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郡主说
作者：许姑娘
内容简介
 世人皆知，燕郡王世子陆云门是长安最心性无瑕的少年郎。 少年臣子，克己复礼，慎独而行，郎艳独绝。 直到有一日，他收留了一个从小官家中逃命出来的庶出女儿。 她总是会睁着无辜漂亮的黑葡萄眼睛，摸着他养的笨重大黄猫，在他的身边说着： 这种点心好吃吗？我只见嫡姐吃过。 我也好想识字读书哦 我还没有摸过马呢！ 我在雷雨天被关在黑屋子里过，我怕黑、怕打雷 一声一声，令他亲手打破了他所有的规则，将他拉下了神坛。 没多久，她的真实身份在一场意外中被揭穿了。 她是长公主和驸马爷的掌上明珠。 是当朝皇帝最宠爱的外孙女。 她娇生惯养、读书万卷、纵横马背甚至还未及笄，便被皇帝亲封为了郡主，荣宠无限。 她就没对他说过一句真话。 【愉悦型诈欺犯疯批小郡主x心性无瑕少年臣】 阅读提示： 背景架空。古言。勿考据。 文案内容大部分截取自两人长大后的第二次相遇，为防止过于剧透，进行了一定的模糊处理。正文是从长大后第一次相遇开始写起。 

==========================================================
第1章
01
圣佑八年，六月廿九。
大梁边陲的金川县，终于在连绵阴雨了整整四日后放了晴。
挂着雨露的白色缅桂花落了一地，被匆忙跑过的人们踩进鞋底，带进了树后面的大杂院。
杂院里，尤记杂耍班正紧锣密鼓地为即将到来的祭祀大演准备着傍晚便要开场的彩排。奔跑的人你撞我、我撞你，催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就在所有人都忙到晕头转向的时候，阿柿正猫着腰，鬼鬼祟祟溜向一间门扉紧闭的库房。
仔细看，那是个上着金绣闹蛾绿衫、下穿红绿间色裙的娇小娘子，面颊上贴满了由五色云母制成的各种花钿，妆容浓艳得看不出一丁点原本的容貌，只有那双杏圆的乌黑眸子泛着光，如同月夜一点萤。
见四下无人，她看准机会，提着裙子蹿进库房。
确定没人发现，她蹑手蹑脚将屋门关上，避开地上碎掉的杯盏，直奔角落的笼子堆，掀开了一个又一个笼子上盖着的厚重黑布，很快找到了一只小山猫。
小山猫出生刚满三个月，只有毛茸茸的一小团，本该是最活泼好动的时候，但笼子里的它却舌头歪在嘴边，四肢软趴趴，样子很不对劲。
看到她以后，它的鼻子动了两下，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向她靠近，可腿刚抖了两下，啪叽，又倒下了。
它这样可怜，阿柿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不假思索地从发髻中抽出一根极细的素银簪，对着笼子的锁芯专注捅旋了起来。
一阵窸窸窣窣后，锁“卡”地开了。
这时，小娘子倒忍不住开心似的笑了一下，露出了两颗左右对称的小虎牙。
突然，许多杂乱的脚步声逐渐逼近房门。
小娘子向窗外望了下日头，随后，她抱着小山猫，蹬上了屋子的窗沿。
接着，毫不犹豫地，她轻盈下跳，举止流畅得仿佛一只在山林间自由跃惯了的小松鼠。
可她脚上那双有些大了的彩帛织成高头履，却在她跳出窗的一瞬间掉了一只，“啪”地落回了屋子。
但这会儿，脚步和人声都已经到了房门口。
小娘子虚虚拢上了窗，将小山猫塞进她宽大的彩裙，托着它混进了人群。
而在她的身后，那间库房里，一个雕着双龙戏寿纹的红木箱子底部，人的血水正在慢慢渗出。
——
不久后，日头又攀高了些，晒得院门外缅桂花的香味熏熏腾腾，愈发浓郁。
阿柿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白色树顶，任凭仅穿着布袜的脚底磨硌着地上的砂石，铆足了劲儿般地向院外走去。
然而，就在她终于走出院门、走上了小街的那一刻，不知是巧还是不巧地，她迎面撞到了杂耍班的班主尤金娘。
尤金娘原本正在院外同巡逻的衙役攀交情，万种风情得不得了。
可就在与那一副惊慌神情的小娘子撞肩而过的刹那，她的丹凤吊眼扬起，精明的眼神在阿柿身上一刮，当即转身追去、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你不是小柳枝儿！”
尤金娘盯住她：“你是谁？怎么会穿着她的舞裙？”
阿柿一脸愣住的茫然。
但似乎是被拉住得太突然，她的表情停住了，身体却没能停住，在惯性下往前跌去，怀里的小山猫随之脱了手。虽然她及时捞了一把，把它抱回了怀里，但还是让尤金娘察觉出了不对。
“你藏了什么？”
尤金娘用力薅扯阿柿，逼得小山猫最终掉了出来。
尤金娘见状，顿时敞开泼辣的嗓门：“好啊！偷东西偷到我头上来了！”
她将这小娘子抓得更紧，几乎是在拧着她的肉，同时招呼旁边的衙役：“官爷，快将她押住！这人是个贼！”
阿柿见小山猫被吓得全身都炸了毛，急忙弯腰把它抱回了怀里，接着便小鸵鸟似的埋起脑袋，就算被尤金娘拧得很疼，也始终一副怯生生地不敢动。
直到尤金娘伸手要抢她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山猫时，阿柿才呲出牙齿，小声地呜嗷呜嗷、冲着尤金娘说了串谁也听不懂的奇怪话！
尤金娘和走近的衙役听后都是一愣。
衙役：“你……不是大梁人？”
尤金娘走南闯北，倒有些见识：“听着像是北蛮那边的腔调。”
这就更不寻常了。
北蛮是跟大梁最北边接着的小国，近些年虽被大梁打得鼻青脸肿求了和，但双方关系仍不算融洽，很少会有北蛮的人出现在大梁境内，更别提出现在大梁的西南。
几人正怔愣着，不远处，一道低沉威严的中年男声横空扬起：“这里出了何事？”
阿柿向着来声处，小小地抬了抬眼睛。
那里站着几名凶煞的高大衙役，正簇护着一名四十余岁的魁伟大汉。
大汉板着一张耿直忠正的方脸，面色黢黑，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方才问话的正是他。
因他穿着常服，尤金娘有些确定不来他的身份。
但她旁边的年轻衙役倒是机灵。
见大汉身后的熟人衙役冲他挤眉，他稍一琢磨，便马上一溜小跑地低头弯腰上前，一套“趋步礼”行完，随后便与有荣焉地向着尤金娘道：“这是今日刚到咱们县的李县令！还不快快行礼！”
早有传言，金川县近日会有新县令上任。尤金娘方才在院外同衙役貌似闲聊，实则也是在打探这个消息。
听到了衙役的话，尤金娘马上高喊“青天大老爷”，紧接着便拉过更加茫然的阿柿，欺负她听不懂大梁的汉话，可劲儿地添油加醋，把她说成了个十恶不赦的江洋大盗！
阿柿本来一副好奇模样地在看李忠。
但没多久，她就发现，那群虎背熊腰的衙役大汉全在恶狠狠地盯着她。
她顿时跟小山猫一起炸了毛！
在他们可怕到像是要吃人的目光中，她整个人越缩越小，脑袋埋得愈发低。
李忠试了几句，见阿柿的确听不懂他们口中的汉话，于是扭头对属下道：“速持我的名帖，去州府借一名叫’普善’的北蛮译语人。”
一名衙役得令，当即转身跑走。
随后，李忠命人将她带回县衙。
阿柿一脸的不想走。
但她已经被衙役铁桶似的围住了，想跑都跑不了。
他们粗暴地推着她向前，把她推得跌跌撞撞，头顶交心髻上缠着的那串珍珠“哗啦啦”碰撞着直响。她只着薄袜的右脚也不慎硌到了锋利的石子，当即便划破出了血。
“让开！都让开！”
就在这时，又有人来了。
阿柿抬起头。
这一次，她终于看到了她熟悉的身影。
她仿佛见到了救星，眼睛里的火苗倏地擦亮，脚尖啪嗒嗒踮起，整个人挺直得像只沙地里的小狐獴！
那人也先瞟了她一眼。
确定了她安然无恙后，他立马朝着李忠、十分狗腿地颠跑了过去，嘴上慇勤地叫着：“太爷！太爷！”
——
李忠从看到来人的第一眼起，便皱起了眉。
那是个尖嘴猴腮的瘦长男子，年约三旬，此时正跑得气喘吁吁，嘴上的小八字胡随着他的跑动一翘一翘，模样颇为滑稽。
但这并不是最滑稽的。
更滑稽的是，他头上的一梁冠戴斜了，青色的官服圆领上蹭有脂粉印子，腰上那银带九銙竟还勾着鸳鸯戏水的绸缎绣帕。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人是刚从青楼女子的床上下来。
一旁的衙役及时上前，对着李忠耳语了两句，言明了来人正是这金川县新上任不久的县丞，也就是所谓的副县令。
李忠的脸顿时更严肃地板起，嘴角的两道竖纹也更深了。
他来金川县上任做县令，自然也事先了解过这里县衙的情况——
县衙中的县丞姓“贾”，单名一个“明”字，原本是个北方下县的主簿，默默无闻。
可不久前，他却在个把月内连破了数个陈年悬案，一时间声名鹊起。
正巧有个大官微服私访到了那儿，得知了此事，对他的才能极为赏识，便将他奏授到了金川县这座南方的边关望县做县丞。
李忠得知此事后，对贾明极为重视，用心留意过与他相关的许多案子。
谁知今日相见，他本人竟如此不堪。
青天白日，放纵宣淫，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若他真是这种德行，那可真是……
“太爷。”
贾明似是不知自己已经遭到了上峰不满，紧接着又火上浇油，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开口便是为阿柿开脱。
“这孩子是我身边的侍婢，出身北蛮，不通汉话，听不懂也说不来，且胆子十分小，做不出偷盗的事，今日八成是出了什么误会。”
说罢，他头一扭，冲着阿柿变了脸，急吼吼地用北蛮语道：“不是让你老实在客栈里呆着，怎么跑出来了！”
阿柿自贾明来，便像是鼓了一肚子的话想要说，听到他问，她顿时就开了口 。
“是它去世的主人一定要我把它救出来。”
她用双手把小山猫擎过头顶，眼泪汪汪地看着贾明。
“已经连续十天了！每一天，每当我快要睡着，她的鬼魂就会从我的床底慢慢爬出来……爬到我的耳边，边咳血边哭，说如果我不把这只小山猫救出来，她就会一直一直缠着我，不让我睡好……我想找你帮忙，可是找不到你……”
她说着，委屈仿佛发自胸腔，简直声声泣泪：“我想要好好睡一次觉……”

第2章
02
阿柿怀里的小山猫恢复了一点力气，冲着她身旁那处空无一人的地方伸出了肉爪子，像是正兴高采烈地在同什么人玩。
贾明见状，突然就在大热天中忍不住般地搓起了手，仿佛有寒霜扑来，砭人肌骨。
李忠看着贾明有异的神色，出声问道：“贾县丞可问出误会的缘由了？”
贾明的眼神躲闪，嘴上的小八字胡也跟着抖了抖。
怎么办？
怎么办？
他动着嘴巴在心里念叨 ，这才第一回 见面呢，难道直接就把“这小娘子邪门得很，她能看见鬼！”以及“我就是靠着她能见鬼的本事，才能屡破大案、升官发财”这一箩筐的话对着县太爷尽数说出吗？
他那纠结样子藏也藏不住，腿还跟着抖了起来，看起来更加不成体统。
最终，他开始东拉西扯，说起了他同北蛮小姑娘相遇的故事，想先博得李忠的同情。
“她呀，说起来也可怜……本来在北蛮，家里也算衣食无忧，可一场瘟病过后，她家里的至亲都死光了，一个穷亲戚上门将她迷晕，卖给了奴隶商队。她被关在驼队里，几经辗转，从北蛮到了大梁……”
“我第一次见她时，她正在街上逃跑，奴隶贩子在后面对她紧追不舍，手中啪啪地挥着鞭子。那鞭尾的细梢得有拇指粗，落到人身上，必定会将人打得皮开肉绽！哎唷……”
他说着，还长吁了一声。
“我这人啊，心善，最看不得这个，怜悯心一起，就把她买了下来，足足花了我十贯钱加一匹绢……”
贾明的讲述极为生动，一个小细节都能车轱辘转上两三圈。
可铁着面李忠却并不为所动。
不过须臾，他便意识到，这贾明根本就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他粗眉竖起，打断了贾明，单刀直入问道：“你且先告诉我，她究竟为何会如此打扮、抱着杂耍班子的山猫出现在院口？若说不出缘由，那便是人赃并获，应当依律量刑！”
李忠黑面方脸，长相本就正派威严，此时现出厉色，更如铁面阎王。
贾明顿时便像是被吓得支吾了，老鼠似的凸眼珠子乱转，嘴上的八字小胡子也心虚似的跟着又抖了一下。
他一脸烦闷地瞪了阿柿一眼，嘴里咕哝道：“净添乱！”
而这段时间，负责看守阿柿的衙役一直恪尽职守，牢盯阿柿。
但他实在很难相信眼前的小娘子是什么大恶人。
她的脸蛋圆乎乎的，双颊鼓着点还没退干净的婴儿肥，娇憨可爱，配着脸上的妆，像极了画儿上讨人喜欢的陶俑美人，完全就是最人畜无害的模样。
而且，她真的是一点都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他光是看着她脸上神情的变化，就能猜到她全部的想法。
贾县丞刚露面时，她自信满满，觉得贾县丞是金川县里最厉害的人，只要等他过来，她就能平安地带着小山猫离开了。
可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她发现贾县丞也陷入了麻烦。
不安的情绪在她的脸上一点点蔓延开来，眼睛里明亮的星火一簇接一簇熄灭。
而现在，在看到贾县丞畏缩赔笑，毫无要来救她出去的动静后，她开始害怕了。
很快地，因为太害怕，她连站都站不住了，可怜巴巴地蹲到地上，把小山猫放到一边，然后……
哎？
她的动作太突兀也太迅猛，年轻的衙役竟没来得及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冲刺到了院门口的那棵过分粗硕的低矮缅桂树前，一个高跳抱住树干，三两下就噌噌噌爬到了树冠上。
——这是哪家的野猴子转世！
她这出上树来得太突然，别说衙役了，县令李忠都愣了一下神，随后才出声下令，命人将她抓下来。
可听到命令的衙役们却有所迟疑，你看我，我看你，始终没有一个人上前。
“太爷！没人敢上这颗树！”
贾明见李忠想亲自上树拿人，赶紧拦腰抱住他。
“那棵缅桂花树古怪得很，百年繁荣，粗壮遮天，若是有人敢对它不敬，必会厄运缠身！”
他卖力地拖住李忠，激动得险些破了音！
“几个月前，原来的汪县令就是因为不信这事儿，亲自上树救了一只猫，踩断了神树的一根新枝，结果几日后便因急症暴毙在床，死状极为凄惨呐！”
“是啊。”
“当时都劝他不要上树，他就是不信……”
“别说了……”
“仙树保佑、仙树保佑！”
……
围观的县民们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合十作揖，都能印证贾明说的并不是假话。
李忠将人们的各色反应收入眼中，胸腔一声叹息，随后看向贾明。
“贾县丞。”
他正色道：“这等怪力乱神之说，百姓信之，以为寄托，也就罢了。你作为一方官员，怎可如此糊涂？”
贾明迟疑：“大人……不信鬼神？”
“世间哪里有鬼神，显灵的、作祟的，不过都是人心罢了。”
李忠摇头。
他粗大的手犹如铁掌，手指力劲极大，轻易便将贾明拦腰抱住他的手臂掰开，将他拨至一旁。
眼看李忠已经走到树前，贾明急得直捋小胡子。
好在这时，街道的另一端传来了急急的马蹄声。
随着众人侧目，一声明亮的呼哨响起，那匹正在驰骋的枣色官马忽然昂首扬了扬马蹄，在街口徐徐停下。
松开缰绳，骑于马上着的少年官吏利落地翻身落地。
他看起来十六七岁，肤色净如白玉，墨瞳清亮，五官漂亮得惊人。
他的身量也颇高。银带九銙在他细窄的劲腰上系着，蹀躞七事一应俱全，一身青色的官府衬得他的身骨如松如竹，便是束在官用马靴中的小腿也笔挺有力。
从头到脚，煞是好看。
好看到什么程度呢？
他一出现，那片荒草旧砖的灰扑扑小道乍然就明亮了起来。
贾明分明穿着一身跟他相同的官服站在旁边。
但两相一比较，贾明简直就像一只斗败了的瘸腿秃毛老鸡。
他不服输般地提了提自己的蹀躞带，试图让腿显得长些，却一眼看到了腰上挂着的青楼绣帕。
“娘欸！”
他似是吓得一抽，连忙做贼似的捂住帕子，朝四周看。
见周围人的目光都被那当空皓月的俊朗少年郎吸引，他赶紧把绣帕扯下，团吧团吧，塞进了怀里。
随后，他松了口气，捋了捋已经油光珵亮的小八字胡，一副若无其事地同其他人一起望向来人。
“译语人陆云门，见过李明府。”
李忠只着便服，少年却一眼将他认了出来，走近后，直直隔空同他叉手行礼。
这礼，他行得极流畅、极自在，不倨傲，也不谦卑。举手投足间，竟带出了种难以模仿的雅致，令人想到了佛寺池中那只浸蕴了琴音与檀香的澹宁白鹤。
随着他的靠近，树上的阿柿抬起眼睛，在他的面容上定了定，似乎也被少年昳丽到过分的好看容貌震惊住了。
而树下，李忠已对少年打量数眼。
待少年行至跟前，他沉声问道：“你是何人？我要请的译语人，名叫‘善普’。”
他嗓音粗粝，语气又直，便是寻常问话，听起来也如责问一般。
陆云门仍叉手而立，礼数极周，但声音却不紧不慢，笃定平缓，不见丝毫慌乱。
“今年元月，南鹘国公主来朝、谒见我朝赤璋长公主。彼时，鸿胪寺派去的那名译语人有南鹘血统，译中多有对南鹘国的偏袒之处，被长公主察觉。随后，圣人下令，所有边陲重地，均不准有他族血统的人担任译官。普善是北蛮与大梁的混血，如今已不在州府的译语人之列。”
语毕，陆云门忽然发现，树冠中有个小娘子正好奇地偷偷在看他。
她大半张脸都躲在枝与花后面，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如同夏天在冰凉的井水里浸泡着的黑葡萄，沁着明亮的光。
发现自己的偷看被对方抓了个正着，阿柿连忙抱紧树干，像只胆小的小圆山雀，把自己整个人全藏到了花枝后面。
树下，李忠将事情告知了陆云门。
贾明几度想要插话说自己也会说北蛮语、不用特意请陆云门来译。
但他又答不上李忠的问题，最终只能悻悻地退到一边，继续一脸焦心地捋着他快要打绺的小八字胡，同时紧盯着仰面望向树冠的陆云门。
“我叫陆云门，是礼部鸿胪寺派到此处的译语人，通晓北蛮与南鹘两语。”
陆云门向藏在树冠里面的北蛮小姑娘熟练地说出了北蛮语。
他没有一点官差的架子，耐心地先用同她介绍了自己，然后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他说北蛮语，阿柿掩在柱子后的脑袋稍微地向外歪了歪。
见她肯露面，白玉少年温和地弯起了嘴角。
那一瞬间，他便又漂亮得更盛烈了，仿佛不知何处的枝桠生了花，花骨朵扑通扑通地落进树根旁的清澈水洼里，搅乱了一池子的春水。
但从来直觉如小动物般敏锐的阿柿、只用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虽然笑得好看，但他对她露出的笑，同他看到旭日初升、钱塘潮涨、稚羊站起、蚂蚁搬家后露出的没什么两样。
明明他就站在她的眼前，两人间却仿佛隔着浓重的雾，距离很远很远。
揉了揉眼睛，好容易从花枝间里钻出脑袋的小圆山雀，好像又要勾起爪子开始往回缩了。
就在这个瞬间，她的眼前近处像是猝然冲出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吓得她急急向后一仰，手没能抱住树干，扑棱棱地从矮树上掉了下去！
树下的人们齐齐后退。
由于谁也没有上前去接她，阿柿实实在在地摔了个屁股墩。一块铁铸的残缺小圆片，也随着她的落地，“当啷”一声，掉在了她的手边。
陆云门的眼神忽地一凝，直直地望着那枚铁铸的小片。
在他胸前贴身所带的布囊中，装着一枚跟它边缘极为契合的月牙状铁片。
两个铁片放在一起，或许能够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第3章
03
少年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
他叫过一名衙役，低声吩咐了几声，又给了他一把钱。
随后，他走到了阿柿面前，躬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关切道：“有没有摔伤哪里？”
树并不高，阿柿又是屁股着地，除了屁股瓣有点疼以外，并没受什么伤。
她一动不动，圆眼睛半晌都没眨，更像是摔得懵了。
被陆云门的声音惊醒，阿柿回过神，像是想起了她在掉下树前一刻的遭遇。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然后，她用两颗小虎牙咬住下唇，小心翼翼地扭过头，胆战心惊往树上瞧……
就在她仰起头的那个刹那，仿佛有谁在恶作剧似的，一朵硕大的缅桂花正好掉落，不偏不倚，重重地砸到了她的脑门上！
阿柿被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闭上眼，猛地晃了晃脑袋！
而就在她的晃动中，她发髻上的一根银线“砰”地断裂，上面串着的珍珠们辟里啪啦，崩落了一地。
这倒霉事发生得也太过一连串，连周围的百姓都惊呆了。
“报应！肯定是报应！”
短暂的沉寂过后，回神快的人终于喊出了声。
接着，附和声连连响起，马上有人以此教育被自己扛在肩上、正咂吧手指吃得可劲的小儿子：“看到了吗？千万不能冒犯仙树，那个大花脸的小娘子就是下场！”
大花脸的小娘子阿柿看起来也惊呆了。
但在仅仅这样惊呆了一秒后，她就急急一个轱辘爬了起来，追向一颗滚得最快的珠子。
——
太阳已经悬至正空，地面仅剩的一层雨水早已被蒸发殆尽，泥土晒得发烫，即便是在树荫下，也凉快不到哪里去。
阿柿蹲在地上，抱着繁重的间色裙，费劲地小青蛙似的挪来挪去、边数着数边寻找珍珠，鼻尖没多久就冒了汗。
在找遍了附近的每一寸泥地后，她数来数去，兜起的红绿间色裙里还是只有十五颗珍珠。
丢了一颗。
阿柿的眼睛里浮出了一层泪，睫毛尖都挂上了泪珠，变得沉甸甸。
穿着青色官服的少年看了看她，又仰面望向花树。随后，他轻巧地提身一跃，手指在一朵向上生长的花叶上划过。
接着，他蹲到她的面前，摊开手掌，里面亮晶晶滚动的，赫然正是最后一颗珍珠。
陆云门道：“它落地时蹦起，弹到高处的树枝上了。”
十六颗珍珠一颗不少，阿柿终于笑了，对着陆云门把两颗小虎牙全露了出来。
但对上少年净如皎月的眼睛，她又匆匆地垂下了头，像是有点懊恼自己刚才鲁莽的失态。
陆云门并不在意她的回避。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到了那枚已经被她捡起、正盛在她裙兜中的残缺小铁片上。
他正欲开口问些什么，却被身后兴冲冲的一声“陆小郎君”打断了。
他转过头。
只见此前被他吩咐过的衙役小跑着回来，把手中提着的麻布包交给了他。
陆云门向衙役道过谢，将布包铺开在阿柿的面前，露出了一双圆形平头的小花草履。
陆云门：“穿这个会好走一些。”
阿柿认得这种鞋，质地绵软，的确十分地好穿好走。
他发现了。
阿柿心中肯定，抬起眼睛，看向陆云门。
除了他以外，在场的没有一个人发现她丢了一只鞋，也没有人发现她的脚底磨得出了血，走路很艰难。
一直想用翅膀把圆滚滚身体埋起来的小山雀似乎犹豫了。
她伸出了小爪子，把鞋履勾到了跟前。
接着，她又看了陆云门一眼。
少年漂亮却端正，眼神澄澈又干净，同她相处的分寸也好得离谱，仍是一点坏的地方挑不出来。
阿柿站起来，把那双小花草履换上，然后认真地用北蛮语向陆云门道了谢。
“多谢你……”
她似乎考虑用一些文绉绉的词藻。
但憋了半天，最后，她说出来的还是最通俗的大白话。
“鞋子很舒服。”
“那便好。”
少年笑了笑，将地上包鞋的布帕捡起来。
“你先穿着这双鞋，等这里事了后，记得去用药。”
“阿柿。”
阿柿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出声。
“我叫阿柿。”
她这是回答了陆云门问她的第一个问题。
“我阿娘是大梁的汉人，她生来不会说话，总是遭人嫌弃。后来，到了能嫁人的年纪，她的父母便要将她卖给一个六旬的老翁做妾。我阿耶当时在那里行商，本就对她一见钟情，只是怕她一个大梁的小娘子嫁去北蛮会觉得苦，所以一直没敢表露情愫。听说了这件事，他便不再犹豫，花了一大车的粮食，把她娶回了北蛮。因为她最喜欢吃的，就是家乡的柿子，阿耶就用它给我做了名字……”
看着她逐渐变得兴高采烈，陆云门明白了。
她虽然看起来胆子很小，还很怕生，但却并不是不爱说话。
相反地，她喜欢说话，也喜欢笑，说到开心劲儿上来时，她的两颗对称的白色小虎牙就会尖尖地露出来，平添了好几分的可爱。
但是……
陆云门第三次望向阿柿裙布上兜着的那枚铁片，沉静的眼神中闪动起轻微的波澜。
金川县的上一任县令，名叫汪苍水，是他的忘年交，病逝于今年四月，正是万物回暖的时节。
年初时，汪苍水曾托人给他送去了一封书信，那是他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陆云门当时并不在家中，直到不久前，他才在归家后看到了它。
汪苍水在信中提到，他收留了一个叫“阿柿”的孩子。那孩子善解人意又很灵巧聪慧，虽与他相伴的时日并不算长久、语言也并不相通，但他却早已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他还在信中写下了许多“阿柿”的性情喜好。诸如她胆子很小且怕生、她喜欢钻进箱子和爬树、她会扑了蝴蝶送给他、还偶尔会做出许多令他理解不了的有趣举动，等等等等，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篇，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片月牙状的小铁片。
月牙内侧的边缘，是一排厚度不一的锯齿，一看便是由打铁铸件的爱好者汪苍水亲手打造。
他曾拿着还未完成的它，神采飞扬地对陆云门炫耀过：“这东西呀独一无二，世间只有它的另一半可以同它拼合起来，伪造都伪造不来！”
寄信时，汪苍水终于将它做好了，于是便将月牙形的这半寄给了他的好友，给他品鉴。而铁片另一半的去向，汪苍水也写在了信里——他送给了阿柿，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而此时，疑似是它另一半的锯齿铁片就在眼前这个北蛮小姑娘的手中。
而且，她说，她叫“阿柿”。
陆云门这次来金川县所属的州府，除了临时填补译语人的空缺，便是想要找到阿柿，看一看其近况。
只是，他原本以为，阿柿会是一只柿子色的猫。
担心汪苍水不在后它无人照料，他做好了把它接回家的打算，连《聘猫契》和穿在柳枝上的鱼干聘礼都提前准备好了。
可眼前拿着另一半铁片的却并不是猫，而是活生生的人。
任何事都能迎刃而解的少年，少见地有了些困扰。
但他很快就接受了“阿柿也许不是猫”的这种可能。
毕竟他的那位忘年交确实没有明确地写过“阿柿是猫”，他只是根据汪苍水以往书信跳脱顽皮、爱设谜题的风格推测而已。
若是仔细地逐条对照，信中提到的阿柿的特征，跟面前这个杏圆眼睛的小姑娘也并非完全对不上。
陆云门将手里包鞋的布帕叠成了一只小船，递给阿柿盛珍珠。
这下，阿柿终于不用一直提着兜起的裙子了。
她把珍珠和铁片都装了进去，捧着沉甸甸的布叠小船，开心到忍不住颠了颠脚尖。
陆云门忽然就有点想问她喜不喜欢吃小鱼干了。
但他还是向她继续询问了案子：“为什么要偷山猫？”
被阿柿留在原地的小山猫，已经被衙役还给了杂耍班子的班主。
但班主尤金娘坚持要李县令给一个公道，那么根据律法，即便是“盗而未得者”，也应“笞五十”。若阿柿的偷窃毫无缘由、仅因贪念，自然也该受罚。
阿柿看起来，已经很愿意和他说话了。
她向他解释道：“偷它的不是我，是杂耍班子。我只是要把那只山猫，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陆云门：“你如何知道那只山猫是杂耍班偷窃所得？”
“是……”
阿柿顿了一下，脸颊小仓鼠似的鼓起，神情很是挣扎了一番。
最后，她还是豁出去般地攥起拳头，对陆云门正色道：“是山猫的主人告诉我的。”
很多时候，一旦说出了第一句，后面的话也就不再难以开口了。
“她说，在她死后的第七日，杂耍班的班主带着一名驼背仆人入院吊唁。离开时，他们看到了在院中假山扑蝴蝶的小山猫，见四下无人留意，便悄悄将它迷晕，占为己有带了出去。”
她说着，圆眼睛沮丧地耷拉了下去，嘴里嘟哝道：“我不想帮她……就算帮她把小山猫带回家，我也不能吃上一顿饱饭……”
陆云门听后，侧身一个呼哨，不远处小道上的高大枣红马应声扬蹄，哒哒哒地朝他小跑了过来。
行至阿柿旁边，它停了下来，马脸好奇地朝阿柿拱了拱，像是打算舔舔她的脑袋。
阿柿僵在原地，像是连眼珠都不敢动，直到感觉热烘烘的马舌头已经靠近了，她才抖抖抖抖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马一下。
马被她戳得很不舒服，嫌弃地用鼻子喷了喷气，甩开脑袋，不理阿柿了。
见阿柿没有被欺负，陆云门收回要去拉缰绳的手，安抚地摸了摸枣红马的鬃毛，从马鞍侧取下挂着的布囊。
里面是州府厨子在他出门时塞给他的干粮。
是用豆粉烤干蒸熟做出来的玉露团，上面拌了糖蜜酥酪，还用雕刻的木头模子把它压成了一个个精致的小花。
虽然没什么根据，但他觉得阿柿应该会喜欢吃这个。
果然，小娘子的圆眼睛“嗖！”地亮了。
听到他说让她吃，她最开始还努力地想端庄一些，慢慢地捏住点心拿起来。
但等点心送到嘴边，她似乎就再也忍不住了，啊呜一口，直接吞掉！
陆云门一直用手托着装点心的布囊，等她狼吞虎咽完，又把点心向她递了递：“你刚才说，山猫主人死后的第七日？”
“嗯！”
阿柿似乎对陆云门已经毫不保留了。
她眼睛亮晶晶地告诉他：“我能看到鬼。”
她边吃玉露团，边辟里啪啦地把她能看见鬼、以及她曾用这份本领帮贾明破案的事情交代了。
最后，她挺着鼓囊囊的半边腮帮，睁大着圆眼睛问他：“你看起来很厉害，那些衙役都听你的。你能把那只小山猫要回来、送回它家吗？它的主人说，它的母亲是一只漂亮的大山猫，因为一直找不到孩子，这几天已经不肯吃饭了。”

第4章
04
李忠从陆云门口中听完了阿柿的话，当即勃然大怒。
“荒唐！”
他怒斥贾明。
“你堂堂一介朝廷命官，竟凭鬼神之说断案，简直草菅人命！何其可恶！”
贾明顶着一脑门的汗，急急为自己辩解：“可是太爷，卑职从未抓错过人！那些罪犯被捕后，都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那都是有签字画押为证的呀……”
他之前还想过要不要先隐瞒一时，但现在情况有变，就算是为了自己不被上峰捉着问责，他也得拚命证明阿柿的本领是真的才行！
“她的母亲虽然是大梁人，但她的父族，世代都是北蛮一座寨子的巫觋，她拥有可通鬼神的血统也不是天方夜谭！”
说完后，他压低声音，幽幽地告诉李忠：“我把她买下的当晚，带着她住进了一家旅舍，给她安排了一间小客房。可她刚进去不久就跑了出来，说什么都不肯住，最后实在没了办法，才跟我坦白，说那屋子里有鬼！还指着靠床的那面墙，说那儿有一张被敲裂的血脸，不断嘶吼着伸脖子向外冲，拚命喊要凶手偿命……”
他说着，像是陷入到了那个场景，一个激灵从脚跟窜到头顶，当着李忠的面，打了一个巨大的冷颤。
“她当时的害怕实在不像作伪，我将信将疑，找了几名手下悄悄将墙挖开一角，居然真的刨出了人骨！后来，我们推倒了那面墙，在里面发现了一具完整的陈年尸骨，那尸骨的头颅跟她形容的完全一致！”
贾明看起来越说越害怕，全身缩缩着，说到最后时甚至紧张得破了音！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使劲地捋了捋八字胡，总算把声音平复了下去，只带着一点轻微的颤。
“公堂上，那店家最终交代了。七年前，一位郎君向他借宿，不慎露出了行囊中大量的银钱，他便动了歪心思，于酒中加了迷药，谋财杀人，并连夜将尸体砌进了泥墙里。后来，他心中不安，又花钱找了能人，买了镇鬼的符钉，钉于墙上，以此钉住冤死鬼魂的手脚，以致鬼魂只能伸出头颅哭啸怒喝……”
李忠知道这个案子。
这是贾明还做主簿时、破获的第一起旧年命案。
那具尸骨名叫李焕，是一家富户的独子，多年前出游失踪。他家中一直没有放弃，拿出重金酬劳，大江南北地寻，只求一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也正是因为如此，贾明才在破获此案后迅速扬名。
对于贾明究竟如何破案，李忠也曾私下猜测过——
也许他是从店家的言谈中发现了线索？
又或是从旅店埋尸的墙壁上察觉了端倪？
他带着满腹的困疑，欲向贾明请教一番。
可贾明竟然说，他能破获此案，是因为他身边出现了一个能见到鬼魂的“巫”？
“太荒谬了。滑天下之大稽！”
李忠震声道：“我今日回衙，便要写下奏章，将此事如实上奏！”
贾明立马就急喽。
“太爷，我说得字字属实，没扯一句谎！要是我说了假话，就让我断子绝孙！”
他发毒誓的手都举了起来！
“若她不是真能看见鬼神，那我的见闻要如何解释啊？”
李忠肃穆沉思，一时间也道不清缘由。但他的语气仍旧笃定：“这世间绝无鬼神，你的遭遇必有其他解释！”
贾明苦口婆心地叹气：“我一开始也同太爷您想的一样。看见鬼这种事，自己没经历过，哪会轻易相信？可从那之后，因她可通鬼神而破获的旧案一桩接一桩，从未出过错。我便是心中再有疑虑，也不敢不信了！”
说完，他看向阿柿。
见自己在这边火急火燎地解释，罪魁祸首却开开心心在往嘴里塞点心，他的面上顿时就火冒三丈。
“不准再吃了！”
他冲着阿柿喝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万一吃饱了看不见鬼，我看你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乖乖地在吃东西，莫名其妙就被凶了，阿柿的眼睛里当即就攒起了泪。
但她又像是不敢对贾明发脾气，只能憋着眼泪，鼓着还没咽下点心的腮帮，万分舍不得地把点心放下了。
陆云门抓住了贾明话中的关窍。
他问阿柿：“你不可以吃饱吗？”
“嗯……”
似是委屈突然上涌，阿柿本来快要憋回去的眼泪又要掉出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地回答他：“我第一次看见鬼，是在我快要饿死的时候。所以，只有饿着肚子，我才能看到鬼，饿得越厉害，就能把鬼看得越清楚。”
不说就算了，一旦说起来，她就仿佛越想越觉得生气，突然鼓起勇气，气咻咻地向陆云门告状：“他怕他需要我见鬼的时候我看不到，所以从来不准我吃得很饱！”
“嘶……”
贾明听到了阿柿的话，立马冲她瞪凸了他的小绿豆眼，“你在那胡说什么！？”
“他凶我！”
阿柿想也没想般，旋身躲到了陆云门的身后，一只手死死地揪住他的袖子，然后才探出头去看贾明。
贾明摸不清陆云门的来路，不敢轻易得罪他，只好收起自己奸恶的嘴脸，和颜悦色走到两人跟前，语气都假惺惺地变和蔼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笑着向阿柿招手。
“快出来，你都这么大了还贴在别人身后，对陆小郎君太失礼了。”
这便足以使阿柿可以福如心至地领悟到“贾明不敢得罪陆云门”这件事了。
在确定了陆云门没有要把她甩开的意思后，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呢，就开始神气十足地狐假虎威，不仅在陆云门的身后昂起了下颌，还极快地对贾明吐了一次舌头！
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她面颊上的妆粉蹭脏了陆云门的官袍袖肘，留下了一道显眼的粉白印子。
她脸上的得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你不要骂我！”
她仓惶地撒开陆云门的袖子，孤零零立在一旁。
“我会给你洗干净！”
少女下意识捂住小臂，眼中的惊恐极为刺目。
看着她下意识的胆怯举动，陆云门的目光微沉。
只有经常被打，才会这样自然地做出这种反应。
“我不会骂你。”
少年的语气温和，但神色却极为认真，“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所为，所以没关系。”
但阿柿紧绷的神情没有任何好转。
她还是十分不安地望着他，小鸡啄米似的一直坚持道：“我会给你洗干净、我会给你洗干净……”
“好。”
陆云门不再劝她，而是郑重地对着她笑。
“等我换下这件衣裳，便请你浆洗。”
阿柿的神情终于松了下去，又愿意对笑着露出她的小虎牙了。
贾明在这站了半晌也没能插进话，渐渐地，他那一肚子的火也熄了，整个人看起来有种精力消耗太多后的蔫巴感。
“那位便是我同你说过的县太爷。”
他泄气地垂着八字胡，对阿柿说道。
“他不相信你能看见鬼怪，如今正要拿以前的案子问责我。十万火急，你且看看周围，可有什么鬼怪，能向他证明一二。”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时的贾明只是随口问一问，未抱什么希望。
他都已经垂头丧气、一副已经准备好日后在李忠手下艰难度日的样子了。
谁知阿柿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那里。”
她指向身后的那颗郁郁蓬勃的缅桂花树。
“那颗树上住着一个吊死的女鬼。她的舌头特别长，全部吐出来，会秃噜秃噜掉到肚脐上。刚才就是她突然甩出舌头吓唬我，我才从树上摔下来了。”
她连说带比划，手指用力地拉下眼皮，舌头也吐得十分卖力，努力想学出女鬼的样子，看得贾明嫌弃地直呼“咦”。
陆云门却听得很仔细。
他不吵也不闹，漂亮如剔透宝石的黑眼睛一直专注地望着她。
这仿佛给了她好大的鼓励。
她于是雀跃地继续说：“她还丢花打我！”
她摸了摸被硕大花蒂砸中的脑门，“那朵花就是她故意弄掉、专门朝着我扔的。”
说完，她还给那只吊死鬼做了点评：“是只讨厌的坏鬼！”
贾明因为她的这段话，小胡子连着抖了好几下。
他心想，幸好周围的县民听不懂北蛮话。
不然，要是听到有人说他们供奉了百年的仙树上有一个吊死的女鬼，怕是要气愤到一起冲上来，对着阿柿群起攻之。到时候，他们搞不好会连他一起打！
“原来他就是县太爷呀。”
贾明还在后怕，阿柿这边，却已经开始跟陆云门说起小话了。
“他真的很不一般。”
阿柿在说李忠。
“在我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他的身上发出了十分恢弘的金光，就像庙里面的怒目金刚。鬼很怕这种光，能避则避，不会靠近。”
这时，李忠向几人走近。
阿柿立马兴奋地扯了扯陆云门的袖子。
“你看！树上那个吊死的女鬼，一看到他靠近，立马就提着舌头，躲到树冠的最深处去了！”
她的目光在树冠和李忠之间来回晃了几次，再次看向李忠时，已经是一脸的崇拜。
“我可以做他的侍婢吗？”
她满目期盼地问向陆云门。
“只要跟在他的身边，就没有鬼敢来欺负我了！”

第5章
05
带着一直挂在自己袖子上的阿柿，陆云门将这些对话一字不漏、尽数转述给了李忠。
高大的铁汉李忠，看着面前彩绘陶俑似的小娘子，眉头始终紧锁。
那神情，仿佛是听完了一出闹剧。
最终，他低声肃面自省：“我竟也跟着胡闹了。”
喟叹过后，他命人将尤金娘招来。
尤金娘很快赶来，并带来了她杂耍班的管事。
管事拉着他蜡黄的长脸，驼着他终日佝偻的脊背，一见到阿柿便立即指认道：“就是她！”
“太爷，”他对李忠道，“这个小娘子，近日总在我们院子附近徘徊，一旦有人上前同她搭话，她就会立马跑开，行为十分鬼祟。今日一听班主提到有人偷山猫，我一下便想到了她。”
“您听听。”
尤金娘立马帮腔。
“可见这小娘子的偷窃早有预谋，请太爷一定要对她重重责罚，以儆效尤！”
李忠肃面不变：“你那山猫从何处来？价值几何？”
尤金娘神采奕奕：“是管事是从猎户手中买来的，花了足足四匹绢呢。依律加倍征赃，她得赔我八匹才成！”
贾明本还在低头想办法，一听那钱数，眼珠子当即瞪得贼凸，蔫巴垂着的脖子，立马就斗鸡似的鲠直了。
根据《大梁律》，“诸窃盗，一尺杖六十，一匹加一等”。
这尤金娘张口四匹绢，阿柿便要为此被罚挨百杖！
这是想要阿柿的命了！
“翻天喽！”
他当即大嚷起来。
“我把她个活人买下来，也不过花了十贯钱加一匹绢，如今她偷的不过是一只奶都没断的畜生，居然值四匹！？”
尤金娘不乐意了。
她腰一拧，阴阳怪气道：“叫您知道，这山猫可是东都最时兴的玩意儿，十分受贵人们喜欢，便是用成箱的金银去换也不为过。尤其她偷的那只，虽然还没断奶，但背上已经现出了状若梅花的斑点，极为金贵罕见。这也就是没弄伤它，不然，但凡蹭伤了它一块皮……”
她的余光扫向阿柿，语气不咸不淡，“一个不值钱的女奴，怕是用命也赔不起！”
眼看两人就掐腰当街吵起来。
自贾明说起阿柿价钱起、便一直默不作声的陆云门，忽然开了口。
“是否听一听阿柿的话？”
在得到李忠的同意后，他将阿柿口中关于小山猫的离奇一切都说了出来。
少年的声音清冽如泉，语气又沉稳极了，将阿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告诉他的细碎事情理得很顺，娓娓道来。
连旁边站立如山的衙役，都忍不住抻长了脖子，听得入神。
唯独尤金娘。
随着陆云门将“院中假山”和“扑蝴蝶的小山猫”这些细节逐渐说出，她的气焰一节节下落，交叠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直至指尖发白都没有松开。
但她在脸面上倒还撑得住。
待陆云门说完，她立即娇笑出声。
“你这个小郎君，什么鬼呀、怪呀，说得怪吓人……”
可她说完这句，随后便语塞了。
直到最后，她也没能再如之前那般吆喝出什么，索性直直对着李忠躬身一拜：“奴没什么可说的了，这事儿全凭太爷做主。”
态度一直明确的李忠，却在此时沉默了下来。
虽说大梁百姓自古崇神惮鬼，庙宇香火不断，但即便笃信鬼神，以尤金娘此前露出的性子，在听到陆云门那番话时，她应是当即高呼荒谬、向他喊冤才是，绝不该是方才的反应。
这事莫非真有蹊跷？
他看向开始拍着大腿喊“冤案啊冤案”的贾明，开口打断道：“某初来金川，左右今日无事，既然你不服，那便随某一起、照那侍婢所说的去探个究竟。”
他也将丑话放在了前头。
“若查出她所说的皆为谎言，便要严按律法对她惩处，不可因她是你的侍婢而有所包庇。你可同意？”
“同意！同意！”
贾明忙不迭地点头，整张脸溢满了喜色，乐得合不拢嘴，眼角都要笑出褶子了。
“太爷英明！”
眼看盖棺定论的案子，在此时似乎有了新的变化。
李忠命尤金娘重新将山猫提笼带来，又让陆云门询问阿柿，如何送小山猫回家。
阿柿虽然参与不了他们的对话，但她仍能感受到方才涌动的暗流。
所以，不管别人是吵是闹，她都一直懂事地安静站在一旁，就算手上忐忑到把小布船都捏得变了形，也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生怕打扰到他们。
因此，在听到陆云门向她问话时，她像是棵被晒到干瘪后、终于淋到了雨水的小蘑菇，整个人一下子鲜亮了起来，“砰”地打开了话匣子。
“我知道！”
她迫不及待拉住陆云门的袖子。
“小山猫的主人告诉过我，她的乳娘因为生病，如今正借住在女儿的夫家。那个地方就在县城里，我可以带你去！”
“李县令想先知道目的地。”
陆云门低头问她，“你能说出那个地方的名字吗？”
阿柿想了想，用脚抹平了一处地，拉着陆云门蹲下，然后捡起颗石子，在地上画了棵开花的树。
“这里是我们所站的地方。”
她说着，手中石子向南划下。
“从这里开始，我们要一直往南走，走到第一家卖冷淘的铺子前，拐进铺子旁边的小巷，那里有个每日都在家门口煮水的耳背老翁。路过老翁家，直走一段路，就能看到一处蟹塘……最后，门前立着一高一矮两颗松蓬树的，就是她的家啦。”
说起正事的小娘子既专注又笃定，哪里要拐弯，哪里有座桥，她都记得又牢固又清楚。
陆云门以此向县民打听，熟路的人一听便清楚了，纷纷过来道：
“我知道，那地方不可近。”
“在县城的另一头，若是用脚走，得走到傍晚勒！”
更有一个人，一听门前立着两棵松蓬树，便连那是那户人家都想到了，立马挤到前头去：“小郎君想去的，莫不是曹大郎家？”
陆云门：“您说的这位曹大郎，他家中可有人娶妻？那妻子的母亲曾与人做过乳母。”
“一点不错！”
那人点头。
“娶妻的正是曹大郎。他的那位岳母，听说曾在一户皇室宗族家中当乳母，去年秋收赛神后不久，随着主家刚到邻县。我远瞧过几回，那通体的气派，跟我们这些庄稼户完全不同！”
陆云门向百姓询问时，李忠就站在旁。
听完这人的话，电光火石间，李忠想起了一个人。
县伯刘曙！
刘曙是刘姓皇室的一名旁支，很是庸碌无能，靠投胎承了个县伯的爵位，却在去年卷进了一桩谋逆大案。
经历过牢狱之灾，他虽最终保住了性命，但也彻底被吓破了胆，生怕碍了女皇的眼，惶惶自请南迁。
他此时所住的府邸，正邻金川县。
算起来，他来到此处的时间，也正是去年的秋收时节。
而最巧的是，就在两个月，刘曙久病多年的独女病逝了。据说刘曙自此承受不住，彻底病倒，如今府上还乱作一团……
李忠不禁看向站在陆云门身边的阿柿。
小娘子发现了他的目光后，立马昂首挺胸，一副非常想要好好表现的样子。
“怎么可能……”
李忠眉头紧锁，找人赁了辆牛车，提着装有小山猫的铁笼，带着贾明、阿柿、陆云门和意图推脱的尤金娘一起坐上。
“我们便去找一找她口中的乳娘！”
不多时，一行五人加上两名赶牛的衙役，便在啪、嗒、啪、嗒的沉重牛蹄声中，向着金川县的另一端进发。
——
稻田的潮气在空中弥漫，筒车辚辚，就在不远处。
路途总算过了大半。
李忠自上车后，便向贾明考起金川县的庶务。
简单些的，贾明还能应付答上，但等被问到了细致的，他便开始了支吾。
自己答不上来、脸都要憋红了，旁边的阿柿却好奇地卷起竹帘、不停向外张望，开心得不得了，这让贾明顿时能将矛头冲向她，直接就是一顿训斥：“坐没坐相，没个体统！”
阿柿正看得兴冲冲，被他骂后，登时一怔。本就圆乎乎的脸小河鲀似的迅速鼓起，眼睛里溢满了水光，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陆云门自牛车挪动起，便一直如浮水白鹤般静谧垂首。
此时，他却忽然扭头，轻声问阿柿：“你没有来过这一片县城吗？”
听到少年温和的声音，小河鲀鼓起的气“咻”地放掉了。
“没有。”
她小声地回答。
“贾明不准我随便离开客栈。去杂耍班子的那几次，都是我偷偷跑出去的，而且只敢在外面待一小会儿。要是被客栈发现、告到贾明那里，他肯定会抓着我、喋喋不休骂上好几个时辰……”
说起贾明的坏话，阿柿简直停不下来，完全就是一只在树梢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小麻雀。
连贾明都像是被吵得不想骂她、只想掏耳朵了。
玉雕少年却始端坐侧首，认真地听她说话，没有一丁点的不耐烦。
就在这时，牛车一个颠簸，阿柿正说得起劲、手舞足蹈，手一不小心就打到了自己的鼻尖！
“砰”地一声，结结实实！
她愣了愣，紧接着剧痛袭来。
她立刻捂住酸唧唧的鼻子，整张脸又茫然又悲愤！
那样子，像极了陆云门邻家的那只有点傻的斑点小土狗，让他忽地笑出了声。
阿柿这次离得近，一眼就瞧见了，他笑时，嘴角会出现一个小小的笑涡，让他那股子压在端方下的少年生动劲儿淋漓尽致地全现了出来！
她一瞬间愣住。
筒车隆隆拍击着水花，稚童追逐着沾满泥巴的康国猧子犬，所有的嘈杂都从她的耳边轻轻滚过，一点也没留下。
“对不住。”
意识到自己的笑可能会被理解成嘲笑，少年官吏马上收起笑，礼礼貌貌地向她道歉。
“没打疼吧？”
“没有……”
阿柿摇了摇脑袋，低下头，不好意思似的使劲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另一边，李忠在认清了贾明的斤两后，终于放弃了对他的考校，黑着脸沉默了许久。
这时，他忽然开口：“烦请陆小郎君帮我问一问这侍婢。她一句汉话也不懂，却能跟鬼沟通，莫非那些鬼都能说出北蛮话？”
阿柿看向陆云门。
陆云门便将这段话翻译给了她。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儿的话，反正我能听懂。只是，有的时候看得到、听得清，有的时候，看不太到也听不清。”
阿柿知道这是李县令问的问题，所以回答得特别认真。
“通常，我只要吃得很饱，就不太会见到它们。”
她详细地向他说明。
“但自从住进客栈，我就经常吃不饱。端上来的每顿饭都是鱼，可我以前从来没有自己吃过鱼，鱼刺真的好难剔掉、卡住嗓子真的好痛！”
“最可恶的是，每到晚上，客栈后面的街上、就在我的窗下面，总是有个男人在那儿支摊卖大胡饼，边喊边往胡饼里一层一层地塞加了豆豉的羊肉馅，接着就能听到他刷在胡饼外面的油、被烤得滋啦滋啦地响，害得我的肚子特别饿！”
“而它的主人，”她指了指笼子里的小山猫，“每次都会在我最饿的时候从床底爬出来，所以，每次我都能把她的声音听得特别清楚！”
她的声音越说越义愤填膺，仿佛真的是遭了好大的罪，对此气得很不轻！

第6章
06
这时，老牛“昂——”了一声，逐渐停了下了牛蹄。
不等李忠出声问情况，外面赶牛车的衙役便扬声问道：“太爷，地方到了，要卑职敲门叫人吗？”
李忠摇首。
“你一身官差服，又是鲁莽的大嗓门，怕是会惊扰到寻常百姓。”
说罢，他令车内的人都下到车边候着，自己则提着装有小山猫的铁笼，亲自上前叩门。
不多时，松蓬枝簌簌摇摆，一位面容憔悴的素衣妇人打开了门。
小山猫在此前牛车的颠簸中睡得四仰八叉，被李忠提下牛车时虽说醒了，却也还惺忪着没动。
可此时，刚一见到素衣妇人，它便一个轱辘爬了起来，猛然向她扑去，撞得铁笼匡匡作响，笼身震得厉害！
若不是李忠的铁臂大手力量十足，笼子早就提不住了！
妇人的目光自然也落到了大动静的小山猫身上。
定睛后，她握紧了手中的麻布帕子，原本无神的双目中有了惊喜的光。
“壮士。”
她并不知李忠的身份，只觉他威武高大，便如此称呼了出来。
“这山猫何处寻来？可否让我仔细看一看它？”
李忠仍巍峨大山般稳稳提着铁笼，任小山猫在里面闹腾：“你为何要看它？你认得这只山猫？”
“是我莽撞了。”
妇人向李忠行礼。
“上月初，我做事的府上，丢了一只年幼的雄山猫。它的毛色斑点，都与您手中的这只极像。在它的腹部，有一团乳白的毛，左后肢的爪心中则有一粒黑点，还望您看一看……”
她望向小山猫的眼神激动欣慰，分明已经认出了是它，但仍不失礼数地同李忠解释。
李忠此前已细细地检查过小山猫，与妇人所说的殊无二致。
腹部的乳白毛团还算容易发现，但那爪心上的黑点，却需要拨开它爪子上乱糟糟的短毛，好一番端详才能看出。
至此，李忠心中便有了数。
妇人不知李忠所想，仍在解释道：“……它的母亲，是去岁冬时、扶光郡主送给初娘的生辰礼，不知费了多少工夫，不远万里才送到了县伯府上。初娘对那只山猫极为珍爱，身子早已大不好了，但为了能亲眼看到它生子，便一直硬撑到了今年春天……”
提起去世的初娘，妇人眼眶涨红，几度哽咽。
一大朵云在上空笼起，天色倏地阴暗了下来。
树影的颜色更深了，随风映在地上，如同鬼影蛇形。
牛车边，阿柿突然受惊般蹿了一下，撞到了陆云门的胳膊。
陆云门低下头，发现阿柿正警惕地盯着那颗高大的松蓬树下，像只遇到危险的僵硬小鹿，整个人如临大敌。
不久后，像是看清了吓到她的是什么东西，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随即，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接着，她很坚定地对着树下摇头，越摇越卖力，简直把脑袋摇成了鼗鼓！
可下一刻，她骤然停住摇头，又开始专注地继续盯着树下看。
然后，像是听到了感兴趣的话，她的整个身子都向着树下倾去，眼睛也越来越亮，最后甚至开心到踮了好几下脚尖！
“陆、陆小郎君。”
阿柿学着之前贾明对陆云门的称呼，朝着陆云门仰起了脸。
“你能……别让她哭吗？”
她悄悄地指了指树旁的乳母。
“她眼有旧疾，不能常哭，再哭下去，就会瞎掉啦。”
陆云门向那妇人望去。
她正拿着那方陈旧到补丁可见的麻布帕子，不断擦拭眼角。
但她悲戚过深，双目赤红，眼泪滚滚，似乎永远也擦不干。
“我不会让你白做事的。”
说着，阿柿向树下偷瞄了一眼，随后挺起胸，豪气地向陆云门承诺，“你帮我做成这件事，我会分给你顶好的东西！”
看了看她信誓旦旦的脸，陆云门走向妇人，向其行礼：“您可是有目生障翳之症？”
妇人吃惊：“郎君慧眼。”
她道：“四五年前、县伯府尚在东都时，我便生了眼疾，眼中发蒙，看景如看雾。我等奴仆，不配得名医诊治，还是扶光郡主来寻初娘玩耍时、可怜我模样凄惨，费心去寻名医学了金篦术，回来同我施针，这才看清了许多。
陆云门：“可否由我细看看？”
少年风神秀彻，仪态又极佳，令人心生好感，自然得到了应许。
他细观向妇人眼睛。
在发现她左眼中的异样红丝后，少年的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
“右眼去翳尚好，但左眼缀有赤脉，金篦针拨亦不能根治（注1），若不好好休养，眼疾只会愈发严重，直至失明。望保重身体，切不可涟涟流泪。”
他说得郑重，目光明澈，轻易便能令人信服。
妇人记在心里，连声道谢，将泪意忍住了。
就在他们说话间，阿柿已经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那棵高大的松蓬树下，“一、二、三”地数着步子，连跨带跳地向南迈进。
十步之后，正好又是一棵树下。
阿柿捡了颗大些的有棱角石子，对准一块泥土就挖了起来。
挖了好一会儿，直到坑已经被她挖得很深了，甚至陆云门都已经走到她的跟前了，土里的东西才终于露出了角。
阿柿挖得聚精会神，突然落下的影子像是把她吓了一跳，让她连忙用手挡住了土坑！
看到是陆云门，她的手才收了回去。
“你能帮我保密吗？”
她仰着脖子问他。
在陆云门颔首后，阿柿告诉他：“就是那只小山猫的主人，她刚才突然出现在屋门口的树下，想要我帮她劝住她的乳母，不要再哭了。“
她嘟了一下嘴：“我都已经帮她把小山猫送回来了，当然不想再帮她了。但她说……”
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就雀跃了起来。
“她说她在这儿埋着一个盒子，里面装着很值钱的项圈，纯金的，上面还有宝石，如果我愿意帮她，那金项圈就是我的了。”
她越说越开心，笑得两颗白尖尖的小虎牙根本藏不住。
“她跟我说了一次金项圈的正经叫法，可拗口了，都我没听懂，但我一听就知道，它肯定特别值钱！”
终于，在她卖力地挖掘下，土里的东西完全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剔犀如意纹的宝匣，通体髹黑漆，即便浮满泥尘，仍能看出表面的光滑莹润。
“快来看。”
阿柿像是没有留意到匣子的不凡，迫不及待把上面的土尘拍掉，然后便将陆云门叫跟前，小心翼翼地将盖子打开。
陆云门看向匣中。
与阿柿说的一样，匣子里放着件赤金的抱双麒麟璎珞项圈，其上嵌有琉璃、砗磲、玛瑙等数种宝石，夺目璀璨，流光溢彩，俨然是件宝物。
但这样的东西，华贵到过分，不像是刘曙这种不受器重的旁支皇族所能得到的。
“这是璎珞。”
陆云门告诉她。
“璎珞？璎珞……”
阿柿在嘴里重复了几声，随后肯定地点头，“对！她叫的就是这个！”
“璎珞！璎珞！璎珞！璎珞！”
她边念叨着刚学来的新词，边爱不释手般地捧着宝匣子，像极了寒冬腊月也没攒下几颗口粮的小仓鼠、突然掉进了一整个堆满了松果的树洞里，眼睛闪亮得像是在放金光！
正在她乐颠颠地亮着小虎牙时，她的目光倏地扫到了不远处的那颗高大的松蓬树下。
当即，她便站住不动，专注地睁大了眼睛。
陆云门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树下，随后还是低了下头，看向身边样子很乖的圆润小娘子。
阿柿静静地向着树下凝望了一会儿，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眼睛变得有点湿哒哒。
“她走了，不会再出现了。”
半晌，小娘子转过身，叹了一口气，眼神里难掩落寞。
“她说，这件璎珞是她最好的朋友送给她的及笄贺礼，是她能给我的、最宝贵的东西。然后，她很温柔地向我道了谢，还给我行了一个好好看的礼。”
说着，阿柿边面露思考、边屈膝比划了起来，分享给陆云门看。
虽然她的动作笨拙，细节也差了些，但陆云门还是认了出来。
他告诉她，这是大梁贵女在只有面见极贵之人时、才会行出的一种最为正式庄重的礼，表示的是极为尊重的敬意。
“贵人？她把我当做贵人了吗？”
阿柿神色震惊。
怔了片刻，她低下头，喃喃道：“我其实也没帮她做什么……她已经是我遇到的很好的鬼了，我不肯帮她，她也只是缠着我哭，不会真的欺负我、害我，但我还是经常很不耐烦地凶她、让她走开……”
她像是越说越难过，嘴巴一瘪，眼泪还是掉了出来。
哭着的小娘子也很乖，不吵也不闹，安安静静的，只是吧嗒吧嗒不停掉眼泪，显得格外可怜巴巴。
面对面站了好一会儿后，见她的眼泪竟还在掉，在头颅滚地、鲜血四溅的沙场上也不见动摇的少年，此时却开始有些无措了。
他回忆了一下族中小娘子爱玩的事物，从地上捡起两片叶梗较长的叶子，递给阿柿一片：“要玩斗草吗？
阿柿眨眨眼，慢慢把堆满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
“斗草……是……是小孩子才玩的，我早就……不玩了。”
她因为哭了太久，说话会有点抽噎，但却还是不忘要在嘴上逞强。
可虽然嘴上这么说，她的手却还是主动接过了那片叶子，把上面的叶片择掉，留下光秃秃的叶梗。
然后，她握住叶梗的两端，向着陆云门一伸：“来吧。”
少女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力气却一点都没少。
斗草一开始，她便全神贯注，攥紧叶梗，整个人使劲地向后一拽，“喝”地一声，毫不客气地将陆云门的那根叶梗勒断！
看到胜利，她得意地扬起嘴角，仿佛那股哭劲儿也缓过去了。
“我答应要把宝贝分给你。”
阿柿吸了吸鼻子，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虽然满脸都是舍不得，但她还是指了指璎珞上最大的那颗宝石，然后把璎珞圈伸得远远的，扭头闭上眼睛。
“你把它挖走吧。我们北蛮人跟狡猾的大梁人不一样，我们信守承诺，从来不说谎。”
“我想换一个报酬。”
陆云门同她商量。
“我不要这颗宝石，换成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少年的语气太认真，反倒令阿柿迟疑了一下。
但在盯着最大的宝石看了一小会儿后，她还是点了头。
“你要问什么？”

第7章
07
陆云门看向阿柿的脖子。
此前在牛车上，阿柿忙活着将散开的珍珠串好后，便将那半枚铁片也用线串起、挂到了她的脖子上。
陆云门：“那枚铁片，一直是你的吗？”
阿柿看了看铁片，很诚实地摇头：“不是。”
她告诉他：“它跟我一起从树上掉下来了。贾明说，在你们大梁，捡到了没人要的东西就可以占为己有，所以我就把它戴起来了。”
不是啊……
陆小郎君垂了垂他漂亮的眼睛。
关于“此阿柿非彼阿柿”这件事，陆云门已经猜到了。
他只是想听一听她的回答。
“你在找这枚铁片的主人吗？“
阿柿望着他。
“我可以帮你去问一问树上的女鬼，她说不定会知道。”
“多谢……”
陆云门刚开口，忽然，他留意到了背后极快靠近的脚步。
少年当即停下声音，转过身。
向他们冲过来的竟是尤金娘。
方才，稍早些，阿柿正在陆云门的注视下望着松蓬树下的时候，那一边，与妇人交流完的李忠已经走回了牛车前，向贾明和尤金娘言明，小山猫正是县伯府丢失的那只。
据乳娘说，县伯府中的小山猫，正是在刘曙独女刘初桃去世的第七日不见了。
当时，她正在照顾大山猫进食，一个错眼，小山猫便蹿进了园子的假山。
小山猫顽皮，时常跑去那附近玩，她因此没多担心。
但等她前去假山找它时，它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从假山的是石塔间跳出扑向她。
她与称自己走错路的尤金娘主仆擦肩而过，找遍了假山林，仍旧没有看到小山猫的踪影。
本就因刘初桃早逝而悲痛的乳母更添自责，郁郁而病。
她十分想要寻找小山猫，可刘曙的妻子早亡，刘曙本人又毫无本事，偌大的县伯府全靠刘初桃苦苦经营、但仍是入不敷出。如今刘初桃一走，县伯府彻底没有了能做主的人，成了个巨大的纸糊空架，生活极为困顿，不然也不至于不规矩到连尤金娘都能靠着一吊钱随意入内吊唁。
故而，县伯府早已没了能大费周章去找一只生死不明小动物的本钱，她也只能托女婿在市集上多留意几分。
如今见到小山猫失而复得，她的病都在欢喜中好了大半，只待李忠点头，将小山猫送回县伯府、与它的母亲团聚。
这些细节，李忠自不必与贾明和尤金娘详说。
但贾明光是听了粗略的一两句，就顿时来了十足的精神。
“天呐！怎么会有如此可恶之人，竟真在他人停灵时偷盗，难怪死者死后不宁，向阿柿求援！”
他捂着心口，可劲儿地煽风点火。
“太爷，光是想一想，我这心都抽抽地疼，请您一定彻查此事，对贼人重罚！狠狠地重罚！”
尤金娘自不得已上了牛车后，一路上时有气短、坐立难安。
但在那名妇人真正出现后，她吐出了一口气，反倒镇定了起来。
刚才李忠几次朝她遥指、让那妇人辨认，她都不见丝毫惊慌。
此时更是软了身子，伏低做小，任贾明责骂。
待贾明指桑骂槐完，她才向李忠硬气道：“太爷，县丞说得极对！请您一定要彻查此事，不可放过贼人！”
她正色道：“那小山猫，确是管事带回、说是从猎户手中买到的。奴对他一向信任，便没有多想，还给他批了账。如今细细回忆，才发现此事恐有蹊跷。奴未能明辨，偏信了他的话，是奴的错。太爷尽管去查，若他真做出恶行，自然该得重罚！”
竟是把错直接推了个干净。
如果她那管事就此把罪认下，她恐怕还真能脱罪。
她这招“弃车保帅”丢得果断，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唬得贾明一时间都弱了声。
他吭哧了一下，才狠狠捋着八字胡道：“那我的侍婢呢？你此前可是对她百般刁难！我听说，你还对她动了手，掐得她的手臂上全是伤！”
他添油加醋完，马上转向李忠：“太爷，这下您总该相信了吧，我那侍婢是真的能见到鬼！她这次，可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了，明明做的是好事，却被这恶人欺负！”
说完，他抓住机会，赶紧把他一直惦记着事儿提了。
“所以，您看……您之前说要上表参我的事……是不是就……”
李忠也正在思量此事。
在让妇人确认尤金娘的面貌时，他出于私心，也让她认了认阿柿的脸。
妇人相当肯定，她从未见过阿柿。且，丢失小山猫的细节，她也未曾告诉过其他人。
因此，无论如何，阿柿都不该知道内情……
不等他沉思完，尤金娘却一脸冤屈，对着贾明愤而发声！
“奴一介寻常女子，哪能如您二人一般慧眼！那时情形如此，奴自然将那侍婢当成了贼。若是县丞因此不肯原谅奴，奴愿去向小娘子道歉！”
说罢，她登时转身，满腹屈辱，冲向阿柿。
这便有了陆云门转身见到的那一幕。
尤金娘冲至阿柿跟前，劈头便道：“我不知内情，对娘子出言不逊，还动手伤过娘子，我向娘子赔罪！”
说罢，不等陆云门将这段话译给阿柿，尤金娘抬起右手，对着自己的右脸便是响亮的一巴掌！
红掌印五指俱全，干脆泼辣，吓得阿柿连连后退！
若不是被陆云门及时提住了她后颈处的绿衫，她就绊倒、摔进土坑里了。
好在此时，李忠沉声喝住尤金娘：“是非曲直，还未查明，何必急著作态！”
贾明拿眼前这个想要以头抢地、把自己撇清的尤金娘没辙，李忠却不怕她的做派。
他连态度都没有丝毫变化，仍是板着铁面喊来衙役，令他们将尤金娘押回牛车。随后，他自己也带着小山猫和乳娘坐进了牛车、打算一同赶回县衙。
但如此一来，牛车便不能坐下所有人了。
这时，贾明总算机灵了一回。
“太爷只管先走！”
他乐呵着道：“我带着阿柿，另赁一辆牛车就是！”
听到贾明的话，原本正在登上牛车的陆云门稍一犹豫，退了下去：“我与贾少府同行。”
贾明脸上的笑险些没能撑住——
以贾明的为人，他当然不可能打算真的掏钱赁牛车。
因此他早就想好了，一会儿他就去租头驴，自己骑着驴，让阿柿跟在后面走。这样省下来的钱，足够贾明再去青楼喝两盅小酒，简直两全其美。
此时却全叫陆云门给毁了！
李忠对此倒是欣然。
他特意走到车前，同陆云门低声嘱咐：“那主仆二人，行为诡怪，让某颇为留意。若他们说了什么，劳烦陆郎君记下，之后告知于某。”
少年官吏颔首应承，叉手送行。
“为什么只剩下我们了？”
事情变得太快，阿柿面露茫然。
望了会儿走远的牛车，她看看陆云门，又看看贾明。
剩下的这三个人都会说北蛮话，倒是可以很轻松地交流。
陆云门回答她：“我此前托一名衙役在原地照料我的枣马。现在，我要回去取马、返回州府。”
阿柿听到他要走，脸上顿时写满了失望和舍不得。
小娘子的表情太明显，没能攒下钱的贾明自然哼了一声，奚落道：“有些人呐，见到了漂亮的小郎君，就以为自己找到了靠山。结果呢，还不是得一个人被落下……”
说着，贾明看到了阿柿抱在怀里的宝匣。
“这是什么？”
他的耗子眼闪过精光，抬手便要拿。
“这是我的东西！”
阿柿马上跑到陆云门身后，躲起来。
她娇娇的一小只，在少年的身后藏得严严实实，连个头发丝都没有露，只有坚定的声音传出来。
“她说只要我帮她给乳娘传话，那个璎珞就是我的！”
贾明看了陆云门一眼。
见少年官吏贽然立着，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他只好作罢。
但随即，他就一副打起了别的算盘的模样，对着阿柿循循善诱：“你看，帮助亡魂多好啊，不仅能积累功德，还能得到别人的谢礼。以后若是有机会，咱们还是继续帮一帮他们……”
“我看起来像是傻子吗？”
阿柿当即就听出了他的意图。
“你说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帮你破案、帮你升官发财！你上次喝醉酒，把真心话都说出来了！”
她越说气越急！
“而且，这是第一次有鬼送我谢礼！她是病死的，只是有心愿未了，所以才能对我这么好。你要我看的，都是些含冤而死的厉鬼，那些鬼，每一个，都很可怕！上一次……”
她乌黑的瞳仁猛地一抖，像是陷入到了某种恐怖的回忆里，脸色煞白，仿佛有无尽的恐慌正呼啦啦地涌进心头。
“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
贾明面上闪过不忍。
他大声地对她喊：“反正山猫的事已经解决了，咱们去吃饭！吃到饱为止！”
但原本百试百灵的招数，在此时也不奏效了。
阿柿蹲下缩成一团，把自己藏起来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睛，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之后，她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就算贾明在回程时真的满脸忍痛地掏钱租了牛车，还把牛车里唯一的凭几拿给了她靠，阿柿也还是闷闷的，一脸的“我！不！开！心！”。
“咻！咻！”
在贾明拙劣口技的呼唤中，一直在看着阿柿的陆云门抬起头，望向贾明。
贾明马上无声地向他比划起来，示意他帮忙哄一哄阿柿。
陆云门自小便因聪慧敏识得满赞誉，在来到金川县前，他也的确并未发现自己有任何不擅长的事。
可遇到阿柿后，他不解的、好奇的、不擅长的事，却一桩接一桩，如掷向湖面的石子，把他平静无澜的生活，打得水花四溅。
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少年垂了垂眼睛，随后，在牛车外风声骤然隆起时，他抬起车帘，伸手扬向空中，抓住了两片被大风卷挟的连蒂杨叶。
“还斗草吗？”
他分开两叶，将其中叶梗更粗的一片递向阿柿。
阿柿看看树叶，再看着少年堪称绝艳的脸，乖乖地对他点了头。
结果这次，阿柿输了。
小娘子眼睛里因好胜而燃起的光亮倏地没了，灭得干干净净。
贾明：“……”
没用的小郎君！
空长着一副好皮囊！
贾明立马用如此眼神无声地对着少年谴责了两句，随后叹气地捂住了额头。
陆云门也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看着阿柿手中断掉的叶梗，抬眼间，少年露出了他从未有过的、无辜的茫然。

第8章
08
阿柿看了看陆云门，最后还是主动地伸出手指，指着陆云门手中赢了的叶梗，出声道：“我要这个。“
陆云门便把他手里的叶子给了她。
她把叶子放进他之前叠给她的小布船里，然后双手捧着小布船捏了一会儿，很快，神情看起来就没那么不开心了。
贾明看出她神色的变化，当即松吐了一口气。
随后，他犹如灵光乍现，忽然提出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提过的事情。
“你这身行头是从哪来的？”
贾明看着阿柿，“我可从来没有给你买过这些华裳！”
他像是越想越不安，腿也跟着抖起来：“你很少能出门，手里也没钱，今天怎么会穿着这样的一套衣裳出现在杂耍班子？该不会是对着舞姬打了闷棍，强行剥下来的吧？！”
光是这么一说，贾明额头上的汗都快要下来了。
阿柿：“是我捡的啊。”
她仿佛完全没觉得有任何问题，说得非常自然。
“就是今天，我蹲在离杂耍班子不远处的草丛里，正在想怎么能把小山猫弄出来。一位娘子很慌张地冲过来，把包袱往草里一丢，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林子里了。”
她看着贾明：“你说过啊，在大梁，别人不要的东西是可以随便捡的，捡起来就是自己的了。她丢掉了包袱，肯定就是不要啦。所以我就把包袱拿到了手里。打开一看，里面居然就是杂耍班子里舞姬的全套行头！”
说着，阿柿转向陆云门，露出了一点小小的得意：“我这么聪明，当然一下就想到，我可以穿上它们，混进院子，把小山猫带出来！”
贾明满脸莫名其妙：“还能有这种事？”
但不等他细问，阿柿忽然捂住她瘪掉的肚子，忐忑地看问贾明：“你之前说要去吃饭，还算数吗？”
“……算算算！反正赁牛车的钱都花了，也不差这一顿饭钱了。”
一脸破罐子破摔的贾明干脆也看向陆云门：“陆小郎君，一起吃吧。你喜欢吃什么？”
陆云门：“只要能填饱肚子，我都喜欢。”
贾明：“那……有什么不喜欢吃的吗？”
陆云门摇头。
贾明：“可是，总会有比较喜欢吃的、和比较不喜欢吃的吧？”
陆云门仔细回想后，还是摇了头。
“没有。”
玉砌般的少年，面上带着笑，目光清澈又真诚。
“所有的食物都一样。都很好。”
是了。
就是这种感觉。
阿柿静静地望着陆云门。
最开始，她下意识地想要躲开陆云门，就是因为她发现，他这双漂亮的眼睛干净得过分。
仿佛一只是山涧中浴明月、饮仙露的鹤，从未沾染丝毫俗世的烟火，无欲无求，自在又淡泊，就连笑起来，也是清清淡淡的。
跟她完全不一样。
“可是……陆小郎君。“
阿柿摆弄着手里的小布船，将里面串好了的珠子弄得哗啦啦作响。
等陆云门看向她，她歪了歪脑袋，大大的杏圆眼睛里满是想不通，“没有不喜欢的存在，喜欢不就也相当于不存在了吗？
只有当有“厌恶”作为对比时，人才能真切得感受到什么才是“喜爱”。
什么都喜欢，其实，也就是什么都不喜欢吧。
少年的瞳眸微起波澜。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说。”
他说，“我会好好想一想。”
但阿柿根本不给他想的时间。
“那我现在问你。”
她立马“咳”地清了清嗓子，学着贾明方才的语气，向他凑了凑，专注地盯着他道：“陆小郎君。你喜欢吃什么？”
陆云门看着阿柿忽然凑近的圆眼睛，稍稍向后退了退。
随后，他垂下眼睛，毫不敷衍地又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谦和地抱歉道：“我现在的确还想不到。”
阿柿：“我最喜欢吃雕胡饭配炖羊尾！我还吃过用白梅、橙皮和熟栗子肉捣出来的金齑，酸酸的，蘸蒸肉可好吃了。”
说完，她告诉陆云门：“我把我喜欢吃的分给你。以后，要是再有人问你喜欢吃什么，你就可以这么回答他啦！”
牛车正路过着一片低洼不平的泥路，阿柿坐得不稳，头顶的交心髻小兔子似的摇呀摇，险些晃花了在颠簸中纹丝未动的端雅小郎君的眼睛。
平静的湖面又砸进了一颗石子。
这很不好。
少年停顿了一瞬，随后平静道：“多谢你。”
之后，他神色不变，却又向后坐了坐。
“很不必！”
阿柿却像是完全没有发现少年的疏远，一脸的开心，小虎牙亮白亮白。
随后，她又一脸期待地转向贾明。
“那我们今天会吃雕胡饭炖羊尾吗？”
她振振有词道：“陆小郎君喜欢这些！”
贾明低哼一声。
“做梦吧你。”
——
不久后，小县街边一处普通的食店中，三人已经围坐在了食案前。
坐榻上，少年仍是腰背笔直地跽坐，而曾像是有心要跟他在仪态上较量一番的贾明，却似乎已经撑不住、顾不上形象地开始盘着腿跌坐了。
贾明自己没了形象，自然就要找个更没形象的，可他一扭头，发现阿柿居然也在学着陆云门跽坐！
贾明狐疑地盯了她一会儿，随后，他就发出了嗤笑。
这位小娘子，压在臀下的小腿麻了似的一直在抖，一会儿往左倒，一会儿往右，任谁看都完全在硬撑，根本坐不稳！
她想做什么，贾明的心里当即有了数。
他捋捋八字胡，出声戳破道：“赶紧把腿放下来吧，坐得跟条虫子似的，还想学人家呢！”
阿柿的耳朵忽地就涨红了。
她使劲低下头，期期艾艾地地把腿垂到了坐塌边，瞄到陆云门没有在看她后，赶紧伸手在小腿上偷偷揉了揉。
这时，饭食被送了上来。
也许是因为有陆云门在，贾明没有苛待阿柿，每人的面前摆的都一样，都是一碗葵叶汤、一碟蒸葵、一碗白米饭。
阿柿在确定不会有新的饭食端上后，眼巴巴地看向贾明，两颗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疑问：雕胡饭和橙齑呢？
“赶紧吃！不吃就饿着！”
贾明低声教训她，“我哪还有钱买别的？！刚才租牛车的钱可是我亲自掏的！要不是你跑去偷山猫、又扯出后面这些事，我根本不用多花这些钱！”
阿柿瘪了瘪嘴，低下头大口扒拉起米饭，吃得香喷喷。
但在狼吞虎咽完大半碗饭后，阿柿看到了陆云门。
姿貌绝美的小郎君神气清粹，持箸用食的举止端正极了，此处明明只是简陋的粗糙食店，可望着他，便仿佛身处五姓七族之家。
她愣了一小会儿，开始悄悄放慢了木箸，学着他的样子细嚼慢咽。
贾明的鼠眼一转，看了个分明，又一次发出嗤笑。
上一次还只是看起来不高兴，这一次，阿柿却像是真被气到了，眼眶一红，眼睛又要变得湿哒哒。
但她自己忍住了，用力咬着米饭，腮帮一鼓一鼓，像极了一只愤怒的仓鼠！
贾明也是“见好就收”，不再盯着阿柿。
食毕，见陆云门放下木箸，贾明换回了大梁的汉话，对着他颇为郑重道：“今日多谢陆小郎君了。若不是你愿意相信阿柿，提出要将她的话转述出来，未必会有后来的转机。”
陆云门笑了笑。
“毛色金亮，背现梅花，那种山猫只能在北方的雪林中捕获。即便抓到的是刚出生的幼崽，等路途迢迢地从北方雪林带到南方此处，它也早该长大不少、不会幼小到还未断奶了。因此，那只小山猫必是成年的雌山猫在附近刚生下的。”
在贾明不解的目光中，少年继续道：“比起尤金娘从猎户手中买到的说法，阿柿所说的更加相符。所以，我便当着杂耍班子的人，将她的话说了出来，权当一试。”
贾明似乎没能理解陆云门的意思，愣怔在了当场。
未等他再开口，一列衙役出现在了食店外的街上，左顾右盼，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突然，衙役的头领跟贾明对上了视线。
“在那！”
随着他一声令下，衙役们纷纷涌进食店，直冲贾明而来！
“你们干什……”
贾明面色慌张地正想大喊，却发现他们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围住了阿柿。
紧接着，衙役的铁掌便擒住了阿柿的双臂，将它们牢牢压在了阿柿的背上！
一脸错愕过后，贾明终于喊了出来：“你们这是作甚？！”
“回禀县丞。”
衙役头领向他行礼：“您身边的侍婢阿柿，与一桩命案有所牵连，卑职奉命将她带走，还望县丞行个方便！”
——
两个时辰前。
在一行五人坐着牛车、从缅桂花树下离开后，杂耍班的管事便回了院子，领着几个干粗活的伙计进了原本关着小山猫的屋子，吩咐他们将屋里那个雕着双龙戏寿纹的大箱子抬走。
“手脚都轻着些，别把箱子磕碰了，傍晚彩排开场一锣响，这箱子就得用上！”
蜡黄脸的管事说罢，厌嫌地用粗布帕子捂住口鼻，看了眼角落盖着黑布的笼子堆：“这些畜生的臭味也太冲了……”
他抱怨的话还没说完，一名伙计竟失手将刚抬起的大箱摔回了地面，磕撞出好大的一声“咚”！
不等管事骂起，这伙计先吃惊了一句：“这箱子咋这么重？”
管事当即骂喊：“箱子不重，雇你们作甚！你们晌午吃的饭难道都填进了猪肚子！”
虽然嘴上咒骂，但管事还是走上前，握住箱一侧的提环拎了拎。
这大箱竟真比以往沉了不知多少倍。
他惊疑地拨起箱子上的牛鼻环铜拍子，将箱盖抬起。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冲了出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几人定睛一看，那大箱中蜷缩着无声的一男一女。
男子状似昏迷，生死不明，面上、身上喷溅有大片血迹。
而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把短匕，尖峰两刃正尽数扎在女子的腹内。
那女子则几乎被鲜血浸透了。
她的身上除了腹部插着的匕首，还有数个被匕首刺出的血洞，双目瞠圆欲裂却毫无神采，俨然早已断气。
“嘎！嘎！”
窗外乌鸦的叫声打破了屋中阴冷的凝重。
管事被骇得一个哆嗦，脚尖不慎踢动了大箱。
染着血的女尸脑袋蓦地一晃，那双未曾瞑目的眼睛，正好跟他对上了视线。
下一秒，惊雷般的尖叫在院子轰然炸开——
“杀人啦！”

第9章
09
因为有贾明的斡旋，阿柿没有被押进县衙，而是被孤零零关在了她客栈的房间里。
可外面始终有两三衙役把守，不准她出门离开。
天一点点暗下去，大片的云都染上了暗色。
没有一点声音，慢慢蜷缩起来的阿柿等呀等呀，始终没能等来贾明的影子，只有陆云门来了，给她带了治外伤的药粉和一包刚做好的热乎杂果子。
满脸无助的小娘子，自神色仓皇地看到少年的那一瞬起，眼睛里就顿时生出了泪光。
而在看到他拿来的伤药和食物时，她的泪珠啪嗒就掉了下来，但紧接着，她就低下头，把眼泪使劲擦掉，装出一副自己根本就没有哭过的倔强样子。
直到听到小郎君问了她几个和案子有关的问题，她才抬起头，实话实说地出了声，回答他，自己的确丢了一只鞋，是在偷走小山猫、跳窗时落下的。
至于“在屋里时有无发现奇怪的地方？有没有听到什么其他的动静？”，她都摇了头。
屋子里的她已经换上了日常穿的麻布胡服。
衣裳翻领小袖，一看便是由穿旧的男服改小的，边角都有针线痕迹，但她穿着还是颇为空荡，显得她整个人更加娇小。秾艳的妆也早就卸掉，此时正素着张干净的脸。
陆云门也是这会儿才真正看清了她的模样。
眉骨鼻梁间确有些北蛮人的影子，但更多的，还是像大梁的小娘子。
尤其她的脸颊，圆润润的，虽然同她过于明亮的眼睛相比，她其他处的长相都不算出众，但仍旧十分讨喜可爱，像极了陶俑美人图里最娇憨的偷吃小仕女，谁见了都愿意多看一眼。
可是此时，她的眼睛却一点都不亮了。
杂果子放在膝上，面食被充分烤后的香气十足，空气中还弥漫着它甜丝丝的馅味，但她却一点想要吃的意思都没有，只是不时地抬眼看看他，一旦对上目光又躲开，仿佛心事重重的，相当没有精神。
屋子里的气氛也低低沉沉的。
就在这时，随着外面衙役的传报和门的推开，一只白色的大鸟迅猛冲撞进来！
那是一只黄喙灰爪的白鹞，英姿神气极了，扑过来的一对利爪简直就是对铁钩子，毫不费力便能将人的眼珠抓出来，又凶煞又霸气！
但一落到陆云门肩上，它马上收拢好自己的羽毛，一下子变成了白白一小团，在少年的耳边，挺着胸脯，呦呦呦呦，清脆地啼叫。
它的出现，倒是让一直惴惴不安的阿柿睁大了眼睛。
陆云门：“因为出了命案，你又牵涉其中，李县令便向州府传了信，要我这个译语人再在金川县多待几日。看来，传信的人把我的行李也一起带过来了。”
见阿柿好奇地盯着他的肩头的鹞鹰，少年便抬起手，让白鹞跳上他的小臂，送到阿柿面前给她看。
白鹞也因此扭过了脑袋，望向阿柿……
叮！
两双圆眼睛自此对到了一起！
两个小动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瞳眸中辟里啪啦，雷电交加，好像谁先移开目光、谁就输了一样！
最后，还是白鹞先不理阿柿了。
它“呦！”地响亮啼了一声，紧接着就一头扎进了她膝上的杂果子里，锋利的黄喙把一袋杂果子迅速咬成了面渣，吃相非常猛禽，简直堪称血腥！
阿柿像是被惊到了，整个人呆若木鸡，一动也不敢动。
陆云门也有点意外。
这只白鹞血统极佳，平日里很是高傲，瞧不上的人，若不是有他的命令，它连看都不屑看。
方才，他把它送到阿柿的面前，本意只是想让她近处看看，并非想让它们亲近，也没想吓唬她。
毕竟，照白鹞以往的性子，一定会立刻撇开头、不屑与她对视才是。
可它不仅看了她好一会儿，还在之后主动去吃了她面前的食物……
因为心里奇怪，他伸手去就救她的动作就做得晚了片刻，晚到阿柿看起来已经被吓得连眼神都恍惚了。
“起来。”
陆云门敲了一下白鹞的脑袋。
白鹞马上把头从袋子里伸了出来，呦呦叫了两声，开始扭头梳理起羽毛里的果子渣，把烤干的面渣和里面的红豆渣甩得到处都是。
食渣四溅时，阿柿使劲地闭了闭眼睛，仍旧是害怕到完全不敢妄动的样子。
直到感觉陆云门把白鹞拎走，她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点点眼睛。
白鹞已经立到了对面的屏风架子上。
阿柿松了一大口气，轻轻地问陆云门：“那只鸟，它叫什么名字呀？”
“它还没有名字。”
陆云门看着阿柿的鼻子尖。
上面，沾着红豆泥。
她的鼻尖本来就圆翘，红豆泥粘在上面，就像给鼻尖戴上了一顶小小的红帽子，让人很难不去留意。
“这本是有人送予我长姐独子的贺岁礼。”
他平静地将视线从红鼻尖上移开，只看着小姑娘的圆眼睛。
“但她那独子尚且年幼，长姐怕他不知分寸、被它伤到，便把这只白鹞寄养到了我身边。待长姐的独子稍大些，我便会将这只白鹞还回去，由他来为它取名。”
阿柿的眼中现出了不解：“你把它养大，却连名字也不能给它取，还要把它给别人？”
她似乎很为他生气：“凭什么呀？”
陆云门笑了笑，向着白鹞望了一眼：“能与它相处、陪它长大，便已经是一件趣事了。我也从中获益甚多，十分知足。”
“好奇怪呀。”
阿柿问：“你不喜欢它吗？”
少年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阿柿：“如果是我喜欢的东西，我才舍不得再给别人。”
就算毁掉，也绝对不给。
少年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看着她，未出声。
阿柿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仰起头，又开始兴致勃勃地望向白鹞。
忽然，她的神情凝住。
在明显犹豫了一小会儿后，她看向陆云门：“我能给它点一支香吗？”
“它的身上缠着一只很虚弱的独眼鬼。好像是因为被它啄瞎了左眼，心中有怨，所以不肯走。”
她又盯了盯白鹞。
“那只鬼已经很虚弱了，对我造不成任何威胁，只用花一点点力气就能驱赶走。但如果让那只鬼一直留在它身边，很可能会让它变得容易生病。”
陆云门定定看着阿柿。
白鹞甫一出生就被迫同它的双亲分离，因此生性刁恶，刚被送进他长姐家中后不久，便啄瞎了养鹞内监的左眼。
也是因为此事，他的长姐才将这只白鹞交到了他的手里。
可这件事在发生的当天便被捂了个严实，根本就没有传出过。
“对、对不住……”
阿柿见陆云门没有出声，半晌后，她后悔地扯了一下自己胡服的革带。
“是我冒犯了。”
她不安垂下眼睛。
“贾明同我说过的，不可以随便把看到的事情说出来，不然会让别人讨厌……但我真的不是坏心，我只是喜欢这只鸟，不想让它生病……”
小娘子越说，声音越轻虚，就快要让人听不见了。
陆云门略一思忖，向着屏风轻一呼哨。
白鹞顷时展翅，飞落到了他的肩头。
待白鹞收翅后，陆云门看向阿柿：“你想怎么做？”
阿柿的圆眼睛怔怔睁着。
他没有生气，还愿意让她进行驱鬼，可她的脸上却不见欣喜，倒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憋在心口，踌躇得难受。
可最后，她还是将没能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跑去屋子角，蹲在一个大箱子前，丁零当啷地翻找起来。
这时，门外又传来了衙役的敲门声，说是李县令在等陆云门的回话。
陆云门看了看阿柿，把衙役的话译给了她。
阿柿好像松了口气，昂起笑脸：“嗯！你去忙吧！”
但对上小郎君的眼睛，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又渐渐淡去了。
须臾，仿佛下定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心，小娘子开了口。
“下次。”
她的声音小小的，“等下次，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有事想要跟陆小郎君讲。”
陆云门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但走了两步，他还是在门前停了下来，扭头冲着阿柿，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阿柿在他的示意下，一脸茫然地摸了摸鼻尖。
随后，她摸到了一指尖的红豆泥。
在片刻的惊呆后，阿柿发出了一声短促又懊恼的嗷叫！
房门外，面容昳丽的少年忽地笑了出来。
白鹞像是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呦呦地欢快啼叫了起来，还用头颅在陆云门的脸上好一阵儿地蹭！
陆云门笑着抬手摸了它一会儿，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
他看着它，轻声地在问自己：“我……不喜欢你吗？”
我这样，很奇怪吗？
——
陆云门离开后，阿柿的屋子又变回了针落可闻。
直到明月初初擦过树梢，贾明才跑进了客栈。
他上楼时的踏步声很重，咚咚咚冲到门前，展开李忠的手书，“走走走！”地烦躁把衙役赶走，随后便进来告诉阿柿：“没事了！”
他上楼上得急，累得呼哧带喘，说完这句话后就没了力气，瘫坐到塌上，在茶盘里随便捡了个没用的茶碗，倒满凉水，先仰脖“咕咚咕咚”喝了个爽。
歇够了后，贾明仔细地把他有些散开的八字胡修捏好，接着才再次开口。
“可折腾死我了。”
他散了散圆袍领口。
“那李忠真不是个玩意儿！从杂耍班管事口中把凶案的事儿问完后，就把他丢给了我，让我去查山猫的案子。切，不就是想把我支开，不让我接触凶案嘛……谁稀罕……”
他骂骂咧咧咂了会儿舌，随后又嘿地乐起来。
“好在，那管事刚看见死人，吓得魂不守舍，我稍微厉声吓唬他一下，他就全认了，说那山猫就是他从县伯府偷来的！如今还在县衙里受刑呢，肯定被打得屁股开花！嘿，活该！谁叫他咬死了就是他自己所为，不肯把尤金娘供出来。”
说完，他口干，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
“对了，山猫已被人妥当送回了县伯府，此时应该已经同它的母亲相聚了……”
这时，他忽然发现，对面坐着的小姑娘面无表情，正睁着乌黑的大眼睛，木木地对着他。
阿柿：盯——
贾明迟疑地捧住了茶碗。
“咋、咋么了？”
阿柿：“我到底为什么被关？”
“哦。这事儿啊。”
这事儿说来也简单。
阿柿会被关，就是因为阿柿的一只鞋，明晃晃掉在了发现死者的屋子里。
“……死的那女子名叫梨娘，是杂耍班新买的舞姬。昏在箱子里的男子叫杨褐，也在杂耍班做活。不过，据说，杂耍班里的人都心知肚明，那人就是个尤金娘养的小白脸，专门陪她……”
他及时咽下了他差点秃噜出来的腌臜词。
“入幕的。”
尸体被发现时，箱子里一死一昏迷。
原本，以当时的场景，昏迷且手握凶器的杨褐自然会最先被当成凶手怀疑。
但杨褐自被发现后，便一直陷在昏迷里，针扎泼水都未能醒。
而这个时候，李忠却在房间里发现了一只女子的高头履，他自然便盯上了这鞋履的主人，最终找到了阿柿的头上。
方才，杨褐终于醒了，向李忠进行了交代。
贾明并不清楚杨褐都交代了些什么，但既然李忠愿意把阿柿放出来，就说明在杨褐的交代中，这案子跟阿柿八竿子打不着。
“这是个机会。”
贾明端着水碗，一脸谋算地向阿柿凑近。
本就低矮的烛头又烧完了一截，灰黑的烛芯垂落，辟啪燃响。
灯影随之摇曳，壁角窗边，映出了许多奇特的影子。
贾明的手指不断忽快忽慢地敲击着水碗，压低了声音，“我离开前，在李忠那儿偷听到了几句话，这案子还没破！”
他道：“李忠不肯相信你能看见鬼，还要上表参我。此次，只要咱们能比他更快破案，他必定会对我心悦诚服，仰仗于我。到那时，咱们的日子就会更好过了！”
阿柿避开眼神，摇头。
贾明的脸皮拉下，再不见丝毫和蔼，半真半假地唬她道：“你可想好了，若你不能在李忠面前展露你的本事，害我被撸了这身官服，那我自然也再养不起你，只能把你卖回给奴隶商贩……”
阿柿猛地抬起眼睛，握紧了自己还留有鞭疤的手腕。
半晌后，屋子里的烛火烧完了。
阿柿头戴帷帽，手里提着个包袱，跟着贾明走出了客栈。
但她看起来还是满身抗拒，走走停停，走一步能退两步。
眼见贾明就要发飙，就在这时，阿柿看到了一家还开着的食店，陆云门正坐在里面，用新蒸好的鱼肉喂白鹞吃饭！
阿柿当即拔腿就跑，一头小野猪似的冲向陆云门：“我还是不想去！”

第10章
10
手背生着块红色胎记的食店主人正在一旁擦拭食案。
她听不懂阿柿的话，只当来了新生意，便向阿柿笑问：“小娘子想吃什么？一碗饽饦汤？”
“不能吃！”
贾明人还没到，急急的吼声就已经至了！
待他气莽莽迈进食店、与陆云门对视了一眼后，他的气焰才稍稍熄落，对食店主人放缓了语气，“我们不需用膳，娘子只管去忙。”
可他话音刚落，阿柿就直勾勾地盯着案上堆尖儿的蒸鱼肉，张嘴说道：“我饿了。”
她看向贾明，胆怯怯地上了坐榻，抓紧食案：“我太饿了，走不动路。我就吃一点点，吃完了我就去。”
贾明：“你不是吃不惯鱼吗！”
“我吃不惯的是有好多刺的鱼，这里的鱼，刺都剔掉了……”
被贾明愈发瞪凸的绿豆眼盯着，阿柿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都不敢出声了。
这时，自阿柿进来后就停止进食的白鹞突然动了。
只见它俯下脖子，用喙把盛满鱼肉的碗往阿柿面前推了推。
但贾明见状，却一点都不留情，伸出手就想把碗推回去。
谁知白鹞当即眼睛瞪圆，猛地俯身就要啄他！
被陆云门捏住翅膀后，白鹞仍旧愤怒不已，对着贾明连连挥动利爪，爪尖根根锋利，竟在烛边现出寒光残影！
见识到了猛禽的厉害，贾明立马噤若寒蝉，一时连阿柿也不敢招惹了。
过了片刻，见白鹞平静下来、又开始了进食，贾明才抚了抚自己的心口，用大梁话向陆云门解释：“实在不是我苛待奴仆，她有事要做，现在吃不得饭。”
他擦了擦八字胡上的冷汗。
“不瞒陆小郎君，我毕竟也是金川县的县丞，县里出了命案，我总也要出一份力。这不，我们正要去县衙的停尸房，见一见梨娘的尸体……”
说着，贾明鼠目一转，瞬间对着少年慇勤了起来，“若是陆小郎君愿意一同前去，我也是万分乐意呐！”
陆云门方才带着白鹞在野外跑马训练。
此时，他正穿着深色猎装，脚蹬乌皮六合靴，瘦劲手腕紧紧束起，漂亮的眉眼间又添了几分少年的俊朗英气。
他见白鹞把它喝井水用的水碗也往阿柿跟前推、而阿柿也真的打算喝，犹豫一瞬，他还是主动为贾明和阿柿都倒了还烫着的盐枣热茶。
随后，他看向贾明：“贾县丞为何要深夜前往停尸房？”
“并非是我要去，是我想要带着阿柿去。”
接着，贾明便又一次讲起了阿柿的事情。
这一次，他不再像白日时那般说一半、藏一半，而是从头开始，将他记忆中的、关于北蛮少女阿柿的一切，和盘托出。
在买下她、发现了她有见鬼的本事后，他便询问了她的过往。
一年前，她还在北蛮无忧无虑生活时，曾为了救一只狐狸，不慎掉进了猎洞，久久无法逃出。
濒临饿死时，她血脉中“巫”的力量觉醒，开始可以看见鬼魂，并也因此获救。
她的父亲发现后，便教了她一些族里的巫觋之术。
但她还未学成多少，她的嫡亲便在瘟疫中死了个干净。
在她学过的几样里，最能派上用场的，便是将死后并未在世间徘徊的亡魂引来的“招魂”。
可她的招魂学得很半吊子，必须得同尸骨接触，才有招魂成功的可能。
“……我知道了这些以后，便翻阅了我家乡还未破获的陈年难案，带着她找到死者的尸骨，让她招魂，请来死者，问清案情。虽不是每次都能成，但能成的时候，也确实管用。”
贾明继续说。
原本，阿柿虽然不太习惯，但也一直鼓着勇气努力配合。但是上一次、也就是贾明在破获他升官前的最后一个案子时，事情出了意外。
被害的那名女子名叫旭娘，自幼便嫁与邻家的读书人，在村中辛苦劳织，供他到城中读书。
几年前，那人考出了成绩，要东去做官，特来接旭娘团聚。
旭娘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要苦尽甘来，谁知那狗辈竟为了另攀高枝，途中将她丢在山匪横行的林间，任她被山匪掳去，蹂、躏至死。
她心中怨愤滔天，几乎已成厉鬼，在大仇得报后陡然失去心智，竟然嫉妒阿柿是生者，想要加害于她。
虽然阿柿靠着她那点半瓶子光当的手段狼狈克制住了旭娘，但也还是被折磨得不轻，案子破后，连着半个月，她每晚都在哭着做噩梦。
从那以后，她就留下了阴影，对与枉死鬼怪的接触极为抗拒，能躲就躲，能赖就赖，非常消极。
今晚也是。
说着，贾明看向阿柿。
留意到凶恶的目光，小姑娘缩了缩脖子，捧紧手里的热茶，对着他信誓旦旦：“我喝完就走！”
但就她那小鸡啄米似呷着热茶的样子，喝到天亮也喝不完。
分明就是想拖着不干。

第11章
11
贾明不理阿柿，一个劲儿地想说动陆云门跟着他们偷溜进停尸房，但陆云门可是按世家规矩教养出来、最克己复礼的小郎君，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荒唐事。
“我们不妨天亮后去见一见李明府，”少年说着，见阿柿已经小口小口地呷掉了一小层茶水，便顺手提壶，为她把茶杯斟满，“可以请明府同我们一起前往停尸房。”
方才贾明同陆云门说阿柿，用的都是大梁的汉话，所以阿柿一直没什么反应。
但陆云门的这句话，说的是却是北蛮话。
所以，她一下就抬起了头！
“可以请李县令一起去吗？”
她的面容几乎被热茶氤氲的水汽笼罩，可瞳眸中的光却夺目得无法遮掩。
对上少年的眼睛，她声音中的士气顿了一下，但深吸了一口气后，小娘子还是继续说道：“李县令身上会发出鬼很害怕的金光。有他在旁边，我就敢招魂了！”
陆云门缓缓放下茶壶：“既如此，天亮后，我们一同拜访县令？”
阿柿：“嗯！但李县令也也不能靠得太近，靠得太近，鬼害怕，很可能就直接跑掉了。他最好就站在门口，一有不对劲，就冲进来救我……”
阿柿满脸认真地对着陆云门阐述她的计划，陆云门端正坐着认真聆听，旁边的白鹞也注视着阿柿，时不时会动一动脑袋，像是在捧场点头。
全桌只有贾明被孤立在外，本是焦点的他忽然就无人关心了！
他按了按太阳穴，眼神几近放空，只有嘴巴还在无意识地咂吧着茶。
片刻后，突然，贾明“砰！”地放下茶杯。
“好！”
他大叫一声，把其余两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既然已经决定要明早去找李县令，那我们也别在这里耽误工夫了，赶紧各自离开，回去歇息！”
说完，他一口把杯中的盐枣茶干完，抬手便要拉阿柿站起。
阿柿看了眼还在洗刷锅碗、把灶台擦得珵亮的食店主人，问向贾明：“这里的饽饦汤肯定很好喝。我们今晚不去看尸体了，我还是不能吃饭吗？”
“当然不能！”
贾明故意向着陆云门瞟了一眼。
“哪家懂规矩的小娘子会在这种时辰用膳？”
这时的阿柿在陆云门面前可该是很在意体面的。
听贾明这样一说，她立马就用行动表示，自己是一个懂规矩的小娘子！
“我也不吃。”
说完，她低头吹着气，呼噜噜把一整杯热茶全喝完，然后擦了擦嘴巴，跟陆云门告别：“我要回去休息了。”
“我也该走了。”
陆云门随即也起了身，带着白鹞走出食店，牵来了拴在店铺后面的枣红马。
枣红马身上很素，一根时兴的五彩绦带都没系，因此贾明一眼便看到了马搭子侧上挂着的虎皮韣袋。
自然而然地，他也看到了韣袋里面装着一角弓和一槊弓。
被那两张好弓吸引，贾明忍不住在路上几度细观。不久，他心中就有了数，这两弓都是真正擅弓之人才敢用的家伙，绝不是彩饰格弓那种花架子。
如此看来，白日陆小郎君官服蹀躞上那柄鞘刻有飞马灵鹫图的匕首，恐怕也并不是纯充脸面用的漂亮银饰。
他心里琢磨事，目光就在那两张弓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陆云门察觉后开口：“贾少府熟悉弓具？”
贾明嘿嘿一乐，瘦干的胸条一挺，手当即就拍了胸脯：“当然了，这不是一看就知道的事儿嘛！”
他的眼底发青，脚底和声音同样虚弱得软绵绵，但情绪却很高涨。
“我年轻的时候，那可是眼若饥鹰、耳听八方，被我盯上的猎物，一个也别想逃！我家附近林子里的獐子野兔一看到我，哦吼，比看到老虎豹子还害怕……”
毫不谦虚地翘着鼻子说了一会儿，他们走到了一处岔路。
陆云门向左，贾明带着阿柿往右、送她回客栈，几人就此告别。
可回去的路刚走到一半，贾明估摸着陆云门已经走远，便立马用灯笼拦住了大步往前走的阿柿：“停停停，别走了。还真打算回客栈呐？”
贾明满脸不耐烦地以手指敲击着灯笼提杆，在寂静的窄街上发出“笃笃”的噪响。
“我方才说要回去，那就是应付一下陆小郎君。招魂自然还是要今晚偷偷去！”
见阿柿要叫，他抢先责难道：“我带你摸进停尸房，万一被发现了，最先会被问责的人是我。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风险？还不是因为你的本事不到家！”
他振振有词，话又快又密，不给阿柿一丁点插嘴的机会：“万一明天我们跑到李忠跟前大放厥词，你却跟那次吴家井底头骨案似的，死活就是招不来任何鬼魂，你觉得李忠会不会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他肯定立马就把痛斥我的奏章写了，说不定还会把你关起来，定你妖言惑众的罪！”
阿柿：“我才没妖言惑众……”
“别废话！”
贾明横着灯笼杆儿敲了一下阿柿的胳膊，凶神恶煞道：“赶紧走！”
贾明已经不讲道理、还开始用武力威胁了，阿柿自然只能乖乖转身，跟着他重新走上了去县衙停尸房的路。
灯笼没能撑多久便熄灭了。
好在月光明亮。
他们这几道被月亮拉长的身影在夜色中飞快前行，时不时融进树影又分开。
县上门户紧闭，万籁俱静。
除了沙沙的脚步声，便只有几声奇怪的窸窣会偶尔响起。
就这样毫不停歇地走了片刻，贾明将阿柿带到了县衙。
但这只是开始。
进了县衙后，他先是假意把阿柿领往他在县衙内的居所，随后踩着开花的小路兜了一大圈，惊险地躲开从厨房偷跑到小湖边的大鹅，接着又钻过低矮的树丛、粘了一脑袋毛叶刺，这才终于来到了停尸房的门前。
“嘎——吱——”
极力缓慢、小声地将停尸房大门推开一个缝，贾明抬步迈过高高的门槛，示意阿柿也赶紧进来。
“看吧，就是要这样谨慎，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到这里！”
压低声音教育完阿柿，贾明将门关紧，用火镰点燃了停尸房剩下的蜡烛头。
漆黑的停尸房瞬间亮堂起来。
房间里整齐地摆着两排板床，但只有一具尸体。
阿柿走到她的头前，轻轻地捏住覆着她的白布，正要揭开。
突然，凄厉的“嘎滋！”一声，停尸房的门被用力推开，李忠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前。
紧接着，两名衙役小跑着跟了过来，站到了李忠的身后两侧。
他们手中高举着火把，火光将李忠本就严厉的面容映得更加可怕，眉心三竖紧皱，简直威严如大殿阎罗。
李忠：“贾县丞！你为何在内？你的侍婢又为何在内？！”

第12章
12
李忠的声音在静谧的深夜中尤为震慑，几乎能将人的肝胆喝裂。
贾明手扶了一下空着的床板，强撑着发软的腿般嗫喏了两声，最后还是将他带阿柿来招魂的事说了。
“贾县丞……”
李忠似是被他的荒唐气到无力责骂，只剩叹息：“万幸我今晚彻夜翻看案卷，想到要来覆核死者伤口……我们将尸体被放在县衙、反覆查验，是为了帮死者求得一个公道，可不是任由你们胡乱糟蹋……”
“胡乱糟蹋？”
贾明似乎被这句话激到了。
“太爷！您还是不信我！”
他一脸不甘地燃起了怒火，如同一只濒死却不肯认命的斗鸡，“我可是连断子绝孙的毒誓都发了，您就不能信我一回吗？！我亲身经历多次，她是真的可以与鬼相通，真的能帮死者伸冤！”
怒吼中，贾明仿佛顿然来了勇气，只身冲到门槛前，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门口，用他瘦成条的身躯直面魁梧如山般的李忠！
“便是杀人罪犯，被问斩前也有个伸冤的机会，您就算要治卑职的罪，也得让卑职为自己证明一次！”
他凛然一个回头：“阿柿！招魂！”
李忠的视线轻易地越过了贾明的头顶，看到了正对面、站在尸体头顶的阿柿。
分明只是一个娇小的少女，可此时，在她的身后，火把的光亮在惨白的墙面上映出了庞大诡谲的阴影，如鬼如魅。
她低垂着眉眼，从顶部缓缓掀开梨娘身上的白布，露出了梨娘已被合上的双目。
白布仍覆着口鼻，阿柿却没有继续，而是从肩上挂着的包袱中取出了一根古旧的白骨钉锥。
那钉锥不知道是由什么骨头制成的，四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形态各异的眼睛，每一处眼睛的凹陷都覆着腥臭的褐色，凝着洗不净的陈年血迹。
盯着它定睛去看，恍惚间，仿佛有无数双猩红的血眸在同时注视着你，令人不寒而栗。
李忠的左方，年轻衙役握着火把的手臂一颤，火光忽闪，屋子内的一切更加晦暗。
不等李忠的目光从白骨钉坠上挪开，白光一闪，阿柿已经将骨锥锋利的尖锥对准了自己左手的食指。
这一刻，年轻衙役忍不住惊抽一口凉气，指尖感同身受地开始隐隐作痛！
但阿柿却丝毫没有犹豫，直接将尖锥用力扎进了指肚，一大颗血珠顿时冒了出来，却立马又消失不见，如同被骨锥贪婪吞食了一般。
“血不见了！”
年轻衙役惊呼出声。
他的行为极不稳重，却没人对他责备。
所有人都在凝视着面前怪异的景象。
阿柿使劲挤压着那根受伤的食指，却仍旧不见一滴鲜血涌出，仿佛每一滴都被扎在她指尖的骨锥吮了个得干净。
而骨锥身上本已黯淡的血迹也在此时愈发鲜红。
李忠定住鹰目，屏息细看。
那些原本凝固着的血迹竟然动了。
它们像是有了生命般地，在徐徐蠕动流淌。
年轻的衙役声音拔高慌乱：“我怎么看到骨头上面的血在动！眼睛也在动！眼睛在看我！！！”
火光缭乱，李忠咬住槽牙，目光如炬，不动如山！
骨锥几近通体赤红的瞬间，阿柿右手握紧骨锥，霍然将它拔出！
接着，她垂下被骨锥扎破的左手食指，慢慢放到了梨娘的左眼上。
从指尖与眼皮接触到的那个刹那起，阿柿便再也没有动过半分，仿佛真的成了座泥塑的陶俑。
但眼力极为敏锐的李忠却看到了。
在她低垂着的眼睛中，两颗漆黑的瞳仁正在眼眶中撞钟般左右晃动。
逐渐地，它们越晃越快，先是如同一条来回往复着的流淌星河，接着便如两颗毫无秩序、疯狂逃窜的黑色，快到他的眼睛几乎不能跟上、快到他的喉咙被无形力量勒紧、马上就要窒息！
突然，阿柿的嗓子眼发出了一声尖哨，整个人猛地蹲下！
随着她的那声尖叫，方才那张织在这间屋子内的、充斥着紧张、阴森、惊悚的密不透风的网被绷紧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止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定在阿柿的身上。
弓成一团的少女仿佛刚从梦魇中挣脱，神情木然，目光也还在涣散。
但她的双手却无意识般地紧紧捂住着腹部的一处。
李忠皱了皱眉。
阿柿捂住的，正是死者梨娘身上最深、最致命的那处伤口的位置。
但她分明还未掀开尸体身上的白布。
“疼……”
阿柿的唇齿间溢出了细细的声响。
“疼……”
贾明听到她的喃喃，转身就向她狂奔，急切到再也顾不上阻拦李忠。
“她说了什么吗？”
他凑到阿柿面前，催促道：“你听到了什么？！”
“疼，她一直在喊疼，我什么都听不清，只能听到她拚命地在喊疼。”
阿柿的声音细如蚊讷，眼睛里仍旧空空茫茫。
“还有，一句话，她说，青蟹杀我。”
“青蟹？青蟹……”
贾明略一琢磨，放开阿柿站起来，面向李忠大喜道：“太爷，这青蟹就是案子的线索！您照着这个去查，必定能迅速破获此案！”
意识到“招魂”结束，年轻衙役终于把他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浊气吐了出来。
最右侧，比他年长些的稳重衙役也塌下了紧绷的肩膀。
二人中间的李忠却纹丝未动。
他仍旧摆着那张刚正不阿的严肃面孔，令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沉默片刻后，他开了口，示意贾明他们先从停尸房离开。
听到贾明喊她离开，阿柿费劲地站了起来。
她的样子很奇怪，似乎并不能站直，虾子般地弓着背，每一步都踏得很费力。
就这样，一步又一步，就在她安静又怪异地迈出门槛、低头从两名衙役中间走过时，忽然，阿柿扭过头，盯住了年轻衙役的身后。
年轻衙役不自觉转头，跟着她向自己身后望去。
可他的身后，只有一片空空。
那个瞬间，他仿佛吸进了一口极冰的寒气，从喉到肺，凉了个彻底，冻得他几乎僵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齿间战战地转回了头。
阿柿还在盯着他的身后。
那双墨黑的眼睛在此时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像极了一潭粘稠的黑色死水，任谁看了都觉得心中发瘆。
阿柿：“把那只鸟挪开。”
“什、什么？”
年轻衙役听不懂阿柿的北蛮话。
他现在四肢发凉，连舌头都不大好使了。
“白发老翁。左眉上有铜钱大的黑痣。”
阿柿的眼睛直直地定在他的背后，语气虚如轻烟，似从阴曹地府飘出一般。
“他很生气，暴跳如雷，要你把那只破鸟挪开。”
说完，她无神地转回了头，继续向前迈步，气息越来越弱。
贾明为了将她的话转述给年轻衙役，便停了一步，没有紧跟上去。
就是这一步的耽搁，差点出了大事。
他刚对着已然惊呆的年轻衙役说完最后一句“破鸟挪开”，余光中，不远处的阿柿竟然直挺挺向前栽倒。
贾明瞬间如长臂猴子般迅疾蹿出，快到衙役的眼前都出现了虚影，这才在最后一刻接住了晕倒的阿柿，没让她的前额直接磕到地面！
确认接住了人，贾明定了定惊魂，把地上那颗正对着阿柿额头的尖锐碎石拨开。
随后，他跪在原地，歇了一歇。
歇了一歇。
歇了一歇。
……
见院子里的两个衙役还站在原地干看着，贾明终于忍不住冲他们吼叫：“怎么半点眼力都没有？赶紧过来把她抬走！”
他愤愤道：“我的腰闪到了！我动不了！”

第13章
13
“太神了！贾县丞身边的那位小娘子，真的太神了！”
这句话，年轻衙役已经在几天内重复了无数遍，听得县衙里的人耳朵生茧，见了他就想绕道。
今儿个，难得又让他逮到一个没有听过这件事的人，他立马谈兴大发，把那晚在停尸房院中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通。
“……白发老翁，左眉上有铜钱大的黑痣，那就是我祖父！而那只鸟……前阵子，我家中的黄莺死了，我想着祖父生前最喜欢遛它、临终前还要把它的笼子放在榻边，于是便偷偷把它包起来，埋到他的坟里了 。我特意摸黑去的！这事没人知道！”
“她说完后的第二日，我在正午找了好多人陪着我，去把黄莺的尸骨挖了出来，没想到它居然正好压在了祖父的棺椁上！你可以去问，咱们县衙好多人都看见了！这也太神了！！！”
……
而他口中神到不行的阿柿，却已经在客栈躺了好几天。
阿柿昏迷的当夜，虽然扶着腰的贾明百般表示不用为阿柿请医官，但李忠还是为她请了。
那医官七老八十，白眉毛长得能盖过眼睛，略一把脉，便笃定阿柿的昏迷是因为她身体太过虚弱，精血亏得厉害，当即开了一大篇滋补的方子。
可关于阿柿为何总喊腹痛，老医官却始终不得其解，望闻问切用了个遍，也只能看出，阿柿说痛的地方，正正好好就是梨娘那处致命伤的位置。
听过老医官的汇报后，李忠便吩咐他每日过来关照一下阿柿的病情。
来的这几日，老医官越发觉得阿柿这身子亏得太凶，可劲儿地又开了一大堆滋补的汤药，整间屋子漫满了苦药味，看得来这里探望的陆云门都蹙起了眉。
少年问贾明：“那晚分别时，她还精气尚好，怎么会突然虚亏至此？”
贾明呢，自从得知这些药的钱都会从他的月俸里扣，再看着老医官带来的流水一样的账单，已然是一副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仿佛更需要吃补药的人是他自己。
直到看见陆小郎君手里提着的新鲜蝤蛑，他才重新打起了精神。
“嗐。”
他似是对阿柿的情况毫不见怪。
“她能看见鬼魂，那是血脉传承，上天所赐。但强行招魂这种事却是违背自然、逆天而行，理所当然要付出代价。”
陆云门：“你们以往，也是如此吗？”
“差不多……但她倒是第一次喊疼。”
贾明琢磨着说。
“我猜吧，这是因为以往我们查的，都是陈年腐尸，不少都成了白骨。他们死了太久，大多都已经记不清死前身体上的痛苦了，更多的是心中怨恨，是那股怨气。所以阿柿在招魂过后，通常都是精力不支、心里难受，倒没见她身体上有多不舒服。而这次，鬼刚死，记忆最深的就是濒死时的疼痛，阿柿被迫感同身受，所以就觉得肚子痛了。”
他语气轻巧，并不十分在意。
“总之，招魂后的反应大差不大，就算不吃这些补品，睡几天也就好了。”
贾明说得相当没心没肺，但事实还真的如他所说，阿柿在睡了几天后，确实好了。
收到消息后，陆云门再次带着白鹞上了门。
屋子里，贾明刚把熬好的药放到阿柿的面前，就听到有人叩门。
他应声去开，谁知门甫一敞，陆云门肩上的白鹞便非常自来熟地越过了两面屏风，直接扑棱到了阿柿的面前，黄澄澄的圆眼珠专盯着她看。
见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白鹞欢快地“呦！”了一声，直接跳到了她头顶盘起的交心髻上，把她压得整个人晃出一个趔趄，撞到了放有汤药的案几。
“不能洒！”
眼看汤药即将泼出碗沿，贾明不顾自己还没好全的腰，拔腿冲了过来，将碗牢牢按住，语气紧张到声嘶力竭：“这些汤药可都是钱！”
同一时间，陆云门一个呼哨，白鹞腾飞而起，落回到了少年的手臂。
“对不住。”
陆云门走过来，将白鹞放到阿柿面前的案几上，手指在白鹞的颈后压了压。
他状似没有用力，但本来还对着阿柿发髻跃跃欲试的白鹞却顿时低下了头颅，乖乖在阿柿面前认错，连爪尖都不再乱动。
随后，长身鹤立的少年也向阿柿叉手道歉：“它见到你，总是过于活跃，我本该提早想到，将它约束好才是。”
阿柿连忙摇头，示意自己没有怪他。
但摇着摇着，她就发现自己的一缕碎发垂到了脸颊边。
她呆滞了一瞬，抬手摸了一下头顶的发髻，上面果然已经乱成了杂草。
阿柿从贾明口中得知陆小郎君很有可能会来探望她以后，刚刚特意对着铜镜、认真到鼻尖冒汗、这才梳出了一个自己满意的发髻。结果她都还没见到陆云门呢，她好看的发髻就被白鹞抓成了个稻草窝！
因此，就算对着陆云门摇了头，但她还是偷偷鼓起了脸，悄悄试着把盛满了苦药的碗往白鹞跟前推了推。
白鹞朝前凑了凑，似乎被药的苦味顶到了头，原地晃悠了一下。
随后，它扬起黄喙，对着阿柿，很响亮地“啐”了一声！
接着，不等阿柿反应，它就登登蹬地转过了身，用鸟屁股对着阿柿，坚决不理她了。
没能骗到小动物，阿柿只能自己捧起了碗。
药的苦味冲天，可阿柿却一声未吭，就算期间被苦得鼻子眉毛全皱了起来，但她还是一滴都没剩，把一大碗黑色的药汤喝得干干净净。
陆云门看着她喝完苦药后久久皱成一团的脸，主动将他手中的提篮揭开，露出了一整盘的盐渍杨梅。
那杨梅一看便是精挑细选过的，一颗颗晶莹剔透，红玛瑙一般，看着就令人口舌生津。
阿柿的脸立刻就不再皱巴了，一双水亮亮的圆眼睛简直要放出光来。
可阿柿的脖子刚朝着杨梅伸了伸，贾明的手就已经握住了提篮的把手，把东西拿到了自己怀里。
只见他笑得眼睛都要不见了：“真是不好意思，又让陆小郎君破费喽！”
此前陆云门带着新鲜蝤蛑上门时，贾明也是这样说的。
听到了熟悉的话，少年马上想起那次贾明还曾说过一句“她睡几天就好”。
如今看来，那并不是敷衍的谎话，贾明的确心中有数。
而且大概是补药的功劳，阿柿圆润的脸上养出了点小奶膘，脸颊也红扑扑的，就算刚灌完了一肚子的苦药汤，她看起来也还是朝气十足。
此时，她正望着在门口抓耳挠腮踟蹰着的青年，问道：“他是谁呀？”
一直背对着门的贾明这才回过头，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青年：“你是谁啊？”
敦实青年长着张憨厚的圆脸，两条眉毛又粗又黑，毛糙糙的几乎连成了一条。
听到贾明的问话，他登时站直！
“卑职名叫百善！自幼会些拳脚！是县衙派来保护县丞的护卫！供县丞差遣！”
这人笑起来喜气洋洋，但是嗓门巨大，声若洪钟，而且每句话的尾字都说得特别铿锵，砰砰砰砰的，士气太足，连着几嗓子，就让贾明一脸提心吊胆地捂住了胸口。
贾明仿佛受了不小的惊吓：“你说话轻点！”
百善：“是！！！”
贾明：“……”
不等沉默的贾明再次爆发，百善便掏出了一封信，双手呈上：“我过来时，县太爷听说阿柿小娘子醒了，便叫我给您带封信！”
贾明满脸诧异地接过信，像是把还要教训百善的事忘到了脑后。
而在贾明看信的工夫里，百善不时看向阿柿，目光中充满了崇敬和惊奇，紧张地直搓手。
终于，他忍不住向她凑了凑，恭敬地合起双手，声音都不自觉放低了。
“您就是传说中的……阿柿小娘子？”
阿柿看着他连成一条的粗眉毛，歪了歪头。
百善：“您真的能、能看见……吗……”
阿柿面露疑惑。
百善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苦恼挠了挠眉毛：“我忘了，您听不懂大梁话，但我也不会说北蛮话……”
阿柿求助地望向陆云门：“他是在跟我说话吗？”
经过陆云门的一番介绍和转述，阿柿很快就跟百善对上了话。
“嗯。”
她别开脸，不看陆小郎君，而是看着百善。
“我能看到鬼。”
从陆云门口中听到了答案，百善更激动了。他问阿柿：“您能帮我看看，我周围、我身上，有没有……”
他还是很忌惮、不敢直接说出“鬼”这个字。
好在陆云门和阿柿都很明白他的意思。
很快，阿柿摇了头。
“没有？”
百善不可置信。
他着急道：“您再仔细看看，真的没有吗？”
阿柿悄悄地觑了眼陆云门，随后才一脸仔细地盯住百善，铆足了劲儿般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最后，她还是摇了头。
“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百善：“从你的身上，我什么也没看到。”
从陆云门那里确认了结果，百善脸上的失望再明显不过：“传得那么神，还没柳娘子厉害呢！”
他的这句嘟囔，合上信的贾明可是听到了。
他耳朵一竖：“什么柳娘子？”
百善答：“几日前，县里来了一位柳娘子！据说她曾于梦中顿悟，从此常常会有魂灵附耳，将阴界之事告知于她！县里拜访过她的人都说她很灵！我昨日也去了！我刚刚走近，不等我出声，柳娘子便问我右膝是不是在阴雨时常有疼痛！她说，有魂灵告诉她，我的右膝上缠有蛇影，每逢阴雨雷动，蛇影便会惊瑟箍紧，因此膝盖便会疼痛连连！”
他一脸心悦诚服：“我少时曾在林间被蛇咬过，我识得那条蛇无毒，便捡起石头将它砸死了！它死时，那尖牙还死死地咬在我的右膝上！跟柳娘子说的，全能对得上！只要我奉上贡品，诚心祈求，她就能将我的诚意传至魂灵，将那蛇影祛除，保我康健！”
贾明按着耳朵痛苦听完，问阿柿：“他膝盖上有蛇影吗？”
阿柿：“没有呀。”
贾明告诉百善：“她说没有蛇影。”
百善：“可我的膝盖真的会疼！”
几次三番的，阿柿的神色不高兴了：“我又不是大夫，我怎么能看出他的膝盖疼不疼？反正上面就是没有蛇，连被鬼碰过的黑气都没有。”
但听陆云门转述完柳娘子的事，阿柿却又睁大了眼睛：“她在哪儿？我能去看看吗？”
“不准去！”
贾明立马打断了她。
“梨娘案的真凶是谁、青蟹在哪，一个都没弄明白，哪有工夫管什么柳娘子？”
他叉起腰：“吃了那么多的滋补汤药，花了我那么多的钱，你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在这里坐着给我提要求？赶紧出门，跟我去趟杂耍班子……”
说到这里，他终于绷不住般，一瞬间喜上眉梢：“梨娘的案子陷入僵局，李忠终于扛不住给我批了条，同意我带你重新到发现梨娘尸体的屋子里看一看！”

第14章
14
虽然李忠同意了贾明带着阿柿去发现尸体的地方，但这并不妨碍贾明对李忠的不满意还有一箩筐。
这一路上，他对李忠喋喋不休的抱怨就没停过。
“……光同意我们去查案子有什么用？县衙里查到的案子的详情，所有的口供，死者跟谁有仇、跟谁有怨……他李忠一句字都不肯吐，还在信里说什么‘县丞善非人手段，自不必靠衙中卷宗断案’！我呸！这是赤、裸、裸的刁难！刁难！”
他气得直吹他水光溜滑的八字胡子。
“这次我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一定要抢在李忠前面把凶手抓住！”
带着这股子雄心壮志，贾明胸脯挺着，头也昂着，怎么看都像是只斗鸡。
见到尤金娘时，他的斗志仍旧昂扬，开口便是一句阴阳怪气：“呦，怎么劳烦尤班主亲自来接？班子里的管事呢？”
管事自然不可能出来迎人。
他在杖刑中伤得不轻，到现在都还在卧床养伤。
贾明的这话无异于在戳尤金娘的肺管子，以至于尤金娘本来灿烂相迎的笑容一瞬僵硬。
但她在问清来意后，还是殷切地主动带着他们前去，一路欢声笑语，有问必答，直到进屋前，她才软着嗓子说出了她如此行事的理由：“贾县丞，褐郎什么时候才会被放回来？”
据方才尤金娘所说，被抓去的杨褐，是杂耍班一名老工在数年前收留的孩子。
那会儿吴皇后刚于东都称帝不久，刘姓皇室宗亲接连掀了数起叛乱，世道艰难且乱，不少百姓家破人亡，南方乞儿遍地，杨褐便是其中之一。
初时，杨褐也只能如劳工般干着粗活苦力，后来尤金娘掌家，偶然看到他皮相好、也听话，便把他留在了身边，心情好时，会给他不少好处。从那以后，他的日子比起从前，便不知好了多少倍。
而那名死去的梨娘，则是尤金娘刚从别人手中买回的舞姬，进到她尤家杂耍班的时间还不足两月，跟谁都不算相熟，根本就结不上足以扯上人命的仇怨。
至于她跟杨褐有何交集，尤金娘说得更是轻描淡写。
“倒是有人看到梨娘曾几次三番想要接近褐郎。但褐郎又不愚笨，怎么会理睬那样一个黄毛丫头？八成是她对褐郎求爱不得，反而生恨，想要将自戕栽赃给褐郎。这样的女人我见得多了，自己不把命当命，为了一时心中的痛快，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跟在贾明身后的护卫百善很不认同：“哪有人会这样轻贱自己的性命？！”
“怎么没有？我阿娘便是。”
尤金娘笑道。
“我父亲是个入赘的，却很是拎不清身份，班子里诸多舞姬，但凡五官齐整的，他都要沾上两下。对付这种人，狠下心扒他一层皮、把他赶出家便是，我阿娘却可笑，竟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了，妄图用自己的命报复一个根本不在意自己的人，还险些白白将杂耍班几代的基业拱手给一个外姓人。”
百善被她的话惊得嘴巴大张，迟迟不知说什么好。
陆云门却忽然开了口：“这件事，杨褐知道吗？”
尤金娘：“自然。一个杂耍班里的旧事罢了，又不是皇家辛秘，小郎君随意去问问，这班子里，五个人，怕是有四个都知道。”
贾明对陆云门的开口很在意，静等着他再问几句，谁知道陆小郎君只问了这一句，就又沉默了下去。
不过此时众人已经进了屋子，贾明便也不再关心旁人，只抓着阿柿问：“有看到什么东西吗？”
“只有一只红色的狐狸。”
阿柿指着笼子堆空空的一角。
说完，她向那里走去。
像是怕吓到什么，她靠近的脚步很轻很轻。
随后，她慢慢蹲下，嘴唇抿到了一起：“它后背的皮毛像是被烧没了，血和脓混在一起，溃烂了一大片，疼得连叫的力气都没有……”
贾明跟着踱了过去，捋捋八字胡：“它看到凶手是谁了？”
阿柿扭头看他，一脸“你可真奇怪”：“它只是一只小狐狸，怎么可能懂这种事？”
说完，她在挎着的小布袋里掏了掏，拿出了一根样子很短却颇为粗硕的香。
“这是安魂香。”
见陆云门也走过来，阿柿面露了一瞬间的迟疑，随后还是主动把香举给他看：“这世上有很多动物会在惨死后魂魄不宁、痛苦地留在它们断气的地方。点燃这种香，便可以帮它们解脱。”
接着，她特意加重了语气告诉他：“是我阿耶教给我的，要加我的血才管用。只有我们家的人才能制。”
陆云门认真地点头听她说完，随后也蹲到了她的身边，取下蹀躞上的火石帮她点香。
几乎是火苗刚一碰上香柱，香便瞬间燃了起来，带着颗粒的白色雾气忽地腾起，一股令人反胃的剧烈臭气顿时蔓延开来。
除了及时屏住了气的陆小郎君，屋子里的其余人都变了脸色，纷纷以手捂鼻。
百善更是没有忍住，直接“呕”了一声。
阿柿也感受到了臭气的袭来。
她在被熏得更厉害前、使劲憋住了气。
结果憋呀憋呀，憋得两腮鼓得比藏满了干粮的仓鼠还要圆。
最后，她实在憋不住了，“噗”地泄了气，也跟贾明一样，默默捏住了鼻子。
虽然事情变得很丢人，但在气味不那么浓烈后，她还是在向周围人看了一眼后，认真地向陆云门强调道：“我阿耶制的安魂香可好闻了，是我学得不好。等我多练几次……”
话刚至此，她突然像是额头被什么撞到一般，脖颈猛地后仰，双目凝住，恍若出窍！
陆云门想向她伸手，手腕却被贾明用双手握住。
他向侧一望，只见贾明几乎把他的绿豆老鼠眼瞪出了铜铃大，简直是在用着全身的力气在向他示意，示意他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打扰阿柿。
陆云门点了头。
贾明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握紧陆云门手腕的十根手指放开，随后继续瞪着眼睛，气势汹汹去警告其他人。
在贾明的威胁下，屋子里的其余人也齐齐屏声敛气，安静地望向异常的阿柿。
而此时，阿柿空茫茫的眼睛里已经浮起了一层泪，嗓子中不时含糊地发出几声“呵呵”。
半晌，她猝然垂下了头，积满眼眶的泪水一瞬间砸下，打湿了她的袖口。
“它真的看到了……”
她喘息了一声，哑着嗓子抹眼泪。
“难那只红狐好像明白我在找凶手，它在离开前冲过来，把它的眼睛借给了我……”
说着，仿佛又有数万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冲进心里，她的眼泪再度上涌。
但是这一次，阿柿皱紧眉头，咬着后牙，把哭声咽回了肚子里。
“一男一女站在这里。”
阿柿站起来，红着眼睛，指向屋子无人的一处。
“女人举着茶盏，在对男人说话，说得很急很凶，但男人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

第15章
15
听到阿柿的话，贾明像是当即意识到了她在描述什么。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欣喜溢于言表。
而阿柿的声音还在继续响着。
“男人开口，两人说了几句，女人将茶盏放下，转身想要离开。”
“她刚转过身，男人忽然动了。他左手拉住女人胳膊、将她拉得转回，同时右手从刀架抽出一把很刺眼的匕首，在女人毫无防备正对自己时、反手将匕首用力捅进了女人的腹部。女人随即瘫软，失去意识。”
“男人在女人倒地前搂住了女人，把她抱进了一个很深的箱子里。接着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袋子，倒出了五颗深色的药丸，用手指碾碎了其中一颗，把碎末洒进桌上的茶盏中，随后吞掉了剩下所有的药丸。”
“他将茶盏摔掷在地，自己也坐进了箱子，合上了箱盖……“
说完这句，她再也压抑不住，瘪起嘴，又开始悄无声息地大滴大滴掉眼泪。
贾明听着她的描述，激动得不得了。
他咧嘴转过头：“干得好……”
结果正好看见她哭到一抽一抽，他赶紧把“好”字的尾音猛吸回去。
“哎唷。”
见她哭得实在不像话，他便一副非常老道地走近安慰她：“斯人已逝，梨娘若是知道你为她伸了冤，她在九泉之下也就能够安息……”
可阿柿却根本就没有在听他说话。
她也并不是在为这个哭。
只见她似再也绷不住情绪，带着一脸的眼泪，愤怒地冲到尤金娘面前：“是那杂耍师吃醉了酒，没拿稳火圈才烧伤了红狐！你们为什么要怪那只红狐？！为什么要惩罚它、把它关起来不给吃喝也不给医治？！”
她说着忍不住般哭出了声，哭得最后的声音都分了叉。
“小娘子发什么癫？！”
尤金娘根本听不懂阿柿的北蛮话。
她边嚷边抬手想要推开阿柿。
“她说这里死过一只红狐。”
陆云门突然出声，缓缓走到了阿柿的身侧。
“那红狐受伤后无人医治，也没有人给它吃喝。”
少年声腔冷淡，平平的一句问话竟慑得尤金娘心中瑟然，令她不敢有再有一点放肆。
尤金娘悻悻地收回差点推到阿柿的手。
“大概……是有这么回事。”
她垂首应答：“我们买那只红狐便花了不少钱，后又花了心血对它训养，是它自己不成器，偏要往那火里钻，彻底烫坏了皮。那种畜生，全靠皮毛值钱，既然皮毛毁了，我们自然不会再养着它、白白往里丢钱……”
阿柿听完陆云门的转述，似乎更生气了，气得胸脯剧烈起伏着：“它到死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它真的很冤枉，很委屈！它只想让喂养它的人知道，它学得很努力，撞到火上不是它的错……”
忽然，贾明从阿柿手中将那根马上就要燃到底的香抽走，丢到地上踩了两脚。
很快，最后一缕烟也在空中消散了。
阿柿的神情一滞，眨了眨眼。
随后，睁圆了眼睛的小娘子呜咽一声，双手捂脸，边长长叹气，边垂下了脑袋。
贾明见陆云门一直在看着阿柿，便同他解释：“我之前不是说了吗，做逆天的事，总是会带来麻烦。”
贾明指了指脚下碾碎的香灰末。
“这香点燃后的烟雾，很容易让她跟死去的动物共情。今天都算好的了。上一次，她为一只活活冻死的草狗点了香。那狗的主人命令它等在原地，寒冬腊月天，它就真的傻站在那儿等，直到冻死，也没等到它的主人回来接它。”
他嗐了声道：“你是没见着，她那时哭得比刚才凶多了，真是张着嘴嚎啕大哭，非要替它去找它的主人、问一问他为什么没有来接它。好在那些情绪都不是她自己的，香一灭就没了，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这些，贾明还有一句话不吐不快。
“上一次她点的还是她阿耶制的香，那气味幽檀馥郁，比这次的不知道好闻多少倍！她自己做的也太臭了！滂臭啊滂臭！”
贾明说到尾声时，阿柿悄悄地抬起眼睛，觑向旁边的陆小郎君。
结果，她正好对上了他的眼睛！
偷看又被发现，阿柿仿佛顿时就变得手足无措，两只小爪子松松握握了好几下，才最终在身前握成了拳。
“对不起……”
她很使劲地攥着拳头，小声地低语了一句，然后，小娘子才问向小郎君：“我刚才……是不是很失礼？”
陆云门看着她，还未出声，贾明就不识趣地挤到了两人中间，对着阿柿大声鼓励：“胡说什么？你刚才做得很好！现在我可以确定，杀死梨娘的真凶，就是那箱中的杨褐！等梨娘的案子结束，我就带你到县里最好食店去，你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
说罢，他迫不及待般想要回到县衙，拿此事到李忠面前扬威。
于是，他果断地甩下了卧床许久、身体不够康健的阿柿，带着护卫百善一路小跑，脚底风尘飞卷地往县衙赶去！
被落下的阿柿只能跟着陆云门慢慢往外走。
她哭红的眼睛虽然好了一些，但情绪仍旧十分低落，走路只望着脚尖：“我发脾气确实很不对，但那只红狐也真的很可怜。直到断气，它想的还是自己辜负了他人的喂养，害怕喂养自己的人对自己失望……”
陆云门看着她，忽然道：“我们找到那只红狐的尸体，将它好好安葬，如何？”
阿柿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看小郎君，然后，她使劲地点了脑袋，紧紧跟在陆小郎君身后，看着他打听红狐尸体的下落。
很快，陆云门就从一名杂耍班杂役的口中得知，那只红狐的尸体在今早被装进麻袋，扔到了街边的一条污水沟渠里。
那名杂役正好要去沟渠倾倒泔水，便带上了他们。
沟渠深有两三人高，臭气熏天，蝇虫嗡鸣。好在那个装着红狐尸体的麻袋刚被扔下不久，正被两块大石卡住，没有完全淹进泔水中不见。
陆云门转身寻了根枯枝，想要将麻袋挑上来。
但他回来时，阿柿已经跳上了沟渠内一个残缺酱缸的底端，小心地将那个沾满了污脏的麻袋抱到了怀里。
见他看过来，阿柿仰气头，咧嘴冲他笑。
周围肮脏污浊，她的眼睛却灿如明星，没有沾染一点尘晦，明亮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陆云门向她伸出手：“给我吧。”
阿柿于是便将麻袋递给了他。
随后，她撑住沟渠的边沿，麻利地想要使力爬上去。
不料，她的脚尖刚刚踮起，她脚下的本就裂着的酱缸底突然彻底碎开。她一脚踩空，手掌从沟渠边滑脱，眼看就要仰面跌进沟渠！
阿柿心脏骤然抽紧。
紧接着，下一秒，她便决定用手护住后脑，全力承受疼痛。
可就在这时，陆云门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臂。
阿柿愣了愣，望向上方。
那个平日里不染凡尘般的端方少年，此时正整个人趴在渠边，胸前干净的锦袍被呕人的污水浸透，连脸颊都溅上了脏泥点。
可他却没有丝毫犹豫，坚定地把悬着空的她从沟渠中一点一点拉了上来。
脱险后，阿柿低着头，许久没有出声。
直到她的余光发现陆云门外袍的领口粘了片烂软的菜叶，她才伸出手，帮陆云门摘掉。
可她刚捏住那片菜叶，就跟正在看她的陆小郎君对视了。
其实脑袋上也顶着片菜叶的小娘子，顿时露出了做错事的沮丧。
“对不起，你的衣服脏了……”
原本只有跳下沟渠的阿柿一个人弄脏了衣裳，可现在，坐在地上的两个人都变得脏兮兮的了。
“无妨。”
陆云门看了看她，犹豫再三，抬手将她脑袋上的菜叶取下。
不等她对此做出反应，他便先道：“我们先去安葬红狐？”
“嗯。”
阿柿再次使劲地点了头。
不久后，两人抱着红狐的尸体并排走在了街上。
可平日里总是乐意多看几眼陆云门的县民们，此时却纷纷捂着鼻子，绕开了散发着异味的他们。
眼看就要给县里的百姓添麻烦了，阿柿和陆云门拐上了山坡，走到了附近的一处无主的果林，在一棵密密匝匝开着繁花的柚子树下，为红狐挖了个坟。
见陆云门一个人用匕首挖得更快，阿柿便抱着陆云门的水囊，去山泉的石隙间接了干净的水，带回来尽力为红狐清洗了尸体。
随后，两人一起将红狐放进了坟坑，安静地将它埋葬。
阿柿双手交叠、轻放在红狐的坟包上，头颅微垂，双目闭合，默默地开始念颂。
世间慢慢沉寂下来，林中的光与尘缓慢地流淌。不多时，陆云门的头发便被阳光晒得发烫。
他微阖着眼睛，心中忽然怀念起长安家中的小榭，想要坐在那里，边听着游鱼拍水边看书。
骤然，风向一转，狂风扑面大作。
陆云门睁开双眼。
树林中的无数枝桠随风斜斜扬起，两人面前的柚子树也被劲风刮得晃动，许多颗小而沉的柚子花咚咚咚地落了地，还有一颗对准了阿柿的后脑，直直砸了下来。
想起她上次被花骨朵砸中后的样子，陆云门抬起手，将那颗柚子花接到了手心里。
同一刻，阿柿的颂念结束了。
她“呼”地吐出一口气，扬起头，随后便奇怪地看向陆云门，似乎完全不知道他在她头顶举着手做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倏地“福至心灵”！
“你……”
她的眼睛亮起来，声音里的雀跃根本藏不住。
“你在为我遮太阳吗？”
陆云门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接住的花亮给她看，示意她，他只是在接花。
可阿柿却没有一点会错了意的灰心。
“柚子花！”
她看着他的掌心，仍旧朝气蓬勃地在开心。
“对呀，我差点忘了，把这种花放进汤桶里，可以祛除身上的异味！”
她对陆云门扬着脸，笑得两颗白色的小虎牙齐齐亮了出来。
接着，她马上蹲在地上，捡了一满怀的落花。

第16章
16
可即使抱着一满捧香气四溢的花，但以他们如今脏兮兮的样子，也实在难以走过大街、回到各自的住所。
看天色尚早，陆云门领着阿柿找了户附近的农家，向农妇租了两个汤桶，又借买了两套干净衣裳，打算沐浴整洁后再上路。
因为拿到的钱十足，农妇将一切都准备得很妥帖，除了她拿给阿柿那件的衣裳——
她拿给阿柿的，是她自己平日里穿的宽衫。
农妇膀大腰圆，身量颇为高大，而阿柿虽然长了张圆润润的脸，但骨头架子并不大，那件宽衫到了她的身上，如布袋似的垮着，袖子连着挽了好几道，却还是不能把整只手利落地露出来，后来穿上的裤子更是裤腿长得拖了地，完全就是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子。
反观陆云门。一件农妇丈夫劳作时穿的麻布缺骻衫，都硬是叫他穿出了“犀带金鱼束紫袍”的矜贵风采。
这样的他们两人站在一起，怎么看都很奇怪。
但阿柿很快就没工夫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回去的路上，她光是跟这身衣裳“缠斗”，就仿佛耗费了许多的精力，走路踢踢踏踏、累赘得要命不说，还要一会儿撸撸袖子，一会儿提提裤腿。
但即便这样，路刚走到一半的时候，她还是踩到了自己垂地的裤边，直直朝着街边支摊的甜瓜堆里摔去！
千钧一发，她又被陆云门拎住了。
芝兰玉树的小郎君终于叹了口气。
他看着她：“我不该把白鹞送回去，应该让它随时在这里看着你。”
犯了错的阿柿垂下脑袋，手指在过长的衣袖中搅呀搅。
就在这时，被她碰到的摊子上，一枚被堆在最尖儿上的甜瓜晃了晃，在两人面前咕咚落地，摔裂了好大的一个口。
“怎么办，这可是上好的抱腰绿！”
看瓜摊的小娘子年纪比阿柿还要小，一见摔了瓜，顿时慌神没了主意。不等惊呆的阿柿做出反应，她就先露出了一脸的哭相：“我阿耶知道了，肯定要打我！”
阿柿看看瓜摊的小娘子，又看看想要拿出钱袋的陆云门，咬了咬牙，出手阻止了他。
然后，她庄重地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钱袋，丁零当啷地向外倒，直到钱袋空空才停手，足足倒出了五枚铜钱！
接着，她愁眉苦脸、一脸纠结地挑拣了好一会儿，才把掂量着最轻的那枚铜钱递给了看瓜小娘子，随后捡起地上的甜瓜指了指，示意她把瓜买下了。
“这是我自己的钱！”
她向陆云门强调。
“在之前的县城里，贾明不找我的时候，我都会去县里的大户帮佣洗衣，所以也攒了好多钱，就是偶尔会贪嘴，拿去买吃的了……”
说到这，阿柿自觉失言般地抿住嘴，马上又换话道：“我很会浆洗衣物，大家都说我洗出来的衣物特别干净，将来，我说不定可以成为一个很厉害的漂妇！”
说完，她用水囊中剩下的泉水冲洗干净了甜瓜，随后把瓜脆生生掰成两半。
瓜瓤沙甜，一看就十足十地好吃。
左右取舍了一番后，阿柿把大的那一半递向陆云门：“请你吃……”
陆云门试着向甜瓜伸出手。
只见阿柿的眼睛紧盯着那半个瓜，脸颊一点点鼓起，明显是一副很舍不得的样子。
陆云门收回手：“我不饿，你吃吧。“
阿柿瞬间就松了一口气，然后就甜兮兮地笑了起来，一手举着一半甜瓜，啃得不亦乐乎。
咽下最后一口时，她忽然向陆云门扭头。
“陆小郎君。”
她说。
“你一直在看我呢。”
陆云门的脚步一顿。
少年的眼尾微微上扬，似是对她的话又意外又惊讶。
“你……没有意识到吗？”
阿柿走到他的面前，扬着脸，面对面地望着他。
“从很久前开始，我说话时，你会看我。我不说话时，你也会看我。我每次偷看你时，几乎都会跟你对视。”
对于一个侍婢小娘子这般无礼又直白的问话，陆云门却极为用心地思考了。
随后，他给了她回答。
“你说的没错。是我失礼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坦诚说道：“我对你好奇。好奇你要做什么，好奇你在做什么，好奇你下一刻又会做什么……实在太好奇，所以不由自主，总想要去看你。”
阿柿：“陆小郎君是一个容易对人好奇的人吗？”
陆云门：“我想，并不是。”
阿柿正经地跟他对视了片刻，突然就露出了她的两颗小犬牙，热忱地对他说道：“没有失礼！完全没有！想看多久都可以！”
她边说着，边开心地踮起了脚尖。
在踮呀踮、踮了好几下脚尖以后，她的开心仿佛还是抑制不住，忍不住般地又在原地转了个圈！
——
“陆小郎君说他对我好奇，所以忍不住总是想要看我！”
一见到贾明，阿柿就兴奋地比划着手指，开始同他分享起来。
她是跟着陆云门一起进到县衙里的。
因为急不可耐想要告诉贾明，她都没回客栈换衣裳，踢哒着宽大的农妇衣袍就跑了过来。
而很正好的是，她和陆云门才刚到，陆云门就被李忠叫到了屋内，只剩下阿柿、贾明和举着蒲扇在为贾明遮阳的侍卫百善在院子里站着，可以让她马上就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可贾明却没露出一点兴致。
不久前，他兴冲冲地同李忠说完了阿柿看到的凶手场景，却只得了一句“容我再想想”就被劝出了门。
这会儿，他正在等李忠的回信，对着那扇紧闭的屋门望眼欲穿，连脚背上搬着同伴尸体成排走的蚂蚁都没心思留意，对阿柿自然就表现得不爱搭理，也就只看了几眼她乱飞的指尖。
而屋子内，李忠正在向陆云门询问此前在杂耍班子处究竟发生了什么。
确认贾明方才讲给他的内容同此前阿柿所言相差无几后，他才喊进了院子里的人，终于将这个案子的详情铺开告知。
据杨褐所言，他甚是冤枉。
那日，他正在那间库房内进行每日的查点，梨娘端着茶盘不告而入。
他正巧口渴，便喝了梨娘递上的茶水，谁知不久后，他便头脑昏沉，四肢力乏，紧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待他再度醒来，他已经成了梨娘案子的疑凶，连情况都未摸清，便被接连审问，甚至还遭遇了牢狱之灾。
李忠陈述道：“数次审问，杨褐的招供都没有改过，一直咬定他昏迷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就连梨娘的死，都是在醒来后从我的口中得知的。”
贾明：“那照他的意思，是梨娘在水中下药迷晕了他，随后将他放进了大箱，自己再坐到箱中，将刀塞到他的手里、捅刺了自己数刀？”
贾明的绿豆鼠眼一转，当即就说出了疑点！
“先不说别的，纵然杨褐在男子中偏瘦阴柔，但梨娘一个纤弱娘子，要怎么将杨褐搬进高箱！？”
“这倒并非不可能。”
李忠拿起几份抄录了杂耍班子众人说辞的供纸。
“我已查实，梨娘虽是舞姬，但也练过寻橦顶竿的力气戏，将一名成年男子搬至箱中并不算难。”
“嘶……”
贾明揪住他的八字胡。
但他立马又说道：“那梨娘这么做的动机呢？若不是有着深刻仇怨，谁会用自己的命去栽赃别人啊？”
“不错。”
李忠继续道：我也以此问审了杨褐数回。最初，他并不肯交代，但因狱中度日过于煎熬，几日前，他终于求助狱卒找到我，向我吐口了一些事，只求我不要将这些告诉尤金娘。”

第17章
17
据杨褐说，梨娘被买进杂耍班子后，他见梨娘貌美，便时常在无人处接近于她，使了些情场的手段，向她倾诉爱意。
而梨娘初来乍到，性子又胆怯安静，对杂耍班子中的人情世故俱不清楚，真以为遇到了可以托付终生的郎君，便在杨褐的哄骗下，连身带心都交付了出去。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近日，梨娘终于得知了杨褐与尤金娘的关系，明白了杨褐对她根本未存真心。
她去找杨褐对峙，杨褐却同她扯破了脸皮，警告她不要将此事张扬出去，不然，不仅不会有人相信，她还会被卖到更下贱的处所。
她无力伸冤，又自我羞恨，悲愤之下，萌生决意，想要玉石俱焚、报复杨褐，也不出奇。
至于杨褐口中“虽说是我破了她的清白身子，但床榻上的那几回都是你情我愿，我未曾逼迫，她也得趣不少，谁料她后来会这么想不开”这类的混账话，李忠便一概略过了。
“……杨褐道，凶案那日，梨娘进门后柔情款款，不复此前对他满是剑拔弩张的恨意。他以为梨娘已经认命，是来向他服软道歉的，便喝下了她端上的茶，之后发生的事便与他此前的交代毫无出入……”
“等等！”
听着李忠的讲述，贾明像是对杨褐恨得牙根痒痒，一直咕咕哝哝啐骂个不停。但听到这里，他却骂声一止，当即拍手道：“这也可以是杨褐杀害梨娘的动机！杨褐深知尤金娘因父母缘故、痛恨男人不忠，担心梨娘将此事捅到尤金娘面前，故而急切杀人。”
他越说越胸有成竹：“太爷，现在动机有了，只用找到证据，那杨褐就是板上钉钉的真凶、我之前跟您说了他行凶的经过，您照着查了没？第一刀是站着捅的，伤痕应当同其余刀伤有所不同才是。”
李忠摇头：“你说的那处伤口被反覆捅刺过多次，已经验不出更多的信息了。”
“反覆捅刺？”
贾明一转眼珠：“别的伤口都只刺了一次，只那一处站着刺进的伤口被反覆捅刺，这不就是毁尸灭迹吗？”
他大拇指一竖！
“太爷，咱们可以结案啦！”
李忠：“这仅为疑点，并非铁证。既无铁证，便不能以此断定凶手是谁。”
贾明竖着的拇指只能慢慢蔫巴下去。
但他还有话说：“药丸怎么说？阿柿可看见了，他会昏迷，是他自己吞食了药丸。”
李忠还是摇头：“这点也无法证实。如今能确定的，只有残余的茶水中的确混有烈性迷药，可迷药到底是他自行服用，还是被梨娘骗着用下，却验不出来……”
他看着贾明：“贾县丞，无论你对阿柿看到的一切如何笃定，但杀人罪名重若千钧，若是没有实证，我便不能将这个罪名强行压到杨褐的身上。”
贾明心中嘀咕，就梨娘这个案子，放到别的县衙，以目前查出来的这些，直接就能给杨褐定罪，管他认不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酷刑堆上去，最后肯定能画押结案。
偏这个李忠要做的跟别人两样，不肯用刑逼供，还非要找到铁证，活脱脱一个“理”字当头的严官。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但贾明自然不能把心里的这些说出来。他委婉地同李忠提：“您光查没用，您得审犯人，您不想屈打成招，那您就诈他！这犯人啊他都心虚，经不住诈，到时候心一慌，嘴一秃噜，馅就露出来了。”
他说完，干脆毛遂自荐：“太爷，这事儿我熟，您放着，我来审！”
李忠沉面思考片刻，同意了贾明提审杨褐。
但接下来的事却并非如贾明所愿般发生。
任凭贾明一会儿巧舌如簧，一会儿危言恫吓，甚至在李忠频频的皱眉中出言诓骗杨褐“有人亲眼看到了你的行凶经过”并将阿柿此前所说的场景栩栩如生地描说了一遍，杨褐也始终不见丝毫动摇。
他直直跪倒在地，手指死死扣地，放声直喊冤枉，誓死要贾明拿出证据。
那声嘶力竭、血丝充目的凄厉模样，仿佛想要将冤屈喊至云霄，请诸天神明降下，为他断一断案！
一场闹腾下来，贾明的嗓子哑了，后背湿了个汗透，案件却没有丝毫进展。
旁边的角落里，阿柿一直乖乖站着，听陆云门小声地将这些对话一句句译给她。
听到杨褐的喊冤，她皱起了眉，细声细气地认真跟陆云门讲：“可他真的杀了人。我说的是真的。”
少年便也小声回她：“那便要拿出证据才行。”
阿柿板住小圆脸，郑重地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她苦恼地叹了口气，然后隔着她过长的袖子，用她被长袖管盖住的手指戳了戳陆云门的手臂，悒悒不乐地问道：“如果始终找不到证据，杨褐又不肯认罪，那李县令最后会怎么做？”
少年的讲解通俗易懂：“通常，若是疑犯不肯认罪、县令又确实无法找出将他定罪的理由，那么，在决定性的罪证出现前，这名疑犯便会一直被关着，很可能会被关押至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但李县令……”
陆云门望向上首，看着那名眉间竖纹紧紧皱起、面色铁黑如阎罗的如山男子。
“……李县令，或许不会这么做。”
少年的话很快应验了。
在几度彻夜不眠，将这起案子的所有线索一遍一遍不断查验、对人和卷宗都翻覆核实过无数遍后，李忠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无法定杨褐有罪。
他要放杨褐出狱。
听到这个消息后，贾明像是气得肺都要炸了，当即炮仗似的冲到了李忠的屋中。
李忠已经许久没有歇息了，便是高大魁梧的壮汉，眉眼间也难掩倦色。但他的坚持仍旧无法撼动：“我既为官掌人命，便绝不可令一人屈死。”
贾明因为阿柿的话，一点也不觉得让杨褐去死是屈死：“万一他是凶手呢？你不让他屈死，岂不是令梨娘屈死了？”
“即便如此，没有实证，我便不能罔顾人命。”
还真是表现得油盐不进哇！
贾明似是被气得不行，一个劲儿地直捋八字胡，但嘴上还是再接再厉劝道：“您换个角度想像，如果他是真凶，这次脱罪后尝到了甜头，以后说不准就会再次杀人。你现在杀了他，就算杀错了，那最多也就罔顾一条人命……哎！哎！”
他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要拍着桌子跟他理论，结果就被李忠一句“人命关天，怎可如此算数！”给轰了出来。
贾明骂咧着出门，走路没留神般险些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狼狈相还正好被侯在门外等他的护卫百善给看了个全。
跟百善对视了一眼，贾明的火气像是又蹭蹭往上冒了不少、正无处发泄，恰巧此时，阿柿举着根饴糖吹出来的小老虎，喜滋滋地跟在陆云门的身边，开心到小虎牙就没有收起来的时候。
贾明顿时就找到了出气口！
“笑笑笑！你还笑得出来！”
贾明冲过来，抬手就指向阿柿：“都是因为你那招魂的本事练得不到家，一个有用的证据都没找到，现在那杨褐就要被无罪释放了！”
他那指头挥得猛，没个准头，一不小心便带着力道碰到了饴糖小老虎，直接将阿柿手里的整根苇管挥飞了出去！
那只神气的小老虎于众目睽睽下，在半空中划了道弧，最后结结实实摔到了坚硬的青石板地上，“卡”地一声，碎裂开来。
阿柿望着四分五裂的小老虎，眼睛茫然地睁大，手还保持着她握着粘饴糖苇管的姿势，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前几天，来县衙浆洗衣裳的漂妇睡觉落了枕，活儿做得慢了不少。阿柿从陆云门口中听说后，便马上拉着他跑去自告奋勇，说要重操旧业，帮着漂妇一起洗衣裳。
陆小郎君遭李忠借调，此时没有差事，便也事事顺着她去。
有了陆云门在旁边翻译，说着北蛮话的阿柿和操着浓重当地口音的大梁漂妇当天就成了好友，聊了许多许多。
漂妇对她喜欢、又很感激，每日都会带些新鲜的吃食给她。今日，漂妇送给她的，便是那根阿柿曾好奇提过的、用饴糖吹出来的糖老虎。
小老虎的脑袋高昂、尾巴翘上了天，很是牛气，威风极了。
阿柿一见到它就表现得爱不释手，从干完活起，她便一直把它护在身前。每次举起它对着太阳、轻轻晃动看光透过来的颜色时，她都十分小心翼翼。
就连几次兴奋地对陆云门夸赞“你们大梁人的心思可真巧！”时，她也不敢大声说，像是生怕说话时的自己太激动，一不留神把小糖老虎弄坏了。
但现在，它却被贾明一挥手给碰飞了。
见阿柿不可置信地在原地发愣，陆云门走向摔落的饴糖，将它从地上捡起。
但他带回来时，老虎糖已经碎成了三段，尾声翘着的尾巴折了，嗷嗷冲天吼的脑袋也掉了。
阿柿看着他掌心里的老虎糖，后牙咬紧，腮帮鼓起，圆眼睛里刹那就覆上了一层眼泪，水光潋潋地开始打转。
就在这时，县衙外突然惊起的擂鼓声打破了院内的僵局。
下一刻，李忠着一身深青色官服推门而出，衣间刺有怒目飞禽，腰上穿着瑜石八銙，行动时脚底生风，官仪威严，直向擂鼓处去！
“光！”
阿柿登时望向李忠，似乎都忘了要哭。
“县令的身上又在发光了！”
目不转睛盯了他一小会儿，见李忠就快要走远了，阿柿着急地立马看向最近对她百求百应的陆小郎君：“这次的光好大好恢弘，又慈悲又威厉，跟以前都不一样，我想靠近多看一会儿，行不行？”
她仰着脸，捏着他袖腕处的一小点布料，像极了只想要讨好主人、多吃一条小鱼干的圆脸小狸花。
少年看向贾明，仿佛不经意地抖了抖手中碎掉的老虎饴糖，令贾明一下子想起自己刚对阿柿做了件缺德事。
他的嘴角抖了抖，告诉阿柿：“只可远远看着，不准贴过去！”
小狸花嗷呜地使劲点头，把碎掉的糖块送给蚂蚁，随后立马拉着身边的陆小郎君，连跑带颠地追向李忠。

第18章
18
几人快要追上李忠时，县衙的大门已经开了。
即便阿柿在稍远处便被贾明逮住、不准她再靠近，但县衙门前停着的那辆贝珠围翠拥的华丽牛车，还是直直地映进了她的眼中。
而那车侧的垂帘上，赫然挂着幅绣有“吴”字的红幡。
贾明见此，轻声地倒吸了一口气。
见阿柿面露不解，贾明边将她往一处假石后头拽，边敛声同她解释道：“看到那红幡了吗？那上面绣的，是一个大梁的‘吴’字。吴！是当今圣人的姓！”
自吴皇后于东都改朝称帝后，“吴”这个在大梁较为普通的姓氏，便瞬间染上了层不一样的光彩。即便是个在田间耕作的贫穷农户，提起自己的吴姓时，面上也会露出种高人一等的荣悦。
更有甚者，据说，一个低贱的吴姓商户，也在几年间靠着与当今圣人所在的吴家攀亲道故，一跃成了豪族，比许多落魄的刘姓皇室都要耀武。
而这家商户，便是出身金川县，发达后靠山修建了吴府老宅，那真是香焚宝鼎，玉楼金殿，奢华得旁人根本不敢靠近。
好在他们独居一隅，也从不欺男霸女，跟县里耕地养鱼的百姓也算互不相扰。
正因如此，吴家今日这般阵仗地出现在县衙前，实在是桩稀奇事。
附近的百姓陆续地围了上来。
街道顿时变得混乱拥挤。
见人群涌近，立于牛车四周的吴家护院们立马竖起棍棒，并不驱赶百姓，但也不准他们过于靠近。
护院们的举动一时间唬住了百姓，但随即掀帘而出、站在牛车之上的那名华服女子，却令人群再次嗡地沸起。
“是柳仙姑！”
“可耳通鬼神的柳娘子？！”
“难怪这几日寻不到她，原来是被请到了吴家供奉……”
柳娘子双目微掩，似是未被世俗所扰。
只见她身着蜀锦石榴袍，额挂金铃串珠，层叠白纱敷面，手中端着座鎏金鹿纹银香炉，身姿极美。
而那炉中檀香烟气缕缕腾起，竟奇异地逐渐幻成神鹿逐日的曼妙烟景，将她本就掩于面纱之后的容貌，融得更加模糊神秘。
李忠肃面不改，站于县衙阶上，沉声问道：“何人击鼓？！”
他声若洪钟，一句喝问响遏行云，震得原本炸锅般的人群倏地悄然无声。
柳娘子端丽答道：“是我请人击鼓，有冤奏与明府。”
“你有何冤？”
“有冤的并非是我，而是一名叫梨娘的女子。她的阴魂此时正在我的身边耳语，请我代她伸冤。”
见李忠没有阻拦，柳娘子额间金铃晃动，偏首侧耳，仿佛开始聆听着什么。
她的右边耳下，有一颗朱砂痣，落在她洁白如玉的脖颈上，鲜红得晃眼。
“我本不叫梨娘，因是家中第六女，故被称六娘。十数年前，我的家乡横遭洪水，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柳娘子说完这句，停住了。
接着，她美目微凝，向右靠了靠，仍是那副侧耳聆听的模样。
直到停顿的时间长得能令下面的百姓充耳都是自己紧张到砰砰的心跳，她终于又吐出了下一句。
“一名路过的工匠收留了我，为我取名白梨，还收留了一个同样无家可归的男孩，为他取名青蟹。”
“虽然生活清贫，但恩公从未短过我们的吃穿，如亲父一般照料我们。”
所有县民都能看得出来，她此时说话的感觉跟之前很不相同。
一句一顿，不停侧耳，完全是一副先听耳边人将话讲完后，再把这些话重复说出来的样子。
可在他们的眼中，她的身边并无旁人！
“一年后，恩公接了桩大买卖。我们的生活一下子富足起来。”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我收到了恩公的死讯，紧接着，那男孩便同家中所有值钱的家当一起消失了。”
“恩公死后，我身无分文，无亲无故，很快沦为奴仆，被辗转卖到富户、酒肆、艺馆……”
“直到两个月前，我被卖进尤记杂耍班。”
炉上烟气已经浓烈成雾，烧得牛车前白腾腾如云中仙境。
檀烟后的柳娘子仍是一句一停，怪异至极，听得围观众人惊异战战，又崇敬万分，不敢呼出一声重叹。
一条数人大道，竟静得针落可闻。
“数年不见，我们改名换姓，音容都已大变。靠着他手臂上的一处烫伤，我才怀疑起了他的身份。”
“如今的他，叫做杨褐。”
“我留意了他数日，最终还是决定要当面从他口中听一个回答。我一定要知道当年的真相。
那日，在看到他照常进入库房清点后，我端去了一壶茶，开门见山，问他是否为当年故人。
杨褐矢口否认。
我举起茶盏，直言若他不是，便请喝了那杯茱萸茶。”
“多年前，被恩公收养后，我与那男孩在寺中喝过一次由葱、姜和茱萸沸煮的香茶。
不久后，他的皮肤上就起了成片的红色斑鳞，紧接着喘息呼哧急促，如被扼颈，险些丧命，很是骇人，被寺中僧人及时灌药才勉强救回。
那僧人告诫他，他此生都要对茱萸一物极为小心，一旦误食，便会有生命之忧……”
柳娘子的声音仍在一句一停地继续着，李忠的面色却在此时骤然一变。
他急招手下衙役，悄声吩咐几句，令他速回衙内核查。
“……见到茶中茱萸，杨褐自然不敢喝。
他深知自己已经暴露，便恫吓于我，问我独身来此与他对质，难道就不怕不能活着回去吗？
我只能撒谎骗他，说我来之前，已经将我要与他见面的事告诉了杂耍班子里的某个人，如果我此时遇害，最先被怀疑的人便必定是他。
我以为我的话足以震慑于他。可没想到，我刚一转身，他就将我拉回，对我利器相向。
好痛。
好痛。
好……”
突然，柳娘子的声音停住了。
她不适地蹙了下秀眉，像是在强忍着什么。片刻后，她抬手盖住右耳，似是要将梨娘的尖叫隔绝于耳。
她不再说话，炉上的檀气却因为她的动作颤得缭乱了许久。
这时，一直端手侯在牛车“吴”字红幡下的男子悠悠走上了前。
“见过李明府。”
他叉手行礼道。
“如明府所见，有一女子亡魂正附在柳仙姑耳畔，求她代为伸冤。此等积大功德之事，我们金川吴家愿意作保，请明府开堂，令二人对质，以求真相。”
男子的礼节滴水不漏，嘴角甚至还含着笑，但他眼底那股赤、裸、裸的轻慢却丝毫没有遮掩，分明就是不容李忠拒绝。
这时，方才得了李忠吩咐的衙役从县衙内跑出，手捧验状，在李忠的耳边低语了两句。
李忠听罢，登时双目威严睁圆，肃面而立如衙前镇邪石狮，不再与吴府纠缠：“速前去公堂，将杨褐提来！”

第19章
19
李忠要开堂替鬼伸冤，此消息传出，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顿时向着公堂涌去！
阿柿见状，终于找到了机会。
她悄悄地扯了下陆云门的袖口，在陆小郎君的注视下，用两根手指比划出了一个蹑手蹑脚溜走的小人，比划得活灵活现。
见矜贵有礼的少年没有摇头，已经摸出陆云门性情、知道此时的他“没有拒绝就是同意”，阿柿立马笑出两颗小犬牙，拉着他就跑走。
很快，两人就在慢半拍的贾明的阻拦声中，如水滴入海地混进了流向公堂门前的百姓里。
这一次，阿柿前进得非常卖力。
但乌泱泱的人们简直就像蒸锅里粘在一起的年糕块，将前面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就算有陆小郎君抬手护着她，阿柿还是很难迈步向前。
等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到人群最前面时，她头顶发髻里插着的小花枝的花瓣都快掉秃了。
这个时候，她就有点想念白鹞了。
要不是陆云门顾虑白鹞会吓到漂妇、把它留在了屋中，它刚才肯定可以大展雄威，用锋利的黄喙啄出条路，把挡在前面的人全吓开。
阿柿把仅剩一朵小黄花的花枝从头顶摘下，握在手里。
接着，她仰起她的小圆脸，一副又期待又好奇地望向公堂正中。
“李明府已经开堂了许久。”
陆云门听了片刻，低头轻声告诉她：“杨褐马上就要将他与案子相关的事交代完了。他仍旧坚称，梨娘的死是她为情报复、自杀而亡……”
“都是胡言。”
毫无征兆地，站于堂中的柳娘子说话了。
她轻而淡望向跪在旁边的囚衣杨褐，额上金玲微摇无声，掌中本来袅袅向上的白色檀烟却突然四散得厉害！
“你为了脱罪，竟不惜在我死后也要玷污我身前的名声！”
杨褐自柳娘子出现后，便一直心中不安。
他心脏高悬，猜不出她为何站在这里。
此时，听到她的话，他抬头看她，目光谨慎又疑惑，但语气悲愤：“你是谁？为何也要冤我！”
“我冤你？”
柳娘子道：“杨褐，你说你与我……”
她微顿一瞬，接着平静继续：“你说你与梨娘曾共度巫山。那我问你，梨娘身上可有仅床榻之上才能知晓的痕迹？”
“自然！”
杨褐笃定道：“她的左乳下有一道割痕。欢愉时她同我说过，她幼时遭遇洪水，长久趴于一块碎裂的木板之上。那道伤疤便是被碎裂木板割伤所留。”
柳娘子：“那道割痕多长？”
“……未曾量过。颇长。”
柳娘子：“可有其他痕迹？”
杨褐略略迟疑：“或许有，但我二人相处次数不多，且都在昏暗之时，其余的便未能留意……”
“多年前，我曾遇到一名文身娘子，她得知我想要遮蔽疤痕，便在其上针印了一只长蝎，光是蝎尾，便长过四寸。若你我之间真如你所说，相识不过两月，那你所见的便绝不是那道旧疤，而是那只长蝎。”
随着柳娘子的言说，杨褐面上血色渐消，惶惶看向李忠。
“李明府。”
柳娘子也不再问他。
她甚至无须再看杨褐，只望向李忠。
“真相已出，请明府为我伸冤！”
李忠因不知两人幼时相识，便先入为主，轻信了“情杀”的动机，默认二人确曾握雨携云。
因此，虽然他在验尸时见过梨娘身上的文蝎，但却从未以此同杨褐对质。
谁料“情杀”一事竟彻头彻尾就是个谎言！
李忠怒不可遏：“来人！”
“县令！”
杨褐急喊。
“我知道蝎子！”
他慌得后齿战战，语无伦次：“那蝎子一眼便能看到，不足以证明我与梨娘的亲近，所以我才说出蝎子下有疤痕……”
“好啊。”
李忠指向桌边一壶。
在杨褐被带上堂前，他便令人将其备好。
“杨褐，此壶中水为茱萸茶。我且问你，你敢不敢喝？”
杨褐嘴唇颤动，答不出话。
李忠见状，令两名衙役将茱萸茶送到杨褐跟前。
随着衙役逼近，杨褐不断摇头，神色抗拒，口中轻喃道“不”。
见两名衙役竟想要将他按住，硬逼着将茱萸茶灌进他的嘴里，杨褐再也顾不上作势！他奋力挣扎，猛地将茶盏推翻在地，惊恐大喊道：“我不喝！”
“你不喝？！”
李忠又将一卷验状拍至桌前！
“此乃案发当日衙门众人检验现场后记下的验证。写下验证的每一人均可证实，正如验状所写，当日杯中所盛，确为茱萸茶！”
“而就在方才，就在这公堂之上，你信誓旦旦，是梨娘在茶中放入了迷药，诱你喝下了。如今茱萸茶在此，你却不敢喝下一口。梨娘身上偌大文蝎，你第一反应却只说伤疤。谎话连篇，漏洞百出，来人将他拖下，择日正法！”
杨褐看着淌在地上茱萸茶水，目光涣散，丧如死狗，瘫软在地。
轻微的一声“哔啵”，炉中最后的一星檀香红点也燃尽了。
白烟在空中悠悠消散，仿佛一声悠远的叹息。
公堂门前，陆云门一字不漏地为阿柿讲完了公堂上的一切。
可阿柿的样子却很奇怪。
之前，他们还躲在县衙假山石后时，阿柿得知外面站着的是那位百善曾经提过的柳娘子，激动得不得了，就算被贾明按着脑袋往回拽，她也还是卖力地往外探，想要看她一眼。
但在他们站到人群的最前方、可以清楚地看到柳娘子以后，阿柿望着她的神情却是又茫然又不解。
渐渐地，她的眉头拧起，沮丧、慌张、担忧，许多不知为何出现的情绪，都堆在了阿柿的脸上。
从头至尾，她一言未发，可却已经失望得连手里握着的小花枝都垂下了。
“陆小郎君。”
这时，小娘子开了口。
陆云门看着她，听到她仿佛是要确定一般地发问：“柳娘子说，梨娘的魂魄就在她的耳边，她说的话，都是梨娘要她传达的？”
“没错。”
“可是……”
阿柿扭头看向陆云门，声音渐渐变大 ：“从头到尾，她的身边干干净净，根本就没有亡魂啊。”

第20章
20
无人在意阿柿的喁喁细语，在吴家护院的开路下，柳娘子已经莲步向外。
就在即将迈上牛车之时，柳娘子毫无预兆地停下了。
她微微侧首，如在倾听。
片刻后，她回望问向人群：“郑易学可在此处？”
一个读书人打扮的留须男子应声称在。
柳娘子：“你的父亲托我告诉你，备选的那几字中，‘济’字最好。苟无济代心，独善亦何益。（注2）他为他的长孙取名郑济，望他永怀济世之心。”
柳娘子声含慈悲，听得郑易学怔忪须臾后，捂住了嘴，泪如泉涌，面须尽湿。
贾明：“他哭什么？”
不久前，堂上正说起“蝎子文身”时，贾明便靠着百善的蛮力开路，和他一起挤到了阿柿和陆云门的身边。
此时，见柳娘子一句话就让郑易学泣不成声，他又按捺不住好奇般，背着手就朝百姓打听起来。
“县丞老爷您不知道！”
一个背着竹篓的妇人立马接了茬。
“那郑大郎的父亲是个厉害的读书人，四十余一便考中了进士。可惜守选了六七年都没等到空缺，还没当上官就撒手人寰了……”
“就你长舌！”
妇人的丈夫对着她恼火骂道：“卜进士就在柳仙姑身旁，你还敢嚼舌，不怕招惹报应吗！”
说罢，他又弓背对着贾明讪笑：“县丞见谅。不语鬼神。不语鬼神。”
阿柿身边，陆云门的翻译一直未断，她的小圆脸也越绷越紧。
她盯着柳娘子，眉头拧呀拧，都要拧出结了。
突然，她乌黑的瞳仁一跳。
“果然……”
她着急地试了试，见没办法越过人群和吴家护卫走到柳娘子身边，只能横下心，冲着没有走远的柳娘子高喊：“不可以拿这种事撒谎！”
她用力地嗓子都有些痛了。
“快说你根本就听不到鬼魂的声音！快告诉大家，你刚才说谎了！”
小娘子的声音又脆又响亮，纵然说的不是大梁话，也还是惹得许多人回了头。
众目睽睽下，和阿柿对视后的陆云门平静地如实翻译了她的话。
“呵。”
陆云门话音刚落，不待其余人做出反应，离阿柿最近的一名吴家护院便露出了讥笑。
他棍棒杵地，对着护院同伴，闲聊般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贾县丞身边有一名颇具神通的北蛮小娘子？”
那名护院扫了阿柿一眼，也二皮脸笑着搭腔：“还有这事？”
“不清楚，但想来只是传闻罢了。若属实，贾县丞有那位小娘子相助，应当早就勘破此案了，梨娘的鬼魂还至于求助无门，找到柳娘子伸冤？”
他阴阳怪气，意有所指。
“自己无能，却说他人撒谎，这行径是不是过于难看了？”
随即，几名吴家护院附和哄笑起来。直到见县令李忠走近，他们才略略收敛。
不用听懂大梁话，光是看到护院们的嘴脸和贾明的色变，就能知道那些不是好话。
听陆云门一字不差地翻译完，阿柿攥紧了手里的花枝。
“我明明看到了。”
她看向贾明。
“我全告诉你了！”
贾明一脸苦恼地捏捏八字胡。
他当然知道阿柿有没有看到。
而且，阿柿说的跟柳娘子说的都能一一对得上。
可是，这案子确实是靠着柳娘子才破了，他反驳不了吴家护院呀……
“她是真的在撒谎，得阻止她。”
阿柿继续对贾明急道：“已经有很多孤魂缠到了她的身上，再继续下去，她会很危险！”
说着，她又看向柳娘子。
随即，她的目光凝住，悒悒不安似的又蹙起了眉头。
“又多了……那些孤魂已经快缠满她的腿了……”
听了这话，原本看着阿柿的三人齐齐朝柳娘子看去。
眼力上佳的他们都发现了，柳娘子抬脚迈步时，双腿的确变得更沉重了，仿佛坠上了重石。
贾明：“你是说，有东西缠在她的身上？”
“嗯。是孤魂。肉眼看上去，是一团一团的黑气。“
阿柿告诉他，有些在死后没能前往阴曹的魂魄，会一直长久地在人间游荡。因游荡了太长太久，它们早已没了人形，甚至连自己曾经是人都不记得了。
“我阿耶说，它们很喜欢吸食活人的生气，但它们能力微末，除非有什么诱因，不然根本就不能靠近活人。所以，平时就算看到了它们，也当做没看到就行了。”
“可是柳娘子……她不断地在说，说她听到了鬼魂的声音、说鬼魂就在她的身边……残留人间的孤魂听到了她的话，便把她的话当成了祈求、当成了召唤，所以纷纷地来到她的身边。她的谎言成了诱因，把孤魂招来了！”
见几人不说话，阿柿的语气愈发着急了起来。
“孤魂上身真的很危险！我曾经亲眼见过，我们寨子里有一个人，他谎称也继承了与我阿耶相同的本事、到其他寨子招摇撞骗，病倒后被送回来时，只剩下了一口气。我去看过，他整个人几乎被群聚的孤魂吞掉了！包裹住他的黑色烟雾里长出了无数张嘴，用牙齿在他的身上啃食！是我阿耶拼了命，才将孤魂赶走，把他的命救回来！”
她使劲拽着贾明的袖子：“得赶紧告诉她！她现在身上的孤魂还不算多，只是缠住了她的腿而已。只要她不再撒谎，不再招来更多，那些孤魂慢慢就会散开。可如果她继续撒这种谎，很快就要出大事了！”
“好好好！你先松手！”
贾明拉回快要被她扯掉的袖子，随后清了清嗓子，带着满脸的难言之隐劝她：“这事……我们从长计议。”
说完，他便作势要先将阿柿带走。
可他还没拖动阿柿，柳娘子竟走了过来。
她娉婷立于阿柿面前，问道：“你方才为何要对我说那番话？”
她的声音不喜不悲，并未有怪责之意，似乎只是想问一个答案而已。
阿柿：“因为你就是说谎了。你一直在说你的身边有梨娘、还有进士的鬼魂，可你身边根本就没有。”
“小娘子慎言！”
听了译语人小郎君的传话，郑易学最先不忿道：“我为长子取名备选了哪几个字，便是我家中妻室都不知晓。若不是我父显灵，柳仙姑怎知其中有‘济’？！”
郑易学气极。
可柳娘子却没有生气。
“正是啊……”
她温柔地笑了笑，仿佛并不将阿柿的“诋毁”放在心里。
她问阿柿：“你说我身边没有鬼魂，那我为何能为梨娘伸冤，又为何能为郑父带话呢？”
阿柿：“我不知道。可是……”
“咳！”
贾明在她的身后驼下背，背后灵似的小声告诉她：“说这些没用！先证明你自己有本事，后面才有的谈！”
见阿柿不做声，贾明只能硬着头皮般继续教她：“她帮死人带话，你也帮呀。这里这么多人呢，就没有身边跟着鬼的？”
陆云门看着阿柿。
只见小娘子很努力地把眼睛睁得圆滚滚，仿佛真的在找着什么。
但没多久，她就泄了气。
“没有。”
她也有她的理由：“现在天晴日白，鬼不会无端端在这个时候出现。“
贾明：“这附近就一只鬼都没有？”
“只有柳娘子招上身那些的孤魂。”
贾明顿时一脸绝望。
但马上，他就把背压得更低，声音几乎就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编一个也行啊……”
但阿柿却一脸正直道：“没有就是没有。”
贾明和阿柿的这几句私语，陆云门并没有翻译给大家。
这令本就对阿柿不满的百姓们不耐起来，看向阿柿的目光由狐疑变为了不善。
将百姓的反应收入眼底，柳娘子一声轻叹。
“罢了。”
她道。
“是我不好，不该与你做口舌争辩。”
说着，她低首看着阿柿，目光慈悲如同菩提。
“但你要记住，虽然你看不见鬼神，但也要对鬼神怀有敬畏之心。不可再拿此事胡说。”
“有理有理。”
不等陆小郎君翻译，贾明先按住了阿柿的耳朵。
他哈哈一笑：“柳仙姑今日辛苦了，就当方才无事发生，快回牛车歇息吧。”
直到柳娘子坐进牛车，他才把手放开。
而在从陆云门口中知道柳娘子说了什么后，阿柿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我……”
阿柿似乎委屈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又不是……她分明……“
她窝心似的甩了甩手，却好像忘了她的手里还拿着花枝，一用力，把最后一朵小黄花也晃掉了。
看着光秃秃的木头枝，她嘴巴一瘪，眼眶里又开始堆起了眼泪。
“不准哭！屈蠖求伸，咱们先回去！”
贾明硬气地说完，继续耸着肩头，小声提醒阿柿：“你看看周围！”
原本，柳娘子华贵端庄，如仙子临凡，而阿柿穿着身灰扑扑的补丁旧衣裳，完全就是个不起眼的邻家小娘子，这两个人里谁更可信，大家心里的那杆秤本就不平。
而柳娘子今日发挥了种种神通，阿柿除了指责柳娘子说谎、其余什么都没做，再想到吴家护卫此前说过，阿柿身上也传出过能通鬼神的传闻，在他们的心中，一切便定论了下来。
“八成啊，这小娘子以前靠装神弄鬼骗到过好处，如今见金川县出了柳仙姑这个真仙，怕自己以后揽不到买卖，便想要污蔑柳仙姑。”
啧啧。
小小年纪，心思恶毒。
不敬鬼神，无可救药。
……
看着他们指指点点的嘴脸，小娘子憋了许久出不了声，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柳娘子驶远的牛车放出狠话——
“等你被孤魂吞了，我绝对不去救你！”

第21章
21
阿柿很是记着她喊过的这句话，因此几日后，当她在客栈楼外见到那个请李忠开堂审案的吴府男子、听到对方要请她去见一见重病的柳娘子时，她牛气到鼻子朝天，重重地一哼，声音斩钉截铁：“我不去！”
“好好说话！”
一旁的贾明当即冲她瞪眼。
“你知道跟你说话的是谁吗？人家刚才说了，他是金川吴家的总管，曾经在东都的吴家、当今圣上的血亲家里做过事！”
见阿柿似乎没能将他的话完全理清，贾明干脆给她下了铁律：“你就是得罪县太爷，也不能得罪他！”
贾明口中的吴红藤笼袖立着，悠悠地等贾明的呵斥声结束，这才动了动苍白的脸，问向阿柿：“小娘子为何不愿去？”
他说的，竟是口地道的北蛮话！
贾明一惊，随即意识到，那日公堂前，阿柿谈及孤魂的那些话，恐怕全被他听进了耳朵里。难怪他会在柳娘子病重后来寻阿柿。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而跟贾明的恍然大悟不同，阿柿听到吴红藤会说北蛮话，立马一脸惊喜地睁亮了眼睛。
她想了想，指向那个领头嘲笑过她的吴家护院：“我不愿意去，是因为你们家的护院说，我根本就没有真本事。”
“是吗。”
吴红藤不紧不慢地走到那名护院跟前。
“是他吗？”
阿柿看着那名护院突然变得煞白的面孔，神色迟疑地点了下头。
吴红藤也慢慢点了下头。
他在那名护院噤若寒蝉的脸上打量了片刻，突然从旁边护院的手中拿过腕口粗的杖棍，毫无征兆，暴起发狠，对着那名护院的后背脊骨就砸了下去！
紧接着，两棍！三棍！四棍！
骨头断裂的渗人声响和护院痛苦的嘶吼惊得群鸟飞绝，却丝毫没有让吴红藤放轻力道，直到杖棍断裂飞出，血溅了一地，他才停下动作，慢慢站直。
丢开手里那半根碎裂的杖棍，他望向阿柿：“下人无礼，吴某已经处罚了。不知小娘子是否满意、愿意前往吴府了？”
阿柿眼睛里的光早就在第一棍砸下时消失殆尽了 。
她看着地上奄奄一息、连血沫都已经呕不出来的护院，忽然想起了那日鲜红大幡上刺绣的“吴”字。
吴家。
圣人的吴家。
他并没有对她说出一句威胁的话。可此时日月丽天，他便敢当着当朝官吏、在大街上暴虐伤人。
他要砸碎的到底是谁的骨头，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清楚。
“既然……”
阿柿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抖。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话说得很慢很稳、不让自己发出露怯的颤音。
“既然吴总管明辨是非，替我出气，我当然要去。”
说完，她把明显发着抖的手指藏进掌心，使劲地直起僵硬的脊骨，望向吴红藤：“但我要带上贾县丞和百善。我可能会需要他们的帮忙。”
对视片刻，吴红藤慢慢朝她走近。
离近了后，他微微垂下他那双细而长的凤眼，在阿柿仍旧直视着他的眼睛上做了番打量。
“之前没留意，你倒是长了两颗漂亮的眼珠。”
男人凤目眯起，语气玩味。
“看得让人想将它们剜下来珍藏。”
他身量高挑却瘦削，举步谈吐间甚至会透出弱质文人的儒雅。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他是真的可能亲自动手、将阿柿的眼珠一颗颗剜出来！
阿柿两颗倔强的杏圆眼睛当即咻地盯住地面，再也不朝吴红藤多看一眼。
这反倒让吴红藤失去了兴致，可有可无地让贾明和百善一起上了车。
——
“人病倒在三日前的傍晚。这几日，吴府为了她请了数十名大夫，不仅是金川县的，州府内但凡有名有姓的，吴府都请来了。可这些大夫如统一了口径般，都说这病十分诡怪，闻所未闻。”
牛车上，吴红藤从怀里拿出张雪白的锦帕，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边说着柳娘子的事。
“明明身子没有大碍，除了虚，查不出任何病处，可人就是高热不退。所有的退热方子都试遍了，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得重，眼看就要命垂一线……”
他见指上那枚铜鎏金银扳指的柳叶纹内渗了血，擦不净，便从银玉般的指节上将它摘了下来，随手丢在牛车的地上。
“小娘子怎么看？柳娘子如今的样子跟你提过的孤魂缠身，可是一样？”
“一样，也是高热。”
阿柿垂着眼睛，看着滚到她脚尖上的那枚染血扳指，小虎牙紧紧地咬着，继续着她的话，“但我已经劝过她了，她非要继续说谎，被孤魂吞了，我也没有办法。我学艺不精，到了这个地步，不一定能治……”
嘴里说着她是咎由自取，但当亲眼看到柳娘子的样子时，阿柿却还是凝重了面色。
那间因放着冰而略显阴寒的屋子里，柳娘子四肢被绑在床上，浑身涨着病态的红。
那红骇人得仿佛烧红的烙铁，是绝不该出现在活人身上的颜色！
她披头散发，指尖蜷曲挣扎，早就干哑的喉中仍竭力地嘶哑着“好热……”、“好热……”，痛苦得仿佛被架烤在烈火之上！
“如果不绑住她的手，她就会撕抓皮肤，似乎是热到想要把自己的皮囊也剥掉。”
吴红藤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随后看着阴影下孤零单薄的小娘子。
“如何？能够救吗？”
他无关痛痒，“若是连小娘子也无能为力，那我也只好吩咐下人备好草席，待她断气了。”
阿柿咬住嘴唇，看了柳娘子片刻，抬起头：“我可以试一试，但是，我需要一些东西。”
她目光坚定，仿佛下了决心。
“最重要的是兵器。必须是杀过人的兵器。最好上过战场，喝饱过血，杀气越重越好！”

第22章
22
吴红藤直接将阿柿带去了吴家放有兵器的库房，让她自己挑选。
库门一开，阿柿向内望了一眼，便直直地走到了一柄巨大的青铜剑前。
那是个看着很古旧的物什，只有剑，没有鞘，剑刃处锈迹斑驳，钝得恐怕连只鸡都杀不掉。
可从始至终，阿柿的眼睛却魔怔一般、直勾勾地只盯着它。
“这把……”
阿柿费劲地把它从高处勾下来，结果青铜剑太沉，压得她险些直接仰摔到地上。
她趔趄了好几步，这才站稳，将青铜剑牢牢抱在了怀里，“……可以用。”
在她的身后，看守库房的老翁自她走向青铜剑起，就几度欲言又止。
见她真的将这柄剑抱进了怀里，他终于忍不住看向吴红藤：“红藤君，那柄剑可是……”
“让她用。”
吴红藤打断道：“吩咐下去，凡是那位小娘子要的，金川吴家务必满足。”
而阿柿也没有跟吴家客气。
当听到老翁问她还需要什么时，她开口便许久没有停下来。
“我要一间没有窗的屋子。”
“一盆红豆，蒸熟碾成泥。”
“毛笔、朱砂。”
“一碗油膏。”
“十二颗完整的鸡心。”
“三根新鲜折下的杨柳枝。”
……
吴府的下人脚不沾地，天黑前便将她要求一一满足了。
阿柿验过后，令人将已经烧至昏迷的柳娘子抬到了那间无窗屋子的中央。
随后，她捧着那盆滴着血的新鲜鸡心走进屋内，将它们一股脑堆到了柳娘子的胸腹之上。
淋淋的血水迅速渗进了柳娘子的衣衫。
与此同时，屋外突起强风，声如鸮啼鬼啸，将府中四处挂起的红幡吹得猎猎鼓噪。
阿柿徒手抓过最顶上的那颗鸡心，将它按在地上，随后一手握住三根杨柳枝，疯狂地反覆插捣进鸡心里！
她口中快速地默念着听不清的咒决，映在墙上的黑影神情狰狞、状若恶鬼，动作凶狠得几乎将鸡心插烂成模糊的血糜肉齑，血泥喷溅在她的身上，她却恍若未觉！
门外紧盯着她的百善还未见过她的这副模样，被她的突变震到惊呆。
当她猛地抬首扭向屋外时，他心中慌恐，仓惶后退，险些踩上了身后贾明的脚。
可他顾不上道歉，赶紧地又往外退了几步。
因为阿柿朝门边走过来了！
只见原本轻盈灵巧的小娘子此时两肩沉沉，拖着极重的脚步走到门前，费劲地抬起如坠千斤的手臂——
匡！
匡！
匡！
她重重地朝着门板，用掌心狂击三下！
拍得百善心脏狂跳，浑圆臂膀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随后，她抬起漆黑的瞳眸，扫向众人，眼神冰冷如食血野兽：“我走进屋子后，谁都不可以再碰这扇门，直到我把它推开为止。”
说罢，她抓起一把豆泥、和上油膏，泥料般粗鲁地抹到脸上，将面容彻底涂花，接着关上了屋门，只留下了三张鲜红的残手印。
“……”
百善心悸未停，站在原地脚不能动。
半晌，回神后，他惮惮地看向贾县丞：“小娘子……一向如此做法吗？”
贾明一脸的见怪不怪。
“你可真没见识。”
他按按他方才也抖过的精致八字胡，淡定讲道：“她可是北蛮寨子里的巫。那里茹毛饮血，粗俗不堪，他们的巫术，自然也脱不开祭祀和血污。”
百善还想要细问，但就在此时，屋子里开始传出了声响！
刺啦刺啦！极为刺耳！是青铜剑尖在与地面不断刮碰！
屋子没有窗，一旦屋门被关上，外面的人想要得知屋内的情况，便只能屏声去听。
可那声音怪异尖锐，令人浑身不适。
初听时抓肝挠肺，皮痒心悸。听久了便觉耳中嗡嗡鸣鸣，头重脚轻。体弱些的甚至撑不住，跑到院外开始呕吐！
就这样，刺耳的声音响彻了一夜，看守在此的下人换了几轮，直至斗转参横，声音才彻底停歇。
屋内声音不停时，人们不堪其扰，但当骤然安静，他们又不安、奇怪，忍不住慢慢靠近房门……
就在这时，被汗水浸透了的阿柿用她最后一丝力气撞开了屋门！
“好了……”
话音未落，她就站不稳地向前栽倒。
好在贾明和百善就站在门前，两人一左一右分别拉住了她的一侧肩膀，这才把她架了起来。
她身上的汗多得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连张开嘴唇都要费上好的力气。
但她还是强撑着看向面前的吴红藤。
“我已经……把她身上的孤魂赶走了……但……她身上被孤魂缠过的黑气还没有完全消散，也许还会再昏迷一阵……”
吴红藤身边的下人看到他的眼色示意，马上令等在院中的大夫们进屋。
阿柿的目光也随着大夫们转向屋子。
她神色在意，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住了——
“退了！退了！”
屋内传来了大夫的惊呼。
“这可真是惊人。”
几名大夫争相恐后，啧啧称奇。
“这娘子昨日分明命悬一线，不过一晚，高热居然就全退了！”
“太好了……”
阿柿仿佛提在喉咙里的那口气终于泄掉，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软趴趴像一根煮熟了的面条。
屋子里的人病倒，当然不是因为被什么孤魂缠身。
只是中了毒而已。
而她昨晚用下去的解药已经起了效。
接下来，只会更顺利了。
“吴总管。”
看她眼皮沉得厉害，贾明边扶着她，边哈着腰问吴红藤：“我们，可以走了吗？”
吴红藤已经进屋，亲自看过了柳娘子。
人虽虚弱了些，但的确完全没了昨日高热发癫的半分影子……
他不理睬贾明，出声吩咐下人：“去为小娘子备间上好的屋子。”
在贾明愕然的目光中，吴红藤淡淡继续道：“她会在吴府住些日子，叮嘱好府里，要给足她尊贵。”
“怎么能……”
贾明瘦鸭般的脖颈梗了起来。
在阿柿不解的目光中，这位唯唯诺诺了许久的县丞，突然不忿地昂起了下巴。虽然牙根咬得颤颤，但他还是猛地吸进一口气，豁出去了地扯着嗓子：“你……”
“报！”
贾明骂街的脏话还没出口，吴府的门房屈身疾跑进来。
他将背躬弯得极低，臀高高撅着，恭敬至极地向吴红藤呈上一枚玉佩。
“方才门外有一名少年叩门，自称陆七，说是来接阿柿、贾明、百善三人离府。”
那是块双螭拱璧的白玉。
玉石洁白温润，处处巧夺天工。
是二十年前，先帝在燕郡王陆晴山与范阳卢氏长房嫡女成婚时、亲手赏下的对玉之一。
吴红藤盯了它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既然如此，这三位便带着玉佩离开吧。”
“呼——”
贾明松出了好长一口气，长得都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把肺里的气都吐空了。
可吴红藤的话还未完。
“阿柿小娘子靠驱逐孤魂救下了柳氏，那柳氏必是骗子无疑了。”
他看向手下奴仆。
“既如此，不必让那群庸医再看了，将柳氏四肢斩断，丢进后院，给府里养的那群獒犬加餐。”
待手下领命进屋后，吴红藤又贴心地将这段话用北蛮语重复了一遍。
随后，他凤目含笑，笼袖而立，等着阿柿的反应。

第23章
23
吴红藤自然并不是金川吴府的一个总管，那只不过是他想隐瞒身份的一个幌子。
正如在金川吴家里住着的老者也并非传闻中的商贾，而是良王吴京元的奶兄。
良王少时得奶兄不少照顾，与他有几分感情，便有所缘故地送他到这里颐养天年。
可因早年间帮吴家做了件腌臜事，如今的奶兄年纪大了，胆子却小了起来。
前段日子，他一封又一封地写信送给良王，一会儿说他招来的倾酒舞姬伸出十指、皆为白骨，一会儿又说府中供奉的石马会在清晨流出血泪、实在不祥。怪异事总也不断。
起初，良王吴京元未当回事，但信收得多了，原本就在家中吃斋念经、广烧香火的吴京元也心中不宁，便将召来了吴红藤这个勾栏婢奴所生的庶子，让他来此将这事了了。
因父亲提过要吴红藤对他的那位年长奶兄依顺关照，所以，到了金川县后，即便发现那些所谓的怪异事尽是老眼昏花、头脑糊涂之人才会说出的荒谬胡言，吴红藤还是“尽心”地为老人将“柳仙姑”请进了吴家，供奉了起来。
他并不在意柳仙姑是不是真的能见鬼通神，只要她有哄着老人相信的本事便可。
可柳仙姑好容易凭着杨褐的案子博得了老人的信任，老人却又听到了县衙门前那个北蛮小娘子的事。
而柳仙姑，居然还真如北蛮小娘子所说，不日便病倒了。
老人那多疑偏执的心病又起，要他亲自验一验北蛮小娘子的本事，若她真有能耐，那他便不要柳仙姑了，他想要那个更有本事的北蛮小娘子。
这本也不是难事。
可陆七要掺和、要护着那个北蛮的小娘子，那这人便留不下了。
白费了这样多的时间，他心里怎么可能畅快。既然动不了陆七要护的人，那便将柳氏斩断手脚，喂给獒犬，只当解闷听个趣了。
想到这，凤眼薄唇的苍白青年笑了。
他长相阴美，笑时恍如鲜艳赤红的毒蛇，总能远远便将猎物的神智迷晕，只有离得近了，才能看到他齿间剧毒的涎。
随后，他便将他要如何处决柳娘子的话告诉了阿柿。
那小娘子惊恐瞠大的双目果然十分有趣，令他更加迫不及待要好好欣赏柳娘子死前那双充满恐惧绝望的充血眼睛！
可就当他打算赶走这些无关紧要之人时，一声鹞唳破空响起，吴府的又一门房跑进。
“禀总管！”
门房进院便道，“陆姓小郎君说，杨褐案卷宗还需揭出真相的柳娘子签押，也请……请红藤君，将柳娘子一并送出。”
吴红藤高涨翻腾的兴致被断，眼底倏染阴鸷！
“他人在何处？”
“仍在门外……”
报信的门房边低首答着，边回想着门外的少年。
那小郎君翩翩年少，风姿郁美，一看便出身不凡，可面对着他这个卑贱的下人，言行态度却不见半分轻慢。
而且，明明站着等了许久，久到自己这个门房都脚底发酸、忍不住偷偷活动脚踝，可少年却始终矜平躁释，端雅得就像纡缓水波中的白鸟，令人心生向往却不敢靠近，生怕惊扰了。
甚至啊甚至，他都有种错觉，仿佛在那位绿衣小郎君的面前，便是这座金银玉器堆砌而成的吴府，也逊了颜色！
所以，当少年托他传话时，他不由自主便应承了下来，此时，对着吴总管，他竟也脑子发热地多嘴了一句：“小郎君道，主人未邀，不敢擅入。因此只在门外静候……”
吴红藤盯着低头说话的门房，不疾不徐，踱至他的面前。
听完这句话，他嘴角上勾，突然起发狠，用力薅住门房头顶上巾，将他的脑袋重重撞向院墙！
眼看门房就要被撞得发乱头破、鲜血淋淋，千钧一发之际，黄喙白鹞如天降神兵，伸出箭镞利爪，对准吴红藤的手一个抓下，当即便在他的手背留下了数道血痕！
吴红藤看了看手上皮开肉绽的伤，缓缓松开手，将吓破了胆的门房丢在一旁，由他瘫倒。
接着，他毫不在意伤口如何，徐步走向大门，任血珠顺着垂下惨白指尖的滴落在地，开出血花。
不久后，他走到了吴府的大门前，居高临下，冷眼望向贽然立于槛下的如鹤少年。
“见过红藤君。”
少年端正，叉手行礼。
吴红藤嘴角挂笑：“陆七，你在这里做什么？”
“州府译语人位缺，鸿胪寺人手不足，我便来代一段时日。”
“麒麟少年，不负盛名，穿龟袭紫，却愿意到这穷乡僻野做个吃糠咽菜的八品译语人。可真是，令吴某佩服。”
吴红藤天生嘴角微翘，口中说着佩服，可细长微扬的眼睛中却只有阴森，将他这副好看的皮囊都染上了灰冷。
“可是啊，陆七，”青年翘着唇角，声音饱含冷意，“我问的，是你此时为何站在这里？你既然决心要做这八品小吏，现在就不该站在我的面前、妨碍于我，不是吗？”
“红藤君言重了。我只是前来寻人。”
少年官吏不卑不亢。
“以大梁律为据，除阿柿乃县丞贾明的私产，其余人，包括柳娘子，皆为自由身，不得私拘。”
白鹞一声啼鸣，纵翅翱天而下，落于少年臂上，如鹰双瞳炯炯威吓，直视吴红藤。
吴红藤又笑了。
他方才出门，是起了杀心。
可见到陆云门的那一刻，他却又找回了心智。
他杀不得圣眷正浓的燕郡王的世子，也杀不了领两百骑兵便敢趁雾攻入东乌厥十万人营帐做尖兵突前的少年将领。
这令他更想马上多做几个人彘，让他的獒犬好好撕啃饱餐……
就在这时，跑马声至。
有信使为吴红藤送上了一封信。
陆云门站得略远，只在信使经过时看到了信封上一抹不甚清晰的花押。
而吴红藤一见到那信封上的花押，眼神忽地变了，满身的戾气尽数消弭，眼中还流露出一分缱绻的意味。
他将十根手指擦得极净，随后才肯接信。
而待将信看完，吴红藤已然和风细雨。
他慢慢将信纸如珍似宝地护在胸口，连看向驭鹞少年眼神都不再淬着阴毒。
“我险些忘了，你也姓陆。便是为这个姓，我也该为你行些方便。”
他得了这封信，如今心中甚为愉悦，即便手背仍旧血流不止，也不再需要以杀人泄愤取乐，“吴府里的四个人，包括柳娘子，都可由你带走。吴家深得皇恩，自当依循朝廷法度，岂会无端扣人。”
——
那天，阿柿一听到可以走了，两只眼睛就立马又发起了虚，神色迷迷怔怔地好容易撑到迈出吴府的大门，还没看清等着她的陆小郎君，就脑袋“嘎达”一歪，彻底昏睡了过去，吓得贾明火速把她送回了客栈，又是请白眉毛老医官过去，又是掏钱买补药，钱袋子空的只剩下风。
于是，第二日晌午，等她再醒来时，马上有好几大碗滋补的汤药堆到了她的面前，喝得她直打嗝。
而另一边，昨日把她送到客栈便离开了的陆小郎君还不知道她已经醒了。
晌午过后，他带着白鹞出了门，想去客栈看一看她的情况。
走在路上时，少年想到她八成又要喝苦药，不自觉走到了卖饴糖小人的摊子前。
吹糖的手艺师傅今日兴致很好，不仅吹出了曾经的小老虎，还把十二只生肖都吹得活灵活现，颇具妙趣。
陆云门拍了拍白鹞的头，让它去挑一根带给阿柿。
谁知白鹞一飞过去，直接就咬住了插饴糖苇管的草木棒子，就差把“全都要！”三个字喊出来了。
白鹞的黄喙锋利至极，对上人都能轻易破皮碎骨，对付根草木棒子自然轻松极了，一嘴下去，便将它“卡卡”拦腰咬断！
若不是陆小郎君及时出手扶住，草木棒子上插的所有饴糖动物都要滚到地上。
拎着白鹞的翅膀跟手艺师傅道了歉，随后，陆云门便掏钱买下了全部的十二生肖，又补上了草木棒子的钱。
但当他把沉甸甸的草木棒子抱到怀里时，他忽然就有些好奇，要是阿柿见到他把整个草木棒子带去时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因此，即便路上有孩童追着他，咂吧着手指想要一根饴糖兔子，他也毫不犹豫地认真婉拒了：“这些饴糖已经有主人了，我要把它们全送给她。”
可等他走去时，阿柿却并不在客栈里。
不过，由于阿柿此前在县衙堂前跟柳娘子的争执，不少百姓都认得阿柿，陆云门沿街打听，没费多大工夫，便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杂耍班子院前的那颗缅桂花树下，仰着脖子，踮着脚尖，像是在对树上的什么人说话。
听到动静，她在花树下转过身。
一看是他，她立马就笑了起来，眼睛闪闪的，两颗对称的小虎牙露在外面，珊珊可爱。
少年也礼貌地对她笑了笑：“怎么不在客栈歇着？”
“我很想做一件事，所以就过来了。”
说完，她还不忘乖乖地强调道：“我是喝完药才出来的！”
然后，她神秘兮兮地跑向陆云门。
“陆小郎君。”
她伸出两只手，期待地望着他。
“你有小鱼干吗？”
陆云门没有。
但是陆云门很快买给了她。
阿柿一拿到小鱼干，便忙不迭地跑到了离缅桂花树不远的一处深巷里，“喵呜”、“喵呜”，沿着墙面不停地学猫叫。
突然，一只硕大无朋的巨物从天而降，一口叼走了阿柿手里的小鱼干！
“找到了！”
阿柿拔腿就朝着逃窜的“偷鱼贼”追去！
见它跃上了一丛野草地，她一个饿虎扑兔，扑上去牢牢地抓住了它的两条后腿！
“陆小郎君！”
趴在草地上的小娘子抬起头，顶着一脑袋的草叶草籽，两只乌黑的眼睛在一片绿意中焱焱闪耀。
“我抓到它啦！”
那是一只称得上“肥胖”的大猫，身上有着黄色和柿子色条纹，呜嗷呜嗷地亮着爪子到处乱挠，尾巴也甩得劈啪啪，一看脾气就非常不好。
但它的反抗一点用处也没有，最后还是被阿柿托着前肢擎了起来。
“就是它！”
阿柿兴奋地跑到陆云门跟前，把气得直哼哼的大肥猫举给陆云门看。
“我帮你找到了那块铁片的主人！”
小娘子的身上全是新鲜的青草味，一个劲儿地往陆云门的鼻子里钻。
“贾明说，那个吴总管原本不想放我离开，是你把我们接出来的。你帮了我，我一定要报答你。我们北蛮人最讲知恩图报了！”
她雀跃地看着小郎君：“我记得你问过我铁片的事，所以，我就想帮你找到铁片的主人。刚才，我去问了缅桂花树上的长舌头女鬼，她本来不肯说，但我答应会在缅桂花树上挂好多她喜欢的剪纸，她就全告诉我了。”
小娘子清亮的声音响个不停。
“……那枚铁片原本挂在一只猫的脖子上。那只猫总是觊觎树上的鸟窝，三不五时地就会爬上去掏，有一次不小心扯断了脖子上的线，就把铁片留在了鸟窝边上。我爬树摔下去时，正好把那枚铁片震掉了。她还给我指了路，说那只猫经常会出现在刚才的巷子里、偷大家的鱼干吃。于是我就拿着小鱼干去找它，果然就把它抓住啦！”
陆云门静静地听完阿柿的话，向大肥猫伸出手指。
大肥猫毫不犹豫！喵牙一亮，吭哧一口咬了过去，凶得像是能打趴一头熊！要不是陆云门的手指收回得快，肯定会被咬受伤。
陆云门按住肩头躁动着要冲过去啄爆大肥猫脑袋的白鹞，默默地打量大肥猫。
“小郎君！小娘子！”
这时，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地跑向两人。
不远处，一道一直尾随着阿柿的人影应声闪开，没了踪迹。
“可教我好找！县令有请，二位快快到县衙去吧！”
衙役扶着膝盖换了口气。
“柳娘子已经醒了，此时正在县衙。她听说是阿柿小娘子救了她，便无论如何也要见她一面，不见到她人，她什么都不肯再说……”
说着，他的目光被阿柿手里举高的大肥猫吸引了。
“咦？这不是汪县令养的那只大肥猫吗？”
衙役惊奇道：“汪县令逝后，这猫就跑不见了踪影，我还以为再见不着它了呢。”
陆云门：“你肯定这是汪县令养的猫？”
“肯定。您看这儿。”
衙役隔空指了指大肥猫额前秃掉的那一道疤。
“它自从被汪县令养了以后，便把县衙当成了自己的地盘，但凡见到有野猫跳进县衙，就会冲上去把它的脑袋打破，这就是它有一次以一敌四、把那一家子野猫全打得屁滚尿流时受的伤。”
他津津乐道：“有了它，县衙再也没有遭到老鼠蚊虫的侵扰。汪县令常夸它善解人意，把它当女儿养呢！”
陆云门：“它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阿瓷？还是阿池？”
衙役挠挠帕头。
“我也只听汪县令喊过几次，那字听着怪怪的，我也不确定是哪个。”
陆云门明白了。
汪苍水出身南方的夷州。
那里虽然也是大梁的土地，但却有一套自己的本地话，鲜有外人能够听懂。
而那里的“柿”字，便是近“瓷”类“池”的读音。
从一开始，他要找的就不应该是“阿柿”。

第24章
24
陆云门没有同时把他和衙役的对话译给阿柿，阿柿便乖乖地不打扰他。
神色好奇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后，她就自己玩了起来，开始摸起了手里面的大肥猫。
别看它额头带疤又凶神恶煞，像是个满脸横肉的拦路土匪，它的毛可是又细又软，好摸得不得了。
大肥猫一开始还奋起反抗，但在凶气滔天地对着空气张牙舞爪了半天以后，它还是觉得累了，最后只能板着一张强忍屈辱的脸，用嗓子低吼着“乌鲁乌鲁”，表示自己的不满。
阿柿见状，想了想，弯腰把大肥猫放到了地上。
大肥猫爪子一落地便又想跑。
阿柿咻地把藏在布袋子里的另一根小鱼干掏了出来。
嗅到了小鱼干的味道，大肥猫脚步一顿，猛然一个跳转，呲着牙跃到了阿柿的跟前想要抢食。
但阿柿早就把小鱼干举高了。
“你抢到了就给你吃！”
翘着双螺髻的小娘子举着小鱼干，相当认真地跟大肥猫保证。
大肥猫盯着小鱼干，思量片刻，后腿蹬地，利爪亮出，飞跃扑高，发起猛攻！
阿柿稍一抬手，大肥猫扑空！
大肥猫轻盈落地，扭头甩尾又扑，阿柿再度抬手，大肥猫又一次掏了个空！
不管怎么看，这个场景完全就是阿柿拿着小鱼干在逗大肥猫玩。
但大肥猫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它越挫越勇，追着阿柿满草地跑，不停地朝着小鱼干扑腾，结果最后把自己给累趴了。
见它气得瘫在地上开始咬草，阿柿蹲了过去，把小鱼干送到了它的嘴边。
等它抖着胡须大口嚼起来后，她又试着将它抱了起来。这一次，它只是用前爪搔了搔脸，随后便像融化了一半的油膏般软哒哒地趴在了阿柿怀里，虽然鼻子仍旧哼哧哼哧地不服气，却完全没有要再攻击她的意思了。
陆云门目睹了全程。
他发现，她总是拥有着能获得小动物喜欢的本领。
“陆小郎君……”
正在这时，阿柿也扭头看向了陆云门。
见二人对视，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你‘又’在看我呀？”
因为刚才跟大肥猫的闹腾，小娘子的脸红扑扑的，有朝气得不得了，乌黑水润的眸子睁得圆盈盈，跟怀里那只眯斜着眼睛、满脸都是不爽的土匪大肥猫形成了截然相反的气质。
她乐兮兮地跑到陆云门面前，献宝般地举起大肥猫：“你要抱抱它吗？它可乖了。”
大肥猫感觉到自己要被送出去，立马对着陆云门呲起了牙，就算对上凶态毕露的白鹞也毫不示弱！
压住肩上被激出斗性的白鹞，少年笑了笑：“不，它好像更喜欢你。”
随后，他将衙役方才的话转述给了阿柿：“我们现在得去趟县衙。”
——
阿柿一路将大肥猫抱到了县衙。
在把一兜子小鱼干吃完后，大肥猫也没有要挠她一爪子逃跑的意思，反而心安理得地一直趴在她的怀里，好像自己已经成了她的猫。
只不过对上别人时，大肥猫仍旧是一副趾高气昂、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模样，总像是在乜着人。
贾明正跟李忠在屋内议事，一见到这猫摆着的臭脸，他顿时就想抽它。
但不等他动，阿柿的目光就在李忠的身上一滞。
她刚迈过门槛的脚随之停住：“光……”
贾明似乎没有听清：“什么？”
“李县令身上的光，变得很薄、很少了。”
小娘子神情不解地皱起眉。
“好奇怪。之前明明已经变得特别亮了……就是审杨褐的那天，李县令身上的光比平时不知道重了多少，就好像……”她找着词儿，“好像人死之前……那个……回光返照！”
她说着，像是很想不通：“那个时候那么亮，为什么现在却淡得像是快要熄灭了一样？”
“呸呸呸！”
贾明觑了眼绷着唇角的李忠，作势要拍阿柿的脑袋。
可就在他抬手的这个档口，柳娘子被带到了。
他于是放下手，引柳娘子看向阿柿：“快看，你要见的小娘子已经到了，这下能老实招了吧？”
柳娘子一见阿柿，当即就红了泪眼。
“小娘子。”
她郑重地跪倒在阿柿的面前，结结实实地叩了个头：“我错了……”
她含泪悔恨：“我对小娘子万般不敬，小娘子却愿施恩救我性命……我不奢求小娘子原谅，只愿此生为小娘子当牛做马，以报大恩！”
陆云门告诉阿柿：“她在同你认错。”
说完，译语人少年便从旁将柳娘子的话为阿柿逐句译了一遍。
阿柿听完：“我不要别人当牛做马。我只要她承认骗人、把欺骗的事情都解释清楚就行了。”
“是。”
柳娘子听了陆云门的转述，立即跪向李忠。
“ 李县令，堂前审杨褐的那日，我自称是听到了梨娘魂魄的声音、才来为她伸冤，确是谎言。我……我根本就没有阿柿小娘子那般的本领，我就是个普通人。”
见柳娘子终于肯交代，李忠板得铁青的脸略有了松弛。他问道：“那你为何能说出杨褐杀人的细节？”
“那是……我……”
许是因为要亲口揭穿曾经的谎言，女子的神情中现出了一丝羞愧难堪。
她垂下了眼帘，脊背更弯了。
“还未曾向县令说明，我不姓柳，也没有被称作过柳娘子。我原是尤记杂耍班的舞娘，大家都叫我小柳枝。”

第25章
25
听到了小柳枝的话，众人的目光这才细细地打量向了她。
她身段极佳，媚若无骨，一把细腰不盈一握，的确像是善于曼舞。
可同时，她却长了一张极为平淡的脸。
端详起来，五官都称得上姣好，可除了右耳下那颗红豆一般鲜艳的朱砂痣外，竟就没有一处能令人记得住的地方。睁眼再闭眼，便能将她整个人全忘了。
“我虽为舞姬，却并非奴身。六月廿九那日，我结清了工钱，收拾好行囊，带着班主赠我的钗裙脂粉准备离开。因不想撞见班子里的其余人、再来一场依依惜别，我便抄了小路。不料路过那间库房的窗外时，正巧看到梨娘端着茶盏推门进屋找杨褐。”
小柳枝面露赧然，“我这人有个毛病，从小就爱听墙角，见他们孤男寡女竟要独处，我一时没忍住，便蹲在了墙下，偷偷地往里看。可我原本只是想听个辛秘过瘾，没想到杨褐会突然杀人。”
果然是不叫的狗咬人最狠，杨褐在梨娘的紧逼质问中一直低沉寡言，没有现出一丝凶意，可真杀起人来，却能毫不手软。
“我当时实在是吓得慌了，也不敢声张，转身抱着包袱跑出了院子。之后的一段时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我已经跑进了野林子，两手空空，身上的包袱竟不知丢哪儿去了……”
“包袱？”
贾明嘴中默默咕哝了一句，突然“叮”地睁大了他绿豆大的老鼠眼，望向正在仔细听陆云门转述的阿柿：“你捡的就是这个包袱？”
小柳枝还在讲述那日的事，贾明因此没敢说大声。结果，全神贯注盯着陆小郎君看的阿柿没能留意到他，反倒是李忠淡淡瞥了他一眼，令贾明只能赶紧闭嘴。
“……我丢了包袱、没了傍身的银钱，却不敢回杂耍班子，也不敢去县衙，最后只得在夜里寻了一座小庙落脚。那小庙无人打理，但白日会有不少人拿着供品到那里烧香。于是，我就躲在佛像或供桌的后面，想靠吃供品捱几天，等梨娘的事情了了，我再回杂耍班。”
小柳枝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很快地，我发现，去那里烧香的人十分虔诚，他们在跪拜那尊菩萨像时，会说很多平日里从不与人道的心里话，会将自己的情况和所求全数说出。”
说到这，她抬头看了眼百善：“这位郎君也去过。他告诉菩萨，说他少时被蛇咬伤的右膝每逢阴雨便会疼痛，求菩萨显灵，发发慈悲，减缓他的伤痛。”
百善瞠目结舌，茂密的粗黑眉毛高高地扬起。
小柳枝又低下了头。
“就这样，我知道了许多在旁人看来我绝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每天听着他们祈求显灵、显灵，我突然就想起了那些衣食无忧的卦姑、师婆，于是便动了歪心思……”
她说，起初，她也只是试着与去庙里去得最勤的老媪假装偶遇，拿她曾向菩萨祈求的事糊弄了她两句。
没想到，那个老媪那么轻易地就信了，不仅拿出饭食和钱财给她，还在听到她只是云游至此、并无定所后，腾出了家中最好的屋子供请她居住。
随后，她有神通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少人都拿着钱食想要见她。
她挑着曾经去过那座庙的人见了，随便说出了几个“秘密”，那些人便对她深信不疑，帮她把“柳仙姑”的名声传了出去。
“我……我就是被猪油蒙了心！本想昧着良心赚几天钱就跑，谁知道这消息竟传到了吴府。吴总管亲自上门将我请了过去，给了我锦衣玉食，希望我能我久居吴府，为吴府祈福避难。
我明知道那是条绝路，应该立马拒绝，可那个时候，我被吴府的富贵迷花了眼，满脑子只想着再多住一日、再多住一日……
没几天，吴总管突然找来，说想要见识一下我的神通。我推三阻四，说我发挥神通很费神，需要再多休息一段时日，他没有催我，却邀请我同去喂狗……”
被活生生丢进獒犬中的羔羊。
想要逃命却被无处可逃的痛苦嘶鸣。
被咬断的脖颈。被撕开的血肉内脏。
獒犬腥臭的、涎水混着肉丝和血水的齿间。
还有看着它们撕咬时露出阴森狂躁笑容的吴红藤。
“……那个人，比看起来的还要可怕！我意识到我偷听的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根本就骗不过他，我得拿出件大事，只能谎称梨娘的冤魂找上了我，想要我帮她伸冤。”
这便有了她在县衙堂前演的那出戏。
“小娘子戳穿我时，我怕极了，若是吴家知道我是个骗子，我恐怕当场就会被打死！所以……我……我就污蔑了小娘子……”她嗫喏道，“可没想到回去后不久，我突然病倒……之后的事，便一概不知了。”
——
知道梨娘被害的真相，是因为她亲眼目睹了杨褐行凶。能说出梨娘身上那道蝎文的特征，是因为她曾在同梨娘沐浴时见过那道文身，梨娘经不住她的追问，便将自己的几段过往和文身的由来告诉了她。
一切都同阿柿说的一样，柳娘子根本就没有神通，她的身边也从未出现过向她伸冤的梨娘鬼魂。
见这个谜团已经解开事了，贾明立马向李忠告假，说要找人将他衙内住所侧厢的那间危房修缮修缮，回头腾给阿柿住。
许久没有出声的李忠此刻肃面皱眉：“贾县丞，你在公务上已懈怠数日。县里的庶务积压，县学和秋社的祭祀需要筹备，赋税征缴的人手也不足……”
“哎呀呀呀……”贾明支吾道，“原本我也不想修那间侧厢。到处都是窟窿，修起来多花钱呀，还不如让她继续在客栈住着。但我实在不放心阿柿。您也听见了，那吴总管可怕得很，万一他心血来潮，又想来抢阿柿，那我花了十贯钱加一匹绢买到的侍婢可就没有喽！”
天花乱坠地扯了半天，贾明总算拿到了半天假。
为了表示自己对阿柿的关心不是作伪，他还特意托陆云门送阿柿回去。
方才，屋子里说起正事后，大肥猫就跑到了外面作威作福，一颗好好的合欢树被它祸祸得一片惨状，扁平的荚果掉的一地都是。
此时，它正趴在一处枝头上，把那根算得上粗的枝子压得咯吱咯吱，看起来随时都要断。
一见到阿柿要走，它立马从树的高处几步跃下，扑腾着就要往阿柿的身上撞。
看它的冲势太猛，陆云门向前一步，略一弯腰，轻松地将它单手捞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但当大肥猫撞至少年胸前时，阿柿绝对听到了响亮的一声“砰”！
可少年直起身时，仍旧站如松竹，只有在肩头的白鹞和怀里的大肥猫打成一团、还马上就要殃及他另一只手中拿着的草木棒子时，他才露出了一点困扰。
看了看阿柿，陆云门将那根草木棒子递向了她。
阿柿留意那十二个饴糖小动物好久了。
这会儿终于可以近距离地看它们，她立马面露欢天喜地接了过去。
虽然草木棒子也有些沉，但是她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就算打着摆子也要把它扛在肩头。一路上看着孩童们围过来时露出的羡慕目光，小娘子的样子看起来别提有多耀武扬威了。
快走到客栈时，他们聊起了吴府的事情。
“……我其实很害怕。那个脸色白苍苍的总管，身上有很重的煞气，他肯定杀过很多无辜的人。但是，为什么他一见到你的玉佩，突然就变了态度、愿意放我出来呢？”
她似乎很不明白。
“贾明说，得罪李县令都不能得罪吴总管、吴总管比县令都厉害。你……比吴总管还厉害吗？”
少年笑了笑：“并无此事。”
“我还以为你比他厉害，他会听你的话呢。”
阿柿苦恼地叹了口气。
脑袋一耷，头上系着的小红豆珠子都跟着垂了下去。
“你说，他还会再来找我、把我关到他们家里吗？贾明好像很担心，说要想办法把我接到县衙里住。”
“你想要我怎么办？”
陆云门看着她。
向来一言九鼎的少年给了她承诺，“如果你实在不安，我可以暂时将白鹞留在你的身边。它十分机警，也很擅御敌，若是有人要对你不利，它便是冲锋陷阵也会保护你。但这或许会给你造成不便，让你觉得很不自由。”
阿柿直视着他的眼睛，神情懵懵懂懂，像是完全听不懂他话中的机锋。
“可白鹞是你的同伴，它离开你，肯定会难过……”
小娘子面露为难。
“这样吧，如果，如果吴府真的有坏人要来抓我，我真的要被关起来了，到时候，你再出来帮我，好不好？”
“好。”
少年仍旧全随她的心意。
客栈到了。
他在客栈门前停下脚步，看着阿柿道：“回去吧。”
“哦。这个！”
阿柿把肩头的木头棒子举起来。
“你忘了把这个拿走。”
“这是给你的。”
“给我？”
“对，全部都是你的。”
阿柿握着草木棒子的手指动了动，眼睛中那丸澄澈的潭水忽地凝住一瞬。
随后，她的杏圆眼睛里又是一片波光盈盈了。
“陆小郎君。”
她眼巴巴地看着面前自持端庄的绿衣少年，脚尖在地上来回地碾，“我有点舍不得走了。”
陆云门看着她，没有出声。
阿柿扬起脸。
“我猜，今夜会有大雨。下雨时，那些以往怕被日晒而只敢藏在泥里的蚯蚓们多会露头。要是我抓到了蚯蚓，就请你喝蚯蚓汤。蚯蚓做汤，很好喝的。”
——
入夜，大雨如注。
阿柿在烛灯下转着那群饴糖吹成的十二生肖。
她拿起猴子和猪，把它们当皮影儿一般，你撞我一下，我扇你一掌，舞着舞着便打了起来，影子交错着映在窗纸上。
正玩得起劲，突然，她的屋门被叩响了。
雨重重地砸在木窗上，震得人心中一片寒瑟。
阿柿轻轻将饴糖插回草木棒子，屏气凝神地走至，小心打开了一条小缝。
外面，站着一个戴有雨笠的男子，面容完全掩在了雨笠落下的黑影中。
见阿柿一脸警惕、不肯开门，男子将雨笠抬起，露出了一张长着粗黑眉毛的憨厚圆脸。
“百善？”
阿柿呼出了一口气。
百善可是在她身边跟了许久了，自被光明正大派到贾明身边做护卫后，他更是几乎一直伴在她左右，时常寸步也不离。
她在杂耍班子库房点燃安魂香时，他在旁边。
她说出李忠身上金光异常大作时，他在旁边。
就连她被带去吴府时，百善也全程在场，也算是跟她出生入死了。
“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是吴总管找来了。”
她一瞬间卸去了身上所有的紧绷，见他身上的油衣不断滴着雨，便连忙转身：“我去给你拿布……”
“小娘子！”
百善拉住她的手臂！
他压低声音：“李县令在对街巷子的马车里等您，请您悄声去与他见一面。”
“好，那我马上……”
阿柿正应着，突然整个人猛地愣住。
她一脸惊讶地望着百善：“你会说北蛮话……”
百善：“嘘。”
阿柿乖乖地噤了声。
“此事稍后再说。”
百善的声音更低了。
他的手慢慢伸入怀中，语气十万火急、催促极了：“县令有万分重要的事要立刻与您说，请您尽快前去！不可再耽误！”
见他催得这样急、说得又如此严重，阿柿立马点点头，快快地从箱笼里找出蓑衣穿好，跟着悄然收起迷药帕子的百善，走进了雨夜。
——
大雨滂沱，即便穿着蓑衣，雨粒仍旧打得人睁不开眼。
阿柿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爬上了那座几乎淹没在黑夜中的不起眼马车。
李忠见她浑身淋得不轻，便将手边草花纹的铜制手炉递给了她。随后，他向外吩咐了一声，全身隐在雨夜中的百善便抽动了马鞭。
很快，马蹄溅水奔行，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向着县城外跑去。
外面雨势不减，寒凉不断涌入马车，冻得阿柿自脱去蓑衣后、便一直捧着手炉。
那手炉小巧、不过蝈蝈罐大，但在她的手中，竟显得大极了。
她的人也是小小的一团，看起来那么的听话乖巧，即便是在柔弱的羊群里，也是最容易被狼群叼住脖颈的羔羊。
“阿柿。”
李忠出了声。
“我今夜找你来，是有一件私事相求。”
阿柿似乎更惊讶了：“你也会说北蛮话？”
李忠道：“我曾在靠近北蛮的地方任过职，习得过几句北蛮话，但自学的东西，难免还是会有错漏，比不得鸿胪寺的译语人。我便干脆装作一字不通，全权交由陆小郎君。如此，他便可少些顾虑，随意放开手脚去译。”
阿柿很不在意他解释里的那些弯弯绕绕。
她只对他说的一件事点头：“嗯！陆小郎君很厉害！我说的话他都能听懂！”
李忠笑了笑。
从未弯起的嘴角裂出了一道道细密的沟壑。
马车在百善的驭使下已经奔驰着驶进了空旷的乡野，在毫无人烟的路上兜转，但阿柿像是完全没有发现，只全神贯注地对着李忠看。
“李县令。”
过了片刻，她主动出声。
“为什么你身上的金光又变淡了？”
李忠：“变淡许多吗？”
“嗯。”
阿柿的神色有些难过。
“稀稀薄薄的，只剩下了很浅的一小层，就快要看不见了。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一阵风就会吹散。”
李忠：“这恐怕跟我要相求于你的私事有关。”
见阿柿专注聆听，李忠便直接开了口。
“说来惭愧。”
他叹道，“我年轻时，曾发现过一个盗洞。出于好奇，我与好友潜了进去。那是一座不知名的汉墓，距今恐有七八百年，但已被不知哪朝哪代的盗墓贼挖了进去，不剩下什么值钱的物件了。”
他顿了顿，“可就在我们以为要无功而返时，竟意外发现，那是一座双层墓。挖出盗洞的盗墓贼只发现了上面的一层，而下面的那层，则被我们发现了。那座下层的墓室从未被人发掘，每一件，都是稀世珍宝。可我却魔怔了一般，什么都没有拿，只将棺材里的人头骨带了出来。”
阿柿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呼吸都屏得很小声，像是十分惊奇他的遭遇。
李忠：“我想，或许从那时起，我便被棺中的恶鬼缠上了。”
他的目光沉进了阴霾里。
“我回到家中，家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全部惨死在了我的面前。那之后，每一个晚上，我都会被噩梦惊醒，梦到恶鬼扑面，血染山河，而我一旦清醒，耳边身后便会响起恶鬼低语，不停不休……”
“阿柿。”
李忠定住紧缩的瞳孔。
“你能帮我吗？帮我解决那只恶鬼，不要让它再与我纠缠！”
“可是……”
阿柿迟疑，“你不是不相信鬼神之说吗？而且，我没有在你的身上看到任何恶鬼……”
“我要说的也是此事。”
李忠又是一叹。
“自被那恶鬼缠上后，我接连数年浑浑噩噩、瘦如枯骨、几乎没了人形。幸而在几年前，我花了毕生的积蓄，于寺中求得了一枚舍利，有了舍利相护，我才得以安生。你看到的金光，想必就是那枚舍利的镇邪金芒。”
他眉头紧皱，铁面死死板着：“初见你时，听到你能看见我身上的金光，我便知道你定然不凡。可我身为官吏、心怀抱负，便要效仿名臣李国老、以身作则、教化百姓，绝不能当众信奉神神鬼鬼。虽明面上我始终不能承认，但你若愿意细细回想，我其实也为你行过不少方便，并不是真心刁难于你。”
他这段自然不是实话。
李忠为人本就多疑，如今又是多事之秋，便是寻常人随口的一句无意话，他也要在心中翻上三番，将人往最恶毒处去想，对阿柿的怀疑更是重上加重。
也是直到近日，他才终于相信了她的本事。
可这些，却没有必要让阿柿知道了。
就像他永远也不会开口告诉阿柿，无论今日她能否解他的困境，他都不会让她在听过他的这段秘密后活着回到金川县了。
阿柿低头想了一会儿，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不怪你。”
听了阿柿的话，李忠眉间的竖纹松了松。
但紧接着，他便又拧紧了眉心。
“我本以为可以这样度过一生。可如今金光势微，若是没了金光的保护，那恶鬼会不会又寻过来？”
他握紧铁拳，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抖动，声音压着、却难掩悲怆：“我还有满腔报国的心愿，我还要好好地治理金川县，让这里物阜民安，实在不能再过回被恶鬼缠身、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阿柿像是被李忠的情绪感染了！
她也激动地握紧了拳头，语气正义又愤慨：“李县令，你放心。我虽然能力有限，但也从阿耶那里学过如何对付恶鬼，只要能碰到你说的那颗头骨，我就有能帮你的法子！”
听过阿柿的话，李忠思索须臾便探头出去，对驾车的百善言语了数句，声音几乎被盲风暴雨淹没，没有让阿柿听见分毫。
很快，原本在荒凉地打转的马车就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起来，直到破晓时分，一夜未停的它才终于变慢。
此时雨早已停歇，眼前的是一片泥土黏腻的群草山麓。这里地势复杂，常有迷瘴，极度难行。即便是当地的百姓，若是没有入山林的经验，误入其中也很容易迷失方向。
“那恶鬼的头颅就在前方，车不能行，只能徒走。”
李忠带着阿柿下车，叮嘱她要紧紧跟上自己，随后便带头走进了氤氲如雾的白瘴之中，留下百善在山麓边缘看守马车。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李忠在一棵已经被大藤绞杀枯烂了的野树前停下了。
接着，他从树旁的丛地中摸出把铁铲，用力挖向地下。
片刻后，一扇木板门露了出来。
“阿柿。”
李忠丢下铁铲，稍微费了些力气、将沉重的木板门打开。
“你先进去。”
见里面竖着架可以向下爬的梯子，阿柿跺掉爬到她身上的马陆虫子，毫不犹豫就钻了进去，登登蹬蹬，很快跳到了洞底。
李忠见状，也爬了下去，随手将木板门关严。
门板闭合的瞬间，光亮断若裂帛，彻底被隔绝在外。直到李忠擦亮火石，摸索着点燃了梯子旁放着的蜡烛丁，地洞下才再次有了微弱的光亮。
“路不好走，跟紧我。”
李忠稳稳端着烛台，绷紧的声音在空旷的洞道中荡起渗人的嘤嗡回响。
这条路并不算长，但却幽深曲折，弯绕多得仿佛盘桓大蛇的躯腔。而李忠擎起的灯烛，光火昏暗跳动，仅能照到眼前的一两步。在这晃荡的光影下，两侧狭窄的石壁似乎在不断颤动挤缩，疯狂压迫着人的心神，每一刺踏步都令人无名生寒。
阿柿慢慢地吸着地洞中混着闷臭的浊气，胸腔中咚、咚、咚、咚，跳得越来越快。
终于，在蜡泪淌满烛台时，光亮照到了深处的洞腔。
“到了。”
李忠脚步一停，告知阿柿。
可他停得实在没什么前兆。
于是，紧紧跟着他、生怕落下一步的阿柿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结实撞上了他宽硬的后背，在李忠因吃痛而绷紧背肌时，她的鼻尖也散开了酸楚。
她低头揉了揉鼻子，李忠已经抬步走进了洞腔，极快地用火苗的最后一余火光，点燃了洞腔尽头洞壁烛台上的油灯。
略腥的鱼脂油味在空气中缓缓荡起。
阿柿抬起头，望向里面。
豆大的油灯，能照亮的范围很有限，洞腔内仍旧无比幽暗，能看清的只有油灯下那座漆红高架上摆着的瓮坛子。
瞬间，她定住了目光。
那坛子足有人头大。
坛口处贴满了图样诡异的朱砂黄符，符纸陈旧，卷边泛焦。
而坛子下面则铺满了染血恶臭的动物皮毛，周围罗列着数个黄泥人和樟柳神偶，里面的脏器烂肉隐有露出。
“就是那个坛子……”
李忠走向阿柿。
他眉心紧皱，皱出的疙瘩跳如痉挛。
“那颗我带出来的头颅就放在里面。”
见阿柿没动，他黑面低喝，声音泄出不安：“快些去做！你不是说只要能碰到它就有就我的法子吗？离坛子这样近，恶鬼的法力必是最强，若是护体的金光此刻消失，恶鬼怕是马上便又要缠上我了！”
听到他的催促，阿柿连忙回神。
“是，我得过去……”
她边说着，边急急朝瓮坛跑。
可还没跑出几步，她便仿佛脚下突然踩到了东西，重重地摔倒在了李忠的腿上。
她这下摔得不轻，砸得李忠也双腿吃痛，膝盖打了弯。
“对不起……”
阿柿忍着擦破皮肤的疼，手心撑地想要爬起来，手掌却被什么硌到了。
她下意识般地扭头去看。
躺在她的手下，居然是一大块白骨……
再匍着横看下去，她这才看出，原来，洞腔的边缘，那些草席和灰砾下盖着的，竟是成堆的、数不清的人类枯骸！
将已经出口的惊呼声咽下，阿柿神色惊恐地匆忙爬起，连面颊上蹭到的蛛网都顾不上擦，朝着洞腔口便逃！
可因为被李忠抓了一把，挣脱后的她脚下不稳，冲到了洞腔，撞倒了更多的枯骸！
“原不该让你发现这些……”
李忠低恼一声，一张方脸青黑，艴然不悦。
见阿柿仍想要逃，他从怀中掏出匕首，刀尖直对阿柿：“勿再乱动！”
已经耽误了太久！
从阿柿提到金光变弱起，他就感受到恶鬼的寒意在向他压近！
时间越是流逝，那股寒意便离他越近，进入地洞以后，寒意更是已经丝丝缕缕地在往他的身体里钻了！一旦金光彻底消失，他就又要堕回无间地狱！
李忠两额暴鼓，青筋勾出狰狞的凶相。
“恶鬼呢？”
他的身体寒战不止，好像恶鬼已经贴上了他的皮肤！他再也稳不住往日的庄肃，持刀冲向伏在地上的阿柿：“不想死，就快去把恶鬼……”
突然，李忠喉中的厉音尽噤！
他手肘僵硬，两条腿在迈动间陡然失去知觉，整个人千斤木石一般，直坠坠轰地跪倒在地，竟再也挪不动丝毫！
“是你……”
李忠僵直地望向高架上的那个瓮坛。
他的金光一定没了……
恶鬼来报复他了！
那一刻，被恶鬼缠身的种种回忆涌占心头，李忠对着瓮坛，骇得心神俱裂！
“我错了！”他吼得几乎要将肝胆呕出来，“我错了！求您收起神通，我还像以前一样，我把她杀了，以生人祭您！！！”
“居然还在求鬼呢……”
少女的声音在他旁边珠玉落盘地响起。
那腔调，又薄情，又嘲弄，还带着点懒洋洋，仿佛一只在熏暖漫花中初初苏醒的虎。
“鬼有什么可怕的？你最应该怕的，明明就是活人……”
李忠的脖子已经很难转动了。
他只能呲裂地转动眼珠，眼睁睁看着那只他眼中的羔羊从他的面前走过，慢悠悠地摘下油灯，用火将洞腔中残留的其余蜡烛一一点燃。
光亮很快在洞穴中流淌起来。
也让李忠将阿柿看得更加清楚。
他记忆中的阿柿，粗鄙懵懂、头脑空空，单纯好骗，像是只无拘无束惯了、在绿色林子里蹦蹦跳跳的小松鼠。
可此时，他眼前的少女，抬步、托臂、擎灯，一举一动轻而雅致，气质浑然天成，恍若秾艳牡丹花群中最薄翼如绣的那只金贵玉蝶。
明明还是那张平凡圆润、毫不起眼的陶俑侍女般的脸，可她映于洞壁的侧影，却堪比宫宴图中最耀眼的钗佩贵女！
种种强烈的不对劲拚命涌上李忠心头。
突然，一个迟到冒出的念头刺得他头皮发麻！
她说的，是地道的大梁汉话！
“你！”
在李忠的惊骇中，少女走向红漆高架，捧起瓮坛，三两下撕开了贴满瓮口的黄符。
见瓮口被红泥封死，她便毫不犹豫，在李忠的惊吼声中将人头瓮举起，用力撞向桌角。
砰地一声，瓮被磕出了一大块裂口，里面早已朽烂的头骨也被震得断碎开来。
然后，她不紧不慢，将手伸进了进去，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枚桃核大小的雕山玉印。
“李明府为何这样惊讶？”
圆脸的小娘子说着清晰的大梁汉话，言笑晏晏地看向惊愕的李忠。
她的笑还是很甜美，杏目中盛着的也仍是那掬明亮清澈的溪水。可落在如今的李忠眼中，这一切都更加令他毛骨悚然。
“你当初之所以会把头骨整个儿地偷出来，难道不就是贪图她口中的这块除非将头骨打碎、不然无论如何都拿不出的雕山玉玺印吗？”
她语气轻快，宛若枝头最俏丽的黄鹂。
可她说出来的话，却是恶毒又讥诮。
“要我说，做人，要不就像陆云门那样，心坚意定，不信鬼神。要不就如芸芸众生，信神拜佛，行善积德。可你笃信鬼神报应，相信上天有眼，却又忍不住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既想要这尸颅里的宝玉，却又不敢破开尸颅、生怕遭到报应，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两全其美呢？慢慢地，疑神疑鬼，越陷越深，可不就把自己逼成一个疯子了？”
听到这话，李忠应激一般：“我没疯！”
他在这里杀过太多人，那些死前被凄厉喊出的“你疯了！”的尖叫，在他的耳边此起彼伏，吵得他想要暴起！
“我的父母、妻子、儿子、女儿，他们全被恶鬼害死了！”
“才不是呢。”
阿柿轻描淡写道。
“那一年，洪灾过后，浮尸遍野，官吏推诿，治理不及，以致疫病滋生，极快蔓延，使得那附近的老弱病幼，染病大半。你自小习武，又正值壮年，是家中唯一的壮丁，所以才得以幸免。”
她一步步向他走近，旧服素面，尽显寒酸，可系在双髻发绳上、充当佩珠的那两粒红豆，却丝毫没有晃过，“跟你近亲的邻里死了，欺负过你的恶霸也死了，与你素不相识大梁百姓也死了数万个……同邪祟恶鬼没有关系，人祸罢了。”
把无关紧要的话说完，阿柿将手中的玉玺印抬向烛光，旋转着细细打量。
白玉温润细腻，光亮含而不露，再看看它侧壁上勾刻自七八百年却仍旧完好的窃曲纹与勾莲雷纹，她逐渐愉快又恣意地露出了她的两颗小虎牙：“真的好漂亮，没辜负我多为它花的心思……”
“什……”
“自发疯起，你便到处寻医问药，可这瓮坛的来路不正，你不敢去佛寺道观，只能去找邪术偏门。”
因为满意那枚雕山玉印，又觉得李忠的反应有趣，阿柿此刻的心情不错，便同他多说了几句。
“……五色彩绒樟柳神、白纸方笼素丝线、规矩有误的三牲福礼、错字连篇的天蓬咒符……还真是五花八门，没一个能登上台面。”
少女看着散乱在洞腔中施术痕迹，毫不费力地将它们认了出来。
“我猜，你心中觉得那恶鬼厉害，这些小门招数对付不了它，所以疯病毫无好转。然后，你开始用生人祭鬼。每隔几个月，便会带上一个人、进入这片野山中的瘴林、来到这个地洞……”
说着，她秀秀气气地“唉”了一声。
“要是那个时候，随便找人跟上你，很快就能找到这儿了。可从你买下了那颗舍利后，笃信神佛庇佑的你就再也没有踏入过这片野林，害得我如今想要找到这儿，还要费这么大的周章。”
说完，阿柿弯腰，将她刺入李忠后背和下肢的几根淬了药的牛毛短针一一拔下，妥帖收好。
这时，他的项颈已彻底不能动了。
于是她缓缓地拿出了一根细长的金针，精妙地、完全地将它从尖至尾扎进了他的颅内。如此，用不了片刻，他便会开始神识错乱、真正地被“吓疯”了。
做完这些后，少女才不徐不疾，捡起落在李忠手边的匕首。
“是把利器呢，开刃锋利，削铁如泥。”
她扬着一张天真明媚的脸，语气轻松地仿佛只是在谈论一朵在天空染上夕霞的云彩。
“只要在喉咙上轻轻一割，血应该就能立马喷涌上天。这里的尸骨，都是你用这把匕首杀死的吧？有多少具？”
她直起了身，脚步轻快地走到地洞的四处，开始一个一个地数起地上的头骨来。
“一。”
“二。”
“三。”
……
她边说边将那些头骨抱起，甚至还很有兴致地试着将它们摞起来。
“三十二。”
她终于数完了。
“比我想的少了不少。”
阿柿轻盈地俯向全身均已僵痹的李忠面前，嬉戏般地转了转匕首，在他的手腕处比划着，眼睛里闪动着愉悦的恶意。
“但割喉杀人实在太无趣了。如果是我，就会先把人的手脚筋挑断，然后一刀一刀，凌迟着细细地放血……”
突然，阿柿听到了鸟喙啄动地道门板的声响。
笃笃笃笃。
还间有一声白鹞呼人的啼鸣。
阿柿顿了顿，哧地笑了一声，随后无比乖巧地席地跽坐，将那柄匕首放到了一旁。
然后，她又将匕首推远了一点。
——终于来了呀。
“我果然还是做不到……”
她从未想过会在金川县遇到陆云门。
谁能想到呢，煊赫至极的的燕郡王的儿子，长安城最是清流的麒麟少年，竟会跑到金川县这种僻野穷地、填一个下品译语人的空子？
可仔细想想，这又的确是陆云门会做出的事情。
无欲无求、坐树不言又梅妻鹤子的陆小郎君，不愧是她自八年前起便最讨厌、最不想见到的人。
可是最近，她改变主意了。
她想见他。
只骗李忠多无聊啊，跟颖悟绝伦又清心寡欲的小郎君玩一玩，那才算有趣。
阿柿低下了头。
她梳着双螺髻，穿着件葱白色圆领的小衫，垂下纤细后颈的模样宛如一枝从玉瓶中探出的、颤悠悠的白色小花，柔弱又轻嫩。
“我果然很没用。”
她一脸自责地咬紧了牙关，抬起乌黑的眼睛，望向满面骇然的李忠。
“你肯定已经看出来了，我从来没杀过人，就算心中再恨，也没办法真的对你下手。”
卡。
轻微的一道声响。
地道的门板被撬开了。
“你去认罪。”
她打定主意般看着李忠，“去承认你因为疯病，杀了许多……”
“我没疯！”
逐渐剧烈的头痛让李忠混沌不已，耳边层层叠叠的鬼声和人声更近更响了。它们吵得他想不清楚也听不明白，浑身奋力却动不得身躯，以至青筋狰狞，双目布满血丝：“你明明就能看到鬼！你一定看到了！那个瓮坛里的头骨，那只厉鬼，它已经缠上我了！”
啪啦。
是陆小郎君落到了洞底。
他的腰间常年挂着串五颗成排的辟邪红珠，上面分别刻有五毒。每当他身形大动时，红珠碰撞，便会发出这种上好的、独特的悦耳声。
那串五毒珠是她阿耶为七岁的陆云门亲手篆刻的。她想要，缠着阿耶央求了好久，却还是没得到，所以记得格外清。
“李忠。”
圆脸的小娘子叹了一口气。
“我其实是个不善言辞、性子又闷又腼腆的人，这次撒谎，我下了很大的决心，很拚命地去演，才骗过了你……”
“我其实见不到鬼。”
她直视着李忠，说出了再真不过的实话，“我的这双眼睛，从来就没看到过鬼。”
“不可能……”
每颗被阿柿垒起的头颅都正朝着李忠，融在朽骨眼眶中的光亮，仿佛无数双来自幽冥的眼睛，催得李忠麻痹的身体更加冰凉，如同被冰灌喉。
他感觉自己的头骨也在一点点如碎冰般裂开，里面滚烫的浆液却灌进了喉咙，让他声音抖喘得想要呕吐：“那只猫，梨娘的案子，小柳枝说谎，还有好多事！你分明全说准了！”
哇。
他居然还在相信有鬼。
阿柿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
“那是……”
她的几根手指缠在一起，似乎很纠结。
最终，少女下定决心。
她认真地、甚至有点严肃道，“事已至此，我也不必再瞒你。”
让我来重新编一个故事。
编一个已经铺陈了许久、专门为陆小郎君而织的故事。
少年急却轻的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近。
就快要接近最后的一个拐角了。
阿柿盯着李忠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我、是、重、生、的。”

