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欢迎回家
作者：陈之遥
内容简介
 欢迎回家，ISO9001质量管理认证的家。 描述未来的科幻小说里写：家？现在没有那种东西了。 丛欣，资深酒店人，认为这种变化早已经开始。 舒适的房间、可口的食物、温柔的笑脸，所有这些都可以被社会化，成为专业服务的产品，经得起ISO标准的检验。 欢迎回家，在她口中只是一句自然亲切的迎宾词，辅以春风化雨的微笑。 时为，佩刀十把，法漂多年。 午夜巴黎，小时候的邻居、高中时的同桌突然出现在他工作的餐馆后门外。 欢迎回家。丛欣对他说。 时为却在她眼中看到那一抹冷静疏离的底色，好奇她永远和煦如春风的微笑究竟发自内心，还是职业面具。 

==========================================================
第1章 Oui Chef！
地铁一号线停靠圣保罗站，丛欣随着人流下车，穿过悠长的甬道，再拾级而上，走进夜色里。
五月的巴黎正经历一波倒春寒，冷空气裹着细细雨丝扑面而来。她戴上兜帽，把领口的拉链拉到最高，半张脸藏进去，低头匆匆而行。从地铁站到孚日广场这条路，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走，小巷，拱门，连廊，精确掌握时间，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脱掉淋湿的外套，整理头发，摘下脖子上挂着的访客名牌放进口袋里，然后拐进廊下一扇高耸的黑漆木门。
接待桌后面穿黑西装的法国人抬眼看她，用一种持重而疑惑的语气对她说晚上好，像是在判断她身上制服似的灰色西装以及手里的冲锋衣和印着廉价超市Logo的帆布袋是否符合餐厅“高雅着装”的要求，直到她报上名字，对上预约信息，才挂起个微笑，请她进去。
店里是极繁风格的装饰，镜子满镶，彩绘鎏金。在座吃饭的人看起来几乎都是游客，一道菜上来各种拍照，还有一桌在直播探店，讲的是中文。这个级别的餐馆，曾经接听手机都是大不敬，现在却司空见惯。侍者看见根本不说什么，甚至还会按照他们理解的中国人合餐的习惯，把几道菜迅速上齐，再对着镜头用带法国口音的英语做介绍。
餐椅拉开，丛欣坐下，接过菜单。此地做传统法餐，已经有百年历史。每道菜名洋洋洒洒，排版居中对齐，好似一首散文诗。晚餐时间不提供tasting menu，她零点了没试过的几样，都只要了半份的量，配了三种杯卖酒。
点完菜，她打开微信，略过几个工作群，以及几百条新消息的提醒，直接下拉，找到那个仍旧是初始用户名的灰色头像。
过去几天陆续发出的几句话虚悬在那里——
我下周去法国培训，见一面？】
先飞里昂，再去巴黎，你哪天有空？】
我到巴黎了，明天过去找你方便吗？】
……
对面仍未回复。
*
每周二至周日，餐厅营业到晚上十点。这一天是星期天，结束之后要做大清扫。时为照例留到最后，等着外包的清洁工刷完地，他再例行检查，签字锁门。
午夜之前，环卫车经过后巷停靠，他跟学徒和厨工一起把当天的厨余清到外面。司机一直跑这条线路，也算是熟人了，照例降下车窗，递来保温杯。他再装满咖啡还回去，互道谢谢，晚安。
回到后厨，里面还在消毒，热气蒸腾，清洁剂刺鼻的气味伴着高温弥散。他摘下厨帽和发网，扯掉厨巾围裙，一并扔进洗衣篮，又推开后门走出去。
门外是条小路，雨才刚停下不久，空气潮湿而微凉。前一阵罢工，路边垃圾堆积如山，至今隐隐泛着味道，但跟后厨比起来还是显得清新。法餐厨房似乎永远在熬牛骨髓，那种香气浓郁到一定程度，是有些臭的。
他站在黑暗里，将厨师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低头点了支烟，吸一口，吐出白雾。附近店铺都已经关门，四下安静。不远处传过来碎片似的几个词，声音不高，却还是叫他听见了，因为是汉语。他朝那个方向望过去，街角站着个女人，穿一件黑色大外套，逆着路灯的光，只见剪影，一手好像抱着支酒瓶，另一手拿着电话在耳边听，说完几句，又低头对着屏幕打字。
一看就知道是游客或者刚来没几天的留学生，倒不是因为她讲汉语，而是她居然站在街边刷手机。本地多的是小偷，还得提防着飞车抢夺。
时为本不想管，但就在十来米开外，三个穿扎眼潮牌的北非裔男人正扫街似地并排过来，十几二十岁的样子，一路喧哗说笑着。其中一个看到那女人，吹了声口哨。时为朝那里走过去。那三个人见他们都是亚洲面孔，大约以为他跟女人是一起的，身上又穿着厨师制服，显然就在附近工作，没再靠近。
Oui chef！一个男人说，两指并拢对他做了个致敬的手势，不知是嗑嗨还是喝高了，脚下步子阑珊。另一个突得灵感，rap起来：oui chef，bien sur chef，tout de suite chef……三人发出一阵哄笑，渐渐走远。
女人却丝毫没觉得危险，挂了电话，转头朝那个方向看着，轻轻笑了声。
时为不确定她是不是喝多了，想对她说，半夜别在这儿站着了。
她已回身，对他摆手打招呼，说：“总算等到你了。”
时为原地站定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问：“你别是不认识我了吧？”
时为还真有这样的感觉。他们有多久没见了，他一时算不清，更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出现在此时此地，深夜，巴黎，他工作的餐馆后门外。
她倒是很自然地说下去：“给你发几天微信了，你一直没回，打电话也不接。”
时为默默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两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再点开微信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登出了，他没注意。他在厨房工作，从每天下午到深夜，屏幕使用时间少到以分钟计。微信更少打开，反正总共也没几个联系人。
这时候重新登入，才看到那几条新信息提醒。
“包租婆怎么没水了”对他说：
我下周去法国培训，见一面？】
先飞里昂，再去巴黎，你哪天有空？】
我到巴黎了，明天过去找你方便吗？】
……
一条条虚悬在那里，已经隔了好几天。
他上下翻了翻，说：“你叫这名字，我知道是谁啊？”
她反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这句话倒让他笑了，是那种没什么情绪的笑，而后说出她的名字：“丛欣。”
她也笑起来，说：“能……进去看看吗？”
手指着餐馆后门，再添上一句解释，“米其林三星的厨房，有点好奇。”
脸上是她标志性的表情，微微歪着点脑袋，眼梢细长，唇角扬起，漾出一点梨涡来。
时为低头，没多废话，灭了烟扔进垃圾桶，转身去开门。
丛欣抱着那瓶酒，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四百多年的老房子，经过几次现代化改造，还是显得窄小。进门的通道容不得两人并排而过，一边是员工休息室，另一边就是通往后厨的不锈钢隔断。隔断里面是消洗间，一个阿尔及利亚男人刚清理完烟道，正用高压水枪冲地。
时为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随便指了一圈，发酵机，熟成柜，冰库，热厨，饼房，包房……一般人大约会觉得无聊，丛欣却细细看那些设备，间或提问，甚至连型号都很熟。
时为只觉自己多余替她介绍，她倒是不当回事，解释：“我这几年换了几个地方，每次都是从筹开做起，前期装修、采购之类的都要管，五星级的西餐后厨基本也是你们这个预算标准……”
一边说，一边已经走进员工休息室，她把手里的酒瓶顿在桌上，从墙边拉了张椅子过来，脱掉沾满雨珠的外套挂在椅背后面，挨桌坐下了。
时为看了眼墙上的钟，已近午夜，说：“我这里一时半会儿还完不了。”
是催她自己先回去的意思。
丛欣却给他也拉了张椅子，说：“那正好，我们就在这里聊几句。”
聊什么？时为想问。
没等他开口，丛欣便很熟稔地对他说：“我这次是来出差的，到巴黎三天，le cinq、Le Meurice、白鸟、白马都去了，你们这里已经是第二次……”
时为揶揄：“你们出差餐标这么高啊？”
“工作需要，”丛欣笑说，“其实吃得我根本不想吃了好吗。第一第二顿是惊喜，第三第四顿也还行，一个礼拜法餐吃下来，什么鹅肝松露棕色交响曲，不如给我来碗方便面。”
时为听着，忽然想起今晚打烊之前，侍者收盘子进来，有一桌的两道菜明显只吃了一两口。都是鱼台的出品，负责鱼台的厨师问侍者怎么回事。侍者耸耸肩，说是游客，谁知道呢，也就没下文了。
此地的主厨名下十几家餐厅，有重要客人预定才会来一趟。他们这一家在市中心，游客多，侍者都会讲英语，但沟通总还有些障碍。看人下菜碟也是常有的事，一眼就知道谁是第一次来，也只来这一次。门口米其林三星的牌子已经足够让这部分客人自我催眠——此地每道菜都是人间绝味，哪怕尝起来似乎不太好吃，也一定有它的道理。而且，这部分客人最主要的目的是拍照打卡。只要能在社交网站上发个好看的九宫格，就不亏。
“点什么了？”时为这时候问，酒他已经看见了，是一瓶罗纳河谷的白混酿。
丛欣试着回忆，这一周下来真有点审美疲劳，从前菜到主菜蔬食，无甚可说，最后只是问：“今天你们主厨不在吧？”
时为给听笑了，心里说，果然。
他知道她嘴刁，挑食更是挑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小时候就这样。
丛欣好像也猜到他的心思，很是嘚瑟地一摊手，说：“怎么办呢，我这种从小吃过好东西的人。”
是实话。他俩说起来都算酒店子弟，时为的外公还曾是江亚饭店中餐厅的大师傅。
笑了会儿，他才看着她问：“你饿不饿？”
她也托腮看着他，反问：“你做什么给我吃？”
时为没说话，回身去开自己的储物柜，从里面拿了两个杯面扔到桌上。
当地超市买的，包装陌生，口味不明。
丛欣难以置信，说：“你真请我吃方便面？”
时为说：“下班了。”
丛欣说：“你可是米三的厨师啊！”
时为懒得解释，星不管多少颗都是给餐馆的，跟他没关系，还是那句话：“下班了。”
说完径自往电热水壶里装了点水，按下开关。蓝色指示灯亮起，水加热鼓噪，声音越来越响，渐渐充满整个空间。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还是丛欣先开口问。
时为摇摇头，只是看着水壶，蒸气正在不锈钢壶口一颗颗地凝结。
丛欣目光跟随，发觉自己也算不清楚他们有多久没见了。
两人静静躺在彼此的微信联系人列表里，已经有许多年。但要说彻底没见过，也不对。
欧洲的餐馆，阳历新年过完便是淡季。疫情放开之后那年，他一月底二月初休假回了一趟上海，陪外祖父母过年。而她在酒店工作，春节是最忙的时候，总是在外地驻店不回来，只会在除夕夜打个视频电话给长辈拜年。外公外婆自然叫她来吃饭，她玩笑说自己一定要挣国定假日三倍的加班费，而后跟他们说“新年好”。连带着他，也在视频上见了一面，互相说了一声“新年好”。
而对时为来说，或许还得多算上一面。也是那年春节，集团领导在江亚饭店请退休职工吃饭，他送外祖父母过去，在电梯里的显示屏上看到她。那是一支广告短片，选了各地员工出镜。她站C位，对屏幕外的人粲然笑着，做出标准的礼仪手势，身穿集团统一的灰色制服，说着集团统一的slogan：“山水千程，欢迎回家。”

第2章
沉默不长不短，丛欣没再等他的答案，对他说：“我来出差之前，刚去看过外公外婆。”
“朱师傅他们好吗？”时为问。
外公是他的外公，但他习惯叫朱师傅。倒是她，总是管二老叫外公外婆。
丛欣说：“外婆身体还好，外公前段时间感冒，咳嗽了总有个把月。医生说老先生年纪摆在这里，不能像年轻时候一样由着性子来。他倒也听劝，自己下决心把烟戒了。”
这话叫时为意外，过去劝朱师傅戒烟，朱师傅总翻脸，说我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嗜好，坚决不戒。这回突然戒了，像是突然服了老。其实不服老才奇怪，八十五岁的人了。时为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他跟老人总是报喜不报忧，原来老人对他也一样，每次视频都说过得很好，身体很好，一切都很好。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像是为了叫他放心，丛欣转而说起自己：“我就快调回上海了，以后可以常去看他们。”
“你原来是在哪儿？”他明知故问。
“长白山。”她回答，“去年年初过去的，接手集团收购的一个度假村，我在那儿做DGM
deputy general manager
。”
“升挺快啊。”他真心地说，听上去却还是像揶揄。
她倒也不在乎，自嘲：“都是拿加班换的。”
他说：“副总可是管理层。”
“什么呀？活在监控下面的都是一线。”她仍旧自嘲，再添上细节，“碰上旺季或者大活动，人手不够，管你是什么Manager，铺床、跑菜、对账单、给VIP客人切水果烫衣服、帮礼宾部开电瓶接驳车，忙起来都要干的。”
同在款待业工作，他其实也差不多，想起过去的几年，难免有些感慨，面上却只是说：“这么拼啊？”
她也只是笑答：“以酒店为家，以家为酒店。”
是两个人都熟悉的古早口号，二十多年前在江亚饭店地下室的员工食堂和休息室里随处可见。
电热水壶里的水已经烧开，蓝灯灭了。他这才回神，撕掉杯面的包装，揭开盖子，把沸水倒进去。
然后重新盖好，放到她面前。
“当心烫。”他对她说。
她忽然问：“你记不记得从前？”
他反问：“多前的从前？”
“幼儿园那会儿。”她说。
他轻轻笑了声，觉得这时间线推得有些荒诞。
但她还是开始回忆：“有一次，我趴灶台边看煤气灶上热着的菜泡饭，用勺子舀一点尝了尝，温的，就以为那个铝制小锅也是一样的温度，直接上手拿……”
这下他真的笑起来，意外自己真的记得。
那时候他们是邻居，两家合用一间厨房。两个人都才五六岁，她傻不拉几的给烫到了，喊痛，还哭，又不敢叫大人知道。是他抓住她的手去冲自来水，然后发现夏天楼顶水箱里的水给晒得可以直接洗澡。也是他想了个招，从冰箱里拿只生鸡蛋给她握着，等到变成常温，再换一只冰的。忘了痛，又开始楼上楼下胡天野地地玩。也不知怎么折腾了那些蛋，后来外公做饭，敲一只蛋，再敲一只蛋，每一只都散了黄。
等面熟的两分钟，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直到他把塑料叉子递给她，带着一种只有他们知道来由的嘲讽又说了一遍：“当心烫。”
她接过去，揭开盖子，吃了一小口，在氤氲的水汽中笑了，说：“闻着好香，小时候闻到这种味道，总以为能有动画片里吃到美味的那种……炸开烟花的特效。”
话说得有点傻，时为却被触动，恰如曾经信誓旦旦要做的职业，如今只剩淡淡的厌倦。他不想深谈，只笑了笑，提醒：“这是方便面。”
脑中还是关于那个暑假的记忆，他们一起趴在床上看电视，中午一起围着小桌吃饭，学着《中华小当家》或者《食神》里的片段装模作样。
他忽然想，丛欣这个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无论多久没见，几句话便可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从来没分开过似的。
又或者，只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比较特殊，属于那种不太需要维护，说不上有多近，但也永远不会太远的，亲情。
他不确定究竟是哪个原因，便只是低头吃面。从下午到现在，看的、闻的、碰的都是食物，直到这时才渐渐缓过胃口，只觉饥肠辘辘。
她忽然问：“你在这儿干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
她又问：“毕业出来最早是去了尼斯吧？听外公说过，那家餐厅也很有名。”
他说：“再有名也是做学徒，每天洗牡蛎开牡蛎。”
她说：“心已经像刀一样冷。”
他茫然看着她。
她问：“大润发杀鱼那个梗你没听过？”
他还是不懂。
她摇头，评价：“你跟国内都脱节了。”
他说“哦”，根本无所谓，低头继续吃面。
而她继续问：”然后就来了巴黎？”
他对着纸杯点点头。
她低眉看着他的手，那上面有些许细细伤痕，愈合之后变成比周围皮肤稍淡的颜色。在厨房做事的人，多多少少都有。
“在巴黎几年了？”她问。
“差不多五年。”他回答，几口把面吃完，往后靠到椅背上，手收到桌面下。
“现在在这里有女朋友吗？”她又问。
他抬眼看她，反问：“什么叫这里有？”
她没解释，只是笑了，说：“我跟外公外婆打听过，外公说不知道，外婆说你没有。”
他说：“那就是没有吧。”
她看着他，短暂停顿之后，才又开口问：“那你考虑过回国工作吗？”
这一问像是对前面那一问的解释，他没回答，等她说下去。
她继续：“我知道你们这里的sous-chef
副厨
拿到一笔投资，准备跳槽出去自己开店了，下面各台的主管都在竞争这个位子。几个人里面，你最有资格，但其实餐馆老板已经在看外聘的人选。就算不是外聘，最后晋升的也不会是你。”
他忽然笑了，调开目光又再回转，问：“你怎么知道的？”
“通过猎头了解的。”她回答。
差不多等级的餐厅不过那几家，专做这一行的猎头更是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同在高端款待业的圈子里，她能打听到，也不奇怪。
“为什么不会是我？”他又问。
她还真给了他解释：“他们需要你在chef de partie
主管厨师，负责一个分台。
这个位子上，而且你还能兼台，多好用。升你做了副厨，少一个干活的人，还让你多了跳槽的资本。”
时为说：“这就是管理层的思路吗？”
丛欣说：“你懂的。”
对话的氛围似乎一瞬就变了，从问候家人、回忆幼儿园到工作面试，甚至就连之前问候家人、回忆幼儿园也成了某种谈话的技巧、铺垫的过程。
他终于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这里，深夜，巴黎，他工作的餐馆。她是来找他面试的。
时为觉得几分好笑，也不兜圈子了，直接问：“是哪家招人？”
丛欣也跟他实话实说：“江亚饭店，西餐厅主厨，现在的主厨要去另一家新店升行政总厨，人要得很急，很好的机会。”
“江亚饭店？”虽然已经有了猜测，这个答案还是叫时为意外。那地方从地下室到楼顶天台，简直就是他们小时候的游戏场。
而丛欣只是看着他，点头确认。
时为顿了顿，又问：“你这次调回上海，也是去江亚饭店？”
“对，”丛欣回答，“还是做DGM。”
时为笑了，说：“那要是我去了，你是我领导？”
丛欣也笑起来，纠正：“这个位子汇报给行政总厨，而且你知道的，厨房有厨房的规矩，DGM管不了你。”
时为摇摇头，说：“是啊，这个位子都是行政总厨的自己人。”
丛欣反问：“你在这里算主厨的自己人吗？”
时为无话可说，又问：“但是DGM也定不了吧？”
丛欣说：“是定不了，但推荐个候选人还是可以的，接下来还有试菜和面试。”
时为说：“你们在法国总共看了几个候选人？”
丛欣笑而不语，这个答案她不能给。
时为换了一个问题：“你哪天回去？”
丛欣说：“周一晚上的航班。”
时为懂了，他是最后一个候选人。
“考虑一下吧，猎头明天……”丛欣这才道，点亮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午夜，改口说，“今天会联系你，准备好简历，中文，英文，法语的都要。还有，记得接电话。”
时为未及反应，她便又那样笑起来，将桌上那瓶酒推到他面前，对他说：“欢迎回家。”
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如此真挚，可又因为这事先准备的酒透着些许志在必得。时为从中捕捉到幼时回忆的影子，却也想起他在江亚饭店电梯里看到的那条广告。
究竟更像哪一种，他一时竟不能确定。

第3章 山水千程
结束一周的培训，丛欣回国。
起飞时，巴黎还在下雨，五月份的天气萧瑟得好像初秋。十个小时的飞行之后，航班在首都机场盘旋下降，已是第二天中午。舷窗遮阳板打开，三千米云层上方骄阳灿烂，仿佛一夜入夏。
再从北京转机去长白山，又回到春天。当地的雪季已经过去，沿途一片葱茏的绿意。那一带多的是滑雪场，在各种旅游宣传软文里被称作“东北小瑞士”。但真要是在网上搜“东北小瑞士”，结果起码出现十几个不同的地名。所以，准确地说，也就只是“东北小瑞士”之一。
从机场到度假村不过二十分钟车程，很快便看到白桦林中一片阿尔卑斯风格的建筑群，尖顶、红砖、木格子老虎窗。两万八千平的占地面积，两百零一间客房，毗邻一处赛级滑雪场。主楼，别墅，室内外汤池，亲子儿童乐园，商务会议中心……丛欣熟悉此地每个角落，以及这里面的每个员工，从总经理到清洁工，她都认得。
其实前后就待了一年多，也是从筹开做起，但跟她过去接过的几家酒店又有些不同。
这家度假村建成已经多年，前年经法拍被收购，业主换了，跟着也换了酒管公司，挂上瀚雅集团旗下的高端度假线“瀚森”的招牌。
像从前的许多次一样，她到此地履职之前，集团公司负责酒店管理业务条线的副总裁郑徽找她谈话，玩笑说：“过去都是一张白纸，你已经画得轻车熟路，但是这次，要上难度咯。”
她也确实感觉到了压力。
此地的总经理姓祁，气宇轩昂的一个中年人，走的也是一种常见的总经理style，开口便是各种管理学术语，什么合成谬误，什么幸福幻觉，最后以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结尾，说：“管理啊，啧，它是门艺术……”
这个风格的总经理自然是白天坐办公室，晚上敬酒，跟业主代表以及地方上搞好关系，运营上的问题都交给副总去看。
而丛欣便是那个副总。
这座度假村是在房地产辉煌时期落成的，硬件极尽奢华，管理也极尽粗放，反正当时的业主也不指着运营挣钱，光是地产估价增值的部分就已经足够他们在资本市场上收割一波了。直到几年之后经法拍易手，各种关联方的VIP账户余额仍旧没清完，还有原本的老员工，遗留问题一堆。先交付验收，翻新装修，来回搓磨各种细节。再到调整组织架构，推瀚雅的管理模式和服务标准，开旧人，雇新人。
不夸张地说，此地就像是她一手一脚搭起来的一个家。但这样的家，她已经有过许多个。
恰如集团的slogan，山水千程，欢迎回家。丛欣开始工作之后的那几年，正赶上经济快速增长，消费升级。瀚雅在各地开新店，她也随着集团版图的铺开到处跑，平均一年半换一个地方。
甚至就连这个“一年半”的时长也有讲究——筹开至少需要半年，开业之后一年才能申请星级评定，加起来刚好就是一年半。她总是可以用这一年半搭建起一个“家”，并且确认它符合ISO9001质量管理认证体系的标准，然后离开，再换一个地方，从头来一遍。
这一次也是一样，她培训回来，就是准备要走的。
随后那几天，她完成剩下的交接工作，处理完最后一起投诉，再去人事部办了调岗的手续。
临走之前，同事给她搞了一个颇为隆重的欢送会，花房扎了鲜花，饼房做了蛋糕，餐饮部开了香槟，前厅、礼宾和房务部所有不在岗的都来送她，大家一起站在度假村门口的招牌下面合影。
有人跟她打听，说：“丛经理接下来是要去‘有朋’了吧？”
丛欣笑笑，不予置评。
也有人说：“不可能，丛经理一直做奢华级，这回肯定是要去集团总部做‘瀚臻’的筹开。”
丛欣还是笑笑，并不否认。
上上下下都知道她是郑徽的人，一向郑总指哪儿，她打哪儿。他们说的恰是眼下郑徽手上最大的两个项目。“瀚臻”的第一家店尚在筹备中，却是集团定位最高的奢华品牌。“有朋”是中端商旅连锁，她要是去了，应该能离开一线，直接去做区域管理。而且，此类新型生活方式酒店这几年炙手可热，内部外部大笔资金投入，预算充足。反正不管把她调去哪一个，都是顺理成章步步高升的阳关大道。
但人事令还未公布，丛欣也无从解释。
至于她真正的去向，这时候应该只有总经理知道。
搭档一年多，祁总对她很满意，从筹开到试运营再到星级评定，最难搞的阶段都让她挺过去了，此后太太平平坐江山即可，签调令的时候爽快地放了人，这时也不明讲，只是笑说：“小丛是上海人，女孩子嘛，还是该回家去。二十几岁专心拼工作，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把个人问题解决一下。”
像是在替她惋惜，又觉得也挺正常，安慰她想开点，适时调转人生方向。
旁边人笑起来，丛欣也跟着笑，走完场面上全套流程的废话。
度假村派了车送她去机场，临走之前，众人隔着车窗跟她道别。
祁总说：“小丛有空回来看看。”
同事也对她说：“丛经理，有空回来看我们啊！”
“一定。”她笑答，捧着花，朝大家挥手。
随车的除了司机，还有礼宾部的胡凯伦，说是帮她拿行李。其实她总共就一大一小两只行李箱，这几年到处跑，早已习惯胶囊衣橱、断舍离生活。宿舍里的东西，凡要留的打包发快递寄去上海，剩下的都送了人。
小胡二十出头，东北人，当地大学酒管专业毕业，就是她面试进来的，人长得帅，性格活络讨喜，入职刚满一年。平常跟她处得也挺好，大家都住员工宿舍，有时一起骑车去附近镇上逛街、看电影、吃东北菜，再顶着长白山格外清晰繁密的星空，一路骑车回来。
等到了机场，小胡麻利地推车，陪她办票，帮她托运行李，又一直送到安检入口，最后才对她说：“丛经理，您到了上海，要是有合适的机会，记着我啊……”
丛欣听着，意外，也不意外。他们做酒店这一行的，过去都想往大城市跑。只是这几年很多人的想法开始变了，觉得大城市工作强度大，生活成本高，收入又未必能多多少。
小胡像是能猜到她的意思，接着说：“这里轻松是轻松，但是……”
丛欣笑，打断他说：“行，我记着了。”
“有空回来看我们啊……”小胡也这么对她说。
“一定。”丛欣还是同样的答复。
心里却知道自己多半不会再来了。酒店就是这样，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客人如此，员工也一样，来了便是来了，走了也就走了。不管是跟过的总经理，还是平常玩得好的同事，过段时间，自然相忘于江湖。
航班落地已经过了午夜，丛欣拖着两个箱子走出航站楼，户外潮热的空气让她闻到了江南初夏的味道。
排队打车，进城，过江，回家。出租车司机跟她确认目的地小区的大门开在哪条路上，她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等到人站在家门口，又发现指纹锁早已经没电了。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她给母亲张茂燕发了条消息，然后熟门熟路地去物业值班室借了个外接电源，充上电，开门进去。
房间里有股滞闷的气味。她放下行李，开窗通风，冲了个澡，倒头便睡。
不知是因为回了家，还是最近积累的疲劳，这一觉睡得格外深甜，醒来时懵然不知身在何时何地。天已经大亮，窗开着，潮湿温软的微风吹动纱帘。那感觉如此熟悉，无需思考，便可以排除她曾经住过的许多地方，直接回到小时候，某个夏天来临之前稍有些暑意的日子。美好，宁静，空无一人，就像是网上说的那种中式梦核，只一个画面便把人拉进久远的记忆里。其实也没什么可怕，丛欣甚至来不及看清任何东西，却还是逃也似地清醒过来。
手机正在床头柜上震动，她翻身过去看了看，屏幕上一连串的新消息提醒。
最近一条来自胡凯伦，用的是他的私人微信，头像却还是度假村统一拍的职业形象照，一身金钥匙制服，年轻英俊的脸上挂着十足阳光的微笑，对她说：丛经理，到上海了吗？您寄出的东西今天派送哦。】
丛欣道了谢，对面立刻回过来一句：您客气，应该的。】
以及一个愉快的emoji。
往下翻，接连几条都是张茂燕发的：
啊？你是今天回来？】
我走之前好像是听见提醒电量低来着，忘记换电池了】
哈哈】
丛欣直接回：你女儿在楼道蹲一晚上了。】
那边没理她。
丛欣习惯了，再翻到下一条，是时为的外祖母沈宝云，老人家本地郊区口音，拼音不利索，发了条语音来问：“欣欣啊，出差回来了吗？哪天休息，过来吃饭呀。”
丛欣微笑，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也回了条语音，亲热地叫了声“外婆”，说：“我马上要去新单位报到，等值班表定下来就去看你们。”
她没提时为工作的事，因为巴黎那一夜见面之后，他再没找过她。她根本不确定他会不会去参加试菜和面试，或者会不会干脆连猎头的电话都不接。以她对他的了解，时为这个人，绝对干得出来。
拉到最后一条未读信息，来自彭聪倩。
只一个定位，显示在静安EIRA酒店宴会厅，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解释。
丛欣发了个问号过去，对面隔了会儿才回：过来聊几句。

第4章
时间将近中午，丛欣出门下到地库，坐进车里，才发现引擎发动不起来，电瓶没电了。这状况她同样习以为常，很平和地下来锁了车，走到小区外面叫了辆网约车，离开老西门的家往静安寺去。
车子开到目的地附近，隔窗看见熙攘的街道，寺庙的黄墙金顶，她做管培生时工作过的第一家酒店也在附近。
那是一栋总高四十层的大楼，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建的，比她还大几岁。刚落成的时候，附近一大片旧式里弄房子还没拆迁，上海商城和波特曼酒店也还没造起来，久光百货和嘉里中心更是很久以后才会出现，它在一片老城区中是绝对的鹤立鸡群。
不仅高，而且贵。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酒店独占一栋楼。最早挂的是Platium View“铂景”的牌子，算是改革开放之后大陆第一批国际联号之一，外资管理，豪华定位。楼里安装了全国第一部 直流快速电梯，宽绰的室内标准游泳池，大理石满铺、挑空十几米的前厅，三层楼高的浮雕装饰墙，玻璃顶室内花园，高区还有360度俯瞰城景的西餐厅。
刚开业那几年，此地只接待外宾和港澳台同胞。门童一天的小费就顶寻常人家半个月的工资，门口永远晃悠着换外汇的打桩马仔、搭讪外国人的野心青年，以及慕名而来开眼界的外地游客和蹭空调的本地居民。后来政策渐渐宽松，不再限于招待外宾，但去“静铂”喝喜酒、吃自助餐在本地人心目中仍旧是一件颇有面子的大事情。再后来，面子渐渐成了情怀，只有上了些年纪的人才会把此地当成住宿宴请的首选。
就这样直到几年前，大楼业主跟PV的合约到期，撤了“铂景”的牌子，换上瀚雅旗下的商务豪华品牌“瀚岳”。换牌时做了些翻新，略改了室内陈设，总体布局和风格没动，一切设施也都保养得很好，却难免有种美人迟暮的感觉。毕竟时光荏苒，周围五公里半径内不断有新的购物中心和办公楼揭幕，把过去的地标建筑衬得失了色，包括开在里面的老牌酒店也早就不似从前那般辉煌。
过去老百姓总以为五星级就已经是天花板，如今却又有人告诉他们五星里面还要再细分，从标准五星，到豪华五星，再到精品五星，奢华五星。各种酒店遍地开花，不断刷新着人们眼界的上限。
如今，此地又将添一名后起之秀，便是彭聪倩约她见面的EIRA。
新秀此时尚未正式营业。网约车靠到路边，丛欣下车，便有保安迎上来。她报上彭聪倩的名字，人家对讲机里一问，显然里面已经交代过，很快有人出来接她。
EIRA是国际酒管集团PV旗下的连锁品牌，主推城市高奢度假的概念。丛欣一路跟着进去，确实感觉设计不俗，只一片竹林，一道影壁，一处水景，便隔绝外面道路喧嚣，别有一种宁静的秩序感。
此时来回走动的都是工作人员，一个个脚步匆匆。当天晚上有重要活动，是新店的开幕典礼，兼PV品牌集全球路演的第一站。
丛欣被带到高区的宴会厅，推门进去，便看见彭聪倩在舞台侧面的总控制台那里，正跟几个人开站会。彭也看见她了，没停下，只微一点头，示意她过去。
丛欣走到彭聪倩身边，听她跟项目组和外包的会展策划团队过完最后一遍流程，一直等到彩排开始，彭聪倩闲下来，才开口玩笑：“春晚总导演，这么忙还叫我来？”
彭聪倩穿一件直身黑裙，头发挽个低髻，没化妆，看起来有些疲惫，这时瞥她一眼，并不说什么，拿起手机略一翻找，给她发了个文件。
丛欣点开看，是时为在巴黎参加面试和试菜的评审结果，他通过了。
江亚饭店由瀚雅和PV合资管理，她当时跟时为说是内推，但这件事她其实不方便出面，是托PV市场传讯部的彭聪倩帮了个拐弯抹角的忙。
再往后翻，是时为的简历。上面有照片，那种街边自助照相亭里八欧一次的两寸快照。画中人剪短了头发，身上穿件白衬衣，一张中规中矩的职业照，却有种不那么中规中矩的感觉。也许只是因为他没有笑，下颌微扬，目光平静，看着画外的她。
丛欣记得两人那天深夜在巴黎见面，时为头发还挺长，显然特意理了发，简历也是按照她的要求好好写了的，中英法三种语言，从巴黎到尼斯，再回到巴黎，细细交代了法漂几年的经历。
是她想要的结果，却也有些许的意外。
彭聪倩旁观，说：“人不错，看起来很会炒菜的样子。”
丛欣说：“他在瑞士读的餐管，拿了蓝带大文凭，米其林三星干快五年了，现在是主管……”
彭聪倩听笑了。
丛欣这才会意，也跟着笑了声，是那种不当真的笑。
彭聪倩却没到此为止，又问：“在法国培训时候认识的？你就去了一周吧，融入挺快啊。”
丛欣说：“小时候的邻居，一起长大的，我纯帮忙。”
彭聪倩说：“光屁股朋友长大了也不是不能光屁股在一起玩。”
丛欣意外，倒不是因为话说得太荤，而是两人之间对话的走向。
她跟彭聪倩做管培生的时候就认识了，到现在整整十年，一直没断过联系，但从来不是那种会约逛街、讨论男朋友的关系。再细品，又觉几分阴阳怪气。
她看彭聪倩，彭聪倩也转头看向她，并不解释。
丛欣忽然明了。她即将调任江亚饭店做副总，消息还未公布，彭聪倩已经知道了，而且并不赞同她的决定。
两人不约而同地静下来。
丛欣没说什么，却也不太意外。彭聪倩在PV大中国区市场传讯部工作，已是总监级别，人脉颇广，消息灵通。而她自己的这一次调任也的确算不上什么美差。
过去那几年，她派驻天南海北，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再加上郑徽对她一向是青眼有加的态度，周围人都以为她接下去会上个好项目，去‘瀚臻’或者“有朋”，就算都不是，起码也该接一家五星级新店升总经理，刷新瀚雅旗下奢华酒店“最年轻店总”的记录。结果，上面却要她换一家店继续做副总，而且还是在久负盛名，定位尴尬，形势复杂的江亚饭店。
对于这个决定，丛欣没什么可说的。
还是彭聪倩不甘心，又开口问：“你知道那个位子都有哪些候选人吗？”
丛欣点点头，她知道。
虽是合资管理，江亚饭店关键岗位的高管一向都是PV的人，这是第一次由瀚雅派驻副总，上面自然重视，推举出来的候选人每一个都比她更有资历。
“那为什么最后定了是你？”彭聪倩又问。
丛欣答：“因为只有我，PV和瀚雅两方面都投了赞成票。”
彭聪倩明知故问：“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丛欣倒很坦率，答说：“因为我看起来最没用。”
PV旗下酒店的高级管理人员有三种，外国人，港澳台同胞，若是中国大陆人，至少也要有海外教育和工作背景。而她，哪一种都不是。
至于瀚雅，就像所有大国企一样，讲究论资排辈。丛欣的年纪以及那点经验，都还远不够看。
“这不是挺聪明的吗？”彭聪倩揶揄，却又忽然自我怀疑，既然对方什么都知道，自己想说的是否还有意义，静了静才问，“你觉得他们希望你成功还是失败？”
丛欣笑了，没说话。
她清楚自己的处境。
PV一向强势，合资管理已经是特例，此次让出运营副总的位子更是情非得已。她履职之后，估计得不到多少支持。甚至可以说，他们在几个候选人中挑了她，就是为了看她败走江亚。
彭聪倩又问：“那你觉得你会成功还是失败？”
丛欣仍旧笑着，还是没说话。
她同样清楚市场和行业的现状，去年旅游业复苏，各家酒店集团的报表出来，都在说营业额平了疫情前，但经济形势摆在那里，接下来两年的预期并不好。而这就意味着在面对一堆办公室宫斗的同时，她很可能也拿不出漂亮的业绩证明自己。
彭聪倩知道她是懂的，接着问：“你们郑总什么态度？”
丛欣脸上笑意还在，回答：“又是一次新挑战。”
彭聪倩只觉可笑，说：“Glass Cliffs，知道这个词吗？”
丛欣点点头，她知道。对女人来说，世上到处都有玻璃天花板，但偶尔也会遇到一座玻璃悬崖。上面忽然交给她一项似乎注定要失败的工作，或许因为她更能应对危机，也可能只是因为别人都不想做。
彭聪倩继续道：“这不摆明了拿你当祭品，要是做坏了，你之前立的功统统归零，短时间内别想再往上走。”
“万一做好了呢？”丛欣却反问。
彭聪倩轻嗤，回：“奖励你永远留在江亚当副总。”
丛欣耸肩，好像并不认真，说：“我都行。”
这话简直就是她的口头禅，彭聪倩根本不信，说：“还是又有什么秘密不能讲？”
丛欣顺着她说：“不能讲你叫我怎么讲？”
彭聪倩无声念了个f word，又道：“还有你那个光屁股朋友……”
“怎么了？”丛欣问。
彭聪倩说：“你跟他说过他的前任是怎么走的吗？”
丛欣没有回答。
那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空白，但彭聪倩捉住了，看着她问：“所以你才安排他面试？算是你在餐饮的自己人？”
丛欣无缝衔接，又回到原先不太认真的态度，说：“嗯，我从法国招个西餐主厨过来陪我演谍战剧。”
彭聪倩却不与她玩笑，只是道：“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丛欣微笑，说：“知道啦，谢谢。”
语气真心实意。
彭聪倩放弃了，丛欣这个人，她从没琢磨明白过。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望向宴会厅。
前排位子上放了名牌，除去政府官员、明星、VIP客户以及驻沪总领事馆的人，余下便是C字头的高管，其中有不少是她们都熟悉的，PV中国区CEO蓝道&#183;奥森，CDO叶缜，还有瀚雅集团的副总裁郑徽也作为贵宾出席……
开场音乐声忽地响起，男女主持已经换好礼服，上台走位，对串场词。
丛欣这才发现男的她认得，也是跟她们同一批的管培生，一个叫谷烨的，这时候化了全妆，粉底眼影唇彩一样不缺，身上穿一套深灰色西装，白缎子领结系得一丝不苟，刘海吹了造型，怕乱了，用一串儿迷你爪夹固定住。
这情景似曾相识，丛欣笑问：“怎么还是他做MC？”
彭聪倩答：“不是有句俗话么，一个行业开始走下坡路，最先离开的就是美人。十年了，就这么一个吴彦祖。”
丛欣大笑，忽然说：“你还记得从前吗？”
彭聪倩看她，点点头。
PV集团中国区上一次类似规模的大活动是在十年前，“静铂吴彦祖”是谷烨当时的绰号。

第5章 静铂2014
那是2014年，丛欣大学毕业，通过校招，进入瀚雅集团旗下的酒管公司做管培生。当时恰逢瀚雅与PV开展战略合作，她那届的培训和轮岗都是在“静安铂景”做的。
那一年，“静铂”已是开业二十多年的老店，装修和设施略显陈旧，但论管理和服务，仍被视作酒店行业的黄埔军校。七百五十间客房，两千多平米的会务中心和宴会厅，每天二十四小时提供六种不同风味的餐饮服务，各部门员工加起来超过一千名。从这座庞然大物里走出去的房务经理、前厅经理、行政总厨、销售总监乃至总经理遍布全国。
当时与丛欣同批参训的总共有二十几个人，几乎都是应届毕业的大学生。先脱产上课，再轮岗培训，每天一起上班下班，进进出出，颇有几分同学情谊。
在那二十几个人当中，她第一个记住的就是谷烨。
那是培训开始的第一天，一班人坐在“静铂”商务中心的大会议室里。门推开，外面又进来个男人，样子高大英俊，头发吹得一丝不苟，一身制服西装在他身上显得尤其妥帖，虽然看着年轻，但举手投足自带气场，进门之后便一一与人握手，一边握一边说：“你好，我叫谷烨。你好，谷烨。你好……”
所有人目光都在他身上，只当他是静铂的什么高管，来给他们上课，握手也握得格外虔诚。
直到他握完一圈，找了个空位子坐下，其余人才反应过来，他跟他们一样，也是来参加培训的。
“哇，你好高啊。”旁边一个女生与他攀谈。
谷烨笑笑，点头，说：“我一八五。”
那个说话的女生就是丛欣认识的第二个同学，名字叫邱岭。
人力资源和发展规划部的培训师随后进来，让一桌人挨个儿自我介绍。那女生最先举手，腾一下起来，站得笔直，开口却是肉眼可见的拘谨。
“大家好，”她说，“我是来自静铂房务部的邱岭……”
其他人都有点意外，再往下听，才知道在座的并不都是应届毕业的大学生。邱岭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却是技校出来的，已经工作了好几年，业余时间自考拿了大专文凭，又专升本，再借着PV推出的一个新政策才加入了管培生计划。那新政名叫“ReJoin”，重新出发，凡是在职员工都能申请。但门槛也不低，除了学历之类的常规要求之外，还要至少连续两年Excellent的评分。培训师说，邱岭是成功申请的第一人，也是他们这一届唯一的一个。
第三个给丛欣留下深刻印象的同学，便是彭聪倩。
邱岭说完之后，剩下一桌人依次自我介绍。当时酒店管培生已经开始不值钱，他们大多来自一般般的学校，旅管，酒管，或者干脆就是不相干的专业。丛欣毕业于一所211，在此地已经可以算是名校。轮到彭聪倩，大学名字报出来，会议室里更是起了一阵唏嘘。
当面除了赞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过后才私下议论，有人说，英国本科，法国私立硕士，光学费少说几百万，怎么这么想不通，跟我们一样到这里来挣三千五的工资？也有人感叹，网上说今年应届毕业生突破700万，就业形势严峻，没想到竟然差到这种地步了。
议论来议论去，又生出一些怀疑，猜她这学历背景是不是掺了点水分。直到几周培训下来，才发现人家水平是真的不一样。各种理论知识，系统操作，乃至课后的案例分析、小组作业、辩论比赛，彭聪倩都是碾压式的存在。
这样的人只要稍微随和点，必然是受欢迎的。只是彭为人说不上高傲，却总有一点距离感。其他培训生每天约了一起来一道走，中午在食堂坐一桌吃饭，唯她独来独往。
有人下班路上看到她去地库，晴天开一辆黑色轿跑，雨天开灰色SUV，据说是因为洁癖，灰色溅上泥点不显脏。车本身的价值倒还是其次，静铂当时的停车费是一天一百二，再加上油费，管培生那点工资差不多没有了，整一个付费上班。于是又生出新一轮关于她家境的猜测，只谷烨见惯不怪，他对各种奢侈品如数家珍，从第一天起就看出她穿戴不俗，有事没事便凑上去套套近乎，可惜彭不大理会。
丛欣跟彭聪倩真正熟悉起来，也是在脱产培训结束，轮岗开始之后了。她们俩被分在一组，去了房务部。
那一年培训项目的负责人是当时“静铂”的DGM叶缜，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叶总不是港澳同胞，也不是新加坡马来西亚的华裔，纯纯中国大陆人，且是女性，能在这个年纪坐上二把手位子，在那时候的国际联号酒店里实属少见，更不必说是“静铂”这样的规模。
至于“静铂”当时的总经理，是一个名叫亚瑟&#183;佩里的英国人，倒是国际联号标配的总经理，白人中年男性，仪表堂堂的那一种。
“静铂”日常运营由副总叶缜完全负责，重大管理事项才需汇报到亚瑟&#183;佩里那边。下面人私底下管亚瑟叫“阿Sir”，而叶总叫“大当家”。两个称呼，乍一听其实已经很难分清楚到底谁当家作主。
丛欣第一天到房务部上班，叶总来给管培生讲话，说房务部是一家酒店的灵魂，不光客房的打扫，布草流转、客衣洗涤、花房、绿植，乃至公共区域的清洁和虫控，也都是房务部的职责所在。
但真到了上手的时候，第一项学习内容仍旧是做房。所谓做房，其实也就是打扫房间，包括但不限于铺床、除尘、刷马桶。
房务部经理让邱岭做示范，从三敲三报开始，确认无人之后，刷卡进入，关门开始工作，先清理垃圾和客人遗留的物品，再清洁家具、电器、餐具、卫浴、吸尘，更换布草，补充备品。一通操作行云流水，尤其做床，邱岭一人完成，掐秒表只需三分钟不到。
经理说：“邱岭是在行业技术比武上得过奖的。”
邱岭自谦，说：“我跟最快纪录比起来还差一点。”
丛欣的母亲张茂燕从前在江亚饭店客房部工作，也说过类似的话。
丛欣知道，这是个挺反常识的现象，房务部几乎都是女职工，但行业技术比武上的纪录保持者却总是男的。要说奇怪倒也不是，酒店的大床宽度动辄两米、甚至两米二，被套和床单尺寸更大，以最快速度更换床品是个绝对的体力活。像邱岭一米六出头的身高，很多动作需要踮着脚全力以赴。同样的操作，对男性来说相对轻松。但这个岗位收入又很有限，他们要么很快升职，要么转岗离开，能长久留下来的大多是上了些年纪又没学历的阿姨。
做房之后，是查房。经理戴白手套，门框、画框、电视机顶上，到处抹一遍灰尘，打开室内各种电器设备看是否正常运作，房间里配的杂志和书籍每一本都要翻一遍，酒杯对着光源寻找指印，再看所有织物是否齐花齐缝，纱帘全部关闭，猫眼闭合，有时甚至还要用紫外光电筒，检查事先做下的隐形标记是否被擦除。
看过全套示范，便是实践。
既然选择来酒店做事，培训生们早就打听过各个部门的工作内容。前厅部要三班倒，还是受气包，路过的狗都能骂两句；餐饮部节假日工作量巨大，大半天没有坐下的时候；销售部无论宴销还是房销都要跑客户，端午节卖粽子，中秋节卖月饼，圣诞节卖平安夜套票；房务部要做些什么，自然也心知肚明。但再怎么说他们也是管理岗，本以为只会学习查房的流程和标准，当真要从铺床、刷马桶、捡地漏盖子上的毛发学起，还是让他们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那天，彭聪倩站在客房卫生间门口，开了灯，看着里面的抽水马桶，久久没动。
丛欣问：“干嘛呢？思考人生？”
彭聪倩回答：“嗯，我在想，我爸妈要是知道我在干这个会说什么。”
这是除去平常打招呼，以及上课时必要的交流之外，两人第一次对话。
丛欣笑出来，走进卫生间，解锁手机选了一首歌外放，然后戴上橡胶手套，开始打扫。
彭聪倩一直记得那首歌，是琼&#183;贝兹的《五百英里》。
If you miss the train I&#39;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
如果你错过了我那趟火车，你应该明白我已经离开……悠远平静的歌声在大理石围成的房间里混响，与眼前的情境形成奇异的反差。但就是在这音乐里，她和丛欣一起把马桶刷完了。
*
那段时间，管培生中已经陆续开始有人交辞职信。
大学生初出社会求职，多少有些病急乱投医。很多人之所以选择这份工作，只是看中瀚雅集团的名头——国有大企业，数一数二的行业排名。而且，招聘岗位也号称是管理培训生，学着外企的样子给培训项目起名字，什么探索者，什么事业家，什么rising star。PV管他们的管培生叫Xplorer，瀚雅就叫“千程计划”，总之都寓意前程远大。
真到了轮岗的时候，才渐渐发觉不对。交信走人的那些，有说受不了值大夜班的，也有说家里不让做服务行业的。剩下没走的偷偷吐槽，说一入酒店深似海，一问工资三千五，名曰“管培生”、“储备干部”，其实不过就是个劳动力蓄水池，管你学历本科还是研究生，不会有人真以为学酒店管理就是让你管理酒店的吧？统统从一线做起，前台、客房、餐饮都要学，哪个部门缺人就去哪儿，说是晋升迅速，但钱少事多三班倒，正常人做不了两年也就辞职跑路了，根本谈不上什么长期成长，要不是今年工作特别难找，自己才不会来干这个。
连带培训项目的负责人，副总叶缜，也被一并骂了进去。
叶总入行早，是经历过好年景的。那还是千禧年之前，“静铂”风华正茂，酒店也还算是个风光的行业。当时PV这样的国际酒管集团搞校招，都是去名校，对英语水平要求尤其高，而且不光看成绩，还要挑长相、仪态、谈吐。这样选出来的人，待遇自然也不一般，薪水高，福利好，工作环境体面，入职便是为期三个月的脱产培训，课程包括品酒、西餐礼仪、艺术鉴赏，而后还有全球总部参观、海外轮岗。现如今，所有这些都一减再减，脱产上课压缩到了一个月，轮岗只在本地的“静铂”，海外学习彻底取消，唯一一项被原汁原味地保留下来的，就是要去房务部学习刷马桶。
有人猜测其中深意，玩笑说，叶总那个时候也是从房务部刷马桶开始的，所以也一定要他们刷，既然自己淋过雨，那就必须把后来人的伞撅了。
如此一来，仍旧选择留下的人面子上便有些不好看，似乎走投无路，上赶着要做这刷马桶的活儿。
只邱岭不在乎，给大家细细算账，说：“一样工资三千五，别的公司没宿舍，在上海租房就算合租也起码要一千多块钱，通勤三百，吃饭六百，水电煤气宽带一百，还有买衣服、买日用品的开销。在酒店上班就不一样了，员工宿舍四人一间，食堂一日三餐加宵夜，干净又卫生，而且还发制服。每个月工资、加班费、各种补贴打到账上，纯纯就是收入，说是三千五，起码相当于别处六千以上。”
这话叫别人听了，大多嗤笑不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在大学毕业之后还跟一帮外地来实习的技校生一起住四人宿舍，顿顿吃职工食堂，更不会像邱岭一样，哪怕休息天也穿着酒店发的衣服和工作鞋，背个印“静铂”Logo的无纺布袋子进进出出，甚至捡客人开封但没用完的洗发水沐浴露回去用。
这么笑的人中也包括谷烨，他之所以留在此地工作，理由是另一个极端，就因为样子实在光鲜，哪怕工资低，也值了。
当时，他已在前厅部实习了一段时间，每天西装皮鞋、美式油头，迎来送往多的是时髦人，尤其碰上总经理亚瑟&#183;佩里巡楼到前厅，他总要过去社交一番。两人站在一起，好看得像商务广告。有一次被人拍照发了微博，在网上一时名噪，他还得了个绰号，“静铂吴彦祖”。此后，便常有人特地来大堂吧点一杯八十八元外加百分之十五服务费的咖啡，就为一睹芳容。
由此，谷烨自认为特别适合做这一行，常说自己也不是找不到别的工作，但要是让他坐格子间里对着电脑码字填数做PPT，他半天都熬不住。
至于彭聪倩，仍旧是他们当中最匪夷所思的一个，留学回来，读的还是名校，不知道为什么流落到这里，轮岗干了一阵还不走。
谷烨平时还是很喜欢找她问这问那，这时候也不忘套套近乎，叫她的英文名字，认为自己的情况跟她差不多，说：“反正家里也不指望我挣多少钱，你说对吧，Cecile？”
彭聪倩根本懒得解释，只抬眼看了看丛欣，直接把问题丢给了她：“你为什么来这里工作？”
丛欣给了个极其简单的答案，说：“我喜欢旅游，酒店这行挺适合我的，以后派我去哪里驻店，我就去哪里玩。”
“瀚雅只在国内有店，你真想被派到外地去啊？”谷烨是典型的上海人思维，去外国工作是可以的，但外地不行。
丛欣也不解释，笑笑就过去了。
但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彭聪倩也不是第一次听，这时候重复一遍，多少显得有些不真诚。

第6章
就在这时，又有新的消息传出来。
说是此地业主跟PV的合约即将到期，已经决定不再续了。酒店会撤了PV的牌子，换上瀚雅旗下的商务豪华品牌“瀚岳”。
虽说只是换牌，酒店还是原本的酒店，五星级还是五星级，但对在其中工作的人来说，却有很大的不同。换了酒管公司，员工是能调去别处，还是就此解聘？要是留下来，瀚雅能不能给到PV一样的薪资福利，今后的管理方式又会不会有很大的改变？
尤其是丛欣这一批管培生，本来以为至少能在“静铂”工作一段时间，哪怕劳动合同是跟瀚雅签的，培训期间也算有国际联号的经验，将来跳槽，总归容易一点。而反观“瀚岳”，说起来也是联号的五星级，但当时只在北京有一家店，印象中还是那种古早的国企作风。同样一段工作经历，写到简历上，观感天差地别。
就是在这样一片人心惶惶中，副总叶缜接了集团派下来的任务，开始策划一场重大活动。活动包括路演、记者招待会和晚宴，规格颇高，政府机关的领导、驻沪总领馆的外交官、PV全球总部、亚太以及大中国区高管都要出席。叶缜为此组织了一个项目团队，除去会展供应商的招标，还在内部广撒网，遴选主持人。
所有人都知道，在如此规格的活动上担任主持，是一个在高层面前刷脸的好机会，倘若表现出色，分配去个好些的部门自不必说，甚至可能就此离开一线，调去集团总部工作。
谷烨对此志在必得。毕竟放眼“静铂”上下，乃至PV在整个华东地区的各家酒店，只有他这么一个“吴彦祖”。而女主持的热门人选却有两个，丛欣和彭聪倩。
三个人都被拉进了项目团队，工作之余还得开会，跟着Marcom的人一起头脑风暴，旁听会展公司比稿，细化策划方案，分工协调各路供应商。到了后来，甚至已经开始写串场词，主持人选却还是没有定下来。形势因此变得有些微妙，所有的中英文串词都是彭聪倩和丛欣写的，也是她俩更熟悉流程，最终却要从她们中间筛掉一个，剩下的那个与谷烨做配。
根据项目组的内部消息，叶缜跟大中国区市场传讯部的老大提过另一种可能，丛欣和彭聪倩，两个女主持。而且，叶总那段时间几次跟她们吃饭，有时甚至是一对一地约。
这局面让谷烨不安，忽然不自信起来。
他自小凭一张脸被每一个女老师偏爱，哪怕上课说小话，下课淘气，成绩也马马虎虎。所以总觉得叶总对他有成见，一通回忆下来，约莫找到原因。
也许是培训开始的第一天，他被一班人当成领导，冷落了后来进门的叶总。又或者是他有一次马屁拍在马脚上，开口管叶总叫“神仙姐姐”。叶总当面没说什么，过后却有培训师在课上特别重申，对人第一称呼是女士或者先生，专业人士的称姓加职业，有博士头衔的称某博士。除非对方主动提出，诸如美女帅哥、靓仔靓女，以及弟弟妹妹、姐姐大哥、阿姨叔叔、大爷大妈这类亲戚式的称呼，不适合在“静铂”出现。
谷烨觉得自己被针对了，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叶缜当时的处境并不比他好多少。
“静铂”即将撤牌，PV的管理团队自然也要离开。
总经理亚瑟&#183;佩里本来传了很久要升中国区CEO，但最后总部人事令宣布，新任CEO是香港那边的蓝道&#183;奥森。此人是从某家号称“CEO摇篮”的咨询公司出来的，初进PV就负责投融资那一块，从没做过酒店一线。而阿sir派驻华东十年，大约也是不爽，听说已经辞了中国的位子。
这么一来，原本在他手下的管理人员便有些不妙。其中就数叶缜的职级最高，处境也最尴尬。她在“静铂”从管培生一路升到副总，其中的缘由众说纷纭，这下“静铂”撤牌，阿sir也不在了，她调去别处却不一定能给到她一样的职级，今后何去何从还是个问号。
换牌“静岳”之后，瀚雅势必会派自己的管理团队进驻，也不大可能让她留下升总经理，到时候能不能保住副总的位子都不一定。而且，就算保住了，也是在走下坡路。酒店行业的鄙视链摆在那里，国际联号的地位远高于本土品牌。原因显而易见，前者无论薪水、福利，还是培训、发展都要比后者好上许多。在本土品牌工作的都想往国际联号跳，要是在国际联号做了几年副总，去本土品牌又没升上总经理，绝对是一件耻辱的事情。
谷烨危机感重重，彭聪倩却不这么觉得，两个女主持的方案基本不可能。而她需要这次机会。
一改平素淡漠的态度，她主动去找丛欣，直接开口问：“你怎么想？”
丛欣回答：“我都行。”
彭聪倩挺无语的。
丛欣接着解释：“要是不用我上，我正好请年假去崇明岛看鸟，网上说今年第一批候鸟这个月就该到了。”
酒店需要轮班，平常请假不容易。为了这场大活动，她们都被特批跟同事换了班，空出那几天。
丛欣觉得自己打算得挺好。彭聪倩却不相信，虽然在她的印象中，丛欣似乎真就是这样的人，上班的时候，可以连住几天值班房不回家。一到放假，收一只大背包，撒丫子跑着就没影了。但眼前这场活动跟平常到底是不同的，她不信有人可以这样看淡，直觉丛欣这人真虚伪啊，便也不问了。
最后，主持人选终于定下来，结果也在大多数人的意料之中——谷烨和彭聪倩。
而丛欣，也没能去成崇明，被派了个外场主持的活儿。
有人如愿，有人退而次之。但不管怎么说，那一场盛大活动在当年初冬如期举行。
那天上海大降温，西北风吹落梧桐树叶，丛欣在十摄氏度左右的气温里穿无袖旗袍，站门口红地毯上引导嘉宾签到、剪彩、为狮头点睛。再到夜里的晚会，彭聪倩和谷烨一起主持了整场活动。会上宣布了“静安铂景”换牌“瀚岳”的决定，也宣布了PV和瀚雅两集团实现交叉持股，并在未来十年开展深度战略合作的计划。直至最后，金色银色的焰火在巨幅LED显示屏上绽开，Full House，Occupancy 100%的巨型灯标璀璨亮起，盛会圆满结束。
宾客散去，彭聪倩去宴会厅后面的化妆间，推门便看到丛欣正在落地镜子前面，妆卸了一半。彭聪倩略有些尴尬，丛欣看见她却很自然，从化妆台下面摸出一瓶宴会上剩下的香槟，手把瓶颈晃了晃，笑对她说：“喝一杯吗？”
不知道为什么，彭聪倩把这句话也当成是一种邀战，自然不会输这一阵，欣然应允。
真的喝起来，当然不止一杯。酒至酣然，两人坐在镜前，旗袍、礼服都脱了一半，上身几乎只剩nubra，微醺之下，是一种高潮过后的空虚。人累得不想动，也不说话，只是刷着手机，笑看同事们在微信群里发的照片。
周遭萦绕着隐约的香气，是一种荔枝味的香水，彭聪倩一直用的，几乎已经成了她的标志。
丛欣忽然说：“Cecile……”
彭聪倩应：“嗯？”
丛欣想起两人一起刷马桶的那天，说：“我那时候一直以为你肯定不等培训结束就辞职走了，没想到你能把房务部轮完，然后去餐饮部端盘子，去销售部卖月饼，去前厅部说对不起……”
彭聪倩听得笑起来，笑了会儿才又问：“知道我为什么留下吗？”
“为什么？”丛欣反问。
彭聪倩看着镜中的她，回答：“因为你。”
丛欣回望，也笑了，像是不信，却又不说出来。
“要是走了，就好像输了。”彭聪倩解释。
丛欣说：“你至于吗？跟我比赛刷马桶？”
彭聪倩继续解释：“我其实还想看看叶总最后会选谁。”
丛欣愈加笑起来，欲言又止。
“有话说啊。”彭聪倩觉得她好不坦率。
丛欣转头看她，问：“你这算不算一种……二胎心理？”
彭聪倩还真接了她这个梗，回：“话说清楚，到底谁是二胎，你还是我？”
丛欣大笑。
彭聪倩看着她，忽然信了那句“我都行”，丛欣这个人，好像是真的无所谓。
笑了会儿，彭聪倩才说：“丛欣……”
丛欣应：“嗯？”
彭聪倩看着她，说：“我挺喜欢你的，但你别觉得我以后不会把你当对手。”
丛欣又笑起来，反问：“你干嘛非要把我当对手？”
彭聪倩怔了怔，也笑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半天才道：“我集体面试那天就记住你了。”
丛欣意外，问：“我做什么了？”
彭聪倩说：“你不记得了吗？我们撞了英文名。”
集体面试要做名牌，彭聪倩面前写着Cecile，丛欣也是。但尴尬只是一瞬间的，两人对视，丛欣便已笑着说，我随便起的，而后坦然拱手相让，把自己那张A4纸折到反面，写了个Joy。
“然后，你还说你喜欢旅游。”彭聪倩接着说下去。
学生参加面试，被问到业余爱好，十个里面总有七个说自己喜欢旅游，这个比例在酒店行业又要再往上升一升。但也只有丛欣的旅游最不上台面，别人说的起码是东南亚海岛，家里条件好些的，更是英美欧洲。丛欣压根没出过国，甚至连飞机都没坐过，说的都是大学四年在上海接外国游客当英语导游，以及买学生票乘硬座去山东玩，去河北玩，去东北玩，借住在当地同学家，或者住青旅住农家乐，偏偏可以把那些普通到有些寒酸的游记说得精彩纷呈。
再到实习经历，丛欣几乎等于没有，甚至不曾担任过什么重要的学生会职务，说的是自己如何赚到人生中的第一桶金，那是黄浦江边旧船厂搬迁后的一块空地，在她大二那一年的暑假搞了个嘉年华，她租了摊位卖可乐和爆米花，自己去跟百事谈的采购价，营业十天，赚了两万元。
……
丛欣听着，这才知道原来在她记住彭聪倩之前，彭聪倩已经记住了她。
彭聪倩说着，也觉得意外，要不是因为喝了酒，自己绝不会说这么多话。
不确定从什么时候开始算，她就没跟谁说过这么多话，但这种琐碎的坦白也只有这么一次而已。

第7章
那场盛会之后不久，酒店正式撤牌换牌，从“静安铂景”变成了“静安瀚岳”，亚瑟&#183;佩里离开中国，去了中东，像是结束了一个时代。
原本的管理团队也各有出路，其中要数副总叶缜最出乎意料，既没留在换牌之后的“静岳”，继续做她的“大当家”，也没被调去PV旗下其他酒店，换个地方当家，而是去了PV大中国区的战略发展部，坐一个新设的位子，负责品牌本土化。
早在“静铂”的时候，坊间隐约就有些关于她和亚瑟&#183;佩里的传说，传了多年没有实据，渐渐也就淡了。这时候又浮泛上来。有人说，两人之间到底还是有些旧情的，阿Sir虽然走了，还是拉了叶总一把。但也有人说，这旧情终归不过如此。常驻地相聚几千公里，境遇也天差地别。阿Sir在阿布扎比接的是家超五星名店，算是升迁。叶总职级不变，只是平移，头衔区区一个高级经理而已，手下甚至没有一个兵。说是一线转后台，其实更像是个养老的萝卜坑。当然，当时叶缜已经过了三十五岁，作为女人，开始养老似乎也很平常。
与此同时，2014年那一批管培生完成了轮岗。
邱岭留在“静岳”房务部工作，小升了一级，从组长变成主管。
谷烨是肯定不愿意留下的。恰如不少业内人士和酒店常客的评价，楼还是那栋楼，评级也还是豪华五星，但换牌后的“静岳”已经不是原本“静铂”那个味道了。谷烨对此深有同感，他甚至觉得现在这地方就像邱岭，你说她哪里做得不好吧，倒也没有。人绝对努力，也是个热心肠，穿上制服，配上苦练的笑容、仪态、英语，挺像那么回事。只是骨子里的土，改不了。
继续在前厅部做了一阵，他便通过内部招聘，去了PV与瀚雅合资管理的江亚饭店，还是他最得心应手的前厅岗位。那几年，外滩几家奢华五星都在走网红路线，他很快又被人拍了照发到网上，绰号从“静铂吴彦祖”变成了“外滩头牌”。
至于彭聪倩，恰如最初预料的那样，因为在那场大活动上担任主持人，PV集团大中国区的市场传讯部放出职位，负责人直接找她，问有没有意向加入。
彭聪倩立即交了申请，也把这个机会告诉了丛欣。本以为是个友好的、公平竞争的姿态，丛欣却对她说，已经定下了瀚雅集团银川新店筹开项目组的工作，马上就要走了。
“银川？”彭聪倩惊讶，“是你自己要去的？”
丛欣听笑了，反问：“不然呢，我得罪了什么人，被发配过去的？”
彭聪倩无语，两人就此分道扬镳，一个在上海做Marcom，另一个出发去了银川。
那是瀚雅在宁夏的第一家酒店，也是丛欣第一次做筹开。
她住进当地的招待所，先跟着设计公司的项目经理验房，学着看各种工程图纸，检查每个角落，交接密码、钥匙、各种设备。而后再跟着总经理去和业主代表喝酒，跟着人力资源总监开始各个业务部门的招聘，了解当地习惯，模拟各种服务场景，再以此为标准进行培训。
那是一座中规中矩的五星酒店，245个房间，定位商务标准型，哪怕在偏远城市，当时的人房比也接近1.2:1，也就是差不多300人的团队，包括前台，客房清洁，厨房，安保人员，以及人事、财务、工程、仓管、网管……
一切从头开始。
她第一次觉得酒店真的就像是一个家，只是更大一点而已。
偶尔与彭聪倩通电话。彭聪倩问她银川怎么样？她说事情很多，经常加班，但也有好的地方。
彭聪倩问：“比如？”
丛欣答：“不用道歉。”
彭聪倩笑起来。
那是两人都懂的行业梗。在“静铂”工作的最后几个月，她们在前厅部轮岗，每天不是在道歉，就是在去道歉的路上。
丛欣说做筹开不用道歉，虽是玩笑，却也是句实话。那几年，西部城市都在引进星级酒店，只要挂上著名酒店的牌子，便可连带拉动整个地块上商场、办公楼、住宅的租售价格。在这波行情中，瀚雅这样的酒管方是很有些优势的，品牌有知名度，过各种审批程序经验丰富。又不像PV那种国际联号那么强势，从设计工程，到人员配备，再到管理费，完全没有谈判的余地。也正是凭借这点性价比，瀚雅开始迅速扩张，在全国各地一家接一家地开新店。
等到银川店开业那一阵忙过去，工作日渐稳定，丛欣开始翻班轮休。她很快用掉攒下的假，把周边一带跑了一遍，乌兰湖，贺兰山，腾格里沙漠，北长城。再到运营一年之后，酒店申请评级的结果下来，她又申请调岗，去了乌鲁木齐的新店，还是做筹开。
彭聪倩在电话里听说，脱口问：“你什么？你又要干嘛？”
丛欣说：“银川周围都玩遍了。”
彭聪倩简直难以置信，说：“你当是打游戏跑地图呢？”
丛欣笑起来。
几个月之后，她真的到了乌鲁木齐，又是一次从头开始。
验收交接，招聘培训，审批开业。
忙过那一阵，她又开始用攒下的休假跑地图，唐古拉山，塔里木，敦煌，阿拉善。
彭聪倩看着她的照片和足迹，几乎就快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活着不为什么，就为了高兴。
然而，过了没多久，瀚雅开始了一次巡回路演，宣传未来十年在西部地区的战略布局。
彭聪倩看行业新闻，整整四个版面的跟踪报道，各种照片和访谈，丛欣赫然在列。
作为当地员工代表，她全程陪同集团高层，跑完了整个roadshow路线。与她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张熟面孔，是负责酒店业务条线的副总裁郑徽，她们在“静铂”的谢幕盛会上就见过的。
也是这个郑徽，在路演之后推荐丛欣出镜瀚雅旗下全品牌酒店的广告，几乎一夜之间，全国每家瀚字头酒店的电梯显示屏、客房电视机开屏都有她。
彭聪倩方才恍然大悟，发截图过去夸她：你可以啊。】
丛欣回复：只是凑巧。】
彭聪倩：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丛欣：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附带一个摊手的表情图。
彭聪倩笑了，回：你这是什么渣男语录？】
丛欣也觉得自己很无辜，拍了病历本的照片发过去。那次路演，她陪领导自驾跑完全程，鼻子晒脱皮，皮肤黑了三个度。过后还要拍广告，晒伤加浓妆引起过敏，半夜痒到受不了，跑去医院挂水，又吃了两周的药才好。
彭聪倩不与她辩。说她是真的人淡如菊吧，实在巧合得可怕。说她是假的吧，她仍旧没去总部，继续留在乌鲁木齐“瀚岳”搞后续星级评定的事情，甚至又申请了去喀什接新的筹开项目。
而且，究竟是真是假，似乎也无关紧要了。
喀什之后，丛欣去了广西北海涠洲岛的“瀚屿”，然后再到长白山的“瀚森”，一路从MOR到DOR，再到DGM，任务也从运营到管理，计算成本与回报预期，价格预判，房间排布，越来越复杂，真的好似游戏通关。到这时为止，她已经把集团所有高端产品线跑了一遍，积累了各类酒店从筹开到运营的经验。这样一份简历拿出去，即使不看年龄，在业内也极其罕见。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上面培养的种子选手，都在等着她飞升的那一天。
彭聪倩一路旁观，时常看到她发在朋友圈里的旅行照片，想象她途中的样子，总觉得她还会听那首歌，琼&#183;贝兹的《五百英里》。悠远平静的人声和吉他拨弦的震动，回荡在庞大肃穆的唐古拉山脉之中，在永远开不到尽头的南疆的公路上，或者北部湾海域的观鲸船，长白山雪顶的缆车，一切都跟当年静铂那间装饰豪华却又封闭而陈旧的客房卫生间截然不同，是另一种奇异的反差感。
有时候，只是有时候，彭聪倩发现自己也挺佩服丛欣的。一个看似只为高兴的人，把每一步都计划得清清楚楚，目标导向，从不内耗。或者也可以反过来说，一个步步为营的人，又好像总是活得很潇洒。

第8章 欢迎回家
- Je veux de l’excellence!
- Oui chef！
- Ne nous decevons pas!
- Oui chef！
- Allez! Au boulot!
- Oui chef！
热气蒸腾，蓝色火焰喷涌摇曳，油脂在不锈钢锅底哔啵爆开，刀刃有节奏地撞击案板，软木塞开启，冰块灌入玻璃容器，银质餐具相碰发出铮铮的响声……
恍惚间，似是回到那栋四百年历史的老房子里，只是主厨的声音突然变成别人的，用的却是一样的语气，正对他说：你能不能别再让我失望？！
时为惊醒。
客舱已经亮灯，飞机开始下降，空乘正在过道中间来回走动，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他避开周围的人声和目光，调直座椅靠背，打开遮阳板，望向舷窗外。云层之下的上海笼盖在一片灰色的雨幕里，他静静看着，慢慢等待心跳平复。
天气原因，降落不太顺利。落地之后，飞机又在跑道上绕了许久才靠上廊桥。时为随着人流走出机舱，经过漫长的通道和自动扶梯下到行李大厅。他托运的箱子不出意外地被加了大黄锁，封条上写着严正的一句话——“您的行李已被海关监管，请主动申报并接受检查，擅自开启或损毁封志将负法律责任。”
在巴黎登机之前，他已经历过一次人工检查，到了上海又被海关扣下，由工作人员带他去旁边小房间开箱，说是过机器的时候发现里面有刀具。时为点点头，将一个麂皮包裹拿出来，解开系绳，说：“都是厨刀。”
去国外旅游买厨具带回来的人不少，但这一包十来把，不成套，还都是旧的，表面满是反复打磨的痕迹。再看带刀的人，穿一身黑，压低棒球帽，丝毫没有主动解释一下的意思。工作人员似乎疑心用途，更加仔细地一柄柄量过，刀尖角度，刀身长度，反复确认都是纯平面的切片刀，并非管制刀具，这才放行。
出了海关，时为推着行李车往外走。安排行程的时候，他拒了酒管公司派车来接，此刻一边走一边摸出手机打算叫个网约车，但也许是因为天气原因，始终显示呼叫中，没有司机接单。再抬头，一眼便看见丛欣，站在国际到达口的栏杆外面。
是他先发现她的——身穿一件藏蓝底印白帆的大T恤，牛仔短裤，德训鞋，双手交握，曲肘靠着栏杆，眼神放空，头发披散在肩上。
这打扮显小，又恰好遇上这一天，大雨正倾泻而下，冲刷着机场航站楼波浪形起伏的玻璃幕墙。她头发有点自来卷，湿度越高就越卷。全都叫他想起小时候，江南的梅雨季，她人小，愈加显得头发厚，卷得浪翻浪涌。
仅只一秒之隔，她也看到他了，眼睛有了神，唇边挂上微笑，站直身体，刻意拿高手中一块接机牌，上面有江亚饭店的LOGO以及他的名字，时为，SHI WEI。
他推车走过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看看手机上网约车APP的界面，再看看她，开口问：“丛师傅？”
她笑起来，也跟他装，热情叫他“时厨”，说旅途辛苦啦，伸手过来要帮他拿行李。
他当然没让她拿，只问了句：“等很久了？”
“也还好，我看着航班动态来的。”她回答。
那只装厨刀的包还在手上，他提了提，解释：“海关检查。”
她看一眼，也没多的话，转身带着他往外走。他跟在后面，两人一起穿过机场的人流。
已经是六月了，暑运未到，这地方先热闹起来。三五背包出游的大学生，年轻父母拖着小小孩，小小孩人手一只本地游乐园的周边玩具。路上人多嘈杂，他们几乎没说话。一直走到车库，上了她那辆白色思域，她拿出手机开了免提，打微信语音给沈宝云。
对方设了彩铃，是一把女中音在唱：天边～飘过～故乡的云……
一句还没唱完，已经接通，传来他熟悉的浦东口音，一迭声地说：“怎么这么久啊？飞机晚点了？老朱一早开始备菜，就等你们电话，算了时间再下锅。”
“讲究，国宾待遇。”丛欣大赞，又问，“外公今天做什么给我们吃？”
那边传来朱师傅的声音，远一点，轻一点，却铿锵有力，说一不二：“都不要烦，我做什么你们吃什么。”
丛欣笑，提高声音道：“哦，懂了，本帮淮扬鲁菜，而且omakase。”
朱明常祖籍山东，年轻时进了江亚饭店锦绣厅做学徒，跟着本帮菜师傅学手艺，后来又因为工作需要学过淮扬菜，整一个南腔北调，融会贯通。
只这几句话，两个人的车厢热闹起来。
时为觉得自己总也得说点什么，在旁边插嘴：“叫朱师傅别忙了，等我到了我来弄。”
丛欣接口：“不用你，外公一把刀就行了，差生文具才多。”
时为感觉被点名，转头看她。
她也知道他在看，继续对着手机说：“时为带了一包菜刀，被海关拦下带小黑屋去了，搞了半天才出来。”
时为忽然想起从前，要是四岁的他看到三岁半的她伶牙俐齿地告状，干着急的同时总会伸手去捂她的嘴，然后她还手打他，就此爆发一场大战。
当然，现实里三十多岁的他不能再干这样的事，只听到沈宝云哈哈在笑，还有朱师傅的声音，仍旧远远地说：“叫两个小的别吵了，赶紧回来。”
几十年前的江亚饭店常有外交接待任务，国宾当然是催不了的，途中一个环节耽搁，后厨流程统统打乱，焦虑得要死。但他俩不一样，大师傅发话，立刻马上赶紧。丛欣道别挂断，启动车子出发。
驶出停车场，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又正好遇上晚高峰，一路走走停停，开得挺艰难。丛欣一路跟他说话，问巴黎那边的工作离职是否顺利，十二小时的飞行休息得可好，出发时天气怎样。时为一一回答，看着车窗外。天已经黑下来，玻璃不时起雾，再被空调吹出的劲风驱散。隔着水珠和雨幕，路上红色白色的车灯，以及远近早早亮起的霓虹，抽象成了一片斑驳缤纷的光点。
就这样直到过了江，车子拐进一处居民区。
他们小时候住江亚饭店职工楼，老房子在金陵东路，十多年前拆迁，沈宝云和朱明常选了这处位于老西门的小区，就是因为丛欣和张茂燕也住在附近，两家人还是可以常来常往，互相照应。那地方过去属于南市区，并入黄浦之后，仍旧是市中心少有的房价洼地。但哪怕是这样，光动迁补偿款也是不够的，自家添了一部分才买下一套两室一厅，一楼带个小院子，周围配套齐全，买菜看病都方便，老两口住着刚好。
丛欣熟门熟路地跟门口保安打招呼，再往里开，找了个临时车位停下。
天还在下雨，两人下了车，冒雨跑进楼栋。
沈宝云早在窗口发现他们，已经开了门在等，一路看着他们跑进来，笑得眉眼弯弯，说：“回来啦？”
门里亮着灯，房子不大，一眼望到餐客厅。
朱师傅穿个白背心站在圆桌边，正背着手解围裙，也对他们说：“洗手吃饭，洗手吃饭。”
那口气平常得好像每天晚上都见，都会这么说上一遍。
时为心里庆幸这场大雨，浇透了所谓近乡情怯，还有丛欣，化解了所有尴尬。他只要跟着她进门，跟着她叫外公外婆，而后在门口换鞋，去客卫的水槽洗手，再围着餐桌坐下。
六个座位的圆台面，坐了四个人，显得有些疏落。桌上的菜却很丰盛，都是初夏的时令，清清爽爽的。朱师傅大司务派头，一一给他们介绍，香椿豆腐、凉拌豌豆苗、梅汁排骨、白米虾仁、葱油笋壳鱼、六月黄毛豆子炒年糕、蛤蜊丝瓜汤。
其中鱼虾蟹和蛤蜊是一早去市场买的，梅汁排骨里的梅子，凉拌豌豆苗里的豌豆苗，丝瓜汤里的丝瓜都是自家的出品。小院里开了两小块地种菜，角落搭了葡萄架，这个季节，院墙爬满扁豆和丝瓜的藤蔓。没有贵价的材料，也不怎么讲究摆盘，都是家常菜，却最见功夫。
朱师傅特地把六月黄端到丛欣面前，拿筷子点点，意思叫她先吃。
这个季节的河蟹才长到手掌一半这么大，蟹肉却已经膏黄饱满，一只切四块，炒出金黄色蟹糊来，裹在糯玉似的年糕片上。
丛欣夹一块尝，眯眼咂嘴，很是享受的样子，说：“嗯，就是这个味道，外公对我最好了。”
总之情绪价值拉满，搞得不苟言笑的朱明常也忍不住眼尾起了皱，嘴角上扬。
时为旁观，只觉时光倒流。一样的情景他看过无数次，差不多的对话也听过无数遍。
他小时候来外婆家住，每次只要有丛欣在，朱师傅烧的就都是她最爱吃的菜。
欣欣年纪小，欣欣是客人，是外公外婆告诉他的道理。但当时的他心里自有另一套理论。说是年纪小，其实丛欣就比他小几个月。说是客人，其实过去两家房门挨着房门，每天一到饭点，她就扒着桌边坐好了，简直可以说是包饭在朱师傅这里。大人都叫他让着她，只是因为她嘴巴刁，有很多奇怪的禁忌，但又足够嘴甜，马屁功夫最好，让身边人心甘情愿地为了她自找麻烦。
沈宝云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舀了一调羹香椿豆腐到他碗里，以慈爱目光催着他吃，嘴上感叹：“你外公一直念叨，说可惜季节不大对，香椿有些老了，香味也淡，你每年都赶不上。”
时为觉得有些好笑，外婆好像怕他们两小儿争宠，就跟小时候一样。可又有些动容，是因为沈宝云的语气，也跟他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两种情绪掺合在一起，他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低头吃东西。
倒是丛欣开口替他说：“明年就能吃上了。”
沈宝云笑，也跟着说一遍：“对，明年肯定能吃上，以后你们两个每天都回来吃饭。”
朱明常说：“他们班不要上啦？”
沈宝云说：“这不才刚回来嘛，怎么也要休息几天。”
朱明常说：“你当是我们那时候啊？单位安排一趟出差，前后还得给三天假。”
沈宝云说：“为为长途飞机回来，路上十几个钟头呢。“
朱明常说：”长途飞机？飞机还有不长途的吗？”
沈宝云被冲得不想理他，扭过头去只对着丛欣和时为讲话：“还好马上七月份了，等你们放暑假……”
朱明常又是悠悠的一句：“他们都几岁了，还放暑假？”
眼看两人就要呛起来，时为到处找酒瓶子给外公斟酒，丛欣负责打岔，对外婆说：“西餐厨房就等着他到岗呢，周一就得上班。”
沈宝云意外，说：“啊？那就是后天？你们领导这么辣手啊？”
朱明常在旁边提醒：“欣欣就是他领导。”
沈宝云这回倒是笑了，伸手摸摸丛欣的脑袋，说：“对哦对哦，我们欣欣能干，不得了。”
丛欣谦虚，又或者是为了照顾某人的情绪，即刻纠正：“可不敢这么讲，厨房管厨房，有他们自己的规矩，外公知道的。
朱明常却不捧场，说：“该管的还是得管。现在跟我们那时候能一样嘛？谁都敢跑到总经办去拍桌子。”
丛欣这下没忍住，哈哈笑起来。
在座几位都知道，朱明常说的那些敢跑去总经办拍桌子的人，前有沈宝云，后有她母亲张茂燕。
时为却只是听着，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吃过这么热闹的饭了。

第9章
一餐吃完，丛欣和时为一起收拾桌子，把杯盘碗盏拿进厨房。
朱师傅的厨房总是很干净。时为从小就听他说，厨具家什一边用，一边就要记得收，一餐结束，彻底清洁，这得成个习惯，否则绝对做不好事情。
但这套房子装修毕竟已经有十多年，无论硬装还是电器都有些老旧了。水槽边的台式洗碗机还是前几年丛欣给添置的，这时候打开一看，显然长远没用，连插头都拔了。
丛欣对这里熟悉得好似自己家，探手到机器背后插上电，又打开吊柜找出软水盐和洗碗块，一边弄一边说：“平常就他们两个人，做饭简单，总共没有几个碗，顺手就洗了。”
这些日常生活的琐事，时为不是没有考虑过。每次跟老人谈起，问他们是否需要请个保姆，他们总说不要紧，小区门口就有社区食堂，哪天不想做饭了，两个人散步到那里吃，吃完了再散步回来。居委会还有助老服务，可以在食堂打了饭送上门。
“现在还能自己弄，就自己弄弄。”这句话是沈宝云和朱明常总挂在嘴边的理由。
但其实也就这么一说，听的人都知道他们要求高，朱明常看不上别人做的饭，沈宝云看不上别人收拾的屋子。这大概也可以算是一种职业病，且由来已久。
1955年，据说是为了满足外交接待的需要，江亚饭店重新开业。当时的员工有民国时候的老人，也有新招的工农兵子弟，沈宝云和朱明常就属于后者。
那一年，两个人都才十六。
跟那个年代绝大多数青年一样，朱明常的志向是当兵，可惜那几年正好赶上裁军，他又只是个码头工人的儿子，能分配进国营饭店后厨做杂工，已经是不错的出路了。
沈宝云从近郊来。同村女孩理想中的职业是国棉纺织厂的挡车工，她却被安排到饭店做了清洁工。亲戚里有在市区做娘姨的，常被人看不起。在她的观念中，去饭店铺床打扫也跟做娘姨差不多。单位领导做了好几次思想工作，劳动光荣，不分贵贱，她才慢慢接受。
就这样一做几十年，直到光荣退休。
如今，两人都已经八十五岁，身体没什么大毛病，人也精神，一向自己照顾自己。诸如视频电话、电子支付、叫车、订票、网购之类，他们也样样都会用，一点不用小辈操心，走出去仍旧是一对极其干净利索的老太太老先生。
但时为看得出变化，这次回来，他们又衰老了一些，头发更白，动作也慢了。
方才吃饭的时候，他无法不注意到朱明常捏着小酒盅的手微微颤抖，那是曾经教他用刀的一双手。以及厨房冰箱上磁铁吸着的一张纸，上面是沈宝云工工整整的字迹，列着两人每天要吃的药和保健品，按日子打勾，以免多吃或者遗漏。这样的checklist大门口也有一张，是出门前的注意事项——煤气关了吗？电器关了吗？手机带上没有？
时为想，自己确实应该回来。但这念头反复出现，又让他觉得惘然。人都已经站在这里，还在试图说服自己，这就是他选择回来唯一的理由。
等收拾完厨房出来，朱明常和沈宝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时为跟二老打了声招呼，叫上丛欣，去她车上拿行李。
这次回国工作，酒管公司给他的package带住房补贴。他没要公司安排的服务公寓，选择另外租房。房子是委托行政部租的，就在同一个小区里，只隔一个门洞的十一楼。
丛欣跟他一起上楼，进屋放下东西，里外看了看，推窗东望，说：“住这里也挺方便的，离饭店不到三公里，坐公交车一站路，或者你在门口扫辆共享单车，骑过去也就一刻钟。”
她像沈宝云和朱明常一样，也有过去的老习惯，把江亚饭店简称作“饭店”，好像只要说起大饭店，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很多江亚的老员工都这样。
时为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站在窗前。
外面雨已经停了，夜空清黑，不见月光，近处多是住宅，密密亮着灯，最远能看到江对岸陆家嘴的地标建筑，但外滩的那些房子，包括江亚饭店，是被遮住了看不见的。
时为忽然说：“出去转一圈怎么样？”
丛欣问：“去哪儿？”
时为提议：“就附近，骑自行车。”
丛欣笑了，说：“这时候出去骑车？”
时为只是又问了一遍：“去不去？”
丛欣看看他，说：“走吧。”
两人于是下楼，出了小区，在街边扫了两辆共享单车。时为没等她，一路骑在前面，也没说目的地。但丛欣认得出方向，这是在往曾经的职工楼去。
周末的夜里，时间不算太晚，路上多得是车和行人，地面潮湿，映出路两边的灯光，璀璨如琉璃。
那一带很多老房子都已经拆了，有历史价值的得以保留，经过翻新改造变成展厅、商店、餐馆。
而职工楼是没有价值的那一种，它只是一座1950年代造起来的赫鲁晓夫楼。前面是保护建筑，著名建筑师邬达克设计的一个洋行旧址，后面也是保护建筑，基督教青年会体操馆。两幢房子中间有块空地，就那么见缝插针地造起一座五层楼方方正正的简易水泥房子。十多年前被拆除，又变回两座保护建筑中间的一块空地，是只有他们这样的老土地才知道的遗址。
1976年，特殊年代过去，江亚饭店恢复营业。朱明常和沈宝云凭着二十多年的工龄，以及特级厨师、劳动模范、三八红旗手的称号，在职工楼里分得一套住房。那是他们住的最久的一个家，门上永远钉着“五好家庭”和“党员之家”的红色小牌子。
1992年，江亚饭店餐饮部的服务员丛甘霖和客房部的清扫员张茂燕结婚之后也搬了进去，两人生了一个女儿，起名丛欣，这孩子出生后的第一个家也在那里。
那是四楼最顶头的一扇门，开门进去便是两家合用的厨房，连着两个房间。
那年七月的一天，丛甘霖打了一辆强生出租车，从红房子医院接妻子和女儿回家。当时的时为也才几个月大，父亲时益恒正出国学习，母亲朱岩工作忙，休完产假就把他放到娘家，让已经退休的沈宝云帮忙带着。
两个小婴儿就这样成了邻居，后来长大了一点，又一起上江亚饭店办的职工子弟幼儿班。
那时的记忆是非线性的，回忆往往只剩下一些碎片似的画面，甚至只是一个不同颜色、气味、情绪的印象。
他们都记得共用过一瓶抹脸油，春夏宝宝霜，秋冬蛤蜊油，沈宝云管这个步骤叫搽香香。
记得并排躺床上睡午觉，沈宝云嫌电风扇的风太硬，侧卧在一边，一下一下给他们打扇子。
记得晴天各种各样的阳光，也记得雨季里撑个伞，穿双塑料鞋，去楼下踩水。
再到大一点，又多了许多奇怪的套路，都是丛欣的发明。
比如起床，有时候她起得早，跑到隔壁，爬上他的小床。他其实也醒了，存心用被子蒙住头。她便会找到他脑门儿的位置，把小小手掌贴在上面，做个酒店房间插卡开门的动作，说：“滴，可爱卡。”他这才掀开被子，请她进来。两人抱在一起，哈哈笑个不停。一直到大人不耐烦，把他们揪起来穿衣服洗漱为止。
有时是他起得早，也学她样子跑去隔壁，跪在她小床边叫她起床：醒醒，欣欣醒醒。她却闭着眼不睁开，拿个娃娃给他，要他学娃娃的口气叫醒她：欣欣号宇宙飞船启动，滴滴，连接中，滴滴，连接中，滴——连接成功。而后用娃娃的手拉着她的手起床。
再比如道别。有时候朱岩过来接他回去住两天，她会一路跟着送到车站，看着他上车。他也赖在车门口不往里面走。两人先是小小的挥手，然后在车门合上、车子起步的那一瞬踮起脚，使劲挥手，倾情演出十里相送，依依惜别，生离死别。
其实，他一直觉得她是个马屁精、矫情鬼，有着跟他截然相反的性格。但丛欣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让身边的人跟着她一起发神经。
当然，小孩就是小孩。两人要好起来极其要好，吵起来又能吵翻天，狮吼功，王八拳。
但哪怕这样，沈宝云照旧能在他俩身上找到优点，总是说：“我家这两个孩子心地善良，都吵成这样了，还知道轻重，不会下狠手。”
时为后来想，沈宝云说的狠手，大概属于胳膊腿儿骨折、脑袋开瓢那个级别。
想着，走着，自行车已经从人民路拐到中山路上。
现在华尔道夫那栋楼曾经是东风饭店，他记得那时候这里开着一家肯德基，门口经常有店员扮成白色大公鸡奇奇带着小朋友跳舞，只要全程跟着跳完，便可获得甜筒一支。他们从幼儿班放学经过那里，丛欣必要跳一场，他就站在旁边看。等跳完舞，领到甜筒，她舔几口又不吃了，送给他吃。
由此，又记起更多他因为她而吃的苦头。
不光冰激凌，还有饼干、水果、蜜饯、棒棒糖，她随便吃两口就不要了，转手给他，而且还总是搞得好像什么珍贵的馈赠似的。他也真会接过来，吧哒吧哒吃完。
也许就是因为那些甜食，那几年他先后查出好几颗蛀牙。母亲朱岩是医生，相信科学，认为乳牙蛀了也是一定要补的。而且更关键的是，她自己就在医院工作，带孩子看牙医也不费多少事。上班之前把他往口腔科一送，他便被牙医摁在综合椅上，嘴里塞进个开口器，钻头一钻，惨叫回荡整条走廊。
……
回忆至此，又往前骑了一段，时为忽然慢下来，在街边停了车，回头对丛欣说：“找个地方喝一杯吧，聊几句。”
丛欣也捏了刹车停下，看着他点点头。其实，刚才他提议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了，他有话要对她说。
两人进了后面小马路上的一家酒吧，店招是英文，里面坐着的顾客也不少外国面孔，这时候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统统打开，折叠小桌摆到屋檐下。丛欣坐下看酒单，全英文的，好像写中文犯法。她问有没有无酒精的饮品，侍者推荐Kiss on the beach。
“我明天早班。”她跟时为解释。
时为却没接着她这句话说下去，一直等到酒送上来，侍者离开，直截了当地问：“我这个位子的前任，是因为什么走的？”
丛欣已有准备，却还是稍作停顿才反问：“面试的时候，他们怎么跟你说的？”
时为回答：“跟你告诉我的一样，说那人去南京一家新店做行政总厨了，跟我到岗的时间衔接不上，所以入职之后不会有交接。”
丛欣低头斟酌词句。彭聪倩提醒她的时候，她就知道有这一天，时为不可能看不出来其中的问题。
“还有，”时为继续说下去，“我看到HR那里我申请这个位子的材料，推荐我的不是你，是巴黎一本时尚杂志美食栏目的编辑，我何德何能？”
有那么一瞬，两人都没再说话，只听见周遭欢乐细碎的人声。
丛欣静了片刻才开口道：“之前那个主厨是跟着行政总厨一起来的，也是法国人，今年四月因为性骚扰客人被投诉了。”
时为听着，是有些意外的，哪怕他早有心理准备，自己将要去的这个厨房可能没那么干净。
“这是很严重的客诉。”他说。
丛欣点点头：“但调去南京升职也是真的。PV那边已经跟客人达成和解，想办法把舆情压下去了。而且他们今年有十家待开业的新店，外籍员工走的又很多，非常缺人。”
“就这理由？”时为简直觉得荒谬，但这些年的工作经历让他知道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
丛欣继续说下去：“瀚雅对这个处理结果肯定是不满意的，但也没办法插手合作方的内部管理，所以才会提出要在关键岗位增加自己这方派出的员工。”
“也就是你这个 DGM。”时为忽然想明白了这里面的前因后果。
丛欣笑笑，摊手说：“正是在下。”
“那我这个CDC
chef de cuisine主厨
的位子呢？”时为问。
丛欣说：“行政总厨不同意瀚雅推荐的所有人选，只接受从法国招聘。”
时为轻轻笑了声，自嘲：“所以，我成无间道了。”
丛欣没否认。
时为看着她问：“你不觉得应该早一点告诉我吗？”
“我……”丛欣开口，又停顿。
他等着她说下去。
她重新组织句子，说：“我希望你接受这份工作。”
时为给听笑了，第一次听人把打闷包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他又问。
“今天晚上。”丛欣回答。
但时为又笑了，显然并不相信。
丛欣还想解释，说：“我确实觉得你很适合这份工作，这份工作对你来说也是个很好的机会。我知道有追求的厨师未必看得上星级酒店，规矩太多，还有硬件上的限制，没办法提供非常个性化、奇观化的体验，但是……”
听得出来，她是很认真地想跟他谈工作。
但时为没再听下去，打断她道：“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损我？”丛欣问。
“不是。”时为摇头，“那天在巴黎见了你之后，我认真考虑过。我迟早是要回来的，不可能一直麻烦你照顾外公外婆……”
丛欣也打断他道：“你不用说这种话。”
时为做了个手势，请她让他说下去：“这确实是个好机会。职位升两级，收入翻倍，福利跟外籍派遣一个待遇。虽然不是什么有名的餐厅，毕竟是江亚饭店，一百年前的名气也是名气，而且挂PV的牌子，写在简历上以后还是有用的。”
“以后？”丛欣又问。
时为说：“再跳槽去其他餐厅，或者跟我爸要点钱，自己干点什么。”
丛欣听着，静了静，才问：“已经有计划了？”
时为耸肩，没说是，也没否认，望向夜幕下的小马路。
“好，”丛欣想了想，点点头，“一年。”
时为转头看她。
丛欣也看着他，继续说下去：“你在江亚干一年，我会在我职权范围内给你最大的支持。”
时为调开目光，也点点头，说：“行，比无间道里的三年短多了。”
丛欣还想说什么，但终于没开口，只是与他一同远望。
两人都忽然发现，从这个位置已经可以看见江亚饭店的花岗岩外墙和铜质的尖顶，在泛光灯的照射下，显出一种近似于翡翠的绿色。

第10章 忒修斯之船
两周前，丛欣入职江亚饭店。
那一天，总经理杰森陈通过视频向她表示了欢迎，就跟当初面试她的时候一样。
倒不是故意怠慢，而是事急从权。这位陈总，除了担任江亚饭店的总经理，还兼任了集团旗下奢华级酒店群的区域管理，总共要看华东和华南地区的九家酒店。丛欣履职的这一天，他正在广州，因为航空管制过不来。
跟亚瑟&#183;佩里或者祁总不同，杰森陈是另一个类型的总经理。他是新加坡人，英文名字Jason Tan，中文名陈昱林，年纪五十出头，个子不高，清瘦儒雅，看起来颇有几分学者派头。三十分钟的视频面谈，他从头到尾都微笑着，讲普通话带点南洋华裔的口音，说英语倒是纯正的英音，态度温柔谦和。
他问丛欣到上海几天了，对办公室的安排是否满意，各种系统权限都拿到了没有。他甚至还记得她在面试上说过自己家住老西门，离饭店很近，以后想试试骑车上下班，与她寒暄说今天上海天气很好，气温适宜，从那里骑行过来应该是一次愉快的体验。
丛欣一一回答，同样全程微笑。
她当然没有忘记自己对这次调任的预想，以及彭聪倩的警告，此地原有的管理层不会给她真心的支持，都在等着看她败走江亚。但面对陈总，她还是很难想象这么一个温柔的人会给她使什么绊子，又会用怎样一种表情看她失败。
见完总经理，丛欣又去见了业主代表赵敏宜。
在酒店行业，所谓“业主”，就是拥有酒店物业产权或者经营权的个人或企业，可以直接参与酒店的日常经营管理，也可以聘请专业的酒店管理公司来负责酒店的运营。
而业主代表，便是由业主委派，与酒店管理公司进行沟通和协调的那个人。
江亚饭店的业主代表叫赵敏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讲话四平八稳，很具国企气质。
或许看在丛欣同是瀚雅派来的人，在办公室里关起来门说话，她开口倒也实在，直接倒起苦水来，说：“外行人都以为业主是酒管公司的甲方，业代的日子也不会不好过。但其实，酒管公司一层，员工一层，业主一层，中间才是业主代表。别人是夹心饼干，我就是千层糕。这活儿干久了容易肝火旺，乳腺也容易出问题，中医搭过脉都说我气血郁结。”
丛欣听得笑起来，问：“可要是酒店运营上出现什么问题，业主通过业代向酒管方提出，总经理还是得给个解决方案吧？”
赵敏宜说：“道理当然是这样，但你也知道瀚雅当初跟PV签的管理协议是只有业绩测试，没有业绩保证的吧？”
丛欣点头。她可以说是在江亚饭店长大的孩子，很清楚此地的渊源，2007年开始改建，合资管理的决议和具体条款应该是更早几年做出的。
当时的瀚雅集团在奢华酒店的运营上几乎可以说没有丝毫经验，想要提升江亚饭店的档次，与国际联号酒管公司合作，进行彻底的改革，让外国人来抓标准，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而且，那几年又恰逢全国房地产高速发展时期，各大城市都在比着赛着兴建地标建筑，引入一家国际品牌的星级酒店是拉高整个地块档次最简单有效的方式。PV作为第一批进入中国大陆的国际联号酒管公司宛如当红炸子鸡，在拟定管理协议的谈判当中有着压倒性的优势。最终同意合资管理，并且约定业绩测试，已经是瀚雅能够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
但问题也就此产生。
所谓业绩测试，一般来说包括几个方面，营业收入、入住率、客户满意度、RevPAR（Revenue Per Available Room，即每间可供出租客房产生的平均实际营业收入）。
这几项指标看起来似乎已经能够反映一家酒店的运营水平，但实际上却有很多可以作弊的办法。
丛欣心里大致有数，赵敏宜果然也这么对她说了。
“业主要提业绩，酒管方就花钱做活动，营收和入住率自然就上去了。业主要提客户满意度，酒管方还是花钱送东西，升房型，送果盘，送spa，送房券，绝大多数的投诉都能解决。总之每次反馈到了最后，就是跟我这个业代要钱。但运营成本也上去了，算下来业主还是没利润。
“你应该也知道，酒管公司的利润是在扣除管理费用前的，看项目大小，一年几百万到几千万旱涝保收。业主的利润是在扣除管理费用之后的。这就天然决定了不是所有人都很在意成本这一块，或者业主最后到底挣不挣钱，酒店的运营模式就是这么矛盾。”
毕竟都在一个地方工作，赵敏宜话没说得太明，但丛欣也知道她在点杰森陈。
江亚饭店虽然是合资，但杰森陈终归还是PV的人，双方的合作模式也注定了他只会关注那几个指标，运营平顺即可。只要不出大错，他离开这里，照样可以背靠PV去更高的位子，时间自然也更多地花在应付他们自己集团的高层上，而不是单店的运营。至于业主的利润，对他来说也并不重要。一旦出现酒管方和业主利益相悖的情况，他可能做出怎样的选择也是显而易见的。
丛欣对此算是早有心理准备，这个彭聪倩提醒过她的悬崖，自然不是那么好站的。赵敏宜可说是她在这里的第一个同盟，但也可能只是多一个人一起做千层饼而已。
从业主代表办公室出来，丛欣要见的第三个人是她即将接替的前任，江亚饭店原本的副总经理吴皓宇。
吴皓宇四十出头，也算是年轻一辈，PV管培生出身，当年轮岗培训结束，进了销售部，是从客户关系协调员、销售经理、销售总监这条路径一直升上来的。离开这里之后，吴总继续高升，要去长沙接一家PV新店，做总经理。
丛欣知道，销售是近些年出了最多总经理的部门。而在亚瑟&#183;佩里或者杰森陈的那个年代，店总几乎都是从前厅部出来的。这或许也代表着一种行业趋势的变迁，如今预定大多通过OTA
Online Travel Agency，比如携程、飞猪、美团等
平台，电子支付和无纸化结算又大大简化了流程，前厅部的作用越来越被削弱了。甚至有些智慧酒店项目，直接省略掉了整个前厅的配置，入住和退房全都自助服务。更重要的是，酒店曾经看重的是那种卓尔不群的气派和由此带来的商誉、不动产项目的增值，现今更看重的却是各种运营数据和实实在在的盈利。
而像她这种从房务部出来，升上副总经理，还想往上够一够的，不是说没可能，只是比较稀有罢了。
面谈过后，陈总便安排吴皓宇跟丛欣做交接。
这是履新必经的步骤，但丛欣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她的这位前任第二天就要飞长沙，剩下与她的交接时间只有不到一天了。
当然，吴总的准备还是很充分的。他先在办公室里给丛欣过了一遍今年的预算和过去五个月的业绩，而后又带着她到处转了一圈，介绍酒店的基本情况。
于是，在不确定究竟隔了多少年之后，丛欣再次旧地重游。
若是从最早落成的部分算起，江亚饭店今年刚好满一百岁。建筑总高十一层，面积五万平方，共有二百七十间客房，风格混杂了巴洛克、装饰艺术、安妮女王式和希腊式，1937至1944年曾遭严重损毁，后来又历经三次大修，1946，1983，2007……哪怕每一次都尽力修旧如旧，地毯、地板、马赛克、老电梯、云石壁灯、拼花大理石，很多东西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丛欣忽然想到那个经典的哲学悖论，如果忒修斯之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而吴总只是以东道主的姿态一路给她介绍，这是谁谁谁住过的套房，那是谁谁谁捐赠的油画，显然都是重复过无数次，打磨到圆熟精炼的词句。
那天的交接就这样结束了，但吴皓宇也为这时间紧迫之下的潦草打了补丁。
当天晚上，他叫上丛欣一起去吃自己的散伙饭，把各部门的负责人介绍给她认识。众人在锦绣厅最大的包厢里坐了满满一桌，台面上谈笑风生，一片祥和，同时辞旧迎新。
临别之前，吴皓宇叮嘱席上各位跟丛欣约一对一面谈的时间，再分别给她详细介绍各部门的情况。又跟丛欣交换了手机号码，加了微信，让她之后有任何问题，随时找他。
于是，此后的一周，丛欣就辗转在各个部门之间。她四处巡视，旁听早会，依次见了前厅部总监唐安华，房务部总监陆鑫荣，销售部总监金怡婷，餐饮部总监何涵，以及行政总厨Alex Mauger，此人已在中国工作多年，仍旧不怎么会讲中文，但中文名字倒是有的，叫莫亚雷。
她看他们在白板上画下团队组织架构，听他们讲现下的运营数据和将要进行的项目。每个人都对她很好，一对一面谈之后，还要约她吃饭。但他们所说的其实都是她事先已经得到的资料里的内容，以及发给她那几百页的PPT，其中有一些甚至是从咨询公司出的行业研究报告里直接摘录的。
事后复盘，只觉交接了个寂寞，她只能自己去看。
酒店的一天总是开始得很早。
清晨五点，全日制餐厅夜班结束，早班厨师和厨工打卡到岗，开始准备当天的自助早餐。
七点，夜班保洁员完成公共区域的清洁、大理石翻新和垃圾清运，早班保洁员和绿化组打卡到岗。
八点，前厅部夜班结束，早班员工打卡到岗。
九点，陆续有客人退房，房务部清扫员开始客房打扫。
……
那段时间，丛欣总是跟着最早的早班厨师到店，随着睡眼惺忪的人流，走进酒店后面的员工入口，去办公室换上制服，而后先到前厅看前一天的入住情况，再去看早餐，顺便巡视公共区域。
几天看下来，再结合最近收到的客诉和OTA平台上的评价，她心里大致有了数。
也就是这个时候，轮到谷烨跟她一对一面谈。
自“静安铂景”换牌“瀚岳”之后，谷烨通过内部招聘跳槽来了江亚饭店，这几年一直在前厅部工作，现在的职位是GSM。
所谓GSM，是Guest Service Manager的缩写，即宾客服务经理，是个挺特别的位子，专门代表酒店全权处理宾客投诉和涉及生命安全、财产赔偿事宜。
之所以说它特别，就因为实在不讨好，一个专业擦屁股一百年的岗位，业内常戏称为CAO，Chief Apology Officer，首席道歉官。
在有些酒店，GSM这个位子像MOD一样是值班制的。也许就是因为太不好当，如果不是轮流，就没人肯干了。而在江亚饭店，这份殊荣落到了谷烨一个人头上。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职位的特别，谷烨虽然隶属于前厅部，职级也比总监唐安华低，却还是像唐安华一样在工作职能层面直接汇报给丛欣这个DGM。
履职之前，丛欣就大概知道谷烨的情况，也考虑过一个问题——曾经同期的管培生，要怎么处理如今上司下属的关系。走得太近了，会生出不该有的期待。推太远了，又可能同窗变仇敌。
等到两人坐在一起，谷烨还是一贯精致的打扮，制服西装里面白衬衫配松石绿领带，系一个饱满的温莎结，头发雾感定型，手腕露出名表，脚上是锃亮的雕花布洛克皮鞋，对她的态度也是毫无罅隙，直接开始跟她叙旧，带点揶揄地说：“我们那批人里面，还在酒店做的就你升最快了吧？哦不对，还有Cecile，她在PV集团公司已经Rank 4了。”
丛欣听得笑起来，似乎一瞬回到当年做管培生的时候，几个人坐在员工食堂里，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谷烨继续说下去，谁谁谁改了行，谁谁谁现在做销售，还有谁谁谁跳去了某OTA平台，已经升了高管，年薪百万。数来数去，好像就只有邱岭还留在静铂，一直没动地方。
话到这儿，他叹了口气，才接着说下去：“哦不对，现在叫瀚岳了。邱岭前几年在那儿升了房务部客房中心的副经理，我年初跟她联系，她还是副经理。”
丛欣起初以为谷烨是在说风凉话，却不料他是借邱岭慨叹自己的命运，说：“我到这里升的大副，然后又升FOM
Front Office Manager，前厅经理
，本来以为还能再往上一步，结果上面提了销售部的唐安华到前厅部做总监，给我个GSM当安慰奖，现在每天就是道歉，送东西，送东西，道歉，小事饮料、果盘，大事餐券、送机、免房费，要是再不行，我也没办法，手里窝囊费就这么些。”
丛欣安慰他，说：“让你做这个位子也是有原因的吧，你去道歉，客人看到你，投诉怎么也得往下降一点。”
谷烨苦笑，也反过来安慰她，说：“你也想开点，反正最多也就一年，替你老板分忧，以后更加前途无量。”
“什么一年？”丛欣问。
“就是……他们都在说……哈哈，”谷烨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含糊道，“如果这边没什么问题，你总归还是要回瀚雅去的对吧？”
丛欣笑笑，不予置评。
谷烨说的话与她的感觉相同，来到这里之后，每个人都对她很客气，但也都没当她是他们中的一员，与其说是DGM，更像是合作方派来走个过场的人，更别说当她是他们的上级了。若她知情识趣，便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但要是她提出问题，又会遇到怎样的反应呢？

