蛎，个个都含着珍珠。珠光映着她一对娇俏凤眼，端的是威风无比。
等等，活生生的牡蛎？
他这边还在错乱，那边紫衫女子已经将梭子蟹大汉单手拎了起来。
“不是说过不要乱砍？弄坏了老子要劫的宝贝怎么办？”
“我错了，老大！”大汉就快要哭出来了：“别扔——”
最后那个字拖成了长音，直到他被甩了出去，化成一颗流星坠落入海之后，还隐约在空中回荡。
“原来紫老大就是你？你搞错了吧？这船上哪儿有什么宝贝？”阿玖质问。
紫老大却捡起了他掉落的折扇，心情颇佳地靠了过来，用折扇的一头抬了抬他的下巴。“宝贝没有的话，劫个美人也是一样。”她吊儿郎当地说，“我看这位公子生得不错，不如今日就劫了你？”
“你——”
阿玖正待发作，便听得嗡地一声。他的手腕上平白无故地生出了几道花纹，起初还只是墨水般的痕迹，到后来却形成了一副精钢打造的，实打实的锁链，另一头严丝合缝地系在那紫老大的手腕上。
对方瞪目结舌，下意识地将手臂一阵乱甩，阿玖立刻被带了出去，晃得七荤八素。
“别乱晃了！”他喊着：“这恐怕是姻缘锁，甩不掉的！”
“死狗熊！”紫老大一边拽着那锁链一边恶狠狠地喊：“竟然是你！！”
一
阿玖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塞在桌子底下。
那副精钢制成的锁链被铺在桌面上，紫老大咬牙切齿地按着个生了副龙虾相貌的海盗，用他的钳子使劲铰着锁链。刺耳的摩擦声中火星四溅，可精钢锁链丝毫未损，反倒看起来更加闪亮了。
到目前为止，她已经试过了刀劈斧砍，水浸火烧，全都无效。
都怪家里的老头子多事！才给她惹了这天大的麻烦！紫老大越想心里越憋屈，偏偏桌子底下的阿玖嘴里也不闲着，一直就没停下过唠叨，象是打定了主意要劝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打家劫舍，本来便是强人行径，要遭天谴的，更何况，你一个花骨朵似的姑娘家，不在闺中绣花，反而成天这样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紫老大的脸越来越黑。
“你看看你坐着的样子，两腿分得这么开，哪里有半点女孩子样儿？”
“啊啊啊啊啊！”紫老大将那桌子一掀：“信不信老子直接踹死你！”
“老大，老大，你冷静一下！”
之前负责截停商船的那只巨大的鱿鱼现在变回了人形，是个四肢细长的高个子海盗。他一边将发飙的紫老大往回拽着，一边将一封信举到她眼前。
“这是我们从这小子身上搜出来的。”
紫老大朝信封瞄了一眼，哼了一声，扭身找了张凳子坐了，还装摸做样地理了理头发。
“念。”
“可这上面是，这是钱塘君的印鉴……”
鱿鱼海盗抖抖索索地捧着信，激动得脸更红了。
“让你念你就念！”
什么印鉴，以她爹的风格，肯定是随手找了枚铜钱就在信封上胡乱盖了个章！紫老大气鼓鼓地想着，这边又听得鱿鱼海盗展开信纸，用她爹的口吻念道：“紫轩吾女：数月不见，甚是想念……”
和往常一样，钱塘君表达了对她从事海盗这门刺激又好玩的职业的强烈反对，和他不能擅离职守，不能亲自前来管教她的诸多遗憾。紫老大抖着腿儿，不耐烦地听着，没想到却听到了一句：“此子出身高贵，乃大禹后人，你二人自幼定亲，如今年岁皆长，你也该收束心思，安心相夫教子——”
她一把抓住了鱿鱼海盗的胳膊，手底下咯嘣一声。
“你，说，什，么？”
“相，相夫教子……”鱿鱼痛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老大，老大这不是我说的，要断了要断了！”
“就凭他？”紫老大一抖手上的锁链，阿玖让她甩出去好远，又给拽了回来。“看起来年轻，却迂腐得跟个八十岁老头似的，满脑子都是规矩。我龙紫轩就是嫁只锤头鲨也不会嫁给这种人！”
“小生，小生也不想娶！”阿玖让她拽得昏头转向，还在嘴硬，“小生喜欢的是人类女子！行动如弱柳扶风，一颦一笑都惹人心怜——哪儿象你这样成天就知道喊打喊杀，一点儿女人味儿都没有！”
短暂的静默。
“老，老大……”
是遵从本能飞速逃跑，还是尽忠职守地留下来，以免自家老大一时激动将对方揍个半死？鱿鱼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他家紫老大却出人意料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很好。”她皮笑肉不笑地道，“至少我俩在这一点上还能达成共识。”
二
关于这门亲事，阿玖其实心里也苦得很。
不过是因为自家的长辈跟钱塘君交好，有一次听闻龙君最小的女儿出生，便带着阿玖前往水晶殿道贺。那时阿玖自己都还是只毛茸茸的小崽子，走起路来左摇右晃，偏偏天性又好奇得很。趁着长辈们跟钱塘君寒暄之际，阿玖瞄上了一只表面布满紫晶鳞片的小球，居然晃着圆滚滚的小屁股爬上了桌，将那只小球抱在怀里，啃了个不亦乐乎。
“喜欢吗？”
他啃到一半，一抬头，竟然是钱塘君靠了过来，笑咪咪地问他。
“喜欢。”小崽子阿玖含糊地道。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口水蹭上了小球，赶紧拿袖子擦了擦，又珍惜地将它捧在了怀里。
“漂亮呢。好喜欢。”
钱塘君整张脸忽然诡异地亮了，看向他的眼神和蔼万分。
“好小子，有眼光，既然如此，就送给你如何？”
他一扬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只笔来，塞进阿玖的爪子里。
“用这个，在这蛋壳上画一圈花纹，对对，就这样，再过个三四百年，等她长大了，岳丈大人我就将她送给你……”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当初他随手乱画的花纹，如今却变成了实打实的锁链，对面还锁着个火冒三丈的龙紫轩？——她刚听了他的回忆，说到自己还在蛋壳里便被亲爹给卖了，气得一伸手，生生捏爆了一截栏杆。
“送了，居然如此轻易地就送了……”
龙紫轩握着拳头，终于忍不住，朝着北边钱塘江的方向咆哮起来：“爹啊，我还是你亲生的吗？啊？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把我嫁出去吗？？”
她才只有三百岁啊，按照龙族的算法，她连尾巴尖儿上粘着的蛋壳都还没有掉呢，照理还应有大把的青春时光可以挥霍，不是吗？
鬼才要嫁人！！鬼才要相夫教子！！
龙紫轩兀自喷了一阵火，又想起来这个三百年来对自己不闻不问，眼下却又莫名其妙地出现的“未婚夫”。她之前是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的，但因为自己年岁尚幼，在东海又玩得起劲，早就将此人完全抛在了脑后。
“死狗熊，知道老子喜欢翩翩少年，故意变作这样一副模样，还巴巴地跑到老子的地盘上来，究竟是何居心？？”
她越想越生气，拎着阿玖的衣领逼问道。
阿玖叫她拎得两只脚几乎都要悬空，连声喊着冤枉：“小生没有！小生本来是要来找你解除婚约的！”
“那这道姻缘锁是怎么回事？”龙紫轩一抖手腕。
“小生也不知道！小生先拜见的是岳丈……钱，钱塘君！”
阿玖眼看龙紫轩头顶火苗更旺，赶紧改口。
“结果他听说我要解约，不气也不恼，只是在小生的手腕上也画了几道，就打发我来找你，说是，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两人一起低头，望着捆在手腕上的精钢锁链，脑子里不约而同，浮现出来的都是钱塘君翘着龙须，嘿嘿嘿地笑着的样子。
“居然敢阴老子……”龙紫轩咬牙。
“被骗了……”阿玖痛心疾首。
他这边正在发愁，只觉得身上一轻——龙紫轩将捆着他的绳子随手一扯，绳索便根根断裂了。
“这么看起来，也不是你的错。”她蹲在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跟他同病相怜的口气。
“既然我爹是始作俑者，看来只有我爹才能解开这姻缘锁了。你就受点儿累，辛苦点儿，想个办法让我爹讨厌你。”
她身上的香气一阵阵袭来，比他闻过的任何花朵都要香甜。
阿玖便有些迷糊，应道：“该，该如何做？”
龙紫轩认真思考了一下。
“我爹生平最讨厌负心薄幸之人。上次堂姐嫁给了泾河龙王的二儿子，遭了虐待，我爹生起气来，便将他给活吞了——不如你也照样学学，对我始乱终弃？”
阿玖蓦然睁大了双眼，张口结舌。龙紫轩在对面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他又僵硬地转头，去看围绕着他们的一干海盗。众人都是一副“我们在谈正事”的认真模样。
只有那只龙虾捂着被夹弯了的钳子，偷偷地拽着鱿鱼的袖子。
“鱿老二，始乱终弃是啥意思？”
“使，就是使用的意思。乱钟器，听起来是很厉害的法器。老大这是在劝他用法器砸开锁链，好让两人都得以自由……”
鱿鱼一本正经地解释。
要命的是，龙紫轩也在跟着点头。
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好嘛！你们也不要光顾着当海盗，偶尔也多读读书好嘛！！
阿玖在心中狂喊。
“不，不行的。”他又想起了钱塘君发怒的样子，打了个寒战：“会被你爹吃了的——他老人家是真吃啊！”
龙紫轩重又想了一阵，忽然亮了眼睛，打了个响指。
“我有办法了！我爹生平有个最害怕的人，就住在无夏，还在莲心塔对面开了家食府，叫什么……天香楼？”
三
据龙紫轩说，钱塘君最怕的便是这位天香楼里的朱成碧，每次见了她都吓得直结巴。偏偏她又最喜欢上水晶殿里做客，回回都是横躺在她爹的龙椅上，将龙宫里的各色河鲜和点心一股脑地吃个干净。每回朱成碧走后，钱塘君都要病上十几天。
“决定了！你现在就出发，就乘着这商船去无夏，找那朱成碧，以我爹女婿的名义作个大死！”龙紫轩兴致勃勃，“要严重到能让她上门去找我爹兴师问罪那种——我就不信，都这样了我爹还不赶你走！”
“……我一人去无夏？”阿玖问。
“当然了，你以为呢？老子这边忙着打劫呢！”
龙紫轩理直气壮地鼓起了眼睛。
阿玖无语地指了指两人中间那根怎么也斩断不了的姻缘锁。
无论龙紫轩多么的不情愿，最后还是变成了二人行。
他俩乘船沿着钱塘江口一路逆流而上，到了无夏，并没费多大力气，便寻到了佛塔对面的天香楼。也不知为何，离天香楼越近，路边的花树便开得越是繁盛，不仅是金桂银桂，甚至连桃花、栀子、芙蓉也不分季节不辨气候地混杂在一起，将整栋天香楼都包围在朝霞一般灿烂的花影当中。
漫天飘飞的花瓣之上，高高地挂着一只写着“朱”字的灯笼。
阿玖站在天香楼前，盯着那只灯笼，紧握着折扇的手心中一点一点地滲出了冷汗。
还是据龙紫轩说，这朱成碧也不知道是究竟什么妖兽，不过光看外表，只是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而已，想必其原型也不会有多么可怕。
可他分明见到，从那紧闭的雕花木门的门缝中，二楼圆窗上飘扬着的月白色窗帘之下，有源源不断的阴影在涌出，将整栋天香楼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有短暂的一瞬，他只觉得眼前情形异常眼熟，就好像曾经亲眼见过类似之物，见过在虚空当中燃烧着的，愤怒的一对金眼。
快，快跑，否则会被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口吞了……
有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将他吓得原地跳了起来。
“你咋了？”龙紫轩朝天香楼大门口的方向翘了翘大拇指。“还不赶紧敲门去？”
“等等，那楼里有……”
“有啥？”
他这边还在吞吞吐吐，永远都是行动快过脑子的龙紫轩已经吱呀一声推开了半扇门，闻言朝他转过头来，一脸无辜地问。
再迟疑下去，她就要率先进入危险之地，面对那金眼巨口的凶兽了。怎能如此？明明他才是男子，应该他保护她才对，怎能反过来让娇弱的女子冲在前面？
阿玖跺了跺脚，一把推开龙紫轩，抢先冲进了天香楼。
谁晓得他冲得太快，又不曾留意脚下，被门槛一绊，竟然摔了个狗啃泥。龙紫轩在他后面哈哈大笑，踩着他的背也进了门。
但她很快止住了笑声，抬头望着空中，连声赞叹。
他们所在的厅堂内空无一人，也无任何桌椅，只在正中央立着口三足的青铜巨鼎，鼎内蒸汽缭缭不绝，犹如云雾般升腾而起。高过人头之后，那云雾之间便出现了数不清的各类花枝，无论向东南西北哪个方向看去都望不到尽头——整个天香楼的二楼就像是被花海所取代，凭空消失了。
什么样的阵法能有这等效果？
阿玖还在揣测，一转眼已经被龙紫轩单手拽住了衣领，一路拖着往那青铜鼎的方向而去。
“来看这口大锅！”她眼尖得很，一眼看见了架设在鼎上状如“井”字的分隔，“这又是何物？每一格里放的食材都不一样？少见得很呢！”
阿玖给了她一个鄙视的眼神，又清了清嗓子，将那折扇刷的一声展开，这才拿出他说书时的架势来：“话说从西周时候起，神州大陆上便有这样的阵法，可在同一口鼎内，以不同的格子，按乾坤八卦的方位，布置上不同的食材，然后根据其沉浮的数量和速度，借以占卜凶吉，甚至还可以控制附近的空间转移变换……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
龙紫轩嘴里吱吱嘎嘎地咬着只牛肉丸子，朝他点着头。
“不能随便动里面的食材，会改变阵法的！”阿玖气得简直想用扇子敲她的头，“而且这种时候，你上哪里搞来的勺子？！”
“就挂在锅边上的嘛，这勺子。”龙紫轩委屈地嘟着嘴：“我觉得你完全多虑了，什么空间阵法，这就是个普通的三脚大锅而已——嗯，这丸子味道还不错。”
她又在锅里捞了捞，接着将一勺颤颤巍巍的冻豆腐放到了阿玖面前。
“喏，吃不吃？”
“不，不告而取是为偷。”阿玖勉强地咽下了口水，“小生不吃！”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句话，从他的肚子里传来了响亮的“咕噜”一声。
阿玖顿时恼羞成怒，气鼓鼓地要走。姻缘锁还在两人手腕上呢，就凭他能走到哪里去？龙紫轩毫不担心地继续在青铜鼎里捞着，她之前明明见着有一格里放的是鸭肠，再不捞起来就要老得咬不动了
脚步声去而复返，是阿玖又回来了。
她有心要嘲讽几句，一转眼却见阿玖面色发白，紧抿着嘴唇，手中攥着折扇不放。
“天香楼的门不见了。”
四
确切地说，并不是不见了。
而是在原先他俩进入天香楼的那扇门的方位上，凭空出现了数扇一模一样的雕花木门。这些木门的位置还在悄然改变，竟然以那口青铜鼎为中心，将他俩环绕在其中。
这下糟糕了。无法分辨哪一扇才是真正能离开天香楼的门，而其余的门后面究竟有什么，也无法预料，难道要一直被困在这里？等等，没有闩好的大门，作为诱饵的食物，莫名消失的入口——难道那朱成碧早就知道他俩要来捣乱，因此提前设下了陷阱？
阿玖揪着自己的耳朵越想越愁，旁边的龙紫轩却按耐不住了。
“自打老子出了壳，还没人能困住老子！”
她径直选了一扇门，往跟前一站，双眼晶亮如火，拳头上骤然燃起了紫色的龙焰。
“门后面究竟有什么，砸烂了看看就知道了！”
拳风暴涨，龙焰以破竹之势裂空而出，木门顿时炸成了数截。
好帅！
这念头刚闪过脑海，姻缘锁上便传来一阵排山倒海的拉力，阿玖整个人都被甩了出去，一头扎进了已经破裂的木门。
“……”
“抱歉啊，我真不是故意的。”龙紫轩趴在门的这边，拽了拽锁链，“喂，你还活着吗？那边都有啥？”
门的那边，阿玖挂在花枝上，噗噗噗地吐了半天嘴里的花瓣，才勉强回应道：“没事，你也能过来，这边啥也没有，只有一树琼花……”
夜空中，有细小的星子如同碎钻般闪烁，但究其光芒，完全比不上星空之下，流云当中的一树琼花。雪白的花盘流光溢彩，如同具有生命一般，正微微颤动着。
在树干的中央，仿佛是心脏所在的位置，结着一颗黑黝黝的果实，形状犹如一只蜷缩成团，蹲伏在树上的巨型猫头鹰。阿玖刚自门中掉落到琼树上，便被这果实牢牢地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何物？为何会散发着，简直能令他灵魂出窍，飘飘欲仙的香甜滋味？
若不是他被一根树枝拦腰挡住，使了浑身力气也够不到，当场便要摘下来看看……不，就算是他竭力阻止，也控制不了正在伸出的手，更要命的是，那只手还在一点点地变成毛茸茸的脚掌……
幸好龙紫轩在这一刻也跨过了悬在他身后半空中的木门，跟他一样摔了下来，并且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后腰上。
阿玖只听得自己的腰骨嘎嘣一声，几乎当场翻了白眼。
“小生一定要跟你解除婚约……在被你害死之前……”
他万分艰难地挣扎着，却被一只柔软光滑的手捂住了嘴。
“别出声！”龙紫轩同样发现了那颗“果实”的存在，反应却跟阿玖大相径庭——她绷紧了脊背，是明显的戒备姿态。
“那是玄蜂的母巢！此处必定会有蜂群护卫！”
就象是为了回应她的这句耳语一般，从琼花的花盘底下，居然转出了一只毛茸茸的巨蜂，足有成人的整个手掌般大小，生得有一对湛蓝湛蓝的复眼。它悬停在空中，警惕地巡视着四周。龙紫轩跟阿玖两个躲在琼花枝叶间，屏息静气，终于等到它扭转身体，飞回母巢，在巢穴顶端趴了下来。
原来是玄蜂啊……阿玖的脑子被蜂巢中一阵阵传来的香甜气息给融化了，缓慢而艰难地运转着：那么，这味道果然是蜂蜜吗？
“有蜂蜜！”
他只来得及叫了一半，龙紫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将他的半张脸都砸进了树干里。
“现在清醒了些吗？可以把口水擦一擦了吗？”她捏着拳头问，“死狗熊？”
“清，清醒了。”
阿玖一边数着眼前新出现的星星一边回答。
不过，拜她的一巴掌所赐，他终于从蜂蜜的诱惑当中解脱出来，脑子运转的速度也快了些：如果有蜂群护卫，为啥他二人一先一后摔进树上，却并没有刺激到蜂群？况且，之前只听闻过，玄蜂乃是嗜血好杀的妖兽，十只可杀一牛，却从未有人听说过，玄蜂还能酿蜜的。
既有新鲜的，活生生的血肉可吃，谁还会千辛万苦地采集，酝酿，等待，成就那一点珍贵的收藏？
难道，这是新的陷阱？
又或者，是因为有什么别的状况吸引了蜂群的注意力？阿玖自琼花之间悄悄地探出了头，顺着那蓝眼巨蜂所望着的方向看去：果真有人脚踏流云，衣袂生风，翩翩而来。
待那人走得近了些，阿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这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类，除了脸部之外，全身上下竟然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拳头大小的玄蜂！
这如何得了？只要有一只蜂失了控，轻轻的一叮，这年轻人立时就要化为蜂群口中的血水——偏偏这年轻人丝毫不知自己身在险境，在琼花树下站定之后，竟然还朝着玄蜂的母巢伸出了手！
这是在找死！
阿玖尚未来得及行动，他身上趴着的龙紫轩却抢了先：她半边手臂都燃起了紫焰，立刻便要出手干预
“等等！”
阿玖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紫焰烧灼之中，他的皮肉寸寸焦灼，却只是皱了眉道：“事有蹊跷。”
树下的年轻人已经缩回了手，手指上停着那只蓝色复眼的蜂。
原来他并不是要摘下母巢，只是要跟那只蜂说话。
“阿零，你确定要我这样做？”
他轻声问。那只蜂震动起翅膀来，仿佛是在回应。
“可这是你费了一年的时光，采集了无数种花蜜，千辛万苦才酿出来的，世上绝无仅有。”年轻人像是能听懂那振翅声，接着说道。
原本停歇在他身上的玄蜂纷纷飞了起来，而琼花树的花盘之下，也飞出了更多的玄蜂，它们在空中彼此交汇，融合，最终组成了人形：蓝眼的少年背上生着透明的双翅，嗡嗡作响地悬停在半空，低垂着眼睛，望着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再珍贵的蜂蜜，如果藏在巢中，无法采集，又如何能赠送于人？”他万分郑重地道，“徐若虚，这世上能靠近我的母巢而不被攻击者，唯你一人而已。”
“可你分明紧张得直发抖。”徐若虚毫不留情地指出。
阿零气恼地咬住了下唇，却没有反驳，只是放低了声音。
“我自己不能亲手毁坏母巢……你，你便帮我取一次蜜，可好？”
五
眼下情形看起来颇为有趣，连杀人蜂也晓得跟人类交朋友吗？还是说，他这么做是因为有利可图？
龙紫轩暗自揣测。
她亲眼见着徐若虚被阿零说服，伸手将玄蜂的母巢掰了一半下来。蜂巢的断端流淌出金黄的蜂蜜，教徐若虚小心地盛进了事先准备好的一只小罐子里。
龙紫轩还以为这个动作必定会激怒那位阿零，没想到他只是睁大了眼睛，浑身僵硬得一动不动。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旁的阿玖却有气无力地搭了一只手在她胳膊上，肚子里发出一阵接一阵的咕噜声。
“糟糕，我更饿了……”
“先忍着！”龙紫轩正拨开枝叶看得起劲，头也不回道。
“忍，忍不住了！我一饿就会现原型……”
噗嗤一声，那只还搭在她胳膊上的手瞬间便沉重起来，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熊掌！她刚来得及回头，他俩身下的琼花树枝咔嚓一声，干净利落地被阿玖新增的体重压成了两截。
一人一熊唏哩哗啦地掉落在地。
阿玖摔得半死，活似只熊皮地毯，嘴里还直哼哼。他肚子一饿就会变成熊——这便是“大禹后代，血统高贵”八个字的真正含义了。
“死狗熊！刚才让你吃牛肉丸子你不吃！”
龙紫轩跳起来便要踢阿玖的脑袋——没踢成，身后铺天盖地而来的蜂鸣声阻止了她：“偷蜜贼！”
整个玄蜂群都炸了窝，犹如被暴风所挟裹，开始在空中乱飞。蓝眼的少年悬在她面前，咬牙切齿道。
“等等，我们不是来偷蜜的！”
龙紫轩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熊跟蜂是世仇！
不知道有多少关于惨遭抢劫的蜂巢和被蛰到舌头的痛苦记忆，世世代代地传递了下来，沉淀在双方的种族本能之中——她不得不重新燃起了拳头上的龙焰，好让朝着阿玖呼啸而来的巨蜂们有所忌惮。
“好饿啊……”她身后那只死狗熊却半睁着眼睛，鼻子在空中嗅了又嗅，“蜂蜜……有蜂蜜……”
两人多高的巨熊忽然嗷地一声就站了起来，朝着背靠琼花树的徐若虚扑了过去。
“给我蜂蜜！”
“你给我等一下！”龙紫轩拽着姻缘锁大喊。但熊形的阿玖完全不受控制，反而拖了她一路。
就在此刻，徐若虚背后的树身上，忽然出现了一扇雕花木门。他紧张地后退，肩膀撞开了门扇，便摔了下去。
“徐若虚！”
阿零赶回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抓住了他的衣袖。
但那截衣袖经受不起徐若虚的体重，在他手中撕裂了。打开的门内传来凛冽的寒风，冻僵了他的翅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徐若虚朝门下方正对着的雪原坠落下去——怀里还抱着那只盛有玄蜂蜜的罐子。
木门砰地一声便合上了。
再打开时，却并不是雪原，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粉红色的沙漠，热浪袭人。
阿零望着手中残破的衣袖，呆呆地愣了一阵。
完了，这下总算是作成了大死——辛辛苦苦酿了一年的蜜，说没就没了，等着那只玄蜂发飙吧！
龙紫轩一边用姻缘锁勒着狗熊阿玖的脖子，一边想。
谁晓得便在此刻，他们头顶的星空出现了异象：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巨口，从星空的边缘开始啃起，一口一口，将星辰和流云全都吞进了肚子。露出来的虚空之中，是一对在金焰当中燃烧着的巨眼。
还有个娇媚的女子声音，怒气冲冲地喊道：
“哪个不要命的，动了姑奶奶的九宫格火锅！！”
六
经过这一番折腾，阿玖终于学到了一件事情：
天香楼的掌柜朱成碧确实是个扎着双髻，外表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没错，但他一看那对金眼，立刻明白了她的原型，乃是上古的凶兽饕餮。
之前为了疏通洪水，大禹曾在轩辕山化为巨熊，搬运沙石，那时便是这只饕餮玩兴大发，张开大口，将洪水连同轩辕山，一并吞去了大半。洪水之厄倒是解了，“差点被吃掉”的恐惧却世世代代留在了大禹后人的心中。
早知会招惹到她，他还不如对龙紫轩“始乱终弃”，再被老丈人钱塘君吃掉算了！！
阿玖趴在地上用袖子捂着脸，根本不想理人。
再加上他之前的衣服在变形中被撕了个稀烂，现在穿着的是天香楼一个叫翠烟的婢子给找的，带柳枝的青衫。他自觉斯文扫地，羞愤得恨不能钻到地下去。
可跪在一旁的龙紫轩完全，彻底，根本体会不到他现在的心情，还在扭来扭去，要偷偷地跟他说话：“原来你是对的，那九宫格火锅真的是用来定位的！”
阿玖勉强冲她摆了摆手。
龙紫轩还在说：“那牛肉丸子真的好吃，你不吃亏了……”
啪的一声，原本属于阿玖的那把折扇，被朱成碧用来打了龙紫轩的头。
“吃吃吃，就知道吃！”
朱成碧叉着腰站在他俩跟前：“我在二楼划分了不同的区域，环境各异，天差地别，养的是我自神州大陆各地收集来的珍稀食材，准备等……那个人回来的时候，一样样做给他吃的！被你们这么一搞，所有的空间全乱套了！”
她又一扇打在阿玖头上：“还有你，就那么馋，一时片刻都耐不得？旁的蜂蜜好偷，这玄蜂的蜜也是好偷的？”
阿玖趴得直直的，打算装死到底。
“还有你——”
她手里的扇子扬起来要拍阿零的头，却没有落下去。
阿零呆呆地，只抓着那截残破的衣袖出神。
朱成碧便叹了口气。
“算了，这次你遭的惩罚也够了。眼下重要的是，如何把小书呆子找回来。否则我让天香楼百花齐放，而你千辛万苦地收集，酝酿，发酵，得了这一点甘甜，满心欢喜地想要献给他——那人却不在。这一番心意，又有什么用？”
奇怪的是，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阿零，而是看着墙上的一幅画像。
那画极为拙劣，画工还不如三岁幼童，只能勉强辨认出是名身着青衣的公子，衣衫上似乎绣着柳枝。
那人是谁？这打扮好生眼熟……龙紫轩苦苦思索，却并无头绪。
阿零的蓝眼睛却重新亮了。
朱成碧挥了挥手，旁边一扇雕花木门应声而开，门中风雪呼啸。
“先说好，我只能助你寻到这扇徐若虚坠入的门，但空间错乱仍在，他未必还在这个空间，也很有可能已经被转移去了别处。你可以留一只蜂在我这里，你找到徐若虚后，可与之感应，找到归返之路。但其余的事情就……”
“我随你一同去！”龙紫轩喊道：“雪中太冷，你的翅膀受不了的！”
朱成碧转过金眼来瞥她：“我记得你也一样。龙族体内水份太多，一时三刻就会冻成冰雕。”
旁边举起一只颤颤巍巍的手，手腕上面还晃着姻缘锁。
“我，我也去，我皮厚毛多，不怕冷。”阿玖嗫嚅着说，“只是得先把那折扇还给我。”
所谓的皮厚毛多，指的是他能化身为巨熊，让龙紫轩和阿零躲在自己的皮毛之间保暖，不至于被冻伤。
阿玖话本读多了，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平素喜欢变的是翩翩公子。不过他眼下或许是已经丢过一回脸了，索性将心一横，踏进门去，在雪地上一滚，果然变出一只比方才还要大上数倍的熊来。
龙紫轩倒也不客气，骑上了他的脖子，躲进了脖后的软皮里。
阿零倒很是犹豫了一阵。不过风雪大作是事实，他很快便散开形体，重新成为蜂群，一只只揪着阿玖的熊毛，藏了起来。
“玄蜂……那么多……在我的毛里……”
阿玖想起玄蜂的毒刺来，不由得哆嗦。
“行了！赶紧出发！”
龙紫轩拍了他一掌。
起初阿玖惦着满身的玄蜂，走得还小心翼翼，可他们在雪原上越走越远，眼前出现的奇景越多，他很快在雪地上奔跑了起来。
“嗷嗷！站着走路的鸟儿！肚子是白的！背是黑的！”
“山一样大的冰块，全是透明的！”
“天空会发光！紫色的光带！跟你小时候蛋壳一样的颜色！”
最后一句话导致龙紫轩揍了他的后脑勺。
“……说起来全都得怪你，”她把脸埋在熊皮里，闷闷地道：“干嘛在我蛋壳上乱画？”
“因为你小时候漂亮啊。”阿玖傻呵呵地乐：“说实话，现在也漂亮，就是凶——”
糟糕，每次变成熊都会变蠢，居然把实话说出来了！
阿玖老实地等着挨揍，结果没等来——他皮毛底下的玄蜂忽然全部飞了出来，朝着一个方向聚拢过去。不断有蜂因为受不了寒冷而掉落，但整个蜂群的动作毫不犹豫。
“徐若虚？在那边吗？”龙紫轩喊。
“我怎么没闻到——”
阿玖嘟哝着跑了起来，很快又急急地来了个刹车，搞得雪花四溅。
“你干嘛？！”龙紫轩差点被他甩出去，质问道。
“嘘！”阿玖警惕地望着重新现出人形的阿零：“我嗅到了浓厚的血腥——你别忘了，他是杀人的蜂，这血腥难保不会刺激到他。”
他们面前是一整片裸露的山岩，原本也是被积雪覆盖的，但看样子，是有人自空中坠落，又撞在了山岩上，滚进了雪地里。这一路都留下了大片血迹，在雪中分外显眼。
阿零已经冻得嘴唇都青紫了，翅膀上凝结着寒霜。但他却似乎毫无所觉，只晓得伸出手去，抓起了沾着血迹的碎雪，手指一点点地缩紧。
阿玖那个毫无眼力的大嘴巴还在嚷嚷：
“没想到咱们进入的门跟原先那扇相隔这么远！幸好他现在不在这里，否则等咱们赶到，岂不是早就冻死了？”
“嘘！”龙紫轩朝他竖起了眉毛。
她从熊身上爬了下来，对阿玖“别过去！”的警告充耳不闻，反而走近了阿零，放了一只手在他肩上。
“虽然看起来吓人，但这血量本身并不大，徐小公子应该并无性命之忧。”她柔声劝道：“况且阿玖是对的，他不在此处，当是另外寻了地方避寒，这附近，说不定便有另一扇木门……”
阿零被她提醒了，两人沿着血迹的方向看去——山岩之上，果然有一扇木门，镶嵌在岩石当中。
只是门前堵着大块新近崩塌的山岩。
“哈哈哈哈，果然还是得靠我吧？女人一边儿去！”
狗熊阿玖得意洋洋地上得前来，一把将一块挡着门的石头高举过头顶。他正挺了胸等着赞扬，一回头，却见龙紫轩杀气腾腾地单手举着块山岩，比他手中那块大了十倍不止。
“死狗熊，你刚才说什么？”
岩石上的门打开之后，迎面而来的是碧波荡漾的大海，犹如一面翡翠制成的巨墙，矗立在眼前。
阿玖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便跟着其余两人身不由己地掉了进去，朝着海面急速地坠落。
“啊啊啊啊！”
他晃动着四肢，努力在空中做出游泳的姿势。
阿零的翅膀被温煦的海风解了冻，很快重新找到了平衡。龙紫轩一望见大海便现了龙型，此刻正迫不及待地要重新扎回海里去——可她忽然想起了某只熊的存在，在空中来了个急停。
这么一拉一扯，他们中间的姻缘锁绷得笔直。
“你都吃……什么了……这么沉！”龙紫轩的龙身被狗熊阿玖的体重坠得越来越长，最后忍不住喊起来：“还不赶紧变出人形！”
阿玖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从下面传来：“不行，现在没有备用衣裳，小生就得光着了！士可杀，不，不可辱……”
龙紫轩被气得够呛，一转眼，望见海面一座光秃秃，黑黝黝的小岛。她也顾不得许多，拖着阿玖便飞了过去。最后一段距离，她实在是力气耗尽，越飞越低，阿玖半只熊身都让她浸进了海里，一路呛了不少水。
“咳咳咳！”他挣扎着爬上了小岛，一头栽倒，奄奄一息，“迟早有一天，我会……被你弄死……”
龙紫轩原本担心地靠了过来，听他这么一说，又恨得痒痒，心想不如直接踹死算了。她刚抬起腿来，这狗熊忽然砰地一声坐了起来，两眼炯炯放光。
“蜂蜜！”他大喊。
“又来？”龙紫轩上去就是一个耳光——居然没打中，被阿玖完美地闪避了。
“这次不会再失控了！我保证！”他捂着脸道，“这真的是玄蜂蜜的味道，我记得真真的，徐若虚必定在这岛上！”
龙紫轩无语地指着他身后。阿零早已经降落在更高处，那里的山岩极为奇特，有数道从中间裂开的痕迹，露出的内层是鲜红的，似乎还曾经渗出过血液。
就跟活物身上的伤口一样。
只不过这伤口眼下已经被涂上了厚厚的一层蜂蜜。
正是徐若虚曾经怀抱过的罐子中盛装着的玄蜂蜜。
“难不曾……这岛屿本身是活物？”龙紫轩问。
“不是活物，那只饕餮为何会养它在这海里？”阿玖打了个寒噤：“你根本不晓得，她什么都吃啊，一座小岛什么的，完全不在话下。”
“这么说，徐小公子来过这里，然后将蜂蜜涂在了这岛的伤口上。”龙紫轩猜测道：“蜂蜜又称百花膏，可消毒生肌。这徐小公子，倒是有一副好心肠。”
“他一直都是这样。”阿零忽然开了口：“连对我也是……只可惜，好心未必便有好报！”
他忽然一拳击打在那伤口上！
整座岛屿都颤抖起来，犹如遭遇了地震一般。紧接着，从岛屿的两端竟然飞出了无数的飞鳐，朝他们围拢了过来。
阿玖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虽然在话本上读到过，但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身有双翼，且能飞翔的鱼。它们大部分都通体透明，能看清楚体内的骨骼，有一些，腹部还含着血红的一团。
“飞鳐，状如鲤，有翼能飞，嗜，嗜人血……”
他回想着曾经读到过关于飞鳐的记录，终于意识到阿零为何如此生气。
“他救了你们的母鱼，你们却恩将仇报！”
阿零已经释出了组成形体的大部分的玄蜂，蜂群与鱼群在空中交错，翅膀互相拍击，不时有透明身体的鳐鱼从空中坠落，在阿玖和龙紫轩脚下摔得鲜血淋漓。
“我早说过他是杀人的蜂！”阿玖喊。
“不，”龙紫轩指着掉落在他们脚边的飞鳐：它吐出了腹内的人血，扑棱了一阵，接着重新飞了起来。
就算愤怒，痛楚，心急如焚，那只蜂并没有下真正的杀手。
“他现在是，学会酿蜜的蜂了呢。”
八
包围着他们的飞鳐很快退却了，紧接着，就象是为了表示歉意一般，岛屿的背上出现了第三道木门。
他们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却陷入了虚空当中。
阿玖这次完全无法理解朱成碧的思路了：如果说之前的雪山是为了养白羽的肥鸟，海洋是为了养会流血的岛屿，那这古怪的空间又是为了什么？
他们就好像是果冻中的小虫，缓慢地旋转着身体，无论朝哪个方向看去都是雾气朦胧的一片。远处影影约约，像是悬着块石头，却看不分明。
“徐若虚！”阿零喊了起来。
出人意料的是，混沌之中也传来微弱的回应。
“你们别过来！”
三人顿时精神大振，手脚并用地朝声音所在的方位努力“游”了起来。
“咱们到底有没有靠近？”
龙紫轩耐心不足，最先提出疑问。
他们努力了半天，可那块石头似乎还是悬在远处，并不曾有接近的迹象。
“啊啊啊，太烦人了！”龙紫轩一抖胳膊，双臂之上燃起了龙焰，发泄似的朝雾气当中击打了一下。
说来奇怪，那雾气象是害怕似的，躲开了。
“你等等，我总觉得这雾气哪里不对。”阿玖试图阻止。
但龙紫轩哪里肯听？她索性连出几拳，将拦在他们面前的雾气轰了个干干净净。
趴在那块石头上的人，果然是徐若虚！他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罐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失血的缘故，面色苍白。
“你们千万别过来！这雾气里有……阿零！”
徐若虚一现出身形来，阿零便朝他飞了过去。此刻却犹如触电一般，折返了回来。龙紫轩“游”过去查看，发现蓝眼少年的一整只胳膊都消失了。
那雾气当中，似乎有无形之物，在来回巡游。
所有接近之物，都被啃噬掉了。
更糟糕的是，徐若虚所在的那块岩石，也正在一点一点被啃噬掉。很快他就要没有立足之地了。
偏偏他还在絮絮叨叨地道歉：
“对不起，阿零！你们可千万别再靠近了……它也想要你酿成的蜜，我不肯给，它就把我困在这里。”
“它？”阿玖一头雾水。是那雾气中的无形之物吗？
“那就给它好了。”阿零一个字一个字地蹦着。
就算迟钝如阿玖，也能听得出来，这只蜂现在非常生气，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
可对面那小书呆子居然拒绝了。
“那怎么能行？你这么辛苦才酿出来的，说要献给重要的人，我又拿去给了飞鳐岛，现在就只剩这么一点……对不起。”
他一脸懊悔，却很快振作起来，将那只罐子朝他们举了起来。
“不过我守住了最后这一点，幸好你来了，来把它带走吧……”
然后阿零就炸了。
这个“炸”是字面上的意思：阿零的人形彻底消散了，无数只玄蜂充斥在雾气当中。它们朝徐若虚所在之处蜂拥而去，每前进一寸，便有大块的蜂团凭空消失，被雾气中的无形之物所啃噬。
但剩余的蜂团义无反顾，毫不迟疑，终于艰难地到达徐若虚身前。
重新出现的蓝眼少年，已经只剩下上半截身躯，和一条手臂。他用这仅剩的手臂，给了对方一个轻轻的拥抱。
“徐若虚。”阿零的语气却异常严厉，“你永远都分不清，轻重缓急。”
接着他抓了徐若虚护在怀里的罐子，朝空中一扔。
“阿玖，交给你了！”
“咿咿，为什么是我？不怕我偷吃——”
龙紫轩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阿玖便飞了出去。那罐子正好撞在他圆滚滚的毛肚皮上，叫他伸了胳膊一把搂住。四周雾气也围拢了过来，就在这危机关头，龙紫轩燃起了手臂上的龙焰，沿着姻缘锁烧了过去。
“说真的，若不是亲眼所见，小生也不会相信玄蜂真的能酿蜜。”
“你啊，没见识过的事多了。”龙紫轩耸肩。
“是啊。要搁以前，小生打死也不会相信，你这么凶巴巴的女子也会有细心体贴的时候。”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来，龙紫轩扬了手就要一巴掌
谁知他们背后的天香楼忽然阴影升腾，眼看着一只金眼巨口，火焰鬃毛的巨兽冒了出来，杀气腾腾地朝钱塘江的方位飞去了。
“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龙紫轩迟疑道。“之前我去跟朱掌柜道歉，又见她望着那幅画得好糟糕的画像出神，我一个没忍住，就跟她说，我曾见过一个也穿这样衣裳的公子去水晶殿找我爹。他长得满好看的，似乎跟我爹很熟，还留了样非常重要的东西给我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让朱掌柜的知道……”
“咱们这算不算是，终于给你爹惹上了麻烦，作成了大死？”阿玖问。
龙紫轩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跑啊！跟我回东海！不然还要等着我爹来打屁股吗？？”
“小生才不要当海盗！”
“每天都有豆包吃喔！”
“那，那我考虑一下……”
昔日之东海，曾有雌雄大盗出没。雌盗乃一美貌女子，力大无穷，刁钻古怪，过往船只须受其百般戏弄，方可通行。雄盗虽为一少年书生，论其可怕之处，却更胜于雌盗。凡被他看中者，须听其说书三日，兼诵诗无数，闻者苦不堪言，却无计可施。据传此人乃大禹后裔，可化身为熊。世人从此将顽童称为“熊孩子”，即是因此而来。

第三部 第六章 水晶肉
零
你曾经死过吗？
你曾经一次又一次堕入无边的黑暗，却一次又一次从死亡之地复活吗？
吐出被埋葬时塞在嘴里的泥土，重新尝试着呼吸，再一次跌跌撞撞地站立起来，被新生的阳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
——像这样的事情，为何会一再发生呢？
一
月亮升起来了，照亮了那个躺在枯枝败叶上的年轻人。
他一侧的脖颈已经遭人割断，洒落了半身的血，胸口贯穿着可怕的，裂开的伤口，是由锐利的刀剑造成的损伤。附近的落叶散乱，混合着泥土，明显是被多人践踏过。
他的呼吸早已停止，嘴唇苍白冰冷，连眼瞳都是泛白的。
有树叶被风吹落，掉在他尚未来得及合上的眼上，那睫毛也一眨不眨。
紧接着，树叶却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静寂的林间，猛然响起了剧烈的呼吸声，犹如溺水之人重又浮出了水面。
这年轻人一点一点地撑起了身体，一边痛苦地呻吟着，一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上的伤口：肌肉扭动着，正在艰难地重新愈合。他用力地深呼吸了几下，伸手捂住脖颈，将歪扭的脖子咔嗒一声重新掰了回去。
待他将手放下来，那处狰狞可怕的血口已经完全消失。
他站了起来，开始行走，脚步越来越轻快，就好像一只无声无息的大猫。更多的异象还在发生：当他张开手指，有银白色的锐利尖爪生长出来，同时生长出来的，还有头顶一对黑色的猫耳。
他嗅着空气，微微眯了眼睛的样子，活像一名从容不迫的猎手。
现在，终于轮到他狩猎别人了。
他要寻找的猎物并没有走太远。
他们在林间制造出了太多的噪音，刺鼻的烟火，还有明亮的火光，太好找了。
死而复生的年轻人隐藏在树干的阴影里，慢慢地接近，竖在头顶的猫耳转动着，将遥远处的对话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奶奶的，最近这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一名虎背熊腰的大汉坐在离篝火最近的地方，骂骂咧咧地朝嘴里灌着酒。
“就刚才那小子，一人带着个小姑娘，又是荒郊野地的，还以为是趟肥活，结果！个顶个儿都是些穷鬼！简直是白白弄脏了我这把刀！”
他拍了拍身边一把插在土里的刀，刀身上的九环也跟着抖了抖。
暗处的年轻人不由得朝后偏转了猫耳，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嘶吼声。
他记得这把刀，记得它划破了空气朝自己脖颈袭来时的一瞬冰凉。
“不过还好，有这小姑娘，咱这趟也算没走空。”
那大汉朝身后比了比大拇指。
从年轻人的角度，只能看到半截躺在地上的小身体，毫无动静，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受伤了。
他的心瞬间便提了起来，就在此刻，围在篝火旁的其他劫匪却提出了疑问：“老大，你确定？这丫头瘦得像个猴儿，也不知道在野外待了多久。要卖个好价钱，非得好好洗洗不可。”
“你们懂什么？”劫匪头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你们谁见过这种水色的翡翠玉佩？这雕工？这水仙花的造型？这是从那丫头身上搜出来的。”
劫匪们传递着玉佩，嘴里啧啧有声。劫匪头子更得意了：“平常人家，哪里用得起这种东西，说不定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女儿，咱们只需要递张条子给她的爹娘……”
“小粮没有爹娘。”
原本躺着一动不动的小姑娘忽然瓮声瓮气地说：“除了喵爷，谁也不要小粮。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有可能拿钱来换小粮。”
她语调平静，就像在诉说今天的天气不好。
“但是他刚刚被你们杀死了。你们这群蠢货。”
