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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
作者：蓝色狮
内容简介
 东海有龙 名曰灵犀 山海系列的后两篇文我已经开文案了，《灵犀》填完便会填《冬至青丘》，然后是《明月漫千山》，请大家出门时记得左转收藏哦~ 那两人是你仇家？ 灵犀闷闷道：算是吧。 连你都怕他们什么人？ 左边那个是双头蛟，右边是三头蛟，千万不能让他们看到我。灵犀忽然想到某事，一下子揪紧墨珑的衣袍，差点勒着他，你会隐身术对不对？快帮我隐身！ 看来是东海的人来逮她了，来得还真快！咳咳两声，墨珑慢条斯理道：你求我啊。 灵犀顿了顿：我有钱。 饶得是知晓她此刻紧张万分，墨珑还是忍不住想笑：隐身术可耗灵力，少说也得二十两金贝。 成交！灵犀压根不还价，从钱囊中掏出一把金贝，连数都不数，直接塞入他手中，估摸都不止二十个。 墨珑收了金贝，叹了口气：有钱真好把手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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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长留山，此地原是白帝少昊所居之处，自少昊登仙境，沧海桑田，变化无端，再比不得昔日白帝治理下那个井井有条有规有矩的长留山，鱼龙混杂，却是繁华依旧。
沿着南曲桥往北愈发热闹，果子行、纸画店并各色杂货店，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里头长的，终归都能摆到铺面上来，林林总总，令人目不暇接。
“帝台石！帝台石！休与山的帝台石，佩戴可以不受蛊惑，宁心静气……”专营各色香药的店家殷勤地捧着沉甸甸如鹌鹑蛋的彩石，向往来行人叫卖着。
紧挨着是一家专售花鸟的店铺，伙计拎着鸟笼，扯着嗓门吆喝着：“最后三只了！能预测火警的窃脂鸟，最后三只了！预购从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鸟笼里头红羽白冠的窃脂鸟把头埋在羽翼之中，懒得搭理周遭的喧嚣。
也有不用叫卖的店家，门前高高挑一蓝幡，上书三个大字“爬云术”，旁边还有一行稍微小点的字“十五日包教包会”。一个小伙计老老实实地趴在柜台上等客上门，却被旁边牛肉粉丝汤馆飘出的香味引得口水滴答。
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中，除了寻常人外，还夹杂着不少尚未修成人形的兽精，如犄角赫赫，却是一副书生打扮的鹿精；状如孩童口齿不清的水獭精；还有毛皮油光水滑的狸猫一家，正和乐融融地踱步逛街。
鲁家珍珠行的大公子鲁庚急匆匆地穿街而过，险些撞着一位手捧桃花糕的蓝布小哥。亏得那小哥身形敏捷，手中稳稳托着糕，腾挪轻跃，这才避闪开来。
“两眼珠子长哪儿了？当摆设用的！信不信小爷我……”蓝布小哥在他身后骂道。
鲁庚连头都没回，更谈不上赔不是，皱着眉头往前头行去。鲁家珍珠行的伙计若是瞧见了他这般模样，必定腹诽这少东家心口不一。平日里鲁庚常常教导他们须得和气生财，见人常带七分笑，可现在他着实是笑不出来——自家珍珠行从东海进的一批珍珠于昨日在途中被劫！
东海珍珠品质上乘，价格昂贵且不提，最紧要之处是这批珍珠中有六颗绛珠，皆上佳之品，预备镶嵌在新娘凤冠之上，是长留城中彭生公为娶亲所定。彭生公在此地颇有势力，且性情急躁，若误了他的事，只怕鲁家珍珠行今后的生意举步维艰。
眼下距离彭生公大婚之日不足七日，再去东海寻绛珠显然已是来不及，鲁庚连夜跑遍了长留城的每一家珍珠行，想筹措出六颗绛珠来应急，便是出高价也在所不惜，可惜所找到的绛珠不是色泽不够就是大小不一，压根寻不到六颗大小一致色泽光润的绛珠。
正在他焦头烂额之际，隔壁专营各色香药的王掌柜踱过来，习惯性地将长烟斗在红木柜台上磕了磕，身子伏过来，咳了两声道：“少东家，这珍珠既然是被人劫了去，你再抢回来不就得了么。”
看见被抖落在光可鉴人红木桌面上的烟灰，鲁庚厌恶地掸了掸，不耐烦道：“说得轻巧，劫货的强人尚不知究竟何人，更不知在何处落脚，我上何处去寻他们！”
“你不知晓，可有人会知晓。”长烟斗遥遥往南面一指，“过了南曲桥，再往东面走，榕树底下有个算命卜卦的摊子，你不妨去碰碰运气。”
“算命卜卦？！”鲁庚没好气，“找不回绛珠，我这命不用算也可知了。”
“诶，少东家……”王掌柜拍拍他肩膀，“那位摊主可非一般人物。”
鲁庚听出他语气有异：“是何精怪？”
“他是何精怪有何相干，能不能找回绛珠才要紧。横竖眼下也没法子，少东家你不妨去试试。”
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鲁庚别无他法，急匆匆地赶到大榕树下，果然看见王掌柜所说的卜卦摊子。
歪着腿的破烂木桌，上头铺了方褪色发白的蓝布，连个招牌幌子都没有，仅能从桌上插着竹制签子的墨漆竹筒和一个斑绿摇卦龟壳能看出这是个算命卜卦摊子。
摊主呢？
鲁庚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周遭全打量了一圈都没找着人影，顿时觉得自己是被王掌柜戏耍了。他心中愈发恼火，操起桌上的龟壳往地上一掼，转身就走……
才刚抬脚，就听身后有人痛呼。
“哎呦！哎呦！我的腰……我的背……我的胳膊腿哦……”
鲁庚忙转身，发现声音来自那个刚刚被自己掼到地上去的龟壳，怔了怔，蹲下身子去端详那龟壳。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扶我起来！”龟壳恼怒道。
“……哦哦，哦。”鲁庚应了，将手伸过去，也不知拿这龟壳怎么办才叫“扶”，只得仍将它放回桌上去。
龟壳自己在桌上颇费劲地摇摆起来，咯噔咯噔，似乎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挣——鲁庚在旁摒气等了好一会儿，都恨不得伸手直接把龟壳掰开来，这才看见一颗头颅从龟壳砰地一下冒出来。
一颗头颅，人的头颅。
这颗头——苍丝梳得整整齐齐，用碧青玉簪束起，白眉垂长，双目困倦，懒懒地连打了几个呵欠，一副午觉未睡足的模样。
“小哥，你是来算卦的？”他挑眉看向鲁庚。
这龟精这般古怪，说不定当真有些能耐，为显得恭敬，鲁庚躬下身子，与他平视：“在下的珍珠行丢了一批要紧的货，有人让我来这里。”
“要紧的货？”
“是，有上百颗东海珍珠，最要紧的是其中六颗绛珠。”鲁庚顿了顿，抑制了语气中的焦切，尽量平静地问道，“你，能替我寻回来么？”
人头龟不言语，偏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鲁庚掩饰不住失望：“没法子？”
“自然是有法子，就是……区区一批东海珍珠，这生意委实小了些。”人头龟为难道，似还在犹豫。
“生意小！”鲁庚受伤颇深，“上百颗东海珍珠，光是那六枚绛珠就值上千两银子……你若担心佣金，我出双倍佣金就是！”他也未多考虑，只想着尽快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加价的话冲口而出。
“不急不急，你先说说，货是在何处丢的？”
“轩辕丘。”
“那倒还算顺路……”人头龟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而后抬头朝鲁庚道，“行，这单生意我就接了，只是生意太小，佣金我也不好算，珍珠拿回来五五分成就是。”
未料到他竟会这般狮子大开口，鲁庚张口结舌：“五成？！这也太多了！这怎么行！”
“不行就算了。”人头龟毫不介意，和蔼可亲道，“咱们有缘下回再见。”说着，脑袋晃了晃就预备缩回龟壳中去。
“喂喂喂喂喂！”鲁庚急了，一叠声叫住他，“你且等等，既然是生意，总该留个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这儿生意从来都是一口价。”
“你，”实在是别无他法，鲁庚狠挠了两下头，壮士断腕般下决心，“行！五成就五成。我什么时候能看见货？”
“三天之后，卯时初刻，你在珍珠行候着吧。”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人头砰地一缩，重新回到龟壳内。龟壳在桌面上摇晃了片刻，复归于平静。
鲁庚尚干站着，看看龟壳，再看看歪腿木桌。一阵风过，老榕树低垂而下的细气根拂过他、拂过桌面、拂过龟壳，周遭平静如斯，似乎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真能把珍珠找回来？鲁庚狐疑着，总觉得这地方不甚靠谱，心中七上八下，慢吞吞地离开。
此时，榕树茂密的树梢上，一只碧绿小鸟冲出枝叶，向远方飞去。

第一章
符惕山中，茂密幽深，千年古树，盘根错节，周遭雾气弥漫，灰灰蒙蒙，暗隐危机。
极具穿透力的尖锐叫声接连将雾气撕开数条口子，此起彼伏，凶悍阴森，刺入耳中，令人毛骨悚然，仿佛身遭有数不清的魑魅魍魉攀爬在树干上、藤蔓间，将整个森林变成他们的刀俎。
曲折崎岖的山路冲出一辆马车，墨珑立在车辕上，眉目俊秀，玄衣素冠，一手牢牢把控着缰绳，另一手持短铩，任凭马车如何颠簸，玄袍烈烈作响，他唇角微微勾起，神色沉稳。
四头身形巨大的山魈突然从斜刺里串出，其中两头扑在马车侧面，嚎叫声震得厚厚帷幕扑扑直摆，另外两头直扑向墨珑和马匹。
手并不松开缰绳，墨珑旋身飞起，重重踢在山魈下颚，山魈翻滚落地，手中短铩落下刺入另一只山魈的脖颈，抽出，鲜血四溅。
两柄银箭自雾中激射而出，追星逐月一般，将攀爬在马车上的山魈射落。与此同时，夏侯风手挽长弓，飞奔而至。他长得浓眉大眼，极为精神，虽是徒步，他跑起来却比马匹快得多，轻轻松松就赶上马车。
山路急拐，一头狍鸮赫然出现，羊身虎齿，身形足有三、四辆马车那么大，挡在路中间，小山般黑压压的。
墨珑急勒缰绳，险险刹住马车，疑惑地微皱了下眉头。
狍鸮此物非常贪婪，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就没有它不吃的东西，而且生性凶残，比如吃人，便是吃不完，也要将人身各处尽数咬碎，民间又称之为饕餮。这些也都还罢了，奇怪之处在于，此物久居拘吾山中，怎么今日竟会出现在此地。
狍鸮紧盯着马车，头颅慢慢低俯，直直冲着墨珑过来，陡然间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锐牙齿，厉声吼叫，口中喷出的污秽浊气直扑过来。不得不用袍袖捂住口鼻，墨珑无奈之极地看着它：“大块头，我对你昨夜吃了什么没兴趣。”
旁边，夏侯风连珠般射出三箭，只是这只狍鸮皮厚如铠甲，箭无法深入要害，蹭破它些许皮而已。
“我来！”
墨珑示意夏侯风照看好马车，同时，短铩自手中掷出，在狍鸮较为柔软的腹部划开一道血口。
狍鸮吃痛，狂躁甩头，展爪就向墨珑扑去。
墨珑轻盈跃起，躲过利爪，正骑上狍鸮背上，左手一探，将短铩复吸回掌中，正待手起铩落……
“等等，把它留给我！”忽有清脆女音唤道。
随着话音，一根细细的碧绿长藤荡过来，莫姬单脚绕在藤上，秀眉美目，腰身盈盈一握，衣袂飘飘，身遭弥漫着盈盈花香。
墨珑本待将短铩刺入狍鸮的天池所在，利落结果它了事，听莫姬这么说，便揪住一把狍鸮脖颈上的兽毛当缰绳用，仍控制着它，立在兽背上等着。
感觉有人在背上，狍鸮愈发狂性大发，前仰后踢，整个地面被它震得闷闷作响。莫姬半悬空中，指尖逸出一缕暗香，这香到了狍鸮面前自行分成数缕，从它的五官中渗入……
“你小心！”夏侯风朝莫姬喊了句多余的话，后者没理他。
片刻之后，狂躁的狍鸮便如喝醉了酒一般，步子迟缓，眼皮耷拉，脑袋无意识地甩来甩去，墨珑这才跃下兽背。莫姬满意地飘落到狍鸮面前，待它软软伏地后，一手按在它灵台所在，凝神屏气——狍鸮原本光亮的皮毛渐渐褪色干枯；强健有力的腿脚也慢慢萎缩，短短半柱□□夫，狍鸮的精气已被她吸尽。
莫姬收回手，深深吸了口气，面上浮出些许笑意，比起前头那些山魈，显然这只狍鸮让她更满意。
失去精气的狍鸮尚苟延残喘，微弱地叫唤着，再不似之前那般威风，声音倒像婴孩啼哭。墨珑闻声片刻，手腕略沉，短铩刺入它的眉心，了结它的性命。
稍远处还有几只山魈鬼鬼祟祟跟着，因吃了苦头而不敢近前来，夏侯风弯弓搭箭，吓得它们尽数退回雾中，再不敢冒头。
最后一滴鲜血顺着铩尖滴落，短铩轻巧地在手中转了一圈，墨珑反手插入背囊，跃上车辕，策马继续向前行去。夏侯风和莫姬随后跟上。
再无异兽的骚扰，马车一路疾驰，到了符惕山与三危山的交界处，也是这趟生意约定好的交货地点，早有七、八个家仆簇拥着季元子正等候着。马车中坐的正是季元子最宠爱的小妾古玉。季元子是长留城主阅公的小儿子，因家族纷争，被大哥视为眼中钉，不得不远走他乡，逃走之时来不及带古玉一起走，故而拜托了墨珑等人替他将小妾偷偷送出长留城。
马车厚重帷幕掀开，墨珑示意莫姬扶出面色青白但安然无恙的古玉，将她送回季元子的身边。季元子于落难之时，能得人出手相助，自是感激非常，再三谢过墨珑才离开。
“回城吧！”
墨珑倦倦伸了个懒腰。
夏侯风不满道：“老爷子是越来越把咱们当牲口使唤了，跑这趟一个大子没有，还费了我那么些箭。”
在符惕山内莫姬吸了好些兽类精气，神采奕奕，心情甚好：“老爷子不是说了么，季元子说不定来日还能重返长留，咱们现下帮了他这个忙，将来可图回报，就算是压宝了。”
正说着，一只翠绿小鸟自天际朝墨珑俯冲下来，直直撞入他怀中，化成一片叠成鸟型的叶子。
“又有事……”修长的手指展开叶子，墨珑扫了扫，抬首道：“要咱们顺路去轩辕丘，鲁家珍珠行的一批珍珠被劫了。”
“这也叫顺路？”夏侯风挑眉，“鲁家珍珠行那点生意，够塞牙缝么？他是越来越能玩咱们了。”
墨珑也不太满意：“等回去之后就收拾他，放锅里头炖也是一道养生汤。”
“这主意甚好！”夏侯风嘿嘿直笑。
“从这里去轩辕丘还得费些功夫，我且歇会儿。小风，你驾车看着路，别颠来颠去弄得人不安生。”莫姬伸了个懒腰，自顾自进了马车，放下帷幕，再无动静。
对于莫姬的吩咐，夏侯风向来没二话，接过缰绳。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往轩辕丘方向赶去。
轩辕丘，传说古时轩辕氏居住的地方。此地寸草不生，只有一条河从其中流出，名唤洵水。因河底铺满红色细沙，洵水一眼看上去便是赤色，沿着洵水七零八落地分布着几个小镇，其中以雷泽镇来往人最多。
墨珑等人到达雷泽镇时，天才蒙蒙亮。渡口旁蒸枣泥山药糕、松仁桃花糕、蜜瓜条萝卜糕的摊子才刚刚开张，店家是个兔儿精，支楞两只长耳朵忙活着在油锅里炸豆沙糯米糕。
夏侯风先买了些糕点，一唤醒莫姬，便把殷勤地把糕点递过去：“我知晓你爱吃桃花糕，你看，正热乎着呢……”
莫姬可有可无地接过桃花糕，边吃边打量周围。
“还有山药枣泥糕，你吃么？”夏侯风问道。
莫姬嫌弃道：“甜腻腻的，也就你这样的小孩子家才爱吃。”
夏侯风忙解释道：“其实我也不爱吃，真的。”
不理会他们俩，墨珑随手拈了块糕丢入口中，边嚼边走进近旁的一间老旧粥铺，径直走到大灶前：“老货，醒醒，毛都撩着了。”
炉膛口一大团毛茸茸的物件动了动，两只眼珠子从黑不溜秋的毛发中拨弄出来，将墨珑望了望，这才伸了个大懒腰，熟稔地招呼道：“你来了！”墨珑口中的老货，是一只上了年纪的水獭精，在雷泽渡口已卖粥数百年，且只卖一种大麦粥，经年不改，以至于粥铺长年惨淡经营。他也不在乎，用他的话说，爱吃不吃，不吃就不吃，活该，滚！
从旁顺便拿了个陶土碗，墨珑也不与他客气，自己动手盛了碗粥。
“问你个事儿，这两日有批东海珍珠被劫了，是哪家的活儿？”
老水獭挠挠胳肢窝：“东边月支来了只大尾巴羊，还有一头熊罴，和西山上的猴崽子们凑到一块儿去，隔三差五地下山来，专挑软柿子捏。”
墨珑抿了口粥，漫不经心问道：“窝在哪儿？”
老水獭劝他：“教训教训得了，别弄得跟抄家似的。”
“在哪儿？”
“就在西山石壁泉边上……厚道点，记着啊！”
“行了，回头抓一猴崽子回来帮你烧柴。”墨珑嫌弃地看着老水獭那身长年烟熏火燎开了叉的皮毛。
老水獭道：“不要，还不够给我添乱的！”
把粥喝完，墨珑从怀中掏出个物件貌似随意地往灶台上一放：“你要敢拿它喂鸡，下回我再来就把粥铺拆了。走了。”说罢，抬脚就走。
“又是什么东西？”
老水獭拿起他搁下的东西，是个小葫芦，拔开木塞，一股清香逸出——是帝台泉水，饮此水不仅对心痛病有奇效，且能延年益寿。他笑了笑，将小葫芦收好，嘀咕了一句：“小崽子，就是学不会说话。”
墨珑刚出粥铺，便听见不远处渡头上，传来“铛铛铛”响亮的铁器撞击声。那是悬挂在渡口的一方铁块，被小榔头敲打着，清晨的第一趟船到了。
从渡船上下来的人并不多，一只身形魁梧的犀牛精行在最前头，身上背了好些叮当乱响的家伙事儿，活像个行走的杂货铺子。因犀牛精身量一个顶三个，直至他经过马车，墨珑才看见后边还有一位穿雪青衫子的姑娘——
“鲛人！”莫姬诧异轻声道，鲛人常年居于海中，甚少会上陆地，更别提出现在这里。
声音甚小，雪青衫子却听见了，微侧了头，倨傲地往马车这边瞥了一眼，脚步未停，似压根懒得理会他们这种闲杂人等。
夏侯风只觉得这女子与旁人不同，却也说不清究竟哪里不同，听了莫姬的话才恍然大悟：“她是鲛人？！据说鲛人男子凶恶丑陋，而女子娇柔貌美，原来是真的！你怎得看出来的？”
“一股鱼腥味，你闻不到么？”莫姬望着鲛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夏侯风使劲用鼻子嗅，但除了糕点的甜香，还真是没闻到其他气道，转而去问墨珑：“你闻到了？”
墨珑不答，靠在马车上淡淡道：“不是鱼腥味，是东海紫藻的气味。她应该是来自东海，不是个善茬，你别图好玩去招惹她。”
夏侯风头一遭见到鲛人，满心好奇，还真有上前结识之意，听墨珑这么说，愈发不解：“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有什么好忌惮？”
“她身上的衣料是鲛绡，又名龙纱，一尺价值百金；发间缀的珍珠，圆润光泽，价格不菲……”墨珑看着雪青衫子的背影道，“光是这身行头，她从东海行到这里，要说没人打劫她，你信么？可她现下仍是好端端的。”
莫姬目光并未稍移，冷道：“我倒想试试，看她究竟有什么能耐。”
闻言，墨珑瞥了她一眼：“你只是想看她的能耐么？”
“说说而已嘛，”莫姬调转开目光，闷闷道，“说说都不行啊……”
“走，上西山石壁泉。”

第二章
叠障尖峰，回峦古道，野云片片，瑶草芊芊。山涧水冲刷着石壁，映着日头，光滑如玉璧，旁边青松翠竹，绿柳碧梧，说不尽的惬意悠闲。数座竹制吊脚楼就在石壁旁泉水侧，依山而建，错落有致。远远便可看见有猴儿在吊脚楼间腾挪跳跃，又有花香果香，一派勃勃生机。
“他们倒真是会挑地方！”夏侯风啧啧叹道。
莫姬撩开车帘探头，见了也喜欢，叮嘱道：“待会动手时悠着些，别伤着房子。改明儿得了闲，咱们可以到这儿来小住些时日。”
听见“咱们”两个字，且不论里头是否还有别人，至少有他！夏侯风心中不由暗喜，赶紧道：“你喜欢，那留着便是……珑哥，你快看一眼，当真是个好地方！”
墨珑半靠着车框，原本闭着眼打盹，闻言才略抬下眼皮，懒懒道：“你俩一个当山大王，一个当压寨夫人，挺好。”
正说着，数十枚大小不一的石子破空而来，墨珑挥挥衣袖，石子在空中滞了滞，哗得全落到地上……可听见不远处群猴叫嚷喧闹，声音激动，却无一猴敢上前来，显然是有人号令。
“这些猴儿，吵吵嚷嚷，真是鼓噪。”莫姬自马车内跃出，皱着眉头，双手抬起，却被墨珑按住。
“它们不懂规矩，咱们还是得先礼后兵。”
说罢，墨珑扬声朝林间道，“在下墨珑，受鲁家珍珠行少东家之托，得知前日有一批东海珍珠不慎遗落此处，今日特来取回，还请贵阁行个方便。”照以往的惯例，他说得甚是客气，甚是有礼。
片刻之后，一头浑身黑如炭灰唯独脖颈上有圈红毛的熊罴手持两柄板斧，大踏步行过来。身后吊脚楼的曲廊之上，一位白衣书生，羽扇纶巾，气定神闲，慢悠悠地摇着扇子。
“何方鼠辈，竟敢到你爷爷门前撒野！”那只熊罴大吼一声，震得周遭叶子噗噗直落，颇是威风凛凛。
墨珑对此的反应是掏了掏耳朵。
莫姬目中闪过一丝光亮，偏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头熊罴。
手持板斧不稀奇，被训着玩杂耍的熊都会，但既然他能口吐人言，那就说明他已修炼成精，与之前那只狍鸮不一样。狍鸮虽然凶残可怕，却是未修炼过，只能算是寻常凶兽。
修炼，需得潜心静气，呼吸吐纳，吸日月之精华，经年累月在体内慢慢储存精元，以修炼内丹。身形未变，但能口吐人言，便是内丹初成之兆。
夏候风有心在莫姬面前显摆显摆，一摇三晃地迎上前，与熊罴打招呼：“我说兄弟，嗓门还挺大！可光靠嗓门大没用，你还得会笑，要狰狞地笑，整张脸都扭动起来……来！给爷笑一个！”
熊罴从鼻子里喷出粗气，直接给了他一斧头，风声呼呼，直扑面门。后者跃开时自身后抽出一柄箭，也不搭弓，以箭为剑，朝熊罴刺去。熊罴刷地又是一斧头，径直将小箭格飞出去，劲道力大无比，连带把夏侯风翻出去几个跟头。
在旁观战的莫姬轻嗤一声，喊道：“小风，我看你不是它对手。”
“刚才不算，我不过逗逗他而已！”
夏侯风岂肯轻易认输，呸出嘴里的枯叶，从地上一跃而起，弯弓搭箭，飞身连射数箭。一时间，箭飞如雨，斧舞成团，只杀得满树叶子哗哗往下掉，满地枯叶又哗哗往空中卷……
墨珑双手抱胸，闲闲靠着马车，偏着头看裹在叶子圈中的两人。莫姬凝目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提醒他：“你不去帮帮小风？”
“你为何不去？”墨珑淡淡道，“用软梦香，这头熊罴可就老实多了。”
“……小风不是说他行么。”
莫姬口中不肯，双目紧盯战局，拢在袖中的双手早已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她向来是嘴硬心软，明明心中关切，言辞举止上却偏偏不肯对夏侯风和暖些，只做出一副拒人千人之外的模样来。
吊脚楼上，白衣书生眯眼看了好一会儿，熊罴虽一时未露败相，但对方还有闲人观战，显然是胸有成竹，着实不妙。他从袖中抖出一柄小旗，口中呼喝号令——方才投掷石块的猴子纷纷从树间跃出，嗷嗷乱叫，朝马车冲来。
“这些畜生！好生无礼！”
猝不及防，莫姬的衣裙飘带被猴儿扯破，她甚是气恼，手心中抖出一柄两丈来长的褐鞭，长鞭甩出，划了个漂亮的弧线，挟带厉风，凡被打中的猴儿皮肉吃痛，叫声更甚。还有不知死活的猴儿竟想用手来夺鞭，一触之下，如被火燎，满掌鲜血直流，这才发现长鞭上长满细细小小的尖刺。
墨珑足尖轻点，身子飞纵而出，轻如羽絮，翩然落在吊脚楼栏杆之上，嘴角嚼了一丝笑意看向白衣书生。
“你是想叫他们停手？还是，咱们俩也打一架？”他颇有礼地问道。
白衣书生看不出他底细，艰难地咽下口水，干笑两声道：“这个、这个……俗话说，地和生百草，人和万事好，有话好说、好说，何必动手呢。”
墨珑点头：“说得是，你让你弟兄们停手，再把那批东海珍珠还回来。咱们有话都好说。”
“……珍珠……这个……”白衣书生似有难色。
“看来是让兄台为难了。”墨珑理了理袍袖，诚恳地看着他，“我看还是打一架比较方便。”
“不不不……”
白衣书生话音未落，突然吊脚楼前一道寒光闪过，紧接着便看见夏侯风被重重抛出，正落入泉水之中，激起水花无数。
墨珑皱眉，凝目望去——
“咦！”白衣书生似比他更讶异，伸脖子张望。
熊罴身旁不知何时立着一位穿雪青衫子的姑娘，乌发如海藻般蓬松，束成两股，垂到腰间，其中珍珠点点星星，柔柔亮亮，愈发衬得面容白皙，娇美可人，正是墨珑在渡口旁见到的那个鲛人。
见夏侯风吃亏，莫姬自然看不过眼，刷刷几下逼开群猴，长鞭倒卷，尖刺铮铮，直向鲛人和熊罴攻来。
这鲛人身量娇小，眼睁睁看着深褐长鞭袭来，似没见过这种玩意儿，颇有些好奇，躲也不躲，连晃都不曾晃过一下，就这么听任长鞭绕上自己的腰际。
莫姬冷笑，发力抽鞭。若在平日，对方必定是要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这次长鞭却纹丝不动，任凭她如何使劲，它只牢牢绕在鲛人腰际。
“小心！”夏侯风从水中刚爬出来，便朝莫姬喊道。
恨意已生，莫姬捻了个诀，缠在鲛人身上的长鞭上又长出无数条细藤，就像无数条触手在她身上蜿蜒，将她越勒越紧。与此同时，盈盈暗香自藤蔓上沁出，愈来愈浓……
熊罴在鲛人身旁，伸着鼻子，用力嗅了嗅，面露喜色：“……百花蜜，有蜂蜜吃……”说着说着，陶醉闭眼，甜甜睡去。
“喂！喂！你醒醒！”鲛人这下才有点急了，对着熊罴喊道，“快点醒醒！”
熊罴径直睡得香甜，连呼噜都打起来了。
鲛人挣了挣，气力惊人，接连崩断数根藤条。她秀眉含怒，转头死死盯住莫姬，厉声喝道：“我不管你动了什么手脚，你现下立时让他醒过来。要不然的话，我把你拆成一百零八块，全丢入归墟！”
为何她对软梦香一点反应也没有，莫非此香对鲛人无用？莫姬竭尽全力，再次捻诀，长鞭上的倒刺开始疯狂地生长，试图强行嵌入鲛人身体。
鲛人恼怒，手心中闪过一抹银光，朝长鞭直劈而下。这长鞭由千年老藤而制，莫姬注入灵力，与自己心神合一，用起来格外顺手，寻常兵刃是动不了它分毫。却不知鲛人手中是何兵刃，只是简简单单一劈，长鞭竟然应声而断。
剧痛锥心，莫姬踉跄退了几步，喘着气。
抖落开缠绕在身上的其他藤蔓，鲛人朝莫姬攻来。
一道疾影掠过，夏侯风挡在莫姬身前，头发尚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你敢动她！信不信我把你……”
没等他说完，鲛人飞腿把他踹飞，仍旧让他跌回水中，紧接着出手钳住莫姬的脖颈，行云流水般快捷优雅。
骤然间，一柄短铩自斜刺里突出。
银光如电，直取鲛人眉目，逼得她不得不松开莫姬。
“这位姑娘，你并非山中人，何必淌这趟水？”墨珑退开一步，收起银铩，示意自己并不想与她交手。
白衣书生匆匆赶过来，朝鲛人殷勤道：“话不是这么说，这位姑娘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是侠肝义胆菩萨心肠，在下钦佩得很、钦佩得很啊！姑娘，待打退这伙强人，不妨到楼中一叙，在下存了些好茶……”
说到“茶”字时，他已在空中，紧接着扑通一下，与夏侯风一色一样地落入泉水之中。
“巧言令色，鲜矣仁。”鲛人冷冷道。
她果然与他们不是一伙人，只是不知她为何好端端非得到这里来找麻烦？墨珑着实诧异。
眼下却容不得他多问，甚至容不得他多想，鲛人已向他攻来。
行走在*八荒间也有些年头，与夏侯风、莫姬比起来，墨珑算是阅历丰富，也曾与鲛人打过交道，但还从未见过身手这般霸道的鲛人。
一拳一脚，力道千钧，每次格挡，墨珑都似能听见全身骨头咯咯直响，与此人硬碰硬，着实不是个好法子。
星芒点点，银铩直刺鲛人要害，他想虚晃一招，立时抽身而出。不料鲛人反握住银铩，用力一夺，他飞腿踢向她面门，欲逼她松手……
这鲛人单手擒住他的左腿，一拧一摔，干脆利落地将他重重甩在地上。
“珑哥！”
“……哥！”
莫姬和夏侯风大惊，欲上前相救。鲛人则夺了银铩，欺身伏近，铩尖正对着他的咽喉，惊得莫姬等人不敢上前。
“把这头熊罴唤醒，我就饶你一命！”
她说话时有种孩童般的认真，双目亮得出奇，紧盯着墨珑，眨也不眨。
忍着腿疼，墨珑脑中飞快地将事情前后整理一番，尽可能和缓道：“这事容易，姑娘不必担心。我这里有解药，姑娘喂他服一颗，一炷□□夫，他就能醒了。”
他抬了抬手，示意她将银铩挪开，自己好拿解药。
听了这话，鲛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片刻之后，铩尖却又逼近几分：“你若敢骗我，我就把你拆成一百零八块……”
“丢进归墟里是吧？”墨珑替她接了下半截话，一副了然而体贴的模样，“姑娘放心，我不会骗你的。”
银铩顿了顿，自他喉间移开，轻轻巧巧地在她手上转了几个圈，她看着他忍着疼撑起身子，从衣袖中掏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一枚药丸。
“姑娘。”
他示意她将药丸给熊罴服下。
鲛人半信半疑地接过药丸，置于掌中，嗅了嗅，再看墨珑神情诚恳，不似作伪，便捏了熊罴下巴，让他将药丸服下。
直至看见熊罴喉头滚动，药丸安然落入腹中，墨珑这才暗松口气，闲聊般问道：“姑娘与这位熊兄是故友？”
鲛人盯着熊罴，一心一意要等他醒过来，闻言不耐烦道：“我不认得他。”
“那姑娘为何对他这般上心？”墨珑接着又问。
“我有些要紧事需得问他。”
说话间，熊罴停了呼噜声，她原以为他就快醒了，不料却见他连呼吸都微弱下去，心中大急，探他脖颈脉搏，脉象似溪底暗流，沉不可测。
“他，他怎会这样？！你到底给了什么药丸？”
鲛人心焦，叱问墨珑。
墨珑淡淡笑道：“姑娘莫急，之前熊罴熟睡是因为中了软梦香，这香效力有限，姑娘耐心等等，小半个时辰他也就醒了。但方才姑娘却又喂他吃了枚勾魂丹。此丹勾魂摄魄，半个时辰内若无解药，神仙也难救。”
鲛人大怒，举铩欲刺。
“姑娘且慢，你若杀了我，可就拿不到解药救他。”墨珑提醒她，“要问他的事情，想必是很要紧的吧？”
银铩滞住，片刻后被甩手掷出，钉入树中，鲛人徒手掐住他脖颈。
“你若逼迫我，弄不好我会拿错解药，他可就一命呜呼了。”墨珑不适地咳了两声。
鲛人一愣，这头熊罴对她来说极是要紧，决不能死。她秀眉微颦，缓缓松开手，从未遇见这等左右为难之事，一时间无计可施，只能恶狠狠地盯住他。
虽被她这般盯着，墨珑神情放松好整以暇，这姑娘虽有一身蛮劲，好在脑子简单。
“你要如何才肯给解药救醒他？”她怒气冲冲问道。
“不急，不是还有半个时辰么。”形势逆转，墨珑悠闲地转头唤道，“小风，还愣着，快扶我起来。”
夏侯风还未到，旁边的白衣书生已经一阵风似的刮过来了，殷勤地就要上前搀扶他。“来来来，我来扶您。腿疼不疼？刚才您被摔的那下，我看着都心疼。其实我是个大夫，最擅长跌打损伤……”
“滚！”夏侯风一掌把白衣书生推出老远，扶起墨珑，不满道，“他到底算哪头的？”
“喂！你到底要如何才肯给解药？！”
鲛人恼怒地嚷道。
莫姬慢悠悠地行过来，斜睇了她一眼：“求人便要有个求人的样子，象你这般凶神恶煞的，且慢慢等着吧。”
“你！”
鲛人手握成拳，强忍着没动手。
墨珑压根不理会她，转向白衣书生：“我方才仿若听到，你这里有好茶？”
白衣书生楞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自然是有好茶，诸位请随我来。”他虽不认得鲛人，但熊罴好歹是他的兄弟，当即忙打叠起千般殷勤招呼墨珑等人，再伺机拿解药。
眼睁睁看着这群人上了吊脚楼，鲛人又是气恼又是懊悔，气恼这帮人如此奸诈刁滑，懊恼自己这般愚笨，竟上了他们的当。她在熊罴身旁踱来踱去，无计可施，跺跺脚，疾步也跟上了吊脚楼。

第三章
茶水初沸，冒出鱼眼大的泡泡。
竹楼内，墨珑等人各自坐下，独鲛人双臂抱胸，立在桌边，面沉如水，眼看日头一点点西移，不禁心急如焚。莫姬因方才动用元气太多，又被断了藤鞭，受创甚重，面色苍白，刚坐下便闭目养神。夏侯风守在她旁边，紧张地看她面色，也不敢说话。
白衣书生端着竹丝托盘，躬着身，陪着笑进来，盘上四个小木碟，分别盛着糖渍杨梅、金丝金桔、盐渍山楂条、百果香糕。
“还有点心？”墨珑探头看了一眼，挑眉道，“你也想下毒？”
“不敢不敢，在下怎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白衣书生惶恐道。
此时，墨珑坐在窗边，架着腿，无视鲛人利刃般的目光，含笑看向白衣书生：“蒙先生招待，还不知先生该如何称呼？”
“免贵姓白，单名一个曦字，表字子旭，别号乐游居士。又蒙朋友们抬爱，送号青黎山人。”白曦有礼答道。
“哦……小白。”
墨珑转向鲛人：“姑娘怎么称呼？”
鲛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冷冷吐出两字：“灵犀。”
墨珑点点头，边揉着腿边道，“咱们把这事理一理。两日前小白带着熊罴在山下劫了一批珍珠，我们受人之托，前来贵寨拿回这批珍珠。这原是件小事，我本来也不想与贵寨过不去，但没想到灵犀姑娘横生枝节。”
“我有话要问那只熊罴，自然不能让你们伤了他，我怎么知他还劫了珍珠。”灵犀没想到那只熊罴居然还曾下山劫道，着实不是什么好人，不由怔了怔。
“姑娘一到这山上，不分由说，就出手伤人，委实也是性急了些。”墨珑见她面露尴尬，才慢条斯理道，“好在，没出什么大事，算是万幸了。”
“她把你摔成这样，就这么算了？”夏侯风不满道，“亏了是你吉人天相，否则稍有差池，那腿可就断了。”
“断了也就断了，如今这世道，哪有地儿喊冤去。”墨珑轻描淡叹道。
被他们如此一说，自己确实理亏在先，灵犀闷闷道：“我不是故意的。”
墨珑揉着腿，压根不搭腔。
白曦在旁听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问道：“灵犀姑娘也是为了那批珍珠？”
“不是。”
“那么，是为了何事？”
灵犀冷冷瞥他一眼：“与你无关。”白曦只得噤声。
墨珑抬头，语气不善道：“姑娘此时应该知晓此事是个误会吧？我们原就没有伤人之意，只是想拿回珍珠而已。可姑娘你一上来就动手，不分青红皂白，连累熊罴也中毒……”
灵犀瞪大眼睛：“我连累他？”
“若非你出手太重，我们又怎么会用软梦香，更没想到姑娘无碍，反倒害了那只熊罴。”
“害他中毒的人明明是你！”灵犀怒极，大声嚷道。
“姑娘此言差矣，你以利刃相胁，我须得自保，不得不出此下策。说到底，是你害了他。”墨珑毫无惧色，教训她道。
灵犀语塞，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墨珑深吸口气，转而做宽宏大度状：“算了，姑娘不必自责，那熊罴与我无冤无仇，解药我自然是会给的。”
他这么一说，灵犀愈发觉得似乎真是自己的错。
墨珑转向白曦：“小白，你把珍珠交给我们，然后我把解药给灵犀姑娘，如此熊罴无碍，大家欢喜，岂不甚好。”
大家欢喜？！白曦心道：你当我是傻姑娘么，几句话就想把我绕进去。什么大家欢喜，明明是你们欢喜！
“这个……”他做出颇为难的模样。
夏侯风不耐烦地撩袖子：“哥，跟他啰嗦什么。”
白曦连忙道：“既然诸位上门来讨要，我自然是想拿出来，可是……已有好些珍珠被磨成了粉，诸位可还要？”
“磨成粉了？”夏侯风不可置信道。
“珍珠粉甘寒无毒，入药是极好的。”白曦侃侃劝道，“此间的猴子身上易长恶疮，挤出脓血后，用珍珠粉敷在疮口上，能解毒生肌。所以我索性多磨一些，实际上……十之*都磨成珍珠粉，以备山中不时之需。诸位若不信，我把珍珠粉拿来。”
墨珑没吭声，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白曦，既不说让他去拿，也不说不拿。
灵犀在旁突然开腔：“你们要珍珠，我有！”她不耐与这些人胡搅蛮缠，浪费功夫，只想着快些救醒熊罴，才好问话。既然他们要珍珠，自己反正多得是，给他们一些也无妨。
“……对对对！”白曦大喜，顿时觉得天降神兵，赶忙道，“俗话说，荆人不贵玉，鲛人不贵珠。想必灵犀姑娘肯定有上好的珍珠。”
“解药！”灵犀盯着墨珑，*道。
墨珑偏头看她，挑眉问道：“姑娘是想用珍珠和我换解药？”
“对。”
“这批珍珠里面最要紧的是六颗绛珠，颗颗浑圆，姑娘可有？”
似没想到对珍珠还有要求，灵犀颦眉，从怀中掏出个锦袋，抓了一把，随手放在竹丝托盘上……
“你们自己挑。”
随着清脆的响声，大珠小珠落入盘中，滴溜溜地滚动着。大者如鸽卵，小者也有孩童拇指般大小，个个浑圆光洁，宝光流转，整个托盘都笼罩在淡淡宝气之中。
这些珍珠的品相，比起鲁记珍珠行的那批，岂止是高出一点点。白曦看得眼睛都直了。夏侯风虽不懂珍珠，但也从未见过鸽卵大的珍珠，诧异地拈起一颗仔细端详。墨珑却是懂行的，知晓这般品相的珍珠，便是长留首富，家中最多收藏两、三颗。
他心中疑惑更甚，即便“鲛人不贵珠”，能随随便便抓出一大把鸽卵大珍珠的人，恐怕也不是一般的鲛人。
“这些珍珠姑娘从何处得来？”墨珑问道，“莫非来路不正，故而姑娘着急出手？”
“不是偷不是抢，就是我自己的。”灵犀盯着墨珑，“换不换解药？”
随意用手拨弄下珠子，墨珑道：“品相虽不错，就是大小不一，可惜了。”其实这里头随便挑一颗，其价值都远远超过六颗绛珠，但他却偏偏这么说。
灵犀皱皱眉头，还未说话，白曦抢着开口。
“这些珍珠虽然大小不一，但随便一颗都是价值不菲，比起鲁家珍珠行的那批货，成色可好得多，价值也远远超过。”他朝墨珑陪着笑，“阁下收了这些珍珠，这趟也不算走漏呀。”他心里自然有自己打得啪啪直响的如意算盘。
墨珑斜睇他一眼，笑道：“小白，对你来说，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白曦笑得谦逊：“哪里哪里，馅饼虽然砸我头上，可吃馅饼的人还是您呀。”
不明白他们乱七八糟在说什么，灵犀不耐烦再等下去，用力拍下桌子，震得珍珠齐齐跳起：“一句话，到底换不换？”
墨珑为难地思量了好一会儿，才道：“要不就拿这些珍珠给鲁家看看，若是他家不收，我再想别的折吧。唉，也只能这样了。”
他探手就要去拿珍珠，被灵犀擒住手腕。
“解药！”
她朝墨珑伸出手。
墨珑端起茶杯，吹了吹凉，低头捻诀，念了个咒语，然后将茶杯递给灵犀。
“喂他喝下，他就能醒？”灵犀狐疑问道。
墨珑微笑道：“不用喝，将茶水泼他脸上就能醒。”
灵犀小心翼翼端着茶水，将信将疑地出去了。
夏侯风啧啧道：“瞧她的紧张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熊罴是她爹呢。”
“说得也没错，我看，就是熊孩子一个。”墨珑摇摇头。
毕竟关切熊罴的生死，白曦忙扶窗观看，看见茶水一滴也没浪费的全泼在熊罴毛茸茸的头上；看见转醒后的熊罴摇摇摆摆地站起来；看见灵犀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看见熊罴摇了摇头，叨咕叨咕和她说着什么……
最后，灵犀收起物件，朝熊罴略一拱手，转身离去。她走得极快，眨眼之间，人已隐没山林之中。
“她怎么走了！”白曦急道，“哎呀呀，怎么就走了？”
闻言，面色依旧苍白的莫姬，微微睁开眼睛，问道：“她走了？”
夏侯风忙应道：“嗯，她走了。”
莫姬胸膛起伏不起，喘息愈发艰难，显是心中有郁郁不平之气。
白曦仍在窗口啧啧叹息。
墨珑瞥他，打趣道：“舍不得这熊孩子？”
白曦理所当然道：“当然了，这么好的姑娘……谁舍得呀！”
“这么好的姑娘？”夏侯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人傻，钱多，自然怎么都是好的。”墨珑悠悠道。
白曦干笑，没吭声。
说话间，熊罴拖着斧头回来，看见墨珑等人也在屋内，顿生戒备之意。白曦忙安抚他：“没事了，大家都是朋友，一场误会而已。”
“是谁把我弄昏过去的？”熊罴瞪着众人，恼火地兴师问罪。
“说了是一场误会了，那迷香原是为了对付那姑娘的，哪里想到反而你中招了。”白曦问他道，“你快说，方才那姑娘和你说什么了？”
“就是问我……问我三年前是不是在长留城找过一个道士算命？”
“呃？”
“我说没有，她又拿了物件给我瞧，问我认不认得。”
“是何物？”
熊罴挠挠头：“我也不认的，看着就像一片少了把子的银杏叶，铁青铁青，*的。”
“这是什么东西？”白曦自言自语，心想从这位姑娘身上掏出来的，绝对是价值不菲的宝贝。
“我就是不认的呀。那姑娘见我不认识，样子失望得很，又问我可认得其他和我一般模样的熊罴，也得是胸前有红毛，且成了精怪的。我跟她说，这不叫红毛，这是赤焰熊的标志。”熊罴骄傲地挺了挺胸膛，“我们赤焰熊一族自远古洪荒……”
“打住！”眼看熊罴即要痛述家族史，白曦连忙阻止他，“赤焰熊那些事儿我听了有八百遍了，现下你还是先说那姑娘。”
“哦……”熊罴楞了楞，“她去长留城了。”
“去长留城做什么？”
“找我二舅，赤焰熊现下就剩下我、我大舅、我二舅。我大舅双腿有疾，终年隐居在甘渊，我二舅正巧是三年前去了长留城，估摸找道士算命的人就是他。”
白曦怅然道：“去了长留城啊，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怎得了？”熊罴不解。
白曦却不吭声，只摇头叹息。
在旁听罢始末，墨珑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行了，我们也该走了。小风，珍珠找着了？”
门外，传来夏侯风轻松的声音：“找着了。”
他捧着个红木匣子，乐呵呵走进来，朝墨珑道：“想是小白兄记岔了，鲁家珍珠行的这批货好端端的在这里，并没有被磨成珍珠粉。”
竟不知他是何时离开此间，偷偷摸摸到自己房中搜出珍珠来，白曦直怪自己疏忽大意，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一时说不出话来。
熊罴诧异问他：“磨什么珍珠粉？”话未说完，便被白曦怒瞪了一眼。
墨珑颇有礼地朝白曦拱拱手：“小白兄，此番叨扰了，在下告辞！”说罢，领着莫姬和夏侯风，带着红木匣子，翩然而去。
白曦扶窗，听着马蹄声远去，恨得牙根直痒痒，直过了好半晌——
“走，收拾东西！”
熊罴没明白：“去哪里？”
“长留城！”白曦转身，目光坚毅，“那位灵犀姑娘带了一身的宝贝，到了长留城不知要被人骗走多少——与其让别人骗，不如我们自己来！”

第四章
长留城，从第一块青墨石被作为路基铺在长留山的地上，已过去了数千年，不知有多少异乡客变成当地人了。青墨石板上每一处最细小的棱角都被磨得圆润平滑，来去无踪的雨雾中，光可鉴人。
踏上青墨石板，作为一个异乡人，灵犀行在热闹的街上，看着两旁琳琅满目的商铺，一时有些发怔。人海茫茫，她又该从何处找起呢？
转头间，看见墙上贴着几幅画像，她瞧了瞧，原来是城主所发的缉拿告示，底下还有字写明报酬。
这法子甚好，缉拿说到底不也是寻人么？灵犀心中大喜，随意择了家画馆，抬脚就进。店内不仅墙上挂满了画，还设有数道屏风，每个屏风上也都是一副画，或泼墨山水、或仕女游园，或花鸟虫趣。桌上摆着数十把展开来的纸扇，也是画儿。灵犀随手拿了一把，扇了扇，左顾右盼地张望道：“有人吗？”
“在这儿呢，姑娘别扇，头晕……”细微的声音从她手中扇子上传来。
灵犀循声看去，扇面上是一幅桃花临水图，图中水亭上有一人，宽袍大袖，扶着额头作眩晕状。她只得将扇子放回桌面，画中人出了水亭，居然还有功夫折下一支桃花，才跃出扇面。
“在下半缘君。”他将桃花递给灵犀。
灵犀莫名其妙地拿着桃花，不解这又是什么风俗。
半缘君赞叹道：“何谓人面桃花，在下今日方知……”
他话音未落，灵犀就被花粉弄得鼻子直痒痒，禁不住打了个喷嚏，花瓣纷纷落地，手中仅余一只光秃秃的桃枝。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灵犀尴尬地将桃枝还给他。
“没事没事，请问姑娘可是想买画？”半缘君将桃枝插入土陶瓶之中，笑着问灵犀。
灵犀问道：“这些画，都是你画的？”
他点点头，谦虚笑道：“都是些游戏之作，让姑娘见笑了。姑娘可有中意的？”
“这些画我都不要，我想你另替我画一幅。”
“姑娘想画什么？”
“一头黑熊，脖颈处有一圈红毛。”灵犀回忆着西山那头熊罴的模样，估摸他二舅应该长得和他差不多，“块头特别大，毛茸茸的，圆头，小耳朵……”
半缘君接着问道：“要什么神态呢？”
“神态？”
“比方画虎，可以画猛虎下山、病虎归山、幼虎嬉戏……”
灵犀想了想道：“这头熊在算卦，旁边再画个道士。”
“这倒是新颖，算卦？！”
“对。”
一个时辰之后，半缘君搁下笔，颇满意地看着画。此画线条纤细遒劲，勾出熊罴的健壮体格，神态更是栩栩如生，占卦时的忐忑和期许令人感同身受。对面道士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但发髻一丝不乱，衣纹疏离有致，神采生动。
“挺好。”灵犀甚满意，“在下头写上‘若有知情者，可得百金之酬。’，照着这样多画一些。”
闻言，半缘君楞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姑娘要这画，就是为了寻人。”他的语气颇有些受伤。
灵犀点头，问道：“长留城大么？贴个百来张够不够？”
“百来张？！”半缘君顿时感觉血气上涌，硬生生地被咽回去。
“我急着找这头熊罴，自然是越多越好。”
“可是姑娘，在下虽然不才，但在此间也算是小有名气……”半缘君估摸她不谙世事，想着该如何措词拒绝，低头间看见画上熊罴，忽得双目一亮，“姑娘是要找这头熊罴？！”
“嗯。”
“我见过他！脖颈下一圈红毛，叫赤焰熊。我在象庭见过他。和一头花豹打得可凶了，好家伙，滚了一地的毛。”
“象庭？”
“你头一遭来长留吧，连象庭都没听说过。”
灵犀诚实地点点头：“确实头一遭，还请指点。”
“象庭是公子宣所开办的斗兽场，也是长留城内最大的斗兽场，逢七而开，里头可都是动真格的，血腥得很。”
灵犀还是没听明白：“斗兽？就是进去看打架？那有什么意趣？”
“当然有意思，除了豺狼虎豹熊罴，象庭还搜罗了天南海北许多异兽，比方孰湖、弛狼，飞鼠还有狍鸮，许多你见都没见过的异兽，各有能耐。我此前就是为了观察弛狼的举止形态，才特地到象庭去。正是巧了，今日正好是初七。”
着实不太懂此地人的好恶，灵犀收起画：“那我去看看。”
“姑娘，且慢！”半缘君笑吟吟地拦住她，“画资还未付呢？而且，刚刚姑娘曾说，若有知情者，可得百金之酬。在下方才直言相告，这酬金是不是……”
“哦。”
灵犀想想觉得对，他自然算是知情者，便从袖中掏出一把金贝，个个细巧，与拇指头一般大。这些金贝一落桌，便变成拳头般大小，摞得高高的，金闪闪黄灿灿，极是耀眼。
“这些够了么？”她问。
被金子刺得有点睁不开眼，半缘君道：“若……都是真金，自然是够了。”他拿过一个天青釉水盂，灵犀只道是是个笔洗，未料到他却拿了块金锭放入水盂中。见金锭一动不动地沉在盂底，毫无异样，他面上喜色更添了几分。如此这般，接连又试了好几块金锭，都无任何变化。
灵犀奇道：“这水盂有何用？为何要把金锭放进去？”
半缘君将金锭皆收起，笑答道：“姑娘不知，这长留城中龙蛇混杂，有些精怪修习过障眼法，将树叶石块等物变作银钱行骗，着实可恶。为了杜绝此骗术，城主特地烧制了一批归真盂，分发给大小商家。若是假金锭放入水盂中，便会回归本来面目。”
“原来如此。”灵犀叹道，“你担心我也是来行骗的？”
“不敢不敢。”半缘君忙陪笑道，“只是姑娘一下子掏出这么多金锭，确实令在下吓了一跳。姑娘可是孤身一人？”
灵犀点头：“一人又如何？”
“姑娘身携重金，又是孤身一人，该谨慎些才是。要知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多谢提醒，告辞！”
灵犀口中称谢，面上却是满不在乎，抬脚就要走。
“等等……姑娘现下可是要去象庭？”半缘君急忙问道。
灵犀点头。
“象庭开场在上灯之后，现下去为时还早。而且象庭规矩多，凡生人须得有熟客领着，才能进去观赏。”
灵犀微微一愣：“这么麻烦。”
半缘君含笑道：“长留城这么大，姑娘进了我的画馆，也算是你我有缘。这样吧，姑娘远道而来，我就当尽地主之谊，请你尝尝本地佳肴，然后再陪你去象庭，如何？”
“你领我进去，我付酬金便是。”灵犀道。
“姑娘性情爽利，在下是把姑娘当朋友相待，信得过我就行，切勿再谈酬金。”
半缘君仰头，挥了挥衣袖，便有六只小白老鼠从房梁上鱼贯溜下，在桌上低眉顺耳地一字排开
“你们好好看管画馆，不得懈怠。”他吩咐道。
小白老鼠齐刷刷地吱吱两声。
灵犀觉得甚是好玩，俯身端详小白鼠，奇道：“养老鼠来看家，这倒有些意思。”
“也是机缘巧合，正好收了它们，难得它们也听话，就留着用了。”半缘君抬手朝外让，彬彬有礼道，“姑娘请。”
长留气候，与别处不同。每到日落时分，便会从北面卷来层层墨云，下起淅沥沥的小雨，直至次日卯时才停。*来无影去无踪，日日如此，从不间断。
此时暮色渐沉，雨雾如期而至，街面上系花布巾的小童顶着干果盘子避在屋檐下叫卖。正是饭点，长留城中的酒楼也迎来一日中最热闹的时候。
楠竹油布伞下，墨珑漫步而行，他换了一袭青衫，发丝尾端以丝绢松松系起，显是刚刚洗去一身尘土。随手拎住一个小童，要了些现炒的桂花栗，他才拐进了挂着莲花灯的杜家酒楼。
这家酒楼内设有数间厅堂庭院，各以花草为名，廊庑掩映，门口垂着珠帘帷幕，廊下种着芭蕉斑竹，雨打蕉叶，叮叮咚咚，更添雅趣。
剪秋厅中，夏侯风早已在了，包括已从龟壳中出来的东里长，还有心事沉沉的莫姬。
夏侯风边磕着爪子边抱怨：“珑哥怎得还不来？我都饿了。”
“他沐浴可比你讲究多了，从头到脚，每根毛都得捋顺了，一点结也不能打。”东里长慢悠悠地喝着茶，斜了夏侯风一眼，“哪像你，一下水就跟上刑似的，恨不得拿泥巴干搓。”
夏侯风理直气壮道：“我在山上的时候，我爹娘就是这么教的，过年前才泡一次泉水，平时抖抖毛就行了，哪有那么多事！——珑哥沐浴的时候你见过？他是圆毛还是扁毛？”
“问这个做什么？圆毛扁毛与你有何相干。”东里长不肯回答。
夏侯风不解道：“我也想知道，珑哥究竟是个啥？怎么就不能让我们知晓呢？”
东里长瞥他：“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我猜是扁毛！”夏侯风啧啧道，“珑哥眼睛多尖啊。”
不知何时回过神来的莫姬淡淡道：“我觉得是圆毛，从身手上……”
话未说完，就听见厅外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圆毛和扁毛？我怎么就非得是带毛的？”
墨珑迈步进厅，挑眉看他们。

第五章
“不带毛？”夏侯风惊奇道，“难道与莫姬是同类？”
莫姬看白痴一样瞥他：“不可能，珑哥哪里像个草木之人。”
懒得与他们闲扯，墨珑自怀中掏出红木匣子，推给东里长，没好气道：“就这点东西，还让我们特地兜了个大圈，你和鲁家是不是攀上亲了？”
东里长打开匣子看了眼，笑眯眯地解释道：“苍蝇再小，好歹也是肉菜。这趟，我听说你们还撞上一个出手阔绰的姑娘？”
墨珑笑了笑：“她可不光是出手阔绰。”说着，双指拈出一粒鸽卵大的珍珠，摆在东里长的眼前。
“你是识货的，给估个价。”
“这个、这个……”
东里长接过珍珠，绿豆大的小眼瞪得滚圆，端详了一会儿，把珍珠往茶水里头一放。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原本乳白的珍珠慢慢变成了天青色。
“怎么变色了？！”莫姬吃了一惊，继而恼道，“我知晓了，这根本就是假的珍珠，难怪那鲛人这般大方，伸手就是一把。”
“不是假珠，这叫三色珠。”
“三色珠？”夏侯风把珍珠拈出来，放在手中，看着天青色一点一点转淡。
面上带着几分怅然，东里长悠悠道：“我也是好多年前见过一次，据说它产于东海最深的一道海沟内，数年才可得一颗……”
墨珑从锦袋中又掏出两、三个，在手中转着玩，心底愈发奇怪：“数年才可得一颗？”
“它遇水而青，遇火而赤，遇土而缃，故命三色珠，历来收在东海水府之中，并不在市面贩卖。”东里长不可思议地看着墨珑的手，“那位姑娘究竟是何人？”
墨珑沉吟着摇摇头，回想起灵犀的话——“不是偷也不是抢，就是我自己的。”
“东海水府……”莫姬思量着，“这鲛人会不会是婢女？偷偷拿了珠子溜上岸来？”
夏侯风跟着发楞，片刻功夫后回过神来，挥了挥手道：“管她是什么人呢，反正咱们这趟值了！……店家，还不快上菜，葱泼兔，莲花鸭签都要，汤骨头乳炊羊不要炖得太烂，要有嚼劲才好吃。”
他望了眼莫姬，不等她开腔，便赶紧叫道：“还要热热的姜蜜水，一碟状元饼，一碟太师糕。”
见状，莫姬哼了一声，总算是没说什么。
墨珑看着好笑，挪揄道：“小风，你真是出息了，她一个眼色你就知晓该……
“你们这里还卖鱼翅！”
突然，外间一个骤然拔高的嗓音吸引住他的注意力，耳熟得很，他撩起珠帘，隔着稀稀疏疏的竹叶，看见对面舞草阁内的雪青衫子。
果真是她。
莫姬的反应比他要大得多，压低嗓音忿忿道：“真是冤家路窄！”
东里长朝夏侯风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后者生怕激怒莫姬，用口型作答“鲛人”。这下东里长兴致更浓，捻了个诀，目光穿透墙壁花草，将舞草阁中的人看了个清楚。
“你们猜猜，她和谁在一块儿？”收回目光后，东里长神情阴晴不定。
除了与莫姬有关的事，夏侯风向来是不太愿意动脑子的，直接问：“谁？”
“猜呀！”
莫姬尽力张望着，头都探出厅外了，可巧店小二担心争吵会影响到其他客官，刚刚将舞草阁的帷幔放了下来，只能看见朦胧光影，却看不清人。
东里长看向墨珑：“猜得出来么？”
墨珑思量片刻，颦眉道：“不会是那只白狐狸吧？”
“就是他。”
莫姬吃了一惊：“半缘君老妖？这姑娘还真有能耐，一进城就让他盯上了。这下子，恐怕连皮带骨都没得剩了。”
说起来，这位千年狐妖半缘君与东里长他们还有些渊源。他原是白云观山下的一头白狐，潜心修炼，略有小成。白云观主凌霄子见白狐聪明灵慧，便收了他带在身旁，时时点拨一二，白狐终于修得人身。百年前，凌霄子羽化成仙，白狐便入了红尘，自号半缘君，沧海桑田，渐渐失了本心，卷入贪淫乐祸的是非恶海之中。
数年前，他看中莫姬，爱她娇媚，施法让她现了原身，栽种在画中。东里长与墨珑费了些周折才将她救出。他痛哭流涕，伏地求饶，东里长与凌霄子是旧识，看在故友面上，放了他一马。这几年间，他结交长留权贵，修炼邪术，投在阅公长子季归子门下，成为俨然已成为长留一霸。
东里长不是好生事之人，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半缘君便是成日横着走，只要不挡着路，都当做没看见。半缘君自知羽翼未丰，也不敢来招惹。故而这些年双方还算是相安无事。
夏侯风摩拳擦掌：“这个老东西！”
东里长不乐意了：“叫谁老东西呢？”
“当然不是您。他哪里能跟您比，他就是个千年祸害，您可是万岁万岁万万岁。”夏侯风拍马屁道，“万岁爷，把您的千里耳放出来听听？”
不用他说，东里长对此事也甚感兴趣，遂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黑蜘蛛，置于掌中呼地吹了口气，蜘蛛借着风力飘飘荡荡而出，引着蛛丝，穿过珠帘、竹叶、雨雾，最后落在舞草阁的窗棂上——蛛丝绵软，若有似无，东里长将手指轻搭在悬丝上，舞草阁中的动静尽落耳中。
舞草阁内。
灵犀盯着店小二，眉头紧皱，问道：“这些鱼翅产于何处？”
店小二还以为她对于鱼翅品质不放心，堆着笑答道：“姑娘放心，这些鱼翅都是产自东海水质最好的白沙海域，小店将鱼翅放入上好火腿鸡汤中，加鲜笋和冰糖煨烂，口感柔腻……”
“白沙海域……如此说来，这鱼翅是玄股国人来此贩卖？”灵犀又问。
“正是，玄股国挨着东海，他们所贩卖海味，货真价实，绝无做假，姑娘放心……”
店小二话未说完，就看见好端端一张香樟桌子砰得裂成两半，轰然塌下。半缘君原本正姿态优雅地摇着折扇，差点被木屑溅入眼睛，顿时骇了一跳。悬丝听音的东里长也是被巨响弄得震了震，忙掏掏耳朵。
“怎么了？怎么了？”夏侯风忙追问道。
东里长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还在说鱼翅的事呢。”
“您倒是让我们也听点动静呀，瞧我们跟傻子似的干瞪眼。”夏侯风急道。
莫姬丢了个瓜子，正中夏侯风额头，道：“你当傻子就好，别扯上我……万岁爷，让我们也听听吧。”
东里长拿他们没法子，再张口时，已是半缘君的口吻——舞草阁内，半缘君也没想到灵犀看着明眸皓齿花容月貌，却是性烈如火暴躁如雷，忙开口劝道：“我说，灵犀姑娘……”
“玄股国真是欺人太甚！”灵犀压根不理会他，手攥成拳，面有怒气，质问道，“玄股国与东海水府早已定下盟约，玄股国人夏秋两季不可下网，不得割取鱼鳍，不得虐杀水族，你们难道不知？”
店小二也不知该说什么，讪讪地小声道：“确实不知，小的也不是玄股国人呀……”
“被割掉鱼鳍的鲨鱼只能在海中慢慢地等死，甚至被同类所食，这是虐杀！”灵犀怒不可遏，“把你手脚都剁了，却不杀你，让你慢慢等死，你觉得滋味如何？”
店小二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可怜巴巴看着她。半缘君在旁打圆场劝慰道：“姑娘慈悲心肠，说得极是，从此以后我也再不吃那等伤天害理的玩意儿。你们也不许吃了，听到没有？”店小二忙连声答应。
灵犀也知晓冲他发火一点用处也没有，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下次再看见玄股国的船，有一条算一条，全都掀了。”
剪秋厅中，听到此处，墨珑掀了掀眉毛，继续慢悠悠地剥栗子。莫姬颦眉：“好大口气！什么来头？”
此前在西山石壁泉，夏侯风被灵犀连着摔出去两次，对这位小姑奶奶也颇为不满：“吃个鱼翅都管，她倒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界。”
舞草阁内，店家重新换了张结实的花梨木桌子，紧着端上四干果、四蜜饯。半缘君遗憾道：“原想略尽地主之谊，请姑娘好好吃顿饭，没想到反惹得姑娘生气，在下真是该死该死。”
他这么说，灵犀反倒有些歉疚：“罢了，这是玄股国与东海的事务，原也怪不得他们。”
“姑娘是从东海来的吧？”他看似随口一问。
灵犀不愿多答：“嗯。”
“我在东海倒也有些朋友，不知姑娘是否认得？”他接着道。
剪秋厅中，墨珑剥出个黄灿灿的栗肉，丢入口中，漫不经心道：“小风啊，好好学学，听听这老妖是怎么套话的。”
“套话谁不会呀！”夏侯风口中虽如此说，但耳朵却是竖得更直了些。
莫姬斜睇他，咕哝道：“笨死算了。”
舞草阁内，灵犀果然问道：“你在东海有朋友？是谁？”
“经营蚌场的眉公，姑娘可认得？”他问。
灵犀摇摇头。
“华曒水君呢？”
“听说过，可没见过。”灵犀如实道，“他虽是东海的人，可大部分时候都呆在北海。”
半缘君迟疑一瞬，想着该如何拿捏尺度，道：“东海水府近卫军统领叔孙敖，姑娘可认得？”
“是他呀，自然认得。”灵犀道，“他常年都在水府，很少出东海。你怎得会认得他？”
“姑娘误会了，他不是我朋友，我认得的是他小姨子的表侄子。”半缘君含笑道。
“小姨子的表侄子？”灵犀费劲地想了想，也想不出会是谁，“我不认得。”
半缘君宽厚笑道：“东海这么大，水族众多，姑娘不认得也不奇怪。来，先用些果点。”店小二在外头轻声唤他，他不知有何事，只得掀帷帘出去。
店小二生怕灵犀对菜肴不合意，特来询问他，是不是把鱼虾类菜肴都换了。半缘君思量片刻，点头同意，正要掀开帷幕回去，眼角瞥见一丝亮光稍纵即逝，骤然转头——顺着蛛丝，看见了爬在窗棂上的小黑蜘蛛，而蛛丝的另一头，飘飘荡荡，牵牵连连，隐入剪秋厅。
他唤住正准备退下的店小二：“剪秋厅中是何人？”
听见这话，东里长暗叫不妙，手掌急探，蛛丝带着蜘蛛飞快缩回，穿雨拂叶，安然无恙地回到他袖中。
店小二如实相告之后，半缘君再看蜘蛛已然不见，眉头紧皱，吩咐道：“你替我传句话：这坚果已是我囊中之物，长留城再大，也得划了道走，大家日后好相见。”
说罢，挥手让店小二退下，他从袖中掏出一头小白鼠放置在栏杆上，命它盯好对面的动静。
听罢懵懵懂懂的店小二的传话，墨珑冷笑道：“他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看。”
东里长皱着眉头，不做声，不知在想什么。
夏侯风看上去比店小二还一头雾水：“啥意思？划什么道？什么坚果？”
“你长个脑袋就为了当摆设吧，道上话教几遍都记不住。”莫姬敲了他一记，自己手疼得不行，夏侯风心疼地直替她揉手。莫姬无奈地解释给他听：“老妖说那姑娘已经让他看上了，要咱们少管闲事。”
夏侯风恼道：“什么叫他看上的，我也看上了呀！”
“你看上她了？”莫姬眉毛一挑，语气不善道。
“是、是……那个，我是替你看上的……因为那个你看上她了，所以我才看上的。”夏侯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莫姬，连忙结结巴巴地解释。
墨珑在旁笑叹道：“小风，你这辈子是没啥出息了。”
他们说笑着，东里长面色却是愈发凝重，过了半晌，看向墨珑：“你怎么想的？”
“老妖，我是不待见他，可也犯不着和他杠上。”墨珑不在意道，“规矩是井水不犯河水，他后头还有季归子，咱们何必为个熊孩子闹得不安生。”
莫姬心不甘道：“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她身上有鲛珠，落到老妖手中，也太叫人气闷了。”
夏侯风自然是帮着莫姬说话：“况且这老妖以前还欺负过莫姬，我早就想寻个机会好好教训他一通。”
“看上她的鲛珠了？”对于莫姬的心思，东里长一清二楚。
墨珑看向莫姬：“你在西山吃的亏还不够啊？”
被戳穿心思的莫姬有点愠怒：“用不着我动手，像她这样，又蠢又笨，横冲直撞地得罪人，在长留城能活几日？等她即将断气之时，我把鲛珠取出来，也算不糟蹋了，更算不得是我害她！”
众人都不说话。
“这些年我活得有多难，若是有了鲛珠……”莫姬咬咬嘴唇，未再说下去，目光定定看遥远的某处，一脸倔强。
“就算有鲛珠，也保不了你一世，最多三、五年光景。”墨珑就事论事。
“我不管。”莫姬性子拗，“过一日是一日。”
店家将菜肴一道道端上来，东里长叹了口气，举箸挟菜。
“万岁爷，您说呢？”莫姬不肯放弃，转向东里长，“论理，人也是我们先遇见的，凭什么让他占了去，对不对？”
东里长似有点为难，看看墨珑，又看看莫姬，半晌才慢吞吞从袖中掏出两块光滑的蚌形兽角：“说得都有理，要不占一卦吧……”他将两兽角合于掌中，口中念念有词，接着双掌一分——
随着清脆的响声，兽角落地，恰巧是一正一反。
东里长喜道：“宝卦，大吉，此事可成。”
莫姬大喜：“真的！那就是咱们可以直接动手抢。”
“不急，你再看，两卦一线，为阳卦；卦尖对卦尖，阳中之阳，则为离卦。离者，坚守正道，必然亨通。”东里长解释道。
“对对对！”夏侯风欢喜道，“从老妖手中把那位姑娘救出来，当然是正道。这卦真准！”
莫姬却是为了取灵犀身上的鲛珠，自然算不得什么正道，当下只哼了哼。
墨珑瞥了眼地上的兽角，又盯了东里长一眼，他知晓东里长有掐卦的本领，想要什么卦就能得什么卦，也懒得拆穿他：“坚守正道什么的且搁一边，把她从白狐狸手中抢回来，也不算什么。只是白狐狸肯定会去告状，保不齐季归子要来找咱们麻烦，咱们好好地在长留城过清净日子，为了这么个熊孩子不值当。”
“抛开鲛珠不论，那孩子身上带的，就算不是富可敌国，也是腰缠万贯。咱们舍她滴水之恩，她怎么也得江海相报吧。”东里长劝他，“她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金疙瘩，添点麻烦不算事儿。”
“我可把话说在前头，那可真是个熊孩子，一句话不对就能把人打飞出去，一点规矩都不懂的。”墨珑提醒东里长。
“再熊也比不上你呀！”东里长把兽角收入袖中，笑呵呵道，“放心吧，听她言语，倒也不是全然不讲理的人。”
墨珑斜睇了他一眼，没吭声。
舞草阁内，半缘君微皱眉头，他没想到东里长竟然会偷听此间的谈话，这意味着到嘴肉还有人要来抢。为今之计，得把这块鲜肉赶紧咽下去才对。
他看得出灵犀显然来自富贵人家，原来他还想先慢慢套出她的来历，寻机还能讹上一笔，方才几句话一套，她应该是东海水府中的人。东海水府，以龙为尊，鲛人地位不会太高，她多半是侍女，或者是舞伎，偷拿财宝，溜了出来。既然地位不高，讹诈也就没有多大价值。眼下，有东里长等人在旁虎视眈眈，还是尽快解决了她才安心。
他一径思量着，挟菜也是心不在焉。灵犀眼睁睁地看他挟了个鸡头，嚼嚼就咽下去，一点渣子都不带吐的。她默默地转了下盘子，又看着他自然无比地把鸡屁股也吃了下去。
“难怪姐姐老说我挑嘴，原来外头这些人还真是一点都不挑嘴。”她若有所思。
半缘君抬起头，朝灵犀歉然地微微一笑：“差点忘了给姑娘斟酒了，该死该死！这店中的‘荷花蕊’清而不洌，醇而不厚，姑娘细尝尝。”
说着他便站起身，亲自持壶为灵犀斟酒，袍袖遮挡之处，指尖逸出一缕微不可见的幽紫，迅速渗入酒杯之中。
“很好喝么？”灵犀没听过这酒名，颇好奇，端着酒杯闻了闻，“是有些荷香。”
半缘君笑容满面：“尝尝，味道如何？”
灵犀谨慎地抿了一小口。半缘君掩饰地挟了块芋头，以眼角偷看她的举动。味道确实不错，不像是酒，倒像是清凉凉甜滋滋的糖水，灵犀咕咚一下把整杯都喝了下去。
“来，吃菜吃菜。”半缘君满意地笑道，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他方才所施法术名为玉山倾，顾名思义，便是座山也得倒下来，更别提眼前这个小姑娘了。
六十七、六十八……二百零三、二百零四……看着面前正把脆软骨咬得嘎嘣脆的灵犀，半缘君面色不太好看：她怎么还没事？上次自己用这法术，放倒了一只犀牛精，没道理对她不起作用呀？
他殷勤地又替灵犀斟上一杯，这次加了分量。
灵犀也不客气，一饮而尽。
半缘君又等了半晌，却丝毫看不出她神情有异。
又吃了几箸，灵犀见窗外天已暗沉下来，问道：“象庭开场了吧？离这里远不远？”
“放心，不远不远，而且还得有一阵子才开场。”
半缘君心下直犯嘀咕，决定再试一次。他朝灵犀笑道：“姑娘，可有留意到你身后的帷幔？”
“嗯？”
灵犀闻言，自然而然地转过头去端详。他袍袖连挥，数道清晰可见的紫光分别注入席面上的火腿鸡汤、甜酒煨肉，羊肚羹……大概是由于施法过度，一层朦朦胧胧的淡紫笼罩整个席面，他自己也觉得神耗气虚，一阵阵头晕目眩。
“帷幔没什么特别呀。”灵犀一头雾水地转过来。
“帷幔上所绣的花，姑娘可认得？”他抹了抹额间的细汗，勉强应付道，“此间叫舞草阁，舞草又名虞美人，帷幔上所绣的花便是它了。”
灵犀于花花草草并不在意，当下只是“哦”了一声，低头看菜肴紫光朦胧，好奇道，“这里的菜吃着吃着还会发亮？真奇！”她常居海中，觉得陆上事事新鲜，加上半缘君对她礼遇有加，菜虽奇怪，她一时也不会往坏处想。
半缘君干笑，信口胡诌道：“是为了提醒客官，再不吃就冷了。来，我替姑娘盛一碗鸡汤，这清鸡汤加了火腿、松子肉提味，鲜美得很。”
灵犀依言喝了一碗，心急问道：“我瞧天已黑下来，象庭该开场了吧？”
“姑娘莫急，还有一会儿呢。”心焦的人恰恰是半缘君，面上还得作无事，“好喝么？再来一碗如何？要不尝尝羊肚羹……”
“你怎得不吃？”灵犀问道。
“今日正好是在下的斋戒日，不得沾荤腥。”半缘君笑道，“姑娘莫见怪，容我吃些蔬果相陪。”
方才还见他吃鸡，怎得又说斋戒？难道是忘了？灵犀心下狐疑，但也没往心里去，又吃了好些菜，仍是神色如常。
这姑娘究竟什么来路？为了施法，自己已经连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半缘君恨得牙根痒痒，脑子急转，想着究竟该用什么法子来制服她。
“我吃饱了，我们去象庭吧。”灵犀起身催促他。
“呃……好、好……”
外间传来小白鼠吱吱吱的叫声，半缘君心中一紧，知晓一定是对面剪秋厅有动静。他佯作起身，不慎踉跄了一下，从袖中跌出一卷画轴。画轴落地，咕噜咕噜滚到灵犀脚边，舒展开来。
灵犀未想太多，弯腰伸手就去捡，歪头看那画上是一栋大宅子，宅内还有人在走动，好玩得很……
她正看得有趣，忽然有人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她往前一冲，骤然觉得上半身冷飕飕的，似乎跌入冰天雪地中一般，眼前朦朦胧胧，看不清景象。突然间又有人将她拽回，她方才看清眼前，画仍是那副画，并无其他异常，只是方才怎么会……

第六章
回头时，她这才发觉看见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两人，拽住自己手的正是在西山捉弄过她的墨珑，他双目凝重地紧盯那幅画。另一人则是夏侯风，扣住半缘君左手脉门，迫得他跌坐在椅上。
“你拽我做什么？”她用力抽回手，皱眉看向墨珑，直觉他不是什么好人。
墨珑瞥了她一眼，一副懒得搭理她的神情。
半缘君却像得了什么契机，忙嚷道：“对，就是他！他想害你……”话未说完，就被夏侯风干脆利落地扇了两巴掌，脸颊高高肿起来。
“你放开他！”灵犀怒了，叱道，“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墨珑叹了口气，不耐烦道：“老爷子，你还不赶紧出来，这熊孩子闹起来我可拦不住。”
灵犀一怔，不知他口中说得是谁，忽看见一个白发白须、满脸褶子的老头拄着拐棍进来，满脸的和蔼可亲，他身后还跟着莫姬。
“灵犀姑娘，是吧？”东里长温和地看着她，用拐棍点了点墨珑，“我是这孩子的叔叔，也听说了西山石壁泉发生的事儿。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既然识得了姑娘，自然不能看着姑娘蒙难。”
灵犀莫名其妙：“我有什么难？”
东里长的拐棍指过来，点点那幅画：“姑娘方才差点被他推入画中，难道不知？”
灵犀愣住，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半缘君：“方才是他推我入画？”
“不错，幸而墨珑快一步将你拽回，否则……”东里长叹气道，“这寿诞图邪门得很，也不知怎得落到了他的手中，助纣为虐啊，唉……”
“入画后会如何？”灵犀诧异道。
东里长摇摇头：“我也不知，只是进去的人，再也没出来，数月之后，尸骸会出现画旁。你怎么会得到此画？”后一句他问得是半缘君。
“自然是季公子给我的。”半缘君昂昂头，“季公子知我精通画艺，特把此画交予我，让我勘破其中玄妙。灵犀姑娘，我推你入画是为了救你，而非害你。”
“这老妖嘴里没一句实话，这画多半是他偷盗而来。”莫姬道。
半缘君诚挚道：“我所说句句属实，而且我对此画已略有所得。此画相传是圣手子熙所绘，但依我考据，此乃误传，不信你们可以细观左下角，是不是有一只小猫？”
画在灵犀手中，她好奇地凑近去看——亭台楼宇夹角中，不起眼的角落里，确是蹲了只虎斑猫。
东里长对此画也是闻名许久，眯眼望过来：“有猫又如何？”
“寻常人只知子熙是画中圣手，却不知他的哥哥子沛擅长画猫。”半缘君侃侃而谈，“子熙曾于醉后画下百猫图，被重金买走，而后又有人相请画猫，称其所绘之猫胜于其兄。子熙闻言而怒，立誓此生再不画猫。”说到此处，趁着众人走神之际，他骤然间身材暴长，手成利爪，从夏侯风掌中脱出。
夏侯风反应过来，探手想去抓。
半缘君以进为退，雪亮的爪子直奔夏侯风面门。夏侯风一偏头，脖颈处顿时被挠得鲜血淋漓。爪中带有紫气，迅速渗入血中，夏侯风闷声哼了哼，身子一歪，晕厥过去。
“小风！”莫姬急道，奈何隔着桌子。与此同时，数十只小白老鼠从半缘君袍下窜出，吱吱吱叫着，直奔向其他人。墨珑一脚踢在桌子上，桌子重重撞开半缘君，紧接着他飞身跃起，双掌翻飞，攻出数招。
莫姬最怕老鼠，吓得直躲。灵犀不明白这些老鼠有何用处，睁圆眼睛看着它们顺着自己的靴子往上爬，然后张口咬下去——
“啊！”她又痛又怒，挥掌将小白老鼠打飞出去，再抬头时看见东里长不见了，地上有个大龟壳咯吱咯吱晃着。
“灵犀姑娘！”半缘君勉力支撑着与墨珑拆招，“你莫忘了我还要带你去象庭找赤焰熊！”
灵犀一愣，骤然意识到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忙朝墨珑急道：“不能打！”
墨珑头都没回，想也不用想就道：“他骗你的，你还信他？”
“真的、真的、真的！”半缘君一叠声道。
找赤焰熊之事要紧，眼看半缘君左支右绌，可能会毙命于墨珑掌下，灵犀顾不得许多，手中画轴直接朝墨珑掷过去。
趁着墨珑分神格开画轴，半缘君想逃，却不料脚下一滞，竟是莫姬的长鞭，它不知何时从地面上无声无息地爬过来缠住他的双足。他撮嘴呼哨，几只小白老鼠回奔来咬藤鞭，惊得莫姬赶忙撤开长鞭。
双足刚能活动，一柄银铩已经架在他脖颈处，墨珑居高临下望着他。
“不行！”
以为墨珑要杀他，灵犀冲过来就格开银铩，但也没让他跑了，一手牢牢扣住他肩膀。
墨珑忍无可忍地看着她：“你长脑子了吗？他明摆着是在骗你！只是想让你帮他脱身而已。”
“我说的是真话！”半缘君忍着肩膀处的生疼，重申。
灵犀有点犹豫。
“老爷子！”墨珑转头，看见东里长依然缩在龟壳里，几只小白老鼠扒在龟壳边上好奇地往里头张望。他无奈叹口气，接着对灵犀道：“看见桌上的菜了？都是被他施了法术的。”
灵犀摇头：“什么法术？我吃了好些，没事呀。”
墨珑一时语塞，心里嘀咕：这孩子也不知晓是吃什么长大的！看紫光都从菜里头漫出来了，大象吃一口也得倒，她怎么就没事。
“他是我的仇家，就是想骗你！”半缘君得到了机会，赶忙表忠心，“灵犀姑娘，你相信我……”
“行！”墨珑也很干脆，“你敢喝口汤吗？”
半缘君梗着脖子：“我当然敢！”
“你喝呀。”
“你以为我不敢喝！”半缘君直着脖子嚷嚷，脖颈上若有毛肯定都得炸开来。
墨珑笑道：“那你喝呀。”
“喝就喝！你以为我怕么！”
半缘君做出要端碗的架势，往前迈了一小步，自然而然地脱开灵犀的钳制，端起碗——猛然间将碗往墨珑一倾，汤汤水水，带着盈盈紫光，全都泼过去。幸而墨珑心中早有防备，闪身躲开。
汤水落地，洒在几只小白老鼠身上，它们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小圆身子一倒，四只小爪子朝天，立时晕厥。
“嗯哼。”墨珑示意灵犀看。
其实不用他示意，灵犀也已经看见了，再未迟疑，一脚踢翻半缘君，怒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也不短你钱两，你为何要害我？”
“误会，一场误会！”
被她踢中的肋骨处疼得钻心，恐怕是断了也未可知，半缘君大口吸气，强撑着辩解，眼睛乱转，四下寻找逃跑机会。左有墨珑，右有灵犀，都不是善茬，今日要脱身恐怕不易。
方才被灵犀掷出的寿诞图还展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暗叹口气，恐怕也只得如此了……
墨珑看出他眼神不对，疑心寿诞图有蹊跷，正要伸手去拿，便看见半缘君纵身一扑，整个人没入画中。
这下骤然生变，谁都没有料到，灵犀反应已经算快，抢上前，险险抓住他左脚脚踝，却被他带着往画里去。
墨珑赶忙拽住灵犀，用力把她往回拉。
冷飕飕的，周遭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灵犀紧抓着半缘君，似乎有某种轻飘飘的东西落在手背上，冰凉的。她疑心又是什么诡异法术，只得撤了手，立时被一股大力拉出画，踉跄跌坐。
她先看自己的手背，上面有一片尚未完全融化的雪花。她诧异地看向画，是雪，难道真的是画里的雪。
“哎……别压着我的腿！”身后有人□□一声，把灵犀推开，抱怨道：“上回就差点折了腿，这可是第二回了，再来一次非得断了不可。”
灵犀讪讪起身，看向墨珑道：“……我不是故意的。”
这话着实耳熟，墨珑叹了口气：“我记得上回你也这么说。”
随着半缘君逃入画中，小白老鼠也一哄而散，东里长总算从龟壳里出来了。“哎呀呀，哎呀呀……我的腰……”他躬着身子，一拐一拐地挪到椅子上，抱怨道，“年纪大了，腿脚是不中用，躲得急些就把腰给扭了。”
莫姬拍了好几下夏侯风的脸，见他也不醒，急道：“老爷子，赶紧来看看小风。”
“没事，小狐狸爪子那点毒，死不了。让小风自己抗一抗，对他有好处。”东里长四下张望，没看见半缘君，“人呢？跑了？”
墨珑拎起那张画，努努嘴：“他进去了。”
“……”
“他自己奔进去的。”墨珑强调道，“可不是我推的。”
东里长疑惑地看着画：“他自己进去？小狐狸惜命得很，按理说不会送死，莫非他真的找到此画关隘所在？”
“怎么才能让他出来呢？”灵犀急道，抢过画，手在画上挠来挠去。说来也奇，现下不管她怎么做，都无法再次入画。
“姑娘莫急，画在我们手中，只要他出来，就肯定能逮着他。”东里长安慰灵犀道。
“可是他说过要带我去象庭。”灵犀焦急道。
墨珑觉得她着实天真：“带你去象庭找赤焰熊，你还信他的话？我实话告诉你，此人是季归子的门客，专门替季归子搜罗美女，明白了么？”
灵犀显然是没明白：“这与我有何相干？我又不认得什么季归子。”
莫姬道：“他说要带你去象庭，其实就是要把你献给季归子，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懂。”
“可他说赤焰熊就在象庭。”灵犀仍是道。
“他在骗你！骗你！骗你！”莫姬不耐烦起来，冲她嚷嚷，“你是蠢还是傻？！笨死算了。”
灵犀面沉如水，直直地看着她。
东里长忙打圆场道：“姑娘莫急，你要找赤焰熊，我们也可以帮着你打听。”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就此告辞。”
灵犀寒着脸，转身就走。
“姑娘、姑娘……”东里长连声唤她，但灵犀连停都未停，径直走了。
墨珑叹了口气：“这下好了，连这桌酒钱都得咱们给，对了，还有桌子得赔。老爷子，你这卦可不准呀。”
“少罗嗦，赶紧追去。”东里长催促他，自己将画卷起，收入袖中。
“我不去，”墨珑摇头，“你也看出她傻里傻气的，脑子又不好使，这样的人都一根筋，我可没法拉她回来。”
“不要你拉她回来，你就陪着她。她不是要去象庭么，你就陪她去，千万别让她惹出事来。”东里长唉声叹气道，“不过这姑娘生得是够扎眼的，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墨珑看着他不说话。
“看我作什么，还不赶紧追去！”
“我腿还疼着呢。”墨珑懒洋洋的。
“算了，我这老头子自己去吧。”东里长拄着拐杖，作势要起身，“哎呦呦，我的腰……”
“行了行了，我去……装什么苦肉计啊。”
墨珑没奈何，起身追了出去。
雨雾濛濛，青墨石愈发显得油光水滑，映着街面上的灯火。灵犀站在街当中，发了一会儿楞，想起自己连象庭在何处都不知道，便找屋檐下卖干果的小童询问。
“象庭在城西，你沿着这条街走到头，然后向西拐，看见丹墙就是了。”小童先指了路，然后殷勤地举起托盘，“买点荔枝好郎君吧？看斗兽的时候也有个零嘴。”
灵犀也不知荔枝好郎君是什么，看小童笑得灿烂，便点头掏钱两。小童用裁好的干净荷叶包了一小包，麻利地用青竹丝扎好，递给她。
她拎着荷叶小包，走入雨雾之中，才行了两步，有一柄楠竹油布伞出现在头顶，替她遮挡住细密雨丝。
“不必。”她毫不领情地挡开油布伞。
墨珑耸耸肩：“也是，忘了你从东海来，你大概还嫌这雨下得不够大吧。”
灵犀不理会他，自顾往前走。
“你当真要去象庭？”墨珑慢悠悠跟着她旁边，“你应该知晓，象庭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灵犀脚步一滞，转头看他，神情认真：“我有钱。”
看她认真的样子，不知为何，墨珑就很想发笑，忙颔首遮掩过去：“对对对，我知晓，你有钱，可有钱也没法横着走呀。”
灵犀不满地斜瞥他。
“我是说，有钱挺好，特别好！可是象庭这个地方吧，它不光认钱，它还认人。”墨珑耐着性子给她解释，“象庭是长留城主的长子季归子设立的，原是供他们上层贵族取乐之用。你可认得长留城主？”
灵犀摇头。
“城主大姨子的小舅子的三侄子，认得吗？”
灵犀楞了楞，摇摇头。
“你初到长留城，别说城主家的亲戚，就是城主家看门的你也不认得。你到了象庭，没人会让你进去。”墨珑对她道。
灵犀记得半缘君也曾说过，去象庭须得有相熟的人引着才能进去，如此看来，他倒并未骗自己……
“你，可认得城主家的亲戚？”她问墨珑。
“你当真要去？”
灵犀点头：“我要找那头熊！”
在西山石壁泉就见识过她对于赤焰熊有多上心，墨珑没奈何，慢吞吞道：“亲戚我不认得，不过，象庭守卫与我倒有几分交情。你若求我的话……”
显然没打算求她，灵犀盯了他片刻，道：“我有钱。”
“十枚金贝。”墨珑居高临下看着她，“成交？”
灵犀点头：“成交。”说罢，她爽气地从钱囊中掏出十枚金贝，墨珑也不客气，接过来收好。
小雨沙沙下着，打在油布伞上，墨珑踱步而行，叹道：“还是有钱好啊。”
阎老三最近一直不太顺，愁着脸，拄着长戟，靠在角门长吁短叹。墨珑领着灵犀，沿着丹墙绕了一小圈才找着他。
“老三！”墨珑探头唤他。
阎老三抬了抬眼皮。
墨珑笑问道：“又输钱了？”
“只是输钱就好了。”阎老三痛苦道，“楚姜，就是我年内刚娶进门的小妾。她跟人跑了，跑了也就跑了，还把我交她存放的一匣子金贝也都带了走。人财两空是什么惨况，你明白么？”
“没事！”墨珑毫无同情之意，接着笑道，“反正你也不是第一回了，伤心伤心就得了。钱还能挣，美女还能接着娶。”
他身后的灵犀等着不耐烦，想着要快点进象庭，拽了拽墨珑的衣袍。墨珑一侧身，阎老四这才看见灵犀，顿时愣住，两眼发直……
“这、这……这位姑娘是？”
直接把墨珑拨拉到旁边，他自己站到灵犀跟前，挺胸仰头，神采奕奕，与之前判若两人。
灵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殊不知阎老三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头惹人怜爱的小羔羊，只觉得她浑身说不尽的天真可爱。
“他是象庭的守卫？”她问墨珑。
墨珑还未回答，阎老三便已自己抢着答道：“在下阎向，歧山人氏，敢问姑娘芳名？”
“……灵犀。”灵犀顿了一下，问道，“你是象庭的守卫，能让我们进去吗？”
连声音都这般清澈似水，阎老三连想都不用想：“若是旁人，自然不行，但姑娘既然开了口，我怎么都得想出法子来。”看她秀发被细雨濡湿，愈发显得楚楚可怜，他忍不住想用衣袖替她抹抹。
墨珑来不及制止，眼睁睁地看着阎老三整个人腾空而起，然后被重重摔在石板地上……他意识到，在西山时自己的样子估摸和阎老三现下差不多。
“啊……啊……啊……”
阎老三疼得声音都裂成三瓣，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墨珑瞪了灵犀一眼，赶忙上前扶起阎老三。
阎老三被摔得有点懵：“怎么回事？她、她怎么回事？”
“这孩子脑子不好使，手里也没个轻重，你别跟她计较。”墨珑替他掸掸灰尘，理理衣袍，装着看不见灵犀气恼的目光。说话间，他颇自然地往阎老三手里放了两枚银贝。
银贝在手，沉甸甸的分量迅速消解了阎老三的大部分恼意，再看灵犀，方才眼中的怜爱荡然无存，多了几分忌惮和怨气：“她哪儿来的？懂不懂规矩？”
“就是个熊孩子，别搭理她。”墨珑语气颇嫌弃，“对了，我前几日才得了一坛子天香露，甚是清醇，明日送给你尝尝如何？你先把我们带进去。”
灵犀双手抱胸，冷冷看着他们。
阎老三看看她，又看看墨珑，舍不得银贝溜走：“你们进去可别惹事呀。”
“放心，我不过是带她进去看个新鲜罢了。”墨珑满口应承。
初进象庭，只见眼前火光灿灿，将周遭照得犹如白昼一般，血腥气迎面扑来，灵犀不适地皱了皱眉。
象庭，依照太极八卦图而建，中间阴阳鱼的位置便是斗兽场所，铺以白砂和黒砂，周遭围以火把，火光在边缘相融，被人用法术设为结界。此刻正有两头异兽在缠斗，嘶吼声不绝于耳，乾位和坤位皆设锦绣楼台，数丈之阔，台上设有座席，帷幔屏风，观者悠闲自在，随从皆清一色紫衫白绢，奉瓜果酒水而立。
离位与坎位也设有楼台，只设坐席彩帐，相比乾坤两位要简单许多，但观者甚众。性急者，压根坐不住，扶栏探身，大声呼喝，恨不得自己冲下去打一场。
阎老三带他们从兑位和离位中间的小门出来，觉得胳膊腿被摔得都不利索了，又从墨珑身上软磨硬泡走一个银贝，这才让出楼台阶梯的路。
“下回我没点头，你不许动手！”墨珑心疼银贝，转头警告灵犀。
灵犀恼怒道：“谁让他摸我的额头。”
“摸额头怎么了？又没摸你……”墨珑顿了顿，总算没再往下说，“不许再动手了！”
正说着，随着嘶吼声，一头四角夫诸重重撞到火光交织成的结界上，皮毛燎起，惨叫倒地。另一头红尾合窳咆哮着冲来，牙如锯齿，狠狠咬在夫诸脖颈上，骨骼破碎声咔咔作响。合窳三下两下咬下夫诸的头，用力一摆将它甩出……顿时，楼台上击掌声喝彩声不断，间或夹杂着懊恼咒骂。
“这有什么可看的？”
灵犀已站到楼台边缘，看着夫诸的尸首被拖下场，白砂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殷红血迹。她皱皱眉头，着实不解。
墨珑斜靠在石栏边，漠然地看着斗兽场中的鲜血淋漓，并不答话。他抬眼望去，乾位楼台之上，居中者正是季归子本人，金樽在手，佳酿入喉，神情轻松惬意。弟弟季元子已被迫流亡在外，城主老爹沉疴难起，别无选择，只能将城主之位传给他，也难怪他这般志得意满。
看了片刻，墨珑垂下眼帘，百无聊赖地将手拢入袖中。他不喜欢象庭这种地方，真正了解什么是杀戮的人，是不会把它当成一种观赏。半缘君对灵犀说的话，九成九是谎话，他已经做好一整晚徒劳无获的准备，所以他打了个哈欠。
灵犀的双目始终盯着场中。
方才获胜的红尾合窳也被从巽位门带了下去。等了好一会儿，震位门的铰链咔咔咔被转动起来，厚重的铁闸门缓缓拉起，一头黑黝黝的异兽缓步踏出闸门，身量似牛，爪钩锋利，锯牙包口，全身上下绕着一股寒气。
这头异兽一出场，便引起惊呼阵阵。私设赌局的人正在大声吆喝，让大家赶紧为这场下注，铜贝银贝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灵犀偏头看了半晌，努力回想八荒异兽册中看过的野兽：“这头是……狍鸮？”
墨珑点点头，这头狍鸮的个头虽然比前日他所杀的那头要小，但周身绕着寒气，显然投喂以极寒的药物，以药力迫出它体内潜能。狍鸮本就凶残，现下又被喂了药，要对付它只怕不易。
狍鸮慢慢在场中踱步，时不时咆哮两声，与他凶残本性极不相称的是他的叫声，便如婴孩啼哭一般。很快，巽位闸门也被拉起，另一头黑黝黝的异兽慢慢地走出来。
看清这头异兽的那瞬，灵犀的双瞳骤然发亮，一把抓住墨珑的胳膊，急道：“是赤焰熊！真的是赤焰熊！”
墨珑侧头望去，场中的这头熊罴身量比西山那头整整大了两圈有余，毛色也更深，黑者如炭，赤者如火。
灵犀拔腿就走，被墨珑抓住。
“你去哪儿？”
“进去找赤焰熊，我有要紧事儿要问他。”灵犀急道，要甩开他的手。
墨珑可不想她在此地惹出什么麻烦来，不肯松手：“周围布了结界，你根本进不去。”
两人正说着，斗兽场内却已经撕咬起来，撕咬低吼声中，飞沙走石，浊气滚滚……灵犀紧张地扑回石栏：“他会不会被咬死？书上说，狍鸮可凶，吃东西连骨头都不吐。”
墨珑耸耸肩，漠然道：“生死有命，看它的造化了。”
“嗷呜！”，随着一声凄厉的嗥叫，赤焰熊重重一掌将狍鸮击出丈余，他的肩胛处被狍鸮撕下一小块肉，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染红脚下的砂石。
“他受伤了！”灵犀急道。
墨珑瞥了一眼，狍鸮见血，愈发兴奋，后足一蹬，又扑到熊罴身上，两兽扭成一团，撕咬混战。他身侧，呐喊助威声不绝于耳，多半都是下了注的赌徒，双目通红地盯着场内。
他略挑眉，看向团扇簇拥下的季归子，后者嘴角嚼着一丝笑意……他一直都知晓，象庭是季归子敛财的好地方，这些所谓私设的赌局，庄家其实都是季归子的门下。

第七章
眼看熊毛一撮撮地往外飞，灵犀急得不得了，就怕熊罴被狍鸮啃干净：“怎么办？怎么办？”
“依我看，这局熊罴应该会赢，你不必着急。”墨珑双手抱胸，“你信我吗？”
灵犀摇头，干脆道：“不信。”
墨珑无法，俯身低声道：“你看，这头狍鸮被喂过药，迫出它体内所有潜能，对于伤痛无知无觉，比寻常更加彪悍凶猛。”
“所以熊罴是死定了？！”灵犀焦急道。
“错！正因为如此，所以熊罴会赢。”墨珑将嗓音压得更低些，“庄家其实是季归子的人。大多数人都会压狍鸮赢，熊罴赢了，庄家才有钱赚。而且这头狍鸮用药过量，此战即便不死，过后也会因透支过度，衰竭而亡，再没有利用价值。这头熊罴就不一样，此战功成，日后必定会引来众多人为它下注，待到时机成熟，就让它走今日狍鸮的老路，庄家又挣一大笔……”
原本以为就是看异兽打架而已，未料到象庭斗兽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根本就是拿异兽的命来赚钱。灵犀疑惑道：“你怎么知晓这些内情？”
“若我是他，想要多捞银子，我也会这样做。”
“……”灵犀神情愕然，侧头望了他一眼。
墨珑一脸冷酷与漠然。
场内又是数声嘶吼，熊罴与狍鸮总算分开，各自伤痕累累。看上去熊罴更为凄惨一点，掉了好几处毛，肩胛脑袋上都淌着鲜血，看得灵犀很是担心。
“万一你说的不对怎么办？”
“不对就不对，反正你本来也不信我。”墨珑无所谓道。
“你……”
四面楼台上，为狍鸮呐喊助威者甚多，声浪一阵盖过一阵，震得火光结界都微微颤动。狍鸮绕着熊罴转来转来，瞅准一个空隙，纵身扑到熊罴后背上，对着脖颈就咬下去。熊罴猛地甩身，欲将狍鸮甩下来，后者利爪如钩，穿透熊罴肌肤，死死紧扣。
“糟了！”
灵犀急得不得了，爬上石栏就预备跳下去帮熊罴。幸而墨珑反应够快，迅速抱住，赶紧把她拖下来，两人跌落在地。
“找死啊你！”墨珑被她压着，但抱着她没敢松手，气得不行，“没看见这里有火结界吗，你打算把自己烤几成熟？”
灵犀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开，她一点没犹豫，手肘狠狠往后一撞，正中墨珑肋骨处，疼得他呲牙咧嘴，终于松开了手。她一骨碌站起来，扑到石栏处往下看——熊罴向后腾空跃起丈余，重重往地上摔去，后背着地，把狍鸮死死压在地上。熊罴自身的重量，再加上下落的力量，狍鸮所受到的重创可想而知。
这一幕带着几分怪异的熟悉……灵犀楞了片刻，后知后觉转头，看见墨珑扶着胸肋直喘气。
“你没事吧？”灵犀确实有点内疚，“我不是故意的。”
呼吸起伏间，胸腔生疼，墨珑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去死吧！我不拦你。”
看他疼得一脑门子汗，灵犀觉得自己方才那下可能是重了些，思量大概是陆上的人比海里头娇弱，便和和气气道：“你靠着歇会吧，歇会就好了。”说罢她就转回去接着看斗兽。
墨珑没打算歇会儿，他决定不管她了，再多的银子也没身体要紧，他慢慢地顺着阶梯往下走，走快了胸腔也会隐隐生疼。
斗兽场内，狍鸮身体受伤，走路摇摇晃晃一瘸一拐，双目充血，如地狱磷火，欲作最后的困兽之斗。熊罴几乎是全身浴血，脖颈下如火焰般的红毛被染成紫黑，耳朵也被撕裂下半个，粗重地喘着气。
手攥成拳，指节隐隐泛白，灵犀恨不得自己下场把狍鸮解决掉。
随着嘶吼声，两兽同时向对方扑去，它们在体力上皆已是强弩之末，谁都知晓这是最后一轮生死较量。看台上赌徒们赤着眼，呐喊着，声响盖过场内的咆哮撕咬声……
血流满地，狍鸮渐渐无力，镶入熊罴身体的利钩松开，最后软绵绵地瘫倒在地。脖颈处一道显而易见的血口，还在泊泊地流淌着鲜血。熊罴把狍鸮钩在自己身上最后一爪拽下来，筋疲力尽地退开几步，坐倒在地。
赢了，对于他，迎接的是看台上赌徒们的谩骂和最恶毒的诅咒。
灵犀欣喜之极，熊罴现在就在火光结界边上。她飞快地从阶梯上冲下去，把墨珑差点撞飞出去，幸而她还知道拉住他。
“你说对了！”她急匆匆道。
墨珑还来不及回答，就看见她绕着火光结界一直奔到距离熊罴最近的地方，朝着熊罴拼命招手。
此时整个象庭被各种嘈杂的喧哗声包裹着，灵犀无论说什么，熊罴都听不清楚。她干脆从袍袖中拿出之前半缘君所绘的画，在手中展开，示意熊罴看过来。
不得不说，这画确实画得栩栩如生，在火光映照下，熊罴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身体倾过来，呆呆看着画中那只满脸期盼的熊罴。
“是你？”灵犀指着画中熊罴问他，“是你找一个道士算命？”
熊罴缓缓看向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嗥叫。
灵犀听不懂：“啊？”
墨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低声道：“他问你怎么会知道此事？”
“真的是你！”灵犀大喜，直接把画丢到一旁，从怀中摸出一片黝青的物件，摊在手心中给熊罴看：“你还记不记得这个？这是你当时付给那道士的卦资？”
火光有点刺眼，熊罴定睛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墨珑在旁，也看清了那物件，黝青的扇形，像片黯淡的铜片——或者说，更像鳞片。
“你是从何处得到它？快告诉我！”灵犀急切问道。
残耳处淌下来的血漫过眼睛，熊罴用毛茸茸的爪掌胡乱抹了抹脸，带血的目光探究地看着灵犀。
以为他没听清，灵犀焦急地重复道：“你从哪里得到它的？”
狍鸮的尸首被拖下去。两条蜿蜒的碗口粗铁链从巽位闸门伸出，仿佛有生命一般朝熊罴蜿蜒而来。熊罴看看铁链，又转头看看灵犀，粗重地喘着气，似在犹豫着什么。
知晓铁链会将他拖回去，灵犀急得不行：“你还记不记得？”
双足被铁链缠住，熊罴紧紧盯着灵犀，低低地叫唤了几声。
“他说什么？说什么？”灵犀连忙去拽墨珑。
“他说——”墨珑皱了皱眉头，“他说，把他从这里弄出去，他就告诉你。”
“啊？！”
灵犀转头再去看熊罴，铁链已将他拖往巽位闸门，他仍旧紧盯着灵犀，绝望而痛苦，像是看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缀着几串碧青小果的野葡萄藤悠闲自在地攀爬在大门上，卷曲的细茎甚至顺着门缝探出门外，轻轻摆动着。
“开门。”门外传来墨珑的声音，野葡萄藤嗖嗖地缩回去，一根藤蔓轻巧地勾住门栓，吱呀吱呀地将门打开来。灵犀跟着墨珑进门来，好奇地伸手去拨弄藤上的小葡萄，被墨珑喝住。
“没熟呢，别摘！”喝住她后，墨珑没好气地教训野葡萄藤，“……说过多少回，别往门缝里挤，才小半年，门缝都宽两倍了。”
野葡萄藤委屈地卷着须须，叶子齐整地沙沙摆动，老老实实地关上门，枝蔓横在门上，成为天然的门栓。
听见他的声音，厅堂内的莫姬不满道：“它还小呢，慢慢教，急什么。”
“还小？你就惯着它吧，那几串葡萄，长了大半年了都没熟，它压根就不上心。葡萄没个葡萄样，拿自己当盆景呢。”
绕过绿茵茵的影壁，灵犀才看清这株葡萄原是种在庭院中，枝枝蔓蔓，葡萄架几乎遮了半个院子。
“你又不等着吃。”莫姬探出身来，看见灵犀，怔了怔，“你怎么把她带回来了？”
墨珑迈进厅堂，愈发没好气：“把她带回来交给老爷子，谁爱管她谁管，反正我不管了！”
东里长其实一直靠在窗边，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皆收在眼中，也不理墨珑，先笑着看向灵犀：“姑娘，可找着那头熊了？”
灵犀沉默着点点头。
“如此说来，还是挺顺利的。”
“还不如没找到呢。”墨珑环顾，“……小风呢？”
“毒还没褪，在屋里睡着呢。”莫姬好奇道，“到底怎么了？”
墨珑朝她摆手，示意她别问了，然后对东里长道：“老爷子，我把话说在前头，这事我肯定不管，我劝你也别管。”
灵犀不满地瞪着他，手拢入衣袖，掏出一把金贝，哗啦哗啦放到桌上，大声道：“我有钱！”
“有钱了不起啊！”墨珑哼了一声，斜歪在太师椅上。
那把金贝落桌，骤然变大，个个叠起来，金光闪耀。莫姬看着倒吸口气，语气颇犹豫：“到底什么事儿？”
金光映在脸上，东里长愈发显得和蔼可亲，他所料没错，这姑娘一看就是财神爷特地派来的。他一面示意莫姬给灵犀看座，一面慈祥道：“姑娘，别理他，也别着急，有事咱们慢慢商量，总能有法子的。”
墨珑又哼了一声。
“再哼哼，你就给我回屋去。”东里长瞪他一眼。
墨珑改成翻白眼。
“咱们不理他啊。”东里长哄孩子般温和地对灵犀道，“说说吧，遇着什么难事了？”
灵犀便将象庭所遇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说完之后，整个厅堂寂静无声。东里长楞了好一会儿，才重复道：“他说，要你把他弄出来，才肯告诉你？没听错吧？”
灵犀指向墨珑：“熊嗥我听不懂，他是这么说的。”
于是，东里长看向墨珑。
墨珑干瞪着他，心里其实特别后悔，当时就不该照实说，随便编句话把灵犀糊弄过去就好了。
“姑娘，此事非同小可……我能不能问一句，从这头熊罴身上，你想知晓的究竟是何事？”东里长问灵犀。
灵犀咬咬嘴唇，不语。
“我倒不是想令姑娘为难，”东里长善解人意道，“只是若此事还有别的途径，不一定非得走这条下下之策。”
墨珑在旁悠悠道：“老爷子是五足之龟，千年方可称一足，五足便是五千年。通今博古，这世间的事情，十之*都在他腹中。旁人想问他一事，那可都是要花银子的。”
闻言，灵犀犹豫片刻，自怀中掏出那枚黝青的物件，摊在手心中给东里长看：“你可识得此物？”
东里长眯缝了眼睛，细细端详……莫姬也凑过来。墨珑在象庭就曾看过，现下已没好奇。
看不出个端倪，也懒得想，莫姬直接问东里长：“什么玩意，这是？”
东里长没回答，神情愈发凝重，过了许久才缓缓看向灵犀：“这鳞片…………你在找他？”
“你认得他？！”灵犀大喜过望。
“不是，我不认得，我只是……”东里长忙解释道，“此鳞离体，他恐怕已是凶多吉少，姑娘为何要找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之我一定要找着他！”
灵犀目光坚决。
在旁听得云山雾罩，莫姬奇道：“什么死啊、活啊？到底是谁？”说着，她伸手就想去拿灵犀手中的鳞片看个究竟，灵犀却已迅速收入怀中，压根就不让她碰到。
“你……”莫姬斜睇她，哼了一声，“我还不稀罕看呢。”
灵犀不理会她，问东里长道：“把那头熊从象庭弄出来很难么？”回来的路上，一谈此事，墨珑就摇头。“根本不可能。”他从头至尾只说这么一句话。
东里长思量了一会儿，对灵犀诚恳道：“也不是很难。”
听到这话，墨珑不可思议地望向他，提高声音：“老爷子！”
“象庭虽然被设置了结界，且看守众多，但并非无懈可击。”东里长凝神思考，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对灵犀说道，“让我想想，得先弄一张象庭的地形图……”
“老爷子，您跟着发什么疯！”墨珑实在没法忍，“这单生意要是接了，那头熊能不能弄出来另说，咱们在长留城可就连立足之地都没了，这家都得让季归子给抄个底朝天。”
“言过其实啊。你别吓着这孩子。””东里长啧啧地责备他，转头安慰灵犀。
“她的胆子比我还肥呢。”墨珑没好气，看向莫姬，“老爷子晕了头，你可得想好，估摸着连葡萄都得让季归子榨成葡萄汁。”
莫姬还没回答，一直伸着须子躲在窗外偷听的葡萄藤嗖得窜进来，没头没脑地绕在她身上，瑟瑟发抖。
“你别吓着它，又不是不知道它胆子小。”莫姬抱怨墨珑，轻抚野葡萄藤安慰它。
“没事啊葡萄，只要根还在，大不了把你往土里一埋，过一冬还是一条好汉。”墨珑补上一句，葡萄抖得更厉害了。
东里长刚想说话，夏侯风趿着鞋，睡眼惺忪地迈进厅堂，半眯着眼睛就去倒水喝。
“她这么在这里？”抬眼时看见灵犀，夏侯风顿时愣住，询问地看向莫姬。
莫姬努努嘴：“问珑哥。”
墨珑朝东里长努努嘴：“问老爷子。”
东里长朝桌子上的金贝努努嘴：“灵犀姑娘很有诚意。”
亮闪闪的金贝晃着夏侯风的双目，他点头赞同：“果然有诚意。”
“你就不打算问问是什么活儿？”墨珑挑眉看他。
“就冲灵犀姑娘这份诚意，上刀山，下火海，咱们在所不辞！”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夏侯风犹自慷慨激扬，“对吧，老爷子！”
“说的好！”东里长赞许道。
墨珑懒得再看他：“余毒未清，尽说胡话。”
莫姬捅捅夏侯风，道：“她想从象庭把一头熊罴弄出来。”
“象庭……”夏侯风楞了楞，喃喃道，“不行，火光结界对你来说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老爷子想接这单生意。”莫姬低低对他道。
懒得听他俩窃窃私语，东里长站起身来，对灵犀道：“象庭要待十日之后再开，此事姑娘不必着急，待我寻来象庭地形图纸，咱们慢慢从长计议。”
“待将熊罴救出，我还有重酬。”灵犀道。
东里长笑着点点头：“好的好的。姑娘，你先在这里住下。西厢房靠北面那间还空着，也算干净，这几日姑娘将就一下。莫姬，你带灵犀姑娘过去，你们都是姑娘家，看屋子还缺点什么，你帮着添补些。”
看在桌上金贝的份上，莫姬扯开葡萄藤，颇不情愿地带着灵犀过去了。野葡萄藤哧溜哧溜地缩回屋外。
夏侯风愣愣地坐着，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问东里长：“咱们还真要从象庭劫熊？”
东里长不答，用手抬他下巴：“张嘴，伸舌头，说啊……”
“啊——”夏侯风乖顺得很。
东里长看了一眼舌头：“还有些余毒，你得多喝点水。”
夏侯风伸手就去桌上拿瓷杯。
“这点哪里够，到灶间去，把整缸水都喝了，记得再挑满。”东里长吩咐道。
“整缸水……”
夏侯风耷拉着头去灶间。
待厅堂内只剩下东里长和墨珑两人时，墨珑瞥了眼攀在窗边葡萄藤卷曲的细茎：“还想听墙角？”
野葡萄藤最怕墨珑，哗啦一下全缩回去，老老实实待在庭院葡萄架上，晃悠着那几串总也不熟的小葡萄。
墨珑这才看向东里长，问道：“那鳞片是谁？”
东里长低头喝茶，躲闪着他的目光：“……其实我也不能完全确定。”
“这单生意不比往常。”墨珑语气中带着火气，“你自己说过，咱们在长留城韬光养晦，接些小生意度日就好。现下你为了这熊孩子，竟然要去惹季归子，那是个能惹的主儿么？她就算腰缠万贯，也不值得咱们去冒这个险。”
“凡事总有值得不值得，此事值得一搏。”
“你就不担心把这处立足之地给博没了。”
“墨珑！”东里长看他，目光中竟有些许失望，“你何时变得这般安于现状，这里不过是暂时栖身之处罢了，你真正的立足之地在何处，难道你已经忘了？这些年咱们韬光养晦，难道只是为了过安逸日子么？”
被他说得一怔，墨珑语塞片刻，才闷声道：“我没忘。”
东里长深吸口气，告诉他：“我虽爱财，但也不是那等要财不要命之人。我想帮她，是因为那孩子手中拿的是一片龙鳞，而且是龙颌下的逆鳞。”
“她在找一条龙？”墨珑回想起之前东里长与灵犀的对话，“逆鳞！你的意思是，这条龙已经死了？”
“对于龙来说，从心脏涌出的鲜血先至逆鳞，再流淌向身体其他部分。故而逆鳞是龙身上绝对不能触及的部分，触之必怒。逆鳞为白色，方才那片已离体多时，黝青黯淡，这条龙恐怕早已亡故。”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灵犀刚刚说过的话，墨珑皱了皱眉头，盯住东里长：“她是谁？一个鲛人为何要找龙？”
“还记得我在杜家酒楼卜的那卦吗？”
“你糊弄小风他们也就罢了，还想糊弄我？”
东里长摇头：“那卦是真的，只不过，所问之事略有些出入。你还记得是什么卦吗？”
“离卦。”墨珑记得。
“不错，我所问的，是灵犀姑娘的身份。离卦属火，内外皆离，中存兑巽，中者次也。她从东南而来，是家中次女。”
墨珑一怔，发觉问题所在：“鲛人一生只能生育一次，皆为独子，她怎么会是次女？”
“只有一种解释，她根本不是鲛人。”东里长道。
“不对，她身上鲛人的气息不会有错。”墨珑怀疑道，“是你起卦不准吧？”
东里长伤自尊了：“不可能！”
“那怎么解释此事？”
“可能她身上带着鲛珠，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东里长揣测着，“你就不觉得，她除了有鲛人的气息，加上相貌出众，别的地方都和鲛人对不上吗？”
“也是，听说鲛女柔弱似水，这熊孩子一脚就能把小风踹出去八丈远。”墨珑心中隐隐有个想法，但又觉得不可能，“她在寻龙，莫非她是龙族众人？可龙毕竟是五大灵兽之一，这熊孩子傻乎乎的，也不像啊。”
东里长张口还想说什么，就见莫姬回来了。
“把她安置妥当了？”他问。
“她说饿了，我随口问了一句想吃什么，你猜她怎么说？”莫姬的样子很崩溃，“——她说，简单点，炒蛤蜊，剥壳蒸蟹，再来碗斑肺汤就行了。”
炒蛤蜊还算简单，取新鲜蛤蜊肉，加韭菜，用大火爆炒，起锅必须拿捏好火候，稍过即枯。
剥壳蒸蟹，顾名思义，将蟹剥壳取肉取黄，仍置于壳中，弄好五六只。取青瓷大盘，打散鸡蛋，将摆放蟹肉蟹黄的蟹壳放在鸡蛋液中，上笼以中火蒸之。
最费事的就属斑肺汤，须得买二十尾新鲜的斑鱼，剥皮去秽，取出鱼肝和鳍下无骨之肉，用鸡汤，配上火腿菜心煨制。
墨珑与东里长面面相觑。
半晌，东里长才道：“这孩子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你怎么说？”
“我才不伺候呢，让她自己做去。灶间指给她瞧，水盆不是养着两条鱼。”
墨珑扶额：“你觉得，她那样子像会做饭的人吗？”
“她可以吃生的。”莫姬理所当然道，“反正别指望我伺候她。”
正说着，便听见灶间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夏侯风的一声大叫。
“小风！”
莫姬跳起来就往灶间跑。墨珑和东里长对视一眼，不得不起身赶过去。
灶间。
夏侯风抹了把脸，他的头发上、身上都滴着水。他面前的水缸里，一条肥嘟嘟的鲤鱼惊慌失控地到处乱窜。灵犀手持菜刀，似还未回过神来……她面前的砧板裂成两半，砧板下的松木案台也裂成两半。原本摆在案台上的各色物件落了一地，其中包括打翻的黄酱瓷罐，香料小坛等等。

第八章
看见墨珑等人赶至门口，灵犀也知自己闯了祸，讪讪开口道：“我……”
“我知道！我知道！”墨珑把她的话堵回去，善解人意道，“你不是故意的。”
灵犀连连点头。
墨珑了然地看向东里长，面无表情道：“她差点把我弄成残废的时候，也是这么说。”
“我只是想把鱼头剁下来。”灵犀指向夏侯风，“他说只要把头剁了，什么都能生着吃。”
夏侯风无辜道：“在山上的时候，我爹就是这么教我的。”
“你，打算生着吃？”墨珑微微惊讶。
灵犀闷闷道：“我又不会煮，只能吃生的。”
宁可吃生的也不愿求人做饭，她倒是硬气。墨珑叹口气，看向莫姬：“木头家伙事儿靠你了。”
莫姬无奈，低头捻诀，只见松木案台断口处伸出无数细小的木纤维，相互交错，相互拉近，直至最后断口合拢，复原为一张完整如初的案台。
“砧板反正也旧了，正好再买块新的，省得我耗神。”莫姬倦倦打了个哈欠，目光幽幽瞥了灵犀，哼了哼，摆着纤腰走了。
原本墨珑抬脚也要走，却被东里长拉住。
“这孩子可怜见的，你给她弄点吃的。”东里长吩咐过墨珑，扶着老腰也走了。
“我……”墨珑无奈。
夏侯风殷勤地从水缸里把胖鲤鱼捞出来：“我也饿了！哥，红烧还是糖醋？把尾巴留给我。”
墨珑白他一眼：“刺身。”
没了砧板，墨珑只得寻了一方干净布巾，裹了鲤鱼放到案桌上，挽起袍袖。夏侯风继续把头深埋在水缸中，大口大口喝水。
不过一会儿功夫，一片片鱼肉薄如蝉翼，晶莹剔透，被墨珑细致地放在冰裂梅子青盘中，柔软而服帖，静静地挨着彼此。他取过生姜，去皮切碎，置于小碟中，再用酱醋调配。
“吃吧。”把盘子往她面前轻轻一推，他整理袍袖，仍不甚满意地看着盘子叹了口气，“还可以更匀些，手有点生了。”
夏侯风喝了一肚子水，艰难晃荡过来，赞许地看着鱼肉刺身：“哥，我怎得都不知晓你还有这手？什么时候练的？”
墨珑道：“从前和老水獭住一块儿时，天天吃鱼，变着法儿做。”
两人说话间，灵犀已举箸挟了片鱼肉，蘸了点姜醋，放入口中，试嚼了嚼，评道：“不及海里头的鲜。”
夏侯风伸手就去端盘子：“你不吃给我。”
灵犀忙摁住盘子不让动：“谁说我不吃。”打开夏侯风的手，竹箸戳下去，一片接一片，接连吃入口中。
“你给我留点……”夏侯风在旁急道。
看俩熊孩子抢吃的，墨珑摇摇头，转身出去。
木盆升腾着热气，将东里长整个人都笼罩在朦朦胧胧的水雾中，绿豆般大的眼睛惬意地眯成一条缝，嘴里舒服地一会儿呼气、一会儿嗤气……泡脚对东里长而言，可谓是千金不换的幸福时光。
墨珑进来，继续他们之前被打断的对话。
“你觉得她是龙族？”他问。
东里长仍旧眯着眼：“我看见三色珠的时候就疑心了。”
“也许是她偷的？”
“偷东海水府的东西，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若是偷来的，必定悬以高价，怎么会随随便便掏出来给你们。你也看得出来，她压根就不在乎这些值钱物件。”东里长挪了挪脚，“还有鱼翅的事，她能气成那样。”
墨珑忽然想起，在象庭外，阎老三想摸灵犀的脑袋，结果直接被她撂到地上：“龙身上，除了逆鳞，还忌讳什么部位？”
“当然是龙角，龙生性高傲，龙角更是威仪所在，除了至亲之人，绝不会让人碰。”
如此说来，她倒是愈发像龙族中人。
“东海水府中，次女是谁？”
这下，东里长皱眉了：“就是此处我还想不明白，现下执掌东海水府的是前龙君的长女，她并未成婚，且只有一个弟弟。”
“早就说你卦不准了。”墨珑嗤之以鼻。
“或者她是蛟？反正肯定与东海水府有很深的渊源。咱们帮了她，就算是和东海攀上关系了，你殷勤点，让他们欠个大人情，将来咱们回去之后说不定就能用得上。”东里长的算盘打得哗哗响。
“回去……”墨珑目光有些许黯淡，沉默了良久。
东里长惬意地把脚缩回来，用布巾擦干，然后朝门外喊道，“葡萄，把盆拿出去，晾凉了再喝。”野葡萄藤从门外扭进来，在木盆上密匝匝地圈了两、三圈，直接就把它拎到院中，待水变冷，好自己给自己浇水。
“难怪葡萄老也不熟，八成就是因为你这洗脚水的缘故。”
墨珑扇扇鼻子，嗤嗤两声，走了。
“怎么可能，我……我香着呢！”东里长把脖子伸到窗外嚷嚷，“清水一涮，不蘸酱都能直接吃！”
也不知晓东里长用了什么门路，就知道他花了点银贝，很快弄回了一张象庭的地形图。
蚕茧棉纸在八仙桌上平铺开来，上面是象庭从上至下的剖面图。东里长伸手一挥，墨点跃然而起，一横一竖凌空而立，桌面上俨然就是一座小小的可透视的象庭，出口看台，以及各个通道，包括地下兽房，全都清晰可见。
众人围至桌边。
“哇！”夏侯风未去过象庭，边看边惊讶，“火光结界在哪里？”
东里长随手取了一旁的紫竹茶匙，在太极鱼上画了个圈：“这一圈是火光结界，能把你烤得外焦里嫩，但只有斗兽期间才会启用结界。”
夏侯风啧啧道：“这么厉害！”
“你安静点行不行？”莫姬皱着眉头，从象庭劫熊罴她本就觉得太过冒险，眼下看见象庭的地形图，心中愈发没底。
夏侯风忙噤声，安静了片刻，又忍不住提议道：“可以用穿墙术，珑哥会呀！”
“不行。”东里长接着用紫竹茶匙在象庭图上指指点点，“象庭所用的砖块皆是季归子请工匠专门烧制，混进了鸣石的碎屑，若用穿墙术，便会触动鸣石，响声七、八里外都能听见。”
墨珑欲说话，还未出声，东里长已经知晓他想说什么。
“地面也都铺设了砖块，没法从地底打洞。”东里长道。
灵犀不解道：“触动鸣石又如何？不过是发出一些响声而已，怕什么。”
“响声会引来守卫。”莫姬看白痴一眼看着她。
“守卫有什么可怕的？”
灵犀更不解了，昨日那个守卫轻而易举就被她撂倒在地，她不认为象庭守卫具备任何防守能力。
东里长打圆场道：“除了守卫，还有烈火璧，一听见响声便能在顷刻间使整个象庭都布下火结界，然后瓮中捉鳖……墨珑，你的隐身术能撑多久？”
“一盏茶左右。”
“若是再带一人呢？”
墨珑颦眉想了片刻：“那就不好说了，得看是谁，要是那头熊的话，半柱香恐怕都危险。”
象庭结界灵犀是见识过的，确实厉害，她颦眉道：“有没有法子破除结界？”
“破除结界？！你口气还真是挺大。”莫姬挑衅地问道：“灵犀姑娘，你倒是说说，你会些什么法术，到底能帮上什么忙？”
灵犀闻言一怔，不吭声。
“说呀！”莫姬催促她。
她还是不肯吭声。
她来自东海，身手了得，想必法术也不凡，墨珑倒也十分好奇，笑道：“要从象庭救出赤焰熊并非易事，须得集众人所长，相互配合才行。姑娘若有拿手的法术，不妨说出来听听。”
一时间，大家都看着她。灵犀咬咬嘴唇，低头闷声道：“我不会法术。”
“啊？”
众人都有点惊讶，其中以夏侯风声音最响：“不能够吧，连我都会好几个法术呢，比如御物术、爬云术、传音术……”
“还不都是我教的。”东里长打断他的话，温颜安慰灵犀，“是没人教你吧？没事，我来教你，姑娘天资聪慧，肯定一学就会了。”
灵犀摇头，*道：“我不学。”
“老爷子好心好意要教你，你还摆起架子来了。”莫姬冷嘲热讽道，“你想救那头熊罴，要我们去拼死拼活，你自己倒连个法术都懒得学。”
“我……我不是……”灵犀脸涨得通红，终于说出实情，“我没有灵力，学不了法术。”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住。
“怎么可能没有灵力？凡人都可以自行修炼法术，你既得人身，怎么会没有灵力呢？”莫姬疑惑道。
东里长也甚是不解，但还替灵犀找补：“应该是灵力比较弱吧，所以无法修炼法术。”
之前还怀疑她是龙族，龙乃上古灵兽，灵力天生，她怎么会没有灵力呢？墨珑忍不住追问她：“是灵力弱，还是真的一点灵力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灵犀沮丧之极，眼圈泛红，大声嚷道，“没有灵力很丢人吗？！”说罢，她气冲冲地出了厅堂，回了自己的西厢房。
只听见西厢房的门砰地一声被重重关上，院中的葡萄架都跟着抖了几抖，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说话。
“怎么会这样呢？”夏侯风回过神来，不解地问莫姬，“没灵力，她岂不是连我都及不上？”
莫姬也不解，狐疑道：“她会不会是在骗我们？”
墨珑看向东里长：“你看呢？”
沉吟片刻，东里长摇头道：“瞧她模样，倒不似作伪，应该是真的没有灵力。”
“也就是说，她除了一身蛮力，再无可用之处了。”莫姬就事论事。
“我看这事就算了吧。”墨珑朝东里长道，“她连一点灵力都没有，肯定和龙族挨不上关系，咱们犯不着冒险。”

第九章
夏侯风和莫姬闻言皆一愣。
“龙族？”夏侯风奇道，“她不是鲛人吗？老爷子，你觉得她和龙族有关？”
东里长脸上有点挂不住，不耐烦地摆手道：“我就是瞎猜的。”
莫姬生了疑心：“所以，你想帮她是因为龙族的缘故？”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别胡说了……”东里长责备地瞪了墨珑一眼，起身想去收图纸，却听见外头西厢房又是砰得一声，是门被撞开的声音。
灵犀大踏步地走进厅堂，双目粉光微融，显然是刚刚偷偷哭过。“这柄龙牙刃取北海万年寒冰淬成，我想，水能克火，也许能对付火光结界？”她伸出右手，掌心中白光璀璨——龙牙刃，是一柄弯弯的匕首，通体纯白光润，无一丝瑕疵，宛如用最上等的瓷土烧制而成。
看见此物的一瞬，东里长倒吸一口寒气：“你……你怎得会有此物？”
“宝物？这玩意儿什么来历？”夏侯风问道。
“当年北海三太子与东海大公主订亲，这把龙牙刃居聘礼首位。”
没想到东里长居然知晓龙牙刃的来历，灵犀不自在地想缩回手。
“这么厉害！”墨珑伸手想来看看，她警惕且不适地盯了他一眼，避开他的手。
“它怎么会在你手里？”东里长追问灵犀。
灵犀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含含糊糊道：“它摆在那里，我就拿来用了。”
“摆在哪里？”
“……就是那里啊。”灵犀不擅长编谎话，可就是不松口。
见灵犀支支吾吾，东里长心里虽然疑云未散，但大概也有了个底，遂不再问下去。
偏偏莫姬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紧盯着灵犀，直截了当问道：“你和龙族有何关系？怎得能拿到此刀？”就她藏不住话，东里长瞪向莫姬。
灵犀惊住，楞了一瞬，才赶忙摇头道：“没有，没关系。我压根不认得龙族的人。”
她这个谎话委实太拙劣，能拿到龙牙刃，又怎么可能不认得龙族的人。墨珑挑眉问道：“龙牙刃是你偷的？”
“……拿的，不是偷。”
“龙牙刃既然是聘礼，肯定摆在东海水府里头，你若不认得龙族中人，怎么拿得到它？”
灵犀语塞片刻，改了口：“我姐姐给我的。”
“你姐姐是谁？”
“姐姐就是姐姐啊。”她含糊混过，“总之龙牙刃不是偷的，别的事情你们就别问了。”
对于灵犀的真实身份夏侯风倒不怎么在意，他好奇地凑到旁边，端详龙牙刃：“看着也寻常，这么小，能不能破开结界？”
灵犀随意挥劈了几下，寒光凛冽，丝丝凉意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
墨珑盯着龙牙刃看，刀身上的寒光映在他眼底。
“还真不好说，季归子的烈火璧取自甘渊，那可是十日洗浴之所，至烈至灼。万年寒冰对上十日之焰，如同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事儿连我都说不好。”东里长絮絮叨叨：“眼下也没法试一试……姑娘你先收好，待我再好好想想。来来来，咱们接着来看看，怎么把那头熊弄出来。”
“珑哥方才不是说此事算了吗？”夏侯风奇道，“您也说大家都散了吧，怎么现下又……”他没说完是因为被东里长瞪得没敢再说下去。
闻言，灵犀顿时呆楞住，转头看向墨珑：“算了？……是因为我没有灵力么？”
“……”
饶得是墨珑聪明绝顶，此时却也无言可对，只得佯作没听见她的话，手指象庭地形图，作出专注思考状：“在巽位和兑位的闸门位置，没有设火光结界，我亲眼所见，斗兽进出通畅。”
东里长生怕她下一个要质问的就是自己，连忙接话：“没有用，闸门乃玄铁所制，穿墙术过不去。斗兽进出时，场内又被结界隔开……等等！”他突然明白了墨珑的意思，“你是说，在结界启用之前，用隐身术混入场内，趁着斗兽进出时，潜入兽房。”
“进去是容易，可出来怎么办？我还得带着那头熊。”墨珑紧接着问道，“象庭守卫如何进出？”
“象庭分外场守卫和内场守卫，外场守卫只管外围，制止看客生事，内场连他们都进不出。内场守卫负责看守斗兽，两班交替，每日进出两次。”东里长的手指向象庭一处凹墙，“进出口就在这里，从这里可以直接进入。”
夏侯风凑近了看，奇道：“上头画的是丹墙，没有门。”
“平常是丹墙，用了铜匙，墙就会打开。”
“有钥匙，那不就好办了。”夏侯风语气轻松道，“把钥匙偷到手就行。”
“铜匙只有一把，在象庭总管崔阡陌身上。”东里长慢吞吞道。
一听见这个名字，夏侯风顿时露出厌恶的神情，搓搓了双臂，像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墨珑扶额，显然此人并不易对付。
“崔阡陌？什么人？“灵犀问道。
“季归子的心腹爱将，一只千足蜈蚣精。”墨珑回忆着什么，啧啧道，“我记得上回有个梅花鹿让他伤了，中毒后肿得跟大象一般大。”
灵犀惊讶道：“后来呢？”
“当然是死了，脓水淌了一地，谁若不当心沾上，还得病三天。”墨珑叹道，“这老东西是够毒的。”
“咱们弄个障眼法，扮成守卫跟着混进去。”夏侯风提议道。
东里长否决道：“崔阡陌是何等人，眼神比鹰还毒，障眼法这种雕虫小技根本骗不了他，到时候死得更惨。”
然后，他看向莫姬。
莫姬眉头紧皱：“看我做什么！”
“你是草木之人，咱们这里，能抗得住他的毒，也只有你了。”东里长筹算道，“你可试试用美人计，将铜匙偷来。”
莫姬还没说话，夏侯风先嚷嚷起来：“那怎么行，我不答应！”
“要不，你去？”东里长不耐烦地看他，“人家看得上你吗？”
夏侯风一梗脖子：“反正莫姬不能去，要使美人计，还有她！”他的手指向灵犀。“实在不行，就让珑哥扮女装，反正珑哥生得秀气，扮上足可以假乱真。”
墨珑仰天长叹：“为了莫姬，连我都豁出去了，当初我就多余把你捡回来。”
“没法子，男生外向。”东里长安慰他。
夏侯风赶忙要解释：“我……我不是这意思，我就是说……”
“我来！”灵犀突然朗声道，“美人计不需要灵力吧？那么我来。”
“你？！你知道什么叫美人计吗？”墨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阎老三就因为想摸一下你头发，被你直接摔地上去了。”
灵犀皱皱眉头，疑惑道：“美人计还要摸头吗？不是长得俊就行么。”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莫姬认命地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来偷铜匙。”
夏侯风一脸不满。
东里长转而道：“小风，你速度最快！莫姬一拿到铜匙，你就去开启丹墙，然后把铜匙还回去，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之后你和莫姬就找个借口马上离开。”
“我开门的时候珑哥一定会在墙那头等着吗？还是我得用传音术告诉他？”夏侯风问道。
“千万不能用传音术！切记！切记！整个丹墙里面都混有鸣石碎屑，一旦用传音术，整面墙都会发出你的声音。”东里长叮嘱他，“到时候别说季归子，整个长留城都能知道你在说什么。”
夏侯风呼了口气，看向墨珑：“那珑哥……”
东里长转向墨珑：“门被开启后，守卫很快会发觉，然后就会回禀崔阡陌。你一定要把握好时机，在崔阡陌关上丹墙之前出来。”
墨珑撑着头，幽怨地看着他，不吭声。
在旁安静了许久的灵犀突然问道：“那我呢？我做什么？”
东里长似早就想好了，道：“你跟着墨珑。”
“不要！”
墨珑瞪向他，连想不想，立即拒绝。
“我也不要！”灵犀也不满道，“我为何要跟着他？”
自己嫌弃她是一回事，但被她嫌弃又是另外一回事，墨珑不可思议挑眉：“你还觉得委屈？”
“你这么娇气的人，我才不跟着你。”灵犀很实诚地说出心里话，“轻轻摔一下就喊天喊地，中看不中用。
“你……我中看不中用？！”墨珑气不打一处来。
还是头一遭听到有人如此评价他，夏侯风和莫姬在旁笑成一团，幸灾乐祸。
“好歹她承认你中看。”东里长忍着笑，安抚墨珑，“灵犀姑娘身手不凡，能够以一当百，手中又有龙牙刃，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什么差错，你们被困在火光结界里面，还可用龙牙刃一搏。”
墨珑干瞪着东里长，也不管灵犀是不是在场：“不行！这熊孩子傻不拉几，连灵力都没有，就剩下一身蛮劲，拖后腿不提，说不定就能害死我！”
灵犀勃然大怒：“谁是熊孩子？！谁傻乎乎的！没灵力怎么了，咱们来打一架！看谁躺地上！”
“肯定是我躺地上啊！这还用说？”墨珑扶额，不想与她作口舌之争，长叹口气，起身往外走，“我回屋躺躺……老爷子，这事儿不成！”
见墨珑一走，此事再无热闹可看，莫姬与夏侯风便也散了。东里长叹了口气，没奈何，拄着拐杖也走了。厅堂中仅剩下灵犀一人，她定定看着桌上的小象庭……