第11章
进入GSM工作的正题，丛欣跟谷烨过了一遍他最近处理的客诉。
有针对前厅的，说接待员办理入住的速度太慢，每天下午三点，接待桌前面都会排长队。
也有针对客房的，说房间打扫不及时，早上出门按了“请即打扫”的灯，等到下午四五点回来还是老样子。
还有针对餐饮的，说行政酒廊“对月阁”里的食物供应品种少，档次低，热食就一个炒饭或者炒面充数，自助餐台上的点心和水果被拿完了一直不补。
……
既然是投诉，客人原话的措辞都挺激烈，有说江亚唯一够五星级标准的只有mini bar的可乐卖58块钱一听，也有说“对月阁”是最寒酸的行政酒廊没有之一。
但谷烨见得多了，并不当是多严重的事。他对丛欣说：“这种投诉每家酒店都有，大家旺季都这样，说白了就是在干三个锅盖盖八个锅的活儿。客人提出来，我们道个歉，送点东西，也就过去了。”
江亚的规定是投诉在12小时内给客人反馈，达成和解，逾期就会上报。但一般情况下都不会走到这一步，到了他这里就能完结。
丛欣问：“要是真想解决呢？”
谷烨说：“得加钱。”
学的是那个著名的表情包。他说完就笑了，丛欣也跟着笑起来，与他握手结束面谈，好像两个人都没当真。
但过后她就单挑出所有餐饮相关的投诉和差评，转递给了餐饮总监何涵和行政总厨莫亚雷。
其中还包括一封VIP会员写给PV集团总部的投诉信，说“对月阁”里的客人多到好似难民抢饭，导致他完全没办法把这个地方当作行政酒廊使用。
俗话说酒店有三怕，集团，携程，TripAdvisor。面对这种上面扔下来的投诉，二位不可能不给个说法。
何涵还在讲套话，说：“这不是六月份了么，游客渐渐多起来，入住率也在往上升，用餐的人确实增加了，我们之后争取把客流预测的准确性再提高一点，准备做得更充分一点……”
莫亚雷却立马带丛欣去了“对月阁”，用带着法国口音的英文告诉她：客诉中描述的问题，是因为旺季客人多，再加上前厅部给客人升级行政房、赠送酒廊权益太过随意造成的。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是全日制厨房在尽量保证不亏损的前提下，满负荷运转的结果了。这件事就算丛欣不来找他，他也正准备去找丛欣向上汇报。
丛欣并不意外，莫亚雷会是第一个开始甩锅的。毕竟他直接负责厨房预算和出品，这投诉就是冲他来的。而且他又是法籍，外派过来的，对其他部门的顾忌少一些，更看重PV集团对他的评价。
就这样，丛欣目的达成，带着餐饮部和厨房的反馈，又去了前厅部找唐安华。
唐安华听完她的转述，噎了噎，才解释：“前厅最近确实给一部分客人升了行政房，或者赠送酒廊权益，但这都是为了解决投诉做出的补偿，而且数量并没有那么多，怎么能把酒廊的问题都归到我们头上呢？”
丛欣也不纠结这个责任究竟是谁的，只跟他讨论前厅的问题，问：“你说的这些投诉，都是针对CI
check in 办理入住
等候时间长的吧？”
“这个……有几个原因哈，”唐安华对此也有解释，“一是我们用的酒店管理系统是PV集团统一的，出于功能和安全性的考虑，步骤本来就比较多，尤其上云之后，数据全球共享，录入速度势必没有那么快。
“其次是因为我们这里客人的类型，商务客人很少，绝大多数都是来旅游的。本身一个房间入住的人就多，也都不是常来常往的熟客，接待员等着他们找齐身份证、护照、户口本，录完客史再切到公安系统一个个地扫描，就要比一般办理入住多花不少时间。”
“还有……”唐安华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我们毕竟是国际联号的奢华五星，要介绍会员待遇，泳池、健身、水疗、酒廊，周边配套设施，必须的流程摆在这里，肯定是不能跟经济型酒店比速度的。”
总之都是客观因素，听起来有理有据，又似乎带着些刺。
丛欣有自知之明，她就是从非国际联号来的，而瀚雅旗下的酒店也一直被嘲虽然挂了五星其实还是经济型。
她不动气，也没作罢，拿了当月的几条客诉记录出来，念给他听：“有客人评价，后面都已经排上队了，前面还在问要不要加个会员，然后介绍会员权益、推销酒廊套餐，不想听也得听完。还有客人说，自己三点到店，四点半才拿到房卡……”
双方都知道，这不只是系统响应速度和流程的问题。
唐安华手把下巴，叹了口气，终于开始跟她诉苦：“Joy啊，如果操作熟练、系统流畅、前厅也不缺人，我们的标准就是一个房间三分钟之内办妥CI。排队的话，前面最多等候两位客人。但你说的这些情况，其实，是我们在故意拖时间你知道吗？”
丛欣听着，没说话，等他继续把锅往下甩。
唐安华果然道：“根本原因是等房。房务部房间没做好，淡季还能不同房型之间调剂一下，旺季是真调不出来。没房间，你让我们拿什么给客人呢？”
丛欣靠到椅背上笑了，离开前厅部，又去下一站。
来到房务部办公室门口，她隔着百叶帘就看见几个穿灰布对襟制服的清扫员正站在里面跟总监陆鑫荣讲话。
丛欣只隐约听见一句，是其中一个年轻女清扫员在说：“这些问题，你必须给我们解决……”
但陆鑫荣已经看到丛欣，立马从办公桌后面起身过来给她开门，又对那个清扫员说：“Apple你们先回去工作，我迟些再找你们谈。”
几个人回头看看丛欣，又看看陆总，两边交换了一下眼神，终于还是走了。
丛欣进屋落座，错身而过的一瞬，正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目光，陆鑫荣已经关了门。丛欣只来得及看清她胸前的名牌——Apple Sun，孙苹。
丛欣问：“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陆鑫荣哈哈笑笑，转而问她，“丛总找我有事？”
丛欣也没再问，言归正传。
听完前面几个部门的反馈，陆鑫荣知道锅已经甩了一路，也不绕弯子了，开口就跟她诉苦，说：“前厅等房，其实不是我们做房速度慢，是因为布草跟不上，我们想快也快不起来啊。”
一般五星级酒店都有自己的布草清洗设备，但江亚饭店在城市中心，又是老建筑，没有足够空间容纳大型设备，店里的洗衣房只洗客人的衣物。所有布草，包括客房的毛巾床品，餐饮的餐巾桌布，全都外包给专业的洗涤厂清洗。工厂每天派车送来净品，拉走污品。
按照陆鑫荣的意思，这一环扣一环的流程中出现的问题，归根结底就在布草的流转上。
“但现在已经是3.5倍的余量了。”丛欣说。她在那些交接材料里看到过这个数字，也就是平均每个房间有3.5套床品和毛巾的配备，高于一般五星酒店的标准，照理说应该是足够的。
“对啊，”陆鑫荣点头确认，而后转折，“但我们这里情况特殊，客人大多只住一晚。按照床品每客一换的标准，等于每天都要换一套，再碰上旺季，需求量真就是特别大。”
丛欣提醒：“这才六月份，暑期都还没到呢。”
陆鑫荣摊手，倒是笑了，说：“要么丛总帮我们找业主代表反映反映，再给我们增加一点布草的预算？”
丛欣也跟着笑起来，知道这是在告诉她，情况就是这个情况，想要解决问题，只有加钱。
她早看过布草交收的现场，那是在酒店后门，每天有辆卡车停靠卸货区，后面货柜打开，清洗干净的白色床单、毛巾成捆地装在带轮子的转运筐里，从车上推下来，被房务部员工送去客房楼层。
卸完净品，当天做房之后换下来的污品也装在一样的转运筐里交给司机，清点之后，双方确认数量和种类，签字交接，再拉去工厂清洗。
丛欣在旁边看着，问司机：“师傅，每天交接要多长时间？”
司机正蹲在地上分类，头也不抬地回答：“总得三四个小时。”
丛欣说：“这么久啊？”
司机手上没停，嘴上给她解释：“净品的交接是很容易的，全都是熨烫折叠好的，分门别类，装进转运车，基本不用数，就知道数量对不对。但你们换下来的污品就不一样了，毛巾床品都堆在一起。尤其是重污的，需要特别处理。要是到时候数量不对，或者没洗干净，你们也不可能收啊。”
丛欣也蹲那儿跟他玩笑，说：“重污和普通的价格也不一样吧。”
司机嘿嘿笑，继续点数。
转运筐的尺寸是按照叠好的布草配的，但这换下来的床单、被套、毛巾都形态随意，体积大出许多，有些拖到地上。平常从装卸区走的不光有布草，还有生鲜食品，这地面绝对算不上干净。
丛欣看见，捡起来，塞进车里。司机也看见了，说：“没事，都能洗掉。”
丛欣说：“可那样就算重污了吧？”
司机又嘿嘿笑，在心里想，五星级副总经理，为一条床单贵了几块钱洗涤费啰啰嗦嗦。
丛欣知道，布草的流转是存在问题的。但她也看过房务部做房，症结并不仅仅在某一处。再加上刚刚看到的那几个清扫员，更让她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但这时候面对陆鑫荣，她却没再说什么。她要把这件事先晾一晾。
那天是星期五，紧接着的那个星期六是她入职江亚饭店之后第一个休息的日子。
就是在那一天，她去沈宝云那里拿了十一楼那套房子的钥匙。行政部租下来之后，是请人打扫过的，但她还是又收拾了一下，再去买了些日用品放在里面。只厨房没动，估计就算准备了，住的人也看不上。
而后，她就去机场接了时为。
*
隔了一个周末，再回酒店上班。丛欣还是像往常一样，跟着早班的时间到店，去办公室换了制服，再四处巡视。
只一件事例外，这一天是时为入职的日子。
巡完前厅，她便去电梯厅，准备上去餐饮楼层。不想谷烨却也跟着上来了，还是一贯的精致装扮，一路跟她东拉西扯地寒暄。但丛欣看得出来，他有话要跟她讲。当时早餐已经结束，午餐时间未到，两人到九楼出了电梯，去餐厅找了间没人的包厢，进去关上门。
谷烨手插裤兜靠在桌边，是个凸显腿长的姿态，看着她问：“知道现在都怎么说你吗？”
丛欣笑了，反问：“‘都’是谁啊？”
谷烨觉得她完全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直接拿出手机，给她看一个群里的聊天记录。
那是个房务部清扫员私下建的微信群，谷烨也不知为什么潜伏在里面，群昵称叫“盐城娟姐”。
群里有人说：前厅出问题，她跑我们这里来数毛巾。】
有人问：数毛巾干嘛？】
有人回答：说是布草流转不过来，大概又要盘数量了吧。】
又有人评价：女领导就这样，动不动抓纪律，有屁用。】
而后丛欣又看到了那个Apple。头像太小，看着有点像，又不确定，但她在这群里的昵称叫“阜阳小苹果”，让丛欣肯定自己没弄错。
“阜阳小苹果”说：他们都是坐办公室的，朝九晚五，九五之尊，我们可比不了，钻地下室的地老鼠。嫌我们慢？让他们坐办公室的来干啊！】
最后那个惊叹号，让人光看文字就能感觉出语气来。
谷烨见她看完了，等她的反应。
丛欣却问：“你有前厅部的群吗？”
谷烨略无语，又找出前厅部接待员的私人群，他在那里的群昵称是“22级Belinda”。
群里同样热闹，正好有人在说：我也想清完Q啊，一天踩高跟鞋站10小时，水都来不及喝一口，食堂饭点也赶不上，她就办公室里坐坐，说得倒是轻松。】
丛欣还要再往下看，谷烨把手机拿走了，直接跟她说：“你别看了，我可以总结一下告诉你。那几位在自己部门早会上跟下面人说了你要查客诉，现在矛头都朝你这儿来了。”
丛欣却只是笑问：“你怎么有这么多小群呢？”
谷烨仍旧嫌她抓错了重点，急急解释：“你也不看我是干什么的，全酒店上下的投诉都到我这里，什么人我没加过微信。我不光有这些群，还有个相册里面全都是漏水的马桶、犄角旮旯里的霉瘢灰尘污渍、各种各样弯弯曲曲的毛呢……”
“谢谢你提醒我。”丛欣打断他，语气很真诚，听起来又有点假。
谷烨说：“毕竟同窗一场。”论真假程度，跟她也差不多。
丛欣又道：“但你也不想一直这样下去吧。”
谷烨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琢磨她什么意思，是能让他GSM的日子好过一点，还是帮他离开GSM这个位子？只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不变一变，他在此地永无出头之日。
丛欣没再说什么，开了包厢的门。谷烨跟着她一起走出来，不想迎面便遇到何涵和莫亚雷，身后还带着一个人，正是时为，身上已经穿上了江亚西餐厅的厨师制服，大约因为是崭新的，白得发亮。
两边见面，都挂上了微笑。
何涵给他们介绍，说：“这是我们DGM，丛欣，丛总。这是西餐厅新履职的CDC，时为，今天第一天上班。”
丛欣看着时为，朝他伸出手。他接住，与她握了握。
手大，略糙。她知道在厨房工作的人，恨不能五分钟洗一次手。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触感反倒让她想起小时候，两只软软小小的掌心贴在一起，十指紧紧相握，那一瞬时光交错的感觉是有些神奇的。
“丛总。”他说。
她对他笑，又是那种标志性的表情，微微歪着点脑袋，眼梢细长，唇角扬起，漾出一点梨涡。
双方都在心里评价，演技真好。
寒暄过后，丛欣跟着谷烨又搭电梯下楼。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那个初始用户名的灰色人像，发了条信息过去问：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隔了快一个小时，小灰人回：还行。】
直接把天聊死了。
她当时正在跟吴皓宇的电话上，也就没再回复。
那通电话是吴皓宇主动打给她的。
丛欣并不意外，她上周带着那堆客诉在各部门走了一圈，吴皓宇周一就来找她，目的再明显不过了。
吴总在电话里还是原本热情的语气，问她过去两个礼拜过得怎么样，工作接手是否顺利。
几句寒暄过后，他果然跟她说起客诉的事情，一派前辈对后辈循循善诱的姿态，说：“酒店的运营本来就是有很多环环相扣的问题，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一家酒店先天存在的特点和限制，你也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来就好了。”
丛欣品出他话里的意思，也跟陆鑫荣一样，球传了一圈，又塞到她手里，只要她不给别人压力，自己便也没有压力。
但她还是表现得十分受教，一边听一边答：“嗯，嗯，理解，我明白。”
等到电话挂断，她才又给小灰人发了一条：有什么问题的话随时找我。】
小灰人回：OK。】
再一次把天聊死了。

第12章 布草女王
江亚饭店的厨房分成三个组：中餐，西餐，全日制。
中餐组专门负责锦绣厅，西餐组负责法餐厅和西饼店，余下的行政酒廊、自助餐厅，还有酒吧、大堂吧的小食简餐，以及客房二十四小时的送餐，都归全日制厨房管。如果有宴会任务，再按照具体需求从各个组里抽调人手。
时为到这里的第一天，PV中国区市场传讯部派了人过来给他拍照，说是官宣履职用的。那是在九楼的西餐厅L’?le，要拍他的单人照，以及他跟行政总厨莫亚雷的合影。两人都穿厨师制服，时为那件是新的，双排扣，左胸有银线绣的名字和头衔，质料笔挺，颜色白到发光，莫亚雷身上的也差不多。当然，这不算奇怪，做到行政总厨这个级别通常已经不用亲自动手，只做管理和品控。有追求的还会做点研发，但根本不做的同样大有人在。
老建筑里的后厨条件有限，地方逼仄，灯光又太过直白。摄影师感觉不好取景，让他们站到用餐区挑空中庭的装饰花束前面，做一个握手的动作。两人望向镜头，快门声连续轻捷地响起。莫亚雷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事，做出标准笑容，更显得时为笑得太淡。
透过西餐厅黄铜包镶的玻璃隔断，他看到电梯门打开，丛欣从里面出来，身边跟着个男的，两人一路说笑，进了中餐那边的包厢。他这边拍完照，他们也才从包厢里出来。恰好在电梯厅里遇上，互相介绍，握手，搞得好像平生第一次见面。
几句话说完，各走各路。
莫亚雷带他去见了厨房和餐饮的管理团队，又是一通介绍、握手。而后再由西餐厅的副厨蒂比欧（Tibeau）带着他去看设备、见同事。
蒂比欧跟他差不多年纪，也是法国人，是几年前莫亚雷自己从里昂招过来的。再往下的分台主管、流水线厨师、厨工、学徒就都是本地招聘的中国人了。
走完一圈，已近午餐时段，每个人都开始忙自己的事。蒂比欧闭口不谈交接，他一时也插不上手，反倒闲下来，换掉那身白到夸张的制服，搭电梯下到底层，从员工通道走出去，便是酒店后面的小马路。
本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透口气，却发现门外马路牙子上也三两聚着工间休息的员工，看衣服就知道是哪个部门的，白衬衣灰西装属于前厅，厨师服系蓝围裙的应该是全日制厨房的人。早餐时段刚刚结束，他们也稍得空闲，站在那儿一边说话一边吞云吐雾。
旁边挂着吸烟点的牌子，时为没带烟，自从听说朱师傅戒烟，他便也停了。这时候走开几步，跟那帮人隔开一段距离站定，拿出手机才发现上面显示的新信息提醒，是“包租婆怎么没水了”问他：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哪怕早有心理准备，此地的情况仍旧比他的预期复杂。
在他入职之前，上一任主厨已经走了，中间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是蒂比欧顶了这个空缺，管理整个西餐厅厨房。现在两厢对话，蒂比欧全程态度热情，但时为还是可以感觉到那种似有若无的抵抗。蒂比欧带着他到处看，事无巨细地介绍，更像是一种主人的姿态，向他宣誓自己对此地的主权。
时为觉得烦。俗话说，杀人容易分尸难，以他的职业来说，人际关系比尸体更难处理。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然后又都删了，是不想让“包租婆”误会他第一天就在打退堂鼓。
他其实只想快点开始工作。都说法国人松弛，每周工作四天半，年假一休一个月，但在餐饮这一行，尤其是精致餐饮，照样卷生卷死。厨师一个班十几个小时，天还没亮上班半夜下班的比比皆是。他从做学徒开始就是这样的生活节奏，现在忽然停下来，在一个同样忙碌的环境里无事可做，反倒让他不习惯。
如是再打了几个字，而后又都删了。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他也不想让她觉得他很积极，改成：还行。】
信息发出，他看着手机屏幕，那边良久没有反应，倒是几步之外有零碎的说话声飘来——
一个说：“听说今天西餐厨房新招的CDC来了？去看看长啥样？”
另一个说：“你吃点好的吧，管他长啥样，厨房的人乱得要死。”
第一个倒也无所谓，笑着反问：“酒店里有点级别的哪个不乱啊？”
说完静了静，像是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换气吸烟。
忽然又有一个声音问：“你们看到那个新来的DGM没有？”
有人答：“谁没看见过，她这一阵每天早上来前厅查前一晚的夜审。”
“何止前厅，她跟着全日制厨房上早班，每天五点就来了，看我们出早餐。”
“听说是瀚雅那边大佬的女人。”
“现在做大佬的女人也要这么努力的吗？哈哈哈哈……”
……
手机恰在此时震动，“包租婆”又发来信息：有什么问题的话随时找我。】
时为低头看着屏幕，轻轻笑了声，心说你自身难保还来管我？
最后只回两个字母：OK】
*
次日一早，是江亚饭店的管理例会。
在其他酒店，这种例会一般一周一次。但江亚饭店例外，寻常周会是见不到总经理的。杰森陈一个人看九家店，一家家轮过来，每家店一个月才能有一次见到总经理的管理例会。当然，也不一定是真身出席，很多时候还是通过视频。
丛欣入职两周有余，第一次遇上，陈总也是视频接入。
其余人倒是来得整整齐齐，围坐在会议室里。除她之外，还有业主代表赵敏宜，以及各部门的总监和GSM谷烨。
会议开始，大家一个个轮下来报数据，OCC，ADR，RevPAR，单房运营成本，客耗品，布草，水电费，人工，固定费用折旧摊销……PPT一页页翻过去，有图表，也有文字总结。
餐饮部汇报了新任主厨到岗，GSM汇报了几起客诉都得到妥善解决。最亮眼的还要算房务部，陆鑫荣讲了六月初发生的一件事：一位两岁的小客人在离店之后发现自己丢失了心爱的“阿贝贝”，其母来电询问，客房中心全体清扫员立刻上下搜寻，又派人去布草洗涤厂翻找了当天送出的上千件白色床品和毛巾，终于在一个换下来的枕套里发现那只白色毛绒小狗玩具，并因此得到客人母亲千字长文配图的好评。
陆总把这个故事讲得声情并茂、跌宕起伏，中间还特地停下来，给参会的两个老外杰森陈和莫亚雷解释了一下什么是“阿贝贝”，由此又引发出一阵欢乐的笑声。
待他讲完，一小时的会议只剩下十分钟了，总经办的秘书在显示屏上实时更新会议记录，总之没有红灯事项，处处向好，一片祥和。
杰森陈在视频那头问丛欣：“Joy入职也有两个礼拜了吧？第一次参加我们的月会，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其余人也都看向她，丛欣开口说：“我想再说一下那几宗客诉……”
周围似乎静了静，一个极其短暂的空白，但没有人会察觉不到。
丛欣有理由相信，他们中有人知道吴皓宇为了这件事给她打过电话，已经提醒过她，既然是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不要提出来。但她还是提了，而且当着业主代表的面。
她继续说下去：“入住时间被延迟，我们现在的解决办法就是送东西或者升级房间对客人做出补偿。客人虽然不再追究，也承诺不在OTA平台上做出差评，但实际上酒店的口碑还是会下降。现在是六月份，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到了七月八月，只会更加严重。”
话说完，杰森陈那边没动静。
矛头是冲着前厅部去的，唐安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个CI的问题，Joy之前已经offline跟我聊过，我也已经解释过了，根源还是系统里没有available的房间，我们前厅真的也是没办法。”
虽然没直接提房务部，但听的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陆鑫荣有点坐不住了，原本贴着椅子的背直起来，倾身向前，对丛欣说：“丛总，做房的问题我也跟您聊过，一个是布草流转不过来，旺季的时候我们每天都要等洗涤厂那边送货。还有一个也是前厅那边的问题，动不动答应客人延迟退房。房间空出来都已经下午两点三点了，客房中心怎么来得及打扫？”
唐安华听见球又传回来，即刻解释：“我们送客人免费延时，也是因为你们做房慢，客人拿到房间就晚了啊。”
谷烨插嘴，说：“确实哈，客人拿到房间晚，一般都会提出延迟退房的诉求。站在客人的立场上，也挺合理的。预定房间时确定的条款是下午三点入住，中午十二点退房。客人一般都会说，既然我四点半甚至五点才拿到房间，那凭什么要我十二点准时走？”
他这个问题问出来，四下安静，大家都知道这是个恶性循环，酒店承担了更高的成本，却收到更低的评价，但也知道这种情况持续很久了，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
视频那边，杰森陈终于开口，却是问丛欣：“Joy，你有什么建议呢？”
世界本就是个草台班子，放眼望去满是穿着西装过家家的大人，反正混一混也能过。只丛欣这个小孩不懂事，站出来哇拉哇拉，是时候给她一个教训了。
丛欣说：“我想从布草这方面着手……”
陆鑫荣打断她道：“丛总，我提醒一下，我们今年的业绩目标和成本预算都是既定的，你要是能拿到管理层和业主的批准提高布草的配比，那是最好了，我们房务部也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但这也是要有个过程的，今年暑期旺季怕是赶不上了，到了淡季这么高的配比又都变成冗余，我们单房运营成本到时候怎么算呢？”
丛欣看看他，话却是对着视频画面里的杰森陈说的：“我的想法不是增加布草的配比，基本不涉及预算的问题，只是想拿到您这边的授权，我去跟供应商谈，条件确定之后再出个详细的提案……”
“那是要换供应商？”陆鑫荣又问，似乎笑了声。这种事水深，酒店这一行里很多人都在做，但丛欣才刚上任就要染指，也是太过心急了。
他继续说下去：“丛总，我再提醒一句，我们现在用的布草供应商是集团指定的馨棉织造，洗涤服务也是他家提供的，如果要换的话，得重新走一遍招投标，这也不是一两个月能完成的事情。而且，现在这家洗涤厂的服务质量，不能说完全令人满意吧，也是我接触过业内最好的了。自从跟他们合作以来，没出过一例布草清洁度方面的投诉，进出盘点数字清楚，折旧率也比别家优秀。”
“谢谢，我知道，”丛欣转头看着他回答，“我没有要更换供应商的想法，我之前也跟馨棉有过合作，对它家还是了解的。”
“那是什么呢？”杰森陈把对话拉回主题。
“主要是流程上的改进，”丛欣回答，又看向陆鑫荣，“还需要房务部同事的配合。”
陆鑫荣说：“丛总，现在房务部员工的工作量已经非常大了，再增加一些不必要的要求，问题可能更严重。”
丛欣倒是笑了，看着陆鑫荣回答：“房务部的情况，我之前去找你的时候也有一些了解了，希望我的改进也能同时改善一下这个问题吧。”
陆鑫荣与她对视，或许也想到了“阜阳小苹果”，点点头说：“行，我ok。”
“敏宜这边呢？”杰森陈在视频里说。
业代赵敏宜仍旧四平八稳地回答：“不增加预算的话，我这边暂时没问题。”
没人问谷烨，但他还是跟着道：“要是能减少客诉、提高评价当然是好事情。”
其余人似乎不相干，便都不表态。
杰森陈又看向丛欣，对她说：“Joy，那我等你的提案。”
丛欣微笑，说：“好。”
其实双方各有心思，这件事或许会成为她的上任三把火，但也可能是江亚饭店给她的下马威。

第13章
管理例会结束，各人各自散去。
谷烨过后再想找丛欣，却是哪儿都不见她人影，发微信也久久不回。
他在自己的小情报网里问了一圈，很快收到大堂吧服务员Dylan的回复，说五分钟之前在吸烟点见过丛总，看她拿着手机站在街边等了会儿，然后上了一辆绿牌荣威，应该是网约车，延南京路往西去了。
就这样一直到下午四点半，又接到前厅实习生Freya线报，说丛总出现在酒店正门，刚从一辆黑色奔驰上下来，俯身与车里坐的人亲切道别。车后排玻璃贴膜，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谷烨摸不清这路数，心里愈加没底。
自丛欣入职，酒店上下就都在传她是凭瀚雅郑总的关系坐上这个DGM位子的。
这种说法多少抚慰了几位总监的心。本以为吴皓宇要走，他们中的某一个便有机会往上升一升。谁知出了西餐厨房那档子事，引发合作方瀚雅的不满，要求派遣高管。
因为这个突发变故，最有升职潜力的唐安华甚至跑到PV中国总部去找他做销售时的老上级大诉衷肠，说自己在销售部如何矜矜业业，上面一句话让去前厅就去前厅，当时也是有过许诺的，现在眼看快三十五了，向老上级讨要一个事关前程的指点。
上级如何回复，外面人不得而知，只知道最后任命人选公布出来，几位总监都放了心。
丛欣，一个三十二岁、没有国际联号管理经验的女人，千里迢迢从东北某换牌度假村调过来，估计也就是在江亚饭店混一段时间，刷个简历，再去别处高就，好似大闸蟹洗澡。
谷烨原本也这样想。直到丛欣入职，表现得不太像一只洗澡蟹的样子。尤其是她那天对他说的一句话：你也不想一直这样下去吧。
确实，他不想。
唐安华刚从销售调到前厅来做总监的时候，他也想找个老上级诉衷肠来着，说自己在前厅如何矜矜业业，哪怕遇上醉酒的客人威胁要在大堂拉屎，他还是笑脸相劝，给人家递纸。现在一样眼看快三十五了，一个个大夜班值下来，不知道发际线还能维持多久，他也想要一个事关前程的指点。
可惜当时并没有上级挺他，他就这样被扔到GSM的位子上，一做就是三年。丛欣的到来，是他看到的一次机会，但她现在又是什么路数？在管理例会上放下大话，然后再去求大佬帮忙？这一把她或许可以靠大佬过关，他却成了笑话，站队一只洗澡蟹吗？
谷烨边想边走，速速到达前厅，果然看见丛欣。他示意她去大堂吧说话，她却推开消防门，进了员工通道。谷烨跟着进去，见她在员工电梯那里按了下行键。
液晶屏上的数字正从十楼开始倒数，他赶紧问：“你到底想干嘛？有谱没谱啊？”
丛欣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倒是笑了，说：“没谱也是我自己扛，你慌啥？”
谷烨说：“我上午开会可是站队你了。”
丛欣说：“这就算站队啦？”
谷烨噎了噎，说：“那你还要我怎么样，把心掏给你看好不好？”
那样子颇为夸张，好似马景涛。
丛欣提醒：“你这样给人看见倒真要被当成站队了。”
谷烨摆烂说：“我跟谁都这样。”
但在管理例会上帮她说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电梯刚好到达，移门划开。丛欣走进去，按亮地下室的楼层键，在门重新合上之前给他交了个底：“我下午出去就是谈这件事。”
“跟谁啊？”谷烨伸手挡住门问，语气带着些嘲讽，自以为猜到答案。
结果却听丛欣回答：“布草女王。”
过去这几个小时，她约了邱岭在“静安铂景”碰头，为的就是见一个人，馨棉织造的老板葛惠。
*
房务部客房中心早班的工作始于每天早晨七点半。
清扫员们在酒店地下一层的更衣室里换上灰色对襟制服，然后去房务部办公室门口打卡上班。
二十分钟的早会之后，她们依次领取对讲机、楼层房卡和工作间的钥匙。
八点左右，到达各自负责的楼层，开始走廊和客梯间的清洁。如果有空房，也要走一遍，确认电器、卫浴、卫生状况均符合入住标准。
上午九点一过，陆续有客人离开，或外出，或退房。她们刷卡进入，分别按照续住小清、退房大清的标准进行打扫。这项工作一直持续到下午，中间没有固定的午休时间，她们轮流吃饭，淡季半小时，旺季十分钟。
就这样直到所有房间完成打扫（理论上是在下午四点半之前，实际不一定），她们再次巡视楼层，确认走廊和客梯间的卫生状况，整理工作间，将工作车归位。
下午五点（同样是在理论上），她们回到房务部办公室，归还房卡、钥匙、对讲机，交接房表，打卡下班。
这一天算是顺利的，因是周中，入住不多，前厅没有电话过来催房，也没有客人投诉为什么自己的房间还没整理好。总监陆鑫荣正在办公室里感谢命运的眷顾，同时为上午的例会耿耿于怀，便看见耿耿于怀的对象到了门口，抬手敲了敲门，走进来。
“丛总。”陆鑫荣脸上好似无级变速，挂上笑容，起身绕到办公桌另一边，拉椅子请她坐。
丛欣做手势婉谢了，开口问：“今天客房中心情况怎么样？”
陆鑫荣并没立刻回答，像是为显示真实性，依次拿起桌上几台对讲机，各楼层问了一圈，而后抬腕看了眼手表，这才给她答复：“早班的工作已经结束了，现在是四点一刻。”
脸上并无得色，话里的意思却感觉得出来。
丛欣并无被挑衅之感，直接表明来意：“那正好，我想跟大家见一见，说一下改进流程的事。”
陆鑫荣意外，她在会上说了需要房务部同事配合，他也答应了，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怔了怔，陆总又开始他的提醒，说：“丛总啊，这段时间我们客房中心阿姨们的工作压力都很大，一直跟我反应超时工作的问题，今天好不容易提早完成，还要加班？……”
他面露难色，但丛欣坚持，说：“麻烦陆总给我找一间空的大床房，请已经完成工作的清扫员过来听一下，我只占用大家十分钟。”
陆鑫荣也摸不清她路数，看着她，点点头，说：“那行吧。”
言罢便去客房中心找那边的经理，手指点着值班表看了看，然后拿对讲机呼叫，说：“Apple啊，你通知各楼层，已经整完工作间的先不要下来交班，全都到你那里集合，等丛总上去跟你们开个会。”
那头安静几秒才传来一声“收到”。
丛欣听见，也算是意料之中，陆总呼叫了孙苹，而孙苹此刻大约正在心里问候她的家人。
出了房务部办公室，丛欣跟着陆鑫荣，还有客房中心的正副经理，一同搭员工电梯到六楼。
那是个普通楼层，二十五间客房，由两名清扫员负责。江亚饭店全部客房有二百七十间，行政楼层和套房的人员配比要再高一些。所以整个客房中心早班的员工总共三十人，这时候来了十多个，正站在员工通道的楼梯间里等着他们。
有人开口打招呼：“丛总，陆总。”
丛欣看到孙苹，孙苹没吭气。
陆鑫荣大概也习惯了，只示意她们跟上，找了间空房，用楼层卡开了门，而后转身客气对丛欣说：“丛总请。”
是看她表演的意思。
丛欣扶门，请清扫员们先进，十几个人把三十多平的客房站了个满满登登。
“这里谁铺床最快？”丛欣没有开场白，直接问。
不出意料，大家都看向孙苹。丛欣也在房务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看到过荣誉榜，孙苹在行业大比武上得过奖，今年已经拿过两次月度之星。
但孙苹却看陆鑫荣，说：“别找我，请陆总上。我们这儿陆总铺床最快，行业大比武的记录还是他保持着呢。”同样也是看戏的眼神，至于是丛欣演还是陆总演，她并无所谓。
陆鑫荣怔了怔，说：“行啊，那就我来。”
大家都是经过PV系刷马桶历练的人，遇到这种事不带怯的。他当即脱了制服西装，领带往衬衣前襟里一掖。
一屋子清扫员没见过这阵仗，忽然兴奋起来。
丛欣对孙苹说：“Apple你给计个时。”
孙苹也真掏手机出来，点到秒表界面。
有人从工作车上拿了一套床品过来，陆鑫荣接了放在一边，示意孙苹他已就位。
一声“开始”出口，孙苹按下“启动”绿键，手机屏幕上数字翻飞。
不确定陆鑫荣多久没干过做房的工作，但基本功还是在的，又凭着身高手长，动作利索。等他全部完成，红色“停止”键按下去，耗时不过三分钟出头。他探头过来看了看，是有些得意的，把西装一抖重新穿上，又对镜整了整领带，再看向丛欣。
丛欣说：“我也来试试。”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不知道她究竟要干什么，是有什么神奇的技术要传授，大大提高铺床的速度？但数字已经摆在眼前，哪怕提到极限，一秒换完，也不过就是节约三分钟。
不过平常坐办公室的领导跑来比赛铺床总是喜闻乐见的，大家都等着看，孙苹又开始计时。
丛欣铺床的手法与陆鑫荣并无二致，动作也很利落，但毕竟身高和力量有差，速度明显要慢一些，而且她每换下一件床品都会将其折好，按照枕套、床单、被套分门别类放在一边，跟陆鑫荣随手一团的那一大堆完全两样。
还没等她换完，其实胜负已分，但丛欣却没停下，继续手上的动作，等到全部完成，才问：“我慢了多少？”
裁判孙苹说：“二分二十八秒。”
丛欣说：“那就凑个整，算两分半吧。”
陆鑫荣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叉腰在旁边看着她。
丛欣继续说下去：“我这几天都去装卸区看布草的交接，司机专门对接江亚饭店，他告诉我每天交接净品几乎不需要花时间，但清点换下来的污品布草大概需要四个小时。其中的区别就在于是否经过折叠和分类。
“假设每层楼两名清扫员，负责二十到二十五个房间，这个折叠分类的步骤是可以大家同时进行的，只需要多花25到30分钟。但这样叠好分拣好的布草在清点送洗的环节可以节约四个小时，而且体积小了，运输成本和二次污染的可能也会大大降低……”
孙苹听着，忽然说：“还有，我们那天找狗花了多久？”
“什么狗？”陆鑫荣没反应过来。
还是旁边另一个清扫员说：“对哦，要是做房是这个标准，就不会把客人的东西混在里面，也就没找狗那回事了。”
陆鑫荣这才想起来，她们说的是那个两岁小孩的阿贝贝。
“但是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孙苹一个转折，看着丛欣，又开口问，“本来已经够忙了，你告诉我们还要多做几道工序？节约了时间，我们有什么好处？”
丛欣也看着她，回答：“我跟洗涤厂谈了协议，他们的成本大头在人工，每天光翻枕套、被套这个工序就占成本10%到15%，如果我们以后能在污品布草交付的时候按照折叠分类的标准执行，工厂愿意给我降洗涤费，这里面的差额，可以作为计件奖金。”
她说完，四周静了静，最后还是孙苹开口问：“多少钱？”
丛欣笑，回答：“一间房6块钱，假设70%的入住率，也就是以每人每班做7间房计算，一个月22天就是924元，多劳多得。”

第14章
简单几句话说完，丛欣看看表，用去十分钟出头。
她向大家道歉，额外占用了时间，临解散之前最后说了一句：“这项流程改进由陆总负责，将来执行关系到你们每一个人，如果对具体操作有任何问题和意见，都可以找陆总提。”
陆鑫荣意外，看向丛欣，显然对她刚才说的话，尤其是最后一句，充满了狐疑和不赞成，但也给了她面子，没当场说什么。
清扫员们三两散去，一出客房的门便开始议论那个突然降临的计件奖金。余下陆鑫荣，等其余人都走了，过去关上门，回头直接问丛欣：“丛总，这一间房6块钱，怎么谈下来的？”
语气轻松，带着佩服，问句本身却是带着怀疑的。
做房的问题是她提的，事情是她揽的，解决方案也是杰森陈直接跟她要的。现在空口白话，说只需折叠分类就能让洗涤厂降价，用来给清扫员发奖金。账算得麻溜，听起来似乎也可行。但他也是懂行的人，知道洗涤厂利薄，这六块钱已是极大的让利。要是真能兑现，她蛮可以自己把完整方案做出来，到总经理和整个管理层面前出风头，何必推给他，还让下面人找他呢？
丛欣没想瞒他，直接回答：“我找了馨棉织造的葛老板。”
陆鑫荣更加意外，同在酒店业内，又是一直做客房的，“布草女王”的名头他当然听过。虽然馨棉是江亚的供应商，但那是集团层面的合作，由采购部专人负责，馨棉那边也是销售专人对接。而丛欣，在管理例会结束之后，当天中午就能见到人家一把手的大老板。这关系，这速度，突然使得那6块钱的让利变得真实起来。
丛欣并不多解释，只继续道：“馨棉那边我来负责。你对客房部的人员和工作了解更多，所以具体执行方案还是由你来做，完成之后发给我，我再加上跟馨棉的调价协议，一起给到陈总过目。”
陆鑫荣听着，怔了怔，才真正理解她的意思。会上她提出问题，似乎是在跟他争一个高低。如果她的改进方案成了，也就证明他原本工作不力。但现在这么一来，等于把他也带进了她的方案里。如果不成，她负责。如果成了，也是他的功劳。
陆鑫荣笑，说：“行，我尽快做个draft出来给您。”
丛欣点头，并不计较他此刻有几分真诚。她自始至终都很清楚，自己没必要跟他争夺什么，他是她的下属。如果说之前他对她不买账，那这件事之后也许会不同。
*
恰如陆鑫荣所料，这一间房6块钱的让利来得并不简单。
葛惠是她通过邱岭约的，三个人聚在“静安铂景”的中餐厅。
那地方二十年前绝对可以算商务宴请的高档场所，如今却早已从各种餐饮推荐名单上消失了。偶尔被自媒体提及，要么怀旧，说那里有种没惊喜但也不至于失望的岁月静好之感。要么嘲讽，说是只有赶不上流行的中老年富婆才会去的地方。
馨棉织造的葛老板，恰好符合此类客户肖像，五十多岁，很有钱，江苏一个小地方的人。
上世纪九十年代，那个小地方陆续开出一家又一家生产布草、瓷器、不锈钢制品、一次性牙刷的工厂，渐渐成为“酒店用品之乡”。葛惠就是那时候下海做生意的，起初做小件毛巾，后来又做大件床品，从外贸做到内销，经历三十年商场涤荡，现在已经是国内酒店布草的头部供应商。
大约是在一九九四年，她第一次来上海请客户吃饭，对方指名要去静安铂景。或许因为当时初入五星级酒店带来的震撼，哪怕后来见识了再多豪华场所，“静铂”永远是她心目中的纯元。又或者也是因为邱岭，几年前某次入住，她认识了这个小同乡，两人十分投缘。此后哪怕“静铂”换牌“瀚岳”，一年年地变旧，她还是会来住几天，吃几顿饭。
这天的午餐桌上也是一样，邱岭给她介绍了丛欣，说是江亚饭店的副总经理，过去在瀚雅旗下的许多家酒店工作过。
葛惠知道江亚是馨棉的客户，对丛欣很是客气。她本身又是那种热情大姐的类型，哪怕第一次见面 也不带一点距离感。
三人坐下，氛围很好。
葛惠让邱岭做主点菜，对丛欣说：“我要吃什么、怎么做，小邱都知道。”
又问邱岭最近工作怎么样，升职了没有，说：“上面总不升你，你为什么还不跳槽？”
以及自己刚在老家买了块地盖别墅，想要邱岭辞职去做她的生活助理，先帮她盯着那个工程……
直等到上了菜，葛惠开吃，话才没那么密了。
丛欣找到空档说明来意：“葛总，我们酒店今天早上开管理例会，提到了馨棉的洗涤厂……”
葛惠笑笑，一边吃东西一边问：“是批评还是表扬？”
丛欣说：“我们房务总监的原话，自从跟馨棉合作，没出过一例布草清洁度方面的投诉，进出盘点数字清楚，折旧率也比别家优秀。”
葛惠说：“那丛总今天找我是来给我送锦旗？”
丛欣说：“但你们收费也比别家贵啊，尤其是对江亚饭店，同样洗一个房间一套16件的布草，其他客户46，江亚是60元。”
话说得挺直接，葛惠吃着东西说：“哦，原来是找我还价来了。”
其实是有些奇怪的，若论产值，洗涤厂只是馨棉织造的一个小副业。要讲价，不去找专门对接的销售，直接跑来找大老板？但眼前人显然也做过功课，比如那个46元，是馨棉开给一家三星级连锁酒店的价格。
“这账不能这么算，”葛惠倒也没觉得冒犯，耐心给她解释，“你们是奢华五星，布草带绣标，纱线、支数跟一般酒店不一样，用的化料也不一样，还要求专机专洗，每天专门安排一辆车跟你们对接配送。如果想要便宜，市面上其他选择很多，但他们用的设备、化料、员工素质跟我们没法比，布草的损耗和使用寿命也就不一样了。”
丛欣说：“我知道馨棉走的不是低价竞争那条路。”
葛惠说：“但你就是想跟我讲价。”
丛欣笑了，忽然转到其他话题上，说：“葛总，我们其实不是第一次见面，我在酒店行业峰会上见过您，您那次作为洗染委的代表出席，在会上说的一件事让我印象挺深刻的……”
“是什么？”葛惠问，那次讲话她当然记得，但对丛欣没印象。
丛欣继续道：“您说想在酒店行业内推广布草洗涤的规范化，说这不光能为整个行业节省20%的成本，也能降低洗涤和运输环节中的浪费，是企业社会责任的一部分。”
葛惠停了筷子，问：“你想怎么做？”
丛欣说：“就是您在会上说的做法，我们送洗污品的时候就做好折叠分类，做标准化交付。洗涤厂能节约清点、运输、整理的成本，其中差额也回馈一部分给我们。”
葛惠又问：“你觉得这差额有多少？”
丛欣说：“您在会上说了20%，我只要60元的10%，也就是6块钱。”
葛惠笑起来，又给她算账：“我说的20%是规模化之后的数字，现在就你们一个店这么做，也才200多个房间对不对？给你降价10%，我绝对亏本。”
丛欣说：“但没有第一家，就没有第二家、第三家，您怎么做规模化？”
葛惠说：“那为什么第一家就得是你们呢？”
丛欣笑，回答：“因为我们是江亚饭店，您如果想在行业里推这个新规范，我们是最好的开始。”
葛惠转头看她。
丛欣继续说下去：“馨棉开洗涤厂想要走的就是高质量的路线，不是吗？我们最便宜的房费是2000元，所以才能花一套布草60元的洗涤费，百元房可以吗？
“江亚饭店背后有瀚雅和PV两个酒店管理集团，全国范围内数百家酒店。现在大多数大型五星酒店自己在洗衣房洗涤，但其实单独核算这一块都是亏的，他们之所以不外包，一方面是习惯使然，另一方面也是流程和质量上的顾虑，如果我们合作得好……”
丛欣停下来，没再说下去，葛惠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有个或许反常识的事实，酒店花在洗布草上的费用远高于买布草的钱。而且在这个地产低迷的时代，开新店的速度也在慢下来。馨棉现存的客户最多一年更新一批布草，甚至布草质量越好，更新的频次越低，简直就是个自己跟自己抢饭吃的悖论。但洗涤厂就不一样了，同样一个客户每天都在消费。虽然截至今日，洗涤跟织造比，只是个小副业，但以后一定不是。
那顿饭其实没吃太久，葛惠很快带丛欣离开静铂，去了馨棉在上海的洗涤厂，聊了许多关于纱织、使用寿命、熨烫设备、温度、化料、坯布、面纱强度的话题，等到开车送丛欣回到酒店的时候，洗涤合同的调价已经谈妥了。
*
离开那间客房，丛欣回自己办公室，打开电脑，把馨棉洗涤的销售发给她的邮件转递给采购部和酒店法务，让他们去拟定调价补充协议的具体条款。
事情妥了一半，她稍稍放松，在办公桌下面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毯上，可才喝了口水，又想起时为。
她拿出手机找到小灰人，但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久久没有动作。该问他什么呢？第二天感觉怎么样？简直可以预见那两个字的回复，还行。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电脑再一次跳出新邮件的提醒。
她看到发件人那一栏里是莫亚雷的名字，滑动鼠标点开，才知道信是发给总经理杰森陈的，只是抄送了她，还有餐饮和厨房的好几个人，其中也包括时为。
信里说，鉴于DGM上午在管理会议上提到的宾客投诉问题，厨房部门极其重视。也是为了解决最近有关酒廊的投诉，现对厨房部门的人员分配做出如下调整。
文字下面是张组织架构图，还是三个组，中餐，西餐，全日制。
每一组都列了管理人员的名单。
丛欣滚动鼠标，找到时为的名字。
他被放在了全日制厨房。

第15章 全日制厨房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时为不算太意外。
在江亚饭店的第一天，他跟着蒂比欧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西餐厨房的运营，直到晚上十点闭餐。蒂比欧甚至还约他出去喝一杯，说是为了迎接他的加入。
那是一家开在南京西路上的super lounge，做日餐夜酒，黑色门头挂着并不显眼的招牌，只小小一个阴纹刻的词，Marquis，显然是那种把老外当作目标受众的店。
时为跟着蒂比欧走进去，才知道何涵和莫亚雷也在，正跟此地老板在二楼喝酒聊天。店长是上海人，四十几岁，自我介绍姓董，请他们喝刚运到的雷亚斯，酒杯环形摆开，从2010年到22年的都有。
也许真的因为这几年上海的外国人变少了许多，周中的夜晚，店里除了他们这一桌并没几个客人。除他之外，在座都是熟人，熟悉到不用付钱的程度。他们问起他的情况，他只稍稍答了几句，说曾经在法国工作，现在回来了，而后便停在那里。他不太喜欢说自己的事。而且，当时的情形仿佛又一次面试。
那一晚，他离开得很早，临走只跟莫亚雷打了声招呼，因为蒂比欧正在楼下忙着跟一个餐饮部男同事一起向一个女同事劝酒。他们的手固住她的头，她半闭着眼，张开嘴，接着他们倒给她的酒，唇角艳色的口红和眼尾粗黑上挑的眼线晕开。那画面让他感觉不适。
第二天上午，情况并没有什么不同，蒂比欧与他仍旧没有交接，他只能旁观。午餐时段过后，莫亚雷召集厨房部门所有人开会，传达了管理例会上讨论的宾客投诉问题，也宣布了人员调整的决定。
短会结束，莫亚雷单独找他谈话，说自己也知道这个改变有些突然，但这只是暂时的安排，为的是应对最近一段时间集中发生的针对行政酒廊的宾客投诉。他希望时为能够配合，但如果时为不愿意接受，他也完全能理解。
时为并没有什么激动的反应，自知早已被他们排除在小圈子之外，只说：我需要考虑。
莫亚雷似乎也算准了他的表现，微笑说：好，我等你的答复。
出了行政总厨的办公室，时为解锁手机，想要打给丛欣。他说他需要考虑，其实不过就是要给她一个交代而已。
回想那次在巴黎的试菜和面试，当时的面试官有三个，两个PV巴黎酒店的人，一个餐饮，一个后厨，以及视频接入的莫亚雷。最后到底是谁拍的板，他不得而知。
几天之后收到offer，他也思量过原因。他并没有那样的自信，认为自己的技术无懈可击。在这个行业几年的经历，让他知道所有的晋升和任免都有技术之外的因素。甚至可以说，技术之外才是主因。他猜也许那个美食编辑的推荐有一定的加成，又或者这几年派往中国的外籍雇员难找，他们图他是中国人，回去上海工作，便宜又稳定。
直到此刻，总算捋顺了全部因果。莫亚雷其实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他要是接受去全日制厨房，那正合意。要是不接受，他拿赔偿走人，之后最多也就再走一遍招聘流程而已。终归传达出来的意思是不变的——没有人可以伸手进厨房，左右其中管理人员的任命。
他点开微信界面，显示的仍是前一天和丛欣之间的对话记录。
她最后发给他一句：有什么问题的话随时找我。】
此时看起来，更像是一种预兆。
他忽然想，她去巴黎找他，对他提出回国工作的邀请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预见到了这样的结果？她猜到莫亚雷会同意怎样的人选，一个资历稍浅的中国人，万事好拿捏，所以才推荐了他？
手指停在对话框上，他不知道如何组织这个问句，又应不应该问出来。似乎已经有很久了，他总觉得他们之间有太多要说的话，但也正因为太多，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字未打，手机却震了震，出现一条新消息提醒，是Chef Hong对他说：兄弟你回上海啦？！】
时为完全不记得这个人是谁，点进去看头像——一个男的，抱臂站在黑色背景前，推了极短的美式圆寸，厨师服袖子挽到手肘。但脸是微侧着的，照片打光也比较艺术，根本看不清长相。最后还是凭着小臂上的纹身才认出来，这人是他在法国学厨时的同学，名叫钱宏毅。
对面没等他回复，又发了一张小红书帖子的截图，上面赫然是他的照片，前一天市场传讯部派人过来在九楼L’Ile西餐厅拍的，还加了两行颇具网感的黄色粗体字：时为先生，上海江亚饭店西餐主厨。
他这才知道自己的履新公告不光已经出现在酒店官网和公众号上，而且现在还有这么一个名叫“H圈”的自媒体账号，专门转载发布各种星级酒店和高端餐饮的新闻以及重要人事任免。
对面紧接着又发来第三条：怎么这么想不通去酒店？来我这里看看啊，我们正筹备新店。】
当初一起学厨，虽然都是中国人，但他跟钱宏毅的关系并不很近，后来还是听别的同学提起，说钱在巴黎学业结束，拿到大文凭之后就回国了，其实满打满算在法国的餐厅里只做了实习那九个月。结果回到上海，人家照样号称“蓝带毕业，米三工作”，还成了他们那一批人当中混得最好的一个，很快拿到投资开了家名叫Omni的餐厅，仅仅几年功夫，什么米其林、黑珍珠的认证全都挂上了，还因为风格时髦和定价高贵，得了个外号，“富二代食堂”。
时为看着随后发来的餐厅定位，忽然觉得事情有些讽刺。
不管丛欣是不是明知有坑还请他来跳，她对他说的话似乎也是事实，江亚饭店这个CDC的位子对他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他这才上任第二天，光是空挂了个名头，就已经有其他offer冲他来了。
*
看到莫亚雷的邮件之后，丛欣几乎立刻就想写信回复，否决这次厨房人员的调动。
全日制厨房，顾名思义，全天无休，是酒店几个厨房里运转时间最长的。再加上需要负责给行政酒廊、自助餐厅、酒吧、客房供餐，无疑又是工作最繁杂的地方。换而言之，又苦，又累，跟中西餐厅比起来，技术含量也低。
她难以置信莫亚雷会做得这么难看，把瀚雅和PV经过数次协商，最后各退一步，特地从法国招来的西餐厅主厨放到这位子上。她字面意思地气到胃痛，诅咒厨房出餐台上的保温灯掉下来砸他头上，邮件写到一半，甚至想要立刻马上当面去跟他吵一场。
但也正因为邮件写到一半，斟酌词句的同时，她也在一点点地冷静下来，最后看看已经码的那些句子，按下delete键全都删了。
时为跟酒店签的合同白纸黑字写明了是西餐厅L’ile的主厨，她完全有理由反对现在这个安排。
但莫亚雷的理由也找得很好。
从根源上解决宾客投诉是她在管理例会上提出来的问题，而全日制厨房确实也是一直以来被忽视，并且人员屡屡减配的部门。原本还分个亚洲餐和西餐两个组，各有厨师，这几年也被缩编合并了。这确实是个挺不合理的现象，全日制厨房的供餐面对的是几乎每一个住店的宾客，结果却成了最不受重视的厨房部门。
撇开时为的问题不谈，莫亚雷的决定有其道理。哪怕把时为的合同考虑进去，莫亚雷仍旧可以说，这只是一个暂时的安排。当然，这一“暂时”究竟暂到什么时候就不一定了。
而她如果因为这件事跟莫亚雷发生冲突，杰森陈多半不会站她。就算杰森陈破天荒地站了她，时为留在西餐厅同样会受到排挤，甚至比现在更甚。要是他选择拿赔偿离开，那她安排他进入江亚饭店工作的目的也就完全失败了。
一通逻辑铺排下来，她的怒气只剩下诅咒厨房出餐台上的保温灯掉下来砸到莫亚雷头上，以及找时为谈谈，看他想怎么办。
但信息发出去，对面还是老样子，长久没有回复。她又打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八点多，杰森陈不知从治下哪个酒店发来回复，替莫亚雷关于后厨人员架构调整的决定背书。
丛欣甚至把上下几个厨房走了一遍，在晚餐时段最忙的时候，那地方好似火焰山，但仍旧不见时为的影子。有那么一瞬，她甚至以为他已经离开，就像从前一样。
直到夜里十点闭餐之后，她才收到小灰人的回复，对她说：我在员工食堂。】
丛欣这才想起来，全日制厨房的负责人甚至还需要管理位于地下室的员工食堂。

第16章
丛欣立刻搭电梯去地下室，走进职工食堂的时候，时为正在拖地。
他身上的厨师服袖子挽到手肘，外面系了个全日制厨房的藏蓝色尾裙，躬身在餐台后面，拖得很认真，根本没注意到她来了。
丛欣隔着餐台看着他。衣服还是那件衣服，仍旧很新，白到发光，左胸银线绣的名字和头衔也还在那里，Shi Wei，Chef de Cuisine，但搁在此时此地，却更像是一种讽刺。那一瞬，她心都疼了。
江亚饭店的员工食堂提供一日四餐，早中晚，加一顿宵夜。这时候晚餐早已经结束，夜宵还在蒸箱里。
做中班的小高师傅正收拾剩下的剩菜，见丛欣站在出餐窗口前久久不动，有点尴尬地说：“丛总，这么晚还没吃呐？只剩白饭了，面条倒是还有，现给您下一碗？”
丛欣想说不用。
那边时为却已经放下拖把，对高师傅说：“你下班吧，我来。”
丛欣眼见着高师傅脸上一闪即逝的微表情，那意思仿佛是，这马屁也要抢？
但时为当然无所谓别人怎么想，只是背身在水槽那里洗手，然后去开冰箱，拆了一份牛肉，切两只彩椒，又问高师傅有没有米酒。
“我习惯用米酒。”他说。
丛欣觉得高师傅大概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在架子上找出来给他。
只有她知道，这话是冲她来的。
她两三岁的时候挑食挑到几乎绝食的地步。当时人小，不太会表达，只会哭诉猪肉太猪，牛肉太牛，鸡肉太鸡，鱼肉太鱼。但还有些菜明明一点荤腥都没有，她闻到照样打恶心。
张茂燕快给她折腾疯了，怕她饿死，带她去看医生，得到的医嘱是再饿两顿。也就朱师傅愿意相信小孩子的嗅觉和味觉特别敏感，每天做实验似地给她找原因。
最后发现是因为黄酒。
那时候江南一带都拿散装加饭或者花雕当料酒，只要菜里搁了，她就不吃，于是从此江亚饭店职工楼四楼最西面那一间的厨房里做菜全部改成用米酒。
这怪毛病后来当然好了，也不用什么药，只需长大，便可以根治一切矫情。他现在又提起来，大约是在谴责她忘恩负义。
小高师傅已经打卡离开，食堂没有其他人。她在餐台边坐下，看着他把肉切片，下料拌匀，处理了配菜，又去下面。
灯光直白，不锈钢冷硬，与楼上的酒店截然不同，像是被一道沉厚丝绒隔开的台前幕后，但此刻水汽蒸腾，让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也带上了一种氛围感。
“为什么不来找我？”她终于问。
“找你干嘛？”他反问。
她无法回答，自己确实早已经放弃了替他出头的冲动，也没办法为他做什么。但这是暂时的，只是暂时的，她想说。
而他已开火热锅，将肉片微煎一煎再开始翻炒，很快出锅盖到面上，变成一份小炒牛肉面，放在她面前。
她没吃晚饭，本以为不饿，直到食物入口，抚慰了她整个人。她就坐在那里吃，把那些尚不确定的保证一并咽下去了。
他收拾了刚才用的刀具砧板，找出柠檬酸，开始刷洗面前的不锈钢台面。
她看不过去，说：“你不用做这些，十二点之后有夜班保洁来打扫的。”
他没抬头，继续刷灶台，说：“那做厨师还有什么乐趣？”
她反问：“你做厨师的乐趣就是打扫卫生？”
他倒是笑了，轻轻的一声，说：“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说的对，这确实是个好机会，这才第二天，就已经有人来给我offer了。”
她不吃了，看着他，不知道这算是真话还是嘲讽。
他也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她问：“你说我应该去还是不去？”
她没说话，食物在一边腮帮鼓出一个包。
但他似乎又一次误会了她，说：“你放心，说了做一年就是一年。头衔还是CDC，薪水照发，别说做员工餐了，让我去夜排档也不是不行。”
她以为他说气话，把面条咽下去，努力给他解释，说：“你别这么想，这个安排只是暂时的，而且还有行政酒廊，要是把那里的问题……”
他又笑了，打断她说：“丛欣你看不上员工餐吗？你小时候这儿吃饭吃的少了？”
丛欣噎住，说话癫到一定程度，让人没法接。
他回头，指给她看后面一扇红色的门，忽然问：“是那里吗？”
看标识是个工作间，但她立刻明白他在问什么，是那扇门后面吗？
100年的老酒店，曾经历三次大修。2007年那次是最彻底的，很多地方都变了。但也许，只是也许，在地下室的一个角落，还有那么一扇门一个房间，保留着它原来的样子。
里面铺上简易塑料地板，放上一些玩具和图画书，便成了职工子弟幼儿班。当时总共二十几个孩子，每天挤在一起玩，一起学儿歌，一起做操，一起午睡，中午去同在地下室的员工食堂吃饭。
哪怕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这也算是硬件条件比较差的幼儿园了，因为压根没有“园”。却也有它特别的长处，比如这里的小朋友总能吃到中餐厨房煎的带鱼尾巴，西餐厨房炸的薯条角角，面包房多下来的蛋糕边边。
也是因为那个地方，当她第一次看到麦兜电影里的春田花花幼儿园，莫名泪流满面。她就是这样的人，曾被交往过的男人批评冷漠又自我，有时候却会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事落泪。比如此刻。
他没再说话，隔着餐台递给她纸巾。
她接过去，擦掉眼泪，低头默默把面吃完。他也已经刷完灶台，从蒸箱里把当天的夜宵拿出来。
“没事早点回去吧。”他对她说。
她回：“你也是，明天开始上五点半的早班了。”
“你怎么走？”他问。
“你怎么走？”她也问。
“自行车。”他回答。
她抹抹嘴站起来，说：“那一起吧。”
他说：“你还是叫辆车吧，每天跑上跑下两万多三万步的，半夜别再折腾了。”
她略无语，说：“你有功夫看我的微信步数，没时间回我信息？”
两人忽然笑了，感觉到一种互相伤害的幽默。
于是便一起下班，各自换了衣服，从员工通道出去，来到酒店后门的小马路上，各自扫了辆共享单车，一起往家骑。
那是个晴朗的初夏的夜晚，月朗星稀，海上的风吹着大团大团的云翻滚前行，似在半透明的黑色天幕上演一出风卷云涌的影戏。
时为骑在后面，看着丛欣的背影。这一天的变故起初确实像是一种折辱，但不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换了一种角度来看待这件事。
也许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他有了自己的厨房，那座一百年历史的酒店里最大的厨房，不必拘泥于菜单、菜系、用餐形式的厨房。在那里他可以做所有自己想做的食物，实现很多年以来脑中出现的所有念头。
又或者，是因为丛欣，让这件事像是添上了命运的神手。
他离开座垫，加快蹬车的速度赶上去，迎面吹来的风鼓起他的T恤。文化宫，电影院，一路熟悉的建筑，让他想起过去。

第17章 职工楼
时为的母亲朱岩生于1967年。
出生时并不起眼，只是体重六斤挂零的一个女孩子。
出院那天，朱明常借了辆三轮车，把妻女从妇幼保健院接回来。
别人看见他们问：“生了啊，生了个啥？”
沈宝云回答：“生了个囡。”
对方听到，大多会说：“蛮好蛮好，女儿也蛮好的。”
但“也蛮好”其实就是没那么好的意思，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慰。
那年代生孩子似乎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每家至少三个以上。女职工怀孕也很淡定，一直上班到预产期，突然有一天肚子痛了，去厕所脱裤子一看，发现见了红，跟饭店领导请好产假，回家上下收拾一遍，甚至还会做好当天的晚饭，再装一网兜衣物尿布脸盆之类的必需品，自己坐个公交车去医院。
但沈宝云有些特殊，她只生了朱岩这么一个孩子。
独生子女，尤其是独生女，在当时是稀罕物事。整幢职工楼里几十户人家，就朱岩这么一个“独养囡”。不管是楼里的邻居，还是饭店同事，说起独生女就会想到她，说起她也必定会带上独生女这个标签。
起初还有好事者劝说，让朱明常和沈宝云过两年再生一个弟弟。后来时间隔得太久，沈宝云年纪长上去，眼看是真的不打算生养了，那些劝说又变成了戏谑，尤其喜欢开朱明常的玩笑，说你们就一个女儿，怎么不再生一个呢？到底还是沈师傅太厉害了，这事朱师傅做不了主。
但那时候的朱岩也已经渐渐显出她的特殊。
她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长相集合父母两人的优点，继承了沈宝云的白净清秀，朱明常的身高体健。但母亲是客房清扫员，父亲做厨师，都只有初中文化程度，在当时普通人里已经算是不错的水平，却也跟知识分子没有半点关系。她的脑子却出人意料的好用，非常聪明，会读书。
她出生之后的头几年，学校闹停课，也没什么幼儿班，长到五岁多，家里实在没人带，总算小学还在上课，直接送进一年级借读。本意只是找个地方管着她，随便她听不听，结果她还真听进去了，就这么一个年级一个年级地读上去。小学读书早，初中又跳一级，十六岁高中毕业。
那是1983年，她考进医科大学，是同一届里年纪最小的学生。
当时已经开始实行独生子女政策，饭店开职工大会，领导把沈宝云和朱明常树立成优秀典型，说：“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朱师傅就生了一个女儿，却培养出我们最优秀的江亚子弟！”
生育是场大乐透。抽到朱岩这样的孩子，现在的说法是中了基因彩票，过去叫祖坟冒青烟。
同事邻居自然羡慕，但羡慕过后也有别的话讲。常有人评价朱岩像仙女，不食人间烟火。这句子写下来是褒义，从嘴里讲出来，却是带着些嘲讽的。言下之意，她不像他们这里的人。
朱岩从小待人接物沉稳礼貌，但性子有些冷，话一直很少，无论是跟邻居，还是跟父母。生活在职工楼里的那十六年，她只是不声不响地进进出出，不声不响地读书，不声不响地考进大学，住校之后就不大回来了。
那些人其实没说错，朱岩确实觉得自己不属于职工楼，也不喜欢这个地方。
不是因为西晒的房子，蹲便的厕所，只出冷水的淋浴龙头，而是因为这里的人太吵闹。所谓边界是几乎不存在的，每家每户都知道其他人家的私事，小到孩子尿床，大到出轨搞破鞋。
还有，那些从酒店拿回来的东西。
1976年之后，各种外事活动多起来，外国人、香港人、台湾人又开始出现在上海的街头。江亚饭店是他们必定要光顾的地方，或吃饭，或住宿。而作为饭店员工，常常会把客人丢下不要或者随手送出的小东西，比如丝巾、耳钉、电子表，拿回家里。甚至还有那些酒筵上剩下的食物，奶油蛋糕，汽水、果汁、巧克力。在当时都是稀罕物件，但朱岩从来不碰。她并不说为什么，是为了不伤父母的面子，总之她自己是不会碰的。
离开职工楼，她去读大学，后来又进了附属医院，不声不响地在本科毕业之后继续读研究生。
又有人开始劝沈宝云和朱明常，替女儿操着点心，别读书读成书蠹头，并且试图介绍各种各样的男青年给她认识。
但朱岩再一次超出了他们的想象。1991年，她24岁，研究生毕业之后不久就跟大学同学结了婚。
对象名叫时益恒，比她大两岁。起初，众邻居只在结婚照上看见这个男青年，只觉一表人才，与朱岩十分相配。直到婚礼当日，酒席摆在江亚饭店锦绣厅，那些来吃喜酒的同事听闻主婚人证婚人的发言，才知道男方是行医世家。再经打听，更加不得了，说时家住衡山路花园洋房，民国初年便在上海开医院，家里多的是长辈亲戚在海外。
他们又开始说，朱师傅女儿嫁得好，可私底下又觉得她进了那样的人家多半是要受欺负的。从赫鲁晓夫楼到花园洋房，虽然都在上海，都是市中心，却是近在咫尺的两个世界。
但在那场喜宴的宾客当中还有一个人，对朱岩只有羡慕。
她叫张茂燕，同样24岁，职高毕业就分配进了江亚饭店，到那时为止已经工作了快六年。头三年做学徒，她跟着沈宝云，后来一直管沈宝云叫师父。
许多年之后，才有人开始忖度这称呼的不合理之处。但在当时，大家都习以为常，女徒弟也叫徒弟，女师父也叫师父，哪怕她们不是弟也不是父。
张茂燕人很聪明，勤奋能吃苦，性子又直爽，很受沈宝云的喜欢。她平常住未婚员工的集体宿舍，也去过几次职工楼看望师父，对朱岩却是久闻其名，从来未曾谋面，直到这一天才算看见本人。
九十年代的婚礼大都有种不中不西的伧俗，但在张茂燕眼中，身穿白色婚纱的朱岩完美无缺，好像一切都拥有了，而她自己恐怕永远没法变成那个样子。
只除了一件事，也许还能试一试——她也可以谈恋爱，可以结婚，在差不多的一天，穿上差不多的礼服。
而且，她早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人叫丛甘霖，也是江亚饭店的员工，在锦绣厅做跑菜的。
酒席进行到一半，他刚好端盘子进来，走过她身边，在她面前放下一听可乐，手收回去的时候抚过椅背一角，同时也抚过她的肩膀，像是无心为之，又像是故意的。他平常在餐厅跑菜，常对相熟的女顾客来这一招。但张茂燕不懂，她低头，脸都红了。
那场婚礼之后不久，两人便开始谈恋爱。敲定关系之后，张茂燕带着丛甘霖去了趟职工楼，算是让师父过目。
沈宝云当面客客气气，招待一顿好茶饭，等他们告辞要走了，才单独留下张茂燕，很郑重地问她：“你想清楚没有？”
据她了解，张茂燕家庭条件不好，丛甘霖家还要不如，母亲很早过世，父亲另娶，后来又有了孩子，他自工作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两边父母都给不了他们任何帮助。
而且，丛甘霖这个人也让她有顾虑。他长得是真帅，口才也是真好，还是单位里的文艺积极分子，常跟一班女同事跳交谊舞。当时风气尚且保守，这样一个人名声总不会太清白。
饭店里早有传闻，说他跟公关部一个女孩子谈过，两个人已经处到很深的阶段。但后来那个女公关认识了一个台湾客人，辞职跟人家走了。他是因为分手之后受了情伤，才突然接受了一直对他有意思的张茂燕。
沈宝云不怎么满意这个人，作为饭店的服务员，她觉得他很过得去，人很活络，讨客人喜欢。但她把徒弟当作女儿看待，丛甘霖不是一个适合做女婿的人选，他太活络了，也太讨人喜欢。
她开始替张茂燕寻摸其他对象，想要把丛甘霖这头黄掉，甚至打电话给朱岩，让帮忙在医院找一找，有没有合适的人可以介绍。
朱岩自然是不想管的，那个时候，她正有自己的麻烦。
她的月经迟了两周，但因为戴着节育环，总觉得不可能。直到一天，抽空去妇产科找同事做了个超声检查，才知道是真的有了。超声室里两个女同事，一个恭喜她早得贵子，一个笑她倒霉，居然戴着环也能怀上。
而她只觉得意外，脑中什么想法都没有，只看着超声仪器的显示屏。黑色背景上，模糊的白色点与线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卵形轮廓。那是个孕囊，六周了，已经有胎心搏动。
本来是要做掉的。但也是巧，正好碰上院里有个出国访学的机会。当时政策严格，还要写承诺书，诸如遵守纪律、一定回国云云。时益恒在候选人之列，妻子怀孕竟然也可以成为他的加分项。两人商讨，把那个小小的孕囊留了下来。
对时益恒来说，这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理性选择。但对朱岩却远不止于此，而她当时不懂。在被叫了许多年天才之后，她终于还是走进了一无所知的领域。

第18章
回到张茂燕这边，始终没能出现一个人与丛甘霖匹敌，他们只谈了几个月的恋爱，便各自回家要了户口本，去民政局把结婚证领了。
两人当时都住单位宿舍，四人一间的上下铺，工资没有几个钱，又都是最普通的市井人家出身，父母和几个兄弟姐妹挤着住一间小屋，根本没多余的房子给他们住。于是闲下来就去劳资科、工会、甚至总经理办公室蹲着，让组织上帮他们解决实际问题。
但总经理也没办法。当时的上海已不断有外资酒店开出来，黄河路、吴江路上各种档次的民营饭店生意也做得红红火火，反倒是江亚饭店这样的老国营日子越来越难过，定位尴尬，高不成低不就的。企业效益不好，自然也没钱盖新的福利房分给年轻职工。
总经理被他们缠得头疼，兜兜转转，又想到老职工楼。凡做领导的都是转移矛盾的高手，他对张茂燕说：“要不你去找你师父想想办法，她家两间房，现在就住着他们老两口。”
这件事，张茂燕踟蹰许久，但终于还是去了。
当时的她已经怀孕，饭店发的制服衬衣没按规定束进裤子里，而是放在外面，遮掩改大了的裤腰。她就这么坐在沈宝云对面，对师父说她家里的事情。
她父母就一间房，生了三个孩子。她是大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她从小睡一块铺板，一头搭在大弟弟床上，另一头搭在二弟弟床上。幸好在饭店工作有宿舍住，父亲送她来的那天，替她打了被头包袱，连同那块铺板。她笑说，家里早已经没有自己放铺板的地方。
那话说得跟开玩笑似的，却引得沈宝云落泪，是因为心疼徒弟，也是因为想到几十年之前，每到饭店发工资的日子，父母之中定会有一个人从市郊坐车过来，等在门口把她绝大部分的工资拿走，那些钱后来都被用来给她的几个弟弟在乡下盖房子了。
她几乎立刻答应把朱岩过去住的那间房分给他们。
直到事情定下来，才想到问朱岩的意见。
朱明常在电话里对女儿解释：“这再怎么说也是单位的房子，年轻职工有困难，我们不能空占着。”
朱岩并不意外，知道他是党员、饭店里的老师傅、职工楼的大家长，她只是问：“那我回去住哪里呢？”
“你回来也有地方住的？”沈宝云保证，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你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
算了吧，朱岩想，同样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张茂燕和丛甘霖搬进了职工楼，四楼最西面的那一间，门牌号码原是406，那之后分了两个户口本，上面写的地址分别是406-1和406-2。
沈宝云和朱明常住十八平米的一个大间，张茂燕家住十二平米的小间，房间一南一北，方方正正，有窗，煤卫两家合用，在当时的上海市中心也可以算是挺过得去的居住条件。
*
时益恒是在孩子的预产期之前出国的。
朱岩在母亲的照顾下分娩，直到做完月子才意识到这件事靠她一个人根本行不通。她本以为婴儿无非就是吃吃睡睡，结果得到的却是一个总在因为惊跳、胀气、厌奶或者其他神秘不可知的原因放声大哭的非理性生物。生育真的就是场大乐透。
她要上班、学习、考试，根本没时间带这么一个高需求的孩子。她那个住在衡山路花园洋房里的婆婆不大愿意管，只说可以出钱请个保姆。但实践之后，这个方案同样不可行。朱岩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保姆，甚至开始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这个小孩。他的一点点动静，都会让她分心，有时近乎崩溃。最终还是沈宝云心疼女儿和外孙，把才刚两个月的时为抱去了职工楼。
那时，张茂燕和从甘霖也已经住进了406-2，门上贴着红色喜字，房里摆满两人拼拼凑凑置办的家具，尽力让那间小屋看上去有家的样子。
但闲话总归是有的。有人说丛甘霖精明，娶了张茂燕，不光房子到手，还等于搭上了朱师傅这个关系。那几年，到处都在开餐馆和酒店，朱师傅工作几十年带出来的徒弟遍布上海各处，其中不乏做到厨师长，甚至自己开店做老板的。他以后要是跳槽，或者下海做生意，样样便利。
而且，妻子还是张茂燕，江亚饭店房务部的清洁组长，出了名勤俭持家样样能干的贤惠女人，与她结婚，定能过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享福生活。
这些猜测或者调侃，张茂燕不是没听见过。但她还是觉得从甘霖很好，虽然他不怎么会做家务，也没有多少钱，但他每天都在，而且无论对她，还是对未出生的孩子，都有说不完的赞美的话。
她知道这还是在跟朱岩做比较，自己似乎终于有了一点比朱岩更好的地方。
由此，她对才刚几个月的时为也挺照顾的，有空就去帮师父看一会儿，抱着出门散散步，唱儿歌给他，也给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听。
几个月之后，丛欣出生了。
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时益恒在美国完成了一年的访学，却没有如期回国，而是经那边的亲戚介绍，进了一家著名医药企业工作。
此举算是违反纪律，他需要退回津贴，补上全部费用，再加违约金。朱岩跟他同单位，多少也会受些影响。但时益恒觉得值得，国内这点赔偿，跟他在美国药企的薪水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就这样，原本说好的一年，变成了两年，三年，四年……时为在职工楼度过了婴儿期，又上了江亚饭店的幼儿班。
绝大多数时候，朱岩似乎也忘记了自己生过一个小孩，偶尔才来看他一次，带他回去住一个周末。但这就是极限了，她发现自己仍旧不喜欢这个小孩，甚至已经暗暗承认，自己在生育这件事上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只是在当时，这个错误显得无足轻重，她终归可以把他放在父母这里，当作他不存在。
邻居之间又有人开始议论，掰着指头算日子，说朱师傅家的女婿几年没回来了，这个年纪的男人血气方刚，哪可能在外面没有人，猜想朱岩多半是要被甩了，最后感叹赫鲁晓夫楼里走出去的女孩的命运果然还是没有出乎他们的意料，从天才少女变成一个生过孩子的离婚女人。
张茂燕最讨厌听到此类闲话，每次有人跟她打听朱岩到底有没有去过美国探亲？时为的爸爸有没有给孩子汇钱、寄东西？她都会直接回：“关你屁事啊。”
不光是为了朱岩，也是为她自己，曾经同样是这些人断言丛甘霖是为了她的存款、照顾、朱师傅家的房子和关系才跟她结的婚。而婚后的这几年，她偏就是要把日子过到最好，打他们所有人的脸。
虽然已为人夫人父，她的丈夫丛甘霖仍旧是江亚饭店最帅的小伙子，有时间和闲心给自己吹个炮台，打上发蜡，每天穿熨烫的笔挺的衬衣西服。他在锦绣厅的工作也很顺遂，很快升了领班，又升副经理，只是不知他的人才口才占了几分，关系又占几分，毕竟当时江亚饭店的厨师长是朱明常的大徒弟。
以及她的女儿丛欣，也是职工楼最好看的孩子，穿整洁漂亮的衣服，头发梳得干干净净，讲话口齿伶俐，礼貌又有条理。
张茂燕看着她，总会暗暗希冀，她将来会成为朱岩那样的人。但是当然，仅到那一场婚礼为止。
虽然她讨厌那些议论，但在内心深处，同样对朱岩的婚姻抱着悲观的态度。
她无法为朱岩做些什么，只能也帮着带时为，每到休息天，便跟丛甘霖一起领着两个孩子出去玩，都是那些老人不懂的玩意儿，文化宫溜旱冰，大光明看电影，人民公园坐游艺机。
时隔多年，时为仍旧记得那种底下四个轮子的旱冰鞋，初学者滑的时候一定要把手背到身后，但丛欣却每次都试图像大人那样跟他牵手滑行，结果往往是两人一起摔个大屁墩。
还有那种五彩棚顶下悬挂的飞椅，看别人坐似乎没什么，当真转起来越飞越高，也会越来越害怕。他总是紧抓住两边锁链，却看见坐在前面的丛欣大大张开双臂，两只手掌和每根手指都在用力，仿佛真的在飞行。
以及1998年，他们在大光明电影院看的那场《泰坦尼克号》。当时的电影院还是那种两层楼、几百个位子的大厅，片子前面没有加龙标，里面的裸露镜头也还没被剪掉。
两人看着李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和凯特温斯莱特在巨大的银幕上亲吻，在车里做爱，一个小声问：“他们在干嘛？”另一个小声回答：“他们在亲亲呀”。张茂燕赶紧捂住他俩的眼睛，丛欣还想看，说：“妈妈你干嘛，我看不见了呀！”前后座传来窃笑，以及不耐烦的咳嗽声。
时为想，对于丛欣来说，那或许只是一段有些好笑的童年回忆，对他来说，却是快乐童年的结束。因为那之后不久，他就离开了职工楼，回到父母身边生活。

第19章 深夜食堂
依照之前的安排，陆鑫荣很快把布草流程改进的提案做了出来。
丛欣再附上馨棉的调价协议，一并发给杰森陈请求批复。
那封信是跟着总经办秘书发的管理例会会议记录发出去的，同时抄送了那天与会的所有人，其中当然也包括业主代表赵敏宜。
不出丛欣意料，杰森陈总是要拖一拖的。
还是赵敏宜先回信表了态，确认业主方面对此没有异议。陈总那边才做出批复，准予实行。
赵敏宜又跟了一封信，感谢了丛欣、陆鑫荣和房务部同事，并把这个提案转递给了郑徽，认为该做法值得在瀚雅旗下的酒店推广。
杰森陈便也随了一封，同样感谢丛欣、陆鑫荣以及房务部的同事们。
丛欣看着这一来一去，只觉讽刺。
过去总说国企效率低下，官僚作风严重。但在PV和瀚雅之间，两边的反应似乎对调了一下。
究其原因，倒也不奇怪。
江亚饭店是国有资产，瀚雅既是一半的管理方，也扮演着业主的角色，对其盈亏负责。
而PV，只做管理。
现行的酒管协议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签订的，当时国际联号的运营水平在酒店行业内有着近乎绝对的优势，瀚雅又在江亚饭店保留原名的这个问题上非常坚持，只同意在英文名中挂牌PV，其余条款自然只能适当让步。关于业绩的约定几乎是没有的，也就是说无论江亚饭店是赚是亏，PV每年管理费照收，外籍高管的薪水福利照样跟中国员工两个世界。
人性使然，只要结果无关自己的利益，效率低下和官僚作风迟早都会出现。
但不管怎么说，收到业代和总经理的表扬信，陆鑫荣自然十分高兴。
丛欣趁着这劲儿还没过去，到房务部办公室找他谈话。
陆鑫荣很有信心地跟她保证：“关于方案执行，您放心，整个流程我已经带着客房中心的经理跟供应商走过几遍了，每个节点时间都仔细算过，交接也很顺畅。”
丛欣却还有别的顾虑，问：“那清扫员有什么反馈吗？”
基层员工跟他叫板这事，陆鑫荣之前一直捂着，这时候也是自信了，说：“前段时间确实有些声音，觉得钱少，工作还总超时。但这计件奖金一出来，大家自然就没意见了。而且，我也跟她们说过，只要每个人都能按照新流程做，不光收入增加，工作超时的问题也能解决，大家都挺积极的。”
“那孙苹呢？”丛欣又问。
陆鑫荣显然没想到她还记着这个名字，且在这时候提出来，顿了顿才答：“她也没什么问题。”
“我听说这次改流程，她给了不少建议，毛巾和床品具体怎么折叠，分类容器怎么设计，什么尺寸，洗涤厂几点送货收货最合理……”丛欣说，都是她从小情报网里得到的消息。
陆鑫荣有些尴尬，清清嗓子说：“是啊，确实……”
但要是丛欣不说，他显然也没想过要提孙苹的名字。
理由倒也有，陆鑫荣给丛欣解释：“她之前鼓动过其他清扫员跟她一起辞职，估计是想表现表现挽回一下吧。”
“那现在呢？”丛欣问。
陆鑫荣说：“我个人觉得这样的人不能留。”
“你打算怎么办？”丛欣又问。
“我会让HR跟她好好聊聊，她在同事中间挺有威信的，但现在也掀不起浪来了，至于她自己，离开这儿多半也是干这一行，但凡正规一点的酒店客房阿姨入职都要做背调，真闹得难看，她自己也没好处。”陆鑫荣回答，话里的意思就是哪怕闹得难看也要开掉孙苹了。
陆总早几年应该也骂过老板不当人，现在自己做起不当人的老板同样得心应手。丛欣在心里感慨，嘴上只道：“但她工作能力真的很不错。”
陆鑫荣笑，说：“作为清扫员确实是挺出挑的，年轻，身体好，脑子灵光。一线嘛，总有这样的人。”
丛欣也跟着笑笑，心里想到张茂燕，同样工作过硬，当初为了客房部清洁组里的事情，诸如几块钱的加班费，合同工的春节福利，跑去总经办拍桌子。所有企业里似乎总有这样的人，永远少不了，但也永远升不上去。
“年轻，身体好，脑子灵光，”丛欣重复陆鑫荣的话，“如果以后再出现这样的人呢？一遍遍地招聘，一遍遍培训，但总是留不住，最后都去别的酒店了。”
陆鑫荣没想到她会提员工流失率，并无准备，又清了下嗓子才说：“现在酒店行业，乃至整个服务业，staff turnover rate都特别高。我们也是想了很多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的，一个是组织了focus group去了解staff的想法，其次还有monthly star的评选……”
陆鑫荣自觉说服力不足的时候就会开始在中文里夹英文，本来打算说个一二三，结果说完二就没有了。
所幸丛欣没再多问，回到布草流转的方案上，说：“既然各方面都没问题，那我就期待执行的结果了。目标是正常情况下不再出现延迟给房，如果有个别例外，我们再找原因，可以吗？”
意思就是每有延迟必要问责了。
陆鑫荣略沉吟，但自己说了那么多没问题，话都已经铺垫到这里，到底还是点了头，说：“行，可以。”
丛欣目的达成，跟他道了谢，临走又要了所有焦点小组和员工奖的纪录来看。
陆鑫荣当然全套都有，一一发邮件转递给她。大家都是成熟的管理者，该走的流程都要走，套路都懂。
但丛欣真的会看，看完之后还去找了孙苹。
当时还早，孙苹正在自己负责的楼层走空房。
丛欣过去跟她打招呼，问有没有时间聊几句。
孙苹比之前那次礼貌许多，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丛总，我已经准备离职了。”
像是在问，现在这个情况是不是还值得聊？
但丛欣还是跟她进了那间空房，关上门讲话，说：“我看了你在客房中心的工作成绩，每月做房最多，检查结果哪怕是小项目也没有不达标的。宾客好评也最多，而且不是那种替客人洗袜子，然后手写小作文求来的好评。”
孙苹笑出来，却又摇摇头，又像是在说都过去了，算了吧。
“还有你在焦点小组会上的发言，和给每月之星评选提的意见。”丛欣继续道，看着手机把那段话念了出来，“所有人站一起，又是发言又是鼓掌地闹半天，刚开始还觉得挺好，两百块也是钱，可这个月得了，下个月就不选你，跟你说总得换换别人，结果就是所有人排排坐，只要不是太差劲，都能轮到那两百块钱，跟一张人事部打印出来的奖状，有什么意思呢？”
孙苹意外，乍听到自己一时上头写下的文字假以别人之口，甚至还有些羞耻感，怔了怔才问：“您今天找我是为了什么呀？”
丛欣说：“我就想问问你，你觉得什么是有意思的？”
孙苹看着她，像是在琢磨她这个问题的用意，期待的又会是怎样的回复，但或许也是因为准备要走了，答得很坦率：“钱，还有，机会。”
丛欣点点头，她自己想要的也无非如此，钱关于现在，机会关于未来。
孙苹又道：“就像这次布草流转的新方案，拿得到钱，看得到改变的机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离职呢？”丛欣问。
孙苹叹了口气，笑说：“我已经把陆总得罪了不是吗？”
丛欣也笑了，说：“再留两个月吧，我知道布草方案你提了很多建议，你留下来参与执行，到时候要是还想走，可以把它作为一个项目写在自己的简历上，背调联系人就写我。”
“真的假的？”孙苹难以置信，又觉荒诞，“我就是个打扫房间的，还写个项目在简历上，副总经理做我背调联系人？”
丛欣说：“你不是要机会吗？总不会想一直打扫房间吧？我待过一家酒店，那里的行政管家就是从清扫员开始做起的。”
孙苹不以为然，说：“那是过去，现在还有这样的人吗？”
这些年似乎人人理想幻灭，总有人在说你不过是吃到了时代红利。
这一问丛欣暂时无法回答，只是又说了一遍：“两个月，我们到时候再看，好吗？”
孙苹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是否真诚，忽然又问：“你真能当我的背调联系人？”
丛欣点头。
不确定是因为相信承诺，还是因为好奇结果，孙苹也开始点头，点了很久，久到她们两个人都笑起来，这才对丛欣说：“行，那就两个月。”
*
也是在那几天，时为正式开始了在全日制厨房的工作。
他很快就产生了一种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天真，以为只要他想通了，便可在全日制厨房做自己想做的事。但现实却是，他愿意接受全日制厨房，全日制厨房未必愿意接受他。
首先，那里本也是有主的。
在莫亚雷做出这次人员调整之前，全日制厨房的主厨名叫罗耀江，五十多岁，有一副刻板印象里的厨师身材，围裙只能系在肚子下面的那一种。
丛欣还没调来的时候，他是瀚雅派驻江亚饭店职级最高的员工。而且他年纪大，参加工作早，是那种有编制的国企人。
但既然在合资企业工作，英文名字当然是有的，听起来还蛮高级，叫Romulus Luo，同样用银线绣在厨师服胸前，下面的头衔也跟时为一样是Chef de Cuisine。
所幸，并不存在谁领导谁的问题，罗厨因连续两年年终评分低于平均，将被启动PIP流程。时为作为他的临时直属领导，也要出席那次面谈沟通。时为一向很怵人事管理，更何况还是开人，只能再一次感叹莫亚雷的高明，不光把他踢出了西餐厨房，还把这件缺德事也推给他了。
但面谈倒是进行得很顺利，罗耀江一口上海话，上来就问：“屁爱屁是啥？”
HR给他解释，他听完之后仍旧淡定，完全没有中老年被裁的危机感，笑嘻嘻地把文件签了。
谈话结束之后，他跟时为一起走出来，一路聊着回厨房，说他其实无所谓的，就算PIP不过，无非就是退回瀚雅，自己都这年纪了，那边会给他安排个闲差，安心等退休就行了。而且，他老婆娘家是本地人，前几年拆迁分了四套房子，之所以至今还在工作，只是因为老婆不想让他待在家里，那样的话不管是搓麻将还是炒股票都太花钱了。
时为一路上听了很多并不想知道的私事，只接收到一条有效信息，罗耀江不会添乱，他只是单纯地不干活儿。
其次，虽然原本的主厨无所谓，但还是有其他人早就觊觎着这个位子了。
罗耀江下面的副厨名叫奚溪，性别女。
中餐女厨师大多做蒸菜和白案面点，西餐女厨师大多在饼房做甜点，热厨的女人本就是稀有物种。毕竟进过厨房的人都知道，要在此地工作，须得有一双拿得住下至零下18度上至零上70度的铁手，每天站十几个小时，随时搬几十斤重物的身板，而且更重要的是一张经得住各种骂的厚脸皮。
但不管怎么说，奚溪就是一个在热厨工作的女厨师，而且晋升迅速，仅仅四年功夫做到五星级酒店副厨的位子。
说到这里，又要引出她身上另一个特别之处，奚溪只受过短期厨师训练，却有个硕士学位，专业是建筑。
时为确实不知道这么一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细看她的履历又似乎能分析出她快速晋升的诀窍。她最初进入江亚饭店，也跟他一样是在西餐厨房，但很快就转岗到了全日制厨房，升了CDP，又升sous-chef，走的似乎是一条田忌赛马的赛道，下一个目标估计就是把罗耀江熬走，她自己上位。
但现在，突然出现了他这么一个障碍。
时为由此得出结论，奚溪这个人是能干活儿的，是不是愿意在他手下干就不一定了。
现实也确实如此，两人的第一面就不怎么愉快。
人事调动公布之后的第二天，时为五点三十到厨房，看当天的早餐。
经过更衣室门口，有人在里面说话，前一句声音轻，没听见说了什么。
后面一个女声，倒是颇爽亮，正用自嘲的语气说：“……那我可比不了，人家那个蓝带大文凭，光学费就快四十万，这都还没算生活费呢，在巴黎合租都得不少钱。看来现在没钱连厨师都不配学了，尤其西餐，一开始就低人一头……”
两人聊着走出来，时为就在这时从他们面前经过，与说话人打了个照面，互相看了看厨师服上的名字和头衔，双方都有点尴尬。