躲在树后那年轻人的眼瞳蓦然收缩，小粮这是要干什么？
“你说啥？”劫匪头子回身咆哮，扬起了一只手就要抽她。
“我在说，你要是再不活过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小姑娘越说越快，稚嫩的嗓子最后喊了起来，“喵爷——”
一瞬间，所有的影子都晃动了一下。
就像是有速度极快之物从他们身边蹿了过去。
离篝火最近的那个劫匪，甚至还感到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扫在了脸上。劫匪头子原本高举的手掌悬在了半空，再也没能落下去。
他的身形晃了晃，接着朝一边颓然而倒，露出站在他身后的喵爷。
短短的一瞬，喵爷已经拔出了地上的九环大刀，用它割开了劫匪头子的喉咙。
连伤口的位置，都跟他自己曾经遭受过的一模一样。
“鬼，鬼啊！”不知道是哪个劫匪率先喊出了声，众人才反应过来，慌乱地夺路而逃。喵爷扛着那把刀，很轻地叹了口气。
“什么鬼不鬼的，你们刚才杀我的时候，我也没有叫得这样惨……对吧？”
最后那个问句，是在其中一名劫匪的耳边说的。
那人明明已经逃出去了十几步，却在瞬间被他从天而降，拦住了去路，又被他这样一问，吓得当场翻了白眼。
“……这样就晕了？”喵爷揪着他的衣领摇了摇，终究还是无趣地将其扔在了一旁。
“小粮，喵爷我帅不帅？”他兴致勃勃地问，却半晌没有等到回答。
叫做小粮的小姑娘背对着他一声不吭。
喵爷背上的寒毛都一根根地竖了起来，几步便冲去她的身边，将她抱了起来
怀里的身体是温热的，小心脏还在顽强地跳动着。
喵爷刚放下一点点心，就看清了小姑娘的脸：鼻子下面的两道血迹，在火光底下刺目至极。
喵爷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表面还要假装镇定，伸手抓了两片草叶就要给她擦。小粮咬着牙，两眼都憋得通红，眼看随时都能落下泪来，却死命地躲闪，就是不肯让他碰她。
“好啦，我错了，这次复活花的时间是久了些，可我也不是故意的呀！”他只好道歉。
小粮还是不理。
喵爷没有办法，只得将那两片草叶叠了叠，做成个蝈蝈的样子，放在自己手掌上一跳，刚好落在了小粮怀里。
小粮“哇”的一声，抓着那只草蝈蝈哭了起来。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
“你不是知道的吗，喵爷我是杀不死的！”
“谁知道这，这次还灵不灵……不许再这样了！有人要杀你的时候你要赶紧跑，听见了吗？”
小粮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再加上血，脸上热闹得很。
“我听见了，”喵爷头都大了，“你赶紧擦擦吧！”
二
喵爷撕了件绑匪的衣服，将小粮绑在背上，在夜晚的林间飞奔。
为了速度，他索性脱掉了鞋子，化出一对毛茸茸的猫掌来。林间月光纵横，他便在其间弹跳奔跑，脚下的草叶刷刷而过，鼻间尽是潮湿土壤的芳香。越来越多的黑色猫毛自他的脸上生长出来，他将一对碧绿的猫瞳瞪得滚圆，里面映着月亮。
真是自由啊，就像是在飞一般。
一群发着淡蓝萤光的蝴蝶受了惊动，自树干后面飞了出来，他顿时玩心大起，停住了脚步，蹲下来开始捉蝴蝶。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说：“怎样，就这样抛下一切，随我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野猫，如何？”
喵爷没顾上回答，他还在一心一意地捉蝴蝶，谁晓得耳畔却忽然响起了小粮稚嫩的呼唤声：“喵爷？”
他吓得赶紧把到手的蝴蝶扔了，还欲盖弥彰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哈哈哈，这儿啥也没有，我就是停下来四处看看……”
他没等到回应，转过头去一看，小粮抓着那只草蝈蝈，趴在他背上，抽抽嗒嗒地在说梦话。
月光下，那张小脸看起来似乎更苍白了。
刚才他在林间跑得兴起，差一点忘记了自己肩上还背着个她，喵爷心中不由得满怀愧疚。
他再度奔跑起来，这一次，却是直直向前，再不敢停歇。到他终于停下脚步，森林已经到了尽头，化为绵延的斜坡，沿着斜坡往下，是一条蜿蜒的河流，河对岸灯光闪烁，勾画出一座繁华的小城。
那就是无夏，他原本打算带小粮去的地方。
那里有小粮的亲生爹娘。
喵爷朝那小城望了一阵，便想将背上睡着的小粮放下来，眼下夜色沉沉，还是先歇息一番，明早再进城不迟。谁晓得这一折腾，小粮揉着眼睛便醒了过来，再不肯乖乖睡着，缠着他一定要听故事。
“喵爷，你讲嘛，你当初是怎么捡到小粮的？”
“是只鸟儿把你叼来的。”喵爷一脸严肃，“我本来午睡得好好的，忽然从天上掉下个包裹，正砸我头顶上，把我吓醒了。喵爷我一看，这啥玩意儿？皱巴巴，瘦唧唧，准不好吃。还是先养着，养肥了，将来留着当储备粮。”
小粮嘻嘻地乐。
“你瞎说，上次明明说我是溪水里漂来的！上上次，又说我被老鼠装在花轿里，抬着要当童养媳去，半路上被你劫了的！”
她见喵爷生出了猫掌，忍不住把自己的小手伸过去比划了一下。
那猫掌也翻了过来，露出粉红的肉垫，让她把手放在上面。
“差这么多啊！”小粮望向喵爷的眼中满是崇拜。
喵爷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等小粮病好了，也会长成你这样的大野猫吗？”
喵爷的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却还是说：“会的，到时候你会长成山那么高，眼睛像车轮子这么大的野猫，从这边到那边的山头，都是你的狩猎场，所有的山鸡都是你的……”
“好啊好啊。”小姑娘打着呵欠，将脸埋在他的怀里，“你也不用担心会饿肚子，我抓到的山鸡，腿儿都给喵爷吃……”
她很快便睡着了，呼哧呼哧地蜷成一团，跟个小猫崽儿似的。
就跟一开始，刚出生不久的她被人从马车的窗户抛出来，扔进喵爷午睡的树丛时一样。喵爷当场便被惊醒了，甩着尾巴绕着她嗅了半天，又循着味道一路追踪，找到了扔她出来的那辆马车。
他从路旁的树上跃上了车顶，听了一阵车里夫妻的对话。
年轻的母亲一直在哀哀地哭，而父亲不耐烦地说：“不过是个丫头，养大了也是赔钱货，扔了便扔了！”
母亲还要再哭，父亲又放缓了声音，劝慰说：“你还年轻，明年再给我生个儿子，这叶家主母的位置，迟早是你的。难不成，你要我带个只会生女儿的媳妇回去见我娘吗？”
母亲的哭泣便渐渐地低了，终至消失。
喵爷跟着他们进了无夏城，又眼见着他们进了家门，这才折返回山林当中。那孱弱的女婴居然伸展了四肢，还在没心没肺地睡。
你跟我一样没人要了，小东西。喵爷想。
如果他再放手不管，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体内的另一个声音也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既然如此，不如便给我吃掉吧？”
“滚！”
他严肃地训斥，朝地上的女婴伸出了前掌。
猫毛寸寸消退，尖爪融化，只留下人类的手指。原本惯于猎杀的猛兽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胳膊，只为能做出一个温柔的拥抱。
喵爷还是给这孩子起了个名字，姓储，名备粮，小名是小粮。
带着小粮在山野间生活的这几年，是他有生以来最快活自在的日子。他教小粮辨认星座，寻找泉水，追捕猎物。一开始他体内那声音还总嚷嚷着要吃，后来也慢慢地闭嘴了。
有一回，小粮独自狩猎，却遭遇了一只老虎。
喵爷将她从虎爪下拽了回来，自个儿却教老虎撕得稀烂。后来他才晓得，小粮哀哭着，守了他半日，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喵爷，后来哭得累了，才蜷缩成一团，在他身边睡了。
那一次的复活耗费了他不少时光，伤口愈合的过程简直痛彻心扉，再加上耳边总有细细的哭声，没完没了，烦得他不得不睁开眼。
这一睁眼，却将他吓得魂飞魄散——自己已经按住了睡着的小粮，满口利齿，就悬在小粮的头顶。
从死亡中再次苏醒，率先醒来的，却是他体内的那个声音。
和喵爷不同，那是只纯粹的野兽。
若他再迟一点睁眼呢？喵爷不敢想。
他严肃地跟小粮谈了谈。
“你看啊，喵爷的命多得很，甭管死上多少次，也还是会复活。但是呢，这个死相总归是难看得很，下次我要是再死了，你就离远点儿，千万别守着我。等我活过来，自然会去找你的。”
小粮两只眼睛都哭得肿成了泡，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对于“死而复生”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她半点疑虑都没有地接受了下来，反正她一直坚信她家喵爷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如今多了点儿特异功能也不算啥。
看，咱家小粮多好。喵爷满心自豪。
要不是小粮生了这总流鼻血的怪病，一日比一日虚弱，他才舍不得将她还回去呢。不过，就算是他野性难驯，却也还是依稀记得，人类有些手段，是山野间的妖兽也不会的。
例如医药之术。
这几日他带着小粮，尽在无夏城附近的山林间兜圈子，是想跟小粮能再多玩一会儿。可谁知遭遇了劫匪，刺激得小粮又流了鼻血。这无疑给他敲了警钟，小粮的病情再也耽搁不得。
眼下，只能寄希望于小粮的亲生父母了。
三
第二日，这一对儿半路遭遇的父女手牵着手进了无夏城。
之前喵爷努力了半天，才勉强将那对猫耳贴回了黑发里，又将尾巴绕在了腰间藏好，伪装成正常人类的模样。他多年没进过人类的城市，非常地不适应：熙攘的人群中千百种味道混杂，刺激得他的猫鼻子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若是有牛车擦肩而过，能将他生生吓得炸了毛。
小粮却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感，骑在他的脖子上，朝路边卖风车的小摊伸着手：“会转的！圆圈圈！”
风车这种玩意儿，喵爷还是认得的。他过去跟摊主谈判，说是没带钱，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替代一下。
“用啥替代？”摊主瞪着眼睛。
他咳嗽两声，在兜里掏了半天，朝摊主摊开的手掌里放了一把新鲜的树叶子。
接着他俩毫无悬念地被打跑了。
小粮在他肩膀上笑得前仰后合，连脸色似乎都红润了些。
喵爷看着，又觉得，自己来这城里一趟，忍受这么些拥挤的人群、嘈杂的声音，都是值得的。
小粮毕竟还是人类的孩子啊，只有在人类的城市里生活，对她才是最好的。
凭借着当年的记忆，喵爷带着小粮找到了叶家那对夫妻的居所——是一处临湖而建的庄子，湖边生满水仙花。
喵爷前去敲门，只说是叶家夫人娘家来的亲戚，将那块雕有水仙花的翡翠让门房递了过去。
再等了一阵，便听得人声渐近，有女子激动地叫着：“在哪里？在哪里？快叫我看看！”
喵爷将小粮放了下来，让她站在地上，又在她肩上推了一把。
小粮不解地回头看他，接着就被一干人众给围住了，其中一人紧紧地抱住了她。那是名遍身绮罗的贵妇，满头的珠翠，却不晓得为何，两眉之间有着深深的皱纹。她一抱住小粮，便大哭起来，没头没尾地说着些“若是早知道再不能生，说什么也不能丢掉你”这样的话。
小粮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发上簪着的步摇十分有趣，上面有颗垂着流苏的明珠。她一抓那流苏，明珠便晃荡起来。
“我儿，你想要这个吗？给你，都给你。”
那贵妇一把摘下步摇来，塞进小粮手里，又抓着她的肩膀问：“我儿，这些年你都跟谁在一起？谁救了你？你过得好不好？”
“我跟喵爷在一起。”
小粮举着步摇上的流苏，满心欢喜地朝后转过身去。
“喵爷，看这个，你最喜欢玩儿的——”
夜灯初上，灯火阑珊。那角落里空无一人。
喵爷蹲在低处的树枝上，甩着条尖端有一撮白毛的黑尾巴。
那尾巴一时朝左摆，一时又朝右摆，显得喵爷心事重重。
从他蹲守的位置，能望见不远处叶家的院落，喵爷的耳朵转啊转，将院子里那对夫妻的争执听了个一清二楚。
“当初若不是听了你的话，我也不会做下丢弃骨肉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来！”喵爷曾经见过的那名贵妇哽咽着，“眼下我是做了叶家的主母，可我膝下是空空荡荡，如今好不容易找了回来，难道要我再撒手？”
“妇人之见，就是短浅。”小粮亲生的爹在一旁愤愤地道，“今天大夫说的话你也听到了，这个捡回来的女儿短短一日便流了两三回的鼻血，病得可是不一般，分明是只烫手的大山芋，不晓得将来还要搭进去多少钱！”
贵妇的哭声便又一次渐渐地低了下去。
“早就说过是赔钱货，赶紧从哪儿来送回哪儿去！”
喵爷有点儿听不下去了，他从树上溜了下来，又贴着叶家的院墙，轻悄悄地走了一阵，纵身跳过了墙，落在另一处小小的院落里。
他的动作非常的轻，连墙上的瓦片都不曾惊动。
院里的屋子正亮着灯，将一个小小的影子投在了窗户纸上。那影子可不安分，正在挥舞着胳膊，将她够得到的所有东西一样一样地扔了出去，砸在地板上。
“谁是叶小娥？都说了我叫储备粮！”
一众仆人围上来要安慰，她哭喊的声音反倒加大了：“喵爷呢？我要回家，我要回山里。我要喵爷……”
喵爷只觉得头都痛了。
他从来都受不得她哭，小粮一哭他便觉得日月无光，只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好逗小粮一笑。如今听她哭成这样，再加上知晓了她亲生爹娘的态度，想必是不肯尽力医治小粮的了，不由得怒从心头起——罢罢罢，大不了带小粮离开，也好过在这里受些多余的嫌弃。
他嘬起嘴唇，模仿着蝈蝈的声音叫了几声。
屋里的小粮忽然就不哭了，乖巧起来，只说自己困了要睡。仆人们见她果然很快睡着，便熄了灯火，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喵爷松了口气，刚凑过去靠在那窗下，那窗便教人推开了。
一个温热的小身体从窗里翻出来，被他接了个正着。
“喵爷，喵爷！”小粮哭唧唧地抓着他，“你去哪里了？？我要回山里去，不要在这里——”
喵爷一咬牙，抱着她站了起来。
“好，我们回——”
“等等。”
陌生的男子声音打断了他。
从他之前不曾留意的阴影之中，走出来一个瘦高的男人，半边脸上覆盖着一张檀木制成的面具。
“鄙姓檀，”男人不卑不亢地道，“自今日起便是这叶府的管家。喵先生，先不要急着带走小娥姑娘，以免留下遗憾。”
谁是喵先生？！喵爷腹诽道。
他这才看见，小粮的亲生爹娘都跟在这姓檀的男人身后，两人脸上都堆着一模一样的僵硬笑容，连态度都发生了剧烈的转变，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一定会倾尽所有家产，治好小粮。
那贵妇噙着眼泪，求他再信她一回。
那双眼，跟小粮的眼如此相似，是明明白白，血缘的证明。
他终究还是将小粮从身上摘了下来，交了出去。
小粮的嘴一瘪，眼看便要爆发惊天的号啕，教他贴在耳边说了几句，立刻便收了回去。她朝他眨了眨眼，便搂住了贵妇人的脖子。
喵爷在心底长叹一声。
四
一个男人郁闷了该怎么办？多半会借酒浇愁。
那要是一只猫郁闷了呢？多半会去寻点儿猫薄荷来一醉方休。
喵爷现在就是两样都在干——他弄了点儿酒，又躺在株猫薄荷下面摘了叶子大嚼特嚼，将自己灌得一塌糊涂。
“既然如此舍不得，为何又要松手？”有人在他头侧站定，问道。
喵爷睁着双模糊的眼，勉强看清了问话之人。这人他之前便认得，是这无夏城最有名的食府天香楼的账房先生。据说这人还怀有一支生花妙笔，曾帮助过不计其数的妖兽，在坊间相当有名。
至于名字，好像是叫做什么长青，还是短青来着？
“你爷爷我，今天，心情不好。”他咕哝着，“少来惹事。”
“还是不肯告诉我吗？”那什么青弯下腰来问：“你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个遭妖兽附身，却并不曾被吞噬自我的人。不仅如此，你与附在你身上的猫妖甚至相处融洽，彼此可随时转换，互相协助——苗夜森，你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苗夜森。
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有人提起了，就像是一块沉在深潭之中，为重重淤泥所覆盖的石头。
眼前这人的反复追问，却让这石头不由自主地摇动起来，在潭水中激起一圈圈浑浊的回忆。背后刺来的刀，坠落山崖，回头看见的却是熟悉的面容，接着是血肉都要消融般的痛楚，黑暗中一对浑圆的、碧绿的猫眼。
那妖兽在他的脑海当中寸寸噬咬，他奋力挣扎，勉强想要维持清醒，好挣扎着回去——回去又是为了做什么呢？
他现在有些想不起来了。
“哪儿有什么苗夜森？”喵爷咧嘴一乐，唇边露出尖锐的牙齿，“从头到尾都只是喵爷我一个。”
常青却并不肯退让。
“苗夜森，当年曾是优秀的赏金猎人，却在追捕一只九命猫妖的时候遭到师弟的背叛，与猫妖一起坠落山崖。所有的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没想到那猫妖也跟你一样重伤，在崖底走投无路，选择了附身在你身上。”
“你说的是那个倒霉蛋？这世间无人再记得他，也无人再挂念他。他早就死了。”喵爷撑起身体来，跟他直视，“我在山野当中这么多年，领悟了一个道理，你要不要听？”
“什么道理？”
“做猫比做人快活。”他嘿嘿地笑，眼看是还没有从猫薄荷的影响当中脱离出来，“你看看我，无拘无束，无牵无挂，谁也杀不死——有这样的日子过，谁还会稀罕当人？那个什么苗夜森，早被喵爷我吞吃干净了！”
常青安静地看着他。
“我不信，”他轻声道，“若真是如此，你捧在胸前的这又是什么？”
他伸了只白皙修长的手，直指着喵爷身上的一样东西。
一只崭新的，草编的蝈蝈。
就在喵爷半睁着眼睛，盯着那只草蝈蝈发愣的时候，他家小粮也在盯着另一只相同式样的草蝈蝈出神。
小姑娘双手托着下巴，学着大人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几日来，叶家倒真是遵守了对喵爷的承诺，遍寻名医，倾尽全力地在为她求治，各种珍稀补药也跟流水一般地用在她身上，小粮的脸上慢慢地也有了些血色，走起路来也没有那么吃力了。
她原本是在山野间养惯了的，哪里肯在屋子里关着。现在稍微好上一点，便活手活脚地想往外面跑，再多的仆人也捉她不住。追得紧了，她便往屏风跟墙之间的缝隙一钻，再收起了两只脚，屏住呼吸，谁也找不到她。
这样一来，小粮便有了在叶家庄里四处探寻的机会。
喵爷最后一次走的时候，在她的耳边悄悄地说，这庄子里有个大秘密，她若是能找到，就算她小粮赢了，喵爷就来接她回山里去。
原来是游戏啊！小粮恍然。喵爷之前就喜欢捉些青蛙和老鼠放在树叶下面，让她去找。
小粮信了，所以才同意留了下来。
可这叶家庄里的日子，根本就不是喵过的啊！
小粮苦着脸，跟那只草蝈蝈说：“你是不晓得，这里规矩可多了！不能在柱子上磨指甲，半夜不能上房顶唱歌，吃食要用一只叫做碗的玩意儿，喝水又要用另一只！他们干吗不在我脖子上套个圈圈，把我锁在房里算了！”
那只草蝈蝈瞪着大眼看她，她捏着它的脖子追问。
“你说，喵爷什么时候才肯来接我回去？”
蝈蝈是没有回答她，旁边却传来了脚步声，小粮抓起蝈蝈往怀里一塞，往旁边的廊柱后面一躲，便看见叶家的那对夫妻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这两人连步伐的大小、迈步的节奏都一模一样，看上去说不出的怪异。
小粮忽然想起了喵爷说过的大秘密，难道便是这个？
她高兴得不得了，连忙小心地沿着柱子上了房顶，在瓦片之间爬了一阵，眼见着这对夫妻进了一处毫不起眼的小院。
说来也奇怪，他俩只是静静地站在院落之中，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声都没有。
小粮趴在瓦沿上，只露了一对眼睛，偷偷地探出去看。只见一旁的屋门“吱呀”一声便开了，走出了那个终日戴着副檀木面具的檀先生。这叶家夫妻俩一见檀先生，顿时露出激动的神色，口中呜呜作响，却说不出话来。
那檀先生走到他俩身后，轻轻地一抬手，指间便出现了一根透明的晶莹丝线。
小粮眼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丝线竟是从叶家夫妻俩的脑后抽出来的！
“很好。”檀先生边检查那丝线边说，“假以时日，你俩便能完全舍弃血肉之躯，化为我的傀儡……”
他刚说到这里，却忽然停了下来，朝小粮所在之处转过头。
“谁在那里？”
小粮被吓了一大跳，手脚并用地朝后退，谁晓得脚下的瓦片忽然断做了两截，她一脚踩空，挣扎中又踩碎了更多的屋瓦，竟然稀里哗啦地掉进了屋内。
这一下子是晕头转向，好半天才能再爬起来。
等她捂着脑袋，抬眼打量四周，却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在她面前的是一尊通体用羊脂白玉雕成的人像，莹莹生光。那男子有一对撩人的桃花眼，披散着长发，正朝空中伸着手，似乎准备触摸谁。
屋内香烟缭绕，这玉像被供奉在莲花宝座上，身后挂着幅画卷，绘着一轮皎皎的明月，月下斜生出一枝灼灼的繁花。
那花，喵爷曾经教她认过，名为西府海棠。
这人又是谁？
小粮看得出了神，直到有一只冰凉的手落到了她的头顶，才惊叫起来。
“嘘。”
按着她的人正是檀先生，面上却是一副和善的笑容。
“这玉像可美？”
“他，他是谁？”小粮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啊，原是这世上最美丽尊贵之人，是官家唯一的血脉，亲封的琅琊王。是我不小心，让他为奸人所害，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檀先生抚摸着她的头发，又朝着那玉像道：“还请王爷稍安勿躁，属下已经寻到了能让你复原的方法。”
这一番云山雾罩的解说下来，小粮只听懂了一点：这白玉像原来是个活生生的人！
是这个檀先生将他变成玉像的？他也会对她做同样的事吗？
小粮吓坏了，扭头就想要跑，可就在此时，那对叶家夫妻也走了过来，一左一右地将她夹在了中间。
他们僵硬地转动着脖子，朝她一点一点露出了笑容。
“你不用害怕，也不用哭。我绝不会伤你分毫。”檀先生朝她逼近，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
“你是我千辛万苦才找到的，能治好王爷的药啊。”
五
小粮不由得发起抖来。
那只放在她脸上的手越来越沉重冰冷，紧接着犹如钳子一般，牢牢地掐进她的太阳穴里。
她痛得眯了眼，哭出了声，只觉得腔子里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鼻下一热，便有满满的血淌了自己一手，怎么擦也擦不尽。
“喵爷，喵爷你在哪儿，快来救我啊！”
她好害怕，以往只要她一喊，喵爷无论有多远，都会赶过来的。
哪怕是面对猛虎，他也不曾退缩过。如今，他怎么能忍心弃她不顾？？
檀先生却忽然抬高了声音：“可怜的小姐，大夫说她已经是病入膏肓，没有希望了！”
一旁的叶家主母配合地用袖子捂住了眼睛，嘤嘤地哭了起来。
“我苦命的儿！”
“你也别太难过了。”叶家主人劝道，“刚才大夫不也说了吗，让咱们去求天香楼的朱成碧做上一道水晶肉，给小娥吃，便可替她续命，起死回生！”
“说得容易。”妇人在一旁接着哭，“那朱掌柜据说喜怒无常，又哪里是那么好求的？”
说完这几句话，这夫妻二人同时安静下来，恢复成一动不动的样子，连眼珠子都不转动了。
檀先生听了一阵窗外的动静，微笑起来，拍了拍这对傀儡的肩膀。
“戏演完了，辛苦你们了。”
他是什么意思？刚才这一番话，是特地说给谁听的？
小粮忽然想起来，这些日子里，无论是在室内，还是在院落里，总是能感觉到有人躲在暗处，偷偷地看着自己。
难道……喵爷并没有走远过？他一直在她附近？
“喵爷——”
她爬起来就要朝外冲，却被檀先生揪住了头发，死死地按了回去。
“别闹，”他阴森森地道，“他去给你求水晶肉了，你可千万别打搅他。”
小粮在檀先生手底下哭喊的时候，喵爷就在附近。
他醉得一塌糊涂，醒来后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又做了个草蝈蝈。原本是真的打算将小粮完全托付出去，交给叶家的，可他终究是舍不得，自欺欺人地想，他就回去一趟，就一趟，将草蝈蝈送给小粮，完了之后扭头就走。
谁曾想，便让他听到了小粮病重的那番话。
他不是不晓得，那朱成碧并非寻常人，乃是只恣意妄为的凶兽饕餮。
可这是小粮活下去唯一的希望，他又能如何？
非常时刻，总归是要用些非常的手段。因此当常青再次见到喵爷的时候，望见的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黑猫，犹如降落在地面上的沉重的乌云，云层中包裹着一对滚圆的碧绿猫眼。
那猫爪下踩着只肥滚滚的大老鼠，它头戴黄金冠冕，正在瑟瑟发抖。
常青便只有苦笑，一面走近一面出声：“你要唤我来，也不用拿了鼠王做人质。”
喵爷没说啥，鼠王却抬起了头：“美人，你终于回来了？孤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孤的！”
喵爷无语地抬起了爪子，鼠王迅速地蹿了过去，又在常青脚跟前夸张地绊了一下，横躺在地，用前爪捂着心口。
“孤受了重伤。”它哼哼唧唧，“要美人抱抱才能好起来！”
常青弯腰将他抱了起来，搂在怀里。鼠王便趁机在他身上蹭了又蹭，一副死也瞑目的样子。
“小粮的病加重了。”喵爷开门见山地说，“我要你帮我上天香楼，找朱成碧，做一道水晶肉。只要能救小粮，我便告诉你，如何应对你身上的白泽。”
常大人抚摸着鼠王的手停了下来。
“你也知道，如今我有白泽在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去理智，被他夺了身体，所以绝不能出现在她面前。”常青皱着眉头，“更何况，这水晶肉我倒是知道的，制作方式并不繁琐，唯有所用的食材非常罕见，需要用……”
“要用一条命罢了。”
忽然有一个慵懒的成年女子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线娇媚无比，犹如天籁，听在常青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他脸色剧变，放下鼠王便要走。鼠王吊在他的袖子上，不肯撒手：“来不及了，我属下见我被抓，肯定给天香楼也去了信！”
果然是来不及了。
阴影漫卷，如同重重海浪，将他们三个都围困在其中。有青鳞紫鬃，鹿角鹰爪，自阴影中翻卷而来，待显露出身形，竟是只巨大的青龙。龙身之上，斜躺着个头顶生着山羊般双角的美人，懒懒地垂着绣了芙蓉花的大袖。
不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却也不是戎装的饕餮将军。
这个朱成碧衣着华丽，连角上都装饰着黄金镯，垂着精致的流苏，一双金眼半睁半闭，却依然有着可怕的气势。
更像是，曾在杏花树下，梦瑶岛的仙境中，饮酒作乐时的朱成碧了。
只消朝她望上一眼，常青便再无法转开视线。
这些日子里，他循着白泽的足迹，去了很多地方，探访过很多人，将自己忙了个不亦乐乎。有时他甚至以为，自己心中的她已经日渐模糊，以为就像她忘记了他一样，他终有一日也能将她忘记。
此刻他才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从未有一刻忘记过。忽然间，日夜积累的思念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炸开了。
然而朱成碧像是并没有注意到他在一旁，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们都以为水晶肉是救命的良药。不错，这道菜是可替人续命，无论是人类，妖兽，哪怕是化作了顽石，只要尸骨尚存，都能有一线生机。”
有一瞬间，那对金眼转过来，与常青对视。
常青顿时动弹不得。他内心的白泽开始蠢蠢欲动，直到他咬破了舌尖，咽下去一口血，才消停了些。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不过是薄薄的一片肉，用透明的薯粉裹了，待山泉水沸成鱼眼状，下锅煮熟即可，哪里来的神奇功效？不过是，一命换一命罢了。”
朱成碧转开了眼，接着说。
“尊驾！”喵爷恢复了人形，跪在她的面前，“求尊驾救救我家小粮，她才不到十岁……”
“一个人类的小女孩？每天都有同样的孩子在不断地死掉，你凭什么让我相信这一个是特别的，值得我用另一条命去救？”朱成碧冷笑道。
常青直到这时才发现，她一侧眼角的红妆已经花了，犹如诡异的泪痕。这样的朱成碧，他从未见过。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实在忍不住，脱口而出。
朱成碧竖起了眉毛：“你这人类好生奇怪，以为自己是谁？竟能这样跟我说话？！”
最后几个字已经隐隐带有咆哮，那对金眼中燃起了火焰。威压之下，喵爷整个被压服在地，完全不能起身。鼠王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却还在拽着常青的袖子。
“美人，你不晓得，自你走后，她的日子很不好过……”
“我知道。”常青咬牙。
是他忘记了，她是上天下地横行无忌的凶兽，若没有他在身旁拖累，她本来便该是这副样子的。
“她想起了你的一些事情，四处找你，却又寻不到你。虽然反复地画下来，可连好不容易回想起来的你的脸，也逐渐地记不清了。”鼠王抬头望着朱成碧，“孤很担心，再这样下去，她的性情会越发地乖张——你不想回来吗？像以前一样，伴在她身旁？”
他想的。简直是朝思暮想。
他只是不能。
“等等。”
朱成碧却忽然道。她从青龙身上跳了下来，过去踩在喵爷背上，嗅了嗅。
“咦？九命猫妖附身的人类，这倒是少见得很。有意思。”
“尊驾既然认出，便该晓得，我是杀不死的。”喵爷道，“我愿用一条命换我家小粮一条命，如何？”
“你虽然身有九命，但却也用得差不多了，眼下还剩两条命而已。”朱成碧问，“就算如此，也要救那人类小孩？”
喵爷点点头。
“好，既然如此，我便给你指一条路吧。”
她抬起手来，遥遥地指向西南方。
“那边的钱塘江中，水晶殿里的钱塘君，私藏了本姑奶奶一样宝贝，死活不肯交出来。我将他绑了，浑身抹了盐和黄酒，洒了一身的香菜，连龙须都砍下来一截，他还是不肯松口。你若是能逼他将那宝贝还给我，我便替你做这水晶肉如何？”
六
墨云翻涌，映得下方的江水也如同墨汁一般。
云层之下，盘绕着一条鬃毛贲张的赤红巨龙，浑身缠绕着电光，神威凛然，令人不敢逼视。长长的龙须随风起伏，其中一侧却无端地缺了一截。
它低了头，正在打量着江边岸上的一只黑猫。
那猫也不是寻常之物，竟有老虎般大小，一只眼睛淌着血，已经完全不能睁开，却还在抖抖索索地想要爬起来再战。
“为何如此固执？”巨龙开口道，“说过多少次，你所求之物为吾挚友所托，本君只是代为保管，绝不可能交予旁人。吾不愿杀生，你还是速速退去吧。”
它在空中摇头摆尾，想要再潜回江水里去。
谁晓得那只黑猫摇晃了一阵，居然重新站了起来，只助跑了几步，便朝空中的红龙再次扑了上去。
它双眼放光，身形膨胀，仿佛一团浓缩了的黑云
却叫赤红的龙尾一扫，掉入了江水之中。
这副景象，一五一十地展现在了朱成碧的神农鼎里。
自喵爷走后，朱成碧便从袖中掏出了只三足的青铜小鼎放在地上，任它迎风而长，鼎中自动生了清泉，又沸腾起来，升起了白烟。她又取出一只三层食盒，一层层地打开，将里面的各色食材一样样地投入其中。
这神物果然还是被她拿来烫了火锅！
常青想要捂脸，又生生忍住了。
鼎内很快便生了异象：沸腾的水柱升了起来，在空中蜿蜒，组成了那江边巨龙的身姿，眨着对牛肉丸子组成的龙眼。旁边还有片生菜叶子，沉浮了几下，便自动叠出了猫耳和长尾。
“这才是神农鼎真正的用法，”朱成碧得意地说，“也叫你们开开眼。”
话音刚落，生菜喵爷便叫水柱钱塘君拍入了汤锅之中。
“哎呀，还以为能多坚持些时候呢。”
朱娘耸了耸肩。
不晓得喵爷若是听见她这声嘲讽，会不会气得吐出一口血来。
他在江水中缓缓下落，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被拍碎了。寒冷逐渐从四肢蔓延上来，最后一口气息化为细碎的气泡，从他的口中冒出，串串浮向了上方。
这便是死亡的感觉了，如此熟悉。
他想笑，却已是不能。黑暗中隐约有影子朝他望下来，毛茸茸的耳朵下面是一对碧绿的猫眼。这情形也无比熟悉，就像是重新回到了当年，他躺在悬崖之下，活生生地被这猫妖所附身之时。
明明痛得几乎死去，却终究是活了下来。
不能死。那时的苗夜森一面与猫妖对抗着，一面对自己说。我还要回去，我还有一句话，没有来得及对她说
啊，他终于想起来了。
苗夜森无论如何也要活下来，哪怕身遭妖兽附身也要赶回去，是因为他自幼暗恋着小师妹，却一直犹豫，不曾告诉过她。他将这“喜欢”两个字含在嘴里，当作了最后的希望，靠着它从这猫妖手里存活了下来，又花了数个月，寻了条路，爬上了悬崖。
那一日他终于回到了小师妹身边。
那一日也是小师妹跟背叛他的师弟的大喜之日。
他在喜堂外面的树上蹲了整整一个白天，加整整一个晚上，然后转身回到了山中。他已经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于是干脆任由那只猫妖做主，四处游荡。
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小粮被扔进了他午睡的树丛。
对了，小粮！
他还不能死。若他死了，小粮怎么办？
喵爷原本要闭上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怎么，还惦记着那人类的小孩？”朝他望下来的猫妖咧着嘴角，“你都快挂了，这身体的控制权马上又都是我的了——不如，我现在就去吃了她，如何？”
喵爷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抵着它的额头，将最后的话传递给它。
“我又快要死了……小粮……拜托给你……”
“瞎说什么，我等了这么久，就是要吃她的！”
“这些年，我一次又一次死去……你若要趁机吃了她……早吃了……”
猫妖的瞳孔一点点地缩紧。
喵爷知道自己说出了真相。
表面上看起来，是小粮依附着喵爷生存，如果没有喵爷，小粮早就夭折了。但事实上，每一次喵爷死去，将他从死亡中唤醒，让他重新站立起来行走的，都是小粮细细的哭声。
“我们两个……之所以活到现在……都是因为小粮……她需要我们……”
纯粹的黑暗当中，她是唯一的一丝光。
刺穿坟墓，刺穿死亡，甚至足以令他呕出喉咙中的泥土，再度艰难地尝试着行走。
只因为她还需要他。
七
原本已经平复下去，不再沸腾的神农鼎，忽然再度冒出了涌泉般的气泡。
朱成碧凑过去，便见那只原本已经沉到了鼎底一动不动的生菜叠成的喵爷，原本忽然像是重获生命一般蹿了出来，狠狠地撞上了尚有半截身体在鼎外的水龙。
组成钱塘君的水柱一下子就散了，沸水在半空中四溅开来。
“小心！”常青喊。
他将朱成碧朝怀中一拉，用袖子护住了她的脸。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做得熟练无比，完全是他平日里护她护成习惯的结果。
沸水尽都洒在了他的衣袖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
该死的，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他赶紧撒了手，后退一步。鼠王心疼地查看着他被烫伤的手，朱成碧却略歪了头，重新打量着他。
“你这人类，为何护我？”她问，“难道我还会怕这一点沸水？”
常青只有苦笑。朱成碧却朝他逼近了一步。
“等等。从刚才起我便觉得奇怪，本姑奶奶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她离得更近了，金眼熠熠，眉间是艳丽的桃花，跟他曾经无数次梦到她时一模一样。她甚至还呢喃着，朝他伸出了双手。
“否则，我怎会觉得你如此眼熟？”
常青心中的白泽忽然冷笑一声。
他顿时醒悟过来，知道此刻最明智之举是立刻转身逃开，越快越好
然而她的指尖已经近在咫尺，差一点便能触到他的脸颊。
一瞬间，过去和未来，纷扰跟誓言，整个神州大陆上的无数妖兽和人类，连同他们之间延绵数百年的争端，统统灰飞湮灭。
常青闭上了眼。
最关键的时刻，旁边的树丛却传出了窸窣声响。
紧接着，喵爷便爬了出来。他浑身湿淋淋的，半边身子还残留着猫毛和猫掌，随着他朝前挪动，正在一点点重新褪为人类的外形。
朱成碧顿时被他吸引去了注意力，跑过去道：“啊呀呀，真是狼狈啊。如何，这下可晓得知难而退？”
喵爷眼看是精疲力竭，趴了好一阵才能重新动弹。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只蓝色封面的本子，朝朱成碧递了过去。
“那龙将此物藏在逆鳞之下，”喵爷解释道，“须得待其惊怒交加，鳞片全都张开之时才能拿到……”
朱成碧一把抓过了本子，读着上面写着的两个大字：账簿。
旁边的常青已经被气了个半死。
为了不让朱成碧起疑，他离开天香楼的时候，将自己留下的一切痕迹全都毁去了，唯独这本账簿，实在是舍不得，才拜托钱塘君保管——谁知道会多出这么多的事端来，还连累了无辜的钱塘君！
就是一本小小的账簿，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他很想这样质问朱成碧，却见她将封面上的两个字摸了又摸。
“是……那个人的字，”她低声道，“我不会认错的。”
常青满腹的埋怨，顿时便化作了酸楚。
“好！”朱娘将账簿往袖中一收，朗声道，“你既拿到此物，我便信守诺言，这就来取你一条命，好做水晶肉！”
话音未落，她的一只手便已经消失在了喵爷胸腹之间。
有淡淡的光芒，笼罩在她整个手臂上。喵爷吃了一惊，只觉得她的手四处摸索，却并无十分的痛楚。
“噫？方才还有两条命的，此刻却只剩了一条？”朱娘皱眉，“你刚刚在钱塘江里，该不会又死了一回？”
喵爷点头。
“这可麻烦了。你如今只有一条命了，我再拿走，你能否再活都不一定，要想复生，那肯定是万万不能了。”朱成碧道。
常青听到这里，想要上前阻止，喵爷却朝他摆了摆手。
“苗某心甘情愿。”喵爷说，“求尊驾成全，一定要让小粮吃下水晶肉。”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连常青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八
这天晚上，又名储备粮的叶小娥姑娘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一位穿了翠绿色褙子的大姐姐站在床头，抚摸着她的头，跟她说话，还给她带来了一份装在碗里，隐隐放光的吃食。
她怎么也瞧不清楚碗里究竟是何物，只得张了嘴，任这姐姐将那入口即化的透明肉片喂给自个儿吃了下去。
“这肉是喵爷托我捎给你的。”大姐姐说。
那喵爷呢？他为什么不自己来看小粮？
小粮想问，大姐姐却忽然消失了，她着急起来，使劲一挣，便睁开了眼——枕边果然有一只空碗，旁边还趴着只草叶编成的蝈蝈，崭新崭新的。
她刚把蝈蝈抓在了手里，门上便传来了叩击声。
“喵爷？！”小粮惊喜地问。
推门进来的却是檀先生。
他一步迈了进来，直奔床头的空碗而去，在碗沿上嗅了嗅，回身抓住了小粮：“来迟一步，竟叫你给吃了？？”
他面露狰狞，一把把她摔在地上。
小粮爬起来，就见他抓着自己面上的檀木面具，就要生生地撕扯下来。那面具恐怕是年生日久，已经长在了肉里，这么一撕，顿时鲜血直流。他却全然不顾，还在喃喃：“明明是要给王爷的药，那水晶肉，是用来让王爷恢复血肉之躯的！”
这人分明是疯了！小粮转身就跑，却被两个身披玄铁盔甲的高大傀儡拦住了去路。
檀先生在她身后重又站了起来。
“我想到了，你刚吃下水晶肉不久，那肉还在你腹中，未曾消化。”
他细声细语地哄劝着，配上脸上的血迹，有种说不出的可怖。
“我只需要，剖开你的肚腹即可——”
两只铁甲傀儡应声而动，一只揪住了小粮的喉咙，另一只的手掌朝外弯折，露出了藏在腕部的雪白利刃。小粮奋力踢打，却毫无作用。
“乖，别乱动。”檀先生道，“说不定你还能有个全尸。”
眼看着刀刃寸寸逼近，小粮忍不住尖叫起来。
“喵爷救我——”
轰隆一声。
有庞大黑影，挟裹万千雷霆而来，将一旁的窗户撞得粉碎，一条长尾甩过去，又卷熄了灯。
小粮暂时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得耳畔傀儡铁甲撞击作响，接着自己被抱了起来。急速的风声在耳边擦过，利刃相击，激起短暂的火花。
是喵爷吗？
她摸着抱着自己的手臂，摸到了熟悉的猫掌。
她放下心来，紧紧地抱着他。
但是喵爷好奇怪啊，他湿漉漉，冷冰冰的，而且一声不吭。
直到他带着她，从破碎的窗户中重又跳了出去，奔向了荒野，小粮才开口问：“喵爷，你怎么了？”
过了好久，她才听他缓慢地回答：“我听到小粮在唤我，我得来救你……”
小粮把头埋在他脖颈处，哭了出来。
“你竟让喵爷去了！”常青质问道。
“满足他最后的心愿，有何不可？”朱成碧搅着神农鼎，反问道。
“他如今连最后一条命都失去了，连走路都勉强，你还——”
常青忽然闭了嘴，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扭身便要走，一面从袖子中滑出支外表普通的笔来。
“等一下！”
朱成碧将视线停在了那支笔上，慢慢地笑了起来。
“难怪我觉得你如此眼熟，原来是老熟人了，对不对？”
他只来得及回身，她便已经逼到了身前，手中一柄凭空生出的长刀，刀身如秋水长虹，直直地劈向他的胸口。
“白泽大人？”
生死一线的瞬间，常青先是紧紧地抓住了手中的生花妙笔，最后却还是松开了。
你疯了吗？？白泽在他心中喊着。
不，他回应道，终此一生，我再不会伤她分毫。
刀光逼近，他等待着剧痛袭来，眼前却闪过了青绿色的鳞片和淋漓的墨汁——是翠烟所化身的青龙，已经被刀光斩为两段。
“翠烟！”常青心痛地喊。
青龙抬起上半截身子来，眼中泪光盈盈。
“公子，快走！”
遵他所命，翠烟之前一直装作认不得他，眼下见他危在旦夕，终于还是违背了命令。
“你唤他什么？”朱成碧皱起眉头来。
然而青龙渐渐地重新化为了墨汁，再不能回答她。
连那令她感到万分熟悉，却有明显的白泽气息的奇怪人类，也消失了踪迹。
九
天很快就要亮了。