第十章
东里长特地走了两条街，到方家油饼店买了红糖饼，颠颠地拎了回来，敲开墨珑的房门。
“这饼就要趁热吃。”东里长把两封油纸包搁到桌上，小心翼翼地拆开其中一包，抱怨道，“我多少年都没走过这么快，就生怕它凉了。”
看见油纸包中的红糖饼，墨珑眼底掠过一丝异样情绪，口中却故作满不在乎：“还买这个，这是小孩子才吃的。”
东里长温和笑道：“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取过一个红糖饼，墨珑咬了一口，红糖的香味慢慢溢开，特有的温暖悄悄沁入身体。“特地买了饼，就是想劝我带她一块儿进象庭吧？”他挑眉看向东里长。
“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口味变了没有？”东里长微笑道，“看来，没变。挺好。”
墨珑拿着红糖饼，细嚼慢咽，等着他说下文。
“我估摸着龙牙刃肯定是她偷的，此刀至尊至贵，东海一旦发觉，就会将其追回。在东海追回之前，我们用上一用。”东里长道。
“用一用？”墨珑不解。
东里长慢吞吞道：“象庭自建成以来，就没有任何一头异兽能从中逃脱，一则是防守严密，二则就是因为烈火璧。只要鸣石一响，烈火璧立即就能立刻开启火光结界。此璧威力甚大，若我们能将此物收入囊中，将来回到青丘，也是个本钱。”
“这些年，也没见你动烈火璧的心思。”墨珑挑眉道，“怎么，你以为她那柄龙牙刃一定克得住烈火璧？”
东里长静默了片刻，似在犹豫什么。
墨珑斜睇他，调侃道：“怎得，觉得不行又不好意思说。”
“你知晓龙牙刃的来历吗？”东里长问他。
墨珑摇头。
“龙牙刃是上古神器，”东里长刚说完第一句就知晓墨珑想说什么，抬手示意他莫急，“很多人之所以不知晓，是因为龙族改了它的名字。它的本名叫荒月刀。”
听到“荒月刀”三个字，墨珑倒吸一口凉气，腾得站起来，不可思议道：“荒月刀，竟然会是荒月刀。你没弄错吧？”
“古书上有记载，当年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原本供在荒月崖的荒月刀沉入水中，顺着水势，一路被冲入海中，为龙族所得。当时天河倾泻，洪水泛滥，各路异兽闯入海中，龙族首领真君不堪其忧，幸得此刀，方镇太平。其后，龙族将此刀更名龙牙刃，将它纳为龙族之物，再不提它是上古神器。”东里长嘿嘿笑了两声，“我估摸着，他们也是不愿有人上门来讨要。日子一长，也就没人记着荒月刀了。”
墨珑听罢，暗忖片刻，再抬眼时，双目炯炯有神：“既然是上古神器，又到了我们眼跟前，断乎没有不要的道理。”
“你要龙牙刃？”东里长一愣。
“龙牙刃，烈火壁，我都要。”墨珑几乎是一字一句。
“这……不行不行，从她手上抢过来，让龙族知晓，咱们那才真叫惹祸上身。”东里长连连摇头。
墨珑不在意道：“根本用不着硬抢，怕什么。这熊孩子没有江湖经验，进了象庭，形势一乱，她肯定慌了手脚，到时候我就能让她心甘情愿把龙牙刃给我。”
东里长仍是迟疑，慢吞吞道：“龙牙刃在她手上遗失，只怕东海不会轻饶了她。她还是个孩子呢，这可不太厚道啊！”
“离开青丘这些年，我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厚道了。咱们跟她没情分，这趟就是生意。咱们冒这么大的险，把熊罴弄出象庭，要她一柄龙牙刃，也不算过分。”
“可是……”东里长还在踌躇。
墨珑复坐回去，大长腿架上桌子，瞥向东里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老爷子，莫忘了当年我们是怎么离开青丘的。”
当年……重重往事浮上心头，东里长长叹了口气：“是，少主。”
已经有许久，他不曾用这个称呼唤过自己。墨珑定住，对于他来说，这个像隔了三生九世般的称呼已太过遥远。
忽然听见夏侯风在外头敲门：“老爷子你太偏心了，买了好吃的就送到珑哥房里，我都闻着味儿了！”
闻言，东里长无奈一笑：“进来吧，哪里都少不了你。”见夏侯风进门，他把没拆封的那包推过去，“给你们留着一包呢。”
夏侯风嘿嘿一笑，见墨珑面色凝重，狐疑道：“不好吃？珑哥还恼着？”
收回思绪，墨珑赶他：“拿走拿走，连我这包也拿走，这就是你们小孩才吃的东西。”
“对了，小风，给灵犀姑娘也送点，没准她也爱吃。”东里长吩咐夏侯风。
夏侯风漫应一声，抱着红糖饼就出去。没过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老爷子……”
“又怎么了？”东里长不耐道。
“灵犀姑娘在哪儿？我找了一圈没找着。”
“……房间看过了吗？”
“看过了，没人。”
东里长还正疑惑着，墨珑已想到了什么，心中暗叫不妙。
“葡萄！”他快步行至院中，“那熊孩子是不是走了？”
野葡萄藤的细茎原本攀在高处，听见他的声音，忙爬下来，茎端的嫩叶点了点头。
墨珑气不打一处来：“你就看着她走了？”
葡萄叶很实诚地又点了点头。
夏侯风忙劝道：“不能怪葡萄，咱们事先也没嘱咐它。再说，她兴许就是出去逛逛，一会儿就回来了。”
墨珑估摸着，自己之前的那几句气话说得有点重，她恐怕是真走了。“什么脾气啊！说两句就走。”他皱着眉头，回房换了外袍，出门去寻人。
听见动静，莫姬也赶过来，声音听不出是喜是忧：“……她走了？”
东里长叹口气：“你们俩也出去找，我在家等着，万一人回来就用传音术告诉你们。”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还未落雨，能看见北面的天际有层层墨云正缓缓地向长留城推移而来。
莫姬和夏侯风迈出门，便已看不见墨珑的身影，也不知他往哪个方向寻去。
“怎么办？长留城这么大，咱们上哪里找？”夏侯风有点发愁。
莫姬瞥他：“你还挺惦记她？”
夏侯风愣住，立即道：“不是我，是老爷子叫咱们找人。”
“他让你找，你就找？”
“那……那我听你的，咱们不找了？”夏侯风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
“当然要找！咱们跟她做着生意呢。”莫姬无奈道，“你往东面，我去西面。”
夏侯风忙点头：“不知晓珑哥是往哪个方向去？”
“他的心思，谁猜的到。”
莫姬漫应着，抬脚就往西面寻去。夏侯风也忙往东面而去。
此时的墨珑正匆匆赶往象庭。虽然相识短暂，但他却清楚地知道灵犀是个一根筋的人，只要熊罴还被关在象庭，她就不会离开此地。所以他连想都不用想就知晓灵犀一定是奔象庭去了。
今日还不到象庭开场之日，以她的性格……墨珑心中暗暗企盼她千万别干出格的事儿。他正想着，就听见尖锐的鸣叫声拔地而起，如百象齐嗥，惊天动地、震耳欲聋……
“糟了！”
墨珑加快脚步，朝着象庭飞掠而去。丹墙笼罩在火光之中，他很快便看见象庭丹墙上有一处豁口，显然是有人试图闯入象庭，结果触发了整个火光结界。
人呢？
难道已经闯进去了？
墨珑试图往里头看，却只能看见一块黑黢黢的大石镶在豁口处，被结界烤得吱吱作响。很快听见许多纷沓的脚步声往这边赶来，他连忙飞身掠开，躲避到数丈外的坊巷之中，险险与一人撞个满怀。
“你……你怎么到这儿？”灵犀吃惊地看着他。
墨珑飞速地打量了下她：“没受伤吧？”
不愿被他嘲笑，灵犀将手隐在袖中：“我搬了块石头砸的。”
墨珑轻舒口气，庆幸她还没傻到家。方才的脚步声已至豁口处，墨珑探头瞥了一眼，是崔千陌，他带着二十几名象庭守卫正在察看豁口。“快走！很快就会有人搜过来！”数千年的长留城，巷陌四通八达，他拉着她左转右拐，曲曲折折行了一段路，才拐到距离象庭稍远的大街上。
“你怎么会知晓我去象庭了？”灵犀不自在地挣开他的手，狐疑问道。
墨珑看着她，她的心思全写在脸上，着实让人连猜都不用猜。他觉得有点好笑：“你猜。”
“你跟踪我？”
墨珑翻了个白眼：“我倒是想，这样就能一睹你砸象庭的风采了。可惜啊，你就算是搬七、八十块石头，把象庭砸得跟马蜂窝一样，那头熊也还是出不来。”
再傻也知晓他在讽刺自己，灵犀闷头不吭声，片刻后道：“我会再想别的法子。”说罢，她抬脚就走。
“喂！你回来！……喂！”
墨珑唤了好几声，她却仍旧往前走，甚至还加快了脚步。他没奈何，只得追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一些：“你打算去哪儿？象庭的守卫可能还在搜捕。”
灵犀刹住脚步，很认真地看着他：“你别跟着我。”
她认真时，带着孩童般的稚气，让人觉得又好笑又傻气。为了避免让她误会自己有嘲讽之意，墨珑忍住笑意：“还生气呢？就因为我说的话。”
“不是因为你说的话。”她顿了一下，才道：“是因为你看不起我。”
“你还说我中看不中用呢。”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说得是事实，你确实中看不中用。”
墨珑扶额，深吸了口气，平定心境才接着道：“那我说的也是事实，你确实没有灵力，确实也是傻……好吧，算我说错了。”他暗叹口气，为了龙牙刃，就忍一忍这个熊孩子。
灵犀皱眉盯了他片刻，抬脚就走。
蒙蒙细雨飘飘洒洒而下，距离他们十丈远左右，饥肠辘辘的白曦拖着同样饥肠辘辘的赤焰熊刚从一家酒楼出来。白曦忿忿地抱怨道：“太贵了！一碟豆皮就抵得上咱们三天的饭钱，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哥，我饿……”赤焰熊陶滔可怜兮兮地用熊掌扒住门框，一阵阵饭菜香味飘进他的鼻端，他不想走。
“乖，我也饿！”白曦连哄带劝，“我早就对你说过，穷，一定要穷得有志气，齁贵的东西咱们坚决不能吃。”

第十一章
“要不咱们买两个馒头垫垫吧。”陶滔哀求道。
白曦安抚他：“不行，哥答应过你，到长留城就带你吃好吃的，哪能随便凑合。来，咱们再找找，肯定有价钱合适的店。”
熊掌恋恋不舍地在门框上留下几道抓痕，陶滔百般无奈地被白曦拖着继续前行。
“两位请留步！”
身后有人唤住他们，白曦回头，看见两位锦衣人快步向他们行来，端的是气宇轩昂容貌俊朗。
墨珑眼看着才抬脚走了两步的灵犀迅速回来，整个人躲到了他的身后，双手还揪着他的衣袍，似乎生怕遮挡得不够严实。
象庭的守卫追来了？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但往四周看了看，并未出现季归子的人。
“你也有怕的人？谁啊？”他微侧了头问。
灵犀躲在他背后，低低道：“你看见那两个带珊瑚冠的人吗？”
她所说的人，正站在张家酒楼的外面，锦袍华冠，腰悬长剑弯刀，正与他们交谈的人……墨珑双目微眯，没想到西山的大尾巴羊和熊罴竟然也来了长留城。
“那两人是你仇家？”
灵犀闷闷道：“算是吧。”
“连你都怕……他们什么人？”
“左边那个是双头蛟，右边是三头蛟，千万不能让他们看到我。”灵犀忽然想到某事，一下子揪紧墨珑的衣袍，差点勒着他，“你会隐身术对不对？快帮我隐身！”
看来是东海的人来逮她了，来得还真快！咳咳两声，墨珑慢条斯理道：“你求我啊。”
灵犀顿了顿：“我有钱。”
饶得是知晓她此刻紧张万分，墨珑还是忍不住想笑：“隐身术可耗灵力，少说也得二十两金贝。”
“成交！”灵犀压根不还价，从钱囊中掏出一把金贝，连数都不数，直接塞入他手中，估摸都不止二十个。
墨珑收了金贝，叹了口气：“有钱真好……把手给我。”
他将左手背至身后，很快，她的手毫不犹豫地握上他的，掌心与掌心相贴，她的手略凉，还有一点异样……他低头看去，她的手上明显有几处灼伤。
意识到露馅了，灵犀急着往回缩手。
“被火光结界灼伤的？”早该知晓她没那么机灵，墨珑不满道：“还躲什么，老爷子那边有治烫伤的药膏，回去涂一些就是。”
他没趁机嘲笑她？灵犀倒有点诧异了。
细雨点点落到手背上，墨珑迅速收敛心神，握住她的手，右手捻诀，低低念咒——两人仿佛瞬间融化入濛濛烟雨之中。
“隐身了？”灵犀觉得有点怪，她依然能看清墨珑，除了他之外，周遭别的景致和路人反倒朦胧起来，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不信你可以试试。”墨珑拉着她往前走，又叮嘱道，“别再松手，否则你会立刻显形的。”
灵犀应着，立刻牢牢攥紧他的手。头一遭被隐身，她还有点怯，总不相信别人当真看不见自己。墨珑拖着她径直走，一直行到白曦等人面前。
白曦正大言不惭道：“……那位姑娘与我们相熟得很，还到屋中喝茶聊天，相谈甚欢……”
配弯刀的锦袍人追问道：“后来她去了何处？你可知晓？”
熊罴陶滔刚要开口，立即被白曦截断了话头：“这个自然是知晓的，只是此事说来复杂，不如咱们寻家酒楼，边吃边谈？”
此时灵犀就站在配长剑的双头蛟聂仲旁边，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果真看不见自己，心中大乐。毕竟是孩子心性，她忍不住就想戏弄戏弄他们俩，伸手偷偷去抽他腰间配剑。
握住剑柄，她试着悄悄往外抽，才动了一下，聂仲便感觉到腰间有异样，手习惯性地扶到剑柄上，转头看了眼……灵犀飞快缩手，手背与他的手掌险险擦过。
聂仲略皱眉头，低头细看自己的手和佩剑。
“二哥，怎么了？”配弯刀的三头蛟聂季问道。
“方才好像碰到了什么……”
白曦忙道：“听说长留城多贼，有的学了点蹩脚的隐身术，趁人不留意偷盗钱财，也是有的。”
闻言，墨珑拧眉，狐疑地看向白曦：莫非他能看穿隐身术，故意说这话来暗讽自己？他将手掌伸到白曦眼前，晃了晃，又佯作欲插白曦双目，白曦双目连眨都未眨一下，似浑然不觉一般。墨珑这才收回手来。
白曦殷勤地看着聂仲：“眼下已到了饭点，两位也饿了吧？”
“非得边吃边说？”聂季叹气，“二哥，这陆上的规矩是有些古怪，明明几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情，非得花上一顿饭的功夫来说。”
聂仲深吸口气，蒙蒙细雨中带着些许东海紫藻的气味，他目光愈发锐利，在周遭扫视着……
“二哥？”
“我总觉得她就在附近，有紫藻的气味。”
他居然有所察觉，灵犀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喘，挪都不敢挪一下，生怕被聂仲看出任何破绽来。
聂季张望了一番，并未看见可疑人影：“会不会是我们自己身上的气味？”
确实没有发现灵犀的踪迹，聂仲收回目光，看向白曦：“走吧，边吃边谈。希望阁下不要有所隐瞒才是。”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白曦乐呵呵地拉着陶滔随他们进酒楼，一边还不忘教育陶滔，“人穷一定要有志气，别人不请，坚决不能吃，懂不懂？”
陶滔懵懵懂懂地点头。
大街上，灵犀终于松了口气，面上掩不住的又是得意又是兴高采烈：“隐身术可真好使，若是我也能学会就好了。”
“你没灵力，不用想了。”墨珑毫不留情道，“这法术维持不了太久，快走！”
行在最后的白曦，突然转头，目光准确无误地对上墨珑的背影，嘴角隐下一丝笑意。方才他佯作看不见，却在墨珑身上偷偷洒下一线香，待会便可循迹跟踪。
“在下免贵姓白，单名一个曦字，表字子旭，别号乐游居士。又蒙朋友们抬爱，送号青黎山人。”眼看饭菜上齐，白曦心情甚好，朝聂仲二人笑道，“还不知两位公子如何称呼？”
聂仲眉头皱得愈发紧，他发觉自进了酒楼之后，先前闻到的紫藻味道便消失了，看来这味道并非出自他们自己。
“你别管我们是谁？现下菜也齐了，你就赶紧说说，灵犀都和你们说了些什么。”聂季催促道。
佳肴在前，美酒在侧，白曦倒也爽快，将在西山石壁泉所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只是略微改动了一件小事——“陶滔告诉她，他二舅三年前曾经来过长留城，后来去了葛山练丹。”
埋头啃蹄髈的陶滔听到此处，楞了楞，以为白曦记错，张口想更正：“哥，我二舅……”
白曦朝他打了个眼色，改口道：“对了，不是葛山，是景山。”
“景山？”聂仲与聂季对视一眼，此地距离长留城颇为遥远。
给自己舀了一勺豆腐羹，白曦问道：“冒昧问一句，这姑娘为什么要找他二舅呢？”
没人回答他。
“就因为他二舅找了个道士算命？她也想算命？”
聂仲聂季没理他，满嘴油乎乎的陶滔倒是应了他一句：“哥，俺也想算算，明年是俺本命年……”
白曦没接他的话，接着问道：“她拿给陶滔看的那块小铁片是什么？”
话音刚落，聂仲聂季同时转头盯住他，唬得他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呆楞住不动。莫名其妙地，窗外传来的雨声猛然加大了两、三倍，烛火也骤然黯淡下来……聂季欺身靠近他，轻言细语道：“这是你该问的吗？”
“当然……不是，我就是好奇而已。”白曦讪讪道。
“这是你该好奇的事儿吗？”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在无形的压迫下，白曦艰难地吞咽下口水，“其实我就是随便、顺口那么一问……”
“这事儿能随便问吗？”聂季循循教导。
“不能不能，当然不能，在下明白了。”
烛火渐亮，雨声渐小，回复为轻柔的沙沙声。聂仲此时方才开口：“白公子，请问你为何会到长留城来？”
白曦其实很想说“这是你该问的吗？”，无奈对方明显压自己一头，好在他瞎话张口就来，也不费脑子：“我们是来探亲的，我有个兄弟住长留城，再过三日正好是他生辰。”
“你兄弟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他是我堂兄弟，也姓白，单名轩字。”白曦眼睛不眨，分外真诚，脑中却飞速转动，回想着之前经过的街道，“家住东街相公巷119号。”
见他答得顺溜，不似作假，聂仲总算没再追问下去。估摸在他们俩身上得不到更多关于灵犀的消息，聂仲朝聂季打了个眼色。聂季会意，从怀中掏出一枚色泽光润的黑珍珠，搁到白曦面前。
“若是再有她的消息，你就到城南盖家，拿出这枚珍珠，自然有人会招待你，到时还有酬谢。”
“是是是，在下明白。”
白曦忙不迭地把黑珍珠收起来。
聂仲二人再不与他啰嗦，留下满满一桌酒菜，抬脚便走了。
“哥！你还有兄弟在长留城，怎得没跟俺提过？”陶滔手嘴并用，撕扯着羊腿，边吃边问。那羊腿烤得金黄微焦，吱吱冒油。
白曦顾不得搭理他，先唤来店小二，问明这桌酒菜已经付过钱，这才安心坐下继续吃喝。
出了酒楼的聂家兄弟，缓步在蒙蒙细雨中。
聂季嗅了嗅，不甚满意道：“这儿的雨水带着一股土腥味儿，可真让人不舒服，还是咱们东海的水好。”
聂仲没接他的话，似乎一径思考着什么。
“二哥？”聂季唤他。
聂仲回过神来：“……我还是觉得她就在长留城。”
“你是说，姓白的小子在骗咱们？”
“倒也不是，只是进酒楼前我确实闻到紫藻的气味，进酒楼之后就没有了，可见这气味并非出自你我二人。”聂仲思量着，“我觉得，她可能就在附近。”
聂季皱眉道：“可当时我们并未看到她，没道理，她又不会隐身术。”
听到隐身术三个字，聂仲猛地想到什么，低头看向自己剑柄，心底疑虑丛生：“这样吧，你我兵分两路，你往景山方向追去，我留在长留城再寻访寻访。”
“也好，趁着有雨云，我连夜就走，还能快些。”聂季道。
聂仲点头，叮嘱道：“路上小心，找人要紧，切勿节外生枝。”
“放心吧。”
沉沉暮色中，一头蜿蜒的碧青蛟龙在雨中扶摇直上，钻入墨色云层，直至消失不见。
葡萄架下，灵犀似有所感，仰首正好看见蛟龙尾部钻入云中。“他去哪儿？”她自言自语地嘀咕。葡萄细茎攀在她肩头慢悠悠地晃着。

第十二章
酒饱饭足的陶滔摸着肚皮，一摇三晃地随着白曦出了酒楼。
“哥，咱们明日还能找着请咱们吃饭的人吗？”他饱含期待地看着白曦，“若是天天都有这样的饭菜，少活几年我都愿意。”
“有，当然有！下家我都已经找好了。”
白曦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从袍袖中取出片紫苏叶覆在双目上，掐诀念咒，待取下紫苏叶，双目睁开，便看见雨中漂浮着一道细绸缎般的青碧荧光，蜿蜒向前延伸而去。
这便是他洒在墨珑衣袍上的一线碧，此香是他自己专门调配的，两里之内都有迹可循。隐身的灵犀和墨珑都被白曦看在眼中，老实说，他当时是有点诧异。在西山时没看出墨珑对灵犀有企图，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着她，而且两人居然还是手挽着手，看来已是尽释前嫌。他们俩特地隐身，显然是对锦袍人有所忌惮，这下可就有把柄了，白曦心底的算盘打得哗啦啦直响。
循着青碧荧光，拐过大街小巷，最后荧光消失在小小的土地庙内。白曦此时方才觉得有点不对劲，迈进庙内，看见墨珑所穿的那件衣袍正披在泥塑的土地公身上。
“哥，这有西瓜……”陶滔不明就里，看见吃食就欢喜。
白曦不理会他，上前解下土地公公身上的衣袍，拿在手中细看：确实是墨珑的衣袍，上面还残留着一线香。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被他发现了？……不可能！”
他正自困惑不解，突然头上重重挨了一记。
“混账小子！进我庙来，不知跪拜，还吃我的东西，脱我的衣袍。”方才的泥像已化成白胡子老头，冲他吹胡子瞪眼，举着拐杖砰砰地打，“不敬鬼神！不懂尊老！真是世风日下！”
他说一句就打一下，白曦双手抱头直躲，他转而去打陶滔：“你们若饥寒交迫也就罢了，满嘴油光！还吃！还吃！贪心不足！……”
陶滔被打得慌不择路，在庙里到处乱窜，捧着半个西瓜都不知道该松手。“我们错了！错了！错了！衣袍还给您！”白曦赶紧把衣袍扔回去，拉着陶滔奔出庙门。
野葡萄殷勤地给莫姬和夏侯风开了门，他们俩人得知墨珑已将灵犀送回之后，又到象庭附近转悠了好一会儿，打探消息，顺便去吃了夏侯风最爱的糯米鸡。
看见灵犀在葡萄架下，夏侯风指着她笑问道：“是你把象庭砸了个坑出来？”
“我不过就是想试试。”
象庭火光结界的启动速度超出她的想象，几乎是在墙体被破坏的一瞬间，结界就迅速生成。
莫姬嗅了嗅，立时看见灵犀手上所涂的药膏：“你被烫伤了？”
“被火光结界烫伤的？给我瞧瞧。”夏侯风探头过去，啧啧道，“……你的动作也太慢了，若是我，就绝对不会被烫伤。”
“你速度很快？”灵犀不服气地道。
夏侯风双臂交叉抱胸，自豪道：“那当然了！当年还在山上时，我和爹娘一起出门。我爹在瞬间就能把人绊倒，我娘立刻用刀割伤他，最后由我飞快地给他上药。整个过程快得就一眨眼，这个人完全察觉不到自己被割伤。怎么样，厉害吧？”
虽然快确实是挺快，但此种行为着实难以理解，灵犀斟酌片刻，才道：“你们一家人……真闲。”
夏侯风听成好话，叹道：“是呀，在山上的日子是挺悠闲自在的。”
“你家在什么山？”
“碣石山。我跟你说，山上好玩得很，各种颜色的玉石都有……”
“玉石有什么稀奇的，我们东海也有很多……”
两人都颇有些孩子心性，你一句我一句，居然聊得挺热闹。
莫姬在旁听了一会儿，面色愈发不愉，干脆径直回房去，偏偏夏侯风与灵犀聊得兴起，完全没有察觉。
西厢房最靠北面的房间内，东里长撅着腚，一头扎在一堆如山的龟壳中翻翻捡捡……
旁边墨珑慢条斯理地煮着茶，窗户开了一线，他能清清楚楚听见院中传来的声音。
“找着了！我的腰呀……”东里长艰难地从龟壳山中爬出来，一手扶着腰，一手拿着一片斑驳的龟壳，“这上面有记载，月支山巅上长着一种草，名曰苍目，食之目明，不受蒙蔽。此草绝世已久，我还以为早就灭种了。你说这头大尾巴羊来自月支，多半他曾经吃过这种草，所以能看穿你的隐身术。”
“我说呢，看着他也不像什么深藏不露之辈。”墨珑漫应了一声，听见外间灵犀正讲述东海过上元节的情景。
“给我倒杯茶呀你，发什么呆！”东里长在桌旁坐下，把龟壳丢一旁去：“那么此人不足为患，不必理会他。你说说那两名锦衣人。”
墨珑轻轻搁上窗户：“听灵犀说，一位是双头蛟，一位是三头蛟。”
“双头蛟，三头蛟。”东里长在脑中搜索东海蛟龙的信息，“不会是……他们两人装束打扮如何？”
“锦袍玉带，珊瑚冠，佩长剑与弯刀。”
“长剑与弯刀？！”东里长啧啧而叹，“真是他们！”
“谁？”
东里长正色看向墨珑：“东海聂氏三蛟，你应该听说过。”
墨珑点头：“我只听说过大哥聂孟是执金吾，统领东海北线水军。余下两名兄弟，应该也是在军中当职吧？”
东里长摆手道：“是否当职并不要紧，重要的是，聂氏一门可以说是东海龙族最为信任的人。当年东海水君夫妇为护住定海玉柱，以命相殉，聂氏受任危难之际，奉命辅佐大公主聆风，平定异族，稳定东海局势。若非极要紧的事情，绝不会让聂仲和聂季来此。”
墨珑摇头道：“那熊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把龙牙刃偷了出来，他们应该是冲着龙牙刃而来。那孩子平日里够硬气吧，见着这两人，立马躲到我身后，你是没见着她那个熊样。”
“是有此可能……又或者，不是为了龙牙刃，而是为了那片逆鳞。若是这般，灵犀必然与他们关系甚近。”东里长沉吟片刻，“千万不能让他们找到灵犀，这几日得把她看紧了，别让她再偷跑出去。”
“放心吧，她见到他们跟老鼠见猫一样，躲都来不及。你就算现下逼她出门，她都不会去。”墨珑倒有很有把握，复将窗子推开一线，“……她和小风倒是聊得来。”
葡萄架下，灵犀和夏侯风叽叽呱呱聊得正热闹。
墨珑正听着，就见从莫姬房中飞出来一册书简，直接砸到夏侯风的头上。
“哎呦！”夏侯风痛呼。
莫姬的声音很快传过来：“安静些行不行！想睡一会儿都不得安生！”
夏侯风懵懵懂懂地捡起书简，不明白莫姬的火气从何而来，小心翼翼地把书简送回莫姬房前，也不敢进去，就放在窗台上。
“她怎么了？”灵犀莫名其妙道。
“嘘……”夏侯风倒是十分体贴莫姬，朝灵犀轻声道，“咱们到里头聊，莫吵着她。”
两人进了厅堂。片刻之后，莫姬拉开房门，气呼呼地看向厅堂方向，竖起耳朵还能听见他们小小声的谈话。她面色愈发不好看，重重地关上门。
东里长听见动静：“又怎么了？”
“莫姬看小风和灵犀聊得来，吃醋了。”墨珑无奈地搁上窗子。
东里长笑着摇摇头：“这孩子……”
接下来，莫姬连着给夏侯风看了好几日的脸色，弄得他坐立不安，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错了。墨珑在后院试灵犀的能力，结果摧花毁树，亭台崩塌，还废了一口井，弄得满地狼藉。东里长也没闲着，在象庭地图上以五行八卦推演多遍，确定下烈火璧所在位置，又去打听了好些小道消息。
牛肉粉丝店里头，一头嚎啕大哭的熊罴吸引了店内店外好些人的目光，唬得店家不知所措，惊于熊罴骇哭的声势，连上前询问都不敢。
特地拐到隔壁街买来韭菜锅贴的白曦还未回到店里就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赶进店：“滔呀，你这是怎么了？”
“哥……哥……”陶滔哭得抽抽提提，话都说不利索了，“俺刚刚……他们说……俺舅在象庭……身上全是伤……”
“啊？”
白曦听了三遍才弄明白这事：方才牛肉粉丝店内有名客官对陶滔说，在象庭看见一头与他一模一样的熊罴，与狍鸮打得浑身是血。陶滔越听越觉得那头熊罴就是自己的二舅，万万没想到二舅竟然遭此惨况，不由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哥，俺要去象庭，俺要去看俺舅。”陶滔抹抹眼泪，对白曦道，“行不？”
没舍得用自己的帕子，拿店小二的抹布替他擦了擦鼻涕，白曦叹口气道：“行！哥来想法子。”
白曦朝周遭的人打听了一圈怎样才能进象庭，才知晓不仅要花银贝买入场券，还须得有熟客带着才能进去。他舍不得银贝，也没有熟人，但很快就想出了一个两全之策。
带着锦衣人给他的那枚黑珍珠，白曦领着陶滔敲开了城南盖家的黑漆大门。
象庭逢七而开，这日正是五月二十七。
黄历上说冲龙煞北，忌开入宅、迁移、出火，宜安床、扫舍。
一滴雨水落在龙牙刃上，顺着刀身的纹路，慢慢滑下，最后在刀尖上凝成一滴圆溜溜的水珠，悬而不动。
“现下知晓怕了？”
墨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灵犀回过神来，刀在手上转了一圈，水珠飞溅开去。
“谁说我怕了。”灵犀仰头道，白光稍纵即逝，龙牙刃隐没在她掌中。
墨珑懒得拆穿她：“手上的伤好了吗？”
“好了。”她满不在乎地扬扬手，隐约能看见上头润红的伤痕。
墨珑清了清嗓子：“我最后再说一遍，进了象庭，一切事宜都听我吩咐，绝对不许擅自行动。”
“知道了。”灵犀闷闷道。

第十三章
“把我的话复述一遍。”
“你——”
墨珑毫不放松地盯着她：“快点。”
灵犀心不甘情不愿道：“……进了象庭，一切事宜都听你吩咐，不许擅自行动。”
“牢牢记着。”
莫姬自房中出来，一袭红衣，金带轻系，愈发显得腰肢盈盈一握，妩媚之极，看得夏侯风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真好看！”他叹道。
莫姬挑眉：“人好看，还是衣裳好看？”
“都好看！”夏侯风由衷道，“……别动。”他小心翼翼替她整理好披在肩头的几缕发丝。
东里长慢悠悠步过来，咳了几嗓子，手中拎着一个香囊，递给莫姬：“把这个揣怀里。”
莫姬接过来，放在鼻端闻了闻：“蜀葵？”
“我打听过了，崔阡陌是螺山人氏，螺山的蜀葵最盛，他对这个味道会非常熟悉，对你有利。”东里长交代道，“我最后再说一遍，我会在象庭南侧的花间巷接应你们，但若赶不及，大家走散了，就在城郊明溪畔的五棵松会合。都明白了么？”
众人点头。
独独灵犀一脸懵懂，问道：“明溪在哪里？什么五棵松？”
“你跟紧我就行了！”墨珑拽走她，“寸步不离懂不懂？！”
东里长一挥手：“出发！”
细雨蒙蒙，聂仲在盖家总管盖风的引领下来到象庭。他身后，陶滔悲悲切切地拽着白曦衣袍，跟着往象庭里头走，一身熊毛被雨打得湿漉漉的，尽数贴在身子，更添凄楚之意。
“滔啊，里头那只不一定是你二舅，你等见了面再哭也不迟。”白曦安慰他。
“不是我二舅，那就是我大舅了……”陶滔悲伤不减。
“怎么就非得是你大舅和二舅。你们赤焰熊一族，应该还有别的熊存世，只是你不知晓罢了。”
“我们赤焰熊这是招谁惹谁了？”陶滔抽泣着，“好端端地……”踏入象庭内，登上坤位高台，眼前的情景顿时让他忘了想说的话。“这是、这是……八卦阵？”
“看着应该是……”
白曦也是头一遭来到象庭，有点发愣。旁边的侍女捧上湃着各色瓜果的水晶碗，他迟疑地吃了一块蜜瓜，再看陶滔，已经把整个水晶碗都抱在怀里。
聂仲的注意力并不在象庭上，更不在环绕身遭的貌美侍女上。他靠在石栏边，打量着进象庭的每一位看客。若当真如白曦所说，象庭内也有一只赤焰熊，那么灵犀很有可能也会来此地。
按计划，墨珑与灵犀混入象庭之后，在火光结界开启前，使用隐身术进入斗兽场内。因为隐身术无法维持太久，万一结界开启之后，迟迟不放斗兽出场，玄铁闸门未打开，墨珑二人便有在斗兽场内显形的危险。到了那时候，他二人被季归子发觉，再想带出熊罴只怕不易。
多年历练，墨珑眼睛甚尖，几乎在踏入象庭的一瞬间就看见了聂仲和白曦等人，立时刹住脚步，同时将灵犀拽回自己身后。
“怎么了？”灵犀问道。
“坤位台上，穿青袍的那位就是你所说的双头蛟吧？”墨珑低低道。
听见可能是聂仲，灵犀立时缩回他身后，从肩膀处偷偷摸摸地往上看——聂仲目光扫过，她飞速缩回。
“对对对，就是他！”她紧张道，“怎么办？不能让他看见我！”
“看见了会怎么样？”墨珑侧头问道。
“他立马就会把我抓回去，那我就死定了！千万不能让他看见我！”从灵犀紧揪他衣袍的手指就能看出她有多紧张了，“怎么办？”
墨珑思量了一瞬：“把手给我。”
“现下就用隐身术？”灵犀诧异道，“你不是说隐身术无法持续……”
“只能试一次了，难道你还有别的法子。”
“没有……”
趁着周遭无人留意，墨珑捻诀，两人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拐角处。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头驯鹿精正数银贝准备待会下注，忽觉有点不对劲，抬眼望去，又不见异常，疑心是自己眼花了。
墨珑紧拉着灵犀，两人纵身翻过石栏，轻飘飘地跃入斗兽场中。
白曦一眼瞥见，没忍住惊诧：“啊！”
“哥……怎么了？”陶滔塞了一嘴的葡萄，含糊问道。
聂仲也看过来：“你看见什么了？”
白曦呆楞着，斗兽场内，墨珑正遥遥地看着他，目光狠厉，朝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手往脖子上一拉……
这意思再清楚不过，闭嘴，否则让他死！
“没、没什么，听说象庭里还有狍鸮，我刚才还以为看见了呢，原来看错了。”白曦连忙向聂仲解释道。说实话，他深谙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道理，他并不想惹墨珑。
聂仲盯了他片刻，淡淡道：“看见灵犀了吗？”
白曦摇摇头，脖子有点僵硬。
对面乾位高台上起了一阵小小的喧哗，聂仲总算没有再问下去，抬眼望去：原来是季归子今日不光自己来了，还带了心爱的小妾。那小妾生得白皙丰腴，珠圆玉润，倚在季归子身旁，十分惹人爱怜，引得场内一干人等，目光尽沾在她身上。
夏侯风也在看。莫姬瞥了他一眼，问道：“好看？”
“她怎么那么白啊！”夏侯风没心没肺地叹道。
莫姬重重踩了他一脚，疼得他呲牙咧嘴，硬忍着没敢叫出声来。“我看不到珑哥他们，难道他们已经进去了？”他突然道。
被他一提醒，莫姬连忙往看台上望去，确是没有找到墨珑和灵犀的身影。
“他们隐身了？这么早……”莫姬理理衣袍，又将长发梳理得更滑顺，目光瞥向过道那头正严声训斥侍卫的崔阡陌。
前几日象庭丹墙被人砸了洞，至今没查出何人所为，季归子当众训斥了崔阡陌，并为此扣了他半个月月俸，着实令他郁闷不已。崔阡陌跟随季归子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想不到如今季归子即将继承城主之位，自己反而被这般对待。
崔阡陌遥遥瞥了眼季归子怀中的美妾，这美人是半缘君那头白狐狸献上的。他与半缘君素有罅隙，寻思着季归子看他不顺眼，说不定便是半缘君从中言语挑拨。可恨白狐狸成日就知晓谈诗作画献殷勤献美人，也不见什么正经能耐，偏偏大公子就吃这套。
再这么下去，说不定哪一日，连自己象庭总管的位置都会被取而代之，崔阡陌边走边狠狠地想着，冷不防前头有一人快步而来，不甚撞在他身上。
一股草木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正是崔阡陌最熟悉而安心的味道，让他想起幼时蜷缩在树根下温暖而潮湿的时光。
“哎……”
他低头看向跌倒在地的红衣女子，犹豫了一瞬，才伸手去扶：“姑娘，不妨事吧？”
莫姬没扶他的手，反而拘礼地稍稍避开些许，自行艰难地站起身，幽幽看了他一眼，也不吭声。
并不善长与女人打交道，崔阡陌看得出她并无大碍，呐呐站了片刻，无事可做，只得转身继续往前去。
莫姬暗暗咒骂了一句，向拐角处的夏侯风打了个眼色。夏侯风方才见她摔得真切，心中不安，即刻赶过来，急问道：“是不是伤着了？”
话音才落，就听见莫姬在他耳边低低道：“不许当真！”
“啊？”
他尚未反应过来，莫姬已揪住他的衣领，身子紧靠过来，下一瞬，他的唇和她的碰在一起——
整个象庭的喧嚣似乎在顷刻间归于宁静，夏侯风脑中空白一片，身体轻得像一股轻烟，慢慢地飘起来、飘起来……
莫姬猛地推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扇了他一记耳光，怒骂道：“无耻之徒！”
那头，崔阡陌瞧见不对，返身快步行来。
夏侯风呆愣愣地站着，有点傻眼。莫姬朝他直打眼色：“……还不快走！”
崔阡陌已到了跟前：“姑娘，你……”再看夏侯风，唇边还残留着殷红口脂，显是方才行无礼之事。
莫姬狠瞪向夏侯风，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撒腿跑了。
“光天化日之下，在我象庭中，竟敢这般无礼！”崔阡陌安慰莫姬，“姑娘勿怕，我马上命侍卫将他赶出去。”
莫姬拦住他，颦眉道：“算了，他与我家有些渊源，他就是仗着我祖父看重他……不提也罢，我今日实在不该来此地的。”说话间，她已经瞥见崔阡陌悬在腰间的铜匙，由节状的樱草黄腰带紧紧扣住。
此前东里长已画过图，铜匙形状如菱角，两头扣在腰带上，悬在腰间。“记着！”东里长叮嘱她，“你看到的腰带，其实是他的一对毒足，绝对不能贸然去取。”
纤纤玉手暗暗隐入袖中，莫姬做状要走，佯作不甚踉跄了一下。
“姑娘可是受伤了？”崔阡陌好意问道。
“不妨事的。”
莫姬又试着走了一步，差点跌倒，倒吸了一口冷气，显然是腿上吃疼。崔阡陌连忙扶住她。
“想是方才伤着了……”他倒是颇有礼，询问道，“在下崔阡陌，任象庭总管。姑娘若不介意的话，到我那里歇息片刻如何？我那里也有些止疼的伤药。”
面上踌躇片刻，莫姬才点了点头：“那，叨扰了，崔总管。”
作为象庭总管，崔阡陌在兑位有一处专门的看台，略低并紧挨着乾位，不仅可以俯瞰全场，并且方便随时听候季归子的吩咐。他扶着莫姬直行到这方看台内，让她靠坐在锦榻上。
夏侯风在稍远处鬼鬼祟祟地跟着，既担心崔阡陌不中美人计，又担心他中了美人计对莫姬不规矩，心中那叫一个纠结。
斗兽场内，火把与火把之间，火光交融之处陡然震动一下，隐约可见数以千计的火线交错纵横，不光将斗兽场的四周，连整个天顶处布满了结界。
结界启动，意味着玄铁闸门很快会被打开，一场场杀戮即将开始。
墨珑攥着灵犀的手，紧紧靠在震位玄铁闸门的旁边，只待闸门一开，他们俩就立时闪入甬道内。还好，隐身术应该撑得住，他心中暗暗思量着，瞥了眼身旁的灵犀……

第十四章
他能感觉到她的紧张，紧握的手心，一点一点地沁着汗。
还好，这熊孩子还算老实，没给自己出什么幺蛾子。迄今为止，墨珑还算欣慰。
灵犀确实有点紧张，死一般寂静的斗兽场和看台上的喧闹形成鲜明的对比，场中的砂石虽然翻整过，仍旧看得到残留干涸发黑的血迹。说实话，她虽然经常打架，但却从未如此近地面对真正意义上的杀戮。这个弥漫着丝丝血腥味的斗兽场让她浑身不自在。
“你没剪指甲？”墨珑突然道。
“啊？”
“你的指甲已经嵌进我肉里头了。”墨珑抬起握她的手，示意她自己看。
灵犀这才意识到自己着实握得太紧了些，讪讪地稍许放松了些。
墨珑调侃问道：“真有这么怕？”
“谁怕谁是孙子。”灵犀嘴硬道。
墨珑勾唇一笑，正在这时，只听见对面的巽位玄铁闸门咯噔一下，紧接着铰链咔咔咔转动起来，闸门也随之缓缓上升。
早知晓是巽位门先开，他们俩就该在那头等着，墨珑暗暗叹了口气，估摸震位门很快就会开启，遂沉住气等待。
“那是什么东西？”灵犀紧盯着从巽位门走出来的异兽。
此异兽其状如牛，浑身紫黑，身量巨大，头顶四角，耳如蒲扇。它每踏出一步，灵犀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诸怀。”墨珑明显地皱了皱眉头，“北岳山的异兽都被他们弄过来了，季归子还真能玩。”
“很厉害么？”灵犀问道。
“和狍鸮差不多，也喜食人。”
身后震位闸门内传来些许动静，灵犀紧张地回头去看，无奈里面阴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怎么铰链还未转动，墨珑有点心焦，隔着玄铁闸门朝内望去……
“不好！”
他猛然把灵犀扑倒，死死地压住她，不让她动弹。
灵犀被摁在地上，只觉得头顶上似乎刮过阵阵腥风，像是有数百只翅膀同时扇动着，伴随着尖锐的叫声，嘈杂而令人战栗。
她极力抬目望去，顿时惊呆了——大概有数百只黑黝黝毛茸茸的玩意儿，嘴尖如喙，爪利如钩，从她的头顶、耳畔呼啸而过。
“这是什么东西？”她吃力地侧头问墨珑。
“吸血苍蝠。”
吸血苍蝠是从玄铁闸门中的空隙飞出来的，它个头小，根本不需要开启闸门。对面诸怀已经走出来，铰链咔咔作响，巽位玄铁闸门正在缓缓放下。
不好！震位玄铁闸门显然已经不需要开启，唯一的机会就是横穿过整个斗兽场，赶在巽位玄铁闸门关闭前进入甬道。否则的话，隐身术一旦失效，他和灵犀就会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跟我跑！快！”
他低低道，一把拉起灵犀，发足往巽位方向奔去。才跑了几步，一头吸血苍蝠直扑到灵犀背上，尖喙啄向她的脖颈。
“啊！”
正在全力奔跑中，没有任何防备的灵犀禁不住痛呼出声，白皙的脖颈上鲜血流淌而出。
看台之上，聂仲隐约觉得听到了灵犀的声音，心中一惊，定睛往斗兽场内看去，却看不见她的身影。与之相反，不受障眼法阻碍的白曦则将场中一切尽收眼底——
吸血苍蝠原本就是瞎子，依靠敏锐的听觉来捕食猎物。墨珑与灵犀的隐身术对于它们来说形同虚设。灵犀脖颈上的伤口逸出的血腥气引来更多吸血苍蝠的追逐，眼下情形根本来不及替她包扎伤口，墨珑拉着她风驰电掣般狂奔，身后跟着黑压压的蝠群。
看台上的人仅能看见场内一大群吸血苍蝠旋风般扑向诸怀，独独白曦看得分明，知晓他二人惊险非常，竟也不由自主地替他们攥了把汗。
诸怀看不见墨珑与灵犀，面对扑过来的吸血苍蝠，低吼咆哮，粗壮有力的铁蹄一下一下地刨着黒砂……
吸血苍蝠在后，诸怀在前，闸门已即将合拢，刻不容缓。眼看就要撞上诸怀，被它踩踏成肉泥。若是可以出手的话，灵犀倒是不惧诸怀，可一旦攻击就会败露形迹。
何况，一出手必然耽搁功夫，就进不了甬道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她心急如焚。
“别松手。”墨珑突然道。
“啊？”
灵犀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就被他猛地扑倒，被带着就地翻滚向前……
劲风掠过，诸怀硕大的铁蹄从灵犀的发梢堪堪擦过。
从墨珑胳膊缝隙中，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硕大铁蹄上沾着的黒砂。
滚过诸怀腹下。
在玄铁闸门合拢的最后一瞬，他们俩险险滚进甬道内。灵犀发间的一颗珍珠被遗落在闸门外的黒砂外。
在看台上的白曦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千钧一发之极穿过闸门，差一点点就被闸门碾死，惊得叫出声来。陶滔哀叫：“哥，你别掐我肚子，疼！”白曦在紧张之中，手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肉。
聂季狐疑地看向白曦。后者自知失态，掩饰地讪讪一笑，胡乱替陶滔揉揉了肚子，顺口教训他道：“我就是想叫你少吃点。”
甬道内，外间火光穿过玄铁闸门透进来，昏暗了许多。
隐身术已然失效，幸而两人已身处甬道，这条甬道是兽道，除了打扫，象庭守卫平常不会出现这里。
墨珑松开灵犀，躺倒在地，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才觉察到手肘和膝盖处传来的吃痛。由于地上黒砂十分尖锐，翻滚时又顾不上许多，他的手肘和膝盖都被磨出了血。
灵犀见他受伤，一声不吭，从自己脖颈上沾了些自己的血，伸手就往他伤处涂去。
“干嘛？”墨珑本能要躲开。
灵犀挑眉道：“别动！”
面对不靠谱的熊孩子，墨珑自然不肯听她的，狐疑道：“干嘛？”
灵犀也不管，仗着气力大，一把拉过他的胳膊，直接把手上的血涂在他伤口上。
“你别害死我啊。”
墨珑抱怨着，只觉得伤口处传来一阵温热，低头看去，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你的血还有这等好处。”他确有几分惊讶，“你自己的伤呢？”
“对我没用。”
灵犀略有点沮丧，无奈道。
玄铁闸门外，诸怀与吸血苍蝠正斗得天昏地暗。诸怀生啖了好几只吸血苍蝠，身上也被啄了好几道口子，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引得吸血苍蝠更加疯狂。
刚刚滚进来时，外袍已脏了，墨珑撕下里衣的一方衣角，动手替灵犀把脖颈上的伤口包扎起来，算是投桃报李了。“头低着点。”他摁她的头。
“别碰我的头。”她不满地嘟囔。
“毛病真多啊你。”
好在她总算没把他摔出去，墨珑倒也领情，快速替她包扎好。
现下他们身处的甬道，也是兽道，仅供异兽出战斗兽场时行走。象庭侍卫只有在斗兽结束之后，将异兽全部关入地底兽笼，才会来此地做打扫。在这段甬道中，他们俩就算不隐身，也不必担心会被人看见。
已经将整个象庭地形图都牢记在脑中的墨珑轻车熟路地往前走。灵犀跟在他身后，甬道中浮动着某种近似于腐烂的异味，让她极不舒服。
行至拐角处，墨珑停下脚步，转头朝她打了个手势。
这道拐角是个丁字口，左方是侍卫进入地下兽房的阶梯；右方隔着一道玄铁门，则是侍卫日常行走的甬道。此时可听见阶梯上有脚步声，且又有侍卫的声音传过来……
“这小东西浑身黏糊糊的，弄我这一身。”另一人颇嫌弃的抱怨。
“那大的估计过不了今晚了。”有人道。
大的？他们说的不会是那头熊罴吧？灵犀顿时紧张起来，想探头看个究竟，被墨珑一把抓回来，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不甘示弱地回瞪，但也没敢再探头。
眼看侍卫就要经过，他二人无处藏身。墨珑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再次施展隐身术。灵犀暗暗攥拳，预备随时动手，却被他拉住。
“这回也不知晓公子是要红烧还是清蒸？才刚出世的，委实造孽。若是能让咱们拿到市集上去买，估计能卖不少钱。”侍卫抱着手中的小兽，穿过甬道。
此刻，墨珑与灵犀攀援在甬道的拱形顶部，没有着力点，只能用手指死死扣入砖缝之中。两名侍卫毫无察觉地从他们下面经过。
“嗷呜……”
那只小兽似有所感，突然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甬道顶，含糊不清地呜咽着。
侍卫奇怪，刚要抬眼，脖颈后被重重一击，闷声倒下。灵犀翻身跃下，抢在小兽落地前抄住了它。旁边侍卫正要出手，一抹冰冷紧贴上他的脖颈。
“别动，别出声。”墨珑温和地轻声道。
侍卫忙不迭地点头，碍于脖颈上的利刃，只能拼命抖着脑袋。
墨珑转向灵犀，后者正和小兽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皆是满目的疑惑不解。
“嗷呜……”小兽颇委屈地叫唤。
灵犀奇道：“它这是饿了吧？”
“理它呢！”墨珑对小兽毫不在意，示意她看向地上那名晕厥的侍卫，“把他拖到下面去，快点！”
灵犀一手兜着小兽，一手拖起侍卫一条腿，直接拖着走。下阶梯时，侍卫带的头盔在阶梯上撞得咚咚作响，听得都觉得生疼。
这熊孩子！墨珑只得压着嗓子再叮嘱她：“你就不能轻点？还想招来多少人！”
灵犀无法，放下腿，直接拎着腰带把人提溜起来。那侍卫也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她拎得轻松无比，像是拎一条咸鱼。
被墨珑挟持的侍卫见状惊住，知来者不弱，也不敢擅动，被墨珑押着下了阶梯，进入到地下兽房的区域。
整个地下兽房十分阴暗，仅有壁上寥寥无几的数盏长明灯。在上面甬道中闻见那股生肉腐烂异味浓烈了许多，又混杂着屎尿味，形成一股恶臭，直冲鼻端。灵犀从未到过这等不堪之地，才踏进去第一步恨不得拔腿就跑。
墨珑皱眉，展目望去，黑压压的兽房一间挨着一间，厚重铁门紧锁，压根看不清里头关着是什么异兽。“赤焰熊在何处？”他把匕首在侍卫脖颈上紧了紧。

第十五章
“在……里头。”侍卫忙道，“左面第八间。”
“带路。”墨珑简短道。
侍卫只得往前行去，墨珑押着他。灵犀把晕厥的侍卫往旁边一丢，抱着小兽，快步跟上他们。地上潮乎乎的，分不清是上面渗下来的雨水或是受伤异兽的血水，滋养得砖缝里长出了一簇簇奇形怪状的蘑菇。
灵犀屏住气，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突然脚底踩到某种软软的湿滑之物，她差点滑倒，站稳后定睛看去，竟是一条长长的舌头，从旁边兽房铁门底部的缝隙里伸出，艰难地卷食着那些畸形蘑菇。
隔着厚重的铁门，她看不见里面到底关着何种异兽，显而易见的是，这头异兽肯定是饿极了。照此看来，这些异兽被季归子*八荒搜罗了来，即便不死在斗兽场中，也会死于此不堪之地。
此时此刻，斗兽场中，地上躺了十几具吸血苍蝠的尸身，皆残缺不全，大多都是被诸怀撕咬过，还有的死在铁蹄之下，几乎被踩了个稀烂。
吸血苍蝠的血淌在地上，蓝盈盈的，间或混杂着诸怀鲜红的血。此时诸怀身上已被吸血苍蝠啄出好多个血口子，七八只吸血苍蝠牢牢叮在伤口上，一点一点地吸着诸怀的血。任凭诸怀如何狂躁地前踢后撅，它们毫不动弹。
珑哥他们应该已经进去了吧？莫姬双目虽然看着斗兽场，却完全是心不在焉，眼角的余光不时地瞥向崔阡陌腰际的铜匙。
崔阡陌满意地看着场中，安排这样一场精彩的斗兽可不易，这群吸血苍蝠是他特地命人从六百里外的大泽捕来，颇费了些周折。为了它们，还特别改造了方便它们倒挂居住的兽房。他望了眼乾位高台上的季归子，期望看到赞许，至少是颇有兴趣的欣赏，可惜他所看见的季归子正拿着琉璃抿子细心地替小妾抿鬓边，说不尽的郎情妾意，压根就没心思去看场中的斗兽。
寒着面，微微垂下眼，崔阡陌复把目光投在斗兽场内，心情已不似之前那般好。
佯作不经意的目光流转，莫姬将崔阡陌的举动尽收入眼底，隐在袖中的指尖悄悄逸出一缕极细的淡香。这缕香气仿佛有灵性一般，轻盈地攀上崔阡陌腰际的那对毒足，缠缠绕绕……
顺利的话，再过一盏□□夫，崔阡陌的这对毒足就会被麻痹，然后慢慢松软无力，最后会松开所扣住的铜匙。莫姬不敢直接对崔阡陌用软梦香，因为崔阡陌绝非泛泛之辈，在软梦香起作用之前就会被他察觉，到时候莫说拿到铜匙，就是她想要全身而退，恐怕都不易。
崔阡陌突然转头看向莫姬。后者背脊一僵，面上却仍带着柔软的笑意，自自然然地聊道：“这种蝙蝠我从未见过，这么厉害，叫什么名？”
“吸血苍蝠。”崔阡陌答道，“特地从大泽捕了来的。”
“怪道这么厉害。”莫姬的手隐在袖中继续施放软梦香，双目望着场内，叹道，“这头诸怀是不是撑不了多久了？我瞧它身上已经好几道伤口了。”
崔阡陌笑了笑：“别说这头诸怀，就是比它更厉害的，也经不过吸血苍蝠。”
瞥见那对毒足微微缩了一下，莫姬心中一紧，生怕崔阡陌有所察觉，不敢有丝毫空隙地和他聊道：“想必，从大泽捕到它们也不易吧？”
到大泽捕猎吸血苍蝠确是不易，此事原本是崔阡陌想待季归子看过这场精彩斗兽，到他面前邀功时再详详细细说上一番，但方才看见季归子压根对这场斗兽毫无兴致，显然也不会有兴趣听捕猎过程。现下有人问起，又是个妙龄姑娘，崔阡陌忍不住想显摆显摆。
“自然是不易，大泽那地方与长留城可不同，吸血苍蝠就住在大泽中央的银杉密林，昼伏夜出。为了捕猎它们……”
莫姬一面作出对他的讲述饶有兴趣，一面小心翼翼地留意着那对毒足。
在乱梦香的作用下，在崔阡陌无知无觉之中，扣住铜匙的毒足开始渐渐放松，圆形铜匙一点点往下坠，莫姬随时准备取下它。
“……捕吸血苍蝠，不能用寻常的网，而是要用荆棘纺成的线，三十三根为一股，交织成网，再用火油浸泡七天，方才可用。”崔阡陌侃侃而谈，“待到月圆之夜，在林外设下诱饵，要现杀的活禽，血腥味越浓越好……”
说话间，他貌似关怀地握住莫姬的手：“你听着不会害怕吧？”
尽管内心恼怒不已，面上莫姬还是含羞带怯道：“听着是有点吓人，没想到吸血苍蝠是您亲自猎来，真是了不起。”
她的手就在崔阡陌的掌心中，软软的，散发着他最喜欢的草木清香。这种草木清香曾经陪伴他度过整个幼年的修炼岁月，让他觉得舒适而安逸。当莫姬想要抽回手时，他颇有些舍不得。
躲在不远处的夏侯风看在眼中，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崔阡陌削成千八百片。
这瞬，毒足失去知觉，铜匙骤然下落！
“啊！”莫姬惊呼一声，扑入崔阡陌怀中，暗中险险接住铜匙。
崔阡陌一惊：“怎么了？”
铜匙迅速隐入袖底，莫姬羞怯地站直身子，指着斗兽场内：“刚才有几只吸血苍蝠朝这里扑过来，吓了我一跳。”
双手轻扶着她，面对软玉温香，崔阡陌说不出的受用，未曾留意铜匙遗失，安慰她道：“放心放心，有结界隔着，它们扑过来就是找死……”
一道黑影迅猛无比地扑过来，伴随着一声怒吼：“快松开她！找死，你这个老匹夫！”
正是夏侯风看到这一幕，忍无可忍，脑子里已经完全没有任务，直冲过来将莫姬拉开。莫姬顺势而为，在衣袂遮掩下，快捷无比地将铜匙塞入他掌中。
夏侯风一怔。
莫姬迅速翻脸，猛然将他推开，怒道：“我与你有何干系，你滚开！”生怕崔阡陌伤到夏侯风，她刻意地挡着他，要他带着铜匙快走。
“你……”
铜匙就在掌心，夏侯风被莫姬瞪着，知晓墨珑还在等着自己，咬咬牙，飞奔而去。
“这这这……这什么人啊！”被他平白坏了自己的好事，崔阡陌气不打一处来。
“这厮就是个浑人，您莫要与他一般见识。”莫姬朝他歉然道，笑容如花，千娇百媚。此时铜匙已被拿走，她必须一直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不让他有机会发觉此事。
此时此刻，象庭的地下兽房。
“赤焰熊就在此间。”侍卫在一间兽房外停下脚步。
“打开。”
侍卫迟疑道：“……这头赤焰熊力大无比，门一开，恐怕会伤人。”
把匕首顶了顶，墨珑声音愈发和善：“打开。”
侍卫哆哆嗦嗦地伸手从腰间解下钥匙，要往锁眼里捅，又生怕门开了熊罴扑出来，犹犹豫豫的。
疑心侍卫故意拖延，墨珑将匕首紧了紧，侍卫脖颈上立时出现一道血痕，手也顾不上哆嗦，用力一转一拧，听得咔嚓一声，锁被打开了。
灵犀性急，伸手就去拉门。这关异兽的铁门制得颇为沉重，又因兽房潮湿，门轴处生了锈，她拉一下，铁门就颇不情愿地咯咯吱吱地挪一点。在这尖锐刺耳的摩擦声中，侍卫不自在地哆嗦着直想往后退，无奈被墨珑顶着，无处可逃。
门缝渐宽，里头黑咕隆咚的，灵犀目力一般，也瞧不见里头关的究竟是不是熊罴。
“小心！”墨珑突然喊道。
与此同时，一个黑黝黝沉甸甸毛茸茸的兽掌重重地覆盖在灵犀拉门的手上。熊罴硕大的头颅出现在她头顶上方，潮湿的鼻子喷出热乎乎的危险气息。
侍卫吓得直躲，兽房中的异兽无论哪一只都不是轻易能惹的主儿，即便是受了重伤的也不能小觑，上个月就有一头重伤濒死的孰湖就咬死了一名大意的侍卫。墨珑嫌他太碍事，干脆一掌劈晕了他。
看见熊罴双目，眼珠子发着异光，墨珑立即意识到它被施了药，连忙朝灵犀喊道：“你小心，它被用了药，可能神志不清。”
神志不清？灵犀试着仰首要对熊罴说话，却听耳畔劲风袭来，她本能地侧头一闪，巨大的熊掌擦过她的脸颊，生疼生疼的。熊罴一击未中，直接张口就咬，血盆大口，獠牙尖锐，直奔灵犀白皙细巧的脖颈。
眼看她脖子就要被咬断掉，蜷伏在灵犀怀中的小兽似也感受到恐惧，嗷嗷叫了起来。它声音尖细，听得熊罴张口楞了一下……墨珑眼疾手快，解下侍卫身上挂着钥匙的大铁圈，想也不想，径直塞进熊罴嘴里。
“呼、呼……呼、呼……”
铁圈正好卡在熊罴上下獠牙之间，吞不进去，吐不出来，钥匙还咔咔地划拉着柔嫩的牙龈，真是说不出的难受。熊罴狂躁地甩着头颅，又用爪子去拨弄嘴，弄得口水直淌。
“它现下神志不清，根本没法带它走。”
墨珑把侍卫踢到一旁，皱眉道。可恨来之前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熊罴会被用了药。看来是因为上场中熊罴受了重伤，这次季归子打算物尽其用地让它“壮烈”在斗兽场中。眼下熊罴神志不清，很可能马上就会狂性大发，莫说是把它带出去，连和它呆在一起都成了件极其危险的事情。“我们快走！”他当机立断，决定放弃。
灵犀既不答应也不动弹，背过身去，低着头，不知晓在作什么。
“快走！”
他催促着，伸手去拉她，却见某种不知来自何处的润盈光芒温柔地镀上兽房四壁。
灵犀转过身，掌心中托着一枚彩光流转，鸽子蛋般大小的圆珠。她话不多说，径直把圆珠喂进熊罴口中。圆珠穿过大铁圈，顺着熊罴的咽喉一路往下，安然入腹。

第十六章
突如其来的异样吃食，加上连嚼都没嚼过一下，连什么滋味都没尝到就被吞了下来，熊罴呆呆愣愣地站着，似有些回不过神来。
“什么乱七八糟东西，你就喂？”墨珑问道。
灵犀毫不畏惧地从熊口中将钥匙铁圈扳下来，双目定定看着熊罴，观察着它每一丝变化：“千年鲛珠，能解毒。我想应该对它有用。”
千年鲛珠，墨珑微有些惊讶。鲛人寿数，寻常三、四百年而已，五百年以上者便已是凤毛麟角，更不用说千年鲛人。这颗鲛珠若真如她所言，是一颗千年鲛珠，那么倒真有可能解了熊罴身上的毒，也能解释了为何莫姬的软梦香和半缘君的玉山倾对灵犀一点作用都不起。
熊罴原本充血的双目一点点恢复清澈，喘息声也慢慢平复下来，它看清了眼前的人，试着张了张口：“你、你们……”
他发出的声音不再是熊嗥，而是清清楚楚的话音，显然也是鲛珠之功。
“你还记得我吗？”灵犀朝他道，“十日之前，你答应我的事可还记得？”
熊罴凝视着她，也未料到她居然当真进入到地下兽房要带它走，片刻之后，缓缓点了点头。
灵犀看向墨珑，欢喜道：“你看，他还记得！”她复取回鲛珠，收入怀中。
墨珑翻了个白眼：“等出去后你们再叙旧不迟，此地不宜久留。”
他让熊罴出来，把晕厥的侍卫往熊罴兽房中一丢，正欲锁上门，忽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灵犀怀中小兽。
“干嘛？”灵犀警惕道。
墨珑理所当然做了个手势：“赶紧的，把它丢进去。”
灵犀抱紧怀中小兽，摇头：“不要！”
“你知晓它是个什么玩意儿？”墨珑问道。
灵犀摇头。
“你连它是什么都不知晓，你就这么抱着？！说不定待会儿就咬你一道血口子。”墨珑道，“快点丢进去。”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小兽探出脑袋，朝墨珑呲了呲嘴，只可惜牙还没长出来，肉乎乎的牙床没啥震慑力，白白淌了好些口水。
灵犀仍是摇头：“丢在这里会死。”
“死活都是它的命，没听说原本还要把它煮了么。你赶紧的，别多生事端！”墨珑不耐烦了，伸手就要过去提溜小兽。
灵犀躲开他，坚决地摇头：“不要！”她的语气*的，看着墨珑的双目却隐隐透着些许恳求。
墨珑刚想说话，就听见墙的另一面传来沉重的咔咔声，这是粗铁链在地面拖行发出的声音，意味着斗兽场中已有异兽败落，新的异兽必须上场面对生死决斗。
这种声音对于墨珑灵犀，不过刺耳而已，但对于熊罴而言，犹如地狱深处恶鬼的召唤，每一下都令它不寒而栗。
不能再耽搁下去，墨珑没功夫再和灵犀争执，瞪她一眼，警告道：“把它管好了！”
灵犀连连点头，把小兽直接揣怀里。
墨珑还想说什么，转瞬又觉得灵犀这样的性情，估计说了也等于白说，把手按她肩上，捻了个诀，将她身上衣衫换成了象庭侍卫的衣衫。这障眼法虽然骗不过崔阡陌，但骗一骗象庭内的守卫应该还凑合。
灵犀低头看看自己，似不甚满意，抬首问道：“干脆把我变成侍卫的模样不是更方便么？然后把它……”她指着熊罴，“也变成侍卫，咱们仨都是侍卫，大摇大摆从这里走出去也没事。”
墨珑给自己也换了一身侍卫衣衫，斜眼睇她：“我直接把你变成蚊子，从这里飞出去不是更方便？”
“也可以啊……”
“你当我是神仙！”墨珑没好气地打断她，“这衣衫不过是障眼法，撑不了多久，动作要快。”
灵犀小声咕哝着：“学的什么法术啊，怎么都撑不了多久？”
墨珑走在前头，头都不回，声音轻飘飘：“总比某些人一点法术都不会来得强。”
距离象庭不远的花间巷中，两匹皮毛光滑的大黑马原地踏着步子，时不时打个响鼻。东里长立在马车旁，面色凝重，听着象庭方向传来的声音，手指在车辕上不自觉地一下下轻叩。
拿到铜匙的夏侯风一阵风般地刮到他眼前：“拿到了，老爷子！”
东里长接过圆形铜匙，嘱咐他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开门接应。”
“莫姬还和那只蜈蚣精在一起，万一脱不了身怎么办？”夏侯风忧心忡忡。
“放心吧，以莫姬的能耐，很快就能脱身。”
东里长应道，用最快的步伐往丹墙方向赶去。
出于本能，马匹焦躁地踏着蹄子，左摇右摆地甩头。夏侯风心中烦躁，侧头低吼：“都给老子安分点！”
被他这么一吼，马匹骇住，果真不敢再乱动，禁不住腿一阵阵发软，最后干脆双双一屁股挨着坐下。
“你们……老子又没说要吃了你们！”
夏侯风气得直挠头。
行至丹墙，四顾无人，东里长用铜匙打开通道，闪身入内。这套计划与之前向灵犀所讲的并不一样，是他私下另行重新交代。灵犀所知的计划是围绕着如何弄出熊罴，而真正的计划则是为了龙牙刃和烈火璧。
即便有龙牙刃，要取烈火璧依然不是一件易事，东里长原身是火龟，对于火尚有几分操控能力。他入象庭，也是想着多少能帮上点墨珑的忙。烈火璧非同凡响，此番能有此机会，他不想错过。
马车旁，夏侯风焦急地往巷口张望了又张望，仍是没有看到莫姬的身影。想着莫姬还与崔阡陌在一块，他就愈发坐立难安，弹指如年。在来回踱了七八圈之后，他终于还是呆不住了。
“我得去接应她，万一……”
如此想着，夏侯风已经窜了出去，把钱袋一股脑全塞给阎老三，人直往里闯，身法快捷如风。
此时的莫姬并非无法脱身，而是担心自己走后，崔阡陌很快就会发觉铜匙被偷，象庭内的墨珑等人若还未出来，岂非危险得很。故而她想尽量多拖延些时候。
“老匹夫，你给我出来！”夏侯风亮开嗓子，直接在崔阡陌的看台外叫阵。
此时场中斗兽一场刚罢，众人皆翘首等着下一场即将出场异兽，正是斗兽场中最安静的时候。夏侯风这一嗓子，莫说崔阡陌听见了，连乾位看台上的季归子也听见了，探头往这边瞧来。
听见他的声音，莫姬暗自吐血，没想到他居然又回来了。
见他惊动了季归子，崔阡陌按捺怒气，强自保持稳重气度，朝莫姬笑道：“真没看出来，这小子居然还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性子。”
看出他起身时已是动了杀机，莫姬心中焦急，忙道：“此事皆因我而起，我去将他赶走。”
夏侯风却是为了让莫姬安全脱身，如何肯走，口中继续骂道：“老子的女人你也敢碰，信不信老子把你削成片片的，一条腿一片！”
坤位台上季归子看着，眼前还有个美人儿，饶得是起身时崔阡陌觉察到身上有些不得劲，却顾不上细察缘故。“既然他不愿走，那不妨——留下吧！”说到最后三个字，他已出手，数对毒足，尖端如钩，钩上带毒，袭向夏侯风。
夏侯风正恼他方才轻薄莫姬，双臂一振，就要上前迎战。
“崔总管，这厮混得很，莫与他一般见识！”
莫姬口中劝道，心中为夏侯风担心不已。夏侯风比不得她，若是被崔阡陌毒液所伤，那可了不得。眼见他们对拆两招，她瞅机会挡在崔阡陌面前，狠狠瞪向夏侯风，目光如剜刀，示意他赶紧走。
夏侯风却是要她脱身，如何肯走，一把将她推了出去，要她离开。
正在此刻，崔阡陌抬头对上不远处季归子的目光，见后者目光凌厉如刀刃，不由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摸向腰际——
空的！
他猛然低头，腰际一对节足软绵绵地垂着，本应该由它们扣住的圆状铜匙不翼而飞。
莫姬见他终于察觉，心下暗叫不妙，朝夏侯风唤道：“快走！”说话间，长藤从她手中激射而出，三下两下从崔阡陌的双腿直绕到他腰上。单论道行，他们绝不是崔阡陌的对手，得速速脱身方为上策。
原来自己竟是被这女子耍弄了，他们做出这场戏来原是为了铜匙，崔阡陌怒火中烧，半身虽被藤蔓缠住，上半身却骤然暴长而出，直扑向莫姬。
眼看数对毒足就要抓破莫姬的脸，夏侯风想都没想，揉身扑上，挡在莫姬身前，硬生生接了崔阡陌这招。两对毒足分别嵌入他的腰间和肩胛，暴怒的崔阡陌口吐毒气，瞬间，夏侯风的脖颈和脸转为紫黑。
“小风！”
眼看他中毒，身体软软瘫下，莫姬大急，用尽全身灵力催动藤蔓，长藤枝条疯狂生长，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几乎将崔阡陌整个包裹起来。
墨珑带着灵犀和熊罴，再加上那团不知为何物的肉球，沿着阴暗的甬道，一路向上行。熊罴自进入象庭，便一直被关在兽房中，去斗兽场时也只能走兽道，对于象庭内的其他甬道，他完全是一无所知。
方才那两个侍卫，可称得上不堪一击，此时灵犀已对象庭整个守备力量很是看轻，估摸着就是再碰上一队侍卫，也不过削瓜切菜般容易。故此，她轻松异常，还有心情与熊罴闲聊。
“你怎么会进象庭来？”她问熊罴。
熊罴却是知晓象庭可怖之处，只要未踏出象庭，未踏出长留城，他都不敢稍稍放松。他这般庞大的个头，因为谨慎，脚步声是三人中最轻的，宽厚的熊掌肉垫落地无声。
“嘘……”熊罴以此回应灵犀，紧张地倾听周遭声音。
灵犀不以为然道：“怕什么，都是些无能之辈……”
墨珑瞥了她一眼：“象庭在长留城这么多年，没有一头异兽逃出去过，你以为是靠这些侍卫？”

第十七章
“我知道，还有火光结界嘛。”灵犀耸耸肩，“我那天也试过了，虽然厉害，可也就是当一堵墙而已，不足为惧。”
听到火光结界，熊罴面有惊骇之色，连连摇头，忍不住开口道：“那火很厉害，很厉害，碰上了就是个死……”
“不至于，哪有那么可怖。”灵犀寻思着熊罴被关在象庭的这些时日受尽折磨，被吓破了胆，也不与他争辩。
正好行至一处阶梯拐角，似乎听见什么声音，墨珑朝他们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熊罴立时收声，连身子都僵硬起来。灵犀趴在阶梯上，伸长脖子，勾着脑袋张望，这对于她来说就已经算是极其谨慎小心了。
弯道的那头有道玄铁门，门边有两名侍卫看守，看上去铁门没什么特殊之处，侍卫也只是平庸之辈。灵犀没把他们放在眼中，口中啧啧两声，缩回身来。
熊孩子就是熊孩子，墨珑无奈地把她拎起来，压低声音道：“你现下是个侍卫，缩头缩脑地干什么。”
灵犀楞住，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衫：“是呀。”顿时整整衣衫，仰首阔步就准备出去，却又被墨珑一把拽住。
“遇着人，我来说话就好，你安静呆着。”他叮嘱道。
她看着他，眼神颇为不满，好在没提出异议。
墨珑紧接着叮嘱熊罴：“你也一样。”
熊罴点头，十分配合。灵犀也不管小肉球愿不愿意，把它往怀中使劲塞了塞，跟上墨珑，向玄铁门昂头走去。
“兄弟，这是……”守门侍卫看见他们带着熊罴，惊讶问道。
墨珑作不耐烦状：“城主那里来个奇人，说是会摄魂术，让领头熊过去试试。”
“城主？”侍卫看着熊罴，倒抽口气，“你们也不拿铁铐拴好了，万一发狂，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事，才下过药，且老实着呢。你看……”
墨珑随手往熊罴身上打了一拳。熊罴装傻充愣地咕哝咕哝两声，老老实实地站着不动。
“这个又是什么？”侍卫指着灵犀怀中的小肉球问道。
灵犀刚要回答，便被墨珑截过了话头：“刚下的崽子，粉嫩嫩的，少城主要蒸了吃。”
对于少城主季归子吃幼崽的嗜好，这些侍卫显然也是早有耳闻，当下没什么异议，转动铰盘，将玄铁门徐徐升起。
见这般顺利，灵犀暗喜，正想穿门而过，一脚踏入铁门旁烛火的光圈，突然间壁上的烛火明显暗了暗。
这甬道内无风，何以烛火摇曳？
她还未及想明白，骤然间烛火暴窜出尺余，火光大亮，原本阴暗的甬道被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数十道火光交错纵横，形成结界，不光覆盖了墙面，连玄铁门也被结界隔开，将墨珑等人禁锢其中。
在火光结界下，墨珑所施展的障眼法被消弭于无形，显出原身。
侍卫吃了一惊：“你们是什么人，竟敢闯入象庭？！”
眼睁睁看着可以逃出生天的机会就这样断送掉，熊罴悲愤之极，从胸腔深处爆发出一声长长的嗥叫，庞大的身躯径直冲向玄铁门，竟是豁出一切去了。
巨大的碰撞声，伴随着凄厉的吼叫，震耳欲聋，整个甬道都在嗡嗡作响。
玄铁门咔咔作响，却是丝毫未被撼动，而被火光结界灼伤多处的熊罴重重地跌回。守卫操起一根铁条，对着壁上铜制圆管铛铛铛连敲三下，然后对着铜制圆管喊道：“这里是寅木门，有贼人携熊罴越庭！这里是寅木门，有贼人携熊罴越庭！”
铜制圆管埋在墙内，不仅将他的声音传至象庭各处守卫，同时传至崔阡陌的看台所在。
崔阡陌震断长藤，挣脱枝条，看见莫姬负着夏侯风往外逃去，正要追，便听见铜管中传来守卫焦急的声音：“这里是寅木门，有贼人助熊罴越庭！这里是寅木门，有贼人助熊罴越庭！”
这伙贼人！居然还兵分两路！
乾位看台上季归子正看着，崔阡陌自觉当众出丑，怒不可遏，攥紧拳头，恨不得在夏侯风等人身上戳出十七八个洞来，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当下最要紧是解决象庭内的那伙贼人。
铜匙！
他们拿走了铜匙，显然是为了进入象庭。
崔阡陌直奔入口处。果然不出所料，丹墙的入口处赫然洞开，两名侍卫正满脸莫名其妙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他立即站好，笔直如枪。
“这门是什么时候被打开的？”崔阡陌问道。
听他这么问，两名侍卫楞了楞：“这门不是大人您开的？小的是刚刚巡查至此，看见门开着，正奇怪呢。”
崔阡陌皱紧眉头，厉声喝问道：“有没有看见什么人进去？”
两名侍卫摇摇头：“不曾看见旁人。”
“废物！”
崔阡陌推开两人，直接奔向象庭内的寅木门。
寅木门内，耀眼的火光结界将墨珑灵犀等人困在其中，比起斗兽场中的结界，这道结界更密更亮更加灼热，最要命的是，它还会动。
它正朝着墨珑等人，慢慢地收拢，仿佛是一口华丽锦袋，要将他们收入其中，然后灼化成炭、成汽。
银铩紧握在手，墨珑掐诀，挥出数道银光，迎上火光结界。银光与火光撞击，迸出点点星芒。
灵犀毫不迟疑，拔出龙牙刃，森森寒意立时弥漫开来，与结界散发的炙热两相抗衡。熊罴身上被烧灼的伤口，感受到这股凉意，痛楚减退，神智渐渐清醒且冷静下来。
“怎么办？能不能冲出去？！”灵犀朝墨珑喊道。
尽管龙牙刃是件神兵利器，但由于她没有灵力，无法催动龙牙刃所蕴含的巨大能量，根本破不开结界。墨珑的银铩倒是将结界划开几道口子，却是稍纵即逝，来不及冲出去。
墨珑看向她，光影变幻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把龙牙刃给我！你没有灵力，用不了它！”
火光结界还在向他们收拢，已是生死关头，灵犀迟疑了一瞬，一咬牙，便将龙牙刃递给了他。
龙牙刃握在手中，如冰如玉，一股凉意顺着手臂直涌上来，可谓是寒意沁人。墨珑凝神屏气，以灵力注入刀刃，试着向结界劈去——
一道澄清透亮的碧光自龙牙刃的刀身冲出，顺着刀势，击向火光结界；与此同时，刀身微微震动，发出清越悠长的声响……这声音是仿佛从远古洪荒而来，盘旋，激荡，顷刻间将这狭隘的甬道换做旷古荒野，再直冲上九天云霄。
连斗兽场内的人都听见这声响，皆不知从何而起，诧异四顾。独聂季知晓这声响究竟是什么，骤然而惊，起身扑到栏杆出，凝目向场中望去，却看不见灵犀身影。
季归子皱着眉头，缓缓松开小妾，坐正身子听了片刻，转向垂手立在旁边的侍卫，恼道：“去问问崔总管，怎么回事？”
“是！”侍卫领命，飞奔而去。
象庭内，守门的两名侍卫呆楞住，眼睁睁看着火光结界被劈开，碧光压制住了火光，原本火舌霸道吞吐的烛火被逼得微弱暗淡、摇曳不定。
碧光过处，玄铁门上迅速结了一层白霜，墨珑反手用银铩削去，玄铁门应声而倒，断口处隐隐泛白，显是已被冻得十分脆弱。
对于龙牙刃所蕴含的巨大威力也不由暗暗惊叹，墨珑转头对灵犀疾声道：“走！”
灵犀架起熊罴，揣着小肉球，随着墨珑闯出寅木门。
碧光飞纵，一路上的火光结界被劈扯得支离破碎，直至闯到外围的酉金门，迎面正碰上赶过来的崔阡陌。
龙牙刃扬起的碧光划过崔阡陌的脸，一道血凌出现，顿时冻痹了他的半张脸。亏得崔阡陌功力深厚，且墨珑毕竟非龙族中人，无法发挥出龙牙刃全部的威力。
未料到这伙闯入象庭的贼人竟这般厉害，崔阡陌亮出数十柄短柄月牙刀，数十对毒足挥舞着，与墨珑连战数回合，竟也不敌龙牙刃，渐渐落下风。他再不敢掉以轻心，侧头，自口中吐出一柄长剑。
长剑甫一出现，便带着浓浓黄雾，喷云般缭绕着剑身。此剑乃崔阡陌置于体内炼制，经年累月，与他心意相通，更是其毒无比。
黄雾所及之处，腥臭无比，一时间罩人迷眼，昏天黑地。墨珑只觉得头昏眼花，心知不好，再看灵犀，她紧皱眉头，面色发白，想来将鲛珠给了熊罴，她便再不是百毒不侵。
倒是熊罴，尚还神智清明，可惜又受了伤。
因封印尚在，墨珑能动用的灵力极为有限，龙牙刃发出的碧光在黄雾中渐渐暗淡。他将象庭地形图记得颇熟悉，此地距离出口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在崔阡陌的剑势压制下，他的灵力逐渐消耗，要闯出去只怕不易。事先说好要来接应的东里长也不见人影。
眼下形势，已不容再耽搁！
他把银铩塞到灵犀手中，后者脚步已有点踉跄。
兵刃在手，灵犀想都不想，径直朝崔阡陌冲去，被他一把攥回来：“破墙！”
破墙？！
灵犀楞了一瞬，随即会意。此处已经是最外围，隔墙便是长留街道，破墙而出确实是离开此地最快的途径。
用尽全力催动龙牙刃，墨珑逼开崔阡陌，数道碧光冲破蒙蒙黄雾，重重击中内墙，顷刻间，墙内的鸣石被触发，发出象吼般的巨大轰鸣声……
若说之前龙牙刃发出的龙吟之音只是让象庭中人略感诧异，当下这个声音着实让众人悚然而惊，再顾不得看场中斗兽，慌乱四顾。
“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有异兽闯出来？”
“……”
季归子见场内众人惊慌失措，再顾不得理会小妾，恼怒吩咐旁边的侍卫道：“去把老崔叫来！三天两头出状况，象庭他要是管不了就别管了！”
聂季四下寻人，却始终看不到灵犀的身影，而龙牙刃发出的声响也被丹墙的轰鸣声掩盖住。陶滔被这动静骇住，还以为有什么旷古烁今的恐怖异兽就要冲出来，揪着白曦衣袍，偌大个头缩在大尾巴羊身后，紧张不已。
唯独白曦一人，因看见了墨珑和灵犀潜入象庭，大概猜出了其中缘故。只是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估摸着他们二人应该是凶多吉少。

第十八章
象庭甬道内，继龙牙刃之后，灵犀再以银铩击向墙面。
这堵丹墙颇为坚固，混入鸣石碎屑的砖头烧制得又密又结实，砌墙时用了血糯米浆，坚固异常，厚度一尺有余，加上火光结界的灼烧，龙牙刃的寒气一时间无法将墙面尽数冻透。
饶得灵犀这一击力量颇大，但墙面岿然不动，仅仅以银铩击点为中心裂开几条纹路。
居然这么硬！
灵犀用银铩连连发招，墙面被她破出一个坑来，裂纹也越来越多。
“快点！你行不行啊？”墨珑催促她，在黄雾之中，他迎战崔阡陌已是越来越吃力，好几次差点被他的毒足划伤。
灵犀急道：“这墙也太硬了！”
墨珑格开崔阡陌的长剑，又险险避开划过面门的毒足，道：“要不说你是熊孩子一个，在家拆房子本事就有，到了外头拆一墙都不行。”
“你行你来，不行就别叨叨！”灵犀恼怒道。
吵归吵，她手中不敢稍有迟缓，使尽全力，墙面上裂纹越来越多，只是始终无法凿穿。
“我来。”熊罴踉跄着站起来，拉开灵犀，退开几步，发足向墙面猛从过去，庞大的身体重重地撞击上墙面。只听得轰然巨响，已然布满裂纹的墙面经受不住这样的撞击，破了一个大洞，仅仅剩下火光结界最后一道屏障。
这一撞，熊罴自身也伤的不轻，眼冒金星，趴在地上。灵犀架起他，朝墨珑喊道：“成了，快走！”
见丹墙破损，崔阡陌怒气更甚，攻势更猛，墨珑全力格挡逼开他，残余灵力注入龙牙刃，向丹墙挥出一刀，碧光飞纵，寒气如虹，将火光结界冲开一道裂口。灵犀架着熊罴，从裂口中跃出墙去。
丹墙外，不远处又有一队象庭守卫朝着缺口处赶来。灵犀回首，火光结界的裂口稍纵即逝，此时已重新合拢，隐约能看见里面墨珑的身影。
灵犀急道：“喂！你快出来！”
“你带熊罴快走，我马上就来！”墨珑应道。
此时的熊罴一身是伤，方才那一撞，也不知是伤了胳膊还是肩胛骨，左臂软塌榻地垂着，喘着粗气，身子大半重量都压在灵犀肩上。见他伤势沉重，又有追兵，实在不宜久留，灵犀无法，只得架着熊罴匆匆逃开。
甬道内，随着崔阡陌招招紧逼，黄雾越发浓厚，几乎已经到了要让墨珑窒息的地步。灵力用尽，无法再次破开结界，微弱的碧光中，他左支右绌，连连后退，心中狠狠想道：“当真是虎落平阳，若然今日被这头蜈蚣蛰死，他年恐怕要成青丘笑柄了。”
背后就是结界，已然退无可退，眼看崔阡陌的利剑破雾而来，墨珑举刀相格，突然利剑定在半空——不仅是利剑，连原本做张牙舞爪之势的崔阡陌整个人也都被定住了。
墨珑楞了楞，然后就看见东里长的脑袋从崔阡陌身后冒出来，长长的脖颈柔软而富有弹性……
“龙牙刃！”东里长看见他手中雪白的刀刃，绿豆小眼立时大了一圈，喜道，“你拿到手了！”
饶得事先服了清心丸，还是被黄雾呛得头昏眼花，墨珑不耐地把崔阡陌拨开，看见他背上插了一根长长的金针，就是这根针令他无法动弹。
“这是什么手法？”
墨珑刚伸手就被东里长连忙喝止。
“不能拔，金针正扎在他第六节与第七节中间，气脉所在，一□□可就失了效验。”
“有这招怎么不早告诉我。”墨珑没好气道，“老家伙，还知晓要藏私是不是？”
东里长冤枉道：“你以为扎他气脉容易？他身上一节一节紧挨着，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他舒展开的这个时机。若非他全副心神都在对付你，我也没法得手。”
“你早干嘛去了？”
东里长挨近他，低低道：“我找到烈火璧了。”
墨珑挑起眉毛。
灵犀带着熊罴，甩开追兵，一路逃向象庭南侧的花间巷。刚刚拐入巷中，她便看见倒在马车旁的夏侯风和跪坐在旁的莫姬。
老实说，她从来没看见莫姬的脸白成这样，或者说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张煞白的脸，连带嘴唇都毫无血色。而与莫姬相反，夏侯风的嘴唇是黑的，脸是黑的，事实上他整个人都发黑，甚至有点肿胀。
“他……中毒了？”灵犀探头问道。
听见她的声音，莫姬猛然抬头，一把揪住她胳膊，力量之大，灵犀差点扑地上去。“你不是百毒不侵么？你有没有法子救他？”她焦灼的双目紧紧盯住灵犀。
情急之下，她的指甲几乎嵌入灵犀的肉里，疼得灵犀直抽凉气。“你先松手，我可以用鲛珠试试看……这毒看着霸道，我也不知能不能解。”
莫姬又是欣喜又是感激，松开灵犀，不可置信道：“你肯用鲛珠救他？！”
估摸着熊罴的药性也已经解得差不多，灵犀让熊罴张嘴吐出鲛珠，转而掰开夏侯风的嘴，扳着下巴让他吞入腹中：“这是什么毒？”
“是那头蜈蚣……”莫姬突然意识到什么，诧异地看着灵犀，“你不是鲛人？”
“……我是。”
“哪有鲛人会把鲛珠到处喂人？”
鲛珠为鲛人元丹，存于丹田之处，虽可离体，但不宜过久，否则鲛人命不存矣。莫姬干瞪着灵犀，后者干咳两声，示意她看夏侯风：“他脸色是不是好点了？”
毕竟当下给夏侯风解毒才是最要紧的事情，莫姬立时丢下这事，转头去看护夏侯风。鲛珠进入体内之后，他脸上的黑气果然一点点淡了下去。她又检查伤口，肿胀似乎也消减了些许。
这鲛珠果然非同凡响，竟然还能解毒，莫姬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情不自禁去想，若自己能得此鲛珠……
巷口不远处传来纷沓的脚步声，不知何人，灵犀连忙示意熊罴上马车躲起来，熊罴缩头耸肩，蜷成一团还是把马车塞得结结实实水泄不通，插根针都难，更别提再挤个人上去。
是一队象庭守卫！
其中有个人颇眼熟，是阎老三。
“你怎么在这里？”阎老三认出灵犀。
灵犀不知该怎么接话，干瞪着他。马车内，长期在熊毛中安营扎寨的小蜘蛛悠闲地溜达着。
“看见一头熊罴了吗？”阎老三接着问道。
灵犀立时摇头。
见夏侯风躺在地上不动弹，阎老三瞥了眼，又问道：“他怎么了？”
毕竟初入江湖，灵犀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好在还有莫姬。她转头，笑容盈盈，答道：“喝多了，赖在这儿不肯走，我们也弄不动他，这不，雇了辆车想把他送回去。”
小蜘蛛溜达到熊罴鼻端，犹豫片刻，兜头往鼻孔里头爬去。熊罴轻轻用鼻子出气，想把小蜘蛛喷出来。小蜘蛛牵着蛛丝，乘风出来了些许，很快又循着蛛丝爬回去。
阎老三往前走了几步，挨着马车，端详了下夏侯风，撇撇嘴：“……喝得是够多的。”灵犀担心他发现熊罴，紧张地僵直了身子。莫姬笑容生硬之极。熊罴这下连气都不敢出了，鼻子虽痒痒，却能忍住一动不动，从车帘缝隙中紧紧盯住阎老三，就怕他来掀车帘。
“赶紧把他弄走！这附近不太平，不是你们久待的地方。”阎老三挥着手赶她们。
莫姬忙点头应了。看见阎老三转身离开，她与灵犀都暗松口气。
阎老三已行至巷口，与那队守卫预备接着往前搜查，那一刻，夏侯风突然醒了过来，意识尚在混沌之中，张口就骂了一句：“崔阡陌，你个老匹夫，老子要把你削得你爹娘都不认得你！……”
就这一嗓子，那些守卫纷纷回过头来。
熊罴再也忍不住，身子一哆嗦，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原本被他撑得紧紧的车身如何经受得住，顿时四分五裂，尽数飞溅出去。光秃秃的车板上，熊罴歉疚地攥着一小块残余的车帘布，试图遮挡住自己的庞大身躯。
“那头熊罴在这里！”
不知道谁喊了这一嗓子，虽然很多余，但立即使得守卫们回过神来，操起长刀往这边冲过来。
灵犀撸起袖子就迎上前，十来个守卫一个接一个朝着四面八方飞出去，熊罴看傻了眼。
莫姬却知这队不过是象庭外围的守卫，平常也就对付些不规矩的看客，并没什么真本事。象庭此间闹成这样，恐怕季归子很快就会调府军过来，那些人可不是什么善茬。“我们得赶紧出城！”她说着，把夏侯风扶上马车。
马车上没地方，熊罴颇懂事，用手托住夏侯风。莫姬跳上车辕，招呼灵犀：“快上来啊！”
灵犀却焦急道：“珑哥说他马上就来，怎得还不来？”
莫姬自然不好告诉她，他们的真实意图是烈火壁和龙牙刃，只能道：“他自己会想法脱身的。”
“可那头蜈蚣精很厉害！”灵犀看向依然半死不活的夏侯风，担心更甚，“万一他也被……怎么办？”
“不会，珑哥又不是小风。”莫姬催促她，“快上来！”
灵犀咬咬嘴唇，下定决心：“你们先走，我去接应他！”说罢，也不待莫姬回答，她已拔腿飞奔而去。
“喂！你……”
不知该说她是傻大胆还是够义气，莫姬楞了一瞬，摇摇头，策动缰绳，马车不走大道，而从巷陌中穿行离去。

第十九章
灵犀一路奔回去，缺口仍然在，但被火光结界阻拦。此时丹墙的鸣叫声已停歇，她试着往里头看，只能看见弥漫的黄雾，压根看不见人影，连打斗声也听不见。
难道他已经死在崔阡陌手上了？
灵犀急得很，绕着丹墙飞奔，找到入口，想也不想便一头闯进去。没遇上崔阡陌，其他迎面碰上的守卫都不是她的对手，只是整个象庭的路径本就颇为复杂，东绕西绕，她跟着墨珑的时候还能大概分辨，眼下则被绕晕了头，只管有路就走。
此时的斗兽场，原本应该是喂了药的熊罴和一头猪婆龙的对决，无奈熊罴已逃出，独余下猪婆龙在场中徘徊。巽位玄铁闸门也因为熊罴迟迟没有出场而一直处于开启的状态。
乾位看台上的季归子面色铁青，整个象庭乱成这般，崔阡陌连来禀报一声都没有，他虽沉默着，内心已是出离愤怒。原本依偎在他旁边的小妾是新近的，还不擅观颜察色，整个身子挪了挪，娇嗔道：“少城主……”
话还未说完，季归子手一挥，直接把她撂到地上去了。
“把她弄下去，还不够烦人的！”
季归子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大步走到石栏旁，探身往下看——依然没有异兽从巽位门出来，周遭的看客更加骚动不安。
等等，巽位门那里有动静了！
季归子瞪大双目，眼睁睁地看着一位纤纤少女从巽位门走出来，海藻般蓬松的头发缀着闪闪发亮的珍珠，容貌秀美无双。她的神情看上去比他更加疑惑不解，似乎完全弄不懂自己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灵犀！！！”
果然是她！聂仲看见她，又气又急，若非火光结界挡着，他已跃出石栏。陶滔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攥着白曦：“哥，你快看，是那个姑娘！她也是异兽？”白曦饶有兴趣地看着灵犀，心中好奇墨珑在何处。
立在斗兽场中的灵犀有点懵，她也不知晓怎么在象庭内绕来绕去，竟然又绕回到斗兽场。墨珑呢？他在哪里？
斗兽场中的那条猪婆龙等了好半晌，好不容易等到有人进场，也不管是不是派来与它对决的异兽，粗大的尾巴猛地一摆，扫起腾腾砂雾，四条短腿快速划动，向着灵犀就冲过去。
灵犀之前没见过猪婆龙，虽然在家无聊时也翻看过《八荒异兽录》，但只对漂亮的异兽有兴趣，如九尾灵狐、毕方鸟等，对于丑怪型的异兽不过是匆匆扫两眼。
“什么东西这是？”
直至猪婆龙冲到她身前，张开血盆大口，她看见它口中锯子般的锋利牙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噢！你是那什么龙！”
她跃开丈余，躲过猪婆龙这一咬。猪婆龙灵活地地转身，重新朝她冲过来……
银铩在手中轻轻巧巧转了两圈，对准猪婆龙的吻部。
突然间，猪婆龙刹住来势，像是被定住一样，呆愣愣地看着灵犀。灵犀也莫名其妙地看着它：“没事吧你？”她进过象庭地底的兽房，亲眼看见这些呼啸山野的异兽被困在小小的囚室，生存坏境极其恶劣。对于它们，她的同情更甚于恐惧，并不想与它们为敌。
此时此刻，猪婆龙脑子里有个严厉的声音正在警告它：“大胆土龙，无知孽畜，竟敢对东海龙族无礼！”
高台之上，聂仲神情冷凝，嘴唇微掀，以传音术警告猪婆龙。
意识到不对劲，灵犀抬头看向坤位看台，正对上聂仲的双目，立时心虚低头，佯作没瞧见。
见斗兽场内来了个小姑娘，看客本就莫名其妙；再看猪婆龙和她也不打斗，在场中干瞪眼，看客愈发不满。场内各种不满的嘘声此起彼伏，听在季归子耳内，分外刺耳。
象庭自建成以来，各种异兽，血腥争斗，令众多看客血脉贲张大开眼界，何曾出现过今日这般尴尬场面。季归子皱紧眉头，刚要侍卫去再次传唤，便见笼罩在斗兽场上方的火光结界暗了暗，紧接着又亮了亮，霍地骤然消失。
没了火光结界，整个斗兽场黯淡下来，季归子愣住，众多看客也都楞住，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象庭安静地只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聂仲，他纵身跃下斗兽场。
看见他跃下来，灵犀也回过神来，撒腿就跑，还不忘转头朝猪婆龙大喊一声：“快跑！”
没了火光结界，自己就可以离开象庭了！猪婆龙猛然醒悟，粗壮的四肢划拉划拉，朝场外逃去。
场内的看客们纷纷醒过神来，他们大多不过是寻常精怪，没什么过人能耐，更别提对付异兽。当下看见猪婆龙冲出来，生怕它乱咬伤人，看客们全都乱成一团，争着抢着地往出口处拥去。
聂仲身法极快，抢在前头，一把拉住灵犀：“跟我走！”
“不要！”
灵犀使劲想挣脱他。
“你闹得还不够么！”聂仲牢牢攥着她，恼怒道。
两人正自纠缠，斜刺里闯出个季归子，探手就去扳灵犀肩膀。灵犀皱眉，聂仲比她反应更快，劈手就把季归子挡开。
“大胆狂徒，休得无礼！”他喝道。
甫从高台跃下的季归子没把他二人放在眼中，倨傲问灵犀道：“你为何会从象庭兽道出来？是不是你对烈火壁动了手脚？”
对此事聂仲也甚至奇怪，询问地看向灵犀。
灵犀梗梗脖子，朝聂仲解释道：“他把好多异兽关在地底，给它们吃□□，害得它们半死不活的，可怜得很。他不是什么好人！”
季归子冷哼：“那又如何，与你有何干系？”
灵犀一时语塞。
“你到底进象庭作什么？！”季归子沉声问道。灵犀看上去只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他不明白她究竟是怎么闯到象庭来的。
“我作什么，与你有何干系！”灵犀不甘示弱地顶回去。
“你这小姑娘，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好言好语问你，你再不说，休怪我不客气！”季归子身为城主长子，自幼修炼，又请来高人从旁指点教习，不仅灵力非比寻常，法术也甚是精湛。说罢这番话，他右掌微旋，已凝了一股劲力，随时预备往灵犀身上招呼。
随伺在季归子身旁的八名侍卫也围上前，刀光雪亮，其中一柄更是直指灵犀面门。
“我没什么可说的！”
灵犀不耐，出手格开刀刃，抬脚就要走。季归子忍无可忍，再不欲客气，挥掌欲劈，却被聂仲格开。季归子转而对付他，侍卫们则将灵犀团团围住，一时间战作一团。季归子虽会法术，但都被聂仲一一化解，一点没伤着灵犀。
“哥，他们打起来了！咱们要不要去帮忙？”
陶滔身量高，将斗兽场中的情形看得分明。
白曦歪着脖子避开一头鹿精的犄角，紧攥着陶滔，在挨挨挤挤的人群中努力前行：“瞎掺和什么，赶紧走！”
斗兽场中，灵犀不被法术所伤，踢翻几名侍卫，转头见聂仲已占尽上风。聂仲身为东海龙府禁军统领，又随哥哥出征数次，本事了得，季归子自然不是他的对手。灵犀趁着他暂时脱不得身，忙偷偷溜走。
原是担心灵犀，聂仲抬眼一望，正巧看见灵犀的背影正往人群里挤。
“这个小家伙！还溜？！”
他气不打一处来，正欲追过去，季归子与几名侍卫又围上来。
仗着身子轻巧，灵犀在人群中穿梭，尽力往前头挤，生怕被聂仲追上来，好不容易出了象庭，突然有人从后头抓住她。
糟糕！她讪讪回头，却发现身后站的是在西山石壁泉遇见的那头熊罴，旁边还有白曦。
“你没事吧？”陶滔好奇地问她，“你怎么会跑到里头去了？”
“此事，说来话长，那个……你二舅……”灵犀刚想告诉他，他二舅已经被救出来。
迎面来了一队全身披甲的府兵，有人高声道：“熊罴在这里！”
陶滔呆住，愣愣地看着那队人马朝自己冲过来。白曦也是一头雾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唯独灵犀立时就明白过来——这些府兵把陶滔当成了他二舅了！
事实上，陶滔和他二舅长得一模一样，就是小一圈而已。而且若不把他和他二舅摆在一块儿，也压根看不出小了一圈。
“快跑！”
她拉着陶滔就跑。白曦只能跟着跑，累得气都喘不匀：“这是……为……什么呀？”
“待会我再告诉你！”灵犀回头喊道，“快点，别让他们追上！”
“我真是……”
白曦话没说完，就听见后头府兵的脚步声逼近，赶忙加快步伐，连话也顾不得再说了。
灵犀拉着熊罴在巷陌中穿行，她也不认得路，只能乱走，好几回差一点迎面又撞上府兵。见跟着这么个没谱的主儿，白曦在心里骂了好几回街。
象庭方向传来金钹之音，一声紧似一声，原本跟着他们身后的府兵听见这声，纷纷返身回象庭。此时白曦方才松了口气，灵犀和陶滔也停了步。
尽管原身是头大尾巴羊，但自从离开月氏山，白曦已经许久没这么奔命似的跑过。停下来后，他喘得连嘴唇都白了，一肚子想要问，偏生说不出话来。
“他们干嘛要追俺？”陶滔不解地委屈问道，“俺可啥都没干。”
灵犀解释给他听：“他们以为你是你二舅。我把你二舅从象庭里头弄出来了。”
“我二舅！”陶滔一脸惊喜。
白曦一脸惊愕：“你、你……你们胆子……象庭这种地方……”
不待他说完，陶滔就兴奋问道：“俺二舅呢？他在哪儿？”
灵犀思量着莫姬他们应该已经出了城：“他在城外。”
“俺要去找他，你带俺去呗？”
“我……”想着墨珑生死不明，灵犀迟疑道，“可我还得回象庭去。”
“还回去？！找死啊你！”白曦总算是喘匀了气，挑眉看她，“跟你一起进象庭的那位呢？”
灵犀讶异道：“你怎么知晓……”
“区区隐身术，怎么可能瞒得过我青黎山人的法眼。”白曦倨傲道，“他人呢？”
“珑哥他让我先走，现下他恐怕是陷在里面了。我得回去救他。”灵犀说着，转身就要走。
白曦连声唤住她：“等等，等等，等等！小姑娘……”

第二十章
灵犀转头，略略挑眉。
“不是小姑娘，是灵犀姑娘。”想起她拳脚了得，白曦和颜悦色道，“你听我一句，你的那位珑哥，他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虽然跟我比吧，还差那么一点点；但和你一比，他就是个人精啊！你能出来，他就肯定能出来。若是你再进去，反倒是他的累赘。”
累赘！这话之前也曾听墨珑说过，灵犀咬咬嘴唇，恼怒地瞪着白曦：“你瞧不起我？”
“没有没有，只是这个……”白曦转移话题，问道，“姑娘方才怎么又回了斗兽场？”
“那个……我迷路了。”灵犀有点尴尬，“不能怪我，象庭里头的路绕来绕去的，东南西北都让人分不清。”
“这就是了，你连路都弄不明白，谈何救人。更何况要我说，他让你先走，说不定……”白曦啧啧两声，没再往下说。
灵犀急道：“说不定什么？”
“罢了罢了，我也是瞎猜，不好乱说。”
“你快说，到底什么？”愈发勾起灵犀的好奇心。
白曦作无奈状道：“那，我就随口这么一说，你就随便那么一听，可莫当真。”
“你说你说，你快说。”
“他让你先走，说不定是他在象庭内另有事未了，不便让姑娘你看见。”白曦意有所指。
灵犀不解：“什么事？”
“这我如何知晓。”白曦笑了笑，“只是我能肯定，火光结界的消失定然与他有关。你想想，他连火光结界都能破解，又怎么可能脱不了身。”
灵犀怔住……
话说回此前在象庭之中，东里长定住了崔阡陌，与墨珑两人用隐身术一路行至寅木门，正是方才墨珑与灵犀受困之处。
“怎么又回来了？”墨珑莫名其妙道，“这哪有烈火璧。”
东里长道：“要不说季归子这个人鬼精鬼精的，连我都差点被他骗过去了。你仔细看墙上那盏油灯！”
墨珑抬眼端详油灯，忽得想起方才他们就是因为踏入烛火的光圈而触发了结界：“你是说，这油灯就是烈火壁？”
东里长点了点头：“烈火壁属火，若依照常理，它应该放置在巳火或是午火。季归子这阴险小人，还故意在午火位置放了块假的烈火璧，周遭布下机关，幸而被我识破，才找到这块真正烈火壁的所在。”
墨珑赞许道：“那是，他那种阴险小人怎么抵得过你的老奸巨猾。说吧，怎么拿下来？”此时这盏油灯，火舌吞吐尺余，烈焰灼灼，光是站在旁边就觉得炙烤难当，更别提伸手去拿。
“那就得靠你手里这柄龙牙刃了。”
东里长从墨珑手中拿过龙牙刃，紧握在手，刚试了下用灵力催动，身子便不由自主颤了一下。他原身是火龟，水火相克，若在平日，他是决计不会用龙牙刃这类兵刃，对灵力损伤甚大，但今日别无选择。
“老爷子，不行就别逞强。”墨珑看出东里长的不适。
东里长瞥了他一眼：“小瞧我，这些年我不出手，你还真当我是老饭桶啊。”分神说完这句话，他凝神静气，强行顶住龙牙刃的寒意，倾注灵力。瞬间，龙牙刃通体发亮，碧光如波浪般往外翻涌。
因为被封印的缘故，墨珑能动用的灵力极其有限，之前仅能动用龙牙刃不到两成的力量。当下东里长动用全部灵力，龙牙刃的碧光立时压过了烈火壁的烈焰。
火舌在一波一波的碧光中逐渐萎缩，最后黯淡如豆。东里长咬破舌尖，喷了口血在油灯上，这才伸手取下那盏油灯，将它收入事先准备好的火浣布制成的布袋之中。
“行了！”
东里长露出心想事成的笑容，然而脸色却极不好看，身子晃了晃，墨珑连忙扶住他。
“老爷子，没事吧？”
东里长想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张嘴却呕出一口血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老爷子，老爷子！”墨珑连忙扶住他。
“把龙牙刃也收好。”东里长脸上仍带着笑，“这下子，咱们有了这两样宝贝，等他日回到青丘，我看谁还敢欺负咱们。”他被龙牙刃的寒气反噬，受伤不轻。
既已得了烈火壁，又得了龙牙刃，这趟虽然凶险，却斩获颇丰。墨珑收好龙牙刃，背起东里长，离开象庭。
烈火璧被取走，火光结界自然消失无踪，大部分侍卫也都被灵犀打怕了，躲得没影，墨珑顺利地出了象庭，没找到马车，估摸他们应该是带熊罴先走，便一路往城外五棵松赶去。
长留城外，乌漆墨黑的山林小径，灵犀、白曦还有陶滔三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艰难跋涉，天上还下着沙沙小雨。
“五棵松到底在哪里？还有多远？”白曦唯一一条丝制亵裤已经沾满了泥巴，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灵犀一手还抱着那团小肉球，往四周张望了一会儿，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清，迟疑道：“应该快到了吧。”
“你到底知不知道五棵松在哪里？”
“五棵松嘛，就是五棵松树，肯定在山上吧。”灵犀左看右看，“这里树多，你们也找找松树。”
“合着我们黑灯瞎火走了大半夜，你压根就不知道五棵松在哪里。”白曦好想吐口血，当下拉住陶滔，“停停停，咱们别瞎走了。”
陶滔还不愿放弃道：“俺得找俺二舅。”
“跟着她，到过年也找不着你二舅。”
无视灵犀的目光，白曦想了想，安排下来的事儿：“五棵松咱们都不知晓在哪里，所以咱们现下最要紧的就是找人问路。”
“这时候哪有人啊？”灵犀道。
白曦恼火道：“你也知晓这时候没人，早些时候怎么不说你不认路。”
“我……”
“别说了，先折回去。”
于是三人一身泥泞地再往回走，荒郊野地的，凄风楚雨，也找不着人问。不敢再回城，又担心城里头已经有人追出来，白曦几乎都想劝陶滔别找了。
正在此时，陶滔吸吸鼻子，紧接着，又吸了吸鼻子，突然道：“哥，俺好像闻见俺二舅身上的味儿了。”
墨珑背着东里长，沿着城外的溪水一路飞掠。溯水而上，拐入山中，不远处五株参天老松在暗夜中巍巍而立，华盖森森。此时，莫姬带着夏侯风和熊罴已经在松树下等了好一会儿。
“都没事吧？”墨珑放下东里长，目光快速扫过周遭：莫姬正用叶子收集雨露；夏侯风靠着树歇息；熊罴坐在稍远处的老松下，双目直直地望着深邃夜幕，不知在想什么；小肉球躺在熊罴柔软的腹部，睡得正香。
墨珑发觉夏侯风不对劲，往日可没见他这么安静过：“小风怎么了？”
“被那条蜈蚣拉了好几个口子。”想起之前小风浑身发黑的模样，莫姬依旧心有余悸，边喂夏侯风喝水边埋怨道，“清心丸也不顶用，他这条命差点就搁在城里了！”
墨珑蹲下来仔细端详夏侯风，关切道：“他现下怎么样？”
“灵犀拿了一颗鲛珠给他吞下去，说是能解毒，我看着比之前好多了。”莫姬不解道，“我怎么没听说过鲛珠能解毒？老爷子，你听说么？”
东里长靠着树，听到这话，目光复杂：“鲛珠……莫非是千年鲛珠？”
“千年鲛珠？！”莫姬惊道，心底顿时起了一阵波澜。
墨珑环顾四周，打断他们问道：“那熊孩子呢？”莫姬压根心不在焉，自顾在想什么，也不答话。墨珑又问了她一遍，她才往他身后看了看，莫名其妙道：“她不是应该和你们在一起吗？她说回去接应你！”
“接应我？”墨珑有点愣住，“谁叫她去接应的？”
“她自己要去，我劝都劝不住。”莫姬道，“她非说那头蜈蚣精厉害得很，要去接应你。”
“……也就是说，她现下还在象庭？”墨珑一阵焦虑，“这熊孩子，真不让人省心。”嫌她烦归嫌她烦，他当即便欲折回去找她。
“等等……”莫姬一把拉住他，犹豫片刻道，“她若还在象庭，眼下恐怕你就是回去，也是枉然。何况……”
墨珑盯住她：“何况什么？”
“老爷子的话，你听见了，这颗鲛珠是千年鲛珠。”
墨珑点头：“我知道，在兽房她用鲛珠替熊罴解迷药的时候自己说的。”
“她自己说的？！”莫姬一愣，此前她还以为灵犀有意想隐藏此事，讪讪一笑道，“她还真是什么都往外说。”
“要不怎么说是个熊孩子呢。”
墨珑心不在焉地随口道，起身欲走。
莫姬用力拽住他，低低道：“等等！你听我说，现下鲛珠就在这里，她……她没跟着莫姬一起出城，这事儿也不能怪我们，对不对？”
墨珑盯着她，手摸到隐在袖中的龙牙刃，心底隐隐想到：就此甩掉灵犀，连龙牙刃都不必给她交代，倒也不错……

第二十一章
细细雨丝扑在面上，他随意抹了把脸，狠狠地骂了一声街——她明明已经带着熊罴离开象庭，居然还会再跑回去，而且是为了接应他。谁要她接应？自作主张！这么个熊孩子，知己知彼不会！审时度势不懂！除了添乱她到底还能干嘛？眼下也不知她究竟身处何处？论拳脚，十几个府兵也不是她的对手；可论法术，没了鲛珠的她，恐怕任何小法术都能把她撂倒。说不定她现下已经被季归子抓了？
挣脱莫姬的手，墨珑恼怒地起身，准备折返回去寻她，就在他起身之际，听到了某种声音，或者说是某几种声音……
先是脚步声，重而快，似某种大型猛兽在奔跑，连带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陶滔，你能不能慢点，黑灯瞎火的，……”
这声音有点耳熟，墨珑转瞬间就想起此人是谁，心下疑惑：他们俩怎么会来这里？
紧接着听到的声音，让他顿时松了口气。
“当然要快，雨还下着，气味很快会被冲掉！”
是灵犀！
残存的气味已非常稀少，没想到熊罴的鼻子这么管用，竟然循着气味一路领着他们进山。灵犀对熊罴着实佩服得很，唯一担心的是，他莫要闻岔了味道，领错了路。
刚拐过山坳，一枚大大的松果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正砸在灵犀头上。她恼怒看去，正看见墨珑斜靠在松树上，姿态悠闲，其他人也都在。
“这就是五棵松？！”灵犀惊喜道，恼意顿时消弭无形，迎上墨珑，“你怎么从象庭出来的？”
“舅！”
陶滔的声音比她大了数倍，热切之极，越过她朝着熊罴大步奔过去，眼里也没别人了，差点把刚起身的东里长带一跟头。
东里长连忙扶树站稳：“哪来的，又一熊孩子？”
墨珑耸耸肩：“你不是听见了嘛，他是他舅，他自然就是他外甥了。之前我和你提过，西山石壁泉的那头熊罴就是他。”
老松下，舅甥二熊各自历经磨难，久别重逢，抱头痛哭，说不完的话。墨珑曾亲眼看过熊罴在象庭受的罪，此时也不免心中唏嘘，转头复看向灵犀，见她满身泥泞，模样颇为狼狈。
“想不到你还挺聪明的，懂得让熊罴靠气味带路。”他倒真是没想到这点。
白曦抢着道：“得了吧，她哪有这个脑子，差点把我们带沟里头去。”
灵犀瞪了他一眼，转向墨珑，复关切问道：“你是怎么从象庭出来的？我回去找你，可没找到。”
“然后呢？”墨珑问道。
“然后又迷了路。”灵犀有点尴尬，“不知怎么就绕回了斗兽场……”
居然能绕回斗兽场，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墨珑扶额：“后来呢？”
“后来火光结界突然消失了，里头乱成一团，我就趁乱跑出来，正好碰上他们。陶滔要找他二舅，我们就一块儿出城了。”
没想到灵犀他们居然之际能找过来，莫姬还真有些诧异，神色有些不自然，笑容勉强得很：“你们还真有本事，自己能找过来。”
灵犀在夏侯风身边蹲下身子，翻了翻他眼皮，放心道：“想不到鲛珠连蜈蚣毒都能解，还真是好用。”说着，她伸右手至夏侯风的腹部，轻轻往上一推，左手轻抬他的上颌，鲛珠便从他口中悠悠飘出来……
眼看她就要收回鲛珠，莫姬有点舍不得：“你再给他多用一会儿，万一还有余毒未解呢。”
“没事了，你看他眼底已无赤斑，毒已经解了。”灵犀安慰她。
莫姬迟疑片刻，还是道：“这颗鲛珠，卖不卖？”
灵犀一愣，缩回手，连连摇头：“当然不卖。”
“紧张什么，我不过随口问问。”莫姬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她，低头去照顾夏侯风。
向来知晓她对自己有莫名敌意，灵犀寻思着她这脾气委实大了些。她收好鲛珠，抬眼见那对舅甥还在叙旧，只得再等等。她虽然有要紧事问熊罴，但也知此时不便上前打扰。
“老爷子，你怎么了？”
天天都听墨珑他们这么叫，灵犀也跟着这么叫东里长。她见东里长面色苍白，诧异地端详他。
东里长笑了笑：“老胳膊老腿的，不利索了，你看看，不小心被烈火璧伤着，且得养一阵子呢。”
“你也进象庭了？”
“你们几个小孩在里头，我不放心，进去看看。”东里长愈发和蔼可亲。
灵犀像是明白了什么：“这么说，火光结界突然消失，和你有关？”
“冒险一搏而已，冒险一搏而已。”东里长笑道。
一直□□晾在旁边无人理睬的白曦总算找着了插话的机会，且是他的强项：“老爷子太谦虚了，烈火璧岂是等闲之物，寻常人等触之，立时就是灰飞烟灭。您能破解火光结界，克制烈火璧，可见修为了得，堪比大罗金仙，在下钦佩之至。”
东里长神情微楞，明知故问道：“你这孩子是？”
白曦恭恭敬敬地施礼：“小侄免贵姓白，单名一个曦字，表字子旭，别号乐游居士。又蒙朋友们抬爱，送号青黎山人。”
“原来是子旭贤侄。”东里长慈祥道，“初次见面，仓促得很，也没备下见面礼，多多包涵。”
“哪里话，您莫怪侄儿礼数不周才是。”
墨珑瞧着这一老一少，一唱一和，打心眼里觉得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还抱了个什么物件儿？”东里长看见灵犀抱着的小肉球，诧异问道。
墨珑闲闲道：“在象庭里头捡的，好像是刚下的小崽子，也看不出它是什么东西。老爷子你博学多才，见多识广，帮着看看？瞧瞧它到底是什么。”
“存心考我是不是？”东里长把肉球从灵犀手中接过来，仔细端详，又用手摸了摸，眯起小眼，“这个……这是它的蹄子吧？什么玩意儿这是？尾巴？……”
“行不行啊你？不认得就说不认得。”墨珑歪靠在旁，笑嘻嘻地拆他的台。
东里长瞪他一眼，小肉球张口打了个大呵欠，弄了他一手口水，立时嫌弃地将它还给灵犀：“现下还看不出来，等他再大些吧，我估摸着就是一只串串。”串串指得是异兽杂交所生，不是纯种异兽。
墨珑笑道：“缺德啊，看不出来就说人家是串串。”
灵犀摸摸小肉球，忽又想起一事，转向墨珑：“对了，我的龙牙刃呢？”
龙牙刃三个字立时钻进耳中，东里长一惊，身体虚弱也顾不上了，立时拽住墨珑，自己起身来想替他回答。
墨珑把东里长按下去，朝灵犀一脸歉然：“我刚想和你说这事儿。”
见他脸色有异，灵犀已有不好的预感，紧张问道：“你把它弄坏了？”
“那倒不是，就是……”墨珑顿了下，才道，“用它克制烈火璧的时候，它、它化了，实在是始料不及。”
“……化了？”灵犀有点楞。
“烈火璧对上龙牙刃，好比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之前我也没料到竟然会是这结果。”墨珑叹道。
“化成水？”灵犀还是不敢相信。
墨珑颇耐心颇细致地形容给她听：“它，先是一点点变软，拿在手上，凉凉的，像蛇一样……”
东里长低下头，脸一阵阵泛起莫名潮红，痒得他直挠。
“……后来化成了水，水又变成气，就这么没了。”墨珑之所以这么说，就是要断了东里长的后路。若只说不慎丢失，说不定那一日东里长便会以“又寻到了”的借口再将龙牙刃还给灵犀。
听罢，灵犀面有愁容，咬咬嘴唇，怔怔地嘀咕着什么。
“不管怎么说，这事都怪我。这样吧，我把收下来的金贝都退还给你。”墨珑心想，就当龙牙刃是这趟的酬金，不另收钱两就是，也算是对得起她。
“啊？！”莫姬在旁听见，顿时急了，跳起来道，“那怎么行？咱们这趟就白走了？小风差点连命都送掉。”
“你别说话，你和小风那份我自己补给你们。”墨珑喝止住她。
莫姬这才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不用了！”灵犀拒绝道，“你们是为了我才会进象庭冒险，那些钱两原就是你们应得的。”
“那龙牙刃？”
灵犀咬咬嘴唇：“没事。”
墨珑偏头瞅她神情：“没事？”
“大不了就是被我姐骂一顿。”灵犀故作不在乎，其实她心里也没底，暗暗想龙牙刃毕竟是姐姐的定亲聘礼，弄不好姐姐会大发雷霆，把自己关上三年五载。
墨珑挑眉：“龙牙刃这等上古神器，都只是骂一顿而已，你家是一屋子宝贝么？”
灵犀正郁闷着，低着头没答话。
“那是自然，这还用问吗？看灵犀姑娘行事大气，仗义疏财，定然出身不凡。”白曦终于找到插口的机会，“我第一次看见灵犀姑娘的时候，就觉得她这通身的气派，便是说是帝台仙姑，我也信啊……”

第二十二章
没人欣赏他的滔滔不绝，灵犀心事重重，缓步走开。墨珑斜睇了东里长一眼，后者长叹口气，却也拿他无法，只能合目歇息。他在东里长旁边靠坐下来，听见东里长低低道：“这么对一个孩子，咱们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墨珑仰头，看着无尽的雨点从树缝间落下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双目穿透沉沉雨云，将漫天星辰收入眼中，东里长静默了片刻，才道：“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这些年，我夜观星象，心宿太子星光芒日微，且现青白之色。我想，咱们回青丘的日子就快到了。”
墨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是说，他终于要死了？”
“若我料到不错，不出三年。”东里长看向他，“只要他一死，血咒即除，封印消解，咱们就可以回青丘了。”
目光落在遥远的某处，墨珑静默了许久，才问了一句：“咱们离开青丘多久了？”
“四百八十六年，再加七个月二十五日。”东里长答得很快。
墨珑看向他，目光复杂：“天天数着？”
“一日不敢或忘。”
终于等到熊罴舅甥俩彼此都平静了些，灵犀才行过去。
“此番多谢姑娘。”
熊罴朝灵犀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陶滔也赶紧施礼：“多谢灵犀姑娘。”
灵犀还礼，因心中焦切，也不多客套，直接问道：“当日你说，出了象庭便告诉那物件是从何处得来的，你可还记得？”
熊罴连忙点头：“我记得。”
“现下可否告诉我了？”
“能不能再让我看一眼？”
灵犀自怀中摸出那片黝青的鳞片，递交给熊罴。熊罴将鳞片放在掌中摩挲片刻，无限唏嘘道：“三年前，那道士让我给他，我还不大情愿呢。他让我以此为卦资，说日后我身在难中，今日之舍，便是他日之得，想不到都让他说中了。”
“你究竟是在何处得到它的？”灵犀追问。
“是在鹿蹄山的一处山谷里，”熊罴回忆道，“我在鹿蹄山脚下住过一阵子，那年地母震怒，河水改道，把我住的洞给淹了。我只好往山上走，想着再寻个遮风挡雨的去处，结果发现东边一整面石壁都塌了。我看见里面是个老大老大的山谷，石头亮闪闪的，花花草草开得茂盛极了……”
灵犀听得极其认真，眼睛都不带眨，连墨珑来到她身后都丝毫没有察觉。
熊罴接着说：“我当时想，这里好，住这儿跟神仙似的。就算没有山洞，我也可以自己凿个洞出来……”
陶滔性子急，插话提醒道：“舅，你说你是怎么捡着它的。”
“就是在地上捡的，花开得最茂盛的地方，花根底下就捡着它了。”熊罴道，“我也不认得这是什么，金不像金，银不像银，模样又古怪，所以我猜这肯定是个稀罕物，值老鼻子钱了。”
“你不是要住山谷里头吗？怎么又下山到了长留城？”墨珑问道。
熊罴叹了口气：“那山谷注定是神仙才能住的地方，我老熊住不了。隔三差五的，石壁上就有石头崩落，把缺口越堵越严实，我没法子，只好赶在它完全堵上之前下了山。”
灵犀“啊”了一声：“被堵上了？”
“这几年过去，也不知现下是什么光景，恐怕是都堵上了。”熊罴道。
墨珑看灵犀，不禁摇头叹气：“你的运气还真是……”
灵犀不肯作罢，问熊罴道：“你还能找到那个地方吗？”
熊罴点头：“鹿蹄山我住好几年，山上一木一石都熟悉得很。”
“那就好，你带我去！”
“堵上了怎么办？”
灵犀目光坚毅：“那我就把它撞开。”
众人在五棵松歇了小半个时辰，待缓过劲来，墨珑便要大家尽早离开此处。
“既然他们能循着气味找过来，难保季归子不会派人追过来。”他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涉水过溪，溪水会将气味冲刷干净。”
东里长对灵犀心中抱愧，生怕看见她，不知何时已钻进龟壳中休养生息，声音从龟壳中传出来，嗡嗡的：“把我放马车就行，别吵我睡觉。”
莫姬先把夏侯风扶上车，抱怨着：“连个车篷都没有……”说着，手中捻了诀，马车板嗖嗖嗖地开始生长出枝叶，枝条生长交汇，叶子叠着叶子，形成天然的车篷，正好可替夏侯风遮风避雨。
“可惜小风睡着，要不然看见你为他这般花心思，嘴都要笑歪了。”墨珑调侃道。
“才不是为了他，马车没蓬，看着不顺眼而已。”
莫姬偏偏还要嘴硬。
墨珑摇头笑了笑，不再说什么，把窝着东里长的龟壳放到马车上，转头催促灵犀：“上马车，快点……嗯？”
“你的银铩。”灵犀递过来，“方才忘记还给你了。”
墨珑本想接过来，迟疑了一瞬，道：“龙牙刃没了，银铩你就先用着吧。”
灵犀楞了楞。
“我知道，它自然不能和龙牙刃相提并论，但一直跟着我，也算有点灵性。怎么，嫌弃它？”墨珑瞥她。
“不是。”
“那就先凑合着用，等以后寻到好的，再……”拿了她的上古神器，说老实话，墨珑心底确实觉得有些歉疚。
灵犀看着他，眼中仍是带着稚气的认真，道：“我要走了，不和你们一道了。”
轮到墨珑楞了下，转瞬明白过来：“对了，你要去鹿蹄山。”显然，他之前并未想到，她已经不再需要他们的帮助了。
“鹿蹄山在北面，过了溪水，我们就往北走。你们呢？”
“我们……”墨珑一时也没想好，随口道，“往南吧。”
灵犀把银铩往前递过去，要还他。
墨珑也不接，转身自顾自整理马缰，口中淡淡道：“拿着吧，不喜欢就当烧火棍使。”
烧火棍？
灵犀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耐烦，莫名其妙，只得拿了银铩。
载了莫姬、夏侯风和东里长，马车所余地方不多，白曦颠颠跑过来，把屁股往上一挪，占据了最后的空档。现下莫说熊罴等人，连灵犀都挤不上去。
把被他坐到的衣角抽出来，莫姬鄙夷地看他。白曦厚着脸皮解释道：“我有老寒腿，不能浸凉水，体谅体谅，包涵包涵。”墨珑偏头看了一眼，懒得搭理，跃上车辕，催动马匹，涉溪而行。
潺潺溪水在身周流动，灵犀觉得十分惬意，随马车行了一会儿，待水及腰际，她干脆扎入水中，腰肢轻摆，一下子蹿了出去，比鱼儿还要轻盈灵活。
“她……”莫姬指着水中，啧啧道，“还真是海里头来的，逮着水就往里头钻。”墨珑望着暗沉溪水中浮浮沉沉若隐若现的玉色衣衫，薄唇微抿，哼了一声，不置一词。
“你怎么了？”
莫姬觉得他不对劲。
墨珑催促马匹，淡淡道：“没什么，想到马上就能摆脱这个熊孩子，就觉得浑身轻松。”
“那是……”莫姬偏头替夏侯风理了理衣袍，心有余悸道，“这次也太冒险了，小风差点连命都丢了。”
熊罴舅甥两人跟在马车后面，他们俩身量高大，最深处溪水也未及腰。陶滔以为墨珑口中的熊孩子指自己，心下委屈得很，原本看见鲜鱼在身边游来游去还想着捞几条，听了这话顿时没了心情，默默涉水。
过了这条溪水，便出了长留地界，负责长留地界的风雨神自然也管不到这里。与溪对岸不同，不再有细雨飘飘洒洒，换上了皎洁的月光，山林郁郁葱葱，散发着幽幽草木清香。
灵犀比马车早一步到对岸，甩甩头，将发间的水珠尽数甩落，左右环顾，辨认方向。很快，墨珑驾着马车也上了岸，熊罴舅甥俩也都跟着上来。灵犀招呼熊罴们：“这边不下雨，路也好走，咱们快一点，说不定日落之前就能到鹿蹄山。”
白曦唉声叹气地跳下马车：“哎呀，才迷瞪了一会儿，我这少爷身子怎么就没少爷的命。”陶滔好意道：“哥，你要是困了，俺背你。”白曦刚要答应，便看见陶滔二舅瞪着自己，连忙改口道：“不用不用，这会儿精神多了。”
灵犀早就等不及要去鹿蹄山，朝墨珑等人拱拱手：“就此告辞！”
“啊，这就告辞了？”白曦吃了一惊，问墨珑，“你们不和我们一道吗？”
“我为何要和你们一道？我又没卖给她。”
墨珑嗤之以鼻，随意摆了摆手，权当是告别，径直往南而去。倒是莫姬还回头看了眼，心中想着那颗千年鲛珠，不禁遗憾。
白曦立在原地，看着皎皎月光中远去的马车，摇头不满道：“我呸，什么人啊！还以为我老白稀罕你们。”
“快走吧。”
灵犀催促着，正好看见马车隐入山林之内，心底升起一丝遗憾：也不知日后还能否见面，也许就见不着了吧。

第二十三章
随着马车的颠簸，夏侯风幽幽转醒，看见莫姬好端端地在自己眼前，放下心中大石，咕哝问道：“崔阡陌那老东西呢？”
“谁知晓，理他呢。”莫姬扶他坐起来，关切问道，“身上可还有不舒服？”
试着伸展下身体，夏侯风露出不适的表情。“怎么了？”莫姬紧张问道。
“有点痒。”他伸手往伤口处挠去，立时被莫姬啪得打掉手。
“别乱动，忍着。伤口我方才已经替你看过，肿胀都消了，黑气也褪了，没什么大碍。”她恶狠狠道，“这几日你老实点，好好养伤，听见没有？”
夏侯风有点怔：“知……知道了，这么凶作甚？”莫姬眼圈却有点发红，别开脸去，不理会他。这下夏侯风顿时慌了，一叠声道：“我听见了听见了，你别哭啊，我听话就是。”
“你听什么话，”莫姬声音哽咽道，“你若早听我的话，也不至于受伤，还差点……”
还从未见过莫姬流泪，夏侯风慌得手足无措：“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哭呀，你说什么我都听着，好不好？……”
墨珑驾着车，听着车内他二人的言语，摇了摇头：“……这点出息。”
总算莫姬情绪平复下来，夏侯风才得知自己中毒甚重，幸而灵犀用鲛珠才替自己解了毒。“对了，她人呢？”他张望了下，没看见灵犀的声音。
“她和那两头熊罴去了鹿蹄山，不和咱们一道。”
“……”夏侯风有点失望。
眼圈还红着，莫姬不满地看他：“舍不得是不是？你现下往北追，还来得及。”
“不是，就是……还没谢谢她呢，毕竟她救了我一命。”
“此番若非为了她的事，咱们也不用去象庭，你更不会受伤。”莫姬没好气道。
夏侯风还想说什么，但又怕惹莫姬着恼，只得什么都不说了。
转过一片凤凰木林，前头就是大路，墨珑却突然勒住缰绳，马匹急急刹住脚步，其他人倒罢了，东里长的龟壳差点掉地上去，幸而夏侯风用脚勾住。
“把脚拿开，赶紧的！”东里长还嫌弃得很，在龟壳中抱怨道，“多少天没洗了，一股子酸杏味儿……前头怎么了？”
墨珑不答，转过头来，问道：“从这里往鹿蹄山去，走大路的话，要经过竹箭关吧？”
东里长已经知晓他在想什么，脑袋从龟壳中探出来，迟疑道：“他们没那么傻，应该不会走大路吧？”
“你觉得他们哪个看上去像带了脑子的？”墨珑皱眉问道。
“那只大尾巴羊，一脸奸诈小人相。”莫姬冷冷道，“这单生意已经结束了，后头的事儿与我们无关。再说，你不是把归元铩都给她了么，咱们又不欠她的。”
墨珑不置可否道：“不是一回事儿。”
“你们在说什么？竹箭关怎么了？”夏侯风没听懂。
莫姬叹了口气，解释给他听：“竹箭关是山家的地盘，虽然不在长留地界，但山家这两年惟季归子马首是瞻。灵犀她们若走大路，经过竹箭关，山家有可能会擒了他们送还给季归子。”
“我觉得他们没那么傻……”
莫姬坚持道，还没说完，马车一阵晃动，东里长差点又从车上滑下去。
此时此刻，灵犀等人正在一处岔路口发愁。四个人，竟没有一个是认得路的。面前有两条大路，一条西北偏北，一条东北偏北，陶滔二舅在两条路前犯难。
“这路像是修过了，和原先不太一样。”他挠挠脖颈上的红毛，不能确定到底走哪一条。
陶滔习惯性地转向白曦，要他拿主意：“哥？”陶滔脑子原本就用得少，自从跟着白曦以来，他的脑子基本就不转了。可白曦也从未去过鹿蹄山，这趟出行等于逃命，仓促得很，莫说地图，连行装都未带在身边。
想找个人问路，可惜夜色沉沉，又哪里寻个人去。灵犀想了片刻：“我去前头探探路，也许会遇上人，你们略等等我。”说着就要往东北那条路行去。
白曦连忙拦住她：“不行，你一个小姑娘，荒郊野地的，太危险了。”其实他是觉得灵犀有点傻，保不齐遇上什么人就给骗了。“陶滔，你去。”他指使陶滔。
陶滔应着，刚抬脚就被二舅拉住。“你，去。”陶滔二舅看着白曦，他对白曦印象并不好，此人简单来说就是奸懒馋滑。他可不愿让自己外甥被这种人占便宜。
“我？……我去？”白曦有点楞，“不是、不是我不想去，我这些年一直都是文修，万一遇上强人……”
正说着，羊耳朵机敏，他隐隐听见身后远远有马蹄声，又有车轮滚滚，甚是急促。他骇了一跳，立即想到是季归子的府兵追上来，连忙把众人往旁边树林中推去。“快快快，躲起来！”
灵犀与他倒都还好办，猫着身子一缩，便能暂且藏起。偏偏熊罴舅甥两人，体态庞大彪悍，饶得是躲在枝繁叶茂的大树之后，还是免不了露出行藏。白曦飞快地折了好些树枝，替二熊遮挡，补缺遮漏，勉勉强强挡了囫囵。
只听得马蹄声渐近，月光如水，灵犀看清驾车的人，不由微微一愣：怎得他又回来了？她想着，脚步便迈了出去，白曦伸手抓住她，摇摇头，示意她莫要出去。
灵犀不解。
白曦低声解释道：“万一是他们反水……”
“什么叫反水？”灵犀不懂。
“就是，就是那什么……”白曦一时也和她解释不清，而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
行至岔路口，墨珑将缰绳一勒，马匹急急刹住。东里长这会儿学乖了，揪紧一根绿意葱葱的枝条，终于没再滑下去。
白曦向灵犀连打眼色，要她千万别动弹。灵犀莫名其妙，也不明其用意，只好不出去，在树缝里看着……
只见墨珑跃下马车，蹲下来，略略扫了几眼地面，便偏头朝灵犀等人藏身的树丛，朗声道：“出来吧，躲什么躲！”
被发觉了！灵犀想出去，又被白曦按住。
“他在诓我们。”白曦淡定道。
似听见这话，墨珑叹了口气，往车辕上一靠：“你们自己出来看看地上的脚印，要躲至少要把脚印扫干净，真以为拿几片树叶就能隐身了。”他手中扣了一枚小石子，轻轻一弹，石子激射而出，正中白曦的额头。
白曦嗷嗷叫唤，算是彻底暴露形迹了。灵犀、熊罴等人都从藏身之处出来，略尴尬地看着墨珑。
“你……你们怎么又回来了？”灵犀奇道。
墨珑不答，颇不满地看她：“你躲什么，不知晓是我么？”
“我要出来的。”灵犀指向白曦，“是他，他说万一你们反水……什么叫反水？”
墨珑瞥向白曦。
“不不不不是。”白曦里外不是人，连忙解释道，“我是担心你们被人胁迫，绝无他意，绝无他意。”
一条粗粗的拐杖探过来，在他头上重重敲了一下，白曦顿时矮半截下去。东里长收回拐杖，慈祥地朝墨珑道：“算了，他谨慎些，也是对的。”
墨珑哼了一声，未再说话。夏侯风对这头大尾巴羊甚无好感，冲他呲了呲牙，锋利的牙齿在月光下森森泛着白光。白曦先是一楞，继而堆上满脸笑意，热络道：“兄弟你醒了！太好了，我可一直为你悬着心呢。”夏侯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脸皮实在没有他厚，只得别开脸，不理会他。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灵犀又问道。
东里长温和笑道：“往北的这条路要经过竹箭关，那里的山家是季归子的鹰犬，担心你们有危险，所以就赶回来了。算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莫姬冷冷道：“是啊，老爷子要做好人，连护送费都不提一句。”
听到末一句，墨珑暗自好笑，心知莫姬是在委婉地提醒灵犀，希望她能心领神会。
遗憾的是，灵犀江湖经验几乎为零，自然是听不出莫姬的弦外之音，当下拱手喜道：“你们肯一道同行，自是再好不过！多谢了！”
“……不用谢，不用谢！谁让咱们仁义呢。”东里长慈祥笑道。
见她丝毫未领会言外之意，莫姬嘀咕道：“还真是不懂事。”
“仗义！太仗义了！”
白曦口中称赞着，人已经蹭上马车来，被莫姬白了一眼，幸而他脸皮甚厚，以笑容应对。
还能与他们继续同行，灵犀心中自是欢喜，她自小被姐姐管束甚严，能见到的人就极少，更不消说朋友了。与墨珑等人相处短短时日，心中自然而然生出亲近之感，面上不自觉便带了盈盈笑意。
墨珑看了她一眼，复转开脸，挥鞭驾车，低低咕哝了句：“傻乎乎的……”
过竹箭关时，不从大路走，便须得翻过连绵数山头的万顷竹海。其他人倒罢了，独独白曦腿有点发软，但也不敢有异议，当下一众人等都听从墨珑的话，弃大路，行小路，把马车卸了，牵马而行。
只有两匹马，倒也好分配，东里长是长者，他骑一匹，灵犀把小肉球给他抱着。夏侯风算是伤者，虽然他自己不愿承认，但被莫姬一瞪，便只得乖乖上马。其余人等皆步行。
这片竹海，已有数百年之久，大部分竹子都有木桶般粗，枝叶茂密，遮天蔽日，便是在日头最烈的正午时分，都能感到丝丝清冽凉意。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竹叶，踏上去软软的，甚是舒服。竹林中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异兽，有时能看见啮铁兽，大的带着小的，黑白相间，憨态可掬。
偶尔风过，枝摇叶摆，沙沙作响，整片竹海此起彼伏，仿佛是有生命般的呼吸。灵犀长年居于海底，何曾见过这般景象，情不自禁停了脚步，仰着头摒气细听……
待她低下头来，才发现等在前方的墨珑正看着她，看不出面上是什么神色。估摸自己方才的样子有点傻，且又耽误行程，灵犀讪讪道：“……挺好听的，是吧？”
“风外听竹。”墨珑语气中倒无责怪之意，淡淡道，“也是一大乐事。”
“风外听竹……”灵犀细嚼这四字，越发觉得有韵味，赶上他追问道，“你们陆上还有什么乐事，你说给我听听。”
墨珑伸出四个手指，一项一项数给她听，边行边道：“风外听竹，雨际护兰，霜前访菊，雪后寻梅。”
“……雪后寻梅。”灵犀笑道，“这个我懂，我在家时看过一副寒梅傲雪图，红的极红，白的极白，两相里衬得好看极了。”
“看画虽有意趣，如何比得上身临其境。”墨珑似想起什么，语气中带了一丝怀念，“小雪过后，三千株朱砂梅齐齐绽放，煮上一壶酒……”
“这么多梅花！在哪里？”灵犀追问，眼睛亮晶晶，“能不能带我去看？”
听见他们的话，马背上的东里长回头扫了墨珑一眼，转瞬间，墨珑的语气便淡了许多：“很多年前的事，我也记不清在哪里了。”