第26章
26
“我、是、重、生、的。”
听完阿柿的这句话，臂托白鹞、手握羊角匕首的鹊衣少年便现身洞腔。
正如阿柿所说，心意坚定的陆小郎君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她能见鬼。
从一开始，他就认定她在骗人。
可是，在听过她那段以蚯蚓隐喻危机来临的离别话后，他还是凭着猜测、在为此奔波了一个白日后，又于夜幕来临前绿蓑青箬，守在了她的客栈附近。
随后，他便亲眼目睹阿柿上了那辆马车。
放白鹞、骑枣马，藉着滂沱大雨的遮掩，陆云门一路无声地跟在了那辆疾驰的马车后面。
尾随至瘴林边缘后，他又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巡视的百善，靠着白鹞的追踪，一路追着李忠和阿柿，直至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听到动静，阿柿猝地扭头。
在眼底映出小郎君的瞬间，她的眼泪登时掉了出来。
“你真的来了……”
她起身跑向陆云门，成串的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却全落到了她脸颊边没被擦掉的脏兮兮蛛网上，那副模样，简直惨得不得了。
可她刚跑没几步，少年便翻手用匕首短柄对准她的咽喉，不准她继续靠近。
阿柿杏圆的大眼睛先是闪过意外。
但随后，当对上少年冷静的漂亮双目，她便像是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嘴，乖乖地退到一旁。
可她的行为却令视线受限的李忠有了误解。
他歇斯底里，大喝陆云门：“你们是一伙的？你们要做什么！”
“自然是要抓你归案！”
阿柿正义凛然，叉手道向陆云门：“陆小郎君，这李忠原是山侧下县春陵县的县尉。十数年前，春陵县内一地塌陷，惊现古墓。李忠为了升官权势，速将此事告知了金川吴家。消息很快‘通天’，传至东都吴府本家耳中。”
她说得流畅又快，字字清晰，仿佛这段话已经在心中说了无数遍。
“吴府本家借瘴病肆虐为由，蒙骗朝廷废县，屠杀知情百姓，血流成河，只为私占墓宝！李忠本人也被邪术所惑，数回将人骗至此处，短短六年，累杀三十二人！”
李忠万想不到，她要揭的竟是这桩旧事。
他的惊愕甚至一瞬压过了他颅内的剧痛：“你怎么会知道……”
“我说过了，我是重生之人。你的罪行，我比谁都清楚！”
陆云门手持羊角匕首，静静看着洞腔内的一地枯骨。
耳听二人对峙片刻，见李忠手脚隐有恢复迹象，他行至大汉面前。
“李明府，得罪了。”
少年以刀柄利落击晕李忠，将他结实地绑了起来。
阿柿看到他将李忠制服，一脸如释重负，像是放下了心中千斤的重担。
见陆云门转身看她，她主动伸出了两只并在一起的手。
“我知道你现在还不会完全相信我。”
小娘子的眼泪分明还挂在面颊边上，可眼睛却盈盈地笑了起来。
“你把我也绑起来吧！”
——
陆云门循着他做好的记号，将被绳牵着的阿柿和昏迷的贾明带出了瘴林，后又如法炮制，卸了百善的关节将他击晕捆紧，把三人都丢进了马车里。
马车很快跑在了回去的路上。
因是两马并驾，比来时又快了不少。
不时有水洼中的雨水被马蹄溅起，如散落的琼花，打上路边野蛮生长的青叶。
没多久，阿柿从马车中钻出了半个身子，乌润润的眼睛巴巴地望向车驾上手握缰绳的皎皎少年，踌躇了片刻，似想出声，却又没有出声。
太阳还未出，路上雾霜凝叠，马车又行得急，便是拂面的威风也在疾驰中变得猎猎作响。
单薄的小娘子没一会儿就冻得手脚冰凉，原本总是红扑扑的脸颊煞白得吓人，看得白鹞都从陆云门的肩头跳了过去，落在她的肩上，想要用它暖烘烘的翅膀把她包起来。
但它的羽毛硬如针石，扎得阿柿“不小心”地小声呼了痛。
可她马上就抿起了嘴唇，像是怕叨扰到驾马的陆云门一般，强忍住不肯出声。
一直沉默的少年终于开了口：“外面很冷，为什么出来？”
听到他愿意跟自己说话，小娘子便又往外钻了钻。
“我……”
她笑起来，整个人便顿时有了股灵灵的生气，像是朵开在江南枝头的幼年小桃花，脸颊娇稚得几乎能掐出水，看着就叫人很想捏一把。
可她说出的话却大胆得要命。
“我想看看你。”
这种带着天然娇气和自信狡黠的语气与神情，绝不是那个北蛮的阿柿小娘子会有的。
脱胎换骨，不外如是。
陆云门没说话，但还是伸手把会刮痛她的白鹞从她的肩上拎开了。
“陆小郎君……”
惯会察言观色、又极擅揣摩人心的小娘子看出陆云门并没有强硬要将她赶回去的意思，便直接坐到了他的身边。
“你都不问我问题吗？“
自然要问。
可不该是这个时候问。
但少年看着她那对暾暾闪亮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想要说！我想要说！我想要说！”的脸，最后还是出了声：“你想要我问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问，我全招！”
全大梁再也找不到比她此时还要积极招供的人了。
阿柿吐了一口气。
“我终于可以说了。”
她迫不及待般开心地露出了小虎牙，可是下一秒，她却怔住了。
过了片刻，她才看着陆云门的眼睛，带着沉甸甸的目光，郑重地向他娓娓道来。
“也许在你听来会很荒唐，但现在，是我活的第二世。上一世，我死于圣佑十二年的腊月廿八，红蜡做的梅花挂满了树梢，还有三日便是新年。”
阿柿眨了眨眼睛。
“之前我说的并不全是谎言，我的名字，确叫阿柿，我的身上，也的确流着北蛮的血。”
她晃着被捆在一起的手腕，没有一点儿不自在。
“我的父亲是北蛮与大梁的混血，他的母亲，就是一位北蛮人，所以我才会说北蛮话。而我的母亲，是位地道的大梁人，她在随家人逃难时惨遭兵乱、被迫离散，幸好被我阿耶一家救下照料才得以活命。之后，他们日久生情，成了婚，有了我。”
她垂了垂眼睛，说着这段跟她自己毫不相关、甚至是刚刚才编出来的故事，但眼神里却满是浓浓的怀念。
“我家虽不富庶，但阿耶、阿娘都将我视若珍宝，让我过得无拘无束。”
说着，她可爱又有点小得意地露出小虎牙，望向陆云门。
“现在的你还不知道吧，骑马射箭，蹴鞠马球，这些我都玩得可好了。上一世，我跟崔家、卢家那群只敢上驴背的小娘子们比赛驴鞠，可是大杀四方，赢下了一对儿的镂空金蝉给你做冠礼的贺礼呢。”
她说得那么真。
“那金蝉的眼睛，是用七种不同的宝石拼合而成，可却看起来融洽极了，可稀奇了。”
陆云门看着她明澄澄的、小鹿一样的圆眼睛。
他听出来了，那对七宝金蝉是他舅母的嫁妆。
自舅母从清河崔家嫁到范阳卢家后，那对金蝉就一直压在库里，只在八年前被翻出来过，很快便又锁了起来，所见之人不过寥寥。
她是从哪知道的？
不等他细想，小姑娘泠泠然的声音便在此刻忽地低了下去。
“可就在圣佑八年、也就是今年的春末，阿娘收到了舅舅的一封信。当晚，我们所住的长街突起大火，有人趁火光之乱进入我家屠门，只有被阿娘提前送到了别家过夜的我得以幸免。”
说到这里，小娘子圆圆脸上的笑意尽失，眉眼间生出了切齿拊心的恨意。
她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后，却只化作了胸脯的一下起伏。
“他们没有放过我。他们要赶尽杀绝。我在逃跑途中被那群人发现，几次躲藏、受伤、再逃！最后，我血流不止，引得他们手中恶犬狂吠逼近。就在我自知再无活路，决心冲出去同他们拚个死活、能带走一个是一个时……”
她倏地一顿，直直对上陆云门的眼睛！
“陆小郎君，是你出手救了我！”
专注在倾听的少年，漂亮的眼睛蓦地颤了一下，仿佛池水中落下了一只蝴蝶。
他没想到，阿柿的话兜了一圈，最后竟然落到了他的身上。
但阿柿看着他的目光却毫无动摇。
“是你救了我的命。所以，后来我便一直跟着你、照顾你。直到你……”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里面的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嗓子也像是被酸涩的眼泪浸伤，哽得再也说不出下一个字。
连着喘了好几口气，满面哀意的小娘子才摇了摇头，慢慢地、带着哭腔硬声说：“直到我死……也一直在你身边！”
说到这，她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结果正巧吸进了一股凉风。
她没忍住，“阿啾”一声，打了个巨大的喷嚏，晃得脑袋上面的红豆珠子砰砰乱颤，一直转在眼眶里、不肯流出来的眼泪，也全随着这个喷嚏，大颗大颗地一股脑滚了出来！
人一旦开始哭，就很难停下来。
此时的阿柿，完全不像之前的北蛮小娘子那样，只敢委委屈屈地咬着嘴巴默默哭。
她响亮地抽噎了一声，然后就张着嘴巴、扬起脑袋嚎啕了起来，哭得又悲伤又哀痛，好像真的遇到了天大的难过事情，听得白鹞都垂下了头颅，开始哀恸地鸣叫。
而对坐在旁边的陆小郎君来说，不管是阿柿的哪种哭，他都没有应对的办法。
他想了想，拉紧了手中的缰绳。
待马车停下后，他进了车内，重新确认了李忠和百善的昏迷，随后便把那个已经没有温度的草花纹圆铜手炉提了出来，拿到路边，想要添木点火将它弄热。
他忙活的时候，阿柿就挂着满脸珍珠似的的泪，歪着头坐在车架上，不远不近地打量他。
如松如柏的少年穿着黑衣，落在光下，更显得肤白俊美，就算只是在劈木片，也劈得格外好看。
小时候只觉得他的长相在同龄男孩里算是不错，但没想到如今竟能出落得如此拔尖。
就算是外祖母十分宠爱的那位芙蓉郎君，年少时也没有这样的好颜色……
在她的注视下，少年很快重新弄热了手炉，放到了她的膝边，仍旧是那副皦皦如玉的样子：“抱着它，会缓和一些。”
可他大概是没用过这种东西，把手炉弄得过于烫了，像是块刚出炉不久的烤地瓜，要不停换着手去拿。
但哭完了的阿柿也没说什么，还是礼貌地道了谢，然后费费劲劲地用被捆着的双手从怀里掏出了个帕子，垫在了手炉下面。
待帕子烘得够烫了，她便取下帕子，将它盖在了陆云门的手腕上。
少年瞬间收紧了星芒瞳孔，转头看她。
阿柿也僵了一下。
“对不起，我做惯了，下意识就……”
虽然道了歉，但阿柿还是把手中的帕子递向他，“那你自己敷上。”
小娘子振振有词地表示：“我从立秋见到你的那天开始，就一直担心你的手腕，好容易忍到今天才提。”
她说大梁官话时，尾音总不自觉地往上扬，显得极为灵俏。
“应该就是今年年初，你在同东乌厥的那场大战中伤到了左手尺骨。如今你年少，那伤不显，可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等几年以后，每逢阴雨，你的手腕都会酸痛。”
明明看起来比他的年纪还有要小，可此时，她却用一副年长者的语气在认认真真地教育他，还十分理直气壮。
“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到时候，你那拿手的七星连珠箭，可就再也使不出来了！”
陆云门看着那张帕子。
战东乌厥时，他的左腕受伤骨裂，但比起同伴们的惨烈伤痛，他这已算轻伤，因此便忍下没有声张，只是自己包扎固定。
直至回了长安，他才去找了医官。
医官看后，的确担心他会落下病根，嘱咐他要留心御寒静养。
可他见骨头已经长好，便渐渐疏忽了……
“快点。”
阿柿见他不动，干脆催着直呼了他的族称：“陆七！”
她的态度如此气壮理直又自然而然。
因为太过莫名，少年竟忍不住笑了一下。
神色清正的小郎君笑起来，漂亮得粲如繁星丽天。
阿柿一愣，眼眸忽然沉了一瞬。
——果然还是好想要啊。
“你笑什么？”
心里疯狂的占有欲咕噜噜地沸腾起来，让她愉悦地几乎想要去踩一踩尖刀。
可表面上，少女却对着在她眼中已是槛花笼鹤的少年哼地皱了皱眉。
“你是不是又想敷衍我？”
——要怎么把他完好无损地弄到手呢。
——断手断脚、拔掉鳞片的麒麟可就不漂亮了。
她用的这张脸实在软幼，脸圆眼又圆的，就连发脾气，看起来也是柔柔的。
“不准笑了！陆云门，以前每次你不想听我的话，你就冲我笑。我可不是第一天对着你这张脸了，我上一世，跟你日日夜夜相处了四年有余，别想这么轻易把我哄过去！”

第27章
27
这到底又是哪一出？
陆云门叹了口气。
少年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对她的好奇心实在过盛。
之前就是这样。
她会对着分明在她眼中也空无一人的缅桂花树，又委屈又生气地说上面的长舌头女鬼用花骨朵砸她。也会指着的的确确、空空如也的笼子旁，说这里有只受伤的红色狐狸，然后为它哭得肝肠寸断。
这些莫名其妙到不可思议的招数，如同志异故事中的小耳报神，不停地趴在他的耳边念叨着“看我呀、看我呀、看我呀”，让他不自觉地就看向了她的方向，看看她到底又在做什么，时刻盯着她的举止，怕她做出不法之事。
而今天，就在他觉得她终于也该黔驴技穷、应该就要将一切和盘托出的时候，她居然又变出了的花样，连重生都说了出来。
而他，居然还是想要纵容她，让她继续把话说下去、看看她这次究竟又想要做什么。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隐隐不安。
“你……”
“我不管了。”
少年刚出声，阿柿头顶的小红豆珠就从他的眼前甩过。
小娘子说着俯下腰，凑到了陆云门的左手腕前，把帕子仔仔细细绑到了上面。
因为手被缚着使不上劲儿，担心帕子系不紧，她还用她的小虎牙咬住帕子边，吼地抽紧了一下！
手腕被勒紧的瞬间，陆云门的心脏同时也抽紧了一次。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让他很不适应。
漂亮端正的小郎君蹙起了眉。
“好啦。”
阿柿满意地打着摆子坐好，一抬眼，就看到了少年颦眉的样子。
她愣了愣，随即，杏圆眼睛里的神采就消失了。
“我是不是……逾矩了？”
她忐忑地又充满期待地看着陆云门，明亮到发光的眸子里写满了“快说没有！”。
可是，她没等到陆云门的回答。
小娘子垂下了脑袋，满身的灵动劲儿一下子全散了。
“是我的错。”
她失落极了。
“因为前世的缘故，我总觉得和你相熟，不慎冒犯了你。我之后一定会谨言慎行，请不要生气……“
用越来越小的气音说完这句话，阿柿就像只被大雨淋湿的可怜小拂菻狗，“呜”了一声后，再也没有做声。
少年琢磨不透她的用意：“如果我说没有逾矩？”
她应该会像以前一样，马上开心地笑起来？
可旁边的小娘子却摇了摇头。
“我知道我逾矩了。”
她眼角眉梢上的悒悒不乐比方才更重了，简直就像刚被霜雪打过。
“我不该这样。”
她虽然低落，却还是很明事理地开始反省。
“我明知道重活一世的只有我，却还想要同上一世一样与你相处，这本就不对。理所应当被你拒绝后，我刚才竟然还生气了……”
说着，她打定主意一般，抬头看向陆云门：“陆小郎君，我想稍微难过一小会儿。等这一小会儿过去，我保证会努力克制自己，不再犯错。”
说完这句，她根本没有等陆云门反应，就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开始难过了！”
阿柿亮着水光湛湛的乌黑眸子，对少年灿烂地笑了一下，然后就将脸扭向了另一侧，只用一只白皙的圆耳朵对着他。
少年的目光在她的耳朵上多落了一瞬，随后，他便垂下了眼睛，转过头，静心平意，专注驾车。
可他刚御马跃过了一道沟壑，仍旧扭头看着路侧的阿柿就悄悄地伸出了捆在一起的两只手，费劲地用手指把他的衣袍角勾进了手心，用力地攥着，攥得好紧好紧。
少年眼中的沉静，忽然如同被蜻蜓点落的潭面，又在一瞬间现出了波澜。
就在这时，马车拐过了一道弯，一队早已等候多时的人马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前方。
为首的，是一位松形鹤骨的清臞男子。
他年近五旬，留着长长的美髯，正颇具兴致地听着身边侍卫同他诉苦、说自己家中顽童昨夜偷偷将抓来的蛐蛐藏到了他和妻子的被子里，气得他妻子在惊吓回神过后追着孩子就揍，家里鸡飞狗跳了一整宿。
看到前面的众人，阿柿率先将手撒开，快得要多无情有多无情！
陆云门看了眼她装作水过鸭背、无事发生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衣角，剽疾利落地翻身一跃，下了马车，将缰绳交给迎着他跑来的侍卫，交代他们看好马车上的三人。
随后，他难得没有那么规矩、带着蓬勃的少年朝气大步跑向了那名美髯公。
停下后，他才郑重地向他行了礼。
美髯公笑呵呵地受了他的礼，接着便向马车扬了扬头：“那便是你昨日提到的北蛮小娘子？”
阿柿留意到李群青的目光，立刻伶俐乖巧地朝着他行了礼。
昨天白日，在看着阿柿回到客栈后，陆云门便去拜访了他的恩师李群青。
李群青原是大梁的肱股老臣，因受酷吏迫害、蒙冤贬谪，多年前便被贬到了金川县旁边的宝泉县做县令。
如今酷吏已然伏诛，李群青清白已返，但朝廷却始终没有要起复他的意思，所以，此时的他仍旧还是宝泉这座小小县城的县令。
陆云门本不欲因私事多叨扰恩师，但因为阿柿的那番蚯蚓之言，他还是去向恩师说了此事，想借人在此接应，以防变故。
他本意并不想劳累恩师过来，但恩师似乎觉得他口中的阿柿十分有趣，说什么都一定要亲自来接。
“正是她。”
陆云门恭敬回道。
“这回，她说她是重生之人，上一世曾被我所救。”
光是说出这句话，陆小郎君就觉得十足荒唐。
但他却还是低声多说了一句，“不知道她到底又想做什么。”
“小陆啊。”
李群青抚着长髯，冁然一笑，同自己这个小弟子逗趣。
“自提到这个阿柿小娘子起，你说的最多的，就是刚才这句话。看来你对她是真的很感兴趣。”
“老师。”
清冷澹宁的世家小郎君叉起手。
“这话不好。”
看他这般样子，李群青又是一阵爽朗大笑，随后他挥手下令，命众人返回宝泉。
见有恩师在此坐镇，陆云门也放心地分走了一小队人马。
少年策马扬鞭回首，率领衙兵重回瘴林，带着领路白鹞、照着他此前留下的记号，欲要探明地洞内的情况。
他一离开，马车自然换成了侍卫来赶。
阿柿只能重新坐回马车里面。
在迈进车厢前，小娘子遥遥地又看了一眼少年“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注3）”的风发意气，眼睛里闪动着的，全是灿若星河的喜欢。
但在进入车厢、沉重的马车帘垂落到地的瞬间，她眼睛那层浅的如同拂地薄雪的情意，便在她的一个眨眼后，化得干干净净。
虽然她有想过，但陆云门居然真的主动把李群青扯进来了……
那可是大梁擎天玉柱、架海金梁的李国老！
虽然如今凤落穷县，可是……
少女扑哧地笑出了声，两颗白森森的小虎牙一齐露了出来。
事情怎么会发展得这样合她心意呢？
她简直迫不及待了。
——
不知多久的颠簸过后，阿柿被带进了一处宅邸，见到了一位在屋前翘首以待的丰满美妇人。
妇人两鬓抱面，插了满头金箔花叶纹的小梳，曲眉丰颊，面若银盘，上身穿着件赭罗小袖衫，外罩宝蓝地小花瑞锦半臂，下着金织游鳞长裙，脚上踩着红地花鸟锦纹的云头履。
可就是这样的一身明色，竟也压不住她那张盛过牡丹的、美艳逼人的脸。
而虽然装扮雍容，她的步履却风风火火，声音也爽朗极了。
“这就是阿柿吧？方才前头已有人快马回来、同我把今日的事说了。你抓住了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恶徒，真是了不起！”
她不等阿柿走近，便亲自迎了出来，皓腕上叠着戴的那对鸳鸯纹银鎏金钏，互相撞来撞去，撞得叮当作响。
“脸这么白，风尘仆仆的，肯定很难受，快换了这薄衣裳，进热水里缓一暖。”
美妇人说着，正要去拉阿柿的手，却瞧见阿柿的手腕上居然还捆着绳。
她马上责备地哎了一声：“这个小陆！”
说罢，她两手一伸，竟徒手将那细密编缠的麻绳直接扯断了。
“窦大娘！”
阿柿垂下被她故意用麻绳磨破、看着青紫一片还渗着血丝的手腕，圆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美妇人，仿佛再也绷不住情绪般、脆生生地喊了人！
窦大娘略略意外：“你知道我？”
“我当然知道您。”
阿柿认真地仰着脸。
“您是江湖至密威武虎虎生风刀的传人，是嫉恶如仇、惩奸除恶的侠女。曾徒手为村子杀虎除豹，也曾凭一把剔骨刀，于上万匪徒阵中斩响马首领头颅！哦，还有个不重要的，是李国老李群青的夫人……”
小娘子说话时一直带笑，两颗小虎牙晃得可爱又俏皮。
可说着说着，她的眼睛就变得湿漉漉了。
她主动地握住窦大娘的手：“上一世，您还说要收我做弟子呢！”

第28章
28
阿柿所说的窦大娘的那些事迹，倒没有一件是假的。
但里面的细节，就有些不那么经得住推敲了。
譬如徒手打虎。
这事儿是真事儿，村民为了感激她将那只曾数次叼走村内孩童的恶虎杀死，甚至还偷偷地背着衙门宰了一头耕牛、请她大快朵颐地吃了一顿肉。
但窦大娘之所以会去打虎杀豹，只是为了要虎胆豹骨入药给她师傅续命。至于保护村民这件事，她想都没想过。
而听着像是为民除害的杀响马，则是因为那个响马头目看窦大娘门派凋零式微，便领着手下兵马杀了过来，想要一口吞掉窦大娘门派的地盘。窦大娘气得怒发冲冠，冲杀了上去，这才有了那所谓“惩奸除恶”的英姿。
不过，这些鲜为人知的细节，窦大娘自己是绝不会主动说的。
她曾经畅想过，要是她将来收了弟子、对方央她讲一讲生平，她要说什么。
而她当时想的，竟跟方才阿柿所讲的话相差无几！
甚至，连她“绝对会把自己的英姿飒爽事摆在最前头，至于嫁给李群青这种不重要的事，就随便往后头放”这点，阿柿也说的一模一样！
因此，在听到阿柿这段像极了自己亲口所说的生平之后，窦大娘是真的吃了一惊。
而紧接着，阿柿便如同能听到她心声一般，说出了那句“上一世，您还说要收我当弟子呢！”
窦大娘当即便被她的话吸引了：“你说……上一世？”
“是。”
阿柿眼泪汪汪地冲着她笑。
“我是一个已经死过一回的人，没想到，竟然还能再见到您……”
阿柿自然没有上一世。
她清楚窦大娘这些不为人知的过往，是因为她在几年前看上了窦大娘门派代代相传的那把虎吼宝刀。
据传闻，那柄刀的刀面上刻着纷乱细密且繁杂的图腾，于光下看，时而现出鱼鳞波光，时而晃出虎跃动影，十分有趣。
她想要这柄刀，所以，就将整个门派都留意了。
不过，还未等她做什么，就有人将那柄刀呈到了她的手上，如今正堆在她贮藏着漂亮东西的金屋子里。
还有，就是她曾在长安与东都的宫宴上隔着人群珠帘见过几回窦大娘、听她说过几句话。
那时，她便几乎揣度透了她的性情。
如今看窦大娘的神情反应，阿柿知道，自己揣度得果然没错。
“先进来再说。”
窦大娘回握住阿柿的手，只觉得这孩子手指冰凉、寒得厉害，于是便直接将她拉到了内室正冒着热气的大汤桶前。
“你先进水里暖和着，我再去拎两桶热水来！”
说罢，窦大娘转身便出了屋。
她出身江湖，不喜被人服侍，所以身边并无侍女，凡事皆是亲力亲为。
不一会儿，她就两手轻松地各提着桶热水回来了。
虽然皓腕上的那对金钏还是互相撞得叮当响，但那两桶水满近溢的热水却是水面纹丝不晃，足见工夫高深。
知道怎样才能讨得窦大娘欢心，此时的阿柿毫不扭捏，褪去衣衫就钻进了水里，一点都不怕水似的把脑袋整个人沉进了白汤里，简直就像是在河里扎猛子。
窦大娘回来时，便正好看到阿柿像条小鲛人般从水里抬起头，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一副同水极为亲近的样子。
窦大娘家乡临海，可以说就在是海里长大的。可自她嫁了李群青后，遇到的人却多是些养尊处优的旱鸭子，连个同她一起进河里戏水的同伴都找不到。
这会儿看到阿柿俨然一副好水性，她心里油然地就多了分好感。
“你会水？”
她将手中重重的水桶放下，震得阿柿汤桶里的水都起了波伏。
阿柿睁开她刚被水浸过的、亮晶晶的杏眼睛，欢快地朗声地应了窦大娘：“会呀！我小时候，夏天的一半时间都泡在水里。上一世，我还同您一块儿扎到湖里比赛抓鱼呢。”
这一下，窦大娘对她更喜欢了，对她重生的事也变得信大于疑。
“快同我讲讲，这重生，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柿便将她在马车上对陆云门所编的出身又对着窦大娘说了一遍。
并且，她又往后说了不少。
“……那日，阿娘在送我出门前，便将舅舅的信缝进了我的内衫。被陆小郎君解救后，我将那封信交给了他，却不想因此害了他。”
说着，阿柿放轻了声音，轻得只有贴面附耳才能听清：“那封信里，写了吴家的罪证……”
窦大娘在听到“吴家”二字时，当即明白了阿柿的顾虑。
“这宅子里没有外人，你只管放心说便是。若是有外人偷听，”窦大娘飒爽地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这双顺风子必能知道！”
阿柿这才露出了放心的神情，把她曾在瘴林地洞中向陆云门喊出的吴家罪状又一次据实相告。
“见舅舅在信里写得凿凿，陆小郎君便带着我昼夜不停赶往金川找他，可等我们到了以后，得到的却是他的死讯。”
阿柿垂下了眼睛。
“阿娘与家人失散多年，直到圣佑六年的年初才与终于寻来的舅舅相认，因此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舅舅可能也这样认为，便托人将这封信送到了阿娘这里，以防自己遇到不测、真相便会被彻底掩埋。没想到……”
她咬着嘴唇，坚强地将涌上来的泪意咽了回去！
“虽然大家都说舅舅是急病而亡，但我知道，他一定是被吴家害死的！”
窦大娘此前一直全神贯注地在听阿柿说话，直到现在才发现汤桶中的水已经有些凉了。
她赶紧拉着已经泡得热乎乎的小娘子起来，拿了干净的衣物给她。
“舅舅这个人证不在了，又没有能呈向圣人的实证，陆小郎君便和我留在了金川，悄悄寻找证据。可这期间，我们却不慎信错了人。就是李忠！”
阿柿谈起李忠，恨意嚼齿穿龈。
“他分明早就同吴家勾结，却装得忠正不阿，我和陆小郎君轻信了他不畏权贵的假面，便将调查一事告诉了他。他假意作为县令协助我们，私下里却为吴家通风报信，对陆小郎君设下恶毒伏击，害陆小郎君中了寒毒！”
忽然，她的声音带了哭意。
“我没能帮他找到解药……短短三年，他便寒毒遍体，衰竭而亡……”
听了她最后的这句话，窦大娘惊得舌桥不下！
“我陪了他三年，一直在他的身边照料。我们找到了证据，制裁了恶人，所有有罪的人都得到了惩罚，我的大仇也报了。可是，陆小郎君却一天天变得虚弱……”
藕色衫子柳花裙的少女垂着泪，像是一支沾染着雨露的桃花。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在走前为我安排了去路。”
她的泪珠挂在睫上。
“太原王氏庶四房独女亡故，他们愿收我为义女，照顾我的后半生。我知道这是天大的恩惠，陆小郎君定是为我费尽了心思。可是，他不在了，这世间便如青松落色。落月屋梁，惄焉如捣，我实在熬不下去……”
她的那滴眼泪终于掉了出来。
“他走后的第三日，我用红蜡做梅，陪他看了我们约定好要赏的梅花，接着便饮下了鸩酒。”
阿柿背对着窗，看不到窗外的情形。
但她已经发现了，就在她说到“红蜡做梅”时，窦大娘微红的眼睛忽然向外瞟了一眼。
还有方才那声五毒辟邪珠发出的碰响。
窗外人是谁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可偷听这种事儿，不像是尊礼重规的陆小郎君会做的。
八成是李国老在旁边拦住了他，拉着非要他一起偷听。
想到这，阿柿突然对着窦大娘破涕为笑。
“所以，您知道我在重新见到活着的、康健的陆小郎君时，我有多开心吗？哪怕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万遍的不能露馅，可我还是激动得手脚发软，很快就抓不住攀着的树枝，噗通从树上掉下了去，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摔得可疼了！”
这事儿窦大娘可不清楚。
但她还是接上了话：“小陆就没接住你？”
“没有。”
阿柿顿了顿。
“他不认识我了……”
小姑娘柔柔说出这句话时的酸涩令人听了都心疼。
窦大娘刚想安慰她，阿柿就懂事地摇了头，笑得两颗小虎牙全露了出来：“但是没关系，能看到他活得好好的，我就很知足了。”
陆云门是在听到自己中了寒毒的时候走进院子的。
屋子的直棂窗开着，小姑娘的声音畅通无阻地响在院子中。
君子非礼勿听。
陆云门意识到这一点，进院后就想出声通报，却被满面含笑的恩师李群青提前拦住了，最终只能被恩师拉着，两人一起站在了屋子窗边开得缤纷的合欢树下前。
这时，听到阿柿变得伤心的语气，原本垂首的少年蹙了蹙眉，抬头看向窗内，隔着成片如细潮薄雾的合欢花绒，望着少女云鬟雾鬓的发顶后脑。
“我……爱慕陆小郎君。”
明眸善睐的小姑娘仰着脸，认真地看着窦大娘眼睛中映出的那个少年的身影。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生，我都只喜欢他。”

第29章
29
大梁民风自由奔放，男女互诉情愫的事倒也寻常。
因陆云门的出身，寻常百姓不敢对他放肆，但仍有不少显赫世家或权贵门阀的小娘子曾向他抛花示爱。
但每一次，他都礼貌却不留回旋余地地拒绝了。
他能清楚地记得她们的姓氏和长相，也知道她们的话中饱含情感。
可那些情感，却如一道道离他极远的、隔着天堑的流水。
他能看到水在滔滔地奔流，可他听不到一丝一毫的水声，也感受不到哪怕一滴四溅出来的水花。
明明就是他的事情，可好像一切又与他无关。
但就在方才，那声“都只喜欢”扬起时，秋风扑过，浩荡的合欢花绒漫天而起，几乎刮得迷乱了少年的眼睛。
那一刻，他看不清花绒浓雾对面的人与事物，却清晰地听到一声河面冰凌被上流汩汩江水冲得泠泠崩裂的声响。
他似是被寒凉的碎冰激到，陌生感令他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但除了缀着花绒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少年的面上并没有明显的波澜。
而窗棂内，阿柿的话还在继续。
“……可是，我也清楚，我没有家世，不通斐然诗文，长得也不好看。前世，若不是陆小郎君中毒，身渐枯萎，我根本就不配待在他的身边。”
说着这话的小娘子，眼睛里的难过几乎要溢出来，但却还是很努力地在笑。
“这一世，当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重生在了刚刚逃跑、还没有被追兵发现的路上，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暗自发誓，即便此生我同他再也没有缘分，我也一定要保护陆小郎君，绝不让他再重蹈前世的苦难！”
她认真地说：“他是这世间最好的小郎君。他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平安顺遂，长命百年。”
但说到这儿，小姑娘却像是用光了力气，再也没办法那样懂事明达地笑了。
“可是，窦大娘，我还是好难过啊。我明明曾经同他那般好……”
她垂下眼睛，手也渐渐攥了起来。
“今天，当他冷着脸用刀柄对着我时，我竟然萌生出了一个念头……我在想，我重生到底为了什么呢？我救了他，却再也没办法得到他了……”
她抬起垂泪的眼睛，掏心掏肺地，丝毫不在窦大娘的面前隐藏她小女孩“阴暗”的任性和自私。
“我知道我这样又恶毒又难看，可我遏制不住……”
她说着居然还自己生起了气。
“我刚才在来这儿的马车上，不小心用了跟上一世同他相处的方式，结果陆云门就皱眉毛了。”
她气得连陆小郎君也不叫了！
“我又不是做坏事，我也是为他好。以前不管是叫他陆七还是陆云门，他都只会对我笑，结果现在他却只会对我皱眉毛！”
她停了停，瘪起了嘴巴。
“可我知道，他这样做并没有错，他又没有和我一样的记忆，当然只会我把当成一个陌生人。这样一想，我更难过了……”
小姑娘委屈地泫然欲泣，窦大娘却笑了。
她是真的觉得，阿柿上一世应该的确同她十分亲厚。
若不是把她当做了极亲近的人，这般私密的话，她怎么会对她讲呢。
窦大娘肯定地对阿柿笑道：“这有什么恶毒？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说着，她的眼睛望向窗外，“谁要是因为你刚才的这段话怪你，我第一个不许！”
见窦大娘的视线转移得那样明显，阿柿便顺着她的目光转过了头。
在看到花树下站着的陆小郎君时，她满是泪花的杏眼顿时瞪圆了。
接着，她眨了眨眼，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一张脸生动地写满了“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应该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吧？”，心虚得简直就像只偷油被猫抓了个正着的小耗子。
仔细地观察着陆云门，见少年始终不露神色，阿柿想了想，求救般地扭头望向窦大娘。
窦大娘果然如她所想，马上直爽地笑起来。
她走到窗棂前，将阿柿挡在身后，边两手慢慢合窗，边对着窗外的两人笑道：“小娘子还未梳妆完，二位还是先去客堂，耐心等着吧。”
——
与恩师步行至客堂，陆云门将阿柿话中提到、自己却没有详说的几件事告诉了李群青。
说着，他发现恩师正饶有兴味地看向他还系在手腕上的那张帕子。
静心惯了的小郎君少见地有些不自在。
但马上，少年就教养极佳地想到了要反省：“冲她皱眉的事，稍后我会同她道歉。不论缘由，她烘了帕子为我热手，总归对我的伤腕有好处，我不该对她冷面相待。”
而另一边，窦大娘正忙碌个不停。
她虽然出身江湖，不拘小节，但也十分爱美，喜欢妆点打扮。
可她生的儿女对这些脂粉钗环不甚上心，她便也不好总拉着人描画。
这会儿有了阿柿这个陶俑娃娃似的女孩儿，窦大娘当然是要大展身手。
珍粉青黛，绛唇桃靥，她欢欢喜喜地将阿柿从发到都妆点了一番，若不是怕时间耽搁太久，她还想把阿柿的圆莹莹指甲也全染上花。
因此，当阿柿再次出现在陆云门和李群青面前时，她便又好似换了一个人。
白净无瑕的脸圆润润的，山榴花胭脂浓淡相宜地铺满了她的眼角面颊，小姑娘的娇嫩简直扑面而来。
短短的蚕眉俏皮可爱，额上虽然只浅浅涂了黄，两边面靥却精致地勾画出了两朵粉色的桃花团。
再加上那双焱焱闪耀着的杏圆黑眼睛，阿柿整个人便如同一株开在盛春枝头的、裹满了温煦春光的小桃花！
小桃花一进门，便玲珑剔透地给李群青和陆云门行了礼。
随后，听李群青问起她的事情，她就不厌其烦地又说起了自己的重生的事情。
许多事，她都对着三个人、讲了三遍。虽然内容一样，但无论是用词还是语序，每一遍都有细微的不同，真实极了，即便是心细如尘的陆小郎君，在这一点上也挑不出破绽。
而在讲述中，听到李国老详细地问起自己的情况，阿柿也能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答得温顺乖巧。
“我父族世代行医，我自小耳濡目染，也学了些皮毛，《难经》、《脉诀》，已经通读。”
“哦。”
李群青笑呵呵。
“阿柿，你这就谦逊啦。”
他抚着他的美长髯笑道：“便是自小学医的男儿，能在你这个岁数将《难经》、《脉诀》通读的，也寥寥无几。”
听到李群青的夸奖，阿柿显然有些骄傲。
为了显得宠辱不惊，小娘子拚命压住得意得要扬起来的嘴角，压得脸颊上的肉都鼓了起来，显得画在两靥上那对粉嫩嫩的小桃花团更加稚趣可爱，看得窦大娘好想捏一下。
少年的眼睛也在那对小桃花团上落了一下。
随后，他才看向她的眼睛：“人面独能耐寒者，何也？（注4）”
“人头者、诸阳之会也。”
阿柿想也不想便将《难经》中这段的答案脱口而出，“诸阴脉皆至颈、胸中而还，独诸阳脉皆上至头耳，故令面耐寒也。（注4）”
她既然敢在李群青面前说出这样的身世，自然便是对自己说过的话有着十足的把握。
自信的小娘子睁着闪亮亮的圆眼睛，用一脸写着“我才不怕你，继续问我呀！”的表情朝向小郎君，有一种自然流露的娇气。
少年不再说话。
李群青笑了笑，让阿柿继续讲。
期间，李群青也追问了几回，阿柿对答如流，始终夷然自若。
不多时，“上一世”的事便快要说完了。
阿柿正要重新再讲“太原王氏庶出四房”的事，窦大娘怕她提到陆云门的死又一次神伤，便忍不住摆手：“这些，他和小陆方才在外面已经听过了。”
阿柿愣了愣，圆眼睛忽然睁大了！
她似是回忆起了之前她在说完“太原王氏”后又说了哪些话，手指顿时慌张地搅在了一起！
可不待她再做反应，李群青便摸着长髯，“不经意”提起：“对了，阿柿啊，你上一世交给小陆的那封信，此时可带在身边？”
听到李国老问话，阿柿赶紧将手恭敬叉好，稳住心神。
“回国老，自重生后，我便将那封信以油布裹紧，时刻贴身带着。但昨晚，在同百善离开前，我担心自己会遇不测，便将信妥善藏在了客栈房间的一处夹缝中，国老可派人去取。”
说罢，她将藏匿那封信的位置详细地告知了李群青。
窦大娘同李群青对视了一眼，随即便矫步出门，对守在院门前的擅武亲信下令，要他速去将信取回。
窦大娘离开后，李群青也向阿柿笑着坦诚：“重生一事，诞幻不经，你说的这些前世之事，虽无法证实是假，却也难证是真。李某一时难以全信，望阿柿莫怪。”
“有一件事……”
小娘子说到这，耳朵尖忽然就红了，更像一朵艳艳的小桃花了。
她似乎觉得很难开口，但抿了抿点着小红春唇样的嘴，她还是低着头、小声地说了出来：“有一件事，也许能证明我没说谎。”
李群青便问：“何事？”
“我……不好说。”
小桃花一脸为难地看向堂侧几上摆着的笔墨，“能不能让我用笔写？”
李群青自然笑着同意了。
阿柿有点赧然地瞥了眼站在李群青身侧、还不知道她要写什么的金相少年，接着便走到纸前，写下了陆云门身上一颗痣的位置。
她放笔时，窦大娘正巧回来。
阿柿便将墨迹未干的纸先呈给了她。
窦大娘随意扫了一眼，“哦！”地惊出了声。
“这……”
不知前情的她瞠目地看向自家郎君，“你们这是要她写了什么！”
李群青不解，向她伸手要纸。
但待他看清纸上的内容，也压着嗓子咳了一声。
“小陆，你来看看。”
李群青伸手招来身边的玉质少年。
“这内容真假先不谈，我瞧着这字倒是与你的十分相像。”
陆云门于是接过了那张纸。
终于，一向从容不迫的陆小郎君变了神色。
他那双漂亮却沉静的眼睛，此刻如同一片被成群鸭鹅跳进的水潭，波光颤动不止。
在抬眸定定盯了阿柿一眼，又将目光落回纸上、来来回回将那行字看了许多遍后，陆小郎君将墨已干透的纸折起，放进了怀中。
随后，他先是向李国老和窦大娘执礼告退，接着便看向了那个正一副可怜巴巴、用眼睛在冲他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也没办法啊”的小娘子。
少年叹了一口气。
“我不凶你。”
他说。
“你随我出来。”

第30章
30
阿柿同陆云门一走，留在屋子里的夫妻相觑一视，俶尔一起笑了。
窦大娘其实还不知道那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看自家郎君要笑，她便情不自禁也乐了。
她追问：“我不过也就离开了一忽儿，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李国老同妻子解释了前因，随后莞尔道：“这种事，阿柿究竟是从何得知的？要说重生，还是太过虚幻缥缈……”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窦大娘正色道：“你不信，可你也否定不得，以小陆的性子，若不是真有肌肤之亲、经了那阳台云雨，他怎会让阿柿知道他身上的‘那处’有痣？你瞧小陆方才的反应，八成就是写对了！”
说着，她笑眯眯地“哦~”了一声：“莫不是除了我，还有旁的、同你不亲近的人知道你身上哪处有痣，所以你这才觉得阿柿未必是亲眼所见？”
知道娘子是在打趣，李群青便也哈哈作笑：“哎唷，说小陆呢，夫人扯我作甚。”
他摸摸长髯：“既然阿柿口中的起因是那封信，那便等信到了，再去询问小娘子。咱们先去后面看看，衙役已经审了李忠和百善多时，该有些收获了。”
“反正我是信了。”
窦大娘随着他向外走，边走边道，“她揭了吴家的作恶，又孤身冒险抓住隐藏至深的李忠，所行的都是好事，何必编一个重生的名头？”
但可惜的是，阿柿从骨子里就没有是非善恶的概念。
她并不会行什么好事。
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她自己想做而已。
从客堂走出去后，两人默默无言地行了一段路。
阿柿眄了陆云门一眼，见少年耳后的发上挂着一簇合欢花绒，便伸出手，极自然地要为他拂去。
陆云门却反应更快，下意识侧脸避开。
但那簇合欢花绒还是在他的晃动中落了下去，飘呀飘，正好被阿柿捏在了指尖。
对上少年的眼睛，捏着花的小娘子睖睁了一瞬，随后就懊恼起来，对着自己的爪子抽了一巴掌！
她特意抽得又脆又响，引得陆小郎君不自觉就将目光落了过去，一下就看到了她那片慢慢泛红的手背。
“对不起。我看到你发间有花，便下意识伸手去摘。”
阿柿低下头，捏紧指尖的合欢花。
“我又差点没规矩了。”
陆小郎君听完，垂下眼睛，看了看仍旧被她攥着的花绒，也说出了一句“对不起”。
接着，他为他在马车上的那次蹙眉认真地向她道了歉。
说完，少年才将怀里的那张纸拿了出来，心正气和地向她问：“你能同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
“就是……那么回事啊。”
阿柿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小娘子桃腮粉面，语气流露着天然的娇气，但眼神却坦诚又无辜。
“我不知道该拿什么说服你们相信我，一着急，我就想到了这个。”
她笃定地望着他：“你从来不用旁人服侍，除了我，肯定没人知道那你里有痣。我想，我说了这个，你就能知道我没有说谎了。”
这当然不是最有利的证据。
但因为她实在想看看这个渊清玉洁小郎君面露失态的样子，所以就稍微恶劣地放肆了一下。
果然，他那瞬间的样子有趣极了！
阿柿忍不住继续说道：“除了气冲穴处的那颗痣，你的骶端还有一道天生的红痕，我第一次……”
说到这，她顿了顿，声音软得像是刚抽芽的嫩条，“我还以为是我抓的，吓得我惦记了一整天，就等着你第二天晚上睡熟以后、用药给你抹好……”
她边说，边用流动着水波的圆眼睛，朝她所说的地方看，看得从未动过情念的少年不禁不由收紧了下腹。
可他的面上仍是声色不动，连气息也丝毫没有乱。
这令阿柿都有些失望了。
等她说完，陆云门又问：“这字呢？”
“字是你教的。我原本的字不规不整，看了你写的字以后，我就嚷着要学。你说如果我要同你学字，就必须勤奋坚持，若是日后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就不教我了。”
阿柿郑重地告诉他。
“我真的坚持下来了。整整三年，一天也没有懈怠过！”
“我手把手地教了你习字，同你相处三年，亲密无间，甚至曾行礼敦伦。可你却从未提过我和你的婚事。我想不通。”
少年平静地望着她。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曾有前世，但我了解我自己。”
清莹秀澈的小郎君字字赤诚。
“如果前世的我真的对你做了这些事，那我便一定是已经娶了你。若我因病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不能陪你往后，所以没有同你成婚，那我便绝不会如此轻慢待你。”
他问她：“前世，我们已是夫妻吗？”
阿柿的瞳仁跳了一下。
她一时得意忘形，忘记了这可是陆云门。
他骨子里的守礼自持，容不得他做出那种虽然在其他世家权贵眼中稀松平常、但对他来说却极为不堪的荒唐事。
是啊。
他最干净。
眼睛干净，心也干净，干净得没有染上一点颜色，便是身处闹市，也仿佛山栖谷饮，不染凡尘。
就像很多年前外祖母笑谈时说过的，你们陆家的那个小七郎，小小年纪便仙姿玉质，怕是只要不吃五谷饭，就要成仙去了。
可是，他真的能一直这么干净下去吗？
不如就让她来玩一玩，看她能不能把他从他的云端拉下来，让这冰清玉洁的小郎君踏一踏这人间七情六欲的泥泞地。
阿柿听了陆云门的话，惊而茫然。
随后，捏花少女愣愣道：“那一次，是我主动的。那天，是重阳，我挖出了前一年我硬拉着你埋下的菊花酒，喝了好多。我喝酒以后，酒品确实不好，我没忍住，亲了你，还想同你……”
她越说越急，“但你没拒绝！你回应我了！而且，回应得很……”
小娘子咬了咬嘴唇，“我想，你都回应我了，肯定也是喜欢我的。所以，那晚过后的第二日，你说你要跟我成婚，我就完全没往别处想。可我听了你方才的话，你当初说要和我成婚，难道，不是因为喜欢我，只是因为有了那晚、你想要守你的礼吗？”
她在意的事完全出乎了陆云门的预料。
少年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他看着直直望着自己、想要逼问出一个答案的小姑娘，险些乱了心曲。
“那么，”须臾过后，仍如一片白玉的陆小郎君开口道，“后来，我们成婚了吗？”
“没有。”
小娘子像是心乱如麻，已经没了多说话的力气。
“你说要跟我成亲之后，便去将这件事告诉了许多人。不久后，有一个人来找了我。她说了许多，请求我不要同你成婚。我答应了。”
她的声音渐低。
“我发过誓，绝对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你。如今我说了，已经很算违誓，所以，就算你因此不相信我，我也不会把她是谁告诉你。”
“我对你说，我三年孝期未满，不能马上跟你成亲。我要等第三年、等我们住的小院开满红梅。等那天到了，我就嫁给你。”
——
天色渐晚，取信的人还没有回来，窦大娘便先去安置阿柿过夜。
拉着自跟陆云门分开后就总有些发怔的小娘子进屋，窦大娘特意指着榻上那个三彩虎纹陶枕给她看。
“我不知道你会喜欢什么，便托了小陆去挑。”
窦大娘笑着说，“这屋子里的，都是小陆拿来的，你若是有哪个不合心意，就找小陆去。”
“我都很喜欢。”
阿柿看了看那个三彩虎纹陶枕。
上面窝趴着的小老虎童趣又可爱。
陆小郎君，嘴上说着不相信，可为她挑起东西来却还是用了心。
那她……也要再用些心才是。
“窦大娘。”
阿柿望了望外面黑下的天。
“我同陆小郎君说过，我不会再像前世那样没规矩地对他。可我有些放心不下他的眼睛。”
她看着窦大娘，眉眼间担忧流露。
“前世刚认识不久，我就发现，他看远处时鹰觑鹘望，可看近在眼底的书册墨字时，却总会下意识将书册举起、拿远了看，还时不时便会酸涩不适地眨眼睛。中毒以后，他的眼睛就越发得差，我劝他爱惜眼睛，可他要随太子修书，需翻阅的书目盈箱溢箧，常常是鸡鸣睁眼起便开始看书，看到夜深人静才合眼！”
小娘子说着，眉头颦起，满面都是心疼。
“后来，他的身体被毒侵得越发虚弱，眼睛也更差了，硬是到了得架一片色如云母的水晶叆叇才能勉强看清墨字的地步。”
窦大娘听后，想了想，便果断拉着阿柿，去了陆云门住的院子。
屋子里已经点灯。
小郎君颜丹鬓绿，即便只是映在窗纸上，也能尽显他年少的貌美之色。
但此时，他却确如阿柿所说，正将书册举远了在看。
窦大娘咳嗽了一声。
窗纸上精致漂亮的倒影随之晃动，陆云门很快开了门。
听窦大娘问起他看书姿势的事，少年先是一愣，回想了一番，才意识到确实如此。
他叉手回向窦大娘：“看书看久了，眼睛会有些累，这时若是把书拿得近了，字便会稍有模糊。”
“您看。”
阿柿小声地朝窦大娘告状。
小娘子的兴致还是很低，睫毛垂着，圆月般的眼睛如被乌云遮蔽，神采比平时少了大半。
“就是这样。他都不知道要保养眼睛。最后的两个月，毒入眼睛，他便几乎看不清了。但他能看出明亮的颜色，所以，我就总穿或红或绿的明亮衣裳，手腕脚腕挂着铃铛，丁零当啷地跑过去，”她望了少年一眼，“那样，你就知道我来了。”

第31章
31
陆云门看书时静下的那颗、如漂于静池水面瓜瓢的心，忽然又有了沉浮。
见他不接话，阿柿的声音渐小：“我……我就是想告诉你，要留意眼睛……”
但很快，受不得气的小娘子就说不下去了。
她摇了摇脑袋，面颊上的小桃花团都被她摇出了虚影。
“不对，我找你还有别的事。”
她望着陆云门的杏圆眼睛里明光烁亮，仿佛深海中某种精怪的鱼。
“我有些话实在不吐不快，忍不到过夜了！”
说罢，她扭头恳求窦大娘：“窦大娘，我想跟陆小郎君单独说一会儿话。”
“小陆？”
窦大娘扬眉问了陆云门一声。
见少年颔首，窦大娘便朗笑着向外走去，“那我便先到院门外等着，等你们说完，好送阿柿回去！”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根本就不在意什么成婚、名分，如果不是没人相信我、如果不是你细问，我原本也没有打算把这些全说出来。”
待院门被故意用力合上，已经把脸鼓成了小河鲀的阿柿立马开口了。
“我这个人没脸没皮，没有那么多的礼教约束，并不觉得有了那一夜就需要你负什么责。反倒，我觉得是我赚了呢！”
她说着硬邦邦的狠话，可泪水分明就在眼睛里打转。
“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你。对我来说，你对我的感情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即便我再纠结过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但人心肉长，并不是明白道理，就能够想通。”
“所以，陆小郎君，我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她目光咄咄直视着陆云门的眼睛。
“你那时说要与我成婚，究竟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与我有了夫妻之实、所以才决定娶我？”
“这事本就不可能发生。”
少年垂眸告诉她，“成婚前，我不会做出……”
“可是你做了！就是做了！”
阿柿不准他逃掉。
“你根本就不会亲人，一开始全用咬的，把我嘴唇的里面和舌尖都咬破了！后来，我说我累了，我不想做了，也没见你多讲礼法停下来！
少年的嘴唇动了几次，都没能说出话。
他看着阿柿颤在睫毛尖儿的泪珠，“那不是我。”
他试图让声音温和一些。
“即便你口中前世的那个陆云门的确存在过，那也不现在你眼前的我。”
阿柿的眼睛霎时灰了下去。
但马上，她伸出手，冲着他的后腰侧就挠了两下。
被野猪撞了的话，再是仙露明珠的玉树也没办法维持英英玉立。
端庄的少年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几乎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你看！”
小娘子登时叫了起来。
“分明就是你！”
陆小郎君很想同她再讲讲道理，但他被她碰到的地方实在太痒了，痒得他都没办法站直，只能笑着往旁边躲，却马上又被阿柿小野猪似的扑上去，接着挠来挠去。
“你看！你看！”
小娘子根本就不讲道理。
“你这里特别怕痒，我一挠你就会没力气！”
她发上钗首錾刻的那尾口衔如意云朵的银色小鱼如同活了一般，在少年的眼前跃起游动，将那浮着的瓜瓢撞得几度倾荡。
“好了。”
漂亮的小郎君捏住了阿柿胡闹的手腕，如玉的手指几乎就压在她细软的手心里。
总算得了安生，他正要开始跟她论道理，却发现小娘子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两人碰在一起的手，乌黑的瞳仁一动不动。
少年恍觉自己竟如此失礼，马上就想要道歉松手。
可是，他松开手，她会不会又扑上来……
就在他踟蹰间，他的手指反被阿柿攥住了。
小娘子握着他的手，踮脚凑得那么近，圆润润的脸仰着，忽闪着的圆眼睛里的光，几乎占满了他全部的视线。
她才不同他讲道理呢。
太子府养的十几个名士一同跟陆小郎君论道都齐齐败阵，谁会不自量力到还要跟他讲道理？
“你就是你，你的心性、选择、理由都是一样的。”
她看着他，语气里的娇气又流了出来。
“你就给我一个答案吧。我亲了你，你回应我，难道只是因为喝醉了吗？那晚的第二日你说要娶我，仅仅就是你心中的那个礼吗？”
少年忽然就不想跟她争了。
他凭心而答：“就算喝了酒，我也不会让人靠近我。如果我不想让你亲我，你根本就亲不到。”
听完后，阿柿的两颗小虎牙一下便晃了出来。
“窦大娘！”
小娘子的神气劲儿全扬了出来，转身就朝院子门口跑，“陆小郎君说他喜欢我！”
怎么张口就是胡说呢。
少年刚想要追去纠正，却突然止住了。
他几乎心震地意识到，他为何要如此在意她的话？为何总被她的话牵着情绪在走？
小娘子跑到院门下的阴影中，转身同他行了个礼。
“这次，我一定不会再让你遇到危险，但你的眼睛还是要好好养着才行。你别急着睡，我先去给你煮碗枸杞水！”
说完，她立马跑没了影。
院子里转眼便又恢复了空寂。
陆云门站立许久，竟觉得自己有些无法适应猝然的安静。
忽然，他听到身旁的水缸中传来一声细微的“噗通”。
他定神看去，原来是缸中的一只小龟没能抓住缸边浮萍，一骨碌掉回了水里。
那里，原来有一只乌龟吗？
少年沉心静气，重看这方小院天地，忽然发觉，并不是这里安静，而是自己心浮气躁，这么久都没有听到这里的叶动虫鸣。
小郎君慢慢闭上了双目，安神定魄，聆听天地自然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缓缓睁开眼，那瓜瓢周围的水面终于再度平静无澜。
最初，他只是好奇阿柿想要做什么而已，可这一日，他却总是不自觉便将自己代入了她口中的那个陆云门，所以才会感到心绪混乱。
他同她并没有那些瓜葛，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应当以平常心对她才是。
想通后，少年舒了口气，眼前星河浩瀚，豁然开朗。
而另一边，阿柿还不知道，陆小郎君因为一只乌龟就重新定了心。
她欢欢喜喜地去了庖厨，挑了一把颗粒最饱满的枸杞，入锅煎熟做了茶，随后一股脑倒进了她提前备好的黑釉油滴碗中。
茶水一入碗中，釉面闪闪发光的那片圆点便如浮在水面的油滴，在月下金光晶莹。
她小时候曾亲手制过一批黑釉，最后只勉强成了三个。她把最好的那个留在了手里，其余两个则被她带去了范阳，混在了给同龄孩童的见面礼里。
那群眼光浅薄的人只知道去拿金银珠玉，只有两个人挑走了她亲手制成的黑釉。
其中一个人，便是陆云门。
没想到时隔八年，她自己手中的那个黑釉碗早被她不知丢到了哪去，陆云门手中的这个居然还在。
这时，一直在庖厨外松快腿脚的窦大娘进了门，见阿柿正将黑釉碗端上木盘，她当即就笑了。
“本想来告诉你，庖厨里有些小陆自己的杯盏，倒忘了这事你该比我熟。”
这黑釉碗堆在青白碗盏之中毫不出彩，不细看还会觉得它略显粗鄙，若不是清楚这是小陆的东西，阿柿怎么会专挑它给小陆盛茶。
到这里，窦大娘对阿柿的疑心已几乎全消了。
因此，当阿柿呈出一盘炙烤蛤蜊给她，说她方才煎茶、见筐中有剩下的新鲜蛤蜊便炙以铁丝床烤熟时，窦大娘立马就做了甩手掌柜，叫县衙的仆役为阿柿提着灯笼照路，自己则留在了庖厨。
静了静，听周围无人，窦大娘便大马金刀坐在门边，享受地吃起了烤蛤。
——
不多时，端着木盘的阿柿就走到了陆云门的门前。
为了不累到眼睛，自心安神泰后，陆小郎君便开始自己同自己对弈。
他身旁清水石盆中的两条金鲗正各游各地吐着泡泡，听到阿柿进门的动静，它们纷纷朝着她的方向摆尾游靠，拨出一片涟漪。
而玉手执棋的陆小郎君却垂睫凝神，完全沉浸在了棋局里。
阿柿扫了眼那盘非心静平和不能下出的棋局，又睇了睇跽坐蒲团、神闲气定的沉静少年。
似乎完全没被她搅乱心神呢？
少女稳稳端在手中的木盘突然就滑了一下，盛满了茶水的黑釉滴油碗眼看就要扬洒。
为了稳住木盘，她急急向前跑了两步，小腿重重撞上了摆放着棋盘的木几。
棋池里的黑子白子碰晃不止，迸撒了一地，本来精妙严密的棋局忽地就乱成了一锅粥。
将木盘放到地上，小娘子匆忙地跪在几边，将棋子拢到手中。
“对不起。”
她自责地眨着眼睛。
“我把你的棋局弄乱了。”
被她惊扰的少年却丝毫没有生气。
“无妨，我都记住了。”
小郎君谦和地同阿柿一起拾起棋子，又认真地听阿柿说明了枸杞茶的功效。
“多谢。”
少年姿仪端雅地饮了茶。
随后，他将空了的茶碗和叠好的帕子一起推还向她，又把自己左腕上保暖的丝绵束袖举给她看。
“我已留心不让自己的伤腕受寒，日后看书习字，也会留意双目，一有疲惫便会休息。”
“可是……”
阿柿直了直身。
可她刚一微动，就“不小心”吃痛地“呜”了一声。
她摸了摸方才撞到的小腿，卷起裤脚，小腿的前侧真的青了一块。
可少年只是有礼却疏离地望了一眼：“若是需要伤药，我可替你去向师母讨要。”
阿柿怔怔地抬眼看他，半晌后，她愣愣地摇了头。
原来如此。
想要置身之外，做回那个心如玉石、一尘不染的陆小郎君吗？
阿柿垂下头，看了看洒落在地、被窗棂割裂如纵横棋盘的月光。
这样更好。
就是要这样才好。
水面越平静，石子落下时砸出的水花才越清楚。
而她手里的那颗石子，也差不多该到了。
这时，府衙的仆役来报，前去金川县取信的人回来了。
但除了信，一起被送回来的，还有被五花大绑、头上套着麻袋、嘴里塞着布条、不停哼哼乱叫的贾县丞。
把贾县丞丢在院中后，悍勇亲信便去了屋内向李群青汇报。
“……他一直蹲在客栈屋中，属下使了许多计策也无法将他骗开，只好铤而走险，想将他打晕，没想到却不慎被他看到了面容。担心留下他会给国老惹祸，我心一横，就把他绑过来了。堵他嘴的时候，好像听他提了一句，说他是什么……堂堂贾县丞……”
“简直胡闹。”
李群青一听便猜到院中蛄蛹的那团是谁了。
“那怕是金川县的县丞贾明，快去为他解绑！”
“哦！”
悍勇亲信马上跑到院中，将贾明头上的麻袋取了。
李群青也走出屋门，蔼然向贾明安抚道：“贾县丞莫怕，在下是宝泉县的县令……”
但贾明像是完全没听到，嘴里的布条一被取出，他当即卡嚓卡嚓就是几口，逮人就咬！要不是那悍勇亲信躲得快，手臂上必定要多上好几块齿痕！
阿柿跟着陆云门走到客堂时，看到的正是双手被缚在身后的贾明拚命前倾、脖子长伸在前、亮着一口雪白大牙、一副“谁敢过来我咬死谁！”的斗鸡身姿。
见到桃妆绣裙的阿柿后，贾明先是表情一愣，眯眼像是辨认了一会儿，随后才扬声大叫着用北蛮语道：“你果然也被绑到这来了！这群是不是吴家的人……”
“贾县丞。”
阿柿开口便是大梁话。
“这里是宝泉县的县衙，是安全的地方。”
听到阿柿说了大梁话，贾明当场呆若木鸡。
见贾明发懵不动，悍勇亲信赶紧上前，把他身上的绳子给解开了。
“贾县丞。”
李群青也笑呵呵地重新说道，“初次相见，实在失礼了。在下宝泉县县令，李群青。”
贾明转头看向长着长髯的清臞男子，一脸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绿豆眼。
“李、李群青？”
他顿了顿，然后猝不及防，猛地一个高蹿起！
“李国老哇！”
大梁为官的，谁不知道李群青李国老！
贾明顿时激动得脸红脖子粗：“鹅鹅鹅！鹅鹅鹅！”
一时间仿佛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半晌，他似乎才终于想起要理一理他最在意的小八字胡。
边双手捋着胡子，贾明望向这群人中他最熟的阿柿，一头雾水般低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另一边，进院后便在恩师的示意下接过了那封信的陆云门，此刻已经静默了多时。
在阿柿回答贾明前，少年忽然先行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手指用力地捏着信，将信纸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金川县前任县令汪苍水，是你什么人？”
阿柿看着他波光荡动的漂亮眼睛。
瞧。
了不起的陆小郎君又没办法心如止水了。
“汪苍水，就是我的舅舅啊。”
砰。
平静水面上的瓜瓢被一颗石子激起的巨浪掀翻，咕噜噜地，沉进了水里。

第32章
32
“汪苍水，就是我的舅舅啊。”
有了这句话，阿柿的故事彻底有了血肉。
那不再是跟陆云门无关的、一段虚无缥缈的前世，而是扯进了一条活生生的、他至交好友的性命。
阿柿的重生或许并不存在。
可汪苍水，是真的死了。
不是在前世、不是在故事里，就是在四月的春末，他的挚友再也不能与他相见了。
所以陆云门才会在同样缺少译语人的几个郡中，选了离长安最远、但治下却有金川县的一个。
他就是想来看一看他忘年挚友曾耗费心血治理的地方，来找一找挚友在信中提到的“阿柿”。
“……我重生的那日，许多事已成定局，我的父母家人、还有远在金川的舅舅都已经不在。我改变不了他们枉死的命运，但我能救下陆小郎君，他还没有中毒，我能改变这个结局。
所以，我根据前世的记忆，提前躲过了追杀我的人，也因此错过了与陆小郎君的相遇。然后，我开始了自己的复仇，我决定先从李忠下手。”
客堂的廊下，烛影斑驳，阿柿放在胸前的十根手指轻轻跳动着，跟贾明讲着她这世的“真相”。
“我最恨的，就是李忠。”
据她说，前一世，陆小郎君所中的寒毒，正是吴家从那个古墓中弄到的，毒方早已失传，如今的大梁根本无药可解。除了陆小郎君，吴家还在暗中对数个敌对党羽下了那毒，害了不知多少忠良。
后来，多方查阅诸多古籍，又对穴中的壁雕墓画几经复原，陆家断定，这世间唯一能解那奇毒的关键，正是墓主人口中所含的玉。
而那块玉，同墓主人的头颅一起，被李忠盗走了。
“那时，李忠的罪行已经被查出许多，正被关在牢中。陆家要他供出那块玉的去向，他说了。可那瘴林白雾重重，如巨大迷窟，只听言语根本找不到地方，必须要由他亲自带路。
但他一听要他前去带路，顿时声嘶力竭，惊恐至极，绝不肯靠近那片瘴林。他似乎相信，只要他不再靠近那颗头颅，他曾经磨碎服下的舍利就能永生永世庇护于他。”
“我曾见过他几面，从他的态度和话语中，我能感觉到，他对头颅恶鬼的惧怕超过了一切，他宁愿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宁愿接受严刑拷问，也不想被再被恶鬼纠缠上身。但我还是将他逼了过去。没想到，那个疯子，竟在快要靠近瘴林的马车上撞刀自尽了！
之后，为了找到那块玉，陆家只能一寸一寸掘着瘴林，可直到我饮鸩闭目，也没能等到那块玉被发现的消息。”
“所以，重生之后，我便决定，要在李忠毫无警觉的当下、先找到他藏匿头颅的地方，将能解寒毒的解药拿到手。而要想做到这件事，我只能一点点编一个谎言，让他相信那颗舍利护不住他，只有将我带去头颅前，才能换得一份安生。”
“我其实，并没有多少把握，我只是在赌，赌李忠的心魔有没有那么深。好在，我赌赢了。”
“我是真的恨他，每每想起，便恨到嚼颚捶床。我也想过，我要把他杀了，刀刀凌迟，挫骨扬灰！可今天，真的到了那个我能手刃仇人的时候，我握着匕首，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烛光下的少女眉头紧蹙，恨与迷惘令她挣扎如沾染火星扑翅飞蛾，脆弱不已。
“明明，我知道刺进哪里能让他最痛，也知道要怎么干脆利落让他当场断气。可我看着我这双手自小被教导要用来救人的手，竟就是捅不下去……”
贾明似是听得入迷，按在小八字胡上的手许久都忘了动。但突然，他像是琢磨出了不对。
“我遇到你的时候，你不是正从奴隶商贩的手里逃跑吗？”
他的话也仿佛将阿柿从她的挣扎的困局中拉了出来。
小娘子恭敬对答：“那是我当了身上的臂钏、花钱请奴隶贩子陪我演的一出戏。我允诺若是戏能演成，您买我做奴隶的钱全数归他。”
“难怪！”
贾明顿时一副“果然如此”的大聪明神情。
“我早就看出来了！”
他肯定道：“那个奴隶商贩手里的鞭子那么长，怎么可能鞭鞭都抽不到你身上！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说罢，他又奇怪：“但你为什么要找上我呢？”
阿柿答：“上一世，您同现在一样，也是金川县的县丞。我对您的性情为人有所了解，也知道您的许多过往，所以我才想到您面前试一次。”
她睁着杏圆的大眼睛，满面崇敬地恭维道：“您果然面善心更善，见到我被欺负，就算手头并不宽裕，还是出钱买下了我。”
“哦呵呵呵……”
贾明听了阿柿的溢美之词，满脸喜上眉梢，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得使劲捂着嘴巴，才能不在李国老面前太过失态。
但他很快又清醒过来。
“等等，我上一世是怎么当上金川县县丞的？”
“此事，我需向您道歉。”
阿柿一副满怀歉意模样地向他躬身行礼，将头埋得极低。连发上簪着的那条口衔如意云朵银色小鱼，都跟着垂下了脑袋。
“我装成见鬼破获的那些案子，其实都是前世您自己破的。我想要骗到李忠，首先要骗过您，所以就把您的功绩都揽到了我的身上。”
她开始一桩桩为他解释。
“上一世，靠着那面砌有李焕尸骨的泥墙而眠的人是您。您发现了墙边露出的人骸指骨，命令手下推翻了泥墙，从而找到了失踪多年的李焕……”
“也是！”
听她“有理有据”地说了一会儿，贾明的腰杆挺得越来越直。
他笃笃自信道：“我这人从小就耳聪目明，长了双金刚眼睛，这许多年又博览群书，破获三五个陈年旧案，也不是什么难事！”
得意洋洋了一阵后，他合不拢嘴地继续问道：“那后面的所有事，也全是你演出来的？”
“是。全靠前世所知。”
阿柿虚虚地合上了掌心，手指尖时而开、时而合，将她想说的，继续尽数相告。
“我知道李忠到金川县任职的当日，尤记杂耍班会有命案发生，也知道案子不久后便会被一个亲眼目睹案发、却装作通神仙姑的舞姬揭穿。”
“我熟悉金川县的地形，也认得那个叫百善的护卫。他虽然剃了胡子，但我很清楚，他就是李忠前世的亲信。他叫普善，曾是郡里的译语人，与李忠早就相识，圣佑八年因北蛮与大梁混血的身份而遭到革职，随后便彻底投奔到了李忠身边，为他坏事做尽！”
“我知道秋社那日，县伯刘曙家的乳母会在去看杂耍班子的大演时见到那只曾被尤金娘盗走的小山猫。我还知道后来会下一场暴雨，一颗树下会露出刘初桃曾经埋下的一个盒子，那里面放着一串价值连城的七宝璎珞……”
“我用我前世知道的这些事情，连贯地做了一个故事，就是为了让李忠相信我是真的能通神见鬼……”
随后，她细细地把来到金川县后做的所有事讲了出来，听得贾明连连点头。
但唯独有一事她没有说。
贾明立马就提出了这点！
“小柳枝病倒是怎么回事？”
阿柿神情紧张了一下。
“那是……”
她小声嗫嚅道，“是我用针给她下了药。北蛮的偏方秘药，南边的大梁人绝没见过。”
她说着，心虚地斜睨了一眼陆云门。
但见少年神色平平，看不出喜怒，小娘子叹了口气，垂下眼睛。
“我本就不是什么善人，为达目的，就是会不择手段。我明知梨娘会死，却未曾阻拦，甚至加以利用。我特意在小柳枝走出县衙、与我擦身而过时对她扎针下药，然后于众人面前编出‘孤魂’的说辞，因为我觉得，只要小柳枝病倒，李忠就会对我的本事更加深信不疑。“
但她马上又抬头强调：“但是！那个药只是看着厉害，绝不会害人性命！就算那天我没有被吴府找去喂她解药，再过个三五天，她自己就会好了。药方我现在就可以写出来，你们拿去试，就知道我没有说谎。”
说完这些，她像是终于说出了一个一直藏在心头的大秘密，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随后，她就又能振作起来了。
“但我没想到，因为给小柳枝下药，我自己竟险些离不开吴府。前一世，我可不记得有那个什么吴总管。”
“是啊！谁能想得到！”
一提到吴总管，贾明立马就赞同地猛点头！
“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可怕、那么不讲理的人！”
很快，阿柿和贾明两个人就同仇敌忾，一起热热闹闹骂起了吴红藤。
“老师。”
沉默许久的陆云门走到李群青身旁。
“您审过李忠。阿柿方才说的话，您如何看？”
“是啊。”
李群青望着还在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的阿柿与贾明。
“我审过李忠后，原本是有许多问题要问一问阿柿。但现在，她已经把我要问的都说了。”
李群青转面看向陆云门。
他快要五旬了，眉眼间已有了许多岁月刻痕。但当他背手而立时，却仍是挺拔如山，目光如炬。
“小陆，你也清楚，迄今为止，她说的所有话，都尚是可信、可不信。李忠如今神智时好时坏，常有疯癫之态，她口中前世的许多事情又已因她而生变，如今自然也无法求证。一切孰真孰假，关键还是在你手中的这封信上。你与汪苍水多年至交，你能否辨得出这封信的真伪？”
少年垂眸，看着手中的两张纸。
其中一张，详细地写下了吴家在春陵县犯下的罪行。
另一张，则是匆匆写给妹妹的绝命嘱托。
汪苍水亲手制成的桑皮熟纸，他写字时勾折处独特的细微顿笔，还有扑面而来熟稔至极的行句用词。
陆云门没有十足的把握说这信是真，可却也无法说它是假。
从阿柿说出“重生”开始，她表述出的一切都几乎严丝合缝，哪怕有些事令人出乎意料，也仍旧没有哪一处能定论她在说谎。
甚至，如果她不是重生之人，许多事反而解释不了。
她知道的实在太多了。
“我心中有无数怀疑，可又怕一个万一。”
少年凝望恩师。
“万一她真的是汪兄的甥女，我却始终将她当成别有用心的骗子……每思及此，我便不能心安。”
少年叉手行礼，心意已定。
“老师，请把她交给我吧。我会负责照顾她，也会时刻留意她的言行。若她别有用心，我绝不会让她得逞。”
听着顺风而来的少年的声音，阿柿知道，她的这招棋下对了。
肆无忌惮将她知道的事大量说出，她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陆云门知道，她知道许多许多、旁人根本无从得知的私密事。
这样，如果她从头到尾都在做戏，那她就是一个怀有巨大阴谋、极其危险、随时都可能暴起噬人的恶虎，必须要对她严加看管，除掉她的爪牙，禁锢她的四肢。
可现在，她同时又有可能是他挚友珍爱的血亲。
就算是扎破她的一根手指，也可能会令他已成在天之灵的挚友痛惜万分。
陆小郎君没办法断定她究竟是无害的猫还是吃人的虎，所以，为了不误伤到猫，又不至纵虎作恶，他就会决心以身为笼，将她圈在自己的身边。
就算她要吃人，第一个吃掉的也只会是他。
以身饲虎啊。
可真是有趣。

第33章
33
“从今日起，我会搬去你的屋子，在侧房守着你。”
少年仿佛一株刚在雨中洗净的青竹，就连说出这种暧昧至极的话，也清素疏离地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和欲望。
阿柿看着他白璧无瑕的脸，面带茫然地微微张开嘴唇。
因为说了很多话，她饱满唇上秾艳的桃色有些微微的晕开，不再那么精致，反而令她显出种顿顿的娇憨。
“不是我去你的屋子照顾你，而是你搬到我的屋子吗？”
少年道：“是我要到你的身边，主屋的大榻自然该由你用。”
说完，他端雅抬臂，不徐不疾，取下廊边摇曳的灯笼，立于雕花廊柱旁，静如画中谪仙。
“我回我的屋子拿些东西，稍晚会送到你的屋中。”
阿柿的目光随着他摇晃。
她看着他转身后青色圆领外露出的那片白如梨花、直如鹤的后颈，看着他单薄却紧致的腰背，还有少年裹在靴中的那对笔挺有力的腿，乌黑眸子中涌动的玩味越发浓烈。
“我来帮忙！”
出声的瞬间，小娘子的眼睛里盈满了天真的喜悦，干净得像是刚从泉眼涌出的清水。
见少年的脚步一顿，她弯了弯嘴角，当即脚尖一踮就跑向了他。
超过他时，她灵巧地抢过他手中的灯笼，在他的面前旋了个圈，灯笼里的火焰在她的舞动中呼啦啦地流淌，仿佛随风奔涌的成群萤虫。
“我们快走！”
她盈盈笑着，伸手凑近，拉住他的指尖。
淡藕色的裙角染上了火光里的赤色，艳得恍若红莲。
少年眨了下被光晃到的眼睛，看着自己被人攥住的指尖，如常气静道：“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同你相处，但……”
“我可以教你呀。”
小娘子语气热烈的打断，将陆小郎君的那句“但这于礼不合”扼在了喉咙里。
她无比自然地松开握着他手指的手，改成拽着他的袖子，紧接着又跑动了起来。
“我们先把你的东西搬过去再说，我真的一点都等不及了！”
她的这步退让，使得少年迟疑着没有挣开，最终被她拉着跑远，一起在夜中划出一道洋洋洒洒的火光。
——
不过一时半刻，阿柿就跑进了陆云门的院子。
她跑得虎虎生威，就算冲到了屋门前，势头也没减，砰地就推开了门，惊得屋子里那两条静浸在水中金鲗险些从石盆跳出来。
反观陆小郎君，就算被她拉着跑了一路，神态却还是安静的，就连气息都是静静的，没有一点波动。
好遗憾啊。
阿柿想。
他喘起来的声音应该很好听。
在她遗憾时，陆小郎君已经将他的寝具理好，走到案几前拿取笔墨纸砚了。
无事可做的阿柿便细细打量起了这个屋子。
突然，她发现，屋内架子里一座鎏金宝塔尖檐上悬着的四颗金铃缺了一颗。
而缺的那颗，此时正静静地躺在地上。
阿柿将它捡起，拨了拨，发现米粒大的金铃里面五脏俱全，但就是不响。
小娘子故作苦恼地晃了它一会儿，见手抱书册的陆小郎君在看她，她便马上捧着那颗金玲跑到他面前，殷殷切切地望着他：“这个，能修好吗？”
美貌明赫的小郎君垂下眼眸，伸出细长洁白的手指接过金玲，对着烛光拨弄了须臾，清脆的铃铛声便传了出来。
阿柿见了，马上将金玲拿去，想挂回宝塔。
可她却怎么都挂不上。
细细看后，金玲环扣完好，是宝塔尖檐上蹲着的吻兽顶角有缺，已经挂不住东西了。
“好可惜啊。”
小娘子垂着蛾眉，握着金玲，看向陆小郎君。
“我能把它留下来吗？”
只是一颗金玲。
陆小郎君点了头。
可接下来，阿柿却立刻兴致勃勃地把一根不知从哪儿弄到的细红绳穿进了金玲顶端的孔洞里，然后，她把红绳递向少年。
见他没有动，她理所当然地眨了眨眼睛：“不帮我戴上吗？”
面对着她理固当然的目光，少年顿了顿，还是伸出了手，在丝毫没有碰触到她皮肤的情况下，帮她在腕上系好了红绳。
红绳一系紧，阿柿的小虎牙就遏制不住地露了出来。
她开心地甩着手腕，叮铃叮铃，如同咒音。
少年抬起他漂亮的眼睛，看着阿柿，开口打断了铃声：“你说前世都是你照顾我，可我为什么像是在被你使唤？”
阿柿听后，若有所思。
“你说得对……前世的好多事，我太过习以为常，都没有细想。明明是我在照顾你，可是，你也总顺着我……”
“你果然是很喜欢我，才会对我这么好。”
小娘子目若悬珠，笑靥上的两朵小桃花团灵动甜美。
“这一世，我还以为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你愿意跟我一起生活，让我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她仰脸望着他，漫天的星辰辉光仿佛都落到了她的眼睛里！
“我发誓，我一定会特别特别好地对你，比这天下所有的人都对你好！”
说完，她像是有点害羞，抱着陆云门收拾好的书就叮铃铃地跑出了门。
少年只能提着灯笼跟在她的身后，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而且，前面昏暗，砖石路也不甚平，她之前走路时就总会东跌西撞，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摔……
他刚这样一想，阿柿的身影就忽地向前倒去。
少年一惊，下意识跑向前，在她跌倒前拉住了她的手臂！
阿柿当然不会总是跌倒。
走路而已，哪有那么容易摔跤。
无论是从缅桂花树上掉下，还是在甜瓜堆前跌倒，她都是故意的。
此刻，她当然也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看看陆小郎君的反应。
明明，一开始见她从树下掉落都只会侧身避开，可此时，最是守礼的小郎君却拉住了她的胳膊。
虽然只是碰了一下、见她站稳就立刻放开，但发生在清冷疏淡惯了的陆小郎君身上，已经是件足够有趣的事情了。
这意味着，她可以试着更进一步，将他继续拖往泥泞的红尘了。
——
因为阿柿险些摔倒，就算她百般解释刚才只是不小心、她骑马射箭样样精通、绝对不会容易跌跤，陆云门还是不准她再搬东西了。
阿柿只好甩着手，眼睁睁看着少年同仆役一起，把各种东西送到了她的侧屋里。
而铺床熨榻这些琐事，陆小郎君也完全不用阿柿插手，自己极好极快地做完了。
随后，将此前自行狩猎去了的白鹞安置在院中，少年经过了一番安静梳洗，便身着寝服，拥被上了榻，正抬手欲将头顶发冠摘下。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道由远及近的铃铛声，一个圆乎乎、宽大大的身影靠到了门上。
“陆小郎君，我能进来吗？”
小娘子用脑袋咚咚敲了两下门。
“我太开心了，睡不着。我们睡前说一会儿话吧。”
说完，她都没等少年应声，便费劲地抱着沉甸甸的一簸箕枸杞粒，撞进了屋。
那竹篾的圆簸箕足有她三个宽，上面盛着冒了尖儿的枸杞，正随着她的晃动哗啦啦地响。
“我之前请窦大娘叫人送了一些枸杞到我屋子里，想挑一些合适的给你榨油点灯，没想到送来了这么多。”
小娘子素面朝天，穿着身柔软单薄的袍子，一头长发毫无绾簪地披散在身后，就这么直愣愣闯了进来，看得少年一瞬间握紧了身前的锦被。
他的声音里有他意识不到的紧绷。
“我已经准备要睡了。”
“哦。”
小娘子点了点头。
然后，她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抱着又大又沉的竹篾簸箕，边摇边晃地把陆小郎君看书坐的蒲团踢到了榻边，随后，自己就坐了上去。
“你睡就好。你以前总是说，你自小就很难入睡，一定要我在旁边陪着你，你才能睡得着。”
怎么可能。
小郎君又想说荒唐了。
“你不把头发散下来吗？”
小娘子滴溜圆的大眼睛望向少年束于发顶的乌发，语气雀跃地毛遂自荐，“我可以给你梳发。你喜欢我给你梳头发。”
少年：“不必了。”
“哦。”
阿柿也不泄气。
“那要我帮你帮你按腿吗？你总是说我按得很舒服。”
她说着，眼睛就望向了少年盖在被褥下的腿。
少年连嘴角都绷紧了。
“不用。”
“那……”
“如今朝上，有一呼声极高。”
在小娘子或许又要提出稀奇古怪的要求前，陆小郎君自己先开了口。
既然她要跟他说话，那便说一些好了。
他叹了声气。
“数名大臣进言，圣上乃吴姓，理应废掉当今的刘姓太子，改立良王吴京元。圣上似有意动。”
阿柿埋在枸杞堆里的指尖一颤。
但她的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似乎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若是在这个关头，真的查出吴家曾为了私吞墓宝、瞒上屠民，对良王会是一次致命打击。无论是谁揭发了这件事，都会立即被吴家恨上。”
少年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微微地颤动，被烛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粉，令阿柿忽然想到了她曾活捉蜻蜓描金涂翅、制成的那片小折枝花子。
“良王本就将力保刘姓江山的老师视为眼中钉，若此次老师再有参与，只怕良王会在私下与老师不死不休。我很担心老师。”
“你放心。”
等他说完，小娘子认真地对着他安慰道，“再有几日，圣旨便会来了。圣人要为李国老官复原职，让他重新拜相、再入鸾台，没人能轻易动得了他！之后的三年里，李国老也一直很平安，圣佑十一年的秋天，他和窦大娘还来看过我们呢。”
说罢，她自责地蹙起了眉。
“可惜，上一世，我一直在长安的小院里陪着你养病，连门都很少出。外面朝堂的风雨，我知道得很少，你也几乎不提。只有你长姐……”
她猝地停住，然后才极不自然地改口道，“……只有太孙妃来的时候，我才偶尔会听到几句朝堂的事……”
陆云门的长姐，如今的太孙妃陆品月，是个有名的柔弱病美人。
她胎中带病，常年捂着胸口，青眉颦颦，面白如霜，极为惹人疼惜。
她的一个轻咳，能令席间众人心疼担忧得呼吸一滞，放轻他们高谈阔论和推杯换盏的声响。
就算是最顽劣的孩童，见到她不适的蹙眉，都会停下跑动的脚步，乖顺应答，生怕冲撞。
可就是这样一位弱柳扶风的久病美人，她的父亲是煊赫至极的燕郡王陆晴山，弟弟是陆云门，已逝的母亲是范阳卢氏长房嫡女。
而她自己，同皇太孙成婚一年便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嫡子，夫妻和美恩爱，只待如今的太子顺利登位，她便能入主东宫。
在说到陆品月时，阿柿的神情明显低落了许多，声音都变得没了力气。
但她的眼睛却一丝不错地望着少年，想要看看他的反应。
是啊，陆云门猜的一点不错，她就是在借刀杀人。
从今年春天起，她就带人暗中查起了吴家在春陵县的恶行，如今已查得水落石出，只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妥善地捅出来，就能毁了吴京元的太子梦。
可她又不想亲自揭穿、让自己家与吴家撕破脸，所以她就盯上了清正无瑕的陆小郎君，而陆小郎君又把他的恩师李群青送到了她的面前。
她就是在利用他们。
那又怎么样？
难道因此事而得利的，就没有你陆云门的亲姐姐吗？
可对权欲无心少年却不甚在意这层权势纠葛。他只是看着她耷拉下去的脑袋，问她：“你同长姐有隙吗？”
阿柿只能继续回到她编造的故事里。
“才没有……”
小娘子垂着眼睛，明显是在躲闪这个话题。
“太孙妃，都不怎么跟我说话……”
她捏着枸杞的手指碾呀碾，把一颗好好的枸杞都碾成了扁条，足以令陆小郎君看出她的心乱。
少年便随着她的心意问了：“上一世，不想让你与我成婚的，便是长姐？”
看来，他比她想的还要了解陆品月。
阿柿抿紧了嘴，趴着把委屈呼呼鼓起来的脸压进了榻上丝绵的锦褥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不要问了……”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见少年还是端方地在看着她，她耷拉着圆眼睛，眼巴巴望着他。
“你要不要摸一摸我的头？”
看他没有动，小娘子忽然娇气起来。
“我不管，我现在有点难过，就想要你摸一摸我。”
说完，她拉过少年右手的手腕，把他的手掌按到了自己的头顶。
然后，她像小猫似的，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我的头发可滑了，是不是？我从小就用祖传的药水梳洗头发。有一次，一户富商家的夫人见了我的头发，吵着一定要花大价钱买一段、回去掺做义髻呢……”

第34章
34
草丛蟋蟀稀稀寥寥鸣叫着的夏末深夜，小娘子的话许久不停。
她的声音很小，手中晃动着枸杞的竹篾簸箕也只发出着极轻的沙沙声。
在这样的榻边，陆云门居然不知不觉睡着了。而且睡得极沉、极好。以至于他在第二日醒来时怔愣愣了许久，才确信自己真的睡了过去。
陆云门之所以要住到这里，就是因为他的睡眠很浅，一丁点风吹草动就能令他清醒。
因此，少年便可以隔着那道薄薄的纱门，时刻留意旁边阿柿的动静。
但昨晚，他竟然睡沉了。
这真的是前所未有，不可思议。
少有发愣的少年，徐徐看向四周。
屋子中，不知何时，他晨起梳洗的一应物具和清水都已经备好了。
听到不断响动的金铃声就在不远处，少年知道阿柿没有出门，便静心沉息，洗净换衣后才出了门。
打开门扉的瞬间，院中高照的艳阳映到他的身上。
院子里，阿柿正在追白鹞。
听到陆小郎君出来的动静，她停下把扒在她腿上的大肥猫往下扯的动作，转头先冲他笑着行了礼。
不等陆云门反应过来回礼，她又使劲地把不情不愿的大肥猫抱了起来，举给他看。
“李国老派人送贾县丞回去时，叫人把你留在金川县的东西都拿过来了，它也被一起带了过来。李国老说，他已经去郡中将你借调了过来，让你放心在这里住下。”
说完，她把大肥猫抱到了怀里，捏了捏它厚敦敦的肉爪子。
“我还没跟你说过呢。”
她告诉陆云门，“这只猫，是今年除夕夜短暂相聚时，我在雪中捡到、请舅舅收留的。我把我的名字给了它，要舅舅也叫它阿柿。这样，舅舅每次喊它的名字，都会想起我，就算我们日后久不能相见，那只猫也能替我陪在他的身边。”
她说着，眼神变得落寞又怀念。
“我从未想，那次分开，竟然就是诀别。”
小娘子已经妆点过了，面容皎皎白净，嘴上只轻染了点薄红檀口，面颊也只点了两个乖巧的小红圆点，但在她的额上，却画了满幅的蕊黄，带着松树花粉的清香，如一只青松间的鹅黄鸟。
可仔细端看，她额上层层花蕊的最中间，却是空着的。
少女使劲呼了一口气，排解掉自己方才沉闷的情绪。
随后，她伸出手指，冲着大肥猫和白鹞指指点点，气哼哼地向陆小郎君告状。
“窦大娘拿了一匣茶油花子给我，我刚想剪了当额黄的蕊心，就被它们抢走了！”
她指向呲着牙在她伸懒腰的大肥猫。
“先是被它叼去玩。白鹞见了，马上就亮了爪子开始抢，我想拦，可它们打起架来凶得很，掉了我一身的毛，根本就劝不住。最后，”她指着跳到树上、将宝匣放到鸟窝里的白鹞，“还是被它抢走了。”
陆小郎君专心地听完小娘子的状告，随后对着白鹞吹了一段两短一长的变调呼哨。
清脆嘹亮的呼哨声刚落，白鹞便抓着宝匣展翅滑落了下来，将东西不偏不倚、抛到了少年伸出的掌心里。
接着，它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落到少年抬起的小臂上便开始垂头敛翅，小声小声地呦呦叫。
“能不能，不要把它给别人。”
双手接过陆小郎君递来的宝匣，阿柿忽然出声。
她双目含忧地看着白鹞。
“就算过几年，那位贵人长大了、想要它了，你能不能也不要把它送回去？”
她望向陆云门。
“你就自私一点，把它留下吧。”
“上一世，我将它送回去了。”
少年并不是在问。
他很肯定，无论前世是否存在，这都是他会做出的选择。
“是。自你病弱到不能上马后，便让太孙妃派人将白鹞带走了。”
小娘子面露哀色。
“明明，你也很舍不得它，就算不能驾马带它巡猎，也可以让它在你身边陪着你啊。”
白鹞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情绪，随着她一起叫了起来，哀鸣声惹人伤怀。
“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不见少年回应，阿柿又固执道，“名字是很神奇的。你给了它名字，它身上就有了你的烙印，你们之间就有了牵绊。也许，你就舍不得将它交出去了！”
她认真地看着少年：“说不定，就是因为取了名字，我们两人间多了一条系在一起的线，上天才让我重新回到了你的身边。”
陆云门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他问：“我给你取了小字吗？”
“不是啊。”
阿柿摇头。
看。
陆小郎君还不明白谁是猎物呢。
要被烙上烙印的人可从来都不是她。
“你行加冠礼时，取的是我给你的字。”
说完，她笑起来。
“但你今生平安康健，前途无量，加冠时定有贵胄亲临，权豪势要，天下文宗，络绎不绝，不必再用我为你取的字了。”
小娘子的眼睛闪闪发着光。
“所以，你想不想知道前一世我为你取的字是什么？”
少年……竟说不出一句拒绝。
他确实很好奇。
阿柿于是拉起了陆小郎君垂在身侧的手。
昨日她就发现了，少年的手指细长清瘦，但根根骨直有力，手腹掌心都有常年握弓留下的痕迹，并不似许多养尊处优的权贵子弟，弱到连投壶都无法将箭掷出三臂。
她将他比她大了许多的手掌抚平，用手指在上面轻绵地滑出了两个字。
少年的小指不经意收紧了一瞬。
——九如。
陆九如。
直到她的指尖从少年的掌心离开，迟迟不散的酥麻感仍随着皮肤血管向他的四肢百骸蔓延，逼得他只能用力将手握紧。
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注5）
阿柿觉得，无需她解释，灵心慧性的陆小郎君也会明白她给了它多大的祝词。
而且，她给了他一个“九”字呢。
可蜷着手掌的少年却问了一句：“这个字，陆家的那一位，允了吗？”
“嗯？”
阿柿抬眸。
摩挲着滚烫掌心，少年平静道：“我以为，那位贵人不会喜欢我用这个‘九’字。”
他是这样想的啊。
确实，这事儿编得不太合理。
阿柿同他对视，眼角微微地下垂着，声音也低落了不少。
“其实，没有人同意你用我取的字。”
她根本就不同他讲什么陆家、什么“九”字。
“虽然你没同我说，但我听到了几句你和太孙妃的争执。她说，你的字，该由尊长赐，你让我这个……低贱的人取字，极不合规矩，简直……辱没门楣。但你说，你活不了多久了，便是随心恣意了这一回，又如何呢……”
她说着，眼窝里的泪珠又聚了起来。
“对了。”
她吸着鼻子，合合理理地岔开了话题。
“你看。”
她抬了抬脚上的木屐，金玲声随即响起。
“这个铃铛戴在手上还是时有不便，我就把它戴到脚上啦。”
少女细细脚踝处的裤袜雪白，衬得露出的那圈红绳鲜亮得晃目。
“早上我给你打水的时候，它总是撞上铜盆，震得声音可响了，我怕把你吵醒，吓得手腕都僵了……”
一时间，丁零丁零、如同咒声的不绝铃音又伴随着阿柿的声音响满了小院，像极了随着春风飘来的无数花种，细细密密地散落开来。
——
今日，在陆小郎君醒来前，阿柿便又去见了趟李群青。
抱着大肥猫，她将她“上一世”所查到的线索，挑拣七八告诉了李群青。
以李群青的能耐，靠着她所说的这些，再加上那封所谓的汪苍水的亲笔信，足以将吴家在春陵县所做的一切查个干净。
至于其他的事，李群青也能一应做好。她只需要在旁边静待佳音，拿她想要的陆小郎君取取乐就好。
所以，此时的她就该全心全意围着陆小郎君转。
为了让陆小郎君养目，她得赶紧用皂罗将他屋子中的屏风糊住才行。
于是，在跟少年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说了好多话以后，她就一路洒着铃音，欢欢快快地前去了窦大娘的院子。
但她才说明了来意，刚在院中对着木人桩活动拳脚的窦大娘便面露惊喜道：“你今日有空？”
“有空的。”
见窦大娘汗流面颊，阿柿马上细心地拿出帕子，双手为她呈上。
“府里没有你要的皂罗，我等下便叫人去买。你若不急，这会儿同我去河边如何？”
窦大娘笑着接过帕子，擦了擦下颌的汗，声音爽朗极了。
“昨日你同我提了要让小陆多吃养目的鲜鱼后，我便想着要带你去抓，今日这天倒是正好。”
“好呀！”
阿柿立马就点头应了。
但说完后，她却迟疑了一下，跑去问了在院门外安静等着她的陆小郎君。
小娘子一脸期待，面靥两颗红豆般的小圆点随着她弯起的嘴角上扬，要多乖有多乖。
“陆小郎君，我能跟窦大娘去河边吗？窦大娘说会带我去抓鱼。”
少年低头看了看她：“好。”
小娘子的小虎牙立马露了出来。
她开心地踮起脚，摸了摸少年肩上白鹞的脑袋：“我们有鱼吃啦！”
白鹞顿时无比捧场地高声“呦”了起来，还用额头去顶她的手心，跟她一起雀跃起来。
少年扭头，静静看着她同白鹞欢呼。
忽然，他发现，她笑起来时，嘴角似乎有道隐隐的笑窝。
他不经意便将这话说了出来。
正巧这时，白鹞见到它头顶的一枝桂花树上落了一只螳螂，本能展翅飞起去捉。
翅膀扑棱棱的声响压过了少年的低语。
阿柿仰面眨眼，望着陆云门：“你说什么？”
对上阿柿的目光，少年忽然发觉他方才的话说得十分不妥。
他垂下眼睛。
“没什么。”
白鹞落到了桂花枝上，将本就被沉沉桂花压弯了的细枝压得弯了。
“你分明说了……”
小娘子不依不饶。
“说我的嘴角……”
她歪头想了想，想不起来，于是自疑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是有脏东西吗？”
少年只好坦诚：“我说，你笑起来时，嘴角会现有酒凹。”
阿柿的指尖顿了顿。
这不应该……
此时的“阿柿”笑起来，嘴角不应该有痕迹。
“真的吗？我都不知道。”
她吃惊地说了声，随后，灵动地转了转眼睛，扬起脸，明媚地冲着少年笑。
“陆小郎君，有一件事，现在你的肯定也不知道。”
她看着他：“你的眼睑褶中藏了一颗痣。”
陆云门确实不知。
金桂花枝下的少年颤了颤眼睫。
“是吗？”
“是的。”
她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耳朵。
等少年倾身靠过来、却仍旧有礼地同她保持着距离时，小娘子踮起脚，贴到了少年的耳边。
她抓着少年胸口绣着仙鹤暗纹的衣襟，细软的嘴唇随着她不稳的踮脚，若有若无擦在他的耳畔，声音带着松树花粉扑鼻的清甜味道，轻得几乎只有气音。
“你亲我的时候，我看到的。”
树枝上的白鹞突然飞起扑虫，被白鹞踩得咯吱作响的枝桠猛烈剧晃，金黄色的桂花成串掉了下来，落在少年的发间，如为他簪花一般。
他缓缓直起身，眉眼仍是清微淡远。
但耳垂因为过于白皙，一丁点的红都显眼的不得了，就像片晕开了的粉霞。
“呦！”
白鹞终于咬住了那只奋力挣扎的螳螂，一口便将它的下尾咬断吞下。
阿柿像是完全没看到少年耳上的那抹红痕，一副再天真、再单纯不过地说完这句话，就晃着脚踝的金铃跑回了院子了，把她会去河边的事告诉了窦大娘。
被留下的少年站在原地，摘下头顶那串早秋金桂，将花串执于手间，垂睫粉睑，美貌盛绝。

第35章
35
抱着窦大娘给她的衣物，同陆云门一前一后回到她的院子后，阿柿便说要回屋去换衣裳。
走进几扇屏风后，她脱下宝相花纹的豆绿半臂，露出了里面乳白的窄袖短襦。
这件短襦细薄似纱，双肩绰绰约约如同裸着，最懂非礼勿视的陆小郎君绝不会在此时过来细看。
随后，阿柿才拿起一面瑞兽葡萄纹铜镜，对着它静静端详了片刻，灿烂地露出了有着小虎牙的可爱笑容。
分明就没有酒凹。
是不是面靥的红点令陆云门看错了？
阿柿放下了心，一个有趣的新主意便油然而生。
“哎呀。”
小娘子对着铜镜叫了一声，随后将豆绿半臂穿上，捧起装着茶油花子的宝匣，急急地就冲了出去。
“陆小郎君。”
她跑到少年面前。
“我忘记贴这茶油花子了。你能不能帮我贴呀？”
她虚虚点着自己的额头。
“这东西，我自己贴，要贴好久。平日时间足，我慢慢贴，总能贴好，可现在我跟窦大娘有约，我不想让她久等。”
小娘子的额头洁白光亮，落在上面的那朵黄色花蕊精致玲珑，显得她格外乖顺，仿佛一只趴在熏熏花丛里乖乖巧巧看蝴蝶的无害小猫。
少年想起她在桂花树下猝然的靠近，心中油然产生了应该拒绝的念头。
但她看起来那么期冀，乌黑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在望着他，令他也无法直接说出“不”字。
思忖须臾，少年没有去接那个装有茶油花子的宝匣，而是平静地看着她道：“不用贴这片花芯，你额上的蕊黄也已经很好看了。”
趴在花丛里的小猫听了，抖抖耳朵，乌黑的圆眼睛一眨，立刻就撑着小短腿，机机灵灵地站了起来。
“真的吗？”
她的神情又意外又惊喜。
“我真的很好看吗？”
他并没有夸她好看。
可少年一贯温润有礼，骨子里便说不出这样的话。他顿了顿，垂下眼眸，不再说话。
可娇稚的小娘子却仰着脸，硬生生凑到了他垂着的眼底。
她几乎贴着少年紧绷挺实的胸腹，一只手托着宝匣，一只手勾到了少年腰间的躞蹀带子上，轻轻地扯了扯，扬着她的两颗小虎牙冲他撒娇：“那如果我贴上了茶油花子，肯定会更好看。你就帮我贴吧。”
谁叫你要说我的嘴角有酒凹，害得我险些以为这张脸出了纰漏。
对视片刻后，少年伸出双手，按住小娘子细薄的肩头，把她整个人推远。
在小娘子愣愣不解的目光中，少年慢慢吐出了三个字：“自己贴。”
说完，他转身回屋，也去换一会儿出门要穿的衣裳了。
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阿柿摸了摸自己被小郎君捏过的肩头，疑惑地转身回屋。
但等一回了屋子，她脸上的疑惑便瞬间消失了。
脚步轻盈地走到几边，拿起铜镜，阿柿仅指尖轻轻一点，便不偏不倚地为蕊黄贴上了一片金色的蕊心。
额间的那朵黄花瞬间明亮灵动了起来。
想起方才少年极快闪动的心慌眼睫，铜镜中的小娘子无声地笑了。
——
不久后，阿柿和陆云门便去了县衙的马厩。
马厩前，已换好了衣衫的窦大娘正牵着匹马往马车上套。
她打扮得清爽利落，头戴笠帽，身着小袖麻布短衣，长裤草鞋，都是最平民的装束。
听到声响，窦大娘她抬起头，对着同她相同打扮的阿柿洒落一笑。
但紧接着，看到跟在阿柿后面的陆云门，她的笑便一顿。
小郎君的确也是一身利落的打扮。
但因为太过利落，束腕、束腰还有束起小腿的乌皮靴，将少年青竹般的英挺身姿显得淋漓尽致。
就算用斗笠将他那张月貌花庞的脸遮掩，他身骨里那种天然的姿仪仍旧会惹来许多目光。
窦大娘迟疑了一下：“小陆……也去吗？”
少年自然不好说他是不想让阿柿离开视线。
他侧身露了露所背的竹篓，随后叉手回道：“许久没在河边垂钓了，便将之前放在府里的钓鱼六物带出来了。”
见窦大娘神色有异，小郎君恭敬问道：“我同去，不便吗？”
端正的漂亮少年这样问，窦大娘哪里还能说出不让他去的话。
“倒也不是不便……”
她也不啰嗦，爽快笑道：“罢了，路上给你买顶帷帽，快上马车。”
说着，她就将原想由自己驾车的小郎君赶进了马车，“你又不熟路，这车我驾就好！”
于是，一行三人便在窦大娘快活的驭马声中出了发。
一路上，阿柿一直靠在车架边在同窦大娘说话。
小娘子的声音总带着笑，有舒有缓，有娇有嗔，莺声燕语的，说的话也格外熨帖人心，听得窦大娘就没合过嘴。
而阿柿的手也没闲着，一直在用竹木编著口小肚大的圆长鱼笼，想要一会儿架到河里面，帮着自己捉鱼。
在鱼笼编了大半后，窦大娘吁停了马匹。
她于绿意盎然中朝前方挥手：“越过小坡就是河岸。你们两人先过去，我把马牵到草肥的熟人地方拴好，再去找你们。”
然后，她笑着嘱咐了一句“小陆，帷帽戴好”，牵着马率先离开。
照着窦大娘所说，戴着遮面帷帽的少年带着阿柿翻过了小坡，一眼便看到了栽种着许多柳树的河岸。
此时，男人们都在地里忙着庄稼事，河岸边只有一群农妇在树下浆洗衣物。
不愿扎堆而处，小郎君向河水上流走了走，挑了一处僻静的细柳树下。
此处的岸边有两块挨着的石墩，阿柿见了，立马拿出帕子，认真地把石墩擦干净，让陆小郎君坐。
等陆小郎君坐下后，小娘子才开心地坐到了他的身边，继续仔细地编鱼笼。
但他们刚坐下没多久，少年的鱼饵都还没放好，不远处，那棵最大的、垂着无数翠色丝绦的柳树下，忽然就热闹了起来。
阿柿转头看去，在一片麻布衣裳的素色中，一名穿得红红绿绿的白胖妇人十分显眼。
她头上不论美丑地插了数枝金钗，肥白的腕子将银钏衬得极为细窄，随意地扬扬手，身后的两名的家丁便将原本聚在树下的洗衣农妇都驱散到了四处。
一名被驱走的蜡黄脸农妇满面恼意，抱着木盆走到了阿柿这边。
她瞅了瞅戴着帷帽、不辨容貌的少年，又在阿柿的这张生面孔上多看了几眼，随后便开始卖力地敲起了洗衣的木锤。
而那边，在霸占了柳荫最大的垂柳树后，一辆驴车缓缓地驶到了树下。
一名戴着个宽大的幂篱、全身几乎都掩在黑色的三纱罗里的男孩儿走了出来，在两名家丁的侍奉下坐到岸边，手拿鱼竿，开始垂钓。
那白胖妇人顺势便坐到了男孩儿身旁，为他打起了团扇，时不时便咒骂一句天阳毒辣、叹气没将家中解渴的嘉庆李与哀家梨带来。
随着她的“咳声叹气”，河岸边不时有目光向她瞟去。
忙着给鱼笼结尾的阿柿也扭过了几次头，向着大垂柳看。
片刻后，钓鱼的男孩儿等不到鱼上钩，不耐地重新甩了下鱼竿，手臂从遮阳的幂篱黑纱中露了出来，当即便得了那白胖妇人的一句惊呼：“快把手收起来！万一晒得黢了，贵人不喜欢了怎么办？”
那语调张狂、吊梢眼角四处扬着的神态，似乎是巴不得要所有人都听见她说了什么。
果真有人停下手头的活，瞥了眼白胖妇人：“还要送给贵人啊？”
那名油黑脸的农妇怪声怪气道：“你家大郎、二郎已经是娥皇、女英了，再添上一个，也不怕宠爱分不均，在县主的后宅里闹起来？”
这显然是有闹热可看了。
许多岸边人的目光都移了过去。
“小娘子不认得那个白胖豕？”
这时，见阿柿这张生面孔上露出不解，阿柿身旁蹲身捶衣的蜡黄脸农妇对她出了声。
阿柿知道她指的是那个白胖妇人，便摇了摇头。
见阿柿摇头，蜡黄脸农妇立马压低着声音悄悄道：“你猜她为何那般神气？嘻，去年夏天，她家里的两个儿子到郡中行商，正巧被去外祖家探望的一位县主看到了，当街就被掳进了宅里。”
她语气奚落，“消息传来的时候，她当街拍着大腿干哭嚎，说她费心养育的两个儿子，那可是堂堂男儿，怎么能进女人的后宅院。过了几天，流水的珠宝赏赐一下来，她便恨不得有八个儿子、全给送到贵人的榻上去！”
“那不。”
她朝那个黑纱幂篱里的男孩儿呶呶嘴。
“那就是她家中的小儿子。才刚十四呢，也不知道毛长没长齐……”
阿柿的圆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听得很用心。
而大柳树下，穿红着绿的白胖妇人仍在扬声。
“自然不是去县主的府上。”
她扶了扶头上的金钗，沾沾自喜道：“县主诚然高贵，可你们知道，如今东都最尊贵的女孩儿是谁吗？”
“哎唷唷不得了，这是要把儿子送给圣上了！”
跟她拌嘴的油黑脸农妇以手背捂口，咯咯笑起来，“听说圣上早就过了花甲之年，你这小儿子见了，都可以叫上声阿婆了。”
“呸！”
白胖妇人啐了一口。
“黑心肝的玩意儿，你是眼红得连耳朵都聋了？我说的分明是女孩儿，你扯什么圣上！”
说完，她拦住身后欲动的家丁，摆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不屑模样。
“也是。我问你们，那就是对牛弹琴。像你们这些村夫野老，怕是连当今圣上诞过几子几女、儿孙几何都不知道吧。”
阿柿的旁边，蜡黄脸的农妇立即尖酸小声道：“知道有什么用，又不能让地里的稻子多长出一茬……”
但这句低声的嘀咕自然没有传到白胖妇人的耳中。
见周围的人都竖着耳朵在关注自己，白胖妇人便张张扬扬地说了起来。
“当今圣上是先皇的吴皇后，两人一同临朝多年。先皇死后，吴皇后便顺理成章接管了朝廷，改朝大梁，成了这天底下第一位女皇……”
“竟说废话。这些谁不知道。”
蜡黄脸的农妇哼了一声，随后看向阿柿，“是不是哇，小娘子？”
被叫到的阿柿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儿地笑，可爱得让人不忍心拿她当椽子使。
另一边，白胖妇人的声音还在响着：“……圣上如今还活着亲生孩子，有一女二子，分别为赤璋长公主、太子和二皇子兴王。我家大郎和二郎跟随的，就是兴王府中的檎丹县主。”
听到这儿，有意奉承着她的人便朝她凑了凑：“比二皇子府中的县主还尊贵，您这是要攀上太子家的女孩了？！”
白胖妇人得意一笑。
“到底还是不够有见识。”
她很满意那人的奉承，伸扬着叠有几层肥白的脖颈，向众人道，“这一女二子里，最得圣上最疼爱的，是她的长女。听说啊，便是那批折子的事，圣上都会带着赤璋长公主一起。那可是连太子都沾不到边的差事！”
“这里的鱼容易被惊走。”
沉默许久的少年忽然出声。
他收起鱼线，从石墩上起身。
“我们走远些。”
“哦。”
阿柿马上应了，拿起鱼笼同他转身。
在他们的背后，白胖妇人仍在夸夸其谈。
“……女孩中最尊贵的，自然便是赤璋长公主的女儿扶光郡主了。你们想想，二皇子的女儿还只是县主，长公主的女儿却封为了郡主。这是何等的恩宠！”
她说着，简直喜不自胜。
“昨晚，我家大郎来信，说檎丹县主正在留意漂亮的男孩儿人选，要献给扶光郡主充盈后宅。听说郡主最近喜好会垂钓的男孩儿，我这不，马上把人带过来学钓了……”
阿柿将脚底的一颗石子实实踩进泥土。
东都的扶光郡主正闭门编修班昭《女诫》，在儒林文士中贤名正显。
刘檎丹居然大举张罗着要为她充盈后院。
可真是个极好的姐妹。
少年见阿柿步伐慢了，便停下脚步，转头等她。
小娘子于是三步并两步地追了过去。
走到少年身边，她抱着鱼笼，有些好奇地仰脸发问：“说起扶光郡主，前世我跟在你身边三年，竟从未见过她。”
“这不稀奇。”
少年淡淡道：“郡主厌我。凡她出入场合，均不准有我出现。”
小娘子吃惊地张大了嘴。
“为何？”
她站在原地，惊讶得像是都忘了要走路。
“怎么会有人讨厌陆小郎君？！”
帷帽后的少年站在拂面细柳间，垂下了眼睛，低低答道：“因为，我揭穿过她。”

第36章
36
八年前，九岁的陆云门正寄住在范阳卢氏的外祖家念书。
腊月寒冬，赤璋长公主带着她的女儿，以赏梅为由，住进了范阳卢氏的主宅。
那个已是郡主的女童，粉妆玉琢，极为貌美。
她肤色白净如霜，眼若点漆，不过七岁，便已可窥见日后的雪肤花貌、尽态极妍。
尤其笑起来时，她贴着珍珠的面靥上还会现出一对甜甜的酒凹，整个人恍若明珠千斛，真真是玉叶金枝。
而更令人称奇的是，范阳卢氏千百年传承，历经多朝仍岿然鼎盛，养出来的小娘子们自然气度不凡，可那小郡主的规矩竟丝毫不逊于卢家的任何一个女孩儿，举手投足，娴雅从容。虽因年纪小而略显稚气，却也因此更添可爱，仿佛一只年幼的华贵猞猁，得人重视，也令人喜爱。
因而，短短一番见面相拜过后，卢家的人便都暗中对她点了头。
可陆云门却在同她那双乌亮眼睛对视的瞬间，察觉到了一种在对他估价的意味。
而随后，正如他猜测的那般，年幼的郡主显然觉得他并不算值钱，鲜少再将目光放到他的身上，终日只与卢氏主家的嫡子嫡女们相伴。
以她的身份，同那些孩子相处，没有人觉得不妥。但陆云门却很快发觉，虽然小郡主对所有人都致密周到，可她对卢家家主的嫡长子卢三郎却有着格外的优待。
那些优待，都是些极小的、如沙般的细节，可一点点累加起来，却足以令原本对皇家颇有不屑、不愿与她深交的卢三郎对她频频相邀。
很快，陆云门就听到了赤璋长公主有意要让扶光郡主与卢三郎结亲的消息。
在卢家的这段日子，小郡主心思百伶百俐，又能怜贫惜弱，品貌德智，无可挑剔。
对皇室一贯有些看不上的范阳卢家，竟没有一个人对她有半分的不喜欢。
卢三郎更不用说，一谈起她，脸上的笑意便挡也挡不住。
因此，即便当今仍是个“以娶到‘五姓七望’家女子为荣、以娶到公主为憾”的世道，可所有人都觉得，这桩婚事应该很快就要定了。
然而，一日午后，陆云门照料完自己的马匹、正在回屋，却无意中见到扶光郡主独身一人蹲在冻了厚冰的湖面边上。
那个小小的、如同仙童临世的小娘子，正面无表情、悄而谨慎地用石块凿着冰面，将冰层凿得将碎未碎。
随后，她丢开石块，捡起滚落到了湖边的藤球，带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转身离开了那里。
那时，陆云门并没有想明白她做了什么。
直到当天夜里，他听到消息，傍晚时分，卢三郎在冰湖上教扶光郡主嬉冰时，不慎踩碎了冰层，落入了寒冰湖中，险些丧命。
是扶光郡主不顾自己安危，在卢三郎危难之际跳进了冰湖，将卢三郎推到了岸上，自己却差点脱力下沉。好在周围擅水性的下人们反应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那时，卢三郎虽是嫡长子，但也不过只有十岁，还是个小小的少年。
被彻骨湖水吞没时有多恐惧，他对向他伸出手、将他推上岸的小郡主就有多感激。
自从得救后，大半个夜晚，他都跟母亲一直守在小郡主的屋外，任谁说让他回去歇着、他都不肯听！他在心中发了无数遍誓，他一定要同她成亲、用一辈子对她好！
就是那个时候，陆云门上了门。
他当着卢三郎母子和赤璋长公主的面，将他午后所见到的据实相告。
第二日，陆云门照旧在临窗练字。
忽然，一道寒光闪过眼前。
他抬起头，那名据说高热昏迷、一直卧床不醒的小郡主正站在他的院中。
她白面素袍，发也未簪，似是偷跑而来，雪白的脸因发热而涨得通红，手中的那张弯弓却拉得极满，箭头直指小少年的咽喉！
她的箭术有多卓越，陆云门曾多次得见，一旦弓弦绷紧，猎物便避无可避。
而此时指向他的那支箭，又与她此前用过的大不相同，顶端光彩异常，像是淬有剧毒，只待弓弦一松，就能取他性命。
但那支箭，小郡主最终却没有射出。
她只是用那双因发烧而格外水亮的黑沉眼睛，深深地、充满了恨意地剜了他片刻，然后转身离开。
一日后，赤璋长公主带着扶光郡主离开。
这婚事最终没成。
自那之后，陆云门再也没有见过扶光郡主。
他不被允许见到她。
所有可能会令扶光郡主看到他的场合，他都会因受到或这样或那样的阻碍而无法前往。
针扎般无形的恶意时刻萦绕在少年的身边。
扶光郡主那双黑水沉沉的眼睛仿佛永远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察觉到了这一点，随着赤璋长公主的权势日益滔天，本就不愿卷进浊世纷乱的陆小郎君便索性留在了长安的旧居。
他不入仕，仅做臣，无召从不入东都，这才与扶光郡主相安无事至今。
但即便如此，提起扶光郡主，少年仍旧没有什么情绪。
将小郡主害人的行径揭露出来，他问心无愧。
被小郡主用毒箭相指，他无所畏惧。
如今在阿柿的提问下说起扶光郡主，他也没有怨怪，只是平铺直述了一句“我揭穿过她”，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说一个陌生人。
至于多年前旧事的细节，他便没有提了。
阿柿正犹豫要不要问，窦大娘就出现在了二人的身后。
“你们怎么还在路上？”
窦大娘不知他们换了地方，先是好奇地问了一句，随后见到阿柿手里编好的鱼笼，马上就笑着对她夸了起来，“这编的可真是结实，比买的还要好！”
得了窦大娘的夸奖，阿柿也不再同陆小郎君搭话了。
她挽好裤腿，拎着她的鱼笼就跟窦大娘去了更上游。
她们在来时的马车上就说好了，要到上游架个小鱼梁，挂网再赶鱼。
少年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没一会儿，他们就走到了合适的地方。
那里的河水不算浅，几乎能淹到阿柿的脖颈。
但小娘子却毫无惧色，穿着草鞋就呱呱踩进了水里。
没等陆小郎君明白她要做什么，她就抱着用于架梁的树枝，一头扎进了河里，单手拨动出水纹，轻轻松松游到了下去，将树枝噗、噗、噗插进了河底！
她的水性好得超出了少年的预料，令他的目光一时间全落在了她的身上。
艳阳高照，碧波荡漾。日光的粉末撒在起伏的水面，散动着粼粼的波光。
在水中的小娘子游得舒展又自在，洁白的肌肤和麻布素衣都被染上了金色，如同一条灵动的金色河鱼。破出而出时，滚动在面颊上的水珠，更是如同一片片闪着光的鳞，亮得让人几乎想伸手去碰触。
窦大娘原本还有些不放心，但见阿柿的水性比她这个在海边长大的都不差，便干脆把这边的活儿都交给了她，自己游去前面赶鱼了。
很快，阿柿就架好了一个简单的鱼阵，将渔网和她的鱼笼全部放好，就等着大鱼自投罗网。
就在这时，她的背后，有一条傻不愣登但是非常大的鲤鱼，正好撞到了她身上。
阿柿在水中灵活地一个转身，双手啪叽捉住了它的尾巴。可它身上实在太过滑溜，阿柿竟没抓住，让它脱了手，向下游窜逃！
鼓起脸颊，阿柿立马游着追了上去，留下了一串又一串细小的泡泡！
极快地，她就又摸到了鲤鱼的尾巴，把鲤鱼吓得疯狂甩尾。
往水面望了望，见自己已经追到了下游的柳岸，惊起了河岸边捣衣农妇们的声声惊呼，阿柿突然向前用力一蹿，一把将大鲤鱼抱进怀里！
接着，她猛地冲出水面，将大鲤鱼扔到了白胖妇人的脚边，自己则湿漉漉地握着钓竿，跌跌撞撞扑进了那片幂篱的黑纱里。
全身藏在幂篱黑纱中的男孩受了惊吓，眼睛睁得如小兔子一般，看着猝然闯到他面前的鲜活小娘子，一动也不动。
阿柿是故意的。
县主刘檎丹年纪比她还要小上两月，却早已纵情声色，养的面首成群，换得也极勤，都是些孤雏腐鼠，不值得她细记。
所以，直到那些农妇说起同胎二子，她才有了点印象。
既如此，她也该看看，这个想献给扶光郡主的男孩，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但她还没看仔细，她就被人从身后托住腋下、架着抱了起来。
这样漂亮的，只能是陆小郎君的手。
阿柿忽然觉得，陆小郎君这样托她，简直就像她托那只大肥猫一样。
不，比她托那只大肥猫时还要轻松。
站稳后，阿柿转过身，看向少年。
为了把她拖起来，少年主动踩进了水里，一尘不染的乌皮靴打湿了，干整的裤腿边也湿了，碰到过她的袖子潮了不少，身上还被她溅了水。
但少年没有嫌弃，还伸出手，将她头顶的一颗石砾拿掉。
真的好温柔呢。
陆小郎君。
你这样，只会让我更想把你藏到金屋子里。
看了看少年身后竹篓里那支因他匆忙跑来、颠出了一半的比目鱼纹竹钓竿，小娘子转身抱起还在岸上拚命扑腾的大鲤鱼，对着少年扬起了灿烂的笑脸！
“陆小郎君！”
她得意又快活。
“我抓到了一条好大的鲤鱼！”
在河水的映照下，那双剔透的圆眼睛愈发明澈透亮，里面漾出的喜悦仿佛能感染所有的人。
“你看它多有劲儿！”
被小娘子牢牢捉住的大鲤还在疯狂甩尾。
看它试图挣脱的力道就知道，肯定肉质鲜美劲道。
阿柿高高地把鱼向少年举起：“你可以做鱼脍吃啦！”

第37章
37
可陆小郎君在确定阿柿无恙后，便没有再理她，而是转向白胖妇人与黑纱半露的男孩。
“对不住。”
帷帽后的少年垂颈叉手，向他们道歉。
“让你们受了惊吓。”
“……哈，只对不住便罢了？”
回过神的白胖妇人大叫地指向她的脚。
阿柿将大鲤鱼扔到她脚边时，有几滴河水甩到了她缝有珍珠的高头履上，在锦布上氤出了深色的花纹。
但细看，那只是晕开的水渍，略晒一晒，很快就能消失。
可白胖妇人却只管声大：“这可是我从郡里最大的、侯同经家的衣肆中买到的，你需得赔我双原样的！”
“娘。算了。”
撩开黑纱的男孩小声阻止道。
那双高头履瞧着花样精细，但早就磨出了毛边，要别人原样赔偿，实在没道理。
而且……
小兔子似的男孩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拿出个帕子，递向阿柿。
在对视到阿柿明亮眼睛的瞬间，他忽地露出了羞怯，垂头红颊细着声：“你擦擦……”
白胖妇人神色一紧，当即站到了两人中间：“什么算了，你难道看不出来，这小狐狸精是故意的！她存心要勾引你！不然哪能就那么正正好地钻到你的幂篱里？！”
自己这小儿子的样貌比他那两个孪生兄长还要出众，可他对前去侍奉贵人的事却十分不愿，她这个做娘的好说歹说、连哭带求，才勉强让他点了头。
这种关窍时候，万一他对旁的小娘子生了心思，怕是就彻底送不上去了！
说罢，她扭头便对着阿柿破口大骂：“我儿子可有大前程，你这身贱骨头哪里配得上！”
小娘子听着，两只圆眼睛里满是无辜和不服气。
余光见陆小郎君要动，她立马先扬起下颌：“那你还不赶紧带着你儿子回去！”
小娘子生气起来，牙尖嘴利。
“你叫我小狐狸精对不对？”
那她就坐实这个称呼好了。
于是，她向旁边走了一步，越过白胖妇人，灵俏俏地从男孩手中接过了帕子。
“我叫阿柿，你叫什么？”
小娘子伸手将男孩身前的黑纱彻底撩开，对着他越发涨红的面颊，笑着露出她可爱的小虎牙：“光在这坐着钓鱼多无聊呀，我们一起到河里抓鱼吧？”
多容易看穿呀。
一个时时将儿子的双眼蒙住，生怕他流连路边微不足道的萤虫光亮、误了她的登天路。
所以，另一个就从没见过光。只要一丁点的鲜亮颜色，就会被他当成独一无二的太阳。
容易得都不值得她多用一丁点心思。
见自己儿子红着脸、居然真的直愣愣在看小狐狸精，白胖妇人怒从心起，当即就想要给掴她一巴掌。
但她又如阿柿所想的那样，顾忌儿子，生怕打了老鼠却伤了玉瓶，最后只忍气吞声地拉过儿子：“我不要她赔了，快回驴车去。”
知道这样才能不让母亲继续闹，白兔似的男孩最终后退一步，让黑纱重新覆盖全身，走回了驴车。
白胖妇人见状，也往回走。
但走了一步，她还是没有忍住，对着阿柿啐了一声：“晦气。”
阿柿立马作势、要把还在扑腾大鲤鱼往她身上扔，吓得白胖妇人吱哇尖叫，在下人的搀扶下慌乱地逃回了驴车。
抓着大鲤鱼、目送驴车离开，阿柿转回身去找陆小郎君。
但马上她就发现，陆小郎君居然在向其他的农妇打听那白胖妇人的家在何处。
她一下就猜出他要做什么了。
真是不得了。
果然是要成仙了。
问好了地方，少年同在等候他的阿柿一起重新往上游走。
小娘子像是有些不开心，手里的大鲤鱼都被她捏得进气少、出气多了。
过了没多久，小娘子就忍不住似的出了声：“你想赔她一双鞋。”
她的语气特别笃定，连一点疑问的意思都没有。
“是。”
帷帽后的少年出了声。
“那双鞋，毕竟是被弄湿了。”
阿柿脸颊鼓起：“我又不是故意的。”
少年没有说话。
阿柿顿了顿，拉着少年停下脚步。
接着，她踮起脚尖，伸手掀起了他帷帽的白纱。
她原本认为，陆云门应当发现不了她的故意为之，但一触碰到少年洞若观火的眼神，她心里忽地就转了念头。
“好吧。”
敏锐过了头的小娘子在此时乖乖承认。
“我确实是故意的。”
她垂下眼睛，可怜巴巴地向他认错。
“她一直在说扶光郡主这也好、那也好，我气不过，就想要吓他们一下。是我做错了……”
可说着，她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但她后来说的那些难听话就很不讲理，谁要勾引她儿子……我……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阿柿猜的一点不错，少年看出了她是故意的。
他的目光一直跟在她的身上。
所以，当她追着大鲤鱼、在清凌凌的河水中穿梭时，他丝毫不差地捕捉到了她对准幂篱黑纱中的男孩一跃而上的那一幕。
因此，在确保她无事后，他马上道了歉。
是他要把她带在身边的，他有责任保护她，也理应为她做错的事情负责。
但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向阿柿指出这件事。
他总觉得，如果他当面指出了阿柿是故意的，阿柿说不定立马就会哭出来。
而正在他感到棘手时，阿柿自己承认了。
她认识到了错误，也反省了。
这样很好。
少年对她笑了笑：“我与扶光郡主已无纠葛，你不需要在意这些。”
温和笑着的漂亮少年，瑶环瑜珥，美好如玉。
阿柿突然就很想在把他占为己有后，将园子中的奇花异草在他的发间簪个遍。
她已经想到了几种很合适的花，插到他的发上耳畔，一定很好看。
将花碾碎、以花汁花浆为染料，在他的肩背上细描作画，好像也很有趣。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鱼群在窦大娘的驱赶下纷至沓来的声响。
阿柿立马顾不上跟陆小郎君说话，连忙把大鲤鱼往他手上一塞，自己噗通又跳进了河水里，跟窦大娘一配一合，利落收网。
很快，一整网鲜活跳动的鱼就被拖上了岸。
黑色的鲗鱼、银灰的鳊鱼，还有长如手臂的大鲂和此处少见的黑斑鲈。
丰收得不得了。
接着，湿漉漉的小娘子又滴答着水珠，费劲地又将她自己的鱼笼也抱上了岸，把里面的鱼一条条抓出来放进竹筐，边放还边说着她给它们安排好了的吃法。
蒸着吃的、熬汤喝的、做鲜鱼脍的、晒制成干脍的，每一种都被阿柿说得色香味俱全，令人口中生津。
而那些还没长大的小鱼，则被阿柿小心地送回了水里。
看着阿柿踩在水中、专注地放生小鱼，绿柳岸上，窦大娘披上件油衣，边用帕子擦着发上的河水，边向一旁站立的陆小郎君说道：“方才，我去见了我和李群青的一位好友。他博古通今，最会辨识古籍文物。”
窦大娘要说什么，少年一听便知。
他收回望着河中的目光，转头看向窦大娘。
“阿柿从头颅中取出的那块玉，的的确确是七八百年前汉朝的旧物。”
窦大娘看向少年。
“至于玉石解寒毒的说法，因不见寒毒，无法验证，但魏晋时也有以紫、白石英等玉石制成五行散、服用使身有异的先例，所以也不能说那块玉石就绝不可能有解毒的功效。”
听出窦大娘语气中对阿柿颇为信任，少年也没有反驳。
“是。”
他雅人深致地应了声。
“她刚才徒手抓了条大鲤，要我做鱼脍吃。”
“你瞧。”
窦大娘当即就失了笑。
“若没重活一次这个解释，她一个小娘子，要如何知道你擅飞刀脍鱼？”
以己度人，她第一次得知小陆曾经钻研过《砍鲙书》，可是吃了好大的一惊。
毕竟，少年身份贵重又皎清如玉，实在不像是擅用庖厨刀具、常会淘米做糕的人。
说着，见阿柿欢欢快快地跑过来，窦大娘笑着提了提声：“若是小陆今晚能端上桌金齑玉脍，我就把我今年酿的那瓮三勒浆酒拿出来！我酿的酒，虽然不敢跟老魏相的醽醁翠涛比，但也是全府争相要喝的佳酿，喝了的人，连蘸甲洒出一滴都舍不得！”
听到有好酒喝，小娘子的眼睛倏地睁圆了，喉间无比明显地咽了口水。
窦大娘便又畅快地笑了。
在河中时，阿柿便与她配合无间，几乎连眼神的示意都不用。
此时这小娘子又露出了同她相似的馋酒样子，实在是合她心意到了极点。
她拿了干爽的油衣给小娘子披上，随后便将装满了十几条沉重大鱼的竹筐直接拎上肩，一脸轻松地招呼着打道回府。
见阿柿屁颠颠地跟在窦大娘身后，如同一只鼻子前钓了个金桃的小毛驴，少年不自觉侧目问道：“你喜爱饮酒吗？”
阿柿一脸理所当然：“大梁人，谁不喜爱饮酒哇？”
但其实，阿柿对酒没有任何兴致。
无论是郢州的富水、乌程的若下、荥阳的土窟，还是岭南的灵溪博罗，家里永远取之不尽。
只要走到那片由云梦石砌成的蓄酒溢春渠边，随手拿起渠中沉浮着的金银龟鱼的酒具，便可以酌酒肆饮，索然无趣（注6）。
可此时饮酒，她可以装醉啊。
喝醉了的人，总是可以任性妄为，得到偏袒，做尽一切清醒时不被允许的荒唐事，然后在醒来后翻脸不认……
多有趣啊。
弯身将落到足边的一条柳枝拾起，少年见阿柿在凝神望着自己，以为她想要的是柳枝，便将手中的垂柳递向她。
“不要柳枝。”
小娘子摇头将柳枝掷入河中，然后认认真真地告诉少年。
“只有送别时才送柳枝呢，我不想要跟陆小郎君分开。”
——直到我玩腻了为止。

第38章
38
阿柿和窦大娘都淌了水，回去的马车自然就交给了陆小郎君去驾。
路上，阿柿继续跟窦大娘兴致勃勃地聊做鱼。
听窦大娘说她做出来的鱼鲊总发酵不好，阿柿马上就向她讲了个可以不用装缸发酵做鱼鲊的“鲤鲋鲊”（注7）偏方，只用把鱼洗净、用竹条夹住鱼头、让鱼头对着太阳暴晒就行，听得不善庖厨的窦大娘连连点头，跃跃欲试。
“一会儿回了府，我就去挑竹条。”
她对着阿柿笑。
“李群青自小就在北方，多少年食肉饮酪惯了，到了南边来，就总吃不惯河鱼。明明鱼鲜美得很，到了他嘴里，却只剩下了鱼腥。没办法，只能做鱼酱、鱼鲊这些用酒用料的。虽说平日都是他自己做，但我偶尔也想给他做顿好吃的，让他吃吃惊。”
阿柿听了，又为窦大娘出了好些个巧方子，听得窦大娘恨不得能长出翅膀、立马拉着阿柿回到庖厨里对着鱼开始捣鼓！
但当马车回到了府门，窦大娘将她捕来的鱼交给仆役、让仆役把今晚吃鱼宴的事传出去时，却得知自己的两个孩子不一会儿便会回来了。
窦大娘又欢喜又意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您的马车刚驶出不久，去郡里接小娘子和小郎君的马车便启了程，想必再有一会儿就该到家了。”
窦大娘夫妇一贯宽厚下人，府里的仆役同她说话也亲近，“奴还以为您是知道小娘子和小郎君要回来，这才去捕了鱼呢！”
阿柿提着她自己的空鱼笼，脚步轻快地走近，眉心却暗暗跳了一下。
怎么办呢。
就算李群青举足轻重，但阿柿也不会连他家中幼子幼女的情况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她只记得，那是对同胎的孪生姐弟，因生在未羊年，姐姐名叫李迎未，弟弟则叫李逢羊，今年都应是七岁。
此前她旁推侧引地令窦大娘提了他们几次，得知了姐弟二人平日都宿在郡里的学堂，放旬假时才会回家。
若无意外，离他们回来，本来还该有个五六日的。
而无需这么久，只用再有一两天，她手下的人就能把他们的情况、如实且详尽地送到她的手上。
可李国老却丝毫没有多等，她昨日才来，今日他便将李迎未和李逢羊接了回来。
而且是在她前脚刚离开府宅的时候，没有提前透露一点风声。
要说完全没有想要看她会不会露马脚的意图，她可不相信。
身在这里，可真是一点都不能松懈。
她转过脸，等将马送到马夫手上的陆小郎君一走过来，就立刻雀跃地告诉他：“未未和小羊要回来了！”
这是窦大娘曾对两个孩子用过的称呼，她便直接拿来用了。
“是啊。”
窦大娘听到了，也转过来，拉着阿柿和陆云门进府。
她笑着压低声音：“大抵是因为阿柿带来的消息，李群青便想要先将未未和小羊接到身边，防着变动。有小陆在这，他们的功课倒也落不下。”
说着，她记挂地摸了摸阿柿的衣裳，见还潮湿着，便催促阿柿先回去换掉。
阿柿于是就和陆云门一起先走向院子。
“陆小郎君。”
走了片刻，阿柿趿着还没干的草鞋，苦恼地看向少年，“一会儿见了未未和小羊，我要不要告诉他们我重生的事呢？”
少年捡起前面路中央一块可能会绊到她的石头，放到围墙边，随后问她：“你如何想？“
阿柿看着少年因碰过石块而染上灰白的细长指尖，眉心犹豫地轻轻蹙起：“我也不知道，但他们年纪还小，我贸然就把我重活一世、我们以前认识这种事说出来，总觉得不太好……”
她边低头往前走，边念念有词地自己跟自己说了好一会儿，“……虽然前世跟他们相处的时间很短，可我很喜欢他们，他们也可喜欢我了……”
“对啊！”
说到这，她一下就一副想通了的样子，自豪地露出了她的小虎牙：“前世他们喜欢我，这一次，就算我不说我们曾经认识，他们肯定还会再喜欢上我！”
一直看着她的少年没忍住：“你怎么知道他们前世喜欢你？”
小娘子疑惑地扬起脸，几缕还没干透的黑发贴在白莹的颈边，乌黑的眼睛大睁着，简直就像只水灵灵的河草精：“谁会不喜欢我？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喜欢我。”
她盯着小郎君的漂亮眼睛，信誓旦旦道：“你也喜欢我。”
说完，她飞快地捂住耳朵，呲着她的小虎牙，不肯听少年的接话，带着脚踝上急促响动起来的铃铛声、一口气跑进了院子里，吓得正在打盹的大肥猫一个怔忡惊恐蹿起，险些撞翻了它搭着爪子的鱼坛子。
小娘子回了房间，铃铛声弱了不少，周围仿佛也安宁了下来。
沉静的少年回屋换好衣物，不徐不疾地回到院子，拿起饲料，为坛中的金鲗和缸中的乌龟添了食。
看着它们慢慢吃完，他转过身，却发现那只已经从惊吓中回过了神的大肥猫正拦在他的去路前，前后爪子抓在地上，伸了个好——长的懒腰。
伸完懒腰后，大肥猫搔了搔额头上凶神恶煞的疤痕，看向陆云门。
见他居然无动于衷，它于是屈尊又往前凑了凑，再次伸了个比刚才还要长——的懒腰。
这时它第一回 主动靠近到他的身边。
少年想了想，才有些猜到它的意图。
他蹲到了大肥猫的面前，学着阿柿此前安抚它的样子，伸出手，在它的背上顺了顺毛。
大肥猫显然不怎么满意，气哼哼地用鼻子顶了他一下！
少年愣了愣，正要垂着眼睛收回手，响亮的铃铛声就又传到了他的耳边。
“陆小郎君，你不能这么摸猫！”
青襦、黄裙、绿帔子的鲜亮小娘子跑过来，在大肥猫胆敢对少年挥爪子时一把捏住了它，对着它使坏的爪子教训地连拍了两三下！
在大肥猫呲牙要露凶相时，她又亲昵地拍了拍它的脑门，在它的背上轻轻地撸着，把它摸得舒舒服服。
“看，这就行了。”
阿柿晃着头上的水精钗，噙着笑看向少年。
“陆小郎君，你明明什么都能做好，怎么会连猫不会摸呢？”
陆云门静静看着阿柿和她怀里软成一团的猫，“它们本就不喜欢靠近我。有了白鹞后，它们便更不会靠近我了。”
少年说这话时心如止水，只是陈述而已。
但小娘子却露出了一脸的难过。
她立马把把哄好了的大肥猫送回到陆小郎君跟前，抱住了它的屁股不让它逃：“快！摸吧！”
她说得笃定泰山：“有我在，你想摸多久、想怎么摸，都可以！”
小娘子头顶插着的，是只精巧的水精鹦鹉钗，随着她脑袋的晃动，钗头的四五只鹦鹉花片也会颤颤摇摆，灵动得要命。
少年垂眸时，耳边是声响不绝的铃音，抬首时，眼前是摇动不止的水精鹦鹉，这一切仿佛又要将他那片平静的水面搅得泛起波纹。
“不必了，我并不很想摸它。”
少年看着小娘子凑过来的明澈眸子，清声告诉她，“它们是否愿意靠近我，我也并不在意。”
他说的分明是真话，可阿柿却似乎认定这不是真的，一直露着替他沮丧的神情。
“陆小郎君！”
她把大肥猫丢到身后，像是要鼓励他振作般地振奋起来。
“我们去摘橙子吧？我盯上府里后山的橙子林好久了，那里面的橙子金灿灿的，做橙齑肯定特别好吃！”
而且，“我问过窦大娘了，她说可以随便摘。”
于是，几乎连停歇都没有，少年就被背着小竹筐的小娘子再次带出了院门。
通往后山的小道上，种了一整片的桂花树。
今年的桂花不知为何开得极茂，浓郁过了头，香气灌满了整条小路，仿佛一片压往人肩头的浓雾。
在这阵香雾中走了少顷，少年忽然问到了一股清凉新鲜的气味。
他低下头，正巧碰上阿柿将她在路边摘到的野生薄荷叶高举向他。
凉津津的叶片轻轻扫在他的鼻子上，搔得他鼻尖发痒。
阿柿看着他：“桂花的味道好难闻，对不对？”
少年刚想说话，阿柿就先说破了他的想法。
“我知道。没有你觉得难闻的气味，也没有你觉得喜欢的气味。”
小娘子自顾自地继续：“但是我不喜欢桂花味，而且这里的桂花太香了，闻起来头晕沉沉的……”
说着，她好像真的开始犯晕，圆眼睛耷拉着，左脚踩右脚地就贴到了少年的胸前。
不等少年把她推开，她就在他的身上小猫似的使劲地嗅了嗅。
陆小郎君的衣物都是他亲手洗的，十分干净，他这身刚换不久，正充满着皂荚味。
嗅完了气味，阿柿的圆眼睛就又有了神采。
她仰脸冲着少年笑：“你身上没有沾到那股难闻的桂花味，我最喜欢你身上的味道了！”
但她刚把话说完，就被陆小郎君推到了一手臂远。
小娘子一脸努力地将被推开的失落咽进肚子里。
“你不让我闻，那我就只能赶紧走出这条路啦。”
她说完，将手里的那把薄荷叶子摘了两片、塞进少年的手里，然后自己把剩下的叶子捧到鼻尖，深吸一口气，像头小野猪似的果断冲刺了出去！
忽的一下靠近，忽的一下跑远，只把少年一个人落在后面。
小郎君听着丁零当啷的金铃声，看着被日光晃出层层光晕的水精鹦鹉钗，忽然觉得桂花好像确实太香了，香得让人心神不定。
他低下头，将胸前被阿柿蹭皱了的襕袍抚平，又抬起手，闻了闻掌中的薄荷叶。
浓烈的、甚至有点呛鼻的清凉味道，瞬间便所向披靡地冲破了密不透风的桂花气，简直就像是前面那个跑动的身影。

第39章
39
阿柿才不在乎他有没有觉得桂花难闻。
她要的，只是他每每走到桂花树下，或者闻到薄荷叶香，又或者听到金铃响动，都会下意识地想起她。
气味和声音，很容易在不知不觉间于一个人心里烙下痕迹。
对陆小郎君这个心中从不留恋外物的人来说，这或许并不容易，但一旦成功了，就会比对任何人都更加有用。
小娘子这样想着，忽然，林中骤起大风，在枝头上开得挨挨挤挤的金黄桂花顿时扬洒下了数片，险些蒙住了阿柿的眼睛。
而随着金桂一同刮过来的，除了不远处的一声模糊的惊呼，还有许多张写满了墨字的纸张。
其中的几张直接被大风拍在了阿柿的身上，简直如同被浆糊黏住一般，扯都扯不掉，直到大风熄下，它们才轻轻脱落、飘到了地上。
阿柿拍了拍头上的金桂，弯腰将纸张张拾起。
但刚在看到一张纸下盖着的东西时，她的指尖短暂地顿了顿。
这时，不远处，就在桂花树林对面的另一道小径上，人声也传了过来。
女童的声音亮堂堂：“……这怪风，偏这时候来！小羊你在这等着，我去那边捡。”
“阿姊不用！我自己来捡……”
男童的声音先是着急，随后又渐渐落成小小的呢喃，“阿姊你的包袱很沉，先回去放下才好，是我不慎弄破了包袱，该由我自己去捡……”
“好吧……”
听弟弟这样说，女童也只好一步三回头地不放心先走了。
弄清了这些纸的主人，听到后面陆小郎君的脚步，阿柿将脚尖前的那块布片拾起，藉着手中一小沓纸张的遮掩，悄无声息地将它藏进袖中。
随后，她转过身，拿着纸沓向少年招手，声音虽然压得很小，但兴奋却溢于言表，连脚尖都踮了起来。
“是小羊！”
她指着棵棵金桂树后的那条小径，“陆小郎君，小羊在那边！”
她头顶钗首的一只鹦鹉身上别了片金桂。
少年想到她刚刚因讨厌桂花味道而神情萎靡的样子，担心她又要扑到他跟前嗅来嗅去，便不自觉想抬起手，帮她将那片金桂摘掉。
但指尖一动，他才察觉，他的指尖还捏着方才的薄荷叶子。
几乎是瞬间，向来守静自持的小郎君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为什么会这样自然地想要亲手为她摘掉桂花？
如果想要避免她因闻到桂花味道而不适，明明，只需要将这件事告诉她。
被不知名的情绪裹挟，小郎君许久没有动。
直到小娘子满脸疑惑地又要凑近，他才水波不兴地把她钗上有金桂的事告诉了她。
小娘子果然马上就动了起来。
看着她摇头晃脑却怎么都晃不掉桂花的着急样子，少年还是没有动。
他垂下眸子，静静地听着钗头那群水精鹦鹉相互碰撞的清脆叮叮当当。
须臾，忙活到鼻尖都皱起来的小娘子看着陆云门那张漂亮至极却无动于衷的脸，脸颊一鼓，喊着“陆小郎君”就把脑袋送到了他的面前：“它还在吗？”
“还在。”陆云门看了看，如实答道。
“我找不到！”
她理直气壮。
“你帮我摘掉吧。”
少年乌羽般的浓长眼睫又垂了下去：“这不合礼。”
“礼法是平日无事时才守的，我现在可是万分危急的时刻，要是不赶紧把花弄掉，就会头晕眼花……”
眼看睁大着圆亮眼睛的小娘子又要不讲道理地扯上他的蹀躞带子时，玉容少年瞳眸一转，“李逢羊要过来了。”
陆小郎君从不说谎话。
男童顺着被大风刮跑的物件一路捡，很快就朝向了桂花林这边，一抬首便会看到树后的两人，的确是马上就要过来了。
阿柿一看，立马就不再纠结别的了。
她登登蹬跑到了少年的身后侧，半躲半藏地抓住他襕袍袖边的鸟兽绣纹，仰脸朝他央求：“这会儿的小羊还没有见过我，我若是主动前去招呼，那就太唐突了。你把我介绍给他，好不好？”
此时，将东西尽量攒进包袱里的男童也看到了陆云门。
他连忙起身，急促却并不冒失地跑动过来，叉手向兄长拜见行礼。
但因他怀中还紧揣着包袱，认真的动作便显得颇为笨拙。
见白鹤般少年的身后、有个陌生的鲜亮小娘子在看向自己的包袱，李逢羊又连忙用小小的手掌攥住包袱的裂口，难为情地解释：“包袱不小心刮到了树枝，撕开了。”
在同男童对上视线的瞬间，小娘子的嘴角就扬了起来。
可她刚呼出一声“小”，就意识到不对一般，硬是把想要喊的“小羊！”咽了回去，郑重地以一声“李小郎君”同他见了礼。
接着，她就满面期待地盈盈望向了陆云门，等着被他介绍给李逢羊。
但已经猜到陆云门只会用“故友的亲人”来介绍她的阿柿，并没有花多少心思去听他说话。
自从李逢羊独自被留在小径中起，她留意的便全是这个也许会令她露出马脚的七岁男童了。
他的神情，他的衣物，他的包袱，他的指尖，还有……他掉落的东西，一切都被她尽收眼底。
几乎是顷刻间，一个猜测便在极擅揣摩人心的阿柿脑中成型。
“我们边走边说吧。拿着这样多的重东西呢。”
阿柿看着快要攥不住包袱裂口的男童，主动出了声，还跑了几步，将小羊没来得及捡起的最后几本书册拾到了怀里。
男童要拿回书，阿柿却并不还给他。
她笑着露出小虎牙，可爱又友善：“几本书而已，我手空着，就帮你拿回去吧。”
在刚回到家中时，李逢羊就从阿娘的口中听到了阿柿小娘子这个名字，知道了她失去亲人的事。
这会儿，看着她好心的样子，又看看站在她旁边、值得信任的陆云门，的确空不出手了的男童嗫嚅了两声，还是向阿柿道谢同意了。
路上，小羊主动慢条斯理地向陆云门请教了几次学问。
对陆小郎君答的每一字每一句，他都记得十分用心，反覆揣摩，看得出对这位麒麟少年的学识相当尊崇。
而阿柿则在一次凑到秋海棠丛帮花拍掉害虫后，便骤然地安静了下来，许久都没再出动静。
走路也变成了扭捏的躞蹀小步，连脚踝上铃铛声都小了许多，令少年不禁几次回首，看他有没有把人弄丢。
直到走进三人走进小羊住的小独院、眼看小羊就要与他们拜别时，阿柿才突然前冲几步，将小羊拉到了一旁。
小娘子不自然地夹紧着左臂，极快又极小声的向男童求助：“我方才冒失，被花刺扯坏了帔子，只能遮丑地夹在腋下。能不能借你的针线补救一番？”
男童听到在听到“针线”的瞬间，眼睛忽地睁大了。
他吃惊：“你怎么知道……”
“之后再跟你解释。”
小娘子羞臊地咬了咬嘴唇。
“请先帮帮我，我不想让陆小郎君看到我丢人的样子。”
她看出来了，男童性情温吞，想事情、学东西、做决定都很慢。
因此，只要将他带到一个无法犹豫的境地中，让他看到她有多急迫、多无助，本性善良的他就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果然，拿不定主意的小羊只能说了“好”。
男童话音刚落，阿柿登时就转过头，盯住几步外正望着这里的白玉少年：“陆小郎君！我要跟小羊进屋一会儿，你在外面等着。”
“至于为什么，”小娘子跟李逢羊对视了一下，扬声，“是秘密，对不对？”
男童看着她的一脸急切求助，对陆云门点了一下头：“是的……”
有了李逢羊的话，陆云门便真的不好进门了。
独自被留在院中的少年，看着亲手合上屋门的小羊，手指不自觉又碾了碾指尖的薄荷叶子。
而屋子里，男童看了看阿柿，放开了他紧攥着的包袱，露出了里面一个磕坏了角的针线匣子。
他在包袱裂开后不想让姐姐帮忙、又一路上将包袱使劲捏着，都是为了把它藏起来。
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了，可没想到，居然被只见过一次面的人说了出来。
忐忑又不安着，小羊将针线匣子递给阿柿。
阿柿却摇了摇头，反把她身上的帔子放到小羊跟前：“我不会针线。”
说完，她又从袖子里，将她悄悄藏起的那张刺绣布片取了出来，还给男童。
小娘子轻松地笑着告诉他：“是被风刮到我脚下的。我想你也许不希望在没绣完之前被别人看到，所以立马就藏起来啦。”
男童看到那张他没能找到的布片，一瞬间，整个人如释重负。
随后，他才发现，他那十根小小的、有着许多被针扎伤痕迹的手指，竟都有些脱力地抬不起来了。
阿柿也不戳破他。
她只是看着那张绣布：“紫羽翘尾，是水鸟溪鸭？”
男童没有回答。
“小羊，这绣得可真好。”阿柿指着帕子上一处纭裥绣的针法，笃定赞许，语气惊叹，“这里是怎么绣出来的？色彩过渡得这样巧妙！”
见对方似乎是在真心地在赞叹，年幼少经事的男童迟疑了片刻，出声说了话：“你不嘲笑我吗？”
“为什么？”
阿柿一脸的想不通。
“我刺绣不通，这绣样在我看来完美极了，一丁点的缺点都看不出来，要拿什么嘲笑呀？”
男童震惊于她的反应。
“我绣……这种东西……”
他想向她说清楚，可这憋在心中、羞于坦诚的话刚出口半句，他便眼眶泛红，喉间哽咽，不再能出声。
“我羡慕还来不及呢。”
阿柿像是没听到他的话，看着那张绣布，继续说她的话：“硬要说的话，我其实是有一点嫉妒。”
她不好意思般地笑了笑。
“你这么小，就可以绣出这么精致漂亮的纹样了，我比你多活了那么多年，却远远做不到……”
露着小虎牙的小娘子说着抬起了头，随后，她似乎才发现男童已经要哭了，整个人都怔愣了一下。
“可是……”
男童强忍着眼泪，看着那张临近绣完的溪鸭绣图，“我……本不该做这个……”
阿柿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男童，才闲聊般地向他开口：“小羊，你知道吗？今天夜宴，陆小郎君会亲手脍鱼，做下人才会做的庖厨事。”
男童抬起眼睛，慢慢冉冉地纠正她：“脍鱼是风雅事，许多君子都会脍鱼。”
小娘子笑了。
“脍鱼不过是更精细的切生鱼罢了，说到底，仍旧是庖厨事，是世人眼中的下等事。甚至在本朝以前，食生鱼，便同如今岭南食生猪、生羊一样，都是粗鄙野蛮的习性，直到近百年，食鱼脍之风才大作，脍鱼才成了你口中的风雅事。”
“提问！”
突然，她盯住正在专注听她讲话的男童。
“为什么突突然地，大家会开始蜂拥而学、以擅脍鱼为荣呢？”
男童答不上来。
“因为宫廷喜欢。因为圣人赞誉。因为有人因其脍鱼的本领得到了贵人的褒奖、得到了出人头地的机会。”
小娘子一连串地给了他答案。
随后，她舒展地伸开了她跽坐着的腿，冲着发愣的男童笑道：“所以啊，小羊你瞧，这天底下，哪有什么本该、本不该。”
说完，她顿了顿，摸摸自己瘪着的肚子，忽地又把那两颗小虎牙露了出来。
“小羊，你有吃的吗？”
她盯着他的包袱。
“我从出门抓鱼开始，就一直没吃东西，刚才说到鱼脍，一下子就饿起来了。”
男童在她殷殷的注视下，把包袱里没吃完的大半袋干葡萄粒给了她。
小娘子一拿到，马上就欢快地吃了起来。
而李逢羊，虽然他还没有将她说的那些话消化完，但此时，他的手指却能稳稳拿住针线了。
在小娘子鼓着腮帮一把把嚼动着干葡萄粒时，男童也在她帔子的撕裂处，一针针绣补了一只金蝉。
他低着头，眼睛乃至整个世界里，只有那只一点点成型的蝉。
那种完全沉浸其中的神态，只有人真心喜欢一件事情时才会流露出来。
阿柿垂眸，注视着他。
住去郡中的学堂，大家吃住一样，带不去多少东西。他能随手用来刺绣的布，恐怕寥寥无几。
因此，衣衫的边缘和包袱上，都有曾经穿针引线又被拆掉的洞隙。
包袱裂口的附近，针洞密密的，像是被反覆穿线过，也许正是如此，才会被树枝一刮就轻易地撕裂开来。
真的好蠢啊。
他还想要藏呢。
李国老和窦大娘肯定早就知道了。
“我吃完啦。”
在绣着蝉目的最后一针穿出时，小娘子极为恰好地出了声。
她双手接过绿帔子，一脸喜欢地在那只金蝉上轻轻碰着，连穿上时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弄坏了。
“我刚想起来，我原本是要同陆小郎君去摘橙子的。既然要吃鱼脍，怎么能没有细缕金橙拌之呢？”
她雀跃地看向小羊，“要不要同我们一起去？”
此时的阿柿已经很有把握，她不会被小羊拒绝了。
果然，男童虽有些犹豫，但却说不出拒绝的话，不仅跟着阿柿一同出了门，还背上了阿柿卸下来、怕会刮坏了绿帔子的小竹筐。
可他们刚一走出到院子，就在那儿看到了除了陆小郎君外的另一个人。
“您要带我弟弟去哪？”
双生子中的姐姐李迎未看起来不苟言笑。
她看了看弟弟背后的小竹筐，接着便转头望向阿柿，一脸严肃道，“他刚从郡中回来，舟车劳顿，该在屋子里休息才好。”
“未未！”
一看到手脚纤长、比同胎弟弟高出大半个头的李迎未，阿柿立马丁零丁零地冲了过去，笑着同她招呼：“我想同小羊去后面的小山坡上摘点新鲜橙子，用作晚上蘸鱼脍的金齑！”
她看着被她的热情吓得微微后仰的小小娘子，眼睛里的光更加亮了：“你也要一起吗？”

第40章
40
李迎未自从在小径跟小羊分开后，便一直惦记着被落在后面的弟弟，几次想要回去帮他捡书拿包袱。
但她又怕伤了弟弟的自尊，纠结片刻只能先行回去，在自个儿虚掩着的院子门内不停徘徊，听着毗邻在旁的弟弟院子什么时候会有动静。
因此直到现在，她也没顾上换衣裳，还是一副跟弟弟一样、小书僮般的打扮。
对于眼前这个初来乍到就得到了母亲格外喜爱的阿柿、对于她自来熟到吓人的邀约，李迎未原本应该果断拒绝的。
但听到弟弟居然自愿跟着阿柿去摘橙子，女童还是不放心地跟了上去，看着阿柿的目光充满了怀疑。而且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被女童用这种目光盯住，阿柿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过于莽撞了。
她把陆小郎君的胳膊当墙、满脸懊悔地使劲用头撞了一下，在少年注视的目光中，很是“反省”了一会儿。
接着，她不再像她此前同陆云门走路时那样兴冲冲，而是走得不紧不慢，垂着脑袋，也不再主动同那对姐弟搭话了。
就这样走了片刻，路程刚刚过半时，他们意外地遇到了许多人。
原来，窦大娘带回了十几条大鱼、今夜要办全鱼宴的消息已经彻底放了出去。
衙门里今日无事的主簿、录事、典狱、问事们都来了，每人脸上都带着乐呵喜庆的笑，有家眷的携了家眷，不少人手里还提着家里种的菜，热热闹闹地凑起了一大群人。
衙门上下，简直亲如一家。
见到了县令家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众人纷纷行礼问候。
阿柿不错规矩地也随着陆小郎君行礼。
只是在与人群擦肩相别之时，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在一名身材粗壮的虬髯男子颈后扫了一眼。
这段插曲之后，小娘子便慢慢重新抖擞了精神。
又走了不久，她突然就拉住了少年袖口的那道瑞兽绣纹，指尖用力捏了捏，仿佛给自己打了打气。
然后，她笑着指向旁边长了大片莼菜的大池塘，对着男童、女童道：“趁现在日头好，我们先去采点莼菜吧，家里有鲈鱼，自然要做道鲈鱼莼羹尝尝鲜。”
阿柿此前便留意过了。
往日里用来摘莼菜的小舟就停在池畔，里面还放着两三个用来装盛莼菜的空瓮子。
路过的人随时都可以登上泛舟，采上一瓮。
男童李逢羊听了她的话，想了想，慢慢问道：“你做这道菜，是想要劝慰阿耶，‘人生贵得适意尔（注8）’吗？
“那是什么？”
绿帔黄裙的阿柿小娘子晃着发上的水精鹦鹉，一脸疑惑。
朝廷政局，退隐时机，这些疑难的东西，此时的“阿柿”可是一窍不通，一点也听不懂呢。
“我只听说‘千里莼羹，未下盐豉’，还没有调味的莼羹，就已经比羊酪还好吃了！”
说完，她拍了一下手，看着男童、女童：“好了，得找个人同我一起去采……”
她还未说完，女童就张开双臂、挡在了弟弟面前：“我们不会凫……”
但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阿柿伸出的手就已经一把拉住了看似更难对付的姐姐。
“我们走吧！”
她扬着她的两颗小虎牙，连拉带拖地将女童抱上了小舟，还在解开小舟的绳子时拍着胸脯跟陆云门保证：“肯定没事，有我在呢，未未一滴水都不会溅到！”
然后，一眨眼，她就呼啦呼啦地撑着竹篙，把女童带到了远离岸边的绿秧秧池塘中央。
突遭了一串的变故，女童的面上却只有被强行掳上来的气愤，不见任何惊慌失措。
阿柿看了看她紧紧皱着的生气小脸，随后不再理她，而是自顾自高高撸起袖子，趴在小舟的边缘，朝着成片的莼菜就伸出了手。
小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荡起，不断有清凉水花被激起扬洒。
女童偷瞥了阿柿一眼，见她专注地在同滑不溜手的莼菜斗争，便悄悄将手伸到了小舟外，用指尖抓起了水花。
藉着水的倒影，阿柿将一切收进眼底。
她装作毫不知情，费劲地趴着，卖力接连摘了好几把莼菜，鬓边的几根头发都滑到嘴角了。
因为手黏乎乎的，她便无比自然地使唤起了李群青家的小小女童。
“未未！帮我！”
她坐了起来，鼓了鼓粘着头发的左边腮帮，示意她帮她把头发弄掉。
“你可真……”
意识到失礼，女童改口，“您可真是能折腾……”
虽然如此说着，李迎未却还是伸出手，轻轻地帮阿柿将头发别到耳后去了。
“你说什么？”
阿柿歪了歪脑袋。
“我说您可……唔！”
李迎未没想到，阿柿居然骗着她张嘴说话，把摘下的一小截清爽莼茎在水中涮了涮，塞进了她的口中！
阿柿居然还笑得特别灿烂：“是不是冰凉滑腻、像鱼冻似的？”
女童嚼了一下。
她时常会吃莼菜，但还从没有吃过刚采下来的、如此新鲜清爽的生莼菜。
见她没反驳，阿柿的样子立马就更高兴了：“你都吃了我摘的莼菜了，得帮我干活才行，快将袖子挽高，我们一起把舟再往里面划划，多摘些嫩的！”
她振振有词，“《诗经》都说了，‘思乐泮水，薄采其茆’。我们也要效仿古人，好好地乐一乐！”
李迎未听了阿柿“卖弄”的学问，却是东风吹马耳，毫无兴趣。
在阿柿的催促中，她把双手浸进水中，半推半就，帮着她一起采摘莼菜。
她的表情努力端着，好像并不情愿，但眼底那股孩子的兴奋劲儿却全被阿柿看在了眼里。
不多时，满载而归。
洗净手的阿柿调转了舟头，正好面对上岸边的陆小郎君和李逢羊。
站在绿莹莹的池塘旁，貌美的少年更如无瑕白玉。阿柿连忙对着水面照了照自己，将乱了的鬓发挽到耳后，才一脸烂漫地冲着他挥起手。
她表现得这样的明显，女童一下就看出来了。
“你爱慕小陆兄长？”
阿柿看向严肃的小小娘子，有些害羞地眨了眨眼睛：“你看出来啦？”
“因为您半点也不懂掩饰，太喜形于色了。”
女童手中利落地将掉在舟上的莼菜捡进瓮子，脸上却还是一本正经道：“这事只怕有些难。”
“什么？”
“您爱慕小陆兄长的事，”女童语重心长同她讲，“只怕得不到结果。”
“才不是呢。”
阿柿笑道，“他喜欢我。”
见女童满脸的不相信，阿柿想了想，问她：“如果一会儿上了岸，我说我的脚崴了，你觉得他会如何做？”
“会找府中仆役将你抬回屋子，再去为您请医者。”
阿柿自信地扬起脸：“他会自己背着我。”
李迎未根本不信！
阿柿：“我们打个赌。”
她说：“如果一会儿陆小郎君背了我，你就要负责摘满一整背篓的橙子，怎么样？”
李迎未：“如果你输了呢？”
“那我就任你处置，怎么都行。”
如此，赌局就成了。
小舟刚靠上岸，阿柿就一瘸一拐地艰难站了起来。等少年刚把小舟拴好，她就扑通扑到了他的跟前，紧紧抓着他的蹀躞带子。
“陆小郎君……我的脚崴了……”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但演得十分拙劣，浑身都写满了“我是装的！是装的！”。
所以，少年一下就看穿了她的伎俩。
但他看着她抓着自己蹀躞带子的手，犹豫了一下，担心她会难堪，便没有当着小羊与未未的面把她推开。
可这下，看出他好意的小娘子便更加肆无忌惮地凑近了。
她在他胸前仰起脸，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北蛮语，扬着她乌黑水润的圆眼睛便说了起来：“我跟未未说好了，我装成崴脚，要是你背了我，她就去摘橙子。她可想去摘橙子了，但她嘴上不肯承认。我只好用这个办法，让她顺坡下。”
少女身上带着池塘的新鲜气味，发梢还挂着几颗没掉的水珠，身上的帔子和也是青青绿绿的，简直像是水里的莼菜成了精。
陆云门顺着她，也用了北蛮语：“你怎么知道她想摘橙子？”
“我是前世知道的。”
小娘子告诉他。
“你让我赢了，你就能看到了。未未活泼好动，却总拘着自己。我实在想带她多玩玩，让她随着性子，松快一些。”
少年与两个孩子的相交，循礼却并不熟络，几次见面也都只谈学问，彼此不甚了解，只从师母口中听过，她们姐弟二人都十分内向喜静，“性子大概都随了李群青，半点不似我，一点也不爱跑、不爱玩”。
可阿柿此时却信誓旦旦，说双胞中的姐姐是个活泼爱玩的性子。
“你就背我一会儿吧……”
一个七岁女童的性情，即便前因后果一时还不清楚，阿柿也绝不会弄错。
“我要是赌输了，也太丢人了……”
她拽着少年的衣裳，开始娇气兮兮，“那我以后在未未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几乎也没有拒绝过她的少年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退后一步，将身上的背篓摘下，随后转身蹲跪，将挺如松竹的后背亮向了阿柿。
小娘子看着在她面前矮身的尊贵少年，垂了垂眼睛，还想要掠夺更多、扼着他的脖颈将他完全压在身下的的欲望在心中疯狂涌起。
陆小郎君真是太棒了。
总能让她在快要感到无趣时陡然愉悦起来。
阿柿伏上了少年硬挺有力的后背，被他稳稳背了起来。
但即便如此，少年提着背篓的手仍旧规矩地放好，尽量不碰触到小娘子的身体。
李逢羊看到这位一贯清清冷冷、规矩从未出错过的世族少年如此行事，正略微意外地慢慢惊讶，他的姐姐李迎未已经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这时，她看到陆小郎君背上的小娘子悄悄地扭头，用嘴型对她说：“愿、赌、服、输、哦。”
女童立即不服气地走过去，小声道：“你跟他说了我们听不懂的话。”
“是啊。”
阿柿一点也不否认。
“我脚疼，所以冲他撒娇了。可有些撒娇的私话……嗯……不好说给你们听呢……”
头上还绑着小道士头的七岁小小娘子，顿时就对阿柿的厚脸皮没办法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洋洋得意地把鼻子翘到天上去。
紧接着，阿柿居然往前面望了望，指向一丛狗尾草，就对着李迎未吩咐起来：“未未，去摘两根那个来！”
女童背起手，板着小脸无动于衷。
阿柿：“那我叫小羊给我……”
李迎未一听，马上气呼呼地跑过去薅了把狗尾草回来。
阿柿笑着好好同她道了谢，接过狗尾草后，手指灵巧地翻了一会儿花样，竟就将狗尾草折成了一只茸茸的小兔子。
未未毕竟还是小孩，一下就被阿柿手里的草兔子吸引了。
阿柿发现了女童的目光，晃了晃手里的草兔子：“你想要这个？”
不等女童回答，她就接着道，“不行。这是给陆小郎君的。”
阿柿抱住少年的脖颈，认真地扬着声音，“所有好玩的、漂亮的、我喜欢的东西，都要给陆小郎君！”
李迎未简直要被气坏了。
此前努力维持的沉稳已经被搅得不剩多少，小孩子的心性慢慢占了上风。
可就在这时，阿柿却又说道：“虽然这个草编的小兔子不能送给你，但我可以教给你怎么做。”
“我也没那么想学……”
板着脸的未未嘴上这样说着，眼睛却一直盯在那只随风在摇的小兔子上，分明就是很想要的样子。
“小羊喜欢这个吗？”
阿柿却不再理她，而是伸着脖子、越过未未去问了她的弟弟。
温吞吞的男童慢慢点头：“很有趣。”
“小羊也想要呀？”
阿柿面露为难，“但是我只想教给未未。这样吧，让陆小郎君和未未比赛，看谁先摘满一背篓的橙子。”
她看着女童，强调道：“只你和陆小郎君两个人，不准小羊帮忙。但陆小郎君毕竟比你高，作为让步，可以让你一个人先跑去摘一会儿。”
她有个猜测，需要借此试一试。
说完，她立马看向男童：“小羊不准去。小羊要跟我们一起慢慢走。防止你帮未未摘橙子作弊。”
离橙子林就剩下一个小山坡了。
见女童还在迟疑，阿柿吓唬道：“再不抓紧时间，你的优势可就没有了。”
男童此时倒是难得很快地灵光了一下，将身后的竹篓一脱，递给姐姐。
“阿姊，你快去。”
女童“嗯！”了一声，接过竹篓，转身便冲刺地跑向了小山坡，一溜烟就冲了上去，像只矫健的小豹子。
阿柿欢畅地在少年的背上晃了晃，用回北蛮语、跟少年说起秘密的话。
“看吧！”
她说。
“未未跑得多开心！”
沉默须臾，少年便也回了她北蛮语：“你很会跟孩子们相处。”
小娘子露着小虎牙对他笑：“我都说了，所有人都喜欢我。有我在，他们也会很喜欢你的。”
开始上山坡了。
少年走得稳当当，一点颠簸都没有让她受到。
阿柿低头看了看他，抬起手，将用剩下的狗尾草往他的发上插。
少年觉得发间有些痒，刚想动，小娘子的声音就郑重地响起来了。
“别动，我给你簪花呢。”
少年因她的郑重有些想笑：“簪狗尾草？”
“狗尾草怎么了？它的生命力多强呀。无论遭遇多少风霜雨雪，都能成片成片、野蛮茂盛地霸占田野。”
小娘子环住少年的脖子，“陆小郎君已经十分尊贵好看，不需要那些艳丽高贵的花了，只要能像这棵草一样，长长久久、永远平安地活着……”
突然，小娘子的声音染上了轻轻的哭意。
“别回头。”
发现少年想要转头，她阻止道，“是我突然想到了前世，悲从中来，很不应该。”
说着，她反省地将脑袋埋在了他肩侧，嘴唇状似无意地在少年白玉般的后颈轻轻擦过。
“我真的好喜欢你啊。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
她像只撒娇的小动物，声音软软地贴在少年耳边，“我会好好努力，努力让你也喜欢上我，所以，请不要把我从你身边赶走。就算吴家的案子结了，也让我继续留在你的身边，好不好？”
“如果你真的是汪兄的亲人，我便不会对你不管不顾。”
少年的声音是那么的冷静。
即便他如冰如雪的后颈和耳垂已经晕红如粉白牡丹，他漂亮的睫毛也微微地在不禁颤动，他仍旧能守住他的分寸。
“我会尽我所能、给你最好的安置。”
最好的……安置啊？
真是温柔又残忍的小郎君。
这种时候也能如此平和。
真的让人很想看一看……他真正失态的样子。

第41章
41
待陆小郎君平稳地背着阿柿登上小山坡顶的橙子林时，李迎未拖在脚边的竹筐背篓里的橙子，已经有圆滚滚的七八颗了。
虽说比的是谁先摘满一筐，可不服输的女童却一点也不含糊，身手敏捷地到处跑动，专挑那些熟得刚好、一看便很甘甜的果子。
阿柿见状，刚被陆云门妥帖地放坐在一片由橙子树盖起的荫凉处，就立马推了推少年。
“快去摘，不然我们就要输啦！”
说这话时，她特意扬着声。
女童一听，果然摘得更卖力了，对着一颗长在顶处的大橙子就高高跃起，更像是只在林间奔跑跳动的小豹子了，眉眼间满是勃勃的喜悦和生机。
这时，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了，未未完全不是个沉闷安静的性子，她好动又活泼，对奔跑喜欢极了。
“陆小郎君。”
阿柿扬声完，又把陆云门拉到了自己跟前。
少年乌黑的发上还插着她非要闹着留下的狗尾草。
阿柿此举是想让小郎君难堪，没想到，少年一点端庄都没失，反倒是荒荒野蛮、又黄又绿的狗尾草变成了华贵花钗。
果然，漂亮到了陆云门这种程度，无论如何打扮他，都不能将他弄丑了。
她小声：“橙子摘多了，怕是吃不完。你的左手还养着伤，不用较真，摘上三五个好的也就够了。”
少年看着她：“方才你拿我打赌、要我背你时，倒是并未顾念我的手伤。”
哎呀。
被说中了。
她对陆小郎君的手伤确实并不是真的上心。
但小娘子立马用“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的神情、睁大了她的圆眼睛。
“那是因为我心里有数。你的手只要留意御寒，不频繁又过分地操劳它，很快就能养好，又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伸出两只手，认真地握住少年的左手，冲着他自信的笑：“陆小郎君你放心，只要你留我在身边，好好听我的话，你的手就一定不留下任何问题！”
少年垂了垂眸子。
跟他的手放在一起，小娘子的手显得更加小巧，指甲圆圆，月牙饱满……
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少年忽地抬起眼睛。
乌黑发顶的那棵纹丝不动的端庄狗尾草，此时如同遭了疾风，猛地颤了一颤。
对上小娘子面露好奇、歪了歪的脑袋，少年又将头低下，慢慢抽出左手，提起竹筐，转身走开。
徐徐地走了几步后，他又变回了无波无纹池水中那只澹静白鹤，垂首摘取橙子时的侧颜玉润冰清，如仙露明珠。
阿柿晃了晃指尖，望了一会儿少年劲直如竹的身影，随后，她嘴角噙笑地转过脸，托着腮开始看向身旁安静的男童。
小羊正在观察一只爬在橙子绿叶上的甲虫。
那只甲虫的背壳流光溢彩，上面圈圈点点的流畅花纹浑然天成，可入画、可成绣，引小羊看得津津有味。
阿柿见状，便也屏息地不做声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小羊才转过头。
在对上那双仿佛能勘破他全部心思的水盈圆眼睛时，他当即露出了无措。
阿柿却温柔又和善，笑得可可爱爱，没有一丝恶意。
“你不把它抓住吗？”
她知道小羊不欲让旁人发现，所以说得格外小声。
“我第一次看到有这样奇趣花纹的虫子呢。如果画成纹样、绣到衣服上，肯定特别好看。”
“抓住？”
男童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他只是想多看甲虫一会儿。
“是啊。”
阿柿凑到他身边，声音更小了。
“有种叫小折纸花子的头饰，就是把蜻蜓活捉、将它们的翅膀涂金后拆下。在小娘子间很流行呢。”
男童的眼中现出愕然：“拆下翅膀，蜻蜓还能活吗？”
阿柿：“应该活不了吧。”
她说得那样轻描淡写，用她的态度告诉男童，不用害怕，那不是什么大事。
看着她这样子，原本因她的话而在心中颤栗的小羊，也有些疑惑迷茫了。
“虽然蜻蜓活不成，可那对翅膀，却能久永地留下来。”
阿柿指着那只甲虫，蛊惑着心智还未成熟的男童。
“你看，这只甲虫背上的花纹多漂亮啊，也许你再也遇不到了。你不想在它最好看的时候，把它永远的留在身边吗？”
她在男童耳边轻轻地说着，如同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如果你只是这样看着，它很快就会跑掉，下一刻就会被鸟残忍地啄吃。而我有种法子，只要你帮我，我们就可以一起把它的壳完整地生剥下来，不会损坏一点，而且不会让它痛……”
“你们在做什么？”
冷不丁的，少年清冷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小娘子猛地回头，激得发上的水精鹦鹉撞击不停、叮当作响。
在做什么……
阿柿眨眨眼，真的有点后知后觉。
她骨子里那种图有趣便想要毁掉一个人的恶习，居然忍不住又冒出来了。
都怪陆云门，让她兴奋起来，却又不让她如愿尽兴。
这可不行。
明明早就已经决定，不能再对心智未定的孩童下手。不然，要是再养出一个怪物，麻烦的说不定又是她自己。
在心里叹了口气，小娘子看了看身旁也被吓了一跳的男童，立马扬起了一副“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出卖你！”的仗义神情，随后便对着陆小郎君挺胸道：“秘、密。”
见她如此，小羊便在陆云门看向自己时，也点了头。
不待陆云门再问，阿柿就拽住少年襕袍的下摆，指尖捏着那道瑞兽暗纹，使劲地扯了扯：“你怎么过来了？比赛呢？”
“我输了。”
少年看了看紧抿着嘴唇的男童。
随后，他让开了一步。
在他的身后，女童李迎未正拖着冒尖橙子的竹筐，气昂昂地向他们跑来。
阿柿见了，“哇”的一声站了起来，抬脚便跑向了李迎未，欢快地夸起了“未未你好厉害”。
而这边，少年沉默片刻，还是问向了男童：“她方才对你说了什么吗？”
小羊的嘴抿得更紧了。
但是最后，他还是再次摇了头。
“我们……只是一起看了虫子。”
阿柿灿烂地围着李迎未在笑，丝毫不担心自己的背后。
她知道，小羊不会说的。
那些话，就算是逐字逐句地教给他，心中感到不妥的心善男童怕是都说不出来。更何况是背叛她、向别人告密呢。
逗了一会儿未未，阿柿趁她不备，一下将筐子最上面的大橙子抢到手里，笑着朝陆云门和小羊跑去。
被她逗得好胜心涨的未未自然拔腿便追！
但刚跑了几步，看到坐在树丛边的弟弟时，女童满身的喜悦一下子就扑灭了。
她陡然停下了奔跑的脚步，慢慢地、沉重地，开始了小步地行走。
阿柿错开眼睛，如同没有看到一般，低头嗅了嗅手里黄澄澄的橙子。
看来，这个也同她猜得一样。
明明按捺不住好胜与奔跑，却拚命克制、逼自己稳重。
李迎未的这个心结，似乎的确是在她弟弟李逢羊的身上。
——
李群青为人节俭清慎，便是设宴，也不见奢靡，用的是一座多年未加修缮的旧亭子。
亭中长长的大案上，四面各置了长条凳，此时，供众人用的餐具已经摆上了。县城木匠刻的木碗与名窑的黄釉褐彩碗、少见的花瓣样漆碗都杂杂乱乱地混用在一起，并不拘泥于使用者的身份尊低。
由于宴时未到，众人便先在亭子附近玩乐了起来。
阿柿等人到时，他们已经又将端午节时的游乐用具拿了出来，正张着特制的小弓，对准金盘轮换竞射，金盘里盛着的是切成小块的芝麻粉团。
担心阿柿会觉得秋日玩端午游乐不合时宜，女童李迎未出声解释：“杜主簿的娘子做得粉团角黍极好吃，我们全家都特别喜欢。因此不论是不是端午，她每次来府里做客时都会带上一篮，不过夜就会被吃空。”
而有了粉团角黍，自然就可以玩竞射了。
“这么好吃呀？”
阿柿像是立马来了精神。
“陆小郎君，你吃过吗？你想吃吗？”
少年端立一旁，正要回答，就见小娘子已经兴冲冲地响着脚踝的金铃跑向了人群。
“我也要玩！”
她积极地表示，“我是替陆小郎君来比的，我赢了的话，金盘里的食物要给陆小郎君吃！”
坦荡又大方的小娘子鲜活可爱，惹得众人一阵善意打趣，纷纷说要让她先来试试。
陆云门并不在意人们看向他时眼底的逗趣笑意。
他静静地看着阿柿持弓拉弦。
在她的手指松开弓弦的瞬间，少年沉沉的乌羽眼睫，似是被箭尖的银光闪到般，突地颤了颤。
这支箭，非常准。
带着一股非凡的威风凛凛。
无论是力道、方向还是敏巧，都远远强于如今站在她身旁的几个疏于此技的男子。
她此前说她擅长此道，竟不是自夸。
她是真的很会射箭。
“陆小郎君！我射中了！”
在少年的注视下，眨眼间，小娘子乌黑的眸子便泛着水盈盈的光，举着那支插着角黍的小箭、叮叮当当地跑了回来。
“快吃！我给你赢的！”
少年心中忽然感到了一种新奇。
他不好竞争，因此鲜少会赢什么，但身边的人都清楚他的能力，因此从未有人站在他的面前、扬着头说要替他去赢。
这是头一回，有人为他赢来东西。
他伸出手指，从箭尖取下那块已经微凉、早就没了形的粉团，很不像话地将它放进了嘴里。
“好吃吗？好吃吗？”
小娘子发上的水精鹦鹉晃来晃去，闪动着跳跃的光。
裹着芝麻、用油炸过的粉团，外酥内软，滑腻又有嚼劲，比他想像中的味道要好很多。
少年咽下口中的食物，对她点头：“很好吃。”
他声音刚落，眼巴巴站在一旁的女童李迎未就咕咚地咽了口水。
她望着阿柿，目光里显然是有所希冀。
阿柿却一点都面子都不给她。
“那弓又轻又小，便是孩童也能拉开，你们想吃，自己去赢。”
挥舞着箭的小娘子自豪又得意。
她面颊红润地看着少年，一点也不吝于表露她的“心意”：“我赢的，只给陆小郎君吃！”
是优待。是独享。在我这里，谁都不能跟你比。
陆小郎君，在这个世上，除了我，再也没有人会这样“无私无畏又全心全意”地对你了。
你要好好记住啊。

第42章
42
此前，四人从橙子林的山坡走下来后，便一起将橙子和莼菜送去了庖厨。
阿柿原本想留下来帮忙，但县衙雇的几名厨娘早就在庖厨里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窦大娘在这儿也不过是看个热闹，尝尝菜色，根本没有能插手的地方。
因此，窦大娘将刚烤好的几串虾分给了几人后，就笑着把要帮忙阿柿推了出去，让她不必操心这里，带着孩子们尽管玩儿去。
有了窦大娘的吩咐，阿柿顿时如同扯了面虎皮，硬是将李迎未和李逢羊带去了她住的院子，把正跟白鹞遥遥对垒的大肥猫抓住、丢给他们玩。
同时，她也不忘仔仔细细地向他们介绍：“这是我跟陆、小、郎、君在住的院子。”
光是看到小陆兄长之前愿意背起阿柿，两个孩子就已经足够吃惊了。
听到这句，就连一向温吞吞的小羊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眼睛忍不住地瞠着望向并未反驳、只是默默抬臂、架住飞下白鹞的陆云门。
可紧接着，白鹞刚落下，阿柿就走到了白鹞的跟前，伸出手指，在它的头上轻轻摸了摸。
那一瞬间，两个孩子的心都揪了起来，吓得几乎想要闭上了眼睛！
他们都听说过，白鹞本就是凶禽，绝不能随意亵玩，而这只白鹞还跟着小陆兄长上过沙场，屡次冲锋撕咬敌凶咽喉，可谓是凶禽中的猛兽！
他们平日看到白鹞，走路都会轻手轻脚，她这样轻慢地对待白鹞，肯定不会有好下场！最轻也会被白鹞啄瞎眼睛！
可他们想像中的场景完全没有发生。
阿柿摸白鹞一点都不谨慎小心，简直就像在撸小狗，但白鹞却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可怕的锋利黄喙一个劲儿地“呦呦”叫，甚至还主动地把头顶往阿柿的手指头上凑！
伴随着白鹞嘹亮的雀跃鸣叫，阿柿满意地在未未和小羊震惊的脸上看了看，随后说道：“好了，你们在这里玩，我要回屋重新上会儿妆。”
又是划小舟采莼菜、又是去橙子林的，她本来就只是淡淡上了层的妆早就没了。
这个样子去宴席可不行。
她的话令李迎未回过了神。
女童磕磕巴巴地出声，担心阿柿上妆会用去太多时间、来不及赶上晚上的宴席。
阿柿想了想，把早就跑脱的大肥猫重新抱回手里，递到女童面前，一脸认真地同她商议：“那我不换衣裳、也不改发髻，只重新上个妆，很快就能完，你们就等等我，好不好？”
被她圆乎乎的期盼眼睛专注望着，女童憋了半天，竟无法狠心地说不出一个“不好”来。
她用哼唧的声音“嗯”了一声，然后就看到阿柿露出了粲然明亮的笑，把大肥猫往她怀里一塞，欢天喜地跑回屋子去了。
听着那一连串欢欢快快的金铃声，李迎未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小陆兄长会那么惯着阿柿了。
因为，根本就没办法拒绝她啊！
另一边，阿柿在迈进屋子的瞬间，笑容便倏地消失了。
此时日头西斜，外面的天色还算光亮，但屋子里却已经昏暗，需要点灯才能看清。
阿柿略一思忖，提着她的妆奁盒子跑了出来，坐到了院子里的一条竹椅子里。
对上女童好奇的目光，阿柿边打开着妆奁盒子，边解释道：“屋子里太黑，我便干脆在这里上妆了。”
说着，她向远远站在小院另一端、对她的话毫无反应的陆小郎君望了望，随后，举起了她带出来的铜镜，照向自己的脸。
这铜镜是她故意拿出来的摆件铜镜，算得上十分沉重，靠她自己的力气难以久持。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很快就拿不住了。
于是，捏了捏发酸手臂的小娘子抬起头，对着那个避嫌一般、正垂着眼睛为白鹞梳毛、恪守规矩的端正少年。
“陆小郎君。”
她十分自然地叫道。
“我拿不动镜子了，你帮我拿一会儿。”
少年下意识回首，却只是抬手按住了想要应声飞向阿柿的白鹞，并没有要走向她的意思。
“哎呀。我来帮您。”
大肥猫在被阿柿塞进女童怀里的下一秒，就立马就蹿跑了，从那以后，李迎未半天也没能再摸到一次猫尾巴，正无聊呢，此时便主动地跑到了阿柿的面前。
“您可真麻烦。”
嘴上这样说着，女童的手却将铜镜举得高高的，卖力地怼在阿柿眼前。
但还没等阿柿将一层油蜜丁香煎的无色口脂涂完，李迎未单只手臂的力气就不够了。
她伸出左手，用力握住擎着铜镜的右手手腕，这才勉强撑住。
可不一会儿，她的手臂就又开始摇摆了。
“我来吧。”
少年手臂一扬，令白鹞自行外出觅食，随后便走了过去，从力有不逮的女童手中取过铜镜，拿在了阿柿的面前。
窦大娘为她的屋子挑选物件时，他一直都在场，因此他知道，她屋子里有面更轻的、鎏着瑞兽葡萄纹的铜镜。
此时，她把重的抱出来，分明就是想要让他帮她持镜。
可他又不想在旁人面前戳穿她什么。
犹豫了许久，少年最终还是顺了她的意。
小娘子也明白他的心意，所以她一点也不掩饰她得逞的开心。
在告诉未未可以去藏在水缸后的小篮子里拿晒好的小鱼干喂大肥猫后，她立马就冲着少年就扬起了笑脸。
“我画得很快，决计不会耽误一会儿的宴席！”
可保证的话刚说完，她马上就皱起了眉：“陆小郎君，你这样站着，挡住我的光了。”
说罢，小娘子起身，把院子中的一个藤椅摇摆摆地搬到了自己竹椅的对面。
接着，她拍拍藤椅，让陆小郎君坐在上面为自己举镜。
两个椅子靠得那样近，少年一旦坐下，膝盖就会跟阿柿的靠在一起。
看了看眼睛亮晶晶、小小计谋昭然若揭的小娘子，少年将藤椅向后撤了撤，撤得老远才落座。随后，他手臂挺直，仍是将铜镜平稳地举在了她的面前。
没能跟小郎君膝盖碰膝盖，小娘子也不失望。
她低头将唇脂漆盒打开，认真地告诉陆云门：“陆小郎君，你要看着我才行，不然会把镜子举歪的。”
对面玉净花明的少年正自持守礼地垂着眼睛，藏在雪白眼褶中那颗小痣，随着他睫羽的颤动若隐若现。
听到她的声音后，少年顿了顿，仍是退让地遂着她想要的、抬首看向了她。
在他的注视下，阿柿抬手点起了朱红唇脂。
小娘子的动作又轻细，仿佛在为画中的一片蝴蝶翅膀细致地描上金色的鳞片，一点点将嘴唇涂得如同一只倒扣的樱桃，圆圆的，殷红鲜润，衬得她的头发与眼睛格外乌黑。
少年说不清原因地，又将漂亮的眼睛垂下了。
他没有低头，而是看着铜镜的背面，看着上面抱住捣药杵的玉兔与跃在半空的大个蟾蜍。
但阿柿却仍旧不放过他。
不过须臾，小娘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陆小郎君，镜子歪了！你是不是又没在看我了？”
听到小娘子的抱怨，少年很想告诉她，他心中有数，他并没有将镜子举歪。
但因为清楚她就是故意找借口、想要自己看着她，少年到了嘴边的话便顿时说不出来。
再一次说不出缘由地，他重新抬起了眼睛，只看着她。
如愿的小娘子就又喜笑盈腮了。
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左顾右眄了片刻，拿出了胭脂膏，在两侧的鬓眉间，各描上了一道斜红，如一弯赤红斜月，又如一条刀疤血痕，突兀又凌厉地将白皙的肌肤破开。
少年的眉心极快地、几乎不见痕迹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她面上那对寓意着破损受伤的斜红有些在意。
将陆云门的反应收进眼底，阿柿的嘴角轻轻弯了弯。
她还以为快要心静到成仙的陆小郎君、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她的妆容了。
原来，还是能看到、会在意的呀。
心中这样想着，阿柿却一副并没有留意到少年反应的样子，贴到镜子前，继续细细地看着自己的面妆。
如果对那两道斜红很在意、不喜欢，那就亲手擦掉。
不然，就一直在意、一直想着她好了。
阿柿合上妆奁匣子，扬起头，对着少年笑盈盈：“画好啦。”
少年静静地将手中的镜子还给她。
待她叮铃铛铛地跑回屋子后，他徐徐起身，回头望向院子中的男童女童。
这时，少年才发现，在他心中十分漫长的方才，其实并不久，甚至算得上阿柿此前所保证的“很快”了，快得连狼吞虎咽的大肥猫、都还没吃完李迎未刚喂给它的一整条小鱼干。
少年走到水缸边，看着沉静趴在水中叶片上的老龟。
见水中落了一片干枯卷起的死叶，他伸手想要捞出，却在自己的手背上看到了鲜红的一抹唇脂色。
那是阿柿在接过铜镜时，涂抹过嘴唇的指尖蹭在他手背上留下的痕迹。
少年抿了下唇，取出帕子，想要将唇脂擦拭干净。
可在他用力地擦了片刻后，那片唇脂却晕开得更红了。
就像一朵快要开放的凌霄。

第43章
43
阿柿如此快得便画完了妆容，自然就没有耽误晚上的鱼宴，甚至还早到了许久，凑上了竞射的热闹。
此时，面如一株鲜红的凌霄花的小娘子，正不断洒着铃铛声，给他送来她赢到的粉团角黍。
而看看身旁并无兴致的弟弟，女童李迎未面上的跃跃欲试则渐渐消去。
随着阿柿一支接一支，箭箭无虚发，日落西山了。
正当府中的仆役将悬在亭角的灯笼与壁灯逐个点燃，不远处，窦大娘以盘托着个滚烫的双耳铜甑，呼着叫大家伙儿避让。
几名府中仆役也端盘捧盏地随在后面，将热气腾腾的饭肴端进了亭子。
玩乐的众人见状，随即呼朋唤友地一起去了亭子。阿柿也拉住陆小郎君，跟随大家跑了过去。
按李群青家里的办宴习惯，众人入座后，是要先吃热菜主食的。等空瘪的肚子有了饭食充饥，才会再烫酒畅饮、吃生冷鱼脍、佐丝竹玩乐。
因此，此时亭内长桌上摆的，尽是充饥的实在饭食。
切片放于火上炙烤的肉香鱼虾。
同清亮竹笋一起做出来的烹鱼。
鱼肉几乎熬化了的奶色鲗鱼汤。
铺满着葱白、胡芹、生姜、橘皮的鲜味蒸鱼。
撒过豉与盐料、鱼如雪片般肥嫩的浓郁莼菜鲈鱼羹。
还有此前制好的、拌着足量黄衣、盐和酒的鲨鱼酱，备来下酒的、香气冲鼻的石斑鱼鲊。
简直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添可口亮泽。
紧接着，主食冷淘便也被端了上来。
善作冷淘的问事家娘子刚嫁过来不久，还是第一回 来这赴宴的新妇。
见今日风暖，又得知府上金桂正开，她便特意让郎君拎了坛自家储好的泉水，在同窦大娘说过后、去采掇了许多桂花，为大家做了桂花冷淘。
洁净的桂花缀在清澈的冷淘上，味道醇香清爽又有意趣。
而大概是瞧阿柿讨人喜欢，问事家的娘子好意地在给她的冷淘上洒了厚厚的一层桂花瓣。
坐在阿柿身旁的少年见状，下意识便看向了小娘子的脸。
果不其然地，他看到了她的皱眉苦脸。
少年的指尖在瓷碗上犹豫了片刻，还是在问事家的娘子背过身时，悄悄抬手，将自己这碗桂花瓣少的冷淘换给了阿柿。
小娘子果然惊喜的冲他露出了小虎牙。
随后，她持箸悄悄将浮着的零星桂花拨开，夹着劲道刚好的冷淘入了口。
因为留意着她，少年很快发现，此时阿柿拿箸的右手十分靠近箸尖，跟个孩童似的，吃饭时有种天然的笨拙感，令人不禁担心，她会不会吃着吃着，就让两只木箸散了架。
小娘子也像是意识到了陆小郎君在看她拿箸的右手，慢慢地将姿势纠端正了。
但吃着吃着，她的手就在木箸上又滑下去了。
她也不再改了，而是跟陆小郎君说着悄悄话地解释：“我阿娘说，老人们都讲，这人啊，拿筷子的手离筷子尖越近，将来便越会就近地留在家旁，不会远行。所以，她从未挑剔过我拿筷的样子。“
说着，她垂了垂不再那么圆的乌黑眼睛，声音轻轻地扒拉着碗里的冷淘：“但我如今却走得离家那样远，可见这说法一点也不准……”
这时，不远处，一名面有虬髯的粗壮男人正朝亭子跑来。
那是宝泉县衙的一个典狱，本已来了府里，但因临时有件公事、离开去办，这才刚刚回来。
席间的人看到了，便纷纷扭身笑着冲他吆喝：“老屠！跑快点！宴都开了！”
阿柿原本正默默地在一脸伤心，可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猝然就僵住了，眼睛一动不动地大睁着，像是在努力地回想着什么。
她这样大的变化，自然引起了身边陆小郎君的注意。
在少年的注视中，愣了须臾的小娘子突然急急站起，手中的木箸匡当摔进瓷碗里，险些将碗里的冷汤溅出来。
“您不能吃！”
眼看人早已落座、说着“饿死我了”就下筷子夹鱼，小娘子仿佛急到顾不上礼节了，直冲到那个被称作“老屠”的典狱身后，扬手就将他马上要送进嘴中的鱼肉打得老远。
“您身上恐有疮痈！一旦食了鱼虾，极易使病恶化，稍不留意，便会神仙难救！”
疮痈？
几乎是在她起身的瞬间，陆云门便紧随跟在了她的身后。
见屠典狱一脸不明所以、手却不自觉般用力挠起了后颈，少年漂亮的眼睛动了动。
此时入夜，亭内昏暗，他道了一句“失礼”，随后索性从亭壁持了烛火细细察看，半晌才在屠典狱半掩于衣领和浓密毛发的项后、看到了一块不甚明显的溃烂。
他询问此事，老屠这才想起来道：“颈后我倒不知，但这几天，我后背确实长了些脓头疙瘩，有时会痒得我去挠。我家二娘——啊，就是我婆娘，因娘家来客，今夜未能来赴宴——她提了几次，要我勤着清洗换衣，我还未当回事。”
少年认真颔首。
这样听来，屠典狱这病还不算重，及时用药擦洗起来，应还会有好转。但若是多食了鱼虾这等发物，后果便不好说了。
因疮痈溃烂高热而亡的人，可并非一个两个。
转头看了看站在身旁的小娘子见她似乎没有想说话的意思，陆云门便同屠典狱讲了这病的厉害，并强调，阿柿说的一点不错，屠典狱此时的确不可食用鱼虾。
屠典狱听了，虽然也有点儿在意身上的病，但他更难过的是他不能吃鱼这件事。
今夜府里办的可就是鱼宴呀。
长桌上除了琳琅满目的各种鱼膳，再无半点荤腥，若是饥肠辘辘地兴奋来宴，看着旁人大快朵颐，自己却只能吃一肚子冷淘，那也太惨了。
眼看原本热闹闹的宴席就要冷下来，阿柿看了看窦大娘苦恼的脸，状似认真思索了一会儿。
然后，眼睛亮晶晶的小娘子就露出了笑，向着屠典狱开口：“这病虽讨厌，但只要调养得当，便也很易痊愈。我和未未采的莼菜，缸里还剩许多，厨房里也有笋有菇，我去给您做碗莼菜汤吧？那可是我的拿手菜，对您的病也有好处，味道鲜美绝不输鱼虾，而且独独给您做！”
几句话便令屠典狱捧着肚子、直呼肠中馋虫躁动。
另一名典狱听了，马上嬉闹着央着阿柿也要来一碗，屠典狱笑着假做啐他，两人闹着哈哈推搡起来，长桌顿时再度热闹起来。
阿柿于是便响着铃铛声跑向庖厨了。
跑了一小会儿，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果然，陆小郎君在对席间众人行礼后、也跟了过来。
看到徐步走向她的端秀少年，阿柿的两颗小虎牙忍不住般地又晃了出来。
她也不说话，就只是仰着脸冲他笑。
小娘子的笑天真又明媚，眉鬓间的两道斜红鲜赤得令周围的一切都黯淡到没了颜色。
少年又一次道不清缘由地，不自在地垂了垂眸。
可就在他睫羽掩下的瞬间，他忽地想起持镜时小娘子的那句“你要看着我才行！”，下意识又抬起了眼睛。
习惯了清心寡欲的小郎君，却已经快有些听不到那些被金玲声响盖过的、叶飞虫鸣的静谧声音了。
他想说些什么，便问道：“你如何知道了屠典狱的病？”
我看到了呀。
因为曾经亲眼见过人被疮痈折磨、全身溃烂至死的模样，所以感到好奇，所以查阅了无数药典医籍，所以对它了若指掌。
了若指掌到，即便只是在白日相遇行礼后与屠典狱擦肩而过、粗略地看了他的后颈一眼，她也能敏锐地辨认出来。
但她知道，在旁人眼中，这绝非是她这般小娘子能做到的事情。
所以，她答得有恃无恐：“我也是听了’老屠‘这个称呼方才想起，他前世便是因患这病时食了鱼虾，不过几日病情便迅速恶化，无力回天……”
说着话，两人走进了庖厨。
府里雇来帮忙的几名厨娘已在做完所有伙计后便收拾妥当离开了。
偌大的庖厨此时空荡荡，随阿柿怎么用。
见小娘子熟练地拿起襻膊绑上，少年又想说话了：“我不知道你还会做羹汤。”
“我明明说过，前世我们住在一起时，许多饭菜都是我做的。”小娘子假装娇气地抱怨，“我说的话，你都记不住。”
不等他接话，阿柿就指着身后一篮子鲜菇，无比自然地使唤起了金尊玉贵的陆小郎君：“我一会儿要用它，你去把上面的新泥洗掉。”
少年顿了顿，随后真的低下了头，将金丝银线绣满兽纹的袖口挽起，伸着如玉似雪的手指，将鲜菇一颗颗取走，到外面淘洗干净。
小娘子见他安静地转身做事，悄悄抬起手臂，手法巧妙地暗自松了松襻膊的绳结，随后头也不抬地处理起笋来。
待干完了活的少年回来，她仍是看也不看他，抬手地将鲜菇放到砧上，刀工纯熟将鲜菇切片，齐齐累到盘中，样子极为全神贯注。
这时，随着她“无意”地一个扭头，看起来好端端系在颈后臂间的襻膊，忽地滑开了不少。
看看自己沾着汁液的指尖，阿柿连忙呼着催陆小郎君过来，帮她重新将绑好。
“快点快点！”
小娘子着急的神情真得不像话。
“我可不能在这儿弄脏衣裳！我还要回宴席去呢！”
为小娘子绑系贴身襻膊这种事，十分轻慢又不恭。可他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襻膊松开，弄脏衣物。
最终，在襻膊滑落的前一刻，少年还是抬手拉住了绳子。
但他仍旧固执守礼地并不触碰她的身体，只是远远握着绳子，等她忙完手中的活计、洗净双手后自己来系。
可这般情境落在旁人的眼中，却已经是无比的亲昵了。
做冷淘的问事家娘子原本想要去厨里帮阿柿打打下手，不料却正巧看见了屋内如此这般惹人遐想的小郎君和小娘子，顿时羞得不知是该进还是退。
过了半晌，窦大娘见席间众人的肚子里已吃了些热食，便带着几名仆役到庖厨后面的屋中取酒。
见问事家新进门的这位娘子正孤零零地徘徊在院子中，窦大娘也不多问，喜气洋洋地就将这位与众人还有些陌生、发上还戴着红绒的局促新妇挽进了屋，指着已经提前搬出来的许多酒坛：“快来同我一起挑挑酒！”
庖厨里，阿柿已经将汤煮好了。
她用小碗盛了几勺，非要陆小郎君先尝尝。
少年拒绝不了她，只好在道谢后将汤喝了。
汤一入口，少年就知道了，阿柿此前在屠典狱面前说的话并非吹嘘。
这汤分明只是菜汤，却不输鱼羹多少，真的十分鲜美。
端庄地将汤咽下后，少年认真地告诉扬着凌霄花般鲜亮面庞的小娘子：“这汤很好喝。”
小娘子马上就笑了，清莹莹的圆眼睛里闪动着雀跃的光。
“你要是喜欢，我以后日日都给你做饭！我会做得可多了，一个月都不会重样！”
听到这边的动静，窦大娘便来看了一眼。
见阿柿已经忙完，她马上连声笑着招呼她也过去：“我们正在挑酒杯，你也一起去瞧瞧！”
说完，窦大娘又随手地将陆小郎君打发去亭子、给大伙儿送阿柿煮好的莼菜汤了。
目送陆小郎君离开，阿柿便一脸兴冲冲地跟着窦大娘去了后面的屋子。
屋子里摆满了开了坛的酒，除了窦大娘此前提过的三勒浆，还有地黄酒、三辰酒、松醪春、梨花春等数种，算是私家藏酒的大户了。
阿柿正打量着酒，便听见一旁的问事家新妇“哎呦”地惊呼了一声。
她侧目看过去，窦大娘放在新妇面前的，是个鎏金的八棱银杯，环形把手的指垫上浮雕着个深目高鼻、头戴瓦楞帽的碧眼胡人头。
正是这个活灵活现的浮雕人头将问事家的新妇吓了一跳。
见已得逞，故意逗趣的窦大娘便不再吓她了。
她朝新妇解释：“这是我花了心思淘来的，据说是栗特工匠的手艺，在大梁并不多见，李群青却嫌它丑陋，总不肯用，好久都没拿出来了。”
说着，窦大娘发现，阿柿正用一副好奇的模样对着银杯端详，睁大的眼睛亮盈盈的，似乎很中意这个。
窦大娘顿觉寻到了知音，拿起银杯便往小娘子怀里一推，爽快笑道：“你若喜欢，便给你了！”
说罢，见阿柿捧着银杯、认真地在看杯身上錾出的排箫乐师，窦大娘笑了笑，转身拿起另一个玛瑙所制的兽首杯子，同新妇说道：“这个也是我买到的得意货……”
说了几句，听到背后窸窣的声响，窦大娘转过头，却见阿柿拿杓从酒坛子里舀了一满杯的榴花酒，正想要悄悄地偷喝。
窦大娘看她抿着银杯沿、如馋坏了的小猫般迫不及待，忍不住又笑了：“这酒还冷着……”
但她见那酒不过一杯，小娘子呷呀呷呀地喝得也不急，便也没阻拦。
可半晌后，当陆云门回来取他一会儿要用的脍鱼之物时，见到的场景便是阿柿被笑得腰都要直不起来的窦大娘搀着，左撞撞、右跌跌，眼看醉得都走不直路了。
少年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想起叉手向窦大娘行礼：“她喝了多少？”
“什么喝了多少……”
窦大娘笑得不行，指指阿柿手中紧紧抱着、谁都不给的那个银杯。
“还不到那一杯！我以为她爱喝酒，便只当她是润润喉咙，谁知道一小会儿没看着她，再转过头，她就已经醉得在学池鱼吐泡了。”
她将阿柿推给少年，腾出手捏了捏笑酸了的面颊：“她原来……这样不能喝酒吗？”
陆云门也没想到。
小娘子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突然就大着舌头郑重出声，“可不敢叫我喝酒，我喝了酒哇，”她认真且自豪地说道，“骑驴似乘舟，眼花能落井（注）！”
这句写的分明是一位放旷纵诞的酒八仙，她倒是敢往自己身上说，而且还说得如此得意。
少年忽然有些想笑：“你倒是很能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话未说完，就见小娘子转回身，敞开大步，轰轰轰轰又朝着放酒的屋子斜冲而去。
少年连忙将她扶住。
阿柿对着陆云门看了一会儿，忽地就把她死命藏在怀里、谁要都不肯给的银酒杯直接捧向了少年。
“这个……给你。”
小娘子说话还是很不清楚，有些颠颠倒倒的，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使劲地将自己护了那么久的酒杯塞到少年手里，钝钝地、固执地指着放酒的屋子，慢吞吞对着少年笑：“好喝，我想再去舀……给陆小郎君喝。”

第44章
44
从窦大娘口中得知阿柿对待这只银酒杯有多如珍似宝后，接过都快被小娘子焐热了的银酒杯，少年许久没有再笑。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在院子里转呀转、找不到直线走的小娘子，出声问要不要先送她回屋休息。
“那可不行。”
阿柿一字一顿，认真地跟他讲：“我还没有尝到陆小郎君亲手做的鱼脍。我可不回去。”
既然她不想回去，少年便只能跟在她的身边，虚虚地将她扶回鱼宴的亭子，一路上不停地将快要撞到树干、栽进花林的小娘子拨回正路，一点神都分不得。
走了许久，终于见到了亭子，眼看阿柿又开始喜欢上用脚跟走路了，少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醉醺醺的……”
“醉醺醺，者么了？”
看到亭子，阿柿睁大眼睛，一下来了精神，扬着声就说起来：“醉醺醺，才能‘优游曲世界’。法常僧人说了，‘酒天虚无，酒地绵邈，酒国安恬’！”
“好！”
亭中的人们听到了阿柿这边的豪言，马上拍手相和！
不久前，窦大娘领着搬酒仆役回来时，一双箫筝好手的录事夫妇便已经丈夫持箫、妻子抱筝，于亭外那棵系了无数小小灯笼的遮天垂柳下调弦试音，轻轻渺渺的弦动箫哼正不时飘来。
正因如此，众人屏气等着听乐，亭子才静得能远远便听到阿柿的话语。
而此时，以亭中的这声“好！”为信，录事夫妇相视莞尔，同一时将乐奏起！
器乐铿铮，喧嚣而上，直冲云霄！
登时，仆役也将酒炉下的堆薪燃起，开始热酒。那火丛如听闻仙乐的灵蛇，随着急促跳跃的筝声，烈烈抖擞游动，不多时便使酒水咕噜噜沸起。
酒水一沸，一个高鼻碧眼、毡裘满颔须的彩衣胡偶便被放上了长桌。
这东西上轻下重，拨倒后能自行摇晃着重新竖起，一旦转起便要旋个片刻才能停下，而停下时，它那精雕的木头手指，指向了谁，谁便要饮酒。
而巧的是，陆云门刚刚落座，那酒胡子就不偏不倚地指向了他。
屏息了半晌的众人顿时轰的一声，嬉嬉哈哈地闹腾着开始劝酒。
少年也不推脱，起身后叉手行礼，接过了盛满沸酒的鎏金花鸟纹银碗，清雅地将刻成小鱼状的龙脑香投进酒中，酒香顿时扑满亭中。
待酒沸停歇，他便在这香气中素手将碗端起，徐徐端秀地饮尽了满碗的鱼儿酒。喝完后神色不动，目光清朗，如饮清水。
见众人露出惊奇，一直含笑默看的李群青抚抚长髯，哈哈笑道：“我这弟子啊，从不嗜酒，也不惧酒。腹中海量，永无醉意。与他喝酒，无趣得很！大伙一会儿不必劝敬于他，这酒叫他喝了，便是糟蹋佳酿！”
这便是发话为他挡酒了。
众人心领神会，笑闹着又玩乐开来。
而陆小郎君则不得闲。
此时，仆役已经将脍鱼的一应事物备妥了。
容貌盛过皎月的少年举步上前，洗净双手，接过脍手刀，熟稔将刀锋落下。
只见出自他手的鱼脍，透明如蝉翼，轻薄如叠縠，真真是“无声细下飞碎雪”。
这便又激起了一阵惊叹。
而下面的阿柿，却安静着。
她的手指慢慢抚摸着银杯足底边的那一周联珠，眼睛一瞬也不眨地看着彩绘雁鱼铜灯下的少年。
明明穿着的只是一身寻常的布衣襕袍，却如同遍身蝉衫麟带，华美万分。
她第一次真正把陆云门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记住，是在她快到六岁生辰的时候。
那日，她正进了宫、在圣人的身边拜见，一道牡丹酥煎都还未吃完，就听到有女官上报，燕郡王世子陆云门请求觐见圣人，说要为李群青的案子提出谏言。
那几年正逢酷吏当头、诬告成风，无数无辜官吏遭到构陷、被抓至牢中，或屈打成招，或死于酷刑，声声伸冤均难达天听。
而当时被陷害狱中的官员里，便有李群青。
为李群青求情的官员不少，圣人只当他们为私结党，言辞夸大，因而不予理睬。
但那时的陆云门，也就李逢羊这么大。
小小年纪的男童，如此郑重地请求觐见，说来好笑，却也着实新鲜地令人好奇。
但圣人听了女官的上报后，却未置可否，而是笑着看向专心致志在一旁吃着牡丹酥煎的她，让她来答，“朕，要不要准了陆世子的觐见？”
小小的娘子看出了圣人有所意动，也知道接受小儿觐见足以展露圣人的胸襟，自然就顺着圣人的心意，奶声奶气地说了“要”，被问到为何时，还提了明君汉文帝听取少女淳于缇萦废除肉刑的纳谏美德，果然得了圣人开颜的夸赞。
但六岁的阿柿并不觉得陆云门的觐见会有什么用。
彼时，她虽年幼极了，但因母亲无论谈论什么，都从不避她，所以耳濡目染，她早就不是对朝政毫无敏感的懵懂小儿。
譬如，就在几日前，母亲在同下属笑谈起那位陷害李群青的酷吏头领时，就曾扭头问向在一旁练字的她：“若是你，要如何对待此人？”
那时的她便已经能拖着毛笔，一笔一划、慢慢地写出一个“鄢”字，去问母亲她写的这个字对不对了。
《郑伯克段于鄢》。
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后来也确实如此，酷吏头领野心日益膨胀，最后不得善终，斩首后还被剐肉曝骨。
因此，那日，在被母亲从宫中接回府的路上、听到母亲问及她如何看待明日陆云门的觐见时，她便颇为自负的笃定答了——
陆云门不可能改变什么，李群青的死已成定局！
毕竟，在此之前，朝中早就不知道有多少大臣为此事上书，都没能让圣心动摇一丝。
他一个无官无识的八岁小儿，即便能见到圣人，又凭什么能做成此事？
但出乎她意料地，陆云门，竟然真的将这事做成了。
他真的凭这次劝谏，令圣人对酷吏起疑，决定亲自查一查李群青等人谋反的案子。随后，李群青虽被贬到了宝泉县当县令，却得以保命，并没有命丧狱中。
这几乎是阿柿自懂事起头一回错得这样离谱。
时至今日，她自然明白陆云门那日觐见时说的几句话究竟有多了不得，也知道陆云门此人绝非池中物。
他不作为、不争夺，只是他不想而已。
若有意，则光华万千，势不可挡。
但当时，因过分早慧而从未遇挫的她，却为自己轻率误判了陆云门的劝谏结果、在母亲面前如此愚蠢而气得不轻，以致一年后再见到陆云门时，她还是刻意冷落待他。
然后，再次地，因为他，她遭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二次受挫。
就是这两次。
只有这两次。
都是因为陆云门。
陆云门简直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
这回，她一定要将这根心里的刺拔掉，插到他的心里才行。
鱼脍吃尽，大人们陶醉酒乐，熏熏然然，没有饮酒的孩童就显得拘谨了许多。
虽然窦大娘早就同未未和小羊说了，吃饱后就可以去玩。但小羊觉得这样失礼，犹豫半晌还是留在了原处，未未见弟弟不动，自己便紧接着也摇了头。
阿柿看了看跟宴席格格不入的姐弟二人，作势低头在自己身上找了找，随后便拉住了坐在旁边的陆小郎君，非要他把蹀躞带子上的银带钩取下来给她。
他不给，她就藉着着酒劲儿要自己拿，最后还是得胜地将银带钩举到了手里。
“小羊！”
她招呼男童，“我想要玩藏钩，你带着未未过来，跟我比一局，好不好？”
因为带着醉意，此时小娘子的身上洋溢着一股兴奋劲儿，简直就像一只因为好奇到处嗅来嗅去的小动物。
听她这样直接地说了，温吞吞的小羊自然说不出拒绝的话，很快就跟姐姐一起，到阿柿旁边玩了起来。
可两个孩子的心眼还没枣核大，无论他们将银带钩藏到身上的哪里，阿柿都能在看过几眼、问过几句以后轻而易举地答出来。
“你是不是作弊了？”
李迎未忍不住把话问了出来。
“才没有！”
阿柿使劲地拉住陆云门！
“陆小郎君一直在旁边看着呢，我的话你们不信，难道陆小郎君的话，你们也不信吗？”
一句话，立马就让女童哑然了。
但因为输得太不服气，李迎未便要求攻守互换，由阿柿藏钩、他们来猜。
“好呀。”
喝了酒的小娘子似乎也变得格外孩子气。
她边盯住两个背转过去的孩童，嘴里念叨着“不准偷看、不准偷看”，边泰然自若地将银带钩藏到了陆小郎君的袖子里。
少年当即便要出声。
即便如今藏钩已经不再拘囿于只藏在左右手，但藏到其他人身上，绝对就是舞弊了。
可小娘子马上就拽紧了他的衣襟，使劲地摇头，两只乌黑的圆眼睛央求地望着他，求他不要说出来。
一向矜持不苟的少年一个迟疑，话一时没能说出口，就再也没能说出口。
“同流合污”。
小郎君的心中忽地就又出现了个这词。
阿柿将银带钩藏到了陆云门身上，别人自然猜不到。两个孩子只能认赌服输，去为她跑腿摘花了。
等未未和小羊跑远，阿柿转过身，用她圆乎乎的眼睛盯住了陆云门，一语道破了少年的心思：“陆小郎君是不是觉得我靠作弊才赢，既不光彩，也没真本事？”
少年不语。
小娘子昂着头，眼睛里闪动着醉酒的亢奋。
“我跟你玩！只藏左右手，输的人……”
她指向陆云门手边的鎏金花鸟纹银碗，“饮满此一大碗！”
拿着花跑回来的李迎未只听到最后这句，但却立即挺起了小胸脯，自告奋勇道：“小陆兄长，您只管藏钩，我与小羊替您盯着，她必不得偷看！”
阿柿笑着说了“好”，然后就乖乖地转身，背对着陆云门，逗起了叉腰站在她面前、死盯着她的女童。
“好了。”
直到听到陆云门声音，阿柿才转回去，细细地打量起了小郎君。
如此专注地盯着一个小郎君的脸，多少有些不那么矜持规矩。
可她有理由呀。
她是在认真地玩藏钩。
玩藏钩，就是要看着对方的神色，猜测对方将银钩藏到了哪儿呀。
少女饮了酒，本就明亮的眼睛更加水光潋滟了，里面盛着满亭的灯火，还有他。
陆云门看着她乌黑眼中映出的自己，想要说什么，但一种从未感到过的酒意让他的思绪在一瞬间凝滞迟缓，不知不觉，竟定定地出了神。
弥在亭中的酒香，宴中沸腾的欢笑，摇曳在亭角的灯烛，时间的一切仿佛纷纷滞在此刻。
“左手！”
突然，小娘子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的凝神。
她握住他的左手，如启蚌珠般轻轻将他的手指掰开，露出了里面的银带钩。
“陆小郎君，你输了！”
小娘子雀跃地欢呼着，余光从少年因过分用力握住银钩而留下的那片浅浅的淡红细痕上划过，接着，便将已经盛满了酒的鎏金花鸟纹银碗推到他的面前：“要都喝完！”
少年手心的压痕如同一层见到了天光的薄雪，很快便消失了。
但他却还是重新握紧了左手，仿佛里面烙上了那只银钩。

第45章
45
“你们也要帮我盯住陆小郎君，不能让他偷看。”
在看着陆云门将一碗酒尽数饮下后，阿柿开始认真地嘱咐起了李迎未与李逢羊。
“小陆兄长才不会……”
李迎未正要反驳、说小陆兄长是最正直守规的人，却突然想起他刚才藏钩时格外握紧的左手。
那简直就像在告诉别人、他的左手里藏着东西一样，怎么看都像是故意要让阿柿姐姐赢！
女童觉得，在阿柿姐姐身边的小陆兄长，跟从前有许多不同。
她已经无法笃定地反驳了。
于是，她收了声音，也用方才监督阿柿姐姐的认真目光，盯住了小陆兄长。
而陆云门早已经背过了身，闭目静候。
阿柿看着少年青竹般挺立的后背，摆弄了几下手里的藏钩，同样将它握在了左手心里，随后便悄悄地起身前俯，贴到了少年的耳边，故意冷不丁地大声道：“好啦！”
然后，看着少年忽地张开眼睛，看着那对总是静如死潭的清澈瞳眸涟漪颤颤，她顽皮地露出了她的小虎牙，一屁股坐回到椅上，将两只手伸向转过来的小郎君，自信满满地扬起脸，“是左手，还是右手呢？”
她喝了酒，看着总有些钝钝的，少了许多往日里的机灵巧慧，行为举止像极了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小狗，不是兴冲冲，就是笨拙拙，充满了可爱的冒失，让人完全没有办法责难于她。
少年垂眸，默默地在她的两只手间看了看，很快便有了答案。
亭壁上烛星辟啪，他抬眸看向她：“钩在左手。”
阿柿听罢，也不说是对是错，而是直接将握着的左手伸到了他的面前，望着他的目光无比期待：“那你打开。”
对上她的眼睛，少年漂亮的眼眸便又垂下了：“若是猜错，我饮酒便是。”
这就是不肯亲自展开她的手心了。
阿柿还是笑嘻嘻的，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拒绝，“你没猜错，是我输啦。”
她把左手里的银钩亮给他看，然后很顺手地将银钩放到了自己的怀里，捧起桌上满好了酒的鎏金花鸟纹银碗，吨吨吨就喝了起来。
少年在她捧起酒碗时，就隐约提起了心。
果然，小娘子越喝头越沉，越喝头越沉，喝到最后时，几乎要将圆圆的脸埋进酒碗了。
幸好他一直看着，才没有让她把脑袋彻底栽进酒碗里。
但当她从酒碗里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是直的了。
李迎未在她的眼前招招手，她都要反应好久，才会伸出手去抓。
可就算醉成了这个样子，她的小虎牙还是不消停地一直露在外面，笑得比平日还要灿烂。
“我还想喝一碗……”
她口齿不清地拉着少年。
“我……再喝一碗，就是喝了两碗，然后，再喝一碗，就是……三碗啦！”
小娘子居然开始一脸认真地絮叨着算起数来，怎么看都像是彻底醉了。
看她这个样子，窦大娘又要把腰笑弯了，连连叫小陆快先把人扶回去。
这会儿的阿柿倒是很听陆云门的话。
一听他说要带她回去，她就乖乖点了头，不再嚷着要酒了。跟着少年站起来，跟着少年行告辞礼，像个呆呆的小陶偶。
之后，阿柿也亦步亦趋地踩着少年的影子，远离了背后亭子里巡传香球的语笑喧阗，嘴里“咚咚咚”、“咚咚咚”地认真拟着鼓声，完全不知道是在做什么，可煞有介事的样子却看得人很想要笑。
秋风合宜，夜中静谧，少年看了一会儿专注着“咚咚咚”的阿柿，眉眼间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放松又惬意的笑。
而也许是吹了一会儿风的缘故，一段路过后，那个眼神呆呆的小陶偶又活了过来。
乌黑的圆眼睛眨呀眨，就又重新水盈盈地流起光了，只是那光闪动得有些飘忽，俨然还没清醒。
就这样，小娘子亮着流光的眼眸，张开手堵到了琼树少年的面前，非要替他提灯笼。
得了手后，她甩着灯笼，笑跑到了路旁的小池子边，弯腰将灯笼举向水面，照亮了水里一尾尾小小的池鱼。
小鱼们簇地涌了过来，尾巴被烛火映得鲜红，啪啪地在池面翻腾出金色的水花。
在一片金红的鲜艳中，小娘子扬着笑靥，如舞旗般晃着灯笼，在黑夜中划出一道道如群萤聚成的流淌辉光，将追逐着光亮的鱼群引得东游西涌。
过了片刻，小鱼们似乎意识到自己受了骗，逐渐散开了。
这时，小娘子又像被水里面自己的倒影吸引，低着头好奇地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她抬起头，问向少年：“陆小郎君，我今天的斜红好看吗？”
少年怕她失足落水，一直守在她的身边，不敢错眼地看着她。
看着看着，眼睛里撒满的，便全是她的光了。
此时，听到了她的问话，池边的少年顿了顿，没有回答。
“你不喜欢呀……”
小娘子忽地泄了气，眼角都有些垂下了。
她想了想，“要擦掉吗？”
小郎君望着她：“面靥妆容画在你的脸上，自然应该由着你的喜好，擦或不擦，不该由旁人干涉。”
真扫兴。
一丁点的情趣都没有。
阿柿捏了下灯笼提竿。
但这样尊重着人的小郎君，也确实令人讨厌不起来。
“可是，我想擦掉了。”
小娘子跌撞两步、扑向少年的跟前，“陆小郎君，你有没有带帕子？”
说着，她的手就举了出来，朝着小郎君的衣襟伸手，想要找他怀里的帕子。
少年自然不允她的胡闹，抬手想要阻止。
可就在被少年握住手腕的前一秒，小娘子稀里糊涂般、砰地摔到了少年的胸前。
她像是撞得懵了，半晌都没动。
然后，她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小狗般兴奋地抬起脸，“陆小郎君，你好香啊！”
她的目光天真得过分，踮着脚凑到少年的唇边，一个劲儿闻着酒中残留着的龙脑香，开心地仿佛在摇尾巴：“和我身上的，是一样的味道！”
说完，她就仰着脸，开始嘻嘻地冲着他笑，像是把帕子的事儿全忘了。
那笑看起来实在不太聪明，可又鲜活得胜过海棠醉日。
少年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
在碰触到小娘子眉心肌肤的瞬间，小郎君忽地感到了强烈的不妥。
他蜷着收回了手指，抿了抿唇，退后了一步。
“我想绕路去一趟府里的药室。”
少年向她说道，“取了药材，回院子给你煎份解酲汤。”
被他点了额头的小娘子愣了许久，露出了迷迷惑惑的神情。
接着，她乖乖将手中垂下的灯笼递给陆云门，紧抓着他的衣袖和后腰的躞蹀带，表示自己会好好跟着他走。
少年觉得两人这个样子仍然不妥，但又怕她到处乱跑会受伤，便放任了她的拉扯，拖着条小尾巴似的带着她往药室走。
相安无事走了一阵，直到手心感受到了落蝶般的轻痒，少年才又回过了头。
身后，拽着他袖口的小娘子正卖力地想要将自己的手送到他的手心里。
见被发现了，她便大方地直接提出了要求：“我要拉着你的手走！”
许是喝了酒，心更野，胆子也更大了，此时的小娘子昂脸挺胸，说得理直气壮又自信满满！
“不可。”
月色下，美如冠玉的少年甩开了她的手，语气清冷疏凉。
可他背到身后的手却又攥了起来。
玉白的指尖在被小娘子划过的掌心用力地碾着，似乎是在同自己对抗着什么。
“你若再胡闹，我就让仆役先将你带回去了。”
“你不要我了？”
极轻的话音刚落，阿柿的眼泪倏地就掉了出来。
她的眼神直愣愣的，似乎都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听到这句话，便下意识地落了泪。
接着，她才像是反应了过来，眼泪大颗大颗滑到了嘴角腮边。
“你要把我交给别人！你不要我了！”
她大哭了出来。
“从被你带来李国老家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害怕，每时每刻，都怕得要命……我怕你讨厌我，怕你让我离开，怕你喜欢上别人……我什么都怕，怕得吃不下、睡不着、生怕自己有一点没做好……”
她哭着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我、我很努力地想假装没关系，我跟所有人说，只要你平安，就算你不会再喜欢上我，我也没有关系。但那都是假的！”
小娘子哭得歇斯底，仿佛要将所有的压在心底的伤心和委屈都倾泻出来一样。
“我很在意！很介意！你不能不喜欢我！不能不喜欢我！可是，你还是不要我了……”
她说着这些，哭得更凶了，哽咽个不停，一滴滴悬在她的眼睫上的泪珠不停歇地滚落。
如果她不是在说谎，如果她没有在装醉，那么，平日要多惶恐、多不安，才会在饮酒后只是听到一句”让仆役先将你带回去”，就害怕到应激般地哭到抽噎？
陆云门不知道。
可看到她在哭，他的心就没办法古井无波。
“对不起。”
少年从怀里拿出了她想要的帕子，抬手递向她，认真地同她道歉。
“我不知道你心里一直这样难过。这些话，我以后不会再说了。”
阿柿却没有接帕子。
她鼻尖通红地抽哭着，手紧紧地握在身侧，就像藏钩时握着那枚银带钩。
少年踌躇片刻，最后还是在心中叹了口气，拉起小娘子的手，将她使劲攥着、把掌心都抠出淤痕的手指轻轻展开，把帕子放到了她的手心里。
“我从未讨厌你，也没有想过要赶你离开。我也许，只是还不习惯……”
端正漂亮的小郎君用心地同她讲。
“不要哭了。”
他轻着声音。
“是我的错。”
他不想看到她哭。
他宁愿她神采飞扬地戴着金铃、叽叽喳喳围在他的耳边让他不得安宁，又或者神情得意地露着她的两颗虎牙、想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主意故意刁难他，也不想看到她在他的面前伤心得哭到喘不上气。
所以，即便他从来没有说过“不要她”这些伤人的话，他也还是向她道了歉。
得到了一些想要的，哭花了脸的小娘子才“嗯”了一声，委委屈屈地伸手勾住少年的手指，用帕子把还悬在睫毛上的泪珠擦掉。
少年看着她松松勾在他指尖上的手指，又看看她下巴还没擦掉的眼泪，最终，妥协了。
拉着少年的手，阿柿低头走着，粉腮上的眼泪还没干，眼睛里却已经是一片清明。
果然已经行得通了。
她才不准他对她说“不可”。
“你若再胡闹，我就让仆役先将你带回去”这种话也不行。
既然连听到她这么不讲道理的哭声都会心软，那就要好好记住这件事啊。
陆小郎君。