竹林中弥漫着薄雾，不时有箭矢穿透雾气，破空而来。长枪的尖端擦过竹叶，刷刷作响。沉重的脚步印在泥土里。
除此之外，这场竹林当中的追杀几乎是悄无声息的。
执行它的是一队身披玄铁盔甲的傀儡。
喵爷已经数次将他们击倒，但他们很快再度站了起来，重又朝着他和小粮逼近。他们不会饥饿，不会寒冷，也不会退缩。
甚至不会死去。
小粮打了个寒颤，这些没有生命的杀手让她害怕。
但更让她放心不下的是喵爷——他们现在躲藏在避风处，喵爷背对着她，保持着警戒。
这让她看清了他的后背，早已教四五支利箭穿透，血已经湿透了衣裳。可喵爷毫无反应，就好像没有痛觉一般。
出了什么事？她含着泪想，喵爷怎么变成这样了？
喵爷朝她招了招手。
“来，喵爷跟你说个事儿，你可不许哭。”
“喵爷这次又要死了。可你得朝前走。”
“太阳眼看就要升起来了，到那时候，水晶肉就真正跟你融为一体，檀先生就算追上你也没有用了。可喵爷得留下来，替你拖住这几个傀儡。”
“别回头看，千万别回头。你就朝着太阳升起来的方向一直走。我是不会死的，你记得吗？可你要是看着，我就不能复活了。”
晨雾弥漫的竹林里，小粮将草蝈蝈捧在胸前，颤抖着朝前走去。
她能听见，更多的铁甲相击，正在步步逼近。
还有枪头刺穿血肉的声音，接连不断地传来。
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回头。
“喵爷，你可一定要来找我啊。”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最后的两句话响在耳畔，给了她莫大的勇气，让她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竹林。
眼前有光芒万丈，日出即将到来。
小粮用手挡着眼睛，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进那光芒里去了。
起初这稚子还有些怯生生的，可越往前走，步子便迈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
她抓着草蝈蝈，用手背狠狠地擦着眼睛。
她已经决定了，要快些长大，长成山这么高，眼珠子比月亮还亮的，世界上最厉害的野猫，等着她的喵爷再回来找她。
到时候她猎到的山鸡，鸡腿一个都不吃，全都留给他。
谁叫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疼她的喵爷呢。
九命猫妖多黑毛绿眼，身有九尾，吼声如虎，可死而复生。若耗尽九命，则与寻常猫妖无异。有人曾见其附身于人，人身猫相，和平共处长达数载，但此事不知真假，亦无从证实。
——《续神州妖事录》

第三部 第七章 龙团雪
零
窗外的鹧鸪已经叫了三次了，一次比一次迫切，一次比一次近。白兔躺在床上，睁了眼睛听着。眼下正是雨季，武夷山中细雨延绵，连那声声透过雨帘的“行不得也哥哥”，也给染上了一层莹莹的绿意。
或许那真的是鹧鸪，他自欺欺人地想，只是一只路过的鸟儿，并不是约定的信号……
“哐当”一声，有石子砸在窗棂上，将他惊得立时便坐了起来，伸手去抓床头的外衣，胡乱地披在了身上。
指尖滑过细密的针脚时，白兔略顿了一顿。
那原本是件成年男子的外裳，如今叫人重新裁剪了，又按白兔的尺寸细细地缝过，虽说是件旧衣，却浆洗干净，熨烫妥贴，上面还带着隐约的一丝茶香。
有生以来，从未有人这样待过他。
过去的短短二十日，就像是一场并不真实的梦。
而带来这场梦的那个男子，此刻便在里间沉睡，与白兔只有一墙之隔。
只要白兔一闭上眼，就能望见他，躺在黑暗当中，整个人莹莹生光，犹如玉石。
光芒的源头凝结成团，正位于这人胸口：是一只盘成龙形的定魂玉珏。
正是白兔来这里的最终目的。
耳畔忽然响起了更加剧烈的砸窗声，白兔惊得一哆嗦，他无暇多想，过去便开了门。
门缝中立时伸出了一只纤纤玉手，将一柄乌黑的马鞭顶在了白兔的喉咙上，熟悉的疼痛压了上来，白兔顿时无法作声，朝后退了几步。
那玉手的主人迈进了屋，是名作农家打扮的少妇，她另一只手里还举着个小小的灯笼。灯光映在她脸上，更显得她面容姣好，眉眼柔和，说不出的温煦可亲。
“连日不见，阿兔，你过得可还好啊？”她轻声说着，将那灯笼举着转了一圈，又伸手过来，捏了捏白兔身上的衣裳，“看起来，这姓顾的待你还真不错。”
她点点头，回手便是一鞭，直抽在白兔脸上。这一下既稳且狠，白兔顿时血流满面。
即使如此，他还是站直了身子。他不敢躲。
“他一待你好，你便忘乎所以，忘了你本来是什么东西了吗？”
“没有！白兔没有忘！”
“那为何迟迟不给二娘我开门？”
“我，我睡得略沉了些……”白兔嗫嚅着。
又有四五个身影闪了进来，这回都是蒙了面的壮汉，沉默着立在苏二娘的身后，一双双眼睛紧盯着白兔。似乎只要苏二娘一声令下，他们便要活撕了他。
苏二娘却噗地一声笑了起来，过来轻轻地拍了拍白兔的脸：“好阿兔，刚才二娘打疼你了吧？这都是为你好，要教你懂规矩。”
她微微蹙眉，面上满是心疼，嘴里说的却毫不相干：“说吧，那定魂玉被顾新书藏在了何处？”
“就，就在他身上戴着，”白兔答道：“便是洗浴时也不曾取下来，否则……”否则他哪怕是趁机偷了来，也不至于引得苏二娘他们进屋。
苏二娘转身便要进里间，白兔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二娘，看在我过去替你寻的那些个宝物的份儿上，能不能，不要伤他的性命？”
苏二娘轻蔑地瞟了他一眼，径直带着壮汉们去了里间。不一会儿，里间便传来了她得意的笑声。
“亏得我的好阿兔还替你求情！让阿兔自己看看，这玉珏原来在何处？”
白兔跪在地上，心乱如麻，眼见着顾夫子被二娘他们捆着拖了出来，甩在自己跟前。
夜半遇袭，夫子身上仅有一件亵衣。苏二娘蹲了下来，一把撕开了顾夫子的衣襟：那龙形的定魂玉珏就镶嵌在他胸前的血肉中，随着他的呼吸还在一闪一闪的。
白兔惊讶万分，忍不住要伸手触摸：“夫子，你这是？”
“我曾遭白泽所控，为了摆脱他受过重伤。”顾新书平静地说，“魂魄因此不稳，需要靠这玉珏镇着。”
他突遭背叛，为贼人所困，却丝毫不见慌乱，跟白兔说话时的语气就跟平日里教他念书习字时一样。
苏二娘却又甩了一样东西出来，它贴着地面连续转了好几圈，撞在白兔的脚下。
是一把寒光湛湛的匕首。
“挖出来。”她简短地命令。
“二娘！”白兔惨叫道。
顾新书也变了脸色：“如今我已经在你们手里了，谁都能做，别让这孩子……”
“我偏要他亲自动手！”苏二娘甜甜地笑着，眼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他不帮你说话倒也罢了，他这一跪，你就注定活不成。”
她手中的马鞭一点点滑过顾新书的下巴，停在咽喉处，留下一道明显的红痕。
“还不动手？”苏二娘催促道，“难道要我亲自动手？”
白兔浑身一个激灵，抓过了那匕首，紧紧地握在手里。
“顾夫子，你一开始便不该救我。像我这样的，像我这样的……”利刃在白兔手中颤抖，他两眼发酸，止不住地要涌出泪来。
顾新书在对面默默地看着他，依旧是平静温和的一双眼，莹洁生光的一个人，仿佛整个世间的罪恶，都无法沾染他分毫。
就像初遇之时，白兔躺在泥泞当中向上望，望见的他一样。
一
二十天前，顾新书自马贩子的手底下，救了匹被鞭打得奄奄一息的小马驹。
这个季节的武夷山山雨连绵，。本来就险峻的山路让雨水泡得发了胀，又教往来的车马踩得泥泞不堪。那马贩子带了七八匹马，自半山腰上一步一滑地朝上爬，也不知道是着急着去哪里，鞭子声和吆喝声就不曾停歇过。
那匹马驹本就瘦弱不堪，耷拉着脑袋，勉强前行，谁晓得蹄子陷入了泥沼，再被身边的牡马一挤，摔进了泥地里。
马贩子的鞭子立刻便甩了过来。
它数度挣扎，想要起身，可终究是腿软无力，又摔了回去。到后来，它自己似乎也知道挣扎无望，只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马贩甩着鞭子，在它身上制造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整个马队都不得不停了下来。马贩子火冒三丈，朝着过路的行人喊着：“看什么看？老子自己的马，打死了也是活该！”
他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不如打死算了，还能拆了吃肉！”
他重又扬起了手，马鞭划破了空气，是清脆的“啪”的一声
却并没有再落在马驹的身上，只是抽破了一柄油纸伞的伞面。
那破损的伞面朝一侧倾斜，露出了持伞之人。
正是顾新书。
他一身白衣，眉清目秀，俊逸出尘，似乎并不需要开口说话，只静静地立在雨中，便能让周遭安宁下来。
“你这马驹，要卖多少钱？”他开口问。
马贩子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愿意出价，愣了愣。
“这位先生，我看你像是个读书人，也不骗你，这驹子怕是崴了蹄子，买回去也不中用了，还不如吃肉……”
顾新书俯下身去，将一只手放在马驹的脖子上。
就在他手掌底下，小马的血脉在温热地跳动着。它火红的鬃毛裹满了泥水，身上也脏得很，看不出本来的毛色。
顾新书又朝那一根根突起的肋骨摸了过去。
马驹像是缓过来些力气，抬了头，在他衣袖上蹭了蹭。顾新书雪白的衣袖顿时遭了殃，被蹭上了厚厚一层红泥。就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马驹往后缩了缩脖子，大大的黑眼睛里开始涌出了泪光。
谁晓得顾新书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微微笑了起来：“这驹子我买了。”
买下来倒是容易，如何照料却是难事。
顾新书本身瘸着一条腿，行动不便，只好雇了辆车，将无法动弹的马驹带回了自己的住处。他自受伤后便隐居在这武夷山中，以给山村里的孩子们授课为生。眼下正值雨季，又是农忙，孩子们都帮着家里抢收稻子去了，一个来听课的都没有。他索性将马驹领进了屋里，给它喝米浆，喂新鲜的山果，又用温泉水轻轻地刷洗了全身。
泥水从马驹的鬃毛上被洗下去了，渐渐显露出来的，是雪白的毛色。
原来是一匹像小兔子一般的白马，只有鬃毛跟尾巴是火红色的。
“真是漂亮。”顾新书赞叹道。
他检查了马驹的四肢，所幸关节并没有严重的损伤，只是陈旧与新鲜的鞭痕交错，重重叠叠。
他从那些鞭痕上抚过，眼神闪烁，却并没有说什么。
“你很幸运，会好起来的。”
他低下头，一面跟马驹说，一面轻抚着它的脖子：“这武夷山中有一处隐藏的灵脉，虽然没有人知道它在哪儿，但它让这山林之间充溢着灵气。既然我能在此处养伤，你也一定会痊愈的。”
马驹睁着大眼望着他，温顺得很，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
顾新书所言不虚，第二日，马驹便能颤抖着腿，尝试着站立一阵了。
第三日，它开始探索室内，差点咬坏了顾新书的床帐。
四五日过后，顾新书便带它去了室外的草场。
起初，马驹还是怯怯地抬着蹄子，像是生怕踩坏了脚下的青草。但它很快撒起欢来，喷着响鼻绕着草场跑了一圈又一圈。
顾新书在旁边看着，面带微笑。
毕竟还是虚弱，马驹跑了一阵便累了，靠过来朝顾新书怀里拱了拱，明摆着想讨要果子吃。顾新书只有单腿能够站稳，一个不留神，便叫它拱翻在地，只觉得那温热的舌头在自己胸口舔来舔去，痒得他呵呵直乐。
马驹的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顾新书一低头，发现自己衣襟敞开，露出了一小段龙形的定魂玉珏。
那马驹肯定是忽然舔到了玉珏，又不知道是什么，这才停了下来。
他伸手想要再摸摸马驹的头，它却一扭头，飞快地跑开了。
顾新书的手被晾在了半空，只觉得一脑门的问号。
他有做错什么吗？
这疑问很快便有了答案。
当天夜里，顾新书准备在附近的温泉池中洗浴。这泉水中含有硫磺，有助人痊愈的功效。水面上蒸汽缭绕，他正探了只手，去试水温，忽然听到身后的树丛中传来细碎的动静，像是有人正犹豫地踩在了落叶上。
“谁？”他回头质问，树叶摇晃一阵，钻出了披着火红鬃毛的马驹。
“原来是你！”
顾新书忽然想到，这温泉水对小马身上的伤也有好处，便捉了它，要朝池水里带。
马驹并不十分情愿，但它瘦弱至此，拗不过顾新书的力气，最后还是跟他一起站在了池水里。顾新书用手掬了温泉水，慢慢地朝它身上浇着。
马驹惬意地抖了抖耳朵。也许是泉水温度过高，它整个身体都泛出了淡淡的粉色，耳朵根部尤其明显，通红通红的。
顾新书忽然揪住了马驹的耳朵。
“这是什么？”他问道。
在马驹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之前他便见过，但以为也是鞭伤，眼下看来却分明不是——这痕迹约一指来长，形状完好，犹如一只趴伏着的蚕。
被顾新书一碰，那蚕身上流过了一阵阵的光泽。
“咦？”他自语道，“倒是有些像金蚕蛊？”
说起金蚕蛊来，顾新书再熟悉不过了。
他之所以遭白泽附身，强行控制，就是因为白泽想要夺取金蚕蛊。后来他虽然勉强脱身，仍是受了重伤，不得不隐居在武夷山中。金蚕蛊也被白泽夺走，不知所踪。
没想到如今却在这里见到，还是在一匹小马的身上。
难怪这小马浑身都是鞭伤！服下金蚕蛊者，能感应到附近的宝物，不知道它之前的主人是谁，看样子没少驱使着它四处寻宝。
顾新书心中瞬间有诸多念头来去，最后定格为满腔的同情。
那小马却不晓得他此刻心中所想。顾新书一说出“金蚕蛊”三个字来，它便受了惊吓，朝后连退了几步。顾新书要伸手去拦，它却立时发起狂来，踩得池中水花四溅，慌不择路地朝深水的方向逃去了。
“危险！”顾新书喊。
话音还未落，小马前蹄一滑，一头栽倒在池水里。
顾新书想也没想，也跟着扑入了池水，奋力朝马驹的方向游过去。
温热滑腻的泉水中，他潜入水下摸索着，想要拽住马驹的鬃毛——结果抓住的却是一只人类的手。
咦？
那手瘦得好像只剩下了骨头，顾新书一用力，对方便轻飘飘地撞进怀里来，他拖着这人，哗啦一声冲出了水面，再定睛一看：眼前是名浑身都是鞭伤的瘦弱少年，披着头火红的长发，前额上的金蚕印记映着月光，泛着浅浅的金色。
这孩子抱紧了双臂，正在瑟瑟发抖。
二
这红发少年便是白兔。
他遵照苏二娘的命令，以马驹的原型和一场苦肉计，接近了顾新书，原本是想要刺探定魂玉珏的下落，没想到顾新书毫不设防，让白兔一下子便找到了就在他胸前的宝物。
若是能趁他洗浴的时候偷走呢？
怀抱着这样的心思，白兔悄悄接近了温泉池旁边的顾新书。
谁知却被他当场捉住，还被发现了额上的金蚕。
白兔心绪大乱，只想要逃跑，结果被抓了回来。更糟糕的是，他还在慌乱之中现了人形。
白兔裹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将脸深深地埋在两只手里。
接下来他会被如何对待呢？
世人皆爱财，自己身有金蚕的事既然被这人发现了，从此之后，恐怕又要被强迫着去感应周围的宝物。
他这样想着，只觉得火辣辣的疼痛随着幻象中的马鞭一起破空而来，让他止不住地发抖。
不如趁现在，逃走吧？
不，不行，他还没有拿到定魂玉珏，苏二娘说过，要回灵界，非得要那定魂玉珏不可。
只要能回去……只要能回到灵界，他白兔就彻底自由了，再也没有人能强迫他，再也不用挨鞭子了。
白兔默默地咬着自己的手臂，这新的疼痛能驱散一些幻象，让他冷静下来。
他准备忍耐。无论这个人将如何对待自己，白兔都准备忍下来。
直到他拿到这人胸口的龙形玉珏为止！
“如何？可是冷静些了？”顾新书的声音在头顶响了起来。
白兔一哆嗦，反倒是往被子的深处埋得更紧了。
他等了一阵，未再听到什么大的动静，只是有案几拖动的声音，还有碗盏相击的脆响，再过一阵，是水泡在瓶中沸腾的声音。
顾夫子在做什么？
白兔不由得好奇心大盛，偷偷地将被子拨下来一点，露出两只眼睛来偷看
顾新书身前的案几上摆着几只黑釉点金的小盏，还有一只冒着缕缕蒸汽的银瓶。
空中弥漫着清爽的茶香，像是第一场初雪之后，晴光刺破寒气，直接照耀在脸上。
原先他还是小马驹，钻在顾新书的袖子里讨要果子吃时，便嗅到过此人身上的这种茶香，却无从辨识。
这是什么茶？
“此茶名为龙团雪。”顾新书仿佛猜出了白兔心中的疑惑，缓缓言道，“只取茶芽最中心的一缕，在银器中以清泉渍成，光明莹洁，犹如白雪。”
他略微转身，让白兔看清他手中持着的黑釉茶盏和正在击打着茶膏的茶筅。那茶膏犹如牛乳，散发着清香。
“而且，只有生长在灵脉附近的茶树，成年浸润在充沛的灵气当中，才能制作出这样纯白的龙团雪来。”
顾新书将银瓶中的水注入盏中，又将茶盏捧给了白兔：“喝下它，它能镇定魂魄，祛除病痛，让你一夜安眠。”
白兔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喝下龙团雪茶的，他只记得当他重新躺下，顾新书将一只温暖的手放在了他的头顶。
“睡罢。”他哄道，“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你醒来之后，又是新的一日。”
而那时，他甚至还不曾问过白兔的名字。
第二日，白兔便将自己的姓名告诉了顾新书。
他等着更多的盘问：从哪里来，为何会化身马驹，这一身的伤痕是怎么回事……最重要的是，为何会身有金蚕，是否真有感应到宝物的能力。
他已经想好了答案，连“一定要在剧痛之中，才能有感应宝物之力”这样的事也准备和盘托出。
他紧咬着牙，等待着鞭子的到来。
顾新书却在他面前铺开了一张纸，又将一支笔交到了他手中。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他问。
白兔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又默默地接过笔，写了两个字。
“嗯，笔锋还行，但是笔顺有误。”顾新书略点了点头。
“我来写给你看啊，这个兔字，应该最后再点这一点……”
教完了兔字，顾新书又一连写了龙、团、雪三个字，接着干脆写了首五言绝句。
“来来来，背背看，我念一遍，你再跟着念一遍。”
等等，这个走向哪里不对吧？！白兔在心里喊道。
顾新书见他犹豫，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下正好是农忙，我的学生们走得一干二净，我自己一人，守着这学堂，实在是孤单无聊得很。你便扮作我的学生，陪我玩耍几日如何？”
他故作严肃地望着白兔，等着他的回答。
这状况完全在白兔的预料之外，他只好尝试着答了声：“好……”
顾夫子便朝他微笑起来，那笑容非常非常温柔。
可是当天夜里，白兔还是做了噩梦。
他梦到自己浑身赤裸，跪在地上，那苏二娘持着马鞭，一下一下抽着自己的脊背。
而他咬着自己的手。他不敢哭。
若是哭出来，被二娘听到了，只会是更加残酷猛烈的对待了。
“明明只差一点，怎么就能感应不到了？二娘我真是白养活你了！早知道这样，就不该买下你这没用的东西！”
有人拉着他的手臂，想要将他的手从嘴里拽出来。
白兔挣扎着反抗：“二娘，二娘我没有哭，别丢下我，我还有用，我……”
他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顾新书披着外衣，正担忧地看着他。
这下该问了吧？白兔想。
二娘是谁，自己究竟遭遇过什么，这一身的伤……
顾新书却只是低头摸了摸白兔手背上的齿痕。
“下次，别再咬自己了。”他给白兔带来了两倍份量的龙团雪，然后说了这样一句话。
三
白兔正式成为了顾夫子的学生。
他穿着顾新书改小了的衣服，每日都能吃饱肚子，火红色的头发被洗得干干净净，梳成了发髻，还整天跟着顾夫子念诗写字——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这种不真实感如此强烈，终于有一次他自己按捺不住，问顾夫子：“夫子，你不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吗？”
“我猜想你肯定有过一段很难熬的日子。”顾新书回答，“若你愿意，可以告诉我，但在你准备好之前，我不会问。”
说完，他便打开了手中的书页：“啊，今天该学《白头吟》。”
“若我是坏蛋呢？”白兔脱口而出。
你既然身怀珍贵的定魂玉珏，怎么能如此信任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者？要知道我明明是来
顾新书抬头看他，接着将摊开的书捧给了白兔。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顾新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念给他听，“这是一个女子在跟她的丈夫诀别。她在说，虽然他忘记了他们曾经的恩爱，但她依然怀抱着最初的心，它皎白如月，光洁如雪。我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一颗心，无论遭遇过什么，都无法被轻易地弄脏。”
他忽然一笑，合上书页跟白兔说：“你猜我救你时看到了什么？”
“什么？”白兔傻愣愣地问，泥浆里的小马？
“我看到了一匹不同寻常的千里马，阿兔。”他伸手弹了弹白兔的额头。
“你可知你身有彩翼，可直上九霄，可日行万里？”
那现在呢？你现在看到的又是什么？
一个忘恩负义的背叛者，还是一个置你于死地的盗贼？
白兔很想这样问。
他手中的刀锋，沿着龙形玉珏的位置绕过了整整一圈，已经在顾夫子胸口造成了血肉模糊的伤口，只需要再深一点，再用力一点，就能把玉珏整个撬下来。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
“你不该救我的。”白兔喃喃，“从一开始，你就应该让那马贩子打死我的。我已经这么脏了，你为什么还要靠近我，我只会弄脏你……”
就在这个时候，顾新书伸手抚上了他的脸。
“别哭，阿兔，你不脏的，他们弄不脏你。”
在那之后，白兔再也没有梦到自己被鞭打。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可怕的梦境：他一遍又一遍地梦到自己挖出了顾新书胸口的玉珏，梦到他躺在自己脚底下流着血死去。
而有时候，白兔依然能在梦中感到顾新书的手抚着自己的脸，替自己擦着眼泪，教自己念着诗句：“‘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阿兔，”那人在他梦里说，“他们永远弄不脏你。”
能弄脏你的，只有你自己。
接着便是鲜血漫涌而出，沾了他一手。
白兔惊叫着从梦中醒来，反复擦着手，却还是能感觉到那血液温热的触感，终于呜咽一声，咬在了自己的手掌上。
却再也没有人来将他拉开，再也没有人给他一杯安眠的龙团雪。
四
数日后，白兔脸朝下，趴在九曲溪旁的芦苇丛中。
此刻的他用乌草汁将一头红发染作了黑色，又梳成双髻，身上是件桃红色的齐胸小襦，从远处看起来，简直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他在等一个人。
此人姓常名青，身怀一支宝贵的生花妙笔，将要在这一日的这个时分，乘坐竹筏，经九曲溪进入武夷山。
苏二娘这一回想要的，就是常青身上的那支笔。
那笔可不好感应，为了确定它的位置，白兔足足挨了两天的鞭打。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苏二娘将原本属于顾新书的龙形玉珏系在了腰间，他挨打的时候，那玉珏就在眼前晃来晃去。
白兔便咬紧了牙，恨不得鞭子抽得再痛一点才好。
怎样的痛才能敌得过顾新书被活生生挖出玉珏的痛呢？
白兔觉得自己活该。
哪怕此刻他在芦苇丛中趴得久了，不仅手脚冰冷，连尚未愈合的鞭伤也抽搐不止，他仍觉得自己是活该。
正在这样想着，耳畔便传来了轻轻的拨水声，有竹筏擦过芦苇，沙沙作响。
接着是朝他靠近的脚步，但却在离他还有数尺之遥时便停下了。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就知道不会是阿碧，但总归还是要过来看一眼才能放心。”
白兔勉强撑起身来，还未来得及开口，颈侧便是一凉。
有一段透明的水帘，叫常青用生花妙笔从溪中引了出来，在半空中翻涌，形状犹如一柄锋利的剑，就悬在白兔的面前。
“说吧，你故意扮成她，引我过来，究竟是为何？”
白兔的眼中聚集起了泪光。
“常公子，真的是你吗？公子慈悲，求你救我！”
他擦了擦自己的额头——金蚕的印记闪了一闪。
“我受人胁迫，被迫吃了金蚕，现在不得不替一帮盗贼卖命。是他们教我扮成这个样子，又教我躺在此处，我若是不肯，便是拳打脚踢……”
他跪伏在地，露出的手臂上还有新鲜的伤痕。
“求公子救我，这样的日子，我早就过不下去了……”
常青略有迟疑，但眼前的少年额上的金蚕，身上的伤，又确实是真的。
他收了水剑，过来想要搀扶白兔。
白兔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常公子小心，水底下还埋伏有蛟龙——”
话音未落，常青背后的竹筏便被哗啦一声掀翻了，水流翻涌不止，一只三足蛟龙升腾而出，朝他们二人扑了过来。
常青将白兔护在身后，转身便将那支笔在空中自上而下一划。
有那么短暂的一霎那，他的后背完全留给了白兔。
不知道是不是白兔此刻依然扮作受伤小姑娘的缘故，常青对他完全不设防。
前面他对常青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此刻。
按照苏二娘的计划，这一刻才是最关键的——白兔应该从后方夺走那支生花妙笔。
只要没了那支笔，让蛟龙吃掉常青，简直易如反掌。
偏偏就在这个时刻，白兔忽然瞥见对岸的芦苇中，闪现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胜雪，黑发如墨。
顾夫子？他没死？
白兔只觉得胸口剧震，一时间简直不能呼吸。
但那个身影转眼间便消失了。
白兔仓皇四顾，然而天地之间，只有片片白茫茫的芦苇起伏。
等他回过神来，抢夺生花妙笔的机会已经错过了，常青划出的空隙当中光芒四射，一只人面豹身、生有双翼的英招显露出了身形。
它扇动翅膀，飞上空中，朝那张牙舞爪的蛟龙扑了过去，两只战成了一团。
常青回身扶着白兔的胳膊。
“你还能走吗？”他柔声道，“那英招是我画的，和真的英招不能比，恐怕坚持不了多久。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白兔咬着下唇。
能弄脏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他已经害死了夫子，难道还要一错再错？
“常公子，我，我之前没有说实话，那水下还有第二只……”
咆哮声呼啸而来，眼前是鳞片交错，鬃毛飞舞，将淋漓的溪水洒了白兔一脸。那埋伏已久的第二只蛟龙趁此机会，从后方猛袭了过来，将常青咬在利齿之间，接着便得意洋洋地退回了溪水之下。
第一只蛟龙也不再纠缠，扭头一并没入了水中。
白兔趴在溪边，望着溪水动荡不已，不时有龙身卷曲而出。那竹筏的残骸漂在水面上，彼此碰撞着。
大团大团的鲜血涌了上来。
先前的英招融化成了一滩墨汁，被风一吹便消散了。
白兔等了又等，可直到溪水重新恢复了宁静，也再未见到常青出现。
他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冰冷冰冷，直往下坠。
又一个人被自己害死了……
忽然之间，那水面之下，射出了鲜红的光芒。
有团团阴云，簇拥着那光芒，破开溪水，升了起来。
有一人立在阴云当中，衣衫破损，却毫发无伤。他的前额上，鼓动着一只鲜红的眼睛，那光芒正是由此而来。
白兔愣愣地看着那人踩在水面之上，白发翻飞，一步步地朝自己而来。
“常，常青公子？”
不，不对。
虽然相貌一模一样，但这人阴冷至极，嘴角是嘲讽的笑。
“那家伙？若是等他痛下杀手，只怕这身体早被蛟龙吃尽了。”
“你，你是谁？”白兔问。
从这人身上传来了神兽独有的威压，他无法动弹，也无法逃走。
“怎么，连我都不认得了吗？”
“常青”走上了岸，逼近前来，手中的笔提在了空中，最终是抬了白兔的下巴，笔尖在他前额上一点。
“没用的废物，简直是白费了我辛苦抢来的金蚕。”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接着将四肢僵硬的白兔拎起来，朝溪中一扔。
“我是来拜访旧友的，别拦道。”
五
白兔在溪水中挣扎。
让冷水一激，他全身的伤口都在痛，却因祸得福，从神兽威压导致的僵硬中脱离出来。他水性不好，一路被溪流挟裹着朝下游冲去，也只能是勉强维持着将头露出水面。
可他的力气正在一分一分地流失。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淹死。
就在这时，一只竹筏遥遥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竹筏上站着一人，正是苏二娘。
白兔不由得精神大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朝竹筏靠拢过去。
他将一只湿漉漉的手搭在竹筏边上，只觉得全身发软。
“任务如何了？”苏二娘赶过来，弯腰问，“笔呢？”
白兔摇着头。
“任，任务失败了，那蛟龙叫他杀了。”他喘息道，“二娘，拉我上去罢，我快游不动了。”
苏二娘缓缓地直起身来。
她脸上笑容依旧，却是离他越来越远。
白兔心中大急：“便是看在，我为你寻过那么些宝物的份儿上……”
他还是个刚断奶的小马驹时就被苏二娘买下了，还在懵懂之中就被喂了金蚕，开始四处寻宝。
苏二娘待他各种不好，可他也不敢逃走，因为苏二娘说，世上所有的人，都在觊觎他寻宝的能力，落在其他人手里，还不知道会被怎样对待。至少苏二娘有时候，还是会对他笑，还会温柔地摸他的脸。在白兔的心里，对她总还是有那么一丝依恋的。
他期盼着，终于见她重新弯下腰来，朝自己伸出了一只手，却是摸上了他的前额，使劲地擦了又擦。
“也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额上的金蚕都教那姓常的用笔点污了，还能再替我寻什么宝？”
她皱了眉，手上一点点用力，将他的头重又按入了水中。
“可惜了，白养了这么多年。”
白兔松开了抓着竹筏的手。
他本就精疲力尽，之前完全靠求生的本能撑着，此刻被二娘一按，彻底滑入了水底。
之前他曾经百般恐惧，生怕被二娘抛弃，如今最害怕的事情成了真，内心却只是一阵茫然。
溪水压迫着胸口，胸中如同火烧一般的疼痛，他却睁着眼睛，任由水流将自己冲向更深之处。
谁会来救他呢？
曾经潜入温泉，奋不顾身地来救他的顾新书，已经被他害死了。跟苏二娘截然不同，他是白兔平生所见，最为温暖美好之人。
自己满手都是他的血污，洗也洗不干净，终有今日的下场。白兔的嘴角微微上翘，满是自嘲。直到快要失去意识，他唇边的笑也没有消失。
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刻，有人拽住了他的手腕，将他一把拉了过去。白兔甚至还感觉到他被紧紧地抱着，跟那人一起浮向了头顶的光明。
真是再好不过了。他最后想着，临死之前的幻觉里，还能见到你。
等等，这不是幻觉！
白兔猛地睁开眼睛，随即咳了个天昏地暗。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忘记牢牢抓住这人湿透的衣袖，似乎生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顾夫子？夫子……”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不再有这样叫他的资格了。
“你，你还活着？”
眼前的顾新书明显消瘦了，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脸颊，可拥着自己的体温却是活生生的。
这么说，之前在芦苇丛中的，真的是顾夫子？
白兔满腹疑问，可顾新书似乎并不打算回答——他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瞧过白兔一眼，一脸严肃，只望着前方。
他们此刻身在武夷山中，白兔能听到水声，却不能见到九曲溪。他们身下的草丛都是湿的，顾夫子之前像是准备带着他远离九曲溪，却在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顾新书放声问。
接着另一人便从山石后面闪了出来，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额上还带着鲜红的眼纹。
“好久不见了，老朋友。”“常青”微笑道。
是他！白兔惊讶得几乎叫出声来。这不知名的神兽之前给他的威压太厉害了，现在想起来他还止不住地颤抖。
顾新书朝前挪动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常青”的视线，说道：“我孤身一人，又瘸着腿，不便行礼。却不知道白泽大人有何贵干？”
咦？
以对方所站的方位，早已望见了白兔，为何顾夫子要说自己是孤身一人？
白兔望着顾新书的侧脸——夫子的脸上薄薄一层汗，黝黑的眼瞳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可他的声线却如此动听，就像是仙乐一般美妙。
连那白泽都像是被这声音所说服，真的瞧不见白兔的存在。
“我听说，你自上次脱逃之后，便一直在这武夷山中养伤，正好我也在找这山中的灵脉所在，便过来问问你。”
“我又何以得知？”顾新书反问。
白泽在空中嗅了嗅。
“就凭你身上这龙团雪的味道。”他缓缓道，“制作龙团雪的茶树只在灵脉附近生长，可镇定魂魄，驱除病痛。你伤得如此之重，若不是日日饮用龙团雪，恐怕早就死了吧。”
“就算喝过龙团雪，我也未必知道茶树的位置。”顾新书回答道。
“你当我是三岁小儿，那么好糊弄吗？”白泽冷笑，“龙团雪被制成之后，只能维持七日的雪白，之后就会逐渐变黑，所有的效用，也只有在这七日内才能有效。你不仅知道茶树的具体位置，还必须不断地回去采摘，否则你为何要隐居在这武夷山中？”
白兔听见顾新书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靠着顾新书的后背，能摸到夫子背上透过来的冷汗。
“你赢了。”顾新书疲惫地闭了眼，抬起一只手，指向一旁的山顶，“你望那边，是不是有整整一层的雪白茶叶，犹如新雪？”
白兔看了又看，那边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白泽顺着顾新书所指看去，面上却露出了喜悦，几乎是转眼间，便从原地消失了。
白兔肩上一沉，是顾新书倒了过来。
“快走。”
他在白兔耳边低沉地说：“我能骗得了他一时，却骗不了他一世，他还会再来逼问我，你赶紧离开……”
白兔靠着他，只觉得他身体滚烫，一低头，便见顾新书胸口，原先被自己挖出玉珏的位置，正在渗出血迹。
“夫子！”他失声喊道。
明明是我将你伤成这个样子，为何还要来救我？
白兔颤着手，想去检查他的伤，却被顾新书按住了手。
“没有用的。”他简短地说。
白兔完全不听，直接掀开了他的衣襟——然后愣在了当场。从他挖出玉珏到现在，也有些日子了，可顾新书的伤口完全没有愈合的迹象，甚至还在朝四周溃烂下去。白兔简直无法想象，这得有多疼。
“对了，龙团雪可以镇痛。”他站了起来。
顾新书的小屋中就有龙团雪，他知道在哪儿，他可以现在去取……
“我说了没有用的，阿兔。”顾夫子低声说。
他叫他的方式，还跟以前一样。
“你还在我身边时，龙团雪就用完了，我原想着再去采些，可……”
这话没有说完，顾新书便一头栽倒，失去了知觉。
白兔接住了他，心里像是破了个窟窿，汩汩地淌着血。他知道那个可字后面是什么——可你带人闯进了屋里，你亲手挖走了我赖以存活的玉珏。而在那之前，顾新书曾经慷慨地将龙团雪一盏又一盏地给了做噩梦的白兔，有时候甚至是双倍的剂量。
他自己魂魄不稳，龙团雪对他来说就是救命的药，却这样浪费在了白兔的身上。
“夫子，夫子，对不起。”白兔终于哭起来，“要怎样才能救你呢？”
若能救你，我愿做任何事，哪怕粉身碎骨也……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转着，直到一样东西浮现了出来。
顾新书的龙形玉珏。
若他能重新找回玉珏，夫子的伤是不是就能痊愈？
六
顾新书的玉珏，此刻正被苏二娘系在腰间。
她坐在火堆前面，伸了双莹白如玉的手，正在烤火。
这是山间的一处破庙，残缺不全的神像上蛛网丛生，苏二娘和她手底下的盗贼们围火而坐。火光之下，他们的影子拖向了四壁，随着火焰的抖动，那些影子也晃动起来，生出了鹿角和兽耳——原来是一伙貜如。
这类妖兽形如白尾的鹿，却有四只鹿角和一双人类外形的手。
这双手灵活无比，就是凭着它，他们才在尘世里做起了偷盗的勾当。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是苏二娘想要而又拿不到的。常青的生花妙笔，是她今生所尝到的首次挫败。
“若不是白兔那小子太没用，咱们现在早就在灵界快活了。”她越想越是生气，咬牙笑着，“哪里还用得着困在此处？”
只是淹死，未免太便宜他了。苏二娘想。若是白兔此刻能在面前，只怕是要抽上个百八十鞭，才能消她心头之恨。
刚想到这里，便有一个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二娘。”
苏二娘猛地回头，只见一名单薄的少年站在庙门口的台阶上。
乌草汁染成的黑色已经教溪水洗下去了，此刻湿漉漉地挂在这少年身后的，是头火焰般的红发。
额上墨色的蚕形印记，衬着白皙的肤色，再明显不过。
“二娘，”他说，“我回来了。”
苏二娘只惊讶了片刻，便回过神来。
“白兔？你居然没死？”她露出惯常的笑容，嘲讽道，“怎么，从水里爬出来，又巴巴地追了过来，就这么舍不得二娘？”
盗贼中间爆发出了响亮的笑声。
白兔却没有笑。
“有人救了我。”他简短地说。
“谁？”
“顾新书。”
那顾夫子还活着？苏二娘心中暗暗吃惊，却没有表露出来。
“算他命大。”她悠悠地说，“你呢？为何不跟他走？”
“我想要回灵界。二娘你答应过我们，拿到定魂玉，就可以让我们回去的。”
苏二娘勃然大怒，随手抽出了一根还在燃烧的树枝，朝白兔劈头盖脸地甩了过去。
“只有定魂玉珏顶什么用？找不到这山里的灵脉……”
“顾新书知道灵脉所在。”
尚未熄灭的火焰烧灼着白兔的头发，嘶嘶作响。
但这一次他没有躲，反而朝前一步，接着说：“我遇到了白泽大人，听见他逼问顾新书，说他知道龙团雪茶树的位置。二娘，你想想，这姓顾的失了玉珏，若不是靠龙团雪撑着，如何还能活到现在？”
苏二娘之前便听说过，只有灵脉附近采的茶叶能做出龙团雪，因此信了三分。虽说只信三分，她面上却拿出了十分的笑容来，显得格外得温柔慈爱。
“原来你还有这等用处。”苏二娘拍了拍白兔的脸颊，“那顾新书既然肯来救你，想必是心疼你得厉害。你再回去哄哄他，让他将灵脉的位置告诉你。”
“……那定魂玉珏果真能拓开灵脉，形成通往灵界的通道？”白兔问。
其余的盗贼们听到此处，纷纷朝苏二娘转过脸来。
长久以来，他们一直在为她卖命，就是为了这个虚无的许诺。
被那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苏二娘不禁有些恼怒，说道：“那是当然！当初白泽大人在凌虚谷以定魂玉珏开灵脉，我就在他身边，亲眼所见！”
“但我听说，那处灵脉只被拓开了一小会儿，很快就枯竭了。”
“没错，凌虚谷的妖兽们全都因此流离失所，四处逃难……”
盗贼们交头接耳。
“收声！”苏二娘吼道，“难道你们不想回去？难道你们想要永远困在尘世，跟人类困在一处？”
这句话成功地让她手下的貜如们闭上了嘴。
只有白兔还在问：“若我们成功回到灵界，这武夷山中的灵脉却因此枯竭了呢？这山中其余的妖兽……”
“傻孩子。”苏二娘回答，“那些妖兽跟我们又有什么相干？”
“我明白了。”白兔点点头，“我这就重新回到顾夫子的身边，替你打探灵脉的位置，不过我曾经叛过他，只怕要再得他信任，没有那么容易。”
他朝苏二娘伸出了一只摊开的手。
“二娘可否将定魂玉珏交予我，还给那顾新书，好让他对我放下戒备？”
原来这才是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苏二娘想。
分明是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转眼间就向着外人，苏二娘心中气得咬牙切齿。
但她半分都没有表露出来。
若白兔说的是真的呢？她不得不考虑到这种可能性。白兔有多想回到灵界，她是知道的，若那顾夫子真的晓得灵脉的位置……
离她多年来寻觅的目标，眼看只差一步了。
苏二娘沉默一阵，终于还是摘下了腰间的龙形玉珏，交给了白兔。
七
白兔捧着玉珏，便如同溺水之人捧着救命的稻草一般。
他将它放在了顾新书胸前血肉模糊的伤口上。那玉珏一接触到体温，便开始隐隐发光，伤口四周也生出了新的血脉，仿佛细小分叉的树枝，一点点朝玉珏探了过来。
白兔大大地松了口气，只觉得疲惫不堪。
还回了玉珏，顾夫子就能好起来了吧？
怀抱着这样的期望，白兔趴在顾新书身旁的野草丛中，很快睡了过去。他在梦中迷迷糊糊地，似乎又变成了小马驹，钻在顾新书的袖子里跟他要果子吃。顾新书呵呵笑着，袖里衣间，尽是龙团雪的味道。
就像是一切又回到了当初，念念不忘的美好时光。
可他终究还是醒了过来，将手往顾新书身上一放，顿时一个哆嗦：顾夫子浑身滚烫，呼吸急促。随着他胸口的起伏，一串串的细小光点如同萤火一般，自那龙形玉珏里四散而出。
“白兔，你别怕，这是我的魂魄……”
他听见夫子喃喃。
这人都已经烧得意识模糊了，还想着要哄自己。白兔心里知道顾夫子受过伤，因而魂魄不稳，眼看着这是要散魂了。
怎么办，怎么办？
白兔忽然想起了方才的梦，犹如被雷电击中，一霎时清醒过来。
对啊，梦中闻到的龙团雪茶，便可镇定夫子的魂魄！
可他只知道那茶树就在这武夷山中，如今却要到哪里去寻？
白兔着急得不得了，又犯了老毛病，干脆一口咬在自己手掌上。
疼痛蔓延上来，他眼前却隐约地闪过了画面：某处的山坡上生满银白色的茶树，犹如新下了一场雪。
他吃了一惊，松了口，那幻象便消失了。
白兔心中若有所悟，连滚带爬到附近的溪水边一看，自己额上被白泽点污了的金蚕竟然又闪了起来。
原来，疼痛是真的可以激发自己感应宝物的能力的！
那龙团雪如此珍贵，只在灵脉附近生长，可不就是宝物吗？
白兔大喜，张口就要再咬下去，旁边却伸来一只手，捂住了那伤口。
“不许……”顾新书虚弱地制止他。
“夫子，夫子！”白兔恳求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抢了你的玉珏，才将你害得如此。你便允我这一次吧，只差一点，我就能看清那龙团雪的所在……”