第二十四章
灵犀将信将疑地细瞅他面色，被他不耐烦地一瞪。
“怎得？记不清你还能咬我。”
灵犀哼了一声，信心满满：“这也不算难事，我姐姐会腾云，只要有这个地方，她一定会帮我找着。”
墨珑瞥了她一眼，问道：“你姐姐除了会腾云，还会什么？”
“什么都会呀！特别是穿上那套铠甲，可威风了，大家都服她！她样样都好，就是喜欢关着我，还成□□我喝药，就这点不好，特别不好。”灵犀想了想，情绪低落下去，“这次我偷跑出来，肯定把她气得不轻。”
“喝什么药？”墨珑诧异道，看上去灵犀好端端的，虽然没有灵力，但也不是病怏怏的模样。
意识到自己无意间说漏嘴了，灵犀只得郁闷地如实道：“就是补药啊。她大概也觉得我没有灵力很丢人，整日都要我吃药，吃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一点用。”
听她这么一说，墨珑突然明白了那日她为何红着眼圈嚷嚷“没有灵力很丢人吗”，想来在家中时，她也因为自身没有灵力而备感压力。想到当初，他刚刚被封印之时，能动用的灵力寥寥无几，心境亦是颓废之极，若非东里长苦苦相劝，他恐怕未必能撑过那段时日。
明明两人身份境遇都相距甚远，却仍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没灵力还出来乱闯，我若是你姐姐，把你逮回去就关起来，再饿上三天。”墨珑斜睇她。
“你……”
灵犀气极，快步行到前头去，不搭理他了。
穿过这片竹海，算是平平安安过了竹箭关。依东里长的想法，送过竹箭关就行了，接下去看灵犀自己的造化，谁还能管谁一辈子。可墨珑始终不提分道扬镳，东里长估摸着是因为龙牙刃有所歉疚的缘故，他只好也不吭声。莫姬和夏侯风反正不管事，只管跟着走，众人就这么一路到了鹿蹄山脚下。
灵犀仰头望去，山顶云气升腾，山形像个刚出笼的大包子，而且还是带褶子的。“这真是鹿蹄山？怎么一点也不像。”她奇道。
“鹿蹄之名，是因传说有一头神鹿来此歇息，见此间无水源，便用蹄子在地上刨出了一口泉水，唤鹿蹄泉。此山也因此得名。”东里长捻须解说道。
“哦。”灵犀点了点头，马上就去问熊罴，“缺口在何处？”
陶滔二舅指向东边：“在鹿蹄泉的东面，缺口前有两株松树，很容易寻的。”
按他所指，众人寻到鹿蹄泉东面，只见石壁陡峭，巍峨直入天际，不知名的藤蔓密密匝匝沿着石壁攀援而上，迎着日头，绽出一朵朵小花，生机盎然。不远处果然有两株松树，松针青翠，华盖幽幽。
“就是这里！”熊罴拨开藤蔓枝叶，可看见内中石壁并非整块巨石，而是由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块镶嵌而成，不仅叹道，“没想到，才两三年间，这个缺口已经被落石尽数堵上了。”
莫姬对石壁没兴趣，对灵犀的事儿也不热心，瞧着那两株松树苍然贞秀，心生喜爱，自顾自到树边欣赏风景。夏侯风瞅了石壁两眼，眼看进不去，也无甚兴趣，便也跟到松树旁陪她。
墨珑手擒藤蔓，往上攀援数十丈，自下而上查看石壁，最后轻飘飘跃下来，朝东里长摇摇头道：“严丝合缝，堵得那叫一个瓷实，我看，恐怕并非天工巧合，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东里长皱眉：“你是说，有人故意不想让人进去。”
灵犀突然热切地抓住墨珑的胳膊，他瞥她：“干嘛？”
“我有钱！”她没头没脑道。
“我知道。”
“你不是会穿墙术么？用穿墙术带我进去。”
不理会她，墨珑转头朝东里长调侃道：“瞧瞧，有钱就是好！”
对他何等了解，东里长听出他言外之意，知晓他是想帮她，便道：“这石壁可不比寻常砖壁，至少有数丈之厚，你行不行？”
“我试试吧。”墨珑不在意道。
灵犀这才听出他愿意帮自己，喜不自禁，立时自发自觉地握住他的手，和两人在象庭用隐身术那时候一样。
被她主动握住的一瞬，墨珑楞了下，转瞬便明白过来：“急什么，让我先试试。若真有数丈之厚，恐怕穿墙术也进不去。”
灵犀乖顺得很，一下子松开：“好，你先试试。”
用手抚上石壁，墨珑摒气静心，试着将手往里探……灵犀在旁，紧张地瞅着他，心里焦切地祈望穿墙术能顶用。
一连试了几次，都只能探进半个手掌的深度，便再也进不去，墨珑皱眉，心知不对劲。
“怎么了？”灵犀焦急问道。
墨珑示意她安静，向东里长打了个眼色：“不对劲。”
东里长用拐杖伸向石壁，敲了两下，拐杖被反震出来：“有结界，你方才说得对，这个缺口确实是有人故意将它堵上。”
灵犀呆楞，眼看就在咫尺，却进不去，禁不住出离愤怒，双手紧握成拳，猛力砸向石壁：“谁？谁设的结界？！”她气力颇大，这一砸，只听得整面石壁嗡嗡作响，藤蔓噗噗往下掉，一时间摧花惊鸟，腾起团团尘烟。
“这孩子……”东里长被她吓了一跳。陶滔和他二舅也被骇住，惊得退开数步。白曦躲在陶滔身后，啧啧叹道：“她到底吃什么长大的？”稍远处的莫姬和夏侯风也是被惊住。莫姬不可思议道：“她还真打算把这里撞开？”
墨珑皱眉，上前擒住灵犀的双手，差点被她甩出去，他并未松手，腾空跃起，双足在石壁上轻轻一点，轻飘飘地落地。“别闹了，”他沉声道，“再想法子就是。”
“你有法子？”
灵犀红着眼圈看他。
还真是个孩子，墨珑叹了口气，薄责道：“现下就哭早了点，等实在没法子的时候再哭不迟。”
吸吸鼻子，灵犀点点头，硬生生把眼泪再憋回去。她知晓，论起聪慧，墨珑恐怕胜过自己百倍有余，说不定他真的有法子。
墨珑看着石壁沉吟片刻，他方才试过，这道结界不比象庭的火光结界，不似那般霸道，现下他们手中有烈火壁和龙牙刃，破开结界并非不可能。令他疑惑的是，若如熊罴所言，山谷中仅有野花野草，为何要在此地设下结界，这个设下结界的人又是谁？
一阵轻风拂过，松枝摇曳，原本望着石壁这边的莫姬觉得不对劲，骤然回头望去——松树巍巍，一切如常，并无任何异样。
“怎么了？”夏侯风也跟着望过去，不解问道。
莫姬示意他噤声，双目紧紧盯着松树，口中喝道：“出来吧，我都看见你了！”
话音刚落，一只毛茸茸的松鼠从树上飞快地窜下来，从地上捡起一个松果，又飞快地跑了。
夏侯风一笑，不在意道：“原来是这个小东西。”
莫姬仍不理会，牢牢盯住松树，语气中带上些许威胁之意：“再不出来，我可就要扒树皮了！”
“不要不要不要！我们出来就是了。”松树上传出稚嫩的小孩嗓音，听得夏侯风一愣，稍远处的墨珑等人也都望过来。
紧接着又是另一个小孩的嗓音，责怪道：“你真笨，她就是吓唬你，她要是敢扒树皮，爹爹肯定不会饶了她。”说话间，两个梳着总角的青衣小童从树中出来，两人生得一般模样，唯一不同之处是一个腰间系黄丝绦，另一个系着红丝绦。俩小童气呼呼地看着众人，更显稚嫩可爱。
“你们，是什么人？”腰间系黄丝绦的小童作出一副大人模样，背着手，喝问道，“为何闯山？”
莫姬知晓这两个小童正是这两株松树吸取天地日月精华化为人形，她自己也是草木之人，又瞧小童可爱，自然心生亲近。当下，她蹲下身子，笑盈盈地看着他们道：“你们呢？是什么人？为何要偷偷摸摸躲起来？”
“我们才没有躲起来。”系红丝绦的小童嚷嚷道，“是爹爹交代我们不可轻易露面，除非看见要等的人，才可以出来。”
“你爹爹是谁？”夏侯风奇道。
红丝绦道：“爹爹就是爹爹啊。”
“你爹爹总有个名字吧。”
红丝绦与黄丝绦面面相觑，似乎两人谁都没想过这个问题。“爹爹没说过。爹爹有名字吗？”红丝绦问黄丝绦。黄丝绦困惑片刻，很快释然，一挥手干脆道：“爹爹就是爹爹，要名字做什么。”
此时众人皆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俩小童。
“连自己爹爹都不知晓是谁，这孩子可真逗。”白曦伸手就想去摸他们脑袋，被小童嫌恶地躲开。
“嘿！这孩子，怎么那么不懂事呢？谁家大人教的。”
“最烦你这样动手动脚的，我看教得挺好，就该这样。”墨珑说着，拨开白曦，蹲在小童身前问道，“你爹爹让你们等什么人？”
“龙族中人。”黄丝绦打量众人，不确定道，“我看你们一点都不像。”
灵犀愣了片刻，赶紧挤上去：“我是，我是啊！我是龙族中人。”
这下，所有人都看向她，这是头一遭听她亲口承认。东里长和墨珑因此前就隐隐猜到些许，倒不是太讶异；莫姬因为鲛珠之事，也起过疑心，和夏侯风嘀咕过几句；最吃惊的是白曦和熊罴舅甥俩。
“你不是鲛人吗？”白曦好意提醒她道，“饭可乱吃，话可不能随便乱说，你在东海龙府里头打杂，那不能算是龙族的人。”
“你起开！”灵犀不满地拨开他，对俩小童急切道，“我真的是龙族中人！”
两个小童盯着她望，又低首相互窃窃私语。
“龙族应该头上有角吧？”
“爹爹也没告诉我们龙族的人长什么模样，怎么办？”
“她到底是不是？”
“我觉得她不像……”
“……”
灵犀听得忍无可忍：“我怎么不像了？我就是啊！”

第二十五章
“可我还是觉得你不像。”红丝绦犯难地看着她。
“你……”灵犀气结，“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相信？”
黄丝绦故作老成地扬扬头：“听说龙都能行云布雨，你会么？”
她连腾云都不会，更别提行云布雨了。墨珑连听都不用听灵犀的回答就已然知晓，果然就听见灵犀心虚的声音：“我……还没学行云布雨。”
“那你会什么？”红丝绦问道。
“我会……”
灵犀费劲地想，也没想出来，又抬首望向其他人，期盼能有人出言帮自己。
“是啊，你到底会什么？”夏侯风好奇道，非但没帮上忙，反倒令她更加尴尬。
白曦循循劝导道：“所以嘛，你明明不是，就别冒充龙族中人。什么都不会，一下子就被拆穿了多丢人，想要骗人不应该这样的。”
灵犀又气又急，直跳脚道：“我真的是啊！我没骗人！”
一直冷眼旁观的莫姬慢悠悠道：“这有何难，你现出原身不就行了。”
“我……”灵犀似有为难之处。
“若是连原身都现不出来，自然怪不得他们不信你。”莫姬看着她，又道。
灵犀咬咬嘴唇，毅然道：“好！我试试。”
试试？墨珑双手抱胸，和东里长交换了下眼色，彼此都有些困惑不解。起先墨珑以为灵犀不愿现出原身，是因为龙身霸道，她生怕露了形迹。而听她方才语气，竟不是不愿，而是不能。现出原身，对于修炼者而言，只是小事一桩，她若当真是龙族中人，怎会如何为难？
此时灵犀双手握拳，全身紧绷，背脊不自觉地弓起，双目紧闭，眉宇深皱，显是在与某种力量抗衡。
墨珑骤然想到，莫非她与自己一样，体内也有封印，只是她自己浑然不知而已。若当真如此，她身为龙族中人却一点灵力都没有，也就解释得通了。眼下她在懵懂中试图强行冲破封印，只怕会累及性命——
“等等！”
他喝道，却是晚了一步，只见灵犀痛楚地喷出一口鲜血，扑倒在地，双手撑在地面上。
白曦惊呼道：“看她的手！”
灵犀原本白皙的双手，浮出层层青色，片片龙鳞隐隐可见，朦胧中光芒流转。
“她真的是龙？！”夏侯风倒吸口气，“我还是头一遭见到龙。”
莫姬盯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熊罴舅甥齐齐探头来看，皆惊得熊眼圆睁。
红丝绦与黄丝绦被灵犀喷出的那口鲜血吓得连退几步，也看见了她手上显现的龙鳞，两人本就心底淳厚，又是孩子，心下皆是内疚不已，怪自己不该将灵犀逼到这般田地。
墨珑上前扶起灵犀，见她已经晕厥过去，忙探她脉门，心知无性命大碍才松了口气。
“现下，你们可以相信了吧。”他看向两位小童。
红丝绦和黄丝绦忙不迭地点头，讪讪道：“我们也不知道她会这样，我们不是故意的。”
“你家爹爹交代了什么？”
红丝绦老老实实道：“让我们带她进山谷。”
“你们跟我来！”
黄丝绦迈步朝石壁走去，招手让他们跟上。红丝绦快走几步，赶上黄丝绦，手挽手一起走。众人忙跟上，以白曦、夏侯风好奇心最重，抢在前头。墨珑只得扶起灵犀，落在最后面。
红丝绦领着他们行到石壁一处丝毫不起眼的凹处，拨开遮挡的藤蔓，转头告诉他们：“这里用了障眼法，你们若是害怕，就闭上眼睛。记着千万别用法术，一用法术，结界就会显现。”
白曦笑道：“你们两个小孩都不怕，我们又怎么会怕，放心放心。”
话虽这么说，但眼睁睁地看着坚硬石壁就这么朝自己撞过来，还是让他心跳漏了好几拍。东里长见多识广倒还罢了；夏侯风费了好大劲儿才让自己别用手去格挡，免得让旁人觉得自己冒傻气；莫姬低头垂目，揪紧夏侯风衣角，默默而行。陶滔是最闹腾的，惊叫声不绝于耳，连他二舅都觉得他很是有损赤焰熊声誉。
墨珑沉心静气，视扑面而来的险境于无物，缓步往里行去。不经意低头时，看见一滴山壁上泉水正好滴落在灵犀面颊上，冰冷透彻，她似有所感，眼睫毛微微一动。
“先别睁眼。”他低声道。
眼睫毛抖动两下，或许是无力，或许真的听到他的话，灵犀没有睁眼。
不多时，众人便在小童的带领下穿过了石壁，眼前豁然开朗——谷内云气升腾，草秀花繁，众人虽未去过蓬莱阆苑，但见到此地，只道仙境也如然。
强光刺目，灵犀这才睁眼，率先撞入眼帘中的便是地上盛开的花丛，熊熊绽放，灿烂而热烈，只是一眼，她的双目瞬间灼热。
她挣开墨珑，独自往前行去。
方才身体受损还未恢复，灵犀踉跄地向花丛中走了几步，因虚弱而跪坐下来。墨珑伸手想去扶她，却见她缓缓抽出银铩。
众人皆一愣。
她拨开花茎枝叶，用银铩的尖锋划破自己的掌心，殷红的鲜血迅速渗出。淌血的掌心贴上花枝底下黯褐的泥土……
“她在干嘛？”夏侯风伸长脖子，看不懂。莫说他，连两个小童在内，其他人也都不明白。
莫姬问号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东里长：“老爷子？”
东里长面色竟有几分凝重，示意她莫要出声，静静看下去。
墨珑就在灵犀身后，居高临下，清晰地看见原本黯褐泥土在渗入鲜血之后，感应般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黯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红非红似黄非黄的色泽，明媚如霞光。
这道霞光蜿蜒延伸出去，恰恰便是沿着鲜花盛开的路径。
不多时，整个山谷之中都能看见纵横交错的霞光升腾而起，明亮如斯，灿似晨曦，烈如长歌……两个小童在此间多年，却也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张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这是，这是……”白曦骤然明白了什么，因太过惊讶而说不出话来。
墨珑沉声道：“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为何这花丛纵横交错，却毫无章法可言，原来竟是龙血洒落所致。想来曾有一条龙在此间鏖战，受伤甚重，流了许多血，却不知与它鏖战是何人？又为了何事？
夏侯风突然惊呼，手往上空指去：“快看！”
霞光升腾，与山谷云气交汇，隐隐约约显出一条龙的轮廓，在云中腾挪穿梭……那条龙并非当真存在，只是残存在龙血中的灵气所化，灵犀仰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地，怔怔地望着，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地从眼中滚落。
“哥哥。”
她低低道，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
只有她身后的墨珑听见了“哥哥”这两个字，心头一震，这才知晓原来她一直苦苦找寻的竟然是她哥哥。
整个山谷，除了龙血，和零落的几片龙鳞，再找不到任何与龙有关的物件，更不用说龙的遗骸。
也许哥哥没死？
灵犀将山谷仔仔细细搜了一遍，心中燃起一线希望，吸吸鼻子，用衣袖胡乱抹去眼泪。可是若哥哥没死，他又会在何处？这些年为何不回东海？
忽然，山谷北面云潮涌动，层层云雾从石壁上倾泻而下，翻腾不止，形成一道壮观无比的云瀑，将众人骇了一惊。
“爹爹！爹爹！”
两个小童兴奋地朝云瀑叫嚷着，奔向前去。
一名长须飘飘高冠儒袍的男子自云瀑徐徐步下，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小童朝自己扑过来。
“爹爹，糖葫芦，说好的！”红丝绦一把抱住他，嚷嚷道。
黄丝绦蹦起来，搂住他脖子：“我要的白糖糕，爹爹你没忘吧。”
“没忘没忘，都买了！”
他变戏法般从左袖中掏出一根红彤彤的糖葫芦，又从右袖中掏出一包白糖糕，哄得两个小童欢喜不已，各自喜滋滋地吃起来。直到这时，这位男子才得空看向其他人，彬彬有礼道：“在下洛玉，在此间司牧风雨，诸位莅临寒舍，可是有何要事？”
司牧风雨，原来此人是鹿蹄山的风雨神，东里长上前施礼：“不知此间是风雨神府邸，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爹爹，她就是你说的龙族中人。”黄丝绦嚼着白糖糕，手指向灵犀。
洛玉看向灵犀，温和笑道：“你总算来了。”
灵犀怔怔站着，不明白他这话是何意，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于百年前领命，司牧此间风雨，初到鹿蹄山时，便看出这山谷中曾有一场恶斗。”洛玉双目落在花丛间，幽幽叹道，“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可悲可叹啊。姑娘既是龙族中人，不知与他有何关系？”
“他是我哥哥。”灵犀如实道，“他，他死了吗？”
洛玉摇摇头：“我不知晓。”
“伤他者，是何人？”
洛玉仍是摇头，叹道：“我也不知晓，但从血迹来看，他伤得极重，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去了何处？”
“我不知晓。”洛玉转头唤红丝绦，“去将那个杨木匣子拿来给这位姑娘。”
红丝绦应了，拿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地隐入石壁，片刻功夫之后，糖葫芦叼在口中，捧着个六寸大小的黄杨木匣子出来，递给灵犀。
灵犀不解地打开匣子，一方染血锦缎立时撞入眼中，触目惊心……
“这一小块袍袖是我在谷中拾到，虽不知是何人所有，但看其上沾染的龙血，应该是那场恶战所留下的。”洛玉缓缓道，“我只司风雨，不问世事久矣，只存下这方衣袖，以待龙族中人取之，今日终于等到姑娘了。”
听他言下之意，那场恶战他毫不知晓，所有的线索只剩下这方衣袖。灵犀看着染血的衣袖，深吸口气，复振作精神：还有希望，说不定这方衣袖的主人救了哥哥；或者，是这方衣袖的主人杀了哥哥，自己须得查个清楚明白，再替哥哥报仇；又或者，这方衣袖的主人就是哥哥？
“多谢你了。”灵犀朝他深施一礼。
洛玉微微一笑，伸过手来，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墨珑眉毛一挑，等着灵犀将他摔出去，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忍住了没动弹。“这熊孩子居然还会看人下菜碟。”他心中嘀咕。
“姑娘似有不足之症，听我一句劝，早些回家去吧。”洛玉温言道。
灵犀咬咬嘴唇，倔强道：“找到哥哥我就回去。”
洛玉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第二十六章
辞别风雨神洛玉，众人仍由小童领着，穿过石壁，出了山谷。灵犀将那方袍袖在日头下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只看出这是一方绣着花纹的袍袖，其主人估摸挺讲究的。
白曦好奇心重，探头看了半日，接着干脆拿过来端详，却也不知所以然。“老爷子，您见多识广，您看看。”他殷勤地递给东里长。
东里长接过来，摩挲了下面料，又眯眼细看上头的绣纹，半晌没言语。灵犀在旁期盼地看着他，心中忐忑不安，若是连东里长都不知晓它的来路，这条线索只怕很难追寻下去。
“料子是天蚕锦缎，用的还是缂丝，通经断纬，费工费时，富贵人家呀。”东里长慢腾腾道，将衣袖还给灵犀，“只是**八荒之内，富贵权势人家不说以万计，也是数以千计的，你如何寻得到呢。”
手指随意地搔弄小肉球的下颌，墨珑抬眼瞥了下东里长，没做声。
听了东里长的话，灵犀颇为失望。夏侯风听见连东里长都不知晓，顿时来了兴致：“老爷子，连你都不知晓。我来看看……”说着他把那方衣袖拿过去。
“这花纹挺好看……”他挨到莫姬身旁，“你看看，这是什么花纹？我怎么不认得。”
对于灵犀的事，莫姬基本上是漠不关心，当下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只这一眼，便使她如遭雷击，面色惨变，接连退开数步。
“怎么了？”
夏侯风被她骇了一跳。
灵犀看莫姬脸色不对，立时明白过来：“你认得这衣袖？”
莫姬猛摇头，矢口否认：“我不认得！”
瞧她模样明明就是认得，却不知为何不肯承认，灵犀急道：“你明明认得，为何要骗我？”莫姬抬眼，恶狠狠地盯着她：“认得又如何，我为何要告诉你？！”她的目光冷如刀刃，灵犀不禁打了个冷战。
夏侯风还从未见过莫姬这般模样，怯生生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是该上前还是不该上前。墨珑沉着脸，并不打算说话。东里长叹了口气，打圆场道：“先下山吧，这荒郊野外的，都杵着干嘛。”
白曦赶忙插话道：“好好好，山脚下镇子就有客栈，咱们去打个尖，好好歇歇。”
没人接他话，但总算大家都往山下走了。
“她是不是中邪？”白曦悄悄扒在夏侯风肩上问道。
“你才中邪呢，你全家都中邪了！”
夏侯风没好气朝他叱道。
白曦躲出老远，扒住陶滔胳膊：“急什么，急什么，我也没说什么呀。”
夏侯风朝他龇了龇牙，没再搭理她。
一路寂静无声地下了鹿蹄山，在山脚下的镇上找了家客栈歇脚打尖，小地方小店铺，里头总共就四张桌子，他们进去，全坐满了。
白曦和熊罴舅甥坐了一张桌子；墨珑、东里长坐了一张桌子；灵犀心事重重地抱着小肉球坐到最里头的那张桌子；莫姬一人占了张桌子，夏侯风察言观色，挨挨蹭蹭地想和她一块儿。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你们是一块儿吗？能不能……”店小二小心翼翼道，“待会若再有客人来也好有个座儿。”
夏侯风立时坐到莫姬旁边，劝道：“咱们坐过去吧，一块儿吃饭热闹。再说你看这店小二，眼睛红得就快哭出来了，咱们也不落忍对吧。”
“他是兔子精，眼睛本来就是红的。”莫姬瞪向店小二，“开门揽客，还带撵座儿的？生意不想做了早说啊！”
兔儿精店小二慌得两耳朵也不敢支楞着，齐齐贴到脑门上：“不敢不敢，客官您随意，随意。”
这家客栈店小，吃食也少，墙上只挂了三幅水牌：青精饭，萝卜丝饼，还有酸菜百叶汤。众人无可选择地点了吃食，店小二便一溜烟往后厨去了。
“你瞧你把人给吓得，今儿到底怎么了？”
看小兔子脚不沾地溜走，夏侯风语气中难免带上些许责怪之意。
莫姬冷冷望向他：“看我不顺眼了？看不顺眼就走开，别在我跟前晃悠！”
“你……”
夏侯风面上有点挂不住，显然也是被她气着了，踌躇片刻，拉开条凳重重在桌边坐下：“小爷我还偏偏就看你顺眼，偏偏要在你眼前晃悠，你能拿我怎么样！”
莫姬还未反应，旁边桌上的白曦忍俊不住笑出声来。夏侯风循声转头，射出去一记杀人目光，白曦朝他一挑大拇指：“兄弟好样的，能屈能伸，我刚才白白为你捏了把汗。”夏侯风朝他呲呲牙，没搭理他。
其间，灵犀一直默默坐着，望着那半截衣袖发呆，压根没叫吃食，对周遭一切全然置若罔闻。小肉球不知何时挣脱她的手，快活地在桌面上溜达来溜达去。墨珑望了她两眼，忽得想到山谷内洛玉的那句话——“姑娘似有不足之症，听我一句劝，早些回家去吧。”
不足之症？
是指她没有灵力一事吗？又或者另有所指？他不明白。
东里长支着小短肘子，双目迷离，老僧入定一般，也不知在想什么。熊罴舅甥两人用只有赤焰熊才听得懂的语言聊天，似乎在商议什么，白曦插不上话，落寞地在旁干坐着。
小肉球溜达到桌边，不慎掉到地上，滴溜溜滚了几滚，嗷嗷大叫起来。它个头虽小，声音是颇为响亮，直冲房梁。小肉球正好滚到墨珑脚边，抱着他的腿，又咬又啃，墨珑没奈何，一把将之抱起，揉揉它，安抚情绪。小肉球感受到暖意，往他怀里使劲拱了又拱。
“哥，俺和俺舅商量过了，我们要去丹渊找我大舅去。”陶滔对白曦道。
白曦一愣：“找你大舅。”
陶滔点头：“赤焰熊一族所剩无几，二舅这两年在象庭吃尽苦头，也不想再东西飘零，说要一家人聚在一起才好。”
“……说得很是。”白曦意识到虽然陶滔唤他一声“哥”，但他们才是一家人，自己只是外人而已，面上笑意带着些许苦涩。
“那咱们吃过饭就走，再买些烧饼带上。”陶滔压根没察觉到什么，只道白曦自然和自己一道。
“滔啊，你看我又不是赤焰熊，我就不去了。”白曦看了眼陶滔二舅，然后朝陶滔道。
陶滔一下子愣住：“你不去？！”
白曦强作笑颜：“你现在找到家人，我就不用再为你操心了。”
“哥，你一个人……你、你去哪儿？”陶滔没想过要和他分开，声音中带上隐隐哭腔，“你跟我们一起走不好么？”
白曦安慰他道：“我还想再到处走走，哭什么，你个呆子！又不是见不着了，我有空去丹渊瞧你不就行了吗。”
陶滔二舅拍拍陶滔后背，此前他也未料到陶滔对白曦这般依赖，想来白曦虽然对陶滔指手画脚，但也应是照顾有加。他看白曦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些：“多谢你这两年一直照顾陶滔。”
白曦想客套几句，看见陶滔泪眼朦胧的模样，喉头一阵哽咽，竟说不出话来，只得摆了摆手，正好店小二端了饭菜上来，他汤汤水水盛了一碗，埋头就吃。
用过饭，熊罴舅甥两人便向众人辞行。未料到他们这么快就要走了，灵犀愣了楞，看着大小熊罴出了客栈。陶滔抽抽泣泣的，白曦不得不又哄又劝，应承一年内肯定会去丹渊看他，陶滔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随二舅走了。
天色将晚，夕阳西下，大小熊罴的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白曦立在街上，直看到熊罴舅甥俩身影隐没，这才耷拉下脑袋，心底空落落的。往后该何去何从，老实说他心底也没打算，难不成还回西山石壁泉去？那群猴子又着实呱噪得很……
他一径低头胡思乱想，未听见脚步声近，有一人重重擒住他肩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人喝问道。
白曦抬头，骤然一惊，眼前的人竟是聂季。原来聂季此前照他指引，往景山方向去，遍寻不获，他生性执拗，不甘就此放弃，打听到曾有人在鹿蹄山见过赤焰熊，便赶了过来，不想在此地又看见了白曦。
两人大眼瞪小眼，白曦讪讪干笑，微不可见挪了挪脚步，试着让聂季背对客栈，想着别让他看见灵犀才是。
“说呀！”聂季不耐烦催促他。
客栈内，墨珑被满身乱拱的小肉球弄烦了，提溜着它脖颈的小肥肉，离开自己尺许，嫌弃地看着它蹬着四只小短腿嗷嗷乱叫。
“老实点，再闹腾就把你炖了！”他指着它威胁道。
东里长抬抬眼皮，笑眯眯地吓唬它：“看它嫩嫩的，应该清蒸，火不要大，小半个时辰就好。”小肉球不理会，闻着味儿使劲向桌子扒拉蹄子，墨珑刚把它放桌上，它冲着酸菜百叶汤就冲过去，一头栽进汤盘，咕咚咕咚吃得汤汤水水溅了一桌子。
“这孩子……”东里长来不及阻拦，只得由着它去。
看来它是饿了，墨珑取了块烧饼，撕成小块丢到汤里让它吃，同时看向灵犀，“喂！你捡回来的，你倒是管管，瞧这吃相。”
小肉球此时全身都泡在汤里，边划拉边吃，很是惬意。灵犀望了它一眼，并无甚反应，目光缓缓移向莫姬，片刻之后，她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腾得站起身来，朝莫姬大步走过去。
“我把鲛珠送给你，你告诉我那截衣袖的主人是谁，行不行？”
灵犀豁出去般伸出手，那枚光华流转的鲛珠就在手心中。
鲛珠！
莫姬心中一震，忍不住就要伸手去拿。
“你答应了？”灵犀握紧鲛珠，追问她。
莫姬迟疑片刻，正要回答，便听见客栈门口有人厉声喝道：
“灵犀！”
闻声全身一震，灵犀抬眼，惊诧地看见立在客栈门口满脸怒容的聂季。说时迟那时快，在众人都还未回过神来时，她一转身，拔腿就跑，撞开桌椅，直奔客栈□□……

第二十七章
“居然还跑！”
聂季怎么也想不到她见了自己竟然是这等反应，愈发怒不可遏，快步追过去。
墨珑等人面面相觑，只听见客栈后院传来砰砰梆梆的打斗声，紧接着是重物的轰然倒塌声，兔子伙计灰头土脸从后厨飞快窜出，还有两只系着围裙的兔子紧随其后……
几处房梁木楔之间发出格格摩擦声，墨珑急唤道：“快走！这儿要塌了！”他一手揽过东里长，一手端了泡着小肉球的汤盘，跃出店外。夏侯风也护着莫姬跃出来。他们堪堪逃出去，整个客栈轰然塌下，巨大的烟尘腾空而起。
墨珑皱眉，烟尘中可见两个人影交错腾挪，拆了客栈也没停手。与客栈相邻的几家人家全都跑了出来，惊恐地看着这天降横祸。
“我的天啊！”夏侯风啧啧道，“这两人得多大仇！”
说话间，客栈右侧的蜜饯铺子塌了半边墙面，碎瓦砾落在原本干干净净的数十种蜜饯上，糖渍海棠、金丝蜜枣、甘草金桔等等皆落满尘土。店家是一窝子竹鼠精，大大小小立在街对面，吓得毛全炸开，呆愣愣地看着这飞来横祸，嘴扁得快要哭出来。
断墙破瓦中，灵犀与聂季以拳脚相对，你来我往，招招沉重，拳拳到肉，砰砰有声。昔日在东海，聂季常陪灵犀练手，因两人气力都大，这般交手是家常便饭，却是看得旁人心惊肉跳。
“你还闹，乖乖跟我回去！”聂季边打边道。
“我不回去！”灵犀倔得很，“回去又把我关起来。”
“你现下不回去，等大公主收拾了玄股国，转头就亲自出马来逮你。”
“我才不怕她！”
灵犀嚷回去，却因心虚而略嫌气势不足。
聂季苦劝道：“和她斗，你占不了好处的。你还是乖乖随我回去，先行认罚，说不定大公主还能消点气。”
墨珑靠在一旁，听他二人言语往来，又见聂季拳脚虽猛，却是处处谨慎，显是不愿伤着灵犀。他原本以为灵犀偷出龙牙刃，聂季作为追捕之人，定是对她疾言厉色，可没想到眼中情景却是大相径庭。他心中暗忖：聂季口中的大公主自然应该是执掌东海水府的龙公主清樾，只是不知灵犀与她究竟是何关系。
与墨珑一般想法是东里长，歪着脖子，仍是想不出灵犀在东海究竟是何身份。
这厢，灵犀倔得很，仍是不肯束手就擒：“我还有事，不能回去！”
说了半日，见她油盐不进，聂季也恼了，纵身跃至断壁最高处，喝道：“你当真不回去？”
“不回去！”灵犀斩钉截铁。
聂季从怀中抽出一捆细绳，迎风抖开，那细绳宛若有生命一般在空中游走：“你还真以为我收拾不了你！”
灵犀仰首，迎着残阳，看见他手中的绳索，勃然大怒：“你竟敢对我用揽月索！”
聂季冷哼道：“我被你关在大蚌里整整两日，你说我敢不敢？！”
把人关在大蚌里头！想不到她还能做出这事来。墨珑听得好笑，双手抱胸，饶有兴趣地在旁看戏。
“我不是故……”灵犀顿了顿，自知理亏，“好吧，就算我是故意的，可……谁让你不肯让我出去。”说话间，揽月索已朝她左足奔来，她侧身向右侧闪避，左足迅捷朝揽月索端踢去。
揽月索被她踢开，软绵绵兜了个圈，复旋回来，不折不挠。聂季恼道：“是我不让你出去么？是大公主的命令，谁敢违背。”
灵犀怒道：“反正我不回去！”说着便挥出数掌，皆击打在断壁上，数十块碎砖朝聂季激射而去，趁着他躲闪之际，她转身欲逃。
聂季身子陡然拔高，躲过碎砖，复轻飘而下，看见灵犀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还跑？你且等着回去跪明塔！”当下右手使揽月索，居高临下，左手急抓，五道白光状若利爪，疾拿向灵犀肩头。其实他的神通远在灵犀之上，只是碍于灵犀身份，一直相让于她。但眼下见她这般不知好歹，他也不再留情面，懒得与她废话，只想速战速决，将她捆回东海水府方是正事。
揽月索宛若灵蛇般绕上灵犀的腰间，她挣了挣，没挣开，反手握住索身，用力一拽。她气力颇大，一拽之下，聂季站立不稳，顺势而下，飞腿疾踢，凌厉无比。
“和一个小姑娘这么打架，忒不厚道。”夏侯风看不上聂季，啧啧撇嘴。
莫姬望着聂季，她看得出灵犀与聂季熟识，倒不担心灵犀，只是心里惦记着那颗千年鲛珠。若是灵犀当真被擒了去，她再拿不到鲛珠。但聂季此人不可小觑，自己绝非他的对手？究竟该不该相助灵犀？她自是纠结万分。
“揽月索是什么玩意儿？”墨珑低首问东里长，眼看那索自绕上灵犀之后，竟尔陡然间长了数尺，缠缠绕绕，将她越缠越紧。
东里长低声道：“三千年前，东海海沟出恶龙，翻江倒海，噬月吞日，被斩于剐龙台，揽月索便是它的龙筋所化。”
“很厉害？”
以为他想要，东里长低低道：“死了这条心吧，揽月索除了龙族的人，旁人用不了，压根不听使唤。”
墨珑微微一笑：“我不过随口问问。”
两人正自闲聊，灵犀这厢被捆得喘不上气，偏偏她性格倔强之极，不肯就此服软，尚与聂季拳来脚往。骤然间，她发觉气接不上，手脚脱力，聂季尚未察觉，一脚踢在她左肩，灵犀整个人横飞出去，接连撞破五、六间屋子，重重摔在地上，碎砖瓦哗哗哗砸她身上。
莫姬倒吸一口冷气，反手拉住热血上涌就要冲出去的夏侯风，轻声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夏侯风也知晓自己抵不过聂季，转头看向墨珑，急道：“珑哥，咱们就干看着？”
眼见灵犀被重摔，墨珑瞳仁微缩，眼看聂季已经冲过去，遂沉声道：“不急，再看看。”
没料到灵犀会突然脱力，聂季自己吃了一惊，慌忙跃过去，扒开瓦砾。刚把她的脸扒拉出来，就看见一双杏目瞪得滚圆，气得能喷出火来。“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聂季连声赔不是，“真不是故意的，你平日也没这么娇弱呀，我怎么知道……”
“赶紧把这索给我解开！”灵犀恼道，“捆得我气都接不上，怎么打架。”
聂季将她扶起，还不忘替她拍拍身上的灰，可就是没解开揽月索。
“快解开呀！”灵犀催促道。
聂季颇踌躇，不放心地看着她：“解开可以，但你不许跑，乖乖随我回东海。”
灵犀倔得很，当即摇头道：“不行，我还有事未了。”
“你！”聂季拿她无法，捻诀念咒，捆在灵犀身上的揽月索顿时松开，却绕上她的手腕。
揽月索两端，一端绕在灵犀左腕，另一端绕在聂季右腕。
灵犀发急道：“你这是做什么？”又扯又拽，揽月索牢牢系在腕上，分毫不动。
“跟我回东海。”聂季百般无奈地叹了口气，放软语气，“算我求求你行不行，乖乖和我回东海。你知不知道你这趟偷跑出来，闯了多大祸，水府里头，从婢女到侍卫，再到二十八侍读，连掌膳司事都被罚了个遍，最惨的是当值的左右丞中，直接被关进霆狱。”
听了这话，灵犀面露愧色：“与他们又不相干，她怎得不讲道理。”
“所以呀，你还不赶紧跟我回去。”
灵犀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她这般不讲道理，肯定是气得不轻。我现下回去，正撞她气头上，还不知要怎么罚我呢。”
“我估摸着，最多也就是让你去跪明塔。”聂季没好气地看她，“就是罚，你也得认！这次正碰上对玄股国用兵，大公主脱不开身，从上到下，在她面前连喘气都不敢！你也是，她对你那么好，你就只会给她添乱。”
灵犀气恼道：“对我再好有何用，天天关着我。”
“唉……”聂季欲言又止，“大公主有她的苦衷。你先跟我回去，有事再慢慢商量。”
“我不回去！”
“由不得你了。”
聂季拿她无法，只得攥着揽月索就走。灵犀被索所制，不得已跟在他身后，经过墨珑等人时，朝他们急打眼色，示意他们快帮自己脱困。可惜的是，墨珑神情淡漠，对她的目光无动于衷；东里长低垂着头在地上数蚂蚁，夏侯风和莫姬自知不是聂季的对手，有心无力。
待聂季已行出三、四丈远，墨珑才突然长叹口气，略提高嗓音，与东里长道：“这东海的人是霸道啊，毁了人家镇子，连句交代都没有。看来咱们以后再遇上东海的人得绕着走才行。”
这话音灵犀听见了，当然也清清楚楚地传到聂季耳中，他转过身来，皱着眉头盯住墨珑。后者耸肩，示意他看向被毁的屋舍，还有惊慌失措远远躲开的兔子精竹鼠精等等居民。
聂季楞了楞，说是毁了镇子自然有些夸大，噺  鮮 但确是有七、八间屋舍或塌或残。陆上的房子委实跟豆腐块一般，他暗自摇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才好。旁边灵犀把钱囊递过来。
“你快去给人家赔礼。”她理直气壮地催促他，“把东海的脸面都丢尽了，回头我就向姐姐告你的状。”
聂季不服气：“为何是我？你也有份。”
“你不抓我，能打起来吗！”
“若你乖乖跟我回去，能打起来吗？”
“你先动手的！”
“你先逃的！”
“……”
眼看着两人又吵起来，旁人皆无语问苍天，生怕他俩一个不对付又打起来。好在聂季自持已制住灵犀，也不怕她再跑了，口舌之争便让了她一步。当下拉着她，挨家挨户赔礼道歉，再赔银两。
住在此间都是素□□怪，天性机灵，一有风吹草动便能窜出五里地去，故而虽塌了几间房，但并未伤及人命。加上聂季出手阔绰，所赔偿金额远远高于屋舍损失，众精怪十分满意，连之前最为悲悲切切的竹鼠一家也欢喜起来，称颂东海之人有礼有节。

第二十八章
东里长拄着拐杖，在坍塌的客栈前唉声叹气：“晚上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我这把老骨头可真要遭罪了。”
原客栈的兔儿精劝慰道：“从这里往东，不到十里地就是青要都城，客官不如赶往那里住店。”
“青要都城，那里住店一定很贵吧。”东里长叹道，“唉，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呀……”
聂季被他叨叨烦了，大步过来往他手中放了两个金贝，**道：“拿去住店吧，对不住了……你认得他们？”后一句话是在问灵犀。
灵犀刚要回答，忽看见墨珑向她使了个眼色，怔了怔，才犹豫道：“……呃，那个，就算不认得吧。”
“什么叫就算不认得？”聂季莫名其妙，“认得就是认得，不认得就是不认得。”
“不认得。”灵犀只得道。
“那怎得方才我见你在和她说话。”聂季指得是莫姬。
灵犀并不擅长撒谎，艰难道：“就是说说话而已……我看她腰上藤鞭好玩，想问她买。”
她素日便是孩子心性，最喜新鲜，此举倒也合情合理，聂季并未疑心：“这些日子，你一直都一个人？”
“……是啊。”
聂季同情地看她：“没吃苦头？”
“想听我笑话？”灵犀没好气地瞥他。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此时墨珑、东里长等人已经往东面行去，自然是要往青要都城去投宿。灵犀还指望着他们帮自己脱困，忙道：“我累了，我也要去住店。”
“还住店？！随我星夜兼程赶回东海要紧。”
聂季虽能腾云直上，日行千里，但却无法带着灵犀驾云，只能带她从陆路慢慢回东海。
灵犀岂肯相依，发脾气道：“我已风餐露宿数日，怎得连住店都不行？”
“风餐露宿，你？”聂季看她确是瘦了好些，不似在府中那般白白嫩嫩的模样，不禁起了怜惜，薄责道，“现下知晓什么叫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了吧。行了，那就歇一晚，明早可要随我赶路。”
灵犀不吭声，大步往前赶去，捆在一起的揽月索拽得聂季一踉跄，只得快步追上她。
行在前头的夏侯风性子急，回头看了好几眼，确定灵犀和聂季也往青要都城去，才稍稍安心。他往墨珑身边一凑：“哥，咱们怎么治治那小子？”
墨珑佯作听不懂：“哪个小子？”
“就是那拆房小子。”夏侯风道，“咱们救不救灵犀？”
“谁说要救她了，咱们和她的生意早就了了。”墨珑瞥了他一眼，警告他，“你别多事。”
夏侯风一头雾水，回到莫姬身边：“到底怎么回事？”
眼看着灵犀被聂季带走，莫姬心中正自懊悔不已，早已方才便将那枚千年鲛珠拿过来，岂不是好。
见她不理睬，夏侯风只得收了声，忽又想起一人，四下张望道：“那只大尾巴羊呢？姓白的？”
“理他作甚。”莫姬毫不关心。
原来白曦自在客栈门口遇上聂季，恐上次骗他们之事被拆穿，被聂季找麻烦。他知晓十个自己也抵不上聂季一根手指头，趁乱时连忙躲起。直到看见他们都往青阳都城去，他才远远地跟上。好在东风和暖，他不但能循味而行，且不用担心被聂季发觉。
今日被聂季逮住，也不知墨珑等人到底会不会帮自己，灵犀心里没底，看着聂季愈发焦急不安，才行了两里地便耍赖不肯走。聂季拿她没法子，只得背着她走。从灵犀小时候便常和他在一块儿，聂季比灵犀年长些，对他而言，她如小友如小妹，可以打打闹闹，也须呵护宠爱。
“我知晓你跑出来是为了找你哥哥，”聂季背着她，边走边问，“可找着什么线索了？”
灵犀还气恼着：“不告诉你。”
聂季笑了笑：“不说算了。”
“……我告诉你，你就放了我，好不好？”灵犀放柔声音。
“当然不行，你这次偷偷跑出来着实太过分了。”聂季责备道：“大公主本就一大摊子糟心事儿，前有玄股国不守盟约，虐杀水族；后有北海二太子想要解除婚约……”
“解除婚约？”灵犀一下子就怒了，“北海二太子，卓酌是吧？他算哪根葱，瞧不起咱们东海？”
“谁说不是呢，他算哪个葱！”聂季对此事也是一肚子火气，“大公主论人品，论相貌，都是上上之选，能嫁给他，已经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了。”
“姐姐答应他了？”
“北海二太子是个孬货，退婚这等大事，都不敢亲自来，只托青曒水君送了封信来，也不知晓大公主会如何回复。”
灵犀咬咬嘴唇，被北海退婚，无论对于姐姐还是对于东海，都是颜面大失之事。姐姐心里定然很不好受，自己该在她身旁大骂卓酌，好言安慰她，可是……
待一行人到达青阳都城时，已是月上中天。青阳都城比不得长留城，此间修道中人居多，红尘俗务对他们而言可有可无，自然冷清许多。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便关门上板，街上不见行人，偶有犬吠之声。好几家客栈皆黑着灯，直到街末尾才找到一家尚透着烛火的客栈。
墨珑上前去敲门，店家不甚情愿地开了门，看见他们人数颇众，面上愈发不愉，只将客房位置指给他们，吃食等物一概没有，热水须得自己到灶间烧。交代完数句，店家忙不迭熄了灯，窜上了房顶打坐吐纳，今宵月圆，切不可辜负天地精华。
本能地觉得墨珑等人有些古怪，聂季原不想和他们住同一家客栈，只是眼下别无他选，只得也进了这家客栈。灵犀伏在聂季背上，鼻息浅浅，呼吸均匀，竟似睡着了。
“命还真好。”莫姬看了她一眼，似羡慕又似嘲讽。
夏侯风忙道：“你若累了，我也背你。你也可像她这般在我背上睡觉。”
墨珑淡淡扫了眼灵犀。灵犀伏在聂季背上，悄悄睁开双目，接连朝他打眼色。他忍着笑，只佯作看不见，伸了个懒腰，径直进了客房。
估摸着他是不会帮自己了，得不到回应的灵犀心中愈发沮丧。
其实这一路过来，墨珑早已思量过，之前看过灵犀和聂季打架，聂季一直让着她，最多才用五成力而已。要与聂季硬抗，对于他们这一行人来说，战损比值太高，是一笔亏本买卖。所以，要不要救灵犀脱困，他还在犹豫。
灵犀故意装睡，以此来麻痹聂季，墨珑对此倒是颇为赞赏，熊孩子居然懂得用脑子了。
这些日子对于灵犀来说，夸张点说，可算得上颠沛流离四个字，与在东海的舒适安逸日子自是不可同日而语。聂季身上天然带着东海的气息，熟悉而安心，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直到敲开客栈时才悠悠醒来。
不愿被打扰，聂季见墨珑等人住东面的客房，便挑了西面客房。进了房内，他依然没有解开揽月索，将灵犀安置到床上，自己则歇在旁边的竹椅上。
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灵犀倦倦地晃晃脑袋，活动僵硬的脖颈，系着揽月索的手怎么动都不自如。她抱怨道：“你还不把我松开？这么绑着，我睡觉翻身都不舒服。”
“你可真够麻烦的。”
聂季环顾房间四周，思量片刻，掐诀在整个房间设下结界，这才收回了揽月索。
“至于吗？防贼一样防着我？！”灵犀看着墙上微微泛着的盈盈蓝光，忿忿瞪着聂季。
聂季好整以暇地往竹椅上一靠，翘起脚，看看房间：“这地方，比起被关在大蚌里头可舒服多了。”
灵犀自知理亏，只得不吭声。
此时此刻，莫姬因惦记着千年鲛珠，又知晓凭自己一人之力断然弄不出灵犀，只得求助墨珑和东里长。
东里长看向墨珑，问道：“你也想帮她？”
墨珑耸耸肩，懒懒道：“我无所谓，顺手帮个忙也没什么。”
东里长沉吟片刻：“我担心……”
“担心什么？”莫姬问道。
“你应该看得出来，聂季虽然逮着她不放，但对她是照顾有加，光是这一路把她背过来，就看得出他们俩关系甚好，跟小两口似的。你知晓，自古以来家务事，外人都不好插手。万一咱们费劲巴力帮了灵犀，结果人家压根不领情，那岂不是弄得里外不是人。”东里长看看众人神情，道，“我看还是算了吧，本来就没咱们什么事儿，明日分道扬镳，各走各路。东海的家务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去。”
小两口？
这几个字眼让墨珑本能地皱了皱眉头。其实他早该想到，灵犀熊孩子的性情，必定是身边人惯出来的。聂季能一路背着灵犀，任由她在自己背上睡觉，这已不仅仅是照顾，已算得上是宠溺了。
莫姬急道：“咱们只是助她脱困，又不是棒打鸳鸯，老爷子你也想得忒多了。我和她还有笔生意未做，管他们是不是小两口呢，等灵犀出来，我做完生意，之后的事情咱们再不理会就是。”
说罢，她捅捅夏侯风，示意他帮着自己说话。
夏侯风迟疑片刻道：“反正我觉得，就算是家务事儿，也不能这样绑着她，太过分了！我爹娘管教我也没这样对我。”
“说的就是！”
莫姬赞许地看向他。
墨珑伸了个懒腰，看向东里长道：“这样吧，就算是最后一回帮她，好歹相识一场，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见几个小辈皆是同一想法，东里长只得妥协：“最后一回，说定了啊！”

第二十九章
当下墨珑定下计策：待到夜深人静之时，由莫姬悄悄从窗缝中施放迷香，令聂季在不知不觉中吸入。灵犀身上有鲛珠，不受迷香的影响，便是聂季察觉有异，迷香也已起了作用，便是动手也会大打折扣，到时与灵犀里应外合，制住他应非难事。
一时商议定，看老头儿仍是不甚情愿的模样，莫姬笑眯眯转到东里长身后，替他捏肩捶背，又吩咐夏侯风道：“老爷子这一路辛苦了，你还不赶紧去烧热水给老爷子洗脚。”
夏侯风应了，笑呵呵出房门去。
“得得得，轻点，别把我这几根老骨头捏碎了，你也去吧。”东里长没好气朝莫姬道。
“也好，我先去探探路。”莫姬快步出门去。
屋内，仅剩下东里长和墨珑，还有一头满床乱滚的小肉球。
墨珑见东里长眉头皱成个铁疙瘩，笑着哄他：“行了，老爷子，小事而已。当初撺掇着进象庭的劲头哪去了？再说了，你不是挺心疼那丫头吗？还坚持要送她过竹箭关。”
“你到底知不知晓我到底为何反对？”东里长皱眉看向墨珑。
墨珑心知肚明：“……是因为龙牙刃。”
“原本灵犀就一个人，咱们又拿了她东西，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可现下不一样了！”东里长盯住他：“那个聂季，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道东海的人个个都像灵犀这么好骗，只要他向灵犀问起龙牙刃之事，马上就会来找我们的麻烦。这一路他跟着咱们，我的心一直吊在嗓子眼里，你知不知晓？我恨不得连夜就走。”
墨珑很爽快：“行，咱们连夜走，没问题。”
东里长一怔。
“把灵犀弄出来之后，本来就得连夜走。”墨珑笑道。
东里长道：“气我是不是？”
墨珑劝慰他：“莫姬若是拿不到那枚鲛珠，你肯定得被她念叨三年，何必呢。”
东里长瞥他：“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自己也想帮灵犀？”
“我？我巴不得赶紧和这熊孩子离得远远的，她除了会闯祸，什么本事没有，真够急人的。”墨珑故作轻松道。
“你急什么。”
东里长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墨珑微微一笑，眼见灵犀受制于人，要他视而不见确是不易。至于为何无法置之不理，他倒也在内心深究了一下，觉得大概是因为拿了龙牙刃对她有所愧疚吧。
不多时，夏侯风端着热气腾腾的木盆进来，莫姬紧随其身后。关上门后，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哥！”夏侯风压低嗓门，“他们那间房被设置了结界。”
莫姬凝眉道：“迷香不可能穿过结界，怎么办？”
聂季如此谨慎，莫非是对他们起了疑心？墨珑皱眉，思量着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才好。
正想着，突然外间有人叩门，紧接着便是聂季的声音：“东海聂季，有事相商，请开门一见。”
众人心下皆是一紧：他来作甚？莫非他已得知他们的计划，是来寻晦气的？
东里长一把揪住墨珑，身子紧绷，如临大敌：龙牙刃的事情露馅了？！他是来讨要龙牙刃的，且断不会饶过他们。
墨珑听聂季语气平和，倒不像是寻仇的架势，安抚地拍拍东里长的手，朝夏侯风和莫姬抛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做好防备，这才缓步上前，将门徐徐拉开。
“深夜造访，实在冒昧，还请见谅。”聂季彬彬有礼道。
墨珑也同样和煦有礼：“不知兄台有何事，在下能略尽绵薄之力？”
“是这样……”聂季看向莫姬，笑道，“舍妹对尊下的长鞭颇感兴趣，不知尊下可否割爱，我想买下来。”原来他见灵犀一直郁郁寡欢，心中不忍，又不能再纵了她，想起她说喜欢莫姬的长鞭，故而想买下长鞭哄她欢喜。
长鞭与莫姬相伴多年，如一体所生，如何肯卖给他。当下莫姬想都不想，径直**地拒绝道：“抱歉，这是在下讨饭保命的家伙事儿，不卖！”
“我可以多付些钱两。”聂季强调道。
墨珑心念一动，想要阻止莫姬时，却已然来不及，只听见她傲气道：“对不住，给座金山银山也不卖。”
论起能耐和身份，聂季自然高出他们许多，难能可贵的是他并非仗势欺人、持强凌弱之徒。当下他讪讪一笑道：“是在下强人所难，抱歉，告辞！”说着便返身回去。
墨珑关上门，听聂季的脚步声回到西面，又听见他关门的动静，才转向莫姬，叹道：“你是傻呀还是傻呀，还是傻呀？”
“怎么了？”莫姬莫名其妙。
“你想想，你方才若把藤鞭卖给他，藤鞭被他带入屋内，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释放迷香。”
莫姬恍然大悟，懊恼道：“那现下怎么办？”
墨珑略想了想，笑道：“倒也不难，你和小风到外间去吵一架就行。”
“吵架？”
聂季坐在竹椅上合目养神，赌气的灵犀连翻身都要翻出最大的动静来，每隔一小会儿就能听见床上传来砰砰的声音。想着这一路回东海她都得这么气鼓鼓，聂季头都大了，只想赶紧和二哥会合。
忽得外间有吵嚷之声，聂季皱眉，听出正是东厢那些人的声音。
“……卖吧！”是夏侯风的声音。
“不卖！”莫姬的声音。
“卖吧！”
“不卖！”
“你傻不傻！说不定他真能出高价呢。上回你看中一条混了寒银丝的长鞭，可惜咱们钱不够。他若真能出高价，你就卖了藤鞭，把银鞭买回来，岂不是好。”
“……”莫姬似在犹豫，半晌才道，“方才他也没开价，这条藤鞭也旧了，他肯出高价么？”
“价钱不合适，咱们就不卖。可总得听听什么价吧。”
“……”
房内，同样听见他们对话的灵犀一骨碌坐起来，撩开床幔，朝聂季道：“我要买！”她本能地察觉到这事有异，说不定就是墨珑设下的计谋。
聂季倒是听出莫姬语气有松动之意，没好气地看向灵犀：“一条旧藤鞭而已，有什么好玩的。”
“那条鞭子上头能开花，咱们海里头没这样的，我喜欢。”
聂季估摸着她就是图个新鲜好玩，摇摇头，起身出门去替她买藤鞭。灵犀听着他在廊上与莫姬商讨价钱，双目紧张地盯着门窗，期盼着墨珑能破开结界。过了好一会儿，聂季拿着藤鞭进来，除此之外毫无动静，灵犀失望非常。
“给你！”聂季往藤鞭丢给她，不甚满意道，“陆上的人真是精于算计，这么一条旧藤鞭，敢卖十二个金贝。贪心至此，可怜可叹。”
灵犀接过藤鞭，在手中细细摩挲，又想从中找出些许提示，可惜的是，什么都没找着。她百无聊赖地挥了几下，收在身边，复放下床幔，翻身睡觉。
夜渐深沉，东厢房中，莫姬望了一眼墨珑，后者点头，她遂捻诀念咒。
西厢房中，床幔之内，灵犀身旁的藤鞭开始无声无息地生长出枝叶，抽长绿茎，绽出粉嫩的小花，逸出淡淡的清香……灵犀愣住，盯住藤鞭，想起在西山石壁泉的事情，顿时明白过来，禁不住咬唇一笑，暗自心道：果然是个好主意！
她悄悄将床幔撩开一条小缝，屋内一灯如豆，聂季斜靠在竹椅上，鼻息浅浅，已浅浅睡去。他设下结界，知晓灵犀没有灵力，无法冲开结界，故而并不甚担心。
缕缕暗香逸出床幔，一丝一丝地盈满室内。在不知不觉的一呼一吸间，暗香通过聂季的鼻端，渗入体内，直达四肢百骸，让他睡得更香更甜。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听得聂季鼾声渐起，不似作伪，估摸已经睡得深沉，灵犀这才从床上溜下来，蹑手蹑脚行至聂季身前，试着轻唤他两声，见聂季并未有回应，又试着轻推他，聂季鼾声转小，不过片刻功夫，复鼾声大作。
灵犀见状，心中大乐，从他怀中偷出揽月索，将他连同竹椅一块儿绑了个结实，然后才去开门。结界仍在，她试了又试，用蛮劲生拉硬拽也拉不开门。此时听见门外墨珑的声音：“你让开些！”
灵犀不明其意，但依言让开。只见木门上出现一个红点，似火似焰，很快向四周扩开，直至成为一个人能通过的大圈。红圈之内，再看不见结界的点点蓝光。
“出来吧。”墨珑的语气颇轻松。
灵犀一下子拉开门，笑盈盈望着墨珑等人：“多谢你们！”
“我的鞭子呢？”莫姬惦记着她的宝贝。
“在床上。”
结界被触动，聂季从沉沉昏睡醒来，却发觉身子像被灌注铅水般沉重，连睁开眼皮都力不从心。
莫姬快步抢进房内，将长鞭复缠回腰际，回身之时，正看见聂季撑开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想要抬手抓住她。“你……你们……大胆……”他道。
他话还未说完，随后进门的夏侯风随手从桌上取了个茶杯，径直塞入他口中，不满道：“大男人绑了人家小姑娘，还有脸骂我们。我若是你，就找个僻静地方死去，活着也是丢人现眼！”
聂季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怒瞪着他。
“喂！你骂他作甚？”灵犀忙拦道。
墨珑双手抱胸，靠在门边摇头道：“真是小白眼狼，刚把你弄出来就倒戈了。”
“不是……反正你们不能欺负他。”灵犀本想取出聂季口中的茶杯，但见他瞪得凶，觉得他还是不说话来得好，复讪讪缩回手，朝聂季道，“你回去告诉姐姐，我不是贪玩，待办完事情，我马上就会回去！”
说罢，她复关上门，招呼众人：“快走快走！我们赶紧走！”她没有灵力，揽月索捆不住聂季，心里着实没底。
众人顶着沉沉夜色，离开了青阳都城。刚出城，就看见一抹白影从旁边窜出来，带着一股凉气，吓得行在最前头的夏侯风一哆嗦。待看清来人，他才松了口气，伸手欲打：“躲在这里装神弄鬼做什么？”
白曦缩头躲过，口中只道：“冤枉啊，冤枉啊……”
墨珑问道：“你跟了我们一路，究竟所为何事？”
白曦解释道：“那个姓聂的，我在长留城就曾经见过，找我打听灵犀姑娘的下落。我见他捉了灵犀姑娘，我自己又没本事与他计较，只得一路跟着，想着伺机把灵犀姑娘救出来。”
听他如此说，灵犀大为感动：“多谢你这般仗义。”
墨珑闻言，轻扯嘴角，总算忍着什么都没说。

第三十章
“赶紧走吧！”莫姬催促道，“方才他就已经转醒，我恐怕迷香制不住多久，哪里还有工夫在这里扯闲篇。”
“咱们往哪儿去？”灵犀担忧道，“他腾云术好得很，要追上来可容易。”
墨珑道：“你只管跟着走就是了，用不着瞎操心。”
此前他们在客栈中便已商议定，从此地往东北方向半日行程，有三十里桃花林，常年弥漫着桃花瘴，如平地里浮着的一大片粉红云霞，远远望去，煞是好看。只是那瘴气颇厉害，吸入腹中，轻者病重者死，因此人畜都不敢靠近。
他们一行人星夜兼程，快至桃花林时，莫姬停下脚步，要他们且等等。自己孤身往桃花林中去。
“她不怕瘴气么？”白曦奇道。
夏侯风得意答道：“她自然有常人及不上的本事，你可别小瞧了她。”
过不了多时，便见莫姬回来，采了一小兜小青果，皆是刚刚才长出形来的桃子。“还好赶得巧，若是再早些日子，桃子还未结出来，那可就没法子了。”她道，“要解桃花瘴的瘴气，这林中长出的桃子就是最好的解药。”
她将小青桃分发给众人，要他们先吃下去。灵犀因有鲛珠在身，自能解毒，不惧瘴气，因此用不着。
小青桃初初结成，一望便知定是又酸又涩，况且常年生长在毒瘴中，也不知有毒没毒。白曦与莫姬初初相识，不甚信任，拿在手中，颇为踌躇，左顾右盼瞧其他人。夏侯风吃得最快，整个桃丢入口中，随便嚼了两下，就囫囵吞下。墨珑如同吃寻常桃子一般，面上无甚表情，三口两口吃下去。东里长吃得最为细致，咬一小口，嚼上许久，再咬上一小口，再嚼上许久……
“味道怎么样？”白曦探头问东里长。
东里长伸缩脖子，把口中之物先咽下去，才慢条斯理道：“汁有点少。”
白曦迟疑放入口中，一下子便拧紧眉头：“这么酸！”
莫姬瞥他道：“嫌弃啊？那你吐出来。”
白曦连忙陪笑，加紧几口把小青桃吃下去。
莫姬哼了一声，未再搭理他，转过身对墨珑低声咕哝道：“也不知跟着我们作甚？莫名其妙。”
墨珑望了眼白曦，倒没为难他，只催促道：“快点，天快亮了。”
此时天际已隐隐泛白，灵犀忧心忡忡地望着天空，她估计这个时候聂季早已挣脱揽月索，迷香效力也快过去了。陡然间，一条青影冲出云层，朝地面直扑过来，鳞片撕破清晨的薄雾，烁烁闪光，正是聂季。
“他来……”
灵犀尚来不及把话说完，墨珑朝着桃林方向推了她一把：“快！”说罢，他背上东里长，众人一齐朝桃花林飞奔。
墨珑一面跑，一面不时回头望去。因是居高临下，有俯冲之势，且又是蛟龙之身，聂季要比他们快上许多，利爪如钩，眼看下一刻就能追上他们。
“我的妈呀！我的妈的妈的妈呀！”白曦声音打着颤，脚下没命地跑。
见势不好，墨珑唤夏侯风：“小风！”
夏侯风会意，边跑边抽箭搭弓，骤然转身，弓如满月，三箭齐发，追星逐月般朝聂季而去。见利箭来势凌厉，聂季不得不刹住去势，晃头摆尾，避开一箭，击飞其余两箭，继续追来。
有此一缓，除了夏侯风，其余人都已进了桃花林。
聂季愈发恼怒，发劲追来。
“小风！快啊！”
莫姬回首，眼见聂季的利爪就在夏侯风背心不到两、三尺处，心中大急。
耳后呼呼风声，夏侯风也知处境不妙，发足向前狂奔。
聂季猛扑，向夏侯风肩头抓去。说时迟，那时快，墨珑从桃花林中飞纵而出，双手疾扬，数枚石子激射而出，打向聂季的面门。小小石子对于聂季来说，自然不足为惧，轻摆头颅，只避开眼睛柔软处，任由小石头触鳞自落。
知晓墨珑是为首之人，聂季放弃夏侯风，转而扑向墨珑。
利爪如一对雪亮银钩，狠狠抓下，墨珑举臂格挡——桃花林中，众人无不大惊失色。此时聂季显出蛟龙原身，身形比墨珑大上数十倍有余，那对龙爪坚实锐利，堪比神兵利器，墨珑以臂格挡无异于以卵击石，轻则手折骨裂，重则整条手臂都会被卸下。
“你别伤着他！”
灵犀大喊着，冲出桃林，向墨珑奔来。
耳中虽听见她的呼叫，但爪锋已触上墨珑，聂季根本来不及收住，爪钩一下子镶入墨珑臂间，触感冰冷坚硬，一股彻骨寒意顺着爪锋迅速反噬。聂季大惊，不明对方是何路数，匆忙撤爪，复盘旋而上。
墨珑本也无意与他缠斗，返身便撤，正迎上奔过来的灵犀，拉着她一同跑回桃花林中。
见他们都逃入林中，聂季几次欲闯入桃花林，皆因瘴气所阻而复退回去。他刚刚在客栈吃过亏，对这等草木所生的迷香瘴气颇有忌惮，不敢莽撞闯入，摇首摆尾，捻诀掐咒，平地里作起一阵疾风，欲将瘴气吹散。
一时间，桃花林边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摧花折木，动静大得吓人。众人往桃花林深处又奔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歇口气，回首望去——好在，桃花林的瘴气由地下经年**花叶所生，绵绵不断，便是疾风骤雨也没有用。聂季作法所刮的大风，终还是没有用。
知晓无碍，白曦几乎是一下子瘫倒在地，喃喃道：“我的妈呀！我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蛟龙，可真够吓人的！”
其他人虽不像他这般夸张，但也皆心有余悸，倒也无人笑话他。
“方才没伤着吧？”东里长关切地问墨珑。
墨珑摇头，若有所思地摸了下左臂。方才聂季所触到的正是藏在袖中的龙牙刃，说来也奇，此刀似有灵性，护主之心颇重，遇袭那瞬间寒意暴涨，直逼对手。想来聂季是被它骇住，故而退开。
见他外袍被划了几道口子，灵犀颇为歉疚，她只道聂季是听了自己那声呼喝才收手：“他若是真伤着你了，等我回去，定让姐姐好好罚他。”
墨珑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他若卸我一条胳膊，你也能卸他一条胳膊？”
灵犀语塞。
墨珑愈发没好气：“所以，这种漂亮话就别说了……。”
灵犀突然道：“我卸自己一条胳膊赔你。”
墨珑愣住，转而冷冷一哼：“他伤了我，倒要你来替他赔不是，还真是情深意重。”
不懂自己哪里得罪了他，怎得那么大火气，灵犀只得讪讪不语。
东里长道：“你姐姐是谁？现下可以和我们说实话了吧。”
顿时，周遭众人的目光全部投到灵犀一人身上。
灵犀愣住，咬咬嘴唇，仍是迟疑。
墨珑道：“怎得？我们舍命救了你出来，你却还是信不过我们？既是如此，那就罢了，原是我等多事。”
“不是，不是！”灵犀忙解释道，“不是信不过你们，只是我……我告诉你们就是了。我姐姐便是东海水府的大公主清樾。”
“亲姐姐？”东里长追问道。
灵犀点头。
东里长捻须，慢吞吞道：“但据在下所知，清樾大公主只有一弟，名唤灵均，并不曾听说她有妹妹。”
灵犀神情更加郁闷：“灵均是我哥哥，至于我……我自出生起便没有灵力，玉匮上也显不出我的名字，所以姐姐一直将我藏于水府之中，除了龙族中的亲近之人，外间其他人都不知晓。”
夏侯风低声问莫姬道：“玉匮是什么？”
莫姬也不懂，摇摇头。
墨珑道：“玉匮就是龙族的族谱，四海龙族中人，出生之后，祭祀天地，取龙血滴到玉匮之上，玉匮上便会显出其名。所以你的名字……”他看向灵犀。
灵犀闷闷道：“灵犀二字是姐姐替我取的，和他们不一样。”
“为何要把你藏起来？岂非气闷得很。”夏侯风打小是满山疯跑长大，父母对他管束甚少，对此十分不解。
“龙是五大灵兽之一，我却连灵力都没有，可能她觉得有损东海颜面。”灵犀怏怏不乐，“当初你们听说我没有灵力的时候，不也瞧不起我么？”
“……哪有，只是有点……稍微有点惊讶。”夏侯风掩饰道：“不不不，是奇怪而已。”
墨珑皱眉道：“你自出生起便没有灵力，会不会是被人动过手脚，封印了你的灵力？”他身世坎坷，想得要比旁人更多。
灵犀垂头道：“我也不知。”
莫姬想起前事，疑惑道：“这么说，你要找的哥哥就是灵均？东海二太子？”
在旁沉默了良久的东里长突然沉声道：“灵犀姑娘，不对，灵均不可能是你哥哥。”
众人皆是一怔，墨珑望向灵犀，眼神复杂。东里长不仅年长且博学，**八荒之内，所知甚多，他既然说灵犀是在撒谎，就应该不会有错。
灵犀楞了楞，道：“我没撒谎！你们不信便罢……我、我也犯不着来骗你们。”
“姑娘莫急，且听我说的对不对。”东里长慢悠悠，语带哀伤道：“一千二百年前，东海定海神柱崩裂，海水将倾，危难时刻，东海君上与君后二人以身相殉，以龙身嵌入柱体，修补裂纹，挽救苍生。”
听到此处，灵犀目中有泪，并未出言反驳。墨珑以前曾经听闻过此事，虽非同族，但深以为敬，当下静默无语。
“那时节，君后腹中已有了孩子，虽未足月，但她不忍孩儿陨命，临死前剥下龙胎，养在巨蚌之中。因无母亲精血养护，这孩子足足过了二百余年才从蚌中出来，这便是东海二太子灵均。”东里长道。
夏侯风听得直砸舌：“原来东海太子竟然是从蚌中出来，我的乖乖，还真是什么奇事都有。”莫姬踩了他一脚，示意他噤声。
“灵犀姑娘，我说得可对？”东里长问灵犀。墨珑亦看向灵犀，想知她如何作答。
灵犀毫不迟疑，点头道：“对。”
东里长道：“既然对，灵均太子已然是遗腹子，姑娘说他是你的亲哥哥，岂不是自相矛盾？”
灵犀道：“我和哥哥是一卵双胞，你只知我哥在蚌中过了二百余年才出世，但你可知，我在蚌中足足待了将近千年。”

第三十一章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以东里长为甚。
“一卵双胞？！”东里长使劲捻须，来回踱了好几趟，口中喃喃道，“如此……如此便说得通了，好些事儿都说得通了。”
“在蚌中待了将近千年……”墨珑望了眼灵犀，转而朝东里长道，“老爷子，丢人丢大发了！还五足之龟呢，你还不赶紧向人赔不是。”
东里长如大梦初醒，连忙向灵犀道：“是我老糊涂了，竟然没想到一卵双胞这层，见谅，见谅啊！”
灵犀是个不记仇的性子，见他赔礼，当下便释怀道：“这些事儿原本就不外传，你不知晓也是应该的。”
白曦在旁，不失时机地夸赞道：“如此说来，灵犀姑娘便是东海三公主。难怪我头一遭见她时，就觉得她气质高贵，品貌非凡，绝非池中之物……”
“咳咳咳……”墨珑连咳数声，朝白曦使了个眼色。可惜已然来不及，东里长面色不愉，绿豆小眼一翻：“池中之物？”
“……误会误会。”白曦方意识到失言，连忙陪笑。
此时旭日东升，桃花林中瘴气升腾，毒性更甚于夜间。众人之中，除了有鲛珠护身的灵犀，要数白曦内息最弱。禁不住一阵阵头昏眼花，他忙连摘了几个小青桃吃下，酸涩难吃也顾不得了，保命要紧。
“这片桃花林绵延三十里，我们这是要往哪里走？东南西北得分清楚了，可别迷了路。”白曦惦记着赶紧出了这片林子才好，着实不愿顿顿吃青桃。
灵犀记起要紧事，复掏出鲛珠，递到莫姬面前：“鲛珠给你，你告诉我那衣袖的主人是谁，好不好？”
那枚光华流转的鲛珠再次出现在莫姬面前，她心中知晓，得到它，埋到花根下面，不仅可以驱除她宿年沉疴，而且还能功力大增。
“你，当真愿意给我？”莫姬道，“我把话说在前头，此前我之所以不愿告诉你，是因为即便你知晓她是谁也没有用，你根本见不到她。”
她虽然一直不待见自己，却是个磊落之人。灵犀拉过她的手，诚心实意将鲛珠放到她手中：“你只要告诉我就行，剩下的事情我会自己想法子。”
鲛珠在手，莫姬踌躇片刻，方道：“那方衣袖上的流云纹，所用丝线由三股细丝绞成，分别为青荆丝、斑竹丝和碧梧丝，**八荒之内，我所知晓用这种丝线的，只有一人。”
“谁？”灵犀追问道。
东里长骤然明白过来，倒吸一口冷气：“是她？！”
灵犀急道：“到底是谁？”
墨珑也已猜到，面沉如水，正欲开口阻止莫姬，却已来不及。
“青鸟澜南。”莫姬道。
灵犀怔了一瞬：“这名字我曾听过……对了，青鸟，是西王母驾下的三青鸟。她是哪一只？”
“最小的那只。”东里长道，“相传青鸟澜南温柔可人，心地更是极为善良，不伤蝼蚁，还曾为一凡人千里传信。”
“说不定她救了我哥？！”灵犀精神大振，左转右转，欲辨明方向：“西王母住在昆仑山，昆仑山是在西面，从这里……”
墨珑随手就在她脑袋敲了一记，打断道：“你在海里头呆傻了，西王母在上古时代就已登瑶池仙境，三青鸟虽说留在凡界，但也早就不在昆仑山了。”
灵犀抚头，恼怒地看向他：“那她在哪里？”
“反正在你见不着的地方。”墨珑不甚情愿让她知晓。
灵犀哪里肯放弃，追问莫姬：“她在哪里？”
墨珑盯住莫姬，警示性地摇摇头，莫姬手里尚握着鲛珠，颇犯难道：“她既然已经知晓是青鸟，便是我们不告诉她，等出了这片林子，她找人一问就能知晓青鸟在何处。”
“很多人都知晓么？”灵犀欢喜道，转向夏侯风、白曦等人，“你们也都知晓？”
白曦忙道：“在下不才，但也曾略闻一二，她……”话未说完，他便被墨珑一把推开。
“你过来，我告诉你。”墨珑把灵犀拉到一旁。
灵犀不甚情愿，瞪着他：“你不会骗我吧？”
“我何时骗过……”话说一半，墨珑意识到确实骗过她不止一次，转而皱眉道，“好，我不说！我倒想看看还有谁敢告诉你。”
“他们……”灵犀转头，看见白曦分外专心地拨弄桃叶，一副要给桃树防虫治病的架势；莫姬和夏侯风背转过身，低低私语；东里长慈祥地抱着小肉球，正喂它吃青桃，后者咔哒咔哒几口把一个青桃连带桃核一起咬碎吞了下去，惊得东里长连忙撤手，生怕被它咬着手指头。
见众人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灵犀只得复转回头，无奈道：“还是你说吧，不许骗我啊！”
“我现下又不想说了。”墨珑存心捉弄她。
灵犀不经逗，立即急得直跳脚，恼怒地瞪着他。
墨珑摘了两个青桃递过去，慢条斯理道：“把它们吃了，吃完了我就告诉你。鲛珠已经不在你身上，再不吃桃，我怕我说一半你就人事不省了。”
灵犀接过青桃，道：“我边吃，你边说。”
墨珑瞥了她一眼，暗叹口气，这才道：“西王母驾下三青鸟，分别为大鵹羽阙、小鵹玄飓和青鸟澜南。自西王母登瑶池仙境之后，三青鸟留在凡间，似生了些变故。大鵹羽阙不知所踪，玄飓居于天镜山庄，澜南据说也在天镜山庄，但从来没有人见过她。”
“凤鸣山？远吗？”
“你且等等，我还未说完……”墨珑眯眼看她，“你不知晓天镜山庄，那么可知晓玄飓此人？”
灵犀摇头：“他名头很响么？”
“你去过象庭，觉得季归子如何？”
“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反正看着就不像个好人。”
“季归子是长留城少主，也算是高高在上了，但他到了玄飓的天镜山庄，连二道门都进不去。”墨珑道，“玄飓自上古时代便追随西王母驾下，北遏洪涛，南疗瘟疫，是功劳卓著的上古灵禽。他家中门槛之高，就是你姐姐顶着东海的名头前去拜访，他都未必会亲自露面。”
灵犀啃完一个桃，接着吃另一个，不以为然道：“我又不要见玄飓，我要见的是澜南。”
“见不到玄飓，你就见不到澜南。”墨珑顿了一下，“其实，即便见到玄飓，你也见不到澜南。这么多年，传说澜南就在天镜山庄，但想见她的人，都被玄飓挡了，根本没人见过她。”
“只要她在天镜山庄里头，我总能找着她。”灵犀自信满满，“别人见不着，未必我就见不着。”
“你以为天镜山庄和长留城一样，城门大开，你想进就能进？想随便怎么逛就怎么逛？”墨珑和她讲不明白道理，懒得再搭理她，“……老爷子，这丫头忒愁人了，你管管！”
东里长抱着肉球，慢吞吞行过来，劝灵犀道：“不是我们想吓唬你，天镜山庄不仅门槛高，玄飓此人脾气也古怪得很，喜怒无常，难以捉摸。远的不说，说件近的，他曾耗费重金在天镜山庄内修建鉴园，依山依水，冷绿万倾，长廊曲桥，轩亭静远，有观者道蓬莱阆苑也不过如此。”
“你怎么了？”夏侯风突然发觉莫姬神情异常，扶着树干的手指指节白得吓人。
莫姬飞快转开脸，淡淡应道：“没什么。”
东里长继续道：“可三百年前，玄飓不知因何事恼怒，竟烧掉了一整座园子，那火光映在雪山上，三天三夜方熄。园内飞禽走兽不提，又有各色奇花异草，就这么一场大火，化为一片焦土。”
灵犀吃惊问道：“死了好多人么？”
东里长摇头道：“这就不知晓了，山庄里头无论家仆还是婢女，规矩严明，从不敢对外人乱嚼舌根。”
莫姬面色愈发苍白，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夏侯风知她是草木之人，听了这种事不免难过，想安慰她，笨口拙舌地又不知该说什么。
在旁听了好一会儿，白曦终于找着空隙插嘴道：“天镜山庄我也略知一二，我有朋友去过。据说里头阴森森，一进去就让人从脚底冒凉气；他还见过玄飓，两丈多高，黑乎乎的，双目像通红的火炭，一顿就吃掉一头牛，生吃……”
连茶馆说书都比他说得实在，墨珑有点听不下去，但指望着能吓唬住灵犀，还是摁着性子没打断他。
对于山庄什么模样、玄飓什么模样，灵犀全然没兴趣，只追问道：“你朋友去过，怎么进去的？”
白曦噎住：“……怎么进去的？”
“嗯？怎么才能进天镜山庄？”
“应该去山庄做客吧，他也没细说。”白曦敷衍道。
墨珑双手抱胸，斜靠桃树，讥讽道：“能让玄飓相邀，真是好大的脸面。”
白曦讪笑。
灵犀没听出他话中的嘲弄之意，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玄飓肯定是不会请我……”
墨珑赞许地点头：“很有自知之明。”
“那我只能偷偷混进去了。”她又道。
今日方明白何谓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墨珑很想发火：“你这丫头怎么就说不明白呢？！合着这么多话，我们都白说了。”
灵犀道：“没有白说，我都听明白了。天镜山庄戒备森严，玄飓又不是善茬，所以我要仔细想想怎么才能偷偷混进去。”
墨珑将身子欺近她，放柔声音，问道：“这么多株桃树，你看见没有？”
灵犀莫名其妙地点头：“看见了。”
“你挑一株粗点的。”
“干嘛？”
墨珑这才恼火道：“我把你直接撞晕过去还干脆些，省得白费唇舌。”

第三十二章
“珑哥好像是真发火了？”夏侯风朝莫姬低语道。他跟墨珑在一块儿也有七八十年了，甚少见他动真气，眼下这模样似是真恼了。莫姬心事重重，并不曾留意墨珑，自顾怔怔出神。
这厢，灵犀瞪着墨珑：“你觉得我进不去？”
墨珑哼了一声：“你的脑子里，除了楞闯，还能想出别的招么？”
灵犀语塞，竟无言以对，过了半晌看向他：“你有没有好主意？能不能帮我？”
话音刚落，东里长突然爆发出一连串咳嗽，扶着树，弯着腰，咳得惊天动地，让人担心连肺都要咳出来了。小肉球都被他咳得滚到地上去了。
“你没事吧？”灵犀关切问道。
东里长脸咳得通红，话都说不出来，连连摆手，双目却只紧紧盯着墨珑。
“小风，还不给老爷子递点水喝。”对于如此明显之极的暗示，墨珑心知肚明，向灵犀慢吞吞道，“天镜山庄与象庭不同，我可进不去。”
“你那么聪明，帮我想个法子吧？”灵犀强调道，“我有钱！”说着，她伸手就去摸钱袋，忽怔了怔，猛地低头看去，原本系钱袋的腰间空空如也。她这才想起来，此前她将钱袋交给聂季，出客栈时却忘了拿回来了。
墨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愉悦地调侃道：“没钱了？”
灵犀分外沮丧，没了钱两作酬劳，墨珑等人是不会再帮自己了，看来是真的没法子了。
东里长暗松口气，出言劝道：“灵犀姑娘，我们肯定是帮不了你，但大家相识一场，说什么也得劝你几句。天镜山庄去不得，你若陷在里头，那可就是天大的麻烦事儿。玄飓是上古灵禽，地位尊崇，你姐姐来了都不一定能替你解围脱困。”
久久未曾说话的莫姬，低低开口道：“那种地方不是你能去的，别自寻死路。”夏侯风在旁帮腔道：“就是就是，你还是别去了。”
眼看众人都出言相劝，白曦自是不甘人后，连忙道：“俗话说，刀疮药虽好，不割为妙，姑娘你本事虽好，也莫犯险为妙……”
“诸位好意心领了。”灵犀抿抿嘴唇，意志坚定，“关于我哥的线索只有这么点，我必须找着澜南问个清楚，到底伤了我哥的人是谁？这些时日，多谢各位相助，在下感激不尽……将来如有机会，咱们江湖再见，就此告辞！”
她从地上拎起小肉球，抱在怀中，朝众人拱拱手，转身离去。
“这就走了？”白曦有点懵，想不明白她一个小姑娘怎么敢孤身一人去闯天镜山庄。
夏侯风有点不落忍，看向墨珑：“珑哥？”东里长立时盯了他一眼。
墨珑不动，微垂着头，静默不语，从眼角的余光他能看见灵犀纤细的背影，渐渐淡去……她又快步折回来了！他抬起头望向她，还未说上一句话，便听见灵犀急急询问道：“天镜山庄在哪个方向？”
白曦在旁好意答道：“在北面。”
“哦，谢谢。”
灵犀辨了辨方向，转身再次匆匆离去。
那一瞬，墨珑很想骂人，他就从来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人，什么都不懂，虽说是条龙，却连灵力都没有，还敢去闯天镜山庄，也不怕被人剁成十七八块扔出来。
“初生牛犊不怕虎呀。”看着灵犀的身影消失在桃林深处，东里长叹了口气，拍拍墨珑肩膀，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他，“她还是年纪小不懂事，吃点苦头就长进了。”
夏侯风迟疑问道：“咱们，真的不管她？万一她……”
东里长打断他道：“不是咱们不想帮她，这事是真的帮不了。玄飓是何等人物，就凭咱们这点能耐，他动动手指也能捏死一个。”话刚说完，他自己突然楞住，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老爷子？”夏侯风诧异追问道。墨珑也看向东里长。
不愿再让墨珑心思烦乱，东里长强自一笑，掩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玄飓深不可测。”
墨珑却未被他糊弄过去，只因东里长所想之事，他也立时想到了：“你是觉得，在鹿蹄山中伤了灵犀哥哥的人，就是玄飓？”
见他已想到，东里长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
听他俩如此说，白曦也愈发得颇有可能，分析道：“灵犀他哥哥好歹是东海真龙，能耐不会在聂季之下，与人相斗如此惨败，甚至被取了逆鳞，而后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玄飓确实有这个能耐。”
“可是，他和东海什么仇什么怨？要下这般重手？”夏侯风不解。
“这谁知晓呢，玄飓行事向来是任性妄为。”东里长不愿再讨论此事，招呼众人，“走吧走吧，这桃花林中气闷得很，先出桃林，长留城暂时是回不去，咱们也该再寻个好去处了。”
“去哪？”莫姬问道，又瞥了眼白曦，“你，难不成打算一直跟着我们？”
因觉得他们不比寻常人，颇有些闯荡的能耐，白曦确是想和他们一道，但听出她语气嫌弃，其他人也没有相邀之意，当下只得讪讪道：“……不是，等出了这片桃林，我自有地方去。”
夏侯风问东里长：“咱们去哪里？”
东里长思量片刻道：“就去姑射国吧，我在那边的原家还存着些钱两，咱们去那里，置房置地也方便。”
“存了多少？”莫姬好奇道。
“小孩子家家，别问那么多。”东里长辨了辨方向，迈腿朝东面走去，口中不忘催促他们，“快点，早点出了这片桃林。”
“一谈到钱两，每次都这样！老爷子，我觉得咱们应该账目公开……”夏侯风追着东里长喋喋不休。莫姬摇摇头，缓步跟上。
白曦本待抬脚，却见墨珑仍靠着树低头不语，似在沉思。
“喂，走了。”他轻推了墨珑一下，好意提醒道。
墨珑抬头，没理会他，偏头望向北面的桃林深处，目光郁郁。
白曦不得不再次提醒他，指向东面：“不是那边，是这边。”墨珑想起方才也是他给灵犀指的方向，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疾转了身，快步行去。
“喂，等等我……”白曦有点懵，连忙追上去。
桃花林外，聂季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他显出蛟龙原身，在桃花林上空盘旋良久，想看清灵犀他们往何处去了，可是瘴气腾腾如同重重迷雾，压根就看不清桃林中的情景。
虽然他已尽量小心，但还是吸入了些许瘴气，头晕目眩阵阵袭来，勉力撑了好一会儿，不得不寻了条溪水，一头扎进去，静静伏在溪底，凭清凉的流水冲刷全身，调息气息。
溪中的小鱼、小虾，螺蛳等等，见蛟龙天降，惊得四下乱窜，过了半晌，见蛟龙一动不动，又壮着胆子上去轻轻触碰。
压根没心思理会鱼虾，聂季自己一肚子闷气。他好不容易找着灵犀，竟然又让她给逃了！想来自己确是大意，未料到那些人竟会帮着灵犀出逃。他咬牙切齿地回想墨珑那行人的形容相貌，利爪一动，掀动溪底的鹅卵石。其中一块鹅卵石正碰在龙爪伤处，疼得他缩了一下，忙举爪细看——龙爪上赫然有道伤痕，溪水在其上薄薄地结了一层冰。
他立时回想起在抓墨珑胳膊时，触感冰冷坚硬，且有一股彻骨寒意顺着爪锋迅速反噬，逼得自己不得不迅速撤爪。如此看来，此人深不可测，灵犀涉世未深，与这些人在一块儿只怕要吃亏。
聂季越想越觉得此事实在不妥，顾不得瘴气尚未完全褪去，跃出水面，腾上半空，甩着龙尾，任凭水滴哗啦啦往下落。他一路往长留城赶去，急着找聂仲商量对策。
“我说，你怎么走得比我这个老头子还慢？”
东里长转过头来，看向落在队末的墨珑。
墨珑丝毫没有加快脚步的意思，懒懒解释道：“昨夜里不是没睡好么，身上没劲儿。”
夏侯风折回他身边，诧异地关切道：“珑哥，年初时咱们五天五夜不睡觉你都跟没事人儿似的，怎得现下这么虚？你这身子骨可大不如前了！”
墨珑看向他，缓缓道：“滚！”
夏侯风麻溜地滚回莫姬身边。
白曦自认为很善解人意：“你是在担心灵犀姑娘吧？”
墨珑白了他一眼。
“其实这姑娘也没什么不好，就是脑筋忒直，都不带拐弯的，加上胆子还忒肥。连个引荐的人都没有，她居然敢去天镜山庄。”白曦啧啧道，“说真的，我觉得她能不能走出这片桃花林都成问题，说不定已经转晕了。”后半句话，他原是调侃一下，当个笑话说，可话语出口之后，没人笑，连他也笑不出来。
众人心中隐隐意识到，愈往桃林深处走，瘴气愈发浓重，让人辨不清方向，灵犀确实有可能迷路。
夏侯风踌躇片刻，开口道：“要不，咱们回去找她，送她出了这片桃花林。”
“不行！”莫姬断然否决，“既然已经分道扬镳，没必要拖泥带水。你觉得她在桃林会迷路，你就要送她出桃林；等出了桃林，你又会觉得天镜山庄太危险，你就要再帮着她去天镜山庄？！”
“……没有，我几时说过这话。”夏侯风连忙道。
莫姬冷冷道：“你虽未说，可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行了！”墨珑沉声喝止他二人，“莫姬，你别忘了，若不是你想要鲛珠，我们与灵犀早就没瓜葛了，她也不会进这片桃花林。”
莫姬语塞片刻，倔强地昂昂头：“我和她是各取所需，我可没逼她。”
夏侯风捅捅东里长，示意他说句话劝劝莫姬，东里长低首垂眸，仿若置身事外，不肯置一言。他只好好言朝莫姬道：“桃花林既是咱们带她进来的，她若迷路，出了事，岂不成咱们害了她。”
“她在这里出事，也好过进天镜山庄再出事。”莫姬冷口冷面道，“死在这里，总比死在天镜山庄好。”
夏侯风皱紧眉头：“你……你心肠怎得这么硬？”
他自与莫姬相识以来，一直倾心爱慕，虽算不上百依百顺，但也是百般温柔，何曾对她出过重口，更不消说这般明明白白的责备。
心中一紧，莫姬咬咬嘴唇，抬眼望他：“是，我本就是心如铁石之人，你今日才识得我么？！”
“你……”
夏侯风欲再说话，却被东里长拉住：“她有她的苦衷，你别逼她了。”
“她究竟有什么苦衷？”
东里长叹了口气，望向莫姬：“因为她，就是好不容易从天镜山庄逃出来的。”

第三十三章
“啊！”
莫说夏侯风，连墨珑，白曦也吃了一惊。
最吃惊的却是莫姬：“老爷子，你……你怎么知晓？”
东里长道：“你虽然只字不提，但你我相处十数年，总有蛛丝马迹漏出。莫忘了我可是五足之龟。”
“你没告诉他们？”莫姬问道。
东里长摇头道：“每个人都有些不想说的事情，我也不是多嘴的人。”墨珑略一沉思：“和天镜山庄三百年前那场大火有关？”
“若我没猜错的话，莫姬就是那时候逃出天镜山庄，而且根脉受损，所以她常常需要吸□□气来辅助修行。”东里长看向莫姬，“对吧？”
莫姬缓缓点了点头。
没料到莫姬还会吸□□气，白曦初次知晓此事，骇了一跳，不做痕迹地挪了几步，尽量离她远些。
“到底是怎么回事？”夏侯风急道，“你是从天镜山庄逃出来的？是有人要害你吗？是玄飓？”
东里长道：“其实我也很想知道，那场大火如此凶猛，你是怎么逃出来？”
莫姬眼中有泪，她深吸了好几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才轻声道：“是我姐姐，她拼尽了最后的真元，将我送了出来。”
“你姐姐？你还有姐姐？”夏侯风惊讶道，他从未听莫姬提及家人，倒是他自己常常爹爹娘亲哥哥姐姐的不离口。
“我姐姐是芥园中的一株桂花树，虽说与我姐妹相称，但其实她比我要大许多许多。西王母还未登瑶池之上，她便是昆仑山中的一株小桂花树，是澜南将她移到了天镜山庄。”
东里长叹道：“我听说过，芥园中最为有名就是这株桂花树，据说从西王母花园中移植而来，干大如斗，枝叶溟蒙，樾荫亩许。花开之时，盈盈暗香，数里之外可闻。取其花，或入药、或入菜、或酿酒，都是上上佳品。算起来，她已有上万年的修为，那场大火，连她也没逃过？”
莫姬泫然欲泣地摇着头：“以我姐姐的修为，凡火根本奈何不了她，可那火一烧起来，任凭她怎么挡都挡不住。”
“难道是天火？！”东里长意识到什么，悚然而惊。
“我不知晓。”当年那一幕幕草木在火舌吞吐中枯萎焦黑的画面在莫姬脑中清晰如昨日，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姐姐的花全都枯了，叶子蜷起来。火舌时黑时红，我攀在姐姐身上，疼得很，半截身子全都烧焦了……”
夏侯风心中不忍，伸臂搂住她。而在不知不觉间，日光似清冷了许多，整片桃花林无端透着一股寒意，修为最弱的白曦打了个冷颤。
“除了地上的火，地下也有火，若非姐姐护着我的根须，我肯定是活不成了。火越烧越烈，周遭都是噼里啪啦的声响。”莫姬深吸口气，接着道，“姐姐让我忍着些疼，从根处折断，她用尽真元，挪动根茎，将我的半截身子密匝匝地包裹起来，推入河中。河中也有火，姐姐包裹住我的根茎被烧得焦黑，一层层剥落，我一直被冲到闸门旁。那闸门原本有结界，我是出不去的，我知晓左右都是死，便狠命撞过去，没想到结界遇火之后，比寻常弱了许多，竟然让我撞了出去。我这才逃出了一条命。可我姐姐和园中其他姐妹……”
忽有一阵风过，吹得树上叶子沙沙作响，诡异般如泣如诉，墨珑察觉到些许不对劲，抬首警惕地环视周遭，却并未发现其他人影。
“你姐姐修为这么深，能助你逃出来，为何她自己不逃？”白曦不解。
东里长却明白：“她在芥园多年，根茎早已深植入地下百十里，如何走得了。”
夏侯风问道：“除了你，还有没有别人也逃出来了？”
莫姬摇摇头：“我不知晓，我撞出结界之后便晕了过去，顺着河水一直被冲到一处浅滩，费力扎根，养了好几年，用藤条绞杀了好些小兽，吸其精元，才慢慢恢复过来。”
白曦的目光顿时有点异样，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道：“此举有违天道，姑娘难道不知？”
莫姬缓缓抬头，目光狠绝：“我怎会不知，可你告诉我，何为天道？！我根脉受损，不□□元，根本活不下去。难道让我认命等死不成？我姐姐上万年与世无争的修行，最后却被活活烧死，这难道是天道？！”
桃花林中，风声忽转凌厉，树上叶子被刮得扑扑而落……众人吃惊，四下张望，仍是毫无发觉。白曦胆子最小，躲闪在树后，提心吊胆问道：“会不会是聂季追进来了？还是这林中藏有异兽？”
墨珑向夏侯风打了个眼色：“小风。”
夏侯风会意，松开莫姬，退开一步，眨眼功夫便已取下背上的铜弓，挽弓搭箭，瞄准那股愈卷愈急的风……那股风卷了无数落叶在其内，看上去青翠欲滴，仿佛一条绿龙在林中穿梭。
白曦原本躲在树后，双手扶着树身，陡然间像是受到什么惊吓，跃开数尺，惊慌失措地指着那株树：“它、它……它在说话！”
众人并未听见任何声音，狐疑地看向白曦。白曦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真的，我没骗你们，它刚才真的在说话！”
墨珑试探着将手贴上树身，果然有一个声音传入脑中，似挣扎，似□□，声音断断续续，磕磕绊绊。林间的那股绿风随着这个声调窜上窜下，忽高忽低，俨然便是言者急切而焦灼的心境。
林中的每一株树都在疯狂地摇动着枝叶，幅度之大，让人觉得下一刻整株树都会拔地而起，不仅心惊肉跳。墨珑本能地护住东里长；夏侯风伸长胳膊将莫姬挡个严实；白曦眼看没人疼，自己攥紧拳头，紧挨着墨珑。
风愈发猛烈，几乎将所有的落叶都卷起，分成数股，在他们周遭疯狂地呼啸，翻腾交错……
“快跑吧！”白曦尽力朝众人喊道，“这林子成精了！”
说得容易，风势猛烈，夹杂着的落叶锋利如刀片一般，他刚迈出一条腿，衣袍便被飞叶划出数道口子。
整片林子成精，这倒是从未遇见过，墨珑本能地将手伸向背后去拿银铩，摸了个空，才想起已将银铩给了灵犀。东里长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宽言道：“不必太过紧张，从眼下看来，它并无害人之意。”
身为草木之人的莫姬，比他们更能感知到桃花林，她轻轻拨开夏侯风的胳膊：“他没有恶意，他只是在伤心……很伤心。”
“伤心？”夏侯风莫名其妙且匪夷所思，“摆这么大阵仗是伤心？”
正在此时，被风卷起的落叶纠葛到一起，急剧旋转，内中有光芒闪耀，片刻之后，风骤停，叶子纷纷落下，一位眉目清秀面色苍白的中年书生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书生径直看向莫姬，语气微颤：“你方才说，你姐姐是昆仑山上的桂花树？”
莫姬点点头。
“芥园大火，她死了？”他接着问。
莫姬只得又点点头：“你认得她？”
“昆仑山上，我与她一起破土而出，一起吸风饮露，一起沐浴日月精华。”书生步履蹒跚，神情中满是痛楚，“澜南带走了她，一别经年，我想她枝繁叶茂，想她华盖满庭，却想不到她已……”
想不到他也是从昆仑山而来，且与姐姐青梅竹马，怪道这般伤心。莫姬欲出言相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再看他已是泪眼婆娑。
“你既是在昆仑山，怎么又会到了此地？”墨珑忍不住问道，“这片桃花林都是你……”
“当年娘娘升天，三青鸟奉命留在凡界，娘娘许他们可以带走昆仑一草或一木。澜南喜桂子花香，带走了她；玄飓喜杏花灿烂，挖走了廊下的杏树；羽阙不知为何挑了我，将我种在此地。”听起来书生也甚是困惑，“他命我只管开枝散叶，绵延开来，待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自会回来。可我一直也未等到他。”
“羽阙？”
墨珑看向东里长，据他所知，这片桃林至少已有数千年，若按书生之言，只怕他已在此上万年了。
东里长摇摇头，示意他也不知。
莫姬试探问道：“是羽阙将你种在此地？是何时的事情？”
“花开花谢多少回……我已不记得了……”书生怅然摇头，“日升月沉，秋尽冬来，每一日像是都一样，对我而言，并无分别。”
他这句话莫姬倒是深有体会，未修人身之后，以草木之身，对于岁月确是没有太多记忆，时间就像静静流淌过的河水，悄无声息。
“娘娘升天，距今有多少年了？”书生反而来问他们。
莫姬楞了楞，望了望旁人，不知该如何作答。倒是白曦掐指算了算，殷勤开口道：“大概有一万三千年多年了。”
“这么久了……”书生呆楞着，怅然而失落的神情叫人看了不忍心，“羽阙怎么不来？他在哪里，你可知晓？”他看向莫姬。
莫姬艰难答道：“传说早在很多年前，他就已经死了。我没见过他，只是听桂花姐姐提起过。”
闻言，书生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凝固住了，整片桃花林也随他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过了良久，他才轻轻道：“如此说来，我就不必再等了。”
无人接话，也没人知晓该怎么接话，上万年的寂寞等候，岂是任何言语能够宽慰得了。而不必再等这句话，众人一时也不甚明白。
书生望向莫姬，温和招手道：“你过来。”
莫姬不明其意，正欲迈步上前，被夏侯风拦住。他生怕书生对她不利，冲她摇摇头，示意她莫要上前。

第三十四章
“放心吧，她是她拼命要保护的妹妹，我又怎会伤她呢。”书生淡淡笑道。
夏侯风仍有迟疑，莫姬却无端对书生心生亲近，拨开夏侯风，自行走到书生面前。
书生伸出手，以一指轻轻点到莫姬眉心处，脉脉暖意，从他的指尖注入……待明白他在做什么，莫姬一惊，正想挣开，却被他制止：“别动！”
“喂！你作甚……”夏侯风欲上前阻拦，却被墨珑牢牢抓住。
“他正在用自身精元为莫姬疗伤。”墨珑低低道。
夏侯风一惊，楞楞地看着书生与莫姬。
莫约过了半盏茶功夫，书生才缓缓缩回手指，对莫姬道：“你的伤已无大碍，以后不要再做吸□□元这等事情，她若知晓，也会怪你的。”
眼看他面容明显憔悴，莫姬又是愧疚又是感激：“……多谢。”
“不必谢我，我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她。”书生不看她，仰头随手摘下一枚青桃，放在掌心中，细细摩挲，“你同我说说她的事儿，好不好？”
想来他对姐姐甚是思念，莫姬自然不会拒绝，当下便细细地讲述在芥园中的往事，这些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往事莫说白曦，便是夏侯风、墨珑、东里长等人也都没有听过。
她说着，仿佛又回到年幼时无忧无虑的时光，日头晒得暖洋洋，靠在姐姐身上，与虫儿笑笑闹闹……
他听着，唇角含笑，仿佛岁月静好，他一直不曾离开过那株暗香盈盈的小桂花树。
不知不觉间，他的身形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待到莫姬回过神来，他已近似半透明……她大骇：“你、你……你怎么了？”虽然不到半日光景，她也不知怎得，对他的亲近之感竟似相识多年之人，关切溢于言表。
书生不答，将手中那枚青果递给她：“可否帮我把这枚青果带到芥园，埋在她旁边，算是不负昆仑山上的情谊。”经过他手心的摩挲，那枚青果光泽可爱，与众不同。
莫姬迟疑着，并不想接过青桃，尴尬道：“我，我……已不想再回芥园，此事还请托付他人。”三百年前灼心疼楚如梦魇缠身，她对芥园恐惧之极，是绝没有勇气再回去。
书生将青果放入她手中：“我已将精魄尽数注入其中，其实也是为了一丝飘渺的希望。倘若她还有残根在地底深处，说不定会有一线生机。”
“精魄尽数注入其中……”莫姬懵了，无意识地重复着，待回过神来，骇然大惊，“那怎么行？你会活不成的！”
“时候是不多了。”书生语气平和得很，他的身体愈发淡去，只剩下寥寥几笔淡墨，仿佛伸手一拂就会散去，“你肯帮我么？”
“我、我……”莫姬又是纠结又是痛楚，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为难的话就罢了。”
书生留下最后一句善解人意的话，身形彻底消散在轻风之中。
莫姬呆楞住，目光四下找寻，却再找不到他的残只片影。低头看向手中那枚青桃，青翠可爱。究竟该怎么办？她看了眼夏侯风，又望向墨珑、东里长等人，盼着他们能出个主意……
东里长眉头紧皱，一言不发。墨珑眼底复杂，似有话要说，却又不知碍于何事，终是沉沉不语。反倒是平素脑子最慢的夏侯风想出了个好主意：“我们去找灵犀！她不是要去天镜山庄么，把桃子给她，托她埋到芥园里。我看她那人也挺仗义的，这点小忙她不会不答应。”
他话音才落，便见墨珑挑眉看了他一眼，虽未表态，但也并未反对。东里长眉头皱得更深了，铁疙瘩一般。白曦连声道：“我看可行，咱们得赶紧追她去！”
莫姬自己不想回芥园，也不忍辜负桃花树的托付，思前想后，也只有这个法子可行，遂点点头：“行，我们去追灵犀。”
“走啊，老爷子。”夏侯风催促东里长。
东里长一脸的不甚情愿，嘟囔道：“先说好，找着她，把青桃一给，事情交代清楚就走，别又生出其他事儿来。”说末一句时他看着墨珑。
墨珑不在意道：“自然是如此，她眼下也没钱了，无利可图，犯不着为她瞎耽误功夫。”
“你真这么想？”东里长狐疑地看着他。
墨珑还未答话，夏侯风稍有不满地插口道：“珑哥，这话可不仗义啊！”
“仗义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使？”墨珑敲了他一记爆栗子，心情甚好，懒得与他一般见识，大步朝来时路行去。
夏侯风是个不怕疼的，挠挠脑袋，权当抓痒，转头又去问东里长：“灵犀若是肯答应帮这个忙，咱们也不能不仗义……”
东里长没好气地瞪他：“你闭嘴，吵得我脑仁疼。”
“老爷子你……”夏侯风不明白自己何时得罪了东里长，一脸的莫名其妙，转头去问莫姬，“他怎么了？”
莫姬自己满腹心事，压根没听见他说什么，一径沉默前行。见夏侯风无趣地很，白曦主动凑上来：“他大概是走累了，老人家嘛，体谅体谅。”
夏侯风想想觉得可能是，遂不再计较，看了眼白曦：“你还跟着我们？”他这话倒没什么恶意，只是随口一问。
白曦一脸的义不容辞：“必须，万一有什么地方我能帮上忙呢。”
“仗义啊兄弟！”
夏侯风拍拍他肩膀，顿生感激之意。
沿着来路而行，以墨珑为先，众人脚步都加快了许多，才用了小半个时辰便回到与灵犀分别之处，接着又往北面行去。
落叶纷纷，灵犀行过的足迹并不清晰。白曦有点担心地问：“万一她不是一直向北而行，咱们找岔了怎么办？”
“没事，珑哥在头里，肯定能找着。”夏侯风宽慰他，“珑哥的追踪术在野地里最好用。”
莫姬行在最后，走着走着，突然停住脚步，眉心微蹙，仰头四下观望。
“怎么了？”夏侯风关切问道。
“你觉不觉得，有点不对劲？”莫姬看着周遭的落叶，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忐忑不安，“叶子落得比方才多？是不是？”
“可能是吧。”
夏侯风不是会在意这种细微之处的人，压根没留意过。
行在前头的墨珑也停住脚步，皱眉看着地上：“不对劲，不到半日光景，落叶几乎把她的足迹全盖住了。这时节，不该是有这么多落叶的时候。”
听见这话，众人皆停步，疑惑仰头望去——成百上千株桃树，原本青翠的叶子不知从何时开始转黄，触目可及，无边枯黄落叶萧萧而下；而原本挂在枝叶间的青桃也一个个干瘪下去……
莫姬骇然而惊，她意识到发生在眼前的是什么了——精魄已失，这片桃林正在死去，正在悄然无声地死去。
“不好，桃子全瘪了，咱们得赶紧走！”白曦实际得很，没桃子吃，他可挡不住桃花瘴。
夏侯风也有点急了，唤墨珑：“珑哥？！”
落叶重重，墨珑眉头渐锁，他已无法通过追踪足迹寻找灵犀，只能捕捉她残留下的气味，而这气味也正在减弱。他心底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咱们还是想法先赶紧出去吧！”夏侯风赶到墨珑身边道。
墨珑脚下不停，口中道：“也好，你带老爷子走。”
“啊？那你呢……喂……”
夏侯风话未说完，墨珑已不再理会他，快步往前行去。
“老爷子，我们？”夏侯风转头问东里长。
东里长垂眉耷眼地叹口气，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快点跟上墨珑，显然并不放心先行离开。
风在林间呼啸而过，渗着透骨的寒意，落叶纷纷扬扬，铺天盖地。灵犀的气味愈发微弱，墨珑提气，追踪残余气味一口气追出六、七里地，却依然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他猛然刹住脚步，一直紧跟着的夏侯风差点一头撞上他。
“怎么了？”夏侯风诧异问道。
“消失了。”墨珑紧皱眉头，“她的气味完全消失了。”
“啊？”夏侯风撅着嘴，使劲用鼻子到处嗅：“是不是海鲜味？我也没闻到。”他虽是在山中长大，但论嗅觉远比不上墨珑。
墨珑虽然没指望他，但还是答道：“是东海紫藻的气味。”东海紫藻生长在东海海底深处，气味清冽怡人，可入菜，又可编入竹丝制成席面，是灵犀起居饮食常用之物。
“东海紫藻？”夏侯风没敢再问它是什么气味，想问东里长，可惜他们还落在后头没追上来。
她的气味为何会突然消失？
难道出事了？
莫非这片桃花林中除了他们，还有别人？
还是说，聂季想到了克制桃花瘴的法子，闯入林中带走了她？
一时间，各种猜想从墨珑脑中飞掠而过——显然，若是聂季带走她，那倒还好，若是其他情况……
落叶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伴随着低低的咕噜声。
墨珑皱眉，扒拉了下叶子，一个小肉球咕噜咕噜地朝他滚过来。
它既然在这里，灵犀应该就在附近了。墨珑仔细查看周遭，忽得，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迅速转头，那东西竟又消失无踪。他缓缓走近，凝神细看，终于看见在层层落叶之下那一丝微光。
拨开落叶，是他的银铩，再拨开，是蜷伏在地一动不动的灵犀。墨珑呆怔片刻，即便距离她如此之近，他还是感受不到她的气息，仿佛眼前的她只是个泡沫幻影。

第三十五章
“糟糕，她肯定是中瘴气？”夏侯风没想太多，疾步上前将她扶起，一阵猛摇：“喂！醒醒！醒醒！”
灵犀全无知觉。
“不会死了吧？”夏侯风嗷嗷叫道，话音刚落便被墨珑推开。
墨珑直接探她颈脉，随即悄然松了口气，没好气朝夏侯风道：“让莫姬把鲛珠带过来，快！”
夏侯风应了，快步原路折返。
墨珑细察灵犀的状况，按理说，桃花瘴有毒，中了瘴气的人应该是面有黑气，可灵犀此刻的肤色虽然异于平常，却是白的近似透明。或者，是因为龙族体质的差异？墨珑一时无法确定，只是隐约感觉到，可能并不仅仅是因为瘴气的缘故。
不过片刻功夫，夏侯风便取了鲛珠回来。莫姬虽然对鲛珠很宝贝，但听说灵犀人事不省，丝毫没犹豫，立即拿出鲛珠交给他。同时，东里长等人得知灵犀出了事，也加快脚步往这边赶来。
墨珑小心翼翼地将鲛珠放入灵犀口中……
“她就该多摘些桃子带在身上，行走江湖，太没经验了。是吧，哥？”夏侯风关切地蹲在旁边，口中叨叨着，“幸好咱们回头找她，要不然她指定得死在这里。你说说，她费劲巴力地来找哥哥，哥哥还没找着，自己倒搭上一条命，要多冤有多冤。这东海龙族的人，也忒弱了些，她哥若是和她差不多，那肯定是凶多吉少，我看也不用找了……”
鲛珠护体，可是看上去灵犀并没有丝毫起色，更没有转醒的迹象。
“把老爷子背过来，快！”墨珑打断喋喋不休的夏侯风。
“哦……她是不是要死了？”夏侯风意识到不对劲，有点紧张起来。
墨珑一记凌厉的眼风扫过：“快去！”
“哦哦，哦！”
夏侯风不敢再耽搁，忙不迭地飞快折回，一阵风似的得把小短腿东里长背了过来。
“老爷子。”墨珑沉声唤道，“鲛珠对她好像没用。”
东里长俯身细察灵犀，探了她鼻息，又把了脉，沉吟良久才道：“她像是进入龟息之中了。”
墨珑听懂了，但夏侯风没听懂，诧异道：“龟息？”
“就是假死状态。”东里长尽可能简单地解释，“这是一种效仿龟族的呼吸吐纳功法，将色声香味触法六感全部关闭，身体消耗降到最小。”
“龟族？可老爷子你也不这样呀？”夏侯风奇道。
这时候，莫姬与白曦才赶到，他们俩速度本就及不上墨珑和夏侯风，加上要提防林中瘴气，不敢大口喘气，故而也不敢将脚步放得太快。
东里长白了夏侯风一眼，懒得再和他解释，皱眉看着灵犀：“莫非她是为了不让瘴气进入体内，所以关闭六感？可这也说不通，除非她压根不想出这片桃花林。”
墨珑问道：“现下怎么办？怎么才能叫醒她？”
“没法叫醒，她现下等于六感全失，看不见、听不见、打她掐她都没知觉，只能等她自己醒。”
“什、什么……打她掐她都没知觉？我试试。”
白曦还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伸手就要去掐灵犀胳膊，还没触到她一丝衣襟，就被墨珑冷冷横了一眼，只得讪讪缩回手。
“没用的，我刚掐过她虎口，没反应。”他淡淡道。
白曦偷眼瞥灵犀的手，虎口一处青紫赫然在目，颇深，显然掐得很重。他咂咂嘴，没再吭声。
“先出这片桃林再作打算吧。小风，你把她背上。”东里长叹口气，直起腰来，意有所指道，“早前若让她跟三头蛟回东海，也就没眼下这事了。”
知晓这话东里长其实是对着自己说的，墨珑并未回答，低头拾起地上的银铩，拂去浮尘，背对着东里长蹲下身子：“我背你。”
东里长爬到他背上，不甘心道：“我方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嗯。”墨珑漫不经心应道。
“那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她现下不死不活的，我能怎么办？”墨珑没好气道，“出了这片林子就丢路边上，各人有各人的命，我也管不了，行不行？”
东里长见他动了气，只得打圆场：“我也没说不管，你急什么。”
“谁急了？！”
“行了行了，当我没说，当我什么都没说。”
东里长悄悄又叹了口气，气息正好喷在墨珑脖颈处。
“你什么都没说，你就会叹气，我不管她不就完了吗？你又叹什么气！”墨珑不依不饶道。
东里长哭笑不得：“我叹口气也不行？”
“当初在酒楼里，我不想管，你偏要管，现下你又来叹什么气？”墨珑不满道，“起初若不是你，现下能生出这些事儿？”
东里长楞了下，才意识到他指得是在长留城时从半缘君手中救下灵犀之事，没奈何道：“是，都是我多事，行了吧。”
“当初要管的是你，现下说不管也是你……”
“我没说不管，咱们管就是了。管！管到底，行不行？”东里长拍拍他肩膀哄他。墨珑甚少与他争执，更不消说像这般心神不宁，焦躁不安。东里长心下隐隐意识到，灵犀在墨珑心中已不再像一笔生意。而这点，恐怕连墨珑自己都还没有察觉。
此时此刻的桃花林，已是树叶尽落，成了一片光秃秃的林子。枝干也在开始干枯，水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离开树身，树皮一点一点剥落。枯枝在风中折断，劈头盖脸地打在众人身上。
众人只能埋头苦苦前行，又奔了五、六里地，方才出了这片桃花林。此时虽未黄昏，却是天色暗沉，头顶处压着层层叠叠的乌云，一场大雨将至。此地近不负郭，远无邻村，远远只见半山腰的茂密树木间露出屋脊檐角，众人想着避雨为上，便匆匆赶去，到了近前才看清这是间老旧的寺庙。
寺庙中有十几位苦修的僧人，对于来客并不拒之门外，但也不热络，向他们指明厢房和灶间所在，便专心念经去了。
厢房颇大，却是简陋之极，旧桌旧椅，草席薄被。夏侯风原本颇有些忿忿，掏了银两，拖着白曦去寻寺僧，半晌后两人灰溜溜地回来。原来僧房比客房还不如，无桌无椅无床，仅有几领草席就地铺开，叫人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好在，灶间有柴禾，米缸中有米，墙边还堆了一大摞的山芋。白曦挽袖净手，煮了一大锅香甜的山芋粥，分给众人吃了。小肉球把脑袋搁在碗边，吧唧吧唧吃得最香。
外头下起瓢泼大雨，砸在屋前的泥地里，很快汇成几条细细的水道，随着雨势，水道渐渐变宽，愈发浑浊……墨珑心不在焉地靠在门边上，任由溅起的雨水将靴面打湿，不知一径在想什么。
“她怎么还不醒？”
夏侯风支着肘，发愁地看着依然毫无知觉的灵犀。莫姬靠着他，也看着灵犀，想不明白她怎么会进入龟息状态。
白曦出主意道：“要不请人来给她念念经，反正咱们就在庙里，都是现成的。”
“念经超度？她又没死！”夏侯风否决掉，转头去问东里长，“怎么办？”
东里长耸耸肩，并不作答，抬抬下巴，示意他去问墨珑。
夏侯风也没多想，扬声就唤墨珑：“珑哥，咱们怎么办？”
墨珑没反应。
夏侯风又唤了两声：“珑哥！珑哥！”
墨珑才回过神来，懒懒回头：“怎么了？”
“她若一直不醒，咱们怎么办？”夏侯风问道。
墨珑沉默片刻，淡淡道：“把她还给东海的人，反正……她的事儿与我们无关。”
夏侯风怔了怔，还未说话，便听见东里长点头赞同。
“把她交给东海的人最为妥当，我也是这样想。好在，她只是进入龟息状态，咱们也摊不上干系。”毕竟聂季与他们打过照面，若是灵犀不测，东海将这笔账一股脑算在他们头上，那可冤枉得很。东里长想想就觉得脊背冒汗。
正在说话间，又有一队人冒雨进了寺庙，大概五、六人，身着皂布敞衣，脚蹬八耳麻鞋，风尘仆仆，推着两辆马车，马车上载满了一个个黑陶大瓮，每个都有半人高。
这队人马似常来常往，并不需要僧人引路，便熟门熟路地安置了马匹、车辆。看见墨珑等人，他们也颇诧异，目光里里外外打量了好几遍。白曦心中好奇，理理衣袍，踱着小方步便去套近乎。过了好半晌，他嘴里叼着块肉脯，连蹦带跳地回来了。
“我都打听到了，你们猜猜，他们是干嘛来的？”白曦兴奋得很。
众人各自休息，没人搭理他，除了夏侯风。
“你还蹭人家吃的？”夏侯风很鄙夷地看着他，“……就没想着给我带一块？”
白曦三口两口把肉脯咽下去：“跟你说正事呢。你猜猜他们从哪里来？猜三次。”
原本就心事重重的莫姬白了他一眼：“不想说就闭嘴。”
“好好好，我告诉你们。”白曦只得道，“他们是从天镜山庄来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东里长的脑袋从龟壳中探出，墨珑睁眼望来，莫姬坐直身子……得到如此关注，白曦很是满意，继续道：“这里后山有一眼泉水，名唤惠泉。他们就是来此地专门取惠泉水，送往天镜山庄。”
“天镜山庄附近难道没有泉水？”夏侯风奇道，“犯得上大老远来此地取泉水么？”
“听说是玄飓指定的，煮茶必定要用此地泉水。”白曦像是知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紧接着道，“他们说了，玄飓的舌头可不一般。有一回运泉水，半途遇着事故，车翻了，泉水也都洒了，他们悄悄换成其他泉水想蒙混过关，结果玄飓一尝就尝出来。”
东里长捻着须：“原来外间那些大瓮是为了运送泉水”。”
白曦接着道：“取泉水也麻烦得很。待雨停了，他们便得去淘井，然后静候夜半，待新泉涌出才能取。车上那些大瓮，瓮底还叠着碎山石，说是为了保持泉水清冽。对了，还有规矩，须得满月这日取水，误了日子，就得等下月。”

第三十六章
听到此处，莫姬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将手笼到袖中，取出那枚青桃。夏侯风看见，把头探过来道：“灵犀是不能指望了。反正咱们也出了桃花林，要不……你干脆把这桃丢了吧。”
莫姬不吭声，将青桃在手中摩挲片刻，复又收回袖中。
外间雨下得正紧，初时微愕已经过去，墨珑复合目养神，心底忍不住要想：若是灵犀无恙，倒是可以利用这队人马混进天镜山庄，只是进了山庄之后，估摸她也找不着澜南……
暮钟响起，深沉而绵长，隔着雨声传入众人耳中，紧一阵，慢一阵，不紧不慢又一阵，如此反复两遍，共一百零八响，方才停歇。据说人有一百零八种烦忧，钟鸣一百零八声，便是为了尽除人间烦恼。
罢了罢了，何必想这些多余之事，待下了山，将她还给东海的人，也就算是了了此事。墨珑想着，下意识地转头望了灵犀一眼，顿时愣住——灵犀不知何时醒来，撑起身子，睁着眼睛看他，一脸的莫名其妙。
“这儿是哪儿？”她问道，“你们……”
听见她的声音，众人纷纷望过去，数白曦最为热情。“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他上前扶着灵犀肩膀，认真端详，“真的醒了？你是怎么醒的？”
灵犀不适地挣开他：“到底怎么回事？”
“这话该我们问你，你昏倒在桃花林里头，人事不省。”白曦道，“若不是我们回头去寻你，你死在里头都没人知晓。”
灵犀怔了怔，看其他人面色，知晓白曦说的是实话。
“你怎么会昏倒在里面？”墨珑问道。
“我……我就是觉得有点困，”灵犀有点逃避，不甚愿意回答，含含糊糊道，“就坐下来打个盹，不能算昏倒吧？”
墨珑皱眉盯着她：“打个盹？”
“嗯。”
“你们龙族打个盹就会进入龟息状态？”他恼火道，“怎么叫都不醒？！我差点以为你……”
灵犀忽然留意到自己虎口处一大块青紫，轻轻一碰就疼，恼道：“谁掐的？”
“……”墨珑不愿再理会她，心绪难平，抬脚就出了厢房。
将此举看成做贼心虚，灵犀皱眉问旁人：“是不是他掐的？”
夏侯风想都不想就把墨珑给卖了，点了点头，但没忘找补道：“珑哥也是为了你好。龙族都像你这么睡觉？不能够吧？”东里长踱步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灵犀，亲切和蔼道：“我能不能给你把个脉？”
灵犀毫不介意，伸出手腕。
东里长伸出三指按上她的脉搏，与此前不同，此时她的脉息已经恢复如常，对于刚刚从龟息状态中醒来的人，几乎是不可思议。
见东里长神情有异，灵犀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东里长诧异道，“你以往也出现过这种状况吗？”
灵犀干瞪着他，像是不愿作答，又像是不知该如何作答，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后，东里长只得不再问了。
莫姬问东里长：“她真的没事了？”
东里长犯难地答道：“看脉象是无碍，可是……”
“既然无碍，那枚鲛珠我可以要回来了吧。”莫姬惦记着鲛珠。
东里长道：“她刚刚才醒，再等等不迟。”
“鲛珠？”灵犀奇道。
莫姬闷闷道：“你之前那模样，还以为你是中了瘴气，就把鲛珠给你先用用。”
凝神细察，果然有股熟悉的清气流转周身，灵犀顿时大为感激。她看得出莫姬将鲛珠看得极为要紧，肯拿出来定然不舍。
“我现下还给你。”说着她就想将鲛珠取出。
莫姬伸手拦住：“算了，再给你使一会儿。要不然再突然昏过去，叫又叫不醒，也是个麻烦。”她语气虽然不好，但却听得出内中善意。
夏侯风在旁帮腔道：“你就听她的，我们还有事要请你帮忙呢。”
他话音刚落，莫姬就不满地用手肘顶了顶，狠狠剜了他一眼。
灵犀奇道：“什么事？”
“不能说？”夏侯风陪着小心问莫姬，“咱们找她不就是为这事么？”
“什么事？”灵犀偏头追问道。
夏侯风将桃花林中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但隐下莫姬原是芥园中一株凌霄藤。灵犀答应得很爽快：“行，这事容易，我来帮你们办！”
“仗义！”夏侯风重拍她肩膀，“我就晓得你肯定能答应。”
莫姬在旁轻嗤了一声，却什么都未说，扭头看向别处。
吃饱后就没人管的小肉球不知何时溜到外面，淋着雨水，在泥地上撒欢地又蹦又跳，滚着一身的泥水才窜回来。躺着歇息的白曦最倒霉，小肉球直接蹦跶到他身上，蹭了他半身泥泞。
“这混账小东西！”
白曦颇讲究仪表，眼下又没可换洗的衣袍，心疼得很。揪住小肉球的后脖颈肉，把它提溜起来想教训，觉得手感不对头，疑惑道：“它是不是长大了？怎得这么沉？”
夏侯风伸手提溜过去，掂了掂：“好像是啊，大了一圈，这才几天呀。”他将它高高拎在空中，给众人看。小肉球不适地扭来扭去，四条小短腿使劲划拉，无奈就是够不着夏侯风，甚是着恼，对准夏侯风一张嘴，一股水箭从它口中激射而出，尽数喷到夏侯风脸上，弄得他一脸狼藉，忙不迭把小肉球丢下来。
灵犀惊喜道：“它还会喷水？”
“喷口水有什么稀奇的。”夏侯风嫌恶地闻着自己身上口水味，“我也会。小东西，看我待会怎么收拾它！”
小肉球一溜烟早已窜得没影。
夜色将沉，雨水却丝毫没有减弱的势头。众人或避雨在屋内、或在廊下，唯独灵犀不惧雨水，顶着雨水在寺庙中溜达了一圈，最后跃上寺庙的屋脊，朝桃花林的方向远眺。
雨幕太大，她看不清，只能隐隐分辨出桃花林的轮廓。忽得天空劈下一道闪电，雷声同时炸响，就在近旁，骇了她一跳，连忙从屋顶跃下。
下落时差点撞着人，她站稳一看，正是墨珑。
“没被雷劈死？”墨珑冷冷地打量她湿漉漉的模样。
这话任谁听了都不舒服，灵犀皱眉仰头道：“你是不是觉得把我从桃花林里头救出来是笔亏本生意，所以左右看我不顺眼？”
“我是今儿才看你不顺眼么……喂！你……”
墨珑话未说完，就被灵犀甩了一身水，她倒是干爽多了，只是身上的雨水倒有一半全跑到墨珑身上。
“我不是故意的。”
她耸耸肩，示意自己只是随意抖了抖。
墨珑不傻，从她眼神中闪的光就知晓她就是故意的，这种孩子般的报复让他苦笑不得。
“你……你还打算去天镜山庄？”他问，其实不用问也知晓，以她的性格，能改主意除非是失忆。
果然不出所料，灵犀点点头：“当然！”
“想好进山庄的法子了吗？”他又问。
灵犀迟疑了片刻，并不甚担心：“到时候随机应变，肯定能找着法子进去。”
这个回答也在墨珑意料之中，他深吸口气，几乎是温和地对她说：“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心不死，这两句话你肯定没听说过吧。”
灵犀瞪他。
现下，墨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帮她逃离聂季，若是他能找着聂季，一定毫不犹豫地把灵犀打包归还，绝不耽搁，只是现在……眼睁睁看着她去撞南墙，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墨珑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见那几辆载着大瓮的马车吗？”他问她。
灵犀不明其意，点点头。
“那是专门为天镜山庄运送泉水的车队。”他看向她，已有所指道，“明白了吗？”
灵犀不算笨，恍然大悟：“你是说，我可以躲在大瓮里头，混进去？”
“不怕憋屈？”他挑眉。
灵犀坚定地摇头。
“从这里到天镜山庄，行陆路颇费时日，我料他们应该是乘舟而上，水路莫约两、三日光景。”墨珑沉吟片刻，“要我说，你若一直躲在瓮中，反而容易被发觉，最好是……”
“最好是什么？”灵犀追问道。
墨珑瞥了她一眼，转身往回头：“……我同老爷子商量商量。”
在他们这群人中，显然脑瓜最灵光的就是墨珑和东里长，灵犀意识到墨珑有意帮自己进天镜山庄，心中大喜，追上前问道：“你们真的肯帮我？可我现下没酬金，赊账行不行？”
墨珑默默翻了个白眼，没搭理她。
厢房内，看见灵犀跟在墨珑身后进来，小脸放着光，东里长本能地意识到事情不妙。待到墨珑开口，他便暗暗在心中叹了口气。
“你真的想明白了？”东里长问墨珑。这话听在旁人耳中，像是在质疑进入天镜山庄的法子，而只有墨珑明白，他是在问，自己真的确定要帮灵犀吗？
“反正也没去过，就当去开开眼。”墨珑故作轻松无谓道。
东里长急了：“有这么开眼的吗？那是什么地方……”
夏侯风倒是很想去见识见识，凑过来道：“我觉得珑哥这主意不错，咱们可以试试，我也想去。”
眼看这帮孩子一个比一个不省心，东里长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烦恼不迭，索性把小脑袋一缩，径直回龟壳中，别说夏侯风，连墨珑都不理会。
“老爷子……”夏侯风莫名其妙，上前扒着龟壳往里头瞅，“怎么了？不舒服？”
东里长毫不客气地在龟壳里吼道：“烦着呢，走开！”
夏侯风一连吃了两个瘪，又是莫名其妙又是心塞，只得讪讪走开，嘴里嘀咕着：“好端端地到底怎么了，我又没得罪他。”

第三十七章
灵犀原本还等着他们商量主意，心里便有点着急。拽了拽墨珑的衣袖，把他身子扯得歪下来，才趴肩上小声问：“他怎么了？”
“还不是被你气的。”墨珑瞥她。
灵犀一头雾水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素日里东里长是个脾气还算不错的老头，偶尔不快，也就是自己生生闷气，像这般大声喝斥旁人，倒是极少见的，众人都有点懵，一时也没人敢去打扰他。
长夜无事，天还未亮，雨已停歇。
墨珑睡得浅，听见几声轻轻地压抑的咳嗽声往外头去，睁开眼，正看见东里长佝偻的背影转过门去。
烛火昏黄，不远大殿中传来诵经声，那是僧人们的早课。东里长沿着廊下缓步而行，听着《大悲咒》，再听到《药师灌顶真言》，再听到《心经》——“……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东里长若有所思，静静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早就知晓墨珑就跟在他身后。
墨珑微微一笑，走上前：“还气呢？”
东里长没好气：“跟着我做什么？”
“要不都说财大气粗呢，您老这脾气见长，”墨珑只管与他顽笑，“看来这些年偷偷攒了不少钱两吧。”
“少东拉西扯，我告诉你……”东里长竖起一根手指头，示意他往天上看——水洗过般的夜空，月明星灿，比平日还要亮上几分。
“还记得上回我跟你说过的话么？你往那儿看！”东里长指向东面。
墨珑循指望去，夜空东面，有三颗星一字排开，分别是心宿太子星，心宿天王星和心宿庶子星。相较而言，眼下虽然是太子星光芒最盛，但光芒中隐约现青白之色；庶子星光芒柔和；天王星光芒最弱……
“上回你说太子星光芒日微，我看着，还是挺亮。”墨珑斜睇东里长。
东里长要他接着看：“你留神天王星！”
墨珑复看向天王星，依言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等等！是不是有红光闪过？”
东里长压抑着欢喜，低低道：“你也看见了！天王星又名大火星，眼下火光复起，玄狐一族复兴有望。我们该回青丘了！”
“血咒未除，封印不解，如何回得去。”
墨珑摇头，且不解他为何这般操之过急。
“时也命也，也许到了青丘就有转机了。”东里长道，见墨珑未回应，又接着劝道，“咱们这么多年忍辱偷生，在这个当口上，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青丘，我肯定会回去。”墨珑仰头望向心宿三星，眼神阴郁，“赌命，我就没输过。老爷子，你不就是担心进天镜山庄会出事么？你随我来。”他径直进入大殿之中，此时做完早课的僧人们已散去，殿中无人，只有一地的整整齐齐的草编蒲团。
墨珑径直取过角落中老旧的签筒，朝东里长道：“若抽不到上签，我就不去天镜山庄，如何？”
东里长一愣：“当真？只能抽一次啊。”
“那是自然。”墨珑微微一笑，手指在签筒中稍一拨弄，半分不迟疑，飞快地抽出一根签子。
他自己不看，递给东里长。
东里长将信将疑地接过，签头上赫然写着“上签子宫：夏日炎天日最长，人人愁热闷非常；天地也解知人意，熏风拂拂自然凉。”，翻到反面，又有十六字小注“进退莫疑。自有佳期。营谋用度。不须妄为。”
还真被他抽着上签，且这签文与眼下情景倒还真对应得上，东里长心里直犯嘀咕。
“是上签么？”墨珑问道。
东里长把签递还给他，没好气道：“你莫不是在和我耍把戏吧？”
扫了眼签文，墨珑微微一笑，捧了他一句：“我若是耍把戏怎瞒得过你。”
“上头可说了，营谋用度，不须妄为。”东里长重重道。
墨珑点头：“可也说了，进退莫疑。”
对此事还是心有存疑，东里长说不过，不甚信任地瞅着他：“你是不是早就设好了这个套？”
“您老心眼子也太多了，我……”
墨珑话未说完，便听见殿外传来灵犀的声音：“你们在这里顽什么？”说话间她就到了眼前，探头瞅签筒，好奇道：“这是什么？”
“抽签的。你连这个都没见过？”
墨珑把自己那支签放回去，顺手晃了晃签筒，里头的竹签子哗哗作响。
灵犀大感兴趣：“我还从来没抽过，我试试！”话音刚落，她就探身伸手，取了一支竹签子出来。
“……月照天书静处期，忽遭迷雾又昏迷……什么意思啊？”她有点懵，又有点明白，“不是好话对吧？”
“我来帮你看看。”东里长在旁道。
灵犀将竹签子递给他，东里长先看了眼，忧虑地抬头看了眼墨珑，才凑近烛火低头细看：“月照天书静处期，忽遭迷雾又昏迷，宽心祈待云霞散，此时更改好施为。”他又翻到背面，语气愈发沉下去，“家道忧凶。人口有灾。祈福保庆。忧恐破财。”
“这是一支下签。”他看向灵犀。“说的是，你眼下所做之事，须得停下来，否则恐怕会招致灾劫，轻者破财，重者伤人。”
灵犀怔了一怔。
墨珑的脸隐在经幡的阴影处，让人看不清神情，伸手从东里长手中抽走签子，飞快看完。
这边，灵犀已豁然明白，拍掌欢愉道，“我所带的钱两全都没了，可不就是破财么？这签还挺灵的。”她在蒲团上跪下来，朝佛像拜了拜，口中喃喃而语，虔诚得很。
墨珑与东里长面面相觑，皆不知该说什么。
灵犀站起来，细瞅他们两人神色，笑道：“你们被吓着了？放心吧，我出世时，华曒水君就曾为我占过一卦，说我此生自有逍遥福，是上等命格，百秽不侵，不会有事的。”
这样的自信满满只属于孩子，是会叫人听了心里发虚。墨珑重重将签子丢了签筒，一声不吭出了大殿。
“他又恼了？”灵犀莫名其妙，但已习以为常。
东里长暗叹口气，温颜对她道：“灵犀姑娘，不是我故意吓唬你，玄飓性情孤僻，你若有差池，便是令姐赶来也未必保得了你。此事你不如先回东海，让令姐出面，应该更为妥当。”
灵犀看了看他，想了片刻，低头咬咬嘴唇：“……对，那我还是回去找我姐姐吧。”
她居然同意了，东里长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啊？”
“我觉得你说的对。”灵犀很诚恳地重复了一遍，“这事儿找我姐姐会更妥当。”
“所以？”
“所以我就不去天镜山庄了。”灵犀爽快道。
东里长喜出望外，连连点头道：“你这么想就对了！就对了！”他如释重负，出大殿的脚步比来时快了数倍，赶紧要去告诉墨珑。
待灵犀回到厢房，一进门，就看见墨珑双目炯炯地盯着她看。
“老爷子说，你想明白了？”老实说，以灵犀一根筋的性情，他不太相信她能转变得如此之快，“天镜山庄之事，你打算找你姐姐出面？”
灵犀点头。
墨珑狐疑地盯着她，总觉得不对劲：“当真？”
“自然当真。”灵犀朝东里长努努嘴，“我觉得老爷子说的对，这样更为妥当。”
夏侯风在旁问道：“你不去了？那枚青果怎么办？”
灵犀怔了下，忙道：“……我、我会让我姐姐想法子带进芥园。”
“不用了！”一直在旁静静不语的莫姬突然插了一句：“我想过了，我要去天镜山庄。”
此言一出，众人皆吃了一惊，以夏侯风为甚。
“你要去天镜山庄？你不是最怕……那什么，还作噩梦么？”夏侯风诧异问道。
“他说得对，万一姐姐还有残根在地底，说不定这就是一线生机。”莫姬心意已定，“姐姐和他，都与我有大恩，我总该尽力为他们做点事情。”
“我去帮你。”夏侯风忙道。
莫姬却是一口拒绝：“不用，你去了只会添乱。”
“我……”夏侯风满腔热情，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转头向东里长求助，“老爷子，我……”
好不容易让灵犀打消了念头，没想到莫姬又冒出来了，东里长愁得胡须都快掉，问道：“你这是要唱哪出戏啊？好好的怎么……”
莫姬打断他的话：“老爷子，我仔细想过了，我须得一个人去，人多反而会碍我的事。”
“胡说，我们怎会碍你的事？”夏侯风急道，“就算你觉得我不中用，还有珑哥和老爷子。”
“我原本就在芥园，天镜山庄草木众多，其中尚有我的故友。”莫姬显然已经考虑过，“你们与我不同，对于天镜山庄，你们是外人。你们和我在一起，只会拖累我。”
她这话倒也有理，墨珑沉吟片刻：“你打算如何进去？”
莫姬不说话，目光落在院中车上的大瓮，正是此前墨珑替灵犀出的主意。
灵犀在旁听了半日，这时候方有点急了：“你、你、你打算躲大瓮里头？那、那……”
“那什么？”墨珑警惕地盯着她。
灵犀怔了一下，艰难对莫姬道：“那……你要小心呀！别被他们察觉了。”
莫姬微微一笑：“你以为我想躲在大瓮里头？”
“难道不是？”
莫姬却不肯再告诉她：“你不是草木之人，这法子我能用但你不能用。再说，你不是决定回去找你姐姐了么？”
灵犀尴尬地点点头：“是啊。”
“你还不走？天都亮了。”莫姬催促她。
“现下就走？”灵犀楞了楞，颇为踌躇。
“你还有别的事儿？”墨珑在旁已细察她许久，微微挑眉问道，“还是舍不得走？”
环顾众人，灵犀方才意识到之前话说出口，估摸着现下不走恐怕会惹人疑心，只得道：“那……我就此告辞！”

第三十八章
东里长慈爱地嘱咐道：“路上小心，盼你早日寻到哥哥。”
“多谢老爷子。”灵犀忙道。
夏侯风有点不舍：“说不定咱们在天镜山庄还能碰见。”
“啊？！”灵犀像是惊着了一般看向他。
“你和你姐姐不是也要往天镜山庄去么？”夏侯风解释道，“我肯定是要和莫姬去天镜山庄，没准咱们还能碰见。”他也不管莫姬是不是答应，自己便已决定了绝不让她孤身涉险。
灵犀讪讪点头：“……是有可能。”
“到时候若是我们需要你帮忙，你肯么？”夏侯风问道。
“那是当然，还用说么！”灵犀想都不想便道。
夏侯风重重拍她肩膀，赞许道：“仗义！”
“多余，”莫姬在旁翻了个白眼，冷道：“我才用不着她帮忙。”
白曦凑上来，笑眯眯道：“灵犀姑娘，你回到东海可别忘了我，将来说不定我也会往东海做做小生意。”
十分敷衍地点点头，灵犀看向墨珑。后者慵懒地靠在门边，双目低垂，叫人看不出情绪。
“嗯？”她特意探头盯着他双目看，寻思他或许有话要对自己说。
墨珑懒懒地抬眼皮道：“你还不走？从这里回东海，路可还长着呢。”
听他语气，像是嫌自己碍事得很，灵犀只得草草拱手告辞，迈步往寺外行去。刚走出五、六步，便听见墨珑出声唤道：“等等！”
灵犀回头，以为墨珑有话要嘱咐。
墨珑没再吭声，手指头凌空点向廊下的泥坑——灵犀望去，已经和泥巴一个颜色的小肉球正窝在泥坑中呼呼大睡。
差点忘了这个小家伙，灵犀有点内疚，过去提溜了它的脖颈肉，将它拎了一同离去。
直至灵犀出了寺庙，东里长偷偷瞄了眼墨珑，见他似无动于衷，心中才暗暗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刚想说话，耳边传来一声夏侯风的惨叫，把他骇了一跳，转头就看见莫姬拧着夏侯风的耳朵，疼得他快蹲地上去了。
“谁说要和你去天镜山庄？！”莫姬恼道，“自说自话！”
耳朵被拧得通红，夏侯风惨叫连连，倒是一点不松口：“我肯定不能让你自己去！说什么也不行！”
“你……”
莫姬气极，抬头朝东里长道：“老爷子，我把他捆在这庙里，你们谁也不许帮他。”
东里长连连点头：“不帮，放心吧，谁也不帮。”
“老爷子，你……”
莫姬说到做到，腰间长鞭解下，手腕一抖，长鞭从头到脚将夏侯风绑了个结实，且在他手腕处绕了数匝。夏侯风张口欲言，藤梢迅速往上攀援，直接封了他的嘴。
白曦支着肘，眨巴着眼睛，颇同情地看着夏侯风，心中也暗自提醒自己，没事千万别惹莫姬。
“呜呜……呜唔……”夏侯风费劲地扭动，朝东里长直打眼色，见他不理，又朝墨珑抛去求助的眼神。
墨珑倦倦打了个呵欠，没理会他，目光朝外瞥了一眼，淡淡道：“他们去淘井了。”昨日来的那群人，三三两两拿着藤筐、粗绳，木铲等等工具往寺外去。
淘井是个颇费气力的活儿，首先要在泉眼上方搭好木架和轱辘，装好可以摇下泉眼的藤筐。泉水阴冷，下井者先要喝一小壶酒让身子暖起来，抵御寒气。下井后，先将井壁清洗干净，打磨光滑，然后再用笸箩将井底泥沙都掏出来。遇上讲究人，要求细致，这活儿就得足足干上一天。
莫姬见他们尽数都往泉眼去，估摸没有半日不会回来，大车与水瓮都留在庭中。她纤腰一摆，走进了仔细端详，车篷车底都认认真真瞧了一遍，心里也基本有了数。
东里长踱步过来，皱眉道：“可惜藤筐他们寄存在庙中，并不随车带走。”他的意思是，她真身就是藤蔓，化为藤筐，藏身大车，可谓□□无缝。
“不碍事。”莫姬朝车轮努努嘴，“老爷子，咱们替他们换个车轮就好。”
“这个容易。”东里长捻须笑了笑。
两人三言两语，便已定下计策。莫姬回到厢房中，拿眼瞥一动也不能动的夏侯风，嘴角被藤鞭擦伤，心中不忍，便收了藤鞭，薄责道：“你不许胡来，坏了我的事儿，我可不饶你。”
用舌头随意舔了舔，夏侯风压根不在意小小擦伤，急道：“反正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万一出事怎么办？我得跟你一块儿。”跟这个长着榆木脑袋的人真是说不通，莫姬气得直跺脚，伸掌就要劈他。
白曦上前和稀泥：“何必着急上火，他也是关心你，一番好意……”
“以关心为名，就可以任性行事么？”莫姬一记凌厉的眼风扫过来，白曦的话立时被噎在嗓子眼。
另一旁，东里长与墨珑低语片刻，将莫姬的计划告诉他。墨珑沉吟片刻，觉得此计听上去没什么漏洞，且非得莫姬这草木之人才好实行，遂点了点头：“就是这一路上，她怕是要吃些苦头。”
“这倒不怕，怕得是小风捅娄子。”东里长朝夏侯风努努嘴，“你忘了，上回在象庭，小风就因为太莽撞，差点折在崔阡陌手里。”
墨珑叹了口气：“行了，待会我跟他聊聊。”
“你……”东里长盯着他，似有话想问，又欲言又止，片刻后才道，“那丫头走了，你就没什么心思？”
“什么心思？她走了不是好事么？”墨珑目光倒是十分坦然，坦然得让东里长懊悔自己确实想太多了。
“……是，是好事。”东里长絮絮叨叨地自我安慰道，“虽说拿了她的龙牙刃，但这一路咱们尽心尽力了。说起来，桃花林里头还救了她一命，也算是两相抵过了吧。”
“那是。”
墨珑顺口道，一副压根不在意的模样。东里长见状，也不便再多说，转头看见夏侯风还在和莫姬较真，没好气道：“大清早就吵吵得不得安生。小风，你去泉眼瞅一眼，看看那边是什么状况。”
夏侯风不情不愿地挪出来，墨珑拍拍他肩膀：“走，我陪你去。”
泉眼位于后山，由寺庙过去有一条人踩出来的小径，此间灌木甚多，郁郁葱葱，其中又已带刺者居多，在其间穿行，一不留神，衣袍容易划出口子，手脚也容易划出血道。
夏侯风打小在山中疯跑长大，皮粗肉厚，寻常荆棘对他而言就跟挠痒痒一样，压根不在意，大咧咧地往前走。走出数丈才意识到墨珑没跟上来，转头一看，墨珑尚在三丈开外之处，弯腰俯身，似从旁边荆棘上捡了个东西。
“珑哥，什么东西？”他窜回来，好奇问道。
墨珑递给他一个大松果，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手心之物隐入袖中。
夏侯风不疑有他，掰开松果，捡里头的松子吃，边吃边摇头道：“这里松子比不上我小时候所住那座山的松子好吃，没它大，没它香。”
墨珑目光扫过四周，慢悠悠地踱步道：“那你为何还要下山？一直呆在山上不就好了么。”
“家规如此，到了年纪就得离家，爹娘抹着眼泪把我赶出来。”想起这事，夏侯风就有点怅然，“我家兄弟几个，都是这么被赶出来的。”
墨珑斜睇他：“若是让你爹娘时时跟着你，时时照顾你，你就舒服了？”
夏侯风连连摇头：“还是算了，他们肯定这也不准那也不许，我还活不活了。”
静默了片刻，墨珑轻轻笑道：“说的是，你现下这样，我看莫姬多半也不想活了。”
夏侯风急道：“这怎能一样，我是担心她……”
墨珑耸耸肩，看着他，也不说话。夏侯风自己楞了楞，似明白了一点，还是忍不住道：“可是我真的担心她……”
“今日若换成是你，你希望她陪着你去么？”墨珑问道。
夏侯风又愣住，低头想了半晌，再没话说。墨珑安抚地拍拍他后背，目光却落在林中深处，那里，一只山鹂扑腾着翅膀飞出，叫声灵动婉转。
围观了一会儿淘泉眼，估摸他们干完活得到黄昏，墨珑与夏侯风折返回寺庙，方才知晓东里长已经帮着莫姬完成了偷梁换柱。停在院中其中一辆大车的车轮被卸下，所换上的新车轮正是莫姬所变化。
藤条韧性好，弯成车轮状不成问题，就是色泽上与木轮有差异，东里长帮着在旁修修补补。好在路途泥泞，车轮上都滚了好些泥巴，依样画葫芦给莫姬抹上泥巴，不留意的话倒也不易察觉。
“莫姬呢？”夏侯风屋里屋外找了个遍，没见着她，有点发急。
白曦忍着笑，朝院子里努努嘴。
夏侯风满院子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着，揪着白曦就吼：“快说，她人呢？”
被吼得耳膜阵阵发疼，白曦只得道：“轮子，轮子！”
夏侯风明白过来，看向大车，恍然大悟地道：“原来她想的法子是这样！难怪不要我跟着。这法子真是……真是绝了！”说着他走到被换了下搁到一旁的车轮，理所当然地认为它就是莫姬，蹲下身子，认真无比道：“你放心，我都想明白了。我不给你添麻烦，但只要你需要，我就在这里，不管什么事儿我都肯帮你。”
众人既感动又无语。
“这孩子真是……傻得没救了。”东里长摇摇头，指示白曦，“赶紧把那轮子劈成柴禾烧了，别让人看出来。”
白曦应了一声，起身就去滚车轮。夏侯风怒瞪他：“干嘛？”
“求你了哥，你家娘子在那边。”白曦把莫姬的位置指给他。
“娘子”再加上“你家”二字，对于夏侯风来说，宛如仙方，怎么听怎么妥帖，怎么听怎么舒服，怎么听怎么害羞……瞬时他的脸就红了，直红到耳根，配上一脸的傻笑，相得益彰。