第46章
46
得手后的小娘子就安静了，除了脚踝上叮当个不停的金铃声，就只有偶尔抽抽红鼻子的可怜兮兮声响。
等被芝兰玉树的小郎君牵进药室后，她大哭后的疲惫劲儿仿佛涌了上来，面上露出了显眼的困意。
但她不吵也不闹，见陆小郎君在忙，便自己松开了他的手，摸到了药室的空藤椅里坐下。
手指间忽地失去了温度，少年下意识蜷了蜷指尖。
在看到小娘子已经在藤椅里坐好后，他才重新望向了成排的装药木屉，从里面找齐、称量好了药材，将它们一样样放在药碾子里磨着。
愈发浓烈的药苦味道从药碾子上蔓延开来，让人的鼻腔和唇舌都染上了甘苦的气味，屋子里却悄无声息的，只有药材被一点点磨碎的窸窣声响。
过了许久，少年专注地做完手中的活计，将磨碾好药材精细地包进纸包，系好绳结，随后抬头望向屋角的藤椅。
藤椅里，哭累了的小娘子缩起身子、垂着脑袋，不知何时，似乎已经睡着了。
夜色已深，外面的风都是冷的。
怕她着凉，走近她的小郎君伸出手，轻拍了拍她的肩，想把她叫醒。
可小娘子貌似睡得极沉，
被他唤了许久，她才迷瞪瞪地张开一丁点眼睛，样子仍旧很不清醒。
“陆云门？”
少年眼中的她目色恍惚，显然还沉在梦和酒里，声音也飘忽极了，带着疑问，直呼他的名字，“你为什么在这？”
说完，她好容易张开的眼皮又沉沉落了回去，呼吸重了一分，脑袋颠了两下，眼看又要睡过去，却在最后又微微睁开了点儿被浆糊黏住般的眼睛，对着少年，慢慢地“哦”了一声，露出了一个想通了一般、释然又开心的笑：“我也死了呀。”
少年看着她，动了动唇，却没能发出声，只是轻轻地拉住她的手臂，小心护着她的后背，将软成一团沉泥、没有半点力气的小娘子扶了起来。
半梦半醒般，醉眼朦胧，小娘子藉着力，摇摇摆摆站起来，嘴角一直乐乐地扬着，不停呢喃着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自言自语，“……有点头晕……轻飘飘……踩在云上……好舒服……”
刚一站好，她的眼睛不堪困意般又阖上了。
“死了以后，原来是这样……”
她靠到少年的身前，绵软地抱住少年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前。
“真好。”
她的声音已经轻到近乎没有了。
“这样，你就不会再痛了……”
她没使一点劲儿，就连勾在他蹀躞带上的手指都只是虚虚地搭着，只要他稍微甩一甩手，就能将她推得很远。
他应当这样做。
但他却抬不起手臂。
案边烛台红蜡静淌，小娘子的身体一点点变软，像是又要睡着了。
在她从他身上滑下去的前一刻，陆云门及时搂住了她。
这时，一只鲜红的瓢虫突兀地闯进了药室，飞进了屋内两人几乎融在一起的倒影，动着它赤红的鞘翅落了地。
它停下时，那红褐色的足尖，正正踩在了倒影中少年心脏的那处。
少年低下头，在越发瘫软的小娘子耳边轻轻地耳语：“你困了，我们回去睡吧。”
小娘子柔柔地在他怀里“嗯”了一声，却不动。
少年于是将她背了起来，带着她往院里走。
睡成软乎乎一团的小娘子手脚都没力气，根本攀不住他，身体总是不断地往下滑。
少年却不厌其烦地将她一次次托起。
一次一次。
一次一次。
两人就这样走到了院子门前。
“嘎吱——”
院门的开合声在静谧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被这道开门声惊到，少年背上的小娘子猛地一抖，茫然地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般四处张望。
陆云门感受到背上的动静，扭头轻声告诉她：“已经回到院子了。你若困，可以继续睡。等一会儿我把解酲汤煎好，要起来趁热喝完。”
“嗯。”
小娘子像是得到了十足安抚，重新趴回到陆小郎君的肩上，把脸颊沉沉地压了下去。
但在被少年背进屋子、路过了她的梳妆小案时，她无意似的往铜镜瞧了一眼，四肢突然就乱动了起来。
“我的妆…… ”
她似乎已经困醉得没有一丁点力气了，上下眼皮一个劲儿地碰，手脚像是在岸上晒了许久的小鱼，只能垂死地啪嗒拍打两下，可却还是固执地在挣扎：“不能睡，脸上的胭脂……斜红要擦掉……”
少年只好将她慢慢放到了梳妆小案前的椅子上，半蹲着看着她的眼睛，同她说话：“我去打水给你净面。你在这里坐着等我。”
在看到小娘子困愣愣地点头答应后，他才起身离开。
屋里没了小郎君的身影，阿柿垂下眼眸，翘了翘脚尖。
本来没想在今晚就做到这种地步的。
可他温柔成这个样子，真的很难让人懂得收敛啊。只能一寸一寸地向后试探他的底线了。
这完全，都是他的错。
这样想着，过了片刻，捧着铜盆的陆小郎君回来了。
夜晚的井水凉，他便耐心地将水烧得温热，随后才用水打湿了帕子，拧得半干了，为她净面。
阿柿的眼睛半阖着，不时摇晃着像是要瞌睡过去。
除了小郎君清洗帕子时偶尔拨响的水声，屋子里便静得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
亲手为小娘子一点点褪去面上的斜红，小郎君的目光里却只有专注与干净，举止也得体极了，泰然端坐得仿佛在给白鹞梳洗羽毛，连心跳的声音都平静得几乎听不到。
有点无趣呢。
所以，在面颊快要被擦好时，阿柿便趁少年低头洗帕子，仰身亲在了他莹白如玉的脸上。就在他低垂着的左眼下一点点，软得像是刚刚做好的羊乳酪。
在她慢慢退开时，她看到了少年僵住的喉咙。于是，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又在他精致的喉间亲了一下。
好凉啊。
像清冽泉水里的玉石一样。
外面缸面大叶片上趴着的小龟忽地翻身，“扑通”掉进了水里，打皱了夜晚的安宁。
少年回过了神，浸在铜盆里的手猝地一扬，溅起了一大捧水花。
但极快地，一贯不磷不缁的小郎君还是平稳住了情绪。
他微微颤动着如藏星河的漂亮眼睛，想同阿柿说些什么。
但当他看到小娘子醉困到飘飘忽忽的样子、意识到无论他说什么，她现在恐怕也听不进去时，他又沉默了下去。
“我去给你煎药。”
喉间几次滚动，少年转开了脸。
他拿起搁在岸边的药包，捧着铜盆起身向外走，步履镇定从容，仍如挺立松竹。
可此前阿柿故意扯松了的药包，却在足足撒了有三四步后，才被向来细心机敏的少年迟迟发觉，仓忙攥住。
这样心忙意乱的陆小郎君，还是前所未见。
阿柿终于又觉得称心了。
她当然从头到尾都没有醉过。
无论是因为酒，还是因为陆云门。
不过，她现在的确有些困了。
既然今天想要的都得到了，那她就要好好地睡一觉了。
明天起床后，还有更多有趣的事情要做呢。
——
过了很久，小娘子喝了解酒的药，安稳地睡着了。
少年蜷起差点伸出帮她掖被子的手指，默默地走到院子里，有条不紊地洗了药碗，处理了药渣，晾起了为小娘子净面的帕子。
当将一切处理完后，他站在小院中央，只觉得一切都倏地寂静了下来。
月如水，风清朗，那是他往日里最习惯的清净。
可立在原处，少年的心却久久无法沉静。
他好像，有些不适应这种安静了。
将还在叶片边缘上挣扎爬着的小龟托到叶片的正上方，小郎君回到自己的屋子，想要坐到案边看书静心。
可当他看到屋角放着的、阿柿准备为他糊屏风的皂罗，还有床边高架上那个盛着满堆明目枸杞的竹篾，他还是没能点燃书案上的那支烛灯。
最终，少年走向了床，躺卧了上去。
半晌后，他将手指放到了床边的枸杞堆里，拨动出了沙沙的声响。
第二日，本就浅眠的少年在金铃声响起的刹那，睁开了眼睛。
可那铃铛声却奇怪极了。
在猛地震响了一声后，过了须臾，便开始急急纷扰地四处碎响了起来，仿佛人慌乱地在满地打转！完全听不出她一大早在做什么。
少年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疾不徐地起了身，将自己打理妥当。
这时，金铃声反而轻慢了下来，蹑手蹑脚般地在向外走，像是不欲被人听到。
少年走出来，一眼便看见了提着襦裙、悄悄在向外走的小娘子。
她穿着身不显眼的粉白浅色裙襦，交心髻上只素素地插了几根细钗翠朵子，额间也只淡淡地在薄妆上点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听到动静，小娘子惊惊回首，同他对上了目光。
可紧接着，之前一见到他便会兴冲冲跑过来笑着问安的小娘子却倏地扭开了脸。
许是意识到自己躲他的样子太明显，她咬了下唇，垂着左右闪动的眼睛，匆匆地向他行了个礼。
随后，她便逃似的说了句“我……我去庖厨给你煮枸杞水！”，仓皇跑出了院子。
从始至终，都没有正着看过他一眼。

第47章
47
睡得极饱的阿柿一醒来，稍稍转了转她乌黑清明的圆眼睛，就猛地从榻上惊起，让脚踝上的金铃发出了急促的响声。
随后，她如同僵住般地停了须臾，便开始惊慌失措似的在屋子里绕来绕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去梳妆打扮。
而她的打扮也很随意，似乎没有心思在意这些，草草便了了事，满脸不安地匆匆推开了房门。接着，小娘子攥紧着粉白裙襦，走得蹑手蹑脚，但脚踝上的铃铛声还是难免响动不停，引得小郎君走到了她的身后，令她慌张地低头随便说了一句就落荒而逃。
从头到尾，全然是一副因意识到自己昨日醉酒、怕做下了什么荒唐事、不敢面对、只想先逃的懊恼小娘子模样。
做完了这些，阿柿就如她所说的去了庖厨，心中愉悦地煮好了枸杞水，又在一脸犹豫、想了片刻后叹了一口气，托府里的仆役将枸杞水送去给了陆小郎君。
这会儿她才不要自己回去呢。
她就是要做出一副因昨晚酒后失态、自觉丢人而躲他的样子，要陆小郎君亲自来接她才行。
于是，她干脆地起锅烧水、细绢筛面，忙活个不停地为自己煮了顿冷淘面。
就在她请府里仆役帮她取些冰、让她将冷淘冰镇一番时，女童李迎未带着一名妇人走了过来。
那妇人提着个罩布篮子，步履急急，一听李迎未说庖厨门前站着的便是阿柿，当即就过来向她行了大礼：“多谢小娘子救命之恩！”
听了这话，不必那名妇人多说，阿柿便晓得了她的身份。
这人八成便是昨日那名被她阻止吃鱼的屠典狱的妻子。
但阿柿表面却怔愣了一下，看看妇人，又看看女童。
于是，妇人紧接着便将自己是谁说了出来，后就说到了屠典狱的病：“……昨晚安问事将他送回来后，立马说了席上发生的事，我听后，今日一早就带他去看了医，竟同小娘子说的如出一辙，若是昨晚他真在宴上吃了许多鱼，只怕性命难保！”
说着，她取下肘间的提篮，恭敬地双手递向阿柿。
“小娘子厨艺精湛，我自己做的粗陋食物拿不出手，这是我家人从家乡捎过来的海物，说是对身体大有裨益，望小娘子一定收下！”
是晒干了的海参啊。
阿柿见了，一点也不客气，惊喜地笑着接了过去，“这个可以滋养眼睛，我要做给陆小郎君吃！”
见她爽快收下，屠典狱家的娘子终于心安地露出了笑，再三道了谢，随后便退下了。
但李迎未却没有。
她在庖厨院中踟蹰片刻，还是走进了屋，向站在砧前切菜的阿柿开了口：“您懂医？”
听到背后的声音，阿柿停下手里的活儿，看向未未：“算是习得一些。”
女童抿唇又想了想，还是说了：“我弟弟在胎里时被我抢走了太多血肉，自生下来，便体弱不足、需常静养，不能奔波、也不能玩闹，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康健起来？”
原来如此。
这就是李迎未的心结。
她内疚自责地觉得是自己抢走了弟弟的健康，所以，弟弟体弱不能跑，那她便是再喜欢，也不应该跑。
阿柿一瞬间就想清了这些，但她只是知道这种情感，但却总是不能理解。
她同李迎未这般大、还将母亲之爱当做最喜欢的东西时，光是看到初生的弟弟开始占据母亲的目光，就动过数次要以意外之由把他除掉的念头。
可眼前的李迎未，居然仅仅因为自己比同胎弟弟强壮就感到内疚、甚至在做自我惩罚，真的很好笑，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给她利用的。
阿柿神情认真、一丝不苟地将李迎未的话听完，一脸感动地抱住了女童！
“未未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
说完，她躬身拍拍女童的小后脑勺，接着就极快地从砧板上捏了几片芫荽叶，作势就要送到未未的嘴边，“这是我很喜欢吃的东西，也分给你吃！”
“我不吃！”
未未反应过来，满脸惊恐，礼节都有些顾不上地向后退去！
李迎未当然不会吃。
昨日阿柿已经留意过了，虽说她并不挑食，但芫荽叶却是半点都不沾。
阿柿热情地笑道：“你不用客气，我这里足够吃了。”
“不是的……”
李迎未跟她保持着距离，警惕地表示，“是我不喜欢吃……”
“怎么可能。”
阿柿的神情笃定极了。
她像是完全听不进女童的话，“洗净用冰镇过的冷淘，佐以芫荽茵陈，我能吃上一大盘！”
说着，她咽了咽口水，圆眼睛亮晶晶的，神情真诚极了。
可讨厌芫荽味道的李迎未光听着就觉得好难吃。
但看到阿柿姐姐说得那么开心，她还是尽力不让自己露出不妥的表情。
“谢谢您。”
李迎未循循善诱地跟阿柿讲道理，“我知道您是好意，想把喜欢吃的东西分给我，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喜欢吃芫荽。我对芫荽，就没那么喜欢……”
她怕伤到阿柿的心，还又补了一句，“我很喜欢生食莱菔嫩叶，但小羊就不爱吃。所以，并不是芫荽不好吃，只是人各有喜好罢了。”
看着她，阿柿扑哧笑了。
她蹲到未未面前，看着女童的眼睛，认真地问她：“小羊喜欢跑、喜欢跳吗？”
李迎未愣了愣。
阿柿：“我觉得小羊并不喜欢做这些，也不喜欢到处玩。他喜欢安静。”
李迎未下意识反驳，“那是因为他身体弱……”
可刚说出口，女童就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地沉默了下来。
阿柿温和地弯起了嘴角，不再提小羊丝毫，只是说：“在我眼中，芫荽冷淘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冷淘，你不可能不喜欢吃。你不吃，肯定是因为你担心你吃了、我就吃不饱了。这样一想，我心生愧疚，便是再喜欢芫荽冷淘，也吃不下了。”
她故意装模作样地叹气，“好好的一碗冷淘呢，就这样浪费了。”
李迎未安静地听完她的话，没有做声。
但阿柿知道她在思考，便也不打扰。
过了片刻，女童没有再谈论此事，而是把她最挂心的问题又问了出来：“那，您有办法让小羊的身体好一些吗？”
阿柿摇头：“没有病症，便只能靠调养。”
她劝慰未未：“既然小羊胎里就弱，想必李国老和窦大娘早就请良医为他看过，照着调养，会越来越好的。”
女童有些失落，但还是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打起精神，问了句在阿柿听来很奇怪的话：“您和小陆兄长闹别扭了吗？明明之前你们都会在一起。”
阿柿圆眼睛里流动的盈光停滞了一瞬，接着就被戳中心事般地将头低下了。
小娘子捏着自己的手指，在小了自己许多的女童面前，赧然得像是几乎说不出话，过了好久，才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吐露了出来：“我昨晚喝了酒，有没有……做什么蠢事啊？”
少年立在庖厨院口几株盛开着白花的木芙蓉旁，冰肌玉骨，不逊花容。
不远处，越说声音越小的小娘子垂着脑袋，羞红了面颊，几乎要把自己的脸埋进了膝盖里。
看着这样的她，少年想起了昨晚她醉眼朦胧吻过来的刹那，忽地在簌簌花枝间垂下了眼眸。
不久前，在饮完仆役送来的枸杞水后，这位小郎君便架着白鹞，想去往后山的林间令它猎食。
可走着走着，他却总是不自觉望向庖厨的方向。
最后，他还是一声呼哨让白鹞飞腾回院，自己走向了庖厨。这路上，就遇到了同屠典狱娘子走在一起的李迎未。
一行人一直走在一起，可在走到庖厨院外时，少年却又停了下来、没有进去，这便叫李迎未看出了端倪。所以方才，她才会问阿柿是不是同陆云门闹了别扭。
而阿柿，已经猜到了这种可能。
一想到陆小郎君也许就在不远处看着，她先是回忆了一遍自己对李迎未说出的话并无差错，接着就变回了那个无比爱慕、因此无比在意陆小郎君的小娘子，令李迎未一下就笑了：“原来你是在害羞这个！”
原先，她眼中的阿柿姐姐总是胸有成竹、运筹帷幄，可这会儿的她却手足无措，意外地可爱了起来，让她觉得与她更亲近了。
“除了走路东歪西倒，倒也没什么。”
女童说话的语气都比之前更亲近了，随意了许多，“不过，您的酒量实在是不算好，若是没有放心的人在身边，以后还是少饮酒得好。”
“我真的没有犯蠢吗？”
小娘子像是还在忐忑。
“我阿娘说，我醉了以后，常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疯得不行，一刻都离不开人呢。而且，我心中总是隐约觉得，我昨晚像是做了好多不得了的事情……”
女童又笑了一会儿，想了想，将阿柿姐姐昨日饮酒后做的事情全罗列了一通，“……我看到的就是这些。”
从她口中说出的，的确都不算是什么荒唐事。
阿柿像是稍稍放下了心，不好意思地笑着对着她露出了两颗小虎牙，央求她不要将刚才的事告诉陆小郎君。
得了女童的应承后，她就把还未做完的早膳抛到了一旁，缠着李迎未陪她将昨夜吃剩下的海螺洗净，说是想一个一个地细细挑好、打孔做成海螺数珠挂在颈上。
李迎未自然点了头。
但两人刚开始淘洗海螺，她突然想起自己还要念书。
她已经在这儿耽误不少时间，再不回去，今日的功课便完不成了！
于是她赶紧同阿柿说了句告辞，接着就一刻都等不及地跑走了。
阿柿正伸出胳膊、想要让她帮她系紧缚袖的绳子呢，话还未出口，下一刻，李迎未就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她看着女童消失的院口，张着嘴巴顿了顿，叹了口气。
但紧接着，她稍一偏头，忽然就对上了花树下少年团栾般的双目。
小娘子的眼睛瞬间明亮了。
但下一秒，她又像是想要躲闪，立即将眼睛瞥向了面前地上一颗被日头晒得光亮亮的圆黑卵石。
少年漂亮的嘴唇抿了一下。
这样也好。
他对自己说。
如果在金川县吴家的案子有定数前，她都一直是这个样子，他就能生活平静地看守她了。
这是最好的。
就在这时，坐着淘洗海螺的小娘子站了起来，将那颗鹅卵石踢向了他。
甲虫般的石子轱辘轱辘，不差分毫地停在了他的乌皮靴尖前。
见少年还是不主动开口，小娘子东看西看，又找到了好几颗石头，通通朝着少年的靴子踢了过去，但没有一颗真的撞到靴子上，总是只差一点点。
做完了这通任性又不知所谓的事情，阿柿缚袖的绳子又变松了不少，袖子很快就要滑下去了。
这让小娘子似乎更懊恼了。
她看看手指上淘洗海螺留下的污渍，气得跺了下脚。
一直看着她、看到头上都落了花的少年叹了口气，行至她的面前，低头为她系紧缚袖的绳子。
“你在做什么？”
系着布绳，他垂着眸主动出了声。
“我想做海螺数珠……”
第一句话还有些别扭，但很快，小娘子的声音就又变得欢欢喜喜，小虎牙白亮亮地晃了起来，“把这些海螺洗干净，挑出好看的打上孔，就可以串起来做数珠了，里面还能塞香丸呢，我以前……”
听着小娘子滔滔不绝的声音，为她系好布绳的少年坐到她方才坐着的胡床上，将手浸进冷水中，帮她洗起了海螺。
小娘子有些惊讶似的呆呆看了他一眼，随后，她笑得更甜了。

第48章
48
洗净后被精挑细选出来的海螺刚被摆在簸箕里晾上，之前得过阿柿吩咐的仆役就将冰带到了。
阿柿于是利落地将此前还未做完的芫荽冷淘做好，跟陆云门两人分食。
少年一贯仪节端雅，食而不语，阿柿看着，便也没有出声，但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却不时地抬起来望向他，一脸很想要说话的样子。
被她望了几回，少年咽下口中的冷淘，向她道：“想说便说吧。”
有了他的这句话，阿柿便再也按捺不住般、立马同他讲起了李迎未的事情。
她先是将方才她和女童的那些对话说了一遍，随后一脸心疼地叹息道：“……我就疑惑，她为何同我前世遇到她时看起来相差许多，原来，前世这会儿的她心里有着块这么重的石头。”
据阿柿此前说的，前世时，因陆云门在查证金川县吴家的案子时并没有叨扰恩师，所以阿柿同李国老一家相识的日子要比这一世晚上不少，倒是跟她现在所说的能够对得上。
少年停箸，看着她：“你前世见到李迎未时，她便已经是你所说的活泼性子？”
“嗯，那个时候，她的这个心结就已经没有了……”说着，小娘子久久地夹着片芫荽叶子没动，眉头微微得蹙起，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我想，我大概知道这个心结是为何解开的……”
又想了片刻，她放下木箸，眼神笃定地望向面前云容月貌的小郎君：“我要去见一见小羊！”
说罢，她顿了顿，眨了下眼睛，扬起两颗小虎牙、自信地又向他道：“具体的，因为我跟小羊有个约定，所以现在不能告诉你。但如果顺利的话，你很快就能知道了！”
随后，一晃眼，便是晌午后了。
陆小郎君到了府里特意备好的书房，为李迎未和李逢羊讲功课。
博古通今、文采俱佳的小郎君引经据典，将枯燥的诗文讲得引人入胜又通俗易懂，令女童、男童都听得全神贯注，只有坐在后面窗边的阿柿似乎听得昏昏欲睡。
插在鬓上的翠朵子东摇西晃，小娘子努力地捧着脸颊、盯住前面少年漂亮端秀的脸，但眼神却还是逐渐变得虚飘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使劲地憋住了一次快要打出来的哈欠，憋得两只圆眼睛里泪汪汪。
后来，她像是实在坐不住了，干脆明目张胆地从她背着的小背囊里捧出个绣棚，开始穿针引线。
她的这些小动作，陆小郎君自然尽收眼底。但他并未表露什么，直到李迎未和李逢羊都开始提笔习字，他才走到了小娘子的书案边。
此时，距阿柿开始刺绣，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她的表情已经从无聊困乏变到焦头烂额，眉心那颗的小小圆花钿蹙了起来，一张小圆脸板得要多紧有多紧。
少年看着她这个样子，心中好奇地望向绣棚，随后稍地一愣。
锦布上，一团糟。
小娘子模样十分专注，却绣得毫不得章法。那针就像不听使唤一般，明明锦布上已经画好了绣样，照着绣上就好，却怎么都绣不出条像样的线。
她自己也是一脸的不满意，没绣好便挑了线头重新绣，次数多了，就将锦布弄得千疮百孔，可重新绣上去的却还是一团乱麻，到处都是线头疙瘩。
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少年终于问出了声：“你不会针线？”
她做起其他事来，分明心灵手巧，聪慧极了。
“那个……”
小娘子心虚模样地斟酌着，“不能说是不会，只是没那么擅长……”
怎么看都像是在嘴硬。
被小郎君看着，她捏针的手指更用力了，愈发绣不好。
在又拆掉了一条绣线后，她看起来更加忧愁了。
“昨日听问事家的娘子提起，不久就是这儿的秋日祭祀了，我恍觉要到八月，就想赶紧缝制一个绣着五彩蝙蝠的眼明囊，到时候去盛柏叶上的朝露，给陆小郎君拭目。可谁知道，一只蝙蝠会这么难绣，眼睛这里怎么都绣不圆！”
看着她指尖上被针划伤的多道细痕，少年向她伸出手，要过了绣棚，随后端坐在她的身旁，照着画好的绣样，不徐不疾绣出了蝙蝠的眼睛。
小娘子在一旁看得屏息凝神，两只黑溜溜的圆眼睛睁得老大，就像条在眼前枝头看到了只停落蝴蝶的小狗。
少年是会用针线的。
他在外行军时，衣衫有了破损，都是自己在闲时缝补的。
此时，他绣出的每个针脚都十分端正平整，毫无瑕疵，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但刺绣毕竟不是缝补，想要绣得精巧，还是需要精妙的技法才行。少年从未学过，绣出来的那只蝙蝠眼睛就过于平实、缺了些有趣的生机。
阿柿看着看着，就忽然技痒一般、兴致勃勃冲他伸出手，要给他绣的蝙蝠眼睛“画龙点睛”。
结果刚拿过绣棚没用几针，她就弄巧成拙，几乎要把小郎君的刺绣毁掉了。
李迎未和李逢羊拿着他们写好的字来给小陆兄长看，自然便也看到了绣棚里的刺绣。
李逢羊站在旁边，似是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出了声：“能让我来试试吗？”
接过绣棚后，他用了寥寥几针，就将蝙蝠的那只眼睛救了回来。
紧接着，针线又在他手中翻飞了片刻，另一只眼睛便也成了型。
那绣工如镂月裁云，简直称得上穷工极巧，只有富有天赋又勤于练习的人才能绣得出来。
这屋子中对此最意外的，便是李迎未了。
她惊惊呆呆：“小羊，你会刺绣？！”
见此情形，心中有些了然的陆小郎君看向了阿柿。
小娘子灵动的双目眨了眨，冲他露出了欢颜。
就在不久前，阿柿去找了小羊。
她将陆云门推在屋外，仗着高洁小郎君应承了便不会偷听的品性，将李迎未的种种不易一股脑告诉了小羊。
她说得字字带情，哀婉疼惜，还反覆提及这不是小羊的错，仿佛只是在真心地心疼未未。
可她知道，这些本身诚恳无害的话、一旦落入小羊这种心软温吞的男童耳中，就会变成另一些语句、成为一支支刺入他心底的利剑——
你知道吗，你的姐姐因为你，过得很痛苦。你竟毫不知情、毫无愧疚地过了这么多年？
这可都是你的错，全是你的错。
你凭什么不弥补、凭什么心安理得？
她太清楚要怎么利用他们的善良了。
而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就没有人会细究这些过程。
“我该怎么做？”
果然，小羊在听阿柿说到“我倒是努力劝她了，我告诉她，人的喜好不同，小羊未必如她所想，她不该以此苛责自己，但未未似乎听不进去”时再也忍不住了，打断地出了声。
“若是我去亲口告诉她，我天性喜静、与身强身弱无关，她会相信吗？”
男童急切地握着双拳，与他姐姐向阿柿求医时关切的模样一模一样。
“嗯……耳听毕竟为虚，她说不定会觉得，你这是故意为了让她心安、才将这些说出来撒谎骗她的。”
小娘子用着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在为小羊出主意。
“要是你能够拿出足以令人信服的、你喜静的证据，不突兀、自然而然地让她发现，再就此坦白的话……”
如此这番，才有了此时姐弟二人的交心。
“我一直在偷偷地练习，但我怕你会觉得我的喜好奇怪，所以始终没能说出来。”
小羊艰难又竭力地将他埋在心里的秘密向外吐露着。
“可方才，阿柿姐姐绣的实在太……太难看了些，我忍不住……”
听到弟弟说阿柿姐姐绣的难看，女童感同身受地咧嘴笑了，然后，她大声且坚定地直视着告诉弟弟：“我才不会觉得你奇怪！”
见姐弟两人还有许多话要说，阿柿便悄悄拉着陆云门退了出来。
两人往远处走了一会儿，已经看透了这整桩事的少年对着神采飞扬的小娘子出了声：“你早就知道李逢羊善绣工？”
“嗯，前世就知道！”
小娘子拿着绣棚欢快地旋到了他的面前，边倒着走路，边同他说话，“我第一次见到小羊时，已经是窦大娘生辰后的几日了。她身上总带着张爱不释手的溪鸭绣帕，紫羽翘尾，描鸾刺绣，逢人就要拿出来现一现，说是小羊为她绣的生辰礼，神情自豪又欢喜。”
她一倒着走，少年的眼神便不自觉落到了她的脚下，手也微微向她抬了起来，提防着她会摔倒。
小娘子却似乎没有这个自觉，她昂头看着少年，倒着的每一步都走得大胆得要命，脚踝上的金铃丁零当啷地嘈嘈杂响，声音也扬着不停：“而那个时候，未未已经是毫不遮掩的活泼性子，所以我猜，或许正是因为小羊释然后坦诚地表露出了自己对刺绣的喜爱，让未未意识到弟弟的性情喜好真的与自己不同，进而解开了她心中的结。不过这些也都只是我的猜想，能做对真是太好……”
眼看她快要踩上一块翘起的青石板，少年还是向她伸出了手。
他握住小娘子的手腕又极快放开，垂了垂眼眸，最终还是直视着她、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你到我的身边走。”
小娘子一脸的不明所以。
但她没有多问，而是摸了摸自己被少年握过的手腕，窃喜似的露出两颗小虎牙，乖乖就走到了他的身边。
然后，她转了转浮动着波光的明亮眼睛，故意将头扭向无人的一侧，得寸进尺地牵住了小郎君襕袍的袖口。
少年立即蜷起了手指。
但过了许久，他都没有说出让她松手的话。
小娘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面露惊奇地缓缓转过脸，仰起头，观察起了少年的神情。
少年的脊背仍挺拔如松竹，可睫羽的颤动却快了几分。
静了片刻，他看向一直被阿柿拿在手里的绣棚，主动问她：“你是为了帮李逢羊，所以故意将蝙蝠绣成了这样？”
阿柿眨眨眼，像是听懂了小郎君话中的意思，忽地就涨红了脸。
“什么叫故意绣成这样？”
她提高了声音。
“我可是很认真地在绣，没有半点敷衍！你要是嫌弃就算了，我不给你绣了！”
说完，她一把撒开了少年的衣袖，抱住绣棚拔腿就跑。
绣针还插在锦布上。
少年下意识慌了一下，脱口喊道：“小心针！”
奔跑中的小娘子将绣棚从怀中放了下来，但还是没回头，一副气呼呼模样地跑远了。

第49章
49
“小羊都告诉我了。谢谢您。”
那日傍晚，李迎未找到了阿柿。
她抱着筐刚挖出来、泥土都没清洗的白芋头，放到了阿柿的院子里。
“这是春耕时我用去年发芽的白芋头自己种的，在火上烤了做煨芋吃，特别香。”
这便是一个七岁女童能拿出的、最珍贵、最有心意的礼了。
阿柿见了，马上就欢喜地说要生火煨芋，邀她同他们一起吃。
但女童却拉住了她，郑重地同她说话。
“方才，我去找了母亲，问她可不可以在生辰那日带我们去骑马。”
她告诉阿柿。
“以前，母亲过生辰时，也带我们去骑过马。我其实很喜欢坐在马背上兜转，一点都不害怕，甚至还想快些拉着缰绳到处驰骋。可我一看到旁边小羊只在马背上坐了一小会儿就下了马，我便也不再骑了，此后，母亲问过我好几回，还要不要去骑马，我都摇了头。我觉得我不能去，去了就是在伤害小羊。我不敢去，也不敢提。”
“可是，刚才，我说出来了。母亲好开心，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女童笑着，眼眶逐渐变红。
“原来这件事这么简单，我可以不用顾忌那么多，可以去争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没有谁会责怪我……”
她掉着眼泪，如释重负。
那颗压在她小小心口的沉重石头终于被搬开，一大口新鲜的空气突然涌进了她干瘪压抑的肺腔，让她激动地拚命地呼吸，怎么都吸不够。
阿柿蹲到她的面前，慢慢又轻轻地将她搂到了怀里。
将头靠到阿柿的肩上，女童一下就彻底哭了出来，她抱住阿柿，哭了好久好久。
阿柿也不出声，任她的眼泪将自己的小衫打湿。等她哭劲儿过了，才拉着她的手、带她回屋净面。
陆云门一直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们。
直到两人进了屋，他才低下头，将悄悄爬上鱼缸边沿、正想要将爪子伸向游鱼的大肥猫抱了下去。
大肥猫不等落地，立马就挥着爪子凶悍起来，一口咬住了小郎君腿上的乌皮靴，死也不撒口！
小郎君并没有被咬疼，但却也没办法将大肥猫赶走，只好拿出一条小鱼干，送到它的嘴边，这才让大肥猫气哼哼地松开了牙。
待那条小鱼干被细嚼慢咽地只剩下一小截尾巴时，屋子里的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边走边说着去骑马的事。
女童的脸已经洗净，几乎看不出刚刚哭过，额头还画着一个跟阿柿一样的圆圆小花钿，满脸都是勃勃的兴致，看着阿柿的目光充满了信任和喜欢。
阿柿的目光也是一样的。
笑着送走李迎未后，她一个人开心了许久，才想起去洗那筐白芋头，跟陆小郎君吃了顿饱饱的煨芋。
入夜，待阿柿睡熟以后，陆云门去见了恩师李群青，将阿柿这两日的反应如实相告。
李国老决定将儿女接回府，一是为了安全起见，二也正是想借此试探阿柿。
他本心并不相信前世今生这等玄妙异事，可既然阿柿有陆云门至交后代的可能、言谈之中又实在没有能定她欺骗的错漏之处，暗中观察她的反应，便是最妥的办法。
但对于突如其来被接回府中的姐弟，阿柿仿佛熟悉极了，似是早已知晓二人的隐秘性情，令少年看不出能为她定罪的破绽。
李国老听后，抚髯笑笑，招呼恭敬叉手的小郎君到身边坐下，随后拿起手边的提壶，为他倒了杯水。
那倒出来的，竟是枸杞水。
“自阿柿来后，见她勤着为你做，府里便也兴起了这个，我每日也得按时喝呢。”
接着，闲聊般地，他笑着对小郎君道，圣人想要起复他的消息只怕不假，在他的身边，已有暗流涌动。幸得早两日便听到了阿柿的话、已经布置了人手、顺藤摸瓜，若是再迟一些去查，他定然无法再这般顺利地将金川吴家的案子查到七七八八。
说到这儿，整件事情里最令人不明的，便就是阿柿了。
李国老看着沉在杯底的赤色枸杞，含笑告诉对面的少年，原本，一切能证实阿柿来历的城镇远在千里之外，他人手不足，难有余力去查。但今天，他见到了位因公需要去那城镇附近一趟的可信友人，只待李群青这边给他一幅阿柿的画像，他明日便能带着它出发前去北方，彼时验一验她的户籍出身、问一问她的街坊邻友，将她一家的情况探明，再遣邮驿将消息送回。
“小陆你若不忙，不如趁夜将她的人像画了。重生轮回是真是假暂且不论，能弄清她的出身，便也多一分安心。”
陆云门正要应声，门外，李国老的亲信来报，金川县的贾县丞来了，急得不行，一定要马上进来。
几日前，贾明从宝泉县的李国老这儿回去，就立马按他的吩咐，偷了一堆李忠平日的手书送过来，然后又带着李国老仿写的、李忠声称自己有案要查、暂带阿柿和百善离府几日的“亲笔信”回去，说着李国老教给他的话，勉强应付住了金川县衙里众人对于李县令突然不见的疑惑。
但这绝非长久之策。
所以，才过了没两天，他就又来了。
面色青白，眼底带乌，憔悴不堪，一见到李国老就开始诉苦！
“国老啊！”
只见他捂着胸口，嘴唇上的那两撇小八字胡跟着他的哀嚎连连抖动。
“下官这两日过得犹如惊弓之鸟，一见人靠近就觉得他要询问县令去处，吓得后背那是一层又一层地出冷汗，心口更是突突突直跳！这事到解决究竟还要多久？再拖上几天，下官就要熬不住了！”
坐在上首的李群青听了，笑呵呵地劝慰起了贾明，并挥手让陆云门先退出去。
少年行礼退下，关上屋门后便走向了外间的书案，磨砚蘸墨，铺纸压镇。
可待他提起毛笔时，那尖毫却久久无法落下。
少年忽然意识到，原来，他竟不敢去想她的脸。
一旦去想，有关她的一切都会涌到眼前，让他心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了，笑容满面、精神抖擞的贾明走了出来。
“陆小郎君！”
见到陆云门，他抬步就走到了还是未能动笔的垂睫少年面前，搓手犹豫了一下，紧接着便出了声：“那个……阿柿过得怎么样？”
少年的指尖微微蜷动，最终放下了笔。
“她住在府中，由我照看。”
“哦。那就好。”
贾明躬了躬身，凑近小郎君。
“那日，她前世今生的说了一大堆，我也是回去琢磨了好久才弄清楚，原来她压根就不是北蛮卖来的奴隶，是正经的大梁百姓。这我可不知道啊。不知者无罪，如今奴隶如牲货，我却从未故意苛责她，脏活累活也没叫她干多少，除了有时候会让她挨挨饿……”
眼看这话越说越不对了，贾明赶紧捋了两把他油光的小八字胡，自己将话岔开，“总之，劳烦陆小郎君帮我说说好话，我以前若是有些对她欺压的地方，请她别见怪。”
随后，他就立马表起了忠心！
“我这人虽脑子钝些，本性也有些贪懒喜利，但大是大非，我还是能分得出轻重，知道阿柿做的是大好事，我从心里佩服她。这回，我唯李国老马首是瞻，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说着，贾明忍不住似的露出了一脸的喜不自胜，“李国老说了，他之后不久许是会得以大升迁，若是我这会儿能沉住气、把他嘱咐的事情办好，到时候他一定会记得我……”
压下声，他咧着合不上的嘴，按捺不住般地靠近少年：“陆小郎君，你说，我能得个什么赏啊？”
不待陆小郎君回答，贾明突然看到屋外天色竟近月落星沉，立马就“哎呦！”一声，响响地拍了下大腿！
“都这时候了，我得赶紧回去！”
喊罢，他就同来时一样，像是把一切都抛到了脑后，火急火燎地向外冲去，连声告辞都没顾上同小郎君说。
——
那晚，用了整整一夜，少年还是将阿柿的人像画完了。
可在画完后，他却没有将自己靠着记忆画出的第一张人像拿给恩师，而是照着自己画好的，极快又流畅地重新临摹了一遍。
确认从这张临摹的画像中看不出他初初落笔时那些难以遮掩的心乱神摇，少年才将这张新的送了过去。
而那张几乎快要让他看清自己的心的画像，则被他收了起来，妥善地放好了。
画像被送走后，又过了些日子。
小郎君床边那成堆枸杞的山尖凹了下去，卧房几扇屏风上的皂罗已经糊好。
白鹞成日跟着阿柿，几乎都成了只她的纸鸢鸟，只要她高举起手，它就会随着她的指尖跑。
平日里又倦怠又凶恶的大肥猫，也能在吃饱了小鱼干的情况下，在阿柿向它伸出手时懒懒地将爪子搭上去，同她握一握爪。
小院子里，也被她添置了许多物件。
稀奇古怪却总能被她说出像这像那的的石头们。游动着各种大小、各种颜色的河鱼的水坛水缸。还有许许多多色彩鲜艳的花。
一旦下雨，院子里便满是叮叮咚咚、高高低低的不齐声响，好像很吵，但又总会令人驻足流连。
那条海螺数珠也做好了，可她却没有戴，而是系到了陆小郎君的寝帐上，还巧心巧意地往螺中塞了助眠的香丸，是清雅的、让小郎君说不出丝毫不喜欢的味道。
偶尔，她也会问起金川吴家的案子，从没得到具体的回答也不恼，只要听到一句“顺利”就会安心地展颜，接着便忙活着去跟窦大娘一起研究怎么把鱼鲊做得更好吃、去向小羊讨教自己的针脚为什么还是绣不平。
日子一天天过去，还有两日便是窦大娘的生辰。
暴雨倾盆。
窦大娘护送着来到府里颁旨的朝中使臣，赶到了正与金川吴家兵刃相见的李群青身边。
在使臣扬声颁旨、官复了李群青原职后，李国老便将众多金川吴家无可抵赖的证据暴露在了使臣的面前。
这些，阿柿都是在第二天很晚才知道的。
那日，是南边城镇为秋日丰收而举行的祭祀庆典，满街满巷，都是载歌载舞的人。
阿柿同陆云门穿过着一条人少些的小道，发现有两个五六岁的垂髫小女童不顾脚下溅起的泥雨，手拉手嬉笑着跑到家边的栀子花丛边，将掉落在地的、还干净的花一朵朵捡起，包进用水打湿的白绢帕子。
阿柿见状，走了过去，蹲下问她们在做什么，没几句话就同她们混熟了。
得知她们想学着以前见过的小娘子，将花拾掇起来穿好线、用针缝到短襦领上、香香地过完这个庆典，阿柿便立马地向她们借了针线，也穿起了花。
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摆弄了不少时间，总算将花穿好了。
可当小女童说要帮阿柿将花缝到襦领上时，阿柿却拒绝了。
“我不是给自己做的，是给我喜欢的小郎君。”
说完，她冲街角静静看着她的陆云门指了指，随后就向两名小女童道了别，笑着朝少年跑了过去，低头将花串往少年的手腕上系。
那串花的线稍短了些，很难系，以致阿柿的手指时不时就会碰到他的肌肤。
但陆云门却没有躲，而是将手腕抬送到了她的面前、方便她系。
看了她片刻，见她仍旧在孜孜不倦地系着花串，他便没有出声，自己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将她发髻上那支松动了的旧錾花银簪重新簪了簪。
他知道，她来时一无所有，身上的这些饰物，都是窦大娘拿给她的。她嘴上虽然未说，却总是戴得很小心，摘下后还要用心打理，随时想着之后要还回去。如果这支银簪今日不慎落地弄坏了，她心里还不知道要在意多久……
这样想着，少年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方锦盒。
那锦盒一直被他妥帖地珍藏在随身的行囊中，盒外绣着鸾凤衔枝，盒里放着九支模样各异的银鎏金镶玉花树钗……
就在此时，不远处热闹非凡的街上，举着火把的杂耍者仰面吹出了冲天的火芒。
陆云门被那火光燎了眼，下意识抬起头，却忽然地在那片拥挤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位穿着旧衲的垂首僧人。
在又一阵响亮的叫好声中，僧人的面容被火光照得通亮，正正落进了少年的双目。
那一刻，少年神色大动。
而专注系着栀子花手绳的少女，却恰好将这一幕错过了。

第50章
50
李迎未同父母在县里的祭祀场露面后，很快就在府中仆役的跟随下到了街上，去约定好的小庙前跟阿柿汇合。
远远地，一见到阿柿，女童的脸上就露出了笑。
“阿柿姐姐！”
她跑到阿柿的面前，指着额头上画着的那朵纤巧的粉色小花，雀跃地告诉她：“我让母亲给我画了跟你一样的花钿，还穿了这条我们一起买的蛱蝶裙！”
李迎未如今喜欢极了阿柿！
这些日子，越是与阿柿相处，她就越会被她的聪慧灵动所折服，总是忍不住找去缠着她，做什么都想同她在一起！
而对阿柿来说，在摸清了对方的性情后，想要得到李迎未这般女童的喜爱与信赖，几乎连一丝力气都不用费。
如今，她们两个人亲近得如同亲生姐妹一般，无论她说什么，对她又敬佩又仰慕的李迎未都会把它当真的，不会有一丁点怀疑，简直就像条只用勾勾手指就会撒欢跑来的狗。
阿柿笑着认真看了看李迎未的花钿，点头夸了通好看，随后将发髻上成对儿的银蝴蝶步摇取下来了一支，插到了女童的发间。
“我们一人一支。”
说罢，她期待地把手递给女童，“快走吧，我都饿了！”
她们要去的地方是宝泉县的一家馄饨铺。
那店家梁老汉曾在长安颁政坊的馄饨曲做过活儿，如今年岁渐大，馄饨铺交给了儿子，平日很少露面，只有到秋收祭祀这样的大节，才会亲自出来掌勺露两手。
李迎未很喜欢吃梁老汉做的馄饨，想让阿柿也能尝尝，提了好几次，所以两人早在几天前就约好了要在庆典当日要一起去吃。
可当两人转身要走时，阿柿却发现此前一直在她身后的陆云门不见了。
见她找人，李府的仆役连忙上前，告诉阿柿，方才陆小郎君看她在与李迎未说话，便没有打扰，而是托了这仆役传话，说他临时有事要办，稍晚些会直接去杂耍帐篷找小娘子。
阿柿四处张望，但这街道上已是人山人海，若不是有这几名仆役下人护着，她和李迎未早就如水面浮萍，不知被波浪推到了何处，更别提找到陆云门的身影了。
见此，她眸光微动，盈盈地向那名仆役道了谢，随后便同李迎未一起扎进人群，连冲带挤地向馄饨铺赶去。
可就算她们紧赶慢赶，等她们到时，馄饨铺里也已是人声鼎沸了。
两人好容易才坐在了铺子角落的一处窄窄小几前，面冲着墙不说，还要挤在同一张粗陋的旧胡床上，屁股都有一半悬着空。
但这并不影响她们将馄饨吃得津津有味。
吃到碗底时，李迎未又去要了一小碗，“我要多吃几个，以后也许都吃不到了。”
真情所至地说出了这句话后，女童心中倒是有了忐忑。
她扭头看向咬着馄饨的小娘子：“阿柿姐姐，东都好吗？”
阿柿也扭过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李迎未：“母亲说，父亲要去东都做官了，我们全家都要一起去。”
李群青被贬到宝泉县时，李迎未还没出生，东都对她来说再陌生不过。
可听了她的话，阿柿却露出了一瞬间的怔愣，“你们……要去东都了？”
得到了女童的肯定，小娘子失措似的脱口说了句“这么快？”，随后就很是不安地闪烁起了目光。
静了片刻，她才心事沉沉地垂下眼睛：“也是，是我把日子过糊涂了，应当是这个时候……”
说着，她像是意识到李迎未还在身旁，连忙强打起精神，看向身旁的女童，将面靥那两片粉瓣绿蕊的花团笑得饱饱满满：“’洛城本天邑，洛水即天池‘，东都自然是个好地方。许多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为了见一见东都的砖瓦呢！”
可李迎未已经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了。
她也有些紧张了：“阿柿姐姐，你也会去东都吧？我记得小陆兄长有家就在东都，以后，我们还可以再经常这样见面，对不对？”
小娘子看着女童，抿了抿嘴，却连假装的笑都挤不出来了。
她低下头，舀着碗里的馄饨。可碗里最后的那颗馄饨却滑溜极了，欺负人似的，怎么都舀不起来。
“我……不知道呢。”
她还是没有抬头。
那双总是明亮的圆圆黑眼睛此时半阖着，像是丧失了睁圆的力气，声音也是轻轻的，“陆小郎君什么都没说，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们马上就要去东都了。”
女童连忙道：“我也是今早睡醒后才听说的，小陆兄长说不定还不知道……”
“是吧？！”
小娘子突然急切地发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想从对方的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覆，“他应该是还不知道，所以才没说，等他知道了，就会说带我一起走，对不对？”
可这个样子，只会显得她很没自信、很慌张、心里很没底。
看着女童不解的眼神，阿柿泄气一般松开了指尖紧捏着的勺柄。
勺子与碗沿碰出了清脆的一响。
“对不起啊，未未，我跟你说谎了。”
阿柿看着李迎未，两眸落寞怅惘，“陆小郎君从没说过他喜欢我。他现在收留我，有很多缘故，但等你们一家离开宝泉县，最重要的那个缘故便没有了。他也许立刻就会给我找一个安稳的去处、妥贴地将我安置好，然后，与我再不相见。”
她越说越伤心，情真意切极了，似是在与女童推心置腹、再无隐瞒：“这些日子，我做的所有事都是想让他喜欢上我。这样，在你们前往东都时，他说不定就会因为这份喜欢，让我留在他的身边……可、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怎么办呀，未未，我一点信心都没有，我甚至觉得他可能根本就不喜欢我！”
看到她这副难过又脆弱的样子，看到过她对小陆兄长用情有多深的李迎未一下就被她打动了！
“才不会！”
李迎未当即就激动地要否认。
可她仔细回想，却发觉她拿不出反驳的理由。她只见过阿柿姐姐在小陆兄长的身边说着喜欢，却从未听过他的回应。
对男女之情还很懵懂、察觉不出小郎君隐秘情愫的女童犯了难。
可她还是觉得，在阿柿姐姐身边的小陆兄长与此前很是不同。
他看着阿柿姐姐的眼神、和看向别人的眼神，分明就是不一样！
这时，她忽然想起前不久阿柿姐姐剪了皮影后向她演绎的那出戏。
——小郎君习惯了青梅小娘子的陪伴，以为自己对她并无男女情意。直到一次小娘子突遇危险、消失不见，那名小郎君才在可能会失去她的紧张中意识到了自己的感情。随后，他经历了许多磨难、奋不顾身救回了小娘子，两人自此恩爱无比，终成眷属。
这出戏的前面，不正是同阿柿姐姐与小陆兄长很相像吗！
李迎未顿时有了主意。
“阿柿姐姐，我来帮你！”
这段日子阿柿教给了她许多东西，令她的念头转得飞快：“小陆兄长也许只是还没意识到自己对你的情意，我们设一个局，让他误以为你遇了险，他如果非常担心地去救你，那肯定就是喜欢你！”
阿柿听了，面露犹豫。
在李迎未极力地劝了好几次后，她才点下了头，同女童商议起要怎么做。
——
两人吃着馄饨密谋了许久，待李迎未拍着胸脯、觉得自己重责千斤地和阿柿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很暗了。
两人立马拉着手，向着早早定好要去的尤记杂耍班的篷子跑去。
这尤记杂耍班，就是尤金娘的那个班子。
她们在大江南北小有名气，扒杆、跳丸、走索、吞刀，无一不精，个个惊险刺激，戏幻术更是神乎其技，堪称一绝。
因此，在金川县的风波并未对尤金娘造成多大的影响。
她很快又带着班子辗转来到了宝泉县，也仍旧令县城里的百姓为了张票便抢破了头、摩肩接踵也要挤进她的帐篷，将这并不算大的帐篷显出了承载着人千人万的架势。
若不是县里的许多人都认出了李府的仆役、知道是那位顶好的李县令的家人来了、都笑着催他们快往里面走，阿柿一行根本就没有能站到看台最前面的机会。
不过，最前面的位置虽好，却难免会被班主尤金娘看到。
好在阿柿提前地想到了这一点。
在看台前站稳后，她就松开了与女童紧握着的手，拿起她方才顺路从街边小摊上买的那个兰陵王的杨柳木面具，将它牢牢地戴在了脸上。
就算此时同尤金娘打了照面，那也是相见不相识。
紧接着，锣声一起，琴弦轻拨，杂耍便开了场。
高髻纤裳、鬓朵高翘的舞女推着一名男子走近，踩着乐点将他关进了戏台中央的雕花方柜。
随后，她在柜外紧紧拴上了一圈的铁链，并在最后挂上了个重量十足的黄铜大锁，举手投足，婉婉轻柔。
可锁舌扣紧的瞬间，舞女的足尖略一用力踏地，随即手持锋利宝剑，跳起了力道十足的胡旋！
原本轻快的琴声也铮地变了调，声响震天，如现兵戈铁马，鼓点也猛然激烈昂扬，剑刃的冷光不断在台下观者的眼前极快掠过，然后干脆地刺入柜子四周细窄的孔洞，动作利落潇洒，流畅有力，激得下面的叫好声一波高过一波！
当十几柄宝剑尽数刺入柜中，所有乐声骤停，全场忽地陷入了针落可闻的安静。
在众人期待至极的屏气凝神中，舞女抬起了手，从颅顶高耸着的蛇灵髻上拔下一枚金簪，将簪尾那头特质的钥匙旋进了黄铜锁孔，卸下了沉重的铁链。
下一刻，里面走出了完好无损的男子。
不待众人惊呼，那座临时搭好的高台子上，又一名鲜肤胜粉白的舞女跃了出来，将空着的手心一转，指尖便凭空出现了一根桃枝。
众目睽睽下，那桃枝转瞬发芽生花，最后竟结出了一颗硕大的寿桃！
只见她将寿桃向上空一掷，那寿桃于空中炸开，数不清的桃花花瓣纷纷落下，令人如置身春日桃林。
看着这一段精彩的戏幻术，阿柿连手心都拍红了。见周围的人们都在仰面接花，她也一脸天真地踮起了脚尖，伸手去抓。
可那朵桃花却被她身后一只戴着栀子花串的手先接住了。
小娘子回过头，看到了姗姗来迟的陆小郎君。
她顿时展颜，冲着小郎君露出了笑，开心得连那对总是圆溜溜的黑眼睛都笑弯了。
但紧接着，又一棵寿桃被舞女高高掷起！阿柿惊呼了一声，立马拉了拉少年的手叫他快看，自己也极快地仰头望天，不再去看小郎君了。
少年望着面具后的她，眸子中的色彩晦暗不明。
半晌，他反握住了她松松勾着自己手指的手，微微地收紧了指尖。
——
许久之后，杂耍散场。
走到了月光下的少年，亲手解下了阿柿脸上的面具。
小娘子灿烂的笑一瞬间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此时，因已经很晚，困了的李迎未被府里的人接了回去，一群人一下就只剩下了阿柿和陆云门。
但夜晚的庆典这才进入了高峰。
大片大片的祭祀篝火在空地点起，人们分享着美酒福肉，歌声鼓声声声不止，筚篥排箫阵阵长鸣。
“我们去那看看！”
阿柿指着最热闹的那一处篝火便要去。
她像是还沉浸在方才舞女的胡旋舞中，拉着小郎君的手，走的每一步都兴奋得像是在跳舞！
等到了地方，见野寺旁还堆着些无人奏响的乐具，她便跑了过去，捧着个系有两鼓杖的羊皮羯鼓献给了陆小郎君。
她六岁那年的隆冬，燕郡王陆晴山又一次退敌凯旋。
此次乃是大胜，圣人极喜，因不好为他再加封赏，便在宫中为燕郡王办了一场盛大的接风宴。
那日，极少于宫中露面的陆云门与他的长姐陆品月一道出面、献乐谢恩。
羯鼓、琵琶，绕梁三日，风光无限。
阿柿那日虽然并不在场，但她知道，圣人在听过了那两人的奏乐后便开了金口，说等陆云门再长大些，便由他在宫中除夕的大傩中扮演方相氏驱疫辟邪。
那个资格，一众至尊宗亲想求不得，圣人却许给了他，他那日光彩如何，一望而知。
而现在，她也能看到了。
在夜火中击响羯鼓的小郎君，姿质明莹，肌发光细，在这热闹又混乱的尘间中遗世独立，自辟清明。
过了须臾，在他的周遭，无论男女，都痴痴欣赏起了这名小郎君，烈烈的欢笑声都渐消了。
阿柿看了片刻，走到少年身前，将那兰陵王的面具系在了少年的脸上。
“你不开心吗？”
她看着他。
不知为何，从他的鼓声中，她听出了一抹伤怀与孤寂。
可少年没有回答。
看不到少年貌美的脸，人们又嬉笑着重新奏乐欢歌，鸣鼓聒天，燎炬照地。
阿柿陪他坐了一会儿，就看到篝火旁跳着盘鼓舞的人们向她招了手。
阿柿看了看陆云门。
在听到少年让她“去吧”，她立刻起身上前，一手握着火把，一手提着裙摆，灵巧地踏上地面的小鼓，跃起落下，足下咚咚，真如火光中一只轻盈的金色蝴蝶，莹莹振翅。
面具遮挡了少年许多的视线，只有阿柿的笑闪动在他的眼中，刺得他这双近些日子被格外照料的眼睛发胀发痛，可他却仍旧没有移开视线。
夜晚的欢愉久久地进行着，人们遗簪堕珥，扬酒欢畅，不拘形迹。
不时有人跑过来想要邀他一起跳舞，小郎君始终未动，不理不应。
直到跳尽了兴的蝴蝶小娘子举着火把飞奔而来，向他伸出手。
这时，狂欢已至末了。各家各户将备好的祭肉洒向空中，在看到成群的鸦鸟落下饱食后，酒醉熏熏、互相搀扶着散去。
少年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又看看眼睛里流淌着星光的小娘子，主动出了声音：“吴家的案子，已经人赃并获。恩师的调令已下，几日后便会离开宝泉县，前往东都赴任。”
小娘子满面的笑忽地一滞，怔怔地看着少年。
“我这些日子能留在这儿，是恩师以宝泉县县令的身份、从州府借调了我这名‘译语人’，待恩师走后，我便该继续回州府待命，直到鸿胪寺将能接替这空缺的译语人派来。”
陆云门将这些都告诉了阿柿。
然后，他问道：“你今后，打算如何？”
他望着她的眼睛：“你以前说，想要留在我身边。现在，你仍然这样想吗？”
小娘子像是生怕自己的真心表露得不够，急急地使劲点了头！
“嗯！”
她坚定地说：“我的心意，永远不会变！”
说完，她似乎琢磨到了小郎君话中的意思，眼睛里猛地涌出了强烈的喜悦。
但紧接着，她又像是怕自己猜错了，一脸紧张、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要……把我带在身边吗？”
见少年没有否认，小娘子笑逐颜开，声音兴奋雀跃到提高了好多：“你愿意把我带在身边吗！”
少年：“如果你想……”
“我想！我想！”
小娘子激动地扬起声，惊得那群狼吞虎咽吃着肉的乌鸦都“嘎嘎”叫着将爪飞离了地。
她的脚尖也踮了起来，发髻步摇上的那只蝴蝶摇摇欲飞：我想待在你身边，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答应我，我便承诺你。”
面具后的少年静静望着她。
他的喉间隐隐作痛，说话时如吞针刀割，但他的声音却没有丝毫动摇。
“只要你一直在我的身边，我就总能护得住你。”
这话有些怪，小娘子刚刚露出迷茫的目光，少年又道：“你原先的身份户籍或有不便，我会为你重新安排一个新的身份。”
他说：“你提过的太原王氏的庶四房，我不熟悉，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求一个荥阳郑氏嫡房女儿的身份。”
阿柿曾撒谎说过，上一世，陆云门为她安排了一个去路，那就是进太原王氏的庶四房、被那对独女亡故的夫妻收做义女。
虽说太原王氏的庶四房已经凋敝多年，但毕竟顶着个太原王氏的名头，成为那家的女儿，谈不上有多富贵，但总归能保一辈子衣食无忧，足够引得世上的许多人疯一般去争抢了。
去那里为她要一个身份，已经是她能想到的、志洁行芳的小郎君会为心爱小娘子做出的最大的破例。
可他现在提的，居然是荥阳郑氏的嫡房女儿。
就算家中权势在握如陆小郎君，在世族五姓的面前，也不可能只手遮天，太原王氏庶四房的身份倒还好说，可荥阳郑氏的嫡房？他们家嫡房的女孩儿，可是皇亲国戚都未必能求娶得到。
这绝不是他想要就能要到的，他一定要靠付出些极大的东西才行。
会是什么呢？
她还真有点好奇。
但可惜，她已经不打算待在这里了。
虽然对陆小郎君还没有厌倦，可金川吴家的案子已经结束，她不能再继续留在这儿玩了。
她还有许多更有趣的事情要去做呢。
不过，为了感谢陆小郎君帮她打发掉了一段原本会十分无聊的日子，她决定好好地离开，尽量不让小郎君太伤心。
“我不在乎这些。”
她认真地看着陆云门，字字清晰地告诉他：“身份、地位、财富、权势，我都不在乎。只要能继续待在你的身边，怎样都可以。”
小娘子的眼中，隐隐现着泪光。
她后撤一步，无比正色地向少年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
“承君真心，必不相负！”

第51章
51
承君真心，必不相负。
夜深时分，陆云门在睡沉了的阿柿的屋外静静站了许久，转身走出她的院子。
在他踏出院门时，李群青的四名亲信兵卫登时以拇指推剑出鞘！
待看清是他后，四人又立时将剑光收起，向少年稍一行礼，随即悄无声息匿回黑夜，继续看守着屋子。
少年神色无悲无喜，继续向前走着，踩过已经落了满地、将道路铺成金黄一片的桂花，拐向李府一座仍旧燃着灯火的芭蕉小院。
小院四周，也立着凛凛兵卫。
即便那些兵卫在看清少年面孔、又看到他腰间蹀躞悬挂的龟袋时恭敬退开，也能在他们的动作中听到兵戈碰撞之音。
肃杀之意，弥漫遍地。
李群青不再是那个不被人重视贬谪县令。他如今恢复高位，又成了圣人面前的肱股之臣，每一句话都举足若轻。曾经害过他的、对他落井下石的，每一个人都应当胆寒。
此时，他又刚刚在良王吴京元妄图求谋太子位时呈上了对他十分不利的罪证，自然又惹得一群人对他恨之入骨，正是最危机四伏的时候，周围有再多的护卫兵士都不为过。
但李群青对少年却没有丝毫提防，他所在的小院，少年连通报也不必、随意便可长驱直入。
就这样，松竹般的少年披着银月步入门扉，径直走向左廊深处的一间厢屋。
但在那间屋子的门口，他却正好见到恩师同一名医官双双合门退出。
看到陆云门，李群青打了个“此时不便出声”的手势，引他一起去了院子另一侧的书房。
“……他服药后已经睡着了。”
在书房坐定，李群青这才向少年说道，“这些日子，他奔波逃亡，时时警醒，终日不安，未曾安稳睡过。方才，我看他难得安睡，就自作主张，没让你进屋。”
“多谢老师。”
少年叉手行礼，随后看向医官：“那名病人，身体如何？”
医官看向李群青，见国老颔首，他便如实向小郎君道：“病人心神损耗甚重，身体也早已虚弱不堪，全凭心中一根弦紧绷撑着，如今那弦骤然松开，人便顿时没了精气，需得好好休养调息。身上的几处伤，多是皮肉伤，按时上药便无大碍，但脚上的烂伤……受伤后未及时医治，还不断奔波，伤上加伤，若上药后不见好转，只怕要刮骨去腐，到时便是灌入麻沸药汤，也要再遭些罪了。”
听到好友如此，少年胸中痛恸。
他沉默地送走医官，垂首站回到了李群青的面前。
师生二人久久未言，屋中只余窗外芭蕉被风吹打的纷乱声响。
半晌，李群青先出了声。
“小陆啊。”
他看着少年手腕上仍旧戴着的栀子花串，历经风霜的面容和眼中都是看破了一切、却仍旧和蔼宽厚的笑。
待看到少年抬起的微红眼眸，他顿了顿，又带着理解与疼惜地笑叹了一声：“小陆啊。”
“学生……”
被恩师这样一叹，少年喉间轻哽，“学生有愧。”
在他走进杂耍帐篷、找到她的那一刻，他本应当将腰间匕首抵上她的喉间，将她编织的谎言一一撕破。
可当他看到她踮着脚、努力伸手向空中抓着时，他想到的，却只是要帮她抓住天上落下的一朵花。
也许在那时，他的心就已经为他做好决定了。
又或许，是在那之前，他见到了扮做僧人的汪苍水，得知她根本就不是汪苍水的亲人，在对她的一切猜疑尘埃落定、知道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却怔怔地握住她笑着为他系在腕上的栀子花串、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它用力扯下时，他就再也没找不出任何借口地彻底明白，他对她的照拂，对她的在意，早就不是因为她是汪苍水的甥女，不是因为她身份存疑所以需要他时刻看守。
他只是，想要看着她。
“我已经知道她满口谎言，知道她虚伪恶劣，知道她带着满腹的阴谋算计来到我身边……可我想要留下她。我知道我至交好友悲惨至此，与她背后的势力必定脱不开干系，可我还是……”少年咬着牙，剖开心，只觉全身筋折骨痛，“想要留下她。”
陆云门从来没有说过“想要”什么。
他过惯了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的日子，对世间的一切无欲无求、可有可无，不喜欢，也不讨厌。
总是那样超然，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一个人，李群青才觉得更加心疼。
为什么把他拉进红尘的，偏偏是一场谎言？
少年却坦然了。
即便痛苦，他还是认清了也承认了自己的贪念。
“老师。”
他望着李群青。
“我向她承诺，只要她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会给她一个新的身份，会护她周全。她答应我了。”
她说了，承君真心，必不相负。
李群青看着少年意定的目光，竟也有些拿不准该如何是好。
一个骗子的应许，如何能信？
可如果陆云门就是想要，那便是让他如意一回，又有什么关系。
李群青问：“你同她说破了她的谎言吗？”
少年：“没有。”
李群青便了然了：“你不想戳破，想要继续，想要维持现状，这不是什么难事。这世间，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只要你想，她可以只是阿柿。可这样一来，你就要从此活在猜疑中。她说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让你去怀疑她是不是在骗你。这一点，你想清楚了吗？”
“我知道，她是骗子。我也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也许都是假的。但我想赌一把。”
说这话时，少年的眼中仍有星芒。
“她如果仅是为了金川吴家的案子而来，如今，她便没了继续留在我身边的理由，一定会找时机脱身。只要她不离开，我就当她是为了我留下。只要她留下，我就不疑她。”
在李群青眼中，这事自然不是这么简单。
阿柿机敏过人，满嘴谎言却从无丝毫慌张，对他府中人事了如指掌，对陆云门更是一清二楚。
这样的小娘子，绝不是寻寻常常的地方能出来的。她的背后，还不知站着怎样的洪水猛兽。将她留在身边，永远都有隐患。
但这些，他的这个学生又何尝会不知呢？
清楚一切，明白后果，还愿意去赌。
他这个做老师的，实在无法忍心再多说什么。
最终，他只说了最后一句。
“要是，她真的做出了脱身之举……”
李群青看着少年，“到那时，你欲如何，你要先想清楚。”
少年久久不语。
片刻后，他叉手而立，深深拜于恩师跟前。

第52章
52
第二日，是窦大娘的生辰，照此前约好的，众人当去猎场骑马。
因此，天刚刚亮，睡得很足的阿柿就到了陆云门的房门外，走走又退退，脚踝处的金铃声很快就让小郎君露了面。
“陆小郎君。”
小娘子向他行礼问安，随后笑着冲他扬起脸，“我能向你借一套衣裳吗？”
此时的大梁，穿丈夫外裳出游骑马的女子比比皆是，寓意着内外一体。
虽然窦大娘早就为她备好了胡服，领袖间用金地牡丹团花锦绣缘饰，小娘子穿上，鲜艳又好看，但既然昨晚陆小郎君做出了会将她带在身边的承诺，那她今日更想穿一件小郎君的外裳前去跑马，应该也没人会责怪她不知廉耻吧？
少年看着面前的阿柿。
发上插了几把精致的月牙妆小银梳，眉心黄星靥子鲜亮，下面穿着窄小条纹卷口裤和小蛮靴，打扮得清爽利落又一丝不苟，但上身却只穿着件单里衣，明晃晃就是来要外裳的。
如果她并不打算留在他的身边，是不是也不必多此一举？
他说：“我记得师母已经为你备好了一套。”
“但我更想穿你的衣裳骑马。”
小娘子张口就说了出来。
但说完后，她像是意识到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眼睛一垂，羞赧地抿了下嘴唇。
但马上，她就拉住他的手指，给自己打了下气似的点了个头，然后郑重地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认真的喜欢。
“陆小郎君，我想穿你的外裳去骑马！”
那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地要告诉所有人，她同他在一起。
少年静静地望了望她，侧身让开：“我不知道我这里会不会有合适你的穿的……”
还没等他说完，小娘子已经欢天喜地地到他的箱笼前找了起来。
她虽然是在翻找，却一点都没有将他的物件弄乱，令人没有丝毫办法对她讨厌起来。
少年突然脱口道：“今日我们就留在府中、收拾行李，好不好？”
“留在府里？不去猎场？”
抱着衣裳的小娘子一脸的不明白，“可今日是窦大娘的生辰啊，我们早就说好要去的……”
少年也意识到他说的这话有多不妥。
他只是……
很不安。
不安她会在树木林立、丛荫遮蔽的广阔猎场纵马逃离。
他发现，看着她时，他其实一点也没有赌赢的自信。
小娘子却自信地告诉他：“你不用担心，我收拾行李很快的。就算明日便走，我也能在今晚将我们的行礼全部收拾好！”
小郎君便不再说什么了，继续静静看着她将自己的衣袍一件件拿到身前比划、再一件件叠放回去。
过了一会儿，阿柿就挑中了一件绣有独角蟠螭纹的圆领小袖长袍。
袖子长，挽一挽倒是能穿，可袍子的腰腹也很宽大……于是，小娘子很快就盯上了少年的蹀躞带。
而且，她眼巴巴地看着，就要他腰上正戴着的那条。
她想要，他就给她了。
小郎君将蹀躞带上系着的龟袋和匕首解了下来，随后就取下了蹀躞，想要交给阿柿。
但阿柿却没有伸手接，而是向着他大大地展开双臂，仰脸冲着他，得寸进尺得不得了：“你给我戴。”
圆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带着点骄纵，但神情里又有那么点期待与忐忑。
少年看着她的眼睛，手指微微收紧。
但最终，他还是走到了她的面前，低头将他的蹀躞带慢慢拢到了她的腰上。
在被少年手臂虚虚环住的那个得逞瞬间，小娘子立刻情不自禁般地、开心地露出了她的两颗小虎牙。
而在不被人看到的那几秒里，她的眼角却微微垂着，以愉悦且高傲的打量目光，细细看着永远如池中荷莲般涅而不缁的小郎君主动向她折腰俯身，近近看着他靠过来的白鹤似的雪肤侧颈和清俊分明的颌角。
渐渐地，她的眼底滑过了一抹没能彻底得到他的遗憾。
于是，在少年修长的手指快要从她的腰旁收回时，她又明亮起眼睛，亲了一下他的面颊。
见少年看过来，她眼中闪动着羞涩的光，但又毫不退缩地眨了眨眼睛，理所当然地向他提要求：“陆小郎君，你不回亲我一下吗？”
少年乌黑浓长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动。
果然还是不行吗？
小娘子顿了顿，脸颊小小地鼓了鼓，贴到少年的耳边，放轻声音，带着一点儿的撒娇：“你不亲我，会让我觉得有点下不来台……”
少年却仍旧没有回应。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片刻，直到小娘子的脸颊气得越鼓越大，眼神都要生气的凶光了，他才默默地将她腰上的蹀躞带系好，然后认真地告诉她：“我有东西想要给你。”
说完，他走到榻边，用钥打开了一个小箱子，取出了一个绣着鸾凤衔枝的华贵锦盒，展开在了阿柿的面前。
看到里面那九支模样各异的银鎏金镶玉花树钗，阿柿如同被蜂蛰了一般，黑丸般的瞳仁猛地一跳。
但那也只是一个瞬间。
下一秒，她就为自己一时的失态想好了解释的办法。
她抬起头，略显怔怔地、深深望着少年：“你要……把这些送给我吗？”
她的反应说明了一些什么，捧着锦盒的小郎君看着她：“你知道它们的来历？”
阿柿：“你没有告诉过我，但是前世的时候，太孙妃知道你把它们送给了我，非常生气……”
“我们……”
小郎君极少见地、失礼地打断了她。
他漂亮的眼睛里，又现出了昨晚篝火燎燎时在她面前露出的转瞬难过。
但紧接着，他就放轻了声音，目光笃定又郑重地对她说：“我们，不再提前世。”
“……好。”
这样仙姿玉色的貌美小郎君，以往总是萧然尘外、目光清净到不带一丝杂色，令人很难想到，原来当他被红尘蚀咬后，只用眼神中泛着一点被情绪所勾缠的凡俗心念，哪怕只是伤心的哀色，竟都足以艳动天下。
潮湿眼睛里仿佛下着雨的绝色少年，只要开口，怕是想要什么都可以求得到。
阿柿的目光忍不住在他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费了些力气才藏住了眼睛里那股兴奋又恶劣的占有欲。
糟糕。
又被他勾起兴致，想看到他更多的样子了。喜、怒、忧、惧、爱、憎、欲，她都想要在他身上清楚地看一看。
简直迫不及待，越是想，越想要……
可是，十分奇怪呢。
阿柿眨了下眼睛。
以往她提前世，他从来不是这个反应。突然这样，又是这种神情，就好像认定了她是在说谎，一点都不想再听。
而且，他还不想让她去猎场。
这更毫无道理。
明明是早就定好的，他之前从来没有反对过。
不对劲。
“我以后，不再提前世了。我们就过好今生。”
小娘子看了看少年手中的锦盒：“我们不是就要启程去州府了吗？我没有在颠簸中合适盛放它的箱盒，就让它们先放在你这儿，等我们安稳了，你再给我。”
说完，她又抬起脸，圆圆的眼睛里仿佛盛着星，语气庄重又笃志，甚至有种铮铮的傲气：“我知道它们对你意味着什么。陆小郎君，你放心，我对天盟誓，我对你的心意，配得起它们！”
说完这些的小娘子，没多久就将自己随口立下的盟誓忘了个干净。
趁着被她抢走了蹀躞带的小郎君重新梳整的工夫，她追着大肥猫丁零当啷在小院中转了一圈，又推开院门，目光不经意般地在小院四周看了看，折下了一枝开得最好的海棠花，一脸兴冲冲地拿去送给小郎君。
院子的四周很干净。
前日才刚被瓢泼大雨浇得一片泥泞的土地平整极了，一点儿多余的痕迹都看不到，就像昨晚从来没有别人靠近过这座院子。
可是，她之前故意碾散的花泥和丢下的折枝也不见了。
就好像跟什么需要被清理的东西一起、也被清理掉了。
会是什么呢？
小娘子转着手中的红花，一阵风似的笑着跑向怕她跌倒般、向她伸出手的小郎君。
——该不会是府中兵卫深夜看守小院时走动徘徊留下的杂乱脚印吧？

第53章
53
收拾妥当后，照着破出晨雾的初光，阿柿捧着一大把她在来路上摘下的各种花枝，同陆云门一起，跟整装待发的李群青一家见了面。
此时，周边的官吏们都得到了李国老要重返东都的消息，正忙不迭地蜂拥而至，想要讨些亲近关系。
但今日，他们却都只能扑空了，因为李国老已经带着家人、乘着架不起眼的灰蓬驴车、前往猎林旁的马场去了。
驴车行得自然慢些。
不过有阿柿在的地方，总不会令人无聊。
她把怀里多到几乎抱不住的、还垂着欲滴晨露的新鲜花枝们往车里一放，草的清香和花的艳亮一下就让有些发闷的灰篷车厢热闹起来。连带着，昨晚玩得太兴奋、此时还昏昏沉沉没睡醒的李迎未也马上精神了起来。
她凑到阿柿的身边，看着一颗小小的花球在她灵活翻飞的手指间被很快编出，喉咙里的惊叹声止也止不住。
“这可真漂亮。”
窦大娘也忍不住称赞道。
然后，她就得到了阿柿得意扬着小虎牙送上的一盏插了满甸甸盛放花朵的花冠。
接着，阿柿马不停蹄，又用小一些的花蕾、给笑呵呵的李国老献上了花环项圈。
最后，她还用剩下的花枝编了个吊花篮，将所有散落的花瓣都放了进去，托小羊带着。然后就开始绘声绘色地告诉他如何将花瓣分色煮糜、用花汁做彩花笺。
就这样，原本漫长的旅程几乎一眨眼就过去了！未未还在爱不释手地摆弄着她的花球，小羊还在吸收琢磨着做彩花笺的细节，灰驴就猝地停了下来，“昂——恩昂！恩昂！”地着急叫唤着、催促要吃的。
掀开车帘一看，果然已是到了马场。
说是马场，其实也就是处私人养马的别院，邻着猎林圈建，跑马起兴便可以突入林中、猎兽尽兴。
里面养的也都是着过籍的健马，不乏有来自西域与高原的良种，甚至还有同康国马的杂交，细细看去得有一二十种。
而这别院的主人是李群青的多年老友，虽然如今人在外出游，但早已下了吩咐，只要李群青来，便可随意出入。
因而一落地，李群青就带着儿子在仆役的恭请下先去了小亭饮茶歇息，窦大娘则牵了头温顺的小马，让迫不及待的女儿骑上遛遛。
同时，窦大娘还不忘告诉阿柿，不用在意别的，只管自己敞开了去玩！
有了窦大娘的话，阿柿便直奔马群去了，刚从照料马匹的仆役手中拿到马吃的粟食，就有好几只马凑了上来，就连平日里脾气最差、难以驯服的烈马也抢着挤到她的跟前，看得马场里的人们啧啧称奇。
那么多高大骁勇、铁蹄随意一踏就能激起一大片尘的壮马啊，光是这么齐齐地涌上去，就好像能把人吞没，这小娘子却居然一点也不见害怕！
不仅不见害怕，甚至，在问清这些马每匹的名字后，她就靠着怀中小筐里满满的粟食，在马群中兜来转去，边逗引着它们一大群围着自己，边趁机一会儿摸摸这匹马的头顶，一会儿抱抱那匹马的脖颈，还不停地跟它们说话，好像跟哪一匹都亲近得不得了。
做着这些时，她还不时睁大她盈着光的圆眼睛，踮着脚尖去找陆云门，仿佛一定要看到小郎君就在附近才开心。
而陆云门也的确一直都在她的身边。
他一直在看着她。
看着她嬉嬉笑笑跟大家打成一片。
看着她神采飞扬地被所有的骏马喜欢。
看着她最终选了匹额前流云金当卢、臀上赤红色云珠的黑色三鬃马。
看着她流畅地脚蹬马镫、跃到鞍上。
看着她流星般奔腾飞出，身下黑马仿佛真的是风入四蹄轻、万里可横行……仿佛再多一刻，她就要飘远不见，再也碰不到了。
少年心中一紧，随手拉住了离他最近的一匹马。
而阿柿还在继续纵马疾驰。
两侧光影如暴风中的云卷般不息奔涌，黑马胸前的杏叶光芒耀眼刺目，马镫处她脚踝上的金铃急晃闹耳嘈嘈，马蹄下草籽尘土如碎浪飞溅，一切都狂躁、急切、激烈。
唯独她的目光，一直沉静地留意着周围。
白鹞始终在她的上空盘旋。
纵使她高高举起手臂、就像之前她们总是玩的那样，白鹞却仍然没有像以往那般俯身靠近。
它还是不近不远地跟着，无声又无息，黄澄澄的似鹰眸子里映着谨慎的光，不像是在同她玩闹，更像是在做着看守。
她猛地勒绳回首，黑马当即一个扬蹄调转！不远处，陆云门骑着匹大梁的矮马，离她不过几仞之遥。
这样的距离，以陆小郎君纵横沙场的本事，转瞬间就能将她击落下马、俘于身前。
毕竟，他可是大梁战场上一颗了不起的明珠呢。
阿柿带着跑马时兴奋的笑，驾马慢慢靠到了小郎君的身边，自信等待夸奖似的扬着脸：“我是不是骑得很好？”
少年看着她红扑扑的笑脸：“你骑得很好。”
阿柿的小虎牙顿时就开心地露了出来。
“那我能带未未去林子里打猎吧？”
小娘子说，“我之前答应过未未，要带她去抓只小兔子养呢。”
这件事，陆云门自然应不了。
阿柿牵着马去问了窦大娘。
她过去时，李迎未已经能独自坐在马上，双腿夹紧马背，稳稳地颠着跑了。
一听阿柿说要带她去抓小兔子，女童的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
窦大娘是最不爱约束孩子的。
见女儿十分意动，又见识过了阿柿的骑术，于是便干脆地甩手将女儿交给了她，随后自己利落上马，“驾”地一声自由自在跑马去了。
见窦大娘离开，阿柿冲未未眨了眨眼睛，伸手就笑着将她拉到了她的马背上！随后，她用力一甩缰绳，在女童兴奋地“哇——”声中，先带着她猛烈地跑了圈马！
接着，小娘子就带着沉浸在刺激中的小小娘子，背着马场仆役听她吩咐拿来的猎绳和诱料，纵马深入林中，挑了块有野兔痕迹的地方，布置起了捕猎的套索。
在阿柿的教导下，从来没学过这些的李迎未很快也变得得心应手，套索做成了一个又一个。休息时，两个人开心地贴在一起，边吃着跟在她们身边的陆云门摘来的野果子，边咯咯地笑着说悄悄话。
一旁，漂亮的小郎君低头拧开水囊，打湿帕子，等着一会儿阿柿吃完果子后用它擦手。
金色的光从树的缝隙间闪动着落下，摇曳得如池塘的波光一般，将土地都映成了一池春日的水。
小郎君踩着春水，看着小娘子被果子塞得鼓囊囊的左脸颊和她弯弯的笑眼睛，不自觉地，也笑了。
这时，小娘子摘下脚踝上那条可能会惊走野兔的金铃红绳，起身跑向少年，一步步搅乱着春水中的波光涟漪：“你先帮我拿着，回家再给我。”
随后，她解开树上她那匹黑马的绳子。
“走啦走啦！”
她起身上马，向着未未伸手。
“把马栓在这儿，兔子可不敢靠近。”
女童闻言立刻起了身，向着阿柿跑去。
可下一秒，她却不偏不倚，正好踩进了她们做的陷阱，一只脚被死死勒进了绳套里！
她立马喊道：“小陆兄长！”
少年拿出匕首，走近蹲身看了看。
那绳套勒得极紧，割时稍有不慎，就可能会伤到女童。
他小心地将刀刃靠近绳子，正要动手，耳边却突然响动了一声窸窣。
就在他扭头的刹那，阿柿俯身贴于马背，闪电似的在林间消失了。
原来，春水下沉满了料峭的寒冰，一旦踏进去，还是会让人冻得刺骨。
少年的手指深深压进了匕首的尖刃，一颗鲜血瞬间从他雪白的指尖鼓出！
接着又是一颗。
又是一颗。
一滴滴血很快淌到手心，从少年的掌侧滑落，染红了他腕上白色的栀子串，又在地上溅出花。但他的神色却愈发淡淡，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女童睁大了眼睛，大气也不敢出。
在她的面前，还在流着血的小陆兄长像是丝毫没感到疼，平静到吓人地抬起他鲜血刺目的手，对着身后的林间发出了个响亮的呼哨。
随后，他又垂下眼睛，继续以极轻的力道将绳子慢慢挑磨断裂。
女童已经明显察觉出不对了。
她摸着自己平安无事的脚踝，做错了事一般地、踯躅地嗫嚅道：“小陆兄长，我……”
可她话未说完，身后的林间，突然就有两名暗衣兵卫飞驰赶到，又将她吓了一跳！
少年漠漠收起手中匕首，垂着的乌黑睫毛上仿佛压着一层沉重的水雾。
“将她带回老师身边。”
说罢，他解开系在树上的马绳，翻身上马，消失在了密林中。
而阿柿那边，在驰骋了一段路后，她就放缓了脚步，闲逛般地坐在马上，慢悠悠四处张望。
无事发生后的须臾，她看向了崖边长着的那一整树累累的紫红桑果。
然后，她露出了灿烂的笑，乘马慢慢靠近了过去。
哒。哒。哒。
一步，两步，三步。
马背上，小娘子面不改色地从袖中隐秘地摸出根毫毛细针，猛地刺进马的脖间！
马随即突然发癫一般，嘶鸣着扬蹄乱奔！
阿柿一瞬间也仿佛乱了手脚，紧勒缰绳却丝毫止不住疯马，整个人被黑马带着直冲向那处高高的断崖！若是以这个势头一起摔下去，连人带马，非死即伤！
就在危急关头，藏身树梢的白鹞发出凄厉嚎鸣，低处四支利箭准准射进黑马的四肢，逼得它瘸跪翻倒！随即，几名男子于林间迅猛扑出，将伤马牢牢制住，一剑劈下，断了它的生机！
血雾漫天的时候，陆云门出现了。
一副惊魂未定的阿柿像是突然找了主心骨，红着眼圈立马跟他告状！
“我刚才好像被丛中的什么闪到了眼睛。刚一闭眼，马突然就失控了！”
听闻此言，一名暗衣兵卫当即望向自己腰间。
方才，他藏在树后，又习惯性地以指推动了剑鞘，剑刃的确可能晃动出了刺目的光。
意识到这些，他立马懊恼地向着小郎君俯身垂首，认错等罚。
小娘子却像是并没有意识到更多，见到陆小郎君就安了心，乖乖地被他抱到了他之前骑着的那匹矮马上。
可当小郎君在前面牵马走了一会儿后，她又抓住了缰绳，看着抬首望向她的绝色少年：“你也上来。”
小娘子的眼圈还有点红，声音也像是忍不住地在发抖，却硬是高高地昂着下巴，一副“我是在恃宠而骄！”的任性模样：“我受伤了，脚踩不住蹬。我不要一个人骑马，我要和你一起骑。”
少年看着她在打颤的嘴唇，许多话想说，却又都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问了一次：“你想跟我一起骑？”
“嗯。”
小娘子用她冰凉的手拍了拍她的身后，“你到这。”
少年便上马了。
他刚一坐下，小娘子便立马扭了扭身，使劲抱住了小郎君的窄腰！
直到这时，陆云门才发觉，他的血仿佛已经被寒冰冻住了许久。直到此刻，它们才重新缓慢地继续了流动。
少年握住缰绳，悄悄地藏起了他受伤的指尖，又将手腕转了转，不想让她看到那朵被血染红了的栀子花。
矮马慢慢地行进一会儿，小娘子像是终于决定不再逞强，小声地在少年怀里、闷闷地告诉他：“其实我是有点害怕，刚才差点摔马，现在不敢一个人骑……”
说完，她抬起脸，轻着声音问：“你都不问一问我为什么单独骑马跑开吗？”
少年的目光顺着她眉心的那点黄星靥，落到了她那双永远单纯天真却已经让人无法看透了的明亮眼睛。
那一刻，他想，她那么聪慧，也许早已猜到了周围的异样。
但少年却仍旧选择了把他的真心坦诚地告诉她：“你现在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我什么都不会问。
只要你在这。
阿柿同他对视片刻，收紧了抱住少年的双臂，又将脸软软地埋进了他的怀里。
此刻，她的耳边只有她的呼吸和他的心跳，仿佛这世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什么都不用在意，什么都不用去想。
但这怎么可能。
阿柿的眼底涌动起沉沉的寒光。
她果然被极深地怀疑了。
李群青在她的身边布下了看守的兵卫，这些陆云门都知道、甚至都默许了！
她以为，他大抵是很喜欢、很喜欢她，才会将亡母嫁妆中最珍惜的那套九钗送给她。
看到它们的那一秒，虽然极其短暂，但她的心口真的如同被火舌燎到般、从未有过地萌生了微惧的退意，以致她险些失了态。
说实在的，那样的东西，她并不稀罕，若是她想要，比那更好的，也绝非得不到。
让她在意的，不过是陆云门对她的心意罢了。
可他连那九支花树钗都拿了出来，却还是在怀疑她，甚至让这群人监视她！
这种喜欢也真是不值钱！
还不如她身边的那条疯狗！
说不清是感到了受骗还是不甘心，阿柿的眼圈忽地又涨红了。她带着怒意，死死咬着她的后牙，几乎都要咬到牙齿格格作响。
但下一瞬，她就松了神情。
算了。
她重新垂下眼睛。
陆云门疑她，这很正常。如今金川吴家的案子已了，他们担心她会找机会逃走，这也不奇怪。
可惜，如果陆云门不这么做，她是真的打算要温温和和、好好离开的。
但事已至此，那就都不要善终，干脆就撕破脸皮，让她好好地闹一场。
让她利用陆云门这不值钱的喜欢，往他的心里狠狠留一道疤。

第54章
54
日往菲薇，草木蔓发。
两人骑着马缓缓往回走着。
阿柿绝口不提丛林中突然冒出的、帮她杀掉疯马的兵卫，陆云门也没有解释他们为何会出现在那儿。
一种隐秘微妙的、如即将喷发的火山岩石里有呲呲作响声地那般氛围在两人中间蓄势待发。
但阿柿的神情却丝毫看不出异样。
她杏圆的眼睛灵动又莹莹，抱着陆小郎君窄劲的腰，兴致盎然地在林子里发现了只一闪而过的花鹿，一头匍匐在草里的獐，还有那只在树上跟蛇颤抖的母猴。
而在看到她跟李迎未设下的绳套里真的抓住了只兔子时，她更是欢实起劲，拽着陆云门的衣袍，连声要他快去把它拎过来。
很快，她就如意地抱到了那只被五花大绑的灰白杂毛的黑眼珠小兔子，在他们的马跑回马场时，笑着将它举向了忐忑等着他们回来的李迎未。
李迎未自被兵卫送回来后，就一直心神不宁。
陪在她身边的小羊听她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后，却并不觉得发生了什么大事。他认为，兵卫的突然出现，可能就是因为父亲刚升了官、容易会遭到一些敌人的暗袭，那些兵卫就是为了保护他们的。
但亲眼目睹小陆兄长反应的李迎未却还是惊魂未定，总觉得十分不安。
直到看到小陆兄长带着和往常毫无差别的阿柿姐姐回来，她才挥散了些心中的担忧，从阿柿姐姐的手中接过了那只兔子。
接着，腾出了手的阿柿姐姐就想要跳下马，却被小陆兄长的胳膊拦腰抱回了马背。
他看向她：“她受了些伤，我会先带她去别院。”
李迎未马上就心领神会：“母亲带了药，我去拿！”
说完，她抱着小兔子扭头就跑了起来。
刚跑了一小会儿，她就忍不住回了次头，看到小陆兄长正横抱着阿柿姐姐向别院走去。
阿柿姐姐的脸颊靠在他的肩头，手上拿着根不知道从哪摘到的、红色的细叶芍药，正开心地比划着同他说话。
好像……没发生什么坏事呢。
女童心里的阴霾很快散开，找到了她们用驴车带来的药箱子，提着它赶去了马场旁供人休息的别院。
阿柿从马背摔跌出去时还是擦伤了膝盖和脚踝，虽说走路没有大碍，但上面狰狞的血磨伤口也足够将寻常的小娘子唬得不轻了。
屋子里，把药抱来的李迎未看到她露出的伤，也很实在地愣了一下，没想到居然会伤得这样狠。
可阿柿的面上却是一点也不在意。
在李迎未担心的目光中，她粲然笑着卷起她的袖子，露出胳膊肘上一道已经很浅的小月牙疤，讲她小时候调皮爬山结果失足跌落、手肘着地还摔断了胳膊。
“我从小就总是横冲直撞、鲁莽得不行，这种小伤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她语调轻快地安慰未未。
“想要骑好马，就总要从马上摔下来一两回。想要抓住小兔子，难免要挨它咬上一两口嘛。”
她想要引藏身在林间的兵卫出现，就是要冒这个风险呀。
当然，如果当时周围并没有人在看守着她，那她也能轻易脱身就是了。
反正她骑着的马匹突然发疯这种事，她遇到了也不是一回两回。
她简直都习以为常了。
说完，她很快地处理着伤，兴致勃勃地开始同李迎未计划起遛兔子。
陆云门一直守在屋外，拿着阿柿进屋时塞给他的芍药红花。
他将花捧得很小心，想着一会儿要还给阿柿，不能将花枝弄折。
鲜红的花在他近银白似雪的掌心里显得赤艳如血，夺目得盖过了他指尖上那道还很显眼的血痕。
但屋门推开后，阿柿握着拴在兔子身上的长绳，只是草草地回眸同他笑着招呼了一声，然后就几乎头也不回地、拉着李迎未走远了。
少年的眼底还映着手中鲜艳的红色。
这样快，她就已经不在意这朵刚才她还喜欢得不得了的花了。
而阿柿也的确忘记了她还落在少年手中的花。
她遛着灰兔、同女童有说有笑地在别院里转了片刻，便装作脱手地松开了绳子。
随着她惊讶的那声“哎！”，被她牵得难受的灰兔重获自由，连忙地就蹿了出去。
她脱手得太自然，憧憬着她的女童一点都没发觉不对，敏捷地就朝着小兔子追了上去，还边跑边特意回头嘱咐阿柿小心腿伤、不要快跑。
但阿柿想了想，还是跟了过去。
那灰兔跑得逃命似的，快得简直都有了虚影子。李迎未和阿柿两个人追，竟一时半会儿也没能把它逮住。
好在，当她们把它逼进一处别院中的一个小院后，跑得太猛的小兔子慌不择路，一头撞上了它正前方的一棵大树！
“嘿！”
满头汗的李迎未趁机扑过去，终于将晕着头的兔子抓住！
在她的身后，阿柿正抬头打量着眼前。
这小院中种着的，居然也是一棵缅桂花树。
不过，与金川县的那棵“仙树”相比矮小了不少，只零零地向天开着几朵细长的米白花，便是绿枝青叶看着也没有那么郁郁葱葱。
树下，李迎未抓住的兔子只晕了一小下，就又开始了活蹦乱跳，差点就从女童的手里挣逃！李迎未连忙逮住它用力蹬着的后腿，却还是阻止不了它使劲扑着两条前腿在树下的草地上奋力猛吃。
阿柿背对着院门，扫了几眼四周，在听到那独特的五颗辟邪红珠的碰撞声时，她微微弯了弯嘴角，边走向女童身后，边将手指伸进她腰侧系在蹀躞带上的褐地刺绣花卉纹囊袋。
指缝间，针的银光暗暗闪动。
一切都悄无声息。
可就在她的手指刚从囊袋口探出那一瞬间，一支箭凌空射来，精准无比地擦过了囊袋系绳垂穗上缀着的那颗绿珠！
珠子赫然崩裂，碎片落了遍地，砸在她的脚背靴面。下一秒，击碎了珠子的箭继续向前，利落地笔直射进院墙，入墙三分，箭身纹丝不颤！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如果再有异动，下一秒一箭穿喉，轻而易举。
阿柿的手不动了。
她慢慢转身，对上了白鹞的那对澄黄瞠圆的眼珠。
这段日子，她和它玩得那样好，好到她差点就忽视了，这是只在沙场上舔血啄喉的猛禽。
就像她今日才想起来，无论陆云门看起来对她有多百依百顺，他对她的纵容仍旧有着他的底线。
只要她做出可能会对李群青一家不利的举动，他就一定会被逼到无法沉默，用利箭主动破开隔在他们之间的那层薄雾。
那就是她此时要的。
“陆云门，你在做什么？”
小娘子无辜又惊讶地看向白鹞的下方。
那里，张弓的少年亭亭端立。
弓弦被他看似如易碎白玉般的双手拉到极满，随时都可离弦的箭尖隐隐鼓动着磅礴的万钧之力，正无偏无倚，对准少女。
“把手中的针放下。”
少年的眼中不见悲喜，静得似乎丧失了所有的情绪。
“针？你说这个？”
阿柿面色的茫然地抬起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正捏着一根细短的银针。
“我看那只兔子的后腿像是抽了筋，想给它……”
解释着，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不解慢慢变为了不可置信的震惊：“你怀疑我想伤害未未？”
少年不应：“把针扔掉。”
盯着阿柿气鼓鼓地将针丢远，他又看向蹲在树旁已经怔住的李迎未：“过来。”
女童犹豫了片刻，看看阿柿又看看陆云门，半天没有动。
最后还是阿柿出声催了她一下：“你就去他那儿！”像是在发脾气一般，声音带着股闹别扭的气劲儿！
李迎未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跑到了陆云门跟前，正想要问问是不是他误会了什么，就被他直接护到了身后。
见李迎未已经站到了陆云门的身后，阿柿生气的眼睛睁得更圆了。
她使劲伸出两只手，看着少年：“好了！我现在身边已经没能胁迫的人了，你可以果断我把抓起来！”
见小郎君仍不应答，她忽地就失落了起来。她垂下手，眉眼间也没了神气：“所以，你始终都没信我……”
她直直地望着他：“你之前说不会怀疑我，说要带我走，难道都是在骗我吗？”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有哭腔。
少年看着她，喉咙酸涩得发痛，根本说不出话。
这里四面守有兵卫，就算她用针将李迎未挟持在手，也不可能逃脱得出去。这一点，她不可能不清楚。
她是故意的。
她就是赌他不敢冒险将李群青的女儿置于危境，就是想要逼迫他主动出手戳破她的谎言。
她连演戏都不想再同他演下去了。
少年拉着弓的手腕用力到绷起了条条青筋，胸腔里仿佛胀满了滚烫的血气、疼得他近乎喘不上气。
但他还是平静着声音告诉她：“我昨日，见到了汪苍水。”
原来如此。
阿柿一瞬间就了然了。
汪苍水竟然没死！
她敢那么肆无忌惮地说她是汪苍水的甥女、敢仿照他的字迹谎写信件以此编造重生的故事，不过就是仗着死人不会说话。
可他竟然活着，而且一定已经见到了陆云门。那她的话，自然就全成了笑话。
还真是一点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
——当然，如果此时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其他人，她无论如何最先想到的都是那人在诈她。
可因为说这话的是陆云门，所以她就信了。她讨厌他，可是，她也信他。
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阿柿脸上的神情却完全变了，认真的委屈和气愤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很不用心的叹息。
“唉，那我可怎么办呀？”
小娘子语气轻松又俏皮，简直像是在撒娇。
她甚至还有闲心，弯腰拾起个大朵的缅桂花，一瓣两瓣地捏扯下狭细条长的花，将它们随风扬洒得到处都是。
“索性，我就承认了吧。我的确一直在说谎，可我也不是自愿来骗你的。”
小娘子玩闹般地、一点正经都没有笑着道，“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年幼的弟弟，他们的性命全在别人的手里，是死还是活，全要看我在外面将任务完成得怎么样。我如果不做，我们全家都活不了喽。”
说着这种话，她的两颗小犬牙竟还愉快地晃在外面：“没有鬼，没有重生，只有一个从一开始就带着任务来到金川县城的骗子。我不叫阿柿，虽然的确有北蛮血统，但并没有什么已经死了的双亲和与吴家的血海深仇。事情就是这样，能说的我都说完了。”
接着，丝毫不见慌张，小娘子成竹在胸地望着少年，仿佛只要她开口、他就一定会应允：“现在，陆小郎君，你放我走吧。”
她指了指院内掩在草木深处的一道小门：“我都看好啦，这儿就是后门，外面有的是马，只要你愿意帮我，稍微打打掩护，说不定我就能逃走了。”
看着她的笑，少年几乎要脱口问一句“那我呢”。
你对我说的喜欢，那些浓烈的、鲜活的情意，难道都是假的吗？
可他没有问。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但凡她对说的喜欢里有一分是真，她怎么能忍心就这样毫不在意地笑嘻嘻地承认、然后又毫不掩饰地要对他利用？
她从未喜欢过他。
心中浮出这句话的瞬间，少年心中的那股翻滚的血气反而凉了下来。
本来尚存的那点可怜的希冀也被彻底掐毁，他的全身都在一点点变凉。
可是，放她走？
那日，恩师问他如果此景出现、他要如何应对时，他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即便撕破脸皮、怨怼丛生，一切的镜花水月都不复存在，他也要把她留在身边，直到将爱和恨都消磨殆尽，所有的情绪尽数平息。
少年抿紧嘴唇，发出了一声急促的短哨。
白鹞应声啼鸣，随即振翅，嘹叫远去，不消片刻就能将更多的人引过来。
小娘子脸上明亮的笑一点点淡去，露出了藏在里面的阴冷与漠然。
她撕下了手中最后的一瓣花，将那枝光秃秃的坚硬干枝卡地折断，随意甩在了脚下。
片刻后，李群青并他的几名亲信兵卫赶到，正正目睹了阿柿与陆云门的对峙。
见此情形，几名兵卫登时抬箭拉弓，闪着寒光的箭镞齐齐对准阿柿的心脏和咽喉。
“陆小郎君，好了不起。”
阿柿又笑了。
褪去了那张天真的皮，她笑得张狂又无情，嘲讽得肆意又锋利。
“我都没能想到，你一早就知道了我是个骗子、知道了自己被我骗得团团转，竟然还能有这般宽大的胸襟，想要为我安排荥阳郑氏嫡房女儿这样的好身份！”
她这话一出，李群青的眼睛里都闪过了一抹惊意。他万没有想到，小陆为她的安排能到了如此地步。
而阿柿还是在笑。
她谁也不看，只望着少年，只对着他笑。
可笑着笑着，她的眼睛里却又凝出了泪。
阿柿不驯地咬了咬牙，面无表情，偏了偏头，狠狠地看着陆云门。
眼泪从她的眼角直直掉下，几乎都没有沾湿她的面颊。
“你既有这菩萨心肠，为什么要戳穿我？你有千万种办法，把我放走，难道不行吗？我……我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吗？！”
她喊着，发泄着满腔的怨与恨，却又仿佛恨不起来似的陡生了委屈，大颗的眼泪还是淌了满脸。
“是，我是骗了你。”
小娘子哽咽着，直盯盯地对着少年。
“我说了好多谎，我想利用你，可是陆云门，你扪心自问，自我到你身边后，我做过什么坏事吗？我所做的，无非是帮你们铲掉了金川吴家这个毒瘤！我让小羊面对自己，我帮未未解开心结，我偷偷在驴车里藏了最好看的几朵花，想要再给你做一个彩色的鲜花手串……”
她越说，委屈的眼泪越大滴大滴掉下去。
她大声问他！
“我的所作所为，值得你现在用箭指着我？！”
小娘子哭得心伤不已，但她的话听在李群青耳中，净是在颠倒黑白、胡搅蛮缠，并不值得动容。
可是，他转头看向一侧。
弯弓的少年望着阿柿，眼角红得不像话。
他的脊背仍旧笔直，骨清神秀，净若仙露，恍惚看去还是那个梅妻鹤子、恬淡无欲的离尘少年。可他指尖那道还未好全的伤口，却在他无法克制的用力中再度崩开，血沾满了箭镞，刿目怵心。
那一刻，李群青就明白了，阿柿的这些话，本就不是说给任何旁人听的。
她就是哭给小陆看的。
她在诛他的心。
“何必剜心至此！”
李群青出声喝止住。
“知道你未说实话后，小陆再三向我恳求，望我念在你来府中后并未作恶，将你从这桩案子里择开。”
对着眼前用心狠恶的阿柿，总是和蔼宽厚的李国老也肃冷了神情。
“他为人克己清正，所言所行，白璧无瑕。为了你，他头一次清楚何为正道却仍选择违德行、徇私情，其中苦痛，无异绞心断骨！正因如此，我也愿尽力成全，出面与他一起打点了所有知道你与这案子有所牵连的人，只盼你能重新开始！可是你！你竟毫无感恩、不见悔意、蛇口蜂针、咄咄对他！”
他震声相问：“你于心何忍？！”
似是被李群青的话喝到了心底，小娘子激烈的情绪渐渐平息。
她默默含着泪，认真地看着陆云门。
他还做了这些呀。
她都不知道。
少年端方，洁如皎月，风骨天成，不似世中人。可听了李群青的话再去看，在他眼中浮沉的，不就是私欲的血海吗？
再吸风饮露长大的兽，一旦尝过鲜血的味道，就不可能回去了。就算是仙仙麒麟，也只能啖肉饮血，终此一生。
想到清风高节的陆云门居然为她去做了卑劣的徇私，她的心里忽然就又变得愉悦了。
“陆小郎君是不是很委屈？很生气？我把你静如止水的生活搅得翻天覆地，却只想着走。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一点都没有体谅你的好心。我是不是可恶极了？”
小娘子神色静静，被泪水洗得澄净的眼睛就像两丸黑色的珍珠，漂亮得能晃进人心里。
她的语气也是轻轻的，睫毛上的泪忽闪，就像清晨垂在花叶梢头的一颗颗欲滴未滴的晶莹的露，仿佛只要周围人的声音稍微大一点，都能将它们惊得落地，摔得粉碎。
“我知道错的是我，可我要怎么体谅你？我根本，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她再一次，望着他，轻声开口道：“陆云门，你就放我走吧。”
少年手中染着血的箭没有丝毫动摇。
看了片刻，小娘子释怀一般，露出了今夏初见时可爱烂漫的笑。
她声音欢快，带着上挑的顽皮尾音：“陆小郎君，你也许不清楚，像我这样的人，从出生起，一切便都已注定，是没有资格自行选择人生的。什么重新来过，什么换个身份，绝无可能。从你知道我是个骗子的那一刻开始，除了尽力逃走，我就没有别的……活路了……”
阿柿说着，向后靠上了那棵缅桂花树的树干，嗅着香得缠人的花，咬碎了今早出门前便在右侧后牙中藏着的一颗蜡药丸。
少年一怔，随即星眸猛地缩紧！
他忍住被弓弦力道反噬的剧痛，砰地急急松箭便冲了过去，掐住她的喉侧，想要遏止她将药丸吞下！
但阿柿口中已经漫起了血气。
“你不放我走，我只能……这样……”
烈烫的血很快滚满了她的喉头，随着呼吸“呵呵”作响，让她无法再说出完整的句子。
但她硬咬着牙，两手紧攥，倔强地看着少年的眼睛。
“我对你……没说谎……我不道歉……不欠你……不欠你……”
李群青早在事发的第一时便火速令人去寻医。
可是，来不及。
陆云门看着阿柿。
他第一次与她见面，她生气盎然地从缅桂花树的枝头摔下，他只用抬抬手就能将她抱住。
他几步退开，没有去接，任她摔了下去。
而现在，也是一颗缅桂花树旁，她就在他的怀里，他却仿佛再也抱不到她了。
啪。
啪。
极快地，几乎就在几息之间，今年夏天最后的几朵缅桂白花连蒂落了下来。
穿着少年外裳的小娘子，彻底没了生息。

第55章
55
阿柿死了。
李群青捂住女儿的眼睛后，在心中暗暗地叹了一声“不好”。
小陆对阿柿显然是生了执念。
此时，阿柿逃了也好，被迫留下同小陆互相磨磋、闹到无法收拾也罢，事情总归还能盼一个“以后”。
但现在，一切却都突兀地终结了。
所有的情感在最激烈时戛然止在了那里，无法消化，也无法排解，只能任它在体内慢慢地流脓腐烂，侵蚀蔓延，一生都无法摆脱，只要稍有扯动，便会痛得肝心若裂。
这可不是任何人想看到的结果。
李群青蹙额，令兵卫将女儿送去了她母亲那边。
而李迎未，自阿柿在她面前忽地换了个陌生样子起，她便愣在了原地。
她愣愣地目睹了阿柿的哭泣与决然，目睹了阿柿的死，直到见到母亲，李迎未才还魂般“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
跑马归来的窦大娘只听了兵卫的几句短报，便将女儿发抖的身体搂进了怀里，在她的抽噎声中，听到了这件事的许多片段。
她心中如腾巨浪，但仍旧很稳得住，将女儿哄得安定住了情绪，才赶往了那棵缅桂花树所在的院子。
见到守在那里的丈夫时，窦大娘终于露出了她的伤心和气急。
她悲恸着美艳的眉眼：“这样大的事，你竟没同我通气！”
李群青握住妻子冰凉的手，沉默不语。
他们昨日才确信了阿柿的骗子身份，不过才过了一晚，短短十二个时辰都未到，连她身后牵连势力的一点蛛丝都还没来得及查探，谁能想到事情竟就发展到了这般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原本想着，妻子和女儿对阿柿那样喜爱，若是能遂了小陆的心愿，大家和气如旧，未尝也不是件好事。
就算到了不得不揭开阿柿很面目的时候，那也不必是今日。何必要在妻子生辰时，让她伤这份心？
可是。
他看向树下小陆怀中的小娘子。
他们都小瞧了她，都没能看透她。
她怕是早早地就生了死意，才能将自尽做得如此决绝。
“小陆……”
过了许久，窦大娘蹲到一直没有动过的少年身边，轻声劝他：“外面已经备好了车马，总要将她带回去，把身后事做好。”
见少年恍若未闻，只是低头看着阿柿，如同僵死一般连睫毛都忘了颤动，窦大娘的心中又是一阵忍不住的难过。
她慢慢抚掉阿柿裤子上摔蹭的泥土，如呢喃般低语：“她这衣裳都脏了。她平日里总将自己打扮得那么好看，便是走了，也一定喜欢自己是最漂亮的样子……”
“我不知道……”
垂着眸如丢魂失魄的少年突然开了口。
“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我还什么也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窦大娘。
这时，窦大娘才看到了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眼神里跳动着的茫然的慌。
他分明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又像是完全不知道、什么也想不通，如坠烟海抓不到一根浮木，张惶又无措。
看得窦大娘突地就涌出一股心酸。
但很快，少年的眼中连那点茫然都消失了。所有的光芒都沉了下去，没入了无边无际、没有半分生机的黑色海底。
“您说得对，总要将她带回去。”
他垂下了湮灭了一切情绪的眼睛，平静地抱起阿柿。
跪了太久的膝盖一下没能撑得起来，但他尽管自己趔趄了一下，还是强支住了上身、没有让怀里的阿柿受到一点晃动。
就连落到她胸口的那朵连蒂白花，也只是在那里转了转，就又静静地躺回了她的心窝。
窦大娘下意识想伸手帮他，但看了看他的样子，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
一场生辰宴就这样草草地收了场。
陆云门抱着阿柿，在李群青的陪同下，登上了一辆马车。窦大娘则两手分别拉着儿女，坐回了她们来时的驴车。
可一上驴车，窦大娘的心就又浸进了哀戚里。
驴车里，阿柿来时摘下的那些花还鲜艳着。花球上点缀的黄白小花正在盛放，花冠中那朵红菊开得娇艳，绿意盎然的花篮子里还盛放着她说好会在回家后带小羊一起花笺用的五彩花瓣，一切明明都美好得不像话。
可这样快，猝然地，它们就变得令人只觉得触目伤怀。
看着未未紧紧将阿柿为她编好的花球抱进怀里，窦大娘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解释给了应该知道真相的孩子们。
小羊只是担心地看着姐姐，可未未却还想知道很多事。
“她害了父亲吗？她对我们作恶了吗？”
她反覆地追问，反覆地不解，“那……她真的没做什么坏事啊……小陆兄长为什么不放她走？为什么一定要把她逼死？为什么不能给她一条活路？”
窦大娘看着女儿几乎带了愤怨的眼睛，默默叹了口气。
连未未都不断地在提出这些疑问，小陆心中怕是更会一直一直不停地这样问自己，将伤口折磨得永远无法愈合。
“没人想要这个结果……”
窦大娘望着女儿，循循地继续同她讲着。
天气逐渐闷热了起来，粘稠得不透气一般，蒸得车厢内花的香气更浓了。
而李群青的府中，贾明已经等了许久了。
仆役劝他到屋里歇息等候，他却偏要站在府门的近处，说是要李国老一进门就能看到他才好。
果真，当见到了李群青一行露面时，贾明立马抖擞精神，抹了一把脸上被日头蒸出来的大汗，满脸喜滋滋叉起手，撅起屁股就恭维地朝国老跑去行礼！
“贺喜李国老……”
他敞着嘹亮的嗓子，刚乐呵到一半，却在见到陆小郎君的神色时息了声。
他看了看少年怀中的小娘子，像是也察觉到了不对：“阿柿怎么了这是……”
说着，他便有意想要上前探看，却被李群青身边的兵卫拦下。
随后，随着李群青在他面前的几句低语，贾明呆在了原地。那对总是算计打转着的绿豆眼僵了起来，半晌没能再动。
直到周围的人都散了，没人再留意他，他才迈出了脚步，一如往常如同耗子老鼠那般低着头、搓着腰，不起眼地溜开了。
——
驴车跑得比马车慢了许多。
迟后回府的窦大娘照料好睡着的女儿，接着便起身去了李群青的书房。
她到时，正见到李群青在对着手中的物件端详。
“这是什么？”她问。
“有一名打铁匠找来，说是之前阿柿花钱在他那里做了货。”
李群青将东西托向妻子。
窦大娘接过。
是一枚银钩。
李群青继续道：“她要打铁匠在这银钩的内壁刻字。那匠人见银钩不是凡品，不敢轻易下刀，多练了数次才下手，因此耽搁了两日，方才送到。”
听了这话，窦大娘便细细看向了银钩的内壁。很快就在上面看到了由阴阳文刻着的“长毋相忘”。
长毋相忘。长毋相忘。
情长意久，永不相忘。
这枚此时才送过来的银钩，这银钩上引自汉都王与淳于定情的四个字，简直就是这世间最恶毒的话，不逼得人伤到摧心剖肝，不肯罢休。
窦大娘摩挲了片刻，看向丈夫：“我给小陆送去吧？”
她问：“他此时在哪？”
“县中的殓房。他将阿柿带去后，便一直守着。”
窦大娘惊诧：“这是何必？为何不早早地为阿柿殓容、让她入土为安？”
“是小陆的意思。他说，她既然选了死，大抵还是想要护住她的父母弟弟，如果我们掩住了她的死讯，让她背后的人联系不到她、以为她有了叛心，反倒辜负了她的死。不如一刻也不要耽误，一点风险也不要冒，第一时就将她的死讯传出，也算是他能阿柿做的最后一件事。”
窦大娘明白了。
她轻叹了叹，不再作声。
那殓房原是县里一座荒庙，没有家人来认的尸体都会放到那里，前后门户大开，时不时便会有过往赶路的人经过。若是将阿柿背后的人及时留心，自然会知道阿柿已经死了。
可他既想让人清楚阿柿的死，自己却又守在那儿不肯走。
何其矛盾。
矛盾得让人怜惜鼻酸。
窦大娘握住银钩：“我还是……”
“国老……”
就在这时，李群青的亲信到了门外。
“府外来了州府的差役，称有公事要办。”
——
殓房内，陆云门守在阿柿的身边。
屋外杂草遍地，虫唤鸟鸣不绝，可小郎君却仿佛什么也听不到，只觉得世间安静到空旷又孤寂。
他抬起头，眼前是一片泥塑的神佛。
他知道阿柿不信这些，不然就不会装神弄鬼、满口誓言诓骗。
而他，本也不信的。
但在静静看了那些眉目慈悲、普度世人的神佛后片刻，他还是前去擦净了香案，点了香。
上香前，少年想了想，却想不出有什么所求。
他活到现在，除了阿柿，从来就没有过想要什么。但现在她也不在了，他再一次没有了“想要”。
明明应是无欲又无求，可他还是一根又一根地，固执地不肯让佛前的香火燃尽。
不久后，又一根香烛灭了。
阿柿的身体早已不再发热，指尖冰冷得连他的掌心也捂不暖。
“小陆。”
在门外看了许久的窦大娘还是开了口。
她将少年唤到身边，又令仆役将她从府里带来的冰放到了阿柿的身旁。
“有冰护着，她的身体便能再安稳许久。”
接着，她告诉他：“有封以南鹘文字书写的信件要你去译。似乎是急件，送信来的人正在府里等着，你一译好，他就要再策马送回去。”
她知道，无论心中如何悲苦，小陆都绝不愿耽误公差，拖他人受累。因此，她便来跑了这一趟，将事情告诉他。
果然，少年还是走向了她为他备好的马。
“小陆！”
眼看陆云门就要上马，迟疑了一下，窦大娘又叫住了他。
“这个。”
她从怀中拿出那枚银带钩，将它的来历向他道明。
少年认出了银钩。
那日李府夜宴，他们饮酒藏钩，阿柿从他那里拿走的，就是这一枚。
他向她要过一回，她左顾右他地转了转她明亮的圆眼睛，紧接就拿着小扇开始扑蝴蝶。
薄纱织就的粉白圆扇挥在日光下，仿佛飘闪出一片流动的璀璨磷粉，小娘子扑了空的气愤哼叫和不时猛跑时大响的铃铛声在小院子里荡来荡去，吵得水缸里都有了纹。
那时，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再也没有提银钩。
长毋相忘。
长毋相忘。
少年看着银钩内刻的四个字，久久未发一言。
随后，他恭敬地向窦大娘行了礼，策马而去。姿仪仍是清雅美好，无可挑剔，可那双漂亮到能令人失神的眼眸中却不见一点光亮，仿佛蓄着一团死气。
——
沉默着，陆云门回到了恩师的府中，将那封南鹘文的信点水不漏地译好。
随后，他又将那信看了几遍，才交托了出去。
接着，他马不停蹄，驰骤返向殓房。
可在离殓房极远的地方，他便看到了那方向的空中冲天的烟气与火光！
少年勒紧手中缰绳，纵马转向一条无人小路，疾驰奔往，人们呼着“救火”的叫喊声由远及近、灌进他的耳中！
但即便已经骑得这样快，待他赶到时，看到的却仍是火灭后烧得半塌的殓房。
“陆小郎君！”
一声掐住嗓子般喊出的尖锐怪调响了起来。
少年木然地循声望去，殓房外几米远，灰头土脸的贾明瘫坐在那里，身上的袍子被火星子燎得千疮百孔，几处发梢也被烫得卷起，狼狈至极。
他拖抱着阿柿的尸体，气喘得简直没了半条命：“快……快来……”
说着，他像是两眼发花，彻底瘫软了身体。
少年顿时松开了马绳，奔去接过了阿柿。
“我……我想着，走之前，再……再来拜祭一回……”
半晌，贾明才勉强将气喘匀。
“刚来、就看见、大火……真是、要了命……”
少年专注又小心地全神看着尸体。
被贾明粗蛮地拖扯着逃离，尸身被碰撞了许多次，到处都伤，脏得也很厉害。
少年抬起手，想要把她脸上的灰擦掉，却在触碰到她肌肤时猛地一顿。
她的尸体已经在僵硬了。
少年的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垂下他被泪意刺红了的眼睑，重新为她擦拭起了面颊。
这场火的源头很快就被查明了。
附近农户的小童顽皮又大胆，不慎点燃了殓房后的干草堆，火势顺风扬起。
大梁南边的屋子多用竹木，因此这卷起的火舌迅速燎燃了周围成片的屋子，转瞬就要将周遭的人家吞没。
这时最危急要救的当然是住活人的农户宅子，没人能顾得上这座殓房，只有喊破了嗓子也没能求到人的贾明自己冒着风险冲了进去，拚死将殓房里的尸体的抢了出来！
房子自然也毁了许多。好在火起时农户们都在外务农，伤的只是些屋子，没有伤到人，李群青离开宝泉前定能将此事安排好、给予他们足够的照料。
听着这些声音，陆云门继续将打湿的帕子拧得半干，一点点擦拭着她的手。
手上的脏灰被轻柔地拭去，手背上块块鲜红刺目的尸斑清楚地浮现了出来。
她啊，是真的死去了。
——
漫长的白日终于过去，夜还是照常地来了。
月儿近乎是圆的，银光洒满了江。
江上，一艘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船里，一名细腰盈盈却面容寡淡的女子轻摇抬手，点燃了一盏鎏金莲瓣玉鸟纹的银烛台，右耳下那颗红豆一般的朱砂痣在光下越发鲜艳。

第56章
56
突然，船厢微晃，金鸭香炉上原本悠悠袅袅的烟气忽地摇曳，缠上了旁边花卷草纹玉壶春瓶里那株含苞的昙花。
女子连忙看向一旁，随后松了口气——
百宝嵌花鸟榻上，那名小娘子正娴静地卧着，未被惊扰。
看着她的睡容，耳下红痣的女子举止更轻柔了。
她摘下头顶回鹘髻上那根可能会发出声响的珠翠步摇，轻悄地踩着脚上的昂头重台履子，倒掉了案上那折枝花虫刻花金碗里稍有些凉的水，重新换上了碗温热却不烫口的，待人随时醒来都能喝上。
在她又换了数次水后，榻上的小娘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酡颜。”
随着小娘子的轻语，被唤做酡颜的红痣女子软身拜到她的跟前，稳稳将茶碗奉上。
假死药的药劲儿一向狠烈，此时，阿柿的头还晕沉着，整个人慵慵懒懒。
她垂着眼睛，徐徐起身，漫不经心地接过茶碗，像极了一只花林间饮醉了蜜酒、斜斜靠枝落停的金蝶，手指尖儿都透着金贵的风雅。
呷了几口水，润了润喉，阿柿将金碗随意递到侯在身边的酡颜手上，目光触及了自己的指尖。
这会儿，她身上本该沾满的尘土烟灰都被洗去了，但裹在她身上的这层虽然算是白皙、但仍见粗粝纹路的“皮”却还是牢牢的，不见半分脱落。
已经有些看腻了呢。
看到她端详手指时的神情，侍奉她许久的酡颜自然就妙心地明白了她想要的。
女子转身悄声去了外间，片刻后端了个浮雕凤鸟纹的银盆架于榻边，又抱来了个又沉又大的金银奁具方匣。
接着，洗身的浴斛也被搬了进来。
她看着腰身纤细柔软，是一副再弱柳扶风不过的模样，却仅靠着单薄的双臂，就又快又稳地不断提着沉重发烫的木桶，将浴斛灌了个半满。
落地脚步轻盈，也未曾溅出过一滴水。
明眼人此时便能看出，这竟是个练家子。
不久，浴斛和银盆里的水便都灌好了。
酡颜又捧来了一面宝相花纹镜，跽坐在浴斛外的一旁，双臂高高举起宝镜，头却死死低垂，只敢瞧着地上花毯的彩绣游鱼，不敢将脖颈抬起一分一毫。
而坐在榻边的阿柿只是淡淡地看了酡颜一眼。
接着，玉软花柔的小娘子便抬手摆弄起了方匣里的瓶罐粉盒，将它们定序定量地放进银盆的水中。
几声金银瓷器的碰撞响过后，她将舀完撒下了朱红粉末的银匙搁到一旁，把手指伸进了几近澄清的水里。
不过搅动了几下，浸在水中的指间皮肤上便“啵啵”地出现了轻微的气泡。
紧接着，那层皮忽地如蜡般开始融化，露出了里面白如霜雪的青葱指尖。
于是，阿柿便将那些瓶罐中的药汁如法炮制地倒入了浴斛水中。
随后，她褪尽了身上的裙衫，也进了浴斛。
随着细小气泡的浮动，手臂上留下的鞭伤，手肘上那道很小的小月牙疤，膝盖和腿窝上的小痣，手心里那条横贯了左右的掌纹……
所有跟那个有着北蛮血统的阿柿相关的痕迹都在渐渐消失。
阿柿打湿帕子，对着酡颜托起的宝镜，一点点擦拭起了自己的脸。
南疆的秘术。
明明连骨相都可以调变，可里面的血色、青筋，还有跳动着的蓝色的血管，却全都能够晕透出来。
不管经历过多少次，每次看到这件事的发生，阿柿都仍觉得这世上的奇妙之事真是智慧无穷，这样的手段实在太有趣了。
看着镜子里许久不见的自己的脸，金昭玉粹的小娘子终于露出了她苏醒后的第一个笑颜。
“酡颜。”
“婢子在。”
“抬起脸。”
侍婢抬起了头，看向了阿柿。
她侍奉的这位贵人，自小雪肤花貌，冰肌玉骨。素面时似芙蓉出水，娟好静秀，盛妆时便是夜中的一颗明月珠，举手投足，仪态万方，真真是琼枝玉叶，王公贵戚。
可此时，她恍若无人地露出本性，愉悦地嘴角勾起，整个人的气质便陡然生动地艳了起来，连那对纯善天真的圆眼睛也染上了千娇百媚的波光。
这样笑着的她，有时如一只桃腮杏脸、勾人摄魄的小狐狸，有时如一头得了逗趣猎物、饶有兴致折磨着它的小花豹，毫不遮掩地散发着种难以形容的疯劲儿和邪气，愈发让人想到湿地林间里含着剧毒的艳丽蘑菇，舒展着她的菌盖，轻蔑又愉快地看着一个个翻倒在她身侧的猎物。
但看着这样的主人，酡颜却安下了心。
只要她还愿意笑，还愿意对这世间的事物感觉到愉悦，那便一切安泰。
女子卸下了自从在殓房见到阿柿后便一直堵在心口的那块大石，恢复了往常相处时的样子，恭顺中带着亲近地望着阿柿，主动问道：“您可是要我去做什么？”
阿柿笑着伸出湿漉漉的手指，用浸着药的指尖在酡颜耳下的红痣上浅浅地划了一下，那痣的鲜红便瞬间黯淡了下来。
“要把你的易容去掉呀。“
阿柿笑着，嘴边漾出了两个天生的小酒凹。
“离开了金川，总不能还让你继续再做小柳枝。”
——
船沿江又向北行了两日。
途径的地儿总像是憋着一场雨，愈发得闷热。这让小娘子的愉悦劲儿很快过去，神情又变得倦怠淡漠。
午后，酡颜拿出个趴伏状黑白条纹猫的空心瓷枕，将过了冰的清清冷水从一侧的猫耳朵里灌进去，让小娘子倚靠，接着又端来了一碗浓浓的热汤药，放到了小娘子的榻边。
因着假死药对身体的伤害不小，阿柿又通医理，知道自己还会虚弱些时日，所以这两日一直不断地在喝药。
过了会儿，药凉了凉，她刚喝了半碗，今早同母亲一同登上了船的小山猫就跳到了她的身旁，一个劲儿地用脑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想要她摸一摸。
这正是县伯府里的那只 ，是她的手下拿着她的花押印鉴，刚从刘曙府里带回来的。
一段日子不见，它又长大了些，不过还是一样地喜欢她。
但阿柿对它的举动并不理睬。
她慢慢将药喝完，看了眼放在手边的那个璎珞项圈，才在小山猫难过到呜咽着快要趴下时，轻轻碰了碰它的头顶。
刘初桃的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年少时颇有些才华，得赤璋长公主青眼、曾为长公主做过些事情。
后来，她嫁了刘曙，也带年幼的女儿拜见过几回长公主。长公主见过那孩子做事得体细致，性情温顺，倒是肖母，便挑了来给阿柿做伴读。
两人自幼相识，算是作伴长大。
她知道阿柿的虚假、偏执、自私、恶毒，知道她满口的谎言和满腹的算计，知道她的一切本性。
阿柿在她面前，不需要一点伪装。
去年县伯刘曙卷入逆谋案、即将举家谪去偏远西南时，她曾亲自去见过刘初桃，直言她无心插手县伯刘曙的事情，但她可以保刘初桃留在东都，不受一丁点波折。
那时，刘初桃的身体就已经孱弱不堪了，想要活得长久，需得时时静心调养。
可若是随父南下，她拖着这样的病体数日奔波，去的是从未去过的湿热的南边，还要劳心费心地在陌生的地方重新建府，父亲又是个完全扛不住的事的无能之辈……
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刘初桃心思细腻，这些事绝不会想不通。
可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父亲无能，知道他如果独自被贬去南地，县伯府在他的手里，很快就会落到任人宰割的田地。
割舍不掉父女亲情、也不想让县伯府就此毁了的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最终还是决定亲自随府南去，靠自己还剩下的半口气撑起县伯府，让县伯府能在南边站稳脚跟。
见她主意已定，阿柿便不再管了，让酡颜拿出了那个盛着璎珞项圈的盒子给她做饯别礼，随后没有再对她多说一句话。
那个时候，离去前的刘初桃含着泪向她郑重无比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便是阿柿在刘初桃乳娘门外对着陆云门所行的那个了。
她没有说谎。
那的确，就是刘初桃对她行的礼。
彼时，她们都知道，刘初桃一旦南去，两人此生只怕就再也不能相见了。
这一拜，便是诀别。
很快，刘初桃随父离开了东都。
不久后，阿柿就听到了风声。果不其然地，卷进过逆谋风波的刘曙刚到南方不久，当地的小官小吏便开始顺意“圣心”，时常在小事上对县伯府刁难，以致掌家的刘初桃过得十分艰辛。
阿柿听过后，什么都没说。
既然是刘初桃自己选的，合该她自己承担。
可过了些时日，她还是在她自小养大的一只母山猫有孕后，将它长途跋涉、于刘初桃的生辰那日送了过去。
这举动自然极其有用，县伯府的日子一下子就好过了许多。
但刘初桃的身子仍是彻底垮了，气若游丝地熬过了一个冬春，最终还是死在了圣佑八年的四月。
临死的前一晚，她写下了她自两人分别后、写给阿柿的第一封信。
也是她这一生的最后一封。
在信里，她温婉柔静地向她说着她来南方后的见到的美丽景色和好吃食物，说小山猫的活泼与淘气，说乳娘的眼睛好了许多，说她将阿柿临别时送给她的璎珞项圈埋在了离乳娘家那颗高松蓬十步远的树下土里。
“这十步远，是按我自己的步伐得来的。若是您，应当刚好是十三步。但要是分别后的日子里您又长了个子，那十三步便不准了。到底是十一步还是十二步呢，我也猜不定……”
一句一句，不急不躁，轻轻柔柔，家常话似，仿佛她们还在儿时的夜晚，边摇冰纳凉，边面对面听着蝉鸣说着话。
看完那封信时，阿柿的神色没怎么动，只是淡淡地吩咐手下人去县伯府吊唁时多上几炷香。
也正是那日，她的手下看到了尤金娘主仆偷走小山猫的全程，让她有了出现在李忠面前的理由。
“嗷哼！”
终于得到了阿柿的垂怜，小山猫马上一个轱辘钻向她的怀里，呜呜嗷嗷地又开始想要她更多的宠爱。
但它却不敢像以往那般用力，小心翼翼地蹭着，如同试探。
这小山猫没有信中所说的那般顽皮，信里提到的蜜糖腌的螃蟹，她专门去尝了、味道不过寻常，刘初桃乳娘家门前的松蓬树香不好闻，就连那个所谓“吹捏得特别神气的饴糖小老虎”，也不见有什么新奇，在金川县县衙被人轻轻一碰，就飞出去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而且，她从松蓬树下迈到埋璎珞处，分明只用了十步。
刘初桃。
就算是死了，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趣。
只会给人添闷。
她要赶快再找点新的、有趣的事做。

第57章
57
又是入夜，旅途中的船总算游驶过大半，酡颜手执腰圆形的小团扇，侍奉着正在翻看这段时日东都发生事宜的夭夭贵人。
阿柿身边的灯火永远是最通明的。
枸杞油灯奢靡地烧着，油灯夹层中的冷水清澈得不见一丝烟浊。
可随着被她丢开的黄麻纸逐渐堆积如山，看着一个又一个装满了信的盒子空掉，小娘子眼神里的无趣愈发浓烈。
几个真珠宝钿方形金盒被掀翻在地，一颗从盒子上磕掉了的、从大食国海岛千里迢迢运来的昂贵真珠在地上滚晃了许久，楚腰蛴领的小娘子才终于看到了有意思的事般，总算露出了笑。
她吩咐酡颜：“去将前日郑才人受伤的更细消息拿来。”
说完，她要过了酡颜手中的团扇，朝着一旁正玩着珍珠的小山猫扬了扬。
小山猫被她冷落了许久，一见她愿意理睬自己，马上就丢开了爪子下的真珠，奶声奶气地“嗷呜”了一嗓子，急冲着就踩上了小娘子铺地散开着的云鹤金银泥裙。
有了好玩的事情，阿柿也不在意被它爪尖刮花了千金衣裙。
她随意地倚榻侧卧，左手支着雪白的面颊，右手拿着小扇高高举起，薄罗衫子轻如雾的袖子顺着她的右臂滑下，露出她细腻柔滑的肌肤。
扇子轻摇，扇面泥金泥银勾画的缠枝葡萄晃动起来更有意趣，很快就逗得小山猫在她的身边立了起来，伸着爪子勾向扇面，两条腿蹬着转来转去。
可没多久，酡颜便带着阿柿要的东西回来了。
阿柿用小山猫打发完了闲时，自然就要将它赶走。
但小山猫正得着宠，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突然就不被喜欢了。它根本不肯走，两爪死死地抱住扇面，不愿撒手！
这时，它那一直安静卧在屋角、油皮光亮的大山猫母亲抬起了头颅。
只见它矫健迈步、轻跃到了小山猫身后，不顾它小小的四肢有多能扑腾，叼住它的后颈就把它拖到了角落，对着它的脑袋呼呼连拍几下，不准它胡闹！
这倒让阿柿想起来，自这只大山猫被一起从县伯府带上船后，她还没有同它亲近过呢。
它这样懂事又听话，自然该得到她的奖赏。
不久后，新一盏枸杞油灯被点亮。
阿柿边看着酡颜新捧来的信卷，边抚摸着大山猫光滑的皮毛。
这只生啖血肉、曾同她一起纵横猎场的猛兽，此时正温驯地匍匐于她的沉香履旁，任她轻抚搔弄，没有多往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山猫望过一眼。
这一待，便是许久许久。
纤柔的少女靠在庞大的山猫身上，睡得极为香沉，竟直到第二日傍晚才转醒。
一醒来，她就发现，缠了她许多日的假死药的药劲儿终于消失了。
她顿时就笑了，桃花人面，千娇万态。
拿起手边放着的、记录着郑婉殿前失仪的黄麻纸，小娘子兴致极佳地又看了起来。
才人郑婉。
虽说位份只是先皇的才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当今圣上做吴皇后时、将郑婉弄到身边侍奉的一个手段罢了。
如今，郑婉可是圣上极重用的心腹，时常侍于圣上身旁，内掌诏命，百司奏表多要经过她手。
可就是这样一位聪达敏识、才华无比的女子，前几日却在朝臣议事的大殿上惹恼了圣上、被她用那柄浮雕龙纹的象牙裁刀砸伤了头，这会儿正以母亲病重为由，在东都外的道观中“为母祈福”。
发生了这样难得的事儿，阿柿自然得去凑凑热闹。
这样想着，她坐到铜镜前，唤了声“酡颜”。
刚从外面走到屋门前的酡颜便立刻轻而急地跪到了她的身边。
方才，船靠了岸，酡颜收到消息，从岸边接过了一个礼匣，取出了夹层中装着的那支小巧的翠管。
摸过雕琢在翠玉上的凹凸后，她拧开翠管，倒出了里面写满了蝇头小字的藤纸。
阿柿看了眼酡颜手中的东西：“你兄长的信？”
“正是奴婢的兄长。”
酡颜将密信同那支翠管一并呈上。
“他说您此前安排他所做的收尾的事，他一直循序做着，可有一事出了差错。他想去牢中对杨褐灭口，却晚了一步，杨褐已经被陆云门带走了。”
查到杨褐……
就算以为我死了，还是要彻查我的来历呀。
阿柿忽然又对已经被她抛到脑后的小郎君有了新的兴趣。
“无妨。就让他查去。我想看看他能查到什么地步。”
小娘子并没有向酡颜伸手，而是把打开了面前的一个小小的钿银盒，从里面挑出了几片做成圆圆鹊鸟的茶花油子：“被李群青遣去调查‘阿柿’身世的人还在路上吗？”
酡颜应答：“是。照您之前的吩咐，在那报信之人的路上设了几处阻碍，令他迟迟不能行进。”
阿柿朝着挑好的茶花油子呵了呵气，对镜贴上了自己的面颊。
她的容貌日渐盛艳，去见郑婉，面上要加些孩子气才好。
贴好后，小娘子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
涌着天真劲儿的圆黑眼睛同面颊上圆滚滚的鹊鸟相呼应和，显得人剔透玲珑，灵巧可爱。
她满意地盖上钿银盒子，瞥向酡颜：“不必再堵着送信的人了，就让他将信儿带回去。”
说罢，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笑靥艳如团簇繁花：“酡颜，你说，你兄长这些天一直在李群青和陆七的近处，会不会令他们起疑、被猜出是我们的人？”
酡颜垂首不敢答。
阿柿也不在意：“告诉他，若是他身份被发现是假，随即自裁就是，不要给我添麻烦。”
这样恶毒的话语，被这位如花似朵的贵人小娘子说得轻描淡写。
酡颜知道理当如此，但仍难免喉中生苦，正要称是，小娘子却又出了声。
“但……”
阿柿转了转眼睛。
“要是他能顺利瞒住李群青和陆七、直到回来，我就免去他的失察之罪，不用他对汪苍水未死一事负责。”
恩威并施，恩威并重。已为兄长失察之罪担忧数日的酡颜此时只觉峰回路转，绝处逢生，当即重重拜下，几乎感激涕零！
可不等她开口谢恩，阿柿就将匣子中的缠臂金赏给了她：“你之后要同我去道观见郑才人，这般素寡打扮，实在失礼。”
接着，小娘子又笑着将她拉近到面前：“圣上那刀掷得不轻，郑才人受伤的额角怕是会留疤，快让我在你的额上试画些能遮疤的花图，到时候画给郑才人看！”
——
接下去几日，顺风顺水，船只畅行，一路驶近东都。
上岸后，阿柿悄无声息地到她建于城外的别院里换了马车，接着便带酡颜去了道观。
郑婉地位显贵，就算是在“为母祈福”，在观中也自有别致独院。
但这藕花池边的独院是不待客的，门扉紧闭，叩也叩不开。
看了看沉静如水的小贵人，酡颜继续叩门，锲而不舍，咚咚声吵得恼人。
郑婉的贴身侍婢闻声前来，正要驱人，却在打开门闩时望见了走来的阿柿。
少女鸦鬓如云，蝉衫似水，高头履上被制成数瓣的履头交相重叠，加饰着金银的云露花草，穿上如踏百合一般，步步生花。
认出来人的瞬间，那侍婢惊而惶惶跪拜，随后听了阿柿的吩咐，才想起要回去通传。
不消一会儿，郑婉便到了。
女子年纪三十有余，容貌掞丽，举止稳重谦和，神色恭谨逊顺，头上高冠卷云，肩披浅黄银泥飞云帔子，穿戴一丝不苟，但却未施粉黛。
细细看去，可见她额角血肿未消，面上落有倦色。
同阿柿行礼问安，女子始终不动声色，直至两人相携进了自己的屋中，郑婉绷着的眉眼才放松了下来。
但先出声的还是阿柿。
她随意坐到郑婉的小案边，嗅了嗅，张口就问：“才人在新调什么香吗？”
“你总是来的最巧。近日刚调好的，还未给其他人闻过。”
郑婉拿过案上一个鎏金卧犀纹的云头形银盒，熟稔地笑着说道，“我原是打算多调几种香，等下月崔家去长公主府向您纳彩时送上。但您既然问了，我总不好再藏。”
她将银盒亲手打开，里面香粒滚滚，一股花香气馥郁漾出。
“栀子香啊。”
阿柿的眼前忽地闪过了某个少年带着栀子花串的漂亮手腕。
那位小郎君，就连透过雪白凝脂露出来的青蓝色的血管都很好看。
她突然就很想看他。
可她此时却看不到。
这令小贵人一下子就有点不高兴了。
果然还是应当将他跟其他她想要的东西一起、放进她的金屋子里才对。
但她下个月就要三书六礼地开始准备成婚，总要先不出差错地把婚事应付完，才好再想怎么把年少貌美的小郎君弄到手。
旁边，郑婉已经打开了香炉的盖子。
见里面的火几乎灭了，她抬手取来了香箸，拿下云母隔后，拨弄起了炉子里的香灰。
见她在忙，阿柿便招了酡颜过来，从她捧着的盒子的最上面拿出了卷书。
“自五月端午宴后，外祖母就令我重修班昭《女诫》。”
阿柿对郑婉叹气道。
“你也知道，我在诗赋才学上始终不开窍，虽寻了不少在文字上有些名气的人到身边，可一想到要拿给外祖母，心中总是没底。且我这修书大张旗鼓，揽了那么多人、闷在别院里谁也不见地忙活了好几个月，若是有半分的不够好，那都没法交代。思来想去，还是要把成稿拿给如今世上文采最好的人看上一看才行。”
郑婉知道这不过是阿柿找来的借口。
但她对自己的才华饱有信心，对阿柿也不见外，因而也不推脱，手上戳着炉内香灰的香箸都未停：“你若信得过，便将它们搁在这儿，明日我叫人送到你的别院去。”
阿柿立马应了。
随后，她从盒子中拿出张压在下面的白藤纸，看着香灰中微火复燃时“兽焰微红隔云母”的美景，将写满了墨字的纸推向郑婉，露出了一脸的开心：“前几日，我一直在寻的医者被我找到了，那人对女子调养身体颇有些手段，你先览览方子，要是得用，回头便让他去你的私宅替你看看！”
郑婉看了最上面的几味药，便明白这方子调养的是什么了。
她轻捏起银盒中的香粒，投进炉中的云母隔上。
香气扑地腾起，随着轻烟袅袅直上。
“多谢你有心。但我这身子已经伤透了，便是再贵重的药，对生养子嗣也不会有用。”
郑婉自襁褓时便因家人罪责被牵连没入掖庭，自小尝尽苦寒，伤了身体根本，宫中名医遍地，却都断言她此生难以有孕。
这些，阿柿自然清楚。
就是因为清楚，她才在郑婉面前花了这样大的工夫。
“同子嗣有什么关系！让你调养身子，难道就是为了子嗣吗？”
小娘子似是恼了。
“我是见你每逢月信至，总是身体虚凉、神色倦怠，这才费心劳神地去给你找了方子！”
她拉住郑婉的手，专横地冲她生气：“你看，明明天还热得不似入秋，你的手就冰得骇人！我可不关心你能不能生养，我只关心你这个人，你得活得长长久久，得一直陪着我。大不了，将来等你老了，我来照料你就是！”
小娘子自带一股养尊处优的凌人盛气，睁大着圆圆的眼睛，较真又有气性，张扬又跋扈！
可郑婉却因此笑得弯了眉眼：“好了，我知道了。”
这位小贵人在旁人处，从来都不是这个样子。
在圣人面前，她安分守己、端凝细谨，虽表面乖巧伶俐如一朵解语花，但说出的话是一个字都不会出错。
在臣子面前，她则善良有德、美好文雅，有着不俗的聪慧、值得传颂的贤名。
只有在郑婉的面前，她才会露出这种张牙舞爪的骄蛮劲儿，许多话不过脑子似的向外说。
“不加遮掩”。
“不虚假作伪”。
“只有在这儿才会一点也不担心地展现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看这样对她又信任、又亲近的小娘子，郑婉从来都没办法心生一点讨厌。
这可是她看着长大、自牙牙学语时就会悄悄将自己的点心掰下一半、塞给饿着肚子的她说“才人你也吃”的孩子。
她笑着道：“去岁重阳，你在宫里喝醉了酒，偷躲到了我那儿，听见为我诊脉的宫中医官说我子嗣艰难，便眉头皱了一整晚，还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叫我不要伤心，说将来有你给我送终，决不让我孤独终老。”
小娘子似是有些想不起来。
但她却轻声“嗯”地应了，恼意也消了不少。
她看着郑婉，声音里只剩下些小别扭：“我那并不是醉话。我阿耶去得早，阿娘总是在忙，时常将我送进宫里，都是你在照顾我，你同我阿娘又交好，若不是规矩所束，我便是称你一声‘姨母’，你又有什么当不起？”
她说着，昂起脸，露出了很孩子气的笑：“我早就想好了，以后，等你和阿娘老了，我就把你们都请到身边，咱们三个一起过！”
“咱们三个过，那你的夫婿呢？”
郑婉对她笑：“崔家的那位郎君可是你自己挑的，想来是得你的欢心。”
“我找夫婿，不过是因为成了婚，才好多为外祖母做些事，”小娘子声音里的别扭劲儿又涌了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在嘴硬，“我才不管他呢。”
郑婉又笑了。
她很领她的情，却并未将她的这句孩子话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这可是阿柿在这间屋子里、说的最真的一句话了。

第58章
58
笑罢这些，郑婉捏住银炉的仰莲瓣宝珠钮，将炉盖徐徐改了上去。
原本横冲直上的香雾顿时没了气势，只能细细慢慢地从镂空卷草纹的溢烟孔里缱绻流出。
闻着缓缓缠过来的栀子香，阿柿放低了声音，向着郑婉靠了靠，从蝉衫透出来的雪白手臂软乎乎地同始终端庄着的女子贴到一起，如同那只因天性而时常倚赖着母亲的小山猫。
“我听说了大殿上的事，不安心了好一阵。今日他们将这书修完，我总算有了个能来看你的由头。”
阿柿仰起圆圆的眼睛，望向郑婉额上的伤，面露心疼，“我都没想到，你的伤竟然这样重。我之前还想了好些额黄面靥的花样，想着若是伤好得不全，可以画上遮盖一番。可你的伤这样重，根本就不能碰脂粉……”
说着，小娘子狠狠拧起眉，“那个杜苏方将你害成这样，竟半分责罚也没受到！”
她谈吐间偏心着郑婉，这话说得自然并不十分讲理。
但郑婉此次受伤，的确跟这个姓杜名苏方的年轻人脱不开干系。
那人年纪轻轻便进士及第。女皇爱惜他的才能，对他数次提拔，使他于今年春时就成了宰相。
自得了这个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的名头后不久，他就开始以探讨诗文为由，往郑婉在东都的私宅里送过许多回书信。
因他确实长得还算一表人才，文章又写得颇为舂容大雅，郑婉便挑着同他回过几封。
那日，郑婉照例在殿前为圣人记录百官的朝奏，正逢这位杜宰相上前奏事。
郑婉想起他在最近的信中提到，他新得了块新玉，会在上殿时佩上，想请才人赏鉴，于是便在他腰间的那块鸳鸯团花白玉上多留意了几眼，谁料正巧被圣人看到，当即额上便挨了刀。
而那惊变发生时，杜苏方退下得极为断然，连多一个的眼神没有朝她身上望。
“……我知道你出事后，立马就差人去查了。原来，那杜苏方竟同时跟好些与他年岁相近、容貌艳美的贵人娘子通着笔墨，有时连内容都是重样的。”
阿柿忿然作色，“我一听说，更觉得怎么都气不过！他害你惹得圣上发怒，自己凭什么安然无恙！”
郑婉得知杜苏方竟还同时给他人写着信后，微微变了脸色。
见此情形，阿柿眨了眨眼睛，倒不再动怒了。
“但话说回来，他也是个可怜人，妻子自三年前病逝后，他便没有枕边人了。”
小娘子挽住郑婉的手臂，愈发像块糯米糍糕似的黏到了女子的身上，面靥那团圆乎乎的鹊鸟又俏皮又甜软，但她的眼睛却不漏痕迹地一直在打量着女子的神情。
“说来也巧，上个月初，咱们东都有一位夫人丧了新夫，如今席边正空。我左思右想，竟觉得这两人说不准是有天定的姻缘呢！”
说着，阿柿似乎觉得这是个绝好的主意，连嘴角都弯了起来。
都是聪明人，郑婉一听便知道阿柿说的是哪位夫人了。
杜苏方如今年纪不到三十，而新近又丧了夫的那位阿菖妇人，虽说靠着个得圣上宠爱的儿子、屋中已是堆金叠玉，却早就年过六旬了。
郑婉看了看阿柿，不露神情：“这也着实促狭了些……”
“郑才人舍不得？”
小娘子问得一脸认真，仿佛只要郑婉有一丝迟疑，她马上就会改变主意。
郑婉却摇了头：“虽然听着有些促狭，但真过起日子，倒未必不是良配。”
郑婉与杜苏方书信，不过图个解闷罢了。
她在圣上面前一向慎始慎终，却因个解闷的玩意儿犯下了如此大错，本就令她气闷不已，说是万般悔恨也不为过。
此时阿柿赤诚极了的告知和忿忿，想当然地挑起了郑婉心中已被压下的怨怼。
但郑婉还是提了一句：“不过，毕竟是位宰相……”
阿柿彻底看透了郑婉的心思。
因此，她昂起面孔，骄恣地气焰嚣张道：“宰相有什么，自圣上掌国起，大梁换了几十个宰相了，掉过脑袋的便有十几个。反正在我这儿，除了外祖母和阿娘，郑才人你就是最重要的！他害你受罚，我这样做，已经算是很便宜他了！”
锱铢必较、有仇就报。
在这里，小贵人丝毫不掩饰她拥有的无边权势，还有她对郑婉肆无忌惮、没有底线的偏袒。
郑婉看着她，会心地笑了。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其他东西！”
阿柿说着，从酡颜的手中提过了一个金银丝提梁茶笼，里面盛着的是郑婉母亲未出嫁时在家乡常喝、却难在东都买到的新茶。
“这个给你。”
她将茶笼放到案上。
“还有这个。”
她又拿过座琉璃被体的观音小像，与郑婉曾与她提过的、她幼年在掖庭为婢时得贵人赏赐、却被其他年长官婢抢走的那个十分相像。
“这个也有……”
小娘子欢欢喜喜地放个不停，很快就把小案的一角堆满了。
“总叫你这样挂念……”
郑婉没有拒绝阿柿拿来的东西。
等阿柿停了手，她才将身边的两满盒栀子香粒一并交给了她。
“你先将这些带回去，等新的做好，我再托人给你送。”
无论对着谁，郑婉的笑总是像此刻这般淡淡的。
自被女皇从掖庭的苦痛深渊中拉出后，从少女时起，她便对女皇忠心无比，尊奉圣意。
对其余的人，无论是刘姓的太子、二皇子，还是吴家的那些受宠的皇亲，她谁也不信、谁也不跟，恪尽职守，时时戒慎。
可面对着这个她看着从小长大、将自己真的当做至亲之人的小娘子时，她却总会生出一种舐犊的私情。
即便她的笑仍然又淡又轻，可只要看着阿柿，她的双眼就不自禁地会浮现出深切的喜爱。
她还记得，自赤璋长公主诞下麟儿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作为女孩的小阿柿都被府中的人忽视着，暗地里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可女童心疼自己刚经历过生育之累的母亲、不想给她添乱，也怕自己此时说了会惹母亲厌恶，因而将难过都咽进了肚子里，活得小心翼翼，不知道多令人心疼。
那段时间，但凡小阿柿被送进宫中，郑婉便几乎时时陪在她的身边。
从那之后，这孩子便彻底向她敞开了心扉，给了她在那冰凉巍峨、猜忌丛生的皇宫中的极少的温情。
此时，若是别人拿着杜苏方的事来为她抱不平、或是要给她金贵宝物，郑婉必是正颜厉色，拒之门外。
可因为说这话、做这事的是阿柿，她便也不再藏着那颗裹在层层硬壳后的心，不用做那个永远肃然危坐的郑才人。
“……这些香是只做给你的，旁人谁也没有。”
郑婉告诉阿柿，“自己留着或是拿去送人，都算好用。”
郑婉这话说得并非自傲。
满东都的人都知道，郑才人做的香向来一粒难求，说是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阿柿自然也明白。
因此，她立马就满心喜欢地将盛香银盒接到了手里。
郑婉可真好呀。
阿柿的指尖在鎏金银盒的卧犀纹上轻轻地滑着。
八岁那年，因为种种原因而决定不把弟弟弄死后，阿柿不得已地放弃了独占母亲。
接着，她就开始给自己挑选、可以作为母亲而独占的猎物。
很快，她就盯上了郑婉。
当年，郑婉还不是如今这样掌着朝堂实权、能够起草诏令的天子近侍，她上面还有许多更加年长、更得女皇信任的女官。
极偶尔地，她能在圣上面前侍奉几次笔墨。但多数时候，她都只能内殿里伺候那位前来找外祖母练字的小郡主。
可郑婉的才华却有着无法遮掩的光芒。阿柿认为，郑婉将来绝不会屈居于此，如果能将郑婉用好，对她实现那件她觉得最有趣的事，会起到不小的作用。
再者，郑婉在宫中毫无根基，没有倚靠。
唯一的亲人是常年寡居在私宅中的母亲，因很少见面，能给在她亲情上的慰藉也总归有限。
所以，一点儿“因为弟弟出生而备受欺负“的谎话，一些可怜的示弱和对温暖的渴望，就足够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阿柿自然不会在长公主府里受到一丁点的委屈。
赤璋长公主下过铁律，在那座府里，除了长公主本人以外，谁的尊贵也不会超过阿柿。
妄图动摇那条铁律的人……
倒也不是没有。
但他们，应该已经连尸骨都找不见了吧。
可长公主府里面的事情，郑婉怎么会知道呢？
而且，最棒的是，郑婉没办法生育自己的孩子。这样，就算不把她关到金屋子里，郑婉作为母亲的那一份也只会属于自己。
这样的郑婉，实在是太让她喜欢啦。
“既然得了宝贝，我也该满载而归了。”
小贵人爱不释手地抱着银盒，虽然嘴上说着要走，身体却还是很舍不得似的靠在郑婉身边。
“为了修书，我在别院闷得不轻，听说今年百梅公主府上的酥山做得极佳，我回去时一定得绕路去看看。再不去，便连今年最后的一点夏气都要过去了。”
“你是要……”
郑婉听到“百梅公主”几个字，心中便大约有了猜想。
但她倒并不担心阿柿。
这位尊贵的小娘子比寻常人不知聪慧了多少，做事妥帖到便是识人无数的郑婉也挑不出什么纰漏。
也正是因此，她在她面前的肆意放纵才格外珍贵。
“当然是要请百梅公主从中牵线……”
阿柿凑到郑婉的耳边，在栀子沁人心脾的馥馥香意里、如实地同她说起了悄声的话。
垂在两鬓的翠微玉叶随着小贵人的笑闹而微微晃曳，但却始终没有碰撞出一声响。

第59章
59
与郑婉辞别后，阿柿就坐上马车，如她所说的那般，在返回别院的途中，向着百梅公主的府宅拐了拐。
可临近府宅时，她的下人却送来了消息，称百梅公主方才一直在宫中与圣人叙话，这会儿刚要离宫，若是阿柿此时去，能待客的便只有百梅公主的新孙媳。
此刻，阿柿那镜花绫做成的联珠鹧鸪纹黄裙上，正堆着无数簪步摇钗供她挑择。
珠宝玉石同她裙子上的柿蒂花相相团簇，奇丽无比。
听了酡颜传来的话，小贵人不时在钗簪间拨弄着的指尖便停在了一支金镶宝凤钗上。
“这样正好。”
她的唇角弯了起来，对镜将钗亲手戴上。
“千载难逢呢。”
说起百梅公主刘百梅，虽年岁与圣上相仿，但论辈分，原本，圣上也该随先帝称她一声姑母。
可自眼睁睁看着“吴”姓称皇、身周围的刘姓宗亲血流成河，刘百梅就彻底吓破了胆。
发现独子竟跟逆谋牵连，为了避嫌保命，她便不顾儿媳正值临盆，一刻都没有犹豫地跑到女皇面前、供出了独子和与他勾连的党羽。
为独子收尸时也只是胡乱用草席卷了，还满脸厌恶地朝着那尸身狠狠唾了三口。
随后，她巧媚逢迎，不断为女皇献上延年益寿的丹丸、养颜涂泽的秘方，还频频送上可心舒意的美貌少年，因而终于是在女皇铲除异己的杀戮中活了下来，这几年更是时不时会被圣人叫去宫中叙旧谈天，有了些权势荣华。
去年，她还特意费了番力气，为孙子求了个“吴”姓的小娘子。
那个小娘子，阿柿见过，被家中娇养得有些烂漫到不食人间烟火。赤璋长公主当面给她赏礼，她规矩道谢后、自然极了地随口喊了个下人去接。
这举动，赤璋长公主并未入心，却当场就将头顶悬剑、临深履薄了半辈子的百梅公主吓得白了脸。
后来，不过半载，那名小娘子就扔下张“情志不和，去之”的和离书回了娘家。
自那时起，百梅公主便似乎有了新的计较。
此次为独孙新聘回来的这个，几乎算不得有出身，但听说十分“务实肯干”，被刘百梅养在身边悉心教养，却还不到能见人的时候。
若非这会儿去，今日怕是还见不到呢。
这样思索着，阿柿被酡颜扶下马车时，老远便瞧见了那人跑着从府中迎出，口中热忱至极地躬身拜着：“拜见扶光郡主！”
那小跑着的脚步急切到，连簇拥着的她的仆役都险些无法跟上。
阿柿抬眸，只见新妇穿了一整身的成都织五色小团窠锦，花哨得像只开屏孔雀，令她那张稍平凡些的面容完全模糊掉了。
但她那双细长眼睛里想要将事办好的精明火热，却裸露又浓烈地生着辉。
扶光郡主！
是扶光郡主！
新妇看着款款落地的花容少女，脑中牢牢回想着公主祖母向她说过的话。
如今圣人最喜爱、最信任的人，便是赤璋长公主。
虽然长公主面对女皇，也是时时畏惧自检，但论其地位权势，私下说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军国要务，许多都有她参与的影子。
而她生下的那位小郡主——
“那就是丝毫委屈也没受过的琼枝玉叶了，连我也未能将她看透多少。日后，你若见了她，只管惧与敬，除了取悦奉承，不要多说半句话，不要多存一丝自己的心思。”
因此，即便小郡主和颜悦色，新妇也是半分怠慢都不敢，先是大礼相迎，接进屋中，又慇勤备至地亲自呈上酒水：“不敢拿常物招待郡主，这是今夏圣人赐下的郢州春酒和朝中的颁冰，为郡主解渴。”
阿柿小酌一口，浅浅地露出了一点笑。
她坐着望向新妇，眉眼温和柔顺，声音轻而缓缓：“我以往总觉得这酒味有些烈。夏日炎炎时加些冰屑，味道竟这样适合。”
新妇看着眼前的小贵人，眼睛都有些直了。
饮酒时，那只柔荑手臂分明动得那么宽舒松缓，没有丝毫刻意的矜持克制，可她身上的阔袖竟没有半分晃，只有浮光掠过，令上面绣着的那只口衔灵芝的白鹤如遇风般轻盈腾云，毕露仙姿。
原来公主祖母说的竟是真的。
这世上真有人从骨子里便带着清贵秀雅，容貌姿态都美到了极点。
一颦一笑，玉叶金枝，芳兰竟体，不恶而严！
看着扶光郡主，新妇越发显得自己卑卑不足道，似乎连在她面前吐出一口浊气都是极大的冒渎唐突。
听贵人说想吃府里的酥山，她便使劲地命人将府里所有的吃食流水般地铺张上来，真的是一片“金错银盘贮赐冰，清光如耸玉山棱”。
可小郡主只是缓悠悠地尝了几口，神色始终温润而泽，却不见言语。
直到那碗沙糖冰雪冷元子摆上来，才终于博了贵人一笑。
那一刻，新妇直觉眼前如花簇锦攒，灿烂芳馥。
阿柿咽下口中的元子，问了这道点心的名字。
听新妇说过后，她微微颔首，和和气气：“正是这个。我在宫中侍奉外祖母时，曾听她身边的那位芙蓉郎君提过，他母亲自尝了你们府里的这道点心后，连着好几日赞不绝口。可惜我一直不得闲，到了今日才吃到。”
被小郡主方才的笑晃晕了头，新妇忙不迭出声：“若是郡主喜欢，只管常来……或是您想吃了，就遣人来说一声，我立马就让厨娘过去……”
新妇正说得热切，门廊外，仆役脚步声起，百梅公主正向这儿赶来。
阿柿闻声望去，来人戴着顶通天百叶冠子，鬓边满是珠玑，脚踩着薄底无跟的伏鸠头履子，步态轻盈曼妙，面上伏贴地敷满了脂粉浓胭，冷不丁瞧上去，恍若还是犹存风韵的半老徐娘，丝毫猜不出她早过已过了耳顺之年，只有在仔细端详她的眼边嘴角时，才能看出那一丝慢慢流出的老态。
阿柿还记得多年前，圣人登位临朝、皇城血雨腥风，百梅公主仓皇跪在殿前求圣人治罪亲儿。
那时的她，蜡黄枯槁，发顶多生花白头发，赫然一名垂暮老妇。
到底是权势养人，不过几年光景，容貌已焕然一新。
阿柿看着她步入房中，神色柔婉和缓：“我来您这儿叨扰了许久，尝了好多佳肴。这会儿，见您一面，我便该走了。”
这让百梅公主那一肚子的阿谀话都没能说出了。
可百梅公主却笑得更加和蔼：“望您不要嫌弃府里招待不周。”
说罢，她笑着走近：“今日圣人还提过郡主，说是一想到郡主即将婚嫁，心中就不舍得厉害。”
她这话没得到小郡主什么反应，反倒令她的孙媳想起那小郡主的未来夫君是如何的平平无奇。
由此，她精光乍现，自作主张的话脱口而出：“祖母，不如让郡主从我们府中带几个听话的小郎……！”
话未说完，一满碗刚从冰池取出的清风饭实实在在泼到了她身上！新妇衣衫浸透凉冰，冻得寒意四起，却噤如寒蝉，一跪倒地，战战不再敢动。
动完手后，百梅公主立刻佝背向阿柿告罪：“郡主恕罪！都怪老身没能将她教好！”
珠辉玉丽的小贵人静静受了全礼。
过了片刻，她和风细雨地笑着站起，把快要将双膝屈到地上的百梅公主扶了起来，又从云鬓间抽出那支钗子。
“一家人，多大的事儿呢？”
她将钗子轻送到百梅公主手中。
“我同您家的这位新妇颇为投缘，这便做我送她的新婚贺礼。”
赤金钗首的宝相花托上，镶着一颗硕大华美的瑟瑟宝珠，品相在西域进献的贡品中都很少见，小郡主却看也不看就赏了过去。
——
卑躬屈膝将始终柔静着的小郡主送走，百梅公主立刻将门窗紧闭，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狼狈孙媳：“快将扶光郡主同你说的话，一字不差与我说上一遍！”
待听孙媳复述得详细，百梅公主绷紧出细细皱纹的凌厉嘴角才稍稍缓和。
“芙蓉郎君的母亲？阿菖夫人？”
没了外人，她不再振奋着矍铄精神，衰老的眼皮松垂了下去，三白眼现出了几份凶狠。
很快，她的目光就在手中钗首上那颗流转着光华的宝珠上凝住，不消片刻，便笃定开口：“郡主也为阿菖夫人挑了人！她挑了谁？”
她看向那碗沙糖冰雪冷元子，伸手捧起盛着元子的青釉褐绿彩绘碗，慢慢转着打量上面那幅浓淡相宜的“卧冰求鲤”图。
这长沙窑出的彩绘瓷，在她的府中也算珍品，每逢扶光郡主这般的贵客临门，府里都会将它拿出来招待。
小郡主以往，应当也见过几次。
想到这，百梅公主登时转向孙媳：“郡主还碰过哪些碗碟？”
跪着的新妇连忙起身，将它们一一捧出。
碗碟边沿上，或是瓜果散在雪池上，或是猫鸟嬉闹聚成团，都是些在瓷上常见的图案。
可再配上那幅“卧冰求鲤”，在百梅公主这种活成了精了的老妇眼中，事情便极清楚了。
她轻哼了声：“杜苏方。”
新妇能被百梅公主挑中，自然也有她的灵透处。
此时，她一点就通：“可不正是杜苏方！杜苏方的祖宅于寒冬腊月结出了春瓜，几只雏鸟还在那宅中狸奴的暖和蛮毡上做窝、并少见地与那只狸奴处成了好友。这事被人传到了圣人那儿，圣人便将这几件奇事当成了孝行感应，表彰了他的家族乡里！这消息我分明听过，可若不是祖母叫出了杜苏方的名字，我便是想到天边，也想不出来！”
刘百梅自然听得出孙媳是在刻意趋奉。
但因着已经想通了扶光郡主的来意，她此时舒心，便也不去驳孙媳的花腔。
“这里面还有一环。”
甚至，她还愿意再教一教孙媳。
“有位太子宾客在我们的宴中酒醉后，曾大骂过杜苏方，说那‘孝行感应’本是太子为他求来的恩典，可在吴家金川事发、太子一党纷纷上奏请圣上重惩吴家时，杜苏方却做了缩头龟、不敢得罪吴家，惹得太子府众人对其很是不满。”
刘百梅有意不说透，留新妇在原地自己琢磨。随后，她将门推开，招来管事仆妇，将筹备赏菊宴的打算吩咐下去，并嘱咐一定要把邀人的帖子妥善送到杜宰相府、告诉他席上有不少佳丽贵女将至。
而阿菖夫人那儿，她就要亲自跑一趟去请了。
自之前的那位夫婿故去，阿菖夫人的生活已经素白了许久，也该看些鲜艳颜色，挑挑院子里时兴的新花儿了。
做完这些，她看向重为她斟了满盏冰寒郢水醪的孙媳：“你可有想到什么？”
见祖母面上怒意已经尽消，新妇毕恭毕敬、讨好着将酒盏奉上：“孙媳记得，前几日，太孙妃也派了人来，有意要借您的手，送一个自己的人给阿菖夫人为婿。”
百梅公主接过酒盏，指上翡翠玉环同酒杯银壁相错，发出清脆叮响。
“是有这么回事。”
她呷了口酒。
前些天，太孙妃遣了名贴身的女官来到她府上，向她介绍了名俊俏尚武的振威校尉，并极含蓄地表示，希望她能借一场赏菊宴、将这人引荐到阿菖夫人面前，但却不必提他背后的人是谁。
可这事儿任谁都清楚，等那年少强健的小武官将阿菖夫人哄得腰酥腹软后，必会开始多为太子说好话。
枕边风总是有用的。
阿菖夫人听多了太子府的好话，将心偏向了那边，她那极孝顺的儿子自然就会在塌上将这偏心的风吹到女皇的耳朵里。
女皇对此本就犹疑，时而是今日觉得由姓“刘”的太子承大统好，明日又觉得还是该让“吴”姓的子侄得这天下。这种时候，身边人的一丁点的细语，都可能会影响到最后的结局。
因此，在太孙妃的女官走后，百梅公主万般慎重，辗转反侧了数日，仍迟迟没有将主意定下。
可扶光郡主一走，百梅公主却立即做了决定。
新妇于是接话道：“那太孙妃的吩咐，我们便不做了吗？”
“怎么不做？我这不是正要按太孙妃的心意、办一场赏菊宴吗？”
百梅公主笑了笑，意味深长，“可阿菖夫人最后看上谁，却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正如在被她看上后，那人愿不愿与她为婿，也不是那人所能左右的。”
杜苏方如今前途大好，虽为人风流，却绝不会愿意跟年过六旬、身为女皇面首母亲的阿菖夫人有什么瓜葛。
但只要她们用些不好见光的手段，将他送到阿菖夫人那儿，使他得了阿菖夫人的青眼，接下来的事，便就都由不得他了。
若论俊俏风采，他可比那小武官更胜一筹。
新妇心领神会，很快明白了这里外的好处：“可巧那杜苏方得罪了太子府！若他与阿菖夫人成了婚，必会痛苦万分，落得个声名尽毁的下场。到时，太孙妃虽然有憾，但也解气，咱们在面子上总归能圆得过去。”
她承欢献媚地对着百梅公主笑道：“这可真是两全其美！扶光郡主和太孙妃在暗地里打了擂台、彼此却不知，我们在两边都讨到了好处，她们却还都要承我们的情！”
可她说着，却见百梅公主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
新妇笑意顿敛，惶惶不明：“孙媳可是说错了什么？”
“我且问你，”百梅公主道，“太孙妃的名是什么？”
“是品月二字。”
“小字呢？”
“这……”
“瑟瑟。”
百梅公主看着郡主赐下的那金钗首上的瑟瑟宝珠，将钗子用力簪进了新妇的发髻。
“你记住，太孙妃的小字，正是瑟瑟。”
——
“金川吴家犯下的案子，在东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圣人所下的惩处却仍旧雷声大、雨点小，局势不见半点分明。百梅公主苦心钻营至今，一步也不敢踏错，怎么肯在这时就轻易站定了太子？”
马车里，成对瑟瑟金钗中的另一只被阿柿拎在手中，朝着匐在她黄裙上的小山猫左晃右晃。
小山猫刚得以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终于长了记性，只敢眼巴巴地看着从眼前摇过的金钗，却不敢伸一点爪子去碰。
阿柿于是丢开金钗，将小山猫抱到了怀里，慢慢地用手指为它梳毛，舒服得它的喉咙里都“咕噜咕噜”响个不停。
感觉小山猫放松了下来，阿柿又将它放回了膝上的黄裙，捏住它的两只小小的前爪，继续一脸认真地同它说话。
“太孙妃依仗身份，料定百梅公主不敢得罪自己，便想要硬拉她同舟。百梅公主拒绝不了又不敢应下，这两日只怕是每时每刻都在寝食难安。我给她出了这样好的一个主意，该向她要点什么做报答呢？”
小山猫自然回答不了。
它用它湿漉漉的圆鼻头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小娘子白如霜雪的手背。
然后，它悄悄抬起头，耸立着耳尖的黑色簇毛等了许久，见她没有要赶它走，就赶紧又低头蹭了蹭。
酡颜垂首侍在一旁，很快便听到小山猫再次在小娘子的溺爱中叮当作响地扑起了那只金钗子。
也是直到方才，她才明白了小郡主为何要走这一趟。
这位小贵人，从头到尾，要达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不让太孙妃得逞、不想让那位常侍女皇枕席的芙蓉郎君为太子说好话。
可她却借此，先从郑才人那儿揽了功，后让百梅公主既心甘情愿替她做事、又要记她这份“解其燃眉之急”的情，而且还没留下半点话柄……
“酡颜。”
小郡主的声音忽地响起。
“你在想什么？”
酡颜应声抬首，对上了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明亮眼睛。
“婢子在想，”酡颜的喉咙紧了紧，“不知道那名新妇能不能将话传得妥当。若是她没能将话传对、传全，令百梅公主猜不出您的意思……”
“那百梅公主就会在将新妇休回家以后，带着那名做出冰雪冷元子的厨娘和厨娘的身契来找我了。”
小郡主毫不在意地笑着，伸手点了点小山猫的鼻头，嘴角浮出的那两个圆圆小酒凹显得她极为可爱。
“百梅公主的胆小，可从来不会让我失望，对吧？”
——
在外面奔波了这么一天，阿柿回到别院便歇息去了。等第二日她醒来时，郑婉修过的《女诫》便已经被送了回来。
阿柿听后，马上就搁下了要做的其他事，净手端坐，拿起书册细细地读了起来，许久都没说话。
“到底是郑婉……”
读过一遍后，阿柿放下书册。
她找来修书的人，已经算是些很有名气的了，东西写得也不错。
可文章经过郑婉的手，却还是顿然就扬葩振藻、惊采艳绝。
真羡慕外祖母，能让这种可遇不可求的人侍奉在身边。
说起来，这样的人，阿柿倒是还知道一个。虽不及郑婉这般华丽如绣虎雕龙，云锦天章，但以他的年纪，写下的那几篇诗文也堪称是潘江陆海、惊才风逸。
那人，自然就是被赞成“天上麒麟”的陆小郎君了。
阿柿看向酡颜：“你兄长有送来什么新的消息吗？”
她这话问得十分巧。话音刚刚落，就有封密信被送了过来，里面写着的，大多都和那位文经武纬少年郎有关。
阿柿刚看了没几眼，她杏圆的眼睛就倏地睁大了。
“他难道真的是在为我服丧吗？”
因为兴奋，小娘子许久没有露过的那两颗小虎牙竟都尖尖地晃了出来。
她看向酡颜：“你兄长说，直到他写信时，陆云门还是终日穿着素色衣饰，未沾半点荤腥。之前，他也是这样，手腕上的栀子花串枯萎了也不肯离手，后来见花串实在留不住，便自己用白玉雕了串形貌俱像的……我好想看看呀！”
她笑得愉快极了，直到把那封信全部看完后，嘴角都没有放下。
“几乎把能查的都查到了，毕竟是陆云门呢。”
小郡主的眼睛里闪动着勃勃兴致的光。
“让你的兄长回来吧。”
她开心地吩咐酡颜。
“记得，叫他将那名真正的贾少府放回去。被我们假扮的山匪在山中捆了数日，贾少府想必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给人听，就让李国老和陆小郎君好好听一听，说不定他们能有新发现！”

第60章
60
金川县内，暴风骤雨，池满水溢。
原本沉在池子里的蟹笼被高涨奔涌的雨冲断了系绳，随水卷得遍地。
陆云门踩着快要没膝的低洼水地，跟卷着裤腿的农汉一起，将关养着螃蟹的竹笼从疾水中一个个找回，头上遮雨的青箬笠帽被狂风吹得猎猎翻起。
“多谢小郎君！”
待蟹笼找齐，农汉抹了把被雨水冲打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质朴地扯着大嗓门，连声地同素衣少年道谢：“等九月母蟹脐圆籽满时，我就给您送些过去，请您和你家那位喜欢吃糖蟹的小娘子尝个鲜！”
少年看着农汉的笑脸，缓缓叉起手，英英玉立，无声地向他拜别。
一路上，小郎君又在雨中帮县民修固房屋、清出道路，过了许久才回到恩师府上。
府里，窦大娘也带着一双穿着油衣的儿女在雨中忙着。
原本李群青在收到调任后，早几日就应当动身。但南方雨季忽至，日夜不断的大暴雨让农田尽涝，潮水疯长。
李群青担心处理不当会成水患，便上书女皇，请求暂缓离任，随后开始带人不断巡查圩堤、积极排水、清点县中可发放的存粮，誓要先与宝泉县共度过这段艰难。
这会儿，他的妻子儿女正齐心将在那只在莼菜池塘里被狂风吹得四处冲撞、激起雨浪无数的小舟拽到了岸边。
李迎未自告奋勇，在母亲的帮助下拉紧舟绳，小舟拴到岸旁粗壮的树干上，打了个十分牢固的绳结。
“怎么淋成这样、连个斗笠也不戴？！”
这时，窦大娘看到了路过的小陆。见了他的样子，她连忙朝他扬声：快回屋！叫人给你烧些热水！”
催促完向她行礼的少年，窦大娘又转回来，笑着夸赞女儿：“这结扣打得好！便是再大的风雨也刮不开！”
此时，女童也瞥见了附近的陆云门。
深吸一口气，被雨打得快要站不稳的女童放声大喊：“这是阿柿姐姐教我的！”
就算当即便被窦大娘拍了一下后背，喊完了话的女童也仍旧满脸倔强不认错。
自阿柿姐姐不在后，她屡次去陆云门与阿柿姐姐住的小院，向他索要阿柿姐姐留下的东西。
但陆云门却一样都不肯给她，还让那只白鹞盯着小院四周，一看到她靠近就昂天啼鸣。
后来，趁那只可恶的白鹞被陆云门带出门，她翻墙摔进了那间院子，跌得膝盖都肿了，才偷拿走了陆云门挂在床头的那串海螺数珠。
可当天，陆云门就登门找到了她，凛如霜雪地问她有没有见过那串海螺。
李迎未有些做贼心虚，但心底又觉得没错，当即就大声道：“那是阿柿姐姐做的东西！你不配留着！”
听到海螺数珠在她的手中后，少年身上那股仿佛快要溃碎的情绪慢慢平复。
他神色静静地看着她：“那是我的东西，请还给我。”
李迎未没吭声。
她现在很讨厌他。
阿柿姐姐死后，她因为想她，哭了好多次，可阿柿姐姐对陆云门比对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好，他却在阿柿姐姐死后不见半分悲伤，甚至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请还给我。”
少年声音清冷地重复，仍是不带半分情绪，可那双漂亮眼睛的瞳仁深处却仿佛涌动着无尽的死气与执念。
那股透骨的寒峭令看不懂人心的女童也心生退意，最后不情不愿地将海螺还了回去，还得了少年的一声多谢。
可等陆云门走后，李迎未就后悔了。
她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阿柿姐姐，因此之后每次看到陆云门，她都一定要找机会较劲地冲他喊阿柿姐姐的名字。
她不准他这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这天晚上，倾盆了许多天的大雨终于变得细如牛毛。李迎未打着油伞路过庖厨院子时，在里面看到了火光。
她探头进去，见陆云门正站在灶炉前。
锅里的枸杞粒有些焦了，稍微靠近点就能闻到，少年却只是垂眼看着那一粒粒红，眼睫都仿佛忘了颤动，无声又无息。
听到女童伞沿不慎磕到门扉时的声响，少年侧首抬眸，那双总如悬着明珠的清亮眼睛里空空茫茫，一片死寂。
可接着，他却不见丝毫慌乱，往锅中徐徐加水，继续做着枸杞茶，如往常那般平静又端方。
女童忽然意识到，他或许不是对阿柿姐姐的死无动于衷。
这些日子，除了日常问安和那次争抢海螺数珠，她几乎都没有听到过陆云门的声音。而且，从来没有见到过他笑。
以前，他虽然话少，给人的感觉却是澹泊寡欲、平和清净，是个眠云卧石、安闲自在的少年。
可如今的他，静得发冷，犹如雪堤冰封，死灰朽木。
李迎未正在心中犹豫，枸杞茶便煮好了，陆云门转身份给了她一碗。
女童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等将茶吹得不烫了，立马喝了一口，随后恶狠狠道：“一点也不好喝！比阿柿姐姐做得差远了！”
可刚说完，女童的眼圈就红了。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明白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埋怨小陆兄长了。
“我也读书，也懂道理，我知道她编造身份、撒谎来到我们身边，怀揣的目的肯定不可告人。但我真的很喜欢她，我没办法把她当成坏人……”
女童的眼泪掉进茶碗里，让本就有些焦苦的枸杞茶更加苦涩了。
她看向陆云门，问出了她想问好久的话：“阿柿姐姐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继续查她的事？”
“我在找她的名字。”
少年捧着茶碗，神色淡淡地望着外面淅沥小雨敲打着一朵朵白色的木芙蓉。
“我想知道她是谁，来自哪，以前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
“那你都查了什么？”
女童问。
“住在芭蕉小院里那名生病的僧人是不是跟这些事有关？”
“我从头开始，查了所有。“
少年转过脸，毫不轻慢、对等地回答着女童。
“你说的病僧，是我的挚友汪苍水，之前，他是金川县的县令。”
今年三月，汪苍水收到了一封血书，里面以十多年前、春陵县被吴家屠县时逃出的百姓的口吻，诉说了当年他们不知为何、在半夜被放火屠县的凄惨遭遇，求汪县令查明真凶、为他们主持公道。
虽然觉得这封血书来历古怪，但汪苍水本就是个对一切都极富探索精神、得到了线索就一定会追查到底的人，因此他毫不犹豫便开始了调查。
接下来的探查格外顺利，分明是十多年前的案子，蛛丝马迹却残留无数，仿佛有人在前方为他铺路一般。
不过数日，他就查到了春陵在被废县前后、曾有金川吴家的队伍从中运出大量古物。
但在只身前往春陵县内查找墓穴时，他却被看守着那里的吴家人发现。
虽然一直无比谨慎，也顺利从一群棍棒的围追堵截中逃了出来，但不知为何，他还是被吴家认出了身份——
在逃出春陵废县后不久，他就发现有人在他的饭食中下了翠雀花毒，幸而他当时忙碌，只匆匆吃了一两口，院中又正种着可以煎水解毒的慈竹叶，这才逃过一死。
随后，他又屡次遇险，回回犹于虎口逃生。
生死间的徘徊，磨掉了他曾经过人的胆量，他最终使计金蝉脱壳，却自此再也不能露面。
因着吴家的势力，他不敢相信任何人，终日奔逃躲藏，如惊弓之鸟，便是剃度成了游僧也不敢有丝毫松懈，直到在宝泉县祭祀庆典的那日见到了陆云门。
而他的到来，完全戳破了阿柿的谎言，让所有人明白，没有重生，也没有鬼神，阿柿所展现出的一切不能被人理解的奇异之处，都有它能够解释的缘由。
因此，阿柿死后，陆云门便立即去寻了小柳枝。
遍寻无果后，他又找上了杨褐，从他的口中问出了些东西。
“杨褐本是个因洪水流离失所的孤儿，快饿死时，同另一个孤女一起、被一名金缮匠人收留。”
三人在永济州定居，共同生活了一年，那名原本困窘的匠人却突然在一个男人来访后富裕了起来。
杨褐对此留了心，当那个男人再次来到家中后，他便悄悄地躲起来偷听，得知那男人从古墓中偷盗了一件值钱的陪葬物。他给匠人钱财，是要匠人小心除掉陪葬器物上的墓主家纹，再用金缮补好，以便他能顺利将那件陪葬物卖掉。
听到那陪葬物能值足足千金后，杨褐立马动了心思！焦急等了好几日，终于家中无人，他摸进了匠人的屋子，偷窃出了那对瓷瓶。
可他抱着瓶子正要离开，却被回来的匠人撞了个正着。匠人大惊又失望，边伸手夺走瓷瓶、边痛惜大骂着要将他送去官衙。
事后，杨褐回想，那瓷瓶本就是偷盗来的，匠人哪里会真的因此将他扭去官府，八成只是气话。
但那时年少的杨褐却又怕又急、气血上涌，操起手边的砚台，一下下狠狠打死了匠人。
“从此，他便藏着那对瓷瓶，四处乞讨，直到被尤记杂耍班的老工收养。多年后，他找了个机会，将东西卖给了一名外域的商贩，后来，便再也不知道那对瓷瓶的下落。”
女童听得入神，回味后才想起来问：“可这些跟阿柿姐姐有什么关系？”
“她知道的很多事都可以用她曾处心积虑、提早有过调查来解释，但有两件事却极难事先通晓：一是梨娘之死的真相，二是‘柳仙姑’的始末。”
如今他已经知道，小柳枝自李忠被捕当夜就人间蒸发，那当初“柳仙姑”的出现，便多半是她和阿柿一唱一和，为李忠演的一出戏。
她是阿柿的同伙。
但杨褐却不是。
杨褐不是，那梨娘被杀就不在她们的计划中，可她们却能准确地说出梨娘与杨褐少时的瓜葛。
“所以我想，小柳枝隐姓埋名在杂耍班中数日，为的不是查梨娘、就是盯杨褐。梨娘已死，我便只能去问杨褐。从他的话中，我发现，匠人开始富裕的时日，正是春陵县被废之后不久。”
听到这，女童也猜到了！
“匠人金缮的那对瓷瓶，就是从春陵县的古墓里偷出来的！”
少年颔首。
女童激动：“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只查到了此处。”
少年坦诚相告。
“杨褐既说不出买到瓷瓶的商贩来自何方，也回忆不起当年将瓷瓶送来金缮的男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这条线便就此断了。接下来，待新的译语人到任后，我会前往匠人被害时所在的永济州，查一查那时的卷宗，看是否能有新的发现。”
少年其实还查过很多。
谁能看到尤金娘偷走小山猫的过程，谁可能知道刘初桃璎珞项圈的埋藏地，为什么她会将他的字学得那么像，为什么她能知道他身上的那些痕迹……
他一一都查了。
但他始终没能得到答案。
不是可能的人太多、无法排尽，就是没有任何眉目、一个人也找不出。
“会顺利吗？”女童问。
少年没有回答，而是向问她道：“你还记得金川县的贾少府吗？
“贾县丞？”
李迎未记得这个人，他的嘴上有两道很滑稽的八字胡，总是时不时伸手将胡子捋得油光发亮。
“暴雨淹没农田的那夜，我们认识的那位贾少府消失了，同他一起不见的还有放在恩师书房案上的雕山玉玺印。而昨日，有一名男子赶到了金川县的县衙，称自己是来金川赴任的县丞，翻越山头时遭山匪强掳，在山野间被蒙眼塞耳关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女童愣了愣，震惊恍然：“那个小胡子是假的？”
少年点头，声音仍旧静如死潭：“我此时做事后诸葛，再回忆‘贾明’，便想起他时常会用手指颇有律拍地敲着物件，笃笃呯呯，很像是在用暗语传递信息。”
在李迎未的印象中，她只短暂地跟那个贾县丞碰过一两面，那人不是在晃腿，就是在抖肩，反正总是动个不停。
若是叫她瞧见他用手指四处乱敲，她肯定也只会见怪不怪，根本不会多想。
可这样的一个人，身份竟是假的！
他隐在阿柿姐姐身后，瞒过了她父亲和小陆兄长两双眼睛！
这时，女童明白了，他们所面对的敌人非常强大，令小陆兄长也无法轻言自己能查到多远。
但女童还是觉得，小陆兄长一定能将事情查到水落石出。
她相信他。
默默地一口一口把苦苦的枸杞水喝完，李迎未郑重地看向陆云门！
“等你以后查出了她的名字，能不能来信告诉我，我会一辈子都记得！”
——
事实上，李迎未的信任并非盲目，陆云门的确将许多事都查到了。
但有些事，却不是他靠查便能查到的了。
因为事情的开端，源自今年元月时南鹘国公主的来朝。
在南鹘国为赤璋长公主送上的贡品中，有一对青瓷魂瓶。
长公主府的小郡主博闻强识，一眼便觉得这对魂瓶不似南鹘国物，反而与记载中大梁八百年前那段时期的众多陪葬冥器十分相像。
她仔细地看着魂瓶，很快发现上面有一处不太对劲的金饰，似是被人精心敲去了什么，再用金缮将缺口补好。
因那金缮工匠的手艺极佳，做得浑然一体，若不是小郡主有心专门盯着，也未必能察觉蹊跷。
这就有些意思了。
很快，小郡主找来了鸿胪寺的南鹘译语人，让他询问南鹘使团这对魂瓶的来历。
那译语人却在小郡主的眼皮底下与使团的人暗通款曲，想要将那对魂瓶来自大梁的事瞒过去。
这种伎俩一下就被精通南鹘语的小郡主识破了，她不动声色听完了她想要的，接着就另找由头、发难鸿胪寺。
也正是因此，隶属在鸿胪寺下的所有非大梁血统的译语人，都遭到了驱逐。远在西南州府、有着一半北蛮血脉的普善被迫离开。
而随后，小郡主得了长公主的应许，带着众多得力手下，顺藤摸瓜，极快地就事情查了个底朝天，许多地方都比陆小郎君顺利了不知多少倍。
譬如，杨褐不知道那群商贩是南鹘人，可被小郡主找到的南鹘商贩却清楚记得，那个卖给他们青瓷魂瓶的男子来自尤记杂耍班。
于是，小郡主将跟随了她多年的酡颜派到了尤记，很快便将杨褐以及他的过往扒了出来。
再譬如，陆云门之后打算跋山涉水前往永济州，详查匠人被杀的案子。
可永济州，正是赤璋长公主的封地。小郡主几乎不用费任何力气，就将那件案子的所有细节弄到了手里。
而不过将卷宗翻了一遍，她就发现，在匠人死后，有个人屡次想要进入匠人的家中，似乎是要找什么东西、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而这个人是谁，也很快有了回音。
他叫赵仁，在案发的不久前，还是南方一处叫做春陵县的下县典狱，可匠人死后，短短不过半年，他就走了吴家的路子，一跃成为了州府的录事参军事，从八品上。
发现事情或许跟吴家有关，小郡主当即来了兴趣，没多久就从赵仁的口中撬出了事情的始末。接着，她就把人通通派去了金川和春陵、查找足以给吴家定罪的证据，并将金川县的汪苍水选做了帮他们调虎离山的替罪羊。
证据很快便齐全了，整件事就差一纸状告送到圣人面前。
但也因为事情查得太快太顺利，查案时的那点愉悦完全冲不掉她听到刘初桃死讯后心里的那股烦闷劲儿。
这时，小郡主想起了那枚赵仁曾提过的、被含在墓主人头颅口中无法取出的雕山玉玺印，突然就对它想要得不得了！
因为那枚玉玺印是被跟赵仁一起发现下层墓穴的李忠偷走的，小郡主立马盯上了李忠。等将这人的事情查得七七八八后，她便招来了她郡主别院的内监总管，让他冒用即将赴任的贾明的身份，与她一起在金川县玩上一阵。
这一次，她玩得……
非常开心。

第61章
61
两日后，数天不绝的雨水终于彻底停歇，只残留下一片清冷凄凉。
州府接替普善的新译语人已经赶到，陆云门收拾了行囊，准备前往永济州。
而他去永济的理由，于今日一早多了一个——他收到了一封因暴雨而在路上耽搁了许久的书信。
少年执信向恩师请辞：“我想前去探望我的故交，王延维。”
李群青略一思索便想起：“是三百年前那名‘画圣’的后代子孙？”
得陆云门肯定后，李群青赞道：“我记得他，于作画上造诣不浅，颇有先祖遗风！”
陆云门称是。
“他沉迷书画一道，多年如痴如狂。数日前，他家中传下来的多卷画圣真迹全被圣人借去了东都宫中，他认为此生再不能与那些墨宝相见，便忧心成疾，缠绵病榻许久了。”
小郎君如实相告：“他的族弟想起此前我曾在延维府中临摹过一幅画圣真迹，便来信相求，望我能带着那幅临摹去见一见延维。正巧，那幅画我正带在身边，也不时会看，此次便可顺路将它带去。”
“他实也不必如此忧心……”
李群青听后，笑着摇了摇头，“当今圣人崇爱书画，对画圣的后人自然也会格外敬重，既说是借了，自然就会有还。”
他面含笑意摸着美髯：“不过，你如今没有差事在身，多外出游历、与友人谈天说地也是好事。”
接着，不待小郎君说出口，他这名做老师的便已为他考虑了周全：“你的至交汪苍水与我性情相投，我还想向他请教些奇巧技艺，便让他在我身边休养，随我一道北上，前去东都见了圣人再做打算。”
说罢，李国老笑着受了少年的拜别礼，目送他离开。
这样也好。
看着学生挺着仍旧笔直的清瘦脊梁于院门消失，李群青笑容淡去，轻叹一声。
与其留在金川县里触景生情，不如尽早离开，能淡忘一分，便能少受不知多少剖肝泣血之痛。
前日，他看到了，少年从蟹塘的庄子走出后不久，在瓢泼的雨中越走越慢，最终，双脚便如陷入泥泞中般再也走不动了。
那时，他赶路的马车陷进了暴雨中的泥里，他披上蓑衣，正同车夫合力推着车向前。
而陆云门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青箬笠帽被乱风掀飞、腾云远去不知踪迹，少年却仿佛无知也无觉，任冲打在发上的雨水珠串似的往下滴着，滑过他如帘的眼睫，滑过他湿透到已经无法再浸进水了的外裳，最后滚落坠地，汇进没过小腿的奔流雨里。
腰背仍直挺挺盛过青竹，洁白的脖颈却低垂了下去，少年在湍急的雨柱中伸出手，死死握住手腕上白玉雕琢的栀子花串，悲戚浓重，就像一只在凄风苦雨中无声悲鸣的舞镜孤鸾。
——
而此时的东都，倒是也下了一整夜的西风斜雨。
但天一亮起，便是虹销雨霁，云净风轻。
阿柿鬓边插着五色通草苏朵子，额贴朱钿、上绘彩花，披着件晔晔如晴日飞虹的云锦裘，繁花潋滟地走近了宫中的莲池。
刚路过一片清圆荷叶，她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吴红藤。
青年仅穿着身黑色薄袍，双膝跪在冰凉的玉石地上。
昨夜的雨水还未干透，弯垂荷叶滴落的露水又重，寒与累让他本就阴柔苍白的脸更显虚弱，整个人愈发瘦削修长、摇摇欲跌。
小郡主望了望他的样子，朱唇抿起，侧首问向身后替她捧着宝匣的女官：“表哥在这跪了多久？”
女官答：“圣上寅时起兴、来莲池赏雨后红蕖，那时，红藤君便在这里了。”
“这样的天，跪了这么久……”
小娘子柔婉的眉眼中流出不忍。
她走到青年面前，屈膝蹲了下去。
吴红藤抬眸，看清来人，那对色泽黯淡的凤目一瞬间染上了光。
他毫无血色的薄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响。
阿柿也不做声，只是默默脱下肩上的云锦裘，披到了吴红藤的身上。
里面穿着的浅黄衫子郁金裙，散发出淡淡的郁金草的清芳。
做完这些，阿柿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同他说话，转身走向了建于莲池之上的九曲回廊。
回廊两侧，丹漆鲜艳欲流。
小娘子登廊不久，一条小鱼就不知怎的蹦上了回廊边一张卷曲如盆的荷叶，奋力翻腾着，却下不去。
小娘子的面上又露出不忍了。
她不顾自己的袖摆衣裙可能会被弄湿，小心地俯身靠近，伸出双手，轻轻拘起小鱼，把它放回了水里。
小鱼金红的锦尾一沾水，就灵活地欢腾跃起。但它却并不急着游走，而是摆着尾巴凑到阿柿身前，跟了她游了一路，直到将她送到了莲池亭中的那位圣人面前，才荡着涟漪离开，叫那名新晋上来的引路女官看得满心钦敬之忱，更加相信万物有灵、可以辨贤识明。
阿柿从她手中接过宝匣，淳良和善地向她轻声道谢，随后独自静静侯在莲池亭外，带着恭敬与忠顺，看着亭中的圣人。
宫中的这位圣人，虽早已不再年轻，但却仍鹤发白肤，面上平滑光洁，眼中光明洞彻。
因世间权柄在握，万千贤能尽为己用，那身睥睨天下的英豪意气和勃发的自信令她本就美艳的面容盛辉熠熠，说是三旬年纪都不为奇。
此时，她已笔底春风、画完了一幅水墨莲花，正挥笔为墨莲题诗。
女皇极擅草书，字字惊蛇入草，但写到尾联的最末两字，她却停下了笔，斟酌许久，将字变体，如写花押般在字中融入了莲形，落纸云烟，匠心独具。
随后，她才彻底将笔搁下，抬起她那双如炬明眸。
这一刻，玉软花柔的小娘子才缓缓拜下，声若莺啭：“皇祖母。”
其实，论理，阿柿该唤圣上外祖母，但小郡主牙牙学语时对着女皇第一声喊出的，就是句软软糯糯、不甚清晰的“皇祖母”。
而女皇则满心欢喜、笑着应了。
自那时起，便无人敢因这个挑小郡主的毛病，这句“皇祖母”便一直地被叫了下去。
是以，当二皇子的嫡女、正经八百应当喊圣人为皇祖母的刘檎丹还只能做个县主、而扶光这个外姓的女孩儿却被封为郡主时，反倒无人诧异，只觉得水到渠成、理应如此。
——
百梅公主府中，刘百梅推开了一扇屋门，让在里面关了十余日的孙媳终于见了光。
因新妇那天对扶光郡主的轻率言语，刘百梅在将那柄瑟瑟赤金钗簪进她的发髻后，便下令禁了她的足，让她呆在屋内静心自省，不准出来见人。
这些日子，因为惶恐，新妇根本无心装扮，素着的脸透着蜡黄气，髻上的钗子歪斜着，勾出不少凌乱毛发，嘴角已然起了好几个燎泡。
此刻见到祖母，她立即跪拜到了她的脚前。
百梅公主俯视着孙媳：“你可知错了？”
“孙媳知错。”
新妇用着她哑了的嗓子，伏低做小，卑微可怜。
百梅公主似觉得这教训足够了，便一副不得已而为之的模样，面露疼惜地将她拉了起来。
“我也是怕日后孤犊触乳，才对你严加管教，你可不要辜负我的苦心。“
见孙媳连连点头，她满意地笑了笑，继续对她教导：“扶光郡主啊，你只看她对着你和柔温顺、清闲贞静，便觉得她可亲可近，全然忘了我的叮嘱。”
她盯着她：“你可知她此前接连数日在别院闭门不出，是为了什么？”
手被祖母握着，新妇大气也不敢喘，说话慎之又慎，字字都在斟酌，“孙媳听闻，她在为大梁重修班昭《女诫》，此前正是修书最忙时，故而一刻也不敢离……”
“重修《女诫》？如今的圣上便是女子，谁还会遵什么班昭《女诫》！修书，不过是遵旧例、防着那些酸儒再吵起来，由谁来做不一样，何必非要用那位金枝玉叶。”
说到这，她放低了声。
“那位小贵人，打着修书的幌子，忙碌无法见人，是藏居别院在为圣人查账！这事儿私密，我也是靠着常在女皇面前行走，花了多番心思才稍稍听到了点风声。但她到底查的什么账，为了什么查，直到如今我也不得而知。”
百梅公主说着，因丛生的妒忌而将新妇的手攥得发青：“她才多大的年纪，连婚都还未成，女皇就能将此等秘事交给她，除了信她这个人，更是信她的本事，便是有人在旁辅佐，她自己也必定极通算经缀术！可她平日将这本事藏得那样好，半点锋芒也不露，足见城府比我们想的都还要深！”
她咬了后牙，已有些松垂的嘴角微微地抿起，便现出了有如干瘪枯菇般的细纹。
“所以我才同你说，在她面前，要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刘赤璋生养的女儿，难道会不知道从我们这送到各家官宦的仆役侍婢多为耳目？便是我们没这个心，她又怎么可能会收？你看我将那清风饭泼到你身上时，那位和颜悦色的小郡主可有多眨一下眼？！”
百梅公主的消息比许多人都灵通，但她仍是小觑了扶光郡主。
那位小郡主看账，才不需要任何人辅佐，她只用几眼看下去，便能从心中自然而然地得出结果来。
她天生如此，因而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别人会算不出、记不住，就像她一直想不通，六岁那年，她明明只是想弄清楚蛙与兔子的身体里面有什么不同，专注地用小刀划开了兔子的肚子，怎么就会把不慎看到那一幕的刘檎丹吓得失禁大哭，令她从此便在卖力揭穿她真面目的路上锲而不舍。
她都好心安抚刘檎丹、说是她看错了，还将剖兔子的事毫无纰漏地全推给了刘初桃，可一根筋的刘檎丹还是认定了那个人就是她，并且逢人就说。
明明就没有人会信。
人们只会愈发把在他们眼中放浪形骸的刘檎丹当成说谎精。
不过，算经缀术太简单，与大中小经这些书本上的很多东西一样，一眼便能看到底，看了便记得，记得便贯通，没有丝毫难，很是无趣。相较起来，活生生的刘檎丹反而更有意思些。
但除了她的母亲和刘初桃，没人知道她擅算至此。便是外祖母也绝想不到，足够比部忙活几个月的公务，她只用了短短几日便全做完了。
不然，她怎么能有时间瞒天过海、跑去金川县找乐子呢。
此时，得圣人招手，阿柿捧着宝匣走近，先是将经郑婉修过的那卷《女诫》献给了圣人。
小郡主谦恭柔顺，雪白的脖颈微微垂下，圆圆的眼睛和嘴角都带着笑，仿佛春日一枝郁金草旁乖巧玩着珍珠球的小白猫，看着温熙又柔软。
“我拿到他们重修的文章后，横竖看都觉得缺些什么，忍不住就去找了郑才人。经她一修，这文章果真如颊上添毫，精妙了许多。”
在女皇面前说出这些话，已算是明晃晃在为郑婉求情了。对上圣人洞若观火的笑，小郡主赧然地将雪颈垂得更低。
她看着亭边小台子上养的那盆荷叶游鱼，用指尖在挂着露珠的小荷叶边拨弄了一下。
咚。
水滴琼珠，惊落玉盆。
被吵醒了的黑鱼甩着它偌大的鱼尾巴，张口轻啄住了阿柿手指上残留的饵料香，与她嬉戏起来。
圣人看了会儿这赏心悦目的怡人景，翻开了那本书卷，在郑婉珠玑的字句上停了停目光。
“她也是纯孝。”
圣人开口。
“算算日子，她在道观为母亲祈福也有许久了，老夫人的病可有好转？”
小郡主收回手指，面色恭顺：“是。听说不仅烧退，连咳也止住了。”
圣人淡淡道：“既如此，合该早些回来。”
“是啊。”
小郡主见外祖母神色怡然，嘴角那对小小的酒凹就在桃花面靥边笑了出来。
她肯定道：“得让她赶紧回来，向您认罪才是。”
圣人笑着看她一眼，目光如电，却没有要责备的意思。
沉水烟气袅袅起，荷花似云香不断。
圣人放下书卷，拿起匣子中剩下的几本厚重的册子，一一翻阅，凝神沉气，看了许久。
小娘子始终无声，静静候在一旁，心和气平。
过了良久，兽金炉中的沉香都快熄了，圣人放下最后一本册子，露出了合意的神情。
她看向身边站着的、一团和气的小娘子，笑着夸道：“这账，你核得很好。”
得了外祖母的表扬，小郡主的圆眼睛欣喜地睁大，长长的睫毛飞快地扇了扇，更显得姣丽可爱。
她闪动着眼睛，谢过外祖母，随后温顺淳良地又向圣人道：“皇祖母，我来时，瞧见表哥跪在回廊外面。”
圣人知道她会提，语气不甚在意：“废县春陵的事，你应当知道。”
“此事传得满城风雨，扶光自然也有所耳闻。可春陵废县，已是十数年前的事，与表哥怕是没什么干系。我看他跪得虚弱伶仃，有些担心。”
小娘子似是心软极了。
”他身子本就不好，深秋时节，便要满身狐襟貉袖地御寒。今日霜露颇重，再跪下去，怕是要病倒了。“
传得满城风雨啊。
圣人目不转视地看着她：“之前兴王殿前失仪，你也心软地跑来求情。”
兴王便是女皇所生的二皇子、阿柿的亲舅舅了。
小郡主婉顺温和地认真说：“毕竟都是一家子血亲……”
声音柔柔的，小小的，软和极了。
圣人看着她，烁烁美目又含了笑。
“你母亲怀着你进宫时，我总念佛经，竟念得你生了一副这样软的心肠。”
她似是叹气，眉眼间却只见满意。
她到底上了年纪，这一生又历经了不知多少狂风恶浪、阴谋算计，如今只觉软心肠的善良孩子尤为可亲。
其他的那些人，非要将她的一颗心活生生劈成两半，只准一半活。
只这个孩子，跟她一样，刘姓的是家人，吴姓的也是血亲，总是想要将水端得不偏也不倚。
无论真心与否，是不是在作势装腔，扶光所表现出来的样子，就是她所期望的、她的亲人后代最该有的样子。
她厚待她、偏爱她，就是要告诉刘家和吴家的众人，你们都该如此！
何况，这孩子也听话乖顺，聪慧得用，说出的话、办下的事，总能令人称心。
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
“不说他了。我们走时，让他起来就是。”
女皇起身，傲然屹立，气盖山海。
“你这差事办得很好，有什么想要的赏吗？”
“我听说您收来了许多‘画圣’的真迹，在殿上将赏给诸公看了。”
小郡主说着，星眼灿亮，似是想要极了。
“皇祖母，我能也去看看吗？”
圣人自然允了，而且偏袒地让小郡主走到画的近处看了好一会儿。
“皇祖母……”
过了不知多久，小郡主转头出了声。
她双瞳剪水，神智仿佛仍悬溺在画中，“这些画，我竟怎么也看不够……”
见圣人露了笑，小郡主才似是终于回了神，羞赧般地也露出了如花似朵的笑。
“皇祖母。”
她问：“这些画，不日后，是要归还王家吗？”
得了意料之中的肯定回答后，小郡主的眼中便有了昳昳发光的期许：“我见这画轴的香木有些腐旧，想起父亲在世时，曾得先皇赏过一颗象牙，不知能不能将它做成轴头，换到这画上？”
女皇早已选好了无数奇珍异宝，要为画圣真迹重新装裱。
听到扶光的话，她惬心地笑了。
“你倒有心。”
她金口玉言：“待宫中画师将这些墨宝悉数临摹后，我便要将所有真迹送回王延维手中。他的久居之所，正在你母亲的封地永济州。她近日繁忙，便由你去为我跑这一趟。”

第62章
62
即便时节上已经入了秋，公主府南园的花房内仍煦如初夏。
阿柿进了公主府，听闻赤璋长公主一家外出，便径直如渡楚河般走过了府中的湖上桥，回到了完全属于她的南园，在许久没有踏足的花房前停下了脚步。
花房花着流水的金钱，终年开着四季奇花。
几年前小郡主起了兴，便在里面养起了蝶蛹，最近又羽化了许多只，围着花房四壁争艳缤纷，煞是好看。
小郡主推门而入，走过被侍女们层层撩起的一段帘帐路，立到了一株含着苞的御衣黄牡丹旁。
那里卧着一条全身雪白的长毛狮猫，体型小猧一般，正面朝着阿柿蜷睡，就算脚步声到了面前，也倦怠得一动不动。
阿柿看着它：“白柰。”
听到这个声音，狮猫的对耳轻颤了一下，徐徐睁开了那对异色的日月眼。
鼻子微动，确认了来人，被唤做白柰的雪白狮猫终于抖了抖它茸毛蓬松如狮的大尾巴，将柔软干洁的肉垫着了地。
随着它久违的动弹，它身上的蝴蝶呼啦啦地散开，如片片被微风扬起的羽毛，有不少都落到了阿柿的身上。
小郡主碰了碰自己的鼻尖，那只停歇在那儿的翅面如绢的江夏斑蛱蝶便飞上了她的指节。
养在这里的蝶完全不怕人，有些甚至对人十分亲近。
豆粉蝶和黄粉蝶落满了她鬓边的五色通草苏朵子，许多其他的蛱蝶也如花瓣似的停上小娘子的肩头皓臂，衬着她美艳无边的面庞，愈发显得她宛如画中仙子。
“喵——”
缓缓地走到阿柿面前，雪白的狮猫终于仰头发出了声。
这只东昌进贡的狮猫，是阿柿父亲病死的那年，被送来陪伴她的，如今已经是只老猫了，愈发没有脾气，也不爱动弹。
以前偶尔还会在花房里扑扑蝴蝶、咬坏几朵花。但现在，除了阿柿，谁都不值得它睁开眼瞧瞧。
阿柿抱起白柰，摸着它软如棉絮的毛，莲步走到花丛间的锦绣榻边，惬意地倚上隐囊。
“我今日就待在这儿了。”
小贵人吹走想要落在她朱唇上的柑橘凤蝶，吩咐酡颜：“叫人去唤黎豆，让她将书房中同永济州有关的新近信件都找齐，全部带来给我。”
黎豆是她书房中的婢女，因家族获罪，面受黥刑，所以只管她书房中事，从不随侍她外出。
酡颜应声而出。
但刚离开不久，她便满面不情愿地抿唇走了回来。
“郡主。”
她轻步行至锦绣榻前，躬身道：“红藤君来了。”
见贵人抬眸，酡颜继续道：“走的还是南园小门，没惊动任何旁人，说是来还您裘衣，还有，带了您要的紫菊。”
哦。
阿柿想起来了。
在金川县的时候，因为觉得有他在很碍事，于是就给他送了封信、将他支走了。
信里面用的理由，就是她想要今年长安城开得最早的那株紫菊花。
既然他带了花来，那就见一见好了。
她抬首，让酡颜将他领了进来。
男人高挑瘦削，披着身无瑕的狐白裘，遍身洁净，显得那张冶丽的脸更加苍白病弱，真真我见犹怜。
仿佛刚才在他自己府中时，仅仅因为侍婢想要接过他抱在怀中的云锦裘，就惹得他暴起发疯，冷着眼睛，生生将人掐颈扼死的事从未过一般。
阿柿长睫微扬，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
吴红藤的脸自然也极好看。
他自小便面若好女。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是十二还是十三的，仍是漂亮得难辨雌雄。
听说，他那个曾占花魁位多年的母亲为了让他能留在花楼，自他出生便一直不敢见光地将他扮成女童，从未遭人起疑。
时至今日，那双承自他母亲的、如妖似狐的凤眼，仍媚艳得出奇，纵是常年浸着阴鸷狠毒，但被他看着时，还是会觉得，那对眸子里正流转出着百般的缱绻情深。
那个侍婢，就是在溺在了他的这张面皮下。
即便被他冰凉的手指暴虐地掐住喉骨，即便下一刻，喉咙发出咯咯裂响，眼前一片昏黑，但只要看着他，看着他那天生翘着的柔情唇角，她就觉得，郎君只是在同她嬉戏，下一秒，他就会将手松开——
“不见血，还是不够啊。”
男人丢开断气的尸体，看着自己因杀人用力而战战抖着的修长指骨，为心中欲壑没能填满而丧兴喃喃。
但当目光落到他护在怀中的那片云锦裘，他的凤眼中便又揉满了缠绵。
“没办法，谁叫她讨厌血腥气。”
他看也不看地踢了一脚瘫软的尸体，冶艳地温柔笑着，“等我离开，再将人丢给獒犬，不要让我沾到血，她不喜欢。”
而此时，他无比珍爱地托着她的云锦裘，不带丝毫污泥地站在她的面前，仿佛就此便能藏起他那身永远也洗不净的血与残戾，变成一个能与她相配的谦谦君子。
“我在金川收到您的信后，快马加鞭去了长安，守在那儿，等到最早一批的紫菊生出花苞，便将它们和花匠带回东都，悉心照料，直至今日花蕾大开。”
看了主人眼色，酡颜将那株紫菊放到了小郡主面前。
花盏开得硕大，紫色有暗有淡，色泽层层叠叠，是朵极贵重的花，便是放在她花房的这群奇珍异草中，品相也算是顶级的了。
“金川的事，真是可惜。”
小郡主轻轻捏住紫菊的一片细丝瓣，漫不经心将它揪了下来，喂进白柰嘴中。
“若是没有这桩意外，说不准，此时，太子已经由你的父亲取而代之，你也至少能封个王了。”
吃惯了花的白柰，张口便将花丝卷了进去。随后，它那对琉璃似的日月眼忽然睁得浑圆，先是舔了舔嘴边的毛，随即便扬起肉垫，将想要落上紫菊同它抢食花蜜的蛱蝶全扑走了。
见它难得活泼起来，侧身倚在榻上小贵人弯了弯唇角，又摘了朵花丝，边喂它，边看向吴红藤。
“春陵废县究竟是怎么回事，圣人心中一清二楚，不然也不会将要立良王为储君的请命折子驳得那么干脆……”
良王吴京元，也就是吴红藤的父亲。
原本，要改立他为皇嗣的火可是烧得势焰熏天，吓得太子蜷缩在东宫，一声都不敢吭。
可春陵屠县的事情一出，那火便被熄了个彻底，只剩下些飞溅而出的滚烫火星子。
可只要火星子尚存，便总有可能会死灰复燃。
如今的太子究竟能不能将位子继续坐稳，谁也不敢说准。
毕竟，为私利屠杀无辜百姓这等大罪，落到东都吴家的头上，最后也只是以治家不严、放纵奴仆作恶了结。
不过，吴京元这事也的确做得干净。
虽说那些陪葬宝物全都被他收入囊中，但只要他咬死了不知内情，一切便都可以用金川吴家的那位奶兄欺上瞒下来搪塞过去。
听说这位良王，在得知春陵废县的真相已经通天，当即就发冠不整奔进了宫中，跪在圣人面前涕泪纵横，悔恨自己因念旧情，给了奶兄太大的权势，不料竟酿下如此大祸。
哭啼后，他又哽咽称，这些年，他也不是没有担心过金川吴家会不会因他的宽待而狂妄失德，因此多次派庶子吴红藤前去，但吴红藤数次失察，竟一点端倪都没有看出。
“……东都吴家总要有个人领罪，你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这种事，我能看明白，皇祖母自然更明白，不会真的迁怒到你身上。”
男人望着繁花锦堆中疏懒弛懈的玉色贵人，始终没能等到她其他的话。
在很久以前，每当他的上官办事不利、将他推出去顶错而令他被罚打得遍体鳞伤时，她都会捧着他的脸，亲手在他淤紫的唇角上药。
——“外面的人可真坏。你明明替他们做了那么活，在他们眼里，你却仍旧连条家养的狗都不如，有了灾祸，随意便能丢出去。”
说这话时，她总是会蹙着贴有金银花钿的眉心，轻轻地对着他的伤口吹气，力道比此时落到他的指尖上的蝴蝶还要轻，“我可不会这么对我的狗！”
她说她不会。
可她还是丢掉他了。
不是以这种将他随意推出挡祸的方式，她只是……不再将心放在他身上了。
吴红藤微微垂下凤目，看着贵人的裙摆。
那郁金裙上的姜黄鲜亮得仿佛被阳光浸得湿透，正向外流淌着金光。
他初次见她时，她也穿了这种颜色的裙子。
那年，他的母亲因久患疮痈，掩无可掩，被永济州的花楼赶了出来。
同一天，为贺小郡主八岁生辰，赤璋长公主在封邑广开医馆、开库施药，不取分文。
他背着已经烧得不省人事的母亲，一家家医馆求过去。可她罹患疮痈许久，身上恶疮遍布，痈溃烂如蜂窝，黄脓四流，无论去哪里都会被驱离。
就在他跌跪在医馆门前，走投无路，几乎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命绝时，一条裾裙曳地的郁金湘裙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就是书中所记的疮痈？我还是头一次见呢。”
他抬起头，见到了她。
扶光，日也。
那是他这一生，第一次感受到太阳。
只因为小郡主随口的这一句话，群医开始全力医治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被救活了。
她没有死于疮痈肿毒，而是带着他一路乞进了东都。
然后，在独自叩开吴家大门后，为了让他能被吴家认回、不被自己这个娼妓拖累，吞石自尽。
可吴家仍旧不愿认他。
他甚至见不到吴京元，只在门房前被一个捂着口鼻的华服女子远远指了指，便如丧家狗一般被打出了门，浑身是伤，泡在被踩得泥泞的肮脏雪土里，污泥不断呛进肺脏。
那个冬天，雪越下越大，天永远乌青，路上总没有人。他断着腿，爬不快，只能靠装死从野狗的嘴里抢食。
可天太冷了。
冷得他胸腹中仿佛被撕开了无底的口子，冷得他在一天毫无意识扑了出去，生生掐死了一只路过的狗。
他的指头断了，可他觉不到痛。
那只狗骨瘦嶙峋，啃不到肉，可血却滚烫，激得他狼吞虎咽，泪流满面也不知。
那个时候，扶光郡主叫出了他的名字。
“吴红藤。”
金尊玉贵的女孩打着覆满了细雪的油伞，鞋履顶上的那颗明珠不见一丝尘。
可她却走近他，将鞋浸进肮脏的泥雪，俯下身子，用比空中雪还要洁白的手指，将他眉眼边已经结成冰晶的血迹泪痕抹开。
“我听说你娘死了，你爹不肯认你，你成孤儿了呢。”
她的指尖点在他细长勾人的眼尾，仿佛要在那里烙下一颗血红色的痣。
“我正想要一个只属于我的活人。你很漂亮，也很合适。要跟我走吗？”
在那个东都数十年来最冷的雪夜，她把他捡了回去。

第63章
63
那天，小郡主将他带去了一个独辟的小院，给了他暖和的屋子和温热的饱饭。
同住在那个院子里的，只有一个洗衣做饭的聋哑老仆，安静如游魂一般，轻易不会出现。
所以，那个漫长的寒冬腊月里，除了雪压弯枯脆树杈的吱呀响，整座院子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当头戴着赤色珊瑚珠串、身披朱红大氅的小贵人踏进时，这个院子才会开始呼吸。
他便如一条被主人关在家中的狗，躁动又不安地守在里面，听到一丝风吹，都会立即奔到院门前，等着她将门推开，来教他认字念书。
他不喜欢书和字，时至今日，也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期盼的，只是小郡主来见他。
那年他已经十三，却从未学过字，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认得，因此学得很慢，时常会惹小郡主不开心。
但只要骑在他的肩头，掰下屋檐所有的冰凌，将它们埋进雪中当做壶矢，不断地投向投壶的双耳，等所有的冰凌都被投进或摔碎，她便又会耐心极好地拉着他进屋识字，乐此不疲。
他也学得很努力，想要博取她的欢心，但在学问上的长进却始终不大。后来，小郡主也找人来为他看过根骨、教他兵器拳脚，可他于武学上也没有大的天赋。
春天到来时，小郡主便放弃了。
她不再执着于让他做出一篇风流蕴藉的诗赋或是写出一张铁画银钩的墨字。
她另给他选了一条路。
那些年，朝中告密成风，酷吏横行，其中风头最盛的酷吏便是周西英。
此人受命在东都新开一狱，专囚谋逆要犯，一手遮天，大兴刑狱，无论犯人认与不认，只要周西英想，便可将他活生生折磨断气后再罗织罪行，可谓猖狂至极。
短短几年，无数无辜的皇亲臣子被污成反贼，周西英及手下鹰犬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文武百官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见周西英如见阎罗，生怕与周西英一个对视，明日便被以莫须有罪名拖进新狱、性命不保。
而小郡主为吴红藤的选的，就是进入新狱当差。
“我想要你爬到周西英身边。”
她睁大着明亮如昼的圆眼睛，满脸向往地冲着他笑。
“那里一定有很多有趣的事，我想你都讲给我听！”
那的确是一条很适合他、甚至可以让他扶摇直上的青云路。
他长在红粉青楼，本就没被教导过是非善恶，为了能活下去，早就泯灭了许多人性。
只要他眼中的太阳想要，说谎、伤人、杀人甚至虐杀，他都能做！
很快，十四岁的少年便在新狱中如鱼得水，靠着心狠手辣，得到了几次周西英的夸赞，就算因此惹得上官生妒，被使绊挑刺、打得皮开肉绽，他也丝毫不在乎，而是做得更恶、更狠。
因为每次他受了伤，郡主都会急匆匆地带着药赶来。
有一回，他实在被暗伤得狠了，高烧了一整个晚上，小郡主便在床前守了他整整一夜，一会儿摸摸他额头的温度有没有降下去，一会儿趴到他的胸前听他的心还跳不跳。
直到第二日清晨，他的烧退了，她才松了口气般抱住他，睡意涌起着在他颈间咕哝：“不要死了呀，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正玩得起兴呢……”
她发上钗茸的那朵芙蓉花碰在他的脸上，轻软得就像一粒落下便化尽的雪，却让他栗栗地抖了许久许久。
直到旭日悬天普照，忍住满眼泪水的少年才虔诚地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她的一根发丝。
那一刻，他发誓，他不会死，不会让她有一点失望。他要拼尽全力，一辈子都在她身边。
最开始杀人，他也曾在心中怯懦过，担心他的暴行会不会惹得小郡主厌恶。
因此讲到他在新狱当差时的事，他如履薄冰，生怕她的面上露出一丝恶心反感。
可小郡主总是全神贯注地听着，还会对着他不停地问。
“用木楔对着头一直敲下去，头颅不会裂开吗？”
“那些囚犯的耳朵里塞满了泥，还能听到你们说话吗？”
看着她那双熠熠发光的好奇眼睛 ，他便如释重负，更加卖力地将一切都讲得事无钜细。
他因此做得更疯了。
他肆无忌惮，不断地捏造罪名、逼供官吏，折膺签爪，悬发熏耳，种种酷刑，无所不用其极。
到了后来，踩着满地的鲜血脑浆也能走得自在，就算被血肉溅了满面，也不会眨一下眼睛，他成了即便在酷吏遍地的新狱，也足以令人骨颤肉惊的存在。
不过一两年，他就带着一身洗不尽的血气和阴毒，走到了周西英的身边，扬着他那双已露妖冶的凤目，倚势挟权，恃强凌弱。
吴京元处置了所有在当年“阻拦”吴红藤与他相认的府中人，一副根本不知道他曾去过吴府的模样，迫切地要他认祖归宗。
他问小郡主他该如何做，小郡主说了随他，他便极为荣耀地进了吴家宗祠。
即便他隐约觉出小郡主的不置可否是想看他的选择，但日益膨胀的、私密的野心还是让他走向了那一端。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同以前一样，便是得了一丁点的消息也要告诉她。
在得知有人竟打算诬告赤璋长公主谋反后，吴红藤当夜便冒死前往公主府，向小郡主告密。
小郡主却似乎并不在意。
而这也的确不值得她去在意。
在女皇那里，这世间的所有人都可能会意欲谋反，唯独赤璋长公主不可能。
她最心爱的长女，绝不会背叛她！
周西英此举无异于踢上铁板，惹得女皇勃然大怒，从此再也不对他百般信任！
很快，刘姓那些生机茂盛的宗枝便被剪除殆尽，女皇的江山已然坐稳。
酷吏，不被需要了。
在一切的清算开始前，吴红藤得了小郡主的指点，罗列了周西英的数桩罪证，向女皇呈上。
种种恶行，罄竹难书，看得女皇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周西英斩首示众，剐肉曝骨。而流着吴家血脉的吴红藤却靠着这次戴罪立功，不仅没被牵连，反得了恩赏。
吴京元也看上了这只狗崽子的阴狠与贪婪，将吴家的许多阴私之事都交给了他去办。
他手中的权势，并不比曾经在周西英的身边时要少。
他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觳觫连连的红藤君。
他似乎变得尊贵了。
可他的心却空得厉害。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十六岁时，他成了周西英亲信的那晚，被他带着出入了风月场。酒兴大作的周西英在将怀中浓妆艳抹的女子压进榻中时，伸手指向他，要他挑也一个女子带回屋行欢。
他便毕恭毕敬地应了，挑了，做了。
那夜过后，再见到小郡主，他仍是如往常那般、事无钜细地将发生过的事一一告诉了她。
可小郡主眼睛里的光，却忽地怔了一个瞬间。
但下一秒，她就满脸好奇地开始问他好不好玩、是什么感觉。
他对这种事时，是不知羞耻的。
他生于柳陌花衢。出现在那里的每个男人只为寻欢作乐，住在那里的每个女人都人尽可夫。
放荡的莺声燕语，赤、裸的交叠男女，这就是他生长的地方，没有人告诉他，云雨巫山、塌上之事，原来不能轻易去做，原来，不堪于言。
因此，小郡主问，他便答。
见小郡主听得意兴盎然，他便如以往一样，努力地说，想要讨她的喜欢。
那时的她，睁着明亮的圆眼睛，坐在攀援着大片玫瑰的花篱旁，松开正往他黑发间插着鲜红刺玫的手，兴致勃勃地边听边问，同问他“人就算被生剖出了心脏，竟也不会立刻死吗？”时的好奇神情一模一样。
一点征兆都没有，就像什么也没有改变。
当时的吴红藤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朵没有戴到他发上的玫瑰，永远不会被戴上了。
等过去后，再回想起来，后知后觉地，从他说出他于妓馆过夜的那一刻开始，小郡主就再也没有碰过他。
“下月十五，是我的冠礼。”
吴红藤看着榻上的扶光。
她的手正抚摸着怀中的白猫，指尖在它的长毛间缠绕。
那双手，曾经也抚摸过他披下的头发——“你的头发还是不够好看，得让哑奴多给你加些补品才行。”
“我想……”
因为太过想要，那种强烈的、卑微的希冀，令他喉间发紧，几乎难以出声。
“想向您，求一个字。”
即便到了现在，他还是想要。
他想要她与众不同的对待，想要用一切证明他没有被抛弃。
想得发疯。
抱猫的小贵人抬起眼睛，似乎不解又吃惊。
随后，她笑着开了口，声音端庄又柔美，挑不出丁点的不妥：“表哥的字，我怎么好取？”
吴红藤凤目中希冀的光，陡然地黯了下去。
当年，发现小郡主不再碰他以后，他慌得想不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所措到了极点，只能更拚命将那些也许对她还新奇着的消息或东西带给她，只求她愿意多看他一眼。
起初，这些招数还有用，可随着小郡主长大，他能带给她的新鲜东西越来越少。
她能想起他、走进他院子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最后的那一次，又是一年隆冬。
他太久没有见到扶光，久到他快要崩溃，久到想见她的渴望在他的身体里生生灼出了一个无底的空洞。
他坐在那片花已经凋尽的枯篱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饥寒交迫、快要冻死的雪夜。
那时，他看到了狗坊献给他的那只、他原本想要送给扶光玩的细犬。
说不清到底想了什么，等他有意识时，他已经凶狠地将它按在了雪上，一刀又一刀疯癫地砍下！
直到用刀将它活活剁烂、滚烫的血溅了他满身满脸，他才感到那股烧得他饥肠辘辘的痛苦缓解了一些。
可就在他趴在血地中喘着气的时候，一身雪白雁氅的小郡主走了进来。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语气淡淡地皱起眉：“不要让我见到血啊，我讨厌血腥味。”
随后，她转身就离开了。
他回过神，疯了一样地想把自己洗干净。
他跪在地上，用热水一遍一遍地冲掉跟雪化在了一起的血水。
可她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他不吃不喝，赌着命等他。
可等到性命垂危，却只等来了郡主身边的酡颜。
侍女面无神情。
“郡主说，她厌恶乱闹乱叫的狗。如果红藤君无法安静，这座小院便赠给您。从此以后，彼此陌路，两不相干。”
那时的他，早已不是曾经雪夜中无处可居的野狗。
那样的院子，成百上千也是唾手可得。
他唯一害怕的，就是那一句“陌路”。
他从此不敢再闹。
她希望他安静，那他就安静。
她想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只要收到她的一封信，就算金川县的事情还未了、他提前离开可能会惹出乱子，他还是义无反顾奔去了长安，就为了给她带一一株如今被她用来撕扯着喂猫的花，就为了能再得到她的一点点垂怜。
可换来的，还是一声拒人千里的“表哥”。
是啊。
他早就该明白，他渴望得到的，是个被泼天富贵和滔天权势滋养长大的少女。
那些贵重到寻常人们屠戮亲友也要争夺的金银珠翠，于她不过林野中滚过脚边的一颗山楂果子。
他拚死挣来献给她的，她一样都瞧不上；他血流成河抢来的，也不过只能得她须臾喜欢，等新鲜劲儿过去，用不了几日、甚至不到一日，就会被她丢进那间金筑的屋子里，连想都不会再被想起来。
吴红藤看着扶光。
被蛱蝶群簇着的少女靡颜腻理，尝咬着花瓣丝的模样娇媚可爱，越看，越让他觉得难耐。
他想将更多的人丢进吃人的獒犬群中，听着他们的绝望的求救，看着他们被撕烂咬碎、噬骨吞血！
但他知道，那些都只能管用一会儿，根本无法填满他身体里那片无时不在继续撕裂着的胸腔空洞。
他想要的是她。
只能是她。
但现在，还不行……
“我听说，你收了个新的妾室。”
吃完了花的小郡主突然抬眸，双目中凉意的光直直地逼进了吴红藤的眼睛。
随后，小贵人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捏住蹭在她桃花面靥上的那只赤斑凤蝶的双翅，将它拢到手心，边看着它在里面慌乱地扑着翅，边同吴红藤说话，“临清钱万宁的庶女是不是？据说，她长得跟我有些像呢。”
吴红藤抿了抿薄唇，看着那只挣扎在她掌心囚笼、越发力竭的凤蝶，在她的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小郡主视若无睹，笑着继续说：“其实，我有点好奇，想知道她究竟长了什么模样，但是，又不好夺人所爱。毕竟，表哥好像十分宠爱于她，连着数日宿在那里不说，夜里的动静也格外大。”
“一个侍婢而已。”
吴红藤看着她的笑颜。
“是吗？”
小郡主露出她的两个甜甜的小酒凹，“那就把她送给我吧。”
她盯着他的眼睛，面上和颜悦色，说出的话，却是字字不同置喙：“把她在你那儿出现过的所有痕迹全抹干净，不要再让我听到一点风言。”
说完，她笑着偏了偏头，发间步摇边垂着的那串玛瑙红珠碰撞出轻快的声响。
“好吗？”
听了吴红藤说“是”，她便似乎更开心了。
“那就好。我马上就要成亲了，却还少好多侍女，说不定她能补个缺呢。”
花房的暖意将她裙上郁金草的香气烘得更浓。
吴红藤逼迫自己将头颅低下，藏起自己眼睛里快要遮掩不住了的欲望。
他知道她要成亲了。
他就是知道她要成亲了，才更加控制不住，哪怕看到一个跟她只有分毫像的女人，也要把她掠夺回家，变成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明明，他已经决心要不在乎了。
他比谁都清楚，无论在她身边的人是谁，早晚都会被她厌倦、都会被她抛弃。
她不会真正地爱上任何人。
他看着停在他膝前的那只美丽却妖异、像极了扶光的重瞳黛眼蝶，悄悄却用尽全力地将它攥进了自己的掌心！
蝴蝶被他碾得烂碎，他全身都在用力，跪得淤肿的膝头因此疼得厉害，可他却觉得畅快极了。
选择回到吴家，实在是太对了。
即便他对吴家厌恶至极，但只要他姓着吴，身上还流着良王吴京元的血，他就有能往上爬的机会。
他要变得更加尊贵，他要更多的权势，他要登上权力的巅峰。
然后，他要她。
要她雌伏在他的身下，要那双悬珠的眼睛像遥远的从前那样、专注地只看着他。
“菊花舒时，并采茎叶，杂黍米酿之，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
吴红藤走后，小郡主自言自语念了句《西京杂句》里做菊花酒的法子，便让托着她裘衣的酡颜找人、将那株紫菊搬去庖厨。
“今日稍晚我要试一试。我还没以这方子、喝过紫菊酿的菊花酒。”
酡颜应声去了。回来时，她怀中的裘衣已经换成了一沓沓黎豆送来的、事关永济州的书卷。
但甫一进门，她便停下了脚步，明晃晃卸下她掩在袖中的小弩，然后才行至郡主身旁，将那些书卷放上榻边小几。
方才，那支弩一直对准着吴红藤。
箭簇上抹着极烈的麻药，只用足够近地连弩两箭，就能在一瞬间醉倒一头猛虎。
阿柿看了酡颜一眼，唇角笑意仍在：“看你报他来府时咬牙切齿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会私自换成毒药呢。”
酡颜一震，当即跪下认错：“奴婢失态！”
她知道自己不该解释，可话还是不自禁地说了出来：“只是一想起他与那女子在握雨携云时喊的是什么名字，奴婢就……”
“不就是我的名字吗。”
小郡主若无其事地接了话。
“要不是怕他哪天昏了头，因此给我招了麻烦，我才懒得管。”
她眨了下眼睛：“好麻烦，早知道就不养他了。他最近为吴京元这样卖力，不外乎是想助吴京元登位，想着等真到了那一天，反正吴京元的其他儿子全是废物，皇嗣只会是他的囊中物。”
阿柿不以为意地说着这些，还问向酡颜，“你猜，他如果真的坐上了那个位子，他第一个要全力下手毁掉的人会是谁？”
酡颜讷讷不敢答。
“果然能猜到，对吧，因为如果换成我，我也一定会这么做。狗疯起来，先咬的永远是豢养他的主人。斩断羽翼，摧毁靠山，让人无处可逃、无人可依、只能靠着他活下去……”
小郡主垂下眼睛，柔柔地叹了口气。
“酡颜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有养人教人的本领？明明养得很用心了，却完全不是我想要的样子。谁会想要养出一个跟自己像的人啊，也太无聊了。”
说着，她松开一直拢着的双手，朝着掌心轻轻吹了口气，那只只是有点发蔫、身上没有一点伤的的赤斑凤蝶，展翅飞走了。

第64章
64
在花房待到快日落，阿柿摸着白柰看完了黎豆理好的书卷，正拉着它的前爪、满身彩蝶翩跹地在花林中漫步，便听到下人来报信，公主府东面，赤璋长公主一家回来了。
她于是终于放过已经累到无精打采的白猫，让它重新蜷成一团、回到花下好好打盹，转身回了她独住的水边小榭，换了身衣裳。
出了小榭后，阿柿骑着马穿过翠竹林。
这里总是一片荫凉，避暑纳凉最是适宜，可如今却让她觉得有些冷了。
难道是在大梁的南边待了太久吗？
居然都不习惯雨后入秋的东都了。
小郡主皱了下她净如霜雪的脸，随手折了枝笔直的竹节，打马飞驰，所到之处，竹叶随风狂摇，响动潇潇如雨，许久未绝。
须臾，她策马渡桥、奔到东面，一眼便看到了步舆上的赤璋长公主。
贵妇美人明睐，蛾眉螓首，头梳两博鬓，簪一对口衔珠结的金凤，又有十八只边垂珠滴的金宝钿在侧。
凉风摇翠裙，金缕凤头鞋，流光溢彩，华美无边。
听到马蹄疾驰声，知道能在这府中如此只有自己的女儿，刘赤璋莞尔笑起。
闻着声，她扬起银盘般的广颐美面，边唤停步舆，边看着马背上霞光万道的女孩。
“阿娘。”
阿柿远远下了马，规矩不差分毫地同刘赤璋行了礼。
刘赤璋丰神绰约将她扶起，仔细在她瘦了些的脸上打量了片刻，满眼又是疼惜又是欣慰。
“好孩子，吃了不少苦吧。”
她语气中带着十分的赞赏：“你这次做得极好……”
“阿娘！”
后面的肩舆刚落下，一个不到两岁的华服男童便左摇右晃、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几乎是撞着抱到了赤璋长公主的腿上，打断了她同扶光的对话。
男童抬起头，见到阿柿，马上又笑着露出他刚发的乳牙，软糯糯喊着“阿姊！”，眼看就要转身往她的身上扑。
跟在男童身后的乳娘见状，眼底闪过惊恐，当即伸手拦了一下。
但她并没能拦住。
男童还是亲亲热热地扑了过去，拱到了弯腰迎着他的扶光郡主的怀里。
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乳娘的面色霎地白了。
她自知做得太过明显，忙不迭地看看郡主、又看看长公主，不知道该向谁认罪，又不知该如何认罪，脑中嗡嗡，几乎惧骇得站不稳。
但这里的几人，谁都没有将她的这点举动看在眼里。
男童兴高采烈地抱着他许久未见的姐姐，兴冲冲同她分享！
“看到了好多福蝶！”
他睁着清泉般纯净的眼睛，满心都是开心。
“好多！福蝶！哦！”
抱住男童的阿柿蹲了下去，跟他平视着，一副认真极了的模样，倾听着他含糊吐出的、很不清晰的牙牙话。
见他说话还是会吞掉开头，阿柿“嗯？”了一声，耐心地慢慢问他，“是谁看到了好多蝴蝶？”
“是子殷。”
男童指指自己。
“子殷看到了好多福蝶！”
“哦。是子殷呀。”
“是子殷呀。”
不到两岁，正是爱模仿人说话的时候，喜欢姐姐的子殷马上就跟着她重复了起来。
“是子殷呀。”
他雪白一团，奶声奶气地，又说了一遍，比只小猫还要无害。
“对啦。”
阿柿对他露出了笑。
面颊两朵甜甜的酒凹浮了出来。
“我给子殷带了礼物呢。”
赤璋看着她的一双儿女，慈爱地笑着，朝身侧女官随意挥了挥手。那名跟随了她多年的女官便立马无声地向着身后侍卫下了令。
没有一丝声响地，他们就在男童的背后，将他的乳母捂着嘴拖了出去。
干净又利落。
阿柿全然当做没有看到，边慢慢解着她手中锦囊的带子，边拖着腔、逗着子殷：“会是什么呢？”
子殷立马也小鹦鹉一样地：“会是什么呢？”
连语气都学得一模一样。
阿柿记得，那名乳母从子殷出生起，就在他身边照料了。
对他看顾得精心，并不是什么坏事，但做出这种近乎挑拨的行为，就实在蠢透了。
而且，竟还是做在阿娘的眼皮底下。
看吧，都不用她出手，长公主府里马上就不会再有这名乳娘的身影了。
不过，那乳娘不愿意让子殷靠近，倒也不是无缘无故——
她担心她会害他。
阿柿的确这么做过。
不是对子殷，而是对她此前夭折的那个异父弟弟。
那时候，她还很小，也就七岁大。
当发现出生的弟弟会分走阿娘对她的关注以后，她疑惑了一小阵，然后就决定要杀掉他。
她走到他住着的小楼，拾级而上，轻易地用花言巧语支走了照顾他的所有人，接着，她抱着他，跑到窗边，只用轻轻向外一丢，就能将他摔成一摊血泥。
就像她窗外鸟巢里的那只很有趣的小杜鹃鸟，刚刚破壳，连站稳的力气都还不足，却能趁母亲不在，把巢中其他的蛋，一个一个，全推出去。
母亲所有的爱，都只属于它，谁也别想沾染一丁点。
但是在最后一刻，因为还有些拿不准这件事的风险和后果，再加上刘初桃在一旁吓哭到马上就要背过气，抽抽噎噎不停，还咳得撕心裂肺，她便临时改了主意，将弟弟放了回去。
照料他的侍女、乳母回来时，她正轻到小心翼翼地捏着它的小手，逗得他咯咯直笑，仿佛真心喜爱着这个弟弟。
然后，在回去的途中，她摔进了湖里，生了好大的一场病，咳喘了一整个深秋。
她病得很重，可她心里快乐极了。
赤璋长公主忧心她的身体，总是在她的身边照顾，几乎时时也不离开。
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没用的，无论她做什么，只要有那个男婴在，她就没办法像曾经那样独占母亲。
她又想要把他杀掉了。
如果不是因为陆云门，她肯定就真的去做了。