第20章
最后一个问题，更加普遍且难解。
在时为看来，全日制厨房里很多基层员工的素质好像都不大行。
罗耀江每天九点才来上班，巡视出餐情况，前面备餐他是不来的，都由奚溪负责。
奚溪下面是各个分台的主管，炒锅、烧烤、蒸菜、冷餐。饮料与西点，需与餐饮部和面包房协调。
再往下是各台的厨工和学徒，从分工上看也算是各司其职。但实际情况远没有这么理想，全日制厨房每天出餐量大，且运营时间长，员工人数多，流动性也大，其中有不少才刚入职不久，或者还挂着实习生的名牌。
时为各处转了一圈，在粗加工区看见那些大多二十岁出头的小孩，有几个连最简单的清洗去皮都做不对，杀鱼和分割肉类更不必说，手势眼见着一塌糊涂，完全跟不上商业厨房的节奏。
开餐前果然状况频出，一会儿有分台主管来找奚溪，说某个菜品做坏了，问她怎么办，一会儿又有前面餐饮的人跑来跟她说，系统里刚更新了数据，是昨天晚上前厅的增售（upselling，客人办理入住时增加的消费，前厅接待员有提成），今天行政酒廊的用餐人数可能增加多少多少。
奚溪一一给他们介绍时为，说：“这是我们新来的主厨。”
就这样完成了权力交接。
时为知道这里面多少有些给他下马威的意思，但他早见惯了这种兵荒马乱，立刻去看了当天的备料情况和储藏区现成能用的食材，临时做了调整。
问题才刚解决，又听到外面走廊上哐当一声巨响，出去一看，见是个实习生把一整个不锈钢方盆里的食物翻到在地上，刚好还是茄汁的菜，他自己也溅了一脸一身，仿佛凶杀现场。
那孩子自知闯祸，整个人吓呆在那儿。时为倒是不骂人，扔了几块抹布给他，让他赶紧弄干净，把出餐通道让出来。
待到出餐完毕，时为问奚溪：“这些都是刚来实习的？”
奚溪点点头。
时为又问：“厨师专业？”
奚溪回答：“学校是这么说。”
时为只觉难以置信，厨房学徒一开始都会在粗加工区工作一段时间，磨好一把刀，切好一块肉，可说是进入厨房工作的第一步，但这些号称经过专业学习的厨师却好像根本没学过？
他是很喜欢磨刀的，以及用刀分割各种肉类，有许多心法传授，便趁闭餐之后的休息时间给他们做示范，但效果不过如此，有几个围着在听，更多的宁愿躲后面刷手机。
待到下午，又经历两帮实习生吵架，各种三字经草泥马比乱飞，当场就有人说老子不干了，要不是学校扣着毕业证，这活儿狗都不干。
以及早上打翻东西的那个小孩，时为再次看见他，他正低头从厨余暂存区出来，身上厨师服还是脏的，只是污渍变了一种颜色，也不知道又打翻了什么，厨帽也没戴。
“你帽子呢？”时为说，看了眼他的名牌，这下记住名字，叫毛小恒。
小孩好像有点呆，问话也不怎么回答，就点头，嗯嗯啊啊。
时为让他去把衣服换了，他便又低头跑走了。
大半天工作走完，罗耀江过来跟时为聊了几句，说：“你也都看见了，现在这种情况，要是碰上旺季用餐高峰，我只能尽力保量，品质什么的暂时放一放。”
似乎也算是一种解释，他业绩不行是客观原因，上面单给他搞PIP也没啥用。
从某种程度上说，时为同意他的说法。
酒店的后厨说起来每项工作都有SOP，从出勤到备料备餐，再到闭餐收尾，几十张表格每张几百行写得密密麻麻，意在强调制度和流程，每个人知道自己的角色和职责即可，以后不管换了是谁都能照着做。但现实却是，那种相互配合的默契不是凭空就能有的，执行的人不一样，结果也完全不一样。
更加讽刺的是，他自己可能也正破坏着这种配合的默契。他对厨房其他人不满意，厨房其他人也不满意他。
十年海外工作，让他在这里形同异类。他过去也曾听别人说什么留学多年中文退化，回国了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当时只觉矫情，但事到临头，自己也还真就是这样的反应。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管法式炉叫saute，面烤炉叫salamander，冷藏区叫garde manger。如果听的人不懂，他的第二反应是换成英语再说一遍。
而且，那天临下班之前，他还给他们加了两条额外的规矩，一个是厨房所有接触食物的区域一定要厨师自己做清洁，每次闭餐之后所有人必须留下一起收尾打扫，包括他自己。
另一条，是不希望再在厨房听到脏话。
他这边刚说完，周围一片白衣的人群中便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但是当然，没人表示异议。
解散之后，他换了衣服下班，从员工通道出去，在酒店后面的吸烟区看见全日制厨房的几个人，抽着烟聊的正开心，话题似乎围绕一位“strong哥”进行。
有人说：“查头发，查手表，查手机，还不许讲脏话，当我们中学生啊？”
也有人说：“还要提高日清和周清的标准，只要钱给到位，天天抛光打蜡翻新都没问题，可就这点工资，还要这要那的就有点好笑了。”
时为自然没来得及问他们说的那位“strong哥”是谁，人家转头看见他，呼啦一下全散了。
只剩下奚溪，伸手碰碰他手臂，递给他一包烟。
这一天下来，她其实是对他有些改观的，这人虽然抢了她的机会，但至少让她日子好过了一点。
时为婉谢，说：“我在戒烟。”
奚溪叼着一根，说：“好巧，我也是。”
时为说：“那你……”
这是在干嘛？
奚溪这才把烟扔了，说：“习惯动作。”
许是相同的环境勾起记忆，时为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站在这里时的情景，当时听见有人说“你吃点好的吧，厨房的人乱得要死”，似乎就是奚溪的声音。
“你……是主动申请从西餐厨房调来全日制的？”时为试着攀谈。
奚溪点点头，反问：“你呢？”
时为没回答，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就这么随便一问。
尴尬中，还是奚溪提议：“加个微信吧。”
时为说：“好。”
奚溪说：“我扫您。”
结果时为找了半天没找到二维码在哪儿，最后还是换成他扫奚溪，这才加上了一个ID名字叫“嘻嘻嘻”的号。
加完微信，收起手机，他说：“那我走了。”
奚溪说：“好啊，拜拜。”
时为骑上车离开，只觉今日份的人际交往已达上限。
就这样几天下来，最淡定的还要数罗耀江。
莫亚雷调来时为，又给他启动了PIP，反而让他彻底无事一身轻，每天就坐自己办公室里刷手机，不知是在玩欢乐麻将还是看股票。
时为跟奚溪倒是可以互相分担工作，但也真的是到处救火，在一个又一个就餐高峰之间疲于奔命。
唯一的改进竟是莫亚雷带来的，他在某天厨房和餐饮部的早会上宣布——
今后每天销售部和前厅部会在系统里更新两次入住和销售的数据，而且还会加上宾客类型的分析，供厨房和餐饮部预测用餐人数和用餐高峰时间。
以及房务部那边改进了流程，承诺提升做房效率，前厅部也承诺不再超量赠送行政权益，所以之后行政酒廊“对月阁”的人流压力也会降低一些。
两项变化都对全日制厨房影响最大，好的那种影响。
时为猜这多半是丛欣努力的结果，她对他说过，会在自己职权范围内给他最大的支持，她说到做到了。
而相应的，管理层也对厨房和餐饮部提了要求，必须结合上面这些数据，以及每天闭餐之后的剩余菜品分析，做好第二天备料备餐的预测，提升自助餐和酒廊的满意度。
时为明白，这也是他的PIP。
但在厨房，你可以说这是一个统筹问题，虽然它更像是魔法，也可以说它是一个统计的问题，虽然它更像算命。
他不是没想过如何改变，只是还不知道是否应该走那条路。
工作十年，他曾经待过的都是精致餐饮一类的法餐厨房，管理全都几近严苛。
这传统一直能追溯到十九世纪，精致餐饮之父，国王的厨师，厨师的国王，古希腊掌管法餐的神，——奥古斯特&#183;埃科菲，开始在自己的厨房实行军事化管理，从而一扫混乱，大大提升了效率。
他把厨师团队比作军队里的“旅”，叫brigade de cuisine，把厨师服变成双排扣，借鉴的也是军装的款式，而Oui chef其实就是“是，长官！”，完全跟军队里一样。
一百多年之后，绝大多数西餐厨房仍旧沿用这种管理模式，以至于时为当年做学徒的时候曾听同事吐槽，说自己当过兵，现在法国的军队根本没这么严格。
服从性训练似乎就是让学徒进入状态最简单高效的方法，所有新入行的人都要经历一些糟糕的事，同时自我洗脑，大家学手艺的时候都这样，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对你有期待所以才这么严格……就这么才能坚持下来。
而哪怕没做过厨师，很多人也能在文艺作品里看到类似的描述，比如那个著名的狗蛋，说自己年轻时因为出汗太多，当时跟的chef把他衣服剪开，让他就那么在厨房继续工作。等到他自己当上主厨，功成名就，同样满嘴脏话人身攻击，甚至还把这一点搞成了综艺效果。
就像一种遗传病，代代相传的暴力。而且也并非西餐厨房独有，在中餐厨房更多的是一种古老的师徒制，他也不是没听朱师傅说过。反正只要踏进厨房地界，便是主厨们的一言堂，什么规章制度，什么员工满意度，什么人力资源部门的约束，在他们眼中全都渺小可笑。
他很想跟丛欣谈谈这个问题。
但在那几天，除了她过来巡视餐厅，他就没见过她，两人碰面也没时间说更多的话。
他曾听别人说，她会上五点半的早班来看他们出早餐，但他到全日制厨房之后，她反而不来了，九点开完管理层早会才到自助餐厅走一圈，中午再去一次行政酒廊。
他当然知道这也正常，她管理着一家270间客房350名员工的酒店，不可能micromanage到这种地步，每天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第21章
一早醒来，丛欣发现了奇迹。
那几天工作渐渐步入正轨，她也开始缩短自己在酒店的时间，每天七点半到店，闹钟便定在六点四十，听到铃响，伸手按掉摸过来，这才勉强睁眼。
照例先看几大OTA平台，有没有新的差评，近期远期的价格铺排，而后去微信刷群消息，最后扫一眼朋友圈。
夏季的天亮得格外早，沈宝云和朱明常也一向习惯早起，这时候应该已经吃完早饭，一起出门散步，再逛个菜场，买好当天要吃的菜一起回家去。这一天也不例外。几分钟之前，沈宝云刚发了一张小区附近公园里盛开的荷花。紧接着便是朱明常发的另一张，是她站在池塘边拿着手机给荷花拍照的背影，阳光穿透她头顶香樟树的叶冠，斑驳照到她身上。
两张照片一上一下挨着，文字一模一样：又一年夏天，荷花开了。
丛欣看得笑出来，然后眼见着下方出现小小的爱心以及张茂燕的微信ID，她也赶紧跟着给二老点上赞。
继续往下翻，在一连串转发的行业新闻、微商广告的后面，她看到了小灰人发的朋友圈。
小灰人发了朋友圈？？？
虽然她这段时间多少有些看熟了那个由字母和一串随机数字组成的ID，此刻却仍旧怀疑是不是搞错了，退到两人的聊天记录那里，点时为的头像进他个人页面，这才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灰人真的发了一条朋友圈！！！
那是一张照片，发布时间是六个小时之前。
特写画面，镜头对准一只白瓷平盘，中间铺节瓜和胡萝卜做的配菜，上面似乎是鱼肉卷，淋了酱汁，旁边有对半剖开的小粒青柠装饰。
典型精致法餐的摆盘，但又没精致到繁琐造作的地步，配色也很自然。是她喜欢的风格，又是刚睡醒还没吃早饭，生生把自己看饿了。可放大图片琢磨了半天，也许因为用剞刀法切过，变了纹理和形态，愣没认出来是什么鱼。
照片上面的配文也只有数字：015/365。
她想了想，忽然领会到其中含义——他们说好的一年之期已经过去两周多。这还给她倒计时上了，哼哼。
当下便截了图，给小灰人发过去，直接问：这是？】
而后也不等他的回复，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去上班。
那边果然隔了两个多小时才回：R&D。】
丛欣当时已经到了江亚饭店，刚开完那一天的管理层早会，正在自己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码字写邮件，汇总各部门的数据，把营业日报和管理小结给杰森陈发过去。
收到信息，她看了眼时间，估计时为这时候也才刚忙完早餐，有功夫拿出手机。
要做新菜单？】她问。
这次那边倒是马上回了：全日制厨房估计也用不上。】
丛欣看着这句话，顿时觉得怪对不住他的，想到他发出那条朋友圈的时间，又问：你闭餐之后留下做的？】
那边又回：对，在职工食堂。】
丛欣再一次觉得怪对不住他的，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个地删了，换一种说法再打，再删。
时为那时正站在全日制厨房外面，员工通道尽头的一扇窗边。眼看着屏幕上方显示的状态在“对方正在输入……”和“包租婆怎么没水了”之间来回切换，变了几变，才终于收到一条：你今晚还去吗？】
窗外是江亚饭店副楼的楼顶，非宾客能看到的部分，绝不宜人，给整座建筑供冷供暖的中央空调外机正发出连续恒定的噪声。他却对着手机无声微笑，打字回过去。
小灰人：干嘛？】
包租婆：我去找你。】
小灰人：OK。】
包租婆：还有，别忘了给外公外婆点赞。】
小灰人：已点。】
……
随后的一天一如既往，丛欣巡视各处，抽查客房和公共区域的卫生状况、各部门的操作流程，几个餐厅、酒廊、大堂吧也都走过一遍，只是没看见时为。
下午跟销售部开会，看暑期的预定、节日促销和接下来的重要接待任务，又跟GSM过宾客意见分析报告。
谷烨这边日常恒定地产出新状况，跟她汇报新差评。
有客人在小红书上发了篇笔记，说自己到上海旅游，早早预定了入住江亚饭店，并且期待已久，终于入住之后才发现盛名之下也不过就是个草台班子。他到餐厅用餐，先后来了三波服务员跟他确认预定信息，同样的问题问了三遍，他也回答了三遍，等到坐下，茶水不催永远不来，点菜对菜单稍有疑问，几个服务员一个都答不上来，都说要去问经理。
笔记明确提了江亚饭店的名字，而且图文并茂，下面评论不少，是被市场传讯部负责运营酒店官方账号的同事发现的。虽然后续已经通过道歉、送礼物的常规操作说服对方删帖，谷烨还是特别提出来报到她这里。
每有客诉必要究其原因，丛欣知道自己这块牌子也算是做出来了。
不光汇报，谷烨还跟她唠了半天这背后的原因，说：“现在一线员工有多难招你也知道，放眼望出去都是刚开始上班的实习生，而且没怎么培训就赶鸭子上架了，经理下面直接带实习生，哪还有什么服务质量？”
丛欣确实知道。她之前待过的几家酒店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很多一线员工都是酒管专业没毕业的学生，还是被学校压着毕业证逼来的，三个月实习期一满就要换一批。甚至可以按照应届生毕业时间总结出一种规律，你2月到7月走进一家酒店，遇到的服务人员以中瑞那样的本科生为主，8月到次年1月则大多是各地旅游学院出来的大专生。
说到最后，谷烨笑问：“前厅小朋友听说你给房屋部清扫员加工资了，都在问什么时候轮到他们？”
丛欣自然听出言下之意，这问题显然不光前厅小朋友想问，谷烨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她不禁又想起孙苹，其实每个人要的东西都差不多，钱，和机会，钱关于现在，机会关于未来。
并不是没有计划，结果未定，她也不想草草画饼。
结束跟GSM的面谈，丛欣又去人力资源部参加一个重要岗位的面试。
然后奉杰森陈之命，上一个PV集团管理系统风险控制新规的视频培训。那个会各地都有酒店派代表参加，考虑到时差，时间定的有些尴尬。过程也着实冗长，其实只不过念了一遍几十页密密麻麻的PPT。她挂在线上，关了摄像头和麦克风，打电话点了份三明治充作晚餐。
散会之后，又去工程部和保安部转了一圈，最后到前厅，看中班和夜班接待员完成交接，这才搭员工电梯去地下层。
员工食堂是没有夜班的，中班师傅把夜宵做好摆在保温餐台上就下班走了，供其他部门值大夜的员工自助取食。她走进去的时候，那里只有时为一个人。
他正站在操作台前，一手单柄汁锅，一手拿勺，俯身给盘子里的食物淋上酱汁。灯在他身上投下光影，让那幅画面带上一种静谧的氛围。
她走过去，在吧台边的高凳上坐下，脱掉制服外套挂到一旁，双臂交叠看着他。
他其实也听到声音了，但没回头，也没动地方，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
反正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已经结束，她不急。一直等到全部完成，他把餐盘放到她面前，以及一块折叠好的餐巾，餐刀与餐叉。
她解开餐巾，对折放在腿上，而后拿起刀叉，吃一口，再吃一口，仿佛真是板前料理的仪式感。两个人都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熟悉，是为这装模作样。
“好吃吗？”他问。
她点头，陶醉道：“这些年没浪费。”
他低头，似乎笑了，看不出是谦虚还是不屑。
她也终于把那个问题问出来：“这是什么鱼？”
他背身去收拾操作台，回答：“鲫鱼。”
“鲫鱼？”她意外，“法餐里没鲫鱼吧？法国人淡水鱼只吃鳟鱼不是吗？”
他说：“我管法餐里有什么。”
她又找理由：“可是鲫鱼便宜，不上档次啊。”
他说：“那换成白松露雪蟹配俄罗斯鲟鱼子酱放海藻油好不好，拼食材谁不会？”
她继续挑刺，说：“但刺多也是问题，客人卡喉咙里，说不定又是一宗投诉纠纷。”
他已经洗完手，仔细擦干，回到她面前，看着她说：“朱师傅怎么做鲫鱼的你忘记啦？”
她没有。
他们小时候那个年代，普通人家餐桌上出现最多的鱼大概就是鲫鱼了。朱师傅经常买上两条，去了鱼骨，片成鱼片烧汤为他们吃。一般人都嫌鲫鱼刺多，且多得乱七八糟，但在朱师傅手中不过几刀而已。
两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他想到用鲫鱼做菜似乎也是有原因的。
隔了会儿，她才问：“全日制厨房还可以吗？”
他说：“配置不错，该有的都有。”
她略无语，强调：“是问你感觉怎么样？”然后又补上一句，“你别跟我说还行。”
他笑，低头呼出一口气，实话实说：“设备真的可以，就是人不大行。”
“怎么了？”她又问，其实已经猜到他的意思，估计跟谷烨说的差不多，那些被扣着毕业证才来做三个月的实习生，常年招人，却又总是留不住。
“教不会，也不想学。”他果然回答。
“是不是你太凶，把人吓懵了啊？”她玩笑。
他反问：“我很吓人吗？”
她继续吃着盘中食物，说：“我知道你什么样，别人不知道啊，不爱说话还总是磨刀真的很吓人好吗？”
他又听得笑出来，想问你觉得我是什么样子的，但说出口的却只是：“你怎么知道我总磨刀？”
丛欣也笑了，跟他卖关子，说：“我有我的情报网。”
时为便也不问了，说：“你去告诉这么说的人，磨个刀就吓坏了，趁早别在厨房呆，杀气最重的地方。”
丛欣却反问：“你刚进厨房工作的时候什么样？”
时为顿住，想了想才答：“我工作的第一家店，上班第一天，晚上闭餐之后，主管说丢了个勺子，让我去厨余里找，后厨的垃圾桶大概一米多高，全都是满的，我找了八个。”
丛欣听着，问：“找到了吗？”
“没有，”时为摇头，“主管告诉我可以了，不用找了。我后来才知道不是真丢了东西，而是他们店的一种入职仪式，每个新来的人都要经过这种考验。”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
服从性训练似乎就是让学徒进入状态最简单高效的方法，他再一次地想。
但她却忽然问：“你记得外公是怎么教你的吗？”
差不多就是把他刚才说的话还给他，却让他想到其他——那个把一整个不锈钢方盆里的食物翻到在地上的小孩，当时脸上的神态，其实是有点熟悉的，曾经的某个时期，他自己也不过就是那个样子。
两人再次不约而同陷入沉默，直到她又开口说：“时为，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我故意什么？”他反问。
“天天五点半来半夜走，跟着一起收尾打扫，来食堂做员工餐，还有告诉我这些事。”她回答。
“怎么了？”他问。
她说：“虐待自己，让我心疼。”
他其实想问，那你心疼了吗？但她这句话似乎并不认真，更像是个玩笑。
“不至于，”他便也不认真，又去洗了一遍手，说，“我只是借用这里试菜，就算全日制厨房用不上。也可以放在我自己的portfolio里，以后要是换地方，面试的时候都有用的。”
她抬头看着他，仍旧用一样的语气问：“你是真有地方要去了，还是存心这么跟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
像是能算到他在江亚饭店的工作不大顺利，那几天，钱宏毅确实隔三差五地找他。
先是给他打了个电话叙旧，而后又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发微信，当真一副诚邀他加入一起筹备新店的样子，大段语音里说：“你要是很快决定能来，我可以给你个厨房整体的预算，你自己选设备和团队。要是不想马上离职也没关系，先来我这里吃顿饭打打样，你告诉我时间，我帮你留位子。”
时为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热情，当时只是回复：最近忙，有空再约。】
虽然他看过钱宏毅发过来的小红书链接，知道Chef Hong大小算是个网红，Omni也确实生意兴隆，哪怕现在这样的市面，预定也要排到两个礼拜之后。但他也自知跟钱宏毅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多半没办法在一起做事情。
但丛欣并没有半句挽留，她只是低头吃完盘中食物，然后抽了张纸巾擦擦嘴，双手合十，对他说：“满足，谢谢款待。”
然后从高凳上下来，拿外套穿上，一幅准备要走的样子。
时为看着她，提议：“一起走？”
她整理衣领，摇摇头，做了个遗憾的手势，说：“我今天MOD，住值班房。”
其实表情一点都不遗憾，更像是吃干抹净。
他只觉突然，撑着餐台站在那里，看着她朝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深夜的职工食堂又静下来，他再次想起那句话，记得外公是怎么教你的吗？
那应该是高一的暑假，他搬回职工楼住。朱师傅常带着他俩去买菜，也教他们怎么给鲫鱼去骨，对他们说：“你骨头会乱长吗？都是有个规律的。”比如鱼腩位置的怎么去，背上丫字型的刺怎么去，尾巴那里的刺又怎么去。忽然间，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

第22章 烹饪课
1998年，在美国待了四年多之后，时益恒被派回了上海。
他工作的那家药企当时才刚在中国建立管理中心，正筹备把总部和研发中心设于上海。他自己做过医生，又在本地行业内有些人脉，一下成为高管身份。
而且，他并没有跟朱岩离婚。
职工楼里的邻居又开始议论，说朱岩命好，换了别个男人，跟妻子分开那么多年，去的又是资本主义花花之地，早在那边另外找了新妇，生了新儿子，根本不会回来了。
医院同事似乎能看到事情背后的更深层的原因，朱岩虽然远没有丈夫收入高，但也是博后三甲医生，导师是血液肿瘤方面的权威专家，对她很器重。时益恒跟她自然是离不了的，因为他在本地业内的人脉有一部分就来自于她。
但不管是邻居还是同事，当面自然只会说他们医学院多年同窗，金童玉女，感情基础深厚，两人当时也才三十多岁，站在一起，仍旧是才貌相当的一对。
无论真正原因是什么，既然夫妻团圆，两人买房子安了新家，也把时为接回身边同住。
时为离开职工楼的那天，还以为和从前一样，只是去母亲那里小住，马上就会回来的。他的衣服、玩具、图画书都没有拿全，甚至没跟丛欣走一遍十里相送的流程。因为那一天，他不用走路去车站等电车，时益恒开了一辆黑色宝马候在路边，直接把他和朱岩接走了。
丛欣垫脚趴在四楼自家窗台往下望，在车子开动的那一瞬拼命挥手，可惜隔着一层车窗玻璃，车开得又很快，她根本看不清他有没有回应。
其他各家窗口也有不少眼睛窥伺着，议论朱师傅的女婿比从前更气派了，可这么多年没回来，怎么都不去丈人家里坐一会儿，甚至连车都没下呢？
接下来的那几个月，是丛欣有生以来过得最寂寞的一个夏天。
她经常跑去隔壁问：“为为什么时候回来？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啊？”
要是碰上朱明常，并不会给她一个答案。他只是牵她的手带她出去，买个雪糕给她吃，让她暂时忘了这件事。
沈宝云倒是会给她解释，说：“为为马上上学了，他爸爸妈妈要他回家好好学习。”
丛欣当时并不太懂，她本以为时为的家就在这里，距离她家两米之遥的一扇房门后面，用一个衣柜隔出来的小空间，他睡觉的小床、衣服、玩具、图画书都没带走。但大人们突然告诉她，他还有另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而且，她也要上小学了，张茂燕和丛甘霖还是跟过去一样，自己上班下班，随便她在家里看电视，玩玩具，或者跟着隔壁外公外婆出去转悠一圈，有时候是公园，有时候是菜场。
整件事让她疑惑，又有些受伤。
直到某天，她听到张茂燕跟丈夫嘀咕，说：“……带外孙带了这许多年，还要被亲家嫌鄙把小孩带坏了，师父真是吃力不讨好。朱岩也是的，怎么可以让人家这么说自家爷娘？”
丛甘霖道：“有啥办法啦，人家婆家有钞票，朱师傅不能比的呀？”
张茂燕听见这话更气了，说：“随便啥事情只看钞票的吗？”
“钞票你不喜欢啊？”丛甘霖笑着反问。
张茂燕回：“我只羡慕她有这么好的爷娘。”
丛欣听得半懂不懂，插嘴问母亲：“那为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张茂燕自然没法跟小孩子解释大人之间的矛盾，调转枪头数落她，说：“人家为为现在天天补课，不好好学习就要吃生活。你呀，也应该收收骨头了。”
丛欣一听，只觉可怕，大叫：“虐待儿童犯法，电视里说的！”
张茂燕笑了，从来逃不过她的可爱大法，收骨头也就说说而已，照样让她放羊一直放到小学开学。
反正上的也就是附近划区块招生的对口小学，步行不超过十分钟，途中经过朱师傅常去买菜的马路菜场，字面意思上的菜小。
再看到时为，已经是次年春节了。
丛欣原本还替他担心，天天“吃生活”一定很可怜，但真人倒是好好的，一点看不出被“生活”磨砺的痕迹，个子长高了，穿得也比在职工楼的时候漂亮。邻居们都出来看他，说他像个小少爷。
只是大半年没见，两个孩子忽然变得有些生分。等丛欣拿零食给他吃，告诉他自己学校里的事情，两人好不容易熟络起来，他又要走了，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她根本没听过的校名。她过耳就忘，后来还是听父母议论，说那是一所十二年一贯制的私立学校，从小学开始就要寄宿。
“这么小的孩子就住读，以后跟父母不亲的。”张茂燕小声唏嘘。
丛甘霖却说：“这有啥啦？朱岩跟爷娘也不亲，现在不要太好。”
张茂燕没话了，刚刚才听朱岩在讲，要给父母买套商品房，改善下居住环境。
但沈宝云和朱明常婉拒了女儿的孝心，说在职工楼住习惯了不想搬家，而且此地传说就要拆迁了，还是等拆迁吧。大约也是因为和亲家之间有点心结，更加不愿意动用他们小家庭的钱。
张茂燕自问没有这样的实力，1999年的上海已进入城市基建大开发的时期，各种住宅楼盘开得到处都是。而职工楼正一年年地破败下去，她跟丛甘霖也想买房搬出这座老楼，只是不知道钱在哪里。
那之后的两三年，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
朱岩偶尔带着孩子回一趟职工楼看望父母，时益恒只负责接送，从来不上去。再后来，朱岩自己学会开车，他也就不来的。
邻居们看见时为，还是会调侃一句：“小少爷回来啦。”
是因为他格外干净的穿着，越来越沉静的表情，看起来真的跟职工楼里的孩子不太一样。
在丛欣看来，他们之间的友谊已经淡了，终有一天消失不再。
也许是因为不住在一起，也不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一年只见一两次，聊天少了共同话题。又或者只是男孩女孩之间的差异，长大一点便玩不到一块儿去了。
而且，耳边总有人在提醒他们之间的不同，说时为家住的地方有多高级，读的学校有多好，参加了什么什么夏令营，还在学小提琴，以后会成为跟职工楼的小孩完全不一样的人。
丛欣有时候会有些生气，因为她觉得自己也是很好的，在学校成绩不错，还是班干部，参加了鼓号队，也在学电子琴。
更多的只是怅然，她又交了很多新朋友，一起写作业的，一起跳橡皮筋的，一起聊电视剧的，但终归少了他一个。
而在时为看来，他们之间的友谊是单方面破裂的。
又一年春节，他初二去外婆家拜年，丛欣却和同学约了出去玩。
他们在楼下大声叫她的名字：“丛欣——丛欣——”
她也大声回应，说：“我马上就来——”
然后跟他打了个招呼，小跑着下楼去，他只看到她穿着新衣服，马尾辫跳跃的背影。
那天，是沈宝云看出来他情绪不对，带他进屋，悄悄问他怎么了。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说的，父亲总在强调坚强，自律，努力，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虽然他当时不过十岁，读四年级。
但外婆的语气还是跟他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以及他们促膝坐着的床沿，铺的还是他小时候睡过的床单，枕边放着他的旧玩具，都洗得很干净，却不知为什么好像还能闻到过去的味道。
他忽然就开了口，也悄悄地说：“丛欣跟别人做朋友，我以后没有朋友了。”
沈宝云说：“她跟别人做朋友不是说就不跟你做朋友了呀。”
时为说：“可是我没有其他朋友，我很孤单的……”
很小的一件事，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沈宝云也哭了，抱他在胸前轻轻拍，安慰了很久。
也是那天，离开职工楼回去的路上，朱岩破天荒地与他谈心。
她一边开车一边对他说：“绝大多数人其实都没什么朋友，人都是这样的。”
时为只觉突然，在他的印象中，母亲总是很忙，哪怕在他身边也总是陷入思索，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考虑。也许是因为沈宝云对她说了什么，才让她想要跟他谈谈。
也许因为天已经黑了，车里很暗，让时为也有勇气对她说：“但我看见医院里很多人跟你打招呼。”
朱岩轻轻笑了，给他解释：“那只是我的同事或者病人，我们认识而已。”
隔了会儿，她又说：“我小时候跟你一样，也觉得孤独，但人都是这样的，长大就好了。”
时为没再说什么，母亲的建议对他并没多少帮助，长大是个太过漫长的过程。
朱岩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着方向盘，看着车灯照亮的前路。
她其实有点生气，沈宝云对她转述时为的话的时候，她感觉到一种无形的责备，作为母亲，她是不是真像别人说的那样没能给到他足够的安全感，所以才让他觉得孤独？但明明，明明，曾经的她也是孤独的，就在那幢热闹的职工楼里，父母陪伴在侧。
与此同时，她也第一次感觉到了与这个孩子之间的连结，哪怕丈夫总在批评他内向，逃避困难，没有恒心，但他与她是相似的。这让她放了心，相信他的性格里一定也有她的其他部分，长大就好了。
这或许是一种自我安慰，也是无奈之举。
生育之后的这些年，身边总有人在说她没尽到母亲的责任，或明或暗。她的婆婆可能是最坦率的一个，已经几次提出要她换个轻松些的工作，多花些时间在孩子的教育上，说时为给她父母带坏了，染上了小市民散漫的习惯，所以才不如他们时家亲戚的孩子优秀。
她其实觉得奇怪，婆婆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时家确实住花园洋房，祖上出过一个名医，后辈也多得是留学读书回来，从事西医一行的。但到了时益恒父母那一辈，解放的时候都才十几岁，起初日子好过，照旧跳舞打网球，后来遇上特殊年代，书只读到初中毕业，也不是没过过苦日子。
直到这几年，儿子事业发达，婆婆才又重新跳起舞来，更有了骄傲的资本，要求她相夫教子，甚至还曾经提出让她每个周末去花园洋房烧一顿饭。
这似乎只是个尽孝的要求，但她不确定其中是否还带着对她父亲职业的鄙视。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想停下来，是出于对工作的责任和热爱，也是想要证明些什么，为什么，凭什么。
也是在那几年，上海房价如雨后春笋般涨上去，时家老洋房的身价更是翻得看不懂。
医药公司的中国总部已经成立，办公室在中信泰富，时益恒平常就在那里上班，公司研发中心又设在浦东药谷，他便在南京西路买了一套豪宅公寓，浦东也买了别墅。
消息传回职工楼，大家都很艳羡，自然也包括张茂燕。
但那几年，她自己家的日子也过得很不错。
虽然江亚饭店的效益越来越不行，丛甘霖还是有本事的，被一个常来锦绣厅吃饭的台湾老板看中，请他去自己新开的餐馆做经理。他于是便办了留职停薪，离开了外滩老大楼里的国营饭店，转去那种新建购物中心里的餐馆工作。
张茂燕起初还有些忐忑，但丛甘霖挺争气，大厨是他通过朱师傅的关系挖来的，后续也把餐厅管理得很好，一连几年生意兴隆。台湾老板甚至给了他一点干股，让他从打工仔一跃成为小股东，收入一涨再涨。
丈夫在外面混得好，张茂燕与有荣焉，在单位里的脾气似乎也大了点。
房务部的领导春节没给她手下的合同工发福利，她直接去找总经理要。
工会组织女职工妇科检查，医生不拉帘子，排着队一个个宣判谁谁谁炎症谁谁谁宫颈糜烂，她直接上去开怼：怎么做医生的你？！
有人喜欢她这脾气，也有人就等着看她笑话，觉得丛甘霖那个人迟早外插花。
三十多岁的丛甘霖，钱挣的多了，仍旧是职工楼里最帅的男人，每天穿笔挺的西装，锃亮的皮鞋，只是头发不再吹炮台，换了更加潮流的款式，而且还开上了台湾老板配给他的桑塔纳2000。
但他们想要看到的状况一直都没出现，丛甘霖还是那个嘴甜的丈夫和父亲，从来对妻子和女儿不吝赞美，反衬得职工楼里其他老爷们儿一无是处，更加被老婆嫌鄙。
丛欣小时候，他会抱着皱巴巴的她说：“你们谁见过这么好看的小毛头？”
待她上了中学，他还是会突然开车去她学校门口接她，看着她走出来，说：“这谁家的孩子啊，怎么这么好看？”
保安只当哪来的流氓，丛欣也觉无地自容，却又有点得意，因为哪怕她对同学解释，他们也都不信这靠在车边的帅哥真就是她父亲。
2005年，上海的楼市稍稍横盘，丛甘霖更是找准时机，在老西门那里一个新建小区买下一套期房。房子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八平米，是他们在职工楼那间小屋的十倍还多。当然，是贷了款的。但以他当时的收入，还贷毫无压力。
交完首付，办妥手续，他带着张茂燕去江亚饭店西餐厅吃了顿烛光晚餐。
微醺中，两人还在露台上跳了段交谊舞，戏称自己是“江亚饭店最浪漫的一对”。

第23章
也是在那段时间，传出来江亚饭店即将改制的消息。
至于究竟怎么改，一时间众说纷纭。
先是说集团要把江亚饭店整体出售，后来又说不可能，因为饭店所在的这栋楼是优秀历史建筑。市房屋土地资源局才刚出了个文，叫停此类转让，凡列入保护范围的，经营单位非经特批不得进行房产处分。
于是，很快又有了新说法。车队司机送总经理去集团公司办事，回来偷偷告诉其他人，他在车上听见领导打电话，说是集团高层已经在接触外资酒管公司，估计就是房子的产权不做变动，饭店委托给人家运营，以后挂国际联号的牌子。
当时说得有模有样，到了2006年，最后方案公布出来，却又有些变化。
集团决定与跨国酒管公司铂景一起设立一家合资企业，共同管理江亚饭店。而且，饭店的中文名字不变，仅在英文名中挂牌Platium View。
据说是出于一种品牌创建上的考量——“江亚饭店”这块牌子不能丢。
但也有人觉得此举纯属脱裤子放屁，国企搞豪华酒店根本搞不好，还不如集中力量发展经济型连锁。
不管怎么说，江亚饭店更换管理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职工楼里的退休老人们都在唏嘘，说时代真是变了，五十多年前从外国人手里接收过来的酒店，现在居然又要交回到外国人手里去。
在职的中青年则开始为饭碗担忧，都想知道变成合资企业之后，原本的员工会留下多少，自己的国企编制还能不能保留。
当然也有人事不关己，比如丛甘霖。
以他这样一个私营餐厅经理的眼光来看，江亚饭店也是该变一变了。
十几二十年前，还总有老人过来寻一寻老底子的回忆，各国华侨、港澳台同胞远道回来也必定会下榻在这里，以及文化届人士追忆一下过去。
但几十年躺在情怀上吃老本，总也有坐吃山空的那一天。现在的江亚饭店，论花样比不过民营，论档次比不过国际联号，硬件越来越破败，理念越来越落伍，员工偷饭店的东西，导致成本高企，还习惯给客人脸色看。客人甚至无需描述，只用评价一句：就那种国企的服务态度。听的人立刻领会。
反正他早已经办了留职停薪，几年功夫就有了自己入股的店，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根本无所谓会不会下岗，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张茂燕。
但张茂燕并不这么想。
虽然她也看不惯饭店里某些人，毛巾、厕纸、客耗品，能拿的一定要拿回家，碰上有客人早退房，必定叫家里人来洗澡，全家的衣服都得带来泡在浴缸里开着热水洗。
可这些人、这个地方真要是散了，她也是真不舍得。
过去看见“以酒店为家”的口号只觉可笑，总觉得是领导拍脑袋想出来骗基层员工加班还不给钱的鬼话。这时候想起来，却不得不承认江亚饭店曾经像家一样庇护过她，让她一工作就有宿舍住，不做饭有食堂吃，结婚有房子，生了孩子有产假，带孩子有师父相帮，还有幼儿班上。
最重要的是，江亚饭店给她一份工作，她未必喜欢，却很擅长。以及一份收入，并不多，却足够她在这个城市安身立命。每每想到所有这一切即将终结，总让她有种惶恐又迷茫的感觉。
房务部不少同事跟她也差不了多少，那一阵闲下来总在讨论这些事。
有人已经在看外面的招聘启事，说现在招人的大都是外资，各种规矩都不一样。我们这种过去，哪怕有几十年国营饭店的经验，也不可能给主管职位，只能重新从基层清扫员做起，身体吃不消了。
也有人说：“你们就别嫌辛苦了，人家一看你们是国营饭店出来的就不能要你们，一个个的脾气那么大，太难管了。”
大家都是玩笑的语气，却也忧心忡忡。张茂燕当然也不例外。
不过倒是有同事安慰她，说听人家讲，劳动部去年才出了个文，禁止夫妻俩双下岗，以她家的情况，总归是丛甘霖买断工龄走人，她是安全的。
张茂燕听了，总算稍稍安心，直到后来在地下室走廊上的布告栏里看到第一批下岗职工的名单，她的名字赫然在列。
那一天，她躲在工作间里想了很久，不确定这是因为自己的年纪比别人大，还是因为合同工更便宜，又或者是几次三番跑去总经办拍桌子的行为，使得她早早预定了领导手中黑名单上的一席之地。她发呆，颤抖，气到胃痛，但终究没去总经办问个为什么。自己命运攸关的事，她反倒没那个勇气了。
一直等到下班回家，她忐忑地把消息告诉丛甘霖。
丛甘霖听完却笑了，说：“我还当多少大的事情呢，房务部这么辛苦，一天到晚没闲下来的时候，还要值夜班，你真想做到退休啊？”
张茂燕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他讲得有道理，但她不做房以后做什么呢？
丛甘霖继续给她布置任务，说：“以后你啊，就在家照顾好欣欣，她马上就要中考了。还有我们那套新房子，交房之后就要开始弄装修的事情，你有的忙了。他们要你下岗不是正好吗，拿一笔买断工龄的钞票，提早退休。”
就是这几句话开解了她，她也确实如他所说开启了主妇的新生活，白天逛街买菜做家务，晚上陪丛欣散步谈心做功课。起初尚有些不习惯，缓过劲儿来才觉得自己过去也真是有点死心眼了，不用上班的日子其实也挺幸福的。
次年七月，中考放榜，丛欣被附近一所区重点高中录取。
成绩不算很优秀，那间学校还出了名的佛系——地处市中心，校园总共没多大地方，当然是不用住校的，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没有晚自习，历年学生的高考成绩也只是平平。
但丛欣对自己和学校都很满意，张茂燕和丛甘霖也只管高兴，还给她办了场升学宴。
那是在丛甘霖工作的餐厅，他开了个最大的包厢，摆了三桌酒席。
一桌坐的是江亚饭店的同事，其中当然包括沈宝云和朱明常。
丛欣也通过外婆邀请了时为，但他没有来。外婆跟她说，为为刚好不在上海，不能来吃这顿饭了。
丛欣没问他去了哪里，也许又找了哪位名师补课，或者参加什么高级的夏令营。既然人家不愿意来，她又何必追究原因。回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在职工楼出现过了。
另外两桌坐的都是张茂燕和丛甘霖各自的父母亲戚，彼此久未往来，这回请吃饭，与其说是联络感情，更像是扬眉吐气。
丈夫事业有成，女儿学业顺利，新房也已经到手，马上要开始装修，实在是中年人完美的人生。大家都在夸丛甘霖步子踏得准，张茂燕有福气。酒席上的菜也点得格外大方，那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席散之后，他们带着沈宝云和朱明常一同回去。
取车时，刚好在地下车库遇到那位台湾老板。老板很给丛甘霖面子，在家人面前对他赞口不绝，拍着他肩膀说，年后要在徐家汇开一家新店，还要跟他合作。
那番话台湾腔挺重，旁边跟着的夫人倒是讲一口上海话，见到丛欣，便对丛甘霖说：“这小姑娘长得好看，像你。”
张茂燕一向不大问他店里的事，直到这时候看着面熟，才想起来这位老板娘也曾是他们的同事，似乎是十好几年前公关部才刚成立的时候工作过一段时间，但因为待得不久，很多人只闻其名，没见过本尊。
张茂燕跟人家也不熟，只相互点头笑笑，就道别走了。
直到回了家，才问丛甘霖：“怎么没听你提过？”
丛甘霖立刻就明白这是在说谁，回：“我以为你不认识她的。”
张茂燕想想也是，没再问了。
*
2007年九月，丛欣升入高中。天气凉快下来之后，张茂燕开始忙新房的装修。
丛欣放了学也经常跑去工地，看着那里做完水电，刷上大白，又铺了地板，一点点变成个家的样子。
次年年初，硬装全部结束。她拉着母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跑来跑去，憧憬今后在这里生活的情景。
过完春节，又开始进家具软装。等全部弄好，还得散味道，张茂燕仍旧每天过去一趟，开窗关窗，计划是等丛欣放暑假，一家人就搬去新房居住。
真到了这一步，丛欣反而有些舍不得职工楼了，总推说学习忙，没时间收拾她那一大堆衣服、书、CD和玩具。张茂燕其实也差不多，并不催她，很珍惜地过着在小屋里的每个日子。
当时，最后一批下岗名单已经公布出来，中外合资的酒管公司也成立了，江亚饭店发了歇业通告，马上就要关店，开始全面修缮的工程。
职工楼里的邻居细数身边的同事，餐饮部、客房部几乎全军覆没，下岗下了个干净。老江亚员工里还能留下的只有年轻且不可取代的人，比如朱师傅退休前带过的一个小徒弟，当时还不到35岁，技术也很过硬。
其他人看见他调侃，说：“小罗你名字起得好啊，耀江，耀江，替我们这些被淘汰的老家伙荣耀江亚饭店。”
小罗则带着一种幸存者的愧疚与庆幸，尴尬回应：“我努力，我努力……”
至此，江亚饭店的改制基本完成，像是结束了一个时代。
*
也是在这个时候，沈宝云来找张茂燕商量，问她搬走之后，是否可以把406-2的小屋借给他们使用。
张茂燕当然是答应的，她本就有这样的打算。
职工楼里确实有人搬家之后私下把房子转租出去，但她肯定做不出这样的事。当年是师父好心，让她得以在这里结婚生女，过了幸福的十六年。待她离开之后，这房子肯定也是留给师父用的。
而且，当时此地拆迁已经确定，户口都冻结了，过去私下转租的人也都陆续在把房子收回来。
沈宝云却又解释了几句，说：“为为过段时间可能要回来住，他人大了，睡不下那张小床。 ”
这消息让张茂燕意外。过去这些年，时为起初只在春节跟着母亲来拜年，从不过夜，后来就连过年也不来了。
在她的印象中，这个自己曾经抱过无数次的小孩已渐渐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估计很快就会出国，去那种普通人连门都摸不到的学校，拥有闪闪发光的人生。她确信丛欣以后也能过得很好，但相形之下暗淡了许多。这念头总让她有一丝惆怅，小时候都是一样的孩子，一年年长起来，越来越不一样。
但现在沈宝云告诉她，时为要回来了，而且听意思还是长住。

第24章
沈宝云对张茂燕说，朱岩这段时间在外地工作，为了孩子的事情请了假飞回来，在她面前哭了。
张茂燕更加意外，这么天才的一个人，竟也会像普通女人一样，因为孩子的事束手无策。
转眼又觉得悲伤，这么天才的一个人，竟也会遇上这样的事。
那天晚上，她跟丛甘霖商量了提早搬家，把房子腾出来收拾收拾，而后又对丛欣说：“你暑假要是有空，多跟为为一起玩玩，聊聊天，帮助帮助他。”
丛甘霖在旁边听着，觉得不合适，插嘴说：“你让欣欣一个女孩子帮助他，别帮出什么事情来。”
张茂燕回：“你怎么什么都往那方面想？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而且师父和朱师傅也都在呢。”
丛欣听得一头雾水，问：“时为到底出什么事了？干嘛要我帮助他？”
张茂燕静了静，压低声音，不带主语地回答：“说是已经有段时间不上学了。”
丛欣问：“沉迷游戏还是失恋了？”
张茂燕看看她，反问：“你怎么那么懂呢？”
丛欣说：“这岁数的男生不就那点事嘛。”
张茂燕笑出来，有时候觉得她很天真，有时候又觉得她很懂，而且也搞不清究竟哪一种状态是真的，哪一种又是装的，最后只是压低声音给她解释：“他离家出走过一次，得找人看着他点。”
丛欣意外。她只在新闻里听过这种事，什么小学生揣着几十块钱跑出去，等钱花完没饭吃了，再让警察叔叔打电话叫家长来领。
但张茂燕说的却是另一个版本：“他妈妈出差了，车停在地下车库，他直接给开走了，一直开到昆山那里才被警察拦下来……”
“小孩还挺牛逼。”丛甘霖评价。
张茂燕白他一眼，示意他在女儿面前别乱说话。
丛欣却已经想到别的问题，说：“他爸爸那边怎么会同意让他住过来？他们不是看不上外公外婆吗？”
她觉得很是讽刺，需要的时候找上来，不需要了就挑三拣四，现在又到了需要的时候，居然还能再找上来。
张茂燕其实也有同感，叹了口气说：“他自己说愿意在外婆家住，外公外婆能不管他吗？没人陪着，万一再跑了，路上出点事……”
丛欣没话了，莫说外公外婆，她也做不到。
她能够接受他们友谊淡去，他渐渐消失在她的生活里，但前提是他们两个人都各自安好。
就这样，高一升高二的暑假，时为回到职工楼，住进406-2那间小屋。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里面家具大都搬走了，只剩单人床、书架、写字台，一下宽绰了许多。窗帘和床品都换了新的，灰蓝纯色，氛围也跟以前完全不同。
但时为还是在其中发现不少旧物，有小时候拍的照片，当时还用胶卷，带着那种千禧年前特别的色调，如假包换的复古滤镜。画面里有他，还有丛欣，两人站在公园的花坛前面，趴在旋转木马的背上，或者手拉手在溜冰场里，以各种姿态笑眯眯看着镜头。
也有他从前留下的图画书、玩具、彩色笔，门背后甚至还挂着一只丝线勾出来的镂空袋子，小时候立夏戴的那种。他记得自己和丛欣一人一只，全都出自沈宝云之手，朱明常会挑两颗特别完美的鸡蛋装在里面，让他们挂在胸口。据说瘟神看见了害怕，小孩子就不会疰夏了。
有些老人就是这样，任何不起眼的小东西都会爱惜地收藏，你可以把所有成长的片段托付给他们，就好像装进了最保险的时间胶囊。
一瞬间，时为真的感觉到时间流逝的速度，从六岁到十六岁，已经整整十年过去了。他从一个看起来挺正常的小孩变成了一个正经历垮塌式青春期的少年，就连他自己都有点认不出曾经的自己了。
但另一些事却一点都没变，比如职工楼，仍旧是没有秘密的。
他住过来的第二天，就有邻居老太太来打听，说看见他来了，又没见当天走，问起原因。
沈宝云倒好像不介意，笑着解释：“朱岩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为为放暑假，就过来陪陪我们。”
邻居老太太当面点头附和，说：“应该的，应该的。”
背后估计又会跟别人议论，猜朱师傅女儿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房子隔音不好，他在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很想对那个老太太说，其实，出状况的只有他而已。
那一年，43岁的时益恒才刚在医药公司升了职，事业鲜花着锦。
41岁的朱岩早已是正高职称，三甲医院血液肿瘤科的副主任，年前参加一支援藏医疗队去了拉萨，两年之后回来一定继续往上高升。
而16岁的时为，休学已经半年了。
事情似乎就是在朱岩出差之后开始恶化的，学习上的，纪律上的，以及其他。
学校老师叫家长，而时益恒最受不了这种事，与他的关系降至冰点，两人几乎不说一句话。
时为似乎也是存心给父亲难看，开始拒绝上学。而时益恒宁愿编造理由给他请病假，也不会跟学校老师说他就是不想去上学。后者更像是一种绝症，而且一定会被归因于家庭教育出了问题。而他时益恒的家庭或者教育都是不会出问题的。
后来，他又做了更过分的事，朱岩请假从拉萨飞回来，带着他去见心理咨询师，谈话一小时几千块的那种。
但整个过程中几乎都是时益恒在说，用他外企高管的口才，扮演一个一片苦心不被孩子理解的父亲。时为全程沉默，反正都让时益恒说完了。
而且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确实挨过打，但那已经是小时候的事情了，程度也远不能跟新闻里伤痕累累的那种虐待事件相比，给他留下的更多的是记忆里的印记，那种从暴怒到鄙夷再到漠视的过程，要是说出来，反显得他自己太脆弱了。
提出要回来职工楼住，其实不过就是他的又一次任性之举，因为他自以为看出来时益恒害怕让别人知道他们这个三口之家存在的问题。但真的来了，才知道自己愚蠢，为他的行为承担后果的其实只有他的外祖父母而已，他的父母并不关心，更像是甩掉了一个包袱。
也是在那一天，丛欣奉了母命一早骑自行车过来，“帮助帮助他”。
她敲敲406-2的门，探头问：“我可以进来吗？”
时为当时正坐在写字台前面的小转椅上戴着耳机听音乐，整个人仰头靠下去看着天花板，音量开得很大，隔了会儿才意识到有人，坐正起来，刚好看见她。
初初见面，两人其实都有些意外对方的样子，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要是仔细算起来，他们上一次遇到是在中考之前的那个春节，其实也就隔了一年多而已。
但他发育挺晚，似乎是一下从一个半大小孩蹿到了成年男人的高度，厚度却还没长起来，站着的时候总习惯低头微弓着背，再加上头发留得挺长，T恤宽大，显得格外清瘦。
她也又长高了一些，更多的是身型的变化，让他不自觉地控制自己的目光，并不怎么看她。
他猜她是带着任务来的，但她并没问他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回来，只是对他说：“外公要去买菜，我们帮着去拿东西吧。”
那是一句很平常的话，平常到就好像他们一直都是邻居，她每天都会探头进来这么叫他一声，甚至说完就转身走了，因为确信他一定会答应，立刻就会跟上来的。
他也真的跟着去了，第一次发现她这个人有种神奇的本事，哪怕许久未见，几句话就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他们从来没分开过似的。
就这样，他们跟着朱明常一起去菜场。
在那里遇到认识的摊贩，人家看着他俩问朱明常：“朱师傅，这是……”
朱明常笑说：“两个外孙，放暑假了，都说要来帮我拿东西。”
摊贩客气说：“你福气好啊。”
朱明常说：“是的呀。”好像真的很骄傲。
买完东西走路回来，在楼下又遇到昨天打听他的那个邻居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他，嘴上跟朱明常寒暄：“去买菜啊？”
朱师傅还是笑，回答：“是的呀，两个小孩都放暑假在家，得多买点。”
丛欣突然叫了声“阿婆”，打断了老太太探究的打量。
那声“阿婆”，忽然让时为笑出来，虽然只是轻轻的一声。
但她注意到了，走出几步，才小声问：“你笑啥？”
他摇摇头，不告诉她自己只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他们好像还在上幼儿园，楼下住着一个中年女人，跟他玩笑说：你总住在这里，是不是妈妈不要你了？他记得自己当时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丛欣已经替他回击，说：你妈妈才不要你了呢。不料那个中年女人真的哭起来，过后还跑去张茂燕那里告状，因为她母亲刚过世，遗像挂在墙上。张茂燕跟人家道歉，又把丛欣说了一顿。丛欣还要回嘴：我怎么知道她妈妈真的不要她了？
时为想着，提着东西跟着他们走，心里忽而释然，外公，外婆，还有丛欣，似乎一点都不觉得他回来是一件羞耻的需要遮掩的事情。似乎只需要他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了。
那之后的每一天，差不多都是这么过的。
丛欣一早就骑车过来，跟沈宝云和时为一起吃朱师傅做的早饭，豆花、包子、面条、菜煎饼。而后再一起出去买菜。回来之后，丛欣会在406-2听着音乐写会儿暑假作业，时为没有作业可写，就跟着朱师傅一起做饭。
盛夏的菜场和厨房绝不宜人，但不知为什么，他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下来，甚至觉得愉快。
朱师傅其实也挺意外，小孩真的愿意学。
都说厨师下了班是不碰灶台的，但朱明常不一样，自从与沈宝云结婚之后，他得空就在家下厨房，哪怕是退休前还在饭店上班的时候，哪怕是在最困难的年代，他家的饭桌总是尽他所能地有最丰盛完美的食物。
也总有邻居寻着香来讨教做法，他便会告诉他们这个怎么弄，那个怎么弄，要是别人听不懂，还会亲手示范给他们看。
但从来没人学得像。他们都夸他手艺好，也都听过他传授的诀窍，却几乎没有不打折扣照做的。有时要冷水下锅，有时只能加热水，有时要手揉捏起浆，但一般人总觉得差一点也无所谓，于是这里差一点，那里差一点，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走了样。做的时候失之毫厘，出锅一尝，谬以千里。
朱师傅也不介意，笑说：“你们只是不肯花那个功夫罢了，真要是大家都能学会，厨师的饭碗也敲掉了。”
同样都是做饭，自己在家里做，跟上班在饭店里做，心态完全两样。
他过去在锦绣厅带徒弟，更是耐心。人家都带着点揶揄地夸他，说老朱没有那种大厨的暴脾气。他只笑说：“厨师是勤行，太辛苦了，有年轻人来学已经很难得，再骂就没人了。”
如今退休将近十年，突然又有年轻人愿意跟他学，他自然很开心地教时为。时为也开心地发现，在厨房这个地方，似乎无论学什么，自己都可以轻松地领会。
比如切菜，朱师傅说：“刀得贴着关节，把指尖收进来，一边切一边往里送。”
时为几乎上手就能切得像模像样。丛欣写完作业，也凑上来跟着学，却总是不敢离刀太近。
朱师傅说：“不用怕，只要你记得把指尖收着就切不着，刀不动，手动。”
“刀不动？”丛欣更加迷茫。
还是时为在旁边给她示范，说：“你有两只手，刀也有两个方向啊。刀不动是指拿刀的手水平不动位置，只竖着往下切。手动，是指另一只手往刀底下送你要切的东西。”
丛欣听完，自以为学会了，非不服气，还要跟他比赛，又切了好几根。
那形态各异的一大堆，让他们连吃了两顿拌黄瓜。
再比如炒菜，两人开了两边煤气灶，一人一个锅。
朱明常在旁边看着他们做，一边看一边说：“不要急，慢慢来，最重要就是快。”
锅里已经噼啪爆响，丛欣怕油溅出来，拿锅盖当盾缩在后面，哭笑不得地说：“外公，到底慢还是快啊？”
时为笑，这话确实难解，但他可以做给她看，什么叫“不要急，慢慢来，最重要就是快”。
厨房里类似的话还有很多，把丛欣弄得发疯，瘀了，什么叫瘀了？面了，什么叫面了？烀一会儿，什么叫烀？
少许是多少，适量是多少量，宽油又是多宽？
洒盐的一捏是多少，一撮又是多少，手究竟得抬多高撒得才最均匀？
是时为告诉她，两根指头是一捏，三根指头是一撮，葱香菜这样取香味的菜，要快，手势要干净，砧板上流下汁水，泛绿了就是淤了。
也是他显摆地表演颠勺爆炒，像专业厨师那样，让锅里起了一团火。
丛欣尖叫，躲到他身后。他盖上锅盖，用身体护住她，却也笑起来，不记得多久不曾有过这样的快乐。
后来回想那个暑假，哪怕学的都是些最最粗浅的东西，做出来的都是最最简单基本的食物，但他总是确信那是他第一次有那种特别的感觉，就好像波提切利从贝壳里生出维纳斯，米开朗基罗让上帝与亚当指尖相触，那是一种因为创造而生的幸福。

第25章 私人管家
七月初，江亚饭店房务部执行新的布草方案已经两周，一切运行正常。在入住率提高，连续满房的情况下，没有再出现因为房务部造成的入住延迟。
又一次管理会议之后，杰森陈把这个项目上报给PV中国总部，外企的管理层最喜欢看到“企业社会责任”这样的关键词，于是这件事又被转到市场传讯部，Marcom打算就此做个专题，派了人来江亚饭店拍宣传物料。
从那天清早开始，市场传讯部专员便带着摄影、摄像跟拍几个清扫员的工作，用镜头记录下她们几乎已经成为肌肉记忆的动作，五秒钟换一个枕套，三分钟铺一张床，以及随后布草的整理、归类、交付流转。
一直到傍晚，客房中心当天的早班结束，一行人又转场到餐饮楼层，开了间空着的宴会厅，组织所有在店的清扫员到那里拍大合照。丛欣、陆鑫荣、以及其他客房中心的管理人员也都被叫去了。
丛欣按照要求站好位置，望向镜头微笑，快门按下去，她才看到彭聪倩居然也在，没注意是什么时候到的，此时正站在摄影师身后看着她。
拍完合影，她离开队伍走过去，笑对彭聪倩说：“这么隆重的吗？总监亲临现场。”
彭聪倩没答，转身往门口走。丛欣默契神会地跟上去，两人出了宴会厅，在外面走廊上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讲话。
彭聪倩开口并不认真，说：“我来看看你在悬崖上站的怎么样。”
“怎么样？”丛欣倒是真想听听她的意见。
彭聪倩一时没说话，往宴会厅里面看了一眼。那里还在录单人采访，接受采访的有陆鑫荣，也有孙苹，现场打了灯，支起背景，全副专业配置。
“知道这些素材剪出来会放在哪里吗？”她问丛欣。
丛欣说：“官网、官微、公众号。”
彭聪倩又问：“知道有多少浏览量吗？”
丛欣笑了，回答：“没多少。”
她到任之初就关心过这个问题，江亚饭店的公众号文章阅读量不过千把，官微粉丝一万多，还不知道有多少是活粉，平常一篇微博的转评赞都是个位数。PV中国总部稍好一些，但也没好太多。大企业其实差不多都是这情况，社交媒体上的账号通常用来发没什么人看的广告。
彭聪倩说：“所以说，这种东西拍出来其实就是给内部看的。杰森陈现在等于已经向两边集团表态，他对你很支持，你一来就让你进行改革，至于结果怎么样，就都是你和瀚雅方面的责任了。”
丛欣点头，说：“我明白。”
态度很诚恳，彭聪倩却嫌她不够认真，继续道：“你应该知道行业惯例吧？酒店管理公司是不用向业主提供业绩保证的。只要他们延续通常的做法，业绩不好就可以说是市场的问题。但改用新做法，业绩不好就可能是管理的问题了。还有杰森陈，在江亚饭店，他只是酒管方派出的总经理。PV中国区CEO要是动了，他却是最有希望的候选人。他看重的是后者，是他在PV集团内部的发展，至于江亚饭店，只要不出大问题就行了。”
丛欣懂她的言下之意，笑说：“我并没觉得自己比这里其他人都聪明，别人看不出来的问题只有我看得出来，别人想不到的办法只有我想得到。”
自嘲的话都让她说完了，彭聪倩佩服她的淡定，顿了顿才又道：“这件事既然让你做成了，也就罢了。但现在是七月份，暑期旺季已经开始。八月，集团GM会议办在你们这里。九月，还有一场时装周的活动。然后就是中秋、十一，等于连续三个多月的高峰期，都是你的考验。”
丛欣仍旧带着笑意，还是那句话：“谢谢提醒。”
却也接收到一个新信息，PV中国区CEO可能要动了，杰森陈正在竞争这个位子，而且还是最有希望的候选人。如此说来，他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对治下酒店视频管理，或许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彭聪倩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手指她说：“你清醒点，哪怕你做的好，也别指望杰森陈走之后上面会升你做总经理。但要是你做坏了，你想想瀚雅会不会给你兜底？有句话听过吗，不做事的人才能有完美的简历，因为他们永远不会犯错。”
差不多的话，上次在Eira其实已经说过一遍。丛欣其实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在她的印象中，彭聪倩从来不是这么消极的人。但自从她来了江亚饭店，彭聪倩似乎一直想要说服她离开，仿佛这里是什么是非之地。又或者更形象地说，一块两军开战之前的阵地，警告无关人等远离。
“那你呢？你也不做事吗？”她笑着反问。
彭聪倩并未正面回答，只道：“Marcom已经亡了，现在所谓branding不过就那么回事，客人的忠诚度与其说是对酒店的，不如说是对OTA平台的，我们大概就只有压网络舆情的时候存在感最强了。”
丛欣反过来提醒：“别忘了还有那些大活动呢？”
彭聪倩看看她，倒是也笑了，但那笑声又有点像叹气，说：“行吧，那我就到时候再来看看你，是不是还站在悬崖上呢。”
那几句话说完，彭聪倩告辞走了，拒了丛欣一起吃饭的邀请。
丛欣看着她离开，又回到宴会厅。陆鑫荣的采访已经录完，这时候轮到孙苹。
虽然彭聪倩把这支宣传片说得一文不值，但镜头前的孙苹正极其认真地回答着每个问题，一听就知道经过准备。丛欣甚至能够想象，她在宿舍里对着小镜子反复练习的情景。
陆鑫荣也挺高兴，看到丛欣，小跑几步过来打招呼，对她的态度已经跟她刚到江亚的时候完全不同。房务部是不直接产生利润的成本中心，几个部门之间层层推诿的最底层，她先把他从这链条里救了出来，帮他解决问题，又替他担着责任，他不可能看不到她给他的好处。
丛欣也是趁着这机会叫上他，去她办公室里聊几句。
两人进屋，关了门坐下，她拿出一份简历递到他面前，最上面贴着一张两寸照片，画中人笑得自信又和煦，是邱岭。
陆鑫荣有些意外，看向丛欣。
丛欣没等他发问，直接说：“我想跟你讨论一下私人管家的人选。”
房务部正在招聘私人管家，丛欣对这件事似乎一直很重视，旁听了全部面试，应聘的人当中就包括邱岭。
说是讨论，简历都已经摆到台面上，陆鑫荣懂这意思，但还是有些为难，说：“她这个资历可能放在客房中心更合适吧……”
丛欣要在他这儿安插一个人，他当然是没问题的，职级、薪水都好商量。凡事有来有往，才真能成自己人。他唯一的顾虑，可能就是两份工作之间的跨度太大了。
“私人管家虽然隶属房务部，但招聘要求和工作内容都更接近前厅部的大堂经理，”他给丛欣解释，“要提前做服务计划，联系接送机，帮客人办入住退房，全程个性化服务，后续还要维护宾客关系，等于一个人要负责跟前厅、礼宾、餐饮、安保、工程的所有协调工作，综合素质和应变能力的要求都是比较高的。”
换句话说，他觉得邱岭不行。
私人管家的那几场面试，他跟丛欣都参加了。毫无疑问，邱岭在年纪、学历、形象上和其他候选人是有差距的。恰如他前面所说，私人管家确实可以算房务部里的异类，招聘要求更接近前厅，本科以上学历，形象良好，英语流利。尤其女管家，几乎都是年轻美女。
而邱岭清扫员出身，通过自考才慢慢拿到大专、本科学历，此后一直在客房中心工作，说英语总带点口音，外形也太过朴实了。她现在的职位是客房中心的副经理，而且已经很久没往上动过，哪怕是在客房中心，似乎也升到头了。
“你还记得她面试上举的那个例子吗？”丛欣问陆鑫荣。
陆鑫荣点头，他确实记得。
当时问到相关经验，邱岭说的是她在静安铂景工作的时候接待过的一个客人。当时的静铂没有专门的私人管家，偶尔遇到有这方面要求的贵宾，酒店会从前厅或者礼宾抽调人手给客人做butler。
而那一次来了个中年女客人，对起初酒店安排的两个butler都不满意，反倒是看中了替她打扫房间的清扫员。因为只有这个清扫员，不必她说就记住了她盥洗台上每一件护肤品摆放的位置，每天打扫之后都会给复原。
邱岭就这样有了第一次做私人管家的经历，开始每天替她洗熨衣服，安排餐食、交通，早上进房间把她叫醒，晚上开夜床之后帮她打针。
那回客人住了一周多，走的时候给了她每天两千的小费，凑整总共两万块钱，是她当时一次挣到最大的一笔钱。
邱岭在面试上说：“拿到钱当然很高兴，但也不光是因为钱。私人管家这份工作让我看到了比清扫员更广阔的一些东西，就是一种机会吧。所以我后来一直都很想转去一些更能直接面对客人的岗位，我也觉得自己的性格非常适合从事服务于人的工作。”
以及后来，也是这个客人，每到上海必定会住静安铂景，并且点名要她担任私人管家，哪怕在铂景换牌瀚岳之后仍旧保持了这个习惯。
“我那时候在银川瀚岳的房务部工作，”丛欣把另一些细节告诉陆鑫荣，“那位客人到银川出差，邱岭推荐她选择瀚岳入住，并且在她到达之前，打电话过来跟我们交待了所有需要注意的细节。那是2015年，当时很多酒店还没有专门的私人管家，她也完全没受过相关的培训，但她已经可以做到这个水准了。”
陆鑫荣说：“这只是个例，你不能否认她的素质还是有欠缺的。”
丛欣并不想告诉他，这个个例就是馨棉的老板葛惠。
她只是念出简历上更早的一些条目：“房务部客房中心连续几年的优秀员工，行业大比武获奖记录，你觉得眼熟吗？”
邱岭，其实就是一个努力了更多年的孙苹。
“还记得我跟你提过员工流失率的问题吗？”她问。
陆鑫荣点头，确实没想到她会在这件事上有这样的考量。
恰如孙苹曾经问她，那是过去，现在还有这样的人吗？
她就是想把这条通道打开，让房务部清扫员看到另一种可能，哪怕是现在。

第26章
七月初，时为进入全日制厨房工作已将近一个月。
奚溪逐渐结束看戏模式，罗耀江也开始干一些活。时为不知道是奚溪跟罗厨说了什么，还是罗厨自己觉得给他看的颜色给得差不多了，三人开始按照他排的值班表轮班，全日制厨房在突然更换主厨之后终于重新上了正轨。
回想过去的一个月，每天鸡叫来半夜走，事事亲为，除了让时为有种重回学徒时期的错觉，也让他把此地的问题梳理了一遍。
公平地说，罗厨有些部分做得还是不错的，该有的SOP都有，厨房的储存、卫生制度也很完善。
但有些部分也确实拉垮。比如菜品的质量一直上不去，种类两年没做更新，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几乎没做。因为原本每季就都有时令菜，罗耀江把四季菜品排列组合，比如夏天的黄瓜和秋天的南瓜换一换，春天的菠菜和冬天的白菜换一换，或者一个菜稍微改个配料，蒜蓉变蚝油，就算是完成更新了。
这背后当然也有客观原因——
厨房人员缩编，新员工流动频繁，造成绝大多数基层厨师的技术不行，出不了高品质的菜品。
但也正是因为基层技术不行，造成协作不流畅，整体效率低下。厨房每天的运营都处在一种四处救火、捉襟见肘的状态，管理人员既没时间也不太愿意去做培训和新菜品的研发。
而不做培训和研发，基层的技术提不上去，出餐的种类和品质也就永远是那副鬼样子。
……
这就是个层层叠套的问题。
当然，罗厨也不是没干过出餐时间来不及或者量不够，就全部拿便宜大碗的炒饭炒面炒粉充数，被客人拍了照发社交媒体上，让大家猜是哪儿的夜市路边摊，结果闭餐之后剩下的太多，又拿去员工食堂充第二场数的缺德事。
也是因为这个，全日制厨房不光收到过宾客投诉，还被酒店其他部门的同事投诉过，说在员工食堂吃饭就像吃牢饭，因为难吃而且不要钱。
从这个角度上说，罗耀江被启动PIP也是真不冤。
针对这些问题，时为做了一些调整，改了菜品的搭配，理顺不合理的流程，使得出品的质与量暂时达到一个过得去的标准。但他也知道这只是临时打的补丁，想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还是得通过培训和研发。
他先盘了盘自己职权范围内能动的钱。全日制厨房并不是没有培训和研发的预算，虽然比中餐和西餐厅都要低不少，但还是有的，而且上半年基本没用过。
做过预算的人都知道，某个项目的经费要是头一年不用，第二年只会跌不会涨，甚至干脆没有了。
他不清楚全日制厨房过去的做法，而这个问题又可能直接揭了罗厨的短，便先去问了奚溪：“这两个项目下面的经费之前都是怎么用的？”
奚溪很干脆地回答：“一般都是年底聚餐吃掉了。”
“吃掉了？”时为重复，又问，“那报销写什么理由？”
奚溪说：“市场调研。”
时为服了，点点头，倒也不是不行。
不管怎么说，预算暂时是够的。除此之外，还有人的问题。
时为想做系统化员工培训，还想开始研发新菜单，但也知道这两件事靠他一个人绝对做不成。
首先，得有足够的人愿意教。
于是便再一次触到了他在搞人际关系方面的绝对短板，怎么让奚溪和罗耀江跟着他一起干？
他起初想用榜样的力量，每天备餐的时候四处巡视，发现问题就记下来，等到餐间空闲的时候就抓几个人过来教。
奚溪走来走去还会来看一眼，听上几句，似乎有所触动。罗耀江仍旧无动于衷，甚至私下跟他打趣，说你教他们干嘛呢？三个月就走了。
其次，还得有人愿意学，甚至光愿意也不够，得学得会。
这就又得说到那个在他到任第一天打翻整盆食物的毛小恒了。
某天备餐，有道菜是千层面，时为之前已经教过，配料也都是他事先准备好的，只需按顺序一层层铺好进烤箱即可。因为是很简单的工作，他安排了实习生毛小恒来做。
毛小恒低着头说：“我没记住……”
时为说：“那行，我再说一遍，刷一层橄榄油，酱、奶酪碎、肉、面片，重复五次……”
他做完示范问：“记住了吗？”
毛小恒重重点头。
时为说：“那你来做一遍。”
毛小恒上手做，还是错的，竟然就是记不住这个简单的顺序。
时为叹气，心头火起，当时的感觉类似于网上那种父母辅导孩子学习的场景。
问：5加7等于12，记住了吗？
答：记住了。
问：5加7等于几？
答：11。
他站那儿叉腰叹气，在心里回放了无数次丛欣对他说的那句话：记得外公是怎么教你的吗？记得外公是怎么教你的吗？记得外公是怎么教你的吗？才勉强压下火来，去办公室找来几色报事贴，把几种配料全部写下来，按照顺序贴在备餐台前面的墙上，让毛小恒看一条，做一步，再看一条，再做一步，这才算完。
至此竟也有点理解了罗耀江的糊弄，毕竟牺牲个人的休息时间去做一件很可能无用的工作，确实不是大多数人愿意的。
但他还是想继续自己的计划，也想跟丛欣谈谈他的计划。
他发微信给包租婆：今晚试菜，来不来？】
包租婆很快回复：还是闭餐之后？】
小灰人：我今天早班，等员工食堂晚餐结束之后吧，大概八点。】
丛欣在那边看着手机频幕，略感安慰，知道他终于开始正常的早晚班轮班，自己也不用总是愧疚，觉得把他坑惨了，当即便又发了消息，给他提要求。
包租婆：准备三份可以吗？谢谢。】
小灰人缓缓发来一个问号：？】
包租婆：不包括你哈，三份。】
隔了会儿不见他回复，又跟上一句解释：你让餐饮部记一下餐费支出，我自己付费。】
时为站在厨房外面的走廊里看着这句话自我怀疑，我是这个意思吗？
小灰人：试菜本来就有预算的，你们吃完给我填问卷就可以了。】
包租婆：赞！】
小灰人：OK。】
于是，当天晚上八点，丛欣带着两个人，来到位于地下室的员工食堂。
她给时为介绍，说：“这个是邱岭，我们新来的私人管家，今天第一天上班。还有谷烨，你见过的。”
然后反过来介绍他：“时为，我们全日制厨房的主厨。”
里外隔着一条出餐台，邱岭朝他微笑，摆手打招呼。谷烨却已经探身过来，朝他伸出手，热情地说：“时厨，我谷烨啊，这里的GSM。”
时为看看这只手，心里想，怎么还要握，上次不是握过了么？
“我没洗手。”他找了个理由，转身去水池那里打开水龙头。
谷烨还在他身后说：“咱们加个微信吧，上次没来得及……”
时为只管自己低头洗，又找了个理由：“我手机不在身上。”
丛欣在旁边插嘴，说：“没事，我把他推给你，你等会儿再加他。”
时为回头看她，她正点着手机，完成操作，一抬眼刚好笑对着他。
她照旧穿着万年不变的浅灰色制服，但双眸亮晶晶的，那么清澈，忽然让他想起她高中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已经升入高二，而他在开学几个月之后才办下来借读的手续，交了费用，签了协议，坐进一间完全陌生的教室，周围一个人都不认得，只除了她。当时的她也是像现在这样，不容他拒绝地把他带进她热热闹闹的人际交往里。
擦干手，时为给他们上了头盘。
他原本是准备趁这个时候跟丛欣介绍一下今晚的菜单的，头盘、主菜加甜点的三道式，由此便可以引出他的计划来。
但谷烨才刚在那张圆桌边坐定，已然开腔聊上了，倾身向丛欣说：“丛总，我上次就已经问过你了，什么时候给我们前厅也加点工资啊？”
丛欣在膝上铺好餐巾，直接拒绝商谈：“今天说好就是同学聚会的，你怎么还跟我要钱？”
谷烨却没作罢，说：“你不能只管房务部啊，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难？”
丛欣不妨一听，问：“有多难？”
“看过前厅部的招聘启事吗？”谷烨说，“Be charming，approachable，confident，showing respect，几乎每个岗位的JD里都有这么一条。但现实到手四千块，be charming？开什么玩笑？这句话在中文版的工作说明里干脆就不翻译了，大概是HR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吧？”
丛欣和邱岭都笑起来，他更起了劲，继续吐槽：“再看看刚刚公布的几家国际联号酒管公司的年报，里面有各位CEO去年的薪酬，希尔顿5680万，凯悦5640万，万豪5550万，还都是美元！”
“真的，”谷烨痛心疾首，说，“上头若是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但他们明明拿我当牛马，还要求我这个牛马be charming，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既然他非要谈钱，丛欣便也跟他谈钱，说：“前厅和房务部不一样，不是纯成本中心，有利润产生的，你们现在增售的提成有10%吧？”
谷烨点头，阴阳怪气：“嗯，你这话说的，就跟吴皓宇把唐安华从销售调过来做前厅总监的时候一模一样，前厅的灵魂也是销售，对吧？”
话说开了，反而对味，真有些同学聚会的意思了。
丛欣笑，继续认真跟他算帐，说：“但确实就是这样啊，客人要是在入住的时候升级一个房型，假设房价贵1000，接待员就有100元的额外收入。再加份早餐，升级个行政礼遇，订个下午茶或者午市晚市的套餐，你们也都有提成收入，怎么眼红上房务部6块钱一间房的计件奖金了呢？”
谷烨说：“别提了，我们先说房价，现在几乎是没有walk in的客人的，升级客房除非是赠送的，否则绝大多数人早就在OTA平台上看过所有选择，比过价才完成预定。再说餐饮，就凭我们这儿自助餐和行政酒廊的那些投诉，这口碑，让前厅怎么做upselling？”
话刚出口，他便觉得不对，朝出餐台那里瞄了眼，发现时为也正朝他这里看过来，赶紧补充：“不过最近倒是好多了，真的好多了……”
转而又跟丛欣诉苦，说：“其实也不是我非盯着你加钱，主要还是下面小朋友压不住，人家可不像中层有孩子有房贷，想发疯就发疯。”
丛欣笑说：“你不也一样没孩子没房贷？”
谷烨尴尬笑笑。
倒是邱岭举手，说：“我现在也是有房贷的人了。”
其余二人都问：“买房啦？在哪儿？”
邱岭说：“就我租房的小区，最近看挂牌价便宜了不少嘛，我就下手了。”
说完找手机相册里的照片出来给他们看，一室一厅，九几年的老房子，那种两部电梯每层十几户人家的高层建筑。
谷烨瞅了一眼，评价：“这装修，起码三十年了吧？”
邱岭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存的那点钱全都交首付了，装修估计得等明年，反正现在也能住。”
谷烨继续找茬，说：“看着蛮压抑的，层高有两米五没有？维修基金还剩多少？你有没有想过电梯到使用寿命了换不起怎么办，到时候可能会变成立体贫民窟的……”
丛欣打断他，问：“Daniel，你做GSM的，平常也这么说话吗？”
谷烨愣怔，一下没懂她什么意思。
邱岭哈哈大笑。
谷烨这才反应过来，丛欣嫌他情商低，当即抗议：“你刚才说好这顿饭不当老板的。”
丛欣回：“不是你先跟我要加工资的吗？”
他们聊得热闹，时为过来撤了头盘，又上主菜。
丛欣看向他，对他微笑。他无表情离开，再一次想到高中的时候，好像也总是遇到类似的情景，旁观她热热闹闹的人际交往，这个是她的朋友，那个也是她的朋友。
而当时的他一再想起小学四年级，沈宝云曾经开解过他的那句话，她跟别人做朋友不是说就不跟你做朋友了。在友情里要求一对一未免太过幼稚，他十多岁就知道是不对的，更不必说现在。
直到三人用餐完毕，他依例给了他们反馈表，让他们填写关于菜品外观、口味、分量之类的问题。
谷烨吃得很满意，偏偏还有意见发表，说：“时厨，这种三道式有点类似我们西餐厅午市的套餐了吧？你们全日制厨房也要做啊？”
时为笑笑，把反馈表收下，转身走了。
等收拾完厨房，丛欣他们已经离开。他也去更衣室，准备下班，已经放弃了今晚和她聊一聊的打算。
直到拿出手机，看到包租婆发来的信息。
先是她推了谷烨的微信给他，后面跟着一句：加一下。】
大概看他没反应，隔了会儿又发了一条：有用。】
他嗤之以鼻，直到看见另一条新信息跳出来：一起回家？】
小灰人即刻回复：OK。】
然后用最快速度换掉厨师服，到达酒店后面的员工出入口。
丛欣已经在那里等他，正试图从剩下的几辆共享单车里找一辆比较好的出来。
时为站那儿看着她，一直等到她发现了他，才走过去。
两人各自骑车，走上那条熟悉的回家的路。
丛欣骑在前面，忽然问：“你今天找我是有事要说的吧？”
时为顿了顿，才答：“嗯，关于全日制厨房，我想了想，打算换菜单。”
丛欣其实猜到了，也有些意外，她早有这样的想法。只是全日制厨房问题繁多，他又是突然接手，未必忙得过来。但他还是开始做了，在她提出之前。
两人一个骑的慢了些，另一个跟上来，渐渐同步。
“你想怎么做？”丛欣问。
时为回答：“把行政酒廊的供餐换成半自助式的，客人入住的时候在前厅选餐，其余水果、点心、酒水自助。我们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备料备餐，浪费更少，品质也能提上去。”
丛欣笑了，这甚至就是她的想法。
她五月份去法国走的那一遭，考察了不少酒店，当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以江亚饭店的规模和定位，应当参照的是巴黎白马、利兹、雅典娜广场那样的模式，与其提供铺张但平庸的自助餐，不如走更精致的半自助模式。如果将来再拥有一家能让人为它特地计划一次旅行的餐厅，那就更好了。
“你能做多少种不同的选择？”她问。
时为说：“你需要多少种？”
丛欣说：“七天，不同的菜单，可以吗？”
时为握着车把望天，重复她的话：“七天，不同，的菜单？”
丛欣看看他，问：“能做吗？”
时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说：“你要我做当然是可以做的，但是我算过全日制厨房培训和研发的预算，虽然半年了基本没动过这两笔钱，但原本就比中餐和西餐厅都要低不少……”
总之一句话，又是一个“得加钱”。丛欣单手脱把，抓了抓头发。
时为笑出来。
直到她又转头看他，他才不笑了，说：“你别挠头了，不就是七天不同的半自助菜单嘛，我给你想办法。”

第27章 五百英里
时为回到职工楼的那个夏天，朱明常教他做菜的时候，经常对他说起自己刚入行时的事。
那是1955年，当时的朱明常也是十六岁，在后厨做杂工，也就是后来粤菜流行起来人们常说的打荷。
不管叫什么名字，杂工或者打荷，拿的都是厨房里最低的工资，干的是最苦、最累也最脏的活，每天最早上班，夜里最晚下班，磨刀，洗锅，备料，擦洗灶台，打扫卫生，这些准备和收尾的活儿都由杂工来做。
但杂工虽然辛苦，却也是最有机会学到技术的岗位，每天从一早干到深夜，给后厨的老师傅打下手，只要人足够勤力，足够有眼力见儿，做上一阵，厨房里怎么回事就能摸清楚。
而中餐厨师一般都是师徒制的，做师父的总有几样独门秘技，不可随意外传。于是便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雇杂工绝对不用年纪大些的熟手，怕养不熟捂不热，也怕是同行来偷师。
所以这个岗位上都是刚入行的小孩，十几岁的年纪，什么都不会，甚至有些木头木脑，就像当年的朱明常。
而当年的师父还是民国时候留下来的老人。江亚饭店虽然已经变成国营单位，后厨的老厨师们总还保有着些过去的习气，讲究的也还是过去的规矩。
徒弟们送烟送酒自不必说，休息天还得上师父家里干活儿。做师父的有时更会使出些手段，比如故意让徒弟徒手拿起很烫的锅子，然后叫住徒弟，慢慢告诉他，在厨房这个地方，哪怕再烫的东西只要拿上了，就是不能随便撒手的。这一关，说是教训也罢，搓磨也罢，考验也罢，当时很多人都经过，只有让师父满意，才会传给真技术。
十几岁的小孩大概都有些中二病，时为听完甚至有些跃跃欲试，以为朱明常也会给他来这么个考验，然后他意志坚韧，天赋异禀，神功护体，完美通过考验，得到朱师傅传授的独门秘笈，自此成为一代厨神……
只可惜，这一切只存在于他的想象当中。
现实里，朱明常一边洗菜切菜，一边接着对他说：“那是真的会烫伤的，当年就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学徒，因为这个把手伤了，最后调去了别的岗位工作。这也就是在国营单位，徒弟算工伤，有劳保，老师傅还吃了批评，要真是民国的时候，这个人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我那时候就记住了，心里想，无论是眼下做徒弟，还是以后有机会做师父，不能伤着自己，也不能伤着别人。”
时为听了，觉得是在点他开车离家出走那回事。几个月前，警察也对他说过，万一出点事，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后果不堪设想。很严厉的用词和语气，但他当时没怎么听进去。
朱明常却一句没提，切了葱姜，起了油锅，继续说厨房里那些事的：“其实，过去那些老师傅总怕被别人偷师，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就那几招，几十年不变，也没多少技术含量，给明眼人一看就透。
“要是一个人摆个小摊，那还能说光靠手艺。但凡是上点规模的厨房，技术最多只能占三成，管理占七成。有些东西你不如大大方方教给徒弟，年轻人虽苦虽累，但在你这儿有机会学到技术，才会觉得有盼头，愿意继续给你干下去。
“而且，哪怕是老师傅也不能不学习。就像前两年我们单位改制，一批批的下岗，最后能留下的还得是学历最高的厨师。人家当兵复员回来，二十多岁才进厨房工作，哪怕再累也把在职大专读下来了，会做量化，懂管理，在他手底下出餐无论品质还是速度都是有数的，其他人不服不行……”
时为听着，又觉得是在点他。同样是要他回去读书的说辞，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番话他能听进去。
也就是这样，在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主动说愿意重新开始上学，但同时也提了要求，想继续住在职工楼，并且转到丛欣读书的那所高中。
时益恒起初不同意，还是想让他回原来的学校里去。那边学习进度抓得很紧，他休学半年多，已经耽误了。
最后还是朱岩又从拉萨回来了一趟，想办法把他转学的手续办妥了。
她找了那所区重的校长，她过去的老师。那里其实也是她的母校。老师当年很以她为骄傲，现在更是这样，带着她到处转了转，看改建之后的校园，还去校史室看了当年毕业拍的集体照。
透过仿佛被时光模糊的一扇玻璃，她在那张照片上找到小小的一个自己，没有笑，显得格外白而安静，与周围人格格不入。当时，她也是十六岁的年纪。那一刻，朱岩感觉到一种命运弄人般的神奇，自己努力想要离开的地方，似乎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借读手续办的太晚，交完费用，签了协议，已经是开学两个月之后了。
那是2008年11月，时为开始在那里读书。
学校建校很早，但没什么名气。因为在市中心老城厢的人口流出区，校舍很小，学生也少，有些上年纪的老师还是一口上海话，体育课看着学生在操场上跑圈，嫌他们拖拖拉拉，就会拿个电喇叭喊：拿了了踏咸菜啊？！周围居民都能听到。
可以说跟他从前读的那所私立截然不同，但就是这么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不知道为什么，反倒让他觉得自在了。
而且，他还跟丛欣成了同桌。
或者严格地说，也不算是真正的同桌。为避免互相影响，学校实行一人一桌，两边隔着窄窄一条走廊，可以说没有同桌，但左右离得都不远，也可以说两边都是同桌。
丛欣就坐在他右手边，仅仅一臂的距离。
学校离家不远，也没有住宿。每天早上，他们两个人都是骑车上学。时为从职工楼出发，丛欣从新家过来，骑到距离学校几百米的一个路口汇合。大多是时为早到，在路边单腿撑着车等她一会儿，她到了，再一起往学校去。
放学也是两个人一起走。学校多少年保持最佛高中的称号，高考成绩基本靠天分。高二照样四点半放学，周五更早，更没什么晚自习。他们一起回职工楼，一起写会儿作业，然后一起吃晚饭。
沈宝云为此感谢张茂燕，认为是丛欣在帮助时为学习。
张茂燕也为此感谢师父，让家里这张刁嘴有了个吃口好饭的地方。
凭良心说，长大一点的丛欣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挑食了。在江亚饭店职工食堂吃了几年，后来哪怕学校的食堂饭她也能吃下去，但那只是为了活。但凡有选择，她照样挑的不行，米饭一定得干干净净，不能沾上任何汁水，蛋羹必须完美镜面，蒸鱼要一点腥味都没有，但又不能让她闻到丁点黄酒味道，黄鳝只吃划成丝的，不吃切成段的，牛肉得有煮到软糯的牛筋，但也不能让她觉得肥。
人大了轻易饿不死，张茂燕不再惯她这毛病，当然关键还是厨艺不行，想惯也惯不了，她自己也在职工食堂吃了几十年，回到家里会做的无非就是那几个最简单的菜。
丛欣背后吐槽，说她家天天番茄烧蛋、紫菜汤、洋山芋炒鸡毛菜，妈妈烧的大排骨咬起来像泡了酱油的棉花胎，还是外公做的好吃，外公对她最好。
听得朱明常笑出来，还非得绷着脸，说：“你写你作业去，我叫吃饭了再出来。”
时为旁观，在心里哼哼，马屁精，矫情鬼。但有时候他自己去给朱师傅打下手，切肉的时候还是会给她修到她要的那个完美程度。
丛欣偶尔也会凑过来帮忙，或者说帮倒忙。
比如最简单的打蛋。她把蛋敲开，要是发现系带长得明显一点，或者蛋黄颜色红了些，就会觉得不对劲，迟迟疑疑。
时为看一眼，也是服了，学朱师傅的样子说：“你写你作业去，我叫吃饭了再出来。”
再比如蒸鱼。她看见他杀鱼洗鱼，又开始矫情，说：“它好像活着，心还在跳。”
他不屑地说：“心早挖掉了。”
她更害怕了，说：“那它怎么还动啊？”
“你打算救活它？”他问，没等她回答，已经把鱼肚子左右扒开，隔膜剪开，鱼头和背脊的残血冲洗得干干净净。
“你好可怕……”她看着他说。
可是等到蒸鱼出了锅，大家都吃得很香，包括她。
而且，他的这个特长在学校竟然也用上了。
高二的生物课要做解剖实验，而且还是计分的，人人都得过。
丛欣赶紧拉上他成了一组，从蚯蚓，到鲫鱼，再到青蛙，最后小白鼠，全都是他动的刀。
时为也是这才发现，中学生里的矫情鬼并不只丛欣一个。每到解剖课，实验教室里便充满了大惊小怪的叫声，只有他做得干净利落。
丛欣在旁边看，又说：“你好可怕呀。”
“嗯，”他回，“你当心点。”
倒是前排同学回头欣赏他的作品，一脸羡慕，偷偷请他帮忙。他帮了，对方过后投桃报李，叫上他去踢球，还把他带进了足球队。
自此，学校的日子竟然变得有趣起来，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唯一让他不太高兴的，可能就是丛欣的朋友实在太多了。
她有好几个要好的女同学，经常在放学之后约了去逛街。当时人民广场的地下商城还生意兴隆，是远近闻名的少女破产一条街。丛甘霖给零用钱也一向很大方，丛欣开口要就给两百，次数不计。她有充裕的预算跟着女同学们去逛街，逛完迪美和香港名店街，再到云南路吃顿小吃，回来照着时装杂志上喜欢的图片，用卷发棒卷公主娃娃头，直板夹夹清汤挂面头。这种事，他自然不好跟着。
除了女生，还有男生。作为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忽然发现对方有了异性追求，其实是种挺奇异的体验。他不太好解释缘由，只是看那些人不爽。
是的，学校里追丛欣的男生还不止一个。
比较明显的有两个，一个是班上的体育生，先是因为被换了位置，课后在男厕所门口堵时为，警告他说：“丛欣是老师指定专门帮助我的！”
时为快被他蠢吐了，心里想你死一边去吧，丛欣妈妈让她帮助帮助我呢。这念头才出现，他自己也被自己蠢吐了。
后来，那体育生放学跟着丛欣，发现时为一路跟她一起走，又急了，骑车追上来，对丛欣说：“我看网上讲，对动物下得去手的人，心理都有点不正常。”
时为也就一句话：“没错，再跟着，宰了你哦。”
不知道是他神态语气有几分认真，还是解剖课的名声在外，再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另一个是班里的学习委员，课间经常拉走他的椅子，坐在丛欣身边，头贴着头地给她讲题。
时为过去敲下桌子，意思：你让让。
学习委员头也不抬地说：“等一下，就快讲完了。”
然后必定讲到上课铃响才走。
丛欣还挺高兴，趁着老师没来，轻声对时为说：“最后那道题我终于搞懂了，等下讲给你听啊。”
时为说：“不用了，我自己做。”
丛欣还在继续说：“理科战神就是理科战神，他主攻竞赛的，高考对他来说根本没难度，真题第一次做就满分……”
“不需要，我自己做。”时为重复，觉得这也太侮辱人了，简直想发疯。
直到他为此拼命学了一阵，被老师表扬进步巨大，他才开始复盘这件事，到最后也没弄明白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装的，就为了激将他好好学习？

第28章
2009年的春节，朱岩又回来过一次。
她在职工楼吃的年夜饭，过后带时为回去住了两天，等到休假结束，又把他送回职工楼。
临走，她在楼下遇到丛欣和张茂燕。远远看见她俩从路上走过来，十七岁高挑的女孩子，仍旧跟母亲挽手而行，一阵冷风吹落梧桐树叶，两人眯起眼睛，头靠在一起，不知说笑着什么。
双方当然是认识的，只是这么多年不过点头之交，总共没讲过几句话。
还是丛欣先开的口，说：“阿姨新年好呀！”
张茂燕也对朱岩热情笑笑，道了声“新年好”。
朱岩却站定了，对张茂燕说：“我们聊几句吧，要是不耽误你的话。”
张茂燕意外，甚至有点受宠若惊。朱岩这个人在她的印象中一直就是淡淡的，跟职工楼里其他人没什么交集。而且，她也已经很久没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了，根本谈不上耽误不耽误。
她让丛欣先上楼去，自己就跟朱岩站在楼道里说了会儿话。
朱岩郑重地说：“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句谢谢。”
“谢我干嘛？”张茂燕更加意外。
朱岩说：“替我照顾我父母，还有时为。”
“哪里有啊……”张茂燕笑，自觉受之有愧。
邻居和同事中间反倒有不少人一直觉得是她占了朱师傅家的便宜，单位分的房子，她丈夫的事业，还有她女儿，简直就是天天包饭在朱师傅家。
但朱岩感谢她，替自己做了女儿，在时为这件事上也帮了忙。
“我真挺羡慕你的。”朱岩又想起刚才见到的丛欣。
“你羡慕我？”张茂燕笑。
朱岩说：“你比我会做女儿，也更会做妈妈。”
张茂燕愈加笑起来，说：“我才羡慕你啊……”
至于为什么，简直是不用说的。
楼道里有人经过，两人没再聊更多，寒暄几句，就此道别了。
朱岩走去路边，坐上等在那里的出租车。张茂燕往上走了几格台阶，又回头看着那辆车渐渐远去。
那之后很久，她都在想她们说的那几句话。
她还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很早就听同事说起师父的天才女儿，从小聪明，读书跳了两级，十六岁上大学，当时听说朱岩从大学里回来，她还存心去职工楼找沈宝云，就为了看一眼朱岩究竟长什么样。那时候她也正青春年少，自认是不差的，但又觉得自己真是不如人家。
直到今天，朱岩说羡慕她，她忽然觉得温暖而释然，更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说出来。
她记得丛欣中考之前，自己上过学校安排的家庭教育讲座，专家一遍遍地说每个孩子都有适合的道路，目的当然是为了劝他们别强求考上高中参加高考的那条独木桥。她原本也觉得这句话只是关于孩子的。直到今天，她忽然想，每个人，包括她和朱岩，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她想对朱岩说，不会做女儿和母亲，其实也没什么的。只要把家想的大一点，就像406-1和406-2，那里面有人做女儿，有人做母亲，也有人做医生，走得很远很远，开疆拓土，救死扶伤，也是很好的。
她更有些惭愧，因为现在，她可能什么都不是了。
自从下岗之后，她的生活越来越悠闲，新房的装修早已经弄完了，女儿也已经大起来，而且成长得很好，并不需要她花多少精力照顾。她也曾经学着别的家长给孩子弄宵夜。但就丛欣那个佛系的学习方式，每天晚上九点半就听着电台上床准备睡了，实在不需要。
也是在那段时间，丛甘霖越来越忙。他跟的那个台湾老板又在徐家汇一个购物中心里开了家新店，这回他占的股份更多，自然也更上心，从租赁铺位开始，盯着装修，采购设备，招聘员工。原来人民广场那家店也照常营业，他两个地方来回跑，人是辛苦的，却更春风得意了。
而这几年，她似乎一直在为他们而活。当他们忙忙碌碌，她便被隔绝在外，有些迷茫，也有些失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当然，她也想过出去再找个工作。但丛甘霖让她别折腾了，就在家呆着得了，反正按她的年纪已经可以领40、50的补贴，再过几年也就退休了。
与此同时，朱岩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也在想她们方才说的那几句话。
时为休学，离家出走，对她来说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生下孩子之后崩溃的那几个月。
本硕博十一年，论文发表无数，工作成绩优异，从小被人说是天才，她直到那时才发现自己蠢笨如此，竟会以为养育一个孩子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在这一点上，她是真的羡慕张茂燕。
而再一次把他送回职工楼，是沈宝云说服她做出的决定。
沈宝云当时对她说：“我跟你爸爸给不了你别的，只这个孩子，我们帮你带好。”
朱岩说：“你们怎么带好？”
小时候带这么些年，已经落人口舌。时益恒家里那边一直觉得时为就是给她娘家带坏的，她没在中间传过话，但父母也能从时益恒的态度里感觉到。
沈宝云只是反问：“这好不好的，只看学习吗？他好好长大不算好？”
朱岩无言以对，她有她自己的答案，但时益恒并不这样认为，他们在这件事情上已经争吵过太多次，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婚姻就要为此完结了。
沈宝云继续说：“我十六岁到江亚饭店做学徒，三年出师变成正式职工，拿国家工资，有劳保，自己开销省得要命，钱存下来给郊区家里的哥哥弟弟盖房子，你知道为什么吗？就为讨爷娘一句好话，宝云能干，宝云孝顺。直到后来才慢慢明白过来，真对我好，也值得我对他们好的人，不需要我这样去讨好。不值得的人，我管他们说什么？你这么聪明，念这么多书，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朱岩当时震动，在时益恒坚决反对的情况下，坚持把孩子送回职工楼，起初也许更多的还是像从前那样的逃避，直到一点点看到时为的变化，他回去上学了，他脸上多了笑容，他重新有了朋友……
朱岩知道自己选对了，也知道自己的婚姻快要完结了，只是意外并不为此觉得多少遗憾。
哪怕曾经少年同窗，自以为志趣相投，十几年走下来，感情或许是被现实磨灭，又或者本来就只是互不了解才有的幻象。
*
时为送走母亲，又回到原本生活的节奏。
寒假结束，学校开学，他每天跟丛欣一起来来去去。
班上同学大都已经知道了他俩一起上下学，丛欣放学之后还去他家吃晚饭。
有人神秘兮兮地去问丛欣，跟他什么关系。
丛欣哈哈笑说：“他外公外婆就是我外公外婆，你猜是什么关系？”
众人恍然大悟，想起这个转学生来之前，她还动用了在班委的职权，把他的座位安排在自己旁边，原来不过就是亲戚而已。
至此，就连那个体育生对时为也没了敌意，甚至有点想管他叫大哥的意思。
反倒是这个时候，丛欣开始发现一种奇异的变化，她有时候，只是有时候，会觉得时为有点陌生。
比如他跟人踢完球冲到场边，捡起水壶仰头喝水，忽然朝她这里看一眼，发现她也在看他，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也许两个一起长大的人就是这样，互相以为理所当然，直到某一刻，她第一次发现他长得还挺好看，头发那么黑，眼睛那么亮，是那种会让她的心脏轻轻收缩的好看。
从初中开始，她身边就不乏追求者，学习好的，体育好的，或者两样都不大行，只是纯帅。要好的女同学之间当然也讨论过此类问题，玩笑地读言情小说里的句子——每一个女孩生命里都有那样一个男孩，她因为他而变得温柔美好体贴，这样的感情就是爱。
她只是哈哈大笑，说并没有好吗。
她有过那种感觉，期待见到一个人，每当ta出现，心脏便会轻轻地缩一下，但她并不觉得这是爱。
小孩子之间的交往太浅太浅，哪怕天天都在一起，互相有说不完的话，她仍旧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可能下一秒就干了什么傻事让她突然下头，说不上喜欢，更谈何是爱。
只有时为是不一样的，她真的认识他，真的了解他，他们真的交谈过。
406-2那间小屋子隔音并不好，每天傍晚，两人在里面写作业，总能听到外面人声嘈杂。她习惯开一点音乐外放，滤去噪音，也不让别人听见他们在说什么。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互相对作业而已。
只除了一次，她画着地理图册，忽然抬头看他，问：“你以后想去哪里？”
“不知道。”他做着题回答。
“那想做什么呢？”她又问。
他说：“不知道。”
她说：“你其实挺适合做医生的。”
他知道她指的是他在解剖课上的表现，却还是反问：“但要是我想做厨师呢？”
其实只是突发奇想。
但她说：“那就做厨师，a good cook keeps doctors away。”
他笑起来 。
她认真地强调：“你是有天赋的。”
“那算什么天赋？”他不以为然。
她反问：“那你说我有什么天赋？”
他想说，你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但终于还是没说出口，他不想让她知道，他也喜欢她。
而她也静下来，隔了会儿才忽然问：“你那次离开家，是想去哪里？”
他仍旧低头看着习题册，但笔停下来，静了静，才回答：“没想去哪儿，就是离开家。”
她轻轻笑了声，继续画地图册，似乎并不觉得这是多可怕的念头。
可能也就是这样的氛围，这样的态度，让他忽然也有了勇气说出来：“就是觉得消失吧，反正也没有人在乎的。”
那个体育生说过，对动物下得去手的人都有心理问题。他其实觉得说对了，当他手里握着一条鱼或者虾，刀割下去，感觉它们的挣扎慢慢停止，直到死去，总会想生命也许就是这么徒劳的挣扎，挣扎着生，挣扎着死，又被另一些动物变成为延续挣扎的养料。
所谓生死疲劳，大概就是这样。
恰如他开着车离家的那一天，一直在想，为什么要有他这样一个人呢？他快要把那个完美的家毁掉了，如果没有他，才能皆大欢喜。
“我会。”但是她说。
他没懂，抬头看她。
“我会，”她也看着他，又说了一遍，“我会难过的，要是你消失，我永远都不可能开心起来了。”
声音很轻，语气很平静，几乎要被当时的音乐淹没了。
他记得那是一首乡村歌曲，一个女声正伴着吉他吟唱——
If you miss the train I&#39;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
他们很熟了，非常熟了，但是他们似乎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长久地看过彼此。

第29章 OMNI
次日回去上班，时为通过酒店的邮件系统发了个会议邀请，收件人有三个，罗耀江，奚溪，还有丛欣。会议主题：全日制厨房新菜单市场调研，时间晚上八点，日期和地点都是TBC。
三人收到邮件，都有些懵。
奚溪来问时为：“这个新菜单是……？”
时为说：“DGM给的任务。”
“真要做新菜单？”奚溪奇怪，毕竟全日制厨房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事了，而且就眼下这个到处救火的状态，再做新菜，更显得异想天开。
时为看看她，不予置评。
奚溪只当他也有同感，想到之前跟他的对话，琢磨出一丝线索，又问：“那市场调研……是那种市场调研吗？”
时为反问：“我们做厨房的还有哪种市场调研？”
奚溪笑了，心想，果然，继续问：“吃点啥？”
时为说：“OMNI。”
“那个OMNI？”奚溪意外。
“哪个奥姆你？”罗耀江也过来了。
奚溪给罗厨介绍：“很红的餐厅，米其林三星，黑珍珠三钻，晚餐2998一位不含酒水，预定起码等两个礼拜，还有人找黄牛代定的。”
罗耀江看看时为，心里大概在想：年轻人不可貌相嘛，比我辣手多了，花起研发经费来一点都不心疼。
他只提醒一句：“这么大额的餐饮发票可不好报。”
时为说：“没关系。”
奚溪和罗耀江互相看看，猜不准他是报不报都无所谓，还是借了DGM布置任务的由头，自有办法过报销那一关。反正无论哪一种，都更做实了他strong哥的人设。再加上还直接请了副总一起去，他们更不知道他要演哪出，但2998一位的贵饭，真要能吃上，跟着去吃一顿也无妨。
丛欣那边倒是没提问题，只与时为邮件往来，盘了盘时间，最后定下两天后的晚上。
很快到了那一日，忙完行政酒廊和自助晚餐的出餐，时为安排了两个当班主管负责后续和收尾工作，自己便搭电梯下到底层，在酒店后面的员工出入口与其余三位汇合，一同坐上已经等在那里的一辆商务车往OMNI去了。
他之前找钱宏毅问起订座的事，原本还以为餐厅火爆，总得等段时间。不想Chef Hong直接问他哪天来，说给他另加一桌即可，还安排了车子来接。
这似乎学的是国外某些顶级餐厅的操作，由主厨决定菜单与开餐时间，然后派车接客人到来。与其说是吃饭，更像是看一场演出，观众必须准时到达，过点不候的意思。
车开到OMNI，才发现这样安排还有别的原因。钱宏毅的餐厅开在浦东近郊的一座农场里，门口连个标识都没有，进了大门之后还要经过很长一段内部辅路，第一次来的客人可能跟着导航走都得转向。
终于到达目的地，只见一座极简风格的两层小楼，旁边的小停车场里果然已经满是豪车。四人从商务车上下来，便有接待员领他们进去，安排位子坐下。
不多时，钱宏毅亲身出现，剃个美式圆寸，穿一身黑色厨师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牡丹饕餮纹样的花臂，端端一个时髦主厨的形象。
他一桌桌地打招呼过来，果然有不少客人与他仿佛老友，十分熟稔。轮到他们这一桌，钱宏毅见到时为，更是右手相握，左手拍他肩膀，甚至想要把他拉近了拥抱一下。时为转身给他介绍其他人，只说都是他酒店的同事，这才算躲过。
钱宏毅热情对他们表示欢迎，继而回想当年，说：“我跟时为是Cordon Bleu的同学，那时候一起上课，后来又一起实习，被各种chef各种折腾，十多年的朋友了。”
其余三位这才知道是不用买单的人情饭，只有时为在心里奇怪，自己在巴黎的时候似乎跟钱宏毅并无多少交集，后来联系更少，也不知怎么就成十多年的朋友了。
寒暄过后，钱宏毅告辞，回到餐厅一侧的开放式厨房，宣布晚餐开始。餐厅服务员也都是时髦人物，一桌桌递上了今晚的菜单，又兼介绍，说这是：
“Chef宏毅花费四十天时间开发的夏季新菜单，也是OMNI的第57号菜单，将Chef宏毅在法国学艺多年的所得，汇以其在亚洲先锋料理工作获取的经验，形成细腻自然又摩登融合的烹饪风格。
“十八道菜，所用食材、香料、辅材超过一百种，以中餐为底，西餐为用，全部使用江南本土物产与夏季时令风物，from the farm to the table，使得构想，技巧，艺术，与文化理解汇通，寄情于这封写给江南初夏的情书之中……”
一桌人看完听完，都有点被震住了。
奚溪左右瞧瞧，好像有话要讲，顾忌这是时为十年好友的场子，而且丛欣这个副总也在，不确定能不能讲。
最后还是罗耀江无所谓，先开了口：“也就是说，其实用的都是农家乐材料，但是卖2998一位呗，辣手。”
丛欣低头看着那张印刷精美的菜单，也跟着评价：“但词汇量真蛮大的，想给他打波浪线。”
奚溪接话：“然后写，表达了chef的思乡之情吗？”
两人说完对视一眼，拿菜单挡着脸笑起来。
原本拘束的氛围好像一瞬就不在了，随后那十八道菜一一上来，简直变成了他们三个人的吐槽大会，基本不管时为的面子，考虑是不是嫌弃了他蓝带的同学就等于嫌弃了他。
服务员上前菜，其中第一种，介绍说是浸渍的heirloom tomato打开味蕾。
罗耀江偷偷问奚溪：“头码头不就是番茄，为什么要叫头码头？”
奚溪提醒：“直接叫祖传番茄还怎么卖2998？”
罗耀江点头，想想也对。
继而又上主菜，满满的仪式感，一个大托盘端上来，摆盘好似森林。但可能就是因为外围花了太多时间，中间能吃的部分已经失温，食物水分渗出，煎制的表面毫无酥脆感。
奚溪倒是说了句好话：“配料真挺考究的，茶叶都是正山小种，你们看这茉莉花，花瓣一丁点蔫的都没有。”
罗耀江反过来也提醒她：“2998一位呢，你给我2998，我也能一朵朵地给你挑。”
在他这儿，这个价钱是过不去了。
“但就是……”丛欣已经开始扒拉自己面前盘子里分的菜。
时为一看这动作就知道她矫情病又犯了，就跟小时候吃食堂一样，遇上不爱吃的东西，她一碗饭能越吃越多，也是个神奇的本事。
只有酒是不错的，钱宏毅让时为在酒单上任选，时为挑了一瓶雷亚斯白。奚溪没看标价，只想估算成本，拿出手机打开橙色软件识图搜索，得到淘宝价格6539，自然不能辜负，四个人一顿饭的功夫喝了个干净。
酒喝到刚刚好的地步是最适合聊天的，餐桌上的话也多起来。
是丛欣先问的奚溪：“怎么想到要做厨师？”
奚溪以自嘲的口吻开始回忆，说：“我大学读的建筑，一开始还以为有朝一日可以自己做设计，本硕快六年，再加上实习，越来越觉得选错专业了。反倒是对烹饪兴趣越来越浓，索性参加了个短期职业培训，毕业出来就找了厨师的工作。当时我家里人都当我发疯，向下择业，自甘堕落，念的书都浪费了，直到现在都在等我浪子回头呢。”
“你会回头吗？”丛欣又问。
奚溪笑起来，说：“回头一看行业都快没了，我也算跑得及时。”
丛欣说：“那现在呢？觉得选对了吗？”
奚溪几乎半张脸藏在酒杯里闻香，仍旧笑说：“就这样吧，反正外面别的工作也是一坨屎。”
这个“也”字用得就很灵性。
话一出口，在座四个人，包括她自己都静了一静，好像这才想起来另外三位都是她上司。
罗耀江跟她交情最深，自觉应该帮她解围，也跟着说起自己的经历：“我就不一样了，干这一行完全是上面分配的。十八岁参军，新兵下连就给分到了炊事班，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是看我长得像厨子还是怎么的？后来倒也觉得蛮好，战斗班训练一天，我们只需要训半天，就去食堂做饭了，而且还给安排专业培训，复员的时候连厨师证都有了，直接分配工作到了江亚饭店。但部队上做饭，跟酒店哪有可比性啊，身边其他学徒都比我年纪小，我还得跟着他们一起从头学……”
丛欣笑说：“但偏就是您学出来，成大师傅了。”
罗耀江听她这么说，自然也有点得意，说：“你别看我入这行不是自己选的，但我真属于天赋型，不管什么菜，嘴巴过一遍就知道放的什么东西。年轻那时候也是真努力，不像现在……”
他说得自己哈哈笑起来，却又好像带着些别的情绪。
丛欣也跟着笑了，又看向时为，说：“时厨你呢，怎么入的这行？”
时为也看她，有点猜到她为什么明知故问，像是给他一个机会融入集体。但他真的说出来，却没有为什么，只有经历，是她也不知道的部分。
“那时候在巴黎学厨，蓝带跟蓝翔不是一回事，我的钱只够学费，学生签证是不能工作的嘛，所以就一家家中餐馆走过去，问有没有私下用人的，先是洗碗，后来炒菜，各种都干过，做得最久的是凯旋门附近的一家本帮菜馆子，一对上海老夫妻开的，有三十几年了。丛总去过巴黎的吧，不知道有没有吃过那家店？”
丛欣摇摇头，几乎无声地说：“没有。”
时为笑笑，说：“也不奇怪，门面很小很旧的，除非事先知道，路过都不会想进去的那种。但下次有机会可以试一试，确实值得一去。巴黎比较新的店基本都是川菜湘菜，江浙菜很少的。”
他们就在餐厅经过特别设计的灯光下互相看着，他几句话说完剩下的那几年：“后来课上完了，出去实习，有了一点收入，也没时间打工，就不去了。再到正式找到工作，从commis做到chef tournant，再到chef de partie，中间换过几家餐厅，再然后就回来了，就是这样。”
似乎有寂寂的一秒，没人说话。
直到奚溪开口说：“没想到，你还挺不容易的……”
时为笑起来，说：“其实也还行，厨师是勤行，既然选了这条路，早知道要经过些什么。”
两人大概都想到头一回打照面，她调侃他那四十万的学费。
罗耀江听他这句话，忽然也起了感慨，说：“厨师是勤行，这可是从前的老说法了，你年轻人倒也知道。”