第三十九章
诸事妥当，直至夜半，月明星稀，清冽的泉水刚刚冒出泉眼，便被取走，置于大瓮之中。运水的人丝毫不耽搁，泉水取足，便立即起运。月色如霜，在喃喃佛经声中，他们一路下山而去。
此番莫姬虽不要旁人插手，但东里长等人也并非无情之人，计划一路跟到天镜山庄外的小镇，在镇上等她七日，若莫姬安然折返，则皆大欢喜。若时限已过，莫姬还未出现，也只得认命。
这个时限是莫姬所定，夏侯风虽不情愿，但心中暗想：倒时候就算我进不了天镜山庄，我也可以一直在镇上等你，七日、七十日、七月、七年，反正你管不着我。遂他也点头同意。
运水的人一走，夏侯风便按耐不住，东里长拦不住他，眼看他显出原身，腾挪飞跃进林间，化为一阵风呼啸而去。
身为大尾巴羊的白曦，看见夏侯风的真身，还是禁不住抖了一下，连吸几口气让自己保持镇定。他偷眼去瞥墨珑，暗自揣度墨珑真身为何物？能让穷奇这等凶兽服服帖帖，莫非是更彪悍的猛兽？
“他们大车脚程慢，咱们等再过两时辰，天亮了再走也绰绰有余。”墨珑打了个呵欠，回屋睡觉。
白曦凑近东里长，悄悄问道：“珑哥和小风一样么？还是比小风更厉害？”
“你，好奇啊？”
白曦连忙点头。
“你猜。”
说罢，东里长不紧不慢地踱回屋子去，院中仅留下一头雾水的白曦。
大车载着装满泉水的大瓮，分外沉重，车辙清晰可见。天亮后才启程的墨珑等人轻而易举地就能跟上他们，果然不出所料，车辙一路往西，正是朝着伊水而去。
在伊水河边，夏侯风急得团团打转，好不容易等来了墨珑一行人，忙迎上前道：“他们上船走了，我们怎么办？”
顺着伊水一路北上，若风雨神给面儿，船借风势，两日一宿便可到达天镜山庄。玄飓是个讲究的主儿，如此这般，才能保证最清冽的泉水。
“船走了多久？”墨珑问道。
“小半个时辰。”夏侯风又急道，“那艘船是早就在这里候着他们的，这里又没别的船，怎么办？”
“顺着河往前走，肯定有渡口，雇一条船就是，慌什么。”墨珑有点好笑地看着夏侯风，“莫姬现下就是一个车轮子，没人会和她过不去，你犯不上急成这样。”
“那我们赶紧去渡口雇船！”只听着前半截话，夏侯风俯身就背起东里长，“老爷子你太慢了，我背你。还有你！蹄子动起来，动起来！听见没有！”他冲着白曦嚷嚷，紧接着人就窜出去了。
看夏侯风一口白亮尖牙，白曦颇感憋屈，低声嘀咕了一句：“色迷心窍！”随即撒开腿追上前。
独剩下墨珑一人。带着水腥味的风从河面吹来，吹得苇草低伏下来，沙沙作响，他转头看去，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片刻之后，他并未上前细究，转身快步赶路。
他们很快找到了渡口，雇了一条据说当地最快的船。船主夫妇四人，皆是土生土长的水蛇精。主妇粗腰肥臀，说起话来掷地有声，一看便知是当家做主之人。三位相公虽然精瘦了些，气力却是不小，一人掌舵，两人摇橹，分配得当，船儿行得飞快。
“放心吧，明日日头落山之前，保管就到了双影镇。”头上簪了朵山茶花的小相公边掌舵边朝他们笑道，他口中的双影镇便是天镜山庄外的小镇，“你们也是赶巧了，我们原是不想走远道的。只是天气就要转凉，走完这趟，我们就该歇了，等明年开春再来。这不，想着到双影镇买些好酒来存着过冬，可巧你们就要去双影镇。”
“莫非双影镇的酒特别好，与别处不同？”白曦最喜攀谈，与他闲聊道。
“那是自然，双影镇靠着天镜山庄，可谓是得天独厚，两大冰川交汇在一处，凿下冰块来酿酒。你是没喝过，三十年的陈酿，一口就能让人醉生梦死。”说到此处，他情不自禁地吧唧嘴，似已迫不及待。另外两名相公亦摇头晃脑，显然深有同感。
主妇叉着腰走过来，张口就骂：“就你们几条懒骨头，还敢惦记着三十年陈酿，有五年陈喝就不错了。”
听得娘子开口，三位相公立时噤声，埋头干活。
“家教真好，夫人真是持家有道。”白曦忙陪笑道。
对这话颇受用，主妇昂昂头，扭着肥腰到后舱做饭去。
还是头回见这般情景，夏侯风直咂嘴，压低了嗓门问他们：“这样的凶婆娘，你们也能忍？”
看上去年纪最大的那位相公诚恳地小声回答道：“习惯了就好。”其他两人附和着点头。
“打是疼骂是爱。”白曦替他们找补。
“对对对。”三人忙赞同道。
夏侯风不可思议地转头去看墨珑：“珑哥，你见过这样么？”
闲闲靠着舱门，惬意地吹着风，墨珑慢悠悠地“嗯”了一声，然后才道：“天天看你和莫姬，比这个精彩。”
白曦想笑，又怕被夏侯风呲牙，忍得身子直打抖。
夏侯风不服气：“胡说，莫姬温柔多了。”
“你欢喜就好。”墨珑笑道，“不用解释，我们眼能视，耳能听。”
正在这时，簪花的小相公“咦”了一声，手指向河中：“大哥、二哥，你们快看，那是什么物件？”波光粼粼之中，一道碧青的影子快捷无比地从船的右侧掠过，稍纵即逝，让他疑心是不是眼花。
待其他人探头去看时，水底之物已全然无影无踪。
“不像鱼，游得好快！”小相公不确定道，身子一展，骤然抽长，脚还在站在船板上，脑袋却探入河水中。
见状，白曦倒抽一口凉气，立时本能地用双手护住脖颈。他也不会水，倘若这些蛇精突然发难，怕是躲也来不及。其余两名相公看出他心中所想，连忙安慰他：“客官不必害怕，我们自做了渡人的营生，就不沾荤腥。”
说话间，小相公已经从水中出来，甩甩头，仍是一脸疑惑：“不知晓是什么？反正以前肯定没见过。”
墨珑望着水面，唇边掠过一丝无奈笑意。
船家果然只用了两日一夜便将他们送到了双影镇，与运泉水的船前后脚靠岸。黄昏时分下了船，夏侯风看见了莫姬所变化的车轮安然无恙，顿时安心了许多，片刻之后又心疼起来——大车载着沉沉的大瓮，车轮从鹅卵石铺成的路碾压过去，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天镜山庄位于一个河谷之中，两大冰川，狼爪川与羊舌川在河谷交汇。狼爪川因形似狼爪而得名，羊舌川却是因一位上古匠人羊舌篙而得名。羊舌篙擅长打铁，技艺精湛，为制作出上等铁器，常年居于冰川之中，忍受酷寒，引冰川水淬铁。凡他打造的铁器，无论犁头还是锄头，剪子还是菜刀，皆锋利无比，经久耐用，名声远播。故而将他当年居住的冰川也以羊舌为名。
他的后人虽挨不住酷寒的折磨，不再居于冰川，但先人的这门手艺总算还是传承了下来。双影镇上便有羊舌家的铁铺，前头门厅摆设着各种铁器和利刃刀兵，伙计掌柜忙着迎来送往各色人等；后头大院内，二十几眼炉灶红红火火，精赤上身的汉子们挥着铁锤，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背脊往下淌，打铁声此起彼伏，街面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羊舌家的铁器到了长留城能卖出翻倍价来。”白曦很是眼馋，站在店门口直勾脑袋往里头看，只惋惜身上钱袋干瘪。
东里长瞥了眼墨珑，有点惋惜道：“当初那柄银铩便是在这里定制的，可惜……”他没再说下去。
墨珑好笑地揽住东里长的肩：“我知晓，为了那柄银铩，你花了大半积蓄，我领情得很，领情得很。要不我在这儿替你定制一根拐杖，如何？挑最贵的，不贵的咱还不要。”
“不要不要，就知晓哄我。”东里长不甚满意地哼唧了一声。
夏侯风全副心思都在运水的车队上，以为他们必定赶着往天镜山庄去，没料到的是，他们居然赶着车进了一间客栈的后院。
“这是怎么回事？”他觉得有点诧异。
东里长替他解惑：“通往天镜山庄的桥每隔七日出现一次，午时一个时辰。我方才问过，明日恰好就是第七日，他们现下进不去，只能等明日日中。”
“这么麻烦……”白曦直摇头。
墨珑展目四顾：“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先找家客栈歇脚吧。”
夏侯风直愣愣就要往莫姬所在的那家客栈去，被墨珑一把拉住：“不能住这家，保不齐会让人疑心，岂不是给莫姬添麻烦。”夏侯风见他说得有理，虽然心中惦记，但也知晓要以大局为重。
除了羊舌家的铁铺和用冰川水酿成的好酒，两大冰川的交汇也是一道绚丽风景，来双影镇品酒者多，观景者也多，加上与天镜山庄往来的客商，双影镇最不缺的就是客栈，整个镇子的房屋，客栈占了有一多半。
东里长念旧，仍选择去多年前曾经住过的客栈，可惜店主早已易人，他也未见着熟面孔，心中难免生出些许遗憾。墨珑安慰了他几句，他也听不进，闷闷倒头睡去。
白曦是头一遭来双影镇，心痒难忍，按耐不住想出去逛逛。正好夏侯风替莫姬忧心，坐立不安，墨珑也想分分他的神，遂让他俩一块儿出去走走，还往白曦手中放了好几块银贝。
看见银贝，白曦眼睛骤然闪亮，忙又要作谦逊推脱状：“这……多不好意思……”
墨珑打断他：“你好好带小风散心，酒别多喝，免得他生事。你自己再买件棉袍，这里比长留城要冷得多。”
这话俨然是将他当自家人看待，让他照顾好小风，白曦心中感动，连连点头：“放心吧，我肯定看好他。”
看着他俩出门去逛，东里长闷头睡觉，墨珑一人独自叫了碗白汤小馄饨，慢条斯理地吃。待他吃完，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他这才信步出了客栈，往天镜山庄的方向行去。

第四十章
入夜之后，风骤然大起来，带着细细碎碎的冰碴子，打在脸上，凉凉的，些许有点疼。墨珑出了双影镇，继续往北走，他走路轻而快，无声无息，不多时，便到了镜湖边。头顶的苍穹几乎是透明的，黛蓝而深邃，银河横空而过，星光璀璨。两大冰川在夜色下泛着幽幽的蓝光，轮廓清晰可见，它们直延伸入镜湖。
镜湖形如其名，湖面平整如镜，倒映着烁烁星光。镜湖的另一边，便是天镜山庄的入口，被浓重的雾气所遮挡，外面的人根本看不清是怎生模样。
与热闹喧嚣的双影镇相比，愈发显得此间渗着丝丝寒意的寂静。而就在墨珑前头不远处的一个人影，也显得愈发孤单清冷。
墨珑看着那个熟悉的人影，轻轻叹了口气，不出他所料，以她一根筋的德行，果然被困在这里了。
听见叹气声，灵犀身子一僵，转头望过来，看见有人在湖边，偏生又看不清模样，只得喊回去：“谁？谁在哪里？”
墨珑掏出火折子，迎风晃了晃。
火光亮起的那瞬，灵犀就呆住了，紧接着又看见墨珑面上戏谑的神情，不由又窘又恼，没好气问道：“你怎得会在这儿？”
“这话好像该我问你吧？”墨珑反问她，“你不是回东海么？”
灵犀语塞，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墨珑没听清：“嗯？”
灵犀没奈何，只得朗声道：“我改主意了行不行？”
“哦。”
墨珑点点头，表示了解，遂转过身去，竟是就要离开。
灵犀一看便急了，嚷道：“喂！你别走！能不能帮我个忙？”
墨珑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嗯？”
“我的脚被冻住了，一点儿也动不了，你有没有法子？”灵犀向他求助。她的双足被牢牢冻在镜湖的冰面上，半分挪动不得，在这地方站了小半个时辰，更糟的是，彻骨的寒意还在往上蔓延，估摸再过一会儿，冰面就能覆盖到膝盖以上。与她正相反是小肉球，它在冰面上玩得正欢，哧溜滑过来，哧溜滑过去，一点也没事儿。
看灵犀可怜兮兮地在冰面上挨冻，墨珑倒是一点也不着急：“你事先就没打听打听，双影镇的人都知晓，这镜湖轻易不能踏入。”
灵犀闷闷道：“我自然是打听了。”
“那你还……”墨珑顿了一瞬就明白了，“你不信邪，非得自己来试试。”
灵犀低头不吭声，算是默认。
此刻，墨珑无比理解她的姐姐：“我若是你姐姐，我也关着你，出门还得五花大绑。”
灵犀怒瞪他：“不帮忙就算了，何必说风凉话。”
墨珑也很干脆，掉头就走了。
“……”没想到他真走了，灵犀楞住，想张口喊他，却又抹不开面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走出视野，消失无踪。
风愈发狠厉起来，她甚是烦恼地看着双足，身为龙族，她倒不担心被冻死在这里，只是这般模样挨到天明，让一大堆闲杂人等指指点点，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着实丢人。无忧无虑的小肉球时而奔过来仰头看看她，可惜一点也帮不上忙。
方才她试着用银铩用力敲击冰面，凭她的气力，倒是刺出了几个小洞，但随即从这几个洞冒出尖锐的冰棱，贴着身侧，还有一根从灵犀脸旁堪堪划过，面颊生疼，想是划破皮了。
这个破地方！灵犀恼怒得很，试着挪挪脚，无奈任凭她怎么拼劲全力，就像无形中有密密匝匝的绳索捆住她的脚面，将她牢牢绑定在冰面上。折腾了半晌，她气力耗尽，不得不放弃挣扎，认命地想来日姐姐若知晓她在外头这般丢面子，想必一定气得很，不知要怎么罚自己。
正当她低垂着头一径胡思乱想，听见有人唤她：“喂！醒醒，现下还不是睡觉的时候。”
她抬头看去，墨珑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左肩上还摞着一叠厚厚长长的毛毡，风过，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火油！”她闻出来了。
墨珑左臂一舒，喝道：“接着！”厚厚的毛毡向她抛过来，带着难闻的火油味。
饶得灵犀气力甚大，才没被这摞厚毛毡直接砸到地上去，费劲地接住，触手处又湿又滑，才知晓毛毡上全都被浇了火油。
“把毛毡都铺在你周围。”墨珑朝她道。
灵犀心喜，依言将毛毡绕着自己铺成一个圈。
“我教你避火咒，你记好了。”
面上喜色在听到“避火咒”三字后便消退，她沮丧地抬眼看他道：“你教我也没用，我没有灵力，根本用不了。”
差点把这层忘了，墨珑望着她摇头：“你还真是个麻烦。”
灵犀刚想还嘴，便见他轻飘飘地跃起，足尖在冰面轻点，一个起落间便到了她跟前。
“你……”
她话未说出口，墨珑已伸臂将她揽入怀中，另一手晃亮火折子，往毛毡上一丢……几乎是在顷刻间，烈焰腾得蹿起，熊熊火光环绕在他们周遭，墨珑掐诀念咒，护灵犀避开吞吐的火舌。
冰面甚厚，好在墨珑特地用牦牛毛所制成的厚毛毡，在火油帮助下，没有被冰面寒意所击退，顽强地燃烧着。
灵犀被墨珑牢牢护在臂膀内，听见毛毡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听见脚下冰面裂开的噼里声，还听见了墨珑的心跳声——“砰、砰、砰……”他的心跳比她稍快些，稳健而有力，即使此时身处险境，她却莫名很安心。
“原来心跳这么好听。”她自顾自想，“陆上的都比海里头要跳得快么？这倒是奇怪。”
墨珑一面念避火咒，一面留意着灵犀脚下的冰面，看准时机道：“走！”
灵犀本能地抬脚，感觉到已有些许松开，心中大喜，使劲用力一挣，双脚果然脱困。墨珑挟着她，飞掠而出，回到湖边，这才松开她。
“原来这么容易就能出来！”灵犀喜滋滋地回头去看冰面上还未燃尽的毛毡。
“容易？！”墨珑很想吐血，为了帮她弄得一身火油味，估摸鼻子得失效一两日，“要不你回去再试一次？”
“那倒不用。这次真是多谢你了，否则在冰面困到明早，被瞧见就太丢人了。”灵犀笑道，“这次真是巧，正好你到湖边来。”
“不巧。”墨珑慢吞吞道。
灵犀没听懂：“嗯？”
墨珑探手入袖，指尖拈出一物，递给她：“这是你落下的。”
灵犀接过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珍珠，自己往日缀在发间的小珍珠：“你在何处捡到的？”
“寺庙后山，通往泉眼的树丛里。”墨珑偏头看她，见她面露尴尬之色，遂继续道，“你其实一直跟着送水的车队，直到他们上了船，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躲在岸边芦苇丛里等着。后来看我们雇了船，你就在水底一路跟着船到了双影镇。”
灵犀瞠目结舌，讪讪说不出话来。
墨珑接着道：“今夜我到此地并非巧合，而是我知道，你一定想趁夜偷偷摸摸穿过镜湖进入天镜山庄。”
灵犀无言以对。
“不过我没想到的是……”墨珑顿了下，瞅她的眼神颇为无奈，“你事先已打听过镜湖的危险，居然什么防备措施都没有就敢往里头闯。我说你是脑袋被门夹了呀？还是被驴踢了？”
“你才被驴踢了！”灵犀恼怒道，“我打听过，听说有靴子是用深海鱼油浸泡过，不易被冻上，可惜我身上没钱，买不起。”
昔日出手那般阔绰，如今瞧她这般模样，墨珑叹了口气：“你住哪里？”
似乎觉得他问了个蠢问题，灵犀干瞪着他，**道：“我哪有钱住店。”
墨珑怔了怔：“饭也没吃？”
灵犀垂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若是你姐，我真的……”墨珑话说到一半，正对上她没好气的眼神，终是没忍心说下去，“走吧，我带你吃饭去。”
“我没钱。”
“……我有钱”墨珑瞥她，“就算我扶危救困，仗义疏财吧，哼……八百年都没干过这种事儿了。”
灵犀愣住：“要不，算我赊账？”
湖边风大，墨珑不耐烦和她啰嗦，唤了小肉球回来，拉了她就走。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墨珑盯着墙上的粉漆水牌，手指轻点，店小二在旁殷勤而认真地听着。
“这几个菜不要，”墨珑道，“其他菜各来一份，让厨子麻利点，快些上菜。”
店小二先是一愣，转而才明白过来，连连点头。很快，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来，已两、三日没吃过正经东西的灵犀先用鱼汤泡了几块饼端给小肉球。她也是饿极了，运箸如风，半晌便吃了大半，这才稍稍缓下来。
墨珑在旁支着肘看她吃，忍了忍，没忍住，还是想骂她：“你也是笨，没了钱两，连顿饭都吃不上。”
“……没钱怎么吃饭？”灵犀莫名其妙，伸手给自己盛了一碗牛肉羹。
“不花钱，照样能办许多事儿。”墨珑看她，想了想道，“你不是想买那双靴子么？待会我就教教你，怎样不花一个子儿，就能买到。”
灵犀自然不信，不服道：“不就是生抢么？要让我姐知晓我在外头干这事儿，肯定得打折我的腿。”
“谁说要抢……笨死你算了。”墨珑斜睇她，“快吃，吃完我带你长长见识。”
灵犀虽然不甚相信，但依言风卷残云般将桌上饭菜扫清一空。望着一桌子空盘，墨珑直摇头：“你这两日不会什么都没吃吧？”
“在河里头吃了条生鱼。”灵犀回想那条鱼的味道，眉头拧起，苦大仇深道，“一股河腥味，难吃不说，刺还多，比我们海里头差远了。”
“行了行了，谁不知晓海鲜好吃，得瑟什么。”
吃饱后，身子也暖和起来，极为舒适，灵犀舒展身子，朝他笑道：“以后你到东海来，我也请你吃饭。我们东海好吃的多着呢，一顿吃不完，一天也吃不完，你连住三月才好。”
墨珑挑了挑眉，笑道：“连住三月，到时候就算你不赶我，你姐也得赶我吧。”
“怎么会，你是我在陆上结识的好友，自然是东海的上宾。”灵犀越说越欢喜，“我找一枚避水珠给你，你想来就能来，就算姐姐关着我，我出不去，你也能来找我玩。”
“我才没那闲工夫。”墨珑佯作不屑地应道。
他唤过店小二，付了账，抬脚往外走，背对着灵犀时，唇边禁不住泛起笑意来。

第四十一章
街面上，灯火阑珊，人流熙熙攘攘。
人多方才好行事，墨珑很是满意，转头将灵犀打量了一番，自言自语道：“索性把一套行头都置办齐了，省得麻烦。”
灵犀听得懵懵懂懂，压根没弄懂他究竟如何行事。
“你怎么不把它卖掉？”墨珑突然指向跟在她脚边的小肉球，“虽然不知晓它是什么，但它能在镜湖冰面上来去自如，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当然不行！”灵犀立时皱眉，“它是我从象庭带出来的，自然要好好待它，怎能卖掉？”
墨珑好笑道：“让它陪着你饿肚子，这也算好好待它么？”其实早就料到她舍不得小肉球，他闲话不说，拉着她逛街，直到逛到一家小店铺，买下两个一模一样的锦织钱袋，把其中一个递给灵犀。
灵犀不解：“我没钱，要钱袋有何用？”
“拿着，去装一袋小石头。”
也不让她再问，墨珑不分由说推她去，她只得依言去装了一袋子鹅卵石。钱袋拿在手中，沉甸甸的，不打开看还真以为有一袋子钱两。
灵犀虽然费解，但有点明白：“你想用它骗人？”
“不懂就别瞎说！”墨珑满意地掂了掂手中两个钱袋，一个装着金贝，一个装着鹅卵石，放入袖中揣好。
镇上有好几家成衣铺子，墨珑想都没想，就带她进了最大的那间铺子。因双影镇地处冰川之畔，自是寒冷非常，所售的衣物皆以厚重保暖为主。这家铺子所售物件十分齐全，从靴子到衣物，再到暖帽都有。
墨珑携着灵犀，阔步走入店中，掏出沉甸甸的钱袋往柜台上一放，朗声道：“给我家娘子拿件披风来，再拿双靴子，都要上好的！”
“我家娘子？！”是谁？我么？
灵犀愣住，转头疑惑地看向他。
“娘子，你逛累了，先坐下来歇会儿。”他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配合自己，转头又朝店家道，“店家，把你们上等的披风都拿出来，不要狐毛的。”
店家是一头牦牛精，厚厚的毛发梳理得甚是整齐，声音也浑厚，连忙叫伙计去拿披风和靴子给灵犀试穿。
“这件是雪貂皮不错。”墨珑边看灵犀试穿边点头。
店家笑道：“客官眼光真好，这件貂皮披风是昨日刚刚到的货，皮料做工都是最好的，就是价钱……贵了些。”
“不贵我还不买呢。”墨珑做财大气粗状，将自己放在柜台上的钱袋打开，露出内中的金贝，“给自家娘子花钱，可不能省。”
“那是、那是。尊夫人这般容貌，客官您好福气呀。”
店家笑道，这种舍得花钱的客官向来最受欢迎。这一整袋的金贝，莫说买一两件披风，便是买下三、四十件也足够了。
灵犀莫名其妙地试过披风，又试了靴子，一双眼睛直朝墨珑看，不知道他究竟要作什么？
墨珑这才走过来，伸臂将她搂入怀中，在她耳畔悄声道：“一会儿无论我问你什么，你都摇头。”
自从进店以来，又是娘子、又是试衣、又是试靴子，灵犀绞尽脑汁也没搞懂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正当她疑惑之时，便听见墨珑问道：“娘子，这件貂裘毛色甚好，我看着甚好，你喜不喜欢？”
灵犀一怔，对上他的双目，才反应过来，连忙摇摇头。
“不喜欢啊。”墨珑做出很遗憾的模样，“靴子呢？”
店家忙插嘴道：“这双鹿皮靴子可是上等货，又轻又暖。”
“你穿着可舒服？喜不喜欢？”墨珑又问。
灵犀又摇了摇头。
店家有点急了，不愿放走这样的大主顾，忙道：“不要紧，我们店里头还有别的款式，夫人再试试。”
墨珑低首柔声问灵犀：“你要不要再试试？”
虽然有点同情店家，但灵犀还是谨记他的话，一路摇头到底。
墨珑遗憾地对店家道：“罢了，看来她不喜欢。没事，等下回有新货，我们再来逛逛。”他收好钱袋，仍携灵犀出了店门。
行出数十步，估摸着店家已经看不见他们了，灵犀这才迅速挣开墨珑的臂膀，恼道：“这都什么呀？我才不是你娘子？你就是为了耍弄我，对不对？”
墨珑抱臂看她，笑道：“怎得？你又不吃亏。”
不知该怎么接这话，灵犀涨红了脸：“反正，就是不行！”
“行了行了，我逗你玩呢。方才只是前戏，真正的大戏还未上场。”墨珑施施然往前走，一派悠然。
灵犀愈发费解，追上他，揪着衣袖问道：“还有什么大戏？”
墨珑晃着脑袋，不肯说。
“你不会是还想耍我吧？”灵犀狐疑地盯着他，甚是不满，“就算我骗过你一回，我也向你赔礼了，何必再三耍弄我。”
墨珑停步瞥她，疑惑道：“你何时向我赔礼了？”
灵犀语塞片刻，低头抠手指头，低低道：“我是在心里……没说出来而已。”
墨珑本想绷着脸，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用手戳她眉心：“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远处的酒楼，白曦陪着微醺的夏侯风出来，十分尽职尽责地扶着他，不经意抬头间看见墨珑与灵犀，怔了怔。
“她怎么会在这里？”他自言自语，“头回见珑哥笑得跟朵花似的。”
夏侯风转头：“嗯？你说什么？”
“灵犀在那里，和……”白曦手一指，方才还在那里的两人眨眼间却都不见了，他楞住，四下张望，仍是没有看见。
夏侯风眯眼看去，没看见，又揉揉眼睛：“灵犀？她怎得会在这里？”
“……人怎得没了？”
“眼花吧你。”
白曦扶着夏侯风回客栈，不甘心地又回头望了两次，仍是没看见人，只得承认方才是自己眼花。
墨珑正拉着灵犀在一家糕点铺子里头挑挑捡捡。
“……爱吃甜的……”他弯着腰，挑选地非常仔细，“不能有桂花味，他嫌腻味，花生也不吃……”
一旁摆着一溜专供免费品尝的瓷盘，灵犀百无聊赖地一盘盘吃过来。她已经不想再问此举有何用意，虽然心里好奇得要命，但也不想让墨珑耍着自己玩。
墨珑挑好糕点，店家用油纸密密匝匝地包裹好——酥油奶饼一盒，酒皮澄沙饽饽一盒，酥黄酸酪葡萄干饽饽一盒，金银竹节卷一盒。
“我可吃不了这么多。”灵犀事先声明。
墨珑把一摞盒子往她怀里一放：“这些是给老爷子买的。走，带你去喝茶！”
“我不想喝茶！”灵犀断然拒绝。
“必须喝，正戏就要开场了。”
“……”
墨珑拉着灵犀往回走，快到方才那家成衣铺，拐进了成衣铺斜对面的茶水铺子，捡了张最靠街面的桌子坐下。
灵犀警惕地盯着他：“你到底要做什么？……不许再叫我娘子。”
“放心，你只要坐在这里喝茶就行。”
将糕点盒子在桌上摆好，又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高沫，墨珑让灵犀坐着别动，自己则大步往成衣铺去。
也不知他到底设了个什么局，灵犀颦眉望着成衣铺。
“店家！”墨珑一进门便大声道，“把方才我家娘子试的披风和靴子都拿出来。”仍是把钱袋往柜台上重重一放。
店家眼睛一亮：“客官，您又回来了！”
“又逛了几家，我家娘子还是觉得你家的最好，所以就折回来了，她还想再试试。”墨珑道，“你把方才她最后试的貂毛披风和鹿皮靴子拿来。”
店家忙命伙计拿给墨珑，同时问道：“夫人呢？”
墨珑朝门外努努嘴：“她身子弱，逛累了，正喝茶歇息。我拿过去给她试。”
“拿过去？”店家犹豫片刻，目光瞥见柜台上的钱袋，心道：“这钱袋里头的钱够买三、四十件，也不怕他跑了。”
“就在对面，难不成你还怕我们跑了？”墨珑挑眉。
“哪里哪里，客官你只管拿过去让夫人试。”店家忙道。
“多谢。”
墨珑拿着披风和靴子，穿过街面，在灵犀诧异的目光下回到她身边。
“来，穿上！”
灵犀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你只管穿。”墨珑把披风给她罩上，又催着她换靴子。
瞥见店家正往这儿探头探脑，灵犀只得不情不愿地穿上：“然后呢？”
“接着喝茶，不急。”
墨珑好整以暇地端起盖碗，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实际上眼角的余光一刻不离成衣铺的店家——看见里头似有伙计唤他，店家不得不转头，不放心地又朝茶铺看了一眼，这才回身处理事务。
说时迟，那时快，墨珑一手拎起糕点盒子，一手拉起灵犀就朝茶铺里面走去，飞快地从茶铺的后院穿出，直达街边小巷，再沿着小巷七拐八弯……等停住脚步时，他们已经在伊水河旁，周遭夜色沉沉，只能听见河水静静的流淌声。
穿着貂裘，灵犀跑出一身汗，气还没喘匀就问道：“你、你真没给钱？”
“废话。”墨珑理所当然道，“给钱了还用得着跑么？”
“可是……他怎会愿意让你把衣物拿出来呢？”
墨珑方才把这骗局其中的关隘讲给她听，灵犀这才明白他为何要买两个一模一样的钱袋。
“店家以为你有那么多钱在店里，自然不会不回去。”她咬咬嘴唇道，“等他打开钱袋，岂不是、岂不是……”
“原以为是金贝，没想到是一袋子石头。”墨珑笑得轻松惬意，“想必脸色一定不好看，可惜啊，看不到。”
灵犀闷闷道：“咱们与他无冤无仇，何必这样坑他？”
墨珑不在意：“他自己看到一袋子金贝，抵得过那一屋子的衣物，心里起了贪念，怎得能说我们坑他。”
“这怎得能叫贪念？”灵犀反驳道，“人人都喜欢钱，他本本分分做生意赚钱，这有何错！当初你们肯帮我去象庭，不也是因为我肯出钱么？”
听到此处，墨珑面色一沉，语气骤然不善：“你拿我和他相提并论？在你眼里，我和他是一样的？！”
“不是。”灵犀不明白他为何陡然恼了，解释道，“我就是觉得这样骗人不厚道……”
墨珑打断她，冷哼道：“你以为我是什么大善人么？”
“我……”灵犀愣住。

第四十二章
“东海龙族的小公主，你地位尊贵，养尊处优，自然看不惯我们这等混江湖的行径。”墨珑欺近她，冷冷道，“不厚道？这些年我早就不知道什么叫厚道了。”说完，他径直大步走了，压根不再理会她。
灵犀孤单一人站在河边，怔了半日。河边风大，身上的汗被风一吹，她禁不住哆嗦了下，拢了拢貂裘，低下头很认真想了想，然后捡起地上的糕点盒子，往双影镇走去。
来的时候一直是被墨珑拉着跑，她记不住来路，只朝着灯火亮堂的地方去，不多时便回到了双影镇的街面上。没犹豫，她直接回到了方才那家成衣铺，找到店家，脱下貂裘就要还给他。
“衣衫还你……”
店家诧异问道：“夫人还是不喜欢？”
原以为店家见到她会大怒，追着她要回貂裘和靴子，怎么也没想到他还是这般殷勤，灵犀愣住：“那什么……钱……”
“方才你家相公已经来付过钱两了。”店家忙道。
灵犀愣住：“他刚刚来过？”
店家点点头。
灵犀抱着貂裘，立在店门口四下张望，却已看不见墨珑的身影，心下怅然若失。她也不知墨珑住在哪家客栈，该往何处寻他完全没有头绪，又是沮丧，又是懊恼。
跟在她脚边的小肉球，嗷嗷叫了两声，拔腿就跑。
“你去哪儿？”
灵犀忙追上去，直追出数丈远，才见小肉球停在一人脚边。它正热络地直拿自己圆滚滚的身子去蹭那人的靴面。
“你在这儿呀！”灵犀喜道。
墨珑低头看看小肉球，再抬头瞥了一眼灵犀，冷哼道：“你的眼神还不如它呢。”
“我……”
灵犀刚想回答就被他打断。
“你还是别说话了。”墨珑仍是皱着眉头，瞪她道。
灵犀郁闷道：“我没说什么呀，又不是故意要惹你着恼。”
墨珑沉着脸：“跟我走，不许再说话！”
小肉球很乖，跟在他身后哒哒走。
灵犀愈发郁闷，低声咕哝：“说翻脸就翻脸，比我姐姐脾气还大。”她跺跺脚，只得跟过去。
墨珑将她带回客栈，另为她安排了房间，临了嘱咐了四个字：“不许乱跑。”
“我……”灵犀还有话想说。
“你不许说话，只管听着就行。”
“喂！你……”灵犀不满。
墨珑对此反应是直接把门一关，压根不再理会她。
双影镇的清晨是从滚滚的车轮声中醒来，陆续又有船靠岸，一辆又一辆大车从码头穿过双影镇的街面，有运泉水的、运柑橘的，运宣纸的，还有些车辆罩着厚重车帷，叫人瞧不清里面是人是怪。
灵犀所住的厢房临街，一大早便被吵醒，披衣推窗，瞅着一辆辆马车排着队往镜湖的方向驶去，猛然想到有这么多车，自己随便躲在一辆马车上，说不定就能混进天镜山庄。
急匆匆穿好衣袍，套好靴袜，她才拉开房门，就愣住了——门外站着正预备抬手敲门的东里长，他也愣住了，且惊讶程度远胜于灵犀。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手指头指着她，绿豆小眼瞪得滚圆。
不等灵犀回答，他伸长脖颈往里探去：“墨珑呢？这明明是他的厢房。你跟他……他跟你……”东里长声音有点哆嗦，也不知是气得，还是震惊太过。
灵犀没明白他什么意思，诧异道：“我跟他怎么了？”
这时候，另一头厢房的门打开，出来的是墨珑，后头还跟着揉眼睛的夏侯风。
“老爷子，我在小风这儿。你瞎想什么呢？”墨珑抱怨着，走过来就拖东里长。
东里长不依不饶，不肯动弹，指着灵犀道：“她怎么会在这里？你说！是不是你们俩串通好了骗我？！”他原以为灵犀真的走了，甚是安心，没想到她居然凭空出现，而且就在墨珑房中。
“谁骗你了，你想多了。”墨珑料到他会不满，但没想到他会发这么大脾气，“老爷子，来来来，咱们进去坐下说话。”他半扶半推地把东里长弄进去，示意小风赶紧倒茶。
灵犀在一旁干站着，想试着开口解释：“我们……”
刚说两字就被墨珑打断，要她噤声：“你别说话。”
灵犀无奈，心里还记挂着混到车队的大事，抬脚就想走，却又被墨珑拖回来，重重盯了她一眼，虽未开口，意思却也非常明显——老老实实呆着，不许乱跑。
“老爷子，我也是昨晚才碰巧遇上她。”在东里长面前，墨珑先把自己撇清，“昨夜我到镜湖边走了走，就碰上这丫头被冻在镜湖里头，动惮不得。那时候我就想，干脆装着没看见，反正她跟咱们也没关系了。”
听到此处，东里长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强忍住。倒是夏侯风插口道：“那怎么行，好歹相识一场，太不仗义了！”
就等着这话，墨珑接着道：“我估摸着回头跟老爷子这么一说，他肯定也要骂我不仗义，所以我就帮了她一把。”
东里长哼了声。
“把这丫头从湖里弄出来，我才知晓，她因为身上没了钱两，又不懂随机应变，是既没饭吃，也没地儿住。没法子，我只好把她带回来了。”墨珑补充道，“她住我这屋，我和小风一块挤了挤。”
东里长挑不出他毛病，没话说，皱眉片刻，转向灵犀：“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回东海么？”
灵犀不吭声，低头看地上。
“学会骗人了啊，有长进！”东里长直哼哼。
墨珑把桌上的糕点盒子推过来给东里长，打圆场道：“这是昨夜在街上特地给你买的。”
“不吃。”东里长气性很大。
墨珑打开盒子，好声好气道：“酥油奶饼，金银竹节卷……”
“不饿！”东里长把头撇到一旁。
“酒皮澄沙饽饽，酥黄酸酪葡萄干饽饽。”墨珑笑道，“您不是一直惦记着这口儿么？”
“谁说的，我不吃。”
“那就是我记岔了。”墨珑也不勉强，转头朝夏侯风道，“……小风，你拿着这些点心，跟小白分了吧。”
东里长立时伸手按住糕点盒子：“我现下不饿，说不准待会就饿了。”
老爷子总算有顺台阶下来的意思，墨珑笑道：“您先尝一个，看还是不是那个味儿？”说罢，他殷勤地递了个酒皮澄沙饽饽，直送到东里长嘴边。
一股子熟悉的糟卤酒香扑鼻而来，东里长没忍住，接到手里咬了一口，边嚼边看墨珑：“别以为我吃了东西，就是消气了。”
“没有。”墨珑再给他倒上茶水，笑眯眯道，“您先吃，吃饱了再教训我们。”
东里长白了他一眼。
灵犀在旁暗暗佩服：原来这样就能哄人，下回姐姐着恼了，自己也试试这哄人的法子。
吃了两块饽饽，东里长想想还是不放心，问墨珑道：“你打算拿她怎么办？这孩子也忒不让人省心了。”
“谁说不是呢。”墨珑附和着，顺带瞥了灵犀一眼。
灵犀装着什么都没听见，双目漫无目的地游移。
墨珑附耳对东里长道：“不过我也想好了，这丫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昨夜里她已经在镜湖吃过亏，今儿我再带她去见识见识，保管她就得打消念头。”
东里长一怔，抬眼看他，还是不甚放心：“可别再生出其他事儿来。”
“放心。”
还未到日中，镜湖外的雪地里已排满长长的车队，却是极为安静，在漫天风雪中，除了脚步声、马蹄声，和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没有人打招呼，没有人闲聊，甚至连喘气声都刻意被压制在最小。
灵犀不太明白，墨珑所谓的带自己见识见识，就是来镜湖前看车队？墨珑也不解释，只让她等着看。夏侯风实在惦记莫姬，也跟了来，很快找到运送泉水的两辆大车，不敢靠太近，双目可怜巴巴地一直看着。白曦就在旁陪着他。东里长本不愿意来，可对这几只小崽子着实放心不下，站得远远的往这边看。
还是头回见这么长却又这么安静的车队，灵犀缓缓顺着车队往前走，直走到最前头，才看见伫立在镜湖前的一对铜雀。昨夜她来时，只看见黑乎乎两团影子，现在才算看清它们的模样。
片片铜羽，丝丝分明，栩栩如生，它们就这样静静立在雪地上，静静承受着寒风，承受着雨雪，已有数千年之久……
午时将至。
阴霾天地，漫天风雪，忽有一声清冽高亢的鹤鸣，裂开混沌天地。两只白鹤不知从何处而来，白羽胜雪，如玉如壁，轻飘飘地落在镜湖冰面上。
灵犀禁不住轻轻“呀”了一声，生怕它们被冰面冻上，如此轻灵如仙的生物，任凭是谁都不忍看见它们受苦。墨珑拉她往后退了退，示意她莫要出声，只管看着就是。
凌厉绝寒的冰面，在白鹤脚下却是异常温和，它们翩然几个起落，飞羽振起，雪花消散，利爪在冰面上留下淡淡的痕迹——从没想到，羽禽竟能美到如此境地，灵犀看得入神。突然，冰面下传来隐隐的隆隆之声，把她骇了一跳，忙询问地看向墨珑。后者气定神闲，似早就知晓，示意她接着看下去。

第四十三章
隆隆声愈来愈大，湖面开裂，冰屑四下飞溅，一座长长的拱桥从湖底升起，通体洁白，雕栏玉砌。待桥身落定，桥头正好就在铜雀身后。灵犀这才知晓那对铜雀原来是拱桥所在的标识。
桥的另一头延伸向天镜山庄，雾气弥漫，叫人根本看不清楚那边是怎生光景。很快，一群黑影自雾中飞出，尖喙如钩，利眼藏锋，竟是一只只苍鹰。幸好，虽然目带凶光，它们并无攻击之意，在拱桥上方盘旋几圈，便前前后后，参差不齐地停栖在桥栏上。
灵犀着实好奇得很，忍不住想问：“它们……”
墨珑朝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仍不让她说话。
桥的那头传来齐整的脚步声，很快出现了一队青衣人，衣袍整洁，发髻一丝不乱，大约有三、四十人。他们大步朝铜雀桥头行来。
看见青衣人，原本等待的车队，纷纷将拉车的马匹卸下。为首的青衣人行到最前头的大车前，将套车的绳索往自己身上一搭，拉着车便上桥。那车上运载着六缸海盐，少说也有近千斤，他竟然拉着就走，轻轻松松，毫不费劲。其他的青衣人也如他一般，依次拉上其他大车。
青衣人走得并不快，拉着大车，在桥栏上苍鹰的注视下缓缓往前走。车轮碾过桥面，声响很怪，和碾过冰面的声音一样。灵犀听在耳中，有种莫名的紧张。
突然，一只苍鹰凌空飞起，双爪扑向一辆载着柑橘的大车，利爪一勾，直接拎起一箩筐柑橘，在空中抖落——箩筐中掉出来的，除了一个个柑橘，还有一头将自己盘成团白耳白喙的狙如鼠。
露了馅的狙如鼠在半空中惊魂未定，立时有另一只苍鹰扇动黑羽，腾空朝它扑去，在狙如鼠堪堪落到桥面时，又将它拎起，重重抛至镜湖冰面。狙如鼠立时被冻在冰面上，身上几处被鹰爪所伤，血迹斑斑，虽一时不致命，却是动惮不得，甚是狼狈。
见状，灵犀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明白这群苍鹰为何要停栖在桥栏之上。寻常苍鹰已有敏锐的目力和嗅觉，这群苍鹰来自天镜山庄，想必比寻常苍鹰还要更加厉害上几分。
她正想着，忽又见一只体型较大的苍鹰扑向一辆载着食盐的大车。盐装在大瓮中，用木塞封存好，苍鹰利爪力量甚大，仅凭双爪便把大瓮拎起，直至半空才松爪，大瓮落地裂成数块碎片，白花花的盐洒了满地，一只极不起眼的灰白色小甲虫混在其中，惊慌失措地想逃走。
鹰喙一啄，再一甩，小甲虫被摔在冰面上，腾地一下显出原形——竟是一位穿着灰白衣袍的矮小老者，毫无例外，也被冻在了冰面上。
狙如鼠和矮小老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尴尬中透着亲近，亲近中透着生疏。
镜湖边，灵犀看得目瞪口呆，变身为小小甲虫，藏在封存的盐瓮里，居然都能被找出来。按她原先的设想，藏身在运水的大瓮中，岂不是很容易就会被发觉，然后……她目光移向被冻在冰面上狙如鼠和那个矮小老者，众目睽睽之下，着实是丢人。
此时最紧张的人是夏侯风，心中忐忑不已，生怕莫姬也被抓出来。眼看运泉水的大车也上了拱桥，在群鹰目视眈眈中，缓缓而行……一只苍鹰偏头盯着，忽然扇了扇翅膀，幸而只是它只是舒展一下，并未飞起，但已骇得夏侯风心跳如鼓，手心中全是汗。墨珑、东里长等人也是紧紧地盯着，替莫姬攥着一把汗。
运泉水的车一直行到拱桥中间，尚未有苍鹰扑过去。
前几个被揪出来的都是在桥的前半截就被苍鹰发现，夏侯风抽隙给自己喘了口气，岂料一口气还没换好，最大的那只苍鹰双目阴沉，扑腾着翅膀，直飞到莫姬那辆大车上，就立在车辕边——它不动，却也不走，像是本能地察觉到这车有异常，却一时找不到异常所在。
夏侯风心慌之极，手边无可凭借之物，一把拽住白曦。无意之中，气力比寻常还要大出数倍，可怜白曦疼得咬牙切齿，硬是忍着没叫出声来。
一直在冰面上优雅踱步的白鹤，昂起头颈，见苍鹰遇上难题，展开白羽，飞上桥面。只偏头看了一眼大车，它便伸出又长又尖的喙，轻轻啄了啄车轮……白曦没忍住，低低地痛叫一声，因为紧张过度的夏侯风差点捏碎他的臂骨。估计莫姬也要被抓出来，灵犀没敢看，紧揪着墨珑的衣袖，把头埋进去。
等了好半晌，并未听见物件被砸落在冰面的动静，她才探出来，轻轻“咦”了一声。运泉水的大车已经平安无事地过了桥，驶入浓雾之中，进了天镜山庄。
“怎么回事？”她诧异道。
墨珑目光复杂，紧盯着大车消失的桥那头，不吭声。他也没弄懂到底怎么回事，白鹤明明已经发现了莫姬，为何又放过了她？东里长也不懂，更不消说夏侯风和白曦。
也许方才那一啄只是试探，莫姬忍痛捱了过去，没有露出破绽，所以白鹤没有继续为难她？
心有余悸的灵犀站着镜湖边，看着所有的车队都过了拱桥，其间又有想混进天镜山庄的人或精怪被揪出来，丢落在镜湖冰面上。最后，卸空了的大车又一辆辆被送了出来，仍回到桥的这边。
运泉水的大车，少了一辆，正是莫姬所在的那辆车。运水的人不明白怎么回事，青衣人只简短告知车在庄内坏了，会另外用钱两找补。天镜山庄出手向来大方，既然肯补钱两，必然是只多不少，运水的人立时就不再计较。
车坏了？这点讯息实在让人无法预料莫姬究竟是否安然无恙。
夏侯风急得直抓头发，却是一点法子也没有，眼睁睁看着青衣人折回，苍鹰与白鹤振翅归去，拱桥复沉入湖底。
“怎么办？怎么办？她到底……”夏侯风心里一阵阵发慌，拉着东里长问道。
东里长其实心里也没底，但还是安慰他道：“莫姬比你聪明得多，方才那关能过，到了里头，她应该会随机应变。我们且在外头安心等着，不要自己慌了阵脚。”
夏侯风喃喃道：“还得等上七日……万一七日到了，她没出来怎么办？”
东里长语塞。
灵犀在旁理所当然道：“到时候我们想法儿进去找她就是。”
东里长立时气恼，瞪她道：“看了今日这般情景，灵犀姑娘不知有何妙招？”
“我……”这下轮到灵犀语塞，她踌躇片刻，转头看向镜湖冰面上的狙如鼠，还有矮小老头等等，不禁同情问道：“它们怎么办？会被冻死吗？”
“他们若有同伴，待会儿等没人了就会来救他们。”墨珑不甚在意道，“就算没同伴，双影镇还有专门做这等生意的，谈妥了价钱就能把人弄出来。”
灵犀点点头，过了半晌，诧异问道：“为何有这么多人想进天镜山庄？他们也想找澜南？”
墨珑冷笑道：“据说在天镜山庄内，上古时代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得其一便可富甲一方，且还有可修仙的丹药和秘方，可令人白日飞升。外间的人听了这些传闻，自然对天镜山庄趋之若鹜。”
原来如此，灵犀默默地想到，外间也有传说东海水府有各色珍宝，常有人试图潜入水府，起先会把他们关上数月，以示惩戒。可就算这样，还是有断不了的人。为了此事，姐姐不堪其忧，后来干脆也不关他们了，抓着就让巡海夜叉打个半死再丢回沙滩上，这才稍稍好些。
天镜山庄只将这些人丢在冰面上，自然也是惩戒之意。只是山庄戒备如此森严，怎生才能想个法子混进去呢？
“走了走了！”
东里长怕冷，不愿在这里多呆，再则他总觉得灵犀不会死心。这个丫头在山寺时就骗了他，说要回东海去找姐姐，结果自己偷偷摸摸来了天镜山庄。明明还是个孩子，明明知晓让东海大公主出面事情会容易得多，可她偏偏就是要自己来做，执拗至此，究竟是何缘故？
回到双影镇，夏侯风因为担心着莫姬，心事重重；白曦因为胳膊太疼，默默找药酒疗伤；灵犀因为想不出好法子而满腹心事，众人各自回屋，默默无语。
东里长和墨珑在廊上相互交换了下眼神，前者仍是担忧，后者却已轻松许多。在墨珑看来，灵犀虽然做事一根筋，又有一身蛮力，但好在她没灵力，能力着实有限，在天镜山庄这等严密防护之下，他料她也无计可施。且让她沮丧几日，他在旁时不时再泼点冷水，估摸着她就不得不打消主意回东海去。
其实想想，她没灵力应该是老天开眼，墨珑心想，否则的话，依她的性子，即便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那时候不知要闯出多大的事儿来。
东里长叹着气回了房，墨珑立了片刻，想到老爷子在镜湖边冻了半日，遂去客栈的灶间弄了热水，端到东里长房中给他泡泡脚，驱驱寒气。
升腾的热气，将双足往木盆中一放，感受着暖流从脚底慢慢向四肢百骸蔓延，东里长舒服地眯了一会儿眼，然后似忽然想到什么，睁眼看向桌边摆弄杯子径自走神的墨珑。
“我有一事想不明白，灵犀哥哥失踪，对于东海来说是件大事，为何只有灵犀一人来寻他？”
墨珑也不明白：“龙族的事情谁弄得清呢。”
“你去问问。”东里长本能地感觉，从事儿入手的话，说不定有望彻底打消灵犀进天镜山庄的念头。
墨珑懒懒的，不想动弹：“若是能说，她肯定早就说了。”
“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她眼下又没钱，咱们总不能一直围着她转吧。”东里长见墨珑眉头微微一挑，便转了语气又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咱们就是送她些钱两也不打紧。可你别忘了，她身后是东海，东海的人现下还在四处寻她。若是找到了她，头一件事儿是她人好端端的，第二件事儿就得问龙牙刃，到时候怎么办？”
墨珑不吭声，倦倦地伸了个懒腰。
“到了那个时候，你想过应对之策吗？”东里长偏偏要追问他。
墨珑只得告饶，起身逃也似的出门去：“……我去问问她，好了吧！”
东里长看着他出门去，才摇摇头，叹道：“这俩孩子。”

第四十四章
敲了灵犀房门，没人应，墨珑心里一紧：她不会是又偷偷溜到哪里去了吧？脑中才这么一想，手上便加了劲道，门压根也没栓好，架不住他的劲道，砰得一下就推开了。
屋内正骑在窗口往外探头的灵犀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墨珑进来，惊讶道：“怎么了？”
“这话该我问你，敲门都不应。”看见她尚在屋内，墨珑这才放下心来，瞧她模样好笑，“你，这是打算出去做飞贼？”
“不是不是。”灵犀招手让他也到窗边，指着街面上一个人影问道，“你目力好，帮我看看，是不是那个被丢到湖面上的老头儿？”
“这么快就出来了？”
墨珑将信将疑，把她的脑袋拨拉到一旁，自己探身望去——不远处酒幌下果然有个灰白老者，瞧模样和打扮，倒真是之前那人。
“是他么？”灵犀偏头问。
“有八成像。”
他话音刚落，灵犀跳起来就往外去，被他拉住：“你干嘛？”
“找他聊聊。”灵犀急道，“他也想进天镜山庄，我也想进天镜山庄，加上小风，三个臭皮匠，顶得上一个……”
墨珑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话：“这些话都是庸人用来自我安慰的话，事实上，莫说三个，就是三百个臭皮匠，也不会想出一个真正的好主意。”
灵犀有点恼了。
墨珑无动于衷，慢悠悠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这事不是人越多就越好办，你当是码头上扛大个儿呢。”
虽然很想反驳，可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灵犀只能瞪着他：“你想说我笨，就直说。”
“我可没说。”墨珑放缓语气，“不过有件事我倒是想问问你……”
“嗯？”
“你哥哥，为何只有你来寻他？东海的其他人呢？你姐姐不关心他么？”
“当然不是！”
灵犀立即反驳道，说完便不再吭声。她默默行到窗边，把窗子关好，才转过身来，面色分外凝重：“他们，包括我姐姐，都认为他死了。”
墨珑立即想起东里长说过的话——“逆鳞为白色，方才那片已离体多时，黝青黯淡，这条龙恐怕早已亡故。”他想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可是我觉得，他还活着。”灵犀咬了咬嘴唇，“大概因为我与哥哥是一卵双胞，冥冥之中，我能感觉到他尚在世间。”
“你哥哥……灵均，对吧？”
灵犀点点头。
“他为何会离开东海？莫非和你一样，也是偷偷溜出来的？”墨珑问道。
灵犀沉默了好一会儿，神色难过：“哥哥是家中唯一的长子，姐姐想着他成年后必是要执掌东海，平日对他的教导颇为严苛。后来有一回哥哥做错了事，闯出祸来，姐姐要重罚他，两人起了冲撞，之后哥哥便闯出水府，再不肯回来。”
“你姐姐不找他么？”
“找过，他一直对姐姐避而不见。东海事务繁重，姐姐无法在外头逗留太久，便让人暗中保护他。哥哥聪明得很，把那些人全都甩了，从此便没了他的音讯。”灵犀顿了顿，语音哽咽，“后来，玉匮上哥哥的名字变了色……”
“变了色？”
“嗯，我们龙族玉匮是很有灵性的，有人死去，玉匮上的名字也会跟着发白。听说那时候姐姐把东海能派出去的人手全派出去了，自己足足在外头找了三年，可始终没有找到他。”灵犀声音愈发低沉，“因为这事儿，姐姐一直很自责。我帮不上忙，在旁看着她，心里难受得很。”
“所以你就想自己把哥哥找回来。”墨珑支着肘，偏着头看她。
她重重地点点头：“我觉得，他还活着，我肯定能找着他！”
对于这种没由来且冒着傻气的自信，墨珑很想浇盆冷水，可看着她认真的双目，他噎了一下，出口的话变成：“慢慢来，总会有法子找着他的。”
听见他这么说，灵犀欢喜得很，眼睛发亮道：“你也觉得我会找着他，对不对！”
墨珑想改口已然来不及，只得道：“找人也有许多法子，别用最笨的那种。”
“我请你们帮我，难道还不算聪明？”灵犀笑道。
墨珑无言以对，想了想，她好像也就做了这么一件聪明事儿。
接下来几日，双影镇一切如常，热热闹闹的街面并不因为闲杂人等的郁郁寡欢而有所改变。
灵犀到镜湖边去了好几次，皆是无功而返，绞尽脑汁想出的几个主意皆被墨珑驳了，且驳得有理有据，她只能心服口服。夏侯风的状况更严重，先是每日早起到镜湖边痴等，天黑才回；后来竟连天黑也不肯回来了，墨珑和东里长劝不动他，只得让白曦每日里为他送些吃的。
想不出主意的日子过得飞快，眼看明日又是天镜山庄重开之日，灵犀在街面上漫无目的地乱转，不经意间碰见了灰袍老头，正一脸阴郁地低头行路。
“你……”灵犀忙招呼他，“我认得你，那日你被摔在冰面上。”
灰袍老头面色愈发不好看，沉声道：“让开！”
“我不是想笑话你，”灵犀忙解释道，“我和你一样，也想进天镜山庄，可是想不出法子。”
灰袍老头面色稍霁，问道：“你为何想进去？”
“找人。你呢？”
“找一种草药。”
“明日你还去么？”灵犀其实想问的是，他是否又想出别的主意了？
老头警惕地盯了她一眼，不答反问：“你想找谁？”
“澜南，听说她就住在山庄里面。”灵犀如实答道。
显然觉得她的目的难以企及，老头嗤之以鼻：“找到了她又如何？”
“有事问她。”灵犀不满他的态度，也问道，“你要药材做什么？”
“救人！”
“救谁？”
老头闷闷道：“……我家老太婆。”
闻言，灵犀一愣：“她病了？”
灰袍老头抬着头，看着远处的冰川，神情忿忿：“大夫说熬不过今年冬天。可她答应过我，要陪我五十年。”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灵犀小心地问道。
“四十八年三个月十二天。”
“那还差两年……”灵犀脑子算不过来，“不是，还差一年多，对吧？”
“差一天也不行！一个时辰也不行！”
明明是满脸皱纹的老头，现下看着却像个耍脾气的孩子，灵犀怔怔看着他，直到身后有人握住她的双肩，才回过神来，转头望去，却是墨珑。
墨珑远远瞧见灵犀与老头站在一起，生怕她傻里傻气地反被人家利用，忙赶了过来想要拉她走。
灵犀不肯走，问老头道：“你要的是什么药材？若我想到法儿进得去，也可帮你找找。”
老头一愣：“……红杉的树皮，要三千年以上的红杉。”
灵犀点了点头：“我记着了。”
墨珑皱眉，将灵犀拽了走，不满责备道：“你瞎答应什么，自己没着没落的，还有闲工夫管别人的闲事。”
“我不是答应……”灵犀辩解道，“我就是说，万一我能进去，帮他找找药材，不就是顺便的事儿么。”
若换做是小风，墨珑就直接踹一脚，却是拿她没法子，手指在她额头轻敲一记：“顶着鹅毛不知轻，压着磨盘不知重。”
灵犀没听懂：“什么意思？”
“笨死你算了。”墨珑懒得解释。
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姑娘，你等等！”
灵犀回头，竟是那老者追了过来，忙立住。墨珑不动声色地站在灵犀身前，冷冷看着老者：“有事？”
老头站定，双目中有孤注一掷的疯狂：“姑娘，你想帮我对不对？现下有个忙，你就能帮上我！”
灵犀刚想问，就被墨珑制止住。
老头压根不理墨珑，热切地看着灵犀：“我打听到了，明日有人要进天镜山庄。”
“有人？”灵犀楞了楞。
“天镜山庄平日里外人根本无法入内，极为难得才会请人入庄。”老者将身子附上前，被墨珑厌恶地格挡住，“我们俩一起合作，将来人杀了，我扮成他的样子进山庄。”
墨珑冷哼。
灵犀惊异地看着老者，半晌才道：“你老婆是一条命，那人也是一条命，你怎能如此。”
“我只管她，旁人死活与我有何相干！”老者怒道。
不理会他，墨珑拉着灵犀就走。灵犀心中仍在讶然，懵懵懂懂跟着他，直到进客栈时，她差点被客栈门槛绊倒才回过神来。
“还发什么呆？！”墨珑没好气道，“若非我在，你现下是不是已经和那老头商量着怎么杀人放火了？”
灵犀恼道：“我看着有那么傻么？”
“不傻，就是好骗！”墨珑也恼，“那老头是谁？家住哪儿？家里都有什么人？做的什么营生？坑蒙拐骗还是打家劫舍？你都问清楚了吗？！你就跟人攀谈……”
“我……”灵犀想说话，没找到空儿插嘴。
墨珑不停歇地教训她：“……若不是我拦着，他方才就能把你哄了走。我用后脖颈的毛都想得到，他出主意你操刀，杀了人算你的，得益的人是他……”
东里长刚从后橱转过来，端了碗热气腾腾的芝麻汤圆，是他求着厨子刚刚做的。“怎么了？气得小脸一个青一个白。”他瞅着他们俩问。
墨珑气恼道：“你问她。”
已经被骂得心头火起，灵犀不吭声，闷头往里走，径直回屋去。
“到底怎么了？”东里长只得问墨珑。
墨珑将方才之事简要地说了一遍，依然气恼：“老爷子你说说，她行事是不是没轻没重，对人一点戒备之心都没有！”
东里长望了眼灵犀厢房的方向，确定她听不见，才慢吞吞道：“她若不是这样，当初又怎么会被我们骗。”
闻言，墨珑语塞，面色不大好看，半晌才讪讪道：“不能算骗吧。”
东里长耸耸肩，低头舀了个圆滚滚的汤圆，刚想吃，闻着香的小肉球飞快跃上长凳，再跃上桌面，蹲在碗旁，眼巴巴地瞅着木勺里的汤圆……
“唉……”东里长没忍心，喂了它一个，“小家伙，怎么哪都有你！”

第四十五章
瞥了眼灵犀离开的方向，墨珑在旁坐下，重重叹了口气，顺手捏了捏小肉球，光溜溜，暖乎乎的。
“我看它应该是水族，灵犀该早点带它回东海。”东里长看了他一眼，劝道，“虽说咱们就盼着她想不出法子，进不了天镜山庄，可她心里肯定急得很，你这个时候骂她，不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么。”
“我……我就是没忍住。”
墨珑也有点懊恼，小肉球在他手中被捏来捏去，灵活地变成各种形状。
东里长只得安慰他：“行了，到了明日，她折腾不出花样来就会乖乖回东海。咱们也可以走了，这地方不适合我这老头子，冻得骨头缝儿生冷。”
“明日……也不知莫姬能不能出来？若是她……”墨珑心事重重，“小风怕是不肯走。”
东里长叹了口气，良久才道：“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命。莫姬原就生在天镜山庄，她在里头究竟会如何，谁也说不好。唉……操心也是白操心。”
次日一早，天才蒙蒙亮，灵犀就到了镜湖边，一眼就看见了夏侯风。
已经在湖边连守了几日的夏侯风蜷缩在一块大石后面，看上去既憔悴又邋遢，人也瘦了一整圈，眼睛冻得通红。
白曦是一路跑过来的，热乎乎的煎饼用油纸包好，他生怕冷了，一直揣自己怀里，给夏侯风送过来。后者吃得满手油，然后胡乱用衣袖抹了抹，接着瞪着眼睛看着湖面。
“再这么下去，非得魔怔了不可。”白曦小声对墨珑道。
墨珑看他这般模样，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只能希望今日莫姬能从天镜山庄出来。
随着日头渐渐升高，镜湖外来了越来越多的车队，仍像之前那般排起长队来。东里长也来了，陪着夏侯风一块儿呆着，担心他待会万一见不着莫姬想不开。
灵犀的目光缓缓地从一辆大车挪到另一辆大车上，脑中思绪纷沓，一会儿想自己是不是豁出去试一回儿，说不定运气极好，能逃过苍鹰的利目；一会儿又想，那灰袍老头不知这一回变个什么玩意儿？一会儿又想，自己若通变身之术，便变成一只苍鹰，混迹其中，叫他们找也找不出来……在她近旁，墨珑双手抱臂，看似懒散地斜靠在一块大石上，实际上他一直留意着灵犀的举动，生怕她冲动之下孤注一掷，做出什么傻事来。
在灵犀的一径胡思乱想中，镜湖上白鹤翩然落至冰面，拱桥升起，一辆辆大车开始有序地由青衣人拉上桥去。看她始终没动静，墨珑也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排在最末梢的一辆马车引起了灵犀的注意。这辆马车盖着厚厚的夹棉车帘，倒也寻常。车内的人，估计便是昨日灰袍老者所说的，要进天镜山庄的人。只是，马车车辕的样式与寻常马车有些不同，辕头上雕了朵小小的花，灵犀觉得那朵花儿很是眼熟，像是在何处曾见过。
前面，又有人被苍鹰丢下拱桥，重重摔在冰面上。
灵犀听见冰块碎裂的声音，脑中一闪，终于想起那朵花儿在何处见过了！三年前北海送聘礼的时候，她在胡杨木盒上看到过这个花纹，姐姐告诉她，这是北海特有的冰莲。
莫非这是北海的马车？那么马车内的人莫非是北海水族的人？！
眼睛一亮，灵犀心中复燃起希望，若是北海水族的人，那么自己也许可以说服他带自己进去。刚想迈出脚，她迟疑一瞬，警惕地往墨珑那边瞥了一眼，生怕被他察觉。昨日被他骂了一顿之后，到现下两人还不曾说过话，她压根不用想就知晓，若被墨珑知晓她的主意，不但不会让她试试，且还得再饶上一顿骂。
墨珑的目光正落在冰面上，刚刚被摔落冰面的是一头狐狸，银白的皮毛染上鲜血分外刺目……他收回目光，猛然察觉原本在眼角余光中的那个身影不见了，骤然一惊，迅速转头四下搜索，堪堪看见灵犀的一方衣角消失在最末一辆马车上。
她……她竟然就这样直接跃上别人的马车。
墨珑很想吐血，他很清醒地知晓，想让灵犀改掉这种莽撞的行为，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她结结实实地吃一次亏，自己只要袖手旁观就好。这般想着，他足尖疾点，再顾不得多想，也跃上了那辆马车。
对于北海二太子卓酌来说，今日是个好日子，他等了许久终于等来的日子，为了今日他已提前一个月便开始斋戒沐浴。
此时，他在马车中正襟危坐，身畔是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坐垫用的是茱萸纹锦，面前摆着绘着有凤来仪的水晶壶。鼻端闻着盈盈花香，香气来自悬挂在马车四角的小香球，想到多年夙愿即将成真，卓酌嘴角的笑意停不住地往外泛，好在马车内只有两个随伺的小童，不算是外人，早已习惯了他这模样。
灵犀闯进马车之时，正是卓酌笑得颇为陶醉之时，脸上原本的笑意被骇得僵住——“你、你、你……”他堪堪仰倒，幸而身后随侍及时扶住他，“你是何人？！”
虽然同为龙族，但两人却不甚相熟。那时候灵犀尚年幼，因先天不足而身体虚弱，卓酌奉母命送了些北海特有的滋补药材到东海，短短见过一面，对彼此都未留下印象。
“你是谁？是从北海……”
灵犀话音未落，墨珑自她身后跃入车中，动作轻巧。
见来者奇怪，恐有恶意，两名随侍先后拔剑相向，喝问道：“来者何人？竟敢对二太子无礼！”
“你是二太子？我是灵犀！”灵犀先是一喜，转而想起一事，立时颦眉责问，“你为何要向我姐退婚？！”闻言，墨珑莫名其妙地转头看她，原以为她一心想进天镜山庄才会进这辆马车，怎得现下看来倒像是专门为她姐姐抱不平来的。
卓酌楞了楞，好在灵犀的眉目与她姐姐甚是相似，且又提到退婚一事。“东海，灵犀？！”他拦下左右随侍，又是吃惊又是心虚，“……你怎得会来这里？”
“你先说，你为何要向我姐退婚？”灵犀问他，语气不善，“还有，你怎得会在这里？”
卓酌面露难堪之色，低头理理衣袍，复端坐好，诚恳地看着灵犀：“退婚之事，实在是情非得已，我也曾向令姐解释过个中缘由，得到她的谅解。至于我来天镜山庄，是受庄主之情，专门为了修复山庄中的字画而来。”
龙族中人以呼风唤雨翻江倒海为能事，倒不曾听说还有别的天赋，灵犀微微吃惊，“你还会修复字画？”
“我曾经拜在杨衡门下，修习数载，方略懂皮毛。”卓酌谦逊道。
灵犀不懂：“你堂堂北海二太子，学修修复书画作甚？”
卓酌微微笑道：“人各有志兮何以思量。”
灵犀怔了怔，随即意识到眼下不是能闲聊的时候，立时道：“我也要进天镜山庄，你带我进去。”
“这怎么行！”卓酌吓了一跳，立时反对，“天镜山庄的规矩你应该知晓，断断不容闲杂人等入内。”
“我知晓，可是我有要紧事儿必须进去。”灵犀急切地看着他，“此事与我哥哥有关。”
“灵均！”卓酌又是一惊，“他已多年没有音讯，怎么……莫非他在天镜山庄？！”
灵犀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但他最后的下落与天镜山庄的人有关。”
卓酌迟疑了，同为龙族中人，他很清楚灵均对于东海水府来说有多么重要。
见状，墨珑适时地插了一句：“退婚一事，你已有负东海；灵均一事，还请出手相助。”对于退婚之事，虽然他并不清楚，但卓酌短短数语之中，墨珑看出他为人颇有些书生意气，遂出言帮灵犀相劝。
卓酌看向墨珑，诧异道：“阁下是？”
“他是我结识的朋友。”灵犀忙解释，又补上一句，“为人仗义，十分可信。”
墨珑朝卓酌施礼：“灵犀为寻哥哥，孤身一人跋山涉水，在下感其心意，故而鼎力相助。”此言话中有话，且就是说给卓酌听，他并非龙族中人，都能鼎力相助，而卓酌身为龙族中人，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近旁便是灵犀焦切的目光，卓酌仍是犹豫，语气却已有松动：“灵均之事，便是龙族之事，我自然是想帮忙。只是此前已经和天镜山庄知会过，一行仅有三人，恐难更改。”
墨珑微微一笑，指着他身后两名随侍：“此事容易，我与灵犀可以扮作你的随侍。”
“好主意！”灵犀喜道。
卓酌愣住：“不可不可，身旁无人，甚是不便，甚是不便呀。”他好歹是北海二太子，身份尊贵，从小到大无论走到何处，起居餐饮都有人在旁服侍，身旁骤然没了人，他自然是不适应。
灵犀又哄又劝：“没事，有我呢，我会做好多事儿……对了，还有他，他还会做饭，他做的生鱼刺身我吃过，特别好吃。”她又忙着称赞墨珑。
墨珑瞥了她一眼，没吭声。
“等等，等等……灵犀，令姐怎得会让你独自一人出来？”卓酌觉得不对劲，“你不会是偷偷……”
灵犀飞快打断他：“华曒水君找到了哥哥的逆鳞，我与哥哥一卵双胞，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自然要来寻他。”
“逆鳞？！”卓酌一惊，他此前并不知此事，“灵均逆鳞离体？！”
隐隐可听见外间车轮碾上桥面的声响，这辆马车已经越来越靠近拱桥，没有功夫再耽搁下去了。灵犀急了，俯身朝卓酌深拜：“若能得二太子相助，灵犀必当铭感五内，涌泉相报。”
听说灵均逆鳞离体，显是生死未卜，卓酌本就觉得有负清樾，眼看灵犀朝自己行大礼，忙伸臂扶起她：“事关灵均生死，我怎能袖手旁观……你们二人下车去吧。”后一句话是对两名随侍说的。
灵犀闻言大喜，俯身又是一拜：“多谢二太子！”
“二太子，我们……”
两名随侍觉得不妥。
卓酌抬手阻止他们的话，温和道：“修复书画，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也不一定，你们就先回北海吧。”
此时马车已到铜雀面前，两名随侍无法，只得下车，眼睁睁看着青衣人将载着二太子的马车拉上拱桥。
灵犀在马车上，想着马上就能进天镜山庄，不用躲也不用藏，而是这般正大光明地进天镜山庄，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欢喜，偷偷将车帘撩起一丝小缝，好奇地去看桥栏上的苍鹰。
刚将目光投出，就正正对上桥栏上体型最大的那只灰褐苍鹰，鹰目炯炯，锐如刀锋，灵犀本就心虚，被它一盯，骇得连忙放下车帘，再不敢乱动。
镜湖边上，东里长面色突变，举目四顾，都没有找到灵犀与墨珑，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他还得默默安慰自己：不可能，天镜山庄戒备森严，他们不可能混进去！
就在这时，东里长看见从最后一辆马车上下来两位素锦佩剑的侍卫，随后这辆马车上了拱桥。
为何此二人要从马车下来？他心中疑窦丛生，但并未让他疑惑太久，紧接着马车的后车帘被撩开，一只手伸出来，比划了“七”字。
这个臭小子！……
那刻，东里长很想骂街！

第四十六章
他不知晓马车内究竟是什么人，也想不出灵犀和墨珑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替换下了两名侍卫。他只知晓，天镜山庄神秘莫测，墨珑陪灵犀进去实在太过于冒险。
若是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回到长留城的那日，他一定对灵犀和半缘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这天底下，又哪里有后悔药可以吃。东里长沮丧地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清炖了。
“老爷子，你怎么了？”白曦不明就里，担忧地看着他，生怕他不留神把脑袋给甩出去。
东里长闷闷道：“我们得在镇上再等下去。”
夏侯风猛然抬头，急迫问道：“是不是有莫姬的消息，她让我们等下去？她要我们等几日？”
“不管几日都得等，墨珑也进去了。”东里长没好气道。墨珑虽然比划了“七”字，是让他等七日的意思，但对于东里长来说，只要墨珑不出来，他就会一直等下去。
夏侯风跳起来：“珑哥进去了？！什么时候！他、他、他怎么不带我！”
“他怎么进去的？”白曦更想不明白，此前并没听说有什么好法子可以混进天镜山庄。
东里长又烦又躁，吼回去：“他压根什么都没告诉我！也没带着我！臭小子，学会瞒着我了。也不想想我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连个亲疏里外都不会分！……”
甚少见到他这般模样，惊得夏侯风和白曦连忙噤声，不敢再问。
虽然在心里怪墨珑不带上自己，但夏侯风转念一想，墨珑比自己有本事，主意也多，更帮得上莫姬。如此想来，他反而稍稍心安。
马车正驶过重重浓雾。
车轮颠了一下，再往前行去，碾过地面的声音已变得不同。灵犀心中暗忖：下桥了？已经到了天镜山庄？
马车依然往前行去，路面不甚平整，颠了几次，且能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天镜山庄名气那般大，再看那座白玉拱桥精致的做工和质地，她估摸着整个山庄大概如琼楼玉宇一般精美绝伦。
心中愈发痒痒，她急不可待地又想撩开车帘偷偷看一眼，偷瞥了下墨珑和卓酌。卓酌仍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虽然极力掩饰，但仍看得出他有点紧张。墨珑斜靠着车壁，恰好也在斜瞥着她……
“待会就能下车了，你急什么。”他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
灵犀奇道：“你怎得知道待会就能下车？”
墨珑解释道：“他们还会把马车送回桥那头去，来回大概就一柱香的功夫。”
“你们……”
对于他二人，卓酌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灵犀他自然是知根知底的，但对于墨珑他则完全不了解。此时回想，方才短短三言两语间，墨珑聪明机敏，洞悉人心，绝非寻常人等。
“嗯？”灵犀等着他往下说。
马车却在此时停住，外间有人朗声有礼道：“请卓公子下马车。”
卓酌一怔，随即理理衣袍，又仔细地整了整青玉冠，刚预备起身，却又停住，略有些尴尬地看向灵犀和墨珑：“你们……谁先下去扶我？”他当二太子久矣，出入马车无人相扶这种事儿对他而言着实是太跌份了。
“我来我来！”
本就急着下马车的灵犀殷勤道，说着便跃下车去。甫下马车的那瞬，看见周遭的情景，她顿时愣住——哪有亭台楼阁，哪有雕栏玉砌，极目四眺，周遭是赤红的荒地，近旁只有一条溪水，碎冰在水中相互撞击，想来是冰川融水。
卓酌还在马车上等着灵犀撩开车帘，扶自己下车，等了半晌也不见她有动静，只得看向墨珑。
对于这位北海二太子的做派虽然不甚顺眼，但看在他人还算不错的份上，墨珑暗叹口气，跃下马车，作恭敬状，一手撩起车帘，一手去扶卓酌。卓酌这才总算从马车上下来。
眼前荒凉的景象，莫说卓酌，墨珑也是一愣。
一位白衣红冠者举步上前，目光先扫过墨珑和灵犀，才看向卓酌，有礼道：“前头过小风口，马车不能过去，公子的马车上若有随身要紧东西，现下就拿下来吧。”
卓酌点头，转身朝灵犀墨珑二人打眼色：“你们俩把东西都搬下来吧。”
灵犀应了声，复爬上马车，一看就呆了——方才未曾留意，这时才发觉马车后半部整整齐齐摞着八口红漆沉香木箱，她气力已算不小，搬起一口箱子都觉得沉甸甸直往下坠。
“八口箱子都要搬？”她探头问卓酌。
卓酌理所当然地点头。
灵犀无语，低头与墨珑附耳：“我猜他把北海的家当都搬来了。”
墨珑所在意的并不是这个，低声问她：“方才说话的白衣人你可曾留意？”
“我看见了。”灵犀只是看见，却不知该留意什么，“他怎得了？”
“他就是冰面上的白鹤之一。”
灵犀吃了一惊，将头探出车帘外，正看见白衣人立在车前，虽是背对，但衣袂飘飘，翩然出尘，确是隐隐有白鹤优雅之态。
“你怎得知晓是他？”把脑袋缩回来，灵犀问道。
墨珑耸耸肩，不肯说，朝箱子努努嘴，催促她道：“赶紧搬！”他自己只搬了一个箱子，便靠着箱子歇息，看着灵犀费劲地把其他箱子一个个搬下来。
白衣人回过身，看见地上整整齐齐的八口箱子，也楞了楞，显然也没料到卓酌竟然带了这么多：“卓公子可是担心在山庄内住不惯？”
卓酌忙笑道：“公子见笑，这里头除了我必需的物件，还有想进呈给澜南上仙和玄飓上仙的礼品。”
白衣人含笑道：“卓公子多礼，在下雪心亭，尊玄飓上仙之命，负责庄内的一些杂事，有任何事情，只管找我便是。”
“雪总管。”
玄飓上下驾下的人，卓酌自然不敢失仪，连忙见礼。
“不敢当，我在家行五，您唤我小五或是雪五都可以。”
八个箱子，就凭两名随侍自然是拿不了，雪心亭招手唤来几名青衣人抬箱子。灵犀在旁好奇地偷偷打量他，很想知晓另一只白鹤在何处，是否也是他的手足兄弟。
不经意间，雪五偏过头，含笑看向灵犀。
灵犀这才发觉，他的双目又黑又亮，稀世宝石一般。对于她偷偷瞧他，他自是了然于胸，但目光中没有丝毫责怪之意，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然后对她笑了笑。
这一笑，温和而宽厚，暖如旭日，直叫灵犀看呆了去。
看小姑娘呆楞的模样，雪五忍俊不禁，伸手摸摸她的头，笑道：“小丫头挺可爱的。”
灵犀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仿佛他自己便会发光一般，似白日初出，又似明月舒光。不知晓为何，他摸自己的头，灵犀很是乖顺，非但没有半分反感，居然还觉得十分受用，觉得再让他多摸几次也无妨。
墨珑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转开脸去。
前头两山相夹，中间留了一道七八丈的豁口。豁口处的风不仅冷得彻骨，且分外凌厉，刮得人走路直打晃，想来就是被叫做小风口的缘故。
卓酌掖袍扶冠，顶着风口，一步一步往前挪，行得十分艰难。雪五见灵犀和墨珑都落在后头，压根顾不上卓酌，便亲自来扶他。
灵犀在后头看得颇为羡慕，想着若雪五能来扶她该有多好，连墨珑冲她说的话都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她复问道。
“我说……”墨珑举袖挡风，冲她嚷道，“你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哪有？”
灵犀莫名其妙，还是抹了抹嘴角，没明白墨珑话中之意，待想问明白，他压根不理会她，径直行到前头去了。
过了小风口，风势顿缓，不知不觉间寒意消退，吹过脸颊已能感觉到丝丝暖意。风中还带着某种淡淡的香味，香而不腻，清爽沁人。
行到最高处，灵犀往下望去，再一次被眼前的景致惊呆了——山谷中是缓缓起伏的丘陵，被碧油油的绿草所覆盖，如同披着一条最柔软的毯子。一片片的杏树错落其间，杏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一簇簇，一团团，远远望去，似烟似雾。一些屋子零零落落地点缀在花海其间，可见炊烟袅袅。
这般的美，隐在这山谷之中，有种与世相隔般的安宁与清幽，让人的心也在不经意间静了下来。
雪心亭用手往西南面遥遥一指：“卓公子，给你安排的屋子在那里，靠着溪水，方便你做活儿。”
卓酌有点愣住：“……不让我进山庄么？”
雪心亭笑道：“卓公子，这就是我们庄子。我的屋子离你不远。你瞧那里……”他的手指向北面掩在杏花中的一栋木屋，“那是玄飓上仙的屋子，不过这几日恰巧他不在。”
眼前这个宁静的小村庄竟然就是外头传得神乎其神的天镜山庄。玄飓上仙是何等人，西王母驾下的青鸟，领命存世数千年。传说八千年前那场与幽冥界的恶战，他身披战袍，率兵百万，苦战数月，赫赫威名，流传至今。万万没想到，他的住所，也不过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栋木屋子。
“天镜山庄怎么会是这般模样？”灵犀揉揉眼睛，还是觉得不可置信，疑心道，“你是不是给我们用了障眼法？”
雪心亭笑道：“我知晓外头对庄子有许多猜测，便是天镜山庄这个名字，也是外头的人胡诌的，竟不知怎得就传开了。”
“原本唤作什么？”灵犀问道。
“依着玄飓上仙，此庄就唤不言庄。”
“不言？”灵犀不解其意。
“但看花开落，不言人是非。”
雪心亭温和笑着，引着他们走入庄子。
人从花下走过，一大团一大团的杏花就在头顶上，蓬蓬的，像一团团松软的云朵。或近或远，还能看见马匹在低头吃着草，仰头处，有鸟儿飞过……墨珑缓步而行，敏锐地观察到，有的树上停栖着一两只苍鹰，还有其他飞禽。它们双目炯炯，时时在留意着四周，包括他们这些外来者。
还有草地上零零落落的马匹，他亲眼看见两名青衣人将水瓮运入屋子，出来之后就地打了个滚，变成马匹悠闲吃草去了。这个庄子看似悠闲自在，实际上外松内紧。他们需要谨慎小心，处处都得守着山庄的规矩，行差踏错一步就可能被发觉。
卓酌同样也在东瞅瞅西看看，但他所关心的与墨珑全然不同。快到木屋时，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不知澜南上仙住在何处？”
雪心亭并不立即回答，有礼问道：“卓公子寻她有事？”
卓酌连忙道：“不是不是。只是在下久闻澜南上仙之名，仰慕已久，所以……想着若能得见真人，可谓三生有幸。”
雪心亭含笑道：“卓公子的心意，我一定转呈上仙。”
“多谢多谢。”
“公子一路劳顿，请好好歇息。”此时已到了木屋，雪心亭做了个相请的手势，然后便走了。
卓酌目送他的背影离开，才叹了口气。
灵犀在看雪心亭的背影，翩翩白衣，怎么看都那么好看。忽得想到一事，她转头去问墨珑：“镜湖上的白鹤有两只，雪心亭是其一，那么还有一个是谁？”
“我怎么知晓。”
墨珑对她爱搭不理，折身就率先进了木屋。灵犀紧跟着进来，卓酌最后迈进屋来。

第四十七章
木屋虽然简朴，却极为干净，连最偏僻的角落都洗刷得一尘不染。楼上三间厢房，被褥整洁。楼下除了厅堂和灶间，还有一间颇大的屋子，文房四宝整整齐齐，想来是为卓酌备下的。
厅堂条案上摆着一大盘橘子，皮宽而绽，色黄而色。灵犀随手拿了一个，剥开来吃，瓤坚而脆，味甜而鲜，吃罢一个忍不住又伸手拿了一个。瞧见墨珑从屏风后绕出来，她忙拿一个橘子递上前：“你尝尝，这里的橘子好吃得很。”
墨珑不接，瞥了她一眼，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这儿样样都好？”
灵犀也没多想，点头道：“和我原先所想，完全不一样。我原以为，天镜山庄应该是……”她不知该怎么说，用手比划来比划去，“比东海水府还要冷冰冰些，规矩又大又多，人人面上都看不出心情来，个个板着脸……”
“你等等……你们东海水府冷冰冰的？”墨珑问道。
方才说秃噜了嘴，灵犀有点尴尬，往回找补道：“……也不是，只是我姐心情不好的时候，大家都不敢惹到她，所以……”
墨珑摇头道：“看来你姐经常心情不好。”
灵犀幽幽叹了口气道，“从小到底，我见她笑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她若是能像雪公子那般对我笑，该有多好……你做什么？！”她敏捷地侧身躲过墨珑伸来的手，戒备地盯着他。
墨珑收手，双手抱臂，偏头看她：“你躲什么？雪心亭摸你脑袋的时候怎得不见你躲？”
“他、他……他是好意。”灵犀忙道。
“我也是好意。”墨珑挑眉。
灵犀狐疑地看着他：“你有什么好意？”
“你待会就知晓了。”
见墨珑复伸出手，灵犀缩着脖颈，总算是忍着没动，让他摸了两下，随即跳开，喝问道：“到底什么好意？”
“摸摸你脑袋，看你三魂七魄还在不在，是不是见了雪心亭就飘走了？”他微微笑道。
灵犀这才明白他是在取笑自己，大怒，跳起来也要去摸他的脑袋。两人一追一逃，在屋前屋后转了好几圈，最后灵犀将墨珑扑倒在杏花树下，把他的头发胡乱撸成一团才作罢。
杏花飘落，洒落在身，墨珑索性不起来了，双手往脑后一枕，看着头顶胭脂万点，如梦如幻，不知在想什么……灵犀见他看得出神，也在他身侧躺下，望着头顶的绚烂，用嘴去吹飘落的花瓣，惬意得很。
“上仙就是上仙，知晓怎么过日子才舒坦。”墨珑叹道，“这样的好地方，我来了都不想走。”
“我也是……要是雪公子就是我哥哥该多好。”
灵犀眼睛亮晶晶的。
墨珑楞了下，转过头，这么近的距离，他几乎能数清她的每根睫毛，能看清她瞳仁上映的影子：“你希望他当你哥？”
灵犀叹息地点着头：“我没见过我哥，我从蚌壳中醒来时，他已经离家很久了。我想，他应该就像雪公子那样，温和又宽厚，什么时候都不会发火……不像我姐姐，唉！”
墨珑侧身躺着，支着肘，叹道：“难怪你这么想找你哥。”
灵犀猛地坐起身，向四周张望：“咱们还不知晓澜南上仙住哪里？怎么找她？还有，莫姬呢？”
墨珑朝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灵犀不明白。他低声道：“这里你所看见的鸟儿，马匹都是成了精的，你说的话，它们都听得懂。”
灵犀吃了一惊，连忙掩了口，眼珠子骨碌骨碌打量周遭，还是不放心，对墨珑附耳道：“你说，这些树会不会也是成精的？”
“这还用说。”
这下灵犀连树底下都不敢呆了：“走走走，咱们赶紧回屋！”她拖起墨珑就往屋里走，她气力大，墨珑压根也拗不过她，乖乖跟着她进了屋。
卓酌正在屋内看着八口箱子发呆，箱子里的物件都是他提前数月就开始备下的，可装箱的是他的随侍，并不是他。原本他只要吩咐一句，随侍就把他所需之物从箱中取出，呈到他面前。可是现下……他只是想要一件家常穿的宽松袍子，可压根不知道这件袍子被压在哪个箱底。
“二太子，你知不知晓，外头那些鸟儿都是……”灵犀急着要告诫卓酌，却看见他愁眉不展，“你怎么了？”
卓酌叹了口气：“我找不着袍子。”
灵犀奇道：“你连箱子都没打开，你当然找不着。”
“我不知晓在哪个箱子，怎么打开箱子？”
“你不打开箱子，当然不知晓在哪个箱子。”灵犀不太明白这位北海二太子。
两人你瞪我，我瞪你，墨珑歪靠着门框，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俩，心想：灵犀虽也有些小公主脾气，烧饭做菜都不会，但和卓酌比起来，她也算不得娇气。
半晌，卓酌败下阵来，沮丧道：“我从来没做过这些事儿，都是身边的人……偏偏又被你们换走了。”
他如此一说，灵犀不免有点内疚，道：“要不，我来找？”
“你……”卓酌迟疑了一瞬，左右无人，不是客套的时候，遂让到旁边，嘱咐道，“箱子里头还有我专程为两位上仙备下的礼物，你当心莫要弄乱了。”
灵犀满口答应，想起方才自己没说完的话，忙打眼色给墨珑：“那事儿，你跟他说说。”
“什么事儿？”卓酌诧异。
“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到厅堂再说吧。”
墨珑倒不甚在意，转身就走，卓酌一步三回头地跟他出了屋子，到厅堂坐下。
这木屋看似寻常，各色家具物件却是朴而不俗，直而不拙，预备得也极是齐全。墨珑打开竹柜，里头茶具和成盒的茶饼都是现成的，在风炉上滚了水，掰下一块茶饼放进去，不多一会儿，茶水煮开，满室清香。
卓酌闻着香，啧啧赞赏，拿了茶饼来端详。墨珑盛出三杯茶来，拨了拨炉灰，这才坐下。
“方才灵犀让你同我说什么？”品了口茶，卓酌才问道。
墨珑道：“也没什么，我告诉她，这庄子里头的飞禽走兽，莫瞧他们只以原身示人，它们可都是修炼多年，非寻常精怪可比。”
卓酌露出惊讶之色。
墨珑装着没瞧见，接着又道：“灵犀阅历尚浅，故而大惊小怪，赶着要告诉你。其实，卓公子您早就看出来了吧。”
闻言，卓酌忙收起惊讶之色，点头道：“对，我也看出来……毕竟这里是两位上仙所住之处，祥瑞之地，它们成精也是意料之中、意料之中……没什么可大惊小怪。”
墨珑微微一笑，端茶轻抿，氤氲水汽，他的面容若隐若现，叫人捉摸不透。卓酌忽然意识到，对于面前这个人，自己可称得上是一无所知，冲动之下将他也带入天镜山庄，万一他生出什么事端，惹怒了两位上仙，那自己岂不是罪该万死。
“你……”卓酌打量着墨珑，斟酌了一下，才问道，“你是如何识得灵犀？”
墨珑倒也不瞒他，便将在西山石壁泉如何遇见灵犀，后来在长留城又是如何在半缘君手中救出灵犀，该详说的详说，该一言蔽之的一言蔽之，听得卓酌直愣神。
“原来如此。”卓酌叹道，“灵犀这孩子也真是不让人省心，也不想想，万一她出点差错，清樾只怕要把整个长留城都翻过来。”
墨珑此时方问出心中已疑惑许久的问题：“灵犀为何没有灵力？”
“嘘……”
卓酌连忙朝他打了手势，探身去看屏风后的楼梯，确定灵犀没有下来，也没有躲在楼梯处偷听，这才放心地复坐下来。
“此事我原不该告诉你，但灵犀既然连没有灵力一事都肯让你知晓，想必对你信任颇深。”他先喝了口茶，才看向墨珑问道，“当年东海水府龙君夫妇二人以身殉柱之事，你该知晓吧？”
墨珑点点头：“听说过。”
“当时夫人腹中已怀有龙胎，不忍孩儿随自己殒命，提前剥下龙胎，养在巨蚌之中。”
“我知晓，是灵犀和她哥哥灵均。”
“问题就出在这里！”卓酌叹了口气，“灵犀与灵均在胎中各有先天不足，比起灵均来，灵犀更甚。若夫人顺顺当当地保胎，灵犀就会自然消失，她的那部分用于补足灵均，可是……”
墨珑愣住，半晌说不出话来：“你的意思是说，灵犀本就不该存在？”
卓酌沉重地点了点头：“龙族玉匮上有灵均的名字，但没有她。我没记错的话，她是二百年前才从蚌中醒来，身子很弱，时不时就会陷入昏睡之中……”
立时想起桃花林中晕厥过去的灵犀，墨珑皱眉，不解问道：“可她的气力那么大，怎么看也不像是身子弱的人。”
“那都是后天硬生生给补出来的。”卓酌道，“灵均不知所踪，清樾独自一人执掌东海，对灵犀是疼到骨子里去了，就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四海之内，但凡对身子有好处的，她全都搜罗了去，我们北海每年都往东海送了好几回补品。这次，清樾肯让灵犀出门，想必她身子已经大好了吧。”
“……”
“她样样都好，就是喜欢关着我，还成□□我喝药，就这点不好，特别不好。”——现下再想起此前灵犀说过的话，又是另一番滋味，墨珑怔怔地一径出神，浑然忘了旁边的卓酌。
过了好一会儿，屏风后楼梯响，有人蹬蹬蹬一溜小跑地从楼上下来。
手里捧着一包松仁，灵犀闻着茶香，绕过屏风，喜道：“你们在喝茶，正好！二太子，怪不得你的行装这么多，原来连随身零嘴都带着。瞧，这是松子，我刚找出来的。”
看见她手中的锦袋，卓酌忙跳起来，探身就来取：“不可！不可……不能动呀！”
灵犀愣住，诧异道：“坏了？还是有毒？”
卓酌先从她手中拿过那袋松仁，爱惜道：“这是我想呈给澜南上仙的松仁，每一颗都是经过我千挑万选，可不能随意乱动。”
“……我以为这是你家随侍为你带着解馋……”灵犀怎么也想不到一袋松仁会是礼品，“你放心，我一颗都没动过。”
“别的东西，你没动吧？”
“……应该没有……吧。”灵犀也在努力回想。
卓酌想想不放心，忙赶上楼，到厢房中查看。
自觉好像是闯了祸，灵犀没敢跟上去，磨磨蹭蹭地在墨珑旁边坐下，留神着楼上的动静，不经意间才发觉墨珑一直在看着她，眼神与平常有点不一样，看得她心里直发虚。
“怎得了？”她不安地抿抿嘴唇，忽又觉得冤枉得很，“我就是替他收拾东西来着，我没干什么坏事呀。”
墨珑方垂下目光，涩然一笑，把方才倒好的那杯茶朝她推过来：“喝吧。”
“真不明白，他竟会给澜南送一袋松仁？怎么想的？”灵犀不解，“他们北海的宝贝多着呢，随便拿一样出来也不算失礼。”
墨珑提示她：“你莫忘了，澜南上仙的真身是什么？”
“青鸟澜南。”灵犀恍然大悟，“她是飞禽，自然喜欢树果。卓酌倒是懂得投其所好。”转而她想到一事，偷偷取笑卓酌：“你说，他会不会预备一袋子小虫？”
看她笑颜如花，墨珑有点愣神——原不该存在的人？怎么会是她？这样鲜活在自己面前的人，怎会是原不该存在的人？
灵犀刚喝了口茶，便听见楼上传来卓酌唤她的声音，短短两字“灵犀”，说不尽的愁肠百转，听得她寒毛直竖，本能地求助地看向墨珑。
“怕什么，又不是拆了他的屋子。”
墨珑毫不在意，起身拉了她，往楼上去。

第四十八章
说虽是这么说，但走进卓酌厢房的一瞬，墨珑也稍稍有点惭愧——八口箱子都被打开，里面的所有物件都被取了出来，放在床上、桌上、椅子、凳子，还有地上，看得人眼花缭乱，倒是不收拾的时候还好些。
卓酌立在屋中，愁眉苦脸。
因为实在无从下脚，生怕踩了什么再惹着卓酌，墨珑只得站在门口安慰他：“至少东西都拿出来了，起码……一目了然，你想要什么直接拿就成。”
“是啊是啊……”灵犀从墨珑身后探头附和道，“我也可以帮你拿。”
卓酌欲哭无泪：“可我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连床也……躺的地儿也没有。”
“我帮你再收回箱子里？”灵犀好意问道。
卓酌防贼般看着她：“不要！”
拿他俩没法子，墨珑弯腰将一地横七竖八的靴子整理好，一溜边地都摆到墙角去，颇开眼界：“带这么多双靴子？”
“不多。”卓酌指给他看，“春夏秋冬各两双，雨季两双，雪季两双，已经是减了又减了。”
“这日子过的，讲究。”墨珑笑了笑，倒无嘲讽之意，示意他道，“你也别站着了。谷内还算和暖，你把这些厚袍子先收入箱中，哪个箱子自己得记清楚了。”
无人可差遣，卓酌无奈之极，但也只得亲自动手收拾。
“这是何物？”墨珑看见地上有两个竹编细筐，内中不知装着何物。
卓酌连声道：“不能碰！这个不能碰！”说着他就赶忙过来，脚下被一盏琉璃灯绊了跤，整个人往下跌，幸而墨珑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多谢多谢！”卓酌一面道谢一面还是忙着去看竹编细筐，不放心地问灵犀，“你没碰过这个吧？”
灵犀颇无辜：“我只把它们从箱中拿出来而已，你不用这般紧张……里头到底装了什么？”
看到竹编细筐上的丝带系得好端端的，并没有被解开过，卓酌这才松了口气，轻声答道：“是烟火。”
灵犀还没听清，墨珑吃了一惊：“这里头是火药？！”
卓酌解释道：“是烟火，是我特意找了制作火器的工匠，为澜南上仙准备的烟火。你们可千万莫要乱动，万一沾着火星子或是受了潮可就不好办了。”
墨珑挑眉笑道：“怎得都是为澜南上仙预备的？”
卓酌轻咳两声，装着没听见，低头收拾了两件袍子，眼角瞥见灵犀正预备悄悄进来，连忙喝止：“你别进来，就待外头。”
灵犀讪讪缩回脚。
墨珑瞥了她一眼，忽挑眉问卓酌：“你堂堂北海二太子，为何要到天镜山庄来修书画，连东海的乘龙快婿都不当？”
听他这么问，卓酌迟疑了片刻，面上竟显露出几分羞涩，悠悠一叹道：“莫说来此间修书画，便是来此间牧马放羊，我也是肯的。”
“卓兄之意，莫非在此间有意中人？”墨珑诧异问道，这诧异确实是真诧异，一点不作伪。
“意中人！”立在门口的灵犀比他惊诧十倍有余，“这就是你退婚的原因？”
“没有没有没有！不是不是不是！”卓酌慌忙解释，“绝对不是！我可以对天起誓，我对她绝对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墨珑挑眉：“她？是谁？”
卓酌方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楞在当地。
“谁呀？”灵犀也分外好奇，“比我姐还好？不能够吧，四海之内，能胜过我姐的，应该不多。”
卓酌踌躇半晌，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话先说在前头，我对她只有仰慕之情，绝无半分亵渎，你们千万不可误会。”
“没人误会，你快说！”墨珑催促他。
“是……是澜南上仙。”
不知何时，灵犀已经进了屋，卓酌的声音虽然很低，但墨珑和她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你居然……”饶得墨珑算是知晓世事难料，此刻也吃惊不小，“你怎么会……怎么可能？”
灵犀却是惊喜：“如此说来，你见过澜南上仙？”
“没有没有没有！我没见过她，要不然我也不用千辛万苦地去学修复书画。”卓酌觉着这事着实很难解释清楚，“我只是在很多年前，见过一幅她的画像。”
“画像？”
“那幅画像是羽阙上仙所绘，画中澜南上仙倚栏赏月，传神之极。”说起此事，卓酌心中颇为感慨，身旁无处可坐，便干脆席地坐下，神情悠然向往，“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就想，世上竟然有这般女子，幽兰之芳，惊鸿之态，皆不足以形容出她半分。”
“想不出来。”灵犀不解，“你说的仔细点。”
“说不出的……”卓酌叹息道，“用言语怎说得出，形容不尽，不如不说，否则只会亵渎佳人。”
灵犀听得莫名其妙，与墨珑对视一眼。墨珑不出声，用手指虚点卓酌，以口型对她道：“花痴。”
得此提示，再看卓酌做梦般的神情，她恍然大悟。
卓酌浑然不觉，犹自沉浸。
墨珑试探问道：“所以，你特地去学修复书画，就是为了可以进天镜山庄，见澜南上仙一面？”
“天镜山庄极少让外人进入，此事也是我打听了好久，才知晓山庄内的书画每隔四、五百年就需要修复一次。上次修复书画正巧是倚帝山的一名老道，我便专程上山拜师学艺。”
“四、五百年？！”灵犀啧啧叹道，“你倒是好耐性。”
卓酌摇头：“若能得见仙颜，四、五百年算什么，便是四、五千年也算不得什么。”
无言以对，灵犀偷偷朝墨珑作口型——“果然是花痴！”
墨珑忍笑不语。
灵犀用手指戳戳卓酌肩膀，问道：“我姐呢？你说说她如何？”
“清樾……”卓酌瞬间清醒过来，讪讪道，“她其实挺好的，就是、就是……灵犀，你和她在一块儿那么久，你该比我明白。”
灵犀理所当然道：“我当然明白，论才貌，四海八荒，姐姐可都算是一等一的！我听聂仲说过，有一回她上夏州国办事，夏州国的君主一看见她就痴了，我姐说什么他都应承，就是不肯让我姐走，留了又留，为了我姐作了好多诗。他还背了一首给我听，又是佳人又是玉貌，酸溜溜的，我也记不住。”
“这点我自然知晓，清樾之貌，四海之内也是有名的。”卓酌道，“她样样都好，就是性情上……”
想起自家姐姐的性情，灵犀似也颇有为难之色：“性情么，反正……什么都是她说了算，杀伐决断，说一不二，这不能算是缺点吧。”
卓酌面露敬畏之色，连连点头，总算说了实话：“其实，我有点怕你姐。”
“我也是。”灵犀也老实道。
两人顿时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之感。
墨珑倒是不以为然，插口道：“她自少女时便独立执掌东海，若无这份魄力，东海水族早已分崩离析。”
“可我天生就是做不了大事的人。”卓酌低低道。
墨珑淡淡一笑：“哪有什么天生做大事的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这门亲事是我父君所定，原也没问过我。”卓酌颇感无奈，“我对清樾有敬慕之意，却无男女之情。我不想耽误自己，也不想耽误了她……”
灵犀偏头想了一会儿：“也是，你脑子里心心念念都是澜南上仙，将来便是和我姐在一起，对她也是有限得很。我姐该找一个全心全意对她好的人才行。”
“正是此意。”
能得到灵犀的谅解，卓酌也是长松了口气。
窗外，一只银喉长尾山雀扑扇着翅膀飞进来，落地之时，已变身为一名伶伶俐俐的小姑娘。看着满屋狼藉和席地而坐的卓酌等人，小山雀抿嘴忍着笑，先施一礼，然后才道：“雪五让我问问你们，饭食你们预备如何安置？你们若是自己生火做饭，灶间里一色俱全。若是有难处，也可送些现成的吃食，只是担心不合你们的口味。”
此时，卓酌已起身理了理衣袍，有礼道：“多谢关心，我们自己做饭就好。”
小山雀点点头，又道：“对了，有一事我还得提醒你们一句，在谷内可用不了法术。”
墨珑与卓酌都有些诧异，唯独灵犀无所谓，她本来就不会法术。
小山雀正待转身离开，被卓酌唤住。
“这位仙子请留步。”
小山雀噗嗤一笑，声音脆生生的：“我可不是仙子，差得远着呢，你莫要混叫。”
卓酌忙改了口：“这位姑娘，可否借问一事？”
“你说。”
“我对玄飓和澜南二位上仙仰慕已久，不知是否有幸得见？我知晓玄飓上仙这几日不在谷中，澜南上仙是否在谷中呢？”
小山雀道：“澜南上仙不住在谷中，她住在雪峰上。”
“啊！不住在谷中？！”卓酌惊讶之极。
小山雀行到窗边，向外遥遥一指：“你瞧，就是那座雪峰。”
卓酌行到窗边，沿着她所指之处望去，果然就在山谷近旁便有一座高耸的雪峰，白雪皑皑。
“其实也不远，往北面走，过了老风口，就到雪峰了，君上常去。”小山雀补充道，“不过你们去不了。”
“这是为何？”卓酌不解。
灵犀有点着急，被墨珑拉住，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你们进谷时经过了小风口，是不是？”小山雀问道。
卓酌点头。
“小风口的风虽厉害，却远远及不上老风口。”小山雀道，“老风口的风刺骨剜心，极度深寒，瞬间就能把人冻死，连雪九那么高的修为，都得靠君上给他的避风珠才过得去。”
灵犀上前追问道：“如此说来，你们谷中的人也没法去？”
小山雀连点头也很有韵律：“除了君上和雪九，没人能过老风口。”
“那，澜南上仙会来谷中吗？”灵犀急切问道。
小山雀偏头想了想，才道：“听说以前来过，不过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来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万万没想到已经进了天镜山庄，澜南上仙却还是如此遥不可及，灵犀郁郁寡欢地复回来坐下。卓酌强打着精神，送走小山雀，待转过身来，已是一脸落寞。
“怎么办？”灵犀本能地向墨珑求助。
墨珑耸耸肩，也不言语，拉她起身。
灵犀顿时满是期待，颠颠跟着他走：“你有法子是不是？”
“她说得明明白白，哪有还会有什么法子。”墨珑头也不回地应道。
“那你拉我做什么？”
“做饭啊。”墨珑转头瞥了她一眼，“二太子我是不指望了，你总得过来给我打下手吧。”
“……”
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灵犀无精打采地应了声，拖着脚步跟他走。
此时的双影镇，东里长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房内绕着圈的来回走动，夏侯风都快被他绕晕了。白曦不明就里，也没敢开口问，抱着小肉球坐在一旁。
“老爷子，你……”夏侯风既不解又有点愤慨不平，“莫姬进天镜山庄也不见你着急，珑哥和灵犀进去你怎得急成这样？”
“他们俩能一样吗？”正是着急上火的时候，东里长直接嚷回去，“莫姬打小就在天镜山庄长大的，能一样吗？”
夏侯风本就不是善言辞之人，被他这么一嚷，便有点气短了，低声下气问道：“珑哥进去有什么危险么？”
东里长盯了他一眼，不吭声。
白曦也不解：“我也想不明白，说起来，天镜山庄的戒备也太森严了，不像是宝贝太多怕人惦记，倒像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别胡说八道！”
东里长立即喝止住他，内心的阴霾正在慢慢扩散。

第四十九章
论察言观色，白曦是好手，一下子看出东里长不对劲的地方，压低了嗓音道：“老爷子，珑哥在山庄里头，不光是你，我们也担心。有什么事儿您别自己扛着，说出来，我们也好帮着想想法子。”
闻言，东里长沉默了片刻，才道：“把门关好。”
看来老爷子是预备向他们透个实底，白曦跳起来，行到门口，张望了下，确定左右无人偷听，这才关门上栓。如此他还不放心，又将窗子也严严实实地关上，这才回到东里长面前。
东里长看了看白曦，又看了看夏侯风，踌躇了半晌，才道：“你们俩都还小，可曾听说过八千年前那场幽冥之战？”
夏侯风实诚地摇摇头。
白曦则点了点头：“我曾听说过一点点，当时羽阙上仙领帅，玄飓与澜南上仙为辅，率众人迎战幽冥恶鬼。”
“不错。”东里长沉声道，“那之后，羽阙上仙就不知所踪，而玄飓与澜南则隐于天镜山庄，深居简出，见过他们的人少之又少。”
夏侯风没听懂：“上仙，总是要摆摆架子的吧。”
东里长盯了他一眼：“你还记不记得莫姬在桃花林中说过的事儿。”
“哪件事儿？”
白曦已反应过来：“她说芥园大火。”
“不错！”东里长重重道，“她当时说‘火舌时红时黑’，还有‘除了地上有火，地下也有火’，你们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夏侯风和白曦紧张地看着他：“什么？”
“若我所猜不错的话，”东里长顿了顿，才道：“这火是幽冥地火！”
两人顿时悚然而惊，白曦不敢置信：“天镜山庄里头怎么会有幽冥地火？”
东里长摇摇头：“内中缘故，不得而知，但我就是隐隐觉得，天镜山庄之所以这般戒备森严，很可能是因为幽冥地火的缘故。莫姬当年被火所伤，身上戾气甚重，你应该能感觉到。”后一句，他问的是夏侯风。
夏侯风楞了楞：“她只是脾气差了些，不能算是戾气重吧。”
“只是脾气不好？！她连吸□□魄这种有违天道的事情都视为理所当然，你难道看不见么。”东里长叹道，“当初若非你对她情有独钟，我又看她一个草木之人，身有沉疴，孤苦伶仃，我是断断不会留下她的。”
闻言，夏侯风有点恼了：“所以你就眼睁睁看她进天镜山庄也不劝阻，你是不是就巴不得她能早些离开？”
“你这孩子！”东里长气急，“我若是那等人，早几天就走了，还用得着在这儿陪着你等么？”
眼看一老一小眼红脖子粗，白曦连忙岔开话题：“咱们说正事，说正事要紧。这个……幽冥地火我不太明白，伤了人很严重么？”
“幽冥地火是十八层地狱中恶鬼的戾气所化，魔性极强，能逐渐噬人心性，只有心志坚定者能与之抗衡。”东里长叹了口气，“莫姬当时被护着，伤得不重，但这些年她的心性愈发……显然是被魔气吞噬。小风，你该察觉得到才是。”
夏侯风低头不语。
白曦在旁喃喃自语：“难怪了，我总觉得她有点不对劲，原来是这个缘故。”夏侯风闻言，立时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白曦只得噤声。
灶间的案台上，有南瓜，冬瓜、茄子、萝卜，竹笋……等等各式各样的蔬菜，地上角落里堆着一摞地瓜、大小山芋。墨珑将灶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也没找到一丁点肉星儿，更别提鱼虾海鲜等等。
“感情天镜山庄里头都吃素斋。”他长叹了口气，转头去问心不在焉的灵犀，“你想吃什么？”
灵犀满脑子都是雪峰和老风口，压根没留意周围，顺口便道：“刺身吧，上回你做的很好吃。”
墨珑拍拍她肩膀，硬将她拉回神，挑眉道：“当时怎得没听见你夸我？”
“那时候你得意得很，又瞧不起我，我还上赶着去夸你，我傻呀？”灵犀回道。
“你可不就是傻么。”墨珑轻笑道。
灵犀有点郁闷地看着他。
“行了，你先看看这里都有些什么，然后再想想吃什么。”墨珑扳着她肩膀，哄小孩一般，“我话说在前头，素斋我可不擅长。”
灵犀低头，这才发觉屋内全是瓜果蔬菜，完全没荤腥：“你看着办吧，我不挑嘴，能吃就行。”她心里装着烦心事，便是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也无心品尝。
墨珑捧起南瓜放到她面前：“你帮我切南瓜，记得劲儿小点，人家的案板，弄坏了说不过去。”
灵犀漫应着，把南瓜抱过来，她从来没下厨做过事，看着南瓜压根不知从何下手……
挑了个竹笋，在手中掂了掂，墨珑转头，看见灵犀抱着南瓜摸来摸去，忍不住噗嗤一笑：“你摸它作甚，把它洗净了，跺了它。”
“怎么剁？”
“剁成块，若你闲得慌，切成小片也行。”
灵犀应了，抱着南瓜就去找水瓢，墨珑摇头笑了笑，转身去忙别的事儿。
泡发香菇，竹笋切丝，萝卜切小丁，玉米剥粒，再挑些红枣洗净去核，然后再和一点糯米面团，墨珑有条不紊，耳边就听见灵犀那边“咚咚咚”地没停过。
一小团糯米塞入中空的红枣，均匀而整齐地码在笼屉里，将笼屉上锅生火。洗净米粒，也同样上锅小蒸一会儿。墨珑转身看了眼灵犀，她果然半点厨艺也不会，南瓜已被她剁碎了，块不成块，片不成片。
墨珑笑了笑，由着她胡乱切，反正不管她弄成什么样，他也能煮熟。
萝卜丁，香菇丁，玉米粒和姜片炒炒香，和蒸过的饭一起拌匀，放到洗净的荷叶中包好，放到笼屉中上锅蒸。
笋丝在滚水中过一遍，去除涩味，然后下锅清炒。
做完这些，他复看向灵犀，南瓜已经快被她剁成南瓜泥了。她手虽然在动，脑子却是一径地神游太虚，也不知在想什么。
“行了。”他道。
灵犀方才停了手，想着一件极其重大的事情，忍不住抬头问他道：“你说，我的鲛珠能不能当避风珠用？说不定我能过老风口。”
她怎得就是不肯放弃，墨珑眸色一沉：“若是鲛珠有用，你就不会被冻在镜湖上了。”
灵犀仍是不肯放弃：“老风口和镜湖又不一样，说不定……”
“说不定？”墨珑是真恼了，“你不知晓会送命的么！你若是敢去，我就打折你的腿，把你送回东海。”
“……”
灵犀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吓了一跳，咬着嘴唇看他。
墨珑却是气未消意未平：“难怪你姐要把你关起来，若换了是我，捆起来也不为过。”
灵犀瞪了他一眼，不吭声了。
“你为何非得找到你哥？为此送了命也甘心么？”墨珑质问她。自从听了玄飓的话，他的心底便隐隐有点不安——灵犀不该存在，她的那部分本应用于补足灵均。
难道，即便灵犀已经活了下来，但她的宿命，仍是注定要为灵均而牺牲么？
“他是我哥哥，既然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当然要找着他”灵犀理所当然道，“你不知晓，这些年为了我哥的事儿，我姐姐就没有一天真正欢喜过。”
“就是为了找到哥哥，让你姐姐欢喜。你自己呢？”
“我……”灵犀声音低下去，“你也知晓，我……我的名字压根就不在玉匮上，连想证明自己是龙族都没法子。而且我又没有灵力，人也没什么用。在东海水府里头，一点忙都帮不上。”
墨珑默默地望着她。
“实话跟你说，虽然他们一直想瞒着我，可我也察觉到了，我是有点不对劲。”灵犀接着道，“你记不记得在桃花林的时候我昏过去了，其实在家时也会这样，时长时短，有一回我醒来时发觉姐姐瘦了一大圈，才知晓我竟然昏迷了足足三个月，姐姐以为我醒不过来了。”
也就是说，在桃花林晕厥过去的她，那时候就有可能根本醒不过来。墨珑莫名有点心慌，双目紧紧地盯着她。
不愿手足无措地干站着，灵犀复拿了刀，使劲拌南瓜泥，倔强道：“万一有一日我真的没再醒过来，水府里头就剩下我姐孤零零一个人，她怎么办？我总得做点什么吧。”
墨珑说不出话来，默默拿过她手中的刀，把南瓜泥拢了拢，嗓子略有点哑：“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灵犀呆愣愣的，片刻后才答道：“甜的。”
“猜着了，口味和小孩子一样。”
墨珑将南瓜泥也摆上笼屉……灵犀就在旁看着他一步步地炒芝麻，拌上糖和香油，再把糯米粉和蒸好的南瓜泥绊到一起，揉成面团，香喷喷的芝麻包入一个个小面团中，放在掌中压压扁，然后放入锅中用小火慢煎。
像这样有条不紊的步骤，也让墨珑原本激荡的内心慢慢平静下来。
不到一会儿功夫，煎得金黄金黄的南瓜饼便摆到盘中。
“尝尝吧，毕竟是你自己剁出来的南瓜。”他把盘子朝她推过去。
灵犀吃了一个，点点头，又吃了一个，赞赏道：“你的手艺可真好，我怎得就不会呢？”
“以后……”墨珑顿了顿，别开脸去，改口道，“我会的菜还多着呢，你若肯乖乖的，日后我一道道做给你吃。”
灵犀大喜：“说好了，你可不能赖账。”
墨珑淡淡一笑，又道：“那件事我来想法子，你切记不可轻举妄动，任何事情都须先和我商量。”
“你有法子？”
“……既然用避风珠就可以过老风口，那我们想法子拿到避风珠就是了。”墨珑朝她点头，“你莫给我添乱就好。”
“对啊！”灵犀只欢喜了一瞬，继而狐疑地看着他，“你是说，偷？”
墨珑更正她：“我方才说的是‘拿’。”
“避风珠又不是我们的，是那个……”灵犀回想小山雀的话，“是雪九。雪九是谁？”
墨珑不答：“这事不用你操心，我来想法子。”
灵犀将信将疑：“你有什么法子？”
墨珑不理会她，转头看荷叶饭已蒸熟，吩咐灵犀：“去叫那位二公子来用饭吧。”
灵犀只得去了，直至看她身影消失，墨珑才轻轻叹了口气，探手入怀，火浣布裹好的烈火壁一直贴身存放——烈火壁，十日之炎，能不能对抗得了老风口的极度深寒？他心里没有底。灵犀身子弱，又没有灵力，自然不能让她来冒这个险。
方才说什么偷避风珠，只不过是为了哄住灵犀的话。雪五是雪心亭，雪九想来可能是另一只白鹤。此前墨珑倒是曾经听说过，玄飓上仙座下有左右使，也是自昆仑山而来，想必便是这两只白鹤。他们都是跟随玄飓上仙上万年的精怪，虽然举手投足间谦和有礼，不显山不露水，但墨珑心中明白，愈是这样的人愈不可小觑。想从他们手中偷的避风珠，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双影镇上，心焦如火却又无计可施的东里长最终做出了决定。
“找到东海的人，让他们出面！”他决然道。
与墨珑的安危比起来，龙牙刃已不值一提，东里长很清楚地知晓，引来东海的人，必定会追究龙牙刃的下落，到时候大不了交出龙牙刃，赔礼赔罪，怎么招都行，横竖他这张老脸可以豁出去。

第五十章
夏侯风和白曦都不知晓龙牙刃之事，听他这样说，并无反对之意。“东海的人来了，能不能把莫姬也弄出来？”夏侯风关切问道。
“那得看人家愿不愿意了。”东里长叹口气，眉心打着结，“现下要紧的事是怎么才能最快找到东海的人。此地距离东海太过遥远，而且无人引见也进不了东海水府。双头蛟和三头蛟眼下在何处？”
他这话虽是自言自语，但一直在听的夏侯风和白曦还是齐刷刷地摇了摇头。看见他们俩一点忙也帮不上，东里长愈发焦躁起来。
“他们曾经告诉过我，若要寻他们，就到长留城的城南盖家，拿着这枚珍珠就行。”白曦想起这事儿，为难道 ，“可长留城离这儿也远着呢。”
“太远了。”东里长连连摇头，当初觉得腾云术太耗灵力，虽懂法门，却不愿修习，他现下真是后悔也来不及。骤然间，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疾看向白曦：“等等，你方才说什么？”
白曦被他的眼神看得直发毛：“什么什么？”
“你方才说的那句话，再复述一遍。”
“……可长留城离这里也远着呢。”
东里长烦躁地摇头，柔软的脖颈，让人疑心他会把整个头甩出去：“不是，再前面一句。”
白曦想了想 ：“他们曾经告诉过我，若要寻他们，就到长留城的城南盖家，拿着这枚珍珠就行。”
“珍珠！”
白曦把珍珠递给他看，东里长却不解，一把格开他的手：“不，我说的不是这枚珍珠，而是……你们还记不记得，今日在镜湖边上，有带金丝冠之人，冠上镶着数枚珍珠。”
夏侯风当时一门心思都在关心莫姬是否回来，完全没留意过其他人，茫茫然摇了摇头。白曦目力不错，且对于值钱物件有种天生的敏锐：“我大概记得，是有两个人带着金丝冠，从最后一辆车上下来的。”
“不错，就是他们，素锦佩剑，头带金丝冠。他们很可能是东海……不对，不是东海，若是东海的人，灵犀早就该知晓。也许是其他水族中人。”其实东里长早该想到，只是之前他被墨珑气昏了头，一时间竟没有意识到其中关系。也许正因为是水族中人，才会轻易让灵犀和墨珑上了马车，进了天镜山庄，并且为此还换下两个人。
“走走走！”
东里长起身就朝外走，同时催促夏侯风和白曦。
夏侯风一头雾水：“去哪儿？”
“去找那两个人！”白曦已明白过来。
“找他们有何用？”
“他们应该是水族中人，和龙族一定有联系。”白曦拖着他，急急出门追上东里长。素日走起路来慢得一摇三晃的东里长，现下快得让人疑心他究竟还是不是一头老火龟。
入夜，马回栏，鸟归巢，谷中愈发显得清清静静。
用过饭的卓酌立在窗前，望着夜色中泛着点点蓝光的雪峰，心中既惆怅又失落。自从见过澜南上仙的画像，他便朝思暮想，盼能有一日得见真颜，为此煞费苦心。万万没想到，好不容易来到了天镜山庄，却还是见不到她。
只是他心中还存着一点点希望，修复书画非一朝一夕之功，他可以精雕细琢，在谷中住上三年五载，也许有一日能够等到澜南。
灵犀趴在窗边，支着肘，也同样望着雪峰，脑子里想的是墨珑提到的避风珠。从西山石壁泉相识，到象庭救熊，再到双影镇他巧计骗了成衣铺的店家，她知晓墨珑总有许许多多她想都想不到的法子。
但是避风珠，真能轻易拿到么？眼下是在天镜山庄，天镜山庄隐世已近万年，又是玄飓和澜南两位上仙所居之处，想来谷中精怪也绝非寻常之辈，万一墨珑被察觉……她咬咬嘴唇，心想一人做事一人当，便是偷避风珠也该自己去偷才对。
三人之中，唯一已上床歇息的是墨珑，只是他一点睡意都没有，睁着眼睛，默默地想心事：老爷子眼下肯定急得直跳脚，待出了天镜山庄怕是得让他唠叨上半年了；莫姬在何处？明日得伺机打听一下芥园所在；还有灵犀，灵犀——想到她，不知怎得，思绪就有点乱，他翻了个身，正好听见隔壁灵犀打了声喷嚏，紧接着便是关窗上床的动静。他在心中叹了口气，这段时日虽不长，与她一道经历的事儿却是不少，她的性情他甚是了解，烈火壁或者避风珠让她拿到一样，她肯定就敢去闯老风口，完全不会考虑自己的修为够不够……
另一间厢房，卓酌满怀伤感地关上窗，脱靴上床，刚想吩咐人吹灯，才想起身边已无随侍，叹了口气，不得不再从床上起身，吹了灯，摸黑回床。
沉沉夜色中，木屋屋脊上一个如木雕般的黑影动了动，继而展开翅膀，竟是那头白日里在拱桥上体型最大的苍鹰。也不知它究竟何时停歇到了屋脊上，为何直至夜阑人静之时才飞离。
苍鹰飞至东面的一栋木屋，并不入内，双爪勾在栏上，仿佛在静静地等着什么。
过了半晌，屋内的人推开窗，并传来雪心亭的声音：“唐石，进来吧。”
苍鹰飞入窗内，待落地已化身为一名玄袍男子，剑眉星目，十分干练的模样。
雪心亭问道：“如何？”
唐石摇头道：“有点怪，三个人全是冲着澜南上仙来的。而且，那个小姑娘口口声声要找哥哥，不知怎得会找到这儿来。”
“你且仔细说说。”
唐石遂将听到的对话尽数告诉雪心亭，他修为甚高，目力和耳力皆非同寻常，身处屋脊之上，便能将木屋内各处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听罢，雪心亭微微皱眉：“小姑娘的哥哥会不会是……”他没有再说下去，双目看向唐石。
唐石点了点头：“你我想的一样，应该就是他。”
“还不到时候，君上说过，此事绝不可外泄。”雪心亭叹了口气，“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怎得会寻到这儿？”
“他们口中提到的莫姬，会不会就是那株凌霄藤？”唐石提醒他。
在天镜山庄，草木虽可修行，却不可修人身，故而它们并没有名字。雪心亭对谷中飞禽走兽一草一木皆了若指掌，从莫姬小时候便识得她，故而莫姬想混过拱桥时，便已被他认出，并未找她麻烦，而是让她回到谷中回复原身。
此时听得唐石提醒，雪心亭行到窗边，凌霄藤正种在他窗下，藤蔓沿墙面攀援而上，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他将手轻轻覆在其中一片绿叶上，柔和光芒笼罩着叶片，凌霄藤将所知晓的事情尽数告诉了他。
雪心亭点了点头，叹道：“原来如此，想来也是天意，当年君上封了山谷，没想到还是被熊罴捡到了鳞片，带出山谷。”
唐石问道：“眼下怎么办？找个借口把他们都赶出去？”
“说起来，此事是我们理亏，对不住东海，小姑娘也挺可怜的。当年君上让雪九送去昆仑血灵芝，总算有些用处。”雪心亭目光柔和，“且让他们住下吧，等君上回来再处置。这些日子辛苦你，看紧些。禁地虽有君上的结界，但还是要多加防范，莫让他们惹出乱子来。”
“我知晓，在禁地周遭已经加派了人手。”
“还有，他们想打避风珠的主意？”雪心亭摇头，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唐石笑道：“这事我可不管，看雪九自己的本事。避风珠若在他手上走了失，他在我面前至少低眉顺眼三年。”
此时，门外传来另一人的笑声：“白日做梦！”说着，一名白衣红冠的年轻人大步进屋，双手扎着，手上尽是泥巴，面上带着笑意，相貌与雪心亭有七分相似，正是雪兰河，又名雪九。
“有人打避风珠的主意？”雪兰河挑眉问道。
雪心亭道：“小事而已，待会我再细说与你。那株桃花如何了？”
雪兰河走到铜盆前，边掬水洗手边道：“还好，总算不费我这几日的心力，精魄正在慢慢进入桃核。只是，它此前为凌霄藤疗伤，耗损太大，还需慢慢调理。你说说，当初在昆仑山，性子最温吞的是它，没想到，最刚烈最决绝的也是它，有情有义啊。”
唐石道：“都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却不知草木之情，更甚于人。瞧瞧杏花开的，感知桃树精魄，欢喜成这样，现下又不是花期，非要开花。”
“由它去吧，多少年了，也没见它这么欢喜过。”雪兰河最喜草木，每日十二个时辰里头倒有十个时辰都用在料理花草树木，“就是凌霄藤麻烦些，它被幽冥地火所伤，体内戾气甚重，靠着吸取精魄才活下来，这可是重罪。等君上回来，还不知会怎么发落它？”
“君上自有裁夺，你莫担心。”雪心亭沉声道：“君上外出闭关练药，还需过些时日才能回来。谷中如今有外人在，大家都辛苦一点，莫要出岔子才好。”
唐石和雪兰河皆应了。
“对了，你猜那个小姑娘是谁？”唐石笑看向雪兰河。
雪兰河怔了怔，看向雪心亭：“我认得？”
“你可还记得君上让你给东海送昆仑血灵芝？”雪心亭含笑道，“她就是灵均的妹妹。”
雪兰河喜道：“原来是她！”昔日，雪兰河与灵均相交最深，也知晓灵均一直记挂着久久不能出世的妹妹，当下自是欢喜。
“在我看来，卓酌和这个小姑娘心底纯良，倒不用过于担心，只是那位……”唐石看向雪心亭。
雪心亭笑了笑：“小狐狸？那你记得把他看牢些。”
双影镇，已过了二更天。顶着风雪，东里长沿着街，一家家问过来，终于在街末端的客栈找到了卓酌的两名随侍。
东里长花了好半天功夫，向他们解释情况，并且让他们相信，灵犀确确实实是瞒着家人偷偷上岸，只有立即联系东海水府中人，才能避免卓酌被灵犀所拖累。
因为对东里长完全陌生，两名随侍一直将信将疑，不肯有所作为，恨得东里长恨不能把他们的脑袋掰开，把自己的想法直接放进去。直至白曦拿出聂季给他的那枚珍珠，那上面有东海水府的印记，他们这才相信了。
最令东里长失望的是，这两名随侍也不会腾云，只得随着他们至伊水河边。其中一名随侍捻诀念咒，手指探入河水，片刻功夫之后，以指端为中心，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一**在河面上扩散出去。若细心留意，还可以看见河浪尖上有小小的白鲸水滴跳跃腾挪。
“这样就行了？”白曦讶异道。
“这是我们水族的方式，只要他们距离水边不远，就能收到我们讯息，赶来双影镇与我们会和。”随侍道，“方才你说过他们在长留城，我的修为虽不深，无法将讯息送至东海，但送到长留城应该没问题。”
眼下只盼聂仲和聂季二人能够尽早收到讯息。东里长一时间也别无他法，只得回客栈去等消息。
清晨的山谷，弥漫着薄纱般的雾气，若有似无。墨珑起得甚早，并未叫醒灵犀，独自出了木屋，信步而行，一副山野闲散之人的模样。
露珠从草叶尖儿上滚落，濡湿了靴面。早起的马儿悠闲地在草地上踱步，吃草；还有几头先行冲出羊圈的小羊，没头没脑，到处蹦跶撒欢，好几回差点撞着墨珑，他只好躲着它们走。
雪峰位于山谷的西北面，皑皑白雪覆盖着整座山峰，在晨曦中分外清冷。而通往雪峰的老风口，墨珑尝试着稍稍靠近，在距离十丈有余之时，便已感觉到森森寒意，冷得人身子直打颤。这样的寒意他之前还从未体验过，不似寻常的寒冷，才片刻功夫，仿佛连血液都变得冰冷，通身冰冷。
他接连退开数步，调匀呼吸，直至谷中的暖意重新温暖四肢百骸，才长长吐出口气，心有余悸地望了眼老风口——雪雾蒙蒙，呈漩涡状缓缓转动，最深处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仿佛能吞噬掉所有。
距离他不远的一株杏树，栖息着一头灰褐苍鹰，隐在杏花丛中，双目眨也不眨地盯着墨珑。

第五十一章
“你在这里作什么？”
忽然有人在墨珑耳边说话，嗓音清脆，有点熟悉。墨珑转头，肩膀上停着一只银喉长尾山雀，身子圆滚滚的，像团小雪球，也正偏头看着他。
“是你吗？”墨珑猜测它应该是昨日的那只小山雀，但又不敢肯定，这谷中不止一只长尾山雀，在他看来，它们长的都一模一样。
“是我呀！”
小山雀歪着脑袋，顺便用小嘴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尾羽。
两人这番对话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墨珑忍不住笑了笑，问道：“你能下来说话么？这样看你，我脖子酸。”
“你把手举起来。”
墨珑不明其意，便抬起手来。
小山雀晃晃脑袋，扑哧着小翅膀，从他肩上飞下来，然后停到了他的手上：“这样，你的脖子就不会酸了。”
墨珑笑着摇摇头：“不行，我胳膊酸。”
小山雀没法子，从他掌心飞下，落地时已化身成昨日那位小姑娘，偏着脑袋，笑盈盈地瞧着他，面上仍是雀儿的神态，十分可爱。
“你是初次来我们谷中，我带你逛逛，好不好？”她问。
此言正中墨珑下怀，这只小山雀虽然聪明伶俐，但毕竟年纪尚小，他自信可以从她口中套出些许天镜山庄的事儿，总比四下找人打听要强得多。
想着，他含笑道：“如此，有劳姑娘。”
“老风口，你已经见识过了。”小山雀挑高眉毛，一副对他的行踪了然于胸的神态，紧接着，颇感兴趣问道，“我没骗你们吧，是不是很冷？”
墨珑点头：“我没敢靠近，远远看时已经觉得很冷了。”
小山雀拎起裙摆，一蹦一跳领着他往前走：“所以平日里我们轻易不敢靠近老风口，有一回云雀姐姐不小心闯深了些，幸亏有雪五在，细心照料了好久才捡回命来。”
“老风口……是原本就这样？”墨珑问道，方才感受到的寒意不似天然寒气，倒像是被人刻意而为。
小山雀摇摇头：“反正打我出生起，老风口就是这模样了。”
“你多大了？”
小山雀伸出两根手指头，得意道：“等过了十一月，我就正好两百岁。”
确实还是个孩子，难怪这般天真浪漫，墨珑微微一笑。
“瞧，那边是雪九的屋子，屋里屋外都有好多花草，他对草木最好。还有那边是雪五的屋子，山崖上的是唐石……”小山雀一路行一路说，小嘴啪嗒啪嗒，甚是轻快悦耳，“这是紫白丁香，剑兰，万寿芙蓉，西府滇茶……都是雪九从芥园中抢救出来，细心养护，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丁香花开的时候，香味可好闻了，好像有根小羽毛在心里直挠痒痒，闻着就想乐。嘘……这话不能叫杏花听见……”
其他的都未放在心上，墨珑唯独留意到“芥园”二字，遂问道：“芥园？我听说三百年前被一场大火烧毁，火光映在雪峰上，三天三夜未熄。”
“你也知晓？！”小山雀看上去有点讶然，随即朝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事在谷中是个忌讳，君上不喜欢大家谈论此事。”
墨珑佯作不懂：“这是为何，不过是一场火灾。”
小山雀摇摇头：“其中缘故我也不知晓，我生得迟，芥园大火的事儿也是听来的。你瞧——”她的手往东北面一指，“那就是芥园，现下是禁地，君上设了结界，谁也不许入内。”
墨珑循指望去，高大的杉木排成排，枝繁叶茂，压根也看不清芥园里头是个什么情形，偶尔可见苍鹰盘旋其上，看来除了设下结界，禁地的守卫防范也很是严密。
一场大火，里面应该是一片废墟焦炭，谈不上会有什么值钱物件。即便是有，玄飓将它取出即可，何必这般大费周章设为禁地，又派人手防范。莫非……芥园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墨珑心中生疑，故意试探小山雀，笑着调侃道：“你就没偷偷进去过？”
“当然没有！”小山雀忙道，“有结界呢，君上的结界一般人可破解不了，我的修为更谈不上了。”
听了她这话，墨珑笑道：“所以你好奇得很，想偷偷进去看一眼，只是可惜破解不了结界。”
小山雀吐吐舌头：“我可不敢。”
墨珑复往芥园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目光沉沉，看不出情绪，随即收回目光，朝小山雀笑道：“你带我逛山庄，我也该有所回报才是。”
“嗯？”小山雀眨着眼睛看他，不明其意。
“我没什么能耐，但还能做几道小菜，味道尚可。你中午若肯赏脸，过来和我们一道用饭如何？”
小山雀惊喜道：“当真！你做菜请我吃？”
墨珑点点头。
小山雀喜得跳起来：“这是头一遭有人请我吃饭！是装在一个个盘子里头吗？还是装着一整个大锅里，大家一起吃？”
“自然是盛在盘中。”墨珑想不出一堆人围着一口大锅吃饭是什么光景，转念想到以往看见喂鸟的人总是把鸟食放在大盘中才明白过来。
小山雀双腿蹦来蹦去，喜不自禁，干脆仍旧变回原身，盘旋在墨珑身遭，忽上忽下，时而落他肩上，时而落他手上，时而落他脑袋上，叫声轻扬婉转，快活极了。
双影镇上，客栈内。
东里长被一阵急促的寻仇般的敲门声惊醒，扶着脑袋，挣扎着下床去开门。昨日冒着风雪奔走在各家客栈，加上半宿失眠，他现下的脸色白得有点吓人。
当他打开门，收到讯息连夜赶来的聂仲和聂季都立在门外，面色比他还要白上几分。北海的两名随侍就在他们身后。
“说，到底怎么回事？！”
聂季长臂一伸，揪住东里长衣领，狠狠问道。在青阳都城他就吃过他们的亏，身体受制，眼睁睁看着灵犀溜走，桃花林外又被墨珑所伤，此时自然怒不可遏。
夏侯风与白曦在隔壁屋，白曦天生易受惊，几乎是敲门声一响，他就惊醒了，连忙叫醒夏侯风。两人刚出门便看见东里长受制于人，夏侯风脑子一嗡，立时就冲了上前，对聂季挥拳相向。
夏侯风向来自诩速度极快，然而拳头还未至聂季面门，便被人从旁制住，那人的手犹如铁钳般，他半分动惮不得，转头望去，怒气冲冲道：“放开老爷子，有什么事儿冲我来！”
一手擒住夏侯风，聂仲面无表情，朝聂季道：“灵犀要紧，莫顾着置气。”
白曦连忙上前劝解：“就是就是，俗话说，地和生百草，人和万事好，有话咱们好好说，好好说！”
聂季松开东里长，斜睇了白曦一眼：“怎么哪儿都有你……原来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不是不是，此事说来话长，咱们还是……灵犀的事儿要紧！”白曦赶忙拿聂仲的话来当挡箭牌。
大事当前，聂季确也没空寻他麻烦，推着他进屋去：“都进来，把事儿原原本本给我说明白了！灵犀怎么会进了天镜山庄？你们是不是花言巧语，煽风点火地骗了她？！……”
“你……”
夏侯风又要恼，被东里长狠狠瞪了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安分点！”
当下诸人进屋，东里长将此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西山石壁泉如何遇见灵犀，长留城如何帮她救熊罴，再到后来的鹿蹄山、桃花林……皆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只是按下龙牙刃之事未提。
听罢，聂仲与聂季四目相望，灵犀是他们熟识之人，可他们却从来没有意识到，灵犀对未曾谋面的哥哥灵均竟会如此上心，并且坚定地认为灵均还活着，因此决意孤身上路。
“这个傻丫头！怎得不叫我陪着她呢？”
聂季说完这话，立即就明白了灵犀为何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原因。因为灵均失踪数百年，东海曾经派数百人，甚至清樾亲自上岸找了三年，都未曾找到他。随着玉匮上灵均名字的变化，他们都以为灵均已死。灵犀单凭个人之言，又拿不出丝毫证据，他们如何肯信。
聂仲叹了口气：“这孩子，平日里也看不出有这么重的心思。”
“咱们该想到的，灵均也是这样。”聂季满心自责。
此时聂仲再抬头看向东里长等人，语气便和缓了许多：“说起来，还要多谢你们对她的照顾，东海上下感激不尽，定有重酬。”
听他提到重酬，东里长有点心虚，心中默默道：只要龙牙刃事发后，不要震怒就好，哪里还敢要什么重酬。
聂季不像聂仲这般有礼，心中仍是忿忿，恼道：“你还谢他们，若非他们一路帮着灵犀，灵犀早就被我领回东海了。”
“是是是，都是我们不好……”东里长忙把话头接过来，“只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如何把他们从天镜山庄弄出来，又不触怒玄飓上仙。”
聂仲与聂季面面相觑，片刻后，聂仲道：“天镜山庄不比寻常之地，恐怕得请大公主来才行。”
聂季点点头，他和聂仲虽说在东海有官职，但要登天镜山庄的门槛，还想把人要出来，则非得大公主清樾亲自出面才行，身为执掌东海之人，她才有这个分量。
“三弟，你速速腾云回东海，向大公主禀报详情。”聂仲吩咐道。
聂季应了，抬脚就要走，似想到什么，转身不甚放心地叮嘱聂仲：“二哥，这些人都狡猾得很，莫看他们现下一副老实模样，个个都是鬼精鬼精的。我不在这儿，你可当心，莫要着了他们的道儿。”
东里长闻言只能苦笑，早些得罪了聂季，现下自然一丝一毫也怪不得人家。夏侯风哼了哼，总算没做声。白曦极力想让自己的笑看上去显得既诚恳又谦恭，弄得腮帮子一阵阵酸疼。
“放心吧，我就在这儿等你们。”聂仲朝聂季道。
聂季点头：“若无意外，天黑前我就能赶回来。”他这才转身离去。
灵犀好奇地靠在灶间门边，看着墨珑在里头忙活。这回墨珑没再叫她打下手，尽管她自动请缨，他却将她拒之门外。
“这顿饭很要紧，你还是莫插手。”他拿着刻刀正在雕冬瓜，一刀一划，细心而认真。
“为何很要紧？”灵犀不解。
刻刀在手上滴溜溜转了一圈，墨珑轻轻铲掉一片冬瓜皮：“我请了人来吃饭，自然要下点功夫。”
灵犀愈发好奇：“谁？是不是雪心亭？”
手略略一顿，墨珑斜睇她一眼：“你怎得就惦记着他？”
“咱们才刚来谷中，只认得他呀。”
“不是他，是昨儿的那只小山雀。”
墨珑话音才落，灵犀身后便传来啾啾鸟鸣声。灵犀回头，正看见小山雀落在自己身后，笑意盈盈。
小山雀垫起脚，探着头，越过灵犀肩膀，向墨珑笑道：“我是不是来早了？头一遭有人请我吃饭，我实在等不得了。”
墨珑笑道：“来得是早了些，不过也没关系，你可会剥花生？过来帮我剥些花生可好？”
“我会我会！”
小山雀连蹦带跳进了灶间。
灵犀忙自告奋勇：“我也可以剥花生。”
“不行，你气力太大，一不小心就捏碎了。”墨珑没想太多，把装花生的小竹匾递给小山雀。
小山雀边剥边好奇问道：“花生能做成什么菜，不是剥着就吃么？”
“这个用来做花生甜汤。”
……
听他两人聊得正好，灵犀既插不上手也插不上话，只得默默转身离开，在屋后看着雪峰发了好一会儿呆，才闷闷低下头。昨夜里墨珑还说他会想法子，今儿他便只顾着请小山雀吃饭。小山雀又活泼又伶俐，自己看着都觉得她可爱得很，自然怪不得墨珑也喜欢她……