顾新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化成马来……驮着我……”他气息不稳，慢慢地说，“我带你去……”
白兔依言化成了马形，将顾新书驮在了背上。
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自己长高了许多，再不是当初的小驹子了。倒是趴在他背上的顾新书显得轻了许多。
按照顾新书的指点，白兔带着他走进了武夷山的深处。
这里人迹罕至，地上连正经的山路都没有，白兔跟蔓藤和砂石一路搏斗着，好不容易行进了半日，到了一处山坳之中。
举目四顾，围绕着他们的尽是重重山岩，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之处。
却未见到一根茶叶。
顾新书勉强抬了抬手，说了声就在这里，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白兔也隐约能感应到茶树的影子，具体方向却并不清楚。他只得用了老办法，将自己的两只前腿都弄得血肉模糊，凭着那一点点加强的感应，继续朝前走去。
他之前被迫寻过无数次的宝，却没有一次，是痛得这样心甘情愿，这样迫不及待的。
天光渐暗，明月东升。白兔踩着月光，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却都是在最后一刻惦记着身上昏迷的人，又险险地刹住了。
再坚持一会儿，再绕过前面这道弯
白兔发现自己站在了莹白的光芒之中，被满山遍野的龙团雪茶树所包围。
月光下，它们沐浴在灵气之中，闪闪发光。
远处有一清泉汩汩而出，带着充沛的灵气。
那便是灵脉吧？
“我们找到了，”白兔不由得欢喜地喊起来：“夫子。你有救了！”
“太好了，多谢你，替我找到了灵脉。”
一个女子的声音回答了他。
白兔僵硬地扭转了脖子，望见苏二娘从自己身后走了出来，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
之前他跟苏二娘撒谎，说再次接近顾新书，是为了骗取龙团雪茶树和灵脉的位置，如今自己在顾新书的指点下找到了灵脉，却没想到成了她利用的棋子。
若是顾新书此刻清醒着，听了她这话，又会如何想？
“夫子，不是我，我没有叛你，我……”白兔语无伦次起来。
“我可不是在跟你说话，白兔。”苏二娘掩着口，笑得眼睛都眯了，“我是在跟你背上驮着的讹兽大人说话。”
讹兽？顾新书不是人类吗？
怎么会是那种传说中外型如兔，最擅长撒谎骗人的妖兽？
“这些年来，无论怎样鞭打你，你都感应不到灵脉的位置，我于是出了这么个主意，出重金请了你背上这位讹兽大人，让他演了个活生生的顾夫子给你。”
白兔忽然想起了，跟白泽对抗时的顾夫子的黝黑眼瞳。
从他口里说出来的明明是谎言，可连白泽都听信了，不是吗？
“你还真当有人会这么疼爱你？教你读书写字？为了你连命都不顾？不过是场苦肉计，你便巴巴地上了钩。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这么傻，不是吗？”
白兔只觉得四蹄下的地面都在陷落。
“夫子，你真的是讹兽吗？”他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扭过头去问。
这时的顾新书是醒着的。白兔不知道他醒了多久，又听了多少自己跟苏二娘的对话。
但是他明明白白地看见，顾新书头上生出的，雪白的兔耳。
“……我是讹兽，白兔。”
仿佛等待了百年之久，他听见顾新书低低地道：“但我不曾对你撒过谎。”
不，不！白兔整个人都错乱了。
恍惚之间，他重新化为了单薄瘦弱的红发少年，蜷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双臂。顾新书被他甩到了地上，他也顾不上去理，满脑子都是疯狂的念头。
根本就没有顾夫子吗？
他所经历过的那二十日，本就是幻梦而已吗？
事到如今，他还能抓住些什么？
有人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是苏二娘。
“乖，你现在晓得了吧，这世上只有二娘待你好。”
她在白兔耳边蛊惑着：“把定魂玉珏还给我，二娘这就打开灵脉，带你回灵界——你不是，一直很想回去吗？”
八
白兔又一次亲手摘下了顾新书胸前的玉珏。
这一次，玉珏和顾新书的血肉接触不久，尚未完全融合。他摘下来时，只沾了些许顾新书的血。
又一次满手温热，他却浑浑噩噩的，犹如在梦中漂浮着。
苏二娘一拿到那玉珏，便笑得发抖，几乎要站立不住。
“哎哟，白兔你这傻孩子，怎么还是这么傻？”
“你，你说什么？”
“你家夫子真的是讹兽，这倒是不假。”她用袖子擦着玉珏上的血，得意得很。
“但他说，从未对你说过谎话，却也是真的！”
“夫子！”
白兔追悔莫及，只觉得自己满手都是顾新书的血，这下是彻底地洗也洗不掉了。
苏二娘在他面前笑得猖狂无比，他一时激愤不已，便要冲上前去。
他恨不得能将她撞下山崖，恨不得能跟她一起死……
顾新书却将一只虚弱的手放在他肩上，阻了他的动作。
白兔立刻动弹不得。
“记得我的话……白兔……能弄脏你的，只有你自己。”
神兽的威压，便是在此刻轰然而至。
无论是苏二娘，还是白兔，全都被压伏在地，抬不起身来。更不要说奄奄一息的顾新书了。
自威压的来处，走出了常青外形的白泽。
他悠闲地踱到了苏二娘身边，用一根指头，勾出了她手上的定魂玉珏。
“多谢你，替我找到了灵脉。”他模仿着之前苏二娘的口吻道，“不过，单单要用定魂玉珏开灵脉是不够的，这玉中的灵气太少，很快就会消耗殆尽。上回在凌虚谷便是因此失败。”
他单手抓住了苏二娘的头发，竟然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需要用一个活生生的妖兽，作为给定魂玉珏提供灵气的‘柱子’，这样才能维持通道一直打开。我看这讹兽快要死了，旁边这小子又没有二两肉，还是你最合适了。”
苏二娘不能言语，绝望地眨着眼睛，拼命地朝白兔传递着“救我”的眼神。白兔自己也不能动弹，眼看着那白泽拖着她，朝充满灵气的泉水方向去了。
再过一阵，只听嗡的一声，泉眼当中，冒出了数丈高的泉水，犹如白练一般。从泉水底部，飞出了一只墨汁组成的巨龙，白泽就站在龙的头顶上，手中拿着定魂玉珏。
而苏二娘，被他沉入了泉水，放在泉眼之上。
接着，那白泽吟唱起来。
白兔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寒。他亲眼见着漫山遍野的龙团雪树，一棵棵地枯萎了，那水柱本身却增宽了数倍，翻涌着的灵气越来越强烈，带着凛冽的，直接来自灵界的风。
从泉水中伸出的，苏二娘的手，已经化为了枯骨。
白泽手中的定魂玉珏也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吟唱声却在此刻突然中止了。
龙头上的白泽蹲了下去，咬牙切齿地捂着额头。
白兔听见他以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争吵着。
“别来碍事！”
“再这样下去，连此处的灵脉也会枯萎，这里所有的妖兽都没有活路！”
那个声音……常青公子？
白兔还在吃惊，顾新书却靠了过来。
他的身体依旧滚烫，声音却坚定：“没错，绝不能让白泽毁坏灵脉。阿兔，你得阻止他。”
“我？”
我不过是个，两次背叛你的，可恶的小贼而已……
“靠过来吧。”顾新书朝他伸开了双臂，“服下金蚕者，能感应到世间所有的宝物——你来看看我心中的珍宝吧。”
白兔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匹洁白的天马，身有彩翼，金眼灼灼，鬃毛和长尾犹如燃烧的烈火。
“你不是普通的马，白兔，你是吉量天马。”他听见顾新书说，“你可日行千里，可上九重云霄，无人能阻！”
几乎快要枯萎殆尽的龙团雪茶树之间，飞出了一匹愤怒的天马。
白兔展开了七彩的双翼，长啸着扑向了墨龙头顶之人，将他生生地撞了下来，摔入了茶树丛。
那宝贵的定魂玉珏也一并掉入了空中，白兔飞速地赶了过去，在最后一刻叼在了嘴里。
他扇着翅膀，悬停在半空，望着山坡上的龙团茶树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正常，重新泛出了银白色的光泽，月光之下，犹如雪一般皎白。
而在雪白的茶树之间，常青公子捂着前额坐了起来，满头的黑发又恢复了正常。
还有这世上最光明温暖的那个人，正在下方微笑着，等待着他。
这一次，他要亲手再将龙形玉珏放回他的胸口。
将已拣熟芽再剔去，只取其心一缕，用珍器贮清泉渍之，光明莹洁，若银线然。其制方寸新銙，有小龙蜿蜒其上，号龙团胜雪。
——《宣和北苑贡茶录》

第三部 第八章 蓑衣粽
零
回想起来，一切都源于那半张老虎面具。
那面具以香樟木雕刻而成，涂了鲜艳的黄漆，两只小耳朵中间描着显眼的“王”字。它被挂在高高的货架上，跟应节的蒲丝、艾朵、彩团、香罗，还有艾草扎成的小老虎挂在一处。
眼下正值端午，日渐炎热，蝎子蜈蚣之类的毒虫也蠢蠢欲动。无夏城民们惯于在此时佩戴这类老虎面具，据说可以借此祛邪，驱除毒虫。但这一只跟寻常的造型又有不同，两只眼都描着夸张的红妆。
徐若虚隔着人群，远远地一眼就看中了它。
他好不容易挤了过去，伸手将其摘了下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玩了一阵，忽然又起了兴致，将那面具朝自己脸上一扣。
“阿零，来猜猜我是谁？”
他问身边的蓝眼少年，声音里满满都是笑意。
阿零却有点儿懵。
面具虽然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可露出的下巴和嘴唇，阿零还是认得的，明白无误应该是徐若虚。但那上半截的兽脸，加上诡异的红妆，却又像是天香楼里的朱掌柜。
究竟哪个答案才是对的？
他迟疑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徐若虚等了一阵，不见他回答，于是摘下了面具。
阿零顿时知道了答案，指着他说：“徐若虚！”
徐若虚哭笑不得。
“这么些年了，阿零你还是只认得我的脸。”
他转头看着身侧熙攘的人群，不知为何忽然感慨起来，随口说：“若是今日我在这里走丢了，你又该如何？”
阿零愣了。
日光暖融，艾草生香，耳畔有笑语声声传来。
他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阿零并不是寻常人类，而是徐若虚数年前从一名来自北狄的驯蜂人手底下救出的玄蜂所化。从那时起，他便只认得徐若虚一人。
时至今日依然如此，他也从未觉得有任何不妥。
可若是……徐若虚不见了……自己该如何？
四周的光线寸寸退却，他就像是漂浮在空中，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阿零，喘气！”
徐若虚见他的神色越来越不对，赶紧朝他背上猛拍了一掌，让他将憋了许久的一口气吐出来。
“抱歉，抱歉，是我错了。”徐若虚懊恼得很，连那面具也一并扔了，“我不该拿这个逗你玩的。”
不，你并不是不该戴那老虎面具。
如果还能回到那个时候，阿零一定会死死地揪住他，告诉他这句话。
你犯的最大的错误，是一语成谶。
放下老虎面具后不到半个时辰，徐若虚便淹死在了钱塘江里。
阿零当时被徐若虚打发去买寻芳斋的招牌桃酥，正在排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
若是阿零肯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个要求本身就分外可疑。
他俩之所以出门，就是因为徐若虚一心想去看钱塘江上一年一度的赛龙舟。如果不是阿零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还坚决不许他靠近水边，徐若虚大概也不会想出这个支开他的法子。
可若不是刚刚才被徐若虚那句“若我走丢了”吓丢了魂，阿零也不至于如此紧张。
他虽说是听话地离开了，却照例留的有警卫蜂在徐若虚身上护卫。
也正因如此，徐若虚淹死时的感受，全都通过那只抓着他的衣襟一起被淹死的蜂，分毫不差地传给了阿零。
冰冷的江水汹涌而来，直至灭顶。
光线一点点泯灭，胸口痛得像要炸开。
对不起……
阿零甚至能感应到他的愧疚和绝望。
但是一瞬间，连这最后的联系也彻底断绝了。
等他急速赶过去，却只能见到围观的人群脚下，被打捞上来的徐若虚的尸体。
他像往常那样伸出感官，试图触碰他，感受他，呼唤他。
以往会传来热切回应之处，此刻只有一片死寂。
作为玄蜂，阿零对死亡无比熟悉。
在组成他的蜂群里，每天都有苍老的蜂死去，可每天都有新生的蜂孵化出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可人类跟自己是不一样的。阿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们只有一个，是独一无二的个体。
这一个人的陨落，抵得上成千上万只蜂，成千上万个世界的同时陨落。
成千上万个太阳，突然同时熄灭了。
他被困在永不结束的黑暗里。
没有人注意到，那只蓝眼的巨蜂是在何时飞出了人群。
它在空中艰难地振着翅膀，歪歪斜斜地，落到了淹死的少年身上。
紧接着，它开始一点一点地朝少年的脸爬去，动作越来越僵硬。
直到最后，它停在了少年的脸侧，止住了所有的动作。
蜂王死了。
人们开始听到嗡嗡的振翅声，越来越强，越来越混乱。
有人扭过了头，看到了天幕下方爆炸一般四散开来，却无处可去的玄蜂群。
它们失去了蜂王，就像失去了头颅。
“谁家的蜂炸窝了——”
一
若是此刻的徐若虚知道他家阿零炸了窝，想必又要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但他此时自顾不暇，陷入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境地：一睁眼，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粽子。
还是生的。
落水前，徐若虚站在江边，跟众人一起翘首以待，等着那艘最大的赤龙舟缓缓驶过。
他之前就听说过，这赤龙舟是按钱塘君的外形制作的，装饰华丽，火红鬃毛上编织着璎珞，垂着五彩丝。等龙舟驶近，岸边的人们一阵骚动，纷纷伸手触摸龙头，想要沾些喜气。
徐若虚也没能免俗，探出了大半个身子，胳膊伸得笔直。就这么着，教身后不知道谁一推，扑通一声就落了江。
平心而论，徐若虚的水性虽然不如阿零，却也还是勉强说得过去。此时钱塘大潮未至，江面上风平浪静，是以他刚落水时，并不十分惊慌，只想着游上岸去。
谁知道他挣了两下，半边身体却不知何故，渐渐麻痹起来，整个人跟块石头一样往下沉。
他眼见着冰冷江水在头顶合拢，光线一点点消失，心中满是愧疚。
那抓着他衣襟的蜂一直在努力将他往上拽，到死也不曾撒手。
对不起，阿零。
残存的意识里，他模糊地想着。
还有阿爹，对不起，孩儿不孝，眼看是要让你白发人送黑
刚想到此处，眼前便出现了一团雪白光晕。
光晕下方影影绰绰，是张人脸。
这是……来引渡自己的吗？
徐若虚只觉得浑身都放松了，轻飘飘地朝那光团飞去。
也罢，早点去了地府，也能早日投胎，说不定，下一世还能找着阿零，就是不晓得，阿零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怀抱着这样的心思，他再度睁开了眼睛，一眼便望见了刻着山桃花枝的圆窗，鲛绡制成的窗帘随风起伏，上面落满了桃花的花瓣。
等等，为什么连地府都跟天香楼长得一样？
他再一转眼，顿时吓了一跳，一张巨大的小男孩的脸就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这孩子头顶生着一根同样巨大的犀牛角，尖端还残留着银白色的光芒。
“能吃吗？好吃吗？”男童的声音响在耳侧。
紧接着，徐若虚便教他伸手一抓，举着便要往嘴里塞。
他眼看着那黑洞似的嘴越来越近，赶紧挣扎起来，甩着竹叶啪啪地打在男孩的手腕上。
如此紧急时刻，他心中却还有一部分抽空想着：咿咿咿？哪里来的竹叶？？？
“不能吃，小萱！”
一柄绘着牡丹的团扇，挟裹着呼呼的风声扇了过来。
徐若虚的整张脸都撞上了扇面，那男孩手一松，他便重新跌回了盘子里。
为什么会有盘子？我为什么躺在里面？
粽子徐沮丧地趴进了食盒。
“朱掌柜的，我错了，我们还是去找鲁教头帮忙吧。”
“别走啊，儿子！多好的第一手材料啊！”徐学士竭力挽留。
“你忘了，本朝太祖有旨意，凡是家什物件，一律不得成精的。”
朱成碧正翘着手指，在徐家人呈给她的一盘香糖果子里翻来捡去，听了他这句话，闲闲地回应道：“就那个脑子不会转弯的鲁鹰，小心他根本不信你是徐若虚，反倒要抓了你这个粽子精！”
很有可能！
粽子徐全身都僵硬了。
他都能想象出来，鲁大人冷冰冰地揪着自己，要将自己法办时的表情……
“徐学士，原来你在这里！”
对，还有这个声音——不对，这分明真是鲁教头的声音！
徐若虚僵硬地转了转那一对儿红枣，眼前身着素黑的羿师制服，一脸严肃地迈进门来的，不是鲁教头又是哪个？
吓得他赶紧一动不动，就跟只真正的粽子一样呆立在了食盒里。
“司里有紧急情况……啊，原来朱掌柜也在。”
见了朱成碧，鲁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朱成碧居然百年不遇地涨了眼力，从座位上跳了下来。
“我是来给徐学士送蜜粽的。”
她朝粽子徐的方向点了点下巴。
“可得赶紧吃，放到明天早上就得坏了。”
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她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扔下徐若虚孤零零地躺在原地。
没错，到明日早上，就满十二个时辰了。
粽子徐心中正在泪流满面，就听得鲁鹰说：“徐学士，那玄蜂刚刚劫了巡猎司，连伤数人，你可知有什么对付他的法子？”
哎？？
是在说阿零吗？
徐若虚竖起了耳朵，听见自家老爹回应：“奇怪，不是说炸了窝？炸窝的蜂群跟失了神志的人一样，应该是毫无目的地乱飞才对，怎么会偏偏去了巡猎司？”
“他可是有目的得很。”鲁鹰冷哼了一声，“直接拿走了桃源图。”
阿零要桃源图做什么？
粽子徐满腹的疑惑，比肚子里的豆沙还要多。
他听阿爹说起过，这桃源图是段清棠段国师坟墓中流传出来的古物，据说谁得到桃源图，就能找到段国师的坟墓，可这说法从未被证实过。
况且这图他也见过，上面什么都没有画，只是一片空白而已。
但是徐学士明显地紧张起来，追问：“你可有按我说的，在那桃源图上，涂过子青蚨的血？”
“自上次这图差点落在白泽手里之后，便涂过了。”鲁鹰回答。
“那还好。”徐学士松了口气，“青蚨者，取其子，母即飞来，不以远近。我们只需要跟着母青蚨，看它往何处飞，便能找到桃源图。”
“即使找到，我们依然对那玄蜂没有办法，尤其是令公子如今又……”
鲁鹰难得地沉默片刻，接着说：“还请节哀。”
徐老爹放在桌上的手动了一动。
粽子徐敏锐地觉察到，自家老爹快要忍不住说出“儿子变成粽子回来了”这种会被当成疯子的话了！
他趁鲁大人不注意，赶紧一叶子甩过去，打在老爹手背上。
徐学士“哎哟”了一声。
鲁鹰循声望来，反倒发现了食盒里的粽子徐。
“这便是朱掌柜送来的？怎么是个生粽子啊？”
糟糕糟糕糟糕！
徐若虚眼睁睁看着鲁鹰伸出了手，差一点，就要落到自己头顶了！
阿爹救我
不晓得是不是听到了他无声的呐喊，徐学士在最后一刻抓住了鲁鹰的手。
“我想念儿子，茶饭不思，因此想换换口味。”他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唉，若是我那不孝子在这里就好了。他与那玄蜂这些年来形影不离，想必能知其弱点……”
食盒里的粽子徐颤动了一下。
徐若虚当然是知道阿零的弱点的。
玄蜂是可怕的妖兽，既能如野火般掠劫，又能悄无声息地潜藏，无论多大的野兽，都能被它化整为零，吞噬殆尽，再加上身有剧毒，几乎所向无敌。
可阿零独独畏惧烈火。
他的蜂群曾被严重地烧伤过，残留下来的蜂所剩无几，却牢牢地记住了那份痛楚。
鲁鹰之前曾用火焰化成的箭对付过阿零，若徐若虚再将这一点告诉鲁鹰，不晓得又要损伤多少只玄蜂。
可他答应过阿零，再不会让他杀人了。
垂在食盒边上的竹叶轻轻地晃动着，分明是在迟疑。
可它最终还是艰难地在桌面上画了几笔，写出了一个字
火。
三
巡猎司诸人跟着母青蚨，在苍梧山当中找到了阿零。
天已经黑尽了，羿师们手中比平时多出一倍的火把，却将森林都映得如同白昼一般通明。
他们包围着一处山洞，洞口和山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玄蜂。那蜂群还在不断蠕动，犹如体型庞大的活物。
“行动混乱，毫无目的。”徐学士感慨，“依然还在炸窝中——这可不太好办。”
粽子徐从他爹抱在胸前的食盒中探出头来，对他爹的判断深表赞同。
他现在跟之前的模样有些不同，裹在身上的青竹叶外面，加了一层黑色的蓑衣，捆扎用的红绳也长出来一截。
这是朱成碧听说他非要跟着去捉阿零，特地给他换过的，据说是怕他一路颠簸，把自己给颠散了。
她还顺手给他的糯米身体上涂了一层蜂蜜。
“这也是为了防止颠散了？”徐若虚问。
“啊？不，这是为了口感好。”她一本正经。
你还真的想要吃了我啊？！
想起她晶晶亮的期待眼神，粽子徐不由得一阵恶寒。
总之，先找到被阿零带走的自己的身体，才是正经事！
他趁着老爹不注意，从食盒里溜了出来，爬到他老人家的肩头上，又将身上的红绳捆成个活结，朝一旁的鲁大人身后背着的箭筒中的羽箭一甩。
居然甩中了！
没有身体就是轻松，连运动能力也提升了！
粽子徐感慨着，跳下了老爹的肩头，借着绳子便朝鲁鹰身上荡了过去
“大家小心！”
鲁鹰却在这个时候发出了警告。
话音未落，那蜂群便朝他们扑了过来，就像一张铺天盖地而来的巨网。羿师们挥动着火把，想要撕开巨网，却收效甚微，玄蜂们丝毫没有畏惧火焰的样子，只是源源不绝地涌出来进攻，又雨点一般地落在地上。
烧灼的味道在空中弥漫，徐若虚望着地上焦炭一般，厚厚一层玄蜂的尸体，不由得吃了一惊。
怎么会这样，难道阿零此刻不再畏惧火焰了？
保存族群乃是本能，除非，有什么更加重要的事，让阿零如此舍身忘我。
徐若虚一面顺着红绳往鲁鹰身上爬，一面回忆着。
曾经有过的例子，是为了保全徐若虚，阿零形成了蜂团，甘愿与烈火对抗，而这一次
果然，蜂群中央，有人影闪过。
虽然是在洞穴深处，却没有逃过鲁大人的眼睛。
“谁？！”
这个问句还没有形成，鲁鹰的箭已经破空而出，连带着被红绳系在其上的粽子徐也一并飞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徐若虚在空中惨叫着。
“奇怪，”鲁鹰放下追日弓，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鲁鹰本就是为了试探，并没有使全力，再加上拖着粽子徐这个累赘，这一箭很快去势减缓，落在了山洞当中。
粽子徐被摔得弹起来好几次，心中无比庆幸自己这身坚硬的外壳。
等他终于不再滚动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却被一只手拦腰一抓，接着便悬空而起。
“这是什么？”
那人揪着他腰间的红绳，将他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问。
“有意思，难道巡猎司的饭桶们开始投喂食物了吗？”
徐若虚瞠目结舌。
他在这人脸上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老虎面具，带着红妆的眼洞之下，是一双他每日都能在铜镜中看到的眼睛。
自个儿的身体，原来在这里！
可这个身体里面的，又是哪儿来的冒牌货？！
“我忘了，你现在已经傻了一半，自然是没有办法回答我了。”戴着面具的假徐若虚朝一侧偏过了头，说道。
粽子徐悬在绳子上，也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几乎要热泪盈眶
蓝眼的少年靠着洞壁，默默无语。
阿零！是我啊，我在这里！
粽子徐在心中大喊。
可他不敢真的出声，那冒牌货将他拦腰一掐，他的红枣眼睛都差点掉下来。
要是这粽子身体被揪散了，他只怕是要提前魂飞魄散了。
幸好假徐若虚很快将他嫌弃地朝空中一扔。
“这粽子上都沾了些什么？粘我一手！”
假徐若虚嗅了嗅手指：“蜂蜜？这也太恶心了吧？”
粽子徐惊魂未定地趴在阿零手上。
刚才在落地前的最后一刻，旁边的阿零忽然飞快地行动起来，将他接住了。
喔喔喔，还是我家阿零靠谱。
粽子徐悄悄地伸出竹叶，想要在阿零的手上写字，好让他知道是自己来了。
可他一抬眼，不由得愣住了。
阿零原本湛蓝的一双眼，此刻却是雾濛濛的。
他将粽子徐捧在手心里，像是在仔细打量着，但那双眼中毫无焦距，连动作也是僵硬的。
这就是炸窝的后果吗？徐若虚心疼得无以复加。
“你现在虽然不能回答我了，但你还认得这张脸吧？”
那冒牌货走到阿零面前，摘下了老虎面具，笑吟吟地道。
“徐若虚。”阿零喃喃。
“这又是何物？”
冒牌货伸出了一只手，那手腕上，赫然是一串金铃。
等等！粽子徐差点喊出了声。
阿零的原主，那个驱使着玄蜂杀人的驯蜂老头，便是以这样的金铃召唤和驱使阿零。
自己确实也曾经戴过同样的金铃，可很快便亲手扯断了。
我不会这样对待你的，阿零，你快想起来，我已经放你自由
但是阿零虔诚地跪了下去。
“主人。”
阿零望着假徐若虚回答道：“凡你所命，无有不从。”
冒牌货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那好，召回所有的蜂，从现在开始，一直保持人形。若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散为蜂群。”
他拿起阿零的一只手，将藏在袖中的漆黑的毒针，顶上了自己的咽喉。
“让我们看看，鲁教头的箭术是不是浪得虚名。”
四
刚才还悬在巡猎司众人头顶，犹如翻滚的乌云一般的蜂群，忽然退却了，重新回到了山洞之中。
羿师们这才有了检视伤员的空隙，可他们仍不敢懈怠，大部分依然握着手中的火把，保持着警戒。
他们并没有等待太久，洞口便出现了新的人影——阿零挟持着还活着的徐若虚走出了山洞，手中的毒针反射着火光，明晃晃地悬在徐若虚的颈项之间。
这一幕看在巡猎司诸人眼中，明摆着是阿零以徐若虚作为人质，要借机带着桃源图逃走。
连假徐若虚一开始发出的那一声委委屈屈的“阿爹救我”，听起来都非常逼真。
可被阿零藏在怀里，又探出头来的粽子徐看得真切，分明是那个假冒自己的家伙，握着阿零的手腕，在引着他一步步向前走。
啊啊啊，可恶！
这家伙究竟是谁？他占了自己的身体又是为了什么？偷盗桃源图？
可桃源图不是已经到手了吗？他还想干什么？
粽子徐恶狠狠地盯着原本属于自己的后脑勺，就好像这样就能将那冒牌货赶走似的。
火把的光芒照耀下，一瞬间，一丝晶莹一闪而过。
咦？这冒牌货的后脑，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刚来得及想到这里，便听见鲁鹰在对面长长地叹了口气。
“桃源图事关重大，绝不能让任何人带走。”他抬了抬手中的追日弓，“抱歉了，小书呆子。”
没有人看清他是何时射出的箭，只知道轻轻的弓弦震动声过后，银光闪闪的箭头已经逼近了徐若虚。
按照它原本的运动轨迹，鲁鹰瞄准的是徐若虚的脸。
眨眼间，箭头已经刺入了血肉，流出来的，却是妖兽墨色的血。
“阿零！”
粽子徐忍不住大喊起来。
最后的眨眼间，那假徐若虚朝一侧错了一步，而阿零抢了过来，将他护在了身后。
两人一退一挡，居然显得分外默契。
肩膀受伤，阿零手中的毒针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四周等待多时的羿师们一拥而上，将他压在了下面。
“我还以为……”徐学士喃喃。
“以为我要击杀人质？”
鲁鹰反问：“你没有看出来，那玄蜂双眼模糊，神志不清，却还在时时刻刻警惕着，一路护着你家那个小书呆子？”
徐学士的胡子翘了翘。
那里头装的未必真是我儿子。他想。不过魂魄出窍这类事毕竟匪夷所思，他也不指望鲁鹰能明白，还是接着问道：“若真如此，那他为何还要挟持我儿子逃走？”
“自然是为了桃源图！”
假徐若虚一得了自由，便朝徐学士扑了过来，嘤嘤嘤地在他怀里哭着。
“阿爹，是孩儿糊涂，受了蒙蔽，之前只当这玄蜂是朋友，现在才晓得，他是北狄派来的奸细！”
火光之下，他伸出一只手，明明白白，指着阿零。
“他潜伏在无夏城中，一直在暗中为北狄传递消息。这次又要偷盗桃源图，被我知道了，要告发他，他便起了歹心，害我落水，幸得孩儿命大，才不曾淹死！”
胡说八道！
分明是你干的，是你冒充我，用金铃命令阿零去劫的桃源图！！
粽子徐在阿零的衣服里藏着，隔着重重的人墙，听他往阿零的身上泼了一桶又一桶的脏水，简直恨不得冲出去咬他两口。
等一下，自家老爹自然是不会信的，可鲁教头，不会真信了吧？
他提心吊胆地等着，听见鲁教头追问。
“既如此，被他盗走的桃源图呢？”
“我亦不知，”假徐若虚回答，“我差点淹死，醒来后就被他带到了此处。不过眼下他既然已经落网，鲁大人拷问一下便知。”
“我看他一路护着你，你却不肯再继续护着他了吗？”鲁鹰问。
“大义当前，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假徐若虚应道。
鲁鹰沉吟片刻，便朝押着阿零的羿师们挥了挥手：“带回巡猎司，先关押起来。”
“这家伙能化为玄蜂逃走，如何关押？”一名羿师问道。
“若还能化蜂，刚才中箭的时候，便该化蜂逃走了吧？”徐学士回应，“虽然不知道为何，但他现在跟普通人类并无区别。”
他们一起看向被擒住的阿零，后者睁着双雾濛濛的眼睛，顺从地被羿师们给带走了，只是在经过那冒牌货身边时，略微停顿了一下。
“徐若虚。”阿零低低地唤着。
粽子徐贴在阿零心口，能感到阿零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阿零虽然神志不清，但对周围所发生的事情，还是有所感受的。他此刻一定非常奇怪，为什么自己会被带走，而那个他唯一所认得的人类，却始终背对着自己。
自始至终，他不曾回头看过他一眼。
五
粽子徐非常发愁。
身体是找到了，却被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家伙占了去，偏偏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他跟阿零又都被关进了巡猎司的牢房。
此时已经是深夜，十二个时辰的时限已经过去了一半。到明日早上巳时，若是再不能回到身体里，自己就要魂飞魄散了。
他权衡再三，眼下最好的法子，应该是溜出去找阿爹，再想办法接近那个冒牌货。
可阿零现在的状态很糟糕。他既受了伤，又不能化蜂，肩上的伤口一直在汩汩地流着墨血。即使如此，羿师们还是给他的双腕都铐上了锁链。
阿零也沉默着接受了。
若要在此刻让他抛下阿零一个在此，徐若虚是万万做不到的。
他以粽子的外形贴在阿零的心口，一直都在尝试着跟阿零说悄悄话。
“阿零你还记不记得，我经常带你去吃的那家灌浆馒头？你怕烫，每次都是要我帮你先撕开才能吃的。”
他使劲回想着他俩一起做过的事情，想要提醒阿零：“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一回吃多了甜食，牙疼起来，脸都肿了，我笑了你几句，你就跑掉了，害得我以为你离家出走，边哭边去找朱掌柜……”
可无论他怎么提醒，阿零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徐若虚的心里就密密麻麻地疼起来。
都是他不好。
早就知道阿零只认得自己的脸，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相反有时候还暗自得意。
如今阿零只认得那副躯壳，对就在身边的自己完全没有感应。
若他能早点想办法，就不会这样了。
粽子徐无力地垂下了所有的叶子。
这样一来，连他的叶子尖端都沾上了墨色的血。
要是能为阿零做点什么就好了，他看着那点墨血想，哪怕能有一点点帮助……
对了！
他忽然想起来了，蜂蜜本身可以帮助伤口愈合！
粽子徐立刻行动起来，解开了蓑衣外的红绳，把叶子伸进去沾了些朱成碧抹给他的蜂蜜，小心地涂了些在阿零的肩头。
阿零的神色忽然有了些变化。
“这是……我酿的蜜。”他愣愣地说。
徐若虚忽然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不是普通的蜂蜜，是玄蜂蜜！
玄蜂天生并不会酿蜜，阿零却想要学。他俩为此拜访了好几群蜜蜂，花费了足足一年的时间，采过了四季的百花，最终才酿成的，乃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珍品。
结果被朱掌柜的悄悄涂给了自己。
干得好！徐若虚倍受鼓舞，难怪阿零这一路上都没有扔掉自己这个粽子，还珍重地藏在了怀里！
“是的，阿零！你想起来了吗？”他挥舞着竹叶，“这蜜是我亲手帮你取的，为此我还掰开了你的母巢！你还说，这蜜是准备献给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这些，是你跟我独有的回忆。
这样你就能晓得了吧，那个冒牌货不过是个躯壳，我才是，我才是
“徐若虚。”阿零唤道。
徐若虚惊喜万分，伸了叶子刚要欢呼，却在瞬间僵直了。
他看到了阿零的眼泪。
在少年的脸上，是发亮的两道。
“这蜜是给徐若虚的。”阿零喃喃自语，“可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我应该早点告诉他的。说不定，他就不会淹死了。”
“他淹死了。我没能保护好他。”
阿零看着自己的手。
“幸好他醒了，”他非常欣慰地接着说，“幸好他还需要我。”
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握成了拳头。
“这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徐若虚忽然哑口无言。
他明白了阿零为何对那冒牌货如此执著。
失而复得，除了紧紧地抓住，再不敢多想。
更何况，阿零本来就只认得他的脸。
六
无论粽子徐有多么地忧心如焚，第二日的清晨都照样会准时到来。
十二个时辰的最后一个时辰里，有人不慌不忙地带着桃源图上了天香楼。
是那个冒牌的徐若虚。
朱成碧斜靠在美人榻上，一面打着呵欠一面接待了他。
“桃源图？”她半睁着一对金眼，满不在乎地问，“不是说教你家阿零藏了起来吗？结果却在你手里？”
“我手里这张，是羿师们后来搜查到的，但却不晓得是真是假，有没有被那个奸细掉了包。”对方将桃源图捧在手中，一点点打开，慢条斯理地说。
他看上去，跟真的徐若虚一模一样，连轻挑眼角的小动作都是相同的。
若不是朱成碧亲手将徐若虚的魂魄放进了粽子里，此刻只怕也要信了他。
“你手里这图根本就是一片空白，要如何才能辨认真假？”她问。
“朱掌柜的不知道吧，这桃源图中另有乾坤，若是用白灵犀的犀角开启，图上能显现出人形来的，便是真品。”
假徐若虚微笑道：“眼下这无夏城中，唯有天香楼里的小萱是白灵犀吧？”
原来是要找小萱？
所以这冒牌货鸠占鹊巢，夺了小书呆子的身体，又让阿零劫了桃源图，最终的目的却是要找一只尚未成年的小犀牛？
为什么她总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听我爹说，这桃源图跟朱掌柜的也颇有渊源？”假徐若虚见朱成碧并没有立刻回答，朝前走了一步，低声补充道，“难道你不想知道，这图上最后显现出来的，究竟是段清棠，还是你曾在夜行的佛像中，见到的那人？”
这句话击中了核心。
一开始看到夜行的佛像消散之后显示出来的人影，朱成碧曾以为那是段清棠。
可她分明记得段清棠的名字，记得他们如何相遇，如何并肩而行，最终又如何彼此背离。
但那个人——她一遍遍地想要将他画出来，可每画一次，他的面目都日益模糊——她却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跟段清棠，有几分相似。
如今，她又会在这张桃源图上，看出谁的脸？
朱成碧抓着手中的团扇，扇骨在她手里吱吱作响。
假徐若虚依旧在对面微笑着。
她最终还是放开了团扇，转头唤道：“小萱，过来给你看个稀罕玩意儿！”
那假徐若虚将桃源图放在了案上，自己退往了一侧，两手都藏在了袖子里，一副温良无害的模样。
小萱有些懵懂，但他还是按照朱娘的吩咐，点亮了头顶的犀角。
随着他一步一步地靠近桃源图，银白的光芒洒在了图面上。
紧接着，是轻轻的“嗡”的一声。
原本空白的纸面上，出现了蜿蜒流动的墨色线条。它们仿佛自有生命一般，彼此追逐，盘绕相接，将那隐藏在图中的人形勾画出来，手持长笛的国师温柔回望，而头顶长角的女将军靠在桃花树下，正举杯邀他共饮。
在他们头顶，是重重叠叠的山桃花。
这画面如此美好，仿佛一场既不曾开始，也永远不会结束的遥远梦境。
朱成碧却冷冷地哼了一声。
“这幅画之前我曾见过的。”小萱忽然开口，“就在——”
他住了口，露出困惑神色来：“我想不起来了。”
但那些桃花还在增多，花枝甚至探出了画卷，向在场的人们探了过来，将真正的桃花花瓣掉落在他们的身上。
朱成碧朝前走近了些，就像是被这景象所蛊惑了一般，朝花枝之间望了下去。
在那里，有一座真正的村落，被群山环绕。村外有阡陌交错，村内鸡犬相闻。
每一家的房前屋后，都种满了同样的山桃树，每一朵花，都有九九八十一瓣。
正如某个遥远的诺言。
“‘开满桃花，碧水环绕的地方。’”朱成碧低低地笑了起来，“好哇，好哇，我当初找遍了神州大陆，都找不到你的坟墓，却原来藏在这里！”
最后几个字，带着隐隐的回响。
顿时有阴影四面涌来，将她团团围在其中，只有那一对金眼灼灼，笼罩在火焰之中。
几乎与此同时，小萱只觉得头顶一痛——竟有细细的晶莹丝线，不知在何时缠上了他的犀角，将他连人带角，拖向了一侧。
是那假徐若虚！
他等着朱成碧因桃源图的真相分心的这一刻，已经等待多时了。
眼看小萱离自己越来越近，他露出了笑容，朝那只还在晶莹发光的犀牛角伸出手去
然而阴影中，有刀光破空而来，险险擦过了他的指尖。
连那缠绕在犀角上的丝线，也被这刀光一并切断了。
小萱跌了出去，摔在地上。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成年女子娇媚的声音说。
弥漫在室内的阴影逐渐消散了，朝他俩一步步走过来的，是身形高挑，手持冰牙长刀的饕餮将军。
“以灵犀角，开桃源图，就能找到段清棠的坟墓。这就是你上我天香楼来的最终目的。连这傀儡丝，也眼熟得很。对吧，檀先生？”
她露出了一侧的虎牙。
“真可惜，你带不走这孩子。”
“是吗？”假徐若虚回答。
他被揭穿了身份，却丝毫没有慌乱。
“若不能带走整个人，能带走他头上的犀角，也是一样。”
他举起了一只手，腕上的金铃忽然急剧地响了起来。
“玄蜂何在？”
七
玄蜂阿零，此刻散成了蜂群，正潜伏在天香楼的各个角落里。
他本来就对天香楼异常熟悉，此刻虽然意识不清，记忆丧失，却还是本能一般知晓何处最适合藏身。
这是前一天晚上，假徐若虚忽然摇响了金铃，让阿零从巡猎司的牢房中飞出去见他时，给他下达的任务。
阿零那时被限制在人形状态，双腕上都带着锁链。
可金铃一响，他就开始拼命地想要挣脱，最后甚至不惜扭断了手腕，才得了自由，赶去见那个冒牌货。
粽子徐又气又急，红枣眼睛更红了。
他也曾经试着劝阻阿零，但铃声一声比一声紧迫，阿零就像是再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一般。
所幸他还是留下了一部分成员，负责照看粽子徐。
这些蜂拎着粽子徐，也飞进了天香楼，将他藏在了房梁上面。
因此当玄蜂群应声从角落中涌了出来，在饕餮将军和假徐若虚面前重新汇聚成了蓝眼的少年时，粽子徐也在场。
他趴在梁上，摘下一只红枣眼睛来，挂在竹叶尖端，垂下去查看着
阿零虽然重新现形，却站得离那冒牌货远远的。
“还等什么？”
假徐若虚催促道，指着一旁的小萱。
“去吸干那白灵犀，只剩下犀角，再带回来给我！”
阿零的身后立刻散出了蜂群，小萱爬起来刚要逃走，便被它们围上了。
可奇怪的是，那些玄蜂虽然覆满了小萱全身，却并没有真的吸取它的血肉。
“我记得，你曾说过，我不再是杀人蜂了。”
阿零迟疑地唤他：“徐若虚。”
“假货就是假货，永远成不了真。”一旁的饕餮将军悠闲地说。她甚至放下了手中的刀，一副准备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阿零。”假徐若虚唤道。
他低着头，双肩耸动，无论是声调还是语气，都跟真正的徐若虚伤心欲绝时完全相同。
糟糕，要坏事！粽子徐在房梁上听着，不由得心中大喊。
“你没能保护得了我，害得我活活淹死，是也不是？”
“是。”
“你知不知道，江水有多么寒冷，我死的时候，有多么绝望，有多么恨你？”
那冒牌货指着小萱，手腕上金铃颤动：“你明明说过，凡君所命，无有不从——如今这么简单的命令，你也要违抗我吗？”
不，不对！粽子徐气得火冒三丈。他那时虽然遗憾绝望，却从未怨恨过阿零。
这个冒牌货胡说八道！
一瞬间，他忘记了要谨慎行事，也忘记了自己此刻附身在一只粽子上。
他满心满意，只是想着，这混蛋欺负阿零，还顶着自己的脸！
假徐若虚怎么也想不到，从头顶的房梁上会掉下来一只怒气冲冲的粽子。
这粽子还朝他愤怒地挥舞着竹叶。
下一刻，它就撞上了他的脸，一面还喊着：“滚出来！”
他来不及细想，朝这粽子一把抓了过去，谁知道这粽子还是生的，撕扯之下，表面的蓑衣散了开来，雪白的糯米沿着他的肩膀，濡湿了他整整一条手臂。
他虽然恼火，却也顾不上了，仍然摇晃着金铃。
“还不动手？？”
阿零眼睛的颜色，一点点变了。
一旁被玄蜂覆盖，吓得不敢动的小萱，忽然发出了惊叫。
“疼……”小萱喊道。
胜利在望。假徐若虚想。
但他并不知道，此刻他的肩上，升腾起来一个半透明的影子。
十二个时辰已过，附身的粽子也让人撕散了，真正的徐若虚这是要魂飞魄散了。
然而奇怪的是，那只半透明的魂魄，却在微笑。
他的手指着自己身体的后脑。
在那里，有一根晶莹的细细的傀儡丝。
它缠绕在这身体的手臂上，控制了整个半身。之前就是因为它，才让徐若虚半身麻痹，沉入了水底。
此刻，因为有一整只沾满蜂蜜的粽子洒上了那只手臂，这傀儡丝也被裹上了蜂蜜，终于全部显形。
一切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小萱喊疼，傀儡丝显形，而朱成碧当机立断，投出了手中的冰牙刀。
清冽的刀光呼啸而过，就像月光突破了云层。
傀儡丝瞬间便被切断了。