第30章
正聊着，负责他们这一桌的服务员朝这边过来。
此时菜已经上完，这人要干嘛显而易见，2998另外加收的那15%服务费，必定是要走这个流程的。
那是个年轻的金发帅哥，OMNI餐厅国际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脸上带着悦人的微笑来到他们桌边，微微倾身，用英语问对今晚菜品是否满意。
丛欣永远是在此类场合接住球的那种人，不会让任何一句话掉到地上，很自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同样面带微笑地用英语回答：“Amazing meal，very creative and chic.”
对方显然也很满意她的评价，脸上笑意又深了几分，扶住她的椅背，朝她wink一下，再对其余几位点头致意，这才走了。
在座四人不约而同静了片刻，像是还在消化这番对话与前面吐槽之间的反差。
一直等人家走远，奚溪忽生感慨，说：“我从小就喜欢吃好吃的东西，但是你们知道吗？自从我自己学厨之后，出来吃饭的心态就变得很差，每次吃到一顿特别好吃的饭，那种开心的情绪总是不那么纯粹，有时候甚至会有点妒忌，心里想这为什么不是我做的，我为什么做不出来，我是不是完蛋没希望了？”
丛欣听笑了，反问：“那你今天开心一点没有？”
奚溪却摇头，凑近她，压低声音说：“不是啊，我心态更差了。我觉得不好吃，但你看过这里的评分没有？两千多条评价，4.9分。要么是我味觉出问题了，根本不适合在这个世界上做厨师吧。”
她在这儿自我怀疑，罗耀江只怀疑别人，说：“我进来的时候就数过了，这里总共十二张桌子，用餐位从两个人到六个人不等，人均2998一位，再加上卖酒，一晚上也就是……”
话到此处，他索性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点点戳戳。
“……二十五到三十万的流水，一个月900万，一年一个多亿。”
奚溪听见数字，心态更崩了：“都说厨师开店十开八倒，还有两个年入千万，这里的chef就是那种年入千万的吧？”
罗耀江却提醒：“要是真能天天客满，当然是赚钱的，但现在到处都在关店，什么家庭条件啊，三千一位吃这样的饭？”
两人正盘毛利和成本盘得起劲，忽然想到时为。这么当面说他十多年的好友，而且还刚刚吃完一顿人家请客、总价两万多的饭，似乎有点不好。
不料时为却也跟着道：“今晚我们这桌说是另外加的，罗厨刚数了是十二桌，那平常，是十一桌吗？”
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一个有点蹊跷的数字。
丛欣补充：“Chef Hong有网店，还开直播的，门店赚不赚钱他应该也没太所谓吧。”
奚溪当即划开手机，各平台看了看。
果然，Chef Hong的店里食材、餐具、厨具都卖，和牛，龙虾，雪蟹，钛钢刀具，低温慢煮分子料理锅……也有便宜些的东西，比如一袋荞麦面打个0脂0糖的标签卖98，辣椒油加点黑松露卖288一瓶，筷子说是鸡翅木手工打造108一双。
众人忽然会意，到底是门店生意好，带动了网店，还是门店只做个名气，网店才是主营，似乎也未可知。
奚溪扶额，笑问：“我们今天这市场调研是不是彻底失败了？”
时为却道：“那就说说不喜欢的部分吧。”
奚溪说：“配色不能太标新立异，很容易搞得像实验室培养皿里的菌群。”
罗耀江补充：“不能吃的东西少放，尤其抢味的那种，再好看、再能上价值也不要。”
奚溪又说：“菜品介绍正常说话吧，厨师不需要靠写小作文表达思乡之情。”
丛欣正要开口，却被时为打断，说：“就不用问丛总了，amazing，creative and chic，她刚才已经说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
等笑完了，丛欣言归正传：“虽然现在都在说餐饮关店潮，但市场还是在的。每到这种时候，很多竞对都死了，剩下的消费需求就会向头部收缩，真正的好餐厅反而有机会获得更大的份额。”
奚溪说：“但什么是真正的好餐厅呢？”
这一问在这里问出来，显得尤其难答，丛欣只道：“江亚西餐厅L’ile的人均消费在一千到两千多这个范围里，我设想中全日制餐厅的半自助定价比这要低一点，所以你们要做的不是几千块钱的漂亮饭，而是让人觉得好吃、值得。”
奚溪和罗耀江听着，没说话。其实心思大家都明白，OMNI这种时髦风格不容易学，真要让人觉得好吃、值得可能是更高的要求。
时为也没多的话，拿出手机发了个PDF文件给其余三人。
他们打开，见是扫描的笔记，总共有一百多页。
时为说：“这是我过去几年做的一些东西，这次开发新菜单可能用得上。但光是这些肯定是不够的，要挑选，要调整，要试菜，还要增加中餐的部分。我一个人肯定不行，要是你们愿意加入，我们一起把新菜单做出来。”
奚溪和罗耀江互相看看，都笑了。其实他根本不用这样问，上令下达，说要做也就做了，但今天这一场的意思也很明白，他要他们真正加入进来。
罗耀江低头翻着那份笔记，所有的细节，最后成品的照片，一看便知经过反复试验。
奚溪已经开口道：“I’m in.”
罗耀江抬眼看她，她解释：“我工作也有四年多了，现在想凑个portfolio还费劲。新菜单只是一方面，有人能一边在厨房上班一边做这么多，我一定得跟着学学。”
“还有，”她看向时为，“你刚来那天在厨房立的那两条规矩，尤其第二条，虽然我觉得不大可行，但你能有这想法，respect。”
语气分辨不出是嘲讽还是真心，不过时为当然记得，那第二条是不在厨房说脏话。
罗耀江仍旧看着手机屏幕，放大画面。
时为跟随他的目光，说：“有一部分法语写的，识图应该就能翻译过来。”
罗耀江却又不看了，放下手机，点点头，也说：“I’m in.”
是学奚溪的说法，再加上亿点他的本地口音，听起来却十分郑重。
*
那顿晚餐结束，已经是深夜了。
他们离开时，钱宏毅过来送客，又一次与时为右手相握，左手拍他肩膀，笑问：“感觉怎么样？”
时为说：“挺好。”
钱宏毅看看另外几位，大约记得是同事，有些话不合适讲，只道：“具体的我明天再找你聊。”
时为点点头，抽手要走，却又被钱宏毅拉住，凑近了问：“女朋友？”
时为知道这说的是丛欣，她正站着他身边，今天出来吃饭，自然没穿酒店的制服，她身上是一件黑色无袖连衣裙，很简单的款式，却显得年轻明艳，总之肯定想不到是他的领导。
“不是。”他摇头否认。
钱宏毅笑笑，像是不信，却也没再多话，与他道别，转头又去送别的客人。
时为只觉讽刺，这人总看H圈发布的款待业新闻，却没看见丛欣到任江亚饭店的消息，又或者是看见过，但认不出本人。丛欣这个人确实就是这样的，你看见的，和真正了解的，也许完全是两个人。
走出OMNI，一行四人又上了来时那辆商务车，车子离开农场，往市区驶去。罗耀江和奚溪都住在浦东，先送了他们两个，再往浦西去。
车上只剩下时为和丛欣，窗外已是夜色沉沉，路灯和周围建筑发出各色的光，不时把车里照亮，继而又陷入黑暗。
丛欣原本坐在第二排，这时候松了安全带，弓身走到后面时为坐的那一排。
车子颠簸，他伸手扶住她，一瞬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一丝清冷的香水的尾调，混杂着一点雷亚斯白的葡萄香。
她在他身边坐下，靠过来一点问：“这就是你说给你offer的那家吗？”
确实什么都瞒不住她，时为无声笑了，点点头，望向车窗外。
丛欣说：“当着我面就这么不安于室真的好吗？”
时为反问：“不安于室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丛欣说：“嗯，在法国这么些年，语文还挺好。”
时为说：“谢谢你当初帮助我学习。”
丛欣也笑起来，只是轻轻的一声，两人便又陷入沉默，直到她又开口道：“我五月份去巴黎那次，还到蓝带学院外面转了转。”
时为听见了，但似乎隔了很久才问：“看到什么了？”
丛欣说：“有穿制服的学生课间出来抽烟，一群人站在一起，一副累得要死不活、眼神飘渺的样子。”
时为笑起来。
彼此都知道是对他方才在餐桌上那番话的回应，关于他学厨、打工的那段时间，当时他还在等她，但她始终没有来，直到十年之后，他已经不在那里，她倒是去了，恍若时空错乱。
车子经过一处幽暗，他转头看她，忽然问：“是你要我回来吗？”
声音很轻，但她其实听到了，却还是反问：“什么？”
他说：“除了那些我很适合、确实是个好机会之类的理由，是你要我回来吗？”
她却没给他一个答案，只是问：“那你呢？你回来是因为工作，外公外婆，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也许是酒精迟来的作用，他完全可以学她回避，但他没有。
“你要我回来我就会回来的。”他说，毕竟当时就是她叫他走的，是她要他证明给她看。
“所以现在是你要我回来吗？”他又问了一遍。
她没说话，转头看他。他在黑暗中看到她的眼睛，伸手进她耳侧的头发里。香水和雷亚斯白的气味忽然隐去了，换之以一种记忆里的味道。又或者气味是先来的，像是索引，调出久远归档的记忆。
直到车又被下一个路灯照亮，司机在前面报出她家小区名字，问要送到哪条路上。
她回答，重新坐到前面去，像是彻底换了一种声音。

第31章 蓝屏
从OMNI回来之后的第二天，时为便察觉到丛欣在回避与他见面。
他上午跟奚溪和罗耀江又开了一次短会，很快达成一致，把开发新菜单的具体计划和几个重要的时间节点确定下来，写了封邮件发给丛欣过目。
收到信，丛欣打来电话，提了几个调整意见，还跟他交代了后续往上报批的操作，全程语气如常。但也正是因为太平常了，反倒让他觉得不对。
“今晚食堂试菜，你来吗？”他在电话里问。
她果然回答：“我另外有点事，不下去了。”
时为那边静了静，终于只说了声“好”，便挂断了。
副总办公室里，丛欣把手机扔回桌面，两手撑着额头闭了会儿眼睛，回想昨晚的事，只觉烦乱。
她一向自以为酒量不错，从小就喜欢在大人喝酒的时候跟着咪上一两口，再经过这些年工作上的交际应酬，更是练出来了。而且他们一桌四个人喝掉一瓶白葡萄酒，也是很合适的量，每人不过一杯多一点，也不知怎么就上了头。
其实，并没发生什么。她对自己重申，只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以及他伸手碰了她的脸颊和耳朵，但她很快就退开了，有且只有当时的心跳和气氛过了线。
她不确定这会对两人之间的关系造成怎样的影响，但对方是时为，总还不是太要紧，更过分的事他们也不是没做过，小时候一起睡午觉，钻一个被窝里打架，当年还有很多堪称恐怖片的动画片，看了就害怕，什么事都不敢一个人干，哪怕上厕所，一个坐在里面，另一个拿个小板凳坐在外面，隔着门聊天。
而且，她也没有太多时间去考虑。七月的管理月会近在眼前，她要准备的事情太多了。
直到当天晚上，她又收到时为发出的邮件，才算彻底放了心。他看起来也跟她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只当无事发生。果然，心跳和气氛这种东西太过私人，从来不足为凭。
那是一份调整之后的新菜单研发计划，按照她交代的方式发出来——直接回复了之前厨房组织架构调整的那封信，收件人自然是莫亚雷，抄送人列表也一个不少，厨房和餐饮部的管理层，以及她和杰森陈。
邮件正文同样写得冠冕堂皇，说他入职全日制厨房已有一个月，在充分了解其运营状况之后，为了从根源上解决行政酒廊存在的问题，制定了以下计划：
首先是改变用餐模式，开发半自助式新菜单。整个研发计划为期三十天，预计九月开始在行政酒廊供应，负责人包括他自己、CDC罗耀江、SC奚溪。此后每天由轮到早班的那个人负责当日研发任务的执行，白天餐间备料，傍晚下班之后在员工食堂试菜出品，能在餐厅售卖的菜实际烹饪不可能太久，统筹之后最多延长一个小时的工作时间。
其次还有员工培训。也是借这次开发新菜单，安排全日制厨房的实习生和初级员工参与从备料到出品的整个过程，开展一次短期但系统性的培训。并在今后形成惯例，每一季更新菜单的同时定期进行。
发信时间挺晚，莫亚雷不及做出反应，丛欣便跟了一封邮件给杰森陈，说她刚好有一些相关的想法，申请明天管理月会上一并讨论。
杰森陈次日早晨才回信确认，但这个议题到底还是被加在了月会的agenda当中。
到了会上，各部门照例走汇报业绩的流程。
当时暑期旺季已至，除了国内客人的数量大幅增加，作为72/144小时过境免签的入境城市之一，海外客人的比例也在提高，由此形成了自2019年以来的入住率最高峰，且根据预定可知，这个高峰将一直持续到八月底。
客房和餐饮的销售业绩随之一片大好，前厅部的唐安华，餐饮部的何涵，销售部的金怡婷依次报了数据。
陆鑫荣自然也要表功，又提了一遍房务部的布草改革，使得延迟入住的情况没再发生过，还因此获得了集团层面的嘉奖，说这不仅是一次针对内部流程的改进，更是企业社会责任的体现。
丛欣便是这时候开口，感谢他为上一次月会中她提出的客诉问题所做的努力，然后看向莫亚雷，也感谢了厨房部门，再把话题转到昨天时为发出的那封邮件上。
同样是为解决客诉的后续，一切顺理成章。
莫亚雷其实不太高兴，总感觉这件事跳过了他进行，但调动时为去全日制厨房本就是他的决定，当时用的就是解决客诉的由头，现在顺着他的意思走到这一步，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笑说，还要看最后结果如何。
言下之意其实也很清楚，让一个初来乍到的CDC，带一个他作为行政总厨都管不起来、且正在PIP中的老CDC，又是在一向兵荒马乱的全日制厨房里研发新菜单，他并不看好。
丛欣只当没听出话中话，说已经仔细看过全日制厨房的两项计划，又谈了谈她自己的想法：
“新菜单上市之后，除了作为行政礼遇提供给住店客人，我们还可以放出一部分订餐机会，参与今年城市餐厅周的活动。我的建议是，这部分订餐的销售可以不放在OTA平台上，只通过官网、公众号预定，还有前厅upselling的方式销售，一方面是给接待员多一点提成收入，提升一下员工满意度。另一方面也是借这个机会，把我们官网和公众号的注册用户数量往上提一提。”
说完她看向销售总监金怡婷，又添上一句解释：“金总，我知道我们跟平台是有协议的，但这只是一次季节性的销售，而且升级行政房和单独购买酒廊权益本来就都是前厅部upselling的主要收入来源，现在还是这样安排，应该不会影响跟平台的合作吧？”
这话倒把唐安华听笑了，他本就是销售出来的人，跟金怡婷关系不错，但两人之间也难免有些同侪竞争的意思。丛欣这一下子就把她自己想推的计划变成他们之间的矛盾了，只是这矛盾是否存在还取决于全日制厨房的新菜单是否真的能做出来，上线之后是否真的受欢迎。现在就想借此搞事未免太早了一点，简直像是彩票还没中就为怎么分奖金吵架一样荒谬。
金怡婷自然也有所感，答说：“不会的，这部分不放平台也行。”
会开到这里，气氛一片祥和，时间也已经到了。
杰森陈表示满意，感谢了大家参加，很快下线，又奔赴下一个日程安排去了。
众人各自散去，丛欣回到办公室，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时为，是要告诉他新菜单的事情已经在管理例会上过了明面，他们可以放手去做了。
但本来很简单的一件事，她找到联系人却没拨出，退出来开了微信，点到和小灰人的对话界面，把要说的一段全部打好，又看了一遍，这才按下发送键。
消息发出，本以为总得等上一两个小时才能有动静，却不料手机才放到桌上便震动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她拿起来看，倒是不出意外，两个大写字母：OK】
心才刚放下一些，却见那边又发来一条：你下周有空吗？】
丛欣看着，不知道他想干嘛，更不知道该怎么回。
新信息跟着进来：外公外婆准备给你过生日。】
丛欣仍旧看着，还是不知道怎么回。
那边又说：你要是不去，早点想个理由。】
她这才赶紧回复：我没说不去。】
然后又说：等我盘下时间，再告诉你哪天。】
小灰人：OK】
手机再次放下，她又扶额闭眼，心说自己真是喝酒误事自找麻烦，下次绝不能再这样了。本以为对方是时为，总还不是太要紧，疏远一段时间就好了。却没想到以他们之间关系，哪怕搞成这样，还是得一起回家吃饭的。
正在悔恨中，又接到谷烨发来的信息，说：知道唐安华怎么说你吗？】
丛欣缓了缓才回：女领导就喜欢搞那些虚的，比如ESG。】
谷烨发了个“羽扇纶巾料事如神”的表情包，并且补充：还有员工满意度。】
丛欣又回：这不是你说下面小朋友的怨气都快压不住了吗？我已经很努力地在给你们找钱了。】
谷烨却道：前厅倒也罢了，你提员工满意度，最被戳到的是莫亚雷你知道吗？】
丛欣反问：为什么？】
心里只想到前任CDC因为骚扰客人调走那件事，难道还有其他？
谷烨跟着发了个视频过来，跟上一句：当时差点上热搜，现在网上已经找不到了，我录屏保存下来的。】
丛欣夸他：你真不愧为江亚饭店的消息集散点，八卦档案馆。】
随即点开来看，那是一段手机拍摄的画面，时长不过十几秒，镜头晃得很厉害，画质也不太清晰，但对于熟悉酒店环境的人来说，还是能一眼看出这是在厨余暂存区，以及画中三个人，穿的都是白色厨师制服，胸口的绣字看不清楚。其中两人正抽另一个人耳光，往他嘴里塞东西，还把他的头按进了厨余垃圾桶。

第32章
丛欣把那段视频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面色越来越凝重，最后索性直接打电话过去问谷烨：“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突然这样严肃，谷烨倒有些意外，怔了怔才答：“好像有一年多了吧。”
又到手机相册里看了一眼视频录制的日期，确认说：“去年十月份。”
“当时具体什么情况？”丛欣追问。
谷烨回忆了一下，说：“就是有人拍下来匿名发到网上的，一下子热度还挺高，有热心网友说视频里这几个人身上穿的像是PV旗下酒店的厨师制服，我们内部的人一看也知道确实是，而且就是江亚饭店西餐厨房的。”
厨师制服是全集团统一的，之所以能锁定江亚饭店，是因为视频里厨余暂存区的环境。而且此地三个厨房的围裙颜色不同，中餐黑色，全日制深蓝，西餐白色，一目了然。
“那后来呢？”丛欣有些奇怪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虽然当时她还在长白山瀚森，根本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回到江亚饭店做副总经理，但同行业的热搜事件总还是应该有点印象的。
谷烨那边却呵了一声，听起来像是笑，又像叹气，说：“后来，PV中国区Marcom发了个声明，明确否认这件事跟PV旗下酒店有关，热搜撤了，视频也都删了，网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丛欣说：“认得出视频里是谁吗？”
谷烨说：“就那光线，那画质？”
“那这件事之后西餐厨房有人离开吗？”丛欣想到另一个角度。
谷烨却说：“这种肯定是初级员工，或者干脆就是实习生，这些人一直来来去去的，也确定不了是哪一个。而且既然发了声明，事情肯定已经平了，凡是涉事的人都签了保密协议，就算再去问也没用了。”
丛欣沉默，她想起彭聪倩说过，现在的Marcom大概就只有压网络舆情的时候存在感最强了。
既然事情是Marcom平的，有彭聪倩这条路子，她未必没办法打听到当事人。但打听到了又如何呢？去年十月的霸凌事件，加上今年四月前任CDC骚扰客人那件事，存在于西餐厨房的显然已经不是个别人品的问题，而是整个部门的管理问题。
虽然在她看来，先后发生的两件事都性质恶劣，但PV方面的态度也已经很明确，就是要捂住，要保自己人。哪怕借力瀚雅，她现在也很难伸手进莫亚雷的地盘里去管这件事，倒不是动不了他，而是没到能动他的时机。
酒店的厨房是一天都不能停止运转的，所以行政总厨也不是随随便便能换人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一个人的变动可能一下子影响全部关键岗位，导致运营瘫痪，所谓裁员裁到大动脉就是这样。
一切都要看时为是否能把全日制厨房做好，甚至有一天有能力把西餐厨房也接下来。
她自问对时为是有信心的，只是这种信心，更多地是在技术上。至于其他，她不确定。
恰如五月份两人在巴黎见面，她不确定他会不会连猎头的电话都不接，甚至根本不给她一个解释。以及六月他回来之后，刚刚得知莫亚雷把他调去全日制厨房，她也有过一瞬的怀疑，他会不会干脆一走了之。
也许，只是也许，她在另一方面的退缩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但她又比他好多少呢？所谓没信心，既是对他，也是对自己的。
正想着，谷烨把话题拉回来，说：“我们还是讲点实际的，现在的员工满意度吧。”
“怎么了？”
“你说要提高员工满意度就只是提房务部的满意度吗？”
丛欣其实有点猜到他的意思，说：”你是又有什么群消息要分享吗？”
谷烨笑了，果然给她发了群聊记录过来。
先是房务部清扫员的群——
有人打听：那个新来的私人管家，叫邱岭的，本来真的是清扫员啊？】
有人回答：对啊，她自己说的，旅游学校毕业出来之后就去静安瀚岳客房中心做了，后来自考的本科文凭，升了主管，又升副经理，现在做私人管家，就是经理级别的了。】
也有人难以置信：怎么做到的？在房务部干一天，人都累得半死了，回宿舍还要读书啊？】
有人玩笑：私人管家直接面对VIP客人的，听说一天小费就一两千，你有点动力没有？】
又有人补充：还有给老板看中，高薪招去当私人助理的呢。】
丛欣看笑了。邱岭来江亚饭店工作之后，葛惠已经过来捧过场了，订了个江景套房连住了几晚，还在锦绣厅请了两桌朋友吃饭，她还上去打过招呼。现在看来，清扫员当中大概也有人已经见识过那位女老板，听见过葛总孜孜不倦地想要高薪聘请邱岭去给自己做助理。
与她最初招邱岭进来的设想一致，房务部清扫员的群几乎都是正面反馈。但谷烨问她做好心理准备没有，然后才又发了前厅部接待员群里的聊天记录——
有人说：你们知道吗？今天客房中心挑了几个号称英语水平相对较好的清扫员来前厅做cross-training[挖鼻孔]】
有人问：咋啦？】
第一个回答：下回你碰上就知道了，教客房大姐用全英语系统，真的太让人崩溃了[流汗][流汗][流汗]】
又有亲历者附和：就是，她们自己也说这个系统太难学了，只有一个叫Apple的还凑合，其他人真不知道是来干嘛的。尤其是notes里那些英文缩写，看见一个问一个，跟她们说一遍一会儿又都忘了，纯属浪费时间。我们旺季已经很忙了，真不知道干嘛非得搞这些[叹气][叹气][叹气]】
最后有人给出答案：DGM就是房务部出身，果然还是对房务部最好，说是给基层员工更多机会，笑死，我们才是真基层好吗，路过的狗都能汪汪几声[大哭] [大哭][大哭]】
两个群一因一果，好似连续剧。
不管是瀚雅还是PV，跨部门交叉培训的制度一直都有，但在客房清扫员当中一向没什么人愿意参加，除了大型宴会忙不过来的时候会从客房部抽人去餐饮部端盘子，她们几乎没有其他换岗位的机会，而端盘子跟做房比起来是脚碰脚的苦差事。所以虽然她们内部晋升机会极其有限，还是把交叉培训当成是多出来的事情，有些人或许还想着可以摸半天鱼，但要是要求太高太麻烦，那就干脆不想去了。
直到邱岭出现，同样小地方来的人，同样技校毕业就开始工作，如今却是经理职级，穿上私人管家的制服，全程服务VIP客人。她们中的一些人或许真的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机会，开始主动申请参加交叉培训，尤其是去邱岭说的那种“更能直接面对客人的岗位”，哪怕时间其实不长，只三个半天而已。
但与此同时，前厅部负责教她们的接待员们并不满意，仍旧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做无用功，虽然也就三个半天而已。
丛欣明白这又回到了那个问题上，钱，还有机会。但她眼下需要解决的问题太多，要看时为是否能把这次的新菜单做好，能否真的把前厅的upselling做上去，也要看她自己能否借此机会更进一步，提升整个酒店的业绩。
抛开那些多余的念头，她笑对谷烨说：“给我点时间，我这人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谷烨也笑道：“行吧，我看好你哟。”
电话就此挂断，两人却是各怀心思。
丛欣看了看之后几天的日程安排，直接给沈宝云发了条消息，说好周六过去吃饭。
再翻了下和小灰人的聊天记录，到底还是作罢了。她必须处理好和他之间的关系，正常即可。
谷烨却鼻子出气笑了声，像是叹气，又像自嘲，把手机揣回西装内袋，对着旁边墙上的镜子整整领带，振作精神，走到大堂里去。
虽然总是假以小朋友之口，他自己其实也不满意。丛欣上任之后做的那些事，确实让他作为GSM的日子好过了一点，但他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而且，跟别人比起来，更让他觉得不舒服。
首先，便是邱岭。
一样是同期的管培生，号称同窗，他与邱岭的关系其实是有些尴尬的。
说起来也怨不得他，是邱岭先冒犯了。
培训第一天，一桌人互相介绍，哪个学校毕业的，读的什么专业。
轮到谷烨，说出大学名字。那只是一所在上海人看来很一般的一本院校，邱岭却哇了声。谷烨说你哇什么？邱岭看着他问，这学校很好吧？旁边人都笑，谷烨当时就尬住了。邱岭过后找他解释，态度很诚恳，说我真的觉得这个学校很好，那时候想考它家的专升本，但是说211院校已经不招专升本学生了。
谷烨这才知道邱岭不是故意拿他开玩笑，她的确是那批管培生中的异类。不像其他人都是校招进来的应届大学毕业生，她江苏农村来的，在当地旅游学校念完技校就上班了，已经有五年多的工作经验，先是在一家名字都没听过的单体小酒店实习，后来跳槽到静铂房务部，从清扫员做起，先升到组长，与此同时还读完了成人自考的大专和专升本。
这艰苦奋斗的故事听来足够励志，却让谷烨更加不爽，只觉邱岭调侃了他还兼道德绑架，搞得他连不高兴都没法明着来。
后来一起上了个把月的课，更让他看她不惯。
那时候的邱岭总是穿着酒店发的衣服，白衬衣，灰西裤，黑色中跟女鞋，背一个印静铂LOGO的帆布袋进进出出，每天最早到，上课总是坐第一排的位子，无论讲课的是谁，她都一脸仰慕加求知若渴地看着，不时点头，发出“嗯”、“哦”、“啊” 这样的声音，每个笑话都笑，从来不会让讲课人的任何一句话掉到地上，不管人家问什么问题，哪怕说得再磕巴，她也一定举手回答。可英文也是真的差，有时候是外籍经理授课，她明明连问题都理解错了，驴唇不对马嘴地也非要讲上几句。
谷烨当时腹诽，这人学捧哏的吧？等培训班结业，给她发个捧哏证书。
偏偏她还特别喜欢问问题，有时候找上他，他不好意思不答，却也难免不耐烦，就一个double occupancy、double bed room和twin bed room，费了老大功夫才给她解释清楚区别，差点把自己也给绕晕了。
邱岭：“Double occupancy就是双床房？”
谷烨：“Double occupancy是两个人入住。”
邱岭：“哦，Double occupancy是两个人入住（边说边记），那double bed room是双床房？”
谷烨：“Double bed room是大床房。”
邱岭：“啊？”
谷烨：“Twin bed room才是双床房。”
邱岭：“……”
谷烨叹气。
邱岭大概也察觉到他的态度，隔三差五地跟他套近乎，有事没事搭个话，顺道带个早饭什么的，除了员工食堂的包子和三明治，还有附近路边摊卖的“包脚布”，趁他值大夜班，热乎乎捧着来前厅，兴冲冲塞给他。
邱岭说你尝尝，这家好多人排队，特别好吃。谷烨说我谢谢你啊。邱岭说没事没事，你要是喜欢，明天我再给你带。谷烨扯嘴角做出个标准的迎宾笑，等她走了，反手扔进柜台后面的垃圾桶，按一泵免洗洗手液洗了手，再掸掸西装，生怕沾上煎饼渣。
这情况一度愈演愈烈。有人在传，说邱岭是不是暗恋谷烨啊？谷烨更崩溃了。他自小桃花旺，校内外追求者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但邱岭这样的，拉低他整个桃花盘的档次，只能让他徒生尴尬。所幸后来他走内部招聘来了江亚饭店，总算把这段黑历史甩掉了。
就这样直到现在，邱岭又跟他成了同事。
多年未见，邱岭上班的时候换上了私人管家的制服，看起来更加挺刮光鲜，但下班还是老样子，穿一身不知道哪一年哪家酒店发的衣服，只是背的包换成了印江亚饭店LOGO的帆布袋。
说话做事更得体老练了些，但性格一点都没变，不管在哪儿都会替陌生人开门、按电梯，见人永远春风拂面，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开心的，妥妥的服务型人格，宛若一只家养小精灵。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曾在艰苦奋斗多年之后，与他站在同一起跑线，然后继续艰苦奋斗多年，升职，买房，换工作，全世界的人都在说躺平躺平躺平，她兴兴头头，毫无怨言，没有哪怕一丁点觉得累的迹象。
每每看到她，谷烨便有些伤春悲秋，更有些怀才不遇之感，心想这都哪里来的劲头，自己又为什么没能遇上个伯乐看中呢？
而且，还不光是邱岭。礼宾部这个月也进了新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朋友，同样是走内部招聘，从东北一家瀚雅旗下的度假村过来的，名叫胡凯伦。
这人上班第一天，谷烨就在员工更衣室里看见他，正对着自己储物柜上的名牌拍照，说要发条朋友圈，配文：终于在大上海拥有了一小块写着自己名字的地方。
活脱脱一个小地方来的青年，那种自称要去哪里哪里“发展”的类型。谷烨每次听到这“发展”二字便觉得好笑，只觉听起来像是要建功立业封狼居胥，其实要么工地搬砖，要么电子厂拧螺丝。这个胡凯伦就给他这种感觉，令他不屑一笑。
但反转打脸来得也挺快的。
江亚饭店这样的老建筑，好出片的地方不少，常有过来拍照的网红，消费一杯咖啡，耗上大半天。
早在谷烨还是大堂经理的时候就立过规矩，只要他们穿着、行为不过分，客人也不多的情况下，前厅人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必干涉。毕竟这些人在网上多少有些声量，搞不好就是一场负面舆情，搞得好了还对酒店有宣传作用。
自胡凯伦到来，江亚饭店的大堂便又多了一个拍照打卡的景点，每天见他穿着崭新的金钥匙制服，迈开长腿在大堂走来走去，笑起来又有些腼腆，眉眼弯弯，露一排白牙，标准阳光快乐小狗，情绪价值拉满。
有人找他合影，有人赞叹：“哇！好帅啊！”
旁边还有老阿姨问：“小伙子你多高啊？”
胡凯伦爽朗笑着回答：“我一八八，女士。”
又有人议论：“这就是那个外滩头牌吧？”
“不是，这个明显是新的，外滩头牌都多少年了。”
“也对，85后帅哥早不行了，现在是00后的天下。”
谷烨听见，愈加感到疲惫，只在心里呐喊：我是90后！！！

第33章
作为GSM，谷烨仍旧隶属于前厅部，比唐安华低着那么半级，每天也还得参加前厅部的早会。
这一日也是一样，他一早到店，按照老习惯先在大堂转了一圈。
当时值大夜的接待员正跟早班交接，他听见她们说开机之后Opera登不上，叫了IT来看，总算弄好了，但速度还是很慢。
等到九点钟开早会的时候，他便在会上提了一嘴，说：“今天最好把预定入住的客人名单打印一份纸质的出来，要是现成有空房，或者后面陆续退房的，就先把房卡做好。还有尽量不要Logout，很可能出来了就再也登不进去。前厅每年都能碰上差不多的情况，有时候是系统维护，有时候是版本升级，一停就是几个小时，碰上暑期旺季，又是周五，本来就是退房和入住的高峰，真的等不起……”
唐安华最不爽谷烨在自己面前显摆是前厅部的老人，有多么多么熟悉业务，当即打断他道：“我这边倒是没接到集团通知，说最近有系统维护或者版本更新。而且，最近几年唯一一次无预警的故障我也知道，是切换供配电系统的时候，把本地服务器烧了。工程部做了设备升级之后，就不可能再有这样的问题了。”
谷烨明白是自己僭越，笑笑说：“我只是建议哈。”
唐安华也对他笑笑，说：“现在已经不是几年前了，一方面是实行无纸化，另一方面我们还要为宾客个人信息安全考虑，所以还是不建议随便把名单打印出来。尤其Logout这个动作，离开工位必要退签是制度，不是可以随便改动的。”
言下之意，建议你不要再建议了。
谷烨自然听得懂，一半是不服，另一半总还觉得不对劲，散会之后又去找大堂经理Echo，私下对她道：“说真的，我觉得你们今天最好还是做点准备。”
Echo是他过去当大堂经理时候的副手，知道他跟唐安华不对，也算给足他面子，趁一早退房的人还不多，照他说的打了一份名单，又让接待员把能做的房卡先做出来。
谷烨满意了，隔了会儿又逛到前厅，问Echo情况如何。
Echo有些尴尬，说：“没啥事，都已经正常了……”
谷烨难免有些悻悻，好像今天真就是他小题大做，故意在唐安华面前找茬刷存在感似的。
直到中午，事情才发生变化。
他正在职工食堂吃饭，眼看着墙上放菜单和集团广告的显示屏变成蓝色，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吃完饭上楼，看见前厅接待桌上所有电脑也都已经是死机状态，卡在蓝色界面不能正常运行。IT已经派了人过来，看过之后也不清楚啥情况，说是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因为就连他们自己的电脑也是这个蓝屏状态。
当时已经过了十二点，有客人正等着办理退房，入住的客人眼看也要陆续到店了。
谷烨走进后面办公室，前厅部的管理人员已经聚了个整整齐齐，办公桌上几台电脑同样是死机状态，蓝洼洼一片。
大家齐刷刷都看他，包括唐安华，估计也都记得早会上那番对话。
谷烨没想到自己竟会经历这种爽文打脸般的情节，只可惜事出紧急，不能把这个过程延长一点，没等他开口，Echo已经说：“Daniel让我把今天的预定都打印出来了，房卡也已经做了一部分。”
唐安华脸色一秒变了几变，到底还是撑住了场面，有条有理地说：“那这样吧，你让接待员先手工办理退房，跟客人解释一下，留个纸质的记录下来，发票稍后再邮寄过去。至于入住的客人，已经做了房卡的也先手工办理，其余的……”
他话到此处停了停，还是Echo把难题说了出来：“现在系统登不进去，房态看不到，房卡也做不了。”
剩下的办法，似乎只有等系统恢复了。
但也就是在这时，门上两声轻叩，又有人进来，是丛欣。
她朝众人点头笑笑，脸上不带半点急躁，问过情况，便对唐安华和Echo道：“我已经让房务部在整理房表，一会儿就送上来。你们先根据这个排房，等客人到店，要是系统还没恢复，做不了房卡，凡是行政楼层的，交给私人管家接待。其余各楼层的，由礼宾员带上去找每个楼层的清扫员，请她们用楼层卡开门。”
几句话便把事情交代了个清楚。正说着，客房中心的经理也到了，敲门进来，递过几套纸质表格，有记录客房使用情况的，有反应房间状态的，还有登记宾客房内消费和付款方式的，差不多可以补上前厅办理退房和入住必须的所有信息。
因为这些表格都由清扫员手写，格式跟系统里的记录也不尽相同，客房中心的经理会留下协助前厅部一起排房，同时用对讲机跟各楼层沟通房间打扫的情况。
危机一下有了解法，众人各自忙碌起来。电脑无法使用，什么都查不了，只能翻表格，手写记录，仿佛一下退回三十年前的原始状态。除此之外，倒也井然有序。
一直到下午两点多，系统仍旧没有恢复。原因倒是已经明确，是PV集团层面来的消息，一款网络安全软件更新错误，引发微软操作系统蓝屏，全球宕机。
说得上名字的国际联号酒店全都受到影响，管理系统登不进去，不光入住和退房办理不了，客房预订、财务记录和客户信息相关的业务也都彻底停滞。
这场面几十年难遇，相关词条已经冲上热搜榜单第一，万千外企打工人都在感谢微软，让他们实现了周末提前放假的愿望。到处都有人在分享各种蓝屏的照片，电脑显示器，自助服务终端，广告大屏幕。也只有服务行业仍旧是打工圣体，机场、车站、酒店，哪怕没有系统，手写机票、车票、房卡，照样得想办法运转下去。
当时已经到了办理入住的高峰时段，不断有宾客到店，大堂开始有人排队等待。前厅、礼宾、房务部全都安排了早班员工加班，和中班同事一起继续执行丛欣做出的临时安排。
有后来的客人走进大堂，发现柜台上接待员都在翻本子，给前面宾客的只有个房卡的封套，又听说是系统全面瘫痪，房卡无法制作，便已经开始提要求，说自己今天晚上安排了什么什么重要行程，现在必须立刻马上进房间休整，要是因为这件事给耽误了，酒店得给他免一晚房费、升级房间、再加送他们全家自助餐作为赔偿。但这人很快就拿到写着房号的卡片，被礼宾员带着上楼去了，也不知是满意还是失望。
就这样一直到晚上八点之后，当天预定的客人全部到店入住，大家才得休息，被领导叫去食堂吃饭。
本以为已经过了晚餐时间，而且早中两个班的员工挤在一起，吃不上几口残羹冷炙。却不想全日制厨房早做了准备，给他们上的还是三道式的套餐，前菜、主菜、甜品，说是行政酒廊正在研发中的新菜，安排了今天做第一份和第二份菜单的压力测试，请他们作为客人配合完成。
大家都觉得新鲜，坐下做了中西选择，而后真就像客人一般等着上菜，中式六味小碟、海参捞饭、酒酿小汤圆，西式番茄豌豆沙拉、慢煎牛柳配蘑菇塔、巧克力甘纳许，餐巾餐具一切齐备，是完满的仪式感。
客房清扫员大多没吃过这么精致的饭，新奇议论。前厅接待员几乎都在拍照发小红书，添上“最佳员工食堂”的标签。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众人一口都在说，这一天过得太刺激了，以后犯再大的错也不会有这次全球蓝屏更大，all is well。
谷烨自然也在，一整天忙前忙后，虽然疲惫，但打脸唐安华的爽感仍有余韵留存。他心情不错，一边吃一边刷着手机，直到看见前厅小姑娘刚发的一篇笔记，配文：美食&帅哥。他点开看大图，几张照片除了食物，只有全日制厨房的CDC在出餐台后面俯身工作的侧影，还有那个胡凯伦万年不变的阳光笑容。
他只觉刺眼，即刻右划退出。
手机却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提示收到新邮件，发件人是丛欣。
那是一封写给酒店所有人的信，上至杰森陈，下到每一个有邮件账号的员工，告诉大家截至7月19日晚20时30分，江亚饭店的管理系统陆续开始恢复，感谢了前厅、礼宾和房务部共同的努力，完美应对了这次危机，还特别点名GSM谷烨，凭借多年在前厅部工作的经验，最早察觉到系统异常，并提出了准备纸质预定名单和提前制作房卡的建议，使得后续其他补救措施成为可能……
谷烨正读着信，旁边有人坐下，他转头看，正是发件人。
丛欣只是对他笑笑，伸手揽过他肩膀拍了拍，是累得不想说话，也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谷烨也笑起来，谦虚道：“只是运气好。”
丛欣却说：“运气好也是一种本事，我觉得自己运气也蛮好的。”
谷烨想起两人之前的对话，这才领会她的意思。她说的运气好，不光是指顺利过了这一天，还有眼前这一食堂的人。不管是前厅部的接待员，还是客房部的清扫员，这时候有坐在一起吃饭的，也有三两一起合影的，用的背景是食堂墙上的显示屏，IT还没来得及下来修复，此时仍旧一片蓝色，成了这特殊一天的留念。
他佩服她的格局，也跟着释然，既然自己已是“凭借多年经验”力挽狂澜于不倒之人，又何必再为谁是头牌计较。
“我们也去拍一张吧。”他拉丛欣起来，去显示屏前面合影留念，招手叫了个前厅部的人，把手机递过去，却不想胡凯伦就在这时候跑过来，站在丛欣另一边，挤进那张合影，照完了还非要加他微信，让他把照片发给他。
谷烨站那儿整理心态，丛欣却已经看见了时为。
两人隔着出餐台和人群对望，是丛欣先笑起来。
从OMNI回来之后，他只在她巡视酒廊和自助餐厅的时候见过她两次，她也只在用餐区域和餐饮部的何涵聊了几句就走了。已经有差不多一周时间，他们互不干扰的各自忙碌，直到此刻。
新菜单的研发计划已经完成了第一个节点任务，他是这样的一个人，这样一件事，她确实怀疑过，但现实摆在眼前，还真让他干起来了。
时为也觉得神奇，他总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她热热闹闹的人际关系之外，但是今天，却好像有些不一样。
他低头发消息给她：一起回家？】
她也低头回复：我今晚还要留下来看系统修复。】
他略略失望，又给她发去一条：明天等你过生日。】
她看着屏幕笑，学他的样子回：OK】

第34章
当天夜里，仍有任务。
夜班前台补做房卡，连同一份致歉礼物，预备次日早晨送到相关客人手中。
IT加班恢复系统，等到全部测试完毕，已是后半夜了。
丛欣确认一切正常，才离开酒店，打车回去，到家冲了个澡躺到床上，很快便睡得人事不省。
第二天她是休息的，而且已经跟沈宝云说好晚上才过去，于是连手机上的闹铃也关了，一觉睡到自然醒来，已经过了中午。
她起床随便吃了点东西，把家里上下收拾一遍，快到傍晚才换了身T恤短裤，出门去吃她的生日饭。
说是生日饭，其实这一天是她生日的前一天。工作性质所限，每年过年都不是过的正日子，生日就更不讲究了。
两个小区离得不远，走路过去不过十来分钟。她到的时候是沈宝云给她开的门，家里两个男的正在厨房里忙。
她过去推开移门，探头进去，自带BGM配上朗诵：“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忙碌了一天的朱师傅，正用食物凝聚家庭，慰藉家人……”
朱明常听得笑起来，却没回头，只说：“你好好在外边呆着，吃饭了叫你。”
时为过来，把门又拉上了。
已经到了仲夏，这回餐桌上的菜比六月份那顿饭更清爽了些，莴苣、笋干做的拌双翠，薄荷、芝麻菜配樱桃小萝卜做的沙拉，莲藕百合蒸火腿，鸡汤绣球菌，丝瓜蟹柳，梨撞虾。
还有当年在职工楼406就有的老习惯，夏天必得多吃鸭肉。只是这回换了做法，配上时令的紫苏和西梅，外面裹一层略微煎过的面皮，做成鸭肉卷。
吃起来是丛欣喜欢的酸甜口，她知道是时为做的，因为里面的鸭肉明显就是法餐里油封鸭的做法。她吃了一个，又夹一个。
朱明常看见，说：“你别看中餐盘子底下一层油，西餐好像没那么油腻，其实都在菜里了。”
丛欣不好厚此薄彼，赶紧也多吃别的菜，盛赞外公做的火腿和虾。
既然是生日宴，总要提到她的年纪，丛欣自己听见也觉得荒诞，三十二岁了。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时间流逝的速度似乎快了起来，每到新年、生日这样的节点，便会有一种白驹过隙般的感觉。
要是在别人家，这年纪总不免被问几句婚恋问题。但朱师傅是一向没废话的人，沈宝云倒是话多，却也从来不催她谈恋爱结婚，只会跟她说千万别找哪种人。
今天也是一样，沈宝云第一千零一遍地想当年，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因为看了家里姆妈、阿姐、大妈妈、大大妈、大舅妈二舅妈三舅妈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很早便下了决心，绝对不能找个闷罐子男人。
“那种跟老婆没话讲的男人自己一个人过去好了，到底为什么要结婚？”她至今纳闷，“就总是闷声不响，你跟他说十句，他回你一句的那种，千万别找。谈朋友的时候都没话，以后更没有了，日子过不下去的。”
时为听着，觉得是在说他。
丛欣却是乐呵呵等着看戏，知道这其实是在说朱明常。
沈宝云果然继续想当年，说起那时候饭店领导介绍他们两个谈恋爱，头回出去约会，她走在前面，朱明常跟在后面。她以为是自己走得太快了，就慢下脚步等他。结果他也慢下来，还是跟在她身后。如此反复几次，沈宝云生气了，干脆不理他，自顾自地走，越走越快。朱明常这才追上去，说你干嘛呀？沈宝云直接回，以后这种排队出来荡马路的事情就不要叫她了。
丛欣哈哈笑起来。
朱明常为自己辩护：“你说出门要手牵手并排走，我做到了。你说你讲一句，我就要答一句，我也做到了。”
沈宝云说：“你以为自己改得很好吗？我是要你跟我聊天，结果你总呛我。”
朱明常这回不解释了，只是笑。
沈宝云继续讲故事：“后来要结婚了，我跟他说你做饭好吃，以后你做饭。他说他在饭店都做一天饭了，厨师在家哪有做饭的？我说我在饭店打扫一天房间了，我回家能不能也不干？那干脆别在一起过了，就吃食堂住宿舍多好啊。”
朱明常说：“后来做了，你又嫌不好。”
丛欣在旁接话：“外公做的还不好啊？”
沈宝云说：“饭店做菜都有规矩的，他回到家里，就光做自己爱吃的。”
朱明常不平，说：“我哪有光做自己爱吃的？你又冤枉我。”
沈宝云回：“你那时候每个菜都放好多蒜，也就只有你爱吃。”
接着又跟丛欣控诉：“蒜这东西你知道的，刚吃下去还行，但那味道会慢慢渗出来，一觉睡醒满屋子都是。我说你臭死了，他说哦你上海人不吃蒜，你高级死了。”
朱师傅又要开口，时为赶紧打岔劝架，拿起酒瓶给外公斟酒，倒完一小杯，又问丛欣：“你要不要？”
或许只是随口一问，酒也是低度的干白，丛欣却觉得是在点她，摇头拒了。
其实这劝架劝的也多余，那边两人又已经好了，每天碎碎地斗嘴，早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自得其乐。
桌上菜吃得差不多，又上寿面，每人一小碗。
面吃完了还有甜品，却不是蛋糕，是时为做的桃子挞。
整颗当季的水蜜桃，去了桃核，里头填上白芝士奶油，底下是杏仁馅儿酥皮布丽泽，脆的软的酥的口感都有了。虽是传统法餐里的甜品，顶上放一片薄荷叶，倒还真有几分寿桃的样子。
丛欣的那份上面还插了一支蜡烛，时为替她点燃，沈宝云拿手机出来放生日歌，和朱明常一起看着她两手交握，闭眼许愿，然后一口气吹灭那朵小小的火焰。
就这么一顿饭吃下来，丛欣撑得不行，却也大大满足。
饭后，还是她和时为一起收拾，把杯盘碗盏拿进厨房，放进洗碗机。
沈宝云在外面给朱明常贴膏药，丛欣看见，探头出去问：“外公怎么了？”
沈宝云说：“肩周炎又犯了。”
丛欣问：“去医院看过吗？”
朱明常还是老脾气，说：“不用看，都多少年了，做厨师的谁还没有点职业病。我算好的了，只是右边肩膀不行。有些人胳膊力气小，总靠腰借力，常年这么下来也得做下毛病。”
顺嘴关心了一下厨房里的时为，说：“你腰还好吧？”
时为正擦灶台，回：“我没事。”
朱明常说：“别仗着年轻，自己平常当心着点。”
时为说：“好的我知道了。”
沈宝云又说：“这个膏药挺好的，贴上发热就舒服了，你拿点去。”
时为说：“不用了。”
反正都是家里人，一点面子不给他留。
他原也不觉得什么，只是丛欣在旁边低头对着水槽笑。
时为看看她，意思：你差不多得了吧。
把膏药贴好，沈宝云和朱明常照例是要出去饭后散步的，带上扇子，喷了驱蚊水，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留下两个小的自便。
时间不过八点，不早不晚，外面天已经黑了，隔窗传来小区绿地里孩子们的嬉闹声，反显得房子里很静。
丛欣洗了手，说：“我回去了。”
时为说：“我送你吧。”
丛欣倒也没拒绝，两人一起开门出去。
那是个三十八度多的高温天，入夜之后气温降下来，却还是有着江南仲夏特有的潮湿和滞重。树影婆娑，路灯幽暗，行人三三两两。
他们沿步道往小区外面走，忽然感觉好像回到从前，一起读高中的那两年，她放学之后去职工楼跟他一起写作业，等到吃完晚饭，他再送她回家。
但丛欣开口，说的却是现在的事情。
“你又有新绰号了，你知道吗？”她一边走，一边笑着道。
“是什么？”时为明知故问。他其实已有耳闻，全日制厨房那些小朋友起的，奚溪告诉过他。
丛欣公布答案：“汉尼拔。”
时为笑起来。
过去的一周，除了新菜单的研发，培训也已经开始。
他先是在粗加工间教实习生备餐，罗耀江也加入进来，两人分别教中西厨不同的刀工。
不知是捧哏，还是故意考他，罗耀江对下面的初级厨师和实习生说，大师傅切肉都是有功夫的，只要确定好每一份的重量，一刀下去一准刚好。而后便提出跟时为一人一刀地比赛，切完十份过秤，看谁的误差小。
时为赢了，也因此得了这么个绰号。
其中或许还有些别的意思，因为他们也都觉得他在卫生方面的要求严到变态，每一个平面，立面，接缝，角落，不能让他看到任何锈点或者油垢，就连什么地方用什么清洁剂都有规定。
但他不管，他只想着好的一面。
虽然不知道丛欣是从哪里打听来的，但她既然打听了，似乎也不像表面上那么不闻不问。
他接着她的话玩笑，说：“我职业病只有这么一个，听到人家说体重，最先想到的是能分几份。”
丛欣也真笑起来，却道：“你还记着职业病那回事呢。”
时为尴尬，又不说话了。
她这才弥补，说：“你做得真的很好。”
当时已经出了小区大门，他们路过一块空地，几个十多岁的孩子在玩单车特技，自行车跳下台阶，往他们这边冲过来。他揽过她，避开那辆车，两人换了个位置走路。只是短暂接触的一瞬，一样的体温，皮肤微汗。
时为忽然想问，那我做到了吗？但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哪怕有夜色掩藏，他也觉得这一问过于突兀了，因为那是对很久以前一句话的回应。她当时对他说，你证明给我看啊。他不确定，她是否还记得。
又往前走了一段，就是她家住的小区了，他陪她进去，一直送到楼下，再没说什么话。
他当然还记着沈宝云的提醒，但真要他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去的一周，他已经意识到一个事实，哪怕他们曾经一起长大，现在的他对她的了解实在有限。她为什么靠近，又为什么回避，或许只是因为过去的事，但也可能有现在的原因。除去工作上的关系，他甚至不清楚她的感情状况。
你在这里有女朋友吗？巴黎那一夜，丛欣可以把这样一句话坦率地问出来。他却发现自己没办法简简单单地反过来问她，你现在有男朋友吗？仅仅是这一处不同，或许已经明示了答案，谁无所谓，谁又更在乎一些。
也是正好，丛欣遇到散步回来的邻居，省去了他再想道别之前的转折和收尾。
那是一个年纪很大的阿婆，笑咪咪地跟她打招呼，说：“哎呀，妹妹你回来啦？好久没看见你了。”
丛欣也笑说：“是啊，阿婆。”
阿婆说：“也好久没看见你妈妈了。”
丛欣又说：“她蛮好的，阿婆。”
一边说一边刷开楼栋底下的门禁，扶着玻璃门，让阿婆先走，她自己跟着进去，而后朝他挥手道别。时为也举起手，朝她挥了挥。
忽然间，两人都想到小时候的十八相送，丛欣笑起来，时为也笑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
她记得吗？她不记得吗？
那天夜里，丛欣仍旧睡得很早，做了一个荒诞却又格外清晰的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高中时代，去要好的女同学家里看影碟，那是05年版的《傲慢与偏见》，里面的达西先生是个无可救药的接吻爱好者，哪怕吵着架呢，也会忽然垂目，鬼迷日眼地看向伊丽莎白的嘴唇，仿佛下一秒就会吻上去。这有些神奇的情节对十七岁的女生来说有种致命的杀伤力，她们当时都在好奇接吻究竟是什么感觉，甚至含着玻璃汽水瓶的瓶口想象、模拟。
而她或许更过分一些，在某个稍纵即逝的时刻，她曾经动过亲他的念头。现实里当然没亲，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不可能干出那样的事。但在梦里就完全不一样了，她似乎以一种看电影一般第三人的视角，看到自己到处找他，去了幼儿班，去了学校，也去了职工楼。所有地方都还是老样子，笼罩在青春片里那种柠檬色的光线下，而她自己有时候变得很小很小，有时候是个高中女生，有时又是现在的样子。一切宁静，美好，却又空无一人。她找了一整夜，哪里都没有找到他。
次日早晨，她被闹钟吵醒，如以往一般摸过手机来看。
屏幕上已有一条新消息提醒，是张茂燕对她说：欣欣，今天是你的生日哟，生日快乐[蛋糕]】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是凑着零点那个时间发的，是她在真正生日的这一天，收到的第一个祝福。
她编辑回复：谢谢妈妈，是你辛苦了，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
然后把昨天吹蜡烛的时候时为给她拍的照片也发过去，添上一句：外公外婆给我过生日了。】
几个字打着打着，倒把自己感动哭了。
也是在这时，手机又震动。
她收到第二条生日祝福，来自丛甘霖：宝贝，32年前的今天，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的你小小的，只有一个热水瓶那么大，但已经长得又白又好看，连童花头都剪好了。之后不管哪一年，你几岁大，你在爸爸心中永远是当初那个小宝贝的样子，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丛欣看着，又一次落泪，心里却在想，她这种f人的眼泪就是这样不值钱的。

第35章 钛金行者
八月初，恰如彭聪倩提醒过的那样，PV集团的GM会议即将在江亚饭店召开。
与会的都是集团公司的高管、旗下奢华酒店的总经理，以及有合作关系的金融界人士，换而言之，都是最高级别的客人。
遇到这种活动，身为GSM的谷烨又要忙起来了。
虽然总被戏称为CAO，首席道歉官，GSM的另一个任务，或者说最主要的任务，也就是所谓Guest Service的字面意思——客户服务。
每当有高等级会员，或者有特殊需求的宾客即将入住，GSM需要在管理系统里把他们标注出来。除了客人自己提出的要求，还得收集所有可能得到的信息，比如这位客人是否是本酒店的回头客, 或者是否曾经入住过同一集团旗下的其他酒店，有没有值得参考的消费记录，或者在系统里留下过任何备注。GSM将这些信息全部汇总整理之后，再一一通知相关部门，包括前厅、房控、礼宾、客房中心或者私人管家，让各部门提前做好相应的接待准备。
一般情况下，此类客人一天最多出现几个而已，在他们入住的前一日，GSM上早会简报即可。但这次会议不一样，为期不过三天，重要宾客的名单长长一串。丛欣提前一周就在管理层日会上提了出来，让谷烨将这几十个名字全都过了一遍。
这几十个人当中，有只吃素食的，有指定枕头高度的，也有对房间位置甚至房间号码有特殊要求的，有些三天会议之后就走了，也有几位还有项目要做，定了两个礼拜的套房。
丛欣圈出其中一个叫韩致一的，这人倒是没提什么要求，却是她来补充，对首席礼宾司
chief concierge
说：“这位韩先生，有一套办公设备留在北京瀚岳，我会联系那边委托物流公司寄过来，你们负责签收一下，在他入住之前放到房间里。”
而后又对何涵和莫亚雷道：“他另外还有些饮食上的习惯，我会后发邮件给你们。”
礼宾、餐饮和厨房的负责人都点头确认。
谷烨在旁边问了一句：“这人你认识啊？”
丛欣回答：“我在瀚雅的时候，他住过我们酒店。”
谷烨指指这人下面另一个名字，又问：“那这个张海珀呢？”
丛欣有印象，但也仅限于印象而已，只说：“见过，是他同事。”
这个张海珀在系统里被加了警示标记，谷烨原本想打听更多信息，但丛欣这说了约等于没说，名单上已经写了，这二位来自于同一家顶级投资机构，WS基金管理公司，房地产和酒店是这家公司的王牌项目。
开完管理层的日会，谷烨下到大堂楼层，又去前厅部办公室，跟大堂经理和接待员们简报这些高级别客人的情况。
接待员当中有不少是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子，平常跟谷烨玩得挺好，哪怕开会也更随便一些，遇到这种大场面不免议论，尤其是名单里那几位“终身钛金行者”。
PV的会员分几个等级，行者，金卡行者，钻石行者，钛金行者。
所谓钛金行者，需要一年当中在PV旗下豪华以上级别的酒店里有一百个房晚的消费。如此持续十年，才能成为终身钛金行者。
新来的实习接待员刚上班没几天，好奇问：“这种人平常不回家的吗？”
旁边人顺手在系统里查了查，说：“嗯，比如这个韩致一，去年总共住了302晚，在家只睡两个多月。”
又有人质疑：“说不定两个月都没有，302晚只是在PV旗下的酒店，保不齐他还住别家呢。”
直到谷烨敲敲桌子，才把会议拉回主题。
跟楼上管理日会中讨论的着重点不同，他在这里特别挑出来的是张海珀，几句话把系统里有关此人的警示事项说完：
“这位张先生，今年五月份入住了静安EIRA酒店，在那里送洗了一件衬衣。洗衣房洗涤熨烫之后给他换了两枚带酒店LOGO的领撑，导致他回家之后被妻子发现了。然后可能跟他和家里报备的行程对不上吧，妻子跑去那家酒店，向前厅接待员要同住人的信息，还要求看当天的监控。前厅按照规定当然是不可能给的，她就把接待桌上的电脑砸了。”
虽然已经尽量用了公事公办的措辞和语气，但整件事听起来仍旧不太严肃，听简报的接待员中立刻又起了一阵议论。
有人说：“那时候EIRA刚开张才没几天，网上就有说前厅打架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也有人说：“这么闹都没有后果的吗？我们还要欢迎他回家？”
谷烨给他们解释：“首先，东西是他当时的太太砸的，现在也不知道是太太还是前妻了，怎么赔偿或者有没有行政处罚不由酒店决定，酒店也没办法在这种事情上搞连坐。其次，他是钛金行者。”
最后还有半句没说出来，A.K.A.，你我的活爹。而且，这个“其次”，可能才是真正的“首先”。
接待员们还在交头接耳，有说男方的：“这种金融男的名声还真就不是瞎吹的。”
也有说女方的：“这都什么人啊？怀疑自己老公出轨，不跟老公闹去，跑酒店里砸东西，前厅欠她的吗？”
谷烨拍拍手打断他们。
“这不是八卦，是Alert，这几天招子都放亮点。这么多高级别会员开会，得罪任何一个，人家往上投诉，咱们得团灭。”
他重申，虽然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八卦。
*
几天之后，北京瀚岳寄过来的物流大件运到了。
礼宾部签收，拿到仓库拆开一看，一大两小三个箱子，里面是两台各价值一万多的显示器，以及一张一万多的办公椅，加起来毛四万的东西，说是用完丢在北京瀚岳没带走，因为是钛金会员，酒店给保管起来了。经手的几个人都在自嘲，说人家金融行业是真挣钱，他们这些干服务行业的也是真舔。
很快到了会议召开的前一天，贵宾们陆续到达，入住江亚饭店。
杰森陈也在百忙之中赶来，跟丛欣一起站在前厅欢迎。
虽然两人早在视频画面中见过许多次，邮件往来更是无数，丛欣难免还是有种不甚真实的感觉，自己成为此地的副总经理已经两个月有余，居然才第一次跟总经理面对面。
安排完贵宾入住，稍事休整之后，便是设在中餐厅大包厢里的晚宴。
丛欣不够级别坐下来和大佬们一同用餐，但还是去敬了一圈酒。下面几个部门总监也都跟着进去刷脸，和自己业务职能条线上的领导联络感情。
这大半天忙下来，直到快九点，她才得空回自己的办公室。酒喝得其实不算多，但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空吃饭，就这么喝酒，胃里确实有些不舒服。
走到门口，正好遇上餐饮部的服务员，手里拿着一托盘包装好的三明治和几个带盖儿的纸杯，见她便笑着叫了声“丛总”，热情递来一份。
丛欣接到手上，摸着还是温热的。
“什么呀？”她问，心想都这个时候了，杯子里总不会是咖啡。
服务员说：“全日制厨房准备的点心和蜂蜜生姜水，解酒的，您和几个部门总监都有。”
“想得真周到。”丛欣笑，道了谢，心里还真有些意外，时为这样一个人现在竟然也能有这意识了，好似新来乍到主动请同事喝奶茶，是一种看起来很会做人的姿态。
*
与此同时，厨房那边也还没下班。
次日会议即将正式开始，晚上在宴会厅还要举行西式圆桌晚宴。出席的除了今天这些贵宾，还有政府领导、领事馆官员以及媒体人士，总共二十桌，将近两百个人。
规模不算太大，但叠加上旅游旺季原本的客流，对厨房和餐饮部来说是一次不小的考验。到时候不光原本西餐厅的人，全日制厨房也要派出一部分人手支援。
所以忙完当天的晚餐，莫亚雷又召集了一次短会，餐饮总监何涵也在，两人一起把第二天的工作安排又说了一遍。
晚宴的事情交代完毕，又提到入住贵宾的特殊餐饮要求。
这些人都住套房或者行政楼层，早餐要么要求送进房间，要么就是在行政酒廊“对月阁”里吃，除晚宴之外的其他餐食可能也都会在“对月阁”里解决。
时为作为全日制厨房的负责人是最为相关的，早已经拿到了名单和详细要求。
大佬们大多已过中年，多少有些三高、亚健康、慢性病什么的。国籍和人种也是五花八门，诸如宗教信仰相关的禁忌，以及过敏源之类尤其要紧，也在会上过了一遍，以求万无一失。
在这些之外，时为无法不注意到那张表格当中的一个名字，韩致一。
这位韩先生的具体要求那一栏里写着：不吃枸杞，早餐黑咖啡，欧姆蛋不要黄油，只放少量橄榄油，番茄酱无糖现炒。要求不算苛刻，只是那句话最后跟着丛欣的名字，是她添加的备注。
他不确定这人是健身狂还是糖尿病，又或者是一个得了糖尿病所以才开始健身并且控制饮食的人，总之在他的想象中，那多半是一个穿全套under armour紧绷在身上的中年胖男人。直到第二天早晨，他在行政酒廊看见本人。
当时不过早晨七点，大多数客人还未起床，自助餐厅和酒廊里的人都不多。前面餐饮部通知进来，说有名单上的特殊客人到了，是778号房的韩先生。
时为按要求准备早餐，出餐之后，或许出于好奇，跟着到外面看了眼。那份“不要黄油，只放少量橄榄油，番茄酱无糖现炒”的欧姆蛋被服务员送到了靠窗的一张桌上。
窗外是夏日湛蓝的天空，黄浦江灰黄的江水，以及对岸城市的天际线，这样一副背景前坐着一个人，并不是什么中年大胖子，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岁左右，穿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衣没打领带，显得文雅清爽。
早餐送过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上一份文件，停下来对服务员笑笑，道了谢，很快又回到先前无表情的阅读中。
因为有重要接待任务，何涵这天也来得格外早，走进酒廊看见这位韩先生，也过去打了招呼。
时为旁观，看到他脸上每一次表情的变化，那么精确，收放自如，却也难免在某个他以为无人注意的瞬间露出冷漠的底色。
何涵打完招呼，转到时为这边，见他也正朝那里看，凑过来低声笑说：“那是丛总的男朋友，我也是昨天晚上跟着去敬酒才知道。”

第36章
何涵的这个结论是在昨晚的酒局上观察得出的。
那时，丛欣才刚在锦绣厅的包厢里敬完一圈酒，手机震动，她低头看了眼，跟在座各位打了声招呼，到外面去接电话。投资机构那一桌上，韩致一也站起来，跟着她出去了。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她，她正拿着手机讲话，听见声音回头，也看到他了，眼神里有意外的成分，又好像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停下脚步，就站在那儿等她打完那个电话，才走近了问：“最近怎么样？”
丛欣笑，说：“挺好的。”
他看着她，又说：“谢谢你这么周到。”
她仍旧笑着，眼里有一瞬即止的疑惑，似乎不确定他在说什么，是下午入住的安排，还是晚餐的招待。
“778房间里的显示器还有办公椅。”他解释。
她这才说：“应该的。”
语气温和、礼貌，但听起来像是个句号，用来结束对话的那一种。
韩致一顿了顿，又说：“明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丛欣说：“这几天有大活动，都挺忙的。”
又是一个句号。
韩致一还有话要说，却也记得两人之前的争吵。她曾经问过他，我的工作在你眼里是不是一文不值？
这一次他没再坚持，看着她笑了笑，说：“那行，你忙，我再约你。”
她也对他微笑，点点头，转身走了。
韩致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等到她进了电梯，才回到包厢里去。
同一桌的张海珀看见他调侃：“这么快回来啦？我以为你跟女朋友说话且得有一会儿呢？”
旁边有人听见，惊讶道：“这里的副总经理是他女朋友？”
张海珀看看韩致一，说：“都在一起好几年了吧？”
旁边人也道：“怪不得想要调到上海来。”
韩致一并不解释，只是笑笑。
作为餐饮总监，何涵那天晚上几乎一直在这个坐满了VIP的包厢里待命，就这样听见了最后这几句对话。
这种事总是传得很快，再加上第二天中午大佬们的午餐竟然也叫上了丛欣，使得传言更加有模有样。
那顿饭是在西餐厅L’ile吃的，在座的有PV中国区的CEO蓝道&#183;奥森，CDO叶缜，还有被邀请来参加当晚活动的郑徽，以及PV和瀚雅长期合作的投资机构代表韩致一，杰森陈作为总经理自然也去了，唯一令人意外的只有丛欣。
吃完那顿饭，丛欣便接到谷烨的线报，说现在江亚饭店上下都在议论，丛总如何如何有本事，前后交往的两个男人都是酒店圈子里数得上的人物，而且还能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此时的境地，以及韩致一这个人。
究竟是谁提出让她来吃这顿饭，她不确定。如果是郑徽，那就只是工作上的原因，因为她是瀚雅派驻此地最高级别的管理人员，自己也从未跟这个大老板聊到过任何私人生活方面的琐事。如果是韩致一，原因或许并不那么单纯，但她也不会觉得意外，这本就是他一向的做派，他说这一天要约她吃饭，那就一定能约到她吃饭。
但另一方面，这顿饭也帮了她的忙。
席上几位关系微妙，由于PV中国区业绩持续疲软，CEO蓝道&#183;奥森传说即将被退休，杰森陈是最炙手可热的继任人选，CDO叶缜立场尚不明确。但当着合作伙伴和投资机构的人，这几个人还是得一团和气谈笑风生。于是他们很多时候便与丛欣对话，问及她的职业经历，以及入职江亚饭店的这几个月，因为这样的话题最安全。
丛欣又一次觉得，是否这才是她被叫来的真正原因，扮演一个吉祥物小可爱。但也正是借着这个机会，她提了自己一直想提的几件事。
席间，聊到江亚饭店最近推的布草流程改革，还有7月19日蓝屏宕机那天的应急处置，PV旗下酒店全都受到系统崩溃的影响，江亚饭店可以说是应对最成功的一家。
赞许当然都是给杰森陈的，丛欣无所谓有没有人知道这其实都是她履职以来做的事，只是说：“我听说PV集团已经在计划采购备用管理系统，但这是个大工程，估计短期之内没办法落实到每家酒店。江亚饭店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其实可以先启用瀚雅的管理系统作为备用，以防类似的情况发生。”
这个建议她早就对杰森陈提过，但一直没得到明确的答复，这一次提出来，也算是三头六面都听到了。
后来又聊到行业内各大公司陆续公布的Q2年报，几大OTA平台的利润增幅远远超过所有排名靠前的酒店管理集团。
丛欣由此说到江亚饭店的业绩，说：“我分析过这里的宾客类型，绝大多数只住一天，回头客也比较少。比起几晚连住的客人，不管是入住退房，还是房间清扫，我们都承担了更高的运营成本，获得的却只是同样数量的房晚收入。”
“那你有解决的计划吗？”是叶缜开口问她。
丛欣继续说下去：“客人来上海游览的话，在城市中心的酒店连住两到三晚是一个比较合适的数字。江亚饭店的地理位置是极好的，但根据客调反应，客人选择在这里入住，主要还是出于对历史建筑的好奇。参观拍照之后，他们更倾向于换到同城其他酒店，有些是因为价格，也有些是设施的问题，短期内可能没办法得到很大程度的改进。
“但我一直相信，硬件只是一家酒店的一方面，服务可以成为更重要的影响因素。就像您过去说过的，房务部是一家酒店的灵魂，前厅是酒店的中枢神经，那餐厅便是酒店的乡愁。这次我们行政酒廊开发的新菜单，将会为行政礼遇客人提供一周不同的半自助菜单选择，希望能通过此举增加客人在江亚饭店入住的房晚，也带来更多的回头客，甚至吸引附近五公里半径内其他竞对酒店的住客，以及同城的客人来我们这里用餐。”
大佬们点头，微笑，未做评价。愿景是很美好的，但结果如何尚未可知，也未必被看好。
毕竟西餐厅L’ile已经算是外滩比较有名的餐厅，正对黄浦江景的露台位子更加名声在外，而且还会在每年情人节、七夕之类的日子推出所谓“全上海唯一”的双人套餐。但那个套餐也因为定价高昂上过不少自媒体的排行榜单，被拿来跟纽约、巴黎、伦敦的情人节消费做比较，得出结论——全世界谈恋爱就数上海最贵，“沪币”汇率世界第一。L’ile都未曾做到的事，她又凭什么认为“对月阁”可以做到呢？
丛欣也没打算在这个时候证明自己，只是继续说下去：“现在新菜单的研发已经接近完成，预计会在今年秋季的城市餐厅周开放预定。除了短期业绩的考量，我们也是想趁这次机会，推一下江亚饭店的官网和公众号小程序，增加我们自有的宾客来源，减少对OTA平台的依赖。”
几句话又转回方才对Q2季报的讨论，她说完自己想说的，继续听席上大佬们的高来高去。
席散之后，众人各自离开，叶缜与她一起走了一段，聊了几句，临别时又拥抱了一下。叶缜在她耳边说：“真高兴在这里看到你。”
丛欣笑起来，直觉这是自己在这一天听到最真挚的一句话，不管两人是否分属两家集团，有着不同的目标和利益，叶缜只是很高兴在这里看到她，和大佬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辞别叶缜，丛欣搭电梯下楼。铜色金属门无声滑动，合上的那一瞬被一只手挡住，有人随即走进轿厢，是韩致一。
“韩先生。”她调出一个合适的笑容跟他打招呼。
韩致一却没说话，只是伸手反复按了两下关门键，等到电梯门重新合上，轿厢开始下行，才开口问：“刚才那些话都是郑徽让你说的吗？”
丛欣没回答。
韩致一轻轻笑了笑，说：“你不会以为PV的人听不出来这两件事背后真正的意图吧？”
丛欣也笑了，反问：“我什么意图？”
韩致一站在她身边，说：“启用瀚雅的管理系统作为备用，哪天不用PV的系统了，就能实现无痛衔接。还有增加官网和公众号小程序的自有宾客来源，降低的不光是OTA平台的占比，也是PV会员客人的比例。”
丛欣不予置评，只是看着液晶显示屏上不断变换向下的数字。
韩致一看向她在轿厢金属壁板上的身影，又转头看她本人，似是推心置腹地说：“你这么努力，以为他把你当成心腹，但其实呢？是否要把江亚饭店的管理权拿回来，在瀚雅高层也是个还在争论中的问题。对郑徽来说，你不过就只是个test case，成功了是他的功绩，失败了牺牲的也只有你而已。”
电梯就在这时到了底层，移门划开，悦耳却呆板的电子女声报出楼层，丛欣抬头对韩致一微笑，做了个标准手势，请他先行。

第37章
丛欣第一次见到韩致一还是在银川的时候。
那时，她刚去那里工作，酒店也还在筹备开业的阶段。而他也才刚从分析师升上经理，负责这个项目。
WS基金管理公司的办公室设在香港，但他因为专门看中国区的重资产投资，又正赶上大陆房地产和酒店行业大发展的那几年，经常在各地飞来飞去。
银川初识之后，他们又在喀什遇到了。当时她攒了一个月总共八天的休假，说要在南疆自驾游。他提出一起去，可以租一辆车，路上轮换着开。
她起初只觉不可思议，因为那时的他已经从项目经理升上副总裁，是个忙得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几乎全年无休的人。她问，你认真的吗？他点头说，是的。
两人于是从喀什出发，一路从喀什古城到盘龙古道、班迪尔蓝湖、慕士塔格冰川公园、塔村草原、再到约特干故城、温宿大峡谷、轮台胡杨林，终点乌鲁木齐。
丛欣是穷游，路上住民宿，有时候也跟背包游的大学生一起住几人一间的青旅，韩致一倒也不介意，跟着她的计划走。这种慢悠悠的旅行是很适合聊天的，他在途中认真地跟她交代了自己的家庭和经历，哪里人，在哪里上的大学，后来出国留学，又在国外的投行工作了一段时间，再跳槽去了香港的基金管理公司。
丛欣没怎么谈起自己，但不可能猜不到他的意图，只是玩笑说，你这工作节奏不适合谈恋爱吧？韩致一也笑了，反过来问她，那你呢？
当时是觉得彼此很合适的，两个总是不回家的人，以酒店为家，平常也不求总在一起，休假的时候反正哪里都可以见面。
回想起来，他们交往的那几年似乎就是被一个个项目、一家家酒店串联在一起的时光。
直到韩致一升上董事总经理，自觉人生应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他开始计划结婚的事，也觉得她是一个很好的对象，年轻，美丽，聪明，每天的工作就是为不同的人解决不同的问题，哪怕对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她已经早一步做好最妥帖的安排。这样一个人一定会是最好的妻子和母亲。
但出于他的意料之外，她拒绝了他的求婚。
他问她原因，她只是说她不想结婚，工作、感情，各方面时机都不合适。他难以接受这样的解释，甚至因此怀疑过她跟郑徽的关系。
那之后，两人又不清不楚地拖了一段时间。直到一次他去北京出差，她刚接了长白山的新项目，赴任之前主动找他见了一面，就是在北京瀚岳酒店的房间里提出的分手。
他当时口不择言，问她结婚不可以，是不是一晚房费就可以，旺季两千，淡季六百？这话其实挺过分的，但她只是笑了，反问他，我的工作在你眼里是不是一文不值？
那是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其实一直不怎么看得上她的职业。酒店、餐厅、空姐，反正就是那种服务行业，放眼望去都是年轻的面孔，哪怕像她这样干了许多年，升上了副总，也谈不上什么事业。他甚至觉得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两人就这样分了手，几个月之后，他又去长白山找过她。她接受了他的道歉，但拒绝了复合的提议。就是那一次，他对她说，丛欣，你这个人其实跟表面看起来完全不一样，挺冷漠的，特别自我，你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你告诉我。但她只告诉他，他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跟之前的那场争吵相比，反倒是他最后对她的评价让她有些难过，至今都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问题。
就像她竟然还记得他留在北京瀚岳的显示器和办公椅，哪怕那是他们分手现场的纪念。此举或许会被别人误会旧情难忘，但在她看来，真的只是职业习惯而已。
两人出了电梯，韩致一没有走的意思，看着她说：“我们找个地方聊几句。”
大堂层来来去去的人很多，已经有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看过来，准备为这几天的传闻增添新内容。
“韩先生，我是Daniel，这里的GSM。”是谷烨走过来，热情笑着与韩致一握手。
而后对丛欣说：“Marcom的彭总已经到了，在楼上宴会厅里等您一起看今晚的流程。”
丛欣说：“好，我现在上去。”而后朝韩致一微笑道别，转身又进了电梯。
“我也要去彩排，跟您一起上去。”谷烨也跟着进来，按下关门键，就这样替她解了围。
电梯再次上行，两人隔开半步站着，短暂的沉默，只听见酒店室内万年不变的环境音乐声，很轻，很柔，很多时候你几乎意识不到它的存在。
谷烨忽然说：“我相信你。”
“什么？”丛欣看他，不是不懂，只是觉得这话略显突兀。
谷烨这下有些尴尬了，解释：“……就酒店里在传的那些事啊，我相信你。”
丛欣也挺尴尬的，说：“谢谢你啊。”
谷烨却说：“真的，就像我，要是愿意走这条路，现在还会在这里吗？”
而后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电梯的金属壁板上照着自己，整理仪容。
听起来既顾影自怜，又有些悲凉，丛欣看看他，没忍住笑出来，说：“升得快的谁没点故事呢？要是一段时间没人在背后议论，我倒是得检讨一下自己了。”
谷烨这下也笑了。
两人就这样隔开半步站在电梯里，一直笑到九楼餐饮楼层。
出了电梯，他们去宴会厅。
推开两扇沉厚的对开大门，里面舞台已经搭好，二十张蓝白装饰的圆桌放置就绪，但巴西利卡拱券穹顶上挂下来的枝形吊灯都没有开，光线幽暗。
舞台两侧的大屏幕上正播放视频，彭聪倩站在中间走道上远远看着，丛欣和谷烨也过去，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
画面中先是杰森陈的发言，还是那副文雅谦和的样子，一口悦耳的英音，说：“回想我在PV的25年，充满骄傲和感激的经历，我始终相信，款待是一门存在着的艺术。”
丛欣看着，想起过去的两个多月，确实是艺术，看得见摸不着的那种。
而后又换了海南那边的一个女GM，说：“我很幸运能在PV这样多元包容的企业里成长，让从小就习惯于打破刻板印象的我，在职业发展过程中从未感受到任何由性别带来的异样，尽情发挥女性与生俱来的细腻、认真、温暖、敏感，最终成为管理团队的一员。”
丛欣仍旧看着，觉得这段话似乎有些自相矛盾，还是在心里说，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这条路只要是走过的人都知道并不平坦，一次不经意的退怯，便会被归为以家庭为重的那一类，或者成了某人office wife那样的类型，莫名其妙就出了局，甚至还会被认为是善意的照顾。跟随郑徽的这些年，并非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她也是如履薄冰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彭聪倩转头看她，像是能猜到她脑中的念头。
丛欣忽然想，其实方才韩致一对她说的话，彭聪倩也说过。就是在五月的那一天，她突然把她叫去EIRA，说上面拿你当祭品呢，你还傻乎乎站悬崖上面舞。但差不多的话，由不同的人说出来，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Cecile，”丛欣突然开口问，“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干嘛？”彭聪倩反问，在变幻的光线中看着她，似乎察觉她情绪不对，或者在琢磨她此问的意图。
丛欣说：“我就问问。”
彭聪倩又望向大屏幕，评价：“表面一套，内心一套，看上去温柔甜妹，宜室宜家，实际自由得像唐古拉山的羊，渣了八百个。”
谷烨在旁附和：“也就你敢这么说。”
丛欣笑，谦虚地说：“倒是也没那么多。”
就在这时，宴会厅通往后厨的门开了，邱岭从里面走出来。
谷烨说：“你怎么也来了？”
邱岭说：“来给VIP看今晚的菜单。”
大屏幕上各地GM的发言已经结束，开始播放PV各家奢华酒店的风光，森林，海滨，沙丘，星空。四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是短暂一瞬的偷闲。
丛欣忽然靠到邱岭身上，邱岭自然而然地伸手抱住她，也把头靠过去问：“怎么啦？”
丛欣说：“有点累，而且今晚还是我MOD。”
彭聪倩说：“恭喜你，monkey on duty。”
丛欣说：“你也快来抱我一下。”
彭聪倩看看她俩，说：“算了吧，三个人的友谊太拥挤了。”
谷烨说：“三个人？那我呢？”
大家都笑了，包括丛欣。
但与此同时，她也在看宴会厅通往后厨的那扇门。
生日之后的这段时间，她跟时为经常一起上下班，因为行政酒廊新菜单的研发计划，在酒店遇见的次数也多起来。有时候是她去餐厅巡视，或者到员工食堂看他们试菜，有时候是他带着奚溪和罗耀江来跟她开会。但这一天，他们没机会见面，微信上的小灰人也始终沉默无声。
丛欣不确定时为是否也听到了那些关于她的传闻，她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只是也想问他同样的问题，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但她当然知道，他这时候估计已经忙得顾不上其他了。
今晚有高规格的大活动，两百位贵宾，五道式的西式晚餐。
全日制厨房抽了一半人过来帮宴，这也是时为以及他带的人第一次直接在莫亚雷手下工作。
另一半的团队，是西餐厨房的蒂比欧和他手底下的人。
于是这形势就有些微妙了，蒂比欧至今还未正式升到主厨级别，名义上是比时为低一级的，实际却未必听时为调派。倘若宴会一切顺利，显然是大家的功劳。要是出了问题，追责起来，倒是可以全部推到时为头上。
当初决定这次宴会团队人选的时候，莫亚雷指明要了时为带队过来帮宴，而不是奚溪或者罗耀江，除了表达对这次活动的重视，或许也有试试他斤两的用意，似乎更是在找一次机会，以证明蒂比欧的能力比他强，由此便可以有足够的理由把原本的“临时”安排常态化，正式给蒂比欧冠上西餐厨房主厨的头衔。
当初把时为突然挤到那个位子上，莫亚雷期待的反应就无非两个，时为一气之下走人，或者继续混日子骑驴找马。
然而，两个月过去了，全日制厨房运转良好，还重新开始了拖延已久的培训和研发计划。自助餐厅和行政酒廊再没有收到过菜品相关的投诉，员工食堂甚至因为719那天的试菜，在网上有了一小波流量。
这样的结果出乎很多人意料之外，但宴会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另一件事了。
一个主厨或许能做好自助餐，也能做好零点，但未必能够应付几百人的宴会，因为这背后的管理模式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
酒店的宴会大致如此进行——
在餐饮总监下面有个单独的宴会组，其中又分了宴会经理和宴会销售两个部分。但实际在岗的基层员工很少，遇到会议或者宴席任务，一般都是从其他部门抽调人手，或者通过专门的中介找小时工。
宴会销售负责与客户对接，至少在活动举办三天之前发出BEO单，banquet event order，明确人数、桌数、菜品的种类和数量。这份BEO单，会分别给到宴会经理和负责宴席的主厨，各自做宴会厅和后厨的安排。
到了活动当天，更是需要前厅接待、餐饮传菜、以及后厨所有岗位的高效运管执行，每个人严密如钟表的配合，才能保证每道菜品在规定时间内出齐，盐度和口味与零点的水准保持一致，视觉感受与口感新鲜，中心温度在75摄氏度以上。
当晚的宴会从开始到结束总共三个多小时，丛欣一直在餐饮楼层待命，先看接待，再看开场的表演，最后到宴席环节。
中间也出过意外，她听到何涵在对讲机里喊，说前面有一桌下午提出换菜，因为其中有一个刚刚飞抵上海的英国客人说自己现在是印度教饮食，同桌其他客人为表对他的尊敬也都说要一起换了。下午私人管家过来通知过这件事，但厨房内部不知道为什么没沟通好，现在正在紧急准备中，这一桌的出菜可能会延迟。
宴会上总有这样那样的突发状况，但掉链子的那个环节不免被其他人骂几句，两个频段的对讲机里已经有各种抱怨的声音传出来，说厨房怎么回事，这都能搞错？！
丛欣听着，不是不焦急的。但她也知道自己这时候去后厨除了添乱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一边对着流程和菜单，一边看着手表上分秒跳动的时间等待。
那桌的菜到底还是顺利地上了，她站在传菜走廊里，看见鱼贯而出的服务员手上端着的一个个盘子，一眼就知道那上面装的是时为临时换的菜，因为那是行政酒廊新菜单里的一道素食。她难以想象方才在厨房里的情况，但不管怎么，他做到了。
直到最后的甜品上齐，前面宴会厅里已是三五相聚、各自聊天祝酒的场面，宴会服务团队也才放松下来，开始收尾的工作。
丛欣拿出手机，想发条信息给小灰人，点到那个对话界面，一时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今天怎么样？刚才出了什么问题？或者只是简单的一句，辛苦啦。
反倒是那边先变成了“正在输入……”的状态，很快发过来一条：吃过东西没有？】
丛欣看着，对着屏幕笑起来，如实回复：还没，从下午一直忙到现在。】
那边又给她回过来，说：去员工食堂，一起吃饭。】

第38章
宴会结束，丛欣安排贵宾离开，这才乘电梯到地下层。
本以为等着她的又是之前那种两个人的深夜餐叙，结果还在走廊上，已经听到员工食堂那边传来热闹的人声。
她走进去，发现里面好多人，看制服几乎都是餐饮部宴会组的服务员，刚在楼上忙完，陆续下来吃饭的。
奚溪在出餐台那里招呼她，也像时为一样，给她安排了个“板前”位子，问她想吃啥，说时为今天特地交待了员工食堂延长晚餐的供应时间，好让所有参加这次宴会项目的同事能在结束之后还有饭吃，而不是只能等到十一点之后吃宵夜。
“他人呢？”丛欣问。
奚溪说：“应该还在楼上收尾清洁吧。”
丛欣略略失望，手扶着餐台没坐下，犹豫是再上去找他，还是在这里等。
奚溪却误会了，以为她来这里是要找时为问责的，直接说：“刚才宴会上临时换餐的事情我知道。”
“你说。”丛欣自然想听。
奚溪告诉她，那个客人是WS基金管理公司负责全球房地产业务的资深MD，今天下午才到店，跟私人管家说自己有印度教的饮食禁忌，跟他同一桌的都是他的下属或者同行，也都跟着改了。私人管家随后给宴会经理发了邮件，还特地跑到宴会厅口头沟通过。
于是，宴会经理按流程修改了BEO单，说是考虑到当时后厨已经开始备餐，主厨没时间查看邮件，打印了一份纸质的BEO单送进厨房。但厨房也有制度，必须戴发网才能进入。当时大家都很忙，宴会经理就在出餐区找了个西餐厨房的CDP转交。
听到这里，丛欣已经对后来事情的发展有了一种猜想。
奚溪也能看出她的想法，顿了顿才往下说：“反正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转交的，一直到马上要开始上前菜的时候，时厨才在宴会厨房里主厨的桌子上看到这张纸。也是巧了，原本菜单上除了前菜和甜点，中间三道菜都有主材或者配料撞了HNML的禁忌，需要临时更换。”
从打印BEO单的时间到宴会开始，整整几个小时，很难说是无心疏忽，还是故意为之。但事情到了那个地步，现场争论究竟是谁的责任已经没有意义，说到最后也是厨房内部的问题，时为挂着西餐厨房主厨的虚名，终归责无旁贷。
“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吧，蒂比欧那个烂……”奚溪不忿，骂到一半，意识到丛欣DGM的身份，才紧急刹车，换了一种委婉一点的措辞，“不管怎么样，也不能影响到正常工作对吧？”
丛欣倒是没纠结奚溪没骂完的那半句是什么，事关宗教禁忌，要是没被顺利解决，确实会是一次不小的服务事故。在背后作梗的是只有蒂比欧，还是莫亚雷也参与了，尚未可知。哪怕宴会已经顺利结束，她听到这里，还是替时为捏了把汗。
奚溪却又笑了，用一种抖包袱般的语气开始转折，说：“但是没想到咱时厨一点都不怯啊！
“宴会的备料一般都是按照预计桌数每十桌备一桌，数量上只会多不会少。他当场看了一下现成有的食材，决定从我们的新菜单里挑出符合要求的三道菜，给那一桌十位客人重新做。也没想到他从全日制厨房带去的几个人能配合得这么好。那时候有餐饮部的人给罗厨传消息下来，罗厨还叫我赶紧上去帮忙，结果我到的时候，时厨他们第二道菜都快做完了，我就拍了这个……”
说到这里，奚溪拿手机出来给丛欣看，那是一段视频，画面中是宴会厨房巨大的出餐台，上面两列白色瓷盘整整齐齐，已是摆盘阶段。时为和另外几个全日制厨房的厨师正俯身在餐台两边操作，有分装食物的，有拿汁锅淋酱汁的，有用镊子做装饰的，最后用餐布抹干净盘子边沿，交给餐饮部的服务员出餐。几个人配合得干净利落，要是配上合适的音乐，简直可以完美卡点。
丛欣在其中看到时为的侧脸，她仍旧能在那上面找到他少年甚至孩童时期的影子，但又那么分明地知道这已经是个完全不同的男人了。她发现自己尤其喜欢他工作时的目光，出餐台上的灯光照下来，而他凝神看向食物。要是在深夜食堂，便是非心非念物我两忘。换成这样紧张的环境，他也还是那个样子，说是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也不为过。
她有一瞬的出神，直到听见奚溪拍手的声音，才放下手机，抬头，转身，看见时为走进来。厨帽和围裙摘了，但他身上还穿着厨师制服，袖子挽到手肘，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却也放松。
和他一起下来的都是全日制厨房的人，也都跟着奚溪起哄，说：“时厨今天太棒了！说两句，给大家说两句！”
时为如入i人地狱，脸都红了，但给架那儿了没办法，也就只能说两句：“今天谢谢大家，你们每个人都太棒了，enjoy the family meal，吃完早点下班。”
所有人都笑起来，奚溪小声跟丛欣评价：“我承认我也叫过他strong哥，但是他每次管员工餐叫family meal的时候，我还挺支持他继续装下去的。”
丛欣听笑了，目光却望向时为。他也看见她了，但只是站在原地，淡淡对她笑了笑，转身跟全日制厨房的人坐在一桌。
丛欣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背身坐下吃饭，一边吃一边打开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
包租婆：好多人啊。】
那边隔了会儿才回：叫你下来吃饭，你以为是干嘛？】
包租婆：哦，我以为你有话要跟我说呢。】
然后眼见着对话界面上的状态反复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却又总也没有新信息进来，丛欣干脆先编辑了一条：我有话跟你说。】
那边几乎同时发过来：你去幼儿班等我。】
她看着屏幕笑了，大概全世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说的是什么地方。
包租婆回复：OK】
信息发出，她放下手机，慢慢把饭吃完，直到人散的差不多了，这才还了餐盘离开。
走出员工食堂，绕到后面那条走廊上，她伸手去开那扇红色的门。
门没锁。她开了灯，里面灯光冷白，但大概有根灯管坏了，或者原本的流明就计算不足，显得光线暗淡。眼前只是个闲置的工作间，三面墙放着三排钢结构储物架，都是空的。她走进去，重新关上门，直到此刻还在期待是否会有神奇的事情发生。
时为入职之后的第二天，她第一次来员工食堂找他，他就指给她看过这扇门，问她还记不记得？
她当然记得，也跟他一样肯定这就是他们一起上过的幼儿班的教室，甚至想象过门背后是否存在着 一个独立于时间之外的小小空间，至今保留着将近三十年前的样子。
门把手再次转动，她回头，看着时为进来，又关上门。
她靠储物架站着，轻声问：“叫我来这里干嘛？”
时为站在门边看着她，有那么一会儿没说话。
约是他约的，人到了这里，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要说的话已经反复想过许多遍，真的说出来，又觉得突兀。
他曾经想问她的那个问题，你现在有男朋友吗，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后来又想，以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哪怕就是她今天跟别人结婚，他也得在下面坐着。
他对自己说，他关心的其实并不是她有没有男朋友，而是778韩先生那个人，他觉得不行，他不同意。
但他很难解释自己如何确定了这一点，毕竟他根本不认识人家。唯一的理由只是因为在见到韩致一的那一瞬，他便想到了时益恒。
以及随之而来的许多年以前时益恒对他的评价：你太幼稚了，你想过这个世界以什么标准来评判一个人吗？尤其是男人。
他当时就想要反驳，却又哑口无言。
后来也想过要反问，难道只有那些能够赢得金钱和名望的东西是值得学习的吗？
再后来，他有了自己的目标，自己的评判标准，很久没再思考过这个问题。
直到今天，看到韩致一。
他忽然想，这或许就是时益恒希望他成为的样子。似乎只需要一张快照的时间，就可以猜到这样一个人的一生——从小优秀，门门功课第一，各种竞赛授奖，堆叠成一张闪光的履历，以及一个确定无疑的未来，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想到的东西全都唾手可及。
他再一次想起时益恒的话，甚至也曾有一瞬的犹疑，好奇丛欣又会怎么想呢？
“778那个客人是我前男友，一年多以前分的手。”最后还是丛欣先开了口，说的竟也是同一件事。
时为忽地低头笑了，其实是笑他自己，嘴上却说：“你跟我解释这个干嘛？”
“那算我多余告诉你。”丛欣道，伸手就要去开门。
时为拉住她，轻声说：“你别走。”
丛欣便不走了，转过身，背靠着那扇红色的门，抬头看他。
一瞬两人离得很近，都不约而同地开始控制着呼吸的轻重。她已经不打算开门了，但他的手仍旧覆在她的手上。她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以及略略粗糙的触感。他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感觉，换了一种方式，更妥帖紧密地握住她的手。
隔着门隐约传来外面的人声，大约是职工食堂又有夜班的人过来吃宵夜了。
她笑了，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靠近了告诉他：“我今天MOD，马上要上去交接了。”

第39章
丛欣先从工作间里出来，往左，去搭电梯上大堂层。
时为稍晚一点，往右，回员工食堂看了一眼。
夜宵已经开始，中班的厨师也下班了，但后厨却还有人，是毛小恒。
“你怎么还没回去？”时为问。
毛小恒说：“时……时厨，我再练会儿。”
全日制厨房的培训已经开始有段时间，据时为观察，这小孩几乎每天下班之后都会留下来，哪怕做的是早班，也经常从一早自助餐备餐开始，跟着一直到深夜闭餐才走。
“班车没了你怎么走？”时为又问。
毛小恒说：“我……我骑车。”
酒店给实习生提供的宿舍离这里可不近。
时为催他：“赶紧回去吧，一定得休息好，天天这样身体吃不消的知道吗？”
毛小恒这才收拾工具，嗯啊应着走了。
时为的手机却在这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才知道自己也收到了领导的关怀。
是包租婆发来的消息：刚才忘了跟你说，今天辛苦啦。】
时为看着，无声笑起来。
那边又跟着发来一张图片，是她在淘宝搜索万通筋骨贴的截图。
小灰人回：谢谢你，已下班。】
丛欣在大堂看到这句话，带着笑收起手机，开始当晚MOD的工作。
MOD，monkey on duty，哦不，manager on duty，值班经理的意思，是酒店行业通行的值班制度。排班表每月一出，由各部门副经理及以上级别的管理人员轮流当值。有从傍晚开始，到第二天早晨的，也有连续二十四个小时的，MOD当值期间是酒店总经理的代表，负责店内所有管理事项。
一般来说，总经理也必须参加排班，至少一个月值班一次。但杰森陈这样的酒店群总经理肯定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江亚饭店的MOD，最高级别只到丛欣为止。
按照规定，值班经理的工作从每晚十一点开始，先看完前厅夜班交接，再开始巡视酒店，公共区域和住宿楼层都要走一遍，还要检查客房服务的夜间运作情况。
零点之后，便是夜审。夜班收银员汇总全天各个营业部门的收支单据、账目和预定报表，由MOD审核，并由此准备第二天管理日会上的工作报告。
凌晨时分，再进行第二轮巡视，确保所有夜间服务人员在岗，消防系统和安保监控设备正常，同时更新值班日志，记录夜间发生的重要事件或者客人的请求。
待到早晨，第三轮巡视，早餐，客房，公共区域。
直至八点结束工作，MOD与日班经理交接，沟通夜间的情况和所有需要跟进的问题。
任务辛苦，但福利也是有的。MOD可以在餐厅用餐，以检查出餐品质，只是不能饮酒。二十四小时值班的可以有一天补休，晚上十二点之后还能在前厅check-in一间值班房，要是第二天房间不紧张，店里事也不多，最晚延迟到下午三点退房，以供午休。
也就是说，倘若精通糊弄学，且运气足够好，做MOD也不过就是在酒店睡一觉而已，还能多一天休假。
于是，有些经理做MOD的那天便会带上自己特别的护身符，开过光的佛牌，辟邪的黄金，以求一整晚一切太平无事发生。
丛欣这一天便是二十四小时的班，但她的运气没有那么好，凌晨两点正在巡楼，接到前厅电话，说有客人投诉，而且还是钛金行者级别的贵宾。
这几天有大活动，店里贵宾扎堆，投诉都不是小事情。
她立刻下去大堂层，当夜前厅部值班的大堂副经理正在办公室里批人。挨批的是一个刚实习转正的女接待员，二十出头的应届毕业生，名叫Freya。
大副说：“撇开其他不谈，就这件事本身，你的处理方式确实是有问题的。客人现在要求的也只是一个道歉，你去说声对不起，事情就结束了。否则他钛金行者级别往上投诉，你至少得吃一张warning单你知道吗？”
Freya说：“什么叫撇开其他不谈？事情都是有前因后果的，他说我态度让他不舒服了，但他从一开始就让我不舒服了，我也只是保护我自己，根本没对他讲过什么不礼貌的话，为什么要我道歉？”
看见丛欣进来，两人才停下，大副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提出投诉的客人是777房间的张海珀，那位入住之前就在系统里留了一个alert，并且被特别标注very demanding的钛金行者贵宾。
GM会议开始的前一天，张海珀到达江亚饭店，为他办理入住的就是Freya。
据Freya说，她当时就感觉张海珀言辞和神态有些过线，一个中年男人，莫名其妙地夸她的项链好看。那是一条很细的颈链，戴在制服衬衣里面，大约是她低头操作电脑的时候被他看见了。但当时第一次见面，周围人也很多，Freya只是微笑，跟他说了声谢谢。
张海珀又提出要加她的微信，Freya按规定用企业号加了他，很快便收到他发来的消息，说需要送餐服务，点了当晚的夜宵，还有第二天的早午餐。
前厅遇到这样的情况，一般都是直接转到相关部门。但因为是贵宾，Freya还是按规定记下他的需求，替他点了餐，又打电话回去跟他确认。
就这么一来一去，仿佛是熟悉了。张海珀就此跟她聊起来，在微信上问她哪里人，哪个学校毕业的。
Freya那天早班，当时已经下班了，而且觉得反感，便把他交接给了另一个男同事，微信上打了个招呼之后就没再理会。
就这样到了宴会这一天，Freya夜班，张海珀大概下来送人的时候在前厅看见过她，深夜又在微信上找她，说自己在外面买了几瓶酒，已经叫了同城闪送，一会儿就到前台，让她给他拿上去。
丛欣听到这儿，已能猜到其意图，倒真有些担心起来，倘若接待员在客人房间里发生什么，不是小事情，而且很难取证。但看现在当事人的情况，又不像是受了欺负。
果然，大副继续往下说：“现在00后小朋友也是刚，直接拒绝，那两瓶35年的大摩，让机器人给他送上去了。然后我就接到这位张先生的电话，说要投诉我们前厅接待员的服务态度不好。”
说完又怪Freya：“前厅又不是你一个人，你叫个礼宾部的小伙子陪你，或者你哪怕跟我说一声，让我送上去呢？”
Freya回嘴：“我当时就是正常说话，没有任何不礼貌的用词，而且就算让别人送上去，他还是可以投诉我态度不好呀。”
确实。
大副叹气，又跟她做思想工作，说：“服务态度好坏是主观感受，这种投诉是最没办法解释的，除了道歉就没别的招了你知道吗？”
Freya仍旧不服，眼看又要回到最初的争论。
丛欣打断他们，直接对大副道：“这件投诉我来处理，你跟我上去，Freya不用跟着了。”
另外两人都看她，大副说：“丛总……”
丛欣笑笑，示意他跟着她走。
其实心里知道大副叫她来本就有这样的意思，估计也听说过她跟韩致一的关系，现在韩致一同事的问题，叫她来解决，是最简单的办法，只是没想到她不要Freya去道歉，反而叫上了他。
两个人搭电梯上到套房楼层，丛欣按了777号的门铃。
房门打开，张海珀站在里面，裹着件浴袍，光腿穿拖鞋。此人平常一身西服革履，看上去高低是个商务精英，现在这打扮总算露出本色，不过就是一个中段发福的中年人，而且一身酒气，面色透着一种不太健康的红。
两人过去坐一桌吃过几次饭，张海珀是认识丛欣的，原本正等着前厅的人上来，这时候看见她倒有些意外，忽然笑出来，说：“怎么是丛总亲自来了？”
丛欣只道：“我刚知道张先生的投诉，是我工作的疏忽，我来跟您道歉。”
自打进入这个行业，说对不起就是她的家常便饭。而且她道歉的时候从来不说“我们”，只说“我”，是我的疏忽，我向您道歉。
张海珀却反问：“你来跟我道什么歉，我怎么好意思接受啊？你们那个小姑娘呢？她自己为什么不来？搞得好像我要对她干什么似的？酒店里这么多人，我会怎么样，啊？她以为她自己是谁？……”
说话声音不小，丛欣不想影响到其他住客，正准备请他进房间去谈。
隔壁778号的门开了，韩致一走出来，对张海珀说：“老张，差不多行了吧？给我个面子，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张海珀看看韩致一，又看看丛欣，脸上笑起来，点点头说：“行，这次给你面子，你记着欠我人情。”
他这时候与其说是生气，更像撒酒疯，嘴里还在念叨：“老韩我也劝你一句，女人年纪一上去，防御机制已经建立了，你对她再好也没用，耗死你。平常工作已经够伤脑筋了，找个简简单单的小女生不好吗？……”
韩致一脸色难看，一把将他推进房间，关上房门。
大副在旁边问：“那那个投诉……？”
韩致一说：“我同事今晚喝醉了，明天等他酒醒，我会跟他说的，让他撤销。”
大副笑，鞠躬感谢。
丛欣也道：“谢谢韩先生，晚安。”
韩致一看着她，没再说什么，两人就此离开。
丛欣稍后才收到他发来的信息，却是一句解释：今晚遇到点事，老张心情不太好。】
丛欣看着，没有回复，只觉讽刺。
她也知道地产行业不景气，美资基金在中国的日子更不好过，他们现在各方面压力巨大，但就这样把欲望和怨气发泄到服务行业头上，真的好方便啊。