第五十二章
正一径胡思乱想，杏树后转出一个人来，白袍红冠，晃眼间灵犀差点将他看成雪心亭，愣了一下，才发觉此人虽与雪心亭衣着一般模样，相貌也颇为相似，眉目却更为细长些。
“你是？”灵犀心里猜度他就是雪九，但没敢贸然喊出口。
雪兰河看着她笑了笑：“你是昨日进谷的小姑娘，雪五和我说过，说你很是可爱。”
灵犀一下子脸红了。往日在东海水府中，见着的人除了姐姐，就是聂仲聂季等人，要不就是婢女侍读，对她虽好，可只当她是个金贵孩子，无人会这般夸她。到了岸上，墨珑东里长等人嫌弃她都来不及，更谈不上夸她了。
“脸怎么红了？难道没人这样夸赞过你？”雪兰河又笑道。他往日与灵均交好，而今见到灵均的妹妹，她的相貌与灵均有甚多相似之处，叫人看了甚感亲切。
这人莫不是会读心术，灵犀脸更红了。
“我叫雪兰河，在家行九，你唤我雪九就行。”雪兰河凑近她，替她拨开肩头的花瓣，“你唤作灵犀，对不对？”
灵犀点头。
“我在谷里专管花草树木，你看到的这些杏树，还有秋海棠、万寿芙蓉……珍珠兰都是我在照料。”雪兰河用手指给她看，一一介绍给她听，“这株紫丁香活下来不容易，当初可耗费了我好些心思，好不容易才把它调理好了。对了，前几日还来了一株凌霄藤，也有点小毛病……”
“凌霄藤？！前几日来的？”
他所指的应该是莫姬吧！灵犀毕竟阅历尚浅，不懂得掩饰，心中所想一点不落的全都写在面上，尽数落入雪兰河眼底。
他大方问道：“你想不想去看看这株凌霄藤？就在雪五屋后。”
“可以吗？”
“走，我领你去。”
等墨珑自灶间出来时，只能远远地看见灵犀和雪兰河的背景，理所当然的，他将雪兰河认成了雪心亭，皱了皱眉头：“这丫头，见了雪心亭就晕了头。”
一片片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凌霄藤就攀爬在雪心亭木屋朝西的一面，静静地开着橙黄的小花。灵犀站着，看着，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她能感觉它是莫姬，但又从未看过莫姬这般模样。
“她还能说话吗？”灵犀小心翼翼地问道。
雪兰河笑道：“在谷中，草木虽不可修人身，但也有法子和它们沟通。来，我教你。”
灵犀迟疑了一下：“是不是要用灵力？我、我……没有灵力。”
“用不着灵力。”雪兰河笑道，拉过她的手，让她用双掌合拢住一片叶子，“草木用叶片吸取天地精华，你想说的话，只要你足够专注，它一样能够感知到。”
“专注？”
“对。”
灵犀闭上双目，将注意力尽数放在掌心，她秉性单纯，心思简单，杂念比寻常人要少得多，很快就听见了莫姬的声音。“灵犀、灵犀……”她在唤自己的名字。
“莫姬，真的是你？”
“是我。”
叶子轻轻摆动着，灵犀从掌心中能感受到此时此刻的莫姬流露出安宁和平和，这是灵犀在之前莫姬身上从未感受过的。她轻轻松开手，生怕伤着那片纤细的叶子。原本灵犀有许多话想问她，可现下见她这般岁月静好，便不想打扰她现下的时光。
“她，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灵犀有点诧异，言语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小心表明与莫姬相识。
雪兰河早就知晓，见灵犀确是没甚心眼，微微一笑，答道：“草木与飞禽走兽不同，若非情非得已，它们不会选择漂泊的生涯。只有将根扎入土中，安安稳稳，方才能真正得到休养生息。谷中不许草木修人身，也是这个道理，修成人身，对它们而言并无益处。”
“她会一直留在这儿？”灵犀想到夏侯风，他可还在痴痴地等着莫姬呢。
雪兰河温和道：“我也不知，她的去留得等君上发落。但若让我说，她留在此地最好。对于草木，扎根泥土，风过而喜，雨润而欢，最简单的生活就是修行。”
灵犀听得似懂非懂，但明白了一点，对于莫姬而言，天镜山庄本就是她的家，现下她终于回到了家中，不用在外头奔波劳苦，对于她而言，这是好事。只是，对于夏侯风而言，大概是最糟的事儿了。
“刮风下雨，它们都欢喜得很么？”灵犀不懂草木。
雪兰河笑道：“只要风不过狂，雨不过猛，对它们自然都是喜事。”
“打雷闪电呢？”
“雷电本为一体，这雷也要看是什么雷。”雪兰河耐心说给她道，“仲春之月，雷乃发声，从地底而出，惊醒万物。到了仲秋之月，雷始收声，蛰虫坏户，这两种雷，草木都不会怕。但还有天雷，电中带着天火，所触之处，草木枯焦，这也是草木一大劫。”
灵犀此时方知，叹道：“原来草木也有天劫。”
“渡劫便犹如凤凰涅槃重生。”雪兰河笑着看她，“自然是不易，但也不用怕。”
也许莫姬所遭受的那场大火，便是她的天劫，那么她算不算是平安度过天劫了？灵犀默默地想，那么哥哥呢？
“在想什么？”雪兰河问她。
灵犀抬眼看他，踌躇良久，问道：“我、我有一事想问你。”
“你只管问。”
若澜南知晓哥哥的下落，说不定谷中的人也知晓，灵犀心中存了一线希望：“你可认得东海太子灵均，他是我哥哥。”
雪兰河静默片刻，轻声道：“听说他失踪很久了，是么？”
看来他并不知晓哥哥的下落，灵犀黯然点了点头。
有许多话却不能对她说，雪兰河暗叹口气，只能摸摸她的头，接着领着她去看虞美人，素馨，白梨花，等等各色草木，教她如何养护，如何捉虫，如何施肥，灵犀从未学过照顾草木，学得甚有兴致。雪兰河赞她能通草木之灵，多教几日，定然是个好帮手。
头回听见有人夸赞自己能干，灵犀美滋滋的，脚步轻快地回到木屋，看见墨珑已经做好了一桌子的菜。卓酌也不知何时下楼，绕桌看了一圈，啧啧道：“没想到，一点荤腥没有，光凭瓜果时蔬也能做出这么多菜来，了不得！”
灵犀细瞅桌上，有香菇烧板栗，松仁玉米，小米香糕……想来样样都是捡飞禽爱吃的做成菜，她不由闷闷地想，他对小山雀可真够上心的。
正看着，墨珑端着花生仁汤迈进屋来，看见灵犀，皱眉道：“你才回来？半日不见人影。”
灵犀哼了声：“你不是嫌我笨手笨脚么？反正有人帮着你，又比我聪明，又比我能干。”她自己都没有留意到话里头冒着一股酸意。
墨珑听了一怔，转而明白过来，将花生仁汤往桌上一放，撑着桌子颇有兴趣地看着她：“怎得？恼了？”
“谁恼了。”灵犀梗梗脖子，“方才雪九还夸我能通草木之灵……”她忽然想到莫姬一事，顿时忘了酸意，将墨珑拉到一旁，悄悄附耳道：“我看见莫姬了！谷中不许草木修人身，她显了原身，就被种在雪五的屋后。”
“雪九特地带你去看她？”原来方才那白衣者是雪九，墨珑意识到雪五和雪九可能对他们所知甚多，尤其莫姬在他们钳制中。
灵犀点点头，紧接着告诉他：“莫姬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觉得她不能离开这儿了。”
墨珑皱眉：“若是她被废了修为，化不成人身，自然是走不了。”
“不是这样……”
灵犀话刚说了一半，小山雀的脑袋突然从旁边冒出来：“你们在说什么？”
“聊谷中的草木，方才雪九带着她，去看了好些草木。”墨珑轻描淡写地带过，“饭菜齐备，大家都落座吧。”
灵犀话未说完，就被小山雀打断，又见墨珑只顾着招呼她，浑然忘了她这边说着半截话呢，心中不由气恼，闷闷地在卓酌身旁落座。
事先，墨珑就告诉过卓酌要招待小山雀，卓酌倒是很乐意，他也想多打听一点关于澜南的消息。小山雀性情开朗，一张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尽说一些谷中的趣事，听得轻松有趣。
虽然问起关于澜南的事情，她所知是少之又少，但卓酌怅然之余也会自我安慰，至少这些人和这些事儿都是距离澜南最近的，至少自己现下一睁眼就能看见雪峰，就能看着她住的地方，与以前相比，这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小山雀所聊之事与澜南无关，与灵均更无关系，灵犀无甚食欲，舀了一碗花生仁汤，低头慢吞吞地喝，不懂墨珑怎得听得那么认真，时不时还问上几句，好像他对小山雀的事真的很有兴趣。
“……有一回，我们玩捉迷藏，”小山雀聊得甚是开心，“她们要么躲在树上、要么躲草丛里，你猜猜我躲在哪儿？”
墨珑猜道：“马厩里？”
小山雀得意地摇摇头：“不对！你肯定猜不着！我躲在灯笼下面，其实就在他们眼跟前，可他们愣是没找着我！”
“灯笼下面！”墨珑拍掌笑道，“你真是太聪明了！居然能想到这么好的法子！”
很聪明么？！根本就是很一般嘛。灵犀瞥了墨珑一样，闷闷地想，这些小雀儿一大群，自然玩什么都欢喜。不像她，在东海水府里头，连陪她玩的人都没有。
并未留意灵犀的异样，墨珑看着小山雀，饶有兴趣地追问道：“连唐石也没有发觉么？他是鹰隼，目力原就极好，修为又高，连他也没找到你？”
“唐石修为是很高，可是他的……”小山雀压低声音，俯到他耳边小小声道，“他的双目在那次大火中受过伤，虽然现下无碍，但遇上强光，还是会不舒服。你可千万莫说是我说得，他不喜欢旁人提这事。”
“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墨珑保证道。
瞧两人相互咬耳朵的模样，灵犀愈发不舒服，碍于礼节，不便发作，起身道：“我吃饱了……你们慢用。”说着，目光看向墨珑，其实是盼他能留意到自己。
墨珑头都没抬，不在意地随口道：“正好，灶间还乱着，你去收拾收拾。”
这话不说还好，灵犀愈发气恼：“你自己收拾去。”
卓酌比灵犀年长，同为龙族中人，觉得她在客人面前着实失仪，遂以兄长身份薄责道：“不可无礼！”
灵犀郁闷，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第五十三章
看出她气不顺，却不知是为了何事，小山雀忙问道：“她怎么了？”
“别理她！”墨珑摆摆手，“素斋吃不惯，闹脾气，咱们吃咱们的……对了，你可看过烟花？”屏风后的灵犀闻言，气得跺跺脚，蹬蹬蹬上楼去，忿忿回屋。
小山雀摇摇头：“烟花是什么，也是开在树上的？”她自出生便在谷中，从未踏出过天镜山庄，而山庄之中一切崇尚自然，并不曾从外头购买烟花，更不会自行制作。
“是一种火花，夜晚的时候，在空中绽放，亮晶晶的。”
本能地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小山雀想象着：“亮晶晶的，像星星？”
墨珑笑着摇摇头：“比星星还亮，有点像流星！你若想看的话，求求这位二太子就成，他此番特地带了烟花来。”
“真的，你带了烟花？！”小山雀期盼地看向卓酌。
“我那是要给……”卓酌有点尴尬，烟花他是特地为了澜南上仙准备的，精挑细选，岂能轻易给小山雀。
墨珑在旁劝他：“我也是为你着想，你想想，咱们能看见雪峰，澜南上仙在雪峰上肯定也能看见这里。别的东西都没有用，唯独这烟花能让她看得清楚。”
楞了片刻，卓酌双目一亮，如同醍醐灌顶：“你说的对，说的对！别的东西都还罢了，烟花她肯定能看见，说不定看见之后，她也许会亲自过来瞧一眼。”
墨珑赞许地看着他：“是啊，说不定她就会亲自过来瞧一眼！我倒未想到这层。”
小山雀对烟火又是新奇又是期盼：“你当真愿意？！那等入了夜，我们就放烟火！你带了多少烟火，够不够？”
卓酌有点没底：“我也不知够不够？我挑了好几十种花样的烟火，还有特别定制的。”
小山雀也雀跃得很：“我马上去告诉姐妹们！就说夜里头……有好多好多流星可以看！”
一时间，小山雀扑哧着翅膀飞出门去，卓酌蹬蹬蹬上楼去清点烟花。灵犀听见动静，莫名其妙，问了缘由，赶忙下楼来。
看见她下楼，墨珑慢条斯理地拈了块小米糕，懒洋洋起身，吩咐道：“我忙了半日，这会儿也该轮着你了。你把碗筷都收拾了，莫忘了把桌子抹干净。”
灵犀哪里肯去，拉住他衣袖：“卓酌方才说，澜南看见了烟火便会来谷中，当真？！我怎么觉得这事儿有点悬呢？万一她不来怎么办？”
墨珑无所谓道：“她不来，我们也能看场烟花，不吃亏呀！”
“你……”灵犀顿时有点恼了，跺跺脚，起身就走，走到门边，又转过身来，气呼呼道，“所以，你撺掇二太子放烟火，根本就是为了讨那只雀儿的欢心而已。”
“人家有名字，叫奔云。”墨珑更正她，“你别走，收拾桌子。”
原还以为他能惦记着给自己出主意，没想到他的注意力全在奔云身上，灵犀气恼道：“你这一桌子的菜又不是为我，是为了那只雀儿，你只管叫她来收拾！”
墨珑笑道：“谁说是为了她？”
“花生、松仁、小米……你专挑这些飞禽爱吃的，还说不是为了她。”灵犀不愿与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转身就走。
“我专挑她爱吃的，为得也是你。”
见她当真恼了，墨珑连忙拉住她，解释道。
灵犀没听懂，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什么……什么为得我？”
“我是说，我招待她来吃饭，特地做她爱吃的菜，都是为了你。”墨珑按着她双肩，让她坐下，“她吃得欢喜，聊得开心，说的事儿就越多，我才能从中找出机会。”每一件小事他不仅听入耳中，而且在脑中细细过筛，留下可用的部分。
灵犀还是没听懂：“什么机会？”
“你还记不记得她讲的在夜里捉迷藏的故事？”
灵犀自然记得，斜睇他：“你又想夸她聪明？”
墨珑戳下她脑门：“你怎么尽在意这些？”
因为你都没有夸过我，灵犀闷闷地想，但未说出口。
“她说捉迷藏，她就躲在灯笼下面，谁也没看见她，这叫灯下黑。”墨珑看着她，“飞禽的目力虽然在夜间比不得白日，但山庄内的飞禽都是修行多年，自然目力也要比寻常飞禽好，所以若想成事，须得让别的东西吸引住它们。”
灵犀尚在懵懂中：“成事？”
墨珑戳她脑门：“避风珠，你忘了。这谷中耳目众多，若不用烟火引开它们，你怎么偷得到避风珠？”
“我去偷？！”灵犀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虽说她此前确实这么想过，但今早雪九待她那般好，她却要去偷他的物件，着实有点说不过去。
“你今日不是还和雪九走得颇近么？”墨珑睇她，“他带你晃了一大圈，你应该知晓他的屋子在哪里了吧？”
灵犀点点头。
墨珑提点她：“待到夜里，烟火最盛之时，大部分人都会被吸引，不会娶留意其他事，那时候你就偷偷溜进他的屋子找避风珠。”
想到雪九对自己那般好，灵犀便有点犹豫：“……他若知晓了会不会恼我？”
墨珑很是实诚地回答道：“你偷他东西，他肯定要恼。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不是要找你哥么？要不别找了。”
灵犀瞪了他一眼，愈发沮丧。
墨珑笑了：“你从象庭把那么大的一头熊罴偷出来，怎得不见你对季归子有愧意？”
“把异兽关起来，让它们自相残杀，季归子哪里算得上是什么好人？”灵犀理所当然道，“我们当时就应该把所有的异兽都放出来才好！”
墨珑又问：“若季归子是雪九那样的人呢？你还帮不帮熊罴？”
灵犀怔了一下，很快便道：“若他是雪九那样的人，便不会做这等虐杀异兽之事。”
“你才识得雪九半日，就这般对他推崇备至。”墨珑冷笑一声，“那好，我再问你，若是到头来你发觉，你哥哥出事与雪九、或是雪五等人有关，你又当如何？”
灵犀猛抬头，惊诧地看着他：“我哥出事和他们有关？”
“我不过打个比方而已。”墨珑话出了口，又有点后悔，别开脸自顾自挟了个栗子放入口中。
“……”灵犀狐疑地盯着他，“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逗逗你而已，紧张成这样！”墨珑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催促她，“赶紧的，洗碗去！”
事实上，从看见芥园被划为禁地，墨珑就已经心生疑虑。灵犀哥哥出事是否与那场大火有关，他虽无法确定，但他能隐隐感觉到，谷中定有一件、甚至不止一件令众人讳莫如深的事情。
而此事定然与芥园或是雪峰上的澜南有关。
他和小山雀在谷中闲逛时，通过暗暗观察，谷中各个方位，苍鹰多数栖息在东北面，也就是靠近芥园的方向。而雪五和雪九的屋子，加上悬崖上的唐石，正成犄角之势，守住芥园的入口。
反之，西北角的老风口则只有零零散散两三只苍鹰栖息在稍远处，大概因为寒气逼人的缘由，它们也不敢靠得太近。老风口的寒意堪比十道结界，确是不必再派过多守卫。
茶香袅袅，雪心亭与雪兰河相对而坐，棋盘居中，雪九持子，颦眉沉思，雪五并不催促，双目望着窗外，看雀儿叽叽喳喳。
“晚上，他们要在谷中放烟火。”雪心亭从雀儿们的嘈杂声中听出来了。
雪兰河目光未离开棋盘，眉毛略略一挑，漫不经心道：“烟火，我多少年没见着了？”
昨夜里，雪心亭便从唐石口中得知卓酌特地带了些烟火，倒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决定要燃放烟火。正想着，唐石自空中滑翔而下，停在他窗前，方才化为人身。
“听说晚上要放烟火？”雪九放下一黑子，偏头看向唐石。
“原来你们知晓了！”唐石双手抱臂，饶有兴趣地考他们道，“那你们倒是猜猜，他们为何要放烟火？”
雪九笑道：“你都赶过来了，还有什么可猜的，肯定是别有用意。说说吧，他们想干嘛？”
“惦记着你身上的避风珠。”唐石道，“用烟火吸引住咱们的注意，然后让那个小姑娘溜进你屋里偷避风珠。”
雪九笑着摇摇头：“这个主意不错。”
拈了一枚白子在手中，雪五想了想，问道：“是那只小狐狸的主意吧？”
“除了他，还有谁。”唐石叹道，“小姑娘还犹豫呢，说你人好，偷你东西于心不忍。她傻乎乎的，小狐狸卖了她估计都得帮着数钱。真想不明白，小狐狸是怎么和她走到一路去的？”
雪九摇头：“以他们的修为，即便有避风珠也过不了老风口。”
雪五看他：“你预备怎么办？”
“在屋里放一颗假的避风珠，如何？”雪九想了想道，“小姑娘要找哥哥的下落，这事没错，虽说咱们得瞒着她，但用不着伤和气。”
“就这样吧，拖一拖，等君上回来。”雪五又看向唐石，“不过你得给他们点警告，尤其是那只小狐狸，免得他日后又出馊主意添乱。”
唐石嘴角一勾：“这差事好，正合我意。”
双影镇上，北海的两位随侍已回自己客栈，聂仲独自一人留在客栈厅堂中，只要了一壶茶水，静静等待着聂季与大公主的到来。
白曦是个闲不住的，看他一人坐着，忍不住过去客套了几句。聂季并未冷面，随口问了些灵犀的事情，当听说灵犀在桃林中晕厥过去，面色沉了沉。白曦观其颜色，恐自己说错话，惹事上身，便讪讪作别，溜回房中喘了口大气。
东里长特地找店家换了间朝东的屋子，他也不肯歇息，就站在窗前等着，盼着聂季能早些把东海大公主带来。日头渐渐西沉，东面的天空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东里长目力不行，又唤来白曦：“你目力好，帮我盯着，有没有龙？”
一直处于打杂地位的白曦受此重任，自然尽心尽力：“行，您先去用饭，我来盯着，尽管放心！”
东里长哪有心思用饭，只是脖子抻得实在太久，又酸又累，此时眯缝了眼也看不清天际，才缩缩了脖子，叹了口气坐下：“听说东海现下正对玄股国用兵，也不知大公主能不能赶过来？”
夏侯风奇道：“这里可是她唯一的亲妹子，骨肉相连，肯定会赶回来。”
东里长摇摇头：“她执掌东海，必定以东海要事为先，未必能赶来。”

第五十四章
“亲妹子也不管？”夏侯风不信。
“当年她的父君母君，为了东海苍生，以身殉柱。在其位，谋其事，他们龙族在这方面远远超过……”东里长又叹了口气，不肯再说了。
夏侯风不善察言观色，偏偏还要问：“超过什么？”
东里长疲倦地摆摆手：“小孩子家，别问了！”
夏侯风还想说话，却听见白曦“咦”了一声。东里长立即起身扑到窗前，焦切问道：“看见了？！”
白曦用手指向层层堆起的云，不能确定道：“方才似乎看见有条龙尾摆过，可现下又看不见了，莫不是我眼花了？”
闻言，东里长眯着眼，努力往天际望去，脖子抻得笔直，看得夏侯风和白曦提心吊胆，生怕他脖颈绷出毛病来。
“你看清楚没有？”东里长边看边叨叨地问。
白曦也不能肯定，刚想解释，便听见有人敲门，正是聂仲的声音。
“大公主已到，请诸位下楼说话。”
东里长疾转过身，脖颈比身子略慢，差点别住，晃了晃才缩回去，连忙往门口赶去。夏侯风和白曦跟在他身后。
三人甫一转过客栈厅堂的屏风，几乎第一眼就看见了东海大公主，灵犀的姐姐，清樾公主，而看见她的那瞬，他们几乎都被震慑住了。
说起来，清樾与灵犀是姊妹，眉目间自然有相似之处。可清樾不仅容貌秀美，而且眉宇间英气勃发，目光清亮。当下，她以亮银束发，身着白袍银甲，衣袍下摆用银丝线绣着海水翻腾，英姿飒爽，容光逼人。
夏侯风与白曦自不必提，连最为见多识广的东里长也楞了片刻，才慌忙上前见礼：“在下东里长，参见大公主！”
夏侯风与白曦见状，也才回过神来，参差不齐地施礼：“……参见大公主！”
“不必多礼，闲话勿谈。”清樾双目不带温度地扫过众人，说话干脆利落，半分也不拖泥带水，“灵犀进了天镜山庄一事，我已知晓。现下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们，跟着灵犀进天镜山庄的人是谁？他为何要跟着她？”
她一开口，东里长便感觉到清樾对他们并无好感，猜想是聂季转述之时添油加醋，忙解释道：“跟她一块儿进山庄是在下侄儿墨珑，他行事稳重，对令妹一直照顾有加，定然是不放心才跟着她进了山庄。”
清樾听罢，不动声色，接着问道：“你们为何会到此地来？”
之前，东里长并未告诉聂仲等人莫姬之事，因为莫姬已进了山庄，又不知在里头是个什么状况，生怕连累了她，只是没想到眼下竟不好解释。他迟疑了一瞬，才道：“为了买羊舌家的兵刃，这孩子想换一把弓。”为证真实无虚，他还指了指夏侯风。
可惜夏侯风是个直肠子，不懂配合，当下奇道：“老爷子，要给我换弓，怎得不早告诉我？”
幸而白曦机灵，忙道：“就是想给你个惊喜，所以才瞒着你，谁知晓会节外生枝呢。”
“原来如此。”
清樾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她到底是信了还是不信。东里长还想说话，便听见清樾抬手点了点自己。
紧接着，她吩咐聂季道：“把他绑了！”
从怀中抖出揽月索，聂季径直朝东里长过来。
这一生变，东里长等人大惊，夏侯风大怒，朝聂季扑过去。他身至半空，清樾轻轻扬手，一个巨大的柔软的水泡立时将夏侯风包裹起来，他怎么挣扎都感觉使不上劲，拳打脚踢，所触之处软绵绵的，片刻之后又把力道反弹回来，弄得他狼狈不堪。
眼看夏侯风被困，东里长被捆，白曦鼓足了勇气没逃，艰难开口劝解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话音刚落，清樾的手又是一扬，一枚小水珠从她掌心激射而出，触及白曦的那瞬，骤然变大，化为水泡将他包裹其中，和夏侯风一式一样。
东里长也不明白清樾为何骤然发难，虽然手脚被捆得结实，好在还能说话：“大公主，若有误会，我可以解释，何必……”
清樾打断他的话，淡淡道：“那你解释一下，龙牙刃为何会到了你侄儿的身上？”
闻言，东里长一惊，顿时说不出话来。
聂仲也是一惊，看向清樾：“龙牙刃？！”
清樾示意他看聂季的手掌，语气略带责备：“这是被龙牙刃的寒气所伤，你没看出来？”
没想到灵犀还带走了龙牙刃！聂仲重新查看了聂季手上那道伤痕，眉头微皱，片刻后惭愧道：“卑职无能，请大公主责罚！”
“……待回了东海，再数罪并罚。”清樾复看向东里长：“你说，龙牙刃为何会到了你侄儿身上？灵犀虽不懂事，但知晓龙牙刃是龙族宝物，绝不会把它放到旁人身上。”
犹豫着该不该说实情，东里长一时说不出话来：“它、它……”
“你们是如何从她身上骗来的？”清樾逼问道。
聂季紧了紧手中的揽月索，喝问东里长：“快说实话！”
水泡内的夏侯风眼见东里长被拽得东倒西歪，心中焦急，尽全力左突右冲，想冲破泡泡出来救他，却被反弹之力揍得东倒西歪。
心知必须要清樾相信自己，她才会出面与天镜山庄交涉，东里长实在别无他法，只得将如何骗取龙牙刃的经过说了一遍，但将所有错处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说明墨珑只是被迫执行而已。
听罢他这番说辞，清樾眉间微蹙，不知是对他们用的手段不满，或是对东里长的话仍有存疑之处……东里长心中焦急，恳切道：“大公主，我真的再无隐瞒之事，咱们还是赶紧想法子把那两个孩子从天镜山庄弄出来吧。”
“我再问你一句，你侄儿为何要进天镜山庄？他的目的何在？”清樾问道。
显然，她认为墨珑随灵犀进天镜山庄必然是有所图谋。而有此想法也怪不得人家，换了是自己也会这么想，东里长当真是百口难辩。
“他、他……我也不懂他怎么会跟了进去！真是……”东里长将清樾望着，“虽然我们确实骗了令妹，但也确实对她还是、还是有爱护之意，我想，他一定是担心令妹，才会跟了进去。”
清樾面无表情，倒是旁边的聂季冷哼一声。
“真的，等两个孩子从天镜山庄出来，要打要罚，要杀要剐我都听任大公主发落，只是现下咱们得先把人弄出来才行。”东里长急道。
灵犀是与北海二太子卓酌一起进天镜山庄，说实话，清樾虽对卓酌不甚欣赏，但卓酌既然是天镜山庄请来的客人，灵犀和他在一起应该无碍。而令她最为担心的是，那个所谓的侄儿，他进天镜山庄定然另有所图，灵犀年幼天真，恐怕会被他所利用。
眼前这只老乌龟不肯说实话，一时半刻也没有别的法子，清樾思量片刻，不管怎样还是必须先确保灵犀安全，便是明知要上这老乌龟的当，也只得见机行事。
东里长明知清樾对他们误会颇深，一肚子委屈，却是解释了也没人信，真真说不出憋屈郁闷。
“带上他，走！”清樾吩咐道。
聂季一拽揽月索，指向水泡泡中的夏侯风和白曦，问道：“他们呢？”
“就让他们在这儿等着。”
清樾转身便出了客栈，聂仲跟上，聂季拉着东里长紧随其后。
客栈厅堂中仅留下夏侯风和白曦两人，两人都被柔软的水泡包裹着，怎么挪动身体也出不来，急得满头大汗。客栈的店家和伙计从未见过这般情景，皆不敢贸然上前，更别说替他们想法子了。
小肉球也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看见水泡泡欢喜得很，用头顶顶这个，用屁股蹭蹭那个，玩得不亦乐乎。
清樾径直往镜湖边行去。
此时，行在后头的聂仲方有机会低声问聂季：“与玄股国的战事如何？大公主怎得穿着铠甲就来了？”
聂季低声应道：“接连三战三胜，算是把他们打服了，现下进入和谈。大公主记挂着灵犀，留大司马，还有大哥和他们商谈条款，她顾不得卸甲就先随我赶过来。”
这段日子东海对外用兵，灵犀出走，清樾像是一段蜡烛两头烧，其中煎熬自不必说，聂仲暗叹了口气。旁边的东里长也听见了，暗叹姊妹情深，又叹清樾肩上责任之重，实非寻常女子能承受得了。
一直行至镜湖旁，看见寒气森森的湖面，清樾转头望了眼东里长，问道：“你可过得去？”
东里长虽是火龟，这些年儿为了不引人注意，一直韬光养晦，本能地摇头：“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了这个罪。”
清樾对他虽不甚相信，但也不清楚他究竟是何底细，当下吩咐聂季：“你背上他吧。”
聂季应了，一拽一抬，轻松将东里长扛上肩头，整个将他当麻袋。东里长大头朝下，难受得很，可也没法子。
清樾踏上镜湖冰面，足踏之处，寒气四下散开，对她不敢有丝毫冒犯。聂仲与聂季跟随着她的脚步，踏过镜湖，穿过层层浓雾，来到镜湖对岸。周遭一片荒寂，雾气弥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清樾的脚步，她很清楚这是玄飓上仙所设下的结界。
她抬手，伸出纤长的手指，在结界上书写拜帖。
她以灵力注入指端，一笔一划嵌入结界上，溅起点点星芒，宛如在玉石上刻字一般——
山谷内，小山雀召集了她的伙伴们早已等在卓酌木屋外头，叽叽喳喳，上下翻飞雀跃，只只都是迫不及待的模样，就等着天尽暗黑，才好看烟火。
卓酌略心疼地看着墨珑往外拿烟火，都是他费劲心思精挑细选的烟火，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燃放，万一……他忐忑地看向墨珑：“万一，澜南上仙看不见烟火怎么办？”
墨珑用手清点烟火，不以为然道：“那你就再想想别的法子。”
卓酌轻叹口气：“我哪里还有别的法子？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谁能想到，想要见她一面依旧难如登天。”
说话间，灵犀心事重重地进来，看着从竹筐中取出的数十个烟火，顺手拿了一个端详上面的标签，上头以蝇头小楷写着“春莺啭”。她想不出来会是什么烟火，也懒得问，估摸是个形如莺莺燕燕的烟火吧。

第五十五章
“把这些搬出去，先放到杏花树下。”墨珑指使她做事。
灵犀默默抱着他所指的烟花就出去了。
卓酌看出不对劲：“她怎么了？”
“大概是晚上没吃饱。”墨珑不在意道，对于灵犀纠结的心思，他心知肚明。好在让她去偷避风珠也只是为了引开唐石等人的视线而已。他抱起另一摞烟火也要出去，被卓酌按住。
“要不，留几个？万一……”卓酌有点舍不得。
墨珑拍拍他肩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卓酌听着别扭。
“话是糙了点，可理是这么个理。”墨珑道，作势要把烟火放下，“要不你再想想，反正我不急。”
卓酌想想也是，横竖自己也没别的法子了，松了手：“算了，都拿去吧！”
墨珑微微一笑，拿着烟火，出了木屋，也放到杏花树下。灵犀已经在那儿，小山雀们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问她好些问题：烟火吓不吓人？会不会撩着毛？都有些什么颜色？……好些问题灵犀自己也不知晓，被她们问得连连后退。墨珑笑着上前替她解围：“不可说，都不可说！现下都告诉了你们，待会看烟火还有什么意趣。”
灵犀不堪其扰，奔回屋内，躲开雀儿们的呱噪，心下仍是忐忑不安。待墨珑进屋之后，她忍不住上前，焦虑问道：“若我拿不到避风珠怎么办？”
墨珑睇她：“拿不到，就还有拿不到的法子。”
“拿不到也有法子？”灵犀不解。
看她眉心打结，便知她为此事究竟有多么烦忧，墨珑伸手在她眉心揉了揉，笑道：“你自然不行，可不是还有我么。”
灵犀不甚相信地看着他：“真的？拿不到也有法子？”
墨珑点头：“有我在这里，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踏踏实实的。”
灵犀却又觉得太为难他，下决心般认真道：“我一定会尽力拿到的！”
着实喜欢看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墨珑歪头看她，笑了笑。
这时，银喉长尾小山雀迫不及待地从门外探头，催促墨珑道：“日头已经落山了，快些！快些！”
灵犀便不再说话，墨珑也走出木屋。
看了看天际，还有一抹暮色，未尽数暗下来，墨珑遂道：“不急，再等上片刻，尽数都黑下来才好看。对了，把附近的灯笼也熄了才好。”
“这个容易，我来！”
小山雀与她的小伙伴们呼哧一下散开，各自奔向一盏灯笼，双翅合拢一扇，烛光应声而灭。
见此状况，一直栖息在高处的唐石心中冷笑：这小狐狸的鬼花招还挺多！
不多时，天色已全然暗下，因小山雀们熄灭了好多盏灯笼，谷中只剩零零星星的烛火，愈发显得幽静。
期待不已的小山雀早已看中最大的那个烟花，早早蹦到烟花上等着，一看见墨珑过来便嚷嚷道：“这个！这个！这个好！”
灵犀与卓酌此时也都从木屋中出来，心中各怀忐忑。卓酌往雪峰方向望了又望，明明知晓什么都看不到，还是按耐不住期盼地心情。与他相比起来，灵犀的忐忑则要沉重得多，她的注意力全然不在烟火上，紧张地东张西望，想找出雪九在何处，偏偏四周昏暗一片，压根看不清人影，更莫说栖息在树间的飞禽。
应小山雀的要求，墨珑拿起最大的烟花，行到他早就看好的一块空地上，放稳烟花，示意小山雀们先散开，这才取出火折子，迎风晃了晃，火折燃起。他却不急着点烟花信子，转头挑衅般瞥了眼不远处的唐石，这才将火折子凑近烟花……
信子带着火花滋滋响。
胆小的小山雀们簇成一团，挨挨挤挤，伸长脖子往这边瞧；羊儿躲在高大的马匹身后，摒气等待着；雪五心不在焉地看着，时而望向小风口的方向；唐石沉着脸，面无表情地紧盯着墨珑的一举一动；卓酌看着烟火，又是期盼，又有点担心火药受了潮气，燃放会受到影响；灵犀慢吞吞往雪九木屋方向挪了两步，生怕被人发觉，又赶紧挪回来一步……
火花隐没在烟花体内，静默片刻，烟火发出砰得一声巨响，一株郁郁葱葱的大树拔地而起，枝繁叶茂，烁烁闪闪。这株大树还在不断地向夜空伸展，长大，直至华盖森森，几乎覆盖了整个山谷。
绿茵茵的，闪着亮光的叶子轻轻摆动，眨眼间，叶子又变成花朵，洁如羊脂，细如鹤翮……谷中不得使用法术，小山雀们何曾看过这些，欢呼雀跃，一只只飞入烟火所幻化的花朵之中，上下翻飞，看着星星光芒在羽翼间扇动。
灵犀常年居于海底水府之中，也未曾见过这个，当下看得怔住，一时竟忘了还有正事要办。
花开到最盛时，齐齐散开，星星雨般沙沙落下。
整株大树也在瞬间化为虚无，仿若南柯一梦，只余下点点残光。
小山雀们发出沮丧的叹息声，随即飞向墨珑，叽叽喳喳地让他再来一个。灵犀如梦初醒，转头看向墨珑，他朝她暗暗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动手了。唐石看在眼中，暗自冷笑，心想小狐狸真狡猾，多半他自己想要避风珠，却哄这小姑娘去偷。
雪九的木屋其实并不远，灵犀做贼心虚，一步三回头，东瞅西看，总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肯定被旁人看在眼中。墨珑看着好笑，顺手又拿起一个烟花，这个烟花的信子特别长，却不知是为何。
点燃，信子滋滋燃烧，有了上一个的经验，小山雀们已经不再害怕，蹦蹦跳跳追着信子，烧到哪儿它们就蹦跶到哪儿，弄得唐石在旁提心吊胆，总担心小家伙们不慎受伤。
趁着众人没留意，灵犀加快脚步，闷头而行。
信子燃尽，砰然作响，比上一回的动静还要大上几分，惊的小山雀们一哄而散，纷纷躲到树后、马匹身后，还有的躲到唐石身后。
潮水从烟花中奔涌而出，一浪比一浪高，向四面八方漫开，带着点点蓝光，漫过草木，漫过木屋，漫过众人的身体，顷刻间将山谷变成了汪洋。众人仰首，只见一尾巨鲸，不知从何处而来，双鳍摆动，徐徐在众人眼前游过。紧接着，又有一头巨鲸，拍打着尾鳍，高高跃起，溅起巨大的水花……
这种场景，灵犀在海底不知看过多少回，对她而言实在无甚趣味，但对于从未见过大海的谷中飞禽走兽而言，这个景象足以令它们大开眼界。
此时灵犀已经溜到了雪九的木屋前，试着推门，门居然轻轻一推就开，反倒吓了她一大跳。犹豫了片刻，她探头入屋，轻声唤道：“有人么？有人在么？”
雪五靠在木栏上，看着灵犀鬼头鬼脑的模样，着实想笑。
见灵犀当真溜进的雪九的屋子，唐石觉得是时候给墨珑一点教训了。他展开翅膀，从高处俯冲而下，径直朝着墨珑扑去……
听见身后有翅膀呼啸而来的动静，紧接着是利爪破空之音，墨珑犹豫了一瞬，才预备闪身躲开，却已然来不及，他整个人被唐石扑倒在地。唐石的爪子在他肩部紧了紧，锋利的爪尖紧挨着他的咽喉，只要他稍稍一动，利爪立时可以嵌入咽喉。
“小狐狸，别以为我不知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唐石沉声道。
墨珑侧着头，辩解道：“只是放烟火而已，您误会了吧。”
“哼！狐族生性狡猾多端，但我告诉你，在这里，莫耍你那点小聪明，否则的话，你能不能走出山庄都难说。”
这时，小山雀们原本上蹿下跳欢欣鼓舞地看烟火，忽看见唐石扑住墨珑，皆吓了一跳，碍于唐石威严，又都不敢上前，在旁挤作一团。银喉长尾小山雀见状也是害怕，但她好歹与墨珑相熟，鼓足勇气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么？”
墨珑依旧侧着头，语气不急不缓：“放烟火这事，他大概是有什么误会？”
小山雀忙解释道：“唐石，是我求着他放烟火，姐妹们也都很想看。”
这只小狐狸还会倒打一耙，唐石冷笑着，松开爪子，落地化为人身，玄袍星目，一脸的冷峻。墨珑也站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草屑，面色如常，倒不见有惊慌之意。
“莫非谷中不能放烟火？”墨珑有礼道，“那我把它们收起来便是。”说着他便要去拿烟火。
闻言，小山雀们齐齐发出沮丧的声音。
“区区烟火，这种小孩子的玩意，我拦着你作甚。只是……”唐石意有所指地盯了他一眼，“你莫要横生枝节才好。”
“如此，多谢。”墨珑不卑不亢，从容应对。
不远处，木屋之上，凭栏而立的雪五与雪九将这幕尽收眼底。雪五先摇了摇头。
“狐族生性狡猾多端，心机深沉。表面上看，他似乎不受唐石震慑，实际上可未必。”雪九笑道，“说不定，现下他的心砰砰直跳，紧张得要命，手心直出虚汗呢。”
“我看不像……”雪五还想说什么，忽然袖中金铃作响，清脆悦耳。他忙取出金铃，铃声振动，漾开一**微光，透过波光，他看见了清樾立在结界之外……
“东海清樾，冒昧登门，自知唐突，情非得已，请终赐见！”
看着她在结界上刻划下的字，雪五微微皱眉：“她怎么来了？”
雪九也看见了清樾，思量片刻道：“我去吧，我去打发了她。”
“恐怕她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人。”雪五道。
“好歹我曾经去东海送过东西，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雪九回想那时候的情景，眼神黯了黯，“灵犀出世之后，她应该比那时候好多了吧。”
“真是多事之秋，偏偏选在君上闭关炼药的时候。”雪五摇摇头，只得道：“你去吧，她多半是为了那个小姑娘而来，你先挡了。一切事宜，等君上回来。”
“我知晓。”
雪九飞身纵下，袍袖翻飞，堪堪触地之时，已化身为白鹤，足尖轻点，展翅掠空而去。

第五十六章
“若是澜南上仙看见，必定喜欢。”墨珑道。
卓酌望向雪峰，怅然道：“也不知，她看见了么？”
墨珑将手中火折子递给他：“来，你来点！”
“我？！”卓酌楞了楞。
旁边小山雀们七嘴八舌地叫嚷着——
“再来！再来！”
“真好看！真好看！”
“……”
银喉长尾小山雀飞到卓酌肩上，叽叽道：“再来一个！再来一个！”边叫着，边用小嘴轻轻啄卓酌耳根后头的发丝，显然已是迫不及待了。
被她啄得直痒痒，卓酌虽从未亲自点过烟火，眼下被众人簇拥着，不禁跃跃欲试，便取了个烟火，恰好是灵犀之前拿过的“春莺啭”。
瞧这名儿与鸟儿有关，小山雀们愈发欢喜，绕着卓酌转圈圈。卓酌点燃信子，片刻功夫之后，烟火中升腾出一个个婀娜多姿的美人，举步起舞，如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美不可言状。
雪九屋内，灵犀唤了半日，见无人应答，方才壮着胆子进去。屋内与他们木屋甚是相似，简朴干净，一尘不染，不同之处则是屋内摆放着许多花花草草，大多数灵犀都叫不上名来，但有一个光秃秃的花盆引起她的注意。
花盆内并无花草，泥土半埋着一枚青果。
这枚青果，灵犀认得，与她在桃花林中吃下的又酸又涩的小青桃一模一样。再想起莫姬此前原想托她带到山庄内的事情，想来应该就是这枚青果。雪九将她埋在此处，大概是不忍它就此殒命吧。
灵犀伸手，轻轻用指腹摸了摸它，希望它能好好的。
她继续小心翼翼地往里头行去，隔开里屋和外屋的是一株爬山虎，因事先听了雪九的嘱咐，并未为难灵犀，蜷曲着细茎，静静观察灵犀的一举一动。
因为不想让灵犀太费事，雪九特地把存放假避风珠的木盒就放在里间的桌上，桌面上空荡荡的，除了一株铃兰，便只有木盒，再显眼不过。
灵犀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寻思着这样的要紧东西必定放在极为隐秘之处，所以她压根就没有留意过桌面，反而把抽屉，床底，房梁……所有犄角旮旯之处都找了一遍，无所收获。最后她沮丧地在桌边坐下，顺手打开木盒，一下子看见了避风珠，如此轻易，倒让她自己吓了一跳。
“避风珠？”她无法确定，但很快木盒下方篆刻的一行小字，解答了她的疑问——“却笑东风从此闲”
想来应是避风珠无疑了，灵犀心中大喜，伸手要去取，又顿了顿，双手合十，歉疚地喃喃道：“此番情非得已，暂借避风珠一用，待见到澜南上仙之后，即刻归还，还请见谅！”
铃兰花微微摆动着，灵犀取走避风珠，揣入怀中，紧张而兴奋，急急地就要回去找墨珑，告诉他自己已大功告成。
唐石接连看了几个烟火，虽说别出心裁，但并无暗藏玄机，想来那只小狐狸并不曾在烟火上动手脚。再看现下放烟火的人换成了卓酌，更加不必担心小狐狸弄鬼。小狐狸故意弄烟火应该就是为了替小姑娘打掩护，并无其他。
几只贪玩的小山雀，见烟火这般好玩，按耐不住，化为人身，也去拿烟火。墨珑看在眼中，并不阻拦，火折子尚在卓酌手中，他便回屋到灶间拿了几根线香，用火折子点了，分发给那几只小山雀。
谷内这般热闹景象，而小风口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隔着结界，和淡淡的薄雾，清樾看见雪兰河朝这边飞来，身形蹁跹，优美灵动，白羽似雪而胜雪。待到近前，雪兰河足尖轻点，化为人身，白袍红冠，晔兮如华，温乎如莹，施施然向清樾躬身施礼。
论起辈分，雪兰河曾与龙族先辈并肩作战；论身份，他是玄飓上仙座下左使，清樾如何受得他这一礼，连忙恭恭敬敬还礼。约三百年前，雪兰河曾经亲来东海水府，说是玄飓上仙得知龙君尚有遗孤未出世，特送来昆仑血灵芝，此物极其难得可贵，保胎养神之上上品。她将此物放入巨蚌之中，果然得其滋养，过了百年，灵犀终于出世。
当时清樾曾备下厚礼，亲自上门致谢，却被天镜山庄辞谢婉拒。
说起来，天镜山庄也算对东海水府有恩，故而清樾言语间甚是谦恭有礼。
“冒昧打扰，实在唐突。”清樾歉然有礼道，“我刚刚才知晓，舍妹随北海二太子进了贵庄，她年幼莽撞，行事恐怕失了分寸，给贵庄徒增麻烦。故此，我特来将她领回。”
东里长听清樾这番话，未有一字提及墨珑，忙在旁道：“在下侄儿墨珑，也随北海二太子进了贵庄。我也是来此将他领回。”
雪九微微挑眉：“你说的是那只小狐狸，他是你侄儿？”
“他……他是不是惹出什么事来了？”东里长心里直发紧。
雪九含笑道：“眼下倒还没有……两位的来意我已明白，只是庄内规矩大，不可轻易进出，我也做不得主。眼下君上不在谷中，还烦请两位再等上几日，待君上回来，我自当将此事禀上。”
“灵犀，她……”
清樾还想争取，突然看见远处庄内的天空蹿起数道光芒，顿时吃了一惊。东里长脑中一下子想到的就是幽冥地火，更是紧张万分，说话都有点磕磕绊绊：“是不是……出、出事了！”
雪九循他们的目光回头望去，笑道：“二太子带了烟火，在谷内燃放，诸位不必惊慌。”
原来如此，清樾等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聂季一脸鄙夷，与聂仲低语：“二太子刚刚拒了婚，转脸就放起烟火来，真是闻所未闻！”
聂仲盯了他一眼，示意他莫再乱说话。
谷中，怀揣着避风珠的灵犀偷偷溜出雪九的屋子，行出几步，又折返回来关好门，这才偷偷离开。
烟火在天空炸开，却燃起更猛烈的火光，足以照亮半边天空，火光中逐渐显现出一个巨大而奇怪的人形，人面兽身，赤发红膛，一手操坚石，一手操长戈……
“这、这是……”基本明知是烟火幻影，小山雀们看着还是害怕。
卓酌解释道：“这是祝融，火神祝融。”
此时，另一个烟火也炸开来，幻出滔天洪水，水光中也有一人，人面蛇身，虬髯戟张，手舞镇海三叉戟，气势汹汹……
“这个我知晓……是共工！”银喉长尾小山雀在卓酌肩膀上蹦跳着嚷嚷道。
卓酌笑着点点头：“对！”
水火不相容，两大远古神祇在天空操戈舞戟，洪水如山耸，浑波层层叠叠翻腾而上，烈焰似火轮飞上飞下，赫赫巍巍直扑而去，俨然便是远古时代那场大战重现眼前，叫人看得触目惊心。莫说小山雀们，谷中的马匹，羊儿，连栖息在树间的鹰隼们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夜空……
将线香分发给小山雀们之后，墨珑不留痕迹地退开来。唐石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看见他只是退出喧哗之地，似随意择了一株树懒懒散散地靠坐下来，依然看着夜空上的烟火，间或着往瞥一眼雪九的屋子，看样子，他是在等灵犀。
随即，烟火接连燃放，两大远古神祇的出现着实震撼之极，光芒万丈，便是唐石也在不知不觉间将目光停留过久……
雪五倒未曾被烟火干扰，只是他留意的人是刚刚从雪九屋中出来的灵犀，很好奇她下一步会去做什么。
压根没有看烟火的心思，灵犀一溜小跑回来，边跑边找墨珑，却始终没看见他的身影，心下诧异，还在四下张望之时，忽见唐石风驰电掣般从自己身边掠过，同时听见他疾声道：
“拦住他！”
循着唐石所去的方向，灵犀看见了最前头的墨珑，他正向老风口的方向飞掠而去；四、五只鹰隼听见唐石的话音，纷纷从高处俯冲下来，正追在他身后……
他？他为何要去老风口？
他身上没有避风珠，去老风口岂不是送死？！
灵犀不解，怔怔看着——唐石已回复原身，比其他几只鹰隼更快，双爪如钩，疾扑向墨珑。
听得身后劲风扑来，比起此前，墨珑的反应要快捷得多，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迅速就地翻滚，躲开唐石的利爪，猛地向前蹿出数丈。唐石这才意识到，此前自己轻易扑倒他，纯粹是因为他故意装的。
狐狸就是狐狸！天生狡诈！唐石心中暗骂。
两人此时已经很接近老风口，风势在逐渐增大，寒意也在增强，后头紧跟着的几头鹰隼因为风力和寒气的缘由身形渐缓。
再往前飞，羽翼末梢已有冰凌凝结，加上风力强劲，对于飞禽而言，比起走兽要吃亏得多。唐石心中暗暗咒骂，想着必须尽快将他逮住，否则进了老风口他必死无疑。
为了加快身形，唐石收敛双翼，顶着劲风，沉身猛扑向墨珑。
此时因寒风劲猛，墨珑已完全听不见其他声响，身体已被寒气所侵，行动间愈发艰难，墨珑再未迟疑，一手捻诀，默念避火咒，一手按向胸前烈火壁所在的位置，以灵气催动……刹那间，火光腾起，笼罩住他全身，唐石收势不住，被燎伤羽毛，一冷一热，两下猝不及防的冲击，令他踉跄倒地。
从唐石发觉不对劲开始，雪心亭便朝这边飞掠而来，只是他距离太远，身形虽快，也才堪堪赶到，眼见墨珑进了老风口，只能卷起受伤的唐石，护着他退到安全所在。
“这只小狐狸！”唐石气恼不已，忍着痛道，“他身上不对劲……”
雪心亭先扶他躺下，又替他把脉，知晓他心脉无碍，看来皮外之伤，才稍稍松了口气。
“那火光是什么？”这是雪心亭最担心之事。
唐石明白他的意思，摇头道：“不是那个！”
“真的不是？”
“真的不是，完全不一样。”为了让他安心，唐石忍痛拨开自己被灼伤的部分，“你看，伤口不一样，没有黑气。”
雪心亭查看伤口，确实只是寻常烈焰所灼，转头吩咐旁边的鹰隼：“去小风口外，让雪九速回！”
一只茶隼领命，展翅飞走。
灵犀奔至唐石身旁，颤声问道：“他呢？他在哪儿？”
看见她，唐石忽然明白过来：“你们俩根本是事先计划好了，对不对？！声东击西，你去偷避风珠引开注意，加上有烟火扰乱视听，他正好趁机进老风口。”
他怎得知晓自己去偷避风珠，灵犀一时间有点懵了。

第五十七章
雪心亭还算沉得住气，看出灵犀对此一无所知，温言道：“他进了老风口，你事先可知晓？”
灵犀脑子乱糟糟一团，所有的事情急速旋转着——方才那团火光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唐石使的法术？不对，若是唐石使的法术就不会灼伤自己。那么是墨珑？还是不对，谷中不能使用法术。或者他想出法子过老风口了？为何不告诉她？……
忽然，墨珑说过的话在她脑中复响起——
“拿不到，有拿不到的法子。”
“有我在这里，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踏踏实实的。”
莫非，真的如唐石所说，墨珑根本没指望自己能拿到避风珠，他一直都另有打算，却始终没有告诉她……
得不到灵犀的回答，雪心亭望向老风口的方向，皱紧眉头，没有避风珠，以他的修为也进不去，小狐狸贸然闯进去，着实危险。只是眼下别无他法，只能等雪九回来，只是时候一长，恐怕小狐狸性命难保。
看出雪五心中所想，唐石忍痛皱眉道：“那只小狐狸……他自家要找死，拦都拦不住！”
手中握着从雪九屋中拿出来的避风珠，灵犀已经不能肯定它究竟是不是避风珠。唐石既然早已得知她会去偷避风珠，雪九肯定也知晓，他怎么可能还把避风珠放在如此显眼的地方等着自己来偷呢。
可是墨珑进了老风口，没有避风珠，他怎么办？
来不及多想，她攥紧避风珠，朝老风口冲去。
“这孩子！”唐石吃了一惊，正想起身，身旁的雪心亭已飞掠出去。
雪心亭身形比灵犀要快，在灵犀尚未来得及进入老风口之前拦在她身前，未料到灵犀冲劲甚大，一时竟阻不住她的去势，反而被她撞得倒退丈余。
两人现下已在老风口边界上，雪心亭挡在灵犀身前，背部承受着彻骨寒意，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万年前那场大战，他曾受过重伤，后来虽然伤愈，但还是给身子留下了损伤，镜湖的寒意对他而言不在话下，但老风口的极度深寒却如一把把冰刃，剜肉削骨，苦不堪言。这也是为何玄飓指定了雪九进出老风口，而非雪五。
“你不能进去！”他往外推灵犀。
寒风被他所遮挡，加上有鲛珠护体，寒意一时还无法侵入灵犀体内。灵犀的气力还是大得惊人：“你让开！”
话音刚落，她猛地格开他的双臂，雪心亭反手再擒，拿住她的左手腕向后拧。此刻两人皆侧对老风口，雪心亭半身如浸冰窟，行动已是颇为勉强；灵犀也已感觉到手脚被冻得僵硬，心知必须速战速决。
灵犀猛然一转，伸腿锁住他的右腿，再一转，曲臂为肘，重重撞向雪心亭前胸，情急之下，她用尽全力，力大无比，生生将他撞飞出去。
怎么也想不到她的气力竟会这么大，比当年灵均还要强，雪心亭甫一落地，站稳身形，回头望去，灵犀已闯入老风口，风卷雪尘，渺渺茫茫，哪有还看得到她的身影，不由跺足叹气。
老风口内，一阵阵强劲的寒风扑面而来，墨珑即便有烈火壁护体，依然感觉到寒气透体，十分难熬，几乎无法顶风前行，只能趁着一阵风与一阵风之间短暂的停歇才能勉力往前行几步。寒风中卷雪夹尘，烈火壁火光虽亮，周遭却是混沌一片，也是无济于事。
如此，行出数丈，风力愈发强劲，火光笼罩处隐隐约约出现一道屏障，将去路堵了个结结实实。
此路竟是堵死的？！
难道此路根本不是通向雪峰？
或者，澜南根本就不在雪峰？这只是玄飓对外的说辞。
刹那间，墨珑脑中转过数个念头，他全身已被寒气冻得生疼，便有烈火壁也不敢在老风口里待太久。若是此路不通，他须得赶紧退出去才行。
转念一想，这道屏障会不会这只是玄飓设下的障眼法——墨珑想起鹿蹄山风雨神所设下的障眼法，犹豫一瞬，决定上前察看一番。忍着渐渐渗入体内的彻骨寒意，他走近那道屏障，试着伸手去触碰。
只是稍稍一碰，他便吃了一惊，屏障竟是柔软的，且微微起伏，起伏间便有少许雪屑从上面被抖落，仿佛是个活物一般。他试着用手扫去雪屑，想看清究竟是什么，冷不防间，一股劲风当胸而至，强劲之极，他被吹得踉踉跄跄直退，努力想稳住身形，无奈手足皆被冻僵，几乎都不停使唤，直至他的脚绊到某个物件，这才勉强站定。
他低头望去，只一眼，呼吸立时艰难起来——虽然风雪太大看不清模样，但一袭衣衫他再熟悉不过，正是灵犀的穿着。
她怎得进来了？！
“灵犀！灵犀！”他忙扶起她来。
极度深寒之下，鲛珠在灵犀体内也逐渐被寒意所侵，出现了一道道裂纹，灵犀四肢百骸被寒意所侵，奋力往老风口闯进数丈，终因肢体被冻僵而栽倒在地。墨珑扶起她时，她尚有知觉，艰难抬手，低低喃喃道：“避风珠，给你……”
“你……”墨珑这才明白她竟然是为了把避风珠给自己才闯入老风口。他此前对于灵犀去偷避风珠其实根本不抱任何希望，一方面是让她引开其他人的注意力，另一方面也是不愿她跟着自己进老风口，毕竟烈火壁能起多大效验，连他心里也没底。他相信，凭自己的能耐，便是烈火壁抵不住寒气，他也可以全身而退，可灵犀却未必能做到。
生怕碰伤她冻伤的手脚，墨珑尽量轻柔地将她纳入烈火壁的火光之中，然后才从她手中拿过那枚“避风珠”。
雪兰河很厚道，虽然放在桌面的并非避风珠，却是一枚玉灵珠。墨珑试着以灵力催动，一**暖意从玉灵珠散发出来，瞬间缓解了两人周身的寒意，手足处的冻伤也缓解了许多。玉灵珠暖而不炙，可以保护他们不受寒意所侵，不至于因为冒然进了老风口而丧命。
灵犀若有灵力，也能少遭些罪。墨珑将她搂得更紧些，在她耳边大声道：“前头有东西堵住了去路，过不去。”
实在太想过老风口，想见到澜南问明哥哥的下落，灵犀不愿放弃，强撑着精神：“什么东西，我去看看！”
知晓她一心想要找到哥哥，好不容易进了老风口，绝不肯轻易放弃，墨珑便顺着她，带着她行到方才所遇的屏障前，小心翼翼地躲开风力强劲之处。
“像是个活物，当心！”
方才被墨珑扫开雪屑的地方现下□□出来，凹凹凸凸的暗纹，轻轻起伏着，灵犀端详着，看不出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路都被它堵死了。”
墨珑小心地留意着所处的位置，以防再次有猝不及防的劲风。灵犀挣开他些许，伸手去摸那物件，才摸了两下，那物件骤然大动起来，雪屑噗噗直落，腾起团团雪雾。墨珑忙护住灵犀，疾退开去。
这时，玉灵珠终究不是避风珠，暖意也抵不过老风口的寒气，短暂的温暖之后，玉灵珠发白，成了一枚死珠。墨珑想带她退出老风口，灵犀却不肯，固执地先看看究竟是何物堵住去路。
雪雾消散，出现在他们眼前的竟是一头体型庞大的雪蛤，通体暗纹，鼻吸口呼间，阵阵寒风劲涌。原来这老风口的风竟是从它而来。这样一头巨型雪蛤，也不知玄飓是从何处寻来，用它守老风口也算是一道奇景。
雪蛤鼓起腮帮子，呱呱叫了两声。
灵犀转头看墨珑：“它说什么？”
墨珑懂些兽语，却不是所有兽语都懂，雪蛤的叫声他是当真听不懂，当下摇摇头。
虽然听不懂，但雪蛤的动作却是看得明明白白，它迈了两步，侧过身子，为他们俩让出了一道路……
“……”墨珑愣住。
眼见有一丝希望，灵犀不愿想太多，催促他道：“我们走！快，它把路让出来了！”
这头雪蛤根本不认得他们，按理说不攻击他们已是万幸，怎得还会把路让出来？会不会是个圈套？墨珑犹豫着。
灵犀断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急着过去，便想挣开他。其实以灵犀现下的状态，便是墨珑硬要带她退出老风口，她也无力反抗，只是……墨珑暗叹口气，日后被她埋怨也罢了，只是她不知会怎样懊恼沮丧，那倒叫人看不下去。反正进来了，干脆豁出去陪她走这一遭。
想着，墨珑半蹲下身子，将灵犀负到背上，沉声道：“我背你过去。”
体内，满是裂缝的鲛珠在寒气夹击中无声无息地破碎，灵犀的意识一点点消散，她轻轻“嗯”了一声，把头搁在墨珑肩膀上。
墨珑谨慎地朝雪蛤走近两步，略停，试探它是否有攻击的意图。雪蛤非但未有丝毫攻击之意，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似不想伤着他们。
它当真想让他们过去？
灵犀的鼻息就在他脖颈边，有点痒，墨珑再不多想，大步向前行去，径直穿过老风口——不多时，眼前豁然清晰起来，月光如水，白雪皑皑，极目望去，雪峰就在眼前高高耸立，冷虽冷，却不是老风口的极度深寒，相较起来，简直可以用清凉二字。
真的到了雪峰！墨珑撤去烈火壁的火光，稍稍松了口气，接下来只需找到澜南所住之处便可。他轻声唤灵犀：“你看……”
身后静悄悄的，毫无反应。
忽然意识到她的鼻息比方才微弱了许多，墨珑的心猛地被揪紧，转头想看她：“灵犀！灵犀！”
她的头颅无意识地垂下，身体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回应。
恍惚间，墨珑仿佛又回到了桃花林中找到她的那刻，那时候他还不太熟悉这种感觉，而现下他明白了——这是心慌，由于害怕、恐惧而带来的心慌。
他慢慢安慰自己，她也许只是暂时晕厥过去，过会儿就能醒过来；或者和上次一样，她进入了龟息状态，终归能醒来……先找个避风之处，把她放下来，墨珑想着，迈步往前，灵犀发丝有几缕落在他胸前，随着他的走动而轻轻摆动。他怔怔看着，心中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骤然间，脚下突然踩了个空，原本看上去平整的雪地下面竟是空的，这一生变着实猝不及防，何况他身上还负着灵犀，身子凭空下坠，落到下面的陡峭斜坡，沿着斜坡翻滚而下。

第五十八章
茶隼飞出小风口，羽翼带风，雪九循风声转头，抬起手来，让茶隼稳稳停在臂间。
“有人闯进老风口，雪五让你速回！”茶隼低低禀道。
莫非灵犀当真以为自己拿到了避风珠，竟敢去闯老风口，雪九面色一变，虽然很想问明详情，但当着清樾的面多有不便，遂朝清樾拱手施礼：“谷中有事，急待我回去，失陪！”
清樾从他面上便已看出谷中出了大事，疾声问道：“是不是灵犀出事了？！”
雪九不能答，眸光本能地避开她：“请大公主先回……”
小小的眼波流转并未逃过清樾的双目，她何等聪明，急迫道：“是灵犀对不对？！让我进去！”
灵犀出事了？那么墨珑呢？
东里长也紧张地很，扑上前问道：“墨珑呢？他有没有事？”
“……两位稍安勿躁，请先回吧。”雪九不愿再与他们耽搁时候，转身飞掠而去。
愈发感觉到是灵犀出事，看雪九匆匆离去的身影，清樾心中焦急万分，但却连里头是什么状况都无法知晓，双手蓄力，重重击上结界，数道金光溅开，整个结界都在微微抖动。
袖中金铃与结界相连，此刻剧烈摇晃，雪五望了一眼，无奈苦笑，灵均之事，君上已觉有愧于东海。若此番灵犀又在谷中出事，不知君上该如何向东海交代。
雪九飞掠而至，茶隼追不上他，尚落后在远处。此时烟火已熄，小山雀们见唐石受伤，不知发生了何事，纷纷聚拢过来。卓酌更是一头雾水，还以为是自家烟火惹了祸，害得唐石不慎受伤，顿时有点惶恐。
“怎么了？！”雪九远远地便见唐石受伤倒地，顿时感觉到不对头，落地后不可置信问道，“她还伤人？！”
迟一分，灵犀与墨珑就多一分丧命的危险，雪五拉住他：“来不及细说，灵犀和小狐狸都进去了，你赶紧把人弄出来！”
唐石在旁补充道：“……小心那只小狐狸，他身上不对劲，有火！”
火！雪九一惊。
“不是那个。”雪五道，“大概是带了特别的火器，你小心。”
雪九点头，自怀中取出避风珠，飞掠进老风口。雪五等人进不了老风口，只能在外面等着。卓酌这才听明白一点点，惊诧道：“灵犀和墨珑，他们进了老风口？！”
唐石横了他一眼：“别说你事先不知晓！”
这锅着实被扣得冤枉，卓酌瞠目结舌：“我……我真的不知晓，他们怎会……”灵犀与墨珑竟然有那么大的胆量敢闯老风口，他怎么也想不到。
就算他不知晓，这两个人也是他带进山庄的，唐石没好气，还想说话，被雪五制止。“他不知情，罢了，你还是先去疗伤吧。”
唐石摆手制住欲上前扶他的人：“皮外伤，不碍事，等雪九把那两个小兔崽子拎出来，我再去。”
雪心亭知晓，唐石和自己一样，是在担心灵犀和墨珑的安危，故而也不在相劝。
雪峰之下。
墨珑在下坠途中，为了护住灵犀，显出原身，柔软的皮毛将灵犀妥当包裹起来，防止她受到更多伤害。
他们沿着雪坡一路翻滚而下，直至坡底才算停住势头。墨珑抖抖皮毛上的雪，小心翼翼地松开灵犀，细察她的鼻息。
“灵犀，灵犀！醒醒……”
他试探地唤她。
大概是方才那阵翻滚过于猛烈，听见他的声音，灵犀似醒非醒地睁开双目，首先对上的是墨珑一双狐狸眼。他尚是原身，一只通体银黑的狐狸，针针毛发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她愣愣盯着他看，半晌才虚弱地笑道：“……我要告诉小风，说你是圆毛。”她说完，慢慢搁上眼皮，竟还往他怀里窝了窝，然后任凭墨珑怎么唤她，不再睁开。
偌大天地，茫茫白雪，墨珑除了拥紧她，不让她的身体在雪中冷却，竟别无他法。
便是找了澜南，又有何用？
难道灵犀出世的原因就是为了找到灵均吗？
对她而言，何其不公！
墨珑什么都不能做，或者说除了守着她，他根本不知晓自己还能作甚什么。
她的眉眼近在咫尺，间或着，有雪花轻轻飘落在长长的睫毛上，沾上，片刻后融化成水，顺着睫毛梢滴落，从她的脸颊上滑落，似一滴泪珠儿。若冥冥之中，真的有股力量在指引着她，即便是一卵双胞的感应，只希望，这股力量能让灵犀醒来。
只要她醒来，他就再也不骗她。
龙牙刃，还给她。
烈火壁，也可以给她。
她喜欢吃的菜，他可以给她做。
她想去看梅花，他可以带她去看。
她要他去东海探望她，他可以日日去，月月去，年年去。
……
只要她能醒过来。
搂紧她，墨珑深埋下头，将眼中的恐惧尽数藏起。
苍茫天地，人鸟声俱绝，周遭静寂之极，仿佛回到盘古开天的初始，万物静籁，时光停滞。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苍老而慈祥的声音将墨珑唤回神来。
“小狐狸，你怎么了？”
墨珑缓缓抬头，看见雪地里头站着一位拄拐的老妇人，鹤发鸡皮，面上的皱纹深如沟壑，写尽沧桑，唯独双目很是温暖，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不知她是何人，也不知她从何而来，更不知该如何作答，墨珑只是看着老妇人。
“小姑娘病了么？让我瞧瞧。”老妇人行路似不太方便，拄着拐，蹒跚着走近他们。
墨珑对人，向来戒备之心颇重，虽然这位老妇人看上去并无恶意，但看她近前来，他迅速化为人身，抱着灵犀谨慎地推开几步。
见他这般紧张，老妇人也不着恼，也不逼他，立在原地道：“她对你，很要紧是不是？”
墨珑盯着她，犹豫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大概是从老风口过来的时候冻着了。”老妇人道，“你让我瞧瞧她，兴许还有的救。若是拖得时候长了，我也没法子了。”
“你是谁？”墨珑自然是希望她能救灵犀。
老妇人道：“你们来这儿不就是为了找我么？现下又问我是谁。”
墨珑愣住：“你……你是澜南……澜南上仙？”修为高深者，身体都保持在最好的状态，容颜亦是在鼎盛之时，不会露衰老之貌。此前才听卓酌说过画像中的澜南如何倾国倾城，故而他印象中，澜南即便不是一位妙龄少女，也应该是中年美妇，无论如何不该是这样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澜南也知晓他为何事惊讶，并不愿多做解释，温颜道：“现下，可以让我看看小姑娘了么？”
自觉很是失礼，墨珑抱着灵犀，缓步近前。
澜南伸出手来，干枯的手布满皱纹，如老树皮般，轻轻拂过灵犀的眉眼，在眉心处略略停留了片刻，轻叹了口气，弄得墨珑很是紧张。她却什么都没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玉葫芦，从中倒出一枚丹药递给墨珑：“喂她吃下去吧。这孩子先天不足，门户不牢，三魂七魄难以常住，只怕是……”
大概是后面的话不吉利，澜南也不愿再说下去，叹了口气。
墨珑将丹药放入灵犀口中，轻托她下颌，让她将丹药吞入腹中，静静待她醒来。
空中传来一阵鹤唳，随即一头白鹤翩然落下，化为人身，正是雪兰河。他先恭恭敬敬朝澜南施礼，然后才转向墨珑与灵犀，松了口气道：“总算找着你们了！你们俩真是……灵犀怎么了？”见灵犀一动不动，雪九甚是不放心。
澜南看向他，语气中有责备之意：“这孩子先天不足，这身子过老风口如何受得住，你们也太大意了。”
雪九低头愧疚解释道：“实在是事先没料到，他们……竟然会硬闯。”
“她想见我，难道你们事先不知？”澜南问道。
雪九头更低了：“知晓。”
澜南语气愈发严厉起来：“既然知晓，你为何不带她过来，逼得她非要硬闯不可。这孩子出了事怎么办？”
雪九被训得头都不敢抬，低低道：“君上吩咐让您安心养病，不许让人打扰，属下不敢违背。”
听闻是玄飓的意思，澜南这才未再追究，只皱了皱眉头。

第五十九章
灵犀不知何时醒来，轻轻地“咦”了一声，双目看向澜南和雪九……墨珑静静看着灵犀, 再多的心潮起伏，所有的欢喜和悲伤都被他强制按捺住，低哑道：“你醒了。”
“我睡着了吗？”灵犀自己对于昏迷浑然不觉, 诧异地问他，“他们……怎么了？”
墨珑指着老妇人哑声提醒她：“你要找的澜南, 就是她。”
澜南温和一笑，才道：“小姑娘, 你找我有何事？”
此时雪九方才抬头, 目光中却有紧张之色。
怎么也没想到澜南竟然已是个老妇人，而且苍老至此, 灵犀怔怔看了澜南好一会儿，才将信将疑问道：“你认得我哥哥吗？”
“你哥哥？”
“他叫灵均。”
灵均二字一出，澜南的身子顿时晃了晃, 手慌地用力拄紧拐杖才稳住身子：“你哥哥是灵均……你可知晓她是灵均的妹妹？”后半截话问的是雪九。
雪九不敢看澜南, 默默点头。
“既然知晓，你……”澜南气恼, 只是她生平都不会骂人, 此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灵犀不明白她为何气恼，只知晓她的反应必定是认得哥哥，急急追问道：“你认得我哥哥对不对？”
澜南点头，缓缓道：“我自然认得他。他还好么？”
这一问，轮到灵犀怔住：“他……他在哪里？”
澜南也是一呆：“他不是已经回到东海了么？”
“没有，他一直没回东海。”隐隐察觉到希望落空，灵犀茫然道，“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两人面面相觑，彼此都不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墨珑亦是莫名其妙，怎么也想不到，好不容易找到澜南，竟然会是这样的状况。唯独雪九面色很差，低着头，一声不吭。
片刻之后，澜南转头，疑惑地看向雪九：“怎么回事？二哥明明说过，已命你将灵均送回东海。”
雪九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咬牙硬撑着不说话。
澜南见他不言语，心猛地往下沉去：“莫非二哥一直在骗我，其实灵均死了？他真的被我打死了？！”
此言一出，灵犀如被重锤击打，直愣愣看着澜南，颤声道：“是你杀了我哥哥？！”
澜南说不出话来，也没有否认，看上去比她更加悲伤。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
眼看事情愈发不对劲，恐生出其他误会，惹出更大的麻烦，雪九连忙解释道。
“你哥哥没死，真的没死！”雪九先朝灵犀道，然后赶紧朝澜南道，“灵均没死，当年他是受了重伤，但是没死，君上并没有骗您。”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雪九身上。
墨珑沉声道：“你还是把事情解释清楚为好，她为何会将灵均打成重伤？眼下灵均若还活着，他又在何处？”
雪九踌躇良久，始终说不出话来，似为难之极。澜南在旁长叹口气，道：“罢了，前面这段我来说。”
她看向灵犀，缓缓道：“想必你们知晓，八千年前，幽冥入侵，我与两位哥哥率兵迎击，最后幽冥兵败，退回幽冥界。那一场战役，死伤甚多，我大哥……”
说到此处，复忆起当年往事，她神情痛楚，顿了好一会儿。
墨珑默默地想，澜南口中的大哥应该就是三青鸟之首羽阙，难道他的死与幽冥之战有关？
努力定了定心神，澜南接着往下说，却不再提羽阙：“……我也受了伤，当时以为只是小伤，不碍事，却未料到是中了幽冥地火之毒……”
雪九忍不住道：“君上说过，这不是您的错！”
“不，是我修行不够，心魔未除，幽冥地火才会在体内一日比一日严重。”澜南悔恨道，“那时候我明明知晓自己不对劲，却硬瞒着二哥，以至于后来害了灵均。”
灵犀紧紧盯着她：“真的是你伤了我哥哥？”
那段记忆对于澜南来说阴沉而混乱，她自己都只能记得些许片段，然后勉强才能把事情串起来：“幽冥地火一直被我苦苦压抑在体内，终于有一日爆发出来。我就记得，那时候我在芥园……对吧？”她看向雪九。
雪九默默点头。
“灵均见我不对劲，上来拦我，我对他动了手，到处都是火光……”澜南痛苦不堪地回忆着，“我飞了出去，他追上来，迫我落到一处山谷，然后……那时候我入了魔，根本也分不清人，将他伤得甚重。但也多亏了他，废了我的一双翅膀，让我无法再飞出去伤其他人。”
那处山谷想必便是鹿蹄山的山谷，灵犀回想到在血光中看见哥哥的身影，那时怎么也想不到与哥哥力战的人是澜南。澜南虽说是女子，却是西王母驾下三青鸟之一，修为功力不知比灵均要高出多少，哥哥竟然能凭一己之力硬撼。
“再后来，我就晕厥过去，醒来时已被二哥送至这雪峰中疗伤。”澜南道，“二哥告诉我，灵均虽被我重伤，好在性命无碍，已命雪九送他回东海调养。从此，我未曾再见过灵均，还以为他被我骇住，不愿再来见我了……雪九，此事你该向我好好解释解释。”
雪九艰难地抬眼看向澜南，又看向灵犀，才道：“灵均受了重伤，君上为了给他疗伤，费了很大气力，起色不大。后来……”
“后来怎么了？”灵犀紧张地盯着他，“……他没死吧？”
“没有，没死！”雪九安慰她后才接着道，“但伤势太重，他一直也没醒。君上将他送到了苍梧丘，安置在地底泉眼之中。这些年君上花了很多功夫来炼药，不光是为了您，也是为了他。”
“地底泉眼之中？”灵犀没听懂，“为何要把他放在那里？”
澜南皱眉道：“灵均是龙族中人，二哥应该知晓，让他疗伤最好是送回东海。”
雪九忙解释道：“苍梧丘的泉水也有疗伤效验，君上将他置于泉眼之中，也是为了对他的伤势有好处。”
“既然如此，二哥为何要骗我？说灵均已被送回东海！”澜南问道。
灵犀也不解：“既然我哥哥没死，为何不告知东海他的下落？”
墨珑在旁，却已明白玄飓的心思，冷冷一笑，只是未言语。
看见他的冷笑，雪九心中不好过，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如实道：“君上不愿让别人得知此事，因为……于您声誉有损。”
在墨珑看来，玄飓所担心的何止是有损澜南声誉，恐怕还有他自己的声誉，整个天镜山庄的声誉。毕竟，他们是西王母驾下的三青鸟，是统帅大军对抗幽冥恶鬼的上仙，若让人得知他们竟然也会入魔，世人对他们的信赖崩塌不提，只怕还会引起世人恐慌。
“……他……他怎么能……”澜南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雪九道：“君上也知此事对不住东海，他知晓灵均有妹妹因先天不足无法出世，故而将自身灵力注入昆仑血灵芝之中，命我送往东海。就是有了君上此举，才令灵犀能够平安出世。”
听到此处，灵犀愣住，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身世竟然如此曲折。玄飓上仙因觉得对不住哥哥，对不住东海，所以才会出手助自己出世。换而言之，若无哥哥以性命相博，自己今日也不可能活生生站在这里。她的这条命，竟是素未谋面的哥哥换来的。
“苍梧丘，地底泉眼。”灵犀想到哥哥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地底，又想到姐姐这些年的模样，心中便翻涌起一阵阵难受，“你们怎得能这样？他是东海太子，他有家人，不管什么缘由，都应该告之东海。我姐姐……”
说到气苦之处，她哽咽难言。
“……我姐姐一直以为哥哥死了，她觉得这都是她的错！”灵犀吸吸鼻子道，“她这些年过得有多苦，你们可知晓！你们怎得能这样对她……我宁可我不出世，也不要这种你们自以为是的所谓的补偿！”
雪九默然，从灵犀的立场，她说的话句句在理，他实在无言以对。
澜南更是惭愧之极，灵均因自己而重伤，又因自己而令他的家人蒙在鼓里。虽然玄飓以自己的方式去补偿东海，可灵犀说的对，这样的方式只是玄飓的自以为是。以为清樾失去一个弟弟，所以补偿一个妹妹给她，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却不曾真正为清樾细想过。
仰着头，硬是没有在这些人面前流泪，灵犀转身，泪水堪堪滑落之时，埋入墨珑怀中，瓮瓮道：“我们走，去接我哥哥回家。我不想再呆在这儿！”
墨珑轻轻抚摸着她的背，柔声道：“好，我们走。”
他搂着灵犀，再不看澜南与雪九，转身欲走。
“小姑娘，你等等……”澜南唤住她，她从怀中将玉葫芦拿出来，递了过去。
雪九见状，有点急了，出言欲阻止：“这是君上特地为您炼制的丹药……”
澜南转头瞪他，目光罕见地严厉，不许他再说下去，然后才看向灵犀，温和道：“你虽已出世，但先天不足，三魂不稳，七魄难定，这葫芦中的丹药有定神安魂之效，还可助你修行，你拿着，身子不舒服的时候就服上一枚。”
“我不要。”
灵犀**地拒绝。她倔强之极，虽然知晓自己身子不对劲，但怎么肯再接受玄飓、澜南等人的恩惠。抬眼时，她正对上澜南恳求的目光，苍苍白头，颤颤巍巍的手，终是禁不住心软，放缓语气道：“我们东海也有很多丹药，我用不着你的。”
墨珑却知晓，玄飓上仙亲自炼制的丹药岂能与寻常丹药相提并论，对灵犀身体定然大有益处，从方才服下一颗丹药后灵犀立时就能醒来便可见端倪。“澜南上仙也是一番好意……”他想劝她。
灵犀仍是摇头，很坚决：“我不要。”
墨珑拿她一点法子也没有，叹了口气道：“好吧，不要就不要。”
他扶着灵犀，两人转身沿着雪坡往老风口走去。

第六十章
看着他们走远，想到灵均，再想到玄飓瞒着自己所做的一切, 澜南感到一阵阵无力，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雪九在旁，看出她的不适, 忙上前想要扶她，却被澜南挡开。
“雪九, 你送他们出谷，然后和他们一起去苍梧丘, 务必将灵均平安送回东海。”澜南吩咐道, 同时将玉葫芦交给他，“她现下虽不肯收, 但你带着，路上找机会再给她。”
雪九迟疑道：“此事还是等君上……”
澜南打断他，抬眼盯住他, 目光严厉而痛楚：“在你眼里, 我的话已经不顶用了，是吧？”
雪九连忙跪下：“属下不敢！在我心里, 您与君上是一样的, 绝无差别。”
“莫要说违心话才好。”
“句句属实，绝无二心。”
澜南这才让他起来：“灵均的事儿若再有差池，我就只能亲自出谷了。”
“万万不可！”雪九惊道，他深知澜南体内幽冥地火未除尽，只能留在雪峰中养病，“属下一定妥当将灵均送回东海，请放心。”
“去吧。”
澜南疲惫道。雪九朝她深施一礼，转身快步去追灵犀和墨珑。
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澜南只觉得胸口气血翻腾，头昏脑胀，生怕被雪九看见自己不舒服，她死死用拐杖撑住，免得栽倒在雪地之中。
雪九使用避风珠，送灵犀和墨珑出老风口。经过雪蛤时，墨珑忍不住问道：“方才我们来时，它为何会给我们让出路来？”
其实雪九来时，在老风口内找不到灵犀和墨珑，心中也是诧异之极，怎么也想不到雪蛤会给他们让路。后来问过雪蛤，方才知晓缘由。
“它是把灵犀认作灵均了。”雪九道，“当年就是灵均在雪峰深处找到它，它一直都记得灵均身上的气味。”
灵犀这才明白过来，伸手复摸了摸雪蛤，与它作别。
若雪蛤不是将灵犀当成灵均，断然不会让开路，那么他二人要么冻死在老风口内，要么退出去，别无他法，当真是天意如此。墨珑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好的感觉——冥冥之中，似乎真的有股力量在推着灵犀，让她愈来愈接近灵均。
对她而言，这是一件好事么？墨珑不敢确定。
灵犀本没有出世的机会，是因为灵均伤重，玄飓内疚之下才助她出世。之后，灵犀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距离灵均越来越近。她因灵均而生，会不会也因灵均而……
想到这步，墨珑猛然禁止自己再往下想，无论如何不愿想到那个字。
老风口外，雪五、唐石、卓酌还有小山雀们都在焦急等待着。灵犀与墨珑着实进去太久，雪五几乎以为灵犀和墨珑都会冻死在老风口内，直至看见雪九带着他们俩平安无事地出来，才松了口气。
“没事吧？”雪五关切地看向灵犀。
灵犀气恼他们一直向自己隐瞒哥哥的事情，沉着脸，并不愿回答。
雪五倒未着恼，唐石看这两个小家伙险些闯出祸来，居然还端着臭架子，脾气顿时就上来了，喝斥他们到：“我说你们俩还懂不懂事！不收拾你们，那是让着你们……”
雪九在灵犀身后朝唐石急打眼色，示意他莫再说下去。
雪五看出些许不对劲，问道：“怎么了？”
雪九将他拉到一旁，将雪峰内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雪五越听心越往下沉：“如此说来，她什么都知晓了？”
雪九点头：“我得和他们一起去苍梧丘，澜南上仙之命，我不能违！君上那里……怎么办？”
雪五沉吟片刻：“你和他们去。我去告知君上。”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另一旁，卓酌也甚是担心，拉着灵犀问道：“你怎得也不和我说一声就进了老风口，里头有多危险不知晓么？出了事儿怎么办？我如何向你姐姐交代……还有你！”
他转头看向墨珑，手指着他：“你过来！你又是怎么回事？你们俩事先是不是串通好了，就瞒着我一个人？还有……你怎得伤了唐石？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墨珑不肯回答，朝他低声附耳道：“我们见到澜南了。”
闻言，卓酌立时呆住，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了半晌：“真的？！”
“嗯。”
早知自己也豁出去，跟着他们去闯老风口，卓酌真是悔恨之极，连连叹气。“她怎生模样？”他问道，目光期盼之极，“你们快说说。”
灵犀望了眼墨珑，有点犹豫要不要对卓酌说实话。以澜南上万年的修为，将容颜保持在鼎盛之期轻而易举，眼下的她那般苍老，显然是被幽冥地火折磨多年所致。
“她挺美的。”灵犀终于还是没忍心，噺  鮮 不管是对于澜南，还是对于卓酌，“不过，和我姐姐相比，还是差一点。”
小孩子总是这样，和谁最亲近便觉得谁最美，卓酌只当后半句是孩子气的话，并不放在心上，满足地长长叹了口气：“她真的在雪峰就好，终有一日，我肯定能见着她。”
虽说灵均重伤一事并非出于澜南本意，但他终究是被澜南所伤，更不用说玄飓为了维护澜南的名声，向东海隐瞒了此事。灵犀完全可以实话实说，毁掉澜南在世人心目中的模样……墨珑注视着她，心中若有所思。
“小狐狸！你过来！”唐石虽还伤着，但气性一点没小。
之前伤着他，又知他是好意，生怕自己进老风口送了命，墨珑也甚是歉然，行过去问道：“……伤口不碍事吧？”
在小狐狸身上吃这么大的亏，唐石怎么瞅他都不顺眼：“你身上到底带着什么玩意儿？”
墨珑也没打算瞒着，从怀中掏出用火浣布包好的烈火壁：“是烈火壁。”
“烈火壁！”唐石虽未见过，却曾经听说过，“是从甘渊炼制出来的那块烈火壁？”
灵犀也是惊讶莫名，望着墨珑：“你何时从象庭拿了烈火壁，我怎得不知晓？”
墨珑看着她，迟疑一瞬，将她拉到一旁，下定决心道：“其实，还有一件事你也不知晓。”
“什么事儿？”
“这事你知晓肯定要着恼……”墨珑顿了顿，“你得先答应我，恼了可以，可是不许恼太久，最多一天……”
灵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墨珑无甚把握，又想了想：“……三天吧，最多恼三天，行不行？”
灵犀愈发奇怪：“我一定会恼么？”
墨珑不做声，别开脸去，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取出龙牙刃，递给她：“它还在。”
这下灵犀是真的吃了一惊，接过刀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你不是说它……”
“骗你的。”墨珑很实诚。
疑心他究竟哪一句话才是真话，灵犀瞅瞅他，又瞅瞅龙牙刃，猜测它会不会是仿造的，用手试着挥舞数下，丝丝寒意从刀身上散发出来。
是真的龙牙刃！她将龙牙刃收入掌中，瞪向墨珑：“为何要骗我？”
对于墨珑而言，骗了人之后再坦白已是前所未有，更不消说还得面对质问，若要照实说，他确也有点难以启齿，只得道：“……你猜。”
“我猜？”灵犀盯着他，猜测道，“你是不是拿它另有用处？”她从小锦衣玉食，除了不能自由出入水府之外，东海水府里头的东西她想要什么就拿什么，压根没有过将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的心思。
“算是吧。”墨珑承认道。
灵犀接着猜测道：“和回青丘有关？”
闻言，墨珑顿时皱起眉头：“你怎得会知晓此事？”
这下轮到灵犀支支吾吾：“那个……在庙里的时候，我听到老爷子和你说的话……我不是存心想偷听的，只是正好……”
“你都听见什么了？”
“什么太子星、复兴有望、青丘……”灵犀讪讪道，“你们说话嗓子压得太低，其实我也听得不甚真切。”
墨珑皱着眉头看她。
片刻后，灵犀还是没忍住，问道：“血咒和封印是怎么回事？谁被封印了？还有，老爷子担心你来了天镜山庄会节外生枝，说你们这么多年忍辱偷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说听得不真切。”
墨珑瞥她。这时他才明白过来，当时灵犀为何说要回东海找姐姐，原来是听到老爷子和他的对话。
“你要龙牙刃，是不是与此事有关系？”灵犀追问他。
墨珑无奈，只得点了点头。
灵犀皱眉看他：“那你怎得不问我借呢？何必要骗我？”
“龙牙刃是你们龙族的宝物，岂能轻易出借。”墨珑苦笑，“你可莫忘了，当初你可是连让我碰一碰都不肯。”
灵犀回想此前在长留城的种种情景，那时候自己确是不可能将龙牙刃借给墨珑，低头闷闷道：“若现下你问我借，我必是肯的。只是，这柄龙牙刃是北海的定亲信物，你也知晓卓酌退婚一事，我姐肯定要将它送还北海，这可怎么办才好？”
见她非但不恼，反而还想将龙牙刃借给自己，径自左右为难，墨珑心下竟是说不出的滋味：“你呀，可知君子无罪，怀璧其罪。我便是没有青丘之事，看见你有这刀，也会想方设法骗了来。”
灵犀瞪着他，问道：“既是如此，现下你又何必拿出来还我？”
“我……”墨珑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你就当我变傻了，和你一样傻。”以他的身份，即便回到青丘，恢复少主的地位，与灵犀也绝对称不上门当户对，何况他眼下只是一个被流放之人，他断然不会对灵犀表露出心中情愫。
稍远处，小山雀在朝他招手，墨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面对灵犀，暗叹口气，转身离开。
他才走出两步，便听见身后灵犀道：“等等！”
下一瞬，他被人自身后牢牢抱住，圈着他腰身的手臂纤细而有力，墨珑当即有点怔住。
背后传来灵犀的声音：“你不傻，我也不傻，我知晓谁对我好。”
她的话直直撞入他的心底，墨珑心中百味杂陈，最终尽数化为一股甜意，逸到唇边。轻轻拍拍她的手，他佯作随意，却掩盖不住因为内心激荡而略有些干哑的嗓子：“知晓还勒得这么紧，我气都喘不上了。”
灵犀这才松开手，改成揪着他的衣袍：“你等会儿再过去。”
墨珑转过身，见她低着头闷闷不乐的模样：“为什么？”
“你对她不要那么好，”灵犀不满地嘟囔着，“我只想你对我一个人好。”她自小在东海水府长大，身边并无成对情侣，连夫妻都没有，只有姐姐、嬷嬷、侍女等人，再有便是聂季、聂仲，无人会对她提及情爱之事，故而她压根不懂情为何物，此时情窦初开，自己尚在懵懵懂懂之中，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
闻言，墨珑禁不住失笑，却是不忍拂逆她，当真没有再朝小山雀走去。

第六十一章
心急的小山雀冒着被唐石骂的危险自己飞了过来, 朝他们俩道：“你们俩怎得能自己闯进老风口, 胆子也太大了！没出什么事儿吧？”
灵犀躲在墨珑身后，不吭声。
墨珑只得微笑以对：“没事。”
“你们可真是命大！换做是我, 肯定是活不成了。”小山雀偷偷瞥一眼唐石，不安道，“只是这么一来，你们在谷里多半是呆不下去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
“不打紧，我们本来也打算出谷去。”墨珑安抚她道。
小山雀本还想再说什么, 忽瞥见雪九朝这边过啦, 顾不得再说话，连忙飞走。
雪九行过来：“走吧, 我带你们出谷。”
“等等, 在出谷前, 我还有一事, 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墨珑道，“前些日子，有一株凌霄藤进了山庄, 我不知晓她还能不能出谷, 外面还有在等她的人。”
雪九沉吟片刻：“她犯下重罪，还得等君上回来才能发落。这样吧，有什么话让她自己和你说。”
将墨珑领至雪五屋后载种凌霄藤的地方，雪五仍是按教灵犀的法子来教墨珑如何与草木交谈，墨珑试了几次，却始终听不见回应。
灵犀在旁诧异，忍不住道：“我来试试。”
她几乎是轻而易举就和莫姬沟通上了，转头朝墨珑道：“她说，让我们替她给小风带一封信。”
“信？！”
墨珑正自疑惑莫姬怎么写信，凌霄藤上便晃晃悠悠落下一片叶子，凌空悬在他面前，直待他摊开掌心，叶子才安然落下，静静躺在他掌中。
“把叶子交给那个人，仍按我教你的法子，他就能读懂。”雪九道。
墨珑存疑：“若他和我一样，也感知不到，怎么办？”
雪九淡淡一笑道：“那也不过就是无缘二字，且让他放下吧。”
灵犀插口道：“没事，我可以读给小风听。”
墨珑仍是不解：“为何她能感知，而我不行？”
“心思简单，能专注于一处的人，更容易感知草木。”雪九解释道，“你心思细密，做一步想三步，比她自然是要难些。”
难得有件事儿居然比墨珑还要强，灵犀得意洋洋，昂着头看墨珑。墨珑好笑，胡乱拨弄了下她的头发。
双影镇上，夏侯风和白曦还在水泡之中。夏侯风犹在想法子挣脱，无奈水泡以柔克刚，任凭他怎么折腾，都无济于事。白曦则半躺在水泡内，反正也出不去，想着合目休息片刻，没想到竟不知不觉睡着了，呼噜声忽长忽短，听得夏侯风愈发气恼。
小肉球先是玩了一会儿水泡泡，腻味之后，便不知钻到何处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功夫它才又跑回来，小肚子鼓囊囊的，也不知吃了什么。店里的伙计要来逮它，它躲在凳子下，一道水箭从口中激射而出，喷得伙计满脸是水。
伙计想找人管管它，可惜夏侯风和白曦都在水泡内，于事无补，只得接着来抓它。一个连喷带逃，一个连追带躲，在桌子椅子间转来跑去，折腾得天翻地覆。
瞅准机会，小肉球腮帮子一鼓，又是一道水箭射出，伙计机灵地偏头躲过，水箭越过他，射在包裹白曦的水泡上。水泡立时应声而破，睡得正香的白曦重重跌落在地，惨叫着醒来。
夏侯风双目一亮，原来这样就可以破解，连忙大声招呼白曦，示意他朝自己喷水。白曦是个聪明人，立时就明白过来，赶忙从地上爬起来，直接抓过桌上的茶壶饮了一大口，然后对准夏侯风直喷过去。
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可夏侯风的水泡一点没动静。
“你不成，让它来！”夏侯风指向小肉球。
白曦点头以示明白，抱起小肉球，对准夏侯风，对准小肚子就捏下去——一股手臂粗的水柱从小肉球口中冲出，径直冲破水泡，然后重重将夏侯风直接撞到屋角，淋成个落汤鸡模样。
“这小家伙，肚子里哪来这么多水？”白曦不解地端详小肉球。
夏侯风一跃而起，甩甩水：“别管这些了，我们快走！”
白曦揣好小肉球，两人朝天镜山庄的方向赶去。
小风口外，此时此刻的清樾已是焦灼之极，面前的结界却始终固若金汤，任凭她用尽浑身解数，都无法破开结界。东里长也急，但无计可施，除了伸长脖子望着、等着，把自己站成一尊可驮碑的石龟，已别无他法。
聂仲和聂季立在清樾身后，目光盯着结界后的小风口，也担忧着灵犀的状况。
“大公主，有人出来了！”聂季眼尖，一下子就辨认出灵犀的身形，“是灵犀！她没事、没事……”
清樾也看见了，从小风口过来三个人，为首一人是雪九，后面两人，她认出其中之一是灵犀，另一人不认的，想来便是东里长口中的侄儿。
东里长个头虽矮，幸好脖子长，一下子看见了墨珑，见他全须全尾没有损伤，顿时放心了许多，一肚子的怒气蹿起来，脑中已开始酝酿待会儿怎么狠狠地骂他，低声嘀咕道：“这个臭小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闻言，清樾瞥了他一眼，心里盘算着待灵犀回东海之后除了加强守卫，还得再布上三四层结界，她方才能放心。
出了小风口，雪九听见半空一声鹤唳，仰头看去，暗夜中，雪心亭的身影翩然飞入云中，正是往西面君上闭关炼药之处而去。他暗暗期望君上丹药已练成，否则的话，中途离开药炉，不仅前功尽弃，连辛苦搜罗到的配药也会作废。花费钱两倒还是小事，其中有几味药材极其难得，是玄飓花费数年才收集到的。
不仅雪九心事重重，墨珑心底也同样藏着沉沉心事。卓酌说过的那句话始终在他脑中萦绕不去——“灵犀就会自然消失，她的那部分用于补足灵均。”冥冥之中，灵犀千山万水苦苦跋涉，难道就是为了让她牺牲自己来换回重伤的灵均？
想到此处，墨珑的瞳仁猛地痛缩。
不行！若是这样的结果，他说什么都要阻止灵犀，不能看着她去送死，即便是她心甘情愿也不行。
他不管灵均是不是东海太子，对于东海有多么要紧，也不管灵犀对东海有没有用，反正她不能死，她得好端端地活着！
三人之中，唯独灵犀一身轻松。寻寻觅觅许久，终于知晓了哥哥确是尚在人间，而且很快就能将他接回东海，她自然欢喜不已。再则便是她与墨珑两情相悦，彼此不用多说，只是这样简简单单地牵手而行，心中满是甜意。
正当她步履轻快地走向镜湖，结界外的身影映入眼瞳，顿时让她动弹不得：“那个、那个……是不是我姐？！”
看见清樾，灵犀着实吓得不轻，完全忘记墨珑从来没见过姐姐。墨珑虽然不认得清樾，但抬眼看见清樾身后的聂仲和聂季，又看见东里长，微微拧眉，暗自心道：老爷子想什么呢？怎么把他们给领来了？
雪九回过神来，朝灵犀道：“东海大公主清樾特地来接你，已等了好久。”
灵犀直往墨珑身后躲，小声问雪九：“她怎得会知晓我在这里？你们告诉她的？”
一眼便可看出她是偷偷溜出家门，雪九好笑道：“没有，大概她是从别处打听到了吧。”
墨珑瞅了瞅那个“别处”，甚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安慰灵犀道：“虽说你是偷溜出来的，但所获颇丰，不仅知晓你哥哥没死，还知晓他在那里。想来，你姐姐不会为难你的。”
灵犀对清樾是又敬又怕，小声道：“你不了解她，在她那里，丁是丁卯是卯，绝对没有功过相抵一说。”
此时此刻看见清樾的出现，墨珑转念一想，觉得倒是件好事。清樾完全可以代替灵犀去苍梧丘，这样他就不必再担心灵犀有危险。
“怎么办？怎么办？……”眼看距离结界越来越近，灵犀紧张地手心直冒汗，再看见清樾沉着面，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她的心里就直发毛。
“不管她说什么，你就说你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瞧灵犀畏姐如虎，墨珑便给她出主意。
“这样行么？”灵犀怀疑道。
“我小时候闯了祸就这样，反正刚开始几次是挺有用的，后来就……”墨珑无奈道，“我爹也不傻，看我光认错，就是不改，自然不肯饶我。你这是头一回离家出走，我估计应该有用。”
灵犀犹豫道：“……那我试试。”
行至结界处，雪九伸手覆上结界，结界感应到隐在掌心之中的符咒，出现通道，让灵犀和墨珑走出结界。
“大公主，让您久候，抱歉之极。”雪九朝清樾施礼道，“舍妹就在这里。”
眼见灵犀无碍，清樾还礼：“多谢雪右使。”然后她才看向灵犀，后者躲在墨珑身后，就是不肯出来。想不到灵犀对他这般信赖，想来他必是用花言巧语骗得她团团转，清樾将墨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目光如冰如刀。
聂季看不过眼，走过去把灵犀拽出来，训斥她道：“大公主为了你，刚刚结束战事，铠甲都来不及卸就赶过来，你还躲？！”
“战事结束了？咱们赢了吧？”灵犀双目一亮，问道。
“那还用说。”
聂季把脚底有千斤重般的灵犀拉到清樾面前。清樾目光严厉地打量着小妹，道：“本事大了啊……”
灵犀没等她把话说下去，立时垂目低首老老实实道：“姐，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
“还打伤了侍卫……”
“我错了。”
“骗蚌嬷嬷帮着你……”
“我错了。”
“把聂季关进蚌壳……”
“我错了。”
“……瞒着我一个人偷偷溜出东海。”
“我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灵犀只能按墨珑所教，一路认错到底，虽说窝囊了点，好在对方是姐姐，只要她能消气，窝囊点也算不得什么。

第六十二章
头一遭见小妹这般服软，清樾还真有点不适应，不禁疑心小妹在外头是不是受了许多欺负，连性子都改了。如此一想, 看墨珑的目光便愈发冰冷。
墨珑虽被她看得寒毛直竖，好在心中无鬼, 径自安之若素。
灵犀抬眼偷瞥清樾, 生怕她立时就要绑自己回东海：“姐, 我打听到了, 我知晓哥哥在哪里了。他没死，还活着！”
清樾怔住, 对于她而言，这个消息着实太过震撼。她曾经找寻那么多年，都没有灵均的消息, 他的名字在玉匮上早已变色，龙族中人都以为灵均定是遭遇了不测。
灵犀这话，莫说清樾感到震撼, 便是聂仲聂季兄弟二人也是震惊不已，一则未料到灵均竟还活着, 二则未料到灵犀胡闯瞎闯竟然真的找到了灵均的下落。
“……灵均还活着……”清樾深吸口气, 稳定心神，“他在哪里？”
“他们说，哥哥受了重伤，玄飓没脸送他回东海，就将他安置在苍梧丘的地底泉眼之中。”灵犀飞快答道。
雪九听见她的措词，着实有点尴尬，轻轻咳了两声。
清樾挑眉，目光不善，看向雪九：“舍弟失踪一事，与玄飓上仙有关？”
“君上、这个此事说来……”雪九有点为难。
灵犀解释给她听：“哥哥是为了救澜南才受了伤，玄飓觉得这事丢了脸面，所以不敢告诉我们……我没说错吧？”后半句话，她问得是雪九。
她此举却是替他解了围，雪九点头：“是这样，没错。”
灵犀这才接着道：“现下，他就是要带我去苍梧丘，让我把哥哥接回东海。”
见到灵犀无碍，又知晓很快就能见到灵均，清樾心中振奋异常，一扫之前对灵犀的怒气，想着先见到灵均要紧，其他的事待来日再慢慢向天镜山庄讨个说法。她转头吩咐道：“聂季，你把灵犀带回东海。聂仲，你随我往苍梧丘。”
不待聂仲与聂季答应，灵犀已急道：“姐，我也要去苍梧丘！”
“不行！”清樾断然驳回。
“为什么？！”灵犀急得直跺脚，“姐，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整日关着我！这趟偷偷溜出来是我不对，可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认识许多很好的人，还找到了哥哥的下落。你不能总拿我当小孩看待，动不动就要把我关起来！”
清樾冷哼一声，目光落到墨珑身上：“他就是你口中很好的人吧？”
灵犀拉过墨珑，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是啊！他帮了我好多事儿，还几次救过我……你帮我说说，别让姐姐把我送回去！”她求助地看向墨珑。
总担心救回灵均此事不利于灵犀，其实心底反而希望灵犀能回东海去，墨珑看着她，艰难道：“……你还是回东海去吧。”
“你……”
万万没料到他竟会这样说，灵犀大怒，甩开他的衣袖。
清樾冷冷道：“你看，你将他当可推心置腹的好人，可知在他眼里，你是什么？”
灵犀不解这话。
墨珑本能地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东里长，后者不愿对上他的目光，低下头去。
“灵犀，我问你，”清樾不看灵犀，只盯着墨珑，“龙牙刃呢？”
“在这儿。”灵犀从掌心中取出龙牙刃，恭恭敬敬地交还到清樾手中，“北海退婚，他们的东西咱们也不稀罕。姐，你拿去还给北海！”
原以为龙牙刃必定藏在墨珑身上，怎么也没想到灵犀能拿出来，清樾狐疑地接过，在手中一掂，便已知晓此刀真伪。难不成是那头老乌龟骗了她？清樾转头看向东里长。此时东里长正望向墨珑，神情诧异，倒不似作伪。
究竟发生了何事，墨珑才将龙牙刃还给了灵犀？清樾心中甚感奇怪，碍于眼下不便追问，只能等回到东海水府，再细细问明灵犀。她多盯了墨珑几眼，方才收回目光。
从清樾的言行，还有老爷子心虚的模样，墨珑已然明白东里长定是将龙牙刃之事如实招了，心中不由暗叹好险。若自己并未在谷中将龙牙刃还给灵犀，此刻被清樾当场拆穿，出糗丢人还是小事，只怕灵犀会对他失望之极，两人之间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想到此处，心有余悸，他望向灵犀，自嘲地想：当个老实人，有时候倒是比当个聪明人来得好。
东里长看清樾脸色，小心翼翼提醒道：“大公主，令妹安然无恙，龙牙刃一事又是一场误会。客栈中，我那两位小侄……您可否高抬贵手？”
灵犀听得一惊：“姐，你把人家怎么了？”
“没什么，那两个家伙不懂事，大公主只是用水影困住他们而已。”聂季很看不惯灵犀一副胳膊肘往外拐的模样，“又没伤着他们，过六个时辰自然就解了。”
“不行，得赶紧把人放了。姐，人家帮了我一路，咱们谈不上涌泉相报，也断乎没有恩将仇报的道理。”灵犀对清樾不满道。
“愧不敢当！愧不敢当！”东里长忙陪笑道。
既然夏侯风和白曦无碍，墨珑也不着急，看清樾的神情，涌泉相报什么的他压根也不指望。
既然墨珑没拿龙牙刃，灵犀也完好无损，从面上算起来还真的多谢他们一路照顾灵犀，清樾淡淡道：“一场误会而已，先回客栈吧。”说罢，她转身踏上镜湖，众人跟在她身后。
聂季行在灵犀身旁，不满瞥她道：“你这才出来几日，话里话外的，怎得全帮着外人？”
“什么外人内人，我讲道理而已。”灵犀嘟囔着，转头去看墨珑，忽又想起他方才未帮自己说话，遂忿忿瞪了他一眼，弄得墨珑哭笑不得。
雪九正好行在东里长旁边，笑着调侃他：“您的侄儿还真不少。”
对方辈分高修为深，东里长虽是一肚子苦水，但丝毫不敢造次，唯有苦笑而已。
夏侯风与白曦修为不够，过不了镜湖，两人在镜湖旁急得直打转。白曦是大尾巴羊，耳力甚好，听见镜湖上有动静，忙拉着夏侯风隐到树后——两人看着清樾一行人，又看见了墨珑和东里长，一时间弄不清是何状况，遂偷偷摸摸跟在后头，一直跟到双影镇的客栈。
东里长进了客栈，没看见夏侯风和白曦，只看见地上一滩滩水渍，忙唤过伙计来问。伙计如实相告，清樾眉头轻皱，思量所提到的小肉球究竟是何物，竟然能破她的水影。灵犀倒是大为惊喜，觉得自己捡了个宝贝。
“这两个不省心的兔崽子！又跑到哪里去了？”东里长找不着人，干着急。
夏侯风和白曦正躲在店外偷听动静。夏侯风心里还惦记着莫姬，不明白怎得墨珑和灵犀都出来了，为何莫姬没出来。当下听见东里长找他们，顾不得许多，便想现身相见。而白曦行事向来是谨慎再谨慎，不肯轻易露面，死死拉住夏侯风，不让他现身。只可惜，白曦的气力抵不过夏侯风，拉拉扯扯中，反被他拽了出来。
众人听见动静，转头正看见扭成一团的两人。
雪九修为深，一眼便看出两人真身，饶有兴趣。清樾冷冷扫了眼，没吭声。东里长赶忙招手唤过他俩：“过来，别丢人了！”
夏侯风嫌弃地拨拉开白曦，快步走向墨珑，急切问道：“莫姬呢？她怎得没和你一起出来？她没事吧？”
听他头一句问的便是莫姬，灵犀心下怅然，望向墨珑，此事定会叫夏侯风伤心，却又不得不说。雪九也是一愣，事先怎么也想不到庄外等着莫姬的竟然会是一头穷奇。
“她没事，只是……她已经重新恢复草木之身，她原本就是山庄里头的，恐怕是不会再出来了。”墨珑尽可能说得和缓些，从怀中取出那片凌霄藤的叶子，“她让我给你带了一封信。”
夏侯风一脸诧异，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接过叶子，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叶子上没有字。
“你试试合在掌中，看能不能感知到信的内容。”墨珑摇头道，“反正我不行。”
“珑哥，这种时候，你不要捉弄我！”夏侯风急道。
“我没想捉弄你！”墨珑不得不解释道，“整个天镜山庄，草木不许修人身，他们都是这样和草木沟通。不行你问他！”他指向雪九。
雪九朝夏侯风点了点头。
如此，夏侯风这才将信将疑将叶片放到掌中，屏息闭目，全身心的注意力尽数放到了掌心之中，居然很快，他就听见了莫姬的声音——“侬本草木，今归故土，往昔种种，总成一梦，望君勿以为念，珍重万千。”
他静静站着，脑中一遍遍回荡着莫姬的声音。众人都盯着他看，也不知他究竟听到没有，又生怕打扰到他，没人说话。
过了好半晌，白曦忍不住问道：“你读懂信了？”
夏侯风尚未完全回过神来，看着他，懵懵地点了点头。

第六十三章
“她说什么？”东里长问道。
“她说，让我多保重……”众目睽睽之下，夏侯风强撑着笑了笑, “既然她没事, 那我就放心了。”
看出他有点不对劲, 墨珑安慰他道：“山庄里头有人专门侍弄花草树木，莫姬在里头，日子过得比我们舒服多了。”
灵犀看着他可怜, 忙道：“你看, 这位雪右使, 他对草木最好。莫姬就在他屋后不远处处, 攀了半面墙, 叶子绿油油的, 长得可好了。
夏侯风抬眼望向雪九，目光中满是期盼：“我能去看看她么？”
面对他的一片深情，尽管拒绝很残忍，但雪九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那……你一定得好好照顾她，她、她……性子不好，你别和她计较。”夏侯风声音干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只要她好好的就行, 我……挺好的！她好就好！”
他居然还哈哈笑了两声，身子转了一圈，环顾四周，似自己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待对上东里长关切的双目，才讪讪道：“……折腾一晚上，我困了，我回去歇歇。”
说着，他快步上楼回房去，众人只听见房门被关上，紧接着便传来令人惊悚的野兽嚎叫，叫声凄厉而痛楚，只有受伤至深至重的野兽才会这样叫。白曦毕竟是食草类，听到这种叫声，浑身寒毛直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搂紧小肉球。
东里长长叹了口气，朝雪九和清樾歉然道：“还是个孩子，诸位见笑，见笑了。”
雪九并无嘲笑之意，反而叹道：“对草木尚能有此深情者不多，足显令侄之可爱可亲。”
“说的是啊！”
不忍心小风这般伤情，东里长示意墨珑留下，他自己缓步上楼，推开房门，看见夏侯风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臂弯中，嚎叫声从他胸腔的最深处发出，整个人都在颤抖。东里长叹息着，轻轻抚摸夏侯风的后背。
夏侯风抬起头，看见东里长慈爱的双目，终于停止了嗥叫。
“她还说，以前权当是一场梦……”他喉结上下滚动，苦苦压抑着，不愿让自己过于失态，“我就是没想明白，怎么就成了一场梦了，明明不是梦，真真的呀！我现下还能想起来，头一回见她的时候，长留城的大街上，她拧着我耳朵……怎么就成了一场梦了……”
“傻孩子啊……傻孩子……”
东里长摸着他的头，又是心疼又是不舍。
楼下，灵犀怔怔听着楼上的动静，忽然想到，若是有一日，自己也如夏侯风一般，再见不着墨珑怎么办？想到此处，她转头去看墨珑。
墨珑也正看着她，只因两人心中所想皆是一样。他历经坎坷甚多，知晓世事变幻无常，心中不安更甚于灵犀，不经意间，眼底透出些许淡淡哀伤。
灵犀心思单纯，所想也有限，暗暗下决心：总之不管怎样，我总是能想法见着他，便是姐姐再把我关起来，我也能想到法子溜出来。
这般想着，她便悄悄伸手，安慰地在墨珑手心捏了捏。墨珑报以一笑。
这点小动作并未逃过清樾的双目，眼风一扫，灵犀忙缩回手，佯作若无其事地东张西望。清樾微微拧眉，暗想着这头狐狸精手段不浅，没要龙牙刃，原来是为得放长线，钓灵犀这条大鱼。
小肉球见着灵犀，十分欢喜，挣扎着从布兜上蹦下来，堪堪落地之上，被一只手温柔接住。雪九好玩地瞧着小肉球，手指轻轻挠它肚皮，弄得小肉球舒服之极，左扭右扭，摆动身子来迁就他的手。
“方才说破了水影的，就是它？”雪九问白曦。
白曦忙点点头。
清樾望过来，见它就是肉乎乎一团，倒看不出什么能耐，而她执掌东海多年，所知所闻也算甚广，眼下却看不出这肉球是什么异兽。
像是看出她的疑虑，雪九笑道：“这是一头水麒麟，难怪能破水影。”
“水麒麟！”
灵犀头回知晓小肉球的真实身份。
“难得得很，我还以为在上一战之后，水麒麟已经灭绝了，没想到还有存世的。”雪九问道，“你们在何处找到它？”
灵犀便把象庭之事说给他听。听罢，雪九眉头紧皱：“当年在白帝治下，长留民风纯良，为四海八荒之典范，想不到今时今日竟沦落至此，以血腥杀戮取乐。”
墨珑虽从未见过，但也曾听说过水麒麟，此兽生于山泽之中，性情温顺，可驭万水，也是上古灵兽之一。
“它长得圆乎乎的，身上连鳞片都没有，怎么会是麒麟？”灵犀把小肉球拎到怀中，捏着它软乎乎的肚皮，甚是费解。
雪九笑道：“它还小呢，慢慢鳞片就长出来了，再大些便是高大威猛，器宇轩昂，再不是如今这般模样了。”
“姐，我们把它带回东海，好不好？”灵犀欢喜道，“我来养它。”除了喜欢小肉球之外，她还藏了个小心思——小肉球居然能破解姐姐的水影，说不定也能破除姐姐设下的结界，有它在身旁，将来想再溜出东海便再不是难事。
“行。”清樾答应地很干脆。
灵犀刚一喜，转而便听见清樾又道：“你带着它，乖乖随聂季回东海。”
“不行，我也要去苍梧丘。”灵犀忙道。
清樾语气严厉：“听话！”
“为什么我不能去？”灵犀急了，“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照顾好自己，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与灵犀之间是东海的家事，此刻却有不相干的人在旁，清樾原本还想给灵犀留几分面子，但见她执意要去苍梧丘，便沉下面色：“你能照顾好自己？在长留城闯那么大的祸，若非事后聂仲替你料理妥当，你以为长留城主会善罢甘休。”
灵犀语塞片刻，当时他们走小道逃离长留城，就此无事，还以为是季归子找不到人只得作罢，却未料到是聂季替自己善后。
“可是我……”
“闯出祸来，以为逃得远远的就行？”清樾颦眉看她，“莫忘了你是东海龙族中人，行事怎可这般没有担当！”
灵犀被清樾训得抬不起头来，未再敢辩解。墨珑在旁，心中却是不以为然，他在青丘长大，身为狐族中人，打小就明白，行事有益处就罢了，若是闯祸的事，早早就得想好怎么脱身，若脱不了身，便得想好找人来背黑锅，反正绝对和担当二字扯不上关系。他暗叹口气，怪道觉得灵犀有点傻乎乎的，原来就是这么被教出来的。
雪九望着清樾，目光却满是赞赏之意。这世间遇事唯恐避之不及者已然太多，而愿意站出来一力承当者却是少之又少。
“你且先回去吧。”清樾放缓语气，柔声对小妹道，“这次你偷跑出来，蚌嬷嬷一直担心你。”
“姐，我错了！待回到水府，你怎么罚我都行，可别现在就把我赶回去。”灵犀急道，“这一路我费了好些功夫才终于打听到哥哥的下落，你就让我去吧！”
清樾仍是摇头。她所担心的是，灵均在苍梧丘中是何状况，她并不清楚，万一出现意外，她来不及护全灵犀该如何是好。身为长姐，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便是灵均与灵犀平安无事。
“我虽从未见过哥哥，可他也是我的家人，我也想去接他回家。”灵犀自然不懂清樾的用心，甚感委屈，有些话不加思索，冲口而出，“姐！你不能因为我没有灵力、名字不在玉匮上就不拿我当一家人……”
“灵犀！”聂仲连忙出言喝止住她，“不可胡说！”
清樾静静立在当地，虽面无表情，但脸色发白，胸膛微微起伏，被亮银束起的黑发无风自舞，那一瞬间，整个客栈弥漫着肃杀寂寥之气。
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灵犀讪讪地找补道：“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她自小在东海水府被照顾周全，自从上了岸才发觉没有灵力是极大的缺陷，别人对她是龙族中人又是将信将疑，她心中难免生出自卑之意，也正因如此，她愈发想要证明自己。
飞快按捺住情绪，清樾打断她，语气低而轻：“不必说了，你一起来吧。”
“真的！”灵犀大喜，扑上前挽了清樾的胳膊，“姐，我刚刚胡乱说话，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往心里去。”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也不会说这样的话。”说这话时，清樾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墨珑面上淡淡扫过。墨珑心中一凛，暗叫不妙，这位东海大公主该不会把这笔账算到他头上了吧，觉得是自己从中挑拨离间吧？
“我错了。”不知该怎么解释，灵犀只能接着用墨珑的法子，很痛快地认错。
清樾瞥了小妹一眼，幽幽道：“以前三年都听不到你认个错字，今儿一日倒听了七、八遍，真是稀罕事儿。”也不知这些时日，这头狐狸精都教了小妹些什么，只看她认错的模样，便知晓压根没往心里去。
“我懂事儿了呀。”灵犀朝她撒娇。身后的聂季翻了个白眼。墨珑轻轻扶额，想着改日该教教灵犀何为活学活用。
清樾不愿再耽搁下去，朝雪九道：“雪右使，我们走吧。”
雪九点头，转身向外行去。
清樾余光看见墨珑跟上来，眉头微皱，刹住脚步，转向他：“多谢你对灵犀的照顾，酬劳方面，你可到长留城的盖家……”
“我不需要酬劳。”墨珑平静道。
四海八荒之中，敢打断清樾说话的还没几个人，聂仲喝止住他：“不得无礼！”
“也好，我相信灵犀给你们的，已然不少了。”清樾冷冷道。
“我答应过陪灵犀找到她哥哥。”墨珑道。他很清楚清樾说这话的意思。但灵均与灵犀之间仿佛有着宿命般的联系，他着实放心不下，万一救回灵均需要牺牲灵犀，那么他断断不会允许。
清樾道：“这是东海水府的家事，不需要外人插手。”
“他不是外人！”灵犀忙道，“他是我的朋友，最好的那种朋友！”
“请阁下自重！”
清樾不愿纠缠，重重盯了一眼墨珑，拉着灵犀朝外走去。
“姐……”
“再啰嗦，连你也别想去。”
鉴于姐姐向来说一不二，灵犀只得收声，回头歉然地望向墨珑，却又被聂季挡住了视线。
“你……你到底给她灌了什么**汤？！”聂季不满地瞪他，“一个月不到的功夫，你倒成了她最好的朋友，是不是觉着她特别好糊弄？”
聂仲过来拽他：“啰嗦什么，快走！”
他们二人出客栈时，清樾已携着灵犀乘云而上，雪九显出原身，羽翼翩然，飞在最前头。聂家兄弟俩不敢耽误，连忙赶上。显出蛟龙真身，腾空蜿蜒而去。

第六十四章
待墨珑追出门去, 已经看不见雪九、灵犀等人, 只能看见两条蛟龙蜿蜒入云, 很快消失在眼界之中。他暗暗咬牙, 可恨自己的灵力尚被封印之中，根本无法腾云。
确定人都走光了，白曦才跟出来, 伸着脖子也往天上看, 自然是什么也看不着，心有余悸地长长吁了口气：“我原先觉得灵犀脾性太霸道, 现在看来真是冤枉她了，跟她姐一比, 根本不算什么。”
墨珑心不在焉，压根也没听见他在说什么，立在街中, 眉头深锁，一径出神。
左右无趣，白曦正准备回客栈好好睡上一觉，忽然被墨珑唤住。
“羊舌家的铁铺之中, 是不是形如翅膀的铁器？”他问道。
白曦忙点头：“是！叫云翅, 专为不会爬云术的人预备的。我倒是想买，可惜太贵了……”
他话还未说完，便见墨珑急匆匆地走了，正是朝羊舌家的铁铺而去。
“珑哥莫不是要去追他们？”白曦心惊，那位东海大公主可不是好惹的，方才话中已有警告意味，若墨珑执意跟去，恐怕没什么好果子吃。
他奔出两步想去拦住墨珑，转念一想，自己怕是拦不住，还得请老爷子才行，忙转身奔回客栈。
墨珑大步流星地走进正预备打烊的羊舌家铁铺。
“我要你们店里最快的云翅！”
有客上门，伙计自然不急着上门板，陪着笑脸将墨珑引到店内一角，那里有各种各样，厚实不一的云翅，皆是是用铁或者铁中掺杂其他成分打造而成。云翅上有机括，运行时可自动扇动，上面片片铁羽铮亮，遇到风时可自动调整，与飞禽的羽翼相差无几。
“客官请看，本店的铁翅都在这里。您看，从上往下，分别是……”
墨珑打断他，重申道：“我要最快的云翅。”
“那就是这对！”伙计也很干脆，指着最上头的一对云翅介绍道，“它是由最轻的……”
“多少钱两？”墨珑不想耽搁功夫。
“不瞒客官，这物件很贵！不过贵有它贵的道理，因为它是由最轻的……”伙计尽职尽责地介绍。
无奈墨珑并不领情：“到底多少钱两，我有急事！”
“哦……那个，八千两银贝。”
墨珑点头：“我现下没有这么多银贝。”
“没事，你还可以再看看这边几款，我们也有比它便宜的。”
从怀中掏出烈火壁，墨珑沉声道：“叫你家老板出来，我用它来换这对云翅！”
伙计一愣，也看不懂火浣布中包着的究竟是何物，只得去将老板请了出来。老板看见烈火壁，双目放光，但仍如实对墨珑道：“兄弟，我开店做买卖，讲究一个公道。我得跟你说实话，这块烈火壁的价钱可远在这对云翅之上，你拿它来换，你可就亏大了！”
墨珑点头：“我知道，换吧！我不反悔。”
这么爽快的人倒也少见，老板也不再啰嗦，收了烈火壁，命人将那对云翅取下来给墨珑，并教他使用方法以及须留意的事项。
“若天气不佳，尤其是电闪雷鸣之际，须得速速降落，否则出了事故，这个责任小店是不担的。”老板着重强调。
墨珑笑着点了点头：“放心，不会来寻你们的晦气。”
“逮着你了！”伙计追着一个在地上乱跑的头盔，扑倒，按住，拿起头盔，发现藏在下面的小肉球。
墨珑循声看见，诧异地道：“你怎得跟来了？”小肉球奔到他脚边，使劲蹭他的脚背，以示亲热之意。
没奈何，好歹小肉球跟了他们这么久，也不能不管，何况……墨珑不再犹豫，找店家要了块方巾，把小肉球兜起来，系在腰间，然后在伙计的帮助下装备好云翅。行到街面上，路人甚少，他深吸口气，扳动云翅的机括，随即便听见身后铁翼展开的清脆响声……
东里长听了白曦的话，忙赶出来，追至街面，正好看见腾空而去的墨珑，连话来来不及说。
“臭小子！你……”
东里长怒不可遏，返身回客栈，吩咐白曦和夏侯风收拾行装。
“咱们要走？”白曦问道。
夏侯风尚在情伤之中，诸事不理会，只管失魂落魄，本能地听东里长的话收拾行装。至于为何收拾行装，要去何处，他概不理会。
东里长气鼓鼓地一边收拾行装一边道：“这回休想让我再等他！我才不等呢！”
白曦忙劝道：“珑哥一时糊涂，你老别生这么大气。”
“走！我们都去找他！”东里长狠狠道。
去找墨珑？！白曦吓一跳：“那位大公主可不是好惹的！”
“我也不是好惹的！”
东里长怒气冲冲，鼻孔里喷出来的气夹杂着火星子，滋滋直冒，吓得白曦扯着夏侯风躲远些，生怕一不小心溅上火星燎着毛。
“他们可都是飞过去的，”白曦提醒东里长，“我反正不会爬云术，您老和小风好像也不会吧？”
东里长不做声。
白曦不得不再提醒他：“苍梧丘离这里可远了！”
“我知道。”东里长拎上包袱，“你们只管跟我走就行。”
半柱香之后，羊舌家铁铺的伙计恭恭敬敬地朝东里长道：“您一下子买三对云翅，我肯定得给您一个折扣，不过价钱可还是不便宜啊。”
“我有钱！”
东里长掷地有声。
苍梧丘，距离它不远，还有一个深渊叫苍梧渊，在苍梧丘和苍梧渊的中间有座九嶷山，相传帝舜就葬埋在这里。这也只是传说而已，并没有人真正看到过，或者找到过帝舜的墓穴。
雪九足尖轻点，收起羽翼，落在苍梧丘与九嶷山交界处。此间草木茂盛，月光皎洁，透过树缝洒落在地，疏疏如残雪。
清樾携灵犀，还有聂家兄弟二人，也在雪九身后落下。
“我哥哥在何处？”见此处只是荒山野岭，灵犀最是心急，诧异问道。
在飞来苍梧丘的这一路上，雪九已经尽可能飞得慢些，想着雪五能尽早找到君上赶来，或者传来君上的口讯也好。只是没想到，此时仍未见到君上，连雪五也不在。
“诸位请随我来。”
他所面对的人是清樾，目光锐利，心思缜密，并不是随随便便可以糊弄过去的人。何况灵均之事已然很对不住她，眼下若再欺瞒她，雪九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
他领着清樾等人穿过树林，直行到一面峭壁之下的开阔处才停住脚步。
“这明明是条死路！”聂季左右张望，也没看任何去路或是洞口，皱眉朝雪九道，“喂！你不会是故意在耍我们吧？！”
“不可无礼！”清樾喝止住他，又盯了一眼也想说话的灵犀，后者只得噤声。清樾这才转向雪九，目光清冷，沉声问道，“雪右使，灵均在何处？”
雪九指着这面峭壁，解释道：“就在这面石壁之后，只是须得等到日月交辉之际，石壁门才能打开。”
日月交辉有两个时段，黄昏与清晨，眼下天还未亮，清樾抬眼瞥了眼月亮，估摸着等到日月交辉还须等上一阵子。灵犀好奇地在石壁上摸了摸：“这里当真有门？”
心下已有了猜忌，清樾挑眉问道：“等到日月交辉？或者是……雪右使在等什么人？”
总不能说自己说的话确实是真话，不过自己也确实是在等人，雪九只得道：“在下所言是真是假，待日月交辉之际可辨真伪。”
“好！我敬您是前辈，再信您一次。”清樾冷道，“当年您来东海，可是骗得我好苦。”
三百年前，灵均出事之后，雪九奉玄飓之命，带着昆仑血灵芝往东海去。雪九身为右使，身份仅在玄飓上仙之下，当时清樾虽家事烦忧，案牍劳形，但礼节丝毫不失，更衣设宴款待。席间曾向雪九询问过灵均的消息，雪九只能推说不知。
当时雪九是奉命行事，清樾年纪轻轻便不得不独立执掌东海，对她，他深以为敬，但必须瞒下灵均之事。没想到，多年之后清樾重提此事，又刻意称呼他为“前辈”，意指他的所作所为根本不是一位前辈应有的风范，雪九着实尴尬之极。
灵犀、还有聂仲聂季等人，听见清樾的话，虽不敢乱说话，但都拿眼瞪着他，跟一把把小飞刀似得在剜他。
雪九不自在地挪挪身子，试着与清樾商量道：“……不如还是等君上到了，让他领你们去接灵均，如何？”
“等君上到了？你果然在等他！”清樾了然地看着他。
雪九解释道：“毕竟灵均的状况君上最为清楚，我觉得此事……”
清樾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将灵均之事瞒着我们是玄飓上仙，将灵均偷偷安置在此地，也是他。现下，你要我相信，他会带我们把灵均接出来？”
“……”
雪九无可反驳，只得默然不语。灵犀细瞅他神情：“你莫不是后悔了？不想让我们把哥哥接回去？”
雪九苦笑：“此事我领了澜南上仙之命，要将灵均平安送回东海，我自然不会违命。”
听他如此说，灵犀这才放下心来。知晓了玄飓正往这边赶来，清樾与雪九已再无话可说，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今日不管怎样，都要将灵均带回东海，谁来都没用！玄飓又如何，理亏在先，就算他是上古神禽，东海也不是吃素的。
东面的天际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很快石壁门将会开启。雪九心里急得很，不明白君上怎得还没来。

第六十五章
眼看日月交辉之际很快就到了，君上很可能赶不及, 雪九忙提醒他们：“诸位听我说，石壁门随日月交辉而开，同时也随着日月交辉结束而关上。所以大家一定要快, 速速将灵均带出来, 千万不可逗留，否则将会被关在里面。”
太阳星升起, 太阴星尚未落下，日光与月光交相辉映, 石壁上的暗纹吸收到光芒, 图形愈发清晰, 两条小鱼, 一黑一白，竟在石壁上游动起来，身形愈变愈大, 足有两人之高, 最后停住时, 便是一副太极图。
雪九上前, 用掌心贴上太极眼, 两鱼从中分开，露出幽深的洞口。“走吧！要快！”雪九朝清樾道。
说罢，他率先入内。
清樾不放心地看向灵犀：“你跟紧我，千万不可乱跑！”灵犀连连点头。清樾这才快步入内，灵犀与聂家兄弟紧随其后。
此刻墨珑方堪堪在苍梧丘落地，云翅虽然是羊舌铁铺最好的一双云翅，但终究比不得腾云，又因他心焦，操纵机括飞得太快，以至于有些许铁羽掉落，嵌入他背部，疼痛非常。
落地后，墨珑卸下云翅，一面四下观望，一面反手摸到扎入皮肉中的铁羽，忍痛拔出，随手掷于地上。铁羽上血迹斑斑，落入郁郁葱葱的青草，草尖上露珠滚落，迅速冲淡血迹。
苍梧丘方圆数十里，墨珑四下查看，不仅找不到灵犀雪九等人的踪迹，连自己此刻身处何处都不甚清楚，甚是焦急。他也是曾经历过大乱之人，心下虽急，行动间却丝毫不乱，判定安置灵均的泉眼必定在林深僻静之处，目察鼻嗅，往树林深处行去。
林深草迷，枝丫繁多，他一时不察，树枝将系在腰间的布兜挑落，小肉球骨碌骨碌滚落，在地上弹了几下，小胖腿稳稳站住，朝墨珑哼哼了几声。
墨珑回头，看了它一眼，简单道：“跟着我。”
小肉球不动，又哼了哼，见墨珑压根没理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索性嗷嗷大叫起来。
墨珑复回头，小肉球朝他晃晃脑袋，嗷嗷两声，迈着小胖腿朝另一方向奔去。莫不是它知晓自己想寻灵犀？墨珑微怔，遂试着跟上小肉球。
见他跟来，小肉球奔得更快，四条小短腿迈得如风火轮一般，呲呲直蹿进树林深处。墨珑快步跟上。
灵犀初进石壁内，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她一面紧跟着姐姐，一面四下张望。洞内本无光源，两侧有无数条流畅的亮线，却是从洞口吸收而来的日月之辉，灌注其中，仿佛流星群划过天空，迅速照亮洞穴。脚底下是质朴的青砖，磨得平整光滑，砖与砖之间严丝合缝，连最薄的蝉翼都插不进去，可想而知，当年建造的工匠必定花费了许多功夫。
甬道斜斜向下，拐过一个弯口，又出现了一道石门，两侧蹲守着两头石兽。雪九停住脚步，等待甬壁两侧的亮光灌注入石门。很快，日月之辉顺着凹槽涌入石门，门中间朱雀形状的图腾亮起，随之开启。
穿过这道门，雪九领着他们继续向前，脚步飞快，两侧甬壁的亮线随之而行，飞星逐月一般。他们接连又穿过两扇皆有石兽把守的石门，分别是鸾鸟和凤凰的图腾，终于来到甬道的最深处。
两侧甬壁的所有亮线向穹顶汇聚，化为漫天星辰，同时也照亮了灵犀身遭。灵犀这才发觉自己身处于一间极为宽敞的石室内，前方石台上供着一柄□□，枪头黝黑黯淡，与寻常兵刃有所不同，枪柄通体乌黑亮泽，竟是用乌沉木所制成。
饶得一心记挂着灵均，见到此枪，清樾也不禁轻轻“啊”了一声，看向雪九：“此处莫不是……”
雪九点了点头：“此地便是帝舜的枪冢，那是冰鉴枪。”
冰鉴枪，冰者明净，鉴者镜也，传说中可鉴鬼神，可辨人心，凭他什么魑魅魍魉，皆逃不过枪尖一点。随着帝舜归天，再未听说过此枪的下落，原来竟是随帝舜一同葬在了苍梧丘。
清樾心中微微一凛，疑虑暗生：若灵均真在此地，那么为何玄飓要将他置于枪冢之中？
“我哥呢？”灵犀对冰鉴枪无甚兴趣，环顾四周，并未看见有泉眼。
雪九作手势示意她稍安勿躁，行到石台旁，双掌用力抵住石台，缓缓推动，石台挪开寸许，灵犀隐隐约约听见有水声自石台下传来，待石台尽数挪开，下方出现两丈来宽的洞口，水声更甚。
聂季欲上前探头看看，却被聂仲一下子拉住胳膊，转身后顿时骇了一跳——不知何时，在众人毫无察觉之下，原本守在甬道门两旁的石兽竟然跟着他们进了这间甬室，两头皆呈守护之姿态。
“它们……”
聂季刚开口便听见雪九的安抚：“它们奉命在此守护冰鉴枪，只要不动枪，它们就不会为难我们。”
听罢，聂季方才暗松口气，守门的这些石兽形态各异，他只辨认出其中有驺虞、貘、天狗，而眼前这两头大概是已经灭绝的上古异兽，如今已不可见，他也不认得。
雪九掐诀念咒，洞中泉水冉冉上升，在空中形成一根水柱，而水柱中央悬空漂浮着一人，黑发素袍，眉目间与灵犀甚是相似，面廓更加硬朗，正是失踪了三百多年的灵均。
看见灵均的那瞬，清樾身子微微一晃，几乎难以自持。自灵均失踪，她找寻多年无果，又看见玉阙上灵均的名字转暗，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她多年来一直自责不已。
“姐，”灵犀扶住姐姐，仰头看向灵均，不能确定地问道，“他是哥哥么？”
清樾点了点头，目中隐约有泪光。
尽管东海水府中也有哥哥的画像，但与眼前的真人相比，似乎相差甚远。也许是由于那次重伤的缘故，泉水中的人双目紧闭，苍白憔悴，身形也更加消瘦。
雪九在旁，望着清樾，再次劝道道：“当年他受伤颇重，君上将他安置在此地养伤，这些年来已在痊愈之中。我觉得，既然已经见到，你也可以放心了。至于是否要将他接回东海，不如还是等君上回来之后，再行决定如何？”
他一再劝自己不要接回灵均，难道仅仅是为了给君上一个交代？或者还有别的缘故？清樾颦眉，看向雪九，问出心中疑问：“玄飓上仙为何要将灵均置于枪冢之中？”
“这个……我也不明白，也许是因为这里有泉眼吧，也足够隐蔽。”雪九面露难色。当年他也曾经问过这个问题，但君上并未回答他，只是眉头深皱，一言不发。
这个理由并不能使清樾信服，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密林之中，泉眼比比皆是，为何偏偏要将灵均置于枪冢之中，虽非帝陵，但也着实让人心里有些膈应。
两人说话，一时没有留意旁人，灵犀仰头看了半晌哥哥，忍不住轻轻伸出手，探入泉水之中：“哥哥……”
就在她的手触及泉水的一刻，灵均似有所感，他的双目骤然睁开，直直对上了灵犀。
这一生变令雪九猝不及防，他曾随玄飓来过数次，灵均一直在沉睡之中，并没有转醒的征兆。实在没想到他会突然醒来。
泉水形成的水柱轰然碎裂，无数水珠四下溅开，灵均虽有意识，身子却还尚虚弱，失去凭托后跌落下来。清樾反应极快，指尖小水珠急速一弹，柔软的水泡顿时包裹住灵均，令他安然缓缓落下。
“灵均……”
清樾半跪在地，拂去水影，温柔地抱住弟弟。
灵均望向她，迟疑了好久，待真正看清眼前的人确是清樾，才虚弱道：“姐……是我错了……”
只这一句，清樾便禁不住泪如雨下：“……不是，是我不好。”
聂仲聂季二人在旁跪下，亦是双目含泪：“太子殿下！”
唯独灵犀怔怔地站在一旁，望着眼前本应熟悉却很陌生的哥哥，灵均和她想象中并不完全一样。在见到灵均之前，她觉得哥哥应该是雪五那般样子，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从容不迫，而眼前的灵均……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总之与她长期以来脑中所显现出来的哥哥不一样。
“她是灵犀，咱们的妹妹。能找到你，全靠了她！”清樾欣喜之余，唤过灵犀，让她与灵均相认。
灵犀也在灵均身旁蹲下，小心地轻声唤道：“哥哥。”
灵均偏头看向她，唇角浮起微笑：“我一直能都感觉到你，灵犀！从你出世开始，我就能感觉到。”说着，他向她伸过手，灵犀连忙握住他的。
双手交握的那刻，天生的龙族血缘，一卵双胞的心灵感应，灵犀心中顿生亲切之感，只觉得哥哥的手又冰又凉，她本能地紧紧握住，想让他和暖一些。
灵均当年被重伤，连逆鳞都掉落，可算是命悬一线，如今见小弟虚弱的模样，清樾记挂着他的伤势，轻轻揭开灵均的衣袍，查看他胸口逆鳞所在位置——只见胸口处重新长出一片薄薄的逆鳞，透着殷殷血色，逆鳞周遭肌肤泛黑，应该是当年受损的肌肤还未完全修复。他身上的伤不止一处，清樾只是稍作查看，便看见除了逆鳞之外，胸口还有五、六处伤痕，想来他身上那些尚未查看的地方，定然也是伤痕累累。
灵犀握着灵均的手，那些年他所经历过的一幕幕竟自动进入她的脑海中，灵均幼时读书，灵均首次处理东海事务，灵均被姐姐责罚……最后是灵均逆鳞被夺那瞬，痛彻心腑，她竟感同身受……
猛然间，一道黑影疾冲过来，拉开灵犀，飞快将灵均的手打开。众人吃了一惊，这才看清来者是墨珑。清樾本原该察觉，只是她乍见弟弟之下，悲感交集，全部心神都放在灵均身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雪九倒是知晓，但他深知小狐狸只是关心灵犀，才会一路找到此地，故而也未阻拦他。
“灵犀！灵犀！”墨珑急唤她。
灵犀看见他，心中也是一喜，刚想起身站直，才察觉到整个人昏昏沉沉，身体更是发虚得厉害，连想抬手说话都做不到，简直就像不是自己的身体。