徐若虚的身体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赶紧回身体里去！”饕餮将军喊，“你快要魂飞魄散了！”
她没说错，徐若虚此刻在空中漂浮着，边缘越来越模糊，正在散做细小的光点。
可小萱的喊疼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嘶哑。
再不阻止，阿零就要将这小犀牛活活吸干了。
“不行！”
徐若虚望着阿零的方向。
“阿零不想杀人，我也跟他保证过，绝不会让他再杀人的。事到如今，只有我能救小萱了。”
八
自从蓝眼的蜂王死后，阿零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就像被套在了壳子里。
外界发生的事情，他也能听到，能看到一些，却并不能完全理解。
唯一知道的，就是抓住死而复生的徐若虚不放。
再不能松手。他反复提醒自己，这是，再不能失去的重要之物。
哪怕中箭流血，哪怕折断手腕，也在所不惜。
但是这只小小的粽子，也带来奇怪的熟悉感。
它跟他反反复复地说着话，在包裹着他的壳子上面坚持不懈地叩击着。他虽然听不懂，却也疑惑不已。
那些，是徐若虚本人才知道的事吧？
难道有两个徐若虚？
但是戴着金铃的徐若虚朝他下了命令，而这命令必须遵从。
只不过是一只小小的白灵犀，跟他曾经猎杀过的猛兽完全无法相比。
阿零的唇间甚至都已经尝到鲜美血肉的滋味了。
这令他颤抖不已。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眼前亮起了光芒。
仿佛燃烧的犀角，誓要让在夜间流浪的影子显形。
光芒之中，阿零看见了一副半透明的魂魄。
这魂魄整个都是半透明的，漂浮在空中，正将自己的额头与阿零的前额相抵。
他的触摸轻得像是坠落的雪花。
“快想起来，阿零。”
这魂魄在对他说。
忽然间，阿零的脑海一下子清明起来，他看到了更多的回忆。
“我不想再杀人了。”
他看到自己跟徐若虚并肩坐在琼花树上，听到自己这样说。
“可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自己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玄蜂本就是以吸食血肉为生的。”徐若虚回答，“但你这么喜欢甜食，说不定，也可以学着酿蜜呀。”
“……可以吗？”
“别担心，有我呢！”
徐若虚拍着胸脯保证：“我绝不会再让你杀人了，若真有那一天，我一定会阻止你的。”
是了，这才是真正的徐若虚。
为了他，自己曾经寻遍了百花，每朵花里只取一毫厘的精华，日复一日地发酵，酝酿，等待，最后终于成就了独一无二的美好之物。
有谁听说过，玄蜂也能酿蜜呢？一开始，连阿零自己也并不相信他能成功。
只有徐若虚，自始至终从未动摇，从未怀疑。
这才是他。
这样的他，怎么会下令让阿零杀死小犀牛？
“徐若虚！”
阿零眨了眨眼睛，对那半透明的魂魄道。
在他们身侧，围困着小萱的蜂群终于开始散去。
那魂魄也朝阿零眨了眨眼睛。
紧接着，他在阿零眼前散为了无数细小的光点。
九
傀儡丝被冰牙长刀切断的瞬间，无夏城郊外的某处荒废的民宅内，檀先生猛地睁开了眼睛。
日光从颓败不堪的窗棂外照进来，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当中沉浮。
他就那样躺了一阵，重新调试着呼吸，再一点点地撑起了身体。
抢夺犀牛角的举动既然失败，就应该赶紧逃走才是。
但他此次动用的并非简单的傀儡术，乃是将自己的魂魄都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体内的移魂之法，非常消耗体力。
连他自己的半边身体，都跟徐若虚的身体一样，缠满了傀儡丝。
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轻易逃走。
更何况，他还要等一个人。
他知道她一定会来的。
那截被斩断的傀儡丝是如此明显的线索，此刻还缠绕在自己的手臂上，她一定会
忽然之间，原本垂落在地的傀儡丝紧绷了起来，将他一路拖向了墙角的阴影之处。
在那里，迈出了阴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是眼带红妆的女将军，肩上还扛着冰牙刀。
和他预想中一样。
她的一只手还拉扯着他身上的傀儡丝，正在一点点收紧。
他虽然早就是木制的身体，却也还是感到半身的关节都在嘎吱作响。
“你既招惹了我，便该料到有这一刻。”饕餮将军开口问道，“说吧，段清棠的坟墓中到底有什么，为何白泽一直在寻找？”
檀先生的整副身体都发起抖来，但他只是咬紧了牙关，一个字都不说。
“奇怪。”
饕餮将军朝他凑近了些。
“你的檀木面具呢？什么时候叫人撕了去？”
她甚至还伸了根手指，戳了戳檀先生脸上曾经有过面具的地方。
那里现在只是一片可怖的疤痕。
“你现在究竟是檀先生，还是谭一鹭？”
听到这个久违了的名字，檀先生终于开了口。
“这重要吗？”
“对我来说并没有区别，但对琅琊王赵珩来说，恐怕很不一样。”
檀先生回以沉默。
“我知道你此刻全身都已经是傀儡，既无痛觉，也没有心。就算将你磨为齑粉，也未必能让你开口。不过……”
出人意料的是，饕餮将军松开了手里的傀儡丝，话锋一转：“饕餮肉虽然阴毒，可令人化为石像，却未必不能解的。”
檀先生猛地睁大了眼睛。
“我知道有一道菜，可令吃下饕餮肉的人重新恢复为血肉之躯，那人若是正巧又有九尾灵狐的血统，说不定还会因此延年益寿。”
阴影聚合而又散开，此刻站在原处的，又是天香楼里那个十三四岁的金眼小厨娘了。
“只是这道菜所需材料罕见，工序复杂，不过，你既为傀儡，寿命该比寻常人长久，若慢慢收集，说不定也能集齐了。”
她眼角微微上挑，红妆艳丽如血。
“怎样，这道菜如何做法，你想不想听？”
檀先生挣扎了一阵，终究还是长叹一声，低声答道：“白泽想要段清棠坟墓里的一样东西。”
“是什么？”
“第二瓶麒麟血。”
和他预想中一样，这下轮到朱成碧睁大了眼睛。
十
而此刻，在天香楼的二楼，星空下的琼花树上，玄蜂的母巢当中，爬出了一只蓝眼睛的新蜂王。
它才刚刚孵化出来，翅膀都还是湿漉漉的，正在懵懵懂懂地往外爬的时候，一根手指接住了它。
“欢迎，我的兄弟。”
阿零对新蜂王说：“我带你去认识一个人。”
他转身走向一旁的长桌，桌上摆着只莲花纹的白瓷盘，上面躺着只圆鼓鼓的粽子。
“看，孵化出来了呢！”阿零朝那粽子道。
粽子身上的竹叶有气无力地挥动了两下。
“好了，徐若虚，不要生气了。”阿零想了一阵，笨拙地哄道，“其实，咸蛋黄鲜肉粽子也挺好吃的，我也很喜欢。”
“这根本就不是重点好吗？！”
新近晋级为鲜肉粽的徐若虚举起了全部的叶子，质问着苍天：“为什么我还是粽子？什么时候我才能恢复正常？”
“朱掌柜不是有说，这次再度附身之后，还要再过十二个时辰。”
粽子徐收回了叶子，紧紧地抱住了头。
话说回来，这次还得多亏了朱成碧，若不是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自己快要消散的魂魄重新附在了另一只粽子上，恐怕他这次真的是凶多吉少。
若果真如此，阿零会怎样，简直不堪设想。
不过，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已经做了两回粽子了，口味还这么不一样。
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啊？他真的很担心！
粽子徐这边还在碎碎念，阿零已经将新蜂王放在掌心里，朝他递了过来。
“跟我一起保护他罢，我的兄弟。”阿零对新蜂王道，“我会将我跟他之间的所有的回忆都传递给你。从今往后，你要牢牢地记住他。”
请记得他微笑的样子，记得他的眼睛。
记得他是你见过的，最光明灿烂的灵魂。
从今往后，再不会认错了。
五月初五，为端阳，城中俱挂艾蒿，蒲丝，香团，亦有虎形面具，以驱毒虫。钱塘江上龙舟竞渡，万人围观，兼以蜜粽、豆粽、糖粽等投水，以飨龙君，却绝无敢投食肉粽者。究其原由，盖因钱塘龙君为甜党，与咸党洞庭君势同水火。两龙每每相斗，雨水绵延，无夏城中三十日不见日出，民甚苦之。故须以甜粽投喂钱塘，以肉粽投喂洞庭，万不可逆之，切记切记。
——《无夏风物志》

第三部 第九章 漱金宴
零
又一朵重瓣山桃凋零了。
花瓣随风而落，点点撒在常青面前的棋盘上。
一眼看去，可见黑白双方的棋子正在激战，犹如两只撕咬中的巨龙。常青将手中的白子摩挲得都带上了体温，却迟迟未能找到落下的地方。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连带着身侧的朵朵山桃也一并颤抖起来。
“三十朵了吧？”他懊恼地自言自语，“也就是三十日。这回竟让白泽占了这么久的上风！”
常青如此懊恼是有缘由的。
他此刻所在，乃是妙笔生花的笔灵特意在笔中为他隔绝出的空间。放眼望去，除了眼前的棋盘，和环绕在身侧的四五株山桃树之外，剩下的便是一片虚空。
自从常青被白泽俯身以来，双方没有一日停止过对身体的争夺。笔灵便想出了这个办法，以保护他的魂魄，不被对方完全吞噬。连他跟白泽之间的较量，也化作了一场永不休止的棋局，摆在了面前。
可这一次，他被困在此处也未免太久了些。
幸好虚空当中，总是有只言片语传来，让他对外界发生之事也能略知一二。
“第二瓶麒麟血？”
他听见白泽正用自己的嗓音笑着说：
“当初那瓶麒麟血，乃是段清棠斩断秋子麟的角时所取，世上哪儿还有第二瓶？不过是要诓那只饕餮，让她去找段清棠的坟墓而已。”
更多的话语声从天而降，如同晶莹的雪花从空中坠落。
“檀先生这招欲擒故纵，她倒是巴巴地信了。”
常青全神贯注地听着，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棋子。
“所以我早说过，这姓常的不在她身边，就剩她一个，就好对付得多了。等她进了段清棠的坟墓——”
又会怎样？常青着急起来，偏偏白泽的声音就停在了这里，再不曾响起。
常青这下就有些坐不住了。
以朱成碧的性子，若是知道这世上还有第二瓶麒麟血，能随时威胁到莲心塔，那还了得？肯定是又要化身饕餮将军，拎着冰牙刀便杀将过去，闹他个天翻地覆，连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
岂不是正中了白泽下怀？
他暗中一咬牙，手中的白子在棋盘上磕了一下，便要落下去。
这些时日来他被困在此处，心中早就演练过无数种落子的方式，眼下所用的这一种虽收效迅速，可在转眼间将黑子吞吃大半，但却后患无穷。若是白泽在接下来借势反扑，白子的态势将岌岌可危。
只怕这次虽能抢到身体，却再没有下一次了。
但若让他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朱娘踏入险境，却又绝无可能。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自虚空中现形，握住了他正要落子的手腕。
“何必如此着急？”
那手的主人也一点点显露出形体：除了蜷曲着的满头白发，和额前鲜红的眼纹，他看起来和常青一模一样。
正是白泽。
“这回我便让你一次，记得要好好谢谢我。”
白泽笑道，一面引导着常青的手，让那枚白子落在了另一处。
什么意思？！
然而常青来不及细想，落下的白子已经彻底改变了整个棋局，大块的黑子凭空消失，整个棋盘都震动起来，从中间开裂，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接着他就重新开始体会到拥有身体的沉重感，感觉到衣袖在手臂上摩擦，鼻间充满了奇异的香气，连视野也开始渐渐地由模糊变得清晰。
这情况，在每一次夺回身体时都会发生，到如今他已经习惯了。只是这一次与任何一次都不同：为何会有另一副温热柔软的身体，与自己贴得如此之近？
常青眨了眨眼，往下看去
乌黑的云鬓高耸，插满了金钗，最显眼的是正中一只，钗头做成的是只惟妙惟肖的黄金雀。连他的衣襟，也教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抓住了不放。
一名陌生的年轻女子扑在他的膝盖上，正在哀哀啜泣:“十二年了，我还以为，从此再无消息……”
随着她哭泣，那金钗上的黄金雀也颤动不止，睁着一对儿玛瑙制成的血红眼睛，瞪视着他。
幸好女子很快收拾了情绪，从他怀里起身，擦了擦眼泪，便又朝他郑重地叩拜下去。
“是我失礼了，白泽大人。”她俯在地面上，恭敬地道：“大人将这等性命攸关的消息带给我，雀娘子定不负所托，必会替大人达成所愿。”
什么所愿？
常青心急如焚，却也知道，此刻她将自己认作了白泽，唯有将错就错，才能问出更多的情报来。
“这任务不易，你可得多加小心。”他含糊地应对着。
雀娘子微微翘起了唇角。她肌肤雪白，媚眼如丝，只是瘦得过于厉害，之前一直病恹恹的。然而这一个笑容，点燃了她的脸。那眉梢眼角，尽都是光彩。
“请大人放心，我在此向您许诺，这临安城到了中秋月圆那天，一定会点起火来。”
临安城？
常青心中一跳。自北狄占了汴京，这里便是南迁的宋室临时的都城。而且，临安城中的普安郡王赵瑗，乃是这一世的真龙血脉。
风雨飘摇，大厦将倾，如今整整一座宋室江山，都压在这位真龙的肩上。朱成碧知道这秘密。还在天香楼时，他就曾见她多次对赵瑗出手相助。
如今白泽又想在临安做什么？
常青揣摩着这个念头。那雀娘子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便请他歇息，自己告退出去了。雀娘子前脚刚走，他这边便听见白泽在耳边悠悠地说：“没错，这里是临安城。”
到这时，常青反倒放松下来。无论白泽究竟想要做什么，现在掌握这副身体主动权的人是他。
“你为何又肯将我放出来了？不怕我又坏了你的事？”常青问，一面取了一旁的茶盏来，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这次不会。”白泽回答，“若你知道她真正想要做的事，恐怕还要帮上一把。”
“你确定我会如此听话？”常青失笑，尝了一口茶，又嫌弃地皱起了眉头：“啧，这茶比我天香楼里的醍醐差远了。”
“你会的，你也知道，若你我心愿相同，你便可以自由运用我的妖力，就跟苗夜森和那九命猫妖一般。那时，我们俩能做到的事情就更多了。”
常青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手里的茶杯。
能做到的事情更多，倒是真的，又或许，他能寻着个机会，给朱成碧那边去个消息，提醒她，第二瓶麒麟血根本就是假的。更何况，临安城这边的情况，也不能放任不理。
“你究竟要让雀娘子在中秋夜做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放回了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
“这个嘛，就要靠你自己去发现了。”
白泽在他心底呵呵地笑起来。
一
此刻的雀娘子，正在阁楼上梳着头。
那满头的金钗，叫她一根接着一根地轻轻拔了出来，又小心地摆在了桌上。说来也怪，这些金钗都是单股，没有一根是双股的，钗头上托着莲花，云朵，月牙，却残留着明显的断端。
就像是，曾经的双股金钗，被分成了两股。
最后拔下的，是正中的那根金雀钗。她将那小小的金雀捧在胸前，抚摸着它的翅膀。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它颤动着羽毛，就像是要活过来一般。
“阿弟。”雀娘子轻轻地唤着：“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从她所在之处望出去，西方的天空正被灿烂的晚霞所点燃。
流淌着的黄金一般的夕阳，将朱红色的光芒照耀进了室内。每一根金钗都被点亮了，连同雀娘子手中那只金雀钗，也一并发起光来。
夕阳的光转瞬即逝，室内很快便暗淡下去。
然而所有的金钗依然在散发着朱红色的光芒，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了。
连雀娘子的脸，都被那光芒照耀得，带上了一丝血色。她将金雀捧起来，挨着自己的脸颊。在旁人眼中，她只是合了一阵眼。
唯有她自己知道，真正的她已经脱离了这副人形的躯壳，展开了翅膀，跟随着钗头上飞出的小小金雀，升入了空中。
那摆放在桌上的金钗，也不再只是普通的首饰。
它们中的每一根，都自断端生出了无数透明的，金色的线，延伸向临安城的各个角落，交织出一张庞然巨网。
而雀娘子，就像是这网中的蜘蛛，仔细检查着每一根丝线。
每一根线的尽头，都有一只经她亲手打造，又亲手卖出的金雀钗。临安城中有多少贵妇，就有多少只金雀藏在云鬓之间，妆奁之内，睁着对玛瑙制成的眼睛，将所见所闻的一切都悄悄告诉她
她默念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一出口，她便觉得自己融化成了光，成了闪电，沿着那一根根交织的线朝前涌动，直到最后停了下来。
再睁眼时，她是一只脚踩祥云，口衔如意的金雀钗，教人插在了发间，正随着这人的行进颤动着双翅。
“郡王何在？”戴着她的女子问。
就有侍从上前来，答说郡王此刻身在中庭云云。
接着，便是罗帐起伏，花木移动，她跟着这女子，一步一步地朝中庭行去，直到能看清草木掩映之下立着的那人。
月华初升，那个身影笼罩在淡淡的月光当中，仿佛本身也在发着光。
就算他背对着她，雀娘子也能想象出他的样子。
这么些年来，她看着他从少年一点点褪去了稚气，成长为成年的男子。可在她心中，他从未变过，依然是十二年前的模样。
她从金雀身上升腾起来，此刻的她宛如一阵云雾，一阵细雨。若是她伸手触摸他的下巴，他也只会觉得有一阵微风刚好经过。
她朝他越靠越近，终于看清了他此刻拿在手中，又凑在嘴边之物：竟然是一枚小小的树叶。
他是要吹响这片叶子吗？就跟当年一样？
雀娘子欢喜起来，她飞得更近了些，等着第一个音符自他唇间响起。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叱责犹如惊雷，朝她袭来：
“什么？！那赵瑗竟还活着？”
二
雀娘子受到了惊吓。
她重新融化成了光，在金雀钗形成的网络中搜索着。是谁在说这样的话？不，不用费心寻找，据她所知，对赵瑗恨之入骨的，这临安城内统供就那么几个。
这一回，当她再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成了另一只金雀，口中还衔着串明珠，教人斜插在妆盒内，正好对着那大发雷霆的贵妇人。
“废物点心！”
那妇人肥胖至极，胸前涂满了白粉，正随着胸口激烈的起伏簌簌掉落。
“我早说过，你今日不杀他，明日他便会抢先动手，到时我们全家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跪在她脚边的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一脸尴尬。
“夫人息怒。不是为夫不够努力，实在是……这陷阱也挖过，刺杀也派过，郡王他，就像是能事先预知一般，总是忽然便改了行程。”
“你还叫他郡王？”胖妇人愈发恼怒起来。
“你不晓得，大家都在传说，赵瑗乃是真龙化身，注定要守护江山社稷。虽然不晓得真假，小心点儿总是没错的……”
“什么真龙？”胖妇人冷笑道：“若没有一两个怪力乱神的传言，他们赵家的江山怎么坐得稳！”
“收声！”小胡子男人一着急，居然胆大包天地捂住了妇人的嘴，一面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我总疑心有人偷听……”
雀娘子俯身在那金雀身上，一动不动，便见那妇人拉开男人的手，撒起泼来：“好你个李似道！若不是我爹当朝为相，我妹妹贵为贵妃，你能有今天的位子？你还偏偏要在军饷上动手脚，动静太大，才惹得赵瑗紧盯着你不放——”
“我这不是，为了攒钱给夫人你做首饰么？”李似道连忙哄起来：“夫人姿容绝世，要配上你的美貌，非得赤金钗不可。”
“油嘴滑舌！”那妇人显然十分受用，态度缓和了些：“赵瑗一旦抓住把柄，第一个要做掉的就是你。你还是早点动手。”
“为夫这厢已经有了一个极好的主意……”
李似道俯在妇人耳边，悄声说了起来。
雀娘子全神贯注，想要将他们所说听个仔细。可这一次，她俯身在金雀钗上的时间太久了些，只觉得两耳轰鸣，旁边的灯花瞧在眼里，也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一阵阵的寒意涌了上来，恍惚间，她又成了当年被罗网捕捉的飞鸟，拼命地扑扇着翅膀，想要逃出去，却只能在风雪之中一点点冻僵。
不如……先退回去，再做打算？
不，眼下和当年不同！
当年她挣的是自己的命，眼下有性命危险的，却是他。她能拿自己冒险，又怎么能将他置于险地？
那只斜插着的金雀钗，忽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连同它衔着的珍珠，也散发出奇异的光芒来。
这光芒吸引了李似道身旁的妇人，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伸手取了金雀钗，插到了头上。
珍珠垂下来，正好落在她的眉心。
她跟丈夫的谋划，一字不落地叫那金雀给听了去。
与此同时，在临安城的另一端，隐蔽的阁楼上，雀娘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砰的一声，是她手中的金雀钗滑落在地。
紧跟着，她整个人都僵硬起来，一头栽倒，连同她一头黑发，都在颤抖着，从根部一点点地变为雪白。
“好冷……阿瑗……”
她喃喃自语，一面徒劳无功的抓挠着，指甲在楼板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就在此刻，有人悠悠地叹了口气。
“你这又是何苦？”
伴随着这句话，雀娘子的眼前亮起了一团金色的火焰。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静静地躺着，看着它。
火光洒在她的脸上，她慢慢觉得自己重新又活了过来，温暖过来。有人将她抱了起来，靠在自己胸前。
就跟十几年前那个少年，将冻僵的小雀放在自己胸口，让它一点点地活了过来一样。
她一声不吭，只觉得泪水一点点地盈满了眼眶。
“值得吗？”这人问道。
雀娘子终于一点点看清了这人的脸，看清他一脸严肃，前额正有鲜红的眼纹浮现出来。
“白泽大人。”她认出了这人，艰难地开口问道：“这是……什么火焰？”
“这是，世上最笨的那只凶兽的金焰。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她竟然献祭了她的心。”
“白泽”也注视着那团火，它在他的眼中跳动着。
“为什么身为漱金雀的你，也这么蠢？”
三
漱金雀。
《太平广记》中有记载，这种鸟形如雀，毛羽柔密，色为明黄，常翱翔于南海。如以珍珠和龟脑喂养，可吐金屑如粟。
雀娘子头上的金雀钗，便是用漱金雀所吐之金制成的。
常青最初看到金雀钗时，便对她的真实身份有所怀疑。待他发现雀娘子竟已在临安城中布下了这么多的金雀钗，并能与之共鸣时，便更是确定了这一点。
唯一令他意外的，是这些金雀钗的数量如此之多。
一只漱金雀不过麻雀大小，又能吐出多少金屑来？
更何况，那吐出的每一寸黄金，都是鸟魂的一部分。吐尽了，这只漱金雀的性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有了“以漱金雀所吐之金为钗佩，可得心上人怜爱”的说法，临安城中的妇人争相竞夺，将一支小小的金雀钗炒成了天价。
可她们并不知道，漱金雀们魂魄未散，全都俯在这些外表华贵的首饰上。
日日夜夜，雀娘子都能与它们共鸣。
“没错，这就是你们人类造下的罪孽了。”
白泽阴冷的声音冒了出来，响在他耳边。
“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有数千只漱金雀按照祖先留下的路线，朝温暖的南方迁徙。它们会在南方的大海上过冬，捕食鱼虾，生儿育女，来年的春天，再带着新生的儿女北归。
数百年来，一直是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然而在这个晚上，提前的寒潮在半空中赶上了它们，封冻了绝大部分的湖泊。因为长途迁徙而疲惫不堪的鸟群全都降落在了唯一一处没有冻上的湖里。
谁晓得那湖面上，已经教人事先倒上了油，粘住了它们的羽毛。等到火光和喧哗围拢过来，受惊的漱金雀却发现，自己已经再也无法飞离水面。
勉强挣扎着飞起的那些，又得面对四面的罗网。
“大部分的漱金雀都死了，活下来的，也冻僵了翅膀，粘掉了羽毛。你猜等着它们的，是怎样的生活？”白泽问。
“别说了。”常青暗暗地道。
“被囚禁在辟寒台上窄小的笼子里，不停地吐着金屑，否则就得挨饿。”白泽完全不听，还在变本加厉地继续下去：“一直到死，都不得自由。啊，我想起来了，当初它们还曾经设法传出消息，向你求助过吧？”
常青默默地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笔。
“你没能救得了它们，如今看着最后一只漱金雀就要死在眼前，是不是很开心？”
“我不会因此就选择帮助她的。”常青回答：“若她对真龙不利，我少不得还得阻止她。”
白泽却奇异地就此沉默了，再也不作声。
在他对面，雀娘子终于一点点地被饕餮金焰暖和了过来，眼看着重又有了力气，从地上撑起了身体。
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却是朝他深深地叩拜了下去：“白泽大人，求你允我，再见阿瑗一面！”
这一声倒是颇出乎常青的预料。他惊讶之余，选择了默不作声。
雀娘子见他不回答，着急起来，朝他膝行了几步，伸手揪住了他的袖子：“我刚刚得知了要命的消息，有人要行刺阿瑗，必须要警告他。求你允我最后一次，自此之后我与他再无瓜噶——”
“我原以为，你布下金雀钗，是为了复仇。”
常青试探道。
此话一出，雀娘子的脸更白了，几乎毫无血色。
“复仇，我是要复仇……”她喃喃：“每一夜我都能听见，满城的哀鸣声，我的族人，我的父母，还有阿弟……”
她抓住金雀钗，紧紧贴在胸口。
“那便简单了，”常青道：“这次你只需坐视不理，若真龙遭遇不测，临安城很快便会毁于战火，岂不是你最好的复仇方式？”
雀娘子颤抖起来，紧紧咬着牙。
“只怕你舍不得。”常青模仿着白泽的口吻道：“既然如此，中秋夜之事便就此作罢——”
“不！”雀娘子却激烈地反驳道。
她满头白发散乱，眼眶凹陷，几乎瘦得不成人形。可这一刻，她眼中熊熊烧着烈火，手指按着怀里金雀的头。
“以我弟弟的魂魄向您起誓，中秋之夜，这临安城中一定会点起火来！”
连常青都愣了愣，才接着道：
“真龙必定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只怕你不能两全。”
“没关系，阿瑗会信我的。”
她笃定地说，面上浮现出笑意：“他一直信我。”
四
这一日的午后，普安郡王赵瑗正躺在榻上休憩，一只小鸟从窗外飞了进来。它左右张望了一阵，径直飞过来停在他胸前，口吐人言：“阿瑗，你在吗？”
这语气，还是跟以往一样，冒冒失失的。赵瑗觉得好笑，便闭了眼装睡。
第二只鸟儿又飞了进来，站在他头顶，低头看他。
“今晚，子时，在中庭。阿瑗，你要来啊。”
女子温软的语音，混杂在鸟儿的啾啾声中。
“木叶，就在你吹木叶之处。”第三只鸟儿以同样的声音说道。
接着，它们便再不肯作人言，蹦跳着啼了几声，便展开翅膀，各自飞走了。
赵瑗躺在原地，眉头跳了又跳。那日在中庭，他确实摘了树叶，吹过几声，可那是他一时兴起，况且周围一个旁人都没有，理应无人知晓。
然而这声音的主人就是知道。
虽然知道她不会害他，但这种被人随时监视的感觉，总是令人不快。
当天晚上子时，他如约去了中庭。
可他吹响木叶之处，并没有意料之中那人。
他耐心地等了一阵，便听见身后的树丛中，有环佩叮当作响。待他转过身，却只能望见一截衣帛露在外面。草木扶疏处，隐约有金钗的反光。
“你出来罢，我们什么时候如此生疏了？”他问。
“说不出去就不出去。”对方执拗地回答。
赵瑗便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名自称是雀娘子的女子，是在他被封为郡王后忽然出现的。
他还记得，一开始，她是名鲜花般活泼明朗的少女，忽然就从窗外翻了进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就跟那些不请自来，闯入他窗户的小鸟一般。
她说自己曾被他救过，因此前来报恩。她说她具有预言能力，能替他预知未来，躲避灾祸。
赵瑗并不记得曾救过她，况且他原本是不信这类神棍的，但是经她说出的话，全都一一应验了。
连上次苍梧山中的狌狌冒充了嘉柔公主赵璎奴，潜伏在官家身边，她也有事先提醒。
自那次打击之后，官家的头发白得越发的快了，一日比一日地虚弱。朝堂上的诸多事务，便开始朝他这个郡王的肩膀上压了过来。
雀娘子所带来的预言也紧迫起来——某日的行程必须取消，某处的饮食绝不能接触，某人必须立刻被驱逐。
虽然她不给任何理由，但他还是一一照办了。
“这次又是什么？”他问。
“你伸出手来，闭上眼。”雀娘子说。
赵瑗照办了，只觉得一样沉甸甸的东西被放入了手心。还有冰冷枯瘦的指尖滑过了他的皮肤，像是一阵不存在的风。
怎么会这样？他想，当年分明不是如此的。
他那时甫为郡王，刚刚离宫建府，正在努力地挺直了腰板装作大人，好应对扑面而来的千头万绪。他自认为自己做得不错，白日里也能应付自如，可到了晚上，他身边连一个可以亲近的人都没有。
幸好还有这么一个时不时不请自来的少女，一口一个阿瑗地唤他，将各种新鲜好玩的事情，一股脑地讲给他听。她是真的不把他当外人，有时听着他吹的木叶，甚至就在一旁大咧咧地睡着了。
如果有人说他曾经偷看过她的睡颜，甚至还红了耳根，赵瑗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等她醒来后，他严肃地提醒了她，这么做实在是不合礼数。
“有什么不合适，是阿瑗啊。”那时的雀娘子眨着眼睛回答：“是在阿瑗身边，所以能放心地睡着啊。”
——如今她却连面都不愿意露给他看了。
连她说话的语气，都是冷冰冰的。
“今年宫中的中秋夜宴，你需得用我给你的这块黄金做菜，让到场的每个人都吃进肚子里去。”
“为何？”
“你别问了，照做便是。”
赵瑗揉了揉眉心，耐心地解释：“中秋宴历来由官家主持，朝堂上全体官员都会参加，其中牵涉众多，并不是我一人能决定的。”
“这些年来，我提醒你的事情，哪样没有应验过？”
“确实是如此——”
“那就不要问这么多，照做就是了。”雀娘子打断了他。
赵瑗捏着沉甸甸的黄金，陷入了沉默。
这些年来她所预言的内容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心惊。连那些关系到国家存亡的机密，她也能知晓，还能毫不在意地随口说出。
她说要保护他远离一切危险，可她并不知道，自己才是这临安城中最大的危险。
“还有，我要在中秋夜往宫中运送一批货物，需要你的腰牌。”雀娘子又有了新的要求。
“什么货物？”
“别问了，阿瑗。我总不会害你的。”
她的声音软了下去：“你救我时说过，要还世间一个清平盛世，无论是人也好，妖也好，都能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空。我记得的，这是我们一起许下的诺言……”
赵瑗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说：“我是曾说过这话，可你又是如何知晓的？你究竟是谁，为何能知道这么多的秘密？”
一声啜泣从树丛中传来，又被压抑住了。
他心软起来，朝她的方向走了一步。
“别过来！”她忽然惊叫起来：“我现在，样子很吓人呢……别看了，记得我原来的样子，我也记得你还是少年时的模样，不好么？”
赵瑗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是我唐突，忘记你我都不再是当初了。”
他摘下腰间蟠龙形制的腰牌，放在了地上。
“这次我会照你的吩咐，不过以后，不用再见面了罢。”
五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
月亮快要圆了，可总还是差上那么一点。连它的光芒也并不是十分满，就好像隐瞒了什么，犹犹豫豫地，带着月面上桂花树的影子，一并藏在了云层里。
眼下已经是四更，正常人一天当中最疲惫的时刻，负责看守皇宫最北面的和宁门的老李头从怀里掏出了旱烟袋和锅子，准备趁同伴睡着的时候抽点烟提神。
就在这个时候，从他面前长长的御街上，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吱嘎声。
一支车队停在了他的面前，车上的货物包裹得严严实实，押车的领头士兵长着张惨白的脸，瘦小得像个孩子。
老李头过去拿灯晃他的眼睛，那士兵往后躲了躲。
“我怎么从没见过你？”老李头问。
“我是新兵营里的，队里缺人，今天刚调过来。”那士兵应道。他的嗓音很细，更像孩子了。
“为啥这么晚了还运货？”
“这是普安郡王紧急调拨，专门为中秋宴准备的，明天一早就要用。”
他朝老李头举起了蟠龙形状的腰牌。
老李头眯着眼睛，叼着烟杆看了半天。腰牌是真的，他总觉得此人分外可疑，但又找不出什么破绽来，最后还是挥挥手让他过去了。
车队重新开始行进起来，从老李头身侧一辆一辆地经过。押车的士兵们个个都沉默不语。
老李头一面看着他们，一面叭叭地抽着烟。烟锅里的火星四散，飘出去好远。
他还是觉得此事哪里不对劲，但是究竟是什么呢？
“等一下!”他吸了吸鼻子：“你这货物里怎么会有硫磺燃烧的味道？停下来，挨个检查！”
那瘦小的士兵朝他转过身来，飞快地拽过了老李头的手，往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还能有什么？不外乎是银钱之类。老李头心中不屑一顾：想贿赂他？没那么容易
然而等他定睛一看：掌心中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金雀钗，那金雀的一双眼睛都在发光，直直地朝自己瞪了上来。
他只觉得手脚发软，整个人都变的轻飘飘的，就好像魂魄变成了一只小鸟，朝天上飞去了。
这名看守了皇宫三十多年的老兵朝后退了两步，滑坐在地，几乎是立刻便发出了鼾声。
瘦小的士兵挥了挥手，原本停下来的车队开始继续前进。但这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硫磺的气味还在加重，而且越来越浓。其中一辆车开始冒出了烟气，喷出了火花。
刚才从老李头烟锅里飘出的火星，竟在不知不觉中引燃了货物！
这一下的动静不小，连一队正在附近巡逻的镇殿军都被吸引了过来。
“怎么回事？”
呼喝声中，押车的其他士兵被吓得纷纷朝空中跃起，现出了鸟雀的原型，四处飞散了。
只有领头的那名瘦小的士兵还不肯走。他朝后退去，背靠着已经开始燃烧的那辆车，紧张地四顾。
人影逼近，火把晃动，混杂着弓弦作响。
他顿时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以为又回到了被追捕的冰湖之上。该怎么办，难道要死在这里
刚想到此处，他后背便一阵冰凉，耳畔只听得哗啦一声。
有晶莹的水龙从天而降，扑灭了他身后的火焰，又重新化为墨汁，被一只外表普通的笔吸回了笔尖。
水火相交，众人眼前顿时蒸汽弥漫，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趁此机会，那持笔之人伸出手来，将他的手腕拽住不放。
“还不快走？”
他却挣扎起来，帽子掉落，一头雪白的长发披散下来——原来是雀娘子。
“这是最后一批了，白泽大人。”她对来救她的常青恳求道：“一定得安放在皇宫内！为了中秋夜……”
“你要做的事，难道比你的性命还重要？”
雀娘子却朝后退了半步。
“你不是白泽大人。”她喃喃：“白泽大人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他只会说，你去吧，这件事比你性命重要得多。”
“究竟是什么事？”常青干脆直接问道。
雀娘子于是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原来……是这样……”常青慢慢地说。
“如何？”白泽在他心底问。
“这次让你说中了。”常青回答：“我会帮她。”
“好学生。不枉我教会你用这生花妙笔！”白泽呵呵笑起来：“现在，拿起笔来，让我给你上最后一课，教你如何自如使用我的妖力！”
蒸汽终于完全散去了，露出站在其中的常青，和揪着他袖子的雀娘子。
镇殿军开始了合围，包围圈越来越小。
常青却忽然面露惊讶，伸手指着天空：“那是什么？”
领头的镇殿将士嗤笑一声：“小子，你要是以为我们会上当——”
然而自他身后爆发出了更多的惊叹声：
“天哪，那是什么！”“是什么东西飞过来了！”
月亮之下，流云之间，有庞然巨兽显露出了身影。
那兽生着双灼灼的金眼，巨口中利齿交错，披散着一头火焰组成的鬃毛。
它在空中飞奔而来，每一步，都踩在飞鸟的头顶，每一次跃起，身后都涌动着长长的阴影。
它的气势如此磅礴，几乎能随口吞下日月。
脖子下面却极不协调地挂着个青铜铃铛。
几乎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怪兽吸引了注意力。除了常青。
他借此机会，将那只生花妙笔往地上一插，接着又朝空中拔了数笔——一株山桃沿着他的笔触生长了出来，转眼间便是累累繁花，再转眼，花瓣全都凋落下来，却并不落地，而是绕着他和雀娘子，还有那十几车的货物，一并飞旋起来。
砰地一声，被花瓣所包围的，无论是人还是货物，尽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处只剩下几枚花瓣还在缓缓飘落。
而下一刻，这几枚花瓣也被火焰烧尽了——那巨兽朝此处轰然而落，地上的砖石瞬间被踩得翘了起来。
连镇殿将士都有被吓跑的，没来及跑开的也被震翻在地。
火星四散，阴影涌动，那怪兽一步步朝皇宫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便有更多的阴影从它身上掉落，消散在空中。直到最后显露出来了人影
是个头梳双髻，眉间画着桃花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
“喂，”她走到趴在地上的镇殿将士面前，蹲下来问，“赵家那只真龙现在在哪儿？”
六
皇宫中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忽然响起了砰的一声。飞旋着的桃花花瓣挟裹着常青和雀娘子从空中显形，他俩跟十几车的货物一起跌落在地。
“刚，刚才那是什么妖兽？”雀娘子心有余悸地问：“甚是可怕……”
“就是个连稍微掩饰一下都不肯的笨蛋而已！！”常青握着笔咬牙切齿：”如今连牛车也不肯用了，招摇至此！”
远处的朱成碧因此打了个喷嚏。
她原本在翻赵瑗的窗户，就此分了神，脚下一滑，险些要以脸着地。
幸好赵瑗赶过来，拎着衣领将她揪了起来。
“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喜欢翻我的窗户？”他问。
朱成碧大感丢脸，愤愤道：“哼。若不是你燃起了我给你的怀梦草，唤我过来，我才不来呢！”
她转了转金眼，接着将话题一转：“猜我这一路过来闻到了什么？硫磺，硝石，木炭，是火药的味道。而且还不止一处，临安城里有很多处。我还见人带着你的腰牌，混进宫来……”
“这事我已经知道，你不用管。”赵瑗打断了她：“她是站在我这边的。”
他说得很缓慢，就好像他也在努力说服自己。
“是，真龙殿下。”朱成碧一乐，收拢了袖子朝他行礼，“既然来到了你的地盘上，自然是你说了算的。”
赵瑗将雀娘子给他的黄金拿了出来，递给了朱成碧：“有人让我在中秋宴上，拿这黄金做菜，给朝中大小官员吃下去。我想，这世上除你之外，谁还能有这个本事？”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得将这黄金一点点削成金屑才能入菜，这么辛苦，我才懒得动手呢。“朱成碧哼哼，”况且我的外席很贵的，一般人根本请不起。”
“我算一般人吗？”赵瑗觉得好笑。
朱成碧没有立刻回答，她还在嗅着那块黄金。
“有意思，有意思，”她喃喃：“这可不是一般的黄金，而且我居然闻到了老熟人的味道——“她朝他微笑着，露出了一侧的虎牙。
“算你走运，真龙殿下。这次的黄金宴我接了，保证会非常有趣。”
不知为何，这一年的中秋夜，月亮特别地大。
到了中秋宴真正举行之时，它已经占据了半个天空。若是站在御花园中的小西湖畔，朝上望去，便能望见它巨硕无朋，倒映于湖面，仿佛正朝着湖中心四面亭的亭尖一点点压下来。
晶莹的月光围绕着它，不时散落成细末，掉落在连接四面亭和湖岸的万寿桥上。此刻那桥上已经摆上了一列列的案席，百官都已经到场，个个正襟危坐，身旁是盛装出席的家眷。
那李似道和他的夫人，自然也在其中。
人们等了一阵，却不见官家，只等到一名内侍出来宣读了旨意，只说是官家身体不适，今年的中秋宴，便由普安郡王主持即可。
这个表面看起来平常的消息，在百官当中激起了一阵微小的波澜。官家的身体真的孱弱至此吗？还是，这是至高的权力即将交替的预兆？
他们交换着眼色，各自在心中盘算。这普安郡王眼看是越发炙手可热了，是得赶紧向他靠拢以表忠心，还是截然相反？
就在此时，从他们身侧的湖水当中，忽然发出了金灿灿的光。诧异的人们朝水中望去——倒影之中的万寿桥上，那些同样也只是倒影的案席间，竟然出现了前所未见的各色菜肴。
每一道菜，都有一部分散发着黄金的光彩，耀眼无比。
“这道金银夹花平截，是把蟹黄、蟹肉一点点剔出来，加在糯米制的粉皮里蒸熟，再裹上金箔制成的。”
有娇媚的女声，懒洋洋地响了起来：
“这道清凉金碎，是用鳜鱼熬成汤羹，冷却后再切碎，你们看见的在发光的那些碎片，全都是货真价实的黄金。还有这道单笼金乳酥……”
她每说一道菜，就会有相应的一道菜自虚空中显形，出现在案席之上。
更奇妙之事还在发生：从头顶的巨月当中，竟然轻飘飘地飞落下来一队身着羽衣的仙子，头顶生着兔耳，手中捧着剔透的水晶杯，也献到了席上。
那杯中沉浮着一朵重瓣的桃花。点点黄金，细如飞萤，正绕着花朵盘旋不定。
“这是我天香楼的桃花酒。世上绝无仅有，最后的一瓮了。”那女声轻轻地道，接着又飞扬了起来：“如此，便请真龙殿下开席吧！”
七
李似道目瞪口呆。
他之前对赵瑗是真龙的说法，只是将信将疑，却没想到在中秋宴上，对方却显示出了这等神通。
连月中的仙子都能叫他请动了，自己先前的刺杀计划还能奏效吗？