第65章
65
虽然阿柿从未承认，但她的确是因陆云门才懂得了害怕。
在范阳卢家被陆云门挑破她凿冰害人之前，她从不知道什么是“怕”。
万丈悬崖的边缘，碎小的石砾不断滚落，久久不会传回落地的声音，周围的人光是看着，都觉得眼跳心惊，不敢走近一点，她却能半脚悬空地踩在上面，专注地弯腰去摘峭壁上的那朵她想要的红花。
就算骑着的马突然发疯、随时都会将她甩得头破血流的性命攸关时，她也只是无比冷静地在想要怎么跳下去才最好。
她天生便没有名为的“畏惧”这种情感。
而又因为她尊贵的身份，她做的许多事情都会得到额外的宽宥。
无论是在皇宫还是公主府，从来没有人会责备她，她也没有露出过需要被责备的马脚。
即便有时做得出了格，她也总有办法轻易便让一切解决消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极慧的天赋和过分的宠溺让她恣意妄行，每一天都无所顾忌地踩在悬崖边上、骑着发疯的马。
直到陆云门出现。
他的告发让阿柿发现，原来，她也并不是可以为所欲为，她的那些玩弄人心的把戏，也不是可以永远不漏破绽。一旦掉下悬崖，一切就都完了。
知道自己的计谋被揭穿，小郡主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害怕。
因为即便偏护她的长公主并未因此多说她一句、只关切地让她将身体养好，但她也明白，这门让她合心合意的、与范阳卢氏长房长孙的婚事，一定不成了。
这原本已是她的囊中物！是她的东西！
可她却再也拿不到了！
这对那个世间万物唾手可得的小贵人来说，无异于是天大的惩罚。
她恨透了陆云门，觉得将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她拿着弓箭，跑过一条早就在她记忆中的、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小路，想要射穿他的眼睛！
可就在她拉满弓弦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这次的教训已经让她意识到，即使是她，被发现做了错事，也需要付出代价。
她不能只凭着一个“想要”就肆无忌惮。
如果要做，就必须做得毫无参错、可绝后患。
多谢清雅绝尘的陆小郎君，那只无法理解是非善恶、几乎快要在人类世界失控了的小兽，终于在那个瞬间学会了要藏起自己的獠牙和利爪。
她开始谨慎又狡猾地披着人皮，学习着世间所谓的规则与对错，然后，变成了更加可怕的怪物，无声又安全地啃食着她想要的一切。
那天后，对着似乎看出女儿蹊跷的长公主，小郡主始终是一副乖巧到惹人怜惜的认错模样。
她抱着一向娇惯着她的母亲，说她只是故意想让自己多生病：“我生病了，阿娘就会多疼我、多陪着我，而不是去陪弟弟。”
“阿娘最疼的一直是你。”
长公主也抱着她。
“阿娘陪着你的时间，比陪弟弟多多了。”
小郡主装作撒娇，冷静地试探：“可我想要阿娘只喜欢我。”
长公主笑了，也只当她是在撒娇。
“谢谢你这么喜欢阿娘。但阿娘没办法做到只喜欢你。”她笑着摸摸女儿的乌发，语气轻柔得没有一点要规训的意思，“不可以这么任性。”
阿柿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任性。她分明已经很乖，甚至都没有杀掉那个男婴。
但她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所以，她学着她在其他女童脸上看到的、用来博取母亲怜爱的懂事神情。
“好的，我不会再这么任性了。但是，阿娘一定要最疼我，我也会喜欢弟弟，好好疼他的。”
她因此又得到了长公主更多的疼爱。
整个长公主府，无论是那个因染上豌豆疮、没能活过第三个冬天的男婴，还是后来被母亲生下的、这个同她异姓的吴子殷，谁也没能动摇她的地位。
对了，那个男婴后来的死，可跟她没有一点关系。
虽然她也还是生出过好多次要杀掉他的念头，但她每次都克制住了。
为了不要总想着杀人，她试了很多办法。
比如，找到一个可以让她独占的郑婉。
再比如，兴致勃勃地去试着养出一个完全属于她的人。
可吴红藤是个失败品。
既不聪明，又容易失控，而且因为不再干净，连那张还算好看的脸也没用了。
白白浪费了她那么多时间。
光是看到他，都令人觉得不开心。
而且，她现在已经有了其他想要的东□□占母爱什么的，她早就没兴趣了。
但母亲很重要，比其他所有人都重要。
“这是虎威。”
小郡主将锦囊中的一小颗做成珠子的虎骨放到子殷的手里。
“是春天时我跟临清王他们打死的第一匹老虎身上的，他们分老虎时，我什么都没要，只要了这个呢。”
传闻中，将虎威佩在身上，可避百邪。
在珠宝万匣的长公主府，无论什么都不会缺少，这种心意反而最可贵。
她这次说了太多话，小鹦鹉吴子殷一下子学不过来了，正问着她临清王是什么，南园那边就来了人，说是檎丹县主已经到了南园门外，一定要进来同郡主见面。
阿柿看看天色。
能在这种日暮时分跑到她这儿还要硬要进门的，整个东都也就只有刘檎丹。
“大约是许久不见，对你挂念，刚刚知道你回来，便迫不及待来寻你了。”
赤璋长公主对女儿笑道，让她自在回去、同姐妹叙旧。
小郡主也似乎有些等不及，神采飞扬地翻身上马，一副期待极了的模样。
但刚骑过了渡桥，她便勒马停下，问向来桥头等她的酡颜：“知道她这回为什么来吗？”
“还未查到。”
酡颜摇头。
“但随她一同来的，还有她的十几个面首，正花枝招展，全候在外头。”

第66章
66
听了酡颜的话，阿柿将待客的地方定在了她南园的茶院，刘檎丹要再走上好一会儿才能到。
接着，她便迎着黄昏中火烧般的红云，策马先奔了过去，马额前鎏金蟠龙当卢光芒绚烂。
到了茶院时，她养的聋聩茶奴正在院中炙茶。
见主人比了手势，这名只在茶院侍奉的昆仑女奴便腾出了胡床、将手中的茶夹呈给贵人。
阿柿在胡床坐下后，身体粗笨的茶奴便蹲在了一旁，盯着炉中的文火，防着有风吹炭、让茶饼受热不均，一张乌黑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而阿柿则用茶夹继续夹着茶奴方才未炙完的茶饼，离着火苗五寸，继续翻烤。
那茶夹是用茶奴刚剖开的小青竹制成的，过了没一会儿，上面洁净的竹液和香气就溢进了茶饼，火的温暖也让纵马时灌进阿柿身子里的寒意散了不少。
这时，刘檎丹浩浩荡荡地到了。
东都初秋的傍晚，这位县主竟还穿着轻纱所制的绡衣，胸乳上欢好的红痕全透了出来。灵蛇髻上钿雀钿鸟钗了一片，连颈上都套着个头尾相衔的银鸟项圈，光是看到这些，就已经令人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叽叽喳喳。
“好啊！”
一见到比她年长了两个月的扶光郡主，刘檎丹就径直往她跟前闯，还把握在手里的面具往她脚边一掷，大声喊道：“你才刚回来，就叫人送东西笑话我！”
阿柿翻过还在炙着的茶饼，看了看脚边摇晃不止的面具，又抬头看向刘檎丹，神色静静，一言不发，就只是看着。
刘檎丹自己先被她看得怯了，冲进来时的跋扈气焰扑哧灭了个干净。
她低声哼道：“你看什么？”
阿柿：“我是姐姐，品级也比你高。你还没给我行礼呢。”
听到品级，刘檎丹的眼角便是一挑！
她可是皇子的女儿。
即便父亲只是个被封为兴王的二皇子，那她的品级也不该比公主家的女儿矮一头。
都是皇祖母看驸马早逝、觉得扶光才六岁就失怙太可怜，才给了她这个额外的封赏！
但想到这儿，刘檎丹挑起的眼角又垂了下去，不情不愿地给扶光行了家礼。
茶饼中的热气冒了出来。
阿柿趁着茶香未散，先将炙烤好了的茶饼妥善放进剡藤纸做成的纸囊，然后才捡起地上的面具。
“端午宴上，你看北蛮游牧献舞时，不是说他们的嫠面妆很漂亮吗？我特意让下人留心，才挑到了这样相似的面具。”
那张木雕的脸上，布满了被刀划过、鲜血肆流的鲜红刻痕，映射的正是北蛮人表达悲痛时的嫠面习俗。虽有些古怪，但因做得精巧，倒也值得把玩。
“我哪儿说过……”
听了阿柿的话，刘檎丹先是脱口反驳，随后语塞，接着便气急败坏：“你就是故意使坏！”
她白透绡衣后□□起伏：“我端午时的确这么说过，可后来我阿耶因此被皇祖母训斥，我怎么可能还想要这种面具！”
“训斥？”
小郡主朱唇微张，满面讶异。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竟完全不知道？”
“就是前阵子……”
刘檎丹想也不想，听了就答。
但刚答了一句，她就使劲抿住了她那两片总是微张着的、厚且饱满、娇艳欲滴的美艳嘴唇，眼睛提防地看着阿柿。
“我不告诉你，你肯定在耍我。你坏得都要成精了，怎么可能不知道。”
小郡主一脸无辜：“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呀。”
“哎呀，就是我阿耶，他真的跟我一样笨。你不是在宴上给我讲了嫠面的习俗吗？就是北蛮部落的主人死后，他的属下都要嫠面示哀，用刀将脸割划得越狠，说明他的哀思越深。我回去把这些也讲给了我阿耶听。没想到他听得起劲，竟然学了起来，把自己扮成突然暴毙的北蛮可汗，让他的下人在旁边哭丧嫠面，玩得可开心了。结果事情传到了皇祖母的耳朵里，他就挨了好大的一顿训……”
刘檎丹站着说个不停，直到脚踝站酸了，她才迟迟地意识到：“我到你园子里做客，你怎么连屋都不让我进？你果然就是在耍我！我要回去告诉苕荣姐姐，让她认清你的真面目！”
还真是因为她在宴上讲的那段故事啊。
阿柿眨了下眼睛。
真可惜，她完全错过了后面的事，没能凑上这个热闹。
“要喝茶吗？”
被大叫大嚷，小郡主却还是笑得可可爱爱，伸着脖子仰脸看着刘檎丹，像只无害的小香鼬。
“等再凉一凉就可以碾末来煮了。”
她提起手里装着茶饼的厚纸囊：“我亲手炙的茶饼，也不知道会不会好喝。”
刘檎丹明艳娇媚的嘴唇撅了起来。
每次都是这样。
对着扶光吵架，就像拳头打进棉花里，只有自己会生一肚子气。
“什么茶呀？我要进屋喝。”
说着，刘檎丹抬起脚。
但刚迈出一步，她就突然想起，自己还带了人来。
“不急。”
刘檎丹又挺起了腰板，让正要从胡床上站起的小郡主坐了回去：“我还没说我此次的来意。”
她昂起头，居高临下审着阿柿：“你真的决定好要嫁给那个博陵崔氏？”
“是呀。”
小郡主笑得安安静静。
“他家下个月就要上门纳彩了。”
“你亲眼见过他吗？”
刘檎丹万分严肃，眉心紧蹙。
“我为了看看他的模样，特意在去外祖家的路上、绕远道去了崔氏常住的佛寺。他长得平庸极了！平庸极了！”
她说着跺脚，颈上的银圈都跟着晃动了起来。
“那张脸一旦扔进人群，就再也找不出来。如果谁说要我嫁给他，我肯定会气到往那人的身上扎一千根针！”
阿柿睁着她小鹿般的圆黑眼睛，慢慢道：“这也就是苕荣姐姐不在，不然，她一定要教导你，挑夫婿怎么能只看容貌？”
“那要挑什么？我自己便出生皇家，他再尊贵如五姓七家、也不过名声好听。而且我又笨得很，读书头疼、习字手累，除了玩乐，我什么也不想做。所以，我只要男人漂亮就行。”
顿了顿，刘檎丹补充道：“身体也要好。”
又顿了顿，她再次强调：“身体一定要好！”
“嗯。”
阿柿顺着点头。
“崔郎君周岁时便被大师看出与佛有缘，自幼便长在佛寺，不占荤腥，只吃五谷，想来身体应当康健。”
“谁管他康不康健……你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别想骗我！”
恼完后，刘檎丹深深吸足气，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你狡猾得很，平日里装模作样，心里却不知道藏着多少主意。那个崔氏，既然是你亲自选的，肯定有你的原因，我八成是懂不了。但他实在长得太普通了！我受不了！所以我带了些人来，让你婚后的日子也能过得有点颜色！”
这几句话，她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却被扶光引得说东说西，差点就忘了。
总算说完，刘檎丹松了口气，扭头叫侯在院外的男孩们进来。
一下子进来了这样多的陌生男子，早前便到旁边给茶饼穿洞、正专注握着棨的茶奴受了惊吓，啊啊哑叫，险些锥到了自己的手。
小郡主走到她的面前，用手语安抚着让茶奴退下。随后，她才转身看向人群。
见阿柿转身，刘檎丹立马期待起来。
可她看到她带来的小郎，却毫无反应！
她带来的这些，有的翩翩年少、有的沈腰潘鬓，也有的英姿勃勃、风流倜傥。环肥燕瘦，总不至于让她一个都看不上！
刘檎丹不信，拉着她就往小郎们面前去，抬手便让抱琴的郎君来奏段曲子听。
琴音淙淙。
是个擅琴的。
阿柿听着，神色不动：“这些不都是你的所爱吗？”
“原来你是在意这个。”
刘檎丹笑了。
她伸手指向几个小郎。
“这几个是我专为你挑的，你若看不中，我就带回去。剩下这些，的确是我的人，就是带来让你瞧瞧，如果你有喜欢的，我便去照着给你寻，总能寻到相似的。”
说完，她又期待地看向阿柿。
阿柿也浮着酒凹甜甜地看着她。
刘檎丹：“不要看我！看他们！”
小郡主便认真地打量起了每个小郎的脸。
盯着她神情的檎丹县主在此时格外聪明，等阿柿一收回目光，她就得意地仰起了她的灵蛇髻。
“我发现了！”
她把两个专为阿柿挑的小郎喊到跟前，对着阿柿道：“你在他们身上，都多看了一眼。”
都？
阿柿瞳仁微晃，咬了下嘴里的尖牙。
不留下一个人，刘檎丹不会罢休，只会继续再往她这里送。
所以，她的确有意地在一个人身上多看了一眼。
可明明应该只有一个，就是她在宝泉县见过的那只垂钓的小兔子。
“……他的两名兄长正侍奉在我身边，是对双生子，很合我心意。此前，他们两个说不想亲人分离，求着我把他们的弟弟也接到东都。”
刘檎丹自然不知道阿柿早就与他见过，正同阿柿讲着他的来历。
“虽然双生子在榻上很有意趣，可我也不能太独宠他们、将他们的弟弟也纳进府。所以，把他接来，完全是为了给你看，你若不要，我也不会留，就让他自己回老家去。”
说完这个，刘檎丹又指向了站在他旁边的玉面少年。
“至于他……你倒是很有眼光。”
她贴到阿柿耳边，笑着低声说，“你看，他是不是有几分像燕郡王府的陆世子？”

第67章
67
“是吗……”
阿柿看着玉面小郎的眉眼。
“我很多年没见过陆世子了，有些记不清。”
“也是，他许久没有在东都露面，我也只是在别处远远地见过他一面。”
刘檎丹没有丝毫起疑，还颇有兴致地同她点评起陆云门，“你可不知道，他现在那相貌，比起幼时更加惊为天人！也就是他的身份放在那儿，自身的本事也足够高，没人敢上前亵渎，不然，早就不知道被关进了哪间金屋、再也见不着天日了。”
“那么好看呀？”
小郡主慢条斯理地说道，“听你说的，我都想去长安亲自看看他了。”
既然都已经说起陆云门了，那她便也再无顾忌，将目光落在了眼前的小郎脸上。
但很快，她就没了兴致。
他垂着眼不动时，从正面看，鼻子和嘴唇倒是同陆云门有一两分像。可只要一动，甚至只是一抬眼、一抿嘴，那些局促慌乱的小动作便让他与陆云门没有一丝相像了。
陆云门的皮囊是漂亮，但真正让他卓尔不凡的，还是他的骨。
所以，阿柿永远也明白不了替身的意义。
为什么要退而求其次呢？
她又不是弄不到真的。
刘檎丹听了她的话，却很是认真地思索了一番，然后，她以己度人地答道：“好看是好看，但是吧，也不一定值得亲自跑去长安看。”
她对阿柿悄悄说：“他这个人，除了那张脸，其他的，我都不喜欢，满身都是又清又冷的仙气，没有一点人味儿，跟我隔着天堑似的。”
说完，她撇撇嘴：“当然，我也知道，那位有着天纵之才的麒麟少年也瞧不上我。这句是我四哥的原话。”
她讲起来。
“挺久之前，有一阵子，我四哥总说东都中一个打马球的好手都没有，想去长安找陆世子打。我看他那么惦记陆世子，就说，‘你不如带着我去，说不定见了我在马球场上的飒爽英姿，陆世子就会倾心不已、跟着我回东都来，这样你就不用总是巴巴地念着要跑去长安寻他了。’结果，我四哥一听完，就哈哈大笑着说我这是想要骑鹤上扬州。他是我的亲哥哥哎，居然就这么笑话我痴心妄想！”
就是要隔着天堑、把他拖过来才有趣啊。
阿柿静静听着刘檎丹的抱怨，嘴边的两朵小酒凹越笑越深。
刘檎丹见状，嘟起她格外艳丽丰满的唇，质疑道：“你是不是也在笑话我？”
“才没有。”
小郡主轻声细语，却信誓旦旦。
刘檎丹便也说不出什么别的了。
她向两个小郎抬了抬下颌：“那这两个人，你要吗？”
“要呀。”
小郡主都安排好了。
“我先把他们放在你那儿，等我成婚了，在东都城内单独开了郡主府，我再把他们接到身边。”
她答应得这样快，刘檎丹顿时觉得有诈。
她半信半疑：“你不是在糊弄我吧？等你成了婚，真的会去接他们？”
阿柿眨了眨她的圆眼睛，似乎也不肯定了：“那……我再想想？”
“不用了，我先替你养着就是！”
怕她反悔的刘檎丹立马就不问了。
但她心里还是很在意：“你真的不换个夫婿吗？家世好、样貌佳、才华又出众的郎君，凭你又不是找不到，刚说的燕郡王世子不就……哦，他不行，但别的也不是没有……”
熟人面前的刘檎丹就是这样，脑子里想什么便说什么，嘴上全然没个能把门的，一串串的前言不搭后语。
但阿柿从不讨厌刘檎丹。
她也并不觉得她笨。
能正视自己的能力和欲望，清醒地沉沦与享受，这样的檎丹县主，已经比她们身边许多明明愚钝无能还自视甚高、野心勃勃的人聪明多了。
这时，酡颜出现在了院门外。
得郡主召唤，她趋步而入，向檎丹县主行了全礼，随后靠到主人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是吗？”
小郡主的圆眼睛忽地大亮。
她笑着看向刘檎丹，语气染上了几份轻柔的雀跃：“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苕荣姐姐不经念叨，也来了呢。”
说完，她就走出院门，在外面亲自等候。
刘檎丹不解地咕哝了几句“她为什么来？”，接着也紧跟阿柿，站到了外面。
苕荣郡主是当今太子的嫡长女，去年又嫁给了良王吴京元的嫡长子为妻，似乎无论将来成为至尊的人是谁，她的高位都不会有所动摇。
这种尊贵，在东都也算是独一份。
可底下的妹妹们尊重她，并非是因为她的身份，而是因为她的善良。
她怀着善心对待每一个人，毫无保留地爱着世间的一切。几乎每一个人，都感受过她的善意，都明白那有多么可贵、多么值得崇敬与珍惜。
可因为她有的只有善良，所以，她活得格外不易。
她为每一个人着想，可那些人却各怀心思。
她希望所有的家人都能相处融洽，可她娘家与夫家争斗的暗潮永不止歇、彼此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她有着一颗菩提的心，可看着人间苦难，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生性太和软老实了，文静内向，不善表达，明明最有圣人希望看到的善良品性，可却总也入不了圣人的眼。
成了婚也是——
“风寒？明明就是被吴家欺负病了！”
也是今年端午宴，听到刘苕荣称病未到的消息后，刘檎丹当即就气愤地红了眼睛。
“苕荣姐姐可是太子的嫡长女，才嫁进吴家不到一年，他们居然就提了要给她夫婿纳妾。他们怎么敢？！若是我，只要听到一句，就能把头骨都给他掀开！便是我那个又纨绔又糊涂的阿耶，也肯定忍不了，定会拿着棍棒帮我打上门！”
她气得嗓子都要冒烟！
“苕荣姐姐性子温和也就罢了，可眼看女儿被欺负，伯父竟也一声不敢吭……”
那时，阿柿淡淡地用银箸夹起一块贵妃红、堵住了她的嘴，“只是提了想纳妾，皇祖母又没允，你急什么？”
后来，这事果然没成。
圣人让刘家和吴家彼此嫡长婚嫁，便是想要两家亲上加亲，怎么会允许纳妾这种会坏了两家情分的事发生。
而如今，春陵废县事发，吴家必定收敛，苕荣姐姐的日子应当也会舒服一些。
“姐姐。”
“姐姐。”
此时，茶院门外，阿柿和刘檎丹向步子有些急的苕荣郡主行了万福礼。
比上次见面时，刘苕荣又丰腴了些，笑起来的样子，越发像只温顺的绵羊，丰润手背上的指窝白胖胖的，叫人很想捏一捏。
可她的笑却没能维持多久，很快就满是心事地看向阿柿，眼睛里充满了欲语还休。
刘苕荣最不会藏心思了，比刘檎丹还不会，一眼就能让阿柿看到底。
但阿柿并没有戳破什么，而是将姐姐接进了茶院。
随后，她便发现，刘苕荣见到满院的少年郎，面上却毫无意外之色。
“姐姐是一个人来的吗？我正要煮茶，备几人份的好？”
因都是从小相熟的自家姐妹，她们私下里一向不那么严守规矩。进了屋中，阿柿便边同苕荣郡主说这话，边走到屋角，拿出了紫檀木做的都统笼，看了看里面一应俱全的茶具二十四事。
可这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却让刘苕荣的声音打了个磕巴。
“啊……这……”
她有些拿不定主意地捏着手中那条拭汗的缠花锦帕，可又不会说谎，半晌后还是将实话说了。
“兴王叔家的四郎，也同我一起来了。”
“我四哥？”
刘檎丹奇怪。
“他在哪？”
“嗯……”
苕荣郡主又支吾了。
腴美的粉白面上都涨起了红。
“檎丹妹妹。”
阿柿说着，用力打开炭筥的圆盖，从这个装炭的藤编篓子里挑出了最大的几块。随后，她就把个六棱形的一尺铁棒递给了刘檎丹，让她拿着它将炭敲碎。
刘檎丹自然不做：“你的茶奴呢？”
“被你带来的小郎们吓坏了。”
小郡主静静看着她。
“我不喜外人进这间茶屋，没了茶奴，今日便只能由我们姐妹三个自己煮茶了。我还要碾茶，你不做这个，难道让苕荣姐姐做吗？”
那自然不行。
哑口无言的刘檎丹只能走到角落的炭堆旁，砸得全神贯注又胆战心惊，生怕碎开的炭块会溅到她的脸上。
见支开了她，阿柿便捧着个鎏金鹭鸶流云纹的银质茶碾子，姿仪清雅地跽坐到了刘苕荣面前，随意地同她以家常开头：“许久未去拜见舅舅了，他身体可好？”
“父亲他病了。”
怕妹妹担心，刘苕荣摆动着她圆滚腴润的白腕，先给了解释，“不是什么大疾。就是，病了。”
又病了呀。
阿柿垂眸颔首，表示明白。
她的这位太子舅舅，不仅头脑愚钝、没有任何韬略才能，性情还软弱得惊人。
但即便如此，仍有无数意图复兴刘姓皇权的人时刻想要拥他为帝。
这使圣人不得不始终将他当做一条对她所坐皇位虎视眈眈的犬狼，在他的周边布满了自己的眼线。
本就庸碌怯懦的太子，因此整日活得水深火热、提心吊胆，只觉得周围全是监视着自己的眼睛，唯恐自己一句话说不对，女皇下令要将他鸩杀的圣旨就会立即送到他的跟前。
好几次熬不下去想要自尽却又没那个勇气，活像只被虎狼团团围住、惶惶不可终日的兔子，维持神智的那根弦早就已经碎如蛛丝，随意一碰就会轻飘飘断开。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就算没病，也有病了。
“姐姐……”
阿柿还想再闲聊几句，院外却闪过了一个她极少见到的身影。
那是赤璋长公主的贴身女官。
若要传给南园的只是寻常的话，长公主不会派这名女官来。必是出了件与南园主人相关的、较大的事。
阿柿心思转得极快。
下一刻，她便握住了刘苕荣还攥着锦帕的手。
“姐姐此次来，定是有事要说。”
她声音发得极轻，远在屋角的刘檎丹便是竖着耳朵也听不着。
“我知道这事恐不好开口，叫姐姐为难。可姐姐此时告诉我，让我心中早早有了准备，总好过我从别人口中听到、当众失态出丑。”
“那你……不要伤心。”
刘苕荣听她说的有理，便反握住了她的手，边温柔地给她力量，边面带难过地轻声安慰她。
“崔家的那门婚事，怕是有了变故。今日天明时分，崔郎君于佛堂见婆罗花开、心有所感、以此悟道，已经看破红尘，决心出家了。”

第68章
68
悟道？
出家？
小郡主眼前的睫羽慢慢扇了下去，又慢慢重新扬起。
“姐姐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她的眼中静如止水，声音也似轻吞慢吐。
可在一心向善的刘苕荣看来，阿柿便定是因这突来的噩耗而伤心得愣怔了。
她想再劝慰妹妹几句，却又嘴拙地不知该如何说，松软的指尖为难地磨着锦帕上的虫草缠花，都快将那草尖磨出茸了。
“是临清王吧？“
阿柿行若无事地轻声说着。
“不久前，他去寻了你，对你说，檎丹妹妹前脚带着她院中的小郎走往我这儿，他后脚便听到了崔郎君要出家的消息，他怕檎丹妹妹带着许多小郎来见我，是要拿我婚事不成的事笑话我，所以他才赶紧寻了姐姐你，想你过来把她约束住。毕竟，檎丹妹妹最听姐姐你的话了。”
“正是如此。”
刘苕荣听得点头连连：“丝毫不差，全叫你说准了。四郎十分担心你，亲自驾马将我送来，请我劝你不要因此伤怀。”
四郎。
临清王。
刘明茶。
他说得可真是好听啊。
阿柿：“那我也该亲自去谢谢临清王才是。”
随后，小郡主便神情平和地拉着还有些不清楚情况的苕荣郡主，请她领路，在院外不远处的一处怪石旁见到了刘明茶。
颀伟郎君穿着身绣满犀兕、野猪、骆驼的重色彩锦圆领袍，头戴黑纱罗长脚帕头，剑眉星目，英武非凡，正拿着块雕成猎犬啸天的和阗青白玉在低头打磨。
听到声响，矫如虎豹的郎君抬起头，对着走近他时面色愈发冷淡的扶光郡主，露出了俊爽的笑。
阿柿不冷不热向他行礼：“见过临清王。”
“问郡主安。”
男子明朗笑着同她回了礼，满身英气勃勃：“郡主若不见外，随檎丹喊我四哥便是。”
阿柿面无表情，从善如流：“四哥。”
近几年，这两人每次见面，都要一模一样地来一番这样的对话，跟着过来的刘檎丹已经见怪不怪。
但苕荣郡主却还是不忍见到他们如今的生疏模样。
她用锦帕擦了擦她丰颊腴颈边的香汗，歇着匀了匀气，便温软地劝和起两人：“你们二人自小便一左一右、金童玉女般侍奉在皇祖母身边，便是我与家中的亲兄弟、都不如你们青梅竹马，这会儿怎么生分成了这样？”
阿柿听了她的话，宛转蛾眉，和气地对着苕荣姐姐笑了：“不是生分，但我到底已经及笄、不是孩童，四哥又不是我的亲生哥哥，总不好再像小时候那般亲近。”
看着阿柿此时的神情，刘明茶从胸腔发出了一声明快的笑。
接着，他便跟看向他的小郡主对视起来，笑容直率又开朗，像是只好动的大狗：“你们方才在做什么？为何过来了？”
言笑不苟的小郡主没有回答，刘檎丹便接过了话：“扶光刚炙好了茶要烹，我正在帮她敲炭。”
“扶光要烹茶啊？”
刘明茶看着阿柿：“不知我能不能……”
“啊。”阿柿看着刘明茶那张日角偃月的笑脸，慢腾腾道：“忽地有些没兴致。此时煮茶，怕是会糟蹋好茶好水。”
“没兴致？”
又是刘檎丹先出了声：“我敲了那么久的炭，你说不煮就不……”
“檎丹。”
刘苕荣想着扶光刚知道了婚事不成、此时自然不会还有煮茶的心思，于是便握住了刘檎丹的手，不准她再吵闹，“适才过来时，我见睡莲池子中有只朱鹮，仪态甚美，你陪我去再细细瞧瞧。”
“姐姐你怎么总向着她？她分明就是故意支使我白干粗活！还有，”刘檎丹一告起扶光的状，就变得滔滔不绝，“我今日去她院中做客，她自己在院子的胡床上坐得安稳，却让我站着，根本就没有要待客的意思。而且，当年我亲眼看到，就是她手里拿刀蹲在血泊里、活生生将还在挣扎的兔子剖成两半，绝不是刘初桃，就是她，你们都被她骗了！”
“檎丹啊。”
已经听过最后这段许多遍的刘苕荣慈和地点着头将话听完，然后，她眉目善笑着对刘檎丹说：“扶光是我们这辈的小娘子中最懂事、规矩最好的，不会故意欺负怠慢你，许是有了误会。当年的事，初娘都承认了，是她一时犯了糊涂，后来也被吓得不轻，吃斋念佛了许久，也该揭过了。”
她边说，边拉着满脸不服的刘檎丹向莲池走：“扶光胆子小，心肠软，看到有蚂蚁掉进雨洼、都要停下将蚂蚁救出来，你就不要总在她面前说那些血呀尸呀的了。
“胆子小？心肠软？”
被拉出一段路的刘檎丹大叫：“姐姐你是在说谁呀！”
刘苕荣仍慈眉善目地耐心答：“我在说扶光呀。”
目送走还在吵嚷不休的刘檎丹和仁厚好性儿的刘苕荣，阿柿背靠着一片嶙峋怪石，仰面看向眼前高大的临清王。
刘明茶行事飒然，总是意气昂扬，见着谁都笑得爽朗，看起来是那么得光明磊落、心思坦荡。
“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多谢临清王关心，兜了这样大的一个圈子，只为立刻将消息传进我的耳朵里。”
小贵人板着她的桃腮杏脸，声音又冷又硬。
“倒不知临清王哪里来的消息路子，竟比我这个当事人知道得还要早。”
“我自然关心。”
刘明茶坦然地笑着，转了转手中的猎犬玉雕，直直对着小郡主倾心吐胆：“我可是每日烧香拜佛，只求你这婚事成不了。”
“扶光。”
他语气熟稔地喊着她的名字，信步向她走近。
见小郡主冷着脸，他停下步子，又笑：“我又不是佛陀。崔郎顿悟，潜心向佛，同我可没半分关系。”
刘苕荣说得不错，阿柿与刘明茶的确在年幼时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陪伴在皇祖母身边。他们是圣人最喜欢的两个小辈。
本来，他们相安无事了许多年。
可也许是阿柿在圣人面前太过温顺，让刘明茶真把她当成了好揉捏的软面团子，竟想哄骗她去同长公主说要嫁给他。
阿柿看得分明，他对她没有半分情意，想要的只是她身后长公主府的权势，欲仿汉武帝与陈阿娇，满怀的狼子野心。
但这本不算什么，她对他毫无兴趣，不会上他的当。
扎手的是，他同她一样，在外面装得太好。
他精通玩乐，常常呼朋唤友，舞剑打马，逸兴横飞。但同时书也读得好，跟贤士名家志同道合，办起差事有模有样。再加上他总是装出的这个直言无讳的率真性子，使得便是赤璋长公主，也觉得他有十分的不错。
在发现了小郡主原来并不是个软柿子、而是浑身利刺以后，他没有一点要放弃的意思，反而捧腹地笑了好久，然后眼中野望蓬勃地对她说：“那我们岂不是天生一对！”
从那日起，阿柿便没有再给过他一次好脸色。
尤其在她发现皇祖母的目光似乎开始在两人之间打量后，她更是在面对他时变得冷若冰霜。
她必须全力表达对他的不喜欢，不给他任何一个可能会引起误会、让圣人觉得他们情投意合、可成良配的机会。
长公主府的权势，那是她的东西，她绝不会让任何一个旁人沾染分毫。
可刘明茶却毫不介意她的冷淡。
他拒了一切提亲，远离女色，洁身自好，令全东都都知道了他心有所属、用情至深，只待时机成熟，便要迎那位心上人进门。
虽然他从未透露出那个人是谁，但这还是让天生就对威胁十分敏锐的阿柿感到心有不安。
但又不能现在就把他杀掉。
所以，阿柿就想，只要她成了婚，不管他有什么算计，便也都没用了。
而博陵崔家的一个郎君就很合适。
佛缘深厚，会得圣人喜爱。
未入俗世，可以轻易被她摆布。
而且，刘明茶的手也伸不到五姓七家的身上。博陵崔氏，可不会看得起一个闲散的临清王。
至于相貌，实在无关紧要，反正阿柿也没打算让夫婿侍奉床榻、做什么鱼水之欢。只要甩掉刘明茶这个烦人的东西，她就可以继续无拘无束、尽情再去找她的乐子了。
“这事真同我没关系。”
此时，面对小郡主凛如霜雪的眉眼，刘明茶也仍是笑得开朗，“但我这儿倒是有个我没参透的消息。”
他告诉她：“不久前，那位崔郎君的母亲曾去范阳卢家赴宴，与卢家长房主母进了内室、密谈许久，进去时还是一脸欢喜无限，出来后却忧心忡忡，连夜赶路，直奔佛寺见了崔郎君。接着，崔郎君便顿悟了。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故事？”
说罢，他估摸着小郡主快要赶人，笑露白牙地抬起双手，自己后退了起来。
“我已经听说了，皇祖母要你代她去永济州归还墨宝。这可又是桩能助扶光郡主名声大涨的好差事。”
郎君饱含笑意，将手中雕成啸天猎犬的玉石放在怪石一角，潇洒肃立，向阿柿叉手：“愿郡主一帆风顺，诸事遂意。”
“借临清王吉言。”
阿柿冷冰冰道：“我必得偿所愿，尽兴而归。”
片刻后，那沾了刘明茶身上晦气的玉石就在地上被掷得粉碎。
三日后，大梁扶光郡主于东都启程，奉旨前往永济州。

第69章
69
陆云门所乘的船只刚到永济州，便已有马车在河的渡口等着他了。
“世子！”
马车前，一名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铄的硬朗老人喊出了声。
他长着张扁平脸，眼睛扁，鼻子也扁，唇角两条撇向面颊两边的胡须跟鱼捻子似的，颇像是条鲶鱼精。笑起来时，唇边的鲶鱼须子还会向上扬起，一翘一翘，显得十分有趣。
“于伯。”
见到于管家，少年也向老人问安。
他手中笼内的白鹞见到老人，兴奋地拍着翅膀，笃笃啄笼，吵得另一个笼中的大肥猫坏脾气地“嗷！”了一声，随后扭了扭，屁股朝外，将头窝到里面睡了。
陆云门祖父还在世时，于管家便在他们陆家了，看着他父亲陆晴山成家，又看着陆云门长大。
后来，陆晴山常年镇守边关，陆品月成了婚，陆云门便将于管家接去了长安，说是请他帮着操持府宅。
可于管家也知道，那府里除了他们两人和白鹞，就再没有能出声的活物，去了便是颐养天年，什么都不用操劳，只每年重阳随着世子去趟范阳卢家、拜一拜卢家老祖宗就行。
但于管家其实是个坐不住的性子。
世子在家，他还有点事能忙。世子不在，他就只能每日在长安的空院子里枯坐，早就闲到快要将他屋子地上有几块砖都数出来了。
这回，听说世子今年重阳节前赶不回长安、打算从永济州北上直入范阳，他马上就自告奋勇，要去永济州跟世子汇合。
虽然腿脚没年轻时那么利落、骑不了高头大马了，但赁着只小毛驴四处转悠，也是十足乐呵。
但此时，见到世子，他那颗近日里泡在蜜罐里的心却吨吨吨沉了下去。
数月不见，他看着长大的小郎君又高瘦了些，妙年洁白，眉眼更加精致如玉琢，美貌逼人到几乎不能直视。
可是不对劲。
以往的他，虽因过于无欲而显得淡泊虚无、让人轻易不敢接近，但眼中清澈澄明、端方平正，见他仿见春山如笑、水绿山青，也令人心生亲敬。
但这会儿，明明秋高气爽，他却似雪落满身，脚踩在厚重的雪被里，迈不出那片大雪地。
于管家有满心的惊疑与担忧，但一时也不知从何问起，便先让鞍马劳顿的小郎君进了马车，安坐歇息。
等将驼着陆云门行囊的牛车送走后，于管家才也进了马车，边向外吆喝着启程去王家，边伸手想逗逗头一回见的大肥猫。
大肥猫却是理也不理他。
碰了一鼻子灰，于管家只好收回手，看向小郎君：“这便是您信中说的那只柿色的猫？”
正坐着的少年回答：“正是它。”
于管家：“我以为它会跟回到汪郎君身边，怎么叫您带过来了？”
在决定前往永济州后，陆云门便给长安家中的于伯寄了信，将汪兄没死和他正住在恩师府中的一些事告诉了他。
因还无法写出“阿柿”二字，便没有提到她。
而这只猫，离开前，他本要将它送回汪兄身边，汪兄却说他已身神惧惫，没有精力再照料它，随后便收回了曾给它的名字和铁片，将它托付给了陆云门。
听完小郎君的解释，于伯倒是很乐意，如此一来，他们的家中总算又有只会叫的活物了。
随后，相对无声了片刻，因耳边太静，于管家忍不住掀开马车帷帘。
看了会儿外面，他自言自语，语气感慨：“已经近二十年没有来过了，想不到变化竟如此之大。”
少年出声：“以前如何？”
听到世子的问话，于管家大为惊异！
他自小就是个话痨，可小主子好静少语，所以他平日里也总忍着不出声，生怕扰了他的清净。
要是满肚子的话实在憋不住了，他就跑去隔壁人家串门，对着那只斑点狗的耳朵聒噪，把那只串了不知多少种儿的小土狗喂得膘肥肚圆，对上别人看家用的大狗，都敢撒尿圈地盘。
可刚刚，向来只会安静听着、从不会主动接话的世子竟出声问了！
“以前啊，以前，”于管家立马勤着说起话，“这就是片穷乱地，虽地广土肥，不至于像别处那般闹饥荒，但也算不上个好去处。”
他伸手指向北边：“我前日来时，路过的官道宽阔平整，两侧十步以内的树木都被伐光。可二十年前，那里根本无人管，老虎就藏在官道两边的树林子里，一有机会，就会扑出伤人，虎患不绝。”
说着，他将他的粗粝手背上的那道深疤，伸向小郎君，“我当时还同郡王来这里猎过虎。那虎凶得很，要不是郡王眼疾手快将我救下，我这只手，就成了老虎的盘中餐！”
“还有，”上了年纪的人，一说起往事就便难停下，越说越多道，“以前这路啊，都是百姓们用脚一步步踩出来的私道，一旦下雨，便泥泞得人出不了门……”
陆云门听着，也看向外面。
车水马龙，富庶丰饶。
自永济州被划为赤璋长公主封地后，长公主便立即在此严明法度，整顿财政，重罚犯罪。
她施刑酷烈，种种重刑，骇人听闻。
可她又广施恩惠，年年以各种缘由削减封邑赋税，耗费心力修筑道路，重修医馆、学堂、养老所。
在她的恩威并施下，人们很快便发现，在这里，只要遵律守纪、不做恶行，便真的可以“幼有所长，老有所终，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而长公主也极重农耕水利。
她在封地内广推曲辕犁与水转筒车，曾亲自率水部官吏，废寝忘食，兴修了几十处农田水利，引水入田，灌溉千顷，连李国老都曾钦叹“此举利民百年，实属大功劳”。
农民们活干得轻快，收成也更好，义仓谷满稻足，年年穣穣满家。
陆路水路道道通畅，商贩们爱来，布帛菽粟自然也足，百姓们吃穿不愁，便也不生恶念——
“我来的那天，刚下过雨，可夯土路上早已撒好了沙，脚踩沙提行路，竟比在长安时还要强些。”
耳边，于伯还在说着。
“听说，为了虔心向佛的百姓能风雨无阻、日日对佛上香，长公主用自己的钱在大佛寺前的大道中插了数不清的绳串铜钱。此后，富仁之家纷纷效仿，许多年过去，那路上铜钱竟只多不少！”
老人说着，不禁感叹摇头。
“这样的民风，来之前，我可是想都没想过。”
——
而永济州的另一处，阿柿正边翻着自她上次来后新出的案子卷宗，边笑着听永济州刺史同她细讲他不久前断的那个投毒案子。
等他将“五马分尸，以儆效尤！”后那一段酣畅淋漓的“我还对他怒斥，这里可是赤璋长公主的封地，长公主为国为民，不辞辛劳，殚精竭虑，你却在此作恶，实在罪该万死！”的马屁话说完，她放下全部看完的卷宗，对着他说了句辛苦。
知道小郡主一心二用的本事、在说案子时没敢分一丝神的的州府刺史，终于松弛下了他团团的肉蛋子脸。
“能为长公主与郡主做事，小臣感恩戴德、万死不辞！”
这人是油嘴滑舌了些，但在查案上的确是一把好手。
虽说不能跟李群青相比、许多疑难的案子仍是破不了，但阿柿留意过了，只要他敢下定论判罪的，便没有一个是冤假错案。
这便足够了。
从刺史那里出来，还有许多事要忙的小郡主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而屋子里，已有故人在等着了。
男子眼小如豆，尖嘴猴腮，嘴上小八字胡滑稽地翘着，正是“贾明”。
“郡主。”
见到贵人，男子当即跪到她的跟前，双手捧着个桃核大小的雕山玉玺印奉上，就是阿柿亲手从洞中骸颅中取出的那个。
“监视汪苍水的下属办事不利，我已下令将他关押。”
“他既是你的人，如何奖，如何罚，便都是你的事，反正，出了岔子，我只问你。”
小郡主不在意地笑着，从他手中拿过她等了许久的玉玺印。
“汪苍水的事，我已经同你妹妹说过了，只要贾内监你在李群青和陆云门跟前瞒住你的身份、平安顺利地赶回来，我就不罚你。而你做的……”
她看着毫发无损的玉玺印，弯起嘴角。
“很好呀。”
说完，她看了眼一旁的酡颜。
“我要安静核一核永济州最近几月的账目，你们兄妹分别良久，便出去叙叙旧吧。”
她顿了顿。
“但也不要叙得太晚。明日，还要随我去王延维府上还画呢。”

第70章
70
夜静更阑，于管家刚提着灯笼走出小院不久，竟在一处墨池边看到了自家世子。
他犹疑地抬头看了看天，一瞬以为自己已经老到糊涂，连时辰也估不准了。
这时，夜色里净如白鹤的少年先向他出了声：“于伯。”
是世子！也是半夜！
于管家走向前：“世子这时辰怎么在这儿？”
陆云门握着腕间白花，淡淡向他笑着：“做梦醒了，周围太静，有些睡不着。”
都知道他喜静，王家的仆人还特意将宅子中最安静的院落留给了他。
可此时，他却说太静、睡不着。
于管家忧心再起，刚抬起的脚慢慢落了回去。
见老人久站不动，少年便走了过去，接过了于管家手中略沉的灯笼。
王延维痴迷绘事，朝夕不倦，府中只要能落笔的地方几乎都被他作了画，宅子里灯笼的细绢纱上自然也有。
垂在少年跟前的，是一只缠在云中的金尾鸾鸟，青喙仰天，叼衔瑞草，烛芯火苗的红光正落在它的眼底，炯炯闪动，如有魂灵。
见世子对着灯笼在看，于管家便将他听到的话转给他：“这灯笼本有两只，一只画着云中鸾，一只画着火中凤，但画着凤鸟的那只灯笼叫下人失手摔落、烧得只剩残断木骨，他们便想要将剩下这只不成对的灯笼也丢弃。我觉得可惜，便要了过来。您看，这鸾鸟画得多好呀。”
静静看了那只鸾鸟许久，少年望向于管家：“于伯怎么此时在此？”
“我年纪大了，觉少。刚才起夜如厕后便没了睡意，想出来走走。”
他这个岁数，夜里醒了毫无稀奇。
可小郎君好端端的，怎么会说出因为太静了睡不着这种反常话？
于管家心中的预感越发不好。
他觉得，事情出得可能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大。
他动了动嘴边的鲶鱼须子，刚想说话，小郎君便将灯笼举远了些：“从这回去的路上有几处不平，我送您一起回去。”
“哎，好。”
于管家下意识应完，嘴里话便没能说出。
接着，一路无话。两人沉默地回了院子，眼看就要分开，憋了良久的老人还是忍不住，嘴边的鲶鱼须子又动了起来：“世子可是有什么心事？”
站在那里的小郎君愣了愣，垂下了眼睛：“今日，金铃不响了。”
“金铃？”
于管家完全听不懂。
可只是说了方才的一句话，眼前的少年便仿佛一根漫漫大雪中快要被积雪压垮的孤枝，已经在往下折坠了。
于管家哑声当场，看得不敢再问。
过了许久，还是陆云门先开了口。
“对不住，于伯，我不是想要瞒着你。”
少年握着灯笼杆柄的手指骨节青白。
“我说不出……”
他抬起眼睛，看着陪伴了他许多年的老人。
“我现在还……说不出。”
灯笼因他的用力而微微摇动，已经溢满了蜡顶的融烛水晃了出来，火红的颜色，如同鸾鸟淌出了血泪。
因为放不下，所以说不出。
最初，他对她只是好奇。
他只是想知道，这个睁着眼睛满口谎话、装神弄鬼却神色坦荡的小娘子到底要做什么。
将目光频频落在她身上时，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到如此地步，会到了每晚都在梦里听到她脚踝金铃叮当，看到她笑着跑到树下踮起脚，一个劲儿指着树梢上最大的那朵花，催他快点摘给她。
然后，她喊着的“陆云门！”还在耳边，他睁开眼，身边却只有一片寂寥。
——
这一夜，住在州府中的小郡主也没怎么睡好。
她太忙了。
原本核账用不了多久，可她却在账目中发现了一处对不上。细盘下来，是有人偷奸取巧，抹去了一堆零头。
自她随着母亲来过一次永济州后，这事儿便许久没发生过了。
小郡主自然等也不等，不管当时是什么时辰，将所有同这处错账有所牵连的人全从床榻上揪到了州府。
然后，在这群如履春冰、睡意全无的股战官吏面前，一笔一笔叫他们追究错漏。
过了片刻，他们便自己审了出来，做了手脚的是个从别处新来的小吏，因以往这样做，从来没被发现，便自以为巧妙，故技重施想在永济州贪钱。
“混蛋！”
永济州刺史听了他的供认后，立马怒发冲冠！
他看了眼小郡主的脸色，七窍生烟般对着小吏斥道：“你竟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辜负了长公主与郡主的信任！你可知道，永济州中，只要朝干夕惕、忠于职守，长公主年末颁下的一次赏赐都足以令你衣锦还乡！为了这点钱！这点钱！你毁了的不止是你的官路，也坏了我们永济州的清正官风！”
骂毕，他又一脸悲痛万分，捶胸顿足向小郡主谢罪，恨自己治下不严，求郡主开恩。
小郡主自然宽厚极了。
在将那名犯错的小吏拖下去后，她便在那棍下小吏的凄厉声中笑着安抚了屋中官吏，承诺大家只要不重蹈覆辙、她便当今日无事发生，随后还提前赐了重阳糕与大家共食，君臣一屋，其乐融融。
等官吏们软着腿顿首退去后，她绕开满是血腥味的路，回去将要给贾内监卸掉假容的药水调完，再合一合眼，鸡便打鸣了。
可等扶光郡主出现在王宅前时，她的眼中却看不出半点困意。
小娘子身着素色芳荪绣襦，清秀得仿佛江南溪水岸边的遗世芳草，面上也只在眼边晕了片极浅的退红，在额间画了朵小小兰花，清新淡雅，眉目如画。
即便王延维来得迟了，让她等了片刻，她也始终悠然自适，令人如沐春风。
不久后，王延维赶来。
他是真的病过，容长脸瘦得洼了进去，原本合身的直缀袍子在身上空荡荡地晃。
愣愣听着小郡主言笑晏晏说了来意，他先是不可置信，愕然至极，接着便是近乎发癫的狂喜！
几乎是一个瞬间，他的泪便随着他的笑淌了下来，直到身边老奴催促，这个画痴子才想起跪地稽首，叩谢圣人。
等阿柿同他说完圣人的其余赏赐后，他的泪都未止住，捧着手，边喜极而泣，边对着小郡主道：“昨日云门同我讲，李国老说，圣人一言九鼎，既说是只借去宫中临摹赏阅，便定会归还。当时我还只当他是在劝慰我，未曾相信，竟真是我小人之心。圣恩浩荡！圣恩浩荡！”
云门？
阿柿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刚要扭头，一声白鹞啼鸣便响彻在她的头顶半空！
但紧随着鹞啼的，便是远处连连的几声呼哨！
那下令的呼哨一声比一声短促，逼得已经快要扑向阿柿的白鹞急急收爪，不情不愿飞越过檐、折返出去，留下了一长串不甘心的尖锐鸟鸣。
“那是燕郡王世子所养的鹞鸟，虽看着凶，却很通人性，不会随意伤人。”
鸟鸣远去后，王延维向阿柿解释。
“郡主来之前，世子刚牵马从府中侧门出去。若是郡主早得来些，许是还能碰个面。”
王延维此人醉心画道，不食人间烟火，对人情世故知之甚少，说出的话也不怎么像样。
但阿柿不会同他计较这些。
她向着贾内监使了个眼色，随后便笑着叫王延维清点画卷：“王郎君收妥当，我才好回去向圣人覆命。”
箱子被一个个小心地抬进院内，在她的身后，已变回一张寻常脸的贾内监悄声退去，带人盯住白鹞。
不久后，郡主启程。
她坐进马车时，极远的街尾，数日不见的少年骑于马上，身披紫绮裘，金饰玉簪束发。白鹞停立在他的右臂鹰鞲上，双翅却拍动不止，朝着马车激烈鸣叫，似是要引着主人向马车看去。
少年因此转头，可下一刻，马车门前帷帘垂下，珠翠叮响，小郎君看到的便只是一片绣满了对雉、斗羊与翔凰的瑞锦宫绫。
须臾，郡主车驾即将驶过街角。陆云门以手压住了又欲腾飞冲出的白鹞的后颈、将它锢在怀中，随后勒缰下马，立于路旁，垂首回避。
他恭谨守礼，因此没有看到，就在车驾即将拐走的那个瞬间，马车的窗边帷帘被一只玉手掀开，额上画兰花的小贵人向他望着，细细地用眼神在他令她称意的侧颜上勾画了一遍。
“我记得，每年九九重阳，陆七总是会回范阳卢家，拜外祖，住上一阵子。”
放下帷帘，小郡主倚回了马车的靠几，若有所思。
酡颜恭顺答“是”。
“而我，被范阳卢家欺负了。”
说着，阿柿鼓颊颦眉，宛如个委屈极了的娇俏小娘子。
“他们居然向崔郎君的母亲说我的坏话。不仅把我七岁时那一点点的小过错说得无比大，还说娶了我，便如娶了官府进家，此后家里怕是官司连连、不得安宁。”
她扬起脸。
“我分明贤良极了，皇祖母觉得崔郎君几位兄长的妻子出身低微、不配与我成一家、要让他们休妻另娶时，是我极力去求了皇祖母不要的。”
她如此咬定此事，并不是因为刘明茶的话。
那日，在送走了几位表亲后，她去见了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听到了更为详细的内情。
坏了她事情的，就是曾差点同她定了亲事的卢三郎的母亲。
那位卢家长房的当家主母认定她性情乖张、心思歹毒又藏得极深，实在不是良配：“若扶光郡主许的是其他人家，我自会将她当年凿冰害人的事永远烂在肚中。可她想要嫁进五姓七家，却是万万不能！”
“既然如此，”睚眦必报的小贵人在此时理所当然道，“范阳卢家害得我没了婚事，就要赔我一个更好的。这事儿无论谁来看，都是合情合情。”
不等酡颜想透小郡主要做什么，阿柿便扬起声：“贾内监！”
一见到人，她便吩咐：“永济州诸事已毕，我写一封信，你改面后亲自快马悄悄带回给我母亲。”
接着，她又看向酡颜：“其余的人，就在州府等着，我要马上回去将剩下的事安排好。”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数月前赶赴金川，也是如此开始。
酡颜直身：“您是要……”
小郡主却不再理她。
“范阳……”
她自顾自笑着笑着，那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便露了出来。
“又要去了呢。”

第71章
71
这几日，于管家一直在留意世子，发现了他身上许多的、或大或小的变化。
比如，他的手腕上戴着个玉雕的栀子花串，从不摘下。他以往空着的、躞蹀的皮袋里装进了治擦烫小伤的膏药，还盛了几片薄荷。他的寝帐边挂起了一串已经没了香味的香丸海螺数珠。他时常拿着根穿了金铃的旧红绳看。他晚上总要喝一碗枸杞水……
多得于管家几乎数不过来，每天还都能发现新的。
而且，世子似乎不再习惯安静了。虽然话还是很少，却真的会在他试着絮叨俗事时主动接上几句、同他聊下去。
聊遍了王宅上下、跟谁都侃成了老友的于管家见此，便立马将他此前在王宅里听到的事通通讲给了世子。
今日，听到有个老奴为儿子所种的农田里生了许多老鼠发愁，好心的小郎君就带着于管家和白鹞去了趟田里，将鼠害除了个干净。
这会儿，于管家正骑着毛驴跟在世子身边，手里提着袋满当当的肥硕死鼠，怡然自乐地等着回去喂那只柿子色的大猫。
忽然，斜前的巷子里突地跑出个瘦弱的小娘子，怀中抱着顶翻飞的白纱帷帽，直直朝着陆云门所骑的白马跑来，口中清清楚楚道：“请小郎君救我！”
于管家当即啧了一声。
这满大街行人无数，再穿个巷子就能到衙门，怎么直奔着他家世子就来了呢？
呀呀呀。一看就是居心不纯。
这种事也发生过几回。
在长安时，世子骑马外出，就曾有小娘子或喊着救命、或佯装受伤，撞碰到马前。
虽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事情有异，但小郎君仍担心万一求救是真、不愿因此前受骗而误了此次救人，故每一回都会停下，礼貌地仔细将事情问明。
通常，扯谎的小娘子很快就会被他问得支吾，圆不上谎，自己羞赧地知耻离开。
而有些就是想赖的，小郎君也不会姑息，请周围百姓作证，依律将其送至官府。经这一吓，要赖的，便也逃了。
细想起来，这事已经有好几年都没再发生了。没想到，竟在永济州又碰到了。
真是糊涂啊。
于管家看着眼前那个正朝这边跑来的小娘子，忍不住在心中叹道。
小郎君心不动，你们便是鱼沉雁落、机关算尽，在他眼中也不过一具骷髅，无论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刚感慨完，他悠哉转头，却见世子在对上那小娘子眼睛的瞬间如遭轰五雷，手中缰绳猛地收紧，勒得白马急转嘶鸣，前踢头颅高高昂起，几乎要侧翻过去！
于管家从未见过世子这副模样，着实被惊得愣住，屁股下的小毛驴自顾自哒哒哒往前跑了好一段后，他才手忙脚乱想起来拉绳子。
可这驴看上了前面铺子里卖的沙甜林檎果、倔脾气上来不愿掉头，气得小老头将绳子一甩，自己一路小跑先回到了世子跟前！
当他赶回来时，小娘子的手已经扒在马背上小郎君的袍摆上了：“有恶人追我，请小郎君相救！”
按理说，这时候，他这个老管家就该出面，将这个胆大包天到竟敢对世子动手动脚的小娘子赶开了。
可这回，明显觉察出事情不对的于管家没有动。
他看向世子。
世子正盯着小娘子的眼睛 ，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
于是，于管家也学着世子，仔细瞅向小娘子。
小娘子眉黛青颦，单薄消瘦，小巧的脸瘦得发尖，看着秀气又柔弱，说一句话，能喘上两喘，虚弱得似是快要昏了。
可她神色却四顾惊慌，像极了在阔野平原中被鹰禽追击、四爪拚命刨洞想要躲下活命的小獾，又仓皇又可怜，头发也跑得乱了，与以往他见过的那些精心打扮、怀揣心思的小娘子全然不同，看着竟像是真的在求救。
这时，小娘子逃来的方向，有人追了过来。
小娘子吓得软软叫了一声，向少年身后躲去，却似是不慎地撞到了马臀，激得嘶鸣白马又要扬蹄！
少年面色一紧，当即跳下，将小娘子护在身后，急急御马！
几下将马安抚好后，他又看向了一脸惊魂未定、像是快要被吓哭了的娇弱小娘子。
可半晌，他仍是没能说出话。
而那个追过来的男子，早已被于管家拦下了。
善谈的于管家几句话就事情问了个明白。
那人是隔壁街上汤面店的伙计，对小娘子很是生气：“她进门时，我见她发乱鞋脏，眼神躲闪，就留了个心眼。她见我盯着，便吃得格外慢，一等到我分神招呼客人，她起来就跑，还抢了邻桌客人一个刚出锅的蒸饼！”
听完了事情经过，于管家看向世子。
若事是真的，那倒的确是这小娘子的错，是不是该让她赔礼道歉、自己想办法补偿？
可少年听了，却只看着小娘子问：“蒸饼呢？”
“蒸饼太烫，我拿不住，边跑边丢进了路边的柴堆里，想等逃掉了，再回去捡。”
小娘子的话带着江南独有软糯味道，吴侬软语，既清又轻，细软娇柔。
说完，她伸出手指。
几根细细的指尖上都有被烫红的痕迹。
小郎君看着她的指尖，逐渐绷紧了嘴角。
但片刻后，他还是低下头，从挂在躞蹀的皮袋子中取出了药膏瓶，递给了她。
于管家咂么了下情形，默默转过身，自己掏出铜钱、送走了汤面店的伙计。
等他再转回来时，捧着药膏瓶的小娘子已经戴上了帷帽，声音轻细地向少年福礼：“谢小郎君恩。”
说罢，她身子微侧，竟是就要离开。
“你！”
小郎君终于在一瞬间失态扬声。
但下一秒，他还是慢慢蜷起了已经快要将她抓住的手指。
垂下手，漂亮的少年安静站着，刚刚停歇的漫天大雪好像又要落下。
他用着即便已经极为克制、却还是发着颤的声音，静静地问向眼前帷帽后的她：“你，这样就走？”
以手背拂开帷帽白纱，小娘子露出了疑惑的脸。
她看着少年眼角被泪意催得晕开的昳丽红痕，小心翼翼地抬了抬自己捧着药瓶的双手，嗫嚅问：“这……不是……赠给我的吗？”
她像是不知所措：“是要我现在就用，用完马上还给您吗？”
小娘子表情疑惑，于管家也疑惑啊！
他太疑惑了！
他现在就是这天底下最疑惑的人！
可世子又不说话了。
而且，他像是快要哭了！
老人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世子红了眼圈！
再也不敢自诩见过大风大浪的于管家忙不迭丢掉手里的提着的死老鼠，满脸和蔼地晃着他的鲶鱼须子，凑到了小娘子面前。
“见过小娘子。我姓于，是这位陆小郎君家的管家。”
他叉起手，笑得亲切又温和。
“敢问小娘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啊？这永济州虽然太平，但人独自在路上行走，难免会有难处，若是你信得过我们主仆，不如让我们送你回去？”
捧着药膏瓶的小娘子犹豫片刻，垂首向着于管家福了福：“问于管家安。我姓钱，在家中排行第九，家人都叫我九娘子。”
娇软着吴语的小娘子说：“我没有正经名字，只有阿娘为我起过的一个小名。”
说着，她抬起那双她故意留下的、同在金川县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杏圆眼睛——
“阿柿。”
她对着在那一瞬便泪沾睫羽的小郎君，仿佛什么也不懂，无比心平气和地认真告诉他：“我叫阿柿。”

第72章
72
她可真坏。
这是已经换了副模样的小郡主在看到少年红了眼圈时最先想到的一句话。
不过，他要哭的样子，可真好看呀。
她有想过，他也许没办法立刻将她认出来。
毕竟金川县里带着北蛮血统的阿柿，跟出身江南水乡、娇弱软侬的小官家女儿，实在差别太大。
但如果他不能立马认出，那她可就要在说出自己的名字后再跑掉一回，不能这么容易就待到他的身边去！
但他竟然一下就认出来了。
最开始，直直看着她时，小郎君应该是生了好一会儿她的气。
她还是头一回见陆小郎君生气呢。
他生气的样子也好看，精致的下颚紧紧绷着，像只腾空凌云时的鹤，寒冽清冷，更显得孤洁寡合。
那双总是浪静风恬的眼睛里咄咄闪动着逼人的寒芒，简直就像是两颗剔透的上好玉晶石，漂亮得她都很想摸一摸。
不过，她只用稍微装成害怕地惊一下马，他就立刻又顾不上生气了。就算知道她是故意撞到马上，也说不出责备她的话。
舍不得她走，却也舍不得对她强留。
明明是在被她欺负，连眼角都晕开了红，却还是恪守着他的礼则与品节，不对她发出高一点点的声音。
好可怜。
好漂亮。
就算已经知道被她骗了，就算她对他那么坏，他还是用着那样干净的一颗心在对她。
让她更想欺负他了。
小郡主眨了下发痛的眼睛，呼出的气越发滚烫。
从回到东都，她就寒意侵体，总是害冷，一直在喝温补汤药。这些天，又是接连不断地路上奔波，又是在封邑中几乎通宵地赶查公务，还算计谋划了不知多少事，全靠一口气撑着。
这会儿，见到陆云门，她忽然就觉得暂时可以不用再继续撑着了。
她看了看自她靠近后就跳开老远、直到现在也不愿向她凑近一点的白鹞，按了按怀中能使鸟禽生厌的香料袋子，松下了绷在脑中的那根弦，向着面前人道：“谢小郎君，谢于管家，萍水相逢……”
正说着话，小娘子的身子忽地就如风吹柳絮般晃着倾倒。
少年习惯极了地将她扶住，却在碰到她明显发着烫的手臂时陡然一怔。
“你病着？”
他向她走近，几乎贴着站在她的面前、为她挡住凉风。
一被小郎君暖和地护住，高烧骤起的小娘子，眼睛便有些睁不开了。
她动了动因发热而格外殷红的嘴唇，糊涂了似的反而问他：“我病着？”
“你烧得很厉害，得去寻医工来。”
少年垂下眼睛，碰了碰她炽热的颈间，随后便将身上华贵的紫裘脱下，小心地盖住她单薄的肩胛。
“于伯。”
“哎。”
于管家已经都听到了。
原来，小娘子看着气血不足、虚虚弱弱随时都要晕倒，并不完全是因为逃跑时的气喘与惊惶，而是正病着！
他连忙指向几步外的一处：“那便有家挂了行医牌的药房，信誉极佳。”
“我不能……”
已经虚软到只能靠在少年胸前的小娘子却在此时突然喃喃。
她用最后一分力，将手指勾住了小郎君的蹀躞带子：“不能让我的脸……被……看到……”
看着她的手指，少年平静承诺了一声“好”，随后，他抱着她上了马背，重新用紫裘将她连面容一起牢牢裹住，轻轻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于伯，我带她先回王宅。麻烦您将医工请到宅中，为她诊治。”
领了命，于管家对这事格外重视，亲自拿著名帖，去药铺请了位曾在太医署待过多年、如今年迈才回了故里的老医工。
那医工是为宫中贵人诊过脉的，谨慎又懂规矩，见小娘子所躺榻上的帷帘一直垂着，便只关注脉象，没向小娘子再看过一眼。
而自从将她带回王宅后，陆云门便寸步也未离，只在听医工说她病情时走到了屋子外，面却仍是朝着屋门，没有一刻不在望向着她。
从午到晚，又从晚到早上，他都在不假他手地为她换着敷在额上的帕子。
他不敢睡。
不敢合眼。
即便她说自己姓钱，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就好像要重新留在他的身边一样，可他还是害怕。
他怕他一闭上眼睛，她就不见了。
——
“好苦。”
快到晌午时，额头总算不再那么滚烫的阿柿终于醒了过来。在从小郎君手中接过几块容易消化的蒸糕吃了后，她就喝了一口于管家端给她的、晾得温度刚好可以入口的汤药。
听到她这声软乎乎的“好苦”，于管家只当她是小娘子使性儿，便在看了眼没开口的世子后，把她当成了自家孙女般笑着哄道：“良药苦口利于病，按时把这汤药喝了，九娘子的病才会去根治好。”
小娘子听了他的话，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口音绵绵软软，眼神却很坚决地说道：“于管家，我已经不叫九娘子了，以后，我就叫阿柿。”
说完，她对着药碗，使劲喝了一口。
可下一刻，她就仿佛真的被药苦得激出了泪，药生理性般地从喉咙中向外呕、好像再使劲也咽不下。落在于管家眼中，这痛苦实在不似作伪，怎么看，都是真的喝不惯。
因此，于管家便将她当做了在家中没有吃过一点苦的娇养小娘子了。
但惯着这点娇气，于燕郡王府也算不得什么。
他笑着问：“阿柿以往生了病，在家中是如何喝药的？是配着糖霜果子，还是石蜜块？”
“药？”
小娘子满脸疑惑。
她一副努力琢磨过但仍不解其意的模样，回了于管家：“生了病，要向福医买饮子。”
她认真地同他讲：“亲自去福医的铺子买饮子、沾上了他的福气、再喝下，病隔天就能好。我不能出门，没有资格去沾福气、只能喝别人买回来的饮子，病就会好得慢一些。”
她还告诉他：“我觉得身体不适，想在永济州找福医，可我问了好多人，他们都说，永济州内没有这种……嗯……”
她边说边在回想似的、认真鹦鹉学舌般软软地发音道：“……yong、医。于管家，yong医是什么？”
于管家嘴角的鲶鱼须子一僵，扁扁的嘴巴张合了两下。然后，他怜爱地将还剩下大半汤药的瓷碗拿到了远处的几上，说他去找些甜嘴的果子过来，让她先歇着等等。
可一关上门，老人便变得愁容满面。
太不对劲了。
哪里都不对劲。
这时，世子也走了出来，拿钱找了王宅的下人，客气地请他们去买几块石蜜糖。
满心忧虑的于管家看世子居然神色平常、 甚至面上还有些轻轻的笑，他便到底忍不住了，将小郎君请拿到了无人的院角，说出了他的顾虑。
“……从未喝过正经药，连庸医是什么都不知，可那谈吐行礼，又不像是笃信陋习的粗鄙小户能教养出来的。”
他越想越担心。
“她昨日出现时，头上虽然钗簪全无，但穿着的衣服用的却是重莲绫，非富贵人家、供应不起，又戴着帷帽遮面不肯见人，很像是逃出来的，是不是还该打听打听她的来历……”
他正说着，从墙头跃下的大肥猫踩着他的脚就跑了过去，在他吃痛的“哎呦”声中，对准阿柿屋子半敞的窗就蹿了进去，嘴里还咬着只它没吃完的死老鼠。
等于管家追到屋子里时，大肥猫已经将那只死鼠丢到了阿柿的榻前，还用爪子往她跟前推了推。
见阿柿一直坐着不动，没有去碰那只老鼠，它便张口去叼她的衣袖、想催她快吃，俨然是把她当成了自己这只大猫养的小猫。
“看看。”
于管家这时候反倒很能临危不惧。
他对着小娘子病弱尖尖的小脸笑道：“便是这只猫，都觉得你该多吃些东西补一补。看你瘦的，都快只剩一把骨头。”
“我可以摸摸它吗？”
小娘子看着大肥猫，发音又软又糯，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她看向小郎君：“我的屋子里曾经跑进过小猫，被我偷偷养了几日，但很快就被教养娘子发现，被赶走了。”
“好。”
少年答。
见世子居然应得这样快，于管家顿时提起了心。
他已经用几日确信了，这只大肥猫十分不亲人！
他好吃好喝地供着、想与它好好相处，可它虽然对吃的来者不拒，但只要东西一进了肚子，就会立马翻脸，对着想要借此摸摸它的人呲起尖牙，脾气坏时，还会亮出爪！
可小娘子的指尖刚碰到大肥猫的头顶，大肥猫就直接将自己的整个后背都送了上去给她摸。
等被摸得舒服了，它更是三两下爬到小娘子的怀中，靠近她藏着的香料袋，骨碌躺下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四脚朝天地摊成了一滩。
于管家在心中噎了一下，赶紧趁机将死老鼠收拾了出去。
只剩下两人一猫时，小娘子期期艾艾地又看向了小郎君：“永济州，真的没有福医吗？”
少年想了想，问向她：“如果没有福医，那还有别的治病法子吗？”
“有的。”
说着吴语的阿柿绵言细语，“可以请神医。人生了风寒，那就是被‘风寒鬼’缠住了，只要让神医写个急急如律令的咒符、用瓦片压到灶王爷的头上，跟灶王爷告状说风寒小鬼骂他，灶王爷就会把风寒小鬼灭掉。”
说完，小娘子垂下了眼睛，声音都弱了：“但这个法子，我用不了。”
她神情有些难过地告诉小郎君：“要把符咒上的话，一字一句念出来才行。我不识字，看不懂咒符上的字，不能念出来，灶王爷听不到，我的病就好不了。我只能喝福医卖的饮子，用福气将伤寒小鬼驱走。以前跟我住在一起的八姐姐就识字。生她的姨娘还活着的时候，教她认了好多字，所以，她看到神医写的符咒，就能读出很多，病好的总比我喝福医饮子快。”

第73章
73
说到“识字的八姐姐”时，小娘子的语气中满是羡慕。
被她圆圆的眼睛一望，陆小郎君就明白了她想要什么。他问：“你也想请灶王爷帮你除掉作祟的风寒鬼吗？”
“我……”
病恹恹的娇弱小娘子垂下头，仿佛一串雪白的铃兰花：“我想……可我……不识字呀……”
少年看着她。
她明明识字。
不仅识字，也会写字，写出的字与他的至少有七八分像。
“我可以教你。”
小郎君静静说：“只要你答应我按时喝药，听医工的话养身体，我就去请来符咒，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你读。”
世人皆知，陆小郎君一诺千金，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当于管家从阿柿口中听说了他不在屋子里时发生了这种事后，小郎君已经执笔玉立在书案前，蘸饱朱砂，铺平黄纸，用着连东都圣人都曾赞许过的颜筋柳骨，开始写那些神神道道的咒。
看到这，于管家是真的有些沉不住气了。
世子的字，多少读书人求都求不到，竟用在这种地方！
他走过去，迂回着劝：“这是觉得我们给她煎汤药没用，所以还想用她信得过的法子？可请灶王灭小鬼算怎么回事？小娘子身上的烧还没退完，这一折腾，病再加重了可怎么好？”
最严重的是，世子怎么会就这么任着她、甚至还陪着她胡闹！
圣人可是很不喜这些会误人的歪门邪道。这要是叫有心人传上去，世子的声誉说不定都要受损！
于管家如此想着，先谨慎地四处逡巡一圈，又将院落锁了，这才走了回去。
他想起来，虽然不知具体情况，但世子来了永济州后，似乎就在查一个案子，每个白日都会有段时间独自外出。
可今日，世子却还没有动身。
可以用这个将世子的心分散分散！
于是，他马上就又凑到了少年身边：“世子，您今日不去查案子了吗？”
他猜测，世子查案，应当是在办什么不可外说的公事。而世子为臣严明，绝不会做出因私废公的举动。
少年思忖片刻，却轻轻摇了摇头。
于管家愕然一下，赶紧又想起件能令世子在意的私事！
“您那金铃不是不响了吗？”
他积极道：“我打听到了一位能修铃铛的巧匠，锈了上百年的铃铛经过他的手，都能重新脆响！”
可他没说完，小郎君就笑了。
“不用了，于伯。”
他看向老人：“我知道您想劝我莫要写这咒符，可我想做，很想。”
少年霁月光风，秋月寒江，美好得叫人不忍心拒绝。
于管家嘴角的两根鲶鱼须耷拉着垂下，却没有再出声。
但当少年将符咒拿阿柿面前后，小娘子却似乎学得很不顺利。
除了最后一句的“急急如律令”记得牢，前面光是“天地、山水、城隍、日月”这几个词就好像将她难得不轻，更别说中间那些更长的句子了。
又一次把“山水”念成了“日月”，小郎君还神色平和想重新教她，小娘子却一副很气自己笨地咬住了手指。
但随即，她就声轻绵软地“呸呸呸”起来。
“好苦呀。”
她朝陆云门展开她的十指，声音软侬又好奇问他，“为什么？”
她拿着的是防虫蛀的黄檗纸。顾名思义，是用黄檗汁染的纸，自然带着黄檗汁的苦味。
她手指一直捏在上面，自然也沾上了一点苦。
少年为她解释，去给她拿了水漱口，又用帕子给她擦指尖。
小娘子静静看了会儿垂首为她擦拭手指的陆云门，伸手碰了下他腕间那串玉雕的栀子花。
看到她的指尖落到栀子花上，少年的心也突然揪紧。
他猛地昂起头，喉结在漂亮雪白的颈间用力动了动，极力克制地望着她，轻声问：“这次来，你想要什么？”
“我吗？”
小娘子唇珠沾着晶莹欲滴的水，眼神懵懂，像是完全看不明白小郎君眼中的挣扎。
少年看了她片刻，低下了头。
“没什么。”
如果这是她想要的，那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没关系。
无论她回来是为了什么，只要她重新待在他身边，他就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我重新用白麻纸为你写一张。”
他告诉她。
“换一种纸，就不会再苦了。”
——
因为按时喝了药，小娘子的高热没再起来，但到底病去如抽丝，她连着几日都还有气无力的，看着晕头晕脑，咳嗽个不停。
医工来了几次，又开了一堆的补药。
小娘子就着石蜜糖，倒是每次都能把苦药喝到碗底。
但要于管家看，她的神情中写满了她完全不信这些药有用、还笃笃地觉得自己好起来全靠那张咒符。
这就也就算了，可这小娘子大概是摸准了他家世子对她的确偏待，便开始得寸进尺，不仅不感恩戴德想着报恩，竟还在榻前明目张胆勾着小郎君的手指，西子捧心地柔弱咳着，问他可不可以带她去外面找只公鸡——
“只要抱着只特别有气势公鸡，捏着它、让它不停叫，那公鸡的阳气也可以把病鬼驱掉。”
当自己昏花了的老眼看到世子虽然动了动指尖、但最终却还是任她牵着、没有要将她甩开的意思时，于管家的头皮都发麻了。
他突然也想到外面请个什么神医大仙，让他做法看看，看看他们家是不是进了只作祟的狐狸精！
若非如此，她不过才出现了三五天，怎么就能勾魂摄魄了似的让他冰清玉洁、克己自持的世子意夺神骇！
但不管他心中有多痛，隔日，他们还是出了门，一起往卖鸡的铺子里走。
路上，世子竟还问向带着帷帽的小娘子：“若要公鸡足够气盛，用斗鸡会不会更好？”
买斗鸡怎么成！
于管家捻着佛珠的手都抖了。
他家世子自小洁身自好，怎么现在连赌都要沾上了啊！
“世子！”
他将佛珠往怀里一塞，笑哈哈走到世子身边，“您看您，闺阁中的小娘子怎么会知道斗鸡这种民间野事？”
“这不是民间野事，宫中也会斗鸡。”
这时，帷幔后的阿柿出了声。
她柔声细气地认真告诉他：“我家祖上曾在宫中做过斗鸡供奉，得过先帝的很多赏赐。”
这话是不假，先帝好斗鸡，因此斗鸡便在民间盛行，即便如今坐着皇位的已是先帝的吴皇后，由先帝兴起的斗鸡之风也仍旧未灭。
但这些不重要。
阿柿说了，她家祖上曾在宫中做过斗鸡供奉！
于管家的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
姓钱。江南。祖上做过斗鸡供奉。这些合起来，能对得上的，只有如今由钱万宁当家的临清的钱家。
可这个钱家！
上一代，因善驯斗鸡得了圣人赏识，目不识丁也为官为吏，得了金银满车满斗，本就已经很被清流人家所不齿了。但这到底事也是靠着自己的本事所得，只是名声不那么好听。
可如今，钱家却是传到了钱万宁这里。
他既没祖上的本事，又不愿让他享荣华富贵的家业就此断掉。为了升官发财，他使出的手段卑污龌浊到连百姓听了都要唾一口！
大梁上层的许多人都知道，临清钱家，以前养的是雄赳赳的斗鸡，如今养的是笼子中的金丝雀。
好端端的富贵人家，专从那些风月场中请人回来为家里女儿做教养娘子，将女儿如饲扬州瘦马般调养长大，再投人所好“卖”出去。
于管家四处的熟人也多，马不停蹄打听了一圈，很快就将事情对上了。
“世子！”
他跑进院子。
“不得了了！”
他压低声音喘着道：“您知道阿柿是谁吗？”
少年猜阿柿过阵子就该说要学写字了，因此，正分别拿着竹管和芦苇管在给她做双瓣合尖笔。
听到于伯的话，他有礼地停下手，抬首答：“大抵，是临清钱万宁的庶九女？”
“您知道您还！”
于管家气急地喘了一声。
可眼前的少年静静笑着，眼底如藏熙春，明净又温和，前阵子凄凄压在他眼中的冰雪竟消弭干净了。
这让于管家满腔高涨的急切也跟着平和了下去。
“您来，您来。”
他叹了口气，将少年向外领，边走便将声音压得极低。
“您既然知道，想来也清楚那钱万宁卖女儿的事迹了。今年春宴起，他便开始为家中的庶九女挑的‘买主’，使人四处宣扬，称那小娘子不仅生得格外百媚千娇，还有他其他女儿没有的妙处。”
他将世子带到了王宅的后门外。
“后来，他更是在宴席上当着众多宾客的面吹嘘，说他这个庶九女，自出生起便被他豢养在珠玉楼阁里，一天门也没出过，一个外人也没见过，对世间百物所知甚少，人情世故也分毫不通……”
说着，他说不下去了，将世子请进了停在不远处的一辆牛车中，见到了坐在里面、因收了足量的赏钱、自愿蒙着眼睛的仆役。
进了牛车，于管家刻意哑下嗓音：“这人曾随他家主子参加过钱家宴席，您请听他说。”

第74章
74
马车中，听到动静，知道该由自己说话了，那仆役忙不迭便开了口，道起了那日他跟随主子参加钱家宴时听到的事。
很快，他就讲到了于管家叹着气说不出口的部分。
“……身子成熟了，性情却天真又懵懂，不识世俗廉耻，与垂髫幼女无异。等到了郎君手上，郎君想让她成如何样子，她便能成如何样子。除此之外，别的孩童从懂事起学的开蒙都是念书学字，而她学的则全是青楼娘子教给她的妙功，身子也是专为在榻上侍奉郎君调养的，可谓是……”
“咳！”
于管家止住了剩下的那些淫词艳语，免得污了世子的耳朵。
他对那愣住的仆役道：“说重要的。”
“啊？”
“逃婚！”
“是。是。”
仆役摸着袖中沉甸甸的钱串，紧接着慇勤道：“下面这些，我也是从主人们的闲聊中听来的。这位钱九娘子两个多月前从临清出阁，要嫁给裴群牧使的父亲，路上突遇大雨，婚嫁的队伍便进了座野寺避雨。可等雨过天晴，队伍要启程时，打开轿门，新妇却不见了。”
他讲着讲着，还起了情绪，生动如在佛寺俗讲。
“这哪得了！送亲的、结亲的，一大帮人马上就去找了，也当即就将所有的路都封堵住了，那架势几乎是挖地三尺，却愣是没能再发现新妇的踪影。原定的成亲的吉日，正是裴群牧使父亲七十大寿的当天，是想讨个喜上加喜，不料竟出了这等意外，裴群牧使因此大发雷霆。钱家没法交代，一时也没有能再送去的女儿，正焦头烂额……”
群牧使管大梁马政。姓裴的上任后，便开始放任手下将堆积起来的马粪卖给百姓。这其中油水极大，因此，所有以此捞了私钱的小吏即便按月给他上贡、也都乐得不轻。而裴群牧使对他那个七老八十、终日睡在妓娘子肚皮上、极爱狎弄幼女的爹又格外孝敬。若是用一个女儿就能讨得这一家欢心，对钱万宁来说的确是桩再好不过的买卖。
想到这些，回去的路上，于管家便一个劲儿地同世子吁叹着阿柿可怜。
要是就这么将人送回去，岂不如同亲手将小娘子推进无间地狱？
可一推开他们所住院子的门，鸡飞猫跳的场景就看得他脑仁生疼。于管家又顿时觉得，这么大岁数遇到这种事的自己也很可怜！
院子中间，小娘子正拽着那只绑在公鸡前爪上的细绳，想要把它拖到自己的身边。
可那只公鸡却是拚死抗拒！那模样，仿佛宁愿被绳子勒断脚，也不愿靠近到她身边！
可小娘子却不放弃，也使劲地、拔河般地继续拽，硬是将那公鸡一点点拖近。
可怜那公鸡，爪子死死耙在地上，爪子尖都在地上刮出了火星子、磨出了一道道白痕。
叫声就更别提有多尖利了，就算被刀架在了脖子上，怕也不至于凄厉至此！
好在，一见陆小郎君回来，小娘子就将细绳一扔，在公鸡疯了似的逃命声中，弯腰抱起脚边的大肥猫，分花拂柳地走到了陆云门跟前。
“您的身边需要养猫的侍婢吗？”
她抬了抬抱着大肥猫的纤细皓臂。
“我想过了，我可以给您养猫。”
这话于管家听不懂。
可此时却也顾不上琢磨他不在时又发生什么了。
老人看着眼前，越看越觉出问题。
这小娘子怎么站得离世子那样近？
他皱起眉。
这也太近了！
要是踮起脚，头顶能磕到世子的下巴。那抱着猫的手——哎哎哎！要贴上世子的胸腹了！
“世子！”
誓死守护世子清白的于管家大喊一声，正迈着老腿冲过去，还没关上的院门前就来了人。
但于管家还是离近地看了一眼阿柿。
这几日流水般的昂贵补品供着，小娘子比街上逃命那日稍养出了些气色，虽还是又娇又弱，身若蒲柳，但那张脸确如钱万宁吹嘘得那般，似初发芙蓉，有着股天然的艳丽。
但这也不至于就让世子没了分寸呀！
看！看！
因为没戴帷帽，听到来人，她慌手慌脚地就丢下猫，躲到了世子身后，额头鼻尖都贴在他松竹挺立的背上，一点体统都没有！
就算错都在钱万宁那个当爹的王八身上、小娘子不是故意使坏、是可怜被教成了这样，但这无端端就缠在小郎君身上的行径，也应该纠正纠正，哪能就这么惯着？
而极隐秘地被小娘子的鼻尖和嘴唇沿着脊骨慢慢轻蹭，肩背逐渐发硬的小郎君也觉得这样不妥、想同她谈一谈。
可眼前王延维已经到了。
她不愿让别人看到她的脸，他便不能让她被看到。
小郎君微微抬高因颤栗而绷紧的下颌，正身守心，平息静气，将蜷起的手指根根伸直，向前叉手行礼：“王兄。”
小娘子弯了弯唇角，安静地将前额贴在少年背上，暂时不欺负他了。
而王延维，自扶光郡主将他家传的画作们送回后，他就每天都时时刻刻跟那些失而复得的画们在一起，还是听老奴说陆小郎君打算离开了，这才走出了供画的屋子。
经老奴在耳边念叨后，他也终于知道了这几日在王宅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陆世子带回了个来路不明的小娘子，藏掖着从未露过真容”的新鲜事。
但因为做出这件事的是心迹双清的陆小郎君，所以人们并没有往事情往风流韵事上想，只觉得其中定有缘由，而且八成是跟重要的公事有关。
因此，王延维来了，也极妥当地管住了自己的眼睛，绝不往陆云门的身后多看一眼！
“我还以为你们会再住一阵，因此忘了时日。”
但既然是在办着公事，他便也不好再多留他了。
闲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后，已将肉养回不少的画圣后人提起手中灯笼，笑着对院中人道：“我听下人提起，于伯取走了一只缺了伴侣的鸾鸟灯笼、很是喜欢，我便将与它相和的凤鸟灯笼重新画了，给送了过来。”
说完，他将那只细绢纱上绘有浴火凤鸟的灯笼放到了前去接它的于管家手中：“如此，成双成对，鸾凤呈祥。”
说者无心。
可少年听了他的这话，面上却忽地露出了笑，令人如见满目青山、浮峦暖翠，好看得几乎花了眼。
王延维走后，见身后的小娘子伸出头正盯着灯笼看，少年便问她：“你喜欢吗？”
阿柿点头。
“是凤鸟。”
她一副“我很认得这个”的得意模样告诉小郎君：“我榻边的娃娃瓷盒子就有，将瓷盒盖子打开，里面绘着的攀龙附凤图的最上方就是一只凤鸟。”
于管家一听，心中生喜：“小娘子不懂字，对画倒是有所钻研？”
“我的屋子里有很多画。碗、铜镜、小玉雕、妆奁匣，上面都是。”阿柿答，“每一幅，教习娘子都教我做过，我都能学得很像。”
——
这几乎是小郡主生得最愉快的一场病了。
比这稍差一些的，就是她没能杀成弟弟、退而将自己弄病、让阿娘照顾了她一整个深秋的那次。
可那回，阿娘虽然一直在她的身边，却还是时不时会同女官问起弟弟的情况，身体在她的身边，心却还是分成了两半。
陆云门不一样。
他的一整颗心都在她的身上。
不懂爱恨便不懂，懂了后，便再也没有将心分出去一分一毫。
看他这个样子，她就总是忍不住想要看他能对自己喜欢到什么程度。
所以，小郡主变得更坏了。
她知道陆云门最不信那些不仅对治病无用还可能害人的神叨法子，那她就偏要装成一副对其笃信的样子，看他会不会陪着她胡闹。
结果，他不仅完全遂了她的意，还亲手帮她将灶台扫得极干净，做得专注又认真。
那她当然就要得寸入尺！
等身体喝药好得差不多了，她就提出要抱雄鸡赶鬼。
但她知道，这法子她肯定用不了。
她怀里的香料可是经由传授她换面技艺的山佬调制的，人嗅不出，但对鸟禽来说却是难闻得要命，驱逐鸟群时一用一个准。
果然，别说抱住了，她只是稍微走近一点，鸡群就像受了巨大惊吓般闹翻了天。
见此情形，于管家顿时将手上昨日还没有、不知从哪儿新变出来的念珠拨得飞快，边拨边用“果然是个吃过很多鸡子鸡孙的狐狸精！”的眼神谴责地看着她。
最后，她挑中的那只雄鸡还是由陆小郎君抱着走了。
可虽是由陆云门抱着，但因为有她在身边，雄鸡还是挣扎不已，最后竟对着陆小郎君绝丽无双的脸要下口啄！
好在白鹞当即就用翅膀将斗胆犯上的公鸡脑袋打歪了。
受到了白鹞的威吓，原本气势昂昂、看着连老虎都能打趴的雄鸡慢慢瑟缩着不敢再动。
可也因此，它被吓得哑了嗓子，怎么都叫不出来。
阿柿背着已经对她百般瞧不上的于管家，在陆云门的眼皮底下、偷偷掐了好几下公鸡的屁股，可是也没半点用处，公鸡该不叫唤、还是不叫唤。
目睹了她的“暴行”，小郎君看了眼站在自己斜后的于管家，默默将公鸡向前抱得低了些，方便她不被发现地继续掐到鸡屁股。

第75章
75
可她一靠近便禽鸟飞绝，就连被训得在战场也能骁勇杀敌的白鹞都不愿待在她的身边，这种事情，如何看都有些奇怪。
在买到雄鸡、往回走的路上，大概是因为屁股被阿柿掐得太频繁，雄鸡突然就要掉出鸡粪，一行人只能用绳子暂将雄鸡拴到了路边的槐树下，让它垂着发蔫的鸡头，将肚子清空一些。
在于管家一刻不离的注视下，阿柿抓着少年腿边的襕袍慢慢蹲下，捡起根树枝，继续戳向鸡屁股，像是还在试图让它叫唤。
很快，她就将那只到连冠羽都不似方才鲜艳的雄鸡折腾得更加半死不活。
而于管家盯着世子被抓出褶皱的袍子，自己的眉心也快皱出褶子了！
他带着还不确定的重重心事，试探着走到阿柿身边，问她会将鸡群吓跑这种事、以前是否也发生过。
小郡主朝着他仰起脸，将面前帷帽的白纱略拂开了些。
总算，于管家终于对她的身份有猜测了。
临清。姓钱。斗鸡供奉。只要她只言片语再透露出些她以前经历的怪异处，应当就足够这位在陆家侍奉了数十年的老管家查得极清楚了。
所以，她便十分顺势地将原因告诉了他：“鸟禽不靠近我，可能是因为我自记事起便一直在吃的甜丸子。”
“每个戊日的前一日沐浴净身、断食绝粮，戊日当天用蜜水将甜丸子服下。”她如实地讲着发生在钱九娘子身上的事，“教习娘子说，这份甜丸子全家只我有得吃，是很好的东西，可以让郎君更宠爱我，等在榻上……”
说着这样的话，小娘子的语气却毫无污浊淫逸，便如在说天上落下了一朵花般，干净又寻常。
而且，说着说着，她就在目光落到不远处树前的一处食肆时慢慢停下了声音，好像注意力全被吸引走了。
因她方才的话而微微沉思的少年，此时也随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食肆门前正烤着的，是种名叫“古楼子”的羊肉胡饼。里面羊肉一层一层塞得十足，一口咬下去油香四溢，面层松软又不失劲道，肉和饼的酥香味隔着巷子都能闻到。
“那个，好吃吗？我只见嫡姐吃过。”
小娘子说着，咽了一下口水。
“热着的时候，闻着很香。”
少年自她说话起，便屈膝也蹲了下去，正低头专心地听她说话。
见世子都屈了尊，于管家只好也按着他的老腿蹲伏过去。
接着，他摸了摸那只总算被阿柿放过的、可怜战战的雄鸡，同她介绍了几句古楼子，随后又向她问了起来：“阿柿不曾吃过肉胡饼？难道是家中困顿？可要帮扶？”
要真穷到这种地步，便不会是钱万宁家了。
那他也就能稍稍放心了！
“不是啊。”
小郡主一听就猜到了于管家的心思。
她马上就无情地摇了头。
“我在吃甜丸子，不能沾荤腥。”
小娘子对此似乎觉得理所当然。
“而且，教习娘子说了，牛是很重要的，不能吃，有个人总爱吃牛头，结果死前脚都烂掉了……”
可说着，她的眼睛却又忍不住似的看向了烤着古楼子的大锅。因被蹲伏在侧的于管家挡住了很多视线，她甚至都翘首站了起来，跟只看到眼前吊着条小鱼的小翠鸟差不了多少。
少年也跟着起身，看着她：“那你想吃吗？”
小娘子闻了闻胡饼的酥香，垂下眼睛，声音又小又软：“……想。”
可她说完，又一副担心地抬了抬眼睛，看向小郎君：“可是，脚不会烂掉吗？”
少年想了想，将掉落在她帷帽上的槐角串珠拿下来：“我们不吃牛头，脚应当就不会烂。”
背对着槐树的阿柿，看到他手中的槐角，顿时好奇般地转身向树回望，却差点撞到了慢了两人半拍、正撑着腿慢悠往起站的于管家。
小娘子急急转回去，砰地就栽进了伸手护着她的陆小郎君的怀里。
手心贴着少年精瘦有力的腰，小郡主伸手向后抬了抬帷帽，自然极了地踮起脚尖，靠在他雪白的颈间嗅了嗅，唇瓣几乎擦着他襕袍圆领内的锁骨，耳语般地用回了她在宝泉县那片桂花林中清脆的声音：“陆小郎君，你可真好闻！”
——你身上没有沾到那股难闻的桂花味，我最喜欢你身上的味道了！
这样的似曾相识。
少年的心停了一下。
随后，它更加有力地泵动起来，将热烫的血冲进他的四肢百脉，冲尽了留在他骨骸中的最后一丝悲凉，让他被阿柿呼吸碰触到的皮肤都烫了起来。
“啊啊啊！”
于管家亮嗓子似的叫出了声，嘴边的鲶鱼须子抖得老快，“过得这样快，已经到该吃晡食的时辰了！”
他笑容可掬，急急将世子从这个游蜂浪蝶的小娘子手中救出来：“既说起了古楼子，我们便就到卖它的那间食肆用饭！”
于是，没多久，三人就吃了起来。
阿柿吃得格外秀气，很小口很小口，跟她在金川和宝泉时都不一样。
“原来是这个味道。”
吃完了一口羊肉后，小娘子慢慢饮了清水。
等口中的食物都咽了下去，她亟不可待地轻言细语告诉少年：“服侍我穿衣的一个侍婢，曾带着朝食到我的屋里，背着我偷吃，却掉了一块。我悄悄捡起来吃了，和这个很像。”
她说得十分自在，就像是在同平平常常地跟别人分享曾经发生过的有趣的小事，似乎一点也不觉得那并不正常。
旁边，于管家听得瞳仁都已经放大了，可陆小郎君却只是专注地听，然后安静地食而不语。
于是，阿柿便开始挑食。
她响响地嚼了一粒味道浓重的椒，接着便“呜”地露出了满脸的不喜欢，像是只吃了一颗有毒生豆子、抖着不停摇尾翅的小雀鸟，连着喝了好几小口的水：“这个味道好奇怪，我吃不惯。”
说完，小娘子看着胡饼，一副“虽然很想要继续吃、但又害怕吃到椒”的可怜样子，好一会儿没敢动它。
陆云门看了看她，取过了她的木箸，仔细地将古楼子里的并不算多的那几粒椒挑了出来，放进了自己的小碟。
然后，他把没有椒了的胡饼还给阿柿，低头将挑出来的椒自己吃了。
于管家看着重新开心吃起胡饼的阿柿，心更悬起了，可此时又不好多说，只能使劲灌了口碗中的汤水，将鲠在嗓子眼里的胡饼送咽下去。
但没过多久，阿柿又看中了陆小郎君夹起的那段很清爽的醋芹。
她软着腰肢，俯身过去，一口就咬住了少年的箸尖，边将他的醋芹吃到嘴中，边眸子流转着旖旎的动人水光、直直地勾着小郎君的眼睛，令少年执箸的银雪指尖缓缓地彻底停在了那里。
而旁边，虽然没看到小娘子的眼睛，于管家却还是被唬得当即掷了手中木箸！
“不得体！不得体！”
老人连忙摆着两只手，匆匆地重新向店家要了副干净的新木箸。
“我不嫌弃陆小郎君。”
阿柿转过脸，眼神就变得又清白又无辜了。
她同于管家说：“我愿意跟他同箸而食。”
于管家一顿，紧接连喘气的呼哧声变大了。
三两口将碗中的食物吃完，他马上就找了个借口、牵着系在雄鸡脚上的细绳跑了出去，一看就是去确认她的身份去了。
许久后，小郡主看了眼旁边终于将木箸放下的小郎君，差点就愉快地将小尖牙晃了出来。
本来，她也有想过究竟要不要用钱九娘子的身份。
毕竟，那就意味她不可能让陆云门全身而退了。
可陆云门真的很过分。
他什么都不要，饭蔬饮水，廉静无欲，没有任何索取地纵容她。
不因她是谁、不因她有什么、不因她能给他什么、只唯独喜欢她，跟这个世间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这简直都让她没了办法。
她想要他。
所以一定要弄到手。
至于手段是不是卑劣，当得知真相后、会不会又惹得小郎君生气委屈，那就等到时候再说。先让她在这段日子藉着钱九娘的身份，把他完全变成自己的东西。
是以，刚刚走出食肆，阿柿就睁大着她的圆眼睛，拉住了小郎君的手。
“我走不动了……”
就算满脸都是央求，她的样子却还是乖得不像话。
但少年却慢慢将手抽了出来：“前面可以赁骡子……”
小娘子看着自己落了空的手，想再去抓：“可是我……”
但话还没说完，她就被少年阻止地握住了手腕。
陆小郎君正在反省。
在宝泉县时，阿柿说她重生、说前世的两人已有过肌肤之亲，这让他在面对她的亲近时总是不知如何是好，因而有许多孟浪行径。发现了她在说谎以后，他更是错上加错，做得很不好。
所以这次，他一定要迁善改过，对她更加珍重，不能再那样轻浮地对她了。
可小郡主怎么会罢休？
他可是一直对他百依百顺，这会竟不让她碰他的手！
“我真的好累。陆小郎君不能抱我吗？”
她说话轻缓软侬，却似是有着不自觉的天真媚意。
“您救下我的那日，亲手将我抱到马上，还一直将我抱到了宅子里。”
“那日，是我无礼。”
皎如日星的小郎君垂首向她道歉。
“急着想带你回王宅寻医，一时失了对你的尊重。”
谁要他道歉啊。
小郡主眨眨眼。
真是固执。
心可以在现在全给她，但身体却不行。
在宝泉县时，她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在勾住他的手时、不立刻被这位三清四白的高洁小郎君轻轻推开。
本以为失去过她一次，一切的规矩应该都已经溃不成军，没想到，冰肌雪肠的小郎君还在固守着他的礼，甚至守得比以前还要严了。
可既然她想要，那就一定都得是她的。
她已经把他拉进了凡间七情的泥沼，接下来，她就要看到他那双黑玛瑙般一尘不到的漂亮眼睛被一点点染上最是红尘的欲念，看他那颗冰壶玉尺般的心在坚贞守礼与沦陷情~欲的痛苦中挣扎。
这比太多的事情都要有趣多了！

第76章
76
“那我要怎么回去？”
小娘子似乎完全不理解小郎君的道歉。
见小郎君不肯抱她，她便满眼都是在为此时的事担忧了。
等陆云门真的从前面赁回了一匹骡子，她说什么都不肯过去。
“以前，我只在画里见过骡子，从没骑过……”
她说着，看向面前这匹正低头在地上啃着石板间缝杂草、吃得齿间全是唾液的歪嘴骡子，小心地将脚又往回缩了缩，软软的声音犯愁极了：“我不会骑……”
她刚说完，骡子应时地狂尥了下蹶子，小娘子当即“呜”地躲到了旁边的屋柱子后，圆圆的黑眼睛十分可怜地看着小郎君：“我不敢一个人上去，你把我抱上去，好不好？”
陆云门也在看着她。
他知道她不会害怕骑骡。
便是比骡子高壮了不知多少的野性烈马，他也亲眼见过她御过，乘风一跃，灿若流霞，骑术极佳。
可想到那时她如风一样、仿佛随时都会奔得不见踪迹的身影，那种留不住她的不安又浮上了陆云门的心头。
要是他不能让她如意欢喜，她会不会就不肯跟他回去了？
少年的心一瞬便被惶恐攥紧。
“我三日后便要启程前往范阳了。”
他走到阿柿面前。
“你会跟我走吗？”
他想要对她爱重，可他也想要留下她。
他果然，还是无法再次看着她不见。
翛然超脱的云中白鹤，自愿将长足迈向了人间贪念的泥潭。
“我想要带你走，我想要你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如果你跟我走……”
从未因自己贪欲而向他人索取的少年，说得极其艰难，可他又实在太想要她的一个允诺。
就算知道她说的也许不是实话，他还是强烈的想要听到，哪怕只是看到她的一下点头。
“如果你跟我走，我就答应你。我能给你的，我都会给你。”
阿柿静静看着他。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可她不能就这样对他点头。
她才不准陆云门对她的要求提这种条件。
小郡主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您要我跟您走？”
听了这些话，那只专为塌上侍奉而被豢养的笼中玩物、天真又娇媚的钱九娘子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她认真地跟少年说：“陆小郎君，您救了我，给我治病，我很感激您。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地约束自己，不想给您添麻烦。可是，您说想要带我走……”
她慢慢地、郑重地告诉他，就像是想要打消他的念头一样：“我是很贵重的，不能吃苦，要被很精心、很无微不至地照料才行，一定要非富即贵、并且很宠爱我的人家才能养得活。”
不等少年出声，阿柿又开口道：“我本来是要嫁给裴群牧司使的父亲。那是门很好很好的亲事，我期待了好久。但送嫁那天，我不过走出去透透气，就被人掳走了。那人对我很不好，所以我逃了出来。我想回家，想快点嫁过去、得到裴郎君的宠爱。”
“裴群牧司使？”
“是。”
“裴家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漂亮的少年专注地看着她，几乎想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说给她：“我能给你更多。”
“可是，那样的话，你就不能让我自己上骡子呀。”
小娘子看起来并不是很相信他能把自己养好。
她想了想，试一试般地教他，“你应该亲自把我抱到骡子上，扶着我，让我坐稳。”
少年从没有在阿柿清醒且无事时抱过她。
他望着她，她眼神澄澈又肯定，仿佛他若是做得不够好，就会被直接判成不合格。
小郎君慢慢垂下眸子，将修长的手缓缓贴上了她纤细的腰，只觉得掌心仿佛碰到了颗已经擦出了火星的燧石，烫得他的指尖几乎无法用力，手腕那串总是发凉的栀子花玉都透出了玉心里一丝血色。
小娘子却似乎因为他实在太慢而蹙起了眉。
但她还是主动地伸高手臂去勾住小郎君的脖子，黏黏地偎到了他的怀里，然后才软声软语地催着他把自己横抱起来。
耳边是小娘子软到快要化了的“快点抱我呀”，少年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背和腿窝，将她慢慢抱起。
在完全将她抱住的那一刻，少年腾然而生了一种想就这样将她用力抱紧、永不放开的冲动，可他却又怕弄疼她，所以还是压抑着内心的欲望、让指尖虚虚地搭在了她的腰间和膝边，只偶尔会在无意识时碰到她一下。
可就是那几下，轻得仿佛落在她肌肤上留墨作画的毛笔，令小郡主难耐地磨了一下尖牙。
她迫不及待想要更多。
但因为对方是陆云门，所以她还是得再有些耐心。
就像一点点侵占他的心一样，想要得到他这个人，也得徐徐渐进。
她要的是可不是他为了留住她而不得已的付出，她要他清醒地沉溺，要他主动向她说出他想要。
所以，被他抱上骡子的背鞍后，她没有再故意使坏，而是全程将小脸绷得紧紧、安静地僵硬着全身骑回了王宅。
她这样，反而让少年更加放不下心，一路上几乎不停地转头看她。
因此，在回到王宅门前、骡子上的小娘子展开手要他抱时，他再也没有半分迟疑，直接擎着将她接住、抱了下来。
一被少年接到怀里，小郡主抿了抿快要翘起来的嘴角，立马就搂紧了他的脖颈向他诉苦。
“我大腿疼。”
她的眼角都委屈地沁出了泪花：“髀肉被骑骡子磨得好疼。”
“等送你回屋，我就去给你买药。”
小郡主顿了顿，“嗯”了一声。
也是，陆小郎君修身洁心成这样，也不可能说出别的了。这些，等以后到了榻上再教他。
于是，小郡主转身便自己走回了王宅。
看着她走得艰难，仿佛一条被贝壳刮伤了鱼尾、快要游不动了的银雪小鱼，就算知道她应当只是在骗人，可少年还是几次差点脱口说要抱她走。
但他已刻进骨子里的束身克己，最终让他没有开口。
而陆云门刚离开不久，已经为阿柿的身份跑了许多地方、回来等第二日消息的于管家便归来了。
可他刚踏进自己的屋、正要转身关门，抱着大肥猫的阿柿就紧跟着走了进来，率先向他福礼问好。
对方都周全礼节了，于管家自然也得露出个笑模样。
他和和蔼蔼地也向她问了好，然后问她有什么事。
“于伯。”
小娘子开门见山。
“陆小郎君家，真的比朝中的裴群牧司使家还要有钱吗？”
“这是什么话？当然啦！”
于管家丝毫没有透露陆云门的具体身份，但仍是自豪极了地如实说道：“我家世子进殿面圣，都是得允着紫袍、戴金龟的。小小的群牧司使如何与他相比？”
可听完这么厉害的事，小娘子的神色却没怎么变。
等于管家说完，她便一脸什么都没听懂，重新又问：“所以，是比裴家要有钱，对吗？”
“……是。是。”
于管家顿觉自己对牛弹琴。
他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直白地告诉她：“就是比裴家有钱。”
他真是想不通了，世子究竟为何对她如此特别？
他私下琢磨了许久，曾怀疑过会不会和世子身上的铃铛、花串有关，可又觉得这些跟阿柿实在联系不上。
终于，他还是在这时忍不住问了出来：“阿柿，你可知道我家世子为何对你如此优待？”
“我就是会被郎君喜爱呀。”
小娘子答得仿佛理当如此。
“我很小的时候，教习娘子们就说了，只要我乖乖地听她们的话、跟着她们学，将来，郎君就一定会喜爱我。虽然她们说的是父亲为我挑的郎君，可既然是郎君，应当都差不多。”
胡说八道！
此时，多少打听到了些消息的于管家已经差不多断定她就是钱万宁的女儿了。
那钱万宁挑的郎君，都是些贪色重欲的浪荡之徒。
世子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绝对不是！
觉得受到了莫大的诬蔑，于管家气愤不已，两根鲶鱼须子随着他的气鼓上下抖动。
就在这时，突然他听到小娘子自言自语般地出声：“那我决定先不回家了。我要留在陆小郎君身边。”
于管家下意识就问了一句：“为什么？”
“不是您说的吗？”
小娘子再次理直气壮。
“陆小郎君更有钱呀。”
她说：“虽然，陆小郎君看起来完全不宠爱我，但既然他想要我留在他身边，那以后，他应当就会宠爱我了。”
“不宠爱你？”
于管家光听见了第一句就怒从心头起，差点就打着小娘子的手心、把“你不识好歹！”骂出来了！
世子对她，简直已经宠到要风给风、要雨给雨，就差上天为她摘月亮了！她竟敢说世子完全不宠爱她？！
于管家捂住胸口，气得退出屋去，眼不见为净。
如今能守住世子的只有他这个老仆了，他可不能把自己气病了，不然岂不是拱手让这个妖女得逞！
可第二日，当从知情人口中得知了钱九娘子具体的过往后，于管家却心软了，又是认为不能就这么把她送回家，又是觉得应该想办法把她教回正道。
但就在他听到她提及什么龙凤图、以为她曾学过作画而欣喜时，她却说了那样一番话。
于管家忽觉不对。
攀龙附凤图。
那不是避火——
上了年纪的老管家顿时又心口突突突！
不准对世子说这些污言秽语！
可少年心中记挂的还是阿柿之前说的话。
他看着她：“你说你要养猫？”
“是呀。我之前就跟于管家说过了，我要留在你身边。”说着，小娘子特意转向已经快要心悸晕厥的于管家，冲他颔了颔首，然后才转回到陆云门那边：“可我跟在你身边，总需要一个名分。我想了好长时间，刚刚才想到，我可以给你养猫、做你屋子里的抱猫侍婢。”

第77章
77
照陆家主仆之前的打算，这次前往范阳，应是先向北骑马走小径，等到了河渡口再乘船。
但因为多了个身子娇弱、经不起风吹雨打的小娘子，他们便只能坐马车、走官道，绕上相当大的一个圈子才能到渡口。
不过，这点变故对于主管郡王府多年的于管家来说，实在不算什么。让他感到最为糟心的，还是自决定要跟着世子以后、就彻底露出了真面目的阿柿小娘子。
最初，还只是缠人。
她窗外的院土中不知何时落进了个丝瓜秧苗，缠住旁边长青的小叶黄杨，竟就那么长了起来。此时正是它边开花边结瓜、丝蔓长得最快的时候，每时都在爬呀爬。
昨日，趁小娘子没关紧窗，那须子般的嫩芽便攀进了窗子里，还开出了一朵小小的、嫩黄的花。
而今日，已经是三人出发的前一日了，于管家正因多了她这个小娘子而重新做着启程的准备、忙到就快脚不沾，什么都不做、只趴在窗边呆呆看着丝瓜花的阿柿却将他喊了过去。
“我没见过这个。”
她指着那朵黄色小花，要于管家告诉她这是什么。
于管家说话的时候，丝瓜花心里落下只肥肥的螽斯，她也不见怕，伸手指在它的身甲上碰了碰，然后在它拍翅要飞时抓住它的后腿，举着它继续问于管家：“这是什么？我也没见过。”
如此一来，小娘子这也想知道、那也想知道，问题便没完没了。
于管家看看日头，已近晌午，出发前的事情还有一箩筐没做，又看看小娘子，那张脸上充满着的好奇丝毫没有消减。
感受到自己实在应付不住，他只好托人将世子从正同他品着画的延维郎君那里请了回来。
在他终于能彻底从这间屋子离开时，他听到小娘子正看着世子说她想要摘掉这朵开在她窗子里的花、而世子在劝她不要。
无心再管这屋子里的官司，于管家冲出去便又开始了忙碌。
可就在他忙活完了这一天、想赶在日落前回屋歇歇脚、正走着路过阿柿的窗外时，他就又听到了小娘子“于伯、于伯”的温软叫声，简直就像只不可貌相的可恶的小伯劳鸟！
等他敲着老腰认命走进去时，小娘子正拿着柄不知何处来的腰圆小扇遮在面前，柔柔地跽坐在绘有银泥流萤的的窗子一侧，看着温顺又淑婉，恍若一副典雅美人图。
可她一开口，就娇气极了地开始说她贴身衣物的布料太粗、针脚也糙，磨得她一直都睡不好。
“我本来想着，等养好病就离开，所以一直没有提。可现在小郎君要把我养在身边，那我就实在不能继续忍了。”
听完后，于管家重新把他已经揣进了腰边挂囊里的佛珠拿了出来。
她现在穿的内外衣裳，都是他在世子的吩咐下、托了王家的下人去采买的。
因为立马就要穿，买的自然就是衣肆中现成的。虽说已经是最贵的了，但到底不能与专为官宦人家制衣的布坊娘子和绣坊娘子做出来的衣裳相比。
可她是突然出现的，谁能提前就为她定好布料和绣娘啊！
但为了不让世子为难，他只能厚着老脸，继续同小娘子说里衣的事。
他捻着佛珠，边在心中默念着“心平气和”，边请她忍一忍，说他马上就往河渡口一家相熟的制衣坊送信，为她买下那里最好的里衣布料，再请那坊里曾于宫中侍奉过针绣的娘子为她赶制。
如此，扇面后的小娘子才很不情愿地点了头，不再提起此事。
可紧接着，她就又轻声细语地慢慢挑剔起了沐浴。
“……浴斛中的水很快就凉了。我已经不想再泡在温凉的水里面了，不然就会生病了。”
于管家慢慢吸了口气，将手里的佛珠转得更用力了！
这能有什么办法！
娇贵些的小娘子沐浴，都会有许多婢女在旁侍奉。浴斛中的水稍凉，婢女们便会从几层屏风外提回刚刚烧开了的热水，为小娘子灌进浴斛。
他也想过去找王宅的婢女在她身边侍奉沐浴，可阿柿却说什么也不肯！
此时，他又提了一遍。
但阿柿还是摇头。
“我不能让别人看到我的脸。”
她仍旧举着那柄画着丝瓜图的腰圆绢扇，只露出双圆圆的无辜眼睛。
“之前不能，是害怕那个掳走了我的人发现、把我抓回去。现在就更不能了，我要跟着陆小郎君，一旦被别人看到脸、认出来，我就得回家了。”
就算他又苦口婆心地劝说她王宅里的下人信得过，可她怎么都不点头。
后来，也许是觉得跟他说不通，她更是起了身、要直接跑去找世子了。
于管家正要拦她，却见她小扇一放，腰圆扇面后小娘子雪白的面颊上，左右对称地画着两朵盛放着的丝瓜黄花，那工整又舒展的画法，分明就是他家世子的……
世子竟亲手在她的脸上画了花子！
于管家当场如遭雷击！
等他从这次震惊中回过神、再想拦她时，却已经追不上了。
——
阿柿两颊的黄花自然就是陆云门给她画的。
小郎君不准她摘花，说如果摘了这朵花、便会少结一根丝瓜。既然如此，那他自然就要想办法弥补她。比如出去给她买了柄画有丝瓜黄花的扇子，再比如，去为她买了她想要的胭脂花黄。
看到扇子上画的丝瓜花，小娘子自然极了地就勾住了少年。
“我想要把这朵花画到脸上。”
她用绢扇点着自己软滑如乳奶皮子的的面颊。
“我在家中时，身边有个很会画面妆的侍女，时常能为我画出新鲜好看的花子，还很会制面靥花钿。本来，她是给我做陪嫁的，可以一直侍奉在我的身边。可现在，我一个人留在小郎君这儿，都没有人能给我画黛眉、花子了。”
自被陆云门带回王宅后，小娘子就一直素着脸，已经好些日子了。
可她就算半点妆也不上，也好看得仿佛一株清水池中初初发芽的新莲。
面若清莹凝脂，眼角腮颊晕着极浅的粉白，瞳仁中的光如挂在莲尖上的两颗最湛清的露珠，清凌凌的，晃动着明澈的光华，叫人挪不开眼。
“你来这儿，等等我。”
小娘子说着，拉住少年的手，让他坐上她屋中的长条榻，又将少年买回来的胭脂花黄全抱到了榻边他曾用来教她识字、水砚笔墨一应俱全的小案上。
随后，她走到一旁的铜镜前，对镜在脸上扑了层淡淡的妆粉，接着就回到了陆云门这边。
在少年还没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时，她坐上长榻，软软地俯下身，仰面地躺到了少年的大腿上。
躺在那里并不舒服。
少年的大腿十分紧、十分绷，甚至有些硬，都快把小郡主硌得疼了。
可从这儿仰着脸看上去，他实在是漂亮得一塌糊涂。
玉色的脖颈修长瘦劲，透白得几乎能看见里面青蓝的冷冷血管。
睫毛似乎更浓了，乌黑的眸子也比平日看起来颜色更深重，仿佛深埋在地底、从未见过光的玛瑙宝石。
而那颗总是藏在眼褶中的小痣，却在此时那么清楚，诱得她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它。
可她的手指连陆云门的嘴角还没碰到，就先被少年捉住了。
他捉着她的手，轻轻地如同拢握着一尾小小的活鱼，只在小娘子还想要挣脱出去时用了一小点力气。
等小娘子的手不动了，他才守礼地将她的手放回了她的身侧，低垂着那双因抑制而格外冰清水冷的眼睛，声音竹叶点水似的淡：“做什么？”
小娘子软软地睁大眼睛，声音也极轻极柔：“等你给我画花子呀。”
她指指案几上的那些东西，又指指自己的脸颊，像是都不明白为什么小郎君要问这么一句话。
她这样来回地动，令少年只能蜷紧了指尖。
“你坐起来，我也同样可以给你画。”
“可我在家中，都是这样画的……”
虽然嘴里这样说着，但小郡主还是在轻轻辗转了两下后便坐了起来。
虽说小郎君的举止仍是冰洁渊清、坐怀不乱，可他的腰腹绷得那样紧，腿上又那样硬，万一提起笔、画不好怎么办？
她可是很期待这位曾为圣人画过庄严佛像的麒麟少年、在她的脸上画出对充满女儿家闺阁意趣的花子呢。
因此，小郡主只是胡乱地、没轻没重地又在少年的腿上压抓了几下，随后，看着少年微微昂起的紧绷下颌，她乖巧地、仿佛无心极了地端坐到了他的面前，扬起了等着他作画的脸。

第78章
78
小郎君用的毛笔，尖毫小且硬。
刚落笔描画一笔，他就听到小娘子不舒服地小小哼了声“痛”。
他僵了下戴着花串的腕，继而便放轻了力。
这下，小郡主不觉得痛了。
可又很痒。
像花房中趁她酣睡时有蛱蝶偷偷落上了她的面颊。
但无论是痛还是痒，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
她想看他好好画出的画，所以便没有再出声捣乱，只是静静眨着眼睛，盯着少年绝美的面容看。
很快她就发现，陆云门竟真的无旁骛地沉浸在了作画里，凝神入定，目不转睛。
这让小郡主觉得更有趣了。
明明刚才，就在她贴近他髀腹间辗转时，他的瞳孔都因突然冲上的欲望而迷乱地扩大了一瞬间。
那瞳仁里的光忽地散开，失去了焦距的眼睛仿佛朦胧乌云间碎满星河，靡丽至极，蛊惑得人想要拉着他继续沉沦。
可不过才过了短短一刻。
他转身对案，洗笔调色，再回来后，便又那只安心定志、沉神静气的饮露仙鹤了。
怎么会有陆云门这种人？
小郡主看他看得更认真了。
她兴致盎然地在心中盘算着要怎么把他拆吃入腹，迫不及待想再多看几次他眼中情动时的浮艳之色。
想得……用力磨了许多次小尖牙。
等少年收笔说他画完了，小郡主马上就在他转身全神清洗笔墨时、从后面抱住了他的窄腰。
少年手中毫尖刚浸满的水蓦地滴打进瓷笔洗，在那碗水中无声地“咚”出一片涟漪。
一圈一圈，如同花褶，荡漾开来。
少年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地沉下呼吸，垂眼看着她抱在他腰间、慢慢碾着向下滑动的手指：“做什么？”
小娘子的声音细软绵甜，带着十足的开心：“您为我画了花子，我很欢喜。我也想让小郎君欢喜。”
笔尖彻底沉进笔洗，少年看着褚黄染料一点点将原本干净的水染得混沌不堪，许久没有出声。
因为太久没得到回应，小娘子收回了手，端坐了回去，神色又茫然、又无措。
片刻后，她垂下头，粉腮慢慢地鼓起，面颊上那两朵柔嫩极了的五瓣黄花都变得圆胖了。
少年沉默地将笔洗完，起了身：“我该走了。”
果然不行。
还是太早了。
小郡主在心中想。
但退而求其次的，她还可以做很多。
下一刻，小娘子抬起头，拉住了站在她身边的小郎君的手。
“陆小郎君是不喜白日吗？”
她扬着那对眼泪汪汪的眼睛。
似乎是为自己做得没有半分错，却还是得小心翼翼地忍住、乖乖重新揣摩小郎君的喜好而委屈极了。
“那我日落时去找您，好不好？“
少年看着她眼眶里的泪。
他拒绝不了她。
刚才，如果她真要对他做什么，最后一定能得逞。
就像他从来也没能真正地拒绝她任何一件事情。
可他不知道，小郡主是绝不做那个“恶人”的。
她永远是在将人逼入绝路后、让他自己选。
她知道陆云门并不是不懂男女之事。
两年前，东都那座由圣人亲令修建的皇家佛堂在半夜突起大火，冲天的火光将半个东都映得如同白昼。
几番波折，在重建时，便有隐士向圣人进言，可于佛堂中置一间不见光的小室，供奉欢喜佛图以求避火。
这事办起来不难，难的是找到那个作画的合适人选。
据那隐士所说，这要求极为严格，除了样貌端正、出身贵重还有许多玄而又玄的生辰命数外，最难合得上的便是既要极擅丹青，又要身心干净，需得清心寡欲、从未尝过男欢女爱。
圣人一下便想到了那个吸风饮露、餐松啖柏般的陆家七郎。
她查后发现他的确符合，便隐秘将他招进东都，与他相关书卷万册，令他潜心作画。
而那间小室，小郡主在决意要同崔郎君定亲时，便由长公主领着去看过了。
她几乎是一进屋子就笑了出来。
真不愧是陆云门。
可真是浩然正气，一片清净。
他心中但凡有一丝杂念，都不会画得这般心如止水、精妙庄重。
怎样做、如何做，他都知道。
但他生性恬淡无欲，立身克己清心，自小又一贯修身养性、束身自爱。所以，他不动心，便不会动欲，面前的烟花风月在他眼中便与山鸟溪流这些寻常的画作别无二致。
他做臣子也是。
毫无欲望。
不结交、不攀附，只做纯臣。
明明凭他的身份与能力，既可得无数趋炎附势者献利，也可得无数赏才识德者追随。他若想要，只用伸出手，朝中与他家族相连的名门臣子、军中与他相伴作战的兵士将卒、清流文坛的中流砥柱都会愿意走向他，那种力量，汇起来可如滔天巨浪，能轻易或推动、或冲伤任何一股势力。
可他偏要避世独居，将所有从权与利中向他伸出的触手斩断干净。
所以，这次，不是她要对他做什么，而是她要逼他去做。
就像方才，至少，他必须开口亲自应允、要用身体给她明确回应，而不是那样默默地、好像没有选择般、被动地承受。只有那样，她才会将手继续伸下去。
而且，最后主动跨过那条线的人只能是他。
有罪的人，犯错的人，只能是他。
可还是要慢慢来。
急不得。
说完那句话，忍着泪的小郡主就趴了回去，捧着铜镜看脸上的那对花子了。
少年在她身后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没给回应，默默地退了出去。
可也不过一个下午，他的屋门就被阿柿推开了。
还体弱着的小娘子只跑了一小会儿，就仿佛喘得没了力气。一进门，她便晕晕晃晃如急流中的扁舟，跪伏到他正摆满著书卷的书案旁，画着黄花的面颊压住他正翻看着的书页，纤弱娇柔地说头晕。
她装起可怜，总会让少年心软。
他跽坐到她身边，将那些可能会磕碰到她的笔架砚台都拿远，又低头问要不要再去将医工寻来。
之前在金川县时，医工便说她身亏体虚，需要常喝补药养着。但到宝泉县后，他看她神采奕奕、又见她精通医书，便只以为此前的体弱是她假做的。
可如今，永济州的医工也说她要长久地用药调养。
“不用。”
小娘子轻柔慢慢地说着，撑起趴着的上身，紧接着便正面靠向了身旁的小郎君。
“您让我歇息一阵就好。”
她整个人伏过来，身上却一点力气不肯用，刚一靠上，便绵绵地向下滑。跪坐着的少年只能用手握住她的腰，将她按回了自己的怀里。
为了迁就她，少年总是劲直如竹的身体向她斜倾了下去，阿柿只用向上耸了耸下巴，就把面颊压在了小郎君的颈侧。
怎么？
她看着少年抿起的唇。
这种时候，正直守礼的小郎君不是应当马上将不合礼数的手收回、提出将她送去榻上歇息吗？
怎么能只是抱着小娘子、不说话呢？
阿柿高傲地垂下眼睛，边感受着他血脉的跳动，边用手指勾缠着他的襕袍，仍是半分力气也不肯用，任他撑着她的腰背，软软地在他颈边呼吸。
直到将他颈间那块雪白的皮肤呼地发了红、仿佛雪地中一朵刺眼到迫人掠夺的红花，盯着那朵花的小郡主才出了声。
“我想要在一直热着的水里的沐浴。”
“嗯？”
垂着眸想要静心少年忽地颤动睫毛。
“今晚，让我在你这里沐浴好不好？”
小娘子央求着，睁圆她黑葡萄似的眼睛。
“于伯给不出一点好办法，我想，还是要把我的浴斛放到你的屋子里，由你给我不停送倒热水。等我沐浴后，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着，她撒开捏着他袍子的手，手臂娇娇地抱住少年的腰：“教习娘子们都说过，我学得很好。只要是郎君喜欢的，我都一定做得来。”
半晌后，少年静静问：“你便是为这个来的吗？”
他看着她。
虽然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去想她为何而来，可此时，他却又忍不住会去想。
他不明白，她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能想到的，不过就是有人想拿他将钱九娘子收在身边、对她过于宠爱为由，到殿前谴责他为人不够端正清心。
到时，他的名声大抵是会坏上许多。
可名声这种身外之物，他并不在意。
他也从未想要用这名声去做什么。
如果她只是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实在不必这样费心到付出身体。她不用做任何不情愿的违心事，他愿意尽他所能，帮她毁掉他自己的名声。
这样想着，少年甚至开心起来。
他们要攻讦他的不端，她就总要花上一段时日在他身边、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对她的骄纵和偏爱。
在将他彻底毁掉之前，她便不会轻易消失。
阿柿多少猜到了陆云门在想什么。
但这对她来说，其实也没有坏处。
所以，她仍是只答她答的：“是啊。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才来的。我要在一直热着的水里沐浴。”
少年看着她：“这件事，一定要做吗？”
“是。”
小郡主故意地语焉不详。
“这件事，一定要做。”
她见少年还是未动，便推了一把力：“若是小郎君不愿意见我沐浴时模样……”
她说着，伸手慢慢解开身上的披帛结绶，让那条绯粉为底、织绣着杂蜂蛾蝶的绮罗帔子从肩上滑下，露出了里面的小花半臂和更里面的、霜般的白色小袖衣。
随后，小娘子用双手将帔子呈向少年。
“我用这个将小郎君的眼睛蒙住，好不好？”

第79章
79
阿柿说她要在陆云门这里沐浴，并不完全是在无理取闹。他的这处屋子，两面环着幽静树竹，侧面便有一口水井，打水、烧水，都是最方便的。
但小郎君却没有去碰她捧在手中的帔子：“我若遮住眼睛，便没办法将桶送到浴斛旁了。”
小郡主自然有她的应对。
“可我听教习娘子讲，榻边嬉戏追逐时，郎君就算被蒙住眼睛，也可以听声辨位，将小娘子抓回去。”
她抱住帔子比划着。
“你有什么能发出声音的东西吗？”
她说：“比如，铃铛？”
少年当即便知道她在提什么了。
他犹豫了片刻，沉默地从他贴身的锦袋中倒出了那条拴着金铃的红绳。
阿柿朝它伸出手。
“它不响了。”
在小娘子在他掌心捏住它时，少年还是出声告诉了她：“它已经很久都不响了。”
“是吗？”
阿柿拎高红绳，说她说看不清金铃的里面，要他去点灯烛。
少年便转身走到了对面的白釉莲瓣坐灯台，取出腰边袋子中的火镰，徐徐将火打燃。
就在他用火凑近灯芯、蜡烛火苗陡然生出的那一刻，那阵他许久没有听到、久到仿佛已经隔生的熟悉金铃声，在他的身后清脆响起！
那簇点燃的火仿佛烫进了他的掌心，少年遽然转身。
眼前，小娘子晃着那根金铃红绳，正丁零当啷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在骗我？”
阿柿把她背着陆云门拚命使劲、用尽蛮力甩了好多下才响了的金铃举向他。
“我就轻轻拨了两下，它就自己响了。”
从未舍得对它用力的少年，自然也分辨不出她在说谎。
他走到她的面前，接过她递来的红绳，轻轻地一晃。
“叮当。”
“叮当。”
“叮当。”
“叮当叮当叮当叮当——”
真的又响了。
“你是要用这个听声辨位吗？”
小娘子侧耳听了一会儿。
“好像可以。”
她又软又甜地笑起来，脸颊的两朵端正的丝瓜花都因此可爱了许多：“等你蒙上眼睛，我就在浴斛里面摇响铃铛，这样，你就可以循着声音走到我面前了。”
少年看着她，认真地问：“要为你戴上吗？”
他想，虽然宝泉县的那段日子对他来说十分珍贵，可她在那里时，也许并没有那么开心，她未必是真的喜欢终日带着响动的铃铛。
如果她不想，那便不用再戴。
重要的是她，而不是其他的那些外在。
“戴上吗？它不是很好看……”
一脸的勉为其难，但小娘子还是伸出了手。
“不过声音很好听，我想要戴。”
很快，金铃声就被小娘子洒满了屋子。
自阿柿来了后就一直只肯远远呆在树上的白鹞突突从枝上惊跳而起，兀然展翅，直冲屋中！
不过，它在快要飞到阿柿面前时，就又退退退地飞走了。而且，它十分生气，叫声尖尖嚎嚎，简直就像是白白激动后忍不住了在骂人，被烧着水的小郎君安抚了好一会儿，尖利声才停了下来。
而听着屋内声音的少年，却说不清地、格外地安心。
他烧着水，想起她以前时常爱调香制丸，便又去采了兰草，煎水加进了进去。
不久，日落进山，他进屋想多点几盏灯。
屋子里，等着沐浴的小娘子却已经将上身的小花彩锦半臂脱了，只留了件轻薄的小袖衣。
那袖衣透如鲛绡，让她细薄后背肩胛上的一颗红色小痣一下便刺进了少年的眼里。
他当即垂下了眼睛。
而趴在案前的小娘子，正用他之前点燃的那座白釉莲瓣坐灯台照着亮在写字。
她握拳般地抓攥着笔杆，如同从未拿过笔的幼童，笨拙地将笔尖杵在纸上。落笔有的粗有细，字的笔画也大大小小，人、一、叩分离得到处都是，要好好端详，才能认出那是个“命”字。
可小娘子的神情却认真极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做什么入木三分的刻板。
字写完后，她松了一大口气，将笔照着原样放回去。
随后，抬起头，发现陆云门已经回来了，便将手边的书卷和那张麻纸一齐捧了起来。
“你看，我写了字。”
说着，她起身，光裸小巧的脚便从她系至半胸的那条柿蒂绫石榴裙底现了出来。
少年刚意识到她已褪了鞋袜，阿柿就赤着足走向了他，走动时，赤红如血的裙裾翻飞，不时露出小娘子白皙柔腻的小腿。
竟是连裤都已经脱了。
“我是照着这个字写的。”
小娘子走到他面前，将他注在书中的一个字指中：“我写得对吗？
陆云门顿了顿，说了对。
阿柿接着又问：“那这是哪个字？”
“命。”
少年为她解释。
“眉病切。使也。从口从令。”
小娘子听了，又像没听。
她半懂不懂地问他：“那我能命你去将浴斛搬到里面吗？”
她连着走到几扇屏风后，指了指少年睡榻旁的空处。
虽然说着“命”，神情语气中却没有半分颐指气使，只是在眼睛里写满了“想要、想要、想要”。
少年也没纠正她什么。没过多久，他便将已盛了小半热水的浴斛搬了过来。
小娘子弯下腰，用青葱般的指尖试了试水温，觉得正好，便迫不及待要提裙进去。
见小郎君这就要避，她马上就用湿漉漉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袍子，几朵圆圆的水印将上面的皂色氤得更深了。
“要加热水。”
她扬着脸同他强调。
“水很快就凉了，要再加好多次热水才行。”
少年应了声，走了出去。
不久后，泡在浴斛水中的小郡主便看到他回来了。
她游到浴斛边缘，托着腮，看着在那道屏风后背过身的少年用他找出的黑色衣带将目遮住、系至脑后。
然后，她朝着他，晃动了手腕上的金铃。
少年顿了顿，提起脚边的水桶，徐徐地、不偏不倚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屋子里铃音晃动，红烛辟啪，湿透了小娘子在水中轻摇，明明一切都那么旖旎绮靡，四处浮动着艳情，可黑布遮目的少年穿着肃然的皂袍，仍旧端庄寡欲，清寂透骨。
不够有趣。
“你这样太慢了。”
阿柿的声音刚落，少年眼前遮目的系带就被扯开了。
小娘子轻薄的白纱小袖衣被水浸透，彻底贴住了她的皮肤，几乎赤、裸地透出着她细腻的肌理与匀称的骨肉，一瞬间全落进了他的眼里。
似是觉得冷了，她拿着带子沉回了浴斛，本来贴垂在她身上的石榴裙便在那一刻忽地在水中铺开，如同一朵在热气中绽开的极艳的红花。
回过神，少年极快地垂下眼睛，只望着脚下的地。
地上已洒溅了许多水，在摇曳的烛光中如同镜面。
水镜中本该只有他。
可少年却还是在里面看到了那抹在他眼底还没消散的殷红，它不断地晕开、晕开，将水镜中的他一点点侵盖。
“陆小郎君。”
阿柿滑着水珠的手伸过来，要他过去。
他抬首。
小娘子靠到了浴斛边，红花便浮荡着到了她的身后，如在水中燃烧的一片火。
分明只是几段寻常的料子，却在吸浸了水后，游动得瑰丽华美。
她似乎完全不明白此时的自己有多美，只是用被水洗过后更加明亮的眼睛仰面看着他：“我先不脱襦裙了。不然，你加水加得太慢。等不用加热水以后我再脱掉。”
她的脸已经在热水中洗过，素着没有半分妆，水涔涔的，水灵灵，发着光。自然妩媚，玉骨轻柔。
“好。”
少年应着她，眼底的黑色极深，看着又冷又硬，更似两颗硌手却漂亮的黑色宝石。
是小郡主很喜欢看到的样子。
所以，她便没有再继续闹什么，温顺良善地看着他为她灌进一桶桶热水。
蜡烛烧了大半，她终于开口，说不用他再加水了。
少年想同她要回那条遮目的衣带，小娘子却不直接还，娇娇地吵着要亲手给他系。
他其实是不用再系了的，可她说什么都要做。
少年想着一会儿走出屏风摘下便好，便顺了她的意。
于是，小郡主便抬手用带子为玉润冰清的小郎君遮上了眼睛。接着，她就抓住了他的双手。
少年几乎一瞬间便想要将手抽走。
可她立马就带着略微慌张的软软音调出声：“不要动，浴斛要翻了。”
什么都看不到的少年，慢慢安静了下来。
这时，在外赴了宴的于管家赶了回来，有事去与世子相商。
走到屋门外，见屋内仍有灯火，门又只虚掩着，他便在轻敲了门扉后推门直入。
可刚进不久，他就奇怪地、不甚清晰地听到了微荡的水声和小郎君小娘子的窃窃私私。
怔愣间，他又向前走了几步，脚尖却险些踩到了什么衣物。
他停下来，定睛看去，竟是条小娘子的帔子。
而这帔子，他极眼熟。正是他亲自托人去衣肆为阿柿采买回来的！
他顿时站在原地，四处环望。
散落在地的衣物不止帔子，还有小娘子的鞋袜、半臂、还有里裤！
林林总总的，小娘子着身的，几乎都在这了……

第80章
80
此时，于管家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但他不信，便又紧盯着地面、颤着肝胆往里走了几步。
然后，他便在数道花花绿绿的屏风的底下，看到了最深处那一地的水光和小娘子褪在地上的那堆袖衣襦裙……
他顿时看也不敢看、听也不敢听，吓得慌不择路、立马就溜了出去！
而其实，不久前，双目被遮的少年安静下来后，小郡主也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很坏的事。
她只是将他的双手拉到了面前，不准他收回去。
因为什么都看不到，少年的其他感官便敏锐了更多。
他清晰地感觉到她略略发烫的柔软指尖落在了他的指肚，然后慢慢向下滑去。
她的动作十分慢，十分轻，一点点滑过他手心的每一尺。而每一处被她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灼烧般的刺痛，那种仿佛风寒高热时随意触碰就会深扎进血肉中的梭梭抖瑟，久久地烙在他的手掌，逼得少年皓白的腕上凸浮出条条蓝紫青筋。
可小娘子却因此更加放肆了。
她的指尖继续向上，如同一只小小的幼蜻蜓，从他的手心，慢慢扎进了他的腕，搅动着里面的筋与骨。
很痒。
痒到喉间发紧。
难以忍受。
那片铺开在水中的血红又在他的眼底燃烧了起来。
在细细轻轻的金铃声中，脊骨颤栗的少年抬着紧绷的下颌，听到了自己咽动的声响。
“陆小郎君的手指看着白玉无瑕，可仔细摸起来，还是有些磨痕。”
小娘子的声音落在少年耳中，似乎有些远。
他屏气静心，却也只能低涩着声告诉她：“我自小练武习字。手上自然会有痕迹。”
“可你的手指摸起来却很舒服，不像这里……”
少年正等着她未说完的话，手却被她忽地拉向她，紧接着，指尖便像是擦过了什么湿透了的布料。
“是不是很粗糙？”
小娘子向他告状的声音慢慢的，又天真又娇媚。
“这就是我里衣的料子，比小郎君的手指磨得疼多了。我告诉于管家了，可他说，要等坐马车到下个渡口才会给我新衣裳。可那样，我就又要有好几个晚上睡不好。”
她直白地向他要：“我想穿你的贴身里衣。教习娘子说了，我是可以同郎君要的。”
静了片刻，少年出了声：“我去为你拿。”
“不用。”
小娘子说：“我已经看到你放在箱笼上准备要穿的那件了，我现在就去拿了换上。”
说完，她拉着少年，哗啦啦地踩着水声出了浴斛，随后便终于松开了他的手。
手被放开的那一刻，他却几乎是无意识地、又向她松开离去的指尖伸了伸！
可他没有再被握住。
少年慢慢蜷起手指。
这时，小娘子抽动裙带的声音响起，他连解开遮目带子的时机都错过了。
边换着衣裳，小郡主边看着陆云门。
明明看不见，但在听到她抽开裙带时，他还是极快地将头低垂了下去，不肯失掉一点君子的礼义。可刚才，恪守德礼的小郎君，是不是舍不得般地、想要继续去拉她的手了？
对正感着兴趣的、想要得到的东西，小郡主一向极有耐心。因为被陆云门刚才的举动取悦，她便决定今日就到这里，不再接着欺负他了。
换好衣裳后，她走到小郎君面前，踮起脚尖，亲手为他解下了遮目带子。
突然有了光亮，少年缓了缓，才逐渐睁开了眼。
压垂了的睫毛上似乎染着潮气，眼角也稍稍地泛着红，让那股稍冷的清丽染上了秾艳，漂亮得让小郡主又愉悦了不少。
而他的眼前，阿柿正贴身穿着他的里衫，外面又披裹了件他放在箱笼最上、前不久刚穿过的紫绮裘。
厚重的裘衣袍尾几乎缀到了她的脚面，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张桃羞杏让的白皙小脸。
“这一件好看。”
阿柿说：“我喜欢。我想要。”
少年抬手，为她将颈前没有翻好的裘领抚平整，看着她的眼睛：“好。”
小娘子顿时就笑了。
她福了福给他行礼，然后，看了眼窜逃而出、好像还险些崴了脚的于管家，小娘子就又扑到了少年怀里。
“我现在喜欢小郎君。只要小郎君一直对我这么好、再快点宠爱我，我就一直留在小郎君身边。”
——
事情就是这样。
可对于管家来说，男女的低语、床榻边的一片水、小娘子扬洒在地的全身里外的衣裳，还有那半刻都未歇的铃铛声……
尤其那铃铛声！一颤一颤！一颤一颤！那就是宣告他家世子失去了清白的号角！
不能经受此等大痛的老人捂着心口，在树底下孤零零坐了好一会儿，没等到有人出来，却等到了第二坨落到了他帕头上的鸟粪。
他愤而起身，满面沉重地踢踢踏踏回了屋。
这可怎么办？
世子身边常年没有正经长辈，这些事都没人教过他，他又对阿柿百纵千随，这会儿，还不是小娘子说怎么样就怎样。要是他被哄得鲁莽行事、不知节制，会不会伤到身？要不要去弄些补汤？
一碗水端平的话，也得给阿柿补补。
可这都夜里了，也没提前备上，去哪儿找些珍贵的好东西回来？
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发突然，便有些慌了手脚。
其实，论理，长安、东都同世子年纪相当的富贵小郎君，荒唐些的早就滚在娘子们的锦绣堆中、不知沾了多少腻香红粉，便是家教严些的，也多是由家中主母挑了安分的进房教导侍奉，怕他们在外学了不三不四的、反而乱了性子。
可他所侍奉的陆家这支却不同。
他们都是认准了小娘子便要求娶回来、接着便一门心思只与她恩爱，从未有过此时这种什么名分礼节都没有、就被翻红浪着胡来的。
便只说陆云门的父亲、燕郡王陆晴山。
虽然外人提他家世时，称得都是河东陆氏，他的名字如今也的确落在河东陆氏名下，可他其实同这延绵千年的名门望族并无关系。
他出身“河西陆家”。
一字之差，云泥之别。
甚至，“河西陆氏”不过是百年前一群因战乱避到了那里的姓陆的人，在听说了河东陆氏的名头后，便照着他们、给自己也起了个招摇撞骗的“河西陆氏”。
这些，河东陆氏那样的顶级门阀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他们看那所谓的“河西陆氏”，便如人看地上蚁，就算原本爬着的蚂蚁学起了竖着走的人，终究也只是虫子罢了。
可后来，陆晴山的祖父、也就是陆云门的曾祖父，在竭力助太宗登位、得封世袭郡王后，死厚着脸皮千般求、万般求，竟真的让太宗出言提点了河东陆家，将“河西陆家”迁并了进去。
但即便如此，河东陆家没人愿意跟他们通婚、其余正统世家的人对他们更是瞧不上，所以，纵然有了世袭的郡王位、也的确被并进了河东陆家，可在门阀眼中，陆晴山这家人仍都是泥腿子。
年少的陆晴山倒是乐得自在。
他当时最向往的就是以后做个闲散郡王，每天跟兄弟们斗鸡遛狗、蹴鞠骑马，若是手下的人多了，还可以顺便在长安称个霸。至于是河东还是河西、门阀对他怎么看，他一点也不在乎。
可是，一年躲春雨时，他遇到了一个来长安为表姐送嫁、自以为女扮男装好得不得了、其实一眼就能被识破的小娘子。
两人总是吵吵闹闹的，却又总能心意相通。
意识到自己绝对、非常喜欢她而且她也绝对、非常喜欢自己以后，少年陆晴山决定到她家中提亲。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那是范阳卢氏长房家主的独嫡女，也是那家中这辈最小的、被千爱万宠养大的孩子，她的尊贵，甚至胜过了许多公主。
当时的他想娶她，无异于天方夜谭。
出身骨血改不了，他便要让自己变得可靠。
原本只想肆意度过此生的少年上了战场，以血以伤、拚死立功。
他又到底是被常年混在沙场的家人们耳提面命教导过的，天生的骨子里也骁勇善战、智勇双全，不过几年，赫赫战功便几乎到了令圣人都赏无可赏的地步。
然后，他再次去了卢家，跪门立誓求娶，无论人间天上、碧落黄泉，只要他魂魄尚在，便永远只她一人。
其实，事情还是不顺的。
最后，还是当时范阳卢氏的当家主母心疼女儿，又为陆晴山这颗心动容了一时，便同意了婚事。
随后，无论妻子生死，陆晴山都信守誓言，从未有一丝动摇。
因有这样的家主在前，世子又一向性情澹薄、无心这些，于管家便完全没想到有一日会发生这种事情。
早知道，他无论如何也要让世子多少懂些榻上事！
那小娘子自小就是为这事被养大的，对此定是无比精通。她撺掇得小郎君耗精血都是次要，他最怕的，就是她在小郎君匆匆初次后露出又不解又苦恼的表情说“教习娘子们都说郎君在我身上会有龙马精神，你为什么这样不中用”，那岂不是会伤透了世子的自尊……
他的世子啊——
啊——
于管家越想越捶胸顿足，觉得自己辜负了老郡王和郡王的信任，没能护好世子的清白——

第81章
81
次日，天不亮，顶着片乌青下垂眼底的于管家就开始准备出发。
结果，毫不在他意料之外地，那个可恶的小娘子还没有起。
他在门外催了许久，只得了里面的一次应声，随后，就再也没动静传出来。
但碍于昨晚发生的事，小娘子的身份在他这里已有不同，于管家不好直接推门去叫，只能去找世子。
而陆云门正在同王延维告别。
于管家找去时，少年正在向好友讨要兰草，说想多带几枝到路上，有人很喜欢。
暗暗提起小娘子时的少年，眉目舒展着、浅笑绚烂如霞蔚云蒸，是比曾经任何时刻都还要美好的样子。
看到这样的世子，于管家忽然释然了许多。
他有些动容地想道，即便阿柿到世子身边后、是让他荒唐了些，但若是她的出现能让世子舒心自在，其余的事情，又有什么重要？
可当两人都站到阿柿门前，耗了许久还是敲不开阿柿的房门，刚刚才放宽了心怀的于管家又咬着牙抖起来了嘴角的鲶鱼须子。
片刻后，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张开了抿得极紧的嘴，对着世子小声道：“既知道今日要启程，您昨夜便不该顺着她胡闹。”
屋子里的那位小娘子显然是个最随性子、最不顾事的，既然决定收了她在身边，世子便要替她将大事顾及全呀！
于管家说的“胡闹”，指的自然是握雨携云之事。
但昨晚的种种对少年来说，也的确称得上是十分胡闹了。他于是垂头叉手受教：“是我思虑不周。”
虽然已经因此辗转反侧了一整夜，可真的亲耳听到世子认下，于管家的心肝又是一阵发痛！
他忍住呜咽，将叫阿柿起床的事全权交给了世子，然后便含泪瘪嘴、转身去盛那锅给他们熬炖的补品了。
而少年却仍旧得不到阿柿的回应。
在犹豫须臾后，他推开了阿柿的房门。
听到门开合的声响，床榻上裹着被子的小郡主才终于清醒起来。
她昨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穿得太单薄，当时不觉得如何，可一夜过后，她刚养好不久的病便又有了点要再犯的苗头，头昏沉沉的，一直在半睡半醒间挣扎，几乎都没能听到门外于管家的叫声。
但她担心陆云门会因此暂缓启程、误了她去范阳要办的事，所以，当睁开眼看到陆云门时，她立马就装出了一副因为天不亮就要早起、所以闹了脾气的娇气样子。
“不要起。不想起。”
小娘子软糯糯的声音里掺着湿哒哒的哭意。
“我好困，外面好冷，天也还没亮，我不要起。”
虽然把脸埋在被子里面，对小郎君理都不肯理，但她说话时还是又轻又慢，听着乖极了，叫人很难忍心拒绝。
少年从未应对过这种情形。
本来，他是不应该在她还衣衫不整时就无礼地闯到她的面前。
可他听不到她的回应。
他很担心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会不会，因为昨晚他做得不够好，所以她就离开了……
“马车已经备好了，里面很好，你若是困倦，可以到马车上接着睡。”
看到她还在，少年便安下了心。
他垂下眼睛，退到了屏风后，继续同她讲马车里有多舒适温暖，想劝她下榻穿衣。
可小娘子那边却久久没有动静。
察觉不对，少年走出屏风，一眼便看见她整个人蚕茧似的全包在了被子里，一动也不动，像是又睡着了。
小郡主这时自然就是在装睡了。
等少年一走近，她就从被子里伸出双手，使劲抱住少年笔直的腿，不准他屈身弯到她耳边念叨。
“不能再在这里睡了。不然，今晚天黑前，我们便到不了能落脚的旅舍了。”
少年轻轻拉开她的手，还是俯身蹲跪到了她的面前，将她蒙到了头顶的被子慢慢下拉，让她的耳朵露出来。
“你若还是困、不想走，我背你出去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小娘子故意紧闭着的双眼慢慢睁开了。
“可被子外好冷，我不想换衣裳。”
她乌黑的眼睛看着少年。
“我能只披着你的裘衣出门吗？”
这很荒唐。
但陆小郎君从来只是用礼数约束自己，并不会苛责别人。他当即便答应了，转身就去拿了裘衣过来。
小娘子只好满脸不情愿地从被子里爬了出来，两脚踩进榻边放着的小乌皮靴，接着就一骨碌地钻进了小郎君为她展开的紫绮裘里。
见少年还在扭头避开视线，裹在裘衣里的小娘子便扑到了他的怀里，把头磕磕睡睡地埋在他的胸前，含含糊糊地带着困劲儿说话：“不要你背了。我们快点走出去，去马车上睡。”
说完，她用下巴压着少年的身体，仰起脸，带着睡意问他：“我是不是特别善解人意？”
她自己都觉得她已经扮出个十足的烦人精，就是再好的耐心也该被她磨没了。
漂亮的小郎君却温和地对她笑了笑：“是。”
这样啊。
在陆云门面前一贯得寸进尺的小郡主接着就张口道：“那你就要奖励我呀。”
她勾了勾他的手指，一脸认真地教他：“你至少要摸摸我的头发。”
肌凝瑞雪的小娘子头发自然也极美。
便是初初醒来钗横鬓乱，也乌发若神，如黑色海藻蓬茸，是真正的风鬟雾鬓。
少年看着她坚定的目光，最终还是抬起了手，用指尖在她头顶的青丝上轻碰了碰。
“你给那只凶巴巴的鸟顺毛，都比摸我的头发用心。”
小娘子忽然就委屈似的红了眼圈。
她一脸气呼呼地眼泪汪汪看着他，声音软得可怜极了：“我明明那么好看，小郎君却更喜爱它吗？”
陆云门简直对她的眼泪没办法。
他只好又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对视着她变得开心起来的眼睛，手心一点点向下。
可他的手刚向下落到她的耳边，阿柿就歪了歪脑袋，看着他的眼睛说：“耳朵也要摸。”
望着小娘子看向他的眼睛，小郎君受了蛊惑般、将手指慢慢滑到到了小娘子如映清辉的耳垂。
那里软得仿佛是片快要在他手下融化了的雪，让小郎君的指尖愈发没了力气。
那一刻，他的心仿佛也要化开，融进她眼底的那片星河里。
但小郎君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耳垂时，饕餮似的小郡主又抱着他的腰前后晃了晃，轻轻撞着少年紧实的腹髀催他：“还有脸颊。脸颊也要摸。”
少年的指尖几乎一瞬间就捏紧了。
他知道自己似乎用大了力气，慌张地松开手，可马上，他的手就被阿柿捧住了。
小娘子边用他的手心缓缓地蹭着自己的脸颊，边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是不是很软？教习娘子们说，郎君摸了我的脸以后，就一定会喜爱上我。”
然后，顿了顿，她叹气道：“虽然陆小郎君完全不会、摸得一点也不舒服，但我现在太困了，等我睡足了，我再教给你怎么做。”
说完，满意了的小娘子又困到不行地半闭上眼睛，乖乖地叫少年给她戴上帷帽、快点将她带到马车去，一点也不管一颗心被她玩得一塌糊涂的小郎君的死活。

第82章
82
虽然阿柿磨着小郎君许久，但迎着刚刚破晓的天光，马车还是不算太迟地启程了。
而且，最晚走进的马车的反而是于管家。
他提着个盖得极严的食盒子，一直不肯让他人碰，直到马蹄徐徐踏出，见摘下了帷帽的阿柿睡眼惺忪又快要睡过去，他才总算赶紧打开食盒，将里面的汤药拿出、递给两人，让他们吃了补身子。
接过的汤碗香气浓烈，有几味药食的独特味道，略懂医药的少年当即便意识到了这熬煮的汤是什么。
再看看于伯的神情，他便明白，于伯大概是误会了。
但里面都是些对滋补身体有益的药食，平日吃了也很好。看了眼一旁靠着他的手臂、捧着碗边喝边睡的小娘子，少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伸手，为她托住了碗底。
驭师将并排的两马驾得十分稳，于管家递上来的补汤也很鲜美有用，阿柿喝光后，就又靠着陆云门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她便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好多了。
这会儿，已近晌午，她正霸占了车厢的整个南面，枕着暖玉枕，盖着小郎君原本穿在身上的黑狐裘，舒服暖和得不得了。
而本来坐在她身边的小郎君已经坐到了西侧、同于管家对着弈。
她拥着小郎君的黑狐裘，慢慢坐起来，看向棋局。
须臾，她就看了出来，于管家执黑，棋下得很好。
他应是开局便被陆云门让了三子，随后藉着这优势，步步紧逼、攻势极强，绝不准白子在角上生根。
小郎君却又静又平，不躁不急，每一子都落得气正力均，丝毫看不出正对着劣局。
可于管家的眉梢却已经有喜色了。
他自觉形势大好、保不齐能赢世子一次时，所以进攻愈发猛烈，对少年最近几步放下的、丝毫看不出用处的白棋置之不理。
等他注意到那几颗白子不对，已是招架不住，退了又退，最后只能狼狈地去下面吃子。
此后几个转瞬，他忙活了半天的角地竟就几乎被掏净了。
小郡主默默地看着棋盘，顺便将凑到她腿边的那只暖烘烘的大肥猫抱了起来，用手搓着它肥嘟嘟的脸玩。
要她说，于管家败退得真不冤。
陆云门间隔的那几手靠、扳、夹下得太不动声色，尤其那手夹，下得堪称绝妙，差点将她都瞒了过去。是在于管家又落下了一子后，她才意识到陆云门布的局就要成了。
这时，于管家喊了停，说是年纪大、这胃遭不住饿，要先吃两口胡饼充充饥，等晚些时候再继续下。
本也只是赶路中的消遣，小郎君自然应了，棋局就此封了盘。
阿柿于是就将目光从棋盘收了回去，看向了于管家拿出的、足足有他两个脸大的芝麻干胡饼。
小郡主饿了。而且，她早就不喜欢下棋了。
每逢对弈，她便不自觉就想设下陷阱，再假做露出破绽，引得猎物上当入瓮，被她蚕食殆尽。
可这跟她的字一样，太容易令人看出她的本性。
所以，在外与人对弈，她便只遵棋谱，下得步步谨慎，中规中矩。
虽然即便如此，她也还是常胜，可这样下，无变无奇，自然就难出妙手，久而久之，下棋这件事就变得相当无趣了。
“你醒了。”
这时，全神注视着棋盘的少年才发现了醒来的小娘子，笑着对上她圆乎乎的黑眼睛。
他只是浅浅笑着，便秀美如流水桃花，是连最喜新厌旧的小郡主都没办法说出已经看腻了的美貌。
小娘子拨开大肥猫和黑狐裘，慢慢走到端方跽坐着的少年身边，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劲儿，也不说话，就是扯着他的腿，意思是要他把腿放下散坐。
等少年顺着她的意坐了，她就立马霸道地侧坐到了他的大腿上，把脸软软地压到了他肩颈间。
那一刻，于管家响亮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睁大着眼睛，死命地将已经要吼到喉咙眼的那满腔的“不成体统啊！”咽了回去，紧接着化悲愤为力气，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干硬胡饼，嚼得腮帮子拚命鼓起，那两根鲶鱼须子抖得都让人眼花。
可小娘子却丝毫不知收敛，在低着头乖乖用盐水漱口、又含了一会儿用丁香豆蔻这些香药做出来的蜂蜜五香丸后，她就立马仰脸抱住了小郎君的脖子，在他身上晃了晃，指向车厢内小几上的银盘：“想吃葡萄。”
于管家被饼噎住了。
为了方便带在路上，那干胡饼里半点油星子也没加，此时噎得他心口都痛。
他眼泛泪光，再也待不下去，掀帘钻出，去跟早就不愿意在里面待着、如今正捆在外面车驾上的白鹞和雄鸡作伴、一起“嗷！嗷！”、“喔！喔！”骂狐狸精去了。
虽然小郡主确实也是故意想要把碍事的人轰走，但她的注意力仍是大多都在漂亮的小郎君身上。
在被她坐到身上时，少年已经不再像从前那般下意识便想要抗拒了。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先抬手护住了她的腰背。随后，他那扎根在骨子里的端正，才让他在马上就要将她搂住时停了下来，只用拳虚虚地抵在她腰后，怕她坐不稳。
而在被她抱着晃起来时，他更是乌睫忽地颤起，比以往更快、更敏感地抿住紧了嘴。
原本无情无欲、冰肠玉骨所做的少年，已经开始习惯了为她动情。
可他还是在听到她的要求后，规矩得体地低下头，轻轻对她说：“你坐在这里，我没办法去为你拿葡萄。”
小娘子便欲起身。
可她刚动了一下，就吃痛地蹙起眉。
小郎君正看着她，自然就问了她为什么。
“髀肉疼。”
她可怜巴巴地告诉他。
“就是前日骑骡子磨的。本以为休息一日就会好，可昨晚泡了热水以后，那里却更疼了。今日又颠簸了这么久，伤口好像又磨到了。
可少年是给她送过药的。
“药瓶在呀。就在我随身的那个包囊里。”
听了他的疑问，小娘子理所当然、又十分委屈地回答道：“可是，没人能给我上药，我只能让它疼着了。”

第83章
83
阿柿几乎将她想要的坦荡荡说了出来。
可这对少年来说，还是太过于不像话。
小郎君轻轻抱起小娘子，将她稳妥地放在了大肥猫身边，随后去为她取来了盛着葡萄的银盘。
对着因没能得逞而明显露出不开心神情的小娘子，少年仍是不知该如何哄她。
他想要伸出手，像她总喜欢去拉住他时那样，握住她的手指。
可最后，少年还是蜷回了指尖，将葡萄放到了她身旁的侧几上：“若真的疼得厉害，我便叫熟路的驭师去寻处有女婢的药馆。上药时，戴着帷帽也可以，不会让人看到你的脸。”
小郡主摇头。
她才不要。
现在不行，那便再等等。
她的伤，是陆云门不肯抱她、非让她骑骡子才弄出来的，所以，她一定要他心甘情愿、亲自为她将药上好。
“我不要弄脏手。”
小娘子指指葡萄，又仰着脸，柔柔地扯着小郎君的袍子，好像已经完全不生气了，模样又天真又可爱。
“你给我剥，好不好？”
她愿意同他说话，自然便什么都好。
少年紧在心口的气松了松，起身去洁净了手指。
可他刚坐回来，猫一样的小娘子就又爬回了他的腿上，同方才一样，重新侧坐着抱住了他的脖子。
“我要吃最大的那颗。”
她说着，莹白小巧的脸也贴到小郎君的颈边，动作又自然又自在，仿佛这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少年却没有动。
腿上的她小小的一团，并不妨碍他什么，可如果此时要在身旁的侧几上双手剥葡萄，他就必须环抱着她。
她可以任意在他的身上、对他做她想做的事，哪怕只是为了毁掉他的名声，他也没有关系。
可他不能随心恣意地对她举止轻浮。
如果她就是为了那个目的而来到他身边，他碰她，她一定不会反抗，可在被他碰触时，她的心里该有多不情愿、多反胃恶心……
“小郎君连葡萄也不会剥吗？”
小娘子却不再等了。
她扭过身，拉着少年守礼垂在她身后的手、让他的手臂彻底将自己环住，然后就又开始催他剥葡萄。
等沉默少年的玉白指尖开始染上了葡萄的汁液，她就软软地躺靠在他的肩上，仰面看着他因侧过脸去而更加精致冰莹的侧颈，用手指滑过了他的耳后。
少年的肩一下便绷得更直了。
他想要转回头，却被小娘子垂着的脚跟踢了小腿。
“不要分心。快剥葡萄。”
还未将葡萄剥完的少年便无法回头了。
小娘子的抚弄轻且柔，指尖仿佛一滴从他耳后滑落的水珠。
只有那一滴，缓慢地、一点点沾湿着他的肌肤向下滚碾，每一分碰触都无比清晰、逃无可逃，引得少年微微颤栗，将身体绷得更紧更实，那片修长如鹤的雪白侧颈因此变得更加漂亮了。
而少年也将葡萄剥得更快了。
那颗从蒂处摘下的熟透果实，随着少年的动作，淌个不停的甘甜的汁水愈发多得涌了出来，晶莹剔透，令人见之生津。
可与少年转过来时眼中的潮与眼睑的红相比，那颗被剥好了的、水晶般的葡萄便显得乏味了许多。
小郡主望着小郎君浸着层雾气般、如朦胧星河的眼睛，忍不住用指尖刮了刮他发着微红的眼尾，轻轻说：“喂我呀。”
见他不知道该如何喂小娘子，阿柿便屈尊垂下了头，咬住了他指间的葡萄。
可即便将颈低下，她也一直在与他对视。
陷在她那对比黑紫葡萄还要水亮的眼睛中的的少年，一时竟没能将手指松开，直到被小娘子尖尖的牙尖咬了一下，他才几近仓皇地松开手。
可紧接着，他的心还在云中浮着，望着他眼睛的小娘子就慢慢仰身，手心贴着他胸前的衣襟，衔着那颗盈盈葡萄凑到了他的眼底。
他又有些动不了了。
他没有办法。
可在葡萄的清甜就要沾染到他唇上的那一刻，挺秀的少年还是落荒般地掐住了她的腰，将她按回了腿上。
他不能继续下去。
他对自己在她面前的克制没有多少自信，他不能让自己有可能伤害到她。
而小郡主则被他的手按得一个颠簸，衔在嘴边的那珠葡萄没有咬住，骨碌碌从两人身上滚过，最后砸在了地上。
被这样拒绝，小娘子当即抿起了嘴，相当委屈地使劲甩了甩双脚。
结果，那双本就没有穿紧、又因她脚一直悬着空而下坠了许久的乌皮靴，就这样被她踢了出去。
她的眼睛里立马就晃出了泪光，光着脚便想落地去捡。
马车地凉，陆云门怕她受寒，情急伸手又将她抱住了。
小娘子却好像因此更加生气了。
“不要你抱……”
她一开口，委屈便收不住似的随着眼泪往外掉。
“教习娘子说过，但凡郎君对我有一点宠爱，刚才那个时候都不会拒绝我。只有彻底厌倦我了，才会把我推开……”
她连哭都带着娇意，眼角红红，像一颗在枝头被雨水打湿却更加鲜妍的水桃。
“我要找宠爱我的郎君……”
小娘子推开少年的手。
“我不要跟陆小郎君走了……”
最后，那盘葡萄到底还是打翻了，水晶珠子似的黑紫果实滚了一片，盘底心的四枝折叶花扣向了地上。
听到动静，守在外面的于管家当即抓住了车门的帷帘：“世子，可是……有什么事？”
良久没得到回应。
就在他心中不安、想要掀帘而入时，小娘子带着一点哭过后的微微的哑意扬了声：“于伯，我的衣裳被陆小郎君弄脏了。”
她吸了吸鼻子，告状般地说着：“我的脸也因为陆小郎君哭花了。我要找地方清洗换衣服。”
于管家一愣，随后如同被雷打到般猛地将帷帘丢开！
“那、那是得找！”
他的声音都变尖了。
“马上就找！”
说完，他立马慌张地凑到了专注赶车的驭师身边，告诉他提前到附近找处旅舍。
而其余的，他就只能默默压进心底、苦苦消化了。
比如，帘子差点被掀开的那个瞬间，他看到的那令他惊心的一幕——
原本裹着小娘子的紫绮裘被胡乱扔在地上，上面似乎沾着污湿。而他金尊玉贵的世子正半跪在穿着黑狐裘的小娘子面前，俯身给她穿着靴。

第84章
84
于管家说出要寻找旅舍时，也差不多到了该让马匹进食歇息的时候。
因此，没多久，马车便停在了官道边的一处小舍。在驭师为他的两匹马喂添饲料时，于管家头也不回地跑去里面租了间屋子，让小娘子能尽快梳洗更衣。
片刻后，当戴着帷帘的小娘子裹着裘衣、抱着随身包袱进了屋，外面便忽地安静了下来。
世子没有主动提方才马车里的事，于管家在发现弄脏裘衣的不过是葡萄的汁水后，更是为自己思想的不堪而感到自愧，自然也不可能再去提。
两人相顾沉默，除了马匹的咀嚼吞咽声，便只剩下了突然呼啸起来的、已带上了略略冬意的秋风在作响。
就在这时，装着雄鸡的笼子突然被大风刮倒，骨碌碌滚到了白鹞所在的笼子旁。
感受到有食物靠近，已经饿了白鹞眼都未睁，隔着铁栅、对着雄鸡贴在笼子边的屁股就是一口！
雄鸡疼得当场高亢“喔”起，刺耳的尖叫声吓得正大快朵颐的大马都跟着昂首嘶鸣，嘴巴里的饲料撒得到处都是，原本的寂静顿时变得兵荒马乱！
少年于是走了过去，将还没能把雄鸡当成同伴、一直以为它是自己点心的白鹞放了出来，带着它去林中觅食。
他们已行了快一日，早就远离了永济州。
而离得越远，官道的荒芜就越显露了出来。
此处的官道两旁便许久没有被打理，杂草丛生，高处甚至能没过膝盖。很快，少年的身影就被草树淹没，只能通过白鹞的叫声判断远近。
听世子走得不远、估摸着一会儿就能回，于管家便先上了马车等出发。
正在他弓身似虾地凑在那局未下完的棋盘前、专注入神地算着要如何扭转局势时，耳后突然响起了小娘子的一声“您在做什么？”。
即便她声音又轻又柔，可落在全神投在棋局里的于管家的耳中，那就跟巨雷炸开了一样，当即就把他吓得撞上了棋盘，黑子白子顿时砰砰蹦了一地！
已经梳妆好了的小娘子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这事跟自己有关。
“于伯，您可真是毛手毛脚。”
认真说完后，她就坐到了一边，小心地踮着脚上的雀头软底珠花锦履，贴心地不去踩到地上的棋子。
于管家被她气得说不出话，只能闷声咽气地蹲在地上捡棋子。
等他无头蝇虫似的终于将滚进角落的最后一颗棋子找到、想要把它们依次复原回棋盘时，却很快就难住了。
他怎么也记不起世子第三十二手的白子下在棋盘中的哪儿了。
小郡主抱着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的举棋不定，随后便抓石子似的从棋奁抓出一枚白子，“啪”地按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的空处。
“对！就是这！”
瞬间便记了起来的于管家忍不住出声。
他讶然地看向小娘子，此前对她的气恼因此一扫而空：“你怎么知道？你难道……”
有了上次攀龙附凤图的前车之鉴，他已经不敢再提前对她抱期待了。可他还是盼着阿柿能懂些其他官宦家小娘子正常会学的东西。
所以，他还是问了：“你难道学过棋？”
小娘子摇头：“它们就摆在那里，我看了好久，当然就记住了。”
这事哪有她说的这般容易！
虽然得了否定的答案，但于管家还是心中激动不已。
他向外看去，见少年正从丛中迈出，便马上下车迎了上去。
“世子！”
他将方才发生的事同少年学了一通。
“阿柿怕是有学弈的天资，不然，她也是天性聪慧，只是没有被好好教导，若是给她请个先生，从头教她认字识理，将来……”
此时，已近黄昏，朱砂丹墨正一点点腾烧着氤氲进白色云团，沸得天边大片红光。
于管家的话还说完，白鹞突然从赤红空中冲下，将抓着的一只小禽丢在了主人脚下。
仔细看去，那被它丢下的，竟是一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小雁。
虽色不算纯正，但也能看出是只白雁，身上还裹着绣有莲池鸳鸯纹的红罗，缚口的五色锦也牢牢地缠着。
“这是把谁家奠雁用的白雁给抢来了？”
出了这桩事，于管家只好暂放下他对阿柿的期许，上前一步，检查起那只小雁来。
虽然是被白鹞抓来的，但雁身上的伤并不重，多是些被树枝石角刮蹭出来的皮外伤，看着倒更像是它试图挣扎时自己撞的。
松了口气，于管家看向世子。
雁身上红罗锦绣都没拿下来，怎么看都不像是被放生出来的。万一真是别人家迎亲时要用的，却被白鹞一爪子抢了回来，便实在是他们的大过错了。
小郎君想了想，将小雁抱到怀中，对于管家说了几句，随后向旅舍租了匹马，对白鹞鸣哨下令。
待鹞鸟应声展翅腾飞，他便紧随白鹞、纵马追去。
于管家转过头，就看到戴着帷帽的小娘子趴在马车厢的窗边，使劲地向世子离去的方向张望，似乎对小郎君的离开十分不安。
她对世子如此在意，这又让于管家欣慰了不少。
他笑着将方才白雁的事告诉了小娘子，接着又道：“世子让我们先坐马车到下一处落脚的旅舍歇息。等事情办完，他也会过去与我们汇合。”
摘下了帷帽的小娘子一边听着，一边露出了以往于管家最害怕的好奇神情。
“可是于伯。”
等于管家一说完，她就抱着大肥猫凑到了他身旁，睁着不谙世事的圆圆眼睛，从“我们就这么走了，一会儿陆小郎君回来归还完马匹，要再怎么追上我们呢？”开始，又没完没了地问了起来。
但这会儿，发现了她或许孺子可教、又见她对世子如此关心，于管家对她有了更多的耐心：“前方的旅舍与此处的属同一家，租的马匹只用还给前方的那家旅舍即可，不必再让世子多跑一趟了……”
——
重新启程的马车里，于管家还在努力应对着小娘子越来越多的“可是于伯”。
而小郎君那边，在随着白鹞疾驰片刻后，他终于遥遥地在他们约定汇合的旅舍旁看到了一列婚嫁的队伍。
猜想这便是丢了白雁的人家，少年策马扬鞭，加快向前。
可待他带着白鹞由远及近赶到时，那列官道中的婚嫁队伍竟纹丝不动。队伍中的许多人都站在旅舍门外来回踱步，人人面色凝重，焦头烂额。
此时，天色已暗。
见有马匹驶近，人群中便有灯笼向他挑起。
当光映上少年明珠生晕般的清丽面容时，一声惊讶便扬了起来：“小陆郎君？”
少年闻声看去，叫他的男子正是穿着红袍的新婚郎君。
“吕兄。”
陆云门也认出了他。
他抱着小雁下马，与他叉手相认。
看到少年怀中的小雁，男子吃惊地张嘴道：“这雁不是迎亲时已经交给女家的人了吗？”
这时，新妇家的侍奉小童见状快步跑了过来，童言童语道：“是娘子说是见白雁乖巧，想带去夫家养玩，遣我趁离家前偷偷将它带上。可不久前，我一个没看住，竟叫它跳进林中飞不见了。”
说完，她谢过小郎君，飞快地将雁抱过去跑走了。
新妇把这只雁偷偷带走，其实很不合规矩。但男子只是呆了呆，就将这件事放过了，完全没有记在心上。
他犹豫了一下，没头没尾地因为另一桩事向少年开了口：“小陆郎君，您有没有随身带着值钱的绢绫？能不能借我一两匹？我现在有急用。等我回家以后，定加倍谢还！”
男子的长相周正，就是说话时显得有些呆头呆脑，倒跟那只白雁颇为相像。
他是在几年前去长安游学时遇见陆云门的。
那时，他租住在长安一处蹩脚巷子的学堂旁，而学堂里，燕郡王府的小世子正替生病了的书院先生在临时为孩子们教书。
可吕郎君并不知道内情。他只当小陆郎君是个学识卓越却无心科举的隐世奇才，对他的才华极为推崇喜爱。在离开长安、与他分别时，他恋恋不舍极了，哭了好几场，回家后也是时常给小陆郎君寄信。
除了最近这段日子，小陆郎君回了他的每一封信！
那些信，都被他珍藏在身边，一点灰尘不准沾！
如今终于见面，要不是这样一个场景，他肯定开心坏了。
他向小郎君解释：“前面的路被附近的一些乡里因障车之俗拦住了，说是没有给够沾喜的财物，不肯让我们过去。”
“什么乡里！”
吕郎君旁边，一名年长些的短髯男子愤愤向少年道：“不怕小郎君笑话，那就是群藉着障车之俗索要财物的破皮无赖！”
他告诉陆云门：“我们昨夜去临州迎亲接了新妇，正要沿官道向前，进我们吕家所在的州府行礼成婚。一个时辰前，因车马劳顿，我们便停在这处旅舍稍稍歇脚，可再次启程，刚走出没几步远，外面的官路就忽地被一群乡民堵住，说是依着本地的障车之俗，要同我们讨要财物。”
“我们早就听闻过此处盛行障车之俗，便照着打听到的，备好了三百匹绫。可他们今日却狮子大开口，定要我们拿出五百匹，否则便不肯放行。”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随身带着的就只有那些，确实是拿不出更多了。可不管我们怎么说，他们就是不信……”

第85章
85
这时，婚队的最前方闹出了动静。
刚刚，婚嫁队伍中有人给拦在前面的那群无赖送去了酒水，再次向他们说明实情，想请他们高抬贵手，可却得了他们嬉皮笑脸的嘲讽。
“怎么可能没钱？”
泼皮头子的吆喝声大到从队头传到了队尾。
“您吕家迎娶的新妇，那可是姓王！即便是再曲里拐弯的支族，也是沾着太原王氏血脉的王家女儿，想要将她娶进门，给出的陪门财必然少不了！”
听到那泼皮的扬喊，吕郎君身边的许多人都变了脸色。
本以为只是随便堵上来的乡民，没想到竟是连双方的家世都打听清楚了！
虽说接连几位圣人都在有意打压着诸如五姓七家的这些名门望族，但世间对门阀的崇敬根深蒂固，甚至都流传有“民间修婚姻，不计官品，只重门第”的说法。
因而，像吕郎君这种只是富贵、却无出身的男子，多是要向女家交上一大笔陪门财，才有可能娶到王姓的小娘子。
即便如此，人们对此也仍是趋之若鹜，家家户户都以能聘到个五姓女的小娘子为荣。
而粗鲁地抢过酒水喝了后，那群泼皮愈发嚣张了，互相应和着纷纷笑嚷道：“是啊！吕郎君既然娶得起王家娘子，自然也不差我们这等贱民的这一口。可千万别为了我们这群乡里野汉，耽误了您的吉时哇！”
这样狂妄的笑喊不时便会响起，一声大过一声。
片刻后，最后的一丝天光也被滚滚的黑暗淹没了。
过了一阵，悬着灯笼的马车停到了旅舍外。
见白鹞就守在旅舍门前的大杨树上，于管家下马打听了几句，果然很快就在旅舍的一间屋子中找到了自己的小郎君。
阿柿则一直安静地跟在于管家身后，步履柔缓轻慢，面前垂着的帷帽白纱不见丝毫晃动。
直到看见了屋子里的陆云门，她才忽地加快了脚步，呼呼超过了前面的于管家，一下扑进了小郎君的怀里。
“太久了。”
她抱着少年，恍若周围无人地只慢慢跟小郎君说话。
“这么久看不到你，我心里很不安。你不能再跟我分开这么久了。”
她的声音和软，语气却认真极了。
少年便也同样郑重地应了声“好”。
仰着脸的小娘子听到后，这才慢慢地放开了紧抱着他腰的手：“你说到做到，我就不再因为葡萄的事继续生你的气了。”
少年低头看着她：“我说到做到。”
听到了什么葡萄，即便被小娘子的没规矩气到脸都歪了，于管家还是忍不住竖起了耳朵，想弄清楚当时马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他自然是不会得知了。
那时，在马车上，掉了葡萄的小郡主抓住陆云门不愿她离开的软肋，好好地哭着威胁了他一通，掉着眼泪说要回家、要去找会宠爱她的郎君，边说还边要赤着脚往发凉的马车地上跳。
因为很想看看陆小郎君被惹恼时的样子，她故意又趁机挥手打落了旁边小几上盛着葡萄的银盘。
然后，她便满心愉悦地等着看少年露出终于不耐烦的神情。
可少年却仍旧没有一丁点要同她生气的意思，他只是第一时间便下意识地将她往怀里护了护。
小郡主却因此觉得更有趣了。
她立马露出了一副自己也被吓得不轻的样子，两只圆眼睛大大地睁着，下睫毛上的泪珠还悬着，仿佛是害怕到呆住、连哭都忘记了，叫谁看了都不能再忍心责备她。
少年看了看她，默默地将她抱起，让她在独自坐好。
随后，他便半跪在了她的面前。
垂眸注视到他膝盖点地的那一刻，小郡主的瞳仁忽地跳了一下。她侧了侧身，闪动着睫梢上已经冷掉的眼泪，又想要往他旁边的空地上落脚。
但随即，少年便握住了她的脚踝。
“是我错了。”
少年望着她。
他竟然因为怕自己无法忍耐、对她做出伤害的事情而想要约束她。
明明，该被约束的人只有他自己。
他看着她的眼睛：“从今以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在他的面前，永远自由。
他不会再对她有任何拒绝，不会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你的手上都是葡萄的汁水。”
对着少年那张漂亮又坚定的脸，小娘子慢慢地拧起眉，说得又柔又娇气。
“好脏。”
说完，她扭开脸，使劲地眨了几下眼睛，珍珠似的泪珠簌簌地又掉了许多颗。
少年也不分辩，默默地去净了手。
可直到他跪着为她穿好靴、将她送进旅舍，小娘子都没有再跟他对过话，就像是在同他怄气一样。
直到这时，她才算是主动地与他和解。
而在旅舍的这间屋子里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小娘子语气好奇地向吕郎君问道：“既然可能误了吉时，你为什么不带着新妇先赶路？”
这法子自然早就有人想过。
未等吕郎君出声，他身边的人便替他做了答：“那群人拦了唯一的官道，我家郎君若想带着新妇过去，便只能扎进深林、绕远走崎岖小路。可那小路哪里是好走的？曾有人家也是为了躲避障车，铤而走险，单骑进林。可是，不要说在吉时前赶到了，便是又过了几天几夜，也没有人从林中出来，竟是就那样不见了！”
“那乘坐我们的马车呢？我们只是路过的旅人，跟这场婚事没有关系，除非他们真的要做劫匪，不然，就不会来拦我们。”
阿柿说着，仰面看向身边的少年。
“我们的马车很大，挤一挤，足够再坐下好些人。不如就让吕郎君和王娘子上我们的马车，让我们把他们送去成亲。”
少年向于管家点了点头。
很快，心领神会的于管家便将驭师请了进来，同他说了说他们的打算。
可听了他们的话，一直沉默寡言、只是听命行事的驭师却摇了头：“我常年跑这条官道，对那群人也有所耳闻。他们以此为营生，只怕早就派人留意了旅舍的动静，一旦发现新夫新妇离去不见、上了这辆马车，必会使下作手段再去前路阻挠。到时人单力薄、只怕更加危险。”
“我明白了。”
帷帽后的小娘子不紧不慢地轻声讲着。
“不能被外面的恶人发现他们上了马车、消失不见，那只要有人以新夫新妇的身份一直待在旅舍里，让王娘子和吕郎君假扮成我和陆小郎君、坐上我们的马车，不就能顺利离开了吗？”
她说着，抬头看向小郎君：“而且，扮成新夫新妇的人要坚持得尽量久，最好能久到过了吉时、让那群恶人没办法再在路上对王娘子和吕郎君使坏，对不对？”
少年颔首：“若是准备妥当，应当行得通。”
“的确如此。”
吕郎君旁的中年男子见状，便也立即对着吕郎君出声道：“无论何种办法，若是迟迟再不决定，只怕就真的赶不上吉时了。”
吕郎君呆呆地犹豫道：“小陆郎君说行，我自然同意。可不知王娘子会不会愿意……”
“她会愿意的。”
阿柿说：“因为成婚那日，我也偷偷央求过教习娘子、能不能把夫家送来的大雁带过去养。既然王娘子跟我一样，那我愿意先赶路，她肯定也愿意。”
“不错，我自然愿意！”
这时，新妇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众人回首，只见她绿衣霞帔立于门前，抱着小雁的侍童正跟在她的身边。
“这位娘子的法子，我已全听到了。”
新妇脆利的声音从她遮面的扇后传出。
“蒙陆家郎君、娘子仗义相助，感激不尽，于此急时，再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似乎没有想到王娘子是这种性子，吕郎君愣了愣，随后露出了有些呆乎乎的欢喜。
而他的身边，吕家的那名中年男子已经开始筹备了起来：“既如此，我们便快些找两个与郎君、娘子身量相当的人来！”
帷帽后的小娘子立马出了声：“不是由我和陆小郎君来扮王娘子和吕郎君吗？”
中年男子感激地笑道：“已经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怎么好意思再……”
小娘子不听了。
她抓着少年的袖子，轻轻地晃呀晃：“我出嫁时，只穿了很短的一小会儿嫁衣，我想再好好地穿一次。”
于管家一听就头痛了。
都怪他还没把规矩同阿柿讲好。
她这样的身份，怎能拖着世子同她穿大婚服呢！
可正当他要张嘴圆场说是小娘子胡闹时，世子却只是提醒她这样做需要摘掉帷帽。
在听阿柿说她愿意为了帮助王娘子而露面后，世子竟真的就把那荒唐要求同吕郎君说了！
而王娘子也紧接着就迈进屋子，边说着“那便劳烦陆家娘子了”，边拉着阿柿的手将她带去了隔壁的屋子，这就要开始换衣裳了！
看看离去时开心到连帷帽白纱都在荡来荡去的阿柿，再看看退到屏风后面、真的开始要同吕郎君交换外裳的世子，于管家脑海空空，甚至突地生出了不安。
不要说阿柿此时的身份不明不白，就算她是被钱万宁亲自送到郡王府、没有前头那些同裴家的乌七八糟的婚事，以她的身份，最多最多，也就是个正经的侍妾。
世子总不会是想……
于管家在原地兀自地心焦，其他人却全悄悄地忙了起来。
众人齐着心，迎亲的、送嫁的、男家的、女家的，全都默契极了地开始做起了这桩偷天换日。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声响，以扇遮面的阿柿便在几个仆妇的巧手下同王娘子换好了行头。
最后，在王娘子戴上帷帽时，阿柿小声地告诉了她如何在马车上找到她那把画着丝瓜花的圆扇。
“如果你要用，我可以借给你。但那是陆小郎君送给我的，我很喜欢，之后一定要记得还给我。”
王娘子连声应承，向她深深拜谢。
随后，这位已经乔装了的新妇便走了出去，走到同样已换了衣袍的夫婿身边。
分明是昨日才相识的夫妇，此时却忽地生了默契一般，一齐向着来送他们的陆云门再次拜谢。
“此时天已尽黑，月也不明，正是时候。”
少年叉手，向两人告别。
二人相视，点了点头，接着，也不知是谁主动牵上了谁的手，就这样并肩走出了旅舍。
而正如少年所说，外面一片昏黑，便是有几个火把照着，也看不真切。
当留意到有两三人上了那辆旅人的马车后，守在旅舍外的机灵泼皮倒是留神地去进去查探了。
见穿着婚服的红袍郎君正在旅舍的一处窗边徘徊，他松了口气，叫了身边的同伙回去报信，让前头的人不要碰那辆与婚事无关的马车，以免多生事端。
随后，他便继续盯向那扇窗子。
过了一会儿，他正觉看得无聊，却突然瞧见那个还未却扇的新妇竟以扇遮面、独自就进了新夫的屋子，还将屋子里的其余人都赶了出去，竟像是要提前与夫婿独处了！

第86章
86
王娘子戴着帷帽离开时，阿柿一直静静地坐在窗边一个朱黑髹漆的熏笼上，摸着怀里一只由侍童送给她抱的小雁。
担心这只白雁再跑掉，小童将它交给阿柿前，又用它身上的红罗将它捆了好几道，缚着它嘴的五色绵也被再次勒紧了。
小雁动也动不了，叫也叫不出，只能任阿柿随意去摸，就算被她偷偷拔掉了一两根毛，也只能颤抖着羽毛，伸长脖颈无声地悲鸣。
而阿柿这样昭昭的恶行却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除了小雁实在无法挣扎的缘故外，便是因为周围的仆妇们都在紧张屏息，期盼着王娘子能顺利乘马车出去。
直到那名本就到处玩耍、在外面跟着马车乱跑也不会引人怀疑的侍童报信回来，说马车已经成功走远、没有被任何人怀疑，屋子里的女人们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露出了一张张秾艳的笑颜。
互相欢喜了一阵后，她们才又齐齐地凑上来，向着阿柿道谢。
素着面的阿柿看着她们脸上光艳的妆，提出自己也想要上妆。
听了小娘子的话后，女人们流转着目光、彼此对视了几番，接着便上前了几人，七手八脚地为阿柿敷粉施朱、描眉点唇。
方才忙碌时，她们的心思并不在这位小娘子身上。
可此时，没多久，见她被众人如此侍奉仍神态自若，这群原本自恃是王家家婢而略有些自傲的女子们逐渐察觉出了她的尊贵，越发不敢怠慢，最后竟带上了讨好的语气，争先地夸着小娘子的气度与美貌。
又过了片刻，吕家管事的那名中年男子便带着从旅舍买来的酒肉叩门，请王家的女眷们暂为充饥。
因担心闹出动静、引得泼皮起疑，众人本不敢过于声张，但耐不住突然放松下来后的腹中饥饿，她们便还是将酒肉接进了屋中，并将那些饭食先奉至了阿柿面前。
阿柿对镜，见面上红妆已经画完，便谢绝了这些肉肴，只提了一小壶酒，就以扇遮面，戴着满头珠翠华钗，起身去了郎君们所在屋子。
此时，为了让事情看着足够真，于管家早已随着吕郎君与王娘子一同进了马车、赶往吕府去了。
而经小郡主此前几句话的铺陈，吕、王两家的人都将她和陆云门看成了正经夫妻，对她的称呼全改成了“陆家娘子”。
因此，在听到她问能不能同小郎君独处一会儿时，屋子中的人们自然没有觉出任何不妥，很快地便都离开了。
毕竟，马车已经离开许久了，那群泼皮也没有怀疑过那对新夫新妇早就不在这里。只要这穿着婚服的二人还待在旅舍内不露面，事情便不会轻易有变。
徐徐放下手中的酒壶，等屋门被最后一个退出去的外人合上，小郡主将盖住了她整张脸的圆扇稍稍向下放了放，对望向她的少年露出了她额上那朵艳巧红梅和黛眉下那双桃红肤间的圆眼睛。
而同时，她也看清了穿着绯红婚服的小郎君。
她还是第一次见陆云门这样穿红袍。
实在漂亮得太过分。
明明不染铅粉，那被赤红衬到胜雪的肤光却还是几乎要晃花了她的眼。
见小郎君也仍在看着她，阿柿便放任自己直着眼睛，仿佛被迷惑了般，一路走到了他的面前。
“陆小郎君，你可真好看。”
小郡主盯着自己的猎物，心情实在是愉悦到不行。
“虽然教习娘子总同我说，郎君同娘子不同，是不分美丑的，可我还是觉得，陆小郎君非常好看。尤其现在，看着陆小郎君，我都没办法再看向别处了。”
少年颤了颤眼睫，却并没有将眼睛垂下，而是继续看着眼前的盛装少女。
因自小便常得称赞，他知道自己应当长得很好。
可此时，他生平第一次为自己拥有一副好看皮囊而感到庆幸。
庆幸这能让她愿意这样久地看着自己。
“陆小郎君。”
小娘子又软软地喊他了。
她握住他的手指：“你能陪我成一会儿亲吗？”
见少年似有不解，她认真地同他讲道：“我嫁给裴郎君时，只是画了妆容、换了婚服、拜别父母，然后就被送进了轿子里。今天，看到那只白雁，我都不知道它是用来做什么的，路上问了于伯，于伯说，他猜那是用于亲迎时奠雁仪式的。他还同我讲了许多什么六礼婚书下婿……我明明也算嫁过人了，可这些，我好像都没经历过。”
少年静静地看着她：“如果你想经历，燕郡王府……”
“陆小郎君，你别误会。”
小娘子打断了他。
她冲他笑着，连圆眼睛都弯了起来：“我只是想知道于伯说的那些习俗具体都是什么，想穿着这身婚服，同你一起试一试。”
她缓缓地、软着声音告诉他：“我已经嫁过人了，不可能再跟你成亲。”
“为什么？”
少年轻轻问。
为什么会是“不可能”？
要毁掉他的名声，最好的办法，难道不就是让他与她成婚吗？
如今世道，如果只是让他的身边多了个没有名分的小娘子，就算她的身份是钱万宁家的九娘子，就算他对她万分纵容、万分宠爱，也动不了他名声的根基。
可婚姻不同。
只要他执意娶了她，他的许多东西都会土崩瓦解。
他早就想好了。
这桩婚事，只要她说出来想要，只要她跟他开口，他就可以立马去办。钱家也好，裴家也好，他都能处理妥当。如果她对这件事情有更多的要求，便是再荒唐、再僭越，他也能为她去求来。
但小娘子却摇头了。
“就是不可能呀。”
她望着他的眼睛，勾着他的手，穿着同他成双成对的婚服，却一字一顿地再一次笑着告诉他：
“我可以陪陆小郎君做许多许多事，但我绝对不可能与陆小郎君成婚。”

第87章
87
阿柿说完，不等少年回应，就楚楚可怜地蹙起了额间的红梅：“小郎君是因为我不能与你成婚、而要嫌弃我了吗？”
她说：“我很小的时候，教习娘子就曾向我讲过，大梁有一名姓齐的小官，他很喜欢他的婢女翡翠，但因为朝廷规定，良贱不可通婚，他不能明媒正娶一个婢女，所以他为了她、就决定不成亲了。教习娘子说，只要我用心地学，我就可以同翡翠一样，无论将来是什么样的身份，都可以得到郎君独一无二的宠爱。”
听着她话中的事情，少年抿了抿唇。
她说的小官，是一名姓齐的补阙。
多年前，已权势熏天的良王吴京元到他府中，以帮府中夫人梳头为由，将貌美的翡翠强行借走，再无要送回之意。
齐补阙多次去求，始终无果，悲痛入骨，终日以泪为食。
而那婢女与齐补阙感情甚笃，见归家无望，投井而亡。
吴京元因此震怒，罗织罪名，将齐补阙斩首。
她例中的这两人，都没能得到善终。
而故意说了这件事的小郡主，一见少年神色微沉，就立马委屈地泫然欲泣：“你果然嫌弃我了。送我出嫁前，教习娘子明明说，我已经学得很好了，肯定可以得到郎君的喜爱。可如今，陆小郎君不仅不宠爱我，连教我怎么成亲也不愿意……”
施满红妆的小娘子连泪珠都染上了红霞似的光。少年因此不再提其他，只是问：“你想怎么做？”
“从六礼开始。”
眨了两下眼睛，小娘子的泪光很快就不见了。
她一手举着扇，一手拉着少年，让两人面对面地坐到了酒几旁的绣墩上。
“于伯三两句话便说完了，好多事情只用听的，我完全听不懂。我想知道，我在婚事上都错过了什么。”
陆小郎君便照着礼法，从纳彩开始同她讲起。
但小娘子才不要听那些文绉绉的话。
听着听着，她的圆眼睛就慢慢阖起，犯了瞌睡一般。
半晌后，她小声地嘟哝了：“陆小郎君，好无趣。”
少年的声音忽地便停住了。
在一殿群臣面前也能说得镇定自若的小郎君，此时，却因为小娘子的一句话，无措地愣在了那里。
小娘子无精打采，轻摇着遮面圆扇的手都快摇不动了，手腕的金铃响得很慢很慢。
“你说的这些，跟我又没关系。”
她不满意地看着小郎君，软声缓缓地责备道：“我想知道的是我成婚时漏掉了什么。我是要把我漏掉的补回来。可你刚才说的这些，又是说名字、拿庚帖，又是送什么《答婚书》，都是由我父亲出面在做，同我一点干系也没有，无聊极了。”
说完，她望着黑釉灯台旁因穿了红色而更加艳色绝世的少年。
因为被她嫌弃，少年的眼神中露出了一瞬间的慌。
那一刻，向来詹静如水的小郎君，突然因脆弱而变得更加漂亮，仿佛一只受了重伤而无法再动的鹤，只能被她关进囚笼、任她予取予求。
最喜欢独占东西的小郡主被他的样子引得意动，伸手就抚摸上了少年颈边的白色内袍。
“若是陆小郎君成亲……”
她看着少年的眼睛，轻声地问：“便也是穿成这样吗？”
红纱单衣的少年因被她碰到了肌肤，睫毛颤动不已。
可他仍自持着，端方又庄重，清清正正地同她道：“我应当不会这样穿。吕兄没有官身，家中也无人为官，所以成亲之日，穿绛公服。而我若循常规，应假絺冕。”
看着他，突然有了别的念头的小郡主收回手，不急不躁地让他继续说。
而她的手指离开，少年却并没有感到他以为会有的轻松。
克制着心中不知名的奇怪的低落情绪，他跳过了许多她不想听的礼俗，很快讲到了“迎亲”。
“……下婿。”
边听着，小娘子接过话。
“于管家同我讲过这个。男家人来迎亲的时候，女家的人可以随便用棍棒对着新夫打呢。”
可刚满脸新奇地将话说完，她就垂下了眼睛，一脸落寞地道：“我嫁人时，因郎君贵重、路途遥远，我的夫君根本就没有到钱家来接我，我的婚事里，自然也就没有这个礼俗了。”
少年看着她，刚要说话，小娘子就又抬起了眼睛，催促道：“然后呢？陆小郎君能不能快点来见我？”
陆云门便又跳过了许多。
可小娘子的脸颊还是在又听了一小会儿鼓得愈来愈大。
“我不要听诗。我听不懂。你能不能现在就把我接回家？”
像是不想再听小郎君说诗文的事，阿柿干脆旋身站了起来，费劲地单手搬着绣墩走到门边，然后坐了下去。
“我坐的轿子已经到小郎君的府门前了。”
小娘子举高手中圆扇，将额间的那朵红梅也遮住了。
她就这样端秀地遥遥隔扇、望着少年：“然后我要如何？”
接着，听小郎君讲完“转毡”，阿柿立马就站了起来。
可少年却还在那里站着。
跟他对视了片刻，小娘子认命般地无奈叹了一口气，认真地教起他：“我的脚在走进你家屋内前不能落地，所有你要给我铺毡席呀。”
屋子里这会儿自然是没有毡席的。
少年取下两个绣墩上盖着的大绣帕，铺在了小娘子的脚下。当她踏上第二个时，便将后面的那个再捡起，铺到最前面。
绣帕比起毡席小了许多，想要不踩到地上，需要踮着脚尖走。
小娘子走得摇摇晃晃，但却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声音开心地边走边问少年：“我要这样走到哪里去？”
“原是应进青庐。”
“我知道了。于伯也讲过这个。”
她继续左摇右摆地走着：要在家中院内吉地搭好青庐和百子帐，行礼和圆房都在里面。”
说完，她停了一下，随后就指向了屋中床帏前的屏风：“我们就把那里面当成青庐好了。”
少年便顺着她，一路将她送进了屏风里。
一迈进“青庐”，看到只有被褥、光秃秃的床榻，阿柿便马上将放着果子和酒水的小几给推进来了。
她从盘中抓了一小把果子，塞到身边的小郎君手中：“要边往床上撒这个，边念《咒愿文》，对不对？”
少年告诉她：“撒帐本该是婚前由女家的人来做，《咒愿文》也并非由新夫新妇来念……”
可一看到小娘子“我要做、我要做”的央求目光，少年就顿住了。
片刻后，他垂下眼睛，紧了紧握着果子的手，便将果子向榻上撒了过去：“冬穴夏巢之时，不分礼乐。绳文鸟迹之后，渐渐婚姻……”
少年端凝，矜重正色。
可他正在做的事，却是荒唐至极。
而小郡主，她实在太喜欢看到陆云门的荒唐了。
她笑起来，立马也将手中的果子也撒了出去，清楚地跟着他念道：“……渐渐婚姻。”
可须臾后，她却没有等到小郎君的下一句句。
她转头看他，只见少年也望着她，似乎想要说什么。
是了。
她想起来了。
《咒愿文》的下一句，是要喊出男女家的姓氏。
陆小郎君不想此时念出的还是钱氏女吧？
阿柿看着他的眼睛。
“我突然不想姓钱了。至于姓什么……”
她歪着脑袋想着，边想边用扇面轻轻地点着鼻子，扇上绣的那朵金色的蛱蝶仿佛就停在她小巧的鼻尖上。
过了会儿，她对少年道：“我一时实在想不到要姓什么。刚才，他们都叫我陆家娘子，我觉得姓陆好像也很好。不如今天我就姓陆吧？”
看着她的样子，小郎君笑了：“这不行，《大梁律》……”
小娘子却不听了。
她又抓起一把果子，一边目光认真地看着少年，一边主动地念道：“陆氏女、陆氏儿……”
少年也在看着她。
片刻后，他抓起一小把果子，庄肃地将再次它们撒向了榻，声音静而泠泠。
“凤凰和鸣，宫商叶律。愿白鹿呈祥，感降瑞龙鳞。禀积百钟之谷……”
“禀积百钟之谷。”
小娘子轻轻地同他的声音合上。
“库贮……千宝珠珍。”
“……库贮千宝珠珍。”
渐渐地，两个声音叠到了一起。
“从兹咒愿以后。”
“从兹咒愿以后。”
“福寿千秋之岁。”
“福寿千秋之岁。”
“禄合一万余春。”
“禄合一万余春。”（注）

第88章
88
果子在帐上撒好，念完了《咒愿文》的少年静了片刻，才转身看向身旁。
这时，心情愉悦的小郡主才发现，少年的眼角正微微发着红，似是被泪意冲的。
姿仪风骨分明仍旧净如谪仙，可那张冠绝一时的脸却被“情”染得华艳无比。
“进了青庐，应行拜礼。”
红着眼角的少年郎看着阿柿，目光如渊之清，仍是有礼有法：“我的父亲如今在西北驻守，我母亲的祭牌也被他随身带着。若你愿意，可否拜向西北？”
小郡主对此十分无所谓。
她既对这些繁琐的婚事礼节不感兴趣，也没有将她说出的话当真。
她不过是在找乐子。
所以，在听完少年的请求后，她当即说了声“好”，随他转向了西北。
可站定之后，她却在屋中的西北向看到了那串此前换衣时被陆云门从随身的牛皮囊中仔细取出、如今正放在架上的辟邪红珠——
那串她阿耶在她五岁那年的端午前亲手篆刻的、送去给了陆云门的五毒珠。
那时，听到她说想要，他可是说好了明年端午再做一个同样的给她，可这个承诺，却永远都无法被兑现了。
阿柿盯着刻有蝎子的那颗珠子。
盯着蝎尾毒针上那个细微的裂痕。
她自小起就跟别人不一样。
就像只仅仅化作了人形、本性却没有任何改变的小兽，并不懂得怎么做人。
但她觉察得很快，也学得很快，没多久就让自己变得同那群在她眼中和牛羊猪狗没什么区别的愚人十分相像了。
可她的不同，却很难瞒得过她的至亲父母。
她的父亲渐渐发现，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她就一定要得到，如果不能让她如愿，她就会变得不择手段。
而她的不择手段，隐秘精妙又可怕，无情淡漠得不像是孩童、甚至不像是人，更像是只狡猾残忍、灵慧到了极点的幼小毒兽。
善于隐藏，乐于欺骗，天生无法从心中理解善与恶，又拥有着巨大的聪慧与尊贵。
他很担心，如果任由他的女儿这样长大，也许会孕育出极大的邪与恶。
可因为他还是想保护女儿，所以，他还是为她保守了秘密，就连对妻子吐露担忧时，他也没有将事情说详细。
这就让赤璋长公主有些不以为意。
早慧颖异的孩子总会与寻常人不同，她并不觉得她生下的女儿有什么大问题。
若是不能如愿便会不择手段，那她就满足她的一切。就算是兽，只要吃饱喝足，便不会轻易地无故伤人。
长公主的做法做很有效果。
因为一切都被满足，又发现了自己父亲的“忧虑”，暂时还对这个世界感到新鲜、还能很容易能找到乐趣的小兽很快收起了她所有的尖爪，脱胎换骨般地，身上的恶全部消失了。
可她的父亲却仍旧放心不下。
他并不是要将女儿关进驯兽的铁笼，拔掉她的利齿、磨平她的尖爪，让她哪里都不能去。
他只是希望自己的存在能够对她有所约束，让她能在做出失控的举动前悬崖勒马。
他担心她的本性并没有改变，只是伪装着将他骗过了，便决心试探一下她。
他拿出自他篆刻起、女儿就一直缠着他说想要的五毒珠串，说他已经答应要将它送给最和他投缘的陆家小七郎了，如果她想要，他明年再为她做一串一样的。
所以说，他是真的不聪明。
旅舍中，穿着深青婚服的小郡主双手握住了扇柄。
她的阿耶竟完全没有看出来，他的女儿其实根本就并不喜欢那串辟邪珠子。
最初，她的确想要它，但自从他在篆刻蝎尾毒针时划出了那一道细小的裂痕，她对它就再也没了兴趣。
她只不过是看透了他的想法，知道他是想要试探她，所以，她就装成对那串珠子喜爱无比，每日都去央求他、不要送给陆云门。
然后，在他将它送出去后，她又难过又委屈，不开心了好一阵，但却还是什么都没做、就那样妥协地接受了。
她想让他相信她已经变好。
不过，她总觉得，直到死，他仍旧没有对她彻底放心。
而现在，突然又看到那串珠子，正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又在不择手段、随随意意戏弄着人心的小郡主，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那段时时被人担忧着审视的日子。
扇子后的小娘子笑了笑，兽般的小尖牙在她的唇边闪动。
她双手握扇站在那里，等着身旁的少年跪地，然后随他一起缓缓拜下，最后看了那串珠子一眼。
如果父亲还活着，有他日以继夜的管束和监督，也许此时，他所疼爱的陆家七郎，不至于双膝跪在一间破漏的荒凉旅舍、抛掉了所有的尊贵与礼法、荒唐地跟一个只把他当成玩物的小娘子拜堂。
可谁叫他早早便死了呢。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躬身下拜，小郡主看着在她脚边双膝跪地、即便叩拜仍身姿端如松竹的少年，轻轻地眨了两下眼睛，泪意便涌了出来。
三拜过后，小郎君站起了身，她却不动地立在原地，两只手紧紧地握着扇柄，带着浓浓的哭腔，自言自语般地轻声哽咽：“我从没想过，我能被人这样珍重……”
会说出这句话的，不是这段日子的“钱九娘子”，而是那个曾经在死前向他吐露“真相”、对陆云门来说最为真实的阿柿。
少年的心猛地揪紧。
即使决定不去多想，但他也知道，如果她真的如她那日在缅桂花树下所说，是为了完成任务而被养大，那她的过去一定非常苦。
那些地方，人从来都不被当做人。
可只哭了这两声，小娘子就要咬紧了牙关。
“不对。”
“不对。”
她用圆扇扇了扇眼睛，像是想要快点把眼泪都扇干。
“我就应该被珍重、被宠着。”
她蹙紧着额间的红梅，把眼泪咽进肚子，似乎努力极了地想变回那个说着吴侬软语的江南小娘子。
她昂起头：“教习娘子说过，我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值得郎君日日把我捧在手心，把所有珍贵的宝物都献给我。”
她的语气变了，又娇媚又柔软，又自信又自傲，可她的声音里还是带着哭过的水汽，潮乎乎的，直叫人心疼。
“她说得对。”
心目明洁的少年看着她，认真地告诉她。
“你值得。”
小娘子似乎愣了愣，好容易忍回去的眼泪扑簌簌又掉了出来。
“你别……让我哭。”
她慌忙使劲地低下头，不让眼泪流到她的脸上。
“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我不在意你的样子。无论你的样貌如何，只要是你，对我来说就贵重至极。”
少年平静又虔真地说完，低头拿出块雪白的帕子，递向又将脸完全藏在了圆扇后的小娘子。
“但我希望，我以后能做得更好，能够让你不用、也不会再哭。”
小娘子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地吸了下鼻子：“这句话，比所有的却扇诗都好听。”
说完，她盈着满眼珍珠似的泪，边望着小郎君的眼睛，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扇。
化着满面盛艳新妇妆的小娘子面若朝霞，眼中泪水光泽澄莹，明亮又耀眼。
“不是说好不让我掉眼泪吗？“
她用扇子敲了下深深望着她的少年，仰起脸，柔柔地冲他撒娇：“快点把我的眼泪擦掉，不要让它们掉出来。”
少年便顺着她做了。
被小郎君温柔地擦掉了泪，阿柿将圆扇放到一旁：“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因为许多流程都被她弄乱了，少年略理了下、又将她或许会觉得无趣的都免去了，随后才答：“或应同牢合卺。”
阿柿的眼睛当即就瞟向了她带进来的那壶酒，眼珠亮晶晶，随后，她才收回目光，摆出一脸懵懂地看向小郎君：“合今……那是什么？我不懂。”
看到她的动作，小郎君笑了。
“合卺，也称交杯酒。”
他的漂亮，本就是又清又冷的，就算是在笑，冰魂素魄的气与骨也没有少去分毫，仿佛一片覆在云间峰中、从未被人踏过的雪因朝阳而晕开光华，美得仙姿玉质、令人更加不敢亵渎。
可小郡主最喜欢的就是亵渎干净的东西了。
“酒？”
她睁圆黑葡萄似的眼睛。
“我们要喝酒？”
期待地说着，小娘子将身子站得更直了。
“我只听说过酒，却从来没见过。教习娘子不准我碰酒，说只有等我有了郎君，在郎君面前时，才可以喝。以前，我听教习娘子说过许多回，喝酒可以让我……”
说到这，小娘子停住她轻轻软软的雀跃，问小郎君：“我们现在正在青庐中，坐着百子帐，刚才又已经拜了父母天地，我现在就是有了郎君、可以喝酒了，对不对？”

第89章
89
阿柿想要喝酒。
小郎君想起她在宝泉县时醉酒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在接触到她渴望的目光时，去将酒壶拿了过来。
小娘子迫不及待，伸手接过，然后就将酒壶抱到面前嗅了嗅。
“这就是酒吗？”
她问：“要怎么喝？”
可仓促间，不仅找不到礼法上该用的小瓢或金银盏子，就连个干净的小碗都没有。
“我们不能直接喝吗？”
抱着酒壶的小娘子坐到榻边，眼巴巴地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少年。
对着她，少年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他轻轻地坐到她的身边，看着她：“好。我们直接喝。”
闻声，小娘子马上对着壶口灌了一大口，将酒“咕咚”地咽进了嗓子。
随后，她像是在回味味道似的抿着唇，将酒壶递给了小郎君。
壶口沾着她的唇脂，艳如海棠花色。
端正守礼、德行如玉般明美的的少年垂下眼睛，没有推拒，没有擦拭，就那样饮下了酒。
看着少年的唇心染上了淡淡的唇脂，小郡主眼中水色浮动，伸手拿回了酒壶。
这一回，她再也没有把酒还给他，自己一个人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将那一小壶酒喝了个全空。
然后，酒壶一松，她就把手伸到了头顶，去摘发髻上的那些金银花钿。
可她刚将髻侧那朵硕大的牡丹簪子向外抽出了一点，一簇头发就缠在了它的花叶上。
“疼。”
小娘子弱态生娇，扭身将脸朝向小郎君，要他帮她把簪子摘掉。
少年于是伸出手，细心地将她的发丝一点点从簪花上解下。
此时，得以在少年怀中缓缓打量着他的阿柿举起双手，将他头顶的黑纱冠帽取下。
冠帽下，少年墨黑的束发一丝不乱，跟她云鬓斜簪尽乱的浮靡样子全然不同，仿佛仍是那个端庄的正人君子。
这可不行。
他要跟她一起倒进泥潭。
这样想着，在陆云门将她发簪抽出的那个瞬间，小郡主忽地向他凑近，大半蓬如海藻的乌发缀着小小的金花银花从小郎君指尖滑落，如缤纷落英。
少年眼底的花影还未散开，她的呼吸就碰到了他的脸颊。
“陆小郎君的唇上……有我的口脂呢。”
小娘子的声音轻如呢喃，那双葱翠欲滴的眼睛，晃得少年心中意乱。
他下意识看向她的唇。
因为碰着壶口饮了许久的酒，小娘子的唇脂全晕开了，唇珠和唇角外都晕着似乎被用力抹蹭出的淡红，情态绮媚又娇惰。
“这种口脂好香。就像我从小便开始吃起的香丸的味道。”
她在少年的唇边细细地嗅，声音柔媚又疏懒，有点痴痴的，带着荡漾的醉意。
海棠花色的唇就浮动在少年的眼底，唇上被酒沾得湿润的气息几次三番地浸染进少年的唇里，火般燎烫，但却始终没有真正地碰上来。
小郎君丝毫没有动。
可他眼睑却渐渐情动地红了，总是湛清凌凌的眼睛里的暗得像渊中深潭，充满着化不开的粘稠压抑。
为什么还在忍呢？
小郡主想了想，似乎累了般，自然而然地靠在了少年的怀里，交颈而依，随后随手抓起一支簪子，用簪尖划断了她握着的一缕乌发。
她将她的断发交给小郎君。
“有句话我还是知道的。”
她看着小郎君的眼睛，对他念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结发所指的未必便是合髻。
而且那首诗，是因分别而作的诗。
可小郎君什么都没说。
他解开束发，亲手也割下了一段，默默地将两束头发系结了一起。
阿柿看着他手中的相系的头发，轻轻地问：“陆小郎君以后，还会再跟其他小娘子结发吗？”
“……不会了。”
少年许久没有开过口，泠泠的声音张多了几分哑涩。
“我不会……再接受任何人。所以……”
他望着小娘子，艰难却无法自已地颤着喉咙，眼角也因心中哀伤的翻涌而泛着红。
“能不能请你……
不要离开……”
他不想对她说这句话。
他许诺过要对她无所求。
可是现在，他发现他又快要做不到了。
“我为什么要离开？”
小郡主仰身抚上肤白少年眼角那一抹哀艳惊心的红痕，葱白的指尖轻轻地落在上面。
“我不离开陆小郎君。”
在他的注视下，她也红了眼圈。
“我知道陆小郎君不信我，所以不管我多想要你的宠爱，你从来都不肯对我施舍半分。”
她哽咽道：“可我这一生，虽然不能真的与你成婚，却也绝不会再跟任何男子做结发之仪。”
海棠花色的唇珠发着抖，可怜又倔强：“我是真的想要陆小郎君能永远在我的身边。我发誓，只要陆小郎君不先弃我而去，我就绝不会先松开握着陆小郎君的手。否则，”她将散落在榻上的一支金簪塞进少年的手中，握着他的手，将锋利的簪尖抵在自己的颈间，“我的骨、肉、血、脏腑，我的一切，尽数归你处置。就算陆小郎君要杀我，我也没有半句怨言。”
“你不能拿这个誓言对我说谎。”
少年看着她的眼睛，通红的眼角悬着一滴泪。
因她的话而濒临失控的欲望和执念让他如同一块易碎的冰石，脆弱极了，却又冷静得厉害。
“即使你不说这些，不给我希望，我也还是会对你一如既往。但你不能因为一时的随性，而拿这句话对我说谎。”
他用那只戴着栀子花串的手慢慢握住阿柿喉咙前的簪尖，将它转向自己。
“我会当真。”
他死死地咬着牙：“我会当真的。”
小郡主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动摇。
“我发誓，我没有说谎，我……”
她后面的声音，淹没在了少年落下的亲吻里。

第90章
90
少年的吻柔软滚烫，因为心悸而微微颤着，落下得小心又克制，轻绵得就像朵云。
可在阿柿仰着身、主动又热情地应和起他的亲吻时，小郎君便渐渐失去了他的分寸。
他低着头，在她的引诱下，露出了在他身上极难见到的少年急躁，胡乱又没有章法，亲得故意又在他身下装成被迫承受样子的小郡主唇舌都在发麻地疼。
可小郡主并不觉得疼，她只觉得想要笑。
如果不是因为少年的动作太激烈、让她只能在急急应和的吞咽间溢出一点喘息，她说不定会不小心地笑出声来。
这天底下，有谁能想到，一尘不染、清虚无欲的陆小郎君会做出这样放浪的举动？
无瑕的白壁，终究还是生出了斑点。
能看到这一幕，比去做这世间的许多事都要有趣多了！
由于太愉悦，小郡主一时忘记了被她抓着的少年的手里还握着簪子。簪尖在两人的纠缠中刺到了他的手臂，划出道渗了血的红痕。
小娘子立即将受伤的少年推开，作出惊慌神色地去检查他的伤口。
她可不要因为这种缘故让她的东西多出伤痕。
小郎君却并不在意他的伤。
他一直在看着阿柿。
见小娘子的嘴唇被他亲得微微红肿，颜色殷红得仿佛快要流血一般，他当即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
“我是不是……”
他用那双因动情而浮着乌蒙水光的眼睛望着她，那张漂亮的脸却仍是又清又冷，背骨仍是端雅笔直。
即便心甘情愿沉进红尘污潭，少年却好像还是泥而不滓，对她的关切一瞬间就盖过了所有的欲望。
“我是不是把你弄疼了……”
“不。”
小娘子丢掉簪子，马上就伸手抱住了少年的脖子，在他彻底冷静下来前，笑着在他耳边轻轻地安抚。
“我很舒服，好喜欢。”
她说得认真又欢悦，仿佛一只饿了许久、终于稍稍餍足的小狐狸，格外乖巧地用尾巴似的娟媚的声音，缓缓蹭着少年的耳廓、后颈、脊骨、尾椎……
“我一直不确定陆小郎君是不是真的对我有意。可是刚才，被陆小郎君宠爱时，我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更能感受到陆小郎君对我的喜欢。”
她边说着，边打量陆云门。
明明方才还靡乱得一塌糊涂，现在的唇舌间都还全是她的气息，小郎君看起来却还是却净如皠玉，不见一丝秽恶。
小郡主心思一动，狠狠地在他唇角咬了一口。
血腥味瞬间涌进了她的口中。
她讨厌血。
但此时，陆云门流血的样子却只让她觉得兴奋。
她爬到少年的腿上，不断仰起身子，一点点亲掉他嘴角渗出的血珠，仿佛是只在舔舐着雨露的小猫，轻软得若有若无，让少年光是扼制住为她扶腰的手的力道就耗尽了心神，根本无法在意那个被她毫无缘故咬出的伤口。
等将那里的血都吮尽了，小郡主看着乌睫颤动的少年，将头埋进了他的颈间，娇娇柔柔地问他：“我咬伤了你，你会觉得疼吗？”
少年轻轻摇头。
“我也是。我不疼。”
小娘子语气笃挚地说完，轻轻笑了起来，声音甜极了：“我喜欢被陆小郎君像刚才那样亲。”
她不要他克制，不要他守礼。
她就是要他荒唐、放荡，要他被无法抑制的感情所引诱，要他不断随着她沉进欲望的深渊。
说着，艳盛桃李的小娘子便又将唇若即若离地贴到了少年的唇边：“要是陆小郎君很在意，那以后，只要我不舒服，我就立刻告诉陆小郎君，不让陆小郎君弄伤我，好不好？”
看着她，少年又亲了过去。
可他才刚刚吻到她，阿柿就推着按住了他的胸口，朱红水泽的唇珠微微肿翘着，露出里面雪白的贝齿：“我为陆小郎君发了誓，那陆小郎君可不可以也答应我、不会离开我？”
她看着他：“我是吃着甜丸子长大的，若是一直不被宠爱，虽然会很想要、很难受，但靠吃五谷食粮，也能勉强充饥。可方才，我被小郎君宠爱了许久，日后，就必须要靠小郎君的宠爱才能活着。如果小郎君不继续宠爱我，我就会虚弱，就会生病，可能很快就会死了。”
她仿佛真的是那只被钱家用勾栏药物豢养长大的笼中雀鸟，说时的神色认真极了：“我之前早早就对小郎君说过，我很珍贵，很难养活。是小郎君在听了我的话后后仍然说要养我，我才向你要求了宠爱。所以，请不要离开我。你不在我身边的话，我很可能会活不了。”
少年知道这些大抵多是谎话。
可他仍旧愿意给她想要的。
“你给了我誓言，我也愿为你发誓。”
少年望着她的眼睛，字字郑重诚肃。
“此生此世，惟愿与你相守，不离不弃，至死而终。”
静了片刻，小娘子眼睛中的泪又开始打转了。
“哪怕你并不知道我的过去，不知道我出生在什么地方、认识些什么人、曾经做过什么事……”
她像是想忍住不哭，使劲睁大着泪汪汪的眼睛，“你也还是会对我不离不弃，一直守在我的身边吗？”
少年却笑了。
他轻轻却郑重地亲了亲小娘子的眼睛。
“我不在意你的过往。只要是你就好。只要是你，我就不会离开。”
小娘子揪紧他胸口的衣衫：“你发誓。”
“我发誓。”
少年看着她。
“若我食言，便同你所发的誓言一样，骨肉身血性命，一切尽数归你。”
“那我也当真了。”
听了少年的誓言，小娘子一下子便神气骄矜了起来。
她开心地抱住小郎君：“你发过誓了，所以绝对不可以离开我。不然，我可是会生气的。”
“好。”
看着她笑，少年便也温和地笑了起来。
他抬起手，将她鬓边那只快要掉落的莺粟花钗轻轻摘下，怕她再被弄疼。

第91章
91
那日，在得到了陆云门的誓言后不久，旅舍外便嘈杂声起，此前随着马车离去的白鹞，也由远及近地传来了嘹亮的鸣叫。
片刻后，小郡主所在屋子的屋门被人叩门。
少年为她和自己略整了衣衫冠发，上前开了门。
门外，是匆匆跑上来、还满面喜不自胜的于管家。
马车将吕郎君和王娘子送进城中时，他正巧遇到被圣人指派到附近的巡抚使孙月白。
孙老是朝中最刚正不阿的直臣，见不得世间任何不平之事。
当年，世子的恩师李群青被周西英等酷吏诬陷入狱，朝中人人自危，光是保全自己便已十分不易，可孙月白却仍旧数次站出、公然与酷吏抗争，求圣上彻查。
圣人也十分赏识他的这身不屈傲骨。
因此，虽然孙月白几度违逆圣人的心意，圣人对他的惩处还是始终不痛不痒，不断将重任交付于他。
所以，此次一遇到孙老，于管家便立马向他诉说了自己来时的遭遇。
此时，旅舍外面，孙老已带着人马前来驱逐，放下心来的于管家便急急抱着他从马车取来的更换衣衫跑了上来，只等冠面整洁的小郎君换好衣饰，就可以请他去与孙老相见。
可他刚一露面，就被阿柿拉进了屋子。
“于伯，快帮我找一找，我被陆小郎君摘下的那朵牡丹花簪上，有颗细珠不见了。”
看到屋子被糟蹋成了什么样子，于管家的脑袋当即便是“嗡”的一声。
再仔细看看他家世子，微红未褪的眼角，被咬伤了的、红到不正常的唇，还有那身同阿柿一样皱到令人没办法给出第二个解释的衣衫……
他不过才离开了一两个时辰，怎么就又胡闹到了如此地步！
于管家两眼一黑，捂住心口，有气无力地将衣裳包袱递了出去，含着泪幽幽说道：“都去换衣裳吧……这里……交给我……”
说完，他目送着小娘子和小郎君离开，满屋子地找起珠子。
可倒在地上的空酒壶，被拉扯得珠穗不整的床帏帘，满是狼藉、凌乱不堪的被与褥，他肉眼可见的一切全都在告诉他，他家那最是谨守礼法的小郎君在这里犯下了多少的荒唐！
于管家越看越心痛，费劲地从床榻下摸出了那颗细珠后，他就再也无法继续待在屋子中，又捂着心口飞奔了出去，赔出了足够旅舍店家笑出牙花子的铜钱串，请他们将那间被翻腾得不成样子的屋子收拾妥当。
随后，因还要赶路、无暇再在此处耽搁，他便赶紧又回了马车。
在他踏进马车厢内时，重新换好了衫裙的小娘子已经裹着厚重的狐裘、在少年的腿上睡着了。
而他家鸣珂锵玉、清冽高洁的的世子，正轻轻地将小娘子落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开，用手为她挡住帷帘掀开时透进车厢的灯笼红光。
——
马车的摇晃恰到好处，阿柿沉沉地睡了许久，直到被趴在她身上的肥硕大肥猫压醒。
余光见陆云门正在一旁侧着身收拾棋盘，平躺着的小娘子用两只手将大肥猫高高举起，然后手腕脱力似的突然松了一下！
就在她闭紧眼睛、“呜”地憋住尖叫、马上就要被大肥猫砸到脸上时，陆云门果然及时地将大肥猫托住、把它放进了笼子里。
就是要这样才对。
小郡主慢慢睁开眼睛，看向一直对她留意着的少年。
属于她的东西，就是要一直看着她才行，眼睛里不可以盛有其他的任何事物。
“我们该上船了。”
将一切整理妥当，小郎君走到她的身边。
见小娘子睡意未消，像是还不想动，少年想了想，说道：“于伯为你买了些衣裳，已经送进了船里，等你上了船就能看到。”
“新衣裳？”
小娘子的眼睛亮了一下，慢慢起身。
小郎君笑了笑：“是。有很多。”
阿柿却不笑，而是直直地问：“那陆小郎君都看过吗？”
少年顿了顿：“还未……”
小娘子顿时就蹙起了眉。
但下一刻，她还是“大度”地叹了口气：“这次就算了。以后，我的衣裳，都要陆小郎君亲自挑过才行。我不要穿别人为我选的裙衫。”
自恃得宠地翘着鼻子说完，小娘子便乖乖地在小郎君的照料下洗漱妥当，戴着帷帽登了船。
陆云门主仆在外鲜露身份，也一向过得节俭。
船是遇到阿柿前便早早定下的，只是寻常的河船，里面只有三两小舱，需得矮着身才能进去。
不过，虽然狭小、逼仄了些，也没半点锦绣饰样，小舱内倒是十分干净，于管家又提前进来燃上了香，因此，即便小娘子不肯回她自己的舱房、一定要跟小郎君和于管家挤在一间，小舱也并不算难待。
可船才刚刚离岸，舱屋内便徐徐郁出了阵袭人的异香，细细闻去，像是从小娘子身上散出的。
最先觉察到这股香的，自然是阿柿自己。
她一时没有想明，心思转了几息后才意识到，于管家焚燃的是那“伴和诸香、烧烟直上，感引鹤降”的降真香。
这种香，单独烧着气味清淡，与其他香相合时却会极大得催发出它们的香气。
她在焚着香的小舱内待着，降真香便逐渐浸进了她的衣料，催得她怀中香囊里盛着的药料香气愈浓。
不过须臾，另一间小舱中的白鹞和雄鸡便想要逃离似的躁动起来，而被她带在身边的大肥猫则彻底黏在了她的身上，在她的怀中软叽叽地瘫成一片，不停地用脸对着她蹭呀蹭呀。
山佬调的这香料，本是为了一桩她到了范阳卢家后要做的事情所备。
贴身放上一两旬，药香便会慢慢沁进她的肌肤，等不需要时，再用药浴洗去便可。
而从头至尾，无论是香囊袋子，还是她的肌肤，都应当只会发出极淡的香气，只有动物才能闻得见，不会被任何人发觉。
她也不准任何人发觉。
阿柿脱了锦鞋，在被她霸占了的整张榻上抱着大肥猫滚来滚去，仿佛玩得不亦乐乎，鼻尖都有了香汗。片刻后，那香气便彻底散满了舱屋，仿佛水麝脐中水滴落，沉沉奇香、延绵不歇。
直到这时，阿柿才气息不稳地坐了起来，眉心轻蹙，似乎有些不如意。
突然，她鼻尖动了动，像是才闻到了自己身上的香气。
随后，似乎是被自己的香惊奇到了，小娘子低着头蜷成小小的一团，对着自己使劲嗅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走到了在床榻对面、席地跽坐着的陆小郎君的眼前，拉住了他正执书在读的手腕。
小郎君抬起头，将书卷放在身侧，专心地听他要说什么。
“我饿了。”
小娘子对他说。
少年便看向早就因奇异香气而满腹生疑的于管家：“于伯，拿些吃的……”
“不是……”
小娘子摇头。
“不要吃的。”
她在少年面前一坐下，就娇娇软软地伸手抱住了少年的腰，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身上。
“陆小郎君喜欢我身上的味道吗？”
她仰面望着他。
“教习娘子说，因为我吃着甜丸子长大，所以，只要我饮了酒，再在榻上被郎君宠爱着喘息涊涊，便会有香气慢慢溢出。第一回 ，香气是最浓的，所以在碰到郎君前，我绝不能喝酒。”
“可我在旅舍喝了酒后好久，都没有发出什么香气，我还以为是教习娘子骗了我。”
“如果不是当时被人打断，陆小郎君再宠爱我一会儿，我肯定早就已经这样香了。”
她一句一句，话说得慢慢的，语气又轻又软，无害极了。
就连被她提到的、当时打断了他们的于管家，也是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被抱怨了。
正当他想要为此喊冤时，小娘子却又开口了：“教习娘子说，郎君都会很喜欢我身上的异香，会因为想让我的香气更浓而更加宠爱我。”
说着，她将手指伸进少年的袖管，指尖柔柔蜿蜒向上，抚摸着少年逐渐劲硬起来的内侧手臂，声音娇娇小小，还有点可怜：“我饿了。”
她盯着小郎君的唇，难耐般地咬着自己因肿还未消而分外殷红的朱唇。
“我跟你说过的，被小郎君宠爱了以后，我便只能靠小郎君的宠爱活着，少吃几次餐饭或许不会饿，可太久不被小郎君宠爱，我就会很饿……”

第92章
92
砰！
听到小娘子直白到连半点遮掩都没有的求欢，于管家险些将席上的小几碰翻。
“这还是白日……”
他憋得老脸通红，嘴唇直打颤，总算是把冲到嗓子眼的那几句“成何体统！”咽了回去。
随后，他抖着扁扁平平的脸，斟酌半天，最后还是为了守住世子名节而崩溃出了声：“世子，这小舱可隔不住什么声响！”
“我可以忍住，不出声的。”
小娘子声音低低细细，一脸无辜地看着少年。
“而且，”她柔而慢地清楚吐字说，“我的声音是屋子里最小的。”
不温不火，一句话就让方才嗓门大到几乎是在嚷的于管家哑了声。
少年忽地笑了。
“于伯。”
他握住小娘子在他袖中捣乱的手，抬首望向于管家：“请您去将我们要带进卢家的重阳礼单再核对一番吧。”
那礼单是早就定下的，有什么可核对？
任谁都明白，这就是要将于管家支出屋去了。
于管家望着少年，脸上的两根鲶鱼须子都随着耷拉的嘴角而垂下了去，满面的欲言又止。
“于伯，”小郎君端庄沉静地对他轻轻笑着，“我有分寸。”
您有什么分寸哦……
于管家瘪着嘴，边脚步沉重地向外走，边乜向世子怀里的那只小狐狸精。
这天底下，就没有人比他于管家更清楚了，便是再天大的事，只要她在您耳边晃一晃手腕上的金铃，您最后肯定都能给答应！
亏他特意在舱屋里点了静心驱邪的降真香，就怕世子乱了心，结果还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真的是——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于管家重重跺了两下脚，气得鼻孔放大地退了出去后。
见门合紧，少年轻轻将扑在自己身上的小娘子拉了下来，温和地笑着，看着她的眼睛：“我自小便是由于伯照料长大，身份是主仆，但对我而言，他也是我爱重的长辈。虽说报答恩惠是我的事情，你不必为此做什么，但也不要总是无故气他了。”
接着，神清气正的秀丽少年收起笑，认真地对着又要露出委屈样子的小娘子承诺：“若是何时于伯惹你不快，你便同我说，我自然会护着你。无论谁对你不好，只要无关忠义，我都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得黄金百，不如得陆小郎君一诺。
阿柿知道，陆云门并不是在对她说好听的话，他说了，便会这样去做。
可她不需要，因此不以为然。
“于伯对我很好，我也没有气他。”
小娘子眉心微蹙：“我是真的饿了。”
“那个甜丸子，我是真的吃过，吃了好多颗、好多颗。我是真的需要小郎君的宠爱。”
她使劲地强调着，重复得自己都有些气呼呼。
“再饿下去，我就要生气了。明明是你答应不会让我挨饿，可我现在已经饿到难受，你却什么宠爱都不给我。”
少年看着她没有一丝作伪的真切神情。
即便假的可能有九分，可他还是怕那一分真。
在于伯查到的“甜丸子”的可能药效中，确是有这样的一种，让人不似人。
见她还在不停咬着嘴唇、都快要将嘴唇咬破了，小郎君还是问了出来：“我要怎么做？”
小娘子看着他的眼睛：“就像那时一样。”
可他们都知道，现在同那时是不一样的。
不在深夜。
没有婚服。
不着红妆。
不再有被气氛与醉意引得失魂冲动的借口与理由。
寻常的明亮白日，随时有船工在外面跑动呼喊、经过舱屋。
异香扑鼻的屋子里，世间最清心守礼的少年，扶着小娘子柔弱无力的腰肢，听着她承受不住般嘤咛的喘息与吞咽，深深地、泥泞地、清醒却又无法自拔地在与她亲吻。
——
就像习惯了身边响动着她晃响的金铃、慢慢刻骨便无法失去，陆云门也很快习惯了对小娘子的亲吻，如同落入了一片一旦踏足便无法离开的泥沼泽，一步步不自知地沉溺了下去。
而在小郡主看来，陆云门的确不愧是因敏学笃行而名满东都与长安的少年郎，不过才几次，他便从她不吝给出的回应中明白了她的喜好，让每次被他亲吻完的小郡主都餍足又愉悦。
只不过，将她“喂饱”后，小郎君就不会再越界毫厘。
即便已经被她拉倒、将她压在了榻间，少年撑在她颈侧的手腕青筋绷起，眼中一片月落乌色、不见半分清明，却仍是能克己自持，不肯将吻往她雪白如霜的耳边和脖颈落上一次。
每当这个时候，阿柿就会想，要是陆云门能再失控一些、再昏乱一些就好了。
她太想看到他彻底意夺神骇、真正背弃掉那些光明的德与礼会是什么样子。
但因为赶路途中来了癸水，小郡主便消停了几日。
除了不分时间地点地偶尔喊饿，她都没有再进一步做什么，多数时候，只是躺在他的怀里，让他用漂亮修长的手给她捂着小腹，然后没精神地娇气央着他给自己念民间的话本子书。
就这样过了几日，他们下了河船，又上了马车。
随着重阳日近，久驰的马车一路向北，直到奔进一处看起来颇为富庶的县城，驾马的驭师才终于松下了勒着壮马的缰绳，任那铁蹄踏嗒、踏嗒，悠悠慢了下来。
此时，十分想将阿柿从世子身上扒下来的于管家正在车厢里同她说着话：“……已经躺了好几天了，你也坐起来看看外面！看到前面那座桥了吗？过了桥，便算是进了范阳的地界。不过，我们一会儿要在那座桥前先落脚，等从长安运来的贺礼到了，再一起过桥。”
在这阵絮叨声中，小娘子顺着于管家掀开的帷帘望去，一眼便看到了那座净跨三四十米、建得坚实又宽阔的石拱桥，其上满是行人，热闹非凡。
小娘子的一双眼睛圆溜溜睁起：“好壮观的桥。”
于管家顿时便笑得与有荣焉：“自然。那桥能建成，其中便有世子的一份功劳！”
“于伯。”
少年静静纠道：“那座桥由赤璋长公主所建。人力物力，皆出自长公主府，不可冒领功劳。”
“这哪里算是冒领？长公主爱民的功绩自不必说，但当年若不是世子及时赶来……”
于管家的这些话，其实是专说给阿柿听的。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让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娘子懂得世间的规矩礼教！
这些日子，同阿柿相处下来，虽然时常被她气得眼珠子发胀，但他心底其实也对她十分怜惜。
他分得出青红皂白，知道许多事都并非是她的错，可恨的是那个当她父亲的钱万宁。
所以，他更想多教她一些事，不然，等日后世子承继了燕郡王府，以阿柿的出身、行事和心性，便是世子再护着，她也总会有过得艰难的时候。
而在他看来，比起人，阿柿更像是一只被钱家有意养成的小猫小狗。
而对小狗，他可熟悉极了。
自随世子去往长安后，他可是几乎日日都在与邻家的那只土狗为伴，眼看着它如同吹了气般、彭彭彭由小变大。
照他看，如今阿柿对世子的态度毫无尊重、任意使唤，是因为她见世子对她宠顺，便把自己当成了更为尊贵的头犬，将世子当成了自己领地中可以任她命令差遣的、听话的下级小狗。
既然如此，他便要让她明白，她如今侍奉的小郎君究竟是如何的贵重与不凡！
大梁的麒麟少年，可不是一只小狗可以随意骑乘吠叫的！