第40章
第二天早晨七点，MOD第三轮巡视，丛欣看完客房楼层和公共区域，来到自助早餐厅。
时为居然也已经到了，换了制服，一身清爽。
丛欣隔着出餐台看到他，很官方地跟他打招呼，说：“时厨怎么今天这么早来？”
前一天晚上大活动，他今天本不应该接着上早班的。
时为也不解释，同样很官方地让服务员给副总经理安排里面半包的位子，然后自己给她把早餐送过去。
暑期周末的早晨，这时候自助餐厅里的人还不多，她坐的地方更加清静。隔窗望出去，外面是个晴天，那种再标准不过的夏日，天空湛蓝，阳光遍撒，她眯起眼睛，看起来有些疲惫。
时为在她面前放下餐盘，轻声问：“昨晚怎么样？累不累？”
她抬头看他，只是笑说：“挺好，没什么事，不过就是在酒店睡了一觉。”
再看面前的食物，居然是一杯豆浆和一份菜煎饼。摆盘颇精致，但闻起来分明就是朱师傅的味道，当年职工楼406最经常出现的早餐种类。
她惊喜，也轻声问：“你从家里带来的？”
时为只是提醒：“你在这儿吃饭是为了检查出餐品质，让你检查的当然是今天餐厅里供应的早餐。”
说罢手抚过桌面，转身离开。
等到后厨的事情忙完，他再出来看，那个半包位子空着，她已经走了。
但早餐时段还未结束，他也已经收到了她发出的邮件。
收件人是杰森陈和各部门总监、行政总厨，以及前一晚宴会项目的相关人员。
正文是大段的表扬，感谢从前厅到后厨每一位管理人员和基层员工的辛勤付出与默契配合，使得PV集团GM宴会得以顺利进行。
而后特别提到宾客临时提出特殊用餐要求的那件事，点名西餐厨房CDC时为，及其下属团队凭借精湛的技术、极高的工作效率和完美无缝的协作，尽管时间紧迫，还是成功调整了菜品，同时保证品质与口味，赢得现场宾客一致好评。
倒是没直接说内部跨部门沟通产生的问题，只是重申了宴会项目的管理制度，强调BEO单从最初拟定到之后的每一次改动，都必须抄送酒店管理层和各部门最高领导，最终的责任人也是酒店管理层和各部门最高领导，而不仅仅是项目层面的分管领导和直接经手的工作人员。
时为看着，想象她半夜不睡在那儿奋笔疾书。什么话不能说，什么话能说，又应该怎么说，他并非看不懂，只觉殚精竭虑，换了他是真的做不来。
恰如她着重点出他西餐厨房CDC的头衔，以及强调的最终责任人，再联系这次宴会上发生的事，他也猜得到是为了什么，背后又是谁。但不管莫亚雷想趁这一次宴会做什么，她确实实践诺言，在自己职权范围内给了他最大的支持，都替他挡回去了。
丛欣当时已经开完一早的管理日会，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与谷烨沟通昨天半夜那宗投诉。
张海珀还没出房间，大约宿醉未醒。而昨晚撤销投诉的承诺是韩致一作出的，并非张海珀本人。丛欣一早巡视客房楼层的时候，就关照客房中心负责那个楼层的主管帮忙盯着点，等张先生起床出来用早餐，即刻通知，她跟谷烨再去拜访一次，把投诉的事情彻底解决了。
谷烨今天早晨来上班才知道这件事，事情本身并不让他意外。身为GSM，张海珀这样的客人他也不是没见过，而且还有之前那条alert垫底，他本就预感这几天要出事。
另一方当事人是Freya，也不让他意外，这个小朋友才刚结束实习正式入职，而且还是个刺头。
前段时间网上连续几条热搜，全都事关服务行业，客人和服务人员起了冲突，第一反应都是拿着手机拍视频留证。就是这个Freya，听说这些事之后，买了本便携版民法典放在柜台抽屉里，说要是有人拍她就拿这个挡脸，告诉对方，第一百一十条规定了公民享有肖像权。
他当时就跟小朋友说过，遇事千万别冲动，现在外面工作也不好找。
“你猜人家怎么回答我？”他问丛欣。
丛欣等他公布答案。
谷烨转述：“最多也就回去跟我爸道个歉呗。”
丛欣说：“这其实是网络梗吧？”
谷烨将信将疑，说：“真的吗？那我心里舒服一点了。”
丛欣笑出来，说：“你妒忌心好重啊。”
谷烨无所谓，只是好奇出了这件事之后，丛欣是怎么跟Freya做的思想工作。她没让Freya去道歉或许是原因之一，但肯定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他一直觉得这个小朋友机灵外向，很适合前厅这份工作，也早预感她可能做不久，或许碰见一次奇葩客人，感觉受了委屈就会提出辞职，彻底离开这个行业。
可这回倒是让他意外了。一早前厅交接完毕，他便跟Freya就这宗投诉聊过。
Freya不光没撂挑子提辞职那茬，反而也找了自己的原因，说这件事确实可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她从一开始就应该更加重视自己的感受，察觉不对，马上求助于上司和其他同事，避免与这个客人再多接触，也就不至于发生后来的情况，而不是自己一个人扛着，任由负面情绪堆积。
谷烨复述，又问丛欣：“这都是你跟她说的吧？”
丛欣笑，点点头。
谷烨抱拳，佩服这话术。不是让当事人反省自己为什么冲动行事，而是要她更重视自己的感受，保护好自己。但又觉得话术终归只是话术而已，他凑近了，笑说：“你也知道现实里这样做也很可能被领导当成矫情吧？”
这话显然已经不是对上司，而是朋友对朋友。
丛欣也笑了，说：“那又怎么样呢？这只是一份工作，你所做的无非就是为了今天的谋生和将来更好的机会。你只是在这里积累自己，为了有一天离开这里做准备。这个地方在评判你，你也可以评判它是不是值得你继续留下。”
同样的，这不是上司对下属说的话，而是朋友对朋友。
谷烨提醒：“你可是瀚雅十年的忠诚老员工，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稀奇了。”
丛欣却道：“我没有忠诚那种东西，也不要求别人忠诚，一切合规即可。”
谷烨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宴会厅里的对话，说：“到底还是Cecile了解你。”
丛欣也想起那句话，点点头，可能是真的，她这个人就是这样。
*
将近中午十二点，丛欣接到电话，本以为会听到楼层主管告诉她，777号的张先生已经出了房间，她可以跟GSM过去拜访了，结果却是她完全没想到的大状况。
那通电话，确实与777号的张先生有关，777号的张先生也确实起床出了房间，去了行政酒廊用餐。
只是才刚吃了一点，他便起身去了洗手间。不多时便有其他客人出来叫服务员，说是有人在里面呕吐，然后摔倒了。服务员赶紧进洗手间去看，发现他已经躺在地上，浑身冷汗，呼吸困难，几近失去知觉。
餐饮部有员工受过红十字培训，持救护员证，当即做了紧急处置，给他松开衣领腰带，头侧过来，防止呕吐物窒息，保持呼吸通畅，同时通知了酒店医务室的医生，也打了120。医务室医生带着急救设备先到，给他做心肺复苏按压总有十多分钟，救护车也来了，把他拉去了距离外滩最近的仁济西院。
酒店里发生这样的事，按照规定必须派员工陪同，协助客人就医。
当时随车跟着去的就是餐饮部的那个救护员，打电话回酒店汇报，说救护车上的医生说急救做得还算及时，现在病人心跳勉强恢复，可能是心脏病，也说不定是食物中毒，还得到医院进一步检查之后才能确定，最好联系家属了解下病史。
丛欣收到消息，打电话给韩致一，当时心里只在想，张海珀连续几顿饭都是在酒店吃的，可千万别是食物中毒。
电话接通，她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得到韩致一的答复才算放心。张海珀确实有心脏病史，而且做过瓣膜修复手术，除此之外好像还有返流性食管炎。
按照酒店处理安全事故的规定，管理层也必须有人去医院探视病情，她于是便和韩致一一起去了医院。
两人到仁济西院的时候，张海珀已经进了手术室抢救，医生护士进出匆忙，说确实是心脏的问题，做过修复的瓣膜又破裂了。
韩致一打电话通知了张海珀的家属，挂断之后对丛欣说：“他太太说会过来。”
丛欣当然也知道管理系统里留的那条alert，只是不好多问。
韩致一又说：“你陪我等一会儿好吗 ？”
丛欣点头，她按照规定也是要见一下家属的，便让餐饮部的同事先回去，自己和韩致一在外面等候区坐下来。
医院总是忙碌而吵闹，许多人进进出出，各自悲欢不同。
他们静静坐了一会儿，韩致一才开口说张海珀的事，说他前不久才做的手术，连住院的时间都没有，以及喝酒太多，得了返流性食管炎。但就算再努力，结果也不过如此。昨天全球主管过来，公布了最新晋升的消息，不出意外升了一个家里有些背景的香港人做senior MD，主管大中国区的房地产业务，终归没有他们什么事。
丛欣听着，一直没出声，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她只是在想一会儿《安全事故记录表》该怎么填，庆幸不是食物中毒，更没有人死在酒店里。外滩这一排酒店都很有知名度，前段时间有家竞对刚死过一个人，事发当天消息就传遍了社交媒体。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冷血了，哪怕想到张海珀本人，也只是在怀疑他要是活了，会不会有一丝愧疚，或许更可能嫌他们动作太慢，救治不力，然后再给一个投诉。
“丛欣……”韩致一叫她。
她这才回应：“我不知道你跟张先生是这么好的朋友。”
话说出口却又觉得语气把握得不好，更像是一种讽刺。
韩致一倒是笑了，说：“你这两天跟我说的话，大概也就这句最真了吧。”
丛欣也笑笑，不做解释。
韩致一又道：“其实刚才那些话，不是为张海珀说的，是为我自己。我们这些人，看着做的都是几十亿的投资，来去自由，私底下过的不过就是这样的日子。没有休假，甚至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曾经还有那种和聪明人一起工作的感觉，认为事业上的付出都会有收获，结果到头来一场成空，不过是沙砾而已……”
丛欣仍旧听着，仍旧没出声。
韩致一看她，继续道：“丛欣，昨天我跟你说的话，你听了可能觉得冒犯，认为我不尊重你的职业，但其实，我对我自己也想这么说。”
丛欣笑，点点头，说：“我理解。”
她忽然也觉得他说对了，他和彭聪倩都说对了，她这个人确实跟表面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她也是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内外的分离。
恰如此刻，她在心里想到去年，他去长白山找她道歉，忽然明白是为什么。韩致一这样一个人，倘若不是感觉到一丝脆弱无力，是不会再回头的。估计只会觉得后悔的应该是她，几年后再见，他已另有美眷在怀，给她一个教训罢了。
但此刻韩致一将手肘撑在膝上，俯身下去，双手捂住面孔，她还是会伸手抚上他的背脊，靠近他安慰。
然后眼见着不远处电梯门打开，时为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
时为：？？！
丛欣：……

第41章 宠物友好
时为在电梯门外稍稍驻足，才朝丛欣和韩致一坐的地方走过来。
丛欣看着他站起来，倒是他先开口跟她解释：“我听说可能是食物中毒，就过来看一看。”
有因有果，理由充分，很正常的一句话，同事之间的那种。
丛欣自然能察觉到背后的异样，但当时当地，也只是很正常地回答：“不是，客人已经在手术了，医生说是心脏病，呕吐是食管返流引起的，跟吃的没关系。”
时为点点头，说：“那就好……”
韩致一这时候跟着站起来，看看时为，又看丛欣，问：“这位是？”
丛欣给他介绍，又兼解释：“我们行政酒廊的主厨时为，张先生在酒廊出的事，他过来看一下。”
韩致一已经伸手过去，礼貌道：“你好，韩致一，麻烦你还过来跑一趟。”
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似乎已经把他和丛欣分为两类，他是酒店的工作人员，需要感谢的那一种，而丛欣不一样。
时为看看那只手，握了一握，只对丛欣道：“丛总，既然不是酒廊的问题，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又去按电梯。
丛欣跟上几步，对时为说：“我还要在这里等家属过来……”
也像是一种解释，同样有因有果，理由充分，同事之间很正常的一句话。
“好。”时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医院的电梯一层一停，三人站在那里等，不免尴尬。但总算电梯还是来了，道别最热情的反倒是韩致一，再次感谢时为特地赶来。而时为只含糊说了声再见，就走进轿厢离开了。
丛欣跟着韩致一回到等候区坐下，总以为小灰人会发信息过来，毕竟方才两人照面，他一脸“你在干嘛？？！”的表情，可手机始终静默，小灰人偏就是不问了。
丛欣也想过主动解释，但怎么说呢？
问：不是说前男友吗？你为什么还摸他？？！
答：可是他哭了啊……
说实话，她当时真的以为韩致一哭了。
后来才发现并没有。男人，尤其是这个年纪、这种性格的男人，真的很难流出眼泪来。
丛欣自问自省，确实没有任何与韩致一复合的欲望。
但她也知道，要是换成旁的异性，同样情境之下，自己是绝对不会上手的。
再细想，却也有例外。如果是比较熟悉的男同事，比如谷烨或者礼宾的小胡哭了，她一定也会这么安慰他们。可这话说出来好像不会有什么好作用，关键连她自己都盘不清楚这里面的逻辑，只是再一次记起韩致一和彭聪倩对她的评语，表里不一，渣了八百个，或许她这个人真的有点问题。
相较其他人，时为自然是不一样的。但这种不一样究竟是因为他们一起长大，认识了三十几年，一起经历过许多事，有过无数共同的记忆，还是别的什么呢？在如此度过了三十几年之后，是否要与他走出那一步，以及那一步走出去之后，两人之间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她竟发现自己毫无把握。
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哪怕是酒店里那一摊子的事情，都不曾让她有过这种畏难逃避的情绪，只想着好烦啊不管了，慢点再说吧。
此后几天，她和时为一直有见面的机会，但两人似乎默契神会，谁都没再提起医院发生的事。
丛欣不禁想，他或许也有相似的想法吧。对两个陌生人来说，恋爱是往前一步，但对他们这样的关系来说，究竟是往前，还是往后，甚至摧毁，都不一定。
接触，对话，都仅限于工作。行政酒廊的半自助菜单开发已经基本完成，中西套餐各十种，再经排列组合，周一至周五三餐，周末两顿饭，brunch加晚餐，便是一周七天不同的选择。客人可以在官网和小程序选择预定，或者入住的时候到前厅加购。
整个计划做出来，丛欣一路跟进，盯着走完了从行政总厨到总经理、业主代表的审批流程。
待到一切既定，Marcom那边也加入进来，安排了一个项目经理负责，最先便是带了美工过来，和时为他们一起开会讨论菜单的设计定版。
丛欣过去做筹开，也接触过类似的工作，但瀚雅的酒店绝大多数都是中餐，一本菜单做出来，厚厚几十页，菜色是西餐的几倍有余，编制过程却简单得多。
是时为让她看到了完全另一种level的细致程度，江亚饭店的菜单都是中英文双语对照的，他一个词一个句子的细究，追求的却不是OMNI那样高分小作文，而是准确，没有歧义，以求让顾客，以及帮助点菜的餐饮部员工，哪怕是初来乍到的实习生，都能很清楚地知道菜的口味、分量，还有最重要的——里面有哪些可能的过敏原。
丛欣看着他这样做，感觉他似乎早已经考虑到了所有细节。
事实也确实如此，开发新菜单的过程不过一个月有余，罗耀江和奚溪贡献巨大，但他们也都说，这次之所以能这么快这么顺利地完成，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有时为积累的那厚厚一本portfolio打底，其中很多菜品的味型和组合都是他反复研究，实际尝试过的，只需要根据本地食材的特色稍做调整就能用上了。
这段时间，时为也曾无数次翻看那本他用了许多年的笔记，却并不因此居功，他反倒觉得是他们所有人帮他实现了一种夙愿。全日制厨房几乎全员参与研发和培训，在职工食堂试菜也已经成了一种惯例，以及丛欣，如果没有她，一切都不可能发生。
抛开其他不谈，他由衷感谢她在五月的那个深夜忽然出现在孚日广场他的面前。但这种感谢，也只是抛开其他不谈。
菜单经过审核定版之后，Marcom又开始拍摄宣传物料。
那一天，摄影，摄像，广告演员，齐聚“对月阁”。除了菜品和环境，厨师也有入镜。
经专业人士过目，都认为时为、奚溪，罗耀江不太适合摆拍，但是工作照和短片出来效果极好。
彭聪倩也拨冗关心了一下，看过物料，特别打电话找丛欣谈了谈，说：“米其林三星CDP回国，建筑师转行的女厨师，老厨师与年轻人合作转型融合菜，三位其实都挺有宣传爆点的，尤其你那个……”
“那挺好啊。”丛欣打断她的话，以避免再听到“光屁股朋友”这个称呼。
彭聪倩笑，转给她看Marcom做的舆情监测报告，其中赫然就有江亚饭店719那天的“最佳员工食堂”。
如今社交媒体的算法也挺神奇的，哪怕没关注，也一定会让相关人等刷到。
那篇笔记下面很快就有全日制厨房的实习生出来说：Chef看起来很冷酷，但其实人老好了，让我们给每天早上来酒店收厨余垃圾的环卫工人打包两份早餐，还教我们磨刀。
有网友问：磨刀是什么？
实习生回答：你看我主页。
由此便发现了一大堆时长仅几秒十几秒的中二短视频，有磨刀的，也有展示磨刀成果的，是那种随意切纸的锋利程度，横切，竖切，斜切，纸仿佛毫无防备，挥刀自断。
那篇笔记同样颇有流量，有网友表示看得很欢乐，也有人说感到下身一凉。
于是那两个账号后续又发布了几条相关内容，有员工食堂里的试菜，也有后厨结束之后的收尾清洁，甚至还有时为拖地刷灶台的视频。
有人说：我号炼成了，真男人就该刷灶台。
有人问：请问chef接单上门做饭吗？
当然也有扫兴抬杠的，说上面那位想多了：你猜他那个厨房要多少钱，没有几百万的配置请不到这样的做饭刷灶台。
丛欣看得笑出来。
彭聪倩却又转折，说：“所以现在就还是厨部人员的问题，你到底摆平了没有？别我们这里物料都准备好，故事讲出去了，你那边又有变化。”
丛欣领会，说：“我知道，我这边的问题我搞定。”
彭聪倩笑笑，说：“你总归有办法的。”
丛欣也笑了，反倒是她自己没有这样的自信。
自上任之后，在江亚饭店的工作看似一切顺利，甚至连运气都站在她这一边，但继续往下走还会怎么样，她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不管GM会议如何化险为夷，她又如何在后续总结里为时为出头，莫亚雷还是在管理会议上提出来，蒂比欧顶着副厨头衔在西餐厨房代行主厨职责已经有几个月了，既然现在时为在全日制厨房做得这么好，又有行政酒廊的项目要宣传，不如就此把调动固定下来，两边都名正言顺。
丛欣自然表示反对，说罗耀江当初在HR签的是为期三个月的PIP，眼看时间就要到了，而罗厨在这次开发新菜单和员工培训的项目里都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全日制厨房的运营情况也有了明显的改善。他的PIP到期评估，大概率是可以通过的。要是把时为的调动固定下来，到时候全日制厨房两个主厨，又怎么安排呢？
两边各执一词，也都有其道理，这件事继续搁置，还是维持原样。
丛欣也去找时为谈了谈，跟他交代了现在的情况，告诉他职级和职位暂时保持不变，后续她还会努力为他争取。
时为只说：“你放心，OMNI那边我已经拒掉了。”
他说的是实话。
那次去过OMNI之后，哪怕他再三拒绝，钱宏毅还是试着约他，说是一起去见一个投资人，聊聊合作的想法，说不定你会改变主意呢。
时为问那位投资人是谁。钱宏毅说出名字，他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位娄先生是他祖父母朋友的儿子，大概能算世交的关系，他小时候就见过的。也不知道钱宏毅怎么就打听到了他家的事，但他总算是弄明白了钱为什么突然这么殷勤地非要拉他加入，请他吃饭，还给他开了那么好的条件。
但哪怕他实话实说，丛欣听了却还有别的想法。
她找他，的确是想再次确认他后续的工作安排。但他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总让她觉得他还是不对劲，还是对她有意见。
她知道自己应该跟他好好谈一次，工作之外的那种，一起去外公外婆家吃饭之外的那种。但他总不往那方面上说，她也不好提，毕竟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好应该怎么办。恰好两个人那一阵都很忙，就这么延宕下去，似乎拖一天算一天。
反倒是张海珀那件事先有了一个了结。
入院两天之后，张太太来了江亚饭店。也是因为声名在外，那一日前厅如临大敌，大堂经理Echo出来亲自接待，为她办理退房。礼宾部也派了资深主管陪着她上去，把行李整理好，再替她统统拿下来。
张太太的表现却出人意料，替先生撤销了投诉，全程很有礼貌，一路说着你好，谢谢，再见。
待她走后，大家不免议论。
Freya只是旁观，感叹说：“她今天倒是挺心平气和的。”
谷烨幽幽道：“现在当然心平气和啦。”
内情自是不能说的，也只有直接经手的几个管理人员知道。那位张先生从手术室推出来之后有段时间没有苏醒。医生当时对张太太说过，因为心脏停跳过几分钟，大脑可能受到损伤，术后要是长时间醒不过来，就要由家属决定是否继续治疗。
于是便有了这样一种可能，张太太签字拔管，不必离婚就可得到全部家庭财产，以及WS基金管理公司替高级职员购买的人身意外险赔付，又是大几百万落袋。
这件事过去，张海珀大约也会后怕，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家人。

第42章
那一阵，暑期高峰还在继续，江亚饭店连续满房。
每到这种时候，奇葩事情便也特别的多。
有客人投诉窗外有野猫，也有熊孩子折腾坏了机器人，还有人半夜打电话下来说手铐床上解不开了，前厅只好赶紧安排工程部上去想办法拆床架子。入住的外国人也特别多，有洋抖博主进进出出都在拍vlog，看见啥都评论一句epic。也有一个房间每天收几十个快递，礼宾得用行李车装了给他们送上去。
各部门自然连着加班，就连SPA的按摩师都在说，从早上九点按到第二天凌晨才按完最后一个预约，下班的时候早餐摊都出摊了。
忙中难免出错，前厅一个接待员入帐，把OTA平台的单号当房费输进了系统，直到当晚夜审做报表的时候才发现，直接一天营收过亿，但这钱肯定是收不到的，最后只是财务骂骂咧咧地调了半天的账。
而后便到了这一年的七夕，刚好撞上周六，预计又会有一波餐饮和住宿的小高峰。
尤其是西餐厅L’ile，一向号称全上海最贵的情人节晚餐，虽然这一年到处都在说消费降级，警惕消费主义陷阱，但毕竟露台位只此一桌，还是早早订出去了。
预定人是位熟客，本地一家上市公司的少东家，名字叫迟朋。家里最初做汽车配件生意，后来发展到汽配智慧产业园，从展览贸易到仓储物流，进出口电商平台，后市场金融服务，一条龙都有。
迟朋三十不到，留学回来，自己也创业了，名下公司好几家。作为富二代企业家，平时交际自然不少，出入的多是时髦场所，江亚饭店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因是历史建筑，相关文艺作品不少。前一阵刚爆了一个讲民国的电视剧，使得饭店七楼的大使套房很是走红了一阵。销售部也不客气，直接把那个房间的预定价格涨到了历史最高位。而就是这个迟朋，直接定了两周。其实自己都没怎么住，只是带朋友进来聚会，派对上各路网红云集，各种拍照、拍视频。
那些照片和影像出现在网络上，引起不少议论。有人说迟朋是标准的地主家的傻儿子，整日不务正业，肆意挥霍。但也有人反驳，说你才傻吧，他创业开的那些公司里就有专做新综合传媒的，人家这是在给自己造声势，推主播呢。跟就此产生的流量比起来，那几个钱的房费又算什么？你连这都看不懂，难怪穷一辈子。
七夕当天下午，迟朋便是带着这样的声名，驾一辆宝蓝色布加迪，沿着外滩一路过来，路人纷纷拿出手机拍照，就连出租车都让他几分。
开到江亚饭店门口，他从车上下来，把钥匙抛给礼宾。一帮小伙子泊车员快疯了，都在说车价半个小目标，全世界只有多少量。主管根本不敢让他们经手，特地找来车队里最稳重、违章事故记录最少的老师傅开去停车场。
除了露台双人晚餐，迟朋还定了一晚的顶层套房。这个级别的客人入住不用在前厅办理，由首席礼宾司和顶套的私人管家全程接待。但前厅和礼宾部的一班人也都等着见识一下这位阔少，一一就位，看着黄铜玻璃门转动，然后一个身高一米七不到点的小胖子走进大堂，上身穿一件土黄色圆领T恤，下面一条蓝底印橙色大花的短裤，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
可能因为裤子过膝，鞋又是高帮，中间露出来的腿只有一点点，显得人有点六四分，实在平平无奇。
多亏了谷烨，已经在网上搜出来，靠在接待桌边同步解说这一套OOTD：“衣服都是LV的，T恤一万三，短裤三万七。鞋子C罗同款，两万八。手表理查德米勒，公价三百万。以上均为人民币，本地购买，不含退税价格。”
Freya被震撼住了，缓了缓才说：“上次来的那几个钛金会员，你就说是我们的活爹了，那这种呢？”
谷烨叹口气，答：“不同物种。”
他们说着话，迟朋那边摘下太阳眼镜，单手抄兜，面无表情地跟着私人管家往里走。
胡凯伦说：“这就是那种历尽繁华厌倦一切的眼神吧？”
谷烨说：“也可能是凌晨四点才从夜店出来，单纯没睡好。”
闲话归闲话，正事也是要做的。不多时，谷烨接到顶套打下来的电话，交代了迟朋的一个小小的特殊要求，他即刻去副总经理办公室，找丛欣商量。
丛欣听他说是顶套的客人要带宠物进店，觉得很正常。江亚饭店早已经挂了宠物友好的牌子，只要是体重不超过七公斤的小型猫狗，客人承诺在公共区域遵守城市养宠规范，就可以带进来。住宿的话，只需预先提交要求，客房便会为宠物做特殊安排。
但谷烨却说：“不是猫，也不是狗，他要带一匹马。”
丛欣明明听清楚了，但还是问：“什么东西？！”
谷烨重复：“一匹马。”
“你没搞错吗？不是爱马仕？”丛欣仍旧觉得不可思议，前几天礼宾部说替客人收了爱马仕之家送来的十几个箱子就已经很震撼了，结果还有更离谱的。
“是马，”谷烨确认，“一岁的小马，说是一会儿用保姆车装来，准备今晚作为求婚礼物送给女朋友，所以要带进酒店，并且进客房。”
丛欣想想迟朋这一晚的消费，清了清嗓子，又问：“身高体重知道吗？”
谷烨报数字：“高1.1米，体重400公斤。”
丛欣又想想迟朋将来的消费，再没多的话，当即打了安保部、工程部、礼宾部、房务部的电话，线上开了个短会，一起过了一遍从底楼到顶套的所有路线，以及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等到计划制定出来，立刻写成邮件发给杰森陈，又追了一通电话过去，请求尽快审批。
杰森陈那边一定也考虑到了迟朋的消费能力，很快做出批复：让它进。
于是，保姆车到达之前的一个多小时，从工程、安保，到礼宾、客房，上下一干人等都在为这匹小马做准备。考虑到气味，污染物，和对其他客人的影响，最后是用一辆平板车把小马拉上去的，直接送到顶套露台上刚刚用钢架和防水布搭成的马厩里。
事情以最快速度办妥，迟朋很高兴，给了所有相关人员小费，且是很慷慨的金额。
从顶套下来，大家都在感叹，有钱人的钱真就是更好赚一点，然后又开始好奇今晚的女主角。
迟朋的女朋友是晚上八点才到的，本人是个小演员，还做穿搭博主，长得也确实好看，不是那种只能藏在滤镜后面的美女，修长挺拔的一个人，穿红色Dior长裙，裸色Valentino漆皮鞋子，款款走进来，被餐饮部派下来接待的服务员带去楼上西餐厅。
前厅部各位一路目光相随，直到看着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只当今日份的八卦已经完毕。
这时候退房和入住也都差不多结束了，他们正一个个对账做报表，就等着交接下班。或许脑中仍有想象，此刻顶楼露台上的浪漫晚餐是怎样一副情景。有人马赛克掉迟朋的形象，有人把自己代入进去。但也只是想想而已。那一顿饭不含酒水的消费相当于接待员或者礼宾员一个月的工资，顶楼总套一晚的房费比他们一年的年薪都贵。
丛欣再次接到有关迟朋的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当时正准备换掉制服下班，安保部有人打电话过来，说：“丛总，顶套出了点问题。”
“怎么了？”她问，还以为是那匹马。
结果却听到对面回答：“客人坐在露台栏杆上，一边喝酒一边哭，看样子好像……”
要跳楼。
丛欣即刻赶到。几个保安候在门口，私人管家已经用楼层卡开了顶套的门。但迟朋说：“你们不要过来啊，否则我马上往下跳。”大家也都不敢靠近。
“报警了吗？”丛欣退到外面，掩上门问。
值班的安保经理说：“已经打了110，片区还没回电，总还要等一会儿。”
丛欣边想边说：“你务必保持手机通畅，等着接那通回电，报我们后门的地址，安排人在那里接一下，从员工通道上来。警方肯定也不希望引起聚集围观，会配合的。还有，让工程部准备一下这一层的平面图，和顶套内部的装修图纸，给警方做参考。”
安排完这头，她又问私人管家：“是不是晚餐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管家点点头，迟朋计划了求婚，还让他在旁边拍了视频记录这个珍贵的时刻，这时候刚好拿出来放给丛欣看。
画面中恰就是L’ile的双人露台位，夜色下烛光柔和，桌上食物精美，一边是大丛大丛开到盛放的绣球花，另一边是一支弦乐四重奏乐队，正演奏《爱的礼赞》。
视频里的迟朋也已经换掉下午那身T恤短裤运动鞋，穿一身西装打领结，从桌边站立起来，拿着一只戒指盒走到女朋友身边，单膝跪下，对她说：“在这个特别的时刻，我心中满载着无比的真诚与决心。曾经的我总是生活在光环之下，周遭只有鲜花美酒，直到此刻，生活的波折让我学会了谦逊和坚韧，也终于让我体会到，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我拥有多少，而在于我跌倒的时候，有谁愿意向我伸出手，拉我起来，与我并肩站在一起。
“蔚儿，我想，这就是缘分吧。让我们在最需要彼此的时候相遇，给我们一个机会相互扶持，共同前行。今天，我想向你许下一个承诺，一个不仅仅是关于爱情的承诺，更是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亲爱的，你愿意成为我的伴侣，与我携手，不论是风雨还是晴天，都一起面对，一起成长，一起创造属于我们的美好未来吗？我愿意用我的余生，证明给你看，真爱与坚持，能够跨越一切困难，让我们的爱，如同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一番话说完，他眼中盈盈含水，像是把自己也给说感动了，然后打开戒盒，举到蔚儿面前。
周围乐声轻下来，都在等女主角的回应。
结果却听蔚儿反问：“迟朋，你说跌倒是什么意思，你公司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现场短暂静默，又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只看见迟朋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朝镜头示意，画面晃动，视频到此为止。
“后来呢？”丛欣问。
私人管家回答：“说是他公司下周一宣布破产，他个人可能会被限高。”
根据最高法的相关规定，被限高人员不得在星级宾馆消费，敢情这是到江亚饭店最后的晚餐来了。
“然后女朋友就走了？”丛欣猜测后续剧情。
私人管家点点头，说：“当场倒也没什么，蔚儿还安慰了他半天，只说自己暂时以工作为重，没考虑过结婚，然后就走了，饭也没吃完。”
“那今晚的餐费和房费？”丛欣已经在想最实际的问题。
私人管家回答：“付了，订房的时候就预付的。”
丛欣点头，稍稍放心。那现在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旺季满房的饭店，下个月还有大活动要举行，千万不能死人。

第43章
“迟先生……”丛欣轻叩两下，推开门。
这个顶楼套房的面积将近三百平，门后一道玄关，再往里便是客厅。这时候没开灯，唯有月色照亮。通往露台的落地窗全部敞开，夜风吹起白色半透明的纱帘，如云似雾。
迟朋大约没听见，静默几秒，无有回应。
丛欣提高声音，又说：“我是这里的副总经理Joy，今天下午小马运到的时候我们见过的。”
这回迟朋倒是听到了，还是跟刚才一样喊：“你也别过来，你们烦不烦啊？这是我定的房间，就不能让我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儿吗？”
丛欣说：“当然可以，我就来跟您说一声，上面挺危险的。您先下来，想在露台上坐一会儿，还是我带您去酒吧都行，那边现在还在营业……”
迟朋哼笑一声，打断她说：“我知道，你们不就是怕我跳下去吗？担心我死在这里影响你们饭店做生意。”
丛欣说：“不是的，我是担心你。”
迟朋说：“我住顶套你才担心我，否则根本没有人会担心我。”
说完哈哈笑起来，笑完了又开始哭，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她对我根本不是真心的，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让我给她的网店投钱，帮她开实体。”
“你说蔚儿？”丛欣问。
迟朋想了想，才想起来这似乎是上一个女朋友的事，去年七夕，甚至今年214，都还不是蔚儿呢。
于是忽然又笑了，说：“一个个的都这样，没有一个真心的。”
丛欣并不意外，也不好做评价，只是提醒：“还有你家里人呢，他们会担心的。”
迟朋却说：“担心个屁啊，我公司周转不灵，以为我爸肯定会出手帮我，呵呵结果，他说他也在打债务违约的官司，反正他也不是我一个孩子，我两个姐姐都等着看我笑话，他们都不会管我的，就算我现在跳下去，也不会有人在乎。”
“那为什么还要跳呢？”丛欣忽然问。
这句话倒是把迟朋问住了，他坐那儿歪头想了想。
丛欣又说：“他们不会在乎的，只会觉得少了个麻烦，你干嘛让他们如愿啊？”
迟朋一时无语，但终于还是想到了理由，说：“可是不跳怎么办呢？他们都在看我笑话，说是我家里人、朋友，女朋友，还有网上那些人，我好的时候捧着我，其实都在等着看我笑话，这下给他们等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丛欣听着，忽然觉得神奇，她也知道迟朋今天到来引起了怎样的轰动，众人仰望，但被仰望的那一个竟然是这样想的，那么虚张声势，那么岌岌可危。
但她当然只说好的一面：“你知道吗？你今天来江亚饭店，我们这里好多人在议论，说恐怕自己一辈子都没有你的一天精彩。”
这话大约让迟朋舒服了一点，他笑笑，又颓然道：“以后没有这种日子了。”
“那就试试不一样的日子。”丛欣提议。
“比如？”
“你去过银川没有？”
“没。”
警察到的时候，丛欣还靠在玄关边上，正跟迟朋说自己在西北的那几年，在哪几个城市工作，去了哪里玩，虽然絮叨，倒也不让迟朋抗拒。
出警的两个警察一个看起来年近五十，另一个二十出头，没有贸然进入房间，先站在门外看了工程部提供的图纸，分析了现场的情况。
老警察说，这个顶套在十楼，而且江亚饭店的楼梯外立面有不少突出的花岗岩装饰件，以及底楼的钢结构雨棚，气垫估计是不能用了，只能从露台拉住他，或者劝他自己下来。
然后又开了一点门，在门后面轻声对丛欣说：“你跟他聊着，看有没有机会靠近，我们跟着上。不过你千万别动手拉他啊，也注意跟他保持距离，对方那体型你拉不住的，搞不好自己也给带下去。”
丛欣一边聊一边听，点点头，继续跟迟朋有问有答。
迟朋似乎也稍稍平静，直至意识到外面多了些人声，还有对讲机的信号音，才又开始喊：“别过来啊，都不许进来，否则我跳啦！真的跳了！”
丛欣即刻安抚，哄小孩似地跟他保证，说：“这里我职级最高，我不让他们进来，他们肯定不会进来的，就我跟你两个人聊，好不好？”
迟朋跟着说：“对，就我们俩聊。”
丛欣便也应着他这句话，很自然地走进去，从玄关到了客厅，又走到露台上，看了看时间，说：“你饿不饿？要不我让厨房送点吃的东西上来？”
刚才在L’ile的那顿烛光晚餐没吃完，迟朋大概也是真饿了，点头想了想，说：“我要柠檬奶油龙虾烩饭。”
这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只有全日制厨房还在运营中。丛欣直接打了那边的电话，让值班厨师做一份柠檬奶油龙虾烩饭，送到顶层套房。
等着饭送来的那一会儿，她起初已经觉得迟朋不会跳了，毕竟点菜点得那么具体，有食欲的人总也有求生欲。
但迟朋也知道警察来了，丛欣到了露台上，他们也跟着进了房间，这时候就站在玄关后面，伺机而动。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轻声问丛欣：“我现在要是自己下来，是不是还得拘留啊？”
丛欣便也轻声回答：“我也不懂，你等等，我百度一下。”
说完拿出手机搜索，想跳楼但是没真跳会不会被拘留？然后读着网页告诉他结果：“要是无事生非，故意作秀，或者扰乱公共秩序，是有可能被行政拘留的，如果损害了他人财产，还得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所以你快下来吧，你看现在下面没人围观，也没造成什么后果，最多去派出所批评教育几句，确认你安全就好了，一点事都没有。”
也是不巧，让她一语成谶。
这一带毕竟是市中心的观光区，哪怕深夜，路上行人还是不少。迟朋在露台栏杆上坐了这么久，除了被饭店保安发现，也难免被路人看到。这时候正好有几个游客在马路对面的江堤上站定了，抬头朝这里望，好像还有拿单反相机对着他的，看那镜头，要拍清楚人脸也不困难。骑摩托车的巡警估计也收到了消息，很快靠过去，正一个个地驱离。
迟朋坐在高处一目了然，估计又在想网上那些人会怎么笑话他，一时间仿佛骑虎难下，不跳也得跳了。
丛欣心里暗叫不好，正不知再怎么劝说，外面又传来门铃声。她回头，便看见时为端着个托盘，站在门口。
两人目光交汇，她好像见了救星，忽然笑起来，又对迟朋说：“你点的餐来了，先下来吃饭吧，吃完再说。”
说完很自然地去收拾露台上的铁艺圆桌，拉了把椅子，请迟朋下来坐。
时为趁这功夫走进来，一直走上露台，在桌上放下托盘，摆开餐巾餐具，完全就是正常上菜的流程，而后忽然转身，一手拉住迟朋的手臂，另一手横过他胸前，把他整个拉下了围栏。
两人一同摔倒在地上，客厅里的警察即刻一拥而上，死死按住挣扎大叫的迟朋。
时为脱身出来，把丛欣揽到一旁。
有短短一瞬，他近乎拥抱着她，她的手也抓紧了他裸露的小臂，彼此都是这时候才感觉到她的紧张，手很冷，微微颤抖。他不想松开她，但到底还是松开了，只是轻声问：“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惊魂甫定。刚才那一下来得太过突然，她一时竟分不清迟朋是获救，还是掉下去了。自己好像也跟着坠落，心脏随之悬空，有种一切失控又失重般的感觉。
迟朋还在那里叫：“你们放开我，干嘛抓着我啊？！痛死啦！你们放开我！”
年轻警察在地上按着他，语气却是安抚，说：“你别乱动，好好跟我们下去就放开你。”
老警察拍拍手上的灰尘，起身问丛欣，人有没有事，账单是否结清，确认酒店方面没什么追究的事项，这才把迟朋拉起来，带出套房，一路都在给他保证，这不是拘留，只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现在这个情况不可能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所以就带他去派出所聊几句，打电话叫他家里人过来。
“你们打电话也没用，他们不会过来的……”迟朋临上电梯还在说，说着又哭起来，但到底还是跟着警察走了。
剩下丛欣，遣走了保安和工程部的人，交代私人管家找夜班保洁给做个简单的清理。毕竟房间还没退，一切都得等明天再说。
直到出了套房，她在员工电梯那里又遇到时为。那里灯光明亮，她才看见他身上厨师服的右侧脏了一片，应该是刚才摔在地上蹭的。
“你没什么吧？”她问。
时为侧首捏了捏肩膀，说：“好像拉伤了，我明天请假。”
“哪里拉伤了？”丛欣也直接上了手，又兼埋怨，“刚才警察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时为却又往旁边躲了躲，说：“我瞎说的，没事。”
干脆解开扣子，把脏了的厨师服脱下来，团了团拿在手中。他里面穿了件黑T，裤子也不是制服，刚才其实已经准备下班，听说顶套出事，DGM也在上面，才又套上制服，把那份烩饭送上来。
丛欣本还有些担心，见他这副矫情样，又生气起来，说：“好好问你话你不会好好回答吗？”
时为不知再说什么，恰好电梯来了，门滑开，他抬步往里走。
“时为。”丛欣叫住他。
“干嘛？”他回头问。
“上去聊几句。”她甩下一句话，然后径自转身，推开旁边消防通道的门，沿步梯往楼上走。
时为在原地站了会儿，到底还是跟着上去了。
露台餐厅和顶层套房在十楼，说是顶层，其实楼上还有电梯维修间和一个平台，那才是江亚饭店最高的一层。
丛欣拿DGM的总卡刷开步梯尽头的一道门，走到那个天台上。
翡翠色的铜护套金字塔楼顶忽然近在眼前 ，与远远看见的不同，是那样一座庞然大物般的存在。
许多年以前，这里经常是不上锁的，他们也上来玩过。那时候都才四五岁，小得不值一提，疯的一身大汗，小脸通红，或哭或笑，两只手紧紧抓在一起，却也什么都不怕。
不像此刻，门在身后合上，夜风一吹，又把想说的话吹散了。
丛欣只是说：“刚才其实不用你动手，他都已经愿意下来了。”
时为也只是反问：“你怎么知道他愿意下来？”
“他点的柠檬奶油龙虾烩饭。”
“柠檬奶油龙虾烩饭怎么了？”
“想死的人谁还点这么具体的菜？”
“也许最后一顿就想吃点好的呢？”
丛欣无语了，回头看时为一眼，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怨气好重。”
时为说：“过去是给你做饭，现在是冷脸给你做饭是吧？”
丛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忽然笑出来，干脆走到天台边上，屈肘靠上栏杆。
时为也笑了，跟着走过去，与她同样姿势，站在她身边。
夜色下无声涌动的江水与对岸的城市天际线在他们眼前铺展，两人一同看着，一同放松心神。
时为开口问：“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也跟迟朋差不多？”
幼稚，软弱，其实已经拥有太多，却还总是无病呻吟。
“不是的，”丛欣转头过来看着他回答，“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时为也看着她，在心里想，因为你要我证明给你看，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做到了。
“丛欣，”他忽然叫她的名字，用一种很认真很郑重的那种方式问她，“你对我到底有没有那种超过亲情友情的感觉？”
丛欣听着，却反问他：“超过亲情友情？亲情友情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吗？”
语气像是玩笑，但他听得出来，她也是极其认真的。
他懂她的意思，想要重新组织词句，却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表达，最后只是说：“你对我有没有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她问，仍旧迎着他的目光，双眼带着一点笑意，在夜色中显出几分狡黠。
终究是他移开了视线，是因为不知如何解释，也是因为一瞬的退缩。
但她凑上去吻了他。那只是一个嘴唇触碰的吻，跟这个夏夜一样温柔湿润，以至于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似乎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他们一直这么做，早已经习以为常。
她退开一点，笑了。心里想，果然并没什么。
脑中是曾经的梦境，青春片里那种柠檬色的光线下，他们有时很小很小，有时是高中生，有时又是现在的样子，在406-2那张小床上，先是跪着，然后躺着，他们可以这么亲一晚上，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他没有给她转开头去的机会，一手将她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然后再一次吻上她的嘴唇。
“是这种。”他嗫嚅地说。
那只是很轻很轻的一句话，她像是听到声音，又或者只是感觉到了震动。却不知为什么似是不容抗拒，令她不自觉地与他身体相抵，不由自主地热烈回应。
隔着衬衫和T恤，她感受到他的体温，手臂和胸前肌肉的触感，整个人好像忽然被一种下坠般的感觉包裹，有许多许多的喜悦，也有一点点失去控制的恐惧，以至于心脏在失重中轻微地收缩。
是这种，她也在心里说。
但脑中似乎有另一个超脱于身体的视角，从某个不可触及的高处静静俯瞰着这一幕——月光，露台，一切都像是电影里的一个吻，镜头摇远，BGM起来，画面中央打出一个花体的The End，而后渐渐淡出，直至银幕化为一片单调的黑色，然后开始出演职员表，宣告故事落幕。
但在那背后，或许还存在着一个平行世界里的地方，演出着男女主角的后半生，或悲，或喜，或忠诚，或欺骗。
在那个吻里，她忽然想起曾经在这里跳舞的两个人，许多年以前江亚饭店最浪漫的一对。

第44章 家只是给孩子的
2009年的夏天，职工楼贴出了拆迁公告，上面写着公示为期三十日，之后便会有评估机构的专业人员过来对这座老楼进行测量和估值，并以此为基础，制定出一个补偿安置协议的标准来。
那段时间，楼里的人早晨买菜回来，或者傍晚出去倒垃圾散步，经过楼下的社区公告栏，常会驻足看上一会儿，与偶遇的邻居聊上几句，预言一个户口或者一平米能拿多少多少钱。
时为从这些人身边经过，听着他们议论，心里却是没有期待的。对他来说，这里的拆迁更像是标志着某一种生活的终结。
当时的他回到职工楼居住已经有一年多了，跟丛欣一起过了一个暑假，读完了整个高二，又要开始过另一个暑假。
他刚回来住那会儿，邻居们经常私底下猜测，他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给之前读书的那个私立学校开除了，又或者是因为学历压力太大，心理上出了什么问题，否则为什么突然搬来这里住，还要转学呢？也有人就此发表过专家意见，说我老早就看出来这孩子有点问题，太闷了，小孩子真的就是不能逼得太紧。
但这一年多住下来，他偏偏过得蛮好，是一个长得周正好看，每天上学放学，休息天还能帮着家里干活儿的模范小孩。只是闷还是闷的，从来不叫人，也不怎么跟人打招呼。邻居们常常看见他和丛欣一起放学回来，总是丛欣走在前面，一路叫着阿姨，叔叔，爷爷，阿婆。而他跟在后面，最多嗯啊两声蒙混过关。
起初他总和朱师傅一起出去买菜，回来跟着做饭，后来渐渐地自己一个人也能把这些事搞定。朱师傅做了几十年，终于可以在饭点前后闲下来，穿个背心短裤拖鞋，站阳台上摇着把蒲扇，悠闲地抽烟。
熟人看见，难免说一句：“老朱，外孙接班啦？”
朱明常说：“是的呀。”
熟人夸他：“福气好福气好。”
那话里或多或少有几分揶揄，朱明常却浑然不觉，只是哈哈笑。
家里人知道的更多，确实是更高兴的。406室里的每个人都明白这是一天天的累积，慢慢的转变，但在时益恒看来，却更像是莫名其妙突然发生的。他于是找个最简单直接的理由，那就是孩子长大了，总算懂事了。他为之欣慰而庆幸，然后便开始跟时为讨论回去上学的事情。
时为其实早有预感，高二那一年他很是努力了一把，期末考得不错。成绩出来却是喜忧参半，他知道自己的去留又是一个问题了。
果然，时益恒过来看了他一次，仍旧没有上楼，打他手机把他叫下去，两人坐在车里，谈之后的安排。说是谈，其实只是单方面地安排，时益恒对他说：“你的学位我一直缴费给你保留着，虽然耽误了一年，现在回去也还是来得及的。”
时为当时没说话，时益恒也是习惯了。这孩子一向这样，已经有许多年。
时益恒回想自己刚回国那会儿，时为已经六岁，他们彼此几乎就是陌生人。他知道有些东西确实是错过了，但他也觉得那并不重要。孩子终归是要长大的，会明白世界运行的规则，成年人的付出和取舍。
于是，他带时为回家，回他们在浦东的那套别墅，跟奶奶一起吃了保姆准备的晚餐，又让时为去房间里看，里面很多新东西，衣服、鞋子、笔记本电脑，都是他们准备的礼物。
与此同时，他们一直在跟时为讲道理。
在时为之前就读的那间私校里，大多数学生以英国或者美国的大学作为升学目标，如今同级的同学都在各种考试，到处申请学校，还有一些已经拿到满意的offer。时为本身素质并不差，当初升高中也是考上了国际文凭课程的，虽然耽误了一年，但现在回来抓紧准备，最多也就比人家晚一年，还是来得及的。
时为看着那一屋子的东西，说了谢谢，然后拒绝了转学回来的提议。
奶奶笑笑，叹气说，还是这副样子，隔了会儿又偷偷来跟时益恒说，别是跟那边那个小姑娘谈恋爱了吧？
时益恒只觉扫兴，但在当时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一向认为教育孩子是母亲的责任，更何况时为搞成现在这副样子，说到底就是朱岩娘家的影响，更应该由她负责。他已经想好了要打电话去拉萨，让朱岩来给时为讲道理搞定这件事。
在别墅住了一天，时益恒开车送时为回职工楼。
车子开出车库，正停在车道上装行李。有邻居遛狗经过门口，跟时益恒打招呼，说：“哎呀，好久没看见你儿子了，上哪儿去了呀？”
那人是他医药公司同事的太太，孩子也在那所私校读书，只是不同年级，或许不太清楚时为的情况。
时益恒冲人家笑笑，回答：“做交换生去了，在外面homestay了一年，这不是放假才刚回来么。”
对方说：“哦哦，真好，真好。”
那么流利顺畅自然而然，似乎是早就准备好的借口，甚至可能已经不是第一次用了。只是当着孩子的面撒谎总是有些尴尬的，邻居牵着狗走远了，只剩下他们沉默地装完东西，沉默地上车。
从别墅去职工楼的一路上，时为一个人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想起方才的情景，感觉可笑，又有点可怕。
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想要住在职工楼，只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要过怎样的日子，哪怕父亲这里的生活条件显然要比外祖父母那边优越很多。
落成超过半个世纪，职工楼是真的破败了。虽然相比前前后后的历史建筑，论年纪它只能算是小弟，却衰老得那么迅速。
原本四四方方的灰色外墙挂上各色防盗窗、空调外机，抹上维修漏水的黑色柏油，楼梯、走廊无处不陈旧杂乱，蒙上洗擦不去的油垢和灰尘。
生活在里面的人也不一样了，许多人搬走了，把房子租给才刚来到这个城市的打工者。还住在这里的大多是老人，一年一年只会变得更老。
也有极少像时为和丛欣这样的，在这里出生，长大，反倒显得跟这座房子格格不入。
沈宝云看着他们在进进出出，擦身而过的时候已经需要刻意避让，笑他们好像两只小鹿，长手长脚，又不禁感叹时光飞逝，日子一天天过着的时候总觉得漫长，但要是回望，仿佛只是一瞬。两个孩子小时候明明觉得挺宽敞的地方，忽然就变得那么窄小。
但对时为来说，变化不仅止于此。
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又是为什么发生，曾经相似的身体变得迥然不同，以及由此而生那些朦胧的欲望，隐秘到叫人心悸。
或许是某一个夏日的晴天，天空湛蓝，大团大团的云白到发亮，他们一起靠在窗边吹着风远望，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注意到她微汗的额发，以及晶莹通透的脸颊。当时心跳空了一拍的感觉，恰如阳光照在皮肤上带来的那种轻微的灼痛。
又或者是某一次，两个人一起写作业，她忽然说你用的洗发水是不是跟我的一样啊，然后凑过来在他耳边闻了闻。而他几乎立刻就勃起了，花了很久去稳定呼吸，强迫心神回到面前的习题册上。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雄性身体结构的弊端，竟然真会这样不经大脑的粗野和直白。
以及某个午后，她忽然来了，跟他一起在他的房间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听歌。他记得当时放的是西蒙和加芬克尔的《斯卡布罗集市》，而她坐在他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目光越过他，望向更远的某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哀伤的表情。他想象不出她这样一个人会有什么难过的事，如果有，他好像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当时只知道问，你怎么了？但她好像忽然醒来，对他说：你知道吗？Parsley，芫荽，其实就是香菜啊。两个人都笑起来，那种哀伤的氛围感一下子就没有了。
当然，他也曾试探地问过她：“如果我转学回去，按照我爸的想法申请国外的大学，然后出国留学，你觉得怎么样？”
但她当时只是反问：“你自己怎么想？”
他看着她说：“我不想去。”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很郑重地回答：“你现在没办法跟他争论这个问题。”
“为什么？”他问。
“你未成年，不挣钱。”她回答。
他说：“但我马上就成年了，我可以去工作挣钱。”
她笑了，说：“那你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吗？”
他一时语塞，曾经说过想做厨师，其实也只是说说而已，真到了要做出选择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确定。他当然可以找个地方打工，但是以后呢，一年，两年，更久的以后，他会在哪里，变成什么样，他一无所知。
她看出他的想法，说：“所以就要读大学啊，那四年本来就只是给你一段时间长大而已，多的是人将来做的工作跟学的专业毫无关系，等到自己能挣钱独立生活了，想干什么都可以。”
他有些意外，她会用这样一种现实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而不是感情用事地站在他这一边。他不知道是她更成熟一些，还是她对他的来去并无所谓。于是，他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第45章
那段时间，台湾老板在徐汇的新店已经开出来了。
丛甘霖在老店有的只是很少一点干股，每年能拿到一小笔分红，但终归自己做不了主。但新店却是实实在在投资了的，他成了能参与决策的股东，又往上走了一步。但忙也是更忙了，哪怕胆囊炎发作，早上在医院挂完水，还是得赶在午餐时段之前赶去店里看看。
当时张茂燕的母亲刚开完刀住院，张茂燕每天陪床，不大顾得上丈夫。丛欣担心父亲，自己坐车过去看他。
就是在那一天，午后餐间休息的时间，她隔着新店经理办公室门上的小窗，看到丛甘霖躺在里面一张长沙发上闭目休息，一个女人侧坐在他身边，正替他揉着额头。他笑起来，似乎说了句什么。女人也笑了，俯身下去吻他的嘴唇。
丛欣如遭雷击，什么话都没有，立刻转身跑掉了。
那个女人她也是认识的，丛甘霖叫她小红，最早只是总店的服务员，因为做事麻利，为人热情亲切，很快升到咨客，又升了领班。这回开新店，他干脆把她带了过来，让她做副经理，在家也常常提起她的名字，一直说她得力，各种事情都能帮他处理。
离开新店回家，丛欣一路似乎想了很多，但又毫无头绪，在家呆呆坐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打了张茂燕的电话，把刚才的所见统统说了。
本以为这对母亲会是个很大的打击，也正是因为这个，她犹豫了很久应不应该说，又该怎么说。但电话那头，张茂燕只是出了病房，在楼道里找了个僻静地方听着，一直没说话。
丛欣这才意识到，张茂燕是知道的。
那一刻，她不确定究竟是他们哪一个更让她意外，是父亲另有别的女人，还是母亲明明知情，却缄口不言。
张茂燕也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解释说：“但是他对我蛮好，对你也蛮好，而且你眼看就要高考了，你外婆还在生病……”
丛欣简直难以置信，当即反问：“他这样是对你好？外婆生病和我高考跟这个又有什么关系？我现在知道了难道还能装不知道吗？”
张茂燕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关照：“你不要去跟外公外婆讲，我是说职工楼那边的外公外婆……”
区别于她自己的外公外婆，丛欣知道这说的是朱明常和沈宝云，张茂燕大概不希望他们担心。
有那么一会儿，她没说话，张茂燕也不知道再说什么，静了静才道：“大人的事你就别管了，你不是说要和同学出去玩吗？趁着还放暑假就好好玩玩，马上开学就高三了，又得辛苦九个月呢……”
丛欣沉默地听着母亲说完，然后挂断了电话。
那天下午，她去了职工楼，明知道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会说，但还是去了。也许是为了406那间小屋，以及那里所有熟悉的人带给她的安全感，但当她骑车到了楼下，难免看到墙上贴着的拆迁公告。
也是那天下午，她和时为一起听着歌静静坐了很久，脑中思绪纷乱。
她还是很难接受脾气一向直来直去的母亲在这件事上竟会是这样的反应，甚至一遍遍搜寻记忆中的细节，想弄明白张茂燕知道多久了，又为什么隐瞒不发。
她甚至觉得跟父亲出轨本身比起来，这种隐瞒更让她觉得恐怖。她无法不为它加上另一重合理的解释，是不是这种事本就没有她想的那么稀有，它处处发生，又处处被掩藏？
也许，只是也许，她真的不应该管，也不应该多想，就像母亲说的一样。
那时，暑假已经快要结束了。她到底还是跟班上一帮同学一起出去玩了一次，目的地是崇明岛，两天一夜，住森林公园里的小木屋。
或许是因为早就约好了，又或者是为了避免见到丛甘霖。她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甚至觉得忽然之间，他不再是曾经那个总是赞美她的父亲，而是一个面目模糊的陌生人。
出发去崇明岛的当天，他们一早在人民广场集合，坐地铁往北一直到终点站，然后换乘公共汽车去码头，再换轮渡。
等到上了船，所有人都很兴奋，大热天也不蔽着太阳，跑到甲板上去看风景。
他们其实经常看到黄浦江，但这里却是接近长江入海口的地方，而且还是从另一个角度去看这一片更加开阔的水域。天空明澈，黄色的江水与青蓝的海水交杂，连风的温度和力度都是不一样的。
轮渡靠岸之后，上了岛还要打车，路上总共三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岛上的出租车冷气微弱，车窗玻璃也没贴膜，阳光就这么直白地照进来，把座位晒得滚烫，那股热气穿透T恤灼烤着后背，实在算不得舒适，却丝毫不减他们的兴致。
对他们当中多数人来说，这是没有父母或者老师陪同走得最远的一次。丛欣也不例外。而且就算有父母在旁，她也没去过多远的地方。小时候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张茂燕和丛甘霖的工作又跟一般人不太一样，越是节假日越忙，根本没功夫带她出去旅游。后来张茂燕不工作了，一个人不敢带她走得太远，她只记得去过苏州、杭州，还有张茂燕的宁波老家。
那天晚上，他们在森林公园里过夜。几个女生同屋，睡前聊了许久。隔着一层楼板，听到下面男生们声音，也是一样的笑闹。话题无非就是那些，明星，游戏，学校里又有谁跟谁在一起了。丛欣听着他们聊，好像真的暂时忘了家里那些事，重又回到无忧无虑的时候。好像只要她不去想，一切就都跟从前一样。
但等到夜深关了灯，同学一个个睡了，周遭安静下来，只听到屋里轻微的呼吸声，和屋外的虫鸣，经夜不息。她几乎失眠了整夜，所有的事都在脑中清晰地重现，她父母的问题，职工楼的拆迁，还有沈宝云告诉她，时为开学可能又要回他自己家去了……总之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在预示着某种终结。
第二天，他们离开小木屋，在森林公园里游览。划船，骑自行车，看梅花鹿和孔雀，她再一次把那些念头抹掉，只是开开心心地玩。
直到傍晚回城，他们再一次打车，换轮渡，又上了长途汽车。她和时为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前一天夜里失眠的后果显现，她实在太累，车开出去不久就睡着了。
睡梦中的时间失去实感，她错觉睡了很久很久，直到时为轻轻叫她：“欣欣，欣欣，快到了。”
她忽然醒来，心跳得很快，缓了缓才意识到自己枕着他的肩膀。而他就这样让她枕着，一直留心看着路。
她坐直了，下一个反应是转头去看他T恤的袖子，担心那上面会有她口水的痕迹，却迎上他的目光。
他好像有话对她说，其实她也一样，不知为什么又想起曾经那一问一答，她问他那次离家出走是想去哪里，他回答没想过去哪儿只是想离开家，当时她只是说如果你消失，我会难过的。直到此刻，她忽然想问，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
但目的地恰好已经到了，长途车靠站停下了，车厢里的人乱哄哄地站起来，拥挤着下车。他们跟着下去，和其他同学汇合，而后各自回到男生和女生里去，不约而同地开始和别人说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当然也确实没发生什么。只是他身体的温度仍旧留在她的脸上手臂上，仿佛穿透皮肤，许久未曾散去。
*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哪怕她不想不管，张茂燕缄口不言，丛甘霖和小红的事情还是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暴露了出来。
又过了几个月，快到2010年春节的时候，饭店的老板娘，那个台湾人的妻子，在发现他和小红的关系之后，到店里大吵了一架。
张茂燕直到那个时候才知道，丛甘霖和老板娘也是有关系的。老板娘不光是老板娘，还曾是江亚饭店第一代的公关小姐，也是丛甘霖的初恋。
而丛甘霖终于来跟她坦白，并不仅仅因为感情上的不忠，也是这件事引起了更大的他解决不了的麻烦。
他投在徐汇新店上的钱，包括这些年所有的积蓄，以及二次抵押房子得到的贷款。
当初也是仔细算过账的，只要经营得当，这些投资预计一两年就能收回来，偿还贷款的压力也不大。但如今店才刚开业不久，与那个台湾老板，也就是另一个大股东的关系已经闹成了这样。对方与妻子是和还是离尚未可知，但跟他继续合作是绝对不可能了，第一时间便抽走了店里所有的流动资金，并提出了拆伙的要求。
那是一天深夜，丛甘霖关了店，回来跟张茂燕交代了所有情况。
“还有没有其他人？”张茂燕木然地问。
“没了，真的没有了。”丛甘霖信誓旦旦地保证。
丛欣听到声音，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只觉这一问一答根本毫无意义。他们这个家才刚好起来的经济状况如今一下子重新触底，现在更重要的，更应该关心的，是钱。
而丛甘霖只是坐在沙发上，肘支着膝盖，双手捂着脸，用一种她从未听到过的，沙哑的，带哭腔的声音说：“我也不知道，我不想这样的……”
他是真的想不通，他明明对她们每一个都很好，只是她们为什么都要难为他呢？
丛欣在旁边看着，却忽然有了另一种洞悟，他对她们每一个都很好，只是因为她们每一个对他都很有用，有的给他机会，有的帮他做生意，有的照顾他的生活，给他生孩子。
他便也给予她们承诺、关心、赞美，直到有一天，他得到太多不配拥有的东西，时间和精力周转不灵，她们方才发现这只是一个感情的庞氏骗局。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四十几岁的男人，她的父亲，虽然一向不是那种威严的类型，突然在她面前哭出来，还是让她觉得惊恐。
后来过了很久，她在大学里选修了一门心理学基础，才在书上读到一个概念，代际边际的消失。其中描述的似乎就是她当时的感觉，父亲不再像父亲，母亲不再像母亲。
他们曾经给她一个近乎于完美的家，爱她，保护她，养育她。但也就是这么巧，恰好在她十八岁的那一年，他们在她面前揭示真相，令她突然被迫成为一个大人。

第46章
哪怕张茂燕不闹，事情的后果还是继续发展着，仿佛已经变质的食物无可挽回地腐败下去。
新店没了流动资金，开始拖欠员工工资和供应商的货款。又是在春节这样用工和备料最紧张的时期，各种供货陆续断了，店里的服务员和后厨闹起来。台湾老板终于出面付了自己份额部分的钱，却也拉走了还能用的备料，同时带走了一大半的人。
想再继续营业已经不可能了，店面开始不正常地打烊。顾客很快也意识到不对劲，每天都有人过来要求退预付卡里充值的钱，还有之前预定的酒席，如今店家违约，便要双倍返还定金。总之各种退赔，应付账款，七七八八加起来又是几十万。
台湾老板亏得起，丛甘霖亏不起，借钱，赊账，重新雇人，试图再把店开起来。似乎也只有这样，他已经投在这里面的钱才不至于血本无归。
而张茂燕好似鸵鸟，只一心扑在医院里照顾母亲。
因为丛甘霖找过她的大弟弟借钱，她娘家的人对她家里的情况知道了个大概。
母亲倒是心疼她，在病床上骂丛甘霖，但骂完了又会劝她：“你们终归多少年夫妻，而且还有欣欣。”
大弟弟做过点小生意，也给她分析，说：“丛甘霖开了这么多年饭店，在外面认识的人也多，还是有些希望回本的，到时候你日子也就好过了。但要是你现在跟他离婚，那些债务你也要背一半，以你的年纪，又已经好几年没工作了，你怎么还？”
就连大舅妈也来开解，说：“还好你家丛欣是女孩子，而且马上读大学了，过几年毕业工作，你们没什么负担，她结婚也不用准备房子。”
所有这些话都让丛欣听得恶心，她打断他们问：“为什么外婆三个子女，只有我妈妈一个人在医院陪护？”
大舅舅完全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种话，有些生气了，噎了噎，反问：“你妈妈是女儿，老娘生病当然是她陪，难道让我一个男的在女病房里过夜？”
大舅妈也在旁边说她：“你妈妈自己都没讲什么，长辈之间的事情小孩子不要插嘴。”
丛欣直接回：“我妈妈没讲什么，不代表这么安排就是对的。这种事她自己不讲，也只有我替她讲出来！”
眼前都是大人，听见她这么说，只觉愕然。因为在此之前，她一直是他们眼中温柔懂事有礼貌的小孩，逢年过节地见上一面，让叫人就叫人，让表演个节目就表演个节目。要是换一个场合，她一定会得到更严厉的训斥，但此刻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四人间，许多双眼睛看着，耳朵听着。
舅舅当即表示他可以出钱给老娘请个护工，结果却是病床上的外婆坚决反对，说自己不习惯陌生人的照顾。
丛欣又要开口，这回是对她这个外婆。张茂燕赶紧把她拉到外面，跟她说：“算了，这是我妈妈呀，其他人不会好好对她的。”
丛欣已分不清当时究竟是气愤还是心碎，却又对这种无奈感同身受。她自己不也是一样吗？为里母亲的隐忍和不作为生气，又看不得她一天天劳累。
以及现在的丛甘霖，因为店里的事，整个人看上去从未有过的憔悴。她看到他一早出门半夜回来，还是会心疼。
但当他对她说：“欣欣，不管我跟你妈妈怎么样，爸爸总归是宝贝你的，小红一直说再给我生个儿子，我一直都没有答应……”
又让她觉得恶心。
她忽然想，这或许就是现实里绝大多数家庭的样子，它一点都不好，但也没有坏到让你彻底憎恨。再转念，又觉得这恰恰是最可怕之处，你可能一天天为之消耗下去，永远都离不开。
*
与此同时，时为已经回到原本的学校重读了高二上半学期。
那所私立学校从高一开始就有针对留学申请的计划，所有学生都早早准备，每项考试反复参加几次，一点点地往上刷分。原本跟时为同一级的同学此刻都已经拿到自己的历史最好成绩，进入了申请阶段。就算跟下一级高二上的学生相比，他的进度也已经大大地落后了。
时益恒这次没让他住校，而是每天回家，在校外找了最好的辅导机构，请各种老师给他制定了目标，做了标化考试成绩和课外活动的规划。尽管离校一年，但其实大多数申请大学用的考试和材料都要靠自己准备，时益恒觉得只要抓紧投入，完全可以补上耽误的进度，达到理想中的目标。
时为倒也没像从前那样拒绝上学，只是消极地配合着所有这些安排，然后在几个月当中，从IB大考，到托福，再到SAT，全部考得一塌糊涂。
时益恒自然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盛怒之下真的来问他，是不是跟那边那个小姑娘谈朋友了？
而时为沉默。
时益恒把这当成是一种默认，用痛心疾首的语气对他说：“你太幼稚了，你想过这个世界以什么标准来评判一个人吗？尤其是男人。只要你自身条件好，以后完全可以遇到更好的人。要是你自己什么都不是，哪怕职工楼的女孩子也不会看得上你的。”
“职工楼的女孩子怎么了？”时为忽然看着父亲反问。其实彼此都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朱岩也曾是职工楼的女孩子。
那一刻，时益恒或许想起曾经校园里的情景，初识，同窗，恋爱，但也只是说了一句：“年代不一样了。”
而后又回到原本的主题上，他质问时为，你知道我为了给你保留学位交了多少钱吗？请辅导机构的老师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你曾经的同学谁谁谁在标化考试里得了多高的分数，参加了什么公益项目，准备了多少份申请材料和个人陈述，最后拿到了哪些学校的offer吗？你现在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你知道吗？
时为也只是听着，始终沉默。他早就知道自己这副一句话都没有的样子是最能激怒父亲的，便也总是用沉默来应对所有质问。
直到时益恒问他：“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呢？真接你外公的班，去炒菜吗？”
这一问是用一种嘲讽的口气说出来的，好像这是最荒诞不经的假设。
但时为却开口回答：“那就去炒菜。”
他上一次说类似的话，还是在丛欣面前，此刻再一次做出这样的选择，却是完全不同的情绪和语境。
他其实仍旧没有认真地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找到了比沉默更让父亲愤怒的点。
那一刻，他甚至记起了小时候总和丛欣一起玩的开餐厅的游戏，有时她做服务员，他做客人，有时换一换。
一个说先生您好，或者女士您好，您要点些什么？另一个拿着彩笔画的点膳单，装模作样指指点点。然后便会得到一份积木或者橡皮泥做成的食物。讲究的话，还会用蜡光纸折一个伞面，中间插上牙签，搁在边上做为装饰。
那时的他们，从来不会觉得这两种角色之间存在任何高下之分。但现在的他却能够猜到父亲的想法，也分明知道其中的区别。
*
2010年初的一个多月，丛欣是在家和医院之间度过的。
外婆做完了肿瘤手术，但恢复的不好，住院两周之后，被转去了社区医院的临终关怀病房。
张茂燕几乎衣不解带地照顾母亲。丛欣当时已经开始放寒假，每天来来去去，打饭，送东西，帮着各种跑腿。
张茂燕叫她回家去，她没听，也没再劝过张茂燕，或者去争论谁应该付出多少。两个人似乎都隔绝了这一部分思维，是无暇也无力去想，也是因为知道外婆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
一直没来探过病的小舅舅总算出现了，当时护士正在给外婆插导尿管，陷入昏迷的外婆说了句胡话，叫了外公的名字，说你怎么又来了。
小舅舅站在病床旁边笑出来，说：“老娘想老头子了。”
而张茂燕一下爆发，说：“姆妈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那时候家里日子多苦，你不记得吗？没钱没吃的，阿爸跟厂里领导闹矛盾，就敢请长病假只拿最低工资。姆妈在街道工厂上班，钱少，为了要供丈夫看病，还要让我们几个吃饱饭，下班之后再去工地上背沙子。阿爸就在这种时候还让她又怀孕了又生了个孩子，你就是这么来的！你知道吗？！”
小舅舅跟着叫起来，说：“哎哎哎阿姐，你是不是不上班脑子不好了？知不知道自己在讲啥？能不能看看场合？这里这么多人呢！”
丛欣这回倒是没发作，她只是超脱于外地看着，听着，似又得到了另一重的洞悉。
在此之前，她一直都知道母亲在娘家受到不公平的对待，但跟两个弟弟也还是能表面心平气和地相处。以及她的外公外婆，也似乎是很和睦的。至少她从来没见过他们拌嘴，他们对她也都很和善，会在她去拜年的时候给她一百元红包，临走再塞一把零食。但终于，终于，事情终究还是露出了原本的面目，所有表面上的平静无波无非就是因为一些人无声的忍耐。
就是在那天晚上，丛欣接到时为的电话，说自己在医院住院部的楼下。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跑来找她，但还是赶紧下去见了他。
上海的二月很冷，天早已经黑透了，凄清阴雨的夜空中不见月光，只有路灯昏暗照亮。
她从楼里出来，看到时为背着个大书包，已经有了猜想。
果然，他对她说了跟父亲吵架的事，说他不想再在家里住了，说他要搬出来，去找个工作，从此自己谋生。
要是换在别的时候，丛欣一定会带他去医院外面的肯德基，两人坐下来吃顿汉堡炸鸡，然后好好跟他聊，安慰他，开导他，把他修好，再放回原本的位置上。
但她那天太累了，身体和情绪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她只是在冷风里问他：“你这么做之前有没有想过其他人？”
时为也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怔忪许久才说：“你不知道他是怎么说你和外公外婆的……”
而丛欣只是反问：“你猜你爸爸现在会怎么说我们？”
时为噎住，再要开口，又被丛欣打断，她替他回答：“你不管，你不在乎，你能想到的只有你自己的感受。反正我们一直都在，永远等着你来，不管你怎么样都接受你，随时给你回应。所以你反倒拿我们不当回事，只有你爸爸的想法才重要，我们所有人的爱都没有你对他一个人的恨重要。”
她一边说，一边流泪。时为想要解释，也想要拥抱她，但他所有的话和他这个人好像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他来到这里的理由真的就像她说的一样自私、幼稚、冲动。
她甚至没有停下来，继续说下去：“你过得不开心，你压抑，但你说要做厨师究竟是真的想做，还是在跟你爸爸赌气？你以为厨房是什么随随便便自由快乐的地方吗？朱师傅是你外公，他爱你，所以不管你做什么，做得怎么样，他都会原谅你包容你，你凭什么以为别人也会这样？你只是个稍微学了点皮毛的小孩，就想要立刻现在马上，你真觉得做厨师是这么简单的吗？朱师傅花了多少年？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不一样？你以为只有你爸看不起这个职业？事实是，你自己也看不起。”
她从来没有如此发作过，是为了她本以为的那么幸福完满的人生，原来竟是这样千疮百孔，也是因为对他的失望，她曾给过他无数次的支持，而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一无所能。
很久很久，他们相对站在那个幽暗的角落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直到他重又开口对她道：“我说要做厨师，是我自己想做，不是为了跟我爸赌气。”
而她说：“那你证明给我看啊。”

第47章
2010年2月，除夕的前一天，朱岩从拉萨回到上海，正式结束了两年的援藏任务。
医院领导去机场欢迎，送上鲜花，拉起横幅合影。时益恒也去了，作为家属站到朱岩身边，在那张照片上留下他的笑脸。人到中年，无论外貌还是事业，他们仍旧是别人眼中相配到令人艳羡的一对。
但等到回到家中，时益恒把时为的情况告诉朱岩，对她说：“你看看你儿子……”
两个人都很清楚，以时为现在的状态，就算放弃出国的打算，参加这一年的高考也不会有什么理想的结果。
朱岩听着，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感到他在说，你看看，这是你的责任和过错。但她没跟时益恒争论什么，只是去了时为的房间，关上门，坐下来问他：“你说你想做厨师，是你自己的打算，还是为了跟你爸赌气？”
时为意外，是因为这一问跟丛欣说过的话几乎一模一样，也是因为朱岩看着他。她很少有机会这么认真地看他，给他所有的注意力。
“是我自己想做。”他再一次地说。
朱岩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春节那几天假期过完，她没有立刻回医院上班，又休了一周的假，以极高的效率办完了所有要办的事，然后和时益恒谈了一次。
时益恒只当是关于儿子的问题，便说了自己的想法：“我考虑过了，先安排他出国读一年美高，到了那边再申请大学，时间上更宽裕一些，机会也更多一点。”
他认为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但朱岩却说：“你问过他想要什么吗？”
“问他？”时益恒只觉可笑，“你真打算让他去新东方学炒菜啊？”
这句话里多少有几分责怪她父母的意思，但朱岩没有计较，只是把这几天自己做的安排告诉他：“我申请了洛桑的一个fellowship，准备带他过去在那里读书。以后你不用担心他在你的生活圈子里出现，回答那些问题也可以容易一点，比如你儿子去哪里了，进了哪间学校。”
时益恒怔了怔，先是辩解：“朱岩，你在想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继而又觉得这计划不切实际：“你43岁了，又是这个职级，再出国去进修有什么意义？你两年援藏换来的升职机会就这么不要了吗？还有时为，你让他去美国或者去瑞士有什么区别？但凡不是野鸡学校，该考的标化考试还是得考……”
朱岩打断他道：“我跟为为谈过了。我供他读QS有排名，能做学历认证的学校，他可以选自己想学的专业，也已经知道需要达到怎样的成绩才能录取。至于我，我愿意去学点新的东西，也至少陪他两年。”
时益恒轻嗤，仍旧觉得可笑，说：“你现在想起来陪他了？”
朱岩却只是点点头，直接说：“还有，我们离婚吧。”
“为什么？就为了他？！”时益恒只觉荒谬，“你冷静一下，我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上海，我们之间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要为了感情之外的事情分开？”
朱岩并未点明此刻不冷静的究竟是谁，只是反问：“你真觉得我们之间什么问题都没有？所有的矛盾只是因为时为？”
时益恒一时语塞，是想反驳的，但又觉得他们这样的情况，自己绝不应该是卑微挽回的那一方。
而朱岩继续道：“就趁这几天吧，我们去把手续办了。为为已经成年，不牵涉抚养权的问题，财产也不用分割，各自归各自所有。”
时益恒听着，仍旧认为朱岩头脑发热，诚然她事业发展得很好，但跟他所有的比起来还是差远了。过去的这些年里，他也曾无数次考虑过离婚，甚至早就为分割财产做好了准备，就算她想要争，也争不到什么。但她好像早已经知道了，这样彻底不在乎，却又出乎于他的意料之外，反倒是让他有种一脚踩空的虚脱感。
直到两人去民政局签了协议，他才意识到她真的都想好了。朱岩这个人就是这样，决定了就是决定了，不会再轻易改变。
除去离婚，还有工作。尽管那个研究医生的项目年龄上限是45岁，而她已经43了，简直就是从头开始，但她还是放弃了院内的升职，递交了申请。
与此同时，她跟时为一起锁定了几间合适的目标学校，开始准备材料，报名考试。
以及职工楼的拆迁，她过去帮父母看协议，选房子，计算各处安置房的差价。
就是在那一天，他们在拆迁办遇到张茂燕。
丛甘霖店里的厨师是通过朱师傅的关系介绍的，也是经了那个厨师之口，沈宝云和朱明常才知道他出了事。这时候人多嘴杂，且大都是过去的同事，沈宝云只含糊问了句：“你怎么样？有什么要相帮的一定说话啊。”
张茂燕只是笑笑，说：“都已经解决了，师父你别担心。”
沈宝云看出来她不愿意多说，也不方便再问，只道：“欣欣呢？好久没看见她了。”
自时为搬回自己家去住，丛欣已经有段时间没去过职工楼，每天闷在家里学习。
张茂燕知道女儿心情不好，却只是解释：“她蛮好的，还有几个月就快高考了，正忙着复习呢。”
朱岩在旁听着，一直没怎么说话，临走才又叫住张茂燕，两人去她车上聊了几句。
像一年前一样，朱岩又跟张茂燕说了一遍谢谢，是因为沈宝云和朱明常的新居特地选在张茂燕家附近，而她又准备带着孩子出国几年，以后难免要麻烦张茂燕照应一下二老。
她很坦白地对张茂燕说了自己的情况，说：“为为前年回职工楼住之前，我妈妈说这个孩子他们帮我带好，我知道他们真能做到，但我仔细想过，有些事还是得我自己来做。”
她仍旧羡慕张茂燕有这样一个女儿，或者更准确地说，羡慕那种彼此之间亲密和信任的关系。
但张茂燕只觉受之有愧，她也正羡慕着朱岩，可以这样干脆利落地安排好孩子和父母，彻底地主宰自己的生活。
而且，当初沈宝云做主让出的那间小屋，现在已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钱。虽然2010年的拆迁政策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一律数砖头，按照评估单价乘以面积计算。就他们那间十二平米的小屋，她选了要钱不要安置房，再加上一点签约奖励和搬家费，全部到手不过八十来万。
这笔钱跟上海的房价比起来并不足道，但也是八十多万，职工楼里所有人一辈子都没挣到过的一笔大钱。
师父一家给予她的已经太多，她不可能再开口要求他们帮助，哪怕当时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那个时候，她已经知道新店注定是保不住了。
丛甘霖原本自以为很明白开饭店那一摊子事，结果还是领教了台湾老板的手段，平了账，退出股份，弄到几乎一无所有地离场，还剩将近一百万的外债。
现在拿到拆迁款，哪怕全部填进去，他们还有老西门那套房子的按揭要还。过去做着餐厅经理，丛甘霖不拿这点钱当回事，直到现在才发现，像他这种四十多岁又没什么学历的人，忽然砸了饭碗，再想要找个差不多收入的工作有多难。
张茂燕也曾试着出去应聘过，凭着曾经江亚饭店客房组长的经验，如今能找到的不过就是普通清扫员的工作，一个月几乎没有休息，到手也不过三四千块钱，跟房贷、女儿的学费、家里的开销比起来，完全就是杯水车薪。
他们剩下的似乎只有卖房一条路，换一处小一点偏远一点的房子，然后永远捆绑在一起。
你们多少年夫妻，而且还有欣欣。你跟他分开要背一半的债，你怎么还呢？她惊觉自己也这样劝过自己，用的恰就是母亲和兄弟劝她的话。
直到这一天，她见到朱岩。
她一直都知道朱岩跟她同岁，也已经四十多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朱岩却可以干脆利落地开出另一条路。
有些事，还是得我自己来做。
辞别朱岩，从职工楼回家的路上，张茂燕默默想着这句话，默默地这样对自己说。
有些事，还是得我自己来做。
*
也是在那个月，张茂燕的母亲过世了。
办完葬礼，她手臂上还戴着黑纱，回到家中，便跟丛甘霖谈了一次，直接说：“拆迁款我全部给你，你拿去还债，把饭店的事情彻底解决。然后家里这套房子，产证上你名字去掉，只留我跟欣欣两个人……”
丛甘霖一开始还在点头，听到后面，才意识到张茂燕这是要跟他析产离婚的意思。
他只觉不可能，说：“那以后你们怎么办？这套房子还有按揭贷款，每个月都要还钱的。”
张茂燕说：“我自己想办法。”
丛甘霖说：“你怎么想办法？我一个大男人，不可能看着你们走投无路……”
他话没说完，张茂燕忽然笑了，但终于还是给他留了面子，她实在不想提他做的那些事情到底算不算大男人。
那天夜里，她和丛欣睡一张床，跟女儿交代了以后的打算。
她说：“现在客房的工作，我做是能做下来，但钱还是太少了。”
丛欣以为她放弃了，不算太意外，只道：“卖房子搬家也没什么，我可以去打工，学费也可以借助学贷。”
张茂燕却很郑重地问她：“要是妈妈去别的地方工作，你一个人在上海可以吗？”
“去哪儿？”丛欣问。
“澳门，劳务输出，还是做酒店客房。”张茂燕很仔细地给她解释，“只有这个工作不限学历，而且包吃包住，薪水是这里两倍还多，一年十三薪。中介说要是做得好，以后还有机会去新加坡，收入更高。你放心，房子会保住的，我们会过得很好。”
丛欣忽然摇头，忽然哭出来，说：“妈妈你不用这样，把房子卖掉吧，我不需要。”
张茂燕也落泪了，却又笑着抱住她安慰，说：“不是全为你呀，是我自己想去，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就这样，2010年6月，丛欣参加完高考，两天之后，在虹桥机场送母亲上了去往澳门的飞机。
又过了两个月，时为和朱岩在浦东机场登上了飞往日内瓦的航班。
离开之前的那段时间，时为一直在给她发消息，告诉她自己各种考试的成绩，申请学校的结果，以及最终确定下来离开的时间。
但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去送他，只是在那一天给他回了一条：再见，为为，如果有机会，我会去看你的。】
那时他已经坐在机舱里，飞机即将起飞，脑中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情景，他从职工楼回家，她一路送他到车站，在车门关上的那一瞬，踮起脚，夸张地挥手。
他突然哭了，捂住面孔，俯身在膝上遮掩。
与此同时，丛欣正在八月艳阳下骑车到了职工楼，看着那片拆除之后的废墟。
她默默对自己说，家只是给孩子的，而他们都已经是大人了。

第48章 风暴潮
迟朋被带走的第二天，他公司派了个助理来了一趟江亚饭店，运走了那匹小马，替他办了退房的手续。
前厅部的接待员还是老规矩，等到一切办妥，抬头微笑，对那个助理说：“再见，感谢选择入住江亚饭店，期待下次光临。”
助理笑笑，似乎透露一丝尴尬，不知是觉得自己打工人受不起这句话，还是怀疑迟朋还会不会再来。
毕竟就在一天之后的星期一，真有这么一条新闻冲上了热搜，说迟朋因合同纠纷被上海市某某区人民法院列为被执行人，查封了他名下房产、车辆、银行存款，还发布限制消费令，不得乘坐飞机、列车软卧、轮船二等以上舱位，不得在星级酒店、夜总会、高尔夫球场等场所进行高消费，以及一切非生活和工作必需的消费行为。
江亚饭店里的人看到这个词条，难免又起了一番议论。
大厅副经理说：“迟朋爸爸公司的股票这段时间也在连续大跌，可能自己日子不好过吧，所以才会看着儿子限高见死不救。”
胡凯伦感叹：“要是从没过过好日子也就算了，从云端摔到地下，这谁受得了啊？”
谷烨在旁提醒：“干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爱上客人。”
小胡尴尬笑说：“没有没有，我就可惜那辆车。”
谷烨又道：“有钱人的事情你少猜，说不定没几天人家又更新ins，在某个小岛上800平米的卧室里醒过来，拉开窗帘，还是用那种历经繁华厌倦一切的眼神望向蔚蓝的大海。”
“哇……”胡凯伦也跟着如是想象，这画面着实美妙。
但这议论很快也就过去了，当天夜里又有新客人入住顶套，房间彻底打扫，去除一切痕迹，无论是迟朋的，还是那匹小马的。
酒店就是这样，永远有新鲜的面孔出现，旧的名字或许会被记在管理系统的某个角落里，等待再次被激活的那一刻，但也仅此而已。
*
时为此刻怀疑，丛欣对他，是否也是这样。
七夕当晚，他们离开江亚饭店已将近午夜了。
她那天是开车来的，也带着他上了她的车，直接发动引擎，去了她家。
他们在地下车库又吻了一次，这回是她更主动，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那一侧探身过来，一只手捧住他的脸，另一只手已经抚上他的身体。
他抓住她的手说：“丛欣……”
是想跟她聊聊的，毕竟他们有太多话没来得及说清楚，十多年经历的空白，以及现在，他们到底算什么关系？
但她反握住他的手，背到他身后，说：“你问我对你有没有那种感觉，我有。比如我喜欢看你这样，就系围裙的那个动作……”而后握住他另一只手，同样放到背后。
“还有，你说当心烫。”她吩咐。
“干嘛？”他不懂。
“说呀。”她催促。
他说：“当心烫。”
她说：“继续。”
他重复：“当心烫。”
她还嫌不够，伸手从他T恤下摆探进去，贴着他的嘴唇说：“是挺烫的。”
两个人的声音都很轻，气息却很重。
不确定是因为她的动作，还是她话里的意思，他不再自控由着她摆布，将她整个人抱进怀中，手扣着她的后脑亲吻。这个吻比天台上的更加热烈，每一秒都是陌生的刺激，却又亲密而安全。她无法抗拒，也不想抗拒，手臂环上他的身体，把其他念头都屏退了，仿佛拥抱出一个小小的世界。
但他慢下来，又一次叫她的名字：“丛欣……”
“嗯？”她发出的声音已分不清是回应还是呻吟。
“我们这样算在一起了吗？”他问。
“什么叫在一起？”她反问。
“就是，不止是朋友。”他解释。
“亲了就不是朋友了吗？”她又反问，第一次嫌他话多。
时为竟无言以对。
丛欣也知道自己是在强词夺理，但是，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后悔了。
时为像是能猜出她眼神里的意思，当即松开她，缓了缓，伸手开了车门。
丛欣看着他问：“你干嘛？”
时为下车，对她说：“我走了。”
丛欣看看他，带着些嘲讽地说：“你这样能走吗？”
时为头也不回地说：“我无所谓。”
丛欣就这么看着他走，在心里骂了声：果然，又跑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
但再转念，却不得不承认，逃避的人或许是她自己。
她差点就把事情搞砸了。
她下来锁了车，上楼回到家里，冷静半晌，才给小灰人发了消息过去：别忘了明天要跟Marcom开会。】
那边回复：OK】
而后又跟来一句：领导。】
丛欣从中察觉到一丝嘲讽。
她还想再说什么，打了几个字，却看到对话窗口上方变成“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她赶紧把输入框里的字都删了，只等着看他怎么说。
结果，那边也没动静了。
丛欣气得要死，把手机一扔，洗漱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时为跟她也差不了多少，哐哐哐走回自己住的地方，回完信息，把手机一扔，洗漱睡觉。
但直到午夜，他仍在半梦半醒之间回溯方才的情景，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以及她始终拒绝跨越的那条界线。
他第一次这么深切地意识到他们分开了多久。她看起来一点没变，笑容还是曾经的样子。但其实她变了很多，不再是从前那个仿佛拥有一切也慷慨给予一切的孩子，她在自己周围设下清晰的边界，哪怕失守，也只是极其短暂的一刻。
他不禁想起多年以前，当她对他说，因为我们一直都在，永远等着你来，不管你怎么样都接受你，随时给你回应，所以你反而不拿我们当回事。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这种改变就已经开始了。他知道，这一次只能换成是他做那个更主动的人，但他可以吗？
而后，他又想到更多。她身上的味道，嘴唇的触感，她说喜欢看他背手到身后系结的动作，她让他反复说当心烫。她对他的这点心思，显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他忽然又有点开心。
*
直到第二天去酒店上班，时为才在厨部跟市场传讯部的会议上看见丛欣，她已经换上了那一身灰色制服，回到副总经理的角色当中。
行政酒廊新菜单的宣传图文、视频出了成片，相关人等坐在一起审阅。如果没有问题，就准备在即将到来的餐厅周上投放了。
这个餐厅周分春秋两季，至今已经搞了几届。说是周，其实为期一个月。今年秋天这一场，从八月底一直延续到九月底。本地许多餐厅参加，其中不乏米其林、黑珍珠认证的fine dining，关注此类活动的目标消费客群体量也很可观，是一次非常好的宣传机会。
在那些视频和图片当中，时为出镜的场景实在很多，所有字幕和文案对他头衔的描述都是江亚饭店西餐厅主厨，也是这一次宣传绝对的主角。
Marcom专员甚至拿出一份授权使用肖像的补充协议来跟他沟通，说因为他是酒店的员工，一般情况下，酒店让员工签的肖像授权仅止于在工作场所和工作场景下的画面，但因为后续还会安排一些网络达人过来试吃，到时候拍摄视频或者照片也都需要他的配合，以及餐厅周开幕之后的TimeOut Market美食节，他得去那个露天集市上摆摊做小吃和点心，同时接受一些媒体采访，所以协议里也包括了这一部分的内容。
所有这些要求都是一点点加码上来的，时为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种谈话的技巧，让他答应了一项，然后再提另一项。直到这时，他才切实地意识到，丛欣这是真的要拿他当招牌打出去了。
丛欣当场并没说什么，他也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带走了那份协议，说需要仔细看一下，考虑之后再回复。然后就这样一直等到下班后，丛欣主动找他。
包租婆在微信上问小灰人：上午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小灰人回：我明天请假。】
包租婆：干嘛？】
小灰人：肩膀拉伤。】
包租婆：不是瞎说的吗？】
小灰人：不是在顶套弄的，是后来。】
丛欣无语了。
前一夜之后，她确实觉得自己又冲动了。这一次没有酒精的影响，也没有GM晚宴大场面之后的亢奋，若真要找个理由，只能说是被客人跳楼惊吓产生的吊桥效应。但这报应来的就是这样快，两人此刻的对话搞得好像上司潜规则下属，又反被下属威胁。
她再一次发了那张图片过去，淘宝搜索万通筋骨贴的截图，让他自便。
小灰人回：我刚跟朱师傅要了一张，你来帮忙贴一下。】
包租婆：你自己没手？】
小灰人：都说了是肩膀拉伤，能贴的话我不用请假了。】
包租婆：来了。】
时为看着手机屏幕，无声笑了，忽然又有一丝怀疑，如果不是为了说服他签那份协议，她会不会来？
这回是在他住的地方，丛欣在外面按响门铃，时为开了门，让她进来。
微信上话说得直接，两人真的见了面，又有些尴尬。当时已经是夜里了，居民区里很安静，更衬得这段空白无从回避。
还是丛欣先说：“贴哪儿？”
时为把朱师傅那儿拿的伤筋膏药给她，然后背身过去，把T恤一边拉高，露出肩头。
丛欣用手指点，问：“这儿？”
他说：“左边一点。”
“这儿？”丛欣又问。
他说：“太高了。”
她被他烦死了，说：“到底哪儿啊？”
他终于说：“就是这里，贴上吧。”
她把背胶揭开，贴到他身上，存心拍得啪啪响。
他说：“你干嘛？报仇啊？”
她说：“就是啊，你又是在干嘛？”
他没再说什么，把衣服拉下来，回身抱住她。
她推了他一下，忽然很轻地说：“你别再逼我表态。”
他的心也跟着轻微地震动，说：“我叫你来不是这个意思。”
那一瞬，他又一次看出她后悔了，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因为她靠到他身上，侧脸贴在他胸口，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他轻声问。
她仍旧闭眼贴着他，双手环住他的腰，摇摇头，才说：“有点累。”
他没再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相拥许久。
她明知不对，但还是沉溺其中。甚至有种神奇的感觉，眼前男人的身体其实是陌生的，却又让她觉得安全而妥帖。
但她开口，话照样说得直接，很明白地告诉他：“餐厅周的活动肯定是要刷知名度的，你是不是怕别人看到你？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接受所有人对你的评判，你也可以躲起来，重复过去，这是你的选择，你自便。”
“真让我自便？”他问。
她更加肯定地说：“我尊重你的决定。”
“要是我走了，你打算怎么办？”他又问。
她不假思索地说：“还有罗厨和奚溪。”
他看着她摇头，说：“丛欣你这个没有感情的人。”
她忽然笑出来。
他也笑了，终于松开她，去拿那份协议，早已经签了名，这时候才交到她手上，说：“你是领导，我是棋子。”
她看了看，满意了，说：“别这么客气，我封你做帅。”

第49章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对月阁的秋季菜单开始接受预订，借着餐厅周的流量，很快就被秒完。
算是达到了丛欣预想的目标，正好能接上暑期之后、国庆之前，酒店在整个九月份的低谷期。但她也知道，这仅仅是走出了第一步而已。
关注餐厅周的人群大都是有一些高端餐饮消费经验的，抱着以薅羊毛的价格吃fine dining的目标而来，带着他们挑剔的嘴巴和精明的钱包。平均五百元一位的饭被他们戏称为“穷鬼套餐”，但对餐厅的要求并不会因“穷”而降低。
在餐厅周往年的活动中，也曾有几家店原本不温不火，做着高高吊起来卖的生意，就因为放出“穷鬼套餐”，突然之间多了许多差评，反倒被打落神坛，坏了原本传说中的口碑。更有不少店被批评降价的同时也降了质量，“穷鬼套餐”真成了穷鬼套餐，毫无诚意。
九月初，菜单正式上线，在对月阁待客营业。
丛欣每天一早醒过来，除了看工作群和几大OTA平台上的价格铺排，还多了一项固定流程，全网搜索对月阁的评价。如此几次，算法猜到她的心思，她只要打开几大社交媒体软件，就总能在首页推荐上看到相关内容，一时间简直感觉到处都是，有一种真火了的错觉。
但市场传讯部送过来的营销分析报告也是实实在在的，彭聪倩那边真的为这一次推广做了许多，除了放出之前制作的宣传片，还邀请了各种美食达人、生活方式博主、酒店号前来测评，其中几条视频和博文流量可观，很快也有食客的评价跟上，最出圈的一条是：精致却又不癫，融合却又踏实，亲切却又惊喜，不依靠进口食材作为噱头，不以高溢价贩卖逼格。
诚然一家餐厅的好坏靠的是食物的口碑，但在口碑起来之前，人，终归还是最好的宣传点。所有那些宣传当中总要提一笔对月阁的三位chef，尤其是时为，顺带营销一把他的蓝带出身，米其林CDP的履历，以及，颜值。
有网友评价：chef有种淡淡的厌世感，偏偏做的又是最烟火气的职业，反差迷人。
丛欣深以为然。
但在成功之外，她也曾想过，时为最初对此次宣传的犹豫，是不是因为不想让他父亲那边的人看到。她问过他，但也没直说。而他在那天签了肖像授权书之后，对市场传讯部安排的活动都配合得很好，不管是合影，还是拍工作照，或者在视频里介绍秋季菜单，各种本土时令，以及法餐和中餐融合的烹饪技巧。
时益恒有没有看到尚未可知，但确实引来了本城的熟人，就是钱宏毅。
那天丛欣刚好在巡视酒廊，看见这位请过她吃饭的网红，过去打了招呼。两边聊起来，钱宏毅认出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回差点当着人领导的面挖墙角。丛欣也是听钱宏毅说了才知道，这一顿是时为主动回请的，作为对OMNI那餐饭的答谢。
寒暄几句，握了手，丛欣离开对月阁，心里其实是有些意外的，只觉当时低看了时为，他并不怕被别人看到，也很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
果然，她当晚便刷到Chef Hong账号发布的一篇笔记，有餐食和环境的照片，也有他跟时为的合影，配以长文，回顾了一把两人当年在巴黎学厨的经历，完美商业互吹，顺带巩固人设。
对月阁的宣传初见成效，丛欣在所有向上的汇报和管理会议上，都把这作为整个厨房部门的成绩，还感谢了莫亚雷这位行政总厨。再加上这个项目是PV中国区市场传讯部负责做的推广，莫亚雷未必乐意，却也说不出什么，只是时为西餐厨房CDC头衔已经名声在外，蒂比欧的升职暂时是肯定不能再提了。
对此，彭聪倩也打电话过来跟丛欣聊过，说：“你也知道这就有点蹬鼻子上脸的意思了吧？”
丛欣只是笑。
江亚饭店的餐饮业绩不理想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西餐厅L’ile，在本地算是有点名气，单看流水还过得去，只是成本高企，利润几乎等于无，甚至亏损。
连续几年报表里的数字很难看，业主代表赵敏宜也在年度会议上提过几次，只是当年跟PV签订管理协议的时候完全没有业绩方面的约定，酒店整体如此，餐厅也是一样，就这么一年年下去，只能提出意见，不见改善。
直到丛欣忽然来了这么一出。再加上这一年国家旅游局修改了星级宾馆的评定要求，哪怕是五星级，也不再必须配备西餐厅，只须设置中餐厅和全日制餐厅即可。这个变化原本对江亚饭店影响不大，毕竟五星级内部还有更多细分层级，奢华定位肯定跟普通商务的不一样，格调也是要讲究的。但看现在的形势，倘若真让全日制厨房把“对月阁”做好了，取代L’ile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而中餐厨房由外籍行政主厨管理本就有些违和，到了那个时候，莫亚雷的地位就尴尬了。
很多事在丛欣的计划中进行着，但也还是在计划中，她并不明讲。
彭聪倩却又道：“另外提醒你一句，酒店圈子里都知道，一张外国面孔在中国有多值钱，他们本土招聘绝不能提肤色的要求，但招聘来中国任职的高管心照不宣的首选就是白人中年男性。上海更是当之无愧的白男天堂，在法国租房的人，来这里做几年就能买得起江景房。而且还不是一个两个，他们自成一张网。你要送其中一个走，不是这么容易的。”
丛欣静静听着，觉得彭聪倩又是在点她，直截了当地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彭聪倩笑，说：“没什么，我就随口一讲，我顶头上司也是白男，我成天想的就是怎么把他送走。”
丛欣也跟着笑起来，说的却还是正经事：“去年十一月份一次，今年四月又是一次，你替厨部平了不少事了，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彭聪倩那边静了静，但也只是极短的一瞬，再出声仍旧笑着，说：“你知道就好，厨部的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也算我帮你的一个原因吧。我做资本家的走狗做多了，每天不是给他们花钱撤热搜，就是出通稿声明，有时候确实不知道自己干这行到底是为什么，所以偶尔也想看点美好的，什么帅哥做饭，什么美食热血番。”
丛欣知道彭聪倩嘴紧，只要她不想说，自己断断问不出来，便也只是寒暄几句，把电话挂断了。
当时已是九月的第二周，她不得不把餐厅的事情暂时放一放，是因为收到了集团发布的防汛通知。
上海作为沿海城市，每年都有台风光临，这一次因为刚刚过去的前车之鉴，尤其被重视。
就在九月初，台风袭击海南。当地有酒店停水停电，也有被吹走门窗，甚至撕掉外立面，宾客紧急疏散到地下车库避险，还有不少因为设施损坏严重，暂时关停修整。
而江亚饭店就在黄浦江边，距离防汛堤不过几十米，也算是高危位置。
自气象台发布的风暴潮预警，丛欣便一直关注着，看到升级为橙色，第一时间便把自己拟好的方案发出去，拿了总经理和业主代表的批示。
首先便是通知全店上下统一口径回答宾客咨询，无论住房、餐饮还是康乐项目，只要是通过江亚饭店官网、官微做的预订，即可取消订单，全额退款。但如果是通过OTA平台预订的，因为现在基本都是直销预付模式，房费是支付到平台的。所以还是得看平台的条款如何约定，由宾客自行跟平台协商解决。
其次是主动找了本地旅游饭店协会，作为几家牵头酒店之一发了条声明，除了前面那一项全额退订之外，还表示江亚饭店将在台风期间尽最大努力保证对宾客的住宿和餐饮服务，并愿意为遇到困难的市民和游客提供免费的避灾场所、食物和饮用水等资源。
也是多亏了海南的前车之鉴，她的这几项方案在报批的时候没有遇到太大的压力，甚至成了集团层面的模版，毕竟当时暑期里那种每天大退大进的情况已经结束，原本入住率就不高，上面人也都知道不如借此赢一把口碑，再推一下酒店的自有销售渠道。
方案既定，还要执行。
按照酒店应对灾害天气的预案，这个等级的风暴潮已经可以归为一级防汛警报，总指挥是总经理。
但杰森陈将坐镇位于宁波的一家PV酒店，规模比江亚饭店更大，位置也更靠海，更早迎击台风。他治下其余酒店都由副总经理代行职责，丛欣于是便成了此地的防汛抗台总指挥。
随后那几天，她除了日常运营的工作之外，跟着安保总监一起做了疏散计划和演练，又跟着工程总监看他们排查所有门窗，露台，天台，外墙装饰，检修电路，试验切换备用发电机。
也是在那几天当中，时为一有空就发消息给她，其实也没什么事，纯尬聊。丛欣后知后觉才猜出他的用意，大概是怕她爬上爬下的受伤。但她也是真忙，只来得及回他一个表情包，让他知道人还在，没被吹走。
就这样到了台风来临的前一夜，入夜之后，外面已经在下雨，气温骤降，风也在大起来。隔窗远远便可看到临江的观景平台已经封闭，江水也涨过了标示的警戒位置。
江亚饭店底楼大堂层都是玻璃门，这时候已经拉了铁闸门加固，外面还设了防风屏，一切进出只能走地下车库的出入口。
酒店的管理系统里已经可以确定次日没有新入住的客人，基本不退不进，但现有住店的宾客还有一百多名，预计三餐也都会在酒店里吃，所以客房和餐饮的服务人员还是不能少。
此外，为了保证安全，丛欣停了第二天早晨从员工宿舍过来的全部班车，安排了一部分员工在店里过夜，当晚值班的管理人员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再加上还要为之前公告的免费食物作准备，全日制厨房的供餐压力也特别大，一直忙到夜深，过了酒廊闭餐时间，时为才算闲下来。
他又去地下层员工食堂帮忙，把一部分饭菜装了盒子，方便各处值班人员吃饭，正做着手上的事情，听到外面就餐区的声音，才知道丛欣来了。
他听见她正跟人聊天，细数自己的经历：“2015年在宁夏遇到过一次雷雨、大风、沙尘、冰雹四合一地质灾害。2017年在乌鲁木齐遇到过一次大暴雪。2019年喀什地震，5.0级。2020年涠洲岛台风，风倒是还好，就是从岛上到北海市全线停航了，有个客人夜里突发疾病要送市区的医院，最后是找南海救助局的船送过去的。2022年长白山有过一次山体滑坡……”
胡凯伦在旁边插嘴，说：“还有还有，那年不是汤加火山爆发嘛，后来总有专家来研究天池，说活动挺频繁的，可能要醒。我跟Joy那阵看了好多火山片，天崩地裂，活火熔城，庞贝末日。”
邱岭对丛欣说：“妈呀，怎么全让你赶上了？”
谷烨抱臂，左右看看，说：“你们现在有没有感到一丝恐惧？”
旁边真有人跟着害怕起来，说：“不会吧，不会吧，这什么地狱笑话？”
丛欣作为总指挥，自然还是稳定军心的，赶紧又把风向往回带，说：“其实只要你去过的地方足够多，就都会遇上啊，我遇上这么多次，不也好好的。”
……
时为一边听着他们聊，一边走出去，手撑着不锈钢餐台朝外望，恰好遇上丛欣的目光。
她对他笑，而后低头给他发了条消息：一会儿打电话。】
他也低头看看手机，回：好。】
那天晚上，两人都住的值班房，丛欣在巡视间隙回去休息，打电话给他，他就陪着她聊。
时为过去只听外公外婆提起，说欣欣去了银川，欣欣去了乌鲁木齐，欣欣又去喀什了，还有北海和长白山。自从调到江亚饭店，又听见同事八卦，说酒店行业里的高管出了名的调任一地就换一个男女朋友，新来的副总经理在这方面经验丰富。
而他想听她自己说说走过的那些地方，不光是那些年份和大事件，也无所谓她是不是每到一个地方就换一个男朋友，而是她，仅仅是她，做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
但反倒是丛欣问起他那几年的经历，时为也就这么告诉她，比之前那一次更加详细，原原本本地：“起初做学徒，都是从粗加工开始。分割，去壳，手上难免有伤口，浸了水总也不好，晚上睡下去脑子里都是厨房的声音，早上被闹钟叫醒，好像根本没睡过，灌两杯咖啡，再爬回去上班。尤其是旺季的时候，每天都像在打仗，开餐之前倒计时紧张到想吐。
“而且每天都在挨骂，听chef说，你做的食物就是a piece of shit，你这个人也是a piece of shit。然后我自己也会觉得他说的对啊，我真的就是a piece of shit。身边经常有人辞职离开，连通知期也没有，多一天都呆不下去。我其实也被打压得不行，总是重复地犯那些愚蠢的小错误，感觉就像回到小时候，怀疑自己的智商是家常便饭，总是自问是不是永远都做不到，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选错了。”
“那是不是呢？”丛欣半躺在床上轻声地问，那一刻心里是有些沉郁的，毕竟他走上这条路也有她的原因。
时为的声音却带着笑，说：“刚开始挨骂，第一反应就是反思自己，然后一遍遍道歉，爬回家去哭。后来心态变了，不会再纠结自己是不是屎，只会去想怎么解决问题。有些人总觉得进了后厨就该把自我抛弃，只是服从。我不这么觉得，我可以把自我暂时放到一边，但创造是需要自我的，肯定是个痛苦的过程，但这是创造啊。”
丛欣听着，只觉美妙，真的，那是创造啊。
时为却给她解释：“很多Chef喜欢说后厨像战场，但我那时候跟过一个女CDP，她喜欢说在厨房工作就像生孩子，尽管过程痛苦，你一定得告诉自己你可以做到，等到最后完成的那一刻，感觉美妙极了。”
丛欣听得笑出来，揶揄：“你居然懂生孩子。”
时为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虽然我不懂生孩子，不过我确实觉得这个比喻比战场要好，野蛮但是有序，是创造，而不是毁坏。”
丛欣听着，才算真正领会他说的创造的意思。
“真的，”时为又开口，一瞬拉回更远的过去，“那时候，我对你说是我自己想做厨师，可能真的有赌气的成分，但后来我一直庆幸你这样问我，我这样回答。”
丛欣没说话，却静静笑了，一时间自觉荒唐，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怀疑，认为他会在意他父亲的看法。现在的时为与小时候相比已经变了许多，不管是外表还是内里。