他不由得退缩起来。
但他的那位夫人并不这样想。她坐在他身边，一个人填满了三个人的位置，朝他使了无数的眼色。连她头顶的金雀钗在月光下映着赤红的光，似乎也在瞪视着他。
“去啊？”她催促道，将水晶杯端起来递给他。
李似道哆嗦着躲开了。
“废物！临阵退缩，还不如我一个妇人心狠，如何能成大事？”
她恨恨地道，面上保持着微笑，喉咙里却在咆哮：“我告诉你，今晚我跟赵瑗两人，必定有一个要死在此处，你自己选！”
到了这个份儿上，李似道终于接过了杯子。
此时酒令已经行过了几巡，有好诗的官员，连续做了好几首咏月诗，都叫赵瑗赏了。李似道捧着酒杯，便起身朝四面亭中坐着的赵瑗走去，自告奋勇说要做一首词以献郡王。
他做官做的糟糕，词却做得相当漂亮，在朝堂之上也是相当有名。众人颇为期待，无数双眼睛都注视着他，见他持了杯中酒，先是敬过了天地和官家，接着转身准备要敬赵瑗。
他腰间的金鱼袋却忽然掉落，李似道赶紧弯腰去捡。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其中却蕴含着杀机。
他今日所佩戴的金鱼袋是特质的，藏着小小的机簧，能发射细如牛毛的针。就算赵瑗有所知觉，也只会觉得被蚊虫叮咬了一下。
如果普安郡王今晚回王府之后忽然发作急症，暴病身亡，也不会有人能怀疑到他李似道的身上。
之前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要赵瑗的性命，结果都让赵瑗侥幸脱身。
这次，不会再有例外了
这个念头刚刚划过他的脑海，李似道便觉得自己的肚腹犹如火烧一般地痛起来。他想要大喊，却发现连手指尖都动弹不得，只能维持着弯腰的姿势。
“贪官！休想动阿瑗！”
从四面亭的顶上翻下来一名瘦小的年轻女子，满头的白发，手中紧紧握着一根金雀钗。
“雀娘子？”赵瑗惊讶地问：“你……如今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雀娘子咬紧牙关，只是不说。她手中的金雀钗阵阵颤动，散发出一波一波的光芒。
那光芒下，不仅是李似道，除了赵瑗，在坐的每一个人都无法动弹了。
“自然是为了替你探听情报了，你以为跟全城的金雀钗共鸣，是件不需要消耗精力的事情么。连她交给你，让我做菜的黄金，都是她费尽最后的一丝心力吐出来的。”
之前报菜谱的娇媚女声再度响了起来：“各位，我劝你们还是别再挣扎的好。刚才你们吃下肚里的黄金，全都在这位雀娘子的掌控之中，一不小心可是会穿肠破肚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赵瑗似是不敢相信，朝雀娘子问道。
“这人要杀你，阿瑗。”雀娘子低低地道：“你不是一直在搜集他贪赃枉法的证据，想要将他绳之以法么，现在就是绝佳的机会了。”
“血口喷人！”李似道挣扎着：“有何证据？”
“没错，李卿，本王并无确切的证据。”赵瑗遥遥地望着他，叹了口气。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李似道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我知道你伪造了文书，贪污了军饷，以至于去年寒冬有将士冻饿而死。我知道你还贩卖私盐，哄抬米价，借以中饱私囊。你是我大宋的心腹之患，啃咬着长城的蛀虫，可即使如此，若按国法，我也不能将你怎样。”
李似道开头还在颤抖，听到后来，却越来越得意。
雀娘子却冷笑道：“谁说没有证据？阿瑗你到他家花园里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去挖就是了！”
李似道的脸色变了。
“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你为了讨好你家的夫人，是不是圈养过一只漱金雀？你们逼迫着它日日吐金，直到最后呕出鲜血来，成了价值更在黄金千倍以上的赤红金？”
雀娘子双肩颤抖，指着席上李夫人头上映着红光的金雀钗。
“被你们逼死的，是我阿弟！你们这对恶贼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晓得，这是我阿弟在为自己复仇！”
这一声悲鸣之下，席间所有的金箔金屑都应声颤动起来。
刚刚还在享用华丽的黄金宴席的人们，同时感觉到肚腹间火烧刀割一般的疼痛。
那李似道所受影响最甚，竟然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原来你是漱金雀。”赵瑗轻声道。
连他也躬起身体来，一点点地弯下了腰。之前跟桃花酒一起饮下去的金末，此刻也烧灼着他的内脏。
雀娘子连忙赶往他的身边，扶住了他。
“难怪你要一直将我瞒在鼓里……难怪你要我给所有人都吃下了黄金……”赵瑗一点一点抓住了她瘦削的肩膀，“你是来复仇的吧？”
八
这句话犹如飞速射来的箭矢，将雀娘子整个刺了个通透。
她想起一个又一个搜遍全城，寻找对他不利情报的夜晚，想起长时间消耗精力带来的彻骨的寒冷，想起自己是怎样殚精竭虑才吐出了黄金，放在了他的手上。
每一点黄金，都是漱金雀的鸟魂所化。
她给他的，是自己濒临死亡的最后一点魂魄。
可他现在倒在她的怀里，认真地问她，她做这一切，是否只是为了复仇。
“啊啊啊啊，终于到时候了！”
之前那娇媚的女声欣喜地说道：“我早说过，人肉粗砺，再加贪欲熏心，不值一吃。可如今，这漱金雀的痛楚哀鸣之声，与黄金碎屑一起藏在新鲜血肉之中，真是绝佳的佐料！”
湖水翻涌，有两只犹如车轮般巨大的金眼从湖水中升了起来，头顶山羊般的长角，除此之外这只饕餮面目不清，仿佛整个都被阴影包裹了。
“很美味啊，很美味啊——”
饕餮张开了喉咙，犹如旋转的风口，一时间狂风大作，连四面亭的顶盖都叫它吸了过去，一口便吞掉了。
它又朝万寿桥转过头来，准备按照席位的次序一个一个地吃过去——结果却没能成功。
常青忽然出现在了桥头，正对着它的巨口，手中握着生花妙笔。
说来也怪，他一现身，那风势立刻小了下去。
“不可乱吃东西！”他严肃地训道。
“终于肯出来了，白泽大人？”饕餮反问：“本姑奶奶要吃几个贪官污吏，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过？？”
“这里虽有贪官污吏，却也有无辜者。就算要问罪，也要由真龙殿下依据国法——”
他的唠叨只进行了一半，阴影中便伸了只利爪，一把将他踩在脚下。伴随着咔嚓一声袭来的，是骨头断裂的剧痛。他没忍住，不由得惨叫起来。
“奇怪啊，你什么时候也在意国法来了？”饕餮嘲讽道，爪下用力，碾着他折断的右臂。
“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拿什么画？”
下一刻，无数清脆的破裂声同时响起。
所有的水晶杯都碎裂了，里面的桃花也一并裂成了片片花瓣，围绕着常青和那饕餮飞速旋转起来，犹如被旋风所挟裹。
“我是不能再画了。”常青低声回答：“可你当初酿酒用的这桃花，原本就是我画的。”
砰地一声，他和饕餮一并消失了。
湖水中，只剩下激荡的水花，和飘落的几点花瓣而已。
这砰的一声，也将雀娘子惊醒了过来。她望了望天空，面露焦急之色，便要起身。
“你要去哪里？”赵瑗抬头，艰难地问。
“阿瑗——”
“你是要去点火。”他喃喃：“你安放在皇宫里的那些。你是要烧掉大内，烧掉临安城，只有这样，漱金雀们的复仇才算真正结束。”
他竟如此想？雀娘子浑身一颤。
“不要去。”他牵住了她的一只手，她想要挣脱，可他竟有这样大的力气，将她从后面紧紧抱住了。
雀娘子急得几乎落下泪来：“对不起，阿瑗，今晚我一定得点火，时辰马上就要到了——”
“不要去。”他将脸贴在她的背后，低声道：“我没有告诉过你，当初，我曾经偷看过你睡着的样子。其实我一直在后悔，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但他的话音忽然停止了，连带动作一起。
那些在他腹中烧灼的金屑忽然化作了利刃，疼痛如此剧烈，他眼前发黑，不由得跪倒在地。
雀娘子站在他身前，手中紧紧握着金雀钗。
“再信我一次，阿瑗。”她恳求道，脸上泪痕交错：“求你信我，我绝不会伤你，我只是必需得去！”
“人总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一直不肯相信。”赵瑗咳了一点血出来，举起了一只手。
“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那只手悬了一阵，终于做出了一个朝下砍的手势。
弓弦应声而作，紧接着是笃的一声。
利箭破空而至，穿透她身体的那一刻，雀娘子睁大了惊讶的眼睛。
她朝四周望去，火把摇曳，罗网重重，喧哗的人影涌了上来。竟然跟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几乎一模一样。
她早该想到的，赵瑗早有准备，在宴会四周都埋伏下了重兵。却不知道是为了捕捉李似道，还是为了捕捉自己？
“阿瑗，阿瑗。”她低下头去，眼泪滴落在他脸上：“我信你，你却不肯信我。”
金雀钗在她手中，其上的金雀发出了最后的哀鸣。这哀鸣曾一夜一夜响在她的耳畔，让她不得安歇。那是她死去族人的魂魄，催促着她为它们复仇。
就算到这个地步，她也依然可以让所有服下黄金的人类都穿肠破肚而死，当然也包括赵瑗。
可她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金雀钗掉落在血泊之中。
赵瑗的面前再也没有中了箭的雀娘子，只有一只明黄色的小雀，扑扇着翅膀，急速地飞走了。
九
赵瑗留在原地，望着那只明黄色的小雀。它越飞越远，眼看就快要消失在夜空里。
胸腹之间的疼痛在消退下去，之前被雀娘子所控的人们也逐渐恢复了行动的能力。可更深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只是觉得冷，觉得空虚。
但他还是要重新振作起来。他是这世间唯一的真龙，既不得休憩，也没有理由软弱。
“郡王，可要下诛杀令？”
朝他围拢过来的将士在问。
阿瑗能信雀娘子，他也想信雀娘子，可普安郡王赵瑗呢？倘若信她的代价，是将临安城的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悬在烈火之上，他是否付得起？
赵瑗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
夜空之下，转眼间便是万箭齐发。
那小雀在如雨的飞箭当中艰难地腾挪，想要寻一条生路。然而它最终还是发出了短促的一声尖叫，便栽了下来。
追捕的将士想要过去将它抓在手中，可它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重新飞起，犹如明黄色的流星一般，撞向了地面。
从那里升腾起了青烟，紧接着是火焰，一颗流星耀眼地升腾而起，升向了天空，在高空中展开了翅膀。
是一只完全由火光组成的漱金雀。
与此同时，临安城中的其他地方，也接二连三地升腾起了同样的火焰。伴随着砰砰的爆炸声响，一只又一只的漱金雀飞进了夜空，很快又消散成了火星。
“是烟火！”
“今年中秋的烟火很特别啊！”
正在举家登高，祭拜月亮的临安城民，指着天空发出了感慨。
“可是奇怪啊，为什么烟火的数量不见减少，反而在增多？”
从北方的天幕下面，掠过来了浩浩荡荡的，由无数小点组成的影子。每一个小点，都是一只真正的漱金雀，明黄色的羽毛在月光的映照之下，犹如烟火般明亮。
它们经过了临安城的上空。
来自城内的烟火仍在继续，将一只又一只假扮的漱金雀送上了天空。一时间，整个天空都被或真或假的漱金雀所覆盖。即使是最优秀的人类猎手，也无法分辨。
中秋夜，将有漱金雀族群趁着夜色，经过临安——这便是白泽一开始带给雀娘子的消息了。
她果然还是如愿以偿地点起了火焰，为了掩护她仅存的族人们。
“可惜，我还是来晚了。”
常青将雀娘子捧在手心里。她小小的心脏还在微弱的跳动，可眼睛已经逐渐失去了光泽。
“若你还能听到的话，你听，这是临安城中的人类发出的由衷的赞叹声。”
看啊，看啊，人们在说，这是漱金雀，是真正的漱金雀回来了。
“你的真龙殿下多年来励精图治，惩治贪官，百姓也安居乐业，日渐富庶，终于有一次，他们看到漱金雀时只剩下赞叹，再没有罗网，也没有猎杀了。“很多很多年以前，曾经有一名少年，自罗网当中，救了一只奄奄一息的漱金雀。那鸟儿的翅膀已经结了冰，是他放它在自己的胸口，让它一点点重新活了过来。那时他曾说，将来总有一日，要亲手打造一个清平盛世，无论是人也好，妖也好，都能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空。
鸟儿一直记得，可少年似乎早就忘记了亲口说过的话。
她曾以为他们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从此离散。
却原来，他和她都不曾背弃过他们许下过的诺言。
十
无数的桃花自虚空中显形。
它们犹如被旋风所吸引，绕着中心飞速地旋转着。直到那中心出现了两个人的影子——先落地的人是常青。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站稳，朱成碧便赶了过来。
金眼灼灼，双髻下各簪着一朵芙蓉，分明是少女态的朱成碧。可她手中所持，却是饕餮将军的长刀。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怎会用你画的桃花酿酒？”
几乎是眨眼间，她便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常青的身体。鲜血翻涌，沿着冰牙的刀身滴落在地。
可即使如此，眼前这人类也没有显露出白泽的本相来。好奇怪啊，分明是白泽的妖力，却能驱动她酒中的桃花？她明明记得，这桃花是那个人画的。
“你究竟是谁？”她迷茫地问道。
常青伸出了双手，好将她带得离自己更近一些。这个动作让长刀往他的身体里更深入了几分。可他的脸上，却依然还是温柔的无边笑意。
就好像这个拥抱，他已经渴盼了半生。
“第二瓶麒麟血是假的，千万不要去找段清棠的坟墓。“他在朱成碧耳边轻声说。
紧接着，这个常青整个人都朝空中收缩起来，重新变成了一张单薄的纸片，掉落在地。
魏时，昆明国贡漱金鸟，蓄于灵禽之圃，饴以真珠，饮以龟脑。鸟常吐金屑如粟，铸之可以为器。
宫人争以所吐之金饰钗珮，于是媚惑争以宝为身饰，及行卧皆怀挟以要宠也。魏代丧灭，珍宝池台，鞠为茂草，漱金之鸟，亦自高翔。
——《拾遗录》

第三部 第十章 蛋炒饭(1)
第十章蛋炒饭
零
天还未亮，阳澄府的八重缨将军便被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叫醒他的是只披着皮甲的小虾，头顶着一只明显太大的头盔，里面传出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将军，不好啦！有入侵者！”
八重一惊，顿时睡意全无，转身取了挂在墙上的长枪，推了门便要迎敌。
“谁这么胆大包天敢侵我水府？”他一面朝外走一面问那小虾，“难道不晓得，我家主公跟无夏城内的饕餮大人交好？”
再怎样的入侵者也不怕，若是自己搞不定，便给那位大人去信求助。任凭是谁，若是惹怒了她，只怕也是盘子里的一道菜……
八重这样盘算着，谁知他进了中庭，便惊得瞪大了独眼，一动不动。
就在他们头顶，自摇曳着光线的湖面，居然伸下来了一条女子的手臂。那手足有屋舍大小，每只指尖都描着朵桃花，艳丽无比。她在湖水中摸索着，将阳澄府自上而下翻了个一塌糊涂。
隔着湖水，八重还能听见再耳熟不过的成年女子声音，正在喃喃自语：“这只不够肥呢，这只太老了，不够嫩……”
八重杵着长枪，缓缓地坐了下去。他只觉得疲惫万分。时不时地，便有水族尖叫着被那只手捉了去，拎出了水面，紧接着不一会儿，又被扑通一声嫌弃地扔了回来。
“将军！”那小虾还在催促，“赶紧请主公向饕餮大人求救啊！”
“求什么救啊。”八重绝望地说，“这就是那位饕餮大人……”
他刚说到一半，便见那只手缓缓升起，手中抓着的赫然是只青色母蟹——竟然是他家主公夫人！！
“这个不错，母蟹蟹黄更香，适合做蛋炒饭。”女声接着道，语气还颇为欣慰。
另一边，无肠公已经遥遥地追了过来，一路喊着：“尊驾，尊驾，不是说百年来吃一次么，这百年之期还未到啊！再说，您向来吃的不都是我吗？！”
可对方充耳不闻，抓着母蟹便离了水面，就此扬长而去，只留下八重跟无肠公君臣俩面对着一片废墟。
他家主公本来就脸色铁青，如今更是难看至极，胸膛起伏好几次，几乎要气晕过去。
“快，快去请谪仙大人！！”无肠公好不容易重新开口，“还有，向钱塘君求助！”
钱塘君的辖地就在无夏城旁边，在其余水族的眼里，他不仅能坚守钱塘江数百年，甚至还跟朱成碧保持着相当不错的关系（也就是单方面的不时拜访和抢劫式的大吃大喝），必定是受她另眼相看的。
可若是无肠公知道钱塘君此刻处境，不知又会作何感想——原本威风凛凛的赤龙正在自己的宝座上盘绕成一团，瑟瑟发抖。他身旁是一把明晃晃的长刀，连带着赤龙颈项上的半边鬃毛一起，钉入了宝座的靠背。
那刀名为冰牙，通体晶莹剔透，映着钱塘君一张惊慌失措的龙脸。
刀的主人站在他对面，半眯着一对金眼。
“他在何处？”朱成碧问，“我已经备齐了做蛋炒饭的材料，就等他回来吃了。”
“吾真不知！”钱塘君开始还在奋力挣扎，见她越逼越近，一对虎牙已经露出了唇角，不由得高声叫了起来，“常青公子只是给了我那账簿，从此之后再未出现了呀！！”
“你知道他的名字。”朱成碧喃喃，“你们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可你们谁都不肯告诉我。”
她一侧眼上的红妆都花了，看起来分外诡异。
“我找得这么辛苦，可你们所有人都将他藏了起来！”
钱塘君心中咯噔一声。
他听朱成碧说话语气，与往日大不相同，竟是显露出了几分疯癫。
“尊驾，你，你这是怎么了？”
难道她自服下忘忧糕这一年多以来，记忆错乱，相思成疾，终于造成了再糟糕不过的后果？
朱成碧却一伸手拔出了长刀，又顺手将钱塘君拽了过来，用龙身打了个结。
“岁数是大了些，做不得刺身了。”她这样说着，一手拽着赤龙的尾巴，将他一路拖走了，只留下最后一句话，“不过若是片成片儿，做成汤，他说不定会喜欢？”
又过了好一会儿，水晶殿里的虾兵蟹将们才从饕餮可怕的威压当中解脱出来，一个个面面相觑。
“愣着干什么？”终于有只脑子转得快点儿的，弄清了眼下的形势，“朱掌柜的这是要疯了啊！我们全都没有活路了，还不赶紧叫常青公子回来！！”
一
一时间，无夏城附近哀鸿遍野。
但是遗憾的是，他们口中唯一能救苦救难的常青公子对此却一无所知。
即使是西王母座下血统最纯正、速度最快的青鸟，要找到他，也要费上好几日的工夫。它们从无夏城出发，需得一路向北，再向西，越过连绵的平原、奔涌的黄河和莽莽群山，才能在一望无际的戈壁上寻到他的些许踪影。
此刻，他正跟着一名赏金猎人一起，行走在繁华喧闹的市集当中。
与无夏城中的市集不同，这里所售卖的一切都带着浓郁的西域风格，有花纹繁复的波斯地毯、中原罕见的生着蛇皮的瓜果，还有带弯曲长颈的乐器，能发出撕裂锦帛一般美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骆驼奶、美酒和香料的味道，几乎令人感到迷醉。
但这一切都不能让常青身边的赏金猎人产生动摇——这人目不斜视，急匆匆地朝前走着，甚至还将怀里的重剑抱得更紧了些。
相比之下，反倒是常青，或者说，至少是外表上看起来是常青没错的这位，显得悠闲许多。
他慢慢悠悠地跟在赏金猎人后面，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而赏金猎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霍依然？”
对方没有回答。常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屋舍的阴影掩盖之下，是一名和着手鼓的节奏，正在翩然而舞的西域舞姬。她戴着艳丽的面纱，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却偏偏露出了一段雪白的腰身。那腰间还装饰着一整圈珍贵的宝石，随着舞蹈的节奏，闪烁不止。
“确实是美人。”常青打趣道，“你该不会也动了心？”
这句玩笑收到了霍依然一个警告的眼神。
尽管通常都做男装打扮，面色阴沉，但霍依然其实是位姑娘——虽然连她自己都常常会忘记这一点。
“红颜皆白骨，都是假的。”她冷冷地说，“我只是觉得那些宝石分外可疑。”
“确实，”常青回答，“那不太像是普通的舞姬能负担得起之物。”
“不仅如此。自你我进入这城镇以来遇到过多少位舞姬？为何只有这一位佩戴宝石？其中必有古怪。”
“只有这一处古怪吗？”常青反问，“你有没有想过此处既无水源，也无道路，茫茫戈壁中，如何凭空来的这么一座繁华城镇？”
“所以我有一个猜测。”霍依然简短地说。
是什么？
常青等着她的解释，谁晓得根本没有下文。
霍依然已经径直朝着舞姬走了过去，一面解着左手上画满符文的布条。
“等等，你该不会是要——”
那舞姬发觉霍依然靠近，停下了舞蹈，主动地朝她迎了上来，用纤细的手指描画着她的肩膀。
“喜欢吗？”面纱下面的红唇翕动，凑在霍依然的耳边说。
“跟我走吧，我家中有美酒，还有珍宝，都献给你一个人……”
她的话语带着浓厚的西域口音，魅惑无比。
倘若霍依然只是个普通的男子，又或者，倘若她不是自幼便跟着一群妙音鸟长大，听惯了它们的魅惑歌唱的话，只怕也难以抵抗。
然而此刻，霍依然依旧面无表情。
“我猜，那里还有不少你吃剩下的人类骨头吧？”
话音未落，她已将左手紧紧按上了舞姬的额头，掌心下泄露出丝丝金色的光芒。
舞姬的惨叫声和金毛犼的咆哮声一同响了起来。
“唉唉，你可真是粗暴直接。”常青评价道。
“但是有效。”霍依然反驳。
从她按住舞姬的头的那一刻起，他们周围的市集就开始溃散，屋舍倒塌，瓜果枯萎，所有行人都止住了动作，先是僵硬犹如木偶，紧接着便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散为晶莹的砂砾。
他们所在之处，依然是荒无人迹的戈壁。
四顾茫茫，唯有风声呼啸。
唯一没有消失的是那名舞姬——不仅没有消失，她甚至还在他们眼前膨胀了近十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俩。
她的面纱已经叫霍依然掌心中冲出来的金毛犼撕裂了，露出的面庞虽然黝黑，但好歹仍保持着人形。相比之下，那已经完全化成虫形的下半身才更是蔚为壮观，除了披着嵌满宝石的甲壳之外，还一共朝前生着六只长腿。
“我的猜测是对的，”霍依然点头，“是蚁狮。”
不仅是蚁狮，还是一只盛怒当中的蚁狮！
它仰天长啸，紧接着便朝他俩挥舞着长腿扑了过来。
霍依然早就跃跃欲试，这次连重剑的封条都未曾解开，便迎了上去。
她手中的重剑和蚁狮腿上的利齿一次次相交，发出刺耳的声响。
“蚁狮，喜欢，宝石，和人肉。之前，幻象，都是，她造的。为的，就是，捕猎，路过，商队。”
霍依然一边打，一边继续跟常青解说。
“不对吧。”常青还在一旁琢磨，“若只是一只普通蚁狮，靠什么维持这种大规模的幻象？”
这边霍依然已经跃上了蚁狮的后背，一路爬了上去。
蚁狮不停地翻动着身体，想要将她甩下来。
可她如履平地，一直爬到了它依然保留着女子外形的头顶。
她横过了手中的重剑，剑身上的封条开始朝空中漂浮了起来，露出的剑身湛湛生光。
一时间，风声凛冽，仿佛有无数冤魂同时呼叫。蚁狮身上的血肉在那光芒照耀下渐渐融化，她先是惨叫一声，接着却咬牙切齿，面露狰狞。
自她的前额上，渐渐浮现出来一只玉石质地的日晷。它嵌在血肉之中，通体莹白，其上的刻度清晰可见。
霍依然愣了一愣。
蚁狮没有放过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一扭头将霍依然甩了下来，转身便逃。
“它竟有定魂玉！”霍依然翻身落在了常青身边，冲他说。
“这可糟糕了。”常青道，“一只拥有定魂玉的蚁狮，比普通蚁狮的危害可大多了。”
“必须追上它，至少得拿走它的定魂玉。”霍依然回应道。
她一直望着蚁狮消失的方向，所以不曾发现，站在她身后的这个常青露出了意味深长的一抹微笑。
二
常青拿出了生花妙笔，几笔便绘出了只生着雪白长毛的狻猊。两人骑在狻猊身上，驱使着它爪下生云，沿着蚁狮留下的痕迹追了过去。
蚁狮这类妖兽惯于挖掘陷阱，再将不慎掉入其中的猎物拖入巢穴中吃掉，因此它的巢穴不会距离陷阱太远，必定就在附近。
作为经验丰富的赏金猎人，霍依然言简意赅地向常青解释。
而这一只，刚才已经被霍依然所伤，就算躲入巢穴之中避而不出，要想捕捉也并非难事。
刚说到这里，两人身下的狻猊却不知为何，竟犹如太阳底下的雪狮子一般融化了。
仓促之下，也来不及再绘新的坐骑，他俩就此坠了下去。
所幸狻猊之前飞得并不算很高，霍依然在空中调整了姿势，稳稳地落在了地上。一旁的常青就没有这么好的身手了，结结实实地摔了下来，面露痛楚，半天都没有爬起来。
霍依然过去扶他，却被他躲开了。
“并不是……很严重……”他倒吸着冷气说，“只是地上正好有块石头……”
地上确实有块石头，而且是一块戈壁滩上很罕见的汉白玉。四四方方，有如棋盘，绝大部分都被砂砾所掩埋，露在外面的一面镌刻着无从辨认的铭文。
常青落下来的时候，正好撞到了这块石头。
现在那只接触过它的手掌已经发黑，犹如被烈火烧灼过。
“你可认得这是什么？”霍依然问。
常青还在看着自己的手掌沉思，被她问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
“我知道这是什么。”他低沉地说，“这是一处法阵。如果我没有猜错，在这附近还会有更多类似的石碑，它们组合在一起，形成的是一个专门捕杀大型妖兽的死阵。”
他说得没错，霍依然果然在附近找到了更多刻有铭文的汉白玉石碑。
虽然都已经遭风沙掩埋，露出的部分也高低不一，但她仍能看出这些石碑被人精心设置过，是围绕着远处的某个中心，一圈一圈地排列着的。
之前的狻猊也是受这法阵影响，所以才消散了吗？霍依然暗自揣测。
“但为何蚁狮会逃向此处？而且看它的踪迹，分明是朝法阵的中心而去的。”
“这法阵看来设置已久，得有数百年了吧？”常青回答，“日晒雨淋到如今，上面的符文早就去得七七八八了，就算还有功效，也大不如前。那蚁狮正好借它来保卫巢穴，也有可能。”
“但它依然烧伤了你的手。”霍依然缓缓说道。
“我运气不好，正好撞上符咒还是完整的这块。”常青耸了耸肩，转身要走，“咱们还是去追那蚁狮要紧……”
然而霍依然没有动。
不仅如此，她还慢慢地握紧了重剑的剑柄。
“我刚才也有碰过同一块石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它并没有灼伤我。或许它只是对妖兽有反应。”
常青转过头来，斜睨着她。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分外阴冷。
“我说得没错罢，白——”说这句话的时候，霍依然早已在动手解除重剑的封印，然而她最终并没有能够完整地吐出白泽两个字。
她身后的砂地忽然爆炸了，他们所追捕的那只蚁狮从中一跃而出，六条虫腿交错袭来，眨眼间便将她按倒在地。
奇怪的是，它身上一点受伤的痕迹都没有了。
那上半身的女子之前曾经血肉融化，面上露出斑斑白骨，却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原本的容貌。不仅如此，她的口中还生出了一对尖利的大颚，开合间咔嚓作响，便要朝霍依然的头上袭来。
霍依然转过剑身抵挡，那大颚咬在重剑之上，发出铛的一声。
可那蚁狮并不肯罢休，竟将全副重量都压了下来，霍依然奋力抵抗，却还是只能看着眼前尖利的大颚朝自己的胸口越来越近。
“唉呀，本来还想提醒你一句的。”“常青”站在一旁，双手都藏在袖子里，事不关己地说。
“毕竟，武艺高强的赏金猎人在任何时候都很有用。”刚说完这句话，他便笼罩在了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不得不扭头躲避。
那光芒自霍依然的重剑中升起，犹如惊鸿一般划过半空，又在转瞬之间消失了。
“常青”再扭过头去，便见蚁狮的身体晃了晃，恰好从女子的细腰处整齐地断为了两截，上半截软趴趴地滑落下来，躺在他面前——曾经的舞姬大睁着失神的眼睛，只有额上的定魂玉日晷依旧泛着光泽。
“常青”不由得大喜过望，伸手就要去摘那定魂玉。
“小心。”霍依然在一旁说。
她耗力过多，一时无法动弹，只得出声提醒：“它未必已经死透了。”
可“常青”的手仍是落了下去。
“你猜我会不会信你？”他嘲讽地笑着。
三
白泽并不了解霍依然。
千百年来，这聪明的瑞兽挖空心思，使尽千方百计，甚至不惜用眼纹操纵人类，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时间长了，他也疑神疑鬼起来，总觉得每个人都在背后藏有阴谋。
但他显然并不知道世上还有一种人，素来都是直来直去，从不会撒谎，也不屑于撒谎的。
所以他还是朝蚁狮头上的定魂玉伸出了手。
他并没有注意到，那只没有晷针，只是刻着十二时辰的日晷，其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道阴影。
不仅如此，那道阴影还在悄然移动。
它原本指向酉时，现在却指向了申时，足足朝前移动了一个时辰。
等白泽终于察觉到了异状，已经来不及了
蚁狮口中伸出的长颚狠狠地咬在他的侧腹，鲜血翻涌，沿着蚁狮的下巴滴落在地。
剧痛之中，白泽惊讶地朝下看去，却看到了一张目眦尽裂的舞姬的脸。
这蚁狮明明已教霍依然斩为了两截，却为何转眼间便恢复了原貌，甚至连被金毛犼撕裂了的面纱，都还一模一样地挂在脖子上？
他之前以为那定魂玉只是单纯地加强了蚁狮的妖力，让她能制造大型幻象，也能快速愈合。
难道竟是错的？
但他此刻无暇再深思下去了。
这副身体毕竟属于常青这个人类，负担不起太重的伤势，如果他死掉了，困在他身体里的白泽也会跟他一起死去。
“真糟糕，只差一点就能到手……”白泽望着眼前的日晷，不甘心地闭上了眼。他朝黑暗之中坠落了下去。
就在白泽占据了常青的身体，带着霍依然追捕蚁狮的同时，真正的常青却被困在生花妙笔之中。
他被山桃树簇拥着，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双子瞬息万变，厮杀不休。
为了寻找克制对方的办法，他手中持着白子，蹙着眉头，想得都出了神。
因此当白泽浑身是血，“砰”地一声掉落在不远处时，常青吓了一跳，不由得松了手，手中的白子就此落向了棋盘。
这一子下去，犹如石子击破了平静的湖面，整个黑白双方的形势重又开始变化。
但他并没有急着察看棋盘，而是起身朝白泽走了两步，又谨慎地停了下来，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你受了伤？”他明知故问。
对方连哼都懒得哼一声。
“你既受了伤，为什么这次我却没有自动回到身体里？”常青又等了一阵，却不见跟往常一样有光芒笼罩住自己，忍不住问。
“你那身体教蚁狮咬坏了。”白泽居然有些幸灾乐祸，“现在出去，只怕要活活疼死。”
“若我死了，你也会死。”常青冷静地指出事实，“之前若是我的身体受损，第一个急着疗伤的就是你，怎么这次……”
“这次不一样。”白泽略有些喘息，休息了一阵才接着说道，“我受伤之处，是在段清棠设在戈壁滩上的杀阵之内。”
常青的脸色变了：“难道说——”
“是，正是当年他用来捉住秋子麟的大型杀阵。无论是怎样凶猛的妖兽，只要落入其中，都会丧失妖力，变得与普通人类无异。”
“但是，已经五百年了。”常青难以置信，“那阵法依然有效？”
“依然有效。”白泽恨恨地磨着牙，“段清棠这家伙，真是不容小觑。”
他朝常青抬起了那只被灼烧得焦黑的手。
“你看，这就是段清棠的仇恨，是人类对我们的仇恨。数百年来栉风沐雨仍不曾消弭，依然炽烈犹如火焰——到头来，我果然还是要死在人类的仇恨里。”
他腹部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如今已经形成了一处小小的血泊。可他并不处理伤势，反而开始喃喃自语：“明明只差一点，就可以拿到蚁狮头上最后的定魂玉，打开灵脉，通往灵界的……之前在武夷山，若不是你阻止我，我都快要成功了！”
“你破坏掉的灵脉还不够多吗？”常青忍不住指责，“而且，你还需要一只活生生的妖兽当作柱子，当作牺牲！”
“为了成就大事，就是牺牲掉一两只又如何？”
“那是因为牺牲掉的不是你！”
白泽静静地看着他。
他已经不再使用常青的外型，而是重新恢复了神兽的模样，一只雪白的、浑身发光的兽，额上有鲜红的眼纹。
就跟他第一次出现在年幼的常青面前，将生花妙笔带给他时一样。
“如果牺牲掉我，就能打开通往灵界的通道的话，我会做的。”他平静而缓慢地说，“我就要死了，可我从未后悔过。只要能让尘世和灵界就此相通，我辈能够回到家乡休养生息，再也不用与人类彼此争斗——我能做任何事，牺牲掉任何人，自然也包括我自己。”
那一刻，常青看到的并不是白泽。
他看到的是自己。
他看见自己兴致勃勃地持着支笔，在一幅旧地图上挨个儿圈点着，而朱成碧躺在他身后的美人榻上，用团扇挡着脸，慵懒地打着呵欠。
“等到有一日，人类也好，妖兽也好，都不用再彼此争斗了，你也不用再总是守着莲心塔，我带你出去走遍神州大陆，吃遍各地美食去。”
那时，他是这样对她说的吧？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
他记得她回他以微笑，眼中是说不尽的悲哀。
“是啊，要是真有那样一天就好了。”
他和她共同的愿望，他和她曾经以截然不同的方式祈求过的，几乎绝不可能实现的美好场景。
竟然与白泽临死前最终的心愿，撞在了一处。
“你说得对。”常青点头，“人类与妖兽争斗至此，不过是因为尘世的空间有限，灵脉更少，妖兽又无法归返灵界所致。”
正因如此，他之前才会想要抢夺麒麟血，再开通天引。
他蹲下来，将一只手放在白泽的心口。
“这是什么？”白泽只觉得从他手心中涌来熟悉的热流，朝腹部的伤口涌去，惊讶地问。
“这是你之前传授给我的妖力，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
常青站起身来，退了一步，整个身形都开始消散在光芒里。
“我会助你拿到最后的定魂玉，在用它打开通道之前，你还不能死。”
四
刚睁开眼，侧腹便有剧痛袭来。
常青略微蜷起了身子，等着白泽用重新得到的妖力修补伤口，一面暗暗地将那只总是扔各种烂摊子给自己收拾的白泽骂了千百遍。
好不容易感到疼痛渐渐消退，他刚将手放下，脖子上便多了柄寒光闪烁的重剑，剑身上的封印已经解开了一半。
“你如今是白泽，还是常青？”
霍依然将他拎起来，按在旁边的汉白玉石碑上，冷冷地开口。
他没说错吧，果然是烂摊子！
“我真是常青！”他赶紧解释，“之前那个才是白泽！”
“之前那个也是如此说，还不是一样诳我来戈壁滩上寻这定魂玉？”霍依然略偏了头看他，一脸的不信，“除非，你能告诉我你在天香楼里藏了几份私房钱。”
“那不是私房钱，是给小梨攒的嫁妆！”常大人面红耳赤，“也，也就在后院的玉兰树下面藏有一处……”
“喔？”
“‘朱’字的灯笼里还有一份……”
“就这些？”
“还有圆窗前绘着桃花的屏风下面……你在记些什么？！”
霍依然拿着支细笔在纸上写着，还吹了吹纸上的墨：“很好，等你什么时候得罪了我，我就把这张纸托青鸟送给朱掌柜。”
“所以你信我是真的了？”常青问。
“早在把你按在石碑上，发现你没被烧黑的时候就知道了。”霍依然淡淡地道，收回了重剑。
……他究竟是怎么交上这种朋友的？？
为了探查法阵，霍依然唤来了妙音鸟。
她朝天空伸出了一只手，哼起了悠长的曲调，很快他们头顶便响起了拍翅声——前半截身体是披着鲜红面纱的女子，后半截却是巨鸟的妙音鸟们从天而降。
和以前一样，她们围绕着霍依然，抚摸着她，就像是在跳某种神秘的舞蹈。
紧接着，妙音鸟们轰然而散，飞上了天空。
再回来时，她们每一个的手中都抓着一块戈壁上常见的石子，不同的只是，有的是粗糙的砂岩，有的却是鹅卵石。
她们一只接着一只地飞过霍依然脚下，用石子一点点地拼出了图案，就像是围绕着同一个中心旋转的重重圆环。
“每一颗鹅卵石都代表一块铭文清楚、仍有法力的石碑，而砂岩的正好相反，代表的是失效的。”霍依然对常青解释，“而这个地方是蚁狮的巢穴，它现在正躲藏在里面。”
“果然，它选择了在失效的区域内筑巢。”常青点头，“得想个办法引她出来。”
一只妙音鸟在霍依然的耳畔呢喃了一阵，接着所有的妙音鸟都展开了翅膀，飞走了。
“她们不喜欢这里。”霍依然望着鲜红的面纱消失在天际：“这里让她们感到刺痛。”
“五百年了，段清棠的法阵还是这么厉害。”常青点头，“既如此，不好好利用一下岂不可惜。”
“你是说——”
“引那蚁狮到法阵最强之处！”常青朝地上的石子一指。
法阵最强处，也就是几乎所有石碑都依然完好的区域，是整个圆形法阵的中心。
霍依然和常青在这里找到了一样特殊的东西，一个同样以汉白玉石雕刻而成的宝座，靠背正中还有一处凹洞。
大小正好能放下蚁狮头顶那枚定魂玉日晷。
“你来看，这洞里还残留着日晷的晷针。”常青对霍依然道，“可见那日晷本身是安放在此处，属于法阵的一部分，直到被蚁狮偷走为止。”
他拿出了生花妙笔，在空中用墨汁绘了个端端正正的六边形，每一条边的墨汁犹如瀑布般朝下坠落，又在最底处汇合在一起。
最终哐当一声自空中掉落的，是一块犹如磨盘般大小的水晶，每个面都在不断地闪着光。
“太浮夸了。”霍依然抱着手臂在一旁评价。
“你啊，一点都不懂女人心。”常青反驳，“她们天生就是喜欢这种闪闪发光的东西，而且越大越好。”
竟说她不懂女人心？
霍依然竖起了眉毛，但却没有反驳。
因为她已经听到，在围绕着他们的石碑之间，传来了虫腿摩擦石碑的窸窸窣窣声。
那蚁狮果然爬了过来！
她跟常青交换了个眼神，各自寻了块石碑藏身。
按照先前的计划，等蚁狮靠近，常青会将这块水晶化为墨汁，重又在新的位置画一块更大的，从而将蚁狮一点一点引去霍依然躲藏的方位。
此刻蚁狮的力量会遭到法阵的削弱，变得如同寻常人类。
这时的它要对付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常青躲在石碑后面，但见六条长腿晃动，蚁狮拖着巨大的肚子越靠越近，他手中的笔虚悬在空中，蓄势待发。
一旁的霍依然将一只手按在重剑的剑身上，封印重剑的布条犹如有生命一般，在半空中浮动着。
偏偏就在此刻，常青瞥见了一行字。
它被人刻在汉白玉宝座的靠背后方，所以之前他跟霍依然都不曾注意到。
这句话的刻印很深，虽经过五百年风雨侵袭，仍不曾完全消失。
就好像刻下它的人提前预料到了，它会跨越五百年的时光，再与此刻的他相遇
“引蚁狮至此可救阿碧”，它这样说。
用的竟是常青自己的笔迹。
这怎么可能？电光火石之间，常青问自己，段清棠模仿了我的笔迹？可他如何知道五百年之后会有一个我，也伴在阿碧身边？更重要的是，这句话意味着，朱成碧很可能有危险，而能不能救她，将取决于常青是否相信这句话。
蚁狮已经靠近了地上的水晶。
她伸出口中的大颚，试探性地碰着水晶的表面。
它竟融化了！
蚁狮迷惑不解，但她很快发现，它并没有消失，而是出现在了汉白玉宝座的上方。
那里的刺痛感比任何一处都更强，她很不愿意靠近。
但那水晶悬在宝座上方，竟然旋转起来，朝四面投射出斑斓的色彩。
蚁狮被迷惑了一般，缓缓靠近。
“你究竟在做什么？”一旁的霍依然被常青搞懵了，朝他做着口型。
五
倘若常青和霍依然能拥有妙音鸟的翅膀和眼睛，能从高空中俯瞰这一座被遗留在戈壁滩上数百年的古老法阵，他们将会发现奇妙的事情此刻正在发生。
这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太阳西沉，无数块汉白玉石碑在夕阳的映照下，朝东方的大地拖出了长长的阴影。
然而眨眼之间，其中一些阴影的方位开始缓缓移动，发生了改变。
直到所有汉白玉石碑的影子都指向了圆形法阵的中心，那张汉白玉雕刻的宝座。
这一刻，整个法阵看起来，就像是只巨大的日晷。
而就在同一刻，蚁狮带着她头顶的定魂玉日晷，正好处于宝座之上，也就是整个法阵的中心。
巨变陡生。
常青和霍依然身侧，朝向东方的那些石碑忽然亮了，甚至连那些铭文模糊，已经失去效力的石碑，也一同亮了起来。
这光芒很快便熄灭了，但接着朝向东北的石碑也亮了起来，熄灭后，是朝向正北的石碑发亮……
法阵中的光芒依次明灭，流转不止，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而那宝座上的蚁狮尖叫起来。她额头上的日晷也同样旋转着光芒，在这光芒之中，常青他们眼见着她越缩越小，由成年的蚁狮缩小为幼虫，又由幼虫缩小为卵。
最后被风吹散的，只是一撮轻烟。
而那日晷形状的定魂玉最终啪哒一声，掉落在了汉白玉宝座上。
之前常青听霍依然描述过，这蚁狮无论遭受多么严重的伤害，都能在短时间内恢复。之前她还以为是那定魂玉加强了她的复原能力，原来并非如此，而是直接逆转了蚁狮身上的时间，让她恢复到了受伤之前！
只可惜，眼下被触发的法阵加强了日晷的功效，反而让蚁狮幼化过了头。
常青感慨着朝宝座靠近，想要将日晷捡起来。
“嘘！”霍依然警告道，“石碑里的光还没有灭！法阵仍在起效！”
“没事的，”常青一面弯腰去抓那日晷，一面回应，“法阵针对的是妖兽，而我现在只是个人类。”
话刚出口，便有细小的闪电，沿着日晷，一路攀上他的手臂。
他大惊之下，想要再扔掉它，却已经是不能。
就像是有什么力量，牢牢地吸着他的手，要将他拽走。
连他身周的空气都旋转起来，形成了漩涡。
霍依然见势不妙，冲过来，却被那漩涡挡在了外面，无法靠近他。
“常公子！”霍依然大喊，将手中的重剑劈向了气流形成的漩涡。
她只觉得一阵剧烈的震动自剑身上传来，与此同时响起的，是巨大的爆炸声。
她被那声浪震得朝后连退了几步。
再定睛看时，眼前已经没有了疯狂旋转的气流，也没有了常青，却有另一个陌生人手持同一只定魂玉日晷，站在汉白玉宝座前左顾右盼，身上甚至还冒着缕缕青烟。
他的相貌与常青有七八分的相似，一副寻常的道人打扮，头顶上却是一顶流光溢彩、价值不菲的莲花宝冠，端的是气势非凡。
“奇怪，”这人自语道，“怎么这乾坤灭绝阵转眼间就自动建成了？”
霍依然举着重剑，谨慎地靠近：“你不是常青，你是谁？”
“常青是谁？”这人反问，“你又是何人？这样与我说话不觉得失礼么？”
霍依然朝他摊开了手掌，给他看手心中升起的金毛犼。
“赏金猎人霍依然。”她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敢问阁下是？”
对方故意掸了掸袖子，又背起手来，这才开口：“大唐国师段清棠。”
相较于被莫名其妙送到五百年后的段国师，在漩涡中消失的常青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他被那气流团团围住，几乎睁不开眼，只觉得那日晷吸着自己身不由己地向前。