第六十六章
“灵犀怎么了？”清樾这才察觉到灵犀在片刻间变得面青唇白, 大吃一惊。
雪九想起澜南的嘱咐, 忙从身上取出玉葫芦, 倒出一枚丹药，上前递给墨珑。墨珑认出那个玉葫芦正是澜南的，知晓丹药有用, 忙给灵犀服下。
待灵犀将丹药咽下之后，墨珑才抬头看向清樾，目中满是恼怒：“灵均是你弟弟, 灵犀也是你的妹妹。难道为了灵均, 你就可以牺牲灵犀么？！”
清樾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怒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灵犀怎么了？”灵均也不甚明白, 吃力地撑起身子看向灵犀。
不管他是不是东海龙族太子, 墨珑眼下已视灵均为洪水猛兽, 护住灵犀，往后退了退, 紧盯住灵均：“方才灵犀握着你的手，你想吸走她体内精魄, 你还装？！”
闻言, 灵均大骇, 颤声道：“我没有……”
此刻，连雪九在内，众人皆惊，以清樾为甚。
刚才雪九只是以为灵犀因先天不足犯了病，现下听墨珑这么说，忙为灵犀把脉，一探之下，方松了口气，朝清樾摇摇头，示意她安心。
知晓灵犀无碍，清樾心神稍定，拧眉看向墨珑：“你到底在胡说什么？灵均岂会去伤害灵犀！”
“我曾听北海二太子卓酌说过，灵犀与灵均是一卵双胞，两人皆有先天不足之处，只是灵犀更甚。若当年东海君后并未提前剥下龙胎，灵犀便会自然消失，用于补足灵均。”墨珑紧紧搂住灵犀，守护之态再明显不过，“方才灵犀握住灵均的手，神情就不对劲，我看得清清楚楚，定是灵均想吸走灵犀的精魄，引为己用，否则她不会突然间虚弱成这样。”
灵均望着自己的手，目中尽是不可置信：“我怎么可能……若是如此，我宁可一死了之！”
甬道中脚步纷沓，东里长、夏侯风和白曦也都赶了过来。他们来得还真是时候，此时此刻的清樾，连同聂仲聂季根本无心理会他们。雪九也只是暗叹口气，想着这座枪冢还从未这么热闹过。
东里长直奔到墨珑身旁，对这冰霜凝固的氛围感到莫名其妙：“怎么了？你们一人搂着一个，预备分家产呢？”
没理会他，墨珑盯住清樾：“你给我一句话，若灵犀和灵均只能留一个，你选谁？”
“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聂季大怒，上前欲揍墨珑，被夏侯风挡在身上。夏侯风双目圆睁地瞪着他：“想打架老子奉陪！”白曦知趣地避开几步，免遭池鱼之灾，身子正抵到石台上。
面对墨珑的目光，清樾嘴唇微微发抖，片刻之后，她才出声，字字铿锵：“他们两人都要活下来，我的命可以不要！”
这时丹药起了效验，灵犀终于找回些许气力，摁住墨珑手臂，连忙开口为哥哥辩解。“不是……不是这样……你错怪我哥哥了。”
“灵犀！”墨珑知晓她心地善良，皱眉道，“这是生死大事，你不可为了偏帮哥哥而不顾自己的安危。”
灵犀安慰他道：“真的没有，我想我可能是被吓着了。哥哥当时逆鳞离体的痛楚我刚才突然感同身受，很可怕，像是整个人都快被撕裂……”
雪九在旁思量道：“澜南上仙说过，灵犀先天不足，魂魄不稳，应该是受惊之后，魂魄游离身外所至。”他将玉葫芦交给墨珑，“这些丹药定神安魂有奇效，你收好。”
灵犀认出玉葫芦是澜南之物，仍欲推辞：“不用……”话才说了一半，便见墨珑毫不迟疑地将玉葫芦收入怀中。“命要紧还是面子要紧！”他瞪她，看着她依然惨白的唇色，心有余悸。灵犀咕哝了几声，终究是没再反对。
一时间，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灵均和灵犀身上，未有空暇留意其他。聂季忽然感觉到后脖颈直冒凉意，刚想转身，便被一头石兽扑倒在地，大口张开，尖锐的石齿直避他的咽喉。
未想到石兽会突然发难，众人皆惊，雪九反应最快，转头看向石台——石台边，白曦背对着众人，正拿着冰鉴枪爱不释手地端详，对于身后发生的事情浑然不知。
“快把冰鉴枪放下！”雪九怒喊道。
白曦一愣，迟疑着转过头，看见聂季被石兽压倒在地，而另一头石兽正对他做出蓄势待发之势，喉间发出沉闷的咆哮。
“啊！啊！”白曦吓得不轻，“救命啊！”
墨珑朝他急道：“把枪放回石台上，快！”
清樾朝扑倒聂季的石兽弹去水珠，岂料水珠撞上石兽，并未化为水影，而是碎裂成更加细小的水点，飞溅开来。
“快啊！”聂仲大喊，同时想踢开扑倒聂季的石兽，他也算气力不小，一踢之下，只听见清脆的咔嚓之声，石兽丝毫未损且纹丝不同，而他的腿骨传来一阵剧痛，他痛苦倒地。
另一只石兽已经扑至白曦身前，双爪就搭在他双肩上，神目炯炯地盯着他看。尽管双腿抖如筛糠，白曦总算强撑着没瘫下，在石兽的注视下，抖着手将冰鉴枪放回石台的凹槽之中。
枪复原位，两头石兽方才收回利爪，松开白曦与聂季，众人皆松了口气。
“哥！”聂季刚能动弹，便忙去看聂仲，“你怎么样？”
清樾因扶着灵均不便过来，目光却是十分关切：“腿伤着了？”
“腿……好像断了。”聂仲咬牙，勉强笑道，“没想到区区石兽竟如此了得，我太大意了。”
雪九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同时解释道：“它们身上有帝舜留下的上古神力，专为守护冰鉴枪，只要不动枪，它们是不会伤人的。方才其实你不该动手……腿是断了。”
见聂仲为了自己而受伤，聂季满腹怒气，朝白曦骂道：“你为何要动冰鉴枪？！真是市侩小人，见利忘义！”
自己也被骇得不轻，白曦很是委屈：“我事先并不知晓……”
聂季怒瞪他，狠狠道：“我记着你了！”
不知不觉间，甬室慢慢黯淡下来，雪九抬首看穹顶，原本闪亮的星光正在逐渐消退……“不好！日月交辉就快消失，我们得赶紧出去！”
众人不敢耽误，墨珑抱起灵犀，清樾扶着灵均，聂季背起聂仲，夏侯风拖上东里长，还有白曦，都跟着雪九快步朝枪冢外奔去。其他人倒也罢了，白曦因刚刚被骇得手软脚软，跑了几步便不慎跌倒，夏侯风嫌他麻烦，干脆拖起他甩在背上，负着他朝外奔去。
身为大尾巴羊，居然能骑在穷奇身上，白曦听着风声从耳畔呼呼刮过，不过片刻功夫便出了枪冢。天际，太阴星隐没，最后一丝日月之辉也消失了，石门关闭，连轮廓都隐没无踪。
数数人头，确认无人遗漏在枪冢内，雪九这才安下心来，忽听得一声鹤唳，抬眼望去，雪五轻飘飘从半空落下。
“你怎得才来？”雪九语气中颇有埋怨之意。
看见这么多人从枪冢中涌出来，雪五亦是诧异：“你怎得带这么多人进了枪冢？观光么？”
“哪里是我……待回去再与你细说吧。”雪九摆摆手，也不想再提，“君上有何吩咐？”
早已看见灵均出了枪冢，雪五面色一肃，才道：“君上叫我过来送些丹药，然后向东海陪个不是。”
“就这样？”雪九楞住。
雪五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莫再问了，然后转身看向灵均，又从袖中取出红木匣子递给清樾：“这是君上特地为了灵均所炼制的丹药，对他的伤势痊愈有好处。”
究竟要不要收？关于玄飓隐瞒灵均重伤一事，原本她是想等灵均回到东海之后，再向天镜山庄要个说法，眼下若收下玄飓送来的木匣，正所谓拿人手短，日后自然不好再去找茬。清樾犹豫片刻，想到灵均逆鳞离体都能活下来，应该是靠玄飓之力，为了灵均身体着想，伸手收下木匣，淡淡道：“多谢。”
肯收木匣，自然就是不再怪罪之意，雪五深鞠一礼：“大公主客气。此事君上有愧于东海，知晓灵均伤势还未痊愈，雪兰河自幼习歧黄之术，遂命他随灵均一道前往东海，待灵均痊愈之后再回来不迟。”
此言一出，非但清樾愣住，连雪九也愣住，听君上的意思，非但要自己送灵均回东海，还得留在东海。
不知君上此举有何用意？又或者这是澜南上仙的意思？雪九心中虽疑惑，但碍于清樾在场，面上不动声色。
要雪九入住东海，清樾本能皱了皱眉头，不明白玄飓有何用意，直觉就要推辞：“不必，东海水府内也有医者，且擅疗水族中人。灵均调养恐怕颇费时日，还是不耽误雪右使为好。”
“不耽误，他平日里就闲得很，对吧？”
雪五转头，朝雪九使了个眼色，雪九满心无奈，面上还得强坐笑颜：“是啊。”
雪五紧接着又道：“匣中丹药的服用方法，大公主也尽管问他就是。若是灵均……出现任何不适，也只管让雪九来告之君上。”言下之意，灵均伤势若有变化，玄飓上仙会亲自赶来。
他言语恳切，加上灵均身体最为要紧，清樾遂也不再反对，看向雪九：“东海起居饮食自然比不过天镜山庄，我只怕委屈雪右使了。”
雪九笑道：“我不挑嘴，而且也喜欢吃海菜。”
旁边的墨珑却是另一番心思，他听雪五所言虽然入情入理，但不知怎的，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
“灵犀，我们回东海。”清樾唤小妹，此时小妹依然倚在墨珑身上，对这头狐狸很是信赖，看得她甚是不满。

第六十七章
灵犀忙道：“姐, 墨珑他们帮了我一路, 我想请他们回东海，好好招待一番！”
他们……清樾没想到小妹不光想把这头狐狸带回去, 连同老乌龟等人也想带回去。
从来只是听说, 却从未去过东海水府的白曦立时兴奋起来，忙道：“我也不挑嘴，而且特别喜欢吃海鲜。”聂季扶着哥哥，盯着白曦, 慢悠悠道：“我们那里的海鲜应该也会喜欢你, 尤其是白鲨将军。”白曦本能地往夏侯风身后缩了缩。夏侯风胸膛一挺，毫不畏惧道：“那倒真要见识见识了！”
添什么乱！东里长自然晓得自己不受欢迎，不满地白了这两个臭小子一眼, 然后把墨珑拉过来，替他往背上的伤口上药。“咱们可犯不上去东海。”东里长在墨珑耳边低声道。墨珑不作声，但方才枪冢内的一幕还是让他不甚放心，总觉得对于灵犀而言，灵均是个危险的存在。
灵犀紧接朝清樾道：“还有, 终于找着了哥哥, 咱们也得好好庆祝庆祝, 是不是？大宴宾客，公告四海，总是要有的！”自打她懂事以来，东海水府始终笼罩在灵均下落不明的阴霾之中，眼下哥哥回来，在她看来，终于到了焕然一新的时候。
小妹的话确也有理，灵均回来是东海的大事，宴请宾客自然少不得。再者，龙族向来恩义分明，不管出于什么动机，墨珑等人确是帮了灵犀甚多，而且……清樾回想方才在枪冢的那幕，墨珑对灵犀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不似作伪。想到此处，她又看了墨珑一眼，后者神情淡漠，叫人看不出心思。狐族以狡猾多端自私自利者为多，她自然不可能允许小妹与这头狐狸在一起，只是小妹性子倔，此事不可硬来，须得另想个法子才好。
思及此处，清樾朗声道：“此番能接回灵均，诸位于东海有恩，不嫌弃的话，请到东海做客，我有重谢。”
“大公主……”聂季自然是看不上这群乌合之众，话说一半，被聂仲重重掐了一下，只得收声。
“不嫌弃，我们不嫌弃。”夏侯风大大咧咧道，被东里长一把拽到旁边去。白曦忙替他道：“多谢大公主盛邀，我等荣幸之至。”
见姐姐应允，灵犀喜得转头看向墨珑：“等回了东海，我带你去见蚌嬷嬷，整个东海，她待我最好，我说什么她都肯答应，我喜欢的她也一定喜欢。”她就像个孩子，有了心爱之物，恨不得亲近之人都知晓，都和自己一样喜欢才好。
墨珑微微一笑：“好。”他对灵均仍是不放心，便是清樾没有邀请，他也打算厚着脸皮跟到东海去。
东里长自然是不想去，可方才清樾话中的重谢二字，却让他颇是动摇。清樾所执掌下的东海富足充裕，她口中的重谢自然少不了，将来墨珑回到青丘用钱两的地方多得去……老爷子自顾晃着脑袋算计着。
他们谈话之时，雪五与雪九在一旁低语，多半是雪五在说，雪九点头。声音并非刻意压低，但即便有只言片语被旁人听见，也只是鸟鸣之音，完全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苍梧丘近旁便是洛水，聂季领清樾之命，显出原身入水，让众人都骑在他身上，顺着河水一路往东海而去。其他人倒也罢了，夏侯风和白曦因是头一回乘蛟，破浪前行，激动不已，时而被浪花打得嗷嗷乱叫，时而又忍不住拨弄蛟龙的鳞片，弄得聂季恼火不已，碍于清樾又不便发作。
洛水赴海，奔流不息，蛟龙善水，走水路比起陆路自是要快上许多倍。日头西落之前，便已到了东海。清樾给墨珑等人都用了水影，以隔绝海水对他们的影响。雪九见她没理会自己，只得捏了个避水咒，一同潜入海底。
由浅及深，日光也愈发黯淡，到了海水深处，周遭暗沉沉的，不由地叫人心生忐忑。好在不多时，便可见远处有盈盈亮光，再近些，看见成千上万条身上会发光的鱼分成两列纵队迎上前来，点点亮光，连成一片，照亮了原本昏暗的海底。墨珑等人久在陆上，从未见过海底这般景象，甚是开眼界。
“快到了！”灵犀指给墨珑瞧，“过了这条海沟，前头就是东海水府。”
数条会发光的鱼接二连三从身旁掠过，白曦奇道：“这是什么鱼，怎得自己会发光？”
“烛光鱼。”灵犀道，“这是短棘烛光鱼，它们游得快，所以做迎宾之用。水府里头还有很多长棘烛光鱼，游得慢些，日常照明都用它们，比夜明珠好使。
用鱼作照明？它们游来游去怎么办？白曦想不出来，不过没好意思问，想着待会就能见识到了。
过了海沟，再穿过一大片巨藻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以琉璃为砖建成的恢弘宫殿出现在众人眼前。牌楼前数十名龙虾侍卫举螯而立，聂季在牌楼前落下，放下众人，复化为人身，扶住哥哥。
见大公主带着灵犀归来，又看见消失多年的灵均，侍卫们惊诧之余亦没忘记齐齐施礼。侍卫队长回过神后，看见有人在水影之中，忙呈上颜色各异的丝绦，又忙命侍卫入内报信。清樾将丝绦送入水影之中，朝墨珑等人道：“将丝绦系在身上，在府中有避水之用。”
丝绦拿在手中滑不溜丢，非锦非缎，也不知是用何物制成。墨珑顺手将丝绦在手腕上绕了几道系好，再看其他人，东里长系在腰间，夏侯风嫌碍事系在脚上，白曦一时拿不定主意，试试胳膊，试试腰，最后往脖子上套。夏侯风在旁看得直抓狂：“让你避水又不是让你上吊！”
雪九虽会避水咒，但他并非水族中人，长久呆在水中也不甚舒服，见清樾并未给他丝绦，只得厚着脸皮跟她要。清樾轻轻挑眉：“雪右使也需要？”
“嗯。”
清樾神色不变：“正好用完了，还请见谅。”
雪九无言以对，寻思着她大概还在为他当年骗了她一事而气恼。
待墨珑等人都将丝绦系好，清樾方才解了水影。此时从牌楼后的惊涛门中急急迎来一位老态龙钟的老者，虽为人身，但脖颈柔软而细长，神态举止与东里长多有相似之处，一望便知同是龟族中人。
“大公主，我听说太子……”老者话未说完，便看见雪九扶着的灵均，瞬时喜不自禁，不由得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地就要跪地施礼，“灵均太子，老臣……”
不等清樾上前，灵犀已抢在前头扶起他，笑道：“班爷爷，是我把哥哥找回来的！厉害不厉害？”
被她称为班爷爷的这位老者正是东海水府的总管事班乾，当下笑着夸赞道：“厉害、厉害……你也总算平安回来了。”
灵犀举袖替他拭泪，取笑他：“班爷爷你又哭又笑……”
班乾自己也忙着拭泪：“老臣无状，还请公主赎罪。”
灵均身子虽虚弱，但仍撑着身子上前，清樾忙扶着他走。“班爷爷……”灵均柔声道，“这些年让你担心了。”
“太子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班乾看见灵均憔悴消瘦的模样，心疼不已，愈发落泪。
清樾轻拍班乾后背，柔声道：“班总管，灵均回来是东海的大事。我想这两天就设宴款待这些朋友，还有他们起居，你都安排一下。”
班乾忙道：“是，老臣这就去。”他拭泪而退。
在班乾的吩咐下，很快便有侍女来将墨珑、雪九等人领到玉振阁歇下，高床软枕，锦衣玉食，款待周到。
东海水府是海中建筑，许多地方都与陆上建筑大相径庭，众人亦是眼界大开。白曦很快明白了烛光鱼是如何做照明之用。水府中的灯笼是用磨得薄薄的水晶制成，烛火鱼游入水晶灯笼内，灯笼便会亮起晶莹的光芒。除了灯笼，在玉振阁中，所有的琉璃柱都是中空，成群结队的烛火鱼在柱中游曳，按时辰换班，有条不紊，令人叹为观止。白曦贴着柱子，脑袋跟着鱼群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转，模样傻乎乎的，弄得旁边的侍女掩口偷笑。
无心这些新奇事物，墨珑心系灵犀，唤住门口的侍女问道：“请问灵犀住在何处？”
侍女施礼答道：“她住在北面的瞻星院中。”
“你可否能引我过去？”
“我是玉振阁的侍女，若无令牌，不可随意进出其他地方。”
墨珑黯然：“如此……多谢。”
侍女见他再无别的吩咐，躬身退下。
东里长从廊下踱步过来，两条小电鳐对他甚是好奇，围着他游来游去，被他不耐烦地挥走。方才墨珑的话他自然都听入耳中，不满道：“人家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这才分开一盏茶功夫，至于么？”
担忧的缘由，墨珑还不能对他明说，默不作声。
见他不吭声，东里长愈发对他不满意：“瞧瞧你现下这副模样，莫忘了，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想不到你也会这般黏黏糊糊起来。”
“不是这么回事。”墨珑无奈，“现下多有不便，以后我再告诉你缘故。”
“什么事儿连我都得瞒着？”
东里长愈发不满，恰好小电鳐复游回来，他想都不想便挥手去赶，电鳐毫不示弱，两道电光闪过——东里长惨叫一声，好在电鳐还小，只是电得他整条胳膊直发麻，一时片刻连抬都抬不起来。
墨珑哭笑不得，忙赶走小电鳐，为东里长揉胳膊。“我早先就不想来，就是知晓来了准没好事。”东里长嘟嘟嚷嚷，又朝探头的夏侯风和白曦没好气道，“看什么，都给我回去！”

第六十八章
听到惨叫声，雪九也出来，温颜以对：“怎么了？”
在墨珑他们面前, 东里长算是长辈，但在雪九面前，他无论如何不敢以长辈自居，顾不得胳膊尚麻，恭恭敬敬道：“在下不慎，惊扰右使，还请多多包涵。”
从不在意身份, 雪九并不摆架子, 看出他胳膊不适, 伸手替他拿捏了几下。也不知是他手法得当, 还是别的缘故，东里长一下子觉得好多了, 忙连声道谢。
“老爷子, 你几日没合眼了，进去歇歇吧。”墨珑劝道。自从他进了天镜山庄，东里长就一直没歇过, 双目都熬得凹下去了。
雪九温和道：“东海的磁草茶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喝一点，可好好睡一觉。”
东里长谢过雪九，又盯了墨珑一眼，才回房去。廊下独留下墨珑与雪九二人，皆各怀心事，静默不语，看着庭中的鱼儿自由自在地在珊瑚树中穿梭。
过了好半晌，雪九才缓缓看向墨珑：“你，还是觉得灵均会对灵犀不利？”
墨珑也看向他，不答反问道：“你留在东海，又是为了什么缘故？”
雪九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君上不放心灵均的伤势而已，你不必多想。”
“关心则乱，大概是我想多了。”墨珑也是一笑，转开话题，语气轻松了许多，更像是在和他闲聊，“此番灵犀能接回哥哥，可真是不易啊。对了，灵均当年伤得那么重，连逆鳞都掉落，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只小狐狸，也不知比寻常人多了几个心眼，与他说话，雪九不敢掉以轻心，飞快地思量一番，确定毫无漏洞才答道：“君上当年也是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将他救回，还耗费灵力与修为，为他炼制丹药。”
墨珑问道：“灵均就没问过你们，为何不将他送回东海？”
“这数百年里，他一直在昏睡中，莫约在三年前他才从龙形化为人形，也一直没有醒过。”雪九叹了口气。
“为何灵犀一碰到水柱，他就醒了？”回东海途中，灵犀告诉墨珑时，他便存了些许疑虑。
这点也正是雪九的不解之处，这数百年间，他随同君上来过枪冢数十次，为灵均喂药、推拿、疗伤，期间灵均从未醒来。为何灵犀只是轻轻触及泉水，灵均就突然醒了？
“大概他们俩是一卵双胞，所以有此感应吧。”雪九只能如此解释。
墨珑幽幽道：“……或者说，灵均一直在等的人就是灵犀。”
“他俩是双胞兄妹，本就比旁人更加亲近。”雪九看向他，叹道：“小狐狸，别想太多了。”
墨珑笑了笑，挑眉看向他：“我再问你一事——在枪冢中，你为何要将玉葫芦给我，而不是给大公主？”
雪九微微一怔，回想那刻，自己确是下意识地把玉葫芦交给墨珑，按理说，清樾是灵犀的亲姐姐，于情于理，都应该交给她才对：“我……”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因为在你心底，也觉得灵均危险，而大公主与灵均过于亲近。所以当事关灵犀安危，你连大公主都信不过，只相信我。”墨珑缓缓道。
“我可没想过这么多！小狐狸，这话可不能乱说！”雪九忙道，正巧此时，鼠尾藻后头影影绰绰似有人影，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花斑喙头海豚追着小乌贼游过月牙门去。雪九这才松了口气：“这话若是让大公主听到可了不得……我还得在东海呆些时日呢。”
话音刚落，便听见上方传来清樾冷淡的声音：“若是雪右使担心东海水府怠慢于你，大可不必。”
墨珑与雪九齐齐抬头，看见玉振阁顶盘旋着一头巨大的鳐鱼，双翼展开足有两丈来宽，清樾盘膝端坐其上。墨珑颇无辜地望了雪九一眼，耸耸肩，示意与己无关。雪九无奈，看着鳐鱼降落在庭中。
与此前的白袍银甲不同，清樾显然已经梳洗过了，换了一袭半旧石青衣衫，眼底看不出情绪：“待会儿会有人接您去灵均所住的碧波殿，府中的几位医官也想向您请教一二，还望前辈不吝赐教才好。”
雪九想开口解释，清樾却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朝墨珑道：“上来，灵犀要见你。”
闻言，墨珑丝毫不耽误，跃上鳐背。庭中水波荡漾，顷刻间，鳐鱼翩然远去，雪九独立廊下，长叹口气。
“当真是灵犀要见我？”
鳐背上，墨珑望了眼面无表情的清樾，沉声问道。
清樾也不看他：“何出此言？”
墨珑微微一笑：“若真是灵犀想见我，自然有侍女代为通传引路，这等小事又怎么会劳烦大公主呢？想见我的人，应该是大公主您吧。”
鳐鱼在水府上方任意遨游，时而穿梭在巨藻林，时而与海豚群翩然共舞，时而顺着海沟的暗流一路漂浮，压根就不是往北面灵犀所住的瞻星院去。
“你的底细我都已经知晓了。”清樾不喜废话，“青丘玄狐族的少主，数百年前因掘了狐族的祖坟，被封印灵力，赶出青丘，没错吧？”
尽管面色很难看，墨珑还是答道：“没错。”
“灵犀是东海龙族的小公主，现下她虽年幼懵懂，将来却是要担起龙族重任，能站在她身旁的人，须得是品性高洁，德才兼备之人。”清樾的语气不夹杂丝毫情绪。
对于清樾的来意，墨珑已然清清楚楚，默不作声，指节微微泛白。
“我并无门户之见，也不想否定你对灵犀的真情实意，但阁下与品性高洁、德才兼备着实相距甚远。我希望明日宴席之后，你们即刻离开东海，莫让灵犀对你们留念想。”
“……莫留念想。”墨珑冷冷一笑，语带嘲讽道，“大公主想是杀伐决断惯了，以为人心也如血肉，能一刀斩下。”
清樾不急不怒：“我虽然不喜欢狐族中人，但也素闻他们都是些聪明人。我想，你实在没必要做损人不利己之事，更何况，你也不仅仅只是你一个人，总要替身边的人多想想。”
她暗指的自然是东里长、夏侯风等人，以她东海大公主的身份，加上眼下他们又在东海地界，她想要收拾他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墨珑冷笑：“我以为东海大公主行事光明磊落，俯仰无愧，想不到也会行这等阴诡之事？”
“两权相害取其轻。”清樾淡淡道，“为了灵犀，这点事儿不算什么。”
墨珑冷冷道：“在枪冢中，你并未回答我的问题，现下我再问你一次，若灵犀与灵均只能活一个，你会选谁？”
面寒如水，清樾冷冽道：“我也想问，你一而再地挑拨离间，又是为了什么？”
“我绝无挑拨离间之意。”
清樾冷哼：“你的心思并不难猜度，我不否认你对灵犀的情意，素闻狐族天性自私，你盼着灵犀能够疏远我们，才会对你愈发亲近。在枪冢中，你故意在灵犀面前问出这种问题，想让灵犀对灵均心生戒备，且对我心生不满。”
“不是！我……”
墨珑这才意识到，由于对灵犀关切过甚，以至于自己言行失当。这种话原就不该当着灵犀的面说，当时情急之下，着实是做错了。
清樾继续冷道：“我虽身处东海，青丘的事情倒也曾听说过一些。你们狐族最喜这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事，以至青丘狐族分崩离析多年。如此，你竟然想在龙族也用这套，我劝你还是早些罢手吧，否则我对你们不会再客气。”
由于自己言行失当，清樾对他误会已深，加上她原本对他就颇为排斥，墨珑知晓，他就是再解释也没有用，想在东海多留几日恐怕都不可能。
灵犀怎么办？
谁才能将她照顾周全？
显然清樾不行，她连自己的话都不信。
……墨珑陷入沉思之中。
见墨珑不再说话，清樾以为他终于心虚了。该说的都与他说了，她拍拍鳐鱼，鳐鱼回转过身子，折向北面。“我也不算是骗你，灵犀确是想见你。”她瞥他，“应该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该说什么，我相信你心里有数。当断则断，别给她留念想，免得徒增烦恼。我行事分明，此前曾说过要重谢你们，明日宴席之后即会奉上重酬。”
墨珑虽不言语，心中也不得不佩服清樾的手段，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她运用地炉火纯青。
前方出现一大片院落，有山是石，还有成片数丈高的珊瑚林。鳐鱼降低身子，一个平稳地俯冲，稳当当地停在了院落前头，左右四名侍女忙上前来施礼。清樾端坐未动，吩咐侍女道：“去唤灵犀，她要找的人，我给她带来了。叫她别闹了，吃多了海蛎子，回头又该嚷嚷心口疼。”
一名侍女领命，忙去通传。
看来此间便是灵犀所住的瞻星院，墨珑跃下鳐背，鳐鱼随即带着清樾游走。余下的三名侍女虽守礼，却不禁偷偷拿眼瞧了他好几次，对于灵犀这般急切想见的人，又是在陆上结识的朋友，她们都着实好奇得很。
记着清樾方才的话，墨珑问道：“大公主说海蛎子一事，是怎么回事？”
为首一名侍女掩嘴一笑，才道：“小公主她担心大公主不让你来，说是要吃掉一筐的海蛎子。”
饶得墨珑本是满腹心事，听到此事还是不禁微微一笑，灵犀在家人面还真真是孩子气得很。
才一会儿功夫，他便看见灵犀快步朝他迎来，也许是在水中的缘故，她走一步大概等于路上三步。从他看见她，到她站在他面前，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我还担心姐姐不肯让你过来呢。”她莞尔一笑，牵了他的手便往里行去，边走边道，“你们住在哪儿？可还习惯？这里和陆上不同，若有不习惯的地方，你只管告诉我，我让班爷爷帮你换。你怎得不说话？”
看她嫣然无方，墨珑怔了一瞬，才笑问道：“你吃了多少海蛎子？”
灵犀大笑：“姐姐把这事儿告诉你了？我吓唬她呢，我小时候有一回是真吃多了，身子不舒服，闹腾了小半个月才算消停，后来我看见海蛎子就避之不及，哪里还会再去吃。”

第六十九章
说话间，她领着他绕过整块玉石屏障, 上了夜幽桥, 桥下的水流清澈透亮, 晶莹皓白，与其他海水明显得分出层次来, 想来引的是海底地层中的淡水。在桥上展目四望，可看见这处院落着实颇大，亭台楼阁无一不有, 且高低错落有致。随处又可见侍女洒扫庭除，青衣盈盈，来来往往。
“你看那儿！”灵犀指着桥对面的一座塔楼, 足有七层之高，“我时常到顶层, 虽然有结界隔开了水府外的动静, 可到了夜阑人静之时，仔细地听，就能听见鲸鱼们在说话, 就像在唱歌一样。”
墨珑望着塔楼, 又低头看向灵犀, 似能看见她孤零零一人在塔楼顶上抱膝而坐，凝神细听外界的声响，虽有偌大的庭院，她终是向往着自由自在。
灵犀不知他在想什么，拉了他的手，朝桥对面行去：“走，我带你去见蚌嬷嬷。”
过了桥，跟着她沿长廊而行，游廊曲折，通花渡壑，尽头处豁然开朗，一大片细细的白沙从脚底铺将开来，稍远处静静卧着一只巨蚌，身子大约有一半埋在泥沙之中，仅露在外的体型已大如屋舍，令人望而惊讶。
“蚌嬷嬷！”灵犀连蹦带跳地行到巨蚌身旁，手抚上它的蚌壳，将头挨近壳缝，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他来了！他就是我同你说的那人，待我很好很好。”
闻言，蚌壳动了动，一连串泡泡从蚌中吐出，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灵犀抿嘴一笑，朝墨珑招招手：“你来！”
墨珑依言行到巨蚌旁边，灵犀拉了他的手放到蚌壳边缘。蚌壳复开启，吐出一连串泡泡的同时，某种柔软且湿滑的物件拂过他的手，软软的，痒痒的。墨珑怔了怔，灵犀笑道：“你莫怕。”
并未收回手，他回以一笑：“我不怕。”
说话间，巨蚌竟将他的手往里带了带，巨大的吸力让他踉跄了一下，整个小臂都被巨蚌吞入壳中。鹬蚌相争的故事墨珑自然曾经听过，小小蚌壳合拢之力就能将鹬鸟的尖嘴夹住，令它挣脱不得，眼前这只巨蚌如此庞大，若是合拢蚌壳，只怕当场就能将自己手臂夹断。
饶得如此，墨珑还是抑制住本能，并未挣脱。
“蚌嬷嬷，你别吓着他！”灵犀见状忙道。
巨蚌方才松开墨珑，他抽出手来，察觉手中似有异样，展开掌心——手掌心中躺着一枚光华流转的黑珍珠。
灵犀见状，喜道：“蚌嬷嬷很喜欢你，这是她送你的见面礼。”
墨珑合拢掌心，忙向巨蚌施礼道谢。
“我就知晓，我喜欢的人，蚌嬷嬷也一定会喜欢。”灵犀欢喜得很，扑到巨蚌身上，抱了又抱。蚌壳中伸出蚌足，轻轻在她身上蹭了蹭，看得出巨蚌对灵犀很是宠爱。
离开巨蚌所在的白沙地，灵犀又带着墨珑往自己常与聂季比武打斗的小重山。墨珑想起一事，问道：“此前聂季曾说过，他在大蚌中被关了两日，可就是蚌嬷嬷？”
灵犀笑道：“是啊！我骗他说，蚌嬷嬷有好东西要给他，他便信了。”
“蚌嬷嬷也肯帮你？”墨珑诧异道。
灵犀道：“那是当然，蚌嬷嬷最疼我，我说什么她都肯的。我在她怀里躺了八百多年，姐姐说，对蚌嬷嬷而言，我已是她的骨中骨血中血，自然待我极好，只是未免太惯着我了。”
墨珑摩挲着掌中的珍珠，若有所思。
“此番哥哥回来，蚌嬷嬷也欢喜得很。”灵犀朝他笑道，“你一定要多住些时日，我的二十八位侍读中也有一只狐狸，眼下他们还被我姐姐罚着，待我向姐姐求情，将他们都放出来，你也能见见他们，有好些有趣的人呢。”
二十八侍读，还有这院中来来往往的侍女，墨珑默默地想，看来为了不让灵犀无聊，清樾还真是颇花费心思。
见他未回答，灵犀转头看他神情：“嗯？”
墨珑未来得及回过神：“嗯？”
“你在这里多住些时日，好不好？至少住上半年……”灵犀喜滋滋地想着，“如今哥哥也回来了，姐姐心境大好，定会答应的。”
“灵犀，我……”墨珑顿了顿，还是道，“明日宴席之后，我就得走了。”
灵犀一愣：“这么快？”
墨珑点了点头。
“……”灵犀立即明白过来，“你，要回青丘是不是？”
其实眼下还不到回青丘的时候，但眼下也只能以此为借口，墨珑点头道：“是，我要回青丘了。”
“青丘的事，很难么？你须得回去很久么？”
便是青丘无事，只怕清樾也不会允他再踏入东海水府，墨珑暗叹口气，不知该说什么。
见他不答，想来是默认了，灵犀怅怅然，低头思量了半晌，复振奋地望向他：“没事，我可以去寻你，便是姐姐不许，我也可以偷偷溜出去。”
上次她溜出东海，想必清樾会将她看得更严，她又没有灵力，想再次出来只怕不易。饶得如此，墨珑仍是顺着她笑了笑，道：“是啊。”
连找哥哥这么难的事儿都让自己办成了，这世上又能有何难事呢？墨珑不过是回青丘去而已，并非天涯海角，也不像哥哥那般无迹可寻，灵犀想着，心情复好起来，继续拉着墨珑逛园子。
墨珑却知晓两人再见不易，更让他担忧的是灵犀的安危，也许是狐族天性多疑，说不上为什么，他始终对灵均存有疑心，觉得他对灵犀有潜在威胁。掩下重重心绪，他随着灵犀几乎走遍了整个瞻星院，表面上谈笑闲聊，脑中一直思虑着该怎生想个法子。
待最后来到灵犀指给他看的塔楼下，墨珑依然想不出一个周全法子，心下焦灼，再难掩饰，不由自主颦起眉头：灵均是灵犀的亲哥哥，如今终于回到东海，他们兄妹二人自然会愈发亲近，自己便是叮嘱了灵犀，也是拦不住……
灵犀看见他皱眉，奇道：“你不喜欢这儿？”
“不是。”墨珑无计可施，心底暗暗有了决断，只是须得寻个清净无人之地，“我能不能到上面去，看是否也能听见鲸鱼的歌声。”
“好啊！”
灵犀拉着他上到塔楼顶层，侍女们素来知晓这位小公主在塔顶时不许人打扰，故而只在塔楼下侯着，并未跟上来。
半个身子探出塔楼窗外，灵犀望向穹顶的结界——寂静深邃的墨蓝，如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隐约有鱼影映在穹顶上。
“也不知今日鲸鱼们会不会来……”
灵犀喃喃自语，期盼能在穹顶上找到鲸鱼游过所投射下来的巨大影子。原本立在她身后的墨珑无声无息地背过身去，拉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锁骨下方的肌肤，右手抬起，略一咬牙，拇指食指与中指发力，三指嵌入肌肤之下，鲜血立时涌出，一方乌玉被他硬生生从体内取下。
血在水光中迅速被冲淡，逸于无形无状。
仍是隐隐闻到血腥味，灵犀诧异回头，看见墨珑背对着自己：“你怎得了？”
复掩好衣襟，将伤处盖住，手指以及乌玉上的血迹也都在水光中荡净，墨珑佯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笑道：“你过来。”
灵犀不知何事，依言走近，口中问道：“我方才闻到血腥味，可是你受伤了？”
墨珑不答，只道：“我有件要紧东西要送你，是我娘留给我的，你须得答应我，不可离身。”
“是它么？”灵犀看见他手中的那方乌玉，忙要推辞，“既是要紧东西，又是你娘给的，你自己收着岂不好，不用送我。”
交到她掌心，墨珑轻叹口气：“你比它更要紧。”
灵犀接过乌玉，仔细端详，见它与寻常玉佩大不相同，有棱有角，方方正正，上头纹着一条龙，惊喜道：“龙纹？怎得会是龙纹？”
墨珑微笑道：“这是狐族祈雨的玉器，你们龙族司雨，所以刻龙纹，我的名字便是从这玉器而来。”
“这么巧……”灵犀笑道，“莫不是你出生之时，你的阿爹阿娘便知晓你会遇见我？只可惜我还不懂兴云布雨之术。”
“我阿爹是狐族的大司马，我将出生之时，青丘已大旱三年，阿爹为我取名为珑，便是祈雨之意。”
“后来呢，你出生后可有降雨？”灵犀颇有兴趣地追问，她还是头一遭听墨珑说起他过往的事儿。
“没有，我出生后，仍是大旱。”墨珑叹道，“青丘足足大旱了十年。”
“……”灵犀默然片刻，叹道，“看来靠取名来祈雨没什么用。”
“这方乌玉，我……”墨珑欲言又止，“你答应我，不可离身。”
灵犀见他面容郑重，尽管不解缘由，但还是点了点头，将乌玉放入腰带中：“放心，我绝不离身。”看墨珑言行举止，便知晓此物对他确是要紧，且又是他阿娘留给他的，他将这么要紧的物件赠与自己，灵犀心中自然感动非常，也很想拿出一件珍贵东西来送他。想来想去，却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要紧的物件，相较之下，那些珍珠金贝银贝又怎么及得上这方乌玉的心意。

第七十章
看见灵犀眉头紧皱，墨珑问道：“怎么了？”
灵犀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回报, 只得径直朝他道：“你看看, 我这院落里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我都送给你！”
明白她此刻的心情，墨珑笑道：“你道我是在等着你投桃报李么？”
“不是……”
“你若真想回报我, 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只管说！”灵犀忙道。
墨珑静默一瞬，沉声道：“不瞒你说, 对你哥哥我仍是不放心……”
闻言，灵犀开口欲言，被他举手拦住。
“我并无挑拨你们兄妹感情之意, 只是不论何种缘故，在苍梧丘的枪冢之中他都使得你魂魄不稳。”墨珑甚是认真地看着她, “你一旦魂魄不稳, 便会陷入昏睡，何时能醒连你自己都不知晓。万一，我正好来东海探你, 却只能看你睡觉, 岂不无趣得很。”他既不想吓着她, 又想让她能够时时警觉，只得这样说。若他叮嘱她不可接近灵均，恐会有性命之忧，一则确有挑拨之嫌，二则她多半要认为自己危言耸听。当下墨珑只提她会昏睡一事，她盼着能与他相见，自然会上心。
灵犀眼睛一亮：“你会来东海探我？”
“待回了青丘，我就能恢复灵力，腾云不过是小事。得了空我便可来东海探你。”明知清樾不会再让自己进入东海，墨珑却只能骗她，“所以，我说的话，你可记着了？”
“我记着了。”灵犀点头，想到两人再见亦非难事，心中自是欢喜不已。
忽有水波荡漾，自窗口而来，如劲风扑面，因为在水中身子比陆上轻了许多，墨珑尚未习惯，险些站立不稳，连忙扶住桌子。
灵犀转头朝窗外看去——一头白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至窗外，看见灵犀连忙刹住，化为人形，朝灵犀施礼道：“卑职闻到此处有血腥味，故而前来察看。公主可无恙？”
隔这么远他都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墨珑暗暗吃了一惊。
“我没事……”灵犀忙道，立时看向墨珑，“你受伤了？”
墨珑尴尬笑了两声，轻描淡写道：“方才不小心在贝壳上割破了一点，皮外伤，小事而已。”
灵犀心存疑惑，多盯了他两眼，墨珑神色如常，含笑以对。她这才复转过身，朝白鲨道：“一场误会而已，劳你辛苦。”
“职责所在。”白鲨朝灵犀又施一礼，“卑职告辞！”说罢，他貌似无意地看了墨珑一眼，这才转身离去，三丈开外，回复成白鲨原身，所到之处，鱼群皆纷纷散开。
墨珑笑道：“这白鲨是谁？当真是八面威风。”
“他是瞻星院的侍卫长。”灵犀答得很简洁，转而立即问他，“你到底何处受伤了？方才我也闻见了血腥味，你莫想要骗我。”
“真的是不小心……”墨珑还欲遮瞒。
“伤在哪里？手上？腕上？还是腿上？”
灵犀上前就要查看，墨珑愈挣脱，拉扯间却令她一眼看见衣领处透出的隐隐血迹。“你别动！”灵犀恼火道。
见她恼了，墨珑暗叹口气，只得不再挣脱，笑道：“你这是要脱我衣衫么？委实不成个体统。”
灵犀拉开他领口处的衣襟，已然看见了锁骨下方的伤口，方方正正，正好与那方乌玉一般大小。“你……”她拿乌玉比了比，不可置信地问道，“这玉原是嵌在你身上的？你竟将它生生抠出来给我？！”
墨珑轻咳两声：“要不你先让我把伤口包好。”
“我帮你。”灵犀低头找利器，她的血是最好的疗伤之药。
墨珑连忙阻止她：“为我这点小伤犯不上，你再把自己割伤了，那位侍卫长岂不是还得跑一趟。”
灵犀退开一步，咬着嘴唇，看他从腰际取出伤药敷到伤处，她赶忙拿干净的布巾。待将伤口完全包扎妥当，她这才将乌玉交到他手中，不安道：“这东西我不能要，你、你还是将它放回去吧。”
先前墨珑说这方乌玉很要紧，她尚不能完全明日，现下发现它原是嵌在他身上，要紧的程度自然不同一般。
墨珑复放回她手中，笑道，“它是我从青丘带出来的，因为怕丢了，所以藏于体内。你安心收着，玉有灵气，最好贴身摆放。”
“怕丢了就要藏于体内，你莫哄我？”灵犀自然不信。
墨珑语塞片刻，转而笑道：“你这些日子当真是长进不少，当初半缘君骗你，你都肯信，现下连我的话都不肯信了。罢了，我对你说实话便是。我从青丘走时颇狼狈，是被赶出来的，身上不许带物件，所以只得藏在肌肤之下，实属无奈之举。”
“原来如此。”灵犀这才信了，颦眉道，“何人将你赶出来，怎得那么坏？”
墨珑淡淡一笑：“不算什么，将来总要他们一件件还回来的。”
待墨珑回到玉振阁，东里长尚还睡着未醒，夏侯风和白曦却是还未睡，两人皆换了一袭崭新的衣袍，鲛纱质地，做工考究，连头发都有小鱼儿替他们重新打理过，梳得油光水滑，用珊瑚冠束起。
想不到在东海水府竟有如此礼遇，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白曦全身上下焕然一新，在水镜前徘徊许久，摆出各种姿势来端详自己，时而作揖，时而背手而立，时而含笑不语，口中情不自禁地啧啧而叹：“翩翩绝世佳公子，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夏侯风虽情伤未愈，却也被东海水府的新奇之物削减了一大半。他倒不在意穿什么，只是觉得这鲛纱衣袍轻飘飘的，穿在身上就跟没穿衣衫似的，弄得他十分别扭。加上月牙门外有头小虎鲸似对里头的新住客十分好奇，没有允许它不敢进来，便几次三番从月牙门外游过，就为了朝里头多瞧两眼。夏侯风索性就蹲在月牙门里头，想着小虎鲸再游过时跟它好好对对眼，不料好不容易等到小虎鲸游近，小肉球就抢先一步扑了出去。
眼看一鲸一球，追逐嬉戏，渐行渐远，夏侯风百无聊赖，起身欲回房，正好墨珑回来了。
“珑哥，你去了何处？那位大公主为难你了？”夏侯风见墨珑眉间紧皱，忙问道。
白曦看见墨珑回来，也忙弃了水镜迎过来，疑惑道：“不会吧？你看她又送衣袍，又送吃食，礼数周全得很，不像会为难咱们的样子。”
夏侯风白了他一眼，语气不善道：“滚！一件衣裳就让你晕了头，都快把自己烙在镜子上了，眼皮子真够浅的。”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白曦被他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再顾不得他是凶兽穷奇，恼道：“就我一人穿着么，你没穿？！……”
墨珑原就心烦，再听到他二人争吵，愈发头疼，重重道：“行了！这是在东海水府，你们这般吵嚷，成何体统，存心让人笑话是不是？！”
他甚少发火，当下这般叫夏侯风和白曦都怔住，两人皆不敢再开口，面面相觑，不知墨珑的怒火从何而来。墨珑不再理他们，径直入内，迎头正好碰上循声起身的东里长。
算是看着墨珑长大的，东里长一眼便看出墨珑不对劲，当着夏侯风和白曦的面，并未问什么，只对墨珑道：“你回来得正好，进来帮我捶捶背，这儿的床软乎是软乎，就是睡得我腰酸背痛，还不如睡地上呢。”
暗叹口气，已料到东里长必是要盘问自己，墨珑只得硬着头皮随东里长进房，顺手将门掩好。东里长沉着面，坐到太师椅上，小眼炯炯盯着他：“说吧，那位大公主唤你去作什么？”
“没什么。”墨珑疲倦道。
东里长愈发不满：“怎得，你如今连我也信不过了。”
灯笼鱼在水晶灯中穿来穿去，墨珑看着烦心，衣袖在灯笼上轻轻一拂，将里头的灯笼鱼都赶了出来，看着这一小群鱼儿游出窗去，再掩上窗。屋内现下没有了光源，仅有琉璃窗外透进来的朦胧光线，晦明不定，正落在墨珑面上。
自打墨珑进了天镜山庄，再到出天镜山庄，去苍梧丘，最后来到东海，这期间东里长一直没有机会能与墨珑好好谈谈。从墨珑一连串的言行举止，东里长都能感觉到在天镜山庄一定发生了什么。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着些许，和灵犀有关系，对不对？”东里长缓和下语气，叹道，“我不瞎，这一路上你们那小模样我看得清清楚楚，可你还是得清醒些，咱们回青丘还有大事未定，现下可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老爷子！”
墨珑只得打断他，思量着与其让东里长瞎猜，还不如将事情原委告诉他，东里长毕竟是五足之龟，见多识广，说不定还能帮着想想法子。他便坐下，慢慢地将事情向东里长说了一遍。
听到幽冥地火之时，东里长眉头便已不自觉地皱起，直至听完整件事情，他的眉头已经皱得像个铁疙瘩。
“枪冢之中，我承认，是太过失态了。”墨珑低道，“以至于清樾认为我是在故意挑拨离间。她方才已对我说了，明日宴席之后就要我们即刻离开东海。”
“自然是要走，要我说，最好今日就走！”东里长猛地起身朝墨珑道，“幽冥地火可绝非一般，青鸟澜南修为比你我高出数倍，尚被地火折磨至入魔，更何况他人。”
“你是担心灵均……”
东里长摇头：“我不是担心，我是确定！若如你所说，当年是灵均制止住了澜南，那么灵均身上一定会有幽冥地火的残留……我说为何玄飓要将灵均安置在苍梧丘，且就在冰鉴枪之下，原来他是想借着帝舜陵的天地正气来消解灵均身上的幽冥地火。”
想到这层，东里长又有点犹豫了：“说不定此法还真的有用。传说冰鉴枪可鉴鬼神辨人心，若灵均身上还有幽冥地火，它应该会有异动，只是古书却不曾记载……”
这厢老爷子苦苦思索，而墨珑终于恍然大悟：雪九奉命来东海，名义上是为了灵均的伤势，而实际上应该是为了察看灵均身上是否还有残存的幽冥地火。怪不得雪五曾说，若灵均有任何不适，雪九便会立即告知玄飓。

第七十一章
此事雪九尚还瞒着清樾, 距离上一次与幽冥界大战已过去八千余年, 若让其他人知晓幽冥地火尚在世间, 只怕会引起极大的恐慌, 所以即便对清樾, 他也没有吐露一字。
“可说到底, 这是他们东海自己的事儿，伤的是灵均又不是灵犀，你愁眉苦脸作甚？”东里长想想不对。
墨珑皱眉道：“灵犀先天不足, 仅仅只是没有灵力；而灵均也是先天不足, 可他的不足之处是什么, 至今我们都不知晓。”
“你是担心灵均会……”
东里长这才明白在苍梧丘中墨珑喝问清樾的那句话是何意。凭他过往对龙族的了解, 他本可以宽慰墨珑, 但此事中牵扯上了幽冥地火, 这是能魔化人心之物，事情便平添许多变数。
看墨珑眉头深皱的模样, 东里长叹道：“这事吧、这事吧……唉，说到底是东海自己的事儿，咱们插不了手。你便是将灵犀看得再要紧, 能有她亲姐姐、亲哥哥来得亲么？你若从中干涉, 保不齐便要被人家当成挑拨离间。”
“已经如此了，所以清樾才要我们明日宴席后就离开。”墨珑淡淡道。
东里长默了默，道：“离开青丘数百年来，你行事都还算稳重，此番知晓什么叫做关心则乱了吧。”
墨珑冷冷道：“便是我没有挑拨离间之嫌，清樾也容不得我。她一回东海，便查了我的出身，说我一身歪门邪道，还挖了狐族祖坟，是无德无才之人。”
东里长噎了一下：“这些年青丘狐族在外头的名声确是不太好，不过即便要棒打鸳鸯，这话也忒狠了点。”
“她怎么看我，我倒不在意，只是如此一来，我的话她也听不进去。”墨珑忽然想到雪九，雪九与自己不同，又是玄飓座下右使，他的话清樾应该听得进去。
想到此处，墨珑腾地起身朝外行去，留下东里长一人独在房中。东里长原先对墨珑颇有责怪之意，如今听他说了这些事儿，不由心下唏嘘，自言自语道：“我得看紧些，这俩孩子眼看就要被棒打鸳鸯，墨珑这般放不下她，可莫闹出私奔的大戏来，不是时候，不是时候啊！”
这厢墨珑径直来到雪九房前，叩门半晌，无人应答。旁边趴在栏杆上一只巴掌大的妃红色海星抬起半个身子，柔软的腕足轻轻摆动，扭动着身子，让自己落到地上，化为一位穿着妃红衣袍，身量胖胖的小侍官，朝墨珑有礼道：“仙使大人去探望灵均太子，还未回来。”
“多谢。”墨珑犹豫片刻，决定就在此等着雪九。
廊下游鱼成群，除了灯笼鱼外，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鱼儿和光怪陆离的水母，墨珑等了许久，百无聊赖，遂顺手用手拨弄，随即便听见小侍官出口制止。
“贵客当心，不可用手碰它，这水母虽然没有毒性，但蜇人极疼。”这小侍官的声音似孩童般清脆，说得极是认真。
墨珑依言收回了手，笑了笑看向小侍官：“你们东海水府里头，处处都有鱼儿和水母，岂不是处处都危险得很？”
小侍官楞了楞，继而弯下小胖腰，朝墨珑又施一礼才朗声道：“贵客此言差矣，它们伤人只为自保，并无恶意。我听说陆上也有蝎子、蜈蚣等物，蜇人极疼，且有毒性，与我们海里头颇为相似。”
“你这小海星，想必从未出过东海，陆上的事情倒是知晓不少，算是上博学多识了。”墨珑逗小孩般道。
大概平常很少有人夸赞，小侍官全身涨得通红，砰得一声复变回海星原身，颜色比先前深了些许，啪得一下把自己贴墙上去了。墨珑被弄得哭笑不得，想想周遭这一切便是灵犀的日常，倒也怪有意思的。
雪兰河为灵均诊过脉，看着他服下丹药，方才出了寝殿。外头早有三名水府中的医官等候着，他被医官们纠缠良久，将灵均的伤势翻来覆去说了八、九遍，总算才脱身出来。
刚出了外殿，一眼便瞧见清樾——她独身一人，对着一池的海莲花，不知在想什么。水波荡漾，衣袂飘飘，她的背影愈发显得清瘦。
雪兰河轻咳一声，清樾随即拉回思绪，转身望向他。
“有劳前辈，我送您回去。”她袖手一拂，大鳐鱼也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平平稳稳地停在雪兰河身前。
前辈，雪兰河被这两字噎了下，瞧清樾神情淡然，多半她是打算一直这么唤下去。“我虽年长你些许，但前辈二字实不敢当。”雪兰河试着修补下此前那算不得误会的误会，尽力轻松笑道，“在谷中，无论大小，他们都唤我雪九，你也这般称呼便好。”
清樾淡淡道：“前辈说笑了，清樾不过区区东海一条小龙，怎敢与天镜山庄众上仙齐肩。”
“……”雪兰河只得试着解释道，“之前墨珑的话，你莫往心里去，我当时只是顺手一递，未来得及考虑太多。”
清樾示意他先上鳐鱼，两人相对而坐，鳐鱼翩然游起。
“狐族擅诛心之术，前辈不必耿耿于怀。”清樾疏离而有礼，“玄飓上仙虽令我与灵均分离数百年，但终是保全了灵均的性命，于东海有恩。如今前辈不辞辛苦来东海看顾灵均，清樾亦是铭感于心。”
这番话说得有礼有节，倒像是她一点也不怨天镜山庄，反而感激得很。雪兰河听着心中未免有点忐忑，细瞅她神情，又看不出有何不妥之处。
“我是他的姐姐，灵均的伤情，前辈可否据实以告。”清樾直直地注视着雪兰河。
她莫不是动了疑心？
雪兰河心中虽疑窦丛生，但面上甚平和：“大公主不必太过忧心。我刚刚替他把过脉，心脉虽稍弱，却还平稳。君上特地为他炼制的丹药，他也已服下，加上府中医官在饮食上调理，相信两、三月间便可痊愈。”
“如此？”清樾仍看着他。
雪兰河点头道：“如此。”
“那前辈预备在府上停留多少时日？”清樾又问。
“……”依着君上的意思，是要他至少待上两、三年，以便随时观察灵均，但眼下这话却说不出口，雪兰河打了哈哈，故意笑道，“大公主可是担心我将府上吃穷了，放心放心，我吃得不多，还可以再少一点。”
在清樾的注视下，他的笑声有点发干，勉强笑了几声便草草收住。
“前辈多虑了。”清樾这才淡淡道。
眼看鳐鱼就要落到玉振阁中，雪兰河想起一事，忙朝她道：“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大公主行个方便。”
“前辈请说。”
“我既是来照顾灵均，这所住之处距离灵均的碧波殿是不是远了些。方才我瞧碧波殿甚大，想必有空房。我这人不讲究，随便打扫一间就行。”
“你想和灵均住到一处？”清樾看着他。
雪兰河笑道：“这样方便，免得侍女来回引路，还劳烦大公主您来接我。”
清樾静默片刻，点头道：“也好，我命人打扫出房间，明日前辈便搬到碧波殿吧。”
“多谢大公主。”
鳐鱼在玉振阁落下，雪兰河跃下，清樾敛目施礼，随即便乘鳐鱼离去。直至见鳐鱼消失在水光之中，雪兰河这才长长地吐出口气，心道：怎得君上专给自己派这种差事，三百年前自己不得已得骗她，现下不得已又得瞒着她。想到接下来的时日怕是日日都要看见那双眼睛，雪兰河就不由想叹气。
他走回房，堪堪进屋之时，忽被人唤住。
“雪九！”
他抬眼，墨珑双臂抱胸，斜歪在不远处的扶栏上，显然等了他许久。
这只小狐狸也不是个容易伺候的主儿，他等着自己，肯定没好事，雪兰河颇感头疼，但也得强打起精神。
“大公主没为难你吧？”墨珑行过来，见他面色不甚好。方才看见鳐鱼从上方游过，他便知晓清樾亲自送雪兰河回来。
“没有，一口一个前辈，恭敬得很。”雪兰河挑眉看他，“你，又有事？”
墨珑一笑，伸手替他推开房门：“一点小事，前辈放心！咱们进屋谈。”
雪兰河只得随他进屋，看着墨珑轻车熟路地将烛光鱼都赶了出去，又将门窗都关好。
“你这是……”他甚是不解。
“我家老爷子的年岁恐怕与你不相上下，”墨珑这才落座，“对于幽冥地火，他也知晓些许。”
听到幽冥地火四字，雪兰河面色便沉了下来，警惕地看着墨珑。
墨珑甚是坦诚：“当年灵均与澜南一战，灵枢不仅受了重伤，还中了幽冥地火之毒，所以这些年玄飓上仙才会将他安置在苍梧丘下。而你跟来东海，也是因为玄飓上仙无法确定灵均身上的幽冥地火是否已经完全去除，他不放心，所以要你来盯着灵均。一旦有征兆，你便须立即向他回禀。”
未料到墨珑已然知晓此事，雪兰河面色沉重：“你自己知晓就罢了，此事不可宣扬。幽冥地火重现世间，不是小事，君上不想引起世人恐慌。”
墨珑道：“老实说，世人是否会恐慌，又或者玄飓上仙还有别的理由，我都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灵均身上若当真还存有幽冥地火，他会做出何种事情？”
“……”雪兰河踌躇半晌，才答非所问道，“据我观察，灵均身上应该已经没有残存的幽冥地火，你不必太过担忧。”
墨珑不依不饶：“若还有会怎样？”
雪兰河沉默良久：“入魔。”幽冥地火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能够将魔性藏在人心的最深处，澜南上仙那么高的修为，将幽冥地火在体内压制数千年，终还是没能敌过它的魔性。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之中，片刻后，墨珑站起身：“此事应该告之大公主！不能瞒她。”
雪兰河忙拦住他：“不可！”
“为何不可？！”
“一则灵均身上未必有幽冥地火，二则你可知晓八千年前，身中幽冥地火之人该如何解？”
“如何解？”
“引天火煅烧，两火交织而战，其人所受痛楚，苦不堪言，能挨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第七十二章
墨珑不以为然：“既是要解毒, 苦便苦些, 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雪兰河摇头道：“眼下，受苦楚还在其次, 最要紧的是无法引来天火。”
“如何八千年前能引来天火，现下就不能？”
“八千年前, 有神器降世，可引天火。”雪兰河道, “但神器已随着羽阙上仙一并消失了。”
墨珑看着他，似等他再说下去，等了半晌, 没听见下文, 便道：“那就是说, 没法子了？”
“澜南上仙出事后的这些年, 君上一直在找可以替代天火之物, 已发现南荒的铁线草和北荒的寒骨石，还有其他几味药材……”雪兰河顿了下，“再加上君上自身的修为，一同炼制成丹药。谷中禁地里的一些受伤的花草鸟兽, 用了君上的丹药之后, 恢复得甚好。那时灵均伤得最重，送到苍梧丘时，冰鉴枪飞出石台，险些将他诛于枪下，经过数百年君上的调理，你也看见了，冰鉴枪再无异动。”
墨珑冷哼道：“若他当真无事，你又何必跟来东海。”
“君上处事谨慎，所以才会命我来东海。”雪九安抚他道，“你虽知晓了此事，但着实不必杯弓蛇影。幽冥地火，世人谈而变色，这是一层；还有一层，便是会有人借此兴风作浪。你可知晓，八千年前，有多少人被无端指认入魔，生生受了火灼之刑。君上之所以一直死死压住此事，不仅仅是为了天镜山庄的名气，更是不愿世间大乱。”
墨珑默然片刻，遂道：“你所说的这些，与我都不相干。我只知晓，灵犀能补灵均之不足，灵均若未入魔，此事尚且不好说，但若灵均入魔，他第一个要下手的人必是灵犀。此事须得告之大公主我才能放心。”
他作势要走，雪兰河不得不再次伸臂阻拦住他，道：“明日我便要搬到灵均的碧波殿中，可时时看护他，你放心就是。”
“你说的，可保灵犀周全！”墨珑追问道。
雪兰河方才意识到自己被这小狐狸一步步赶上架子，只得点头：“对，我说的，保小姑娘安然无恙。你这狐狸，抖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无非就是想让我应承你这件事嘛。”墨珑虽对他耍了心眼，但初衷却是好的，因此他也并未着恼。
见他终是应承了此事，墨珑面上并无得意之色，反而极是感激，朝雪兰河深施一礼：“前辈高义，感激不尽。明日宴席之后，在下便得离开东海，往后的事就拜托前辈了。”
“你对小姑娘当真很好。”
雪兰河伸手扶住他，叹道。
次日，东海设下宴席，灵均虽身子不适，但也在侍女的搀扶下现身宴席，亲自以茶代酒，一一谢过众人。
当着灵均和灵犀的面，清樾朝班乾点头示意，班乾会意，转瞬便有十二名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盘中珠光宝气，乃是东海水府中的各色珍宝。
东里长是识货的人，目光略略扫过近前的三、四个托盘，心中便已暗喜，面上倒还镇定，一派风轻云淡。夏侯风对珠宝不甚懂，只晓得亮晶晶的，估摸着定是好东西。白曦认得出的珠宝不多，但距离他最近的托盘中那枚夜明珠，他是认得的，一下子瞪圆了眼睛——这比鸽卵还大的夜明珠，若拿到长留城中，估摸着能买下一条街了吧！
唯独墨珑心思完全不在珠宝上，他一直留意着灵均，想从这位东海太子的言谈举止中看出点什么来。因太过专心，连灵犀几番朝他抛眼色，他都尽数忽略了。
灵均虽面容憔悴，但仍可看出目清眉秀，眉宇间有怡人神采，如杨柳拂面，令人觉得可亲可爱，并无可畏之色，即便初初相识，也能感觉到他是温和亲切之人。他这般模样与风度，还真不像是被幽冥地火附身之人，墨珑心中暗忖，也许雪九说对了，他身上的幽冥地火已然去除，否则冰鉴枪怎会没有异动。
“今日，我东海龙族的太子灵均能够平安归来，清樾感激诸位这一路上对灵犀的照顾和扶持，特备薄礼相赠，还请诸位笑纳。”清樾微微一摆手，侍女们将托盘尽数放在墨珑等人的面前。
珠宝熠熠生辉，墨珑却是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东里长瞥了眼墨珑，见他不做声，便含笑朝清樾道：“灵犀小公主心地仁厚，聪明机敏，凭谁见了她都会帮忙的，这点小事实在无足挂齿。大公主这么重的礼，着实担不起、担不起啊。”他这话说得甚是客套，不过是循例作推辞状罢了，他拖着老胳膊老腿跑这一趟东海，为了就是这份酬谢，哪里会有不要的道理。
清樾岂会不知，淡淡道：“不过是区区薄礼，略表谢意，你们就不要推辞了。”
生怕老爷子戏太过，白曦忙笑着，佯状劝道：“老爷子，这是大公主的一番好意，咱们若不痛痛快快收下来，反倒辜负了好意，叫人瞧不起。”
东里长就坡下驴，哈哈笑道：“既是如此，多谢大公主。”
灵犀探头看托盘上的珠宝，看得不甚真切，便索性离了席，将托盘都看了一遍，转头朝清樾皱眉道：“姐，怎得没有避水珠？”
清樾温言道：“他们马上就要回陆上去了，要避水珠有何用。”
灵犀急道：“有了避水珠，他们闲时便可来东海寻我。我好不容易才有这些朋友的。”
清樾淡淡扫了眼墨珑，转向小妹，和颜悦色道：“我原也是这么想的，可也巧了，府中恰好没有多余的避水珠了。那夜明珠也甚是名贵，对于他们，比避水珠有用。”
闻言，灵犀将信将疑，转头去问班乾：“班爷爷，内库房当真没有避水珠了？”
对于清樾的意思，班乾心领神会，遂答道：“此番也是巧了，上月把余下几枚都给南海送了去，而大海沟里的珠子还不到采收时候，正赶上了青黄不接。”
听了班乾的话，灵犀无奈，提议道：“要不把避水丝绦给他们。”
“小公主说笑，这是待客用的，且又是旧的……”
从始至终墨珑都没有吭声，东里长多看了他两眼，出言笑道：“不打紧，改日若是我们想来，便在岸上买一颗避水珠便是。”
“陆上也有么？”
陆上的避水珠自然与东海里头的避水珠不同，且不说能避水多久，单说到水府所在的深海便不可能，会因深海水压的关系而被碾碎，也只能在江河湖泊中勉强一用。东里长心里也有数，但为了安慰灵犀，只道：“自然是有，不必担心。”
灵犀这才稍稍安心，看向墨珑，后者默默无语，也正看着她，想来是因为即将分别而忽忽不乐。小肉球从他身上蹦下来，跑到灵犀腿边蹭了蹭。灵犀摸摸它，从食案上拎了只大虾喂它，瞧它三口两口就吞了下去，连皮都不带吐。
“它是当初你捡来的，现下就让它留在水府中陪你吧。”不知何时，墨珑行到她身旁，轻声道，“水麒麟也是灵兽，你该给它起个名了。”
灵犀摸摸小肉球，想了想道：“它长得跟肉丸子似的，就叫丸子吧。”
墨珑禁不住一笑：“现下它还小，倒是能用作小名，将来它长大了，威风凛凛，震慑百兽之时，也这么唤他么？”
“将来它长大了，你再为它取个大名。”灵犀道。
此一别，却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墨珑按耐下心中伤感之意，捏捏丸子的脖颈肉，点头笑道：“如此也好。”
清樾望着他们俩，耳中听着他们的一问一答，明明白白能察觉到小妹对他的不舍之意，心软了一瞬，转眼间便又告诫自己，小妹情窦初开，可惜墨珑绝非良人，宁可眼下小妹伤情些，也不能纵放她再继续下去。
一直在旁的雪兰河将这对小儿女看在眼中，不由心下唏嘘，叹这世人终是苦多乐少。灵均身子虚弱，不能久坐，雪兰河便先行向墨珑等人辞别，陪着灵均回殿内去。
一时宴席散了，东里长领着其他人向清樾辞行。
见酬谢的珠宝他们尽数收了，清樾也不再客套相留，请班乾将他们送出海去。
分别在即，灵犀愈发不舍，将墨珑一直送至水府的牌楼下，忽得又想起一事来，朝墨珑急道：“你且等等我！我去去就来！”说着便飞奔而去。
众人不明就里，班乾也不敢擅自把人送走，便都在牌楼下等着。莫约过了一炷□□夫，灵犀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手中拿着一柄如意，班乾看见便吃了一惊。
“你拿这个！”灵犀笑道，“我刚刚才想起来，这柄如意不仅有驱邪除秽之用，还有避水的效验。你拿着它，什么时候想来东海就能来了。”
班乾在旁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还是道：“这柄如意可是……”话没说完，便被灵犀打断道：“珑哥不是外人，这柄如意在他手里，和在我手里是一样的。”灵犀终是公主身份，班乾不敢再拦，遂领着东里长等人离开东海水府，往岸上去。
墨珑回首望去，灵犀立在牌楼下，身后是一排持戟的龙虾侍卫，愈发衬得她孤零零一人。想那东海水府中，姐姐不苟言笑，哥哥病弱体虚，便是宝贝再多，地方再大，她一人又有什么趣儿。如此想着，墨珑心中便愈发空落落的。

第七十三章
直至班乾将墨珑、东里长等人都送上岸, 回来复命时, 清樾才得知灵犀竟将父君留下的那柄如意送给了墨珑, 不由扶额叹气。那柄如意乃昔日西王母尚未飞升之前赏赐给当时的东海水君，在东海龙族世世代代相传下来。这如意仙气环绕, 能驱邪除秽, 因小妹先天不足, 又没有灵气，她担心小妹沾染不干净的物件，便将如意放在小妹身旁，万万想不到灵犀竟然会把它给了墨珑。
“这孩子……”清樾很想责骂灵犀，但想到小妹现下只怕还陷在别离苦中，想想终是不忍心, 只能朝班乾道, “小妹眼里没什么贵重东西，也怪不得她，这毛病原是我们惯出来的。可今后不能再这样了，得教教她才行。”
班乾亦是无奈得很：“那，那柄如意怎么办？”
清樾颦眉：“小妹都给出去了, 难道还能去要回来么？岂不是丢我东海的脸面。罢了, 随它去吧。”
班乾叹了口气，毕竟是在水府中传了数代的仙物，就这么让外人拿走，心中着实有些懊恼。
“对了，”清樾道，“你吩咐下去，那只狐狸……不，不光是他，只要他们这一行人中若有人再来水府，无论是谁，统统都给我挡回去。莫说让他们进水府，便是替他们传信递话也不行。我不希望灵犀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
“老臣明白。难怪您要我将谢礼备得厚一些，应该是不愿他们再来纠缠吧。”
清樾点了点头：“宁可贵重些，也不想让他们认为我们东海欠着他们的恩情，对这些人，了断干净才好……还有，此事不可让灵犀知晓。”
“老臣明白。”
站在海边，海浪撞上着黑色的礁石，碎玉裂锦般散成点点水花落下，后头一波海浪再涌上，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没有尽头一般。
墨珑就坐在礁石上，看着脚底下的浪花，一径不知在想什么。夏侯风就在他近处，心事重重，手无意识地去扣附着在礁石上的牡蛎，扣下来一个就丢进海里，两三个之后他就被牡蛎壳划破了手。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白沙滩上，东里长和白曦席地而坐，面前摊放着从东海水府带出来的珠宝，面上带着掩也掩不住的喜色，正在给珠宝估价。
“这串珍珠可真好看，水滴形的，还金灿灿的。”白曦终不如东里长见多识广，虚心问道，“老爷子，能值不少钱吧？”
接过来在手中掂了掂，东里长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心情颇好地教导他：“这是东海独有的月夜心，其他海域虽然也产珠，但这种珍珠却只有东海才有。这一整串，形状又规整，不易得很，奇货可居啊。”
白曦双目舍不得离开那串珍珠，啧啧而叹，忍不住又拿过来细细观赏。
两人对着珠宝，浑然不觉光阴飞逝，待抬起头，周遭已是暮色沉沉。东里长这才复将珠宝都收起来，看见白曦在旁的目光，顿了顿，从中将那串月夜心的珍珠取出来递给他。
“来，拿着！这串就当是给你的。”东里长道。
尽管眼睛不由自主地发亮，白曦还是连忙推辞：“不不不，我不要，这原是大家的。”
“你这遭也辛苦了，这就算是给你的酬劳。”
虽然很想要，白曦仍是坚决地推辞：“老爷子，若是把我当自己人，就莫给我。只要让我跟着你们一块儿，有吃有喝有事儿做，这一串珍珠算什么。将来咱们肯定还有更大的买卖！”
没料到这头大尾巴羊竟有这份胸襟，东里长颇为欣赏，便将珍珠收了起来：“看见金银珠宝，还能把持得住，你也算是一条好汉，我认你是自家人！”
白曦挺挺胸脯，自我感觉也是甚好。
此时天色已暗，东里长眯眼转弯，才看见礁石上黑沉沉的两人，如同剪影一般，忙将他们都唤了过来。
他掂着手中的包袱，朝墨珑道：“东海出手，着实大方，这一趟，抵得上咱们以前忙活十年。龙牙刃虽然还回去了，但拿了烈火壁，咱们也值当了。”
墨珑默了默，见东里长尚在兴头上，决定晚些时候再告诉他烈火壁的去向，遂道：“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直到这时候白曦才想起来，张望四周，疑惑道：“咱们这是在哪儿啊？”
“那边有炊烟，像是个渔村，过去问问便知晓。”
墨珑率先往前行去，其他人跟上，沿着小道，穿过一片红树林，果然看见一座小村庄，家家户户外头晾着渔网，晒着咸鱼干、墨鱼干，海菜等等，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
白曦素来是个自来熟，与一位修补渔网的女子攀谈片刻，便回来道：“这里是玄股国的一个偏远渔村，最近的城镇距离此处也有二十多里地呢。”
黑灯瞎火再走二十多里地，路又不熟悉，东里长皱了皱眉头：“今夜就在此歇脚吧，寻户人家，给些钱两，应该不难。”
夏侯风却是被鱼腥味熏得受不了，捂着鼻子道：“在这儿歇脚？那还不被熏晕过去啊。珑哥，你……”
墨珑淡淡道：“就这儿吧，挺好。”
听墨珑也答应了，夏侯风只得不再提异议，但从白曦身上讨要了一方布条，直接蒙鼻子上了。
不等东里长吩咐，白曦便去找住处，不一会儿便折返回来喜道：“有了有了，说是前头有两户人家已经搬走了，屋子是空的，咱们根本不用花钱，在屋子里凑合一宿就行。”
他所说的屋子倒不难找，院中没有晒一堆鱼干、海菜的便是了，屋内虽空空如也，对夏侯风来说倒是件好事。众人进了屋，见屋中桌椅床具虽残旧些，但也勉强能用，只是没有被衾等物。
昨夜还在东海水府中高床软枕，今日便是这般光景，这落差委实有点大。夏侯风正待叹口气，便看见墨珑一声不吭地去打了水来抹桌椅床具，不敢闲着，拿了墙角的笤帚去清理到处缠绕的蜘蛛丝。东里长让白曦拿了钱两，去置些饭食来，又见窗户纸破洞甚多，被风吹得噗噗直响，便吩咐白曦再讨些白粥和毛边纸来。
不多时，屋中打扫妥当，白曦也端着饭食回来了。米饭和腌鱼，还有一盘新鲜的炒海蓬菜，虽简单，好在咸香味鲜，尤其对东里长的胃口，他还比寻常多吃了一碗米饭。
饭毕，又调了粥糊，众人将毛边纸糊到有破洞的窗上，如此这般，这屋子方才算收拾妥当，可安稳过一夜。
入了夜，海风仿佛比白日刮得更猛烈些了。这渔村距离海边不远，惊涛拍岸之声，如千军万马咆哮而来。墨珑靠墙而坐，闭目休息，静听涛声。
“老爷子，咱们接下来往哪里去？”白曦问东里长，颇有些兴冲冲想要大干一场的热情。
东里长就立在门口，看着苍穹如盖，星垂海面，心宿中的太子星光芒愈发黯淡，而天王星红光愈盛，连庶子星的星芒也亮了许多……他转身看向墨珑，沉声道：“去青丘！”
闻言，墨珑腾得睁开双目，定定地看向东里长：“时候到了？”
“从星象上看，少则三个月，最多半年，血咒便可解了。”东里长道，“玄股国距离青丘还有些路程，咱们一路慢慢往青丘走，我正好还得去几处地方收个租子。”
“老爷子，你还有地？还几处地方？”白曦奇道。
东里长不以为然：“唉……早知晓北齐国东郊的地能翻出二十倍来，当初我就该多买一些。”
“您买了多少？”白曦问道。
东里长叹道：“才买了一千多亩地。”
“这……您还嫌少！”白曦张口结舌，顿时才发觉东里长深藏不漏，竟然是个理财高手。
“将来回了青丘，用钱两的地方多了。”东里长此时方认真地看向白曦和夏侯风：“小风，小白，我实话同你们俩说，墨珑是青丘玄狐族的少主，多年前因为狐族出了大变故，他被下了血咒，封印灵力，不得已才流落四海八荒。如今回去的时候就要到了，我得问问你们，你们肯不肯跟着他回青丘？”
白曦此前倒是听说过青丘狐族的一些事情，万万没想到墨珑竟然会是青丘玄狐族的少主，一时脑子冒出各种疑问，楞在当地。
夏侯风是个简单人，想都不想便开口道：“我反正没地方去……”
他话才说一半，便被东里长打断道：“有些话，我须得说在前头，回到青丘之后，因他要重掌玄狐族，其他族人也会百般阻拦，诸事艰难，再不似外边这般潇洒过活。”
此时，墨珑起身，朝他们二人道：“青丘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且狐族最擅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弄不好反而害了你们，还是不去得好。我让老爷子拿些钱两给你们。”
夏侯风楞了楞，只道：“珑哥，这些话你都不用说，你只说你缺不缺帮手？”
“……自然是缺。”东里长替墨珑道，“当年他便是被族人出卖，在青丘也没个可信得过的人。”
“那我肯定要去呀！”夏侯风理所当然道，“本来我想说我反正没地方去，到哪里都无所谓。既然珑哥缺帮手，我自然得去青丘了。我也知晓，论心眼我肯定比不得珑哥，估计也及不上狐族的人，可打架跑腿我在行啊！”
白曦也忙道：“我也去……现下我一时也想不到我能做什么，反正多个可信之人总不是坏事。老爷子，你今日还说已把我当自家人，这话不是诓我的吧？”
东里长笑道：“没诓你，没诓你，是真话！”
“如此……”墨珑朝他两人一拱手肃拜，“墨珑多谢两位！”他所行之礼，正是青丘之国的肃拜之礼，双手过心口，以头触手背，以表郑重感激之意。
夏侯风与白曦皆是头一遭见他行此大礼，匆忙想还礼，又不知该怎么施礼，手忙脚乱地照着墨珑的动作比划一通。
此事落定，且又赚了东海一大笔钱财，东里长心满意足，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不多时便已鼾声大作。夏侯风挤在他旁边，两人鼾声此起彼伏，白曦只得找了稻草塞耳朵，趴在桌上闭目硬睡。
唯独墨珑毫无睡意，走出屋外，跃上屋顶，双手枕在脑后，斜斜一靠，望着远远的黑暗中的海面。

第七十四章
因为玄股国与东海水府签下盟约, 夏秋两季不可下网, 故而此时海面上并无渔火，幽黑深邃，唯有阵阵涛声拍岸。
墨珑禁不住默默地想，这会儿灵犀在作什么？可是睡了？或者是孤孤单单一人坐在塔楼的顶层, 等着听鲸鱼的歌声。海面上这般喧嚣，谁能想得到海底深处又是那般寂静……
护身乌玉送给了她, 那方乌玉有他阿娘在临终前用青丘禁术注入的狐魄，若无这方乌玉，他未必撑得过雷刑，被施血咒之时, 也会灵力尽失。让它护着灵犀, 再加上雪兰河的允诺，除此以外, 他实在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已近夜半，睡意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他正想回屋, 眼角忽然察觉远处的海面上似有什么物件一闪而过, 忙凝目望去, 片刻之后，果然看到隐隐有一点红光闪过，却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想起几人之中，白曦曾偶然间在月支山巅吃过苍目草，目力最好，且还能看穿隐身术，墨珑不加多想，翻身回屋，轻声唤醒伏桌而睡的白曦，叫他帮忙看看海面上究竟是什么东西。
骤然间被他叫醒，白曦睡眼惺忪，使劲揉揉眼睛，看向海面，待那红光再次闪过时，才道：“像是一条船，太远啦，船上的人看不真切。”
“是船啊。”墨珑难掩语气中的失望，他原本还存了一丝希望，想着说不定是灵犀偷偷溜出来寻自己。
白曦打了个呵欠：“奇怪，应该是渔船吧，怎得连灯都不敢点。”
墨珑道：“夏秋二季不可下网，那船应该是偷着下海的，所以不敢点灯。劳烦你了，你回去睡吧。”
“没事……”白曦又打了哈欠，拖着脚步回屋去了。
海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墨珑立于屋前，轻叹口气，想着明日便要启程回青丘了，距离灵犀自是越来越远，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一大清早，日头才刚刚升起，众人便被外面传来的嘈杂声吵醒。墨珑本就是合衣而眠，睡得又浅，最早醒来，推门出去，见这渔村中的村民皆面露惊惶恐惧之色，似受到了什么惊吓。
“大婶，出什么事了？”他询问一名匆匆赶回屋的妇人。
“死人了！就在海滩上，死得可惨可惨……这东海水府的人太狠了！”妇人边说边拭泪，“就算是偷渔，抓着了送官就是，何必这样杀人，太残忍了……”
说话间，东里长等人也都出了屋子，听见这话皆是一惊。
墨珑疾步往海滩上去，众人忙跟上，以夏侯风性子最急，跑起来又快，一下子冲到了最前头。
海滩上，一条搁浅的小鱼船，周遭围着不少村民在议论纷纷，大概因为船内景象太过骇人，这些村民虽然围着，却是无人敢近前。夏侯风拨开人群，走近了一看，饶得他自己是一头咆哮山林的凶兽，还是忍不住一下子别开脸，胸中一股浊气翻腾，几欲呕吐。
见墨珑走进，夏侯风挡在他身前道：“下手忒狠，你可想好再看啊！”
墨珑点了点头，拨开他，望向渔船内——渔船内有两具血肉模糊的尸首，从头到脚的皮都被剥了下来，两张人皮都被放在尸首的旁边，脸皮上面容狰狞，扭曲可怖。
倒吸了一口冷气，墨珑别开头，也不愿再看第二眼，心中暗忖，这条船是否就是自己昨夜里看见的那条船？如果是，闪过的红光又是何物？还有，为何渔村的村民指认此事是东海水府所为？
东里长和白曦也都探头看了一眼，东里长倒还罢了，白曦确是实实在在受到惊吓，躲到一旁大吐特吐，连胆汁苦水都一并吐了出来。夏侯风原还想嘲讽他几句，后来看他着实可怜，反倒同情起来，从树上摘了个椰子，敲开了给白曦漱口。
听得周遭一众渔民都在骂东海水府，东里长忍不住上前问道：“这事如何就能肯定是东海的人做的呢？”
一黝黑大汉忿忿道：“以前我们玄股国曾经剥下鱼皮制成衣裳，东海的人意见大得很。可此前与东海一战之后，已经签下文书，我玄股国人不再制鱼皮衣裳，不捕捞鱼翅，不虐杀东海水族，夏秋二季亦不下网。怎得现下，东海居然虐杀我玄股国人！”
“会不会是他们偷渔，抓了鱼上来剥皮？”东里长问道。
“不会！曲家兄弟我是认得的。昨日城中有人想订两头七、八斤重的乌鲳鱼，出了高价，我们知道规矩，都不敢接。曲老三手头紧，想是接了这单子，撺掇着老二跟他一块出海，想不到竟逢此大难。”
墨珑在旁听着，眉头深皱——清樾此人虽然杀伐决断，说一不二，但做事却不似这般激进之人，譬如她这般讨厌自己，仍是摆宴席赠珠宝，有礼有节，叫人挑不出错处。既然东海与玄股国已经签订合约，便是有渔民偷渔，也应该以法裁断，绝不至于像这样动用如此残酷的死刑。
会不会有别的缘故？那红光……墨珑心念一动，忙行到白曦身旁，“你可还记得昨夜里看到的红光，你仔细想想，那红光是什么，是不是火光？”
白曦刚吐得面色发青，坐在地上，抱着椰子怔怔回忆了半晌，缓缓摇头道：“我就看见闪了一下，大概是他们点的烛火……实在看不清啊。”
知晓昨夜里距离实在太过远，着实怪不得白曦，墨珑拍拍他肩膀：“难受就回去吧，这里血腥气也太重了。”
白曦点点头，手软脚软，挣扎着想站起来。夏侯风在旁看不下去，索性一下子把他甩到自己背上：“算了算了，我背你回去，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多谢你……”白曦连斗嘴的气力都没了，软趴趴地任由夏侯风背着自己。
最后看了眼渔船，东里长叹了口气，朝墨珑道：“我们也走吧。”
墨珑不动，看向东里长。
单从他的眼神，东里长就知晓不妙，紧接着忙道：“这是东海与玄股国的事情，跟咱们没关系呀。”
“我总觉得此事哪里不对劲……”墨珑下决定道，“老爷子，你们且略歇一歇，我去去就来。”
“你去哪儿？！”东里长急道。
“东海水府。”
“你……”
墨珑温言安慰他：“我就是去问一问，问过就走，不会耽搁的。”
“你可别又生出别的事来，”东里长自然是不放心，“咱们跟东海的事已经了结。灵犀呆在她自己家中挺好的，咱们该办自己的事儿去了，你也该收收心了。”
“收的，收的。”墨珑笑着拍拍老爷子的背，“你吃点东西，吃完我就回来了！”说着，他便往海中跑去，边跑边从怀中取出那柄如意。
东里长眼睁睁看一团柔光护着他没入海中，禁不住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这孩子，就是放不下！怎么就放不下！”
东海水府中，清樾看望过灵均，又陪着灵犀用过早食，便回到日常起居的内殿中处理事务。
“聂仲的腿伤如何了？”她抬眼问班乾。
班乾答道：“昨夜里大医官又去看了一趟，已无大碍，就是须卧床静养三个月。”
清樾点头，想了想又嘱咐道：“既是要静养，便得寻个好去处。你安排一下，方壶岛的日光甚好，就让他去那里养伤吧。”
班乾躬身领命。
“还有，灵犀刚回来，难免心思浮动，让人看紧些。”清樾皱眉道，“绝对不能让她再有偷跑出去的机会。”
侍卫长白继点头称是：“值班的侍卫已加了两道。”
想起小妹，清樾心又一软：“我也没多少功夫陪她，班总管，你看有没有杂耍的，说书的也行，带进来给她解解闷，只是一定要检查清楚。”
班乾笑着点点头：“不用请外头的人，内子就是个话本篓子，看过的话本子戏本子一堆一堆的，回头我就让她来陪着小公主聊天解闷。”
“有劳你了。”清樾笑道，“……龙牙刃已经回来了，择个日子给北海送回去吧，再挑两盒盐渍海葡萄，上次北海水君的夫人说咱们这儿的味道比他们府里头的好。”
“北海退婚，已弄得我东海颜面全无，大公主你何必……”
清樾摆摆手：“北海二太子任性，水君拿他没法子，心里头已经觉得对不起东海了。退婚是一回事儿，东海与北海的关系是另一回事。四海龙族同气连枝，断不可生了罅隙，让外族人瞧不起，有机可乘。”
“大公主所言极是，老臣惭愧。”
清樾看向侍卫长白继：“若无事，你就下去吧，让文震将军来一趟。”
白继欲言又止，清樾微一挑眉：“有事便说。”
“昨夜里，守北苑的一名侍从受到袭击，一双眼睛被伤了。”白继道，“卑职该死，仍未查出行凶者是何人？但我已彻查过一遍，宫中并未有其他异动。”
清樾皱紧眉头：“是有人想闯出去，还是想闯进来？”
白继为难地摇头：“那名侍卫根本辨不清，说只记得有红光在面前闪过，连大小形状都说得含含糊糊。”
“会不会是灵犀又想闯出宫去？”清樾不得不怀疑小妹，毕竟上一次她也是打伤了侍卫逃出去的。
白继忙道：“绝对不是，昨夜小公主一直在瞻星院中，连院门都没出一步，守夜的侍卫已向卑职禀报过。卑职其实还有一个猜想，近来是水母的求偶期，以往也曾经发生过侍卫被水母蛰伤的事件，昨夜那侍卫可能也是被水母蛰伤，只不过正好伤在眼部，所以辨不清东西。”
清樾沉吟片刻，看向班乾：“府中可有其他异常。”
班乾禀道：“老臣并未收到禀报，待会儿老臣马上再清查一遍，看看是否有物件丢失或者有人失踪。”
清樾点头，朝白继道：“给你三日，将此事查明。”
白继拱手领命，刚要退下，恰好有一名侍卫飞快地前来禀报。
“大公主，昨日离开的那位墨公子又回来了，就在牌楼外，说有事要见大公主还有雪右使。”
闻言，清樾秀眉皱起，毫不掩饰面上的不愉之色：“我不是吩咐过了么，但凡他们来，一概不许进，不许传信递话。”
白继正要呵斥那名侍卫，便听他道：“卑职本来是轰他走的，可他说昨夜里有玄股国的渔民被剥皮虐杀，渔民都认定是东海所为。事关东海声誉，卑职不敢不禀。”
“有渔民被剥皮虐杀？！”清樾腾得站起来，大步向外行去。
她疾步来到牌楼外，看见墨珑手中正拿着那柄如意，周身一圈柔光助他避开海水。

第七十五章
这柄如意正发出一圈柔光！清樾心下一沉, 颦眉望向墨珑：“你有何事？”
墨珑不卑不亢道：“昨夜海上有渔民被剥皮虐杀, 请问府中昨夜可有什么异常的事情？”
异常的事情, 清樾随即便想到那名侍卫眼睛受伤之事, 但与渔民又有何干系呢，遂答道：“……自然无事。”
她方才稍稍迟疑了一会儿, 墨珑便已经瞧出不对劲, 急问道：“水府里也出事了？灵犀呢，她可安好？！”
看他对小妹就是不死心，清樾有些恼火：“灵犀自然很好, 不妨你费心。”
“你莫要骗我！”墨珑着实担心, “她是不是出事了？！”
清樾道：“今早我还和她一起吃饭，她能有什么事！倒是你，成日想法设法地纠缠于她, 想弄出事情的人是你才对！我且问你，昨夜你是不是想偷偷潜入水府, 还伤了侍卫的双目？”
闻言, 墨珑一怔：“没有，昨夜我一直在渔村里, 并未下海。”
“你不必狡辩！”清樾喝道, “那侍卫说的清清楚楚，有道红光从他眼前闪过，恰恰这柄如意作避水之用时就会发光。”
有道红光？！
墨珑忙道：“昨夜我看到海面上也有红光闪过。”
清樾皱眉盯着他：“你如何证明昨夜闯水府的人不是你？”
“昨夜我一直呆在渔村，有人和我一起看见海面上的红光，他可以……”墨珑话才说了一半，就已经意识到什么，苦笑道，“他是我同行的兄弟，你自然不会信他的话。”
清樾冷冷道：“渔民的事情我自会调查清楚，若让我知晓有人故意虐杀渔民，陷害东海，我断断不会饶了他！”
墨珑苦笑：“大公主的意思是，怀疑是我？若是我的话，我怎么还会自投罗网，前来告诉你们这件事。”
清樾淡淡道：“这世上有五成以上的凶案，报案人就是凶手。他们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以为来报案，便能洗清自己的嫌疑。红光，除了如意，我记得你身上的烈火壁也能发光吧。”
墨珑扶额，真真不知晓该怎么解释了，只能道：“你自己上岸看看尸首，自行判断吧，此番就当我没来过。”
“等等！”清樾喝住他，“把如意留下！”
墨珑一怔，本能地握紧手中如意。
清樾缓缓道：“昨夜府中侍卫被袭，一则你有动机，因为你还想见到灵犀；二则你有能力，这柄如意能避水且助你潜下深海。况且你身上还有烈火壁，此事你的嫌疑最大。所以，交出如意，永远不要再到我东海水府。”
墨珑在袖中默默攥紧拳头，脑子飞快转动——清樾自然不信自己，而能看出异常的人只有雪兰河，怎生想个法子，让雪兰河能上岸查看尸首，与自己见上一面才好。
清樾继续道：“珠宝你们都收下了，东海与你们已两清，再无瓜葛。”
“如意我可以给你，但黑锅我绝对不会背！”墨珑朗声故意道，“烈火壁是在我身上，在天镜山庄我也用它伤过人，这些事儿你一问便能知晓，我也没必要瞒着你，免得你知晓后愈发认定我是凶手。在天镜山庄时，雪兰河看过被烈火壁所灼伤的伤口，只要他还记得，他就能证明我的清白！”
清樾冷道：“是不是被烈火壁灼伤，我一看便知，根本用不着雪右使出面。”
墨珑以手制止：“大公主此言差矣，你信不过我同行的兄弟，我也同样信不过你东海的人。万一你存了心要冤枉我，我岂非百口莫辩。雪兰河是天镜山庄的人，不是你东海的，也与我没甚交情，他来办此事我方才信服。”
清樾凝眉不语。
见状，墨珑将如意往前一递：“我只是想要个公平而已！”
收了如意，以后便不必担心他再来东海水府吵扰，清樾伸手接过如意，冷冷道：“好，我就请雪右使去，免得你认为我东海以大欺小。”
目的达到，墨珑心头稍宽，任由巡海夜叉将自己押送回海边，毫不抵抗。
因初到东海，大概是日常吃食尽数换成海鲜的缘故，雪兰河着实有些不适应。这日晨起，便发觉全身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奇痒难当，他咬牙生忍，这也倒罢了，只是连脖颈和面上都长了红疹子，实在让他难以见人。
侍者来请时，他想来想去，最后只能用纱帽遮面，这才出去。
清樾早起时已来看过灵均，明显察觉到灵均气色又好了许多，恢复得甚好，听灵均说昨日雪兰河帮他推拿许久，心下对雪兰河多了几分好感，去了几分芥蒂。此刻，她见到他这幅打扮，询问缘故，待见到纱帽下的雪兰河，禁不住低下头以几声轻咳掩饰了笑意。“前辈昨日可是吃了什么？”
雪兰河沮丧答道：“昨日送来的螃蟹甚肥，我就多吃了几只，想不到今日便成了这般模样。”
“昨日的螃蟹？”清樾看向一旁的侍女。
侍女忙禀道：“昨儿呈上的是醉蟹，因雪右使觉着好，便把那一坛子的蟹都捞出来，给他吃尽了。”
“醉蟹。”雪兰河叹道，“难怪昨夜里我睡得那么沉，原来都是这螃蟹的缘故。”
清樾吩咐侍女道：“这几日请膳房专门备些陆上的清淡吃食。”
侍女领命去了。
雪兰河不免歉疚：“给府上添麻烦，惭愧惭愧。”
“前辈不必客气，我也有一事想要劳烦您。”清樾便将渔民一事告之雪兰河，请他和自己同到岸上走一遭，“我虽不喜欢那只狐狸，但也不想让他觉得冤枉。”
听闻渔民死状这般悲惨，且墨珑如此坚持自己去查看，雪兰河已隐隐觉得有异，顾不得一身疹子，忙随清樾往岸上来。
此刻，尸首仍在海滩的渔船内，因为死状过于恐怖，且涉及东海，玄股国官府人等一时也不敢轻易挪动尸首，只能层层上报，听侯命令。
墨珑回来后，东里长暗松口气，他还真是担心墨珑又舍不得灵犀，在水府中拖拖拉拉不肯走，见墨珑回来得如此之快，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走吧！”他道。
墨珑陪着笑，朝他道：“老爷子，我还有点事儿，得在海滩等上一等。”
“等什么？”东里长紧张道，“你不会是把灵犀给拐出来了吧？你可别乱来，清樾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儿……”
“没有、没有……我等的人是雪兰河。”墨珑打断他，安慰道。
“莫非你怀疑渔民的死和幽冥地火有关？”东里长不傻，一想到此层，就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越想越觉得骇人，“……那咱们还耽搁什么，赶紧走啊！”
墨珑无奈：“老爷子你……这样吧，你若害怕的话，就和小风、小白到城里头去逛逛。等此间事了，我马上过来找你们。”
“我不是怕，我是……”东里长急道，“你也不能待在这儿，咱们赶紧走，离此地越远越好。”
墨珑一眼瞥见清樾与雪兰河从稍远处海中出来，来得如此之快，想来清樾也将此事看得颇为要紧。两人未带侍从，形迹低调，大概是不想引起玄股国人的留意，不过雪兰河居然还带着长幅纱帽遮面，着实奇怪。“他们来了。”墨珑来不及再与东里长多说，用眼神示意夏侯风上前来照顾老爷子，自己则快步迎上前。
“尸首就在那条船上。”墨珑直视雪兰河，语气意有所指，重重道，“昨夜里我看见海面上有红光闪过，不止一次。”
因清樾在旁，有些话不能直言，雪兰河很明白墨珑的意思，撩起面纱道：“我先看尸首。”
墨珑看见他面纱下的脸，顿时愣住：“你的脸怎么了？”
“海鲜吃多了，大意，大意了。”雪兰河惭愧地放下面纱，往渔船行去。
留意雪兰河连手上都长了红疹子，短短一日不见而已，墨珑啧啧，叹为观止，
尸首不能挪动，官府已派了人来看守，四名差人立在船下，禁止闲杂人等靠近，若要靠近，少不得要与官差纠缠一番。雪兰河迟疑一瞬，用手捻诀，手轻轻一扬，已将周遭人等尽数定住。
只是他施咒时，虽记得漏过墨珑，却不小心竟将清樾也给定住了。一转头，见清樾被定在当地，他连忙赶紧替她解开，解释道：“抱歉！我们谷中不许用法术，这些法术我好些年都没用了，生疏得很，实在不是存心的。”
清樾被定住时整个人仿佛陷入虚空之中，无眼耳鼻舌身意，完全察觉不到时光流逝。虽说她的修为及不上雪兰河，但也是因为万万料不到他会对自己施法，她没有任何防备才会中招，否则绝不至于六感全失。
她自然心中微恼，觉得自己着实不该对雪兰河放松戒备之意，当下只是淡淡道：“前辈客气。”。
墨珑双手抱胸，不以为然，倒是觉得雪兰河不该替清樾解开，这样有些话说起来也方便些。
清樾率先跃入船中，皱眉打量尸首。雪兰河则轻飘飘地立在船梆上，自上而下，俯看两具尸首，目不转睛……过了半晌，雪兰河跃下来，眉头深皱，迎上墨珑探询的目光。
“是不是？”墨珑忙问道。
雪兰河摇摇头。
“不是？”
雪兰河又摇摇头，目中有纠结之色。
墨珑急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话啊！”
雪兰河瞥了眼渔船，见清樾还未出来，才低声道：“这两名渔民是被吸取精魄之后被杀，这种残忍的手法确实像是幽冥界所为，但伤口并无幽冥地火留下的痕迹，我不能完全确定。”
料不到他仍旧不能确定，墨珑压低语气不满道：“……你到底算什么上仙？！吃海鲜发疹子也就罢了，连行凶者都看不出来。到底得死多少人，你才能看出来？”
雪兰河甚感冤枉，诚恳地朝他道：“君上才是上仙，我的修为还远远算不得上仙。发疹子实在是所料未及，我日后定会多加注意。”

第七十六章
此刻，清樾跃出渔船, 秀眉微颦，沉吟不语，不知一径在思量何事。雪兰河则扬手先解了周遭人的定身咒。
墨珑当下只能提醒雪兰河：“大公主说，昨夜里水府的一名侍卫被袭击，眼睛受伤，他也看见了红光。不知雪右使可知晓了？行凶之人会不会来自水府？”他这话已然很明显, 就是想告诉雪兰河，行凶者很可能就是灵均。
雪兰河略略一惊, 望向清樾：“府中也出事了, 怎得未听你提起？”
清樾看向墨珑的目光不善，暗忖墨珑之所以硬要将两件事情拉扯到一块，无非就是等雪兰河证明他不是杀渔民的凶手之后, 就可以说明他自己并非私闯东海水府打伤侍卫的人。
“雪右使莫非也怀疑行凶者是我水府中人？”清樾冷冷道。
“不是，行凶者是何人还需细细调查，只是这两件事情一起发生，难免过于巧合。”雪兰河小心斟酌应对，“大公主以为呢？”
清樾先瞥了墨珑, 淡淡道：“我相信渔民之死与你无关。”
墨珑面无表情, **道：“大公主明察秋毫，在下感表涕零。”
知晓他在讽刺自己，清樾不加理会，继续道：“此前玄股国人曾经剥鱼皮制衣，虐杀我东海水族，这两名渔民同样被剥皮，从表面上看，确实很像是东海的报复。但是，行凶者是先吸走他们的精魄，再行取命剥皮。吸□□魄，有违天道，东海即便要报复，也不会做这等自损天命之事。所以，一定是有阴损之人，吸□□魄，同时嫁祸给东海。”
墨珑虽然不喜欢清樾，但也不得不承认，除了未将此事与幽冥地火联系起来，其他事情她都分析得很靠谱。
“为何要嫁祸东海？”雪兰河真正心里想的是，灵均有没有可能做此事？若当真是灵均，他为何要嫁祸东海呢，对他又有何益处？
“东海与玄股国已签下合约，或者是有人想再次挑起纷争？”清樾也不甚明白。
墨珑问道：“大公主为何相信此事与我无关？”
“此事阴损残忍至极，”清樾淡淡道，“你这一路虽说别有所图，但总算对灵犀帮助甚多，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等事来。况且灵犀将你当做挚交好友，她虽天真但也不傻，我不是相信你，而是相信灵犀。”
墨珑微微一笑：“那我姑且当作你是在夸我吧。”
清樾不再理会他，朝雪兰河道：“此事蹊跷，我到周遭渔村去看看。前辈你可先行回水府。”
雪兰河点点头，本能地叮嘱了一句：“诸事小心，掩了身份才好。”
执掌东海以来，清樾高高在上许久，几乎都是她吩咐旁人，而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叮嘱过。当下她怔了怔，神情竟有些古怪，似连该说什么都忘了，微一点头，转身便走。
直至清樾走远，墨珑才追问雪兰河：“昨夜灵均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雪兰河面露尴尬之色。
“快说啊！灵犀没事吧？”墨珑紧张道。
“灵犀没事，今早她还特地给我送了株海萝，放在我房中。”雪兰河忙安慰他，“只是昨夜，我吃多了醉蟹，睡得太沉，实在没察觉出灵均有什么动静。”
墨珑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半晌才道：“你家君上派你来东海，就是让你来一饱口福的么？我真是信错了你！还以为你好歹是上仙座下的右使，年纪又比我大了好几千岁，想不到做起事来如此不靠谱！”
雪兰河自己也很是懊恼：“我也是头一回吃这么多海鲜……”
不待他说完，墨珑没好气地补上一句：“活该长疹子！”
“意外、意外……”雪兰河辈分虽高，为人却甚是和气，从不摆身份地位，被墨珑这般说道，他也丝毫未气恼，只是好意提醒他道，“小狐狸，你莫先急着骂我。咱们还是赶紧商量好正事，我早点回水府妥当些。”
眼下清樾和雪兰河都不在水府，若是灵均趁此机会去找灵犀……墨珑深吸口气，问道：“你预备怎么办？”
“我知晓你怀疑灵均，但你必须承认，还有一种可能，行凶者并不是他，而是某个杀了渔民又想闯入东海水府的人。”雪兰河冷静道，“我在水府中，看牢灵均；你在岸上，帮我留意其他可疑人物，一有线索，你就来告诉我。”
墨珑摇头，甚是不满：“此事已再明显不过，灵均一定有问题，我能感觉得到！你应该马上告知玄飓上仙，让他将灵均擒回去。”
“小狐狸，你这是关心则乱。”雪兰河道，“今早上我就见过灵均，也探过他的脉象，他恢复得甚好，并无异常；且渔民尸首上也没有幽冥地火的痕迹，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行凶者就是他。”
“你睡得那么沉，当然找不到证据了！”墨珑恼归恼，也知晓雪兰河的话确是有点道理，“……我可以帮你留意，可我根本进不了东海水府，连避水的如意都被拿走，有事也没法告诉你，怎么办？”
雪兰河思量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铃，放在手心之中，金铃一分为二，变成两枚小金铃。他将其中一枚金铃交给墨珑，道：“有事找我时，你摇一摇它便可。”
墨珑拿过金铃，试着摇了摇，立时另一枚金铃也在雪兰河掌心中剧烈跳动摇晃。雪兰河又道：“我与谷中联系，用的也是这枚金铃，如今你拿了一半，雪五或玄飓上仙若寻我，你的金铃也会动，到时候你拿个东西罩起来便可。”
“行了，你快回去，千万看紧灵均。若灵犀有事，即刻告诉我！”
墨珑催促他道，心想有了这枚金铃，便可时时知晓灵犀是否安好，倒真是个好物件，省得自己日日挂心。目送雪兰河隐入海中，他转身看见不远椰子树下正排排坐喝椰汁的东里长、夏侯风和白曦，顿感压力——此事该如何对老爷子说呢？
东海水府，瞻星院内，灵犀百无聊赖地靠在夜幽桥栏上，手边是一盘芙蓉糕，她掰下一小块，随手往上方一抛，成群的黄鳍金枪鱼立时像旋风一般朝着糕点卷来，鱼群过处，糕点无影无踪，于是灵犀就再掰一块……
如此这般，掰了四、五块，灵犀便厌烦了，将整个盘子往空中高高抛去，鱼群照样席卷而过，所不同的是，糕点吃净，空盘子被四、五条小鱼稳稳定定地托着，慢慢落到灵犀手上。
灵犀赞赏地用手摸摸小鱼儿，端着空盘子下了桥。一位年长的侍女接过盘子，笑道：“小公主，你在陆上呆了那么多时日，想必有很多趣事，若是有空便与我们说说，让我们也开开眼。”
旁边侍女们闻言，也都笑着附和。
这些侍女都是自小服侍灵犀，与她甚是亲厚，灵犀知晓她们长年待在水府之中，甚少有机会能到陆上瞧上一眼，自然好奇，当下笑道：“好，晚上在静峰轩备下暖锅，再温上酒，咱们边吃边聊，我好好与你们说说。”
侍女们笑着应了。
“对了，我姐呢？”灵犀问道。
“大公主有事出府去了。”
灵犀心里其实很想回去看灵均，毕竟是亲兄妹，又是她好不容易才将他寻了回来。墨珑说过的话她自然记得，但转念又想，哥哥甫才归来，身子还在调养之中，于情于理，自己都该过去瞧瞧他。再说只是看望哥哥而已，小心谨慎，莫再触碰到哥哥，应该就不会有事吧？
这般想着，她不由自主地拍拍胸口，墨珑相赠的那方乌玉正贴身放在胸口处，仿佛在对墨珑保证自己一定会小心谨慎。
“姐姐没说，不许我去碧波殿吧？”她问道。
“那倒没有，只是大公主吩咐过，小公主得补全之前拉下的功课才能出这院子。”
灵犀呆愣住：“……全补上？”
侍女点头，好意问道：“要不要我先请侍读过来？”
“不用，先让我缓缓。”灵犀掰着手指，默默数自己究竟得补上多少功课，“每日临摹小楷，到今日得补全四十六，不对，是四十八遍的《灵飞六甲经》，还得看完《东海商旅述略》、《长物志》……”
正当她越数越心慌时，忽听见有侍女前来通传：“小公主，太子殿下正在院外。”
“哥哥！”灵犀闻言一喜，她自己虽然出不去，但哥哥可以进来，岂不是一样的，“快请进来！不不不，我去接他！”
说着她便快步往院门去，果然看见灵均坐在铺设着海草毛毡的肩舆上，由四只海龟稳稳当当地托着，停在院门之外。
“哥！”灵犀奔过去，笑吟吟道，“你身子可好些了？今日觉得如何？”
灵均在肩舆上笑答道：“觉得好多了，所以出来走走。我记得原先这儿是一大片的白沙地。”
灵犀忙道：“你想见蚌嬷嬷是不是？她就在我院子后头的白沙地里。哥，你若不累，就来我的院子走走如何？姐姐罚我，不补完功课便不许出院子，我想去寻你也不能。”
灵均温和一笑，点了点头，示意海龟降下肩舆。
灵犀欢喜得很，下意识就要上前扶他，却被灵均立即制止住。“小妹，你别误会。”他温颜解释道，“我是担心你，那日着实有些吓人。”
灵犀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本是自己想着要提防他，想不到反倒是哥哥处处为自己着想，心底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忙示意旁边的侍女上前来扶他。
“瞻星院……”灵均缓步随着灵犀踏入院中，绕过玉石屏障，踏上夜幽桥，展目望去，竟不用灵犀为他一一介绍，他便已说出各处的名称来，“小重山、静峰轩、雪尽楼……”
灵犀讶异道：“你怎得都知晓？姐姐曾与你说过？”
面上的笑意又是满足，又带着些许惆怅，灵均叹道：“这院子，是照着我当年画下的图所建的。”
此事清樾从未曾向灵犀提过，她完全不知：“你还会设计园林，我怎得不知？”
灵均笑道：“哪里称得上设计，不过是自己喜欢瞎想，涂涂画画而已。姐姐见我在功课上懈怠，气得很，我记得这院子的画她明明是撕了的。”
当年清樾因年纪轻轻便执掌东海，知晓处事不易，故而对灵均要求颇为严厉。加上她毕竟年轻，政事上尚有人辅佐提点，家事上外人却不便插手，对于灵均的管教她着实太过操切，诸事说一不二，容不得灵均有半分反抗，姐弟间的关系便像牢头与囚徒一般。直至两人最终闹翻，灵均离家出走，清樾静下心来反省，方才意识到自己的错处。故而对灵犀，她已是迁就了许多，唯独盼着灵犀平平安安，功课上松了许多，还请了侍读，便是怕小妹闷得慌。

第七十七章
灵犀低头想了想，笑道：“肯定是姐姐当着你的面撕掉, 后来后悔了, 自己偷偷摸摸又粘补起来，碍于面子，不好意思拿给你。”
灵均笑了笑：“大约是如此吧。”
“你想不想蚌嬷嬷？”灵犀道，“我带你去见她好不好？这些年蚌嬷嬷也常念叨起你。”
那巨蚌, 灵均在其中躺了两百多年，而灵犀则躺了八百多年, 说起来他们俩都像是巨蚌自己的孩儿一般。“好。当初我常到蚌嬷嬷那里去瞧你, 你才这么点大……”灵均用手比划着, “盘着一动不动，身上的鳞片都是透明的, 看上去比水母还要娇嫩，可爱得紧。那时候我常常盼着你能早日醒来，想不到一下子你都长这么大了！”
灵犀边行边笑道：“我也常常在想哥哥你的模样, 有时候仿佛在梦里见到过，模模糊糊的, 也看不清楚, 但能听见你唤我小妹。”
灵均笑问道：“见着我, 是不是觉着失望了？”
灵犀赶忙摇摇头：“没有，虽说和梦里头的不太一样，可你一唤我，我就知晓你是我哥哥。对了，我去过鹿蹄山，当年你与澜南那战流了好多血，龙血浸润过的地方都开着花，好看得很。那时候我就知晓，我哥哥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两人沿着游廊慢慢走，四只海龟托着肩舆在不远处跟着，以备灵均体力不支之时可以及时让他歇着。说起来灵均与灵犀相处时日甚短，虽是兄妹，彼此间难免有生疏感，好在灵犀是挚诚之人，纵然只是说说笑笑，也能叫人感受到她毫无芥蒂，灵均与她在一起，着实比和清樾在一起轻松得多。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白沙地。
巨蚌似早有所感，蚌壳一开一合，吞吐间掀起层层白沙，白沙往前洒落，在她跟前形成一个浅坑。因巨蚌着实太过巨大，如同屋舍一般，挪动一次，白沙地必定要翻天覆地一番，沙尘漫天，整个瞻星院都会覆上一层薄薄的白沙。所以巨蚌轻易不会挪动身体，但今日她竟也往前行了两步，前来迎灵均。
数百年未见蚌嬷嬷，灵均亦是想念得很，示意侍女不必再扶，自己往前朝巨蚌行去，行了数步，伸臂径直抱住巨蚌：“蚌嬷嬷，我回来了！这些年让您担心了吧，都是我不好……”
灵犀在旁，也伸手抚摸着巨蚌，心下欢喜得很。
巨蚌张开蚌壳，伸出柔软的蚌足，抚摸灵均。现下，她的两个孩子都安然无恙地回到她身边，她心满意足得很。
多年未见，大概是想抱抱灵均，蚌壳又张得大些，一股巨大的吸力将灵均往里头带。灵均踉跄一下，差点没站稳。灵犀忙道：“蚌嬷嬷，哥哥在外头受了重伤，身子还弱了些，你轻点。”
灵均笑道：“不碍事，你莫吓唬蚌嬷嬷。”
蚌嬷嬷听见了，用柔软的蚌足轻轻托起灵均，将灵均送入自己蚌内，灵均毫不意外。这原是灵均小时候就玩惯的游戏，躺在软软的蚌肉上，旁边放上一枚夜明珠，又舒适又惬意，还可以透过蚌壳的缝隙偷偷观察外头的情形。
灵犀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
就在灵均堪堪进入蚌壳的一瞬，双目触及一片昏暗，蚌壳在头顶慢慢闭合，他的身子不知怎得骤然一震，本能地开始挣扎，想要冲出蚌壳。蚌嬷嬷不明其意，只道他有什么别的事情，楞在当地……
蚌壳光滑而坚固，蚌足柔软而滑腻，灵均愈挣扎愈使不上劲，愈发紧张，被幽闭关押的恐惧笼罩着他，他再未犹豫，使出全力，狠狠一掌击上蚌壳——蚌壳裂开一条缝，蚌嬷嬷吃痛，原该本能地闭紧蚌壳，但她担心伤着灵均，忍着痛楚先将灵均轻柔抛出去，才瞬间将蚌壳闭合。
这一生变太过突然，灵犀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蚌壳裂开，灵均飞出。她冲上前从白沙地上扶起哥哥，见他面色惨白，已然晕厥过去了！
“哥哥！哥哥！……”她接连喊了数声。
灵均双目紧闭，虽无知觉，但眉间蹙起，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雪兰河从稍远处疾步过来，他回到水府之后，见灵均不在殿中，打听后才得知灵均往灵犀这边来了。担心灵犀安危，雪兰河急急便往瞻星院来，侍卫们也皆知晓他是专程为调养灵均身体的雪右使，无人阻拦，他便由侍女引着，一路往白沙地来，还未到白沙地，便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灵犀焦急的呼唤声。
他俯身先为灵均把脉，一按之下，便吃了一惊，灵均的脉行宽大，如波涛汹涌，形似两条大河在交汇口争抢河道，浪头与浪头相击，激起千层。体内血气如此翻涌，怪不得他会晕厥过去。雪兰河忙用手抚上额间，注入灵力，疏导他体内的气血，半晌之后，才算感觉到气血慢慢平复了下去。
“发生了何事？”雪兰河收回手，暗舒口气，转头问灵犀。
灵犀以为是自己闯了祸，不该带哥哥来看望蚌嬷嬷，手足无措道：“我、我也不知晓。我以为哥哥定然很想念蚌嬷嬷，就带他过来。可是……蚌嬷嬷只是想抱抱他，哥哥就打了她一掌，他、他自己就成了这样。哥哥他怎么了？他不会死，是不是？”话到末句，已带哽咽之音。
雪兰河安慰她道：“不会死！你放心。大概是方才他打出那掌，带着气血翻腾而上，他一下子经受不住才会晕过去。你方才说蚌嬷嬷想抱抱他？”他疑心这巨蚌想攻击灵均，灵均才会出手相抗。
灵犀点头：“蚌嬷嬷常这么和我玩，打开蚌壳，让我躺到她身上。她和哥哥数百年未见，自然很想和他亲近亲近。”
在灵犀眼中，自然这是亲近之意，只是在旁人看来，更像是巨蚌把她吞下去一般。雪兰河心中暗忖，莫不是灵均以为巨蚌想吞他，所以才这样拼命抵挡，引起体内气血翻涌。
“蚌壳上这道口子……”
灵犀心疼地摸着蚌嬷嬷：“是被哥哥方才打的，你不能怪蚌嬷嬷，她对哥哥一丁点儿的恶意都没有。你不知晓她方才见到哥哥有多么欢喜！”
看得出眼前这只巨蚌已有数千年的年纪，蚌壳上风霜斑驳，雪兰河伸手在蚌壳上摸了摸，为这老蚌减轻些许疼痛，才道：“大概是一场误会吧。”
他抱起灵均，放上肩舆，带着灵均回碧波殿去。
灵犀守着巨蚌，手轻轻地抚摸着蚌壳，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忐忑不安。巨蚌忍着疼，将蚌壳展开一条小缝，吐出一连串的泡泡来。灵犀看着泡泡，愣住：“蚌嬷嬷，你要我莫管你，赶紧去看哥哥？”
巨蚌又吐出一串泡泡。
灵犀看着，忙道：“这不是你的错！你莫要内疚。我现下就去看哥哥，他肯定会没事的，你莫要担心了！”
说着，她命侍女们照顾好蚌嬷嬷，自己便一路飞奔，追上灵均的肩舆。虽说清樾命她须得补完功课才能出院子，但眼下出了这事儿，自然是顾不上功课了。
雪兰河知晓她不安心，倒也不赶她，就让她一路陪着灵均回到碧波殿。
将灵均安置到床上躺好，雪兰河复替他把了一次脉，确定他的脉象已经平稳下来，才朝灵犀招招手，招呼她出了内室。
“不用给他吃丹药么？”灵犀不放心地问道。
雪兰河摇摇头：“今早刚给他服下一枚，这丹药的药性大，连着吃可承受不住。”
“哦。”灵犀点点头，也不知该做什么，转头望向重重帷幔里的灵均，心有余悸道，“今日幸好你及时赶到，否则……我可就闯下大祸了！”
“是你哥哥误会了巨蚌要伤他，才会弄成这般，与你不相干。”雪兰河安慰她道。
灵犀摇头：“是我自作主张，让哥哥进瞻星院，又带他去见蚌嬷嬷。若不是我，怎会发生这样的事。待姐姐回来，肯定饶不了我。”
见她畏姐如虎，雪兰河着实有点同情她：“其实，今儿这事，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还能是好事？”灵犀不解。
雪兰河解释给她听：“从表面上，灵均是晕厥过去了。但我探他脉搏，他是因为体内气血翻涌过度，才会晕厥过去。你想想，体质虚弱之人，气虚无力，血行不足，气血便是再怎么翻涌，也有限得很，绝不可能使人昏厥过去。所以，此事至少证明灵均体内的气血已慢慢丰盈起来，说明他的身子恢复得很快，而且很好。”
这个道理甚是简单，灵犀一下子就听懂了，喜道：“哥哥当真恢复得很好？”
雪兰河点头笑道：“比我预料还要快得多，想来他是东海龙族，这方水土终是最适合他的，回到此间，便是什么补药都不吃，对他的调养也是有极大的好处。”
“所以呀，就该早些让我们把哥哥接回来……你的脸怎么了？”直至此时，灵犀方才有心情问此事。
雪兰河今日已是第三回解释此事，颇无奈道：“昨儿吃多了海鲜，大概是不适应吧。”
忍着笑，灵犀复望一眼内室，“哥哥他何时能醒？”
“顶多两、三个时辰，他现下脉象平稳了，多睡睡对身子也好。”
灵犀站起身来：“那我就不再这里呆着了，我得去姐姐的偶华殿等着，等她一回来就把这事告诉她，我怕她会怪罪蚌嬷嬷。”
明明担心清樾处罚她自己，还是要去等着清樾，就为了担心姐姐会怪罪蚌嬷嬷，这个小姑娘做事很有先人后己的仗义，雪兰河对此颇为欣赏，点头道：“去吧，你姐姐若怪你，我替你求情便是。”
灵犀笑着对他施了一礼，方才转身离去。

第七十八章
雪兰河一人独在殿中, 身旁茶几上搁着一盘海瓜子, 他原顺手就想拿一个，刚伸出手, 看见手背上的红疹子, 自己暗骂了自己一句, 连忙缩回手来。他朝内室望了一眼，可看见重重帷幕后灵均安卧的身影, 不由地眉间微微蹙起——他方才与灵犀所说的话, 其实半真半假，灵均恢复得甚好是真, 而其原因究竟是不是因为他回到东海水府之中呢？雪兰河自己并不能确定，只是短短几日间，灵均气血增长如此快, 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从袖中掏出金铃，右手捻诀，片刻后金铃轻摇，身前的水光漾起，透过水光, 他看见了雪心亭。
“这两日在东海如何？”雪心亭面上略有疲惫之色, 问他道。
雪兰河如实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尤其是惨死的渔民和双目受伤的侍卫：“……眼下这状况，我也无法确定行凶之人究竟是谁。你看是不是请君上来一趟？”
雪心亭面露难色：“君上他……眼下恐怕走不开。”
“怎么了？”
“澜南上仙状况不太好，君上这些日子一直守着她，不曾离开过。”雪心亭道，“你既然还无法确定是否与幽冥地火有关，那就继续探查，待有了明确线索，再让君上过去吧。”
雪兰河点头，关切道：“澜南上仙怎么了？”
雪心亭摇头叹气：“自那日你们出了老风口后，澜南上仙便病倒了，君上一直守着她，你不必太过担心。”
雪兰河回想那日在雪峰下的情景，澜南上仙获知真相之时，又气又急，想来是深觉愧对灵均，愧对东海，才一下子病倒了。“若有什么事，你一直要告诉我。”他朝雪心亭道。他与雪心亭都是自小跟着三青鸟在昆仑山长大，澜南上仙对他而言如师如姐如友，眼下知晓澜南病重，他自是心焦不已。
雪心亭应了：“你自己也得小心。”
水光渐淡，直至敛去，雪兰河复将金铃收入袖中，想着雪峰中病重的澜南上仙，又想到惨死的渔民，又想到灵均奔涌激荡的脉象……林林总总，在他脑中反复穿插，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重重帷幔深处，一直在昏睡中的灵均，眼皮轻微地颤了一下。
夏侯风给东里长摘椰子时，挑了个最大的，有东里长脑袋两个大。原本是想让老爷子多喝些椰浆，消消火，可现下他有点后悔了。东里长捧着两个脑袋大的椰子，对着墨珑怒目而视，让人担心保不齐下一瞬他就会把椰子砸过去。
“你再说一遍！”东里长觉得墨珑是不是中邪了，怎得要他离开东海就这么难。
墨珑和颜悦色道：“此番并非我的本意，而是天镜山庄的雪兰河求我在此地多留些时日，帮他留意是否有可疑人等。我说我家老爷子还有大事要办，肯定不能答应，他是求了又求，求了又求。我看他也是一把年纪了，辈分比老爷子你还高，也不好太驳他的面子，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作为看着墨珑长大的人，他这点小伎俩东里长怎么可能看不穿，自然不信：“他求着你？我看，是你求着他吧？！”
“我哪里有事需要求他。”
“他现下能进出水府，你自然想求他带你去见灵犀。”东里长越说越气恼，越看墨珑是越觉得他没出息，“就为了个女娃娃，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人，你至于这般恋恋不舍么？你下半辈子就预备在海边上过了？”
“没有，老爷子你想太多了。”墨珑好言好语地哄他，“最多半年吧……不超过一年……”
白曦在旁听着，觉得东里长这话说的有些毛病——论容貌，灵犀确是上上之姿，三头六臂的神人自然没有她好看，珑哥恋恋不舍也是情有可原的。
不知该怎么劝架，夏侯风只好再接再厉地从树上又摘下一个椰子，好心好意剖开来，递给墨珑：“来，尝尝，要不咱们寻个凉快地方坐下来慢慢聊。这日头忒毒，把老爷子脖子都晒得通红。”
“是是是，咱们坐下聊。”墨珑忙道，接过椰子来。
东里长被他方才所说“半年”“一年”的话气得够呛，那里肯坐，连手中沉甸甸的椰子都不想要了，气呼呼地往墨珑身上一扔。墨珑笑着一闪，躲过椰子，不妨自己手上的椰子一颠，里头清凉的椰子汁倒有一半全洒到他领口上。
“哎呀！可惜了！”白曦惋惜道，也不知是惋惜被东里长丢了的椰子，还是被墨珑洒出来的椰子汁。
墨珑也不着恼，朝东里长笑道：“老爷子，从小你就告诉我，再生气也不能糟蹋东西，这回你可没做到。”领口处被椰子汁浸透了，湿湿的，粘粘的，弄得人极不舒服，他本能地拉扯了下领口。
东里长眼尖，一下看见他领口下包扎伤口的布条：“你受伤了？”
“没什么，不小心被鱼鳍划伤了。”墨珑轻描淡写，顺手已经又将领口整理好。
对他已然太过熟悉，愈是想要遮掩要紧的事情，他就愈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东里长沉着面，伸手就要拉开他的领口。
墨珑本能地躲开。
“别动！让我看看。”东里长喝道。
“老爷子，你何必……”
墨珑话未说完，领口已被东里长拉开，紧接着又揭开包扎伤口的布条，露出肌肤上方方正正的伤口。
“……你、你……”东里长气得已快说不出话来，“玉呢？玉呢？！那可是你护身的玉啊！”
自然不能说实话，说弄丢了估计老爷子也不会信，墨珑只好沉默不语。
与珑哥在一块儿那么久，却从来不知晓他还有块玉在身上，夏侯风诧异地打量那伤口：“你将玉藏在身上？”话未说完，他就被东里长一把拨拉开。
“说，你是不是把玉给了灵犀？”东里长紧盯着墨珑，不让他的眼神有丝毫躲闪。
墨珑暗吸口气，只得点头。
东里长抬手指着他，手指、手臂，乃至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半晌说不出来，最后重重打了墨珑一巴掌……
还从未见过东里长动手打墨珑，夏侯风和白曦一时间全都愣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墨珑不动也不躲，只低低道：“我知道错了，老爷子你消消气。”
东里长怒道：“去把玉要回来！”
“不行。”墨珑语气虽温和，却是十分坚决。
东里长失望之极，盯了他半晌，才疲倦道：“好，你爱怎样就怎样吧。如今你也大了，用不着我这老头子在眼前惹嫌。我走了，再也不会来管着你……”边说着边拖着脚步，转身离去。
“老爷子……”
墨珑心中难受，上前欲拉住他，却被东里长狠狠甩开。
“连你娘的玉，你都能给出去！你的心里难道还有什么舍不下的么？我一个糟老头子算什么。”东里长转头看他，决绝道，“我陪了你数百年，对得起你爹你娘了。从今往后，我与你再无干系！”
墨珑立在当地，眼看着东里长越走越远，原本就矮小的身子，因为伤心而显得愈发佝偻，看得他心里一阵阵绞痛。
“老爷子这……”夏侯风手足无措，“早知晓我就不摘椰子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小风、小白，你们去陪着老爷子。”墨珑沉声吩咐道，“他现下在气头上听不得话，待他气消一些，告诉他，让他放心，青丘种种，我一日不敢或忘。”
“我们……”白曦看了看夏侯风，又看了墨珑，眼下他倒成了脑子最清醒的人了。他将夏侯风拉到一旁，低语道：“这样吧，小风你去陪着老爷子，我就陪着珑哥。你腿脚快，若老爷子有事，就赶紧来告诉我们。我估摸着，老爷子舍不得走远。”
夏侯风尚有疑惑：“你怎得知晓？”
“你想啊，老爷子和珑哥在一块儿数百年了，那绝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呀。现在是被气头顶着，说的话做的事都算不得数。咱们一人跟着一边，互通消息，他们俩也才能各自放心，对不对？过两日，咱们再循机拉拢，大概就能和好了。”白曦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夏侯风想想觉得有理，不过还是有一事不解：“为何是我跟着老爷子，你跟着珑哥呢？”
“珑哥要留在这儿，多半还是住渔村里头，你不是不爱闻鱼腥味么？”白曦有点受伤，“莫非你还以为是我在占什么便宜？”
夏侯风明白过来，忙道：“还是你想得周全。”
两人商议毕，夏侯风不再耽搁，甩开长腿去追东里长，白曦则慢慢踱回墨珑身旁。
墨珑皱眉问道：“你没去？”
白曦叹了口气，道：“所以说，你真的不懂老人家的心思，只想着有人陪着老爷子你就放心了。可有没有想过，你孤家寡人一个，守在海边，老爷子会不会担心？”
墨珑怔了怔，出了半日神，才长长叹了口气：“你说的对。”
清樾所住的偶华殿大概是整个东海水府中最无趣的一个地方了，灵犀坐着等了一会儿，顺手抽了本旁边的书，一看书名《刑律疏议》，赶紧放了回去；再拿一本，《渔税总要修正》，再放回去……翻了一摞，也没有一本有趣些的书，灵犀长叹口气，姐姐成日看这些板正的书，难怪整个人都无趣得很。
殿中的侍女们皆知晓大公主对小公主甚是宠爱。以前小公主还在幼年之时，夜里头又怕黑又要人陪着，便常常见大公主将她抱到偶华殿来，一直哄到她睡着了，大公主自己再起来批阅公文，着实辛苦。殿中的许多侍女都是看着灵犀长大的。
灵犀大了之后，来偶华殿便来得少了，间或着来一遭，侍女们便将她平日爱吃的茶果一样样端了上来，仍像小时候般哄她开心。灵犀与她们说笑一番，见姐姐还未回来，她倒是有些困乏了，便想着到姐姐房内躺一躺。她自小便是在姐姐房中睡惯了的，侍女们自然不会拦她。
将烛光鱼都放了出去，室内暗下来，眼角的余光瞥见还有一物在书架上发出柔光，她转头看去，顿时楞在当地——摆在清樾书架上，会发柔光的，明明就是她送给墨珑的那柄如意！

第七十九章
它怎得会在姐姐房中？灵犀不解, 难道是姐姐暗中又将此物讨要回来？！又或者是姐姐硬生生抢来的？
她取下如意, 唤来侍女, 连接问了几名侍女，都不知晓缘由。此时她已困意全消，拿着如意，一直奔到殿外去等姐姐。
清樾刚刚回水府, 在牌楼处便有侍卫向她禀报了灵均一事, 故而她先去了碧波殿，看望过灵均, 确定他安然无事。她本待再去看看灵犀，从雪兰河口中得知灵犀一直在偶华殿中等自己，这才忙回偶华殿。
“姐！”
灵犀自然很想立即质问如意一事，但懂得事有轻重, 故而将那柄如意先掩在袖中, 向姐姐详细诉说白沙地所发生的事情。
因已经知晓灵均无碍, 清樾不急不怒, 耐心地听灵犀说完, 才道：“此事大概是一场误会, 我自然不会怪蚌嬷嬷。只是你要告诉她, 灵均身子尚未恢复，对他要小心些才好。”
灵犀点点头，不确定地问：“你真的不会怪蚌嬷嬷？”
清樾微微一笑：“在你眼中，我就当真这般冷酷无情么？”
踌躇片刻，灵犀从袖中拿出那柄如意，直接了当地问道：“这柄如意怎得会在你房中？我明明将它给了珑哥。”
看见如意，清樾也是一怔，她原想着将如意收好，只要不让灵犀看见便无事，反正灵犀也不可能再和墨珑见面。只是当时她行色匆匆，记挂着渔民惨死的事情，回房放下如意，换了一袭衣衫便去寻雪兰河，实在想不到灵犀会正好来自己殿中，而且还偏巧进了自己房间。
“你说啊！”见她不答，灵犀愈发确定了这柄如意是她从墨珑手中抢来的，急道，“你把他打伤了对不对？我知晓你不喜欢他，他也不是你的对手，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后半截话灵犀几乎是在朝她嚷嚷。
清樾面色往下一沉：“动辄叫嚷，成何体统！你随我进来。”
说着寒着面，率先迈上台阶，径直进了殿内。灵犀咬咬嘴唇，只得跟进去。殿外，方才听见争吵声的侍女们寂静无声，彼此交换了下眼神，无人敢议论。
进了殿内，清樾挥手让正欲上前奉茶的侍女们都退了出去，自己先行落座，严厉地盯了眼灵犀，重重道：“你坐下！”
灵犀只好坐下，心下暗自咕哝，姐姐这人当真霸道，不管有理没理，姐姐反正都是居上风的。明明是自己在质问她，怎得她这架势倒像是自己做错了事一般？
“这如意不是我抢回来得，我也没有伤着他。”清樾头一句话还是解释了一下，不愿让小妹误会。
灵犀略略提高声音，问道：“可如意怎么会在你这里？你向他讨要？”
“是我要他交还回来。”清樾刚说完，便抬手制止小妹插话，自己接着说下去，“昨夜里发生一起意外，有人试闯水府，还伤了侍卫的眼睛。虽然还未抓到凶者，但他颇有嫌疑，所以我要他交还如意。”
“肯定不是他！”灵犀急道，“姐，你不喜欢他，可也不能冤枉他。”
清樾道：“此事发生得实在太巧，刚刚才送他们上岸，当夜就有人闯水府，偏偏他手中还有可以潜入深海的如意。你叫我如何不疑心他？再者，那柄如意是东海圣物，世代相传，你本就不该将它轻易送人。”
“我……我送都送了，你罚我便是！”灵犀气恼道，“怎得能又冤枉人，又讨要回来！你不肯给他避水珠，如意也没了，将来他想来东海寻我，怎么办？”
“他在陆上帮你，我已给过重酬，此事就算是两清了。他为何还要来东海寻你？除非是他贪心不足。”清樾冷道。
灵犀急道：“他才不是你所想的那等人。你瞧不起青丘狐族，所以连带着也不喜欢他，可他虽是狐狸，却是极好极好的人。”
“极好极好……”清樾暗叹口气，觉得也该让小妹清醒一点了，正色看向她，“小妹，我问你，你可知他的出身来历？”
“他是青丘玄狐族的少主，他爹爹是青丘的大司马。”灵犀飞快答道，乍一听似乎她对墨珑非常熟悉，其实她所知的也只有这么一点点而已。
清樾点头道：“不错。那么，你可知晓他为何会被封印灵力，赶出青丘，在四海八荒流落数百年却不能回去？”
灵犀迟疑地摇摇头：“……你知晓？”
“你也曾读过《椿龄纪年》，应该知晓，青丘以玄狐族、白狐族、赤狐族为首，三狐族各自的首领分别担任青丘国的大司马，大司空和大司徒，三公议政，共同执掌青丘。”清樾慢慢说道。
《椿龄纪年》里头记载的都是四海八荒中各地各国朝代更迭，年号转换等等政事，繁琐而枯燥，全然没有《八荒异兽录》好玩。灵犀以前倒是看过，也就是用眼睛看了一遍，压根没入脑子，自然记不住。现下听姐姐说起，她便听得格外认真。
“狐族本性狡猾，极擅心计，其中又以自私自利者为多。三公议政本是为了平衡各族势力，然而三族之间又怎么谈得上绝对的平衡，暗地里三族势力相互倾轧，斗得鸡飞狗跳。”清樾摇摇头，在她眼中，青丘那群狐狸做下的事情实在上不得台面。
“所以墨珑是因为狐族倾轧才被排挤出来的？”灵犀不由问道。
“他没你想得那么可怜……”清樾接着道，“青丘内乱，自然就有邻国想要趁乱取利。黑齿国突然出兵攻打青丘，令狐族猝不及防，一路突进，直至朝天城外才被墨珑所率的玄狐军挡住，但也因此玄狐军被困在朝天城。黑齿国攻不下来，便断了玄狐军的粮草。”
再料不到墨珑竟然还曾是个将军！灵犀焦急问道：“难道就没有援军来救？”
清樾冷笑叹息：“你可知晓，为何玄狐军会在朝天城？朝天城原是白狐族的地盘，玄狐族以追击山寇为借口，带兵进了朝天城，从此便赖着不走，硬是占了朝天城。白狐族纵然可以援救，却是不肯轻易出兵，大概是想等玄狐军折损殆尽之后再行出兵。而赤狐族更是想等着玄狐族和白狐族两败俱伤之后，自己再来捡现成的便宜，更不会出兵援救。”
灵犀张口结舌，想不到狐族内斗竟是这般复杂而惨烈，早已远远超出她的想象：“那墨珑怎么办？玄狐军真的都被困死了？”
“那倒没有，他想出了个法子，说实话，在那种境况下他居然还能想出这个法子，虽说缺德得很，但我确实也佩服。”清樾道，“朝天城外八里地便是白狐族的祖坟所在，他命斥候在敌军中散布消息——只要挖了狐族的祖坟，朝天城内的狐狸必定军心溃散，不战而降。黑齿军急于攻下朝天城，果然中计，派人去挖了白狐族的祖坟。后面的事情，你就该料到了……”
灵犀道：“是不是白狐族大怒，大破黑齿军，解了朝天城之危？”
清樾点头道：“不错，只可惜这却不是最后的结果。玄狐族内，有人出卖了墨珑，说出是他故意挑拨敌军挖白狐族的祖坟。这等罪过等同于欺师灭祖，摆上台面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白狐族自然容不得他，他被绑上狐族祭坛，受天雷，施血咒，封印灵力，赶出青丘。”
原来这就是墨珑曾经在青丘的过往，灵犀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皱眉思量：“挖白狐族祖坟固然不对，可他是为了保全玄狐军，实在没有办法……白狐不肯出兵是因为玄狐占了朝天城，若他当初不占朝天城就好了……玄狐为何要占朝天城呢？”她试图整理清楚，抬头问清樾。
清樾淡淡叹息：“这谁又说的清呢？或许是因为白狐也占过玄狐的便宜；或许是朝天城的赋税油水多；又或许他们只是想抢地盘，根本不需要理由。”
灵犀怔怔地发呆。
清樾行到她身旁，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小妹，墨珑他的身世，他的处事方式都太过复杂。他这些年被迫流落八荒，日积月累，心里多半也积攒了许多恨意。”
“只要不占便宜，不就好了么。”灵犀抬头问道，“现下的青丘是个什么情形？”
“现下是赤狐族一家独大，执掌青丘国事。当初出卖墨珑的人倒是坐上玄狐首领的位置，只可惜他并无才能，无人信服，玄狐族分崩离析，再无首领。白狐斗不过赤狐，只能偏居一隅，再不过问青丘之事。青丘原也算是个大国，自赤狐掌权以来，国力日微，时不时便要被邻国欺负。赤狐内斗是好手，对外却甚没骨气，只求日子安稳，割让了好些土地出去。”
斗来斗去，最后竟没有一个赢家。灵犀靠在姐姐怀中，疲倦地低低道，“他们狐族为何要把日子过得这么累？”
“贪欲罢了，自己有了，便想要更好的；看见别人有了，便想要抢过来。”清樾替灵犀拢了拢鬓角的发丝，“咱们龙族和狐族不一样，墨珑的为人处世与我们大相径庭，实在不适合你。”
灵犀喃喃道：“可是他待我很好，真的很好……”
该说的，都已说尽了，也知晓小妹开始思量她与墨珑的不同，清樾笑了笑，柔声道：“你说说，这水府里头的人，哪个待你不好？”
灵犀一怔，转而道：“……可他不一样。”
“因为你是头一遭到陆上去，人生地不熟，正好遇见了他。”清樾道，“且不论他为何要帮你，总之他是帮了你，所以你才会觉得他待你甚好。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在水府里头，班爷爷，蚌嬷嬷我就不提了，聂仲、聂季待你不好么？聂季被你关在蚌壳里头三天，得知你孤身一人去了陆上，他生怕你有危险，立时急着要去寻你，你说说，他待你好不好？”
“自然是很好……”从清樾的话语间，灵犀似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向她，“姐，你什么意思？”
清樾含笑道：“我什么意思？”
灵犀跳起身来，咕哝道：“我不与你说了……我回去了！”隐隐约约察觉到姐姐似乎有意把自己和聂季拉扯到一块儿，她只得赶紧溜了。她心里明白得很，聂季是待她很好，但与墨珑却绝不相同。