第50章
次日一早，台风登陆。
海上的风带来巨大的云，将其展开，拉长，延伸，直到遮蔽城市全部的天际线，仿佛无穷无尽。暴雨随之落下，汇入灰黄的江水，再泳成浪，一股股漫上堤岸。
风雨一时间横扫了一切，但外滩也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哪怕在这种时候，除了台风记者，巡逻的警车，竟然还有游客。起初三两还打着伞在路上走，甚至一边走一边拿着手机拍视频，后来街边行道树多有被吹断的枝叶随风飞舞，路牌也都摇摇欲坠，那些人实在遭不住，才开始沿路找地方躲雨。
江亚饭店当班的门童是个老师傅，早就见惯不怪，只说一句“每年都这样”，敲敲大堂已经封闭的玻璃门，提醒站在外面雨棚下面的人，按照防风屏上写着的指引去酒店地下车库暂避。
户外风雨敲窗，酒店内部倒还是正常运营。跟着导览参观拍照的宾客甚至比平常还要更多一些，水疗、咖啡馆、爵士酒吧的生意也尤其的好，餐厅楼层除了露台区域不开放，其余一切如常。社交媒体上已经有客人在发笔记，说台风过境，哪里都去不了，但只要住的地方足够有趣，还是能玩一天。
而这如常的背后，是不寻常的计划和协作。包括丛欣，仍在四处巡视。她最担心的就是房子的外墙结构，所幸老建筑还是有些讲究的，1928年以全世界最高标准建造的PWA moderne，在将近一百年的岁月搓磨之后，又经历了一场风力十四级的台风，坚挺如故。
就这样一直到中午，台风中心渐渐离开上海，外面的风雨小下来，路上又开始有着蓝色黄色制服的外卖员出没。气象台也降了风暴潮的预警等级，酒店各群陆续通知班车恢复，晚班正常交接。
台风期间的值班人员都有一天的补休，丛欣交完班先走了，步行去两条马路之隔的商场地下停车库。江亚饭店的车位实在有限，她的车总是停在附近几处停车场，那里便是其中之一。她坐在车上等时为。他到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听到他轻叩车窗玻璃的声音才醒过来。
她打开车门，人还有点懵懵懂懂。
他拍拍她的脸，赶她去副驾，说：“我再晚来一会儿你缺氧了。”
丛欣笑，也道：“还好你叫醒我，刚做了个噩梦。”
“梦到什么了？”时为坐进去，关了门，调好座椅和后视镜，把车开出地库。
丛欣靠在副驾位子上又闭上了眼睛，说：“梦到停电了，整个酒店一片漆黑，大堂的玻璃门也给吹破了，风刮进来，吊灯叮当乱响……”
十足灾难片的场景，她却说得有些好笑。
时为转头看看她，知道她神经吊了一夜又一天，现在才算放松下来。
丛欣仍旧闭着眼睛说：“这种事我真的遇到过，就银川那次，雷雨、大风、沙尘、冰雹四合一。那天是我做值班经理，晚上十点多突然停电停水了。店里两百多个客人挤到前厅，天气原因又没办法把他们转到其他酒店，我只能一边说对不起，一边盯着工程部想办法。还有洗澡洗到一半的，打电话下来骂人……”
时为听着，想象当时的画面，忽然笑了，说：“你微信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吧？”
丛欣也跟着笑起来，手指着他，点头。
外面天已经黑了，仍旧下着小雨，路上一片风暴肆虐后凌乱的景象，有路政和环卫工人正在清理。他们一起回了家，一起洗了衣服，一起搜罗着冰箱里的食物。
丛欣平常吃食堂是常态，家里厨房很干净，一看就极少开火。这一天主厨上门做饭，她特地打开顶柜，找出一套最高级的进口不锈钢欧式锅给他用。
那两口锅是张茂燕几年前斥巨资买的，当时看销售演示，觉得巨好用，拿到手之后才发现无论烧什么都粘得不行，几次尝试无果，终于放弃了，洗洗干净，束之高阁。丛欣这时候拿出来，既是为了表示隆重，也有点好奇，想看看到底是锅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然后，她就眼看着时为把它们用出了广告里的效果，煎着鱼柳，丝滑得不行。
“为什么？！”丛欣想不通了。
时为给她解释怎么看锅的温度和油的温度，丛欣表示自己早就找过类似的攻略，但对于她这种普通人来说实在不好掌握，不粘锅才是她的本命。时为于是又给她想了个普通人也不可能搞错的笨办法，然后用鸡蛋当教材，站在她身后手把手教她煎出一个完美的荷包蛋来。丛欣直呼神奇，已经在想等张茂燕回来，看到她救活了这两口锅该有多惊讶。
等到电饭锅蜂鸣响起，三个菜上桌，两人坐下吃饭。
丛欣拿虾仁豆腐蛋羹拌饭，一边说好吃，一边又在奇怪：“为什么你第一次就可以蒸出完美镜面，我从来都是碰运气的。”
时为其实也觉得奇怪，说：“你厨房里这台蒸烤箱挺好的呀，我刚测了温度还算标准，100摄氏度，纯蒸汽，十五分钟，出来就是这个状态，怎么会不行？”
丛欣说：“我只拿它做过清蒸鱼和蒸蛋，有时候十分钟就能熟，有时候二十分钟下面都夹生。”
时为想了想，猜到原因，说：“你是不是有时候清理积水，有时候不清？”
丛欣看着他问：“每次都要清的吗？”
时为笑出来，说：“怪不得我刚才打开一看下面都是水，你这都成水浴了，温度和时间肯定不一样啊。”
丛欣仍旧看着他，又问：“什么叫水浴？”
时为服了，只说：“你少烦，以后都我给你弄吧。”
以后。
丛欣忽然安静，只是短短的一瞬，但两个人都察觉到了。
是时为先转开话题去聊别的，桌上的食物，电视里的新闻，自然而然地。
隔了会儿，他又问：“你妈妈现在怎么样？”
丛欣笑了，说：“她好着呢。先是在澳门，后来英语练出来，又去了新加坡，都是做客房。前两年疫情，在家歇了一阵。解封之后还是闲不住，去年又找了个邮轮公司，上船做客舱经理，说是免费看海，还有钱赚，等邮轮停靠港口，正好下船去玩。但干了一阵，她又嫌船上网速太慢，员工也要收费。所以今年又跳槽了，在马尔代夫一个岛上当中文管家呢。”
她打开手机，把张茂燕的朋友圈找出来给时为看。最近发的一条视频里，张茂燕戴着遮阳帽，穿着防晒衣，正开一辆电瓶车去码头接客人，车子一边是亨利&#183;卢梭画里那样的热带的树林，另一边是蓝到难以置信的海和天。
几句话把母亲的近况说完，丛欣也问：“你妈妈呢？”
时为说：“她还在洛桑那个研究所里工作，那里真挺适合她的，人少，社会关系简单，原本只打算待两年，结果十几年就这么住下来了。”
丛欣说：“没见你们一起回来过。”
时为笑，回答：“她特地跟我岔开回国的时间，说这样效率更高，效果更好，可以多一点时间照顾到外公外婆。”
丛欣也跟着笑了，朱岩这思路，确实不是一般人。听时为这样说，她其实还是有些意外的，总以为他和母亲的关系还像从前一样的疏远，但现在看起来并非不好，只是不同。
时为猜得到丛欣的想法，过去这些年，他越来越觉得朱岩是那种小孩子觉得太冷淡，但成年人相处起来很舒服的母亲，讲道理，有边界感，你是你，我是我。
他们一起吃完那顿饭，又一起看了个电影。丛欣看到一半就睡着了，时为任她靠着自己睡了一会儿，才把她叫醒起来洗漱。
丛欣揉着眼睛去淋浴，温热的水幕淋到身上，将她包裹，让她想起某些零碎的画面来。或许因为是记忆的回放，不似当时那样激烈，反而变得温柔长久，让她觉得舒适。
但等到她从卫生间出来，却发现时为已经走了。她一时懵然，甚至有些悻悻，不确定自己在期待些什么，也不知道他这算是什么意思，直到看见手机上的新消息提醒。
小灰人对她说：好好休息，明天中秋，回家吃饭。】
丛欣看着那句话笑了，却也有一瞬的茫然。
在酒店，她从来不会记错任何一个节日，甚至提前一年半年就都已经有了计划。但在此刻，她好像才刚意识到自己这一次补休正好碰上了中秋，也算是难得一回在正日子过节。
以及时为，哪怕他停止追问，她也曾无数次想过他们现在究竟算什么，而他往后退的这一步，反倒让她对他的感觉变得那么踏实，绵密，真真切切。

第51章
第二天，丛欣照旧睡到中午才起，走路到外婆家的时候，时为正在院子里挥汗如雨，脚上穿着一双外公的胶鞋，手上戴一副线手套，踩着梯子，把前一天被台风吹坏的丝瓜棚和葡萄架拆下来，再把泥地里的残枝落叶收拾干净。
丛欣隔着篱笆看他，他好一会儿才发现。两人目光对上，她笑起来，他低头也笑了，从梯子上下来去找自己的T恤穿上。
沈宝云和朱明常住的这个小区当然也受到台风的影响，绿化带里倒了不止一棵树，这时候还满地落叶和断枝，居民进出不太方便。
时为去酒店值班之前，给他们备了两天的食物，并且叮嘱朱明常，天气不好，别再跑出去买菜，中秋节这顿饭也等着他来做。但朱师傅哪会听他的，今早风雨稍歇就又去逛菜场了，大概还觉得亲手教出来的小孩现在颇有几分翅膀硬了看不上老师傅的意思，干脆派他去院子里做苦力，家宴还是自己掌勺。
朱师傅的厨房，朱师傅做主，时为也没办法，忙完院子的活儿，等着吃饭的功夫，他先回自己住的地方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再过来。
走进家门，沈宝云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张照片，正戴着老花眼镜端详，笑眯眯地说：“真可爱。”
自己看完，又拿去厨房里给朱明常看，问：“你看可爱不可爱？”
朱明常炒着菜，也就瞅了个大概，只当是邻居家的小孩，随口说：“可爱可爱，谁家的？”
沈宝云哈哈笑起来，回来把照片放到餐桌上，叫丛欣和时为也来看。
只见画面当中两个小孩，一个穿红一个着绿，脸上化的舞台妆看起来有点可怕，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再看身后横幅上印的字才知道是什么时候照的，那是1998年6月，他们幼儿班的毕业演出，她演荷花，他演小青蛙。
丛欣尴尬地笑，只觉是黑历史。
时为却说：“外婆，这张给我吧，那时候的照片我都没有了。”
又看看丛欣，说：“你要是也想要，我拿去翻印一张。”
丛欣很大方地说：“不用了不用了，你拿走吧。”
只怕他这举动在沈宝云眼里反常，会不会被看出什么端倪来。
所幸在沈宝云看来，他俩好像还是从前那副小孩样，一会儿拌嘴，一会儿要好，都属正常。时为也没再说什么，去厨房帮着朱明常收尾上菜。
四人坐下吃饭，大师傅如常报菜名，菠菜脆藕，板栗红烧肉，芋艿白鸭汤，菜脯酱蒸青膏蟹，都是年年中秋必吃的，还调了一壶秋梨桂花清米酒，一人一小杯。
一大盘蒸蟹特为放到丛欣面前，朱明常添上一句解释，说：“今年天气热，阳澄湖还没开捕，现在菜场在卖的大闸蟹我看都还是流黄的，蒸出来没有鲜甜味道，你这嘴巴大概还会觉得有点苦，总得等到十月中旬才能吃。先吃青蟹，刚刚好。”
家里人都知道她是绝对的螃蟹爱好者，尤其朱师傅，吃各种螃蟹的季节，一季不落都会替她留心准备着。按说已经习以为常，但丛欣每次看见菜端上来，还是会觉得惊喜，每次听见这样的话，还是会觉得感动。
一餐饭吃得大快朵颐，等到吃完，丛欣和时为收拾了餐桌和厨房，又看到沈宝云在给朱明常贴膏药。
丛欣记得上一回还是她过生日的那天，算起来已经有快两个月了，不禁有些担心，便开口问：“是一直没好，还是又发了？”
朱明常不在乎，说：“老毛病就是这样的，搭进搭出。”
丛欣劝说：“外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时为也在旁边道：“我去预约，到时候陪您去检查。”
“不要紧的，我自己有数。”朱明常嫌他烦，反过来又派任务给他，说，“北阳台的封窗也有点漏水，把墙皮泡酥了一块，你看看能不能弄。”
大约还挺满意他今天在院子里干的活，觉出这年轻人的用处来。
时为倒也不推辞，说：“我已经看到了，你们都放着别动，我先去买材料，等天气好了一起修。”
小区绿地里还乱着，沈宝云和朱明常难得一晚没出去散步，打算看会儿秋晚早早休息，只丛欣和时为两个人道别出了门。
风雨过后，外面夜空晴朗，空气中忽然有了几分干爽清凉的秋意。
走到时为住的那一栋楼下，丛欣说：“那我走了。”
时为拉住她的手。
“还有事？”丛欣回头问。
时为看看天，又看她，说：“赏月啊，去不去？”
丛欣也看着他，静了静，到底还是点了头。
只是没想到时为说的赏月，是真赏月。
他住的那套房子在十一楼，再往上走两层便是天台了。高处少了遮蔽，也没有灯，只有远近建筑的泛光分出一点把这地方幽微照亮，抬头便是一轮明月低垂在东方，格外大，格外亮，肉眼就能看到那上面淡淡的暗影。
时为搬了两把折椅上来，以及一瓶酒，两支酒杯。
酒从冰桶里取出来，丛欣一眼认出就是她在巴黎送他的那瓶白混酿，惊讶说：“你怎么还带回来了？”
时为动作熟练地用开瓶器起出木塞，反问她：“有哪次你给我东西我没吃完的？”
丛欣笑起来，想起小时候那些个冰激凌棒棒糖，但还是比出一个手势，说：“我只要一点点，明天早班。”
时为遵命，拿一支酒杯，斟了浅浅一点给她。
两人在折椅上坐下，吹着夜风，慢慢啜饮。周围其实算不得安静，车流和人声不断，甚至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广场舞的贝斯音。只是离得远，全都模糊成了一片背景，反显出此时此地隐于闹市的惬意。
丛欣忽然说：“你真的变了挺多的。”
话出口才意识到似是接上了台风前夜两人之间的交谈，他跟她提起当年她在医院住院部楼下对他的那番批驳和质问，她当时就有这样的感觉，但并未说出来。
“那时候我不应该那样说你，你还是个小孩。”她道，自己也觉得有点突兀。
时为却是懂的，玩笑似地回答：“谢谢你告诉我，虽然我听了也不是太开心。”
她轻轻笑出来。
他却得寸进尺，说：“所以为什么没来跟我道歉？”
她望着夜空回忆，说：“我不知道。”
那是高考之前的最后几个月，她摒除了其他一切念头，有时候是手机关机了没看到他发给她的信息，有时候看到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也许因为开不了口，又或者觉得没必要。以他们的交情，彼此之间总是任性的。
“而且，你也没再跟我提过那天的事啊。”她反过来怪他。
时为也笑了，他其实也是一样的，一遍遍地打字，再一遍遍地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是一些考试成绩的数字和申请学校的进度，只想让他知道他是认真的，不是她以为的冲动无用的小孩。
“其实我觉得你说的对，是我错了。”十多年之后，他终于对她说出来。
“损我呢？”丛欣转头看他。
时为也看着她，笑了笑，摇摇头：“是真的。”
幽暗中看见彼此的眼睛，丛欣也终于对他说出来：“我是真的想过去找你的。”
“什么时候？”时为问。
他当时一直惦记着那句话，他上飞机那天，她发给他的消息，再见，为为，如果有机会，我会去看你的。但她一直没有来。
丛欣却没有直接回答，从头说起来：“我上了大学就一直在打工。”
时为问：“都干过什么？”
丛欣说：“比如在肯德基带着小朋友跳舞。”
时为笑了，评价：“终于活成了小时候向往的样子。”
丛欣也跟着笑起来，又说到后来：“还有大二暑假，在嘉年华上卖爆米花可乐赚了一笔钱，发财了。”
时为又问：“赚了多少？”
丛欣说：“两万多。”
时为夸她：“不愧是领导。”
丛欣无所谓他的揶揄，只是接着说下去：“那之后就开始做攻略，打算大三暑假去看你的，办签证要用的学校证明都开好了。”
时为问：“后来为什么没来？”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有多想念她，甚至做过这样的梦，他在宿舍里，听到门外她叫他的声音。
记得那时每次都是把她的名字搜出来，看着空对话框，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丛欣静了静，才回答这个问题：“我跟你说过的，我妈妈在澳门做了两年，那时候刚去新加坡，在金沙工作……”
她看着月亮，继续往下说：“那是个两千五百多间房的超级大酒店，别人提起来，想到的大概都是赌场，无边泳池。但我总会想到背后那些服务员，感觉就跟蚁穴里的工蚁似的。每天上千间客房的大进大退，厨房一次做几千人份的早餐。
“我知道她在那里工作肯定很辛苦，但她从没跟我说过到底怎么样。只有一次，我跟她打电话的时候，听她声音有点不对劲。我以为她感冒了，就盯着她问，但她突然哭了，后来还是因为怕我担心，才把事情告诉我。她那天做房的时候遇到一个客人，因为对方是华人面孔，接手机也用的是汉语，她就没跟他说英文，结果就被投诉了。主管带她去跟人家道歉，被那人阴了几句，叫她滚回自己国家去。”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笑，像是自嘲，也像是事情过去许久之后的释然：“其实就是这么一件小事，我那时候跟她两个人打着电话哭了半天。我说妈妈别干了，回家来吧。但她哭完就好了，说我干嘛不干啊，他让我回家去我就回家？一年二十万呢！我俩又在电话两头一起笑出来。但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我没办法那么挥霍，花两万块钱去旅游。”
就是这么小的一件事，这么现实的理由，但他字字句句都明白。他不也没回来吗？
朱岩最初在瑞士的那几年收入很低，当地生活开销又很大，一个人在异乡重新开始不是那么容易的，还要供他这么个大孩子读学费不菲的私立大学和烹饪学校。
而且就算见面了又怎样呢？他们那时候幼稚渺小得不值一提，也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注定还要分开很久很久。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直到时为又开口说：“后来你给我发过一条拜年的短信。”
丛欣看他，惊异他竟然还记得，但惊异之后便发现其实自己也记得。
“你没回。”她说。
“一看就是复制黏贴群发的，”时为控诉，很嫌弃地说，“就那种新春大吉，心想事成，一切顺利。”
“但是你没回！”丛欣也控诉。
时为没话了。
是的，他没回。收到那条信息的时候，他当真觉得自己失去了这段自出生开始的友谊，他变成了她联系人列表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哪怕两人一句话不说的那几年，他都不曾这样想过。
于是两边都伤了心。
丛欣说：“后来那年，我没发给你，你总该知道不对了吧？”
时为说：“我以为你把我拉黑了。”
丛欣说：“你不试试？”
时为说：“我不敢。”
丛欣又笑了，有些无可奈何，当时一定是难过的，但时过境迁，一切仿佛都变成了一个有趣的误会。
时为看着她，说：“我那时候已经到了巴黎，在我说过的那家凯旋门附近的中餐馆里打工，就是春节时候，在后厨的墙上看见四个小小的圆珠笔写的字……”
“什么字？”丛欣问。
时为说：“我想回家。”
丛欣心里轻轻地震动，却还是狡黠地笑看着他问：“你那时候哭了吧？”
时为避开她的目光，点点头。
牛羊反刍一般，他们回忆过去，那浅浅的一杯酒也喝完了。
丛欣放下酒杯，看了眼时间，起身说：“我走了。”
她其实并不想走。
他竟也看出来了，跟着站起来，再一次拉住她的手，把她带入怀中。
却是丛欣先吻了他，仍旧是浅浅的触碰，而后无声笑了，很近很近地看着他说：“你不会又要逃走吧？”
时为说：“这是我住的地方。”
丛欣问：“那你会不会赶我走？”
他摇摇头，把她整个抱起来。
她再次感觉到一阵身体深处的潮涌，手捧住他的脸更深地吻他。
那一瞬，似有一种沉到水底的那种感觉，像是小时候盛夏温热的游泳池，他们飞跑到池边，抱膝跳起来，一跃而入。池水没顶，浸裹住所有感觉，直至窒息快到极限，仍旧舍不得结束。似有一种隐秘的诱惑，蛊惑着他们越过那道极限，膨胀，无垠，归零。

第52章 首秀
中秋过去，酒店不忙。
时为趁着那段时间调出休假，说要去建材市场买了材料，给外婆家修房子和院子里的葡萄架。
丛欣夸他：“真能干，会做饭，还会装修。”
时为得意，但还是谦虚：“法国人工贵，小修小补动不动就是几百一千欧的，只好自己学着干。”
丛欣拱手表示佩服，然后拿出手机，找出一张照片给他看。
“这是……？”时为看着屏幕问。
丛欣把照片放大，用手指着说：“这是我的床，这是床头的墙。”
时为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两人那几天都耗在她家，她房间里用的还是从前买的板式家具，平常睡觉不觉得，真到用时才发现吱嘎作响。
他忍着笑说：“这怪我？”
“那怪谁？”丛欣反问。
但时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丛欣无语了，忽然意识到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种时候谁都没那心思去管，过后床倒也没事，直到她发现床头的墙皮蹭掉一片，破损处有深有浅，不是简单刷一层涂料的事，还得补腻子。
时为看她这样子，笑出来，说：“你不要烦，多买点材料一起弄。”
于是，他就这样干了两天装修，给丛欣的房间换了一张床，还替两位老人约好了检查身体的时间。
丛欣佩服这效率，也安排了轮休，跟他一起陪着外公外婆去医院。
沈宝云一向相信那句话，人到老年，照顾好自己就是对女儿最大的帮助，所以平常该看病看病，该吃药吃药，该做的检查一次都不落。
朱明常却是另一种脾气，总觉得人该生什么病都是早就命中注定了的，平常最多注意一下饮食，哪怕有点什么不舒服，只要不去医院看就不算严重，挨一挨也就过去了。
这一次也是一样。
时为因为这件事找了朱岩，朱岩又托了人帮忙。他们一早到达她过去工作的医院，就有她从前带的学生下来迎接。
沈宝云倒是简单，由丛欣陪着去了体检中心，做全套身体检查。
朱明常则是时为好不容易说服之下才同意来看肩周炎的，他起初还不以为然，但那个接他们的医生听说了他的情况，没让他去骨科，反倒安排他挂了心血管内科的号，先排除心脏的问题，又被带到呼吸科查肺部的问题。
就这样，朱明常跟着时为在医院里一日游，还真当自己这回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好，结果一通验血、心电图、X光、超声波做下来，最后又回到骨科，诊断还就是肩周炎，医嘱注意休息，适当运动，另外开了点消炎止痛的药。
等到离开医院的时候，又遇到那个接他们的医生，看过他所有的检查单据，笑嘻嘻地夸他：“老先生身体真蛮好的，验血报告没有一个箭头，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做不到。”
说完再看丛欣和时为，继续夸他：“福气也好，两个外孙一起陪着来。”
朱明常听得高兴，重新自信起来，只觉白折腾这一趟。
直到回到家中，过了几天，他看见沈宝云收到的体检报告，和自己陆续出来的几份检查结果，两下里一对照，才忽然意识到好像上了当。朱岩这是存心忽悠着他在医院各科室转了一遭，把体检几个重要项目都做了一遍。
丛欣全程旁观，跟时为一起偷笑，愈加佩服朱岩的思路，没有一句废话的就把事情解决了。
*
也是在那段时间，江亚饭店已经在为即将到来的十一黄金周和紧接着的时装周活动做准备。
根据官方公布的统计数字，这一年黄金周的游客数量预计将超过2019年。单就江亚饭店的预订情况来看也确实如此，七天客房全满，餐饮全满。
只是行业内对这一波客流能够产生的营收数字并不看好，普遍认为消费将集中在下沉市场，中端的日子最难过，奢华类也难免降价竞争。虽然江亚饭店的基础房型一晚的定价还是比平时涨了两成，但真要跟2019比起来，确实是低了的。疫情过后就是这样，所有行业研报都以2019年为参照，中间那几年仿佛掉进了时空黑洞。
相比黄金周的单纯跑量，时装周的活动就要复杂得多了。从开幕到闭幕，以及前后的相关秀展，总共为期十多天。江亚饭店承接了其中一个法国奢侈品牌的春夏发布会，且是全球首秀，以及会后的after party。据说这个机会还是彭聪倩从一众竞对酒店手里抢来的，在集团层面就很受重视，也是由PV中国区市场传讯部直接下来负责协调。
数月之前，便陆续有几家会展公司来江亚饭店实地看场地。经过几轮比稿之后，客户那边敲定最终设计，秀场将从宴会厅一直延伸到露台。效果图出来，自然是漂亮的。但由此产生的困难也很多，工作团队放在哪里，来宾入场的动线怎样最合理，安保工作怎么配合，还有搭建时间的安排，怎么才能尽量减少对正常运营的影响，都是酒店方面要解决的问题。
换而言之，丛欣这个DGM的责任。
那段时间，她手机上又多了好几个工作群，从对接客户的项目组大群，到酒店内部的项目管理群，再到具体工作层面的各个部门群。前后出了十几个版本的计划，在客户那里通过之后，仍旧不时收到调整要求，再做大大小小的修正。
丛欣头大是头大的，但也挺服气。她在瀚雅十年，并不是没做过大活动，没接待过明星团队，但这种等级还真是第一次。
场地之外，还有人。
奢侈品牌新一季的全球首秀，届时自然是贵宾云集，各路明星、时尚界人士、VIC。
谷烨作为GSM收到贵宾们发来的特殊要求，汇总之后，列了长长的几页。
除去安保等级、饮食禁忌，光排房一项，就费了好一番功夫。
尤其是几位明星。经纪人发邮件过来，开出条件，艺人住什么级别的房间，随员多少人，客房楼层、朝向、面积、窗外的景色，内部的配置，甚至具体到欢迎礼需要什么牌子的水、咖啡，以及有哪几种水果。这些倒也罢了，其中还有两位直接提出必须预留整层客房，艺人在住期间，该楼层实行封闭式管理，除去指定的几位服务人员，不允许其他无关人等进入。
给出的理由是出于安保方面的考量，因为艺人知名度很高，曾经不止一次被粉丝或者娱乐记者跟踪骚扰，这次活动颇受关注，不希望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谷烨当然可以理解，但这么一来，实际占用的房间数量就跟原本协议里约定的不一致了。
他也是懂事的，没跟经纪人说什么，在内部项目组的视频会议上问了彭聪倩：“这个要求我们怎么作答，要是答应下来，房价怎么计算？是额外charge品牌方，还是on the house，差额部分由酒店吃进？”
彭聪倩直接回复，空房不收费，现场call in了她的顶头上司CPRO以及江亚饭店的总经理杰森陈，拿到三头六面的邮件批示，转发给他。
谷烨服气，不禁想起上个月光临过江亚饭店的迟朋，只觉自己当时的判词下得太早。要说不同物种，这才叫不同物种。
相比之下，迟少那样的金主实在好伺候得多，要求虽然高，但是人家给钱啊！恰如这次活动里作为品牌金主的VIC们，同样低调，钱多事少。
驻场的Marcom专员大约看出他的想法，会后解释了几句：“酒店嘛，尤其奢华类，一定是要做活动的。钱不钱的都是其次，It’s all about reputation！而且，哥哥们住过的房间，以后粉丝都会来打卡。现在折扣折掉的，到时候都能赚回来。”
谷烨玩笑说：“在我眼里哥哥只有一个。”
二十几岁的专员看看他，没再说什么。
谷烨自以为体会到那眼神背后的含义：你真是老了。
*
等到了十一假期，时装周活动的准备工作暂时停了下来，酒店又回到旺季的节奏，各部门满负荷运转，应对连续几天的满房，以及每天的大退大进。
丛欣这个副总经理也不例外，去餐厅巡视的时候帮着上菜，去客房巡视的时候，帮忙送布草。
至于时为，除去全日制厨房的运营，还更多了另一项任务，便是餐厅周的闭幕活动——连续三天的TimeOut Market美食节，江亚饭店的对月阁也在那里设了个摊位，现场制作售卖小吃和点心。
对后厨来说，这是额外的工作，又恰好撞上满房和餐饮旺季，人手势必更加紧张。
但过去几个月的培训做下来，时为忽然发现自己手里如今能派得上用场的人多了许多。哪怕是起初认为最不得用的那些零基础学徒，比如毛小恒，渐渐也可以负责制作七八道冷盘类的菜品，酱汁的调制，肉类的腌制，其他粗加工备料之类的工作就更不必说了。
人手尚能调配过来，只是一整天直接面对顾客和镜头，比在后厨站一天外加最后收尾拖地刷灶台更让他感觉疲惫。但集市上不乏米其林餐厅，年纪大得多的厨师，跟人家比起来，他自认没资格矫情，就这么一路做到最后。
终于到了第三天收摊，他先回酒店看了一眼，再去丛欣家，直接用她给他密码开门。
丛欣也已经回来的，这一天又是两万多步的上上下下，她正躺在沙发上刷着手机着懒得起来，他也不说话，关了门，过去趴在她身上抱住她。
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拍拍他问：“怎么了？”
时为埋头在她颈窝，闷声说：“我充充电。”
丛欣笑起来，说：“怎么感觉你在吸我阳气啊？”
时为也笑了，但还是抱着她不松手，直到她实在受不住了讨饶，才翻到沙发边的地上坐着，跟她说集市上摆摊的情况。
丛欣要照片看，他自己一张没拍，拿手机出来找到“嘻嘻嘻”的朋友圈。奚溪也去了两个半天，倒是玩得很开心，发了不少照片和视频。
配文写着：忽然发现自己作为厨师的兴趣点竟然是摆摊，那种直接面对食客制作食物，然后交到他们手中，再看着他们把它吃掉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丛欣看着笑，再往下翻，看到她自己转发的行业新闻。
上面那个ID，时为加了个备注，现在“包租婆怎么没水了”后面是带括号的，里面是“领导”两个字。
她摇头，评价：“感觉带着一股怨气。”
“那我改一个，”时为说着，即刻把手机拿回来，低头打字，“括号，总，指，挥，括号完。”
丛欣冷笑，翻身过去，还不如领导。
时为这才把手机屏幕放在她眼前。
他把备注改成了“406-2的欣欣”。

第53章
那段时间，两人经常一起上班，或者更准确地说，几乎一起上班。
因为具体流程是这样的，丛欣开车从家里出来，到附近停车场门口放下时为，让他从那里步行去酒店，自己进地库停了车，再走路过去。
十一假期之后的第一天也是一样，丛欣到酒店换了制服，便开始一早的巡视，先搭电梯下到大堂层，去看前厅。
虽然时间尚早，还没什么客人，胡凯伦已经站在接待桌一侧等着服务。整个人挺拔精神，脸上还是那种开朗实在的笑容。
丛欣经过，跟他聊了几句，说：“来这儿也有几个月了吧，还习惯吗？”
小胡说：“挺好的，就是宿舍小了点，还是咱们长白山的宿舍宽敞，推窗看出去还有景色，这里看出去就是对面的窗。您呢，习惯吗？”
丛欣笑答：“我家就在这儿啊。”
胡凯伦挠挠头，说：“哦哦对对。”
谷烨过来对胡凯伦笑笑，把丛欣劫走了，心里暗道，雪山度假风还没被钢铁森林磨砺完呢，呵呵。不像他，这几天被两位即将入住的明星哥哥来回折腾，现在房间总算选定了。他跟前厅、销售、预订部都打了招呼，尤其盯着房控专员，时刻关注房态，下棋似地排着房。
谷烨这边正跟丛欣汇报，时为已经在员工食堂转了一圈，再上到大堂层去看lounge bar，刚好看见丛欣也在前厅，微笑着跟每一个人打招呼说话。
大约感受到他的目光，丛欣抬眼看过来，点点头，给了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笑容。
时为回以微笑，很淡，然后转身走了。
少顷，便收到“406-2欣欣”的微信，连发了三个问号给他。
小灰人回：女大王和她的男妲己，们。】
“406-2欣欣”又给他发来一串哈哈哈。
时为看着，无声笑了。他确实听过一些议论，说什么女大王和她的男妲己们，但就因为加了一个“们”字，反倒没人真觉得她跟他们有什么。
这一天早餐闭餐之后，时为去了趟人力资源部。
罗耀江的绩效改进计划正式结束，HR又安排了一次面谈，沟通最终的评估结果。
一般来说，所谓“绩效改进计划”其实也就是个裁员的前奏，以免开人的时候扯皮。管理层不满意员工，所以才给员工做PIP。员工被PIP了，心里也不会服气，有些自找下家离开，也有些干脆就摆烂了，鲜少有人真能达到“改进”的效果。
但罗耀江还真做到了。时为作为暂代的直属领导，在几次评估中都给了他最高等级的打分。再往上，到了行政总厨莫亚雷那里，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毕竟在过去的三个多月当中，全日制厨房没再收到过宾客或者相关部门的投诉，菜品研发和员工培训上了正轨，秋季新菜单的销售和口碑也是一片大好，都是实实在在的成绩。
HR这里不过就是走个流程，通知罗耀江通过了评估，几方在材料上签字结束。
面谈之后，人力资源部的同事开了小会议室的门，拿着材料出去了。罗耀江却叫住时为，又把门关上，重新坐下来。时为知道罗厨还有话要说，耐心等着。他猜罗耀江会问他有关职位的事，既然PIP通过了，主厨的职位是否也该恢复。这对他来说是个有些尴尬的问题，毕竟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回西餐厨房去，但他不介意听听罗耀江的想法。
罗耀江开口，却跟他预想的不同，只是想当年：“算起来我做厨师也有三十多年了，年轻的时候自以为算是聪明有天分的，而且跟了个好师傅，学到很扎实的基本功。那时候哪怕一站一整天，节假日连着上班，陪不了家里人，也干得有滋有味。后来饭店改制，就留下我一个人，还很快升上了副厨，又升主厨，当时真挺开心的，以为总算可以空出手来，做研发，做管理，结果……”
老罗说到这里停了停，斟酌了词句才往下说，“结果，上面关系复杂，下面到处擦屁股，成天就跟救火似的，越干越没意思。尤其是让我管员工食堂，我是真有点意见，别的酒店都是外包的，老江亚那会儿，犯了错误才会被调去管食堂……”
时为笑着接了一句：“老江亚的食堂也不难吃啊。”
话出口，时为才觉自己可能多嘴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静了静，罗耀江却是笑笑地看着他，仿佛早就得知天机。
时为岔开话题，说：“可能因为我从前一直在餐厅工作吧，跟酒店不太一样，习惯了后厨同事轮流做员工餐，所以我还真没觉得让我管员工食堂是种惩罚。”
罗耀江笑，点点头：“是，做饭就是做饭，做给谁吃，没有高下之分的。”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仔细看过你那本菜品研发的笔记，里面有一道菜，是红烧肉，标注就是员工餐。”
时为笑了，点点头，说：“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正式工作的第一家餐厅，让实习生做员工餐，正好有五花肉，我就做了红烧肉配米饭。”
这话也叫他想起过去，当时在肉台工作，算是西餐后厨最难也最累的一个台，因为来店里的客人总有70%会点肉菜。肉台主管脾气也不大好，他被骂得最多。甚至有一次主管直接说中国人对法餐口味的把握就是有问题的，他也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干不了这一行。
那天也是任性，他干脆带了亚超买的调味料，每一步都按照朱师傅教的做到位，结果从chef到实习生都说delicieux，很给了他一点信心。他后来还给他们做过油煎带鱼，也是朱师傅的做法。法国人吃带鱼一般都是烤和煮，他给他们带去了锦绣厅招牌菜的震撼，也愈加相信只要不狭隘不预设立场，食物其实跟艺术一样是共通的，会吃的人自然会懂。
回到此刻，罗耀江也笑了，看着他说：“那完全就是老江亚锦绣厅的做法，后来找那时候的同事聊起，才听说朱师傅有个外孙子去法国学了厨师。”
话没说得太明，但彼此都知道意思。因为有之前的铺垫，时为不算太意外，也看着罗耀江，等老罗说下去。
罗耀江仍旧笑着，继续道：“那天看到这道菜，一下子叫我想起自己从前做学徒的时候，累但是有奔头，一天天地过着带劲。后来跟着你一起做培训和研发，还真让我找回一点当年的感觉来。入行三十多年，我见的厨师也算多了，其实真正能学出来的总共没几个。但是小时，你是又努力又有天分的那一种。你放心，不管你之后继续留在全日制厨房，还是回西餐厨房，我肯定支持你。”
时为微笑，与罗厨握了手。
当日住店客人不多，全日制厨房闭餐也挺早。
下班之后，时为叫上了罗耀江和奚溪，去江亚饭店后面那条小马路上的酒吧坐了坐，算是替罗厨庆祝结束PIP，也商量一下下一季菜单的研发工作。
倒是奚溪，提出叫上丛欣，说丛总才是他们这个项目的发起人。时为发消息过去，丛欣很快来了，又是一派同事情谊地与他们每个人微笑打招呼，坐下说自己今天开了车上班，只点了杯无酒精的饮料，Kiss on the beach。
奚溪看着酒单笑了，说：“无酒精版叫Kiss on the beach，有酒精版叫sex on the beach，绝！”
就是因为这个有点特别的名字，丛欣和时为在酒吧柔和幽微的灯光下望向对方，短暂地对视。那一瞬，两人都想到六月的某个夜晚，他们也是坐在这里，谈他留下工作的条件。算起来，不过三个多月而已，却已经有那么多的改变。
聊了一会儿，眼看时间不早，四个人出了酒吧。奚溪和罗耀江都住浦东，准备拼一辆车过江回家。正看着手机叫车，难免寒暄几句，罗耀江问丛欣和时为怎么走。
大约也是心虚，两人不约而同地感到一丝尴尬，不约而同地开口。
丛欣说：“我车就停在附近，时厨住哪儿，我送你吧。”
时为说：“不用了，我还要回酒店拿点东西。”
说完笑着挥手道别，一个往左去百货公司的地库，另一个往右去酒店后门。
一直等时为骑车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才看见丛欣那辆小思域就停在楼下。
他上楼开了门，发现她已经洗了澡，身上只套了件他的T恤，正盘腿坐在床上给他发消息：你好慢啊……】
时为看着那条信息笑出来，再看看她，头发微湿，皮肤新鲜，直觉跟在酒店所见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对他来说，最舒服的夜晚不过如此，工作一切顺利，service结束得早，第二天还是轮休。但两人厮磨到半夜，丛欣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她拿过来看了眼时间，又钻到他怀中跟他抱了抱，便起身去找自己的衣服。
“你干嘛？”时为问。
丛欣说：“我车还停在楼下，外公外婆明天一早散步会看见的。”
他确实没想到这也是个问题，就那么看着她穿衣服，静了静才又说：“那我送你吧。”
“不用，你睡你的。”她把他按回床上，俯身亲一下。
他没再坚持，她也就这样走了，离开之前道别，仿佛一切如常。
但其实两个人都能察觉到彼此情绪的变化。
时为觉得自己终于想明白的一件事，她为什么总是让他去她那里，其实就是怕让外公外婆看见。
丛欣开车回家的路上，一样也在回想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在一起很愉快，床上也很契合，但需要处处隐瞒总有些异样。她知道他更介意的点，在酒店避着人倒也罢了，为什么对家里人也要这样？
车开进小区地库，她拿出手机，又想发消息给他，但句子打出来，终究还是全都删掉了，是不确定他是不是已经睡了，也是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最后只发了几个字：我到家了。】
对面几乎立刻回复，但也只有两个字：OK】

第54章
时为轮休之后回来上班的第一天，丛欣就收到了莫亚雷发出的邮件。
她读了两遍才确定自己没看错，莫亚雷在信里主动提出，要把时为调回西餐厨房，并且派他负责这一次时装周首秀After Party上的餐食。
下面罗列的理由充分，且光明正大。一个是因为罗耀江已经顺利通过了PIP，应该尽快恢复全日制厨房主厨的职位。另一个，是西餐厨房承接这样的大活动也正好缺人手。而且，时为在八月份的GM宴会上表现出色，有此类大型宴请的管理经验和应变能力。
丛欣读着这非他莫属的措辞，琢磨这究竟算什么意思，是莫亚雷终于意识到不可能甩开时为这个新CDC，于是自下台阶，还是又有什么阴招要趁着这个机会耍一耍？
在决定如何回信之前，她打电话把时为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聊了聊。
那是两餐之间的休息时间，他很快来了，换下厨师服，一身黑的坐在她面前。她也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样子，穿着酒店制服，坐在DGM的办公室里，认认真真地跟他谈工作。
莫亚雷那封邮件抄送了厨部管理层级的所有人，时为自然也收到了。
丛欣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愿意现在回去吗？”
时为反问：“我要是不愿意又能怎么着？”
丛欣那几天总觉得他有点气不顺，但还是就事论事，好好回答：“那我就想办法替你挡掉。等过了这次活动，你再回西餐厨房。不管是人员还是流程，趁着新年旺季之前的这段时间，你从日常运营慢慢熟悉起来，总会好一点。”
她觉得这显然是更加妥当的安排，却不料时为直接拒绝，只说两个字：“不用。”
丛欣略无语，觉得眼前这人多少有点不知好歹。八月份的GM宴会上，他还有全日制厨房的人帮手，但这一次跟上次不同，她明明只是担心他单刀赴会，遭人算计，他却因为私事在这儿跟她耍脾气。
她倾身靠近桌沿反问：“这是赌气的时候吗？你混洪兴的还是东星的啊？”
话说出口，又觉得有点不合适，就怕说他赌气，他会真赌气。
时为却忽然低头笑了，说：“丛总你好懂啊。”
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忽然变得有些不同。
丛欣不屑，也笑了声，说：“我又不是没见过后厨拉帮结派地打架，那回还是我跑进去先把刀收起来上锁。”
时为抬眼看她，说：“真的假的？”
丛欣说：“你自己去看后厨刀具管理的SOP。”
时为又笑了，静了静，才重复自己的决定，清晰完整地：“真的，我愿意现在回西餐厨房。我有把握，你放心。”
丛欣也看着他，却觉出更多言下之意。他好像在说，你相信我吗？
短暂的一瞬，她在两种截然相反的回答中间左右摇摆，终于还是点点头，说：“那行。”
离开DGM办公室，时为回到后厨不久，便先后看到丛欣和杰森陈的邮件。厨部的人员调整已经获批，罗耀江复职，他正式调回西餐厨房。餐饮部的宴会经理也很快发了首秀After Party的需求，他的名字赫然就在负责主厨的那一栏里。
罗耀江和奚溪自然也看到了。
奚溪来找他，也替他担心，说：“你要不跟上面提一下，还是从我们这儿带几个人过去帮宴吧……”
而罗耀江是懂的，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其实确实没什么可说的，如果莫亚雷不想拿他怎么样，就算他不带人过去也不会有事。如果那边真有什么坑等着他跳，即使他现在提出来，莫亚雷也不会批准。
但时为自问，自己并非意气用事。
上一次GM宴会，他与西餐厨房合作，已经对那边的人员情况有了一定的观察。更加关键的是，他过去几个月在员工食堂搞研发和试菜，也不是没有西餐厨房的人来过。那种高压管理下的团队就是这样，看似铁板一块，一致对外，但实际照样各有各的心思。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必须极其小心，无论是手底下出品的食物，还是一起做餐的人。
当时距离首秀仅剩一周，时间算不得宽裕。他去到西餐厨房的第一天，便召集副厨蒂比欧和下面各组的主管开了个会，一起研究了一下客户需求。
L’ile几本菜单都有些什么，主材，配料，味型，过敏原，成本，制作时间，他清清楚楚。肉、鱼、菜、酱汁几个分组，各有几个人，都叫什么名字，水平如何，他也大致有数，很快拟了菜品的种类和数量，还有人手分工。
在场开会的各位不免意外，与他有问有答，进展迅速。但他们也都知道此前的纠葛，最后菜单的草稿写出来，时为问大家还有什么想法，他们都看向蒂比欧。
而蒂比欧却笑对时为，说了声：“Oui chef！”
时为也对他笑笑，只是眼前这人忽然这样配合，反倒更加让他有种怪异之感。
*
食物之外，还有房间。
江亚饭店套房楼层，GSM谷烨正在为排房的事情头疼。
明星客人身份特殊，从入住到离店都与一般人不同。他提前与各个团队沟通，了解每一位的行程安排，抵达、休息、彩排、就餐的时间，安保要求，以及各种禁忌和喜好。
其中又要数游自远和覃昭两位哥哥最为考究，各自团队都特地提出他俩到达江亚饭店的时间必须是错开的，既是因为两人知名度相当，王不见王，也是怕等候在酒店门外的两方粉丝起冲突。
谷烨起初也是奇怪了，说他俩不是还在一部剧里演过好兄弟吗？
倒是邱岭事先做了一番功课，她作为私人管家负责接待覃昭，告诉谷烨现在追星的讲究多了，两个主角哪怕戏里生死相交，命都可以给对方，戏外照样有各自的粉丝给他们数各有多少行剧本，出镜几分钟，谁的高光时刻更多，播出之后角色讨论度几何，全都是要比的。总之也是因为这些比较，两人因为一部戏走红，又因为这一部戏成了所谓的对家。
这种事酒店早有预案，凡有名人入住，一般都不会让他们在大堂出现，直接从地下车库走贵宾通道进房间，避免不可控因素。就算有粉丝过来打听，酒店也是有制度的，一概回答不知道不清楚无可奉告。
但两位明星的团队拒绝了这个提议，说是当天还有很多业界大佬和娱乐圈的前辈在，他们不能搞特殊化。总之就是又要低调，又不能太低调的样子。
于是就这样，游自远的到店时间安排在活动当天的下午。覃昭要晚一些，傍晚才到。
谷烨这边跟着总经理和副总经理刚迎接完游自远，覃昭那边的经纪人助理又打了电话过来，说坐了早一个航班到达，先来看一下房间。
那是位于六层的一个江景套房，已经完全按照事先沟通的要求布置好，最高的做房标准，由房务总监陆鑫荣亲自带着手套一项项检查。客厅摆上各种欢迎礼物，日本的苹果，比利时的梨、挪威的瓶装水、意大利的咖啡豆和咖啡机、法国克鲁格香槟，水晶瓶子里匈牙利丁香、哥伦比亚绣球、英国鸢尾插成的花束，好似世界博览会，旁边还有产地新加坡的杰森陈亲笔写的卡片，英文正文，下面签上中英对照的大名，诚挚欢迎覃昭先生的光临。
经纪人助理对照之前提的需求单，各处看过，基本表示满意，还拍了照片给经纪人发过去。直到离开房间之前，他收到几条微信，又接了个电话，脸上忽然凝重，转身把手机交给谷烨，说是经纪人让他接听。
谷烨心里咯噔一下，拿过来说了声“您好”，就听见那边问：“现在这里楼上的房间是谁住着？”
谷烨暗叫不好，但还是微笑回答：“这个涉及其他客人的信息，我们不方便透露哈。”
经纪人也不跟他多废话，直接又问：“那同样位置、同样房型还有没有更高楼层的？”
谷烨笑起来，说：“您这就错了，并不是说楼层越高就越好，六到八层都是行政楼层，设施都一样，景观也是差不多的，而且宴会厅和中西餐厅都在九楼，八楼紧挨着，肯定不如六楼安静，还有安保方面也……”
电话对面打断他说了句什么，谷烨又道：“您别急，请先听我说完……”
然而各种理由，交涉无果。经纪人坚持要换房，而且指定就要八楼同样位置，哪怕不能做到原本独占整个楼层的要求，也要把房间换上去，除了覃昭的房间，左右再给他们团队一到两间的客房即可。否则，他们可能就要考虑改住同在外滩一线的其他酒店了。
等到电话挂断，助理离开。整个接待团队都很崩溃，还有几个小时人就要到了，现在说换房？而且还什么“即可”？这是“即可”的要求吗？
但不管怎么说，管理层绝对不能接受那个“否则”的情况发生，临时跑了一个重要客人，还住到竞对那里去了，而且还是在看过房间之后。要真是这样，各种各样的猜测都会冒出来，比如是不是做房出了什么问题，或者他们接待的时候得罪了人。
谷烨责无旁贷，即刻下到大堂，跑去前厅部办公室找房控员查房态。
但就是这么不巧，八楼那个位置的套房标记为“住客房”，而且还是长包。
客人是一位尹小姐，已经在里面住了一个多月。谷烨与她打过几次照面，记得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穿戴时髦，手上祖母绿切割的钻石大如冰糖，要不是带着个十多岁的儿子，绝对看不出已经四十出头了。平常待人接物也很客气，算是一位很体面的客人。
谷烨当时已经不抱多少希望，但还是打电话过去问了问，只把死马当活马医。
却不想尹小姐一口答应，说自己此刻不在酒店，委托私人管家替她把东西搬到六层，等她晚些时候回来，再到前厅换房卡。
谷烨惊喜，直觉尹小姐救了他的命，千恩万谢之后挂了电话，即刻叫了几个礼宾部的小伙子行李员，上去帮私人管家搬东西，再通知客房中心重新做房。
而后又看两边的客房，一间标记“保留”，本就是给首秀来宾准备的，调整一下即可。另一间的客人也是今天退房，时间其实已经过了。他让前厅的接待员打电话上去提醒，毕竟还得给房务部留下做房的时间。
结果却又让他见识了人类的多样性。
接待员电话打过去，很客气地说时间已过，提醒客人下来办理退房，以免产生额外的费用。
那个客人很惊讶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续住？”
接待员说：“先生您要是续住，需要提前告诉我们，这间客房已经预订出去了，今晚我们满房，恐怕没办法给您临时安排……”
那人却说：“你跟我说没房？我住着这间不是房？我这还住着呢，你们怎么就把房间给别人了？”
谷烨知道这种人就是这样，越是见到年轻女孩子温言软语的越来劲，这时候也没功夫跟他再掰扯，直接自己上去交涉，总算把这位仁兄带下来退了房。
如此又经过一遍清扫和布置，房间总算安排停当。
距离覃昭预计到达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谷烨和邱岭在大堂后面办公区集合，准备出去迎接。
谷烨拿旁边走廊上的落地玻璃当镜子，检视发型，整好方才拉松的领带，做出一个标准的迎宾笑容，嘴里却在说：“每天都能见到各种有意思的客人，我现在就靠这个续命了。”
邱岭在旁边忍笑，忽然问：“你知道为啥覃昭坚持要换房吗？”
谷烨说：“还不就是因为游自远正好住在他楼上嘛，非要争个谁在上面，但我就纳闷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邱岭拿出手机给他看了张网图，说：“游自远入住之后发的自拍，粉丝根据窗外的景色，把他住哪家酒店、哪一层、哪个位置、哪个房型的房间都给推测出来了，现在网上到处都是……”
谷烨轻轻骂了声，想起这一整天在酒店门外等候的一众粉丝，说：“他们团队还要求保密，我们建议走地下车库的通道，他们又不肯，所以我们到底在保密个啥？”
邱岭摇着头喃喃：“你这就错了……”
谷烨看她：“啊？”
邱岭说：“覃昭要求换房这件事无可避免，但你刚才怎么能跟客人说‘你这就错了？’还有‘你先让我说完’？”
谷烨回忆了一下，纠正：“我说的是‘您这就错了’和‘您别急，请先听我说完’。”
邱岭说：“‘您别急’，听着就像网上吵架，说你急了你急了。还有‘请先听我说完’，这话你哪天当老板了，在内部会议上跟下面人说还差不多。”
想了想又道：“也不对，老板自己说出来首先就丢份儿了，这话就根本不该说。”
谷烨回嘴：“我前厅做了多少年，GSM做了多少年，你在教我做事？”
邱岭笑说：“不敢不敢，我今天算是看出来了。你确实适合做GSM，对待客人就是得这样，不能冲，也不能柔，太软了反而把小事弄大。你长得帅，又是一米八一个男的，客人见你就气消了几分，也不好在你面前太过分。”
谷烨听得有点舒服，但还是纠正：“我一八五。”
邱岭跟他道歉，说：“对不起，是我记错了。”
谷烨又说：“我真的一八五。”
邱岭笑出来。
谷烨感受到一种嘲讽，反过来说她：“你还是自己当心点吧，知道为啥覃昭会分到你手上吗？”
邱岭问：“为什么？”
谷烨说：“你在私人管家组是新人，别人都不想接，所以才塞给你的。跟那些个挥金如土的VIC，还有那些有小费习惯的外国贵宾比起来，这一位……”
言下之意，一看就知道不会有多少油水，而且事情还特别多。
两人整理好仪容，出去大堂就位。杰森陈和丛欣很快也来了，跟着一起恭迎贵宾光临。
酒店门外果然又拥满粉丝，一个个拿着手机和照相机等着拍摄，被安保拉了线挡在外面，连这个区块的巡警和交警也来了，警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路边。
略迟了十来分钟，周围欢呼声起，眼见着一个黑色车队开来，中间一辆GMC，在酒店正门停下。车门划开，覃昭从上面下来，一身宽松潮服，头戴冷帽墨镜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回身对人群挥了挥手，又引起一阵欢呼，而后便在两侧保安的簇拥下，几步跑进大堂。
哪怕酒店最高管理层莅临，所谓欢迎仪式也就寒暄两句草草结束，覃昭又是众星拱月地去了电梯厅。
其他客人经过也被他的团队挡开，客人一脸懵：“谁啊？什么情况？为什么告诉我不许拍照，我这打电话呢……”

第55章
八楼套房里，服务团队已经在等待迎接贵宾。
经纪人助理再一次先到一步，急匆匆让所有人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背面，一个挨一个地在摄像头上贴上专门的遮盖贴纸，然后对他们说：“之后有时间会安排你们合影的，有我们的专业摄影师来拍。”
从金钥匙到清扫员都笑着表示感谢，说那太好了，覃先生人超好。一直等到迎接完了，出了房间才有人开始小声嘀咕：“也没谁说想要合影啊……”
当时，九楼宴会厅已经完成场地搭建，台上彩排，台下调试灯光音响，进行最后的布置和检查。后厨同样紧锣密鼓，正在为晚上的After Party做餐。
这一回的用餐模式是设在L’ile西餐厅里的长桌自助，冷餐多，热食少。跟八月份四道式的GM晚宴比起来相对简单，但毕竟也是三百多人的量，且餐标不低。最后确定下的菜单类似于赏味套餐里的精致小份，水浴龙虾、和牛塔塔、生蚝、鱼子酱、各色甜点雪葩……
西餐厨房从一早就开始备餐，时为各组巡视，不得不承认此地人员的素质是好过全日制厨房的，莫亚雷和蒂比欧很会选人。一整天下来，过程大致顺利，只出了一个小状况。
这一晚光生蚝就要用掉上千只，后厨专门安排了两个实习生在粗加工间清洗开壳。其中一个不小心，开蚝刀一下刺进虎口。主管听见动静过去，见惯不怪，说：“你冲一下水，戴个手套。”
实习生扔了刀，右手紧握左手伤处，虽然脸上痛苦，还是点点头，已经准备继续。
但时为看那出血的量，怕不是小伤，即刻制止，说：“你赶紧去医务室处理伤口，记得告诉医生是开生蚝的时候弄的，让她看看是不是需要打破伤风针。”
主管看他，欲言又止。时为读得懂没说出来的那句话，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但他还是按照最初设计的人员分工方案，叫了B岗的人顶上，其余依次调整。
实习生和初级厨师都属于轮转组，是前菜、主菜、汤酱、甜品各组共用的劳动力。动了一个，势必影响到其他。有主管看向蒂比欧，蒂比欧还是没说什么，仍旧是一副“有CDC在，CDC做主”的姿态。
事情终于还是照时为的意思做了，时为却也由此看出西餐厨房与全日制厨房的不同来。
在全日制厨房，分工合作是推得下去的。但在这里，哪怕事先设了AB岗，哪怕都是在同一个宴会项目上做餐，不同组之间还是在抢人。所谓后备，更多的只是一个标志性的东西。大家都知道纸面上有，但都心照不宣地不去动别的组的人。
晚上八点，外面宴会厅里的活动开始，音乐，灯光，欢呼和掌声，只有在餐饮部门员工传菜的时候，推开软包门的那一瞬，才会有零碎的片段漏进后厨，短暂汇入火焰喷涌和不锈钢撞击的声音当中。此地是另一个世界，有另一种喧闹和节奏。
而后便是After Party，时为才刚忙完一轮补餐，莫亚雷让蒂比欧传话进后厨，把他带到外面餐厅里。
时为这时候才知道莫亚雷还没走，到外面一看，不得不承认自己狭隘，人家自然不会放弃这种交际的机会。那一圈人，除了领事馆的官员，都是中外媒体老师。莫亚雷给他一一介绍，也把他的履历说了一遍。时为一只只手握过来，听别人称赞今晚的食物，词汇贫乏地重复那几句感谢的话，而后婉拒了服务生递过来的黑钻香槟，说后厨还未闭餐，自己还得回去工作。
但莫亚雷还是叫住他，带他到外面露台上聊了几句。
时为一直觉得这一天顺利得有点稀奇，直到这时，才算知道是为什么。
莫亚雷称赞了他这一晚的表现，然后告诉他，蒂比欧就快要走了，一个月的通知期之后，去苏州一家新开业的铂景酒店做西餐厅CDC。
时为恍然大悟，怪不得这次把他从全日制厨房调回来，蒂比欧这么配合，一点抗拒的意思都没有，原来是早有了安排。
而且，还不仅如此。莫亚雷当场发了封邮件给他，说你按照附件资料里的要求准备一下，我替你找推荐人，参加明年年度主厨奖的评选。
时为听着，点头，道谢。
那一瞬，他忽然有了一种猜想。莫亚雷六月份将他调走，是因为觉得他跟他们不是一路人，踢走省事。但人各有价，现在的莫亚雷可能认为已经摸清楚了他这样的人究竟想要什么。
等他回到后厨，那里已经开始例行查检和收台的工作。
他把疑惑都先摆到一边，还是按照一直以来的习惯，叫大家一起收尾打扫。西餐厨房的规矩显然不是这样的，只是这一回蒂比欧不在，几个主管也没别处可以看。
就这样直到清洁完毕，时为感谢了所有人，还是像当初在全日制厨房一样立了那两条额外的规矩。
一个是厨房所有接触食物的区域一定要厨师自己做清洁，每次闭餐之后，全部当班人员留下一起收尾打扫，包括他自己。
另一条，还是不希望在厨房听到脏话。
在场又有人觉得好笑，时为便也玩笑，说：“大家都是成年人，没有谁的妈妈在这里，也别总挂在嘴上。”
如此结束这稀奇的一天，他换了衣服下班，只想跟丛欣聊聊，但消息发出去，对面许久没有回复。
倒是罗耀江发消息问他：情况怎么样？】
罗厨的这一问，是发在“秋季菜单研发”的那个群里的，丛欣和奚溪也在。
奚溪看见了，也跟着发了个“好奇”的表情图，丛欣却还是没动静。
时为便先简单说了这一整天的情况。
奚溪是在西餐厨房待过的，意外却也不意外，回：呵呵，这人就这么走了……那边一直就那样，只要能成为老莫的嫡系，升得快，出路也多，即使在江亚饭店没位子，也能派到江浙周边的PV酒店去工作，现在那几个主管目标都是30岁升上CDC。】
时为看着不算奇怪，莫亚雷在上海已经将近十年，而且正是高端酒店遍地开花的十年，他手底下送出去的厨师，以及从法国介绍过来的朋友，估计总得有十几个主厨以上级别的了。
但忽又想起另一个问题，他问奚溪：那你当时为什么主动申请去全日制厨房？】
本以为是为了尽快升职，但现在看起来似乎并不是这样，西餐厨房显然前途更好。
奚溪却没再回复，群里一时安静下来。
倒是丛欣的信息进来了，是单独发给他的，只一句话：临时有点事，你先走吧，不用等我。】
时为当时已经出了酒店后门，初秋的夜色中，几个夜班员工正聚在吸烟点吞云吐雾。他看着那句话，忽然也很想抽烟。
*
而与此同时，丛欣正在地下层的安保室里，对着满屏的监控画面。
她是在首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接到谷烨的电话的。那边喘了半天气才告诉她，八楼抓到两个人，进了覃昭的房间。
她当时还在宴会厅盯着现场，意识到这是更大的篓子，即刻赶到楼下套房。谷烨和安保总监已在门口等她，大致跟她说了说情况。
人是酒店安保和覃昭团队的工作人员一起抓到的，两名女性，年纪都才二十出头，自称是覃昭的粉丝，从网上得知偶像的行程，合订了一间五楼的客房，从消防通道上来的。
丛欣说：“但我们消防通道也有门禁啊。”
安保总监说：“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人说，她们走到这一层，看见门是开着的。”
“不知道为什么？监控呢？”丛欣反问。
安保总监噎了噎才答：“上面被人套了个包水果用的白色泡沫网兜。”
丛欣又问：“拍到是谁套的了吗？监控室就一直没发现吗？”
安保总监也没话了，直接带她过去看实地。
套房不止一个出入口，除了正门，还有个后门通往员工通道，供管家和保洁进入。那个摄像头安装在后门的侧上方，拍摄角度是可以转动的，当时正对着消防门，有视野盲区，没拍到套网兜的人。
“整个酒店上下几千个监控画面，再大的屏幕也没办法同时展示，我们都是定时轮换查看的，但这么一会功夫就出事了……”
丛欣听着他说，在员工通道里来回走动，试了消防门的门禁，又仔细看了摄像头，说：“那网兜是什么时候套上的，覃先生临时换了楼层，会不会当时遗漏了检查？”
问到这个，安保总监倒是肯定起来，说：“我们确定检查过，而且已经看过监控，这个摄像头被遮蔽是覃先生团队入住之后。”
……
总监在这儿解释，房间里也传出人声。
负责这一层的保安、清扫员，还有私人管家邱岭都在，覃昭的经纪人正对他们大发雷霆，说：“你们也算是五星级的酒店，还一直号称给我们执行最高的安保标准。现在出了这种事，谁能确定她们没有拍了照片发出去，要是之后发生什么事，你们酒店负责吗？！”
邱岭正不断道歉安抚，经纪人却忽然将矛头指向她，说：“你们保安还说什么摄像头是我们入住之后才被遮上的，这是想要推卸责任吗？那个是员工通道，只有你们的员工能刷开门禁，而且我们离开房间才这么一会儿功夫，人就进来了，里应外合才能做到吧？”

第56章
听经纪人这么说，被抓的那两个女孩子也开始哭诉：“我们看到门开着，以为可以从这里走，所以才进去的，我们根本不知道里面是客房啊！就只是走错了而已，我们都已经道歉了还要怎么样？什么门禁，什么摄像头的，那些东西出问题，你们应该去找酒店啊！”
丛欣听见，知道事态已经在往不利于酒店的方向发展，仅凭两方的叙述，安保和硬件似乎也真的出了问题。
她知道安保总监已经查过这一个摄像头的监控视频，除了镜头是什么时候被挡上的，其他一无所获。但她也知道，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地方同样可能留下痕迹。
“刷卡记录查了吗？”丛欣又问。
安保总监回答：“从覃先生入住到事发这个时段里，这一道消防门和套房后门都没有刷卡开门的记录。”
丛欣不算意外，酒店所有员工卡都是实名制的，楼层卡和公区卡也都有具体的负责人，交接班都是要签字的，所以只要刷过卡，一查就知道是谁，没有人会这么蠢。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因为疏忽，门没被妥善关好。但酒店所有门禁都有门态报警，要是门关上但锁舌没能正常弹出，几秒就会触发蜂鸣提示。除非一直蹲守，看见门没关好，立刻进入，否则这种情况也是小概率中的小概率，几乎没可能发生。
事情似乎变得更加复杂起来，又或者，有人在撒谎。
丛欣问：“客人现在什么诉求？”
谷烨说：“经纪人要求搜身，看有没有夹带东西，还要查手机相册和微信记录，看她们是不是拍了什么照片或者视频。那两个女孩子就是哭，说门是开着的，她们以为是通往公共区域的，也不知道不能走。”
丛欣说：“这不是我们酒店能做的事情，我们也无权扣着人不放，客人报警了吗？”
安保总监摇摇头，回答：“两边都不想报。”
“为什么？”丛欣也是奇怪了，一边认为事关重大，另一边又觉得受了冤枉，但又都不愿意报警，似乎双方都有顾忌，或者都有需要隐瞒的东西。
当然，客人不报，酒店也是可以报警的。只是因为涉及明星，影响或许会很大，现场这几位显然都不敢轻举妄动，现在等的就是一个管理层的决定。
丛欣想了想，对谷烨说：“我马上去找陈总，房间里我就不进去了，暂时还是你负责，之后要是有什么变化，管理层再出面，话也容易说。”
谷烨一脑门子官司，但还是点了头，这就是他这个GSM的命运。
丛欣又对安保总监道：“你也派人在现场盯着，一定要避免两方面起冲突，什么搜身、查手机之类的事情只能等警察来做。另外，叫监控室继续调视频，从这两个房间的客人入住的时间开始，我需要他们进入酒店到事发为止所有的记录。”
安保总监也点了头，拿起对讲机，上一边呼叫监控室去了。
丛欣即刻打电话给杰森陈，把陈总从正在进行中的宴会上叫出来，汇报了情况。陈总也知道是大事，两人进中餐厅找了间包厢，召集相关部门的几位总监，开了个短会。
当晚有大活动，前厅部的唐安华和首席礼宾司都还在酒店里，以及彭聪倩，作为PV中国区在此次活动中的总负责人，很快也来了。房务部、安保部和工程总监有的下班了，有的走不开，都是打电话接入。丛欣另外联系了江亚饭店的顾问律师，打手机暂时未接，只能等对方回电。
三头六面都是行业里的老人，大致了解情况，便可做出推测。不管是故意还是疏忽，今天这件事确实很可能有酒店员工牵涉其中。而且，根据事情发生的楼层判断，这个嫌疑人也就在前厅、客房、礼宾、安保、工程这几个部门当中。
杰森陈还是老样子，让大家各自发表意见。
唐安华先表了态，说：“我觉得还是不能报警，一个是因为今晚这么多贵宾、媒体、粉丝都在，要是警察进来，会引起什么样的猜测？另一个，是两边客人都不想报警。我们且不管他们各自有什么理由，真要是酒店违背他们的意愿，出面报了警。之后事情闹大了，他们受到处罚，也一定会把酒店拉进来。
“我的意见，是让他们私了。还是我们这边GSM出面，劝劝那两个女孩子，叫她们主动把身上东西翻一翻，手机拿出来给对方看一下。安保也在旁边看着点，别把事情闹大了就行。还有私人管家，代表整个服务团队给覃先生道个歉，我们前厅部再赠礼表示一下，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如此操作，确实可能大事化小，但陆鑫荣肯定是不愿意的，即刻在电话上说：“要是这么处理，这责任可就是私人管家担着了？”
这一问唐安华自然没法正面回答，只是道：“我只是说我的想法，陆总要是有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案，也可以提出来。”
陆鑫荣却噎了噎，毕竟他也不能确定这事就真的跟房务部无关。要是报警彻查，最后发现还真是房务部的问题，而且事情又闹大了，那他就更不好收场了。
其他部门或许也有同样的顾虑，一时间无人发言。
只安保总监实时汇报了此刻查看监控记录的结果：
下午三点半左右，那两个女孩在大堂办理了入住，正常坐电梯到五楼，刷卡进入客房之后不久，又从房间里出来，乘电梯回到底楼。
当时大堂里人很多，有住店的客人，也有各方的工作人员，在不同角度的视频画面中锁定两个人已是练眼力，要继续查看她们此后五个多小时的行踪显然是个大工程。
但酒店又不可能长时间把人扣着不放，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到底是报警还是不报警。
丛欣知道有些话还是得她来说，她简明扼要地开口：“我觉得应该立刻报警。”
唐安华打断她道：“丛总，您应该也听说了前不久三亚那件事吧？一家奢华酒店的员工盗窃财物，哪怕客人只是个普通人，事后在社交媒体上发几篇笔记，只要带上酒店那块牌子，负面舆情就已经不得了了。您有没有想过，要是涉事一方换成自带流量的覃昭，事情又会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
丛欣无法做出这样的预测，只说自己的理由：“确实，如果酒店出面报警，事情可能会闹大，也可能会冒犯到客人。但到底是我们今天冒犯了这一个客人对酒店的名誉损害大，还是担下这件事的责任对酒店的名誉损害更大呢？”
唐安华又道：“可是您有多少把握，我们在冒犯客人之后，可以搞清楚这件事究竟应该由谁负责？而且不是酒店的责任呢？大家都知道声誉对酒店来说有多重要，安全方面的隐患是可能导致摘牌的。”
丛欣明白，这就又到了谁表态为所有后果负责的时候，但还是清楚明白地回答：“我不能确定酒店在这件事上是否有责任。如果没有，我不会坐视服务团队背下这个黑锅。如果有，甚至真的是里应外合，我们继续留着这样一个员工不去追究，以后还会发生什么，这才是我担心的事情。
“而且，哪怕我们现在按照客人的想法，支持或者默许他们私了，又有谁能保证之后他们不会再就此发声？一方指责酒店安保漏洞，或者另一方说酒店搜客人的身？到时候事情一样可能闹大，我们还能不能像今天一样有一个清楚划分责任的机会，就真是个问题了。”
话到此处，唐安华也不出声了。
其他人都等着老大发话，而杰森陈沉吟。
倒是彭聪倩低头给丛欣发了条信息：陈总比谁都紧张，升职之前最关键的时候。】
紧接着又来一条：唐安华知趣，你不知趣。】
丛欣看着，也算是想明白了刚才那一番争论，唐安华是销售那一条线升上来的，在中国区总部有人，很清楚这里面的机巧，所以才会一力主张大事化小，因为就算以后出事，陈总到时候已经升上去，也就不是陈总的问题了。至于他自己，反正不是前厅背锅，完全没损失。
丛欣只觉讽刺，不禁又想起那句话，It’s all about reputation。明星的声誉，酒店的声誉，总经理的声誉。但邱岭呢？她为这个职位努力了多少年？一个服务人员的职业生涯，就这样成了他们play的一环吗？
但听彭聪倩随即开口，说的却也是不识趣的话：“我赞成丛总的想法，如果酒店无责，应该立刻报警。如果有，从舆情管理的角度来看，事情牵涉各有利益的三方，隐瞒绝对不是一个可行的策略。就像丛总说的，即使现在大事化小，也无法保证此后不再有相关负面舆情被爆出来，到了那个时候，酒店的处境会比现在更加被动。”
陆鑫荣这下跟着说：“我也赞成丛总。”
局势似乎发生一点微妙的变化，丛欣的手机也在这时候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是律师的来电。
她接听，叫了声“齐律师”，邀请对方视频接入会议。
时间已经不早，这位齐律师看起来是在家里，才刚听丛欣简单介绍了情况，一只灰白相间的猫跳到他腿上，横着一躺，喵一声，抬头看看他，意思：摸我。律师也好像习以为常，就这么一边撸着猫，一边做法律分析：
酒店房间在客人租用期间也可被视为其临时的“住宅”，未经允许进入他人租用的客房，可能触犯刑法第245条关于非法侵入、搜查他人住宅的规定。
所以倘若没有其他证据，那两个女孩子当然会一口咬定就是消防通道门没关，客房门也没关，她们是搞错楼层误入的。因为只要是这样，她们就没啥事。否则一旦找到她们事先计划，有意识进入覃昭房间的证据，那就是刑事案件了，是真的可能被处拘役甚至判刑的。
而对覃昭一方，齐律师的话说得到底还是客气了一点，只说或许也有难言之隐吧。
再到酒店方面，齐律师直接提醒，同样是刑法第245条，也有关于非法搜查他人身体的规定，酒店务必慎重。
到底是红圈所争议解决组的高级合伙人，话讲得虽然艺术，但权责分析得清清楚楚，建议给的也很具体了。
杰森陈这时候才表了态，终于同意丛欣的方案，并且让她负责后续的跟进。
就此散了会，几个人从包厢里出来。
丛欣领命，匆匆往楼下走，经过餐饮楼层的挑空的中庭，远远便看见时为正在外面露台上跟莫亚雷讲话。在发生覃昭这件事之前，她还在为后厨的情况担心。直至此刻，西餐厅里似乎一切正常，就连莫亚雷也显得格外体面礼貌，只是不知在跟时为说些什么。

第57章
丛欣来不及多想，先放下厨部这一头，进电梯下到八楼。
套房里的场面算是被谷烨控制住了，他已经让服务团队暂时离开，省得再被迁怒，又把涉事双方分别安排在套房的两个房间里，以免发生冲突。
粉丝那边有保安看着，他自己陪着经纪人，绕圈子的场面话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但也还是被骂得狗血淋头，看见丛欣敲门进来，简直好像阿拉贡见了甘道夫。
丛欣问了此刻的状况，双方仍旧僵持，跟之前并无不同。她没再说什么，直接报了110。
那两方反应自然都挺大，粉丝大哭，经纪人大怒。
丛欣提醒：“今晚这里满房，楼上活动还没结束，主办方、贵宾、媒体都在场，我们大家都不希望造成很大影响吧？”
双方这下总算听劝了，多少安静了一点。
丛欣又加安抚，说：“这件事确实已经不在酒店能够处理的范畴，但各种证据我们也已经在准备，等到警方介入，相信很快就能弄清楚。另外考虑到覃昭先生的身份，以及今晚的场合，我们各部门一定会尽最大努力降低影响，也请你们尽量配合。”
所幸警察也到得很快，由保安引领，从员工通道上来了。为了这一晚的活动，本就有负责这一区块的巡警驻守在酒店附近，110大约就是直接转呼叫到下面警车上的。
两个粉丝见这架势，又开始哭着讨饶，说：“我们真的不知道，真的就是不小心，叔叔叔叔，你们找我们爸爸妈妈过来吧，现在这样子我们好害怕……”
警察才刚收走她俩的身份证，这时候又看了一眼，略无语，都是二十二三岁的人，早就不是未成年了。
两人临被带走，又忽然提高声音：“我们肯定不会乱说话的，覃昭哥哥原谅我们吧！”
警察即刻制止，先把她们带下去了，而后又请了覃昭的经纪人和事发当时在场的工作人员去派出所配合调查。
丛欣嘱咐谷烨作为酒店的代表跟着同去，要是有什么事，立刻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则带着留下的警官去地下层的监控室查看视频记录。
安保总监已经在那里盯着检索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量仍旧不小，如此一查便是大半夜，直到凌晨才弄清楚两个粉丝上楼的线路。
她们确实撒谎了。
两人入住之后，很快离开房间来到大堂层，在大堂吧点了食物，坐了很久。将近晚上八点，才起身离开，去了电梯厅。
客梯是有梯控的，帮她们刷卡按下楼层按钮的是礼宾部的一名行李员，正推着辆空行李车从楼上下来，出电梯的时候与她们短暂交汇，似乎说了几句话。
两人就此上到八楼，走出电梯。
当时宴会厅里的活动已经快要开始了，覃昭及其团队占用的三间房不断有工作人员进出。许是为了不让人看到，她们很快拐进后面的员工通道。也是凑巧，套房后门外的摄像头此时已经被遮上，两人就这样进入了监控盲区。
次日一早，那个行李员来上班，立刻就被带去了派出所问话。
视频又加上了口供，更添了细节。
据行李员叙述，两人说自己住八楼，不会弄这个梯控的东西，请他帮忙。他正忙，看她们手里拿着酒店的房卡，也没有仔细确认，就刷了自己的卡帮她们按了楼层。
两个粉丝却仍旧坚持说是不小心，行李员大概听错了，她们也没看清楚楼层，等到电梯停下开了门，就这么走出去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到了几楼。
但警方已经查过她们的手机，知道两人事先花了一万块钱才在网上买到覃昭的行程，从航班号到酒店房间的楼层都有。原本得到的消息是六楼，所以她们才在入住的时候特别跟前厅要了最接近的楼层，却没想到跟她们交易的那位还管售后，临时通知说换到了八楼。
证据摆在面前，两人这才换了说法，说她们虽然买了行程，但只是想在房间外面候着活动开始之前的那个时间点，求一个面对面的“偶遇”，并没有要进入覃昭房间的预谋。后来走进去，确实是因为那扇后门没关，她们以为是通往走廊的，纯属误入。
警察说：“卖信息那个人我们已经在找，但你们知道购买他人信息也是犯罪吗？”
两人只是哭，还是苦求哥哥原谅。
而经纪人那边在确认她们没有拿走什么东西，手机上也没拍照片或者视频之后，也表示念及其年轻且是粉丝，误入也没造成什么后果，只须等律师过来，让她们签个保密协议，然后覃昭这边也出个谅解书，不再追究。
事情再次陷入对江亚饭店不利的局面，虽然监控视频里的两个人一路熟练，根本不像事发之后表现得这般年幼无知，但毕竟也有酒店方面的疏忽，行李员帮她们刷了卡，安保没及时发现有摄像头被遮盖，客房服务团队没发现后门有人。
而那个监控的盲区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似乎成了罗生门。
丛欣负责跟进这件事，已经耗去大半夜又半天，这时候也是累极，脑子都不会转了。
谷烨跟她差不多，千年难得一天没换衣服，连发蜡都失效了，刘海耷拉下来。
“现在怎么办？”他问丛欣。
丛欣摇摇头，是不知道，也是不愿意相信，事情真的会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覃昭团队和粉丝和解，两方的矛头可能都转向酒店。
她花了很大力气消化这件事，缓了缓才开口说：“你做得很好，你放心。报警是我提出的，一路也都是我在负责跟进，之后发生什么，我负责。”
谷烨听着，欲言又止，却也觉得多说无益，这责任他想帮她分担也担不起。两人就这么坐在派出所问询室里，直到丛欣的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是邱岭发来的信息。
不是文字，却是一张照片。
谷烨凑过来看，说：“这什么呀，她用的还是座机吗？怎么像素这么低？”
丛欣却已经认出来，那是覃昭套房后门的走廊，远处另一头有一个服务机器人的充电桩。
微信对话窗口上还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丛欣却已经笑出来，说：“监控有了。”
那边也跟着发过来，同样的一句话：监控有了！】
安保部很快派了人，送来那个楼层服务机器人前一天的监控视频。警方直接拉到八点之前那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监控盲区里发生的一切。
除了送水送拖鞋之外，客房楼层的机器人就在充电桩处待命，远远拍下了当时的画面，很小，但也足够清晰。
七点四十五分左右，套房的后门开了，有人往外看了看，又退回去，少顷伸手给门外斜上方的摄像头套上一个包水果用的白色网兜，然后才从里面走出来。
不是别人，正是覃昭。
丛欣屏息看着，既觉幸运，又觉得有些遗憾，之前为什么就没想到呢？也只有覃昭这般身高，才能这么轻松地把那个摄像头遮上。
画面中，覃昭身上已经换了活动要穿的衣服，走到走廊另一侧，开了一点窗，低头将手中的电子烟含进嘴里，可惜还没来得及抽上一口，后门又开了，这回是他的经纪人走出来。
监控没有声音，只能看见经纪人蹙眉，很严厉地对他说话，从他口中夺下那支电子烟，而后用力扇走那一丁点烟雾，关上了窗。
两人随即转身进了房间，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却又被一只手挡住。
许是因为急着上楼参加活动，他们都未曾注意。
而那两个粉丝应该也是听到了两人当时的对话，才能一进员工通道就锁定了方向，朝那里靠近，这么凑巧地，及时地，挡住了门。酒店的门态报警有三种模式，90度开使用门吸的情况下不会报警，门碰上但锁舌未能正常弹出，五秒之后报警，但要是普通开门，三分钟才会触发蜂鸣。她们于是便有了三分钟的时间，等待房间里的人离开，去出席楼上即将开始的活动，再偷偷潜入。
事情的来龙去脉终于清楚了。
江亚饭店实行全店无烟制度，所有客房和室内公共区域禁止抽烟，包括覃昭入住的这个套房，每个房间都安装了烟雾报警装置，覃昭应该是看到了，生怕触发报警才特地跑到房间后门，找了个能开窗的地方。
而两个粉丝的行为也被拍得清清楚楚，做实了就是非法侵入。
但丛欣仍旧觉得奇怪，这种情况下，粉丝不敢报警的理由显而易见，可经纪人也不愿意报警，难道只是因为覃昭抽烟？这件事在娱乐圈或许可以算是一条负面新闻，但也属于最不足道的那种，根本不至于到了受侵害还不报警的地步。
忽然间，她想到警察带两个粉丝离开酒店时的那一幕。
她们大声哭诉，说我们肯定不会乱说话的，覃昭哥哥原谅我们吧。
当时覃昭的经纪人就在隔壁，一定也听见了。
那一瞬，丛欣脑中一下出现好几部阿加莎小说里的场景，侦探附身地想，这两个私闯的粉丝可能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而这一声不会乱说就是存心讲给对方听的，表示你若谅解不追究，我们也就闭嘴不说。
那支电子烟是否真就只是电子烟那么简单？还能不能被找到？要是找到了，是否能够成为证据？
她一概不能确定，只知道自己坚持报警，真是一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如果她的侦探推理为真，这种事即使两方私了，将来万一被发现，酒店可能被认定为知情不报，也会有责任。

第58章 名利场
时为一整天都没见到丛欣。
一早上班，他发了条消息给她，说：有点事跟你谈。】
那边隔了会儿才回复：等我到酒店找你。】
他于是等着，但一直等到中午开餐，她还是没找他。
时为倒是稀奇了，当时已经十一点，难得见她这个DGM来得这么晚。他想再发消息过去问问，又觉得这样会不会显得很烦，打了几个字全都删了，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进了后厨。
待到午餐时段结束，他回办公室看了一眼，丛欣那边仍旧没动静，倒是莫亚雷又来找他。还是关于前一晚提起的那个年度主厨的评选，那个推荐人想要约个时间，跟他见面聊聊。
时为一向不太喜欢这种事，只是一时找不到理由推辞，只得答应下来。
调回西餐厨房之后，他的工作一下子清闲了不少。西餐厅跟全日制餐厅不一样，只做午餐和晚餐两个时段，后厨不用赶五点的早班，更不用7乘24小时地负责客房服务的供餐。莫亚雷对L&#39;ile的运营状况和排班也更了如指掌，忙，已经不能拿来做借口了。
少顷，便收到正式的邀请邮件，时间是两天之后，再看地点，时为才发现是他去过的——Marquis，那家开在南京西路上的super lounge。而他要见的推荐人也是上一次见过的，那里的老板董先生，董其鸣。
但他仍旧不知道见了面有什么可聊的，难道要他实话实说，自己其实并不想参加那个什么评选，对能不能成为年度主厨也根本无所谓吗？
他能够理解莫亚雷的意图。过去三个多月，他在全日制厨房工作，管食堂的辱受了，三班倒的苦也吃了，不声不响，照样搞出一番名堂，又因着前段时间“对月阁”的宣传，配合Marcom拍片、餐厅周上摆摊，有了一点自己的知名度。各种抛头露脸的事情做得太多，也难怪莫亚雷以为他要的就是这个，荣誉，名气，而他只觉阴差阳错。
当然，他也曾有过这样的阶段，仰望那些大奖、榜单、星级。直到进入米三餐厅工作，简历上添了一行字，别人看着或许闪光，只有他自己清楚究竟过了怎样卖命卖灵魂的几年，对这些东西也都开始祛魅了，再看到执着于评奖、摘星的厨师或者餐厅老板甚至会觉得有点好笑。
作为厨师，他知道摘星后的chef大多忙着开加盟店、出书、拍广告。
代入餐厅经营者，行业里也早有调研数据，被评上星级的餐厅反而比没星的更加容易倒闭。
尤其是那些新开店，号称一年入围，两年摘星的一代天骄们。一时间荣誉加身，搜索量暴增，顾客暴增。餐厅要增加餐位，扩招员工。厨师也自抬身价，要求涨薪，否则就带着名声跳槽去别家。房东再趁机涨一波房价，供应商涨一波食材价格，整个经营成本一下就上去了。
倘若营业额一直能保持刚出名时的水平倒还好说，只可惜这种随着荣誉而来的客流，也随时可能因为舆论消失，有种一惊一乍的脆弱，实在难与直线上扬的成本匹配。
而且，莫亚雷想要推荐他参评的这个奖，还散发着一股子裙带关系的味道。
主办方国际背景，来头不小，进入中国之后，同样每年发布年度餐厅指南，评选年度主厨奖、年轻厨师奖，算是国内最著名的餐饮类榜单之一。
各家合作伙伴和赞助商自然也都是著名企业，有卖调料的，有卖酒的，余下咖啡、茶叶、橄榄油，不一而足，一条龙用下来，完全够给一家餐厅配齐供应商。
时为在网上搜了搜董其鸣，果然，也是赞助企业的老板之一。
百度词条对他的介绍是企业家和餐饮人，名下除了Marquis，还开着一家名叫“爵烩”的公司，专营各种食品、酒类，号称为遍布中国八十多座城市，三百多家高品质餐厅的一千多家门店供应高端食材。词条的配图都是他在各家名店与名厨们的合影，下面还列举了他参加过的各种头部餐饮活动，以及参与投资拍摄的美食纪录片。
所以这种奖真的有独立性吗？他玩味地想，到底是靠师承，靠裙带，还是别的什么？无论怎么看，似乎那些赞助商品牌才是最大的赢家。
再翻到最近几年的获奖名单，他又发现另一个熟悉的名字。钱宏毅就得过这个年度主厨奖，OMNI也连续几年上了这个推荐餐厅的“银餐叉”榜单。
当时还是两餐之间的休息时间，他干脆打了个电话给钱宏毅。
对面很快接了，还是那种亲切的态度，听他提起评奖的事，也热情解说。
直到时为开口问：“你当时的推荐人是不是就是OMNI现在的供应商啊？”
大约问得太过直接，对面怔了怔才笑起来，也没正面回答，只说：“兄弟你懂的。”
时为意会，之前在法国工作，也不是没见过这种事。而国内的精致餐饮又特别偏爱进口食材，溢价空间不小，其中可做的文章就更多了。
他没再往下问，钱宏毅也已经扯开话题，说：“你这次还真是踩对了点，今年精致餐饮生意真不好做。其他城市，包括北京，从老牌子到新网红，多少家关门的。那么些个外国主厨，要么回老家，要么移师上海，搞得我们这里的fine dining也都拼上性价比了。比起来还是你们酒店好啊，本来就属于重资产投资，老板也不致于急吼吼地想着一年两年回本，尤其是江亚饭店这种国企业主，连房子都是自己的，从成本上算，跟我们这种餐厅就完全不是一回事，生意好做许多……”
时为看过L’ile的报表，其实也是连续很多年微利甚至亏损了，再听到这番仿佛世风日下的议论，也不知是夸还是骂他呢，只客套问了声：“你新店快开张了吧？”
不想钱宏毅噎了噎，才答：“还在谈，不过也快了，快了……”
时为品出背后的意思，估计是之前要见的那个投资人最后没谈成，几个月之前说得声势浩大、仿佛立刻就要开张的新店又变做“在谈”了。他不禁疑惑，钱宏毅当时究竟是要开新店，所以拉他加入，还是打算先拉他入伙，以期望开成这家新店呢？
但他一向是那种不好意思驳人面子的人，听出来钱不想多谈，便也没再问，又寒暄几句就把电话挂断了。
再看一眼微信，丛欣仍旧没动静。
时为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早上那句话没说清楚。一时想要再解释一句，自己找她，只是想跟她谈谈莫亚雷忽然转变的态度，以及此后在西餐厨房的工作。但转念又觉得越描越黑，还是不说的好，各种措辞打了几行字，又全都删掉了。
直到晚餐开始备餐的时候，他才听到餐饮部的人在传，说昨晚客房出了点状况，DGM和GSM一起去派出所了，两个人今天大半天都没来酒店，可想而知不是什么小事情。
前一夜入住的富豪、名人和明星很多，自然有人乐于八卦，各种猜测到底出了什么事。也有人扫兴，说你们还是别猜了，猜来猜去都是皇帝的金锄头。
时为并不关心那些，他只想到丛欣。
他抽空从厨房出来，站在走廊角落里打她的手机，铃响了许久，却一直无人接听。
一直到晚上，都是这个状态，搞得他简直怀疑是不是她自己被抓进去了，甚至开始后悔之前没加谷烨的微信，否则现在至少还能多个人问一问，她到底在哪个派出所，过去试试能不能把人领出来。
直到闭餐之后，他下班回到住的地方，开门进去，看见地上一双女鞋。
他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她已经在这里了。
房间里没开灯，他走过去，借玄关些微的灯光往里看，有个人蜷身躺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省。
他就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静静笑出来。
等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出来，走进卧室，坐到床边。她大约听到些声音，将醒未醒，翻了个身，头枕上来，胳膊腿压过来。他靠着枕头半躺，她的脸就贴在他侧腹，呼吸弄得他有点痒。他想笑，生理性的那种，又好想立刻把她叫起来问，今天这出算什么？不给他回电话，却又睡在他床上？这次倒是没开车来，所以不会半夜跑了，但这根本不是关键好吗？
他这边正想着，她似乎更清醒了一点，一次深呼吸之后，惺忪睁开眼睛。
时为看看她，说：“我早上找你，是想跟你说说西餐厨房的事……”
才开了个头就被她打断，又闭上眼睛，蹭着他摇头，说：“别，你别跟我说这个，听不了，头疼。”
时为忍笑，说：“哦，那你睡吧。”
他试图调整两人的姿势，脱身出来。她却偏不动地方，仍旧闭着眼睛，嗫嚅地说：“就要抱着。”
他终于笑出来，轻轻的呼吸似的一声，说：“行，那就抱着。”
她满意了，于是就那样在黑暗中抱了许久，而后像是又醒了一点过来，整个人慢慢趴到他身上，钻进他的衣服里，往他脖子那里拱。他睡觉穿的旧T恤又大又宽松，还真让她钻出来了。
“你干嘛？”时为也是服了，低头看她从领口露出的脸。
她也睁眼看他，轻吻他的嘴唇，说：“被你吵醒了，我现在有点睡不着……”
他领会她的意思，说：“丛欣，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无声微笑，又闭上眼睛，轻轻吻他，贴着他的嘴唇说：“当蜜糖，当牛奶，当安眠药……”
……
第二天早晨，时为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他缓了缓，听到卫生间传来哼着歌刷牙的声音，才确定丛欣还在。
等他起床走过去，她正俯身在台盆前面洗脸。
他靠在门边看着她，她可能没听见，抬头拿毛巾擦干，才在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一下露出微笑，而后往旁边让了让，分了一半地方给他。那是个极其家常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却叫他有不一样的感觉，他走过去，没有洗漱，从身后抱住她，低头亲吻她的后颈。
她也就让他这么抱着，直到看到台盆旁边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才转身把他的T恤领子往旁边扯了一把，笑说：“露肩了，还挺性感。”
他照照镜子，领子果然撑得没法看，说：“不就是你弄的嘛，你还说我？”
“放心，我会负责的，买件新的送给你。”她承诺，退到一边让他洗漱，笑得浑身都在抖，却又很神奇地还是能完成护肤的每一步动作。
他一边刷牙一边看着她。她每次过来都带着一只黑色的洗漱包，其实就是她在酒店值班时用的那一套，里面有小支的香水，她在手腕喷上一点。
他却记起方才吻她，她身上还带着些许前一夜的余韵，直到此刻被新鲜的味道覆盖。他知道都是同一种香水，花香的前调，冷药的底子，主打一个表里不一。
恰如此刻，她收拾好自己问他：“首秀那天夜里，我看见你跟莫亚雷在露台上，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马上回答，倒是笑了，心里想，哦，现在头不疼了，可以聊了。
直到刷完牙，漱了口，才道：“他让我去参加年度主厨的评选，说会给我找人推荐入围。”
她听着，忽然放下手里口红，看着他说：“请告诉我，你答应了。”
他反问：“你就这么想我得奖？”
她却回答：“不光是得奖。”
“那还有什么？”他又问。
心里其实已经猜到答案，留在西餐厨房，成为老莫的嫡系，真成无间道了？
但她仍旧看着镜中他的眼睛，缓了缓才问：“你觉得，西餐厨房的成本有问题吗？”
“你什么意思？”他也看着她问。
她说：“我就问问，以你专业的眼光来看，你觉得有没有那个可能？”
那一刻，丛欣想到的是连续多年微利到亏损的L’ile餐厅，还有彭聪倩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在法国租房、到上海没几年却买了江景豪宅的人，以及他们自成的一张网。
而时为，也想到了前一天自己琢磨的那些问题，忽然一通百通。

第59章
首秀结束之后，宴会厅里的装置很快被拆除，贵宾们陆续离开，媒体撤走长枪短炮，日夜守候在门口的粉丝也没了踪影。
但八楼套房那件事并未结束。
服务机器人视角的监控视频被提交给了警方，两个粉丝看过之后，知道自己侵入他人房间的行为证据确凿。狡辩已经没有用了，她们自然也要争取立功表现，很快供出了当时听到的那段对话。
警方随即传唤覃昭和他的经纪人。
根据经纪人的交代，当时首秀马上就要开始，她和覃昭回到套房之后，很快就与团队一起去了餐饮楼层，那支电子烟被她随手扔进了酒店公区的垃圾桶。那一处摄像头的监控记录也证明了她的说法。虽然电子烟最终没能被找回，但覃昭随即接受了尿检和毛发检测，结果是骗不了人的。
两天之后，蓝底白字的公告发出来，覃某被处以行政拘留十四天。当时两个粉丝已在刑拘中，正等待进一步调查的结果。官方消息一出来，网上自然热闹了一阵，相关词条冲上热搜，调侃这大概也能算是一种另类的双向奔赴。
江亚饭店里关于这件事的猜测随之尘埃落定，酒店发了个内部通知，几句话描述了大致经过，安保、礼宾、房务部被要求检讨流程，加强管理，尤其是那个替粉丝刷卡上楼的行李员，点名挨了批评。
行李员二十出头，才刚上班不久，因为这件事吃了张warning单。事情本身无可辩驳，但他作为当事人还是觉得又倒霉又憋屈，很快跟礼宾主管提了辞职。
临走之前，人力资源部跟他做了离职面谈，丛欣也去了。
本来只是惯常的流程，但遇到眼下这种情况，不免带上些其他的用意，HR专员温言开导，外加提醒，以保证他离开之后不会再对酒店发表什么负面言论。
但双方谈下来，行李员倒也表现得很理智，说自己能够理解管理层的处理决定，单纯就是不想再干服务行业了，既要这样，又要那样，收入却少得可怜，还不如回去试试看再读几年书，或者干脆进厂吧。
面谈结束，丛欣微笑与他握手，祝他今后一切顺利，心里却难免怅惘。
她很久以前就有一个念头，最近这几年也经常看见有人表达类似的观点，家庭中提供照拂和情绪价值的那个人总是被消耗着，无视着。但现实恐怕远不止如此，就算在家庭之外，同样也是那些提供照拂和情绪价值的职业总是被苛求着，低估着。
所幸，明星和粉丝的行为都已被官方盖章定性，PV和瀚雅两集团也先后肯定了相关团队对于此次事件的处理方式，避免了酒店涉嫌刑事风险，蒙受声誉上的损失。
邱岭作为直接负责接待覃昭的私人管家，可算是最险险过关的一个。但她倒还是那副老样子，每天兴兴头头地来上班，对谁都笑容满面。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她特地去把楼里几台服务机器人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擦了一遍，还给它们一个个地起了名字。
丛欣听说，哈哈大笑，转念却又觉得甚至就连机器人也能套入那条定理，服务型机器人恐怕也是所有机器人当中最经常被当成智障，受调戏最多的那一种。可能只有行业内的人才知道，这些机器人身上的监控视频最经常的用处，就是为了搞清楚到底是谁弄坏了它们。
当然，除去覃昭那件事，也有好消息。
员工中间玩笑，这一次时装周首秀办下来，整个江亚饭店上下获益最大的可能就是胡凯伦，因为他被一个主办方的大佬塞了名片，叫他去拍模卡。
其他人听说，都说小胡值得，小胡要红了，甚至把他跟前几日所见的几位男明星做了比较，嫌弃那些一个个好重的妆感，从发际线到卧蚕都能看出来是画的，哪有我们小胡好看？
话说得并不认真，但叫谷烨听到，心里却狠狠难过了一下子，还偷偷上网搜了搜做模特的收入和前途。直到看见有个网红星探说，男模（正当的那种）鲜有几个能靠做模特挣的钱养活自己，这才稍觉安慰，再抬眼看看胡凯伦那副缺心眼的样子，也不像是能进时尚圈的。
然而，证明了别人不行，也并不代表他自己就行了。
当天中午，酒店又有高管莅临，瀚雅集团的总裁余征和负责酒店业务的副总裁郑徽都来了，大约又是过来开会的。谷烨站在那里向他们微笑致意，一路陪着到电梯厅。余总架子大一点，径直走进轿厢。郑总倒是对他点点头，轻声道谢，但显然也不记得他是谁。
谷烨回到前厅，看着眼前一日日不变的迎来送往，再一次有种伤春悲秋之感，怎么人人都能遇上大佬，哪怕邱岭，也有个布草女王看重，单单就他没有伯乐慧眼识珠呢？
就这么直到午后，大堂黄铜包镶的玻璃门转动，一身西装的尹小姐走进来，旁边跟着个年轻的女助理，给她提着电脑和手袋，两人匆匆而行。谷烨看见她，再次打起精神迎上去，微笑招呼，同样把她们送到电梯厅。
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换房的那天，谷烨当时也是在大堂等着尹小姐回来，陪着她办了新的房卡，又一直送到六楼的套房门口。
他那天再三道谢，尹小姐倒是很客气，只说没关系，反正也不用她自己动手，房间就已经换好了。
谷烨又问，等到活动结束，她是否还需要再把房间换上去？
尹小姐说不用，换个楼层，住着也新鲜点。
谷烨当时真心感激，只觉遇到了难得一见的好客人，互相加了微信，让尹小姐有事尽管找他。
但单身有孩子的女霸总自然是忙碌的，身边能用的人有的是，并没找他帮过什么忙。
直到此刻，谷烨又提起那天换房间的事，再次表示感谢。尹小姐和她的助理也都看到那个蓝底白字的公告了。助理曾是覃昭的粉丝，直说自家哥哥的房子塌了。尹小姐却说：“还好还好，在我心目中，哥哥只有一个。”
谷烨忽然看她，两人似乎会心一笑。
电梯随即也到了，响过清越的一声“叮”，门向两边滑开，谷烨替她们扶门，看着她们进去，再退后一步，一直等到门合上，才转身离开。
很难说清楚是为什么，他回到前厅部自己的办公桌前，在管理系统里查了下她的身份信息，记住她的名字和年纪，尹珂，43岁。
*
那天中午，郑徽在西餐厅约了个工作午餐，叫了丛欣过去。
丛欣接到消息前往，一直等到服务员领着她走到那张桌子近旁，才发现总裁余征和韩致一都在座。
她挂上微笑，恭敬问候余总。余总是认得她的，态度也挺亲切。
郑徽又对她简短解释：“WS在上海设了办公室，韩总才刚调过来，之后就是他负责跟我们对接‘有朋’项目，今天约在你们这里见一见。”
丛欣便也对韩致一微笑，说：“那倒是好，韩总跟过那么多瀚雅的项目，双方都熟悉。”
“是啊，从银川开始，快十年了吧。”韩致一站起来跟她握手，又给她递了名片。
丛欣接过去看了看，果然已经换了上海的新地址。办公室在南京西路，离这里不远。她笑笑，没再说什么，只是给他们介绍此地的菜品，张罗着点了菜，再静静听他们聊。
餐桌上总会聊到行业动向，余总对酒店业务并不看好，说：“现在酒店就是一桩赔钱生意，楼堂馆所，泳池花园，初期投资巨大，此后每年都要付出高额的维护费用，每隔十年还得重新装修改造。
“过去地产行业景气，入住率不重要，客户满意度也是无所谓的，反正不管运营挣不挣钱，资产本身升值产生的投资回报率已经非常可观了，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愿意投酒店。
“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酒店靠运营收入回不了本，资产估值也一跌再跌，每年维护翻新倒是还得继续投钱进去，都已经跟写字楼和商场一样，成了投资人眼里的坑货三兄弟了。”
韩致一附和，但也不免为自己的业务辩护，说：“确实，现在酒店生意不好做。但大集团的资产包里总还是得有地产项目作为底层资产的，而且在坑货三兄弟当中，酒店相比之下最不容易坑，算是穿越经济周期的优质资产了。繁荣时期可以提供现金流，泡沫时期可以证券化，拿去资本市场上赚一波，萧条时期可以做成分公司，用亏损抵税，还能拿去银行做抵押。”
余征听得笑起来，知道他是懂行的，也明白他想要什么，说：“你放心，我说赔钱的是奢华级，像‘有朋’这种中端商旅加盟连锁的项目还是有赚头的，五年就在全国各地开了将近五十家，算是我们跟PV近几年发展最快的一块业务了。”
郑徽也跟着笑了，说：“酒店赔钱，其实也只是业主在亏而已，做管理和特许加盟还是可以挣钱的。”
韩致一听着，自然会意，眼前二位对“有朋”项目都很看好，这一块业务大有可为。
接着继续泛泛聊开，双方临时约的饭，其实没什么具体的议题，纯属因为WS那边的人员调动，联络一下感情而已。
一直等到主菜用完撤下去，服务员给四个人上了咖啡，丛欣看见时为穿着主厨的制服走出来，到他们桌边询问是否对菜品满意。
丛欣给他们介绍，说：“这是我们西餐厅的主厨时为，瀚雅集团总裁余总，副总裁郑总，WS基金管理公司的董事总经理韩先生。”
韩致一看着时为，倒还记得他是谁，说：“上次我同事的事情麻烦你们了。”
时为也道：“张先生现在还好吗？”
韩致一点点头，又道了声谢，含糊过去了。
待到席散，余总和郑徽另外约了赵敏宜，先去了业主代表的办公室，嘱咐丛欣送韩致一离开。
但两人出了餐厅，韩致一却没往电梯那里走，径直开了露台的门，回身对丛欣道：“我们聊几句吧。”
丛欣原地站了站，还是跟着去了。仲秋气温降下来，天气也不算太好，又是工作日的午市，餐厅本来客人就少，露台座位都空着。
门再次关上，便只有他们两个人。
丛欣先开口，也问起上次的事：“张先生还好吗？”
韩致一这回倒是答了，说：“他因为身体原因已经离职了。”
丛欣继续外交辞令，说：“只要人没事就好。”
韩致一原本望着江景，听她这么说转头看了她一眼。
丛欣只觉能猜到这目光背后的意思，像是在反问，你真在乎吗？
她保持微笑，没再说什么。
韩致一却又提起方才餐桌上说过的话：“我正式调到上海来工作了，办公室地址名片上就有，住的地方也在那附近。”
丛欣点点头，笑说：“那挺好的，通勤很方便。”
韩致一再一次转头看她，这回似乎停顿良久，才说：“丛欣，就算分手了，我们也还是朋友吧，毕竟都在一个行业。”
整整一个中午，丛欣一直试图摈弃工作之外的情绪，直到此刻，她忽然想起两人曾经的矛盾，笑说：“不敢当。”
韩致一看着她，却也忽然笑了，像是终于满意。