第93章
93
可就在于管家因材施教、将小郎君的往事讲得跌宕起伏时，小娘子的目光早就从远处人头攒动的石桥、落到了马车外集市两道叫卖的街边小贩身上。
于管家的话刚说到一半，她就指着帷帘外那热腾腾的麻葛蒸糕，拉着小郎君问那个好不好吃。
连能专注的时间也短得跟小狗似的！
于管家很想把她勒令回来继续听，却又想知道吸引了她注意的是什么，只能中断他高涨的情绪，跟着自家世子一起看了出去。
见阿柿终于有了精神，陆云门便带着她和于伯一起下了马车，在集市上逛了起来。
小娘子似乎是饿了，一落地，直奔着卖蒸糕的食肆就走了过去。
麻葛糕，米锦糕，灰绿色的蓬饵，上面有着一丝一丝花瓣的菊花糕……每一样她都说自己没吃过，都要店家包起来。
等于管家付了钱后，小娘子马上就从为她拿着所有蒸糕的陆云门手中取过一块，放进帷帽白纱里、怕烫地小口小口咬食，竟很快就接连吃掉了两块完整的米糕。
她吃得这样香甜，看得原本吃得很饱的于管家都觉得腹中饥饿了。
但他还是忍着端住了。
“吃慢点。吃慢点。”
他耐心地露出笑教她：“你看，这一路又没饿着你……”
但就在这时，小娘子拿过一块蓬饵，咬了一口，就把它递还给了少年：“不好吃。”
于管家的笑顿时滞在了脸上。
他告状地看向世子：“您看她这挑食！”
可一肚子的埋怨话还没说出口，于管家就看到眉目如画的少年将小娘子嫌弃的米糕安静地吃完了。
他当即磕巴了一下，语气也弱了不少：“……挑、挑食可不好……而且，若只是挑食不肯吃也就算了，那蓬饵她都已经咬过了，怎么能随意就从手中丢出来？要是叫别人看去，便该说我们郡王府修身不端了！”
听着于管家的语气又逐渐激动起来，阿柿将自己面前的帷帽白纱拨开了一小点，神情十分不解地看着小郎君：“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一脸的想不通：“那个糕看起来明明很好吃，可没想到吃起来味道奇怪极了，我一口都咽不下去。如果不把它送给陆小郎君吃，就只能把它直接扔掉了。”
说着，她苦恼地问向于管家：“所以，我是应该直接把它扔掉，对不对？”
“不对！不对！当然不对！”
但喊完这一嗓子，于管家竟突然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了。
跟着燕郡王走南闯北、仅靠一人也能将整座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老管家，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嘴拙。
他深吸了一口气，求救一般地看向了自己的小主子。
“于伯，算了。”
少年恬淡地笑了笑，“我在时，便无妨。”
“难道世子您能一直在她身边吗？”
于管家忍不住还是苦口婆心地说了：“如今倒也罢了，将来您回了东都，每日上朝面圣、点卯当差，时而需去赴宴，时而要上战场，那时，她一个人可怎么办？”
“我都可以去啊。”
小娘子满脸认真地接话道：“朝堂、宴席、战场，没有哪里我不能去。”
于管家哭笑不得：“你去战场做什么？”
小娘子想了想：“我可以给陆小郎君缝绣衣裳。”
对上于管家一副听了天方夜谭的神情，小娘子极为郑重地告诉他：“我的女红好极了。”
她抬了抬脚上那双由曾在宫中做活的绣娘做出的绣花彩帛勾履：“我绣出来的花样，比这双要好看很多。”
娇生惯养到连手指被竹篾篮子没修磨好的竹刺轻刮了一下都要喊疼好久，说什么擅女红……
于管家只当她是在吹嘘，撇着嘴“吁”了一声：“害怕吃牛头会烂腿脚，倒是不怕随意扯谎会烂嘴角。”
小娘子没听懂似的呆了好一会儿，随后才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您不相信我？”
她似乎对于管家的反应感到相当惊奇：“教习娘子说，我看起来就十分心灵手巧，只要是长眼睛的人，都会觉得我绣工很好。”
紧接着，不等于管家为他又被骂了的事气起来，她就又一板一眼地慢柔柔说道：“我可以给陆小郎君做锦囊和绣帕，我绣的男耕女织图、还有琴瑟和鸣图，都同我墙上挂的画一模一样。”
男耕女织。琴瑟和鸣。
听着就跟攀龙附凤是一套。
于管家不用想都知道，她说的绝不是那字面意思的正经画！
但仔细想来，阿柿虽然被钱家养得心智不足，可她也因此似乎并不会说谎。
难道是真的？
于管家犹豫着说：“你既然说你会女红，那便为世子做个……”
他正在想，小娘子亮起眼睛，为他出主意：“我绣的男耕女织图比琴瑟和鸣好。”
于管家急忙表示：“不用绣你说的那些！就做个……”
这时，正巧有个揽篮叫卖的小童路过他们的对面，于管家当即就在心中叫了声“对呀！”。
“茱萸囊。”他说道，“重阳节至，自然要做茱萸囊！”
小娘子点了点头。
然后，她好奇地出声：“于伯，什么是茱萸？”
于管家便将那个小童唤了过来。
那小童臂间的篮子里盛着的，便是满满一大捧新折下来的茱萸。
可于管家还没开口，小童身后、背着篓更多茱萸的有力农妇就激动地向前迈了一步。
“陆小郎君？”
她怔怔望着陆云门，将本就被背篓压弯了的腰哈得更低，似是怕唐突了贵人，问得又尊敬又轻声：“您是陆小郎君？”
“余家嫂子，许久不见。”
少年向妇人静静问好。
“真是您……您竟然还记得我……”
妇人盈着热泪，一时间感戴得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您，您是要茱萸吗？今日摘的最好的，我都挑进我小儿的篮子里了。”
说着，她拍了拍还在茫然的小童：“快！将篮子送给陆小郎君。”
可小童抱着篮子，一时舍不得撒手。
少年自然不愿为难小童，但也不想拂了余家嫂子的好意。
他向望着她的阿柿点了下头，又看向背花妇人：“我们挑一枝便好。”
他话音刚落，小娘子就毫不犹豫、准准地挑走了篮子里茱萸赤果最多的那一枝。
于管家当时就觉得脸被丢尽。
一枝茱萸而已！
客气地意思一下、挑枝中等品相的不行吗？
一拿就拿最好的，这也太丢脸、太贪心了！
小童显然也因为最好的那枝被拿走而难过了起来。
少年蹲到小童面前，挑了枝仅有一两颗茱萸赤果的细枝，看着他道：“这枝便当做是你母亲送我的。”
随后，他拿出钱袋，指了指阿柿手中的那串茱萸：“那是我想买给那位小娘子的。应该付给你多少钱？”
“这如何使得？”
卖茱萸的妇人没留意自家小儿方才的神色。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他竟在舍不得，顿时对着他又好气、又好笑：“你知道眼前的这位小郎君是谁吗？他便是桥那边卢家的陆小郎君。”
她笑他：“你不是敬仰极了陆小郎君，每晚总嚷着要听完他的事迹才肯睡觉吗？”
小童这才慢慢明白了眼前的情况。
他先是吃惊，然后又立马为自己的小气害羞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篮子放到阿柿的脚边，接着马上就躲到了母亲的身后，不肯再出来了。
“陆小郎君别见怪。有一回背他过桥时，他阿耶便同他讲了您的事，谁知他就此听入了迷，一遍又一遍地说要听，不听完，连觉都不肯睡。”
背花的妇人笑着，眼中又含了泪：“并不只我们一家如此。咱们县里，家家户户，都是这样哩！”
阿柿边默默听着外面的声音，边将手中的茱萸拿进了她的帷帽里看。
可新鲜茱萸的气味实在芳香辛辣，她故作贪心而拿的这串上果子又实在太多，冲得她鼻尖发痒，止不住地重重打了个喷嚏。
这一下，倒是把农妇泪意冲走了。
她抹了下眼睛，对阿柿笑着念起吉利话：“香草辟邪驱瘟，有了茱萸护体，小娘子定无病无灾，康健长寿。”
而就这一小会儿的工夫，街上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陆云门。
就连方才忙晕了头、此时终于琢磨出不对的蒸糕店家都拍着大腿追了出来，想确认那是不是他认识的陆小郎君。
小娘子将那串沉甸甸的茱萸递给于管家拿，看着眼前的盛况问他：“为什么他们都要来向陆小郎君问安？”
“刚刚不是才同你说过，怎么左耳进、右耳就出？”
虽然嘴上如此说，但于管家还是重新为阿柿讲了起来。
“那座石桥还未建时，我们脚下的这座县城还远不是如今富庶的样子。”
这座县名叫鸣水。
虽然依山傍河，却土壤贫瘠，每年能种出的粮食都少得可怜，连自己吃都不够。
但这里出的丝绵却极好。因山中桑叶丰茂，县里的百姓几乎家家代代养蚕，做出的丝绵似雪如云，便是放到东都的百姓面前，那也算是上品。
可鸣水县的县民却穷了许多年。
即便河对面就是卢家所在的、富饶鼎盛的范阳，只要能将丝绵运过去卖，就能赚得至少衣食无忧，但能越过这条河的唯二渡船，都掌握在官府手中。
只要掐住了这条河，县里的多数百姓便只能将他们辛苦做出的丝绵以极低的价格卖给官府。
而官府只要在丝绵本来应有的高价上稍微压一压、将它卖出，就能过得堆金积玉。
如果有百姓想要渡船过去自己卖……那绝不可能，因为渡船费极为高昂，根本就不是穷苦了多年的百姓能够付得起的。
至于走陆上，官府早已与周边的山匪勾结，只要见到有人想要运丝绵出去，那些山匪便会上前殴打抢掠，甚至还曾闹出过几条人命。
因此，鸣水县的百姓多年来不堪其苦，却也无可奈何。
直到多年前，赤璋长公主带着小郡主拜访范阳卢家时，留心到了此事。
她知道官府需要整顿，可问题的根源却还是在交通不便的鸣水河上。
没有桥，朝廷难以管理县城，百姓无法运出丝绵，久而久之，当又一名贪官污吏进了鸣水的官府，一切便又会重蹈覆辙。
所以，她要在这里建一座桥。

第94章
94
但建桥并非一日之功，又逢朝堂风云动荡，长公主是女皇最宠爱信任的长女，所以更要谨小慎微，因此，所有的事都缓慢了下来。
直到又过了几年，朝中局势平缓，长公主才重新拾起她要在大梁广建桥梁的梦想。
她向圣人进言，得到首肯后开始招揽能手，时常与工部水部郎中见面，大力推进桥梁修建。
鸣水河石桥自然也在其中。
两年前，比现在还要再稍冷一点的时节，修建了多年的鸣水河石桥已经到了它建成前最关键的时期。
还未及笄的小郡主，正一身翻领小袖长衣胡服、脚穿软锦靴地站在工匠堆中，同他们在鸣水县的岸边、一起计算商讨。
她此次亲自来，是因为这里是长公主建桥的初心。母亲对这里格外在意、却无法亲临，她做女儿的自然要上心一些。
但这事儿，多数人都不知情。
就连鸣水县的县衙，也只当是上面又派了些工匠下来建桥，要他们配合。至于人是谁派下来的、都来了些什么底细的人，他们一概不知。
甚至，在桥刚刚动工时，他们都没把建桥当回事。
在鸣水县的县官们看来，这桥对范阳毫无用处，只对鸣水县有利。而一个穷得连赋税都难以交全的困苦小县，百姓不过百户，谁会真心要为他们建桥？不过是应付罢了。
更何况，这里一直没有桥，就是因为鸣水河地势本就难以建桥，等这些工匠们知难而退，一切就能照旧了。
这些贪官万万没想到，几年过去，这桥竟真的要建成了！
听到工匠们很快就要攻克掉最后一个难关，他们终于慌了神，而且慌得极其厉害。
彼时，陆小郎君正在范阳陪伴祖母，听闻建桥已至要紧关头，便暗中调了人手，让他们留意着河的对面。
但无论是小郎君还是小郡主都没有料到，早已占地为王的县令因财路要断、再加上听了本就亡命的山匪的教唆，竟疯得为山匪提供了便利，让他们带着大批人手、趁夜去对此时吃住都在鸣水县河岸边的工匠们下手。
威吓也好，动手也罢，他要断了他们继续建桥的念头！
可他们也没想到，这几日，河岸边的工匠们早已忙得不知昼夜，即便深夜，也多数都没有入眠。又因小郡主带了护卫，工匠这边有了反抗的力量，双方竟正面起了冲突。
山匪们见反正见了血，便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光了这群要断绝他们财路的文弱匠人。
“当时我不在，听跟在世子身边的卫士说，事发时，官府竟真的大门紧闭，充耳不闻。近百名手持兵械、手下冤魂无数的山匪，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河岸。那一夜的鸣水县，彻底成了法外之地。若不是世子之前便派人时刻留心对岸、又在接到消息后及时赶到，藉着对面燎起的星点火光用弓箭发起猛攻、隔河百发百中，后果可……”
“于伯，言过其实了。”
终于脱了身的少年走回来，阻止住了于管家夸大的说辞。
见阿柿仔细在听，小郎君便边带着她向走向人少处，边认真地同她讲：“匠人中应当有几名身手极佳者，在我带人相助前，便已趁山匪轻敌、将其解决了部分。照此下去，便是没有我们，他们也未必不能脱身。且当晚夜黑浪大，我与同伴担心误伤，并不敢轻易放箭，是对岸有人察觉到了我们，当即点火明示，随后将河边棚屋尽数烧燃，使火光冲天、光亮十足，又仅凭十几人之力、设计将山匪一众引至便于我们射中的河岸边缘，这才使我们有了用武之地。”
这倒是差不多。
虽然事情被于管家说得万分危急，但小郡主却完全不这样觉得。
她本来就不懂得这种害怕。
在她看来，就算陆云门的人不来，有贾明和酡颜等人以命护着，她的水性又极佳，即便到了最坏的地步，只要潜进河中，她也可以安然无恙。
但既然对面有人相助，让她有了一搏之力，那在不得不离开之前，她就一定要睚眦必报地将山匪咬到皮开肉绽、至少要见到他们的骨头才行。
“这事说来也怪。”
不久后，等一行人回了马车，于管家又接起了这段的话头：“我在听世子说过此事后，专程托人去向当时在场的工匠打听，想知道那个胆略双全、又是放火前挥动火把以军中令号向对面示意、又是后来率领众人诱敌到岸的人究竟是谁。可得到的说法却七七八八。有的说是民间修桥的匠人老汉，有的说是早慧聪颖的少年郎，有的则含含糊糊、说就是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子、已经记不清他的面目了，总之没一句实话。”
小娘子一脸好奇：“为什么没一句实话？”
于管家笑了：“那是个小娘子！”
他告诉阿柿：“虽然看不清脸，但她头上戴着根金雀鸟的簪子，以世子的目力，从河对岸，一眼便能将她从人群中分辨出来。”
见阿柿嘴巴噘起、似乎有些不高兴了，于管家说得更起劲了。
他口干舌燥，铺陈至此，甚至不惜添油加醋，除了要讲述世子的事迹，更是要让阿柿知道，这世间还有许多优秀的小娘子！她要是不思进取、不好好地对世子，将来有她后悔的时候！
因此，在世子出声前，他赶紧将下一句话加上——“世子还救了她一命呢！”
小娘子的神情在一瞬间闪过了怔恍。
随后，她见意图过于显露了的于管家在小郎君的注视下闭上了嘴，便主动拉住了身旁陆云门的衣裳：“这个我要听。”
她柔柔慢慢却霸道地看看马车厢里的两个人：“你们谁给我讲？”
她要听，少年便不做隐瞒地向她坦诚道：“当时，对岸纷乱已快平息，她用一柄宝石弯刀将一山匪杀倒在地，夺了他的宽刀掷进河中，随后转身走开。我见那名山匪于她身后爬起，摸出怀中所藏小刀想要对她暗袭，便拉弓将那山匪射杀。”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且静：“第二日，我去河边清收山匪尸体，因那弯刀留下的伤口独特，我便认出了由她所杀的几名山匪。她下手的位置都极为致命，凡她出手，均应一击毙命，只是杀到后来，力道略有不足，以致对方留了一口反扑的气。”
“以残喘之气、挥动小刀，多半无法致命，我的那一箭，也算不上救命。”
少年一如既往，只是讲述，并不领功。
可小郡主却无法轻描淡写地将这些揭过。
对陆云门来说，那一箭或许并不算什么。
但对她来说，那个时刻，她清醒地意识到她躲不开了。
她知道自己躲不开，那就是躲不开了，没有任何逃开的余地与办法，她必须要受一次重伤。
因此，冷静地在刹那间想好了要如何以最小的伤害挨第一刀后再反击，她咬紧牙关，故意将她决定要受伤的地方曝在了山匪的刀下。
她不害怕。
她知道自己不会死。
可当那支飞箭在刀刃就要刺进她身体时贯穿了山匪的咽喉，她疾疾回首望向对岸，分明什么衣饰面孔看都不清、只对上了少年收弓时眼睛里摄人的光，她却轰然听到了自己紧绷的心脏剧烈跳响的声音。
至今也道不清那个瞬间的情绪。
但那时，小郡主在确认自己无法看出对岸那人究竟是谁后，便立即取走了那支箭，纷乱刚定，就令人立马去查。
因箭上花纹独特，来自范阳娄家，所以查到最后，一切便都指向了娄家那名射术极佳、当日也随着陆云门前去隔岸杀匪的小郎君娄半见。
见到娄半见的眼睛时，她是有觉出异样的。
但她自己也理不清那时的心跳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便也无法以心中的古怪做定论。
而且，娄半见是认下了那支箭的。
她设了几回不会出错的试探，他的说辞，都与陆云门方才所说的相差无几。虽然说得没有陆云门那么细，却也挑不出错漏。
是以，她就将娄半见弄到了东都，几乎回回骑猎游玩都要召他随侍在侧，激得吴红藤几度想要对他下手，都被她明着护过去了。
但可能是她给娄半见的恩宠有些过头，他逐渐恃宠张狂，总在外面以她宠爱之人的名头行事，实在让她厌烦，便冷了他许久。
虽然听说他已经彻底懂得了收敛，但小郡主的兴致一旦没了、那就是没了，上次回了东都以后，她就完全没有想到要见他。
原来，她当时隔岸看到的，根本就不是那双眼睛。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向陆云门。
然后，她抓起少年的手臂，隔着衣袖在他的小臂上狠狠地、用了全力地咬了一口。

第95章
95
她这一口咬得无头无尾，却又不那么无头无尾。
至少于管家一看，便认定她是因听到世子讲了许多其他小娘子的事，气得又露出了小狗的样子。
但即便如此，于管家的脸色也登时差了许多，露出了少有的、几近动怒的肃意。
平日里再怎么恃宠放肆也都罢了，可如今，她却是实打实真的伤到了世子，定要受家法教训，绝不能再纵容下去！
可于管家眼底的冷色刚刚显露，小娘子却先哭了。
“我知道错了……”
她一松开牙，眼泪就簌簌地掉了下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教习娘子教过的，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在没有郎君的允许前弄伤郎君……”
她柔柔抱住小郎君被她咬过的小臂，用脸颊小心地贴在她咬过的伤口上，边小猫似的轻轻地蹭着，边抬着泪汪汪的眼睛，对着少年软声细气地哽咽道：“我以后不会再犯了，陆小郎君不要生气。”
其实少年出入沙场，便是再身手卓越，也难免会受伤落痕。多一处，少一处，他并不在意。
被阿柿咬到，即便她牙尖用力到刺破了他的皮肉、让他出了血，他也并不觉得有多疼。
反倒是她此时蹭着他小臂的抬眸样子让他心乱，孟浪地想要亲吻她。
上次她半夜赤着脚钻进他的被子里、蹭着他的脖颈说饿了时，也是这个样子……
“我没事。”
但少年将自己克制得很好。
他平静地弓起手指，擦了擦小娘子脸上的泪：“是我不好。我说过，会努力不让你再哭的。”
“于伯，对不起，是我做错了。”
小娘子又向于管家道歉，模样乖巧得不得了。
于管家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他面色虽还沉着，语气却并没有多厉：“你真的知道错了？”
“嗯。我知道错了，我绝对不会再这样对陆小郎君……”说着，她的眼眶又红了起来，软软的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请不要把我赶走。我现在不能离开陆小郎君，我会死掉的……”
她似乎对她想像中的场景感到又害怕又难过，眼泪又悬到了睫毛尖儿。
但又像是怕自己掉眼泪的样子会惹人生厌，娇气的小娘子使劲忍住、咬着牙将呜咽咽掉。
头一回见她这个样子，于管家便是有再大的气也发作不了了。
过了片刻，见于管家快要气消，抹掉了泪的小娘子慢慢地向他请求：“于伯，我还想继续听您讲陆小郎君打跑了山匪以后的事。”
于管家的确还想要将世子在此地的事迹讲完，阿柿的话倒是顺了他的心思。
于是，他稍稍作势地清了清嗓子，便继续同小娘子讲了起来：
“……那日后，世子意识到鸣水县官衙已由根溃烂，故而上奏朝廷，报明实情，后又自请在新的县衙成型前留在鸣水县，扫除山匪，重整县务，还大梁百姓一个清明世。
当初世子在这里深扎了近半年之久，边彻底剿除了山匪，边守着这座桥顺利建成。后来，他要离开时，县民甚至要为他修建生祠……”
这些事，小郡主倒是都知道。
临别时，陆云门谢绝了县民们感恩的举措，称自己出力微薄，这座城能有今日，仰仗的根本，是长公主所修建的这座大桥。
在听了他的话后，县民们便合力为赤璋长公主建了一座生祠。
听于管家也将这些说完后，小郡主舔了舔沾过少年鲜血的齿尖，立马就以于管家熟悉的、钱九娘子的好奇口吻问道：“于伯，生祠是什么？”
她这样一问，总是宠着她的小郎君自然就将她带到了生祠庙。
投桃报李，为了百姓们爱戴的陆小郎君不再被半路截住，走出马车前，小娘子将帷帽“忍痛割爱”，让给了他戴。
马车就停在生祠外不远，几人没走多久就进了生祠、见到了祠内供奉的公主泥像。
这里的人从未见过赤璋长公主，那泥像的鼻眼五官，自然便同长公主没有一处相仿。而那泥塑的左右两边还分别立着金童、玉女，怎么看都像是照着神仙画儿做出来的。
但这里的香火却总也不断，就连蹦跳嬉闹着的小儿路过，都会在生祠前笨拙地拜上一下再跑着离开。
见来了生人，公主生祠的庙祝很快迎了上来。
阿柿向他看过去，入眼的是个略有些年纪的长髯老翁，脸上已有褐斑，两条腿佝偻着，左脚轻微地跛，但身却富态，眼神清明，精气神也十分足。
“那是谁？”
刚听庙祝说完若是有疑都可以问他，阿柿的手就指向了长公主像旁边的女童像。
“那是……赤……赤璋长公主……的爱女……”
庙祝似是被小娘子美玉莹光的脸晃得心神动荡，回话时不停地抬眼、看向小娘子的面庞，以致回话时不停分神，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直到姿仪华贵到令人不敢正视的少年立了过来，庙祝才赶紧压下了头。
但小娘子却又抬起了手指：“那旁边的男童，就是长公主的儿子吗？”
“那位是燕郡王世子。”
庙祝低着头，这次说得倒是极顺畅，因此都没看到旁边于管家脸上古怪的愕然：“县里的百姓还是想要供奉陆小郎君，便将陆小郎君的小像放在了长公主的像旁，让他也能吃到香火。但只放陆小郎君又有些不妥，我们便又将长公主爱女的小像也放上了。”
是啊，长公主的爱女才是顺带的。
若不是托了陆小郎君的福，她还没资格能得到这些香火呢。
虽然心中如此想着，但小郡主倒是没有半点要生气的意思。
毕竟，她前阵子就已经知道这些了。
她只是对着左边那男童的小像评了一句“看着跟陆小郎君一点也不像”，就拉着少年走出了生祠。
于管家倒是没有立马跟出来。
他觉得，不管这祠有多四不像，但既然来了，就该上柱香，因此留在了里面，掏钱向庙祝买香。
而当他拿到香烛时，小郡主早就已经将他的世子拉到了生祠后面鲜有人经过的、成排松树的背后，并在小郎君的帮助下，爬上了那里的一块嶙峋石堆。
坐在上面，她比小郎君还要高上一点儿，所以可以很轻易地勾着少年一丝不乱的衣领，将他引到自己的面前。
手指拨开帷帽白纱，露出少年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小娘子注视着他那双无论何时都让人觉得无比美丽的眼睛，“之前，陆小郎君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小娘子坐得比他高，少年不得不微微地仰起眼睛，从树针隙缝间散落下来的光便就此落了进去，让那双眼睛剔透得如两滴闪闪发亮的琥珀，仿佛稍有不慎，就会让人溺进去，被粘稠的汁液紧紧裹住，连呼吸都忘却。
这样漂亮的。
是我的东西。
为了遏制住快要过火的、兴奋的占有欲，小郡主咬住了自己小尖牙。
她葱白的指尖落在少年的眼角，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可从她身上长出的、那无形的、数不清的莺粟花枝，却将少年缠得死死，恨不得勒扼他的脖颈，刺进他的血肉。
早就该是我的了。
“因为于伯在，我就一直都没问。”
小娘子的声音还是很轻：“差不多就是在我们说起茱萸的前后，有一个瞬间，陆小郎君的情绪突然变得很低很低，让我在意了好久。”
少年怔了怔，垂下了眼睛。
沉默片刻后，他抬起头，问她：“你擅女工？”
原来如此。
小郡主在心中笑了起来。
但表面上，小娘子只是认真地“嗯”了一声，看着他，点头：“很擅长。”
她的确很擅长。
圣人大寿，扶光郡主为皇祖母亲手绣了一幅观音像，至今被挂在内殿，彰着她的纯孝。
可在宝泉县时，小娘子阿柿可是曾在他面前将一块布绣得一塌糊涂。
大抵是小郎君又意识到自己被骗，所以那时，心中有些不快活了。
但能看到他少见的、露出了这种寻常少年气的样子，倒是又新奇又有趣。
所以，小郡主也很愿意为他的小情绪多花些心思，柔柔地就问向他：“陆小郎君想要什么吗？我都可以给你绣。”
小郎君看着她，似乎有许多话想要说，但最后，他却只是摇摇头：“会累眼睛。”
小郡主扑哧便笑了。
她环住他的脖子，哄着般地晃了晃：“那你笑一笑。”
少年闻言，弯了弯唇。
他笑得清清淡淡，仿佛春日一枝倒映在温凉水中、还未绽出苞蕾的漂亮梨花，周围春风一拂，就会随着涟漪颤颤化开、消失不见。
“不够。”
小郡主便又哄他：“我把那枝我最喜欢的茱萸送给你，什么无病无灾、健康长寿，也都送给你。这下总行了吧？”
听她的语气，似乎是觉得自己此时大方极了，都已经能够比肩为得一笑而烽火戏诸侯的的周幽王了！
看着她的样子，小郎君到底是笑了。
笑了一下后，他想了想，忍不住，又笑了。
眸中春水，清暖惠和。
“是我一时想差了。”
笑着的和煦少年望着他心爱的小娘子。
“你在我身边。其他的，又有什么重要。”
小娘子便也笑了。
但紧接着，她便一本正经道：“但我还是要绣。陆小郎君对我好，我也要对陆小郎君好。茱萸既然是很好的东西，那茱萸囊一定也很好，我想要把好的东西送给陆小郎君。”
两人又说了一小会儿话，少年便边护着她的腰，边说起了此后的事。
“进府后，你同我一起去拜见外祖母吗？”
他不在意阿柿是否早就知情，只是想要同阿柿细说：“我母亲是家中小女儿，上面有三个同母哥哥。大舅舅承继家主，这些年身体欠佳，族中事务多已交给了他去年成婚的长子。二舅舅如今正在外任为官，三舅舅出海行商，今年重阳都赶不回来。去见外祖母时，会在场的，应当也就只有大舅母和表嫂。”
小娘子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小声地说了：“我不想……”
接着，她的目光就直直地落到了少年的唇上：“我饿了。”
少年颤了下眼睫：“马车就在外面。这里是长公主的生祠，会有不敬……”
小娘子想了想，松开被她掀起的帷帽白纱，随后低着头从白纱下钻了进去。
“看。”
她几乎同小郎君抵着额头，黑葡萄似的圆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已经藏起来了，她看不到。”
白纱覆下，他的眼前只能看到她。周围的声音慢慢远去，天地之间，仿佛真的只有彼此。
可少年清楚，这只是掩耳盗铃。
这样不对。
不应该在这里。
“我想要……”
小娘子的眼睫痒痒地扫在少年的脸上，小小的、娇气极了的声音在他的心尖蛊惑着：“陆小郎君，我想要……”
不应该。
“陆小郎君……”
可是。
从他决心要将她留住的那一刻开始，早就已经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了。
“陆……”
少年微微抬起下颌，在她唤出第三声时，义无反顾地吻了她。
愈发浓的香火气息和着百姓庄重的颂念声，压弯了早就浸染了庄肃气的松枝。
松针林下，小娘子垂在石堆前的腿慢慢夹上少年窄劲的腰，而亲吻着她的少年，始终没有松开抱着她的手。

第96章
96
松树极清的余香还萦绕在少年的身上。
回到马车，一见到于管家，陆云门便同他说起了稍晚去卢家的事。
“……她既然不想随我去见祖母，您便先将她带去榴花园。祖母若是要见您，定会单独再召，到时您再来拜见……”
这些交代，对于管家其实颇为多余。
因为于管家压根就没有想过要让世子带着阿柿前去拜见。
甚至，在他看来，将阿柿安置在外面、不要带进卢家，才更加妥当。
以世子的出身，且不提正室，便是没有任何名分、仅放在屋里伺候的侍妾，也应是精挑细选上来的、身世清白、家教极佳的清贵小娘子。
这些年，为这个被领到老祖宗面前的小娘子不知道有多少，范阳卢家一直没有为他择定，虽也有外祖家不愿过多干涉的缘故，但更多的是因为世子自己无意。
可如今，世子却自己带了个小娘子在身边。
不用想也知道，这事万一传进了卢家，定然会惊动到卢家的那位老祖宗。
若是老祖宗问起阿柿的情况，到时候，要怎么答？
虽说对阿柿实在不公，但临清钱万宁庶九女这个身份，对范阳卢家这种顶级的尊贵世家来说，连听一听，都会觉得是脏了耳朵。
不要说范阳卢家了，稍微在意些名声的人家，都会对她避之不及，生怕沾身。
因此，在于管家看来，他们最好就是将阿柿藏起来，不让范阳的任何人知道世子身边多出了一个小娘子。要不就彻底抹去阿柿曾经的出身，给她一个干净的、新的。
这两点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世子点头，他转身便能办妥。
这些话，他之前也都同世子说了。可每当他问世子主意时，世子都说要再等等。
没想到等来等去，等到此时，可听世子话里的意思，竟是决定要将她正经带进府里！
世子往年多是独自进府，便是带了随行卫队，也都安置在卢府之外、不会往府中带。
如今却带进了一个生面孔、还是个小娘子！
只怕阿柿的脚尖刚碰到水面，连水波还未点出，卢府的水底便已沸起来了！
于管家心中焦急，也顾不上其他，开始出起昏招：“若是您一定要将阿柿带进府，那我们便主动对外说，是因为您挚友所托的猫实在太不亲人，眼看就要养不下去，不得已，您便去买了个擅长养猫的侍女，专门留在身边侍候这只猫。”
留一个身娇妙龄的小娘子在身边，只为了照顾猫，这话若是放在别人身上，说出去没人会信，但因为是陆云门，便只会让人觉得“果然如此”。
不过，阿柿的这张脸貌美得太过，一下便让上面说辞的可信度少了许多，还是不要露面得好。
少年看了看阿柿，刚要回绝，小娘子却开了口：“好呀。”
她望向少年：“虽然不明白缘故，但这样做，好像对陆小郎君更好。”
于管家万万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他先是一愣，随后便欣喜得连巴掌都要拍红了！
“世子！”
他激动道：“世子！阿柿都这么说了，您还顾虑什么？”
他虽有私心，但也是真心实意：“这样，对阿柿也好啊！”
“但是。”
小娘子盯着小郎君，语气柔柔的，徐徐的，却十分坚决，“其他的都不可以变。陆小郎君不可以太久离开我，不可以让我太饿。该给我的宠爱，一点也不可以少。”
怕事情有变，于管家已经不敢再奢求其他了。
他赶紧把薪助火地替世子应承，将此事确定。
虽然世子所居的榴花园十分大，但因知世子喜静，园内的下人从不会无故靠近内院。
这次又有他在。
只要阿柿不走出内院，只要他这个做管家的眼若饥鹰，将一切外人都盯住了、拦紧了，世子与她便是在院内的秋千上闹起来也不算要紧！
如此，马车驶过桥头，载着一行人踏入范阳，笔直朝着卢府前行。
日头仍盛时，养猫侍女抱着猫，终于在帷帽白纱的遮掩下，走到了遍布饕餮的绿蓝琉璃瓦下，迈上如意踏跺，路过了正门上那只怒目圆睁、口衔金环的椒图铺兽。
这是自八年前狼狈离开后，她第一次经过这只铺兽。
她还清楚地记得，那日，她所坐的车辇刚驶出卢府不远，卢家便关上了这道大门。
大门沉重，闭时用力，震得椒图口中的金环猛晃。年幼的她不甘地回首望去，正被那金环晃出的金光刺得眼底一片白晕，久久看不清前方。
他们要将她走进五姓七望的门关上。
可如今，她仍旧走了进来。
她会让他们后悔。
——
怀中的大肥猫冲着周围打量过来的目光，护主似的不时“喵嗷！”厉叫。
小郡主轻轻地摸了摸它炸起的背毛，紧随在于管家身后，沿着平缓的辇道上行，走过两侧护有望柱头垂带栏杆的台阶，踩过一块又一块莲花纹铺地砖。
明明过去许多年，但在小郡主眼中，卢府的样子几乎都没怎么变过。
古老。富贵。盛气凌人。
从东青龙瓦当前经过，远远路过正脊上那只正大张其口、吞住屋脊的朱雀，几度在空窗中被远处那片铜质鎏金的鱼鳞瓦晃花了眼睛，再走过荷叶匾的半山亭和檐角翘飞的凤凰亭……
一路不停，一路不停，一路不停。
等走进那座四面被围墙环绕的榴花园时，大肥猫都快吼叫得没了力气。
这里是陆云门母亲出嫁前所住的地方，邻着府中湖岸，四处散着亭台楼阁，或有小桥相连，或可隔水望着，花海成片，松石成群，精巧又幽静。
一个小娘子，独占了这样的一个园子，其生前受宠可见一斑。
于管家却无心看向周围景色。
无论路过何处，他的心思都在阿柿的身上，生怕她忽然无知无畏地闹出乱子，让事情无法收场。
直到将她送进世子每回来时都会居住的小楼，他才松了口气。
而听到阿柿说她想困了想睡时，他更是总算将心放下，让她只管去睡、千万别急着醒。
可他前脚刚安心地离开，换了身更轻便裙襦的小郡主就出了门。从小楼外那棵如已枯死般不见丝毫绿意的石榴树下走过，毫不迟疑地向西远去。
卢家的老祖宗一年未见自己最喜爱的外孙，不到天黑，绝不会将陆云门放回来。
而于管家，就算看到她不见，他也不敢大张旗鼓、只会自己悄悄找。
因此，她完全可以在这个府中多“迷路”一会儿。
半晌后，抄着近道的小郡主从已经快要被密竹遮掩的石子路中横插过去，见到了她记忆中的那片马钱果子林。
此时正是结果的时节，枝头挂满了一颗颗还略带青色的小圆果，牛眼大，看着同小金橘并无大差。
小娘子顿了下足，仰脸看了看它们。
随即，她便加快了脚步，边摘下头顶落了竹叶的帷帽抖了抖，边走到了果子树下，伸手就抓住了她能摸到的最大的那颗，用足力气向下扯——
扑棱！
树枝被她拽得猛颤，果子却还是挂在树梢。
滑了手的小娘子不肯放弃，再次向它伸手。
然而，就在这时，一条竹青色的绿细蛇突然从上面的枝叶中蹿出，直冲小娘子而来！颜色青翠至极，剧毒万分！
但小娘子却没有露出一丝恐或慌。
甚至，在它急速扑向她时，她还一脸好奇地高抬起手接了它一下。那蛇便顺势缠上了她的手臂，宛如一条翠艳的臂环。
可同样的，那落在她身上的毒蛇也全无要伤人的意思，既不对她用力绞缠，也不对她露出毒牙，只是用极干燥的蛇皮蹭着她，极慢极慢地在她的臂上爬动。
翠绿蛇动得这样慢，小娘子看了它一小会儿，目光就又落到了果子树上，再次抬手去摘果子。
这次，她总算将那颗最大的果子摘了下来，而且一将果子拿到手，就要往嘴里放。
但在果子碰到嘴唇的前一刻，小娘子却停住了。她垂眸想了想，又踮起脚，将指尖对准了一颗完全变成了橘色、已然成熟了的小圆果。
可就在那颗小圆果被她拽到脱离根蒂的刹那，一只手从树上伸出，一把掐住了她的两侧手骨，疼得她顿时脱力，松开了手中的果子。
而同一瞬间，她臂上的翠绿蛇嗖地挺身，疾雷般地缠上了树中那只骨骼更加分明有力的手。
下一秒，成熟了的小圆果骨噜噜落地、滚进了低洼的坑中，一个用树枝潦草束发的少年，出现在了阿柿的面前。
他是从树中钻出的，皮肤是匀称的、浅浅的褐色，年纪不过十六七。
跟阿柿对视了一眼，这位垂着眼角的褐肤少年边无神地打了个哈欠，边松开了她的手，随后两手拨开树枝，灵活地弓身跃下，如猫似豹，落地无声。
看了看已经沾满了泥土、不能再吃的果子，又见害得果子掉落的罪魁祸首一声不吭就要走，小娘子立马就柔柔地发了脾气：“你干什么！”
但因为声音太软，一点凶气都听不出。
“我倒要问你在干什么。”
少年随意地抬起脚，将坑中的那颗果子踢远，然后在小娘子圆鼓鼓的怒视中抬起眼睛，对着她的脸又打量了一遍
“生面孔。”
他确定道，接着又站姿懒散地问：“你是得罪了谁，被骗到这里了？”
“我迷路了。口渴。”
小娘子不满地蹙着眉，眉心那朵小小的梅花都挤起来了。但她江南水乡的语气还是让她将话说得很软很慢，“我只是想吃个果子解渴，你不准，就说不准，为什么要掐疼我？”
大猫般微微松垮着肩膀的少年嘴角微扬，不在意地摸了下小臂上的蛇头：“不怕死，你便吃好了。”
他这样一说，小娘子眨了眨眼睛，捏着手里摘下的第一个果子，半天没有动。
就在少年打算离开时，她却凑近了缠在少年小臂上的翠绿蛇，将果子硬抵到了它的蛇嘴上：“你先吃。”
说完，见蛇嘴闭着，她又把果子往前推了推，认真地催促毒蛇：“快点张嘴。”
少年的眼睛眯了眯。
“这是蛇，吃活肉。”
“蛇？”
小娘子跟着念了一遍，抬起头，看着他：“它的名字叫蛇吗？”
少年没答她。
同微微褐色的皮肤不同，他的瞳色比寻常人要浅，凝神看人时，那双眼睛便好像两丸化成了液体的、流动着的金子，晕着金色的光。
“你是哪家的小娘子？”
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带着股倨傲的冷淡。
阿柿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轻声地答非所问：“我是侍女……”
说着，她左右闪了闪眼神，情绪似乎一下子就低落了起来。
但很快，她就指向少年小臂上的翠绿蛇，理直气壮地要求道：“我能不能把它带走？它的皮摸起来很舒服，跟我摸过的其他皮毛都不一样。我想把它带回去、继续摸。”
无声了片刻，毫无征兆地，褐肤少年用他那只没有缠蛇的手不由分说掐住小娘子的手腕，将手指压上她的脉搏。接着，他抬起另一只小臂，让冰冷的蛇头几乎紧贴在了小娘子的颈间！
“这蛇有剧毒。被它咬过，五步内若不解毒，人必死。”
他说着，那双微垂着眼角的眼睛紧盯着她，凝起的瞳仁闪动着奇异的、金色的光。
小娘子毫无惧色地瞪了他一眼。
随后，她拚命甩动着被他掐住的手腕，仿佛完全没意识到剧毒的蛇牙就在她的喉间。
片刻，挣扎无果，她终于忍不住般地冲着他大嚷出了声：“你为什么总要掐着我？要是弄破弄伤、不好看了，小郎君不宠爱我了要怎么办！”

第97章
97
大猫似的褐肤少年并不理会她的话，仍牢牢掐着小娘子的手腕。
接着，他抓住他脖子上的挂绳，单手从领中拽出了被绳串着的陶埙，边用他晃着金晕的浅色眼睛继续盯着她，边“呜呜”地将陶埙吹响。
不过片刻，十数条毒蛇窸窸窣窣从树干草丛游动而来，很快就将小娘子围住。
蛇头攒动，渗人的嘶嘶声不时从地面浮起。
小娘子的神情中流动着好奇、惊讶、喜欢，甚至还有想要将它们通通带回家的贪心。
却唯独不见惧怕。
她是真的没有在害怕……
褐肤少年掐在她腕间的手指慢慢卸掉了力气。
他见过太多为了能接近他而故意装作对蛇喜爱的人。
那些人，能豁出性命同毒蛇靠近，却无法克制自己不露出惧意。
即便意志再坚定，可害怕却会直接通过身体反应。呼吸、心跳、神经、肌肉、血流，全都会随恐惧而变，绝不可能隐瞒得了。
眼前的这个人，的的确确，不怕他的毒蛇。
感受到手腕上的桎梏减轻，不再吃痛的小娘子索性不再挣扎，拖着他的手跟她一起蹲下。
然后，她就朝着蛇群中最年幼的一条尖头白尾蛇伸出了手，小心地将它捧起。
“哇。”
她凑近看了看它鳞片闪动的皮，一脸真心实意地惊叹：“好漂亮……”
说完，她就将它从左手心晃到右手心，又从右手心倒回左手心，全神贯注地看着它荡漾不断的鳞上波光。
而那条只要一口就能毒死一头壮牛的剧毒小蛇，就这么被她捧在手心，颠来倒去，却毫无要对她攻击的意思。
甚至，在她停下来后，它还主动地往她的手腕上缠了缠，想要她继续陪它玩。
对褐肤少年来说，这一幕很不寻常。
这些蛇自小由他养大，他很清楚，它们即便不会无故袭击人，但也绝不会对陌生人如此亲近。
不仅不怕蛇。
而且还能被蛇群接纳。
是他以前从未见过、以后也未必能再找到的人。
蹲在她面前的敏捷少年微微向她弓身，脚尖轻轻踮起，掐着她的手腕的手却一点点收紧，如同一只即将跃前扑食的大猫。
“我不能让你将我的蛇带走，但你可以留在这里陪它们。”
他的眼睛继续紧盯住她，语气却懒懒散散的：“将你送来的人，的确做得足够精心，你可以去回禀，我愿意收下他的这份投其所好。
他顿了下，随意道：“如果你真的只是迷路至此，那也无妨。我叫人传话过去，他们自会将送给我。”
“你是什么很厉害的人吗？”
小娘子直视着他。
但不等他回答，她就告诉了他：“我已经有主人了。他可是非常厉害、非常厉害。”
褐肤少年不在意地笑了一声：“日近重阳，的确有不少世家人携家带口，来拜老祖宗。你如此貌美，不会是妻室或小娘子身边的侍女，应当是哪家郎君的屋中人？”
“虽然你的话、很多我都听不明白，但我听懂了你在夸我长得美。”
小娘子的下巴马上就又娇俏又得意地扬了起来。
“既然我这样好看，那你就应该把……”她顿了顿，似在回想，“把‘蛇’送给我。”
“我将它给了你，你要如何养它？”
说完，少年捏着小娘子的手腕就将她提着拖起，将她拉到了树后一处敞开的院落，单手将院中一个紧封的小筐打翻，一只惊慌乱跳的公鸡顿时从里面逃出。
可下一个瞬间，群蛇一拥而上，顷刻就争抢着将它撕咬开来，大口吞食，腥风四溢。
见小娘子仍是面不改色，神色总是懒淡的少年终于笑露出齿。
他的唇边，竟同小娘子相似的，也有两颗发尖的虎牙。

第98章
98
“刚才，我确实不知道要怎么养它，但我现在看懂了，喂它鸡吃就可以。”
小娘子转向了他，胸有成竹地对上他的眼睛。
“我那里有一只公鸡，养得很肥，正好可以给它吃。而且，养着我的小郎君对我特别好，我想要多少鸡，他都会给我买。”
正说着，两条黑质白章的毒蛇交缠着打了起来，彼此都想要将对方的蛇头按在下面，场景十分凶残骇人，就发生在阿柿的脚边。
小娘子见状，提着裙就又蹲了下去，手指在那两条猛烈缠斗着的蛇身上戳了戳：“不准打架。”
见它们谁也不听，她莽极了地徒手抓向了其中一条。
褐肤少年神色一紧，俯身想要将她拉住，却没能来得及。
已经被激起了斗性的毒蛇血口大张，直挺着三角头颅，猛冲向她的面门，口中腥气几乎已经顶到了她的鼻尖！
但就在离她咫尺间时，它满身的凶性却如同被什么化解了一般，慢慢地将嘴合拢，软下了蛇身。
瞪着它的小娘子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轻轻将它放回地面，接着，她就自然无比地将手背上毒蛇淌下的涎水擦到了褐肤少年的袍子上。
随后，她抓着他的袍摆站起来，神气地直视向他：“你看，我连它们打架也能解决。你如果想要多送我几条，我也能养得很好。”
她这样毫无规矩，却没有引起褐肤少年的任何反感。他甚至，因此起了更大的兴致：“你侍奉的人，竟一点也不挑你的规矩吗？”
小娘子圆黑的眼睛里一片懵懂，像是完全没听明他在说什么。
少年便又开口：“我这里，也没有规矩。如果有蛇想要跟你走，你自可以将它带走。但要是你无法将它带走，你就要告诉我，你侍奉的是哪一家的郎君。”
听了他的这句话，小娘子立马就看向了少年小臂上的那条翠绿蛇。
她凑近到它的面前，向它伸出了双手，圆圆的黑眼睛里满是鼓励和期盼。
可是，翠绿蛇虽然用蛇头亲近地撞了撞她的手心，却始终没有从少年身上下来。
小娘子不开心地鼓了下腮帮。
然后，她带着小小的心虚，抬起眼，看向少年：“这不算。”
她小声地嘴硬道：“我本来就没想要挑它。”
见大猫一样的高挑少年只是似笑非笑，懒洋洋没有要戳破她谎言的意思，小娘子便道：“那我继续去挑了？”
褐肤少年懒懒笑了笑，自在松散地躺倚到了院中乘凉的长榻上，以手撑头，看着小娘子满地挑蛇，姿仪疏狂却不浪荡，细看去仍有种世家郎君的气度。
阿柿却没有再多给他眼神。
直到将一条长着珊瑚色尾巴的蓝色蛇抱到怀里，她才觑了他一眼。
见他没有要起身拦她的意思，她立马扭头，娉婷娇柔地走向来路。
最初的一段路都走得很顺。
可当她快要靠近竹林时，那条蛇却极不适地扭动起来，就在她踏入竹林的那一刻，它仿佛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从她的怀中逃走，直蹿向地面！
下意识般地，小娘子急急抓了一把它的尾巴！
她明明抓到了，可它蹿走得太快，磨得她的手心火燎一般。
不仅没能将它抓回来，还被它磨伤了手。
孤零零站在竹林边的小娘子看着自己几乎破了的手心，再看看那个不急不慢走向她的散漫少年，抿紧了嘴唇。
“说吧。”
少年靠在那棵挂满了金橘般小果子的茂密树下，抱臂问她：“你是谁家的侍婢？”
“谁要告诉你……”
小娘子咕哝了一句，随后，便绵绵软软地冲他扬声：“我只是突然后悔，不想要它了。明天，我会带着食物过来，接走我最想要的那一条。”
说完，见少年没有动，她转身就没进了竹林中，完全没有去取她落在那棵牛眼马钱果树下的帷帽。
是的。
她知道那是什么树。
知道那棵树的果实有毒，种子便是番木鳖。
人若服下了由它做成的毒药，死时头足相就，面目抽搐狰狞如同含笑。
那是出身皇宫的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而她也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知道住在那里的人是谁。
所以，她才戴了那么久香料药囊，才在刚到卢家后就立马寻了过来。
面对毒蛇，她感受不到害怕。
虽然知道被咬了可能会死，但对这里的每一种蛇，她都带了足够救命的解毒药。
而山佬配给她的香药，可以让她被蛇喜欢。
这些，便足够让那位卢家家主的嫡次子对她留意起来了。
她早就说过了，范阳卢家毁掉了她觉得合心的一桩婚事，她就要他们赔给她一桩更好的。这事合情合理，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奇怪。
而现在，她就要开始了。

第99章
99
当阿柿算着时间回到榴花园时，在那棵只余枯枝的石榴树下，已将园子翻了一半却仍不见阿柿踪影的于管家已经急得满头是汗。
此刻，一见到小娘子，他当即奔了过来，张口就要问她为何不听话待着。
可不等于管家出声，半身都被水溅湿了的小娘子就明亮着眼睛同他笑道：“于伯，我刚刚看到了一个鱼池子，那里有一只好大的鸟，一口能叼两条鱼。”
于管家一听便明白了。
小娘子说的是榴花园中的鹭鸟鱼池。
那鱼池建在园子的西北角，在一大片林子后头，路崎岖难走，石层层叠叠，树浩荡如海，便是府中专去那里喂鱼的仆役，熟门熟路，都要走上许久，真亏小娘子头一次来就能跑到最里面。
“快去将衣裳换了！万一冻出风寒可怎么好！”
见她身上湿淋淋不成样子，他也顾不上说别的了，催她快回小楼。
直到见小娘子进了门，他狂蹦的心才终于开始缓下。
但就在他好容易平心静气、打算去收拾下自己的行礼时，换好了衣裳的小娘子就从小楼高处支起的轩窗中探出脑袋，向背对着小楼的于管家叫道：“于伯。”
于管家顿时就觉得心脏又突突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望了上去，只见小娘子脚尖踮着向外俯身，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当即就把他又吓得心惊肉跳！
但小娘子自己却浑然不觉似的，还对着他笑：“于伯，陆小郎君是不是快要回来了？他回来时，会给我带好吃的吗？”
于管家生怕她出意外，连忙挥手让她站回去！
等她乖乖站稳，他才捂着心口冲她扬声：“世子今日会晚归，等我去院外将饭食带回来，你便自己在屋中吃。”
听着他的话，小娘子脸上的笑逐渐消失了。
她丢开手中用来做茱萸囊的绣棚，走出了小楼，什么都不肯做，哪里也不肯去，就坐在树下的秋千上，望着那条通往这里的卵石小径，任性地一定要等小郎君回来。
太阳在小娘子眼中一点点西斜落下，那条卵石小径上却始终没有动静。
这时节，范阳入夜的风已经寒凉，于管家怕她冻病，几次三番地劝她先回小楼。
但好话赖话都说尽了，不管他怎么解释，阿柿就是不肯回去，他便只能一趟一趟地过来，又是给她送御寒的白狐裘，又是给她烘好了暖手的铜手炉。
但深重的夜色中，埋首在白狐毛簇间的娇媚小娘子还是冻得红了鼻尖。
而一见到遥远处、随着灯笼橙影终于徐徐走来的少年，她便连眼圈也红了。
她跳下秋千，将手炉塞给于管家，紧接着便迎风跑了出去，重重地一下扑到了挺如松竹的少年怀中，将脸使劲埋进了他的紫裘服。
“我后悔了……”
她像只许久都没见到饲主、不安到疑心自己已经被丢掉了的的小猫，一见到他，便怎么都不肯从他身上下来，“我没想到你会离开那么久……我应该跟你一起去的……”
而这时，没能拦住小娘子扑过去的于管家，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因为，给少年打着灯笼的，正是卢家老祖宗身边的佘妈妈，已服侍了老祖宗几十年。
纵使这些年，她早已随着老祖宗吃斋念佛、不过问内宅中事，但阿柿的事落到了她的眼中，便如同落进了老祖宗的眼，是绝对再也瞒不过了。
陆云门也知道，阿柿这样露面，并不稳妥。
可在看到她跑来的那一刻，少年便连耳边佘妈妈的声音都听不清了。
烛火分明就燎在他的身旁，可踏着月色奔来、闪动着雪光的小娘子却全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他从没想过，她会跑出来接他。
几乎是在被她抱住的那个瞬间，小郎君就不自觉地笑了，眼中欢情荧荧，盛若星河，看得于管家心中五味杂陈。
但见少年如此欢喜，于管家最终便也只剩高兴。他大步向前，将阿柿挡在身后，同佘妈妈大声拜会。待世子同佘妈妈道别、带着阿柿走回院子后，他又接过那柄灯笼，亲自送佘妈妈出园。
这一路上，两人自然话语不断。话头转来转去，就不经意般地转到了阿柿的身上。
可于管家提起她时，仍是说得铁板钉钉，只道是买来养猫的侍女，将猫照料得很好。
既然说了是养猫的侍女，那便就是养猫的侍女了。佘妈妈心领神会，此时便也只提猫，笑着道老祖宗原还担心小郎君长常年独自在外、难免孤寂，如今有猫伴着，说不准倒是桩好事。
两人这般说着，越走越远。
而小楼中，小娘子已经将手伸进了少年的裘衣里，贴着他挺拔的后背，寒意直透过他的衣衫。
少年自然便如她心愿地问了：“手怎么这样冷？”
小娘子立马娇娇地邀功道：“我一直在秋千上等你。从天亮等到天黑，觉也没睡，饭也没吃。”
她在少年怀中扬起脸：“陆小郎君一会儿同我一起吃吗？”
少年已经吃过了。
但对上阿柿期待的目光，他仍是应了声“好”。
小娘子听后很满意，松开抱着他的手，然后便用力仰起小巧的脸，向他展开双臂，要他帮她脱掉外面厚重的狐裘。
小郎君已经能很熟练地照顾她了。
他低垂下秀致的眉眼，轻轻解开了她裘服的系带。
可正当他要走到她的身后为她宽衣时，小娘子被白狐裘毛挡住的颈侧雪肌上，露出了一抹刺眼的红。
少年白玉般的指尖一顿，目光直直落在了那里。
小娘子的脖颈上的确留了伤。
是卢梧枝将那条翠绿蛇坚硬的蛇头不断抵到她颈间时弄出来的。
她从他院子回来后，换裙衫时便留意到了，还轻轻地洗拭遮掩了一番。
但她的皮肤实在太过娇嫩，过了这样久，那处磨痕不仅没有消，反而更大更殷红了，掩都掩不住，还是撞进了小郎君的眼中。
小郡主猜到了缘故，但仍一脸奇怪地问向少年：“陆小郎君在看什么？”
少年垂下眼睛：“我去为你拿铜镜。”
对着陆云门端来的铜镜，小娘子先是露出了回想的样子，随后恍然大悟般地向小郎君告状：“我去抓鱼，却被鱼给打了。”
她把一直缩在裘服袖中的雪白手心摊开给少年，露出了那道去抓蛇尾时被磨出的伤。
“它的尾巴打了我的脖子，身上的鳞还刮疼了的我的手，但最后，我还是把它丢到了岸上，让大鸟把它吃光了。”
少年见过许多伤。
几乎只用了一眼，他就看了出来，那道伤，并不似抓鱼时被鱼鳞刮划而成。
他喉间几度滚动，最终却选择了缄默。
在小心地将她的白狐裘脱下后，他安静地去取了清水和药粉，同小娘子坐到榻间，轻而细致地为她的手心上药。
净手，撒药，又用干净的布将伤口裹好。
知道自己没有瞒过去的小郡主，看着坐在她身旁、明净美好到不像话的济楚少年，占有的欲望便又盛了起来。
“我饿了……”
轻软地说着，她柔柔起了身，趴跪着骑坐到端挺坐着的少年身上，用含咬到湿润的唇，难耐地碰了碰少年冰凉的嘴角。
她平时是从不会主动亲到他的。
少年被她吻着，心却一点点向下沉坠，眼睛里的光亮慢慢淡去。
可当她得不到回应、又急到要哭地缠着要他亲时，他还是无法自抑地、胸口酸涩着迎了上去。
随后，亲吻发生得顺理成章，也因她在他身上不断的乱动而激烈得理所当然。
不知过了多久，潮湿着眼睛的小郡主停在少年面前喘息。
她如霜如雪的面上，只额间点了梅花花钿，发上也只插了一枝粉中带红的梅花簪，模样却娇艳到了极点。
在这样美的小娘子身上，便是脖颈上那处受伤的红痕，也似了一朵雪中梅，因方才的动情而在少年眼底绽得愈发红艳。
“我好像都没有吃饱……”
小娘子不满地轻声抱怨。
“肯定是你让我饿了太久了。”
说着，她用指尖稍稍用力地碰了碰颈间的那处红痕，它一瞬便晕开得更艳了。
眼中粘稠水泽还未消去的少年，轻轻握住她蹭在红痕上的手指，竭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不要总去碰伤。我去为你拿药，抹上后，很快就会好。”
“我不要。”
小娘子慢慢地说。
“它很好看，很像被郎君宠爱后肌肤会留下的花痕。我一直很想要，可陆小郎君都没有给。好容易有了相像的，我不要它消失。”
说着，她用被他握住的指尖，反碰向少年的手指，徐徐地、轻轻地蹭：“除非，陆小郎君也那样宠爱我……”
方才，束身自修惯了的小郎君，原不该为小娘子的一句花言就失了分寸，那样过分地亲吻她。
可自他看到了她手心的伤口后，他便生出了太多的不安。不安到，他自己都想不清为何会如此失常。
明明，他还无法确定她一定说了谎话。
明明，他早就想好，只要她愿意留在他的身边，就算她一直都在骗他，就算她只是在利用他，他也没有关系……
明明，他应当不在意的……
是的。他应当不在意。
他不在意。
他不在意。
少年用这样的言语麻痹着自己，握紧小娘子的手，为了证明他对她的心意般，微微红着他薄而白净的眼角，顺从地将吻落在了她的颈侧。
那个瞬间，小郡主被烫到了般，忽地瑟缩了一下，心口也不舒服似的抽动了一下。
但她只是颤了颤眼睫，就迎合着少年的亲吻，高高地扬起了头颅。
——
花痕烙下后的不久，回来了的于管家前来叩门，问阿柿要不要用膳。
被少年喂饱了的小娘子当即就变了卦，说她觉得不饿了，不想吃了，想先沐浴。
少年便走出了屋子，让于管家先去将园中随时候着的婢女叫来，侍奉阿柿沐浴。
于管家应了，转身离开。
陆云门随着他一起走出了小楼，一直悄无声息。
但在走到那棵垂着枯枝的石榴树下时，沉默着的少年还是出了声。
“于伯。”
小郎君轻声问他，“我去见外祖母时，你将阿柿送来榴花园，在那之后，她离开过吗？”
“我同卢府管事核对好了重阳节礼、再回到小楼时，阿柿的确不在其中。但过了些时候，她便又自己回来了，回来时大半身都湿透了。”
若是世子不提，于管家倒是想要将此事瞒过。但既然世子问了，他自然便答得一五一十。
“照她说，应是没离开园子，只是去了山林后的鹭鸟鱼池。”
少年又细问了几句，便放于伯离开。
随后，他走出院子，走向榴花园的西北角。
每年他回来前，卢府的仆人都会将整座园子重做修整，便是偏远的鹭鸟鱼池也不会落下。
每一次，鱼池的四周，都会铺满厚实的彩砂，犁成道道波浪纹状，便是有一颗石子落地，也会砸出一颗坑洞。
可此时——
近乎奔跑着穿过林间的少年站在鱼池前的一处石堆上，高高地举起灯笼。
眼前的彩砂地面，除了鸟兽落过的爪迹，便只有星星点点风叶拂过的痕迹。
今日没有人来过这里。
她真的，又对他说谎了。

第100章
100
陆云门回来时，两名刚侍奉完小娘子沐浴的婢女正走向外。
两人都是清秀长相。
年长且个头高些的，额心天生长有一颗朱砂红痣，眉眼细长。而略矮些的那名小婢女鼻子则有些肉肉的，显得稍憨了些。
习惯性地走在后面，那矮些的小婢女小丰摸了摸自己的肉鼻子，边在寒风中缩了缩肩膀，边回想着方才自己侍奉过的小娘子。
入夜前，她们这些被派到榴花园侍奉的下人就听说陆小郎君身边多了个小娘子。
虽然称是养猫的侍女，但还是令不少人在意，都想要去见一见那位养猫侍女的真容。
但府中规矩，不经召唤，下人们绝对不可以靠近那处种着石榴枯树的小楼院落，所以大家也只能按捺下好奇。
没想到，今晚，小院那边竟传来了消息，要召两名婢女过去侍奉。
说起来，也怪不好意思的，她听到是自己要过去后，立马就揣起了不那么安分的心思，换上了规矩内能穿的最好的衫裙发钗，重新敷粉描眉，还偷偷在怀里放了香囊。
而知道小郎君不在、她们要做的侍奉小娘子沐浴时，她也是好大的失落，甚至还有隐隐的不服，觉得自己到底也是卢府的侍女，怎么能去侍奉另一个侍女呢。
可在亲眼见到那名小娘子的那一刻，她的那些不高兴就顿时被丢去了九霄云外。
那可真是好美啊。
乌发雪肌，琼鼻朱唇，就连手指都细白如葱，尤其水珠盈睫时抬眸望过来的那双眼睛，美得连她这个小婢女都觉心砰砰乱跳。
她自小便跟着阿娘进了卢府做事，也算是见过不少世家的小娘子，但能漂亮成这样的，也实在少见。
难怪那样优秀的陆小郎君也会忍不住在她颈上留下那样重的痕迹……
她正胡思乱想着，走在她前面的大婢女阿谨突然停住了脚步。
肉鼻子的小婢女下意识抬头，正望见美如冠玉的陆小郎君走了进来。
她连忙将头低下！
可下一瞬，她就察觉眼前一空。站在她前面的大婢女阿谨竟径直朝着小郎君走了过去。
小丰下意识想要拦住阿谨。
但想起阿娘曾千叮万嘱，阿谨的身份和自己不同，她便收回了手，只是悄悄地在低头时抬了抬眼睛，向着小郎君那边偷觑。
接着，她便看到阿谨格外文气地直着脊骨、走上前拜向小郎君，开口时，声音清甜得仿佛噙满了桂蜜。
可漂亮如寒山冰玉的少年郎君只是冷淡地微微颔首，随后便抬步前行，一声都未出。
那双冷淡的眼睛中，根本连阿谨的一丝虚影都没有留下。
有些被吓到的小婢女，心中对小郎君最后的那点心思也烟消云散了。
而被大婢女阿谨的脸色则更加难看了。
待小郎君走远后，她高傲地挺起脖颈，转身走出院子，随后充耳不闻提着灯笼的小丰在后面的追喊，牙齿用力咬着发青发白的手指关节，忍住泪意，一个人越走越快。
而小楼里，少年刚走上木阶，小娘子就迎到了门前。
“陆小郎君，你看。”
她晃动着头，让小郎君看向她头顶梳簪得极精巧的发髻。
“这是方才一个眉心有颗红点的侍女给我梳的，我很喜欢。可以把她要到我的身边，每天都给我梳吗？”
陆云门看着她：“那是外祖母身边佘妈妈的孙女，若是单独将她要来，容易使人会错意。”
“所以，只要将今日来过的那两个人都要来，就可以了，对不对？”
两人正说着，此前照阿柿的吩咐去热的饭食已经被送来了。少年习惯了不假他人，便自己将碗箸盘盏摆到了屋中。
等他忙完，静静看着他的小娘子举了举她的右手，上面还包着此前小郎君为她缠好的白布。因婢女们侍奉得小心，沐浴时从头到尾，她的伤手都没有碰到过一丁点水。
所以，此时，她就边举着有伤的手，边朝着银箸努了努嘴巴：“我没办法自己吃。”
“你想吃什么？”
少年坐到了她的身旁，端雅地拿起铺满了流云纹的银箸，听着她的话，将她说出的想吃的菜夹到她左手握着的卷草纹金银勺中。
等她慢慢吃完，再为她夹下一筷。
直到阿柿细嚼慢咽地吃饱，少年才将剩下的菜食吃了，随后又照料着阿柿净了口。
见小娘子露出了困倦的神情，少年才又开了口：“明日，我要陪外祖母去佛寺，或许要出门一整日。你要同我去吗？”
“佛寺？”
小娘子蹙起眉，似乎不解其意。
但很快，她就不在意地仰着头问：“只要去佛寺，就可以一直同你在一起吗？”
“如果你愿意，当然可以。但明日，我会同外祖母在堂中听许久的讲经，若是你觉得无趣，到时可以让于伯带着你到四处转转。”
不要。
少年心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要离开。
哪里都不要去。
你要一直待在我的身边，让我一直都能看到你。
可他却无法将这些他明知道不该有的念头向阿柿说出来。
——
第二日，天还不见一丝晨光，陆云门便该到向来眠浅早起的外祖母那边问安陪伴了。
小郎君一贯律己，早早便梳洗妥当。
可当他去找阿柿时，即便昨晚答应得好好的，但总是一副娇生惯养模样的小娘子却似乎还是起不了这么早，刚迷糊地用鼻子应一声，眨眼间便又会睡过去。
而且，她睡得香甜极了，一小团全裹在被子里，雪白的脸上还浮着暖意的浅红，如同一朵浸着水色的初生芙蓉。
时辰的确太早了。
看她这个样子，少年不忍心强行把她叫醒，便安静地退了出去，吩咐了几句于伯，随后自己先出了院子。
然后，一拖再拖，便到了天光大亮。
于管家对着那扇门催了又催，总算将惺忪着睡眼小娘子喊下了榻。
可终于到了能出门的时候，抱着大肥猫的小娘子却刚想起似的说她找不到她的帷帽。
院子外的轿辇已等了许久，于管家边看着空中愈发高升的太阳，边匆匆为她找了片刻。
但时间太紧，实在无法细找，他便拿了手边那条很得小娘子喜爱的面纱为她戴上。
接着，再也耽搁不得，他急急忙忙推着因为“我是养猫侍女，进出当然都要抱着猫”而一定要将大肥猫带出门的小娘子，将她塞进了外面的轿辇。
随后，抬轿的下人们紧赶慢赶，冲去了卢府门外，总算没有叫于管家落到让卢家队伍中的马车单独留下一辆等他们的丢人境地。
他擦了把汗，马不停蹄服侍着小娘子抬步下辇，又目送着她躬身进了那逼仄到几乎不透气的马车厢。
直到这时，见离出发的时辰还差一刻，他才终于放下了心，也跟着坐了进去。
没人说话，等待的时间一下子就漫长了起来。
虽然于管家怕小娘子憋气，好心地让车夫先将马车的帷帘卷上一半，让她也能看看外面的景儿。
可小娘子还是觉得无聊般地拿起了她面纱下的宝石珠子，藉着一道落在她手心的日光，用宝石不停地晃动出辉亮的光点，逗着大肥猫在马车厢里跳来跳去，每次落地，都震得马车板子响咚咚。
而一早便身心俱疲的于管家，已经没有精力再为这种小事出声了。
只要小娘子老实在马车里坐着，她想做什么都行。
但就在他全然松懈下来时，阿柿玩着的那颗宝石突然从面纱脱落下来，骨碌碌地滚向了马车外。
小娘子急忙扑了过去，及时地在它掉出马车厢前将它抓住。
可宝石折映出的光点却早就落到了外面，令大肥猫追着光点便一跃而出，正好扑中了迎面走过来的一个褐肤少年。
哈欠打到一半的卢梧枝，随意地弯了下腰，轻轻巧巧一把掐住大肥猫的后颈，边拎着它，边看向它冲过来的方向。
然后，他便正正好地跟还趴在马车厢地上捡宝石的小娘子对上了视线。
一见到睁着圆圆黑眼睛的小娘子，卢梧枝便当即挑起了眉。
小郡主本来是想冷他一日，所以故意不去赴约的。但既然都看到了，那她当然就要将猫放出去试一试了。
而如她所愿地，卢梧枝抬脚便朝她走了过来。
“九郎君。”
少年身后，有仆役追了过来。
“这是府中下人们的马车，老祖宗坐的那辆在前面。”
“祖母那儿已经有人在尽孝，我还去凑什么热闹？”
卢家这辈排行第九的少年说着，低头便蹬上了小娘子的马车。
见还有一个老仆装扮的人在里面，他便随口对着他下令：“你出去。”
于管家还未有所反应，阿柿就先行一步地要往外走。卢梧枝心中了然地懒懒笑了一下，直接一把拉住了快要逃走的小娘子的手臂，倨傲地垂眸看着那名老仆：“我只叫你出去。”
虽然因太多年没有出现在卢梧枝面前，于管家没有被他认出来。但于管家却靠着方才外面仆役喊的那声“九郎君”，记起了眼前的少年人是谁。
毕竟是世子极其亲近的血亲，于管家不愿与他交恶。因此，他先是欠了欠身，客气地笑道：“九郎君，这只怕不妥。”
谁知他这句话刚落，褐肤少年就对着他的后颈手起掌落，竟直接将他击昏过去。
“不用担心。只是让他多睡一会儿。”
卢梧枝在老仆晕倒时扶了一把，将他放到了马车厢的角落。
转过身，见小娘子正惊怒地瞪着他，少年懒洋洋地玩笑道：“怎么这个神情？总不会，这就是你口中那个对你百般疼爱的郎君？”
小娘子却不理他了。
她一副又气又急地推开他，扑到于管家身边，费劲地将他抱起来。
“于伯！于伯！”
细如牛毛的长针随着小郡主声音焦急的呼唤，慢慢刺进于管家的颈侧，无害且不留痕迹地，确保他这一路都不会醒来。
而这时，背对着她的卢梧枝也提点完了外面的车夫，令他合紧嘴巴、安静地放下了马车的帷帘。
前方，马蹄声起。
队伍开始行进了。

第101章
101
“我要下车，我要去找我的郎君。”
小娘子面带怒气地直视着少年，但声软气也软，一点也威慑都没有，反倒很让人想要欺负地去逗她。
“别白费力气了。”
卢梧枝见她要往外走，一下便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了马车最深处。
“有我在这，你哪也去不了。”
他说着，就直逼到小娘子面前，对着她呲出了他的两颗小尖牙，“说说看，一个答应了我要在今日带着食物去我那里接蛇的人，为什么此时会出现在去往兴禅寺的马车上？”
似乎是觉得他离得太近，小娘子眉头紧紧蹙着，眉心那朵绯红的流云花钿几乎都要皱了起来，伸出手就把他使劲往外推。
少年倒是也不强硬，轻易地就被她推到了马车的另一侧，大猫似的懒洋洋倚倒着坐下。
马车厢本就狭窄，他长胳膊、长腿地一舒展，一下就把阿柿挤得只能在角落缩成一小团。
一直以娇气示人的小娘子便立马就又不高兴了，贴满了红绿小花草面靥的脸颊被气得圆鼓鼓。
“我还没生气，你怎么先气上了？”
褐肤少年瞧着她的样子，不仅不收敛，还把腿舒展得更厉害了。
随后，他居高临下地、傲气地用他那双总是流淌着金色光芒的兽般眼睛盯着她道：“这马车一旦到了兴禅寺，不到日落便不会往回返，若是老祖宗向佛心起，在那里过夜也是常事。你今日上了这辆马车，还要怎么去我那里？”
小娘子理亏似的闪躲了一下眼神，不跟卢梧枝对视了。
但过了一小会儿，她还是没有忍不住般、小声地软绵绵辩驳：“你也在这里，还不是也没有等我。”
少年扯着嘴角，懒懒地笑：“我为什么要等你？我又没有承诺过。”
小娘子就又闭嘴了。
但没过多久，她就把大肥猫抱到了怀里，边给它顺着毛，边悄悄将猫头对准对面的卢梧枝。
“咬他。”
小娘子用轻到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对着大肥猫下令：“咬死他。”
少年不羁地嗤嗤笑了下，拍了拍自己的左臂。
不多时，一条细长的蛇便从卢梧枝的袖口钻出，灵活地缠到了他的手臂上。
小娘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一下把突然背毛竖起的大肥猫丢开，身子前倾着向少年靠近，声音里雀跃难掩：“你把它带来了？”
他带在身上的，正是她昨日最后看上的那条身蓝红尾蛇。
而从蛇头探出的那一刻起，身上总带着种难驯野性的少年就一直凝神地在留意小娘子的反应，连肩都不自觉绷紧了。
可她的样子实在看不出一点虚假，仍旧没有丝毫的紧张与害怕。甚至，她已经跃跃欲试地又想要把蛇从他的手臂上引过去了。
少年肩头松弛地卸力塌下，又歪懒地向后靠了靠，眼角微微垂着，就像只吃饱喝足后惬意了的大猫：“我不将它带着，万一我不在时，有人溜到我的住处，把它偷走了怎么办？”
这话里的言外之意，便是再不聪明的人也能听得出来。
小娘子当即柔柔地哼了声。
“我如果真的想要，才不用偷，宠爱我的小郎君会找来送给我的。”
可是，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她的目光却还是一直黏在那条蛇的身上。
不过须臾，抿了抿唇的小娘子就忍不住般地觑向了卢梧枝：“我能再摸一摸它吗？”
卢梧枝开口：“伸手。”
见小娘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将手伸向了自己，少年扬起笑，一把抓住小娘子的手腕，让蛇从他的手臂，游到了她的手上。
被他握住了手腕，小娘子似乎很不情愿。
她一脸的忍呀忍，等那条蛇的尾巴一离开卢梧枝，她就立马把他的手甩开，再也不去理他了。
少年却还是坐得很悠哉。
他散散漫漫拿出挂在怀中的陶埙，自在地吹出了一阵幽幽的古怪曲调。
逐渐逐渐，缠在小娘子手臂上的那条毒蛇挺起了头，慢慢直起上身，开始随着曲调游晃扭动。
小娘子看得像是都呆住了。
片刻后，她回过神般，猛地凑向少年，兴奋的眼睛亮得，仿佛里面有着万丈的光芒。
“你好厉害。”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能学吗？”
“你能不能教我？”
——“九郎君也太吓人了。”
——“可是阿枝，这样下去，天底下能有几人可以走到你的身边？”
——“我怎么会生下你这样的怪胎！早知你会变成这样，当初就不应该把你生下来！”
“你为什么不继续吹了？”
“是我太吵了吗？”
“我还想听、还想看。”
“它真的好像是在随着你吹出来的声音起舞呢。”
看着小娘子灿烂的笑脸，褐肤少年突然开口：“还有更有趣的，你要不要看？”
“是什么？”
“不在这里。我们先到别的地方去。等到了，我就给你看。”
小娘子愣了愣，露出了不安的神色，声音也淡了下去：“可是，我今日要跟郎君去佛寺。”
恣意的少年却正心潮澎湃。
他根本不听阿柿所言地起了身，轻轻踢开挡在他脚边、喉中正充满敌意、低吼着呜呜不止的大肥猫，掀开马车前的帷帘，对车夫下令：“前面再过一个巷口，你便将车驾向左街。”
“可兴禅寺在右……”
车夫下意识辩了一句，随即便意识到，九郎君竟是要彻底将车里的小娘子拉走，连兴禅寺都不准她去了。
“这怎么能行……”
车夫更慌了：“九郎君，里面的人是……”
“怕什么？”
卢梧枝现在不想听多余的话。
他笑着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眼睛中却不见半分笑意，“不过是绕远一些路，稍晚还是会去兴禅寺，不会有人因此怪到你的身上。”
被他这样盯着，车夫不敢再发一言，只能照他所说，握紧缰绳，闭着眼睛一狠心，将马车赶向了左边。
发现马车真如卢梧枝所说地脱离了队伍，小娘子一副惊讶样子地睁大了圆眼睛：“卢府的车夫为什么会这么听你的话？”
紧接着，不待卢梧枝回答，她就起身冲向马车前的帷帘，伸向想要将它掀开：“我要回……”
可声音才刚从喉咙发出来一点，她的嘴巴就被少年的手捂住了！
大肥猫见状，砰地扑上去，拚命抓咬着卢梧枝的小腿，力道大到都见了血，却没能让他的手放松一点。
“这只猫咬伤了我。”
少年对着在他手底挣扎的小娘子问道：“我可不可以拿它喂蛇？”
嘴巴被捂住的小娘子使劲摇头。
“那你就陪我去那个地方。”
他说道：“我完全不在意你有没有侍奉过别的男子。可若是你的那位郎君只是因为你陪我出游片刻就万分介意，那他便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宠爱你。既然如此。只要我向他要，他就一定会愿意把你送给我。”
“胡说……”
似乎是听不得小郎君被说坏话，小娘子呜呜地反驳了一句，然后就使劲地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口他的手！
但刚一得到自由，小娘子立马就软下了脾气。
“不要把猫喂蛇。”
她语气硬邦邦地轻声道：“我今日跟着你就是了。”
“但是，我还是……还是不想让小郎君知道……”
她说着，娇气劲儿好像就又冒了出来，不管有没有理，冲着卢梧枝就责怪道：“我原本只不过是想要你的一条蛇，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欺负我！陆小郎君从来都不会这样对我！如果他知道了，肯定会把你的手打断！”

第102章
102
“陆？”
听到这个姓，卢梧枝极短暂地皱了一下眉。
但随即，他就散漫地垂下了眼角。
“我倒是不知道，卢府如今往来的人家里，竟然又多了个姓陆的郎君。”
而放完狠话的小娘子，则不再继续跟他纠缠了。只见她安静地坐回了原处，低头盯着此前一直缠在她手臂上纹丝不动的蓝身红尾蛇。
长而密的睫毛近乎掩住了她的眼睛，但她的嘴巴却明显地撅着，怎么看都是在不高兴。
大猫般的少年也身姿懒散地坐回了她的对面，头颅微微扬着，状似望向别处，眼神却时不时会转回到小娘子的脸上，看看她的神情。
路途过半，见小娘子还在同他闹别扭，卢梧枝便重新吹响了他的陶埙。
在蛇卖力的起舞中，小娘子总算勉强地抬起头，朝着卢梧枝看了一眼。
“一会儿，可一定要很好玩才行。”
她还带着一点气哼哼，对着少年傲慢地摆脸色。“如果不好玩，我可是会很生气的。”
卢梧枝颇有兴趣地挑起眉：“你要是很生气，会怎么样？”
“我就会去告诉陆小郎君，我明明从来都没见过你，可你在知道我是他的侍女以后，不由分说就上了马车，打晕了于伯，把我抢走了。”
她说得一本正经，令少年忍俊不禁，嗤笑着露出虎牙：“多了不起的小郎君，值得我因为他、而去抢他的侍女？”
感受到他又在看不起小郎君，小娘子扭开脸，不回答了。
可卢梧枝却闲不下似的不停找话逗她，两人因此一直吵吵闹闹，直到马车停在了他要的地方，少年才止住声，将小娘子拉出了马车带着她走进了一处发阴的翳然小巷。
小巷中没有半分人声，阴冷得青石板都生了苔菌，越往里走，越觉得脚底发滑。
走着走着，小娘子就趔趄了一下，手腕上的金铃一阵乱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清晰极了。
少年听后便伸出手，想要把它从小娘子的手腕上扯下。
阿柿见状，手一扬，对着他的手背、“啪”地狠狠就是一巴掌！
那声音响得很，甚至都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
而肉眼可见地，褐肤少年的手背也浮出了一层红。
但他倒是满脸的无所谓，只是告诉小娘子：“把铃铛丢了。”
他说：“我们要去的地方养有大量的蛇，许多都野性未除，对这种异响会很敏感。”
“不行……”
小娘子压住手腕上的金铃，“它很珍贵的。”
卢梧枝看不出那颗铃铛有何珍贵：“那便先摘下来，一会儿放到店家那里。若是弄不见了，我再送你个更好的便是。”
“我不想摘。”
小娘子仍旧摇头：“这是陆小郎君亲手为我戴上的，就算要摘，也只能他来摘。”
又是陆小郎君。
少年那双晃动着暗金色流光的眼睛、猫似的微微眯了起来。
陆小郎君。
陆小郎君。
这四个字本来就很难听。
现在，更让人觉得听腻了。
就在两人这般僵持时，巷子的不远处，有人推门而出，向这里躬身张望：“来的可是九郎君？”
“是我。”
卢梧枝应了一声，转头抓住小娘子，没再提金铃，直接将她拉到了那人面前，走进了那扇没有挂着任何牌匾的破败店门。
同店家擦肩而过时，阿柿对他打量了一眼。
仿佛终日不见太阳，他的脸白森森得好像蜕过一层皮，帕头边泄出的碎发和面上短短的眼睫，也都色浅得发白。
店家倒似是被人看惯了，对打量向他的目光毫无反应，只在卢梧枝带着小娘子往店深处走去时，欲言又止地拦了一下卢九郎。
“无妨。我今日来，就是为了让她看看。”
少年说着，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有些自豪又有些得意的笑，“她不怕。”
“那便恭喜九郎君了。”
店家说罢，推开了一道墙上的铁门，露出了门后数层通往湿暗的地下石阶，阴气直扑而来。
但因壁上燃着蜡，店家又给了阿柿一个照亮的火把，这一路走下去倒也不算很黑，只是幽暗。
稳稳地走下最后一个石阶，小郡主擎高火把，举目四眺，只见这地下被挖出了或大或小的多个深池、里面蛇群蠕动，而四周也摆着不少高矮不一的琉璃罐子，里面也养有蛇，还不乏有冷血的蜥或蛛。
而她的身旁，卢梧枝正边走着，边向病白面孔的养蛇店家问起其他事。
原来，不久之前，岭南那边出了几条浅白色的幼蟒，身上有着金色的斑点，如异卉奇花，美得罕见。
卢梧枝听说了后，曾想托店家将其弄来。
这店在这方面有些本事，阿柿手臂上的这条蛇，便是从这里买到的。
但这次：“只怕一时间得不到手。”
养蛇人向他垂首：“金白幼蟒中养得最好的那条，已经被东都的贵人要走、正在被运向东都的路上。其余几条，如今还未养好，只怕经不起遥路颠簸。”
“东都？”
少年凝住目光，“东都什么时候出了个喜好蛇的贵人？”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正在这时，举着火把的小娘子停下了脚步。
从落地以后，她便做了好几次想要凑近去看看周围蛇群的举动，可卢梧枝一直在走，全然没有顾到她，又不肯松开拉着她的手、让她没办法自己去看。
于是，她很自然地在此时不干了。
“你不是说，要给我看有趣的吗？”
卢梧枝被她打断，注意力便又全到了她的身上。
他朝着养蛇的店家用唇语轻轻说了几个字，随后就笑着看向了小娘子：“要不要亲自喂蛇？”
“喂蛇？”
小娘子露出了明显的向往。
“我已经让人去拿蛇食，过一会儿就会送来。”卢梧枝因她的神情而格外起兴，带着她四处看蛇。
不多时，养蛇店家便提着几个木桶走了回来。
在他手中的，还有一个铁笼。
那里面，装着一条美丽异常的红蛇。
褐肤少年将那铁笼提到了阿柿面前，打开了笼门：“这种蛇没有毒，且天生便能发出重奇异的香气，岭南当地的许多小娘子都会拿它做饰物佩戴。”
香蛇。
阿柿曾听山佬提过几次，但亲眼见，倒是头一回。她非常合少年心意地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同他要：“给我。我也要戴。”
香蛇被人捕捉后，便会变得干硬、可以随意曲成任何样子，香味也会逐渐变淡。但只要将它放生回水中，过上一阵子，它便又会香气四溢，可以再被抓来佩戴了。
背对着卢梧枝摆弄了一会儿，得到了新鲜玩物的小郡主将赤红的活蛇在颈上放好。
随后，她慢慢转过身，望向面前的少年。
皑白乖巧的小娘子，胸前伏贴着条鲜活的红蛇，那双明亮的眼睛被烈火和蛇鳞映着，流动着与蛇瞳同样的红光，光怪陆离，奇丽瑰异，不过一眼，就令少年的双脚忽如树根扎进地中般挪动不得。
“它身上真的好香。”
小娘子低头嗅了嗅自己的颈侧，又闻闻她碰过蛇身的指尖，随后将手伸向在她面前出神的少年：“你闻，好香。”
那一瞬间，卢梧枝面颊发烫地别开了眼睛。
但下一刻，他就直视着用力抓住了小娘子的手，眼睛里闪动着志在必得的光彩，毫不掩饰地扬起了笑。
小娘子却不肯给他好脸色：“你为什么总要抓着我？”
卢梧枝无辜地耸了耸肩：“不是你把手伸向我的吗？”
说完，他笑着露出虎牙，语气昂扬着：“走啊，去喂蛇。”
听到他的话，小娘子的神情虽然还是有些不情不愿，但脚倒是跟着他向前走了。
卢梧枝随意地撸起袖子，弯腰翻了翻店家拿来的几个桶。阿柿望着，里面有活着的蛙、老鼠，还有些盛在深盘中的滑溜泥鳅。
兴致极佳的少年翻看了片刻，先拿了颗鸟蛋给她。
“许多蛇喜欢吃的食物都不一样。你手臂上的这条，最喜欢吃是鳝鱼和泥鳅。那边坑洞里的那条，”他朝着不远处盘踞了一整个洞穴、长有十几米的巨大毒蛇示意道，“独爱吃小蛇。”
说着，卢梧枝拉着阿柿，走到了一个比阿柿还要高许多的琉璃罐子前。
“而这一条……”
少年敲了敲罐身。缠在枝桠上的长蛇顿时惊起，受到威胁般极快地磨着它的灰黑蛇鳞，密密的嘶嘶声不绝于耳。
“这条蛇，很擅吃鸟蛋。”
卢梧枝说完，看向正目不转睛盯着罐子的小娘子，带着一点点引诱：“你想喂喂看吗？很容易。”
他往她的身边靠了靠，斜着身低头凑向她，伸手指给她看：“只用把琉璃罐上的莲花顶盖拿开，将蛋放到树杈中的那个鸟窝里，它就会爬过去把它吞掉。”
似乎是为了能将那条蛇看得更清楚，小娘子的鼻尖都快要贴到琉璃上了。
听到卢梧枝的话，她仿佛一下就动了心，认真地跟着他的手指看来看去。
但很快，小娘子眉心的流云花钿就又蹙了起来：“可是，我够不到罐子的最上面。”
“唔……”
手脚敏捷灵利的少年状似随意地伸展了一下松散的四肢：“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倒是可以把你抱得很高。”
阿柿的圆眼睛当即盯住了卢梧枝。
卢梧枝却恬不为意地垂着眼角，懒洋洋地冲她笑着，随便她看。
过了许久，久到那条蛇的嘶叫都快消止了，小娘子才仿佛下定了决心。
“这件事，不可以让陆小郎君知道。”
她抿了抿嘴唇。
“你如果答应我，我就……”
说着，她昂起头，仿佛施舍给了他天大的殊荣，“就让你抱一次。”
少年看了看她，扬着嘴角，蹲到她跟前，拍了拍他的后颈：“骑上来。”
小娘子愣了愣，小心翼翼又满脸好奇地爬上了跨坐到了他的肩上。
随后，少年无比轻易地站直、将她高高背起，露着肆意又张扬的笑，带着她在许多个高大的琉璃罐间跑了起来。

第103章
103
“你那个陆小郎君，能这么把你背举起来吗？”
盯着琉璃罐中映出的、小娘子兴奋的神情，卢梧枝故意问道。
“他当然……”
小娘子下意识般地就要扬声。
可下一刻，她却抿了抿唇。
“陆小郎君……”
小娘子的声音变小了许多，语气也没有那么笃定，“陆小郎君，他很讲规矩……”
褐肤少年的虎牙慢慢露了出来：“那你喜欢讲规矩，还不是不讲规矩？”
“我……”
小娘子像是被他的话说得心绪不宁。
但最后，她还是语气又认真又肯定地回答了一句：“我喜欢陆小郎君。”
卢梧枝极轻地“啧”了一声。
虽然不高兴，但因并没有将她口中的小郎君当回事，因此，少年也没有太过在意，还是背着骑在他脖子上的小娘子走到了琉璃罐子前，让她放鸟蛋喂蛇。
——
另一边，卢府队伍启程前，眼见卢梧枝执意要坐进下人的马车，那名劝不动卢梧枝的仆役只好去拜见了老祖宗，道明九郎君在后面的马车坐下了。
卢梧枝一向一身反骨，疼爱他的老祖宗也时常拿他无可奈何。
更何况，她也知道他为何不愿来。
看了看身边正澹静端坐、气度姿仪都贵雅到无可指摘的外孙，老祖宗向报信的下人拂了拂手，默允了卢梧枝的不像话。
而那时的陆云门，只是静静地为外祖母拨燃莲花炉中的佛香，息沉神凝，心无外物。
可马车前行了一段时间后，白鹞却突然重重落到了他的马车厢顶，急急啼鸣。
因它这段日子不知为何不愿与阿柿亲近，陆云门便令它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若是没有意外，此时的白鹞不应飞来。
阿柿……
少年瞳芒闪动，心脏一瞬间便收紧了。
全因他天性克制，教养入骨，才没有在顷刻间就站立起来。
凶禽靠近，引得卢府马群不安，马蹄声很快乱了。
垂着眼眸的小郎君借此向外祖母告罪，称在将白鹞送回府中安置好后、便会赶往佛寺。
随后，眸光锋利如剑的少年跃下马车，借过卢府随从的一匹坐骑，接着便以指哨驭鹞，令它当即展翅为他带路！
一段路后，他们开始不断拐进小道，少年很快骑马难行。
他下了马，继续前行，不多时，就听到了阵阵猫叫。
他脚步一顿，便见到那只平日里一旦吃饱就再也不准他碰的凶脾气猫，此时直直奔到了他的面前，求救般地拚命扑着他的靴子。
陆云门刚弯腰向它伸手，它就毫不犹豫跳进了他的怀里，用肥肥的大脸盘拱着他的手。
而紧接着，一名车夫模样的男子追了过来。
方才，正是由他为阿柿驾了车。
而如今，他为了追猫而气喘吁吁，喉中尽是呼出的粗气，见到陆小郎君后，因跑得眼前发黑，甚至还花了一小会儿、才认出面前的少年是谁。
随即，车夫大惊失色，留也不是，跑也不是，心中一急，竟双腿一软，跪在了小郎君跟前。
“陆小郎君，此事真不怪我！”
玉色少年肩落金瞳白鹞，怀抱虎般大猫，仙姿玉质，有如谪仙，跪在他的面前，车夫连眼睛都不敢抬起，连声向他求恕：“是九郎君一意孤行，命我将马车驾走，我命贱如草，哪里能够抗命？”
“九郎君。”
少年声清音泠。
“你说的，是卢梧枝？”
车夫点头：“正是卢九郎。”
“同行的于管家呢？”
“被九郎君打晕了，就在马车中。我带您去找！”说到这儿，车夫终于找回了些理智，在得了少年应允后便赶紧爬起，边为他领路，边从头同他说了起来。
“……也不知为何，一看到小娘子，九郎君就径直朝着她走过来、一把将她抓住了。听两人对话，倒似是旧识……”
听着车夫的话，少年渐渐抿紧了唇。
但他并未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
待走进马车，垂着眸的小郎君轻喊了于伯几声，见他虽然未醒、但只是睡着了、并无大碍，便吩咐了车夫“将人好好照料”。
随后，他将大肥猫放在于伯身边，带着有些躁动的白鹞走向了车夫提到的那条阴湿小巷。
似乎是听到了外面白鹞的鸣叫不止，病白面孔的养蛇店家又一次主动打开了门。
“今日可真是热闹。”
他向着小郎君行礼。
“我这家小店，竟接连来了两位贵客。”
少年目光平静：“你认得我？”
店家便笑了：“我自幼为治怪疾、随父流浪在外，但我的母亲、姊妹，都住在鸣水县内。鸣水县人，无一例外，皆要承陆小郎君的一份恩，我岂能连恩人都不认得？”
虽然如此说着，但他的笑却只在皮面。
“陆小郎君要进我这家店？”
“正是。”
“这便有些难办了。”
店家道：“我开店迎客，陆小郎君自然可以进，但您肩上的猛禽与我店中物乃是天敌，怕是不方便进来。”
少年了然：“你是养蛇人。”
店家的皮面又笑了：“陆小郎君此时才知道我是养蛇人，只怕此次并不是为了我店中事物而来。”
少年并无遮掩：“我来寻人。”
他看着养蛇店家：“我想知道，与卢梧枝同行的，是不是还有一名小娘子？”
“的确如此。”
养蛇人眯了眯眼睛。
“嘶。小郎君来寻她，是要带她走？我劝小郎君不必如此着急，那小娘子在下面同九郎君玩得开心至极，你这时候去，倒搅了她的好兴致。”
他在这冷清的地方待久了，总也见不到什么热闹事，今日叫他碰上，自然是唯恐天下不乱。
卢梧枝是他店中的常客，陆云门对鸣水县有恩，他便不偏不倚，都帮，也都不帮。
如此想着，养蛇人看着少年，轻声说道：“小郎君若是不信，随我进去看看便是。我另有一条通往地下的小道，可以既不叨扰到小娘子，又能让您将里面看得清楚。”
一向心贯白日的清正少年，立身不愧不怍，原是绝不会答应此事的。
可当养蛇人将那条小道的暗门打开时，少年看着里面荒不见底、如同深渊般的黑暗，却只是沉默地鸣哨令白鹞飞走，随后，抬脚踏了进去。
——
“它把蛋壳吐出来了！”
地下，琉璃罐子中的蛇终于当着阿柿的面完成了一次进食。
见状，为了不惊扰到它、喘气都很小声的小娘子顿时发出了一声欢呼。
而她的惊呼，她的笑声，她手腕间金铃的摇晃，都一声不漏地传进了远处霜雪般少年的耳中。
“我还要再喂一个！”
“全给我！全给我！”
“你跑得慢一点！我快要掉下去了！”
陆云门看着她。
看她骑在卢梧枝的肩上，被他背着四处地奔跑，笑着的叫喊声中夹杂着干燥的风和尖叫，欢快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她在他身边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张扬和畅快。
最近，她总是在哭，湿漉漉地掉眼泪，仿佛布满了潮气的梅雨时节，一点一点，将他的心浸得发酸苦涩。
过了片刻，小娘子骤然安静了下来。
在陆云门的注视下，她又往那条蛇的鸟窝中放了一颗鸟蛋，继续骑在卢梧枝的肩上，屏息凝神地趴在琉璃罐前等着蛇进食。
而就在那条蛇正对着鸟蛋张开血口时，卢梧枝故意使坏地“砰”地敲了下罐子，罐子中的蛇一受惊吓，立马蹿到了罐底，气得满眼期待的小娘子当即就要用悬着空的脚跟踢他！
可卢梧枝握住她的脚踝，笑扬着脸，不过说了一两句话，就让她又露出了笑，一双眼睛熠熠发光。
火光边，笑着的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一丝安静的空隙，好像有说不尽的话。
黑影下，静若深潭的小郎君双眼乌色沉沉，漂亮得如同两颗上好的檀木，却暗得几乎不见一丝光。
手腕间，那串此前染满了慈悲佛香的栀子花玉，此时也已然散尽了味道，只剩下了一片冰凉。

第104章
104
陆云门离开了。
他垂着双眸，既没有露面，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了许久，然后转身走出了地下，走出了店门，走到了马车前。
垂首的骏马旁，少年立如松竹，端洁不可侵染，看不出任何神情，连眼底也只有一片凝潭。
在这片偏僻的静谧处，他安静地摸了一会儿那只曾被叫做阿柿的大肥猫，然后轻声叫过车夫，让他只当他从未来过、之后听卢九郎的吩咐便好。
被两位尊贵人夹在中间，车夫本来惶惶极了，以为自己今日定是要得罪一个，无法得到善终。
听了陆小郎君的话后，他顿时如释重负，忙不迭地应了下来！
“谢小郎君开恩！谢小郎君体谅！”
他说着，激动得有些想哭了。
但恭敬低着头的车夫却不知道，身前这个尊贵的、遗世独立的小郎君，他的眼角，比他的还要红。
呼哨着令白鹞回府，清冷孤寂的少年骑上马，抄着小路，比卢府的车队更早地到了佛寺山前。
然后，他又安静了下来，在风声中，看着远方。
——
卢府的马车行进得不紧不慢。
待于管家醒来时，他所在的马车已经回到了卢府队伍的末尾，正同前面所有的马车一样，缓缓地停在了山寺下。
他一睁眼，戴着面纱的小娘子和她怀中的大肥猫就靠了过来，四只眼睛一起对着他看。
“九郎君呢？”
于管家稍一定神，立马就心有余悸，看向旁边。
小娘子眨眨眼：“什么九郎君？”
“就是那个闯进马车、将我打晕的人。”
“他走了。”
小娘子告诉他：“你被打晕了以后，他就跟我说，因为有讨厌的人在，他不想到坐到马车队伍的前面，所以要借坐我们的马车，如果我不想也被打晕，就不准聒噪。接着，他就霸占了好大一块地方，闭着眼睛打起了盹，我中途只是发出了一小点声音，就被他很凶地瞪了。方才，马车刚跑得不那么快了，他就跳下了车，头也不回，一句道谢都没有。”
小娘子边说边皱眉，就算声音慢慢软软的，也能听出她语气中好大的不乐意。
“他可真无礼。”
她越说越气呼呼，看着于管家问：“我能不能去向陆小郎君告状，让陆小郎君教训他？”
这事有些怪，但因为是发生在卢九郎身上，倒也未必不可能。
“此事，你先不要说。”
怕阿柿会没有分寸地将事情闹大，于管家忖度片刻，摆了手：“等稍晚些，回了府，你我再一起同世子讲。”
阿柿立马露出了不情愿。
但很快，马车彻底停了下来，小娘子便似乎不再在意方才的事了，一脸迫不及待地只念叨着想要快些下去。
而此时，刚从她身边离开不久的褐肤少年，则身手敏捷地穿过人群、心情极好地跑向了最前面的马车。
他跑到时，卢府的老祖宗正被佘妈妈扶着下了马车。卢梧枝见状，立马面甜地喊着“祖母”，伸手替过了佘妈妈。
老夫人笑着，在孙儿的脸上多打量了一圈。
佘妈妈于是也笑着同老祖宗打趣：“以往来礼佛，九郎君总是不见人，今日如此慇勤，怕不是要跟您讨走座金山银山才罢休！”
卢梧枝听了也不反驳，只是笑，心情好得实在不常见。
这倒让老夫人也忍不住笑着问了：“到底什么事，叫你这样开心？”
他张口想说，但随即想了想，又笑着同祖母卖了关子：“回头告诉您。到时候，我再跟您讨金山。”
老夫人还想说什么，目光却越向了卢梧枝的身后，看到了那个孑然而立、已经将卢梧枝的笑尽收眼底的小郎君。
“快来。”
一见到陆云门，老夫人便不再提及其他了。
她疼爱地将外孙唤到近处，随后笑着看向卢梧枝，“你二人也许久未见了，快去见过你陆表哥。”
而自陆云门出现后，卢梧枝扬着的嘴角就懒懒垂下去了。
他散漫地垂着眼角，向着面前小郎君叉手行礼，声音平平道了句“陆表哥”。
虽说年长他两岁，但二人到底是平辈，平时见礼，他说一句表哥，他应一声表弟，这礼数也就尽了。
可这回，卢梧枝低头等了许久，都没能等来陆云门的一声回应。
而站在卢梧枝面前、气息芳净如兰草的少年，正垂眸望着卢梧枝掩在颈下领后的一处发红的伤。
那是阿柿骑在他肩上时，不慎抓出来的。
仙鹤般的少年贽然而立，端方恬静，仿若一片无波无澜的清池。
可那池底的暗流，已经冲荡着带进了外面沙泥，正慢慢地、一点一点把一切都染得脏浊。
“我那白鹞形迹反常，似是被凶邪的活物激到。”
他淡淡开了口。
“敢问九表弟，可是随身带了凶蛇？”
“你带了蛇？”
老夫人一看卢梧枝的神色，便知道确有此事。
她叹了口气，神色重视地收起了笑蔼：“那蛇可是有毒？”
蓝身红尾，自然是毒蛇。
但卢梧枝既然敢将它带出来，就有足够的自信将它妥善管束，不会让它伤到任何人。
可这些话，从来没有人会完全相信。
除了那个张口闭口都是“陆小郎君”的小娘子。
陆小郎君。
又是陆小郎君。
让他不痛快的人，全都姓陆。
也不再行礼了，卢梧枝直直望着陆云门，眼中厌烦更盛：“我的蛇是凶蛇，你那白鹞便是看家护院的善鸟了？”
他不善道：“它爪下的人命，只怕连你也数不清楚。”
“阿枝！”
老夫人嘴角抿起，捏住了手中佛珠。
“怎能如此同你表哥说话？”
她正色着，谆谆教导：“白鹞上阵杀敌，是为我大梁护国的功臣。且你表哥只让它远远跟着，若不是被蛇惊扰，它也不会在我们面前露面。”
“是。”
反正只要对上陆云门，输的、错的，永远都是自己。
卢梧枝无所谓地点了头，向着陆云门冷冷瞥道：“是我错了，该向陆表哥道歉才是。”
“既然知错，你今日就安分随我听经，绝不可让毒蛇乱跑。”
本就心宽了多年的老夫人板脸说完，便又露出了慈爱的笑，“若是你做得好，待回了家，我便听一听你遇到了怎样的好事情，将你要的那座金山送给你。”
说完，见寺中僧人已下阶迎来，老夫人握牢左右两个孙儿的手，在他们的搀扶下，笑着拾级而上。
有了老祖宗的承诺，卢梧枝便真的乖顺了下来，即使是他从不耐烦踏进的讲经堂，他也随着祖母走了进去，不发一声地跪坐在了蒲团上。
但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还是逐渐变得如同一只晒久了暖阳的大猫，松松散散地盘着腿打起了哈欠。
随后，他展开手心，在被小娘子咬出的浅浅齿印上碰了碰，嘴角不自觉便又露出了笑。
接着，他悄悄地、小心地拍醒了藏在他袖中的那条蛇。那条蛇的蛇头便徐徐从他的袖口蜿蜒探出，在他的掌心吐着蛇信子。
而在他的身侧，陆云门仍跽坐得修己谨身，似乎自坐进蒲团后，少年那端雅挺直的腰背便纹丝未动过。
他同卢梧枝一左一右，分开坐在老夫人的身后，因此，只用余光，他便能清楚地看到卢梧枝那边的一切。
他一直在看，看着那处齿痕，看着卢梧枝笑，看着那条鲜红的蛇信。
他知道，它也曾碰触过阿柿的指尖，让她笑得弯了眼睛。
两人中间，插在香座中的那枝香柱，不断被微小的细风吹动，终于燃起了红色的火星。
原本直直袅袅升起的、静心舒神的檀香烟气，也就此缭乱缠络，飘着覆过他的眼睛，被吸进他的胸腔，绞住他的五脏六腑，让他透不过气。
为什么？
渐渐地，一切都变得遥远，他开始听不清佛经，只有阿柿骑在卢梧枝肩上时金铃激烈晃动的声响，在他的耳边不休不止。
他不在意她骗了他。
他不在意她毁了他。
只要她是为了他而来，只要以后她愿意留在他的身边，就算一切都是假的也没关系。
可她不是。
在满是蛇群的地下，他只用一眼就看明白了。
她不是。
她所图谋的事情，跟他没有丝毫关系。
她只是在利用他。
利用他进入卢府，利用他接近卢梧枝，利用他做她真正要做的事。
然后，等一切结束，她就会像之前一样，毫不在意地把他丢掉。
可就算这样，为什么？为什么要找其他人？为什么不能只是他？
风仿佛更烈了，催得香烛更快地、疯狂地、滚烫地焚烧成灰。
卢梧枝算什么？
卢梧枝能做的，他能为她做到千倍百倍！
既然要利用，为什么不把他利用到彻底！
他分明，什么都能为她做……
那香烛上的灰烬越来越长、越来越重，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轰然断下，再无可救地碎成粉尘——
咚——
堂内佛钟撞响。
堂前的僧人已经讲完了一章，稍歇片刻，会再换上一位新的讲经人继续。
耳边急促的金铃声被钟鸣震没，少年闭了闭干涩的眼睛，忍着刀割般的痛，强行地、慢慢平复了心魂的颤乱。
良久，他起了身，拜向外祖母：“于伯今日初次随我进寺，对寺中尚不熟悉，孙儿想先行离去，带他四处看看，上香祈福。”
老夫人含笑应了，看着他行礼离开。
待人走远，佘妈妈看向老祖宗，轻声道：“随着小郎君来的，倒不止一位于管家。”
“不痴不聋，不为家翁。”
老夫人笑着闭上眼睛，拨动着手中念珠。
“他心不静，气息乱，何苦硬坐在这里煎熬，倒不如出去散散心。”
她们说话间，少年已经走出了讲经堂。
不远处，于管家正抱着大肥猫，伸长着脖子在朝前方眺望。直到看到了刚才离开的阿柿的身影，他才松下了紧绷着的肩膀，发现了走近的世子。
而向这里走回来的小娘子，则正一副分外珍惜模样地捧着一小碗水，眼睛紧盯着荡来荡去的水面，似乎是生怕水摇晃着洒掉。
一见到小郎君，她登时就笑了，将碗高高地递过去：“给你喝。”
“我看到许多人在井口排队领水，我就去也去排了。拿到以后，我立马喝了一口，真的又清又甜，就想给你和于伯都带一碗。但是那里光着头的人却说：一人排队一回，只能领一碗清泉。”
她把碗给了陆小郎君，随后便学着僧人合十、肃着脸压低嗓音说话。
那样子，看得于管家都忍不住失笑出声。
小娘子却只看着沉默的少年：“那队伍好长，我不想再排了，所以，我就只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把剩下所有的水都带了回来，只给陆小郎君喝。”
这便是没有于管家的份儿了。
但于管家倒是没觉得如何。
他反倒十分欣慰，赞许地面露笑容。
看着阿柿的眼睛，陆云门抬起水碗。
清泉入口时，少年才意识到，他的喉咙早已干哑得生疼。流进喉间的水仿佛粗粝又尖利石子，他尝不出甘甜的味道，也几乎咽不下去。
但他还是喝完了。
一滴也没有剩下。
“是不是很好喝？”
小娘子隔着面纱对他露出笑，满脸期许地等着被夸奖。
少年看着她。
就在不久前，就在他的眼前，在徒手将一条黄鳝喂给花蛇吃完后，她也是这样面对着卢梧枝，扬着她明亮的眼睛，有些得意又期待地笑着问他：“是不是很厉害？”
“很好喝。”
陆云门轻轻地对着她笑了。
“你若喜欢，临走前，我们便带几桶清泉回去。”
“都行。”
小娘子无所可否回答后，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开始眼巴巴地望着他。
待少年问了她“怎么了？”，她才指了指人多的佛堂周围：“这一片我都已经看过了，没什么有意思的。陆小郎君可不可以带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少年说了“好”。
“你想去哪？”
“那里。”
她向着佛寺后山半腰处的一座塔扬了扬头，然后睁圆着她浸了水似的黑葡萄眼睛，悄悄地告诉小郎君：“我刚才看到有人偷偷避着人、朝着那里求拜，但是谁也没有向那边走、往那里靠近。我实在太好奇，就抓住了一个过路人，问了他，可他吓得要命，连连摆手，说不知道。那个样子，分明就是知道却不肯说。”
“哼。”
说着，她昂起半掩在面纱下的脸，对着小郎君露出了一股快要被他宠坏了的骄纵劲儿。
“我今天一定要去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少年知道，那座隐于半山中的塔里，供奉着的，都是欢喜佛。
他也知道，她要他带她去那里，为的会是什么。
可此刻，他却仍然轻轻地、笑着，对她说了声“好”。

第105章
105
通往半腰塔门的山麓崎岖不平又有如螺旋。
起初，跟着少年身后的小娘子还走得很有精神，但爬了许久，见那座塔还是十分遥远、仿佛没有靠近半分，小娘子的脚跟就变得愈发沉重了起来，每一步都好似走得很吃力。
以往这个时候，她早就娇娇柔柔地不肯走，要他背她、抱她了。
可放慢着脚步的少年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只看到她咬着嘴唇、累到快要哭了却还是不肯向他开口。
她又要掉眼泪了。
少年停了下来：“我背你走。”
听到他的话，小娘子已经没了光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伸手就要往他的怀里扑。
但手指刚碰到少年腰间的躞蹀，她眼中的神采一滞，慢慢地又将手缩了回去。
“这不行。”
她一开口，声音中便止不住地流出了委屈。
而且越说，声音就越委屈。
“在外面，我是照顾猫的侍女，要守规矩，不可以跟小郎君有亲密的举动。”
“是我想要背着你，是我想要不守规矩。”
美玉般的少年静静看着她，向她伸出手。
“无论出了什么样的事，都不是你的过错。”
小娘子抬起眼睛，似乎对他的话很意外：“陆小郎君，想要不守规矩吗？”
“为什么惊讶？”
少年仿佛被她神情蛰到，自再见到她起就一直努力在压着的情绪一瞬间翻滚而起，眼底被泪意烫痛得厉害。
但他却还是压抑着快要乱了的呼吸，平静地问她：“我不守规矩，难道不好吗？”
他全看到了。
在那个阴湿的地下，她和卢梧枝一起喂完了蛇，卢梧枝拿了水来为她净手。
那时，卢梧枝告诉她，可惜前几天养蛇人刚给蛇喂过活鸡，不然，今天，他还可以让她捉鸡喂蛇。
卢梧枝的话刚刚说完，她就已经盯住了他：“到时候，会有很多只活鸡吗？”
卢梧枝答：“非常多。很热闹。”
听到后，她只稍稍做了点犹豫样子，就忍不住般地同他说：“我家里的姐姐跟我讲过，有一种方法，让鸡就算被斩断了脖子，还能再饮水吃食地活上好几旬。但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卢梧枝被她的话吸引：“什么方法？你想试试？”
“反正被送到这里的鸡都要被蛇吃光，不如就让我先试一试。要是不行，就马上把它喂给蛇，如果它没了头以后真的还能站住活下来，我就要养它！”
“养一只没有头的活鸡？”
卢梧枝听得虎牙露出，眼中兴致勃勃，似乎是立马就想要让小娘子去试。
但他随即就压住了他的迫不及待，紧紧地盯住小娘子：“这对我不是难事。只要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侍奉的到底是哪一家，我就去给你将鸡寻来，无论多少，随便你试。”
阿柿垂首半晌，摇了头：“不行，会给陆小郎君添麻烦。”
卢梧枝眼中明显极了地露出了不快。
“你既然这么想养一只没有头的活鸡，怎么不找你的陆小郎君、让他带你去试？”
小娘子抿住嘴唇，用力到朱红的口脂都在唇边晕开了。
“我不是同你说过了吗？陆小郎君，是很规矩的人，规矩到，就连宠爱，也从不会多给我一点……”
她说着，声音越发小。
但很快，她就抬起头，认真地告诉卢梧枝：“但他不是对我不好。他对我很好。很好很好！他只是总在很有分寸地做事，不会越过他心中的那条线。所以，像是我想要一只无头鸡这样的事，我从来不会对他说……”
“那这位陆小郎君，可真没意思。”
察觉到小娘子话中的失落，卢梧枝肆无忌惮地对她挑拨：“你这样的人，成日与一个满脑子都是规矩教条的郎君待在一起，不会觉得很拘束、很无趣吗？”
他捏住她垂着的、还湿漉漉的指尖，嘴角慢慢扬出笑：“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也许从来都没有真的开心过吧？”
那时，阿柿垂着眼睛，没有回答地，仿佛默认了。
陆云门知道，她在面对卢梧枝时，大抵也是在说谎。
可在她彻底沉默下来的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恍若倒涌，没有半分血色的指尖冰凉彻骨。
“我不再守规矩，难道不好吗？”
此刻，他望着她。
“我本来也从未有意去守过任何规矩，我不过随心而为，守我的本心而已。而现在，因为我的心里是你，所以，我要守的本心也变了。”
少年说着，眼中浮出了一滴泪。
他轻声地、仿佛快要碎掉般地问她：“我变成这样，不好吗？”

第106章
106
他看到了。
在望见小郎君眼睛中那颗星一般的泪珠时，小郡主就确定了。陆云门一定也出入过养蛇人的地下，听到了她对卢梧枝说的一些话。
其实，在蛇吞挤着吐出鸟蛋壳时，有一个瞬间，她曾如幻梦般、听到了他身上五毒珠碰撞的轻响。此后，她没能找到他的身影，也没有再听到任何声响。但是现在想来，他那时就应当已经在了。
所以，他现在这样，就是因为看到她默认了和他在一起从来没有开心过。
但这怎么可能呢？
小郡主看着眼角逐渐泛起了红、如一只彻底落入她掌心的蛱蝶般的美貌少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下了自己快要笑着露出小尖牙的冲动。
看。他对她在意得不得了。在意到只是见到那样的一个默认，就这样的失态和难过。
那她，岂不是就可以借此、得寸进尺地再向他索取更多。
她要更多。
更多。
更多！
那些蛇在进食后会将猎物的骨头吐出。
她才不会。
骨头、血肉、毛发、筋脉、心魂，陆云门的一切都是她的。
原本，她一直顾虑着，没有想好要如何再进一步。
可现在，他自己红着眼角、漂亮到让人根本无法拒绝地求她毁掉他的规矩。
她当然要毁掉这些。
只有断了他骨子中礼与法的这根筋弦，他在得知了一切的真相后，才有可能依旧留在她的身边、完完全全地让她占为己有——
小郡主越想，小尖牙越兴奋得隐隐颤栗，那种迫不及待，几乎都要洋溢出来。
能让如今的她如此容易失控的，除了陆小郎君，世间根本就没有第二个。
“好。”
站在少年的面前，小娘子向他呆呆望着，仿佛被迷住了一般，脱口就是一声好。
接着，她甚至朝他走了几步，抓住了他腰间的蹀躞带，牢牢地，很用力，生怕他反悔一般，又点了一下头：“好。”
可她的眼神中却带着种不肯定，有犹疑、有不安，就是不见半分开心。
为什么？
少年的心如溺水至深般无力地沉下。
他望着她：“你说了好，为什么却还是凝着眉？”
“因为……我不知道……”
小娘子为难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什么是陆小郎君的不守规矩。”
想了想，她似乎很小心地、尝试着同他讲：“每次我因为甜丸子饿了，都是我去找你、向你索要，陆小郎君从来都没有主动地来给过我宠爱。我不明白，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教习娘子分明说过，只要我按她教的去做，郎君就会一直想要宠爱我、会一直让我开心……”
她用手指攥紧小郎君蹀躞带上那枚她曾霸占了许久的刻字银钩，对着小郎君的神色愈发楚楚可怜。
“我不敢问陆小郎君，所以我就去问了于伯，为什么陆小郎君从不主动来给我宠爱？于伯说，这是因为陆小郎君循规守礼，陆小郎君做得对，而我随时随处都缠着小郎君要宠爱是不规矩的，很不好、应当改。然后，他就又给我讲了很多很多、我都听不太懂的规矩。”
她说着说着，渐渐生了脾气。
“我讨厌这些规矩。”
小娘子的声音仍柔着，气却是硬的。
“而且，我也做不到。因为，如果我不要，陆小郎君就不会给，那么我就会虚弱生病，然后死掉。”
只要她说话，少年永远都会静静地听。
无论她说得有多伤人，他都不会打断她。
直到她不再说了，陆云门才缓缓出声：“是我错了。”
他想，她说了这么多，为的，应当还是卢梧枝。
不知缘由地，卢梧枝自幼便多灾多难，几度垂死。而在他出生后，他的生父生母也似乎时常有病有祸。
一番求佛问卦后，有消息传出，是他的命格不对、不宜同父母离得太近，因此才刚到学步之龄，卢梧枝就被安置到了卢府偏僻的独院，除了些不得不露面的场合，几乎都不准他出来见人。
日子久了，他自是反骨丛生，性孤桀骜，毫无教养，这令本就不怎么对他上心的父母对他愈发冷淡，甚至有了些让他自生自灭的意思。
而这时，因爱女早逝而大病一场、足足休养了数年才勉强能够下榻的老祖宗，终于走出了她的金瓦楼阁，拖着仍旧虚弱的年迈身子，一次又一次地去看望他、偏疼他。
慢慢地，虽然他仍旧不肯从他的那处院落离开，仍旧乖张难驯、不服管束，但老祖宗的关爱早已成为了如他救命稻草般的存在。
靠着她的这份关爱，他读书识字、骑射习武，到底活出了些人样。
可只要陆云门一进卢府，老祖宗的一颗心便会立马全扑到她最珍爱却最早离去了的小女儿的孩子身上，便是连一碗水端平也做不到。
他只有这一份关爱，却还是要被夺走。
卢梧枝因此厌极了陆云门。
这厌恶一年比一年更深，只要能令陆云门不快、只要能与陆云门作对，他便极乐意去做。
但卢梧枝其实并没有成功过。
因为在以前，陆云门的世界中没有喜爱与厌恶，他根本就不在意卢梧枝的针对，也从来没有过什么不快。就算卢梧枝因为被他分走了老祖宗的关心、而几次三番也想要抢走他的东西，他也只是平心静气、拱手相让。
就像很多年前，扶光郡主赠给大家见面礼中的那只黑釉油滴碗。
他一眼看中，挑到手中，卢梧枝便当即说他也想要这个。
若不是外祖母出面指出那同样的油滴碗还有一只、让他们不准争抢、一人一个，他多半还是会将它让出去。
碗有两只，尚可平分。
可阿柿只有一个。
所有人都认为，她现在是属于他的。光是这样，就足以引起卢梧枝对她的兴趣。
他越是表露出对她的在意，卢梧枝便越会想要将她抢走。
而如果能令他沉迷到即便在佛门净地、也忍不住丢弃掉十几年铭刻在骨的克己与礼法、主动地要同她亲热厮混——这样的一个小娘子，卢梧枝一定会疯了般地想要得到。
直到此时，她仍然在踩践着他的真心，用他被她刺到遍体鳞伤而淌出的血水、铺就着她走向卢梧枝的路。
“是我错了。”
少年咽下喉中的泪，痛得颈侧青筋都一点点绷起。
他是那样珍重地对她。
除了给她她想要的亲吻，他时刻都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欲望，不在她没有开口时去碰她，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
可原来，他这样做，反倒是阻了她的路，只会让她不快。
那他何必如此呢？
他成全她就是了。
少年几近粗鲁地抓住小娘子的手腕，盖住上面刺眼的那一抹指痕。
以往，他握住她的手时，力道总是很轻，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弄疼了她。
可那有什么意义？
卢梧枝捏她手腕的力气那样重、重到发红的指印留到现在也没有消失，她不是也甘之如饴、还想着要去靠近吗？
少年被泪意浸湿的眼眸中，闪动着冰凌般的冷色。他拖拽了小娘子几步，将她推到树上压住，低头就吻向她的脖颈。

第107章
107
可就在少年颤着的唇要碰上阿柿的前颈前，小娘子的眼神中却忽地晃过慌张。
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直接吻向那儿，她用她没有被他攥住的手，用力抵住小郎君的胸膛：“我还没饿！”
那声音紧张得，连尾音都扬高了。
被她拦下的那一刻，一次次捅进少年胸口的那把钝刀终于刺进了他的心。
“你怎么会不饿。”
陆云门抬起那他双已经被泪模糊到看不清一切的眼睛。即使看不清，他还是固执地要看着她：“今日，我们分开了那么久。以往，你早就该饿得很难受了。”
“不是的……”
小娘子看着悬在小郎君眼底的泪，神色心虚又无措，“除了脖子，陆小郎君想亲哪儿都可以。”
说着，她急急地、少见地、主动踮脚亲向小郎君的唇，却被他猛然侧首避开了。
在扭开头的那一刻，少年眼角的泪终于掉了出来。
美貌胜似鲛人的少年，便是连掉出的泪，都珍贵得仿若白珠，让她满金屋子的奇珍异宝都失了颜色。那个瞬间，小郡主几乎就要伸出手，将那滴泪接到手心里。
她抬起头，望向陆云门。
可少年却再也没有掉出一滴泪。
果然是这样啊。
他秀长的手指慢慢抚上小娘子娇嫩的脖颈。
养蛇人的地下，准备要带着阿柿出去的卢梧枝在将那条香蛇装进牛皮囊袋、伸手递给她时，曾趁机攥住她的手腕：“我可以这条蛇送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不准再让那个陆小郎君碰你。至少，”他用指尖，碰了下她刚还戴着香蛇的雪白颈上被小郎君亲吻出来的花痕，“不能再碰这里。下次见面，如果你这里多出痕迹，我就不会再带你到来这儿了。”
说完，他拨了拨小娘子腕上的金铃，扬着笑：“我只要你做这一件事。但凡你做到了，我就会把这里全安排好，让你玩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陆云门只是想试一试。
他孤注一掷地，在心中求她不要拒绝。
可阿柿，还是把他心中最后的一点希冀掐灭了。
除了卢梧枝不准别人留下痕迹的地方，他想亲哪里都行。
“如果我就要亲这里……”
小郎君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可他眼睛里的光却是静而冷的。那些没有继续落下的泪，仿佛颗颗染上了一层霜雪、正在结出冰晶的星。
“如果我就是要在这里留下痕迹，让其他人看到你被我宠爱……”
他玉白的指尖重重擦过她被卢梧枝碰过的肌肤，顷刻就让那里染上了一道红痕。
“不要……”
小娘子收回抵在他胸膛的手，转而去抓他作乱的指尖！
那神情，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慌。
小郎君红着泪眼咬住牙，反手将她的这只手也按到了树上！接着，他便不管不顾，又低下头吻向了她的脖颈。
“我不要！”
小娘子猛烈地挣扎了起来！
她喊叫着，伸出脚对他又踢又踹，身子也拚命地扭动，不想被他亲吻到颈前。
但这些反抗，对常年弯弓的习武少年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作用。
可就在他即将又要烙下一朵花痕时，一串滚烫的泪砸到了他的眼角，如同燎进他心尖的火星，烫得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又哭了。
少年闭上了眼睛。
他没办法。
他无法这样伤害她。
就算她满口谎言，就算她对他只是利用，就算她对他从未有过半分真心，可他就是爱她。
垂着眼睛，因心哀而美到令人惊神的小郎君，慢慢松开了箍住小娘子手腕的手。
看着在他面前泣不成声的阿柿，明明眼中也在落雨的少年，却又一次开口说出了“我错了”。
他边轻声地让她不要哭，边轻轻地给她擦去了眼泪。
可这并不是掉着眼泪的小郡主想要的。
她挣扎，只是想让他更失控一些，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让他停了手。
谁真的在乎卢梧枝的那句话？
就算被弄出了痕迹，她也有一万种法子将这事揭过。甚至，留下了痕迹反而更好，更容易刺激到卢梧枝，让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更顺利……
但在对上小郎君眼睛的瞬间，小郡主心中那永远充斥着的、满是算计的声音，忽地全静了下去。
“我不让你亲脖子……”
过了半晌，眼睛湿漉漉小娘子才小声地、面带忐忑地问道：“你说的不再守规矩，会不会就不作数了？”
是啊。
她在意的，就应当只是这个。
刺进心脏的那把钝刀慢慢地拧动着刀尖，少年托住她的后颈，垂着眼，吻向她微张着的唇。
好温柔。
小郡主半阖着眼睛。
就算亲吻激烈到快要让她窒息，她也能在其中感受到在被珍重和爱护。
可这些，却让她觉得心口很不舒服。
不是已经发现了她的目的、知道她只是在利用他了吗？
明明已经被她害得伤痕累累，为什么还在那么温柔地对她！
心里又乱，又生气，又不知道该如何排解。她抓着少年后背的手怎么都放不开，便在亲吻时胡乱又用力地咬伤了他的嘴角。
小郎君血的味道弥漫进了她的喉咙，却更加让她心浮气躁。
不能急。
没关系。
不能急。
小郡主想不清自己为何烦闷，只能将这种情绪归因于她的手段没能奏效、没能在此时就让陆云门失控着彻底没进泥潭。
——不能急。
因为他独一无二，所以不能着急。
留给她的清闲时间还有一些，今日能让他有一瞬的失控，已经很好了。只要再来几次，他早晚会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我好开心……”
唇齿分开，小娘子被少年亲得声音发软，霜般的耳尖被揉得艳如红蔷，“这是陆小郎君第一次主动来亲我。”
少年垂着他因动情而朦胧湿雾的眼睛，望着看向他的阿柿，微微地，乱着气息。
最终，他能让她开心的，就是这些啊。
小娘子湿润的朱唇微微地红肿着，仿佛盈着花露的妍妍莺粟，令人明知道那殷红有毒，还是无法自拔地沉沦。
但他可以沉沦。
可以不必再克制。
因为，这就是她想要的。
她说过了，除了脖颈，他想亲哪里都可以。
他总是会让她如愿。

第108章
108
遵从着自己的欲望，少年又吻住了阿柿，直到她嘤咛又含糊地说不要了，他才将她抱起，走向山腰佛塔。
虽然寺中杂役时常会进佛塔打扫，但因鲜有人至，里面虽然洁净，却也阴冷寂寥。又因这塔已建成多年，未经修缮，里面的雕像彩泥斑驳，若只是在门前粗略打量，便只会觉得里面一团混沌，难以踏足。
可当真正走进塔中，看到的却又全然不同了。
被横抱在小郎君怀中的小郡主，扬首望着面前如蛇般纠缠在一起的双修像。在那双半眯着的泥塑眼中，她分明看到了滚满的红尘，却又见那里盛着神圣和清净，像极了正从云中被她拖进浊世泥沼的这只少年麒麟。
她也想要看到他露出那样的神色。
为此，凡间富贵的雪白小狐狸亮出了它的尖牙，靠近神兽麒麟的咽喉，轻轻地舔舐着它没有沾染过人间雨露的颈项。
年少的昭昭灵兽，昂起头顶的角，将它最脆弱的咽喉、毫无保留地露给了它。
即便它已经清楚地知道，那只皮毛柔软雪白的小兽此时一切的讨好，为的，都只是在它放弃一切的提防时、用尖牙生生地撕咬掉它的鳞甲、将它剥皮到血肉模糊、好将那些彩色的鳞甲献给其他的走兽。
仰着绷紧的下颌，少年单手扯下他披着的黑裘，铺到佛像前的香案上，随后，将贴伏在他身上的小娘子放了上去。
细小的颠簸，让早就在小娘子鬓边摇摇欲坠的斜插银鎏金花雀簪彻底滑落，簪首花枝上缀着的金孔雀在地上脆声摔断，珠子般地滚了出去。
可纠缠中的两人，谁也不在意。
很快，小郎君垂下他被唇脂染得浮艳绮靡的玉颈，俯身压近绿云鬓乱的小娘子，越过了她不准他碰触的雪色脖颈，咬住了她短襦的衣带。
感觉到束胸的衣带被一点点扯松，小郡主愣了一下，随后，眼中灿然大亮。
少年静静看着小娘子亮起来的眼睛，痛得透骨酸心，却忽然有些想笑。
看。他在让她开心。
他越放浪形骸，越放荡荒淫，就会让她越容易得到她真正想要的。
这样，她就会很开心。
那他就做好了。
他能做得比谁都好。
少年望着小娘子的眼睛，慢慢地，咬着褪去了她鱼子缬彩绣的半臂。
少了外裳，明明应该感觉到冷，可小郡主看着小郎君眼中那片愈发粘稠泥泞的黑潭，却兴奋得浑身都在发烫。
是陆云门——
她的小尖牙无声地颤栗起来。
是陆云门——
覆在她身上举止无度的，是最心迹双清、言行端方雅正到被赞誉为大梁麒麟的少年郎。
这样的情形，她不知道在心中想要过多少次，比所有她喜欢过的异宝奇珍都更想要等到。
可这还不够。
在少年刚将她薄霜般的贴身小衣咬住时，小娘子的脚尖便在他早已硬紧的两髀轻轻地踹了一下。
“我不要……”
她的声音软得仿佛朵浸满了水的花。
“陆小郎君衣衫完整，只有我这样……这不公平……”
是啊。
这样还不够。
少年想。
她要引他到这座塔，必定早就已经对这里了如指掌。知道只要暮色一至，佛寺中的杂役便会前来，锁上塔门。
到时，杂役看到他对她在做的一切，很快，他对她的意乱情迷、他因她而起的昏淫荒唐，就会统统传到卢梧枝的耳中。
而如果要将这事达成，他自然不能衣着得体。
少年站起身，直直望着小娘子，将手指放上了自己的蹀躞带。
蹀躞七事随着带子的卸下而碰撞作响。
衣衫半褪的小郡主攥着胸前的裙带，缓缓撑起身，坐在少年的黑裘之上，默默看着他。
相似的景象，她并不是没有见过。
几年前，已经随着酷吏周西英时常出入秦楼楚馆的吴红藤，为了能让她一直看向自己，便时常卖力地为她讲着她能引起她好奇的榻上事。
有次，小郡主听着听着，便也想看看人情乱时的模样。
他便跪在她的面前，将袍衫一件件地解开，边用手乱着自己的情，边用那双冶艳的凤目，赤、裸地、勾引地、求着她，想要爬进她的裙下。
那时的吴红藤，浮着世间少见的美艳，但小郡主却还是没有那么喜欢地将他踢开了。
现在想来，理由就在她的眼前了。
面前的少年，伤着心，痛着肠，微红着眼睑，可他的骨还是挺直的，神仍是清正的。
天上的兽踏进人间，就算足沾上了淤泥，就算尾扫过了浊水，可天生带来的、护体的雷电云雾却还是不会消失。
跟路边捡来的野狗完全不一样。
所以她才说，跟陆云门在一起的时间，比以往的太多日子都有趣多了。
这时，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少年抿紧了唇，将半坐着小郡主慢慢压回了他香案上的黑裘中。
随后，他用黑裘盖住她近乎透着肌肤的小衣、为她留住全部的体面，然后，用力地将自己的领口扯得更加凌乱。
脚步更近了。
小郎君死死咬着牙，边亲吻着小娘子的眼睛，边分开小娘子的腿、向前挤进那条樗蒲绫的翠裙。
这样，在外人看来，便应当足够了。
他也可以，让她如愿了——
可就在少年快要将眼底的泪咽尽时，阿柿却突然伸手挡住了他继续的亲吻。
在已经能很清楚听到的脚步声中，小娘子睁大眼睛，侧耳稍稍一听，便立马推开他、拥着黑裘坐了起来。
“有人来了……”
她把发现告诉小郎君，随后便慌张地胡乱系好裙带，左右地找起可以躲藏的地方。
为什么？
少年本来已经忍得很好的泪，因为她的举动，又晃到了他的眼前。
他垂下头，不想让阿柿看到他的眼睛。
见他垂眸不动，小娘子抱着他的腰，将他硬拖到了佛像后面，又半披半抱着他宽大的黑裘服，出去把她的半臂和簪子捡了回来。
等狼狼狈狈地逃般回来，小娘子才松了口气，站在佛像后，偷偷地向外望。
“为什么？”
小郎君静静站在她的身后，眼睑又通红了。
“我以为，你应当不会在意被人看到……”
阿柿没有回头：“我虽然听不懂很多事，但我知道，陆小郎君是为了我，才愿意不再守规矩。陆小郎君对我好，我也要对陆小郎君好。我不想让陆小郎君丢掉于伯说的、那个对陆小郎君很重要的体统。”
陆云门还是没有明白啊。
如果她对他真的只有利用，那此时自然不必避开。她可以肆意地用刀将他的心捅得遍烂，用里面流出的血、铺就她走向卢梧枝的路。然后，等血流干了，她就手一松，将不再有用、奄奄一息的他丢进旷野荒坟。
可她从没打算要丢掉他。
她要的，是让他心甘情愿走进她的金屋。
她要他亲手拿起里面的金链，缠住他自己的脖颈和四肢，将他禁锢在她每日每夜都在能看到的地方。
所以，在用刀捅伤了他的心口以后，她要好好地用药为他包扎。这样，就算之后还要再捅出很多、很深的伤，他的血也不会那么快真的流尽。
小娘子转过身，抱住小郎君，软软地、故作着跋扈：“我想好了，陆小郎君只可以在我一个人面前不守规矩。陆小郎君的这个样子，除了我，谁都不准看！”
说完，她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眼中近乎现出了恨意的少年：“之前虽然没有，但现在的我，是真的很喜欢陆小郎君。我要陆小郎君一切都好，比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要好。”
少年咬紧了牙关。
——不要说谎了。
“为了陆小郎君，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不会再相信了。
“从现在开始，陆小郎君就是天底下对我最重要的人。”
——为什么就不能干脆地利用我？为什么要在我已经绝望心死了以后、非要再给我希望？
快要窒息的少年，再也无法自已地掐住小娘子的腰，在外面的人即将踏进佛塔的前一刻，将她压在了佛像的背后。
“你说，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的手慢慢伸进她樗蒲绫的翠裙中。
“你说，要帮我留住体统。”
他亲着她覆着霜般的耳尖，眼角被泪意刺得鲜红，可他轻轻的声音却平静得几乎听不出一丝颤抖，“那就不要被人发现。不要发出一点声音。”
毫无意义的、不会被卢梧枝得知的，这种事，你还会愿意同我做吗？
少年的眼泪无声地掉在小娘子肩上的黑裘里，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喜欢我。”

第109章
109
雪白小狐狸般的小娘子，本来下意识般地想要将自己缩成刺猬般的一团。但在听到少年最后的那句话后，她却神色怔怔地，努力松开了自己并紧的后肢，随后便眼神坚定到甚至有些赌气地看着少年。
可刚过了一小会儿，她那双明亮的圆眼睛便失神地、极快又极乱地眨动了起来，那颤动的上下睫羽，仿佛两片被抓住后仓皇着想要逃跑的蛱蝶的翅膀。
有人走进了佛塔，捡起被风吹到塔里的一片落叶。
听着那脚步声的靠近，不想出声的小娘子死咬着嘴唇伸出手，握住少年被翠裙掩了大半的小臂，想要让他停下。
可那她的手刚一搭上他的，她腕间的金铃随即就要因小郎君的晃动而作响，她只能急忙用自己的另一手再将金铃用力压紧。
但被止住的只有金铃的声音。
乌黑蛱蝶的扇翅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越来越疾——
忽然，它大张开翅膀，停在半空，不动了。
顷刻后，随着蛱蝶无力地垂翅，小娘子双腿发软般地无站立，整个人止不住地向下滑。
少年搂着她、护着她，慢慢让她跌坐在自己的怀中，可却还是没有停手。
小娘子还在用力拉着他的手臂，可她这样轻弱的阻止并没有什么用。
没多久，她就开始大口地无声吸着气，湿着眼睛、不住地向身后的小郎君摇头。发髻上的几颗金粟宝石花钿早已慢慢滑到了她鸦色的鬓边，随着她的摇头晃动不止，在幽暗中映着缭乱的华光。
很快，塔中的落叶被捡尽了。
只在塔门附近走了几步的杂役，全然没有留意到幽塔深处的那点轻微的窸窣。
他将落叶丢进竹筐，随后便拿起了锁。
穿着钉铁的塔门被重重拖着关合落锁，原本照进塔中的大片昏光、混着空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和杂役的身影一起，一丝丝地在塔中消失。
直到最后，阿柿也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
一直等待着她出声、等着她将寺中杂役引来的少年，有生以来，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恨。
可他也感受到了喜，感受到了怒，感受到了忧、惧、爱、欲。人间的七情，同时绞在少年的体内，死死纠缠，撕扯不开。
他垂着殷红到发艳的眼角，看着还在向他摇头的小娘子：“这里已经没有别的人了。只要你说不要、说讨厌、说你做不到给我的承诺，我就停下来。”
少年轻轻拂开小娘子脸上的发丝：“你知道，只要你说出来，我就一定会收回手。”
“我没有，我喜欢——”
倚靠着少年的小娘子才刚刚出声，就突然又没了声音。她无意识似的拚命摇头，胡乱地去抓他。那只一直死死压着金铃、不让它发出声音的手松了开来，抓在少年晃动手臂上的那颗腕间金铃顿时声响大作，震如急雨，毫不歇停。
小娘子仿佛一条被他捧在手中的小鱼，不停掉着眼泪，在他的掌心摆尾翻覆。
可即便她的声音只能断断续续，她却坚持地要说出她对小郎君的喜欢。
明明颤抖得厉害，她却还是迷糊了似的，一遍一遍地贴到他的耳边，说她喜欢他。
极其的。
非常的。
百般的。
喜欢他。
夹杂着水声的金铃声越来越急促，快得嘈杂，几乎要揪得人发疯。
塔里近乎全暗了，只有两扇糊死的小窗还在透进熹微的薄光。可就是那点微弱的光，却正好落在了小娘子颤动着不断弓起的鞋面，让那丛金绣的蜜蜂晃出了无数嚣杂的金色蜂影，蛰得少年的心遍是毒伤，随意一碰就会痛得浃髓沦肌。
到最后，他还是没有一点办法。
一头乌丝云撒地，摇摇悬在小娘子鬓边的金粟宝石花钿还是落在了她轻轻濡湿、后仰绷紧着的雪白颈间。
金铃声终于歇了下来。
小娘子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却还是要使劲地去握住少年沾着水的指尖：“我才不会对陆小郎君说讨厌。”
发烫的肌肤还在微微地战栗，她却已经是得意的神情，像是一点也没有发现小郎君不对的情绪：“我做到了。我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我给小郎君留住了体面。我也……好舒服……”
她说着，仰脸亲了亲少年的下颌。
“我真的好喜欢陆小郎君……”
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开心。
“其他谁也不行，只有陆小郎君……只有陆小郎君……”
只有陆小郎君，才能让她这样开心。
小郡主说的是真话，可少年却已经不再相信了。
但涸辙之鲋，只用得到一丁点的水就能活命。
既然如此。
少年静静地看着她，为她拾起掉落的簪花。
既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她还愿意如此费心地对他，那他对她来说，也许还有些价值，不会立即被她丢弃。
那就一直骗下去吧。
再对他多用些心，好好地、不要露出马脚地继续把他骗下去。
不要急着戳穿。
不要去改变。
就把他一直骗下去。
这也是他唯一能真实得到的了。

第110章
110
小郡主没有说谎。
她的确很喜欢。
她可从来都不会委屈自己，但凡被他弄得有一点不舒服，他都别想再碰到她的翠裙。
可就算被她逼得再失控，骨子里中正无邪的小郎君也始终没有伤害到她。明明心哀到眼角的那抹泪红一直都没有褪去，可在感觉到她快要痉挛般地承受不住时，他却还是停下了手，没办法让真的让她受伤。
而且，颖悟绝伦的麒麟少年，就连这种事也做得极好。光是看着她身体的反应，听着她反覆蹭着他耳廓、说着喜欢时的气息，他就将她的喜好拂捻出了七七八八。
如果不是这次有些不合适，她险些就忍不住兴奋地露出小尖牙，用力咬住小郎君的玉颈，将“再快些”或“慢一点”说出口。
已经有些期待下一次了呢。
枕着小郎君的手臂，愉快又刺激地发泄完，心中杂音一扫而空的小郡主终于感觉到了疲惫。
她抱住少年，躺在只裹紧了她一个人的、暖和的黑裘上，慢慢睡了过去。
反正有陆云门在，她总是可以安心。
——
再有意识时，外面已经漆黑了。
感受到了异样，小郡主忽地睁开眼睛，藉着薄过蝉翼的稀弱月光，静静打量了会儿面前合着眸子的漂亮小郎君。
见他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后，小娘子悄然起身，提起在她腰后鼓囊踊动着的牛皮袋子，藏踪蹑迹地走向离塔门最近的一处小窗。
那糊了窗纸的小窗常年没有人动，她试了几次，才终于将它向外推出了几分。
随后，小娘子撑着那道缝隙，将囊袋里躁动的香蛇丢了出去。
那香蛇刚一落地，毫不犹疑便朝着西边的林子游动而去，所到之处，竟留下了一道如蚹蠃般的淡痕，在月色下发着极浅的微芒。
但这个，阿柿却并没有看见。
她正小心地让窗子慢慢合落。
可即便她看似做得很谨慎了，在这座阒然无声的空荡塔内，窗子落下时的声响还是极为刺耳。
小娘子当即回头。
但等了许久，小郎君那边都没有半分动静，似乎并没有被惊动。
——把香蛇送出，是她和卢梧枝从养蛇人那里离开、重新上了马车后做出的约定。
在疾驰的马车上，卢梧枝答应不久后就会再带她到去喂蛇，而且还会给她准备很多鸡。
但他有他的条件。
他要她帮他试药。
“今晚，我会说服祖母，让随着卢府队伍过去的所有人留在佛寺过夜。待子时，你就找机会将这条香蛇放出来。”
他说着，提了提装着香蛇的牛皮囊袋：“到时，我会在寺中的林边放出诱蛇的药。若能将它顺利引到我的身边，便证明这药有用。”
不等小娘子开口，褐肤少年就堵住了她的接下来的话：“要是药没能发挥作用，你就当把蛇放生了，我再从养蛇人那儿给你挑一条更漂亮的香蛇。”
听到这句承诺，小娘子眨着的眼睛一下就变亮了。
卢梧枝看出她的心动与犹豫，便又是诱她说这件事多么多么简单，又是激她道：“还是说，你不敢？”
在卢梧枝面前的小娘子，自然一下就被激起斗志般地柔柔说了声“有什么不敢！”，将这桩事应下了。
但小郡主原本并没有想到陆小郎君会这样早地得知她与卢梧枝的私会，因此，她也没能料到他会陪她荒唐到如此放浪妄行，以至塔门落锁出不去、只能在塔中过夜。
但这也许不是坏事。
说不准，会让她要做的事情更加顺利。
所以，此时的小郡主丝毫没有忌惮，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将香蛇放了出去。
而从佛塔的小窗边离开后，她也没有立马回到小郎君的身边，而是继续在佛塔内走动，边拿着她那支簪首花枝上只剩下了一只孔雀的银鎏金双雀簪，边低着头、在地上找起了被磕断掉落了的另一只。
那只展翅金孔雀比米粒还要小，不知道找了多久，她才把它找到了。
小娘子弯下腰，使劲地将它捏住。
可下个瞬间，那只小小的金孔雀就从她的指尖滑蹦出去，啪嗒啪嗒弹了几声，一溜烟地就又滚进黑暗不见了。
而就在不久前，沿着香蛇留下的那条蜿蜒亮痕，卢梧枝也走到了那扇被封死的佛塔小窗前。
但无规无矩的肆行少年根本就不去推窗。
他抽出随身的匕首，几道寒光，无声无息就将窗纸破开。
徘徊在外的冷风一股脑儿地倾泻进塔内，顿时鼓得裂开的窗纸边缘谡谡作响。
但不远处的小娘子却仿佛浑然未觉。
她蹙着眉，低着头，像是在四处寻着什么，神色专心极了。
见真是她，卢梧枝怡然地扯开嘴角，不做声地看着她，打算一会儿冷不丁地高扬出声，看看她受到惊吓时会是什么样子。
可就在她手中的孔雀珠子蹦落、他正预备开口之际，在塔中一座四肢交缠着的的双修佛像后，走出了一个如松如竹、光色盛艳的少年郎。
——陆云门。
卢梧枝嘴角的笑一瞬怔住，随后慢慢消失。
在他那双晃动着暗金色的眸子的紧盯下，半遮在黑影中的少年越走越近。
小娘子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刚欲扭头，陆云门便将她揽着转了过去。在她腕间金铃的摇动声与胸前锦带缀珠的碰撞声中，他扶着她后仰的腰肢，低头吻住了她。
在塔内两人唇齿相交的那个瞬间，卢梧枝清楚地看到，电光石火般地，陆云门曾抬起双眸，淡漠地、视若无物地扫了他一眼。
卢梧枝当即挥动匕首，刀背撞上窗框，在幽静的深夜发出巨大的震响！
阿柿吓到似的抖了下双肩，下意识般想要回头，却被陆云门托住了后脑，缱绻地加深了那个吻。
在小郎君滚烫的安抚下，小娘子仿佛忘记了方才的惊吓，两手揪紧了他背后的锦袍，软着身子往他的怀里贴缠。
卢梧枝冷眼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随后，他大步走到塔门前，三两下声响震天地砍断门锁，将塔门刺啦啦猛然拉开。
接着，他就站在门前，背对着身后苍翠的竹林和无边的月色，伸出缠绕着香蛇的小臂，不可一世地兀傲笑着对小娘子道：“按照约定，我来把蛇还给你。”

第111章
111
自卢梧枝露面起，小娘子便如同惊呆了一般，连小郎君压下来的吻都忘了回应。
此刻，一听完卢梧枝的话，她就立马看向陆云门：“我听不懂他说了什么。我不认识他。”
她像是想也不想，对着小郎君，张口就撒谎：“这个人，我从没见……”
但话刚出口，她又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立马改口道：“你去问于伯。跟我没关系。是他非要坐到我们的马车上！”
“原来你说的陆小郎君，就是我的表哥啊。”
卢梧枝懒散地昂着头，边轻轻抚摸着香蛇，边嘲弄地望向在外人眼中永远白玉无瑕的少年郎。
“你要是早点同我说清楚，我也许已经将你接到身边了。毕竟，我同表哥要过许多东西，凡是祖母没有出声阻拦的，表哥都给了我。”
“才不会……”
小娘子急急驳了卢梧枝，随即忐忑地望向陆云门：“陆小郎君才不会把我送给别人，对不对？”
“我自然不会。”
对于小娘子的慌乱和卢梧枝的无礼，塔中的少年神色淡淡。
他垂着眼眸，抚了抚小娘子仍浮着水津的艳丽唇角，将上面被他吃剩的最后一点唇脂抹掉，接着便转身去了佛像背后，将地上黑裘服拿起，掸去浮沉，披到阿柿身上，让她伸手穿好。
在小郎君的波澜不惊中，阿柿仰起头。
他对面的那片篁竹，映得他的那对双眸如同涔着青玉，平静得让她有些看不明朗。
但小郡主并没有十分在意。
她知道自己仍然在被他毫无原则地惯纵着，所以，她伸手就又抱住了小郎君，随后狐假虎威一般，故意在陆云门怀中扭过脸，眼睛瞪到铜铃大地冲着卢梧枝一脸恶狠狠。
可她这样子无论落在谁的眼中，都只能算得上是气鼓鼓，一点也没凶起来。
卢梧枝当即就冲她笑了。
接着，他看向陆云门：“表哥，我真的很想要她。”
他说着，笑着露出他在月光下森森发亮的两颗小虎牙，“而且她也喜欢我，我们二人情孚意合，还望表哥成全……”
“他胡说！他胡说！”
不等陆云门开口，小娘子就抢着喊出了声。
她揪紧陆小郎君襕袍的前襟： “我最喜欢的人是陆小郎君、我只喜欢陆小郎君……”
如果是在昨日，陆云门听到阿柿说出这样的话，他的心中一定会浮出欢喜。
但如今，他的心已被冰覆雪盖，便是浇上再浓稠的蜜糖，他都尝不到甜了。
但少年仍然需要这些。
只要这些还是属于他的，只要她还在他的身边，他就能忍受得住。
“我知道。”
小郎君耐心地将她身上的黑裘服裹紧，用手捂了捂她已经冻得发冰的莹白耳朵，“外面风冷，不要着凉了。”
“嗯。”
等耳朵被他暖好了，小娘子用脸颊乖巧地蹭了蹭他的手心，随后把大半张小巧的脸都掩进了裘服领上的绒毛。
见状，小郎君牵着阿柿的手，走回到那尊两人荒唐过后的彩泥塑像前，用火石将它脚下的矮烛点燃。
随后，如寒珠雕就的少年举着铜锈烛台，拉着小娘子走到塔外，蹲俯下身，要背她下山。
小娘子见他背对着自己，便在走向他时拐了个弯，跑过去一脚踩中卢梧枝的影子，使劲地碾了一下，然后才趴到了小郎君背上，嗅着他身上好闻的凉凉味道。
走了半晌，小娘子看向了一直跟在他们身旁的卢梧枝，忍不住般、无声地对着他问道：“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卢梧枝笑着向她歪了歪脑袋，声音虽然压低了，却又足足够地能让前面的陆云门听清：“我给你的香蛇被养蛇人用特殊的秘药喂养了许久，会在恢复爬行时于地上留下痕迹。那痕迹白日看不见，但夜晚，被月色一照，它便无所遁形。”
让蛇在夜晚露出形迹的秘药，就连小郡主也是头一次听说。
小娘子听着，黑澄澄的圆眼睛睁得愈发大，里面闪动着夺目的好奇。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一般：“你骗人，你明明只说了要我把香蛇放出去给你试诱蛇的药。”
她又瞪向了他：“如果我知道它会留下痕迹，我当时绝对不会答应你！”
卢梧枝的神色狡赖又无辜：“我说的是要你帮我试药，又没说试的到底是哪一份药……”
就在这时，山下寺中的一处屋子倏地闪过火光，随后火苗高窜，熊熊的烈火迅速将屋子吞没。
三人登时都变了神色。
而眨眼间，那火舌便又缠住了数间屋子。
等山腰处的他们赶过去时，那一片已是浓烟滚滚，烧得熯天炽地。
幸的是，那里的不远处便是清水池，不断有被嘈杂惊醒的寺中人奔出，用器皿盛提着池水前去泼洒。阿柿几人转身，正欲也去提水，身后却炸开了一声大吼：“快拦住老师！”
阿柿转过身，一眼便看到了一对无畏向着火场跑去的老夫妇。
他们原本正带着孙子在屋中沉眠，不料屋子被旁边大火波及，浓烟很快将安睡中的他们呛得昏迷。是几个心仁胆大的壮士趁火势还没有滔天，一起冲进了屋子，将老夫妇二人救了出来。
可在熏满的烟气中，他们没能发现，那里还有一个孩童。
待老人醒来后惊恸着说出此事时，屋子已经烧得难以入内了。
几次见到闯进去的人退出来说着救不了，那须发斑白的老翁和老媪停下了嘶喊和扑火，相视一望，竟相互搀扶着下了决心、就要冲进火里去！
卢梧枝见状，一把将两位老人拽住。
清瘦的老者挣脱不得，却仍在奋力：“我的孙儿还在里面！我要去救他！”
听着老人痛苦的嘶喊，卢梧枝看了眼火势，一把将他们推进后面追来的人们怀中，举起一桶冰凉池水，为自己当头淋下。
阿柿当即便看出了他的意图，立马将厚厚叠起的帕子在水桶中浸得湿透又拧至半干，赶在他踏进弥漫的烟雾前递给了他。
水洗着眉眼的褐肤少年露着小虎牙冲她笑了，随后，一句“回来还你”还没落音，便眸光流火地在小娘子的注视下冲进了火海。
而此时，陆云门看众人皆聚在此处灭火，又见阿柿那里安然，转身便逆着人群，奔至成片着火院落的后身。
紧接着，一气未歇，小郎君目光凛冽，奋力将与院内火树枝叶相连的数棵燃松砍断，随后翻土扬沙，将极快在地上草坡蔓延的火星尽数扑熄。
待这里事了，少年才发觉自己的右手发颤得厉害，便是连一根树枝也拿不住了。
方才情急，他近乎豁出一切地使了蛮力，以致掌心被磨得鲜血淋漓，手腕错骨锥痛。
但他必须这样去做。此处草长得密密丛丛、苍郁葱茏，但凡再晚分毫，火就会随风烧过松墙，尽数泼上草野。到时，只怕烈火燎原、再无可挡，不止佛寺里的人会遇难，便是住在佛寺周围的百姓也要遭祸。
小郎君握住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仍是不歇丝毫，又向回奔。
但当他赶回去时，火已经在数人的合力下被扑灭了。迟些也意识到不可让火蔓向山林的寺中人提着水跑来，与他擦肩而过。
小郎君终于慢慢停下了脚步。
他隔着纷乱攒动的人影，直直地望见了远处林立火把中的小娘子。
她把黑裘服给了卢梧枝御寒，自己身上穿着不知谁为她披上的一件青色的同向绫翻领披袄，上面被火把映着的麒麟团花，正随着她踮脚为卢梧枝擦拭眼睛的动作而流动着腾腾的辉光，全部涌进了陆云门的双眸。

第112章
112
“不准总睁眼睛。”
而此时，火把旁，小娘子正对着卢梧枝蹙眉。
“是你说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我才用清水帮你擦洗的。你要是再乱动，我就不管你了。”
卢梧枝的头发被在火中被烫得打了卷，显得他更像只毛茸茸的大猫了。
听了小娘子的话，他便真的老实了一会儿。
但没过多久，睫毛上的灰烟刚被擦干净，他就低着头、把脑袋凑到了小娘子面前：“你要不要摸摸我现在的头发？摸起来可舒服了。”
小娘子神色迟疑了须臾，最后还是对着少见的卷卷头发伸手抓了一把。
但她立马就把手松开了。
“你胡说，你的头发又硬又刺手，摸起来一点也不舒服。”
但卢梧枝却捉住她的手，将它重新按了回去，强迫她在他的头上又摸了一会儿。
“我刚才循着那男童的哭声向内间匍匐时，差一点就在浓烟里失去了意识，是因为想起我答应了你、还要出去把帕子还给你，我才又爬了起来，逃过一劫。”
几乎要同小娘子额头相抵，瞳色浅至发金的少年极近地直视着小娘子的眼睛，慢慢地扬起笑：“看在我大难不死的份儿上，你能不能就像对陆云门那样，也亲我一下？”
小娘子乌黑的眼睫无措般地扇动，仿佛被诱惑了一般失神不定，竟足足过了半刻，才总算想起似的将被他握住的手抽了回来。
“你做梦。”
她退开几步，像是定了定神，随后就又柔柔又骄傲地扬起脸：“我今天从陆小郎君那里得到的宠爱很足够，才不需要你的。”
在卢梧枝略有思忖的凝神中，阿柿又骄纵地说道：“而且，照你的说法，你能活着回来，全靠我给你的帕子。那便是我救了你，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应当听救命恩人的话，而不是对救命恩人提要求。”
卢梧枝正想要再说些什么，那对终于听到孙儿苏醒啼哭的的老翁老媪行了过来。
而他们的身边、身后，还跟随着几名后面陆续赶来、气貌不俗的男子。
在这双华发老人向卢梧枝行恩谢大礼、被卢梧枝扭身不受后，他们身后均唤着老翁“恩师”的彬彬文士们纷纷上前，向卢梧枝道谢，询问他的姓与名。
卢梧枝一见这景象，转身就想走，却被一把小娘子抓住。
“你为什么要走？他们又没有谢错人。”
阿柿眼睛里的光、亮堂堂的：“好几个人都说了，但凡再晚上一点儿，那孩子的性命都会不保。你冒死把人救了出来，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就应该得到感谢、应该被人夸奖，不然，以后谁还做好事呀？”
说完，她伸手就把垮着脸的少年向人群推了一下：“快点，他们在问你是谁呢……”
顿了顿，小娘子自己先露出了疑惑。
“对啊……”
她歪头看向卢梧枝：“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毛发卷着的少年对她居然才想到要问这个问题而感到好笑，原本满脸的不情愿也消去了不少。
又被她推了几下，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对着众人叉手：“范阳卢氏长房，卢九。”
“卢家九郎？”
老翁忽然出声。
方才因家中仅存的血脉险些命丧身边，他生出魔障，形容狼狈痴癫。
但如今，孙儿无恙，他眼中便恢复了清明，竟于此时现出了种仙山老鹤的雅士气质：“你是卢梧枝？”
随着老翁神智渐明，这边变得愈发热闹明亮。
而远处，孤零站着的陆云门遥望着那片耀眼的明亮，整个人覆满了静而幽的冷光，便连睫羽上，都凉得仿佛落了霜。
人们手中举着的那层层火把，映得阿柿眉梢彤彤，如同燃着的银河天堑，让他没有办法踏足。
就在这时，小娘子倏尔回首，忽地看到了人群外孑然而立的小郎君。
目光相对，她顿时喜笑盈腮，提起身上过长的青色披袄，便带着银线针绣在月色下满溢出的流光，踏碎着地上摇曳的火影，跑动着向他奔来。
少年驻足不动，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在她扑进他的怀中时，他忍着痛藏起受伤的掌心，用完好的左手用力抱住了她。
“陆小郎君！”
小娘子几乎是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眼睛里光芒闪熠：“我找了你好久，你去哪儿了？”
而紧接着，她便意识到了不对。
极不经意般地，小郡主的眼睛向着小郎君掩于身后的右手瞟去。
在看到了他垂血的指尖后，她不动声色将目光收回，继续抱紧小郎君的腰。
“发现你不见，我的心突然就不舒服极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脚下有一个巨大的无底深洞，一旦陆小郎君没有在旁边拉住我的手，我就会立马不停地往下掉。直到现在，被陆小郎君抱住，我才总算不再下坠了。”
小娘子紧贴在他的怀中，抬起头。
“以后，陆小郎君能不能不要这样忽然消失？”
当目送着卢梧枝没入火中后，小郡主转过身、发现到处都遍寻不到陆云门，她登时就生出了强烈的不悦。
自她这次以钱九娘子的名字来到陆云门面前后，他总是守在她随时都能将他找到的地方。就算要走远，他也会先告诉她。
像这样不发一言就突然消失的情况，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这让她刚才在对着卢梧枝时，几度险些将怫然露在了面上，差点儿乱了她的计划。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清楚这到底是何种情绪，但这让她很不喜欢。
既然如此，那她现在就要缚住陆云门的手脚，不准他再从她的身边离开。
“我可以答应你。”
小郎君垂着眼睛，望着她。
“那么，你也能做到吗？也能答应我、以后不会一声不响就忽然消失不见吗？”
小郡主笑了。
“我不答应。“
她仰着脸。
“所以，陆小郎君要一直看着我。”
小娘子眨了眨眼睛，软软地贴在少年的身上，仿佛又变成了那只甩动着蓬茸尾巴的小狐狸，慢慢用尾巴勾住少年的脚踝。
“只要陆小郎君一直看着我，我便没办法消失……”
她故意声音娇娇小小，让人听不清晰，诱着少年不得不向她垂颈。
“如果陆小郎君能做到，那便根本就不需要我的承诺。一旦发现我想要悄悄离开，陆小郎君立马把我抓回来就是了。甚至……”
她看着少年眼皮间的那颗小痣，用微张的唇轻轻地蹭着少年雪色的脖颈，“哪怕我只是将目光落到了别处，陆小郎君也可以用任何手段、让我只看着你，就像在塔里的那座泥像后面那样……”
而另一边，因祖母的缘故，面对不停同他说着话的蔼然老翁，卢梧枝便是再不耐烦，也无法无礼到直接走人。他只能敷衍地不断应着，直到老翁的弟子寻到了那几名救下了老翁老媪的仁士、一行人又去向那几人道谢，卢梧枝才总算脱了身。
随后，他很快地找到了小娘子，边冷下神色看着她跟陆云门交颈相拥，边慢腾腾地朝着他们靠近。
等快要走到两人身边，见陆云门分明看到了他、却只在看过一眼后就对他漠然无视，卢梧枝露出笑，着对小娘子喊了一声，接着便将身上黑裘一把扯下，向她抛去。
阿柿闻声刚转过身，那从天兜下来的黑裘便已经被陆小郎君接住了。
她看着信步走来的卢梧枝，眉头顿时皱起。
但不等她出声，卢梧枝就率然地伸出手，想要拉她的手腕。
因此，他的手臂便很自然地就挨了小娘子一巴掌、被她随手拍开！
可紧接着，卢梧枝吃痛般地闷哼了一声，低头护住自己被她打了的手臂，一时间唇色都发了白。
缓了缓，他用牙咬住袖口，沿着锦袍袖上被火啄出数个的蛀洞，“嘶啦”一声，将袖撕裂，露出了他小臂上的一大片擦伤。
虽只伤在皮外，但看着却惨烈十分，相当唬人。
“本来这痛还能忍得住，可如今被你一打，突然就疼得我眼前发黑、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把伤送到小娘子面前后，卢梧枝连语气都虚弱了不少，仿佛只生病了的恹恹野猫，费力地喘着气，声音都在打颤，似乎真的疼极了。
他看着她：“要是你不及时给我上药包扎，害我因此落下伤、留了疤，我便就此赖上你。”
小娘子当即就要与他顶嘴，但看着他小臂那片木刺砂砾未清、还在渗着血和水的伤，再看看他疼得都快要站不稳的样子，她的声音也弱了下来：“可是我没有给人上过药……”
就在这时，她的身后，自从用搭着黑裘的手臂环抱住小娘子后就一直安静着的少年、忽地收紧了指尖，慢慢地、无声地、在小娘子腰肢最敏感的地方捏揉了一下。
一个瞬间，就让小娘子完全乱了神。
她扭过头，仰起脸。
少年端方而立，神色清冷明净，可他掩在黑裘之下的手指，却仍旧落在她的身上，燎下着一片又一片或轻或重的情痕。

第113章
113
他在照着她所说的做。
又得意、又称心，小郡主的小尖牙又蠢蠢欲动地想要露出来了。
他愿意听话，她自然也要给他奖赏和鼓励。
小娘子软着快要化在少年掌中的腰肢，半侧过脸，用面颊轻轻徐徐地蹭着少年：“我不想同旁人说话了。我要跟陆小郎君回房，只和陆小郎君待着。”
小娘子又乖又媚，仰望着少年的神情中满是贪恋，仿佛一只因修仙而饿了的小狐狸，觊觎着落凡麒麟身上萦绕的仙气，想要时刻将其吞食。
被截然不同地对待，卢梧枝用手抹了把伤口又渗流下来的脓水，语气懒散地凉凉看着小娘子的侧脸：“只怕陆小郎君自己也没有屋子能回……”
听到卢梧枝讲话，望着陆小郎君的小娘子一副要证明自己真心的坚决模样，不仅没去看卢梧枝，还伸手捂住了耳朵。
小郎君垂首看着他，正欲开口，余光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少年抬起头，向着跑来的于管家微微颔首：“于伯。”
“世子！世子可还安好？”
匆匆奔近，于管家满腔担心地对着世子扬声问完，这才看到阴影中还站着一个卢梧枝。
他顿时觉得后颈刺的一痛，脚下一停。
但旋即，他就稳住气息，礼数周全地朝着在场的两个小郎君都行了礼：“世子、九郎君。”
“于伯怎么深夜来此？”
陆云门问道，“这边的火势可是惊动了外祖母？”
“世子放心。卢府被安排的住处离这很远，我出来时，老夫人那儿仍未点一根火烛，想来是还在安睡、没有听到这边的风声。”
于管家答，“是我今夜浅眠，夜半隐见外面火光，这才打听着过来看看。”
“这便是那位于管家吧？”
很突然地，朝着于管家看了片刻的卢梧枝在此时插话进来。
“傍晚宴前听佘妈妈同祖母耳语，说燕郡王府的于管家侯在外面，报信称他家世子因有着急的公事、不得不先行离寺、只留下他在寺中过夜祈福。”
亮着虎牙的少年毫不遮掩地拿住于管家说谎的把柄，随后，他不带半分笑意地对着陆云门扬起嘴角：“所以，寺中八成没有留下给燕郡王世子过夜的屋子，我们几个人今晚都要到于伯的屋子挤挤了。”
“谁准你也叫他于伯了？”
这时，阿柿伸出手、挡在了因谎言被点破而面露窘容的于管家面前，对着卢梧枝就生气道：“你打伤了于伯，都还没有跟他道歉，同他攀什么亲近？”
“还有，”她扬着脸，分明是在质问，但用钱九娘子吴侬软语的声音慢慢说出来，便又像极了撒娇，“什么叫’我们几个人‘？你又不是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为什么也要去于伯的屋子？”
“我虽对他动了手，可我手中有数，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甚至连疼都不会有。至于称呼，”卢梧枝神情顽劣无恭地对着于管家笑笑：“我便不能唤您为于伯吗？”
于管家赶忙躬身，口中却只接连道：“老奴不敢。”
卢梧枝却如同听不懂于管家的话中意：“那就太好了，请于伯快点带我一道回去。”
他语气欢快：“除了您那儿，我也没有别处可去了。祖母年纪大，受不得惊吓，我总要在外面将这伤处理妥了、把我夜里还跟表哥相遇过的事遮掩过去，才能再回去拜见。”
因卢梧枝站在晦暗处，刚来的于管家没看到他的伤。此时，肆意威胁着人的少年边说边将小臂举起，那片比刚才又多了些红肿的伤口，让于管家也惊了一跳。
这要是再不清洗上药，只怕明日就要去请疡医了！
于管家看了看世子，见如月下琼枝的小郎君不置可否，他便自己定了主意，向卢梧枝再次拜道：“既然九郎君如此说了，那便也请随我来，我去为您找些伤药。”
——
一路上，卢梧枝“于伯长、于伯短”地不断喊着。
可等于管家为他端来了洗伤的清水、拿来了伤药和白布，卢梧枝却恣意无拘地坐到了这屋中唯一的卧榻上，将受伤的手臂往身后一藏。
“阿柿。”
他看向正站在陆云门身旁、小口小口喝着银盏中热腾腾驱寒茶的小娘子，唤出了这个他在路上已经听于管家叫了好几次的名字。
“你该来给我上药了。”
阿柿从水汽中抬抬眼睛：“我都说了我不会。”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倚坐在卧榻边，卢梧枝头顶束发的锦带刮到了勾住帷幔的钩子，他便干脆扯下了发带，一头还有些卷的乌发全披了下来。
再加上他的脸上还有几道没被擦干净的烟熏灰，看起来更像是只脏兮兮的难驯野猫了。
他亮着他隐有金色的眼睛，对着小娘子仰面：“难道你就不想试试吗？能随意给别人上药包扎的机会，也不是每日都有的。”
他盯着咬住银盏边缘、明显开始动摇的小娘子，嘴角的笑一点点变大：“就算你做的不对，我也不会怪你，到时，再让叫于伯或旁的寺医来就是。”
小娘子看了眼坐榻上垂眸不语的陆小郎君，将她喝了一小半的银盏递到了他的面前。
“我已经试好了，不烫不凉，刚好可以入口。”
随后，她眨动着她亮晶晶的圆眼睛：“我去玩一玩。”
说完，她也不等小郎君说好或不好，转身就走到了卢梧枝那边，用帕子沾了沾于管家煮好的药水，看起来毫不精心地开始给卢梧枝擦了起来。
小郡主其实很用心地将他伤口里的沙土都洗了出来，但她故意做得笨笨拙拙，频频疼得野猫一样的少年呲出了牙。
但他正如他此前说，没有一点要怪她的意思，即便疼得脸上都覆上了一层薄汗，他还在对着她咧嘴：“嗯，这样很对，接下来，你要对着我的伤口吹一吹气，这样，我疼得就会少一些。”
见对这些全然不懂的小娘子一脸懵懂、竟像是快要信了，少年低头向她凑近，几乎贴到了她的耳侧，痛到发白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要是你再亲我几下，说不准，我就一点也不痛了……”
他话未说完，对面的坐榻前，一杯银盏突然“砰”地坠地，水浆四溅！
就在方才，一直沉默着的小郎君忍痛抬起了他已经因扭伤而肿起的手腕，用他血肉模糊的掌心、握住那只银盏。
随后，他在小娘子沾了唇的盏边轻轻摩挲了几下，继而掌心一侧，在于管家瞠目的注视下、让银盏从他的掌中翻下。
银盏砰然落地，震出嗡声，水泼了一地。
小娘子应声扭头望了过去，一眼便看少年展开着的受伤掌心。
因沾到了水，那片本来干涸了的血痕又化成了血水，正顺着他的指尖，一珠珠滴落到地，触目惊心。
阿柿当即推开了卢梧枝，什么都顾不上了般地、冲跑到了小郎君的面前！
接着，她无措的站了片刻，小心翼翼捧住小郎君流血的手，仿佛捧着朵稍一用力就会垂败的花。
只看了一小会儿，她的眼圈就红了。
“陆小郎君，会不会很疼？”
少年看着她：“很疼。”
孤傲高洁的仙鹤，就算奄奄一息，也从来不会求救着嘶鸣。可正是因为如此，这样的他一旦示弱，便没有人能够不对他心软。
而且，就算是在喊疼，少年的语气仍旧是淡淡的，不争不抢，比撒泼打滚的野猫要让人怜惜多了。
怎么这样呀，陆小郎君，实在是太过会讨人欢心了。
小郡主抿住自己几乎要扬起来的唇角，忧心忡忡地对着少年的掌心柔柔吹了几下：“不要疼。不要疼。”
接着，她就急忙看向于管家。
“于伯。药，还有布，还有水……”
说着，她干脆把卢梧枝面前的伤药全抢了过来，通通摆到陆云门身边的案几上：“这些都是陆小郎君的。让于伯拿这些给你上药。”
“不用劳烦于伯。”
少年仍旧望着她：“你来就好。”
小娘子惴惴不安：“我做不好。我怕弄疼陆小郎君。”
少年静静地说：“我想让你来。”
他都这样说了，小郡主自然要给他足够的偏袒。
因为卢梧枝还霸占着卧榻，阿柿没有地方坐，便侧身坐到了陆小郎君的腿上，用浸了药汤的帕子轻轻地为他擦拭着伤。
跟对待卢梧枝时截然不同，手指轻柔到不像话的小娘子看起来又努力又心疼，眼睛里的泪不停地在眼眶打转。
等将伤口洗好擦干后，为了忍住不掉泪而拚命睁大眼睛的小娘子拔出药瓶塞子，手指紧张似的发着抖，一下就将往小郎君的掌心倒的药粉给倒多了。
看到少年莲白的指尖一颤，她连忙停下来，哽咽着问：“又疼了吗？”
少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婆娑的泪眼。
既然她并不是真心地愿意给他爱，那他就自己去要。
她现在需要他。
就算迫不得已，就算只是虚与委蛇，她也总要给他。
手段卑鄙、肮脏、不堪，都没关系。
他只要能得到就好。
少年动了动喉咙：“疼。”
一听到这句话，小娘子的眼泪啪嗒就掉了出来。
她毫无办法般地哭了一阵，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亟亟地凑到小郎君面前，认真地在他的唇上亲了亲。
随后，她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小郎君，睫毛上的泪珠簌簌地掉：“卢梧枝说，这样就能不痛了……”
被提到的卢梧枝嘴角一扯，逞性地伸出腿，当啷一声，将卧榻旁挂衣的衣桁踢得重重摇动！
紧接着，即便陆云门根本没有朝他看过来，卢梧枝还是冲他冷冷出声：“表哥，你的手腕都已经肿了，再耽搁只怕更难好。”
他垂着被小娘子随手扔下后、至今还未洒上药粉的伤臂，对着陆云门讥讽眄视：“既然如此痛，不如让于管家去为你寻些冰敷一敷。”
听了他的话，洁白貌美的少年在小娘子的凝视中，慢慢颦起了眉，极轻地动了动唇：“吵。”
这样争风吃醋的招数，小郡主不知道见过了多少，早就已经看腻了。可因为做出这件事的是永远清心素洁的陆云门，小郡主便觉得被取悦。
“你不要吵！”
小娘子娇生生地转过脸，训卢梧枝：“被你这样吵着，万一陆小郎君的伤更疼了怎么办？”
她盯着他：“你要是不能安静，就出去。”

第114章
114
陆云门的目光只在小娘子身上，仿佛除了她，周围什么都不存在。
见她的眼睛又望向了卢梧枝，少年被她捧在手中的指尖倏地一颤，小娘子便立马又转回了脸，满是担心地看着他：“还是很痛吗？”
见少年垂眸抿唇，漂亮到惊人的眉眼间浮着说不出的脆弱，小娘子便顿时将其他事都忘记了一般，凑近过去，继续一副心疼又虔诚地轻轻亲吻他，边亲、边带着小小的希冀，小声地问他有没有好一点。
卢梧枝刚要说出口的话慢慢哑了回去。
对上他时永远张牙舞爪、又是抓又是咬，可对上陆云门，她却会扑簌簌地为他掉眼泪。
从未见过别人为自己掉眼泪的卢梧枝，盯着还挂在小娘子腮边的一滴泪珠，突然很想尝一尝。
就在这时，屋外忽地晃过人影，紧接着，门便被叩响。
“九郎君。”
外面的女声不大，但足够清朗：“主母听到您在此，唤您过去。”
如今在卢家能被唤做“主母”的，自然只有卢家家主的妻子、卢梧枝的母亲。
卢梧枝眼中因望着阿柿眼泪而聚起的凝光骤然消散。
没得到回应，外面的人又唤了一声“九郎君”。
卢梧枝懒洋洋起了身，随手拿起被陆云门挂在衣桁上那件黑裘服穿上，挡住了手臂上的伤。
这对恢复伤势自然百害而无一利，于管家想劝：“九郎君，先将伤处理好了再去吧。”
“千万别。”
卢梧枝笑：“我现在可就盼着这伤再重些，快点将我疼晕了才好。”
说罢，他推门踏出屋子，睨着在外候着的侍婢，唇角浅浅弯起：“母亲可真是神通广大，这才过了多久，便连我身处何处都查清楚了。”
侍婢恭敬地将背躬得极低，一声也不敢应。可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在卢梧枝走近同她说话时，那侍婢惊惊急急地后退了一大步，分明就是在远避着他、生怕同他接近。
卢梧枝看过就又嗤地笑了：“看来我那长嫂的身子又差了。”
“不必等我了，在天明、祖母起床前，我是回不来了。”
说罢，他潇洒地背对着几人挥了挥手。没多久，那披着黑裘的身影便没进了凛冽的寒风里。
屋中静了片刻，陆云门看向于管家：“舅母来了寺里？”
“是。傍晚用斋前到的。”
今日卢府的老夫人来佛寺进香，如无意外，她的长媳、也就是卢府的当今主母崔姚应当侍奉在侧。
但是，意外的确出了。
这便要提到那个如果不是陆云门告密、早在八年前就该同小郡主定下婚约的卢三郎了。
去年冬时，卢三郎同他母族的一位崔姓表妹成了婚。
那新妇小崔氏性情温驯，对她的婆母崔姚百般顺从，令崔姚十分满意。前不久，小崔氏有了身孕，更是让崔姚大喜。
可新妇的这胎却十分不稳，才刚刚过四个月，便急请了七八次医。分明已经终日卧床养胎了，可昨晚却还是又见了红。
为此，崔姚彻夜守在了新妇屋中，对她照顾呵护。今早众人启程前往佛寺时，她都还在亲手给儿媳喂药。
“那胎到底还是保住了。”
于管家向世子说道：“听说，那边安稳后，夫人立马便赶了过来，想再为那腹中胎儿多上些香火祈福。”
说着，他顿了顿，压低了声：“府中都在传，那小崔氏怀胎后头一次见红，便是不慎在老祖宗屋中与九郎君打了照面后发生的。因此私底下，谣言又起，称九郎君的命，不仅对父母、亲兄有碍，便是对嫡亲兄长的孩子也……”
“于伯。”
小郎君静静道。
“既知是谣言，何必再复述。”
而从始至终，阿柿就像完全没有听到一般，默默又专注地继续给陆小郎君上着药。
直到于管家离开、去山腰佛塔为世子善后，靠在少年颈间的小娘子才在将最后一层白布系好后，边摸着小郎君发肿的手腕，边满面思索地蹙着眉出了声：“我去给你拿些冰，你在这里等我。”
随后，她起身落地，头也不回，急匆匆走了出去。
而另一边，卢梧枝早就已经随着侍婢、走进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小院。
“不要进来！”
他的一只脚刚要迈进屋门，里面的呵斥声便立时响起。
“远远跪下！”
听到母亲崔姚的声音，卢梧枝习以为常地垂着眼角，懒散地跪在雕有藤蔓葫芦的冷硬门槛上，面无表情，悉听尊便。
过了许久，久到少年的膝头被硌得青紫，内间才又传出了声响。
“自生下了你以后，府中便再难安生。”
妇人语气平淡地开了口，仿佛方才那个厉声呵斥他的人从未存在过。
“你父亲本已快要康健，却突然又开始缠绵病榻。你一直平安长大着的兄长，也开始几次三番地遇险，失足落水、平地坠马，回回都险得叫人心惊。而我则在生产时血崩不止，养了半年才能出屋，身子彻底伤了，至今便是盛夏也不敢离了暖炉。
那时，虽查出祸根在你，我却无法怪你。虽不得以将你养到了避人的偏院，但吃喝用度，皆没有亏待过你，甚至为了弥补，让你过得比你的哥哥都要金贵许多。
后来，你日渐长大，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将你接出来。我花重金求来符水，遣人给你送去，你不肯喝，让你随身辟邪的玉珏，你也不肯戴，甚至纵蛇对给你送玉的仙师威吓驱赶。
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有恨，怕是此生都不会同我如寻常母子那般亲近……”
说到这里，崔姚声中隐有伤心之意。
但卢梧枝的神色却是连连变都没变。
这些话，这种语气，他已经听过了无数遍，麻木到连恶心的感觉都已经没有了。
哀伤过后，崔姚心灰意冷般地叹了声：“对你，我已经什么都不求，只求你不要出门，不要离开你的院子，至少，不要与到我们一家再有接触。可那日，你明知你长嫂有孕，却还要故意到她的面前煞害于她。你可知从那以后、她为了保住腹中，受了多少煎苦？”
崔姚声不高，语气也并不重，淡淡地，却问出了诛心之言：“卢梧枝，你究竟还要将我的一家祸害成何样才肯罢休？”
卢梧枝沉默地，咬住了后牙。
崔姚口中的那日，是一个月前，崔姚的父亲过寿，要接她回崔家小住几日，崔姚想着小崔氏有孕已满三月，便将同样出身清河崔氏的她也带上了路。
听到这件事后，卢梧枝才在佘妈妈的传话下去了祖母屋中。
可谁知小崔氏在途中身子不适，坐上马车后没不久便小腹坠坠，同时还吐得厉害，不得不在禀了崔姚后、半路独自带着下人折回来。
她不想惊动人，悄悄回了府，但又想着没有告知祖母、怕显得没规矩，便又强撑着起身、去了老祖宗的院子，结果就这样迎面见到了正在院子里陪老祖宗饲弄花草的卢梧枝。
回屋后，她下腹痛楚加重，忍到不得不叫人时，才发现已经见了红。
这事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是卢梧枝明知长嫂有孕却还要前去煞她。
但三人成虎。
因为他身上顶着的灾星的罪名，所以长房几人的一切不顺遂，便都是他的错。传来传去，事情的来龙去脉反倒不重要了。
“你祖母在病好些后，见你规矩全无，便怪我对你疏于管教。天地可鉴，我只是心疼你小小年纪便不得自在，不忍再对你多加约束。可不曾想，你行下的事，竟是一桩比一桩……”
崔姚仿佛失望得有些说不下去。
歇了片刻，她才继续道：“昨晚今日，看你长嫂遭受如此大罪，我便已在心中后悔以往对你的放纵，而今晚……”
她停了一瞬，向他质问：“今晚，你去了何处？”
接着，她也没有等他的回答，声音兀自重了起来：“佛门圣洁地，行那腌臜事。我们范阳卢氏的门风，竟叫你堕了个干净。”
卢梧枝眯了眯眼睛：“我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
崔姚并不同他多说，音调平平：“将东西拿给九郎君看。”
“九郎君。”
崔姚身旁的一名陪房妈妈应声走出，将手中物远远呈到卢梧枝面前。
见到那颗曾被阿柿捏在手中的金孔雀珠，卢梧枝微微变了脸色。
托着那颗孔雀珠的陪房妈妈接着向他说道：“夜半时，卢府有下人看到您背着个小娘子、衣冠不整从山腰走下，便沿着您的来路找了上去，竟见佛塔重锁被毁、塔门大敞，随后，就在里面发现了这颗东西。”
而此时，溜出来的小郡主已经提着她向巡逻寺僧要来的灯笼，在这间院子外面兜了几圈了。
她的形迹实在可疑，不久便有崔姚院中的仆役过来问她是谁。
见小娘子立马支支吾吾、心虚到不行，那仆役便将她逮住、叫人进去通传。
很快，紧闭的院门就在吱嘎声中被逐渐推开。
小郡主斜斜向里望去，不出所料地看到了一片卢梧枝跪着的背影。她眼睛一眨，拔腿便往里闯！
而这冷不丁地一莽，竟让众人都没回过神，还真叫她蹿了进去！
但随即，她就被门内一拥而上的仆役们缚住手臂、押到了询问外面为何如此吵闹的卢府主母面前。

第115章
115
早已到了丑时，屋中妇人梳着的高髻上却仍一丝不乱，层层裙衫不见褶皱半分。即便因对卢梧枝如对瘟鬼、与他遥遥隔着一面花罩不够、中间还又挡了碧色纱隔，还是可以远远窥见她正坐于螺钿榻上的文雅仪态。
而直到阿柿被押到门前，那纱隔才被推开，露出了那团脸妇人的脸。
这是自八年前离开卢府后，小郡主头一回再次亲眼见到这位卢家妇。
崔姚是出身清河的崔氏女，自幼便容貌妍雅、喜爱诗文。
但就是这她最拿得出手的两样，在世家的群花中也不过寻常。
才貌平凡，性情又文静寡淡，这样一个不容易被人看见的小娘子，即便出自望族，照理，也很难嫁给范阳卢氏未来的家主卢绿沉、成为卢氏的当家主母。
这婚事能成，全在于卢绿沉当年家主继承人的位置已是岌岌可危。
虽然他占了嫡长，但自出了襁褓便体弱多病，大些后更是汤药不断，文韬武略上不见半点才能不说，就连接人待物也不行，每次见到生人，说话都会磕巴许久。
是以，宗族中多次有人动了要将主家家主之位定给这家第二子的念头，还是因为族中医师断言卢绿沉活不了多久，族老们才将这事暂且搁下，等着他咽气。
这种事在世族间自然瞒不住，因此，原本与卢绿沉有着婚约的那名清和崔氏女便动了退亲的念头。两方相商，卢府的老夫人也不欲误了花朵般小娘子的人生，叹息着已然同意，可这时，在家中一直少言寡语的崔姚走了出来，称她愿意嫁过去。即便老夫人又同她详详细细地说了卢绿沉的情形，她也仍旧说愿意。
于是，她便嫁到了卢家。
之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在崔姚嫁进卢府后，卢绿沉不仅没有咽气，身体甚至还有了起色，不到两年，便与崔姚生下了康健的卢三郎。
随后，一点一点，要换掉卢绿沉的声音在不知不觉间消了个干净，他最终成为了家主。
斗转星移，数年过去，卢府的许多权力又从卢绿沉过到了他的嫡长子卢三郎的手中。虽然卢三郎的资质也不过平平，但总还算看得过去，又没有旁的人能与他争，拿到家主之位，几乎板上钉钉。
而这些，靠的都是崔姚。
但小郡主却并不怕她。
一只将针脚全都藏起来的绣花老虎，只能唬一唬不知她底细的人罢了。
崔姚面前，阿柿奋力地扭动被人手缚住的双臂，凶得像只小獒犬。
而这，便让崔姚更加清楚地看到了小娘子头上晃动不止的那片钗簪。
她放在石绿与赭色相间的石榴卷草纹锦裙上的指尖轻轻抬起，吩咐她的陪房妈妈：“将她头上的那只银鎏金的花雀簪拔下来。”
“你敢！”
小娘子一听，当即抬起眼睛。
被她的眼睛一扫，那陪房妈妈竟迟疑了一下，回头看向崔姚。
崔姚淡淡道：“拔。”
陪房妈妈只得转过身，瞥眼避过小娘子的目光，抓住了那支簪子。
但随后，她也没敢硬生生往外拔，而是小心地将簪子抽了出来，不仅没让小娘子出丑，反而使她的乌发更加如云松蓬。
崔姚接过簪子，拿着那颗金孔雀珠与它簪首的断处合了合。
严丝合缝。
正出自它。
她抬起头，看向那小娘子因不服不忿而高高扬着的颈，目光在上面一处新鲜的旖旎红痕上停了停。
那时，小郡主在给陆云门缠着伤布，见他疼得睫羽微颤，她便自己一脸怕到不行、却还是抖着声音装出无畏般地扬起脖子：“陆小郎君要还是疼，就咬我吧。”
少年看着小娘子，真的如她所说，贴过去张开了嘴。
可当齿尖碰触到她娇嫩的肌肤、感受她止不住的战栗时，小郎君却还是没能咬下去，他只是温柔地用齿尖在她的颈侧磨了磨，随后便在上面一点点亲吻了起来。
而随着小娘子脚尖在他胫侧难耐地刮蹭，他渐渐丢去了他的分寸，很快在她的雪颈碾出了几朵红梅，让小娘子缠绕着伤布的指尖都软得打了几次滑。
而此刻，经过了一会儿，那朵梅开得愈发艳了。
这让崔姚更加认定了。
她肃面问道：“你是哪家哪户的小娘子，竟如此不知羞耻？”
阿柿先是一副全然不知道她在问什么的茫然神色，随后，她皱起眉：“你们好不讲理。”
小娘子声音娇娇徐徐，圆黑明亮的眼睛却丝毫不怯地直直望着崔姚。
“我本来只是不放心卢梧枝，所以打听着走到这里，想在院子外面等他出来。我安安静静地等，什么都没做，你们的人却不由分说、上前就把我抓了。而你不仅不问缘由，还叫人抢了我的簪子，还骂我……”
最后三个字，小娘子说得都酸了鼻子，像是委屈得不得了。
崔姚却不为所动，也不再问了，只又向下人吩咐：“不必理了，将嘴堵住，拖出去打。”
她平静地仿佛只是在说一只蚂蚁。
“动静小些，佛门净地，不要惊扰了外面。”
卢梧枝突然扬声：“母亲便不问一问她的出身来历？万一，她不是母亲能轻率责罚的人呢？”
“听她言谈，毫无教养，眉眼步履间，尽是轻薄弄媚之态。”
崔姚眼眸半阖。
“这等专门养来诱坏郎君的小娘子，便是打死，又能如何。”
卢梧枝定定又望了母亲一眼。
随后，少年飒然站起，对着阿柿一笑：“毫无教养这种词，母亲以往都是专用来说我的，今日又用在了你身上，说明我们还是真是般配。”
崔姚抬眸呵斥：“谁准你站起？”
卢梧枝听罢，向着前方就迈出大步。
脚未落地，崔姚身旁的侍婢便近乎落荒地齐齐向后退去。
卢梧枝哧地就笑了。
他向崔姚叉手，可神色中最后的一抹恭与敬也消散了。
“我见母亲今晚突然对我关切、连我身边的小娘子都要代为管教，便以为母亲是决定要与我亲近了。但此时看来，倒似乎不然。“
他傲然地盯着崔姚，嘴角讥诮弯起。
“母亲和身边人既然还是避我如蛇蝎，想来，仍是不想让我去探望父亲兄长。既如此，母亲还是如往常一样、当我死了便是，以免让我会错意，再祸害了父兄。”
“你不必威胁于我。若你老实待在自己院中，便是再胡作非为，我又何曾管过？且我怀胎十月、苦苦将你生下，仅凭这一点，你的事，我只要想管，便管得了。”
崔姚声硬如铁：“你若真有骨气，便亲自将这血脉因缘斩了。我也不用你削骨还母，只要你自请宗祠除名，此后败坏的不再是卢府声誉，你的荒唐种种，便再与我无干。”
“不要！”
阿柿见卢梧枝被激得正要应下，当即昂首。
她看着崔姚，慢声细气地说道：“你这样坏，我们偏不让你如意。你想打我，我就不让你打。”
说罢，小娘子深吸一口气，发出了一声极为逼真的、刺耳的凄厉猫叫。
而更为骇人的是，几乎是她的声音刚落，外面便紧接着也响起了一声猫的尖叫。
随后，一声又一声，无数声的此起彼伏的猫叫层层叠叠、仿佛将这院子笼罩了一般，于这深夜时分，听得人不寒而栗。
抓着小娘子手臂的仆役们被吓得纷纷松手，彼此战战相视，只觉毛骨悚然。
“猫！猫！”
守在院外的卢府下人惊慌的叫声未落，便有人推门来报：“外面突然蹿出了好多只猫！有些还跳上了院墙，赶都赶不走！”
而随着他的开门，大肥猫冲了进来，一头扑到小郡主的脚下，弓起背，亮出爪，朝着周围低吼威吓。
——自小郡主发现身上的药香也很得猫的喜爱后，她就一直在训着大肥猫。
今晚出来时，她便将原本窝在廊上睡觉的大肥猫偷偷抱了出来。在来这里的路上，她也未曾闲着，很是辛苦地连摸带抱、引来了一大群的野猫。只是夜色之中，它们多数都隐在了草间树梢，没被人看到而已。
“哈哈哈哈……”
一时间，院内院外全乱了。奇异又诡谲，混乱又疯狂，卢梧枝笑得前所未有的畅快，几乎连血都在沸腾。
他从怀中扯出一袋药粉，肆无忌惮地露着他的小虎牙，将袋子举向崔姚。
“母亲没见过它吧？趁今晚热闹，我将它也洒在这里如何？这东西能引来的蛇，怕是不比如今聚来的野猫少呢。”
既然已经闹至如此，不可能善终了事，干脆就一起尽兴地疯一场。
崔姚正要开口，阿柿却推了卢梧枝一下：“你可真笨。”
她一脸认真地教训卢梧枝：“这件事，只有我能做。你要是做了，她肯定就会拿这个到处说，说你坏、说你不孝，说要把你从那个什么宗祠除名。她巴不得呢。”
卢梧枝垂了垂眼角：“让她得逞便是，我又不在乎……”
“不行。我不同意。”
小娘子将卢梧枝拉到身后，自己面对着崔姚，昂着首：“你这个做母亲的不会护着他，那就由我来护着他。卢梧枝留在这里，太容易上你的当，我现在就要把他带走。顺便，我也会把群猫带走。”
“不然，无数只野猫围着你的院子夜半嚎叫的异象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她看着崔姚，声音还是那么又慢又柔。
“听到这件事的人们会怎么想呢？这里可是佛门圣地，若无缘由，百邪不侵。所以，会发生这种事，自然是因为住在屋子里的你作恶太多。那么，害了你丈夫和儿子的人，会不会也根本就不是卢梧枝，而是你坏事做尽，天上降罚，牵连到了他们？”

第116章
116
阿柿说的这些，自然经不起什么细究。
但此等神鬼之事，本来就没有人能够分辩解释，一旦不慎被人泼上了这碗脏水，人云亦云，就很难再摆脱了。
阿柿此时近乎无姓无名，什么都不怕，但崔姚可就不同了。
小郡主想要借此看看她的反应。
“怪力乱神。蛇鼠一窝。”
在悚然的野猫叫声中，崔姚声色如常，仿佛对面前小娘子的威胁丝毫不畏。
她看着卢梧枝：“只要你仍在卢家一日，我便绝不准她留在你的身边。”
说罢，她再次下令，叫下人将阿柿堵嘴拖出，不留余地：“如此妖异女子，只管乱棍打死！”
余光扫到周围下人向自己靠近，阿柿眸色明辉不惧地看向卢梧枝、正要说话，突然，外面接二连三、很少间断的猫叫声中，亮出了个郎朗的人声。
“燕郡王府管事于碧城，求见卢夫人！”
听到这声音，小郡主顿时便将主意全改了。
她张口就大喊：“于伯！于伯！”
她冲着门外，即便被一名仆妇粗鲁地捂住了嘴巴，但还是在卢梧枝上前将她救出后的第一时就再次大叫求援：“救命啊于伯！她们要杀我……”
听到里面果真有阿柿的叫喊，于管家抬脚便要往里进，见卢夫人的护院围过来要拦他，一直看似温蔼的老人抽出手中的灯笼杆，当即虎虎挥刺而出，威如戟棍，三两下就将护院们尽数逼退。
随后，他执杆径入，直到见到被卢梧枝护在身后、身上无恙的阿柿之后，他才将手中的灯笼杆往地上一扔，躬身行礼：“燕郡王府管事于碧城，拜见卢夫人。事出急切，求夫人千万恕罪。”
而紧接着，于管家不等崔姚出声，先冲着阿柿佯作发起怒来：“深更半夜，你怎敢在这里吵闹夫人！”
他怕阿柿不懂事、多说多错、火上浇油，因此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而又向崔姚行礼：“夫人，这婢子在家中被娇养惯了，实在没有规矩礼数，我这便将她带回去，好好地教训！”
此时，崔姚看着眼前的于管家，目光再在小娘子和她脚下的猫上一转，哪里还会不明白——这就是传言中陆云门带来的抱猫侍女了。
如此，倒真是罚不得了。
“家中事忙，精力不济，人也未能认全，险些打罚得越俎代庖了。”
崔姚浅浅笑笑，文雅抬手，让于管家身后那些不中用的护院退下。
“许是我经历的事少，实在是未能想到，与我的小儿亲密如此的，竟会是云门屋中的侍女，看他们方才的阵势，都似是要同生共死、独活不成了。”
于管家却仿佛没有听出她话中那般明显的挑拨，爽朗地笑了一声。
“方才寺中起火，九郎君、我家世子，还有我家这婢子，三人都冲了过去，齐心为灭火出力。这可不就结下了愿为救人救火、殒身不逊、同生共死的情分了吗？”
他欠了欠身：“说起此事，要是夫人能允，老奴想将九郎君一起带回去，将他为了救火而落下的伤口好好包扎包扎。”
说着，他露出了报喜的神色：“夫人也许不知道，九郎君于火海中救下的，是范阳松柏书院院长谢大儒的孙子。那可是谢大儒已故独子的遗腹子，若是有了闪失，只怕谢大儒夫妇都会随他而去。九郎君此义勇之举，可以说是救下了谢大儒一家！”
他说得眉眼带笑：“想来日出之后，谢大儒和弟子们还会登门向卢府道谢，到时，九郎君身上的伤若是还不见好，恐有不妥。”
正如于管家所说，卢梧枝碰巧救下来，是大儒谢老唯一的血脉。
这位谢老，少年时便学富五车，不过二十，便于太宗所主持的论道中舌战群儒，胜过了诸多儒官，成了大梁最年少的太学助教，后又花费数年，编纂疏注经义，是大梁极为德高望重的大学士。
便是圣人，都曾赐准他上朝乘辇，尊称他一声“谢老”。
可多年之前，谢老的独子意外身亡，儿媳在生下遗腹子后就撒手人寰。接连悲痛，令他大病一场。随后，他大彻大悟般无了仕途之心，辞官回了祖籍范阳，从此修建书院，教书育人。
但谢老仍是谢老。
不说其他，光是朝中受过他教诲的宰辅之臣，便有数个之多。近年靠科举进入朝廷的寒门学子，有不少出自他的书院，陆云门在范阳求学时，也在经义之道上多得他的教诲。
谢老一言，重若泰山，是真的可能在大梁落下移山倒海之力。
但这些、包括卢梧枝于火中救下了谢老独孙的这件事，小郡主猜，崔姚都已经知道了。
不然，根本就不会有今晚的这出训问。
不过，说实在的，崔姚比她想像中的还要果决，她没有丝毫犹豫，心意坚定，绝不准卢梧枝有任何出头的机会。
只要能让卢梧枝绝无跟卢三郎相提并论的可能，其余的一切，崔姚都能豁得出去。
崔姚想得很清楚，就算此时藉着卢梧枝寺中□□的名头、将他逐出卢家会惹得谢老不快，可也比继续养着一个承下了谢家救命恩情的长房嫡出子要好上许多。
可小郡主才不允许。
她来这里，就是要别人看到，范阳卢氏拆了她的婚事，她就要他们还她一桩更好的。
可如今的卢梧枝、只是范阳卢氏主家长房嫡出的第二子，怎么能算是更好的呢？
所以，她要拉下崔姚和卢三郎，让卢梧枝得到家主的位子。
这一切合情合理，正正当当。
——
被于管家将事情戳破在面前，崔姚也并不多做慈母之态，在又与于管家打了几句机锋后，便让他带着卢梧枝和阿柿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阿柿抱着大肥猫，绕着于管家、笑着转了好多圈：“于伯怎么会找来这里？是专门来救我的吗？”
筋骨许久未打动，腰已经开始有些疼了的于伯看见她就想叹气：“我奉世子的命令，去了山腰佛塔，却见到卢夫人的人守着塔门，不准旁人靠近。我心中生疑，这才去了卢夫人的院子。”
这话虽句句是真，中间却省了不少。
他在看到塔门前站了卢府的人后，便未打草惊蛇、悄声地回去报给了世子。
是世子告诉他，阿柿应当去了卢夫人的院子，让他过去看看，如果里面情形不妙，就不论后果、直接出面将人领回来。
他当时听到，还着实大为意外：“阿柿去卢夫人的院中做什么？她去找九郎君？这是为何？”
那时，世子沉默了许久，才垂着眸，道了一句“无妨”。
少年的声音轻得仿佛雪落：“她会补偿我的。”
想到那一幕，于管家虽心中不明，但却仍是十分地不好受。
他伸手挡了挡一直紧随着阿柿的卢梧枝：“九郎君臂上的伤还未处理，去老奴新安置下的屋里、让我给您重新上药吧。”
卢梧枝刚受了于管家相救的恩惠，此刻对上他，便没了什么反骨。
在看了阿柿一眼后，他就乖乖随着于管家去了。
但他们没走几步，正要往另一方向走去的小娘子就抱着猫追了过来：“于伯，有冰吗？”

第117章
117
将大肥猫放回到廊下的窝里，阿柿提着一小袋裹在布囊中的冰，慢慢推开了此时只有陆小郎君在内的屋门。
被泼洒的茶水渍早就被清干净了。如今屋中只亮着烛台上一支烧了大半的蜡烛，随着小娘子的推门，烛苗忽忽闪动。
仍是在那坐塌上，少年阖着眼睛，撑着额角的那条手肘支在旁边的案几上，就连这样坐着睡着了，却还是端雅得如同云间仙鹤。
小郡主足下无声地走到他的面前，静静地看着他，一整颗心也变得安静了下来。
可这份安静，却并没有让她生出往常陷入安静时那般、因为无聊而感到的不快。
甚至，她有些喜欢这份安静，觉得这样很舒服。
这对小郡主来说，已经近乎奇迹了。
她因此一动不动，想要弄明白这种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这种舒服的情绪并没能维持太久，当手中的冰融至滴水时，小郡主就生出索然的闷意了。
因为傍晚后在佛塔中睡了许久，即便如今深夜，她还是没有半分疲倦。
她不困，那陆小郎君就不能一直睡，得在她觉得乏味时醒过来陪着她才行。
于是，小郡主立马就将手里盛着冰的袋子甩了下，一滴冰凉的水珠顿时激落到了少年戴着栀子花玉串的手背上。
少年睁开眼睛。
阿柿正蹲在他的跟前，仰着脸，满是依恋地望着他看。
见他醒了，她立马乖巧地冲着他露出笑，将下巴倚到了他的膝上。
而后，像是怕吵到他一般，小娘子声音小小：“我给你把冰拿回来啦。”
昏暗烛影子下，小娘子愈发腮凝新荔。
还恍惚沉在梦中的少年伸出手，玉般的指尖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几下：“你去哪了？”
他刚睡醒，声音比平时要轻一点，低低的，仿佛在与她耳鬓厮磨着。
小娘子也用脸蹭着他的指尖：“我去给你拿冰了呀。”
她软着声音说完，将冰袋子小心地贴到少年搁在一旁的发肿手腕上。
见小郎君那条伤臂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小娘子马上就亲起了小郎君贴在她脸颊的掌心。
随后，那亲吻便渐渐缠上了媚意。
在冰石融化相碰的清脆微响中，已经殷红了唇的小娘子叼住少年的手指，柔柔地磨着咬了一下。
因为是她，只是这样的一点小小的伎俩，少年的眼角便情动得又浮上了红潮。
可他还是克制着将烫湿了的指尖抽出来，将它蜷进手心：“你离开了那么久，便只是去拿了冰？”
小娘子微张着还盈着水色的唇，睁着圆乎乎的大眼睛，无辜又懵懂。
但在小郎君的注视下，片刻后，她眨了两下眼睛，就抿起嘴唇、自知有错般地低下了头。
“我还……去找了卢梧枝。”
小娘子嘟囔般地，说得含含糊糊。
“我看他临走前的样子变得很奇怪，又听于伯说了好多，就觉得他有点可怜，不放心，想过去看看……“
但刚说到这，小娘子就抬起了头，一脸的气愤：“可是，他的那个阿娘真的好可恶，抢了我的簪子，还骂我。”
阿柿从怀里将拿出个合着的帕子，将帕子里的断簪和孔雀珠捧给小郎君看。
这是崔姚还给于管家的，刚出了那间院子，于管家就还给了她。
看着双眸又沉静了下去的小郎君，她的样子又委屈又娇蛮：“我跟陆小郎君在哪里欢爱、同她有什么干系，她竟要罚我、要把我拖出去打，如果不是于伯赶过来救我，我就真的要被她给欺……”
就在这时，一道青紫色的巨大闪电，毫无征兆贯穿天际，随即，一声惊雷劈下，震天的轰隆隆声如炸屋顶！小娘子怔了一瞬，旋即满面惊恐，猛地捂住双耳。
紧接着，又一道巨雷紧随阴森可怖的紫色闪电轰下，缩成一团的小娘子发出了剧烈的颤抖，恐慌得仿佛裂了肝胆。
少年不知道她的害怕是真是假。
他与她共度过许多个阴雨天，但那些日子，似乎都没有落下过这般要将天撕破的雷电。
可他仍是无法自已地蹲下靠近了她：“你怕雷声？”
被声音吓到般，小娘子惶遽地抬起眼，双眸中没有一滴泪，失魂似的，仿佛什么都看不到了，里面只有惴恐和骇惧。
随着又一声惊雷落地，阿柿又猛地蜷了起来！
少年下意识地，便将手覆在了小娘子捂着耳朵的手外面，试图帮她挡住他害怕的雷声。
受伤的手心无比刺痛，但少年没有吭声。
感受到暖意，小娘子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小郎君，她失神的双眼慢慢有了光，泪珠一颗颗无声地滚落下去。
这时，紫雷又将黑夜撕裂。
知道雷声又要响起，小娘子奋力推开少年，只身扑向卧榻，一把扯下上面的绵被，将自己紧紧裹住。
可下一刻，雷霆之喝爆开，被子中的那小小一团还是又发出了猛烈的战栗。
少年看了看她，即便仍旧不知真假，却还是将规矩体统尽数丢下，俯身也进了绵被中，垂首跪坐在地，将小娘子抱进了怀里，为她捂住双耳。
“我……”
“我……”
雷声被绵被和小郎君的双手挡在外面，许久之后，小娘子身上的颤抖慢慢平息了一些。
“我有一次，学得不好，到了夜里，还是学不会，教习娘子……把我关进一间黑屋子……”
她仿佛终于找回了声音，可一开口，眼泪却又止不住地掉。
“那天，打雷，那个屋子里，有个吊死的人……”
少年的指尖，缓缓垂了下去。
果然，又是说谎啊。
是为了岔开他对她为何去找卢梧枝的追问，所以才又来骗他吗？
其实，她不必如此的。
在让于伯去将她和卢梧枝一起带回来时，他就决定不会追问到底了。
他现在想要的，就是不将一切戳破，让她的谎言能够维系下去。
这样，她就还会回到他的身边，就还会不断地想方设法补偿他。
因此，当小娘子在他的安抚中渐渐不再惊怯、开始于绵被之下、用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唇齿咬扯住他襕袍的领口时，少年没有再拒绝。
——
而小郡主，她自然不害怕打雷。
她甚至也并不是出于想要岔开他追问的目的。
她只是因为陆云门在她咬着他的指尖、正玩得开心时将手指抽走了。
少年的拒绝触恼了她，让她扫兴，正巧雷电这般合时宜地落下，她当然马上就掉着眼泪，半真半假地将他骗到绵被子里。
方才她没准备多做什么，他却把她推拒了。那这会儿，她可就不再管什么适可而止。
她要彻底将他弄得乱七八糟。
至于小郎君会不会因为又感到被骗而伤心，小郡主顾不上。
反正，他那么喜欢她，他又离不开她。
“我已经有郎君了，我学得很好，可以让陆小郎君喜欢……”
小娘子边安慰着自己般、边用唇在小郎君的耳边颈侧轻轻地滑着，可即便如此、即便她的耳朵还被端坐的小郎君紧紧捂着，她却还是会在雷声响起时吓得浑身一颤。
每当这个时候，她便会亲吻得加更卖力，让小郎君绷紧微扬的无瑕玉颈上也留下了花脂般的红痕。
可似乎还是不行。
小娘子对上少年的眼睛，将手指慢慢伸进了他的裤裤。
自从又确定了这是阿柿的谎言后，少年的心便又浸进了寒冬的冰溪。
即便被她吻得情动、耳尖颈边都染上了初莲似的淡淡艳色，可他垂着的眼底，仍如一片凝住了的漆黑夜空，分明布满了银星，可却没有闪出一缕辉光。
但在小娘子的手指伸进去时，少年眼睛里的星辰终于闪动了起来。
他松开捂着小娘子耳朵的手，握住了她即将沉下去的手腕。
小娘子似乎并不明白他为何如此。
“陆小郎君这样宠爱过我了，我自然也该这样去讨小郎君的欢心。”
见少年对着她沉默，她的声音便又带了怯意：“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话一出口，她的眼泪就又掉了一串。
“陆小郎君，不想再宠爱我了吗？”
“你要做，就做到底。”
少年看着小娘子的眼睛，慢慢松开了锢着她手腕的手。
“现在，你还是可以后悔。只是，一旦开始，就算你说累了、乏了、不想继续了，我也不会让你停下来。”
这是他应得的。
——
而就在这个对陆云门和阿柿来说才刚开始的夜晚之前，傍晚时分，已携家带口、赶到了东都的李群青从宫中走出，回到了他所住的府邸。
见窦大娘正要将他的冬衣从箱笼中倒出，他伸手拦了拦：“这些不必取出了，就这几日，我便要出巡，正该带着它们。”
今日一早，李群青才刚刚进了东都。
晌午刚过，他便得女皇召见，君臣二人，仿佛从未有过数年不见，相谈甚欢。而随后，他就拿到了女皇的密旨，要他尽快出巡，明面上是去替她教化百姓，实则是要他暗中去寻找瞿锦叶和冯先生。
这瞿锦叶，是数年前掀起女皇即位后最大一场叛乱的那个反贼，时至今日，还被女皇痛恨不已，恨不得生啖其肉、对其扒皮抽骨。
而瞿锦叶身边最大的谋臣，便是那个被人们叫做“冯先生”的人。
当年，叛乱被镇压后，瞿锦叶和冯先生一党在朝廷的追捕中逃到了南方。
不久后，女皇派出的追兵们回来覆命，称这两人已被杀死，并献上了他们的头。
但毕竟带回的只是头颅、不是生擒。那两颗头颅经数日长途跋涉，待送至女皇眼前时，早就看不出原样，所以，女皇心中一直存疑，忧心这二人仍旧活着。
因此，她一得到疑似冯先生露面的消息，便将此事交给了她能够信任的李群青。
“这可真是桩难差。”
家中，窦大娘听后便道：“那冯先生说不准可是有着能改头换面的本事，就算他还活着、真被你找到了踪迹，但只要他快些换一张脸，往人群里一钻，到时候，天南海北，哪里还能再找得着？”
“改头换面？”
李群青向夫人请教。
“这是个什么说法？”
窦大娘背了背手，冲他笑着道：“这就是我们江湖里的消息了。”
李群青于是笑呵呵地朝着她作了个揖：“请娘子教我。”
“倒也不确凿，只是江湖传言，说那乱党的冯先生和销声匿迹了许多年的南疆‘山佬’师出同门，是山佬的师弟。”
见李群青听后不语，她便又多讲了几句：“说起山佬，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出身南疆大山，身怀一门易容改声的秘术，能伪装成他人却不露半分破绽。靠这个手段，他行骗无数，江湖中追查抓捕他的人不计其数，却总被他逃掉。唯独一次，他闹了桩大事，惹得朝廷出动，听说差点就被抓住了。虽然最终，官府还是扑了空，但从那之后，山佬便杳无踪迹，再也没有现世了。”
“不过。”
她接着也承认：“这些都是我道听途说来的，我自己从未同山佬打过交代，所以，以上是不是杜撰，我也说不准。”
“其他不好说，但他曾遭朝廷追捕这事倒是确凿。”
此时，知道更多的，反而是李国老了。
“几年前，山佬易容劫走了官府刚收上来的税银、用去救济灾民，期间不慎露了马脚。那时，官府参与追捕他人中便有我的一位故交，因此，对于此事，我倒是略知一二。”
见李群青抚着长髯开始卖关子，窦大娘笑着端起下人送来的枸杞茶，送到了他的面前：“快请喝茶润润口。”
饮了茶，李群青笑着将夫人拉到身旁，同她讲了那次追捕的始末。
最后，他沉吟道：“依我看，并非是他们的抓捕扑了空。多半，山佬是被人护下了。但当时出手的贵人到底是哪一位，如今已是不得而知。此刻这位山佬是死是活，也是十分难料。”
——
山佬自然没有死。
他可是被小郡主好吃好喝供着，养得原本白了的头发都补得生了黑。
最早，山佬在逃命中被小郡主的人救下后，得知对方是想要他身上的秘术，便糊弄人地给出过几个障眼法子。
譬如小郡主曾在金川县衙门停尸房中使的那招魂上身，就是他瞧不上、随意教出去的。
本以为接下来面对的会是严刑拷打，谁知小郡主却给了他这个阶下囚极大的尊重，不仅吃穿用度都是上好，便是她亲自来，也总客客气气的，时常会说些让人愉悦到不行的奉承话，总是将他哄得险些就要眉开眼笑。
虽说山佬这次走到绝境是因为偷银赈灾，但他其实只是为了教训那个让他老人家看不顺眼的当官的罢了。
他本就是南疆出身，并不看重中原人的礼义仁信，又同他那姓冯的师弟不同、从未有过要大展宏图之愿，小郡主此时给他的富贵安逸就很合他的心意。
但他深知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道理，所以仍是藏着掖着，从不肯轻易拿出真本事教人。
小郡主却也不着急。
无论山佬教给她什么，她都学得既用心又虔诚。且她实在聪明伶俐，许多话一点就通，比他游历世间时见过的大多人都机灵了不知多少，这便让山佬忍不住今日多教点、明日多教点，一不小心就将许多本领倾囊相授。
每每等小郡主走了以后，他都要懊恼得晚上在房里揪头发。
可过几日再见着小郡主，被她哄上两句，那嘴就又管不住，这才没几年，易容改声的秘术就漏得差不多了。
可小郡主便是再聪慧，她的身子仍旧是娇贵的。
被丝绵被子笼罩着，紧密、黑暗、闷热，一切的礼节、体面、秩序仿佛都不存在。
起初，小娘子还能边贴近看着小郎君的神色，边用指尖让他眼中的星河闪动得更加激烈。
可过了一会儿，她就酸了手腕，想要松开手指。
眼中已是情雾朦胧的少年却在一瞬间清了目光，那种随时都会被她丢开的塌陷感，让他眼角的红顿时晕荡开来。
他攥住她的臂膀。
“你答应过我的，会到我结束。”
是你要开始的，你就不能先松开手！
“那陆小郎君抓住我的手。”
小郡主的鬓发早就被汗沾湿了，钗环坠在颈边。
可她虽然累了，却也并不想停下来。
她还想要再多、再多地这样直截地感受一会儿这位清心正色小郎君被欲望裹挟时的模样。
他动情时散开着的瞳仁，可是漂亮得她怎么都看不够。
“你抓住我，我就松不了手。”
小郡主轻轻喘着，“如果我的手松开，那就全是陆小郎君的错。”

第118章
118
陆云门握住了她的手。
被厚重的绵被覆盖着，手指相贴的两人衣衫仍几乎是完好的，可其余的一切却早就已经潮如泥泞。
禁忌又混乱的气息，蓬勃又挣扎地弥漫在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隐秘窄小的世界里，每一声喘动都在他们的耳中轰烈作响，覆盖过滚滚雷鸣。
许久许久，最后的那个时候，少年的眼睛已经全湿了，两颗黑晶玉般的瞳眸盈荡着失神的水雾，比她想像中的还要漂亮。
比她迄今为止看到过的所有的东西都要好看。
他的身与魂都被她随意牵动，他的筋与骨在因她而战战绷紧，他那些被世人称赞的德行礼教、玉洁松贞、无欲清心，都在此时此刻付之一炬。
他握着她，弄脏了她的手，更加弄脏了他自己。
他已经溺进了她给他的欲望里，再也洗不净了。
说不清是得意还是饕足，小郡主笑着贴上少年跳动到仿佛快到炸开的心脏，亲掉了他眼角不自觉被激出来的泪。
而以此取乐后，尽兴的小郡主便终于愿意去安静地睡一会儿了。
她说着“困了”地将小郎君推开，自顾自爬上了卧榻，扯回了被子，随后就合上了眼，只留下还跪坐在那里、被她弄得狼藉一身的小郎君。
蜡烛早已燃尽了，雷声也停了，只剩下倾盆的大雨还在打着窗棂，灌进阵阵寒意。
眼角红痕还未消去的少年慢慢挺直脊骨，走出屋子，在携着针雨的细细冷风中一点点清理自己。
随后，他捧着铜盆回到屋中，半跪在阿柿侧躺着的榻前，用温热的帕子将她垂在榻边的双手轻轻地擦干净。
擦着擦着，少年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他看着阿柿已经无知无觉的睡颜，没有给她拒绝的选择、无礼又卑劣地亲了上去。
他在攀登一座由谎言搭成、随时都会土崩轰倒的高耸尖山。
爬得越高，摔下来时，就会伤得越狠。
而现在，随着他不断地向上，山间的裂隙越来越大，土松石疏，碎裂声窸窣不止，落石滚滚不断，几乎只要再动一下，他脚下的山路就会尽数流塌，让他尸骨无存。
可山顶的那朵红花就长在那里。
那是他墨白世界里，唯一的、彩色的花。
——
小郡主睡过去的这段时间，雨也渐渐歇了，虹销雨霁，满山寺都被天水洗得格外净明。
鸡鸣破晓后，谢大儒夫妇携弟子拜谢到了卢府的老夫人面前，这才让老夫人得知了昨夜的那些惊心动魄。
因此，在将客人送走以后，老夫人连忙叫人将卢梧枝唤来，看着他的伤，心疼了许久。
但同时，她也为卢梧枝仁勇的举动欣慰不已，可笑着笑着，却又潸然泪落。
“我原未想到，这两辈子孙中，最像他的竟是你……”
如今的卢梧枝，让她想起了自己那个曾经也为了救人而奋不顾身过的丈夫。
那是她平生见过的、最令她钦服向往、最宛若盖世英雄的郎君。
可这样的一个人，却还是在刚生华发时就病倒、先她早早地去了。
那时，她一恸几绝，全靠小女儿的陪伴才撑了下来。可没过多久，小女儿却也将她抛下，独留她一个心死意悲的老妇在世。
后来，她也病了，病得九死一生，没能死成，却也彻底倦了。
她不愿过问世事，终日淹在佛堂。
对府中的那些腌臜事，她总是装痴装聋。便是知道阿枝的处境有多艰难，她也最多就是带着他避一避。
她可以如风中残烛般地稍稍对他多些看护，可她却始终无心使出力气，去为他争个公道。
可今日，她却在谢大儒的提点声中，从阿枝的身上看到了肖似他祖父的影子，这要她如何能不悲、又如何能不喜？
这一感怀，便有些一发不可收拾。
见她哭得心伤，在场的小辈和侍婢都欲上前恭劝，可她谁也不用，只紧紧执着孙儿的手。
过了片刻，她才在佘妈妈的侍奉下擦干了泪，同卢梧枝说道：“谢老此次来，除了道谢，还提到说，不久之后，他的书院便又要牵头办马球赛了，到时，范阳的年轻一辈都会热闹相聚。往年，他的弟子不知我的孙儿是这般人物，因而未曾给你发过帖子，”她笑看着卢梧枝，“今年，他们会早早就派人将帖子送来，邀你前去。”
诸如此类的聚宴，卢三郎都会出面。因要与兄长避开，卢梧枝自然要被牢牢关在家中，不能让他身上的污秽噩运，沾染到他兄长一星半点。
此前十数年一直如此，都到了如今，何必呢。
褐肤少年的眸中意兴阑珊：“祖母，我无意……”
“不，你得去。”
往日对此未发过一词的老夫人，却在此时定了主意。
“你也不必瞒我，我知道你不惧御马，甚至驾得颇好。松柏书院的马球赛办了也有几年了，范阳卢氏主家的人也不能总是只露面、不上马，倒叫人觉得我们家中没有英豪气。”
卢三郎资质平平，君子六艺，无一大通。
因不善马球、又不愿露怯丢脸，即便多有子弟盛邀，他也只是坐于席间，从不肯亲自下场。
老夫人的这两句话，将这事明晃晃揭了出来，直接堵了那些又要拿卢梧枝对三郎有妨害而不让他赴宴的人的嘴。
反正三郎去了也无用，那自然便该让有能的人去。
但听了这些，卢梧枝还是没有应下。
算算还有几日、倒也不急，老夫人便也不继续硬着催他。
“昨日进寺前，我答应过你，只要你此次安分地随我听完经、我就许你一桩事。既然你做到了，我便也该守信兑现才是。”
她笑问道：“你想要什么？”
若是没有昨晚的许多事，卢梧枝此时张口，说的自然就是将阿柿要到身边。
但如今，他改了主意。
“常年听祖母夸陆表哥，我原不以为然，但昨日留意细看，的确从他身上看到了许多的不凡风采。”
卢梧枝说着，那对讨人喜欢的小虎牙就笑着露了出来。
“我想跟在他的身边，得他言传身教，多同他学学，但又怕表哥看到我烦，想求祖母帮我从中斡旋一二、说些好话。”
即便听到老夫人说出了那句令人惊心的卢梧枝肖似老家主、又听老夫人几乎明示般地点出了三郎的平庸，崔姚都只是秀雅地远远坐在一旁，孝敬聆听，只在不被人所察时微微紧了紧嘴角。
但此时，她却略有忧色地开口了：“若是往年，如此这般，兄弟和睦，自然是好。但今年，云门身边随侍了个小娘子，九郎贸贸然贴靠过去，怕是搅得那边不清净。”
卢梧枝知道她并不在意这些。
她昨晚见过阿柿，分明就能猜得出他的目的。
可她却没有将他戳破，还把事情说的这样含糊。
也许就像阿柿说的，她巴不得他终日跟在陆云门的身边、藉机与他的侍婢偷情厮混、犯尽无德之事。
而她此时说了这几句，便尽了她身为主母的责任，日后他就算真的栽在此事上，也同她无关了。
其实是应当难过的，但卢梧枝却不怎么会感到心寒了。
他的眼前掠过昨晚阿柿挡到他面前的那一幕，忽地就对祖母露出了孩童般的稚气：“我去找表哥玩，同小娘子有什么干系？”
崔姚淡淡笑着，没有再答，话头果然就被老夫人截了过去：“是啊。”
老夫人慈蔼笑着，拍了拍卢梧枝的手背：“难得你想通，愿意同他交好，这是好事，其余的，你表哥凡事妥当，不必你去多想。”
说到这，她佯装着肃了肃脸：“但你既是自己想要过去，想要同他求教、亲近，那就要耐下性子，多学多听，若是起了顽劣脾气、惹得连你表哥都不快了，那我可第一个打你！”
因此，当阿柿同陆云门比卢府队伍稍晚些离开兴禅寺、回到榴花园的院中时，卢梧枝已经站在院子边一座挑高的葡萄架子旁了。
见他们回来，卢梧枝噙着笑，叉起手，慢慢地、极有规矩地，向着陆云门行了个挑不出丝毫错处的全礼。
“我得了祖母的话，今日起，便搬过来，衣食住行、学问六艺，均就近向同表哥讨教。”
说着，慵懒而立的褐肤少年扬起脸，徐徐扯开的嘴角露出了他毫不遮掩的挑衅。
“表哥，可要好好教我。”

第119章
119
说完这些，卢梧枝就立马不再去看陆云门了。
他扬着心情极好的笑，捡起身边地上已经劈砍好了的木板，只冲着阿柿望：“这院子里的秋千太小、也旧了，如今坐上去，连晃不敢晃。我在这儿做一个更大更结实的，便是两个人一起、或是一个人站上去，都可以荡得尽兴。”
“那你做吧。”
抱着猫的小娘子听完以后就点了头。
她将头靠向自己身旁的小郎君，仿佛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地向卢梧枝吩咐道：“等你做完了，我要和陆小郎君一起荡。”
见她开口就是陆云门，卢梧枝轻轻咬了一下牙。
但接着，他就又笑道：“那也行。但既然你也要用，就得跟我一起出力、合伙把它做出来。”
说完，他真的就把木板递向阿柿，要她跟他到旁边去、用他带来的黄檀刨子将它刨平整。
但小娘子却没有上前。
“刨是什么？”
她仰脸问她身旁的小郎君：“陆小郎君可以教我用那个刨子吗？”
少年对着她轻轻摇头：“我未曾用过刨子。”
“这可怎么办？”
卢梧枝看着眼前略有些失望的小娘子，慢慢弯起嘴角：“看来，只能由我来教你了。”
他当然知道陆云门对木匠活计不熟。
而且他也知道，对于不了解的事情，陆云门从来不会不懂装懂。
就是因为知道这些，他才要用这个来吸引阿柿。
走了几步，卢梧枝大马金刀地坐到葡萄架旁的胡床上，拿起面前小几上的木锤和刨具，在小娘子的注视下，敲打起刨刀的尾部，让刨子的刃片在小娘子的面前一点点露出来。
见小娘子好奇地盯着自己手中的刨子、看得聚精会神，褐肤少年停下手，笑着盯住她：“你要不要过来亲自试试？”
阿柿神色犹豫了一下：“你再敲几下，让我再看看。”
这时，老夫人身边的佘妈妈笑着走了过来，说是老祖宗要请陆小郎君去她那儿小叙。
听到小郎君要走，小娘子立马就露出了不情愿的神情。
但她还是将拉着陆云门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
“快点回来。”
在小声说完这句话后，她就扭开脸，不去看陆云门了。
可小郎君刚从她的身边离开，她就立马转回了头，眼巴巴地目送着他走远。
见陆云门都走出去很久了，阿柿竟然还在朝着他的方向望，卢梧枝抬起木锤，重重地又在刨子
没几下将刨刃撞出了许多。
随后，大猫般的少年懒散散地将长臂向后一展，装腔作势叹息道：“看来今天是刨不成木板了。”
“为什么？”
小娘子果然如他所想的、应声转了头。
“不是你自己说要教我的吗？”
卢梧枝便把长出了许多的刨刃指给她看。
“因为你说想要再看看，却总也不喊停，我就只能一直不停地敲、不停地敲，结果刀刃被敲出来太多。它现在这个长度，会把木板给刨坏的。”
“那怎么办？”
没了陆云门在眼前，小娘子的那副乖巧样子一下子就不见了。她骄骄纵纵地翘起鼻尖：“你肯定有办法。别想把错赖到我身上。”
卢梧枝用指尖灵活地将手中的木锤转了一圈。
小娘子的眼睛一瞬间就睁大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露着小虎牙的少年，此时简直就像是一只想要开屏的孔雀，恨不得把他所有的伎俩花招都使出来，用来把小娘子拉到他的身边。
他又将木锤转了一圈，然后在小娘子“哇”的惊奇目光里，向她伸出手：“过来。”
等阿柿走近，坐着的少年伸出手将就拉住了她的手腕：“秋千做好之后，我就把刚才的教给你。”
见小娘子不高兴地挣着抽回手，腕间的金铃一个劲儿地晃响，卢梧枝便又拿出了其他能哄她的诱饵：“养蛇人那边我已经做好了安排，再过几日就能带你过去玩。”
得到阿柿勉为其难的点头后，他笑露着小虎牙把木锤递给她，教她敲动刨身尾部和侧面、将刨刃调到合适的地方，又在固定好木板后，教她如何开始刨。
每一样，小娘子都做得认真极了，看不出一丝虚假的作伪。
不被世俗间任何既定的、固有的认知所沾染，平等地对一切都充满着蓬勃的好奇心。
不怕蛇，不觉得刨木有失身份，就算面对着的是他的母亲、是卢家的主母，她也能无所畏惧地挡在他的面前。
赤诚、鲜活、热烈，无拘无束，就像一团火。
他明白陆云门为什么会对她如此特别了。一个走不出冰天雪地的人，自然会拚命地想要将火团留在身边汲取暖意。
但总是任由她自己烧着，那团火早晚都会支撑不住。她需要薪柴、需要膏油和硫磺，需要一切能让她肆无忌惮烧得更加旺盛的东西。
而这些，他都能给她。
就算她即将要将世间万物都焚燃殆尽，他也能为她送上最后一棵干木。
但是陆云门，绝对做不到。
在看过卢梧枝的几次刨木后，小娘子开了口：“我要试试。”
听她这样说，卢梧枝便起了身，把胡床让给她，让她坐到了刨子面前。
随后，他走到她的身后，在她生疏地将刨子推歪时弯下腰，覆住了她握在刨柄上的双手，帮她稳住刨身，带着她将刨子用力推出。
“手指压紧，不要晃。”
“手肘先收紧。
“一鼓作气，推得再快一些。”
一遍又一遍。
少年身也颀长，蜂腰削背，俯身环住她时，一下便将小娘子完全地笼在了身下。
她鬓边那只掐丝花形金钗就晃在他的眼下，花框外缘缀着那一圈薄薄的金箔花、正随着她的用力推刨而忽悠悠地颤着。
她跟陆云门回来时，路过了一片海棠花树，一根金钗被一朵落花打歪了，她便不肯再走，缠着陆云门给她重新簪好，接着就在不知说了什么后被陆云门压在花树下、亲了许久，如今唇上的口脂都还是晕开的。
这些，他全看到了。
就是这根钗子。
真是碍眼。
但还不等卢梧枝想好要怎么把这钗子从小娘子发间摘下，阿柿就已经在他的带领下学会了刨木。
一经开窍，她马上就把他推开，说要自己来。
没了再教她的必要，卢梧枝便顺从地离她远了些。
但没多久，他就又走近过去，抬手从垂在肩侧的藤蔓上扯下颗葡萄，喂到了小娘子嘴边。
这会儿，小娘子正凝着眉、全神贯注地重新用木锤调着刨刃，于是便下意识般地、张开嘴将葡萄吃了进去。
卢府里的果树都是由范阳最好的匠人栽种的，皮极薄又很甜，里面也未生籽，嚼了几下就吞掉了。
卢梧枝见状，又摘了一颗送过去。
但此时，因为总也没法将刨刃调到自己想要的长度，小娘子已经没有心思咀嚼了，那颗塞进去的葡萄就那么一直鼓在她一边的腮帮子里。
恣意行事惯了的少年看得心痒，随心所欲地伸出手指，朝着她鼓囊囊的脸颊捏了上去。
可小娘子的肌肤实在娇嫩得厉害，卢梧枝觉得自己都没怎么使劲，她的脸颊上就留下了淡淡的红色捏痕。
见小娘子气呼呼地睁圆着眼睛看过来，本就没规没矩的他马上就将脸凑了过去：“你也捏我好了。我的脸，随便由你捏。”
“如果还是不解气的话，”他又偏了偏头，将自己的脖颈也送到小娘子面前，“你咬我也可以。”
“我才不会胡乱咬人。”
小娘子却并不上他的当。
她看看天色，放下了手里的木锤：“有点饿了。”
她仿佛自言自语道：“陆小郎君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卢梧枝：“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小娘子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两眼，最后还是摇摇头：“我不跟你说。”
说完后，她就起身走进小楼。
心已留疑的卢梧枝跟在她的身后，随着她走进一间屋中。
随后，他就看到阿柿从箱笼中翻出了一大堆陆云门的衣袍子，将它们全部抱在了怀里，就好像想用它们缓解小郎君不在身边时的思念。
简直都要把脸埋进袍子堆里了。
卢梧枝撇开眼睛，拿起放在几上的一个绣棚。
“不准拿，快放下。”
小娘子突然对他出声：“那是我在给陆小郎君绣的茱萸囊。”
“是吗？”
她这样说，卢梧枝便更不会放手了。
他摸了摸上面精秀的针脚：“我也想要。”
“你怎么什么都想要？”
“陆云门能有的，我为什么不能有？”
小娘子却是一点都不同他客气：“陆小郎君能有的，你为什么就能有？而且，陆小郎君从来都没有向我要过任何东西，你却总是跟我提要求。”
卢梧枝垂着眼角，神情散漫：“陆云门就算什么都不说，也有无数人会把他想要的东西双手奉上。但我如果不开口去要，我就什么都得不到。”
他已经发现了，阿柿的心肠很软。
只要他装得足够可怜，她就没办法完全丢开他不管。
“昨晚你也看到了，我的亲生母亲见我如见吃人虎豹，便是连看我一眼都觉得会招致不幸。”
他的指尖轻轻碰着扎在绣棚上的绣花针尖，嘲弄地嗤嗤发笑。
“她曾得到过化解之法，便是要将我的名字从宗族中除去，只要我不再是他们这一房中的人，就不会害到他们。但这种事实在过于无稽，管着宗祠的长者们不会因为这种理由就将我除名，所以她才退而求其次，将我送到偏院独自养起来、不让我同他们接触。我原以为她早就放弃了，没想到她是在等着揪住我的错处，好名正言顺将我赶出去。”
听着他的话，小娘子慢慢放下了怀中紧抱着的衣袍，露出了一脸的想不通：“她真的是你的亲生母亲吗？”
“我有时候也会想，我究竟是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可如果我不是，我又会是谁？不止是她，我的父亲，我的兄长，对我也是一样的，如果我不是我母亲的儿子，那我难道就是我父亲的儿子了吗？如果都不是，我怎么可能还被允许留在卢家？”
卢梧枝说得轻描淡写，满脸都是浑不在意。
“所以，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反正对我来说，在卢家，我就只有祖母这一个亲人。”
“不。你在乎。”
小娘子却说：“你说了这么多，反而证明你也在心中怀疑。这都是你给自己找的借口。”
“你去查。”
她放下怀里陆小郎君的袍子，走到了卢梧枝，仰着脸：“就算心要死，也得查明白以后再死。我如果像你一样、心里堆着这么多的怀疑，不弄明白，我连觉都睡不着。”
被她说中了心事，卢梧枝面上的漫不经心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阿柿：“怎么查？”
“我怎么会知道？这是你的事，当然要由你来想办法。”
说到这，小娘子顿了顿，“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办不到，我也可以陪着你。“
她看起来对他有着十足的不放心，眉心那朵今早由陆小郎君亲手画上的五瓣梅花红钿都跟着蹙了起来。
”昨天晚上如果不是我，你就已经被赶出家了。明明长得这么高，也太容易被欺负了。”
但这时，她马上又紧紧地盯住他，柔慢慢的声音凶得像只连翻身都还没学会的老虎幼崽：“不可以告诉陆小郎君！”
明显是被她小瞧了，可卢梧枝的心却因为她的不放心而发热得厉害。
他盯着小娘子：“你总是跟陆云门在一起，不告诉他，你要怎么来陪我去查？”
“那也是你的事情。”
阿柿说完就转身。
卢梧枝伸手要拉她，却被她一把拍开。
他当即吃痛似的低低叫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手臂。
小娘子神色愣了愣，声音变得小了许多：“你的胳膊，还没好吗？”
“好多了。”
卢梧枝安抚般地对着她笑了笑。
“昨晚于伯给我上过药了。”
事实上，今天早上，他还被祖母看着、由佘妈妈稳妥地换好了药。
知道谢大儒一早便去拜访过老夫人的小郡主当然猜得到他是在说谎。
但她却丝毫也没有表露出来。
“昨晚是昨晚，今天也要换。我在回来前就给陆小郎君换了一次，换得可好了。”
犹豫了一下，“上了当”的小娘子去取来了于伯提回来的药匣子。
“这是陆小郎君用剩下的药。这次，就借给你一点。”
说完，她做贼心虚似的关上门。
“陆小郎君和于伯随时都会回来。你不准出声，不准让别人听到。”
“可是伤口很疼。”
“那也要忍住。”
“你不帮我吹一吹吗？”
“休想。”
仿佛真的觉得他可怜，这一次，小娘子上药的动作轻了许多。
卢梧枝低头看着她，她鬓边那对如剪纸般镂空的掐丝桃花金钗便又落到他的眼底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垂首向她凑近，让他的头发与金钗花芯的掐丝和花朵周围的金箔片勾缠到了一起，拽得小娘子当即就呼出了声。
就在这时，窗外的院中突然传来了陆云门和于伯说话的声音。而且那声音同脚步声一起、离这里越来越近。
小娘子立马止住声，也不再管他还没包扎好的伤臂了，伸出手匆匆地就开始解他的头发。
可卢梧枝的头发与她的钗子却越缠越紧，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看着不成样子。
外面的声音已经到了廊中，连出去都来不及，小娘子推着卢梧枝、跟他一起躲进了屋中一扇屏风后的檀柜后面。
此时，陆云门的脚步停在了屋外，屋门在被慢慢推开。
小娘子仿佛已经别无他法了，只能将钗子拔下来，丢给低头笑着的卢梧枝。
随后，她跑了出去，一脸惊魂未定地站在了已经将门推开的陆云门面前：“陆小郎君。”
少年的视线在她乱了的鬓发扫过，接着望向那扇屏风：“在那里做什么？”
“没、没什么。”
阿柿眨了眨眼睛。
“我弄掉了东西，刚刚捡起来。”
话音刚落，屏风后便传来了“当”的一声。
是金钗敲上檀柜的声响。
“可能是猫……”
知道卢梧枝是故意的，小娘子挽住陆云门的手臂，明目张胆地遮掩着，将他往屋子外面拖，“我已经会用刨子了，我想刨给陆小郎君看。”
小郎君站在原地，目光在屏风后那个粘着刨花屑的乌皮靴尖落了落。
“那你来教我。”
他看着阿柿，手指轻轻将她被弄乱了的发丝抚平。
“虽然我不会刨木，但其余的，我都能做。”
少年神色平静，却咬重了声音：“‘我们’一起，把‘我们’的秋千做好。”
那一个瞬间，屏风后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
他在嫉妒。
在示威。
在驱逐。
这可不是以往陆小郎君会做出的事情。
小郡主因少年流露出的鲜明的七情而愉悦极了。
她点了头，随后奖赏地用脸颊蹭着少年的掌心：“还有，我饿了。陆小郎君不在身边，我就只能一直抱着陆小郎君的袍子……”
小郎君望着她：“等秋千做好以后，我们在秋千上做昨日的事，不好吗？”
这些过分荒唐的话从端方清冷的少年口中说出来，让小郡主觉得更兴奋了。
她磨了磨她的小尖牙，望梅止渴般地看着少年漂亮到生艳的脸，乖乖地应了声“好”。