待周身的气流终于停止，他睁眼一看，眼前竟然还是那张汉白玉的宝座。
只是看起来似乎新了不少？
他松了口气，转身便唤道：“霍——”
谁知身后除了呼啸的风声，空无一人。
不仅是霍依然，连同他记忆中所有的汉白玉石碑全都不知去向，眼前只有一片茫茫戈壁。
似乎只有西方天空中灿烂的晚霞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若不是手中的日晷还在，他简直要怀疑之前的一切都是梦境，不，有可能现在才是梦中？
常青的疑惑很快被一阵纷乱的马蹄声打乱了。
一队身披明光铠、腰挎横刀的骑兵遥遥地朝他跑了过来，转眼便逼近了眼前。马蹄纷飞，鬃毛飞扬，将他连同宝座一起围在了中央。
为首的将士朝他迈了半个马步，盘问道。
“你是何人？为何一人在此？”
“我……”
“身后这块大白石头又是从哪里来的？”对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看你如此支支吾吾，恐怕是西突厥的奸细吧？”
西突厥？
常青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胸前的护心镜——那上面映着满脸惊讶的自己。
早在唐代贞观年间，东西突厥部落便已经先后归降，世间哪里再来个西突厥？况且这些将士的装甲和武器，都古老得很，倒像是从哪本话本插图里直接冒出来的
不，说不定，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常青越想越心惊，忍不住开口问道：“如今是哪一年？”
那将士愣了下，再开口时居然带了几分怜悯：“你莫不是脑子坏了？今日是贞观十二年，十月初三。”
竟然是，五百年前！
难道一只小小的定魂玉日晷，加上整个法阵的加持后，便有了这样的能力，将自己送到了如此遥远的过去？
常青的脑中翻江倒海，一时来不及回应。
那将士等得不耐烦，自马背上伸了只簸箕般大的手，便要抓向他的衣襟。
“好大胆子！”一个稚气未脱的孩童声音响了起来，“那是我袁锦楣的师尊！”
六
常青随着众人朝来声处望去，但见一名道童拎着只灯笼，站在戈壁朔风之中。
此人一张红扑扑的圆脸，稚气未脱，说起话来却有板有眼，一副大人模样。
“这些年若不是我师尊命我相助，尔等如何能镇守到今日？为何如此无礼？！”他慢腾腾地走上前来，一面数落道。
“袁道长！是袁道长！”众骑兵明显是认得他，惊慌起来。
“这位果真是你师尊？那他岂不就是……段，段……”
常青抓住了这个时机，在一旁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骑兵们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改口唤他国师大人，还连声致歉，请他原谅之前的失礼。
“此处风高露寒，还请随我们前往驿站歇息——”领头的将士说道。
“不必了，我师尊既然是微服夜巡，想必并不想惊动各方。”袁锦楣老成地一挥手，“各位骠骑军的将士们，就当今夜不曾见过我们师徒二人吧。”
等骑兵们一走，这袁锦楣将眉毛一扬，立刻抛了灯笼，扑过来拽住他的胳膊。
“师尊，师尊，”他跟寻常孩童一般撒着娇，“我做得好不好？”
“好，好徒儿。”常青赔笑，又问，“你是如何认得我的？”
“你虽变换了形貌，和之前略有不同，但我认得你袖中的生花妙笔。”袁锦楣两眼都是亮晶晶的，接着道，“你之前来信吩咐我的任务，我都已经完成了，西突厥的土司此刻已经知道，通天引就在莲灯和尚身上。”
“喔。”常青心中一惊，面上却依然如常。
“之前我是怎么说的，你重复一遍，我看看你记住了多少。”他拿出印象中段清棠的架势来，吩咐道。
“是。”袁锦楣恭敬地道，“师尊曾说，通天引可通尘灵两界，乃国之重器，不该轻易封印。此番虽是奉了皇命，要夺通天引，却也不可过于张扬。等突厥土司派出军队拦截莲灯和尚时，咱们只需候在一旁，即可渔翁得利。”
常青暗中握紧了拳头。
据史书所载，莲灯和尚携通天引去往敦煌，途中遭遇突厥军队追杀，秋子麟更是落入法阵，最后被段清棠所擒获。
他还记得，在那之后便是黑麒麟现世，以麒麟血开通天引，召唤十万穷奇大军，致使神州大陆生灵涂炭，哀嚎遍野。
那是贞观十二年的十月初五。
也就是从现在算起的三日之后。
那即将成为大型杀阵，困住秋子麟的汉白玉石碑群，此刻尚未建成，还只是一片荒野而已。
为何他偏偏来到了这个时间点上？
又是谁在汉白玉宝座后面用他的笔迹写下了那句话？
“可救阿碧”——可最后落入法阵的并不是饕餮，所谓的救阿碧，又从何说起？
见常青这边一直沉默，袁锦楣以为师尊还等着自己的下文，又想了想：“啊，您让我带来的芥子戒，在这里。”
他将指头一挑，大拇指上戴着只玉石质地的扳指。
常青一见那光泽，便晓得是珍贵的定魂玉所制。
这定魂玉天底下一共只有十二样。为了寻找它们，白泽曾用尽了心思，花费了数百年时光。
没想到段清棠身边至少就有两样——现在还在自己手里的日晷，以及袁锦楣手上的玉扳指。
这位国师大人真是不容小觑。
常青心中感慨，看那袁锦楣取下戒指，往空中一抛。那戒指刚一落地便膨胀起来，竟变成了一座小院，影壁和花园一应俱全，廊前甚至还有紫藤架。
“天色已晚，还请师尊早点歇息。”
道童朝他行了个礼，转身便走，三步之后，便整个人连带灯笼一起，凭空消失了。
常青踏进了属于段清棠的院子。
起初他还小心谨慎，生怕惊动了什么，让这院子认出自己并非原来的主人，但刚迈了两步，他袖子里那支生花妙笔便嗡嗡地响了起来。
“不必如此畏首畏尾！”笔灵堂而皇之地训着他，“这院子我熟得很！直接朝前再左拐，对，第一扇门！”
“你要带我去看什么？”常青忍不住问，又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那汉白玉宝座后面的字你认不认得？可是段清棠模仿我的笔迹写的？”
笔灵却千载难逢地沉默了，半晌才哼哼道：“不是。”
“那是谁？”
“哎呀，总之天机不可泄露！”笔灵恼羞成怒，竟然让整支笔都滑出了常青的袖子，笔身隐隐生光，笔尖直接指向了门内。
“你若还想救朱成碧，便随我来！”
这句话让常青闭了嘴。
无论是谁引自己穿越了五百年的时光至此，想必都是期待自己有所作为。
但他能做些什么？
阻止黑麒麟现世吗？他不是没有想过，眼下段清棠的杀阵未成，一切尚有转机，若是他趁机破坏了杀阵呢？
或许三日之后秋子麟就不会被斩断双角，黑化为黑麒麟，这样一来，神州大陆得以保全，而莲灯就不用化为莲心塔，朱成碧也不会在无夏城中建起天香楼，守塔守了五百年。
她曾经珍视的人们，依然能够陪在她的身边。
可若果真如此，五百年后，白泽还会去寻找一个名叫常青的孩子，将生花妙笔传授给他吗？
连天香楼都不复存在了，他和她曾有过的一切，是否都会转眼间化为云烟？
常青的背上一点点渗出了冷汗。
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仿佛站在万丈高空，脚下便是奔涌不息的时间的洪流。
是要选择袖手旁观，还是选择往洪流中扔下一颗石子，激起涟漪，足以影响遥远的未来？
然而就在此时，从那扇门后，传出了女子痛苦的呻吟声。
那声音还颇为耳熟。
“阿碧？！”

第三部 第十章 蛋炒饭(2)
七
不是朱成碧。
这是常青冲入室内之后的第一个想法。
他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心又悬了起来——眼前受苦的女子虽然不是朱成碧，却也是他认得的人。
之前，不，应该说是在遥远的未来，他随朱成碧前往阳澄府，要吃无肠公之时，曾前来阻挠他俩的那名细腰女。
连那能映出必然发生之事的雾镜也在，它整个被镶嵌在了细腰女教人强行打开的壳内。那细腰女身上贴满咒符，眼看是被人活生生地制成了镜架，已经气息奄奄。
听到他的脚步声，她却像是有了精神，愤愤地笑了起来。
“国师大人，蒙你所赐，一直逼迫奴婢观看未来，你想不想知道，奴婢最终看到了多远的未来？”
她垂着长发，像是根本看不清常青，只将他当作了段清棠，一股脑地说了下去：“你不是想将我们斩尽杀绝吗？结果到头来，你如今所做的一切都付诸东流！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耗尽了细腰女最后的力气。她很快便低下头去，再无动静，唯有身旁的镜面上雾气涌动，仿佛风暴的入口。
不能看！
常青在心中警告自己。一旦观看，便无可更改，再无转圜余地！
然而就在此刻，那支生花妙笔却在他的背上撞了一下。
他毫无防备，朝镜面上扑了过去。
镜面上的雾气顿时消散了，将细腰女所见的未来也呈现给了他。
又过了许久，常青的手才从雾镜上放了下来。
“这是未来？”他自语道。
“这是未来。”白泽在他心底回答。
“你早知道这一切会发生，所以才想要引她去寻段清棠的坟墓？”
“不。”白泽回答，“我之前并不知道我能成功，还能成功得这样彻底。”
“你不会成功的。”常青慢慢地握紧了双手，“我会阻止你。”
他终于明白了，那在汉白玉宝座之后写下“可救阿碧”的人——无论他是谁——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想让自己在此刻来到此处，从而从雾镜当中，看到那样可怕的未来。
“你也知道的，雾镜所映出的一切，必然发生。”白泽道。
“这雾镜也曾经映出过我血肉模糊的死亡。”常青反驳，“而我现在依然在这里。”
“那是因为有一只愚蠢的凶兽不惜为你逆天改命。你不会忘了吧，她为此向我献祭了一颗心。”白泽冷笑道，“饕餮之心，可不是普通的祭品。”
“我也能逆天改命。”常青回答道，“要知道我们此刻身在五百年前，段清棠的杀阵未成，黑麒麟也没有现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对的，只要他更改了现在，就再不会有那样的未来。
连同他和她共有的相遇，也会一并遭时间的洪流所淹没。
可即使是这样的代价，他也自认为自己付得起。
“区区一个人类？”白泽嘲笑道，“虽然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可你依然只是个人类。要做这种事，你需要继承我全部的妖力。”
“你以为我不明白吗？”常青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前额，慢慢地道，“此刻你就快要死了，提这种建议，不过是因为你想要完全地吞噬我的神智，想要完全继承这个身体而已！”
“也许是的，”白泽在他耳畔嘶嘶地笑着，“但是，也有可能，你并不会被我吞噬。也有可能，结果正好相反——你继承了我的全部妖力，反而吞噬了我！”
若果真如此，他还能算是人类吗？
还是，他会成为新的白泽？
一瞬间，他再度望见那阔口宽脸、双目犹如燃烧的黄金的兽，脖子上还系着自己当初画给她的铃铛。
他望见她生出利爪来，毫不留情地踩断了自己的手臂。
白泽大人。她这样叫他，语气中仇恨汹涌。
那一刻他胸中剧痛，比被折断的手臂还要厉害。
可即使如此，也比不上他今日在雾镜当中所见的未来。
生花妙笔悬停在常青面前，嗡嗡作响。
常青只稍微眨了下眼，便又回到了山桃树簇拥之下。对面的棋盘旁边，坐着满头白发，额有红纹的白泽。他看上去跟常青一模一样，手中捏着枚黑子，朝他翘起了唇角。
“怎样，要不要赌一把？”白泽问，“要不要赌上你所有的一切，去改变那个必然发生的未来？”
常青没有回答。他只是朝白泽走去，将手心中出现的白子扔上了棋盘。
一瞬间，黑白两子彼此交缠，彼此旋转，混为了一体。
“让我们来下，最后一局！”
八
重剑在霍依然手中嗡嗡作响。
自段清棠现身后，它便明显地兴奋起来，剑身上时不时有光华涌动，就像是有活物在封条之下左冲右突，想要挣扎脱身。
霍依然因而始终保持着对段清棠的戒备。
段清棠对此毫不在意，反倒是对他们身旁的汉白玉石碑群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他守着石碑，喃喃自语，甚至还伸手抚摸着上面残留的符文的痕迹。
“依你所说，如今该是五百年后？大唐已经不复存在？”段清棠忽然转头，朝霍依然问道。
“我是如此说，国师可愿意相信？”霍依然反问。
“我原是不肯信，但看这风化的程度，若没有几百年的时光……”段清棠说到这里，忽然止住了，像是颇为感慨，“天地悠悠，亘古往来，宫殿楼阁，皆为废土。这五百年后的神州大陆，总该是百姓安居乐业之所，再无妖兽兴风作浪了吧？”
霍依然回之以沉默。
段清棠等了一阵不见她回答，诧异地问怎么？我辈出生入死，只求子孙后代，能有一处安宁之所，免于妖兽侵袭，难道竟是不可得？”
“国师这次忽然现身，当是场意外。”霍依然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以她一贯的冷静分析着，“以国师神通，必定是要想方设法归返五百年前。若是对现在的事知道太多，恐怕会影响你归返之后的作为，未必是什么好事。”
段清棠微微地眯了眯眼睛。
“你倒是聪明……”他嗤笑道。
这句话刚起了个头，他们头顶上便响起了拍翅声。霍依然抬头望去，但见原本已经飞走的妙音鸟群，竟然又重新返回。天幕之下，有无数鲜红的面纱盘旋飞舞，一双双雪白的、属于女子的手朝着霍依然伸了过来，有的指着她怀里的剑，也有的指着段清棠。
她们在朝她急速地歌唱着，就像是在警告。
这剑怎么了？
霍依然的脑海里刚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眼角便瞥见了段清棠的动作
此刻正慢悠悠地从道服宽大的袖口中滑落出来的，是一根澄黄生光的长笛。
传说中杀死过无数妖兽的绿桐。
“住手……”霍依然大喊。
已经晚了。
段清棠将笛子凑在嘴边，吹出了一个单音。这个就像是随心所欲，胡乱吹奏的音符，却在他们身周法阵的层层共鸣和反射之下，被生生加强了无数倍。
转眼间，妙音鸟的哀鸣声也加入了进来。她们是擅长歌唱的鸟儿，本就对声音异常敏感，这一下遭到的刺激过大，竟有不少当场双耳流血，捂着头从空中坠落。
霍依然朝她们跑了几步，终究还是停住了。她面前是不断挣扎着的妙音鸟们，鲜血和残羽混迹在一处。可她身后的绿桐笛还在继续吹奏，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快住手！”
事态紧急，她也顾不得重剑的异动和妙音鸟们的警告，终究还是出了手。但她并不想真的杀死对方，只是翻转了手腕，用剑身拍向了段清棠手中绿桐的末端——若一击得中，笛声必然会被迫停止。
这一击她虽未尽全力，但也催动了剑气呼啸，未曾想到，却在中途便遭遇了莫大的阻力。
那段清棠伸出了一只手，手心中光华流转，竟是靠单手接住了剑身。
不仅如此，从他手心中还传来一股吸力，将重剑牢牢地吸住了。
“奇怪。”段清棠终止了吹笛，望着那剑道，“这倒是少见。”
霍依然想将剑再夺回来，谁知此刻剑身上的响动越发厉害了，连带着封印用的布条也朝空中飘浮，一根根地松散了。
一瞬间，她耳边充满了冤魂的嚎叫声，其中最响的，却还是段清棠的一声呼喝松手！”
这一声轻柔得很，却犹如雷霆万钧。
霍依然竟因此摔了出去，只觉得两耳轰鸣，伸手一摸，便是鲜血。
段清棠手心上悬着重剑，朝她走过来。
“我再问你一遍，这五百年后，可还有什么作恶的妖兽？”
霍依然连嘴角都淌出血来，却只给了他一个轻蔑的笑。
“也罢。”段清棠叹道，“你不说，我自己也能读。”
他将绿桐在霍依然的头顶轻轻划了划，霍依然顿觉浑身一颤，仿佛有狂风刮过全身，又朝头顶涌了过去。
而段清棠望着她头顶的空中，就好像那里正展示出来只有他一人能读取的影像。
“这是……夔龙？还有狌狌？姑获？原来你是专门猎捕妖兽的赏金猎人，这五百年后，居然有如此之多的妖兽祸害一方？”
并不是如此！霍依然很想这样喊。并不是所有的妖兽都是人类的敌人。例如被你毫不留情地伤害的妙音鸟，就是我的朋友。
我们的确曾经彼此厮杀不休，可我们也在学着和平共处。
霍依然拼命地回想着记忆里曾有的温暖片段，想要将那些珍贵的影像也传递给段清棠。可她一抬头，望见了段清棠怀中那把重剑。
那剑身上封印得有数不清的冤魂，自她得到它以来，一直在竭力控制。没想到这剑到了段清棠的手中，却如鱼得水，一鼓作气地冲破了封印。此刻剑身上的冤魂已经升腾起来，将段清棠包绕在其中。
她无论想要传递给他怎样的温暖回忆，都是徒劳。
“扔掉它！”霍依然喊。
段清棠却充耳不闻，他还在看着霍依然的回忆。
“究竟是为何？”他喃喃，“那么多的流血牺牲，却还是要跟野兽共享土地，我辈的所作所为，又有何意义？”他忽然沉默了，接着轻轻地笑起来黑麒麟，穷奇军……原来是这样！秋子麟啊秋子麟，我原先只想着夺取通天引，没想到却忽略了你！”
“扔掉这把剑，它会吞噬你！”
“是吗？”段清棠终于回应了她，“若它真如此危险，你为何不曾被它吞噬？更何况，它与我如此协调，真是难得。”
伴随着这句话，有更多的冤魂，自段清棠身上升腾起来——那些被他杀死，又无处可去的妖兽的魂魄，带着痛苦和仇恨呼啸着，跟剑身上原本的冤魂融合为一体。
可段清棠看不见这一切，他还在由衷地赞叹着好剑，确实是好剑啊！”
几声细软的啾啾声打断了他常青公子？！是常公子吗？终于找到你了！”几只青鸟悬停在段清棠的上方，但它们对他的身份仍有怀疑，迟疑着没有靠近。
“快逃！他并不是……”
段清棠只轻轻地挥了挥手，霍依然便朝一侧摔了下去，双目紧闭，失去了知觉。
而那几只小小的青鸟，也被重剑上的冤魂缠绕着，瞬间吸成了干尸，啪啪几声，掉落在地。
随着鸟尸一起掉落的，还有几封用蜡封在竹筒里的信。
段清棠一封接着一封地读着。
“全都是写给常青公子的求救信，我跟他有那么像吗？”他故意朝一旁昏迷不醒的霍依然问道，“这封就更有意思了。‘朱成碧掌柜发了疯，捉了我家主母大人，说要做蟹黄蛋炒饭’……”
怎么可能？他认识的那只饕餮虽然馋得很，却也懒得出奇，既有莲灯和尚这名大厨在身边，断不肯自己亲手做饭的。
区区五百年时光，就将她变成了厨娘？莫非，跟这个叫做常青的人也有关系？
无夏城，天香楼。
他将这六个字反复在指尖摩挲着，几乎要磨穿了纸背。
看来，非得去一趟江南不可了。
九
茫茫的戈壁滩上，一只小小的蚁狮在荒草和石砾间爬行。
要再过五百年，它才能修炼出上半截人形，再盗了玉石宝座上的定魂玉日晷，方才具有了施展大型幻象的能力，在戈壁滩上凭空幻化出一座繁华的城市，并且最终，吸引来了附身常青的白泽和赏金猎人霍依然。
然而此刻，它只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小虫，正从藏身之所爬了出来，准备寻一些落单的蚂蚁充饥。
谁能想到，一团庞大的阴影从天而降，朝它扑了过来，阴影中金眼灼灼，招摇着一对山羊般的长角。
蚁狮吓得魂飞魄散，只晓得倒地装死。那阴影中又生出了利齿，作势要咬
“阿碧。”从一旁传来了温和的男子声音，略带着警告意味，教那利齿悬在了半空，“那是什么？你连手都没有洗，就要胡乱吃东西？”
声音的主人接着教育道。他是名三十来岁的僧人，穿着件风尘仆仆的缁衣，下摆都让沿途的荆棘丛给挂破了。
那阴影只得放过了蚁狮，悻悻地转了向，朝这僧人扑了回去，居然化做一个只有三四岁的小姑娘，委委屈屈地趴在了他肩膀上。
“肚子饿！”小姑娘控诉，“好久都没有零嘴儿吃！”
“这一路上如此荒凉，能有个活物就不错了，哪里来零嘴给你吃。”跟在他们身后的一匹马开口说道。
这马可相当了不得，它身有鳞片，头顶龙角，怎么看怎么是一副麒麟模样，连那背上崭新的马鞍，都坠着华丽的流苏，编织着璎珞和宝石。
正是临时化为马形的秋子麟。
在他旁边的两人，自然便是莲灯和尚和朱成碧。
贞观十二年的十月，莲灯和尚带着通天引从长安出发，步行前往敦煌，要将通天引封印在敦煌的藏经洞里。
这一日，是十月初四。
而此刻，距离秋子麟被斩断双角，化为黑麒麟，只有不到十二个时辰。
“说真的，这马鞍也太沉了。”秋子麟扭转着脖子，抱怨道，“喂，阿碧，明明你才是坐骑！你来背一会儿！”
小姑娘外形的朱成碧朝他吐舌头，做着鬼脸说道汝先打得过我再说！”
“你……”
“你俩若是觉得辛苦，不如现在便回长安去。”莲灯插话道，“贫僧靠这一双腿也能走得到敦煌。”
这一对儿活宝顿时闭了嘴。
莲灯接着朝前走去，秋子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朱成碧在莲灯肩膀上挂着，百无聊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我不能直接驮着汝飞去敦煌？”
“此乃修行。”莲灯不动声色。
“那为什么遇到活物也不能吃？”朱娘越发委屈了，“我不管，下次再有活物出现，无论是谁，我都一定要吞了他——”她忽然止住了话头，翕动了一下鼻翼。
“等会儿，我也闻到了……”秋子麟在后方说。
“很好吃，很好吃啊啊啊！”
上一刻还乖巧地趴在莲灯和尚肩上的小姑娘，转眼间便膨胀了形体，成为遮天蔽日的庞大阴影，朝一侧涌了过去，重又凝出身形。
“这次我一定要吃掉！咦咦咦咦？”
莲灯和尚跟秋子麟赶了过去，望见被朱成碧揪着衣襟按在下方的，竟是名年轻俊俏满头白发的人类公子。朱成碧此刻恰好又是成年女子的模样，头顶生角，耳垂明珠，眉间描画着一朵艳丽的桃花。
她趴在这人身上仔细嗅着。两人在草丛间大眼瞪着小眼，垂下的发丝都绞缠在一处。
“段……”朱成碧皱了眉问，“不对，你是谁？”
被朱成碧按住这人，正是被定魂玉日晷带到五百年前的常青。
他与白泽的最后一搏，一开始是在棋盘上黑白子间的厮杀，到了后来，最终还是成为了双方神智间的彼此吞噬。
只是，一个人类的意识，如何能与白泽上千年的执念抗衡呢？
属于白泽的种种记忆和情绪，如同洪水般席卷而至，一时间他只觉得自己犹如摇摇欲坠的孤岛，几乎要被连根拔起。
不能忘。不能忘！
常青在风暴之中牢牢抓住最后的一点自我，反复地对自己说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而我答应过她，由我来念念不忘的。若是连我都忘记了，这世间便再没有人记得——”
就在最关键的那一刻，他耳畔响起了笔灵的叹息。
“你会被撑爆的。”它警告道，“若你愿意，可以将你最珍贵的记忆暂时放在我这里，由我代为保管。”
接着便是一片空白。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已是满头白发。
内心那属于白泽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可他也不记得自己究竟交给了笔灵什么。
所幸他依然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来到五百年前，所肩负的使命——他是要改变历史，改变命运。
“我是段清棠国师的徒弟，名叫袁锦楣。”常青爬了起来，垂着双手，规规矩矩地道，“我家师尊有口信让我带给莲灯尊者。”
他已经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在一旁拽着自己袖口的朱成碧，可她偏偏不晓得撒手，还在跟莲灯和尚恳求着：“不能吃吗？真的不能吃吗？明明这么好吃？”
连秋子麟都看不下去了，哄她道：“阿碧，既然这么好吃，你是不是得想个办法把他留下来，省得日后吃不到？”
“有道理！”朱成碧恍然大悟，立刻跑到一旁琢磨去了。
这样也行？！
常青忽然有点儿明白了，为何日后他再遇到朱成碧，她会口口声声地要将自己“留到将来慢慢吃”——原来是有这样的教唆犯在一旁！
“段国师既然专程派你到此，必定是有重要讯息相告。”莲灯问道，“是关于何事？”
“我师尊说，他夜观天象，算出尊者原定要走的潼关道上水源已经干涸，还请改走旁边的以岭道，虽然多花些时日，但一样到得了敦煌。”
莲灯和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常青面上虽然平静，内里其实甚为心虚。他所说的当然是谎言，潼关道上沿途都有充足水源，也有避风之所，但它直通段清棠的杀阵所在之地。
虽然法阵现在未成，但他并不肯冒这个风险。如果能说服莲灯和尚改走以岭道，则可以远远地避开法阵。
就看对方愿不愿意相信自己了。
“阿弥陀佛。”莲灯注视他良久，终于双手合十，朝他欠了欠身，“贫僧看这位施主颇为面善，就依施主所言罢。”
十
这天晚上，有漫天的星光。
莲灯一行寻了块巨石作为隐蔽之所，由朱娘打了个喷嚏，喷出一团小小的饕餮金焰来，当作取暖和照明之用。若是有普通的野兽路过，远远见到这火焰，也会自动躲避。
常青原本是要走的，可朱娘一直闹着要吃他，哪里肯放手。他一心软，居然任由她将自己拖了一路。
眼下他盘腿坐在火焰旁边，跟莲灯和尚隔着火焰遥遥相望。秋子麟早化为人形，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肚子上还趴着个只有三岁的朱娘，也是睡得不省人事。
说起来，他上一次见到的莲灯，还只是莲心塔里的石像。
那石像是朱娘亲手雕刻而成，雕工粗劣，面目模糊，却自有一股安详自若的神态，仿佛天塌地陷，也不能让此人动容。
如今石像竟然成了真人，常青只觉得恍如隔世，不由得感慨万分。连莲灯跟他说话，他一开始都没能反应过来。
“抱歉，尊者刚才在问什么？”
“贫僧是想问，袁施主不是这里的人吧？”
常青心中一跳，谨慎地回答：“在下是江南人氏。”
“不，贫僧的意思是说，袁施主并不属于这个世界。”隔着金焰，是莲灯平静如古潭的双眼，“你自己或许并无察觉，但贫僧能看到，施主身上有千丝万缕的因缘，如同细小的丝线，全都连向遥远的未来。”
“我……”常青想要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莲灯将一根手指放在嘴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贫僧不问你从何而来，只问你为何到此？”
为何到此？
那一刻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总是趴在圆窗前，望着莲心塔的朱成碧的身影。
再早一点呢，是那只独自活过五百年孤寂时光的兽，在天香楼顶长声嘶吼，痛楚辗转。
不要紧，他默默地对自己说，那样的未来不会实现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小小的朱娘从秋子麟的肚皮上滚了下来，压住了常青的衣袖，居然就势将他的袖子一抓，满足地垫在脸下，说起梦话来：“好吃！好好吃！”
常青忍不住垂头，看着她熟睡的脸，微微上翘的鼻尖，还有鸦羽般乌黑的睫毛。
就像过去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阿弥陀佛。”莲灯最后念了一句佛号，“世间诸事，皆是千因万缘汇聚而成。你今日能出现在此处，必然有你的因果。”
常青像是被惊醒一般，抬头问道：“大师，若我不想要那结果，该如何更改？”
莲灯打量他良久，终究是开口道：“起戒念，定心志，以慧为刃，断此因缘。”
莲灯是对的。
常青暗暗下了决心。等明日天一亮，他就离开他们，独自远去，再不回头。
他和朱娘之间，哪怕有再多的因缘，也该由他亲手斩断。
第二日，常青便送莲灯他们上了以岭道。
比起潼关道来，这条路须得穿过以岭，在群山之间行走，平白地多了些艰险，因而少有人会选择。尤其是最初的一段，两侧都是高耸的不毛山岩，只留下窄窄的道路，从他们脚下蜿蜒至远方。
他将三岁的朱娘从袖子上摘了下来，还给莲灯，又道了别，目送着他们远去。
“这四周的山势如此陡峭，真是埋伏的好地方。”秋子麟又化为了马形，山岩之间回荡着他的马蹄声，“若是此刻有人在山上设下埋伏——”
秋子麟话音未落，只听得头顶一片呼喝之声，有旌旗摇曳，箭阵如林，自他们两侧的山岩上冒了出来。
看那最显眼的旗帜，竟是西突厥的军队。常青顿时目瞪口呆。
改走以岭道，是自己临时起意，并不曾告诉过这世上任何一人。而且他分明记得，历史上的十月初五，莲灯和尚他们是在潼关道上遭遇的突厥军队，根本不是在此处。
他是改变了莲灯他们的行进路线，可其余的事件，也随之有了相应的变化，隐隐脱离了他的掌控。难道，历史最终还是要按照原来的轨迹前行？
常青这边在震惊不已，那边朱娘却在揪着秋子麟的鬃毛：“乌鸦嘴！”
“是我的错吗？”秋子麟团团转着，想要将她甩下来，一面喊道。
“说得对。”朱娘跃跃欲试，“待我将他们统统吞了——”
她只来得及从秋子麟背上跃起来一半，便被眼疾手快的莲灯一把抓住了衣领。这下她立刻老实了，如同猫仔一般收起四肢，蜷成了一团。
就在他们说这几句话的工夫，对方的军阵里站出了一位将领，居高临下，得意洋洋地喊道：“莲灯尊者！我等在此恭候多时了！”
“阿弥陀佛。”莲灯慢悠悠地问，“尔等所欲何为？”
“听闻尊者携有通天引这等宝物，要路过此地，我汗王心向往之，想请尊者借通天引一观。”
“借？”莲灯反问。
“借。”
“到何时？”
“这个嘛……”对方假意沉吟片刻，“便到我突厥也有了妖兽军队，可与那大明宫里的皇帝一较高下时，如何？”
莲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现在明白了吧，为何贫僧坚持一定要封印通天引。”他悄悄地朝秋子麟说。
“何必跟他们废话那么多？”秋子麟耐着性子听到现在，早就不耐烦起来。他朝空中踏了一步，又一步，蹄子下生出了祥云，肋下生出了双翼。马形的幻象层层消退，此刻悬在半空中的是一只光彩四射的紫色麒麟。
这麒麟叼了莲灯的衣服，朝自己背上一甩，说道：“本王倒要看看，谁能拦得住本王！”
秋子麟的帅劲并没能维持过三秒——他们下方蜿蜒的山道忽然震动起来，表层的土壤纷纷碎裂，上升，露出了带鳞片的长蛇一般的身体。
山道的尽头，有火焰般鲜红的鬃毛缓缓升起，中央是一张巨大的人脸，睁着一对颜色截然不同的眼睛。
“烛龙？”常青认出了那怪物的脸，不由得叫道。
“要拦住大名鼎鼎的莲灯尊者，怎么能一点准备都没有呢？”突厥的将领笑道。
秋子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怂了下去。
“不如我们还是回去走潼关道？”他建议道，“哎哟！”
后面那声哎哟，是因为朱娘踩着他的眼睛，跃向了半空。甚至还在空中，她便扩散了身形，成为庞大的阴影。等阴影尽都散去，出现的是身披银甲的饕餮将军，头顶的红缨在风中猎猎飘动。
她转了转金眼，轻蔑地看了一眼人类的军队。所有的士兵都被吓得朝后猛缩了一截子。
“阿碧，不得滥杀无辜。”莲灯在秋子麟背上道。
“啰唆。”饕餮将军回给他两个字。
她横过了长刀，刀尖直对着烛龙犹如山岳般庞大的人脸。烛龙在对面回以咆哮，口中喷出火焰。
刹那间，刀光划破长空。
十一
“等等，不该是这样的！”常青在地面上喊。
从烛龙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便握住了袖中的生花妙笔。可不知为何，那平日里叨叨个没完的笔灵，此刻竟然缄默了，无论他多么焦急，都无法催动。
偏偏这个时候，他耳畔还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师尊？可是在寻找生花笔？”是真正的袁锦楣的声音。
“你为何也在这里？”常青四下搜寻着，却不见说话之人。
忽然间，一个猜想浮现了出来：莫非，是这段清棠的徒弟，将突厥军队引到了此处？
“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还泄露了我们的行踪？”他咬牙切齿地问。
“怎么了？不是师尊你亲自出马，将他们引入以岭道的吗？”袁锦楣无辜得很，“徒儿我只是顺水推舟，传了点消息给突厥人。”
常青教他给气得半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了，我还给师尊送来了生花笔，师尊怎会如此粗心，将它落下了？”
“别别！”常青袖子里的笔灵之前还装聋作哑，此刻却尖叫起来，“别让他把我拿过来！别让我靠近我！”
“为何？”常青问。
“我跟你，压根就不该出现在此处。你强行改变历史，已经是违背天理，两只一模一样的我，更是绝对不能碰面，否则——”
笔灵刚说到这里，常青便眼前一花。有人轰然而降，银甲之上溅满血迹，肩上还带着细小的火焰。
“忽然想起来，这边还有个叛徒没收拾呢！”饕餮将军揪住了常青的衣领。
“不是我……”他微弱地辩解着。
就在此刻，他们头顶的天空中，晃过了烛龙的脸。
它与朱成碧搏斗正酣，对方却忽然跑掉了，反而到这里来揪住了一个人类。烛龙先是疑惑，接着是恼怒，追了上来，张口便喷出了一股猛烈的火焰。
常青只觉得热浪袭来，连发丝都在嘶嘶作响，燃烧成了灰烬，此刻要想再催动生花笔，已是来不及。
他和朱成碧，都暴露在火焰之下。
她是千年的凶兽，而他只有单薄的人类之躯。
可他却不管不顾，一把握住了饕餮将军的肩膀，将她推向了后方，自己挡在了她的身前。
烈焰暴涨，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然而当它消退之后，却有更灿烂的雪白光芒，在原地亮了起来。等光芒全都暗淡下去，跪在原地不断喘息着的，是毫发无伤的常青。与片刻之前相比，他满头的白发更长了，如同瀑布一般，铺满他的身前身后。
他就像是不敢置信一般，摸索着自己的前额。
在那里，正有一处鲜红的眼纹，确凿无误地亮了起来。
他从白泽那里继承的妖力，终于在危急时刻发动，救了他一命，却也将他变得——更像是白泽了。
“袁锦——”被他推开后，朱成碧原本是朝他伸了一只手，想要将他也拽出火焰的。此刻那只手悬在半空，终究是一点点地握成了拳头。
“原来是你，白泽大人。”她冷酷地俯视着他，“这次引我们进了突厥人的陷阱，一定很开心吧？”
常青抬头，与她对视。只是短短的一眼，他却觉得耗费了千年的时光。甚至当朱成碧朝他举起了手中的长刀，他也不曾动弹。
“师尊！”真袁锦楣的呼声又一次响了起来，“给你笔——”
冰牙刀落下的瞬间，有一只外表普通的笔被掷出了人群，旋转着朝常青所在之处急速地飞来。
它尚未来得及接近常青，便已引发了异象。常青身周出现了细小的闪电，紧接着是空气旋转起来，形成了风眼。甚至连朱成碧也朝后退了一步，以免被那暴风给吸了进去。
“阿碧……”她听见那身处暴风中央的人，缓慢而清晰地唤着。
接着便是”砰”的一声巨响。暴风和那满头白发之人一起消失了，她面前空无一物。
唯有从旁飞来的那只笔落了下来，它余势未消，还在她脚边打着转。
再睁眼时，常青又回到了笔灵制造的空间之中，站在了山桃树下。这一次，笔灵就在他旁边，用的是段清棠的外表，正在气急败坏地走来走去。
“都说了，千万不能让我接近我自己！同一个时空，只能有一个我存在！这下可好，不知会被弹向何时……”
常青若有所悟，将一直藏在袖子里那枚定魂玉日晷掏了出来。
果然，日晷上重又流动起了光华，绕着中心飞速地旋转着。
“若是被弹回五百年后，那真是莫大的幸运，可若是被卡在时间的洪流之中呢？”笔灵思来想去，还是气愤不过，指着常青的鼻子，“就没遇到过你这么让人操心的主人！”
“所以，你在唐朝时就见过我。”常青冷静地说。
“是。”笔灵顿时尴尬起来。
“那你还装作不认识我？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还各种考验？你还说我心志不定，不配做你的主人？”
“这是法则！就跟命运本身会自我修复一样，这也是天地的法则！”笔灵喊道。
“命运会自我修复。”常青重复，“所以，我之前的努力都是徒劳。秋子麟还是会被斩断双角，莲灯依然会化塔。”
他在雾镜中所看见的可怕未来，还是会成真。
“……也未必。”笔灵劝慰道，“飓风起于青萍之末，你的努力，必然会造成影响，只是大小如何，目前尚未可知。不过，眼下看起来，若你真的要改变未来，必须要做出更大的牺牲，造成更大的、无可挽回的改变才行！”
说这句话的时候，笔灵和常青并不知道，他们穿越时空的举动，确实对五百年后造成了影响
段清棠被交换到了五百年后，知晓了秋子麟将会黑化，还夺走了霍依然遍布冤魂的重剑。
不仅如此，段清棠还带着这把重剑，上了天香楼。
十二
天香楼中仙云缭绕。
一楼的厅堂已经完全消失了边界，无论朝哪个方向望去，都是重重叠叠的山桃树林。那桃花正是全盛时期，艳丽得几乎能灼伤人的眼睛。几个生着鹿角的仙女坐在树下，吹笛的吹笛，拨箜篌的拨箜篌，一派祥和安乐景象。
只是不知道为何，她们的姿态总有些怯生生的。
桃花的花枝之间，还飘浮着些大大小小的透明水泡，里面无一例外，都盛放着难得一见的珍贵食材。也有的也不知道囚的是何种妖兽，胀满了整个水泡，只将一对无辜的大眼睛眨了又眨，无声地喊着救命。
朱成碧手持鸾刀，守着案板，正在埋头刷刷地切着，偶尔会头也不抬地朝空中挥挥手——便有一只水泡朝她挪过去，然后悄无声息地炸开，将里面的食材端端正正地落到她的刀下。
她运刀如飞，几乎在眨眼之间，便将一块豆腐切作了头发丝般粗细。
钱塘君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觉得颇为赏心悦目。
当然了，如果他此刻不是被鲜红的捆仙索绑着，吊在房梁上，嘴里还被塞了个仙桃，眼看就要就汤镬的话，就更好了。
“尊驾，尊驾。”他又不敢吐掉那仙桃，只得含着它，含糊不清地求饶，“吾已经上了年岁，腰肌劳损过度，前几天眼里还生了白翳，口感差得很，根本不值一吃……”
“收声！”
朱成碧忽然停了手中的鸾刀，动了动耳朵。被她这么一吆喝，仙女们全都发起抖来，音乐顿时也停了。
朱成碧猛地朝云雾当中转过身去。
自那个方向，正有一名温润如玉的公子，拨开了花枝，悠悠然而来。
青衣，柳带，眉目如画，真正是似曾相识梦中人。流云在他袖间缱绻不去，似乎也在留恋他身上的温煦可亲。
“好久不见。”他在她面前停下来，笑眯了眼，“阿碧。”
“常青公子！你可算来了！”被装在水泡里的珍兽里有认出这人的，不由得大喊起来，“常公子，求你救救我们！”
这人却充耳不闻。
他此刻眼中所见，只有朱成碧一人。
“我回来了，”他深情款款地道，“劳你久等。”
“你？！”
“怎么，你不认得我了吗？”对方道。
他甚至朝她贴得更近了些，朱成碧略皱起了眉头，但她并没有躲开。
“阿碧，你此番大费周折，捉了这么些妖兽，不就是要激我出来吗？”他温言细语，“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躲了，哪里也不去，就一直陪伴在你身边，如何？”
奇怪。朱成碧想。
她虽然记忆不全，可还是认出了那青衣和柳枝。
眼前分明是她朝思暮想的人，这人所说的，也是她梦想过许久的话。可在她的内心深处，却又隐隐觉得不妥。
“你是为了钱塘君来的吧？”她朝后退了一步，一把拽住了钱塘君身上的捆仙索，却朝眼前的“常青”伸出了另一只手，“要我放了他也容易，可我怕你将来还要逃走。”
“那你想要如何？”对方问。
“我要你跟我签订契约。从此之后，共享生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朱成碧朝他伸出的那只手上，自莹白如玉的小指根部，缠绕着生出了红线。
“常青”居然迟疑了一下：“你可知，这意味着你要供我差遣？就算我死了，我的子子孙孙，也一样可以差遣你？”
“怎么，”朱成碧反问，“你在害怕什么？”
不，那不是害怕。
眼前这人脸上混合着狂喜和嫉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没想到，你竟能为常青做到如此地步……”他喃喃地说。
但他同时也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给予了她回应。
从他的小指上，同样也生出了红线，蜿蜒而至，眼看就要与她的红线在空中相遇。
与人世间，代表姻缘的红线如此相似。一直以来，她如此渴盼与这人相连，几乎要成了执念，成了心魔。
可眼下这一幕如此眼熟，难道自己曾经做过同样的事？
就在两根红线相交的最后一霎那，有崭新的记忆闪过朱娘的脑海：她忽然忆起自己曾在悬崖之上，朝他伸出过同样邀请订下契约的手，却被他无言地侧身躲过了。
那时的他，既无狂喜，也无嫉恨，望向自己的眼中，也只有满腔悲哀温柔。
不是，这人根本不是他！
“他不是常公子！”钱塘君吐掉仙桃，大喊道，“尊驾，你仔细看看，他身上冤魂缠绕，全都是死在他手里的妖兽！”
朱娘犹如惊醒一般，抖动了手腕，红线顿时跳动着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自她掌心中生出的一柄长刀。
刀光如电，瞬间便朝对方拦腰袭去。
“段、清、棠！”她愤愤地喊。
“哎呀，这么说，你倒是还记得我？”对方早已不在原地，而是高高跃起在半空。
也不知道他使了个什么法术，居然就此飘浮起来。
“你竟复活了？是白泽所为？”朱娘问。
“什么复活？听不懂。”段清棠摇着头。此时他的伪装已经被揭穿，便再也不肯装扮成常青的温柔样子，又恢复成了唯我独尊的段国师，瞥着被囚在水泡中的妖兽们。
被那样危险的眼神一盯，连钱塘君都有些毛骨悚然。
“不过，你将这么些妖兽聚集在一起，真是大好机会啊。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他们了！”
刹那间，天香楼内风声大作，充满了冤魂的呼号。
仙云消散，桃花凋零，鹿角仙女们纷纷逃走，连那些水泡都被刮散了。唯一无法逃走的，只有被绑得紧紧的钱塘君。
只有他，万般无奈之下，不得不亲眼见证了冰牙长刀和封印了冤魂的重剑是如何一次次地相交。
刀身和剑身上蜿蜒着紫色的闪电，一次又一次照亮了段国师和朱成碧的脸。
“这是霍依然的剑！”朱成碧喊，“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还能对她做什么？”段清棠反问，“段某只杀妖兽，不杀人。”
听了这句话，朱娘出人意料地跳出了战圈。
“丢掉它。”她冷静地说，“否则你迟早会被它吞噬。霍依然心地纯正，未受这剑中冤魂腐蚀，反而能压制它。”
段国师一向自负，何时受过这种轻视，惊讶道：“你是说，我还不如一个小小的赏金猎人？”
“没错！”钱塘君插嘴道，“你身上原本就缠绕着冤魂，难道自己看不见吗？”
段清棠的额上冒出了青筋。
“你这老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未免太多话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闪现到了钱塘君的眼前，单手箕张，牢牢地捏住了钱塘君的龙嘴。
剑芒暴涨，眼看要落下来。
朱成碧却并未前去相救，而是抓住了捆仙索上的一根线头，狠狠一扯。
捆住钱塘君的绳索顿时全都松了，钱塘君朝后一闪，自段清棠手中拔出了嘴，又将龙身一晃，从绳索空隙中钻了出来，连滚带爬地飞走了。
现在，暴露在捆仙索范围内的，只有段清棠一个了。
他心知不妙，赶紧要撤。
谁知那鲜红的绳索犹如得了生命一般朝他缠上来，顿时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不是向来直来直去，竟也学会用陷阱了？”他挣扎无果，嘲讽道。
“原本不是为你准备的。”