第60章
丛欣也看看韩致一，估计这人又想多了。
她回头隔着玻璃朝室内望了望，午餐时段还没结束，餐厅楼层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他们要是在这里长谈，也是太过显眼了。
“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吧，我有话跟你说。”她对韩致一道。
韩致一听她这么说倒是意外了，直等她转身去开门，才几步跟上。两人进去中庭，上了下行的电梯。
韩致一直接按了地下车库的按钮，说：“我开了车来的，你想去哪儿？”
丛欣说：“那就在你车里吧。”
韩致一再次意外，转头看她。但丛欣只是默默站着，望向液晶面板上显示的楼层。他摸不清她路数，便也没说什么。只等着轿厢下到地库，门滑开，两个人走出去。
韩致一找到自己停车的地方，替丛欣拉开副驾位子的门，丛欣道了声谢坐进去，他绕到另一边，也上了车。
车应该是刚买的，挂着临时牌照，空气中尚能嗅到簇新皮革的味道。
丛欣能品出其中的含义，换个城市工作对他来说稀松平常，但这回不住酒店，车是买的不是租的，是一种认真搬到上海来生活的姿态。
但她没给他把这一层意思说出来的机会，先开口对他说：“我看到你们公司那个房地产业务主管MD的擢升公告了。”心里很清楚，这恐怕是韩致一此刻最不想提起的话题。
果然，听的人一时悻悻，叹了口气，望向车窗外。
丛欣却还没完，继续说：“他是靠那个物流园的大项目才升上去的吧？现在成了大中国区房地产项目的主管，你调到上海办公室，是不是还得归他管？”
韩致一这才意识到她是故意的，反倒笑出来，说：“丛欣，你是会讲话的。”
丛欣也笑了，说：“我只是想跟你谈谈工作。”
“行，你说。”韩致一还是没当真，只是出于好奇，乐于一听。
丛欣直接问：“你是不是想凭‘有朋’那个项目翻盘？”
韩致一被戳中心事，这才转头看她，却没说什么，做了个手势让她继续。
丛欣接着说下去：“你过去投的都是传统地产，最近几年行业形势变了，办公楼和购物中心已经成了逆风资产，什么数字科技物流园之类的才是投资圈里看好的项目。但要调转方向也没那么容易，你手上剩下的优势项目应该也只有酒店和租赁住房了吧？”
韩致一彻底安静，只是听她讲。
“‘有朋’之前一直是张海珀在看，张出了事，才到你手上。或者说你在他这次出事之前，听说他心脏不好做了手术，还有什么食道返流的时候，就已经盯上这个项目了？”
丛欣猜想，看着他问，但当然没有得到回答，她只是继续说下去：
“你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瀚雅和PV中外两家著名集团合作，哪怕在疫情之后的这几年照样开出五十家新店，但你有没有想过，现在市场上商务旅行的需求降得明明白白，它为什么还能这样增长？”
韩致一试图解释：“投资的逻辑不是这样的……”
丛欣说：“我明白，你们只看数字，不看经营。但其实你也只是在替客户管钱，如果项目真的出现问题，也有可能惹上官司，面临巨额赎回请求吧？”
韩致一仍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静了静，才反问：“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丛欣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瀚雅这边负责‘有朋’的是郑总，但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应该也已经听出来了，看好‘有朋’，一直推着往前高歌猛进的是总裁余征。”
韩致一点头，这个他当然也知道，也正是因此他才会觉得这个项目安全。
“郑总也说了，酒店赔钱其实只是业主在亏，做管理和特许加盟还是可以挣钱的。”他提醒。
“真正靠做管理赚钱的是PV那样的国际联号酒管公司。”丛欣也提醒。
韩致一说：“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丛欣问：“你知道郑总同时也在筹备瀚雅旗下最高等级的奢华品牌‘瀚臻’吧？”
韩致一点头，笑说：“但听刚才余总的意思，这个项目短期之内应该是没有多少机会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情况是可能改变的？”丛欣又问，“重资产投资本来就不是投机，而是压舱石，在增量时代也许不一样吧，但现在已经是存量的时代了，比的是资产管理和运营的能力，如果做好了，我们也有可能像PV那样的国际联号酒管公司一样挣钱。”
韩致一以为领会到她的意思，顿了顿，反问：“这些，都是郑徽让你对我说的？”
丛欣笑笑，不答。
韩致一反过来提醒她：“你要知道郑徽不是个简单的人，他一面安排你在奢华级上卖命，一面继续推着‘有朋’，总之他自己是不会吃亏的。而且，还有PV那边，蓝道奥森也很支持‘有朋’，毕竟是低投入高增长的项目，几家直营店做招牌，撬动数倍之多的加盟店，只要简单资本运作就可以实现快速扩张，获得实实在在的业绩和政绩，谁能不喜欢呢？”
“Randall要提前退休了。”丛欣反过来提醒他。
韩致一说：“是，但接班人也安排好了。”
丛欣笑，说：“你是不是觉得就算‘有朋’真有问题，从中得利的不愿意查，没得利的也都担不起责任，所以能运转多久就多久，就赌一个能在问题暴露出来之前全身而退？”
韩致一沉默。
丛欣又道：“你今天已经见过郑总，我建议你再找叶总谈谈。”
韩致一转头看她，问：“叶缜？”
丛欣点头。
韩致一倒是笑了，说：“你到底算是谁的人？或者哪一方？”
丛欣也笑了笑，回答：“我不是谁的人，也不属于哪一方，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我跟同样想法的人一起走。”
韩致一仍旧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人有些陌生，他总想要指点她，也真的指点过她许多次，直到此刻 ，他发现她真的不需要。
他不想再跟她谈工作，转开话题说：“丛欣，说真的，我这次调到上海来，其实是为了有个机会让我们重新认识，重新开始。”
丛欣低头轻笑，简直觉得这么多话都白说了，想了想，再开口：“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韩致一看得出来她的态度，是一次跟他说清楚的意思，当下点点头，问：“什么人啊？”
丛欣说：“跟你无关。”
韩致一笑笑，说：“好吧，我明白。”
丛欣叹口气，也是服了。韩致一不信，或者觉得那就是个nobody，被她拿来搪塞他的。
她知道他在这种事情上一向有种笃定的自信，他从来不意外会有人追求她，也很少因此感受到威胁。
她在过去那些酒店工作的时候，身边爱慕地看着她的男同事就不少，最后往往只是因为她的升迁或者调动，被她远远抛在身后。反倒是她跟郑徽，从来没什么工作之外的接触，却让他猜疑过。
丛欣当时也曾经气愤，但事情过去之后再回想，只觉得这是一种挺有意思的心态。韩致一这个人似乎坚信一种理念，只要在某道阶梯上爬得越高，自然就会拥有更大的选择权，得到更多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者人，都一样。
*
当天下午，丛欣发消息给时为，让他下班之后等她一下，两个人一起骑车走。
时为过了晚餐时段才给她回，说自己已经离开酒店了。
丛欣看着这条回复，直接打了电话过去，对面接起来，一时却没说话。
她先开口问：“今天怎么样啊？”
时为说：“还行。”
她并不意外他又是这副鬼样子，拿着手机，轻轻笑了声。
那一瞬，两人估计都想到沈宝云说过的那句话，千万别找闷罐子男人。
压力给到时为，他其实感觉自己想说的很多，开口却是无言，只是想，等见了面再说吧。
结果还是丛欣道：“你现在都会出来问那一句吗？”
“哪句？”时为问。
她学着他的样子说：“各位对今天的菜品满意吗？”
一句话正中靶心，时为清了清嗓子，回答：“有时候。”
丛欣却还没完，又盯着他问：“总共出来过几次？”
时为觉得烦，说：“你什么意思？”
丛欣反问：“你什么意思？”
时为静了静，终于说出来：“我看到你跟韩致一在露台上说话了。”
丛欣大方承认，说：“对啊，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
时为无语，但又不想挂，隔了会儿才道：“你说的那件事，我这几天大概看了一下。”
丛欣蹙眉，不知道他说的那件事是哪件事，听他继续说下去，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跳跃到了西餐厅的成本问题上。
他也在跟她聊工作。
时为说：“我现在能看到的供应商都是通过采购部走了入库流程，签了合同的。但行政总厨在选择和评估上有很大的话语权，尤其生鲜只有一个大合同，定期结账。基本都是行政总厨跟供应商直接联系，价格、数量、交货时间，莫亚雷都抓在自己手里，这里面确实可能存在问题，而且还不是江亚饭店一家。他这些年推荐去其他酒店工作的厨师这么多，里面可操作的空间非常大。
“但行政主厨负责进货是行业惯例，口味、新鲜度、食材档次的高低，又都是非常主观的东西。还有他跟供应商的关系，你可以说过分密切，他也可以解释这代表他维护得好，合作长期稳定。唯一不合规的地方，可能只有年度评估的形式不是盲测吧。”
丛欣说：“只这一点不够的。”
莫亚雷就连性骚扰客人这样的事都能压下去，这种流程上可进可出的不合规就更不在话下了。她当然也想过内部审计，但内审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的手段，势必得有一个铁证，才可能被启动。
时为说：“我会再找其他餐馆试着联系同样的供应商问价，看看能不能查出点什么。还有，你要是能从采购部拿到合同和订货材料就更好了，特别是进出口证书和报关材料，进口食材在市场上的报价比较透明，容易看出问题。
丛欣沉吟，点头，丝毫没意识到他看不见，隔了会才说：“好，单证之类的东西我去想办法。”
话说完，两边又静了静，似乎再次到了该挂断的时候。
那边这才道：“不早了，你赶紧下班吧。”
丛欣说：“那行，晚安。”
“哎……”时为阻止她挂断。
“干嘛？”她问。
他深呼吸一次，才说出来：“我在你家。”
“啊？”丛欣疑惑，继而笑出来。
时为只是道：“快点回来吧。”
“好，知道啦。”丛欣答，当即挂了电话，换了衣服，打辆车回去。一路上还在想，这种闹了别扭也要回到一个地方说个清楚的关系，对她来说真有点稀奇。
等她到家进门，时为正在厨房里磨刀。
她走过去，靠着门问：“你干嘛？”
时为答了句废话：“磨刀啊。”
她看着他笑。
他没回头，手里继续动作，脸上却也笑了，语气平平地说：“一般圈养的猪养殖期六个月，放养也就九个月到一年，牛十二到十八个月，最长不超过两年。虽然都说我汉尼拔，但是我真的不建议吃人，尤其是那种三十几四十多岁的肉，我实在想不出应该怎么调理，怎么弄都不会好吃的。”
丛欣说：“你想过这个问题就很可怕。”
时为说：“明明是你先往那里想的。”
丛欣没话了，笑得双肩耸动，走过去黏在他身后，手臂绕到他身前抱住他的腰。
“你当心。”时为提醒，刀也不磨了，即刻洗了手，回身拥抱她。
两人就这么抱了好一会儿，直到丛欣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穿的一件白色大T恤，上面印了两个字——My Chef。
“送你的，厨师日快乐。”她说。
他意外，说：“你本来就想好今天要一起过？”
她点点头，说：“嗯，你要是闹别扭没来会不会很后悔？”
时为说：“我没闹别扭。”
丛欣说：“呵呵。”
时为说：“反正我来了。”
丛欣说：“哈哈。”
他不让她再多话，低头吻她，动手要他的礼物。

第61章
那几天，谷烨跟尹珂在微信上断断续续聊着。
从哥哥的电影开始，聊到彼此小时候，在哪里长大，都玩些什么。尹珂挺忙的，要工作，还要照顾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消息回得不多，也不算及时，但说话很舒服，也挺有趣。
等待回复的空档，谷烨照老规矩把人家的朋友圈翻了一遍，有她转发的集团内部新闻，有和同事一起在办公室的工作照，也有她在投资人会议上发言的照片。
出于好奇，他先上网搜了搜那个集团的名字，“欢扬集团”，说是实缴注册资本32亿，信用评级AA+，根植中国，布局全球，旗下产业涵盖医食住行，聚焦全年龄幸福产业及生活服务。
而后再放大尹珂在大会上发言的那张照片，按照身后投屏显示的内容搜索，找到她的头衔、履历和现在负责的业务。那是“欢扬集团”旗下一家叫做“夕美”的资产管理公司，尹珂英国留学工作多年之后归国，担任董事总经理。
见识了一把女霸总的人生，他再继续往下翻，又发现了她生活的另一部分，休息天带着孩子打网球、练体能，暑期先送孩子去一个北极科考夏令营，自己再南下海岛度假，游艇上晒背，水下浮潜。两边看起来都很昂贵。
谷烨一张张图片翻下来，渐渐觉得两人之间除了贫富差距巨大，年龄差反倒好像并没有实际上那么明显，无论思想，还是身体。唯一的遗憾，尹珂是外地人，但考虑到人家2000年初已留学英国，想来家庭条件不一般。谷烨回忆当时，自己应该还在彭浦新村某块小区绿地里玩泥巴。
除此之外，他还意识到一个特别的细节。虽然对尹珂来说，他只是酒店的一个服务人员，她却把他分在了一个工作和生活皆可见的组里。
谷烨心里动了动，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走下一步。这当然也是因为他是酒店的服务人员，要是拿捏错了对方的意思，因此冒犯了客人，可不是什么小事情。
不料尹珂并没让他伤太久的脑筋，隔天忽然打了音频电话给他，说孩子一早上学有几样东西忘了拿，急需送过去，自己正在公司走不开，问谷烨能不能帮个忙。
作为GSM，谷烨照理应该把这件事接下来，交给别人去做。但他这回当然得亲力亲为，跟尹珂通着话，按照她的指示，到她套房里找齐那几样东西，装了一只书包，又打了辆车，赶往虹桥那边的一所国际学校。
等到事情办妥，尹珂向他道谢，说要请他吃饭。谷烨却找了值班的借口，把约饭变成了等到他下班之后一起去酒吧坐坐。
当时提出，其实也只是一句试探。但尹珂立刻答应了，像是根本没多想，又或者想了，觉得可以。
于是，那天夜里，两人约在江亚饭店后面一条小马路上的酒吧见面。
谷烨将自己收拾妥当，特意选了跟平常在酒店完全不一样的造型，黑色毛衣，卡其裤子，麂皮乐福鞋。而且先到一步，占下二楼阳台上唯一一张桌子。那地方说不上暧昧，却最适合两个人聊天。望出去便是秋天梧桐树的枝桠，月亮在那后面隐隐绰绰。他相信在这样的月光下，不光聊天，交心也是可以的。
稍晚一些，尹珂到了，应该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还是上班的装扮，一身黑白搭配的西装。
谷烨站起来迎接她，又跟她一起坐下。
“早到了？”尹珂问。
“也就一会儿。”谷烨回答。
两人各自点了酒，尹珂静静啜饮，不怎么讲话。总算谷烨是个能聊的，尹珂只用靠在竹椅里听，气氛也不至于冷场尴尬。
就这样一直等他说到首秀次日，洗衣房收到一个硅胶件，要求温柔手洗，阿姨认了半天才发现是个假屁股，她哈哈笑起来，笑完又向他道歉，说：“我是不是挺闷的？”
谷烨当然否认，说没有没有。
尹珂解释：“说一天话了，一早赶到公司开会，突然接到学校打来的电话，又得给孩子做情绪按摩，电话挂了再回去开会，现在能坐在这里听着你讲，感觉真好。”
谷烨摊手，自嘲：“你要听这些有的是，我在酒店这一行干十年了，现在每天上班的动力就是人类奇葩行为观察。”
“那我呢？”尹珂问，“今天让你跑那么远送东西。”
谷烨看着她回答：“你不一样。”
又是一句试探。
尹珂笑笑，没接着他这话说下去，只是欠身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白色无袖衬衣，以及一抹似有若无的玫瑰香。
谷烨觉得这就已经是一种回答了，仍旧看着她，忽然问：“辛苦吗？”
尹珂望向窗外，点点头，也许因为酒至微醺，终于道：“做高薪工作，住酒店长包房，表面看起来光鲜，其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谷烨听着，点点头，表示他懂。
尹珂看他一眼，却是笑了，带着些许对后辈的宽容与不屑，说：“你知道什么呀？”
谷烨也笑，说：“表面光鲜这种我最懂了，我这一天天的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嚒？”
尹珂忽然安静，支肘看他，也那样问：“辛苦吗？”
谷烨想到自己，必定是动了几分真情的，点头，又摇头，说：“其实更多的是觉得没意义吧，总在一个地方打转，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
邱岭是从前厅部同事那里听说这件事的。
有人在传，说谷经理大概要走了。
邱岭去跟那人打听：“怎么回事？”
对方神秘兮兮地回答：“说是让六楼长包套房的富婆看上了，我只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啊。”
邱岭也是服了，点头保证：“我肯定不会告诉别人的。”
然后转头就去找了谷烨，直接问他啥情况。
谷烨倒是不在乎，只说：“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就是正常服务，比较谈得来而已。”
却又没忍住告诉邱岭更多消息：“不过，说我要走了倒是真的，尹小姐给我开了个推荐信，让我去参加上交所的董秘培训，拿证之后去他们集团一个马上就要IPO的公司。”
谷烨春风满面，邱岭听着，却觉得这事不简单，说：“我知道这个尹小姐。上回有个客人，是我做私人管家接待的，在大堂看见她，说是认识，被她邀请去一个在建的度假村考察过，到了地方看见草长得老高，而且也没想明白盈利点在哪儿，就没跟着投资……”
谷烨不屑，说：“人家公司开在外滩甲级写字楼里，全国乃至东南亚有八个康养中心和度假村，既然是在建中的，长点草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觉得邱岭把他当傻子，但自己肯定不是傻子，对尹珂的背景早有把握。不光因为帮她搬过套房，知道她生活排场了得。也去过她孩子的学校，查过那里学费30万一年。就连身边跟着的二十几岁的助理，都是一身名牌，手提爱马仕。而且她外滩甲级写字楼里的办公室和上海的康养中心，他也已经去参观过了。尤其是那个董秘的培训，必须得要上市公司资格才能推荐，这总是做不得假的。最为关键的是，如果尹珂有假，她这样一个人，能从他这里骗到什么呢？
邱岭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只是道：“总之你还是当心点吧。”
谷烨却笑了，说：“怎么？就你能给葛总看中，我不行？”
邱岭自然否认：“我可没说我行你不行，我就是因为觉得自己还差口气，所以才拒绝葛总的。”
“为什么？”谷烨问。其实他早就好奇了，邱岭怎么会放弃给布草女王做私人助理的好机会，非要留在酒店工作。
他问得带一丝挑衅，邱岭却答得挺认真，说：“我不想只给葛总做生活助理，但现在过去，也只能做生活助理。葛总确实说也可以让我试试她公司的其他工作，但要是不能胜任，反倒坏了我跟她之间的交情。做私人助理跟在酒店不一样，我在这里，随时都可以找别的工作，但要是做了私人助理，另外找下家是很难的。”
谷烨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但跟自己的情况完全不一样：“那不就得了？葛总做纺织品和洗染的，你觉得你不懂，所以不去，但是尹小姐他们公司做高端康养中心和度假村，性质类似于酒店，我在这一行干了十年了。”
邱岭词穷，又说了一遍：“反正我提醒你了，你自己当心。”
说完转身要走，谷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叫她：“邱岭。”
邱岭回头问：“干嘛？”
谷烨一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邱岭说：“啊？”
谷烨且当她没听清，重复一遍：“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邱岭无语，露出“你的小脑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的表情。
谷烨也不说话，单手插兜，斜倚着墙，脸上是“你别装了好不好”的表情。
邱岭撇撇嘴，转身走了。

第62章
谷烨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不想隔天邱岭又来找他，直接问：“尹小姐是不是通过你定了酒店的场地？”
谷烨点头说：“对啊。”
他有点奇怪为什么邱岭也会知道这件事，她是房务部的，跟宴会销售一点关系都没有。
而且就算知道又怎么样呢？他作为GSM，帮高级别的客人谈个优惠点的宴会价格完全天经地义。
尹珂那张订单，包括宴会厅半天的租金，会议之前的茶歇，以及会后的冷餐，总价得七十多万。他还因此拿了一笔不小的提成，一路都是按照酒店的制度操作的，一切合理合规。
邱岭却又问：“那你知道那个场地是定来干嘛的吗？”
谷烨又点头，回答：“她公司要开投资人大会，就这个月月底。”
他发觉邱岭还真有点拿他当傻子了，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邱岭却没再说什么，直接发了条信息给他。
谷烨手机震动，他低头解锁去看，点开发现是一长串的聊天记录，有文字，有照片，有视频。
他起初看得一头雾水，慢慢才明白过来，这都是邱岭找她提到过的那个客人要来的。
那客人参加过夕美公司的宣介会，虽然最后没参投，但也因为开会和考察认识了几个投了夕美的人。
夕美的投资模式是每位投资者出资认购一定的份额，此后除去每年保本付息，还能在其康养中心和度假村里享受一定时间的免费服务，买的越多，就能住得越久，实现高端养老。
听起来是件挺美好的事，但按照这个客人的说法，现在夕美的投资群已经差不多成维权群了，里面的人投了几十到上千万的都有，因为听说夕美的运营状况出现问题，都在跟他们讨说法。
有群员把去夕美公司开说明会的视频发了出来，画面中人头济济，站在前面说话的人赫然就是尹珂。
那场面，谷烨看着都心下一坠，反倒是尹珂沉稳依旧，笑对人群说：“我知道大家最近听到一些传闻，但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公司所有员工都在正常上班，夕美还有十三家康养中心和度假村实实在在地开在那里，你们为什么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反而要去相信那些空穴来风的说法呢？”
听众里有人提高声音说：“既然没问题那就退钱啊，现在就退！”
尹珂笑笑，说：“我不骗大家，你们的投资都是用到基建和运营里去的，要是每个人都立时三刻跟我要，我肯定给不了。做生意最怕集中兑付，碰到这种情况，连银行都受不了，更何况是我们？但我也可以代表夕美给大家一个保证，只要你们相信我，相信夕美，夕美一定不会辜负你们。”
又有人喊：“别骗人了！退不了钱，我们就报警！”
“对，报警！大家一起报，让经侦立案，把他们公司封了，免得他们转移资产！”
各种声音不绝于耳，尹珂静了静，直等到那一阵喧哗过去，才又开口继续：“当然，你们真要报警，我也拦不住。但希望大家还是先了解一下夕美真正的运营情况……”
“什么真正的情况？”有人打断她说，“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一直在拉新人，承诺的服务反而越来越少，你们这不就是庞氏骗局的套路吗？”
尹珂微笑，仍旧看着大家说下去：“有个好消息，本来应该月底才公布的，既然大家这么着急，我就先透露给大家知道一下吧。”
下面不断有人问，什么消息，什么消息，谷烨也被吊起胃口，然后就听见尹珂问：“大家都知道铂景集团和瀚雅集团吧？他们也将加入我们这个项目，这个月月底，我们的投资人大会也会在江亚饭店召开……”
几句话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屏幕外面的谷烨，他退出视频，又去看那些文字和照片，直看得冷汗涔涔。
有投资者不信，陆续去经侦报警。但这种有公司有合同的情况，警方一时没法确定是经济纠纷，还是刑事案件，暂时仍在调查中，尚未立案。
也有很多投资者信以为真，甚至反过来劝那些想要去报警的人，说这种案子官方最喜欢了，查封资产拍卖，然后定个非法所得，就能冲国库了，最后投资者能拿回来的部分可能百分之一都没有，你们希望看到这种结果吗？
局外人或许觉得不可思议，但人到了这个时候心态就是这样的，特别听得进去自己想听的，又开始觉得这个项目还算靠谱，愿意等他们月底的投资人大会。
一方面是夕美的集资度假计划里还真有两家PV和瀚雅旗下的酒店，都是四星级的“有朋”。
而另一方面，居然就是因为谷烨。
谷烨看到自己出现在尹珂的朋友圈里，有他在夕美公司的办公室里和尹珂以及一众员工的合影，也有他参观上海康养中心时的小视频，与这些一同出现的，居然还有他八月份在PV集团GM会议上作为主持人站在台上的照片。
再往下翻，远不止这些，他这些年在集团活动上抛头露面的形象几乎都在这里了。
邱岭也在旁边一起看着，揶揄：“尹小姐还真挺有耐心的，连你2014年那场的照片都能找到。”
谷烨没说话，忽然有种不甚真实的感觉，原来在他偷偷翻阅尹珂的朋友圈的同时，尹珂也在干同样的事，甚至还不止是翻阅，而是考古。
但再细想，又不得不承认其实也不用翻那么久。他后来每次做主持人，都会把从前的照片拿出来一起再发一遍，算是回顾。所以尹珂只要往前拉到八月份GM会议那天，就能得到所有这些照片了。
直到这时，他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自己三十几岁一个男的，口袋里没几个钱，尹珂这样一个人，到底从他身上能骗到什么——她看中的还真就是他这张脸，“静铂吴彦祖”，“外滩头牌”，过去十年间PV和瀚雅在上海举办的各大活动的主持人，江亚饭店的GSM。当然，在尹珂的描述中，他也可以不只是GSM，一秒升职，变成集团高管。
谷烨半晌才开口，缓缓对邱岭道：“他们月底的投资人会议，尹珂说，想让我，做主持人……”
邱岭早在意料之中，但还是重重叹了口气，说：“你别告诉我你真答应了啊？”
谷烨解释：“我以为只是帮个忙……”
邱岭赶紧又问：“你没去参加过她那些个说明会吧？”
谷烨赶紧摇头，说没有没有，但心里也知道好险。这事尹珂已经跟他提过，他也已经同意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去而已。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邱岭。
邱岭见他状如失魂落魄，直接给出建议：“你先通知餐饮部把宴会的订单停了，然后主动找丛总说清楚 。”
谷烨点头，一切照办。
这件事当天就到了丛欣那里。
丛欣听谷烨说完，同样叹气，当然也知道不是小事，立刻写了大致情况和处理建议上报。
很快得到上面批复，她便找了酒店的法律顾问齐律师，带谷烨去派出所报了案。
又分别联系PV和瀚雅两边的市场传讯部，准备发公告，声明并未参与“夕美”的任何投资项目，旗下“有朋”酒店也仅只是为其提供食宿服务的合同关系。
直到这时，谷烨才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就连尹珂在江亚饭店定房用的会员卡都是在“有朋”开的。因为组织夕美项目的投资人旅游，她陆续买过几百个房晚，开卡就是钛金级。也正是凭着这个级别，再加上是长包，才升的套房。
“有朋”这个品牌自推出起就有些特别，目的也是为了跟现下一些新型生活方式酒店竞争，当时的卖点就是四星的价格但是豪华体验，有比一般四星级酒店更高级的客房装饰、更完善的餐饮和娱乐设施，而且还能在PV和瀚雅的双会员系统里获得积分。
其中PV的会籍，因为全球通用，更具性价比。
当然，积分还是根据房价来计算的。伦敦、纽约、阿姆斯特丹的PV酒店里两三千美金的房间是一个房晚，中国四线小城市的“有朋”三四百块钱的房间同样也是一个房晚，只是积分数字天差地别。
所以，前厅部的人私底下都觉得“有朋 ”开卡的会员比较水，哪怕钛金也是“水钛”，很多其实都是替公司出差订房，跑量才升的级，并不会有其他真正高级别会员那样的消费习惯。
丛欣其实也早注意到了这个现象，她六月份刚入职那会儿，全日制厨房吃的那几个投诉其实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一时间突然多出很多金卡钛金卡的客人，住的是普通房，但凭会籍享受行政礼遇，然后一日三餐都在行政酒廊解决。
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总算在真正出大纰漏之前紧急叫了停。
PV和瀚雅两边的公告一发，“夕美”最后的体面也就给撕破了，投资者纷纷报警，经侦立了案。
尹珂被带走接受调查的那一天也还是在江亚饭店，全身上下仍旧打扮得一丝不苟，神态笃定冷静，仿佛只是寻常一次外出。经侦警察带着她从六楼套房出来，走VIP通道直接去地下车库。
出电梯的时候，尹珂与谷烨错身而过，她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反倒是谷烨避开了目光，连头都没敢回。
同样是在那一天，欢扬集团也终于发了公告，说由于旗下夕美公司的运营情况和财务状况目前仍在梳理与统计过程中，兑付方案暂时无法确定，故原定于十月底召开的投资人大会无法如期举办。集团正全力推进相关工作，如有进一步的会议召开计划，将第一时间通过集团公司官网、微信公众号等平台向广大投资人公布。
因为上报及时，除了被唐安华阴阳了几句，以及被同事背后议论，谷烨倒是没受到什么影响，但看着这段话，还是让他感觉黄粱一梦。
邱岭见他一整天郁郁不乐，拉他去员工食堂吃饭，坐在旁边开导他。
但她说的话，他多半没听进去，半晌才忽然问了一句：“邱岭，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邱岭说：“我帮你，是因为你也帮过我呀。”
谷烨知道她说的是覃昭那回事，但其实他除了跑腿挨骂并没做什么。
而且，果然，她帮他不是因为喜欢他。此刻再回想两人之前的对话，更显得他可笑。
谷烨说：“我问你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邱岭道：“你说。”
谷烨问：“我是不是老了？”
邱岭笑出来，回答：“不是的，你还是外滩头牌，静铂吴彦祖。”
谷烨直觉刺耳，说：“外滩头牌早换人了，还有什么吴彦祖，世界上所有的吴彦祖总有一天会变成倪大红。‘静铂’也早就没有了，而且你知道吗？我一直说我家住静安其实也只是新静安，我从小彭浦新村长大的……”
两人认识这么久，这是他头一回如此跟邱岭推心置腹。
邱岭却不觉得什么，还是笑着说：“彭浦新村怎么了？我男朋友也是彭浦新村的人，他一直很自豪啊，说那里是闸北区的南京路。”
谷烨看她一眼，彻底没话了，只觉心上又扎了一刀。

第63章 父亲
莫亚雷邀请时为去Marquis的那天，一同参加聚会的人并不多。
除去副厨蒂比欧，至少都是西餐厨房CDP以上的级别。时为看着来的那几位，自然想起奚溪的说法——莫亚雷的嫡系。
所幸当时他已经跟他们一起工作了一段时间，彼此还算熟悉。而且这次没请餐饮部的女同事，便也不会出现上次那样的场面。只是几个人一起吃了餐饭，继而又坐着喝酒聊天。
董其鸣作东道，介绍菜品，又介绍酒，酸度，果香，年份，各有各的讲究，每道菜都是单独配的不同口味。
时为多少了解过一点董先生的背景，知道他做水产养殖起家，十七八岁就在做生意了，自然也没什么学历，但不知凭借什么手段，突围成为高端餐饮的大供应商，在饭店、酒店这一行里浸淫了二十多年，早已经和一般人印象当中的卖鱼佬截然不同，见识和谈吐确实有几分美食家的水准，跟席上两个法国人也能中英法夹杂的聊天，不枉百度词条里“餐饮人”的定义。
再聊到那个评选，董总跟他提起历届得奖的厨师。
其中有继续做精致餐饮的，比如谁谁谁，才刚出来单干就在杭州西湖边上开了自己的餐厅，担任执行董事和行政总厨；也有改走平价路线的，比如谁谁谁，和某家公子合作，一年之内拿到中金的战略投资，紧接着港股上市，如今已经在全国各大城市开了几百家连锁bistro，还在计划着出海。
时为听着，反应不甚热烈。
旁边一个CDP开口带气氛，玩笑说：“董先生，我们时厨有点社恐。”
时为看看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若说不是，听起来好像是一种争辩，人家也不会相信。他于是笑笑，低了下头，像是承认了，又像是不好意思。
董其鸣倒也不在乎，又说起别的获奖厨师。比如那个谁谁谁，签约加入了某某食品集团，现在的头衔是R&D Chef，专门在中央厨房做研发和培训。
时为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在那张历届获奖厨师的名单里，钱宏毅虽然名气最响，却远算不上混得最好。除了他这种网红chef之外，其他想做精致餐饮的开了高级餐厅，想做平价跑量的敲锣上市，想做研发的也可以有充足的预算，清清静静。
恰如“年度主厨”奖关注的三个方面，领导力，行业影响力，技术与创新。总之，走上厨师巅峰的大有人在，各种选择必有一款适合你。
聚会结束之前，董其鸣又与他握手，说：“我上个月去吃过对月阁，确实很不错，期待你在L’ile的表现。”
时为点头道谢，知道自己算是获得了某种认可。
离开Marquis，他打电话给丛欣，大致说了说聚会上的情形。
丛欣笑说：“哇，好大的诱惑。”
时为懂她的意思。他跟她说过，后厨跟供应商之间的事情不好查，除非成为他们的“自己人”。但她放他进去做无间道，他自然也不能真的变成他们的“自己人”。
只是那一瞬，他忽然想起那天中午在L’ile餐厅里的情景，丛欣向他介绍同桌的两个男人，这位是什么什么总，那位是什么什么总。或许作为厨师，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也可以得到与之匹敌的头衔。只可惜他偏就是这样一种边缘人的性格，只觉一切与己无关。
你可以接受这样的我吗？他想问，但终于还是没开口。
第二天，时为又打了个电话给钱宏毅，问起“爵烩”和董其鸣。不出意料，OMNI的供应商里也有这一家。
钱宏毅玩笑，说甚至可以把这句话反过来讲，凡是上了那个奖项推荐名单的餐厅，就没有几家不用“爵烩”的食材，尤其是水产，几乎就是垄断了。比如OMNI这一季用的彩虹鲷和黄鱼就都是“爵烩”的，只是因为店东自己也做葡萄酒和包装食品的进口，所以这部分跟“爵烩”没关系。
时为本来还想通过OMNI侧面了解一下市场报价，听钱宏毅这么说，当即作罢了。
倒是钱宏毅又拉住他聊开去，拜托他帮忙，说想再约一次娄先生，叫上他一起吃顿饭。
这件事时为早就觉得奇怪，也就趁着这个机会问：“你到底哪里听来的我认识他？”
不想却听见钱宏毅说：“娄先生自己说的呀。我头回在一个活动上碰到他，想跟他约时间讲讲筹备新店的事情。他听说我是蓝带出来的，说他有个朋友家的孩子跟我差不多年纪，也在蓝带学厨，问我认不认识。我想你这名字又不是什么王阳刘波，总不会搞错吧？”
时为笑笑，说：“还真就是搞错了。”
他不清楚OMNI现在经营状况如何，只庆幸没把自己想查“爵烩”的事情告诉钱宏毅，就钱这个到处找金主探路子的状态，不把他卖了才是奇迹。
钱宏毅失望，又随便说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时为过后反复想着这件事，却更加觉得荒诞了。
娄先生确实是他父亲那边的朋友，但他也不过就是小时候在祖母家见过几次。后来离家，再无任何交集。人家听说他在蓝带学厨，有且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父亲或者祖母主动说出去的。
而这二位曾经对这个职业的评价，他还记得清清楚楚。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们把这引以为家族之耻的事情讲给身边体面的朋友听呢？
他不禁好奇，但也没好奇很久。就在那一周，他收到朱岩发来的邮件，说时益恒跟她要他在上海的联系方式，问他的意见，是不是可以给。
前段时间因为“对月阁”的宣传，他干了不少抛头露面的事情，估计就是这么被看到了，时益恒知道他回了上海工作。
难于解释为什么，拒绝的话都已经打出来，又被他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可以。
第二天，便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时为接起来，说了声：“喂？”
对面短暂寂静，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说：“为为啊，我是爸爸。”
时为没说话，知道自己的试验失败了。时隔多年，他听到这个声音，还是会有一种生理性的厌恶，让他怀疑自己这么些年都白活了。
那通电话讲了不久，挂断之后，他便发了条消息给丛欣，告诉她，时益恒在L’ile定了个二十人的小型午宴，给他祖母过生日。
丛欣看到这句话很是意外，她知道他父亲早已经再婚，互相之间多年没有往来，而且双方就是在他做厨师这件事上很有些芥蒂。这回不确定出于什么目的，忽然要到他工作的地方来摆酒席。
她回复：你觉得怎么样？】
小灰人却又好像不在乎了，反问：有生意为什么不做？】
丛欣看着笑出来，又给他回：那行，让他们看看你的本事。】
小灰人还是老样子，回了个：OK。】
其实心里根本不确定会遇到些什么，而他的反应又会不会让自己失望。
丛欣像是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很想问，要我过去吗？但想到是在酒店，来的又都是他家里人，到底还是作罢了。
时为祖母的生日在十月底，挑了个临近的周末午餐时段，请了亲戚朋友吃饭。
尽管时益恒在电话上说的是请时为一起贺寿，但从预定到出宴会通知单，再到备料备餐，时为都只当是一般的宴会在做，他是主厨，他们是客人。
直到时益恒过来确定菜单、付定金的那天，两人才见了一面，但当时旁边还有餐饮部的人，说的便也只是关于菜品的话题。时为看得出来，时益恒也许还想聊些别的，但他推说后厨有事，匆匆走了。印象中留下一个老年男人的形象，穿简单却质料很好的衣服，戴旧却贵的手表，只有衰老皮相之下的五官尚有些眼熟，但又比从前更加低调温文了许多，整个人让他觉得陌生，跟记忆里的声音和形象配不上。
一直等到宴会当天，时益恒把他叫出来，说祖母就快到了，让他跟着迎一迎。
时为从后厨出来，身上穿着白色制服，在餐厅里看到鲜花簇拥的背景板，上面印着的名字，以及庆贺八十八岁寿辰的字样，方才对这件事有了更多几分实感。
不多时，外面电梯门开，祖母坐着轮椅，被保姆推进餐厅，头发全白，脸上笑眯眯的，好像也忽然变慈祥了，看见他，便拉住他的手，对左右人说：“你们看为为，到底是我们家里的人……”
除去祖母，还有其他“家里人”。
比如那几个他已经不太认得的叔叔、姑姑、婶婶、姑父，表姐，堂弟。
以及时益恒的第二任妻子，一个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女人。
还有他们后来的孩子，也是个男孩，个子已经窜得挺高，身型却很单薄。
所有人当中只有这一个让时为觉得熟悉，他想到从前的自己。
时益恒对那孩子说：“这是你哥哥。”
那孩子并未看他，也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到不知何处，只跟着叫了声：“哥哥。”
声音完全没有情绪。
就连这状态，也让时为觉得眼熟，他甚至可以想象这一家三口坐在心理医生的诊室里，医生问孩子问题，孩子沉默，父亲滔滔不绝的景象。
他觉得足够了，回去后厨做事，直到几道菜全部上完，最后切蛋糕的时候，才又被时益恒叫出去。
他看着他们唱生日歌，吹蜡烛，分蛋糕，像看着一条漂亮的广告片，老人贵气，中年人体面，唯一不太上镜的也就只有那个孩子而已。
其他人正吃着蛋糕，时益恒示意他去露台，单独跟他聊了几句。
开口竟也先说到那个孩子：“你弟弟明年升高中，我准备安排他出去读书，他妈妈陪着一起……”
时为听着，只觉荒诞，只需简单的减法计算，便可得出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也许朱岩早就知道了，但从来没跟他说过。
时为回想方才时益恒的妻子对他的态度，本来这种关系，当事人似乎是应该觉得尴尬的。但人家并不觉得，姿态很上台面，说话也挺恭维着他。
时益恒此刻也只当他知情，好像这种事没什么了不起，甚至自己现在这么单独跟他聊也是一种体己的表现。
时为这么想着，便听到时益恒说：“你以后多来家里走动走动，你奶奶很想你，听说你回来，张罗着要给你安排房子，还有你跟朋友自己开店的事，我们也是可以帮上忙的……”
时为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仍旧在心里做减法，得出的答案是时益恒今年已经快六十岁了，看上去身体也不是太好，否则一定不会在这里说出这样的话，完全可以再去练第三个小号，而不是两厢比较，最后决定重新接纳他。
他想打断时益恒，说你看不出你儿子的状态不对吗？你对他好一点吧，趁还来得及。
但最终说出来的，只有一句：“您对今天的菜品还满意吗？”

第64章
那天夜里，丛欣去了时为那儿。
她是有些担心他的，但他看起来并没什么异样，跟她说了说中午的事，就像是在叙述一场陌生客人的宴会。他甚至可以无所谓地自嘲，说在钱宏毅看来，他只须回去跟爸爸道个歉，一切就都有了，自己现在这样纯属没苦硬吃，但时益恒那样的人，钱是仅剩的筹码，哪是那么容易就能给出去的？
丛欣听着笑，心里却在想，是不是他们这一阵都命中犯爹？时为见了时益恒，她也接到了丛甘霖的电话。但她一点都不想谈那件事，只跟他一起回家，一起洗漱淋浴，一起换了居家穿的T恤和卫裤，身上留下一样的沐浴露的味道。
柔和的灯光下，他们靠在一起说话。她看到他左手食指关节上包着一圈创可贴，他告诉她是在厨房受的伤。他是有经验的厨师，这种事其实已经很少发生了，偏偏在这一天出现，总是有些特别的。
他没有解释，但也没躲避，任由她看着他的手，以及手上细细的旧伤。
“都是怎么弄的？”她问。
他一道道讲给她听，说：“这个是生蚝，这个是龙虾，这个应该是帝王蟹……”
她听得笑起来，说：“行了，再说下去我饿了。”
他真也就不说了，低头下去听她肚子的意见：“还真是，我煮碗面给你吃呀？”
她怕痒逃走，又被他捞回来。她笑完才摇摇头，把他的手贴近自己的脸颊，侧首枕在那上面，一点都不想放他走。他也一样，收拢手臂，捧起她的面孔亲吻，温柔地，一点一点地。
这几年的夏季总是那么漫长，台风多得数不清，像是什么重大气候突变前的预兆。直到仲秋天气才刚转冷，尤其是在这样的雨夜，拥抱以及彼此的体温变得那么珍贵，那么必不可少，天长地久似的。
时为沉湎于此刻，却又莫名有种一切终将结束的感觉。恰如她今天过来，还是会记得不把车停在楼下。所有这些念头都让他悄悄地失控，在放肆拥有的同时想，如果只是拥有过，后来又没有了，应该怎么面对呢？
*
两个人都没想到，会是时为先见到丛甘霖。
那天上午，他刚到酒店，饼房主管派了手下人找他过去，说有点急事。
包房和饼房都归西餐厨房管理，时为跟着来人走，一路上细问缘由。
对方尴尬笑笑，才说：“不知道哪里来了个人，自称是DGM的爸爸，要我们在节日礼盒里用他的产品……”
时为也是惊了，走到那边办公室门口，已经听见里面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我85年技校毕业就进来江亚饭店，在锦绣厅当学徒，工作十五年，从跑菜做到副经理，00年办的停薪留职，自己出去做生意。你们都是改制之后才进来的，不认得我，当年的老人现在也没剩下几个了，只有门口那个老门童，还有康乐中心的救生员，哦对了，还有罗耀江，小罗还在的对吧？我上回在你们公众号推的广告里看见他，已经是主厨了。但我女儿丛欣，今年调到这里做副总经理，毛脚女婿在外资基金公司里专门做酒店投资的，这一行里我认得的人还是很多的……
“我知道你们过节都要出礼盒，今年圣诞元旦估计有点来不及，我们尽快敲定下来，最好春节能用上，还有端午、中秋，以后都能长期合作的……”
时为隔窗看进去，只见有个男人与饼房主管面对面坐着，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摊了一堆小包装的西点。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个男人是丛甘霖。
十多年未见，丛甘霖的脸看起来苍老了些，但整个人还是个老帅哥，打扮得也挺时髦，亲王格子西装，头上戴顶芥末黄鸭舌帽，属于走在路上所有人都会多看一眼的类型。
饼房主管陪着他说话，估计也摸不清他路数真假，只能上报了事，这时候看见时为来了，即刻起身给他们介绍，说：“这我们西餐部的主厨……”
丛甘霖早已经不认得他了，也跟着站起来与他握手，扬头看着他，笑说：“喔唷，现在都换年轻人了，就像我女儿……”
时为打断，说：“您先请坐。”
又对饼房主管道：“你去忙吧，这里我来处理。”
主管乐得脱身，点点头走了。
时为关上小办公室的门，庆幸这件事先到了他这里，没让莫亚雷知道。
丛甘霖这时看他，大概觉得有点眼熟，正眯着眼睛努力辨认他制服左胸前的花体绣字。
时为也不掩饰，直接说了自己的名字。
丛甘霖听见，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一下变得更加随便热络，说：“小时？哈哈，真是你，小时。我就讲嘛，我在这里认识的人很多的……”
话说着左右四顾，好像还想叫方才那个怀疑他身份的主管也过来听听，看他到底骗没骗人。
只可惜人家早就走了，他也不很在乎，转回来又看着时为，背靠到椅子上，点头欣赏，摇头感慨，说：“岁月真是不饶人啊，小时现在也是主厨了。朱师傅介绍你进来的？他在江亚饭店到底还是有面子……”
时为没回答，再次打断他问：“你这么过来，考虑过对丛欣有什么影响吗？”
丛甘霖一时语塞，脸上变了变，叹了口气，倾身挨近桌子，开始跟他诉苦：“其实我知道的，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打电话给她，她不见我。我去家里找，她又总是不在。那我只好到饭店里来，否则还能怎么办嘛？现在好了，你现成就管这个业务，应该也能拍板吧？要是不行，你再帮我跟她说说，我们一起吃顿饭……”
时为做了个手势，叫他安静，说：“您稍等。”
话说得很礼貌，但丛甘霖也能看出这个自己看着长起来的年轻人的变化，一时噤声。
时为给丛欣发了信息，简单说了眼下的情况，对面很快给他回过来：我自己跟他联系。】
而后，桌上放着的一部手机响起铃声，丛甘霖接了，宠溺地说：“欣欣……”
时为看着丛甘霖打完那通电话，挂断之后笑对他说：“你跟她从小认识，说话到底是有用的，她约我到外面谈事情，等下我们一起吃饭……”
时为没听他说完，又给丛欣发信息，问是不是需要他一起过去。
丛欣回：不用。】
他就这样看着丛甘霖离开，又隔着饼房门店的落地窗望出去，看见这个老克勒撑一把精致到有些造作的英国伞，穿过马路，往饭店后面那一片商业区走过去。
稍晚一些，丛欣也出现了，已经换掉制服，身上套了件防水外套，脸藏在兜帽里，走着同一条路。
两人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丛欣到的时候，丛甘霖已经等了一会儿，坐一个火车位子，点了饮品和小食，摆满面前的方桌。看见她进来，他朝她笑着举手招呼，说：“欣欣，这里。”
丛欣看见他，仍旧有种时光倒流般的错觉，好似回到中学时代的某一天，他去学校或者补习班接她，带她去那些当时还很时髦的冷饮店、蛋糕店吃东西，从十块钱的鲜奶小方，到几百的巧克力冰激凌火锅，吃完总不忘提醒一句，别告诉你妈妈哦，就这样变成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她忽觉刺痛，但也只是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
丛甘霖又招手叫服务员，说：“你想喝什么自己点，还有吃的，看够不够？”
丛欣阻止，说：“不用了，现在上班时间，我临时出来一趟，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赶紧说吧。”
丛甘霖或许早准备了一番寒暄，这时候忽然没了开场白，不免尴尬，静了静才说：“就是那件事，我上次电话里跟你提过的，我现在跟着小兰做食品生意，你们酒店不是都要出节日礼盒嘛，就想看看能不能合作上……”
小兰。
走了个小红，又来了个小蓝。
丛欣腹诽。
“这件事，我在电话里已经答复过你了，”她重复当时说的话，“酒店有采购制度，你们要是真想合作得先通过采购部的认证，进了供应商库，才能参加投标，然后再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丛甘霖说的也还是当时那几句：“但你不是副总经理嘛，何必那么麻烦呢？”
丛欣说：“管理人员跟供应商存在利害关系是需要回避的，这事我真帮不上。”
丛甘霖说：“哪有什么利害关系？小兰的厂就是她自己的，我只是帮忙……”
丛欣无语了，沉默听着他说那些车轱辘话。
这个小兰她没见过，究竟是第几个，她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丛甘霖曾经是个帅哥，二十多年前就天天西装革履，刘海儿吹个炮台，现在也还是个帅老头，只是打扮换了风格，开始走那种文艺老克勒的路线。但整体实力终究还是不如从前了，跟的女人也从过去的大富婆换成了小富婆，实现了富婆降级。
他对交往过的每一个女人都很好，因为她们每一个都对他有用。
而现在，他开始用到她了。

第65章
丛甘霖还在絮絮地解释：“这件事我已经跟你说了几次，你不愿意见我，那我只有自己来找你。爸爸也不是想为难你，你是副总经理，肯定有办法安排的，而且那家食品公司的法人不是我，不存在什么利害关系……”
丛欣其实没怎么注意听他说话，只是看着他。一身老克勒的打扮，不认得他的人大概当他是个什么人物，只有知根知底的才会觉好笑，他60年代生人，从小贫苦，穿打补丁的裤子长大，活到五十七岁，反倒保养得这样好，头发丰美，不见一根白发，除了眼角添了些皱纹，脸上手上仍旧可以称得上溜光水滑。过去是张茂燕一心一意地对他好，后来显然也有别人顶上这个位置。
她就这么让他说了个痛快，直到他再也说不出什么新鲜的理由，才打断他道：“这件事，我不可能帮你。”
丛甘霖是有些意外的，她说得这样简单而干脆。人还是熟悉的样子，眉眼之间仍旧可以看出那个他从小抱到大，带着到处去玩的那个小女孩的影子，语气和神态却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试图再说些什么，丛欣做了个手势阻止，继续道：“今天是最后一次，你如果不想放弃这个想法，尽可以试一试，到底是你在这个行业里认识的人多，还是我认识的人多。”
她丝毫不遮掩话里威胁的意味，丛甘霖气恼，变了面色，说：“欣欣，你怎么可以这么对爸爸说话？爸爸想要把生意做好，还不是为了你？……”
丛欣看着他，忽又觉出他的好处来，她小时候从来没有挨过打，连句重话都没听过。所以哪怕是现在这样的场面，她面对他，仍旧不会有那种恐惧的情绪。
“爸爸，”她也真开口这么叫他，语气甚至可以说是亲昵的，“我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不需要你再为我做什么，你要是真为了我，那就什么都别做。”
话说得清楚明白，但丛甘霖自然不罢休，说：“我是看到了，我们欣欣越来越漂亮，看上去一点不显年纪，还像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要是不说，谁知道你是那么大一家酒店的副总经理？”
丛欣听笑了。
从她出生开始，他就夸她好看，现在仍旧是这样。但他好像也只夸过她好看，只会夸她好看。
她过去是很吃这一套的，后来却渐渐开始觉得是一种贬斥。她一点都不希望自己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也根本不认为这是一种褒奖。
直至此刻，她甚至无法确定这些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心，却也不得不承认丛甘霖也有丛甘霖的好处。她自认并非什么大美人，却从来没有因为外表自卑过。赞美，无论真情假意，总是有用的。
“真的，”丛甘霖见她不语，愈发跟她推心置腹起来，手搁到桌上，靠近她，蹙着眉头说，“欣欣，爸爸想把生意做起来，也真就是为了这个，爸爸过去什么都没能给你。别的女孩子，像小兰的女儿，大学还没毕业，房子车子就都有了，二十六岁就结了婚，现在孩子都两个了。爸爸看你这些年一直东奔西跑，很心疼的，就连结婚都耽误了……”
丛欣愈加无语，张茂燕从来不会催她恋爱结婚的事，反倒是他催起来了。
果然，又听丛甘霖继续说下去：“现在外面都说什么不婚不育，你千万不要去学，我看小韩人蛮好的，条件也好，你要抓紧。”
丛欣说：“我跟他早分了。”
丛甘霖的第一反应却是问：“他外面有别的女人了？”
丛欣没答，只觉毫无意义。
丛甘霖只当自己猜对了，又说：“我就是说嘛，你不抓紧他，跟他错过了，他隔手再找一个，你后悔都来不及。你妈妈自己跑在外面不管你，爸爸总要关心关心你的。爸爸一直很自责，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那个时候我跟你妈妈之间的事情影响到你，所以才变成现在这样……”
丛欣听着他说，看着他伸手撑住额头，眼中甚至有泪光闪动。
他是她看见过的第一个哭泣的成年男人，当年直觉惊恐，但看多了也不过就是这样。她不想跟他争论，也不去想他落泪到底是因为内疚，还是对她的情感绑架。
她只是直接岔开话题。
丛甘霖的本事，按现在时髦的说法是提供情绪价值，传统说法就是花言巧语，或许就是因为遗传吧，这点小技巧，她也不是不会。
“爸爸，”她又叫他，近乎于小时候的语气，“我过去东奔西跑，是为了升职，挣更多的钱。那时候我和妈妈很需要钱。但也是因为我喜欢，我挺幸运的，哪怕高三家里出了事，我还是上了大学，毕业出来找到了我喜欢的职业，就这么简单。我工作辛苦不是因为你，没结婚也不是因为你。其实恰恰相反，我一直挺想感谢你的……”
丛甘霖再次意外，又或者还有疑惑。他两只手放下来，抬眼看着她，真就是泪光盈盈。
“爸爸，”丛欣又那样叫他，“现在很多人都说自己从父母那里得到的只有打压，但我回想小时候，全都是赞美，妈妈对我是这样，你对我更是这样。我现在的性格，随便站在哪儿，面对什么人，都不会觉得害怕，这点自信也就是这么来的。你不用再给我什么，你给我的早已经足够了……”
她看着他说，语气如此真挚，有短暂的瞬间，甚至连她自己都难辨真假。
又或者这就是事实吧。
很多人管上海贫民女孩子叫弄堂公主，认为是个贬义词，但她倒是挺喜欢的，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弄堂公主，哪怕没有宫殿，没有身份高贵的父母，没有财富和臣民，还是度过了万千宠爱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虽然有一天，那个小小的乌托邦忽然倾覆，她还是幸运地及时逃离，长成了一个大人，完整，勇敢，义无反顾。
*
时为再看到丛欣，已经是午餐时间了。
她又来了西餐厅，找饼房主管聊了几句，应该还是为了丛甘霖，跟主管以及当时在场的几位都打了招呼，以示这件事到此为止。
时为透过后厨的玻璃隔断看到她，示意她到外面走廊说话，找了个背静的地方问她：“怎么样？”
丛欣摇摇头，笑说：“没什么。”
他仍旧看着她，却又不确定应该怎么问。
她知道他担心，这才解释：“真没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我这回把他说感动了，估计能管一段时间吧。他过去也到我工作的地方找过我，都是这么过来的，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再来，那就再说吧。”
时为说：“你今天要不要早点回去，我可以换班的。”
丛欣说：“不用，你不是定了今晚试菜吗？我还等着尝鲜呢。”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仍旧带着笑，看起来完全不当回事。
他还想问，却也知道时间和地点都不合适。
两人就此分开，他回到后厨工作，脑中还是方才的对话。
她说丛甘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以及丛甘霖说起的那个做酒店投资的毛脚女婿。显然，丛甘霖过去到她工作的地方找她，遇到过韩致一。他不知道那一次韩致一有没有帮到她，她或许已经不习惯向任何人求助，又或者只是对他？
那天晚上，西餐厅有一对来庆祝金婚的老夫妇，餐饮部特地安排了爵士乐队上来为他们演奏，丛欣也过来代表酒店送了一束鲜花，还被何涵邀请跳了几步恰恰。
一时间，餐厅里的气氛完满得好似童话，所有人仿佛都变得高尚，纯美，相信白头到老、矢志不渝的爱情。
时为远远看见丛欣，她也正开心地笑着，好像真的已经完全忘记了上午的事。
*
闭餐之后，时为去员工食堂。
西餐厅的新年菜单，这一天安排了试菜。
其实也不过几个月，员工餐试菜这个做法已经被他带起来。最初只有全日制厨房这么做，但在他离开之后，罗耀江和奚溪还是继续着这种安排，已经做过几次，正准备着给“对月阁”更新冬季菜单。时为回到西餐厨房，便也带着那里的人加入进来，就连中餐厨房也有这个计划。
试菜搞得比从前频繁，也更声名在外。每年年初便是各地酒管专业毕业生的实习季了，年尾这段时间，网上总有人列酒店红黑榜，今年江亚饭店除了“国企业主不黑心”之外，还多了另一个优点，“最佳员工食堂”。
丛欣也如约来了，坐在餐台边，看着他在灯下凝神工作，而后把食物放到她面前。
她本以为自己毫无胃口，但真的吃起来，才觉身体慢慢苏醒。
时为手撑着餐台站在那里，像是在休息，其实只是看着她。
她抬头，又对他笑了，还是那种熟悉的笑容。但他总能看出些别的来，却又不确定这到底是洞悉还是错觉。
试菜结束之后，他们两个人一起回家，这一次去了她那里，做的还是跟以往一样的事，一起洗漱淋浴，一起换了居家穿的T恤和卫裤，身上留下一样的沐浴露的味道。
他是想要跟她聊聊的，但她说她累了，很快关了灯入睡。
直到半夜，他忽然醒来，发现身边没有人。
房间外面有轻微的声响，他起身走出去，看到她抱膝坐在客厅沙发前面的地上，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的微光照亮。
她转头看他，笑对他解释：“有点睡不着，在看泰坦尼克号……”
他没说什么，走过去，在她身后坐下，把她整个人抱在怀中。她也就这么靠着他，两个人一起继续往下看。
选的是视频平台上的片源，早已经加上了龙标，剪掉了几个他们曾经看过的片段。但灾难的部分还是一样的，巨轮灭了灯，从中间折断，带着无数人一起沉入冰海。
“还记得从前吗？”他忽然问。
她轻轻笑了声，说：“大光明电影院吗？”
她记得当时影院里有人在哭，但他们那时候年纪还小，根本不懂什么爱情和生离死别，只觉得害怕。
他说：“你那时候拉住我的手，说绝对不会放开我的。”
她笑出来，反问：“我这么说过吗？”
他点头：“你说过的。”
其实，早已经不确定了，只是他现在很想对她说同样的话。哪怕听起来那么冲动，绝对，像个电影里等待反转的flag。
而她忽然哭了，又或者说终于哭了，转身投入他的怀抱，含糊地说：“我其实早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但就是，还是有点难过……”
他不需要她的解释，只是抱着她，任由她埋头到他肩上，摩挲着她的手臂和后背安抚。
她就那么尽情地哭了一场，直到电影结束，响起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女声吟唱。
她已渐渐平静下来，所剩的却是另一种哀伤，他们并非在一部电影里，画面不会淡出，也不会有一个确定的结局去奔赴，要是拥有过，又没有了，该怎么办呢？

第66章
次日早晨，丛欣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雨不知停了多久，天气放晴，窗帘缝隙之间漏进来的阳光刺目明亮。她背身看另一边，时为已经不在了，床上只剩她一个人。
她忽然惊惶，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奇怪为什么闹钟没有响，他也没叫她起床。直到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她才想起来自己今天不上班。他们特地调过排班，这一天两个人都是休息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前一夜才敢那么放肆地哭了一场。作为一个典型的f人，她会为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感动流泪，但真正因为自己的情绪哭泣，已经是很久很久没有过的事情了。
怕眼睛会肿，怕让别人看出来，于是就连哭泣也都成了长成大人之后即会失去的一个小小的特权。尤其是她这样的职业，笑容是上班的标配，也是唯一可以接受的表情。
只这一日浮生偷闲，她放松下来，重新闭上酸胀的眼睛，翻个身，埋头进两个枕头之间，有那么一会儿，什么都不想，只是任由神思抽离，直至闻到房间外面飘进来的面包香。
饥饿和食欲随之而起，她听到肚子咕噜噜地叫，一个人趴在那儿笑了，又缓了缓才爬起来，在睡觉穿的大T恤外面套上件卫衣，寻着味道去找。
时为自然在厨房，她站在过道里往那边看了一眼，却没立刻过去，先进卫生间照了照镜子。
果然，眼睛肿得一塌糊涂。
她开了水龙头，用冷水洗脸，希望能快速消肿。
只可惜时为在厨房那边听到声音，已经走过来，靠在门边看着她。
她知道徒劳无功，索性也无所谓了，自己先提起昨夜的事，说：“那个电影我每次看了都会哭，小时候还觉得俗气，大了反倒是越来越吃煽情这套。读大学的时候去电影院看重映就发现了，那回是跟一帮同学一起去的，也是看到沉船那里，所有女生都哭了，当时还被男生嘲笑……”
时为也真笑了，却不是那种男生的嘲笑，他只是看着镜子里她的映像，说：“那你下次看的时候记得叫我。”
丛欣停下手里的动作，也在镜中看着他，借着脸上水珠的遮掩，忽然又有些泪意。
她记得自己前一夜哭了很久，也知道那种哭泣是不一样的。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陪在她身旁，她都不会那样放纵自己。
如果是沈宝云或者张茂燕，她会怕她们跟着伤心，继而为她担忧，以为她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难事。
如果是其他人，她根本不可能袒露悲伤，因为结果不过就是让彼此徒增尴尬而已。
如果只有她自己，她或许会静静啜泣，然后适可而止。就像人独自摔倒的时候是不会大哭的，最多因为疼痛沁出一点眼泪，仅此一丁点而已。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但这一次不同，她哭了，他也哭了。他们互相拥抱，彼此安慰，甚至不需要多少言语。其实就算说，也说不出什么来，全都是些久远的往事，评说不清的情绪。
直到实在累了，他们入睡都牵着手。半梦半醒之间，她摩挲他的拇指，他便捏一捏她的手心，给她回应，让她知道他也还醒着，不会剩下她一个人。甚至就连凌晨深沉的黑暗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细细的雨声也都让她觉得安全，替她遮掩，包容她的一切，好像怎么任性都可以。
烤箱发出蜂鸣，时为才转身去厨房。
丛欣洗漱完跟着过去，看到他正给吐司脱模，新烤出来的麦香漾满了整个房间。
她问：“你几点起来弄的？”
他说：“你少烦，吃就得了。”
她看着他笑，知道他这个人有很多奇怪的爱好，或者说疏解压力的方式，比如磨刀，斩骨，或者揉面，手打蛋白。
两个人在一起不过几个月，就连这间厨房都好像变了个样子。
她跟张茂燕常年在外工作，哪怕她现在回到上海，大多数日子也是在酒店职工食堂吃饭。家里难得开伙一次，也都是时为在弄。厨房用具渐渐调整成了他习惯的摆放方式，甚至就连流理台上那套刀具，张茂燕不知何年何月用商场购物积分换来的，也被他打磨成了吹毛利刃，简直判若两刀。
而且，他还养酵母。
不在自己家养，非在她家养。用水和黑全麦粉搅和搅和，放在小瓶子里，说是鲁邦种，有着千年历史的酸面种，最完美的发泡机制，让面团柔软蓬松，等有空他就给她做面包吃。
其实两个人都忙，难得有时间做。于是就那么养在冰箱里，每隔几天还得拿出来喂一次。
他因此便有了个理由常来她家，养得也很考究，看外观，闻味道，又是温度计，又是PH笔，瓶子外面绑根皮筋，记录高度，就跟宠物似的。
丛欣每次看见都觉得好笑，说：“见过养猫养狗的，奇怪点的也就蜥蜴仓鼠蛇，第一次看见养单细胞生物的。”
时为反倒觉得她奇怪，趴在桌边看着那瓶酵母，说：“你不觉得很治愈吗？”
丛欣便也配合，过来挨着他，双臂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一起看着那个瓶子，真挚地说：“嗯，是啊，三阿哥又长高了呢。”
对话再次触碰到时为的知识盲区，他因此迷惑不解，但这瓶酵母也就这么有了姓名，叫“三阿哥”。
两人一起吃了顿早午餐，餐盘里有肉肠，她又犯了挑食的毛病，说：“我不吃这个，谁知道里面馅儿放了啥。”
时为切一块，叉给她，说：“我做的，张嘴。”
她将信将疑咬一口，嚼一嚼，没话了。
他反倒不给吃了，把剩下的统统塞进自己嘴里。
她急了，说：“哎你怎么吃我的？！”
他笑，才不理她，大口咬下去。
她说：“你下巴都脱臼啦！”
一边嘲笑他，一边找手机出来给他拍照，非得给他P个表情包。
两人吃完一起收拾了桌子，洗了衣服，换掉床单，再一起打扫房间。
然后换了身卫衣卫裤出门，去附近商场里的超市买菜。她眼睛还没消肿，戴着副墨镜，更加肆无忌惮地成了显眼包。路过快餐店，正碰上奇奇快乐营。他说你快去，你快去！其实只是调侃，没想到她还真去。他赶紧拉住她，去甜品站买了一个冰激凌递到她手上。她也还是跟从前一样，随便吃了两口，转赠给他解决。
午后回家，他们又一起窝在沙发里看了个电视剧。
开头悬疑，中间情色，她一直靠在他身上，忽然抬头吻他。他看出她的企图，其实他也一样，把平板电脑往旁边一丢，两个人滚到一起。凡是她想要他吻的地方，她没有说，他就已经知道了，比如她左膝一侧的那颗小痣。她因此仰首呼吸，看到阳光穿透落地窗上挂着的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精致细碎的影子，直觉皮肤裸露在秋日微凉的空气里，与此同时却又好像被炙热的糖浆一层一层地覆盖，包裹，两种矛盾的感觉引起细微却也难以抑制的战栗。
直到傍晚时分，两人已经换了场地，在卧室小睡了一会儿，继续看那个电视剧。中间跳了一长段，越看越迷糊，他们也无所谓，只是漫无目的地看下去。
她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这时候震动起来。她趴过去看了看，回头跟他打了个招呼，按了接听键。
“喂？”她对电话里说，一边听，一边走到外面去了。
那个电话打了挺久，久到他关了PAD，收拾了床铺，走出房间。
她已经去了阳台，关上了玻璃门。他看得到她说话的样子，但听不见声音。她身上穿的还是他的大T恤，光着两条腿，趿一双毛拖鞋，但只看神态也好像忽然换了一个人，江亚饭店的DGM。
一直等到电话挂断，她才开了门走进来。
“酒店打来的。”她解释。
“出什么事了吗？”他问。
她摇摇头，回答：“反正今天没事。”
整个人躺回沙发，又变成原来那个丛欣。
时为看着她笑，他其实一直好奇，这时候终于问出来：“你是有什么诀窍吗？跟不同的人说话就是不同的样子。”
丛欣得意说：“你还真问着了，我是练过的，用的还是专业演员培训演技的方法，怎么跟自己讨厌的人演爱情戏。”
“怎么演？”时为问。
丛欣说：“你就看着他，想象他是你最爱的人，周身沐浴橙色的光。”
“你真能做到？”时为又问。
她也就这么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有那么一瞬，他简直难辨真假，直到她笑出来，才确定只是玩笑。
等到笑完了，她正色对他道：“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时为问。
丛欣说：“我接下去一段时间，可能还得跟韩致一有些接触。”
“什么样的接触？”时为又问。
丛欣说：“工作上的事。”
时为说：“你干嘛告诉我？”
丛欣觉得他好装啊，说：“那你就当我没说。”
时为这才笑了，说：“哦，知道了。”

第67章 Clean the House
那通电话就是韩致一打来的。
他约了丛欣第二天下班之后见面，地点仍旧是江亚饭店的地下车库，他的车上。
丛欣这一天不值班，酒店也还在淡季，店里事情不多。她傍晚结束日常工作，换掉制服，下到地下二层，从电梯厅的玻璃门走出去，便看见韩致一那辆新车，就停在上次那个车位上。
韩致一看起来已经等了她一会儿，正坐在车里回着邮件。隔着挡风玻璃，他抬头看见她朝他这里走过来，便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到后排，探身替她打开副驾驶位置的车门。
丛欣道了声谢，坐进去，关上门。
韩致一提议：“我们先找地方吃个饭吧？”
丛欣从包里拿出两份打包好的三明治，递给他一个，说：“员工餐，不嫌弃吧？”
韩致一笑了，接过去，也没多废话，按开她膝前的手套箱，从里面拿出一份纸质资料放到她腿上，解释了一句：“电子版不方便发给你。”
十几页的A4纸，上面有数据，也有文字，通篇打了水印。
丛欣拿起来看了看，已然会意——他已经有了推测，但决策还未做出，暂时不适合留下痕迹。
“请了调查公司？”她问。
WS设在上海的办公室规模很小，在册的正式雇员只有不到十个人。韩致一也是刚调过来不久，她跟他提起这件事尚不到一周，实在钦佩这效率。
韩致一笑了，说：“哪用得上什么调查公司？投资机构的惯常手段，用项目调研的名义，雇几个大学生蹲点，我们这些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像是个拉近距离的玩笑，但丛欣没接茬，继续问材料里的细节：“你们是随机抽样的吗？”
韩致一看着她，摇摇头，说：“不是，我选了房费低的那几家。”
所以才能这么快。
丛欣知道他已经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事情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直白，并不存在什么别人都发现不了，只有她能找到的秘密，区别仅在于利益在哪里，你想不想弄清楚而已。
她几口吃完三明治，也已经将那几页纸大致翻了一遍，正准备开口再说什么，韩致一却发动车子，朝地下车库的出口驶去。
丛欣问：“去哪儿？”
韩致一说：“眼见为实。”
丛欣有些意外，但也没反对。她对这件事所有的假设与结论，都来自于公开或者集团内部的报表数字，以及她对酒店运营的了解，她同样想要眼见为实。
当时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外面天黑下来，城市华灯初上。一男一女这时候去酒店，像是一种暧昧的举动，但实际上也只有这个时间，刚好可以弄明白他们想要调查的问题。
那天晚上，韩致一驾车带着她总共去了四家“有朋”，有在市中心的，也有在市郊的，甚至还有两家，在周边小城市的开发区里。
四家店都很新，定位四星级，属于最近这几年几乎每个酒管集团都在搞的那种生活方式酒店，中高端商务旅行的标准配置，再加上少许文艺风的装修，主打现代、舒适、实惠，开得到处可见。
韩致一的车绕着每间酒店前后开过一圈，丛欣隔着玻璃拍下照片，再细数那些亮着灯的窗口。
“估计不超过10%，”她说出结果，而后在材料中找到这一家店的营收记录，“去年同期的入住率，100%满房。”
其实甚至不用加以比较，一家开在科技城厂区附近的新酒店，能在旅游淡季，且周边没有任何大型商务活动的情况下，达到这个入住数字，本身就很蹊跷。
“而且，餐饮暂且不提，同一时期的水电费、布草洗涤费，没有一项能跟这个入住率匹配上的。”丛欣继续道。
韩致一听着，知道两人想法一致，只是还有些问题需要她来解释。
“入住率可能造假，但房费确实入账了，难道是业主或者酒管公司自己在贴钱做数据？”他问。
丛欣没有直接回答，反过来问他：“你听说过倒房这个概念吗？”
韩致一点头，说：“倒房只有在那种附设了赌场的酒店里比较常见吧？”
确实，无论中外，在他们这个行业里，倒房的情况一直存在，其中最常见的就要数韩致一说的这种酒店了。恰如张茂燕在澳门和新加坡工作过的那两家，因为附设的娱乐城有高额的消费赠礼，每天都会送出大量的免费房晚。
得到赠礼的客人未必需要，就这样被房贩子打折收走，再加价倒卖给别的客人。又因为动辄一两千间客房的超大规模，酒店很难严格管理，也就这么睁一眼闭一眼地默许了。前厅员工看到房贩子来给客人交接房卡，并不会说什么，甚至有时候他们自己就参与其中。
张茂燕当时在那里工作的时候，就对丛欣说过，经常能碰上实际住客和房间登记的名字对不上的情况。往往连住客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就是在网上找旅行社订的房，房费也并不比官方便宜多少。要是从入住到离开，一切顺利，倒也没事。万一在酒店发生事故或者纠纷，这些住客的权益根本毫无保障。
类似的操作在国内同样存在，只是因为价差空间不大，管理也更严格，还有个公安的系统需要登记身份证件，所以倒房在绝大多数酒店只是极其个别的现象。
丛欣这么给韩致一解释，韩致一更加疑惑，说：“那‘有朋’是怎么搞的？他们为了什么？”
丛欣拿出手机，打开一个二手交易网站，输入几个关键词，把搜索结果给他看。
屏幕上出现的商品名都是“酒店代定服务”，有些还挺专业，写了“不接急单，限量安排，售后有保障”，但几乎都有相似的一句话反复出现——保你最低成本刷到PV终身钛金。
“房贩子除了倒房，还做积分的生意。”丛欣解释，“‘有朋’是PV和瀚雅的合作项目，可以同时享受两个集团的会员积分，这本来只是一个提升住客忠诚度的奖励计划，但总有人能把它玩出花样来。”
她随即又点开了几个大OTA平台，找到几家“有朋”酒店的实时牌价，从市中心定价一千多元到市郊定价三百多的都有，淡季折后价格更低，最便宜的标准间只需不到三百元，就可以得到一个房晚的积分。
丛欣继续解释：“PV的终身钛金会员每年都有免费房晚赠送，入住升级房型，还有各种礼宾服务。正常住店的话，需要累积消费美金六位数才能拿到。盯着低价店空刷会籍，可以少花很多钱。如果只是消费者的个人行为，规模不会很大，也不会对酒店造成太大影响。但要是通过房贩子，事情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可以从酒店销售部门一次性拿几十几百间房，还能得到额外的折扣和买赠，实际支出比OTA平台上的房价还要低得多。”
“所以这些房费是确实支付了的，只是客人没有入住而已？”韩致一跟她确认。
丛欣点头，说：“客人花钱就是为了买积分，住不住无所谓。酒店几乎无需支出成本，就有了营业收入，所以无论业主还是酒管方都不会去管。”
韩致一说：“如果是这样，那又有什么问题呢？”
恰如张海珀一直以来的做法，以及他接手这个项目之后最初的判断，“有朋”是可以继续这样运转下去的，至少能够保证WS得到预计的投资收益，并且安全退出。
丛欣笑了，投资客的逻辑确实不同，但她也能跟他讲投资的逻辑。
“这个模式存在不了太久，”她结论先行，而后给他理由，“我最初注意到这个问题，是因为去年开业的银川‘有朋’，在倒房的圈子里已经出了名。但真正意识到有多严重，是因为江亚饭店的宾客投诉。有钛金客人反应，说行政酒廊里的人多到好似难民抢饭。我们前厅部的同事也发现突然多了很多钛金级的会员，都是在‘有朋’开的账号。江亚饭店属于奢华级，而且只是个270间房，规模不大，回头客不多的历史风貌型度假酒店，如果连我们这里都已经有了这样的观察，那其他PV和瀚雅会员系统中，规模更大、商务常旅客更多的酒店只会更严重。”
韩致一问：“你的意思是‘有朋’影响了其他酒店的运营，摊薄了他们的利润？”
“还有整个集团的声誉。”丛欣补充。
韩致一支肘思索，似乎在判断这个理由是否足够。他知道丛欣是懂行的，但也觉得她想得太过天真：“既然营收是真的，花钱和挣钱的人都不会说什么。而且，你说通过酒店销售大量订房，再加上一些买赠活动，这个刷会员级别的价格还可以更低，你不觉得这里面很可能本身就有PV和瀚雅的人在参与吗？他们不止是默认，而是在推动这件事的发生。‘有朋’这个项目能够继续推进下去，只要营收数字漂亮，就会有更多的加盟店开出来，这对上面的高管来说也都有好处，谁又会下手去查呢？”
丛欣点头，说：“确实，这件事一定是有内部的人参与的，否则不可能发展到现在这样的规模，但也正是因为有内部的人参与，我才这么确定，它存在不了太久。”
韩致一想起丛欣上一次对他说得话，即将退休的蓝道&#183;奥森，待定中的继任者杰森陈，以及她让他去找的叶缜。
他忽而明了，“有朋”的问题正因为有内部的人参与，才可能成为一次政变的契机。有些事不上秤不足四两，但要是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真是万事皆可大明王朝。

第68章
韩致一把车停到科技城厂区里的一条断头路上，路灯照亮小半车厢，丛欣借着那点光，继续说下去：
“你应该也知道，PV中国区现在的CEO蓝道&#183;奥森是2014年上任的。那一年，PV在中国只有不到60家店，今年这个数字已经突破550。这十年的扩张速度惊人，但这其实更多的是时代的原因，风口上猪都能起飞。”
韩致一轻轻笑了声，感到一丝嘲讽。
丛欣没有理会，接着往下说：“最近几年，地产热度一退，大环境变化，各种问题都暴露出来了。上面对他不满，有意让他提前退休。而且因为他是咨询公司出身，亚太区有高管提出，这个继任者应该是一个有酒店一线管理经验的人。”
“所以，就属意了杰森陈？”韩致一提问。
丛欣点头。
韩致一同意她一部分的看法，“有朋”是PV和瀚雅的合资项目，也是蓝道现在最拿得出手的政绩，一旦“有朋”出了问题，他必走无疑，但也提出另一方面的意见：
“杰森陈刚到中国的时候只是江亚饭店的总经理，他跟着蓝道这十年，也算是得到很大提升，从管理单店变成区域总经理，现在又被钦点为太子。这样两个人之间显然是有交情和共同利益的，中国区管理层各种保驾护航的势力肯定也都安排好了，其他人能有什么机会？”
丛欣不答反问，说：“你知道PV中国区的管理层里有多少销售条线升上去的人吗？”
韩致一当然还记得两人刚才的对话，他们都认为“有朋”这件事一定有销售部门的人参与。也就是说，一旦事情被捅出来，不光蓝道&#183;奥森，那些安排好了的替杰森陈保驾护航的势力很可能也会受到影响。
“但是杰森陈本身跟这件事情无关。”韩致一提醒。
“杰森有杰森的问题。”丛欣道。
“什么问题？”韩致一问。
丛欣只是笑了笑，说：“上面有人支持，就都不是大事，上面没人，哪怕一毛钱的账都得算清楚。”
韩致一看着她，仿佛一个满盘皆在脑中的棋手，那感觉让他陌生。
他提醒丛欣：“你别忘了PV亚太区总部在新加坡，杰森陈就是从那里派过来的，他能被推到这个太子的位子上，除了蓝道&#183;奥森，上面自然也有他的支持者。”
“中国区CEO的继任者，应该是一个有酒店一线管理经验的人，”丛欣却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而后问，“你知道是谁第一个提出这条意见的吗？”
“谁？”韩致一自然不知。
“亚瑟&#183;佩里，”丛欣回答，“他去年卸任了PV在阿布扎比那家酒店的总经理，去了新加坡总部，坐的位子也是CDO。推动蓝道&#183;奥森提前退休，就有他出的一份力。”
“叶总的职能上级……”韩致一笑，终于会意，她想说的是，叶缜也有酒店一线的管理经验，而且，在亚太区同样有人。
丛欣补充：“还有，2014年之前，亚瑟&#183;佩里在上海静安铂景工作，他是叶总跟过的总经理。”
这话说出来，她不禁想起从前。
其实并不确定是否真的可以这样理解——曾经没能当选中国区CEO的亚瑟&#183;佩里，如今终于有机会一雪前耻，除掉蓝道&#183;奥森，让叶缜坐上自己当年没能坐上的位置，就好像一个江湖上的传说，十年前的回旋镖正中靶心。
当然，这只是她作为局内小人物的私人观察，韩致一不会懂。
他只是直接问：“你的意思是，叶总会调查这件事，借此对蓝道&#183;奥森和杰森陈下手。”
丛欣笑笑，没有回答。
“但是瀚雅方面呢？”韩致一仍有怀疑。
毕竟“有朋”是个合资项目，除了蓝道&#183;奥森，瀚雅现任总裁余征也很支持这个现阶段发展最快最看得到成绩的现金牛。
丛欣说：“郑总不会起头，但一定会支持。”
“为什么？”韩致一问，“‘有朋’也是他手里在推进的项目之一。”
丛欣说：“他有他自己的想法。”
韩致一却笑了声，目光望向车窗外，说：“你这么了解他？”
丛欣没理会那一点隐晦的含义，只说事实：“你还记得八月份GM会议吗？你当时就提醒过我，是否要把江亚饭店的管理权拿回来，在瀚雅高层也是个还在争论中的问题。郑徽把我放到DGM这个位子上，只是作为一个test case，成功了是他的功绩，失败了牺牲的也只有我而已。”
韩致一点头，他至今仍旧这样想。
“确实，”丛欣也点点头，“是否要把江亚饭店的管理权拿回来，集团内部仍有争论，这也是为什么几个候选人里看起来最没用的我当上了这个DGM，不光PV的很多人不想看到我成功，瀚雅的管理层也是一样。”
“所以呢？”韩致一乐得看到她承认这一点。
他一直觉得男人更了解男人，郑徽与他一样金融出身，留学归来，又担任高管多年，中庸，实际，冷酷。也只有丛欣这种小女孩，才会一头热地一路追随，自以为会被当成左膀右臂。其实差不多的胳膊人家有的是，砍掉一条两条根本无所谓。
但丛欣说的却完全不是她如何相信郑徽，或者郑徽如何看重她。
她扯得很远，跟他讲起故事来：“瀚雅现任的总裁余征是八十年代初旅游专科学院毕业出来的，当时不算好学校，却也搭上了时代的顺风车，余总很快从酒店一线进入管理层，一路青云直上。
“那时候才刚有星级酒店的说法，行业里还有句俗话，三代富贵，方知穿衣吃饭。改开才多少年，莫说三代，一代富贵的人都凑不齐几个，不引进外资酒管公司和外籍高管，光靠本地员工，根本没办法管理豪华酒店。
“再到九十年代初，余总访美考察。后来他就此写过文章，还在开会的时候讲过好多遍。当时最让他感觉耳目一新的，就是加州那些连锁快捷酒店。可能人的一些想法就是会在年轻的时候被塑造，甚至固定下来吧。直到现在，集团里所有人都听过他有句口头禅——得中端者，得天下。
“当然，高层里也有人认为，瀚雅作为一个成熟的酒店管理集团，必须有完整的品牌矩阵，只有把奢牌做好了，才是真正的branding。而江亚饭店，是瀚雅唯一一个货真价实的高端基因，一定要保留，一定要做出来。”
“你觉得郑徽是哪一种呢？”韩致一打断她问，语气里带着些许嘲讽。
丛欣不做判断，只说自己的观察：“郑总跟着余总的意思走，做了有朋，做了智慧酒店H+，还有刚在欧洲收购的那个快捷连锁，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定位豪华级别以上的瀚字头品牌，瀚岳，瀚屿，瀚森……我就是这么一路跟着他做下来的。
“还有，你知道当年江亚饭店改制成为合资管理的时候，是谁第一个提出中文名字不冠‘铂景’，保留原名的吗？”
韩致一说：“郑徽。”
他其实本来不知道的，但答案已经太过明显了。
“余总今年58，还有两年退休。”丛欣继续道，“国企的风格就是这样，郑总现在不会做什么，但那之后瀚雅的发展策略会有怎样的调整，我有我的看法，你也不妨猜一下。”
有那么一会儿，韩致一没再说话，他曾经以为她是一只被送进狼窝虎穴的小白兔，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他许久才看着她问：“丛欣，那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丛欣不语，只是把那份资料还到他手上。
意思显而易见，如果WS作为外部投资机构出声，这件事就彻底捂不住了。
韩致一还是问她：“你说叶总可以凭这件事扫除竞争对手，自己上位。而郑总可以得到发展高端品牌的机会，那我可以得到什么呢？”
“成为他们的盟友。”丛欣回答，“‘有朋’的项目经过整顿之后也还是能做下去的，明年一季度还要官宣七家新店开业。另外，还有‘瀚臻’，郑总一直想要推的瀚字头奢华品牌，那会是单店投资接近三十亿的项目。”
她在给他画饼。
韩致一笑了，望向车窗外，又转回来看她，说：“丛欣，你为什么帮我？”
丛欣说：“因为你刚好在这个位子上，负责‘有朋’这个项目。我跟你说过的，我只是个小角色，但我有我自己的想法，只是在把事情往那个方向推动而已。”
韩致一却不信，说：“那如果张海珀没作死，现在你会跟他一起坐在这里？”
丛欣笑了，想象了一下这个可能。考虑到张海珀的前科，她应该会换个地点。
韩致一似乎误会了，忽然问：“你跟你那个男朋友怎么样了？”
丛欣说：“挺好的。”
韩致一又问：“今天在外面待到这么晚，不用跟他打声招呼吗？”
丛欣看看他，说：“你刚吃的三明治就是他做的。”
韩致一：“？？？”
丛欣再次笑出来，安慰道：“你放心，两个都是一样的，他那个人从来不拿食物开玩笑。”

第69章
丛欣第一次见到郑徽，是在2014年的11月底。
那一天，深秋的上海刚刚经历了一次大降温，哪怕天气晴朗，城市也好像骤然变得萧索。西北风吹来，梧桐树叶一夜脆黄。入夜之后，气温不过十摄氏度出头，户外已经有人穿上大衣或者薄羽绒。但她还是得按照之前彩排的流程，着一身无袖旗袍，站在静安铂景酒店门口的红地毯上，担任场外主持。
这种高级别的大活动，自然贵宾云集，有PV和瀚雅两个集团的C字头高管，有领事馆的官员，也有当地政府领导，再加上各路明星和媒体人士，名单长长数页。
她认识的只有寥寥几个，至于其他，需要一个个提前在网上找齐资料，记住长相，背下姓名和头衔。只有这样，临到当场，她才能对他们中的每一个都表现得好似已经仰慕多年。
在所有这些贵宾当中，郑徽只能算是平平无奇，他当时年纪不过四十岁，职务是瀚雅集团旗下金融公司的总经理。
只是对于丛欣，这个人还是有些特别的。
她记得自己找资料的时候看到过关于他的介绍，2004年离开外资投行，进入瀚雅集团金融公司，参与了江亚饭店的改制。只这一点交集，让她感觉神奇，再往下深究，看到他正在做的项目，便是瀚岳银川新店的筹建。
那天晚上几个小时的活动，两人不过数面之交。她微笑迎接，先请他在背景板上签下名字，后来又引导他站到既定的位子上，与其他嘉宾一起拍下一张大合影。
再到宴会厅里的仪式开始，她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当中，看着谷烨在台上读到自己写下的串词，以及他身后巨大的LED显示屏上映出的全国地图，其上标注出每一家PV与瀚雅旗下酒店的店址。
过后回想起来，应该就是在那一刻，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油然产生，自此挥之不去。
哪怕彭聪倩一直认为她早有准备，做好了每一步的职业计划，但当时的她对于未来其实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想法，以后想到哪里去，做些什么，成为怎样的人，只是因为那一点对广袤之地的向往，对一家酒店如何从无到有的好奇，当然也有更加现实的考量，比如晋升加薪的机会，外派的津贴。
那天的活动结束之后，她便在集团内网上找到银川新店筹备组的内部招聘信息，提交了申请。
第一轮面试，见的是集团公司人力资源部的招聘经理。她开场照例自我介绍，对方也简单问了几句，无非就是了解一下她的学业背景，以及在静安铂景参加培训和轮岗的经历。
而后，便问到一个问题，招聘经理说：“当地的条件可能比较艰苦，筹开团队至少需要在那里待到酒店开业，整体正常运营，并且通过星级初评，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年半到两年时间，你可以吗？”
丛欣不假思索地说：“我可以。”
招聘经理笑笑，没有质疑。
但不知道为什么，丛欣看出她不信。
或许因为应聘这个岗位的人实在不多，她到底还是进了第二轮面试，又一次被问到同样的问题。
这一次，问她的人就是郑徽。
他也说：“筹开团队至少需要在那里待一年半到两年时间，这中间我们不希望团队出现变动，你可以吗？”
她又说了一遍：“我可以。”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在面前材料上写了几个字，结束了面试。
大概到底级别高一些，丛欣这回没看出来，他信不信。
自此一去，便奔赴天南海北。
那几年，郑徽在集团公司一路高升，她也在各家酒店一级级地升上去。两人仅只是工作关系，甚至连见面都很少。郑徽看中的，提拔起来放出去的人，并不是只有她一个。
但是当然，也总有人认为他们之间一定没那么简单。有人说他当初带她参加西部路演，就是为了向高层献宝。后来去日本、欧洲的考察，又有传说是她陪他出国去玩。哪怕一行十几个人，里面有集团公司的项目团队，也有各地酒店的管理人员。
对于这些传闻，她只当没听见。男人都是怎样怎样的，女人都是怎样怎样的，诸如此类的说法，她只觉完全不值得一辩。
起初每次换地方，总还有人问她那个问题：筹开至少需要在当地待一年半到两年时间，我们希望团队稳定，你可以吗？
直到后来，不再有人怀疑她到底行不行，轮到她反过来问别人这个问题。
郑徽也确实给了她很多机会，让她上不同类型的项目，参加各种集团内部的会议。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得以知晓高层的想法，由此去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做，朝哪个方向走。
这一年年初，长白山瀚森已经步入正轨，丛欣也做好了再次调任的准备。
但听到郑徽说起江亚饭店，她仍不免觉得突然。她本以为会是一家即将官宣的新店，她还是负责筹开，并且在那里升上总经理。
郑徽也不瞒她，把情况和盘托出。
一方面是因为江亚饭店运营上出现的问题，瀚雅不得不插手。
另一方面，是因为江亚饭店的改制是从2007年开始的，当时签的管理协议为期二十年，眼看就要到期了。
高层有人认为，应该继续合资管理，甚至彻底退出，只做业主。
郑徽或许另有看法，毕竟他一直做着豪华线，同时计划着奢华级的“瀚臻”，并且在很多会议上说过：“branding这种东西，你越不做，就越没有。”
但他同样说过：“不要试图用三年去做十年的事。”
丛欣知道他是个实际的人，对他来说，高端奢华品牌一定会做，只是什么时候做，以何种方式开始，仍旧是一个考虑中的问题。
毕竟有这么些百年老字号一个个地被包装出来，又一个个掉落。各行各业都在说要做民族品牌，但其实鲜少有真能做出来的。尤其在高端奢华领域，更是一片空白。淮南为橘，淮北为枳，别人家的卡地亚蒂凡尼，在此地只能是老庙黄金。
而在酒店行业，或许有品牌曾经接近过，但也因为地产神话的陨落而中道崩殂。
有人说，这是人的问题。就好像瑞吉的入夜仪式，马刀开香槟，在国外看着有意思，香港的尚能接受，到了这里，就成了抖音短视频里的土味笑话，尴尬到脚趾抠地。
江亚饭店也是一样，至今已经合资运营十余年。仍旧可以在网上看到这样的评价，说服务质量不稳定，你去那里住宿或者吃饭，可能遇上那种样子很好的外籍员工，也可能遇上职校刚出来的实习生，甚至还有几十年工龄国企时代过来等着退休的老人。不是说他们不好，只是一看就知道是那种老国企里的热心人，有着那种“你外地来的吧，菜都不会点，让我来教教你”的态度。
所以，其实并没有人敢贸然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否真的可以收回管理权？如果收回了，中方能不能管好？将来在哪些岗位上保留多少比例的外籍员工？这中间又将如何协调？全都是问题。
郑徽并没有瞒她，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个test case，就是要看她能不能接下来。
“我有别的选择吗？”她当时笑问。
郑徽也笑了，说：“你当然有别的选择。”
确实，她知道自己算是在业内有了一点声名。最近两年，已经有猎头打电话给她，对她说某地五星新开，有没有兴趣去做总经理。
她有时也会去外面参加一次面试，看看市场上的行情，还得到过一些不错的offer，有其他奢牌酒店的，也有大OTA平台的。
但她一直没有离开。有人或许觉得这是忠诚，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个人从来没有忠诚这种概念。她永远准备着离开，之所以暂时留下，只是因为觉得这里还有值得她留下的理由。
在最终做出决定之前，她跟郑徽要了几天时间考虑。
就是在那几天，她打了个电话给叶缜。
就跟以往一样，两人聊了聊，她说了自己的情况，问叶缜的意见。
叶缜只是笑起来，说：“你要是愿意听我的，就不会在现在这个位子上了，你其实早有你自己的想法了，不是吗？”
丛欣无言以对，确实，叶缜曾经好几次问过她愿不愿意去PV。
但也是在那通电话里，叶缜说起银川新开的“有朋”酒店，问丛欣是否有熟人在那里工作，想要侧面了解一些情况。
“怎么了？”丛欣当时问。
叶缜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西方不能没有耶路撒冷，刷房晚不能没有银川有朋？”
丛欣没听过，但也知道刷房晚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是叶缜团队里的人在某社交媒体上看到的，而后又顺藤摸瓜找到了二手交易平台上倒房贩子，只是暂时不想引起太多注意，想要先从侧面了解一下那里的情况。
丛欣在银川自然是有些人脉的，答应会去打听，过后给叶缜回电，说了自己了解到的问题。
叶缜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谢了她。
倒是丛欣忽然扯开话题，说：“有部美剧里看来的台词，我一直很喜欢，是一个女检察官的竞选词，她说她的母亲是个女仆，总是把一句话挂在嘴上，We always need a woman to clean the house.”
话说完，她听到线路彼端传来轻轻的笑声，也知道自己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就是在那一天，丛欣答复了郑徽。
她对他说：“我考虑好了，我去江亚饭店。”
郑徽说：“好。”
听语气，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回答。
丛欣又道：“但是厨部那个岗位，我想放一个自己的人。”
对这个要求，郑徽似乎有些为难，说：“我们已经给过几个人选，PV那边都否决了，他们还是希望从法国招聘。”
丛欣想了想，才又开口，说：“那就从法国招聘，我想安排一个候选人，只需要您的授权。”

第70章
那几天，时为很忙。
年尾大小宴会的预定正陆续到来，渐渐有了点旺季的意思。而且，他虽然人已经回到西餐厨房，但全日制厨房的事情并没完全放下。两处餐厅冬季菜单的研发，他都在看，实习生和初级厨师的培训也放在一起做了。
其实，这些并不都是他份内的工作，只是他自己想做。一方面是因为对月阁的项目就是他起的头，再加上跟罗厨和奚溪的交情，他不可能不帮忙。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丛欣，她跟他提过要查原材料采购的问题，尽管暂时没进展，但他大概能猜到她想干什么。有些准备，他得先做起来。
等到冬季菜单拟定，正式开售之前，时为请了管理层试菜。结果发现丛欣比他更忙，约她的时间需要排队。恰如她事先跟他打过招呼，接下去一段日子，她得跟韩致一有些接触。就是这接触吧，还真挺频繁的。试菜那天，她刚好在一个会上，协调之后还是没赶上，最后只有莫亚雷和何涵过来打了分。
总算那天晚上两人约了在她家见面，时为带了一盒甜品过去给她试吃。
冬季菜单刚好覆盖了几个节日，从圣诞、元旦，到春节、情人节，所以除去主菜，甜品部分也做得格外精致丰盛。还可以任选几种口味外带，每种都有不同的涵义，适合作为礼物赠送。
两人先后到家，时间已经不早，正好宵夜。时为把盒子打开，放在餐桌上。
丛欣挑出一个最喜欢的颜色，用手指点。
他替她切下一小块，送到她嘴里。
她闭眼品尝，说：“香蕉味的？代表什么？”
时为说：“你猜。”
本来只是想卖个关子，结果却见丛欣抿唇，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时为叹口气，说：“好吧，去掉香蕉。”
丛欣笑出来，说：“别啊，告诉我。”
时为这才说：“Amour respecte，代表退去矜持，适合送给正在追求的人。”
“这个呢？”她又挑一个。
时为又切下一小块给她吃，这回直接说了：“芒果，j’ai besoin de toi.”
她再挑下一个。
时为继续喂，继续说：“番石榴，tu veux de moi？”
丛欣看着他说：“Oui chef.”
时为只觉她又乱撩，低头收敛笑意，缓了缓才说：“你跟那谁的接触快结束了吧？”
丛欣摇摇头，回答：“还没。”
时为说：“那好吧。”
丛欣却不满意了，看着他说：“就这样？”
时为服了，反问：“我说别去你能不去？”
丛欣说：“你说了试试啊。”
时为说：“别去。”
丛欣仍旧看着他，说：“继续。”
“什么毛病啊……”时为轻骂了声，却还是靠近了吻她。
两人几天没见，都有些难耐。丛欣不由自主地回吻，更是被他抱起来，坐到餐桌边上。他低头解她的衣服，她仰首靠下去，却不当心撞到垂下的灯，一时光影乱晃。她低叫出声，他才停了手，把灯扶稳了，揉着她的头发，两人抱在一起笑。
后来淋浴的时候，她说累，指示他干这干那。但等到洗完出来，她却又不去睡觉，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而后还进书房打开了台式机。
时为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你要干嘛？”
丛欣扔给他一个移动硬盘，说：“干正事了。”
他接过去，连上电脑，打开来看，里面全都是江亚饭店进口食品的采购合同和单据。
她交给过他一个任务，他也跟她提过缺少什么资料，她便给他找来了。
时为看着这几个文件夹里惊人的扫描件数量，问：“这得有多少年？”
丛欣平平回答：“从2010年开始。”
也就是江亚饭店改建之后，开始合资管理的那一年。这其实已经相当于内部审计的工作，而他是个厨子。
“我有多少时间？”时为又问。
丛欣反过来问他：“你需要多少时间？”
言下之意，越快越好。
时为想了想，说：“那就从价值高的看起吧。”
说完给了几个关键词，一人一半分了工。这是他的领域，丛欣一切听命照办。她知道他不喜欢也不会沾手那些事情，但后厨的各种门道，他见得多了也并非不懂。
两人于是坐在写字台两边，一人对着一个电脑屏幕，开始翻那些十年八年前的故纸。
一家酒店后厨的采购金额实在不小，尤其酒水，随便加一加就已经有十几万瓶的量，单价还都不低。只是此类定价的水分一向很难界定，你可以说供应商卖得贵了，但对方也能解释他们的渠道就是这样，虽然贵一点，但品质和国际物流都更有保障。反正只要找不到加价吃回扣的实据，还是什么都证明不了。
看完香槟、威士忌、红白葡萄酒，再看鹅肝、黑松露、鱼子酱。
时为不禁感慨，直到今天还是有那么多人先入为主地认为本地缺少好食材，这些人当中有的是外国来的厨师，初来乍到不了解，倒也罢了，但也有一些在此地待了十多年了还是这样。
就比如莫亚雷，到底是为了抬菜价和身价，还是某种微妙的心态？他也不知道，只是看得好笑，说：“法国几十家米其林餐厅用的鱼子酱都是中国产的，养殖基地就在千岛湖，江亚饭店用的反倒是法国进口的，光这一项就是差不多六倍的差价。”
丛欣已经看得两眼发酸，披头散发，听他这么说，忽又精神起来，看着他问：“从哪年开始的？”
“什么？”时为一时没懂。
丛欣解释：“我问从哪年开始的，法国的餐厅改用中国产的鱼子酱？”
“2021或者22年，”时为回忆，“市场是一点点打开的，但我之前工作的那家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开始用的，也就最近这两年的事。”
丛欣没再说什么，即刻合上笔记本电脑，挤过来跟他坐在一起，在他正用着的台式机上找出最近两年所有鱼子酱的采购单据。
范围一下缩得更小，时为很快一页页看完，竟有些意外，发现来得如此不费吹灰之力。
因为鲟鱼是濒危物种，各国进出口鱼子酱都实行严格监管，要提供一系列的报关资料，办理进口许可证，其中就包括“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证明书”，也就是通常说的CITES，拿到之后需要在半年有效期之内完成进口通关。
而此刻屏幕上留下的正是几张CITES证书的复印件，时为将它们并排排列，让丛欣找不同似地比较。
那几张单据上标注的时间从2021年到2024的都有，横跨三年多，但上面的内容除了日期和单号，再无不同，甚至就连右下角签字的笔迹和印章倾斜的角度都是一模一样的。
显然只有一种可能的解释，这几张证书的日期和单号被涂改过，然后被重复使用了，只因为是复印件，很难看出痕迹。
“这也能用上？海关能认？”时为奇了，原本只是后厨拿点回扣的事情，变成了伪造进出口单证。
“这只是复印件，根本不是给海关看的。”丛欣提醒。
时为一瞬明了，确实，这些单据只要能过得了酒店采购部门的那一关就可以了，如果这些鱼子的户口就在千岛湖的话。
再看那些鱼子酱的品牌，倒是家法国公司。时为在网上查了查，有个简单的官网，注册地就在里昂，而莫亚雷就是里昂那边的人。
也就是说连品牌都是真的，甚至不需要担心正牌的销售代理来找他们维权，只需要用上全部法语印刷的包装，再配上几张假单证，便有六倍的差价落袋。
这很可能仅只是冰山一角，但也已经足够启动内部审计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静默片刻，直到丛欣开口问：“要是莫亚雷走的话，西餐厨房有哪些人会跟他一起离开？”
时为看看她，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虽然自从把他调回来之后，莫亚雷一直表现得很器重他，支持他在西餐厨房立自己的规矩，无论是动线，流程，日清周清的标准，还是研发或者新人的培训。但有两件事，莫亚雷是不放手的，一个是采购，另一个就是人事任免。新人进来，是莫亚雷挑选。蒂比欧走后，副厨的位子空出来，把哪个主管升上去，也是莫亚雷一个人的决定。
而且即便这次的调查，影响到他布置在PV各家酒店后厨的管理人员，他仍旧有一个董先生，能给他和他的人安排出路。
换句话说，莫亚雷在他的嫡系中间还是有威望的，动了他一个人，或许也会引起整个后厨的变动。
时为如是想着，拿了张纸，画了个简单的组织架构图，把那几个名字圈出来。
丛欣看着，又问：“如果这些人真的全都走了的话，而且不留交接时间，你有没有把握不影响运营？”
时为没有立刻回答，反问：“全日制厨房的人员我可以调配吗？”
丛欣点头，补充：“十二月还会有一批实习生入职，我也可以联系瀚岳，找一下有没有有经验的厨师能过来的，但这些人你都得留下培训和协调入职时间的余量。”
时为想了想，点点头，说：“可以，我知道了。”