第120章
120
带着陆云门去了葡萄架下后，阿柿握着小郎君的手，轻声细语地笑着教他刨木。
卢梧枝拿来的是上好的木，刨花也是清香的。小娘子待陆云门独自推刨后，就盯上了那些轻而薄的刨花，捧着将它们吹起，让它们浮扬着落到少年的乌发上。
等他刨好了木、用麻绳捆起绳结时，她又边不时凑过去亲着小郎君的面颊，边抬手将它们一朵一朵摘掉。
分明不断地在被她打扰，可陆云门仍是将一切都做得好极了，有条不紊地将每个绳结都打得牢紧，稳稳地将秋千系上了葡萄架。
而小郡主也丝毫不疑他的本事，听到他说已经做好，便连先坐上去试一试也不必，直接脱去了锦履，仅着宝袜地站了上去，悠荡了起来。
葡萄青绿的藤蔓将日光都映成了翠色，穿曳其中的小娘子仿佛林间成精的仙子。
“陆小郎君。”
小娘子越荡越高，仿佛要藉着这力飞迎上天。
她看起来开心极了，可看着那几乎快要垂直于地的木板，经过此处的于管家却只觉得心惊肉跳，腿都发软。
但无人在留意他。
“陆小郎君！”
耳旁风声猎猎，小郡主望着一直都在看她的陆云门，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如果我现在松开手，你能接住我吗？”
少年神色定定：“我能。”
小郡主笑了。
她使劲向后一荡，手指正要松开，突然，一阵仓皇的惊叫从不远处传来。
她扭过头。
是给卢梧枝送行李的一名仆役不慎将一个软笼翻倒，一条斑斓的有毒长蛇从中落地，在小径上极快地四处游蹿。
被这变故一打扰，小娘子的秋千慢了下来。
见她无碍，少年屈指呼哨。
正在附近树顶栖息的白鹞应声而翔，如闪电般疾冲下去，狠狠一口咬住蛇神，眨眼便将它重重甩砸到树干上。
待蛇从树腰滚落，已经再也无力动弹。
随后，白鹞便大摇大摆叼着蛇飞了回来，将这个半死不活的猎物送到了主人的脚下。
此时，听到了动静的卢梧枝也走出了院门。
也就在这时，小娘子的目光从那名打翻软笼的仆役身上移开，似乎刚刚看清受伤的就是她跟卢梧枝要的那条蓝身红尾蛇。
她的眼睛忽地一颤，作势就要跳下地。
可她才刚动，就被面前的陆云门扶住了。
少年像是什么都没发现，静静地扶着她坐上秋千，半跪在她的面前，握着她的脚踝，为她穿上锦履。
看了眼正在往这边跑近的卢梧枝，始终一声未发的小娘子低下头，仿佛心中有愧到不敢跟他对视。
卢梧枝将她的反应全看在了眼里。
但他什么也没说，抱起他的蛇就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转头：“于伯，请让人快点将我的行李送进来，我要给我的蛇治伤。”
于管家看了眼世子，在他的默许下赶了过去，让那些跪着求饶的仆役快些起来、将其余的行李送进小楼。
——
不久后，卢梧枝刚将为蛇上好药，陆云门就踏进了他敞着们的屋子，将手中一支偃月马球杖放至卢梧枝面前。
“这是外祖母刚刚叫人送来的。”
少年神色平静。
“此前外祖母找我，说松柏书院重阳的马球赛想要请九郎君前去，但你似乎心中有结，不愿前去。为此，外祖母想要我对你劝说一二。”
卢梧枝看着身旁那条还奄奄一息着的蛇，牙尖一咬，忽地冷笑起来。
“陆云门。你不会真以为我是诚心来向你求教的？”
他盯着他。
“我是来跟你抢人的。”
他轻蔑地扬着笑：“你不可能没发现吧，阿柿跟我在一起时，比和你开心多了。我们意趣相投，秉性极合，我和她才是最合适的。现在她更喜欢你，不过是因为她先遇到的是你而已。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发现待在你身边的日子有多索然无味，她对你的喜欢会快速地流走。”
边笑，卢梧枝低下头，取出他放在袖中的那支掐丝金钗，轻轻地用指尖拨动着花框外的金箔片，唇角弯弯。
“只要等她对我的喜欢跟你差不多，我就有足够的信心，可以从你的手里、把她抢到我的身边。而你，却再也不会有得到她的机会了。”
说着，他抬起眼睛，看向站在他面前的陆云门。
那一个瞬间，卢梧枝笑意骤滞，本能地心脏抽紧。
他几乎能够肯定，至少在那一刻，陆云门对他动了杀心。
“你们在做什么？”
小娘子捧着盒于管家给她填肚子的菊花甜散子，拿来分给陆小郎君吃。
“在说马球赛的事……”
极快地将金钗藏回袖中，卢梧枝掩饰着随口回答。
但小娘子的眼睛却一下子就睁得又大又亮：“马球？那是什么？”
卢梧枝浅色的瞳仁动了动。
这时，于管家叩门报称，有几位郎君带了字画、登门想请世子品鉴。
他们都是他母亲闺中好友们的子嗣，不好失礼不见，陆云门便让于管家将他们带去榴花园溪边的竹亭。
小娘子一听他又要离开，圆眼睛立马就耷拉了下去。
于管家见世子似乎要改主意，连忙挡到了阿柿面前，喜气洋洋地跟她讲：“之前量身给你定做的衣裳裙子里，不是有几件费工夫的一直没能送过来吗？刚刚我收到消息，东西已经到了府门外，正在往里搬，你马上就能看见喽！”
好说歹说，这才把小娘子劝回了屋子。
虽然是为了不让娇气的小娘子闹脾气，但于管家并没有说谎。没一会儿，许多的新衣裳就都被送了过来。
阿柿东挑西拣，换了一身新的，鸟雀衔枝的梅子色衫子，流云纹的黄裙，都衬得她更加肤白胜雪。
但小娘子似乎还是有些不满意。
她对着镜照了许久，随后拿出针线，在衫子上那只缺了些神采的鸟雀眼睛上补了几下。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
阿柿欢呼着“陆小郎君”过去开了门，然后在见到是卢梧枝的一刹那就收起了笑，把门一关，转身坐回到了刚才的榻上。
但卢梧枝却还是走了进来，他把左手背在身后，同她隔着个小几，坐到了她旁边的榻上。
小娘子不理他，他也不着急。
随意地以手撑面，少年懒懒散散，看着她如为鸟雀赋了魂灵般地将鸟瞳绣完。
接着，他才将自己右手的袖口送到她的面前。
“做什么？”
被他挡住视线，小娘子出了声。
“你不是好奇马球吗？”
卢梧枝冲她笑。
“你在我的袖口绣一朵跟你裙上一样的流云，我就带你去马球场。”
小娘子合上绣匣：“我不用你，陆小郎君就可以带我去。”
卢梧枝的笑变得浅了许多。
“其实……”
他伸在她面前的手垂了下去。
“是我想找人陪我一起去。除了你，我没有其他可以找的人。”
说完，少年无所谓似的耸了下肩，将他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伸了出来，拿出了她落在他院前林中的那顶白纱帷帽。
“还给你。”
他说。
“我是有意避着人拿过来的，没被其他人看到，也不会去告诉你的陆小郎君。”
他明明可以同对那根金钗一样、也拿着这样东西到陆云门面前针锋挑衅。
但是他没有。
他瞒着陆云门，在没有旁人时、不给她添任何麻烦地悄悄送了过来。
这是他的心机。
他想要借此让阿柿明白他的好。
而一眼就把他看透了的小郡主当然马上就“上钩”了。
接过帷帽，感受到对方好意的小娘子似乎没办法再继续无动于衷了。
她抱住帷帽，看着卢梧枝，声音小小的：“那条蛇，怎么样了？”
那是她跟卢梧枝索要的蛇。
可是见到那只蛇受伤，她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在卢梧枝的认知中，这也足以让她感到内疚。
“已经上过药了。只是，能不能活，还不好说。”
卢梧枝抿了抿唇。
“我本来是想把它带来送给你的。你也知道，它虽然有毒，但从来不缺食物，如果不被威胁激怒，根本就不会去伤人。”
总是难驯又反骨的恣意少年，此时垂着眼角，语气淡淡的，看起来是想装作满不在乎，却显出了种格外的可怜。
这个时候，心软的小娘子就应该更加坐不住了。
阿柿将帷帽抱得更紧，低着头，想了想。
“你很想去看马球吗？”
她抬起眼睛。
“那，我陪你去吧。”
顿了顿，小娘子在自以为已经将她的心思揣摩透了的少年面前，认真地强调道：“是我好心陪你去，是你应该感谢我，所以，我是绝对不会给你绣东西的！我只给陆小郎君绣！”

第121章
121
因为有卢梧枝带路，小郡主并不需要露出自己对卢府的一丁点熟悉，就顺利地避开所有人出了卢府。
走出后不久，卢梧枝带她到了赁马的铺子，为她挑了一匹矫健的高头大马。
那马通体全黑，只有脑门前的狩猎纹铜当卢看着有些光彩，虽然起初相当不服管束地想对阿柿喷口水，但在被小娘子喂完了整整一袋子的黍米后，它就马上同她亲热了起来，不停地用嘴巴拱着小娘子，催她快点骑上它。
可阿柿外面裹着厚厚重重的御风裘服。当着卢梧枝的面，她踩住马镫往马背上跳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卢梧枝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便慢吞吞走了过去，自己先跃上了马背，随后向地上的小娘子伸出双手，想要将她抱上去。
看出了这小郎君的意图，本来机灵着来给小娘子送小凳的铺子杂役马上就转回了身。
但眼尖的小娘子却一下就叫住了他，让他把那小凳快点放到黑马边。
似乎是有了这小凳做底气，小娘子立刻就将卢梧枝赶了下来。
接着，她一副费费劲劲模样地骑上了马，居高临下对着他哼道：“我都还没有跟陆小郎君同骑过，才不会跟你一起骑。”
因为这句话，没过多久，卢梧枝就故意地将马牵向了一段凹凸不平的石板路。
随后，他拽住缰绳，扯着马就飞快地跑了起来，然后便看着高高马背上那个对骑马还很不娴熟的小娘子被颠得东歪西倒，边大声地惊喊着“卢梧枝！”，边无助地用十指紧紧抠住马鞍，就差抱住马脖子趴下了。
“不快一点往马球场赶的话，我们不一定能在天黑前回到家。”
停下来后，面对着气鼓鼓到快要张牙舞爪的小娘子，卢梧枝神色无辜：“要不然，还是让我跟你一起骑？我虽然牵得不太好，但驾马驾得还不错，不会让你摔下来。”
见她有些动摇，他又慢慢地补了一句：“我不会告诉陆云门。今天出来以后发生的所有事，只会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似乎被这句话说动，阿柿缓缓松开她踩着的马镫，向后坐了坐，把前面的那一半鞍让给了卢梧枝。
这跟使了坏心思的少年想得不太一样。
他原本是想让她坐在前面的。
但这会儿，这也已经足够了。
他对着小娘子扬了扬笑，将缰绳往手腕上一缠，刚跃上马就立即驾马疾奔。
小娘子的两只手果然立马就使劲地揪住他腰侧的蹀躞带子！
“卢梧枝！”
她气得大喊了一声，边把头抵在他的背后挡风，边大声地对他强调：“我可没有跟你一起骑过马！”
少年听罢，更加夹紧马肚，使马追风逐电、莽冲向前！
但小娘子很快就适应了。
她不仅没有再露出丝毫的害怕，甚至还想要他骑得更快一些。
她昂着头，兴奋地扯动地晃着他的蹀躞带，如同也在驾马：“再快点！卢梧枝！再快点！”
得到了小娘子摇旗呐喊般的催促，卢梧枝无所顾忌地抽动马鞭，沿着一条极曲折的弯路疾驰而上，引得路旁几个正骑着马往马球场去的小郎君也起了要同他比拚一番的心思。
被人追赶，卢梧枝无心跟别人争，但阿柿却起劲地不停回头：“快快快！他们要追上来了！”
背后小娘子的声音激得少年纵马一骑绝尘，将追着他的小郎君们全远远甩在了后面。
片刻后，等追逐着那匹黑马进了马球场，那群小郎君便自然而然地纷纷策马围了上来，问卢梧枝要不要一起来赛一场马球。
“要！”
不等卢梧枝回答，阿柿已经迫不及待似的推了他。
“我想看。我要看。”
小娘子此时的情绪仿佛高涨极了。卢梧枝下马后伸出手接她，原以为会被她拒绝，她却想都没想一般、握住他的手就跳了下去。
小娘子“咚”地落地的那一个刹那，卢梧枝的心也像被她踏中了一般，重重地发出了一声“咚”响。
他盯着她：“你想看我打马球？”
“对啊。”
小娘子明亮着她的黑眼睛，对着他一直笑：“我还从来没有看过呢。”
卢梧枝收紧了握着她的手：“那，你要一直看着我。”
小娘子扬起脸：“你要打得好才行。”
卢梧枝冲她笑了下，朝着正在一旁边绕圈跑马、边等他答覆的小郎君们应了一声，随即接过了朝他抛来的红绳球杖。
从八宝球扬高的那一刻起，小娘子的眼睛就真的一直没有从卢梧枝的身上离开过。
紧张。得意。激动。开心。
一切她应当展现出的情绪都随着卢梧枝的表现而袒露无遗。
少年手臂上的伤还没有养好，用力扯动时仍会隐隐作痛，但在对上阿柿那对睁大着的、充满了期待的眼睛时，他仍是没有卸去一分力。
至少在此时，她的眼睛里没有陆云门，只有他！
这个认知让卢梧枝兴奋不已！
酣畅淋漓将对手打得惨败，赛终的锣声刚响，球杖上同样系着红绳的伙伴们顿时簇拥而上，将他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同他提起重阳时松柏书院的马球赛，问他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想要邀他一队。
卢梧枝没有出声。
他向外张望着，直到看到马群外朝这里走来的阿柿时才有了笑意。
看出了卢梧枝的心思，着红的领队郎君笑着让大伙先散开，随后，他也牵着马，跟在卢梧枝身边，走到了正等着自己的自家娘子面前，低头让她帮自己擦汗。
阿柿是跟着那位领队郎君的娘子一起走过来的。
此时，她也有样学样，用帕子帮卢梧枝拭了拭汗。
那一个瞬间，卢梧枝的胸肺间灌满了从未有过的成就感，两颗虎牙毫无遮掩地笑着露在外面。
那领队郎君见状，便朝着阿柿开口，连着夸了卢梧枝许多句。之后，他才又提起了重阳节的马球赛。
而对于马球赛，他说的也只是胜者能赢到什么：“……金银器皿自然不少，但说来惭愧，我家中正是以此为营生，因而对此不甚在意。我这般努力练习，是为了谢老夫人亲手所制的香丸。那是谢老夫人为胜者的家中女眷所备，送给家中的娘子、母亲、姊妹都是极佳。去年我曾侥幸得了一匣，很得我娘子喜欢，因而今年，我还想再给我娘子赢一匣子。”
他边说，边笑着看向他的娘子。
那娘子也心领神会，笑着从袖中取出个精巧的香囊，里面装着的，正是方才她郎君所说的香丸。
见阿柿好奇地看过来，她便抬手拿给她嗅闻。
小娘子刚刚一闻，眼睛便亮了。
心神全系在她的身上，卢梧枝当即便出了声：“你喜欢这个？”
小娘子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抵抗住诱惑。
但最终，她还是悄悄地让卢梧枝附耳靠了过来：“你如果能给我赢到这个的话，我就给你也绣一个茱萸囊。”

第122章
122
以此为话头，马球场上的几人也算是结了缘，相互又聊了几句。
听到阿柿问哪里有好吃的点心，那位娘子便向她荐了一家百年点心肆的五色蜜糖饼。说那糖饼上不仅有压印着莲花百鸟，一张饼上还合了五色，更妙的是饼中饱有酥和饴，色香味俱全，真真是范阳独一份的手艺，就连东都也买不到。
卢梧枝也知道那点心肆。
卢府有自己养的点心师傅，供府中人四季点心不断，但极偶尔地，家里人也会从外面买些时兴的尝鲜。
卢梧枝在祖母屋中吃过两回那五色蜜糖饼，虽味道不错，但也称不上绝，因此每每路过那点心肆、见它店前总是排着长队，他都心生不解。
那娘子听了，同她姓蒋名春的夫君相视一笑：“我刚从外地嫁过来时，也曾疑惑过这个，后来还是春郎告诉我，那糖饼要刚出锅、热气未散、方方烫着舌头时才最好吃。我被他带着去尝了一次，果真如此，便再也吃不得冷的了。”
听那娘子这样说，阿柿脸上原本的七分想吃都变成了九分。因此，见时间还不晚，回程时，卢梧枝就带着阿柿拐去了那点心肆所在的街。
可今日却有些不同，虽然店里店外仍是人声鼎沸，但却无人能用钱买到糖饼了。
稍一打听，原来是这点心肆主人的老父过寿，那位老人极爱长安柏先生的诗，故而自前日起、连着九日，只要路过的百姓愿意进店写一篇柏先生的诗，便可不花分文地取走个热腾腾的糖饼，且那字写得越好，得的糖饼越大。
“这不，饼就在那挂着呢！”
顺着路人的遥指看去，只见那点心肆门旁边正立着个木架子，上面挂着大小不同的一排饼，最大的那个饼，四五岁的孩童要展开臂才能抱得过来，上面的蜜糖裹得满当当，看着就令人食欲大开。
有那些不要钱的饼吊着，此时，点心肆的外面，不少人都拿着柏先生的诗集子在临时抱佛脚，诵背诗声朗朗。
朝这边走来时，阿柿一路看着拿到了饼、正喷香吃着的食客，面上的迫不及待越来越明显。
但在听了点心肆如今的规矩后，她的神采却一下子就少了大半。她一脸很没信心地望向卢梧枝：“那个什么诗，你能写吗？”
卢梧枝随口便答：“当然能。”
“可是，我想要那个最大的。”
小娘子仰着脸，直直盯住不远处挂着的那个最大的饼，渴望之情溢于言表：“要是陆小郎君在就好了。”
意识到了她心中所想的的卢梧枝，当即便出了声：“我也自小寒冬夏暑被祖母押着念过书、练过字，并不输陆云门什么。”
说完，他将黑马往树上一拴，拉着小娘子就进了点心肆，要了笔墨纸砚，笔尖刚将浓墨蘸饱，便锋芒毕露地挥到了纸上。
因他心中荡着不服不忿，本就写得极佳的草书愈发狂放，带着股力破千军的浩荡气势，一首长诗，一气呵成。
写罢，他将笔一甩，看向站在他面前的小娘子。
卢梧枝落笔不久，就有人呼朋唤友似的围凑了过来，朝着那案上的墨字啧啧称好。
点心肆的主人正跟一名唇边髭须花白的老者赏着他以饼换到的一幅好字，闻声见状，也笑着请老者随他一起过去看看。两人走到时，正巧见到了卢梧枝的收笔。
看到了少年的那手狂草，店主也是一声赞许，扭头便叫店里的帮工跑去后厨、催着快些做出个最大的饼送来。
在众人面前吩咐完，店主人看了眼身旁的白髭老者。
见老者暗暗点头，店主人马上笑逐颜开地看向卢梧枝，请他在这幅墨宝最后落下个花押。
卢梧枝：“我还未有花押。”
他的字虽写得不错，但他的母亲下过严令，不要说字画了，就是他碰触过的碗盏，都不能靠近她们长房，因而除了他祖母身边的几人和他的教书先生，便再没有旁人看过他写的字，他又不必同人写信交际，因此根本就没有用花押落款的场合。
所以，即便教书先生和和祖母都提过要他想想，但他也还是从未上心。
“不立马写上花押，就不能拿饼了吗？”
刚刚都已经满脸开心到开始搓手等着拿饼的小娘子，一下子就耷拉下了她的圆眼睛，仿佛失望得不了。
“那个花押，我们现在还没有，但以后会有的。等我们回去想好了，再回来补上不行吗？”
点心肆的主人当然不会因为没有花押就不将饼奉上。
但小娘子既说了这句话，想要得一幅完整墨字的他自然立马就应下了，还专门又拿来了一大袋子的白茧糖，说是送给小娘子尝尝。
拿到了大饼，又多得了袋白茧糖，小娘子对着点心肆的主人喜笑盈腮，像是对他十分喜欢。
临出门前，她还认真地再次同他说道：“你放心，等想好了花押，我们一定会回来把它补到那幅字上。”
说着，她向着卢梧枝靠了靠，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他是范阳卢氏主家长房的卢九郎，绝对不会赖账的。”
这样随意地被她报出了身份，卢梧枝却觉得快意极了。
以往能让她这样得意说出来的，可从来都只有陆云门。
因此，在那食肆主人向他投来惊讶目光、脱口问出“您是卢家九郎？”时，总是懒散得不成样子的少年、少有地挺直了腰背，叉手行礼，笑着承认了自己是谁：“正是。范阳卢氏，卢梧枝。”
——
边同卢梧枝向外走着，小郡主边回头、又向点心肆望了一眼。
换了张书生脸的贾内监已经在店内待了好一会儿了，靠着不断惊叹卢梧枝的那幅草书如何精妙，早已引了许多人在那里驻足围看。
此时，他正疑惑地操着不甚明显的外地口音，问向身旁轻捻着唇边花白髭须、颇有些沉思凝神的那名老者：“写了这幅字的卢九郎是谁啊？为何令店主如此吃惊？”
重阳。
可真是佳节啊。
只有在这时，管着范阳卢氏宗族宗祠的老人们才齐齐会离开偏远的祖地，来到范阳城中，等着同主家、分家们的人一起，去往记载中数百年前卢氏先祖成仙飞升的香檀山登高祈拜。
藏好在两人擦肩而过时、贾内监塞给她的细绢条，在卢梧枝的催促下，小郡主慢慢地咬了一口手中冒着热气的饼。
被夸到上天的糖饼，对她来说，味道也不过平平。
但看到屋内那个髭须花白的卢姓老者在听到卢梧枝身份时愕然的反应，就已经不亏她跑地这一趟了。
那位在宗祠中排位颇为靠前的老先生，可是因不满卢绿沉作为家主过于软弱温吞、没有一丝奋勇血气，跟崔姚都吹过胡子瞪过眼的。
卢梧枝的那幅字，足够他想很多很多了。
用不了多久，忠孝仁义勇，礼乐射御书数，卢梧枝被崔姚掩盖住了的德行和才能会迅速发光。
每一样，都会将原本就无大建树的卢三郎远远甩在身后。
至于事实究竟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只要她想让这些是真的，它们就是真的。
所以，现在，被她埋在海中暗处的那些、庞大却同礁石颜色融为一体的海中怪物们，可以疯狂地将波浪搅动起来了。
很快，原本只是任意随着水流四处游荡的年少鲛鲨就会在激浪的涌动中被不自觉地冲扬到海面，露出他身上巨大的长长背鳍，极快地朝着站在巨石上的崔姚靠近。
当扬涨而起的海水一次次将那巨石打湿、让它湿滑如生苔地叫人无法站稳时，崔姚会不会慌到拿出她藏匿了许久的弯弓，将那支淬了剧毒的箭镞对准海面上唯一露出了背鳍的鲨鱼呢？
她可千万要这样做啊。
小郡主等的，可就是她射出的那一支箭。
她就是要逼崔姚对卢梧枝下死手。
——
欢欢喜喜跟卢梧枝分着糖饼，等两人回到榴花园时，陆云门已经将客人们送走、站回到了那架刚做好的秋千前。
像是忘了她刚才是偷偷同卢梧枝一起溜出的门，一见到陆云门，小娘子喊着“陆小郎君”就扑到了他的怀里，接着就拿出了她特意留下着包在帕子里、整张饼最酥软的那块饼心，硬要给他吃。
卢梧枝刚要上前，就被于伯拉进了小楼，说有事要同他商讨。
这会儿，小郡主并不在意卢梧枝去哪。
卢梧枝完全不能跟陆云门比。
只要在挖好的陷阱里放上他喜欢的东西，卢梧枝就会不假思索地往里跳，也就只比蠢到自己往树干上撞的兔子好玩一点。
跟他单独相处了这么久，小郡主都有点腻了。
她以前对待想要的猎物时，其实不会这么快就感到无聊。只是为了一块她想得到的玉玺印，她都愿意费上许多心思地去骗人，玩得很是乐在其中。
可现在，因为跟陆云门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太有趣，以致她对其余的很多事都有些提不起兴致。
可那些事却又不得不做。
都是陆云门的错。
如果不是有了陆云门这个比较，那些事原本也都是很有趣的。
“这是那块饼里面最好吃的。”
小娘子拉着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衣衫都浸满了凉意的陆云门往秋千上坐。
发觉少年的手指被冻得冰凉，她使劲地搓了搓手，然后用自己暖烘烘的手心捂住他没有拿饼的左手。
“我自己都没舍得吃，只给陆小郎君吃。”
说着，他仰着脸，看着他：“快点尝一尝，看你觉得好不好吃。”
饼其实已经不热了，但陆云门还是同阿柿一起坐在葡萄架下的秋千上，在她殷殷期盼的目光下将饼吃完，回答她“很好吃”。
小娘子一瞬间就笑了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就好。”
仿佛一只想要从麒麟那里讨要成仙灵丹的小狐狸，对着他就说起甜言蜜语：“我只关心陆小郎君，谁也不能跟陆小郎君比。”
嘴唇蹭着少年修长的玉颈，小狐狸扭动身子，跨着坐到了小郎君的腰髀间，秋千随着她的动作摇曳晃动，仿佛随时都能将她掀翻下去。
可是她却一点也不担心。
她知道陆云门不会让她掉下去。
已经从她口中听过了太多的这种话，知道她只有在为了卢梧枝而冷落了他以后才会这样讨好补偿他，少年的心冷得厉害、胸口如同被挖空了一般，但他的手却还是无法自已地环到了她的身后，稳稳地搂住她的腰，不让她出一点闪失。
小郡主却因此更加肆无忌惮了。
她搂住少年的脖子，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承认了她跟卢梧枝的事。
“刚才，我的确跟卢梧枝单独出去了，这种事，以后说不定也会再发生。但是，你看，我最后还是会回到陆小郎君这里。而且，就算在外面，身旁是其他人，我却一直都在想着陆小郎君，最好的东西，也都只留给陆小郎君。”
在她开口承认她跟卢梧枝单独出去的那一刻，陆云门的耳朵里顿时被尖锐的嗡鸣充满，让他几乎听不清任何声响。
他想，终于，她连敷衍地找个理由骗一骗他都不再愿意了。
她要将一切都戳破了。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她后面说的是什么。
少年的手指在她的腰间收紧，眼睛和她对视着，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那句话：“最后，会回到我这里？”
“是的。”
小郡主向他点头。
少年耳中的杂音一点一点消失。
他清楚地听到她开口向他承诺：“我最后，一定会回到陆小郎君这里。我发过誓的，我是陆小郎君的，只要陆小郎君不放手，谁都不可能把我抢走。”
陆云门看着她。
是啊。
她发过誓。
——“只要陆小郎君不先弃我而去，我就绝不会先松开握着陆小郎君的手。否则，我的骨、肉、血、脏腑，我的一切，尽数归你处置。就算陆小郎君要杀我，我也没有半句怨言。”
发誓是不能说谎的。
如果她违背誓言，她就要应誓。
可他原本分明已经快要逼自己将这个他认定是谎言的誓言忘却了，她却在这个时候，再度要给他希望。
“所以，”少年慢慢地、向她确认，“你是说，最后，当你做完要在范阳做的一切事情后，那时，如果我要离开这里、回到长安，你会留在我的身边，随我一道回去，守住你之前的誓言？”
只是说了这样的一句话，他的眼睑便因泪意而浮出了红，漂亮到望着他的小郡主都不想眨眼。
“那日，在你发誓时，我就说过了，就算没有这些话，我还是会给你所有想要的，会帮你达成你所有的夙愿。”
小郎君看着她。
“今日，还是一样。只要你摇头，我就可以当做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甚至曾经的誓言，”少年咽下突然滚到他喉间的泪，露了种小郡主从未见过的、艳而决绝的笑，“我也可以不把它当真。”
可小娘子却轻易地、没有半点犹豫地就说了“是”。
“我才不会摇头。”
她抱住少年的腰，将头靠到他的颈间。
“我发过的誓，绝对不会反悔。”
顿了顿，感觉到少年的心境不同起来，把人哄好了的小郡主立马就开始提起了要求：“但是，陆小郎君也要不停地给我宠爱才行。如果让我太饿了，我就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忍不住去吃其他的东西了。所以，我想跟陆小郎君住一间屋子。你去跟于伯说，让我也搬到你的屋子里，也睡在你的卧榻上。”
“还有，陆小郎君给我额上画的红梅花钿，我十分喜欢，想要更多、更大的。陆小郎君今晚，把它们画在我的身上，好不好？”

第123章
123
陆云门自昨日在养蛇人的地下看到阿柿的那一刻起，一颗心便愈发寂若死灰。
可他仍旧无法忍受阿柿会从他的身边离开，所以这一日便索性放纵把自己碾进泥里，由着她去践踏。
他在心中求着她骗下去，盼望她需要和利用自己，亲手血淋淋地撕掉身上的礼义廉耻去向她讨好，荒唐地顺着她的心意去放浪地作践自己。
然后呢？他得到的就只有心知肚明地、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找卢梧枝，一动不动地站在冷冽的寒风里、等着他们回来。
刚才，就在等着她回来时，有一个瞬间，他忽然心如寒灰地想，不然，就对她放手吧。
可光是想一想，他就痛得心如刀绞，几乎溺毙般喘不上气。
但少年面上却只是闭了闭眼睛。
他想，没关系，最好再疼一些，疼到他的心彻底麻木。
这样，等他的心死透了，他就可以平静地由着她走出他那片枯槁荒凉的天地，不再有希望，也就不再会绝望。
可现在，就在他的心终于覆上了一层希望燃尽后的冰凉灰烬时，她却亲自走回到这片被她肆意玩乐着踩践至此的地方，轻飘飘地撒下几颗火星、把它重新吹燃。
她不肯放过他，那他又为什么要折磨自己、逼自己去对她放手？
他已经试过了，比起对她放手，其余的痛，都不算什么。
少年抱住正轻轻咬着他襕袍领纹的小娘子，眼角仍带着方才还未散去的绯红，在她的耳边，对她，也是对自己说道：“我信你。”
最后一次。
我信你。
他知道阿柿在引诱卢梧枝，想用卢梧枝被欺骗住的心达成她的目的。就像她曾经对他所做的一样。
他也知道阿柿还是要利用他。他表现得对她越在意、越无法容忍卢梧枝的存在，卢梧枝对她的占有欲就会越强。
那就利用吧。
他不在乎。
他可以一直让她利用。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仍旧一如既往，都会让她如愿。
他会为了她、去与卢梧枝丑恶地争抢，也会在她需要的时候从他们的面前消失。
反正，只是在范阳的这一阵子而已。
她说过了，等她做完了想做的事，就会跟他离开，从此以后，永远地只留在他的身边。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话。
但他放任自己去相信。
他要靠这个希望，让自己的心活着。
从没有碰过“赌”的少年，亲自将自己的胸口送到了那支张扬红花茎干的尖刺上。
他要用他满腔的心头血赌一把，看那根刺究竟会不会刺进他的心脏。
——
陆云门的变化自然瞒不过小郡主。
甚至，这正是她想要的。
不久后，她的一应东西就都被送进了陆云门一直住着的那间屋子，一下就把原本空旷的大屋占满了大半。
紧接着，她就要陆云门又召来了之前的那两名婢女，侍奉她沐浴。
等全照她的心意折腾完，已是快要入夜了。
看了看唇上可做颜料的朱红唇脂，想着今晚的打算，赤着脚的小娘子没有再往头上钗金银珠玉，而是折下了屋中花瓶里几株红色极淡的木芙蓉，让她们为她插在了梳起的发髻中。
随后，她又从果盘里挑了两串并蒂的艳红饱满樱桃，俏皮地用它们的果梗为绳、将它们挂在了她的双耳后面，仿佛缀着两对晶莹的红玛瑙珠丸耳铛，更衬得她的肌骨莹润如雪，好像屋子中的炭烧得再热些，就要把她暖化了。
听到侍婢们离开，临时避到隔壁的小郎君将手中刚刚墨干的信装封了起来。
随后，他挑灭烛火，走到他的屋前，推开屋门，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书案前的小娘子。
她赤足而立，襦裙小衣皆颜色淡淡，仿佛一张干净无瑕的素纸，只等着他落笔作画。
此时，她正把屋中能找到的所有砚台颜料都摆了出来，大大小小的笔也全被她从笔筒中倒出，在书案上滚得到处都是。
听到门口声响，小娘子回首。
见是陆小郎君，她连忙晃动着腕间金铃，叮叮当当地朝着他跑了过去，一下就扑到了他的怀里。
少年自然极了地将她抱住：“赤着脚，不冷吗？”
“屋子里的炭很热，我又刚沐浴完，身上暖和极了。”
小娘子抱住他的腰，把自己又往他的怀中送了送。
接着，她边用手指在他的脊上慢慢地滑，边仰着脸，纯真又意媚地望向眸色渐渐浓重的漂亮少年：“陆小郎君……要不要摸摸看？”
“你想……”
少年刚刚开口，未被合紧的屋门就突然被人推动。
他当即抬手抵门，一只脚却挡了进来。
紧接着，将门撑住的卢梧枝就挤进了半个身子，对着陆云门笑道：“表哥，时辰还早，我有一事想要请教。“
陆云门还没做声，阿柿就先对着卢梧枝赶道：“已经很晚了，我和陆小郎君还要作画，没有时间让你请教。”
“那正好，我想求表哥的事正好也作画相关。”
他看着阿柿，故意地慢条斯理道：“我来请表哥，帮我想个署名花押。“
听到这句话，吃到了大半个糖饼的小娘子顿时哑了声。
她抬起眼睛，有所求似的、小心翼翼看了看陆云门。
接触到她的目光，小郎君松开了抵门的手。
卢梧枝随即推门进屋，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凌乱的书案前，盘着腿就坐到了靠西边的一个蒲团上。
那个蒲团是阿柿带来的，为的是能坐在习惯向南而坐的陆小郎君的身边。
见到自己的位置被霸占，小娘子抱起踩着卢梧枝影子走进来的大肥猫，从卢梧枝的屁股下面将蒲团拽出，随后肩碰肩地贴着陆云门、直接坐到了小郎君的另一边。
“那个花押，我也要。”
她毫不客气地看着陆云门。
“陆小郎君先帮我想。”
“你想要什么样的花押？”
见她面露不解，小郎君便耐心地同她讲解。
“韦殷卿写其名‘陟’字，如画五朵祥云。也有人将其名草写成鱼形、琵琶形、细瓶形。恩师李群青用的是锭形押，而我好友汪苍水所用则是葫芦形押。”
似乎是被小郎君的这些话说得更没了主意，将笔拿起又放下的小娘子苦恼道：“要不然，还是先给卢梧枝想吧。
少年依言，看向了卢梧枝：“范阳卢府，雕纹多用朱雀，族中也有祖先羽化飞升时、朱雀神鸟前来领路相贺的传说。你若愿意，可用朱雀形押。”
“朱雀啊……”
卢梧枝若有所思，心中已经有了些主意。
片刻后，笔尖的花押已经成型，见阿柿还是没有想好，他便单手托腮，对着她提议道：“你以凤凰为形、做一个凰鸟花押如何？”
他赤、裸裸地展露着他的私心：“都说凤凰栖梧，你用了凰鸟花押，就能跟我的名字也有关系了。”
“我的花押，为什么要跟你的名字有关？而且，凤凰花押，一听就很难画。”
笔杆末端轻点着雪白的脸颊，小娘子露出着困扰的神情。
忽然，她看向陆云门：“陆小郎君有花押吗？”
“有。”
小郡主的眼睫抬了抬。
她留意了陆云门那么多年，但从没听说他有过花押。
而卢梧枝则直接把她的疑问说了出来：“你有花押？我倒是从没见过。”
“我的花押乃过世长者所赐，有负所托，心中生愧，因此许久没有用过了。”
少年说罢，见阿柿一副想看极了的样子，于是默默提笔，将“云门”二字画成了一只踩着绣球的凛凛麒麟。
卢梧枝端详了面前的麒麟花押片刻，忽地弯起嘴角，转了转手中还未蘸过墨汁的毫毛笔。
“河东陆氏族人，的确喜用麒麟，可你这花押却有些奇怪。麒兽多踩球，麟兽抚金铤，你这麒兽花押定是成对或成群所画。这种画法，除了定情，也就只有家中的兄妹、姊弟会用。而品月表姐的花押，我曾在祖母那里见过，跟麒麟毫无关系。”
弓起脊背的恶意少年笑着凑向陆云门，兴致盎然地向他发问道：“陆表哥，敢问这花押的另一半，所属何人？”
就在这时，小娘子突然抓起毛笔，挥进砚中裹了层墨，随后“啪”地落到那只麒麟花押的身上，三两下就把它涂没了。
但那只麒麟的影子却仍留在她的眼底，久久都没消散。
居然是这样。
抚踏着金铤的那个麟兽花押，是父亲去世前、在病榻前手把手教她写画的。
因那时赤璋长公主也在，小郡主便只稍稍改动了几处，就一直将它用了下来。
虽然她也曾如卢梧枝此时所想，认为这花押很像是成群成对所画，但她又并不觉得父亲会这样做。
她的确没有想到，父亲竟会对陆云门青眼至此。
究竟什么时候？
又是为了什么？
“才没有何人。陆小郎君都说他现在不用这个了。”
小郡主心中思绪浮动，但表面上却丝毫也看不出来。
只见她拿起那张被她涂黑了的黄麻纸，几下把它团成团，丢进一旁的空匣子，随后将一张干净的新纸推到小郎君的面前：“我想好了，我叫阿柿，我要一个跟我名字有关的、图案的花押。”
少年略一思索，精巧地以柿子花为形，画出了一个“柿”字花押。
他画得实在太流畅，小娘子催着他又画了好几个，这才一副终于看懂了一些的模样，接过了那张黄麻纸，照着它开始自己画。
可她抓着笔、磕磕绊绊地画了许久，却好像怎么都画不到最后，笔下的图案没一会儿就乱成了一团麻。
于是，她抬起头，又开始眼巴巴看向陆小郎君了。
见此，少年起了身，跽坐到她的身后，轻轻地握住她抓笔的手，端正而沉静地带着她从头画起。
但就在卢梧枝能看到的眼前，少年的另一只手已经将小娘子的腰揽住了。
“卢梧枝已经有了他的花押……”
他正说话，一支洁净的木芙蓉簌地掉下了朵浅浅的红瓣，正好落在了小娘子皓白的后颈和素色的小衣后领间。
少年垂着眼睛，边继续握着她抓笔的手、带着她再一遍重新画起花押，边无声地低下他的头颅，含住了小娘子后颈的那瓣落花。
被少年微凉的唇蹭着，小娘子仿佛再也专心不了。
她朱唇轻咬，浮荡起潋滟水光却又永远饱含着天真的圆眼睛不停地向后转去，像是只贪馋难耐极了的小狐狸，早就顾不上什么花书花押。
弄掉了那瓣落花，少年的声音又落在了小娘子的耳后：“……是不是该让他离开了？”
小娘子几乎是一瞬间就抬头盯向了正紧咬着牙尖的卢梧枝：“我饿了，你快点出去！”
“饿了……”
将这两个字极轻地在唇舌间念了一遍，卢梧枝冲着小娘子灿然一笑，仿佛在赌着什么一般，紧紧盯着她：“那么，留我一起，怎么样？”
见小娘子的眼中闪过迟疑和动摇，卢梧枝笑着朝她的脸颊伸出手。
但就在他马上就要碰到她时，她身后的陆云门将她往自己怀中搂了搂，让卢梧枝的指尖只能从她的脸颊前划过。
“让他走。”
少年贴在小娘子的耳边。
“我们说好的，你想要的梅花，只有无人打扰，我才能画到最好。”
小娘子水泽莹莹的朱唇随着她馋饿的吞咽而微微抿紧。
“那我不要卢梧枝了。”
可她的眼睛却还在看着卢梧枝，声音也并没有那么坚决，仿佛是在权衡的苦恼中好容易才做出了决定。
“卢梧枝，你走。”
被拒绝了，卢梧枝却也不恼。
他轻笑着看了看陆云门：“我还奇怪，你能让她这样对你着迷，究竟是有什么不得了的手段。”
随后，他就盯住阿柿，坦荡极了地自信笑着朝她自荐枕席：“陆小郎君端方圣洁，许多事只怕都会做得束手束脚。而我自小寡廉鲜耻，虽然至今没有碰过其他小娘子，但只要是你想要的，无论什么，我都能做。”
看到小娘子也专注地在看着他、仿佛被他的话引诱了一般，卢梧枝露出了他的那对小虎牙：“总吃一种菜，早晚会腻的。你也该偶尔尝一尝其他的东西，就算是为了你能长久地、不厌烦地待在陆小郎君身边……”
说完这些，卢梧枝就带着笑离开了。
只不过，等站到门外、将屋门合上时，一直没有得到小娘子出声阻拦、今夜最终没能比得过陆云门的卢梧枝，还是不甘心地握住了拳。
而屋子里，见小娘子的眼睛一直追着离开的卢梧枝，抱着她的少年也一点点地收紧了指尖。
但他仍然神色平静地拿起盛着赤色颜料的白玉小盏，安静地调着颜色。
可当他备好了画梅的一切，怀中的小娘子却还在心不在焉。
没有被她这样明确地忽视过。
明知道会这样，但少年的喉中还是生出了涩意。他慢慢放下手中的笔，垂下眼睛，看着她发间盛放着的木芙蓉花。
“你喜欢他说的吗？”
听到他的声音，小娘子这才仿佛回过神。
她嗫嚅着，垂下眼睛，声音很小，却仍足够让小郎君听清：“我只是觉得，两个，听起来，比一个更不容易饿……”
她的话无情又无义，豪赌中的少年却只是轻轻笑着亲了亲小娘子的耳尖：“没关系，你可以喜欢。但是，不用其他人，我会做好，不会让你饿到。”
小郡主耳边那对鲜红的并蒂樱桃，在小郎君的亲吻下连连生颤。
当那条素色花鸟纹锦裙的缀珠带子被慢慢挑松，不再被紧束的颈边的衫领被一点点咬开拉下，她终于转过头，将目光再次投向了眼尾已浮上动情艳色的少年。
然后，她的眼睛就又有些转不开了。
分明是在做着多情事，可他给人的感觉却还是那么清凌凌的，就算因那抹红而生了艳，也如寒天里万千虬枝间最孤傲的那枝梅，凛然不可侵。
她不喜欢冷，所以不喜欢冬，对总是淹在雪中的红梅更是毫无兴趣。
但自从见过他眼边那片漂亮到令人惊心的红，她就频频地会想到雪中梅。
所以，花钿要红梅，今晚在榻上也要。
日后，要是陆小郎君住进了她的那间金屋子，她也要在金屋的周围也全种上梅花。
她喜欢这种颜色了。
现在最喜欢。

第124章
124
这一夜，随着小郡主在无人时将贾内监给她的那张写了字的细绢条燃尽，另一边，那位在点心肆中见过卢梧枝草书的白髭老者，也带着卢梧枝的那幅气势颇足的墨字了回家。
此时，他正在灯烛之下，拿出了不久前卢三郎代其父卢绿沉亲笔写下、邀一众德高老者族老前去香檀山登高的请帖，将那篇规整有余、风骨全无的字放到了卢梧枝那首铿锵浩荡之诗的旁边，随后端详了许久。
接着，辗转反侧了一整晚，第二日清晨，天方濛濛亮，他便领着小仆登了卢府的门。
在同老夫人见面后，他开口便是要亲眼见见卢梧枝。
卢梧枝昨夜没能抢到小娘子的垂青，又不想再听到那阵金铃乱晃的声响，便回了他的偏院，喂着蛇在树上睡着了。
等早上被院子里的笼中鸡鸣叫醒，摘掉脸上覆着的落叶，卢梧枝忽然想起阿柿曾经在他的院尾几次想要摘走有毒的果子。
于是，坐在核桃树上的少年连忙把盘挂在上面歇息的蛇们赶了赶，摘了满满一筐核桃绿果，洗漱更衣后就要把它们带去给阿柿玩。
但他背着筐刚走出院门，就被叫去了祖母屋中，这些核桃自然也就送到了祖母和白髭老者的面前。
听老夫人说这些核桃是从卢梧枝亲手栽种、养了七八年才有了果实的树上摘下的，白髭老者马上就要卢梧枝为他剥出几个，还问起了他养树的心得。
这位老者在族中辈分高，威望大，本就给人种极压迫的气势，今日又格外不苟言笑，对着他，连老夫人身边总是挂着笑的佘妈妈都抿起了嘴角。
可卢梧枝即便听了祖母的介绍，也根本就不在意他是谁，因此对上他半点都不怵，边坐在那儿用匕首熟练地剥着核桃青皮，边对答如流。
被问及功课学问、骑射乐数，他实话实话，不谦不卑也不说一句谎。听祖母说起重阳的马球赛，他想起茱萸囊的约定，便提了一句自己会去。
老者闻言，便又试探道：“我听说，范阳卢氏主家至今还没有参加过那书院的马球赛，你若是没有必胜的把握，倒不如不去，万一输了，何其难看。”
“我既然决定要去，就不会怕输。但我也不会输。”
卢梧枝抬头同他对视一眼，少年锐气，勃勃英发。
“我一定会赢。”
白髭老者顿了顿，“呵”地捻胡看向老夫人：“这种神情，我还真是许久未见了。
老夫人喝茶笑笑，也不多言语。
这时，院门那边来人传了话，说是崔姚到了。
卢梧枝当即停下了处理核桃的动作，将清水盆中刷洗好的几个核桃用布裹着擦了，放到祖母和白髭老者手边的案几上，随后便出言请辞。
听到祖母准了，卢梧枝将他近乎完好剥下的核桃青皮装进筐子，准备带走。
被老者问到这是为何，他告诉他：“丢了也浪费，用这东西捣烂了后挤出的汁，涂到患处，可治皮癣。”
白髭老者听后，没忍住露了关切：“你有皮癣？”
卢梧枝原本不欲同他多说此事，但又怕祖母担心，还是解释道：“范阳城边上有个医馆，因时常不收分文给贫穷百姓送药而入不敷出，我以前承过他们一次恩，所以身边但凡有能入药的，就会留意给他们带去。”
说完后，轻巧拎着近空筐子的少年行礼告退，为了同崔姚避开，还专去走了后面的小门。
而他的身影刚一消失，一直板脸的白髭老者便发出了哈哈的满意大笑：“到底是由雀梅媳妇亲自教养的孩子，还真是样样都比三郎强！”
此时，崔姚也进了门，当头听到的便是这一句。
但她仍是收住了所有的神情，向那老者拜了拜。
但卢雀梅可是老夫人的丈夫、卢梧枝的祖父，这位白髭老者在族中的辈分高到能直呼老家主的名字、唤老夫人是“雀梅媳妇”，自然不会多给崔姚什么脸面。
见她恭顺站到了老夫人身边，他也只是颔了颔首，接着便又朝着老夫人道：“去年我见三郎，三郎的年纪已比九郎大多了，答我话时，却仍是唯唯诺诺，说个三两句、便要转头去看他母亲的眼色，心中全然没个自己的主意。”
他摇头：“雀梅在时，一切多好啊。卢氏家主卢雀梅，那是何等的英武又慧能！多少年来，族内族外，无人不赞叹，无人不称服！”
他情真意切，说得老夫人也有些泪眼婆娑。
“卢绿沉承家主位时，族中便颇有微词，但想着他是雀梅的长子，也得他多年悉心培养，虽身体弱些，但志气是在的，再加上娶来的崔氏最初瞧着也是贤能，以为她能将儿子教得顶天立地。可这些年来，我对三郎却是愈发地瞧不上……卢家家主已经弱了一辈，下一辈，不能再弱了！”
肃喝落下，他的手指正敲在案几的那颗核桃上，坚硬极了的生核桃随即开裂，竟是练家子才能有的力道。
随后，他将露出的核桃仁慢慢挑出，语气才放缓了些：“说来，也是我们这些老翁太过痴聋的缘故。若不是我这几日贪嘴、常去点心肆、同那儿的主人混了个熟，又被他邀着看看店里人们的诗字，直至今日，我还当九郎真如族里传的那般胡闹、不成器。到底哪里来的流言，竟对我们卢氏的子孙如此诋毁，简直把他说成了一摊烂泥。”
“雀梅媳妇。”
他看着老夫人，说一不二地定了主意：“登高那日，便让九郎随我上山，叫其余那些老到黄土过耳的族里人也与他见一见。”
崔姚：“族老，此事只怕不妥。”
她知道这时出声有着千万的不适宜，但她却不能不说。
“我这小儿自幼便与其父、其兄相碍相克，稍有不防，便会招致灾祸连连，是以才多年未让他与族老们登高祭祖……”
“什么碍、什么克？”
白髭老者不清楚其中内情，只当崔姚此时意图打压九郎，是出于他惯常见到的那种“因小儿子被阿姑阿翁养大、不同自己一心，所以更加偏袒由自己亲手养大的大儿子、只想由他来继承家业”的缘故。
因婆媳嫌隙常有，这种事在大家族中也是多发。
若平时，他是绝不愿掺和其中的，但事关范阳卢氏，他便不能对这可笑的理由坐视不管。
“即便真的有，我记得，你们此前不是说过，只要他们父子、兄弟不相见，便不会有事吗？”他说，“那倒也巧，我看今年寄来的那张帖子正好写了，说以往每年重阳下山后，卢绿沉都要咳得病倒一回，所以他今年想要多歇歇，只祭祖时出来领头露面，其余的游玩宴席都交由他儿子代劳。如此一来，只要稍稍留意，他跟九郎就碰不到面。至于三郎，年年见、年年见，我们见他也见腻了，要是他怕被克，那就别来了，让他弟弟代他一回。这么多年，轮也该轮到九郎出来露露脸了！”
如此一兜转，竟是要卢梧枝代替卢三郎来办这场族中的登高祭祖了。
这件事实在重大，便是老夫人的面上都浮出了一丝顾虑，但白髭族老却是心意已决、要在今年的重阳多试试卢梧枝的本事：“你们只管备着，我去同其余人说！”
——
虽然有了白髭族老的这番话，但这等大事，却也不是他一张嘴就能定下的。
因而今日，这事并没有向外透露半分。
此刻在卢府中传遍的头等大事，是今早卢梧枝的父亲卢绿沉又病倒了，不仅病得突然、且发作得有极凶。而他倒下前，九郎君正频频地在府中招摇过市、来往着他的院子和陆小郎君的榴花园，撞见过他父亲屋中的侍婢仆役好几回。
如此一来，卢梧枝克父的名声便又甚嚣尘上。
但极快地，不过几个时辰，一桩新的事便将此事盖过了——
那位卢府寻了多年、传闻能治卢绿沉痼疾的隐世游医终于有了消息，且这个人此时就在范阳！
一听到这件事，卢府立马就派人去了他的落脚地相请，但那位高明的游医在听过了情况后，却提出了个古怪的规矩。
他不要卢府的金银铜钱、房屋土地，也不需他们的感恩戴德、香火供奉，他只要病人的亲子在他的门前诚心诚意、站够三日三夜。
只要卢府能做得到，他便会即刻上门，为卢绿沉看诊。
查实了这消息的第一时间，崔姚便唤来了卢三郎，让他去游医那里照做。
但那游医住的地方是范阳边上一片杂乱的穷人巷子，路窄得连马车根本进不去，鸡狗牲畜鸣吠不绝，许多无人管束的孩童在里面疯跑堵着，又临着城中倒恭桶、泔水的沟渠，臭气熏天。
一直高雅惯了的卢三郎何时待过这样的地方，站了不过三刻，便不禁反胃了几回，还是下人在旁边端着炉点了清香又打着扇，才将他的呕意好歹压下。
周围的孩童从未见过这些，于是左邻喊着右舍地看着热闹全凑了过来，用那些不知摸过些什么的小脏手，争抢着去抓着他的衣裳。被卢府的下人威吓驱赶，他们一哄而散，却仍是躲在附近、朝着他指指点点。有个孩子记了仇，用树叶包了团鸡粪，爬上墙头，朝着卢三郎就扔了下去，差点就砸中了卢三郎的胳膊。
但这是为父求医，所以卢三郎一直咬牙坚持，不动分毫。
可他仍是没能撑到第二日日出就面色发白、站立不稳。
因得了崔姚的命令，守在他身边的下人们虽然紧张地围了上去，却只是用手扶着他，不敢带他离开。
但他们没有料到，睡到日上三竿才出门买朝食的神医一打开，见到面前是如此场景，登时就发起了火，边冷嘲着“这可真是好大的阵仗！好大的诚心！”，边说他绝不会去给卢绿沉看病，要他们快走。
见有仆人还想要上前求情，他抄起手边的门闩，挥着就将他们全轰走了。
听完这事的前因后果，崔姚当即就叫报信的小厮给在那巷子中没了主意的卢三郎带回口信。
“告诉三郎，昨日不行，那就今日重来，诚心不够，便再给他诚心。”
崔姚盯着那报信的小厮。
“今时不同往日，太多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不过三日三夜，让他就站定在那门前，不吃不喝，恭立垂首。一概仆奴，互相盯着，都在巷外静守，谁也不准靠近三郎。那游医要看的不过是他的态度，若他真的昏在他的门前，他反倒不会不管。他是我的儿子，不会连这点苦都受不住！”
那小厮再次跑出门时，小郡主正独自坐在一地都是被弄撒的樱桃果实的屋中，抱住那只弄翻了盘盏的罪魁祸首，从它的爪子里抢走樱桃。
随后，为了不让它再偷吃，她将它放到了小郎君的书案上，用手拦住，不准它再落地。
卢三郎一定不可能请回游医，所以，她丝毫不必在意他的徒劳功，只用等着这件事最后落到卢梧枝身上就好。
毕竟，她可是在多年前、刚一得知卢府在寻那名游医的时候，就将他的一家子都招揽到了身边。养了他这么多年，她早已将他看得分明，他不会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第125章
125
听到兄长最终无功而返的消息时，卢梧枝正倚坐在小娘子的身边，边轻轻晃着他赢到的玲珑银香囊，边看着阿柿为他绣茱萸囊。
昨日，他在马球场上大胜，回来后就一直被祖母留在了她那儿、陪几名在球场的楼台亭子中观战了的族老饮茶谈天，怎么都没办法溜出来。
直到不久前，因他们要说些不便与他听的话，他才终于被放了出来，第一时间就跑回到了榴花园的小楼，拿着他为她赢来的香丸，央着缠着她快些把给他绣的那只茱萸囊做好。
但他们刚独处没多久，老夫人身边的佘妈妈就被于管家引着来到了屋前，将卢三郎已经无法成功将游医请来的事告诉了卢梧枝。
“老夫人的意思是，让您去。”
虽然马上就被卢梧枝请进了屋中坐下，佘妈妈也规矩极了地不朝阿柿多看一眼，似乎丝毫没有发现这两人方才正在独处一室。
见九郎君对自己的话并无反应，佘妈妈便又说道：“有些事一直未叫您知道，当年老夫人身子倦怠，本无意掺和府中的任何大小事，她之所以会去您的院子见您，最初，是得了您父亲的央求。这些年，您读过什么书，习了什么字，您父亲都一直有留意着，您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支小球杖，就是他在身子好些时亲手做的……老夫人说了，告诉您这些，并不为别的，只是想到您父亲可能熬不过这个冬，您去站这一遭，无论成或不成，都算是尽了孝、还了他予您性命的这份生恩，到时两不相欠，心中也干净。”
佘妈妈说完后，卢梧枝仍旧没有出声。
过了须臾，他伸出手，在一旁不停掉着眼泪的小娘子的脸上抹了一下：“你哭什么？”
“我也不知道……”
小娘子攥着手里的茱萸囊，刚缝放进去的茱萸粒沙沙作响，“就是……”
她抽泣了一声。
“心里难过……”
卢梧枝捏着他指尖上湿漉漉的眼泪，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他开口问她：“你陪我去吗？”
对上小娘子抬起来的眼睛，他说：“在那里站上三天三夜，实在太久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得住。不过，要是知道你在看着我，我应该就不会倒下。”
他说得那样可怜，装成心肠软的小娘子当然是想也不想就点了头：“好。”
直到这一刻，佘妈妈才将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温和地同她讲了随同前去的规矩。
阿柿一脸认真地听着，不停地点头应着声：“我会离他远远的……也不跟他说话……”
她也的确做得很好。
自卢梧枝在游医的屋门前站定后，那群脏兮兮的孩童很快像之前一样围了上来。但卢梧枝跟卢三郎不同，他野惯了，完全不在乎巷子的脏臭，随便孩童们摸摸拽拽。
但看到他一直被吵嚷、被挤着，坐在巷尾马车上的阿柿走了下来，怀里抱着一篮子的点心，当着孩童们的面，吃得极香甜。
她这样貌美的小娘子，又拿着他们少能吃到的点心，自然引起了孩童们的注意。有一个咬着手指的女童凑了过去，夸了她一句好看，立马得了一大块点心，孩童们见状，马上又靠过去了几个，靠着嘴甜夸她，得到了更大块的点心。
这一下，孩童们蜂拥而上，翻着花样地围着她说好听的话，谁也没有再去理睬卢梧枝了。
而卢梧枝听着那边热闹的动静，几乎都没感到半点枯燥，一眨眼便渡过了大半天。
而入夜以后，户户闭门，孤立巷中的卢梧枝刚有些心中枯冷，马车边上的小娘子便挑起了一支高高的灯笼，对着他晃呀晃呀。
第一夜，第二夜，第三夜，那灯笼都未曾熄歇。
虽然她似乎并没有时时刻刻都在那里，但也几乎一直在了。
就像他说的，望着灯笼的火光，看着火光下晃着灯笼的小娘子，卢梧枝就能撑得下去。
可第三夜的末尾，天突然下起了大雨。
许久滴水未进的卢梧枝刚喝了几口雨水解渴，雨便又结了薄冰，如细碎的冰雹，扎进面色发白的少年的发间。
卢梧枝晃了晃，却见那盏被暴雨打灭了的灯笼忽然又亮了起来。
打着伞的小娘子就站在巷尾，明明被风吹得都要站不住，却还是固执地要举着灯笼让他看到自己。
“傻不傻……”
卢梧枝低头笑了一声，重新将身子站稳。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终于，天空只剩下了淅淅小雨，巷子里雾气四溢。游医推开了家门，上下打量了一番卢梧枝，往他嘴里塞了颗丸药：“行了，你的诚心我看到了，你可以走了。再过半个时辰，我会亲自到卢府看病。”
因为已经十分虚弱，卢梧枝花了片刻才听懂了游医的话后，他咬着牙定了定神，向着游医行了个礼，随后眼前阵阵发黑地转过身，艰难地向着巷尾那个撑着伞的小娘子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狼狈的少年踏着雨水，视线越来越模糊，能看到的只有阿柿。
但他却走得更快了。
她已经等了他太久了，他一定要再快一些、再快一些走到她的面前……
在离小娘子只有一步之遥的那一刻，卢梧枝失去了意识。
小娘子手里的伞丢开了。
她使劲接住压下来的卢梧枝，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卢府仆役：“你们为什么只是看着？快点过来把他送到马车上！”
此时，不远处的游医也拿下了咬在嘴里洁齿的柳条，冲着马车这边大声招呼：“我已经看到了卢九郎的这份孝诚！半个时辰后，我会去卢府登门！”
听到这话，原本正犹豫不知该不该上前的卢府下人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卢梧枝抬到了马车上。
早已烘暖的大氅、烧好的手炉、还有一直煨着的老参鸡汤，全都一股脑地送到了卢梧枝的面前。
至于看起来并不会做这些伺候事的小郡主，则自然很快就被挤到了一旁。
她安静地用帕子擦着溅了湿泥的小靴，将暗中对卢梧枝动了手脚的人们尽收眼底。
而另一边的卢府，九郎君以诚孝之心请到游医的消息已经极快地顺着雨声传了回去。
待卢梧枝乘坐的马车赶到卢府时，雨幕中，卢府的门前已经站了许多人。老夫人不顾周围人的劝阻，在佘妈妈的搀扶下站在伞下翘首，一见到马车的影子，便立马急急地踏进涟漪雨潭，向着孙儿迎去。
此时，马车上，被喂下了热汤的卢梧枝也勉强恢复了意识。他眯着浅色的瞳仁，第一时便先去找到了阿柿，向她伸出了手。而刚握着她的手走下马车，他就被赶来的祖母抱到了怀中。
卢梧枝声音轻虚地靠在老夫人肩头：“祖母，我身上湿，别冷着您。”
见她想要将他接去她的院子，他又强撑着道：“我不想去劳累您，我回表哥那儿就好。”
他捏紧阿柿的手：“有人能照料我。”
”好。好。“
这会儿，老夫人自是愿意让他顺心，连忙吩咐着下人快些将他送去榴花园。但在目送着孙儿离去时，老夫人那双时常藏在苍老眼皮下的眼睛却缓缓睁开，在卢梧枝身旁的阿柿身上多停了许久。
但最终，她还是闭上了眼睛。
在这之后，提着药匣的游医很快上了门。对症的两剂猛药下去，卢绿沉当夜便转危为安。
但榴花园小楼中，卢梧枝却“病”倒了，“病”得时清醒、时昏迷，常常上半夜还烧得汗出如浆，天破晓时又冻得指尖如冰。
他这个样子，身边自然是离不开人的。
虽然他说了要由阿柿照顾，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小娘子娇如幼莺，那一身漂亮的羽毛都需要旁人为她梳理，根本就不是能照料人的。是以，老夫人派了几个常年在她身边伺候的侍婢过来，让她们随时听着小楼里的吩咐。
以往冷清的榴花园便从此仆役鱼贯而出，浓浓的药味冲得葡萄藤都有了蔫意。
小郡主站在窗边，看着一名婢女偷偷将卢梧枝喝完的碗底的药渣倒进随身的帕子里，将里面见不得光的毒包了起来。

第126章
126
看到藏好药渣的婢女平安离开，想着那人也给卢梧枝连着下了好几碗的毒了，小郡主便趴到了卢梧枝的卧榻前，随口用她以前看过的放血治病的方子哄着他、拿簪尖刺破了他的手指。
随后，她含住他的指尖，尝了尝他的血。
旁边侍奉的年长婢女眼中满是对这荒唐的不赞同，但卢梧枝却无比纵容她的胡闹，光是看到她唇上沾到了自己的血，他都开心到虚虚弱弱地能露出他的小虎牙：“我要是能一直病下去就好了。只要我生着病，你就会一直守着我，没办法回去见陆云门。”
小娘子却毫不留情地丢开他血无异味的手指：“我在这里，才不是因为你生病……是因为陆小郎君不知道在忙什么，最近总是不在家，害得我总是饿……”
陆云门这几日的时常不见确实让她有些挂心。
但现在，小郡主也顾不上去多想陆云门的事。
明明连一直埋在老夫人身边的侍婢都用上了，崔姚却只给卢梧枝下了点加重病情的药，想要让他的身子逐渐病弱，一直缠绵病榻，失去继承家主之位的资格。
都这种时候了，崔姚怎么还这样优柔寡断？
快点把她藏了多年的、最烈的“无名异”毒用出来呀。
不然，她要怎么将这出戏好好地唱下去呢？
小郡主走到窗边，把玩似的晃了晃手中的水晶簪子，虹般的光随着她指尖的转动、徐徐地打在了不远处的一处白壁上。
为了让崔姚下定主意，她还是再给她加点猛药好了。
于是，卢梧枝正在私下寻找他出生时身边旧人的证据马上就被送到了崔姚的案上。
因为阿柿曾经的话，卢梧枝的确留心去查了他出生时的事。而被他问到的那些人，不是将事情说得含糊其辞、矛盾得前言不搭后语，就是一脸心虚、不停回避着说记不清，无一不在引导着他心中生疑、继续深入地查下去。
这些人自然都是小郡主的安排。
但她给他留下的线索却没有丝毫作伪。
譬如，为他接生的稳婆刚得了大量的赏银，在回家途中就因银钱外露、遭到了歹徒的截杀；他出生那年贴身伺候崔姚养胎的下人，除了身家性命尽数掌握在她手中的几名心腹，其余全被分别送到了她的几处僻野庄子上，并纷纷于几年间陆续死去，如今去查，竟一个活人也寻不到了……
这几乎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卢梧枝，他的出生存在着着巨大的问题。
而这也是真的。
因为卢梧枝根本就不是崔姚所生的儿子。
那是一桩因险恶人心和阴差阳错而造成的官司。
事情要从崔姚还是个小娘子时说起。
那时的她，在崔氏女中藉藉无名，她能有如今的身份地位，最初的根源，是她在一名隐士刚刚出山、尚且落魄时对他伸出了援手。
而那个人就是山佬的师弟、传闻中为瞿锦叶叛乱出谋划策的大谋臣——冯先生。
在冯先生的帮助下，崔姚算计挑拨族中姐妹与卢绿沉的婚约、自己抓住机会嫁进卢府，随后一步一步，成功坐稳了范阳卢氏主母的位子。
但在那时，她却发现，冯先生萌生了离意，他想要到更广阔的天地大展宏图，做出一番大事业。
而他之所以会动这个念头，是因为他对崔姚的嫡亲妹妹崔英动了心。每当崔英到卢府看望崔姚时，他都会伺机偷偷地躲在暗处，朝着那名小娘子窥视。
冯先生年纪颇大，相貌不雅，身材又同女子般瘦矮，这样的人，便是再有大才，清河崔氏也不会将嫡女许给他。
可崔姚为了将冯先生长久地留为己用，便提出要借端午酒宴，假做一出醉酒的意外，让冯先生同崔英发生夫妻之实，待事情无法挽回，她再回家从中斡旋，多半可让冯先生得偿所愿。如此，冯先生也不必去做什么大事业，只用留在她的身边、辅佐她巩固她的地位便可如愿。
冯先生自然也有他的贪念，在听说崔家已打算为崔英定亲后，他便也无法再忍耐了。
他同崔姚一拍即合，不仅给了崔姚可以催情的烈性香料，还备上了一份会使人极易有孕的酒，要崔姚拿给崔英饮下。
可那日，先踏进那间满是催情香料屋子的，却是在酒宴上有些喝醉了的卢绿沉。
后面的事，便都进行在了隐秘中。
十个月后，卢梧枝出生，崔英无欲求生、血崩病逝，冯先生一夜生出半头的白发，后悔不已地离开了范阳。
一年后，“冯先生”这个原本无人知晓的名字突然靠着一篇讨伐吴皇后的檄文横空出世、声名鹊起。此人追随瞿锦叶，掀起了吴皇后称帝后大梁最大的一场叛乱，成为了至今仍被圣人恨到想要鞭尸拆骨的乱党逆臣。
圣人恨他们，恨到总是疑心他们没死。
而圣人的疑心是对的。被她记恨的那个冯先生的确没死，这人靠着易容换面的本事，从当年的围堵中逃了出来。
而从小郡主放在别院中的那些密信看，当年与崔姚有旧的冯先生如今就在范阳，他回到了崔英儿子所在的地方，一直默默地留意着他。但他也知道自己成为了女皇的眼中钉，只要露出半点马脚，随即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但凡有一点的不必要，这个人都绝不会出现。
而小郡主要的，就是做出这样的一个“万不得已”。
崔姚曾从冯先生手中得到过一种名为“无名异”的毒药，照他所说，那药一旦服下，除了冯先生自己的一套针法，便是大罗神仙下凡也别想将中毒之人救活。
只要冯先生不想他心爱之人的儿子死在他的毒下，他就必须亲自出现，用针为他解毒。
只要卢梧枝对崔姚、对卢三郎的威胁足够大，崔姚早晚会被逼到将“无名异”毒拿出来。
因为那是最无迹可查的毒药，虽然毒性凶猛，但无论谁去查，得出的结果都只会是自然病死，可以让她全身而退，不沾上一丝腥味。
如果卢梧枝还如以前那般不被任何人看重，就算得知他怀疑了自己的身世，早已将事情收拾干净的崔姚也不会有多紧张。
但面对如今突然风头盛起的卢九郎，崔姚还能坚定多久？
应该也就这几日了吧。
毕竟，那毒药要在卢梧枝生病时下、造成的病逝才足够自然。若是错过了他的这次急病，日后，这样好的机会可就不多见了。
而到时，冯先生就该来了。
他一个同山佬一样精通易容换面的人，会用什么方式现身呢？
如果是她——
小郡主看着小楼下被老夫人请来为卢梧枝也看一看病的游医——
那就是好的选择。
——
那一刻来得很快。
卢梧枝在一次喝药后的没多久就陷入昏迷，从此滴水不进，气息肉眼可见地在不断变弱。
这个消息被放出去不过一日，满面愁容的游医就又被佘妈妈推进了榴花园的小楼，边口中说着“我也没有把握，只能勉强一试”，边从随身的药匣子里拿出了一包金针。
而对于静静藏身一旁、看着这件事发生的人来说，当他拿出金针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瓮中之鳖。
不久之后，范阳城中，贩夫走卒，老弱妇孺，一路又一路无声的人马随着他走出卢府后的脚步，慢慢如蛛丝结网般地向他逼近，最终将他裹进了一座荒庙，让他再无可逃之处。
这情形，被跟着的人自然也察觉到了。
当小郡主刚刚在荒庙前那无头石人身旁站定，便听到了里面那半老男子的高声相呼：“我已插翅难逃，你们还有何惧、不敢与我坦诚相见？”
小郡主笑了笑，抬步走进荒庙。
无视着里面破败不堪的断壁残垣和座座看不清面容的神鬼泥像，她看着那名须发斑白的男子，微微颔了颔首：“冯先生。”
被她唤做冯先生的男子听后，目光在她的面上转了一圈：“师兄可还安好？”
“山佬极好。”
小郡主从山佬那里习得易容真传不过数月，瞒不过冯先生也不奇怪。
所以此时，她也不露意外，仍旧笑着道：“听到我要来寻您，他还托我向您问候一句您膝上的旧伤，说那是他年少顽皮所致，因此心中一直有愧。”
半老男子沉默须臾，忽而哂笑：“既然如此，看在我与师兄旧情的份上，小娘子不妨高抬贵手，放我这一回如何？”
小郡主笑：“这一回放了您，便再无见到您的可能了。我自知自己花了多大的工夫才逼得您露面，万万不敢在您面前有丝毫托大。”
“你找了我多久？”
“七年。”
“七年……”
他笑着问，“为了什么？那张纸，还是那些金子？”
陆扶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当年平定瞿锦叶叛乱后，朝廷始终没能搜出那伙贼党密谋起兵前歃血为盟时签下姓名的那张誓约，也没能缴获到传闻中瞿锦叶还剩下的大批黄金。
“您说的这些事，同我可不相干。我在意的，只有您与崔家、卢家的渊源。”
听到她的话，男子慢慢收起了笑：“你并非要用我的人头去向上面讨赏，也不打算从我口中逼问瞿将军起兵勤王之事。你费尽心思抓到了我，是想要我做什么？”
小郡主仍是笑盈盈的：“我想和您做交易。”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用您的性命，换卢梧枝得范阳卢氏，一生安康无虞。”
听了她的这句话，他终于凝神。
他盯住眼前的小娘子：“你连真面目都不敢露与我看，要我如何信你能将此事做成？”
“您说得对。”
小郡主向外招了招手，托着半满银盆的酡颜随即躬身上前，那里面已经调好了足以洗去她面上那层钱九娘子皮囊的药水。
她将手指慢慢浸进水中。
“对您，我本就无意隐瞒。想要说服您用性命同我交易，我自然应该告诉您我是谁。”

第127章
127
——“你见过你身边那位小娘子的真容吗？”
这是陆云门在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因为这句话动摇了他的心神，让他一时失察，没能躲开所有迷药飞针的暗算、被身边擦肩而过的人生擒。
而那药性也烈得惊人，少年已是反应极快地抽出匕首，想要刺伤自己、保持清醒，却仍旧来不及，不过一息就四肢脱力，眨眼间陷入了昏沉被缚的境地。
但在意识尚存的最后，少年还是用最后一丝力气，看清了靠近过来的人脸。
那是他在石桥对岸鸣水县的赤璋长公主生祠中见过的的庙祝！
不知过了多少，小郎君从沉沉的昏暗中苏醒。
他睁开眼睛，发觉自己似乎被关在了一座中空的泥像之中，全身麻痹，口舌皆不能动，只有眼耳清明。
而他的面前，泥像的双眼被挖出了个极小的孔洞，正足够他将眼前的事物看清。
透过那两个小孔，陆云门猜测，此处应当是一座荒庙。
他边试图挣脱药物的控制，边继续靠着看和听判断自己所在何处。
就在他的指尖终于有了一丝知觉时，一阵阵细微的脚步声撞破了四周的宁静，将原本啃食着布袋的硕鼠吓得窜动而逃。
随着硕鼠的长尾消失在庙壁的洞中，有人走进了荒庙。
那又是一张陆云门见过的脸。
卢梧枝花了三天三夜求来的游医，长的正是那副模样。
仿佛注意到了泥像里小郎君的目光，那男子扭头转向了他，露出了种古怪的笑，透着一股已到穷途末路却仍能咬回一口的畅快。
随后，那人不紧不慢拿出瓶药水，用它浇透手中帕子，将帕子覆上了面。
不过片刻，当他边擦抹着脸、边将帕子拿下时，那张游医的脸已经被彻底洗去了，露出的是他自己半白的须眉。
冯先生……
少年在心中默默叫出了他的身份。
这个原本死去多年的人竟还在人世。仅是这个消息，就足以在大梁掀起轩然大波。
见泥像里的小郎君应当看清了自己的脸，冯先生将那瓶未用完的药水藏到了刚刚还在被硕鼠啃咬的布袋下，接着，他转向了荒庙的大门，高声呼道：“我已插翅难逃，你们还有何惧、不敢与我坦诚相见？！”
听到金铃声靠近的那一刻，小郎君极快地颤动了眼睫。
不要进来。
他拚命地想要动一动他的指尖，想要弄出些动静，让她不至于在不知情间中了冯先生的算计。
可接下来，那个声音中都带着笑的小娘子，却那样自在地说出了卢梧枝的名字。
她说，她要用冯先生的性命，换卢梧枝得范阳卢氏、一生安康无虞。
少年的指尖慢慢垂了下去。
透过泥像的眼睛，他静静地望着前方，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阿柿。
她的一颦、一笑、一颔首，皆是高贵又从容，那种长在骨子里的傲慢与自信，那双眼睛中睥睨世间的不可一世，绝不是一个自幼被他人豢养为奴仆的小娘子能拥有的。
所以，只用一眼，少年就明白了。
没有人能够命令她。
没有任何的被逼无奈。
决定骗他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她自己。
他看着她。
看着她慢慢地在身旁婢女的服侍下、一点一点将脸上的那层皮囊洗掉。
他看得那样安静、那样专注，像是要将这中间的每一秒都深深地刻进骨髓。
直到小娘子真正的那张脸完全露了出来，久久睁着双目的少年才终于平静地眨下了眼睛。
他的眼睑和眼角都晕开了刺痛的红，可那双眼睛里面却干涸得没有一滴泪。
而就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小郡主笑着向冯先生行了个礼。
“河东陆氏，陆扶光，见过冯先生。”
冯先生的眼睛也在那一个瞬间睁大了，他的眼球无意识地就要向着斜处的那座泥像晃去。
但随即，他在陆扶光的注视中止住了动作，低头笑了。
“原来是扶光郡主……”
他抬高了声念道，“是扶光郡主啊！”
“不错，是我。”
小郡主仍笑得神色自如：“那么，冯先生如今愿意同我做这个交易了吗？”
“我要知道缘故。”
他道：“郡主如此帮卢梧枝图谋，总不会只是心血来潮。”
“我只是想要给自己找一门好的婚事。思来想去，范阳卢氏就很好。”
小郡主轻快道。
“您看，卢梧枝喜欢我，我嫁给他，会让他很开心。而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让他的一辈子都这样开心。我想，这也正是冯先生您的愿望。至于其他的，他成了我的丈夫，我自然会为他安排妥当，卢家家主的地位、平安顺遂的人生，这一切，我都会送到他的手里……只要您此时帮一帮我，让崔姚再无翻身之地。”
明明已经将人拉上了绝路，她却说得那样情真意切，仿佛尽心尽力地全是在为别人考量。
“这也不光是为了我自己。崔姚如今连您给她的毒药都用上了，这便是一定要卢梧枝去死了。这里没人知道我是谁，我还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但卢梧枝却未必有。就算只是为了卢梧枝，您也不能再让崔姚得势，不然，卢梧枝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知道卢梧枝喜欢你。可若是我看得不错，你同燕郡王世子之间也不清不楚。”
冯先生踱步走到他关着少年的泥像身旁，随后望向对此毫不知情的小郡主，“我要如何相信，待我将我这颗头颅为你所用后，你一定会按照约定嫁给卢梧枝护其一生，而不是背信弃诺、选了陆云门？”
“您都叫出了他的名字，怎么还会说出这种好笑话？”
小郡主转向了他，也转向了那座看不出任何奇怪的泥像：“《大梁律》有云，‘诸同姓为婚者，各徒两年’，我和他如今又算是同宗，同姓同宗……”
陆扶光笑得几乎连那对小尖牙都要露出来了。
“我又没疯，怎么可能在明处跟陆云门有什么瓜葛？”
——
陆云门自幼便从族人对他们一家的态度中发现了河东陆氏与河西陆氏的渊源。
即便河东陆氏因他母亲的出身，还不至于将他完全忽视，但对于他们中间的那道隔阂，河东陆氏也从来不藏不掖，明明白白地将排斥摆在面上。
但这里面却有一个人待他不同。
那是上一代河东陆氏主家嫡出的第三子。
陆云门唤他“三叔父”。
可在多数人的口中，用来称呼他的却是另一个身份，他们叫他“驸马”。
——他是赤璋长公主的驸马。
可这位驸马在家族中的地位却也很尴尬。
他生来就很尊贵，母亲是与先皇同母的大梁嫡公主，多年深受父兄宠爱。
而在同吴皇后掌上明珠的那位赤璋长公主成亲后，他就变得更加尊贵了。
可以说，自接下圣上赐婚旨意的那一刻起，这个家中的第三子就彻底不再是家族人可以随意亲近的陆家的子孙，而是需要人人敬与畏惧的皇家的人了。
而由于陆家每年的节庆、祭祖，赤璋长公主从没有来过，就连她的女儿、那位在河东陆氏这辈中排行第九的陆扶光，也从来都没有露过一次面。因此，那位驸马在河东陆氏中总是形单影只。
同样总是孤零零的，就是父亲常年在外征战、长姐又时常体弱不能出远门的陆云门。
河东陆氏的人不愿与他亲近，河西陆氏的人怕冒犯到他、也不敢随意靠近，那时，会主动出声将他招呼到身边作伴的，只有三叔父一个人。
在陆云门的印象里，这位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三叔父样子文弱，但却很爱说话。
因为陆云门从幼年时就很安静，所以他们两人相处时，总是三叔父在说话，说的内容明明永远都只有他的妻子和女儿，可他却好像总也说不完。
每一件小事，都被他说得那样开心。
直到现在，陆云门还能回想起他每次提起长公主时、那双比平日里明亮了许多的眼睛。
但后来，他生病了。
陆云门最后一年见到他时，他瘦得几乎脱了相，端午的时节，却穿得如同隆冬。
可他却还是领着他到了他们经常靠着的那颗大松树下，家常般又同他说起了妻子、女儿。
一根根松针落下，三叔父从怀中的锦袋中倒出他做的那串五毒珠，亲手为陆云门系到腰间，轻声地为他念了祝福。
念着念着，他极凶地咳了起来，咳得帕子都浸出了血色。
见陆云门要去为他叫人，他将他拉住，攥紧了他的手：“我已经见惯了自己咳血，不必惊动他人了。”
接着，他同他讲起了这五毒珠串的来历。
随后，他看着男童，“小七啊，我不惧怕死，我甚至心中窃喜，老天让我仍以年轻姣好的面容、走在公主的前面。而且，我知道，我走了以后，公主也能过得很好，我并不担心她。可是，我放心不下扶光。我很害怕她如今的乖巧并非出于真心。如果我能活下去，能看着她长大，也许事情还不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可我快走了，没人能够再看着她了。”
他将手中握着的那张画着麒麟花押的纸送到他的手中。
“她没有兄长，与她年纪相近的族兄也只有你一个。我将她托付给你，帮我多看看她吧。我不求其他，只是，如果将来，她还是成了一把没有剑鞘的饮血利剑、肆意地向着绝路走去时，若有可能，请你拉她一把，不要让她真的走进那条无法回头的路。”
听到三叔父那些话的时候，陆云门并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直到两年后，他在卢府亲眼看到了陆扶光凿冰害人。
那件事其实与他毫不相干。
他也知道，陆扶光那样做并非为了要致卢三郎于死地，她只是想要在卢三郎最性命攸关的时候亲自跳进冰湖把他救出来，让他这一生都记着她的这份好。
可当他看到自己腰间的那串五毒珠时，他还是走了出去，毁掉了她的算计。
为什么要去呢？
明明已经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为什么还要走出去，同她纠缠到一起？
荒庙的泥像中，少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终于露出的、真正的面目。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午后，那个双目因高热而黑潮沉沉、淬着无尽的恨意的小郡主就在他的窗外。
在转身离开时，她无声地对他留下了一句话。
那时，他没有看清她说了什么。
而此刻，他记起来了。
她说：“你会后悔。”
少年麻痹许久的指尖终于恢复了知觉。
只用再努力地抬一抬，也许就能碰到泥像，发出声响。
可是他，一动未动。

第128章
128
在与冯先生长谈过后，得到了自己称心结果的小郡主顺利地将他活捉。
然后，花了整整一个昼夜，她从冯先生那里、将能用来掐断崔姚脖颈的东西都弄到了手。
那之后，她又用回了钱九娘子的那张脸，望着将她的瞳仁都映得通红的燃烧夕阳，脚步轻盈地走进了榴花园的小楼。
屋子里，卢梧枝已经大好。
施完针后又睡了一天，他的精神在午后醒来时便恢复了大半，可除了祖母来看他时、他当着祖母的面喝下了一小碗粥，其余的时间，他都不吃不喝地在不停地问阿柿在哪。
但此刻，被卢梧枝拉住手问她去了哪儿，小郡主却一点也不慌忙：“我去你的院子喂蛇了。我去找府里的庖厨要喂蛇的活物，他们推来推去、都不肯给我，我只好偷偷跑出去买了鸡鸭，再带回来喂它们。”
她让屋子里的下人都退了出去，随后凑到卢梧枝靠坐着的卧榻前，将手腕抬了抬，袖子里那只黑体白斑的剧毒小蛇便露出了脑袋，“它一直缠着我不肯下来，我就把它带过来了。你放心，我一直将它保护得好好的，没有让它受一点伤。”
听到小娘子避着人的小声回答，卢梧枝的心慢慢被攥紧了。
他昏迷的这些日子，只有她能想到去喂蛇。其他的人，应当巴不得那些困在他院中的毒蛇通通饿死。
如果他能更有地位、更有权势，他们就不会敢做出这种事。她也不会这样被欺负。
那一刻，卢梧枝的心中隐约生出了一个他之前从未真正有过的念头。
“卢氏祖地的庄子附近突现一条大蛇，请了许多捕蛇人，皆捕不成。族里觉得这或许是什么征兆，又听闻我善养蛇，便有一名族老在我打完马球的那日提出让过去看看。”
卢家以朱雀为尊。如蛇这类阴冷虫畜，天生便应当对朱雀惧怕臣服，那般巨大的蛇竟出现在卢氏祖地，而且还无法被顺利捕杀，实为氏族不祥之兆。
这个时候，族老提出让他亲回祖地，试着将大蛇降服，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他原本并未想好要不要答应。
可是现在，卢梧枝看着阿柿：“我听他们话语中的大蛇，很像我此前求而不得的金白幼蟒。你陪我一起去，若真是那种蟒，待我将它抓到，就训好了送给你玩。”
听了卢梧枝话，小娘子的眸中闪过意动，但却犹豫着，没有出声。
看到她的这个神情，卢梧枝于是又向她倾了倾身：“这事我原不想早说……我之前收到过一个消息，就在离祖地不远处的一个庄子里，住着一个曾在卢府做事的下人，可能知道我出生时的一些事情。我之所以决定将去看蛇的事应下来，也是想藉着这次机会，不惹人注意地去同那下人见一见面。你答应过我，会陪着我，查出我的身世。”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带着股脆弱的可怜：“唯独此事，我不想一个人去查……”
“好了，我知道了……”
垂下头的小娘子声音也很小。
听到这句话，卢梧枝猛地盯住她的眼睛，压着语气中的雀跃确认道：“你愿意陪我去了？”
“嗯。但是我不知道陆小郎君那儿……”
小娘子期期艾艾的话还没说完，忽地，外面的屋门被推开了。
听到五毒珠串的碰撞声，小郡主连忙做出了慌张的样子，急急地就想要从卢梧枝的床榻上起来。
卢梧枝却一把就将小娘子的手腕扣在了他的枕边，对着向他走近的仙姿小郎君懒懒扯开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门关着，表哥却不请自入，只怕有些太过无礼了。”
少年淡淡同他对上视线，可却似乎并没有将他看进眼中。
“我听你病好，便急来探望，的确忽了礼数。”
他的声音静得听不出情绪，整个人仿佛一块被清水冲洗到毫无瑕疵的剔透冰晶，很凉，却又干净漂亮到想要让人将它握住，看着它一点点在手中融化。
眼睛扫过卢梧枝按在陆扶光手腕上的手，少年垂下乌黑的眼睫，拂尘般地伸手在他的手臂上碰了碰，卢梧枝那只手的整条筋便全麻了。
在卢梧枝震惊的目光中，少年顺势将床榻边的小娘子搂起到了怀中。随后，他抬起那对平静的瞳眸，看着卢梧枝：“既然表弟无恙，我们也该告辞了。”
卢梧枝的手臂仍在颤着，他如果有爪子，锋利的尖爪必定已经十根尽现。
眼看毫不知情的阿柿就要被他蒙骗过去，他大声揭穿道：“你暗算我！”
紧接着，他看向阿柿：“他刚才避开你，伤了我的手臂，我的手现在还使不上力！”
“因为他的那只手还想要留住你。”
少年修长的手指慢慢在小郡主的后背抚弄着，“他已经藉着生病，霸占了你许多天。”
小郡主因为他指尖的缓缓下滑而轻咬住了牙尖。
她应当推开他，但又有点舍不得，便只是娇娇地小声发着脾气：“明明是你总不在，我想找都找不到你。”
少年听后便笑了。
对上小娘子微微睁大的圆眼睛，因笑而美到绝伦的少年轻轻吻上了她的额心。
“对不起。”
他向她承诺：“以后不会了。”
他可以心甘情愿被她束缚着沉进泥潭。
可禁锢住他四肢头颅的金链，也一定要紧紧地缠在她的身上。
她也许把他也当成了那些可以由她随意饲养玩弄、然后便丢弃一旁的玩物。
但她错了。
他可不是另一个吴红藤。

第129章
129
从那日开始，少年便与以往更加不同了。
他变得完美极了。
完美到甚至有些过分。
知进退，有分寸，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极合小郡主的心意，仿佛能听到她心里的声音一般，比贴身侍奉了她许多年的酡颜还要强上万分。
她的确想要这样的陆云门。
可是，这得到得也太容易了……
不过，虽然心中有疑，但因为她这几日太不开心，所以大多数时候，她都还是十分乐于享受此时的陆云门。
比如，分明善于棋道，她却非要装出连围棋第一手下在何处都不知的样子，缠着要他教。
可就算被小郡主故意折腾着问来问去、不断地看着她犯下最简单的错，少年还是始终温润如玉，心静气平地一遍又一遍重新教她，没有丝毫的不耐。
他越是这样，小郡主便越是不愿意放过他，抬手拿起自己的黑子，直直地就往小郎君的包围中钻。
等她的这枚棋子被吃掉，她马上就又会开始哭着说自己学不会，然后，陆小郎君就要花好久的时间过来哄她，哄到棋盘上的棋子摔散一地，又被她发间滑落的几朵山茶震得颤起。
可今日，执白子的少年却将棋子下到了别处，让她的那枚死棋一瞬间便有了活路。
“我知道你想要跟卢梧枝一起去卢氏祖地，我若与你们同行，会妨碍到你。”
不必对面的小郡主说什么，小郎君就接着道，“今日傍晚，我会以外出公务为由，带着于伯离府数日，将你一个人留在卢府。如此，你明日便可以无所顾虑地同卢梧枝出游。”
小娘子的手指伸在紫檀棋奁里，指尖贴着微凉的棋子片刻未动，一双杏圆的黑眼睛露着薄薄的懵懂，似乎是尚未理明小郎君的话。
小郎君却垂下了眼睛。
“你不用同我解释任何事，只要是你想要做的，我都会帮你。”
明净洁白的的少年静静看着她笑，面上花容之美胜过了小郡主养在温室中的每一株。
“只是，能不能不要真的让我离开，让我在不被卢梧枝发现的同时，可以无声地跟在你们后面，待你饿了，就来与我见一面……”
他望着眼前的小娘子：“我绝不会让卢梧枝发觉，我能做到最好。”
他当然能做到最好。
陆扶光其实是很难被讨好的。
如果是条野狗在她面前说出这样的花招，她大概只会觉得吵，想要叫人扼住它的喉咙，将它压进雪里。
但一头漂亮到异于世间一切珍奇的麒麟俯下身、花着心思想要得到她的宠爱，她还是很乐意让目光多在他身上流连一阵。
“我才不要离开陆小郎君，我一刻都不想跟你分开。”
靡颜腻理的小娘子扑到秀丽少年的怀中，簪在发间的山茶花蹭着他青色的圆袍领口，时不时从他颈间的肌肤上擦过。
她勾住他的手，仰起脸：“那，我们说好了，陆小郎君要一直悄悄地跟着我，等我饿了，我就去找你。你一定要随时都能被我找到。”
对他说着那些话时，陆扶光的目光里充满着专注的喜欢。
但翌日一早，揉着没睡醒的眼睛，抱着大肥猫登上马车，等车行进到范阳边上一处的花田就故意将卢梧枝支到花田深处去给她摘一朵最大红花的小娘子，对着外面车夫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要他“分一队人，去查查前几日陆云门频频出门都做了什么”。
“尤其是我们生擒住冯先生的那日，定要查得事无钜细，一刻都不要漏下。”
小郡主吩咐完，顿了顿，“不过，还是任由他和他的人在我附近随意走动。我是对他有疑心，可擒住冯先生以后，我在这儿的乐子便少了好多，如果没有陆小郎君在，我很快就要不开心了。”
她说得笑靥如花。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但那种事应当不会发生了。
穿着赤红花鸟纹锦织半臂的小娘子看了看她腰间刺绣着鹦鹉的锦袋，随后抚了下她拖曳在地的花纱笼裙。
那锦袋里的东西，是陆云门给她的。
只用那包粉末中的一小撮，就能让卢梧枝无知无觉地睡上许久。
那是昨天傍晚，她在榻上拉着他问“要是我饿的时候，卢梧枝就在我身边，我脱不了身该怎么办？”后，小郎君亲自放到她手中的迷药。
他说，那是他曾于沙场上用过的迷药。
他甚至手把手地教她，要如何避开他人耳目地将药粉取出、下到卢梧枝的食物里。
可小娘子捏着纸包，却只是无助地摇头：“我做不到。”
明明是她提出的，可她却不肯出一分的力。
和以往一样，她的手永远都要是最干净的，不会亲自对别人做出一点坏事。
但少年却表现得丝毫不在意。
“你不想，那便由我来。”
他垂着睫，面若冠玉，清冷如霜，唇上却晕着从小娘子檀口那里染过来的唇脂，颈侧还有一道当他将手伸进她身上的那条八彩织金晕间内裙中后，被她用指尖不小心抓出的细细血痕。
这样的小郎君，仿佛一片被掐出了血红汁液的白色莲瓣，想要让人将他碾捣得更重，让里面的红更艳地流浸出来。
为舒服到有些倦怠的小郡主系紧被他弄松了的内裙裙带，他没有拿回那包迷药，却向她给出了承诺，“我会处理好。”
知道他马上就要离开榴花园，小郡主望着他颈侧的抓痕：“陆小郎君要好好上药，不要留下疤了。”
只要她不死，只要她想要，他早晚都是她的。
而她，可不要破掉的东西。
但少年却垂眸而道：“可这是你留下的痕迹，我很想留着它。”
小郡主眼中的水波微动。
随后，她慢慢地靠到了小郎君的面前，轻而媚的声音宛如一条白狐的长尾，一点点缠住他的腰髋，贪婪地蛊惑道：“不要在这里，我在别处给陆小郎君留下我的痕迹，好不好？”
说完，她便仰身凑上了少年的耳，同他说了她想要的。
“明晚。”
因她的话而微微紧了下颌的少年向她应允，“明晚，我们在外见面时，我会将你要的东西一起带给你。”
——
因为有了陆云门的承诺，小郡主这一整日便什么都没有再做，自卢梧枝回了马车后，她就又好好地做起了他认识的那个小娘子，拉着卢梧枝一直看向帷帘外，问这又问那，车夫也因此将马车驾得跑跑停停，不断给小娘子送上她看上的街边物什。
这样一来二去地，他们便没能在天黑宵禁前赶到下一座大城，只能在一处小县过夜。
这县城虽小，产的菊花却是远近闻名，这几日正值小县的祈花神节，县民们将鲜菊摆满了街道，日夜歌舞祈愿明年能种出更多珍贵的菊花，而无数的花商也都照惯例在此时聚来了的小县，等着花神节最后一日开张的花市。
因此，小县中仅有的两个旅店都住满了来这里买花的商队，卢梧枝拿出了不少银钱，但也只得了他们让出的两间屋子，其中一间还是下人房，板床窄小得只能住下一个人，又邻着街，外面的喧闹声全灌在耳朵里，小娘子自然说什么也不肯住。
“为什么我不可以跟你一起住？我要住进那间更大的屋子。”她拉着卢梧枝，一双圆眼睛睁得理直气壮，“你说过你不会比陆小郎君差，可陆小郎君从来都不会让我住到那么小的地方。”
“你要跟我住一间？”
在得到了她肯定的回答后，卢梧枝扬着小虎牙，反握住她的手就带着她跑上旅舍上楼的木阶，仿佛只叼到了最心仪猎物、开心到在树间来回乱的大猫，就连回望向她的那双眸子，都在灯火的映照下、流动出淡色琥珀的点点金辉：“我当然不会做得比陆云门差！”
可陆扶光这么做，并不是真的想要同卢梧枝做什么，她只是想看看陆云门会怎么做。
而陆小郎君根本就没怎么让她等。
在喝了旅舍送来的热汤后没多久，卢梧枝就倒在了案几上。小郡主在他身上的几处穴上敲打了许多下，都没能得到他的半分回应，看起来，他是真的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于是，小娘子就安静地坐在了他的身旁，托着桃腮，边望着不时有人从外路过的屋门，边玩乐似的轻轻吹着案上的燃烛，将火苗吹得忽明忽灭，幻成百影。
就在烛火映于门纱、晃动出一朵巨大的摇曳花影时，屋门被推开了。
花中，皎如日星的小郎君一瞬间便落入了小郡主青油油的双眸里。
他穿着白裘。
陆云门是很少穿白裳的。
虽然扮着贾明的贾内监曾在信中写过，自她假死后，陆云门便时常穿着素服。但当他与她再遇后，他就没有穿过这样皓白如雪的服色了。
他本就太清、太冷了，需要用浓些的重色压着，才能显得与凡世间的人像些。
可今日来见她，他却穿了白衣。
少年玉洁，明净出尘。
气清骨秀，举世无双。
陆扶光之前在街边看了无数盛放的珍菊，每一朵都美得各有千秋。但当浮翠流朱的它们开在此时的陆小郎君身边时，却都显得俗了。
“不准过来。”
小郡主压住因兴奋而颤栗起来的牙尖，走向屋门前的明珠少年，抚开他路过撒着花的游车时、被车上花农撒在肩头的菊花丝瓣，一片都不准让他留下。
“我不要陆小郎君身上带着别人的味道进来。”
至少现在，她绝不准他的身上沾有其他人留下的东西。
“陆小郎君是我的。”
此时此刻，从头到脚，从身到心，他都只能是她的。

第130章
130
分明是跋扈又霸道的话，可这些从她的口中说出时，却充满了绵而软的委屈，仿佛只是陷在情爱中的小娘子的一点小小的任性。
少年听了后，默默地低下头，让她将落在了他耳上发间的花丝摘下来。
然后，他安静地看着它们在她的指尖被随意碾成花泥，被丢到外面的廊上，任别人踏踩。
当小郎君完全干净了以后，迫不及待要在这块无暇雪玉上留下自己印记的小郡主才将自己送进了他的怀里，抱住他紧而劲挺的腰：“我们要去哪里？”
少年的手轻轻地扼住陆扶光的后颈，如回抱般地将她推进了屋中。
这些天，他收到了太多从东都送来的信。
那里面，细细地记载着陆扶光的许多事。
扶光郡主的爱，短暂如盛放的昙。
一次又一次，她想要什么，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去得到。可等东西到手后，不过须臾，那些曾被她视若珍宝的事物就成了可以被随手丢弃的敝履，就像方才被她扔落在地的那些花，即便被人肆意地践踏弄脏，她也不会有丝毫的在意。
“为什么要出去，我们就在这间屋子里，不好吗？”
少年说着，一点点抽开他身上的白裘锦带，露出里面穿得端庄齐谨的雪袍。
“卢梧枝不会醒过来，我们在他身后的卧榻上，隔着那道屏风，他什么都察觉不到。”
他的神貌看起来仍旧冰清玉洁，还是那个被大梁无数名门视为典范的雅正少年。可他说出的话，他在小娘子的注视下、一个又一个地缓缓解开身上袍扣的无声引诱，却又如同一名美丽的、寡廉鲜耻的、在向她献媚的倡。
“你想要的，我都为你带来了。”
少年将手中的宝盒放上旁边的案几，就压在卢梧枝瘫软的指边。
小郡主不禁向那里瞥去，却被少年垂首吻住。
他的睫尖仍沾着外面薄薄的寒，仿佛清凌凌青竹叶尖凝着的霜，凉意激得小郡主几度踮脚，想要将他弄得更热。
“你不是说，要给我留下你的痕迹吗？”
静静地，少年的额轻抵着她贴在额间的翠色花钿，在她不稳的喘息中出声。
“留在哪里都好。多痛都没关系。”
他的气息仿佛沾着水露。
“请给我吧。”
陆扶光要他带来的，是一套用于点青的针墨。
点青之风在大梁的百姓中颇为盛行，有人在后背刺满天王神佛，有人于肚上刺出整幅山石园林图，有将一条大蛇文得盘满全身的封疆大吏，也有“一身遍体花绣”的游侠儿。
便是贵族中的小娘子，也有在肩上刺些芍药、石榴的。之前刘檎丹就动了要在胸前刺出大片红花的念头，周围也无人说什么，是她后来自己怕疼，这才作了罢。
而这对于喜欢在自己的东西上留下印记的小郡主来说，是个极好的法子。
她要用针、在陆云门的身上一点点刺下独属于自己的花押。
但她要用的墨却与旁的不同。
那是一种从西域传来的树的汁液，看着无色，可刺进皮中后，若是身体动了情，那染了墨的地方便会浮出色来。
初是薄而浅的粉，而后，随着欲的蓬勃疯长，那颜色会逐渐变红，变得愈发浓郁，愈发瑰丽，最终赤如红莲，光艳无边。
一想到能在陆云门身上见到那样近妖的绮靡，就算是此时此景，小郡主的心情还是好得想要笑出声。
对于能将她讨好的东西，她一向都宽和极了。
所以，当听到小郎君想要在这屋子里点青后，对于这一点儿于她已经无关痛痒的请求，她在心中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但在陆云门面前的小娘子却露出了迟疑。
她咬了咬水泽盈盈的唇，放低了声音：“那，陆小郎君不可以太出声。”
她嗫嚅着：“我害怕把卢梧枝吵醒。“
“好。”
少年轻声应了。
听了他的回答，小娘子冲他露出了甜甜的笑。
随后，她蹑手蹑脚提起宝盒，绕过绣着瑞兽踏云图的半透屏风，将宝盒放在了屏风后的榻上。
待脱去白裘的小郎君过来时，她已经拧开了盒中的酒罐，抿在唇间尝了一口。
看着她鼻尖微皱，一副似被酒中烧意呛到的模样，少年静静跽坐到她的面前，给她斟了盏清水：“那是洗身的烈酒，不适入口。”
小娘子慢慢将水饮下。
随着喉头缓缓地滚动，她掩在乌黑睫下的目光落在了小郎君略已凌乱的领边。
她痴痴般地放下水盏，软身靠了过去。
“想要这里……”
她隔着少年肩上单薄的衫衣，轻轻地用唇蹭了片刻，接着就露出了小兽般的牙尖。
“我要在这里，留下我的痕迹，好不好？”
少年没有出声。
他只是侧了侧皓颈，让她能更肆意地用齿将他左肩上的白衫剥开。然后，他看着她拿起被酒浸透了的帕子，在他的颈和肩上徐徐地、抚弄般地擦着。
他从来没有因酒而醉过。
便是入喉了再烈的酒，他眸中的清潭也总是宁静着，不会生出半分波澜。
可被陆扶光这样碰着，那浓重的酒却仿佛浸进了他血里，静静垂着的睫尖都似是因沾上了过烈的酒雾而重得不时颤动。
看到少年眼角那尾因情动而晕开的红，小郡主放下帕子，拿起宝盒中洁净的银针，蘸了蘸小盅里那透明的墨，刺在了他锁骨之下。
当那点薄红真的出现在陆云门身上时，陆扶光胸中的快意几乎高涨到了极点。
我的。
她继续如此重复地刺着。
一下。
又一下。
小尖牙要死死地咬着，才能将她快要抑制不住的情绪藏起来。
我的。
是我的。
那作墨的树汁，在西域原是用于镇痛的，有它在，小郎君便不会有多痛，很快就会仅如被蚊叮一般。
而小郡主拿针的手又极有分寸，虽会扎得细密，却很浅，足够着色便好，甚至都不见滚出几滴血珠。
毕竟，她对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是向来都很珍爱的。
但她的珍爱，从来都不会白白地付出去。
“怎么办？”
见那红淡了下去，小娘子忽然颦起了眉。
“这墨无色，我刚将它刺进去，它就很快不见了。我看不出自己文到了哪里，不敢继续下针。”
她神色无助地看着小郎君。
“我听教习娘子说过，许多要被这无色墨点青的人，入针前，都是或点瑶草香、或服慎恤胶的，我此前不解其意，昨日便没同陆小郎君说，这会儿可如何是好？”
刚将悸动平息的少年看向她的眼睛。
以扶光郡主的才能，哪里会记不清自己文到何处？
他想，她说这些话，只是要他在她下针时一直情动，让她能早早地多看一会儿那落针处的红。
人身动情时，气血涌动，此时将针刺下，很容易让人伤上加伤。
她那样通医理，不会不知道。
可她还是为了悦己取乐，毫不在意地说了出来。
“我不需要那些。”
净如菡萏的小郎君低下白颈，无声地摘去了他腰间的蹀躞玉带，然后在陆扶光的注视下，将玉石削就般的指尖没进了他的裤中。
在小郡主的注视下，遗世独立的小郎君在他自己的手中，逐渐浮出夭桃秾李之艳，一双瞳仁微微散着，里面的星河忽而因失神而蒙雾般地黯淡，忽而又被盈起的水意晃得极亮。
可他分明在做着这样淫艳的事情，身上却全无妖冶的媚气。
明明锁骨间那片刚被她占为己有的皮肤已经因情动而涨起了彰彰绯红的潮，少年身上的气质却仍旧清且正着，似乎没有因此折去一分风骨。
这种事，陆扶光见吴红藤做过。
他在秦楼楚馆长大，自小耳濡目染，极懂如何以此取悦于人，做起来，目挑心招，冶艳动人，声媚似妖。
可落在小郡主眼中，他馥郁得就像一朵盛放过了头、快要腐烂的花，即便它上面的甜腻能引来不会闻嗅的蜂蝶，却仍盖不住那股从根茎中散发出的腥臭。
她在百梅公主的湖船宴上还见过更多的秽乱。
平日德行再高的人，一旦沾了欲，也不过如东都街上被无数人踏过的泥泞雪泥，最终化成一滩污浊的脏水。
可此时的小郎君却似覆在雪下的冰。
他皮肉中鲜红的墨色让她将他看得更清楚了。虽然身体已经被尘间的人欲淹埋，他却还是能够束身自持，不被它侵骨蚀心。
他还是那么干净。
甚至比小郡主想像中的还要干净。
这让她……更想亲手把他弄脏了。
想要让他的气息更乱，想要看到他被欲望的浊流吞尽时的模样。
继续在他的肩上刺针，小郡主的另一只手顺着少年紧而有力的腰慢慢下滑，就要也没入裤中。
少年外面那只戴着栀子花玉的手却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串白玉还是温凉的，他的指尖却已经滚烫：“是我自愿的……会弄脏你……”
“我愿意被陆小郎君弄脏……”
小娘子说着，指尖又碰上了他。
那一个瞬间，那片墨忽然红得滴血，少年无法自已般地发出了声极促的闷喘。
原来是那儿吗？
小郡主看了看她刚才指尖无意划过的地方。
紧接着，小娘子仰起脸。
“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
她看着有些怕，有些急，又有些犹豫，但最后，她还是将她的颈送到少年的唇边。
“要是忍不住，陆小郎君可以咬我。就算把我弄疼了，我也不会怪你……”
可直到灯烛燃尽，墨色始终鲜红的少年也没有碰上她的脖颈。
——
虽然心一直跳得很快，但陆扶光也没有失神到将她的花押完整地刺上。
她将它刺得无序又凌乱，在最后一片花纹落上前，没有人能看出她刺上去的究竟是什么。
而陆云门也没有问。
等她刺得累了，没有刺完却不想继续了，净手穿戴好的玉面少年也只是温和地问她：“外面热闹极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小郡主对花神节的庆典并没有兴趣。
只觉得歌吵舞拙、铺满着小县的花也多为凡品。
但因为陆云门邀她，她便出去了。
刚一出旅舍，迎面看到的便是四名头上簪花的壮汉扛着撵在走。
那重撵上放着的，是一座拈花示众的佛像。
但佛的指尖上还未放上花。
据说要等花神节最后一日，选出今年县里最美的那朵花，再将它献到佛像手中……
边听着周围人们的声音，陆扶光和陆云门沿着旅舍旁河岸边的柳树慢慢走着，不料却被几个捧着花的女子悄悄跟上。
紧接着，一朵极红的菊就被她们掷向了小郎君的后背。
但不等碰到小郎君的身上，那花就被少年身边的小娘子护食一般地拍开了：“陆小郎君不要别人的花！”
看清小娘子带着怒气的美貌，喜欢美人的大梁女子们惊讶地亮了双目，也不给小郎君掷花了，反而将捧着的花一股脑地都送给了她，还眉花眼笑地要将其中最大的那朵簪到了她发上。
“这朵花，能留给我吗？”
一直安静的少年忽然出了声。
他神色平而淡，开口后更让人觉得冷清清的，一下便停住了要往小娘子发上插花的手。
但因为已经明白了这小娘子和小郎君的关系，拿着花的女子为难了片刻，最后果断地将那花往小娘子怀里一放！
“你们自己分去！”
说罢，她就手挽手地和姐妹们嬉笑着跑开了。
等她们走远、不见，看似秋月寒江的少年将那支花拿起，轻轻抛进了旁边的河中流水。
看到陆扶光仰起不解的目光，少年无比艰难、却还是将他心中不堪的卑劣说了出来：“我不想你戴着别人为你簪上的花。”
小郡主却不以为意。
“那你就要补偿我。”
少年便和她去买了许多花。
他一朵一朵地挑，挑好后细细地折根削枝，最后，用最软的花和茎，在她手腕的金铃红绳旁，编出了条色彩繁多的鲜花镯子。
独自回到旅舍的屋子，陆扶光将卢梧枝身上隐在暗处的那几根金针拔了下来。
她自然不会全信陆云门的迷药。
她一定会自己确保卢梧枝不会突然醒来、也不会在昏迷中有知有觉。
做完这些，陆扶光倚进卧榻，看着自己腕间的花镯。
陆云门将它编得紧密繁杂，根本没办法完好无损地摘下来。明明如果戴着它，她就要平添麻烦地给卢梧枝编一个它的来历，可她还是不想把它割断摘下。
还有。
陆扶光看向陆云门跽坐过的那处榻，眼前忽地晃过少年眼角红潮弥漫、睫毛上不知汗还是泪的潮湿水珠微微颤动时的模样。
忽然地，她有些后悔这样早地将他放走了。

第131章
131
此后的每日，或是趁卢梧枝被她支走，或是等小郡主独自住进旅舍的屋子，陆小郎君总会过来见她，让她将他肩上的花纹再加上一些，然后，少年便会用他带来的、新鲜的花和茎叶，为小郡主编上一条最新鲜的花镯，将原来那条花尖微露蔫意的替换下来。
这样短暂地、偷情般的悄声相处，总是让小郡主期盼着跟小郎君的下一次相见。
但这样的日子，总是过得最快。
马不停蹄地，一晃眼，他们就到了卢家祖地。
随后，一个晌午，卢梧枝在见过小郡主安排的那个曾于卢府照料过崔英身孕的村妇、从她家的农院走出来后，便抱住了一直站在外面等着他的小娘子，头埋在她的颈间，无声地哽咽了许久。
接着，再转过一日，已经知道了自己身世的卢梧枝带着她进了山林。
山林里的路原本并不难走。
在“妖蟒现世”的传言流传开之前，村里的人时常会进来，大人们忙着做陷阱抓兔獐，孩子们就背着篓、互相比着谁能摘到最大的菇子。
但自从他们发现了大蟒踪迹、又多见动物残骸后，进去的人便少了许多，原本行路上被人们踩塌的扎人青草又茂盛地长了出来，不过几天就郁郁葱葱地没过了脚踝。
再加上前日刚下过一场整夜的雨，被树遮天蔽日的林中，土地还带着湿，踩后抬脚时，还是会有略略地黏沉。
因此，不想弄脏衫裙的小娘子对走进山林很是不情愿了一阵，但在卢梧枝给她送一身漂亮的胡服袄子后，她就很乐意地穿着她的乌皮六合靴，跟着他踩进了山中薄薄的淤泥里。
卢姓的人们原本是想要带着武器、成群结队护着卢梧枝进山的。但已经听过了更多关于“妖蟒”详细消息的卢梧枝拒绝了他们的好意。他独自带着阿柿上了山，以便能更容易地在湿地上找出有蟒滑动过的痕迹。
但直到霞光洒下，两人也没什么收获。
走饿了的小娘子坐到了一块被卢梧枝擦净了的大石上，边吃着干粮，边逗着刚才卢梧枝给她逮住的一只松鼠。
那小松鼠正被她关在一个编著扁豆花的小提笼里，不停地被她揪住尾巴尖。
而它的尾巴一旦被揪，它就会好奇地转身掉头，想找到是什么碰到了自己。可那个时候，小娘子的手早就松开了，然后又一次在它的背后揪住了它的尾巴。
为此，这只小松鼠开始转来转去，简直都要成了陀螺。
就在小松鼠气呼呼地把蓬松的大尾巴藏到怀里、不让她再碰时，卢梧枝跑了回来。
“我找到了！”
他笑着用树枝指向前方的不远处，拉着小娘子去看。
随后，又沿着那道蜿蜒而成的痕，带着她和小松鼠一起，很快地走进了林子的深处。
越往里走，鸟虫的鸣声越大，许多细小的声音都被掩了下去，但蟒蛇游走过的痕迹倒是很清晰。
因为那条下陷的游痕已经在土中形成了条小小的水坑，吸引了无数只几乎透明着翅膀的奇异蝴蝶聚去饮水，当阿柿他们走过时，一只蝴蝶还很不怕人地飞到了她的指尖，翅膀上那对深翡色的妖异眼睛正对着她，在红霞中闪动着晶石般的光。
静静地看了它片刻，忽然，小郡主吸了口气，轻轻地对着它吹了一下。
蝴蝶被惊扰了。
就在它从她指尖振翅而起的那个瞬间，一张巨大的捕网从天而降，眼看就要沉沉兜住卢梧枝和阿柿的头顶！
可刹那之间、捕网即将压下之际，卢梧枝如同山猫一般、奋力蹿扑向阿柿，带着她打滚逃出。
但紧接着，未能等他们喘上一口气，四道蒙面黑影从前后树上跃下，齐齐拔剑，攻向卢梧枝！
甩了甩头上泥巴，身手敏捷的少年已将腰间匕首出鞘，“铛”地一声，便同第一把横刀对上。
眼看紧随其后的第二个人就要袭来，卢梧枝抬起小臂，袖剑连射两镞，力道极大的倒刺钢镞当即呼啸而出，重重破开那人血肉，重伤他的膀与大腿，痛得他狼狈倒地，难以动弹！
稍落一步的第三人似是没想到对方藏有暗器，缓缓顿住脚步。
见卢梧枝泥鳅般在树间蹿来蹿去，滑不留手，第一个刺客已经与他交手了十几次却仍伤不到他分毫，而他臂间袖剑又极厉极狠，让人难以靠近……
“我去抓那小娘子！”
他思索后向同伴吼道，随后闪身进了树后，向着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那串小巧脚印飞奔追去。
听到那句话，卢梧枝脚尖一滞，疾冲踏上树干，先是反身射倒第四人，紧接故意露出破绽，拼着被剑尖划破喉咙的危险，如兽般扑向一直与他缠斗的第一人，匕首捅入他的后背，接连刺了数刀！
就在这时，被他射倒的第四人强忍着痛，吹响了怀中的哨笛，急促刺耳的哨鸣瞬间在林中荡开。
卢梧枝抹了一把腮边溅上的血，顾不上去管吹哨人，疾奔追向冲着阿柿跑去的男子。
可等他赶到时，那刺客已经后背抵树、弯腰躬身、扼着小娘子的喉颈将她挡在身前，使卢梧枝无法在确保不伤及阿柿的前提下射出袖剑。
眼看被掐的小娘子痛苦到快要无法呼吸，身上染着血的浅瞳少年站了出来。
那人见此，当即大喝：“扔了袖剑！”
他威胁道：“我们要抓的只是你，只要你足够听话，我们便不会节外生枝、伤到无辜的人！”
说着，他将刀尖挑至小娘子的面颊旁，仿佛只要微微地抖一下，就会在她美玉莹光的脸上留下一道永远也消不去伤疤。
卢梧枝咬住后牙，将袖剑远远抛开。
“这就对了。“
刺客此刻的眼睛紧盯在了卢梧枝身上。
“还有，你方才的匕首呢？”
他催促：“快将它也……”
就在这时，阿柿将手中一直攥着的泥巴向他眼上一拍！紧接，趁他下意识闭目侧首、扼住她喉咙的五指稍卸力道，小娘子猛地向后抬脚，用力蹬踢他的胯间，在他吃痛脱力时旋身逃出！
似乎因此被激怒，缓过这痛楚的下一瞬，刺客便攥紧手中尖刀，无法站直地弯着腰俯冲向前，冲着小娘子便要反手挥刀！
眼看尖刀就要刺入阿柿后背，卢梧枝不假思索冲了过来，紧紧将小娘子护进怀中，挡在了她的身后！
下一秒，那尖刀自下而上下，狠狠划砍过他的后肩，扬起的那片血雾珠子、纷扬扬地落进了小娘子回首时惊恐般睁大的眼睛里。
“走！”
受伤后的卢梧枝一刻未停，对着小娘子喊过一声，便趁对手挥刀过后还未收势、胸前大敞，当即奋力持刀向他撞去！
那人被撞得猝不及防，一时间竟站立不稳，向后跌去，双目呲裂地被扑上的卢梧枝挑断了的喉咙！而做完了这一击的卢梧枝也再无余力，随着刺客一起倒下，在那片喷涌的血中昏了过去。
但极快地，他就在小娘子的拖动中醒了过来。
卢梧枝缓缓抬起他糊满了鲜血的眼睫，看向背着自己的小娘子。
明明哭得满脸都是泪，她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使劲把不停往下滑的他往肩上背，哪怕根本就走不动多远，她却始终没有想要撒手。
浑身浴血的少年动了动手指：“别哭了……”
听到他的声音，小娘子霍然转回头！
在对上他的眼睛时，她顿时哭得更凶了，似乎受到了不得了的天大委屈。
卢梧枝忽然就很想对她咧嘴笑。
但现在还不行。
“我们要尽快下山，他们还有人，马上就会赶过……“
说着，他神色一凛，屏息侧耳，发觉从远处逐渐逼近的大批踏草碎枝声竟是自山下而来。
“他们是要把我困死在林中……”
稍一用神，卢梧枝的眼前便又泛起了一片昏黑。
但他当即用牙狠狠咬破舌尖，用刺痛逼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下山了，我们得先找地方躲起来。”
说着，他强撑着自己站起，后背的伤口顿时撕裂更凶，豆大的汗珠几乎一瞬就湿满了他的面和颈。
血还在流。
越走，血流得越厉害。
小娘子抹掉眼泪，脱下身上的外袄，死死地捂住他后背的伤，虽然很快就被血水浸透，但也总算暂时止住了血的滴落，勉强藏住了他们的踪迹。
而那个被卢梧枝割喉的刺客，身上正如猬鼠般刺满了保命止血的牛毛细针，微弱地起伏着胸口。

第132章
132
仿佛只眨了一下眼睛，山林中的光便一瞬间尽数消失了。
摸着黑的两个人跌跌撞撞，相互扶持着继续往山林深处逃。
可他们压着声息、走不快，后面追兵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近得，他们都能看到那片火把的红了！
已是万分危急的时刻，搀着卢梧枝的小娘子却腿软般一个趔趄，双膝狠狠栽倒在地，连带着将卢梧枝也拽倒了！
卢梧枝将剧痛吞咽进喉，当即以手撑地，想要快些将把阿柿扶起来。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他手边的山壁竟是空的。
藉着模糊的月色定睛一看，那里竟藏着一个半人高的、一半陷在地下的洞穴，像是被动物挖出来过冬用的，此时被草石掩着，隐蔽得极好，若不是他正巧此时跌倒，就算从这里路过千百回，也绝对发现不了！
已经逃无可逃，不如就此赌一把。
卢梧枝拉着阿柿看了那处洞，接着便咬紧牙关、无声地爬了进去。
小娘子一脸心领神会，紧跟着他钻了下去，随后又立马同他一起，将上面的草整理回原样。
几乎就在他们将手收回时，举着火把的追兵走到了附近。
看着就晃在上面的火光，洞中的两人如取暖的小动物般贴在一起，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因为耳边就贴在他的胸前，
陆扶光能清楚地听到，在追兵靠近到洞穴旁边时，卢梧枝的心跳鲜明地快了起来。
咚、咚、咚、咚——
响得她都有些震耳朵。
小郡主悄悄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胸口，里面的心还是那样平而稳地跳着，连一丝的慌都没有。
还好卢梧枝此时的注意力都在外面，不然，她会因此被怀疑也说不准。
这样想着，小郡主双腿无力般地稍稍地后退，背抵着洞壁，慢慢坐了下去。
就在这时，追捕他们的那几人放缓了脚步，喘着粗气停在了离洞穴几步远的树边。
“那啖狗肠的小儿！”
歇了几口气，其中的一人突然啐了句脏话。
他出气般地握拳，“咚”地捶了下树干，“不是说他受了重伤，又带着个小娘子吗？怎么还这么能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能跑。”
接话的那人放下手中半空的水囊。
水在水囊中晃动的声响在静夜中无比清晰。
“我只知道，我老娘和妹妹的性命都握在夫人的手里，若是他这次平安回了卢家，我全家都要遭殃。”
他稍稍将声音压低：“夫人的手段，你又不是见识过……”
似是被他的这句话点醒，那骂骂咧咧的那汉子也住了嘴，默默地直起身，继续高举火把，前进搜山。
脚步声渐渐远去，卢梧枝垂下去的眼眸却再也没有抬起来。
再后来，又路过了两拨人，却都没有发现这处洞穴。
等四周彻底安静，许久都不再有声音响起，重伤的少年终于撑不住，靠着洞壁慢慢倒下，无力地低下了脖颈。
见他完全没了意识，陆扶光从怀中拿出金针，先是刺穴使他不会醒来，随后才徐徐地用针帮他止住伤势。
等将这些处理好了，她安静地从这洞中爬出，提着别在腰间的水囊，走到了她早就知道在何处的那条小溪前。
此时，天上蒙着的那层云雾也散了。
陆扶光将沾着血和泥手浸进水中，目光却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昨晚才编好的新鲜花镯，却已经被弄得这么脏了。
小郡主的心中，忽然就生了不悦。
她不停地用清水冲掉上面的血泥，又仔细地将上面已经磨伤了的花摘了下去，但却还是觉得不开心。
想马上就换一条新的。
可陆云门不在这里。
没人能给她编一条一样的……
这股不悦一瞬间就冲散了今日筹谋顺利给她带来的所有愉快，让小郡主的眸子顷刻黑沉了下去，在里面浮动着的，是一片会将人吞噬的泥沼。
双手拢起一捧水，小郡主俯身靠向溪面，想要用水洗一洗眼睛。
但在那泓如镜般的水面中，她发现她的眼角有一小片干涸的血。
歪了歪头，她放下手。
“我的眼睛被血溅到了……”
看着水面里的自己，小郡主变脸一般地，陡然就成了个无措慌张的小娘子。
她似乎害怕极了。
“因为不舒服，我后来洗过好几次眼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它还是越来越模糊……怎么办……”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下来，砸花了水面。
“我看不清东西了……”
当圈圈涟漪大到让她看不清自己时，小郡主忽地笑了起来。
随着小尖牙的露出，她的眼睛里又有了光。
看不清，所以把陆小郎君认成了其他人、认成了在这次遇险中为她豁出性命、用后背迎刀、死死将她护住而被她全心全意喜欢上了的卢梧枝，好像……也很情有可原呢。
——
卢梧枝是听着一声声“卢梧枝、卢梧枝”的轻唤醒来的。
等他费劲地睁开眼睛时，灌满了水的水囊和果子已经撒了一地，小娘子又哭得满脸都是泪了。
她叫着他的名字，抽噎着，声音都哑了：“我好不容易才把它们弄回来，手指刮破了好几根，可我不知道这里面哪些能吃、哪些有毒，你可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
”你怎么……这么了不起啊……“
卢梧枝艰难地抬起手，把她脸上的泪和泥点子抹去，冲她露出笑：“我没事，你别怕，我不会死……”
他干咽了咽满是血气的嗓子，嘴角扬着，“我还要留着这条命，把你从陆云门身边抢过来呢。”
说完，他吃力地捡起地上一个带硬壳的果子，指尖发抖地将它掰成两半，扯到了伤口，却没有吭声，而是小心地将里面白净的果肉用壳子盛着，送到小娘子的手边。
“干净的，可以吃。”
他的手上全是血和伤，嗓子也因为缺水、嘶哑得厉害。
小娘子看着他递来的果子，没有伸手接过，而是忽然捂住嘴巴，呜咽地哭出了声。
“被追杀得四处逃命，走了那么远的路，身上还刮伤了，我都没见你哭得这么厉害，我一提到陆云门，你却立马哭成这样。“
卢梧枝用手背碰了碰她下巴上的泪，轻着声音，“你就真的那么喜欢他吗？”
”我以为……“
小娘子哽咽了一声，她睫尖上坠着的滚烫泪珠便成串地落到了卢梧枝的手背上，“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你哭，是因为担心我？”
在怔了片刻后，卢梧枝忽地笑了。
明明虚弱到不得了，他却开心到露出了他的犬牙，握住她的手腕，将果子放到了她的手心里。
他抓的是她腕上的花镯，又弄坏了上面的好多花。
小郡主的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
但下一秒，她就垂着眼泪，静静地抿着唇，看着卢梧枝将好的果子都放到她面前，而他自己则捡起个磕碰烂得最厉害的果子咬了一口。
“卢梧枝！”
仿佛再也忍不住了，小娘子从怀里拿出了一把草药。
“我是为了摘它才弄伤了手。这草药对你背后的伤有益，但它太苦了，我不要嚼，你自己嚼烂，我给你敷上。”
卢梧枝愣了愣。
但他什么都没说，用清水漱了漱口，接着就抓起草药放到了嘴里。
那草药对他的伤极有用，但碰到伤口上时却会令人痛若蚀骨。
等草药敷完，褐肤少年的身上又是痛得一身的汗了。
撕了自己的里衣、为他将伤包扎好，小娘子看着他的后背：“为什么不问？”
卢梧枝顿了顿，才出声：“不问什么？”
“我为什么会认得草药，为什么突然能如此熟练地处理伤口……你刚才明明生疑了，为什么没有问出来？”
卢梧枝笑出了声。
他忍着痛转过身，面向一脸严肃的小娘子：“因为你刚刚为我哭了。”
他专注地看着她：“真的，那是我平生得到的东西中极为珍贵的了，珍贵到，突然让我不敢再奢望得到更多。”
小娘子才止住了没一会儿的泪珠眼看又要掉出来。
她不舒服似的揉了揉眼睛。
“我眼睛本来就疼，看你这样，我的眼睛更疼了，这里脏得很，不要总让我揉眼睛！”
卢梧枝却笑得更开心了。
笑过后，静了静，他认真地看着她：“所以，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能被你看到眼睛里了，对不对？”
“卢梧枝，本来，这是绝不可能的，但是现在，我你给一个选择的机会。”
沉默了许久，小娘子开了口。
“我接下来说的话，如果你不愿接受，那就把它都忘了。如果被我发现你打算把它告诉第二个人，无论你那时身处何位，我都会割掉你的舌头。”
看着她逐渐傲慢起来的样子，卢梧枝眼中的光却愈发亮。
他盯着她的脸，嘴角慢慢扬起：“好。”
“我会出现在你面前，是因为陆云门。很多年前，他坏了我一桩事，我便一直将他恨在心里。不久前，我找到了一个机会，终于可以狠狠地报复他，所以，就这么做了。我让他，喜欢上了我。”
看到卢梧枝眼中的不解，她微微地抬起下颚。
“卢梧枝。我们之前见过。”
明明睫毛上的泪还没掉净，小娘子却已经露出一副高贵又骄傲的样子，仿佛一只有着世间最华美皮毛的小猞猁，正抖着她漂亮的耳朵尖，在看着一只刚扑过泥巴滩、浑身脏兮兮的大野猫。
“那个时候，我用的不是这样脸，声音……”
说着，她就用回了她清而地道的大梁官话。
“卢梧枝。我姓陆。八年前，你拿走了我亲手所做的黑釉油滴碗。”
对上卢梧枝霍然睁大的浅色双目，小娘子张开口：“我是陆扶光。”
“卢梧枝，我告诉你，我被我阿娘宠坏了，我这个人，心思恶毒，不择手段，睚眦必报。陆云门毁掉了我当年很费心想要得到的婚事，我就将他记恨了整整八年。他这个人，生性淡泊，无欲无求，平常的手段根本伤不到他，所以，我便花了好一番工夫，终于让他喜欢上了我。你也看到了，他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可我是陆扶光。我可是陆扶光！”
“你这么坏，为什么说这些时还要掉眼泪？”
卢梧枝弯着唇角，用他方才洗净了的手指尖碰了碰她的眼角。
“看，马上就又要哭出来了。”
“我没有哭……”
小娘子拍开他的手。
“今日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今后也绝不会再说！因此，我也只问你一次，你现在知道了我的身份，知道了我是谁、也知道了我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你还要……喜欢我吗？”
“怎么说呢……”
卢梧枝看着她已经滚到眼眶了的眼泪，笑着又向她凑了凑。
“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他直直地看着她。
“你是陆扶光，简直太好了。”
他露着他的小虎牙，毫不在意地向她将心剖开、让她看到里面的淤泥污浊：“我虽然一直都嚷着要将你从陆云门身边抢过来，但我其实，没有一点信心。”
“但你是陆扶光。”
“你是陆扶光，那陆云门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他笑着伸出手，还是将她眼角的那滴眼泪沾到了指尖，“所以，就算你还会因为他掉眼泪，我也没关系，只要……你以后也会继续为我掉眼泪。”
对上小娘子若有所思的目光，卢梧枝将他得到的那滴泪慢慢握在了手中。
“你看，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是个寡廉鲜耻、卑劣到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会不择手段的人。我想要你，无论如何，我都想要你。所以，如果你选我，只要你选我，不管你还想不想要继续报复陆云门、想报复到什么时候，我都可以，”他笑着，“这就是我对你的喜欢，是我给你的答案。”
小郡主看着他的眼睛。
是个跟她想的丝毫不差、再合适不过的婚姻对象呢。
任谁来看，都完全值得她为他花出那么多心血。
“原本，你们范阳卢氏谁胜谁败，我并不关心。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过了不知多久，一直沉默着的小郡主终于出了声。
“反正看起来，对方已经打算同你不死不休，而我无法容忍别人想要弄坏我的东西。”
“那我就……”
她轻描淡写地抬起眼睛。
“拿范阳卢氏家主的位子，做同你缔姻的信物吧。”
明明是在一处脏乱又狭窄的洞穴，可那却是卢梧枝一生中见过的、最盛大的告白。
而就在能将这些声音尽收耳中、紧挨在那洞穴一旁的大树背后，小臂架鹞的黑衣少年已经站了许久。
久到，他的睫尖凝了一层霜。

第133章
133
陆扶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她只记得，她的意识曾仿佛被无穷尽的蛛丝缠住。它们绵而软，并不会将她勒痛，但却韧极了，怎么都挣不开、扯不断，这让她自心底产生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而就在这不安快要漫涨到顶峰时，她又隐约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人碰触。
若是平常，她如兽般敏锐、永远提防一切的天性应会在此时化为利刃，将那些蛛丝尽数斩断。
但不知为何，她这次却本能地提不起警觉。
绝对不会被伤害的。
可以很安心。
这些念头让她本就疲惫不堪的意识更加无力。
很快地，她就彻底沉进了黑暗。
那之后，她便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过了不知多久，她听到了一响极轻的钗佩相碰声。
随后，自它而起，瑞炭烧着的辟啪，水浪被不断撞起的激响，木板被匆忙重踩下的吱嘎，越来越多嘈杂的声音吵进了她的耳朵——
侧躺着的小郡主蹙紧了眉心，然后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在她眼前的，是间地上铺满了不知多少条毛皮和茵毯的屋子，她正陷在里面，所能碰到每一处都细滑和暖。
白瓷的蟠龙博山炉中，莺歌绿奇楠被燃着后的白烟、正如流动云纹般缓缓腾起，衬得挂于其后的螺钿紫檀琵琶仿若悬在高山云海中。
还有些半睡半醒，小郡主眼神朦胧地看着那四弦琵琶，朝它伸了伸手。
接着，她就发现，那是陆扶光的手。
不是钱九娘子的，不是任何人的，那就是她自己的手。
易容被洗掉了。
难道是在梦中吗？
可她不会做梦。
书上会写，刘初桃也会讲，那些梦有的光怪陆离、有的滑稽可笑、有的不知所谓，可她每一个都会认真地去看、去听。
因为那是她无法拥有的东西。
她从有记忆开始，就没有做过一个梦——
陆扶光骤然惊醒。
随着她的坐起，急促而清脆的丁零声顷刻间便灌满了整间屋子。
小郡主瞳仁一颤，随即定住眼神。
在她赤着的脚踝上，正扣着一条用精钢炼成的锁链，那长长银链的另一头拴在屋子的顶柱上，链上挂着好多只只银色的铃铛，即便她只是稍稍一动，都会引出一阵不绝于耳的声响。
“两日前，天光大亮后，卢家的人带着猎犬，成群结队进了山林，找到了昏迷在林子里、浑身是血的卢梧枝。那条令人惧怕的白金幼蟒正温顺地盘在一旁守护着他，蛇尾还摆着为他奉上的鲜果。众人见到此景，皆心神被撼，认为此子不凡，甚至有人不禁当场便向他俯首叩拜。”
小郡主拖着扣在她足踝的锁链，缓缓地向说话之人转身。
跽坐在遍地皮毛之上的白玉少年，正垂首看着面前一个鸾凤衔枝的宝盒。
那宝盒的盒盖开着，里面放着的九支模样各异的银鎏金镶玉花树钗、正随着少年指尖的拨动而流晃出异彩。
“当晚，卢家家主夫人屡次向幼子下毒之事败露，卢老夫人震怒，请多位族老同审，欲夺其掌家之权。卢三郎为替母亲求情，数次在卢府冲撞长辈，已被家主下令关在屋中。虽然局势尚未明了，崔氏仍有翻身之望，但卢梧枝也已经有了一搏之力，不会再如从前一般，只能做一只待宰羔羊。”
说着，神清色净的小郎君将盒中那支嵌满了火珠的花钗拿起，簪进了小娘子的髻边。
“我想，你在范阳卢氏要做的事应当已经做完，所以，我就带你走了。”
他松开手，看向陆扶光。
从被困荒庙的那日开始，一切便与从前不同了。
他以世子之名，将东都燕郡王府的一小支精锐人马招至身边，散到扶光郡主左右。
但因郡主手下同样能人辈出，想要让一切万无一失又不声不响、不起任何波澜，他便不能有丝毫轻率。
所以，他就令自己变成了最讨得她欢心的样子，靠着放荡的伎俩，得到了她短暂的、稍纵即逝却又极致纵容的宠爱。他连续数日都被她容许、无声地跟着她、看着她、随时出现在她的身边，将跟随在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找了出来，然后，燕郡王府的人便如影子般地潜到了那些人的身后。
他手下的人，跟替扶光郡主做事的人不同。
他们没有那么多诡谲的手段。
他们只有身手。
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有着能独自杀虎剿狼的身手。
就如同在她腕间花镯的茎中刺入无色无味的药，让他的白鹞能随时找到她身在何处，他对她所做之事，隐秘，阴暗，卑鄙、充满了背叛。
可那又如何？
是她自己发了誓。
在向卢梧枝许出婚姻时，她就已经松开了他的手。从那一刻起，她的骨、肉、血、脏腑，她的性命，就尽数都是他的了。
他绝不后悔。
——
船行水上，屋内门闭无窗。
披着的是陆云门宽大的襕袍，里面则是小郎君的贴身内袍。从里到外，全是他的。
怀里的金针，还有那些或是用来保命、或是用来戏弄人心的丸药，通通不见了。
对于一个刚刚醒来、对周围一无所知又没了自由来说，这情况应当不妙极了。
但在花了些时间弄清楚这些后，陆扶光也并未露出慌张。
她甚至讥讽似的浅笑了一下。
“陆云门。”
小郡主看向少年，神色中浮着毫不在意般的轻慢。
“你为什么不开心？”
金尊玉贵的小郡主，即便被剥去了华服，囚住了双脚，却还是带着她高高在上的骄傲。
“你抛却德行廉耻，连那多用于娼门的墨都刺到了身上，把我迷得神魂颠倒，松懈了对你的全部防备，最终被你关在了这里。”
她笑着，故意晃了晃她脚上锁链，引得银铃阵阵作响，那精钢所制的锁链，仿佛不过是供她取乐的玩意儿，“你做得这样好，为什么却不开心？”
“我把你迷得神魂颠倒？”
少年沉静地问了她一句。
“是啊。”
小郡主骄矜地抬了抬眼睛：“我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心猿意马，魄荡魂摇。不然，我怎么会被你抓到？”
少年轻轻笑了。
他拿起第二支花树钗，为小郡主簪上，“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却还是能做出与他人缔姻的约定。”
他在附近？
她同卢梧枝说那些话，陆云门竟然也在附近吗？
小郡主慢慢地眨了下眼睛。
“我有什么办法？”
她看着小郎君。
“若你不姓陆，我在挑婚姻对像时，第一个选的必定是你。”
将花树钗簪好，少年轻轻将她鬓边微乱的发丝抚平。
但在小郡主想要如以往那般、将脸颊贴到他的掌心时，少年却蜷起指尖、收回了手。
他拒绝了。
拒绝得毫不犹豫。
这种事自她同他再相遇后便从未发生过。
这些天被他宠惯坏了的小郡主当即露出怫然，狠狠地咬住了她的小尖牙。
少年将她的不满看在眼中，然后，他徐徐问道：“你知道我姓陆，知道不可能跟我成亲，为什么还要来一次又一次地给我承诺？”
“陆云门。”
思忖了一下，理亏的小郡主倾身向前，捧住他的脸。
“这件事，是我错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初心阴损，是我不对。不过，虽然最早的确存了要报复你的心思，我却不后悔我的所作所为。若非如此，我们的关系此生都只会止步于大梁的扶光郡主和燕郡王世子，我们不可能会两心相悦、彼此心仪。”
见少年垂着眼眸，没有躲开，小郡主嘴边的那两朵小酒凹便随着笑浮了出来。
“我是打算要同卢梧枝成婚。但那并不意味着我要丢掉你。”
她轻声地哄着他。
“我跟卢梧枝已经说好了，无论成婚前后，他都不会管你和我的事情，我也是因为这个，所以才许了他。若他没这么懂事，我是绝不会选他的，不过一个范阳卢家而已，舍了又不可惜。”
少年默默地将她的话听完。
随后，他抬起了眼睛：“你是要我跟你通奸。”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这种事寻常极了。”
小郡主斟酌着词句。
“大梁民风一样开放，不知有多少成了婚的郎君都在外面明目张胆地胡来，也没道理换成娘子们就不成。今年踏青那会儿，我一位年纪小些的表姨的夫婿病了，她夫婿的同僚们便约着上门探病。正巧一位同僚临时有了公务，就叫了自己的儿子、一位千牛卫的小郎君替他去探病。那小郎君与我表姨见面后互生喜悦，玩闹中忘了时辰，在屋中一待便过去了三四日，那小郎的父母见儿子多日不归，急得满街满巷地找，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大得都传到了皇祖母那儿，皇祖母也只是打趣笑笑就揭过了……”
说着说着，小郡主便渐渐低了声。
少年芳兰竟体，那双漂亮的眼睛色正清寒，静静望着她时，竟显得她刚才说的那些仿佛辱没了他一般。
“你能拿到卸去我假容的药，必定是与冯先生有过交集。”
小郡主笑得更甜了。
那对乖巧的小酒凹让她看起来天真又无害。
“就是我活捉到他的那天吧？”
即使之前毫不知情，如今的现状也足够她猜到了。
“你从那天开始，就知道我是陆扶光了。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他们都说，陆云门是大梁的麒麟少年，是小郎君中守礼有德的典范！”
她足踝上的银铃响动着，小尖牙一点一点地、露出在少年的面前。
“大梁最志洁行芳的小郎君，在明知道那是他的族妹后，他都对她做过什么？他同她在榻上厮混，咬开她贴身的小衫，将手伸进她的锦裙，一次又一次地把她弄哭……”
说着，小郡主看到少年被她刺进异墨的雪白颈下正在慢慢地泛起红。
她得意地笑着将手指碰了上去。
“你看，无论你不肯承认，你都在为我动情。既然如此，为何要拘束自己？反正，更违背人伦的事，我们都已经做过了，通奸而已，又能如何？陆云门，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多干净？”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干净。”
少年压忍住情绪，平静地告诉陆扶光：“但我跟卢梧枝不一样。郡主既然选了我，那便只能是我。享齐人之福的心思，郡主歇了便是。”
“陆七！”
小郡主正要发作，却忽然觉得眼睛很不舒服。
她下意识抬手想要去碰，却突地想起，她在山林溪边时，曾吃下了一颗她从山佬那里得到的丸药。
那个药，自她学了金篦术后，就一直很想吃一颗，亲自体会一番目生障翳是什么感觉。
可她始终不能。
无论是在宫中还是宫外，即便是在家中面对赤璋长公主，她都绝不能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没有哪里能让她歇下提防、真正安心。
但那晚，想着陆云门，她却将它拿了出来，吃了下去。
然后，两三日后的今天，那药便隐隐地要发作了。
意识到自己不久就会看不见，只用了一个瞬间，方才还凶相毕露的小狐狸就乖顺地垂下了尾巴。
“我跟卢梧枝也只是口头约定，我助他上位，主要还是因为崔姚得罪了我。如今崔姚落难，我做的那些筹谋便也不算白忙。”
小郡主规矩地端坐在少年面前，即便素面朝天，仍是姣丽可爱。
“要是你不喜欢，我不要那门婚事就是了。在东都的其他人，或许……我也都不要了？”
在东都的其他人……
“我不信你这些话，也没有在让你选。”
“你已经不需要选了。”
少年如碰水中月般、轻轻地捞起小娘子脚边的银链。
随后，他抬起了他那双漂亮却冰凉的眼睛。
“郡主许是还没有听懂。今日，我便将话说明白。无论郡主说什么、做什么，只要我还活着，郡主便不必再想与他人缔结姻亲之事。”
就在这时，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屋中传来了门扉开合的声响。紧接着，咚、咚、咚、咚，奇怪的扣地声一响又一响，离墙越来越近。
“郡主切莫扬声。“
少年看着蹙起了眉的陆扶光，轻声道：“汝阳夫人已经回房了。”
汝阳夫人。
这四个字一出，小郡主满心的算计跋扈都散了个干净。
嗅到危险的她捏紧小郎君垂铺在地的袍边，小声如耳语地向他贴近：“她为何在此？”
“陆氏族人每年葭月都会舞乐酬神、祭祀以求来年雨顺风调。今年祭祀本该轮到我的父亲操办，但他在外戍边，便由我代他前去。汝阳夫人怜我无长辈帮持，提出与我同去，我便备好了船，请她四日前先自东都启程，前夜，我在范阳岸边带着你也乘了上来。接下来，便该去永济州了。”
“汝阳夫人……”小郡主使劲压着声音，“是要去见我？”
她总是这样过分聪慧。
少年看着几乎靠在自己颈边的陆扶光：“正是如此。汝阳夫人前去永济州，是想请正在道观中为百姓修斋祈福的扶光郡主随我们同去河东，参加此次祭祀。”
汝阳夫人隋盼安是已故大将军陆爽的继室。在当今女皇还是皇后时，她便因才德被皇后召入宫闱，以女官身份辅佐皇后临朝，后官拜御正，得封汝阳夫人。作为极近的亲信，她在宫中为女皇做事数年，直至郑婉得用，年近半白、腿脚不便的汝阳夫人才向女皇请辞，离开宫廷颐养天年。
有这些缘故情分，她在女皇心中，自是独一份的存在，一句话能顶他人九句重，便是赤璋长公主见了她，也总是表现得谦恭关怀。
但汝阳夫人谨记自己身为女皇耳目，素日从不与人亲近，她本就没有亲子，也不愿被陆爽的其他子女供养，离宫后便住进了道观，小郡主曾想要对她示好，却也屡屡碰壁。
倘若被她在船上发现，她不但不会为自己隐瞒，还会不假辞色将此事告到御前。
陆扶光：“我同汝阳夫人少有交际，若不是你向她提及，她才不会想到要携我同行！”
那样孤僻的老妇，同谁都不亲厚，除了圣上，便只与陆家小辈中的陆云门投缘，每回听到他回了东都，总要将他叫到道观，用亲耕的吃食招待他。
因此，小郡主不必转念都能猜得出她落入如此境况的缘由。
少年也不反驳：“汝阳夫人是为我着想。若是从不在陆氏露面的扶光郡主能亲临河东，便足以证明你对这场祭祀的重视。其他族人即便介怀我河西出身、有意在我所主持的祭祀途中作梗怠慢，也不敢做得太过了。”
“我要赶在汝阳夫人之前回到永济州。”
她可是圣人面前最温顺良善的小娘子，绝不会有一丝不轨之行。
“今明顺风顺水，从这里至永济州，船行最快。此船会在离永济州埠头十里外的一座渡口稍停，那里已备好快马，我会在前为郡主策马开路，保证郡主到达你修斋所在的道观会比汝阳夫人快上半日。若是郡主仍不放心，随船的还有我的堂弟陆西雨，我可以让他布局一二，使船到得再晚一些。”
“你要什么？”
因不敢漏声，小郡主始终仰身与少年贴得极近，远远看去如同在耳鬓厮磨。可细看她牙尖紧合，更像是恨不得撕咬掉小郎君颈上的一块肉。
“你大费周章将我独自掠至船上，又搬出汝阳夫人压得我不敢翻身，不会只是想给我一个教训，然后就将我放了吧？”
少年微垂侧首，迎着她的目光，淡淡道：“我要冯先生的人头。”
“我来范阳数日，花费心血无数，好容易才将冯先生抓到手里，一丝一毫的实际好处都还没得到，竟就要拿给你做嫁衣？”
陆扶光仍不甘心。
“你要他的人头做什么？这份功劳，你燕郡王府真的敢吃吗？”
“发现冯某踪迹、将他围追堵截又一时不察让他自戕而亡的，皆是我的恩师李群青，与我无关，更与燕郡王府无关。”
少年看着她那片如乌鸫羽毛般鸦黑的眼睫。
“除了那颗人头，我还要所有你从他手中得到的、证明他与崔姚曾是旧交、能用来威胁卢、崔两家的东西。”
“就算郡主想将其偷藏几份也没关系，有我在，只要郡主还存着为了要将范阳卢氏收入囊中、所以要与卢梧枝成婚的念头，卢梧枝就绝不会有机会摸上家主的位子。”
“我既然说了，就能做得到。”
“还有一日一夜，不收到恩师已拿到人头的回信，我便不会放郡主离开。请郡主好好想想，给我一个答覆。”
——
小郡主许久没有再开口。
陆云门将她的心思猜得太透。
他知道在她心中重要的从来都不是卢梧枝这个人。他只要露出决心、真的动了要断绝卢梧枝爬上家主之位前路的念头，她再同卢梧枝缠夹不清也就没了意义。
因为他的的确确能够做到。
是她先对陆云门数次欺骗、哄得他同她海誓山盟，也是她自己不慎、陷进了他的温柔乡中。
论前论后，都怪不得他人。
如果她是陆云门，从得知了她真实身份的那一刻起，就会恨她入骨，一定要将她报复到不死不休，可他连套住她脚踝的银链用的都是极细的一条，丝毫不沉重，也没有紧勒在她的足上，只要她不使劲拖拽挣扎，就根本不会将她弄疼。
这些，陆扶光都知道。
但是以她的性格，绝无可能就这样在心底原谅陆云门的这次算计。
他可是又毁了一桩她原本唾手可得的满意婚事，让范阳卢家再次从她的手中溜走，还拒绝了与她的日后！
就在小郡主暗暗思忖时，少年已经拿起了第三支花树钗，插上了她的发髻。
那匣中的每一根都极尽奢华，可到了她的发间，也不过是些颜色的点缀，虽然令她容貌更盛，却夺不去她的半分风华。
宝石、珠玉、金银，最繁华精细的锦衣，最馥郁色艳的花，她仿佛天生就该拥有这世间最美的一切。
但此时，大梁最明丽娇贵的小郡主却一动不动，乖顺地任由着少年簪钗。
随后，她仍旧如一个乖乖的美人陶偶，由着小郎君为她描眉点唇、画上花钿面靥。
直到少年的手指快要碰到她的衣带，小郡主才向后躲了躲：“此时更衣，链上银铃定会乍然震响，被隔壁的汝阳夫人听见。”
她已经听到好几声汝阳夫人对侍婢的吩咐了。
虽然话有些听不清，但那凿凿就是汝阳夫人。
少年没有强求，垂下了手：“我早已同夫人说过，这屋里放着我刚捕到的一只小狸。它高贵美丽，但生性狡猾又野性难驯，极易伤人，所以不准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我也要时时守在这里对它看管。故而，夫人在隔壁便是听到铃响，也不会诧异过问。”
小郡主心念一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伸出手，抓住了小郎君蹀躞带上的那块双螭拱壁的白玉。
“把这个送给我，再让我将你身上的点青刺完，我就答应你。”
对视片刻，少年将玉佩从蹀躞带上一点点解下：“刺青之物不在船上，我会让人去寻，不久便会由鹰鸟带回。”
“燕郡王世子一诺千金，既然如此，我便是先说了也无妨。”
将玉佩完全地拿在了手中，小郡主爽快地小声开了口。
“范阳城东楼记酒家旁的竹篦铺子后有一处房舍，冯先生就在那里。至于我从他那儿得到的东西，全在我的侍女酡颜手中。我写张条子，再给你个地点，你叫人腰间绑条鸳鸯绦带、在那儿站上一刻，见了酡颜后再将条子拿出，酡颜看了以后就会将东西全部给你，不会私藏。”
不久后，少年拿着她写好的条子起身。
刚走出一步。
“陆云门。”
他转回头。
只见她晃着刚刚到手的、先帝赏赐后便成了燕郡王妃身份象征的那块玉佩，轻声地又叫住了他。
“就算我最终也没有将关押冯先生的地方告诉你，到了渡口，你还是会将我提前送回永济州，对不对？”
少年拿着条子的指尖紧了紧。
“郡主不必试探我的心意。若是没有收到恩师的回信，陆某绝不会放郡主下船。”
随后，他将装着锦裙的箱笼放到陆扶光面前，留下一句“请郡主自便”就出了屋。

第134章
134
陆云门回来时，还未走到屋门，便听到他关在房中的“小狸”已经自在地在满屋子“巡视”了。
但等他推门而入、绕过立在屋中的层层屏风见到她时，她却已经停住脚步，将目光落在了那把螺钿紫檀的四弦琵琶上。
“那把琵琶，看着甚好。”
少年也望向了那把琵琶。
几息过后，他告诉陆扶光：“那是我母亲留下来的。”
“燕郡王妃？”
小郡主的语气一下便多了份敬重。
“我早就听说，燕郡王妃弹得一手极好的琵琶，可惜我无缘听得。我听过的、最出神入化的琵琶乐，是出自太孙妃之手，可皇祖母却说，同王妃所弹的琵琶比，太孙妃的不过是凡间之音罢了。”
她毫无还在被关着的自觉，笑着就将小酒凹露了出来，“陆小郎君随身带着这把琵琶，想来琴技也是炉火纯青，弹出来的堪比仙乐了。能不能……”
“是吗？”
因为猜出了她想要说什么，陆云门少有地打断了她。
少年看着她：“我倒是听说，两年前，东都东西街市斗声乐时，西彩楼出现了一名自大食国来的少年乐师，一首《龙池乐》弹得声声如雷，神乎其技。而那位金发碧目、色艺双全的乐师，当晚便被请进了扶光郡主在东都郊外的别院，直至今年，仍旧常在宴上侍于郡主左右。”
小郡主抿了抿唇。
她就是喜欢把世间的好东西都占为己有。
她忍不住啊。
“你也知道阿明呀？可我一点都不想提他。“
她一脸不满地说道，“我把他叫到身边，原是想请他教我弹琵琶。但他自己明明弹得那样好，却半点也不会教人。”
说着，被关在樊笼里的小狐狸，仍在不安分地将它雪白漂亮的尾巴扫向小郎君，“陆小郎君，能教我吗？”
少年：“我不善琴，怕是不能与人为师。”
“那，由我来教陆小郎君？”
见小郎君这次没有说不，小郡主便拖着脚下的锁链，走到那柄琵琶前，将它横抱到怀中，后又从盘中挑了把细雕着衔花金凤的新制象牙拨子，这才回到了已席地跽坐的小郎君那儿，极近地坐到了他的面前，悄着声同他说：“我从没这样近地在别人面前奏过乐，你可要好好看着。”
接着，不过一个声落，小郡主腕间金铃便重重荡响，与此同时，琵琶声急如飞旋春雪，顷刻扑满屋间！
可在这惊声震到人心尖发寒的那瞬，绵绵细雨忽地落下，冰雪尽融。紧接着，雏莺群飞，游鱼跃水，草木勃发，风暖细柔……
垂着霜颈的小娘子妍姿艳质，手中弦音也在此刻被她捻转得愈发百媚千娇，慢慢便成了常现于秦楼楚馆的旖旎小调，体统尽失，没了个样子。
对上小郎君沉沉望向自己的眼睛，她指尖珠落声渐轻，慢慢仰身向他贴近。
“陆小郎君。”
她边说边弹，声如莺歌。
“这屋子中只有陆小郎君和一只小狸在，能奏出这般曲子的，便只能是陆小郎君你了。如果你还是不肯亲自掌琴教我，那我可就要继续弹些更不像话的曲子出来了。”
少年端放在膝前的手指微微躬起：“你便不怕汝阳夫人觉得蹊跷寻过来吗？
“有你在呀。”
带着几分试探，但更多的却是笃信，小郡主向他说道：“我已毫无隐瞒地将你找我索要地的东西都给了你，你当然要想办法护住我。”
少年什么都没说，可盯着他看的小郡主却逐渐弯起了唇角，很快便迷花眼笑，再也藏掩不住她的那两颗小尖牙。
“我饿了。陆云门，我要吃饭。”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仔细地放下了燕郡王妃的琵琶，接着就拉过小郎君的手，边用指尖在他的掌心写着，边小声地把她在公主府吃惯了的那些菜全说给了他。
小郎君垂首，并未理她。
但他被她抓着的那只手，却也一直没有收回。
“我饿了。陆云门，我要吃饭。”
小郡主再次说道。
“我饿了。陆云门，我要吃饭。”
得不到回应，她就一遍又一遍地说，一次比一次靠他更近，一声比一声大。
“我饿了。陆云门，我要吃饭！”
少年霍然起身，在她的声音快要大到会被隔壁听出前大步走了出去。
他离开后，小郡主兀自地又笑了起来。
正喜笑盈腮时，她的目光扫到了身旁静静躺着的那柄四弦琵琶。
顿了顿，小郡主小心地俯身将它捧起，轻着手脚把它放回了原处。
——
屋中静谧了许久，放满了饭菜的食床终于被被小郎君亲手端了进来，上面多数都是她刚才提到的菜肴。
可这些菜色虽然鲜亮，口味同公主府的还是不尽相同。
被赤璋长公主娇养大的小郡主自然嘴刁极了，当她不再用着虚假身份的口味面对陆云门时，满食床的八珍玉食，便只有两道菜还在被她继续吃着。
小郎君见状，默默将她爱吃的那两道菜放到了她的跟前，然后将她不吃的其余菜无声吃完。
“陆云门。”
食不语地用完了饭，小郡主的声音就又在屋中响了起来。
“绿奇楠的香气太闷了，烧着又吵闹，能不能换成我们以前焚过的降真香？”
小郎君应了。
可他刚要站起，小郡主又拉住了他的袍尾：“我能要酒喝吗？我突然就有些想喝了。”
她说着，嘴角就浮出了小酒凹：“我的酒量很好，从来都没有真的醉过。”
就这样坦然地承认了自己以前都是装醉，陆扶光却没有丝毫的心虚。她甚至是有些好奇地在等着看小郎君的反应，仿佛是想要以此取乐。
少年却什么都没有说，他又向着那柄已被妥善放回原处的琵琶看了一眼，随后便又到外面走了一趟，不过须臾就为她带回了香与酒。
“就只有一个酒杯吗？”
小郡主看着食床上曲腹圈足的独只青白釉小杯。
“我想要你陪我一起喝。”
正在为她点香的少年轻抿了抿唇：“我平日极少沾酒。”
“李国老府中鱼宴时，你分明喝了许多。李国老说你千杯不醉，只陪我喝上几小杯，根本就碍不着事。”
但不管她说什么，他都无意要同她一起饮酒。
小郡主思量了一瞬，随后便当即露出不悦，那双方才还闪着熠熠光亮的眼睛顷刻就黑沉了下去。
她直直地望着少年，捏紧小杯上细小的鱼子纹，一杯接一杯地将酒无声饮尽。
待那鱼穿水波的装酒鎏金胡瓶快要倒空时，少年终于放下了箸，抬臂将她执壶的手握住：“今日已经喝得足够多了。”
“你不陪我喝酒，我不开心，”执壶的手动不了，小郡主便用另一只手、从食床上拿起了还剩下浅浅一层薄酒的小杯，“所以，我还要喝。”
“陆扶光。你说你不会醉，我信了，才给你拿来了酒。”
听她声音逐渐扬起，像是快要没了分寸，少年将她拿杯的手也抓住了。
“我少时因恩师离都，曾食宿于程公家中求学四年，虽不敢自称习得了程公的几分学问，但程家提神的苦丸，我一直随身带着。你若是再沾一滴酒，我便用它为你醒酒。”
“你拂了我的意，竟然还想要管束我？”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小郡主笑得露出了她的小尖牙，脑袋也酒醉似的摇晃了起来。
“陆云门，我这个人向来吃软不吃硬。刚才你要是好好地哄哄我，说不定我就听你的话了，可你只知道威胁吓唬。现在，想要让我不喝这杯酒，除非你亲自把他喝光。”
两人僵持着，小郡主拿着小杯的手臂使着力气，将它举得越来高。
“看起来，陆小郎君不打算顺从我的心意。”
猝然地，她仰起脸，拿着小杯的手腕一翻，杯底那层薄薄的酒便尽数落到了她的唇上，顷刻就将那朵凌霄红花染得盛艳。
少年的目光在她的唇上落了落。
随后，他松开她的手，走到身后屋角的一个小屉前，从中拿出一个瓷瓶，里面滚动着的，是一颗颗有着刺鼻苦味的药丸。
程公程子温治家严明，对子弟教导的严苛在士族中颇有威名。陆云门拿出的那颗药丸，就是程家专和出来、给族中子弟在夜晚学习时含服用的。虽然能提神醒脑、对养身也有益处，但却用尽了世间最苦的药材，苦参、黄连、熊胆应有尽有，是种为了苦而苦、苦到令人揪心震肠的苦药丸。
“你把它拿出来又怎么样？”
小郡主慢慢地抿着唇上的酒。
“我就不吃，你又能如何？”
但看着靠近她的陆云门，小郡主面上的嚣张渐渐淡去。
她捏着小杯，转身想要站起逃开，却被他抓住了拴着她的银链，失衡地跌进了柔软的毛皮里。
等她重新撑起身时，少年已经压到了她的身上。
被麒麟压在身下的小狐狸，就算已经亮出了爪尖挣扎，似乎还是没有一丝能撼动它的力量。
少年仍攥着那条束缚着她的锁链，侧首将装着苦药丸的瓶塞咬开，眼看就要将药丸倒进他自己的口中。
“陆云门！”
小郡主发间花树钗上的宝石都仿佛有了微微的颤。
“我是你的族妹！你不能这么对我！”
少年垂着眼睫，牙关咬起：“那又如何？你也从未有一时将我当成你的族兄。”
静了片刻，等小郎君唇间的那颗苦药快要碰到她的唇时，小郡主突然笑了。
她肆意地露着她的小尖牙，用手将少年唇间的苦药取下，然后把它放进了嘴里，慢慢地含着吞下。
“我才不怕吃这种苦药。我小时候可是常常拿它吃着玩。“
她盯着小郎君的眼睛。
“我是故意的。谁叫你肯不陪我喝……”
少年用力攥紧锁链，向她吻了下去。
可在他即将要吻上她的最后一秒，陆扶光却扭开了脸，有意将话说得无情又凉薄：“看世子此前在船上的行径，我还以为世子是厌我至极、想要解气一番后便与我一刀两断……”
“陆扶光。”
少年断了她的话！
“我知道因我坏了你的婚事，你心中有气。可是，崔姚毁了你与崔家郎君的婚事后，你想到的是要范阳卢氏赔你一桩更好的。而我毁了你的婚事，你被我关在这里、满嘴谎言地来哄我，能想到的、不违誓违约的法子却只有通奸。你便如此笃定，我不可能也赔给你一桩吗！”
小郡主目色渐凝，慢慢地转回了头。
芝兰 玉树的少年郎，此时终于彻底失了态。
他胸前起伏剧烈，后牙紧咬，眼睑薄红漫开，手中银链被捏得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但他最终还是克制地、直视着她。
“我自知道你的身份起就已决意，此次祭祀开宗堂，我会自请出宗，重回河西陆氏。”
陆扶光望着他：“你以为此事有你说的这样轻巧？你上不能辜负曾祖盼河西并入河东之愿，下不能害得河西同族无法立足，若不是犯了捅破天的大错，你这样的身份，就算扒皮拆骨，也未必能脱了身。”
“今岁不得，我便明年再求，明年不成，便后年。”
少年目光坚定，灼灼逼人。
“而且，我会一直姓陆。但你会吗？”
僵了僵，小郡主突如被蜂蛰到，决然将手中小杯捶地砸碎，在那片碎釉飞迸中奋力推开陆云门，随后腾然扑起，趁着他后仰的一瞬将他死死压倒，稳稳骑在了少年的身上！
两人上下瞬间颠倒，少年当即就要翻身而起，却被她夹紧了腰。
“别费劲了。三年前，大食国使臣带来的礼物中有一头汗血宝马，他们称那马性子极烈，稍稍近身都会被它踢伤，只有极擅御马者才能成为它的主人。皇祖母于是下旨，会将它赐给第一个能骑着它跑完一圈马场的人。当时在场数人跃跃欲试，可谁都没能做到，就连临清王都在快要跑完前被它掀了下去。你猜，它现在在谁的府里？”
小娘子伏下她柔软的腰肢。
“摔这一下，应当足够世子清醒了。我因过往之事，心中对你有愧，所以你方才的话，我都可以当做没有听到。如此，世子还要继续说吗？”
虽然这样说着，可她握在手中那捩翠融青的锋利釉片已然竖在了少年的颈上，如果他敢说一声反悔，她立时就能割开他的喉咙！
“刘或吴。”
没有丝毫动摇，大梁的少年麒麟凝然对她。
“我会助你得到那个姓。”
过了许久，陆扶光松开了手中的釉片，看着他：“你将我逼至此处，就是为了与我说这桩事吗？”
少年的睫羽终于垂下了。
他轻下声音：“原本，不该这样。”
事情本来不应如此。
可只要事关了她，事情便从来不会照他所想的进行。
对上陆扶光，他永远只能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不，合该这样。”
陆扶光轻声开口。
算无遗策的陆小郎君就是应当在她面前溃不成军，将她从未诉诸于人的想要之物奉到她的面前，向她做出天底下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约定。
“但是，这不过是你在求我允婚，我可没说我允了。”
她居高临下着、不提什么刘还是吴、只是轻描淡写道：“满大梁都是想娶我的小郎君。虽然挑挑拣拣下来，你如今的确能拔个头筹，但若是遇上比你好的，我随时都会忘记方才发生在船上的事。”
说罢，她从少年的腰身上起来，端丽娴雅跪坐一旁，满头朱翠华钿不见分毫曳动。
等小郎君与她面对面坐好，小郡主才尝了尝自己的唇，出声道：“好苦啊。虽然以前习以为常，但最近不知为何、有些吃不下苦了。劳烦世子去给我弄些甜的小食来。”
说完以后，她不再看他，而是低头将她原本随手放在一边的玉佩细细系到颈间，藏进了她绣满了小簇折枝花的袖衣领内。

第135章
135
“我与崔姚的恩怨未了，我仍不会放过她，此后定然还会出手，最多也就不祸及范阳卢氏。”
戴好玉佩后，小郡主又抬起了头。
“还有，卢梧枝知道我的身份，世子既然要毁了我的这门亲事，就将要事情做干净……”
少年轻捏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翻开。
噤了声的小郡主这才发现，她的手掌上竟有一道划痕正渗着血，是她之前握着碎釉威胁陆云门时不慎弄出来的伤。
“一点小伤。又没多痛。”
对自己身体并没多少爱惜的小郡主对此毫不在意。
她甚至起了兴儿地用指尖在那伤口的血珠上蘸了蘸，将血抹到了少年的唇上，“还是说，我该装作怕痛怕得不得了的样子，缠着你，让你心疼，给我上药？”
小郎君转身去拿了药，又坐回到她的面前：“我看到你受伤，便会觉得心疼，便会想要给你上药，这与你怕不怕疼、有没有做出怕疼的样子并无干系。”
察觉出陆云门情绪有异，小郡主怔了怔。
陆云门已经低下了头，轻轻为她上药：“你不必担心卢梧枝的事。我登船前已经同他见过了。他如今自顾不暇，身上还背负着生母的冤屈，知道该如何取舍。”
“你如何说通他的？”
少年顿了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然后就被咬了一口？”
见小郎君抬首凝注着她，似是不解她如何猜到。
小郡主朝他的袖口扬了扬下巴，那窄袖的边缘赫然露着一角极深的牙印，已经淤了紫。
少年转腕掩住伤口：“我要夺他的姻缘，被他伤这一下，也不冤枉。”
他停了停，又道：“之后我会留意用药，不会让它留下疤痕。”
陆扶光嘴角扬起，正要再说些什么，一兵卫身影映到门前。
“世子，汝阳夫人听到您屋中异响，托侍婢前来问问。”
跟陆云门对视一眼，小郡主低低地“咕噜、咕噜”了两声嗓子，随后便发出了小狸般“嗷”的叫声。
那声音学得惟妙惟肖，十足能够以假乱真。
微愣过后，陆云门在她让他“快些出去”的摆手示意下走向屋门。
走着，走着，那瓣自从知道她的身份后便抽离在外的魂魄终于游游荡荡地落定回去，这段时日如在雾中发生的诸事、开始在他的心中逐渐清明。
他已经能够看得出陆扶光真心与否了。
她没有在继续骗他。
手指碰上门边的那一刻，身后小狸的叫声再一次、却也是初次清晰地在他的耳中响起。
少年低下头，终于吸进了一口鲜活的气。
——
小郎君离开后，坐在原地的小郡主渐却渐垂下双眸，掩住了神色。
她从不相信人。
便是常伴在她身边、为她办尽不能与外人说之事的酡颜兄妹，她也是在先是救了他们兄妹全族、又将那些族人全数留在自己永济州的别府、给足了他们恩德与威胁后才开始重用。
不这样，她怎么可能让他们看到自己真实的一面？
小郡主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上她藏在胸前的玉佩。
真正的她是什么样子？
阴晴不定？以恶为乐？随心所欲？自私自利？欲壑难填？
她本性如此，并不觉得这些词如何不堪。
可从幼时她接过父亲为她扑下的彩蝶、看到父亲在见到她毫不迟疑便将蝶翅撕下时的神情后，她就知道，蛱蝶藏在翅膀中那具狰狞可怖的躯体，是不应该被人仔细看清的。
所以，她一直掩藏着她尖利的口器，让别人永远只能看到她夹翅而飞时扬起的那些昳丽到如梦如幻的斑斓。
毕竟，在那些少有的、窥到几分她本性的人中，父亲想要管束她、刘初桃想要逃离她、刘明茶想要占有蚕食她的权势、吴红藤则想要获得更多的权势来将她压倒……
只要看到了她真实的模样，谁都不会长久而真心地对她好。
可如今，陆云门分明将她看得那么清楚，她映在他眼中的，早已尽是那些纤细蜷曲的足、是长着发霉般细毛的虫胸、是一段一段丑陋的腹节，他为什么还愿意对她下出如此之大的饵、只是为了一个他几乎得不到任何益处、甚至可能根本就无法兑现的婚约？
她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但无论如何，他给出的这饵，她即便不吞食下肚，也不可能放任它随水流走。
这时，陆云门的声音从隔壁透了过来。
小郡主立马紧贴上墙壁，想要听一听小郎君要如何向汝阳夫人解释。
她的眼睛在此刻有多明亮，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可那边没说上几句、小郡主还什么都没听清，陆云门便搀扶着将汝阳夫人出了屋子。
再也没有半分动静。
忽然就又安静了下来。
小郡主眉间那朵由小郎君亲手画上的芙蓉花钿随着她的颦眉而慢慢蹙起。她开始觉得无聊，然后愈发得不高兴，于是开始紧盯住房门的方向，不耐地在心里算着陆云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过了一会儿，陆云门没有回来，别的声音却跑近了。
小郡主微微侧耳，杏目中波光一晃，接着便合上了双眼。
下一刻，一只头上沾水打绺的幼小文豹顶开门冲奔了进来，先是东奔西跑越过几座大围屏，后又连着撞翻了两扇屏风，直直就要向着陆扶光扑去，而紧追在它身后的，是一个口唤”美人！美人！”的赤足小郎，他拎着湿透沉重的袍尾，在它撞开最后一扇屏风的刹那将它飞扑压住，整个人“咚”地摔在了小郡主面前！
紧接着，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小豹猛地将圆脑袋一甩，上面的水全甩进了他的眼睛里，疼得他立马扑腾着松手捂眼。猫般大的小豹借此彻底蹿到了小郡主的膝上，舒舒服服地窝着趴下。
“美人，你为什么总……”
小郎沮丧地揉着眼睛爬起来，眼睛里的模糊慢慢散开，这才发现面前居然坐着一个人。
他猛地吸进一口气，正要大叫出声，面前珠翠华服的闭目少女便仿佛能看到般将手指竖在了唇前。
“别出声。”
美貌至极到能晃花人眼的小娘子轻轻说道。
“我不能被别人发现。”
“你……”
小郎四处张望，这才发现他闷着头追猫，竟失了方向，一头闯进了七堂兄的屋子！
可是……“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虽然又惊又疑，却还是下意识放低了声音，“这是云门兄长的屋子，这里面，应当只有他和一只小狸！”
“是啊，你们来之前，”小娘子碰了碰膝上的小豹，那小豹便立马就更黏她了，直追着她的指尖、求着她再摸一会儿，“这屋子里，只有我和陆小郎君。”
看到这一幕，小郎的眼睛顿时直了。
他养了这小豹好几个月了，好吃好喝供了许久，也只能在它睡着的时候小心翼翼抚上一下。
难道……
“你是说……”
他琢磨出小娘子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声音中隐隐有了激动，“你是狸化成的……”
“你可真好。”
双目紧阖的小娘子辗然一笑。
“其余人听到我的来历，不是不信，就是害怕，可你意识到了我不是同类，散发出来的却是善意。”
陆西雨：“我当然不怕！”
小郡主当然知道他不怕。
这位陆家八郎自小就与众不同。
大抵三四岁时，他在随母赴宴的一处园子里走丢过一回，被发现时正睡在三丈高的大梨树顶上，醒来后开口就说自己是见到了梨花精、被梨花精带上了树顶玩耍。
从那以后，别人学文学武，他却独爱谈狐说怪，熟读遍了历代志异，坚信这世间定然充满了精怪、只是自己还无幸遇见，因此日日盼着身边的草木虫兽能化出人形，瞧谁都觉得对方只要走到无人处、下一刻就会飞天遁地、驾雾腾云。
这时，小郡主不动声色地扯动了系在她足踝上的银链。
铃铛声响，果然惹得陆西雨定睛相问：“你为什么会被这链子锁着？”
小娘子道：“我原是山中野物，有幸守在一棵万年灵树旁沾到些草木精粹，开了灵智，后历经数年，尝遍千辛万苦，好容易到了可戴髑髅拜北斗的日子，我刚拜了一半，一伙盗墓的贼人闯入坟岗，挥刀就要其间鸟兽尽数轰走，见我不动，便动念要过来将我剥皮卖钱。髑髅即坠之地，是前来剿贼的陆小郎君出现，这才保我安稳度过了那夜，化身成人。天亮后，我便开始寻他，到了他的身边，为奴为婢，以此向他报恩。可等我觉得报恩已毕、想要回到山野时，陆小郎君却不肯放我走。我逃了几次，都被那只可恶的白鹞抓了回来，自此陆小郎君便不准我离开他的视线，总用这链子把我囚住，还剜了我的双眼……”
“不可能！”
原本听得两眼放光的陆西雨这时却斩钉截铁道，“云门兄长是最雅正端直的儿郎，绝做不出你口中的这等可恨事！”
嗯。果真如她之前听说的，他非常崇拜他的七堂兄呢。
那就很好办了。
“原来你是陆小郎君的弟弟……”
小郡主露出她甜甜的小酒凹，正打算再对着他
突然地，屋子里却又传出了一道声音——
“陆西雨。”
小郡主抬首睁眼，发现陆云门不知何时、竟已到了那翻倒的屏风一旁。是她闭着目一时分神了，没能留心去听附近的动静。

第136章
136
“七！……七、七哥……”
陆西雨也随声转过了头，满面的欢欣。但在看到兄长凛如霜雪的目光时，他顷刻就僵了起来，舌头打了结，声音也越发弱。
“出去。”
少年看着陆西雨与他相仿的鼻唇与颌骨，“我之前便说过，你们谁也不准靠近这间屋子。”
他带着她要的东西匆匆赶回，一进来便看到她在对着陆西雨笑，就像是对着曾经的他。
陆西雨是他父亲陆晴山亲弟弟的幼子，是同他血脉相连的近亲堂弟，在如今族中行八，与他容貌有似，却比他年少，爱说爱笑，总是会被许多猫狗黏着，还养有一只会唱歌的鹦鹉鸟。
不似他，身边只有只捕猎饮血的白鹞，过得孤寂又平淡，除了这张脸和他外在的身份与本领，没有半点能吸引她的天性……
“七哥，我不是故意要进来。”
心惊胆寒，陆西雨终于有了自己已闯大祸的实感，连骨头都瑟瑟地抖了起来。
少年向前，走向陆西雨：“带着你的豹子，马上……”
“你怎么回来得这样迟？“
仰脸望着他的小郡主拽住他的袍子，扯了扯。看着虽微嗔责备，眼中却是喜盈盈的。
随后，转向陆西雨时，她却又闭上了眼睛：“方才有些是我的玩笑话，请八郎君不要全当真。”
陆西雨已经回不过神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问，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但有件事，他实在太想不明白：“你的眼睛……怎么只在看云门兄长时睁着？”
小娘子答道：“前面说的，虽有些玩笑话，但也只有逃跑那一段是假的而已。我化成人形后，的确是想着要为奴为婢地向陆小郎君报恩，但我到底不是人，不通人性，不解人情，行事鲁莽，野性难驯，给陆小郎君惹了许多祸，也伤了他许多次。可陆小郎君却始终待我如待隋侯之珠，珍我爱我，使我明白何为情爱，对他动了真心。可奈何狸子天性，只要瞧见了人，便总忍不住想以媚惑之。所以我便发誓，我的这双眼睛，除了陆小郎君，不会再看任何一个人！”
说完，她扬起头，睁开眼睛，对着陆云门笑得可爱极了：“对吧？”
只是一个瞬间，少年一颗如滚炙油的心便安定了下来。
然后，他便意识到，刚才，太难看了。
他知道陆扶光并不喜欢他。
知道她会同意不跟别人成婚只是她在他的逼迫下权衡利弊的结果。
知道无趣透顶的自己唯一能得她垂青的不过只有那张皮囊。
可就是因为知道这些，所以在看到她对着与自己容貌相仿、性情却更加讨人喜爱的陆西雨笑时，他才会遏制不住地、竟当着她的面、想要立刻将陆西雨赶出去。
但他忘了，他并没有这个资格。
她是陆扶光，她仍旧有着很多选择。
是他没得选。
是他只要她。
他已经将她用来禁锢住他四肢头颅的金链也缠在了她的身上、让她无法轻易将他丢弃，他不能再蒙住她看向别人的的眼睛，也不能砍断她伸向别人的手。
“那你脚上为何会有锁链？”
陆西雨却因沉浸在了她所讲的故事里一时忘情，又追问了起来。
“这个呀。这不过是我们玩闹时用的。”
朝着陆西雨时，小郡主又将眼睛闭上了。
她说着，伸出空着的手，随意在圈着足踝的银链扣上拨弄了两下，就将它取了下来。
她把它推向陆八郎：“你看。根本就没有真的锁住我。”
是啊。这银链上的锁根本就困不住她。
最初是因为陆云门一直在她面前看着她，她不能妄动，后来又觉得不着急、可以拿它试探一番陆云门的心意。
但陆云门走了之后，她实在无事可做，于是不过曲了两根鬓边的素细钗子，就将它解开了九成九。
陆西雨进来时，它已如断头台上一颗被砍得只剩一层油皮与颈相连的人头，只用轻轻地用手指一推，便会骨噜噜地从颈上断落滚走。
见这一幕，立在她身旁的清冷少年眼睫微扬，有些出乎意料，却又觉得，这事发生在陆扶光身上可真是理所应当。
这时，陆西雨已望向了陆云门，想要从最是清风高洁的七堂兄那里辨出事情真假。
而小郡主也扬首望向了陆云门，阳花般的睫羽轻轻眨动。
少年与她对视着，感受到她抓着他衣袍的手指逐渐用力。
可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将她的手从他的袍子上徐徐拉开，随后在陆西雨屏气凝息的注视下，将那只手握紧在手中，坐到了她的身旁。
“我信了……”
不等相视而对的小郎君和小郡主说什么，陆西雨就两手着地地对着小娘子拜了下来，甚至登时就连称呼都改了。
“您！您肯定是真的狸子精，这世间除了仙妖精怪，绝无其他活物能得七哥如此相待！”
说罢，他指了指还黏在小娘子身上不肯离开的那只猫儿似的小文豹，满脸巴望地相求道：“您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养的这只美人豹可有能开灵识、化人形的造化？”
他认真地向她表功：“我自得了它，就对它一心一意，从未怠慢。今日，我还特意照着赵后五蕴七香汤的方子给它备了浴汤，从称配香料到取瓮煮水，都是我亲手做的。”
“嗯……”
小郡主将手盖在了小豹的头顶，小豹立即欢快地在她的掌心里蹭了起来。
“倒是有些灵性。”
合着双目的小娘子沉吟片刻后开口道，“若是在我左右多伴些时日，兴许还有开窍的可能。”
“要……留在您身边啊？”
陆西雨几乎就将“舍不得”写在了脸上。
“我知道你不愿和它分开。”
小娘子笑得温和体贴，“我同陆小郎君也是片刻都不肯分离的。”
这倒是叫陆西雨心中的不舍稍稍降了些。
毕竟接下来的这一路，他也一直会跟七哥在一起，就算将他的美人豹放到狸精小娘子的身边，他也随时都能过来看到它。
这样一想，他觉得好受多了。
“你身上湿漉，早些回去将袍裳换了。”
因被小郡主挠了手心，端坐的少年对着陆西雨淡淡出声：“我担心她被隔壁的汝阳夫人发现，便借口小狸吵闹、请汝阳夫人换了离此处颇远的屋子，你之后若是无事，可多去问安，不要让夫人起疑。”
“我明白！”
陆西雨当即便觉得自己担了大任，腰板都挺直了。
“我绝不让其他人发现小娘子的存在。就算有人要硬闯这间屋子，我也会拚命将其死死拦住！”
说罢，他小心地伸出手指，冒着又被抓伤的风险，在小豹的前肢上碰了碰，以此告别。
可小豹此刻在小郡主散出的香气中沉沉醉醉，没心思同他计较，任他摸了好几下，喜得陆西雨在离开时都有些飘忽忽的，跟踩在云上似的。
送走陆西雨，陆云门拴好屋门，又将两座屏风扶起。
小郡主看到了他之前放下的甜水和果脯蜜饯，逐渐露出了雪白的小尖牙，边笑边将还燃着的香熄了。
“是你不好。”
等小郎君走回来，她昂首的第一句话便是怪罪。
“你若是早点求我允婚，方才的事便不会发生了。”
接着，美貌晶明的小娘子向那盛甜水蜜饯的篮子扬了扬颌。
等少年净手、将那飞廉纹葵花形的银食盘摆到她的面前，她才拣了个最大的咬了一口，把他回来前发生的事道了一遍，又同他解释：“我听你说陆西雨在这船上，又记得这位小郎君入夏时刚得一稀奇小豹，身上斑纹连绵如幅山水图，因而对其视若珍宝，形影不离。所以，我便央着你去将屋中燃香换了。”
而后，她又毫不隐瞒地、细细把她身上香气的把戏告诉了他，“如此一来，人闻不出奇异，但诸如蛇猫豹狮虎，却会凫趋雀跃，朝这儿蜂拥。”
看着静静倾听的小郎君，她半分遮掩都不想做了：“我原本确实是气你毁了我的谋划，是以就想弄出些乱子，让你焦头烂额，反正你总会护我周全。但是，你拿出了更好的，实在让我无法继续生气了。这种时候，陆西雨却闯了进来。你不在，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我总不能与他兵戈相向、埋伏一旁用银链勒住他的脖喉噤他叫嚷、再用金胡瓶将他击昏砸伤。”
虽然……她的确在脑中这样过了一遍，掂量过成功的可能。
“所以，我就随口编了几句将他唬住。别的理由也许不行，但神鬼一说对他却一定好用。只要信了我是精怪，他就肯定会帮忙把我藏得严严实实。至于之后，有你在，我就不管了。”
她说了这许多，一清如水的少年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为什么不说话？”
小郡主看着他的眼睛：“是终于发觉守在我的身边，便会有数不尽的麻烦倾泻于你，所以开始后悔了？”
“与你相关之事，我从未后悔。”
少年目色清湛，心贯白日，“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将这些全部告诉我。”
小郡主觉得胸前玉佩发烫，逼近向他：“如果我说，不止是这些，从现在开始，我会对你讲许多我从未对别人说过的真话，对你讲许多旁人听不到也不敢听的事，我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受、所有的欲望，都会不加掩饰、毫无隐藏地展现在你一个人的面前，而这些所造成的后果，也都只会施加到你一个人的身上。我此生所行的恶，你全要分去一半，若是我不得善终，你需跟我一起死，便是将来真有阴曹定罪，无论是拔舌剖肝，还是入火山血池，你也都要同我一起。即便如此，陆云门，你还是会说不后悔吗？”
少年目光不移地将这些话听完，叉手向她拜下。
“之死靡它，白首不渝。”
什么是之死靡它，什么是白首不渝，陆扶光仍旧弄不清楚，她只是循着本能，对他亲了过去。
她可是想要这样做好久了。

第137章
137
“我小时候，有阵子很爱读书，恨不得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看书，因此对困意格外讨厌。听说吃了程子温家的苦药就不会困，我便常要来吃。但后来见程家吃苦药丸的那些人一个赛一个地呆头呆脑，我怕自己也吃成了那个样子，就再也没有吃过了。”
亲了许久后，小郡主便如她膝上的小豹，舒服地窝在了小郎君的身上。
听到小郡主吞掉杏脯后说的话，圆袍襟领边赤红未消的少年顿了顿，还是为教导过自己的老师出了声：“程公治家严明，族中子弟皆克禀诫训，勤苦守礼……”
“是啊。在他严明的家法之下，那些名声极好的程家子弟就因为你学业上总拔头筹，所以在冷到能哈出气的深秋雨天划破了你的油伞，害得你只能冒雨回到寝房，淋了个湿透，冻得烧了足足四日。”
见小郎君瞳仁微动，小郡主伸手将一颗被蜜熬香甜的枣喂到他的嘴边：“你都不好奇吗？我为什么会知道你气冲穴处的那颗痣，还知道你骶端有道天生的红痕？”
她看着他：“快点吃了，我就告诉你。”
看到他咀嚼后将蜜枣吞下，小郡主笑了：“因为，我一直都在看你。“
她告诉他：“你也知道，自从被你害得那样狼狈地离开卢府之后，我就恨……狠地把你记住了。”
她隐住了那个“恨”字。
“我要侍奉我的人去将关于你的一切都事无钜细地告诉我，要他们查遍你的过去，盯紧你的如今和未来，以此从里面找到能向你报复的方法。”
“但是，陆小郎君，你知道你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吗？每日从早到晚，做的事情一模一样，就连几时睡、几时醒都一成不变。我看着他们送来的那些写着你的信，越看越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只觉得这小郎君可真无趣，原本就古板，再被那个死讲礼法的程子温一教，只怕真要成座石雕了，所以后来，我便看得有一搭没一搭，谁知就这样、还是将你的字学得那般像……”
和陆云门待在一起，总是过得乌飞兔走、日月如流。
不过随便地说说话，给小豹擦爪喂食，再在棋局上厮杀几番，便到了该下船赶往道观的时候。
走出渡口，小郡主将热乎乎的小豹往她宽大的斗篷里一藏，就纵马跟着陆云门、将它也带到了道观山下。
“起初带它出来时，我的确是说想要做路上御寒之用，但观中也很苦寒，也需要用它取暖……陆云门，我不过是想再霸占它几日，很快就会腻了。到时，我就会把它还给陆西雨了。”
两侧松涛阵阵，小郡主站在通往她道观小院的石阶上，扭脸不看站在她几阶之下的小郎君，不肯将小豹松手还给他。
听到少年要出声，她紧接又道：“你向我要的范阳的东西，你全数得到了，可我到现在都还没拿到给你点青用的树墨。”
“鹰鸟来迟，是我误估了的时间的错。但这小豹……”
“你知道就好。”
小郡主将小豹举起、挡住了她的眼睛，然后旋身朝向了身后的小郎君，“这是人质。下次见面时，你将点青之物拿出来、让我把我的花押刺完，我就把它换给你。”
说完，她叮铃转身，拾级而上，跑进了观中侍女在听到她口拟枭鸣后悄声开了的小门里。
门扉初合，陆扶光便将小豹递给了还在躬身行礼的侍女，低头揉了揉自下马后就猛烈发作、刺痛不止的眼睛。
眼底肯定红了。
但她不能现在就让陆云门看到。
她要将这病变得看起来更凶险、更难治才行。
——
之后半日，扶光郡主静心修斋的这座道观小院始终阒然若无人，静到连汝阳夫人拐杖的落地声都显得喧豗了。
她随着道观中的侍婢，穿行过两列通体鎏金的长信宫灯，驻足在了屋前一只口中烟缕不绝的鎏金乌龟旁。
屋子里，小郡主正俯于案前，手拿一条小巧生动的赤金走龙，在龙足上细细地雕着。
“郡主。”
侍婢下拜通报。
“汝阳夫人到了。”
听到这声，陆扶光转过了脸。
小娘子青衫素裙，发间细竹为簪，整个人真如雨后翠竹，昭昭清丽。只是，那双眸子中的光微微散着，仿佛一片朦胧雾气，凝聚不起。
汝阳夫人却看不清这些。
因此她没有多言，握着掌中圣人亲赐的错金银鸠杖首便向郡主行了礼。
“老身隋盼安，见过扶光郡主。”
她已年过半百，右腿有疾多年、几乎使不上力，但行时却从不见颤巍，步履坚定，自有威仪。
“夫人快些起来。”
小郡主起了身，笑着同她问安行礼，又看向她的身边。
“这是陆家的七郎与八郎，皆是你的同辈族亲。”
听说扶光郡主与陆西雨从未相见、与陆云门也多年没有碰面，汝阳夫人便说得细了些，“我此次出游，多亏了他们二人照应。”
小郡主当即与他们见礼。
“世子。”
她举止婉嫕，态度却有些疏远，仿佛对着的，真是个几近陌生的少年郎君。
见过她同云门兄长亲密无间的陆西雨，此时都要看愣了。若不是云门兄长在来的路上悄声叮嘱过、一会儿不能让其他人看出他与她相识，他这会儿肯定会沉不住气地露馅。
正想着这些，小郡主已经转向了他，问安道：“八堂兄。”
“郡……郡主。”
他回过神，含糊着回礼。
但他心里却重重地骂了一声“骗子”。
不仅假冒狸精，还骗走了他的美人豹，如果不是因为顾忌七哥，他肯定要在所有人面前揭开她的真面目。
“这是太医署的隋娘子。”
说完了两兄弟，汝阳夫人又说起了在她右手边、扶着她的隋征。
这是个盘盘圆脸的小娘子，看着比陆扶光大上两三岁，发髻衣饰虽不昂贵，但也能看出是有过精心的打扮。
听说到了她，她赧颜地低垂着头，向着郡主躬身，鬓边插着的银叶子晃出了一道辉亮，当即刺得对面的陆扶光吃痛地阖了阖眼。
但也不过一瞬，小郡主就又温静地露出了笑：“隋娘子。”
陆云门在进门看到她的眼睛时，神色就凛了一分。
此刻见状，少年连唇都微微抿起了。
他转过头，无声地看向陆西雨，示意他开口去问——陆西雨与他不同，本就话多随意，此时便是关切她的眼睛问上一句，也不会叫人生奇。
可陆西雨疑惑看着他，双目睖睁，完全没有领悟到他的意思。
倒是隋征出了声：“我闻屋中隐有药气，莫不是郡主身有不适？”
“不可无礼。”
汝阳夫人轻斥了隋征一声，接着便向小郡主解释道，“请郡主莫怪，这隋娘子原本也是东都贵女，家道中落后进了太医署，曾是署中按摩博士的得意门生，很有些本事，是圣上念及老身病腿常常作痛、才将她这个与老身同姓之人送到了老身身边，医者问病心切，是以冒犯、唐突了。”
一向孤冷重礼的汝阳夫人竟会袒护他人，这倒叫陆扶光在隋征身上多看了一眼。
“原来如此，难怪瞒不过去。”
小郡主说着，双目又闭了闭，似乎难受更重了。
“我这些日子的确正在因眼疾喝药。”
隋征马上向汝阳夫人求道：“夫人，婢之前也习得眼疾治法，可否让婢替郡主看看？”
汝阳夫人看向陆扶光。
小郡主面有迟疑，但看到隋征神色坚定，她还是柔和地笑着道谢应下了。
望闻问切了一通后，隋征眉心所贴的梨花花钿越发起了皱，她跪地向汝阳夫人告罪：“郡主双目确有生疾，似翳、症状却又比翳还要凶些，已超出婢的所学，婢不敢下手诊治，需尽快找来善治眼疾的医者，或下针，或用药，不可耽误。”
陆西雨这时倒是有话要说了。
他盯着小郡主的眼睛，左看右看：“我看她的眼睛不红不肿，真病到了你说的地步？”
隋征：“婢拙见，郡主这病已经生了许久，却久久未得根治，一直被猛药压着，所以才看不出来，但如今已重到快要压不住了，到时发作凶猛，怕是要遭大罪。”
“竟全叫隋娘子说准了。”
小郡主看着她。
“此前我为刻告罪玉璧，总是通宵达旦，又觉得做此事时不应挥霍，便总只燃几只小烛，日子久了，眼睛便有些不适。我仗着年少，未及时请医来看，待到目酸胀痛撑不住时，却被告知，若是要治，必须终日闭目用药、时时静养，再不能费神雕刻了。
可这是我头一回替母亲到永济州奏告三元，实在想要事事亲为，不愿出任何差错，我便请他开了一方能暂时压制眼疾、让人看不出异样的方子，只等明日醮仪举行后，诸事皆毕，再想法子去治。但就算喝着烈药，眼睛还是会时常不适，以致刻得越来越慢，就快来不及了，所以今日听闻夫人到来也没能出去迎接，实在是怕这龙不能刻完，明日投龙仪式上无法交代。”
汝阳夫人自听到“善治眼疾”四字，便在心中一动。
她此时也有眼疾，且正是目赤生翳，这回之所以提前了些日子去河东，也是想要去寻一名“善治眼疾”的医者，请他为自己治病。
那人名叫章铎，曾官至太医令，精通各类医法，尤擅治疗眼病，一手金篦针拨的妙术可谓神之技。但在几月前，因母亲亡故而除官回了祖籍，如今服丧所在的地方正是河东。
就在这时，一旁垂眸的少年开了口：“既如此，夫人何不邀郡主同行？大梁若论善治眼疾者，非前太医令章铎莫属。”
“是啊。”隋征讶喜地看了看替她将话说出口的陆云门，笑意盈出：“夫人原本不也正是要去章太医令那儿吗？我们一起去，多好。”
“你们两个倒是一唱一和。”
汝阳夫人对着陆云门与隋征目中带笑。
随后，她同郡主坦言了她此次前来拜访的目的，望郡主能够随她一起、前往河东陆氏。
小郡主刚答了声“好”，侍婢就进了门，将郡主今晚该喝的药送来了。
那药闻之便有冲天苦涩，陆西雨忍了忍，还是屏住了息。
隋征踌躇过后，向郡主劝道：“这药对您的眼睛好转有害无益，既要去治了，今夜便不喝了吧？”
小郡主摇首，细语绵言：“可明日便该到川畔祭水投龙，今夜说什么都要将龙刻完才行。”
“郡主。”
寡言冷情的少年又一次出了声。
“此事可否交由我来？”
又得陆云门相助了。隋征抬起了头，望着少年嫣然含笑。

第138章
138
小郡主将周围人神色收进眼底，随后也抬首看向了少年：“世子也擅这个？”
“郡主这可放心，世子少有不善之事。”
汝阳夫人见少年不语，便为他解围接话。
等看到郡主依言将那雕龙之事交给了世子，她便起了身，“难得世子要雕龙刻凤，可惜我如今目中浑浊，看不清楚，又身乏神困，得去歇下了。”
她向小郡主行礼告了退，接着抬手止住了隋征的搀扶，“阿征，你留下来为世子掌灯，也代我看一看他这精湛技。”
隋娘子笑着应了。
这一列事本是为了让小郡主不再喝药。可汝阳夫人一走，小郡主却立马将那碗药喝了个干净。
“隋娘子勿怪。”
她放下玉碗后便勾住了隋征的指尖，声音温柔极了，却又带着股倔强劲儿，“我知你是关心我，但明天还有一整日的仪式，到时，站在我我面前的是无数永济州的百姓，我不可在他们面前露出病容，一丝一毫都不行。”
隋征正要开口应答，她的身侧，陆云门从随身所系的囊袋中取出了一小纸包，放到了郡主搁下的药碗旁。
郡主打开后，见是个石蜜块，便笑着道谢，吃进了口中。
隋征微怔，向陆云门望去。
少年立得端正，面色平静如常，但他看向郡主的眸子中却有种令人不易觉察的专注。
隋征目光闪动片刻，收紧了伸在袖中的手指，脸上的笑不自觉地淡了下去。
——
陆云门刻完金龙后，聚在一起的大家便各自回了房。
之后，夜深寂静，川水潺湲。
一直没有熄烛的小郡主很快听到了轻轻的叩门声。
她推门而出，陆小郎君正立在廊下，濯濯如春月柳。
想到这是自己的东西，一见到他，小郡主便想要笑。
但忆起他在船上说的那些和心疼有关的话，她还是忍住了笑，在招他进屋后先朝他叹气：“我已经眼睛疼了，所以耳朵只想听些好听的话。”
“你看。”
说着，她凑近他，那双总是亮盈盈的双目中真的仿佛遮上了一层白雾，灰扑扑的，光都散了。
这太像目生障翳了，一个不好，便会终生都留下遗症。
但少年独自压下了他的担心，只是轻声问她：“视物很不清楚吗？”
“嗯。而且越来越不清楚了。”
小郡主眯着眼睛，在一片模糊中费劲地找到了小郎君的。她昂着头，仰身贴到他的面前，用力地眨巴着双目，似乎想要找到什么，眼睫很快就变得潮乎乎。
“不行不行，真的看不清了，怎么都找不到你眼睑里藏的那颗痣。”
“别用力眨眼。”
少年将一片烧得焦黑、还差一点就成了灰烬的纸片放在她身边。
“它落在自东起、第七座长信宫灯的宫女足边。”
说着，他取了他带来的冰石，用帕子包着，想为她敷眼：“是要去找章铎？”
小郡主看了眼那张没能烧尽、但上面早已没了字的纸片，随后抽走了发间的细竹，垂着满头乌丝，熟练又自在地躺到了他的膝上：“陆小郎君神机妙算，我什么都没同你说过，你却主动在汝阳夫人面前提了要带我一起去找章铎，此时还用来问我？”
汝阳夫人目赤生翳、要前去河东找章铎医治的消息，的确是陆云门告诉她的。
但她只是听了，却从没透露过一丝自己的打算。
可他还是不过须臾就猜到了她的念头，帮她达成了目的。
见她在笑，少年动了动，让她能躺得舒服些：“那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小郡主：“要。”
“好。”
“好？”
仍旧什么都不问，就这样任她利用、随她肆意妄为？
少年仍道：“好。”
“好。”
小郡主也应了一声，将手中的竹枝插到了少年的髻间。
这时的小郡主还笑得欢畅，但第二日，在靠着那碗压着病的烈药度过仪式、登上船后，她的眼疾就排山倒海地发作起来。
不过从甲板走进舱房的这点工夫，她的眼睛便笼上了浓重的灰白雾气，乌重重地压着，瞧着甚至有些许骇人。
隋征为她看了几次，听到她低声说“疼”，却也只能为她开些镇痛易眠，盼着她在船上睡着后能舒服点。
便是汝阳夫人听了隋征的形容，面上都露出了凝重色，直吩咐船上人一刻不要耽误，快些去往河东。
喊疼时，陆扶光其实没有说谎。
她的眼睛非常疼。
因为疼，她的脾气也变得极差。
隋征在屋中陪伴她时，她尚是一副不失皇家仪态的坚强模样，便是额上都疼得沁出了薄汗，也始终蹙眉强忍着，就是在隋征出门时，她都不忘柔声地多谢她费心。
但屋中一旦没了外人，她的面色刹那就阴冷了下去。
她不痛快，周围所有无法让她痛快的人便都不可能痛快。在侧的婢女也侍奉了她数年，深知她的秉性，看到她的神色，顿觉猛兽利爪贴上喉间，额头紧紧贴地，两股战战，大气不敢出。
因此，当她看到陆小郎君进屋时，那婢女简直如获新生般，险些要掉出眼泪了。
果然，听到小郎君进来后门扉关合的轻响，小郡主马上睁大了她已经彻底灰蒙下去的圆眼睛，出声让侍女出去，随后就高高地向上举起手，终于抓住了小郎君伸来的手腕。
然后，就像咬到了猎物的豺，她再也不肯松开！
“不准走！”
感受到了少年想动，她将身上帔子扯下，死死系在了他的腕上，又将帔子在自己的手中收紧了几圈。
“你为什么才来？在船到东都靠岸前，我绝对不会放开你。你要照料我的一切，要一直看着我、陪着我，我想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若连这些都做不周全，就不必再拿什么姓刘还是姓吴地来做饵，我绝不再信！”
她说着就咬住了他的手臂，如同在发泄戾气一般。
从她身上漫出的药的苦气浓得仿佛狐的九尾，细细密密缠住少年的腰颈四肢，越勒越紧。
“我知道了。”
她的这个样子，只有他能看到。
想到这一点，他就无比满足。
少年静静地垂首，入定般地，一瞬也没有错眼地望着她，“我不会离开，就在这里陪你。“
折腾着陆云门，小郡主不安稳地时睡时醒，但因病痛而生出的那股邪劲儿倒是消去了不少。
夜最沉时，她完全不想睡了，想到夜末时分他们就该到河东下船，她索性早早地更衣梳妆，要陆云门带她去船头吹风等着。
就在她眼睛能看到的只剩下一点光影时，陆云门护着她出了船舱。船正破浪逆流而行，因此刚一踏上甲板，河东域的寒冽之气便猛地扑来。
随着寒风一起迎来的，是秉烛夜行的隋征。
“外面天冷，郡主怎么出来了？”
看到两人，她略有惊意，说着就欲脱下自己的披风。
待看清郡主身上厚实的大氅，她才停下了指尖。
“我实在目痛难眠，觉得屋中烦闷，就出屋走走。没想到正巧遇到了在船中夜巡的云门兄长，便说着话一起出来了。”
小郡主向隋征答着，说得靥上酒凹圆圆，笑颜极为可爱，“没想到兄长如此博闻强识，连海外仙山事都讲得如见其状，我听得入心忘我，连眼睛都没那么疼了。”
隋征看着小郡主的如花美貌，唇心抿起。
之前还是“世子”，如今却忽然换成了“兄长”，语气也亲近了许多。不是说数年未见、浑然似生人吗？
她跟在汝阳夫人身边，每年同陆云门至少能见过两三回，也没听他讲起什么海外仙山事，这会儿却……
她暗暗瞥向小郎君，却发现他仍在看着郡主。
“原来如此。”
隋征收回目光，又望向了小郡主。
“我素日觉少，心中又惦记着正给郡主煎的药，便去瞧了瞧，再过片刻就能入口了。既然郡主醒着，不如一会儿趁热将它喝了，总能使疼痛稍减些。”
“有劳隋娘子了。”
小郡主的道谢永远是诚意满满。
“若是药好前娘子无事，不如同我们一起去船头看看吧？”
船头风浪更大，一瞬的疾风就将小郡主大氅的领口掀开了。
从走出屋子起，陆扶光的左手就一直牢牢地抓着小郎君的蹀躞带，因大氅毛袖宽且长，又有夜色相掩，隋征始终没能出看出这异样。
但此时，小郡主就只剩下右手能去收紧大氅的领口了。
费费劲劲地，总算用单手把领口拢好，她又向后伸手，想要戴上她大氅的帽子。
但左摸右摸，好像怎么都戴不上。
少年站在一旁，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她是在做给自己看。
有外人在旁，应当守着礼节，但眼看她的鼻尖在凌冽的北风中很快冻红，他还是伸手把帽子为她戴上了。
顿了顿，少年又抬起手，重新将她没有系好的大氅系带系了一遍。然后，他便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她脸上因得逞而露出的小酒凹。
“原来有族中兄长爱护，竟能让人这般安心。”
小郡主笑意盈盈，说得认真，“早知道云门兄长这样温和可亲，我一定许多年前就去长安见你。”
看到这些，隋征的神情变了又变，几次想要说话，临开口时又止了声。
可陆扶光却不懂得见好就收。
她垂下手，在腕间金镯滑至掌骨时，无声地卸掉了镶在上面的一颗火珠。
名贵的宝石闪着光落地，顷刻间骨噜着滚远。
“我的珠子！”
“我去捡！”
小郡主刚一呼出声，隋征就追着珠子跑去。
只能看出虚影的小郡主趁机踮起脚尖，毫无准头却又快极了地亲了一下小郎君的脸。
少年怔了一瞬，指尖下意识地从被她亲过的地方划过。
他垂眸看去，上面尽是胭脂的丽色。
此时，那唇上的朱红半数都染到了他的脸上，被他指尖抹出的那道红痕仿若破颊斜红，艳得刺眼。
这使得湛然冰玉的少年漂亮得更加不像话。
可惜，这时的小郡主看不见。
但是她马上就敏锐地发现，小郎君动了。
即使被她引了祸，他所做的还是先走到她的面前，把轰向她的寒风全挡住了。
小郡主突然就特别地想笑着抱他一下。
所以，她便伸手抱了上去。
又熟悉，又安心。
陆扶光忍不住将脸往他的怀里埋了埋，鬓边几根赤红的珊瑚石簪子被挤向了她髻上的发冠，发出了轻微的相互碰响。
陆云门知道，不远处的隋征已经捡到了火珠，若她转身，他们两人的依偎之态便会隐瞒不住，应当将陆扶光尽快推开才对。
但几乎是下意识地，少年的手还是护到了她的腰后。
她不想松手，他便不用她松开。
轻易地将她抱起，陆云门带着她矮身避到了隋娘子视线的死角。
这差不多是志洁行芳的小郎君头一回主动做这种鬼头鬼脑之事，可当感受到属于她的暖意开始渗进他的身体时，他仅有的那点不适应也消弭了。
但就在这时，陆扶光却松开了方才抱他抱得紧紧的手，走向了朝她奔来的隋娘子，将皓白手腕抬起：“请隋娘子帮我将珠子放上吧。”
这样近近看，郡主的手真如凝脂一般，莹莹无瑕。
隋征伸出自己的手，看到上面覆着的细茧，忽然觉得慌神。
这一慌，她的指尖便刮到了郡主的手。
她顿时失了措，手指不稳，让珠子又掉了下去。
她连忙弯腰将珠子捡起，抬头时又看了一眼望着这边的陆云门，狠狠地咬了咬唇。
——
码头处，酡颜已静候多时。
被她从母亲墓边直接“催请”来的章铎正摸着他勒在蹀躞下微微鼓着的小肚腩、冻得瑟瑟发抖，嘴里反覆念叨着“家中屋小、逼仄，迎不得贵客”。
但一见到小郡主的眼睛，他那“医疯子”的毛病就犯了。
这可是他以往从未见到的病症，看得他心痒难耐，相当地想要时时观察、好好研治一番！
因此，当小郡主提及“我如今已然目盲，心中实在不安，可否住到您的府上，万一……也能得您最及时的医治”时，他顿时就把此前备好的托词全抛到了脑后，忙不迭地应下了“好”，还手脚并用地催着他们快上马车，早些开始诊治。
“一会儿，我能跟云门兄长坐一辆马车吗？我们在船上的那局盲棋还没下完。”
边向马车走着，小郡主边问着陆云门。
她邀声朗朗，光明正大，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汝阳夫人的脚步因此慢了些。
她转向扶着她的隋征：“不过一两日，他们竟处得这样好？”
隋征笑道：“郡主和世子都是出身高贵的有才学之人，又是同族兄妹，以前不过是没能见到彼此，如今见了，自然相处得好。”
看看汝阳夫人渐起思虑的神色，隋征轻声求道：“婢从未见过人下盲棋，能跟去、与他们坐同架马车吗？”
“这自然好。”
为她这话，汝阳夫人的面容松了松。
“我此前便与你说，要你多和些同龄的郎君娘子相处，不要总困在我这年迈之人的面前。燕郡王世子最不看重家世门第，你很不必为此事自艾……”
隋征默默聆训片刻后，走到了陆云门身旁的小郡主面前，心有忐忑地向她求了共坐马车的恩典。
小郡主却是不见半分犹豫地答应了下来，还一脸欢喜地拉住了她的手：“我喜欢隋娘子身上的药香味，隋娘子愿意陪着我，再好不过了。我如今看不见，隋娘子就做我的眼睛，好不好？”
隋娘子悄悄地眄了眼少年听到这话的反应，随后恭敬地说了“是”。

第139章
139
众人上了马车后，又赶了许久的路，天光透亮时，章铎的家终于近在咫尺。
但越是靠近，众人心中便越觉得蹊跷。
章铎回乡前毕竟是当太医令的，他所住的地方，不说是亭台楼阁，也该是高宅大院。
可随着他们的赶路，四周的人烟愈发稀少，经过的房舍虽说还不到破败的地步，但也都十分小旧，就算望到尽头，也只有一片寒酸的野林。
陆扶光已经完全看不到了，所以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拉着隋征在提问。
踩到河岸边的卵石，她要问：“我现在踩着的是石头吗？什么颜色？上面有花纹吗？”
走到拉车的马面前，听到骏马闷闷的哼气声，她要隋征握着她的手、带她去摸马：“这是什么马？它的鬃毛好短啊。”
等坐进了马车，她又要东摸西摸地问：“这马车厢里长什么样子？”
马车行进后，有鸟落在了马车外，她也一定要弄明白：“外面是何种鸟在叫？是雌鸟还是雄鸟？有多大？”
可隋征时常跟不上她跳动的思绪，天又暗着、看不清晰，最后多数的回答都是陆云门替她说出的。
就连她能让郡主摸到骏马的鬃毛，都是陆云门拉住马绳的功劳。
她觉得，比起她，做了郡主眼睛的，更像是陆云门……
而对陆扶光而言，到了这会儿，她连因为眼睛剧痛而产生的不愉快也没有了。因为看不到，原本已经有些无趣的世界反而突然变得新奇了起来。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能如此自在，还是因为身边有一个对她有求必应、绝不会让她出现危险、还能耐心答得出她所有问题的陆云门在。
如果不是知道会有他在，她从一开始就不会行这险招。
而他的予取予求也实在助长了小郡主使唤人的气焰。
所以，此时，她竟在下马车后仗着自己眼盲，众目睽睽下徒手抓住了小郎君的袖子：“我们是到章太医令的宅子了吗？这外面是什么样子？什么墙？什么瓦？进门的槛子有多高？”
可这次，少年却没有立即回答。
并不是为了避嫌，而是因为——
他们的确到了章太医令的宅子前。
墙与瓦也是最寻常的泥墙和泥瓦。
可是，墙上糟糟乱乱地贴着许多血淋淋的朱色符纸，就连大门上，都有贴过朱符、后被撕去的浆糊残留。
而那些符上用牲畜腥血所画的咒，以少年已有的学识中来看，全部无根无据，不知出自谁手。
章铎对此倒习惯了般地视而不见了。
他走到大门前，有轻有重地在门板上扣了扣。
里面，一个满身草药味、穿着件厚重斗篷的药童很快跑了过来，拿下门闩，将门打开。
见到章铎后，他马上小声道：“夫人等了您许久，很不高兴。”
一直愣神般琢磨着小郡主眼疾的章铎登时“哎呀”了一声，仿佛终于回了魂，又是搓手，又是挠肚子，那脚尖磨磨蹭蹭地，就是不往门里面伸。
最后，他回身同小郡主一行人躬身告罪，说了“稍候”，让他们先自行进到院中等等，然后自己唤着妻子的名字“阿细”、慢吞吞朝着那间亮着烛的正屋走去。
这是个不大的四方院。
从大门进，穿过小院，正对的就是夫妻二人的屋子。
因此，当章铎敲开屋门走进去后，两人在烛灯下剪纸小人般的影子便全映在了院中人的眼里。
隋征看着那两道影子，心想自己曾经听到的、章铎的妻子是岭南人的传闻果真不假，那影子面小骨细，在已经略浮出些大腹便便之态的章铎身边，都显得伶仃了。
但下一刻，那伶仃的影子就站得气势十足：“怎么才回来？……被人急着叫走了？到底有多急，这可还是夜里！夜里你的眼睛能看清什么！这离你走夜路掉进水沟才过了多久？都说了夜里出门一定要让我陪你去、我陪你去！说了那么多遍了，你能不能对自己的安危上上心！”
说着，她气不过，抬手就在章铎的肚子上锤了一拳，力气倒没多大，章铎摸了摸肚皮，也没见觉得疼，似乎两人如此打闹惯了。
“……怕我睡着了？“
听到丈夫的低声解释，阿细仍不解气，“别说我一直等着你、彻夜都没睡，就算我真睡了，你也得把我喊醒！”
章铎：“哎呀……哈哈……这要我怎么忍心………”
结果毫不意外又被锤了一拳。
这一切，陆扶光都看不到，只能听到那几句模糊的对话。
所以，她听得格外认真。
数日之前，她还并不太了解章铎。
这位太医令的日子过得极为简单，除了在太医署当值，就是回家。而且只要进了家门，他就再也不肯见客或出门，关起门来只过自己的日子，便是连皇家的宴都是能推则推。
圣上倒是很乐于见到太医署的人只管精进医术、不同任何人结交，所以凡是能允的，都点头允了。
也因此，他在太医署任职数十年，却没听过有谁见过他的妻子。只听说她好像是岭南一处山中村子里猎户的女儿，在一次剿匪中大难不死、被他所救，随后便一直跟在了他的身边。
而这些，也就是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太医令夫人所知道的全部了。至于什么她“餐餐茹毛饮血、成日鬼哭狼嚎”的传言，不是亲眼所见，陆扶光并不会当真。
不过，这位阿细夫人的声音……
就在这时，院中突然响起了一声非常凄厉的哭嚎。
众人惊悸，四处张望，竟寻不出这叫声的来源，更觉得寒毛竖立。
静谧片刻，那怪叫又是一声。但音低了些，仿佛由尖利的恸哭变成了无力的哀号。
被眸色沉静的小郎君护在身后，面色丝毫未变的小郡主伸出手指，向着院子的一处角落指去：“那里是什么在叫？”
汝阳夫人压紧掌中错金银鸠杖首，本就有着细纹的眉心蹙得更深了些。而她的身旁，隋娘子早就循着声向郡主指着的方向看过去了，可是什么也没看到。
陆扶光：“为什么不说话？那里是什么在叫？”
见燕郡王世子没出声，隋征于是低声回道：“郡主，这院子里再没有能出声的活物，或许是外面更远处的声音。”
“不对……”
双眼一片灰蒙的小郡主昂着首，再次问道，“那里是什么？”
“是鸟。”
少年屈指，吹出一声长长鸟啸，其声凶如鹰鹞唳，吓得院外不远的山林间雀鸟惊飞一片。
也就是这个刹那，隋征的眼前，有东西如她眼花般地晃地动了一下。
她定睛再一看，这才发现，在小郡主指尖朝着院角，一根断了的枯木桩顶上，竟一直蹲着只闭目昂首的灰褐色大鸟，它僵硬了般一动不动，全然同那木桩融为了一体！若不是方才它怕得将翅膀收紧了一瞬，她直到现在也看不出异样！
“这是什么鸟？我竟从未见过。”
“这是一只雌林鸱。竟被发现了。”
随着门开吱呀，章铎的娘子阿细走了出来。
陆扶光不知道院子里忽如其来的安静是为什么。
她动了动鼻子。
屋子里的炭炉架子上正烘着辛夷花，不知还加了什么，气味与寻常的花香十分不同。走过来的阿细身上也沾着这种香。
这味道让陆扶光很喜欢。
“我们来河东数日了，它们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发现。其他的人，就算已经凑到了林鸱鸟跟前，也只会被双眼蒙蔽，觉得果真是凭空出现了不吉的鬼声，是我们不敬神僧、惹得佛陀发怒的后果。”
说着，阿细从挂在院子里的牛皮袋子里夹出堆蠕动的虫子，送到了那木桩前。
那块“褐木”遽尔露出了一张巨大的鸟嘴，几乎裂到了它的耳后。
婢女中有人发出了极低的惊呼，但随即就被知道失态的她自己狠狠吞下。
陆扶光却不会放过这个声音。
她立刻招左唤右，要别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听他们说完，她又扬着头到处地寻阿细，要她再多讲些这鸟的来历。
“……我和章铎在深山，正巧看到一只受伤落地的雌鸟，便将它带了回去照料，那雄鸟就伴在它旁边。后来，它们还把蛋下在了我们要运回东都宅子里的那棵树上。我们索性就将它们都养在了身边。反正它们只要一雌一雄两只鸟相伴就足够，也从不筑巢，一次只下一颗蛋，很好养活。多数时候，甚至连食物都不需要为它们准备，它们就这么站在树上，虫子根本发现不了它们、不躲不闪地往它们的面前飞，只要它们张开嘴，就能吃上好一些……”
就算看不到阿细的脸，陆扶光也能从她的声音中听出好大的艳羡。
而陆云门，也从陆扶光那双神色灰扑扑的眼睛中，看到了不易被人觉察、但的确在隐隐流动着的“想要”。
少见的，新鲜的，与众不同的，她都想要。
见一个，爱一个，胃口永远也没有办法填满。
少年转过头，看向那只一生只要彼此、永远不会变心的林鸱，默默地抿紧了唇。
可就在这时，陆扶光仿佛能感受到情绪一般，一下就将他的注意拉了回来。
她朝着他，昂起脸：“我的眼睛又疼了。”
小贵人一喊疼，在场的众人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就将她送进了屋。
可就在她迈进去的那一刻，她却转过了身。
“云门兄长。”
小郡主立得极有林下风气，声音也平和，只有因用力扣着房门而苍白着的指尖露出了她的一分紧张，“能不能请你进来同我继续讲些昨晚的异闻，章太医令说要对我的眼睛施针，我想尽可能分分神。”
少年依言走进。
小郡主躺到了榻上。
但她却并没再提起要听什么异闻。
直到章铎将捣好的药泥敷到她眼睛上时，她才突然开口：“神僧是什么？”
她此前一直追问着林鸱的事，章铎以为她并未留意到妻子的那句话。
毫无准备，章铎愣了愣神，才答道：“就是……一个佛僧。”
他说起与“医”无关的事本就不善言辞，杂乱无章地讲了好些话，才勉强将事情理顺了。
不确定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附近一处悬崖半腰的洞窟中突然于夜半现出金光，没多久，洞窟对面的崖上便修起了一座寺庙，称那窟中有位僧人在里面修行百年，如今修得了金身，有愿来度众生。只要人们到这座为他修建的寺庙献上香火、诚心叩拜念经，便百病可愈。若是心愿至诚、虔心敬奉，最终亦能成佛。
“我还未进到河东，便从外地赶往这里的行人口中听到了那崖边佛寺的神奇。他们信誓旦旦，说自己的亲戚真的在悬崖边的经堂念经时遥望到对面悬崖洞窟中神僧的佛身发出金光，而且还亲眼见那悬崖上真有神仙在飞。”
在小郡主不徐不疾地引导和询问中，章铎的话也是越说越顺畅了。
“我回了河东家中后，也被家中的兄长带去了一次。那佛寺规矩很多，走进悬崖边的经堂前还要先吃一顿斋饭。在那斋饭中，我发现了极少量的莨菪子。”
医书中有记，莨菪入药，绝不能使子实破裂，“破则令人发狂”。
陆扶光心道了一句“难怪”。
章铎继续道：“好在多数人便是倾尽家产也只能进那经堂一次，因此服用的莨菪子不至多到会彻底致狂。可只那一次，就令他们都无比坚信，只要继续如崖边寺所说诚心相求、虔心供奉，最终定能成佛。一传十，十传百，已有远从浙西而来的信众了。”
听着这些荒唐事，小郡主倒是将眼睛上的不舒服忘了不少。她一动不动任章铎在她的眼上覆满了药泥又洗净：“既然如此，太医令只用将此事告知官府，让官府以‘妖妄’之罪将他除了就是了。”
“臣去了……但是……”
“你亲自去说，官府竟也不当回事吗？”
“如今这附近，人人都笃信神僧。我去时，官府里的人均无心公务，正忙着为了给神僧造佛像而结社出钱。”
章铎用干洁的布轻轻将小郡主的眼睛拭干，随后拿出金针。
“如今，周围街巷光是结这个社的，就近千户人家。我们家不愿入社，再加上些旁的事，总之就开始屡遭乡亲排挤，本来的地方住不了，只好搬到了林边的空屋子。这边倒也很好，临着水和林子，虽然路偏僻难走些，但就是因为足够远，那些闹事的人反而不会每天来……”
随着下手施针，他的声音也逐渐淡去，全神用在了一根根微颤的金针上。
直到将最后一根针从郡主的眼穴取下，松下一口气的章铎才想起来还有一句话未说：“郡主，我和阿细在院墙上都设了防，那些信众最多就是在外面吵嚷，进不来这个院子。”
说完，他让小郡主坐起，自己取来绵软的白布，一圈圈缠住了她的眼睛。
他的手法很妙，缠得分明极牢，却一点都不让人觉得紧勒。感觉不到不适，小郡主便随着他缠。
“这里可是河东。“
她边仰着脸边问，“世家对此就没有动静吗？”
章铎缠布的手没有任何停顿，但眼睛却不受控地向着郡主和世子都瞥了一下。
小郡主看不到，但这并不妨碍她在发现章铎的沉默时就明白了：“河东陆氏也参与其中了？”
章铎只好答：“外面都在传，此次祭祀，陆氏族长会请出河东护国寺中的佛骨，送到崖边寺中供奉三日、为窟中大僧加持，请他保佑河东陆氏门庭昌盛。”
听到这句话后，小郡主再也没开口。
她不问，很快，章铎就也没话了，只在送她出门前出了次声音、嘱咐她在下次换药前都不可以将眼前的白布摘下来。
可随即他就发现，小郡主居然边应着、边想用手去揉眼睛。
他立马喝止。
但过了没一会儿，小郡主的手就又不自觉地抬到眼边了。
“世子！”
知道不可能靠她自己留意了，章铎便赶紧将这事交给了正及时将小郡主手腕握住的少年。
“正该如此！施针用药的这几日，郡主的眼睛可能会一直有些痛痒，世子一定要时时刻刻看住郡主，绝不能让她用手搓揉。”
他不知道这两人理应只相熟了几日，只记得他们是同宗兄妹，又看举止、觉得他们应当熟络，便将少年当做病患至亲地嘱咐了。
等交代完这边，他就开门请了汝阳夫人进屋。
门刚微启，少年就松开了手。
小郡主摸了摸自己空荡下来的手腕，随着阿细夫人走进了为她腾出来的主屋，紧接便唤来酡颜，要她去打探章太医令家里的事。
不久后，酡颜领命出了门。
章铎在他治病的屋中为汝阳夫人行针，他的妻子阿细则抱着她养的獭，到离家不远的一处河边抓鱼。
整个家一下子就静得仿佛没了人气。
正好喝过药汤后，陆扶光也犯了困，于是便一觉就睡过了晌午。
快要醒来时，她无意识地想伸手去揉眼睛，却发现她的两只手被软布绑在了一起。虽然不会被勒疼，但是也完全没办法抬起来。
旁边，轻近无声的脚步正在向她靠近。
“陆云门，你为什么绑我的手？”
刚一说完，陆扶光就发觉，原来，她已经能很轻易地听出属于他的声音了。
少年的步子顿了顿。
“你睡着后，总想去揉眼睛。”
陆扶光轻声说：“那你也不能图方便，只用布把我的手绑住了事。你应该一直守着我、看着我，见我要伸手碰眼睛、立马将我拉住才对。”
其实一直都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腕、直到方才要到门外接鱼汤才将她双手绑住的少年没有解释一句话。
他只是走到她的面前，打算将缚住她的布条解开。
小郡主却在被他碰到的瞬间躲开了。
她动了动鼻尖：“有新鲜的鱼的味道，好像刚做好，还热腾腾的。”
睡饱的小娘子腮边浮着薄薄的桃粉，几缕微乱的乌黑鬓发打着卷地垂在脸颊。少年已成自然地抬起手，将她的发丝挽到耳后，“章太医令的夫人煮了鱼汤，我刚刚拿进来。”
他告诉她：“汝阳夫人的眼疾是年老所致，没有大碍，因这儿已住不下别人，她便在行针结束后由隋娘子陪着、去别处居住了，只每日会过来见章太医换药。陆西雨昨夜与他的小豹搏斗半宿，下船时昏沉蔫着，进了马车便睡得谁都叫不醒，我见状，就叫车夫先将他拉回了陆家。”
“那这里便只有你我了？”
小郡主的声音一下子便轻快着扬起，胃口也好了许多。
不再缠着小郎君问罪将她缚住的事，等布条解开，她就在小郎君的服侍下喝起了鱼汤。
因为饿了，用膳时，小郡主吃得很专注，贞静又柔婉，宛如那只趴卧在圣人膝上进食的衔蝉奴，整间屋子，只有瓷勺偶与陶碗相碰的叮响。
直到吃饱了，贵重的雪白猫才动了动爪尖，很轻地捏住了少年的袍子。
“陆云门，你给我做的鲜花镯子都没了。再去给我做一个。”
小郎君看着她。
“快点，我可忍了好久了。”
小郡主同他抱怨，“它在林子里被弄脏了以后，我没来由地生了好大的气……”
她的声音渐低，眉头轻轻颦着，眉心那朵金黄的花蕊生动颤颤，让少年没办法不去照做。
他答应着起了身，走出了屋子。
四四方方的院子从中间一分为二，一边晾晒着章太医令的药，一边摆满了阿细夫人饲弄的各色花草。
此时，阿细夫人正拿着银剪，在她的花丛前挑拣着摘花。听了小郎君的请求，她很乐意地就将银剪递了出去，在陆云门剪下几枝、说足够了以后，她还催着他再多摘一些，拿进回屋子里烘着闻也好。直到花枝堆满了一小篮，她才放了小郎君回屋子。
而少年刚在小郡主腕间编起花镯不久，酡颜便走了回来，见燕郡王世子在，她刚欲退开，就被郡主喊住了。
“不用避着他。”
小贵人朱唇轻动。
“日后，只要我还将他留在身边，你们说给我的事，便都可以说给他听。”
酡颜心中震动，却不敢在郡主面前表露，只能强压住心绪，先将章家的事一条接一条地报了上去。
据她查实，章铎的母亲已逝，老父却尚在。但老父年迈，早已不再掌家。如今在章家当家的，是章铎之前提到的那位带着他去了崖边寺的兄长——章大郎。
有些少见的是，这位章家的长子，同章铎既不同父、也不同母，他是在四岁时、因章铎父母成婚多年却没有子嗣，所以过继到他们家中的。但章大郎刚到这家中不过半年，章母就有了身孕，之后生下的便是章铎。
不过，章铎自幼外出学医，家中的宅子田庄还是全交给了章大郎，章大郎倒也将一切管得井井有条，后来还有声有色地做起了买卖。
如今，章家在河东也算是一户殷实富庶的人家了……

第140章
140
传闻中，这位章大郎是个大孝之人。
母亲重病时，他日日躬侍汤药。母亲去世后，他三日未进滴水，形销骨立，还花了重金供奉崖边寺，只为求母亲来世有福。
这样的诚孝令天地有感，每到七七斋的斋会、他前去母亲坟前哀哭时，都会有群乌环啼于旁，还常有白兔趴伏左右。
这些奇事令他孝名远扬。
可是，自章铎从东都赶回来、同章大郎一起前去母亲坟前后，那群以孝著称的乌鸦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乌鸦消失得突兀又明显，已经引得亲朋邻里隐隐议论，后来，他到了崖边寺却不肯食用斋饭，接着又几次三番不愿与人们一起为崖边寺出钱出力、还劝大家也不要去，再加上他院中时常传出的鬼哭之声，种种传言累在一起，这位在东都受人尊敬的前太医令，竟极快地在家乡成为了人人厌恶躲避的、“不敬神僧的不吉之人”。
终于，在他七七拜祭亡母时，恶鹰现世，将常出没于坟边的温顺白兔扑食撕碎，血淋惨景，令人胆寒。
众人欲射杀此鹰，却被章铎拦住，此举惹得他的老父再也无法容忍，怒火冲天对他唾骂连连，再不准他踏进家门一步。
而将他和他的妻子轰走以后，老父也因气急而病倒了，如今还在家中养病、下不了床榻，这便使章铎又彻底背上了“不孝”的恶名，只能窝在这处偏僻的小院子里，任那些偏激的崖边寺信众对他喊打喊杀……
小郡主边听，边又问了许多同那章大郎有关的事。
问完后，她刚让酡颜退出去、屋门还没合上，从坟边又被赶回来的章铎进了院子。
他的身后，章府的马车上还有管事似的人在喊话，声音大得清清楚楚传进了小郡主耳中：“二郎，您别再去了！老夫人不愿看见您，您又何必去扰她的清净！大郎不想伤了跟你的兄弟情义，才回回都让我好好把你送回来，若是叫老家主知道，定是又要有一场大闹……”
很轻的一声碰响，少年将屋门合上了。
陆扶光开口：“陆云门。”
少年转头，便见小郡主明晃晃地露着两颗小尖牙，肆意地张扬着她浓浓的祸心：“既然到了这儿，知道了章太医令母亲去世，我们是不是也该去章家拜祭一回？”
说完，她不停地对着陆云门招手。
等察觉到他走到跟前时，她使劲抱住他的手臂，仰身往少年的耳边附去，一只手拢成喇叭，三句两句地就将让他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
可她看不到，她凑到的其实并不是陆云门的耳旁，而是他的唇侧。
小郎君只用稍一低首，就能亲吻到她。
但少年看着她，却什么都没说。
他将错就错地敛住气息，垂着眸，不加半分遮掩地、放纵地看着她张张合合的唇瓣，任凭自己颈边的麒麟浮出浅浅的红。
直到她说完后退开，少年才轻声道：“是要花些工夫，但想做到也不难。我叫人去……”
“不用你手下的人做什么。我将这些告诉你，是想要你陪我去。你要是不愿意去，我就不做了，也不必去费别的力气了。”
她朝向着他。
“虽然也是想要试着帮一帮章太医令，但那不过是表面上的理由，也未必真的能如愿以偿。此刻最大的理由，便是我想要同你一起去……做些坏事……”
说着，她的手指轻轻地勾向少年的指尖。
“这可是骗人，是件很不好的事情……不过，虽然是骗人，却不会害到好人，好像也并没有那么罪大恶极。所以，陆小郎君想不想试一试？”
她说着，手指挤进少年的指间，逐渐同他十指相交。
“我可是很想跟陆小郎君成为共犯，带你去做所有好玩的事。”
她握住他的手。
“陆小郎君，你想吗？”
——
第二日，天阴得厉害。明明是无雨的白日，空中却密布着发紫的厚重乌云，不见一丝光。
章大郎刚从家宅外的道祭帷幕旁走开，正踩着地上凿钱人刚做出不久的白纸钱往家走去，边一副憔悴神情地同路过的人们相拜，边想着他的买卖。
就在这时，一阵北风迎面袭来，吹得章大郎眯起了眼，满地的白纸钱也都纷纷被刮向了章大郎的身后。
可紧接着，一股浓郁的异香便顷刻间灌满了街巷。
章大郎的对面，不远处的昏暗中，两列灯笼护着一架马车，正向着他徐徐而来。
章大郎动了动鼻子，骤然便定住了眼睛，抻着脖子直勾勾望向那亮光。
不过片刻，他便认了出来，那灯笼中所烧的，竟是一匣匣沉重的乳香！
如今为了向崖边寺进献香火，即便是大梁最易买到的乳香，在河东也高昂到了要快要用金子来换的地步。
他只靠倒手香料，不过两三个月，就靠赚得几乎堆金积玉，可即便如此，乳香还是供不应求。
他正为收不到更多的乳香而焦心如焚，眼前却出现了就算他费劲所有心思到处搜罗、也绝对弄不到的这样大量的乳香！
他正心神浮动，那马车却在他的宅门前停下了。只听见马车中，有似是婢女的声音传出：“我家主人是章家二郎夫人的侄女，听闻府中老夫人病逝，特来祭拜一番。”
“二郎？”
宅门前，章家下人的吆喝声起：“我们老家主说了，这章家早就没有二郎那不孝……”
“老洪！”
章大郎全身的筋肉都仿佛在这一刻绷紧了。
他喊得大声，好像连自己的耳朵都震到了：“不得对客人无礼！”
被唤做“老汪”的仆人经他那一吼，登时缩起脖子，不敢再做声。
而章大郎则在声毕后，三步并两步地就快走到了自家的宅子门前。
就在他赶到宅子门前的那一刻，马车的帷帘被侍女掀开了。
马车中的小娘子带着一袭馥郁的香气、出现在了章大郎的眼前。
她穿着件时兴的织锦翻领袍，高挽的椎髻上戴着顶缀满珠玉的凤鸟金冠，两鬓珠松摇曳，胸前珠缨如霞。
就算是个从未见过权贵的庄稼汉，也会被她身上的宝气所吸引，更何况是有一双识货眼睛的章大郎。
只用一眼，他便看出了小娘子身价的不凡，即便她眼前蒙着条白素素的布，将容貌掩去了大半，但也丝毫损不去她满身的富贵。
再往小娘子身后随意一瞄，他就更加确认了，马车内的许多物件都是值钱货，就连角落里那座不起眼的博山炉的足底都贴了鎏金片！
这样的人，怎会跟章铎那半串钱都攒不下的穷酸鬼有亲有故？
章大郎深深嗅了一口气，浓郁的乳香充满了鼻腔，熏得他陶陶然。
他正欲凑近马车，一直骑在高头马上、面容隐于昏暗的少年悄然落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香烛的光在一瞬间便映亮了少年的脸。
章大郎的目光在他面上一落，眼前便忽地晃出了一片流光溢彩。这让他想起了初初记事时第一次在上元见到河东陆氏燃起的灯楼。在那片琉璃瓦辉映出的彩光下，四周的一切都会尽数变得模糊。
“伯父？”
章大郎还未从小郎君世间少见的样貌中回过神，小娘子却已经在少年的搀扶中下了马车，此时刚松开少年的手。
听到章大郎下意识”啊？“的回应，她向着他福了福：“我近日眼睛生了疾，只能见到些许光亮。今日实在昏暗，我便让她们将灯烛大点，要身边灯火通明才能心安，不知有没有撞了这儿祭奠的忌讳，还请伯父包涵。”
金冠上凤目镶嵌的朱红宝石随着她的垂首而熠熠发光。
章大郎闻言，立马便说了”无碍“，随后就迎小娘子进了家宅门。
进屋前的路上，因有着一肚子的疑问，他也试过挤到近处，以主人姿态亲自为小娘子引路，让两人之间能热络些。但那少年始终护在她的身边，清且轻地向她说着前面的路，小娘子听了，便坚定不移地信着他前行，两人身体上分明没有半分碰触，可却让人觉得自然而然又亲密无比。章大郎迟疑着试了几次，竟怎么都无法插上话，一腔子的热情全没了地方用。
但他也没气馁。
小娘子落榻后不久，便似是手冷般地合起手指，指尖对合着搓了搓。
那举动极不显眼，却叫章大郎看出来了，他正扬起头要使唤下人拿个暖炉来，跪坐在小娘子斜后方的少年却就已经接过了一旁婢女提着的小铜盒子。
章大郎这才发现，那盒子里正烧着上好的炭，本就能做个暖炉使。
他正感叹着，却见少年并没有将它递到小娘子的手上，而是放在了她的跟前，然后徐徐地、雅致极了地取走盒盖，将一整片水头极佳的玉片放到炭上，再往上放一颗香丸，用那烤炙出来的绵柔香意为小娘子烘手。
少年做了这样多的事，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使这屋子愈发静谧平和，叫章大郎更加不知该何时打破这片安宁了。
可紧接着，心中正百般合计着的章大郎猛地睁大了眼睛。因为不过转瞬之间、那碳火的热刚刚透过白玉蒸到香丸，那香丸的香气便如狂涨的浪潮般剧烈涌起、气势惊人地淹没了整间屋子！
奇异又芬郁，一下就将满屋的乳香气味完全盖了过去！
“这是什么香？气味竟玄妙至此？”
章大郎头脑一热，当即就问了出来。
小娘子没出声，而是向着少年所在的方向偏了偏头。
周身浸着静意的少年便答道：“是用阿末香合了沉香所制。”
小娘子一下便面露了恍然。
“是我们在来河东的路上打发时间做的那个？你是不是还加冰片灌了几支香烛？”
听到少年答“是”，她露出笑靥，对着章大郎道：“您瞧，我竟将这件事给忘了。有现成的、由它做的香烛在，自然该先用它。我马上叫人回去拿，用它为老夫人上香。”
章大郎的呼吸都变得发烫了。
他虽没闻过阿末香火蒸后的气味，却常听一个供给他香料的贩子因曾得到过一块沙粒大小的阿末香而吹嘘不已。
不止是那个香贩，每一个香料贩子都称此香极为难得、因此价值千金，寻常人家耗尽了家财也不可能买得起一毫。
而眼前的人，竟为了烘手取暖，就随意用了合了阿末香的香丸，还灌进香烛里……
他耳中响如雷动，听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飘远了：“怎使得如此珍贵的香……”
小娘子扑哧笑了，似乎觉得他这话说得奇怪。
“‘贵’是贵些，，但哪里算得上‘珍’？您也知道，我家在岭南是做香业的，最出名的便是合这阿末香。这东西对旁人或许难得，但在咱们家，却是从来不缺。要说起珍贵，头一样还是姑姑所种的茉莉。我每年秋天带着大量的阿末香、千里迢迢从岭南跑到东都，说是去给姑姑分账，更多的，还是贪图她院子里的那些茉莉花。”
自称世代行商的小娘子果然能说会道，上下嘴皮子一碰，便风风火火地说了一大通。
可她说话虽急，嘴角那两个小酒凹却从她出声起就一直没有消失过，整个人热乎极了，都让人没办法不同她亲近。
“也不知为何，经姑姑的手所种出来的茉莉与其他的茉莉格外不同，别的都落了，她的才初开，而那半开时新鲜着摘下的素馨花，是最最适合用来加工阿末香的。便是过上几百年，那香气都不会损去半分。但姑姑对她种出的花草总是宝贵得不行，每回我都得求上好一阵子，才能从她那儿求到几株，比阿末香本身可要难得多了……”