第八十章
月上中天, 渔村格外寂静。
因今日才发生了渔民惨死之事, 这晚是断然没有渔民再敢偷偷下海去。墨珑仍坐在屋顶上, 望着茫茫大海，留意着任何异常之事。白曦爬上屋顶，帮忙看了好几次，也都没有任何发现, 便回屋睡觉去了。
墨珑摸到袖中的金铃, 今日雪兰河回去后，金铃并无动静, 想来灵犀无事。他踌躇片刻，仍是取出金铃，摇了摇——金铃震荡，泛起层层金色的波光, 从波光渐渐浮现出雪兰河的模样, 头发披散着, 衣襟宽松, 显然他正在睡觉。
“小狐狸, 有状况？！”雪兰河紧张问道。
墨珑摇摇头：“没有, 昨夜刚出事, 今夜没有渔船敢出海。”
“哦，那就好。”
雪兰河松了口气，顿时回复睡眼惺忪的模样。
墨珑皱眉道：“我这边没事，你那边才更要盯紧些！看你睡成这样，便是灵均把房子拆了你都未必知晓吧。”
“放心，我在灵均寝殿布了结界，只要他一触及结界，我就能知晓。”雪兰河打了个呵欠，“难为你啊，小狐狸，整夜守着不睡。”
“……灵犀可还好？”墨珑问道。
雪兰河支肘，撑着脑袋看向波光中的墨珑，叹气道：“你大半夜把我吵醒，其实就是为了问这句话吧？”
墨珑也不遮掩，坦然点头道：“是啊。”
“她挺好的，就是……”雪兰河便将白沙地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算是虚惊一场吧。”
墨珑自己也曾被蚌嬷嬷吸住手臂往里头带，说实话，心底确实有点害怕，想着万一蚌壳夹下来，手臂肯定就断在里头了。蚌嬷嬷将灵均整个人往里头带，灵均毕竟多年不曾回东海，感到害怕自然就会想挣脱，倒也在情理之中。
忽得听见野地里有动静，墨珑凝目望去，月光下一头穷奇的身影快捷如风，正朝着渔村而来。“我兄弟来了，不与你说了。”墨珑收了金铃，跃下屋顶，朝夏侯风迎去。
东海水府之中，雪兰河笑着摇摇头，被墨珑这一打搅，睡意已消散了大半。他索性披衣起床，细看屋中那株海萝。在陆上养护过许多花草树木，还从未养护过海里头的草木，这株海萝对他而言，倒颇有趣味。
“珑哥！”
穷奇腾空跃起，纵身三丈有余，化为人身落到墨珑跟前。
“我和老爷子就在玄股城中落脚，我等他睡熟了才回来寻你们。”夏侯风一口气跑了四、五十里路，“有水吗？”
“进屋吧。”
墨珑将他让进屋来。白曦听见动静醒过来，见夏侯风来了，忙翻身下床。墨珑给夏侯风倒了杯水递过去，夏侯风一口饮尽，不待他再倒，自己把整个大茶壶捧过去，咕嘟咕嘟全灌了下去，才算觉得畅快，随意用衣袖抹了抹嘴，对墨珑委屈道：“珑哥，我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劝老爷子回来，可他就是不听。”
这本就在意料之中，墨珑只问道：“老爷子胃口可还好？身子没气坏吧？”
夏侯风不是个细心的人，努力回想了一下，才道：“晚饭好像是没怎么吃，或许是菜不合胃口呢，谁会和肚子过不去呢。”
心中愈发愧疚，墨珑轻叹口气：“老爷子爱吃甜的，软乎的，你想着给他买。还有，每晚睡前端盆水让他泡脚，他最爱这个。”
夏侯风连连点头：“我知晓，在长留城时他就天天泡脚。”
白曦插口问道：“明日呢？老爷子预备往哪里去？”
“他没说，我也没敢问。”夏侯风老老实实道，“他一路上都不肯说话，铁青着脸，我哪里敢问。”
“不能再让老爷子走远了。”白曦看向墨珑，“再远的话，小风再快没法再这么来回跑。”他的意思是想要墨珑想个法子留住东里长。
墨珑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东里长陪着自己流落八荒数百年，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罪，眼下他决定离开自己，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将来回青丘，他孑然一身，又是众矢之的，要一步步拿回一切必要经历一番血雨腥风。不如等到青丘大局定下，再将东里长接回来安享天年，岂不是更好。
“由着他吧。”墨珑轻声道，“他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小风你保他平平安安就好。”
见墨珑是这般态度，白曦开口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夏侯风望望他俩：“还有旁的事么？我还得快些回去，万一老爷子醒了见不着人，我还得找借口解释，这我可不擅长。”
墨珑摇摇头：“没事了，辛苦你！”
“来，我送你一程。”
白曦推着夏侯风往外走，一直陪着他行到野地里。夏侯风不耐烦地挣开白曦热络的胳膊，催促道：“你有什么话快说，别蝎蝎螫螫的。”
“你也不想老爷子和珑哥就此分开吧？”白曦问道。
“废话，那是当然！”
白曦出主意道：“那好，明日若是老爷子还要走，你就装病，总之病得走不了路就对了。”
夏侯风愣住：“装病？！行不行啊？”
“你虎头虎脑，这么可爱，老爷子肯定舍不得丢下你不管。”白曦鼓励他。
头回听到有人把“可爱”二字用在自己身上，夏侯风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喝道：“什么虎头虎脑，老虎算什么，老子是穷奇！”
“对对对，穷奇头穷奇脑，比老虎可爱多了。”白曦很没原则地附和，“总之你只要装病就行，若是装着费劲，就去抓些巴豆来，熬水喝下，立时见效。”
夏侯风大手一挥：“行了，老子知道了！”
说罢，他显出穷奇原身，抖抖毛。白曦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他的毛，手感甚是顺滑。随即，夏侯风腾挪飞跃而出，风一样消失在夜色之中。
接下来的数十日，竟再无任何异常。墨珑日日守在渔村，间或着也常到临近渔村打听，也未听说有异常事件。同样，在东海水府之中，雪兰河也未发觉灵均有任何异常。反而灵均一日日恢复地极好，短短一个月未到，他已回复和常人无异，清樾心中甚慰，对雪兰河多添几分感激。
这些天来，灵犀除了补功课，其余时候一直在府中勤读书籍，尤其将涉及青丘的书都找来看了一遍。无事时最喜与二十八侍读中的狐狸侍读谈天说地，这位狐狸侍读虽说是只狐狸，却从未在青丘住过，只是曾听说过一些青丘往事，倒与灵犀聊得极为热闹。
雪兰河与墨珑深夜闲谈，向墨珑提起灵犀热衷青丘之事，墨珑心中虽然感动，却又有些许忐忑——他深知灵犀性情，狐族纷争对她而言，恐怕过于不堪，此后她又会如何看待自己呢？
这日晚间，清樾批阅过公务，在就寝前照例先去碧波殿看望灵均。灵均神采奕奕，正在试穿一件新制的鲛纱袍子。因他之前消瘦时，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叫人看了心疼。现下衣袍合身，往清樾跟前一站，颇有少年丰神俊朗的风采，她看着，一时仿佛回到三百多年前……
“姐，我近几日觉得甚好，想出去走走。”灵均理好衣袍，朝她道。
清樾看向雪兰河，想听听他的意见。
这些时日，灵均并无任何异常，何况一直在养病也着实闷得很，雪兰河点头笑道：“可以出去走走，我陪着他，不要紧。”
清樾一笑，问灵均道：“想去何处？”
灵均想了想道：“我听他们说，不久前咱们东海刚刚与玄股国大战一场，同他们签下了条约。我想就去玄股国走走，也好顺便看看，签下条约之后，玄股国究竟履行得如何？”
清樾闻言微怔，未想到灵均会想去玄股国。雪兰河也是一愣。
似看出她的不解，灵均微笑道：“姐，这些年你执掌东海，处理政务，甚是辛苦。我既然回来了，慢慢地便要替你分担。以前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能独当一面么？”
“是……”清樾道，“以前是我太操切了，你不必着急，等身子养好了再慢慢来。”
“我已经觉得好多了，总是要慢慢替你分忧。不过，明日只是去走走而已。”灵均提议道，“姐，你若有空，不如和我一起去。”
见小弟兴致颇高，清樾不愿拂他的意，遂点头笑道：“好，我同你一起去。”
灵均想了想，笑道：“叫上小妹可好？她若知晓我们俩出去逛，撇下她一人，怕是要伤心的。”
清樾思量片刻，点了点头，当下便命侍女去告知灵犀。一则清樾并不知墨珑还在玄股国；二则灵犀这些时日功课都补全了不说，成日埋在书史典籍中，清樾还从未见过她乖成这样，心下难免忐忑；三则灵均重伤初愈，清樾心中对他满满都是歉疚，灵均说什么，只要不过分，她自然都肯应允。
看雪九取了丹药，灵均服下，由侍女们服侍着就寝，重重帷幔一道道放下，清樾这才出了寝殿。她望向雪兰河，有礼道：“不知前辈困乏否？我还有点小事儿想听听前辈的意见。”
心知必是灵均的事儿，雪兰河微笑道：“大公主你日理万机都不困乏，我这等闲人又怎么会困，有事但说无妨。”
清樾挥手示意侍女们都退下，这才与雪兰河沿着海莲□□信步而行。

第八十一章
“舍弟方才表露出涉政之意, 前辈您也听到了，不知您意下如何？以他的身体, 现在就开始处理东海事务会不会太早？”清樾秀眉微颦。
雪兰河思量片刻，才道：“说实话, 灵均的身体恢复得甚好, 比我料想中快了许多, 我原以为他至少需要三个月以上才能达到今日模样。”
清樾微笑道：“此事前辈居功至伟，清樾感激不尽。”
雪兰河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细想过其中缘由, 一则大概是君上此番练出的丹药效验极好；二则东海毕竟是灵均生长之地, 水土最宜；三则他与亲人相聚，心境愉悦。大公主莫要小看这第三点，忧虑最是伤身, 但凡能够心境愉悦, 不说是百病全消，至少这病就已经好了一大半了。”
清樾听懂了他的话：“前辈的意思是，就顺着灵均的意思来？”
雪兰河笑了笑道：“自然也不是事事都顺着他, 否则案牍劳形, 反而适得其反。我猜度灵均的意思, 他大概就是想替你分忧，只要能帮到你，他便安心了。你不妨试着让他做一些轻省之事。”
清樾似在思量着什么，半晌未说话。一条碗口粗的海蛇正沿着海莲花茎蜿蜒而上，想去吸取花心的蜜，忽看见大公主与雪兰河信步而来，立时低垂下头颅，定住身子不敢稍动，直至他们行过身畔，这才继续引颈向上。
雪兰河细瞅清樾的神色：“大公主还有别的顾虑？”
“灵均他……”清樾回过神来，欲言又止，似乎心中颇有顾虑，“我原想让他好好歇个两、三年，再慢慢将东海的事交给他。以前我太操切了……”
听见以前两字，雪兰河怔了怔，转瞬明白过来，清樾内心真正的芥蒂恐怕是三百年前灵均离家出走一事。
“当初灵均离开东海，是为了何事？”雪兰河问道，说完才察觉自己这一问冒失了些，毕竟是东海龙族的家事，“是我冒昧了，能问吗？”
清樾却以为他早就知晓：“我以为灵均早就告诉过你。”
“没有。”雪兰河道，“我只知晓他是与你争执之后才离开东海，至于为何会发生争执，他并未说过。”
清樾轻轻呼了口长气，抬眼去看在头顶处顺着水波轻轻摇曳的海莲花，静默了好一会儿，雪兰河以为她并不想回答，正要出言化解彼此尴尬，忽听见了清樾的声音——“我与他的争执，便是因东海政务而起。三百年前，白民国派使者到东海，以九头龙鱼为价向东海借道，攻打少昊国。当时我在北海，回来后才得知灵均已应承下来。”
“我觉得此事不妥，虽然少昊国与东海无甚交情，但长久以来井水不犯河水。若因此事与少昊国结下梁子，得不偿失。但灵均亦有他的看法……”清樾没接着往下再说，似有事不愿再往下说，叹了口气。
雪兰河关切问道：“后来呢，借道了吗？”
清樾顿了片刻，才摇头：“没有，我派人追回了使者，也因此与灵均起了争执，后来他便离了家。”说这些话时，她双目看着海莲花的深处，语气虽是淡淡的陈述，却透着掩盖不住懊悔之意。想来在这数百年间，尤其是误以为灵均已死，她不知多少次在自责深悔中饱受折磨。
雪兰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出言劝慰，只觉得这些年清樾既要执掌东海，又要照顾弟妹，名义上虽是姐姐，实际上弟妹的管教之责全在她肩上，与爹娘无异，其中的辛劳滋味又岂是几句话能宽慰得了。
“灵均走后，我一直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对灵均管教得太过严厉。”清樾低低道，“事事都要求他按我说的做，不许他有任何差错，所以那些年他宁可流落在外，也始终不愿意回来。这次他终于回来了，我想……我也许该放手一些才好，这样灵均也可以早日接任东海水君之位。”
“你……”雪兰河望向她，“为何一定要灵均接任水君之位呢？你执掌东海多年，为何不继任为东海女君？”以清樾的能力、人品，加上她在东海的声望，继任为东海女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此前我毕竟有婚约在身，北海也一直未提入赘之事，为了顾全北海颜面，我不便退婚，想等着灵均可以接任水君之后再谈婚事。”清樾尴尬地笑了笑，“好在北海二太子主动退了婚，也算是成全了我。但现下既然灵均回来了，他对东海政务又有兴趣，我自然以他为先。”
“你还真是个好姐姐！”雪兰河望着她叹道。
并不习惯被人当面这般称赞，清樾不自在地别开脸，忽得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特别是对于雪兰河这个外人而言。
“不该闲扯这些无趣的事情，耽误前辈休息了。”她折返回来路，有礼笑道，“此番灵均恢复得这么快，多亏了前辈，以前清樾冒犯无礼之处，还请前辈原谅。”
雪兰河笑道：“不敢居功，不过有一事，想与大公主商量一下？”
“前辈请说。”
“能不能莫再唤我前辈。”雪兰河诚恳道，“我觉得我也不是很老。”
清樾转头望他，心里默默算了下他的年纪，他在西王母飞天之后随三青鸟一起下的昆仑山，算起来至少上万岁了，而清樾自己连两千岁都不到，唤他一声老祖宗都不为过。但是他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是不好逆他的意，清樾问道：“雪右使？”
“在谷中，他们都唤我做雪九。”雪兰河看着她道。
“雪九？”
雪兰河解释给她听：“我还有一位哥哥，雪心亭。他是初五所生，唤作雪五，我是初九所生，所以唤作雪九。”
“原来如此。”清樾还是有点踌躇，毕竟雪兰河年长许多，且又是玄飓上仙驾下右使，这般称呼着实有些逾矩。
方才那头海蛇吸吮花蜜，正自熏熏欲醉，身体随着海水蜿蜒飘荡，忽察觉到大公主折返回来，忙立时老实起来，身子紧盘住花茎，大脑袋就搁在花叶上，丝毫不敢有放浪形骸之举。
雪兰河看出清樾的顾虑，解释道：“在谷中，无论大小，上至君上，下至小山雀，都是这样唤我。便是灵犀他们来到谷中，也是唤我雪九。”
倒是听过灵犀这么唤他，当时只道是灵犀不懂辈分，清樾笑笑，从谏如流道：“好，以后我便知晓了。”
她十分有礼将雪兰河送回碧波殿，方告辞而去，却始终没有唤过他一声“雪九”。雪兰河暗自摇头，笑了笑，多少有点了解清樾，她习惯把自己绷得太紧，一切言行举止都必须符合规矩礼仪，稍许的放松都会让她感觉不自在。
忽得他想到一事，忙从袖中取了金铃，急唤墨珑。
这些日子虽然无事，墨珑却也丝毫不敢放松，夜夜守在屋顶，遥望大海，此时正半靠在屋顶吹着海风，忽听见衣袍中金铃作响，惊得他立时取出金铃，翻身坐起。
“灵犀出事了？”他紧张问道，语气稍稍发颤。两人虽常联络，但都是他寻雪兰河，雪兰河甚少会主动寻他，此时突然联络他，他自然以为是出事了。
“没事，她好很！”雪兰河压低嗓音，将灵犀等人要上岸去玄股国一事告诉墨珑，“清樾可不知你还在玄股国，你躲着点，可莫让她撞见。”
听闻灵犀要上岸，墨珑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疑惑，问道：“灵均为何要到玄股国来？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雪兰河道：“看样子不像，就是出门走走而已。他日后也要接手东海政务，到玄股国了解一下情况而已。我跟着他们，不必担心。”
“如此，我知晓了。”
墨珑收好金铃，在屋顶怔怔出了会儿神，想着明日就能见着灵犀，不由暗自心生欢喜。
白曦这些日子呆在渔村，与村中渔人渔妇混得甚是熟悉，闲来无事，倒学了一手厨艺。这晚他做了海蛎煎给自己当宵夜，站到院中唤墨珑：“珑哥你饿不饿？下来尝尝海蛎煎！”
墨珑摇头：“不饿，你自己吃吧。”
白曦也不勉强，端着盘子回屋，疑惑地叨咕：“……珑哥一人在屋顶傻笑什么呢？天天这么呆下去，可莫要变傻了。”
不仅能出水府，而且还能到陆上去玩，灵犀自是欢喜异常，她性子又急，一大早便急急换了衣衫往碧波殿来。
“我们走吧！”她冲进殿来，带起的水波险些把两名侍女晃倒。
清樾已在碧波殿中，看灵犀这模样，薄责道：“急什么，用过早饭再去不吃。”
灵犀便急着催促侍女们快将早饭端上来，又朝灵均道：“还是哥哥你说话管用，以往我怎么求她，姐姐都不肯带我上岸去。”
灵均笑道：“以后我带你出去玩，不用怕她。”
“你们俩是打算连成一气来对付我么？”清樾挑眉，原本还佯作严肃模样，绷不住也笑了。
灵犀大笑，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我得把丸子也带上！”她急忙往外跑，刚下台阶又匆匆奔回来，“你们可不许先走，一定得等我！”
近日以来，灵均并无任何异样，想来经过三百年的净化，幽冥地火已除。雪兰河在旁，看着这姐弟三人其乐融融，心中也不免为他们欢喜。

第八十二章
玄股城内，夏侯风是个实诚人，依计一连装了数十日的病，成日里躺床上哼哼, 饭量却是一点都没减少，连东里长都看不下去了。这日晨起后，夏侯风刚预备开始哼哼, 便被东里长制止住。
“今儿你迟些再哼哼，先陪着我去看房子吧。”东里长道。
夏侯风不解：“看房子？”
东里长冷眼瞥他：“我瞅你这个架势，是预备着一年半载这么哼哼下去, 天天住客栈实在烧钱，还是租个房子合算些。”
“老爷子，你是预备在此地长住了？”夏侯风一喜。
东里长冷哼道：“不然怎么办？”对于夏侯风装病，他自然一清二楚, 但他心里也记挂着墨珑，不愿走远。这数十日下来, 他气也消了, 脑子也跟着清楚了许多，再联系到渔民惨死之事, 雪兰河现身海滩……他基本上能弄明白墨珑不肯离开的原因是什么了。
若灵犀平安无事, 在东海自自在在，他绝对不至于恋恋不舍到不肯走的地步。只因为他认为灵犀有危险，所以不肯离去。
这个傻孩子，他又能做什么呢？万一真有危险，把他自己卷进去了怎么办？东里长重重叹了口气，又拿拐杖戳夏侯风，催促道：“快起来！躺这么多日，吃了一被窝的糕点屑屑，真给我长脸！”
反正老爷子打算长住，自己也算功德圆满，夏侯风没敢再耽搁，连忙跃起。
玄股国上次与东海一场大战，兵士伤亡并不多，东海手下留了情，虽然掀翻数十条大船，但将落水将士都冲上了滩涂，只是将船上数名懂得御水的术士伤得重些。饶得如此，和谈条约签订之后，玄股国上下还是怨声载道。
以往，他们靠从东海大肆捕捞海货赚了不少钱两，将珊瑚整株整株敲下来贩卖；将鱼皮剥下来冒充是鲛人皮制成衣衫；将成片成片的鱼鳍从活生生的鲨鱼身上割下来；甚至还曾经活捉数只海豚，安置到小小池中，强迫海豚们取悦皇室成员，最终导致海豚们不堪忍受，接连触壁而死。
与东海签订条约之后，昔日生财之道断了十之**，连捕捞季节都有了限制，他们再不能为所欲为，自然甚是不习惯。
灵均等人皆是平民打扮，走在玄股城的街上，出乎意料，城内并未像他们所想呈现出大战后的萧条景象，反而依旧热闹非常，且还多了许多特地从外地赶来的客商。
“看来玄股国与东海的这场大战，并未伤及元气。”灵均若有所思道。
清樾皱眉看着两旁街道：“与东海签下条约之后，鱼翅、珊瑚等物反倒奇货可居起来，引得人纷纷抢购。”
小肉球跟着灵犀身旁，四条小短腿蹦跶着，冷不丁灵犀突然刹住脚步，小肉球咕咚一下撞上去，索性抱住她的腿。灵犀站住是因为看见一家店铺外挂着一件鱼皮制衣，是取红珊鱼背上会闪光的部分，数十条缝合而成，就这样挂在店外做招揽之用，看得她怒火中烧：“姐，你看！”
清樾目光暗沉，与玄股国所签订条款中明明标明玄股国内不得再贩卖鱼皮制品，这家店……不，不止这家店，仅仅这条街上就有数家店依旧明目张胆地在卖鱼皮制品，究竟是监管不利还是商家为求暴利置法规于不顾？
“我们再往前走走。”清樾沉声朝小妹道，思量着趁这趟了解清楚，看是否应对玄股国施加压力。
此时，稍远处的茶楼上，墨珑推开些许木窗，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一下子就看见了灵犀——她抱着小肉球，皱着眉头，目光盯着两旁的店铺，面上带着极为认真的严肃。墨珑看着她，不知不觉间唇边已逸出笑意来，此刻她在想什么，他完全能从她的表情中看出来。想当初，长留城酒楼的一碗鱼翅都能让她将店小二训了一通，如今看见满街的鱼皮制品、还有珊瑚等物，她自然气得不轻。
清樾与灵均就行在她的身旁，墨珑凝目细看灵均，雪兰河说得没错，灵均恢复得很好，短短月余，从他身上已经找不到任何病弱的痕迹。他站在那里，锦衣玉带，风姿翩翩，浅笑安然，不愧是东海的龙太子……
雪兰河与灵均错开半个身位，稍稍落后，飞禽族独有的灵敏目力使得他在略略扫过街面之后就发觉了半隐在窗后的墨珑。这只小狐狸还是真是……雪兰河微微一笑，以目光示意墨珑藏好些。
经过茶楼时，小肉球不由分说从灵犀身上挣脱，直接就往茶楼里头奔去。灵犀一愣，待想去抓它，它早已蹿了进去，气得她跺跺脚：“姐，你们等等，我到里头把丸子抱出来。”
担心他们发现墨珑，雪兰河已快步抢进去：“我来！你们稍候片刻。”
清樾看见茶楼外支着一张告示，写着本日午时茶楼内有珍奇之物拍卖，皱了皱眉头：“午时将近，我们进去坐坐，看看到底拍卖什么。”灵犀与灵均皆应了，随她进茶楼。
小肉球一进茶楼就径直往楼上奔，雪兰河边追它边啧啧称奇，这头水麒麟怎么就能知晓墨珑在上头呢？
墨珑原是在茶楼上找了间靠街的雅座，忽然看见小肉球奔进来，紧接着又看见灵犀、清樾等人都进来了，忙赶紧想脱身之法，拉起白曦就要走。白曦不知发生何事，瓜子磕了一半，生怕浪费，忙将桌上瓜子都拢到袍袖中。
墨珑刚掀开青布帘，小肉球兜头就扑上来，亲热地把头颈埋到他怀中，使劲蹭啊蹭，紧接着就被一只手拎起来。
“这个小家伙！”雪兰河直摇头，“说来也奇，它怎得就知晓你在这里呢？”
白曦看见雪兰河，惊喜异常，正想打招呼，被墨珑一手又给塞回雅座内。
“她们进来了！”墨珑压低声音对雪兰河道。
雪兰河瞥了楼下一眼，用身子挡住墨珑，低低道：“没事，我把她们引开，你只管藏好。”
说罢，他便抱着小肉球往楼下行去，迎上清樾等人，口中笑道：“这个小家伙，直接上楼去了，大概觉得这儿新鲜好玩。”
灵犀闻言，抬头往楼上张望——墨珑连忙避到青布帘后头，且毫无必要地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白曦捧着瓜子，坐着没敢动，干看着墨珑，拿不定主意自己要不要继续嗑瓜子。
“走吧。”雪兰河将小肉球放入灵犀怀中，“这回可得抱好了。”
清樾道：“午时这里据说有一场拍卖，我们在这儿瞧瞧热闹。”
雪兰河一怔：“在这儿？！”
灵犀想往楼上去，雪兰河忙道：“楼上都满了，咱们就在楼下坐吧，看得也清楚。”
听他这话有理，清樾遂在楼下捡了块干净桌子，刚想坐下，就被雪兰河拉住，指着另一边道：“那边好，既是来看拍卖的，就该坐近些。”从这块桌子，只要清樾微一抬头，就能看见墨珑所在的雅座，着实不妙。
被他一拉，清樾虽未疑心，却不甚自在，眸光沉了沉，侧身挣开他的手，这才走过去。灵犀朝雪兰河扮了个鬼脸，悄声道：“我姐不喜欢被人拉扯。”
雪兰河耸耸肩，暗松口气。
其间，灵均一直站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周遭喝茶的人，直至灵犀唤他，他才施施然坐下。雪兰河最后落座，朝清樾歉然道：“方才失礼之处，还请原谅。”
清樾淡淡道：“不妨事。”
此刻拍卖还未开始，仅有一说书人，一柄折扇，一块惊堂木，自顾说得唾沫横飞，众人起先未留意，待坐定后听他言语，不由都变了脸色——“……那东海大公主是何许人也，诸位听我说，她就是个嫁不出的老姑娘……”
听见自家姐姐被人这样说，灵犀如何忍得住怒气，一拍桌上便要上去和那说书人理论，却被清樾按住：“坐下，莫要露了形迹。”
“姐，他这般胡说八道，你让我上去教训他！”灵犀气恼得很。
清樾瞥台上说书人一眼，道：“玄股国与东海签订条约之后，断了许多玄股国人的财路。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们自然对我恨之入骨，任由他们说去吧，这些话也算不得什么。”
“姐，你真的不恼？”灵犀诧异问道。
“他们都是些不相干的人，有何可恼？”清樾环顾周遭人，冷冷一笑，“以前他们虐杀东海水族，不以为错，现下被断了财路，便靠辱骂我来自我安慰，不过都是些可怜虫罢了。”
雪兰河叹道：“我在谷中便曾听说过，玄股国多贪多杀，是一处口舌凶场，是非恶海，今日看其国人，确是可怜可叹。大公主没必要与这等人计较。”
“说是这么说，”灵犀仍是有些忿忿，“可听着这些话，还是叫人着恼得很。”
“这算什么，比这更可气更可笑我都曾遇见过，若件件都计较，那也不必做正事了。”清樾微微一笑，点了点灵犀怀中小肉球，“它多半是渴了吧，折腾地厉害，叫茶水吧。”

第八十三章
灵均在旁一直未言语，此时方抬头向店小二要茶水，又点了几碟子茶果。此间添茶与别处不同，并非将茶壶送上桌来, 而是人人面前一杯盖碗茶, 里头事先放好了茶叶。店小二执一长嘴铜壶，立在二尺开外, 高高举起, 将沸水自壶中直冲进茶碗, 一滴不漏，一滴不溅。
茶叶在沸水冲泡下翻滚舒展, 店小二见清樾等人衣着不俗, 有心想要打赏，变着花样倒水，又是“织女抛梭”, 又是“反弹琵琶”，还有“凤凰点头”，卖弄不休。待一桌的茶水添完，店小二抹着汗滴, 笑吟吟看着众人。
灵犀尚在气恼说书人, 目光定定盯着台上，压根没留意到店小二。清樾神情淡然，未有打赏之意。雪兰河倒是有心，怕店小二尴尬，但他身上压根没带钱两。灵均也未带钱两，径直解下扇坠子递给店小二，温和笑道：“你这茶壶有趣，能不能让我瞧瞧？”
店小二瞧扇坠子上是虾须围着一枚光华流转的大珍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忙接了过来，递上茶壶笑道：“这里头是沸水，客官您小心烫。”
灵均饶有兴趣地接过大铜茶壶，用手量了量茶壶的长嘴，笑问道：“这得有两、三尺吧？”
“三尺六，正正好。”店小二陪笑答道。
壶嘴极细极尖，灵均用手抚上，不小心指尖被壶嘴划出了道口子，鲜血滴出……
店小二忙道：“客官当心！”
清樾原并不在意，此时转头望过来，才发觉灵均伤了手，忙探身来看。灵犀与雪兰河也是微微一惊。灵均缩回手，温和笑道：“不小心划了道小口子，你们莫要大惊小怪。”他复将铜壶递还给店小二，示意无事。
壶嘴尖口上尚留着他的一滴血，沿着长嘴内侧，缓缓淌向壶内。
墨珑隐在楼上雕花木柱边，居高临下，因店小二背对着，正好挡住灵均，他并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只是隐隐听得见话音，觉得灵均倒真是性情温和之人。作为一卵双胞的兄妹，相较起来，灵犀脾性便急多了。不过两人出手都甚是大方，想来是被清樾惯出来的。
清樾取鲛帕帮灵均裹好伤口，轻叹口气，刚要说话，便听见旁边灵犀以极严肃的口吻道：“这么大的人了，怎得不知晓照顾好自己，还是这般毛手毛脚的！”
她的语气全然模仿清樾，听得清樾侧头睇她，她才噗嗤一笑，朝灵均得意道：“像不像？”
灵均看着清樾笑。
清樾拿他二人无法，浅浅一笑：“既然都背下来了，甚好，也省得我再啰嗦。”
墨珑在楼上看灵犀笑得开怀，目光分外眷恋，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她即便和我不在一处，依旧过得很好，并不见伤情，如此也很好。
午时已到，说书人被请了下去，留下惊堂木，有三样用绸布遮盖着的物件被抬到台上。一位体态臃肿八字胡的中年男子登上台，操起惊堂木连拍三下，直至台下众人皆寂静无声，他才满意一笑：“今日所拍的三件珍品，算得上皆是孤品。咱们老规矩，底价一千银贝，价高者得。”
孤品？灵犀十分好奇，等着他将绸布揭下。清樾等人也都望着台上。
楼上，白曦禁不住好奇之心，也探头出来，想看看究竟是何孤品，一下子就被墨珑拉到雕花木柱后。
“我口渴，想叫茶水。”白曦寻借口道，朝店小二连连招手。
店小二忙举着长嘴铜茶壶上来添茶。
而台上，八字胡已扯下了第一块绸布，展现在大家面前的是包扎整齐的一捆鱼翅：“这是东海独有鲸头鲨的鱼翅，这种鲨鱼只在东海活动，大家都知晓东海已经禁止猎捕鲨鱼鱼翅，所以这捆鲸头鲨鱼翅已是最后的鱼翅。”
还以为当真是什么珍奇物件，灵犀看那捆鱼翅至少有二十来片，也就是说，至少有十来条鲸头鲨被割下鱼鳍之后无助地躺在海底等死，心底怒气又起。
已有人开始竞价，叫价之声此起彼伏，店小二穿行其中，热络地客人添茶水。清樾目光暗沉，面上无甚表情，不知在思量着什么。灵均只瞥了台上一眼，无甚兴趣，倒像是对店小二斟茶更有兴致，目光跟着移动，手指慢吞吞在桌上敲打着。雪兰河不放心地望了眼楼上，见墨珑和白曦都在柱后，仅可见一方衣角，还算不易发觉。
墨珑估摸着灵犀当下气得跺脚，摇头叹气。白曦捧着盖碗，叹道：“刚和东海打过仗，转眼就开始奇货可居，这帮人可真闲不住。”
鱼翅是易脱手的货，很快被人买走后，八字胡又扯下第二块绸布，一整件由鱼皮制成的袍子。“这可不是一般的鱼皮，这张皮是从一头小鲸鱼身上剥下来，完完整整，没有任何损伤。”八字胡拍下惊堂木，“从今往后莫说这整张的鲸鱼皮，连寻常的鱼皮制衣都买不到了。”
灵犀气恼非常，楼上墨珑即便看不见她的脸，亦能感同身受，不由连连叹气。
“姐，我们走吧。”
又不能出手教训这帮唯利是图的人，灵犀也不想坐在这儿生一肚子闷气。
“不急，再等等。”清樾比她冷静得多，拍拍她的手安慰道。
雪兰河正欲开口说话，忽然袖中金铃振动，他微微一惊，以为是墨珑，先抬眼望了眼墨珑，见他并无异常举动，这才意识到应该是雪五。他忙起身，行到茶楼后院僻静处，取出金铃，金铃漾出的波光中果然出现了雪五。
雪五的表情很是凝重，问道：“你那边如何？近来可有异常？”
雪兰河摇头答道：“距离上次已有月余，再也没有任何异常事件。水府中没有，海面上也没有再出现渔民遇袭之事。”
“灵均恢复得如何？”
“他恢复得甚好，比我料想中还要快得多。”
雪五点头，顿了片刻才语气沉重道：“你若走得开，就回来一趟。澜南病重，恐怕……”他虽没有再说下去，雪兰河已然明白，脑中嗡得一下，陷入一片空白，整个人直愣愣立在当地。
“是君上让我告诉你的，恐怕……已是时日无多，看你能不能赶回来。”雪五自己说着，语气哽咽。
雪兰河努力控制语气，不让自己失态，低低道：“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回去。”他收了金铃，脑子有点乱，想起上次离开雪峰时澜南的状况便已很不好，想是此后便病倒了。他和雪五自小在昆仑山上跟随三青鸟，三青鸟中以澜南性情最为温柔，待他们如姐如师，自是亲厚非常。此刻听见澜南病重，且可能离世的消息，他一时难以承受。以玄飓那么高的修为，怎得会救不回她呢？
正自心绪烦乱之时，忽有人拍他肩膀，转头望去，原来是墨珑。
“你在这儿作什么？”墨珑问道，随即发觉雪兰河脸色不对，“怎么了？”
雪兰河深吸口气，镇定情绪，朝他沉声道：“我有事得回谷里。”
话音刚落，墨珑便已皱起眉头，道：“你走了，灵犀怎么办？谁来盯着灵均？”
“我……”雪兰河思量片刻，想了想如何才能妥善安排好，“我会把金铃留给灵犀，她若有事便可知晓，而且你也可以和她联系。”
墨珑气恼道：“你们天镜山庄的人做事能不能靠点谱！说走就走？！”
雪兰河沉重道：“澜南上仙病重，雪五急唤我回去，恐怕是、恐怕是……我必须得回谷一趟，望你体谅。”
听闻澜南病重，墨珑一愣，想起上次见到澜南之时，她已是老态龙钟，眼下她病重，雪兰河要赶回去实在无可厚非。他默然片刻：“我担心，万一出事怎么办？”
“这些日子我一直都留意着灵均，从他身上并未发觉任何异常，基本上是不必再担心有幽冥地火的残留。”雪兰河道，“而且他对灵犀甚是爱护，自己一直很谨慎，不与灵犀有接触，生怕再次发生枪冢中的状况。我想，你真的不必过于担心。”
今日墨珑看见灵犀与灵均齐齐出现，倒是也发觉了，灵均与灵犀之间总是有意隔着一人，并不与她过于接近。
雪兰河朝他道，“金铃上我会加一道防护，对灵犀有保护之用，若她有异常我也能立时知晓。”
除此以外，也没更好的法子了，墨珑皱眉，忽眼角瞥见小肉球又溜了过来，有脚步声紧随其后，还能听见灵犀的声音：“丸子！丸子，你别跑！”，已是近在咫尺，想要躲闪已然来不及。
灵犀追到茶楼后院，堪堪撞到雪兰河时才刹住脚步，笑问道：“咦，你躲在这儿作甚？”
雪兰河来不及回答，转头去看墨珑，后者已捻了个隐身咒，只是虽隐了身，却挡不住小肉球往身上扑。雪兰河忙揪着小肉球肥肥的脖颈肉，将它送还到灵犀怀中，替墨珑解了围。
“灵犀……”雪兰河看着她，欲言又止。
墨珑在旁，也看着灵犀，感觉已经许久未曾这么近地看过她，近到能闻到她发间东海紫藻的味道，看见她微微上扬的睫毛。
“嗯？”灵犀也察觉到雪兰河面色不对，“你不舒服么？”
“不是，谷里有事，我得回去一趟。”雪兰河取出金铃，捻诀念咒，金铃上金光乍现，转而收敛其中。他将金铃递给灵犀：“你收好它，我与你联络时，它便会振动。你若有急事，也只管摇它，我便能知晓。”
灵犀拿这金铃，喜道：“当真？没有灵力也能用它？”她因为没有灵力，好多法器都用不了，甚是郁闷。
雪兰河点头：“金铃上头有我的些许灵力，用于联络应当是足够了。”
墨珑看见灵犀收起金铃时，衣袍襟口露出乌玉一小角，知晓她一直将乌玉贴身存放，心中甚感安慰。
“你何时走？”灵犀问道。
雪兰河道：“马上就要走。”
灵犀惊诧：“这么急？是谷中出了极要紧的事情？”
雪兰河点点头：“我进去与你姐姐说一声。”他有意无意地扫了墨珑一眼，小肉球在灵犀怀中折腾得厉害，随时随刻都想往墨珑身上扑，隐身术似乎对它一点用都没有。
灵犀随着雪兰河回到茶楼内，墨珑方显出原身，轻吁口气，看着菱花格内灵犀的背影，心中甚是不舍，想着方才一刻若能再拖得长一些多好。

第八十四章
“你要走？！”
清樾确实没想到，连灵均亦是一惊。
“我原以为你至少会在府中住上三、四月, 怎得突然要走？”清樾望着雪兰河问道，“莫非是水府有怠慢之处……”
“不是不是！”雪兰河连忙道, “是谷中有急事, 我必须得回去。”
“谷中出了什么事？”灵均问道, 他也曾在谷中住过，自然关切。
雪兰河原不想说，踌躇片刻才道：“澜南上仙病重。”
灵均“啊”了一声, 立时面露悲色，追问道：“玄飓那么高的修为，难道救不回她么？”他从雪兰河话中已判断出澜南定是病重不治, 雪兰河是要赶回去见最后一面, 否则的话, 若是为了疗伤，有玄飓在，又何须雪兰河。
“小弟。”清樾轻轻拍了拍小弟肩膀, 示意他莫要着急。
见雪兰河不能答, 灵均默然伏桌, 肩头微微耸动, 显是悲痛之极。灵犀虽与澜南只有短短一面之缘，但也感受到澜南为人极温柔极和善，现下听到这个消息，亦是心伤。
雪兰河暗叹口气，却是不能再耽搁了，朝清樾道：“灵均和灵犀的丹药都在我屋中，灵均仍是每日晚间服一枚，灵犀不舒服的时候再服。”
清樾颔首，起身道：“多谢，只盼澜南上仙有天命护佑，能够转危为安。”
“多谢大公主吉言，我告辞了！”
雪兰河拱手施礼，转而急急出了茶楼。
玄股城外，一只白鹤展翼飞上云霄，鹤唳之声零落可闻，隐隐约约似有悲音。
茶楼内，清樾轻轻抚摸灵均的背，想要安慰他。
“这儿嘈杂得很，我们还是回去吧。”灵犀也担心地望着哥哥。灵均毕竟在谷中与澜南相处多年，又为了澜南险些丧命，他与澜南之间的情感自然是要深厚得多。
清樾点头。
正在此时，台上那件由整块小鲸鱼皮制成的衣袍已有人拍下，八字胡揭开了第三块绸布，顿时满茶楼一片寂静，间或着有倒吸凉气的声音。
灵犀转头望去，一愣之后继而双目怒得快喷出火来——台上竟是一位鲛女，也不知被用了什么术法，她被定得一动不能动，唯有一双蔚蓝的眼睛无助地望着众人。
“姐，这事儿无论如何不能忍！”灵犀咬牙切齿，从牙缝中吐出这几个字来。
灵均抬首往台上看去，也是愣住。
“灵犀，你和灵均到外头等我！”清樾看着鲛女，语气虽平静无波，隐在袖中的手却已暗暗攥紧。鲛人族是东海水族分支之一，历来在东海水府的庇护之下。鲛人族男子凶猛，女子柔美，陆上确是有许多人觊觎美色，对鲛女心怀不轨，但东海水府数千年前便已明令，私自猎捕买卖鲛女者，须受黑水贯体之刑。因黑水贯体之刑极其可怕，残忍非常，故而甚少有人敢再打鲛女的主意。想不到今时今日，玄股国竟有人敢活捉鲛女买卖，当真是利欲熏心，不怕死了么？！
灵均双目暗沉，声音低沉：“姐，你不必担心我。这些人利令智昏，死不足惜！”
他这话中杀气甚重，听得清樾暗暗一惊，连忙镇定心神，玄股国人活捉鲛女固然可恶，但可能只是少许昏了头的人所为，应该先救下鲛女，再与玄股国交涉此事，不宜在此大动干戈。
鲛女貌美，自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柔弱气质，十分惹人爱怜。茶楼中十之七八，都为鲛女所迷，喊价者此起彼伏……墨珑已回到楼上，看着灵犀双手攥拳，保不齐下一刻就会起身揍人，暗暗想该怎么帮她才好。忽然有人重重拍上他的肩头，他转头看去，见是白曦，不甚在意道：“你且再坐会儿，爪子吃完了再给你叫一盘。”
白曦不答，也未松开手，另一手拉住他的胳膊，未有丝毫迟疑，重重地在他胳膊上咬下一口，顿时疼得墨珑险些叫出声来，反手一掌将白曦打回雅座内。
“你疯了？！”墨珑压低声音，喝斥道。
白曦抬起眼来，墨珑这才发觉他目光狂乱，似中了邪术一般，眼看着他又朝自己扑过来。墨珑不得已，以手为刃，往他颈后重重一斩，白曦身子软软瘫倒。
刚把白曦打昏过去，便听见茶楼下喧哗声四起，墨珑掀开布帘，透过栏杆间隙望下去，却是有两桌客人因为抬价而争吵起来，继而大打出手。其中一人竟然抢过店小二的茶壶，将另一人硬摁在桌子上，将滚烫的沸水冲入那人口中。喉咙被沸水烫伤，何等痛楚，凄厉的嘶吼声不绝于耳。更多的人冲上前来，大概是帮架的，茶碗横飞，条凳混抡，整个茶楼乱成一团。不想惹麻烦的客人都偷偷挨边溜了出去。
这一生变着实突然，灵犀有点愣住，不明白怎得突然之间茶楼的人怎得都似疯了一样。清樾颦眉，见台上的八字胡被这架势骇住，正预备带着鲛女跑路，她手指轻弹，一枚水滴准确无误地击中八字胡的膝盖，膝盖立时无法打弯，他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看着茶楼内的人陷入一团混战，灵均冷笑道：“姐，你说该怎么处置他们？”
清樾沉声道：“我们先带鲛人带鲛人离开，后续的事情我会与玄股国再行交涉。”
灵均眸子一沉：“就这么便宜他们了？依着咱们东海的规矩，他们该受黑水贯体之刑。”
“他们只是来参加拍卖的，并非猎捕鲛女之人。”清樾道，“罪不至此。”毕竟东海与玄股国刚刚才战罢，买卖鲛女虽是大事，但若将茶楼中人全都处置，一来未免有失公允，二来此事也闹得太大，平添玄股国人对东海的惧怕和憎恨。
清樾上台去解了鲛女的定身咒，又对八字须施用水影，将两人一起带走。灵犀连忙跟上。灵均看了眼茶楼内仍在撕打的众人，冷冷一笑，方才转身离去。
见他们离开，墨珑这才背着白曦下来，一路躲开混战撕打的众人，出了茶楼。
街道上的人不知茶楼内出了何事，只听闻里面打砸声不绝，里外里围了几层人在看热闹，其中路过的东里长和夏侯风也在其中。他们先是看见清樾、灵犀等人出来，好在清樾的心思都在鲛女此事上，并未留意到他们。
东里长心中正自狐疑，片刻之后就看见墨珑出来了。夏侯风一眼就看见他，急喊道：“珑哥！珑哥！我们在这里！”
墨珑抬眼，一下子就看见了东里长。东里长心软自是早就心软了，当初说要走的话也后悔了千八百遍，只是匆忙间也没拿定主意该用什么表情，更没想到该说什么话，便这么干瞪着墨珑。
“小白怎么了？”夏侯风急问道。
墨珑“嗯”地回过神，忙道：“我也不知晓，突然间他就像发狂了一样咬我，被我打晕过去了。老爷子，你见识广，帮我看看他？”
有这么个大台阶，东里长自然得赶紧下来，当下面上虽无表情，尚端着几分架子，但身子却已迎上前，用手拨弄下白曦的眼皮子，又探了探他的脉，皱眉道：“是有些古怪，先回去再说。”
当下墨珑背着白曦，随东里长和夏侯风回到他们落脚的客栈。
“他的气血翻涌得很厉害，像是中了某种毒，或者是被施了邪术引得他神智混乱。”东里长把白曦的舌头拉出来瞧了瞧，皱眉道。
“是不是有人对他动了手脚？”夏侯风猜测问道。
此时白曦仍未醒来，在东里长注视下，墨珑沉下心仔细回想那时候的情景——茶楼下第三块绸布被揭开，鲛女出现，众人哗然，灵犀气恼，他一直在楼上看着她，并未听见身后雅座内有任何异常动静。
若说有人偷袭雅座内的白曦，必定要从他身后经过，一进一出，他不可能没有察觉。除非那人从窗口进来，可是窗子是他亲手关上的，并没有再次打开过。
墨珑仔仔细细想了又想：“应该没有人对他下手过，否则我不可能不知晓。”
东里长问道：“他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
“瓜子，他一直在嗑瓜子。我也啃了几粒，应该没事。”墨珑回想着，“还有就是他喝了茶水，我没喝。不过整个茶楼的人几乎都喝了茶水……”说到此处，墨珑突然顿住——
茶水！也许真的是茶水有问题。
他下楼时，目光曾扫过那些混战中的茶楼客人，现在回想起来，他们中有数人，举止神态皆有狂态，不似神智清醒之人，难道说他们也和白曦一样。所以茶楼才会在短短一刻间陷入混乱之中。
“茶水有问题？”东里长问道。
墨珑点了点头，继而由于不能确定，又摇了摇头。同样都是喝茶水，为何有的人没事，有的人有事？他仍是不解。
东里长沉吟片刻，问道：“我看见了清樾和灵犀他们从茶楼中出来，还带着一名鲛人，此事会不会与他们有关？”
墨珑并未看过清樾等人有动手的迹象，但自己去了一趟后院，也许期间发生了什么也未可知。“我不能确定……”他思量着，“但以清樾的身份，她不大可能对整个茶楼的人下毒。”
夏侯风又插口道：“会不会是那个鲛人？我一看她，就觉得浑身不得劲。”
“那鲛人在台上是被定住的，便是想要施展法术，恐怕也不容易。老爷子，你看呢？”墨珑仍是摇头，鲛人族向来甚是神秘，他所知甚少，难以下结论。
“听说鲛人族确是有些秘术，能够蛊惑人心，使人迷乱，但从来也只是传闻，并未亲眼见过。”东里长看向床上的白曦，“这么瞎猜也不是办法，等他醒了之后再问问吧。”
墨珑点头。
屋内一时间陷入一片静默之中，再无人说话。东里长沉着脸，只管坐在桌前，慢吞吞地喝茶。墨珑坐在桌旁，亦是心事重重。夏侯风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几次试图打破沉默都以失败告终，无人接他的话茬。
半晌后，墨珑抬眼看向夏侯风：“小风，你去买些糕点回来吧。”
夏侯风楞了下，忙道：“你饿了？我被窝里好些糕点呢。”
东里长没好气地看他：“谁吃你那些……你……”
墨珑道：“我和老爷子有些话要说，要不你去街上逛逛。”

第八十五章
夏侯风这才起身，人已到了门口, 不放心地回头道：“你们可莫再吵架了！”说罢, 才闪身出去。
屋中仅剩下墨珑和东里长, 还有尚在昏迷中的白曦。墨珑见东里长手中的杯子不知何时已经空了，便起身替他斟茶。
“算是斟茶认错么？”东里长看着他倒茶。
墨珑微微一笑：“我的错处那么多，一一斟茶认错的话, 老爷子你喝下一缸水也不够呀。”把斟满的杯子推到他面前。
东里长瞥他，重重哼了一声：“你也知晓自己错。”
墨珑笑了笑, 诚恳地与他谈道：“青丘的事，时刻都在我心里, 你只管放心。我也知晓, 我和灵犀之间并无可能, 我只是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 这样我才安心。”
“我瞧她今日就平安得很, 哥哥姐姐陪着，她又是东海小公主, 身旁侍女侍卫一大堆。要我说，你就多余操这份心。”东里长不满道。
墨珑自嘲一笑：“我也知晓是多余，可就是忍不住，怎么办？”
他面上虽笑着，语气中却多有苦涩滋味，东里长心肠软，看不得这孩子这般模样，只得叹道：“行了行了，我知晓……唉，从前在青丘，那么多狐族女子对你青眼有加，也不见你对谁留心过，后来离开青丘，颠沛流离，也遇见过各色女子，你也未尝动心过，怎么栽在灵犀手里头了。”
“她傻呀。”墨珑挑眉，笑道，“不是有句俗话么，傻人有傻福。”
东里长不知该说他什么好，连连摇头：“你还说人家傻，最傻的就你了！连你娘留给你的乌玉都给了她，真是……看着鬼精鬼精的，其实傻得叫人咬牙切齿！”
墨珑大笑：“如此说来，那我该有大福分在后头等着呢。”
“大福分……”东里长叹道，“我也没有别的奢望，只要能看着你重掌玄狐族，将来到了地底，我对主上也有个交代了。”
“呸呸呸……千年王八万年龟，你且有的等呢。”墨珑道，“对了，上回你说，最多半年血咒就能解了。但是究竟怎么个解法，可有个头绪？”
东里长听了他这话，手接过茶杯：“我也一直在想这事呢，从星象上看，似乎是水到渠成之事。我估摸着，是不是回到青丘之后，血咒自然而然就能解了。”
墨珑摇头：“血咒未解，我根本就回不了青丘。以前可有先例？”
“以前挨过天雷，又被施了血咒的，压根就活不了几年，没等到血咒解开，人就已经死了。”东里长道，“你幸好有你娘的乌玉护着你，否则哪里抗得过来。”
既无前例，无迹可寻，两人也商量不出结果来，寻思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东里长终于问到最要紧的问题上：“你预备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墨珑迟疑着，良久没有回答。从今日在茶楼中的情景来看，灵均似乎一切都很正常，对灵犀也甚好，自己似再没有留下的理由。
见他久久不答，东里长叹了口气，知晓他对灵犀着实难以割舍，便道：“这样吧，眼下小白也还病着，咱们就在玄股国多住两日，待他好了之后再走，如何？”
墨珑默然，片刻后点了点头。
东海水府中，清樾将鲛女和八字胡送官，因她们一路上都改装，并不曾泄露身份，故而玄股国的官府也并不知晓她就是东海大公主。直至看着八字胡被收监，清樾这才与灵均、灵犀回了东海水府。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东湖水君还在世时，就时常教导清樾，东海沿岸，有许多人都仰仗着东海方能生息繁衍，一定要善待他们，和善待东海水族一样。故而此前与玄股国一战，清樾只是想教训教训他们，并未大肆杀戮，甚至为了保下沿岸的小渔村，她下令严禁掀起滔天巨狼，不可淹没村庄田野，伤及无辜百姓。
今日到玄股国一看，他们竟是拿她这番善心当做了无能，将与东海签订的条约视若无物。清樾眸色暗沉，回来的路上一言不发，一径思量着事情。
灵犀看姐姐面色不对，自然不敢再去打扰她。灵均却与她不同，一回到东海水府之中，便对清樾道：“姐，与玄股国的交涉事宜，你交给我可好？”
闻言，清樾微微一惊，诧异地看向他：“你……”
灵均迎上她的目光，不避不躲，微微笑道：“姐，你莫不是还信不过我？”
“不是，我只是想让你把身子养好……”
“我的身子已经没有大碍，连雪九都说我恢复得甚好。”灵均道，“今日去玄股国，那情形着实叫我难忍。姐，我离开东海数百年，如今回来了，我想多为东海做些事儿。”
灵均这番话说得甚是诚恳，清樾不由动容，身为东海龙族，保护东海水族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使命，加上今日在玄股国所见所闻，灵均此时想站出来为东海伸张公义，她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
灵犀在旁忙道：“姐，你就答应哥哥，我也来帮他，好不好？”
清樾好笑地看向小妹：“我问你，藏书阁东面墙的书你看完多少了？”
灵犀一愣，转而讪讪道：“二成吧……三成左右？”
“你哥哥当年将整面墙的书都看完，我才许他跟在我身旁参与处理公务。等到他将西面墙也看完，他才自己独立处事。”清樾摸摸小妹头发，“你呀，还早着呢，乖乖读书去！”
灵犀颇沮丧，垂头不语。
灵均笑着安慰她道：“你也不必懊恼，一通百通，等你看到某一本书，说不定就开了窍，再看其他书，学起来就快得很了。”
“当真？得看到哪本书才能开窍呢？”灵犀忙问道。
灵均道：“这哪里说得准，总之你愈用功，距离开窍就愈早。”
灵犀撇嘴：“说了跟没说一样，我自然是比不上你和姐姐聪明，若是一辈子都不开窍，那怎么办？”
小妹先天不足，在外人面前都要强得很，唯独在自家人面前是不忌讳的，她能在灵均面前说这话，自然是在心中已和灵均足够亲近。清樾看在眼中，甚是欢喜，此前她还一直担心那只狐狸精挑拨离间的话会给小妹心中留下芥蒂，现下看来，自己的担心多余了。
“没事，我抽空也会教你。”灵均安慰她，“再说了，你哪里笨，整个东海，连姐姐在内都没找着我，只有你找着了。你才是最聪明的那个！”
听见灵均的夸赞，灵犀晃晃脑袋，深以为然：“我看也是。”
眼角瞥见班乾已侯在殿内，想是有事要禀报，清樾便催促灵均、灵犀各自回去休息。
“姐，我方才所说的事……”灵均没有忘记正事。
清樾温颜道：“你让我想一想。”
“你可莫要想太久，十天半月叫我好等。”
清樾笑了笑：“明日一早我就答复你。”
如此，灵均方才回了碧波殿去。
清樾回到殿中，班乾立时迎上前来施礼。
“班总管，是有急事？”清樾看他的模样，似已在殿中等候许久。
班乾禀道：“算不得急事，只是这事来得实在不巧而已，其实还是一件喜事。”
“说吧，何事？”
“南海水府的大太子近日即将继任水君，送来了帖子。”班乾道。
“我记着他只比灵均大些许，这么快就要继任水君了。”清樾先是一怔，看向班乾，“这帖子……我必须得亲自去是吧？”
班乾点头道：“继任水君可是大事，四海水君皆须到场。咱们东海虽无水君，但大公主你是掌事者，自然就该你去。”
“须得去几日？”清樾问道。
“这就得看南海如何操办此事，少则三、四日，多的话可就说不准了，我记得曾有记载，西海某任水君继位时，大贺三年。”
清樾扶额：“三年？我就不信四海水君有这等空闲。”
班乾忙道：“此等情况极少极少，一般来说，若时日太长，四海水君亲身参加继任大典，其他数日便派府中其他人参加，如太子、公主。”
“灵犀太小，身子情况又不稳定，她肯定不能去。”清樾皱眉，“灵均……对了，班总管，我正有一事想和你商量：灵均今日向我提出，玄股国的事宜都交由他来处理，你以为如何？”
“太子殿下这么早就决定开始处理政务了？”班乾微微一惊。
“你觉得不妥？”
班乾忙道：“不是！老臣只是以为太子身子还未休养妥当。”
“我原想让他至少休养一年半载，可此事是他自己提出来的。”清樾思量着，“他的身子确实也恢复得甚好，所以我在考虑是否该答应他。”
班乾沉吟片刻，提议道：“与其参与政务，不如让他去西海吧。以他的身份参加西海水君继任大典合情合理，而且东海太子回归的消息也正好让四海皆知。”
闻言，清樾细细寻思片刻，摇头道：“不行，灵均刚回来，又诚心诚意向我提此事，我此时让他去西海，定会让他误会我不愿让他接手政务，反添罅隙。”
“是老臣思虑不当。”
班乾忙道，三百年前姐弟失和的情景他是亲眼目睹过的，也看见清樾后悔了三百年，明白她无论如何不愿再与灵均有矛盾。
“让我再想想吧。”
“老臣告退。”
班乾告退，清樾独自倚在靠几上，默默思量着……

第八十六章
“你要走？！”
清樾确实没想到，连灵均亦是一惊。
“我原以为你至少会在府中住上三、四月, 怎得突然要走？”清樾望着雪兰河问道，“莫非是水府有怠慢之处……”
“不是不是！”雪兰河连忙道, “是谷中有急事, 我必须得回去。”
“谷中出了什么事？”灵均问道, 他也曾在谷中住过，自然关切。
雪兰河原不想说，踌躇片刻才道：“澜南上仙病重。”
灵均“啊”了一声, 立时面露悲色，追问道：“玄飓那么高的修为，难道救不回她么？”他从雪兰河话中已判断出澜南定是病重不治, 雪兰河是要赶回去见最后一面, 否则的话, 若是为了疗伤，有玄飓在，又何须雪兰河。
“小弟。”清樾轻轻拍了拍小弟肩膀, 示意他莫要着急。
见雪兰河不能答, 灵均默然伏桌, 肩头微微耸动, 显是悲痛之极。灵犀虽与澜南只有短短一面之缘，但也感受到澜南为人极温柔极和善，现下听到这个消息，亦是心伤。
雪兰河暗叹口气，却是不能再耽搁了，朝清樾道：“灵均和灵犀的丹药都在我屋中，灵均仍是每日晚间服一枚，灵犀不舒服的时候再服。”
清樾颔首，起身道：“多谢，只盼澜南上仙有天命护佑，能够转危为安。”
“多谢大公主吉言，我告辞了！”
雪兰河拱手施礼，转而急急出了茶楼。
玄股城外，一只白鹤展翼飞上云霄，鹤唳之声零落可闻，隐隐约约似有悲音。
茶楼内，清樾轻轻抚摸灵均的背，想要安慰他。
“这儿嘈杂得很，我们还是回去吧。”灵犀也担心地望着哥哥。灵均毕竟在谷中与澜南相处多年，又为了澜南险些丧命，他与澜南之间的情感自然是要深厚得多。
清樾点头。
正在此时，台上那件由整块小鲸鱼皮制成的衣袍已有人拍下，八字胡揭开了第三块绸布，顿时满茶楼一片寂静，间或着有倒吸凉气的声音。
灵犀转头望去，一愣之后继而双目怒得快喷出火来——台上竟是一位鲛女，也不知被用了什么术法，她被定得一动不能动，唯有一双蔚蓝的眼睛无助地望着众人。
“姐，这事儿无论如何不能忍！”灵犀咬牙切齿，从牙缝中吐出这几个字来。
灵均抬首往台上看去，也是愣住。
“灵犀，你和灵均到外头等我！”清樾看着鲛女，语气虽平静无波，隐在袖中的手却已暗暗攥紧。鲛人族是东海水族分支之一，历来在东海水府的庇护之下。鲛人族男子凶猛，女子柔美，陆上确是有许多人觊觎美色，对鲛女心怀不轨，但东海水府数千年前便已明令，私自猎捕买卖鲛女者，须受黑水贯体之刑。因黑水贯体之刑极其可怕，残忍非常，故而甚少有人敢再打鲛女的主意。想不到今时今日，玄股国竟有人敢活捉鲛女买卖，当真是利欲熏心，不怕死了么？！
灵均双目暗沉，声音低沉：“姐，你不必担心我。这些人利令智昏，死不足惜！”
他这话中杀气甚重，听得清樾暗暗一惊，连忙镇定心神，玄股国人活捉鲛女固然可恶，但可能只是少许昏了头的人所为，应该先救下鲛女，再与玄股国交涉此事，不宜在此大动干戈。
鲛女貌美，自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柔弱气质，十分惹人爱怜。茶楼中十之七八，都为鲛女所迷，喊价者此起彼伏……墨珑已回到楼上，看着灵犀双手攥拳，保不齐下一刻就会起身揍人，暗暗想该怎么帮她才好。忽然有人重重拍上他的肩头，他转头看去，见是白曦，不甚在意道：“你且再坐会儿，爪子吃完了再给你叫一盘。”
白曦不答，也未松开手，另一手拉住他的胳膊，未有丝毫迟疑，重重地在他胳膊上咬下一口，顿时疼得墨珑险些叫出声来，反手一掌将白曦打回雅座内。
“你疯了？！”墨珑压低声音，喝斥道。
白曦抬起眼来，墨珑这才发觉他目光狂乱，似中了邪术一般，眼看着他又朝自己扑过来。墨珑不得已，以手为刃，往他颈后重重一斩，白曦身子软软瘫倒。
刚把白曦打昏过去，便听见茶楼下喧哗声四起，墨珑掀开布帘，透过栏杆间隙望下去，却是有两桌客人因为抬价而争吵起来，继而大打出手。其中一人竟然抢过店小二的茶壶，将另一人硬摁在桌子上，将滚烫的沸水冲入那人口中。喉咙被沸水烫伤，何等痛楚，凄厉的嘶吼声不绝于耳。更多的人冲上前来，大概是帮架的，茶碗横飞，条凳混抡，整个茶楼乱成一团。不想惹麻烦的客人都偷偷挨边溜了出去。
这一生变着实突然，灵犀有点愣住，不明白怎得突然之间茶楼的人怎得都似疯了一样。清樾颦眉，见台上的八字胡被这架势骇住，正预备带着鲛女跑路，她手指轻弹，一枚水滴准确无误地击中八字胡的膝盖，膝盖立时无法打弯，他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看着茶楼内的人陷入一团混战，灵均冷笑道：“姐，你说该怎么处置他们？”
清樾沉声道：“我们先带鲛人离开，后续的事情我会与玄股国再行交涉。”
灵均眸子一沉：“就这么便宜他们了？依着咱们东海的规矩，他们该受黑水贯体之刑。”
“他们只是来参加拍卖的，并非猎捕鲛女之人。”清樾道，“罪不至此。”毕竟东海与玄股国刚刚才战罢，买卖鲛女虽是大事，但若将茶楼中人全都处置，一来未免有失公允，二来此事也闹得太大，平添玄股国人对东海的惧怕和憎恨。
清樾上台去解了鲛女的定身咒，又对八字须施用水影，将两人一起带走。灵犀连忙跟上。灵均看了眼茶楼内仍在撕打的众人，冷冷一笑，方才转身离去。
见他们离开，墨珑这才背着白曦下来，一路躲开混战撕打的众人，出了茶楼。
街道上的人不知茶楼内出了何事，只听闻里面打砸声不绝，里外里围了几层人在看热闹，其中路过的东里长和夏侯风也在其中。他们先是看见清樾、灵犀等人出来，好在清樾的心思都在鲛女此事上，并未留意到他们。
东里长心中正自狐疑，片刻之后就看见墨珑出来了。夏侯风一眼就看见他，急喊道：“珑哥！珑哥！我们在这里！”
墨珑抬眼，一下子就看见了东里长。东里长心软自是早就心软了，当初说要走的话也后悔了千八百遍，只是匆忙间也没拿定主意该用什么表情，更没想到该说什么话，便这么干瞪着墨珑。
“小白怎么了？”夏侯风急问道。
墨珑“嗯”地回过神，忙道：“我也不知晓，突然间他就像发狂了一样咬我，被我打晕过去了。老爷子，你见识广，帮我看看他？”
有这么个大台阶，东里长自然得赶紧下来，当下面上虽无表情，尚端着几分架子，但身子却已迎上前，用手拨弄下白曦的眼皮子，又探了探他的脉，皱眉道：“是有些古怪，先回去再说。”
当下墨珑背着白曦，随东里长和夏侯风回到他们落脚的客栈。
“他的气血翻涌得很厉害，像是中了某种毒，或者是被施了邪术引得他神智混乱。”东里长把白曦的舌头拉出来瞧了瞧，皱眉道。
“是不是有人对他动了手脚？”夏侯风猜测问道。
此时白曦仍未醒来，在东里长注视下，墨珑沉下心仔细回想那时候的情景——茶楼下第三块绸布被揭开，鲛女出现，众人哗然，灵犀气恼，他一直在楼上看着她，并未听见身后雅座内有任何异常动静。
若说有人偷袭雅座内的白曦，必定要从他身后经过，一进一出，他不可能没有察觉。除非那人从窗口进来，可是窗子是他亲手关上的，并没有再次打开过。
墨珑仔仔细细想了又想：“应该没有人对他下手过，否则我不可能不知晓。”
东里长问道：“他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
“瓜子，他一直在嗑瓜子。我也啃了几粒，应该没事。”墨珑回想着，“还有就是他喝了茶水，我没喝。不过整个茶楼的人几乎都喝了茶水……”说到此处，墨珑突然顿住——
茶水！也许真的是茶水有问题。
他下楼时，目光曾扫过那些混战中的茶楼客人，现在回想起来，他们中有数人，举止神态皆有狂态，不似神智清醒之人，难道说他们也和白曦一样。所以茶楼才会在短短一刻间陷入混乱之中。
“茶水有问题？”东里长问道。
墨珑点了点头，继而由于不能确定，又摇了摇头。同样都是喝茶水，为何有的人没事，有的人有事？他仍是不解。
东里长沉吟片刻，问道：“我看见了清樾和灵犀他们从茶楼中出来，还带着一名鲛人，此事会不会与他们有关？”
墨珑并未看过清樾等人有动手的迹象，但自己去了一趟后院，也许期间发生了什么也未可知。“我不能确定……”他思量着，“但以清樾的身份，她不大可能对整个茶楼的人下毒。”
夏侯风又插口道：“会不会是那个鲛人？我一看她，就觉得浑身不得劲。”
“那鲛人在台上是被定住的，便是想要施展法术，恐怕也不容易。老爷子，你看呢？”墨珑仍是摇头，鲛人族向来甚是神秘，他所知甚少，难以下结论。
“听说鲛人族确是有些秘术，能够蛊惑人心，使人迷乱，但从来也只是传闻，并未亲眼见过。”东里长看向床上的白曦，“这么瞎猜也不是办法，等他醒了之后再问问吧。”
墨珑点头。
屋内一时间陷入一片静默之中，再无人说话。东里长沉着脸，只管坐在桌前，慢吞吞地喝茶。墨珑坐在桌旁，亦是心事重重。夏侯风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几次试图打破沉默都以失败告终，无人接他的话茬。
半晌后，墨珑抬眼看向夏侯风：“小风，你去买些糕点回来吧。”
夏侯风楞了下，忙道：“你饿了？我被窝里好些糕点呢。”
东里长没好气地看他：“谁吃你那些……你……”
墨珑道：“我和老爷子有些话要说，要不你去街上逛逛。”

第八十七章
“他怎么样？”墨珑先问东里长。
东里长点点自己的脑袋：“脑子算是清醒了，可我一时也不敢给他松绑。”
听见白曦清醒了, 墨珑与夏侯风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夏侯风行到白曦身旁, 拿指头对他脑门戳戳点点：“你命大！可知晓昨夜里外头死了几个？”
白曦紧张地摇摇头：“几个？”
“六个！”夏侯风道, “我和珑哥刚刚出去打听过, 六个人, 和你一模一样, 活生生灌水把自己给灌死了。”
白曦听得小脸煞白, 浑身都不过血了。
墨珑正色看着白曦：“你仔细想想，昨日在茶楼，你是不是被人施了什么邪术？”
白曦慌忙努力回想，想了半日, 苦着脸道：“没有啊, 我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么？”
“中间我下去过一小会儿, 可有人找过你？”墨珑问。
白曦仍是摇头：“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
夏侯风紧接着问道：“你是不是吃错什么东西了？”
白曦更加委屈了：“我就是喝茶、嗑瓜子，多的一样没点。珑哥都知晓的。再说了, 我吃过的, 他都吃过，我们俩该是一样的。”
墨珑点头：“他说得没错, ”
深觉此事着实诡异, 墨珑想起袖中的金铃：该不该将此事告知雪兰河？现下整件事情来龙去脉一点都不清楚，该怎么和他说？眼下澜南病重，难道让他为了毫无头绪的事情再赶回来？墨珑眉头深皱，默默思量……
“你们能不能先松开我。”
白曦的手脚被捆得着实结实，他可怜巴巴地看着东里长等人。
夏侯风立即反对：“不行，万一你又发起疯来怎么办？”
“松开他吧。”墨珑见过白曦目光涣散时的模样，知晓他现下确是清醒，“我们都在这里，也不怕他出事。”
如此，夏侯风这才替白曦松绑，一面解一面警告他：“你可别自己乱窜，免得有事来不及救你。对了，到了晚上睡觉还得把你绑上！你也是邪门了，珑哥看你都没看住，居然能自己溜出去。”
白曦揉着手脚，委委屈屈道：“我自己也不知晓呀。”
东里长踱过来替他把脉，片刻后看向墨珑，摇头道：“和昨儿一样，看不出异常。”
墨珑深吸口气，定定看着白曦。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白曦身上，白曦被大家看得浑身直发毛：“我又不是无药可救，你们莫要这样看着我。”
闻言，众人各自或垂下眼皮，或调开目光，伴随着微不可闻的叹息，白曦抽抽鼻子，产生了一种自己命不久矣的幻觉。
东海水府内，清樾一早便往灵均的碧波殿来，经过一夜的思考，她已经做好决定了。
“姐……”灵均见她这么早就来，微微有些诧异。
清樾含笑道：“今早有从蓬莱岛新鲜送来的藻菜，今年的头一茬，我记得你爱吃，就命他们拌了送过来。”
灵均探头看了眼侍女端着的托盘，笑道：“就是这个味儿！好多年不曾尝过了。”
清樾转头吩咐侍女去瞻星院将灵犀唤过来，笑道：“小妹也爱吃，你们俩口味倒是颇为相似。”
灵均笑道：“这些年都是小妹替我在吃么？那我也不算亏着。”
示意侍女们将菜肴都放下，清樾整理衣襟坐好，看向灵均：“昨日你所说的事情，我已想好了。”
闻言，灵均立时肃容看向她，目光甚是期待。
清樾微微一笑：“将来东海事务你也得逐步接手，眼下玄股国的事宜便由你来处理吧，只是切记不可太过劳累。”
灵均大喜，朝清樾长鞠一躬：“多谢姐姐！”
“此前玄股国的一些事情你还不甚清楚，我已吩咐了班总管和聂伯来帮你。聂伯此前曾参与玄股之战，还有商谈条款，对玄股国比较了解。”
灵均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清樾原本还欲吩咐什么，话到嘴边，心中便有个声音在悄声提醒自己：不可再像三百年前那般管束灵均，该放手让他自行处事，若事事都要他按自己所说的做，只怕姐弟之前冲突又起。故而，她便只道：“……我只担心你的身体，你记着，不可晚睡，丹药也要按时服用。”
“我都记下了，你放心便是。”灵均笑道，“现下终于有事做了，要不然成日里吃吃喝喝，只看着你忙，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胡说八道，你怎得会是废人，将来你还要执掌东海呢。”
两人说话间，灵犀一路小跑着进来。
“是不是今日也要出去玩？咱们换个地方，不去玄股国如何？”她期盼地看着清樾，以为一大早唤她来是为了出去玩。
清樾无奈一笑：“今日不出去，不过有蓬莱岛送来的头茬藻菜，你吃不吃？”
灵犀略有些失望，挨着她坐下：“自然是要吃。”
“昨夜里睡得不好？”清樾替她拢了拢头发，看出小妹似精神不振。
灵犀点头：“玄股国的那些事儿真够气人的，姐，你要好好教训他们才行！”
“玄股国的事儿已经交给灵均了。”清樾道。
“姐答应你了？！”灵犀惊喜地看向灵均。
灵均朝她微微一笑：“小妹只管放心，我肯定要好好教训他们！”
灵犀连连点头，忽又想起一事，问道：“昨夜里，你的寝殿里头是不是有侍卫吵架？”
闻言，灵均微楞：“……吵架？什么时候？”
灵犀便将昨夜之事说了一遍。
灵均面色不太好看，道：“想必是侍卫之间争执，待我回头好好问问。”
清樾皱眉道：“把侍卫长唤来，问问昨日值夜的侍卫是谁？”
“姐！既然是碧波殿的事情，”灵均拦了她道，“就让我自己处理吧。”
清樾只得点头：“也好，过两日西海水君继任大典，我必须得去几日，水府里头的事情也须你照应好，班总管会帮你的。”
见姐姐对自己如此信赖，这是三百年前未曾有过的，灵均十分振奋：“有我在，你只管放心便是。”
玄股城中，墨珑复回到昨日的茶楼内，想找找是否有什么线索。
经过昨日那场混乱，茶楼内十分冷清，桌椅条凳损伤了好些，虽然店家连夜请木匠来修补，也只是勉强修好，来不及补漆。桌椅上斑驳缺角之处甚多，好在店小儿热情依旧，看见墨珑，笑脸相迎过来。
墨珑就在昨儿灵犀所坐之处落坐，叫了茶水，却也不喝。店内客人少，他貌似无意地与店小二闲聊。
对于昨日突如其来的混乱，店小二亦是完全懵懂无知，只知晓每个人都跟中了邪一样，朝对方下狠手。直至现下，店小二都心有余悸，生怕再来一次，倒是情愿店里冷清些好。
“以前也这么‘热闹’过么？”墨珑调侃着问。
店小二摇头道：“客官您这话说的，哪能呀！这种‘热闹’多来几回，茶楼就不用开了，成日陪着打人命官司去了。以前，打架是有过，也就两、三人动手，最多五、六人了不得，而且也不是深仇大恨，不至于下狠手……”
正说着，从门口又进来两人，皆是官差打扮，店小二忙迎上去：“客官快里头请！”
高个官差压根不理会店小二的殷勤，径直问道：“昨儿在这儿买卖鲛人的薛真，你可认得？”
店小二忙点头：“他是店家老板的内弟。”
官差点了点头，**道：“跟店家说一声，让他们到牢里来收尸，昨夜里人死了。”
闻言，店小二大惊：“死了？”
墨珑在旁亦是微微一惊，忙上前问道：“怎得死的？”
官差斜眼睇他：“你是什么人？哪里人？”
素知这些官差对于升斗小民向来眼睛是长在头顶的，最是踩低拜高，墨珑想要他们口中套取实话，便得让他们心怀敬畏才行。当下，他双手抱胸，冷冷一笑：“凭你们也敢问我是谁？我只告诉你们，孟阳街头，门口有一对白玉狻猊。”
玄股国以狻猊为神兽，食烟火护家宅，孟阳街多是玄股国高官贵胄所住的府邸，官差立时收了轻蔑之色，恭敬道：“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尊上命我私服查访，懂么？”墨珑瞥他。
也不知他口中的尊上是朝中哪位贵胄，想来是哪位也得罪不起，官差忙道：“懂懂懂，小的不敢再问。”
“说吧，人在牢里头，怎么死的？”墨珑冷冷道，“是不是折在杀威棍了？”杀威棍是玄股国每个犯人初进牢房都要挨得一顿打，若有钱物相赠差人，便可轻些，否则轻则去掉半条命，重者一命呜呼。
官差忙解释道：“公子明鉴，薛真这顿杀威棍还未来得及打呢。昨夜里就突然暴毙了，真和我们没关系。”
“暴毙？”
“是，牢头今早去看，薛真躺地上，七窍淌出许多黑水来，人已然没气了。”官差稍稍压低嗓音，“听说，这是东海对他动的私刑，按东海的规矩，猎捕买卖鲛人要受黑水贯体之刑。”
“东海私刑？！”
墨珑忽想起昨夜看见半空中的那条粗大尾巴，难道是龙尾？是清樾还是灵均？或者是清樾派来的蛟龙，聂季？
白曦之事，与此事是否有关联？当真是东海在报复么？看清樾行事，应该是恩怨分明之人，即便有心用私刑警告玄股国，也不会殃及无辜才是。
此事愈发扑朔迷离，墨珑眉头紧皱，一径思量着，待他抬起头来，那两名官差已不知何时走了，唯独店小二愁眉苦脸地站在一旁。
“这茶楼之中，可还有其他异常的事情？”墨珑问他。
店小二摇头，见墨珑似很失望，忙补充道：“昨夜灶间死了许多耗子，算么？”
“耗子？”
“是，全死在水缸边上，水缸里头也有，淹死的，还有喝了一肚子水活活把自己撑死的。”
又是喝水撑死的？！居然还有老鼠！
墨珑让店小二领着自己去灶间看了一圈，心中暗忖，若是清樾报复，自然不可能对几只耗子动手，也不会有其他人无聊到对耗子施邪术，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些耗子和白曦一样，都误食了某种东西，故而会有发狂寻死的举动。
只是灶间除了死耗子，只有茶壶和茶果等物，并无任何异样，任墨珑再细心，一时间也找不到其他线索。

第八十八章
夜已深沉，东海水府, 碧波殿内，灵均独自一人坐重重帷幔深处, 一动不动。
“必须杀了她！”他身子陡然一震，口中狠狠道。
他自己立刻反驳，与之前语气却大相径庭, 虽是拒绝，却带着恳求：“不行, 她是我妹妹。”
“她已经听到我们的对话, 必须得死。”恶狠狠的语气又道，“你的身体完全没有自我修复的能力，这些年如果不是我, 你早就死了。”
“我知晓, 可是……她是我妹妹……”
“她本来就是上天为你准备的，杀了她，吸□□魄，你才能算得到完整的自己。”语气稍稍放柔和了些, “你将来是要执掌东海的人, 你也不愿一辈子都和我在一起吧？”
灵均眼睛骤然一亮：“你是说, 你会离开我？”
“哼……怎么，迫不及待就想让我走？我告诉你，你的身体现在是靠我撑着，我一走，你也活不成了。除非你能得到灵犀的精魄，她身上的血都有修复疗伤的效验，你得到她的精魄，你才能真正活下去。”
闻言，灵均甚是纠结，片刻之后还是痛苦地摇头：“不行，我不能这样做！”
“假仁假义！我最看不惯你们这点——”灵均猛然起身，“我现在就去杀了她！”
“不行……”
“闭嘴！”
瞻星院内，灵犀今日睡得甚早，却睡得极不安稳，梦境杂乱无章，自己像是被缠绕在海蜘蛛布下大网之中，任凭她如何想摆脱，都只是徒劳无功的挣扎。
突然间，胸口处传来尖锐的疼痛，仿佛一柄斩断蛛网的利刃，一下子将她从梦中解救出来。灵犀惊醒，大口大口喘着气，看向胸口——墨珑赠给她的乌玉已碎裂成数块，其中一块扎进肌肤之中，鲜血染在乌玉之上。
这乌玉怎得碎了？
灵犀大惊，忙拿了块鲛帕，忍痛拔下碎片，又将碎裂的乌玉碎片一块块捡起，用鲛帕包好，心中惴惴不安：这方乌玉是珑哥要紧的东西，现下突然碎了，将来怎生向他交代呢？他若以为是我不小心弄碎的，会不会着恼？……
胸前的伤口很少，几缕鲜血逸出，很快消散在水中。片刻之后，瞻星院的侍卫长白鲨出现在窗口，低眉垂目，不敢有丝毫越逾，施礼道：“卑职闻到有血腥味！”
灵犀披好外袍，行到窗前：“我不小心碰破点皮，不碍事，你莫要去惊动姐姐。”
白鲨见灵犀言行举止无碍，便躬身告退，转瞬没入水波之中。
将鲛帕收好，灵犀站在窗前，忽怔了怔——她明明记得睡前这扇窗子是关好的，怎得现下是开着的？
难道有侍女进来过？
灵犀已无睡意，推门出去，沿着廊下信步而行。虽是夜深人静之时，瞻星院中，却有种异于寻常的清冷，灵犀走了好一会儿，身边连一只游鱼都没有，周遭空空荡荡，梦境般不真实，令她心中一阵阵发虚，本能地就往白沙地去。
“蚌嬷嬷……”
她行到巨蚌身旁，用手摸摸蚌壳，等着蚌壳张开，半晌后，蚌嬷嬷却仍一动不动。
灵犀诧异地皱眉，若在平时，即便蚌嬷嬷睡着了，只要她一来一唤，蚌嬷嬷也会即刻醒来。今日这是怎么了？
“蚌嬷嬷？”
她的手沿着蚌壳缝细细摩挲，身子也挨上去。
过了好半晌，蚌壳仍旧毫无动静，没有丝毫要张开的迹象，而且连一个水泡泡都没有吐出过。
灵犀隐隐意识到不对劲，心里有点发慌，开始用力敲蚌壳：“蚌嬷嬷！蚌嬷嬷！你怎得了？”
蚌壳没有任何回应，灵犀和身扑到蚌壳上，贴耳细听，蚌壳内是一片混沌嘈杂，并非往日浑厚有力的澎湃之声。
再无别的法子，灵犀双手抵住蚌壳，用力想撑开。这只巨蚌已有数千年的年岁，大如屋舍，蚌壳厚如城墙，饶得灵犀力大，想要撑开也绝非易事。
灵犀竭尽全力，凝聚全身之力在手臂上，拼劲一撑——蚌壳被她撑开一条缝隙，一股浑浊的血水从蚌壳内冲出来，灵犀猝不及防，被撞出丈余，跌倒在白沙地上。
她半坐在地，眼睁睁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蚌嬷嬷。
蚌壳经过最紧的那道关卡，现下已完全打开，随着血水冲出，慢慢被稀释，灵犀渐渐能看清蚌内的景象——苍白的蚌肉无声无息地平摊着，毫无生气，蚌足瘫软在一旁，一直被蚌嬷嬷保护着的珍珠们散落地七零八散。
泪水不受控制地冲出眼眶，灵犀愣愣坐在地上，不敢相信蚌嬷嬷就这样死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交代，就这样死了！
怎么可能呢？
曾经以为蚌嬷嬷可以一直一直活下去，她已经活了数千年，肯定还可以再活数千年。
灵犀就这样坐在白沙地上失声恸哭，因血腥味而赶来的侍卫们见此情形皆大惊失色，连忙赶去向清樾禀报。清樾飞快赶到，将小妹纳入怀中。
“姐、姐……”灵犀哽咽不能成声。
清樾搂着灵犀，望着蚌嬷嬷，哀声道：“我知晓、我知晓……”蚌嬷嬷已在东海水府数千年，清樾与她，虽不如灵犀，但也一直将其视为亲人一般，如今突然去了，清樾也甚是哀恸。
白鲨侍卫长躬身禀道：“卑职查看过，并无任何外伤，蚌嬷嬷应该是……尽享天年。”
“不可能……”灵犀抽泣道，“她一直都好好的，好好的……”
生怕灵犀悲恸过度，再次晕厥过去，清樾轻轻拍她的背，低声安抚她。片刻之后，灵均也赶到了白沙地，看见眼前情景似大吃一惊，又见灵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忙让清樾先扶灵犀回去休息。
“这里有我，姐，你照顾灵犀。”灵均道。
知晓蚌嬷嬷对于灵均来说也很是亲厚，见他能掩下悲伤，镇定处理事务，清樾甚是欣慰，觉得他终于是长大了。
海底与陆上不同，从不设坟墓，所有水族，包括龙族在内，丧礼之后，尸首回归大海，任凭鱼虾啃咬吃食，直至成为白骨。水族相信，天生万物，生死循环，死后仍回归天地之中，方是天道。
当下灵均命侍女们取来一大幅绿织金飞鱼锦缎，覆上巨蚌，他施法在巨蚌周遭加设结界，使闲杂人等不至于打扰巨蚌尸首的安宁。另外再吩咐侍女提前备下水晶匣，待明日举行过丧礼，便要将蚌肉尽数取出，抛入海沟之中。至于蚌壳，倒是可以与清樾商量商量，看是否就留在白沙地中，也算是给灵犀留个念想。
侍女与侍卫们依从灵均的吩咐，各自做事去。
灵均立在巨蚌旁边，手轻轻抚上蚌壳，小时候的记忆如潮水般一**涌来，泪水从他的眼睛慢慢滑落。
清樾一直陪着灵犀，等到她哭累了，渐渐睡着，这才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衾，吩咐侍女们好生照顾着，才轻轻出了屋子。她回到白沙地，见蚌嬷嬷身上已覆上了绿织飞鱼锦缎，周遭浑浊的血水也已清理干净，诸事井井有条，并未因巨蚌突然离世而有丝毫混乱，心中不由对灵均赞许有加。
“灵均……”她轻声唤小弟，见他默默靠着巨蚌一动不动。
灵均闻声回过头来，面上满是泪痕，看见清樾，匆忙举袖擦拭。
清樾上前，轻拍灵均的背：“你能在蚌嬷嬷走之前回来，至少你们还是见着了。”
灵均背脊微微有点发颤：“也许我不回来，蚌嬷嬷就不会……”
“莫要瞎想。”清樾柔声道，“生死无常，你该懂的。”
灵均默默地点了点头，深吸口气，镇定心神：“姐，你也回去休息吧。这里我都安排好了，明日午时举行丧礼。这蚌壳……已在白沙地数千年，就留着吧，灵犀想念之时，也可以来看看。”
“你想得很是周到。”清樾点头应允，目光中甚是欣慰，“就依你所言。”
静峰轩内，灵犀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忽又醒来，想起蚌嬷嬷，心中竟是糊里糊涂的，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真实，用手胡乱摸脸，满是水泽。
“小公主……”年长侍女见她醒来，忙替她披衣。
灵犀目光茫然地看着年长侍女：“那个……蚌嬷嬷没事对吧？我方才做了个梦……”
年长侍女目有哀色：“蚌嬷嬷享尽天年，已经走了。”
闻言，灵犀顿时怔住，嘴唇微微颤抖，迟疑道：“……不是梦？”
“小公主，请节哀才是。”
灵犀身子一软，靠在床边，慢慢回想起之前的一切，不由悲从中来，又不愿在侍女们面前落泪，挥手让她们出去。
侍女们依命退出。
享尽天年？怎得会这么突然，灵犀怔怔地想着，始终觉得此事太过突然。回到东海之后，她几乎每日都要去与蚌嬷嬷待一会儿，说说自己的小心思，有些话不能对姐姐说，却尽可以对蚌嬷嬷说。一直以来，她并未发现蚌嬷嬷有任何不适之处，怎得会突然离世？
想要坐直身子时，一物从袖中掉落，她一愣神，发觉是雪兰河临走前给她的金铃——“你收好它，我与你联络时，它便会振动。你若有急事，也只管摇它，我便能知晓。”雪兰河的话复在她脑中想起。
直至此刻，她才意识到事情似乎哪里不对劲。
雪兰河为何要将金铃给自己？而不是给姐姐，也不是哥哥？按理说，姐姐清樾是执掌东海之人，若有事他自然该与她联系。而雪兰河留在东海是为了哥哥的复原，他应该更加担心哥哥才是，为何反而将金铃留给自己呢？
“若有急事……”雪兰河为何觉得自己会遇上急事呢？
白皙的手指轻轻在金铃光滑的弧面上摩挲，灵犀心下略有迟疑，蚌嬷嬷这件事算不算是急事呢？
或者，蚌嬷嬷之事另有蹊跷？
灵犀不在犹豫，拿起金铃，用力而坚决地摇动它。

第八十九章
正是夜深之时，经昨夜一事，墨珑浑无睡意, 斜靠在竹榻上, 看着窗外漫天星斗。距离他不过丈余的床上，白曦浑身上下被捆了个结实，居然还能睡得呼呼大响, 浑无挂碍。
昨夜才捡回一条命，眼下能够心宽至此，墨珑对白曦倒是佩服得很。
忽然袖中金铃作响，墨珑顿时挺直背脊，连忙取出金铃, 波光荡漾, 出现了灵犀的模样, 双目粉光微融，鼻头红红的, 一看便知她适才定是大哭过一场。墨珑心头一紧，不知她遇上了什么事。
灵犀因为没有灵力, 只能靠雪兰河留在金铃上的灵力联系, 故而她并看不见墨珑。摇了片刻之后, 她听见了雪心亭的声音。
“灵犀，可是有事？”雪心亭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但依然很是温柔宽厚。
灵犀吸吸鼻子：“我有急事，雪九说若有急事，可以寻他。”
“好。”
雪心亭立时应了，灵犀听见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雪兰河的声音，同样的沙哑疲倦，更多了一丝紧张。
“灵犀？你没事吧？”雪兰河能看见灵犀刚刚哭过的模样。
“我没事，可是……蚌嬷嬷死了！”
雪兰河惊诧，立时追问道：“她怎么死的？”另一端，墨珑也是吃了一惊，双目眨也不眨地看着波光中的灵犀。
“他们说蚌嬷嬷年岁到了……”灵犀哽咽着道，“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一直都好好的，没有任何征兆，怎么会突然间就走了。她那么疼我，若是要走，一定会告诉我。”
雪兰河柔声安抚她：“你先莫伤心，把整件事情仔仔细细说一遍给我听好不好？”
在墨珑的注视下，浑然不觉的灵犀将今夜自己是如何发现蚌嬷嬷去世一事说了一遍。
听罢，雪兰河沉吟了片刻，从灵犀的话中，他实在无法判断蚌嬷嬷之死是否有蹊跷，只能再问道：“今夜，可还有别的不寻常的事情？你仔细想想。”
被他问得一怔，灵犀想了想，犹豫道：“还有一事，只是与蚌嬷嬷无关。珑哥送我的一方乌玉，不知怎得，今夜好端端地就碎了。”
她话音刚落，另一端墨珑大惊，急急道：“灵犀，有人要杀你！你现下很危险！”
乍听见墨珑的声音，灵犀又惊又喜：“珑哥！你在哪里？你和雪九在一起？！”
墨珑朝她道：“不是，我就在玄股城。”
想不到能和墨珑说上话，灵犀一时间有许多话想和他说，只是可惜看不见他人：“你在玄股城，我刚刚才去过……”
“灵犀，你且等等……”雪兰河打断灵犀的话，问墨珑，“墨珑，你方才说有人要杀灵犀？”
“对，那方乌玉上有狐族禁术，有护身之用。它突然碎裂，一定是有人要伤灵犀，被它挡过一劫。”墨珑焦急道，“一定是灵均！他没伤到灵犀，转而杀了蚌嬷嬷！”
“哥哥？不可能……”灵犀不可置信，“蚌嬷嬷对他极好，他怎么可能杀了她。”
整件事情云山雾罩，叫人看不清头绪，墨珑的话固然过于武断，并无任何证据能证明是灵均做了这些事，但从眼下的情形看来，灵犀很可能真的有危险。雪兰河皱眉思量着该如何妥善处理此事。
“灵犀，你马上离开东海水府！”墨珑已经道。
灵犀一愣：“离开？”
“离开？！”雪兰河也是一怔，然而，他立时意识到墨珑是对的。
“在东海水府里，能保护你的人只有清樾，但清樾一定不会相信想杀你的人是灵均。”墨珑飞快而坚决道，“灵犀，你必须马上离开，而且不要惊动任何人！”
莫说清樾不会相信，灵犀自己都不太相信，迟疑着：“偷偷离开？”心中不免忐忑，这一走，会不会让清樾以为自己再次离家出走，恐怕会将她气得不轻。
雪兰河也道：“墨珑说的对，你马上悄悄离开东海水府，就去玄股城找墨珑。我会尽快赶过来与你们会合。”
去玄股城找墨珑，灵犀自然是愿意，但仍是迟疑道：“可是我出不去呀？上回是打伤了侍卫才闯出去，这回姐姐在府里，若还是闯出去，我还未到海面就会被她抓回来了。”
她没有灵力，此事确是比较为难，雪兰河颦眉思量。
墨珑只寻思了片刻，便朝灵犀道：“此事不难，你便按我所说的……”如此这般，这般如何，墨珑细细教了灵犀一遍，不仅灵犀连连点头，连雪兰河也不由要服气，这些旁门左道还是小狐狸玩得溜。
“我就在海边等你。”墨珑看着灵犀，最后道。
虽然看不见墨珑，灵犀仍是冲着金铃点点头：“嗯，你等着我！”
看着波光中的两人，雪兰河暗暗期盼灵犀此行顺利，这对小儿女能平安见面。“君上！君上！……”听见不远处传来唐石和雪五一叠声的呼喊，心猛地往下一沉，雪兰河急急收了金铃，疾步赶过去。
“君上怎么了？是玄飓上仙吗？”灵犀诧异追问。
墨珑已看不见雪九，只能看见灵犀，答道：“大概是谷中出了什么事吧。”
灵犀忧心道：“也不知澜南上仙现下如何？”
“眼下你莫再想这些，顾好自己要紧！”墨珑复叮嘱道，“我方才说的，你可都记下了？”
“嗯，都记下了。”
“好，依计而行。”墨珑望着波光中的灵犀，“不要着急，小心为上。”
尽管看不见，可听着他的声音，灵犀似乎能看见他关切的模样，笑了笑：“放心，等我。”
两人各自恋恋不舍地收了金铃。
只盼着她能平安顺利地出水府，墨珑掩下忐忑心绪，到隔壁屋中叫醒夏侯风，让他替自己看着白曦，便一路往海边沙滩而去。
把墨珑所设之计在脑中复过了一遍，灵犀深吸口气，行到外间唤侍女。
“玉枕姐姐，我想吃蓬莱岛的藻菜，现下就想吃。”她将年长侍女唤入屋中道，“你去帮我摘好不好？别告诉其他人。”瞻星院并非所有侍女都有进出水府的自由，仅有几位年长侍女才可以。
被她称为玉枕姐姐的年长侍女一怔，她服侍灵犀多年，小公主虽然任性，但从不会提无理要求来故意为难侍女。眼下突然有此要求，大概是因为心绪不定，所以很想吃点可口。
玉枕忙点头道：“好，我现下就去。”
“多谢。”灵犀嘱咐道，“你乘鳐鱼去，好快一些！”说着，她便从窗口招来鳐鱼，示意侍女上去。
想不到小公主如此心急，玉枕便依言上了鳐鱼。灵犀看着鳐鱼一路翩然消失，才收回目光，又开门唤另一位侍女：“白香姐姐，你帮我铺下床可好？我还有点困，想靠靠。”
白香随她进屋，一面帮她铺床一面关切道：“小公主，你半宿没睡，再躺躺吧……”
灵犀口中漫应了，将门关上，顺手拿了本书盖在水晶灯上，让烛光鱼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对了，玉枕去了何处？”白香仔细地用手捋平被衾上细小的褶皱，问道。
灵犀自然不会回答，立在她身后，犹豫片刻，轻轻道：“白香姐姐，你别着恼啊。”
“嗯？”
不解灵犀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白香诧异转过头，下一瞬，她已被灵犀捂住嘴，身子被制，动弹不得。
“嘘！”灵犀将早就准备好的布塞入她的口中，又捆了她的手脚，歉然道，“我想出府走走，借你这身衣服用用。”
“唔唔……”白香想说又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她干着急。
灵犀脱下她的衣衫，很快给自己换上，又照着白香的模样，给自己梳了头，揽镜自照，只要自己低垂下头，不留意的话并无明显破绽。她复看了白香一眼，拉开门，低着头，匆匆而去。
眼睁睁看着小公主扮成自己的模样出去，若出了事如何是好？白香急得不得了，偏偏手脚又动弹不得，正在着急之时，看见枕边恰好有把裁纸刀，也不知灵犀为何会将它落在枕边。她顾不得多想，努力将身子挪过去，拾起裁纸刀，将捆住手脚的布条割断，这才匆匆出门，命侍卫赶紧禀告大公主。
清樾本已浅浅睡下，听到侍卫的禀报，吃了一惊，赶到瞻星院，知晓灵犀想扮成侍女模样出府去，随即将所有侍女都查了一遍，也未找到灵犀的踪影。知晓因为蚌嬷嬷突然离世，小妹可能心绪不稳，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想要出府去。清樾一面暗暗责怪自己应该陪着小妹，一面急召把守水府四个出入口的侍卫来问话。
东面牌楼下的侍卫回禀，两炷□□夫前，确有一名瞻星院的侍女乘鳐鱼出了府。
看来就是灵犀了！还好才一小会儿，应该很快就能追回来。
清樾立即命令侍卫长领两队人马，跟随自己出府，沿着几条海路追去。她暗暗打定主意，即便追到灵犀，也不责备她，更不会硬要她回水府，自己陪着她在外头走走就是了。清樾甚至还想，去南海时带着灵犀一起去，免得她在府中触景伤情。
随着逐渐上升，海路分叉渐渐多，侍卫们分头而追。清樾领着两名侍卫，在前往蓬莱岛的海路追到了玉枕。
玉枕不知何事，竟惊动大公主追来，慌忙翻落鳐背。
“你怎得会在这里？”见此人并非灵犀，清樾一怔，喝问道。
“小公主说她想吃蓬莱岛的藻菜，让我立时来摘采。”玉枕禀道。
清樾眉头微皱，问道：“她可还有其他交代？”
玉枕不明就里，如实摇头道：“并无其他交代。”
莫非灵犀并没有出府，只是在和侍女闹着玩？清樾颦眉，有少许疑惑。既然没有其他人出府，灵犀应该还在府中，清樾命侍卫长召回其他侍卫，复回到东海水府中。
在府中，清樾又细细找寻了一遍，连碧波殿已就寝的灵均都闻讯而来，仍是找不到灵犀的踪影。此时的清樾已然有些着急。灵犀若只是出去玩，她并不着急，但像眼下这样人影无踪，也不知她是否安然无恙，才真叫人焦心。
“也许她只是心情不好，想一个人待会儿。”灵均安慰姐姐。
清樾摇头：“水府上上下下都找过了，连你的碧波殿都找过一遍，她怎么可能不知晓。我就是担心……”
话音未落，侍卫长匆匆赶过来：“禀大公主，刚刚有侍卫发现丢失了一套衣袍，经他回想，曾有侍女模样的人进出过侍卫居所。”
“灵犀？”
清樾愈发感到费解，灵犀拿侍卫的衣服作甚？一会儿扮作侍女，一会儿又拿侍卫的衣袍，怎得如此古怪？
灵均看着侍卫长，沉吟片刻，之后问道：“姐，你方才出去找灵犀，带了多少名侍卫？可都回来了？”
清樾几乎是立即明白他的意思，看向侍卫长：“方才出府的侍卫可都回来了？”
侍卫长一愣：“待卑职去复查一遍！”他匆匆而去。
清樾与灵均四目相投，灵均微微一笑：“若是真是那样，小妹倒是聪明得很。”
摇了摇头，清樾仍是觉得不可置信，灵犀绝不是行事会弯弯绕绕的人，这样的计策虽然巧妙之极，可实在不像是她会想出来的。
不多时，侍卫长急急进来，面有愧色：“禀大公主，当初出府共计二十九人，归来二十八人。经点校，侍卫均在列，多出来的那人……不是侍卫，是假扮的。”
果然如此，灵犀竟能布下如此精细的计划，清樾简直不能相信。先故意让玉枕去蓬莱，造成有侍女出府的事实，然后再故意让人以为自己要假扮侍女出府。等侍女通报清樾之时，她已偷偷扮成了侍卫，趁着清樾心急要出府找寻，混在侍卫群中一同出府，光明正大地沿着海路出去。
真真是神不知鬼不觉，而且待清樾察觉此事，她也早已走远。清樾眉头皱得愈发紧，这样的计策，声东击西，瞒天过海，倒像是那只狐狸精在为她出谋划策一般。
“多出来的那人，去了何处可知晓？”清樾沉声问道。
侍卫长禀道：“卑职查问过，最后与她分开的侍卫说她是往通向玄股国的海路去了。”
玄股国？清樾愈发不解，灵犀去玄股国作甚？若只是想散心，东海周边风景秀美怡人之处多不胜数，为何要去玄股国？
“姐，我去玄股国看看吧。”灵均在旁道。
“不，你也忙了半宿，快去休息吧。我去去就来。”
清樾心系灵犀，顾不得与灵均多说，疾步而去。这次她没有再叫上侍卫，而是独自一人往玄股国追去。

第九十章
暗沉沉的海面, 灵犀一步步从海中走上海滩，仰头望望头顶苍穹上的繁星, 伸手摘掉所带的侍卫头盔, 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星光黯淡，周遭黑漆漆的，只能听见浪涛拍打礁石的巨大响声, 灵犀湿漉漉地立在海滩上, 海风将衣袍吹得烈烈作响。她四下张望, 并未看见墨珑，只能试探着小声唤道：“珑哥？”
她的声音被强劲的海风撕扯开来，几乎立刻淹没在浪涛声中。
难道是自己走错了海滩？还是墨珑压根不在这里？
灵犀站着, 被风吹得身子一阵阵发冷，心下不由地有点焦急起来, 忽然间, 她听见了夹杂在海风中的另一个隐隐约约的声音——“灵犀！”
她循声望去, 努力想在沉沉夜色中辨出其人其声。
很快, 下一声“灵犀”清晰了许多，她能听出确是墨珑的声音, 心中大喜, 连声高喊：“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墨珑目力胜于灵犀，踏水朝她飞奔而来：“灵犀！”
终于见到墨珑, 灵犀心中欢喜之极, 纵体入怀, 一叠声道：“你怎得没走？我一直以为你回青丘了……还想着要去寻你……”
墨珑紧紧抱着灵犀, 心下满是感激之意。自从离开青丘，他已许久许久都没有像今日这般感激上苍，此时此刻，抱着好端端的灵犀，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说着话，他才真正感觉到，老天爷总算待自己不薄。
“蚌嬷嬷死了……”灵犀说着，又伤心起来，身子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墨珑解下自己衣袍，严严实实地给她围起来，柔声道：“我知晓，你定是难过得很。”
灵犀吸吸鼻子，歉然看着他：“还有，你给我的那方乌玉碎了，怎么办？那可是你娘留给你的。”
“那玉是为了保你平安的，只要你平安就好。”墨珑无比庆幸自己将乌玉留给了灵犀，否则的话，恐怕此时自己便已看不见她了。
灵犀还想说什么，身子又是一哆嗦，紧接着打了个喷嚏。
“走，咱们先回渔村再说。”生怕她受了寒气，墨珑揽着她往渔村走。
两人分别月余，对于各自而言，都觉得似有三年五载一般。灵犀心中满是疑问，边走边问：“你还未说，你怎得没回青丘？”
“此事说来话长……”
墨珑话才说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海水哗哗作响，回头望去，却是一名手持钢叉的巡海夜叉。
这名巡海夜叉显然是认出了灵犀，想问，一时又不敢上前，立在浪头上紧盯着他们。
灵犀回头，看见夜叉，吩咐道：“你去回禀大公主，我没事，想在外头散散心，请她不用担心。”
“……”夜叉犹豫着，终于还是问道，“小公主，大公主可知晓你上岸？”
灵犀迟疑片刻：“那个……我忘了告诉她了。”
一听便知灵犀又是偷偷溜出来，夜叉抓她也不是，看着她走也不是，正自为难，身后卷来一层巨浪，回首一望，高高立在浪头上的正是清樾。
“姐！”
乍看见清樾，灵犀也有点发怵，再看清樾沉着面，想到今晚偷溜出来把姐姐骗得团团转，恐怕把她气得不轻。
这只狐狸果然没走！清樾看见灵犀和墨珑在一起，虽心下已隐隐意料到，却仍是十分气恼，朝灵犀喝道：“灵犀，跟我回去！”
不待灵犀出声，墨珑已道：“不行！她不能跟你回去。此时的东海水府对她来说太过危险！”
清樾气急：“你又在灵犀面前说那些挑拨离间的话，是不是？”
“我只是就事论事，从未想过要挑拨离间。”墨珑也深知很难让清樾相信灵均有问题，只能道，“你至少可以相信，我绝对不会害她。”
“像你这等人品，叫人如何信得！”清樾恼道，“当日在东海水府，明明答应与灵犀不再往来，我才许以重酬。如今，重酬你一样不少全收下，却暗中与灵犀联系，甚至教她瞒天过海，骗过所有人，偷偷溜出东海来见你。这等行径，着实无耻之极！”
灵犀此时方才知晓当初姐姐许与重酬，竟不是为了感激墨珑，而是想要墨珑与自己断了联系，顿时怒从心起：“姐，你怎能以财物来收买他！你便是再不喜欢他，也不能如此对我！”
此事确是理亏，清樾只能道：“灵犀，我都是为了你好！这只狐狸满脑子歪门邪道，根本不适合你。快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灵犀是真怒了，冲清樾嚷道，“他有不好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我自己会分辨！你怎得能用财物来收买他呢！……还有你，你怎得能答应她？”最后一句话竟是冲墨珑。
墨珑楞了下，如实道：“你姐姐这般强势，我也没法子，只能用缓兵之计，先让她信以为真。”
“那倒也是。”灵犀想了想，若是他当时就和姐姐硬顶着，依着姐姐的性情，恐怕是没好果子吃，“……还是你聪明。”
墨珑微微一笑。
清樾听见灵犀这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灵犀，你……”
灵犀正色看向清樾，气仍未消：“姐，我现下还不想回去，你也莫逼我，硬逼我的话，我便……我便再也不理你了。”她也说不出什么狠话来，只是神情认真异常，目光透着对清樾的失望，叫清樾看着不由暗自心惊。
说罢，灵犀拉着墨珑转身就走。
“等等，”墨珑拉住她，朝清樾道，“我知晓你现下不会相信我，但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眼下灵犀和我在一起比在东海水府安全。”
清樾立于浪头之上，看着小妹与那只狐狸走远，心中既气恼又是懊悔，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灵犀的性情清樾是知晓的，若此刻对她用强，硬将她带回东海水府，只怕她当真会对自己心生怨恨，到时候却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来。
方才灵犀那句“我便再也不理你”仿佛让清樾回到三百年前与灵均争执的那幕。自从那时灵均离家出走，对自己避而不见之后，清樾的心境也起了极大的变化。表面上看，她依然在东海水府说一不二，小弟小妹都须得听她的话，而实际上，她的心里也害怕与小弟小妹之间会重蹈覆辙。
小小的巡海夜叉一直在旁，看着大公主与小公主的争执，自觉有些尴尬，想走也不是，留下来似乎又不妥，只得慢慢把半只身子都沉入海中，希望大公主不要留意到自己。
清樾收敛情绪，低首看见半隐半现的巡海夜叉，遂降下浪头，吩咐道：“偷偷跟着他们，看清他们落脚之处，然后速来回禀。”
巡海夜叉领了命，忙跃上岸，追着墨珑和灵犀的踪迹而去。
轻叹口气，清樾沉入海中，一路回水府，心下却又升起一个疑问：“灵犀与墨珑究竟是如何相互联系？莫非府中有人为他们俩传递信息？”
玄股城还有些路程，夜半行路不便，墨珑领着灵犀回到近处的渔村，先取了自己的一套衣袍让她到里屋换上，又笼了火盆为她取暖。
火盆中的木炭发出暗暗的红光，暖意在屋中蔓延，灵犀换过干爽衣袍，赤着脚坐在床上，手里捧着热茶，小口小口地喝。外间海风虽大，潮气也大，墨珑将她换下的衣袍撑在火盆近处，慢慢烘干。
“这些日子，你一直住在这里？”灵犀见他对这间屋子的物件摆放都熟稔得很，诧异问道。
墨珑笑着点点头：“是啊。”
“为何没有回青丘？”
墨珑走到她身旁，顺手拉过被衾裹了她的脚，看她面容憔悴得很，柔声道：“你睡一会儿，明日我们回玄股城，见到老爷子他们，我再把所有事情慢慢告诉你。”
灵犀连逢大事，折腾了一宿，确是疲倦，却不肯睡，靠在他身上关切问道：“你先告诉我，是不是遇上难事了？这些日子我看了好些青丘史事，那些狐狸一个比一个狡猾。是不是他们为难你，不让你回青丘？”
墨珑微微笑道：“我也是青丘那些狐狸中的一只，若论狡猾，我可不比他们差，放心吧，他们还拦不住我。”
“那便好……”灵犀放了心，困意席卷而上，喃喃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只好狐狸，最好的那只。”
听见这话，墨珑不由失笑，口中仍附和道：“你说的很是。”
灵犀没经受住困意，打了个呵欠，把头往墨珑身上埋了埋，含含糊糊道：“以后姐姐就会明白了……”语音渐小，直至无声。墨珑低首看去，她鼻息浅浅，已合目睡去。
火盆中的炭灰间或着发出几声噼啪轻响，墨珑借着火光，凝视着灵犀的眉眼，良久之后，轻轻叹了口气，身子却是一动不动，生怕惊醒了她。
屋外，巡海夜叉扒着窗缝看了许久，只看见小公主对这狐狸甚是依赖，好在这狐狸并未有任何越逾的举动，心下暗忖：“这狐狸倒也还算知礼。”他匆匆折返回东海，将墨珑灵犀在渔村落脚之事告之清樾。
灵犀是在海浪声中醒来的，她常年居于海底，十分寂静，乍然在海边住一宿，听着浪声涛涛，感觉倒是十分新奇有趣。
墨珑煮了粥，盛好端上桌，又端上蜜汁熏鱼和腌制的海菜，几乎都是前几天白曦闲来无事捣鼓出来的。
“你尝尝，看味道如何？”他递了竹箸给她。
灵犀依言尝了几样，点着蜜汁熏鱼道：“这个好吃。”
早猜着了，她的口味和小孩儿一般，就爱吃甜的。墨珑笑了笑，正待坐下，忽听见门外有人道：“给我也盛一碗粥吧。”
墨珑和灵犀转头望去，聂季正站在门口，一脸无奈地看着灵犀。
“你怎得来呢？”灵犀刚问完就明白过来，面色一沉，”我姐让你来带我回去？”
聂季走进来，不待招呼就自行落座：“你想多了！她就是让我来陪着你，保证你别出事就行。”说话间，他自行用手拈了块蜜汁熏鱼，放入口中，嚼得香甜。
灵犀不放心地盯着他：“你若是敢拿揽月索来捆我，我就把你关……”话说半截，忽然记起蚌嬷嬷昨夜已经去了，不自觉红了眼圈，低下头闷闷喝粥，再不说话。
聂季也知她想起蚌嬷嬷，默默不语。墨珑果然盛了碗粥给聂季，沉声道：“你来了也好，有些事儿，还真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事儿？”聂季不解，忽想起临来时清樾的叮嘱，说这只狐狸甚是狡猾，让自己小心莫着了他的道，“你莫不是又想要骗我？”
墨珑嗤之以鼻，用竹箸点了点他的碗：“这碗粥里还下了毒，你最好别吃。”
聂季一愣，低头瞅白粥：“我不信。”
墨珑瞥了他一眼，点头道：“不错，是没下毒，我骗你的。”
“谅你也不敢。”聂季哼了哼，将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墨珑挟了一箸海菜给灵犀，才朝聂季淡淡道：“下的是**药，你多吃点。”
他的话真真假假，叫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聂季停箸，盯着碗看了半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恼道：“我就不信了！灵犀，你就能眼睁睁看着他给我下药？”
灵犀望了他一眼，没吭声，接着低头喝粥。
“横竖又吃不死，你怕什么。”墨珑风轻云淡地劝慰他，“吃吧吃吧。”
聂季着实憋屈，将竹箸一撂：“老子不吃了。”他只得眼睁睁看墨珑和灵犀用过饭，墨珑收拾了桌子，把碗箸都拿去洗净了。灵犀跟在旁边帮忙，抹抹桌子，擦干竹箸，这些在东海水府她从来无须沾手的事情，她做得自然无比，看得聂季一愣一愣。
“你可看过蚌嬷嬷的尸首？”墨珑复进屋时，突然问聂季。
聂季一怔，随即答道：“并未靠近，未曾看分明。”
墨珑便不再说话，回里屋收拾东西。聂季不解其意，跟进来追问道：“你问这话是何意？”
将白曦的几件单薄袍子都叠好放入包袱中，墨珑才看向聂季：“我以为，蚌嬷嬷是被人所杀。”
聂季直觉地反驳：“不可能！东海水府里头，谁敢杀她？”
墨珑不屑与他多解释，斜睇了他一眼，目光中的意思很清楚：与你说也是白说。

第九十一章
被他的眼神激怒, 聂季扳过他肩膀，恼道：“小狐狸, 我告诉你，蚌嬷嬷虽未修人身，但在东海水府里头地位尊崇，与世无争，无人会对她动手。你想想, 当初我被关在蚌壳中整整两日，我都没敢碰蚌嬷嬷一指头。再说，她数千年的修为，难道是摆设么，那对蚌壳一夹, 府中怕是没几人能抵得过。”
“数千年的修为……”墨珑反倒似更加了然。
聂季不明白他的意思：“怎得了？”
墨珑正色看他：“假如, 我是说假如她真的是被杀，你觉得会是因何原因？”
聂季语塞片刻，低首想了想, 仍是摇头：“没道理！除非是误伤, 可凭她的修为，怎么可能让人误伤。”
“你方才说过, 她有数千年的修为，”墨珑目光暗沉, “杀了她的人, 只要吸食她的精魄, 至少可以拿到一半修为。”
听到吸□□魄, 聂季已然脸色大变，斥道：“胡说八道，这是逆天阴损之事，水府中不可能有人会坐下这等事来。”
墨珑走近一步，接着道：“而且，你方才说过，她那对蚌壳一夹，府中怕是没几人能抵得过。所以杀她的人，一定是她的亲近之人，令她毫无防备。”
“满口胡言！”聂季怒道，“临来时大公主就曾嘱咐，你这只狐狸狡猾多端，让我对你多加戒备。你现下对我说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墨珑将包袱背上身，看着他，无所谓道：“我知晓你现下肯定不会相信，和我们一起到城里去吧，还有些事儿你应该看看。”说罢，他掀开布帘，出了里屋，看见灵犀就靠在灰墙上，显然是听见了他方才的话。
与蚌嬷嬷亲近的人，墨珑所指的人，除却她，便只有哥哥了。灵犀仍然记得那日灵均将蚌嬷嬷打伤的事情，可内心还是无法相信……她咬咬嘴唇，看向墨珑。
知晓她心中所想，墨珑叹了口气：“走吧，我们先回城去。”
聂季被墨珑的话语所激，随他们一同到了玄股城。进了客栈，墨珑头一件事就是先去白曦房间，看他是否一切如常。
推门进去，东里长、夏侯风和白曦都在，三人围着推牌九，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倒让墨珑始料未及。
“珑哥！”看见墨珑进来，夏侯风笑道，紧接着就看见灵犀，面露诧异，再看到聂季时，顿时立起眉毛，语气不善，“他怎得来了？”
东里长看见灵犀，语气更加不善，将牌九一推，皱眉看墨珑：“她怎得来了？”
“东海水府，昨夜出事死人了。”墨珑简短道，“我担心灵犀有危险。”
东里长一怔：“谁死了？”
“蚌嬷嬷。”
东里长虽未见过蚌嬷嬷，不过倒是听墨珑提过几句，知晓是蚌嬷嬷是灵犀极亲近的人，灵犀未出世时一直都在她怀中被保护得很好。当下他也有点愣住，心立时就软了，望向灵犀：“你说你这孩子……眼睛还是肿的……”
墨珑担心的是白曦：“小白，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吧？”
“没有，昨夜里捆得结结实实，今早到现下也没再发疯。”夏侯风忙道，目光不忘警惕地瞥聂季。后者索性双手抱胸，往百宝阁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灵犀听得不解：“白曦怎得了？”
墨珑这才拉她坐下，将那日茶楼中的事情，包括后来白曦半夜猛灌水，还有城中等等离奇事件都说了一遍。灵犀越听越惊诧。聂季更是直接行到白曦身旁为他把脉。
“不用把脉了，老爷子都瞧不出毛病在哪里。”白曦沮丧道。
灵犀到现下才知晓墨珑那日也在茶楼，问道：“你觉得，是在茶楼出了问题？”
墨珑点头，正色看她：“有件事我须得问你，我记得那日在茶楼，灵均曾经问店小二借茶壶来看，当时店小二挡着我，我看不分明。灵均是否有异常举动，比如在茶水里下药？”
话音刚落，聂季便不满道：“胡说什么，堂堂东海太子岂会做这等下三滥之事。即便茶楼那些人私自买卖鲛人，自当送官法办，他怎么会暗中做手脚，更何况还会连累无辜之人。”
墨珑没理会他，只看着灵犀：“当时你就在灵均对面，你可看见了什么？”
灵犀脑中已然浮现出那日的情景，目光下意识地避开墨珑，自顾自思量着：应该只是凑巧而已……
“灵犀！”墨珑轻唤她，柔声道，“有人因此而丧命，白曦也尚在危险之中，若想起了什么，你要告诉我。”
“我觉得应该不是。”灵犀看向他，咬了咬嘴唇，才道，“哥哥当时并没有打开壶盖，肯定没有下药，但是……”
“但是什么……”事情直接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大声，白曦分外紧张，连忙追问。
“他的手，被壶嘴划破了。”灵犀看着墨珑，忐忑道，“这只是小意外，对不对？”
东里长骤然“啊”了一声，将众人都骇了一跳，紧接着连声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什么就对了？！”聂季对这咋咋呼呼的老头也很是不满，心中提防着，总觉得墨珑这群人是在故弄玄虚，没准又是设什么骗局诓自己呢。
东里长面色凝重：“根据记载，幽冥界皇族的血有迷幻人心的作用，八千年前，与幽冥界的那场大战，就曾因此折损五万将士。这五万人原本奉羽阙之命，驻守虎啸关，却因心智迷乱而自相残杀而死。”
“五万！”夏侯风倒吸一口凉气。
白曦听得手脚发冷：“那就是说，我没救了？！”
“可有解救之法？”墨珑问东里长。
东里长犯难地摇摇头：“若羽阙上仙还驻世，他手中的紫薇天火剑可破幽冥之毒。但眼下……他已失踪数千年，紫薇天火剑也毫无线索。”
白曦身子摇摇欲坠：“我死定了？！”
墨珑深吸口气，起身拍拍他肩膀，安慰道：“应该还有别的法子，再者，你还有清醒的时候，应该中毒不深。”
聂季看众人神色，不似作伪，皱眉大声道：“等等！老头你方才也说过，幽冥皇族的血才有迷幻人心的作用。灵均又不是幽冥皇族，他是东海太子，他的血怎么可能会害人呢？”
倒也怪不得他，灵均当年受伤的原委他并不知晓，墨珑便将当年澜南入魔，灵均为了救她身受重伤一事说了一遍，听得聂季楞在当地。
“这是真的？”聂季深知此事非同小可，澜南上仙入魔，幽冥地火重现，这等大事被天镜山庄捂得严严实实，外界全然不知晓。
灵犀默默点头：“是真的，是我亲耳听澜南上仙所说。”她虽早已知晓此事，但这月余与哥哥相处下来，只觉得他为人甚好，亲厚有礼，算得上是谦谦君子，怎么也无法相信幽冥地火会转移到他身上。
夏侯风看白曦已是面色青白，皱眉道：“咱们现下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小白死。”
“别急，我找雪九问问，玄飓上仙这些年都在寻找解除幽冥地火的法子，也许他会有办法救白曦。”
墨珑从袖中取出金铃，用力摇了摇，金铃震荡，发出悦耳的碰撞之音，但等了好半晌，波光之中都未看见雪九出现。
“奇怪……”此前或者雪五、或者雪九，都会很快出现，询问何事，怎得今日竟无人应答。
灵犀也从袖中取出金铃：“用我这个试试。”
看见她竟然也有金铃，聂季诧异之极，一时又不便问，只得按捺下来。
灵犀摇动金铃，随着震荡，两枚金铃皆脱手而出，在空中重新融汇成一个金铃，波光荡漾……众人屏息静气等着，过了好半晌，雪九才终于出现在波光之中，比起午夜时分，模样更加憔悴不堪。
“雪九，你怎得了？”灵犀觉得他不对劲。
雪兰河勉强温和一笑，道：“没事，你还好么？可出了东海？”
“她现下和我在一起，很好。”墨珑顾不得多加寒暄，将茶楼中灵均划破手的事情告诉雪兰河，并且说出了对此事的推测，问雪九可有解救之法。
雪兰河听罢，沉默了半晌，下定决心般道：“我马上赶过来。”
“眼下这般状况，我觉得玄飓上仙应该来一趟了。”墨珑沉声对他道。
闻言，雪兰河显出为难之色，只道：“你们莫怕，我马上就来。”很快他便收了金铃。
金铃从空中坠下，墨珑伸手接住，仍收回袖中。
屋中众人面面相觑，方才雪兰河的神情众人都看在眼中。白曦尤为失望，他本就是擅察言观色之人，从雪兰河神情举止都看出似乎对此事无甚底气。
聂季一直在旁，此事对他而言，着实太过突然，且如此离奇，一时间他也不知自己该不该信；若是信了，又该如何，难道回去对大公主说灵均被幽冥地火附身，杀了许多人？莫说大公主，恐怕连他的自家哥哥聂伯聂仲都不会相信。
“你还是不信？”墨珑看出聂季犹豫不决，“玄股城牢中有个人前天夜里死了，听闻七窍有黑水流出，人人传闻是东海对他用了黑水贯体的私刑。你不妨去打听一下尸首埋在何处，看看是不是你们东海的人所为？”
“我……”聂季迟疑，毕竟清樾交给他的任务是看住灵犀，“那你们……”
“我们还得在这里等雪九，不会走的，放心吧。”墨珑道。
这只狐狸真是七窍玲珑心，怎得自己心中所想，不用说他就能清清楚楚，聂季心里直泛嘀咕，仍是叮嘱了灵犀一句：“你可莫要乱跑，又要我好找。”说罢，才快步出了屋子。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半晌，灵犀突然站起来，问墨珑：“可有匕首，借我一用。”
墨珑问道：“干嘛？”
灵犀看着白曦：“之前那枚千年鲛珠原可解百毒，虽说碎了，但一直留在我体内。而且我的血本就有疗伤效验，可以让白曦一试。”
闻言，白曦顿时振奋了些许：“这……能行吗？”
“行不行总得试试吧。”灵犀道。
墨珑看向东里长，东里长点了点头：“现下没有别的法子，姑且一试吧。”他取出匕首，递给灵犀。
灵犀撩起衣袖，就想往手腕上割下去，墨珑忙拦住：“你慢慢来，当日灵均仅仅划破指尖而已，你先用指尖血试试。”说着，他先倒了一杯茶，放到灵犀面前。
听他说的有理，灵犀用匕首尖在指尖轻轻一扎，豆大的鲜血接连滴入茶杯中，丝丝血迹很快在茶水中荡漾开。
“你试试。”灵犀收了匕首，把茶杯推向白曦。
白曦端起茶杯，看血滴已在茶水中尽数化开，迟疑道：“能行么？”
夏侯风是个急性子，催促道：“眼下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你快喝。”
“我是羊。”白曦更正他。
夏侯风朝他瞪眼，呲牙。白曦没敢再多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呆坐桌旁，一脸的视死如归。
墨珑先拿了干净布条替灵犀将手指包扎起来，再看向白曦。已经过了半晌，白曦毫无动静，连脸色都未曾有变化，想必是此法对他而言是毫无用处。灵犀十分懊恼，抬首问墨珑：“会不会是血少了？”
“你当这是割肉喂鹰么？”墨珑摇摇头，“若有用，多少也会有征兆，看这情况，大概是没什么用。你想，那鲛珠是因为抵不过老风口的寒气才碎裂，既是碎了，便再无效验，与乌玉应该是一样的。”
灵犀郁郁寡欢，靠入墨珑怀中，低低道：“怎么办？此事原不该拖累你们的。”
墨珑摸摸她的头发：“总会有法子的。眼下我们得想想，怎样才能让你姐姐相信灵均有问题，要不然迟早出大事。”

第九十二章
灵犀面露难色：“此事没有证据, 何况连我到现下都……姐姐如何能信？”
东里长问道：“蚌嬷嬷死了, 难道你姐姐就不生疑？”
灵犀摇头道：“我记得，侍卫回禀蚌嬷嬷是享尽天年，后来哥哥说他来负责处理后事, 让姐姐照顾我……我真笨！当时怎得就没看清蚌嬷嬷究竟是如何死的！”
墨珑轻拍她的背, 安抚道：“不能怪你, 换了是我，乍逢此事, 惊悲交织, 也想不起要查看尸首。”
这小子居然能体贴成这样，东里长挑眉看了眼墨珑, 没吭声。夏侯风自从与墨珑相处以来, 从来只听他冷嘲热讽, 何曾见过他这般柔声安慰人，不由地看楞了。
白曦本待说话, 刚一开口，忽然感到一股酸苦之意从腹中直冲上嗓子眼, 他根本控制不住，张口呕出, 一口酸水径直吐在了夏侯风衣袍上, 后者惊得跃开三尺有余。
“……他怎么了？”灵犀惊道。
白曦还在往外呕吐，所吐之物尽是些污秽之物, 屋内顿时充满浓重的秽气, 闻者欲呕。最后他整个脸涨得通红, 似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气都喘不上来。墨珑眼疾手快，跃至白曦身后，往他背上重重一拍——白曦一张口，竟从口中吐出一条虫不似虫、鱼不似鱼，滑溜溜的东西来，半尺来长，拳头般粗，重重落到地面。
此物从白曦体内一出来，他才长舒口气，仿佛经历了一场大劫，面色一点一点红润起来，再不像之前那般灰蒙蒙的。
“这是什么东西？”夏侯风捂着鼻子，低头去瞅地上那虫鱼。
那虫鱼，身子一挣，在地上弹了弹，吓的夏侯风连忙退开。白曦更是连退数步，一想到这恶心玩意是从自己腹中吐出来的，更是欲哭无泪。灵犀胆子倒是大，蹲下身子，拿手戳戳它。
“灵犀，别乱动！”墨珑喝止她。
灵犀奇道：“你瞧，它不动了。”
正在此刻，那虫鱼突然跃起，凶狠地一口咬上灵犀的手指。墨珑想要冲过来已然来不及，灵犀痛呼一声，用力把它甩出。它重重摔到墙面上，然后滑落到地，再也不动弹了。
“没事吧？！”墨珑忙看灵犀被咬的手指，赫然有两道血印子，渗出几滴血珠子来。
“没事，跟蚊子咬似的。”
一则生怕墨珑责备自己鲁莽，二则不愿他担心，灵犀忙轻描淡写道。
“有这么大的蚊子么？”墨珑嗤了一声，皱眉看她伤口，“都见血了，这玩意也不知是不是什么毒物？要不要紧？”见伤口处的血都是鲜红色，并无中毒症状，这才稍稍安心，重新替她包扎。
东里长拄着拐杖，行到那只虫鱼旁边，拿拐棍戳了又戳，确定它已经死透了，这才俯身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到底是什么？怎么会在我肚子里？”白曦被吓得不轻。
东里长看看他，又看了看灵犀，语气沉重道：“若我没记错，这是幽冥蛊虫，寄生于体内，能乱心智，操控本主。你前两次的异样应该就是由它而起。”
夏侯风道：“现在它出来了，那么小白就没事了？”
“应该是的。”东里长点头道，“看来灵犀的血确实有用。”
灵犀喜道：“太好了，还没有其他人也中了毒，我一并给治了。”
“等等……”墨珑不放心地问东里长道，“方才它咬了灵犀，要紧么？”
“你想，灵犀的血就是它的克星，它咬灵犀，吃亏的是它。”东里长说罢，捂鼻而出，不忘交代道，“你们把屋子打扫打扫，真是没法住人了。”
聂季匆匆回来，刚刚推门进屋，就被一股酸臭熏了出来，捂住口鼻，探头发觉屋中竟然一个人都没有，立时吃了一惊，恼道：“又中了那头狐狸精的诡计！”他以为墨珑故意将自己支开，趁机带走灵犀。
隔壁厢房的门原就开着，墨珑好整以暇地靠在门框上，闲闲问道：“敢问，是哪头狐狸精？”
聂季看见他，怔了怔：“你们怎得跑到隔壁去了？”
“你过来，我告诉你。”灵犀探头出来，朝他招手。
看见灵犀也在，聂季这才算放了心，依言过去，一眼看见灵犀被包扎的指头，忙问道：“你的手怎得了？”
“没事没事。”灵犀急不可待地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给他听，振奋道，“你瞧，原来我的血竟然还可以解毒！想不到吧？”
聂季瞥她，不以为然：“那又如何，若是这满城的人都中毒，你难道还把自己炖了给他们吃。”
其实墨珑也是这等心思，灵犀的血能解毒自然很好，至少可以保她自己平安不碍，但若是城中那些不相干的人，难道也要灵犀割血么？纵然她愿意，也只有一身龙血，能禁得起几番折腾？
“为今之计，还是须得拆穿灵均的真面目才行……”墨珑关上门道。
聂季先皱了眉头。
灵犀咬着嘴唇，看向墨珑道：“此事究竟是不是哥哥所做，仍无法下决断，你……要不，换个说法？”
墨珑无奈，招呼众人围坐到桌边，重新道：“好吧，我们须得想法子把真凶找出来，最要紧的是，而且必须让清樾也知晓谁是真凶。”
“告诉她不就行了么？”夏侯风理所当然道。
白曦同情地看着小风，现下他已经不太羡慕小风强健的体魄和惊人的速度，毕竟脑子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夏侯风被众人看得有些发毛，直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句傻话，只得大声干咳几声，掩饰窘态。
没人理会夏侯风，谁都知晓，要让清樾相信灵均是真凶，除非能让她亲眼所见，可此事谈何容易。没人知晓灵均下一步会在何时出手，更不知晓他会在何地出手，屋内陷入一片寂然。
墨珑接着道：“我将这几日的事情分析了一下，你们不妨听听看。”
众人都看向他。
“首先，第一桩命案，是夜里出海偷渔的渔民，被剥皮吸走精魄。当夜是我离开东海水府的第一晚。雪兰河虽然和灵均同住碧波殿，但他吃多了醉蟹，睡得很沉，还起了疹子。所以……”墨珑顿了顿，“若灵均是真凶，他完全有作案机会。”
“第二桩命案，就是前夜，为何中间隔了这么久，我想是因为雪兰河前日才刚刚离开。”墨珑接着道，“死了数条人命，连小白也差点丧命。这些人的共同点就是，都曾经在茶楼参与鲛人的拍卖。你去看过牢中那人的尸首了？如何？”他问的是聂季。
“别提了。”聂季回想起尸首的样子就浑身难受，“确实是黑水贯体之刑，但此刑因过于残忍，自大公主执掌东海，便不曾再用过。怎得会有人私自行刑？”
“是就好。”墨珑示意众人留意，“这两桩命案的共通之处就是，死者都违了东海定下的规矩，此人是在为东海复仇。现下我们来说第三桩命案，昨夜里的蚌嬷嬷。”
“蚌嬷嬷不可能做对不起东海的事情。”灵犀急道。
墨珑示意她莫急：“因为他原来的目标并不是蚌嬷嬷，而是你。”
“灵犀也不可能啊！”聂季道。
“灵犀没有对不起东海，但她发觉了灵均的一个秘密，而且还偏偏让灵均知晓了。”墨珑颇有些无奈地看向灵犀，“她发现了灵均殿中有两个人在争吵，我猜想，这就是她差点被害的缘由。”
“灵犀差点被害？”聂季吓了一跳。
“珑哥说，是这方乌玉替我挡了一劫。”灵犀从怀中掏出鲛帕，歉疚打开，里头是乌玉的碎片。
虽事先知晓，可看见这些碎片，东里长还是禁不住心疼，斜眼瞥向墨珑。后者只能佯作没看见。
“等等！殿内有两个人在争吵，这算是什么秘密？”聂季不解。
“灵犀听到的不多，内容大致为其中一人做了什么事情，另一人劝他不该迁怒，那人却说是他们咎由自取。”墨珑向聂季复述道，来玄股城的路上灵犀曾对他提过此事，当时他就觉得此事颇为古怪，在心中思量了许久，总算想出不对劲之处。
聂季仍旧不解：“那又如何？”
“这段对话，正好发生在第二桩命案的那天晚上。”墨珑重重道，“你仔细想想，买卖鲛人者已经被抓入牢中，茶楼的大部分客人，包括小白，他们有什么错？为何连他们也要置于死地？这不是迁怒是什么？”
聂季懵懵懂懂，低首想了半晌，才道：“这两个人是谁？就算其中一人是灵均，那么另一人是谁？”
这也正是众人的疑问。
夏侯风忙道：“我也想问这话，难道灵均还有同伙？”聂季先问了，他再问，就不至于显得自己最笨。
灵犀和白曦都看着墨珑，等着他解答。而东里长似已明白了什么，面上神色愈发不好看。
“此事确有诡异之处，甚至到今早我也没有想明白，但是……”墨珑看向白曦，“小白提示了我！”
白曦惊喜莫名，挺胸道：“我！”
“对！你吐出了那只幽冥蛊虫。”
这是白曦最不愿回想的片段，他复趴回桌上，不接话了。
墨珑接着道：“小白是被幽冥蛊虫控制，那么如果幽冥地火就在灵均体内的话，灵均会不会也被控制了？”
听到此处，灵犀眼睛一亮，忙道：“一定是这样！杀这些人不是哥哥的本意，他一定是被控制了！”
墨珑知晓她心地善良，对哥哥姐姐感情笃深，自然愿意将灵均往好的一面设想，但他不得不提醒她：“就算灵均被控制，但这些杀人之事他件件都知晓，包括对你和蚌嬷嬷下手。”
“他，为何要杀蚌嬷嬷？”这是灵犀最为痛心之事。
“很明显，他想杀你，却反被乌玉所伤，所以不得不杀了蚌嬷嬷，利用她数千年的修为来疗伤。”墨珑皱起眉头，心下暗忖：……需要数千年的修为，他当时一定伤得很重，乌玉虽有护身之用，但要重伤他恐怕不易，莫非还有别的变数。
聂季听得昏头昏脑，一方面觉得墨珑所说确是有理，另一方面牢记着清樾的叮嘱，提醒自己莫要被这头狐狸精给绕进坑里。“你也别说这么多了，眼下又没有实证，都是凭空揣测而已。”聂季道，“你倒是所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墨珑看了他一眼，才道：“我之所以说呢这么多，就是告诉你们，他眼下很可能受了伤，而且雪九不在，无人可以牵制他，为了疗伤，他应该还会继续出来狩猎。而且根据之前的命案，除了蚌嬷嬷是因为他重伤之中情非得已所杀，其他人都犯了东海的规矩……我们可以设下圈套，引他上钩！”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
身为大尾巴羊，有着食草类趋吉避凶的本能，白曦本能地僵直背脊，试探问道：“你的意思是，要选人做诱饵？”
“不错。”墨珑道。
聂季很是无所谓：“只要能引出真凶，我来当诱饵。”
“你不行。”墨珑直接驳斥，又看见灵犀想开口，“你和灵犀都不行，你们本身就是东海龙族，很容易就会被识破。”
夏侯风道：“那我来！”
墨珑点头：“一个人太少，最好再有一人。”
白曦微不可见地将身子往后挪了挪，猝不及防被夏侯风一把拎起来。“我和小白，够了吧？”夏侯风完全没有问白曦的意思，自顾自替他做了主。
“那个、那个……我身子还尚未完全恢复……”白曦尴尬笑道，看众人神色，“别误会，我自然想去，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嘛。就是……就是怕这个，手软脚软，万一误了事就不好了。”
墨珑道：“我想好了，你们只要乔装成渔民，夜里出海偷渔，到时候我用隐身术和你们一起呆在船上。”
“半夜啊，渔船啊……”白曦声音有点抖，随即被夏侯风重重拍了拍肩膀。“怕甚，有老子陪着你呢。”
墨珑看向聂季：“你的任务最为重要，你得想法子把清樾引出来。你们都会腾云术，你就与她一起在云层中等着，小船一旦被袭，你们就冲下来。”
“我呢？”灵犀忙问道。
“你和老爷子在岸上等着。”
灵犀皱眉：“怎得我一点用场也派不上？”
墨珑安慰她：“正因为你有大用场，所以才不叫你去。你想，万一我们中间有人受伤中毒，便须得你来解毒疗伤。你可不能出意外。”
他这话倒也有理，灵犀不再纠结，看向聂季：“你想好了么？怎么把姐姐引出来？”
聂季没好气道：“你当我是这只小狐狸，脑子一转，鬼主意一筐一筐的。”