第71章 酒店
几天之后，杰森陈突然从南京他治下的另一家酒店赶来上海，紧急召集各方开会。
丛欣看到会议通知，心里便有了些预感。她已经把后厨供应商的问题举报到了集团层面，杰森陈很可能听说了。
她先去了会议室，稍候片刻，杰森陈匆匆进来，面色很难看。
房间不大，现场参会的也只有几个人，杰森陈，赵敏宜，还有她自己，另外请了董事会中外两方成员和相关部门的负责人视频接入。
待与会各方到场的到场，上线的上线，杰森陈开宗明义地提到了厨房部门的问题，他果然已经知道了——那些来源存疑的鱼子酱，几份有伪造嫌疑的CITES认证书，还有那家名叫“爵烩”的供应商。
矛头直接指向莫亚雷，举报人认为这里面可能存在关联方交易、利益输送，甚至职务侵占的行为，而且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杰森陈的做法倒也合规，没有请这位行政总厨参加这一次会议，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他请董事会三思，暂缓调查。
至于理由，甚至不用他来说。光是锁定的那几笔交易时间线就已绵延三年之久，这一矛刺出去，势必会带到其他方方面面。
按照当初的管理协议，江亚饭店的采购由PV中国区采购部负责。直接经办的采购经理立刻撇清，说：“这家‘爵烩’是我入职之前就在用的供应商，已经用了很多年，正常入库，每年评估，内部审计的记录都是有的。”
给年度评估签字的中国区内审总监听他这么说也坐不住了，直接问是怎么发现这个问题的。言下之意，到底是谁，出于什么样的契机，去翻这些旧账？
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丛欣也没说话。但她知道自己是瀚雅的人，哪怕是匿名举报，难免被怀疑。而这件事的性质摆在这里，她不可能事先在酒店内部通气，否则大多会落得一个大事化小的结果，或者给调查徒增阻碍。
被人找到了内审都没能发现的问题，内审总监脸上总有点挂不住，难免向董事会解释：“审计是一个系统的、复杂的工作，控制的是流程，凭证只能做到抽查，能查到和不能查到有时候是个概率的问题。从现在这些证据来看，这也很可能只是一个例外事件，供应商单方面的行为，再加上采购部门的疏忽。”
采购部总监跟着说：“人不是机器，有点失误很正常，更何况还是供应商故意作假。尤其是厨房部门的采购，本来就是比较特殊的。我们做事也不可能只考虑合规，不管效率和各个部门运营的实际情况啊。”
既然采购认了一部分错，内审总监便也退一步说：“我们做审计的，最忌讳就是随意延伸风险，发现一次审核机制失效，就认为是内控缺失，继而上升到舞弊和职务侵占的程度，再往后联想，就该是业务中断了，完全没必要。”
总之想到的都不是怎么查清问题，而是责任如何划分。这话术耳熟能详，让丛欣记起自己初入江亚饭店时开的那个会，前厅、餐饮、客房之间的那次甩锅。只是这一回，她看到了更大的，集团层面的甩锅现场。
杰森陈跟着开口，仍旧文雅谦和，说：“我同意二位的看法，我们应该立刻停止跟‘爵烩’这家供应商的合作关系，有问题的商品做退货处理。至于进一步的调查，我的意见是，可以做，只是不妨缓一缓，而且以比较温和的方式进行。”
丛欣能够理解杰森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态度，过去这些年，他一个人看十家店，又花了许多功夫在PV中国区的其他事务上，对酒店的管理难免疏忽，后厨采购的问题本就是这么产生。甚至很有可能他在几年前就已经发现这个问题了，只是当时老莫已经成了气候。他要是彻查，一方面可能影响酒店的运营，另一方面自己也要负领导责任，所以就捂着任其发展，才到了现在的地步。
她知道董事会里肯定是有人站杰森陈的，否则过去类似的事件不可能被一再地压下去。
眼下这样的情况，也只有她再扮演一次那个不懂事的小孩，站出来哇拉哇拉。
她直接请问酒店的顾问律师，出售濒危物种名录上的商品，但CITES证书是伪造的，酒店可能涉及哪些法律风险和处罚，律师一一回答。
她点头，说：“这可能是个例外，也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而且，这家爵烩除了给江亚饭店供货，还是PV旗下十几家酒店的供应商，只对这几批鱼子酱做退货处理，其他不做调查，背后还可能存在多少类似的问题，谁能保证？”
听到这句话，杰森陈看她一眼。丛欣说的这十几家酒店，有一多半都在他治下，江浙沪发达地区一线和新一线城市，PV在中国的门面，也是他升职的本钱。
他语气未变，继续往下说：“Joy，我说暂缓，不是不调查，只是一方面马上就十二月了，考虑到节日旺季的入住率和餐饮宴会需求，我们一定要保证厨房部门的正常运营。另一方面，还有酒店的声誉……”
话说得很客气，却也带着一些上位者的压迫感。
但丛欣看着他，并未让步，说：“就像您说的，节日旺季马上就要到了。如果不查，等于带着bug继续运行，要是在这个时间段里发生问题，我们怎么办？还有，Jason，我提醒一句，酒店声誉的风险一直就是存在的，甚至已经实际发生过两次负面舆情了，去年十月，今年四月，我相信大家都还记得吧？”
她环顾与会的所有人，剩下半句没说出来，这个bug究竟要捂到哪一天呢？
杰森陈也看着她，眼神从未有过的冷了冷，说：“Joy，你有没有考虑过现在启动调查的后果，厨房的运营要是出了问题，你能负责吗？”
丛欣淡然地说：“我可以马上做个预案出来，保证西餐厨房在节日季正常运营。”
话说出口，心里便已了然。杰森陈今天开这个会，最想要达到的目的是暂缓调查。但如果做不到，有她这句话也是好的。董事会里中外两方的人都在，三头六面地听着，之后如果江亚饭店的运营发生什么问题，那也就都是她和瀚雅方面的责任，与他无关。
那一刻，两人之间的关系从未有过的清晰，虽然他是总经理，她是副总经理，论职级是上司与下属，但其实一个属于PV，另一个属于瀚雅，大家各为其主。
*
时机其实是算好了的，上面也已经开始调查“有朋”刷房晚的问题。
虽然“有朋”是两集团的合资项目，但瀚雅的会员数量和激励力度远不能跟PV相比，这件事受到最大影响的还是PV的会员系统。PV亚太区直接派了人下来，与瀚雅集团的人员组队去了倒房最严重的那几个城市开展调查。
调查小组里包括内部审计、财务、法务，听到消息的人都觉得这回大概是要动真格的了，蓝道&#183;奥森大事不妙。但在中国区总部的办公室里看见这位CEO，倒还是一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样子，也不知是山人自有妙计，还是职业经理人的基本素养，把淡定维持到最后一秒。
与此同时，另有一支调查小组进驻江亚饭店，开展针对厨房部门的专项审计。
进场当天，莫亚雷便被请去面谈。
时为是看着他被带走的，厨房里其他人都难掩惊讶，反倒是莫亚雷自己还是平常的老样子，就好像被邀请去参加一次管理会议。
当时正是两餐之间的休息时间，时为没留下听其他人议论，独自去了一趟全日制厨房，找罗耀江和奚溪。
消息传得很快，他们也都听说了莫亚雷的事，知道时为之前提过的调人去支援西餐厨房的计划可能就要开始了。三个人碰了碰接下来两周各自排班的情况，有些忐忑，却也有些轻松。
尤其是奚溪，带着点笑说：“终于，终于……”
罗耀江笑她：“祝贺你，终于杀回西餐厨房了。”
奚溪也说：“没想到还真有这一天，晚上一起喝一杯，叫上丛总。”
她说着便拿手机出来，在他们那个开发新菜单的小群里发了条消息，@了丛欣。
丛欣或许在忙，一直等到时为离开全日制厨房，都没看到她的回复。
稍晚一些，小灰人也发了消息给“406-2的欣欣”，仍旧没有回复。
那个时候，莫亚雷正坐在一间小会议室里，泰然自若地回答内审员的问题，然后提出自愿停职，接受调查。
这一点不出丛欣所料，她没想到的是，她自己也成了这一次专项审计的调查对象之一。
同样是在这个上午，调查小组的两个人把她从副总经理办公室带走，去了酒店地下层的另一间小会议室。他们关上门，与她面对面坐下来，问了她一连串的问题，包括她父亲的名字，职业，是否来江亚饭店洽谈过业务？她有没有为了促成这件事，给过后厨的管理人员某些授意？
丛欣一一回答，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但她还是想不到如何避免现在这个情况的发生。
就在不久之前的那一天，丛甘霖来江亚饭店，上上下下跑了一圈，到处与人攀旧交情，说他是此地副总经理的爸爸，吹嘘他想要成为这里西饼房的供应商是多么易如反掌的事情。
虽然她拒绝了他的要求，但莫亚雷完全可以安排个人找到他，再给他点什么好处。她拦不住，或许也很难说清楚。
面谈结束，她从会议室里出来，得到的是一样的结果，暂时停职，接受调查。

第72章
当天下午，杰森陈来了一趟餐厅楼层，召集了中餐、西餐、全日制三个厨房的主厨和副厨开了个短会。在那个会上，他宣布了莫亚雷休假，由中餐厅主厨暂代行政总厨职责的决定。
至于具体原因，杰森陈没讲，在座其他人也都默契神会地没问。这天一早，他们就都看到了调查小组进场，请了莫亚雷去谈话，现在听到这样的消息，并不算太意外。
时为只是觉得奇怪，杰森陈很少出现在江亚饭店，过去这种细碎的管理工作都是丛欣在负责。尤其这件事，是她从一开始就盯着的，这一天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出现。
等到会议结束，他回到西餐厨房，便有个主管跟他提了内部调职的申请，材料电子版发了邮件给他，纸质版也打印好了，签了字交到他手上。
同样不算意外，时为看了看那上面写的新职位，是苏州那家新开业的PV酒店西餐厅的副厨，也就是说，投奔蒂比欧去了。
这个主管跟他共事了一段时间，相处得挺好，实话说这是莫亚雷的安排，虽然要去苏州上班，但是薪水给得不错，而且还升了管理岗，他不可能错失这个机会。
时为早有心理准备，当然也没法留人，这种集团内部的调职，就连竞业协议的限制都没有。
他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现在还算客气的，留了一个月的通知期。但这一个月之后，也刚好就撞上节日旺季。到时候还会走多少人？还会不会给他留通知期？莫亚雷从这里推荐出去的那些主厨，还有跟董其鸣有合作关系的那些酒店、饭店，可以安排的地方多得是。可想而知，只要针对后厨的调查继续深入，那他当初画的那张西餐厨房架构图上的人，便会一个接一个或者一起动起来。
眼看就要到晚餐时段，后厨开始忙碌，奚溪发在群里的那条消息才有了回复。
嘻嘻嘻说：今晚闭餐之后，老地方喝一杯，丛总来不来？】
丛欣回：来，等我。】
时为看见，知道她也会单独给他回一条，点到两人的对话记录，果然看见上方显示的是“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但他等了很久，才收到一句：晚上见面，有事跟你谈。】
时为看着这条，再加上这一天没见她人影，不免有些乱七八糟的猜想。
但等到夜里闭餐，他离开酒店，去了后面那条小马路上的酒吧，推门走进去，看见丛欣已经到了，跟奚溪和罗耀江一起坐在他们过去坐过的老位子上，刚刚点了酒，正在说话，看上去并没什么异样。
他走过去坐下，她朝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丛欣见各位都到了，便开口说了自己也被停职调查的事。
另外三人自然都很意外。
“这算什么？”罗耀江问，“拉你下水？既然你要他死，那你也别想活？”
丛欣倒已经想清楚其中利害，比刚从面谈室里出来的时候平静了许多，只说：“今天调查组问我的问题，我都如实说了，如果他们还有疑问，可以继续往下查，但我也会考虑报警。”
奚溪就喜欢她这么刚，说：“对啊，谁心里没鬼谁报警，这种事真要查，警察肯定查得出来。”
罗耀江却泼冷水，说：“丛总的事情迟早总能弄清楚，但莫亚雷这就是捣乱呢，最好搞得酒店运营出问题，调查继续不下去。”
老罗一语中的，丛欣笑了，说：“所以啊，你们就当没我这事，一切照常进行。明天应该会有总经理发邮件通知，我被调查期间暂时停职，代行副总经理职责的应该是前厅部的唐安华……”
罗耀江仍有疑虑，打断她问：“就莫亚雷那些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要查当然不难，问题就是怎么处理？酒店会不会报警？会不会给他立案？”
丛欣还是实话实说：“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她当初把找到的证据交上去，上面采取行动之前，自然是已经咨询过律师的，全面分析了启动调查之后所有可能的走向。
律师当时说了一个概念——犯罪黑数，又叫犯罪暗数或者刑事隐案，指的就是那些已经发生，却因各种原因没有被计算在官方正式的统计之中的犯罪。而在这类犯罪估计值当中，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就是企业里的商业贿赂和职务侵占行为。
“是不是因为他是外籍员工？”罗耀江又问。
丛欣说：“算是原因之一吧。但最关键的还是因为莫亚雷确实有讨价还价的筹码。他本人应该是走定了，但怎么走，离开之后还能不能在这个行业里继续干下去，酒店方面最后的处理结果到底是他离职不再追究，还是刑事立案，都要看管理层的决定。”
罗耀江笑了声，是老江湖的了然，但多少也是有些失望的，只说：“呵呵，那不就跟之前差不多嘛？事情是捅出去了，最后还是稀里糊涂地压下来。”
奚溪却道：“老莫所谓讨价还价的筹码，不过就是他这些年建立起来的人脉。上面要查他，他直接一张名单甩出来，说喏，这都是要跟我一起走的人，西餐部至少减员一半，你们服不服？但这一招到底管不管用，既要看上面查他的决心有多大，也要看剩下的那一半有没有这个能力撑下来。管理层的决定我左右不了，但后面这个，我们总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丛欣意外奚溪看得这么清楚，这恰好就是她今晚想对他们说的话。
有些事她不能讲得太明，但还是得给奚溪一点信心：“这一次的调查组是亚太区直接派下来的，再加上瀚雅的内审，决心肯定是有的。”
奚溪听着，看看左右二位，说：“所以，就看我们的了。”
说完举手招呼酒保，又点了一轮，要跟他们干杯。
等着酒送上来的空档，她忽然出神，问时为：“你知道西餐厨房的入伙仪式吗？”
时为一时没答，但他一下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听到过的。
蒂比欧走后，提了一个新副厨，下面依次递补，也招了个新人。新升上来的副厨来问过他，入伙仪式还搞不搞？他当时问什么仪式？副厨看他面色，没往下说，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奚溪说：“老莫跟他从法国招来的人，把法餐厨房兄弟会的那套也带进来了，号称这是为了检验新员工有没有应对工作压力的能力，如果犯了错，也会受到类似的惩罚。”
“他们怎么做？”时为又问，面色越加凝重。
奚溪说：“你看过网上那段视频吗？”
罗耀江有点印象，但时为摇头。
丛欣拿出手机，找到之前谷烨发给她的那段。她保存下来了，这时候正好放给时为看。
画面中是他熟悉的厨余暂存区，还有三个人，穿的都是白色厨师制服，胸口的绣字看不清楚。其中两人正抽另一个人耳光，往他嘴里塞不知道什么东西，还把他的头按进了厨余垃圾桶。
时为默默看完，望向丛欣，丛欣却正看着奚溪。
奚溪也看着她，继续说下去：“这事刚爆出来的时候还挺多人讨论的，但Marcom最后发了个媒体公告，说跟PV旗下酒店无关，热度也被压下去了。而且这种事本来就是上行下效的，即使追究，也很难追究到主厨和行政总厨头上。”
“你那时候也经过这个？”丛欣问。
奚溪摇头，轻轻笑了声，说：“女厨不用走这个入伙仪式，或者说，不配吧。”
她顿了顿，才接着道：“我申请调到全日制厨房是因为别的事，刚开始不懂，还觉得蒂比欧对我怪好的，总是找我聊天，教我这个那个。直到有一次，他跟着我进了库房。”
罗耀江和时为都安静了，还是丛欣问：“他做了什么？”
奚溪倒是笑了，说：“我当然没让他做什么，我大声说你干嘛？外面正好有人经过，朝里面看进来。他马上笑了，说别紧张，放轻松点，我只是发现你发网戴着不规范，想跟你指出。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有女朋友的。在场的人都笑了，还给他作证，说他的女朋友真的很漂亮。我知道这种情况报到HR也没什么用，继续在他手下待着也不可能了，所以就申请了去全日制厨房。”
“你那时候怎么没跟我说呢？”罗耀江问。
奚溪一下被问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答案显而易见，就当时罗耀江那个混日子的状态，她不相信他会为这种事出头也很正常。
她只是继续往下说：“我那时候想过要离开江亚饭店，但跟一起学厨的同学聊起来，别处一样也有这种事。我当时就想清楚了，遇到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跑到别的地方根本没用，难道就碰运气吗，保不齐还得遇上。
“哪怕网上爆料，就像那段视频，有人拍下来，发出去，最后不还是没什么用？所以我留下了，还在全日制厨房升上了副厨，再发现实习生受欺负，我可以把他调到我这里来，有人在全日制厨房再搞这些，我绝不姑息。”
时为听着，忽然意识到他其实看到过，但就这么无视过去了，哪怕他自己曾经历过差不多的事情。奚溪也没告诉他，或许因为当时还不信任他这个法国空降来的CDC。直到这一天，她告诉丛欣，只因为她确信她正在做跟她一样的事情。
“毛小恒？”时为开口问。
奚溪看着他，点点头，说：“我早就想明白了，职场不是个会替你伸张正义的地方，你要是认为一件事不对，看不惯就走掉没用，告状也不一定有用，你就得自己站到那个位子上去，做出点不一样的事情，改变这个环境。”
丛欣一下听得感动了，她这一晚来找他们，本是担心自己被调查会影响到他们的信心，结果却是奚溪反过来给了她信心。
她拥抱她说：“女厨就是最棒的！”
奚溪也跟着喊起来：“没错，女厨就是最棒的！”
罗耀江：“……”
时为：“……”
丛欣哈哈笑了，招呼酒保又上一轮，与他们每一个干杯。

第73章
聚会结束，四个人出了酒吧，还是像从前一样在门口道别。
奚溪照老规矩跟老罗拼一辆车去浦东。两人等着车来，老罗喝了酒，话特别多，上车的时候还在想当年：“小奚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啊，你那时候申请来全日制厨房，我愿意收你只是图你学历高、英语好，能帮我回邮件，还能帮我做SOP……”
奚溪回头对丛欣做个鬼脸，一边跟着他上车一边恭维，说：“不敢不敢，这是罗厨您给我的机会。”
罗耀江却反过来谢她，说：“真的，要不是这样，我大概早几年就给PIP了。”
奚溪会意，又说：“您放心，就算我之后真调去西餐厨房，一定还会帮您回邮件、做SOP的。”
罗耀江被说中心事，哈哈笑着夸她：“年轻人就是主动性。”
这俩人互相吹捧着走了，丛欣独自走路去她停车的地方，发了条消息给时为，让他过来找她。
夜已深，商场关了门，那个地下车库里停的车开走了大半，四下安静，灯光晦暗。
她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听到脚步声，隔着挡风玻璃朝行人通道望过去，看见时为从那里走过来。她探身替他开了副驾位子的车门，他坐进车里，重新关上门。
她直接开口说：“我叫了代驾，还得等一会儿。正好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谈谈。”
“你说。”时为等着，知道她早有准备，他心里其实也已经有些预感。
她看看他，似乎深呼吸了一次才接着说下去，语速很慢，说什么，怎么说，都像是仔细考虑过的：“今天，调查组找我谈话，事情牵涉到厨房，还有我们俩都是老江亚子弟的那点渊源现在传得到处都是了，你应该也会被叫去面谈。”
时为听着，点点头，知道她还没说完。
丛欣调开目光，平平望向车外，继续道：“关于你入职的事情，如实叙述就好。我推荐你成为CDC这个位子的候选人，是跟瀚雅高层报备过的。面试和试菜的过程有中外两方的评审，莫亚雷也在其中，没有任何人为干预，你是凭自己的技术和履历得到这个位子的。”
所以，这部分没有问题。
时为仍旧等着，等一个转折。
果然，丛欣说到这里顿了顿，才又开口：“还有就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她没有马上往下说，留的空白并不久，时为却失了耐心，紧接着问：“你希望我怎么说？”
丛欣自以为早就想好了，但真到了这时候却又一时无语。
时为也自以为意会了，又问：“那是真的没关系，还是假的呢？”
丛欣仍旧没说话，像是被他猜中了。
时为转头看她，问：“所以，你说有事跟我谈，就是来跟我谈分手的？”
丛欣觉得这话重了，真不至于，他们开始得稀里糊涂，现在也谈不上结束。
她试图解释：“酒店对员工之间谈恋爱没有制度性的规定，但实际总会有影响，尤其上下级的关系，又是在这个时候……我只是觉得现在的情况，没这个必要。而且，我们其实也都没有想好……”
时为轻轻笑了声，说：“是你没想好，你别代表我。”
丛欣忽然觉得荒谬，反过来问他：“只是我没想好吗？不是你跟我说的只待一年，还有你那个倒计时，差不多走了一半了吧？”
“我是那个意思吗？”时为忽然又有点小时候的感觉，她伶牙俐齿，而他百口莫辨，只能问她，“丛欣，你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挺虚伪的吗？”
她被他问住了。
但他也没想到会听到她说：“我承认我是挺虚伪的，也不光你一个人这么说我。”
她先认下了，反而让他没法说她。
“还有谁？”时为问。
丛欣轻轻笑了，回答：“前男友，他说我这个人跟表面看起来完全不一样，挺冷漠的，特别自我。”
时为丝毫不觉得意外，当她说不光你一个人的时候，他已经想到韩致一，丛甘霖口中那个毛脚女婿。可他忽然又想反驳，说你别听那个人胡说八道，自我点怎么了？哪怕韩致一对她下了跟他几乎一样的评语。他不得不承认，亲人、朋友和情人之间立场的分歧，有时候他希望她坚硬完整，有时候却又想要她脆弱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更加需要他。
各种念头纠结在一起，他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
回想起来，他们作为恋人相处不过短短几个月而已，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总是挺开心的，但各种细小的罅隙同样无处不在，彼此都有察觉。其实已经有一阵了，他一直想跟她好好谈谈两人之间的关系。之所以没有谈，既是因为畏难的拖延，也因为自以为总有时间，却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在这么个情况下。
“韩致一倒是见过你家里人。”他忽然说，听起来突兀，但恰恰就是他最介意的那一点，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在酒店避着人倒也罢了，为什么对家里人也要这样？
而丛欣果然回嘴，说：“你也见过我家里人。”
时为说：“根本不一样。”
丛欣说：“嗯，确实不一样，我跟韩致一分手也就分手了。”
时为说：“那我呢？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她，想听到她把那个区别说出来，却又有些瑟缩，不确定是好是坏。
丛欣也看看他，而后再次调开目光望向车窗外的某处，像是在回忆什么，她说：“你还记得那句话吗？你非说是我们看《泰坦尼克号》的时候我对你讲的，我不会放开你。”
时为默认，他当然记得。
丛欣说：“作为朋友，亲人，我不会放开你，无论发生什么。”
“那如果是男女之间的感情呢？”他似乎猜到了下文。
“如果是男女之间的感情，”她重复，像是在思索，但最后还是只能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直在想，以我们俩的交情，是不是真的要走那条窄路？”
她确实这样想过，但始终未曾得到一个答案。她早就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并非寻常的男女关系，而是介乎于朋友、亲人、情人之间，甚至分不清哪一部分更多一些，哪一部分更重要。有些事一直理所当然，甚至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她知道自己不舍得放开，所以本来也不想说得这么彻底的。
时为看着她，发觉自己竟然真的领会她的意思——每隔一段时间见一面，出现在某一次家宴上，一起过年，过元宵，清明，端午，中秋，一起做饭，洗碗，收拾房间，给彼此庆祝生日，陪老人去看病。他们可以这样过一生。
眼前只是一个普通的深秋的夜晚，车厢里狭小的空间，他却忽然感觉到时光的悠长，甚至能看到其中每一个分叉路口通向不同命运的可能，以及随之而来的所有幸福或者哀伤。
像是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问：“丛欣，你是不是对我没信心？”
而她摇摇头，回答：“我是对我自己没信心。”
他不信，直觉其实有很多很多的例子，但在当时只想得起来最近的一件，他说：“就像后厨霸凌那件事，你早就知道了，但是没跟我说过，为什么？”
她解释：“只是因为当时时机不对，你那时候刚来不久，还在全日制厨房，就算告诉你了，你也没办法做什么……”
起初只当是他过度解读，但话说出来的同时，她意识到另一个原因——那个时候，她觉得他会冲动行事，或者因为看不惯而一走了之。
所以是真的，她不信任他。
她轻轻笑了，反问：“那这件事你又怎么看我呢？为了酒店的运营不出问题，我一样会把霸凌的事情压这么久。”
她明知他也经历过类似的事，知道他是这样一个黑白分明的人，连一个锈点都不能放过，脏话都不能出现在他的厨房里，但她没有告诉他。
所以也是真的，她同样不值得信任。
他能不能接受这样的她呢？
时为没说话。
丛欣以为这便是回答，呼出一口气，看了看时间，对他说：“那就这样吧。”
时为这才道：“我陪你等到代驾来。”
丛欣点点头。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静静坐在那里，仪表台上的液晶显示一下下跳动，宛如脉搏。
直到看见代驾踩着电动滑板过来，时为伸手开了车门下去。
“时为……”丛欣开口叫他。
他也在那个时候回头对她说：“丛欣，你放心，我不会耍脾气一走了之的，这是我的厨房，我的团队，我的责任。我承诺过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完。调查组的面谈，我会按照你的想法说。至于其他，我们暂停，等这件事情过去之后再解决。”
丛欣看着他，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时为也看着她，笑了笑，继续：“还有，朱师傅这几天又催回家吃饭了，但是接下去我应该挺忙的，你反正停职了，多去看看他们。”
丛欣感觉到他话里的一丝嘲讽，却也只能答应。
她点点头，说：“好。”
忽然觉得他就是有点故意的，要的就是她的这个确认，他们不是分开，只是暂停。

第74章
次日，丛欣没上班。
她去瀚雅总部办公室，又跟郑徽交代了一遍丛甘霖的情况。
这件事，郑徽也已经知道了。问题其实并不严重，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只是饼房主管反映，丛欣的父亲来洽谈过业务，留下了样品，说是会成为江亚饭店节日礼盒的供应商。
差不多都是实话，却也并不完全。
莫亚雷让人这么干，只是为了使整件事有另一种可能的解释，A举报了B，不过就是想取而代之，反正大家都不干净。
郑徽完全不当回事，只是笑笑，让她放心，而后便开始跟她讨论之后的工作安排。
丛欣跟上他的思路，也意会了他的态度，忽然明白了自己被停职调查真正的原因。
“有朋”是瀚雅总裁余征看重的项目，郑徽虽然想查，这一次也是借了PV和WS的荫头，才得以动用瀚雅的内审人员，与PV亚太区一起组成了审计小组。
而她在瀚雅内部众所周知是他的人，让她一同在此次内审中成为被停职调查对象，多少洗脱了他主动调查“有朋”的嫌疑，不至于太招总裁大人的猜忌。
当然，也因为她是他的人，他不会让她背上污点，内部调查最终总会出得一个公正的结果，她只需静侯。
莫亚雷对她使了这一记阴招，却不曾想成了郑总的后手。
想清楚这其中的前因后果，丛欣不禁佩服郑徽的思路，但与此同时又有种抽离之感。
在酒店基层，各种SOP清清楚楚，客房的清洁，上菜的速度，甚至距离客人多远露出笑容，都有标准可循。但似乎越往上走，便有越来越多的灰色地带，各种不可言明的东西存在着。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并不准备停下来，只是疑惑是否有一天，她思考问题的方式也会跟现在的自己截然不同。而那个时候，时为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是否依旧容不得丝毫污渍与锈点？
当天下午，她接到彭聪倩的电话。
消息灵通人士又一次得知了天机，还是像从前一样对她说：“你可以啊……”
丛欣问：“怎么了？”
彭聪倩学她过去的语气：“是不是又要跟我讲，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丛欣笑起来。
彭聪倩反倒不跟她玩笑了，说：“这件事你身先士卒，要是成了，你是首功。”
丛欣接着说：“要是败了，便是一败涂地。”
彭聪倩却一改之前的悲观，说：“何至于这么沉重？本以为你犯傻站悬崖，结果还是你看得最清楚。”
丛欣忽然有些感动，在还来得及收手的时候，彭聪倩会对她说你别太傻了，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彭聪倩只会对她说，何至于这么沉重。
这一回，她也没说“只是凑巧”，简单讲了一遍事情的起因经过——四月份后厨性骚扰事件之后，郑徽交给她这个任务，以及她跟叶缜打的那通电话，让她知道了“有朋”的问题，两件事就这样串在了一起。
她这样子倒叫彭聪倩意外，说：“不认识你了，这么坦率。”
丛欣说：“夸我还是骂我呢？”
彭聪倩没答，顿了顿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反正你也停职了。”
丛欣笑出来，只觉这话耳熟，说：“好啊，约哪里？”
彭聪倩说：“静安铂景，再叫上邱岭和谷烨。”
丛欣说：“行啊，静铂见。”
两人用的都是旧名字，更觉得这次聚会有些特别。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曾经的静安铂景见面。
谷烨当班，到的最晚，一来就跟她说了这一天江亚饭店的情况。
杰森陈一早就发了邮件，也在管理晨会上宣布了DGM停职的消息，代行副总经理职责的果然就是前厅总监唐安华。
再加上前一天莫亚雷的“休假”，酒店上下一时间有些人心惶惶。尤其西餐厨房，又有人提了离职。而且，这一次是立刻走的，连交接都没有。所幸眼下还不是旺季，运营尚且平顺，没出什么状况。
丛欣听着，不算意外。
开始做这件事之前，她就很清楚真正的困难在哪里，难的从来就不是如何找到证据。
恰如很多程序员喜欢说的那句话，代码能跑就不要动。江亚饭店的问题被一天天地拖延下来，也有人认为是出于维持稳定和风险管理的综合考虑，是一种更明智的做法，和光同尘。反倒是现在这样，原有的平衡被打破了，所有人不得不面对未知的结果。
本来只是约了一起吃饭，但邱岭另外贡献了一张套房券，还是她过去在这里工作的时候拿优秀员工得的奖励。
谷烨看见，怪她不早说：“开睡衣趴吗？我过夜包都没带。”
丛欣这才笑起来，暂时忘了江亚饭店那一档子事情。
他们在餐厅点了啤酒和食物，再去客房楼层。
眼前还是熟悉的环境，甚至有种穿越之感，仿佛又回到从前，他们刚刚认识，刚刚进入这个行业的时候，第一次成为维持一座庞大酒店运转的微小零件。
四个人一起进了电梯，邱岭看到后面有客人走近，哪怕不在此地工作，她还是伸手挡住门，说：“您好，您去哪一层？”结果人家并不要上下楼，只是问某某餐厅怎么走？她给人热情指了路，才任由电梯门合上，刷卡按了客房楼层的按钮。
其他三人看着她笑，她也笑了，自嘲说：“职业病。有时候上完夜班回家睡觉，走到门口也会一恍神，抬手敲敲门，说您好，服务员。”
走进那个套房，彭聪倩便去看卫生间，回头问丛欣：“我们有没有刷过这里的马桶？”
丛欣跟着过去看，邱岭笑，说：“早换过了，现在都是智能的。”
她们竟还有些失望，这才坐下来四个人一边吃东西一边喝酒聊天。
也许还是因为这个熟悉的环境，他们不自觉地聊到从前。
邱岭打开手机翻谷烨的朋友圈，说：“你那些当主持人的照片呢？怎么都删掉啦？”
谷烨白她一眼，但到底还是从手机相册里找了一张出来，2014年的那场盛会，他、彭聪倩、丛欣三个人穿着礼服，化了妆，站在宴会厅门口的合影。
彭聪倩看了看，对丛欣说：“You，me and Steve。”
丛欣大笑。
谷烨不服气，说：“到底谁Steve啊？而且这歌里的You其实喜欢的就是Steve，他俩才是一对。”
说完开了QQ音乐，找那首歌出来放，两个女声，迪士尼似的曲风，酷妞双人组。
他们听着那音乐，更加回到当年。几个人初初入行，就见了那么些个集团的高层，瀚雅1级的高管，PV的Band 0，自此便开始慢慢地爬那道漫漫的天梯。
不确定是谁又一次提起那个问题，为什么会选择干酒店这一行。
还是邱岭先回答：“因为包吃包住，还发衣服，每个月工资到账，全都能存下来。”
跟从前一模一样的理由，她又说了一遍，甚至更加直白了。
谷烨嘲她，说：“拜托大姐，十年了，你怎么说也是经理级别，在上海买了自己的房子，你要是现在回家，都已经能算衣锦还乡了吧，到底哪来的动力啊，还要这么卷？”
丛欣提醒：“十年了，Daniel，你还是没记住叶总那句话，弟弟妹妹、姐姐大哥、阿姨叔叔、大爷大妈这类亲戚式的称呼，不适合在静铂出现。”
谷烨抱拳讨饶，忽然哀伤，说：“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吧，我这个人就不该来干酒店，十年了，感觉空忙了一场，没有什么是真的，毁灭吧，累了。”
如果当时照一下镜子，他或许会发现自己也有了那种历尽繁华、厌倦一切的眼神。
丛欣那句话是帮邱岭说的，邱岭自己却无所谓，笑对谷烨道：“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太卷，太积极，嫌我努力的样子不好看。但是我只能努力啊，我不是那种可以回家乡躺平的小镇贵族，爸爸妈妈的宝贝。我眼前就这么一个选择，努力去给自己一个家。结果努力着努力着，家终于有了，才刚发现别人都在说松弛感，努力突然变成一种羞耻的东西了哈哈哈。”
谷烨看着她，不说话了，只是给她和自己的杯子里都斟满了酒，碰一碰，干了。
短暂的空寂之后，彭聪倩竟也开口，回答了十年前她未曾理会的那一问：“我那时候，是为了接我爸的班才来这里工作的，他在我们家那个城市有一栋楼，说是给我的，里面有商场、写字楼、也有酒店，我曾经想过回去做业主代表……”
谷烨一听就笑了，仰头靠到沙发上，是因为当年他就这么猜过，也是因为此刻谜题揭晓，更扎心了。
“怎么到现在还没接呢？”他揶揄。
彭聪倩笑，拿起杯子啜饮一口，说：“结果是我想多了，哪怕我做得再好，升职升得再高，他还是觉得我只是女孩子，没必要。”
“所以那栋楼呢？”谷烨自然不会忘记这个关键问题。
“前几年高位卖掉了，卖得很好。”彭聪倩实话实说，然后解锁手机，给她们看她在香港的基金账户。
“哇！”丛欣说。
“哇！”邱岭说。
谷烨瞳孔地震，说：“大姐你为什么还在上班？？？！”
彭聪倩却没有回答，又像从前一样，把问题抛给了丛欣：“Joy你呢？不会还是说喜欢旅游吧？”
丛欣嘴唇轻触酒杯的边缘，静了静才说：“很多理由都有一点。刚开始，跟邱岭一样，想离开家。后来跟谷烨一样，喜欢漂亮的地方。再后来跟你一样，想要实实在在地拥有一些东西。”
彭聪倩问：“那现在呢？”
丛欣说：“只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我想做点什么，改变点什么……”
她说了一半，不说了，
彭聪倩评价：“太大，太高尚，显得假。”
丛欣笑，干脆承认了：“嗯，就是假的。”
静了静，她换了一种说法：“邱岭说想要一个自己的家，我更想要一个部落。”
邱岭问：“什么样的部落？”
丛欣说：“就是远古时代那种，许多人在一起，一起做大家都认同的事。”
彭聪倩问：“那你会选谁加入你的部落？”
丛欣大方张开双臂，说：“你们都可以啊。”
彭聪倩却又问：“比如我和邱岭，你选谁？”
丛欣笑起来，说：“这也要二选一吗？”
彭聪倩作罢了，说：“如果在远古时代，我可能会是个孤独的尼安德特人。我们会在狩猎的路上遇到，远远看对方一眼，或者某个深夜，你望向对面山上我点燃的篝火。”
丛欣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很美。

第75章 家
聊到后来，大家话都说累了，开了电视找节目看。
然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网上对“静安瀚岳”的评价还是公允的。这家上世纪九十年代落成的酒店确实老旧了，距离上一次翻新也已经过去将近十年。客房里的电视机应该最近几年又换过一次，已经是超薄大尺寸的液晶屏，但此类产品的软件更新换代更快，手机匹配不上，投屏还要打开一个外接插件，默认连接的居然还是卫星电视。
这在当年是只有少数涉外酒店才能获批得到的特权，现如今反而变成一种明日黄花般的象征，就好像桌上带传真模式的电话，墙脚的网线插口，床头柜上带旋钮的总控面板，禁烟房间里带烟灰缸的组合式衣帽架。
但遥想过去，他们夜里值班，没事总会看看MTV和HBO，也像是一种怀旧的爱好。这时候随便按了一圈，最后还是停在电影台。刚好上一部正片播完，正在出字幕，右下角预告随后播出《泰坦尼克号2》。
邱岭问：“《泰坦尼克号》还有续集了？”
彭聪倩说：“是不是《革命之路》？”
丛欣跟她想的一样，不知出于怎样的自虐心理，开口说：“那就看看吧。”
像是一种预兆，她前一天刚跟时为提起两人小时候看《泰坦尼克号》的事，今天就看到《革命之路》。
很多人都说，如果杰克和柔丝都在那场海难中幸存，一起活着坐上救援船到达彼岸，《革命之路》里的故事便是他们的未来。两个相爱的人，曾经共患难，甚至可以为彼此付出生命，随后几十年的生活却只剩下一连串的一厢情愿，言不由衷，充耳不闻，南辕北辙，最后彻底腐坏。
丛欣倒觉得不至于悲观至此，这样的两个人，并不是非得生死相隔才能善始善终。如果真的存在另一种可能，落进现实里的故事不会那么戏剧化，他们完全可以一起活下来，在新大陆愉快地相处一段时间，然后分开，各自出发去流浪和冒险。多年以后的某一天，他们或许会在旅途中偶然重逢，又或着只是听说对方的消息，给彼此寄去一张明信片。
她想得伤感而美好，但结果只是她想多了，完全想多了。
倒计时两分钟之后，那台六十五英寸的电视屏幕上开始播放的《泰坦尼克号2》是疯人院影业出品的山寨续集，四个人很快就被五毛钱的特效和神经病一样的剧情笑出眼泪来。
那一夜的聚会散得很晚，他们在酒店门口道别，各自回家。
丛欣叫了辆车，在路上复盘过去的这一天，她自各处收到各种各样的消息，前厅，房务，以及两个集团。
至于厨房部门，也有那个新菜单项目的四人小群实时给她更新。
时为在群里说了西餐后厨又走了几个人，跟他之前预想的一样，真就是减员一半。
丛欣也在群里发了几份厨师的简历，有的是她联系瀚雅旗下酒店临时调配来的，也有她在行业里的同事旧识介绍的。
她知道厨房是这一次受影响最大的部门，时为的压力也可想而知。
一方面，他要尽量说服关键岗位上的人员留下。
但与老莫在此地十余年的基础相比，时为入职不过半年，在西餐厨房更是只有不到两个月而已。其实很多人都相信，莫亚雷这件事尽管审计在查，只要上面的人不大动，最后也不会怎么样。他们看到的是老莫在PV各家酒店、以及董其鸣那里的人脉，还有历年推荐出去的那些闪闪发光的先例。而内部调查也才刚进行到这一步，有些话时为也不能说得太明，他们又有什么理由相信他呢？
另一方面，他还得尽量补齐流失的人员。
厨房本就辛苦，且是非常倚靠团队协作的部门，一次性走了那么多人，想要在短时间之内补上显然并不容易。除去勉力维持正常运营，他还得付出额外的精力去面试和培训。
再加上她停职的事，各种不同的声音必定很多，她通过谷烨的小情报网多少知道一点。
有人说：这种事，往大了讲叫关联交易、商业贿赂、职务侵占，但其实只要和采购沾边，跟供应商打交道多的部门一查一个准，有几个是干净的？
也有人早就反感莫亚雷，但也觉得即便查出问题，人家是外籍员工，最多就是离职，好聚好散，说老莫快五十了，南法的庄园都已经买好，直接退休，舒舒服服。你们在这儿闹什么呢，搞得这么累，值得吗？
有人说：中餐主厨或成最大赢家。
也有人说：不会的，等着吧，就算老莫走了，过一阵换一张新的外国脸，要么就是来一个杰森陈那样的，以华制华，我们这里只有牛马。
……
时为本人倒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是一早在群里发一条消息，简单说了一下西餐厨房当天预计的工作量，跟罗耀江商量人员怎么分配。
这时候西餐厅应该已经闭餐，他又发了一条，总结了一下当天的营业额，以及有无特别的问题发生。
群里讲话最多的还是奚溪，丛欣看了她跟着发的消息，才知道这一天莫亚雷又去了一趟后厨，带走了剩下的几个主管。
此举的目的再明显不过，要是西餐厨房所有资深厨师和管理人员都跟着他离开，他正好以此要挟管理层停止调查。各种好处也早已经许诺过，一大半人自动跟着他离开，只有时为拒绝了。
嘻嘻嘻说：时厨今天犯了自己立的规矩。】
罗耀江问：哪一条？】
嘻嘻嘻：在厨房说脏话。】
罗耀江发了个大笑表情，又问：讲了啥？】
嘻嘻嘻回：法语，听不懂，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老莫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哈哈。】
而后@小灰人，问：时厨，你到底说了啥？】
小灰人回：你学点好的吧。】
嘻嘻嘻催他：领导，师父，说吧，想学。】
小灰人隔了会儿才回：“va te faire enculer.”】
打字的时候还不忘加上双引号，以免误伤自己人。
罗耀江肯定是看不懂的，连发三个“？”，求解释。
奚溪大概跟丛欣一样，正复制、黏贴、在线翻译一条龙，隔了会儿才回：绝！】
丛欣看着，也有同感。
她知道时为这个人，除了厨房的洁癖，还有点精神洁癖，反感一切带妈的脏话，那种第一人称主语的脏话他也受不了。而这个祈使句，实在太适合了。
她也想对莫亚雷，以及所有在厨房搞过肮脏手段的人说，va te faire enculer.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有点想给小灰人单独发条消息。
手机恰在这时震动，她给吓了一跳，以为是时为给她发消息了，仔细看才发现是韩致一。
他对她说：有空吗？打个电话。】
大约怕她误会，又跟上一句解释：关于‘有朋’的事情。】
丛欣直接拨了语音过去。
那边接起来，金融人显然又在加班，声音有些疲惫，开口也确实是公事，直接道：“银川和苏州两个地方，查出来事情不小。‘有朋’的项目组，还有整个销售条线上估计得走一批人。蓝道也是知情的，CEO的位子基本就坐到年底了。而且就是这么巧，杰森陈治下几家酒店后厨供应商的问题正好爆出来，太子之位也悬了。这种事本就是一环扣着一环的，现在中间摇摆派都转了风向，叶总可能真的有戏……”
丛欣说：“谢谢你告诉我。”
这对她来说当然是好消息，代表问题终于还是没被捂住，她做的一切也不至于白费。
韩致一笑了笑，说：“应该是我谢谢你。”
丛欣懂他意思，项目刚刚交接，发现问题还是张海珀的锅，但要是隐而不发，再往后可就是他的了。现在他不仅力挽狂澜，又跟PV可能的下一任CEO奠定了合作基础，一把烂牌打到最好。
“还有你的事，我也听说了，”韩致一又道，“你放心，我可以跟……”
丛欣也笑了，觉得这句“你放心”来的甚是怪异，打断他说：“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会解决。”
韩致一感受到她的拒绝，在此处停了停，像是斟酌词句，说：“丛欣，你有没有觉得，我跟你才是有共同语言的人……”
“什么什么才是”，典型的拉踩句式，暗暗指向某个做三明治的人。
丛欣当时就想回他，你懂个屁啊？但最后还是换了一种比较礼貌的方式打断他，以免他继续往下联想。
她说：“挺晚了，早点下班吧。”
当然，韩致一接受得很快，也很顺畅。他这个人，在事业有奔头的时候，是不会有多少伤春悲秋的功夫的。
网约车开到小区门口停下，丛欣下车回家，洗漱上了床。
静夜里，她一个人躺在黑暗中，拿出手机，又一次反复看着后厨小群里的对话记录。也许因为喝过一点酒，她自以为还没到睡觉的时候，结果却是莫名其妙地睡着了。
那一夜，像是做了很长很长的梦，关于冰山和海洋，流浪和冒险，以及过去、现在、未来，其中还有不锈钢丛林般的厨房里一个一身白衣的背影，双手背到身后系紧一个结，对大家说，开始吧。Oui chef！有人带头应了一声。Oui chef！她也在梦里跟着说。
就这样一觉到天明，丛欣睁开眼，发现手机掉在枕头旁边，正轻微震动。
她以为是闹钟忘了取消，摸起来，眯着眼睛看，才发现是小灰人拉了个群，起名“406”。
朱师傅刚在群里发了一条：晚上回家吃饭。】
小灰人跟着回复：我今天值班，丛欣去的。】
丛欣看着这句话，虽然她早就答应过，他这么说出来，还是让她感觉有点好笑，自己就这么被代表了，但最后还是情绪满满地发了一条：好[耶][耶][耶]】

第76章
丛欣起了床，套上一身卫衣卫裤，收拾收拾房间，就去了外婆家。
她到的时候，二老正准备出门散步逛菜场。
沈宝云看见她，笑问：“欣欣吃过早饭了吗？”
朱明常说：“废话。”没等丛欣回答，转身进了厨房。
丛欣一下就笑了，知道这句“废话”是什么意思，外公看准了她不可能吃了饭再来他们家。
“要啥味道的？”朱明常在里面问。
丛欣探头进去看，才知二老今早吃的粢饭团配豆腐花，这时候划拉划拉锅底，还够给她包个小的，再凑一小碗豆花。
她也不客气，开始点菜，说：“饭团我要包榨菜、肉松、油条，豆腐花里料都要。”
朱明常点评：“会吃。”
沈宝云哼笑一声，知道这又是在点她呢。
她爱吃的糍饭团是那种古早的上海味，糯米饭上铺一层白糖黑芝麻，再放油条，用纱布包着捏成个椭圆型。对她来说，咸饭团是后来才出现的异端，还有那种拿竹帘卷成长条形的也统统不对劲。朱明常却反过来觉得她那个甜甜咸咸的组合才是有病，然后一边嫌弃，一边给她炒白糖黑芝麻。
朱明常做了一辈子厨师，学了各种菜系，自己吃东西也是很宽容的，东北的，西北的，西南的，东南的，酸甜苦辣，什么都吃，兼揉庞杂。而沈宝云恰恰相反，每次出去吃饭，她点菜之前必定先问服务员这个菜辣不辣，然后要求免辣、免蒜、免香菜。两人虽然已经磨合了几十年，但在吃东西这件事上仍旧是南辕北辙。
糍饭豆花虽然是剩下的，但还是好吃。丛欣几口吃完，跟着他们出了门。她没提工作的事，二老也没问她今天怎么这么闲不上班。三个人慢悠悠走出小区，逛到最近的菜场。
他们住的那一带是市中心的老城厢，这十几年一直在拆拆改改，现如今旧区几乎都改造完了，住宅留得不多，普通人住得起的更少，附近也只剩下这么一家菜场。
丛欣平常买菜不是去超市，就是上生鲜平台，已经长远没来过菜场这种地方。此时看出去只觉比小时候那种干净了许多，各种菜摊、肉摊、熟食店全都搬迁进了统一建造的店铺，不再是马路两边占道经营的那种小摊子，看见城管就得跑。
但朱明常偏就喜欢那种不正规的，比如菜场门口路边上放着几个小篮子卖菜的，推个自行车卖黑鱼黄鳝的，非说他们都是自己种的，或者野外钓的，有那种大棚和养殖场里没有的天然味儿。
沈宝云也总是笑他，说：“谁给你自己种啊？最近一块自留地离这儿起码二十公里，人家一样批发市场拿的菜，卖给你每斤贵两块。”
朱明常赌气蹲下看看，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没再理那个说“鸡毛菜种给自家孙子吃”的老太太，进了正规菜场。
外头马路上正值早高峰，菜场里面也是最热闹的时候，只是热闹的是另一群人，几乎都上了些年纪，拖个小车，一家一家店看过去，问问这个，问问那个，路上遇到邻居，停下来讲话又能讲半天。
二老也是一样，丛欣就这么跟在他们身后，帮忙提东西，同时听着两人拌嘴。
中秋节没能吃上的大闸蟹，现在总算到了最好的季节。朱明常在相熟的水产老板那里买了两对，又去另一家店里看土鸡。
沈宝云说：“买只炖汤吧。”
朱明常说：“不炖，烧鸡块。”
沈宝云说：“我不爱吃鸡块。”
朱明常说：“我还不知道你嘛，就是懒，鸡汤拌饭，省事了。”
沈宝云说：“过去不都是你在讲的嘛，立冬炖荤汤，现在我要吃，你又不做。”
朱明常说：“那时候几岁，现在几岁？你现在多懒啊，能喝汤就不吃肉了。”
沈宝云说：“人家都说老年人多吃水果蔬菜，就你老盯着我吃肉。”
朱明常说：“多吃水果蔬菜是说给肉吃得多的老年人听的，我再让你多吃，你把水果当饭吃得了。”
可说归说，他到底还是挑了只冷鲜的母鸡，再去隔壁菜店买了一段莲藕，捎上些芡实，都是炖汤的材料。
从店里出来，沈宝云看见门口几个塑料筐里陈列的各色水果，惊喜说：“这么大个的无花果！”
朱明常又说她：“还买水果，你当饭吃得了。”
沈宝云没理他，蹲下挑了几个递过去。朱明常也就这么接了，一起拿着去老板那里称重付钱。
沈宝云回头低声跟丛欣嘀咕：“你别看你外公装的好像什么甜的都不吃，其实根本不是，尤其他这几年牙齿不行了，就喜欢这种甜的软的，自己还在院子里种了一颗无花果树，可惜老是不结果子，把他郁闷的哈哈……”
丛欣跟着笑，甚至感觉有点嗑到了。
整个菜场逛完一圈，三个人提着食物原路出来。
丛欣忽然看到菜场门口那条路上开着家小吃店，名字有点眼熟。她走过了才想起来，就是原本开在望云路蓬莱路口的那一家。高中一年级的暑假，她跟时为一早跟着朱明常出来买菜，经常吃这家的生煎和锅贴。十几年过去了，居然搬迁到了这里，仍旧在营业。
她让外公外婆稍等，特地跑回去拍了张照片，发在“406”那个群里。
那天午饭和晚饭，她都是在外婆家吃的，吃三顿白食难免有点不好意思，便也帮他们做了不少事情。
她替朱明常转了一台旧手机上的聊天记录，替沈宝云抄了一段沪剧的简谱和唱词。
还有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是沈宝云一直用来改衣服的，不知怎么坏掉了。丛欣说换台新的吧，电动的那种。但沈宝云嫌太浪费，而且丛欣也知道这台缝纫机是四十多年前货真价实的奢侈品，回家开了车过来，跟朱明常一起把这大家伙拆开，装进后备箱，再送去天津路中央商场，找个老师傅，看看还能不能修理。
也是在那儿等着维修的时候，小灰人才在群里回了条消息，没头没脑的一句：那时候三块五。】
丛欣琢磨了一下，总算弄明白他说的是从前的价钱。在她发的那张照片上，生煎和锅贴的标价已经是七块钱一两了。她看着这句话笑了，忽然有种时间悠然流过的实感。
*
晚上快到闭餐的时候，时为才得空看手机，发现上面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新消息提醒。
待他飞奔离开酒店，打了辆车赶到医院，沈宝云已经从急诊进了骨科病房。丛欣出来，在住院部骨科病房那一层的电梯厅里接到他，跟他说了事情经过。
他们那时候刚吃完饭，丛欣去中央商场取那台修好的缝纫机，朱明常出门倒垃圾，沈宝云一个人在家，不小心摔倒了。当时觉得没什么，人能站起来，还走了几步，挪到沙发上坐好。等朱明常倒完垃圾回来，进门就看到她仍旧坐在那里。
丛欣后来赶到，沈宝云还笑着把当时的对话学给她听。
她叫他：老朱。
朱明常说：啊？
她说：我大概闯祸了。
朱明常没懂，用一种揶揄的口气说：你又做啥啦？
沈宝云说：我跌了一跤，感觉不大好。
丛欣讲到这里，忽然有点想哭，她低头忍了忍，控制住自己的声音，继续说下去：“检查都做了，髋部骨折。医生讲可以手术，也可以保守治疗。叫家属商量，决定选哪一种。”
时为说：“那医生建议呢？”
丛欣一边回忆一边告诉他：“医生建议手术，置换一个人工关节，顺利的话能恢复到自己走路。但是考虑到外婆已经八十五岁，还有高血压这样的基础病，术中术后都可能有风险，全麻对心肺功能也是种考验，到时候可能供氧不足引起脑病。也有保守治疗方案，但那样的话，就是瘫痪在床上了。而且也不是说就会没事，卧床也会有并发症，身体状况会慢慢变坏……”
两人其实都没经历过这种事，两个选项说完，站在那里仍旧无措，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做选择。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听见他俩说话，插嘴说：“我妈就是刚做完手术，在ICU里一天多了，还没醒呢。”
“多少岁啊？”丛欣问。
女人回：“六十九，也是高血压，平常吃的药，病史什么的我都整理好了给医生，做过评估才动的手术。”
女人没再往下说，但听的人都能懂。概率这种东西落到一个人头上，其实只有零和百分百两种可能。
他俩没讨论出一个结果，倒是丛欣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那边是沈宝云，还是用一贯温温软软的语气说：“为为到了吗？你带他来病房里吧，我们一起商量。”
“好。”丛欣答应，带着时为去了病房。
她这回没听沈宝云的话，骨科有特需的单人间就立刻住了进来，否则这时候大概还在急诊抢救室里等床位。
两人走进去，便看到沈宝云躺在病床上，面色有些苍白，精神尚好。朱明常站在床尾，也像他们一样无措。

第77章
丛欣和时为开口叫外婆，沈宝云便笑起来，还是平常眉眼弯弯的样子，招呼他们在旁边陪护的床上坐下，对他们说：“我刚刚在跟老朱讲，我已经想好了，决定做手术。我知道费用挺高的，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们自己积蓄还够……”
时为打断她说：“不是钱的事。”
沈宝云点点头，又笑，说：“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
她在此处停了停，才开玩笑似地往下说，“手术要是顺利，那就最好。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想签那个……那个什么不要抢救的同意书。万一手术当中发生点意外，或者出了手术室之后，我没能醒过来，我不想被医生按啊按的，再浑身插满管子躺在那里……”
这话她其实早就讲过，而且讲了很多遍。平常看电视剧或者纪录片，每次碰到类似的场景，她总会这么跟朱明常念叨一遍。朱明常也总是回，你别瞎讲八讲。
现在，朱明常还是那句话：“你别瞎讲八讲……”
只是说出来，感觉完全两样。
丛欣听得有点受不了，说：“外婆，你先别着急，医生都讲了，让家属一起商量。”
沈宝云还是笑，点点头，说：“好的呀，我们一起商量。”
时为没再说什么，直接拿了手机，打视频电话给朱岩。丛欣看见，也打给张茂燕。她没纠结所谓家属到底包括哪些人，不管怎么说，她跟张茂燕自然是算在其中的。
瑞士那边还是下午，马尔代夫刚刚落日，上海已经深夜了，一家人就这样开始讨论治疗方案。
沈宝云对着两边镜头，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包括做手术和自愿放弃抢救的决定。
每个人都有话要讲，但她先问朱岩：“你是医生，你说哪种更好？”
朱岩是最后一个听说这件事的，这时候却被要求第一个回答。她在画面里看着母亲，说：“你当我是医生，那既然满足手术指征，我建议做手术。现在髋关节置换的技术很成熟，成功的几率很高。要是选择保守治疗，愈后远不如手术，而且长期卧床的并发症风险也不小，褥疮、栓塞、肺部感染，身体状况恶化起来很快的。”
沈宝云竟有些得意，对病房里另外三个人说：“你们看吧。”
视频画面中，朱岩却忽然哽咽，又说：“但是妈妈，你不要因为担心没人照顾，就觉得自己只能这么选……”
丛欣被这句话击中。刚出事的时候，她听到沈宝云说“我大概闯祸了”，便有种心碎般的感觉。她知道朱岩的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沈宝云这么坚决地选择手术和放弃抢救，多少有一点不愿意拖累家里人的原因。
张茂燕早几个小时已经收到丛欣发给她的消息，她比朱岩知道的早一些，这时候已经在码头等船，她在视频里打断朱岩说：“朱岩，我知道你是医生，比我懂的多。但是我说一句，要是师父选保守治疗，我可以照顾的。我回上海，我来弄。什么褥疮，栓塞，好好照顾，不会有的。”
朱岩也跟着说：“我看了今天直飞上海的航班还有座，我马上订机票。”
张茂燕怕她误会，又赶紧解释：“我不是说你不照顾……”
沈宝云反倒笑起来，说：“你们两个怎么还吵上了？”
两边都道：“没吵，不是吵。”
沈宝云对朱岩说：“你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干嘛搞得像见最后一面一样，还这么远赶回来。”
又对张茂燕说：“你也别发神经，那个岛上风景多好，我要是年轻点，我也去那里上班。”
张茂燕转头抹掉眼泪，说：“好什么好，总共就那么大地方，那么几个人，去趟城里还得坐船。其他员工不是当地人的，最多做一个夏天就走了，我也早就待够了。说是天堂，其实天堂也就那样。”
沈宝云听得笑起来，揶揄：“你现在讲话还蛮有哲理的。”
张茂燕一下没忍住，哭着笑出来。
沈宝云这才说：“你们都不要这么想，我不是怕没人照顾，确实就是我自己想做手术。我什么性子你们不知道吗？保守治疗，瘫在床上，我受不了的。”
这话让几个人同时沉默，他们都知道是真的。沈宝云一辈子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年轻时候遇到不平就跑去经理办公室拍桌子的脾气，不可能接受缠绵病榻的生活。
最后，还是朱岩开口，说：“妈妈，到底决定选哪一种，总要等到早上医生来，你再考虑一个晚上，我现在去机场。”
视频讨论就这么结束了，时为和丛欣轮不到发表意见，但剩下的事情都要由他们来做。
医院原则上只能一个家属陪夜，特需病房宽松些，但也只有一张陪护睡的床，人多了反倒大家都没法休息。
朱明常说：“我留下。”
丛欣说：“外公你别闹，肯定是我。”
又对时为道：“你送外公回去，你自己也好好休息。”
朱明常自然不愿意，还是沈宝云开口，说：“你赶紧回去吧，别把自己弄生病了，还要别人照顾你。”
朱明常怨她：“你这张嘴巴……”
沈宝云笑，反问：“你嘴巴好？”
朱明常看着她，不跟她争了。丛欣再一次有种心碎的感觉，忽然发觉外公又衰老了一些。从一个曾经可以给孩子庇护的大人，变成需要照顾的老人，这过程那么漫长，却又好似短暂的一瞬。她怕自己会哭，没敢再看，去卫生间倒水。
时为临走回头望向丛欣，像是还有话要跟她讲，但终于没说出来，只是陪着朱明常走了。丛欣看着他们离开，给沈宝云擦身洗漱，再去叫护士，加了安定类的药，摇低病床，让老人睡下去。
“疼吗？”她问沈宝云。
沈宝云摇摇头，说：“还好，没什么感觉。”
隔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丛欣问：“外婆笑什么？”
沈宝云说：“从前都是我问你，疼不疼？”
丛欣点头，她当然记得这句话，出现过无数次。
“记不记得你刚刚学会骑脚踏车的时候？才骑出去一圈，一边哭着一边骑回来，说外婆，外婆，我摔倒啦——”沈宝云学着她当时的语气讲述。
丛欣发现自己竟然也记得这件事，大概是幼儿园中班，一个夏天的午后，雷雨初霁，甚至好像还能闻到当时草地泛起的泥土味道，她终于学会骑拆掉两边辅助轮的小自行车，与时为一前一后骑得飞快，沈宝云根本追不上。
“黑历史啊！”她抗议，也跟笑起来，却又有一丝泪意。
沈宝云摸摸她的手，说：“怎么是黑历史呢？我那时候就觉得我们欣欣多勇敢啊，摔倒了自己爬起来，还能把脚踏车骑回来。”
丛欣带着眼泪笑，直觉沈宝云还是从前的样子，不管她和时为干了什么，都能找出夸奖他们的角度。
病房里关了灯，药物开始起作用，沈宝云很快睡着了。
丛欣却辗转难眠，起初脑中只是反复想着这一晚发生的事，医生说的话，家属的讨论，但是很快许多更久以前的记忆一并涌上来，几乎让她无法抵挡。
她看到406那间暗红色油漆的木门，门上党员之家和五好家庭的小牌牌，门后面的厨房，以及相距不过两步距离的两个房间。看到春天梧桐新叶初绽，灰白头发的女人一手牵一个孩子，从那里走出来，笑笑闹闹地下楼去玩。看到初夏的风吹起窗帘，两个孩子躺在床上午睡，还是那个灰白头发的女人侧卧在他们身边，为他们打扇。看到秋天落叶，他们骑红蓝配色的小三轮自行车，或者一前一后趴在静安公园旋转木马的背上……再到入了冬，他们围坐在小厨房里过年……
所有这些，都与沈宝云的笑脸和朝她伸出的双手叠加在一起。她翻身过去，借一点月光看着病床上那个人的轮廓，哪怕看不清，却还是能清晰记起那种有如陈旧丝绸般的触感，温暖，干燥，布满细密的纹路。
她在黑暗中努力控制着抽泣的声音，最后终于还是放弃了，尽量轻地起身，穿上外套，出了病房，到走廊上去。
已经是深夜了，外面灯光长明，但也很安静。她一直走到电梯间，看到那里有一排不锈钢椅子，便坐下来。
时为回来的时候，她仍旧坐在那里。电梯门打开，他从里面走出来，两人面对面看见，都以为是错觉。
但他终于还是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说：“我送朱师傅回家了，他收拾了点东西，叫我拿过来。”
丛欣点点头，却也知道他完全可以第二天早上再送来的。她看着他，身上有太过明显的疲惫。她只觉心被牵动，说：“你快回去吧，今天忙一天了。”却又有点担心他误会，她这么说，并不是为了他明天能上班。
但时为没动地方，也不去细究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只是问：“你怎么没睡觉？”
丛欣说：“睡不着。”
他轻轻笑了声，回答：“我也一样。”
丛欣忽然无话，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伸手揽过她的肩膀。
不需要更多言语，她便那般默契地靠到他身上，埋头在他胸前。他也跟着低头下去，侧脸贴着她的头发，双臂拥抱住她。就在那个小小的静谧的拥抱里，她开始静静地哭泣，是这一晚不曾有过的痛快。
那天夜里，他们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在电梯间坐了很久。有护士从办公室里出来，推着辆小车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屋子地查房，一定看到他们了，但在医院这种地方，也很平常。

第78章
入院第二天上午，沈宝云又见了一次主治医生。
丛欣一直陪在病房里，时为赶在酒店上班之前，接了朱明常来医院。朱岩当时已经到了迪拜，正在机场等着转机飞上海，也通过视频跟医生谈了谈。治疗方案就这样确定下来，沈宝云签了风险告知书和DNR，手术排在入院之后的第三天。
接下来的大半日，便是办各种手续，做各种术前检查。
沈宝云平常活动不少，这才一天缺席，好几个群就有人惦记她。有她过去江亚饭店客房部清洁组的同事，有老年大学的同学，还有沪剧沙龙的戏友，一个个地打个视频电话过来赛博探病。都是年纪挺大的老人，讲话大多带着点江浙各地的乡音，问她感觉怎么样，介绍自己骨折的经验，或者告诉她谁谁谁做过这个手术，才几个月已经恢复得很好，没什么要紧。或许也是因为年纪大，那些安慰是淡然的，再聊到谁谁谁身体不好，查出来坏毛病，甚至谁谁谁没有了，同样是淡然的。
到了中午，朱明常送饭过来，手里提一只不锈钢保温桶，一层层打开，米饭，汤，荤素几样小菜，摆满病床上的小桌板。但毕竟做好之后焐了一阵，什么摆盘、色面肯定是没有的，大概算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局促的一顿饭。
丛欣看见其中一格，还是莲藕芡实土鸡炖的汤。
朱明常坐在床边，拆肉给沈宝云吃。沈宝云还要怪他，说：“叫你不要跑来跑去了，医院有订饭的。”
朱明常说：“医院食堂跟我做的比？”
沈宝云说：“嗯，比不过你。”
朱明常说：“你这种话讲得就不真心。”
沈宝云说：“说你好又不行。”
朱明常觉得没劲，不说话了。
沈宝云吃了几口，又道：“晚上少做点，就给欣欣带一份，我手术前面禁食的。”
朱明常点点头，说：“好，我晓得了。”
其实中午也带的太多。下午西餐厨房餐间休息，时为抽空过来了一趟，正好坐在床边把剩下的饭吃了。
结果到了傍晚，朱明常又来了，手里还是提着那只不锈钢保温桶，一层层打开，米饭，汤，荤素几样小菜，照样摆满了病床上的小桌板。
沈宝云怪他：“怎么还是那么多？我又不能吃。”
朱明常说：“一点点没法做。行了，不说了，吃饭吧。”
沈宝云说：“医生讲了我不能吃东西。”
朱明常沉默，静了静才说：“我不晓得自己还能做什么……”
丛欣听得有些难过，赶紧圆场，说：“我要吃的，而且一会儿妈妈和为为妈妈也该到了。”
入夜之后，张茂燕和朱岩的航班相继落地，两人都是从机场打了车过来，直接到医院，正赶上在病房里吃这顿饭。
饭后说了会儿话，她们都说要留下陪床，但还是被丛欣劝了回去休息。到底都是五十七岁的人，又是临时买的机票，加上中途转机，一路十多个小时，几乎没怎么睡过。
她们陪着朱明常走了，病房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丛欣和沈宝云两个人。
护士过来巡视，挂水，抽血，量血压，见这屋子里一天就没断过人，笑对沈宝云说：“阿婆福气真的好。”
沈宝云也笑，说：“是的呀。”
其实骨科病房里老人不少，像他们这样的也挺常见。
丛欣陪护了一夜又一天，进进出出，难免看到同一层的病人和他们的家属。极个别的才是一个人，有事按铃等着护工。大多都挺热闹，许多亲戚和孩子来探望，鲜花水果摆满床头，椅子都不够坐。
但医院就是这样，总能让人看到人生的尽头，莫名想到一些终极的问题，比如到底哪一种人生更好？家到底算是什么？几十年匆忙的一生又是否值得？
丛欣看着，渐渐觉得那些情景似曾相识，想起高考那一年，自己的外婆去世之前住院的时候，也是偌大一个家庭的人聚在一起，其实多半只是等着老人走。仅仅几天功夫，过往所有和睦的假象便都破碎了，就像是在回答前面那一问，家不算什么，人生不值得。
她害怕去想这个问题，又有些好奇，沈宝云会怎样评价大半生的婚姻，由此构建起的家庭，和自己的人生呢？她知道这念头不吉利，想要甩掉，却始终萦萦绕绕，挥之不去。
但她没有问，却是沈宝云主动说起从前。
老人絮絮地想当年，讲自己和朱明常都是十六岁进的江亚饭店，与工厂相比不是大单位，但也有好几百个人，两人又在不相干的部门里工作，因为很偶然的一件事才认得，又过了七八年，领导撮合，才开始谈恋爱。因为她本来不想结婚的，而且还觉得自己和朱明常的性格太不一样了……
丛欣听着，忽然想问沈宝云，到底是如何做出这一个又一个决定，结婚，生育，一同生活几十年。哪怕现在看起来结果是好的，但那个时候呢？
她知道没有人能预知未来，知道自己这念头多少有些荒诞。工作上再复杂的事情她都能看明白，大家也都当她应该是一个洒脱通透的人。但其实酒店万事都有SOP，几分钟办完入住，客房清洁达到怎样的标准，点单之后多久上菜，甚至客人距离几米，开始目光接触，露出微笑，一切都是确定的。而关于“家”的选择，一切都不确定，也不可能被确定。
沈宝云又为这一份不确定继续加码，说：“我那时候就由着自己性子活，要他做饭，不许他吃蒜，只生一个孩子，他迁就我太多了。前一阵看一本书，里面写一对老夫妻，女的问男的下辈子还要不要跟她过，男的说不要，她才知道全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我有时候想，要是问他后不后悔，他大概也会说后悔吧。”
但丛欣自然要表示反对，说：“外婆，你干嘛这么想？”
沈宝云笑了，说：“你放心，我不会问的，就像什么‘你会不会一直对我好？’‘以后年纪大了，你会怎么对我？’这种话问出来就没有意思了。”
丛欣一瞬被戳中，就像她无法问沈宝云值不值得，有些话就是不能说的，只要说出来就已经是一种质疑，好似观测会导致量子坍缩一般。
沈宝云看着他，摸摸她的头，说：“欣欣，你没有什么好怕的。”
丛欣怔住，抬头看沈宝云，自以为猜到她话里的意思。
沈宝云却笑了，说：“但我也不是在劝你跟为为在一起。”
丛欣愈加意外，一句话都说不出。
沈宝云仍旧笑着，也是缓了缓才说：“我早看出来了，不过我不会劝你们在一起，也不会劝你们别在一起。我不能这么做，也不想这么做，这种事只有你们自己决定。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结果怎么样，你没有什么好怕的。你小时候就那么勇敢，摔倒了会自己爬起来，再把脚踏车骑回家。而且，我们也不是那种一般家庭，我们不会散的。”
丛欣听着，忽然泪目，却又笑起来，重复沈宝云的话：“不是一般家庭，听起来好高级啊。”
沈宝云也跟着哈哈笑了。
那一瞬，丛欣想到“406”那个群。这两天他们各自把朱岩和张茂燕也拉了进来，现在群里有六个人，不一样的姓氏，有的有血缘关系，有的没有，甚至并不总是生活在一起。确实不是一般家庭。
病房有人敲门，她们才停下，朝门口望，是时为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朱明常。
“怎么啦？”丛欣和沈宝云都问。
朱明常没说话，还是时为替他讲：“我来的时候，看到朱师傅在外面……”
朱明常这才开口道：“欣欣，你今天回去休息吧，我来陪夜。”
丛欣看看朱明常，又看看沈宝云。
沈宝云也对她说：“欣欣，你们回去吧，让你们外公在这里。”
丛欣又看时为，时为眼神催促，她这才站起来，笑说：“好，那我们走了。”
她拿上自己的东西，和时为一起出了病房。两人关上门，回头透过门上小块的玻璃，看到朱明常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沈宝云的手，也许说了什么，也许没有。
他们去搭电梯，一直到走进轿厢，时为才开口道：“我刚才跟朱师傅已经在外面坐了一会儿了，朱师傅一直在跟我讲他们从前的事情。”
“讲什么了？”丛欣问。
时为说：“讲他做学徒的时候，一口山东话，老师傅只会讲上海话，还带点川沙那边的乡音，外婆给他当翻译。讲他有一次手烫伤，外婆那时候是单位的卫生员，坚持一定要送他去医院。讲外婆本来不想结婚的，因为娘家对她不好，还讲你别看她对你们挺好的，其实脾气爆得要命……”
丛欣听得大笑，却又有些感动，手术的前一夜，沈宝云在回忆往事的时候，朱明常也一样，竟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浪漫的巧合。
除此之外，时为还有另一个发现，直到这一夜，才知道朱明常从前讲过的那个故事里受伤的学徒其实就是他自己，也终于看到他手掌上的那一处伤痕。许多年过去，已经很淡很淡了，要是他不说，没有人会注意。
电梯下到底层，他们出了住院部大楼。夜已经深了，医院的这一部分静下来，只有路灯照亮通往门口的一条路。夜风吹来，带着些许初冬的寒意。
两人都觉得这场景有几分熟悉，像是许久以前的一个夜晚，他也是这样到医院来找她，跟她站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讲话。
但此时的对话却是截然不同的了。
丛欣朝停车的地方走，开口问时为：“这几天怎么样？”
时为无声笑了，对着夜色呼出口气，说：“每天说的话比我在法国的时候一个月都多。”
丛欣也笑起来，知道这才是真正管理一个厨房的样子。
“你觉得是好是坏？”她问。
时为说：“我要谢谢你。”
丛欣说：“损我？”
时为说：“你这人为什么总这样？”
丛欣说：“哦，那是真心的？”
时为点头，是真心的。
六个月之前，她去巴黎找他，帮他回来，让他得以做了一直以来想做的事，管理自己的厨房，做自己的菜单。还有这次沈宝云的手术，他难以想象，如果发生在他回国之前，他该怎么办。
丛欣却觉得惭愧，说：“但我后来又都搞砸了。”
时为只觉荒谬，说：“你就揽自己一个人头上吗？”
丛欣看看他，笑了，确实，他也是有责任的。
“你后悔吗？”他终于问出来。
她看着他，也终于摇头否认。
他也看着她，笑了。
“丛欣，”他说，“你问我的问题，我一直都在想。”
“什么问题？”丛欣问。
“亲情友情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吗？以我们的交情，如果走那条窄路，会不会叫彼此失望？”他一字一句地说完。
她等着他的答案。
他便给她答案：“亲情友情不是什么很贱的东西，但是我还想试试爱情。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许会变得脆弱，但我还是想试试走走那条窄路。”
冷淡月光下，她凝视他的脸，自觉从来没有与任何人对视如此之久，久到几乎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他老去时的面容。如果是在一部电影里，这时候他们也许应该接吻。而后镜头摇远，BGM起来，画面中央打出一个花体的The End，再渐渐淡出，直至银幕化为一片单调的黑色，宣告故事落幕。
但她只是笑了，对他说：“那就走吧。”
他一时没懂，直到她已经转身往前，才赶上去问：“你刚才什么意思？”
“我说那就走吧。”丛欣重复。
他也笑了，牵住她的手。

第79章 或者部落
丛欣当晚到家，已经半夜了，进屋就看见张茂燕的鞋脱在门口。
房间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只是明显变干净了几个度，一看就知道张茂燕一回来就收拾了一遍，按照酒店做房的标准，家具表面除尘，拖地，洗衣服，随身带回来的一大一小两只行李箱当然也都拆开，分门别类放起来了。
丛欣自叹弗如，要是自己出差回到家，光拆行李这件事就能拖上好几天。
这时候主卧关着门，想来张茂燕应该已经睡了，她没去惊动母亲，悄没声回了自己房间，洗漱上床休息。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中便又反复着这一晚的一幕幕——沈宝云对她说的话，两个老人在病房里对坐的样子，她和时为在住院部楼下牵着手走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像两个小孩……
甚至还有母亲脱在门口的鞋子，以及房子里不止她一个人这个小小的事实，都让她有种安心的感觉，只觉是个分外美好的时刻，简直不舍得睡过去，却偏偏飞快地睡着了。
再睁眼，已是次日天明。
天是阴的，日光淡白，沈宝云的手术就约在这一天上午，像是一道关隘横亘在她和未来之间。但厨房传来打豆浆的声音，又好像带着点温度，叫这个深秋的日子不那么冷了。她难得没在床上赖，套上运动服起身。
张茂燕在外面估计也听见她的动静了，已经倒了两杯豆浆，又把蒸箱里加热好的包子拿出来。
丛欣走过去站到母亲身后，把下巴搁到母亲肩膀上。张茂燕笑起来，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把她的杯子递给她。
两人就那么对窗站着喝豆浆，吃包子，就像过去普通的早晨一样，却也都意识到对方比平常任何时候都要沉默。
沈宝云的手术八点三十分开始，她们吃完早饭，出门赶去医院。
走进病房的时候，朱明常仍旧陪在那里，时为和朱岩也已经到了。大家一起等着医生护士过来，做了最后的检查和确认，再一路把沈宝云送到手术室外。
手术做了三小时，他们便在等候区一起过了三百年。一直等到医生出来，告诉他们手术顺利，再等到沈宝云被护工从苏醒室里推出来，才算把这三百年过完。
当时麻醉药效还没过，沈宝云醒了，又好像没完全醒，很惊喜地看见他们所有人，说哎呀你们怎么来了？！就像是某个节日的早晨，听到敲门声，出来开门，发现他们一起出现在门外。
再往下讲话却有些颠三倒四，先说：“为为你不要跟欣欣吵架了，到时候她生气不跟你玩，你又要着急。”
又说：“岩岩你过来，你记性好，我把银行卡密码告诉你，我昨晚讲给你爸爸听，他非说你省点力气吧，我记不住。”
最后感谢医生护士，一个个地谢过来，还非要请人家去家里吃饭。
人家自然婉拒，她又说：“你们不知道，我们家两个大师傅，我们家的饭特别好吃。”
一通热情交流，把406的人都弄尴尬了，却也消解了当时的紧张。
手术之后还得在ICU观察一晚，确认一切指标正常，沈宝云才转回了普通病房。
头三天身上还接着引流管，卧床不能动。为了防止静脉血栓，医生开了药，同时让她做踝泵运动，两只脚先绷直再勾起，一绷一勾算一个，一次两百个，一天做四次。
对老人来说是有点累的，医生让陪护的家属督促。
时为只能抽空过来，默默观察，竟也有心得。他偷偷跟丛欣说：“你放心，外婆自觉着呢，只有在外公陪床的时候才耍赖不做。”
丛欣笑，说：“你真懂。”
当时两人已经分别向集团调查组报备了恋爱的情况，也是这时候才开始考虑，怎么把事情告诉各自的母亲。
时为那边简单直接，说了之后发了条消息给丛欣。
小灰人：我说了。】
包租婆：你妈妈什么反应？】
小灰人：她说好，祝我俩开心。】
丛欣羡慕，这确实就是朱岩的风格。
小灰人紧接着又问：你呢？】
丛欣有些烦躁，回：马上。】
还没等她“马上”出个结果，却是张茂燕先问她：“你房间里怎么换了张床？床头整面墙的颜色也不一样了？”
丛欣：“……”
虽然已经决定公开两人之间的关系，但床和墙的事不提也罢。
“那个床太旧了，睡着不舒服，就换了一张。”她勉强解释。
张茂燕说：“哦。”
也许只是随口应声，丛欣听着却有点心虚。
两人当时在家，她没事找事做，去厨房找东西吃。
张茂燕也跟着挨过去，站在她旁边，比了比两人的肩膀，说：“你是又长个子了吗？”
丛欣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反问：“我这岁数还长个子？”
张茂燕说：“那不粘锅怎么放吊柜最高一层去了？你不是只会用那个烧菜吗？”
“啊？”丛欣装傻。
张茂燕看看她，还是没往下问，从刀架上抽出最小的那把三德刀，又说：“还有这刀是怎么回事，那天我切水果，差点把手削掉。”
丛欣本来已经想好了如实交代，这时候忽然又怂了，说：“前一阵看见小区门口有摆摊磨刀的，我去磨了一下。”
张茂燕看看她，又说：“哦。”
脸上的表情，介乎于“没想到你眼里还挺有活儿”和“你不对劲”之间。
丛欣服了，说：“你才到家多久？演鉴证实录吗？”
张茂燕挺得意，说：“我专业查房三十多年，我什么看不出来？”
丛欣停了很久才说：“时为回来了。”
张茂燕点点头，说：“嗯，这两天天天看见的。”
丛欣又说：“他现在也在江亚饭店工作。”
张茂燕说：“嗯，也听说了。”
丛欣没话了，不知道怎么讲。
张茂燕又问：“你有啥情况？”
丛欣仍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茂燕笑起来。
丛欣有点不好意思，岔开话题，反过来问她：“那你呢？之前邮轮上认识的那个怎么样了？”
张茂燕忽又有些惆怅地摇摇头，说：“分了。”
“怎么分了呢？”丛欣问。
张茂燕说：“异地没意思。”
丛欣也笑了，说：“没事，分了再找呗。”
张茂燕跟着笑，忽然道：“对了，我还想问你呢，冰箱里还有瓶奇奇怪怪的东西……”
丛欣一听，赶紧去看垃圾桶，说：“你没丢掉吧？”
张茂燕说：“还没，想问了你再丢的，到底是啥？”
丛欣又去开冰箱门，确定“三阿哥”还在，总算放了心，回答：“我养的宠物。”
然后手扶着冰箱门笑起来，笑到停不住。
张茂燕看她，哪怕她已经交代了情况，还是觉得她不太对劲。
丛欣却好像过了大考，已经在给时为发消息：说了。】
小灰人挺忐忑，问她沟通结果：怎么样？】
丛欣简单总结：我救了三阿哥，还有，以后不要再磨我家的刀了。】
小灰人：为啥？】
丛欣：我妈手割破了。】
小灰人：！】
丛欣看着手机屏幕笑出来，补充：差一点。】
小灰人：……】
*
手术之后的第四天，沈宝云拿掉了引流管，开始学起身和上下床的动作，由家属扶着练习走路，又过了两天，已经能用助步器了。
也是在那几天，丛欣收到了调查组的邮件，关于她的举报结果出来了。
所谓关联交易没有实质证据，而且让她没想到的是，调查组发现丛甘霖并未担任那家食品厂任何职务，甚至已经换了女朋友，小红之后是小蓝，小蓝之后又换了小黄，他现在正在松江皮具城，帮人家经营一家批发箱包的店。
丛欣服气了，估计莫亚雷找人举报她的时候，绝对想不到她爸爸是这个风格。
随后收到的便是她复职的消息，而且不光是DGM，关于后厨的调查已近尾声，集团认为相关酒店存在管理疏忽，才造成如今这样的情况，正研讨杰森陈应负的责任 ，在最后确定之前，由丛欣代行江亚饭店总经理的职责。
跟着那封邮件，她收到叶缜发给她的消息，是熟悉的一句话：We always need a woman to clean the house.】
丛欣看着这句话笑了，她曾经对叶缜这么说过，叶缜又同样回给了她。
复职之后去江亚饭店上班的第一天，她走的是跟过去一样的路，穿的也是同样的制服，虽然离开不过一周而已，却有种陌生的感觉。
因为只是暂代，她还是坐在自己DGM的办公室里，跟各部门的直接下属一对一地面谈。
最先见的是前厅总监唐安华，这时候仍旧兼任DGM职责，态度却比从前低调认真了许多。
丛欣自然知道背后的原因，针对“有朋”的调查对销售条线上的影响不小，唐安华那个PV中国区的老上司也在其中。如今的他估计已经不急着往上升了，只求自己手上的工作不出任何差错，还能在江亚饭店和前厅条线上混下去。
第二个见的是GSM谷烨。
丛欣知道谷烨一向与唐安华有些不对付，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多少得听几句八卦，也许还会被问，什么时候能升他做前厅总监？
结果却与她想的截然不同，谷烨交了一份内部调职的申请给她，是哈尔滨瀚岳筹开项目组的工作，DGM的位子。
丛欣看着他笑问：“就因为唐安华暂代了DGM？”
“就算是吧，”谷烨笑，大方承认，紧接着又摇摇头，“但也不全是，我想跳出这个环境，去看看别的地方，做点不一样的事情。”
第三个见的是房务部总监陆鑫荣。
房务部一向是丛欣花最大功夫的部门，陆鑫荣此时也有种跟对了人的感觉，除了汇报日常运营的情况，还特地告诉她一个消息——孙苹申请了Rejoin计划。
“Apple这个月刚拿到的专升本文凭，够条件就申请了。”他详详细细地对丛欣说，“听她讲，有好几年没人申请这个了。她去人力资源部交材料，对接的是一个新来的专员，还是她上公盘找的手册出来，那个专员又去问负责培训的主管，才搞清楚Rejoin是什么。现在就等着面试，要是顺利通过，她就能跟着明年新入职的校招生一起进管培生培训。”
一对一进行到此处，丛欣手机震动，是彭聪倩打来的。她送走了陆鑫荣，方才接起来。
消息灵通人士特地来恭喜她，而且不光知道她暂代了总经理，还知道她报备的情况，DGM谈了个CDC。
虽然酒店内部并无明文规定禁止员工谈恋爱，实际有关系的人也不少，但涉及上下级，终归会有不方便的地方。
彭聪倩料到她不会在江亚饭店待很久，开口便问：“你下一步准备去哪里？”
丛欣还从前的老样子，不当真地说：“我都行。”
彭聪倩说：“你又来这套？”
丛欣笑起来，回：“能讲的，我一定告诉你。”
彭聪倩哼了声，当时就把电话挂了，脸上却笑起来。

第80章
手术之后，住院两周，沈宝云出院了。
离开医院之前，她又做了全套检查。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这时候已经能够自己撑着助步器走路，再过一个月回来复查，看看能不能换拐杖，以后继续坚持锻炼，行动自如也不是不可能。
406一家人接了她回家，她和朱明常又开始了跟从前一样的生活。只是每天早晚的散步换了一种形式，朱明常先用轮椅把她推出去，到小区绿地或者附近公园，找个合适的地方，陪着她练走路。
当时日历已经翻到十二月下旬，朱岩是请假回来的，在上海待了一个月，平常除去照顾父母，就是在家远程工作，也见了几个过去医院的同事。
不知是谁把消息传出去，她竟然接到时益恒的电话，对面开口便是叙旧的语气，还说要来看望她父母。
朱岩只觉荒诞，把电话挂了，写了封邮件过去，对他说如果今后有医疗或者经济上的需要，可以通过邮件联系她，她会让时为尽到作为人子女的法律义务，但也只是这样了，最后祝他好运。
过后，她跟时为一讲，才知道时益恒也找过时为，说的还是帮忙找投资人开餐厅的事情。
恰好碰上时为这段时间忙到飞起，每天在后厨工作十多个小时，时益恒打来的电话没接着，信息收到了也没回。
这件事，他们都没跟老人说，觉得没意义，平白想起过去的不开心。
时为只告诉了丛欣，估计时益恒的妻子和孩子已经离开了上海，自己将近退休，身体也不大好，于是空虚寂寞冷，又开始念及旧情。但两人都认为这样就可以了，没必要再去耗费时间和情绪。
丛欣只是觉得有些讽刺。人们都说，Home sweet home。家这个概念，似乎总是与“甜蜜”、“温暖”、“港湾”这样的词语联系在一起。但家并不都是这样的，也可能冰冷、混乱、带来伤害。
她过去曾经觉得，家只是给孩子的，认为爱得更深、付出更多、更有责任感的人总会受到更多的伤害。但现在她越来越觉得，家也是给老人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更强有力的那些人给予弱小者的庇护。而这强和弱又是一直在变化着的。一个人在强大的时候，给予爱，还是伤害，承担责任，还是制造混乱，终归会在他变得弱小时得到一个回应，一切公平合理。
*
同样是在那几天，PV和瀚雅结束了内部调查。
首先是后厨的问题得出了结论——莫亚雷与董其鸣在里昂合伙开设了一家公司，经销各种酒类和进口食材，再通过“爵烩”，向PV旗下几十家酒店供货。莫亚雷以他日益壮大的关系网保证这生意越做越兴隆，并由此每年拿到一笔不菲的分红，就这样持续了将近十年。
事情涉及金额不小，但大集团终究顾及颜面，到底还是没报警立案，只是与莫亚雷和“爵烩”商定了一个退赔数字，关联交易和吃回扣的事情就算这么过去了。至于骚扰客人和后厨霸凌，没有直接指向莫亚雷的证据，而且早就被市场传讯部定性“与PV无关”，不可能再翻案。
于是，两方面就这样达成协议，莫亚雷主动辞职，好聚好散。
但影响也不是没有，这件事波及到的酒店和人员众多。尤其是莫亚雷停职的时候从江亚饭店西餐厅带出去的那几个，刚刚跳槽到PV旗下其他酒店，就又被调查了。利益关系，终归脆弱，一旦承诺的事情没能做到，难免有人出来控诉。
“爵烩”的问题由此在餐饮圈子里传开，有其他餐厅也开始质疑他家供应的货品，跟董其鸣谈退赔的问题。还有董老板颇为自豪的那个餐厅榜单，主办单位随即发了个声明，说他们的赞助商每年都可能更换，两者之间并无深度合作关系。
有餐厅老板看到声明，出来阴阳怪气，说什么叫并无“深度”合作关系？这深到底有多深？
然后甩出自己前一年与主办方工作人员的沟通记录，那个餐厅榜单发布之前半年，就有人通知他已经进入关注名单，想要最终入选，可以有各种方式，比如支付评审员的往返机票食宿费用，改用他们推荐的供应商，或者直接付费，起步价百万级别。
对此，主办方除了否认那个“工作人员”真是他们的“工作人员”，并无更多回应。
事情就这样发展成了餐饮圈子里的一场局部地震。
董其鸣因此受伤不小，跟餐厅榜单继续合作是不可能了，他自己也即刻与莫亚雷撇清关系，还特地飞到意大利去拍了个天价白松露，以挽回颜面。
不过，PV内部也有人在说：莫亚雷怕什么呢？毕竟是外籍员工，中国出了事，还有法国。人家老莫早就已经找好下家了，据说是里昂当地的一家五星级酒店，照样做行政总厨，钱退赔了还可以再赚。
丛欣听到这个消息，不算太意外。她早有心理准备，这件事的处理结果不可能那么大快人心，能做到现在的程度已经算不错了。
只是没过几天，彭聪倩告诉她，里昂那家酒店撤回了给莫亚雷的offer。
原因是法国那里正好出了一件类似的事情，也是一个五星级酒店的行政总厨在后厨搞什么“入伙仪式”，还亲自在场围观，被人拍了视频发到社交媒体上，现在正接受检方的刑事调查，可能面对六个月的刑期。
这种事在后厨是传统，但真曝光出来，上了法庭，对雇主的声誉损害很大。现在那边的酒店、餐厅都非常谨慎，听说了莫亚雷真正的离职原因之后，立刻就把offer撤回了。
丛欣自然喜闻乐见，但也没忘了问：“可是那边怎么知道他那件事的呢？”
毕竟网上流传的视频早就都删干净了，涉事人员也都签了保密协议。
彭聪倩说：“谁知道呢？”
丛欣忽然有了一种猜想，毕竟彭聪倩做Marcom的，在PV法国那几家酒店也有一点人脉，而且当时的那段视频，她估计还有备份。
丛欣说：“你也跟我来这套？”
彭聪倩照样奉还：“能讲的我一定告诉你。”
听到丛欣的笑声，她也无声微笑，又把电话挂了。
*
后厨的问题告一段落，“有朋”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
这件事影响范围更大，波及的人员层级更高，便也被捂得更牢。
调查组开展内部审计的那几天，社交媒体上有些房贩子或者参与了刷房的客人出来吐槽，说PV无端判定他们违规刷房晚，封了他们的会员号，积分统统清零，痛骂PV毫无诚信，玩不起别玩，除此之外并无更多消息。
一直等到审计结束，果然如韩致一所说，销售条线上走了一批人。蓝道&#183;奥森随后也发了致全体员工的道别信，宣布自己年底卸任，即将离开中国，开始新的旅程。
遣词造句还是云淡风轻，但也有人察觉到异样，蓝道没提继任者是谁，一个字都没有。
反正杰森陈是肯定不可能了，后厨的问题闹得挺大，调查组把一部分责任归因到了他管理失职上，由此又追究到蓝道&#183;奥森当年设立区域总经理一职的决策。解决方案自然是收缩他的职权范围，他治下的十家酒店有半数以上，包括江亚饭店，都将另外聘用总经理，不再由他一人兼任。
排除了杰森陈，继任者还会是谁？
虽然很多人早已经有了耳闻或者猜想，也是直到看见集团总部发出的公开信，才得以确认——PV中国区CEO一职将由原CDO叶缜女士出任。
这个消息自然又引起了一波讨论。
事情尘埃落定，大家才看清楚这一场政变的起始、经过和结束。有人说是正本清源，也有人说不过就是铲除异己的大清扫而已。
除此之外，丛欣再次听到那个熟悉的说法，Glass Cliffs，玻璃悬崖。
所有人都能看到PV过去几年发布的报表，全球利润率增长20%以上，中国区只有不到2%，全球RevPAR增长10%以上，中国区跌了5%。
似乎很多公司都是这样，一旦生意难做，遭遇危机，便会推出一个女领导。是相信她可以力挽狂澜于不倒，还是她只能在危机中得到这样的机会，又或者她的失败更容易被接受。至少在这时候，没有人知道。
人事令宣布之后，丛欣又在酒店内部网站上看到叶缜对全体员工的讲话。
叶总提到中国区日益激烈的市场竞争，也说了相信市场的恢复，但更多说到的还是人，带好员工，维护好业主，做好经营。很普通的一番话，没有攻城掠地的愿景，更像共度寒冬的号集。
但丛欣当然还是打了个电话过去表示祝贺，也把自己之后的工作计划告诉了叶缜。
虽然杰森陈走了，她暂代总经理一职，但她不会在江亚饭店留很久。郑徽已经跟她讨论过这个问题，这个节日季过去之后，她就会离开一线，进入瀚雅集团总部，组建一个奢华级品牌发展战略的新部门，并且负责第一家“瀚臻”酒店的筹开工作。
话说完，她听到电话那边传来叶缜轻轻的笑声。她其实也有同感，她们走过的路，和将要走的路，总有一种奇异的相似之处。
她开口问：“有种说法，一旦一个行业里的女性领导多起来，就说明这个行业在走下坡路，至少不再是高回报的了，真的是这样吗？”
话说出口，又觉得有些冒昧，毕竟在质疑自己的同时，也质疑了叶缜。
她以为叶缜会告诉她不是的，或者反问，你觉得是这样吗？但最后听到的却是：“你希望是这样吗？”
丛欣笑了，忽然明白了其中的区别，如果她不希望如此，那就去做些什么，去改变。

第81章
丛欣跟叶缜打完那通电话之后，就收到了“406”群里朱明常发来的消息。
朱师傅@了她、时为、朱岩、还有张茂燕，说：今天冬至，早点回家吃饭。】
那一天是12月22日，北半球一年当中白天最短，黑夜最长的日子，节气冬至，数九寒天的开始。
所谓冬至，字面意思分明是在说凛冬已至，但只要跟“早点回家”连在一起，让人想到的便是冬夜里窗口亮着的灯和厨房的烟火气，直觉之后的每一天都是朝着春天去的。
本地有句老话，“冬至夜，有吃吃一夜，没吃冻一夜”。老人家对这顿饭自然特别看重，朱明常一早就开始准备，先推着沈宝云去菜场买菜，回来之后就开始在厨房里忙。
丛欣到家的时候，张茂燕和朱岩都已经过来帮手。时为来的最晚，坐下就开饭了，在他是极少有的待遇。
每个人进门都要走一遍406的传统流程，先喝红枣桂圆大麦茶。
桌上的菜也必有几样保留品种，冷菜熏鱼、油焖冬笋、鲣鱼茼蒿、白切羊肉，热菜狮子头、油爆虾、八宝鸭子，冰糖蹄膀……
虽然丛欣始终不能理解甜蹄膀这种奇怪的东西存在的必要性，但还是尊重传统，在她喜欢的金蒜蛏子、蟹柳茶碗蒸蛋、红膏梭子蟹之外留出胃口，吃了一点点。
菜摆了满桌，六个人围坐，不多不少。大家一边吃一边聊天，讲到之后的计划。
朱岩打算过完年再回瑞士，也叫了父母一起过去。
她从前就邀请过几次，但二老一直婉拒，起初因为经济条件有限，后来觉得小辈工作都忙，怕添麻烦。再后来撞上疫情，更加不可能成行。等到那几年过去，他们年纪大了，又开始感觉力不从心。
这回却不一样，丛欣说：“我明年离开江亚饭店去集团总部工作，九月份要到瑞士学习一段时间，让时为凑个休假，正好带上外公外婆。”
她看看时为，时为在旁边只管点头，吃她“转赠”给他的甜蹄膀。
张茂燕已经辞了那个中文管家的工作，也说要带二老出去旅游，而且不用等到九月，师父能走路了就出发，先坐邮轮，再去澳门，新加坡，马尔代夫，都是她熟的不能再熟的线路。
沈宝云自然高兴，她一向喜欢往外跑，直到最近几年，年纪过了八十，很多旅行团报不上。
朱明常心里也是愿意的，嘴上却又开始数道，说：“这下你师父不会偷懒不练走路了。”
沈宝云不服气，说：“我哪里偷懒了？”
朱明常说：“今天就看你坐那儿刷了半天手机。”
沈宝云说：“明明只有一歇歇。”
朱明常说：“讲不清楚了，下次给你拍下来。”
沈宝云倒是笑了，说：“哈哈你记不住的。”
一顿饭说说笑笑地吃完，还有最后一道甜品，也是传统特色，黑洋沙馅的汤圆。
时为进厨房去煮，叫上了丛欣。
他关了门，开火烧上水，才问她：“瑞士那个学习……”
丛欣已有预感，说：“我今天才收到确定的消息。”
时为问：“要多久？”
丛欣回答：“一年，读一个酒管专业的EMBA。”
时为没说话，看着玻璃汤锅里的水开始细微的颤动。
丛欣接着说下去：“还有，瀚臻的第一个项目在上海，但以后还会在别的地方选址，我可能一直需要到处跑。”
总之，还有许多许多的不确定。
她不知道时为会怎么想这件事，会不会也认为她太过自我。
时为却说：“其实我妈也跟我谈过这个问题。”
“她说什么？”丛欣问，她一向对朱岩佩服又好奇。
时为笑了，回答：“她说你不会停在现在的位置上，将来一定会走得更高更远，跟我交代了她可以给我多少钱，还说我爸那边愿意给的资源，如果我想要，不用顾及她的想法。”
“那你怎么想？”丛欣又问，心里说，朱岩的思路确实简单直接。
时为回答：“我对她说，我这个人可能就是没那么高的物欲和胜负心。她又问我，那丛欣呢？”
丛欣懂这言下之意，她是否会介意他在事业上不如自己成功。
哪怕现实里很多男人混得并不比他们的妻子或者女朋友好多少，但所谓“上进心”总是要有的，甚至会成为一种在情感关系当中争夺话语权的筹码。
“你介意吗？”她问，等着他们之间第一个、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时为想了想，摇摇头，然后回身问她：“你呢？你介意吗？”
丛欣看着他，也摇摇头。
而后补充：“你什么时候有了就跟我说，我也可以考虑一下迁就你的。”
时为听得笑出来。
丛欣意识到这话里的歧义，什么时候有了，嗯，听起来确实有点怪。
她忍住笑，正色说：“那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吗？”
时为想了想，说：“你是不是也该给我改个微信备注。”
丛欣觉得合理，当下拿出手机，一边打字一边说：“酱……爆……”
“酱爆是个啥？”时为没懂，凑过去看。
丛欣护住不让，时为便也不看了，就是有这个自信。
“厨房重地，禁止打闹。”他关照她。
丛欣听话站好，低头点着手机屏幕，“406-2的欣欣”很快发了张图片给“406-1的为为”。
时为感觉到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问：“发什么了？”
丛欣说：“整个情头，等我从江亚饭店离职之后。”
时为掏手机出来看了一眼，两人都笑了。
玻璃汤锅里的水开始沸腾，他才揭开锅盖，把汤圆放下去，缓缓用漏勺搅动，一边做，一边跟她说着西餐厨房里的事。
经过一个多月的招新和磨合，人员终于齐备，渐渐恢复到正常的翻班制度，就等着经受节日旺季的考验。等这一阵忙过了，又要开始做春季的新菜单。还有奚溪，跟他提了明年参加一个国际比赛的事情，他觉得可以一试……
丛欣靠到他身后，脸贴着他的背脊，手插在他裤兜里听他讲。一边听，一边又想到方才的对话，她知道时为这个人真的如他自己所说，就是没那么高的物欲和胜负心。但她也知道，他有自己想做的事，以及他自己的部落。
她伸手抱住他，踮脚亲吻他的脖颈，他怕痒躲了，转头又还治其人之身。
直到朱师傅过来敲门，在外面说：“看着点时间，五分钟，别煮过头了。”
两人这才作罢，清清嗓子，开始拿碗的拿碗，捞汤圆的捞汤圆。
*
冬至一过，酒店行业的节日季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从元旦到春节长假，江亚饭店客房和餐饮宴会的销售双双迎来高峰，还有各种特别活动的策划。
丛欣又忙碌起来，作为总经理，她首先得找够钱，根据预定和促销的情况，微调预算和成本，再去跟财务部核对账款，保证现金流。
然后确保酒店的软硬件设备不出问题，提前跟着房务部、工程部、信息技术部依次查了一遍客房、空调、消防、各种预定系统。
最后，还有人。她做好翻班的安排，再发年终奖，过节费、年货大礼包。
那一个多月，也是江亚饭店里其他人的极限考验。尤其春节长假，连续九天满房，营业额两千多万，再一次出现了副总经理去客房送布草，总经理去餐厅擦桌子的景象。
直到二月头上，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入住率回落，酒店重归平静，各部门人员都开始计划连续翻班之后的长假，她也和瀚雅派出的下一任总经理完成了最后的交接。
那只是一个小小的简单的仪式，她在前厅把江亚饭店的总控卡交到了自己的继任者手上，然后跟谷烨一起搭电梯去地下层的员工食堂。
那一天，西餐厨房在那里搞春季菜单的试吃，同时也算是个离职前的聚会，不光是为丛欣，还有谷烨和胡凯伦。
各部门没在值班的人都来送行，餐饮部开了几瓶香槟，饼房做了个蛋糕，Marcom靠墙拉了块投影幕布，整理了他们几个在江亚饭店工作中拍下的照片轮番播放。
谷烨的内部调职申请已经通过，江亚饭店GSM的工作也交接到了下一任“首席道歉官”的手中。
邱岭已经听说了他之后要去的地方，仍旧觉得不可思议，说：“你真要去哈尔滨瀚岳？不嫌弃是本土品牌？而且还得到外地工作？”
谷烨说：“我都Last day了，你现在再来劝我，什么意思啊？”
一双眼睛看着她，似乎又开始散发魅力。
邱岭服了，笑向丛欣求助。
丛欣便把那句她最熟悉的话拿出来问谷烨：“筹开团队至少需要在当地待到酒店开业，整体正常运营，并且通过星级初评，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年半到两年时间，你真的可以吗？”
谷烨也那样看着她，宛如一个电影里的场景，点点头，说：“我可以的。”
丛欣笑起来，倒了酒，与他干杯。
胡凯伦在旁边看见，拿着杯子过来，也要跟她干一杯。
丛欣与小胡的职级差得远，并未经手他离职的事情，但小胡现在算是江亚饭店的名人，她自然也听说了一点。
自九月份那场时装周首秀之后，小胡还真出去拍了模卡，做了一阵子兼职模特。经纪人把他的资料递出去，只要客户看过，几乎都会叫他去面试，只要见了真人，几乎都能订下工作。
长相身高只是其中一方面，模特面试遇到的都是陌生人，是一种很看情商高低的职业。拍摄时间又极其不规律，说起来只是几张照片，其实常常一站大半天，还得起早贪黑，赶没什么人的时候拍外景。从业人员又几乎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半大孩子，大多没什么社会经验，也吃不了这个苦。
但对小胡这样的酒店人来说，简直就是日常操作。起得比鸡早算什么，被人损几句又算什么，一站站一天更是不在话下，他照样姿态挺拔，眼中有光，笑容真诚，露一口白牙。
行情实在是好，兼职忙不过来，他终于决定辞掉酒店的工作，全职做模特。
小胡为这事还挺不好意思的，特地来跟丛欣打招呼：“丛总，我那时候跟您说想来上海工作，结果没待满一年就要走了……”
丛欣自然表示理解，小胡现在做的是最赚钱的那种商业模特，一天就能挣在酒店一个月的钱。而且他能熬过这个最缺人手的节日季再提离职，已经是帮大忙了。
小胡却说：“毕竟是青春饭，能吃多久也不一定，我以后可能还得回瀚雅工作。”
丛欣暂且不管这个可能性有多大，只是笑对他说：“欢迎回家。”
胡凯伦泪目，跟丛欣干了一杯，说：“丛总，姐，都在酒里了。”
然后又转向谷烨，他也已经知道谷烨即将调去哈尔滨的事，开口便道：“谷经理，哥，等你到了东北，提我的名字，在那边酒店工作的，好多都是我同学。”
谷烨一向看他不顺眼，这时候竟有点动容，伸手拍拍他肩膀，说：“你离开这里去外面，要保护好自己啊。”
却没想到小胡还是那么奔放，一把抱住他，将他按进自己怀中。
邱岭赶紧招呼Marcom的摄影师过来给他俩拍照，丛欣看得笑起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时为从后厨出来，坐到她身边，拿出手机给她看。
情头已经加上。
他自以为很低调，根本没人注意。
结果转眼就看见嘻嘻嘻在R&D群里说：时厨换头像啦？】
两人都吓了一跳，但终究没在意。他们只是牵手起身，离开那里，搭电梯上到大堂层，再从员工通道走出去。
二月初的冬夜，空气湿冷，身后是江亚饭店翡翠色的尖顶，以及更远处标志性的城市天际线，灯光璀璨，不见繁星。
丛欣看着时为说：“新年快乐。”
时为也看着她说：“新年快乐。”
他们亲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