第141章
141
如此东东西西地闲聊了一会儿，章大郎没多久就将小娘子的家世几乎摸透了。
此时的他可谓是追悔莫及。
两月前，多年没有归过一次家的章铎夫妻驾着个破驴车就回了河东，说是带回了全部的家当，可不仅没有仆从侍奉在侧，拿下来的行囊也是空空，那看着沉甸甸的驴车里就只有几盆花草枯木。
穿着的是陈布旧衣，袍子里絮的绵只有薄薄一层，摸遍全身拿不出几个银钱，回来没几日却说要辞官留在河东，就此再不离开了，还要住在家中开个医馆，不取分毫为周围百姓义诊。
任谁看，这都是明晃晃地打算要靠家中供养了！
可是凭什么？章家如今的家业可全是靠他章大一个人赚出来的！
原本章铎到了东都、在朝廷做了官后，有不少河东的官员都曾往章家送过好处。
可章铎那边刚一知道此事，就丝毫没有顾忌地跑到圣人面前将事情交代了，害得从那之后，但凡有些官职的人家都将章家视为蛇蝎，别说给好处了，就连照面都不敢打，生怕被章铎误会后再告到圣人面前。
这么多年过去，章铎没给他带来一点好处，到如今竟还拖家带口地回家想要让他白养，还要拿他的钱开义诊！而他这个过继来的儿子还不能在明面上表露丝毫不愿、只能拍着章铎的肩膀哈哈笑着地让他放心、告诉他”只管去做、一切都有长兄在“，不然就是不知感恩……
这要他怎么能情愿！
可未曾想，他一直以为娘家人早就死光的章铎妻子，竟出自岭南“家富日飨如封君”制香人家。
难怪章铎回来时只带了一驴车的花草。
因为只要养着那些盆子里的花，每年都有妻子娘家的侄女给他们源源不断地送钱！
越想，章大郎目中的悔意越要掩不住。
很快，他便按捺不住地又对着这弟媳家的侄女套起话来。
好在她爱说爱笑、快人快语，又对他没什么提防，没多久就叫他弄清楚了。
原来，这小娘子是昨日才刚到河东的，舟车劳顿的疲惫劲儿还未全消去，便立马重视礼节地来章家为逝者上香了。
“……今日来上香，的确是我自作主张了。姑姑、姑父心疼我路上劳累，要我先在家中先多歇几日，可我心中不安，到了今早，实在等不了了，可偏偏他们又都不在家，我不想误了合适上香的时辰，便独自出了门……”
这正合了章大郎的猜想。
若是知道章铎与家中的龌龊事，这小娘子何必还要专程来吃闭门羹。八成是章铎夫妇也觉得因“不孝”被赶出不光彩，便没有将事情同小辈细说。
这倒正好。
他可是从未与章铎夫妇交过恶。
靠着他猫哭耗子假慈悲的表象，在章铎的眼中，他章大郎仍是个在心底对他十分关切的好兄长，虽然不敢于明面上违背老父、不能将章铎留在家中，却也是暗中给过他几吊钱周济的。
如此，只要这小娘子句句属实，只要他能尽快将章铎一家接回来、赶在这小娘子离开河东前让两家的关系融融洽洽，他还何愁会弄不到香！到时候，他就能藉着河东盛行用香的东风，赚到他原本几辈子也赚不到钱财。
崖边寺的神僧果真灵验，使他许下的愿望无一落空！
“快给客人上茶。”
又热热闹闹说了一阵，说得口干舌燥，章大郎这才发觉府里竟还没有上茶，连忙吩咐了下去。
不多时，一瓮沸水便被端了上来。
沸水清清不见茶色，也无葱姜枣浮沉，只有一片沉香漂在水面。
自章大郎做了香的生意大赚一笔后，为了装成懂香之人，每有贵客临门，他都会附庸风雅地让下人烹一壶“沉香熟水”。
方才看他态度，下人们自然而然就将这用沉香煮沸的水端了上来，依次舀进为屋中座上人备好的茶碗，随后恭敬奉上。
茶盏到了跟前，小娘子看不到，没有动，可端坐着的少年却也没有接。
他看向章大郎，头一回对着小娘子外的人出了声：“河东与岭南做熟水的方子不同，娘子在家中喝惯了我所做的熟水，只怕喝不习惯别处的，还请郎君另煮一瓮清沸水，让我侍奉娘子用茶。”
拒茶分明是失礼事，可少年做得举止有度，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目光也端正清明，仿若只是在陈述而已，倒叫章大郎都不知该不该生芥蒂。
“我哪有你说的那般难侍奉。”
小娘子跟着也开了口。
虽说着反驳的话，但她唇边酒凹甜甜，不见半分责备的意思。
接着，她又笑着向章大郎道：“那就劳烦伯父了。也请伯父尝尝我们岭南的沉香熟水。不是我自夸，我身边这位小郎君可是极擅这些雅事的，不然，我也不会这样离不开他，连往河东送个账都要将他带在身旁。”
话说到了这儿，章大郎自然也露出了笑。
他抬手指了个下人去煮水，接着便回头又跟小娘子说笑起来。
可渐渐地，他的余光却越发频繁地扫到了少年的身上。
很快，他便连要说什么都忘了。
烧至微红的瓦片上，放着一小片上好的黄熟香。
少年将半透茶扣于其上，燃香之气被他徐徐尽收杯中。
而随着少年周身气度愈发沉、愈发静，那盘盘袅袅聚于杯底的香云也如古寺白鹤旁燃起的香烛，看得人心清气平，宁静致远，飘忽忽不知身在何处。而后，茶杯倏然翻起，沸水奔落杯底，雾散云消，一切似真似幻，竟叫人生生陷在了怔中，半晌无法回神！
章大郎哪里见过这等风雅事，接过少年呈来的茶盏时，他不自觉得背也躬了，声也低了，不由自主便露出了卑微作态，心中本有的最一丝怀疑也消去了。
因此，当此前领命出门的一对侍女将阿末香所制的香烛取回来、那金子般的香烛在章母的牌位前燃起时，章大郎的心中就只剩下了狂喜。
他拚命向下压着嘴角，不让人们看出他的情绪。
待小娘子一行人告别、那覆着乳香香气的马车一从街角拐走，他立马抓住身后的老汪，要他快去将那两支香烛熄了！
另一边，坐上马车后，小郡主的唇角慢慢弯起，终于忍不住地露出了又放肆又灿烂的笑。
等听到马车的记里鼓响过好几声后，她便说什么都要在外面驾车的陆云门进来陪她。
随行的侍女几乎个个都是骑马的好手，很快就将小郎君换了进来。
“我们去章家之前，可从没提过说不喝他们家的茶。我都不知道，你还精通‘吃沉香’呢。”
这便是这趟并无多少意思的出行中，最让小郡主开心的事了。
“可惜这次准备得匆忙，带的只是上等的黄熟香。你若早些说，我就叫人去多寻些好沉香了……”
她完全辨不清走进马车的小郎君究竟在那个方位，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着自己，所以，她只用仰起脸，就是在对着他，只用伸出手，就会被他握住。
感受到指尖被小郎君微凉的手心拢住，小郡主刚刚收敛起来的两颗小尖牙便又露了出来。
陆云门会拒茶，这可是她之前绝没想到的。
这位小郎君能按部就班地以一个虚假的随侍身份陪着她到章家走这一趟，便已经是件很不得了的事情了。
可是刚刚，他主动地说了谎话。
没有被她要求，也不是被逼到了不得不说谎的地步，他却亲口骗了人。
清清楚楚。
无法抵赖。
虽然以陆扶光的耳朵听来，他的谎说得还是有些生涩，还需要她跟在后面补上几句，但也足以让她在听到的瞬间、心头血变得灼热发烫。
若是旁人未曾同她商量、临时这般胡乱地自作主张，说不准就会让事情变得麻烦，惹得她不悦。
但这样做的人是陆云门。
因为是陆云门，所以她可以完全放心。
他说要亲手为她做沉香煮水，她就立马让他去，而且还不留任何余地地说他能做到最好。
她一点都不担心他会让她的话落空。
而事实也是如此，她光是听着章大郎呼吸声的变化就知道了。
那可是大梁最仙质风雅的麒麟少年在亲手以香入茶呢。
她在空旷的游苑里独自玩乐了数年，终于听到了有资格走入其中之人的脚步。

第142章
142
少年在陆扶光的身旁坐下。
离得不近也不远。
没有近到身体相贴、肩膀相靠，也没有远到需要分开他被陆扶光反握住的手。
她说她在范阳时给他做过婢女，所以他也要给她做一回随侍才算公平，而在外面，随侍不应越矩太过靠近主人，所以，就算他很想牵她的手，也要好好忍住。
分明，她自己是如此说的。
可现在，先朝他伸出手、要他来牵的人是她，在他意识到此举不妥、试着抽出时、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的也是她。
但他也没有再将手向外抽了。
反正，这次出行，他也没有完全照她的吩咐去做。
他知道他不应该在章家说出那些谎话。
可章家煮在水里的沉香，味道发腥烈，便是烧燃用，尾烟也多半会焦，更何况是煮水服食。
他不想让陆扶光喝那种东西。
无论她是自小被困于牢笼、艰难活着的骗子，还是金娇玉贵的长公主府郡主，他都只想让她得到最好的。即便要用谎言去换。
珍爱至此，只要事关到她，其他的规矩早就不再重要了。
而他的这些心思，小郡主早已揣度出来了。
但她却没有点明他刚刚说了谎的事实，而是好好地将他夸了一顿，说他此举对博得章大郎的信任很有用处。
之后，她将话说得愈发天花乱坠，将小郎君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句句妙语解颐。就算知道她是故意的，可少年还是不禁看着她的笑颜露出了笑。
他仿佛误踏进了一条浮满了春花的河，湿透了原本纤尘不染的薄衫，可却也沾满了一身的花。
就这样，记里鼓一声一声地敲响，他们回到了章铎如今的家。
之后又过了许久许久，乌云滚得越来越厚重，将天都压低了。
阴风愈发狂荡，天地间连毫光都不见了，刚过晌午的时辰看起来近乎戌亥，不点灯烛便只有一片漆黑。
可雨始终未落。
“郡主。”
就在屋檐外悬着的灯笼被风刮得高高抛起、火苗几欲飞散时，酡颜叩响了小郡主所在的屋门。
得了令推门进入后，她将门合好，站在屋中一幅新置的珠帘外，恭敬垂首：“有传信回来，那章家大郎在郡主离开章家后不久，就带着大笔银钱和那两支阿末香烛出了门，此时已经进了崖边寺。”
小郡主披着条锦被，正趴在帘后的熏炉上转着鸡心状的金香囊。
听到婢女的话，她登时无声地笑了起来，笑时身子微微地颤，仿佛一块快要化了羊乳，好看得连与她相处了许多年的酡颜都不由将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而在动个不停的小郡主身旁，沉心静气的小郎君正拿着香铲，对着面前的如意形印香炉，平平整整地将香粉添进篆印。
这打香篆的事，是小郡主回家后闲来无事吵着要做的。
她不喜欢乳香的气味，又早就闻腻了阿末香，所以之前，才刚下马车，她就忙着叫人将陆小郎君昨晚亲手给她做出来的鹅梨帐中香放进熏炉里蒸上，等进屋后便立马脱了袍扑上去，在这又香又暖中慵慵懒懒不肯起了。
可她虽然不肯起，却也不肯闲，于是没多久就有了要打香篆的主意。
但她看不见，刚拿着香押在炉子的底灰上压了两下，就不耐烦再做了，随后，打香篆这样精细的手上事，自然地就落到了陆小郎君的身上。
但他还未接过，屋门外便传来了隋征在外求见的声音。
不久前，这位隋娘子见今日天色昏沉，怕稍晚雨落、更难赶路，便伴着汝阳夫人提前到了章铎家中。
不料到得太早了，章铎正在为汝阳夫人煎着待会儿要喝的药，外面狂风大作着，药只能在用作医庐的屋中煎做，略有些呛人的烟气随着煽风腾腾了半间屋子，实在不能让病人待在那里等，隋征便只好前去敲响了扶光郡主的屋门，请她暂将屋子让出些地方，容汝阳夫人落脚歇息片刻。
不过须臾，小郡主就扬声应了，请她们自行推门进屋。
隋征搀扶着汝阳夫人推开门，正唇角扬起想要向郡主行礼，却见到燕郡王世子赫然侧坐于珠帘之后。
少年皎丽，颜丹鬓绿，洵美且异。隋征抵在门槛前的脚尖陡然定住，竟有些迈不上去。
小郡主明明是看不见的，但她却仿佛能猜出隋娘子心思一般，在此刻撩开珠帘，抬起手，以手语极快地向她道了几句话。
隋征眼中神色几度变换，最终咬唇定了定神，并未耽搁多久就出了声：“郡主怎么一个人在屋子里？”
她努力只看着郡主，可余光中却又总有一旁花貌少年的影子，“侍奉您的婢女呢？您现在看不见，万一磕碰到了该如何是好？”
小郡主粉面含春，笑得美极了。
“我本就喜静，这里又住不下几人，所以只留了两个侍女在身边。这会儿，她们正奉我的命出了门。我自己在这边坐着、玩些手头的玩意儿打发时间，一时倒也用不着人，就是不大方便起身拜见汝阳夫人了。”
“郡主多礼了。”
汝阳夫人循声颔首。
她不愿与长公主府过分深交，但如今同样布条覆目、无法视物，起居行走皆靠着他人，难免便对小郡主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郡主不嫌老身来此叨扰，老身万谢，请郡主一切如常，我与阿征只待片刻后便离。”
小郡主笑着说了“是”，随后便似乎真的一切如常、当她们不在了。
隋征知道此时她应当收神垂目，可她见陆云门全神都在打香篆上、怕是不能周全地顾着左右，便忍不住隔着珠帘、不时窥望其中，逐渐地，就看得错不开眼了。
开始时，郡主也是只香软地倚在熏炉上，与小郎君各做各的，但当陆云门凝神碾杏仁末时，郡主的手却伸了出来，悄悄地到处乱抓。
隋征当即就紧了神。
可还未等她猜出郡主的用意，陆云门已经挑出盘子里最好的两颗杏仁，放到了郡主的手心，随后他便立马又专注在了碾粉上，像是从未中断过。
一连串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了千百遍。
隋征心中的不安便如野草般蓬勃而发，向上生着，几乎快要堵住了她的喉咙。
不会的。
不可能。
不可以。
他们可是同姓又同着宗！
她看向汝阳夫人。
汝阳夫人眼睛上裹着布条，正闭目静坐，歇养着神，浑然不知那边还坐着一个小郎君。
隋征内心煎熬着，又转头看向珠帘。
而这时，郡主和陆云门又分开了，方才的亲密之感倏忽之间便无踪无影，倒叫她怀疑是自己因为太过在意而多了心。
郡主也用手语同她说过，燕郡王世子出现在这里是有不得已的缘由，请她暂时不要声张，就当做他并不在此，改日她会同她解释清楚……
“郡主屋中燃着的是什么香？”
静了静心，隋征先开了口。她想与郡主说说话，将那些糊涂念头驱散些，“闻着气味清幽又香甜，门甫开，便将外面风中泥土的腥膻气一扫而空。”
“是吗？”
小郡主的语气中都带着笑。
“隋娘子也喜欢这种香？”
她仿佛终于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话一下便多了起来：“我总觉得沉檀龙麝价格高昂，日日烧着，便如食玉炊桂，实在不必，便想着多用其他物做香。昨夜无事，记起一个香方，就寻人替我做了。”她说着，无意识似的朝对面的小郎君抬了抬手，“用这方子，即便寻常人家，只要愿意稍费些心思，都能做成，或是学我用梨子、或是用改榅桲、甚至用些碾成碎末的果渣，不用多花销什么，任谁能得这‘下帷睡鸭春闲’。”
起初，隋征也听得专注，可在听到“梨子”、意识到这是何香时，她同时也想起了这香方的来历。
无论是传闻中的哪一版本是真，都与“情”之一字脱不开干系。
这种香，却托陆云门亲手做……
惴惴心慌一瞬间又卷土重来，且过了良久，直到章铎将药煎好、散了医庐烟气请汝阳夫人过去时，她的心也没有平静。
犹豫再三，隋征在将汝阳夫人搀扶到医庐的榻上躺下、等章铎换药开始后，还是假做慌张地借口落了东西在郡主房中、告罪着出了屋子。
随后，她看四下无人，便蹑着手脚走到郡主屋外，轻轻掀起了一点郡主窗外挡风雨用的蓬帘。
她刚才盯着珠帘内看时便发现，最内侧窗上贴着的桃花纸多年未换，已然干裂，在那最隐蔽的角落处有一块细小的裂缝，足以让外面的人看到些屋内的情形又不被察觉。
此时，正是酡颜刚刚走进屋中、说完那句“有传信回来，那章家大郎在郡主离开章家后不久，就带着大笔银钱和那两支阿末香烛出了门，此时已经进了崖边寺”时。

第143章
143
酡颜说完后，便静静等着小郡主再下命令。
但小郡主在听了信儿后却只是笑，并未再吩咐什么。
接着，她笑着丢开手中的金香囊，像是又对打香篆起了兴致，凑到小郎君的身边问他做到了哪儿。
她这随意的一动，便引得偷看的隋征睁大了眼睛。
可她在心中仍有辩解——郡主如今与目盲之人无异，本就极易弄不清距离，就算一时靠得近了，也实在不能说明什么。且小郎君虽一声一声不见迟疑地回应着她，他正在起篆的手却没有丝毫抖动，神定气凝，看起来像是都没有发现她到了身边。
可就在这时，因在熏炉和锦被间被烘得有些热，颈边出了薄汗的小郡主边说着话，边无意识似的靠上他的袖子蹭了蹭。
少年的手一颤，那还差最后一点便能取下的印模倏地从指尖滑落，砸进了香炉。
少年微微怔着，似乎是未想好该如何做，小郡主却仿佛察觉自己越了礼数般一下就止住了声，稍稍地向后退了退。
她这一退，倒叫少年抿起了唇。
他看了看雪白袖上多香而红腻的那抹傅身香粉，又看向地上因那桃花纸裂隙被挡而又变了的光影，垂下眼眸，没有作声。
这一刻的静谧有些奇怪，隋征想要将里面看得更清楚些，便又向窗边靠了靠，却没留神旁边枳树斜出一根的枝子上长着尖刺，正正好将她腰间的锦囊刮出了个口子，里面的梨籽和枸杞顿时泻洒一地。
隋征连忙捏住锦囊，蹲下拾掇。
可刚将目之所及的枸杞急拢到手中，她就听到了院外有人推门。眼看梨籽已扫不及了，她只能站起身来，用脚匆匆将它们抹开，让它们随风混进土里。
待陆扶光的侍女提着提篮走进院子后，隋征已经踏进了医庐，只在侍女的余光中留下了一瞬的背影。
外面仍是狂风肆虐，屋前挂着的灯笼被拍打得愈发猎猎翻腾，在这风中，侍女连站稳都要费上些力气，因而对那人影完全没有留心，只顾艰难地低头迎风前行，倒是叫掩在药庐门后的隋征松了一口气。
但在隋征随着换好了药的汝阳夫人离开章家后不久，有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悄悄靠近了她曾用来偷看的那扇窗，从枳树的根坑中捏起了一颗她此前掉落的枸杞。
——
之后，阵阵阴风装神弄鬼地又闹了小半日，雨却始终没有落下。给陆扶光的眼睛换好药后，在家中无事了的章铎便用扁担挑着松树苗，又想偷偷地去亡母坟茔的附近植松。陆云门看他挑得辛苦，于是帮他分担了些松苗，两人结着伴一同去了。
他们走后，近黄昏时，满是黑团的天空竟忽然云开雾散、余霞成绮。小郡主仿佛嗅到了秋阳的味道，自己从榻上坐起，慢慢摸索着走到窗边，支起了窗棂。
窗棂外挡风雨的蓬帘还垂着，双目蒙布的小郡主看不到，想将它收起却半天不得其法。
但她面上也不见急，干脆用双手将蓬帘抬着，让脑袋从下面钻出去，使劲地仰脸朝着云霞，舒服地吸着气。
院子里，正在饲弄花草的阿细夫人看着她，一下便想到了幼年雨天时、她曾在那只白釉剔黑花鱼纹缸中见到的、浮出水面鼓起腮的珍贵小鱼。
她这一略走神，手中剪枝的银剪不慎剪断了一朵还未盛开的的花苞，发现时，没忍住轻呼了一声。
听到有异响，小郡主似乎被惊了一下，松开手就想将蓬帘放下躲回屋。可那蓬帘却在落下时勾住了她鬓边的宝粟，扯得她又是吃痛，又是进退不能。
“酡……”
话刚出口，她就停住了。
侍女都被她派出去盯着章大郎与崖边寺了。
她们出门的事，也从没避着人。
“外面是谁呀？”
在阿细的眼中，小郡主摘了几次宝粟，鬓边的丝发都有些揪散了，却好像怎么都摘不下。
被沉重的蓬帘越压越低，她几乎被压趴在了窗边，就像只想要钻洞抓家鹿茅鳝却被卡住了脑袋的猫，模样可怜极了，但却还是努力端着神色，柔声静气地问：“能不能帮我将头上的宝粟取下来？”
阿细出声道：“郡主，是我在。”
“阿细夫人？”
小郡主的语气顿时松弛了许多，嘴角两颗珍珠般圆圆的小酒凹再次浮了出来。
等阿细上前轻轻地将她从蓬帘的纠缠中解救出来，小郡主马上就拉住了她不放：“阿细夫人在做什么？是又在同那日的那只林鸱鸟玩吗？”

第144章
144
阿细还没有同扶光郡主离得这般近过。
郡主来的那日，她没有提前收到一点信儿。
当听到屋外林鸱唳鸣引起嘈响、走出屋门看到那个亭亭立在中央的小娘子时，她曾无端地生出了种形容不出的亲近，但才说了几句话，小郡主便喊了目痛，随后院中兵荒马乱，她知道了她是谁。
因此当小郡主从医庐中出来、她为她引路时，她的语气便已经不再如最初那般随意又爽朗了。
之后，郡主不是在用了药后昏睡，就是在屋中使唤着侍女忙进忙出，只在昨晚入夜前让侍女请了她们夫妇进屋、隔着珠帘同他们说了一些话，自是没有过能像此时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
“回郡主，几只林鸱这会儿都不在家中，”阿细如实答道，“我刚刚是在给院中的茉莉修枝。就是您送来的那些。”
“院子……”
小郡主将手向外伸了伸，指尖正好抓到了一抹斜阳。
“我感觉现在风温和了，外面闻着也暖洋洋的，是不是太阳出来了？”
得了肯定的回话，陆扶光便央道：“阿细夫人，您能不能拉着我到院子里去？我想多晒晒太阳。”
阿细闻言，便进了屋，轻着手脚将她领到院子，又搬出了藤摇椅扶着她坐下。
起初，刚倚靠到这十分不稳的摇椅上，小郡主还拘束端坐着，可很快很快，她就起劲地前后晃了起来，发髻间燕钗摇曳，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等她稍稍累了停下来时，她的唇角还是高高扬着的。
可听到阿细夫人的脚步声，像是才意识到身边有人，小郡主的神色突然间就变了。
“阿细夫人，您能不能别跟别人说方才的事？”
她谨慎道：“我是大梁的郡主，要时刻维护皇室体面，这种稚童之举，我是绝不该做的。”
阿细怔了怔：“郡主请放心，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绝不会向外传。再者，我便是要说，又能同谁说去？”
“我只是不想让酡颜她们知道。”
也许是因为看不见、更容易将心里话说出来，小郡主同阿细夫人说了许多。
“酡颜她们虽然是我的侍婢，听从我的命令，将我照顾得万无一失，可她们却同时也是我阿娘的耳目与口舌。我的一言一行，她们都在看着。昨日，我在来这儿的路上，因看不见，话多了些、声音也响了些，举止不够有度，晚上就被酡颜劝了。还是那些话……我自己在屋子里如何失仪都好，可一旦出现在外面，有外人在时，只要我用着郡主的身份，就不能肆意妄为……我好不容易能离开东都，我还生着病！为什么行为举止还要被她们管着？”
她越说越委屈，最后竟生出反骨般，“阿细夫人，能不能想个法子，让她们不能留在这儿？”
阿细静静地看着小郡主。
她想起来，她像陆扶光这般年岁时，也最是不喜父母的管束，总想同他们拧着劲儿干。
“我也知道不能。阿细夫人，我只是说一说……”
没有等阿细夫人的回答，小郡主就自己将话收了回来。
她只是垂了垂头，就没有了方才的任性，乖得不可思议，还反过来安抚起刚才听了她抱怨的阿细：“您不用担心我，在做您侄女时，我已经松快许多了。因为我不再顶着赤璋长公主府的名头，所以不管我的想法有多天马行空，酡颜她都会顺着我、帮我去实现。”
她要以阿细夫人侄女的身份去见章大郎，当然是要与章铎夫妇通气的。
所以昨晚，她就将他们叫到了屋中。
但她倒也没有将她的目的和盘托出，只是说不想被人知道她在这里养病，所以需要一个随意出入也不会让人起疑的身份。
随后，她便将她之后会在章大郎面前说的那些先说给了章铎夫妇，要他们一定帮她将身份坐实。
那些茉莉，也是为了让她的身份可信，而被悄悄连夜送来的。
又在藤摇椅上躺了片刻，小郡主的手垂到了一旁。
晃动中，她的指尖拨到了旁边的一株植物。
触感很奇怪。
“这是什么？”
她斜着身子弯腰，将那盆花抱起，然后对着它东碰碰、西捏捏，小狗一样凑近闻了闻不说，若非阿细夫人出声拦住，她看起来差点就要将那花咬到嘴里了。
见拦住了她，阿细在心中松了一口气，但小郡主却对着她笑了起来：“要是您不拦我，我倒还肯定不了。您这儿居然还养着一株茅膏菜。”
阿细实实在在地露出了一瞬的惊诧：“这东西旁人见了，都觉得满心怪异，看都不愿多看，更别说认出来了。我昨日听章铎说，郡主书通二酉、博洽多闻、天底下事无一不通，还想着或许是传闻夸大，今日看，他说的却都是真的。”
小郡主摇了摇头：“我只是喜欢看书，知道的皮毛多一些罢了。像这茅膏菜，我虽在书中读过，可也是今日才第一次真的碰触到它……”
说着，小贵人的神情中现出了落寞。
依稀也曾有过那样一顿岁月，阿细夫人顿时又明白了陆扶光的心情：“郡主……”
但小郡主仍旧不是用劝慰的。
她说：“我很想行万里路，亲眼见见这山河万物，但我也明白，我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读了许多书，明白许多事。可在我眼中颇为自由的寻常百姓，却并没有那么多的书可以读。我出身皇家，享了这世间绝大多数人连想都无法想像的恩惠，便不能只想着自己的喜恶，要尽心为大梁、为百姓活着。”
她说完后，小院子默了片刻。
这时，院子西侧的一处厢房里突然传出了“咚咚”的声响。
“是我养的獭。”
见小郡主转头凝神在听，阿细解释道，“平日这时候已经带它去捕鱼了，今天迟了些，叫它饿了肚子，它便闹腾了起来。”
小郡主一听，连忙将茅膏菜交到她的手中，笑着说：“既然如此，夫人就快去吧。”
阿细迟疑了片刻：“郡主可要跟我一起去？”
“我心中向往得很。可我如今行动不便，去哪儿都是拖累。待我眼睛好一些，就支开酡颜她们，到时，即便夫人后悔不想带我了，我也定是要偷偷跟着您去的！”
小郡主又在藤摇椅中自在地躺下了。
“酡颜她们应当很快就回来了，容我在这儿再独自玩一会儿。”
说完，她又仰脸朝向天空，慢慢地将手臂展开。
“这样，真的好舒服啊。”
郡主都这般说了，阿细又如何说得出不行。很快，她就提着鱼篓、背着在筐中急不可耐的獭出了门。
门被关上后，小郡主像是没了顾忌，又重新使劲晃起了藤摇椅，越晃越用力，似乎开心得不得了。
但像是要应和乐极生悲，她在快要停下来时，不知为何一个没有坐稳，“啊！”的一声向斜前方摔倒，膝盖着了地。
她看不见，很自然地就向前伸出了双手，小心翼翼地，徐徐转着身，去找藤摇椅。
但又好像辨不清方向，转转行行，半天竟只身爬到了花盆间。
然后，她再次抬起手，向前摸去——
“别动！”
一声沙哑的、水鸭似的声音陡然在不远处响起。
紧接着，那同样的声音稍稍放低了些：“那花上有蜂子，会蜇人。”

第145章
145
小郡主马上收回了手，两只手抱在胸前，像是心有余悸。
但没多久，她就冲着那声音的方向露出笑：“多谢你。我认得你的声音。你是章太医令说的那位住在侧房里的药童对不对？我们一行人初来这儿时，是你给我们开了门。”
那边半晌没有动静。
小郡主：“你不扶我起来吗？”
那声音：“往左边转。”
小郡主于是照着做了。
“好了……
再向后退……
停。
往前……”
听话的小郡主像被提着线的皮影小人，花了不少时间，才终于摸到了藤摇椅。
她正要扶着它爬起来，那边又出声了：“他们说，你通晓天下事……”
小郡主不动了。
她朝着声音抬起头，专注地听着。
可对面的话却乱了起来。
“你听说过……
不、不问……
不，我想知道……
不行……
双头人！”
像是矛盾到了极点、不停换着念头，那时高时低的声音不断地响着，最后定在了一个陡然拔高了调子的词上。
随后，那声音不再改变主意，而是坚定地问道：“你听说过双头人吗？
“自然是听说过的。光是正史的《五行志》中便提到过许多次，比如‘长安女子有生儿，两头异颈面相乡，四臂共匈俱前乡１’，还有‘洛阳男子刘仓居上西门外，妻生男，两头共身２’……”
因为什么都看不到，小郡主便只顾着说，像极了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想听……”
那声音打断她后，顿了顿，马上又道：“我在医书中看过此疾，上面记载了一例……有一双头人，身体病重，快要到了只有分开才可能久活的地步，但那书旧残缺，我没能看到结局，你有什么猜测？”
陆扶光慢慢吸着随风漫过来的花香，小尖牙发痒般地磨着，语气却仍是柔和不变：”虽都称作双头人，可有头面相连、手足各分３的，也有仅胸相连、余各异体４的，情形不同，保命的法子自然也不同。“
待听了对面声音的详说后，她做出了沉思的样子，过了许久，才以万般谨慎地口吻说道：“以我有限的见识，此事风险万千，十成有九成九是救不活的。仅有一个法子还算值得一试，那便是做出取舍。双头同体的两个人，舍掉一个，只管救另一个，那这双头人中有一个人便或许能活。”
“人呢？”
许久没再听到声音，小郡主正要再问，院门却被推开了。
紧接着，便响起了酡颜慌起来的声音：“郡主怎么一个人在院子里？怎么摔成了这样？”
当晚，陆云门仍旧为了避嫌，没有留在章铎家陪着陆扶光。
对此，酡颜是愁肠百结。
昨夜为了避嫌，燕郡王世子便没有留在章太医令家中陪着郡主，而准备好去章大郎家的一应事宜对郡主来说又太过轻易，因此在花了没多久时间便将一切都布置妥当后，郡主很快就感到了然无趣。
她为郡主念了些东都送过来的信，郡主却听得愈发恹恹。靠着喝药勉强有了睡意，但刚混混沌沌地浅眠至半夜，郡主的眼睛又遽然疼了起来，吃了药也没多少好转，最终将这一晚毁了个彻底。
她为了给郡主解闷，也是想了诸多法子，最后才终于哄得她愿意敷衍地做做香粉。
但却也没有多少用处。
即便挑拣出了晒得最好的细粟米，亲自闻着选好了最合她心意的胭脂和香料，又将香粉轻擦上了身，斜卧在榻上时，薄纱的小衫半隐半现着小娘子淡蔷薇色的双肩，后颈下绣着的那只蛱蝶仿佛真的停在了花间，可无论是谁，只要走进了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位貌美至极的小贵人，神色中满是无边的厌倦，还有因此而逐渐生出的、阴冷的怏怏不悦。
直到天亮后燕郡王世子前来，带着她前往了章家大宅，郡主才总算弯起了嘴角。
但今夜却不同，郡主似乎得了什么不得了的有趣事，连听她念着比昨晚更加无味的邸报，都始终扬着唇角。
酡颜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喘气都觉得畅快了许多。
她觉得，明日定会是个好天。
而的的确确，第二日辰时刚至就艳阳高照，不再有昨日清晨的半分阴霾了。
而随着这日出而天霏开，这附近也传出了一桩奇事。
据说，从数日前起，富商章家大郎便连着几日、夜夜梦到母亲了。起初，他听不清也看不明，便只当是自己思念过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可逐渐地，那些相似的梦变得清晰起来，梦中母亲哀声不断又神情急切，似是在痛苦地同他说着要紧事。
昨日，意识到母亲可能正在受苦，章大郎不敢耽误地去了崖边寺，在寺中跪拜祈求，不肯离去。
在寺中浴着佛香睡过去的章大郎，今早一觉醒来就泪水涟涟，在一众信徒的惊呼声中冲出寺门，快马加鞭奔至母亲墓前，见那墓边青草被一大窝兔子践踏啃食，他急忙扑上去挥臂驱逐兔群，可那些兔子仿佛不惧人般，不仅不跑，还有一只纵身跃起，死死咬了章大郎一口！
他顿时痛哭起来，一脸悔恨地叫人快将二郎请回来。
章铎刚刚赶去，就被章大郎拉到母亲墓前上香叩拜，不过须臾，突然一只疾鹰俯冲而下，将那咬人的兔子叼颈带走！眼见此景，章大郎又是大哭不已，哭后便说出了一件事。
他说，章母虽然生前常年积德行善，但却也有过一桩杀孽。
她曾因春日鸟叫扰人，便亲手上梯毁了梁上鸟窝，可不料那鸟窝竟是满的，鸟窝中几颗快要成熟的鸟蛋因她摔得粉碎，而里面刚刚破壳、还不会飞的四只雏鸟也全断了脖子。随后，雌、雄鸟飞来啄她，家中仆人为了护她，便将那两只鸟也给扑杀了。
因果报应，在她死后，那窝鸟儿便尽数托生为兔，日日啃食糟蹋她的墓前草，在她的墓上撒尿屙屎，让她死后不得体面。
但上苍念在章大郎为人孝诚，便时常在他前来拜祭时派下乌鸦，鸦鸟在墓旁徘徊，恶兔便不敢妄动。
而章铎行医救人，乃是有大德之人，上苍故因此收回乌鸦，遣了疾鹰，若群兔欲在章铎祭拜时作乱，神鹰便会降世，将刁兔杀灭。
可因世人误解，章家不准章铎靠近母亲坟茔，逼得他只能在远处植松，如此，疾鹰不再出现，还未被除尽的恶兔们复又猖獗起来，日日将章母之墓糟蹋得不成样子……
这些，都是小郡主在和汝阳夫人一起坐在小院中喝药时听陆云门说的。
因为章家临时出了这种事，章铎自然是不在这小院子里的。
好在他出门前就已经将两个病人的药都煎好了，就预备等药放凉些再给她们喝，是以汝阳夫人也没算白白早来。
见这风暖，日头也好，阿细夫人便在抱着獭出去抓鱼前，从屋中拿出了一大捆干净的芦席，将它挤挨着成群的花盆、铺开在了院子中间，叫病患们都坐在外面、多晒晒太阳。
这才有了这会儿一群人聚在小院中听小郎君讲故事的情景。

第146章
146
不久后，陆云门说完了今日事。
见汝阳夫人不解此事前因，他便又从头将章太医令原来是如何被冠上了不孝传闻、章大郎的为人以及崖边寺的蹊跷全三言两语地明畅道完，辞简又意赅。
等少年说到最后，小郡主脚边的茅膏菜也才刚刚将捕到的小虫收拢起来。
汝阳夫人是何等心如明镜之人，只听上片刻，便笃定此事与这小郎君有关了。
她也不点破，只向少年问道：“前几日是不孝子，今日却承了‘大德’名，世子可是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何事？”
“世子虽然知道，但也许并不如我知道得多。”
小郡主捧着脸大的药碗转了转身，未喝完的药汤在瓷白的碗心轻轻晃动，留下浅褐色的弯痕。
“夫人莫怪，此事全是我的主意，是我在追问章太医令后，觉得这事情里处处透着可疑，实在想要弄个明白，但因看不见，怕其间出了差池，便请了世子帮我，一同去试了试那章大郎。”
随后，解释的事情便落到了她的身上。
“……我想，我若直接说明了身份，以此帮章太医令回了章家大宅，那便是以权势压人，对章太医令的名声没有半分好处，事情也会就此不了了之。倒不如试上一试。要是真相果真如我所想，那便不需要由我们一桩一桩地去想办法帮章太医令解困，连他是怎么落到如今这步田地的，也不必弄得太清，就让章大郎和他所求的神僧苦恼去，我们什么都不用再做，只管等着就是。”
小贵人颊边酒凹圆圆，声音不徐不疾，仪态静淑，但说出的话里却时不时地透出了这种年纪的小娘子难以藏住的好胜心与精怪古灵，“您看，果然，今日便成了。“
小郡主将一切说得顺理成章，但听在汝阳夫人耳中，却多有不通之处：“那崖边寺如若真如你们所说，只用了不过数月，就将在此地的势力威望发展到连河东陆氏都要将佛骨送去的地步，那寺中拿主意的人便不会是泛泛之辈，对曾发现他们在饭中下药的章铎，即便不赶尽杀绝，也当极力诋毁、将他按死在污名之中。怎么会只为了章大郎的那点儿香火银钱，就替章铎正了名？”
若涉及这事的只有扶光郡主，那汝阳夫人是决计不会说这些话的。
以赤璋长公主如今在圣人心中的地位，这位小郡主只要不发癫了想要谋逆，其余的，就算是犯了天大的错，她都能全身而退。
至少在圣上活着时，一定如此。
所以无论这位郡主想要做什么，只要没有对圣上不利，她都会如一个闭目塞听的老媪，任她高兴行事。
但偏偏燕郡王世子搅合在了这件事里。
所以汝阳夫人才多提点了这几句：“莫不是他们知道了郡主的身份，想以此服软示弱，息事宁人？”
随着汝阳夫人的话，小郡主轻轻摩挲在白瓷碗底卷草纹上的指尖逐渐停了下来。
“汝阳夫人说得的确有理。”
她轻轻地咬了一下唇，慢慢地、垂首蹙起了眉心朱红的双鱼花钿，语气也有些低闷，不复刚才那般带着笑了。
“是我将事情想得简单，疏忽了许多……只是我不明白，从章大郎前去崖边寺、到他哭着跑去章母坟前，前后不到一日光景，他们为何能得知我的身份？我在永济州时，便请各位瞒住我前往河东看病一事，同行的人，我都是信得过的，实在想不出能是从谁处走漏了风声，所以才没有与汝阳夫人想到一处……”
郡主不悦了。
汝阳夫人在心中想道。
这位小贵人生于锦簇花团，只怕周围人对她从来都是百般奉承、阿谀顺意，鲜少有需要她认错的时候。如今她正为计谋得逞而得意，却被她这老媪泼了冷水，虽教养得当、忍住了脾气，却也果然会不自禁地沉着语气要辩驳几句。
到底是玉叶金枝，该对待得更慎重些才是。
不过好在郡主进而也想到了自己身份泄露的可能，此后若有提防，便不枉她多的这几句嘴了。
“但无论如何，崖边寺都久留不得。”小郡主又出了声。
她的不悦似乎来得快、去得也快，马上又说起了正经事：“他们能轻易地将一个人变成人人唾骂的不孝之辈，也能轻易地在转过天来就使他有了大德，这根本就是将百姓随意地捏在手心愚弄。汝阳夫人，我们绝不能放任这群人在大梁猖狂！”
汝阳夫人独善其身多年，方才提点的那几句已算是多话了。因而此时，任小郡主说得再有理，她心中也没有半分起伏，只道：“全凭郡主做主。“
小郡主似乎没有听出汝阳夫人不想掺和此事，整个身子都朝着她靠近了些：“我想用章太医令妻家侄女的身份，亲自去一趟崖边寺，不管他们知不知道我是谁，都没关系。等我回来，再见到汝阳夫人时，就把我的见闻都说与您听。我年纪浅，经事少，若是有做得不妥当、不周全的地方，请您多教一教我。”
“实不敢当。”
汝阳夫人握着拐杖欠了欠身，却是打定主意，之后便托词年老神衰，不再对此事多说一句话。
但紧接着，她就听到小郡主晃动着腕间的金铃起了身，“还请世子同我一道。我们一同露面去了章家大宅，去崖边寺也当一起才是。”
——
陆扶光知道汝阳夫人想要置身事外，说不定很快就会说出“精神不济、已经睡了”这样的话将她拒之门外。
但她不允许。
她可是有一个人质呢。
这样想着，马车上的小郡主脱下了身上的帔子，抬手将它圈绕到陆云门颈上，轻轻地一点点勒紧。
正要给她编花镯的少年微微仰头，垂眸望着小郡主，由着她胡来：“做什么？“
“抓人质。”
她说着，又往前靠了靠，几乎贴到了少年面前。
少年将手中带刺的花枝往怀中拢了拢，怕它伤到陆扶光。
小郡主看不到，便觉得他是在躲了。
她握住帔子两端，让少年将首低下：“陆小郎君，你现在可不是大梁的燕郡王世子，而是我的贴身随侍。你知道小娘子的贴身随侍都要做什么吗？”
她鬓边翠绿的宝石花钿在他的眼前划过，随后，雪肤花容的娇贵小娘子就坐到了他的膝上，长而重的锦裙盖住了他的手，还有他手中的数只花。
“陆小郎君不知道的话，我可以一样一样教你。比如现在，只有我们两人在马车上时，做随侍的小郎君应该做的，就是让小娘子开心的事啊。”

第147章
147
镶着明珠的尖头履随着马车的颠动，在少年的腿上若有若无地点着。
记里鼓上的敲鼓木人又落下了一次木槌，马车四角缀着的五彩锦香囊香气不绝。
少年看着珠辉玉丽的小娘子，看她额间那对因昂着首而离他格外近的双鱼花钿，看她唇边旺盛着得意的小尖牙，不由地就想让她永远这样肆意又张扬，几乎就要妥协。
但定了定神后，端坐着的少年仍旧要惹她不快地告诉她：“章太医令说，若想要眼疾快些好，便需静心养身，诸如床笫事，都要禁……”
又是这些话。
陆扶光这两日天天都听，已经听烦了。
“章太医令还说，若想要眼疾快些好，需心舒气畅，愉悦无郁。”
她的指尖在那帔子上又缠了一道，将小郎君拉得更近，然后突然倾身搂住他的脖子，下颌压在了他的颈窝，整个人的重量便全落在了陆云门的身上。
手中的花枝扔在了地上，少年伸手抱住了压过来的小郡主，被她发髻上那朵硕大的粉紫牡丹轻软地蹭过耳尖。
“因为你总是用章太医令的话做推脱，不肯好好陪我，以致我郁郁寡欢，病才好得这样慢。”
小郡主说着，用小尖牙剥开了一片少年的衣领，在他的后颈上慢慢咬了一口，逐渐加着力道，“陆云门，你罪大恶极。”
少年任着她啮咬，只是在她用力时，他不自觉地，也将她抱得更紧了。
等咬够了，知道此事尚不可能在陆小郎君这儿得逞的小郡主暂时偃旗息鼓。
她闻着已经同她身上有着一样鹅梨甜香气的小郎君，故意同他抱怨：“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的心。我要眼睛好得那么快做什么？看不见有看不见的有趣之处，反正有你在，我一点都不害怕。”
她停了停，又不经意般地同他说起甜言蜜语了：“除了看不见你，我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
她边说边又在少年的颈间动了动，却突然“呀”了一声。是她鬓边绿金蝉宝粟的一根微有曲弯的金粟细足勾在了少年的发上。
小郎君抬手想要解开，见陆扶光已经在做，便将手垂下，扶她坐得更稳些，轻轻同她说话：“之前不是说这宝钿上的金丝弯折，容易刮到头发，因此放进匣底了吗？”
“所以就说你不明白。容易勾住东西也有容易勾住东西的有趣之处，就像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有趣之处……”
小郡主念经一般口齿清晰地地说着，指尖轻巧地翻了几下，就将那昨日在阿细夫人面前怎么摘不下的宝粟取下了。
接着，她坐起身，让少年给她梳理碎发。
但不过交睫的工夫，她就又捏着那宝粟，低声开口道：“其实，是我舍不得将它压到匣底。这是临清王送给我的，他送来的那一箱子的宝石首饰里，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总是随身带着。”
她低头在宝粟上摸了摸，似乎真有珍爱之意，“所以，陆云门，你能不能帮我把它修好？”
少年迟了迟，还是伸出了手。
宝粟被小郡主捏着，慢慢放到少年向上张开的手心。
可它刚碰到少年的皮肤，眼看就要落下，小郡主却将它勾回了自己的掌心。
“骗你的。”
她小尖牙一晃，随手就将宝粟丢到了地上。
“我才不会收刘明茶的东西。”
那宝粟“当啷”摔在了车厢地上，里面镶嵌着的翠色的华贵宝石弹起着脱落，沉进了花枝丛中。
“不过，”陆扶光说，“刘明茶的确总藉着给长公主送礼、也要送我些什么。但多时都是俗物，完全讨不到我的欢心。唯一让我有些入眼的，我记得，是很多年前的一小盒陶哨。从仿杏核的、到胡人头像、还有缺了几个的十二生肖，不是能工巧匠精雕细琢出来的那种，很质朴，但又有种很独特的、亦庄亦谐的风致。我就是看了那个，才起了要去烧陶制瓷的心思。”
她鲜少同他说她小时候的事，少年听得格外专注。
她善烧陶制瓷，大梁的许多人都知道。
赤璋长公主为了小郡主的这个喜好，曾花费数金，建了一座完整的瓷窑，当年也曾因此出现了不少长公主奢靡无度、溺爱子嗣的流言。
可如今，那瓷窑已发展得颇成气候，足以让周围的数县百姓仅靠那瓷窑就丰衣足食。
但陆云门没有想到，这事的起因竟会是这个。
小郡主：“我向刘明茶问了那盒陶哨的来历，他说是他想着我会喜欢、特意为我做的……”
不对。
少年的睫羽不动了。
不是刘明茶。
那盒陶哨，是我随着叔父前往昌南时，在那里的窑中，一个一个、亲手烧制的。
“陆云门？”
小郡主又说了片刻，却听不到少年的回应。
“你为什么不做声了？”
陆云门年少成名，借他名声者不计其数，但他并不在意，因此少有计较。
但此刻，少年胸口却如堵住般，气凝息滞。
看不见他的神情，小郡主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而少年的心也因此静了下来。
他看着她：“那是我做的。”
他说：“临清王当年为贺我父凯旋，随母到燕郡王府赴宴。他去我院中寻我，没有见到我，只见到了同在院中等我的长姐。彼时，那盒陶哨正被我放在院中，被临清王看到。见临清王对它们有兴趣，长姐便直接做主送给了他。等我回来时，他已经带着它们离府了。”
他又说：“其中有个猴形的陶哨，被陆西雨摔坏了，为了避父母生肖，我没有做寅与卯，所以那十二生肖中，便缺了这三只。”
沉默了须臾，小郡主出声道：“早知道是你做的，我就收下了。”
但顿了顿，她又摇头。
“不行，就算是你做的，我也不能收。你信不信，今日我收了刘明茶送来的东西，明日东都就又要传出‘临清王因他那位不知名姓的心爱佳人收了他的礼、这回猎场狩猎时尤为英姿勃发、竟然百发百中’的流言了。”
说着，小郡主叹了口气，将额头抵上他的：“你看，陆云门，我为了你，可是下了要直面大麻烦的决心，你竟然连在榻上让我开心一点都不愿意……”
兜转半天，还是落到了这里。
少年觉得他大概是该气的，可露出来的却是冁然而笑。
但过了很短的一小会儿，小郎君就又端正地同她道：“陆扶光，章太医令说了……”
“好了好了好了。”
小郡主捂住耳朵。
“酡颜说章铎家距崖边寺正好二十里，我听记里鼓刚已敲过二十响了，怎么还没到啊？”

第148章
148
酡颜做事向来稳妥，陆扶光自然也从不会有听错、记错时，几乎下一刻，驶着的马车就慢了下来。接着，马蹄嗒嗒地向前踏了没几步，被缰绳勒住的马儿便在灰儿地叫了一声后彻底停下了。
少年为小郡主理好了衣衫，随后先行下了马车。
将车凳放好后，他正要去接陆扶光，一声“七哥！”就从他的身后响起。
陆西雨穿了身过于花哨的彩锦袍子，手中提着个装满了白芷与杜衡的篮子，束起的髻上还插了几根萧草，十分显眼地停在人流当中。
“七哥，真的是你！我答应了母亲今日过来添香火，但中间出了点岔子，险些没赶上，我还以为我今天的运道会一差到底，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果然否极而泰！你放心，照你的吩咐，你已经回到河东的事情、我谁都没告诉，连母亲问，我都说，你中间有事耽搁了，要晚一些时候才能到！”
越凑越近，一大串话说得气都忘了喘，欢悦之情溢于言表，甚至都有些亢奋了。
虽然看不到，光是听着他的声音从左晃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小郡主都能想像出一条小猧子狗正围着陆云门边摇尾巴边打转的样子了。
她用指尖拨开帷帘，在马车里出了声：“你是为了什么过来添香火？”
“为了蝗灾……“
下意识答着回头，当发现马车里坐着的竟然是郡主陆扶光后，陆西雨的语气顿时冲了起来，连尊卑规矩也顾不得了。
“你究竟对我的美人豹做了什么！自被你带走后再还回来，它的凶悍就更胜从前，为了靠近它，我已经不剩几件不破烂的衣裳了。今日，我更是不慎穿了条臀上撕了口子的袍子出门，骑着马在街上跑了许久，直到被路边叫卖香草的老翁喊住，我才知道自己丢了这么大的脸，急忙去衣肆买了新袍子，结果又险些错过了上香的时辰！”
对面仍是小猧子狗似地汪汪汪嚷着，可粲花似的小娘子却一直笑盈盈的，两朵小酒凹浮着，叫人简直没办法同她发脾气：“所以你为了感谢，就买光了那老翁在卖的所有香草，手里拿不下，于是把多余的插到头上去了？”
陆西雨没说完的委屈话顿时都噎在了嗓子眼。
他盯住扶光郡主。
那眼睛上的白布分明蒙得严严实实，她究竟是怎么知道他此时样子的？
正想不通，陆扶光又向他问道：“你说的蝗灾是怎么回事？哪里的蝗灾，要你来上香？”
“是……河东陆氏的族田。”
刚才被她的话震了一下，一时间泄了气势，陆西雨原本坚定要跟她对着干的决心也跟着软了下去。
虽还带着点不情愿，但在看向陆云门、见到他也颔首让他说后，陆西雨还是规矩地开了口。
“今年夏秋大旱，族田附近的许多人都说在田里看到了会先于蝗灾现世的犰狳，一传十、十传百，闹得人心惶惶，今日一早，他们筹措好了钱财、就由管事的叔伯带头求到了崖边寺。我母亲听到这件事后，便叫我也来上香祈祈愿。”
短短的一句话，处处透着不对劲。
但小郡主却并不着急地先将那些古怪略过，只是问他：“族田附近的人求到崖边寺后，寺中的人可有对此说些什么？”
“我只是代我母亲来上个香而已，跟他们又不是一道。”
陆西雨觉得她问得莫名其妙，“而且我都说我来晚了，等我进寺上香时，族田的那群人肯定早就离开了。”
“酡颜。”
小郡主不再理睬这只没用的小猧子狗了。
她将早已从后面那辆马车下来、正在不远处守着的婢女唤到跟前，“先把崖边寺对陆氏族田的管事说了什么问出来，再去探一探族田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八郎！”
她正说着，耳朵旁突然又扑进了个声音，语气慌慌张张。
她骤停住话，循声转头，细细地听去，便听到一阵呼哧带喘的：“八郎！哎呦……哎呦……我可算找到你了……夫人吩咐了，你千万别家去，族田的人闹来了，说要咱们出钱，给崖边寺的神僧塑金……”
这句还没说完，那声音“呀！”了一声，惊愕道：“这是七郎君……七郎君不是路上耽搁……”
但随即，那声音便顾不上弄清这里的前因后果般，马上做贼似的将调子放低了，语气也紧张得不行，“七郎君这会儿可不能露面！那伙人刚从崖边寺回来，正是气势最汹的时候，我刚才从后门溜出来报信，一时不察叫他们中的几个人围住，对着我连撕带扯，您看我身上！要换成是您，肯定得被他们生吞活剥了！您可千万不能、千万不能……”
吵死了。
“酡颜，让他噤声。”
这本就是人来人往的嘈杂地儿，他的口音很重，一段话又讲得夹七夹八，说得快了还吞字，乌鲁乌鲁半天，有用的就只有半句话。
但来的也算很是时候，等将他的舌头捋直了，还是能再听他说些话的。
等耳根清净后，对着陆西雨“你做什么？他话还没说完！”的质问，小贵人浑不在意：“你急什么？”
“我为什么不急？大参说我家出了事、七哥还有危险……”
“你家既出了事，我们过去解决就是了。陆西雨，你颈上难道是空的吗？”
美貌的小娘子仿若初发的芙蓉，笑起来温柔又美好，声音也是轻轻的。
“我在这儿，竟还有人能将陆云门生吞活剥？我真的太好奇了，忍不住想要马上去看一看。”

第149章
149
去年初秋，一片蝗虫自河东南山而下，从陆氏族田起，群飞蔽天，见田便落，险成大害。
每每回想起那时情形，河东农家仍是户户心惊，绝不想再见到此景。
——
骏马昂首着在崖边寺的山脚下掉了个头，很快便又在路上嗒嗒奔起。
陆西雨的家仆大参坐在车厢中间的胡凳上，蜷手蜷脚，头也使劲低着。
没人告诉他上首的那位蒙着眼睛的华贵小娘子究竟是谁，可只要看到她脸上恬然柔静的笑，他便自惭形秽地觉得手脚都无处安放，拘谨又胆怯，仿佛说话的声音粗鲁些，都是对她极大的冒犯。
因此，就算被陆西雨催着问族田中的人究竟在崖边寺那儿听到了什么，他也还是一改刚才在街上的吵嚷，极力想将话说得文绉绉些。
“他们说，寺中的僧人说了，蝗有灵性，螟蝗之灾乃天降之灾，从不无故现世。世人见蝗落田，需虔心设祭祈恩，若真的心意恭敬，心香一瓣，螟蝗自会散去，不会成灾害人。但因为……”
说不惯文雅话的人骗想将话说得雅致，就会显得愈发啰嗦。小郡主的耐心又开始有些不够了。
而讲到这儿，他的声音又开始含糊起来，“……因为那……就……曾经……”
他期期艾艾地，下意识朝面前的七郎君瞥了一眼，又同旁边的八郎互换了好几次眼神，出口的话一声比一声低，“……所以，今年的蝗灾将会严重得前所未有，犰狳现世，便是先兆。但假使乡里的百姓能够自此修德自省，祈恩足诚，说不定能够减轻罪孽……”
因为多坐进了两个人，马车里的气本就变得凝滞发闷，大参的话说得慢慢吞吞的也就算了，还在她的眼皮底下遮遮掩掩，支吾来、支吾去，让小郡主更想要蹙眉了。
但她的不悦还没有表露出来，少年便在一旁案上的水鸭熏香炉中添好了香，云烟自鸭嘴中吞吐而出，冷梅的冽香一瞬就冲淡了厢中的浊气。
小郡主动了动鼻尖，唇角刚要弯起来，她的手腕就被身边的少年握住。
紧接着，柔腻的花贴上了她的肌肤。
少年已拂净了之前落地的花枝，用它们中最好的、贴缠上陆扶光的手腕，在大参难以置信的打愣中，细致地为她编起花镯。
“七郎君，”哑然片刻，大参靠着死掐自己找回了神，心中砰砰地小声道，“这会儿可不是给小娘子编花镯子的时候……”
“我知道了。”
心情好起来的小郡主扬着两朵圆圆的小酒凹打断了他：“你叫大参，对不对？你不必着急，慢慢将今日有谁去家门前闹事、都是什么神色、什么架势，一件一件同我说。”
她真想从人的口中套出需要的事，从来都是不费力气的。大参很快就被她引着、夸着，答得渐入佳境，语气轻快得脚跟都抖了起来。
等小郡主和颜悦色地笑着说出“多谢你，我问完了”后，这个比陆西雨大不了几岁的粗野少年竟失落了：“只问这些，就够了吗？”
他还有好多人、好多细节没有提到。
前面几处讲得不好的地方他也想要重新讲。
他……还想再多跟她说一会儿话……
“大参。”
一直无声无色为小娘子编花镯的小郎君在此时抬起了眼睛，“她既说问完，那就是足够了。”
少年端方俊秀，只是坐在那里，便炳如明月珠。
“你且出去，帮着驾车吧。”
说不清这跟平日里的七郎君有何不同，但大参当即僵住了还向小娘子抻着的脖子，垂下头，俯仰唯唯地退了出去，一声都不敢再发。
“你已经问完了大参，“在帷帘再次落下后，少年又静静地、对着陆扶光出了声，“没有什么要同我问的吗？”
“陆西雨，你也出……”
小郡主突然出了声。
“我不出去！“
陆西雨不假思索挺直身，像只好斗的小公鸡：“再过一会儿就要到我家了，你到现在还没说要怎么处理……”
陆扶光：“那你闭上眼。”
小郡主说完，稍等须臾，转身就扑着又压到了陆云门的身上、被他抱了个满怀，看得陆西雨险些惊跳而起。
“我都说了让他闭眼睛。他肯定没有立刻照做。”
小郡主贴在少年颈间，两颗小尖牙完完整整地、得意地笑着露在外面，简直肆行无忌。
“但他现在应该已经照做了。如果我是他，我还会把耳朵也捂起来。“
那边，陆西雨正拚命将眼睛闭紧，使劲儿到整张脸都显得皱巴巴。
听到陆扶光的话，他又惊了一跳。
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为什么她说出的话能这么准！
陆西雨想不通这些，但是却立马本能地、老实照做地捂住了耳朵。
“陆小郎君想要我问，我当然要问了。”
不会被其他人听见看到，庙算神谟的小娘子马上又咬住了少年的脖颈，但这次，却是轻轻的，用牙尖、很有分寸地、轻轻地咬，一下一下，像极了小兽间表示开心时的、带着点疯劲儿的玩闹。
“但要怎么问才好呢？我跟陆小郎君心意相通，许多话，没等我问出来，你就已经答了；还有许多话，你不用答，我就已经能猜到了。这种事，以前我可从没经历过，以后，除了同你，多半也不会再有了……”
这些话，埋头闭眼、堵住耳朵的陆西雨自然一句都没有听见。
可过了片刻，他就又心痒，斗胆悄悄地将捂着耳朵的手松开了一点。结果他就发现，陆扶光那边竟然已经在说正经事了。
“……听大参的话，去年的蝗灾似乎极令人极心有余悸。”
她说，“但我看过河东去岁秋时的邸报，上面分明说，河东虽出现过少量蝗虫，但并未成灾，无害民生。”
“少量蝗虫？”
听到这句，陆西雨当即就把捂着耳朵的手放下了！
“什么鬼话！”
他急道：“当时隔山的蝗灾已重到晦天蔽野，待蝗群飞至河东时，虽不似山对面那般厉害，但也将田地损了十之四五！若不是我七哥在劝告不成后、果断重兵压境、将刀剑架到了不服的农户脖子上及时灭蝗，河东早就道殣……哎！”
从他脱口“重兵压境”的那一刻起，陆扶光就抬起了手。但他说得实在太快，直到这时，举止优雅的小郡主才将从发髻间摘下的牡丹朝着他砸了过去。
陆西雨大叫一声，下意识就躲，但好巧不巧，本来砸不中人的牡丹花经他这一躲、正正好好扑中了他的鼻子骨，小猧子狗顿时咧嘴龇牙！
但还没等他叫嚷，他就看到了他七哥。
少年的神色很静，淡淡的，仍如一潭不见鳞波的湛清水。但陆西雨总觉得，跟刚才相比，七哥看起来好像更加不对、更叫人不敢在他面前放肆了。
顿了顿，陆西雨安分地用双手托着、将牡丹送过还回去。
“连‘重兵压境’这种话都敢说，想必八郎君是觉得燕郡王府已盛如烈火烹油、声势惮赫千里还不足够，非要将它放进油锅，烧到势焰熏‘天’。”
接过花时，小郡主仍带着甜甜的笑，朱唇榴齿旁酒靥圆圆，仿佛刚才用力掷花砸人的小娘子跟她没有半点相干。
被她这么一说，陆西雨反应过来自己的失言，也就不觉得刚才挨这一下打有多冤了。
他对郡主有气，其实并不光是因为两人船上初见时她将他骗得团团转，更多的，是因为他七哥。
七哥同他提起她时，曾经说过，他自小就过得寡淡，无欲无求，是生是死都没有多少区别，她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想要的。
陆西雨觉得那位小郡主心机深沉、捉摸不透，不要说良配了，只怕连个好人都算不上。
可七哥却说，他清醒地知道她真实的样子，知道即使只是碰一碰她、也会被她枝茎上密密的利刺扎伤，但他仍旧愿意去掉所有的防备，让她将最长的那根尖刺扎进他的心脏，用他的心头血永远供养着那朵花，让她能一直展露出姝丽的殷红。
他要再赌一次。
赌她不会将这根刺拔出去。
只要这根刺不拔出去，他的心就还是活着的，就能一直向外涌出鲜血。
逐渐地，只要时间够久，它们就会长在一起，变成一个畸形扭曲、但共存共亡的生命。
这跟陆西雨想像中的爱很不相同。
仿佛向死而生，拉着人往深渊里坠，阴暗又隐秘，一点都不让人向往。
但这是他七哥的决定，所以他还是认真地点了头，发誓绝对会替他保守住船上见过陆扶光的秘密！
可之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忿。
他七哥为了陆扶光，是真的做好了所有的安排，为了一个可能什么都得不到的未来，几乎在对自己敲骨取髓。而她却什么都不需要付出，连一点真心都看不见，说不准就是个骗子，实在可恶至极！
可刚才……
虽然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他就是隐约地感觉到，郡主对他七哥也不是浑然的不在意。
也许只是他不懂，误解了她。
更何况，她还关心燕郡王府，担心他的话给七哥招祸！她果然也没那么坏！
但即使他心里有所释怀，他嘴上却还是非要争上一句：“我不是看这里只有我们三个，都是自己人，信得过，所以才不小心口无遮拦……”
“谁同你是自己人？你信我做什么？”
小郡主抚着手里的牡丹花，漫不经心道，“说不准我回头就去告诉皇祖母，‘河东陆氏与我同辈的八郎君亲口说了，燕郡王世子去岁在河东重兵压境’，都不用别人动手，你在金吾卫当差的那位亲兄长，肯定先打断你的腿。”
这话比圣旨都有用，从小就因不肯念书而总被亲哥拿荆条抽的小猧子狗当即就将嘴巴死死抿住，再不敢多蹦出一个字了。
但他仗着陆扶光看不见，对着七哥使劲儿地瞪大眼睛，眼睛里写满了“你看她！”的哭诉告状。
陆云门的目光却只在他的脸上一掠而过。
随后，少年见那牡丹摔得有些散了，便低头取过了案几后的宝匣，从里面为陆扶光挑选新的发簪。
“原来河东遭过如此蝗灾。难怪了。”
小郡主耳边没了聒噪，看起来十分乖巧地将头偏向了陆云门，让小郎君为她戴簪，“我之前便想，表兄的封邑分明有良田数顷，怎么去年收上来的租赋却多是蚕丝。”
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可连成个句子，陆西雨就是听得云天雾地，只能又去看他七哥。
可陆云门却只是顿住了一瞬的指尖。
随后，少年就将一枝玉鸳鸯簪到陆扶光的髻边，面色如常：“我今日才知此事。”
知什么？
怎么就知道了？
“郡主。”
陆西雨快憋坏了。
他虚心求教问，“什么表兄？你们……”他看看陆扶光、又看看陆云门，“究竟在说什么？”
“这叫我怎么明说？”
小郡主唇角弯弯，随意揪掉的牡丹花瓣落到她裙子靡丽的绫锦上，盖住了那只金绣的蟾蜍，“我只能说，若我在河东为农，我也讨厌河西陆氏一支。”
“河东地有太孙的封邑。”
少年神色静静道，“按大梁制，‘凡水旱虫霜为灾，十分损四已上免租，损六已上免调’１，若虫灾如实上报，他封邑处的百姓至少可以免租。但此事被化小，租调一分不减，而田中的粮食遭到虫食，百姓交不足数，只能以丝蚕充租。”
“那关我们河西陆氏……”
陆西雨下意识接了一句，忽而想起了当今的太孙妃是谁，登时不再说话了。
过了半晌，他还是小声言倒：“太孙妃又未必知晓此事，就连太孙，也可能是遭下人蒙蔽……”
但说着说着，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就算是成日只看灵异志怪的他也明白，要是一个做太孙的人、连自己封邑的情形到底如何都不清楚，那就是“蠢”。
这可并不比“贪”好听多少。

第150章
150
陆西雨彻底安静了。
过了片刻，陆云门便在小郡主的要求下，同她讲述了去年灭蝗的经过。
陆小郎君这桩并未上达天听的功绩，小郡主其实是知道一些的。
他刚势如劈竹地使河东的灭蝗颇具成效，随即就因听闻战事吃紧、急疾奔去了北方，连河东刺史领功时以“蝗独不害河东境”来彰显自己治理清明的事都没听过。
等到秋收时，田地收有获、百姓不甚饥，手头并不宽裕的太孙拿到了足量的租赋，河东刺史也因此得到了朝廷的嘉奖。
所有人都皆大欢喜，却没人感谢陆云门的恩情。
如今崖边寺不过一句挑唆，倒是一呼百应地让陆云门成为了众矢之的。
“他们因为你不问世事、不计较得失，所以就总是随意拿走你的东西。我很不开心。”
小郡主松开小郎君的手，边说着，边一片片地撕着落在绣裙上的花，葱白的指尖很快被花汁染上了淡淡的胭红。
少年看着她。
“我出手灭蝗，本就不是为了领功。”
他以前从未在意这些。
他只是想要尽他所能地尽快灭蝗。
至于事后其他人如何看他、他会因此得到或失去什么，他根本就不在乎。
可现在，听到她说不开心，他却好像有些在意了。
“你当然不是。”
小郡主转头向他，“你说得避重就轻，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只听大参方才的几句话就能想得出来，河东百姓一向将蝗视为应天意而来的神虫，对它们从来都是‘眼看食苗，手不敢近’，碰伤一只都觉得会遭天谴。你当着他们的面要焚瘗灭蝗，无异于要给他们降下没顶之灾，他们为了阻拦你们，轻则连连哀求、以头抢地，重则……”她顿了顿，没有明说，“若不是你手下兵士一向严守军规、绝不伤百姓分毫，只怕要闹得四处见血。真为了领功的人，才不会沾染这种事。”
小郡主一番话说完，事中人还没回应，陆西雨的鼻子却先酸了。
“就是……”
他眼泪汪汪地替陆云门不值，“七哥为了灭蝗殚精竭力，屡屡同他们解释到嗓坏声哑，结果还被他们用石头扔……”
小郡主声音轻轻的，眉间朱红的花钿却蹙了起来：“他们还冲他扔石头？”
“是啊！”
陆西雨这会儿已经完全将陆扶光当成了自己人。
他明白了族田那帮人去他家闹事的缘由，当即就说：“郡主，你要替我七哥做主！族田里的犰狳现世，肯定同我七哥没有关系！他为河东百姓做了那么多，老天绝不会因为他而降罪降灾！”
小郡主顿了顿，“我只在书中看到过关于犰狳的记载。传说中的动物，真的那么容易被见到吗？”
陆西雨：“什么意思？”
觉得他还是有点蠢，陆扶光想了会儿，仍旧不太愿意继续陪他说话。反正他一心一意地对陆云门，就算她不同他拉近关系，他也会为了他冲锋陷阵。
于是，在得知还有两条街就要到他家时，她直接就将他打发了出去，一副交付重任的语气，让他和大参先前去探一探情况。
也就那么一小会儿的工夫，等马车拐进陆西雨家所在的巷子时，门前的一群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谁亲眼见到了犰狳？你说！它是什么模样？”
虽然迟了很多、但还是从小郡主话语中勉强开窍的陆西雨立在自家门前，率领着家丁，大声向下质问！
下面举着镰刀的男子却答得声音更大：“像兔子，长蛇尾，还有鸟嘴！我确实看见了！”
一人出声，马上又有第二人喊：“我也看到了！我跟檀管事的儿子一起在田里，我们两人都看到了！”
“兔身蛇尾鸟嘴，这分明都是古书上写的。如果古书记载为真，那犰狳看到人后就会在原地装死。你们见到了装死的犰狳，为什么不把它抓住带过来？无凭无据，我为什么要信？”
族田的人意识到他们被怀疑了，登时群情激愤。
眼看快要失控，领头的檀管事火上浇油，语气凄惨悲怆：“去年被迫焚埋蝗虫，已是对天不敬、闯下大祸，我们为此惶恐了整整一年，半点荤腥不敢沾，如何还敢惊动田中的犰狳！你这是想要怂恿我们再次冒犯上苍！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他身旁的人听得双目赤红，愤而将锄头砸向了陆西雨！
这一下，虽没伤到人，却激得陆西雨身边家丁纷纷扬棍，场面彻底乱哄哄了起来。
突然，一支旋箭携风射来，击飞了一名族田人手中即将暗中挥下的开刃镰刀！众人心尖一凛，吵杂在一瞬间尽数消散。
“七哥！”
被人打伤了嘴角的陆西雨看到救星，大喊着奔向握弓的少年。
有人下意识想要追上陆西雨，身还未动，第二支箭便直穿了他脚尖石块，将那坚石射得砰然崩裂！
陆西雨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他一跑到陆云门跟前，就中气十足地告状道：“他们不讲道理！还偷袭打我！”
少年的第三支箭已架在了弓弦上。
他眼底映着箭簇的锋芒，声音却平静安定：“车中人要我告诉你，他们口口声声在说鬼神，本就将不讲道理摆在了脸上，你却非要同他们讲理，被打两下、长长记性也好。”
陆云门的声音很轻，只有身边人才能听到。
帷帘后的小贵人丢掉手中的牡丹，笑得小尖牙微微扬起。
她刚才要他说给陆西雨听的，分明是“你可真是笨得惊人，活该被打”，陆小郎君不愧是端方君子，连传话都传得这么文雅。
“檀管事！”
等笑够了，小郡主在安静的巷子中扬声，“去岁秋时，河东遇了蝗虫的农田又不止一处，今年，会引来蝗灾的犰狳怎么偏偏只出现在你管的族田？”
檀管事双目眯起，稍稍向着身后侧了侧头。
他身后的亲信领会其意、刚要开口，少年陡然将弓拉满，直指那人的喉间：“她问檀管事，便只能由檀管事答。”
那人浑身一抖，牙齿格格，如被扼颈。
“檀管事或许不知道。”
在一片有些渗人的鸦雀无声中，小娘子又说话了。
“我年幼时就听说过檀管事您的名字。据说，多年前，族中要换管事时，一众族老都推举了您，都说您正直殷实、廉明公正，最合适扛这重担。而那段日子，族田连年五谷丰登，可见您的确刚正无私。”
听着这些恭维话，檀管事忽然想起了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己。
这一刻的恍惚，让他没能早早将小娘子喝止。
“可最近几年，随着您家中人丁昌盛，这族田的收入愈发得少了……我听说，古往今来，螟蝗从不会无端降世，多是当地的管事之人饱其私囊，无德无……”
大参站在闹事人群的附近，因此他看得很清楚，小娘子说到后面这几句话时，从族田来的好几个人都变了眼神。
“满口胡言！”
檀管事已回过了神。他不准她继续言语，当即断喝：“你分明就是在为陆云门开脱！犰狳出现在陆氏族田，是因为这个去岁焚埋蝗虫、引来祸事的罪魁祸首，如今正写在河东陆氏的族谱上！”
他手指疆场上数次浴血的少年，一副无畏无惧、大义凛然：“陆云门！你不必用箭指着我！就算你今日将我杀死，我也要向天求理，你们燕郡王府便是再权势滔天，也不能来祸害我们河东陆氏！若是不能将你惹下的祸事平息，蝗灾必会再来，而我们河东陆氏首当其冲……”
“这可不行！”
马车中，小娘子一声惊呼，莫名其妙，将檀管事威武不屈的磅礴气势断了个干净。
“快！酡颜！”
侍女应声从后面的马车中搬出了重重的一个大箱，箱子落地，箱盖打开，满登登的金银珠玉随意地流了出来。
“事到如今，蝗灾前兆的犰狳已经出现，为崖边寺的神僧塑金身也好，拜求其他神佛也好，只要能使其庇佑陆氏、免去这场灾祸，我愿意去做任何事。可崖边寺说，不仅要‘祈恩足诚’，还要‘修德自省’。要是自省得不对、不全，便是拿出再多的银钱，只怕也不能真的消灾避祸。”
到了这时，即便没有少年的那支箭，周围也没了想要造次的人。
“檀管事。”
小郡主不必扬声，所有人也都在认真地听她说话了。
“今年犰狳出现在陆氏族田，是去年的缘故。”
所以，她问得不疾不徐。
“那去年夏秋，蝗虫为何会落到你管的族田？”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檀管事皮面一紧：“蝗虫漫天都是，见稼便蚀，又不独落在陆氏族田！”
“这叫什么话？别处田是别处田，别处的田地落了蝗，自然是那儿的人修德不足，”帷帘之后，小贵人娴雅端坐，发簪间玉鸳鸯上的莹光都没有晃过，可她传出来的声音却充满了不解，仿佛是真的想将困惑解开，“可河东陆氏百年望族，族中子弟进德修业、积善累功，苍天为何会降灾于陆氏族田？”
檀管事喉中干涩，一时竟想不好该如何答这诛心问。
而小娘子的下一句却已经问了出来：“去年，蝗群出现后，陆氏族田的乡亲们可是有烧香礼拜，好好祈恩？”
“有！”
方才在听到檀管事中饱私囊那些话时变了神色的一个男子，此时眼珠一转，积极出声：“我们每家每户，都日日烧香！”
“那为何蝗灾不消？”马车中的声音顿了顿，“难道……是祈恩时不够心诚？”
“绝不是啊！我全家的诚心天地可鉴！”
这罪责没人敢接，众人立马纷纷争抢着攀比起虔诚来。
“我阿耶愿将寿献天！”
“我与新妇不休不眠，向天跪求拜了七日久，将头都磕烂了！”
“我用尽积蓄……”
片刻后，小娘子点头：“果然，这蝗灾与乡亲们无关，源头还需再找。”
撇清了责任的人们安下心，然后，他们便听到小娘子又道，“我曾听说，前朝一场蝗灾过后，曾有占道：‘时有邪人，居位食禄，从中渔利，如虫与民争食，故招来虫蝗１’。因此，并非有心针对檀管事，只是，为了河东陆氏能逃过此劫，需要把所有的可能都排着查上一遍。我知今日在场的，有几位在族中也是德高望重，不如请大伙儿结伴回去，到檀管事那儿细细地查一查，等查明了蝗灾与檀管事不相干，檀管事之后也好继续主持大局。不然，我怕我便是拿出再多的金银，对驱蝗一事也无大用。”
她这边说着，马车外，酡颜抬手关上了宝箱的盖子。
“我自然盼着檀管事清白，但若族田的蝗灾真的是因檀管事而起……”
马车里，小娘子的声音渐渐低了，如同自言自语，“应同族长说说，这管族田的事，该轮着来才对……”

第151章
151
“他们回去一查，竟然真的在檀管事的账目上查出了好大的亏空！听说那账从四五年前起便不对了，但最初被昧去的钱数并不多，因没人发现，檀管事的胆子便愈发大了起来，加加算算，竟一个人吃掉了族田近大半年的收成！”
——
当时，马车中小郡主说完了最后的那句话，自族田来的众人都当做没听到般，谁也没接话茬。
但暗流却已经在人群中涌动了。
很快，辈分大些的先出了声，和软地对着檀管事劝说：“都是为了河东陆氏，且又查不出什么，只叫那小娘子安心，出钱先将金身塑了。”
后来，见檀管事不理不应，而他身后站着的儿子却一脸心虚至极地汗出沾背，几个青壮的便互看几眼，由最混不吝的那个先扯了嗓子：“若是账没问题，大方拿出来让我们查便是了，檀管事莫不是心中有鬼，才迟迟不肯表态！”
一人开腔，其他几个人的帮腔声很快也叠着响起，场面又一次变得乱哄哄，简直就像是不久前发生在此处的场景重现了似的。只不过，那些锄头与镰刀、污言和秽语对着的，不再是陆西雨家的宅门了。
陆西雨在小郡主那儿得了令，也跟着族田的那帮人一起回去看账，现如今瞧完了热闹，便立马屁颠颠地赶了回来，声情并茂同小郡主讲。
陆扶光知道，檀管事贪下那些钱其实并非为了自己，实在是家中养了几只蠹虫儿子，没日没夜、一点一点地啃咬着父亲的脊梁，使那儿从外看着笔直，里面却早就全是朽烂的窟窿，只消用指尖轻轻一推，就会塌碎成屑。
但原本，他也不必倒下得如此惨烈。
可谁叫他非要带头去找陆云门的晦气，还敢当着面对他指点。
既然他想要将蝗灾的罪责全推到陆云门的身上，那她当然要让他自己先尝一尝背上这罪名的滋味。
族田的那些人，对上燕郡王府的世子，也许只能多放几句厥词，可对上朝夕相处、却处处压他们一头的檀管事，却是真的能剥下他的一层皮。
“我要走时，族田里果然有好几户有家底的人家都悄悄过来了，同我客气了几句后，便开始向我打听马车中的小娘子。”
陆西雨现今对小郡主是心服口服，连做起她交代的事情都感觉与有荣焉！
“于是，我就照你说的，告诉他们，先不必打听你是谁，只要族田将内里的腌臜事解决，让有罪之人得到应有的报应，使上天不会因此降罪河东陆氏，那小娘子定会足金足银地为陆氏用钱。我还说，若我这话有假，他们只管再打上门来、捅我三刀六洞也无妨！”
根本就没打算给河东陆氏送钱的小郡主，可从来没让陆西雨说最后的那句话。
但她也不纠正，由着他继续说。
此时，她正坐在章铎家中的那间小屋，倚在支开的窗旁，左手轻握着束卷起的剡溪纸，右手悬腕悬肘拿着宣州的紫毫，笔尖如锥地不停在纸面划着。可这却丝毫不影响她露着两颗小酒靥，面朝陆西雨，边听边点头。
外面的窗下，因为她回来后说了句嗓子痛，不肯吃药，又吃腻了蒸梨，所以少年正换着花样地点炉烧梨。
明火很快就将梨子的清甜烘了出来，随着风落上了小郡主的鼻尖。
“犰狳的事，我也问了。”
几步远的地方，陆西雨还在兴奋地说着。
“这也叫你猜准了，最开始声称自己见到犰狳的那几个人，都不是独自看到的，他们的身边，当时都有檀管事家的子或侄！”
接着，他从头开始，分着角儿，演起了第一个看到犰狳者的说辞——
雾天气。
檀管事的儿子和农户甲。
两人结伴走在田间。
檀管事的儿子突然抓住农户甲：“你看那是什么？！”
农户甲顺着檀管事儿子的指尖看去。
檀管事的儿子：“其状如菟，鸱目蛇尾……犰狳！是犰狳！”
虽从未有人见过，但在陆氏族田的记载中，百年前一次极恐怖的蝗灾前，就曾有犰狳出没。因此这片田地长久地流传着对犰狳的恐惧，即便没读过书的孩童，都能记得住记载中犰狳的长相。
农户甲向前迈了一步，想要靠近去看。
檀管事的儿子猛地将他拉住，压低声音：“别动！你忘了？不可惊扰灵物！”
两人蹲下，屏息躲在田里，直到不见了那“犰狳”身影，才一起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那个小郎一开始信誓旦旦，咬定他真的看到了，什么蛇尾、什么鸟喙，说得有鼻子有眼。但当我追问他当时细节后，他想来想去，却说不出。回忆了好久，他才告诉我，当时雾大，犰狳又隐在丛里，他看到的可能没那么真切，是在听了檀管事儿子的形容后，才越看越觉得像。而且，他们在犰狳消失的地方，发现了一堆死去的蝗虫。”
“死去的蝗虫？”
他叽叽哇哇地演了好一会儿，小郡主一直都可可爱爱笑着却不说话，直到这时，她才开了口。
“是啊，”陆西雨道，“他把这些蝗尸都收拢起来、拿去供奉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将这东西要了过来。”说完，他把一直系在腰间的一个布囊袋子解了下来，轻手轻脚地放在了陆扶光身边。
“这很重要，”小郡主语气真诚地对着陆西雨道，“非常重要。幸亏当时让你去了，若是换一个人，肯定拿不回这么重要的东西。”
接着，在小猧子狗双眼亮晶晶的注视下，她又问道：“对了，檀管事人呢？”
陆西雨：“事情闹大，族长那边派了人过来，将檀管事一家押走了。”
窗外，炉前的小郎君发现，屋里陆扶光手中一直没停的紫毫，在这时忽然慢了下来。她在思考着什么。
但陆西雨却看不出来。
他心里可是装着更重要的事！
“郡主，您说过，要是我这次做得好，您就会帮我想办法，让美人豹同我好好相处……”
说着，小猧子狗跑到院子里，将装着小豹、四处已经被它啃得坑坑洼洼的铁笼子抱了进来，“我将它带来了，您看……”
“把它给我。”
陆扶光向他伸手。
陆西雨相当地犹豫了一阵子，但还是打开了笼子。
小豹子却没有半分迟疑，一爪子将刚开了条缝儿的笼子门扇开，电卷星飞地就往小郡主怀里扑！
不过，被它后腿蹬开的笼子底还在当啷震地时，它就已经被从窗外探进来的小郎君拎住了后颈肉。
陆扶光其实已经做好了要被它撞一撞的准备，但在那阵迎面而来的疾风骤然停住时，猜透了缘由的她还是笑了起来。
反正有总能三头六臂将她护好的小郎君在，小郡主便先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的纸放到身后，然后才拍了拍膝盖，让陆小郎君将它还回来。
皮毛油滑的小豹子一贴到陆扶光的身上，立马就软了身子又拱又蹭，还小声小声讨好似的“呜哇”叫，看得陆西雨嫉妒到嘴都瘪没了。
“想要让豹子听话，其实并不难。我的别院中就养着一只，自小便长在我的马背上随我行猎，如今已身长三尺有余了。”
陆扶光抬起紫毫的笔尾，温婉轻缓地逗弄着小豹，“只是，你要明白，豹子同猫狗不同，它们天性凶悍，食肉饮血。眼下它还年幼，便是再不服你的管束，最多也就是撕拦你几件衣衫，等它大些，却随时都可能会咬断你的喉咙。你想将它当做大猫来养，那就剪爪钳齿，磨光它的野性，断了它驰骋山林的路。若是想要驯服它为你所用，那就用另一个法子。”
“我亲自试过，”皓齿朱唇的小娘子轻声说着，慢慢捏住小豹后肢的一块骨，“对不听话的豹子，只要拧断这里，将它丢到无人的院子，不管不顾，等它饿到少气无力，你再送上吃食，来回几次，便是骨头再硬的野豹，也会变得忠心耿耿。”
陆西雨看着眼前轻轻巧巧就说出了这些话的小娘子，只觉得胸肺渐渐发冷，仿佛吸进去的气都结了冰碴。
发现自己的后背也结冻般地发了僵，他搓了搓有些发麻的手臂，语气生硬：“假使只能如此，那我宁愿把它放回林子里。”
“这样啊……”
小郡主忽然抱紧小豹，跟它亲亲热热地蹭起脸颊，“你的主人不要你、要把你送走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陆西雨怔了会儿，才转过弯来：“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要我的美人豹？”
小郡主扑哧笑了：“居然被看出来了吗？”
陆西雨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理直气壮地生气！
“所以，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吓唬我的？！”
“当然了。我家中的那只豹子服从于我，是因为我天生就招它们喜欢，才不需要使什么手段。但你不行，你同它无缘，强留着，也只是给彼此添折磨。”
小郡主愉愉快快地同他说着这些残忍的话。
“倒不如，你将它养在我这儿。我向你保证，你想它时，随时都可以来看它。”
“我真的……养不好它吗？”
陆西雨看着那个被美人豹都撞变了形的笼子，沮丧得成了个霜打的昆仑紫瓜。
得到了陆扶光肯定的答案后，他耷拉着脑袋，最后看了一眼根本就没想他扭头的美人豹，提着空笼子，孤零零地出了门。
而他刚一离开院子，陆扶光抱着小豹的手就松开了。
她神色冷漠地将它从身上拨下，然后，她就听到了陆云门走近的声响。
“陆云门。”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我知道。”
少年坐到了她的面前。
“我当年熬训白鹞，手段比你说的还要酷烈数倍。”
小郡主弯了弯唇。
他听出来了。
她刚刚，其实是在很认真地回答陆西雨。
但是不行。
果然不行。
从来都不行。
“白鹞当年是因啄瞎了人眼、才被送到你的手中，如果你不能将它训到乖顺，它就只能去死。你是在救它。我可不是。我只是想要一只听话的豹子而已，而我也的确做到了。”
小郡主微微地昂起脸。
“我可不需要陆西雨那种半吊子的慈悲心。他要真是大善，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把一只原本该在山野间纵跃的小豹拘在一处笼子里。我看不上这些，所以我不会改，也不会变。”
“我知道。”
小郎君说出来的，仍是这句话。
但稍停了停，他又继续道：“你在对陆西雨说那些话时，我当时心中怏怏惝恍，甚至想要阻止你……我不是觉得你那时的样子不好，你所有的样子、情绪、想法，我都觉得很好，我只是，不想让其他人也看到。”
风姿斐然的少年语气淡淡，却是将一颗心全敞了出来，没有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小郡主笑了，两颗尖利的牙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那是因为你喜欢我啊。喜欢一个人，当然就会想要独占一些东西。”
说着，她向他伸出手。然后，被他将手握住。
“陆云门，我将你想要独占的送给你。”
她向他承诺。
“但作为交换，你也只能被我独占。”
她说。
“以前，我想要独占的东西被别人碰了，我只是把他扔掉、把他赶走，但你不一样。”
日头又向西斜了斜，从檐边漏下来的霞光，忽如流水般地浸透了小郡主新换的石榴裙，将它染愈发红如血污。
“你要是背叛我……”
在这片血色里，小郡主轻声地、笑着、说出她最真心的实话。
“我就杀了你。”
“好。”
小郎君俯身垂首，同她额头相抵，主动地让自己融进了那片血红。
小郡主看不到这一切。
但她也主动地抱住了少年的腰，同他碰了碰鼻尖：“那你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她稍稍地收敛住小尖牙。
“不做别的……也行，”小娘子含糊着字眼，“我只是想要个人陪着我……”
太清楚她话语漏洞的的少年向后退了退。
小郡主：“我是想要你留下来帮我练字。我想给我阿娘寄去一封亲笔信，可连着练了好几日盲着写字，都写得不顺利。你看。”
说完，她将身后卷着的那束纸递了出来。
不用展开，少年就看清了上面的字。
陆云门。
陆云门。
陆云门。
陆云门。
陆云门。
……
那是凌空写成的，一行行笔锋短而硬利，力透纸背，仿佛一把早就做好准备要收割一切的刀。
她在用她最真实的笔迹，一遍又一遍地写着他的名字。
这叫他，要怎么说出“不”？

第152章
152
天幕快要落下时，章铎终于回了家。
刚走出马车，他就看到了小院里飘出的炊烟，这一天在外面过得食不下咽的他顿时饥肠辘辘，进了院就朝着灶屋走去。
可还没走到屋槛前，他就停了下来。
灶屋里，一口大油锅支着，里面热油滚沸，烟气熏人。
挂着晒干烤糯米皮的通风房梁下，扶光郡主正坐在个胡凳上，怀里抱着一小盆沾了层黑胡麻的炸散子，边吃边分给还在油锅前继续炸着面食的燕郡王世子。
她看不见，没办法知道别人吃没吃完，可她也不管，自己要吃一个新的炸散子时，就会从木盆里拿出两个，一个自己留着，另一个，则喊着“陆云门”的名字伸手向外递。
章铎却看得真切。
有好几次，世子都正在油锅前忙碌，但他却什么都不说，只要看到郡主伸出手，世子就会过去将炸散子接下。
“堵住路了。”
正不知道该进还是退，章铎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妻子的声音。
阿细捧着个筐，轻轻用它顶了顶章铎转过来的圆肚子，里面半满地盛着堆刚摘下来、根上还沾着泥的野菜。
“饿了吧？世子做了许多炸散子，也分了些给我，我没吃完，剩下的都在咱屋里的矮几上，你先去吃两口垫一垫。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有她在，章铎就放松多了，无处安放的手脚也有地方放了。他照着阿细说的回了屋，没多久就把她剩下的那盘炸散子吃光了。
干坐着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回来，章铎就又出了屋子。发现她正在院外不远处的井边洗菜，他就搬着胡凳坐到了她旁边，边跟她一起洗菜，边从头跟她说起了他今天出门后遇到的事。
是这世间最最寻常、恩爱夫妇的样子。
很快，天便完全黑了。
但今夜星月交辉，蟾光皎皎，风也清凉，坐在小院里，不必藉着灯烛也能将四周看清。难得遇到这样的好时候，阿细便将饭食都摆在了小院中。
“能摆脱不孝之名，不再受其侵扰，自然是好事。但我并不想搬回家里的宅子。我和阿细商量了，我们夫妻闲散惯了，回去一起住反倒会受拘束。这里离亡母的坟茔近，我去植松也方便。”
在被小郡主问起今后打算时，章铎两手捏着木箸中间，迂讷舌钝地答道。
他之前上书辞官，说的便是自己身为医者，却让母亲死于病痛、离去时瘦得只剩一把枯骨，实在愧为人子，因此想要留在家乡，在墓旁植松万棵，以偿一二。
大梁极重孝道，看到他如此请求，圣上便是再惜才不愿放人，也阻拦不得了。
连圣上都是如此，陆扶光自然也不能可能再多说什么。
“那医馆呢？”
小郡主又问，“您之前不是想要在家乡开一处便民的医馆吗？如今，还打算做吗？”
“我长兄说他会全力助我，但这两年地里的收成不好，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的钱，要我再等等。”
说着，章铎那张只要不谈论医术就会显得格外憨直的脸上露出了愁容，“我原本以为只是想帮帮附近的乡亲，没想到竟需要那么多的钱。”
小郡主好言安慰道：“太医令您如今声名显赫，即便没有医馆，也会有得病的人家慕名而来，请您过去医疾救人。”
“不过，”她说着，声音略有迟疑，“最初会来登门求您的，必定都是河东的富庶豪户，若是没有足以济世的银钱，还是无法长久惠及寻常百姓。”
听了这话，章铎面上的愁容更重了。
还是阿细过来打发他去支炉烤肉，才把他的愁思打断。
都在院子里吃了，自然要吃得自在些。
等明火中的炙肉烤得差不多，一大盆洗净的新鲜蕙草被端了上来。阿细用蕙草包好烤肉，放到小郡主面前的盘中，又为小郎君斟了满杯的酒。
“这菜与肉的吃法是偏就了我的口味。酒是用干姜和胡椒酿的，里面放了安石榴汁，也是我常年在喝、觉得很好的。”
用自己最喜欢的食物招待着来客，阿细夫人先饮了一杯酒。
章铎还在守孝，不沾荤腥。小郡主用着药，不能喝酒，但适量的肉还是能吃一些。
陆云门随着阿细夫人饮完酒，见陆扶光早就无声地将面前的蕙草包肉送到嘴边、快要将那一整个吃完了，他便伸出手，亲自又为她包了一个。
少年做事时一贯安静，小郡主又暂时被占住了嘴，小宴一下就静得出奇。
阿细用手肘撞了一下章铎。
章铎虽然在说到自己喜爱的事物时滔滔不绝、与妻子面对面时也总有说不完的话，可对上外人却颇为木讷，常常是别人问了、他来答，若别人不起新的话头，他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又被妻子的手肘撞了一下后，他才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世子和郡主真是兄妹情深。”
小郡主听到就笑了，却也没解释什么，而是主动同他们又聊起了其他的。直到小郎君被她支去煮鸭花汤饼，她才重提起此事。
“太医令想错了，我从未将世子当做族兄。”
近处的炉火烘着，小贵人两颊胭脂微融，那颜色似是渗进了她的雪肤里，显得她愈发艳如桃李，髻上插着的半圆梳背上、华贵的红绿宝石也在火色中辉着奇丽的光。
“我自七八岁初见他后，就一直对他念念不忘。后来，执念扎根，我意识到我对他心生贪念，屡次想把他骗到手里，却总也没能得逞，这次，我以帮他顺利操办族中祭祀的人情做饵，又用眼疾逼他心软，这才迫使他不得不陪在我的身边，而且，因为我装足了可怜，今日他终于答应，这几夜会宿在我的屋里。”
小娘子说着这些，心酸一闪而过，神色中剩下的只有执拗和坚决，“我知道这于礼数不合，可这也是我好容易才得到的机会。汝阳夫人面前，二位可否为我遮掩一二？”
阿细夫人听不透她话中真假。
对燕郡王世子那样的惊世少年，小娘子心有爱慕，实在太正常了。
章铎却直直白白地说道：“你们是同宗的血亲兄妹，郡主的眼疾又未愈，还是不要同屋得好。”
“虽是同宗，却是半路并起来的，往上数，只怕十几代人都没有交集，更不会有血缘关系。”
小郡主半点也不介意章铎的反对，从头详细地将河东陆氏与河西陆氏的往事与他说了一通。
“再者，世子对我，也并没有那样的意思。本就是我一厢情愿，也不敢奢望太多。”
小郡主分明蒙着双目。但不知为何，阿细夫人却觉得，她好像能看到她眼睛中明亮炽热的光。
“我已及笄，我心知等这次回了东都，便再不会有这般机会了。我长到这么大，只为自己任性这一回。”
既不是血亲，又不违医嘱，原本就对世俗诸事不甚在意的章铎便又没了话。
他看向妻子。
于是阿细夫人的话就相当于他们的决定了。
她微颔了颔首，说道：“夜晚寒凉，我们一直在自己的屋中，门窗闭着，看不到外面。”
小郡主唇边的酒凹笑了出来，向着对面道了谢。
当深夜将至时，章铎夫妇真的如他们所说，紧闭了门窗，连烛火都早早地熄了。
万籁俱静，小郡主披着裘衣，跪坐在屋子还未放落的窗旁，呼吸着夹杂着凉意和花香的风。
“这周围有什么吗？”
她轻轻地问着身边的少年。
“一只萤火虫。”
“它在做什么？”
“在发光。”
“陆云门。”
小郡主不乐意了。
“你要说得再详细点。怎么发光？什么样的光？多久发一次光？”
对着陆云门，她便总是忍不住想要不讲道理，“听不到你说话，我就总会忍不住去想我的眼睛，然后就会越想越觉得痒，克住不了地要去揉它……”
少年平实地答着，答着，但忽然，他停下了声音。
小郡主侧耳静了静，没听到他说话，就慢慢地向他靠了过去。
她没有看到，在她与小郎君的面前，一只雄的萤火虫被那只身上不断闪烁着光的雌虫吸引了过来，落在了它的身上。
它们在交尾。
住在长安的小院时，少年时常在水影中见到这样的景象。
那时，他总是心如止水，如看草木。
但此刻，陆扶光趴到了他的背上，下巴抵着他的肩，整个人绵软得仿佛要融化渗进他的骨血。
“陆云门。”
她的手不安分地从后面伸到了少年的身前，不经意般地、拨弄着他的蹀躞带，惹得金玉声琤琤。
“既然能将萤虫看得这样清楚，是不是已经夜深了？”
小郎君在蹀躞上金珠玉坠珑璁声起的那一瞬，眸子就定住了。过了片刻，他握住了她快要将他衣衫扯乱的指尖，“我们说好的，要听章太医令的话。”
“我知道，所以我什么都没做啊。”
小郡主说得那样自然，“我只是眼睛疼，睡不着，想同你多说会儿话而已。”
手被他握着，她也不抽出来。
“比如，崖边寺的事，你怎么看？”
“你想查下去？”
“不只是查，我是想要好好地同那群人玩一玩。或者，用他们喜欢的词，“她说道，“斗、法。”
“把河东陆氏扯进来，本就是在给我添麻烦，竟然还将手伸到了你身上，”她语气轻蔑着，“他们以为是在谁面前弄这些玄虚？“
小郡主的小尖牙藏在了少年的领间，笑得志骄气盈，“班门弄斧，不自量力。”

第153章
153
“若是太医令不图钱财也不怕辛劳、只想帮百姓们减轻些病痛折磨，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陆扶光明言道。
“承皇祖母和母亲疼爱，我手头还算宽裕，但要我没私心地将银钱全拿出来，只为给您建一座悲田坊，却也不合适。所以，我想请太医令帮我一个忙。”
——
河东陆氏族田，小娘子怀抱一只雄鸡，手捧香锥三颗，慢慢俯身拜下，身后一以帷帽遮面的少年乐者手持琵琶，奏祭祀礼乐，以曲悦天神。
此时，本就有不少人正在林间务农，家屋中的人听到动静后，也陆续赶了过来。
但他们先是被那少年激越正气的琵琶雅乐震住，驻足不敢近，又细细见那向天祈禳的小娘子高冠卷云，红裳霞帔，佩七宝璎珞，穿金薄重台履，所行处灿烂芬芳，实在庄严非常，如临凡天女，现着一身宝相，因而始终无人敢上前惊扰。
直到礼乐音息，那鬓间满是金翠花钿的小娘子香敬事毕、起身抱着雄鸡向远处离去，他们才回神般地追了过去。
可还没靠近她，她带来的、个个宛如立地金刚的扈从们就将众人拦住。众人一时生惧怔愣，等想起来推搡喊叫，那边小娘子马车上的帷帘已经放下了。
“不用追了！”
一名老汉叫住了其余人，“我刚才在那群人中见到了一个熟脸儿，就是在河西那家人门前、搬出珠宝箱子的侍女。”
跟着去了陆西雨家的乡亲，自然很快想明白了这群陌生人的来历。没去的，也都因为檀管事的事，将当日的事情听了许多遍。
于是，登时就有人接话道：“方才那个蒙着眼睛的小娘子，就是当时坐在马车里的那位？”
老汉点头：“八成就是。”
接着就有人想到：“她说过要出钱帮咱们供奉避灾，如今已过了多日了。难得她亲自来了，为何我们不叫她现在就将承诺兑现？”
老汉看了看已经奔远的马车。
将檀管事拉下马时，他出力颇大。
这会儿正是争取成为新管事的紧要关头，因此，他的确想要多得些信望，但硬碰硬、会得罪人的事，他也不愿意牵头去做。
盘算须臾，他假仁假义地劝道：“倒也不必如此着急，毕竟，河西的那户人家为她打过包票……”
不必等话音落下，果然就有呆些的开了口：“对，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吗？她这会儿跑就跑了，我们去河西那家找她！”
族田这边，对她的声讨还在进行，马车上，小郡主随意地在盘上撒了把米，她脚边的雄鸡便立马崩崩崩响地啄了起来。
这就是她曾养在范阳卢家的那只公鸡，被在范阳妥当收尾了的贾内监带了过来。
它肉眼可见得壮实了，鸡冠更红，身上的羽毛也甚是光泽鲜艳，精神抖擞得没有半点刚经历过一番路途颠簸的样子。
在它很有弹韧劲儿的肉上捏了捏，小郡主出声道：“路都探好了吗？”
跪坐在前面的贾内监当即覆命：“是，每一户都探好了。”
对这位仿佛总能看穿人心的小贵人，贾内监从来都是既忠心又畏惧。
他恭谨地将头垂得更低：“照您的吩咐，奴今夜会带人潜入庄子，挨家挨户吹入迷烟，绝没有人能察觉外面的动静。”
“呜……呜……”
听到贾内监的话，被堵嘴紧紧捆着的檀管事眼珠凸瞪，绷着青筋想要呼喊出声。
陆扶光于是转向了他所在的角落，“怎么？你在担心族田附近的百姓？”
檀管事拚命扭动着想要出声，脖颈血涌、涨得通红。小郡主看不到这些，但她却仍旧笑着听懂了他的挣扎。
“给他解开。”
她吩咐着贾内监，唇边胭脂所点的面靥圆圆，正落在她微笑时露出的那对酒凹旁边，更显得她韶颜可爱。
“他如今可是河东陆氏的逃犯，若是在这儿大吵大嚷被发现了，抓回去就是死路一条。他才不会如此做呢。”
如同被踩住了喉咙的鸡，檀管事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痛嚎后，就再也没有了声音，安静得都要贾内监报一句“已经解开了”、才让小郡主确认了他可以出声。
“我问了你，你便该答。”
她说完，稍稍地朝着檀管事侧了侧耳，髻前髻后的两支金玉步摇极轻地叮当了一声。
只那一声，就激得想起了自己险些丧命那一刻的檀管事突突心悸。但他仍要硬着骨头，对着小娘子怒目：“都是多年乡邻，我自然担心。”
她似乎觉得有趣：“哪怕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若不是你……”
被讥讽了，檀管事却并不敢如当初那般对她斥骂，只能咬牙恨齿，一遍又一遍，“若不是你……”
“真是奇怪。分明是你纵子遗患，孤犊触乳，却将错怪到我的身上。你不会不明白，即便我当日不将此事戳破，不久后，等燕郡王世子来族田支取祭祀银钱，这些亏空也会被发现。前面几年，需要这些银钱时，你东凑西补，尚能勉强糊弄过去。可今年，收成本来就差，你那两个儿子的胃口却被养得更大，愈发挥霍无度。你已绝没有将钱拿出来的可能了。不过是将日子提前了些而已，不该使你如此恨我才对。难道，”小娘子殷红的云头花钿微蹙，轻声猜道，“你原本竟有逃过此劫的办法？”
檀管事又哑了声。
可他的呼吸声却逐渐重了起来。
这变化并不明显，但小郡主最近用不了眼睛，耳朵便格外灵敏了。
“看来是了。”
她舒展开眉头，“刚刚事发就下了命令将你押回去，关在四周无人的地窖，不问不审便要私下将人绞杀，还要用绳子做出你羞愧自尽的假象……”
小娘子慢条斯理地说着。
“这些，恐怕同你们的那桩交易，关系极大吧？”
檀管事几乎连气都窒住了。
“发现了你中饱私囊，他说你这些年在族田劳苦功高、他不忍与你计较，可倘若燕郡王世子负责了此次祭祀，便定会看出你手下账目有假，到时，他也无法帮你瞒住，为今之计，只有断了燕郡王世子掌管祭祀的路，最好的法子便是拿他去年焚瘗灭蝗、惹上苍降罚做文章，如此便能保住你的管事地位，至于那些亏空的账，只要之后慢慢还上，他便只管推聋作哑、当做没发生过……世上哪有这样的好心人？何况他还稳稳地当了几十年的陆氏族长。”
小郡主轻快地笑出了声：“怎么？你真以为是你命大，杀你的人突然口吐白沫发了癫疾，才让你能拿着成串的铜钥一路逃出来？”
“是你救了我……”
喃喃说完，一直靠一口怒气顶着的檀管事忽地塌下了肩骨，鬓边两丛这几日才生出的白发蓬乱在肩头，颓老之相尽现。
全被她说中了。
可他红着红着眼眶，却还是将牙根咬紧了。
“我是河东陆氏的人，我便是再不堪，也绝不会出卖我的宗族。”
他仰头看着眼前的小娘子，声音哽咽，气息在抖，可神色中却浮出了无畏，“我做错了事，我不想死，可如果要我背弃宗族、做出对宗族不利之事才能苟活，那我宁愿去死。”
小娘子摇摇头，满头珠翠生辉。
“我救你，可不是为了这种事。”
从一旁的几上拿起个锦囊，她将里面的一张玉牌握到手中，伸着递向了檀管事：“我在永济州旁，新得了处小庄子，正少个管事。”
说着，她的两朵小酒凹又露了出来，声音温温柔柔的，只叫人觉得春风和气。
“你要用我？”
檀管事本已死衰般的双目慢慢聚回了光。他无法相信，瞳仁颤着，心跳如鼓：“你知道我贪了钱，还要用我？”
“檀管事，我见过很多人，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我看得很清楚。”
檀管事心中怀疑提防，可又因她的话而几乎动容，正挣扎着紧皱双眉时，小娘子却顿了顿、顽笑起来：“我这话可不是扯谎，我的眼睛只是这阵子生了疾，很快就会好了。”
说完，她微倾身向前，将那玉牌随意一抛。
眼见那玉牌直直朝着地面落去，就要在他面前摔得粉碎，檀管事脑中分明混沌不已，却几乎是扑着摔上前方，将它接到了手里。
他形容狼狈至极，但在看到玉牌安然无恙时，面上却不自觉地松出了笑意。
“檀管事不必担心我会对河东陆氏不利。因为，我也姓陆。”
小郡主端庄地坐了回去，指尖拨了拨小郎君今早为她新编好的花镯，嫣然含笑。
“我便是为了自己，也要河东陆氏长久安稳昌盛。”
陆扶光并不是在诈他。
她说的可几乎都是实话。
虽然最初是为了其他目的才命人留意檀管事被抓走后的情况，但在看过檀管事这些年在族田的作为后，她是真的生出了想用他的念头。
这样的人才，明明只要用得得当，便可做出大功绩。就这样死了，也实在可惜。
而她新得的那个庄子，原本并不在永济州的地界里，多年无人管束，算得上穷山恶水，很不好打理，她心中能将那块硬骨头啃一啃的几个手下如今都腾不出空，檀管事刚好可用。
至于河东的这一摊子事，根本就不需要他来派用场。
“那庄子僻远也穷苦，但正因如此，也无人会认得你，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从头开始，换一种新的活法。”
仔细端详那玉牌，檀管事在认出上面章纹的瞬间便惊出了一身冷汗，再回想自己几日前的所为，更是后怕不已。
可随后，他就彻底放松了下来。
在如此权势滔天的贵人面前，他的命卑如蝼蚁，她若是想计较过往，那他早就被捏死在她的指尖了。
尊贵如她，没有任何同他虚与委蛇的必要，也正如她所说的，她绝不会对河东陆氏不利，她说要用他，定然是真确觉得他可用！
即使他的品行已满是污点，她还是真的愿意再信他一回！
檀管事忽然老泪纵横，俯首久久拜下：“领贵人命，老奴定不负此恩！”
——
“檀管事。”
贾内监亲自送戴着帷帽的檀管事登上了前往永济州的渡船，抬手止住了他的行礼，“您既领了玉牌，从此便与我同为郡主属下。我不能受您的礼。”
他看出了檀管事眼底想问却又不敢问出的踌躇，“我不了解您，但我知道郡主从没看错过人，也从没用错过人。正因如此，那位贵人从不轻易用人，一旦用了，便绝不会亏待。您家中受到波及的儿郎，郡主都已使法子救了出来，由我亲自妥当照料，想要继续那般奢靡挥霍的生活是不可能了，但至少可以掌一门手艺、余生衣食无忧。”
说完，他照吩咐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块檀管事长子总随身佩着的玉珏，交到了他的手上：“郡主说了，待时机成熟，会为你们再做安排，望您宽心。”
——
隋征陪着汝阳夫人走出她们住着的旅舍，打算在上马车去往章铎家换药前，先吃碗热乎的汤饼做朝食。
可不过几步远，她便连着撞见了好几个跑着路过的小儿，牙牙学语的年纪，嘴里唱着什么“铃啊铃、去去去”，手上都系着串有各色垂坠子的彩绳。
那些垂坠子都是用细线编成的，不过指甲大，有的编成小猫小狗、有的则是桃子李子，个个精致鲜亮。
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了一下，向前走的脚步自然也不经意地慢了些。
被她搀扶着的汝阳夫人发现了，便问了她。隋征刚答完，就在汤饼肆掌勺的店家手腕上也看到了相像的彩绳子，只比孩童们戴的大了些。
于是，在得了汝阳夫人的首肯后，她便在接过汤饼碗时，向着店家问了起来。
“这是我从山灵庙求来的，削病辟邪，灵得很咧！”
店家娘子长着张秀气脸，但生得颈粗膀圆，看着有一把子力气，声音也同她的样貌似的，好听又响亮，一嗓子就传到了对面卖蒸饼的店家耳中。
“哟！”
那也是个爽利的娘子，手上劲巧地揉着面，扭头扬着声朝这边笑道：“又在同讲客人讲山灵庙了是不是？昨儿我说你啰嗦、一段话能讲百十遍，是谁跟我说，今儿绝不再提了？”
“这可不是我主动要讲！是客人问了，我才答的！”
汤面娘子与她最熟悉，因而也是笑着怼上，随后，她朝向还在看着她的小娘子与老妇人，收敛起语气中的泼辣，好好地笑着解释道：“我这右手腕因多年抻面搅勺地忙活，时常酸痛，但自打从山灵庙出来、得了这条求来的彩绳，才不过两日呢，我这整条腕子的筋骨都松快了，实在是想不信服都不行。等今日过了朝食的时辰，我还要带上我家的两个小女，一起再去山灵庙上香！”
“山灵庙？”
隋征看了看汝阳夫人，见她也有意继续听一听，便接着问道，“我还是第一次听闻这庙宇名。之前，我只知道这儿有一座崖边寺很有声望。”
“崖边寺自然也是灵妙，”店家娘子是个实在人，说的也是实在话，“但去那儿，进门便要交上香火钱。我们这些兜中只有几个铜板的，想要将祈恩的话传到神僧耳中，需得先饿上个一年半载去攒钱，实在承受不起。”
正说着，食肆又来了食客，店家娘子便欠了欠身，又到别的食案前招呼去了。
事情只问到一半，隋征徐徐无声地随着汝阳夫人将汤饼用完，期间几度抬首，悄悄又向着她看了几次。
“今日出来得早，倒也不急着去章太医令住处。”到底相处久了，汝阳夫人对她的心思了然，等放下了箸勺，她缓缓开口道，“那山灵庙叫她说得神奇，实在让人想去见识一番。正巧我们马车宽敞，你且去找那娘子问问，若是方便，可以一同去。”
——
山灵庙的不远处，陆氏族田的庄子上，一个独自住着的庄稼汉扶着昏沉沉的脑子从榻上坐了起来，正正好被从窗缝照进来的烈阳刺到了眼睛。
他抬手去遮，却突然一个激灵，想起他们昨日傍晚就定了下了，今日一早要去河西的那户人家讨要说法！
看着大亮的外面，意识到自己竟然睡过了头，他急得顿时气血上涌，两耳嗡嗡，什么都听不见了，只顾着手忙脚乱抓起衣裳穿，连着好几次都将两条腿塞进了同一个裤筒里，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好容易把裤带系起来，松了一口气的他总算有心思去听听外面的动静，却发现四周静得骇人。
他满腹疑惑地推门出屋，赶去田里，离得老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田边。
他走近了些，刚要张口问他们在做什么，就被眼前看到的一幕掐紧了喉咙，再发不出一丝声响。
金灿的庄稼地上，覆着一大片死去的蝗虫残肢，而与蝗尸堆叠在一起的，还有无数只死伤的野蜂，仿佛双方刚经历了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厮杀。
——
山灵庙内，隋娘子跟在那汤面娘子的身后，双手捧着庙祝用刻满祷文的金勺舀出的三颗香锥，低颈垂首，小步走到了殿内那座金身神像的面前。
那神像盘腿而坐，身如人形，脖颈上却生有两首，猛一看令人心生惧意。
隋娘子压下心中怪异，悄悄细看金像，很快便发现它的手心、膝上均落有蜂虫。
终于，她想起了一位传说中的山神。
曾居平逢之山。
其状如人而二首。
掌天下螫虫。

第154章
154
哗啦。
哗啦。
一斛又一斛的铜钱被倒在章铎家的小院里，有的簇新发亮，有的辗转经过数人之手而磨损严重，但都是百姓怀着虔诚之心放进香火钱箱的。
因为最多只肯向一人收一枚铜钱，因此最初一日能摸出来的不过只有零丁几个，但如今，已经能成堆滑着在地上铺开一大片了。
雄鸡原本圈地为王地在院子里遛弯，突然落地的铜钱子儿把它吓得直接扑着翅膀腾了空。但是很快，它就试着踩了上去，随后欢快极了地在铜臭味间蹦来蹦去，很有种钱来疯的劲头。
跟它相比，旁边那只病病殃殃的老鹅就显得更加有气无力了，被公鸡踢溅出来的铜钱砸到脑袋，也只是轻微地动了动头。
在又一枚铜钱要弹上它可怜的脑瓜时，刚走进小院的漂亮少年伸手将那枚铜钱抓到了手中。
“哪里来的鹅？”
陆云门将铜钱抛回钱堆，看向一旁准备将老鹅抱远些的贾内监。
“一名香客在来山灵庙的途中路过集市，见这鹅望向自己的眼中仿佛有泪便心生怜悯将它买了下来，送来了庙中放生。”
因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贾明的身份欺瞒了他许久，即便如今待在了同一屋檐下，贾内监看到燕郡王世子，还是有些想躲着，答时格外恭谨。
比他做过更多过分事的小郡主却灿烂地扬起笑脸，对小郎君道：“我正在问贾内监山灵庙附近有几条渠呢。”
连思索都不用，少年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在将带回来的银丝糖放进她手里的同时，接过了她手中舆图，凝神看了几眼：“若要建在山灵庙东坡下，引永福渠的水会更快些。”
“那就叫人去做。”
陆扶光吩咐贾内监，“不必点明是谁，只说有人因受山灵恩惠，故愿引渠为庙中灌个放生用的池子，用不着刻意大张旗鼓，稍放出点风声就好。周围百姓有想一起出些力气的，可以让他们前去帮忙引渠，但绝不能收取分文钱财。其间若是有不怀好意的，就让他恶有恶……”
“不得了！出大事——”
陆西雨一跳下马背就喊着朝小院里冲，打断了院内人说话的同时，差点与背着盛獭的箩筐走出院门的阿细夫人撞了个正着，当即惊得嗓子眼里的声音都挤细了。
他虽来过这小院几次，但阴差阳错地，从未跟阿细夫人打过照面，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她，因此这会儿便半分城府都没有地将吓了一跳全现在了脸上。
但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不妥，连忙规规矩矩地向她行礼。
接着，目送笑着向他问安又说了“无妨”的阿细夫人离开，几乎成了这座小院耳报神的陆西雨灰溜溜地凑到郡主面前。
即便刚才丢了脸，这会儿放低了语气也要继续把肚子里憋不住的话说完。
“出大事了。”
他拉过张胡床坐下，把跟过来想啄他蹀躞带上亮晶晶宝石的公鸡拨到一边：“郡主你不知道，昨晚族田发生大事了，庄稼上落了一大片蝗虫和蜜蜂的死尸，看情形，像是经过了一场鏖战，双方拚杀至死！”
小郡主面上的神色愣住，指尖攥紧了银丝糖的纸包，将它捏得都起了皱褶。
稍安静了片刻，她向着紧张期待她反应的陆西雨出声：“你详细说说。”
“好！”
得到了回应，陆西雨立马立马继续道，“刚才庄子里的人又去了我家，这次倒是没喊打喊杀，我们不给他们开门、他们也只是站着不肯走、隔着门传信说庄子里出了件奇怪事。他们说，昨夜分明没有下雨，可他们却在睡着后听到外面雷鸣霹雳，刀斧兵戈相撞，厮杀呐喊声不绝。他们想要起身去看，但却仿佛有一股力量，让他们睁不开眼睛……”
小郡主边听边不断地微微地向他倾身，斜坠着的鬓钗上玉翠珠子无声地一颤一颤。
在陆西雨眼中，这会儿的陆扶光几乎是他见过的、最认真听他说话的人了，所以他讲得非常卖力，力图把他听到的原封不动全说给陆扶光听。
“竟然真的灵验了……”
听完他所有的话，小郡主喃喃般地出了声。
“其实，”她轻声对他说，“我前几日因为族田中那段犰狳的流言而苦恼，便让侍女驾车带着我四处走走。因为没个目的，也不认得路，所以只是随意地在走，但不知怎地，那匹马竟走到了一座我从未听说过的山灵庙前，随后就定住了马蹄，就算用鞭子抽它，它也不肯动。”
她说得声轻，周围全静了下来，就连又立回到了铜钱堆上的雄鸡也不再走动了。
貌美的小娘子颦了颦眉，声音飘飘忽忽，像缕抓不住的烟，“那时的情形，实在很难用言语说清。我下了马车，在望见山灵庙的那一刻，就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样，脚步不停地进了庙中。听庙祝讲完这山灵庙的来历和向它祈禳的法子后，我便照着，到族田中举了禳祀。当时，我想的，也只是试一试，与其将金银钱财送给族田的那群人、让他们得逞地去供奉崖边寺，还不如献到山灵庙，只要山灵能显出神迹，证明它能用它所驭的群蜂在蝗虫漫天时护住族田的食粮……”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有了许多想不清楚的事。
“原来真的是你……”
陆西雨听着听着，却逐渐恍然大悟：“难怪庄子里的人说前一日见到你抱着公鸡到田地间敬香祈禳，问是不是同今早发生的奇事相关，我们不答，他们便不走，害得我只能从后院翻墙出来。我还以为他们认错了人。”
可他不明白：“听到犰狳的事时，你当即就肯定是族田里的人在装神弄鬼，我看你那时的样子，还以为你完全不信鬼神。”
”我原本确实……“
呢喃了一声，小郡主用力抿了抿唇，像是十分心神不定。
她没有将话说完，而是转言道：“我没正经地同别人说过山灵庙的事，是怕大家会觉得山灵庙不够正统，且山灵生有双首、颇具异相，我头一次去时，便听见周围有人被那金像的模样吓到、不肯进去叩拜了。”
对神鬼事如数家珍的陆西雨完全不明白这有何吓人的：“《尔雅&#183;释地》中有云：‘东方有比目鱼焉，不比不行，其名谓之鲽；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鹣；西方有比肩兽焉，其名谓之蹶；北方有比肩民焉，迭食而迭望；中有枳首蛇焉。此四方中国之异气也！１’”
说着自己熟悉的话题，陆西雨的劲头儿很快就上来了，“不止文字，就连数百年前留下的雕物上，它们也均是双首。那可都是祥瑞之兽！它们的双首是天赐的神异，正因如此，才有无穷的神力可以庇佑百姓，要是没有多出的那颗头颅，说不定还没那么灵！”
似乎是被他说服，小郡主慢慢地点了点头，继续同他细说：“我听庙祝说，他少时父母亡故，靠邻里照拂才得以活命，不久前，他邻家的小儿得了重病，已经命垂一线，只能靠药吊命，而那吊命的方子中，有一味药材十分昂贵，不过几日就快将那家人的积蓄耗尽了，庙祝见状，决定只身进山中去采，即便只能让那孩子再多活一日……”
可进了山中后，山路突然间变得云雾迷濛。他走着走着，迷了路，竟被一颗垂柳如帘的巨大柳树挡住了去路。
他离开了几回，却总是会走回到柳树前。无可奈何地，他拂开柳枝向前，发现里面藏着一处山洞，穿走过去，竟如入仙山琼阁，珍药灵芝遍地，正在他不知所措时，群蜂如流云而至，引路带他见到了一位其状如神而二首的巨人。
“那巨人自称曾是上古时的平逢山神，后因信仰衰落，降为了山灵。”
庙祝发誓愿用余生为山灵供奉香火，只求山灵救一救他邻家的小儿。
山神应许了，给他服下了一颗金丹，又同他说了许多玄妙事。
被群蜂送出山洞，拂开如帘垂柳的那一刻，他忽然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时，他却发现，自己竟躺在家中。
问邻里，他们说是他自己走回来的，回来时将盛满了草药的筐子一扔，嘴里直嚷着困便进了家门，倒头就睡，到如今已一日一夜余。
正在这时，邻家突然传来一阵喜极而泣的哭喊，已被备好了的棺椁的孩童神迹般转危为安。
灵台一片清明，庙祝马上背上行囊启程，跋山涉水，终于走到了山灵所说的地方，在那座荒败到早就被人忘记的古庙，挖出了一罐又一罐金。
之后，庙祝便用这些黄金重新修筑了古庙，又照着山灵的嘱咐为它塑了金身，供奉香火……
陆西雨早已不自禁地捂住了颤动的心口：“所以，那座古庙就是……”
“正是我去过的山灵庙。”
“那座庙在哪？我要去看看！”
陆西雨说着就激动地站了起来，胡床都被他撞得晃倒，重重摔翻在地！
晒着太阳发呆的雄鸡一惊，当即扇着翅膀扑腾了出去，将爪子下的那堆铜钱弄撒得到处都是。
这下，陆西雨终于留意到院子里的那些铜钱了。
他还带着刚才说话时的激动劲儿，摇着尾巴般好奇地问小郡主：“你们在院子里做什么呢？怎么这么多铜钱？”
“这个啊……”
温柔又貌美的小娘子诚挚地向他保证，“现在还不能说，以后我一定告诉你。”
然后，她认真地将去山灵庙最近的路告诉了他，接着又劝陆西雨先回家、将那群也许还等在他家门前的族田人打发走：“除了我的身份，其余的，就如实相告吧。毕竟牵涉鬼神，欺瞒总是不好。”
陆西雨这才想起还有正经事未做。
他趴在门板偷偷地看了一眼在郡主屋中软榻上团着酣睡的小豹，随后就急忙地告退回家了。
而他前脚刚走，也就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只信鸽自天上飞下，落进了院子角落陆小郎君刚搭起来不久的鸽棚里。
少年熟练地给鸽子喂了食，随后摘下它脚上系着的细筒，将里面细窄的纸倒出，送到了正咬着银丝糖的小郡主面前：“山灵庙来的信。”
小郡主腾出指尖，在小郎君卷开的纸上轻而慢地摩挲了一遍。
那上面没有写一个字，只有许多个被牛毛般的细针扎破后留下的凹凹凸凸的点，是她在看不见后、闲来无事时同陆云门一起想出来的，不必用眼睛，也不需要耳朵，她只用摸一摸，就能知道陆小郎君对她说了什么。
后来，她便教了一些给酡颜，方便她从山灵庙传信。
但酡颜学得太慢了。
比如这封信上，虽然陆扶光猜得出她想告知的是“汝阳夫人与隋娘子至”，但“汝”字却完全不对了，“至”字“写”得也不准。
不过几百个字而已，明明从她定下来的那一刻起，陆云门就从来没有弄错过。
她将信还给小郎君，正要说话，院门口便又有人进来了。
能走进这院子里的人不多，每个人的高矮胖瘦、走路时的细小习惯又各不相同，过了这些天，陆扶光已经能很清楚地将他们每个人的走路声分辨出来了。
听到走进来人的是章铎，小郡主“哎呀”了一声，仿佛才刚想起似的，朝着正陪她一起喂鹅的少年说道：“我们是不是忘了告诉陆西雨，今日逢九，午后山灵庙便会闭门却扫？以他的性子，等回家将人打发走后，肯定转头就去山灵庙，到时定是要被拒在外面的。”
章铎刚进门，不明白郡主这话的前因后果，刚张开嘴想要问，却看到郡主小声地向身旁的小郎君催促了什么。少年垂首似是不愿，但经不住小娘子一催二催，还是抬手将油纸包中的银丝糖送到了她的嘴边。
找不到说话的时机，章铎为难地摸了摸勒着自己肚腩的带鞓。
这种时候，发现他回来了并主动向他搭话的小郡主就显得格外体贴了。
“ 太医令？”
快快地将腮帮里鼓着的糖酥嚼碎吃完，整个人都甜丝丝的小贵人抓着小郎君的手站了起来。
“您回来了。”
她不用不善言辞的章铎来发问，自己就说了下去：“今日陆家的八郎君也许会去山灵庙，但我忘了告诉他那里午后闭门，正在想要怎么办。”
章铎想了想：“那我再回去……”
小郡主摇头。
“听阿细夫人说，您为了山灵庙里的事务，最近一日比一日忙，昨晚更是几乎没有睡觉，天色微明就赶着出门了。”
她走进光里，颊上两朵圆圆的金箔花子在光中水波潋滟地浮动。
“还是由我去看看。即便我做不到最好，还有世子会帮我。”
她转头向着少年，不由他拒绝般地骄傲地笑着微扬下颚，“对不对？“
每次看到她对自己笑，少年都会心动得厉害。
他只有低下头，才能在人前遮掩他眼睛里几乎藏不住的喜欢。
但在瞧不真切的章铎看来，垂了首的世子便更像是在不情愿了，是小郡主用手在他的手背上掐了好几下，世子才抬眸看了看天色：“我们驾辆轻便的马车抄近路，能在山灵庙闭门前赶到，会比陆西雨早。”
迎着铺洒下的光，少年鸦青的瞳仁宝石似的光耀，面上肌白如玉，骨肉停匀。就连一向记不大清人脸的章铎都闪过了一念，觉得燕郡王世子的样貌好像一日盛过一日了，那双眸子里潆洄的、带着某种说不清情意的水光，好看得能令世间人都怔怔不能忘。
——
“我想看你了。”
小郡主刚在马车上坐好，就将后背靠到了小郎君的身上，“眼睛蒙着布条这么多天，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子了。”
她的指尖勾住布条上面的边缘，“我总觉得我已经能白濛濛看见光影了，就不能偷偷摘掉一会儿试试吗？”
陆云门握住她放在布条上的手：“现在还不行。太医令说，已经快了。”
“可我真的很想看你啊。”
娇贵的小娘子一旦任性起来便不好对付，“我这两日忽然觉得，你好像又长高了。”
她拧过身，仰脸向上：“我这样亲，以前都能直接亲到你的下巴。”
少年静静地看着她。
他发现了，这段日子，陆扶光在长久地看不见后，开始变得愈发喜欢亲密的肢体接触，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填补无法视物的空缺。
失去视觉的新奇在渐渐消失，只有黑暗的世界已经让她厌倦了。
他太清楚她对一件事的耐心能有多少，要不是河东的这桩事还算能引起她的兴趣，让她愿意花些心思、分散些注意，对身体并不怎么爱惜的她早就耐不住要背着人用她的眼睛了。
所以，即便她这会儿想要做的事再狂恣胡闹，只要她不做出会伤到她自己的事，他都可以马上帮她去做。
就像昨日，他如她所愿地为她弄来了无数的蝗尸，让她能不加遮掩地用和“犰狳现世”同样的法子、在族田造出一番奇观。
如此，那位要借檀管事的手给崖边寺送钱立名的人，应当很快就能弄清今早庄子上那骇人情形的始末。
这就是陆扶光想要的。
肯定了“犰狳现世”的崖边寺是真的灵验，那平逢山灵显灵、遣出蜂群灭蝗护庄就也得是真的。
她就是要对方知道一切却不能揭穿，苦苦忍着陪她将戏唱下去。

第155章
155
河东陆氏所供奉的一间道观里，一名华发白髯的老翁闭目坐于禅榻上，毳袍袖旁茶烟袅袅，静适闲散仿佛餐松饵术、栖隐了数年。
听到有人步履逼近，老翁也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摸了摸靠在榻边的锡杖 ：“查到了？”
“回父亲话，在庄子中装神弄鬼的，应与山灵庙脱不了干系。”
来的男子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腿脚在走路时还好，但屈膝时就颇为费力。
慢慢跪坐下后，他向老翁说了番他探听到的山灵庙的来历，接着又说道，“那华服盛妆到田地间祝祷的小娘子怀中抱着雄鸡，同山灵庙以骄虫为尊的说辞正对应得上。”
没听到父亲的回应，男子用指尖扫了下他因被火燎伤而秃了的左眉尾，边忖度着眼前人的心思，边继续道：“问过当时在场的人，都说没见过那名盛妆的小娘子，但有不少人认出了她的侍女，因而猜测那小娘子正是将陆檀推到风口浪尖、马车中藏头藏尾的那一个。所以，我便叫人画了那小娘子的画像，带了过来……”
老翁已经将那日发生在河西陆氏家门前事情知道得很清楚了，一听便知是谁。
他睁开双眼，松开盘着的双腿，落地踩上草靸，伸手接过儿子呈上的画。
随后，老翁略长微虬的白眉在端详中皱起，但出声时，问得却并不与那画像有关：“陆檀找到了吗？”
“没有……”
事情没有办妥，眉尾秃了的男子答得声如蚊蚋。可他又实在想不通这事为何会办不成，“那一家人竟就没留下一点踪影，真真如人间蒸发了……”
——
而令男子苦恼不已的的“元凶”，此刻已经抓玩着陆小郎君腰间蹀躞带上银刀的玉柄，沿着条鲜为人知的小路进到了山灵庙的后偏殿。
听到酡颜说汝阳夫人和隋娘子还在前殿、迟迟没有离开、似乎对山灵庙生疑，小郡主从颈上摘下了那块她没离身的双螭拱壁玉佩，随手叫过一个侍女，让她拿着玉佩去将二人请过来。
等待的空隙，不耐烦安静的小郡主扶着陆云门的肩膀，坐到了后殿的槛窗沿上，手向外伸着，摸索着，抓住窗边那棵细矮平仲的枝条，用力地抖了起来。
一瞬间，金黄透了的鸭脚叶子便雨幕般哗啦四扬着占满了少年的眼前。
渐渐地，他的一颗心也仿佛被这些辉煌和明亮浸透了。
陆云门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今生过得最灿烂的秋天。
他看向陆扶光，将这句话告诉了她。
“哪里来的这样循规蹈矩的小郎君，竟老实到连伤一伤树枝这种坏事都没做过吗？”
听到他的话，将那根枝条晃到可怜光秃秃的小郡主停了下来。
她转回头，将心思又全放回到了小郎君那儿，居高临下着，慢慢抬起搭在他肩上的指尖，沿着他的颈侧，轻轻向上滑去。
少年修长白净的鹤颈随着她的动作仰起，绷得愈来愈紧，在被她刮过喉间时，他低垂着的乌睫终于如坠不住雪的枝桠似连着颤了数下，颈下那头麒麟的彤色也彻底越出了袍领，可他的眼睛却直直望着看不见他的陆扶光，发暗的眸光定定，没有一丝躲闪。
“不过，你同我在一起所做过的坏事，可都比这要坏多了。”
她说着话，指尖始终未歇，一路轻而柔地从小郎君的脸颊滑上他英俊的眉骨，然后像是要将他的骨相铭刻到心中般、一点一点、丝丝密密地用手指在上面默默划着。
不知过了多久，被她扬起的金黄叶子早就安静地全落了地，她笋白的手指从少年的眉心、鼻尖、又落到了他的唇。
小郡主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将他的下唇压着拨开，正想要向里伸时，守在后殿院前、见到汝阳夫人走来的酡颜叩响了门。
陆扶光真真切切地、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但被小郎君抱着落了地、低头钗梁拢鬓后，再抬首时，映入隋征眼中的她，神色已是端雅又认真了。
这样的小贵人请求屏退旁人、想要单独与汝阳夫人进殿内相谈，自然是没人能说出“不”字的。
而刚一听到殿门被关好，与汝阳夫人共坐榻上的小郡主就万分赤城地出了声：“我知道我这些小小的伎俩瞒不过夫人和隋娘子，所以，我早早地就等在了这里，想要向夫人坦白。”
感受到小郡主正主动向着她倾身，汝阳夫人下意识便握着杖首向后靠了靠。
她们彼此应当心知肚明，就算这山灵庙出现得再蹊跷，只要郡主想瞒，汝阳夫人便不可能有机会怀疑到她的身上。
可郡主此时却几乎是故意地迫不及待要将一切说出来。
汝阳夫人顿时觉得肩头如坠上了石盘。
但越是如此，陆扶光就越不肯放过她。
“我知道夫人不远千里、专程到永济州找我来此，为的便是想给七堂兄撑腰。我既然应了，自然就要做好。”
即便这屋中两人都生着眼疾，什么也看不到，但端坐着的小郡主还是姿仪无瑕，只眉心淡淡地蹙着，轻叹了一口气。
“可这才刚到河东，我们连面都没露，就有人耐不住地对我们出了手，我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于是，便忍不住想要以牙还牙……”
一貌倾城的小娘子露出这般忧心的神容，足以让看得人焦心如焚了。
即便只是闻声，汝阳夫人也不好硬着心肠故意不接话：“郡主何出此言？”
“夫人对陆檀一事怎么看？”
汝阳夫人对檀管事的事了解得不甚详尽，只有所耳闻，心中有些许猜测：“老身以为……是陆檀账上亏空，急需填补，故利用族中传闻，假做犰狳现世，引族田中的乡亲为了祈求上苍而散财捐钱，好从中获利。”
“如果真是如此，族中为何至今对此都没有明着的说法？”
陆扶光借此将这会儿的情形都说给了她听，“祭祀在即，是族里人最应当安定齐心的时候，明明只要族长的一句判言就能快刀斩麻、平息流言，为什么过了多日，那边却没有半分动静，就好像……是在放任这个流言继续蔓延，故意要闹得人心惶惶。”
汝阳夫人伴君多年，最擅洞隐烛微，只听上三两句，便差不多能将整件事都想明白了。
但她终究是避世惯了，就算对这事在意，也仍是要藏拙装昏一番，不会直言：“郡主不必与老身兜圈子了，有话不妨明说罢。”
不远不近地相处了这些日子，小郡主已经将汝阳夫人的性情看透了。
“其中许多事，我也想不明白。我只知道，虽然很没有道理，但若是犰狳现世的流言继续沸扬下去，族田的乡亲们只会愈发迁怒于七堂兄。明明之后的祭祀，那么需要仰仗他们的出力。”
她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却字字都重砸在汝阳夫人的心上：“如果矛盾愈发严重，今年负责祭祀的人，说不定会‘不得已’从七堂兄换成其他人。到那时候，就算是我出了面，拿着皇室的尊贵来强压他们，只怕也无用了。”
果然，汝阳夫人沉默半晌，还是出了声：“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您知道，我们到河东的第一日，章太医令便在提到崖边寺势大时说过，河东陆氏今岁祭祀时会从护国寺迎出佛骨、送往崖边寺供奉。后来，我叫人到街头巷尾去问，发现这在河东早已人尽皆知，而正是这个消息，使原本算得上寂寂无闻的崖边寺霍然得赫赫之名，远至其他州府也轰雷贯耳。”
小郡主露着编贝般的齐齿，将话说得明白晓畅、不紧不慢。
“夫人，我与七堂兄以往不算相熟，但经过这些天，我对他也算略了解一二。元通十四年，先皇曾令人迎佛骨入宫，那年，我亲眼目睹过迎请佛骨时长安的样子，香刹万座，金翠遍地，数十里间尽是宝帐幡幢，可谓‘沸聒天地，举城涌动’。而就在这样的长安城里，就在我的眼前，有兵卒亲手砍断了自己的左臂，用右手拿着它，一步一礼地献到佛前，血淋满地；有数不清的人跟着佛骨肘行膝步、遍体不剩好肉；有人咬下自己的手指、有人烧燃自己的发顶，那一日下来，我的双耳竟再分不清哀嚎与梵诵。 １”
她用着极平缓的语气，描说着人间炼狱般令人生寒的当日。
“有谏言道：‘百姓愚冥，易惑难晓’，看到河东陆氏这等门阀豪族都对神佛如此敬信，河东的百姓只会对此更加笃信，轻则为求神佛庇佑散钱废业，重则断臂脔身以为供养２，无异于当年长安旧景重演。”
“我那时年幼，尚对街上斑斑血痕历历在目，夫人，”陆扶光轻声问道，“七堂兄年长于我，对当年长安发生的一切，只会记得比我更清楚。您觉得，以他的为人，他会颔首让‘迎请佛骨’一事发生在他所负责的祭祀程中吗？”
好大的胆子！
这位出身长公主府的天潢贵胄，竟是赤、裸裸在论先皇的过错！
但无论心中如何震喝，隋盼安面上丝毫不显。屏声了许久后，她半分不谈及过往，只低吟说如今事：“崖边寺，究竟……”
她向来话有九分只说三分，但这些已经足够陆扶光听懂了。
她是在问她，河东陆氏究竟被崖边寺拿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竟不惜与圣眷正浓的燕郡王府彻底撕破脸皮、也要坚持为崖边寺立名。
而当她问出这句话时，无论是为了陆云门还是为了河东陆氏，以往对崖边寺的存在并不上心的汝阳夫人便已注定趟进了陆扶光要同崖边寺斗法的浑水里。
于是，小郡主也学着她、不将这段话说破：“其中内情，我并不知晓，但只要一条一条、将所有他们想要走的路都堵住，他们最终也只能无计可施了吧？”
说到最后，她的尾音变得越来越轻，似乎缺着那么点儿信心。
“夫人，此事是我一意孤行，做之前也没同长辈商议，直到做起来，才发现实际比想像中要难。所以……”
汝阳夫人嘴唇蠕动，刚要说话，知道她想说什么的陆扶光就已经抢着先出了声：“我想向夫人借一个人，”
小贵人坦诚得不像话：“如今山灵庙声名愈显，多是靠章太医令望闻辨病、将浸煮过不同药汁的腕绳和坠子对症地送给信众。此后，山灵庙还会或败火、或镇痛、或滋补地熬制“福水”，到时，来这儿的信众会越来越多，太医令一个人，劳心费神，早晚会撑不住。但他又不愿随意假手于人。我们这些人中，医术能入他眼的，便只有隋娘子了。所以，思来想去，我还是厚着脸皮来央托您了。”
她接着道，“我知道您习惯了隋娘子在身边，请您放心，我不会借走她很久。且我身边侍婢中有几个略懂医理、还算心缜手巧的，隋娘子来这儿时，我便叫她们全去您那儿侍奉。”
说着说着，她圆圆的酒靥就全露了出来，“如果您能同意，那就太好了。”
仿佛事情已经定下般，小郡主的语气都轻快了：“我的眼疾虽还未痊愈，但病情已经不再凶险，若不是放心不下山灵庙，我早就已经不必在章太医令家中叨扰了。松快肆意了这些天，等隋娘子来了山灵庙，我便也该做回陆扶光，回河东陆氏，拜一拜长辈亲族，过问过问这次祭祀了。”
为的是百姓大义，礼节周周全全，还使出了合人心意的利诱。
竟就没给她留下丝毫回绝的余地。
忽然地，汝阳夫人想起了她年幼时到吴府做客、误入竹林中听到的一番对谈。
风吹竹动，林涛拂耳，不远处刚刚咳唾成珠的小娘子向她望来，一双瞳人剪秋水，是她无数年间都无法忘怀的惊鸿一瞥。
隋盼安顿了顿，叹声道：“若是阿征自己乐意，老身自然无推却之言。”
小郡主叉手，郑重地向她道了谢。
“请夫人在殿中稍等，我……我去请七堂兄引隋娘子到山灵庙的各处认一认。我猜，隋娘子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是不会拒绝的。”
随后，她便喊酡颜进来将她扶出后殿，走到院中。
而院子里，陆云门已经照着陆扶光的意思，将山灵庙建起的来龙去脉全告诉了隋娘子。
在场的人中，隋征听得专注，不时颔首，也经常莞尔。
晚些赶到后累得扶腰直喘的陆西雨却在听到山灵从未出现过的瞬间就愣怔在了原地，直到陆扶郡主出来、陆云门带着隋娘子离开，他才终于突地怒目圆睁，对着陆扶光道：“你跟我出来！”
从巨大的谎言中回过神，小猧子狗实在太生气了，叫出声时，什么尊卑礼法都忘了。
但等郡主真的乖乖跟他走到了外面回廊，陆西雨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双目还蒙着布条的病中小娘子，他心里想的，便又是一桩更要紧的事了。
“你可真是没心眼儿。”
他说，“竟然让我七哥单独陪着隋娘子去巡山灵庙！”
见郡主神色不变，似乎领悟不到他话中的深意，陆西雨突然就有了种为人兄长的责任感：“你到现在都还没发现吗？隋娘子爱慕我七哥！”
明白了吗？
明白你犯了多大的错吗？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陆扶光，总算等到她张开嘴。
小郡主：“我都没发现，八堂兄怎么在这儿？”
“什么我怎么在这儿？我回家把你告诉我的那些话对着族田来的人说完，看他们走远后，我就照着你说的路、又是攀藤又是揽葛，好容易登上来，结果到的地方只是山灵庙的一个破偏殿，而且刚一进去，我就听到我七哥在跟隋娘子说山灵是你杜撰……”
陆西雨下意识就答了起来，一口气快说完时，反应过来的他才提高声量：“这有什么重要的？你没听懂我我方才说的吗？我说！”
他加重语气道：“隋娘子！她爱慕我七哥！”

第156章
156
“世子。”
隋征随陆云门走进一甬被花围住小径，于大片在凉秋正开得深红的槿花之间停下了脚步。
四下无人，除去她捏紧腰间药囊时梨籽的沙沙声，周围再无他音。
陆云门顿足，回首。
隋娘子咬紧牙关，直直迎上了那双古井无波却尤为漂亮的眼睛：“能稍留片刻，单独与我说几句话吗？”
——
陆扶光：“八堂兄说的，我的确没听懂。”
离后殿不远处的那条回廊里，听到陆扶光的这句话，陆西雨又快要气急败坏了，嘴巴突突突突，说得飞快：“你怎么可能听不懂？你和七哥两个人平日里亲近时根本没有想着要避开我，我就算头脑再不灵光，也看出你们两心相悦，所以我才时时替你留意、发现了隋娘子大有问题。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
说完这些，陆西雨停了停，突然了然道：“你不用担心，我仔细看过了，这附近除了你的一个侍女，没有其他人。”
陆扶光其实并不担心他们的对话会被有心人听到。
若是连小小的一座山灵庙都不在她的股掌之中，凭她做出的那些胆大事，她就已经被虎视眈眈者剐肉分尸了。
但小郡主还是为陆西雨的谨慎点了点头。
见此，陆西雨松了一口气。
但就在他以为她终于可以开始同他论“正事”时，她开口说出来的，却是跟刚才相差无几的一句：“但八堂兄之前说的，我还是没听懂。”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到了这会儿，陆西雨觉得陆扶光一定听懂了，她就是故意在耍他。
虽然一片真心不被重视让他有些悻悻，但他更不能忍受的是憋着话不说。
因此，小猧子狗瘪了瘪嘴，语气低低的，垂头塌尾却还是要将肚子里的话说完：“隋娘子如今虽然只是个医女，但汝阳夫人对她疼爱赏识，知道她喜欢我七哥以后，多半会她将认到名下，再从中撮合。即使做不成世子妃，进燕郡王府却不是难事。不像你跟我七哥，一辈子也不可能有名正言顺……”
“八堂兄。”
小郡主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一直盈盈欲笑的小娘子淡漠了神色。
“你好像一直没有听明白，我从一开始就说我听不懂了。究竟，你从哪儿看出了隋娘子爱慕陆云门？”
——
“我与隋娘子，于公于私，都没有单独留在这里说话的理由。”
少年疏离平静地说完，便欲转首继续前行，“请隋娘子……”
“世子有仰慕之人吗？”
听到隋娘子，陆云门再度顿了顿。
隋征：“我有。”
面对着少年的背影，她目光坚定。
“我的家族在获罪前，也曾门庭赫奕，办过数回能迎来众多王侯世家的避暑宴。
九岁那年，我在宴中跌入池湖，受了惊吓，自此无法出声说话。我的同姓兄妹却将我落水一事当趣闻，整一年都嗢噱着说我聋哑。我分明未聋，却也怯懦，不敢辩驳。
来年，我家又举了避暑宴，众人游玩至我落水的湖边时，旧事又被重提，我痛苦至极，便想着干脆真的聋了，倒也清净，便找了处无人的坡底，摘下发间簪子，将簪尖向耳中刺去。那个时候，有人不顾自己安危，冲到坡下，用手握住了那只簪子，手心划破，出了血，但因担心我还要继续，所以忍着痛不肯放开……”
她说着这些话时，陆云门便已经转回了身。
离着四五步远，隋征仰面望着他，眼中的泪越来越重，压得眼眶通红。
“那日，我们‘说’了许多。对那个人来说，救下我，也许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我知道，那天，我终于从被人从那个黑魆魆的、冰冷又密不透气的湖水深处托住、拉了上去。”
“所以，后来没入掖庭，就算再痛苦，再艰难，我也能咬紧牙根、拚死地、往上爬。我发过誓，我要再见到那个人，我要亲口让……”她哽咽了一声，但仍是狠狠地咬着字，“听到我的声音。”
“我做到了。多年后，我见到了那个人。最初再见时，我想，我已经不被记得了。可后来，有时，我又觉得那人或许还记得我，一颗心因而七上八下。”
她看着陆云门。
“可我也知道，无论如何，我的这份心意都不可能得到回应。我早就决定，要默默地把它放在心里、一生一世都不说出来。但现在，我却顾不得了。
我希望是我看错了。可我又觉得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不是为了自己，我什么都不想要。但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被歹人所惑，行差踏错。”
——
“对，是我忽视了，”陆西雨听完陆扶光的话，豁然大悟，“你的眼睛在初见到隋娘子时就已经看不清了，所以才会许多事都没发现。”
原来她是真的不知道。陆西雨这样想着，顿时就为自己刚才认定她就是在故意耍他的武断而内疚了。
因此，他更加不移地决定要站在她这边了。
“我……我一向磊落，从不人后告状，但看在你双目有疾，易被欺瞒，所以，我就说这一次。”
“你和我七哥待在一起时，隋娘子经常会偷偷地躲着别人去看你们。她以为做得隐秘，殊不知她不过螳螂捕蝉，我早就在后面鹰瞵鹗视、将她死死盯住了。”
他伸手虚空地重重点了点他两只圆睁的眼睛。
“有一次，你因七哥的话而露出笑，那个时候，她用力将手里的药囊捏得咯吱响，嘴里还几近无声地恶狠狠骂了一句‘狐媚作态！’。若不是知道你对入口的东西都很小心、她没有机会， 我都害怕她会对你下剧毒！”

第157章
157
“原来是这样呀。”
小郡主用指尖轻扫了扫自己早已愈合的手心。
“我曾以为，你发现我和陆云门的事情后，会和世俗的大多数人一样，觉得这般没结果的交集太过荒唐，故而棒打鸳鸯。如今看，是我小瞧了八堂兄。”
听到了顺耳的话，陆西雨总算觉得自己的一番苦心没有被辜负了。
“我从小翻阅志怪话本无数，书中字字行行都在说，管他神鬼人魔还是魑魅魍魉，天地间‘情’字最大。即便人鬼殊途都仍能相恋，你和我七哥又有什么不可以？”
顿了顿，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强调：“而且，我不是站在你这边，我是站在七哥这边！他同你在一处时，跟在别处很不一样，所以我才不想有其他可能会坏了你们感情的人靠近他。”
说到这，他的眼神软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又恳挚。
“你们的事情，多半是不能露在人前的，若是知道此事的我还不努力支持你们，便没多少人能为你们的相爱摇旗呐喊了。”
听到他最后的那句话时，陆扶光微微地发了怔。
她不需要别人知道她和陆云门的事情，更不需要什么摇旗呐喊。
她甚至想不明白，人为什么会有这种需要。
但听到陆西雨这样说了以后，她的心情虽然很奇怪，但，并不坏。
尊贵的小娘子双手相叠，对纯善赤心的少年郎垂首拜下：“八堂兄，多谢了。”
陆西雨一惊，即便她看不见，他也马上咻地折下腰、回了个更隆重的礼！
使劲弓着身，脸都快贴到袍子上，直到眼睛瞥见对面的郡主直起了身，陆西雨才慢慢地也跟着直起腰。
但等这股受到的惊吓劲儿过去，稍一回味郡主刚才对他的道谢，陆西雨顿时觉得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正确事情，满心满腔都被轰隆隆奔涌而来的踌躇满志灌满了，脸上也满是止不住的笑。
就这么乐不可支了好久，摇头晃脑的小猧子狗才想起来还要问：“那隋娘子的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和陆云门约好了，在我厌倦他之前，他绝不能背叛我。所以，无论有谁出现在他的身边，我都毫不会担心。”
“那要是……”
虽然完全相信云门兄长会信守承诺，但陆西雨忽然就非常好奇：“他背叛了？”
“那样的话，”小郡主头唇角一扬，笑音甜蜜得就像在说情话，“我就杀了他。”
——
“若是你口中的‘歹人’不肯放手，你要如何？”
“杀了他。”
日日夜夜都盘桓着的念头，足以强烈到让隋娘子脱口而出。
她紧紧盯着陆云门。
“如果他不懂收手，一意孤行要将那个人从花攒锦簇的紫鸾车上拉往肮脏的泥泞地，那么，在淤泥真正溅上那个人的华服前，哪怕要鱼死网破，甚至只是以卵击石，我都会去试。”
“为什么？”少年问得正色。
“为什么？”
隋征觉得这问题太可笑，可笑到她连之前那些意有所指的称呼也不再用了。
“你们同宗同姓，她叫你七堂兄。”
她明明白白地将话挑破了。
“便是再礼崩乐坏的朝代，同宗男女纠缠不清，也会被唾成猪狗，何况如今大梁。你不要名声前途也就罢了，何苦要拖着尊贵的她一起？”
她说着，情绪愈发起伏。
“过去，她雍容雅步，进退有度，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可自一时被你的皮囊迷惑后……她竟就这样留你在章太医令家中同屋过夜！此事一旦走漏出去，都不必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光是些捕风捉影的话，都会弄污她丹凤舄上的绣珠。可她却一点都没有提防，陆西雨知道，章太医令和阿细夫人也知道。
陆西雨，到底姓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凡他没有发疯，应当还能记得管住嘴。
可章太医令和阿细夫人？太医令虽已辞官，多半不会回到东都，但如何就能保证他们永远不会在经意或不经意间将此事透露给他人？他们同我不同，可不是为了替郡主保密、愿意割舌缄口的人。”
她为此担忧到日夜难寐，可面前的少年却只会沉默。
隋征愤恨交加：“你若真心爱慕她，怎么忍心让她同你共担这违逆人伦的罪？”
光是想一想那位可能会因此受伤，她都觉得心如刀割。
“你不放手，我便不会放弃，我会找一切机会将你从她的身边推开。这天下比你讨人喜爱的小郎君成千上万，她很快就会对你厌倦，我会朝暮焚香、诚心祈愿，求那一天早日到来！”
——
听说山灵庙里的众人实在忙碌，将事情全做完了的陆扶光便也带了一把彩绳和一奁坠子，在登上酡颜安排的马车、等陆小郎君过来的间隙里，闲来无事地摸索着穿了起来。
如今山灵庙送出的彩绳上的垂坠子，已经从猫狗桃李、变成用浸过了药的细线编的小人偶了。
小人偶的腹腔里都偷偷地藏着颗对症的药香丸子，对佩戴者的好处更胜从前。
但因那小人偶编得精巧，穿进彩绳时也格外费劲，能看见的侍女们都要眯着眼睛、好好盯着看才能做好，对看不见的小郡主来说，便更难了。
但她在愿意有耐心的事情上，永远比任何都有人耐心。一次穿不进，便穿第二次，丝毫不气馁。
就在她不徐不疾、失败了足足一炷香后，小郎君坐到了她的身边。
“你们将山灵庙巡完了？”
她随口的一句话还没问完，陆云门就拉过了她的手，轻轻将她的掌心抚平，随后如碰珍宝地温柔握住了她的指尖。
他什么都没说，还是很安静。
但陆扶光知道这并不寻常。
平时，陆小郎君可不会无端地上来就这样孟浪。
她稍想了想，就明白了。
“找不到的。”
陆扶光道，“长公主府多少灵丹妙药，怎么可能会让我留下疤痕。而且，她那时经历少，见到破皮流血便觉得是很重的伤，其实就只是浅浅地划了一下。”
“她说要杀了我。”
少年静了片刻，向她开口道。
“不久前，”小郡主慢慢说道，“也说过要杀了你呢。”
少年道：“我原本就将命交到了你的手里，你要杀我，我不会有怨言。”
“是啊。你的命是我的，我当然不会让别人杀了你。”
小郡主的话接得理所当然。
“你早就猜到了我与隋征相识，不是吗？”
是。
一闻千悟的少年郎自然不会连这都看不透：“你无意要在她的面前隐住我们的关系。即使会被她猜到我们在永济州道观相见前就已熟悉，你也毫不担心。”
“嗯。我不担心。”
陆扶光轻轻笑。
“她不会做出对我不利的事。”
陆云门看着她：“她说她仰慕于你。”
“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谁会不喜欢我？”
美貌惊人的小娘子露着圆圆的酒凹，斗钿轻摇地从少年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继续将吞着香药丸子的小人偶往彩绳上穿。
“而且，我可没有白白承着她的这份心。太医署中擅按摩的医女不只一两个，‘隋’又非小姓，你说，隋征凭什么能脱离苦海、这样巧地到与她同姓的汝阳夫人身边侍奉？”
陆扶光手指未停，闲聊般地，像是在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她不知道那与我有关。我那时也并不清楚她究竟会在什么时刻、派上什么用场。但她能仅靠自己就从废人遍地的掖庭中爬出来，这份坚毅，足以让我再对她伸一次手。好了。”
说话间，小郡主手中的小人偶穿好了。
她提着彩绳，松开了捏着小人偶的手指，线编的小人偶便咚地坠在了半空，纤细灵活地一颤一颤，宛如悬丝傀儡。
“这种最初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说不准将来就会格外好用的棋子，我有一大把。”
陆扶光将穿好了小人偶的手绳扔到一旁，又从身边的金奁中抓出满满一手的小人偶，擎到少年面前。
“一大把。”
说着，她松开手，让它们从他的眼前落下。
“陆云门，那一句，我说的是真话。你选的这条路很难走，但又没有那么难走，只要你不背叛我，只要我还活着，我就绝不会让你死。”
傲慢的、不屑在此时说谎的、金枝玉叶的小郡主，向独属于她的少年臣子，立下了她的誓言。
少年久久看着她。正欲出声时，空中白鹞盘旋着发出的啼鸣将他的话从头打断。
他将手臂伸到了马车窗外。
“恩师来信道，冯先生的尸首已冰封送至圣人面前，此事算是已了。”
片刻后，看完白鹞带来的信，陆云门开了口。
而此时，小郡主已经流水般顺畅地将彩绳穿好了大半。
一向都是这样。
只要做成了一次，同样的事便再也难不住她。
而且，即使手上忙活着，她的心思也仍能转得飞快。
察觉到陆云门还有话没说，她就问了：“还有呢？”
“恩师不知道你的身份，因而至今还在为我留心金川县内曾与你有关的一切。近日他收到消息，李忠封在坛子里的那颗口含玺印的白骨头颅，竟不知何时、突然不翼而飞了。”
“倒叫李国老费心了。”
小郡主轻笑笑。
“一颗头骨而已，不见就不见了，何必放在心上呢。”
陆云门看着她。
他已经很懂她了。
她这样说，便是默认了此事同她有关。
少年将信放进燃着的香炉中，看着它一点一点燃成灰烬，用手挡住所有可能会飞溅向她的火星。
他没有告诉陆扶光，那时，在满是木槿花香的羊肠小径上，即使隋征将此刻对他最为诛心的话说了出来，他仍是静静地等她将情绪倾泻干净。
等隋征没了声音，他才开口，语气淡淡：“你不信她。”
“你认为她在和我相遇后，因为被我迷惑，失去了分寸，所以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但我眼中的陆扶光，从未如此。
你不信她。
但我信她。
她不会做错事。
哪怕她所做的，在全天下人的眼中都是错的，但只要她觉得那是对的，那就是对的。我绝不会对它说一个‘不’字。”

第158章
158
次日，隋征一进山灵庙帮忙，陆扶光便兑现了她对汝阳夫人的承诺，以郡主的身份，回了河东陆氏。
这自然惊动了河东名门各族的长辈们，谁也拿不准这位自出生后就从未踏足河东的贵人突然出现意欲何为，但因她主张自己只是作为陆家小辈来等着参与祭祀，因此他们便顺着她的意思、只在最初露了面，其余时日都是由各族的小娘子在与小郡主打交道。
起先，这些小娘子听着家里人的叮嘱，不是将小郡主当成洪水猛兽就是当成富贵金蟾，对她多有提防畏惧，各揣着心思。
但不过几日，这些隔阂就全消了。
分明是到陆氏做客的，却自在得如主人般招呼着来人，全无皇家贵女的架子，一边能轻声细语教人上三月三采收桃花末的养颜方和“刻绘为雉翟”的贴绢法，一边能为了在斗花中赢，脱了足上鞋履，提着绮罗裙涉水入池，摘一朵大半长在水畔中的秋芙蓉。
遍身蹙金孔雀银麒麟时，她能凝神静心地俯首案上整个午后，和众小娘子们一起画一幅百花群芳图。但等她如男子打扮、帕头靴衫时，她又能与好动的小娘子们将蹴鞠踢得天高。
她样样做得好，样样都拔尖，但拔尖儿得又半点都不让人生厌，只叫人打心眼儿里对她心悦诚服，总想望着她、跟着她，仿佛连她走过的路都是灿烂芳馥的。
因此，接连数日，她暂住的园子里都热闹非凡，每天都有一大群的小娘子聚在她的身边。
河东数里，无论陆家、裴家、柳家、王家还是司马家，户户人家的耳朵里都是自家女孩儿在说扶光郡主的这般好、那般好，从早说到晚，说得连门房看到大门上贴的那神荼、郁垒，都觉得两位神仙的脑门上浮出了“扶光郡主”四个金色。
而面对小郡主时会愁眉百结、长吁短叹的，就只有为她治看眼疾时的章太医令了——
“劳心费神地养了眼睛这么久，如今全白养了。再重要的事情，难道能重要过人的一双眼吗？”
小郡主是不听这些的。
上了药的双目被重新蒙上布条，她抱着被她养得毛皮愈发黑金油亮的小豹子，摸着它已经尖兮兮的前齿，只追着章铎问一件事：“您给我的那个清目丸，我每日不能再多吃一颗吗？”
不久前，她也是如此诚诚恳恳地追在章铎身后，道着各种万般不得已的难处，求他为她想办法、让她能马上看清楚。
章铎又不会炼仙丹，自然没有能立马就让她眼疾痊愈的本事。
但靠着药劲儿、使她的眼睛如常人般好用一两个时辰，倒也不是做不到。
于是踌躇了段时日，他还是做出一炉清目丸，严肃叮嘱她只能用在最紧要的关头。
但他到底也跟扶光郡主相处了好些天，心里总觉得这位小贵人不会遵他的药单子，所以坚决不肯一次给她许多颗，宁愿自己每晚来回奔波地给她诊脉送药。
一日最多给一颗。
不许多吃一屑一毫。
他这样尽心费神，病人却只想要胡搅蛮缠：“可是，今日吃了那药丸不过一个时辰，眼前便模糊了起来，半炷香还没烧完，能看到的就只剩下了几团光影，连颜色都分辨不清，害得我在煮茶时、险些都将茱萸和枣弄混了。”
“在第一次将那药丸拿给郡主时，我便说了，那是对康复极不利的猛药，不到计无付之时，绝不能用。如今一日一丸的量，已是很大了。”
“但我总觉得这药丸有用的时候越来越短了。”
“这是自然！那药本就是如此。若我谨守行医之德，您根本就不到可以用眼视物的时候……”
接着肯定又是老调重弹。
都能将他之后会说的话背下来，小郡主默默地抬起手，捂住耳朵。
于是，章太医令的叹气声更大了。
软磨硬泡，小郡主还是从章铎那儿多要了一颗。
但想从章铎手里抠出清目丸，光靠软磨硬泡可行不通。
她是真的拿出了必须要它的理由。
她明日要去裴氏赴宴。
——
闻喜裴氏湖中亭的湖岸四周，林立数座小楼，皆以楼檐边左右套兽叼咬着的墨字绢纱为帘，诗文百篇，风起时如旗招展。
离湖最近的那片绢纱最是巨幅，扬着展开数里，其上尽是“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１”这般战事诗，叫看清它的人只觉喉中黄沙漫开，胸腔灌尽悲凉与豪气，与此刻湖心台上高长恭以青鬼獠牙覆面、挥剑横扫的大面舞颇为应景。
裴氏设宴，一向不重迂腐规矩，因听说宴后会去打猎，小郎君中的不少人都穿着利于骑射的胡服，有几个更是入席时还提着爱弓、背着箭筒。
而小娘子们，即便带着弓箭，却还是得一身翠羽明珠、环佩叮当。
但任性些如陆氏族长的曾孙女陆十娘，就将她豢养的细犬带到了湖中亭的宴上。
见小郡主望着戏台、像是对这大面舞入了神，她便藉机搂着她的细犬，亲热地同小郡主介绍道：“湖中弹《兰陵王入阵曲》的，是我的表兄，出身解县柳氏，东眷一支，族中行四。”
“你将柳四郎先说了出来，我还要如何提我家的兄长？”
陆十娘的话刚说完，一旁的王七娘子就叫出了声。
陆十娘脱口反问：“你家兄长面黄肌瘦，手无缚鸡之力，见人就爱卖弄穷酸文采，哪里配得上郡主，也敢在这里提？”
龙门王家仔细教养出的郎君，虽不够出类拔萃，但也没有陆十娘口中的那么不堪。
可对于这群觉得扶光郡主万般都好的小娘子来说，王郎君不识好歹想要高攀郡主，那他就是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低如履下的泥尘！
“我如何不知？”
脸圆团团、像个芍药骨朵似的的王七娘子叹气，“可我阿娘非觉得她的长子出口成章、定是转世来的文曲星，所以最近成日耳提面命、非要我将他引到郡主面前。我要是做不到，今日回去，免不了又要听一通埋怨。”
“王娘子不必为此担忧。”
坐在郡主身侧的裴娘子，此前一直含笑安稳坐着，恬淡闲适得如一枝菊。
直到这时，她才稳操胜券般地开了口，“你回了家中，只管说裴十五、裴十六郎也来了，必不会再受埋怨。”
“这两位郎君不是游历在外，已经许久不在河东露面了吗……”
王七娘子先是吃惊，但思及自己，却又咳声叹气起来，那花骨朵样子的圆脑袋都要蔫下去了。
“不怕各位娘子笑话，在我阿娘心里，也许，裴家的十五郎和十六郎并在一块儿，也不及我长兄……”
这可真是没法子了。
有这种偏心眼又拎不清的阿娘着实不幸。陆十娘同情地看了看王七，想着要说些能让她高兴的话，于是便问她：“你那只灰鹘呢？”
接着，她就转头向郡主夸道：“王七娘子的灰鹘被她养得可机灵了，抓到了猎物也不立即杀死，非要将那猎物追赶到她的面前，好好邀功显眼一番，再咬断其颈。”
谁料王七娘子听了，更沮丧了。
“有燕郡王世子的那只白鹞在，这附近哪里还有鹰鹘敢靠近？我家‘巨蛮’，”她叫出自己灰鹘的名字，“论体型，比那白鹞大上好一圈，可上回，光是听它叫了一嗓子，它就抖得几乎丢了半条命。”
陆十娘只好再度宽慰她：“咱们寻常家养的猎鸟，如何能与上沙场的战鸟相比？我阿翁养的可是只来自海东头的鹰，但它近那白鹞时，也是吓得要将头埋进翅膀里呐。”
听到陆云门的名字，陆扶光不动声色向着南边的亭子望去。
陆云门还没有到。
也是。这本就是最与他无关的宴，来得早了，反倒奇怪。
这湖上除了湖心的戏台，便只有南北两座亭子，南边的宴着小郎君，另一座则全是小娘子。
长辈们都在别处，只将这些还未嫁娶的郎君娘子们放在这儿，大梁民风开放是一回事，但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场的人心知肚明。所以周围的小娘子们才争先恐后地说着自己家中的兄弟、请郡主去看。
小郡主自然也与她们心照不宣。
她知道，这几族的人，对与皇室子女通婚一向并不热衷，能有这样的盛况，多半是想到她流着陆氏的血、这些天又在小娘子堆中的名声实在太好的缘故。
总不能这样早地就拂了她们的意。
都是些很有用的小人偶呢。
眼前的湖光忽然化成了白茫茫一片。
陆扶光合了合眼。
可眼睛的情况也不过稍稍好转了一点。
只靠一颗清目丸，果然撑不住。
她找了个由头，走出湖中亭，沿着堤岸金黄灿灿的无患子一路下行。
走到僻远些的无人处，她从腰间系着的锦囊中从拿出盛药的细颈银瓶，正要将它打开，突然眼睛蜂蛰般刺痛，接着便如糊上了浓重的黑浆，眼前仅剩下薄薄一星点的光。
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小郡主一时脱力，银瓶从她冷汗津津的冰凉指尖滑了出去，顺着植被丛生的缓坡向下滚去。
静静闭目片刻，她将手又伸进了锦囊。但这时，缓坡下面却传来了有人踩响无患子叶的声音。
“请留步！”
小娘子顿时向下喊话。
她的眼睛刚恢复到能看到些许斑驳，但对着那个一片模糊的身影，她却没有半分虚怯，落落大方地笑望着道：“您附近的地上，有一细小银瓶，上刻奔狮纹，那是我的东西。能请您将它拿给我吗？”
那身影似乎躬身捡起了什么，银光在陆扶光眼底闪过：“是这个吗？”
“正是。”
听到男子的话，她向他伸出手。
但那个身影却并未直接登坡而上，而是绕了路，从小郡主的视野中消失。
片刻后，在她面前的不远处，拿着银瓶的人出现了。
但对这个直逼自己而来的颀长人影，小郡主却很快地收回了手。
应当是同样的襕袍。
但脚步的声音不一样。
遥望时给人的感觉也不同。
“你是谁？”她问。
“你看不见？”
听到这个与方才那人几乎相同的声音，陆扶光顷刻就知道她遇上的是哪两个人了。
略一思量，她决定不与他纠缠，于是果断抓过他手中的银瓶，转身就走。
“怎么来得这样晚？”
服了药，小郡主走向湖中亭时，亭子中，陆十娘正拉着刚刚赶来的司马小娘子入席。
这位新到的小娘子长得略有些圆润，梳着饱满的环髻，联珠纹的坦领半袖和外罩着的纱笼裙上都散着股檀香气。
自幼丧母，父亲又怀着报国之志，常年治理穷寒之地，不忍带着她受苦，便将她交由舅舅一家抚养。
舅父舅母都是名显天下的通儒达士，多年对她爱如亲子。但寄人篱下，还是让她养成了文静寡言的性子，到人多的地方，总会下意识地避开别人看向她的眼睛。
即使近日因为扶光郡主，她与其他小娘子开始变得相熟，但她还是因为被裴娘子拉着、成为了席间瞩目的存在，而紧张地露出了局促的神情。
但忽然地，她看到了向这里走来的扶光郡主。
总是意气飞扬着，做什么都从从容容，光彩溢目，炳如日星，却又谦逊温和得不会灼伤到四周。
想要像她一样。
哪怕只是一点点。
找到了主心骨般，司马氏的小娘子突然就鼓起了勇气，腼腆地笑着向众人解释：“我方才同舅母和柳善姐姐去了山灵庙。我跟舅母前些日子才去过，那时庙里的人并不多，原以为这回进香也用不了多久，没想到去那儿的人比之前多了许多，我们怕来不及，在轮到我们求签前便退了出去往这儿赶，不料还是来迟了。”
陆扶光清楚地听着她的这段话，走进了亭子。
这段日子，她可是将成箱的金银都流泻般地送进了山灵庙。
昂贵到连须子都要拿黄金去换的多年野山参，仅在贡品中能寻到的西域肉苁蓉，只要对喝下去的人有好处，她便让章铎无所顾忌地只管用，一视同仁地端拿给每一个前来进香的百姓 。
若是这样还换不来如今山灵庙的盛况，实在是没有天理了。
她正想着这些，隔湖遥望的、小郎君们的那处亭子中，也有迟到的人来了。
随着那边不断响起的“子瑭、子琅”的迎接声，这边，裴娘子靠向落了座的小郡主，边亲手送上盛满了美酒的樽杓，边轻声向她示意道：“那两位便是闻喜裴氏有名的双生子，不知郡主此前可有听说过他们？”
陆扶光侧首望去，正逢裴十五也因其余小郎君们的话而看向了北边亭子。
对视中，陆扶光看清了裴十五的样子。他的那双眼睛，让她想到了她曾经救下的那只受伤的黑色野狐。
被她所救后，那只黑狐表现得极为知恩图报，即便被她包扎好了伤口、放生到了营帐外，它也久久不肯离去。
总算转身不见，片刻后，就在众人都以为它不会回来时，它却艰难地拖着还有些瘸的后腿，叼着一尾刚从湖中捕上来的鱼，身上湿漉漉地出现在了营帐中，轻轻地将鱼放到她的脚边。
她见它如此，便用炰鳖脍鲤精心养了它数日。
但伤口好全的那一天，它就趁夜从她帐中逃走，离开前咬死了她养得最肥的两只兔子，还在她最常用的坐具上挑衅嘲讽地撒了尿。
那时的她还没有如今的好性子，发现被背叛后，她几乎亲手屠猎光了那片山林中所有的黑狐。
要不是刘初桃又被寒气侵体、咳得厉害、得赶紧回东都养着，她定是要找到那座山的最深处、将它们的老巢烧干净。
面上与人为善，和颜悦色，见人先露笑，但其实心比天高，谁也瞧不起，满心满腹全是算计。
看到裴十五叉手向她行礼，小郡主无动于衷地转回了脸，低头饮酒。
裴十五眯了一下眼睛，众目睽睽下，将原本未被多少人注意到的行礼、变成了隆重的长揖，想要以此逼陆扶光将头转回来。
他做得风度翩翩，逸态横生。
但无论周围有多少人在留意这一幕，任其他人的目光如何在两人间来回，小郡主都始终专注地饮着手中的酒，眼睫未抬一瞬。
这世间不是没有能迫使她屈服的人，但区区一个裴十五还不配。
很快，裴十五便笑着自行结束了这段对峙，也就在这时，又一少年走进了南面的湖中亭，顾盼炜如，满座风生。

第159章
159
“陆云门。”
裴十五原本对皇室的郡主兴味索然，他会想要来此，就是因为得知了他赏识的陆小郎君会来。
所以此时，他是真的神采焕然，目展眉舒着亲手将他早已备好的八斗金镀银酒瓮倒满，端着它朝少年迎了上去。
“叫我好等。需陪我多喝几瓮美酒才行，”他笑着道，“旁人来 ，我可不如此招待。”
陆云门双手接过酒瓮，仰首将酒水饮尽：“许久不见子瑭、子琅，自当奉陪。”
少年鹄峙鸾停，喝得端正庄重，却又毫不拖泥带水，顿时引得席上的其他人喝彩叫好。
这群小郎君年纪相仿、身份又相差不大，很快就热烈地笑乐相谈起来，没多久便兴致高涨，在席上捧着酒盏，互相劝着酒、逐渐载歌载舞。
羌笛与筚篥声响彻耳边，陆云门接过了正以舞相属的裴十六递来的羯鼓。
裴十五合着拍子，以箸击，开口“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足了一生矣１"地高声畅唱。
“哪里就‘酒船中’了？明明只是处湖上亭。” 看着眼前明显冷清了许多的亭子，心中羡慕又不平的王七娘子忍不住挑了刺。
“为什么我们偏要坐在这四处漏风的亭子中、跟那些小郎君互相望着？若是在只有我们在屋子里，门窗一闭，我们这会儿也可以随意踏歌。”
“为何我们在这里就不可？”
小郡主看向她。
王七娘子愣了愣，说不出来。
在这种宴席上能公开如此歌舞的，从来都只有男子。
陆扶光看向周围。
陆十娘同她对视着，嘴唇微动，却不敢出声主张。
在这席间做主人、想着让事事尽如郡主意的裴娘子，则沉默着露出了顾虑。
“只要不让外面的人看到，我们自成一方天地，不就行了吗？”
小郡主笑着扬起贴有珍珠的脸颊，轻轻说了声“借我”，随后拿起陆十娘带来的那把筋角弓，从胡禄中挑出支射甲箭。
箭搭上弓的瞬间 ，她的眼神忽然变了，如星的瞳仁微缩，箭镞迫人地对准了东北方的岸上。
那里的楼檐边，一左一右两只套兽正用它们那对由坚石铸成的兽齿、紧咬着那幅足以将亭子裹缠起来的巨大绢纱。
紧接着，弓满弦松，利箭化如击空的鹰隼，以气贯虹霓之势，用它足以碎铁的鹰喙、将那困住绢纱的石齿震裂大半。
起初，多数人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但当第三箭后，左边套兽的石齿被彻底击碎，被它所衔的长幅绢纱从它的口中滑落、又在强风的鼓动中猎猎作响着要飞往北亭方向时，众人心中忽地明了了。
仿佛心口被烫，陆十娘猛地站了起来，紧张地盯着那支对准了另一只套兽的、蓄势待发、明光烁亮的箭镞。
但这一箭，却像是因遭狂风所扰，没能击中兽齿，而是擦着套兽的眼睛划了过去，让几个提着心的小娘子都同时发出了轻呼。
南亭处，见到此情，柳四郎起了身，想要抽箭相助。但他的手刚碰上胡禄，就被裴十五和裴十六同时按住。
可想要做此事的并不止柳四郎。就在他被阻止的瞬间，角落无人留意处，一位手快郎君的箭已经离了弦。发现裴家两位郎君的举动，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做了错事，面露无措，但已覆水难收。
就在这时，又一支箭斜飞而出，将那郎君射出的箭牢牢钉入湖中假山！
裴十五转头，见射出那第二支箭的人是陆云门，顿时如感知己地冲他一笑。
待陆云门握着弓箭走到他身边，裴十五隔湖望着拉弓时仍手臂笔直的陆扶光：“我今日只见她两面，却面面都与我此前想的不同。我敢肯定，她这会儿是在故意射偏。”
“如此，”一旁的裴十六点头低声道，“众人将起——”
“我也来！”
见郡主似乎快没了力气，王七娘子投袂而起，抓起自己的弓，一骨碌冲到了亭边。
她的箭准头十足，就是力道差了些，堪堪撞到套兽嘴上，没能留下多少伤痕。
“谁给我一把弓？”
陆十娘急急向周围伸手。
一拿到了弓箭，她便立马也铆足了力气、朝着那只套兽射了过去，虎吼着的箭与小郡主的箭一前一后，在套兽坚硬的石齿上破出了裂隙。
但还不够。
“我也来试试。”
“我们一起？”
几处细小的声音慢慢汇聚到了亭子前，陆续有一两个或忐忑、或犹豫的小娘子拉开了她们的弓。
可这时，逆着她们的、自东北而来的寒风骤然疾起，使原本只生微澜的湖面搅出了湍急的、海潮似的小浪，卷在风中的湖水如牛毛般刺刺泼到她们的脸上，让人几乎睁不开眼。许多支箭都没能敌过这阵暴风，仿佛撞上了铜墙铁壁，如何都越不过去。
看着不断落进湖中的箭，一直端庄坐着的裴娘子最终起了身，拉开了她那把劲可穿杨的重弓，射出了最能与狂风抗争的一箭。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只是差一点！
从大家的眼睛里，陆扶光仿佛能听到她们心里的声音。
在裴娘子的箭快要推不动那狂风时，早已留意着这一箭、等待了许久的小郡主，终于松开了她指尖绷紧的弦。
不轻不重，不偏不斜，她的箭镞冲上了裴娘子的箭尾。
不过一个瞬间，合着两个小娘子的力气，那箭以破空之势，于滚滚如猛兽低吼的风声中，艰难却执着地撕裂出一条道路，头破血流地、撞上了已苟延残喘的兽齿。
束缚着绢纱的坚石几不可闻地碎开，巨大到仿佛能覆盖住这湖中看到的整片天地的整幅绢纱陡然卷进了风中，势不可挡地眨眼间便袭到了北亭的面前！
几个仍握着弓的小娘子回神不及。反应快些的当即将弓丢下，却因为刚射过箭、力有不逮，虽然立马就向着绢纱伸出了手，却没能将它抓紧、险些让它从她们的指尖被风掳走！
不行！
看着差点翻飞上天的绢纱，亭子中，原本纠结万千、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司马小娘子忽然什么都无法再想！
她猛地松开自己一直紧紧攥着的纱笼裙，几步跑了出去，高高地跳向空中，大把地握住了绢纱！
她的身边，越来越多和她同样的小娘子从席间起身，帮忙抓住绢纱，将它一圈圈地缠在亭子上。
起初，她们中有的还不习惯大步地走路，可逐渐地，她们一个又一个地奔跑起来，最后，竟无一人还待在座位上。
胸腔剧烈地跳动，垂在臂肘间的华贵彩锦帔子落了地，不染纤尘的金缕鞋面蹭脏在了亭子的漆柱上，沉重繁杂的发髻松散蓬乱，步摇上的金银珠翠全缠在了一起。
但已经没人在意这些了。
缠紧着用作屏风，裹在亭子外的绢纱，再有些粗鲁却扎实地用箭将它凿牢固定。每个人都在笑，露齿又开怀。
做完了这些，小娘子们仍是闹闹哄哄地一起嬉笑着钻回亭子，捧着酒，大口地解渴地喝着。
她们的不远处，湖心亭上，擂鼓声始终未歇。苦心习艺了数年的剑舞娘子珠袖戎装，绛唇如血，即便狂风凛冽也不见惧色，一曲《剑器》舞得刚劲流利，合如花焰，散若电光，剑影搅得周围湖水如银星四溅。
在鼓声高昂至顶峰时，小郡主捧起了她手中的酒盏。
她一个一个、望过在场所有小娘子的眼睛。
“愿，”她说道，“大梁昌盛，山河安定。”
“祝，终有一日，你我如愿以偿，皆可天地畅行。”
说这是掩耳盗铃也好，道她们荒唐至极也罢，但对听着德行教养长大、循规蹈矩了许多年的小娘子们来说，这几乎疯狂的肆意妄为如破开重雾的一道光，鲜亮到刺眼，使她们即便过去了数十年，即便暮暮垂老、记性不好了，也没有人能忘记这一日，没有人能忘记那个如她名字“扶光”般、射出第一支箭的小郡主和她说出祝愿时、那双明亮又坚定的眼。
而那时，她们尚不知道那一日对她们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们只是尽情地放纵着，唱哑着嗓子，喝多着酒。
多年后跟在郑婉身后品评天下诗文、亲手将不入眼的诗赋撒下楼阁的王七娘子，这会儿正死死搂着陆十娘的细犬，同它大哭着说她阿娘有多不公平，眼泪鼻涕全掉在了细犬的头顶，原本神气十足的细犬挣脱不得，皮毛湿得软塌塌，活像一只落汤狗。
会成为大梁最年轻的上等牧监的司马小娘子，此刻正忘了自己身处何地般地、从荷包中拿出了父亲最近寄来的信，边看边又在为父亲治处的牛羊总是生病而苦恼。
接着，因有些醉了而变得话多了的她，竟斗胆地拉住了小郡主，滔滔不绝地告诉她自己偷偷看了这样多、那样多的医治家禽牲畜的书。
至于将来为女皇执剑、在宫闱大乱中立下平定之功的陆十娘，此时则醉得两坨通红，左脚踩右脚地满亭子跳舞。
没一会儿，她脱力地摔坐到裴娘子的身旁，却立马说着“我没醉”，然后又兴致勃勃地爬起来，抓着散落在地上的箭，仿佛率领着千军万马般直指向前。
被她撞得洒了手中酒水的裴娘子，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被酒浸得一块深一块浅的衫裙，看着，看着，忽然笑出了声。
日后可昼夜随意出入公主书房、以宰辅之能随其左右的她，此时只是笑啊笑啊，怎么都停不下来，眼角都笑出了泪。
唯一全无醉意、满意地觉得自己实在不虚此行的小郡主倒是很想再看一会儿她的小人偶们，可惜她的眼睛撑不了太久，只好早早地离开。
但没走出多远，她就感觉被人跟上了。
因为猜到了后面的人是谁，陆扶光便装作好奇，走进了一片很少会有人踏足的果林。
果然，没多久，她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兄长在宴上脱身不得，托我向郡主问一声，郡主的眼睛，可还好吗？”
看着眼前的人，小郡主静静道：“我记得十五郎是家中长子，竟还有一个兄长在今日宴上吗？”
裴子瑭与弟弟子琅，即便在双生子中，也是极为相像的存在。
就算是家中熟稔的长辈或自小跟随侍奉他们的仆从，至今也常常要靠他们身上不同的袍饰来分辨他们。
想到今日要与许多无趣的人打交道，于是他便有意地从头到尾都和弟弟穿戴相同，想愚弄周围的人、从他们无法分清他们兄弟二人谁是谁的蠢相中找些乐子。
可在遇到那个弄丢了银瓶子的小娘子时，他却毫无征兆、突兀又意外地失败了。
这从未发生过。
他只能想到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
若是眼睛能看见，便一定会把他们当成同一个人，不可能在那时问出“你是谁”。
可现在，他却不这样想了。
裴子瑭笑道，弯起的眼角又一次让陆扶光想起来了那只应该被她扒皮抽筋的野狐：“看来同眼睛无关，郡主是真的能将我认出来。”
陆扶光的确听过裴氏双子很难被分清的事，但这两个人给她的感觉迥然不同，根本不需要看清脸就能分得出来。
但是，对着裴十五，她却说：“我其实也分不清。你说是谁便是谁好了。”
裴子瑭又笑了：“我实在想不通，郡主对谁都亲切和蔼，怎么偏偏对我冷漠至此？”
既然都被说了冷漠，小郡主便干脆冷漠到底，声音里全是不爱与他周旋的敷衍劲儿：“十五郎自幼便有聪慧的盛名，怎么会不明白？你我都在今日宴中，万一我对十五郎友善，叫别人会错了意，岂不给你我二人都平添麻烦？”
这近乎是直白地在说不愿与他有瓜葛了。裴子瑭听了却也不在意，眼睛反而笑得更弯了。
“为何？”
他看着她，谦谦君子，温文尔雅，“我们不是良配吗？”
闻喜裴氏即便在乌衣门第中也是大族，几乎家家都出过宰相，裴十五与裴十六是此辈的翘楚，日后定然也会位极人臣。
要是没有陆云门，她也并非不愿意陪他虚与委蛇一阵子，但就算她百般算计、做得再好，闻喜裴氏也不可能为她所用。而且，裴氏的这两兄弟……
小郡主略做出思索的样子，明目张胆地打量着裴十五，“单说相貌……”
裴子瑭坦然地由着她看。
仔仔细细看了许久后，小郡主认真道：“……相貌就不是很配呢。“
听到她这样说，裴子瑭反而觉得有趣：“并非子瑭自负，但我这些年大江南北走过许多处，也鲜有见到容貌胜过我们兄弟的男子。”
“可我好像在今日的席间就见到过……”小郡主声音轻轻，自言自语般道。
“但我也可能看错了。”
不等意识到她所指之人是谁的裴十五说话，她就又开了口，“毕竟，十五郎刚刚还暗示说，我的眼睛，”她望着裴十五，指尖在眼尾的翠钿上点了点，“不怎么好。”
明晃晃展示完自己记仇的小郡主，接着便不客气地赶人了：“十五郎还不走吗？我是已向裴娘子辞了行才离开的，你身为南亭的主人，可以离席这样久吗？”
“的确该回去了。”
看了她片刻，对她的兴趣愈发浓烈的裴子瑭笑着低下了头，英英玉立同她行了礼：“之后，我会去陆氏拜访。”
就算他来了，她也不会见。
陆扶光目送裴十五走出果林，看着他的身影在小径的蜿蜒中消失不见。
接着，她抬手摘下垂在她肩侧一颗红梨，看也不看地朝身后扔去。
突然，葱茏树冠间“簌”地飞掠出一道残影，将那即将落地的红果子稳稳当当抓进了爪中。
陆扶光回过头，只见那只在众人口中威名远扬、让周围所有飞禽都闻风丧胆的白鹞，正抓着果子在半空扇翅，看看站在前面的小郡主，又看看悄然出现在后面的主人，前后为难着，不知该将果子送给谁。
小郡主于是先朝它伸出了手。
看着她，少年轻到不易被人察觉地啸响了一声哨。
她已经将之前浸在肌肤里的、会驱逐飞禽的药洗去了，要不是陆云门给白鹞下了死令，它今日早就不知道朝她冲过去几次了。
此刻，听到主人不再禁止它向小郡主靠近，白鹞顿时欢呼般地尖鸣一声，开开心心将红果子送到了小郡主的手里。
摸着乖乖落在她手臂上的白鹞，满头簪花的小贵人向着不远处开口，看都不看，语气漫不经心：“燕郡王世子为何在此处？”
少年渊渟岳峙：“来见扶光郡主。”
“见我做什么？我同世子又不相熟。”
“不是说，想看我的脸吗？”
因为这一句话，陆扶光抬起了眼睛。
吃清目丸以前，她的眼前始终蒙着布条，等她吃了药丸、眼睛能看到事物时，她便已经进了河东陆氏的园子。
照这个细算起来，她竟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看清陆云门的脸了。
可她还没玩够同他装作生疏呢。
“倒也没……有……那么……想……”
但渐渐地，她的声音却低了下去。
因为，她的面前，清雅持重的小郎君，正缓缓将手指搭上他猎服的领扣，边望着她的眼睛，边将扣子解开。
一丝不乱的外襟缘边被慢慢拉开，露出一小片严实裹在里面的、精瘦修长的颈。
漂亮到仿佛这林中神祇的少年神色端正：“不想看吗？”
“白日青天……野林之中……”
小郡主的目光凝在他的颈上，声音更小、更低了，“我可是大梁皇室最守礼法的小娘子，世子莫不是想要引我败坏德行、成那夏桀夫差之流？”
少年轻声问她：“你不想吗？”

第160章
160
细钩弯月悬空。
陆扶光在河东陆氏所住的园子太惹眼，出入总有些不便。
所以这会儿，从裴氏湖中宴回来的她并不在自己的园子里，而是抱着一餐饕足后犯着困的小文豹，不被外人察觉地窝在了燕郡王世子的屋中，刚沐浴过不久、还未干透的乌发垂在熏炉旁，由少年捧着，轻轻地梳。
敷了药的眼睛蒙着白布，鼻尖全是药的苦味，陆扶光不时想往身后少年的腿上躺，想去闻他身上干净清冽的味道，或者让他也染上她的药味、把他弄得同自己一样，却每回都被小郎君推起来。
“头发还未干。”
又一次被他这样说了，小郡主只好慵慵懒懒地重新坐好，边摇着蒲州贡来的瑞雪山石纨扇，边叫屏风外跪坐着的酡颜继续说。
已经念过了隋征今日从山灵庙送来的急信、领了郡主的一些命令，此刻，听到郡主的吩咐，酡颜又向她道，“闻喜裴氏的十五郎君叫人送来了两匹他今日新猎到的狼。”
本来，小郎君们中也有几个想将自己打到的猎物送给郡主，但裴十五郎当众说了后，那些小郎君们便都哑了口。
接着，酡颜将那些小郎君的身份也依次报给了郡主。
陆扶光细细地听完，又问了几句，接着便让她退下了。
酡颜离开后，屋子里静了片刻，是陆云门先开了口：“我听裴子瑭言语，他似乎在不知你身份时就见过你。”
他声音很轻，就像一滴从竹叶尖滑落的雨，不带什么情绪。
可小郡主却是耳朵一动。
她觉得，这位主动提及裴家十五郎的小郎君心中藏着事情。
她想的没有错。
这几日，陆云门见隋征几乎终日都在山灵庙，担心汝阳夫人会因此不适、从而对陆扶光生出不满，便尽可能久地伴在了汝阳夫人的身边。
而对此最为满意的，就是隋征了。
一想到陆云门需整天陪着汝阳夫人、无法去见扶光郡主，隋征便觉得很好。
并且，她似乎认定，陆云门能走到郡主近前、得到她的垂青，靠的就是一张皮囊。所以她便利用他陪着汝阳夫人的机会，三番五次在独供给他的饭肴中用着相克的、会令脸上生疹的食材。
但陆云门从未表露出什么，一直都是当着汝阳夫人将饭食吃下、离开后再催吐出来。
他也从来没有在陆扶光面前提过这些。
他早就已经同自己说过，无论是以前还是以后，在陆扶光的身边，类如隋征这样的人总会多如过江之鲗。
只要他们对陆扶光有用，只要陆扶光需要他们，他便绝不会对他们出手。
他不必在意他们。
因为，陆扶光说过了，她承诺了，她会将他想要的独占送给他。
她承诺了。
可是，明明他想得那么清楚，但今天，在以裴家宴为由、从汝阳夫人那里出来，他满心欢喜地进了裴府，想着去见她——从几日前就开始想，只是想到就觉得欢喜——却听到她在缓坡之上、叫住了裴十六郎的声音。
然后，她又一次轻而易举地，让裴家的人更久地将目光留在了她的身上。
裴家，对她自然也有用。
裴子瑭和裴子琅也是惊才绝艳，又是双生的兄弟。她那么讨厌闲闷无趣，或许会更心怡于同双生子一起玩乐。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但这样的念头却如慢慢涌向腐肉的蛆虫，无法遏制，越积越多。
这样的事，曾经，有过一次。
他分明在船上便告诫自己不应多求多贪，可之后只因不想看到大参望向她时倾慕的眼神，他便可鄙地倚势挟权、让大参离开。
他知道自己那么做不是因为大参。
他只是因为又一次显明地亲眼看到，只要她想，谁都会很容易地爱上她，只要她想，她可以轻易得到任何人的爱。而他只是其中的一个。
那种突然腾起的不安，强烈到即使当她马上抱住他，不停地对他说着他对她有多不同时，他的心在那一刻也没能生出半分喜悦。
那个时候他就该明白——
他相信她做的一切，无论她要什么，他都会为此赴汤蹈火，可他无法相信她对他说出的喜欢，他不相信她对他做出的承诺。
无论他有多想相信，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告诉别人说他愿意再赌一次，可是没有用。
他只是在自己骗自己。
而今日，又来了。
南亭之上，当他发现裴十五的确对陆扶光青眼相看时，那些蛆虫彻底附满了他的心脏，密麻成堆。即使匿在林中时听到她对裴十五冷言冷语，他也没有办法将它们驱散。
所以他又一次不择手段地以色惑人。明知道在她眼疾未愈前不该如此，他却还是诱着她进了林子的深处，不断对她说着“看着我”，最后几乎弄皱了她绣着芳荪的衬裙。他一定要她的眼睛没有办法从他的身上离开、要她的所有感官和情绪都被他占满，他才能在那短暂的片刻得以心安。
可是刚才，裴十五的名字又出现在了她的耳边。
“陆小郎君，我可太冤枉了。”
而这时，陆扶光已经想明白了他的反常。
“我没存半点要同他们亲近的念头。”
徐徐转动着手中的腰圆扇子，她平平缓缓地同他道：“开宴不久，清目丸的药效便不够了，我担心出意外，便离席找了处僻远地想再吃一颗，可我刚把药瓶拿出来，就突然看不见了，一时没能拿稳药瓶、让它掉了下去，谁知站的地方正巧是个小坡，那药瓶又正巧滚到了裴十六的脚边。”
说着，她转过身，将沁着凉意的白玉扇柄稍稍用力、点在了小郎君的心口，“和他们的相遇，全是巧合得来的，最不值钱。而我跟你之间，却始终没有半点巧合。“
仿佛自言自语地，小郡主昂着头：“陆小郎君啊，是我费尽心机、挖空了心思，好不容易才骗到了手里的。我从来没有这样费劲地去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可不准他将自己和他们混为一谈。”
少年看着她，眼瞳颤了颤。
随后，他低声将手中为她擦发的帕子放下：“头发已经干了。”
头发未干时，她想让它快些干、她才能躺进他怀里，但等头发干了，她能赖在这里时间便也不多了。
小郡主叹了口气，果断地将不开心发泄到了小郎君的身上：“今夜回去时，说不准会在园子外遇到人，你要给我梳出最好看的髻！“
少年早已习惯了她的喜怒无常，闻声便抬手为她绾发。
这种事，他已经为她做了无数次，即便是编著最繁杂的髻，也不会扯疼她一根发丝。
他指尖不停，又简明清晰地同她说着面前匣子中各支簪钗的颜色样式，由着她选。
但小郡主听来听去，却全不喜欢。
”今日赴宴，裴家不是送了我一柄荷花簪吗？“
少年看向匣子中那朵由数种深浅不一的绿色宝石镶嵌而成的荷花。
她方才特意说她回去时要穿青毛锦裘、所以不想戴青色过多的发饰，他便将它略过了。
“那簪上玉石尽是青绿，可以吗？”
“嗯。就它好了。”
陆扶光随口将此事略过，“对了，你们宴后打猎，裴子瑭打了狼给我，你打到的猎物呢？”
少年为她插着簪：“我没有打。”
“为什么不打？”
为什么要打？
他并不喜欢狩猎。
射穿只会逃窜的野兔，不会在听到它惨叫时产生可以对其生杀予夺的高高在上，同虎狼搏斗、命悬一线，也不觉得血脉偾张。
平日律己循规地去打猎，只是为了锻炼自己和白鹞，而今日那样的场合，对他来说，连拉开弓的意义都没有。
小郡主：“所以风头便全叫裴十五拿走了。”
酡颜并不会因为陆云门在这里便不说出他在猎场的情况。她没说，那就是陆小郎君在狩猎时无声无息，没有半分出彩。
而裴十五却得到了满溢的赞誉。
明明她挑中的小郎君才是最好的。
他总是与物无竞，和其光、同其尘，敛着身上所有的锋芒。
他不在意，她却不乐意。
她不允许她觉得宝贵的东西被别人比下去。哪怕一刻都不行。
“还说要我看着你……“
她猛地回首，鬓边梳上玉蝉划出流光，薄薄的扇沿如刃般抵在少年的喉间！
“你想要我只看着你，那你就去争，去抢，去把他们的光芒全盖过去，不准让他们赢一次，满城所有的喝彩都只能是你的！”
说完这些，因提到了小郎君在裴府林子中说的话，小郡主有了其他的心思。
她顿了顿，拿着扇柄的手腕忽地软了下去，但纨扇却慢慢向上，从少年的脖颈、轻而柔地滑上了他漂亮的下颌，“说起来，我们在裴府的林子里还没……“
被抵住喉咙也纹丝未动的小郎君，却在这时向后退了退：“章太医令说，你近日清目丸服得无所顾忌，或致眼疾加重，要比以往过得更加清心寡欲才行。我当时……已经过分了。”
陆扶光：“他竟又同你告状？”
在裴府，他五脏六腑被炭火烧灼似的，情绪那般失常，都因想着她的眼疾，克己地将一切止在了亲吻、到底也没有拨开她的裙衩。如今，他自然更不会做别的了。
清楚这些的小郡主出气似的将纨扇摔到身侧。
少年待白玉扇柄击在银炉四趾蹄上的清脆声响消失，刚想开口，屋门却突然被叩动。
“世子。”
门外是陆云门的亲卫。
他已吩咐过今夜不要人靠近，亲卫却仍来叩门，定是有了要紧的事。
明白这些的陆扶光陡然也安静了下来。
顷刻间，屋中只剩呼吸之声。
在这片寂静里，屋外亲卫继续道：“世子，一盏茶前，太孙妃离开了她买下落脚的独院，乘车直向世子院中来，如今只余半条街。”
为了郎君出入便利，又因他到底不是河东陆氏的血脉，陆云门的院子就在陆府的边缘，还有扇小门与府外的街巷连着。
几乎是亲卫的话音刚落，那小门就被急促敲响。
应门的下人甫将门打开，一双雕履便迈了进去。
紧接着，走进来的那人掀开了遮掩住她大半眉眼的貂鼠裘兜帽，露出了西子般苍白柔弱、仿若总是带着病容的美人面，登时就将本想拦住她的下人惊得跪拜下去。
对脚边人毫不理睬，陆品月径直向前，手中香璎珠串捏得极紧。
进了内院，看到已站在檐下的陆云门，陆品月的面色更加冷了。
她叫退下人，待院门一闭，就对着嫡亲的弟弟开口训斥：“你是在哪里得了失心疯，竟去信告诉父亲，说要在此回的祭祀中从河东陆氏除名？如今离年节不足百日，我在东都万事皆忙，却被你害得要日夜兼程赶到河东来！”
少年无声地听完她的责骂，随后平静地看着她：“我在寄与父亲的信上写了什么，长姐为何知道？”
“所以事情果真如此了。”
陆品月自知她得到消息的方式并不磊落，但越是这样，她越是习惯地要将更多的错扔回到陆云门身上，“你究竟为什么要脱离河东陆氏？那是曾祖用毕生的功勋换来的，你再过几年就该冠字入仕，非要在这时背上不孝之名吗？”
屋子里，小郡主依旧如小郎君走出去时那般坐在银炉旁，吹着飘到鼻尖的香雾。
但若是酡颜在这儿，便又一眼能看出她是在不高兴了。
而这位小贵人一旦不高兴，惹她不快的那个人便很快就遭殃了。
银炉内的香差不多燃尽，听着外面陆品月一声接一声愈发无礼的质问，看不见的小郡主指尖抚地，随手将纨扇抓起，白玉柄重重击上银炉的仰莲瓣！
玉碎银震，毫无征兆的炸鸣骤响顿时扼住了陆品月的喉咙！
“你屋中有人？”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那些刻薄话也许被旁人听到，陆品月双目瞠然，抬步便要往屋子里去。

第161章
161
神情始终不见波澜的少年，在这时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长臂，拦住了想要走到檐下的陆品月，语气带着凛肃之意：“长姐，那是我的屋子。”
从未被陆云门这样直接地顶撞过，陆品月眼中陡生怒气。
但想到自己的来意，她还是压住了脾性，一如既往、冷着腔调地对他责备训斥：“我是你的长姐，还是大梁的太孙妃，我屏退下人，是想给你留情面，将你的发疯捂住，你却已经自暴自弃，将心思尽数用在了旁的地方。”
瞥了眼屋中层叠屏障后那虽模糊却足以看出是个曼妙小娘子的身影，自认为挑到了弟弟的错处，陆品月将话说得更加心安理得。
“如此，我也没有再劝你的必要，”她于是图穷匕见，“既然你不想要继续冠以河东陆氏之名，想让自己的名字从族谱上消失，那你就主动提出、将我们这支主事的位子让给三叔父家的四兄长，以后的年节、祭祀，均由他来主持大局。我们这族的前途地位，不能被你一个人拖累。”
最后，她又睨了睨屋子里的那道人影：“管好她的嘴。”
——
与弟弟见过面后，第二日，陆品月便大张旗鼓来到了河东陆家。
鲜少离开东都的太孙妃为陆氏祭祀而来，在陆品月自己看来，这当然算得上是河东陆氏的隆重大事。
但自从受了族中众人的一次拜礼、住进了河东陆氏为她所备的庭院楼阁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足够重要的人前来向她问安。
她不远万里来河东，除了想要将陆云门在河东陆氏族中的位子握到自己手里，也抱了要与河东世家交好的心思。
不愿让机会白白流走，于是刚一熬到月初，她便命人发下了帖子，召许多河东望族的娘子到她的园子一起拜新月。
拜新月的习俗在大梁极为兴盛，就连几岁的稚幼女童也常会有模有样地学着家中的娘子们在堂前对着新月求拜。
当晚，同龙门王家妇人说着话的陆品月，见对方刚满五岁的长女也在拜新月，便想要上前逗弄、好显得与王家亲密些。
可她才刚俯下身，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非凡的热闹，似乎是来了不少人。
那小女童循声张望过去，眼睛忽地一亮，扭身便欢快地向着声音处跑去。
“就算是龙门王家出身、由母亲亲自养大的，也不见多有教养。”伸出的手抱了个空，陆品月在心中如此暗暗嘲责了一句，随后也向着外面看去。
在走过来的那群小娘子中，最显眼的莫过于被簇拥在中央的陆扶光了。
因是来做客的，为了不盖过主人的风华，礼节从不出错的小郡主装扮得日常极了，上是蓝底红花的背子，下是近白的月黄暗纹间色裙，宛如邻家串门来玩的小娘子，就连头上梳的都是个随手绾起似的单螺髻，除了颗钗上的白珠外，发间再无饰物。
但落在陆品月眼中，只那一颗白珠，就将她精心挑了一整日的满头珠翠比了下去。
她认得那颗正往她心中扎着刺的珠子。
女史将渤国使臣的贡品依次呈上时，她就侍奉在皇祖母的旁边，小心翼翼地为她打扇，举止神情比郑婉还要卑微许多。
可当那颗光华四溢的珍奇珠子被端上前时，皇祖母却连看都没有向她看一眼，直接笑着让人将它送到长公主府，“拿去给扶光玩吧”。
陆扶光。
真是天生的贵人啊。
什么都不用做，什么也不必想，只因生得好、有一个备受女皇宠信的长公主母亲，便既不用终日头顶悬剑、担心女皇随口一道旨意就使全家大难临头，也不用惧怕吴家的日渐势大、就连受到吴家人的奚落嘲讽都只能忍气吞声。
整个大梁皇室，能这样活着的，只有这位小郡主。
但这可不见得是件好事。
正是因为一切唾手可得，陆扶光简直被养成了一个废物，没有欲望，没有野心，一双眸子清澈到能被人一眼望透潭底，无论见到谁，都能笑得很开心。
未曾见识过肮脏的人性，所以连人话中是善意还是恶意都分不清，从来只觉得天底下尽是好心人。
愚蠢得又可笑又恶心。
等日后天地翻覆、洪水袭来、能为她遮风避雨的一切都被掀翻，她的处境只会比所有人都惨。
陆品月的心中还充满着陆扶光的不屑与嘲弄，那龙门王家的小女童已经跑到了陆扶光面前，规规矩矩地半蹲下去，用着在陆品月眼中笨拙又漏洞百出的动作，认真极了地向着陆扶光行礼问好。
而陆扶光却像是没看出那女童行礼中的一丝错处，“哇”地露出笑脸，弯着腰一个劲儿地夸她比自己小时候做得还要好。
所有人都其乐融融，仿佛已经忘了这宴的主人是谁。
风过酸果落。
陆品月轻咳出声，纤弱地拿起绣帕，柔柔捂住了嘴。
随后，她由身旁的婢女侍奉着加了件雪氅，又用温热的蜜水将养身的丸子慢慢服下。
她身形肖母，生得单薄轻盈，稍稍作态便会看着弱不禁风，颦眉轻咳时，总会显出种好似会随时被风吹散的荏弱气质，叫人心生怜意，忍不住涌上来关切。
一向百试百灵的法子，这会儿自然也奏效。
陆品月留意着，果然，发现了这边的动静，那位满脑子只有纯良的小郡主立马就露出了关切的神情，加快着步子向她走来，问她的康健。
而有了这小蠢货的领头，那些陆品月平日里总也不见到的贵姓小娘子们也上了前，一声一声唤着“太孙妃”向她问安。
寒暄片刻，陆品月领着众人进了设宴的花榭。
来拜新月的小娘子都是在家用过晡食的，也瞧不上油腻荤腥，所以摆上来的只有数碟各式糕点。
不过，那些糕点虽然看着模样相同，但其中馅料却有着不易察觉的不同。端到不同小娘子面前的，都根据她们各自的口味、用了别样的心思。
只是“甜”这一味，便有的用了从美人蕉和山茶中取的花蜜，有的用了专从南方运来的糖棕花煮搅出浓稠的糖汁，还有的则用了金樱子熬出的糖水。
用这些细处的不同堆出来的，便是以炊金馔玉养大的裴娘子都在只尝了一口后便微露讶意：“这糖糜乳糕浇看着寻常，为何尝起来却与平日吃的十分不同？”
“我也不甚清楚。”
陆品月浅笑着答道。
在她看来，虽然她对此清楚极了，却不能表露出来。
堂堂太孙妃，掏空心思只为了讨好这些名门小娘子，传出去也太不像话。
因此，她只是说：“这席间的吃食，都是由我母亲留下的点心师傅所做，要是娘子喜欢，我便叫他常备着食料，让娘子们一来就能吃上。”
裴娘子：“难怪了，原来是范阳卢氏传下来的方子。”
陆品月在人前时一向柔心弱骨，听了夸赞，也只是温婉地笑了笑。
接着，她正要继续与裴娘子说话，旁边却先响起了小郡主的声音。
“说起范阳卢氏，我许多年前跟阿娘一起去住过一阵子，那儿有一道点心，我爱吃了，回了东都后，还想要再吃，却是谁也做不出和当时那盘一样的味道了。我实在太馋，见别人做不出来，干脆自己亲手去试，但试了好多次，还是不对……“
然后，她便详详尽尽地将那点心从皮到馅都形容了一遍。
“既是冬日吃食，或许用的是糖渍梅花？”
马上，她刚说完，小娘子们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将这事正经地议论了起来，连拧那面团时是该顺着方向拧、还是逆着方向拧都没放过。
陆品月静静地抿起了唇。
众人分明是在说着她生母家的事，可她竟一句也插不上嘴。
真是好笑。
这些小娘子们，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个个都精通庖厨。
但怎么可能？
尤其是陆扶光——
陆品月推己及人，她照料自己儿子时，连地上的雪都不准他去碰，生怕雪中埋了木刺扎伤他的手指。赤璋长公主也为人母亲，难道真的会让被她千娇万宠的长女站到热油翻滚的大锅前亲手炸点心果子？
细细问起来，肯定能将陆扶光这番卖弄的谎话戳破。
但还不等她想好如何做，小郡主就先将目光转向了她：“可否劳烦太孙妃将家中那位出自范阳卢氏的点心师傅叫出来，容我问一问当年的那道吃食，说不准他便知道呢。”
高贵漂亮的小娘子，神色雀跃又期待，提出的又不是多么令人为难的要求，只看周围人的反应也知道，陆品月该马上笑着应下才对。
可陆品月却几乎笑不出来。
“郡主放心，我早已将郡主说的记下了，明日便去向师傅问一问。”
她轻轻攥住自己一瞬发凉的指尖，笑吟吟道：“若是他不记得，我就叫人捎信去外祖家，想必用不上几日，那点心方子就能送过来了。”
小郡主却一脸奇怪地又问：“不能现在就请他过来吗？”
一道吃食而已，怎么就不依不饶……陆品月暗恼。
当然不能！
她的府中根本就不曾有过来自范阳卢氏的庖厨师傅。
庖厨里的那群下人和她不同，笨嘴拙舌的，根本藏不住心事。要是走上前来回话时被哪个眼尖的小娘子看出破绽，她岂不就成了个天大的笑柄。
陆品月盈盈笑着轻声相劝：“那点心师傅上了年纪，今日又比往日更劳累些，因此在他刚将点心做完时，我便叫他回去歇下了。假若这会儿去叫，还不知要折腾多久才能过来，来了也多半是困顿疲乏，说不清方子，倒不如等明日再问。”
陆品月知道，听到这话后，小郡主便是再不识趣，也不可能继续追问了。但在场的其余小娘子只怕之后也不会再提起席间的点心，她为这些吃食花下的心思，竟就只能这样生生白费了。
想到这儿，再看向陆扶光时，陆品月的心中不免生出了埋怨。
若不是知道这小贵人是个没城府的，她都要以为她是在哪里得罪了陆扶光，所以被节节针对了。
她静了静心，等众人食毕，便起身领着娘子们步入池苑。
夜色清阴，阶柳庭花，便是为这景色，正该以雅乐相和。
而她此次来河东，可是带了好几个颇有来历的乐具。
待一会儿乐工用着它们于庭轩起乐，她便引着周围去看，这群擅乐的名门娘子们自然能将其认得出来，到时，顺理成章，她们与她会有许多话可说。
她所弹奏的琵琶，是连皇祖母都会时常夸赞的。即便是这些精通此道的娘子，听了后也合该钦服惊叹。日后，她便可借此与她们常聚，或是品评音律，或是共奏谱曲。
这件事，她在东都时已经娴熟地做过许多次了。
因此，此刻的她也如曾经那般微微侧首，欲隐晦地向着一旁侍婢的示意起乐。
可余光之中，却不知是不是眼花了，她似乎看到陆扶光向着她瞥了一眼。
那双眼睛，涌动着浓稠的戏谑与轻蔑，顷刻间就令陆品月如吞冰霜，骨缝发寒。
但只是交睫之间，一切又都消失了。
小郡主正从王家的女童手中接过她从地上捡起的大盏落花，比划着放在乌鬓旁边，言笑晏晏地问她好不好看。
陆品月觉得，刚才，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定了定神，她又想要去示意侍婢。
可就在这时，那边的娘子不知怎地就提到了陆扶光发间钗着的白珠。
“不过是颗从海里新捞出来的珠子，”小郡主说着，毫无预兆地就看向了陆品月，“远不及太孙妃头上这柄如意簪珍贵。”
因着她的话，满苑的人都在同一时将目光落在了陆品月身上。
这原是陆品月求之不得的。
可还不等她将话接下，小郡主又继续道：“听闻，这如意簪在被放进燕郡王妃的嫁妆箱前，便已传了不知多少代了。记载中最早拥有它的人，可是四百年前那位晋皇后呢。”
说着，小郡主望了望天上的弯月：“真是巧，关于‘拜月’之习，我记得有一说法，便是‘拜月’始自晋皇后。相传晋皇后原天下至丑，‘因幼年拜月，后以德，选入宫，帝未宠幸，上因赏月见之，姿色异常，帝爱幸之，因立为后（注１）’。”
她边说，边转向陆品月，脸颊上的两朵小酒凹可爱极了：“如此说来，今日太孙妃戴此簪于河东拜新月，真是不能再应景了！”
晋皇后将丈夫当做傀儡，不断铲除异己，权势最滔天时，在朝野中与女皇无异。
而这，正是陆品月汲汲营营的最终所求！
陡然被如此赤、裸地说中野心，陆品月突生惊惧，脸色惨白心惶惶看向四周，却发现诸听者都未曾多想，只有自己险些露怯。
逼自己镇定下来，接着，陆品月便在心底大声叱骂起了陆扶光！
如今皇家朝堂是什么局势，陆扶光竟在这样的场合谈及晋皇后，还拿晋皇后与她这个太孙妃作比，脑子里莫不是连半分轻重都没有？
等到……
等到……
看她陆扶光还能活几日！
可即便如此，陆品月今日也是绝不敢去碰琵琶了。
史书中晋皇后的名字下面，可是清清楚楚写了“尤擅琵琶”。
她的谋划，她的光彩，只因为陆扶光随口说出的几句话，便全没了。
心绪难平却不能露出半分，片刻后，陆品月真的咳了起来。饮着蜜水顺嗓子，那水却如鲠在喉，几乎咽不下去。

第162章
162
即使是性子最不羁的陆十娘，在对着新月祷愿时，神色也是正经又庄重。但在拜完新月的那个瞬间，众娘子的脸色顿时就松快了起来。
可却有一人和大家不同，进园后始终无声，任谁都能看出她脸上的柔肠百结、心事重重。拜新月时，她也极为虔诚，其余人许完愿开始走动后，独她仍立在原地，恭敬垂首，唇微动着，默念不止。
见郡主朝那人看，司马小娘子攥了攥身上的帔子，小声地凑到她的身边：“那是柳善姐姐。”
今日因人多，内向性子的她便有些羞手羞脚，这还是她来赴宴后说的头一句话。
但她很想让郡主知道柳善姐姐。
郡主是她见过最聪慧明智的人，说不定会有法子让柳善姐姐不再满腹忧思。
这样想着，再对上郡主那双认真倾听的眼睛，司马小娘子忐忑的心变得安定，舌头也不打结了。
她告诉郡主，她和柳善都是小小年纪父母亡故、之后寄住在亲戚家中长大，且两人性格同样内敛，故而惺惺相惜，感情深厚。
柳善出阁前，出入这种场合时，总是她们二人作伴。
“柳善姐姐年长我三岁。”
据司马小娘子说，柳善父母在世时，曾为独女定好了一门与孙家的亲事。后来，虽然柳善家所在的西眷柳卷进了些风波、光景大不如前，柳善的父母也早早过世、使她不得不寄人篱下，但那孙家却一直信守约定，待柳善一及笄便将她迎娶了过去。如今成婚已满两年了。
孙氏一族虽颇为清贫，但也是代代出读书人的人家，且以家规严明著称，子弟们自幼便不准与莺燕纠缠，成亲后房中也从无姬妾，在河东名声极佳。
柳善嫁过去后，夫妻琴瑟和鸣，舅姑也待她如亲子。唯一不圆满的，就是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求医问药后，柳善被告知，因她年幼时曾多次跟着父母举家逃难奔波，弱了身底子，故子嗣上会比寻常娘子要艰难些，需好好调养才有望。
从那时起，柳善便天天灌起了苦药汤。
但也许是知道了自己身子的状况后忧心太重、看着仍对她和善的舅姑和温谦的丈夫心中有愧，柳善即使一顿不落地喝着药，却还是日渐憔悴，以往腼腆的笑颜许久都不复见了。
因此，又过了半载，不见好消息出现，柳善便开始将心愿寄托到了神佛身上。
此处离柳善很远，她专心拜着新月，听不见这边的耳语。倒是几个陆续围到小郡主身边的娘子将这些话听了个清楚。
这里面，有知道柳善情况的，也有对柳善毫不了解的。
所以，司马小娘子刚说到这儿，就有人悄悄问了出声：“去崖边寺求过了吗？”
“……去过数次了。”
司马小娘子停了停，将“金银珠玉也奉上了不少”这句险些说出来的不妥话咽了回去，“寺中的僧人说，柳善姐姐的子孙缘尚浅，要她更心诚地求祷。不久前，姐姐已从崖边寺请到了神僧金像，在家中设下佛堂，日夜焚香，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得偿所愿……”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她本来只是想将柳善姐姐的情况告诉郡主一个人，并没想要在这数人的面前讲，但现在却骑虎难下。
“‘旧传是夜月色明朗，则兔弄影而孕，生子必多。海滨老蚌吐纳月影，则多产明珠’（注１），难怪柳善姐姐在新月下拜得如此虔心。”
小郡主将话接了过去，似也动容地关心问道：“可有去山灵庙也拜拜吗？听说那儿最近在为信众送福水，都说喝了后颇为灵验呢。”
听了郡主的话，周围娘子们的其中几个突然对视，欲言又止。
而一个稍年长些、腕子佩戴着佛珠的貌美妇人则直接皱起了翠眉：“这种流言怎么能传到郡主耳中？”
她转了转腕上佛珠，对着陆扶光就道：“郡主莫要被这些话蒙骗。崖边寺乃正经正统，且不知多少人都曾亲眼见过神僧的神迹，便是您河东陆氏的族长，也称要将佛骨送去神僧那里请他做法加持、庇佑家族兴盛。而那山灵庙，”她鄙弃道，“说是供着什么荒野山灵，却连来历都说不清楚，想也知道不过是个使着哄蒙撒诈把戏的旁门邪道。那福水更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如何敢入口？去那儿的多是穷苦的人家，求个心安，骗骗自己罢了。”
口吻笃定，言之凿凿，一副绝不容置疑的模样。
而这，也正是在崖边寺有意放出对山灵庙的诋毁流言后、如今许多河东门阀世家的心中所想。
是以，小郡主也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山灵竟是假的吗？”
闻言，那戴着佛珠的妙丽妇人便朝着司马小娘子扬扬首：“柳善去山灵庙时，可在那儿闹出了不小的风波，我家这小娘子正在场，您且问问她，便能知道了。”
突然被叫到自己，已经又拘谨缩了起来的司马小娘子有些发懵，不知该从何说起。
慌着犹豫了一下，她对上郡主的眼睛，决定从头开始答：“柳善姐姐去了山灵庙两次，我都陪在她身边。第一次是裴家湖心亭设宴的那日，因我们去得晚了些、等着求签的人又多，怕耽误赴宴，便只在金像前拜了拜就离开了，没有求成签。第二次，是昨日，我们特意早早便去了。”
信众到了山灵庙，在拜过山灵后，要向山灵求签。庙祝在看过签上的签文后，才会为信众端来福水。山灵所赐的签文不同，信众所得的福水也不相同。
——司马小娘子先是如此地向着郡主解释了一番，随后才说起了那日的经历。
“……我看别人摇出来的签，多为墨色、褐色或暗青色。柳善姐姐摇出来的，却通体血红，连上面篆刻的那些不似文字的签文都红得刺眼，仿佛有生血在上面流淌一般，看着十分渗人。”
“我在旁边，看见那血红签都觉得心慌，柳善姐姐自然也感到不吉利，便央求庙祝，又连晃了那签筒四五次，可出来的签竟完全相同，根根血红。”
“这情形许是罕见，很快就来了好些围观的人，姐姐说什么都不肯再继续求，之后……我们便匆忙离开了。
“最后庙祝如何说？”
“那签文解出了什么？”
已经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的娘子们反应平淡，但有几个头一回听说的小娘子，此时就忍不住问了出来。
“庙祝……庙祝没有当场解签。”
司马小娘子鲜少被人这样争先问话，怯懦地往郡主身边贴了贴，随后才回忆道：“庙祝说，这签虽不是吉签，看着也吓人，但福兮祸兮，对柳善姐姐来说，这签的出现也许是件吉利事。他要闭关七日，求山灵为柳善姐姐解签，请姐姐到了日子后再去。”
王七娘子心中一算：七日？那岂不还有好几日要等？”
她吁叹一声：“这种时候最是难熬了。”
她一向很容易感同身受。
“我最受不了的便是这个。好好坏坏说得玄玄乎乎，叫人每天都在想它，旁的什么事做不了，忐忑不已、寝食难安，真是难受极了！”
“哪有什么难熬的？”
那戴着佛珠的美妇一听这话，顿时又驳道，“崖边寺的僧人都说了子嗣一事急不得，那不知所谓的山灵难道会有能立竿见影法子吗？到时只怕又是一通蒙混过去的胡言乱语，想想就觉得晦气！”
她环视众人，微嗔地睁大着美目：“今日在这儿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不准再去山灵庙。”
似还不解气，她又哼道：“这也就是在陆府，若换成在司马家，我早就将那个把山灵庙说给郡主听的的碎嘴子拉出来、重重地罚了！”
说完，她看向身旁的陆品月：“太孙妃，您说呢？”
陆品月笑了笑。
她早就知道这美妇。
黄缃儿。
司马家家主的续弦，出身平平，但因实在貌美，又是老夫少妻，极受宠爱，故而这几年颇养出了些说一不二的性子，若是不顺了她的心意，便是对着再不应得罪的人，甩脸子的事也是时有发生。
虽然心中不屑这般既无涵养也无智略的人，但陆品月却也不能放弃任何与她交好的机会。
毕竟，这种性子的人，可是最适合拿来利用的。
“我初来乍到，对此间事物还不熟稔。但既然连河东陆氏都对那位神僧如此尊崇，想来是不会错的。还望娘子引着我，让我也一定去向神僧拜上一拜。至于……”
温婉轻缓地对着司马家的主母说完，陆品月又望向陆扶光：“至于……扶光郡主，想来是常年受长公主疼爱庇护，少经世事，容易被世俗闲言吸引，也是难免。还望郡主日后警醒，时时遵循正道才是。”
站在了有理的一方，看到陆扶光错处，陆品月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压着小郡主的长辈做派。
但她的语气温和，又全然是一副在为郡主着想的模样，叫人挑不出毛病。
“我明白了。”
小贵人轻声地开了口。
看到陆扶光听训后闷闷垂下的眼睛，陆品月堵了大半个夜晚的胸口总算通畅了些。
但接下来，事情却又出乎了她的意料。
只见小郡主思索着道：“既然山灵庙有如此大问题，那便不该放任不管。皇祖母前不久刚派官吏南巡肃清野庙，我们自然也该效仿着尽一份力。”
说着，小郡主看向众人。
“不如，六日后我们随着柳善姐姐一同过去，听听山灵庙究竟会说什么。一是防着她盼子女心切、被山灵庙庙祝的三言两语诓骗过去、做下糊涂事，二是……”她压低声音，灵眸轻转，“一旦他说出的话不能令人信服，我们也可借这个由头，在庙里闹上一番！即便不能将它彻底铲除，也能狠狠地杀杀它的气焰，等它欺世盗名的事情传开了，会去那里求拜的百姓自然也就少了。”
说完，小郡主便看向显然有些意动了的司马家年轻主母：“我听说您手下有一支训练有素的娘子护卫，带出来排场十足、威风凛凛。”
她边说，边拉住美妇人那只戴着佛珠的手，轻轻地晃了晃：“等那日，您将她们都带上吧？”
从陆扶光提到要去大闹一场起，陆品月就在心中直呼荒唐。
大梁的太孙妃在旁人眼中一向娴静淑良，绝不能与这无礼的猖狂事沾上一点！
但小郡主转过头就殷殷切切地对她道：“太孙妃也同我们一起吧？”
她露着圆圆的小酒凹：“我从没做过这样大胆的事，也不知道皇祖母听说后会不会训斥我。万一真的挨训了，有堂嫂陪我一起，我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小贵人眉眼弯弯，亲昵地连“堂嫂”都叫了出来，任谁看都像是在说不必当真的玩笑话。
可这却又刺儿似的扎在了陆品月心里。
她如何能为陆扶光担错？
她与陆扶光的不同犹如霄壤之殊，陆扶光即便犯下比她重千倍万倍的错，也只会被女皇戳戳额头、笑骂一句“你呀，万不可再如此了”，而换成是她，却定然会被活活扒下一层皮。
妒忌与不甘顿时沸腾起来，可即便被烫得满喉溃烂生疱，她也只能将其生吞咽下。
眼前最迫切重要的，是不要蹚进陆扶光去山灵庙撒野的这滩浑水。
可还不等她再藉着身子不适将此事推脱掉，那位司马家的年轻主母就拍了拍小郡主的手，自说自话地定下道：“太孙妃与我们一道正好。等我们在山灵庙大闹一场后，便立马乘车往崖边寺去，借神僧的佛光，祛祛在野庙中沾到的污秽气。”
她看着陆品月：“太孙妃刚刚不是说要我一定带您去崖边寺吗？咱们就定在那一日。”

第163章
163
兔起乌沉，日升月落。那一日，一晃眼便到了。
对河东绝大多数的世族来说，“那一日”也有着独特的意义。
因为司马家的年轻主母黄缃儿将本就要由司马家举行的骑射赛也定在了那一天。
依她所想，这样安排着，等赛毕、大伙儿散了，她们便能直接结伴去往山灵庙——
“骑射赛无趣得很。能在马背上驰骋的只有那群郎君，我们只能在看台上干坐着、等他们比完。若没个晚些时候就可以去教训山灵庙的盼头，那半日可就难熬透顶了。”
而关于要不要办骑射赛这件事，河东世族也是问过扶光郡主的。
小郡主闻言郑重道：“皇祖母开武举，便是盼大梁儿郎在国家太平安康时也刻刻不忘尚武之志。河东办这骑射赛，正合了皇祖母此意。”
说完，她还很隆重地拿出了许多珍宝，要作为给参赛者的奖励。
她的话使原本对这比赛并不重视的人家也变得慎重起来，即便族中子弟均不善骑射，也要挑出一两个去参赛，不然便成了不应女皇所倡了。谁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落上这么大的一个罪名。
但即使要比试的人多了许多，真正被人们所关注的，仍是其中的寥寥几个。
“裴十五郎来了，燕郡王世子也来了。”
“此前打猎时，我见世子兴致缺缺，还以为他今日不会来，心中遗憾了许久。”
“早闻世子精于骑射，今日终于有幸能亲眼一见！”
燕郡王世子的嫡亲姐姐就坐在眼前，名门的小娘子中自然有人同陆品月说起了这些。
可听完夸许弟弟的这几句话，陆品月却叹了一口气。
“娘子们谬赞了。”
她温柔轻细地说道：“我这个弟弟性子冷，又孤傲，常常是大家都高兴着，独他一人在旁边神色寡淡、不言不语，所以每到这样的场合，我都担心极了，怕他会坏了别人的兴致。”
忽然，她察觉到，一侧的陆扶光在看她。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但还不等她看清陆扶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小郡主就已经明亮着眼睛对她道：“除了燕郡王世子，堂嫂家中还来了好几人呢。有您二叔父的儿子……”
小贵人边说，边望向看台下，朝着不远处抬了抬手，“也有您三叔父的儿子。“
您二叔父。您三叔父。
即使在场的人都很清楚河东陆氏与河西陆氏有着云泥之别，陆品月今日也不打算对此有所掩饰，可这样直白地被别人点明出身的差异，仍让她耳根阵阵发烫。
但没关系。
她对自己说。
陆扶光这样做，反倒更有利于达成她陆品月的目的。
一时的受辱而已，算不得什么。
“还真是啊。”
已经抚平了情绪的陆品月轻轻笑着。
“我倒不知他们会来。”
她神色温柔地怀念道：“小时候常能看到他们一同在马上练箭，你赢我一次，我赢你一次，总也分不出个输赢。那会儿的两人都只比马背高一点儿，一晃眼，竟都长这么大了。也不知这些年过去，骑射是否有所进益。”
周围许多娘子的家中都有弟妹，听了陆品月的话，不免深有同感地应了声，叹起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唯独小郡主，却接过了陆品月的最后那句话：“那不如现在就将他们放到一队比试比试，这些年谁勤学苦练、谁偎慵堕懒，岂不一看就知？”
听到这提议，陆品月心中甚喜。
这正是她此前说了那一大段话的用意！
她原本想着，今日只要三叔父家的四兄长在骑射赛中稍稍崭露头角，她便将他介绍到众人面前，让大家记住他的名字。如此，等陆云门自请从河东陆氏除名后，让四兄长接上他的空缺也不至于太过突兀。
但三叔父毕竟是庶出，与嫡出的二叔父相比，身份上有所不足。
可如今却突然出现了一个机会。
就在方才，在陆扶光对她的羞辱中，她忽然意识到，二叔父家的陆西雨竟也要参加骑射赛！
陆西雨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骑射功夫一塌糊涂，若是能让他与四兄长一队较量，孰高孰低便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河西陆氏嫡出的二房子弟这般无用，与之相比，三房的儿子却是出类拔萃，到时三房上位，岂不顺理成章？
而最妙的是，这比试是扶光郡主提出来的，与她陆品月毫无关系。
实在是连老天都在帮她。
“郡主说的有理。”
陆品月柔顺地应道。
“那便照郡主的意思做吧。”
于是，众目睽睽下，小郡主便将旨意吩咐了下去。
没多久，河西陆氏的二房与三房的两位郎君便都牵着马走了出来。
与他们同赛的虽也有别家儿郎，但没有一个能胜过三叔父家的四兄长。
陆品月边悠然自适地看着下面，边接过侍婢奉上的金桂酒，端庄地徐徐饮了起来。
但就在二房的人翻身上马的瞬间，陆品月印在酒盏花沿上的嘴唇猝然收紧了。
不是陆西雨。
能于马背上那般孔武骁悍、有搴旗取将之势的，绝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陆西雨。
她脑中当即闪过了另一个人。
陆西雨在金吾卫当差的嫡亲兄长，陆东日。
陆东日、陆西雨的样貌虽然极为相似，但陆东日自小勤于习武，故身形更加高挑魁梧，两人站在一起时，绝不会将有人将他们弄混。
即使他们不站在一起，只要留心分辨，也不至于看错——
但陆品月实在没想到远在东都的陆东日此刻会出现在河东！所以，她才会在听到陆扶光那句“二叔父家的儿子”时，理所当然地只想到了陆西雨，先入为主后再远远看向台下，她自然从未怀疑过自己看到的人会不是陆西雨。
若她看出那是陆东日，刚才定会用一句“兄弟手足，何必非要比个高下”拒了陆扶光的提议！
知道自己认错了人后，陆品月的心顿时沉到了隆冬湖底。
三叔父家的四兄长虽也苦练骑射，小有所成，但在精通此术的陆东日面前，却根本是一龙一猪，处处不及。
不堪重用！
看着惨败后狼狈离开的四兄长，陆品月阖起双目，骂声哑在喉间。
这些年，她没少在三叔父一家身上花心思，对他们屡屡提携。
而举家依附于她的三叔父也的确没令她失望，为她办成过不少事。
所以她才在得知陆云门要自请从河东陆氏除名时，最先想到了三叔父家的儿子。
本以为此事如运诸掌，怎么会进行得这样不顺心意？
若将他比下去的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是二叔父家的陆东日……
“太孙妃。”
这时，柳氏一名在家中很受宠爱的小娘子上前行礼，随后大大方方地向陆品月问起陆东日。
“那位郎君难道已有缘定之人了吗？我都快将满头的花掷给他了，却全被他躲开了。”
河东世家自古就有在秋末办骑射赛的传统。
以往会参加这骑射赛的多数都是各家还未成婚的少年郎，所以此地的名门小娘子们常会在这时候前来择婿，久而久之，不知何时便成了习俗。
婚事未定的小娘子们簪花前来，行至高处台上，倘若发现下面出现了心仪之人，便可摘下发间花枝，向他抛去。
要是小郎君主动接了小娘子的花枝，便要涉阶登到台上，亲手将那花还给小娘子。
时至今日，每家小娘子所簪的花品尽不相同。即便同族姐妹都取了芍药戴，也是你簪黄、我簪白，入目尽是姹紫嫣红，花攒绮簇，盎然得都要叫人疑心秋冬被人窃去、如今盛春已至。
陆品月心中倒是灌满了正合秋末时节的霜寒之意。
可对着笑面迎来的小娘子，她不能泄出分毫，因此婉和地宽慰：“我那堂弟年少便到军中当差，与粗汉莽夫朝夕相处，故性情寡言沉闷，不善应对小娘子。”
“军中当差？在哪儿？做什么？”
柳姓的那位小娘子丝毫没因陆品月的话而对陆东日失望，继续追问道。
如此，陆品月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如实相告：“在金吾卫……”
此话一出，有几个原本在做其他事的娘子也看了过来，显然对陆东日此人上了心。
胸口发闷。
一想到引起这不顺的正是陆东日的突然出现，陆品月难免生疑，目光慢慢落到了正垂首抚马的弟弟身上。
除了陆云门，没人知道她要抬举三叔父的儿子。
能有资格如此飞云掣电将陆东日召来河东的，也只有陆云门。
但不可能。
她的这个弟弟，就是个莲茎般中通无心也无情的怪物，即使从他身上剥去皮肉、他都不会有半分情绪。
她既同他说了要三叔父家的儿子坐那个位子，他自然就会如曾经的无数次一样，不声不响、也不在意地默认。
反正他什么都不想要……
什么……都不想要？
思及此时，陆品月突地心口一颤，眼前无端端地浮现出了那夜屋中那个小娘子的身影。
“燕郡王世子和裴十五郎竟要一队比试！你们说，他们中，谁更出众？”
“我只见过我十五兄的箭术……郡主您常在东都，肯定见过燕郡王世子的骑射吧？”
“我可是许久都没亲眼见过世子骑射了，这问题，应当问太孙妃才是。”
心思正拧绞在一起，好容易送走那心系陆东日的恼人小娘子、耳边刚得一会儿清净、还没将思绪理清半分的陆品月便又听人叫到了她。
“堂嫂。”
小郡主瞳仁黑油油的，对陆品月笑着问，“我们这群人中，属您最清楚世子的骑射功夫，您觉得，他与裴十五郎竞技，谁会更胜一筹？”
对弟弟贬抑惯了，想也未想，陆品月就文弱地笑了：“云门的表现，多半只是一句‘中规中矩’。”
“您怎么总这样谦虚？”
小郡主端坐看着她，原本赛雪的腮颊因多饮了几盏金桂酒而生出了淡淡的粉意。
方桃譬李的小贵人神色困惑着，“大梁谁不知晓燕郡王世子在疆场屡立功劳？我家中幼弟若是有世子一半的驭弓本领，我必然时时拿他吹嘘，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才舒坦。”
陆品月面色柔和地笑着垂首，更显纤纤弱质：“并非我有意谦虚，实在是我太了解云门的性子。这种场合，他是从不肯与人相争、使出真本事的。”
听了这话，唤裴子瑭“十五兄”的小娘子顿时对陆云门没了好感。
退到一边，她对亲近的姊妹悄悄道：“不愿争，今日不来便是。这是正经的骑射比试，又不是游乐围猎。其他郎君，无论身手如何，拿起弓箭便会认真对待，独他藏锋露拙，也太不尊重人了。”
这些不忿并不会传到陆品月和陆扶光的耳中。但小郡主不必想都能猜到她们会在背地如何说了。
她笑起来，酒凹乍现。
“太孙妃说世子在这种场合从不会尽全力，我却认为不见得。只是看着也无趣，不如太孙妃与我赌一场……”
她说着，将鸦色鬓边斜插的一对灵芝纹勾边儿的金簪取下，放到酡颜正捧过来的空玉盘里。
“这对拨子簪不是什么稀奇珍宝，但上面镂空鱼子地上的两小儿嬉戏图，却是我五六岁时跟阿娘一起画的。不久前我翻看旧物，看到那画，觉得有趣，便找匠人将它用到了簪子上，如今正是我的心头所爱。”
左边的簪面上，一小儿正撒谷逗引锦鸡，而右边，一顽童正攀着树折取柳枝。
两簪分开各成一景，拼起来又浑然一幅，只让人觉得心思灵巧。
同这比起来，价钱便极次要了。
但陆品月并不想要它。
这种满是小娘子稚气的东西，她不会佩戴。簪子的样式又独特，也不好拿来赏人。纯是无用之物。
可郡主都已经将“贵重”的赌注拿了出来，她当着这样多人的的面，实在无法直接说出不想赌，只好轻笑着道：“这也太珍贵了，我身上可没有与它相当的东西。”
“怎么会？”
小郡主轻指向她的手腕，引得众人的视线都落到了她腕间那只篆有经文的金镯上。
“这上面所篆的，是皇祖母常念的经文。我伴在皇祖母身边听过许多次，耳听心受，得大裨益。对我来说，这金镯自然有和隋之珍。”
看到金镯落盘，小贵人贪杯似的又喝了一满盏的金桂酒。
抽出那对拨子簪时，她不慎碰松了发髻，那朵独她佩戴的粉白牡丹此时正随着她的饮酒、慢慢地垂到了她的耳畔，不似平日那般庄正，却更衬得她醉肌玉软花柔。
“大伙儿可都不准派人去下面通风报信。”她抿去唇珠上的香酒，露出了些小娘子的顽皮气，“说不定燕郡王世子原本打算大展身手，一听说太孙妃赌他会输，就故意败下阵了！”