第九十三章
墨珑微微一笑：“要把清樾引出来有何难，你只说玄股国命案频发, 有人故意栽赃东海, 灵犀设计想要擒拿真凶，她必定不放心, 肯定会来看看。”
“此话当真？”聂季将信将疑。
“只是此事，你切不可让灵均知晓，否则便会功亏一篑。”墨珑叮嘱道, “记着，夜半三更时分。”
聂季盯着他, 忽然察觉事情的转变着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自己明明是清樾派来看着灵犀, 以免她被小狐狸花言巧语骗走, 可现下自己反而被小狐狸派去骗清樾, 而且自己还是心甘情愿做此事。
“小狐狸，你……”聂季踌躇片刻, 才道，“你有几成把握能抓住真凶？”
墨珑干脆道：“我没把握, 但这件事一定得做, 因为做了还有些许机会，若不做就完全没机会。”
聂季想了想也是，顶多就是让清樾白白侯上半宿, 自己挨几句骂, 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还有, ”墨珑笑了笑, “你莫要口口声声小狐狸，我的年岁可未必比你小。”
语塞半晌，聂季梗梗脖子：“我个头比你大，要不现原身比比？”
“别闹了，你们……让我安静一会儿行不行，出去吧，都出去！”
东里长忧心忡忡，将众人都赶出屋子，自己拄着拐杖，返回桌前坐下。八千年前那一场与幽冥界的大战，虽说幽冥大军最后被迫退回幽冥界，但四海八荒亦是满目苍夷，自此后，人人谈幽冥而色变。如今骤然间发觉，他们距离幽冥地火竟然这般近，要说不怕，自然是骗人。没想到他与墨珑在外流落多年，好不容易捱到现下，星象显现血咒将解，却又遇上了这等事。
桌上还摆着乌玉的碎片，幽冥地火绝非寻常，狐族的禁术都抵不住它。东里长长叹口气，万一……墨珑因此出了什么意外，他怎么对得住主上的托付呢！
外间廊上，夏侯风朝墨珑告状：“珑哥，逮着机会你得说说老爷子了，最近这脾气见长，三天两头不给好脸儿，我多吃两块糕他都能拿眼瞪半日。你看，好好说着正经事儿，又把咱们都给赶出来了！”
白曦插口道：“我看老爷子这是阴虚火旺，肾水匮乏，不如抓几味养肝补心，除躁安神的药来给他吃吃。”
东里长的心思，墨珑岂能不知，当下只道：“也好，待会我去药店抓些药来。你们歇着去吧。”
夏侯风颇委屈：“怎么歇，老爷子占了我的房，还把我轰出来。”
“你去我房里吧。”
墨珑打发走夏侯风和白曦，转头看见聂季还杵着跟前。后者眉头紧皱，自顾念念有词，也不知在做什么。
“他怎么了？”墨珑奇道。
灵犀噗嗤一笑：“他一定是在想见了我姐姐怎么说。”
闻言，墨珑便不再理会聂季：“我去抓药。”
“我也去！”灵犀连忙道。
她与墨珑分别这些时日，好不容易见了面，一时一刻也不愿分开。墨珑亦是一般心思，挽了她的手，边走边笑道：“只是你到了街上，看见那些鱼翅鱼皮，又要气鼓鼓的。”
“又要……”灵犀一怔，“上次我在街上的时候，你就看见我了？”
墨珑点点头。
停住迈下楼梯的脚，灵犀定住不动。
墨珑转头看向她。
“你不好。”
“嗯？”墨珑不解。
灵犀的眼圈微微泛红：“你能看见我，我却瞧不见你。可是、可是……在我心里，想你也想得紧，难道你不知晓么？”
墨珑心下感动，抬手轻抚过她的脸颊：“我知晓了，是我不好。”
“以后咱们再也不分开……”灵犀想了想，笑道，“万一要分开，就找雪九借他的那对金铃，当真是好用得很！”
“确是好用。”墨珑笑道。
两人说笑着往客栈外行去。
等墨珑和灵犀抓了药回来，东里长沉着脸把墨珑叫进屋，却不叫灵犀进去，只让她在楼下歇歇。
“又怎得了？”墨珑将药包往桌上一放，细瞅东里长脸色，“听小风说你这几日胃口也不好，脾胃不好？”
东里长不耐烦地将药包往旁边一推：“我跟你说正事。”
墨珑陪笑道：“我说的也是正事，您老的身子多要紧呀。”
东里长瞪他：“我身子要紧，你的命就不要紧？”
“我好端端在这儿呀。”墨珑笑道，“全须全尾的，又没出事。”
“行了行了，我不和你东拉西扯。你给我坐下！”东里长看墨珑侧着身子，一副随时要离开的模样。
“灵犀一人在楼下，我不放心。”墨珑笑道。
东里长愈发气不打一处来：“她在楼下，有吃有喝，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真是……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这还没娶呢……”
“好好好。”墨珑忙打断他的话，在桌边坐下，“我坐下来听您说，坐下来还不行吗。您说您说。”
东里长看墨珑坐下，这才略消了点气，自己也坐下，沉声道：“今晚这事，我觉得不妥，我看还是算了。”
“怎么不妥？”
“你们拿自己当诱饵，这不是小事，这可是在玩命。”东里长道，“八千年前那场大战，你没经历过……当然我也没经历过，但我从许多记载典籍中看过，幽冥大军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尤其那些被活活折磨至死的，着实惨不忍睹。假如灵均当真被幽冥地火附身，你们以身做饵，不是找死是什么？”
“不至于……”墨珑安慰他道，“不算上小白，我和小风也不弱，再说，聂季和清樾也在空中，不会有事。”
东里长仍是摇头：“你想想，仅仅只是一滴血混入整壶的茶水之中，便将那么多人折磨致死，你切切不可小觑他。而且说到底，此事本就与我们无关，是东海的事情。咱们就将事情告诉清樾，她信也罢，不信也罢。犯不上为了让她相信，就把自己的命往上搭。”
墨珑沉默了良久，才艰难道：“老爷子，你知晓，这事我不能不管。”
“就因为灵犀？你……早知今日，当初在长留城遇上她的时候，我就不该多事。”东里长将拐杖拄得咚咚直响，“你娘留给你的乌玉已然搭进去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有何面目去见主上！”
“老爷子，你只管放宽心，我保证没事儿。”墨珑宽慰他道，“这样，晚上你早些休息，一觉睡醒，明儿早上我把早点送你床边上，如何？”
东里长说服不了他，自然也不会理他这些花言巧语，闷声道：“如今我的话你是一句也不肯听，还管我这老头作甚。走走走！莫在我跟前做样子。”说着，连赶带轰地将他赶了出去，重重关上门，独自在房中生闷气。
墨珑拿他没法子，只得隔着门哄道：“老爷子，你爱吃甜软的，明早我亲手给你煮锅红糖小米粥如何？”
“滚！”屋内干脆利落道。
老爷子尚在气头上，墨珑无法，想着待明日事情顺利解决，再好好哄一哄，估摸着老爷子也就能消气了。
他下楼去，看见灵犀坐在一方桌旁，也正抬头望他，目中有忐忑之意。
“老爷子不愿你插手此事，对吧？”她问道。
墨珑不答，只道：“没有的事儿，你莫胡思乱想。”
“你不必瞒我。”灵犀用手指指楼板，“方才拐杖敲得咚咚直响，落了好些灰呢。”
“老爷子最近肝火旺，瞅什么都不顺眼。”墨珑道。
“方才我把乌玉拿出来时，便看见他心疼得很。”灵犀迟疑片刻，才道，“这件事其实与你们无关的……”
墨珑打断她的话，挑眉笑道：“怎得原来在你心里，还与我这般见外？”
“不是。”灵犀也不知晓该怎么说，“就是……”
“不必多想，俗话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收你姐姐那么重的谢礼，这点事也不算什么。”墨珑故作轻松道。
灵犀却知他绝不是为了钱财，正要说话，忽看见东里长紧缩着脖子，板着脸从楼上下来，也不看他们俩，拄着拐杖就朝外头去。
“你去哪儿？”墨珑忙问道。
东里长头也不回，没好气道：“心里烦，出去走走！”
既然他还肯回答，想来气是略消些了，墨珑稍松口气，笑了笑朝灵犀道：“他这脾气跟小孩似的，你不必担心。”
灵犀点点头，环顾四周都未看见聂季，猜想他是不是已回东海去了，不禁担忧道：“也不知聂季能不能说动姐姐，若是姐姐不肯来怎么办？”
“若他按我说的做，你姐姐一定会来。”墨珑并不担心这层，“我只担心，此事千万不能让灵均知晓，否则前功尽弃。”
“你不是提醒过他了么？我想他会留意的。”
“聂季是会留意，但清樾对灵均毫不设防，万一……”墨珑长呼口气，抿紧嘴唇，“罢了，不想这么多，尽人事听天命吧。”

第九十四章
玄股城的大街上, 东里长拄着拐杖, 咚咚咚直往前走，街道两旁热闹店铺招揽声不绝于耳，他皆看都不看, 径直往前走, 直走到龙王庙前。
龙王庙前，昔日是一些闲散渔夫找活干的地方，城里酒楼饭肆临时需要订海鲜，便会差人来此处请渔夫下海。自从东海明令夏秋两季不得下网之后，此处的渔夫接不到活儿，多半都赋闲在家, 连带庙前的小茶寮生意也冷清了许多。
东里长来到此地, 未看见渔夫，便去问茶寮店家：“我想要请人出海，你可有认得的人？”
茶寮店家打量他，不耐烦道：“你不知晓规矩啊, 这时节不让下海。”
东里长取出一锭银贝, 直接放在茶摊上，重重道：“我有急事！”
一锭银贝抵得上店家卖上十来天的茶水，店家虽有些不好意思，但实在抵不住这锭银贝的诱惑，当下伸手拿了银贝, 才道：“我倒是有熟识的渔夫, 可帮你去唤他们。但话我得说在前头, 我只帮你唤人，至于他们肯不肯去，可就不关我的事了。”他是生怕东里长把银贝再讨要回去。
东里长点头：“行，你去吧，我替你看着茶铺。”
店家喜得应了，忙快步去了。东里长立在原地，面无表情看着茶锅中的茶水咕嘟嘟直冒泡泡。他来此地实在是无奈之举，万不得已才用的下下之策。因为无法说服墨珑，所以他想出钱雇佣渔夫出海，越多越好，如此一来，灵均即便要下手，也未必就会挑中墨珑那条船。
至于这些渔夫的生死……东里长僵硬着脖子，逼着自己狠下心来：总之自己又不是逼着他们去送死，你情我愿的事情，况且也未必会死。
不多时，茶寮店家便带了六名短衫打扮的汉子过来，朝东里长道：“他们都是渔夫，以前可都是好手，一网下去，数百斤鱼捞上来。你想捞什么只管和他们说。”
这些渔夫往日赚得多，常出入赌坊酒肆，大手大脚惯了，如今赋闲多时，也没个进项，听说有人出高价要他们出海，便都忙赶过来。
“你们，可敢出海？”东里长扫过这帮渔夫。
为首的一名汉子笑道：“这有何不敢，只是眼下是休渔期，要俺们冒着风险出海，就得看你出啥价钱了。”
“一条船两人，我给两枚金贝。”东里长道。
瞧这个老头儿和以往的人有些不同，那汉子奇道：“你得说你要什么呀？鱼呀？还是虾呀？”
“都行，最要紧的是你们的渔船今晚亥时就出海，不到丑时二刻，不可回来。”东里长道。
渔夫们听罢都是一愣，为首的汉子皱眉道：“啥意思啊？”
“就是这意思，行不行一句话！”东里长自然没法和他们解释，“除了每条船二枚金贝，你们捞到什么，我都按市价两倍买下来。”
汉子打量着东里长，疑心他是不是想耍他们，遂道：“行，不过得先给定金！俺们这儿六个人，三条船，你先给三枚金贝。”
东里长也生怕他们拿了金贝却不履约，皱眉道：“三枚太多了，两枚。剩下的四枚金贝，明早我在这儿给你们。”
那汉子以目光询问其他人，半晌后，才不耐烦地点了点头：“行行行，两枚就两枚。”
东里长正想去掏金贝，从旁边巷子里冲出一群孩子，骑着竹马，呼啸着往龙王庙跑去。那汉子看见了，忙喝斥道：“二娃，你不许爬龙王爷爷身上！大娃你看着他！”
有孩子敷衍地应了声，转瞬就跟着大家伙跑了。
取钱两的手停滞住，东里长怔在当地——这汉子自然有孩子，其他几人多半也有孩子，而且家中还有老者须得奉养。自己以重金做诱饵，将他们往死路上推去，此举与持刀杀人何异？
“快掏钱啊！”汉子催促东里长。
东里长复把钱两揣回去，默默道：“罢了，这事还是算了吧。”说着就要走。
眼看就要到手的钱两飞了，那汉子如何肯，急得拦住东里长：“怎么又算了，不都说好了吗？”
东里长一把扒拉开他，怒气冲冲道：“我说算了就是算了，你们还上赶着，赶着去阎王殿投胎啊！起开！”说着用拐杖一格。那汉子虽然五大三粗，但毕竟比不得东里长是修行之人，一格之下，连退数步，跌坐到地。
一直走出很远还能听见那群汉子在龙王庙前骂骂咧咧，谩骂声中东里长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东里长已活了五千多年，与墨珑在一起这数百年过得最是颠沛流离操心劳力，无一日不想帮他如何回青丘，头发都白许多。“罢了，总之我只管帮着他，再不去想其他。尽心尽力，也算是对得起主上了。”他在心中默默道。
夜色渐沉，海滩上，烈烈海风中，白曦缩着脖子，裹了裹衣袍，小声问夏侯风：“你说，船会不会翻？我不会水怎么办？”
夏侯风鄙夷地瞥了他一眼：“老子也不会，老子就不怕。”
“那是因为你……”不想惹事，白曦适时地把一个“傻”字咽下去。
“因为什么？”夏侯风挑眉。
白曦敷衍道：“因为你胆大。”
另一边东里长絮絮叨叨地交代墨珑：“……你得记着，引出来就好了，莫要想着制服他，还有清樾和聂季在，你可千万别逞强。对了，烈火壁在你身上对吧？关键时刻就得拿出来用。”
墨珑连连点头，并不说破烈火壁早就不在自己身上了。
灵犀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们，觉得自己真傻，瞻星院里那么多宝贝，自己离开东海时却不懂得多带一些，要不然现下让墨珑挑选挑选，说不定有用得上的。
“你们一定要小心，蚌嬷嬷数千年的修为都……”灵犀不放心地看着墨珑。
墨珑摸摸她的头：“放心。”
随即，他示意白曦先上船，他与夏侯风合力将船从浅滩推入水中，两人方才跃入船内。小船渐渐驶远，隐没在黑暗之中。灵犀目力不及东里长，又不敢一直问，只能通过东里长的表情来判断小船眼下是否安全。
她时不时仰头往夜空中望去，今夜恰巧是个阴云密布的天气，虽未下雨，但无星无月，云层低低压着海面。
上有沉沉阴云，下有滚滚浪涛，两相里夹着小船，便如一片树叶般脆弱。东里长望着小船忽而在浪尖，忽而落到浪底，紧皱眉头，行到礁

第九十五章
聂季潜入海中，原本已看见船被章鱼拖行, 转瞬眼前已是一团墨色海水, 压根分不清何处是人何处是章鱼, 只能摸索着往前游去。
此刻的灵犀也已赶到，面前虽是墨黑一片，想到墨珑他们就在其中, 顾不得许多，一头扎进去, 口中急喊道：“珑哥！珑哥！……小白！小风！”忽然撞上**的船身，紧接着便有人抓住她的胳膊。她看不清是谁，那人也不开口, 只能听见咕嘟咕嘟冒泡的声响，灵犀无法，任由被拽着, 双手托起木船，往海面奋力游去，冲出墨黑的海水，将木船托出水面。
“啊……啊……”白曦竭尽全力吐出海水，整个人瘫倒在船内。
灵犀急问道：“珑哥和小风呢？”
白曦艰难地摇着头，用手指着海中。
灵犀复跃入海水，下潜的过程中正好看见聂季托着半死不活的夏侯风上来，焦急道：“珑哥呢？”
“没找到！”聂季朝她道, “是海沟里头的一头章鱼, 不知怎得跑到这儿来了？”
顾不得听他说完, 灵犀已心急如焚，海中不比陆上，即便墨珑没有被章鱼所伤，单单被它拖入深海，便会因无法承受深海水压而丧命。她复回到那团墨汁海水中，上下左右，摸索找寻，皆未再摸到其他物件。
海水一点点冲淡，待她能看清时，发觉周遭并无墨珑的身影。
他在哪里？
究竟在哪里？
周遭的海水一片寂静，灵犀心跳如鼓，不停地四下张望着……
方才看见灵犀托出木船，清樾便已降下云头，先后查看了白曦与夏侯风，见他们并无大碍，而海面上雨急风劲，便命聂季先将他们送回岸上。她跃入海中，很快游到灵犀身旁。
“灵犀！”清樾唤道。
“姐！”听见她的声音，瞬间像是找到了救星，灵犀一把抓住她，急道，“他可能被那头章鱼拖走了，我不知晓它往哪里去，怎么办？”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连带着手指末梢也在轻抖，显然是紧张之极，但却极力控制着，让自己言行正常。
“莫慌！”
清樾自然知晓墨珑被拖入深海会有性命之忧，她虽然不喜欢这头狐狸精，但也知晓墨珑罪不至死。当下用手指蘸取一滴已愈发变淡的墨汁水滴，捏了个诀，那水滴骤然开始发亮，紧接着所有被章鱼墨汁沾染过的海水都开始发亮。昏暗的海水中，一条细细的亮线蜿蜒展现在她们面前。
灵犀二话不说，顺着亮线就追下去，清樾紧随而上。
那亮线在海水中蜿蜒曲折，直往东面的海沟去。那道海沟灵犀是知晓的，深不见底，若墨珑当真被拖入其中，只怕生死难料。灵犀循着亮线，奋力往前游去，连水母群都不曾稍稍避让，任凭水母在身上蛰出数道伤口，照样无知无觉地往前追去。
清樾在其后，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眼下墨珑生死难料，自然不是劝小妹的时候，赶紧找到人才是正事。
海滩上，东里长见上岸来的只有白曦和夏侯风二人，而墨珑自被拖下水后久久不曾露面，就已十分担心。虽然知晓灵犀和清樾都下海去找他了，但时候愈久，他的心就愈加发慌。
毕竟海中不必陆上，墨珑灵力被血咒所封，能动用的极为有限，那庞然大物一看便知不好对付，出意外的可能性极大。他一面替夏侯风拍背，一面不停口地问道：“你仔细想想，墨珑到底有没有受伤？”
夏侯风有气无力地摇头：“看不清……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清……”
“是一头巨型章鱼，原先应该在海沟里的，不知怎得跑到这儿来伤人。”聂季朝东里长道，“这厮会喷墨汁，弄得一团漆黑，叫人什么都看不见。”一面说着话，一面从东里长手中接过夏侯风，以手背抵住夏侯风的后心，用自身灵力帮助他恢复元气。
一团漆黑、看不见……她们能不能找到他？即便找到，若是迟了怎么办？东里长刚这么一想，就赶紧往地上呸呸呸连吐数口唾沫：不会的，不能这么想，墨珑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
受伤后的巨型章鱼一心想回海沟疗伤，或许是想复仇，又或许是想要泄愤，它的一只触手死死绕着墨珑，将他绑得动惮不得。墨珑原本还捏着避水诀，试着挣脱钳制，但随着巨型章鱼往深海游去，愈发增强的水压令他喘不上气，整个身体都痛苦难当，避水诀骤然失效，海水汹涌而至。
到了海沟边缘，巨型章鱼堪堪相将墨珑拖进去，忽被一股大力擒住触手，将它拖了回来——灵犀看见被触手缠绕的墨珑闭着双目，心中大骇，伸手要去替他解开触手，不料那巨型章鱼却将墨珑越缠越紧，而且其他几根触手又来缠灵犀。
灵犀恼怒之极，想着要快速解决这头巨型章鱼好救出墨珑，但偏偏越急却越无法速战速决。清樾赶到，看这头章鱼的个头估计也有数百年的年纪，想要解决它对清樾来说并非难事，只是看墨珑的状况十分危险，经不起片刻耽搁。制服章鱼，再解开触手，恐怕就留不住他的性命。
当下，清樾先用水影包裹住墨珑，替他格开海水，不必再受强大水压的痛楚，然后唤灵犀：“把它拖到岸上去！”
灵犀会意点头，伸手擒住巨型章鱼两只触手。清樾同时擒住其他触手。两人同时往海面游去。身为龙族，两人在水中游得极快，那巨型章鱼触手被制，加上清樾一路被拖行，直至最后被重重拖上海滩。
离开水面，巨型章鱼痛苦难当，在海滩上奋力挣扎，触手四下飞舞，弄得漫天飞沙。此时此刻它也没必要抓着墨珑了，触手一抖，将墨珑抛了出去。眼看就要落到礁石堆中，灵犀大惊，飞身去接，伸手托住墨珑，自己却重重撞在礁石上。
正与巨型章鱼缠斗的清樾眼看小妹这下撞得不轻，暗叹口气，手中祭出沉章剑，朝巨型章鱼接连数剑。章鱼触手断成数截，头部也中了一剑，残喘片刻之后终于不再动弹。
清樾收了剑，朝灵犀快步走来，同时凌空消了墨珑身上的水影。
海滩上，在聂季的帮助下，夏侯风与白曦基本恢复，与东里长快步朝墨珑这边赶过来。
而墨珑却是气息全无，任凭灵犀怎么唤他，都无知无觉。
东里长赶到墨珑旁边，眼看他面色青白，抖着手去探他鼻息，也是毫无生气，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下去，幸而聂季眼疾手快扶住他。

第九十六章
雨已初歇, 众人行到海滩, 巨型章鱼的尸首还在, 三丈外围了好些渔民, 都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章鱼, 只敢远远看，不敢近前。个别胆大的，用鱼叉试着去捅章鱼触手。
墨珑的银铩昨夜掷向巨型章鱼的眼窝, 已被它自行用触手拔出, 远远丢入海中。眼下墨珑连个趁手的兵刃都没有，便朝渔夫借了一柄鱼叉，径直走向巨型章鱼的尸首, 猛力用鱼叉剖开章鱼柔软的腹部，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被海风一吹，饶得这些渔民在海边闻惯了腥臭味, 仍是被这股恶臭熏得掩鼻欲呕。
墨珑并未停手, 接连又是数下，直至把整只章鱼开膛破肚, 肚肠横流，然后他狠皱下眉头, 用鱼叉从肚肠中挑出一物, 摔在沙地上。东里长、夏侯风和白曦定睛看去, 皆吃了一惊——沙地上赫然是一只幽冥蛊虫, 已经死去, 与昨日白曦吐出来的那只一般模样，只是个头略小点。
“怎么又是这玩意儿？！”夏侯风不解道，“难道它也……”
狠狠将鱼叉□□沙地之中，墨珑狠狠道：“肯定是灵均事先有所察觉，故意让这头章鱼来替他送死！”
“那灵犀……”白曦刚说出口，就被东里长狠狠地瞪了一眼，连忙收声。
墨珑眉间紧锁，他自然已经想到：清樾认为巨型章鱼便是真凶，更加不会对灵均起疑，灵犀在这种时候回到东海水府，再是危险不过。
正在此时，远处有渔妇朝这边奔来，口中喊道：“快去蛤蜊滩，稀奇事儿啊！满满的全是鱼，全是鲸鱼！”
那些渔夫听闻，便全都跟着渔妇，往蛤蜊滩去了。
“蛤蜊滩？”夏侯风问白曦。
这月余的日子在渔村也不是白混的，白曦道：“往东三里左右的海滩，比这儿大得多，滩上多砂石，起伏不平，像蛤蜊壳一样，所以叫蛤蜊滩。”
“鲸鱼怎得会跑到海滩上？”夏侯风不解。
墨珑大步从他身边走过，沉声道：“走，去看看！”
既是件稀奇事儿，夏侯风自然好奇得很，连忙跟上他。
白曦望向东里长：“老爷子？”
对墨珑的性情再清楚不过，后者叹了口气，摆摆手：“走吧，去看看。”
东海水府中，清樾唤来班乾及水府内的侍卫长，交代诸事。南海水君的继位大典，她原该前日就出发，但因灵犀还有蚌嬷嬷的事情拖到现在，实在不能再拖，必须马上出发前往南海。
好在灵犀如今也回来了，又是自愿回来，应该不会偷溜出去。清樾仍是交代侍卫长多加留意瞻星院。
班乾已将恭贺南海水君继位的礼品备好，尽数装箱，现将礼单呈给清樾。清樾过目后，点头赞赏道：“想得很是周全，辛苦你了……接下来几日我不在，灵均会帮着我处理些事情，你多帮衬着，若有急事，就派人去南海告诉我。”
班乾点头称是。
想到灵均处理政务，清樾微颦起眉头，顿了片刻，还是道：“……他毕竟年轻，好些事情让他做主，我着实不放心，可又不能不让他参与。总之，他若有不妥、或者出格之处，你一定要拦下，等我回来再行解决。”
班乾躬身道：“老臣明白。”
纵然仍是不甚放心，但清樾已经想好，去南海最多三日便返。短短三日而已，想来东海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事。遂她坐上鳐鱼，除了随行的侍女侍卫，身后还有海马所拉的二十几车礼品，浩浩荡荡，前往南海。
瞻星院内，小肉球蹦跶到灵犀床上，起劲地拱她脖子，逼得她不得不醒来。小肉球得意地将自己的新宠，一只小海星丢到她脸上，想让她陪自己玩。
“丸子，你别闹！”灵犀无心与小肉球戏耍，随手把海星贴床栏上，拎起小肉球，把它复丢回地上。
小肉球毫不气馁，小短腿一蹬，立即跳回床上，不屈不挠地继续拱灵犀。
原本灵犀心情郁郁，本想就在床上一直躺着，只愿长睡不愿起，但被小肉球这么一弄，只得起身，用手胡乱拨弄它：“你又做什么？去找侍女姐姐陪你不好么？”
小肉球虽还不会说话，但却已听得懂人言，极为聪慧，似乎知晓她心情不好，才更要与她玩耍。
“其实上回走的时候，该将你带上，现下你就可以和珑哥他们一道去青丘。”灵犀叹了口气，“不用留在这里。连你也觉得这里很闷，是不是？”
小肉球拿头使劲蹭她的手，也不知是想说是，还是不是。
灵犀下床趿鞋，随便从木施上取了件外袍披上，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披头散发，推开窗子，倦倦地看着外头。廊下侍女见窗子推开，知晓她醒了，忙进来与她盥洗。
“白香姐姐，你可还生我的气？”灵犀从镜中看向正替她梳头的白香。
白香做着恼状，拿沉木梳轻轻敲了两下灵犀肩膀：“怎得不恼，你没看见么，进你屋子，我可再不敢一人进来了。还有，枕边的裁纸刀是不是你故意摆着的？”
灵犀点点头。
“我们家小公主是真长大了，这种声东击西的主意都能想出来。看来以后呀，我们都要绕着你走路才行。”白香边梳头边摇头笑道。
“这个主意不是我想出来了……”
白香奇道：“那是谁在帮你？”
想起昨夜里墨珑差一点丧命，灵犀却又不肯再说下去，只道：“白香姐姐，我给你陪不是，送你一枚夜明珠好不好？”
“夜明珠还是罢了，你呀，以后莫再作这些让我们担惊受怕的事情，我就谢天谢地了。”白香笑道。
替她梳洗完毕，又送上早饭，灵犀看着眼前精心烹煮的精美菜肴，想起渔村小屋的白粥熏鱼，无甚胃口，草草吃了两口便搁下木箸。她生怕吃得太少，侍女姐姐们恐怕要担心，便又将小肉球抱上桌。
小肉球身体虽然小小的，却甚是能吃，风卷残云般将桌上菜肴吃了有大半，才满意地连连舔爪子，擦净嘴角，然后在灵犀身上蹭蹭，以示感激之意。
蚌嬷嬷的丧礼是在昨日吧？东海的规矩，丧礼结束后，肉身都要抛入海沟之中，自己是再也见不着她了。灵犀吸吸鼻子，不想在房中闷坐，便出了门，沿着回廊，仍旧习惯性地走向白沙地……
小肉球哒哒哒跟着她。
远远的，还能看见巨大的蚌壳，她怔了怔，心中升起奇怪的感觉：莫非蚌嬷嬷没死，所有的事情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境？
愈想证明蚌嬷嬷还活着，她的脚步愈发迟疑，几乎是一步三蹭地走过去，轻颤地将手放到蚌壳上，然后，在那一瞬，她的心猛地往下一坠——蚌壳毫无生气，再不似从前那般，手一摸上去就能感觉到蚌嬷嬷体内强劲奔涌的气息。
她用力抬起蚌壳，蚌壳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所有蚌肉都已被取下来了，只剩下这对光洁的巨大蚌壳。灵犀怔怔看着蚌壳里头，冰冷，坚硬，她再也不可能躺在蚌嬷嬷的怀里打滚睡觉……
泪不听话地又想要涌出来，她吸吸鼻子，举袖遮目，背转过身去。
忽听见小肉球嗷呜叫了一声，她放下手，看见有一人就在丈外，顿时愣住，身子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却被蚌壳抵住，半步也动弹不得。
灵均缓步上前，并未看她，目光落在蚌壳上：“昨日是蚌嬷嬷的丧礼，你怎得没来？”
“……我上岸去了。”
眼前的哥哥虽依旧是那副模样，对于灵犀来说，却有种说不出来的陌生。尽管昨夜已经证实了行凶者是那头巨型章鱼，但仍有太多疑问没有答案。对灵均，她已心生戒备之意。
灵均此时方才转头看向灵犀，嘴角微露嘲弄之意：“找那只小狐狸去了？”
很不喜欢他提到墨珑的语气，灵犀淡淡应了一声，抬脚便想离开此地。
“昨夜他还没死么？”灵均在她身后接着道。
灵犀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看向灵均：“你，说什么？”在她脑中已将事情飞快地整理了一遍：昨夜的事情，若是姐姐告诉他，他应该知道墨珑没死，不会对自己说这话。若不是姐姐告诉他，他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灵均微微一笑，仍旧很是温和的模样：“我是说，那只小狐狸还没死么？”
“昨晚的事情，你怎得会知晓？”灵犀不会拐弯，更不会套话，只能单刀直入地问他。
“我怎得不能知晓？”灵均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一笑，“看来小狐狸是捡回一条命了，算他命大！若再有下回，恐怕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灵犀紧紧盯着他：“那头章鱼，与你有关？”
灵均笑而不语，眼底透着一丝得意之色。
隐在袖中的双手紧攥成拳，灵犀咬咬嘴唇，直直盯着灵均：“好，我只问你一件事，蚌嬷嬷是不是被你所害？”
“此事不能怪我，我也不想杀她。”灵均似乎对于此事也甚是遗憾惋惜道，抬眼看向灵犀，“这事应该怪你。”
“我？！”
“若不是你伤了我，我又何必伤她。”灵均用手轻轻摸摸蚌壳，轻轻叹了口气。
“我怎么会……”灵犀话才说了一半，便想起墨珑之前所说的话，眉头深颦，“哥，你当真想要杀我？”
“若哥哥活不成了，你可愿舍弃自己的性命来救我？”灵均望着她。
“你活不成了？”灵犀闻言一愣，她原本知晓是灵均杀了蚌嬷嬷，又险些害了墨珑的性命，对他满腔愤恨，未曾想突然听见灵均这话，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毕竟骨肉亲情，不由自主地关切问，“怎得会活不成？你怎得了？”
“我实话告诉你吧，其实在三百年前我就已经活不成了。”灵均缓缓道，“你也知晓，你我二人本就先天不足，本该相辅相成来成全其中一人，却偏偏生成了咱们两人。现下，若你不肯帮我，我也活不成了。你肯不肯帮我？”
灵犀没有听懂，忙道：“我自然是肯帮你，可你得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了？”
“你肯舍了自己的命来帮我么？”灵均追问道。
灵犀似在踌躇，过了片刻，问道：“只要我帮了你，你就不会再去害旁人了么？”
“我做那些事儿，其实也只是为了活下来而已。只要你肯帮我，我再也用不着去做那些事儿了。”灵均又是期盼又是诚恳地望着她，“你相信我，我都是逼不得已，我根本不想去杀他们。”
“包括珑哥他们？”灵犀眉毛微挑，一刻不放松地看着他，追问道，“如此说来，那只章鱼也是受你驱使，才将珑哥拖入深海。”她并不傻，尚记得墨珑说过，灵均体内很有可能也有一只类似幽冥蛊虫的东西，或者是更加可怕的东西，它控制了灵均，就像那夜她在碧波殿廊下听见的对话。
灵均看着灵犀，目光中有探究之意，片刻之后，忽然一笑：“我就知晓，你又怎肯舍命来救我。所谓兄妹之情，也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你到底是谁？！”灵犀喝问道。
“我？！”灵均略微扬起下巴，倒来反问她，“你以为我是谁？”
此时此刻，他说话的样子与平素的灵均截然不同，再无半分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倨傲和漠然。
灵犀脑中飞快地思量着，自己的血能逼出白曦体内的幽冥蛊虫，说不定也能逼出灵均体的那个“他”。手边没有兵刃利器，她迅速查看四周是否有尖锐之物。
灵均将她的举动收入眼底，误以为她想寻帮手，或者是想逃走，当下冷笑一声：“怎得？你怕了我？”
正好有一群小青枪鱼游过，灵犀探手抓住一头小青枪鱼，迅速用它的长长的尖锐的矛型上颚划破手腕，朝灵均狠狠道：“不管你是什么，马上离开我哥哥！”
她这一下划得颇深，鲜血奔涌而出，周遭的水光迅速被染红。灵均骇然变色，跃开数丈，远远地避开这层淡红的水光……
“灵犀，不可！”他朝灵犀喊道。
这个声音，语调口气与方才却又大不相同，灵犀听得一愣，看向灵均，只见灵均满面恳求之色，与适才倨傲淡漠神色截然相反。
“哥哥？”
“灵犀，他若离开我，我必死无疑！”灵均语气甚是可怜。
“哥哥，你在说什么？”
“靠他我才能活下来的，你速速将伤口包扎起来，我与你细说此事。”
灵犀见灵均神色又惊又怕，不似作伪，心中虽然存疑，但终是不忍心让哥哥这般惧怕，便撕下一方衣角，将伤口包裹起来。
待到血色水光散尽，灵均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几步，双目将灵犀望着，满是祈求之意：“灵犀，你相信我，我根本不想杀人，都是他！”
“他究竟是谁？”灵犀问道。
“他是幽冥界的三皇子昼晦，八千年前幽冥大军退回幽冥界时，为了卷土重来，他不惜自残肉身，以一缕精魄附在澜南上仙身上。但这数千年来，他始终无法操纵澜南，便选中了我。”灵均道，“他故意将我重伤，附上我身，本以为玄飓会将我送回东海，那么他很快便可借由我操控整个东海，但没想到玄飓将我送至冰鉴枪冢。”
“所以他现下是想操控整个东海？”灵犀一惊，“哥，那更应该让他离开你！”
“不行！”灵均急道，“你可记得你我各有先天不足，你没有灵力，而我没有丝毫痊愈之力。当日被澜南重伤之后，我本该伤重而死，但正是因为他才能活下来。”
“可是、可是……”灵犀听懂了整件事，却陷入更大的混乱之中，“不能让他离开你，不然你会死；可让他留在你身上，他却想要操控东海……不！他既然是幽冥界的三皇子，想让幽冥界卷土重来，他的野心一定不止东海！”
“你说的不错。”
灵均勾唇一笑，又恢复成原来那副倨傲淡漠的样子。
“你、你是昼晦……我哥呢？”灵犀急道。
“不急，且让他歇一会儿，我们俩聊聊。”灵均，确切地说应该是昼晦，朝她微微一笑，瞥了眼她手腕上包扎起来的伤口，“小姑娘家，动不动就往身上划一刀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将来嫁到夫家，也是要被人嫌弃的。”
“你少东拉西扯！”灵犀厉声道，“你到底对我哥动了什么手脚？叫他离不得你？”
“你该谢谢我才是，若非我，你苦苦找到的就是一具遗骸。”昼晦微笑着，且朝灵犀走近两步，“你若真想让我离开他，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什么法子？”灵犀立时追问道。
“很简单，你把你的那部分用来补足他就可以，他有了痊愈之力，自己就能活下去，自然就可以离开我了。”
虽然知晓眼前人是幽冥中人，他绝对不会好心来帮自己，他说的这些话定然是有他的用意，可灵犀已意识到，他的话是真的。哥哥若未受重伤，尚不要紧，可既然受了重伤，就需要她的痊愈之力。可是，哥哥得到痊愈之力后，昼晦当真会离开么？
“此事其实不难……”昼晦的声音温和了些许，“对于你来说，极为容易。”趁着灵犀出神，他已走到她近旁，不动声色地盯了眼她手腕包扎好的伤口，做好随时躲闪的准备。
“等等！”灵犀猛然抬头，“既然你一直想借我哥哥来操纵东海，那么即便他得到了痊愈之力，你也不会离开他，对不对？！”
闻言，昼晦不再迟疑，突然出手，右手捏剑诀，快捷无比地向她眉心点去。
两人相距太近，这一生变又甚是突然，灵犀避闪不及，只觉仿佛从眉心处伸入一只巨手，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开来，痛苦难当，模模糊糊之中只能听见小肉球焦急的嗷嗷叫声。
墨珑等人堪堪赶到蛤蜊滩，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凹凸不平的砾石滩上躺着上百条逆戟鲸，奄奄一息，而且竟然还有逆戟鲸正在继续冲上滩涂，这种疯狂的行径无异于是在自杀。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让这些逆戟鲸前赴后继地且毫无价值地赴死？
东里长拄着拐，走进最近的一条逆戟鲸，这条鲸鱼已经非常虚弱，他用拐杖撑起鲸鱼的眼皮，皱眉看了看……
夏侯风探头过来，也想看个究竟，却又看不懂：“老爷子，看出什么来了？”
不理会他，东里长眉头皱得愈发紧，看向正检查另一条逆戟鲸的墨珑，两人四目相投，心下皆一片冰凉——这上百条逆戟鲸竟都是被活生生地吸取了精魄，如行尸走肉，纷纷冲上浅滩。
而做这件事的人，墨珑已经可以确定，必定是灵均！
墨珑料到了灵均受伤之后迫切需要吸取很多精魄用于自我恢复，所以才设下计策，但想来是此计不知怎得让灵均知晓了，所以灵均用蛊虫控制巨型章鱼来袭击他们，洗清了他自己的嫌疑，然后对海中这上百条逆戟鲸下手，取走精魄，任它们自生自灭。
他之前只是对偷渔的渔夫和买卖鲛人的商贩下手，还算得上是为东海复仇。而现在……墨珑深颦眉头，若灵均体内当真还有一人，那么只能说明，灵均已经无法再制约他了。
灵犀、灵犀……她在此时回到东海，无异于是羊入虎口！

第九十七章
墨珑心急如焚, 望着茫茫大海, 无法控制住心底的慌乱和无力。这种无力感，上一次已是在数百年前, 他眼睁睁看着娘亲死去的时候；而现下, 这种无力感卷土重来，仿佛更甚于从前, 灵犀虽然还活着，可他进不了东海水府, 甚至连潜入深海都不可能, 根本无法去保护灵犀, 只能任由她处于危险之中却无能为力。
“啊！”
从胸腔深处爆发了一声怒吼，继而他跪倒在蛤蜊滩上, 重重一拳捶向地面，手背指节被滩涂上的砾石划得鲜血淋漓。
白曦与夏侯风仍未想明白其中的缘由，见墨珑这般模样, 两人都吃了一惊。“珑哥这是怎么了？”白曦忙去问东里长。
东里长又怎会不知墨珑的心境，叹了口气, 轻声道：“这些鲸鱼都是被灵均吸取了精魄，所以灵犀现下很危险。”
夏侯风恍然大悟, 忙道：“那咱们得赶紧告诉她呀！”
白曦捅了捅他，示意他小声点, 然后才道：“经过昨晚一事, 清樾已然认定行凶者是那条章鱼, 怎得会相信是灵均做了手脚。再说, 咱们这些人，谁能进得了东海水府，莫说是进水府，就是潜入水中咱们也不行啊，就连叫灵犀小心提防灵均都做不到。
“……”夏侯风默然良久，突然道，“咱们进不去，可以找人进去啊！”
“找谁啊？谁能帮咱们？”白曦反问他。
无言以对，夏侯风再次默然。
正在此时，半空响起一声鹤唳，墨珑猛然抬头，看见一只白鹤自长空翩然而来，羽衣胜雪，正是雪九。
对了，雪九！
雪九终于赶回来了！他可以下到东海水府救出灵犀！
墨珑复振奋起来，快步向雪九迎去。
因为金铃在墨珑身上，金铃上又有自己的灵力，所以雪九飞来时，一下子就能感应到金铃在蛤蜊滩上。而当他飞到滩涂上空，便被下头的景象所惊呆，上百条逆戟鲸前赴后继搁浅而死，看着着实惨烈之极。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落地后化为人身，张口便问墨珑。
墨珑此时已是心急如焚，顾不得客套，简要地将事情讲述一遍，随即催促他赶紧去东海水府救人。
想到灵均竟吸取这么多条逆戟鲸的精魄，雪九不寒而栗，知晓确是不能再耽搁下去，转身便跃入海中。
墨珑立在滩上，心头焦切，如被密密匝匝的藤绳紧紧缠绕着，既透不过气，又挣脱不开。他深知，雪九要带走灵犀，须得有清樾的首肯才行，但清樾经过昨夜之事，更加不会怀疑灵均，又怎么肯相信雪九的话呢？
捏着避水咒，雪兰河一路疾游，穿鱼过藻，翻过海底起伏的山脉，很快来到东海水府。牌楼下的侍卫见是雪兰河，知晓他不仅是玄飓上仙驾下的右使，而且是专门为了灵均太子留在府中，自然不会拦他的路。
而雪兰河在询问之下，才知晓清樾已去了南海参加水君继位大典。
此时清樾不在，事情反倒还好办些，只是日后向她解释起来，难免要为自己擅自做主多陪几个不是，也算不得什么。雪兰河打定了主意，便一路往灵犀所住的瞻星院去。
到了瞻星院，问了侍女，侍女称看见灵犀往白沙地去，向雪兰河指明方向。雪兰河一面得知灵犀尚且无碍稍稍放心，一面沿着廊下行去。待他赶到白沙地，便看见灵犀躺在地上，小肉球围着她急得直打转。
“灵犀！灵犀！”
雪兰河快步上前，蹲下身去看灵犀，只见她双目紧闭，银牙紧咬，似经历了极大的痛楚，任凭他怎么唤她，她始终无知无觉，再探她脉象，已是若有似无。
因在谷中耗费灵力修为甚多，加上天镜山庄与东海相隔甚远，雪兰河星夜兼程赶来，整个人犹如强弩之末。灵均一夜间吸取了上百头逆戟鲸的精魄，想来已经魔化很深，加上灵犀已命悬一线，雪兰河此时不便与灵均对上。
他一把抱起灵犀，想起在雪谷时澜南曾给灵犀的丹药，自言自语道：“丹药呢？”
闻言，小肉球嗷嗷几声，就往灵犀日常起居的静峰轩奔去。
而不远处传来人声，似有人往这边过来了，雪兰河生怕将灵均引来，不愿在水府多加停留，便裹了灵犀，一路上也不理会侍卫侍女们的问话，径直想要出府去，却未料到，才出瞻星院便遇见了班乾。
原来班乾听到侍卫禀报，得知雪兰河忽然回到府中，也不知有何事，如今大公主清樾不在，他生怕怠慢了这位天镜山庄的雪右使，所以匆匆赶过来。
“雪右使，这是……”看见雪兰河抱着晕厥的灵犀，他大吃一惊，“小公主怎么了？！”
雪兰河无法与他多说，只能叮嘱道：“小心灵均，一定要小心灵均！”
班乾一头雾水：“不是……小公主她怎得了？”
“她出了点状况，我须得带她上岸去。”
“大公主可知晓此事？”班乾尚记得上回灵犀偷溜上岸时清樾的怒气，好不容易灵犀回来了，怎得又要被带上岸？
“眼下我来不及告诉她……”
雪兰河抱着灵犀就要走，班乾跟在后头急急地追。
“雪右使，此事……我……看不妥……”班乾气喘吁吁道，“您这样……将小公主带离……实在、实在……有失体统……”
“我也知晓甚是失礼，日后自当向大公主赔罪。”
雪兰河说着，看见牌楼就在前面，生怕班乾再加阻拦，纵身跃起，从牌楼上方离开。
“雪右使，你……”班乾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雪兰河远去，看向左右的侍卫，急道，“你们还不赶紧追，看看他到底把小公主带哪里去了！”
侍卫们忙不迭地顺着水波留下的痕迹追去。
班乾叹了口气，忽又想起雪兰河的那句话来——“小心灵均，一定要小心灵均！”他颦眉寻思，这话又是何意，是叫他小心提防灵均，还是小心灵均身体抱恙呢？小心提防灵均，想来不太可能。看来应该是让他小心些，莫让灵均操劳过度伤身。
雪兰河从海中出来，刚露头，墨珑一下子就看见他，见灵犀被雪兰河抱着怀中，他的心顿时猛地往下一沉——灵犀当真出事了！
“灵犀怎么了？”
墨珑涉水朝雪兰河迎去，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灵犀。

第九十八章
灵犀尚在晕厥中, 墨珑此刻只能考虑实际问题：“你和雪五还剩多少修为？”
雪兰河不答，只道：“你放心吧，小狐狸, 此事我不会袖手旁观。”
墨珑本来还想追问，但看雪兰河面容甚是憔悴, 甚至全身到此时还是湿漉漉的, 竟连把自己弄干的灵力都舍不得动用, 他心下稍软，转身到床边照看灵犀, 未再说话。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该立时叫大公主回来才行！聂季寻思着，南海水君继位大典虽然要紧, 但也抵不过这事。只是怎么才能让大公主相信呢？经过巨型章鱼一事, 单凭一面之词, 拿不出丝毫证据, 显然大公主是肯定不会相信自己……
“下一步怎么办？”聂季心里烦恼, 口中不知不觉也问了出来。
墨珑定定看着灵犀，沉声道：“只要灵犀一醒，我就带她离开这儿，别的事情与我再无关系！”此时此刻，他已别无所求，只盼着灵犀能够醒来, 再不要受到其他伤害。
“你……”
聂季心想, 你撒手不管也就罢了, 大公主怎么可能让你带走灵犀。
一直没有开腔的东里长缓缓道：“正是这话，此事本就与我们无关，若不是因为灵犀，我们根本不会留在此地。现下，东海的人在这里，天镜山庄的人也在这里，再怎么论，此事也摊派不到我们身上吧。”
听他语气，倒像是东海无能一般，聂季恼道：“没人求着你们留下，你们要走就走，我们东海事情自己会解决！”
“自己能解决最好！”夏侯风顶过去，忿忿不平，“把我们害得还不够么，小白差点被肚子里头的幽冥蛊虫害死，昨夜里珑哥也差点死了。”
“你莫忘了，是灵犀救了这头羊。还有他，昨夜可是大公主亲自出手救了他……”聂季驳道。
雪兰河耳中听见他们的吵嚷声，心下甚是失望。虽然他心中也知晓，墨珑口出此言，也是因为灵犀出事，已是心中大乱。但他曾亲身经历过八千年前与幽冥界的大战，当时为了阻击幽冥大军，众志成城，人人奋勇当先，牺牲者不计其数，那时候又何曾有人轻言放弃。
听他们吵得脸红脖子粗，雪兰河想要开口相劝，不期然胸中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他心知不妙，硬生生将要涌出之物咽了回去。这数日来，他连日奔波劳累，从东海赶回天镜山庄，耗费修为与灵力救回君上，又日夜不歇守在澜南上仙榻前，紧接着听闻东海出事，立时再赶回来，将灵犀带出水府。数日数夜，不眠不休，加上修为耗损过巨，他的身子已然有些支撑不住了。
山海大陆，群山之间，一座座烽火台已被废弃数千年。
一群白鸟从天镜山庄飞出，振翅飞上距离山庄最近的烽火台，羽翼扇动，上下翻飞，如同冲天而起的白色火焰一般。
不多时，远远的，下一座烽火台也聚集起了同样有着白色羽翼的鸟儿，种类各不相同，有白隼，白猫头鹰，白鹭等等，它们亦在烽火台上下翻飞，洁白的羽翼映着日头，用身姿诉说着无声的悲恸。
下一座烽火台、下下一座烽火台……直至整个山海大陆的每一座烽火台上都有飞翔的白鸟。而各地的风雨神望见这奇异的白色烽火，皆默默而立。
渔村中，小屋内，聂季与夏侯风尚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中，忽然听见外间有小孩在喊：“下雪了！下雪了！”
玄股国在南边，此刻还未入冬，怎么会下雪？初始众人都以为小孩胡闹，并不理会，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便听见外头有大人在惊呼——
“这时节，怎得会下雪？”
“这是异象！异象！”
当真下雪了？众人面面相觑。白曦忙往门外去，一推门，纷纷扬扬的雪花被风刮入屋内，众人看见，皆是惊诧。
夏侯风奔出屋外，见漫天大雪，飘飘洒洒，雪片都有巴掌般大，很快便将目光所及之处都覆上一层白色。
“此间的风雨神喝多了犯糊涂吧？”聂季也走了出来，皱眉望天。
如此异象，屋中众人都出门来看，除了墨珑。他专注地守着灵犀，莫说外间是下雪，便是下金子，他也毫无兴趣。
雪兰河立在雪中，任凭雪落满身，一动不动。小肉球大概是头一回看见雪，兴奋不已，在雪地里头印脚印，打滚，扑腾，就数它最兴奋。
东里长拄着拐杖，担忧道：“天降异象，恐有大祸将至。”
“老爷子，你别吓我！”白曦听得不寒而栗。
雪兰河轻声道：“你们不必担忧，这不是异象，而是讣闻，想要告知天下的讣闻。”
白曦听了，奇道：“讣闻？谁死了需要漫天大雪来告之天下？难道除了玄股国，其他地方也都在下雪么？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东里长看向雪兰河，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忙朝白曦使了个眼色，让他莫再问了。夏侯风一肚子好奇，看见东里长使眼色，只得忍住。
聂季却自然要问个清楚：“谁啊？能让四海八荒的风雨神都为之下大雪，这得是什么人？”
雪兰河艰难地张了张口：“……是澜南上仙。”他离开之时，澜南尚未离世，虽然知晓希望渺茫，但他心中总存了一丝希望，盼着有转机出现，澜南还能转醒，没想到他才刚刚离开，便已是人天永隔。
“讣闻……澜南上仙死了！”夏侯风这下总算明白了。
随着他的话，雪兰河无法再压住胸腔中的翻涌，嘴角渗出鲜血，身体无声无息地倒在雪地之中。
“喂！喂！”
众人都吓了一跳，夏侯风最甚，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东里长忙唤人先将雪兰河抱进屋内。
意外这样接踵而来，聂季立在院中，看着苍茫大雪，内心不免仓皇：“又倒下一个，这到底是怎么了？”
见雪兰河晕过去，墨珑亦是吃了一惊。东里长为雪兰河探脉，片刻后朝众人道：“积劳过度，加上悲思伤身，唉……小白，你煮些小米粥，待会喂他喝一些。”
白曦应了，又拖着夏侯风去烧火，他自己洗锅淘米。
“悲思伤身？”墨珑询问地看向东里长。
东里长朝外头努努嘴，叹道：“你道这场大雪为何而下？这是讣闻，只有上仙离世才会如此昭告天下。”
墨珑一听便懂了：“澜南上仙？”
东里

第九十九章
片片雪花飘入海中，顷刻消融, 无声无息。
灵均立在浪头之上, 望着这苍苍茫茫的天地, 雪落了他一头一身，他自伫立不动，眼底的恨意一点一滴地迸发出来，直至满溢，双目不知不觉间已成血红。
“你居然真的死了！”
昼晦心中恨极，想数千年来, 她始终未被他控制，而是固执地与他对峙, 宁可一点点消耗自身修为, 宁可容颜渐衰，却始终不肯退让半步。八千年前, 是他看错了人, 他原以为她虽为三青鸟之一, 但性情温柔，待人极好，附身于她应该不难把控。到时候, 她的修为灵力可尽数为他所用, 再让三青鸟在世人心目中的形象尽毁。可是……他始终没有得逞，她宁可玉石俱焚都不曾给过他半分机会, 最后他不得不另择人选, 并在离开她时毁去她对自己的记忆。
“你以为这片山海大陆, 当真值得你这样以命相护么？”昼晦冷笑着，袖中的手攥握成拳，举止间狂态毕显，“你死了，他们有谁会记得你？有谁会为了你难过么？我告诉你，没有！他们照样夜夜笙歌，照样锱珠必较，照样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样一群庸人，他们也值得你以命相护？！”
说着，昼晦跃入海中，激起冲天水花。
灵均慌了神：“你、你要做什么？你莫要乱来啊！”
“闭嘴！”昼晦狠狠道，“今日若不是你阻拦，灵犀早已是我的囊中物，何至于让雪兰河带走。”
“你已吸食了我东海上百头逆戟鲸的精魄，难道还不够！”灵均急道，“为何非要杀我妹妹？！”
昼晦道：“怎得你忘了，杀了灵犀，你也有好处！”
灵均沉默片刻，才道：“她终究是我一卵同胞的妹妹，你要走便走，总之不能杀她。”今日昼晦突然对灵犀出手，不仅灵犀措手不及，连他也是措手不及，差一点点就看着灵犀死在眼前。
“惺惺作态！”昼晦冷哼道，“我实话告诉你，灵犀必须死！”
灵均闻言大惊：“为何一定要她死？”
昼晦却又不愿再回答，想起白沙地之事，愈发恼怒。今日他本可以尽数取走灵犀精魄，没想到先是被灵均阻拦，紧接着被地上的小肉球以水箭击中。待他想再次动手时，却隐隐听到了雪兰河的声音，以他目前的能力还无法与雪兰河对峙，不敢逗留，忙匆匆离开，此事功亏一篑，着实令人气恼。
灵均还想说什么，却被昼晦压下，又不知昼晦究竟要做出何等事情来，心下愈发慌乱。
昼晦回到东海水府，即刻命聂伯、安澜、耿轩、定涛四名将军来见，传下指令，要他们在一个时辰内点齐十万兵将，对玄股国开战。
众将乍听此事，皆大惊。
聂伯忙拱手问道：“太子殿下，何故要突然出兵？”
“这些日子，我对玄股国明察暗访，他们根本没有遵守与东海的合约，照样偷渔，贩卖鱼皮制品，买卖鲛人。”昼晦道，“昨夜更甚，居然诱捕上百头逆戟鲸，割肉取脂，简直是欺我东海无人，孰可忍孰不可忍！”
“逆戟鲸一事，臣也知晓。只是鲸鱼的死因尚未查出，一下子有上百头冲上浅滩，此事恐怕另有蹊跷。”安澜将军禀道。
昼晦道：“此事我已查明，确是玄股国人所为，他们利用妖术，令逆戟鲸失去方向，冲上浅滩送死。”
“太子殿下可拿到证据了？”安澜将军不依不饶。
昼晦冷冷看向他：“将军的言下之意是，我在骗你们？”
安澜将军拱手道：“微臣不敢，但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绝不可擅动。微臣以为，兴兵一事，应等大公主回来再行定夺。”
“大公主……”昼晦冷道，“你们对我口口声声太子殿下，可究竟把我这位太子殿下摆在何处？”
四名将军齐齐道：“微臣不敢。”
“姐姐临行之时，已将玄股国事务尽数交由我处理，如今出了这等大事，死了上百头逆戟鲸，兴兵惩处，势在必行！”昼晦看向安澜将军，“安澜将军，你再三阻拦，究竟是何居心？”
安澜将军大惊，忙道：“卑职绝无他意，只是觉得东海与玄股大战刚刚结束月余，此时不宜再战。”
聂伯也忙道：“安澜将军所言有理，请太子殿下三思！”
昼晦一摆手：“诸位将军无需多言，我决心已定，一个时辰之后即刻发兵！”
“一个时辰恐怕来不及，”定涛将军道，“许多兵将平素都在岱屿、员峤、方壶操练，一个时辰要令他们赶到玄股海境，只怕不易。”
昼晦眸光微沉，冷冷问道：“那么，一个时辰内能赶到玄股海境的，有多少兵士？”
四位将军彼此对视片刻，聂伯答道：“只有两万。”
“够了！”昼晦随即道，“先调集这两万兵士，作为前锋，随我前往玄股国。另外八万人马须在两个时辰内调齐，等我号令。”
“太子殿下……”没想到仅有两万人马，灵均都坚持要出兵，聂伯急道，“即便要兴兵，也不必如此着急啊。”
“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难道还要等他们有所戒备再去么？”昼晦一挥手，干脆利落地制止了还欲开口的将军们，“尔等休再多言，速去点兵，一个时辰之后，我要率兵出发。”
“太子殿下！”安澜将军单膝跪下，膝盖触在石板上，砰然有声，“逆戟鲸一事，并无实证，冒然出兵玄股，非我赫赫东海所为，恕微臣不能从命！”
“你……是想抗命么？”昼晦微眯起眼，“看来你眼中，压根就没有我这个太子殿下。”
“请太子殿下三思。”安澜将军性情耿直，宁折不弯。
昼晦冷笑：“公然抗命，好，很好！”说着，将手边的镇纸玉石砸出去，玉石边角锋利，正中安澜将军左眼，顿时鲜血直流。
“目无尊上，我看你这双眼睛也不必再要了！”昼晦狠狠道。
众将骇然，忙上前劝解。
昼晦重重道：“一个时辰之后，发兵东海，胆敢违令者，杀无赦！”
因为昼晦的命令，班乾一直守在殿外，无法入内，只听得殿内有动静，却又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急得他团团转。好不容易等到将军们都出来了，看见安澜将军满脸鲜血，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询问。
“赶快让大公主回来！”聂伯朝他低声道，“太子殿下一个时辰之后就要发兵玄股，我们拦都拦不住。”
“什么！”班乾大惊失色，“发兵？！”
“安澜将军力劝，结果……”聂伯咬牙道，“他毕竟是太子殿下，我等人微言轻，只有大公主才能拦得住他。快，必须赶紧让大公主回来！”
班乾连连点头，早先灵犀被雪兰河带走时，他就已经派人去告诉清樾了，现下连忙再派一人，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南海。
一个时辰之后就要发兵，恐怕大公主即便收到消息也赶不回来，想起清樾临走时的托付，班乾自觉责无旁贷，迈步上玉阶，前往大殿。
“你怎得能这样对他，他可是东海的有功之臣。当年平叛海狼之乱，他……”眼睁睁看见他打伤安澜将军的眼睛，灵均心惊且心疼。
“闭嘴！”昼晦狠狠道，他已经对灵均越来越不耐烦了，若非他还无法完全自主地控制身体，他早就想杀了灵均。
班乾目瞪口呆地看着灵均的背影，他知晓自己没有听错，从灵均的身体内确实有两个声音，这等诡异的事情他曾经听说过，但是从遥远的典籍上看到的，简直不敢相信竟会发生在他的眼前。
听见动静，昼晦迅速回头，正看见班乾惊诧的模样。
“你来作甚？”他眉头一皱，喝问道。
“老臣……”班乾重重清了清嗓子，借机稳定心神，“老臣方才在殿外看见安澜将军受伤，才得知太子殿下欲出兵玄股……”
昼晦不耐烦地打断他：“怎得，你也来劝我的？”
“老臣不敢！”班乾躬身道，“只是大公主临走时曾嘱咐老臣，千万注意太子殿下的身子。老臣以为，太子殿下身子尚未痊愈，这等动刀动枪的事情着实伤身劳神，不如还是等大公主回来……”
“闭嘴！”昼晦本就心绪不佳，这些东海臣子在耳边絮絮叨叨，对他而言简直比苍鹰还烦人，这个东海他已然不想再待下去了。他冷冷打量了下班乾：“老东西，多大年纪了？”
听他这么一问，灵均知晓他已动了杀机，顾不得许多，挣开昼晦对他的钳制，朝班乾喊道：“班爷爷，快走！快走！”
见灵均在瞬间转变两种面孔，后者的担忧焦虑已溢于言表，依然是被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太子，班乾此刻如何还顾得上自己，反而是一心只关心灵均的安危。
“太子殿下……你是不是被邪灵附体了？”
“快走啊！”
灵均朝班乾大喊，却无法阻止昼晦一步一步朝班乾行去，手掌一扬，昼晦已然出手。
“快走！”灵均想尽力将手收回，然后自从昼晦吸取了越来越多的精魄，昼晦的力量已经一日日超过他，包括对这具躯体的控制，他都已经丧失了大部分，便是想抬抬手，都如同要举起千斤一般沉重。
昼晦要出手，灵均拼死要回撤，动作不免迟缓。
班乾这数千年也不是白活的，他虽是文修，但应变之道早已烂熟于胸，当下见脖子一缩，显出原身，两条后腿在近旁琉璃柱上用力一蹬，顺着水势，硕大无比的龟壳飘了出去。
“这老东西！以为这样就能逃出去？”
昼晦哭笑不得，运劲于掌，正待凌空击出，灵均急中生智，大声道：“他昔日也曾见过澜南上仙。”
听到澜南二字，昼晦果然一怔，转而冷笑道：“那又如何？”
“那、那……”
灵均也编不出什么理由，但见这一小会儿功夫，班乾的身影已经隐没在水光之中，方才心下稍安。蚌嬷嬷已死，当时是自己阻拦不及，若是班爷爷也被他害了，自己当真是东海罪人。
见班乾已逃远，昼晦冷冷一笑，大步出到殿外，唤来侍卫：“传我口谕，班乾身中邪术，胡言乱语，神志不清，速速将他拿下。”
班总管方才还好好的？怎得会突然中了邪术？殿前侍卫不明究里，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动作。
昼晦将脸一沉：“你们也想抗命不成？！”
“卑职不敢。”侍卫们忙领命，匆匆离去。

第一百章
“你到底想做什么？！”灵均已是越来越不明白昼晦, “回东海时，我们事先便已说好的, 你不可伤我东海的人。但你一而再、再而三, 你……”
当年他被重伤之后, 是昼晦潜入他体内，才替他续下命来。在枪冢之中, 昼晦受冰鉴枪所迫, 损伤甚大，勉力支撑着灵均活下去。灵均感激他续命之恩, 帮着他躲过冰鉴枪。回到东海之后，昼晦虚弱之极, 急需吸取精魄, 灵均与他说好, 绝不可乱杀无辜, 故而昼晦没有伤害东海水府中人, 而是浮上海面, 杀了两名偷渔者。
雪兰河每晚要灵均所服的丹药, 是玄飓所炼制, 有克制幽冥地火的效验，对昼晦不利，灵均也偷偷将丹药吐掉, 并未服下。没有了冰鉴枪的震慑, 也不必受丹药所扰, 昼晦恢复得很快, 连带着灵均精神也好了许多。
但之后的事情，接二连三，都令灵均猝不及防……起先是在玄股国的茶楼，昼晦故意划破手指，当时灵均并不知昼晦有何意图，以为他只是想小惩一下茶楼中这些市井小民，但到了夜间，他才明白过来。昼晦只说去取那买卖鲛人八字胡的性命，未料到他不光取了八字胡的性命，顺道还收了数人的魂魄，皆是那日在茶楼中饮下血茶之人。
灵均认为那些人罪不至死，当夜便与昼晦争执起来，偏偏话音碰巧被灵犀听到。次日灵犀提及此事时，灵均心中大惊，而昼晦对灵犀便起了杀意。那时，昼晦连吸数人精魄，再不是以往虚弱的样子，对于躯体的控制，已比灵均强势了许多。
不顾灵均反对，昼晦闯入灵犀的房中，灵均想阻止他，一时间左右双手互相纠缠搏斗，难解难分。昼晦不愿与灵均多加纠缠，索性脱出躯体，此时他未有人形，只是一团模糊的红光。而灵均失去支撑，无力倒地。昼晦趁机去取灵犀性命，不料被乌玉所伤，更令他所料不及的是，碎玉划破灵犀肌肤，鲜血渗出，他不慎触及，顿时如被烈火焚烧，痛楚不堪，急忙回到灵均躯体之中，仓皇逃走。
昼晦重伤之下，灵均为了救他，也为了救自己，不得已向蚌嬷嬷求助。蚌嬷嬷有数千年的修为，若肯渡一些修为给昼晦，大概就能救回昼晦，也算是救了自己一条命。但他万万没有料到，昼晦竟然趁机杀了蚌嬷嬷，将她数千年修为占为己有。
在灵犀房中，昼晦离开灵均的一小会儿，灵均再次尝到了死亡濒临的恐惧，那时他只知晓他想活下去，他不想死，他是东海太子，他不能就这样死去……而事情一步步走到今日这个地步，是灵均所始料未及的，眼睁睁看着蚌嬷嬷死去，再看见上百条逆戟鲸死去，再到得知昼晦要向玄股国开战，他才意识到，昼晦的**远不止控制东海，恐怕还有更多，而且都要以无数生灵为代价。
眼下，灵均已然控制不住昼晦，甚至他也完全不明白昼晦突然要对玄股用兵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只是因为澜南上仙离世，所以昼晦想要杀人泄愤？
尽管昼晦从不提及澜南，但灵均隐隐能感觉到，之所以从来不提，不是不在意，更像是一种避忌。毕竟昼晦与澜南曾朝夕相处数千年，却始终未能如愿操纵她，这数千年的日日夜夜，对他而言，究竟是怎样的时光？
雪兰河缓缓睁开双眼，望着头顶灰蒙蒙的房梁，怔怔出了一会儿神，仿佛一时间不知身在何时何地，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从脑海中喧嚣席卷而过，他倦然收回目光，支起身子，伸手就推开身侧的窗子——凉意卷入屋内，外间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定定地看着。
“你醒了。”东里长朝他道，“过来喝碗热粥吧。”
意识到自己之前大概是失态了，雪兰河翻身下榻，理了理衣袍，歉然道：“我怎得了？是不是吓着你们了？”
“可不是……”夏侯风刚开口就被东里长瞪了回去。
东里长用木勺舀了碗热乎乎的米粥，端上桌，简洁道：“眼下诸事未定，还请雪右使节哀才是。”
被他一提醒，雪兰河一楞，忙问道：“灵犀还没醒？”
东里长摇摇头：“我方才替她探了脉，又查看过她的双目，情况不明，恐怕要用追魂术才知晓她究竟出了何事。”
雪兰河一听便要起身去看，被东里长拦住：“不差这一会儿，先把粥喝了吧，特地给你熬的。”
“不要紧，我先去看看灵犀。”
雪兰河说着便撩开布帘，进了里屋，见灵犀依然静静躺在床上，墨珑守着她，聂季忧心忡忡地靠墙而立。
“从她服下丹药，到现下有多久了？”雪兰河因自己晕过去一阵子，故而无法确定。
墨珑低低道：“一个时辰左右。”
这么久了，丹药肯定已经起了效验，为何还未有起色？雪兰河凝神为她探脉，脉象仍是微弱而絮乱……
“她瞳仁无光，恐怕魂魄有损，老爷子说要用追魂术才行。”墨珑看向他，“你可有别的法子？”
雪兰河沉吟片刻，朝墨珑道：“我来试试追魂术，其间不可受到打扰，你们且都避一避。”
他的修为自是比东里长高出许多，他肯用追魂术再好不过。墨珑自然无异议，多看了灵犀两眼，便与聂季退出里屋，在外间等候。
深吸口气，雪兰河明知自己此刻身体虚弱，但为了灵犀，还是愿意勉力一试。当下他屏息静气，捏诀念咒，一缕神思从他额间逸出，钻入灵犀体内……
屋外，雪停了，倒也一点不冷，只是凉凉的。白曦饶有兴趣地看着小肉球使劲朝晾得高高的咸鱼干蹦跶：“……再高点，若是你能够着，我就赏你一整条咸鱼！”
小肉球也不知听没听见，四条小短腿倒是蹦跶得更起劲了，雪地里头到处都是它的小脚印。
白曦有心将一条咸鱼干弄低点，正解麻绳，眼角余光似瞥见了什么，怔了怔，然后转头望去，顿时惊呆。下一瞬，他顾不得咸鱼干，也顾不得小肉球，冲进屋内朝众人大嚷：“快！快逃命！”
“小声点！”墨珑皱紧眉头，疑心他惊扰到里屋的雪兰河，压根不问什么事，返身就进里屋去。
“怎么了？”聂季与夏侯风同时问道。
白曦这辈子都未见过那么高的海水，紧张地直结巴：“水、水……海水朝这儿扑过来了！”
聂季一把拨开他，大步行到屋外，饶得是他，也立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高达十几丈的海水，像是一堵厚厚的高墙，铺天盖地，正朝这儿推进！
随后出来的是夏侯风与东里长，目瞪口呆，完全无法言语。
“快走、快走、快走！”东里长连声道。
夏侯风完全被这景象骇住了，感觉像是整个东海正朝他倒扣下来，喃喃道：“怎么走？怎么走得掉？”
里屋，因为被白曦的那一嗓子所惊扰，雪兰河匆忙收回那一缕神思，却已然有些不及，顿时间头疼欲裂，耳边是山呼海啸般的喧嚣声，眼前黑一阵白一阵，模模糊糊。他知晓魂魄激荡，很可能会受重伤，踉跄到桌边去拿小玉葫芦，想服一枚安神定魂的丹药。
因眼前模糊，手一抖，丹药倒出数枚，径直落到了地上。墨珑在旁见他面色不对，看出他的意图，连忙抢上前将丹药拾起放到他手中，雪兰河顾不得许多，仰头先将手中丹药服下，就地盘膝而坐，调匀气息。
片刻之后，耳边的喧嚣声渐渐减退，眼前也渐渐清晰起来，他看向墨珑：“灵犀她……魂魄恐怕有所残缺……”
“……什么意思？”墨珑盯着他，“我只想知晓，她什么时候能醒？”
雪兰河看着墨珑，不作声。
墨珑收回目光，复落到灵犀身上，似在自言自语：“不可能，她一定会醒。”
此时东里长从外屋匆匆进来，道：“快！快走！海水马上就要淹过来了！”同时蹿进来的还有小肉球，看见散落在地上的丹药，想都不想，一口一个，一口一个，自顾嚼得香甜，无人留意到它。
“什么！”墨珑与雪兰河都不解。
“没功夫解释了！”东里长催促道，“快，背上灵犀，赶紧走！”
墨珑忙将灵犀负到背上，没忘记将小玉葫芦揣怀中，随东里长出屋子。雪兰河抢先一步出去，看见聂季正朝着高耸的水墙飞奔而去，同时恢复三头蛟龙的原身。
身为蛟龙，是东海龙族一员，聂季天生便有驭水之能，当下以龙身阻挡水墙，凭一己之力，硬生生将这堵骇人的水墙阻挡在渔村之外。
此刻渔村中许多人也都看见了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惊恐万分，携妻带子，纷纷往远方高处逃去。墨珑等人不会驭水之术，帮不上忙，只能带着其他人也撤往高处。夏侯风背着东里长，转头望了好几眼，才急急离去。
海水之力澎湃汹涌，聂季一面苦苦支撑，一面大惑不解：出了海水倾覆这等大事，怎得东海无人出来平定，即便大公主不在，也不可能无人出面。大哥呢？或是其他定海将军呢？
他正想着，忽然水中骤然刺出数柄水剑，幸而他龙身一摆，将这数柄水剑一一击飞，碎成水珠。与此同时，灵均出现在浪头顶端，居高临下，皱眉望着聂季。
“我道是何人挡我去路呢？原来是你。”昼晦眸光暗沉，“东海对玄股发兵，难道你不知晓么？再敢挡路，便以投敌论处！”
聂季大惑不解，龙身腾挪而上，问道：“为何突然对玄股国发兵？是大公主的意思？”
昼晦冷道：“玄股国诱杀我东海上百头逆戟鲸，实为挑衅。东海发兵惩戒，断不能容忍这等行径！”
“等等！”聂季忙道，“逆戟鲸并非玄股渔民捕杀，此事有误会，我要见大公主！”
闻言，昼晦手腕一抖，一柄长戟出现在他手中，正是东海的青璃戟，戟刃划出一道水痕，直直指向聂季：“速速让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便是要开战，也不该祸及无辜百姓！”聂季不肯相让，“我要见大公主！”
昼晦懒得与他多言，戟刃挟风，朝他刺下，直击要害，竟是半分也不留情。聂季一面要阻挡水墙，一面要与昼晦相斗，□□乏术，加上昼晦招招狠辣，转瞬间他便已左支右绌，就在要被青璃戟刺中之时，旁边一股大力将他推开，同时击开青璃戟。
聂季心有余悸，看见正是雪兰河替他解困。

第一百零一章
此时此地见到雪兰河, 昼晦也是一惊, 不明白雪兰河明明已经回了天镜山庄，怎得又会出现在此地。雪兰河毕竟是从昆仑山上下来的，修为甚高, 对他昼晦甚是忌惮。
“灵均！”雪兰河一反常态, 疾言厉色朝昼晦喝道，“速速平复海水，若伤及无辜，我断不会饶你！”
事已至此, 昼晦又怎肯收手, 长戟一抖，冷笑道：“我若不肯，你能奈我何！”
说罢, 长戟疾扫，溅起水花一片，瞬间化为无数冰刃，迎面朝雪兰河飞射而去。雪兰河袍袖一卷，拂开冰刃, 待要擒住长戟，忽然眼前一黑，胸中气血涌动, 险些失足落下。他心知是方才施用追魂术时受到惊扰, 虽服了丹药, 但并未完全恢复, 此时催动灵力，与人动武，着实危险。
为了掩饰失足，雪兰河足尖轻点，翻身飞起，手中祭出一柄长剑，朝灵均斜斜刺去。因心存善念，剑尖所指，并非灵均要害，只是想伤了他，然后迫使灵均平复海水。
昼晦持戟相格，又朝左右喝道：“快与我拿下他！”
旁边数十名东海兵士朝雪兰河涌上，雪兰河知晓他们是受灵均驱使，不愿伤了他们，拂袖震开，抬眼处却又看见一位身披铠甲的将军手持双锏，破浪而来，双锏呼呼生风，分别打向他的头顶与腰际。
雪兰河在东海未曾见过他，也不知他是何人，见他来袭，只能硬着头皮迎战。长剑格挡双锏，一触之下，才发觉对方力大无穷，震得他虎口发麻，一股大力自剑身涌入他体内，激得气血又是一阵翻腾。若在昔日灵力充沛之时，他以灵力牵引，巧卸劲道，不在话下，偏偏是在此刻……
昼晦在旁，冷眼旁观，也看出雪兰河不对劲之处。从容貌上看，雪兰河憔悴堪损，与之前大不相同；再看他出手，也不知是心存仁慈，或是体力不支，以他的修为，即便短短数招赢不了定涛将军，也不至于处下风才是。
也许澜南离世，对于玄飓、雪兰河等人打击甚大，以至于他们都有异于平常。一抹暗光从昼晦眼底掠过，既然有这等好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用指尖轻轻抚过戟刃，尖端一滑，一滴血珠悬停其上，他轻振长戟，趁着雪兰河招架定涛将军之时，挺戟直上，直刺向雪兰河颈上……
眼看雪兰河无处可避，忽有三支银箭凌空而至，连续击打在戟刃上，将长戟打偏。昼晦皱眉，正待看是何人，又有一柄鱼叉朝自己激射而来，他匆忙避闪，鱼叉堪堪擦过他的面门，划出一道血痕。
原来是墨珑与夏侯风看见灵均出现，生怕聂季与雪兰河不敌，折返回来相助他们。夏侯风银弓银箭，例无虚发，不仅击飞戟刃，还逼开定涛将军，让雪兰河略微喘了口气。而墨珑以树身为弓，鱼叉置于其上激射而出，方才险些伤到昼晦的鱼叉正是他所射出。
“找死！”
昼晦挥舞长戟，溅起数百点水花，尽数凝成冰刃朝墨珑与夏侯风两人激射而去。
墨珑虽聪明，但因有血咒在身，能动用的灵力甚是有限，说实话根本不是灵均的对手，他自己也明白。而夏侯风虽是凶兽，但修行有限，也敌不过灵均。此时海水压境，稍有差池，他两人恐怕都要命丧此地，然而两人竟然还是前来助战。聂季心中感动，龙身腾挪而过，以龙鳞替他二人挡下大部分冰刃。
昼晦心道：聂季、墨珑等人不值一提，当下只要废了雪兰河，便再无人可挡住自己。遂不再去管墨珑等人，他集中全力攻向雪兰河。
雪兰河原本对付定涛将军已颇感吃力，现下昼晦强攻而至，使得他不得不动用灵力，也顾不得魂魄受损，强行将灵力灌注到长剑之中——剑气涤荡，浩然白光，瞬间将定涛将军震开数丈，剑身挟着长啸之音，直刺灵均眉间。灵均立戟挡住面门，戟刃与剑尖相触，溅出数十点金光，与此同时，原本在戟刃上的那枚血珠，顺势滴落到长剑之上。
长剑悲鸣，其声如泣如诉，这是数千年未现的悲音。
雪兰河大震，长剑竟脱手而去。
趁此机会，昼晦操戟刺去，墨珑等人来不及相救，眼看雪兰河就要被长戟穿身……
从渔村小屋内，一只浑身通红的小兽犹如流星锤般从窗口飞出，直直朝昼晦撞过来，逼得昼晦不得不回戟自卫。
小兽撞到长戟上，也不见受伤，但想来是撞疼了，立时爆发出一声嚎叫。叫声尖锐之极，紧接着就开始没头没脑地乱咬乱踢，冲着昼晦，冲着周遭的东海兵将，又冲又撞，毫无章法。它身上烫得像个火球，所到之处又都是海水，滋滋直冒白雾，转眼间就撞翻了一圈兵将，掉头就朝着昼晦冲过来。
莫说昼晦，连雪兰河、墨珑等人也都有点愣住，不明白这头小兽是打哪儿蹿出来了。
昼晦朝小兽刺出几戟，没料到这小兽鳞甲甚厚，竟是刀枪不入。下一刻小兽便已扑向他，鳞甲炽热犹如烧得通红的铁片，烫得昼晦连连后退，周遭兵将赶忙来救。那小兽接连叫唤了几声，叫声甚是痛楚，突然整个身子潜入水中，只听得咕咚咕咚，水墙急剧下降，也不知是它在海水里头动了什么手脚。
顾不上弄清小兽的来历，雪兰河此时已然支撑不住，跌落在地，夏侯风连忙去将他扶起，见他脸色发青，连嘴唇都是白的。
“你被伤着了？”夏侯风问道。
方才强行用灵力，雪兰河自身受损甚重，微弱道：“没事，你们快走！”此时他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墨珑取出丹药，也顾不得数了，接连给他服下三、四枚。
夏侯风奇道：“那头……什么玩意儿？”
此刻那只小兽复冒出来，嘴巴一张，一股粗粗的水箭从它口中激射而出，劲道颇大，喷得一众东海兵将站立不稳，无人能上前。
这幕着实有点眼熟，夏侯风忽然想起双影镇的客栈中，小肉球也是这般替他和白曦解开水影。
“它，它就是小肉球吧？怎得突然间长这么大了？！”
这只小兽确是小肉球，只因它贪嘴，吃了落在地上的丹药，而且不光一粒，是吃了好几粒。那些丹药是用各种上等药材炼成不提，其中还有玄飓上仙的修为，它小小年纪，如何消受得了。
眼下丹药药性发作，它一下子长成了小麒麟的模样，且多余出来的药性在它体内冲突，无法释放，这才造成了它现下这副模样，浑身高烧，乱冲乱撞，倒不是它英勇无敌，实在是浑身难受得很。
它方才喝了一肚子海水，再将海水吐出来，顿时觉得舒服了些许，自觉找到了好法子，立时又一个猛子复扎入海中，咕咚咕咚继续喝水……
趁着小肉球胡闹出来的空档，聂季朝墨珑喊道：“你们不是他的对手！水淹过来都挡不住，傻啊，快走！”
墨珑扶住雪兰河，朝聂季急喊道：“你才傻！你制不住灵均，至少该让其他东海兵将停手！”
聂季急道：“他们不听我的怎么办？灵均才是东海太子呀。”
“告诉他们，灵犀就在岸上，他们若再向前一步，伤了灵犀，谁来负责！”墨珑朝他道。
聂季再不多言，龙尾一摆，冲上水墙顶端，朝定涛将军大喊：“尔等速速停手！灵犀就在岸上，你们若是伤了她，谁来负责！”
定涛将军闻言一愣：“灵犀公主怎得会在岸上？”
昼晦喝道：“休得听他胡言！聂季胆敢扰乱军心，分明是玄股国的奸细！速速拿下他！”
“我……奸细！”聂季对这个罪名着实哭笑不得，“定涛将军，你一定要信我，快快住手！”
对于出兵玄股国一事，定涛将军本就反对，但不得不听命于灵均，眼下听聂季说灵犀就在岸上，自然更加踌躇，朝灵均躬身道：“太子殿下，若灵犀公主当真在岸上，此举……”
话才说到一半，小肉球又浮出海面，嘴巴一张，又是一股粗壮的水箭，转着圈地喷向东海兵将。这下吐出水后，它终于舒服了，体力那股高热被水流带走，它精疲力尽地躺在海面上，挺着肚子，随海浪起起伏伏，惬意地喘着气，动也不想再动一下。
被这么个玩意儿闹了个人仰马翻，昼晦很是恼怒，勒令兵将布下渔网，擒拿此物。他自己复看向地面，雪兰河重伤尚在调息之中，墨珑、夏侯风等人他则压根未放到眼里。
虽不知雪兰河今日为何如此脆弱，但显然这是一个除掉他的最好时机。在昼晦的图谋中，天镜山庄诸人是他最大的阻碍，能扫清一个是一个！
当下，昼晦未再迟疑，长戟一紧，俯身冲下，直取雪兰河。
墨珑见他来势汹汹，连忙操起一旁的鱼叉，护住雪兰河，同时喝道：“小风！”
“嗯？”夏侯风正弯弓搭箭，一箭接着一箭，接连五、六箭朝昼晦射去。昼晦虽将箭矢击飞开来，但俯冲之势也为之一缓。
“小风，背他走！”墨珑喊道。
“珑哥！”
“快！”
知晓珑哥向来主意比自己多，夏侯风便只管听他的话，负起雪兰河就跑，风驰电掣一般，往远方高地奔去。
见灵均欲追，墨珑持鱼叉，纵身跃上，硬生生挡在灵均身前。
昼晦冷哼道：“自不量力！”他自然是不会把这头狐狸当一回事儿，当下长戟一摆，挺胸刺去。
墨珑挥叉来挡，一击之下，鱼叉只是凡铁所铸，如何比得过青璃戟，当即崩成数段，残铁飞溅，逼得墨珑连退数步。他暗暗咬牙，若是那柄银铩还在身边，绝不至于这般狼狈，只可惜银铩已被那头章鱼甩入深海之中，再无从找去。
昼晦待要再进一步，杀了这只挡路的狐狸，忽然看见墨珑又退了一步，手中残存的半截鱼叉划断了一旁的绳索，一张渔网从天而将，正正好落在昼晦身上。
因为匆忙，这渔网陷阱设得甚是草率，墨珑知晓困不住灵均，又不能杀他，只能用半截鱼叉直抵他咽喉，喝问道：“说！你把灵犀怎么了？”
尖锐铁器就抵在下颚，昼晦非但丝毫不怕，反而还用力朝铁器上压了压，顿时就溅出血来，冷笑道：“想杀我？来啊！”
灵均的这般举动是墨珑之前所未料到的，他隐隐察觉到，假如他此时面对的是并非灵均，而是深藏在灵均体内的另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对于灵均这副躯体似乎毫不在乎。
墨珑只是稍稍一愣神，昼晦眼底闪过一丝寒意，手腕一翻，长戟从渔网洞眼中穿出，瞬间刺入墨珑的腰际。这一下刺得甚深，从他左侧腰际穿入穿出，墨珑闷哼一声，他的半截鱼叉依然抵在灵均下颚，但即便是到了这一刻，他都不愿杀了灵均——毕竟灵均是灵犀的哥哥，是她千辛万苦才找回来的哥哥，若是死了，她定然会难过得很。
随着昼晦一声冷笑，长戟向上一挺，竟将墨珑高高挑在戟刃之上——远远的，东里长看见，顿时肝胆俱裂，手足无措，只知晓向墨珑奔来，高悬的海水，路上的障碍完全视而不见，摔了跌了也不顾上，连滚带爬地赶过来。

第一百零二章
“珑哥！”白曦负责照看仍在昏迷之中的灵犀，急得直跺脚, 他也想去救墨珑, 又担心灵犀无人照看。
夏侯风刚刚把雪兰河送回, 看见东里长与白曦的异常，转身望去, 心中大骇, 怒吼出声：“珑哥！”话音未落，他人便已冲了出去。
聂季一直在海中与定涛将军交涉，请他速速退兵, 莫要伤及无辜百姓, 一切事宜等大公主回来再作定夺。定涛将军也知晓此事蹊跷，原本应该有四位将军领兵前来, 安澜将军眼睛受伤，可其他两位将军却直至现下都不见踪影，并未遵循灵均的命令出兵，他心里也直犯嘀咕。
“……可是若太子殿下……”定涛将军仍在犹豫之中。
聂季待要再说，忽听见夏侯风那声“珑哥”。夏侯风毕竟是凶兽, 情急之下的这声吼叫, 气势磅礴，若是在山林之中, 足可令百兽震惶, 便是聂季听了, 亦是一惊。他循声望去, 正好看见墨珑半身是血, 被长戟甩出，惊骇之余，连忙俯冲而下，用龙身接住墨珑。
之前他也不喜欢这只小狐狸，但这短短几日相处，对墨珑渐渐改观。眼下海水覆倾，墨珑等人本已逃走，却又赶回来相助雪兰河，明知身单力薄，仍肯以命相搏，着实有情有义。以前老是觉得狐族只会耍心机，认为墨珑根本配不上灵犀，现下聂季忽然觉得，其实灵犀挺有眼光的。
腰间鲜血泊泊直淌，墨珑连抓住聂季龙鳍气力都没有，很快就从龙背上摔下，重重落地。夏侯风迟了一步赶到，没有接住他，眼睁睁看着墨珑浸透在鲜血中的模样，想替他止血，却因为伤口太大，怎么也止不住一直外淌的鲜血。再这样下去，即便不是伤在要害，墨珑也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夏侯风着慌得很。
东里长连滚带爬地赶到墨珑身边，口中喃喃道：“没事的、没事的……一定没事的。你一定没事的！”双手发抖地从怀中摸出治伤的药来，想给墨珑上药。
昼晦此时已经跃至浪头之上，见状，手指轻挥，一小股浪花直奔向墨珑，将他从头到脚淋湿不提，也将东里长手中的药粉冲刷得干干净净。血水淌了一地，触目惊心，东里长已无药可用，只能眼看着墨珑血越淌越多。见到这般情景，昼晦大笑出声，很是开怀。
“你……”
东里长仰头看向灵均，双目怒得喷火一般，丢弃拐杖，口中也不知念了什么，双掌中冒出两枚火球，滴溜溜转得飞快，下一瞬便朝灵均扑去。
昼晦不以为然，长戟轻摆，想将两枚火球尽数挡开，不料，长戟触及火球的那瞬，火球突然炸裂开来，猝不及防间昼晦的手背被烧伤了。
“老东西！不自量力！”
长戟一摆，昼晦想连东里长一块儿杀了，却听见聂季在旁大声道：“大公主！大公主！”
清樾明明去了南海，怎得可能这么快赶回来，昼晦估摸这是聂季的缓兵之计，迟疑片刻，终是心存忌惮，转身望去，顿时怔住——清樾、班戟，还有聂伯、耿轩和安澜将军都到了，定涛将军正朝清樾施礼。
原来班乾逃出之后，立即找到了聂伯，他们两人皆是辅佐清樾执掌东海的重臣，千余年来彼此间甚是信任，绝无罅隙。班乾说出了灵均的异样，聂伯此前就觉得灵均不对劲，闻言大惊，两人相商，此事非同小可，须得速速请回清樾。当下聂伯赶往南海，班乾又去说服了耿轩和安澜将军，两位将军都决定冒死抗命，等待大公主回来决断。待班乾还想去说服定涛将军时，时辰已到，定涛将军已随灵均出发前往玄股国。
班乾无法，只得在原地焦急等待，好不容易等来了清樾，连忙一同赶往玄股海域。原本听到聂伯转述的话，清樾尚有些将信将疑，但路上班乾将殿上所见所闻仔仔细细讲述了一遍，清樾这才感到深深的恐惧。
“你到底是谁？！”
清樾双目紧紧盯着灵均，心底隐隐发寒，因为从灵均眼底她看到了某种并不熟悉的东西。
昼晦冷冷一笑，瞥了眼班戟，道：“老东西，跑得还挺快。”
“灵均！”清樾厉声喝道。
一直被昼晦压制住的灵均听见姐姐的声音，想和姐姐说话，却又发不出声音，尽力挣扎着，面容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扭曲：“姐……姐……”已经是用了最大气力，所发出的声音却是微弱之极。
他这模样看得清樾很是心痛，当下朝昼晦喝斥道：“不管你是谁，速速离开灵均，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昼晦大笑：“你能耐我何？实话告诉你，若非有我在，灵均早在三百年前就死了！”
清樾皱眉，不知眼前此人的来历，更无从分辨他的话是真是假，当下双掌一翻，祭出日月五行轮，想着先将此人逼出灵均躯体，否则灵均被他所制，处处受缚，无法行事。
上一次见到这对日月五行轮，已是八千年前的事，昼晦还清楚地记得伤在双轮之下的那些幽冥部众，想不到今时今日，这对日月五行轮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昼晦将长戟一摆，眸光寒意森森，杀心已起……
“大公主，当心！雪右使都被他打成重伤了。”聂季忙道，他并不知雪兰河是因为使用追魂术时受到惊扰以至于魂魄受损，只道是昼晦太过厉害。
闻言，清樾亦是暗自心惊，论修为，雪兰河比她恐怕高出数倍，居然连他都被重伤：“雪右使在何处？”
聂季远远一指：“在哪儿！灵犀也在，至今都未醒来。”
“灵犀怎么了？”清樾又是一惊，“也是被他伤了？”
聂季对灵犀之事并不清楚，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昼晦在此时，轻松插口道：“灵犀被我夺走一魄，如今她魂魄残缺，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清樾闻言，怒不堪言，日月双轮极有灵性，感其怒气，双轮光芒大盛，锐气直逼昼晦。
“莫怪我事先未提醒你，杀了我，灵均也活不成！”
昼晦丝毫不惧，挥动青璃戟，就朝清樾攻去。
清樾闻言一凛，长戟迎面而至，她再无功夫迟疑，只能挥轮迎上。两人战作一团，海水滔天，似银汉天倾，澎湃汹涌。轰隆隆声中，又有青璃戟与日月双轮的相击之音，电闪雷鸣一般，一时间天地尽昏昏。
聂季，聂伯，还有其他诸将有心上前相助清樾，但却碍于昼晦的那句话“杀了我，灵均也活不成！”，无人敢插手。
清樾亦是束手束脚，而昼晦却可以肆无忌惮。数十招之后，清樾知晓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遂退开些许，指尖轻弹，想用水影先困住灵均，然后再想别的法子。
水影柔软地包裹住灵均，昼晦试着左冲右突，皆被水影挡了回来。
周遭聂伯、聂季等人皆松了口气，清樾面色郁郁盯了昼晦片刻，才转头吩咐聂季：“把灵犀和雪右使护送过来。”
对于昼晦方才所说的话，她将信将疑，若然灵犀当真被他夺走一魄，那么即便会伤到灵均，她也不得不对他下重手。
聂季领命而去。
忽然之间，水影一振，清樾尚来不及反应——青璃戟从水影中骤然突出，直刺向清樾后背心口，日月双轮感知危险，光芒爆长，却来不及抵挡。
“大公主！”聂伯疾声喊道，揉身扑上。
这一生变着实突然，众将皆惊。
破开水影的昼晦一心要杀了清樾，灵均眼看姐姐就要命丧当场，再顾不得许多，使尽浑身解数，拼死挣开昼晦的压制，将青璃戟死死拖住。
昼晦要进。
灵均要退。
青璃戟就停滞在距离清樾后背心半分所在，动也不动。
此刻，聂伯已至，碧椎枪破开青璃戟，直逼向灵均。灵均已近力竭之时，爆发出最后的气力，硬是不让昼晦有所动作，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碧椎枪扎入心口——聂伯怎么也没想到灵均竟会一动不动，瞬间愣住，□□脱手。
清樾回过身，看见弟弟被□□穿心而过，呆立当地，脑中瞬时空白一片。
“姐，姐……”灵均身子晃了晃，微弱地唤她。
清樾这才反应过来，抢上前抱住灵均，连声道：“不怕啊，不怕，姐姐在这儿，我们马上回家，回家就没事了……”她说这话时，身子一直在抖，因为恐惧而止不住地颤抖，双目看着灵均，眨也不敢眨一下。
聂伯跪倒在地，痛楚道：“微臣万死，请大公主责罚。”
“……和他没关系。”灵均摸到清樾的手，紧紧握着，勉力笑了一下，道：“姐，我不怕……现下我什么都不怕了。”
清樾搂着他，哽咽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灵犀呢……”灵均努力向四下张望，鲜血从他口中不停地往外淌，咳了咳。
聂季正好将灵犀与雪兰河都带了过来，见到这幕，亦是震惊之极。清樾连忙示意他把灵犀抱过来。
灵均伸手去摸了摸灵犀的脸，艰难笑了笑：“我这个做哥哥的……直到今日……才总算能有个……做哥哥的样子了。”说着，他将掌心覆在灵犀的眉心之上。
“灵均？”清樾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姐，我……我辜负了你的期望……”灵均望着灵犀，“我想，灵犀会做得比我好，不会给咱们……东海龙族……丢人。”
说话间，他的体内泛起隐隐光芒，星星点点，汇成一条细线，如同涓涓细流般淌过他的手臂，从他的掌心注入灵犀额间。清樾这才意识到，灵均是在将自己的灵力全部注入灵犀体内。
“灵均，不可以……”清樾急道，她深知这样一来，失去灵力的灵均更加回天乏术。
灵力离体，灵均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紧紧抓住清樾的手指，艰难道：“灵犀会没事的。姐，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想害人……从来都不想……”
“我知道、我知道……”清樾哽咽难言。
极力想睁大眼睛，再望一眼东海，灵均竭力想要坐起身，清樾连忙扶他，却在这瞬，灵均的身子骤然往下一坠，再无知觉。清樾抱着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当众哭出来，众将皆寂然无声，唯有海浪涛涛。

第一百零三章
灵犀闷哼一声, 终于醒来，只觉头疼得厉害，扶着头缓缓坐起。
“姐……”看见清樾抱着灵均, 而后者的心口处满是鲜血，她顿时愣住, “哥……”
见清樾面容悲恸望着自己，灵犀不可置信地伸手试了试灵均的鼻息，果然全无气息：“是谁？谁杀了哥？是不是昼晦？”
“昼晦是谁？”清樾还是头一遭听见这个名字。
“他是幽冥界的三皇子, 他一直藏在哥哥身上, 连蚌嬷嬷也是被他杀了。”灵犀道，“哥哥跟我说，他当年受了重伤, 若非昼晦，他就死了。可昼晦之所以帮他, 是为了操控东海。”
方才与灵均交手，雪兰河便已知晓，在灵均绝对不是被幽冥蛊虫操控那般简单，而是切切实实有一个人在灵均体内。那滴落到长剑的血, 能引得离合剑悲鸣，其戾气之深, 不可小觑，恐怕还是为幽冥界的厉害人物。万万没想到, 一直深藏在灵均体内的人竟然是幽冥三皇子。也就是说, 数千年来, 这位三皇子也一直潜伏在澜南上仙体内，就在他们身边……雪兰河伤怀之余，忽想到一事，立刻悚然而惊——灵均死了，那么眼下昼晦又去何处？
当年昼晦刻意重伤灵均，附在灵均体内。而眼下，他绝不可能如此轻易被杀，说不定又藏在了何处。
毕竟是执掌东海的大公主，悲恸之余，清樾知晓自己还有正事需要处理，遂含泪将灵均的遗体交给班乾，请他将灵均带回东海水府。她站起身，举目四望，目光所到之处，皆是浅浅的水泽，方才的一场大战，许多海水漫上了岸边，也不知淹没了多少良田，又有多少无辜百姓受灾。
雪兰河撑起身子，向四下张望，想看看何处有异状。低首时，看见不远树林间，东里长倒地不起，旁边夏侯风也躺倒，而墨珑却不知去向。他忙赶过去，扶起东里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东里长昏昏沉沉，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晓他拼命想替墨珑止血，刚把伤口包扎起来，墨珑就把他打昏了过去。旁边的夏侯风也是被墨珑打翻在地，直至现下都没有回过神来，完全不明白墨珑为何突然发难，也不明白墨珑明明重伤，哪来那么大的气力。
心下已升起不详的预感，雪兰河看着东里长衣袍上的血迹，忙问道：“你没事吧？”
东里长摇头：“都是墨珑的血，他……”想到墨珑伤得如此之重，眼下踪迹全无，不知生死，他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雪兰河当时在远处也看见墨珑被昼晦挑在戟刃之上甩出去，想来他必是受了重伤，心中暗忖：人在重伤之极，也正是魂魄最为虚弱之时，当年昼晦就是重伤灵均之后，才藏到了他身上，难道今日的墨珑……
灵犀只看见了东里长、夏侯风等人，并未看见墨珑：“珑哥呢？”
白曦跑得慢，刚刚才赶到这里，听见灵犀问，忙道：“我刚刚看见珑哥往那儿去了，也不知去作甚？”
雪兰河急问道：“哪里？”
白曦往北面一指，雪兰河循指望去，茫茫一片水泽，已看不见人影。
“他去哪里做什么？”灵犀疑惑道，她尚不知墨珑受重伤一事，但看出雪兰河脸色不对，“怎么了？”
雪兰河迟疑片刻，思量着要不要告诉她。
灵犀愈发焦急，追问道：“到底怎么了？”
“我疑心昼晦……”雪兰河顿了一下，“墨珑为了我，受了重伤，昼晦很可能……”他看着灵犀，没再说下去。
灵犀怔了怔，脑中先闪过哥哥的死状，然后猛然明白过来，惊道：“你是说，因为哥哥死了，所以昼晦不得不换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珑哥。”
夏侯风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扶着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莫名其妙道：“珑哥到底怎么了？明明伤得那么重，还突然出手打我。”
闻言，灵犀与雪兰河对视一眼，心皆是一沉。
“怎么办？”灵犀心急如焚，“珑哥会不会被他控制？他会做什么？”
雪兰河皱眉摇头，对于昼晦，他并不了解，一时之间完全想不到他会去何处？也猜不到他想做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昼晦这一消失必定后患无穷，须得尽快尽早找到他才行。
此时聂季已上前，将此前发生的种种事情都向清樾禀报了一遍，清樾才知晓墨珑等人为了灵犀为了东海竟以命相搏，自己此前对他误解颇深，心下甚是惭愧。
“灵犀，你先随聂季回东海水府吧。”灵均已死，清樾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灵犀再出事了，“剩下的事情我来办，我会把墨珑找回来的。”
灵犀看向姐姐，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而坚定：“姐，我要去找他，你回东海吧。”
“他现下很危险，他很可能……”清樾看着她，“你明明知晓，昼晦连蚌嬷嬷都杀了，墨珑他……”
“我知晓，所以我才更要去找他。”灵犀斩钉截铁道。
“灵犀……”
清樾望着小妹，突然间感觉到眼前的小妹不再像过去的她，仿佛一夜之间，她就长大了，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也是在一夕之间从无忧无虑的豆蔻少女变成执掌东海的大公主。
昏迷中的墨珑，在颠簸中醒来，腰间传来的痛楚让他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马背上，而且手持缰绳，在旷野中疾奔。
“你醒了？”他开口道。
墨珑立即意识到不对劲，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就是他自己，然而他立即明白过来了：“你是谁？”
昼晦微微一笑：“看来是我小看你了，你怎得一点都不害怕？”
“害怕有用么？”墨珑反问道。
昼晦耸耸肩：“没什么用，不过，会让我感到很舒服。我喜欢看你们惊慌失措的样子。”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究竟是谁？”墨珑问道。
“昼晦，幽冥三皇子。”昼晦笑道，“怎么样，比你这个从青丘被赶出来的玄狐少主还是强一点吧。”
墨珑也笑：“三皇子在山海大陆数千年，混得连具躯壳都没有，还能这样自我安慰，确实比我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小狐狸，你……”昼晦刚想发火，转瞬又按捺下来，他的原意并不是想和墨珑斗嘴。而且，短短数语之间，他也意识到墨珑与灵均差别甚大，若是用当初威胁灵均那套来对付他，多

第一百零四章
玄股海边, 东海众兵将遵从清樾之命，将海水尽数退回。清樾又命聂伯等人前往玄股城谈赔偿事宜。
“虽然灵均是被昼晦所操控, 但他毕竟是东海太子, 此事我们东海负全责。”清樾吩咐聂伯, “但一码归一码, 玄股城内依然有人贩卖鱼翅、鱼皮制品, 包括买卖鲛人, 你也必须逼迫玄股国拿出相应的措施。”
“微臣明白。”聂伯仍为失手杀了灵均之事而耿耿于怀, “大公主，我……”
“去吧, 其他的事情莫再多想。”
聂伯领命而去。
随即, 定涛将军拖着个渔网来找清樾：“大公主，这个玩意儿怎么办？”
清樾看渔网中, 躺着一只圆滚滚的小兽, 身上长着闪闪发光的鳞片, 小尾巴一个劲儿地甩来甩去：“这是……”
聂季忙道：“大公主，这就是灵犀那头水麒麟，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 它突然就长大了, 还帮了我们好些忙儿呢。”
“既是如此, 就放了它吧。”
渔网解开，小肉球打了个滚, 站起身来, 使劲甩了甩水, 立时撒开蹄子朝灵犀奔去。
灵犀正在为追踪墨珑的踪迹而犯愁，海水所漫过的地方，足迹不清，很难追踪，而且到处都充斥着一股海腥味，掩盖了其他气味。想要找到墨珑，甚是困难。
在东海众兵将合力之下，海水退去，雪兰河从泥泞中捡到金铃，叹了口气。若金铃还在墨珑身上，他还可以藉由金铃上残余的灵力追踪到墨珑，可现下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小肉球奔到灵犀身旁，热络地直往她身上蹭，灵犀乍然见它，吓了一跳，听到聂季的解释之后，才明白过来，又惊又喜，伸手去摸了摸它。
雪兰河看见小肉球，先是一怔，他知晓这头水麒麟颇有灵性，还知晓从东海水府把丹药带出来，继而想起那日在玄股城街道上，小肉球毫不费劲就能找到墨珑。眼下已别无他法，不如试试，这般一想，他立时蹲下身，柔声对小肉球道：“你能不能找到墨珑？”
闻言，小肉球身上鳞片扎起，脑袋左右摆了摆，立时撒开蹄子，朝北面奔去，正是方才白曦所指的方向——雪兰河大喜，忙朝灵犀道：“快，跟上它！它能找到墨珑！”
灵犀闻言大喜，连忙追上。雪兰河紧随其后，夏侯风背上东里长，还有白曦，尽数追着小肉球而去。聂季犹豫片刻，先向清樾禀报了一声，然后显出蛟龙之身，在空中追上他们。
众人追出甚远，发觉小肉球所引之路并非常用的大道，而是已经废弃数千年的古道，蜿蜒曲折，一路向北。
渐至荒野无人处，莽莽雪原之中，蹄印甚是清晰。最前头的灵犀看见路上除了小肉球的蹄印之外，还有一行马蹄印记，想来便是墨珑应是骑马而行。
雪兰河半蹲下身，细察马蹄印，见蹄印颇深，且蹄印之间相隔甚远，想来这匹马一直处于狂奔之中，却不知昼晦究竟有何用意，只能一路继续追下去。聂季见雪兰河还甚是虚弱，还有白曦也一副跑得快吐血的模样，便将他二人，还有东里长一并甩到自己背上，从空中腾挪往北。
其后，清樾亦很快追上他们。她无法阻拦灵犀，但知晓昼晦极其危险，生怕灵犀出意外。
如此，一直追到新月初上，星辰漫天，雪兰河伏在蛟龙背上，看着天际寒星，意识到昼晦始终没有改变过方向，一直在往北走，而顺着这个方向，正是天镜山庄。
昼晦要去的地方是天镜山庄？
难道他知晓君上此时已与凡人无异？雪兰河骤然担心起来，连忙从袖中掏出金铃，想要速速联系雪五。
与澜南在一起的数千年，昼晦对天镜山庄早已熟稔像自己的手指一样，设在镜湖边上结界，他捏诀念咒，很快毫发无损地穿过结界，轻车熟路地进入谷中。
上次墨珑来时，谷中杏花盛开，绿草茵茵，一片生机盎然世外桃源的景象。而今日再入谷中，他不由怔了怔，杏花早已谢了，草木凋零，天际一轮寒冰，叫人一望之下，不免心生冷寂之意。
栖息在树上的银喉长尾小山雀最先看见墨珑，连忙飞过来，落在他的肩头喜道：“你回来了！”
墨珑微微一笑，展目四顾，此时的谷里不仅萧条了许多，连之前负责警戒的苍鹰似乎也少了好些。看来澜南上仙离世这场变故，对于天镜山庄影响甚大。
早有人去禀报了雪心亭，雪心亭一怔，心下亦满是疑惑，匆匆出来见墨珑：“你怎得来了？是雪九让你来的？”
他既然这样问，昼晦便顺水推舟道：“算是吧。”
雪九不用金铃，而特地让墨珑跑一趟，想来是大事，雪心亭忙追问道：“出什么事了？”
“灵均死了。”昼晦说的也算是实话。
“死了？”雪心亭一凛，“怎么死的？”
“自戕。”
目光所及，昼晦看见了从前的芥园已经被封，目光黯了黯。
雪心亭奇道：“自戕？怎得会发生……”
昼晦不耐烦再与他纠缠，遂打断他道：“我想去拜祭澜南……上仙。”
雪心亭怔了怔，说起来，君上虽然命天降大雪，将澜南离世的讣闻昭告山海大陆，但谷中长年与外界隔绝，根本不会有人前来拜祭，故而事先也并没有设下灵堂。
“她在哪儿？”昼晦追问道。
“她……”雪心亭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她”是指澜南上仙，“澜南上仙已用冰棺收殓，仍在雪峰之中。”
昼晦听罢，转身大步朝老风口去。雪心亭连忙喊住他：“君上还在那里，恐怕不太方便。”
“我对玄飓没兴趣。”昼晦冷冷道，拨开雪心亭，仍往老风口去。
总觉得这只小狐狸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什么地方不对，雪心亭正待再次追上他，袖中的金铃却响了。
金铃摇动，波光中现出雪兰河的模样，甚是心焦朝他道：“一直以来藏在灵均身上的人是幽冥三皇子昼晦，眼下他就在墨珑身上，很可能往谷里去了。”
“他在墨珑身上？！”雪心亭闻言一惊。
“对！”雪兰河皱眉道，“我们一直在追踪足迹，他一路向北，我猜想他有可能是要去谷中。”
雪心亭沉默一瞬，道：“他已经来了。”
雪兰河大惊。
自从澜南病重以来，玄飓身体也每况愈下，老风口的寒气对他来说便有些经受不住，故而便撤了雪蛤，让它自行在雪峰中游荡。何况此时澜南已然离世，也再没有必要将雪峰隔开。
昼晦穿过已然无风的老风口，来到雪峰之中。他知晓澜南在雪峰的所住之处，就在半山腰的一处天然洞穴。
他刚想上去，忽然身后扑来一股劲风，迅速一闪，只见雪心亭与唐石双双朝自己袭来。
雪心亭与唐石虽然这段日子两人为了救回玄飓，修为与灵力皆耗损甚巨，但因墨珑本身大部分灵力都被血咒封印，昼晦使这具身子也极不灵便，要同时应对雪心亭和唐石依然甚是艰难。短短数招，搅得积雪噗噗而落，腾起阵阵雪雾，昼晦左支右拙，一直在想应对法子。
雪心亭与唐石因为不愿伤及墨珑，故而也没有下重手，只是想先将人拿住再说。
墨珑无作为，甚至没有想要阻拦昼晦。一来他想知晓昼晦来此地究竟有何用意，更重要的是，之前昼晦所说的那些话他确实也在考虑之中。青丘往事，始终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把尖刃，他一直渴望着，有一日能将这把尖刃□□，将刀口对准那些背叛、欺压、陷害他的人。他不是灵均，灵均会被昼晦牵着鼻子走，而他只要找到昼晦的弱点，就可以将昼晦变成自己可以利用的工具。
三人尚在交手之中，忽从雪峰上传来极低沉的声音：“雪九，难道不知在此间打斗是大不敬么？”
听见这话，雪九与唐石立时都停了手，面露为难之色。虽看不见人，雪九仍恭恭敬敬朝声音之处拱手道：“事出意外，请君上恕罪。”
“他是何人？”那声音问道。
“他是幽冥三皇子昼晦，此前藏在灵均体内就是他，还有澜南上仙……”雪心亭急急禀道，“如今他利用这头小狐狸，闯入谷中。”
话音刚落，半山腰一块落满积雪的大石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高大魁梧，黑袍在风中烈烈作响，声音较之前更为低沉：“还等什么，杀了他！”
雪心亭一愣，尚来不及回答，昼晦已朗声笑道：“玄飓，杀我不过是桩小事。但你就永远不会知晓，这数千年来，澜南疏远你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澜南上仙一直疏远玄飓？墨珑心中不免诧异。雪心亭和唐石对视一眼，皆面色凝重。
而雪峰之上，玄飓静默片刻，才冷冷道：“你将她折磨至此，倒还敢来说这等话。”
“非也，非也！若你这个当哥哥能让她信得过，她又怎么会瞒着你呢。”昼晦笑得若无其事，“你就不曾想想，为何数千年来，澜南都不曾告诉你我的存在？”
上头的玄飓沉默了良久，终究是过不了这个心坎，问道：“你是如何威胁她的？”
“你又错了，我从不曾威胁过她。”说这话时，昼晦的语气甚是柔软，“你当真想知晓？那好，先让我见她一面，我就告诉你。”
“你要见她？”玄飓语气骤然低沉。
“说起来，我与她朝夕相处数千年，如今她离世而去，我来看她一眼，也在情理之中吧。”昼晦说着，抬脚便迈上被积雪掩盖的石阶，石阶是顺着山势凿刻而出，十分险峻。
雪心亭和唐石欲上前阻拦，被昼晦冷冷一瞥。“你家君上都没发话，你们两只雀儿瞎咋呼什么。”
“君上？！”雪心亭急急望向玄飓。
玄飓不语，静静看着昼晦一步步往上走，直至走到自己的面前。雪心亭与唐石不放心，也跟了上来。
对于玄飓，昼晦并不陌生，但墨珑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神秘的玄飓上仙。比起澜南的老态龙钟，玄飓的样貌要年轻得多，看上去与雪五、雪九等人差不多，眉宇不怒而威，似不苟言笑之人，只是异常的憔悴。墨珑想起雪兰河说过，为了救回澜南，玄飓修为尽失，此时已与凡人无异。
已是毫无修为，他竟然还敢让昼晦上雪峰来，相隔咫尺，毫无惧色，这份胆识倒也是令人钦佩。
昼晦与玄飓相对而立。
玄飓冷冷道：“我还记得上一次见你，是幽冥左路大军兵败之时，你至少还有人样。想不到这么多年后再见，你已经可怜到只能寄居在别人的身体里。”
不受他言语讽刺相讥，昼晦冷笑道：“当年西王母驾下三青鸟何等威风，如今也只剩了你一人孤苦伶仃。澜南死在这儿，羽阙呢？这么多年，你还没找到羽阙的下落？是找不到还是压根不想找？”
闻言，墨珑在心中不由暗叹，恐怕三青鸟之间也有些故事，羽阙上仙失踪多年，传说他已离世，只是始终也没人找实证，难道此事与玄飓上仙有关？若当真如此，昼晦说起话来，真是句句戳玄飓的肺管子。

第一百零五章
玄飓眸光阴沉地盯着昼晦：“你知晓他在哪里？”
昼晦微微一笑, 不吭声了，径直往洞中去。
“你站住！”玄飓喝道。
昼晦虽停住脚步，却未回头, 伸手抚向石壁上一道凸出的石棱，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对玄飓说话：“当初，澜南差一点就降下这道石门，想把自己和我封死在这洞内。”
澜南竟曾有过这个心思, 怎得自己丝毫不知, 玄飓心中一痛。
昼晦转头冷冷瞥了玄飓一眼, 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好在, 被我劝住了。”
玄飓缓步行至洞口, 用手抚上那道石棱, 能感觉到澜南在上头留下的封印, 这道石棱厚约尺余, 上面又有澜南亲自施下的封印，一旦关闭，便永无打开的可能。当年澜南竟然默默给自己备下这么一道封印，却不曾对他吐露过半字, 对于他，她就这般不信任么？
看见玄飓的脸色，昼晦冷笑一声, 径自迈步进洞去。此间的洞穴是天然而成, 后来加了些修整, 洞口处悬挂着红麝珠串的珠帘，透过珠帘，可见洞中烛光隐隐。昼晦撩开珠帘之时，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只要拐过玉屏风，就能看见澜南在灯下捧卷细看，手边一杯香茶。曾经几时，他险些也觉得这样岁月静好的日子不错，一度斗志消沉……
好在他终于还是清醒过来，没有沉迷于下去，昼晦眸光一沉，落在停放于洞穴中间的冰棺上，胸口气血一滞，双足停在当地，一时间竟没有勇气走过去。
昼晦盯着冰棺，朦朦胧胧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那人影一动不动。
也许，她没死，这只是她为了将自己引出来设下的计策？
他倒希望这是一个引他现身的计策，如果这个计策是她想出来的，那么至少说明，她知晓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昼晦苦笑一笑，像澜南这么蠢的人，她怎么可能明白这点，她从来都只把他当成幽冥界的妖魔鬼怪而已。不再迟疑，他上前走近冰棺，终于看见她了。
想必这些年她受了好些苦楚，老态龙钟，皱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颈下，平放在胸前的双手也是褶皱重重，整个人干枯而瘦小。这样一个老妇人，身上哪里还有半分绝世美人的影子，昼晦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低低道：“值得么？你若肯听我的，何至于将自己折磨成这样。”
玄飓就立在昼晦的旁边，紧盯着他：“现下你可以说了，你究竟是如何威胁她的？”
“我说过，我从来都没有威胁过她。”昼晦目光没有离开澜南，慢慢移到她的苍苍白发之上，“我只是告诉她，我知道羽阙的下落。”
此言一出，玄飓全身大震：“他在哪儿？”
昼晦好笑地瞥了他一眼：“你当真不知晓？”
玄飓皱眉：“此言何意？”
“据我所知，最后见到羽阙的人，应该是你。”昼晦笑了笑，“我也不妨告诉你，澜南之所以疏远于你，是因为她认为，羽阙的失踪与你有关。”
玄飓面色愈发难看。
“你瞒了她多少事情，你自己心里有数。”昼晦冷冷看着玄飓。
此时此刻，在洞中的还有雪心亭和唐石，闻言都不免愣了楞。
玄飓盯着昼晦，沉声问道：“你究竟知晓了什么？”
“我知晓……”昼晦慢悠悠地拖长语气，踱了两步，行到冰棺前头，才突然疾声道，“羽阙并没有死！”话音刚落，趁着玄飓还在愣神之中，他的手快捷无比地伸入冰棺之中，从澜南发丝中掠走一样物件。
墨珑亦是一惊，突然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昼晦，之前他以为昼晦千里迢迢赶到天镜山庄，就是为了见澜南上仙最后一面；以为昼晦在数千年的日日夜夜中，对澜南暗生情愫，所以才会有放不下的举动，然而直至昼晦从澜南发间拿走这件东西时，骤然散发出来的烈烈杀意，他才意识到从始至终昼晦的目的就是来拿这个物件。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物件——一支镂刻云纹的精致银钗。
“你作什么！”玄飓下意识以为他毁坏澜南遗体，扑到冰棺前，看见澜南安然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而昼晦望着银钗，如同看着久违的故友，欣喜之情，连雪心亭等人都看出来了。眨眼功夫，也不知昼晦动了什么手脚，手中的银钗化为一柄寒铁钺，正是昼晦在八千年前所用的法器。
“老兄弟，咱们俩终于见面了！”昼晦握紧寒铁钺。
虽然握它的手并非八千年前那人，但寒铁钺感到主人的气泽，钺刃散出阵阵寒气，伴随着细微的嗡鸣之音。
担心他会伤及君上，雪心亭与唐石赶忙上前，想将玄飓护在身后。玄飓压根不领情，拨开他二人，朝昼晦大怒道：“你竟敢将法器藏在澜南身上！她可知晓？”
昼晦笑而不答，反问道：“你说呢？”
感其法器所散发的寒气，墨珑此刻已是后悔莫及，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自己被昼晦所利用了。昼晦之前所说的青丘那些事儿不过是为了稳住他，不让他坏自己的事，为得就是顺利取到法器。而墨珑一直以为昼晦尚没有能力完全掌控自己的躯体，问题不大，但眼下昼晦取到法器，法器与他相辅相成，能力暴长。墨珑不得不去想，昼晦冒险进入天镜山庄来取法器，究竟所为何事？反正肯定不是想回青丘帮他。
昼晦此前对玄飓还心存忌惮，故而一直用言语吊住玄飓，让他一时半刻不会对自己动手。而方才见到玄飓憔悴如斯，他的忌惮已减轻了几分，眼下看见雪心亭和唐石都忙不迭地要护住玄飓，他终于起了疑心——玄飓这般大怒，竟然都没有对自己动手，这着实与玄飓一贯行事作风不符。
他原本打算拿了法器就速速离开，但现下觉得不妨试探一下。手掌翻动，寒铁钺抹过冰棺上方，冷冽寒光直逼向玄飓。
已无灵力护体，玄飓被逼得退开一步，却完全没顾及自己，只是担心昼晦的长钺会伤到澜南，哪怕是触及冰棺，对于澜南都是惊扰。
雪心亭挺身跃上，祭出长剑，与昼晦相斗，口中朝唐石喊道：“带君上走，快！”此刻昼晦法器在手，莫说要取胜，便是想要相持久些恐怕都不易。墨珑有心相助雪心亭，但每当他想要遏制昼晦的动作，从寒铁钺中便有一股寒意向他袭来，似冰刃剜肉，痛不可当。
“君上！”
唐石想带玄飓出洞，玄飓却不肯，只吩咐道：“你去把棺盖覆上，免得打斗弄下灰来。她向来是最爱洁净的。”
“君上，我们还是……”唐石还欲劝，被玄飓一瞪，不敢违背，便去取棺盖，将冰棺盖上。
此时，雪心亭已然招架得十分吃力，催促唐石道：“快！带君上出去啊！”
玄飓岿然不动，淡淡道：“昼晦，我才是你想杀的人！你停手，让他们俩出去。”
寒铁钺斜斜往下一削，堪堪划过雪心亭的左肩，鲜血涌出。数千年未尝过血腥味，寒铁钺极是一振，鸣声大作，昼晦亦是杀得兴起，压根不想停手。
长钺一挑，再飞快地往下劈去，眼看雪心亭招架不及，一条胳膊就要被卸下来，唐石揉身欲救，没想到洞口飞入两轮一剑，一前一后，分别击在钺刃与钺身上，将长钺击开。
雪兰河从洞外赶进来，接过长剑，护在雪心亭身侧：“雪五，没事吧？”
飞轮旋转返回，清樾从洞外跃入，正好接住双轮。灵犀紧随在她身后，看见墨珑，先是一喜，又见他神情有异，迟疑唤道：“珑哥？”
乍见灵犀，看她当真无碍，墨珑自是欢喜异常，想要开口说话，却被寒意压制着。自从昼晦拿到寒铁钺之后，就有一股寒意如蛇如蟒，将他一点一点地缠绕起来，叫他动弹不得，一动便如百刃加身。
昼晦看着灵犀，慢慢地，从嘴角漾出一抹笑意，柔声道：“我本想着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来了。”
灵犀听得一怔。
墨珑直至现下才知晓：昼晦原想去找灵犀？拿到法器之后，他想要找的人是灵犀？断断续续的，许多片段在他脑中浮现出来，等到想明白这件事情，他已深悔于心——众人之中，只有灵犀的血能驱除幽冥蛊虫，昼晦似乎对此甚为忌惮，他再三对灵犀出手，恐怕就是这个缘故。之前由于灵均的阻挠，昼晦能力又太弱，始终没有得逞，所以他特地冒险来拿法器，就是想彻底杀了她。
他不由地心惊肉跳，墨珑啊墨珑，你一念之差，为了一己私欲，就快要害了灵犀了！
清樾手持日月双轮挡在灵犀身前，沉声朝众人道：“你们且先出去，我与他来战！”来时路上，她已从雪兰河口中得知天镜山庄内所发生的事情，包括玄飓上仙修为已失一事。
“姐……”
灵犀看看墨珑，又看看姐姐，心急如焚，她既不愿姐姐伤了墨珑，又生怕姐姐被昼晦所伤。
雪兰河手握长剑，立在清樾身旁：“我来帮你。”雪心亭与唐石亦不肯离开半步，对昼晦怒目而视。
昼晦大笑道：“尔等不必谦让，我这柄寒铁钺今日须得喝足人血方才痛快！一起来吧！”说罢，长钺舞动，虎虎生风，直将洞内搅得阴风大作，几盏烛火哗地一下尽数熄灭，洞内立时昏暗，唯见洞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
众人尚来不及反应，昼晦已直取灵犀，墨珑顾不得痛楚，试图扳动寒铁钺，无奈这件法器与昼晦心意相通，压根不听他使唤，似乎并不是他在挥动长钺，而是寒铁钺带动着他的手而已。
日月双轮击上钺刃，在黑暗中激起数点火光，清樾不明白昼晦为何一心要对付小妹，只能疾唤道：“灵犀，你快走！”
“姐！”
灵犀一心想要帮忙，此时她虽已有灵力，却不知晓该怎么用，直至全身涨得通红，脑仁生疼，却仍是使不出丝毫灵力来。
雪心亭与雪兰河双剑合璧，齐齐朝昼晦攻去。上一次像这样双剑合璧，并肩而战，已是数千年的事情，他俩丝毫不感生疏，心意相通，攻守有序。数招之间，便将昼晦逼得退开数步。

第一百零六章
清樾双轮飞旋出手, 看着并非直取昼晦，但日月双轮分别触碰洞壁之后，以极其刁钻的角度飞向昼晦。昼晦躲闪不及，寒铁钺击飞日轮，却被月轮割伤了手腕, 鲜血随着月轮飞溅而出。
“小心！”雪兰河急忙道，挡在清樾身前, 血溅在他身上，同时用长剑将月轮挑飞。
清樾大惑不解：“你做什么？”
“他的血不能碰！”
“那你……”清樾知晓他替自己挡了溅出的血珠。
雪兰河疾声道：“我不要紧, 你快带灵犀出去！”
手腕虽然受伤，昼晦毫不在意, 用手往钺刃上一抹，顿时整个钺刃上都沾染了他的鲜血：“可惜了, 这是小狐狸的血, 着实有限，若是我真身在此，你们个个都得为我所用。”
眼见墨珑受伤, 灵犀又是心疼又是担心，却想不出将昼晦逼走的法子，急得双手攥得紧紧的, 指甲划破肌肤都没有察觉。
“真身又如何, 就算是你父皇, 也未曾挡住紫薇天火剑。”眼看昼晦又要出手, 长钺之下, 必会伤人，到时后果不堪设想，玄飓突然出言道。
昼晦静默一瞬，转而大笑出声：“羽阙失踪，紫薇天火剑早已不在人间。如今，你能耐我何？！”
“你怎知我手中就没有呢？”玄飓沉声道。
“……不可能！”
昼晦一凛，盯住玄飓，疑心他是不是知晓了什么。
“君上，你快走！此间有我和雪九，拼上一命，也不会叫他逃掉！”雪心亭朝玄飓急道。君上眼下没有修为，万一被昼晦所伤，就太危险了。
溅到雪兰河身上的血珠子仿佛有生命一般，嗅着他伤口处的血腥味，血珠儿自发自觉地往伤口滚动，片刻之后，与雪兰河的血融在一处。只听得雪兰河痛苦地□□一声，喊道：“君上，快走！”
见此状况，唐石顾不得许多，不管玄飓愿不愿意，硬是将他护出洞去。
趁着雪兰河伤重，昼晦又朝灵犀攻去，被清樾持日轮挡下，雪心亭仗剑相助于她，三人混战成一团。
而见雪兰河痛苦得站都站不直，灵犀连忙扶着他，朝洞口退出去，顺便捡起了落在地上的月轮。
月轮上的血渗入她手心之中，如同火烧火燎一般，灵犀自己都骇了一跳，瞬间，月轮光芒爆长，不同于在清樾手中的光芒，更像是烈烈火焰，在灵犀手中熊熊燃烧……
雪兰河抬首望之，又惊又喜：“紫薇天火！君上，是紫薇天火！”
玄飓早已看见，不由悲喜交集——灵犀手持月轮，轮上火光耀眼，有着五彩外焰，果真是紫薇天火无误。是她，竟然是她！这么多年，他苦苦寻找紫薇天火降世之人，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怪不得昼晦想杀了她，应该是他早已得知此事。
清樾曾经在典籍记载中听说过紫薇天火，传说当年羽阙上仙正是天火降世，手持紫薇天火剑，斩杀无数幽冥乱鬼，紫薇天火正是幽冥地火的克星，后来随着羽阙上仙的失踪，紫薇天火剑也在山海大陆消失。她万万想不到，小妹竟然会是天火降世，怎得这些年丝毫没有看出些许端倪。
看见紫薇天火的烈焰，昼晦气急，长钺舞得如狂风暴雨一般，接连伤了雪心亭和清樾，直取灵犀。
灵犀举月轮格挡，说实话，直到现在她仍是不知晓该如何运用这股力量，一切只凭本能而行。月轮触上寒铁钺，天火的烈焰瞬间灼烧到长钺之上，墨珑立时察觉到牢牢捆绑自己的那条冰蟒松动了些许，他立时使劲挣扎。
对于昼晦，无异于内外夹攻，甚是难受，立即朝灵犀道：“你就不怕害死这只小狐狸吗？”
这下正是戳到灵犀的死穴，灵犀持轮的手停滞在空中，因不知晓墨珑眼下安危如何，一时不敢对昼晦出手。
玄飓在旁看出灵犀不仅是心有忌惮，而且眼下她还在懵懂之中，完全谈不上运用紫薇天火，如同一个身怀巨富的孩子，此时的她与昼晦对阵，着实危险。
“灵犀，不用担心我！”墨珑生怕灵犀因为顾忌自己而有所损伤，挣扎喊道，“你若不废了他，我便会同灵均一般。”
想起哥哥死得甚惨，灵犀心中一凛，紧握住月轮，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若是投鼠忌器，反倒害了珑哥，倒不如豁出去搏一搏，说不定还能将珑哥救下来。心思一确定，她不再犹豫，月轮在手中飞快旋转，复攻向昼晦。
烈焰燃燃，从昼晦胸前划过，顿时炙热的烧灼感令昼晦痛楚不已，他连退数步方站住，长钺一摆，径直将月轮挑飞，远远落到雪谷之中。
灵犀一怔，手上已无兵刃，亦不见烈焰。
清樾被寒铁钺伤了右臂，见状，忙将日轮抛给她：“灵犀，接着！”
伸手接过日轮，因日轮上并没有昼晦的血，尽管灵犀很努力，急得不得了，却始终不得其法，紫薇天火没有再次出现。
心知她还无法控制天火，昼晦大笑，再次挥钺相向，墨珑大惊，两人相抗之后，寒铁钺斜斜劈下，没有伤到灵犀，而是砍在了洞壁之上，火光四溢。
“凝神静气，心随意走。”玄飓朝灵犀沉声道。
当前状况这般紧急，叫她如何凝神静气，灵犀咬咬牙，拼命地使劲，仍是无法催生出紫薇天火来，索性拿日轮当成弯刀来用，朝着昼晦一通乱砍。昼晦举钺相应，灵犀仗着气力大，而昼晦已受了伤，两人战了数招，不相上下。
此时众人尽数都已退至洞外，独剩灵犀在洞口处与洞内的昼晦交手。清樾方才受了寒铁钺的伤，这寒铁钺是在幽冥界的忘川水中炼制而成，其寒无比，她毕竟年轻，修为与定力比不得雪兰河等人，当下虽然强撑着，但身子却是不由自主地在发抖。伤口处仿佛有一块寒冰，将寒气源源不断地透入她的体内，这种寒气不同于寻常的寒冷，冷得叫人锥心刺骨。
见雪兰河伤得最重，玄飓从怀中取出仅剩的一枚丹药让他服下，未料到雪兰河拿了丹药，本能地就先递给清樾。
“吃下去！”他早已看出清樾的不适，“服了药就会好些。”
清樾没多想，依言服下。
玄飓暗叹口气，并未多言。
这边，随着灵犀步步紧逼，昼晦又被墨珑所阻挠，不慎右臂被日轮划伤，鲜血沾染其上，激发出隐藏在灵犀体内的紫薇天火，火光瞬间燃起，再次灼伤昼晦。
墨珑用力挣开束缚的冰蟒，昼晦重伤之下，正是他夺回控制身体的最佳时机，手臂用力，将寒铁钺掷得远远的，落到雪谷之中，让昼晦再拿不回来。
“该死！”
昼晦咒骂着，好不容易才拿回的法器，竟被墨珑抛出。若在昔日，他稍用灵力，寒铁钺与他心意相通，便可凌空飞来，眼下不是自己的身体，却是半分也驱动不得，心中气恼之极。
灵犀挥舞着日轮，步步逼近，昼晦已被紫薇天火灼伤，同时与墨珑尚在苦苦相持之中，眼看就要命丧在天火之下，数千年来的蛰伏即将功亏一篑，他如何能甘心。
忽然，他看见洞边的那道石棱，当年澜南设下这道石门的机括，他尚记得清清楚楚。只是，这道石门一旦关闭，上头有澜南设下的封印，无人能够再打开，他将一直被关在洞内……形势紧迫，他再顾不得许多，即便出不去，也比命丧当场要强，之后再慢慢图谋出路就是。
如此一想，他转身，整个人扑到悬于石壁上的琉璃灯盏，瞬间打碎灯盏，露出青铜灯座，双手转动灯座，顿时洞口处发出卡扎卡扎的声响，碎石飞溅。
墨珑想起甫进洞时昼晦对玄飓所说的话，一下子明白过来，朝灵犀疾声喊道：“灵犀，快出去！”这瞬他只想到灵犀万万不能被封在里头，却未曾想到自己。
灵犀本还迟疑，但头顶处恰好有石块落下，她往后跃出，以为洞穴就要崩塌，急道：“你快出来！”
墨珑欲纵身跃出，却被昼晦死死拖住，身子一时间动弹不得。
灵犀甚是焦急，正欲进来拉他一把，就在这刻，石棱在她眼前重重闭合，顷刻间将她与墨珑隔绝开来。
“珑哥！”灵犀发急，扑到粗砺的石门上用力拍打，“珑哥！珑哥！”
石门岿然不动。
她再试着用日轮在其上劈砍，然而石门之上有澜南上仙当年所设下的封印，任凭刀砍斧劈，不能伤其分毫。
“你们……你们快来帮忙……”她边砍边朝众人喊道。
清樾勉力上前，雪氏兄弟二人皆受了伤，也想上前帮她。还有唐石，正欲上前，却被玄飓拦住。
“没用的，上面有澜南的封印，谁也无法开启这道门。”玄飓沉声道，“不要再白费劲了。”
灵犀愣住，转头看向他：“里面的人怎么办？还有别的出口对不对？”
玄飓缓缓摇头。
“怎么可能？澜南上仙不可能设这样一道门，肯定还有别的法子……”灵犀急道。
“她设下这道门，为得就是把自己永远封在里面。”玄飓望着封死的石门，想到当年澜南的绝望心境，自己却分毫不知，心痛如绞。
灵犀说不出话来，定定看着玄飓。
清樾按着伤口，吃力地上前，试着想安慰小妹：“灵犀，你别急……你怎么了？”
灵犀全身都绷着劲，能看见的手背上已是青鳞爆起，清樾慌张道：“灵犀，灵犀……不可以！你要做什么？！”灵犀从出世之后便是一直是人身，从未显出过龙身，清樾也曾请诸多医者来给她瞧过，大多数医者都认为灵犀先天不足，而龙身过于霸道，消耗元气，所以她的身体自发自觉地选择了人身，抵制显出原身来。现下灵犀这般模样，清樾甚是担心。
似乎根本没有听见清樾的声音，灵犀弓起脊背，痛楚地闭上双目，全身绷得像一柄拉得满满的弓……
“灵犀……”清樾想要制止她。
下一瞬，从灵犀身上绽放出一团耀眼之极的银光，她腾空而起，光芒中可见鳞爪飞扬。
一条通体银白的龙在雪峰上空腾挪盘旋。
“小妹！”清樾还是第一次看见灵犀的原身，想不到她竟是一条银龙。龙族多数为青龙、白龙，或者黑龙，金银两色则极为罕见。
雪兰河等人亦仰头望去，玄飓在八千年前也曾见过这样一条银龙在云中翻腾，此情此景，心中激荡难言。
银龙在众目睽睽之下蜿蜒爬升，飞得甚高，然后掉转过头，朝着雪峰俯冲而下……
众人先是以为灵犀是在折返回来，直至她已到了近处，俯冲之势却丝毫未减，峥嵘龙角，银光闪耀。
清樾猛得明白过来，厉声喊道：“灵犀，不可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银龙的头角重重撞上雪峰，山体震动，积雪崩塌。
108.尾声
随着巨响, 墨珑全身似乎都被五彩火焰包裹着, 炎炎烈烈, 赫赫威威, 昼晦在体内痛苦挣扎, 终是受不了，冲体而出。然而烈焰依然跟随着他, 任凭他左冲右突, 始终无法摆脱天火。
体内火焰灼烧, 势不可挡, 墨珑体内数百年的血咒终于被冲破, 被封印的灵力如清泉般流淌而出。火光渐熄，灵力自发自己地环绕周身, 抚慰身体，墨珑再撑不住, 晕厥过去。
待他醒来的时候，室内薄薄地落了一层晨光，白曦在近处的榻上睡得正香甜。
他掀开被衾，坐起身来, 身子并无丝毫不适，这让他有些诧异, 他尚还记得自己受了好几处伤，有的伤还颇重。撩起衣衫, 查看腰际曾被长戟贯穿的伤口, 他怔了怔, 左侧腰际并没有任何伤口，只是皮肤显得嫩红些，像是初生的。
是自己睡了许久，还是……墨珑尽力回忆着，脑中的记忆仅仅到雪峰上石门关闭，然后是轰然巨响，犹如天崩地裂，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自己为何又会到了此间？这里像是客栈的房间，却不知是何处的客栈。
他下了床，不愿吵醒白曦，轻轻开门出去，周遭熟悉的物件让他顿时明白过来——这里是双影镇的客栈，不久之前也曾经在这里住过。
灵犀呢？还有其他人呢？
他缓步下楼。店小二正边打呵欠边洒扫庭除，显然没想到客人起这么早，忙招呼道：“客官，没睡好？”
“没有……”墨珑迟疑片刻，问道，“昨夜里，天镜山庄那边可曾发生什么事？”
“昨夜，没有啊。”店小二摇摇头。
在墨珑脑海中的那声巨响惊天动地，按理说，双影镇与天镜山庄距离这般近，应该是能听到动静的。“当真没有？没听到什么响声么？”他追问道。
“响声……”店小二仍是摇摇头，“昨夜里没有，不过三天前倒是有。”
“三天前？”
“是啊，挨着天镜山庄的那座雪峰从中折断，那动静……”店小二啧啧道，“以前知晓龙族厉害，可万万想不到，居然能把山峰撞断，闻所未闻呀！”
“龙族？！”
“是啊，一条银龙，镇上的人都看见了，浑身银光闪闪，我也是头一回见。”
墨珑怔住——难道他听见的巨响正是银龙撞向雪峰的动静？银龙是清樾么？还是灵犀？他还从未见过她的原身。
“珑哥！”白曦赶下楼来，看见墨珑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你醒了怎得也不叫我……”
“小白，我睡了多久？”墨珑问道。
白曦道：“三天了，幸好老爷子说你脉象平稳，而且伤口痊愈得甚好……”
墨珑打断他：“灵犀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白曦顿了顿，看着他：“你……都不记得了？”
墨珑有点急了：“你快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店家说，有条银龙……”
“对对对，那条银龙就是灵犀！”白曦道，“你被关在洞内，石门是被澜南上仙封印过的，凭谁都无法打开。灵犀显出了龙身，硬生生把雪峰撞开，把你从洞中驮出来。”
撞开雪峰，就是为了救他！墨珑倒吸口气，这样的法子，真真只有灵犀才做得出来，完全不顾自身，不计后果。
“她没事吧？”他追问道，“她在哪里？”
白曦迟疑道：“……应该没事吧。玄飓把她留在天镜山庄了。”
“什么叫应该没事？”墨珑急道。
“她落地时，流了好多血，你身上也好多血，我都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你的……”白曦不安地看着墨珑，“不过有玄飓上仙在，我想她肯定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他话音未落，墨珑已转身离去，向天镜山庄所在飞奔而去。
“珑哥、珑哥……”白曦追在他身后，“老爷子说了，你的血咒……”眼睁睁看着墨珑已远去，他只得作罢。
墨珑穿过镜湖，径直来到天镜山庄的结界前，叩动结界，不多时，雪兰河的身影便出现在蒙蒙雾气之中。
“小狐狸，你没事了吧？”隔着结界，雪兰河朝墨珑温和笑道。
墨珑顾不得与他客套，疾声问道：“灵犀是不是在谷里？我要进去！”
雪兰河道：“她已经回东海了。”
墨珑一怔：“她没事么？”
“没事。”雪兰河见他不甚相信，微微一笑，“龙角磕掉了些许，又流了好多血，幸好还是救回来了。君上觉得她着实太莽撞了，说她还需好好历练历练才行。”
墨珑不明其意。
雪兰河解释道：“灵犀是紫薇天火降世，将来还有许多大事等着她。你可明白？要知晓，紫薇天火降世的上一人可是羽阙上仙。”
也就是说，将来还有许多更加艰险的事情在等着她。谁能想得到，东海龙族之中唯一没有灵力，连玉阙上都没有名字的灵犀，竟然会是紫薇天火降世，墨珑不知是喜是忧，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我还能再见到她么？”他问道。
雪兰河笑道：“也许吧，看你们的缘分了。灵犀回东海是为了灵均的丧礼，之后便会按君上的安排去历练。对了，紫薇天火一事只有谷中的人和清樾知晓，灵犀此时还未学会控制天火，此事不宜让外人知晓，否则对她不利。”
“我明白……昼晦呢？”
“他死了。”雪兰河想起那日雪峰之上在烈焰中挣扎的血影，“放心吧，寒铁钺也被封印了。”
“灵犀，会去何处历练？”墨珑很想见她。
“君上未说，我也未敢多问。”
由于东里长还要到好几处地方收租子，曲曲折折，经过将近四个月的路途，墨珑等人才行到了青丘的地界上。
此时已是冬日，正逢青丘刚刚下过大雪，厚厚的积雪堆在边界上，踩下去，一步一个脚印。
踏上边界的那刻，东里长停住脚步，忍不住就红了眼圈。
“这么多年……终于能……”他哽咽了一下，看向墨珑，笑道，“少主，咱们终于回来了！”
“是啊，终于回来了。”
踏上故土，墨珑何尝不是感慨万千。
“事事终有命定，”东里长叹道，“此前知晓你血咒能解，我一心劝你速回青丘，却想不到正是灵犀为你解了血咒。你若非执意留下，血咒也解不开，当真是机缘如此。现下血咒已解，少主，你再也不用怕那些人。”
“我从未怕过他们。以前，现下，将来……”墨珑沉声道。
东里长微笑道：“好。”
夏侯风和白曦也是头一遭到青丘来，两人东张西望，因无墨珑等人的近乡情怯，倒也不觉得青丘和别处有何不同。
过了边界，往前行去，墨珑极目远眺，不远处便是一片梅林。正逢梅花盛开之时，红梅映着皑皑白雪，煞是好看。
“雪后寻梅……”不期然，墨珑想起从前，耳畔仿佛能听见灵犀的声音——“这么多梅花！在哪里？能不能带我去看？”
此番良辰美景，只可惜她不在身畔，他轻叹口气，埋头继续快步往前行去。
从梅林中蹿出来一头小兽，一蹦一跳，在雪地中打滚撒欢，看着竟有几分眼熟。白曦盯着看着半晌：“珑哥，那……是肉球吧？”
墨珑原只管埋头，闻言方才抬首望去，也怔了怔，那小兽的模样还与肉球甚是相似，就是个头又大了些。
夏侯风是个急性子，撩起大步，积雪在他身后被踢成一串云烟，很快到了小兽跟前。小兽亦不认生，在他身上使劲蹭了蹭，夏侯风俯身长吸口气，面露喜色，一把抱起小兽，朝墨珑喊道：“珑哥！它就是肉球！没错！”
小肉球怎得会在此间，它应该和灵犀一块回了东海才是，难道……墨珑心念一动，快步奔过来，四下张望——
林中步出一人，巧笑倩兮，灼灼红梅，愈发衬得她冰肌玉骨。
“玄狐少主，我在此间等了你好些时日，怎得现下才来？”她看着墨珑，笑问道。
再想不到她竟会在青丘等着自己，墨珑喜不自禁，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道：“你怎得会在这里？”
“在下灵犀，奉命司牧青丘风雨。”
两人相视而笑，风过处，梅香浮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