朱成碧只肯说了一句，便再不肯说。段清棠却瞬间明白了：这肯定是为那常青公子设下的圈套，为的是趁他来救钱塘君之时，将他捆住，又不会伤他性命。
又是为了常青！
段清棠只觉得气血翻涌，一时间嫉恨非常。
“好，我这就来替你算算，你那常青公子身在何处。”他恨恨道，“到时候你可要小心，别让他落在我的手上……”
然而他的卦刚起了一半，便出现了异象：
有细小的闪电自他算卦的手上生成，连带着四周也起了风声，渐渐形成了漩涡，将段清棠笼罩在内。
“竟要结束……我还没有来得及……”
这是朱成碧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
声浪平息之后，被捆在捆仙索之内的已经换了人：真正的常青带着满头长长的白发，正在迷茫地缓缓抬头。

第三部 第十章 蛋炒饭(3)
十三
当初由日晷和法阵所造成的时空置换的错误，终于得到了修正。
被交换的两人，重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段清棠带着重剑，回到了五百年前。贞观十二年的十月，他在戈壁滩上布下了乾坤灭绝阵，在莲灯一行被突厥人派出的烛龙追杀之时，捉住了秋子麟。
如果不是有这一次穿越时空的奇遇，他原本想要捉的是凶兽饕餮。
就是用这把冤魂遍布的重剑，段清棠斩断了秋子麟的角。可麒麟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段清棠于是用剑上的冤魂，折磨了秋子麟整整一个晚上。
到天亮时，他自以为，能得到一只死去的紫麒麟。没想到，在他面前，浑身鲜血淋漓却还是勉强站立着的，是一只不堪痛楚折磨，完全黑化了的黑麒麟。
接着便是黑麒麟王开通天引，十万穷奇大军和无数妖兽一并降临。
历史的洪流终究还是朝着原先既定的方向，奔涌而去。
十四
常青并不是一开始便被弹回了天香楼。
正如笔灵所料，他被两只生花妙笔相遇时产生的排斥弹了出来，在时间的洪流当中转得昏头转向，待到身边的气流平息，再睁眼时，竟然又身处法阵中心。这一次，是在那座汉白玉宝座背后。
可是奇怪啊，他身边其余的石碑，都风化得差不多了，可这宝座背后，竟然还是一片空白。
当初究竟是谁写下的“可救阿碧”那句话？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耳边却传来了对话。
“太浮夸了。”
“你啊，一点都不懂女人心。她们天生就是喜欢这种闪闪发光的东西，而且越大越好。”
常青惊讶万分。
他自宝座后面悄悄探出头——果然望见了抱着手臂的霍依然，还有正在半空中勾勒出水晶的自己。
竟然出现在这个时间点上！
再过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那蚁狮就要被水晶吸引出来，当时的自己就要看到宝座背后刻着的那句话
可写下这句话的人呢？他为何迟迟不曾出现，而且还用的是常青自己的笔迹——他下意识地触摸着袖子中的生花妙笔。
一瞬间，仿佛有闪电划过天空，将他五脏六腑都照得通透起来。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难怪你不肯告诉我是谁写下了这句话。”
既有顿悟，他再不肯耽搁，当下便持笔在手，运用起白泽的妖力，在那汉白玉宝座的背后运笔如飞，写下了“引蚁狮至此可救阿碧”几个字。
几乎是刚写完，他便听到了蚁狮爬动的窸窣声响。得赶紧找个藏身之地，别让过去的自己发现了现在这个常青的存在才好！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两臂之间，忽然又卷起了风声，还越演越烈，几乎要将他托举着从地面上升起来。
“怎么回事？”他问笔灵。
“不知道哪个家伙，在上天入地地搜寻你，这人神通广大，居然能联通过去和将来，恐怕是要将你整个人都拽过去——”
笔灵的解释刚到一半，他眼前景物飞速变换，耳畔是“砰”的一声，便被绑在了鲜红的捆仙索之中，悬在了天香楼的二楼栏杆上。
待他一片茫然地抬头，正对上了朱成碧气势汹汹的一双金眼。
“很好，很好，终算抓住正主了，也不枉我们一番辛苦。”朱成碧收了掌中的冰牙，咬牙切齿地道，又朝空中挥了挥手。
“大家伙都散了吧！”
远处传来水泡炸裂的声响，那些被她捕来的妖兽们一得自由，连头也不敢回，匆匆溜走了。
只有钱塘君念在他跟常青公子朋友一场，关切地游了过来，顺便帮他把身上的捆仙索捆得更紧了些。
“见死不救！”常青强烈谴责，“落井下石！”
“吾也不想的，”钱塘君摆着张苦瓜脸，“总之您自求多福。”
“咳咳！”朱成碧在旁边一清喉咙，钱塘君立刻闪了，速度之快，几乎能留下残影。
于是只剩下他跟朱成碧两个。
他反正也被绑得结结实实，无处可去，干脆横下心看来她到底要干啥——却见朱娘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蓝色封面的小册子。册子的纸页都卷了起来，破破烂烂的，想必是经常翻看的缘故。
封面上还写着“帐簿”两个字。
正是常青当初留给钱塘君，又被朱娘抢到手的那本。
常青心知要糟，便听朱娘道：“我原以为你是白泽。毕竟这五百年来，他一直想要夺麒麟血开莲心塔，为此化作人形，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可我又觉得不对，你每次出现，都是在事态危急之时，又多次回护于我——你究竟是谁？”
常青只得不发一语。
“……我料你也不会轻易告诉我，所以想了这么个法子，将那些跟你有关的妖兽尽都捉了，又将我要发疯的消息传了出去，这么着，果然捉住了你。”朱成碧幽幽地道。
“捉了我，又如何？”常青反问。
“当然是要债了！”朱娘扬了扬手中的帐簿，“这里写得清清楚楚，你吃了我一道蛋炒饭，却无钱支付，因此写了欠条在此——你还欠我三百两银子呢！”
有吗？？
常青有些懵。他使劲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难不成，他当初留给笔灵保管的记忆，竟是这个？
“我怎么不记得，”他迟疑道，“你怕是认错了人……”
然而他再也无法说下去了。
对面那只天不怕地不怕，素来都是横行霸道的凶兽，虽然依然是凶巴巴地瞪着他，可那对漂亮的金眼当中，开始盈出了泪水。
他哪里见她如此软弱过，顿时心痛得无以复加。
“你是说，当初吃下我的蛋炒饭的人，不是你？”
常青咬牙：“不是！”
“那好！”
朱娘伸手将那捆仙索一拉，绳索顿时松了。常青摔了下来，正好掉在她脚边。
他刚一抬头，便教她手中的盘子顶在了胸前。那盘中金黄灿烂，鲜香扑鼻，正是一道价值三百两银子的蛋炒饭。
“我告诉你，我天香楼的蛋炒饭，用得可不是普通的蛋，而是朱雀卵。吃第一口时，是无上的美味，第二口，却会被活活烧死。”她用勺子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喂到他的嘴边，“如果当初那人真的不是你，那你现在吃一口啊？”
十五
一瞬间的静默，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只听得两人心跳如鼓。
而常青缓缓地，露出了微笑。
他起初离开天香楼，躲避朱成碧，是为了害怕体内的白泽脱离控制，朝她索要饕餮之心。
如今他已经战胜了白泽，却在雾镜当中看到了可怕的未来，不得不想方设法加以避免。然而正如笔灵所说，一点轻巧的改动，无法影响整个历史的方向。他必须付出更大的牺牲，造成更大的影响，才能引起绝对无可挽回的改变。
那得是，怎样的牺牲呢？
她曾给了他一颗心。而他也曾以为，自己别无所有，唯有对她的真心不灭，才是最后的依傍。
若是付出他仅有的一切，将他的这颗真心也一烧尽了焚毁了，够是不够？
常青缓缓地露出了微笑，张口便朝嘴边的勺子咬了下去。
朱成碧却迅速地扭转了手腕，将那一勺蛋炒饭，连同勺子一并扔了。
“怎么？舍不得看我活活烧死？”常青模仿着记忆里白泽的语气，“不过是照着段清棠的样子捏了张脸，你便痴迷至此？”
“你——”
“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他阴冷地道，同时释放出了全部曾经属于白泽的妖力。
一瞬间，他满头白发汹涌，前额露出了鲜红的眼纹。甚至连细密尖锐的牙齿，也冒出了唇边。
那牙齿也割破了他自己的舌头。
新鲜的痛楚，连同血腥，他一并默默地咽下去了。
“我是白泽！”
没错，所有的记忆都是虚假的，根本就没有常青这个人类存在。
你所努力想要想起来的一切，不过是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就这样相信好了，然后平安喜乐地活下去。
总会有人，代替我，再陪伴你
有一瞬间，朱成碧在他对面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但只有短短的一瞬。
她眨了眨眼睛，金眼中便再无泪水的痕迹。
当她以为他是自己寻找的那个人时，在他面前展现出来的惊人软弱此刻已经消失。
立在原地的，重新又是那凶悍骄傲的兽了。
“既然如此，我倒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白泽大人。”朱成碧慢悠悠地说。
她朝一侧摊开了掌心，便有一幅卷轴自虚空中现形，掉落在她手中。
“你之前反复提起第二瓶麒麟血，又不肯让我去寻段清棠的坟墓。种种举动，自相矛盾，倒是真的引起了我的兴趣。”
她慢条斯理地打开了卷轴，将空白的画面展现给他看。
常青眉角直跳。
“如今小萱就在我天香楼，我要开桃源图，简直是易如反掌。只不过我想着，既然是你的主意，让你置身事外，未免太不公平。”
旁边的捆仙索忽然活动起来，犹如长蛇一般卷了上来，重新捆住常青的手腕。
“你跟我一起去。”朱娘揪着捆仙索的另一头宣布。
“万万不可，我之前在雾镜中……”常青着急起来。
“嗯？”朱成碧抬了抬眉毛。
他之前在雾镜中所见的可怕未来，虽然不知是在何时，却是确凿无误，发生在段清棠的坟墓当中！
可如今，朱娘当他是白泽，就算他据实相告，她会相信吗？
常青就此沉默了下去。
也罢。
无论如何，眼下的现实和他曾见的未来还是有所不同——跟随朱娘一起进入段国师墓的，并不是白泽，而是自己。
刀山也罢，火海也罢，自己总归会陪在她身边，也就是了。
十六
朱娘唤来了小萱，让他重新点亮了头顶的犀角。
银白色的光芒再次洒在了桃源图空白的纸面上，新生的桃枝又一次探了出来，越长越高。
桃枝之间，又一次显露出了村庄。
这一次，朱娘抓着常青，和小萱一起，跃入了桃源图。
他们在流云当中朝下坠落，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犹如羽毛一般缓缓落地。
桃源村的村民对他们的到来似乎早有察觉，很快便围了过来。
果然如同鲁鹰曾告诉常青的那样，每人的前额都生有一根通透的犀角，湛湛生光。
为首的老人须发皆白，怀中捧着幅三尺来长的卷轴，颤颤巍巍地朝朱娘拜了下去。
“我桃源村村民祖祖辈辈奉段国师之命，在此镇守其墓。段国师曾有遗训，若有朝一日，饕餮大人寻到了这里，便将这幅他亲手所绘的长卷呈献于她。”
老人将那卷轴高举过头。
朱成碧皱起眉头来，但她还是一把抓过那卷轴，随手就打开了。
“要小心……”常青忍不住提醒。
“小心什么？”朱娘反驳，“段清棠都化成一堆枯骨了，我还怕他一幅画吗？”
这话倒是没错。
况且朱娘手中打开的，似乎真的只是一幅普通的长卷而已。段清棠画技超群，将其中的人物画得惟妙惟肖，关键之处还配有文字。
常青站在朱娘身侧，一路看了下去：照这画中所说，段清棠在贞观十二年，曾有一次奇遇，无端地去了五百年后，不仅得到了一把宝贵的重剑，还见到了五百年后的朱成碧。
常青心头一跳。
这画上所画的，段清棠在五百年后现身之地，如此眼熟，根本就是在当初将他吸去五百年前的汉白玉石碑阵！
难道自己当时是跟段清棠做了替换？
他接着往下看：没想到这未来的朱娘依旧对段清棠念念不舍，一定要与他签订契约，供他驱使，却被他大义凛然，严词拒绝……
“胡说八道！”朱成碧大怒。
她手掌一翻，转眼便唤出了冰牙，常青尚未来得及阻止，那透明的刀刃便割断了长卷。
刀风之下，整个长卷片片碎裂，朝四周飞散了。
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大地震动起来。
汹涌的刺痛感忽然包围而至，将常青压迫得几乎不能呼吸，只觉得背后叫人一拎，脚下便腾了空。
是朱娘带着他和小萱飞入了空中。
他眼睁睁地看着下方的地面开裂，将整个桃源村都吞了下去，接着几乎挑衅似的，升起了一座圆形的坟墓。
墓穴的入口还是敞开着的，就像是在无声地发出邀请。
地面的震动持续了许久，尘土久久不息。等它终于停止，似乎连他们四周的群山的位置都发生了变化。
所有的桃源村村民都摔倒在地，昏迷不醒。
常青刚一落地，便赶过去检查——他们身上未见伤口，可神奇的是，连额上的犀牛角也消失了，看上去，跟普通人类无异。
“怎会如此？”他自语道。
那熟悉的刺痛感还在，他心有所悟，又去看朱娘怀里昏迷的小萱——果然也是失去了犀角，成为了普通人类的样子。
还不仅如此，他眼前的朱成碧，也褪去了眼中的金色，缩回了兽牙。
若只看外表，她只是个十三四岁的人类少女。
“乾坤灭绝阵。”常青喃喃。
凡是进入的妖兽，都会失去妖力，变为普通的人类。连此刻的常青，都恢复了满头黑发，额前的眼纹也消失了。
难怪他觉得坟墓周围的山峰，分布的位置如此眼熟——竟与那戈壁滩上的汉白玉石碑的排列方式如出一辙。
那段清棠竟然在死前布置了这样大的法阵！还留下一幅长卷故意惹怒朱娘，引她毁掉长卷，从而启动了陷阱。
人类的仇恨，竟然真能绵延数百年而不灭吗？
“不仅仅是乾坤灭绝阵。”朱娘道，“你还不知道吧，这里是神州大陆上最大的一处灵脉所在地，否则白灵犀数百年来也不会安心繁衍生息。如今灵脉之力，被他用来加强了法阵，你我二人还好，只怕这些村民坚持不了多久了。”
她低头看了看小萱，将他放在地上，随即站起身来，面朝着打开的墓穴入口。
“要救他们，必须要破坏掉阵眼才可以。”那小小的身影，显得如此单薄，似乎随时会被墓穴吞噬。
“你走罢。”常青在她身后劝道，“这些白灵犀，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向来都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
没错，若她还是遇到他之前的那只饕餮，只怕此刻，早就扭头而去。无拘无束，无牵无挂，也没有丝毫弱点。
这才是饕餮本来的样子。
“你才是。”朱娘反唇相讥，“你为何不走，白泽大人？这是针对我设下的陷阱，只要离了此阵，你的妖力便可复原，何必跟我趟这摊浑水？”
她抖动手腕，捆着他的捆仙索掉落在地。
常青默默地揉着手腕，没有回答，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朱娘也不与他废话，转身便迈入了墓穴的入口。
常青在她身后，不近不远地保持着一段距离，也跟了进去。
十七
段清棠贵为国师，其墓穴却并不像外界传说的那样，堆满奇珍异宝，反而简陋得很。
但他的陪葬品，却是独一无二的无价之宝：
那被他斩断的秋子麟的双角，被当作装饰品，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其他死在他手中的妖兽头颅，沿着墓道的两侧依次排列，一个接一个地挂在了墙壁上。
其中有的，嘴里还衔有火把。
当朱常二人一前一后进入时，火把自动燃烧起来，照亮了无数早已死去的妖兽幽亮的眼睛。就像是，有无数的幽魂，透过了数百年的时光，注视着他俩。
常青早在雾镜当中，已经见过这番景象，所以并不为所动。但他注意到，朱娘在袖中的手，已经默默地握成了拳头。
“段清棠是故意布置这一切，意图激怒你。”他紧赶了几步，在朱娘背后提醒。
她只顿了顿脚步，并没有回答。
只是从那之后，直到他们进入了主墓室，她与他之间的距离，缩小了许多。
主墓室中别无它物，只有一副由整块水晶雕刻而成的棺材，遥遥望去，里面睡着的人道服宝冠，鹤发童颜，正是段清棠。
在他怀中，还抱着一把重剑。
咦？
常青心中隐隐不安。他分明记得，在雾镜中，水晶棺材里的段清棠抱着的，是他从不离身的绿桐笛。
眼前的现实遭到了改动。
之前他穿越时空，去往五百年前的举动，现在看起来，并不是徒劳无功，而是或多或少，对未来造成了影响。
可这影响，是好，还是坏？
他还在惊疑不定，朱娘却已经走上前去，将一只手放在了棺材表面。
“等等，恐怕有诈——”
“阵眼就在此处，要救小萱他们，必须得破坏这水晶棺。”
她手掌之下的棺材表面，渐渐生出了裂纹，伴随着咔嚓作响。
“你我既然妖力尽失，便只能用蛮力——难不成你有更好的办法？”朱娘这一反问，手无缚鸡之力的常青只得苦笑。
然而就在此时，那水晶棺内躺着的段清棠的尸身，原本光滑的皮肤忽然萎顿了下去，白发根根脱落，转眼间，便成了一堆白骨。
就像是有无形之物藏在棺材之中，将他瞬间吸了个干净。
“小心！”常青身在一侧，看得清清楚楚，喊道。
他同时还朝朱娘扑了过去，抓住她的双肩，想要将她带得离那棺材远一点儿。
几乎就在同时，水晶棺破裂了。
一只已经全是白骨的手臂伸了出来，扼住了朱娘的咽喉。
同时涌出来，挟裹着风声，呼号不止的，还有重剑上的冤魂。
它们之中，也包括被段清棠杀死的，妖兽的魂魄。长久以来，它们被封印在水晶棺中，充满着饥渴仇恨，只等待着，朱娘破坏棺木的这一刻。
“阿碧，”那棺木中的白骨咯咯作响，用段清棠的声音说着，“终于等到你……我的墓室只差饕餮的头颅了……来和我一起……”
不，不！
自那之后，在无数的孤寂时光当中，常青一直回想着，朱娘当时的那次回眸。
彼时他们都失去了妖力，陷身在无数冤魂的围困当中，四周都是风声呼啸，要将他俩同时灭顶。他一直在努力，想要将她拽离那只白骨嶙峋的手。
而她却回转眼来，朝他微微一笑。
这笑容，他是万分熟悉的。
那只凶悍霸道的兽，再一次朝着她唯一信任的那个人类，露出了毛茸茸的软肚皮。
紧接着她便朝他胸口的猛力一推。他整个人都飞了起来，跌出去好远。再爬起来时，眼前再没有朱成碧，只有盘绕不休的冤魂，犹如云雾般，将她团团笼罩。
也将她一点一点地啃噬殆尽。
不，不该是这样的！
常青在云雾当中摸索着，指尖所到之处，只有些许灰烬而已。
他颤抖着手指，将那灰烬捧在其中。
锥心之痛涌了上来，他站立不稳，只得一点点蜷起了身体，无声地喊着。
不是明明都告诉过她了，自己是白泽吗？
为何还会有这样的结果？
他之前在雾镜当中看到的景象，分明不是这样的！明明应该是白泽骗她进入这里，又用了定魂玉日晷打开了灵脉，用朱娘当作“柱子”，开启了通往灵界的通道！
可如今，陪伴在她身边的，不再是白泽，而是自己。
这个模糊的念头，在常青的心中盘绕着，越来越清晰：是因为他去了五百年前，才让段清棠将原本属于霍依然的重剑带入了坟墓；如果不是他，而是白泽在此，朱娘也绝不会为了救白泽而牺牲掉自己。
他是改变了未来，但却得到了更加糟糕，无法弥补的结果。
任他再如何痛悔，这天地之间，也再不会有第二只饕餮了。
他的袖子朝一侧鼓了起来，紧接着飞出了生花妙笔。
它悬在他面前，嗡嗡作响。
“你在想什么？”笔灵颇有些战战兢兢地问。
“在想，你能画出的最锋利的刀有多快，才能了结得了我的性命。”常青非常平静地说。
“蠢货！”笔灵气急败坏，又见常青丝毫不为所动，已经伸手来抓自己，连忙好言相劝，“这个这个，无论何时，都不能丧失希望，要相信一切都有转机……”
它在常青手中挣扎，一不留神，将另一样东西撞出了常青的袖子——那只定魂玉的日晷。
它掉落在地，竟然再一次地亮了起来，上面的光华一圈圈地流动着，越来越快。
常青眼中一亮，俯身捡起了日晷。
它在他手中烁烁生光，重新唤起了细小的闪电。
“想想看，我们此刻身在神州大陆上最强大的灵脉之地，段清棠的法阵也因此被加强了不知多少倍。借助整个法阵的威力，这一次一定能送你到更遥远的过去。”笔灵对他道，“这一次，希望你能改变现在这个结局！”
十八
再睁眼时，天地间一无所有，只有一片混沌。
常青悬在这片混沌当中，既不觉得饥饿，也不会变老，只是茫然等待着。
既然没有日月，也无法计量时间，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少岁月。
他花费了很长时间，在百无聊赖当中苦苦思索。
传说，天地最初都是一片混沌，直到有巨卵自混沌中成型，孵化出名为盘古的巨人，以巨斧劈开了天地。
可他在此处飘浮良久，都不曾见到盘古诞生。
难道还要这样无休止地等下去？
终有一刻，一丝灵光划过了他的脑海。
“我终于懂了。”他拿出了袖子里的生花笔，对它说。
为何它能绘出世间万物，为何它似乎能洞悉一切。
他持着笔，在空无一物的混沌当中，从左自右，划出了重重的一笔。
这一笔，开天辟地。
从此清气缓缓上升，成为了天。浊气慢慢下降，凝结成了大地。
他在这天地之间行走，丝毫不敢懈怠，画出了山脉、河流、海洋，又在其间细细地添了各种花草树木。
最耗费精神的，是他一一绘出的妖兽们。
按照记忆中白泽精怪图所记载的，他一样一样地，赋予了他们生命。
最后，他画出了人类，让他们自行繁衍生息。
这个时候，天地间的灵气充沛得很，无论是妖兽还是人类，都混杂在一起生活，懵懂如同孩童一般。
也有的妖兽灵智较高，知晓他的存在，于是向他叩拜，问他的名字。
他抚摸着额前的红眼叹了口气。
便称我为白泽吧——他最后这样说。
他唯独没有画过的，是饕餮。
朱娘曾说过，自己是由混沌之中直接生成的。
要到这个由他创造的世界足够繁盛丰富，有诸多贪婪，悲愁，哀苦，欢欣，喜悦，爱恨时，那贪吃的兽方才会降生。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他终于听说，东海的蓬莱仙山遭了洗劫，好好的蟠桃宴会，被生着山羊长角，燃着双金眼的巨兽给搅得一塌糊涂，连宫殿都被啃下去一排。
听到这消息时，这创世的白泽神愣了很久，终于落下泪来。
但他已经累到极限了。
数千年来，他不曾休息过，一直在往这个世界里增加新的事物。
眼下，是该让它自己运转的时候了。
他用自己的一截头发，做了个新的白泽。
和他记忆中一样，它是只浑身雪白的漂亮的兽。
“我将要沉睡，这只笔交给你，但你要做两件事情。”他对这个新的白泽说，“第一，我将所有的妖兽托付给你，你需得引领他们，记得要小心人类。”
“为何要小心他们？”新生的小白泽不解地问，“我喜欢他们，他们很有趣，最近在学着用火呢。”
总有一天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多，会想要占领整个大地。你将会在黄帝的逼迫下，屈辱地献上白泽图，告诉他所有妖兽的名字和弱点。人类以此划分出了灵界和尘世，也因此，成为了你仇恨的对象。
他这样想着，但并没有告诉它。
“第二件事，这只笔你可以随意使用，如果遇到有缘的人类，也可以让他们成为笔的主人。但是六千年后，你得去一个叫扬州的地方，找到一个名叫常青的孩子，将生花笔传给他。”
“我如何能找到他？”小白泽问。
“你一定能找到他的，”他回答，“他与你，有几分相似。”
随后，这疲惫的创世神去了整个神州大陆上灵脉最充足之所，开始沉睡。
他梦到自己身上覆盖了重重的泥土，发间凝结出了青苔。他梦到有一株山桃在自己身旁生长出来，在他头顶开花，结果，一岁岁地枯荣，又再默默地死去。
接着是更多的山桃生长起来，将自己包绕在其中。
真是漫长而又平静的梦境。
除了花瓣轻轻飘落的声响之外，并没有什么能打搅到他的。
直到终于有一天，熟悉的对话惊扰了他的安眠。
十九
“等等，恐怕有诈——”
“阵眼就在此处，要救小萱他们，必须得破坏这水晶棺。”
那创造世界的白泽神，因为这一句话，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记得这个声音。
“你我既然妖力尽失，便只能用蛮力——难不成你有更好的办法？”
他等待了无穷无尽的岁月，为的只是这一刻。
当段清棠的水晶棺在朱娘掌下碎裂，无数冤魂冲出，将朱成碧团团围绕的这一刻。
自墓室深处，阴暗的角落里，忽然冲出了雪白的长发，犹如洪流一般，将朱娘拦腰一裹，带出了冤魂的包围。
而这一切，水晶棺另一侧的，这个时间点上的常青，都不得而知。
这个常青必须以为朱娘已经死去，否则，他就不会选择穿梭去那开天辟地之时。
那么，这整个天地也将不复存在。
白泽神静静地等待着当初的自己启动法阵的声响传来。
他已经这样等待了许久，久到此刻已经将朱娘保护在自己的长发之内，却不敢置信这是真的。
他不敢触碰她，生怕这样一来，她就会消失。
“你是谁？”反倒是朱成碧略带迷惑地问。
她一点点地靠近，将桃花的花瓣和枯枝从他的长发间清理下来，端详着他布满青苔的脸。但是等她想要触摸他的脸颊，他却躲开了。
是啊，他究竟是谁呢。
白泽神怔怔地望着朱成碧。
他缓慢而艰难地朝她摊开了自己僵硬的手掌。
掌心当中，旋转着那枚定魂玉制成的日晷。
“我才是，真正的白泽。”他嘶哑地说。
日晷在他手中亮起来。
整个遍布于大地当中的灵脉都给予了回应。
就在朱成碧的眼前，地面开裂，灵脉生生地被拓开成为一条宽阔的通道，犹如一口深深的巨井。
从井口向上，吹来了来自灵界的，充满着灵气的风。
这风朝空中升腾而起，并且迅速将新鲜的灵气，带往了大陆上的每一个角落。
同时带去的，还有来自这创世神的话语：
“从今往后，灵界和尘世间的妖兽，可以借此通道自由往来。”
狼群在莽莽雪山上奔跑而过，朝着头顶的天空发出了嚎叫。
“那些被困在现世的妖兽，终于可以归返，休养生息。”
南方的海面上，掠过了欢欣鼓舞的漱金雀。
“而对人类仍有信心，愿意留下来的，可以学着与人类共存。”
昏迷不醒的白灵犀们一个接一个地醒转了过来，互相扶持着抬起了头。
整个神州大陆上的众多妖兽都在聆听着这个声音。
“从今往后，两界之间的通道将会一直开启。我将始终留在这里保证它的开启。再也不需要通天引了！”
他就这样给出了承诺。
这连接两界通道的开启，需要一只活生生的妖兽作为柱子，始终为定魂玉提供灵气。
哪里还有比他自己更合适的人选呢？
“这样一来，人类也好，妖兽也好，再也没有围攻莲心塔的必要了。”他柔声对朱成碧道：“你从此可以走遍神州大陆，爱吃什么都可以去寻，爱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你自由了，阿碧。
从此做你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上天入地，横行无忌的兽吧。
只是这一次，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大概是这话听起来异常耳熟，朱成碧深深地皱起了眉头，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你——”
他只来得及听清了这一个字。
原本还有好多话，还想要一并告诉她的。
可通道还在继续拓宽，无休无止地消耗着他的力量，他很快觉出了困倦，意识慢慢模糊起来，再一次陷入了沉睡。
这一次，也不知道沉睡了多久。
他在黑暗的深处悬浮着，缓缓下沉。偶尔，他也会梦到之前，梦到他第一次上天香楼时，盘踞在楼顶咆哮嘶吼的那只凶兽。
明明是让她吃了自己的，可她却不肯，反而从楼顶下来，擦干净了自己脏兮兮的脸，给他做了一份蛋炒饭。
啊，对了，他终于想起来了，这家伙还管自己要了三百两银子的高价！
即使是陷在沉睡当中的白泽神，也因此露出了一丝微笑。
其实，若能真的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直到死去，似乎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他残存的意识这样想着。
可偏偏，总能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翻来覆去，念着几句话。
他起初是听不懂的，可到了后来，重复得多了，竟然越来越清晰。
“后院的玉兰树下面，三百两。”
咦咦咦咦咦？
“连‘朱’字的灯笼里也有，二百两。”
等等！
“圆窗前绘着桃花的屏风下面，啧啧，居然有一千两。看不出来啊，看不出来，你这平时一个铜钱能抠成两半花的人，能攒下这么多的私房钱！”
听到此处，他再也按耐不住了。
是谁搜刮了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全部私房钱，连一分都没有给他剩下！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不是私房钱！”
他奋力挣扎着，想要重新睁开眼睛，挥动手臂。
可他如此虚弱，连自以为愤怒的大吼，也不过是有气无力的一句：“那，那是给小梨攒的嫁妆……”
忽然有一双手伸了过来，将他身上缠绕着的蔓藤尽都扯了，一点点地将他拽了出去。
他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这人将他抱在怀里，仔仔细细地，擦着脸上的青苔。
他努力地眨着眼睛，想要看清她，可眼前的她相貌模糊，连衣着服饰，也和往昔不同。
只有那双金眼，一如往昔。
“汤包，”朱成碧唤他，“你终于醒了。”
这个久违了的称呼让他浑身一颤，只觉得有股热流涌入了心口。
“这数百年里，多亏了你作为柱子，始终站在这里，维持着通道的开启。现在的无夏城，是人类和妖兽也能和平共处的无夏城了。”不断地有新鲜的，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又让她小心翼翼地擦去了，“而我，我一点点重新地想起了你究竟是谁，又想了很多办法，想让你能从此处脱身，重新苏醒，可你怎么都不肯醒……”说到此处，她低声咕哝了一句：“却原来，还是最惦记你家的私房钱。”
瞎说，他自始至终，最惦记的都是她。
他慢慢地恢复了些力气，抬起手来，触摸着她脸上的眼泪。
“我都想起来了，”他嘶哑地道，“我是吃了你的蛋炒饭，却没钱付给你。”
“没说错吧，你还欠我三百两银子呢。”
“这可怎么办呢？”他耍起赖来，“小生身无分文，可还不起。”
朱成碧顿时破泣为笑。
“既如此，便以身相抵吧。”
“好。”
说以身相抵，便以身相抵。
从今往后，他们还有无穷无尽的未来。
纵刀山火海，天倾地覆，他都将陪在她身旁，再不分离。
【《饕餮记叁》完】

第三部 后记
文殷羽
得到《饕餮记》即将再版的消息，是在2019年的第二天，正好是新旧交替的时候。
对创作者来说，2018年的冬天异常的寒冷。行走在北京的街头，必须全副武装，把脸藏在口罩里面。即使如此，鼻尖和手指还是会冻得通红。天空阴沉沉的，似乎酝酿着一场久久不曾降落的雪。
可即使如此，我们的心中还是怀抱着希望的，我们依然相信着春天即将来临——虽然并不是眼下，但它一定会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悄悄来临。
在第一版的后记里，我曾经跟大家谈起过，自己生平第一次看到朱娘和莲心塔，是在2014年的4月。第一个故事《鲛人脍》正式在《小说绘》上刊登，则是在2014年的8月份。我清楚地记得那是第106期，淡蓝的封面上描绘着少女和盘绕在她身上的花枝，它们枝繁叶茂，蓬勃生长，仿佛是一个欢欣鼓舞的春天。
接下来，包括大结局《长生肴》在内的头几个故事一并集结成了《饕餮记》的第一本单行本，在2015年9月出现在大家面前，然后是第二本（2016年10月）、第三本（2017年12月）的面世。而在2015年初，《饕餮记》的漫画版（作者是千秋叶工作室）登载在《知音漫客》上。为了让年轻读者更容易理解这个故事，我们改编了脚本，更改了人设，增加了有趣的细节，以彩漫的形式再一次呈现。这个漫画版到如今连载了四年，有不少读者是先看到，并且喜欢上了漫画版，才进而了解到小说版。
令我倍感欣慰的是，在过去的4年里，我们的《饕餮记》没有辜负大家的喜爱，从第一部到第三部，在豆瓣的评分一直保持在8分以上，第三本甚至高达91分。尽管不断有新书面世，竞争激烈，可三本《饕餮记》都始终保持在当当青春畅销榜上。
而在2018年，《饕餮记》又长出了新的枝叶：8月，《饕餮记》有声版首先登陆了喜马拉雅f，然后又在网易云音乐登陆。有声版由著名的配音演员云天河（为常青配音）和莱兮（为朱娘配音），以及一众优秀的制作者合作完成，效果非常逼真，后期音效几乎达到了电影的效果；而2018年10月，电视剧版《饕餮记》在横店正式开机，打破次元壁，将真人版的朱娘和常大人呈现给大家。
然后就是现在了。新的2019年，又传来了《饕餮记》即将再版的消息。
枝条上，又绽开了更多、更新的花朵。
我是真的觉得，一直以来我和《饕餮记》都非常幸运。这一路行来，虽有艰辛时刻，却一直不断地遇到帮助，遇到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慷慨支持的手。从帮《饕餮记》画插画的几位画手大人——山番、阿卫衛、abi小怪，画单行本封面的九千坊大人，到各位挥舞着（带刺儿的）鞭子的责编大人，还有总是能凑在一起互相鼓励、吐槽、拖延交稿时间（喂喂）的作者朋友们。
更不要提，在漫画版、有声版、电视剧版诞生的过程中，那些为了让这个系列故事能有更好的呈现而尽心尽力的人们。
是所有的人努力，才让它不断生长、繁盛到现在。
当然也有你，此刻正读着这本书的你，我的读者，也有你的功劳。
是因为有你，这个世界才得以诞生，并且得以完整的。
其实，在2014年这个系列故事刚开始连载的时候，我非常地忐忑不安。无论是叙事密度还是叙事风格，《饕餮记》和《漫客小说绘》都并不一致。事实上一开始，我也总是收到诸如“看不懂”这类的反馈。但是渐渐地，我也不断地听到来自读者的声音，你们向我倾诉着对人物和故事的喜欢，你们用splay、填写歌词、写同人小说、画同人画等各种方式，向我展示着，也提醒着我，这不再是我私藏的一个小小世界——如今它属于我们大家。
如果要问现在的我和2014年的我有什么不同之处，那么答案应该是，我对写作这件事情更加有自信了。
我开始不仅想要宣泄个人内心的情感，而是更多地考虑到这个故事将会给你们带来什么，会对你们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与此同时，我也坚信，这故事自有来处，也自有去处。
而这一切，是因为有你们的不离不弃，一直陪伴在我的左右。
写作是由一颗心灵发起的洪流，它将以抵达另一颗心灵并在其中激起颤栗作为结束。
它是为了对抗孤独的世间所燃起来的火焰，为的是让另一个同样的灵魂晓得，自己并不是真正的孤独。正因为如此，这故事必须要被你们听到，这光必须要被你们看到。只有在你们的灵魂上留下印记，它才算是真正存在的。
如果缺少在你们眼中燃起的小小火光，那么《饕餮记》无论如何也不算是完整的。
《饕餮记》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本书。我很爱朱娘，爱常大人，爱徐若虚和零，也爱冷冰冰的鲁大叔。其中的每一个登场人物，我都尽了最大的努力，希望他们能血肉丰满、活灵活现，也希望他们能得到你们的真心喜爱。
能与诸位相伴，能看着它从小树苗一点点长成大树，开出更多的花来，是多么荣幸的一件事情啊。
希望在将来，它还能继续得你的欢喜，得你的帮助，还能继续生长，到更多的地方，被更多的人所认识，就像一棵在春天里欢欣鼓舞、生机蓬勃的树。
毕竟，无论眼下多么寒冷，春天是一定会到来的。
请和我一起这样相信吧。

第三部 人物形象编辑
朱成碧
声调是成年女子的娇媚，外形却是十三四岁的双髻少女，平胸，大眼，眼角有诡异的红妆，眉间多点桃花妆。桃花跟朱字圆形灯笼一样是朱成碧的标志，天香楼的二楼圆窗上和牛车的帘幕上都有桃花作为装饰。真身是饕餮，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于世间的凶兽，能吞下万物，被她吞噬的妖兽会化作其身躯的一部分，以苍白的兽形面孔的形式存在。五百年前（唐贞观年间），饕餮遇到高僧莲灯和尚，及其名为秋子麟的好友，曾在长安城结伴同游。朱成碧从那时起跟随莲灯和尚学习厨艺。后秋子麟化出黑麒麟的原型，重新打开原本分割现世和灵界的通天引，引来众多妖兽肆虐人间，莲灯和尚在一处名为无夏的江南小城以肉身化塔，将黑麒麟连同通天引一起镇压于塔下。这便是莲心塔的由来。自那之后，朱成碧在莲心塔的对面修建了天香楼，并以天香楼掌柜的身份存在，一面制作各种菜肴，一面将侵扰无夏和莲心塔的妖兽吞噬殆尽。为了避免无夏城内的其余人对她始终不变的相貌而产生怀疑，常在衣袖上使用一种能混淆人类记忆的芙蓉熏香。
个性娇憨，任性，平时极其懒惰，一旦牵涉到吃，立刻变得认真又讲究，在妖兽的各种吃法上有丰富的造诣。最喜欢亲自操刀烹饪。最讨厌别人跟她抢食。
饕餮将军
是朱成碧的成年形态，在第六个故事《无肠公》当中出场。身材高挑，丰胸细腰，红缨银甲，非常英气的女将军。胸前的护甲上装饰着饕餮纹。使双手长刀，分别名为破岚和冰牙，来源是饕餮的一对儿犬牙。
兽形饕餮
朱成碧被激怒后或者饥饿难耐时会呈现出的状态。主要由形体并不固定的阴影组成，可有四到六条不成比例的长腿，顶着一张铜目巨口的脸，双目如燃烧的黄金。能吞下屋舍、人、妖兽。但一次吞得太多会胃疼……
常青
俊俏的少年公子，笑容温和，使人如沐春风，喜欢着青色调的衣服，衣着精致考究，多用柳枝作为装饰。自称是扬州“汤包常”家传人，因为欠了朱成碧三百两银子的债而不得不在天香楼充当账房兼跑堂。天生洁癖，喜欢碎碎念，但基本只针对朱成碧一个人，略有些完美主义，因为是账房，对银子颇为看重。有一只被称为”妙笔生花“的神笔，可以绘物成真，但所绘之物所维持的时间有限。如果需要长期维持形体，则必须由他定期的进行修补——樱桃跟翠烟便是如此。
因为有神笔在身，兼在妖兽中受到广泛的尊重，所以时常有人怀疑他并非人类，但事实上，常公子的外形跟真身一样，都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常青跟朱成碧的第一次相遇并不浪漫：那时他正处于困窘潦倒之中，而朱成碧因为吞噬了太多的妖兽，正在因为继承过来的痛苦记忆而头痛，以兽形盘距在天香楼之上。或许是常青毫不畏惧，主动要求朱成碧吃掉他，这样的勇气引起了朱成碧的兴趣，她以少女的形态为他炒了一份蛋炒饭，然后管他要了三百两银子。后来他才发现，朱成碧收藏了一幅绘有各种妖兽的《白泽精怪图》，准备一样一样地吃过去。有了这幅图之后，他用笔便能轻易召唤出图上的各种妖兽。
第一个故事《鲛人脍》开始的时候，是绍兴六年，常青当时十七岁，来到朱成碧身边已经有两年时间。
到第十个故事《长生肴》的时候，时间是绍兴十二年，常青二十三岁。两人的身高差开始是一个头左右，后来增加到一个半头。
整个第一部饕餮记里，常青跟朱成碧一直处于”互相暗恋，但双方都因为过于傲娇而不肯承认“的关系当中。
翠烟跟樱桃
朱成碧身边的一对儿双生婢女，鹅蛋脸，细腰，柳叶眉，分别喜欢穿翠绿色和桃红色的褙子，均是由常青所画。两人相貌一模一样，但性格上，翠烟要更加文静稳重，细心体贴，也容易害羞，因此常常负责天香楼内部的事务。而樱桃性子急，心直口快，办事风风火火，平日主要负责采买之类对外的事务。
鲁鹰
无夏城专门捕杀妖兽的官方机构——巡猎司的总教头，高个子，面容冷酷，性格严谨，寡言少语，左侧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嘴角的刀疤，因而显得煞气重重。随身配有名为”追日弓“的神器，箭术出神入化，可以凭借心意流转，从虚空中拽出火焰或者寒冰形态的箭矢。目前鲁鹰出场的有第二个故事胡眼蜂，第五个故事芙蓉焰和第十个故事长生肴。
鲁鹰是少数几个坚信常青绝对不是人类的人之一，他甚至进一步怀疑，常青就是当年曾经以人类的外形跟他相交为好友，却又背叛他，在他脸上砍下伤疤的白泽的新的化身。为此，他在第一次见到常青的时候便出箭试探，差点射瞎常青的左眼。这次遭遇成为常青跟他一见面便会吵架的源头，而事后鲁鹰毫无诚意的道歉又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
徐疏影
鲁鹰在巡猎司的同事，翰林院双宣学士，外形是笑呵呵的山羊胡子大叔，有圆滚滚的肚子，实际是民间流行的话本《神州妖事录》的作者疏星楼主。对妖兽有着丰富的知识，因此被巡猎司从临安城请过来作为顾问。怀抱着孩童一般的天真，始终坚信认为人类能够与妖兽做朋友。用现代的话来说，徐学士是名动保人士。
徐若虚
徐学士的儿子，在第二个故事《胡眼蜂》中初次登场。当时的年纪是十二三岁，外形是戴着翠纱帽的小书生，水嫩白净，满口之乎者也，喜欢引经据典，满心希望能被当做大人看待。因为受到动保徐学士的影响，同样坚信只要真心相待，便能跟妖兽成为朋友。
第二个故事《胡眼蜂》中出场的妖兽。为玄蜂群为了刺杀徐疏影而从群体中脱离出来，化出的人类形体，继承有蜂群绝大部分的意识和记忆，外形是蓝眼睛的异域少年，面容轮廓分明，野性十足。单从外表看起来比徐若虚年长，面无表情，起初只会说简单的单词和句子，随着跟徐若虚相处时间的延长，逐渐学会人类的表情和语言，甚至在多年之后学会了面无表情地说笑话。武器是一根漆黑的毒针，背后有透明双翅，可震动飞起。
曲焰
无夏城平乐坊内首屈一指的歌姬，有”冷若冰霜，艳若桃李“之称，平日喜着鲜红华丽的衣着，但却素面对人。无论客人的身份多么高贵，她都不加理睬，自称既不会笑，也不会哭。善弹一手十二弦的凤头箜篌，曲风萧瑟，气势磅礴。真实身份是一只朱雀，是遭到巡猎司捕杀后仅剩的最后一只，其蛋异常美味，但只能吃一次，吃第二次的人就会自内而外地烧起来。
琅琊王
宋高宗赵构的长子赵珩，美貌的王爷，桃花眼，如鸦长发，玉石般晶莹的肌肤，执乌黑纸扇，自第三个故事《天地春》之中初次登场。颜值为整部饕餮记所有出场人物当中最高。其生母不明，有传言说是一只九尾妖狐迷惑了皇帝之后生下的他，但该传言未经任何证实。性喜华服美姬，因他自己生得美，便认为万物唯有美的才有留存的价值，又自恃皇族血统，身份高贵，常常将寻常百姓的性命不当回事。从小就有肺痨，随年龄增长越发严重，经常咯血，但对生命又有很深的执念。
檀先生
琅琊王所收留的来历不明的傀儡师，外形是瘦高的青年，半边脸上都覆盖着一张檀木制成的面具，因而得名。颧骨较高，薄唇，外表儒雅，彬彬有礼。其实是个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家伙。能用一根透明的傀儡丝驱动机关傀儡，也能将原本是血肉之躯的人类转化为傀儡，为自己所用。
在第六个故事《无肠公》、第七个故事《双生菇》、第八个故事《同心签》和第十个故事《长生肴》中出场。
白泽
整个故事里神秘的大boss。只在第九个故事《千齑面》中出场露面。为传说中仁慈的瑞兽，外形是雪白的长毛，如同狮子，身侧和前额都生有鲜红的眼睛。白泽精怪图的绘制者。知晓天底下所有妖兽的名字和特点。可以自由地改变形体因而能够化为任何人类。因为饕餮在五百年麒麟王和人类的战争中选择了帮助人类，而将她斥为可耻的背叛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