第164章
164
众娘子笑着应完，纷纷看向台下。
小郡主便也随着众人，毫不显眼地望向了马背上的陆云门。
少年裹在乌靴中的双腿夹紧马腹，上身挺如青竹，静静地停在光里。
马身上火焰纹的银质杏叶与他身侧箭袋中的银色箭镞交映着，折射出一柱又一柱、刺目的、几乎称得上硬朗的辉光。
突然，赛起的赤红旌旗划下，少年身上那些清晰的煌煌之色、陡然如被卷进了飓风般尽数化为虚影！
看着那道一骑绝尘的身影，在场的无数人都在同一刻想起了那只总伴在他左右的鹞鸟。
雪白的，毫不庞大，沉默又孑然。无声落在枝桠之上静止不动时，仿佛只是一只在思念北方的候鸟，远不似雄壮的苍鹰、一眼看去便知道是吮血劘牙的凶禽。
但当阵中厮杀漫天，人血喷溅如雨，它却登时腾空而起，于尸横遍野、刀戟无情的腥风中冲坚毁锐、一往无前。
一次又一次，没有那些好看却无用的招式。
看准猎物。
张开利爪。
飞扑而上。
咬断咽喉。
一切仿佛都结束在一瞬之间。
但这之后，确定所有猎物没了气息，鹞鸟便又收起尖爪，无息地轻抖翅膀，梳洗沾上的血痕。那些叫人惊魄震魂的肃杀之气，不曾存在般，已经无迹无踪。
可那的确存在过！
看着那一排十具俱被羽箭穿心的石人，整座骑射赛场，久久万赖俱寂。
直至驭马踅身的少年垂下弓弦，四周才开始出现了轻微的呼吸声。
接着，有人笑了出来。
再接着，欢呼与笑便一齐奔如潮涌。
笑看呆了的自己，也笑看呆了的身边人。小娘子们彼此嬉闹推搡着凑到高台子边，就算嘴上说着“他肯定不会接我掷下的花”，却还是忍不住心痒地为他扔下一枝。
“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
原来便是这样啊。
高台上虽因此有些乱了，年长的娘子们却仍没出声阻拦，没被管束的小娘子们便玩得更无拘束了。
一名扔得脑袋上只剩最后一枝桂花的小娘子大抵是兴奋过了头，伸出的手不知怎地，竟刮到了也倚着台沿看热闹的小郡主的耳边，将那朵极为稀珍的牡丹花碰掉了。
闯了祸的小娘子“哎呀——”一声，失措惊呼，声音大得盖过了所有的笑语！
闻声，站在下面的许多人都抬起了头。
那牡丹本就不是用来向下掷的，一整朵硕大饱满，沉甸甸极了，在下方的人看来，它仿佛是自高处直直“砸”下去一般，快且重得叫人心生惧意，因此多数人想也没想便下意识往一旁躲去！
不远处的裴十五倒是当即一笑，用力勒转缰绳，欲俯身驾马飞驰。
可交睫间，他却惊觉侧方一道流星射过，银光少年纵马向前，骤胜疾风，蹄间三寻，跃如腾空！
如此看来，陆云门方才竞技时竟还收了力？
裴十五神稍一晃，再追不及，便干脆也不追了。他慢慢松下握紧了缰绳的手，看着陆小郎君没进高台覆下的阴影，将那坠下的落花拥进怀中。
少年冲过来的动作那样快，接住花时却稳妥又轻缓，没有伤到牡丹的一丝花叶。
他单手驭马，抱着完好的花，慢慢向上扬首，今日第一次让高台上的众人看清了他漂亮的眉眼。
高处瞬间又静了。
可除去被少年这张仰起的脸惊艳到的哑然，大家无声，更多的是因为她们不知此时该不该出声。
那牡丹会落下，本是因为一个小娘子的无心之失，并非是郡主想要将它抛给哪位中意的小郎。若是没人上前接它、任它“砰”地坠了地、花枝散得七零八落如同宝盏碎溅，自然不是桩美事，可总归能揭得过去。
但如今，它被好好地接住了。
接住它的人，却是燕郡王世子。
这可怎么办？
不少人想起了司马家的主母黄缃儿。
这骑射赛是她办的，这会儿自然该由她赶快拿主意。
可朝她的座儿找去，那里却是空的。
黄湘儿刚刚在跟小郡主对饮金桂酒时喝得太尽兴，一时忘乎所以，不小心弄翻了杯盏，那身绿地珠窠对狮纹的锦裙因此湿了好大一块，此刻正离了席在换，偏偏就不在高台。
陆扶光却谁都没找。
她只看着正下方的小郎君。
他不该接她的花。
无论如何，都不应该。
今日聚在这里的，尽是河东的顶级世族，即便是皇祖母，都无法随意地将他们的口舌封住，更遑论她与陆云门。
一着不慎，她和他毁廉蔑耻的关系就会曝于天下，令他们再无立足之地。
可那是她的牡丹。
曾簪在她发间的花，无论掉落得有心还是无意，都不能坠于脏地染上尘泥、不能被其他人接住。
陆云门。
小郡主低头看着他，在心中问他——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虽然做出了接花这样不妥的举动，但因为做出此事的人是他，所以连借口都不用编，只用现在将那花交出来，吩咐在骑射场边侍奉的婢女将它送上高台、呈还给扶光郡主，之后当做无事发生，便不会招来多少闲言碎语。
可那样……
陆扶光总觉得……
很不满足……
忽然，小郡主笑了。
在其他人睁大着眼睛、将目光直直凝在下马后迳自向着高台走来的少年身上时，失了牡丹却更显粉妆玉琢的小贵人缓缓垂下乌眸，两颗小尖牙死死咬住了她殷红唇里的软肉。
只有这样，她才能不让自己在此刻笑出声来。
陆云门。
陆云门。
腮颊两侧，制成金黄色小花的面靥随着她的咬唇而微微鼓起，小郡主又在心里叫起了他的名字，声调与之前比，几乎是在愉快地哼唱了。
而此刻，在众人的注视下，陆云门已经呈着花，朝着她拾级而上，如同这数百年间每一个在此处接住了小娘子的掷花、满怀郑重之意要前去见她的少年郎。
但仍是不同的。
以往有小郎君走过这里时，若那小郎君是个经得住起哄哄的爽朗性子，站在高台两侧、喜欢热闹的娘子们便会笑着出声，催促道“走快些啊，怎么好让我们家小娘子等这样久！”
要是走过来的小郎君是个性情腼腆、或容易害羞的，她们便会有所收敛，抿唇噤声地目送他走过，之后再偷偷捂着嘴、同身边一起欣喜地笑。
可此时，高台两侧都安静得吓人。
有个还不到能簪花年纪、只是跟着家中阿姐来玩的小娘子不懂发生了什么，还想跟之前有人走上来一样拍手庆贺。
但手心还未合上，她就被家中阿姐眼疾手快地猛地攥住了一只手腕，险些脱了臼，疼得满眼泪花。
“你疯了？”
阿姐对她却丝毫没有心疼，又怒又惊地把她拉到人群最后，用没有出声的气音呵斥她：“郡主和世子都姓陆，是族谱中再正经不过的堂兄妹！”
说完，阿姐又不安抬首，看向仍在前行的燕郡王世子，担心这话会不会被他听见。
也许听到了，又也许没听到，但少年的脚步没有过一刻停顿与迟疑。
他隔着蜿蜒长长的高坡，隔着一重又一重的人海，仰着他那双比手中牡丹还要漂亮昳艳的双眼，始终只望着一个方向。
离得太远了，没人能看清他望着的究竟是什么。
可陆扶光知道。
她转向了他，微微地抬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站立在那里，一如数年之后，她腰系九环带、花绫盛装站在东都城墙之上，等待攻占城池后凯旋的将军为她献上敌将的头颅。
而此刻，少年正一步又一步地向高台的最中央靠近。郡主的身旁，也开始有人向她看去，却无法从她的脸上辨出任何神情。
众人心思百转，相顾哑然，最终全悄悄低头，让出了路。
可有一个人却不能看着这件事继续发生。
眼看陆云门离郡主不过十步之遥，攥着空荡荡手腕的陆品月走上前去，挡住了陆云门。
“这牡丹稀少珍贵，极难养成，满河东也只今年开出了这一株，若是落地摔坏了，一时还真寻不到能替代它的花冠。”
她言明了这牡丹是“花冠”，那陆云门方才所举便就只是堂兄帮堂妹救下了簪发的花饰，跟骑射赛的习俗毫不相干了。
“你帮郡主护住了花冠，自然做得不错，可那之后，你随意差遣个人将花送上来便是，何必亲自上来，兴师动众。”
她继续道。
“世人都夸你萧然物外，我却总是劝你，活得再餐霞漱瀣、遗世独立，也要留意些俗世规矩，你从来不听。今日如何？到这骑射场中只知射箭、不晓其他的，多少年间只怕也仅有你一人了。”
这便是在告诉众人，陆云门并不知道河东抛花择婿的习俗，他接住郡主的花冠送上来，绝不是因为他对郡主存有什么别的心思。
但这些当然都是假话。
她虽然对这个亲弟弟很不喜爱，但她却也比天底下的绝大多数人都更了解他。
他什么时候会有心到替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堂妹”驰马接花冠？
即使她这个嫡亲长姐跌倒在他的面前，他也只会古井无波地看着侍女将她搀扶起来，然后淡淡地问一句“是否要为长姐请医官？”。
更何况，旁人对他不熟悉、或许会相信，但她却绝不信他会不知道在这骑射场中接住小娘子的花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
所以才会奔过去接花！
所以才会亲自送上来！
竟然是陆扶光……
怎么会是陆扶光……
想不清楚的事情太多，如柴般堆堵在胸腔，被恼意一擦便燃起了火。
但这个时候，她却得极力为陆云门遮掩。分明气得手腕都在发抖，说出话的声音却不得不温温和和。
不然，若是陆云门这心思真的曝出来，连她也会被害得没脸见人！
口中责备着，她伸出手，想要将那朵该死的牡丹取走。
陆云门却避开了，没有让她拿走花。
但他也没有再继续走向前。
他朝着小贵人，双手奉花，席地而跪，脖颈轻垂，身姿仙挺如初初从云端落下的饮露白鹤：“臣思虑不周，请郡主责罚。”
站在小郡主周围的小娘子们哪敢受礼，见此情形，忙不迭地纷纷退开！
但同时，她们也松了一口气。
她们担忧的事并没有发生。
而且，燕郡王世子在骑射赛中接住了堂妹的花已成事实，要是刻意当做无事发生、轻飘飘地遮掩过去，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扭曲了细节传出去，倒叫人多生猜疑，此时坦坦荡荡将花拿上来，认了错、求了罚，把事情的因果全说开，看谁以后还敢拿此事多嘴扶光郡主！
而一看到燕郡王世子如此，郡主身边的一个小娘子也立马一个激灵、“扑通”跪了下去！
“臣女鲁莽无状，竟失手碰落了郡主发间的花冠，请郡主责罚！”
平日相处时，郡主对她们一向宽厚，可她方才的举动却害郡主众目睽睽乱了妆仪。
闯了这样的大祸，她又怕又羞愧，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只能一个劲儿地请罚，头顶的那枝桂花都跟着蔫垂了。
“我为什么要责罚你？”
小郡主边说，边徐徐走到了那朵花前：“你看，这牡丹如今不是好好的吗？”
“不过……”她忽然又道，“你说的也对。纵使虚惊一场，你也的确将它碰落了。”
她从少年手中拿起了花，将它朝着那名首下尻高的簪桂小娘子递了递，“那我便罚你，将它重新为我簪上。”
小娘子吃惊地抬起头。
见郡主的手正向她伸着，她膝未打直就连忙跑了过去，神魂未定地茫茫然将牡丹簪回到了郡主髻中。
待她簪好，小贵人轻扶着发间的牡丹，转头看向她，笑着明艳如朝霞映雪：“好看吗？”
到这时，这名闯了祸的小娘子才终于破涕为笑。
“郡主自然好看……”
她重新活了过来般、脸上总算有了血色，声音里也有了力气，“郡主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小娘子！”
如此一来，明眼人都知道此事算是过去了。
那闯祸小娘子的家中姐妹立马过来笑着道：“这话的真假我可以作证。她头一回见到郡主，回家以后就‘胡天胡帝’惊呼了一整日，见了谁都要叹上一句‘怎么会有扶光郡主那样好看的人！’。您不知道，我的这双耳朵啊，都要因此生出茧了！”
之前高台上人人神竦心惕的情形忽地便不见了，在满目的熙熙融融中，小郡主再一次站到了陆云门面前。
“世子刚才的比试赢得极为精彩，之后与其他队的胜者角逐，世子也能一直赢下去、赢到最后吗？”
小贵人扭头瞄了眼玉盘中的赌注，然后笑着对他道，“若世子做得到，那在我这儿便算是以功覆过。我可是非常看好世子，满心都在为世子的得胜祈愿呢。”
高台上的娘子们知道她与太孙妃相赌，自然听得懂她在说什么。
但对陆小郎君来说，这段话却十分没头没尾。
可少年臣子也未有多言，叉手贴额，深深向她行了礼，随后便道了领命。
他离开后，高台上的众人个个展颜，又重新饮酒作乐、谈天说地起来。
便是那胳膊险些扯脱了臼的小小娘子，都因为阿姐喂给她吃的透花糍太香甜而忘了疼，等下一个接了花的小郎君走上来时，又欢快地拍起了手。
可陆品月的眉心却舒展不开。
她想要不着痕迹地继续同其他娘子们说话，可余光却时不时便会落到陆扶光的身上。
每看到那小贵人一次，就仿佛有一颗石子被丢进了她的胃里，没多久，滴水未进的陆品月就感觉自己饱到腹都胀了。
随便陆扶光跟哪个姓“陆”的厮混，她陆品月都会拍掌称快，然后拿着这个把柄，或是加以利用、或是等着看她声名俱损。
多好的机会！
可那个姓“陆”的却偏是陆云门！
难怪了，以往在东都的宴上相见时，她可从没发现这位至尊最贵的小郡主对她有什么特别的关注，最近她却常常能察觉到陆扶光在看她，而且还频频接她的话、总想要同她多说几句。
原来是因为心系陆云门，所以想要讨好他的嫡姐，但又一向被人捧着，察言观色通窍不多，所以才弄巧成拙，惹得她厌烦。
至于今日对赌，多半是因为没能从她口中听到夸赞陆云门骑射的话，小贵人一时不忿，所以使了小性子，估摸用不了多久就会后悔，然后找机会将那金镯送还给她……
这样一想，陆品月又觉得事情很妙了。
要是能借此用感情将陆扶光拿捏在手里，那可比抓着把柄要挟她要强上不知多少倍……
在陆品月反覆的盘剥算计中，骑射赛结束了。
只要是下了场的子弟，无论胜败，扶光郡主都能找出极妥当的理由赐予褒赏。
便是刚刚上场就带着马离开、并未能有所表现的孙家郎君，她都留意到了。
那孙家郎君的马不知为何，临上场了，却在原地磨磨蹭蹭、倔得怎么拉都不肯动。
这种时候，换做其他人，多是用鞭子催促它向前、或是想法子快些换匹马，但孙郎君却说它如此反常、定是不适所致，随后将它带到一旁，亲自为它检查，发现马蹄里扎了根深刺后，又一直安抚陪伴着它，直到兽医将刺取出。
这样一耽搁，自然错过了那场比试、以“输”告终。
“骑射功夫固然重要，但对万物慈心善肠，同样是大梁子民应有之德。若是皇祖母在此，见了孙家郎君之举，也一定是会赞扬给赏的。”
小郡主说罢，低头在那箱用于赏赐的珍奇珠玉中挑选起来，却好像始终找不到合适的。
这时，她看到了身旁玉盘中陆品月赌输的那只篆经金镯，眼睛顿时明亮，但又面露犹豫、似乎觉得不好开口，朝着陆品月望了望。
陆品月一向觉得这位小郡主不会藏心思，她只用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她想要拿那只篆经金镯赏赐给孙家郎君。
但马上，陆品月又疑心自己想差了：就这样将金镯赏出去，还怎么再拿回来还给她？
可不等她给出反应，同她对视后的陆扶光就仿佛得了她的许可，立马将那金镯拿起，脸颊上的金黄色小花随着酒凹的浮现在光下一晃一晃：“这是已经过世的篆刻匠人牟大家的遗作，其上经文正有教导众生向善之意，最适合赐予孙家郎君。既然太孙妃将它拿了出来，那我便借花献佛，多谢太孙妃了。”

第165章
165
陆品月于是便明白，陆扶光这会儿是想要藉着给她扬名来讨好她了。
但这位小贵人似乎并不懂得，讨别人欢心最重要的，是要合那人的心意。
明明有用的法子那样多，偏要自作主张、将那个镯子送出去——
陆品月的目光在小郡主随手赏下去的篆经金镯上流连了一下。
她身为燕郡王府嫡出的女儿，即便做了太孙妃后，需显得穷家薄业些、不惹得女皇侧目，但私底下手头却一向宽裕，一个纯金的镯子于她根本不算什么，扔了也就扔了。
但那金镯却不同，那是牟大家生前所刻的、纂有经文的镯子。
近年来，东都许多贵妇都对牟大家篆刻的经文颇为赏识，她为了能借此与她们多搭些话，可是花了多番心思、好容易才搜罗到了几只篆有不同经篇的镯子。
这些，恐怕是无论去到何处都被众人捧在中间、从不用担心会遭无人理睬的小贵人所难以理解的。
但既然小郡主如今心仪着她的弟弟、因而也努力地想要取悦于她，那只要她利用得当，小郡主的这种不谙世事便极好极好、再也不惹人厌烦了。
如此一想，就算因为陆扶光、自己失去了个中用的金镯，在陆品月的眼中，小郡主仍旧顺眼极了，就像是一尊覆满了宝钻金箔的天女神像，需要的时候，只用伸手轻轻一捏，就能从她身上撕下价值连城的一片，解她的一切燃眉之急。
因此，当陆扶光赏赐完众人落回座、将玉盘中的拨子簪重新插回发髻时，陆品月亲密地伸出手，帮她调了调簪子。
果然，陆品月马上就见到了小郡主脸上的欣喜。她的身子也向着她贴近了，帔衫上奇异的香气一股脑地扑过来，盖过了高台间浓郁的金桂酒香。
在陆品月看来，那简直就是只一直渴望得到关注、而今终于实现了愿望的名贵小狸奴，正迫不及待地摇着尾巴、淋漓尽致地向她展示着它有多值得被宠爱。
少有地，陆品月竟埋怨起了自己：这样明显的示好，她怎么今日才发现！
而仿佛是意识到太孙妃愿意领她的情了，簪着牡丹的貌美小贵人更卖力了。
出发前往山灵庙时，她在马车前停下了脚步，先是眼睛亮晶晶地看了看陆品月，然后向着司马家的主母黄缃儿道：“只我们这群娘子去，架势还是弱了些，我见堂嫂家的堂弟身手卓然，又在金吾卫当差，不如就让他带着兄弟过来、做我们今日的护卫前锋。”
小郡主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看着陆扶光对下人耳语吩咐，陆品月忍着舒心的笑，边在心中夸赞陆扶光此举甚佳，边把如何将三叔父家的儿子介绍给众人的腹稿打好。
很快，领了陆扶光命令的下人离开。不久后，陆东日带着人赶了过来。
但陆东日带着的兄弟，并不是她以为的三叔父家的四兄长，而是陆东日的亲弟弟陆西雨。
陆品月顿时一口气凝在了胸前，吸也不顺，吐也不顺。
但一旁，小贵人正脸颊浮着酒凹，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应呢。
也对。这同郡主能有什么关系？
陆品月以己度人地想。
长公主府如今社威擅势，扶光郡主连河东陆氏都不必太放在眼中，更何况是河西陆氏，只怕她连这里面哪家嫡、哪家庶都分不清，又怎么会掺和进一个小小的陆氏主事由谁来做这种小事里？
她原以为，陆东日会出现在河东、坏了她的谋划，许是因为那晚陆云门屋中藏着的小娘子是二叔父家的人，惑得陆云门生出了要帮二叔父的心思。
但既然那小娘子的身份已明，那陆东日的出现，便多半是巧合了。
于是，陆品月向着她心中无辜极了的陆扶光回了笑。
不能急。
陆品月对自己说。
即便再想利用她，也不能着急。得顺着毛、慢慢地捋，早晚有一天，习惯了被她捋毛的小狸奴会心甘情愿地替她找寻食物、撕咬敌人。
光是想到那景象，她就觉得云程万里、天朗气清。
——
众人在山坡脚下陆续下了马车。
山灵庙建在高处，如果不是从林子间抄那条只有寥寥数人才知道的近道，想要进到庙里，最后一段的山路就总要靠脚去走。
好在那坡路望着尚缓，虽然长，走起来并不艰难，一行人便都没有叫辇，陪着柳善向上走去。
但刚走没几步，她们就被山坡上方射下的一道道金色辉光晃了眼。
走着走着，那些光越来越近。她们这才发现，下山的许多人胸前都挂着面铜镜，用红绳系在颈上，足足有四五岁小童的巴掌大。
得了主人示意，黄缃儿的婢女上前，请一位正在下山的人留步，向她问起了这铜镜的由来。
“自然是从山灵庙得来的。”
见惯了浩浩荡荡带着扈从来山灵庙进香祈福的富足户，那妇人毫无怯意，笑着答道：“娘子们是头一次来山灵庙进香，还是有些时日没来了？山灵庙给进香的信众送镜可已有六七日了！”
“为何要送铜镜，有什么深意吗？”婢女继续问道。
“这……”
妇人答不上来。
但她并不疑惑，“既然这是山灵的意思，那便自有玄妙！”
见再问不出什么，黄缃儿便让婢女将妇人放走了。
“虽是寻常铜镜，但这样成百上千、来者不拒地送，所耗钱财绝非小数。他们到底从百姓身上刮了多少？“
黄缃儿说着，对山灵庙愈发嫌厌。
她的身后，却有一个小娘子忍不住出声道：“可我听说，无论来进香的人是谁，山灵庙都只收取一枚铜钱。不少豪户想要多供奉些银钱，甚至先斩后奏地塑好了山灵的金身、直接送到了山灵庙，却全被拒了。”
听到又有人“冥顽不灵”地说起了山灵庙的好话，黄缃儿蹙起黛眉：“这自是做给你这种易骗之人看的表面功夫！不然，花费了这么多却几乎分毫不取，难道真是山中有灵、赐下了黄金想要普世济人？”
同样蹙起了眉的还有陆品月。
但她蹙眉的理由却与黄缃儿不同。
在这之前，她对山灵庙所知甚少，一直以为它只是个用几碗不值钱的福水诓骗百姓的敛财小庙，因此从未在意。但方才三言两语地听下来，她的心中却萌生不妙。
在她看来，山灵庙的所作所可并不像是为了钱……
若真如她猜测的那般，那山灵庙背后之人的所图，便有些骇人了。
但这麻烦事原本跟她可没有半点干系！
河东百姓受骗，是他们自己愚昧，就算因此招惹了更大的祸事上身，也怪不得别人。她如今前途未卜，哪里管得上这些？
可偏偏主导今日之事的是黄缃儿，蠢得那么彻底且还劝不得……明明前面的路上是一片泥泞，不过泥上覆了些杂草，她便看不出来，非要去走。
万一那是块会使人陷入其中、无法动弹的沼泽，到时如何是好？
即便不是沼泽，像那种可能会甩不干净的泥巴，也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沾上……
身侧的太孙妃愁容隐现，司马小娘子却全然没有发现。
她握着柳善的手，眼睛始终担心地落在柳善的身上。
这大半年间，她是亲眼看着柳善姐姐一日比一日憔悴，眼底的血丝越来越多，精神也愈发得差，到如今，干瘦得仿佛一个纸人，只剩胸腔中的一口气在撑着。
随着山灵庙的靠近，柳善的手更加冰冷了。
司马小娘子想要给她力量，于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却反而被她的指尖的寒意冻到，也变得心中颤栗、更加紧张了。
两个一起瑟索着，一步步登坡走进了山灵庙，跟众人一起被请进了一间小室。
小室内放着的是只寻常百姓家常见的旧博山铜熏炉，吐出的香气却格外好闻，仿佛能解郁安神般、将人这一路吸入的寒气都驱了出去。
就在这时，有一名小娘子走进屋子，说了些请她们再等候片刻的话，随后亲手为她们奉上了热茶。
司马小娘子认得来人。
她第一次带着柳善姐姐进山灵庙时，柳善姐姐因身子犯虚，在迈过庙槛时绊了一下，就是幸得这位姓隋的小娘子及时搀扶才不至跌倒。
第二回 来山灵庙时，她没有看到隋娘子。本想在求签后去寻隋娘子道谢，却发生了血红签一事。
如今，是第三次了……
想到这，司马小娘子原本因香气和热茶而安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干咽了咽了发紧的喉咙，捧紧从隋娘子手中接过的陶茶盏，在心中拚命祈盼着等会儿过来的庙祝能顺顺利利给出解决之法，既能保柳善姐姐如意顺遂，又能免族中的主母在此大动干戈、误伤到隋娘子。
可在隋娘子奉完最后一盏茶后，她却跪坐于众人面前，告知道：“庙祝已于今日平旦出定，并遵山灵谕示、刚到卯时便离开山灵庙了。”
什么？
司马小娘子猛地抬头，面上掩不住惊诧。
今日卯时……
那岂不是天刚亮时，庙祝便已经不在庙中了？既如此，为什么……
“既然庙祝不在，你为什么还要我们坐在这里等？”
司马小娘子还在心中惊疑时，已经有其他的小娘子不满地问了出来。
“庙祝虽然不在，但在离开前，他给柳善娘子留下了这个。”
隋娘子说着，将一卷被蜡缄封的纸呈给柳善，“这里面，便是娘子的解签。”
柳善轻抖着接过信。
但纸卷的封处全被蜡糊满，她手指无力，试了几次都没能将蜡扯开，只能向身边的小娘子借开信刀，可又没人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折腾了许久，最后，是黄缃儿的婢女拿出匕首，帮柳善将蜡割开。
陆品月在旁边看着，腹中的冷笑声都快溢出来了。
——柳善哪里就娇柔到连将这片蜡扯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将纸封住的这种蜡，叫做“褪梅”。
刚落到纸上时，它的蜡色通红，只要浇下时稍用点心思，便能让它的蜡印真如一朵绽开的红梅。
之后，随着蜡逐渐凝固，红色便会从花瓣的边缘开始慢慢褪去，直至完全变白，不留一丝残红。
而柳善手上的，看颜色，大差不差，应是封了四到五个时辰。
最少四个，但最多，也不过五个。
可那蜡要完全凝固、牢得让人拆不开，要等红色尽褪，需足足十二个时辰！
如今才四、五个时辰，蜡尚半软不硬着，稍使些力气，就能把它从中扯开。
周围的人也是……
全在虚伪着、惺惺作态。
明明她们所有人都不可能没见过这种蜡封、不可能不清楚它此刻是软是硬，但谁也没有将这说出来。
尤为可笑的，黄缃儿的那个婢女，人高马大，轻易就能将蜡撕开，却还专门用刀去割……
在陆品月无人知晓的冷嘲声中，柳善展开了那张纸。
【延福坊
安翎巷
早不成
晚则迟
今朝正是保命时】
离柳善最近的司马小娘子最先看到了这五列字。因此，她也最早地感到了不解与失望。
这上面写得不清不楚，根本什么都没有说明白……
“这算什么？”
她脱口而出。
随即，她意识到自己竟说出了声，脸马上就烫了起来。
小郡主却仿佛没有听到司马小娘子的声音。
看过解签的内容后，她转头看向柳善，轻轻问：“柳娘子，可解其意吗？”
“延福坊……安翎巷……”
柳善已经将这几个字默念过数遍了。
“我……”
她似乎头痛昏沉：“我应当听过这个地方，偏想不起……”
“就在东北角，自东往西第二街的最里面。”
冷不丁听到男子的声音，正因失言而沉浸在懊悔中的司马小娘子陡然被吓了一跳。
心脏剧烈地跳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刚才说话的人是太孙妃的堂弟，名字里好像有个“雨”字。
陆西雨待在亲兄长身边，就如同见了猫的耗子，一直老实地连声“吱”都不敢发。
陆东日则是天生就寡言少语，不问到他时，一向都没有声音。
这兄弟二人又始终跟在最后面，因此好些人都快要把他们忘了。
直到此时，众人才将目光转到了他们身上。
“我……”
说完后，意识到自己嘴快的毛病又犯了，陆西雨小心地瞅了瞅兄长的表情，缩着肩小声解释道，“我小时候不是在延福坊隔壁兴安坊的学堂里待过半年吗？那时候经常走街串巷的，所以对那片地方门儿清……”
“离得远吗？”小郡主问。
陆西雨马上答：“不远。从这儿走，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到。”
“既如此，去看看吗？”
小郡主朝着柳善问完后，又看向了黄缃儿，“只看这解签文，实在辨不出真假。要是此时就闹起来，倒叫人说我们无事生非。不如我们就跑这一趟，把这葫芦剖了，看那里面究竟有没有救人的药，到时候，有理有据的便是我们，无论我们做什么，旁人都无话可说。”
这话倒是很合黄缃儿的心意。
左右不过一个时辰的来回，她又不是耗不起。
“是这个道理。”
她向郡主点了头，又对着其余人道：“我们要去那安翎巷转转，各位娘子中若是谁觉得乏了、想要归家去，我便先为你们安排马车。”
这话对一直想要脱身的陆品月来说可谓及时雨。见有两家的小娘子都说想先回家，她当即就想跟上。
但就在她唇齿刚启的那个瞬间，小郡主那双乌亮的眼睛却望了过来：“平日出游，我都是同十娘与裴家阿姊乘同驾马车，可十娘因为崴伤了脚，在家休养不露面已经许久了，这会儿裴家的阿姊又说要先走，马车里便只剩我一人了。堂嫂若是不嫌弃，不如就来我这儿，到安翎巷足足要小半个时辰，我们还从未单独相处过这样久呢。”
陆品月准备好的话就这样全噎在了喉咙里。但下一刻，她就笑着应了“好”。
既然小郡主这样不遗余力地对着她示好，她也不能当众拂她的意。
反正，就算真被卷入了风波，只要陆扶光甘愿做她的护身符，她就能够安然无恙。
如今看，陆扶光想来是愿意得不得了？
这样想着，她在起身后走得稍慢了些，故意落在了人群后面。
而丝毫不令她失望地，刚一发现她不见，小郡主就停下了脚步，转身四处寻她。见她在后面，这位总是被众星捧着的小贵人立马踅身，酒靥圆圆地朝她走了回来。
再一次确定了陆扶光对自己的重视，陆品月心中大定。
她立在原地，垂眸轻弱地咳了两声。
直到小郡主过来、在意极了地对她嘘寒问暖了好一番，她才抬起了脚，和她一起走出了山灵庙。
——
山灵庙到延福坊多经大道，马车驶得飞快，穿过兴安坊时，小郡主手边散着松柏气的百刻香印才燃了一小半。
而到了这里后，站在巷口的柳善也想了起来：“这里有我父亲为我置办的一间宅子，尚在闺中时，由我舅母帮我看顾，成婚后，我便将它交给了一位陪房的老奴，原是打算让他帮着打理、将它租赁出去，后来……事多……我便忘了过问……”
她说得含糊，但听了的人都明白，她只怕是被久久不孕一事所累，心神俱疲，许久没顾上理清庶务了。
听到这地方竟还真与柳善有关，黄缃儿打量着巷子：“是哪一家？”
柳善：“最里面。”
“那还等什么？是神是鬼，进去看了便知。”
说罢，黄缃儿大步流星走进巷子，数只步摇上大颗大颗的金珠子一起撞着摇曳起来，玎珰玎珰，群蜂乱舞，颤得人眼花。
陆品月本就觉得她贵重金珠缀了满头很是俗气，再看到此景，更觉这人粗莽，几度想要颦眉。
黄缃儿却在离那宅门四五步远时驻了足。
她面色微变，目光在宅门所挂的桃符上定了片刻后，侧耳听起了里面的动静。
陆品月跟着听了听。里面确有声响，但时近时远，听不确切。
这时，黄缃儿忽一转头，在满头金灿珠子的乱荡中将她的贴身婢女唤到跟前，附耳同她说了一阵子。
说完后，她想了想，拉着婢女又叮嘱了两句。
接着，她想了想，又叮嘱了两句。
如此来回了三四次，黄缃儿才彻底松开了手。
陆品月不知道黄缃儿对婢女说了什么。她只看到那名叫做“阿健”的婢女随后独自走到了宅子门前，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板。
但过了半晌，始终没有人前来开门。
一直将耳朵贴在门上的婢女阿健直起身，毫不犹豫地握起了拳头，砸般地再次敲门，力道用了十分重，连门上挂着的桃符都被不断震起，在门板上笃笃直响。
这一次，宅子的门终于开了。
但也只开了个小缝。
门后露出脸的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侍女，十一二岁的模样，一双眼睛警觉地向外面打量。
但阿健生得壮实，站在门前时，便将身后都严实挡住了。
“屠阿牛在吗？”
阿健盯着那小侍女。
这是柳善刚才告诉大家的、打理这宅子的老奴的名字。
“什么阿牛阿狗？你找错了。”
嘴皮子极利索地说完，小侍女就想往里缩。
“这是柳家的宅子，原应空置着，你们是谁，为什么住在……”
阿健的话还没说完，那小侍女便猛地使力关门，阿健见状，当即伸出脚去，“匡当”一声将门踹得大开！里面的小侍女没躲闪及，大叫着摔了个结实的屁股蹲。
院子里，三个守院的男丁回过神，拿着棍子就要露出凶相。
但还不等他们将手里的棍子举起来，就已经被阿健袭到了身前！一个被扫腿撂倒，一个被踹中了心窝，还有一个被劈中了拿棍子的右手，棍子当即便脱了手。
在那男丁的捂手痛嚎中，棍子滚到了迈进宅子的黄缃儿脚前。
只见她用那双绣入了大片金丝银线的红履轻巧一挑，就将棍子挑到了齐胸高。
她抬手一抓，正正好将它拿住，顺势抛给了身旁的另一名婢女。
瞬息之间，院子里的人全被黄缃儿的婢女制在了地上。
几个护院不敢动弹，反倒那小侍女，仿佛一只被按住了后壳的螃蟹，还在拚命划动着手脚：“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竟敢强闯良民的家！你们……”
黄缃儿却不理她的嚷叫。
“好好答我的话！”
她一声断喝，音并不高，却力如重石，压得小侍女一瞬断了声。
“你们是谁，为什么住在这间本该空着的宅子里？”
小侍女张了几次张嘴，才终于又扯着嗓子喊了出来：“什么本该空着？这是我家娘子正经赁下的宅子！”
“那必定就有赁舍契了。”
黄缃儿又叫过一个婢女，“阿天，你带人进屋去搜，没有搜出赁舍契，就不要停手。“
“顺便，”她看向屋子的窗边，“将屋子里那个藏头藏尾、影子从窗边闪过好几次却总也不敢露面的人拖出来！”

第166章
166
婢女阿天领了命，率人就阵仗十足地向屋子走去。
但她才刚碰到屋门，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出来的是个面容姣好的妙龄女子，瘦长脸，头上盘髻与额上花钿瞧着都很精致，但身上旧年袄子的领口却没拢好，看着稍狼狈了些。
“赁舍契就在这里。”
她将抱着的锦盒交给阿天，随后躲开了其他婢女的想要押住她的手，主动姗姗迈步、走到了众人面前。
黄缃儿打开锦盒，从里面拿出赁舍契，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接着，她抬起双目，看向眼前已将领口收拢齐整了的女子。
“你叫牟黎？”
这是赁舍契中赁舍人的名字。
“是。”
女子颔首。
她发间插着支铜簪，小指粗细，只外面薄薄地涂了层银，本应是个廉价货。但簪身上却被人用精妙的手法篆满了变体的”福“字，因而倒显得不是常物了。
“我来河东尚不足年，许是不懂哪里规矩、得罪了各位，若是能得一二提点，牟黎定当千酬万谢。”
见黄缃儿没有做声，一旁的小郡主将她拿着的赁舍契要了过来。
“看着竟像是真的。”
小郡主边看边把赁舍契也往柳善和司马小娘子那儿送了送，让她们也来看，“这屠阿牛，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自己成了舍主，还找到了保人和知见人，不经柳善娘子便将这宅子赁了出去、私吞了钱。”
黄缃儿听后，默默向着婢女阿健递了个眼神，让阿健将那双丫髻的小侍女先放了。
而后，她又看向牟黎：“这宅子是柳善娘子的私产。柳娘子出身世家，有这样的几处宅子傍身并不稀奇。可那屠阿牛不过柳家一个老奴，皮糙佝偻、一看便是苦命人，他自称舍主，你也不觉蹊跷？”
“我们怎么知道？”
小侍女一得自由便奔了过来，即便个头只到牟黎胸口，也要护在牟黎前面，“我们第一次来河东，人生地不熟，哪敢随意断定谁有钱、谁没钱，他能办下赁舍契，他当然就是舍主了！”
她昂着头，“你们说这里是什么……什么善娘子的私产，为什么她不把自己的私产管好，倒让别人拿出来卖了？”
黄缃儿仍不接她的话：“是谁在宅门上挂了桃符？”
小侍女似乎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个，愣了愣，没主意地转头看向了牟黎。
“是我。”
牟黎答：“搬进来后，恰逢年关，我去集市，见有人在卖桃符，图案别致少见，便买了一只，可是有何不妥？”
黄缃儿：“哪家铺子？”
“不是铺子，是个走商。”
“这么说，是寻不到源头了？”黄缃儿带着讽意、轻笑了一声。
然后，她扭过头，正色望向柳善：“柳娘子，我现在就叫人进屋，将里面的东西尽数翻出。你且跟着进去，留心辨一辨，看有没有同这宅子一样、明明是或你郎君的、却莫名其妙就到了那位娘子手中的物件。”
婢女阿健应声而动，立马带人进了屋子。
“若非我曾亲眼见过那桃符上刻的图案，今日也许真会被你们蒙骗过去。“
黄缃儿冷冷睨着面前的主仆二人。
“小十年前，我父亲在外行商时，遇到了一个沽酒女。他瞒着人，将我外祖留给我阿娘的铺子卖了，给那沽酒女在我家的邻县置了个小宅，还陆续续偷走了我阿娘的许多嫁妆，拿去讨那沽酒女的欢心。事发后，我去看过那间宅子，宅门上所挂桃符的图案同你挂的一模一样，是那沽酒女花重金求来，为了咒她‘爱郎’的发妻早早升天，好让她能快些名正言顺嫁进黄家。”
“这本是桩旧事，不仅河东无人知晓，就算在我的家乡，也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就连我自己都快忘光了。托你的福，往事种种，忽而历历在目。”
黄缃儿看着牟黎。
“你想知道，那沽酒女最后如何了吗？”
说话间，屋子里已不断传出了柜倒箱翻的声音。
小侍女因那些声响几次回头，神情又气又急，“怎么能因为一个桃符……娘子……您的东西……”
“让她们搜吧。”
牟黎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甚至比方才还要刚硬不屈。
“桃符不过是个借口，她们带了这么多人闯进来，显然心中早已给我定了罪，不得出个结果，便不会干休。”
说罢，她直视黄缃儿。
“我只盼查明真相、证了我的清白后，您能息怒能放了我们。我不知道桃符上的图案究竟有无深意，但没有辨明舍主、被一个老奴蒙骗，的确是我之过，今日之内，我便会搬出这间宅子。”
黄缃儿：“不用急着委屈。若我真冤枉了你，我自会向你道歉，不仅会将今日所有损坏的物件百倍偿你，还会再赔你一处与这里价值相当的宅子。”
小侍女像是被黄缃儿话中的挥金如土惊到，睁大的眼睛骨碌转了半圈。
院子里的对话从这里便停下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座正在被翻个底朝天的房子。
但半晌之后，从里面走出来的柳善，却连一件眼熟的都没看到。
“你可看仔细了？”
黄缃儿有些不信，低声向柳善道，“我当众说出家中丑事，便是想要点醒你。你此时若是在替你夫婿遮掩，那便愚蠢透顶！”
真真假假的太多事被一股脑倾泻到柳善身上，让她至今心乱如麻。
但她真的没有说谎：“我明白……您为我着想……实在是……没有……”
“大伯母，是真的。”
跟柳善一同从屋子里出来的司马小娘子看看说不清话的柳善，又看看眉心已经颦起的黄缃儿，最终咬了咬牙，出了声。
“您信我！”
她又急切又紧张，开始时的声音都在抖：“我才不管柳善姐姐夫婿的名声，我只盼着姐姐好。姐姐出嫁时，我帮着她理过嫁妆，这屋子里，的确没有一件柳家的东西，也没有男子的东西。”
平日，司马小娘子见到族中的这位当家主母，从来都是低头嗫喏，生怕同她对上眼睛。可此时，为了柳善姐姐不被误会，再大的恐惧，她都能克服。
但黄缃儿的脸色仍旧有些难看。
司马小娘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主母此时面色不佳，并非是因为她在怀疑柳善说谎，而是因为她信了她们说的话、知道了“屋子里没有柳家东西”的真相。
大庭广众，这样大张旗鼓、自信满满地叫人进去翻找，却没有搜出任何东西，换成是谁，此刻都肯定难堪不已。
万一主母恼羞成怒，迁怒柳善姐姐……
“都是因为山灵庙……庙祝在解签文中写了这里，又写了‘保命’，故意将话说得无比吓人，所以我们才会怀疑牟娘子对柳善姐姐不利……”
不善言辞的小娘子，绞尽脑汁地将理不顺的话一句句挤出来：“您之前说山灵庙是个骗人的地方，我曾半信半疑，但现在，我也明白了，那些解签的字根本就不是山灵赐下的，而是庙祝为了显出神通，专门查到了柳善姐姐私产的位置，想要以此蒙混过去……都是山灵庙的错……”
她听说过主母惩治人的手段，所以绝对不想让柳善姐姐被主母怨上。
她不像郡主那样聪明，总能有皆大欢喜的解决办法，她只能想到，如果能让主母将气全撒到她原本就厌恶的山灵庙身上，也许柳善姐姐就不会被迁怒了。
只要柳善姐姐无事，就算要承受诋毁山灵的报应，她也……
也没有怨悔……
“搜完了吗？”
就在此时，牟黎的小侍女扬起了声。
仿佛忍够了屈辱，她愤愤道：“我家娘子的父亲在大梁也曾有名有姓，若是他还活着，娘子今日定不会被欺负至此。你们什么都没弄清，凭什么就带了这么多的人闯进来、侮我家娘子的清白？！”
心中笃定之事被动摇，黄缃儿下意识想要驳她：她随身带着许多婢女，并不是为了人多势众地来闯这间宅子，而是……
山灵庙。
是啊。
黄缃儿想着司马小娘子刚才说的话。
她险些就将山灵庙忘了。
她今日原本只是想要整治山灵庙，事情怎么一晃眼就发展成了此刻这个样子？
黄缃儿怔在原地，其余人却不能一直僵站着。总要有人出来，给事情一个结局。
陆品月却只管垂着眉眼，并不担心。
如今的她很确定，不管发生了何事，都不会波及到自己。她只管置身事外，自有人会站出来。
而那个人……
一。
她在心中默数。
二。
三……
“牟娘子。”
小郡主出了声。
果然。
陆品月的嘴角极轻地弯动了一下。
这位希望万事圆满又不怕责任上身的小贵人，绝对会在他人艰难时挺身而出，真不愧是她找到的、最好的一张护身符、挡箭牌。
不过……也真可惜。
陆品月暗暗想道。
都说“自作孽、不可活”，既然是黄缃儿自以为是酿成的错，那便应该让她自吞苦果、得个教训才是。
要是此刻没人出来救她，她黄缃儿恐怕就只能站在那里，满身窘迫、焦头乱额地下不来台。
那个样子，一定非常好看。
“我们并非仗势欺人，实在是关心则乱。”
在陆品月的腹声中，小郡主走向牟黎。
“我叫陆扶光，乃大梁赤璋长公主长女。我以郡主之名担保，若今日真是一场误会，我们必会向你道歉，此前承诺的赔偿，也定然分文不少。”
分明是金枝玉叶，说出话的却温良悦耳，不见半分凌人盛气。
甚至，她还用双手端正地拿着那份赁舍契，向着牟黎还回去。
听到了远远超出她想像的身份，牟黎连忙福身，恭谨地伸出双手，不敢直视于她。
“等等！”
黄缃儿的眼底，一道金光闪过。
她猛然出手，抓住了牟黎来不及缩回的右腕，将那手臂高高举起。
随着袄子宽大袖口的滑落，藏在里面的一只金镯露了出来。
“太孙妃！”
黄缃儿转首看向陆品月。
“我见这镯子眼熟，请你来认一认！“
陆品月万想不到这场闹剧还有转折，而且竟还与自己有了关系。
但此时此景，她也只能上前。
“……是我的镯子。”
她不愿承认，因此认真端详了好一会儿。但不管怎么看，那的的确确就是她输给陆扶光的那只篆经金镯。
居然叫黄缃儿蒙对了。
转瞬间想通了这镯子为何在此，心中颇有些遗憾的同时，陆品月毫不犹豫地帮起了黄缃儿。
“这镯子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她话中有话地质问牟黎，“骑射赛时，分明由郡主赏给了孙郎君……”
“还能是什么缘故？”
黄缃儿将牟黎的手臂拧得更紧。
“刚刚还真以为是冤枉了娇客。这镯子两个时辰前还戴在太孙妃的身上，转眼却到了你的腕子。我看你现在还能狡辩什么！”

第167章
167
之前因拿不准，黄缃儿行事还留了些余地，不敢真动武力逼问。而如今，真相如何，众目昭彰，她立马向婢女下了命令，不过几下棍棒，那些护院就把知道的全招了。
正如黄缃儿猜想的那般，柳善的夫婿孙郎君瞒着柳善，在外同牟黎调风弄月。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牟黎在孙郎君面前一向“清高”，不仅从不准他留宿，每每私会过后，也要他将所有属于他的东西尽数带走，一点待过的痕迹都不准他留。
孙郎君也确实献媚地送来过许多次银钱首饰，但牟黎从未收取，称自己还不是他的妻子，不能光明正大收下的东西、她不稀罕。
所以，牟黎根本不怕她们进去搜。
她知道，她们搜不出证据。
但今天，孙郎君给她送来了她父亲牟大家所刻的篆经金镯。
牟大家生前，曾为牟黎留下过几件他亲手篆刻的首饰，但因生活艰难，牟黎将它们陆续地卖掉了，只留下了头上这根涂了银的篆福铜簪子。
如今安顿下来，手里也有了余钱，牟黎便十分想要将父亲的篆物重新寻回来，但苦于有价无市，一直无法得偿所愿。
孙郎君自然知道她这心事，所以今日，他刚将金镯拿到、就迫不及待送了来过来。
因是父亲的遗作，孙郎君又反覆说这是他凭自己的本事得的赏赐、与家中妻子无关，一念之差，牟黎将它留在了手上。
“原来如此，可真是算计周全。”
黄缃儿听罢嘲道，“若我们早来一日，岂不都抓不到你的把柄……”
话脱口后，她心中一惊。
如果没有这个金镯的出现，今日肯定会以“误会”收场，草草了结，没有人会再往深处查下去。
就算以后再出端倪、想要重新查，可今日这一闹，已经打草惊蛇，该清理的早就被清理掉了，而孙家又是在河东享有清誉的人家，无凭无据也不能去抓人强行审问，到时再想查出什么，只怕很难了。
所以，她们一定得在“孙郎君将这只篆经金镯给了牟黎”后再来到这处宅子，早来了一刻都……
【延福坊，安翎巷，早不成……】
不。
强行将眼前浮现出的那几列解签文抹去，黄缃儿下意识地摸上了她腕间戴着的佛珠。
“是巧合。”
她默默地说服自己道。
“山灵庙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野庙。庙祝最多只是提前查到了孙、牟二人的龌龊事……”
可在心中说到这里，她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之前还好，但现在，她已经无法用“巧合”说服自己了。
即使那庙祝再有人间的本事、将孙、牟的私情查得不遗毫发，他能写出的也只有【延福坊，安翎巷】这几个字。
而【早不成】……
骑射赛必须要定在柳善去山灵庙的这一日。
太孙妃必须戴上牟大家所刻的篆经金镯。
扶光郡主必须要与太孙妃做赌、选中并赢下这只金镯。
孙郎君所骑的马匹必须受伤且孙郎君必须要放弃比赛去照抚它。
……
种种种种，无数“必须”连连扣起，才能让这句【早不成】成真，差了一环都不行。
可无论这中间的哪一环，都绝非人所能操纵和预知。
如果不是神灵真的赐下了谶语，庙祝如何能早在天濛濛亮、骑射赛还远没有开始时就写出了这样的解签文？
她亲眼见过那张纸上的封蜡颜色，绝无作假的可能。
那个时辰，有谁能知道太孙妃最终会戴什么样的镯子出门？又有谁能确定接下来的一系列“必须”都会发生？！
“早不成！早不成！早不成！”
黄缃儿唇珠微抖着将那列解签文又默念了许多遍，越念越觉得心中震颤。
突然，她心中划过了后面的几列字。
怔了怔，她扬首道：“阿行！”
她将一直站着未动的一个婢女叫了过来，“去给柳娘子诊脉。”
她看着柳善：“我这婢女懂些医术，但对妇人生育一窍不通，所以此前我便没想着让她给你诊脉。可倘若……”
倘若……
黄缃儿不继续说，也不继续想。
放在佛珠上的指尖绷得更紧，她静望着在给柳善把脉的婢女，等着得到一个答案。
不多时，婢女阿行松开把脉的手，退回到黄缃儿身边，附耳同她说了几句。
“好啊。好啊。”
黄缃儿压不住腔中怒意，“我父亲与那沽酒女想要我阿娘去死，最多不过寄望于鬼神，孙郎君和牟娘子倒是‘不凡’，竟自己成了鬼。”
“柳善，你知不知道，你被下了毒。”
她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对着柳善道，“不是一日两日，至少半年之久！”
这种毒十分阴恶，只要下得适量，中毒者便很难察觉。
起初只是身子变差，容易生病，久而久之，精神涣散、虚弱无力，最终便是缠绵病榻，再也起不来了。到了这个时候，就算听到中毒者去世，也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她的死因。
简直就如同踏入了一滩只要踩进去便再也无法靠自己力量拔身的吃人沼泽，无知无觉地一点点陷入其中，直至没顶。
“还好今日发现了此事。”
将这毒的阴恶处道完，黄缃儿告诉柳善，“你此时虽五脏有损，不可能恢复回往日康健，但还来得及保住性命。若是再晚上几日，毒进心脉，便再难以救回，到时即便发现中毒、仙丹妙药全用上，也不剩多少时日……”
今时今日，柳善还没有完全被淤泥吞没。
虽然身体、脖子和嘴唇都已经陷进去了，但离她的鼻子被彻底淹没还差一点。
仅那一点点，就足以来得及让人将她救出去。
但也仅那一点点了。
也许是明日，也许是后日，淤泥随时都有可能没过她的鼻腔、断了她的生机。
延福坊，安翎巷，早不成，晚则迟，今朝正是保命时！
山灵……
只是在心中颂念这两个字，黄缃儿便激动得胸腔震荡、血气四涌。
山灵是真的。
山灵是真的！
“柳善。”
她要赶快回到山灵庙向山灵像叩拜！
“你的家事本同我无关，我插手至此，已算多了。如今真相尽在眼前，之后要做什么，由你自己决定。我会将我随行婢女中的大半留下，你若用得上，便用，若用不上，只需吩咐一声，她们就会自行回司马府去。”
少女时的柳善腼腆而安静，永远低垂着头，走在人群的最后，因此没有多少人记得她曾经的模样。
直到最近，她们才留意到她。
所以在她们的记忆中，柳善总是又虚弱、又彷徨，仿佛一条在狂风中无重也无劲的柳枝，半分左右不得自己的命运。
可此刻，她却渐渐站定了、立直了。
一点一点，立得如同破土于石缝之间的竹。
她对着黄缃儿郑重拜下：“多谢娘子。”
黄缃儿为此多看了她一眼。
随后，她颔了颔首，率众转身向外走去。
在路过宅门时，她停了一下，抬手将门上的桃符抓下，狠掷于地。
婢女阿健一脚下去，桃符顿时四分五裂！
稍稍解了气，绣履碾过桃符的碎片，黄缃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几名驭师正在巷子口给马匹喂食。
见她出来，为首的驭师立马小跑着恭敬迎上前：“主母，马已经喂好了，这便启程去崖边寺吗？”
经他这一提，众人才想起，她们原本是打算要在日落前去一趟崖边寺的。
可崖边寺……
崖边寺似乎不如想像中那般灵验啊。
此时，在场的好几个小娘子都如此忖度起来。
山灵庙给出的解签文与现实一字不差，而崖边寺来来回回、就只有“子孙缘尚浅”、“需更加诚心求祷”这些话。
若柳善没有去山灵庙上香、笃信了崖边寺，岂不就不明不白地断送了性命？
谁更有神通本领，简直一目了然。
因此，虽然没人说话，但她们都已打定主意，要在归家后将今日所见详细地同家中长辈说上一说。
族里已经给崖边寺送去许多银钱了，以后，也该多去山灵庙上香供奉才是。
黄缃儿捏着腕上的佛珠，心中也在思索此事。
很快她便意识到，她从前认定山灵庙是骗人的野庙、对其深恶痛绝，就是因为听信了几个崖边寺信徒的话。
思及此，她果断改了主意。
“去崖边寺！”
她从驭师身边走过。
“我要去问问他们，神僧既有无限神通，为何却看不出柳善已经命悬一线？”
黄缃儿动了，但剩下的许多人却略有迟疑，目光悄悄观望向了扶光郡主。
河东陆氏对崖边寺可是十分看重……
小郡主：“我也同去。”
她对众人道：“这疑问也正是我的疑问。河东陆氏的佛骨是何等珍贵之物，便是有一丝疑虑也不能将它交出。我身为陆氏一族的女儿，必须去确认清楚。”
这话一出，顿时打消了不少小娘子担心会得罪陆家的顾虑。
好几个人都出声附和，说愿意同行。
而就在她们说话的这段时间，一行人的身后、柳善那间宅子的门前，陆东日取下蹀躞带上的火石，在桃符的碎块上点了火。
木遇到火，当即烧了起来。
陆西雨也跟着蹲下，将一块迸到了外面的木碎捡起，扔回了火堆。
但他满脸都是心事，仿佛被什么事困扰到揪心挠肝。
陆东日见状，便问了他。
陆西雨立马就小声地同兄长诉苦：“都怪那司马家的主母，把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什么话？”
“那沽酒女最后到底如何了？”
“……”
确认桃符已经烧黑、绝看不出原本的刻痕，陆东日默默起了身。
见陆西雨还是满腹愁闷，他轻声道：“你若这么想知道，事情结束后，去问问她便是。”
“我才没笨到那个份儿上……”
陆西雨想也不想就摇头道，“那可是司马家的主母，而且那又是她的伤心事，我就算再想知道，也不可能去问她啊。”
陆东日：“谁说让你去问她了？”
陆西雨意外道：“还有别人知道吗？”
陆东日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问他：“在山灵庙时，你为什么突然说你知道安翎巷在哪儿？”
“什么为什么？”
陆西雨：“我就是知道啊。”
“啊。”
突然，陆西雨想到，原来长兄是在同他秋后算账！
他马上认错道：“我知道错了！我当时应该忍住的……但是长兄，你也了解我，只要我知道答案，我就见不得别人吭哧吭哧想半天想不出来，我就是忍不住想告诉她。我忍不住！”
说完，发现自己好像说得太理直气壮，陆西雨顿时两臂夹起，准备好随时抱头鼠窜。
看着弟弟的样子，陆东日的眉心慢慢收紧：“那你刚才为什么也来烧桃符？”
陆西雨：“那桃符上刻着害人的图案，当然要烧成灰才能确保去厄已尽。长兄你不也是因为这个才点火烧它的吗？”
陆东日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望向已经走得很远的陆扶光。
明明是背对着他，可她发髻边上那根细扁银钗的形状，却仿佛一只硕大的、洞若观火的眼睛，正盯着他这边发生的一切。
一个瞬间，在金戈铁马中磨砺数年的陆东日，竟在心中生出了一丝胆寒。
“居然……真能谋算至此吗？”
“什么？”
陆西雨没听懂。
这一次，陆东日仍旧没有理他。
但因为也不是一两次听不懂长兄的话了，陆西雨并没有把它没放在心上。
跟着长兄朝巷口走了一段路，见他好像不打算追究自己在山灵庙的冒失举动了，陆西雨试着重新问：“所以还有谁知道那个沽酒……”
“噤声。”
陆东日低声打断，满面肃色：“此事毋要再提。”
“哦。”
陆西雨立马闭上了嘴。
但人也跟着蔫了下去。
“晚些时候。”
过了片刻，见陆西雨还是一副因得不到答案而憋得难受的样子，陆东日板着脸出了声，“晚些时候，我去帮你问一问。”

第168章
168
崖边寺中那位能得神僧神谕的大僧总是居于崖边一座题名“省性”的二层小楼，日夜修心诵经，鲜少露面人前。
寻常百姓即便散尽家财地进到寺中许多回，也未必能见到他一面。
但对于这群河东顶级世家的小娘子们来说，想要见到大僧却并不是什么堪比登天的难事。
不过，今日却很不巧。
她们到时，大僧正不得空。
他在为一尊佛像开光。
至于到底怎么回事，比起寺中小僧干巴巴的几句话，四处溜跶了一圈的陆西雨打听来的，则具体了不少。
“我来说！我来说！”
他将说不清原委的小僧拉开，对着众人道：“那家的男主人姓‘曾’，原本是个在田里务农的庄稼汉。十六年前的一天，他醒来后突然嚷嚷着说自己找到了发财的门路，当天夜里就背着行囊离开了家，只留下了他刚成婚不久的妻子。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几年过去，见他始终没有音讯，他妻子曾妇的娘家亲戚便找上了门，说她郎君久久不归，不是已经死在了外面，就是早另立了门户，劝她令做打算。
但去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她骂了出去。
“她坚信丈夫能赚回大钱，所以哪怕顿顿吃糠咽菜、也要在家里等他回来！”
因为她终日都在说着“等她夫君带着大笔金银回来后她要如何如何”，久而久之，人们便觉得她痴心妄想疯了，渐渐不再理她。
“可谁知，她真的等到了！”
陆西雨打听到，就在上个月，突然有人找到了曾妇，说她的郎君在外发迹，人虽然暂时还无法回家，但却运回了大箱大箱的银钱、全送到了曾妇手上。
曾妇憋屈了那么多年，终于扬眉吐气，立马买了一大座极大的宅子，里面山水园林应有尽有。接着，她便去了口马行，买回了一批又一批的奴仆，走到哪儿都要她们跟着。
“那排场、那声势，浩大得很！”
正式搬进新宅子后，她的张扬也没有半收敛。
“据说，光是为了让人来温居，她就办了整整三日的流水席宴，将四里八方请了个遍，风光得没边儿了！”
陆西雨压低着声儿激动地讲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亲眼目睹了当时的场景。
“但也不知为何，温居宴刚结束，曾妇就病倒了，好像病得还不轻，躺了足足三四日。家里还剩着好多箱银钱没花呢！唯恐自己无福消受，那曾妇经人指点，今日身子稍有起色，便马上带着群仆、携重金赶到崖边寺，想要求一尊玉佛、带回家中供奉。”
所以，此时大僧正于他的那座省性楼中为曾妇所请的玉佛开光。直到仪式结束，他才会从山崖高处走下，来到曾妇正诵经候着的宝殿，将玉佛亲手交给她。
请佛像这事，在场的不少小娘子都经历过，马上便有人想到：“大僧为我家那尊金佛开光，足足用了一日一夜。曾妇今早才求到寺里，等仪式结束，怕不是都到明天了？”
“这可太不巧了。”
听完了这些，黄缃儿对小僧叹道：“我昨夜梦到亡父，他要我今日务必寻处寺庙为他供一盏长明灯。为这，我还特意取出了嫁妆中的这只镯子。”
她将腕子上的玉镯露出来，正想着要如何让小僧明白它的昂贵，一旁的小郡主就低头望着她的镯子出了声：“这玉镯可真好，若换成金子，打三个等人身的纯金佛像也绰绰有余了。”
说着，面颊金花闪动的小贵人面上略有不满地看向那寺僧：“便是看在娘子这孝心的份儿上，大僧也该不该叫我们白跑这一趟。”
“且看缘分吧。要是无缘，也强求不得。”黄湘儿觉得，自己好像更喜欢这位小贵人了。她接过她的话，唱白脸地对着小僧道：“劳烦你跑一趟，去向大僧问一声，大僧倘若说了来不了，我再去其他寺庙、请他们的住持来为我父点灯也来得及。”
等那小僧走后，她看向陆扶光：“郡主觉着，我们今日能见到大僧吗？”
陆扶光：“我既盼着见不到，又盼着能见到。”
答得多妙啊。
黄缃儿笑了。
就这样等了片刻，传话的小僧还没回来。她们实在闲来无事，便一同朝着曾妇所在的宝殿走去。
路过一片池子时，一枝还没来得及绽就断了茎的残荷正好从水面飘过，莲苞半合着，花色鲜红如血。
小郡主仿佛起了怜花之心，脚步一停便在池边弯下了腰，玉脂般的指尖浸进冰冷的水里，将残荷捞了出来，轻轻地甩着花上的水珠。
就在这时，之前离开的小僧跑了回来。
他合十告诉众人，大僧的开光已到尾声，不久后就能在宝殿内为黄缃儿的父亲燃起长明灯。
黄缃儿听后，抬首望向宝殿。
不远处，三扇殿门如常大开，曾妇一行仍在殿内诵着经，不相干的信众则进不得内殿，成批地聚在殿外的植松院子中跪拜颂念。
被小僧引着，没用多久，她们便走到了殿门前。
这时，手奉玉佛的大僧已经出现在了宝殿内。
他面相庄严，躯干高大如虎，倒真有金刚之威。三五寺僧立在他的身后两侧，皆垂首合十，口中经文默念不断。
而他的面前，曾妇正背驼着她湛湛新的、足有七八斤重的狐裘，费劲地向着玉佛叩拜。
又过了一会儿，见曾妇总算接过玉佛，已等得快要困倦的黄缃儿咽下快要出口的哈欠，无视了想要阻拦她的小僧，抬腿便跨过了宝殿的门槛。
司马家的主母都进去了，其余的小娘子们自然也要跟着。
单手执莲的小郡主拉住不情不愿的太孙妃，脚步轻巧地迈了进去。
动作间，她手中的花垂了垂，一滴藏在莲苞里的水珠忽地就滚到了莲瓣的边沿，挂在那儿，轻轻抖着，欲落未落，映着红。
在这群小娘子们排着进殿时，那边，曾妇也终于拖着她臃肿又沉重的狐裘、抱着玉佛吃力地起了身。
“诶唷”地喘了口粗气，脸上汗津津地向着闭目合十的大僧行了最后一礼，曾妇在群仆的簇拥中转过了身，往前踏了一步。
就在这时！
就在曾妇脚还未落地的瞬间，她扈从中的一名仆婢突然俯身冲出，从怀中抽出一把利刃，用力向着大僧刺去！
事出得太突然，都没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仆婢被大僧铁臂挥开，脱手的利刃被猛地甩出、“当啷！”落地，划破寂静的第一声尖叫才“啊———”地被激了出来！
小郡主手中莲花瓣沿上那滴坠了许久的水珠，也在这声尖叫中，终于砸了下去。
生于崖边寺中、一枝还没来得及绽开就断了茎的残荷。
她垂了垂眼睛。
多好的兆头啊。
——
不等失手的仆婢站稳，大僧身后的几名寺僧已经迅速将她制住。
见大僧完好地站在那里，仆婢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哭嚎，满腔的巨痛，仿佛要从胸中将血呕出来一般！
她猛然挣扎，狂若幼子被夺的母豹，两三个力壮的寺僧竟也制不住她！
一经脱身，她便立马拔下头上簪子，又疯般地向大僧扑去！
那簪子是被精心磨过的。眼看尖利的簪尖逼近，大僧一刹面露暴戾狠色，对准女子下腹，将她重重踹翻出去！
剧痛中，女子无法自已地蜷缩了起来，但随即她就咬紧牙关，攥紧手中尖簪想要爬起来。可不等她撑起身子，就再一次被几名寺僧抓住，按在了地上。
“放开我！！！”
她嘶吼着奋力抬头，“我要杀了你，为鸣水县——”
她话未说完，就有寺僧揪住了她的头发，拽着她的脑袋狠狠地往地上撞！她的额头重重磕在了殿内宝珠卷草莲花纹的地砖上，发出一声声震响。
但即便已经满头鲜血、舌头被牙齿咬烂到口齿不清，她却还是在字字泣血地痛号着“冤魂”、“报仇”与“偿命”。
“住手。”
见寺僧用布堵住了她的嘴、马上就要将她拖走，黄缃儿开了口。
“这是怎么回事？”
她瞥了眼甩到她近前的那把利刃，“几日没来崖边寺，佛门清净地、僧人慈悲心，竟一样也不剩了？”
认出说话的是司马家的主母，大僧抬眼时的厉色一瞬全无。
他让寺僧住了手，随后向着黄缃儿道：“施主不必听信她言。”
他合着掌，面容平和，双目微垂，正宛如殿上佛像。
“不久前，寺里接连收到了数封索要钱财的信，上面称，若是不能让他们满意，他们就要毁了崖边寺的名声、让这里不得安宁。时至今日，类似祸乱之事已发生过四、五回，不少来寺中上香的施主都亲眼目睹过他们闹事的情景。”
地上，满面血污的仆婢呜咽着奋力摇首。大僧的双目中露出了淡淡的悲悯。
“我们将此事告知了官衙。经官衙查实，这是一伙以此为生的泼皮，许多寺庙都遭过殃。近日他们流窜到了河东，便盯上了崖边寺。若不以雷霆手段将其震之，只会后患无穷。”
“怪道她这两天总撺掇我来崖边寺！”
曾妇刚刚还惊魂未定，但听完大僧的话，她慌忙出声撇清：“大僧明鉴，我跟这事儿可没关系！”
她两手紧抱玉佛，伸出根手指，指着地上的仆婢：“我把她从口马行买回来的时候，可不知道她是歹人！听到她劝我病好了后到崖边寺拜拜，我还以为她是为了我好，哪成想，她是要来害人啊！”
黄缃儿看了一眼大呼小叫的曾妇：“你何时将她将买进了府里？”
“不是上月末，就是这月初……”
即便是这种时候，曾妇还是忍不住要来一番显耀，“这位娘子哦，我买了好几车的奴仆哩，光是拿回来的市券，就足足两厚沓子！谁还能记得其中一个奴婢的事？”
“正是这段时间，”大僧向着曾妇合十，“那伙泼皮几次三番仍不能得逞，便派人混进了曾家。施主也是无妄受灾。”
说罢，他沉声念了句佛号。
黄缃儿看了看已经安下了心的曾妇，又看了看殿外。
方才仆婢的行刺在殿外同样引起了一阵慌乱，好些人都被吓得站了起来。有的下意识就护着脑勺往外逃，也有的人小心翼翼向里张望、想知道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这其中的大多数，都在听了大僧的话后，又默默跪了回去，无事发生般地继续诵经。
黄缃儿完全明白他们为何会是这样的反应。
只用往前倒一日，以她对崖边寺的崇敬，再听到大僧说得这样详真，她应当也会如他们这般、心中连一丝怀疑的念头都不会闪过、自然而然地就相信了。
她不仅会熟视无睹地默许寺中僧人将那女子堵嘴拖走，说不准还会宽慰大僧一番，再唾一唾那伙撒泼闹事人的可恶。
但她们刚经历了柳善一事，正是对崖边寺疑心最重的时候。因此无论见到什么，都会在心中先问一问真假。
“阿健，把那仆婢带过来。”黄缃儿下令道。
领了命，阿健当即带着四个孔武有力的婢女揎拳掳袖上前，一副寺僧不把人交出来、她就要蛮横抢人的架势。
那几名抓着仆婢的寺僧不敢大庭广众对她们动手。大僧又正背对着他们，以致他们没法看到他的神情、从中拿到主意。
犹豫着，他们在阿健将人拉走时没有往回夺。
“我今日刚习得了个道理，便是凡事不能只听一面词。崖边寺的说法，你已听到了。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
黄缃儿看着被押到她跟前的仆婢：“我既敢在这里管了这事，便是自信有手段能查出真相。如果你真是为了勒索钱财，现在立马认了，我最多不过将你送到官衙。依大梁律，‘恐喝取财罪’虽要受杖刑不假，但也比你说谎被我发现、憾感生不如死、最终连条全尸也保不住得强。”
“我没有说谎……”
嘴里沾着血的布一被取出，仆婢立马向着黄缃儿迫切地嘶哑道，“他是鸣水县山匪的头领之一，杀了县里的许多百姓，我爷娘！我幼弟！都被他杀了！”
“你说去官衙？依律法？”
仆婢张着嘴，每个齿间都在渗血，”官衙若是公正，怎么会让山匪在鸣水县随意杀人？他们是一伙的！官衙和他是一伙的！”
哀从中来，她悲啼地吼着，泣血涟如，“从我出生起，县衙与山匪便是蛇鼠一窝，日□□迫我们干活，百姓中但凡有人露出不忿，家中便会有人遭到殴打甚至屠杀。我阿耶……”提起父亲，她抖了声，“我阿耶在县衙做账房，虽然对县衙、山匪痛恨至极，却一直不敢表露。有一天，朝廷来了个巡查的大官，说是要替圣上清查百官。我阿爷以为盼来了救星，便冒死将县里的实情告诉了他，谁知他早已被县令收买……我家……满门……只留下了我和年迈久病的祖母，以儆效尤……”
她声音抖得厉害，话不成句，可谁都能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两年前，山匪终于被剿，县衙里的官儿都被杀了头，我以为恶人死绝，我大仇得报，便在安葬了病逝的祖母后离开了鸣水县，凭着女工手艺、随商队四处过活……可我在崖边寺，看到了他……”
仆婢梗着青筋毕现的脖子、扭向大僧。
她恨得节齿咬牙，龈缝渗出的血丝溢了满唇满口。
“他逃掉了？他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他凭什么……还活着？”
目眦尽裂，仆婢的面容扭曲不甘、真真恍如从地狱追出的冤鬼。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她吼着，却挣不开，被押跪在地，连起身都做不到。一声又一声，哀鸣声声低去，悲泗淋漓荡在整座宝殿。
“官匪勾结，草菅人命，大梁治下，竟数年间都有此等无法之地？”
殿内，有小娘子愤然，看向大僧的神色已与此前有不同。
“无量光佛。”
大僧念了句佛号。
他看着仆婢，双目中无悲无喜，合十而道：“施主所言悲切，贫僧修行尚浅，不能辨知真假，倘若其情为真，足令神佛动容。可即便施主对过往诸事的所述皆真，为何便认定了贫僧就是那匪首？那人姓甚名何，确有从当年的剿匪中逃走吗？可有海捕文书？朝廷下发了他的画像吗？”
大僧接连发问，声徐徐，但力千钧。
仆婢张着口，急至浑身发颤，却一句也答不出。
“世间之大，相貌相似之人何其多，贫僧想，那匪首或许早已伏法，是施主忧惧太深，故而将我认作了他。”
大僧对着仆婢说罢，又看向众人：“贫僧在受神僧感悟出家前，所居所行，俱有公验为证。贫僧未曾听说过‘鸣水’这一县名，更没有去过。”
说完，他又如佛陀般垂眸，眼中神色仿佛在对众生哀悯。
他轻轻叹道：“生于施主口中之地，何其不幸。既然目之所及、尽如人间炼狱，为何不早早逃命、举家搬离呢……”
“因为没有路……”
在一众小娘子的身后，一直垂着首的陆扶光喃喃出声。
她在小娘子们的让行中上前，双眸定定地望着仆婢：“你说的鸣水县，可是如今范阳旁、鸣水河石桥对面的那座县？”
“是！是！”
听到这句话，仆婢猛地挺起身！
仿佛溺水者见到浮木，她大睁着双目、仰望着眼前这位鬓边牡丹微垂、宛如神女临凡的小娘子。
“你知道……知道我说的……”
她想要向她伸手，但手臂刚动，就又被摁了回去。
“我知道。”
小郡主轻声地安抚她。
“鸣水县自古仅有一条水路可通向外面，可过河的唯二渡船皆在县衙手中，县令不许，便没人能逃掉。”
“我不知她是不是如大僧所说，忧惧太深、认错了人。但是大僧，”她转过头，“鸣水县的事……”
看向大僧时，她的目光从他身旁一名眉尾有痣的瘦小寺僧脸上扫过。
跟她对视的那一瞬间，那瘦小寺僧突如受惊般地、猝然低下了头！
“嗯？”
这举动惹得小郡主颦起了眉，原本要对大僧说的话也不再继续了，而是盯着那个将头埋得更低的瘦小寺僧：“你躲什么？”
大僧看了一眼快要缩到他身后的瘦小寺僧，向扶光郡主解释：“他来寺中的时日太短，修行不足，尘心未褪，不敢与女子对视。”
说完，他对着瘦小寺僧摇了摇头，无奈叹道：“既如此不适，便先离开罢。回到禅房，将我予你的经文再抄百遍。”
瘦小寺僧听了，连忙合掌，匆匆告退。
小郡主：“等等。”
听到她的话，那瘦小寺僧却走得更快，几乎是在跑了。
“我说等等！”
小郡主扬起的声音刚落，一道身影便出现在了瘦小寺僧的面前。
是守在殿门前的陆东日。
瘦小寺僧想撞开他继续向外跑，却被他用手按住了肩头。
那五指劲大如虎齿鹰爪，瘦小寺僧被钉住了一般，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再往前挪动分毫，就这样狼狈地被捕回到了小郡主的面前。
到了这会儿，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他心中有鬼了。
陆扶光看着他：“你认得我？”
“不！”
瘦小寺僧将头猛摇，用力得连瘦削面颊上仅有一点肉都被带着晃动了，“我不认得你！”

第169章
169
大殿门口院子里的诵经声早就停下了。从那仆婢得以开口诉说经历起，便陆续有人迟疑着站立起来。
此刻，虽然没有几个信众敢明着引颈而望、大多都遮遮掩掩地低着头、悄悄看其他人的反应，但他们的耳朵却都已经竖了起来。
陆西雨则不管这些。
见兄长正在殿内忙、无暇分心来看自己，陆西雨立马整个人扒在了大殿的门边儿上、明目张胆地朝里伸脑袋。
看到殿内瘦小寺僧的反应，他立马自言自语道：“不，他肯定认得！”
“认得啥？”
声音从离耳后很近的地方传来。
陆西雨回过头，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张嘴唇上面翘着八字胡的大脸。
他不得已向后仰了仰身子，才看全了眼前的人。
是个看起来应被称为“老伯”年纪的男子。虽然背略有些佝偻，却精气神十足，而且十分自来熟。
见陆西雨看向自己，他“嘿”地咧开嘴，捋着油亮的八字胡就冲他打听：“小郎君，我年纪大了，眼花耳背，听不清。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形？怎么看着怪吓人的？”
霍。陆西雨可太喜欢给人转述传话了！
“我也没完全听明白，但目前看吧，”他边指着人边给老伯说，“那个仆婢，她咬定这寺里的大僧曾经是个杀人如麻的山匪，杀了她家里的许多人，但大僧不认，说她认错了人。这官司正打着呢，突然有个僧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到扶光郡主就想跑，刚被我兄长抓回去……”
见老伯侧着头将耳朵向前伸、像是听得费劲，热心肠的陆西雨于是边说边向他凑近，原本压低的声音也不自觉变大了。
而老伯也是边听边惊叹——
“啊？”
“山匪？”
“不能吧？那可是崖边寺的大僧！”
“郡主？这里面还有郡主呐？！”
许是因为耳朵不太灵光，老伯的嗓门也十分大，哇哇哇哇，显得颇为一惊一乍。
但这却让陆西雨受到了到了极大的鼓舞。
多久没有人愿意这么捧场地听他说话了！
他因此说得更起劲儿了：
“不仅是郡主，而且是赤璋长公主府的郡主！”
“他没跑掉被抓回去，郡主问他是不是见过自己，他说没见过。”
“说没见过谁信啊？反正我不信。要是没见过，他跑什么？”
“长公主府的郡主？”
好几个听到他们对话的人忍不住也走近张望。有一个就有两个，很快就有一群人围到了殿门前。
“郡主？哪一个？”
“见到郡主为什么要跑？”
“是大僧让他先回去的……”
“那也没必要跑啊……”
开口的人也越来越多，原本不敢说话的人也小声地嘀咕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插着嘴议论里面的情况。
而被众多人紧盯着的大殿内，陆扶光对着瘦小寺僧的脸看了片刻，忽然抬起手，用掌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我想起来了。”
她说，“我见过他。两年前，就在鸣水县。”
说着，她退后半步，看向以黄缃儿为首的娘子们。
“两年前，我隐去身份、代阿娘去鸣水修桥。那座桥一旦建好，鸣水的百姓们便能自由出入范阳，再也不用被那条湍急的大河困住。可刚去不久，我们便屡屡遭到官衙在暗地里的阻拦使绊。好在过程虽难，但匠人们齐心协力，还是将那座鸣水桥如期建了下去。不料，鸣水县官衙见阻拦无果，竟在鸣水桥即将建好之际，让山匪于深夜突袭我们的住处。一夜间……死伤无数。若不是我身边的人拚死相护，我如今未必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陆扶光声音低低地说着当年遇袭的详情，仿佛又回到了那噩梦般的夜晚，眼睫微微颤着，像是在强压着心惧。
与她交好的小娘子们设身处地，光是想一想便觉得惊心动魄，又看到她这个样子，更觉疼惜，纷纷揪心靠近。
“……我此生鲜少遇到那般险境，因而记得深刻。”陆扶光闭了闭眸，似乎努力让神色平静了下来。
然后，她转过头，指住瘦小寺僧，眼神坚定道，“这就是其中一个山匪的脸！”
——
“是山匪！”
殿门前，陆西雨激动地拍着身边好像还没听明白的老伯，“老伯，听到了吗？那个瘦得跟竿儿似的僧人，原来是个山匪！”
“而且正是在那个仆婢家乡作恶的山匪。”有信众补充说。
“但这也只是郡主说的……”有人小声道。
“郡主说这个谎干什么？”
马上便有人驳他，“再说你看他刚才跑时的模样，慌不择路，分明就是怕被认出来，心虚了！”
的确……是这个道理……
“那个寺僧是山匪，那……大、大……”
犹犹豫豫地，尾声渐弱，另一个开口的信众最终没敢把话说完。
但只要一字不落地听完了今日宝殿内发生的事情，任谁都能听懂他想问的是什么。
既然这座崖边寺里真的藏有从鸣水县逃出的山匪，那仆婢对大僧的指认，也就不再那么荒诞了。
有一个，或许……便会有第二个……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人群中，有个急切的声音辩斥道，“那仆婢空口无凭，丝毫证据拿不出，究竟是认错了人还是来闹事的都未可知……说不定，她与背后团伙早就知道寺里的那个瘦小僧人才是山匪，却故意演这一出、将脏水泼到清白的大僧身上。为的正是此时，让你们这些不坚定的人疑心大僧，好彻底毁了崖边寺。”
那人越说越觉得心惊，“天呐，天呐，你们竟真的中计，叫大僧蒙冤了！”
许多心有动摇的人将他的说法听了进去，越想越觉得在理，很快便在他的斥责声中面露悔色。
“要真如你所说，那崖边寺就算因此毁了也不算冤。”
也许是因为最近常跟着扶光郡主，陆西雨发现自己的脑瓜好像灵了不少。
“都说崖窟里的那位神僧法力无边，寺里藏了个山匪这样不得了的大事、他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并且早早显灵、告诉了大僧才对，怎么会放任山匪在寺中当僧，以致今日事情闹起、撼动了崖边寺根基？”
“这……这……”
那人刚才还舌灿莲花地在为大僧愤慨喊冤，这时却被陆西雨的问话噎住，半晌都没能答出来。
而那些刚刚因他的话而面露悔色的信众更是心中大震，互相看看，都觉得陆西雨这话驳不倒、真真是更加的有道理。
看清大家神情，陆西雨愈发胸有成竹。他照猫画虎地学着小郡主扬起下巴：“崖边寺里有僧人是山匪已成定局。神僧若是知情，那就是窝藏贼人、为虎作伥，应得朝廷严查惩戒。神僧要是不知情，那他就是不舞之鹤，传言中那些通天彻地的本领全是假的，根本没有给他供奉的必要！”
“你！胆敢！”还在为神僧辩护的人闻言怒喊。
“我！就敢！”
陆西雨的嗓门却更大。
而且，因为觉得自己方才说出的那番话精彩极了，陆西雨得意得连胸膛都挺得更高了：“你觉得我说的不对，你驳我就是。你驳啊，你驳啊！”
“你……你……你……”
“无量光佛啊……”
不断有不同的声音往耳朵里涌，老伯久久两眼发直，像是消化了好一阵，才终于在此刻吸了口气，声如洪钟地大惊道：“这崖边寺的僧人里，居然真的有山匪啊！！！”
——
“官府的人进了崖边寺。”
“崖寺大僧～原为山匪～为害一方～烧杀劫掠～有一娘子～效仿赵娥～筹谋数日～进寺复仇～”
“不是不是，大僧是被冤枉的，真正的山匪是另有其人。”
“山匪就是崖边寺里的僧人！”
“都说窟中神僧神通广大，为何连自己寺里的虫豸都发现不了？”
“我亲眼看到衙差将崖边寺的僧人抓走了！”
“哪里是佛寺，分明是贼窝！”
一段段或诉或吟、头尾不详的传言，很快便如匹练飞空冲到了崖边寺的山下，紧接又浪般地一波波荡了出去，浸满了整个河东。
转过几张口，许多话变得真真假假，有人信，自也有人不信。
但剩下的这些，就与小郡主无关了。
将大僧与仆婢的官司托付给了黄缃儿，她便垂着乌眸说自己有些不适、在其他小娘子既理解又关切的目送下，乘马车回到了她在河东陆氏的园子。
“郡主。”
马蹄缓停，听到外面酡颜的声音，车厢内如陶偶般静坐着闭目不动的小郡主才慢慢开口：“章太医令呢？”
细听察觉出郡主的声音已然发哑，酡颜紧起心神，几步登上马车，掀帘走到郡主身边：“早就带进来，全安置妥了。”
陆扶光抬手握住酡颜的腕子。
小贵人一直掩在氅袖中的手露了出来，雪白的手背上浮着根根青筋。
“带我去见他。”
章铎给她的清目丸的药效早在刚到崖边寺不久后就开始退了，她神色未显，强撑着用眼，后果便是看到的光影愈发畸变扭曲，时而陡然坠暗，时而昼亮刺眼，很快就眩得她阵阵反胃，恶心得厉害。
因而此刻，陆扶光肌肤血色全无，只有染于唇瓣上、未损分毫的口脂仍旧艳如红蔷，更显妖冶奇异。
而看到郡主的模样，章铎的神色也立马凝重起来。一番望闻问切后，他又苦苦思索了一阵，才从随身的药篓中取出了金针。
手上做着施针前的准备，因同郡主熟了，他一旦心头发紧便忍不住嘴上喋喋不休的毛病到底还是犯了——
“我早前便同郡主说过数次了，这清目丸又非玉精碗中水，吃下利弊各半，绝不能滥用。即便丸药起了效，一旦眼睛生出不适，那也得立即合目歇息。可我所说种种，郡主一句不听……”
“痛！”
第一根针刚刺入眼周大穴，为了忍住难受而一直抿唇不语的小郡主急促地低低呼出了声。几乎同时，她起了青筋的洁白额间一片汗涔，“以往施针，不曾这样痛过……”
“郡主的眼睛，状况比我想的更加棘手。”
以针探试后，章铎语气较方才又肃了几分。
他片刻不敢误，又拿起一根金针，“我需立即再为郡主施针。此次施针，时间漫长，且会一针痛过一针，但郡主必须熬住，万不可因痛放弃，否则双目定会恶化，到时我便再精通此道，也无能为力。”
“我明白……太医令只管施针。”
小郡主咬着牙逼迫自己、慢慢将肩背上因剧痛而绷弓的力道卸去，平躺回了医榻，“我能忍过去……”
虽然郡主如此说了，但见过众多病患的的章铎并未将这句话当真。
他很清楚，她这种眼疾、又恶化到了这种地步，此刻金针入目之痛无异于生挖腐肉，便是豪言称自己曾赤身滚过钉板后仍旧面无异色的九尺壮汉，在挨过这样的两针后，也是声泪俱下、鬼哭神嚎、咬烂了不知多少条塞进嘴里的布。
因此章铎在开始前便想好了，一旦郡主因痛反悔，他就马上用针刺穴、暂封其口，然后假传是她的命令、叫人进来将她按住。
之后若是郡主怪罪……他一力承担便是。
即便见识过众多贵人的品性、知道为他们看病等同于时刻将脖颈抵于刀锋，但他还是永远无法眼睁睁看着一双还有得救的眼睛他的面前毁掉。
可极出乎他意料的是，直到第一轮施针结束，小郡主都一声未吭。
分明疼得浑身颤栗，鬓角乌发被汗珠打得湿透，身下的竹榻被抓出了长道的深深划痕，可自始至终，她真的没有再喊过一声痛。
这是章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扶光郡主能在一众孙辈中最得女皇宠爱，并不仅仅因为她是赤璋长公主的女儿。
“郡主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在敷完了药的双目上覆好白布，放松下来的章铎不禁感慨，“实在叫人叹……”
他话没说完，小郡主却冷不丁开口：“陆云门？”
章铎一顿，还没弄明小郡主何出此言，门外听到陆扶光声音的小郎君已经应道：“是我。”
“好痛！”
“我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章铎那句正要说出来的“叫人叹服……”突然就被小郡主突如其来的这串声音越来越高的呼痛完全堵了回去。
他茫然了几息，然后才为了掩饰无措地咳了一下，低着头走过去，为世子开了门。
陆云门同章铎周全地行了礼，接着便快步走向了小郡主躺着的竹榻。
但在离她不过半臂之遥时，少年却停了下来。
他在骑射赛后，又应了裴子瑭等人的邀，与他们同去赛马。
原本这样的场合，他鲜少会去。但今日在场者多为河东俊杰，应下此次赛马，日后他对陆扶光也会更加有用。
因此直到刚刚，他才回到陆家。
而甫一进屋，身上的外裳还没来得及脱，他就在听到陆扶光的眼疾加重后匆匆赶了过来。
少年垂下眼眸，看着自己。
乌皮靴底沾着草屑。
修身的银白骑射服在他勒住一只受了惊吓、疯扬马蹄险些伤人的马的缰绳时，被马攀胸上的金杏叶削出了一道口子。
指腹和手心也在那时被擦到了，上面是难看的伤痕。
他不想让这样的自己走到陆扶光面前。
章铎倒完全没发现陆云门的异常。
离下一次施针还有近两个时辰，因此他正犹豫着是不是该找个时机离开。
就在他开始默默打起告退的腹稿时，那边，小郡主突然用力地薅住了陆云门的袍子坐起来：“你为什么站得那么远！”
她不满意，便立马冲着他发脾气：“我的眼睛会变成这样，都是你的错！”
少年也不辩解什么，上前靠到了她的榻边，任她将她的袍子抓得皱成一团。
听着她的埋怨，他伸手，想要碰她的手，却在看到自己指尖上的伤口时又将手指蜷了起来，最后只是垂首轻轻问：“很疼吗？”
听到他的话，小郡主忽然愣住了。
“疼……疼死了……”
再开口时，她的语气里就全是委屈了。
她松开抓着他袍子的手，像是忍了许久似的，带着哭腔将自己有多疼全说了出来：“我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骨头断了足足三根，阿娘一直抱着我，说我肯定很痛、说我遭受了大罪……可我今天，比那个时候还要痛……”
“郡主！”章铎突然察觉不对，当即张口打断道：“针刚刚施完，此时可不能哭！”
陆云门看向他：“太医令可有镇痛的法子？
章铎摇头，如实相告：“痛到如此程度，寻常的镇痛药物早已不管用了。有几样有用的，却又极易上瘾，许多人一旦沾上就离不开、戒不掉，实在不敢拿给郡主。”
“我不用……”
陆扶光哽咽着，似乎都快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了。但她语气坚定：“我不吃……会上瘾的药。”
章铎的神情愈发紧张：“郡主，不可流泪……”
他并非没有这种医术，只用以针封穴、便可让人泪流不出。可郡主眼睛的情况实在太差，用这个法子会造成的伤害，并不比她此时流泪轻多少。如有可能，最好不用。
而且，施针从头到尾，郡主都没有要流泪的迹象，若不是世子进来……
想到这儿，章铎自然便看向了那位招惹祸事的小郎君。
“世子。世子。”
叫着陆云门，章铎放轻了嗓，但神色却郑重了万分：“不能让郡主流泪，万万不能……您肯定有办法……”
少年对着章铎怔了怔。
随后，他看向陆扶光。
“我接住了你的花。”
他认真地，只看着她，“你喜欢吗？”
“嗯。我很喜欢。“
小郡主似乎被他的话分走了些注意。声音虽然还因疼痛而低低沉沉，没什么力气，情绪却没那么糟了。
被汗打湿了的乌发有些微乱地贴在额角鬓边，她将小郎君拉坐到了她的榻边，慢慢地靠到了他的身上。
“我之前觉得这牡丹瓣碧色太浅，并不怎么瞧得上。但从你手中接过时，我又觉得它顺眼了许多。”
那朵硕大的、沉甸甸的粉白牡丹早就又一次垂至了她的耳畔，小郡主将它摘了下来，在章铎的诧异一瞥中，边说边捏揉着花瓣，“我要把育成了它的花匠人都带回去，让他们在我东都的别院里也种上一些，地方我都想好了，那儿现在种着大片白梅，花匠们成日同我说他们能在东都的屋外将它养活有多不易，可我早就看腻了，他们又说只要仿钟仿王便能养出一园墨梅，可我照那法子，梅树前的洗砚池水早就被墨洇得乌黑，梅树枝头开出来的却还是白苍苍的花，这次回去，我一定要把那些梅树全砍了……”
她自己在说话，便不肯让陆云门闲着，没多久就将手伸向了他，让他用那朵价值连城的牡丹给她编新的花镯。
接着，等把要如何种她的新牡丹说完，她又自然极了地跟陆云门说起了她今日的见闻。
起初，从山灵庙时机正好地给出封蜡签文，到牟黎家中黄缃儿等人的中计，她说得一句比一句开心，说到得意处，两颗雪白的小尖牙都猖狂地要露出来了。
可讲到后来，也许是眼睛锥心的痛变得麻木，又也许是累与倦开始涌出来，即便嘴上说的是“此消彼长，崖边寺的信徒很快就会山灵庙吞食殆尽”的大胜而归，她看起来却愈发无神，情绪也越落越低。
“……你为我接下了花，后续事情的发展，每一件都让我很高兴，若不是眼睛不争气，今晚，我本想开心到底……把你身上的点青刺完……”
少年低垂着鹤颈，专注又小心地为她编著腕上的花镯，生怕自己手指上干涸的血蹭到花瓣、将它弄脏。
听到她最后那句又开始切齿涌出不悦的话，他也只是轻颤了下睫尖。
直到安静地将花镯的最后一个扣结系好，他才抬起头，望向眼前蒙着白布、什么也看不到的陆扶光：“看不见，也可以做。”
他看着她，说：“我会为你将墨与针备好、送到你的手中。每一针应当刺在何处，我也能说与你听。”
这些字句平淡，但若细想起此事，小郎君说的便几近艳情了。
可说出这些话的少年，声与色还是定如清正水，反而是听着的小贵人直起了身。
她小兽般尖尖的牙齿又同下牙磨了起来，但却不是因为不悦。
今日她说了许多谎话，但想要将那幅点青刺完，却的确是她在陆云门策马接住她落下的那朵牡丹花时、猛然裹住她心脏的声音。
不想再等了。
今天就要在他身上完整地刺上她的花押。
她要马上就看到那头等同于“陆扶光”三个字的赤红麒麟“烙”进他的肌与肉，她要好好地在这件独属于她的东西上写上她的名字——
但在意识到她的眼睛又撑不住了时，她便果断熄了这个心思。
看不到他的脸，辨不清他的反应，此事顿时就失了很多趣意，想一想都觉得兴致缺缺。
可是，如果照他刚刚所说的做……
正因为眼睛看不到，这件事反而变得更有趣了。
因为，最近，也许是太频繁地察觉出了她对眼睛不能视物的不耐烦，陆云门为了方便她听清他在哪儿、在做什么，每回专门来见她时，他总会随身戴些会发出声响的饰物。
他的腰间、颈上，踝，腕，甚至指节，都戴过。
可由于陆云门只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戴，陆扶光至今也不知道他戴着那些东西时的样子。
不过，她对此正觉得新鲜，所以也没说过想看，只是吩咐下人快马加鞭去她府里那间装满了奇珍异宝的金屋里取来了一对陶铃。
那是件千年前祭祀用的古物，铃体上阴刻了整圈的兽面纹，阴邪又冷峻，传至今日，晃动时铃仍有声响且如击凌敲冰，每次听到，都很容易让她想起范阳的隆冬。
她叫人用长长的细链将它们坠住，做成了一对耳饰，另一端正好可以扣在人的耳廓骨上。
本来是想等过阵子她的眼睛无恙后，让小郎君戴着它、俯到她的身下陪她玩的。
但如果此刻让他戴上，一会儿点青时，它们便会随着他脖颈的轻仰而动起来……
尖牙擦过舌侧，微微的疼。
小郡主侧了侧耳朵，忽然将头扭向一方，似乎是刚刚才意识到、又似乎是对这人的没有眼色而感到太过不可思议，她的脸正对着章铎，启唇问道：“太医令，竟然还在屋子里吗？”

第170章
170
章铎还在想着郡主之前的话，忽被提及，他下意识疑问地“啊”了一声，接着便回过神地马上收拾东西要走。
但在脚刚要抬起时，他又琢磨出了不对劲：“郡主眼疾正值治疗关头，可不能胡乱行事，动情动怒皆为大忌……”
又是这句话。
惯爱由着性子的小郡主才不想理睬。
可下一刻，她就意识到身边的陆云门向着章铎抬起了头。
他肯定将章铎的话听了进去、又要遵什么医嘱了。
陆扶光立马就要不高兴。
但忽然间，她想起了他之前在看到她故意弄伤自己时眼中的痛楚。
顿了顿，小贵人最终还是压住了脾气。
而章铎那边还未劝完：“郡主……”
“郡主。”
这时，酡颜的声音也在屋外响起，正与章铎的那句“郡主”交叠在了一起。
“什么事？”
陆扶光问的是酡颜。
她正治着眼疾，若不是有了要紧事，酡颜不会在此时相扰。
“是您进屋前让我去留意的事。”
酡颜答，“方才定下了，说是马上备晚膳。”
小郡主不做声了。
可面上怫然昭著，比她发现今日不能听到那对陶铃在陆云门身上作响还要不悦许多倍。
“我知道了。”
陆扶光告诉酡颜，“派人去太孙妃那儿，说我今日同她相处得实在投缘，回来后思来想去，总觉得还有一肚子的话想与她说，若她有空，现在就请赏光过来。”
“是。”酡颜领命后，站在屋外未动。
小郡主的话果然还没说完。
“就定在棋屋吧。”
她边说边起身，“自上次在那里玩过后，我也有一阵子没有再去了。”
见她要走，章铎连忙道：“郡主，施针还未……”
“离下一次施针不是还有差不多两个时辰吗？我在那之前便会回来了。而且，我既不会动情、也不会动怒。”
虽然是回着章铎的话，但她的头分明在向着陆云门仰起。
说完后，她抬起她戴着牡丹鲜花镯子的手，将小郎君朝着章铎那边推去。
“正好趁着这会儿我不在，还有什么禁忌的，您都交代给这位小郎君，说给他听、比说给我听有用，”她对章铎道，“他可比我听您的话。”
——
在得小郡主相邀前，陆品月正吩咐着下人，要她们备好吃食，等陆云门回来后、就叫他去她那里用晚膳。
这事儿她从未做过，可今时不同往日，这位原本于她毫无用处的胞弟可是与扶光郡主过从甚密了。眼下，她可是有许多话想要同他说。
但既然陆扶光想要见她、还迫不及待地说现在就想见，那她自然要先应了这位小贵人的约。
想着那儿多半也是设宴游园，陆品月还有意妆扮了一番。她本就生得貌美，这会儿便更若一朵香培玉琢的芙蕖了。
可刚群仆簇拥地赶到，她就见陆扶光身边那个似乎名为“酡颜”的贴身侍婢提着灯笼向她迎近行礼，要引她单独到棋屋去。
那位下柯烂棋的小郡主，这会儿竟要同她弈棋吗？
陆品月眼睛望着灯笼罩子上辨不出故事的水墨连环画，眼底却尽是对陆扶光的暗笑。
她开蒙前便随着家中的棋士学弈，《千字文》还未读通，打过谱的书就已经高过了她的头。从长安到东都，能在棋盘上胜过她的人寥寥无几。
而陆扶光在弈棋上的能耐有几斤几两，她也再清楚不过了。数年前，她便在陆扶光被宫中的棋博士教导棋艺时旁观过几回，此后也曾在宴上与陆扶光有过一遭手谈。
那次，为了不让陆扶光输后难看，她可是费了好一番周章才将棋下成了平局。
没想到她演得太真，倒叫小郡主真以为她们两人棋力相当，还想要再与她下……
但今日，陆品月却不欲再做什么平局。
她想，既然是陆扶光有心要同她亲近、想必就算输了也不会同她翻脸，那她便该好好地赢上一场、叫小郡主钦佩于她的才能、此后有意无意替她扬名才是。
虽然不公平极了，但这位小贵人在女皇面前的一句“太孙妃擅弈”，为她带来的名声便远顶得过她亲手赢下百千盘棋局了。
抱着这般踌躇满志，陆品月踏进了已香气盈盈的棋屋。
陆扶光就盘坐在屋正中的榻上，额间花钿鲜红、颊侧斜红正艳，看着像是刚梳妆过。
可她红绳系起的双髻垂挂在面颊两侧，髻上除了两朵不算值钱的翡翠宝钿外再无他物。穿着的蜜合色圆领小袖长衣上，素得只有几朵宝相花，宽松得罩在身上，腰间也只系着寻常佩囊。
便是稍有点钱产的商户家小娘子，都会打扮得比她还要华丽些。
陆品月一下儿便觉得被冒犯了——主人家如此穿戴待客，那便是对来客极不重视了。
她就算病到几乎无法下榻，旁人来探病时，她也从来都是衣饰规整。对来的人越是重视，她的穿戴便会越是精心……
但这不满刚在心中掠过，就被陆扶光的一声欢快的“品月阿姊！”打散了。
这一声，几乎将她此前所有的念头都确凿了。
如果不是为了陆云门，赤璋长公主府的郡主，哪里会私下将她称呼成“阿姊”呢。
“品月阿姊！”
等她走到榻边，小贵人又开始唤她。
“您来得太好了，我正自己与自己下棋下得无趣，盼着有谁能来陪我解闷儿呢！”
陆品月也正盼着要同陆扶光对弈一局。
可是……
陆品月看着眼前。
没有棋盘，没有棋奁。
陆扶光身边的几上，只摆着一只燃着蜡的高烛台和一个双鸳纹海棠形的银盘，银盘里不满地放着两三颗饱圆的柿子，在烛下染得血红。
除了这个，便只有在她膝上躺着的那只黑猫了。因它正缩成团在舔爪子，蜷得太厉害，一时辨不出到底是什么品种。
小郡主却像是真的嫌闷坏了，在催着陆品月坐到对面后，马上愈发兴致昂扬地又出了声：“淡曙，将原来的棋都撤了，重新座子。我要与品月阿姊好好下一局！”
循着陆扶光吩咐的方向，陆品月扭过头。
这时她才发现，因这屋子里的烛燃得太少，她进屋便只瞧见了亮堂处的陆扶光，没有留意屋子角落还有放着的旧棋盘和一名跪坐于棋盘前的侍女。
不过，就算留意到了，那侍女也属实不起眼，一吸一呼俱不闻声，无端地就引得人不舒服。
“阿姊，这局便由我先手。”
陆品月还没回头，小郡主已经闭上了眼睛，开口便道：“淡曙，去三三。”
盲棋？
陆品月极快地又看向了那名跪坐在棋盘前的侍婢。虽然看不清棋盘，却能看到她正拿起白子、无声地将其落上棋盘。
是盲棋。
没错。
陆扶光要跟她下的是盲棋。
但这怎么可能？
当年陆扶光连对着棋盘下棋都下得一塌糊涂，怎么可能士别三日便能与人下盲棋了？
——不过烛焰随风一摇之间，她的心中便起了万千个念头。
可棋局已起，一子已落，由不得她再想其他。
她逼迫自己摒去全部杂念，垂首将面前小几当做棋盘，在心中将纵横数道路线急急画于其上，然后，座子四枚，白子三三！
一切布好后，盯视着“棋盘”的陆品月终于开口，下出了自己的第一手。
最初，她还能“看”得清棋。
可十几子后，她就吃力起来。
只一瞬没有聚精，那片棋盘便骤然模糊了，横线纵线蛐蟮般蠕动不止，黑子白子也如星在闪，即便咬牙凝神将它们稳住，可不过须臾，它们就又像活了一样。
不能乱。
要记住。
每一颗棋都要记住！
但她越是这样对自己说，那些棋子就越是跳动得厉害。没多久，连原本记牢的那几步棋也开始乱了。
胃中烫得如被炭灼，陆品月压住将小几掀翻的冲动，手指慢慢抚上喉咙。
只用像往常那样轻咳几声，再称自己身子不适、经不住过盛思虑，就能推掉这局莫名其妙的盲棋……
就在这时，陆品月忽觉眼角余光金波曳动，更觉心烦。
她恼着抬起眼。
但下一刻，她的神色就变了。
对面架上摆着一面小铜镜，原被架子下那支铜竹节熏炉升出的霏霏檀烟挡着，叫人看不真切。
但不知何时，香末燃尽，这会儿再看过去，铜镜里竟恰好隐隐映出了角落那棋盘的全貌。
虽然费劲些，但每一颗棋子都能看得见。
陆品月胃里的灼烫忽地就褪去了。
侍奉在屋子里的，只有那个背对着她的下棋婢女。而同她对弈的小郡主，正懵然不知地闭着双目，拚命地记着棋局，一霎也不敢睁眼。
将这些收在眼底，陆品月几乎放肆地望向了铜镜。
随后，她就笑起了自己刚才的心焦。
她也真是糊涂了，竟被小郡主的架势唬住，认真将她当成对手了——这位小郡主可是下得比她以为的还要差，几乎是哪儿哪儿都不对，好几处都应对得驴唇不对马嘴，甚至不如学棋几月的始龀小儿。就算不看铜镜，三五手后，这局也是她的大胜。
卸去了堆在身上的千钧重，陆品月浑身都松快了，心情比来时还要好，边屠戮般地在棋盘上落子，边分出神来，轻慢地端量着身边的小郡主。
而后，她竟发现，窝在陆扶光膝头的并不是黑猫，而是只黑色的小豹。
陆品月点梅的眉心随即蹙起。
她对生于野处的兽禽一向不喜，总觉得这些东西骨子里便是恶的，即便训得再好，一着不慎，它们还是会伤人，所以从不准它们出现在身边。
尤其那只白鹞。
几年前，有人将它作为贺岁礼献给她的儿子，她当时便赶到十分不悦。她的儿子那样小，如何能让这样的野禽靠近他。
偏偏太孙说这白鹞珍贵，不仅不听她劝说地将它留下，还时常抱着儿子去笼前逗弄那鹞鸟。
她在太孙面前一直恭顺贤良，虽会劝谏，但从来分寸得当，一次未果，便不会再惹人厌地劝第二次。
所以，她便将那养鹞的内监叫了过去，让他悄悄使些法子，把鸟弄丢也好、弄残也罢，总之不准那凶禽再出现在这府里。
谁知那内监胆子小，死活不敢动手，她只好叫自己的手下去给鹞鸟喂药、逼出它的凶性。听说是啄瞎了那内监的……左眼还是右眼，记不请了。她只记得，那内监瞎了后没过多久便掉进河里淹死了，办丧的钱还是她亲手拨出去的。
太孙听说了白鹞伤人的事后果然十分后怕，来找她时仍是心有余悸，反覆地道“竟又被瑟瑟你说准了，我果然还是应该多听你的话”。
可即便如此，在被她问到何时杀了那只白鹞时，太孙还是舍不得。
她自然不能让他难过，于是只能替郎君分忧，“满怀担忧”地将白鹞交给了陆云门。
原本她想，要是那白鹞在陆云门手中再惹出什么祸事就好了，到时太孙便又会后悔当初没听她的话，然后便会更加信她、更依赖她。就算那白鹞没有闹出祸事，过上几年，听不到它的消息，太孙多半也就将它忘了。
可陆云门竟将那只畜生养得上了战场！
时至今日，太孙还是常常会与人提起那只白鹞，说它的威风凛凛，说它的雄姿飒爽，说幸好当初没有将它杀了、不然大梁岂不少了一员“大将”！
她知道太孙并非意有所指，可每次听到，她还是会觉得如被掌掴。
她要陆云门暗中做太子的家臣，他不肯。
她要陆云门纳一名太子亲信家的小娘子做妾，他不肯。
她退让到了极点，只求陆云门私下为太子办几件小事，他还是不肯。
可当她让他养一只畜生、盼着那只畜生不得好死的时候，他却将它养成得大名鼎鼎、威震四方……
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从小到大，她在听到人们称赞陆云门时，曾无数次地想要剥开他的皮囊，让那些人看清他们心中白璧无瑕的麒麟少年其实是个无情无血、喜怒哀乐俱未尝过的“怪物”。
但她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因为她知道，这样做没用，这并不是陆云门的错处。只要陆云门没有犯错，他就永远可以高高在上，不容他人一句置喙。
可是现在，陆云门跟这个无邪到蠢钝的小郡主缠在一起了。
不止是同姓，甚至是同宗。
哪怕没有一丝血脉相连，也是将这世间礼法毁了个彻底。
这可是天大的错。
她当然会为他们遮掩。
她会在小郡主面前一直和蔼可亲，说她盼着他们玉烛调和、笙磬同音。
她甚至已经盘算过要对陆扶光说，等回到东都后，若是郡主与陆云门私会总有不便，她可以以她的名义邀郡主四处游玩，陆云门是她的嫡亲弟弟，出没在她的身边再寻常不过，不会惹得任何人怀疑。
想遍整个东都，哪里还有比她更适合做成此事的人？
但她却不会放过陆云门。
嫡亲弟弟鲜廉寡耻，的确会害得陆品月名声有瑕，但她毕竟已经出嫁多年，受到的影响再大，跟陆云门和陆扶光相比，也算不得什么。
但他们两个同她可不一样，一旦被人发现传出去，那便是马上声名狼藉、身败名裂。
她知道陆云门不在意他自己的名声，可是，小郡主的呢？
这位小贵人在大梁可也是誉满天下、得世人交口称赞，就这样毁了，从此背着臭名度日，陆云门舍得吗？
她不信陆云门舍得。
所以，她不信陆云门敢赌。
陆云门不敢，便只能听她的，帮她做事……
棋局仍在继续着。
小郡主后面的几手棋，每一手都落在陆品月的意料之中，因此陆品月应得飞快。
与她比起来，小郡主却一步走得比一步慢了。离陆品月上一次落子，已经过去快两刻了。
陆品月并不着急，反倒是那小豹有些待不住，咬着个簪子蹿到了几上，簪尖划破了一颗柿子的果皮。
陆品月看着那支灵芝纹勾边儿的金簪。
她知道它。
骑射赛的宴上，陆扶光用一对拨子簪做了赌注，赢走了她的篆经金镯。
这簪面顽童折柳的就是其中的一支。
“平五七。”
此时，冷不丁地，小郡主开了口。
陆品月心中想着事情，抬头便去看铜镜，却发现小郡主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品月阿姊……刚才是在看这支簪子吗？”
正惶惶于陆扶光是不是发现了铜镜，见陆扶光只是想问簪子，陆品月如释重负，神还未定便顺着她的话应下：“因为眼熟，不免多看了看。”
小郡主似乎很高兴她这样说：“阿姊认得这簪面上的图？”
“我自然认得。”
见小郡主笑，陆品月也跟着轻轻笑道，“这镂空鱼子地上的两小儿嬉戏图，是你五六岁时同长公主一起画的。”
“阿姊在说什么呀？”
小贵人似是觉得这话诙谐，一下子便笑得露出了酒凹来，“这分明是燕郡王世子所绘的《百童嬉戏图》中的一幅，在太孙长子的百日宴上，他亲手交给您的。”

第171章
171
小贵人笑得酒凹圆圆，任谁看都是副一味天真、邪尘无染的样子，因此，看着她的陆品月在听清她说了什么的第一刻，所想的竟是怀疑自己的耳朵。
“啊。我忘了。”
小郡主忽地睁大了双目。
乌黑的眼睛里仍旧干净得叫人看不出一丝恶，“骑射赛中，阿姊提起世子时的些许言辞让我有些不想听，但众人面前，我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是以拿出了这对簪子。”
“世子的那卷《百童嬉戏图》很是有名，连我都知道。数年之前、太孙百日时，先皇为祝太孙康宁多瑞，便是沉痾难起，也强撑着在一幅前朝名匠所绘的《百子嬉春图》上亲自题字落印、叫人送到太子府。只可惜，在太孙记事之前，那幅画便在太子西迁的途中不慎被毁了，令太孙抱憾至今。”
背书一般，小贵人说得一板一眼，郑重其事。
“许是阿姊想到世子年幼时曾临摹过许多那画师的画作，便在戌儿的百日宴前、叫他照着也画一幅百子图、送来做贺。世子画出的《百童嬉戏图》果然有几分前朝名匠真传的神韵，太孙自得了那卷画后便爱不释手，至今仍将它悬于书案一旁，日日时时品评。”
戌儿是陆品月独子的乳名。在陆品月的记忆里，这是陆扶光第一次这样叫他。
她理应对小贵人的这份亲近感到怡悦，可是……
世子喜爱陆云门的那张百子图、日日将它悬于案旁的确不假，但她要陆云门去画百子图的缘由，陆扶光却说得并不对。
完全不对。
一句都不对。
事情的起因，是太孙得到了一幅出自名画匠之手的百子图。
那画匠姓丁，近些年极负盛名，可他为人颇为傲气，只有兴之所至才肯磨墨濡毫，所以即便达官显贵，也很难用重金权势得到他的几笔画作。
不过，他为还潦倒时的一饭之恩、曾拿出许多自己的画赠给恩公，其中便有一张百子图。
太孙听说此事后，对那张百子图念念不忘，费了好些功夫才将它弄到手里。
因此，当真正得了它以后，他很快就忍不住在被灌了几碗黄汤后的会友宴上、暗暗吹嘘了起来，说他近日得了张很不得了的百子图，呼朋唤友地要他们到戌儿的百日宴上来看。
可他放出风声后没几日，那丁画匠便进了大狱，罪名是与谋逆的罪臣私交。
万幸的是，太孙最喜看到别人搔头抓耳、猜不出来的挠心样子，因此在众人百般追问那画匠究竟是谁时，他说什么都不肯提前告诉他们。
可这一言既出，百日宴上便定要拿出幅能配得上“很不得了”这四个字的百子图才行。
太孙没了主意，陆品月却在仆从悄悄来报信的当下就想到了办法。
但她早就不满太孙一旦醉了就管不住嘴的性子，想藉机让他多急一会儿、明白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
于是，她佯作不知此事，即便看到太孙在自己面露出了有口难开的样子，也从不相问。
直到太孙为这事攒眉蹙额了好几日、终于求问到了她这里，她才一脸为难地想了想，道实在不行、可以让她的胞弟来画。
陆云门的画，自然也能称得上“很不得了”。解了燃眉之急，太孙对她连声道谢道好、信任更加，她也自信不会有差池地给远在长安的陆云门写了信。
可接连数日，音信杳然。
眼看离戌儿百日宴越来越近，她只能一封又一封地写、命人奔马疾驰送到陆云门的院子，此后虽有回音却是在推三阻四，最后还是靠着她不断死告活央、窝火得口舌都快生了疮，才终于在百日宴的两日前看到了那幅百子图。
未曾想，那丁画匠是因行事张狂得罪了人而遭了诬告，很快便洗清冤屈、从牢里出来了。
而福祸相依，女皇听闻此事，倒对他生了好奇，不仅看了他的丹青，赞他妙手，还将他叫进了宫中、与他对酒论画，使他的名声更显了。
而那个时候，戌儿的百日宴才刚过三日。
太孙自从听说了这事后，便马上开始“若是——”、“若是——”地扼腕憾叹个不停。她为他解困的用心，再也没有被他提起过。
可以说，与这百子图有关的里里外外，就没有一样让她顺心。
陆扶光以为她能记得《百童嬉戏图》里的一角。
她怎么可能记得？
别说去看去记了，她连想都不愿想起来。
不管是丁画匠画的还是陆云门画的，都只会让她觉得心烦。
正因如此，她从未对外说过这事里的曲折，便是陆云门也不知道。
陆扶光要是能说对，那才是件吓人事。
让她在意的，是陆扶光说出来的“错”。
那位小郡主信誓旦旦地说，先皇题字赐下的那幅《百子嬉春图》，在太子西迁的途中，被毁了……
太孙第一次同她说起丁画匠的百子图时，她自然也记起了那幅《百子嬉春图》。可听到她问那幅画的所在，太孙却有些不乐意，最后也没有答她。
但太孙一向如此。
当心思全在新得的画儿上时，他便只想听人夸这幅画，其余的话都只会让他觉得扫兴。
所以她当时也没有多想。
可这会儿，听完小郡主如此正经地提起那幅画被毁，她却越想、越跼蹐不安。
太孙与丁画匠那张百子图的事，即便被女皇知道了，不过笑一句蠢如豕、再笑一句怯如鼠，最多不过丢些脸面。
但如果陆扶光说的是真的，太子在西迁时，将先皇拖着病体为太孙题字的那幅画毁了，光是不孝和不敬这两座言山，便能压断太子的脊梁。
更何况，西迁途中！
说是西迁，但纵使如今无人敢再提，世人也都知晓，太子当年是因遭女皇忌惮、被发配去了那西边的苦寒之地。
路途遥远艰难，时节天寒地冻，常常堕指裂肤，心中难免愤懑有怨，恨上了女皇，也恨上了将女皇立为皇后的先皇……
当年酷吏横行时，陆品月正是陆扶光这般的年纪。虽然燕郡王府没有受到分毫波及，但她却从中看得分明，只要合乎女皇的心意，砂砾重的错便可以被说成泰山重。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真正的道与理。
说是“道”，写做“权”。
说是“理”，不过“势”而已。
从那时起，她就迷上了这两个字。
她想要它，而且，不要普通的，她想要的，就是那个最大的、能够口含天宪、随意掌人生死命运的皇权！
如果她生在前朝，或是在先皇临朝时她已老去，那陆品月也许会觉得生出这个念头的自己十分荒唐。
可她生在大梁，长于此时。
她亲眼看到了吴皇后如何以女子之身，一步步大权独揽，最终弹压山川、君临万国！
既然吴皇后能做到，那她自然也可以。
她要成为第二个她。
她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她的弘愿。
但她一直在做。
她仿照着她的一切，学着她，学到嫁给了太孙，终于走上了她当年的路。
可大婚第二日敬姑舅时，太子就对她耳提面命了无数次，说太子府的处境如何临深履薄，要她敬始慎终。怕她听不进心，他又逐件逐件说起他过往危难，身近八尺的壮胖男儿，说着说着竟汗洽股栗、弓蜷如虾、惧色满面。
她极看不上他的样子，却也不自觉将他当时的惧怕之深印在了心里。
本来，她对女皇的敬有多重、畏就也有多重，自那后，她时常思及便惊惧心悸，因而刚入府时，她万事都做得小心，束手束脚，怕会惹女皇疑心。
可后来，因身份高了，她与女皇见得多了、走得近了，便觉女皇年纪上来，更贪享子孙环膝的天伦之乐，已没了早年间的杀伐果决。
她有些失望，却也因此慢慢松下了心。
她的手伸得越来越长，做得越来越好，得到的越来越多。其间虽然不如意的事也有几件，但一想到女皇当年也是如此，她便将不满通通咬嚼下肚，只待来日、悉数清算。
可就在刚才，郡主随口的几句话，竟又激起了她曾经深埋心底的惊惧，还未细思，身上便已骨颤肉惊。
毁了先皇题字亲赐的画，自然是件大事。
女皇不想惩治他们，则海不波溢。可女皇要是知道了此事、或是想要以此为由头发难，那对太子府来说，这便已足够是一道覆首摧骨的骇浪。
陆品月压住自己青筋现出的右手背，目光无意间扫到了几上银盘中的柿子。
被簪尖划破的近红果皮上正淌出汁水，一珠一珠，被烛色浸得血红。
她掌心下的手背跳得更厉害了。
陆品月知道，要是不将这件事弄明白，她今后定会惴惴度日、久难安枕。
可她不能明着问太孙。
查……
也不好查……
她看向了陆扶光，想要从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出了什么天大事情的小贵人这儿再套出些话。
可陆扶光开口，却又说回了簪子事。
“所以我想，阿姊肯定能认出它、从而忆起与世子的姐弟之情。如此，阿姊便不会继续再说世子的不是了。怕阿姊看不清簪面，我还故意引阿姊去看。但周围人那么多，说它来历时，我也只能信口胡诌，没想到阿姊没有认出来，反而应了赌。”
陆品月耐着性子将话听到这里。
在她听来，小郡主说了如此一通，无非就是责怪她在骑射赛的高台上评了陆云门的性情。
但既然她的那些话让小郡主觉得不入耳了，她就同她道个歉、再顺着她的意说些陆云门的好话便是。
虽然不情愿，但她一向分得清轻重。
可陆品月的嘴还没张，小郡主的下一句话已经说了出来：“我骗了阿姊，是我不对。”
没曾想反而是自己被赔了不是，陆品月一时吞声。
“话说回来，幸好阿姊当时应了赌！”
语气才刚因道歉低下去一句，小贵人的声音就又开心了起来。
她将拨子簪拿在手中，轻轻地晃。
烛光从镂空的簪面透落到几上，影子中的攀树小儿竟如活了一般，连被他抓在手中的柳枝都仿佛正在摇曳。
“托品月阿姊那只金镯的福，我们才能破了孙家郎君的毒计，救了柳善娘子一命。这样说来，阿姊应赌其实是做了件好大的功德事，许是老天不忍柳善娘子继续被奸人所害，所以才有了如此安排！”
说完，小郡主晃着簪子的手忽然停了。
“我刚刚下在平五七，这会儿轮到阿姊下了。”
陆品月哪里还有下棋的心思。
她本就因先帝赐的那幅画六神不安，又被小郡主前言不搭后语的一串话扰得千头万绪。
可对面，陆扶光已经将眼睛闭上，静静地在等她的下一步棋了。
不能急。
急则无章，反生错处。
陆品月静了静心，想要先专注地将这盘她马上就要赢了的棋局结束。
可当她神情平定向铜镜望去，却发现镜中棋局有异。
异因正是陆扶光刚才的那手“平五七”。
为什么是“平五七”？
陆品月想不通。
两人此前几手分明一直缠在左上，如今白子却突然从下方小飞。
在陆品月看来，这手棋百无一用，只可能是胡乱下出来的。可它却刁钻地将她之前想好的、后面要下的五六步棋的全打乱了。
“戌儿百日宴前，世子并不在他长安的小院中。”
小郡主突然又说话了。
陆品月猛地抬眼，怕被发现她的窥镜，却见小郡主说着话时、双眼仍旧合着，只额间颊侧所描的鲜红艳得扎眼。
“当时，长安城豌豆疮猖獗，世子也在他时常代课的那间书院中染上了此症。不愿波及从未得过这病的于伯和邻里，他便跟书院里几个家中人口许多的小儿一起去了城外的医庐养病。等他回家看到品月阿姊的那封信时，确已过去了一段时日。”
小郡主闭目说着。
“那时世子大病刚愈，人虚弱得很，腕力尚不足握笔，却还是回了口信，承诺百子图会在戌儿百日宴的当日送到阿姊手中。
但之后，见阿姊仍催得急，他不愿刚生下戌儿不久的阿姊总为此事劳心劳神，于是不顾于伯劝阻、不分早晚地作画，总算是提早了几日将画画完了。
可如此力疾从事，他的身体根本撑不住，刚将百子图送出去，他便又病倒了，缠绵病榻许久，直到过了冬才好……”
小郡主的语气没遮掩，因此陆品月这会儿听得分明。
说来说去，仍是小娘子的那些心思。
因为她没能记住那百子图里两个小儿的模样，小贵人便觉得她心仪的小郎君没有被重视，所以在这里长篇累牍地为他抱不平。
“我那段日子……的确做得不好。”
忽如芙蕖褪色，陆品月垂首轻叹，一副自责又难过的病西施模样。
“生戌儿时……”
她抬头看了眼陆扶光，眼神中闪过犹豫，但片刻的欲言又止后，她还是继续出了声，“本不好说与还不曾婚嫁的小娘子……可是……我……”
只一个“我”字，她的声音中便隐隐地有了哽咽。
陆品月的皮肤本就比寻常人白且透，泪意稍涌起，眼下就是重重的一片红，她又生得纤细单薄，此时样子，看着极易叫人起怜。
“……阿娘生我弟弟时，我已经能将事情记得很牢了。我站在屋外，听着里面阿娘的叫痛，看着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我比谁都清楚，世人为会说娘子生子如踏鬼门关。”
“生戌儿前，我其实怕得厉害，但我对谁也不敢说、对谁也不能说，只能拚命地听着府里那些照料我的老人的话，将产子有益的事全做了，可到了那一天，却还是止不住血。
好容易吊住了命把戌儿生下来，恶露不净、又起高热、双乳疼得几乎要昏过去，再浓的燃香也盖不住屋中药汤的酸苦……”
她细细地将生子时的要命骇人说出，小郡主面上对她的责怪果然很快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她的感同身受，是随着她曾经的惊而惊、为她曾经的痛而痛。
直到这时，她才说起：“还未熬过这些，一日，太孙的一位门人突然找了过来，说有件事、要求我为太孙去办。”
接着，她将太孙与丁画匠百子图的前因事告诉了郡主。
“……太孙听到丁画匠入狱，心知再将他的百子图拿出来绝绝不妥，但又不愿让友人已起的期待落空，便要门人们出些主意，他们却推到了我这儿，说这有何难，只要叫太孙妃去请燕郡王世子画一幅，此事便解了。”
“虽然来说此事的只是个下人，但我知道，他会来，定是得了太孙的首肯。”
说着，陆品月的眼中又一次起了泪花，仿佛已经忍了多年、终于能将藏于心中怨与屈诉出。
“郡主，我那时虽担着一个太孙妃的名儿，但我嫁给太孙不过一载，有孕后又只顾养胎，在府中过得谨小慎微，身边连几个得用的人都没有，对着太孙，哪里有说‘不’的余地。那人还反覆地说，说‘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好像我要是摇了头、那便是犯了刻意要坏太孙事的大罪。”
陆品月看着同样快要哭出来的小郡主，自己眼中的泪先掉了出来，簌簌地，落进了她章彩奇丽的瑞锦裙，打湿了那只织就于上的、威赫麟兽的赤金眼睛。
“我不知道云门那时也病了！”
她提了声。
“我想着，画百子图虽辛苦些，但他一向善书善画，离百日宴也还有一段日子，应是画得完的，又害怕回绝了会惹太孙不快，于是最后便应了下来。”
“后来，门人假借关心、频频来问那画何时能到，可神情言语，都是催促。世子对我也常欲说还休，我知道，他也在是在催我。所以，即使是为了做样子给他们看，我也只能不断地寄信去长安。如果知道……如果知道云门……我绝不会……”
像是哭得说下不去了，陆品月抬手拭泪。
沉默须臾，她叹了叹，轻声苦楚又道：“若不是郡主今日告诉我，我都不知，外面竟还将云门画百子图的事跟先皇赐下的《百子嬉春图》说在了一起。到底是哪里的传言，郡主从何处听说？”
这时，小郡主的眼中还含着泪。
听到陆品月的话，似乎是理不清为何忽然提及此事，小娘子的眼睛圆圆睁着，略怔地想了一会儿。
不能露出急色。
陆品月垂下眼睛，慢慢擦着被泪沾湿的眼角，等着小郡主先说下一句。
她等啊等啊，直到等得她两耳充满了擂鼓般的心跳，对面的那位小郡主才终于又张开口——
“那个啊。”
陆品月不动声色，缓缓抬起眼眸。
接着，她便在目注心凝中、听到了小郡主认真的回答。
“那个，是我胡说的。”

第172章
172
“我只是听人说起，阿姊向太孙询问先皇所赐的《百子嬉春图》时，太孙曾变了脸色、不肯予答。刚才我为了世子同阿姊赌气，便信口用这件事扯了谎。但说完后不久，我就后悔了，”小贵人用她还湿漉漉着的眼睛望着陆品月，诚挚极了地向她解释，“所以，我向阿姊道了歉，我说了，‘我骗了阿姊，是我不对’。”
“不过，”她又道，“我想阿姊应当也没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那《百子嬉春图》是何等贵重的物件，便是用人的性命相护也不为过，太子西迁时便是有再多艰险，也不可能让它毁了，任谁听都知道，我是在胡说八道。”
对信了那番话的陆品月来说，陆扶光的这段话就是赤、裸、裸的讥讽！
可陆品月看着对面神色无异的小贵人，竟仍拿不准她究竟有没有此意。
但无论如何，她的心底已经隐隐生出了防备。
经历过了大起又大落，陆品月急躁跳动的心很快平静，耳朵里的不休不止的嗡鸣也声弱了。她的理智回来，随即便发觉，从进到这件棋室起，许多事就很不对劲。
她似乎一直在别人被牵着走。
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一旦涌起，就再也消不去了。她甚至觉得在这间的幽暗屋子中，好像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盯得她手脚发麻。
她不敢再将小郡主的话当做顺口谈天，开始一句一句地细细掰开了想。
但刚回想了几句，她就后背发寒地惊觉到，陆扶光居然说——“我只是听人说起，阿姊向太孙询问先皇所赐的《百子嬉春图》时，太孙曾变了脸色、不肯予答”。
那是她与太孙在房中的私下话！
陆扶光怎么可能知道！
有人将这些话传了出去？
是谁？
当时有谁在旁边侍奉吗？
如果这些话都被传了出去，那其他的呢？还有多少话被传了出去——
“她怎么会知道？”
小郡主忽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了陆品月如麻的乱想。
在她的注视下，小郡主垂首抱起在她膝旁蹭着打滚的小豹，端丽秀雅得，让陆品月一下便想起，上次在宫中见到她时、她正在女皇身边、抱起一只漂亮华贵的白毛猫。
那个时候，陆品月觉得，远处那名金装玉裹的小贵人，像极了她怀中那只自出生起就没有见过世间恶意的狮子猫。
即使你满怀着祸心、狠掐一把它的尾巴，它也只会不明所以地扭过头、用它那双宝石珠子般剔透的鸳鸯眼看看你，然后，慢吞吞地抬起它蓬茸雪白、一尘不缁的尾巴，在你的手背轻轻拍一下，告诉你不可以这样，它会痛。
接着，它就会把这件事全忘了！
等下一次，当你靠近要去摸它时，它还是会毫无防备地打一个滚儿、天真地露出它的肚皮。
而现在，小贵人和她在宫中抱猫时的样子别无二致，那只不过半臂长的小兽，也同样舒服地软在她的怀中。
然后。
它无声地打了个哈欠，露出了一排冷冷的、锋利到泛着蓝色的小齿。
“是有人将府里的事情传了出去？”
小郡主又开口了。
仿佛只是在对着小豹自言自语，她的声音轻悠悠的。
“究竟是谁做的？”
“那天有谁在吗？”
“轰”地一声！陆品月意识到，陆扶光正在说她心中所想！这念头如一道惊雷，登时穿透了陆品月的四体百骸，痹得她动弹不得。
后知后觉地，她想到，陆扶光原本眼中满到快要溢出的泪，好像早就在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她发现自己记不清，想要再看一看陆扶光的眼睛。
可在她绝不可能不被察觉的眈眈目光下，小郡主却还是低着头，温柔地逗弄着小豹，继续同它喃喃——
“这种小事都传了出去。其余的事，还传出去了多少？”
因为她的垂首，陆品月看不到她的眼睛。
她听着自己心中的声音被别人一句句念出，目光晃得愈发厉害。
忽然，她的目光划过了小郡主双髻上正对着自己的两朵翡翠宝钿。
烛燃见底，辟啪忽闪，摇动的昏黄影中，那宝石中的绿纹赫然如一双正在睁开的蛇瞳，正紧紧地盯着她！
那个瞬间，陆品月毛骨悚然，几乎坐不住地想要起身。
而就在这一刻，小贵人轻笑出声。
她抬起头，终于又与陆品月对上了目光。
“品月阿姊不用焦心。”
说着劝慰的话，小郡主婉婉有仪，绵言细语。
可此时，在陆品月眼中，便是她颊侧那两道胭脂所划的红钩，也厉得宛如抵在她喉尖的镰刀，正一点点刮刺进她的血肉。
“我刚才说，我从别人那里知道了你与太孙的私下事，这句，也是骗人的。”
小郡主酒凹甜甜地笑着。
“品月阿姊可能不知道，丁画匠的那幅百子图，之前，就在我别院里。听说太孙到处寻它，我便托人隐去来历，将画给了太孙。”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丁画匠和百子图，只是佯装不知地看着她以狸饵鼠、内心不知如何讥笑……
她竟敢一直戏耍于她！
说不清是惊还是怒，陆品月自华盖而上来的气都打着颤。
但小郡主却还在认真地同她解释：“我猜，太孙得了这幅画后，肯定会拿去向品月阿姊展耀，而阿姊则多半会因此问起皇祖父赐给太孙的《百子嬉春图》。但太孙……”
“太孙正在兴头上，听到别的事，一定不乐意。”
说着，她露出了此前陆品月很想要她露出的同情，“我的这位表兄，因幼年时吃了些苦，回到东都一朝富贵，就将太子让他喜怒不言于色的教诲全忘了。尤其对着自己的发妻，不乐意时、不疾言遽色地翻脸已是体贴，因此绝不会答。而阿姊一向最会察言观色，对于表兄不愿答的事，想必不会再问……”
无稽之谈！
这怎么可能猜得出来！
定然是有人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将这些消息全传了出去！
到了这一步，陆品月反而静了下来。
她想，自己还要多谢小郡主。
她要多谢她为置一时之气，将她府中有他人耳目的事透露出来。如若不然，她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发现这些在府中凿洞传声的蛀蚁。
与不知情的无穷后患相比，在这里的受辱根本算不得什么。
等她回到府里，便要立马将身边的人血洗清换……
“这可如何是好？”
小贵人歪头看着她。
眉心鲜红的花钿都跟着颦了起来，似乎很是在为她发愁。
被她用如此的神情看着，陆品月却心如止水，只听她还能说出什么于她有用的话。
“我说的假话，阿姊全信了，我坦白几句真的，阿姊却只当我说谎。连这样容易的真真假假都分不清……”
小郡主看着她叹气，“皇祖母当年，可不是这样的啊。”
陆品月不动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听懂了陆扶光在说什么，但又觉得不可能。
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僵着，想笑一下，嘴角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她人生最大的、最不可说的隐秘，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揭穿了。
“淡曙，将棋盘、棋奁端上来。”
小郡主却在这时将头转向一旁，向角落里那个不起眼到几乎被陆品月完全忘了的侍女吩咐，“我要与太孙妃将这盘棋下完。”
棋盘被放到两人中间的几上。
小郡主从侍女端起的银盘里拿了颗柿子、随手向外一丢，怀里的小豹便跟着追了出去。
随后，空了手的小郡主拉住了想要退下的侍女，同她语气亲近地笑着，“我又没说我不继续下盲棋了。下面的棋，仍是我闭目说、你执子下。至于阿姊，”她顿了顿，朝向陆品月，“阿姊镜中窥棋实在辛苦，便用鹤指亲自来下吧。”
耳赤烫，胸口却如浸寒潭，陆品月已经无法再待在这里。
她面无表情地雍容起身，绿鬟翠鬓仍端整如来时模样。
可当她脚上的金缕凤头舄抬起、正要迈出第一步，棋屋的门被从外“砰”地关上了！跟着，闭门余震未止，门边四扇小窗便划一而开，早早候在窗后的数把弓弩上箭镞寒光凛冽，齐齐对准陆品月！
流风猝变，催得屋内烛影大动，已经将柿果叼在口中的小豹跃回到小郡主身边。
半臂长的它轻盈地踏在几边，被烛火映在门窗那侧的身影却庞然如擎天巨兽，威沉沉压在陆品月的身后，仿佛随掌一拍便能将她碾成血泥。
陆品月何曾真的见过如此兵戈！她不禁向后退动，膝弯却退无可退地抵在了榻沿。
她不可置信地向着陆扶光：“你要做什么？”
陆扶光却如同周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刚才说过了，我要与太孙妃将这盘棋下完呀。”
“如果我不下？”
小贵人语气柔婉：“那品月阿姊便是诚心要与我作对了。”
她的话音刚落，催命般的拉弓声骤然四起，每一支对着陆品月的箭都已迫在弦上。
陆品月惧意鼓涨，几乎要将她的皮囊撑破。她喑恶喝向陆扶光：“你敢杀我！”
可下一刻，她对上了陆扶光的眼睛。
她敢……
陆品月当即就意识到。
她是真的敢……
疯子……
疯子！！！！
“我是大梁的太孙妃！”
她对着陆扶光急而厉地吓道：“我是燕郡王陆晴山的女儿，如今范阳卢氏的家主是我的嫡亲舅舅，我在这里出事，你以为你能全身而……”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陆扶光在笑。
从她说出她太孙妃的身份起，陆扶光就开始笑。
那个从来进退有仪、大梁皇室中最端庄高贵的小娘子，此刻正在她面前撒野般放肆地露着尖牙，益无忌惮笑得愈发厉害。
她笑得止不住，笑得肩膀剧烈颤抖，笑得近乎快要弯腰捧腹——
“陆扶光！”
陆品月大喝！
“是啊，阿姊……”
小郡主笑得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我是陆扶光……”
她用指尖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大大地喘了两口气才好容易能正常说话：“阿姊要不要试一试，看我究竟能不能全身而退？”
她看着她，边笑边问：“阿姊来的途中，有遇到过什么人吗？除了你从东都带来的仆役侍婢，还有谁知道你今日来过我这儿？”
……没有。
……没有。
“啊，”小郡主根本就不需要她承认这个答案，“我可真是想不通，我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样好了？我邀你来，你就毫无防备地来，我要你一个人进屋，你就真的单独走进来……”
像是笑得脸发酸了，小贵人歇住笑，脸颊吹吹鼓鼓了几下，又用指节在腮上轻轻地揉，雪肤很快被她揉得晕起了芙蓉色，“不过，阿姊也不用担心，我都说了，我只是想阿姊同我把棋下完。等棋下完，我自然会平安地送阿姊离开。”
“……到底为了什么？”
出声时，陆品月才发现自己竟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为了什么？我以为我说得足够明白了。”
小郡主抬起头，咬音咂字：
“燕郡王世子，《百童嬉戏图》。”
陆品月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了：“那上面童子百余个，我只是没有记住其中……”
“连百童子中的一两个都记不住，如此愚氓，倒是敢当着众人、说自己很了解嫡亲的弟弟。”
毫无征兆地，小贵人的脸冷了下去。
“陆品月。”
她漠然地抬起乌睫，无情地盯着她的眼睛，“他既然一个一个用心画了，你当然要一个、一个、用心记啊。”
……
咚！
小豹踩翻了盛满黑棋的棋奁。
陆品月倏地惊醒。
看到那满到快要淌出烛台的红蜡，她才意识到，她被陆扶光刚才的眼神骇住，竟失神了这样久。
她认得那个眼神。
九年前，她还是个小娘子，隆冬时节，为了庆她阿耶的大胜，女皇在宫中办了一场盛宴，她在宴中舞琵琶献乐谢恩，得了女皇许多嘉赏。
但就在悦色慈和地将她叫到更前、夸着她时，女皇看到了官员送来的、二皇子妃巫蛊的罪证。
不过一举眉、一转目，还在席上言笑晏晏的二皇子妃便被拖往了殿外。
从来锦衣玉带的贵妇，在众人前披头跣足般地跪着哀求号天，额头磕出的鲜血在地上延出一条血痕。
那个时候，女皇身边的陆品月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看到了她望向二皇子妃的眼神。
我为天地、我为神明。
违我之意，尽数可斩。
这就是帝王。
让她颤栗又向往的帝王。
她怔怔地坐了回去，眼前是撒乱一摊的黑子。
为了能露出那样的眼神，她曾经无数次地对镜去学。可是总也学不像。
凭什么……
她为了能成为她付出了那么多，却在一个什么都没有付出的人身上、见到了她的影子……
强烈的不甘让陆品月咬紧牙关。
她伸出手，一捧一捧地将她的黑子放回棋奁。
她要下完这盘棋。
她要赢。
即使是并不公平的比试，即使是她看着棋盘而陆扶光闭目，她也要赢。
只要能赢到最后，其余都无所谓！
可是，她发现，她做不到……
侍女报棋落处的声刚止，陆扶光的下一手棋便已经说了出来。
啪！
啪！
啪！
啪！
一子接一子，不过十几步，陆品月已经丢盔弃甲，全无还手之力，被逼得只能仓皇逃窜。
可逃也逃不掉！
喘息不及，生路连连被断，慌不择路中脚尖已悬至崖边，碎石纷落！
身后铁马逼近，她铤而走险、孤注一掷地跳入崖下，顾不上摔得皮开肉绽，想要重新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可当她底死谩生爬出重围，却发现她以为的绝处逢生，不过又是新一轮的天罗地网。
就连那些她之前以为是陆扶光胡乱下出的棋，也全成了等她入的瓮，无论冲往哪里，都是插翅难逃……
陆品月面无人色，汗流浃背。
可面前的小郡主，却悠然地仿佛只是在遣兴消闲。而从始至终，她没有睁开过一次眼睛。
她是真的在下盲棋。
怎么会……
盯着已经道尽涂殚的棋局，陆品月的手指伸进棋奁，却抖得怎么都夹不起棋。
她生平第一次品尝到了绝望。
她门庭显赫，天资卓越，生得貌美，她总是能很轻易地将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得到除了陆云门以外所有人的赞叹、得到这世间的每一个溢美之词。
她承受了丧母的悲痛，也因此更得他人怜惜，她想要的东西，从来都能得到手，她想做成的事，从来都无往不利。
她是天之骄子。
她是命世之才。
她……
本来……
应该是这样……
直到此时，陆品月才发现，她竟然落了泪。
染着脂粉的泪滴一颗颗重重打在瑞锦裙上那只威风凛凛的麟兽身上，让它花成了一团。
“阿姊。”
一张帕子被送到了陆品月的眼下。
陆品月扭开脸，不肯接。
小郡主也不勉强，只是轻轻地将叠好的锦帕放在了陆品月跟前。
“其实，将来谁称皇称帝，于我而言都没什么不同。我拦阿姊，是因为阿姊想走的这条路行不通。”
小郡主的声音平静又温和。
没有之前慇勤的款曲周知，也不是在奚落讥讽。
她只是在同她就事论事。
陆品月抬起了脸。
小郡主也看着她：“在我看来，即便天时地利、使你真的做了皇后，你最终也壮志难酬。若到时你还要强求，最后只会凄凄惨惨，耳不忍闻。”
陆品月抿了抿唇。
虽然此时，她已经鲜血淋漓地被强行剖开了外面的石层，亲眼看到了里面那颗平庸的、不过微弱光芒的宝珠。可刺耳的话还是刺耳。
“不相信吗？”
小郡主却没有要善解人意。
她只是告诉她：“你在朝中没有人脉，即便成了皇后，想要揽权，还是只能靠外戚。燕郡王和世子清楚你的斤两，不会陪你胡闹，而要是见不到十足稳妥的利益，范阳卢氏只会明哲保身，河东陆氏和河西陆氏也没有人能助你……”
说到这儿，小郡主忽然停住了。
“看来我说错了。”
她看着陆品月的眼睛，定了定：“有人能助你。”
“是河东……”
小郡主逼视的瞳光锐如尖芒，转瞬就笃定地从她的神情中找到了答案，“不，是河西。”
“河西的哪一家？”
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留，小郡主继续盯着她，凝瞩不转地出着声：
“二……三……四……”
她不用陆品月回答，只是自己慢慢地念，“五……六……七……”

第173章
173
陆品月绷紧心神。
她知道陆扶光是想要通过她的反应寻找答案，所以她拼尽全力地压抑了自己的情绪。
可下一刻，小郡主却还是了然地点了点头，“是行三和行六的两家啊。”
随后，她想了想，面露恍然：“难怪。行三家的女儿高嫁到了东都，次子在户部顶了个肥缺。行六家的长子连年仕途不顺、却一跃进了可近天子的书院。这些小事太不起眼，我之前便没有观望留意，原来是你的手笔。”
“不过，只靠他们能有什么用？”
小郡主问，“你自以为城府深密，可我只用了两三句话，就把你苦心藏了这么久的势力套了出来。你觉得自己运筹帷幄，可行棋只能看到眼前一步，身侧身后皆了不可见，更不要说几步之后。如此百无一能，却还想着要称帝为皇，和当年的夜郎侯有什么区别？”
她在骂她自大。
可被骂的陆品月却没有辩出一句。
甚至，她的心里都没有再生出过一点要回驳的念头。
“皇祖母是老了，精力与果决都不如从前，但她智慧尚在，捏死你我，仍容易得如你我碾蚁。阿姊的那些苦心积虑，连我都能一目了然，何况女皇法眼通天。”
小郡主说得平心定气，字字叫人服膺，“我要是阿姊，便什么都不再想，什么都不再做，只管安于一隅，过让自己畅快的日子。”
陆品月怔愣在场。
她已经知道了，知道陆扶光说的都是真的，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成为第二个吴皇后的资质才能，知道自己以往不过痴儿说梦、至极可笑。
可是……
“畅快的日子？我如今哪里还有畅快的日子？女皇年纪大了，要不要重立太子的事提了又提，储位之争剑拔弩张。吴家为了讨得圣心，花样百出，太子却什么都不敢做，眼见着同女皇愈发疏远。如果我也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岂不是干等着太子府走向末路？”
反正她在陆扶光面前早已一缕不挂，她便破罐破摔，将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全倾了出来。
“我嫁给太孙多年，长子都已四岁，我的身家性命早就同太子府在了一起。要是太子失势，吴家登位，他们绝不可能容下我们，即便我靠着燕郡王府能留下一条命，可戌儿怎么办？谁会让他活？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阿姊，你有。”
小郡主静静地看着她。
“不管怎么说，你也与陆云门同父同母。既然他称一声长姐，为了他，我也会为你和戌儿留一条身名俱泰的路。”
九州四海，有权力做出这个承诺的只有一个人。
陆品月能在少时卓尔出群，能在如今坐稳太孙妃的位子，依仗的可从不仅仅是她燕郡王府的出身。
当她不再对陆扶光心存轻视，明白二者心智云龙井蛙，她自然能在这位小郡主愿意的时候、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陆品月慢慢睁大双眼：“长公……”
嘘。
小郡主在唇前竖起食指。
“今日的谈话，是我们的秘密。”
她放低了声音。可每一个字落到陆品月耳中时，都变得重于千钧。
“无论是如今太孙妃的荣耀，还是燕郡王府嫡女的尊荣，依靠我，你都保得住。就连戌儿，我也能许他一世之安。何去何从，品月阿姊，你一定能想得明白。”
陆品月不敢相信她竟将这样的要害袒露给了自己：“你就不怕我将此事透露出去……”
“什么事？”
小郡主对着她笑。
“说起来，新狱大兴那会儿，倒是有人曾对皇祖母说过些失心疯的话。是周西英吧。”
曾经杀人如蒿、嗜血成性的阎罗酷吏，就这样被她慢悠悠地提起了名字。
“明明已经是全天下最有权有势的狗了，也不知是哪里想不开，突然有一日跑到殿上乱吠不止，痴癫的话说了一堆，却左右拿不出一个证据。最后，怎么样了呢？”
斩首示众，剐肉曝骨。
陆品月记起来了。
周西英失势的开端，就是他“诬告“了赤璋长公主、称其有夺权之心。
她真是问了小郡主一个极蠢的问题。
即便在那样危机四伏的岁月、即使是从她最信任的心腹的口中听到，女皇也没有对长公主生出一分猜疑。
更何况如今。
陆品月无声地自嘲着，小郡主却抬起手，从陆品月手边的棋奁中执起了一枚黑子，“啪”地敲在了棋盘上。
涸鱼得水。
绝渡逢舟。
陆品月以为注定命绝的黑棋竟有了一丝生机，即便那生机细如蛛丝，却也足够它垂死一搏，重定输赢。
“有箱东西，此时应当已经送到了阿姊的院子里。阿姊今晚肯定要为它忙碌，没有时间宴请世子了。”
小郡主说着起身，这便开始送客了。
“不过，等忙完这些，阿姊也别成日闷在府里，可以经常出去串街走巷地散散心，说不定哪一日，便能碰上一场大热闹。”
大热闹？
就这样雾腾腾地被陆扶光送出了门，陆品月并不想照她的话行事。可自那日从她的棋屋中出来后，她还是说不清缘由地开始频繁外出。
但接连几日，别说大热闹了，就是鸡犬小事也不见一桩。
无事发生。无事发生。无事发生。
每次从外面回到自己的屋中，陆品月都觉得在外奔波了一天的自己很可笑。
可第二天一早，她总是会第一眼看到摆在她床榻边的箱子。
在小郡主送来的这个宝箱的顶上，嵌着一颗换做旁人定会什袭而藏的稀世明珠，它的四周还簇拥着无数小块些的玉石翡翠，让这箱子几乎成了座贝阙珠宫。
但陆品月不是因为它的价值连城而看它。
这个箱子里，曾经盛满了她这些年做事不净留下的把柄，且都不是原件。
虽然在拿到它的当天晚上，陆品月就将里面的所有东西都烧了，但有些东西却挥之不去。
而今，她只要看到宝箱上的那些翡翠，眼前就总会浮现出小郡主发髻上那两颗竖如蛇瞳的宝钿，然后，她就会无比坐立难安、只能又一次遵照着她的话出了门。
就在她下定决心，这是真的最后一次的那个晚上，忽然平地生波。
天狗食月了。
——
那是一次河东百姓从未见过的的月蚀。
不知是谁先惊呼出了声，等城中的百姓抬起头向天望去时，那轮圆月已经被天狗胡乱地撕咬下了一大块血肉，如注的血不断喷溅着，将它的半身都浸得猩红。
转瞬之间，大地便被赤色覆了一半。
草木万物血糊片。
世间仿佛陷入末劫。
“狗！走！坏！”
乳牙初冒的小童不懂害怕，他只是记着昨晚刚听过的目连传说，于是拿起他刚从树根下捡来的石子儿，气囔囔地扔向月亮。
但他人小力弱，石子刚飞出去就滚落回了地上。他鼓起还沾着红豆泥的脸，又想摘下阿娘挂在他胸前的铜镜，把它也扔出去驱赶恶犬。
但这时，惧意已经疯狂地在河东弥散，有的疾走嘶吼，有的哭泣瘫软，人群涌动沸聒，隐现大乱。
小童的母亲见状，连忙丢开手里剩下的豆包，将他护着抱到了怀里。小童胸前的铜镜随之摆荡，被路边的火把映得金光成波，晃花了周围路人的眼睛。
那几个本来神色的慌乱行人在金光中顿住了。
他们摸了摸同样戴在自己脖子上的铜镜，惊悟伫立，久久不语。
片刻后，他们眼神坚定，将那铜镜迎向血月，用力敲响！
铛。铛。铛。铛。
起初，击镜声很快淹没在了人声中。
但随着他们锲而不舍，更多的人想起了自己胸前的铜镜。
是啊。铜镜。
山灵早就预见了河东会有此劫，所以才会在数日之前就开始给信众送起铜镜，要他们遵循古法、击镜救月！
一面又一面铜镜被举了起来。
击镜声慢慢从一道细流积汇成川。
试一试吧。试一试吧。
如今天地昏暗、血月临空，逃，又能逃到哪去？
铛！铛！铛！档！
许多听说了此神奇事的人开始从家中取鉴出来，街上的人更加多了。
铛！铛！铛！铛！
很快地，或急或慢、或轻或重的击镜声百川灌河、百河成海。
可月亮上的红却还是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就血色吞食掉了最后一碎月、人心快要绝望、天地彻底被血色笼罩时，遥远的高处却忽然明光铮亮！
“那是什么？！”有人高呼。
在那渺远的高台之上，一面巨大的铜镜立于中央，周围火光丛丛，亮如白昼。
而在那面镜旁，有个身影盘腿而坐，身如人形，脖颈上却生有两首——
两首？
两颗头？
一个人的脖子上面，清清楚楚长着两颗头？
“山灵……”
人群中，有声音颤抖着，“是山灵……”
高台上的双头人影站了起来。
在成千晚上双眼睛的凝望下，他手握鼓槌，猛一旋身、重重敲响了那面青铜镜！
击镜声轰天裂地、响彻云霄！人们眼睛里快要熄灭的光再度燃起！
“山灵——”
眼泪无声从他们的脸上流下。
他们声嘶力竭地向着天地四周高喊。
“山灵——显——灵——了————”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街头，持鉴向月击之，重叠起来的声音终于汇为浩汤汪洋，不绝于耳。
没人知道过去了多久。
他们振奋着，不知疲倦，耳朵已经被轰雷似的击镜声震得听不到其他声响，眼睛也只能看到远处那位正在救世的现世神明。
占满月亮的猩红开始像血管中的鲜血般被一丝丝抽走。但没人发现、也没人停下。
直到神明垂下双臂、高处大风刮过、灯火俱灭。人们才对着那片黑暗、如大梦过后、迟缓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但还不等他们回神，与那神明所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又蹿起了一处冲天的火光。
“走水了？”
人们看着那迅速蔓延的火势，只是神色怔怔、低声喃喃。
片刻过后，他们才一个激灵骤然惊醒。
崖边寺！
走水了！
——
“听当时在附近的人说，有人亲眼看到了，就在皓月回来的刹那，一道紫雷在崖边寺的山巅当空劈下，随即大火熊熊而起，瞬间将崖边寺的宝殿裹住。”
“正是呢。我娘家兄弟住的离那儿不远，见状马上就赶去救火，却发现那火用水竟扑不灭，越是泼水、那火势烧得越大。后来，便没人敢再靠近了。但说来也奇，那火蔓到山脚，就跟被什么拦住了似的，再没往外烧。等将那山烧尽，火慢慢就熄了。”
“这、这岂不就是上天降罚……”
“如此说来，崖边寺是匪窝的事，还真是真的？”
“我早就说是真的，你们偏不信！”
“小声些！在这提那冒鬼充神的假寺做什么？当心脏了山灵这儿的净地！”
山灵庙殿外一角，几名妇人聚在一起谈着河东前阵子的热闹事。
年龄大些的妇人刚小声将她们喝止，就看到名生有双首的少年走了过来。
她当即发自内心地满面带笑，恭敬地对着那双首少年躬身拜下：“小具郎君、小崔郎君。”
其他妇人也连忙跟着拜，对着左边的头问“小具郎君”好，对着右边的道“小崔郎君”安。
双首少年有些笨拙地笑着回了礼，小具笑得腼腆，小崔笑得灿烂。
直到很久后，他们走进山灵庙山后的林子，穿小路到了后偏殿，他们脸上的笑也没有减少分毫。
就在月蚀那晚，崖边寺所在的整座山都被烈焰笼罩，无数座用香檀所刻、金银覆之的香刹，一排排珊瑚、玛瑙、瑟瑟、珍珠所饰的幡幢，都尽数淹覆进了火海。
直到现在，那座山的附近还是香气盈盈，不知道烧尽了多少名贵的香料。
但没人再关心那里了。
那里已经只是焦山了。
人们都涌向了山灵庙。
而在山灵庙中，出现了一个颈上生有双首的少年。
山灵庙的庙祝说，前些日子，他为柳善娘子一事、求山灵解签，却在得到柳善娘子那纸签文的同时得到了另一条神谕。
山灵要他要备一些东西，然后动身去一个地方，找到一个人，接回来。
于是，出定后，他在备好了那面巨大铜镜后便跋山涉水，在一山溪旁寻到了那名双首少年。
当时，双首少年浑身赤、裸，虽有心跳呼吸，却无论如何都唤不醒。在将他带回山灵庙后，他也始终沉睡，不进食、不更衣。
直到血月那晚，他突然从榻上挺身而起，奔向铜镜，击镜声通天彻地。
可刚从高台走下，他就昏睡过去。再醒来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好在他穿衣吃饭行如常人，心智也无疾，只是因没有记忆，活得更懵懂些。
庙祝便让他住在了山灵庙里，由他照料。
因他住在这儿，常常出入，自然会被信众看到。
最开始，信众见到他，跪下便要叩首，后来经庙祝解释，又看那双首少年的心性似乎与寻常儿郎无异，人们才不再将他当做神明。
但感念他曾被山灵附身、于血月大劫救下河东，信众对他们仍是敬且亲近，只要在山灵庙见到他们，便会凑过去同他们说话，还给他们送了许多亲手做的吃食、亲手缝的衣衫。
庙祝出来拦了几次，信众才慢慢不再送了。
但总有不听话的。
譬如今日，就有个小童悄悄地给他们塞了个还热乎着的豆包，奶声奶气地谢谢他们赶走了天狗。
他们刚摇手、说不能接，那小童便泪眼汪汪地要哭，他们只好接了过来。
此刻，小具和小崔一人一口地把豆包分着吃完了。
将不慎掉到地上的一颗红豆捡起来拾进嘴里，又整了整头上的扬州帽，他们推门进了后偏殿。
听到他们进来，正帮着碾药的小郡主转过头，颈上贯串而成的赤色香璎更衬得她肤色胜雪。
“怎么样，我没有骗你们吧？”
她意气风发，对双首少年笑着道，“只要按我说的做，你们便再也不用成日东躲西藏，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
小郡主额间落梅，两颊对称地贴着晒干的鹤子草。那草形如飞鹤，翅尾嘴足都能辨得出来，极有意趣。在这之上，她还贴了极小却极净亮的珍珠用作鹤眼，笑起来时，两朵酒凹现出，颊上鹤身飞舞，鹤眼熠熠，又漂亮又精致，叫人看了便挪不开眼。
可妆容如此繁缛的小贵人，眼上却被厚厚地缠了的白布，见不到半分光亮。
起因还是那场她在棋屋里同陆品月的密谈。
其实刚至中途，她的眼睛就又有些看不清了，但为了招摇地显扬自己与人不同，于是，她趁陆品月被窗外箭镞吓住时，偷偷地给自己喂下了最后一颗清目丸。
如此，才有了她亲手用陆品月的黑子、替陆品月下出了足以扭转棋局的一招。
当时，她觉得自己做得好极了，但等回到章铎面前，她马上就被章铎发现她的眼疾又加重了。
偷吃清目丸的事没有瞒住，她理所当然地被章铎训了。
那样好性子的太医令，也不顾什么尊卑礼法，当着一众人的面就大发雷霆。
小郡主亏心、又还得继续求着他给自己看眼睛，所以就算被骂得狗血喷头，她也还是乖乖听完了。
但即便如此，自那之后，不管她如何央求，章铎还是铁了心地、一颗清目丸都不再给她。
没了清目丸，眼疾又重到连光都不能见，她当然不可能再去会客了。
所以，河东的小娘子们很快就发现，小郡主忽地就不出门、也不见客了。
但她们却没有起疑。
因为她们都或是在场、或是听说地知道了扶光郡主在鸣水县的往事。
那样小的年纪，竟就能替长公主积德行善、主持修桥，后又历经生死险难、杀匪救人，这是何等的有勇有谋！
而那日在崖边寺中，鸣水县的旧事重提，肯定让她又忆起了当年的厮杀、心中难受，这阵子就应该多在院中休息！
是以，名门的小娘子们谁都没有去叨扰她，只盼着她早日安康欢喜，再同她聚。
但小郡主却不愿待在府里。
“哪怕只是出门透透气……”
在死缠烂打地磨了章铎许久后，她最终得了他的点头，被允许可以常常去山灵庙游逛。
反正章铎平日也都在山灵庙、藏在暗处替百姓望诊。小郡主去了那儿，万一眼睛又出了什么状况，他也能及时施治，总不会酿成大祸。
所以，今日，她便又来了。

第174章
174
小具和小崔见到她，先是一惊，随即重重地行了大礼！
他们自懂事起，因为同身异首的怪异样子，见到的从来都是别人畏惧惊恐、厌恶嫌弃的眼神。
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已经神憎鬼厌。无论在哪儿，都只能躲，只能藏，把自己盖在厚重的披风下面，只有在确信面前的人什么都看不见时、才敢鼓起勇气出一次声。
可就在不久前小郡主，敲响了他们藏身屋子的门，说她有一个法子，能让他们得到河东百姓的敬与爱，以后能活得与寻常人一模一样。
能活得……有人样……
因为这句话，即使郡主要他们做的事听起来荒谬至极，但他们也还是做了。
但在血月那日后，虽然郡主来了山灵庙好几回，但他们始终没有同她碰上。
今日算是第一次再遇。
拜过郡主，他们又向郡主身旁的汝阳夫人行了礼。
他们进门前，陆扶光正一五一十地将她前些天在山灵庙做的所有事讲给汝阳夫人。
汝阳夫人知道她要在河东要有大动作时就开始避着她了，小郡主请了她几次、都被她托病拒了。
今日还是因为隋征昨晚为了熬药、在山灵庙彻夜没有回去，她虽看了隋征叫人送来的信，却仍放心不下，昨晚没能睡好，今儿也是一大早就开始思来想去，过了半日还是坐了车过来，想叫隋征不要太过操劳，这才叫小郡主逮了个正着。
千载难逢，她直接就坐到了汝阳夫人身边，近到袖子都相贴着，完全是一副说什么都要将话讲到底的架势。
可她又是一直笑脸盈盈的，汝阳夫人也只好依着她。
“……我早早就让扑救的人等在了山下，是以，火刚烧到山脚，马上就被他们扑灭了，没向外殃及一点。但也不知道后来怎么地，传得那样邪乎，什么那火用水浇不灭、到了山脚却自己灭了，哪有这般离奇事。”
“但后来我想，多半是崖边寺刮了太多民脂民膏，早就怨声盈路，百姓们才会轻易就口口相传地觉得这定是天罚。这便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了……”
小具和小崔坐下，陆扶光又继续神怿气愉地同汝阳夫人说了起来。
但过了不久，她要说的话还有一箩筐，门却又被叩响了。
门扉打开，有人走进屋子。
随后，看不见的小郡主发现，这屋子里的气氛，突然凝了一瞬。
但也就是一瞬。
“郡主。”来人出了声。
小郡主马上就笑了起来：“阿细夫人。”
小郡主自眼疾重了后，便多了一道熏目的疗法，那法子繁琐、许多的细微处都不能有差池，在陆府做不到，得每隔三日去一趟章铎家中做才行。
最近，她都是先来山灵庙，等章铎忙完了这里的事，再跟着章铎、坐着阿细夫人驾来接他的车一起回他家。
向汝阳夫人问了安，阿细夫人一向比常人更哑些的的声音接着响起：“章铎说他有份药材要拿，去途的路不平，郡主眼睛不能受颠簸，他便自己走了，要我来请郡主同我一起先去家里。”
这事儿也不是没发生过。
最近的，就在三天前。
章铎来山灵庙来早了、庙门还未开，他不想闲着，就在一只小禽身上试了药。
那小禽一天都没有反应，却偏偏临到日暮、他正收拾着要回家的当口，它突然抽搐起来。
章铎顿时就不走了，拿出金针就开始为它施救。
但阿细夫人已经来接他和小郡主了。
他于是想也不想就打发陆扶光先跟着阿细夫人回他家、用他早就备好了的药、先将第一步的药浴泡上。
起初，阿细夫人传这种话时，声音里难掩忐忑。小郡主却早就熟谙了他这“医疯子”的做派，对此既不意外、也不介意，还宽慰阿细夫人，让她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近日，阿细夫人说起这种事，已经不再局促、十分坦然了。
“小具、小崔，你们也同我们一起走。我已与庙祝说过了。”
小具和小崔马上就应了。
他们之前本就在阿细夫人家中做药童，靠着章太医令的照料续命。即使现在住在了山灵庙，也是经常要回去疗治的。
而就在他们起身时，小郡主却露着酒靥转过头，欢喜地对着汝阳夫人道：“夫人今日不是也要寻章太医令看诊吗？既然都在这儿了，何必单独跑一趟，就与我们乘一架车去，可好？”
汝阳夫人是认真照着章铎的话在养眼睛的。这会儿，她的眼睛虽不如病前那般如同悬珠，但一两丈内也能看清了，早已不用日日都去见章铎。
但此前，郡主问她为何来此，她不欲袒露她对隋征爱护至深，因此只道是想来找章铎看看眼疾。
这倒也不是句假话。
毕竟今日到底也来了山灵庙，她的确想着等章铎忙完前面的事、来这里接郡主时，她将他拦一栏、请他再为她诊诊眼睛。
但既然章铎已经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已经打算离开了。
可郡主却在此刻直白地提出来要邀她一道去章铎家，她要是说不去，那她想要同郡主疏远的心思岂不是太过明晃晃？
知道汝阳夫人最终会答应，小郡主已经抬起手，想要去挽汝阳夫人了。
可就在这时，她又听到了阿细夫人的声音：“这，只怕坐不下……”
她这话说得没错。
平日小郡主乘车，都有随身侍女伴在左右。再加上小具、小崔，车厢内就已不算宽绰了。
要是汝阳夫人和侍奉她的婢女再坐进来……
说不定根本挤不下，就算能，那这马车厢也成了长安上元灯会时的街，肩摩袂接，水泄不通。
但难得拐到了汝阳夫人，还有许多话要同她说的小郡主才不会让这点小事绊住。
“那便让酡颜她们全坐到我们来时的大牛车里。那儿宽敞，多少人都坐得下。”
说完，她又问汝阳夫人，“夫人是如何来的？若是随侍不好安置，不如就让她们也到酡颜那儿、一辆牛车去章太医令家。等治完了眼睛，我们再坐它一起回去！”
小贵人口齿伶俐，三言两语就将这事儿定下了，连一句说“不”的间隙都没留给汝阳夫人。
旋即，她自己做小辈般、亲自扶着汝阳夫人起来，欢欣之情溢于言表。
最后，汝阳夫人还是跟着扶光郡主上了马车。
即便万分不愿跟扶光郡主多有牵连，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听这貌美又会道的小娘子笑着说话，心里总归是不厌的。
几人在车厢坐定，外面扬鞭、马蹄声起。
小郡主又自顾自打开了话匣子。
说着说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乏。
体力不支，神也不聚。
……不对劲。
她神色不变，说话的雀跃劲儿仍是满满的，但她的手却无声无息地碰向了一旁的汝阳夫人。
汝阳夫人的身子已经瘫软了。
是什么时候……
她刚要细想，下一刻，突然有人压了过来，用一张被药浸透了的帕子、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极强的昏睡感猛地冲进她的大脑，撞得意识瞬间散开。
最后的最后，她极力地去听，但也只听到马车正穿过闹市时、外面鼎沸的人声。
然后，声念全无。
——
陆扶光再度能听到声音时，车厢外已经很安静了，静到马蹄声都显得格外震响。
她想听得再仔细些，却头痛欲裂、耳鸣目眩。
她不是没被人用过迷烟。
曾经陆云门为了将她带上船，也对她用了迷药。
但他用的迷烟药劲温和，不会伤人。而这次，在这辆颠簸不休的马车里，显然没有人顾虑这些，无谓伤不伤人，只要管用就好。
而且这次，她的手脚也被缚住了。但此刻绑着她的是结实的粗麻绳，绳子紧勒进她的皮肤里，即使不挣扎，都能感受到皮已经被磨破的刺痛。
明白现在的自己做不了什么，小郡主松着力道，无声地继续装做昏迷，等着药劲儿退去。
她会如此行事，也是因为汝阳夫人已经早于她醒来，正在同人周旋。
陆扶光看不见，但能听出，汝阳夫人是在同双头人说话。可过去许久，她也没听到他们的回应。
汝阳夫人也明白这样下去没用，不再对他们费口舌，而是突然大力挣扎起来！
陆扶光屏息听着动静，汝阳夫人应该也被捆住了，但她却仍拼着蛮力撞向车厢壁，竟将马车撞得几度摇晃！
接着，她又高声呼起“郡主！阿细！”、想要将她们叫醒。
双头人本就体弱，猝不及防，一时竟按不住她。
可突然，汝阳夫人不动了。
陆扶光看不到，所以不知缘故。
但汝阳夫人看到了——
旁边被五花大绑、死沉昏迷着的阿细，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双目中心安神泰。
她随意扯了几下，就松开了缠在她身上的麻绳，随后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俯身到了汝阳夫人面前。
“马车已至无人荒郊，多大的动静都无用处，夫人身残年迈，何苦做此丑态？我劝夫人安分些。”
她说着，以刀柄做棍、狠狠砸杵在汝阳夫人无恙的那条左腿的膝上，看着老妇人的脸因剧痛而陡然苍白狰狞，明明做着恶毒事，她的语气却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本就瘸了一条腿，若是再瘸一条，可就彻底成了废人。夫人且考虑清楚，再动作出声。”
“阿细……”
到如今，汝阳夫人自然已将局势看得分明。她忍痛声低，却目怒直视：“究竟为何！”
“今日的事，本与夫人无关，但既然夫人上了这辆车，那便只能是命运使然，要我将新仇旧怨，一并报个干净。”
那人的手在自己喉间的骨上掐了掐，“夫人，我们多久没见了？十六年了吧。”
从这一句起，她落在小郡主耳中的声音忽然就变了。
与阿细夫人的粗粝干哑没有半分相似，她操着的是地道的长安口音，音吐明畅，清朗悦耳，可语气却十分阴冷，仿佛从地府爬出的鬼蜮。
这是陆扶光从没听过的声音。
“当年夫人率兵围住我国公府，府中多少无辜妇孺被抓住按倒在夫人脚下。如今夫人满身狼狈，在我面前沦为阶下囚，这想来便是天道轮回。”
十六年……
国公府……
这个声音……
“瞿氏。”
汝阳夫人一瞬了悟，一口叫破了她的身份。
“你是哪一个？玄青？还是玄采？”
……玄青。玄采。
陆扶光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字。
她知道她们。
瞿氏双姝，名动长安，出身高贵，瑶花琪树。赤璋长公主尚未出阁时，最常进宫陪伴她的就是这对一胎双生的小娘子，当时荣耀可见一斑。
而这两人里，尤为不得了的是姐姐瞿玄青。
据说她自小便展露天纵之才，过目成诵，半面不忘。先皇在世时，曾因看过她的文章而开怀不已，连连赞她若为男儿，将来定能得一番丰功伟业。
但陆扶光从未见过她们。
因为在她出生前，她们便连同她们所在国公府一起、为她们嫡亲兄长所惹的祸事陪了葬。
她们嫡亲兄长，就是瞿锦叶。
“郡主既然醒了，就不要再装模作样。”
那人的声音突然转向了陆扶光。
轻易地就被戳穿了。
好像什么都瞒不住。
小郡主画着梅的眉心极快地蹙了蹙。
但她并不慌张地抬起头：“如果是瞿氏姐妹，十六年前也已过了及笄之年，即便相貌变化再大，也不该完全没有人认得，你如何敢这般随意在河东行走？”
那人垂目，打量着她：“你的眼睛看不见，身边的人竟一个都没有同你讲吗？”
汝阳夫人却闭目叹道：“阿细的全身都烧毁了，面目全非，嗓子也是坏的，若不是方才旧事重提，我万万想不到她会是瞿家的小娘子。”
马车厢内静了片刻。
小郡主声弱地向她唤道：“阿细夫人……”
“阿细夫人？”
那人遽然薅住陆扶光的头发，逼迫她将脸高仰！
“我可不是那个无用的懦夫。”
她手上悍然暴戾，但声音中却仍然不显任何情绪，“我让她给你下毒，让你肠穿肚烂、死得千疮百孔，可她从来不肯。就连今日，若不是我将她打晕锁死屋中，险些就要被她坏事。”
“那你是谁！”
小郡主吃痛扬声。
“为什么这么恨我！”
那人并不答她，只是手上又加了力。
“当时便该杀了你。”
她眼中无情地看着陆扶光咬紧牙关的脸，声色淡淡，“我流落鸣水，靠着委身山匪刚囤起势力，你就带着人去断我的路。那个时候，就算冒着被一网打尽的风险，也该先要了你的命。”
“崖……”
喉骨痛得像是快要断了，头颅被迫后仰的小郡主嗓子紧得厉害、根本就发不出声，但她还是抵死挤出声音，“崖……边……寺……”
“好聪明的小娘子，跟曾经的刘赤璋一模一样。最会心摩意揣、口腹蜜剑，做出来的样子、说出来的话，从来一分真、九分假。”
她说着，手上的力道更重了。
小郡主喉间“呵呵”作响，已经连气都要吸不进去了。
但她仿佛没有看到，还在平静地说着，“她就是这样，骗得我们全家信任，骗得我明明已经恨毒了吴家人、却还觉得她跟她母亲不同、想也不想便将阿兄驻军的地方告诉了她，骗得我阿兄毫无防备将城门打开、眼看吴狗的军队长驱直入……”
“砰”的一声！
重物从天而降般、轰地砸在车厢顶上，马匹顿时受惊嘶鸣，连带着它拉的车也猛烈晃动起来！
那人的手因此松了松，小郡主这才得以喘息，发出了剧烈的咳嗽。
“白鹞！白鹞过来了！”
直到这时，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陆扶光才知道，外面驾车的竟也是个女子。
她声音满腔惧意，近乎尖叫地向后喊道：“不是说靠那海东青能拦住白鹞吗？它在哪儿？青娘子！青娘子！”
“住嘴！”
呵止住驾车的娘子，瞿玄青放开陆扶光，边扯出挂在颈间的鸟哨，边走到车厢门边，对着外面奋力将它吹响。
长短快慢，几声不同，小郡主常听陆云门向白鹞呼哨，当即明白瞿玄青是在唤鸟。
海东青……
她看不到，只能靠听与触。
马狂奔蹄急，颠得马车里手脚被束的人根本稳不住身子，前合后偃，数次歪倒。
而外面鸟唳声不绝。有白鹞的叫声，也有海东青的，声时而凄厉、时而凶狠，厮斗激烈。
但很快，那海东青的叫声就弱了下去，光是听动静，陆扶光也能想得出白鹞鹰击毛挚的凶猛姿态。
驾车娘子的声音也从前面传了进来：“青娘子，海东青打不过……”
瞿玄青将匕首插、进后腰革带，又解开带子上系着的一个牛皮囊，手脚利落地制了支吹箭。
随后她捅破糊住了小窗的油纸，在马车的疾驰中稳稳探出半身，口含吹箭，目光如电，“噗”、“噗”几声，毒箭破风射向白鹞！
白鹞躲过了。
但也因为躲，它失去了给海东青致命一击的时机。海东青到底也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猛禽，白鹞既要与海东青搏杀，又要避开准头惊人的毒箭，一时被牵掣住，有些近不得马车。
突然，瞿玄青的声音紧张起来。
“跑快些！后面有人追过来了！”
她抓住窗边，继续向马车的后方探着头，边张望边不断向着驾车的娘子大声催促。
瞿玄青凝神在外，双头人倚扶着车厢壁、全神紧张地望着瞿玄青。
而汝阳夫人在看着他们。
郡主或许不清楚瞿玄青，但她隋盼安知道。
曾经的瞿玄青千好万好、是她此生见过的最聪慧的小娘子，可瞿玄青同时却也生了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得罪过她的人，无一不下场惨烈。
如今以她对她们、对女皇的恨意，她的手段只会更加狠、更加毒。落在她的手里、被她用来对付女皇，她宁愿一死。
“再快！再快！只要进了前面林子，穿进密道，我们就能甩开他们！”
听着瞿玄青急切起来的催赶，汝阳夫人藉着颠簸，在狭小的马车厢中一次一次撞向郡主，将她推到门边。
直到两人都接近了马车门，她看准时机，抓住捆着郡主的绳子，想要同她一起撞门出去！
只要能闯下马车，后面追过来的人就能救下她们！
可就在这一刻，瞿玄青如同背后长眼，反身揪住汝阳夫人后领，拔腰间匕首出鞘，毫不犹豫一刀刺进了她的胸膛。
双头人也反应过来，连忙按住了陆扶光。
但不用双头人做什么，在意识到自己被滚烫鲜血溅了一身后，小郡主就一动不动了。
“她本就是个添头。倘若老实，尚且能活，既然想跑，死了便死了。”
瞿玄青说完，血也不擦就收刀入鞘。
“没有追兵。”陆扶光忽然开口。
“是啊。没有。”
瞿玄青坐到一旁。
“我不过随口一试。”
“青娘子，再跑下去就要进大道了！”
过了片刻，外面驾车的娘子喊，“那白鹞不肯走远，又叫得凶，不甩开它，一进大道就有人会被它引过来！”
瞿玄青静静道：“不去大道，先进山。”
之后，又过了许久，陆扶光都一言未发。
汝阳夫人的血在车厢的地上淌开，一点点浸湿她的衣衫。
马车东拐西拐，早就辨不清方向。
身后突然不断有石块落下的巨响，白鹞的叫声被彻底隔绝，但她也仿佛没有听见。
直到马车停下，她才开口。
“我佩着的香囊里有一瓶药，给人喂下一颗，再磨碎一颗敷在伤处，只要人没有断气，就能救得回来。瞿娘子，你想要为国公复仇、想东山再起，汝阳夫人活着比死了有用。何况，经此一事，明白了娘子手段，身体又元气大伤，汝阳夫人定不会再想要逃。”
瞿玄青没有做声。
“瞿娘子。”
陆扶光神色无悲无喜，跪得铺胸纳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请您救救她。”
看了她一会儿，瞿玄青将她薅了起来，从她的香囊里拿出药瓶，丢给驾车的娘子。
“照她说的，给她上药。”
说完，瞿玄青如提麻袋般地拎着陆扶光，将她拖下了马车。
脚上的仙飞履在下马车时便被磕掉了一只，早就被汝阳夫人的血浸透了的宝袜很快磨破，再一次染上了新的血。
过了一会儿，陆扶光已经被丢到了石壁旁，那驾车的娘子才匆匆跑了过来：“我按她的说的做了，但没用……”
看清瞿玄青狠厉的眼神，她将话吞了回去。
但陆扶光已经听见了。
她挺起身：“汝阳夫人怎么了！”
没人回她，她便急急追问：“那药一向灵验，不可能救不回人！”
“那药到底也不是神仙金丹，她血流成那样，活不成的。”
小具小声地出了声。
小郡主听到他说话，当即扭头向他，气息里猛地就带上了哭腔。
“你们为什么……我帮你们，让你们得到河东百姓的喜爱，能如愿以偿过正常人的生活，你们为什么还要跟着瞿玄青害我——”
瞿玄青抓着她的头，狠狠撞向了她身后的石壁！
陆扶光的后脑顿时一片濡湿。
瞿玄青的手一松，陆扶光的头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血从她的鬓角流下，划过她的太阳穴，仿佛她以前常用胭脂微微晕出来的血痕斜红。
“我之前便同你们说过，这小娘子惯会用这些攻心伎俩。”瞿玄青对着双首少年，“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在骗人罢了。”
不能晕。
必须继续说话。
小郡主一股蛮劲儿撑着抬起头，整个人靠在了石壁上，咬牙对着面前：“你从未了解过我，凭什么这么说我？”

第175章
175
“你并不在意汝阳夫人的性命。你闹这一出，悲戚哀切，不过想要彰显你的良善，哄得这里的其他人为之动容、对你心软，”瞿玄青扫了一眼刚才因不忍而出了声的小具，“也的确奏效了。”
她说得很对。
对得就像她剥开了陆扶光一直披在外面的那层皮囊，亲眼看到了她里面蠕动着的、被无情与算计填满了的血肉。
但陆扶光只是虚弱喘了几声，然后提气道：“以己度人！”
只说了这四个字，她的气便又不足了。
随着她剧烈的喘息，血珠顺着她的颈侧流下，滴进了那串赤色香璎。可她仍昂着首，仿佛一只遍体鳞伤却高贵不折的鹤。
但知道她在做戏的瞿玄青却有些看倦了。
“自从知道你来到河东，我就留意了你。上到宫廷朝中、下到贩夫走卒，对你都是美誉连篇，说你菩萨心肠、恻隐世间苦难，备受恩宠却从来矩步方行，是全大梁贵女的典范。可我不信，刘赤璋生养出来的女儿，怎么可能安常守分？果然，没多久，你就露出獠牙，对崖边寺出手。”
瞿玄青沉静道，“建山灵庙以攻崖边寺，你做得甚佳。我在你的年纪，即使拥有着与你同样的权势地位，也不敢说能做得比你好。”
面对着让她恨之入骨的刘赤璋的女儿，她却仍理性极了地在就事论事，评着陆扶光的瑕瑜。
“我明白你不是池中物，便马上叫人去查。查扶光郡主，自然查不出什么，但要是留心去查燕郡王世子，事情便大不相同了。他可没有藏头藏尾、用着南疆大山的易容换声之技游走各方。”
南疆大山，易容换声。
小郡主能在外肆意的最大依仗，就这样轻易地被道破了。
瞿玄青道：“雪泥鸿爪，只要做了，就算抹得再干净，也总会有痕迹留下。很快端倪可察，金川县、宝泉县、永济州至范阳城。还真是凡有所至，风波不断。”
金川。宝泉。永济州至范阳城。
几处地名被一个接一个说出。
陆扶光的后背慢慢绷直了。
在发现瞿玄青能改声换音、且成功顶着阿细的脸骗过了汝阳夫人，她便隐生不安。
她独自行事，想要韬光灭迹不难，但在金川县与陆云门再遇后，她的行迹便几乎都同他有关了。而陆小郎君又行事坦荡，将她带在身边，便从未想过要将她掩藏起来。
一向无欲无求出了名的小郎君，身边突然出现了小娘子，本就是件引人侧目的事。但少年颜丹鬓绿，要说起来，如此才更合人之常情。
可是，没多久，那个小娘子就死了。然后，还不足月，他的身边又有了个新的。
这事不管放在谁身上，都会被骂是“负心”。可偏偏这两个字跟陆小郎君如何都不沾边。
至此，已经很不通了，可那新的小娘子在陪了陆小郎君月余后，竟也不见了，不知是死是活，似人间蒸发。而随后，在陆小郎君身边出现、与他走得极近的小娘子，就成了陆扶光。
咄咄怪事。
满篇蹊跷。
一旦有人能查到这些、再细思起来、难免会觉得奇怪。
但这三个小娘子，一个有着北蛮血统、一名出身江南、一位皇亲贵胄，音容举止、喜恶脾性皆风马牛不相及，只要不知道南疆的易容换音，连怀疑她们是同一个人的念头都不可能起。
可瞿玄青知道。
她不仅知道，甚至学会了、用得得心应手。
而且，她可是瞿玄青。
陆扶光四岁开蒙，没多久就将先生要她通读的书看完了。那之后，好几年，她都常常成日地埋头在长公主浩如烟海的书阁里。长公主对她从不约束，那会儿当然也是由着她在里面随意地看。
七岁那年深秋，她刚将落湖后病了的身子养好，就又去了书阁，原本是想广阅古籍、从中找出个能不留痕迹除掉襁褓稚子的法子，却无意间在发现了一个封住的小箱。
她将它打开，里面妥善地放着几本文章集子，还有一些字画和棋谱。
起先只是随手翻了翻，但很快她就陷了进去。
那个时候，她根本就不知道那些东西是谁所作，但她却停不下来地看她的文章、临她的字、用她下出来的棋打谱，如饥似渴，日旰忘食。
阿娘发现后，也并没多说什么，只是屏退左右，问她这书房里书卷千万、堆案盈几，她为什么独独只抱着这一箧东西不放。
那时，她答道：“这些，卓绝。”
阿娘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没有言语，只是陪她一起将那箧东西通夜看完。
但第二日，当陆扶光再次到了阿娘的书阁后，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小箱了。
后来，她知道了那箧里的一切都是出自瞿玄青之手，但她也知道了瞿玄青是谁，所以讳莫如深，连一个“瞿”字都不曾提。
但她深深地记住了她。
她跟陆品月那种只是比寻常人稍灵慧些的聪明不同，瞿玄青的的确确、可称卓绝。
她写下那些文章、下出那些棋局时，也就是陆扶光这般年纪。但即使到了今日，小郡主也不敢肯定她就能写出比那箧中更好的文章、能在与少女瞿玄青的对弈中赢下每一局棋。
当时的瞿玄青尚且如此。如今，又过了十六年，她在外九死一生、心智心性定磨砺更加，又通晓了南疆易容秘术，再来查陆扶光的事，自然洞若观火。
“真是惊人。”
瞿玄青神色平平地望着她。
“吴狗以为她坐拥天下，却一直没有发现，她自以为最顺意无争的外孙女，早就背着她在外揽权弄权。一年不到，她先是在金川、宝泉，利用陆云门和李群青，断了吴京元快要铺好的太子路，而后到了范阳，将卢氏这几百年的世家大族操于股掌之间。如今又到河东，掀风播浪、如运诸掌。”
“什么良王、什么太子，为了让他们坐上那个位子，千万人打得头破血流，殊不知长公主府，光是一个郡主，就已经能在整个大梁叱吒风云。太阿在握，指日可俟。”
洞悉无遗。
这些，全被她窥破了……
“我实在想要将你看得更明白些，于是，我混进了陆府，到了你的身边。谁都没有发觉，连你也没有发现。”
瞿玄青说之前那些话时，即便被她说到最要命的地方，小郡主也只是眉心微跳。但听到最后的这句，她却明显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当即就想反驳！
瞿玄青却在她出声前就水波不兴地继续道：“亲眼见到你，我就明白，你这样的人留不得，应找机会将你杀了、以绝后患。但你那园子围得铁桶一般，让我找不出杀了你后、能全身而退的法子。”
“虽不清楚你小时候的经历，但看这些安排也能猜到，你从前定不止一两次地遇到过刺杀。在你的园子里，若不抱着与你同归于尽的决心，没人能杀得了你。只这一点，陆品月便差你太多，与这样的人斗智，胜了也了无趣味，亏你能有兴致。”
似乎是在讽她，但瞿玄青的声音始终冷冷的，只让听到的人觉得寒意上涌。
“知道你在崖边寺指认山匪，我就明白大势已去。血月、击镜、神明现，多精妙的局，郡主，你在畅快自得之余，有去数一数大火后山中的尸骨吗？”
她在说，她早就料到陆扶光会借血月动手。因为崖边寺已经无力回天，她便在暗中将她崖边寺的势力撤走后、干脆地将崖边寺拱手奉上。而陆扶光却在血月后却觉得大功告成，得意忘形、失了谨慎。
听懂了她的话，小郡主的唇颤了几次，没说出话。
被血打湿许久，她脸颊鹤子草上的珍珠终是粘不住了。珍珠掉下，犹如鹤被剜掉了眼睛，只留下血窟血痕。
“你为了嘲陆品月，嚣张到将民间‘夜郎自大’的连环画绘在灯笼罩子上，用那提灯迎陆品月入你的棋屋。因为觉得自己运筹帷幄，手上行棋一步、心中已有百步，所以肆意讥笑她人百无一能。
你总以为自己是黄雀，看什么都如看螳螂捕蝉，可我当时就在你的身边，听你一句一句、仗着自己异人的聪慧、傲慢地大放厥词。”
瞿锦叶垂目看着她。
小郡主的发髻早就散乱了，此时凤簪斜沉，满头金翠，摇摇欲落，“这不可能……能听到那些话的，只有棋屋里的人……”
“你明知我说的是真话，也猜得出我为何能说出这些，却在这里扮痴假呆，不过是想引我同你不断说话、从中找出我的弱点。”
瞿玄青仍是直截了当拆穿了陆扶光。
“你的事，我查得一清二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有多少本领手段，我也已经熟谙。”
她看着陆扶光，就像看着曾经那个还未饱经风霜、还受着万千宠爱的、尊贵的自己。
她们太像了。
可也就是因为这份像，她才能将陆扶光看得如此明白。
连着几次被瞿玄青动中窾要，知道自己先前的这些手段不再有用，小郡主似乎也不想演了。
她弛懈肩颈，靠在了石壁上，脸木着：“你说的，是淡曙。”
瞿玄青不言语。
小郡主也不在意：“我的眼睛虽不得用，但淡曙侍奉我下棋多年，若她换了人，但凡有一丝破绽，我身边公主府的侍婢都会立刻发现。”
“易容换音，在南疆大山也是极为珍贵、代代单传的秘术。山佬的师傅在众弟子中千挑万选，才将它传了山佬。但山佬不甘困死山中，找机会逃了出去，师傅无奈，只能又择了冯先生、让他来继承衣钵。”
没来由地，她提起了陈年旧事。
“可师傅刚去世不久，冯先生就也离开了，从此，易容换音便在南疆大山失传。如今行走世间的人中，会这秘术的不过寥寥，山佬除我之外、没有教过别人，你会，只能是跟冯先生一脉学的。”
“可与山佬相比，冯先生的资质差多了。即便师傅倾囊相授，他学会的也只能算作皮毛。”
小郡主说得详详细细，“他能通过易容换音、让自己变得和自己毫不相干，可想要扮成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却很难，一定要那人与他本身长得相像，才能勉强不露马脚。我为了引他入局，可是专门照着他的画像、改了游医的脸。但我记得，淡曙和瞿娘子的长相天渊之别，皮相、骨相，无一相似。要真是师从冯先生，那瞿娘子便真的是青出于蓝了。”
陆扶光看不到，但双首少年却发现了，在听到冯先生很难扮成真实存在的人时，瞿玄青的眼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瞿娘子为什么不出声？”
不用再端着体面，小郡主恣肆地流露着她对瞿玄青的恨与恶意。
“是不是想不通我为何要如此多嘴、长篇大套地评议冯先生的易容本事？”
“瞿娘子，你说你了解我、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你定然能判得出来，我刚才的话里，没有一句是假。”
在瞿玄青的审视下，小郡主笑了。
她环佩散落，血污遍身，可此时却仍美得张扬，自在得仿佛只是在宴席上饮醉了酒、不慎将佳酿倾洒了一身。
“刘姓的江山，到底关你们姓瞿的什么事，要劳累你们揭竿而起、好好的国公府不要、非要豁出命去地拥护‘正统正道’？”
她早就因为刚才的那一撞，昏昏快要坐不稳了，可越是面色苍白，她越是笑得招摇生艳！
“要是瞿锦叶起兵是为了自己谋划，想以此摄政、有朝一日黄袍加身，我还高看他一眼。可他赌上全家全族，只为扶一个至庸碌至无能的人坐上皇位，只因那人姓刘！那种人坐上皇位，天下会如何？他瞿锦叶开口闭口、说他是为了大梁，可他为的是谁的大梁？他有没有一次问过自己，他招兵买马、让无数人抛头洒血，究竟是为了还百姓一个太平、还是只为全自己一个忠君夙愿！”
她声声相问、咄咄逼人：“瞿玄青，你通天晓地，能谋善断，瞿锦叶谋反时，你也曾跟随左右、在军中为他献计献策。你敢不敢扪心自问，如果当年你们反成了，这大梁，真的会比今日更好吗？”
陆扶光的质问荡在山洞间，击玉敲金，竟震得瞿玄青目生凛厉。
“你不敢。”
小郡主挺起脊背、向她倾身。
明明双眼被遮，可那白布后面却仿佛亮着一双谛听神目，能看穿人心、让谎言无所遁形。
“因为你早就明白，我皇祖母比当时争那位子的其他所有人都更有帝王之才。她经文纬武、论德使能，大梁在她的治理下才最有可能四海升平！你们反，仗的不过是皇祖母姓吴、说她窃了刘氏江山。可笑。这江山难道自古便姓刘？这大梁！难道不是刘家从前朝睢氏手中抢来的！”
她说到此，实在没力气了，浑身都在发抖。
但喘了几喘，她还是咬牙撑住，哑着声，“你们要还政刘家……好啊，我阿娘也姓刘，她是真真切切流着刘家血的人。而且，她也比现下其他姓刘的宗亲都更能坐好那个位子。若是我冤枉了瞿锦叶，若是他当年也心怀百姓、盼大梁昌盛，那现今，你继承你兄长遗志，便该助我阿娘登位才是。否则，你便是认了瞿锦叶当年只为一己私欲、害无数将士送命，害无数家破人亡，他活该被断脰决腹、死无全尸，活该遭累世唾骂、人人得而诛……”
瞿玄青猛然上前，再次抓住陆扶光的头发，将她的头狠狠撞向石壁，一时间钗环坠地，珍翠四溅！
但瞿玄青眸中戾意仍无法消弭。
她手伸后腰，匕首出鞘。
“姑姑！”
“大郎！”
“让开。”
“可是……”
“我费尽唇舌，述她过往种种，为的是让她知道再演无用、逼她露出本性。如此你才能将她看清、不继续受她蒙骗。如今她本相毕露，你还要为她说话？”
一连串的声音、飘忽不定地落进陆扶光已有些听声费力的耳朵。
双头人在阻止瞿玄青，驾车娘子在劝拦双头人，瞿玄青在规训双头人……
即使听不真切，陆扶光也能知道，他们此时正闹成一团。
原本，小郡主对此应十分乐见其成。
她既有理又无理地对着瞿玄青嬉笑怒骂，就是为了一条一条探出瞿玄青究竟有没有在意的东西。
能将瞿玄青激怒至此、明白了瞿锦叶在她心中的重量，就算真被匕首捅上一刀，陆扶光都觉得合算。
可刚才，不知是听到了什么还是想到了什么，陆扶光脸上的笑，兀得消失了。

第176章
176
瞿玄青自然也知道陆扶光的目的。
她不欲在这个棘手的小娘子面前多与小具交谈，极快地沉气定神、平息了自己的情绪。
山洞陷入了安静。
但静了没多久，小郡主开始低声咳嗽。
起初只是断断续续地咳，后来咳得越来越凶，最后竟一口呛出了血。
那口血喷出后，她竟露出了气若游丝的垂死之相，看着实在不妙，便是长久没有出身的驾车娘子也有些担心地低声问瞿玄青，“别是刚才撞得狠了，伤了要害……”
瞿玄青默默打量了陆扶光片刻，让驾车娘子将方才喂给汝阳夫人的保命药也给陆扶光喂一颗。
驾车娘子好像很怕扶光郡主死在她的面前，可她也好像并不愿意靠近扶光郡主。
她捏着颗药丸，迟迟疑疑地走过去，给恶犬喂食般地远远伸着手，想要赶紧将药丸塞进陆扶光的嘴里就走。
可小郡主紧闭双唇，那药丸怎么都送不进去。
驾车娘子于是用了蛮力，不曾想那药丸却脱手滑了出去，她的视线下意识跟着那掉落的药丸移开了一瞬。
就那一瞬，小郡主张口咬住了她的手，死死不肯撒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指头啮断！
拚命挣扎着、几乎被撕掉了一块肉才逃开，驾车娘子惨叫着跑到瞿玄青的身后，决心离这鬼似的小娘子越远越好！
保命的药丸到底没有进到陆扶光的肚子里。
刚才的发狠仿佛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此刻，平日里总是意气飞扬的小贵人奄奄坐在那里，进气少、出气多，看着愈发命若悬丝。
而那药丸则在落地后滚了滚，卡进了一处离她不远的小坑，轻微地晃了几下，没能脱困，最终不动了。
但半晌后，有人把它捡了起来。
双首少年拿着药丸，仔细地拂去了上面的沙土，在驾车娘子“别过去”的低声急呼中，蹲跪到陆扶光的面前：“郡主，这是你自己的药……”
“那个药……”
陆扶光开口了。
可她发出的声音实在太弱了。
“……不能……”
不能……什么？
小具、小崔对视一下。随后，小具侧耳凑到了她的唇边。
“需要……先……先把……”
小具屏息凝神，想要听清郡主的话。
可就在这时，谁都没有料到，陆扶光背后握紧凤簪的手陡然抬起，一击扎向小具的太阳穴！
一切发生得电光火石，等瞿玄青定睛时，小郡主已经从后扼住双首少年的喉咙，将那簪尖刺进了小具的太阳穴。鲜血成股涌出，沾满了陆扶光为断开麻绳而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
顷刻间，小具脸色煞白，青筋暴跳，煞是吓人！
“大郎！”
驾车娘子惊嚎着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
陆扶光震声喊道，同时握簪的手微微一旋，小具顿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驾车娘子当即不敢动了。
陆扶光：“我看不见，手上难有分寸，也辨不明声响。只要听到一丝不对，我就先取了他的命！你们要是敢往前走，我也愿意跟你们赌，赌是你们先把我制住、还是我的簪子先刺烂他的脑子！”
驾车娘子更不敢动了。
她看着站在她前面的瞿玄青，快要哭出声地求着她想办法：“青娘子！青娘子！”
“陆扶光。”
瞿玄青立在原处，仍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你想做什么？”
“你怕他死吗？“
小郡主并不答瞿玄青的话。
现在该她来问、她来答。
“你为什么怕他死？”
陆扶光声音冷冷，心如古井，像极了刚才的瞿玄青。
“几次三番，你对他们的态度都让我不得其解。我想不通他们是谁，能让你在这种时候还愿意晓之以理、分出神谆谆告诫。但就在刚才，我突然生出个猜想，小具、小崔，具为??、崔为隹，上??下隹，合为瞿字。他们两个，难道也姓瞿吗？”
顿了顿，她大喝厉声：“答！”
随着她的大喝，她握着金簪的手，也微微颤动，小具脸色随之遽变，涨如猪肝紫红，目眶瞪裂。
“青娘子！”
又吼了一声，见瞿玄青还是无动于衷，驾车娘子心一横，替她答道：“是！是！”
但答出声后，她对瞿玄青的畏惧又起，眼神屡屡向着前面瞿玄青的背影瞟去，答也变得气虚：“他们是、是姓瞿……”
陆扶光便向她问：“他们与你是什么关系？”
“他们是我的儿子！”
眼看自己只是稍答得慢了一点，郡主握簪的手就又要动作，驾车娘子急得再也管不了其他，眼中只剩下了那根要命的簪子。
陆扶光：“你是谁？”
“我……我是曾经侍奉瞿将军的……”
看着血一滴一滴从簪子淌下，“郡主，”她颤得快不成声，“那簪子，不能再、不能再刺了……”
“你叫什么？”
全神盯在簪子上，听到这话，驾车娘子不自觉“啊？”了一声，随后才迟缓缓地转向了发问的小郡主。
陆扶光：“你说你曾经侍奉瞿锦叶，你是国公府的人？国公府当年全府被围，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那时我不在国公府……”
驾车娘子看着小郡主，因想不通她为何要问这些而生出了犹疑和无措，“我跟在将军身边。”
“你说谎。”
小郡主语气笃定，“瞿锦叶束身自好，少年时起便从未有过跟哪个小娘子走近的传闻。因讶于他年近弱冠仍屋中无人，有王侯曾当众要赠他美伎，却被彼时连婚约都未定的他婉拒道‘惟愿与妻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道，“富贵安乐，尚且如此，起兵之后，身家性命皆顾不及，他又怎会突然要你一个女子无名无分跟在身边侍奉？”
“我真的跟在将军身边！”
驾车娘子却也咬定，“青娘子几次出入军营，她在将军身边见过我！”
“见过你又如何？你是什么身份？”
小郡主不为所动，“瞿锦叶是亲口说了你是他的屋中人，还是当着瞿玄青的面、同你有过亲近举止？”
驾车娘子便是再为那根金簪心神不宁，此时也反应过来，郡主竟是在疑她与瞿锦叶的关系。
难道她知道——
不。
不可能。
如果她知道，一早就该把事情说破，何必在这里白白受罪。
但即便觉得有一万个不可能，驾车娘子还是有些慌。
“有信啊。”
她忐忑地望着瞿玄青的后背，“青娘子，您不是说过吗？您收到了将军亲笔写给您的信，那信上清楚写着，我腹中了有他的子嗣。”
瞿玄青似是没有听到身后的声音，只看着前面的陆扶光：“你在试探什么？”
“瞿娘子，我听说过小具、小崔出生的年月时辰，推算起来，似是在瞿锦叶举兵叛乱的尾端怀上的。”
小郡主总是不肯直接回答她。
“我虽没有见过瞿锦叶，但这样如雷贯耳的人物，我不可能没有查过。美如冠玉，鸣雁直木，在他举兵前，人人都说，大梁有他，是大梁幸事。如此英才，如果真的在临死前有了遗腹子，倒也是件可喜可贺事。”
她停了停，慢慢道。
“我是说，如果，真的。”
“青娘子，这离间的话，万万不可信！”
“瞿娘子。”
小郡主声音比驾车娘子的小了许多，但又声声比她重。
“我看不见，烦请您帮我看看，那名称自己为瞿锦叶诞下麟儿的女子，是不是受过黥刑，额上刺有‘逃走奴’三字。”
瞿玄青没有照陆扶光所做的回头去看。
她用不着去看。
那人的额前常年戴着暗色抹额，为的就是遮挡住其上的刺字。
但此刻，那三字正被一条棕红色的布抹额挡住，就算陆扶光双眼无恙也不可能看得到。
没有声音，便是答案了。
“花缁！”
小郡主纵声喝道，“你是我阿娘婢女，我便也是你主，你竟敢背主忘恩、助她人害我！”
闻此言，静了许久的瞿玄青霍然大动，转头目视驾车娘子。
被最不可能的人叫破了名字，花缁僵身而立，抖着摇了摇头。
“不、不……”
因为颈太僵硬，她的头摇晃得幅度很小，可力道却又很大，颊颌松垮的垂肉都跟着在颤甩。
“你胡说……”
她应该表现得气愤、冤屈、坚定，应该立马反驳，怒斥她的花言巧语。
可扶光郡主的那句大喝，竟让她的眼前闪过了那夜的明月弯刀、血溅罗裙，还有割断了追杀她的歹人的喉咙后、长公主看向她时的那双光焰万丈的眼睛。
“你就是花缁对不对？”
那双眼睛……
“没事了，你别怕。如今县中毒害已清，你可以不用再逃了。”
那双眼睛……
花缁听到了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
但随即，她看到了自己正在受苦的儿子。
她的眼神慢慢变得刚硬。
“你说这些谎话，究竟想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也不再动摇，“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放了我的儿子？”
“公主府中，有一座小祠堂，里面供奉着许多我阿娘的故人。她们中的每一个，都有姓、有名。她们的人生过往，全被我阿娘记在心上，一个一个，说给了我听。”
小郡主却在叹了一声后，声音柔了下来，甚至透出了怀念与悲悯。
“花缁，河东道、相州滏阳县人，生于大梁承恩十一年冬至，死于永寿九年春。”
小郡主静静地说。
“我阿娘说，她第一次见到花缁，就是在滏阳。那里的县令利令智惛、私贩朝廷慈石。花缁的父亲花皑雪是衙中账房里的小役，发现了县令的所为后，他偷偷留下了一份证据，想要交给已经来到了河东道的朝廷巡察使。可就在巡察使即将到达相州的前一夜，他遭同僚告发、全家都被县令的爪牙抓走，只有小女儿花缁在家人的掩护下从洞中逃走。”
“一个小娘子，全家因莫须有的罪名锒铛入狱，只她一人在腊月寒冬怀揣着致命的证据、在县令一派的搜捕下东躲西藏，该是如何担惊受怕。”
明明是陆扶光在说，可在场的瞿玄青和花缁却都想到了刘赤璋说出这段话时的模样。
“我阿娘说，那时，她正隐姓跟在巡察使身边。得知此事，她马上向巡察使求了一队人马，说她一定要找到花缁。万幸，她赶上了，她亲手从恶人的刀下救下了花缁。只是，那个时候，花缁的全家都已经不在了。而花缁，也因流落在外、曾被逼卖身为奴，第一次逃跑没有逃成，被抓了回去，不仅受了一顿毒打、额上还被刺了‘逃走奴’。”
“一个受过黥刑的小娘子，之后会过得多么苦，可想而知。因此，阿娘问了她今后的打算。在听到花缁说想要跟着自己，阿娘便在陪她看过县令一众被斩首示众、陪她一起安葬了家人后，将她带回了长安。”
“花缁因额上黥字、不愿见人，阿娘便不让她见，只让她安心在她修行观中的内屋侍奉。如此过了许多年，阿娘身边也没几个人认得花缁。”
“后来，阿娘要藏着身份、去做些不能被人认出来的事，花缁得知后，便请阿娘带上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赤璋公主的婢女，她可以跟在公主身边、继续侍奉公主。”
“阿娘说，她们二人相伴，共同经历了许多。”
“她说，花缁于她，就如酡颜于我，是最信得过、最值得托付的人……”
“花缁。”
忽然，小郡主问她，“我阿娘的这些句话，你当得起吗？”
“你根本就不是花皑雪的女儿。你根本就不是我阿娘在找的花缁！”

第177章
177
“你根本就不是花皑雪的女儿。你根本就不是我阿娘在找的花缁！”
这一句话如晴空霹雳，彻底劈开了花缁脸上拼尽全力才维持住的镇定。
“我听过阿娘讲这些往事后，稍稍一查便发现了。你本是一家佃农的女儿，灾荒时家里活不下去，就将你卖了。后来你以奴隶身辗转几处、不断被卖、被买，终于在那年和花缁一同被卖进了那间宅子。”
“你和花缁一起出逃、一起被抓回去、一起受了黥刑刺字。可被打后，你熬了过来，花缁却伤重不愈，不日就死了。”
“临死前，花缁将她藏着县令罪证的地方告诉了你，求你一定要把它取出来、上交朝廷。但你找了过去，却只带走了和罪证放在一起的、花缁的家传玉佩。因着那块玉佩，你被县令一伙的余孽发现、这才遭到了追杀。”
“你被我阿娘救下，知道了她是赤璋长公主，便决心假冒花缁的身份，求我阿娘将你收留在身边。这些事，连我都能知道，我阿娘怎么可能会不知？她不过是觉得‘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你所行的恶都怪世道艰难，你的欺瞒也都是被这世道所迫。既然被她遇到了，她便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她既如此，我便也认你、也敬你。”
“只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救你于危难水火、对你恩重如山，到头来，你的回报，又是什么？”
“那祠堂长明灯日日不灭，今年清明，我还亲手给你上过香，为你奉过一枝你最喜欢的千日红。”
“千日红。千日红。”
陆扶光松开了扼住双头人的手，嫌脏似的将沾了双头人鲜血的金簪甩出。
“滚。”
她的神色冷漠又厌恶。
“真是恶心。”
金簪坠地，声响将人惊醒。
花缁眼神还怔着，但身体已经向着重获自由的儿子跑去。
可刚迈出一步，她就腿软地直接跌倒在地。
很痛，但喉咙堵死了般，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连滚带爬扑到儿子跟前，母鸡护崽似将他们抱住，用帕子死死捂着小具的伤口，拚命地给他止血，自己却抖得停不下来。
瞿玄青盯着花缁后背。
良久，她举步上前，将花缁推开，不等花缁回神，抬手重重地扇了小崔一巴掌！
“青娘子！”
花缁万想不到瞿玄青会有此举，当即凄厉叫出了声。
可瞿玄青只是看着小崔、双目如钉。
“金簪抵在你兄长命穴，我若上前，许有声响，我不敢赌。但只要你们兄弟齐心，却定能挣脱。”
她问他：“我方才几次同你示意，告诉你正是挣脱时机、要你立即脱身，你为何不动？”
她那一掌捆得毫不留情，红印肿胀浮起。小崔似是被打蒙了，启齿时磕磕绊绊：“姑姑，我、我不敢……要是我动了，反而害了兄……”
“你不是不敢。”
瞿玄青断了他的话。
“你只是蠢！”
这种拙极了的谎话，她连一句都不想多听了。
“在今日前，陆扶光一定极不刻意地同你们说过，你们的身体，如果想要活得长久，就只能留一个活。留一个更强健的活下去、让那个弱的去死。对不对？”
小崔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骇然，跟被陆扶光道破来历时的花缁一模一样。
他们好像都想不到自己会被看穿，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被看穿，总以为自己还能继续掩人耳目，殊不知在瞿玄青这样的人看来，一切反是欲盖弥彰。
“刚才情形，她想要挟持你们，簪尖刺喉才最趁手、最稳妥。她看不见，想要将金簪对准人的颞颥如何容易？便是练得再熟，可机会只有一次，千钧之际，她为什么宁愿赌着失手、也要将簪子刺进他的颞颥？”
她还在问小崔。
就像平时那样，把事情掰碎了，不断地问，想要他答。
可小崔嗫嚅几声，还是没能说出话。
瞿玄青清楚地感受到，她以往对他们无穷无尽的耐心、此刻已经快要枯竭了。
“因为只要你们想脱身，无论那根簪子刺在你们身上何处，她都制不住你们。她唯一能翻盘的机会，就是她曾经在你的心中埋下过一根刺。而你也正应了她的算计。”
“兄长比我强健，如果真到了这具身体撑不住、要抉择留下谁的时候，被舍弃的一定是我。”
她将小崔的心看得一清二楚。
“反正总归我不得活，不如今日豪赌一场。要是陆扶光真的刺穿了兄长的脑，兄长死了，而我活着，之后，我就能顺理成章独占这个身体、一直活下去了。事后，就算兄长得救，我的不挣扎，也能用一句‘我不敢’推脱过去。”
“诲尔谆谆，听我藐藐。陆扶光是什么城府、什么头脑，你等对她而言不过蟪蛄蚱蜢，她想要利用你们，不费吹灰之力。我一遍一遍同你们说她做过的事、撕开她的真面目给你们看。我叫你们不要听她的话，一句都不能听。可最后，你们两个，一个对她心软、一个被她挑唆。”
他们以前也不开窍。
但瞿玄青总是想，这是因为他们的身体本就与寻常人不同，又自小跟着花缁颠沛流离，食不饱腹、衣不蔽体地过了十五载，自然学得慢。
是她没能早早地找到他们。
是她的错。
她不能操之过急。
所以，即使已经相处了大半年，即使一句话重复了九十九遍也仍然没有被记住，她还是会恒心十足地说第一百遍。
她从来、从来，没有对他们说过一句重话。
可现在，她的语气中却充满了浓烈的失望。
瞿玄青知道原因。
她闭了闭双眼。
“我阿兄横槊赋诗，武提剑汗马、文斗酒百篇，他的骨肉，为何蚩愚至此？”
“青娘子，”花缁绝不能认这句话，“你看过信……”
“不要与我提那封信。我兄长在信中只道他心爱的女子有了身孕，那女子是谁，他未露一字。”
瞿玄青的这句话，并不是为了说给花缁听。
她的余光一直在留意着旁边的陆扶光。
因此她发现了，听到这句时，气息又弱了下去的小娘子下意识般地、极轻微地向她侧了侧头。
但等她仔细看过去时，小娘子又不动了。只是，还是被她看到了，掩在袖子下、陆扶光沾满了血的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
花缁却留意不到那些暗流。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能想像到的全部。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她能想到的，仍然是先叫屈：“青娘子，将军给我的东西，我可是原封不动给了你。你全拿了，也用了。如今却只因旁人几句挑拨，就来怀疑我。求您想想，若不是我怀着将军的子嗣，将军怎么会将那么重要的东西交付给我？”
“东西？”
小郡主突然将脸转向花缁。
“什么东西？”
花缁看看瞿玄青，又看看郡主，缩了缩身，没做声。
小郡主却在极短的停顿后，发出了一声轻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道，“我就奇怪，瞿娘子一介逃犯，哪里来的那么多银钱，能在河东凭空建起一座寺。当年瞿锦叶兵败身亡，朝廷花费数月，始终没能找到传闻中瞿锦叶还没用完的大批黄金。如果瞿锦叶提前将那些黄金将藏了起来、临死前将能找到那个地方的线索留下给了花缁、她又给了你，这事儿就能说得通了。”
她说的并不完全对，但也近乎就是真相了。
瞿玄青安静地看着陆扶光，听她接着道：“就算没有黄金，你也一定从花缁那儿拿到了当年消失的另一样东西。”
听到这，瞿玄青就知道，此事不可能瞒得过陆扶光了。
而小郡主还在继续：“听说河东陆氏在帮崖边寺扬名时，我就在想，陆家到底是让别人握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竟连佛骨都要送过去？我想啊想，想得头都疼了，到最后也没想到。也是，我要怎么才能猜得出来，站在崖边寺身后的，竟然是瞿家的人？看来，助瞿锦叶密谋起兵、与他歃血为盟、在盟约中画押留名的那群人里，定有河东陆家的了。”
“哇！”
小郡主夸张地叹道，语气故意的、假得不能再假。
“瞿娘子，你可真是得了件不得了的东西。”
她露着那两颗仿佛刚刚吮血食肉的小尖牙，可爱极了地笑着，“那张盟约要是被呈到皇祖母面前，里面的人，被诛尽九族都算是轻的。他们中的不少，这会儿应当已经高官厚禄、身居要职了。要是瞿娘子能将那份盟约用好了，号令千军、推翻大梁，只怕也是指日可待。”
瞿玄青的确拿着那张盟约，兄长留下的黄金，也都已经归在她的囊中。
但即便如此，想要做些什么，仍旧不是易事。
瞿玄青的背后没有半分势力，她拿着那些东西去用，正如小儿持金过闹市，一着不慎，命都不保。
但瞿玄青知道，陆扶光不会不懂这些。
这位小娘子，明明已经虚弱到说每一句话前都要重重吸气，却还是非要昂着头、牙尖齿利地把这一段说完，只是为了回击她此前讽她的那句“太阿在握，指日可俟”。
睚眦必报。
不肯败阵。
这个性子，其实并不像刘赤璋……
没有人说话了。
花缁的目光又开始在瞿玄青和郡主间打转。
最后，先开口还是小郡主。
她的两颗小尖牙仍不见任何收敛地露着，“怎么又没声了？不是正辩着吗？是我方才打断、让瞿娘子忘了自己的疑心？
瞿玄青：“你想听到什么？”
“听戏啊。狗咬狗的戏。多有趣。”
小郡主像是答了，又像是没答。
“你螳螂捕蝉的话一堆一堆，将我贬毁得一文不值，自己却连嫡亲兄长的骨肉都能认错，瞿锦叶九泉之下，只怕会被你气得活过来。”
她说得乐乐陶陶。
“花缁之前是怎么骗你的？说她是瞿锦叶的屋中人、怀了瞿锦叶的骨肉？但你可不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的人。你为什么会信？是因为花缁拿出了别的证据，因为瞿锦叶曾经亲口承认他与花缁有过肌肤之亲，还是因为你实在太希望瞿锦叶真的留下了子嗣、希望自己在这世间多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瞿玄青没有回答。
十六年前，兄长兴兵除奸的消息刚传回东都，奉命抓人的隋盼安就已经带着重兵围住了国公府。
知道女皇不会放过她们，为了替她们姐妹争到一线生机，国公府的众人合力放了一把大火。
巨大的混乱中，无数人穿着蜀锦吴绫、戴着金钗钿合、骑着烧尾骏马四散冲撞逃亡。即使被乱刀砍中，为了不让两位小娘子挂心犹豫，她们没有人呼出一声痛，只在命绝之时、最后仰天向她们呐喊一句“逃啊！逃——”
瞿玄青的眼泪在灼热中一次又一次烤干。但她没有回过一次头。
她终于逃了出去，到了约定的地方，却没有等到瞿玄采。
在跟妹妹分开逃跑前，她们说好，只在这里、只等彼此三日。
可三日到了，她还是没有走。
第四日。
第五日。
第六日。
六天过后的那个清晨，她无声地流完一夜的眼泪，然后决绝地奔向了兄长所在的广陵。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流泪。

第178章
178
而在广陵的那段日子，则是瞿玄青人生中最后露出过笑脸的时光。
兄长很忙。与她见得多的，反而是冯先生。易容换声，也是那时由冯先生悉心教给她的。
但与陆扶光说的不同，从一开始，冯先生教给她的，就是足以以假乱真、能完全替代另一个人的技艺。
后来，战事吃紧，她便肩负起了替兄长运送粮草的重任。
她总在路上，一刻也停不得。就算回到广陵，也只能匆匆地跟兄长打个照面。
好在，他们还通着信。
她收到的、让她最开心的一封家书，就是兄长告诉她，他心爱的女子有了身孕，再过上数月，她就能做姑姑了。
但那也是兄长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等她听闻城破、赶回去时，兄长已经被打退到了南边。
她想要去找兄长，可行至半路，却听到了兄长的死讯。
她不信。
她用了一切手段，机关算尽、终于见到了兄长被砍下的头。
没有易容。
没有换人。
那就是她的阿兄。
此后的十数年，她过得清醒又浑沌。
她只为报仇而活。只要走在报仇的路上，即使泯灭人性、戕害不辜，她也不在乎。
她早就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
去年年关，她带着山匪新占了一个村子。搜刮时，他们听说，这村子里，有一个双头人。
那群人本来做的就是刀尖舔血的行当，他们不仅不怕有人生有双首，还将双头人拖到了面前，要扒光他取乐、看看他这畸怪的身体跟寻常人究竟有多少不一样。
可就在那个时候，她看到了，双头人那件洗磨到破烂不堪的里衫上，绣着她们瞿氏一族的家纹当康。
她止住了山匪，问双头人这衣裳从何而来，听到他说是她母亲给他的，她便将他的母亲叫了过来。
虽然来的妇人蓬头垢面、鸡皮瘦损，但瞿玄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花缁。
当年广陵，出现兄长身边的女子，除了她，就只有花缁。
那时，花缁总躲着人。见了她，也最多只会行一个并不周全的礼。
兄长有同她说过花缁的来历。他道她是个遭主家苛待的逃奴、快被打死前由他救了下来，外面兵荒马乱，他便将她先留在了这儿。
因是兄长说的，她就全盘信了。其余的，她不在意，也没有问。
时隔十五年，再度相逢时，她用着张与瞿玄青毫不相干的脸，花缁自然没能将她认出来。
直到她露出了真容，花缁才大哭着求她救救她的儿子、救救瞿锦叶的儿子。
花缁说，当年，将军看出广陵快要失守，为了保她平安，派人先将她护送了出去。可随后麋沸蚁聚，保护她的人不是死去了、就是与她走散了，她生下孩子时，身边已经谁都不在了。
她靠着自己一个人，托钵沿门、饭牛屠狗地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让将军的儿子能活下去，为了报将军对她的情与恩。
瞿玄青没有轻信她。
她问了她许多。
但花缁的回答都与那封家书对得上，绝不可能是信口编出来的。
而且，花缁还拿出了她兄长的一张画，说是将军要她好好保管，若是将来还有机会见到玄青，便把它交给她。
在花缁“奴不辱使命”的哭声里，瞿玄青打开了那张画。
画中尽是谜团，寻常人得了也看不懂，需得与他腹心相照，才能解得出来。
瞿玄青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终于将它解开，然后，遵着它，找到了兄长剩下成堆黄金和那张攸关大梁无数权贵重臣性命的盟约。
拿着这些，她开始布局筹谋，小心至极地、在大梁一点一点威迫利诱出自己的势力。
时机正好，她带着人到了河东。
很快，崖边寺的声势如火燎原。
而就在这时，她看到了玄采。
只用一个对视，她们就认出了彼此。
后来，玄采说，她以为姐姐不可能认出她了。
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那是她骨肉至亲、与她同胎而诞的孪生妹妹。
可那个最爱打扮、最爱美的小娘子，却在当年那场大火中烧得全身没有一块好肉。
听说了她在做的事情，早已只用“阿细”这个名字的玄采劝她停手，说如今她们姐妹团圆、兄长的骨血也在，与其再九死一生地卷进朝堂纷争，不如一家人好好活下去。
可她怎么能停手？
吴家人和刘赤璋都活得好好的，可她却早就死了。她不会笑、不会哭、甚至连怒都发不出来，只剩一腔冰冷的恨意支撑着骨架与皮囊，让她看起来还像个活人。
她还有那么多的仇未报。
她不能停下。
就像她不能生出对小具和小崔身世的怀疑一样。
陆扶光说，她不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的人。
陆扶光说得没错。
可在她带着花缁与孩子从村子离开的时候，她是信的。
因为她找不出花缁话中的假处。
也因为……
她愿意信。
可是今日，从绑到了陆扶光起，花缁的反应就有些怪。
她看起来怕极了陆扶光。
那种怕，并不是因为惧她尊贵的出身或过人的谋算，更像是因为其他的。
而就在刚才，她明白了，那是因心虚亏欠而生出的胆怯。
花缁曾经是刘赤璋的侍婢。就连“救逃奴”，也是刘赤璋做的。
陆扶光说的话，她可以一句都不信，但花缁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当年兄长为什么要对她说谎……
她看着陆扶光。
不该问。
不能问。
一旦问了，就是入她的局——
瞿玄青：“你究竟如何知道，她便是花缁？”
听到瞿玄青的问，小郡主脸上原本的恣意的愉悦却慢慢消失了。
静了片刻，她才又轻轻地笑了。
但却是一声自嘲的嗤笑。
“我不知道。”
她说。
“我怎么可能知道。一切在我出生前便尘埃落定，谁也没有给过我一个答案。”
“我只是不信他们是瞿锦叶的子嗣、继而也不会相信他们的母亲。可那女子能骗得过你，还信誓旦旦说十六年前瞿锦叶造反时、她常出没于他的身边，可见这些不假。那她，便只能是花缁了。”
小娘子微垂着头，身上大片的血已经快要干了，发起了褐，色愈发深、愈发重。
“瞿玄青。”
她的语气也越来越沉，仿佛被什么不可明说的真相坠着、坠着，“你知道瞿锦叶的黄金究竟从何而来吗？”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忽然有此一问。
瞿玄青没有回答。
小郡主却轻声地说：“你不答我，我便不答你。”
眼前的陆扶光像是被隆冬厚重的雪压了满身。瞿玄青望着她，“我不知道。”
她答了。
可小郡主接下来却仍在问。
“你说你将我的事查得了如指掌。李忠曾在坛子里封了一颗白骨头颅。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李忠贪图那头骨口中含着的一枚玉印，因担心无法将玉印完好取出、便连着头骨一起偷走。可随后噩梦噩耗不断缠身，他疑心是头骨亡魂作祟，盲信邪门左道，将其封印坛中。”
这些，一半是瞿玄青查到的，一半是她的猜想。但看陆扶光神色，她应当是猜对了。
“但有一件事，你一定不知道。”
“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小郡主说。
“我砸开坛子，是为了取那枚玉玺印，没怎么在意头骨，所以把它砸坏了不少，飞溅出去了好几片成块的白骨。其中的一片飞出时，我看到了上面的黥刑刺字。我当时觉得好笑极了，谁能想到，把李忠吓至疯魔的头骨上，刺的竟是大梁的楷文。本想拿它去逗逗李忠，但等我找的时候，那片碎骨已经不知溅到何处、找不见了。”
楷文。
这两个字一入耳，瞿玄青便将它们抓住了。随后，剥茧抽丝。
兄长的黄金、被挖开的古墓、没有被发现的第二层、刺有大梁文字的头骨……那只藏于雾后只露出一鳞半甲的兽很快就现出了大半。
瞿玄青猜出陆扶光想要让她知道的是什么了。
她想要告诉她，她兄长的那些黄金，就是出自春陵县的那座古墓。
可陆扶光为什么要说这些？
她问她的，是她为何能认出花缁，那分明与这些没有关系。
但她也不相信陆扶光会说一句无用的话，所以瞿玄青什么都没说。
她等着陆扶光继续说。
而陆扶光也的确继续说了。
“那是座七八百年前的古墓。墓中被盗出的珠玉宝器一应俱是古物，上面留下的字也皆为篆隶，与我在书中见到一样。但那颗头不是。”
山洞内只有她的声音。
“墓棺中多有保尸身不朽的秘法，那颗头又早已化为白骨，便是再有经验的仵作，也无法只用肉眼看看骨头就断出蹊跷。而见过那颗头骨上刺字的，除我以外，只有李忠和赵仁。赵仁匆匆一面、李忠畏之如虎，他们两个都没发现那刺字有异。至少，死之前，都没有。”
李忠疯癫、自尽而亡。
赵仁醉酒、失足溺毙。
至少表面看起来这样。
这些，瞿玄青早就知道了。
但这时的小郡主却好像已经不是想要说服或解释什么了。
“瞿玄青，那是座双层墓。”
她仿佛只是将此事忍了太久太久、今日终于开口说出来了，便怎么都不想止住。
“李忠、赵仁也好，吴家也好，他们谁也没有将第一层墓空空如也的事放在心上，只被眼前的珍宝迷花了眼。但那第一层的墓绝不会是空的。”
“修陵的匠人建出双层墓，是为了掩人耳目、让盗墓贼以为这墓只有一层，以此让真正放着墓主人棺椁和珍爱之物的第二层能平安无事、不受惊扰。所以第一层的墓中一定堆满了足够值钱的东西。只有盗墓贼带着第一层中的陪葬物满载而归时，才不会想到这墓下面还有一层。而当这墓已经有了盗洞，后续闯入的盗墓贼看到已经被盗空了第一层，才会也只觉得是自己来晚了，然后悻悻离开。”
“李忠以为是他们发现了墓的第二层，以为在他和赵仁之前，没有人踏足过那里。可那里躺着一具大梁朝的白骨。所以，一定有一个大梁人在那之前进入了那座墓，他发现了墓的第二层，却几乎没有拿走第二层的东西。但是，也许，他拿走了第一层的东西？”
“你在问我？”
迟了迟，瞿玄青开了口。
她以为陆扶光是要一句一句丝分缕析地给她说一段“真相”。
可陆扶光却忽然毫无预兆地用一种很拿不准的语气，向她发了问。
“是。我在问你。”
小郡主的声音中隐隐地泄出了一点急。
“我只知道瞿锦叶在起兵时突然拿出了无数来路不明的黄金，但我不知道它们到底有多少、长什么样子。可你见过。你告诉我，在听了刚才我同你讲的双层墓的事情后，你觉得，那些黄金……”
瞿玄青盯着陆扶光。
陆扶光一定在隐瞒着什么。正是这隐瞒的部分、让陆扶光将春陵的那座墓与她兄长的黄金联系在了一起。但同时，陆扶光对此的猜测却又并不肯定，至少是并不愿意肯定，所以想要从她这里找一个答案。
果然，陆扶光向她问道：“……那些黄金上，有没有可能和那座墓相关的痕迹？”
有没有？
有。
但是瞿玄青不会如实回答她。
就像她之前说的那句“我不知道”一样。
事实上，她对那些黄金的来历有过猜测。
在用兄长的那张画找到了剩下的黄金后，她就发现了，与十六年前兄长拿出来的金片、金铤不同，那些被他妥当埋藏起来的，是数箱褭磃金和麟趾金。
那些东西，是七八百年的墓中物。
的的确确，能跟春陵县的双层墓对得上。
但也只是能对得上。
七八百年前的墓又不只春陵县一处。
小郡主听不到她的回答，又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能追问：“那座墓的墓主家纹应是珠鳖鱼，四目六足并不常见，那些黄金上，有相似的刻纹吗？”
“瞿玄青？”
小郡主还是没有听到回答。
“瞿玄青？”
瞿玄青始终没有出声。
她想要陆扶光回答她的问题，但陆扶光也想要从她嘴里撬出东西。
既如此，该先说出些秘密的自然是此刻如被枷颈铐手的那一个了。
等了片刻，小郡主便明白，瞿玄青已经拿捏准了她。
在她拿出足够重要的东西前，她绝不会再同她说什么了。
“古籍中，曾三两行地提到过那枚雕山玉玺印，桃核大小，温润细腻，光含而不露，斜面满布阴刻勾莲雷纹。可上面从未说过它的印面究竟篆了什么。”
最终，小郡主妥协了。
她说起了她的隐瞒。
“因那头骨是大梁人的，我从它口中拿出玉玺印时，曾担心玉玺印也被掉了包，所以很仔细地看了。但那毋庸置疑，就是古籍中记载的那一枚。”
接着，她为了骗陆小郎君，想也未想就将玉玺印交了出去。随后，它就一直在李群青那些人的手里。直到贾内监将它偷了出来、将它带到了永济州。
这些，瞿玄青多多少少，也听说过。
“从再次将它拿到手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贴身带着它。”
小娘子抬起攥住了缝在她小衫里的玉印。
“我既下不了毁了它的决心，也绝不能让任何人再看到它，所以我只能把它放在我每时每刻都能确定它还在我手中的地方。我以为我会永远这样带着它，直到我进棺入土，或者，草席裹尸。”
她随手摘下坠至耳边的细钗，用它用力地将小衫划开。
她看不见，钗尖几次划到她的身上。里面的玉印掉出来时，她腰间雪色的肌肤上已经多了好几道鲜明的血痕。
可小郡主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的痛楚，“但今日，今日可太好了。”
她甚至有种由衷的痛快。
“你没死，花缁没死，你们两个里，总有人能告诉我，那枚玉印的印面究竟意味着什么。”
瞿玄青走了过去，瞥过陆扶光腰间渗出血珠的道道伤痕，慎终如始地用帕子拈起了那颗小到肉眼很难看清细节的玉玺印。
“我试过的，只看印面很难看得明白，要看它印出来的图案才行。也不用费劲去找印肉，我身上到处都是血，你蘸了去印便是。”
“瞿玄青，你看到了吗？”
“瞿玄青？”
“瞿玄青？”
因为看不到瞿玄青在做什么，小郡主只能不断地、一遍又一遍地问。
可瞿玄青仍然只是安静地在看那枚玉印。
“是不是血不够？”
突然，小郡主用她还握着的细钗对准自己的手腕，“如果不够，我可以给你一些。”
说着，她竟真的割了下去。
接着，两道、三道，一道比一道狠，看得花缁都不免心惊。
瞿玄青却面不改色，直到她要割下第四道，瞿玄青才抓住她的手腕，将印碾在了她的伤口上。
花缁觉得，那一定很疼。
但陆扶光的神色却反而像是安下了心。
瞿玄青将沾满了鲜血的印面压在了自己的手背上，随后，她看到了那个章纹。
伸长脖子的花缁也看到了。
可那说是章纹，其实只是好多条横七竖八、有直有弯、缠交在一起的道道儿，一团乱麻似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瞿玄青却看出来了。
原来如此。
“你认出了我兄长的花押。”
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小郡主却眉心一蹙：“你为什么认出来得这样快？”
瞿玄青看着手背上的章纹。
她的确认出来得很快。
因为十六年前，兄长曾指着他们起兵战旗上所画的章纹告诉她，那是将两个人的花押叠在一起、取了叠成图案的一部分画成的，而其中就有他的花押。
如果不知道这一点，只看那章纹，世间哪有几个人能猜出它的由来？
瞿玄青听后，觉得这心思太巧了，特意将兄长的花押誊了下来，仔细与战旗上的章纹比对，发现战旗上所用的正是兄长花押里那只当康的首与脑。
至于另一个花押是谁的，她谁也没问、很容易地就自己发现了。
因为那是冯先生的花押。
它被冯先生亲手画在了他所写的那篇讨伐女皇的檄文书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地传遍了天下。
但这些，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此刻，也不会告诉陆扶光。
“只是我兄长的花押，不会让你慎重到将它藏在身上。跟当康花押交叠在一起的，是什么？“
她一针见血，问陆扶光。
小郡主似乎被一问激到，狠狠地咬住了后牙。
“他到底是多么狂妄自大，竟把自己的花押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篆在一块他从墓里拿出来的玉印上，而且还……”
她喘了喘，压住了怒意。
“我将玉印从头骨的嘴里取出来后，只是记住了印面的样子，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这句话，瞿玄青是信的。
那印面刻得刁钻，她也是直到将它印至手背，才看出了其中兄长的花押。
“我见到它印于纸上的样子，是在皇宫，在皇祖母的身边！”
说到这儿，小郡主终于怒不可遏了。
“我在金川、宝泉擒纵自如，李国老和和良王都被我玩于股掌之上，回到东都，进了宫，我还给郑婉求了情，得了皇祖母的赏赐、可以陪她一同去看画圣真迹。我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可就在那个时候，就在那个时候，我在一幅画圣留下的画上看到了那枚玉印印下的章纹。”
“我为什么要记得瞿锦叶的花押！我出生时，你们瞿家明明早已被夷为平地，如果不是我阿娘留着你的那些诗画棋谱，让我对你好了奇，又去查了你们瞿家的事，我便很有可能根本不会知道瞿锦叶花押的样子，那样，我也许就不会活得像如今这般如履春冰！”
她说，“你从陆云门的行踪下手，查出了我的形迹。你能想到的，我难道就想不到吗？我这些年做事慎小谨微，如果不是因为瞿锦叶，我怎么会急到宁愿铤而走险，也要去到范阳？甚至，为了不让任何一个人发现我去范阳的目的，我在不同的人面前编出了不同的理由，我连阿娘都只能瞒着，说我去范阳只是因为我气不过婚事被崔姚毁了、我要范阳卢氏赔我一桩更好的。”
“不是为了婚事。”
瞿玄青道：“那你去范阳，便是为了得到范阳卢家的势力？”
“瞿玄青，为我做事的人中难免会有我阿娘的人，酡颜这些近侍也许不会，但总有人会将我做的事传进我阿娘的耳朵里。所以，我得把我要真正要做的事藏到其他的事情里，让它不那么显眼。”
瞿玄青明白了。
“冯先生。”
陆扶光口中她去范阳真正急于要做的事，是找出冯先生。
但是，“你找他做什么？”
“山佬视我为徒，传我衣钵，在我面前常常口无遮拦。有次他吃醉酒时，我提起了冯先生写的那篇檄文，却引得他哈哈大笑，说这大梁从皇上到百姓都是糊涂虫，那弥天大谎，竟就真的把所有人都骗了，随后，他醉得鼾声大作，我便就让睡了。可等他醒来后，等我再问，他却拒不承认他说过那话，我追问良久，才终于问出了一句。”
“他说，他那个姓冯的师弟，不过粗通文墨，便是再多活五辈子，也写不出那篇玄妙入神的文章。”

第179章
179
“他说，他那个姓冯的师弟，不过粗通文墨，便是再多活五辈子，也写不出那篇玄妙入神的文章。”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令瞿玄青始料不及。
陆扶光竟然在说，那篇檄文非冯先生所著？
“当时，我听到山佬的话，并未觉得如何。十六年前，山佬在大梁已有了些名声，冯先生是他的师弟，同样出身那座神乎其神的南疆大山，天然地容易让人想到玄微子门下孙膑、庞涓。这样的人愿意辅弼瞿锦叶，传出去，瞿锦叶威望更盛，军中也会士气大增。但要想让世人知道有这样一位不得了的冯先生、且这位冯先生还在瞿锦叶的身侧，只靠口口相传可不行。所以，一篇讨伐女皇的檄文横空出世，掷地有声，慷慨激昂，事昭理辨又别出机杼，连皇祖母看了，都是又恨又憾，可惜此人不能为她所用，这便太足够了。至于那檄文到底是不是所冯先生写，最不重要。”
不。
瞿玄青在心中斩钉截铁。
陆扶光说的合情合理，但那篇檄文，的确就是冯先生所写。
“我之前并不知道你见过冯先生。我以为你和瞿玄采都早已葬身火海。但既然你见过他，还从他那里学会了南疆的易容，那他究竟能不能写出那篇檄文，以你识人辨能的本事，一定看得出来。”
“但我明白，在我说出有用的东西前，你不会先回答我，所以，瞿玄青，我告诉你，我在范阳见到的冯先生，绝不可能写得出那篇檄文。”
小郡主的声音有些发紧。
“现在，我想知道，十六年前，你所认识、你所见的‘冯先生’，究竟能不能写得出那篇檄文？”
瞿玄青所见到的冯先生，华星秋月、斐然成章，南疆易容、炉火纯青，绝不是陆扶光口中的那个样子。
“你之前便开始铺陈，说冯先生只学到了易容的皮毛，说我是青出于蓝。如今又说冯先生才疏学浅、写不出那篇惊世檄文。一而再、再而三，不过是想要布下有两个冯先生的疑云。”
瞿玄青完全看出了陆扶光的用意。
她漠然不动。
“但比起听你满口谎言，我更信我亲眼所见。这世间并没有第二个冯先生。刚才的那些，都是你单凭口说的捏造。”
她要陆扶光清楚，她早就视陆扶光为腹有鳞甲的两脚野狐，即使她说得天花乱坠，只要不见如山铁证，她便一句都不会信她。
但瞿玄青也仍然在话中给了陆扶光回答。她知道陆扶光能听得懂。
可还不等她细看陆扶光的反应，旁边的小具却突然吃痛低叫出声。
是磨碎了保命药丸、正在往小具伤口的上敷的花缁突然没稳住手劲儿，不慎地用力戳痛了小具的伤口。
“阿娘错了……”
花缁慌张地小声向小具道歉，收回来的手攥成了拳，不停地颤。
接着，她无意识地回头，却正对上了瞿玄青凝视着她的目光。
那个瞬间，她如见到了一条从密林突然蹿出的蛇般，双瞳剧烈一抖！
但随即，她就低声下气地向瞿玄青解释：“青娘子，是我不小心……”
花缁的遮藏没有意义。
仓皇。惊惧。如大难临头。
瞿玄青静静地看穿了她。
她一清二楚地看到，花缁此时比她被陆扶光叫破一切身份时还要慌，她慌到腹中翻涌、已经快要呕吐了。
花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慌惧至此……
冯先生。
瞿玄青忆起来了。
她的余光曾留意到，一直窥听着她与陆扶光对话的花缁，在陆扶光提到山佬对冯先生文墨的评价时，软了手臂。
瞿玄青的心中陡然浮现出了一个猜想。
不可能。
她俯身抓住花缁：“你在慌什么？”
“慌什么？”
花缁似是不解她为何有此一问。
她双目大睁、直直地望着她：“大郎伤重，我怎么可能不慌……”
她反握住了瞿玄青的腕子。
“青娘子，您一直同我们说，扶光郡主为鬼为蜮，噬人都不见齿，要我们绝不能信她一句。您怎么反而因为她无凭无据的几句话，便疑起了我和大郎、二郎，要与我们离心？”
穷途末路，花缁反而不慌了。
郡主就算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又如何，她没有证据。
而瞿玄青恨了长公主那么多年，不会轻易相信长公主女儿的话。
只要她不认，她的大郎、二郎就永远有可能是瞿锦叶的儿子，瞿玄青就要永远保他们的平安！
“是啊。别信我。”
小郡主却在这时出了声。
“看到了我真正样子的人，从来就没有一个人会信我。”
“连陆云门都不信我。”
她的后牙微咬。
“我说我是真的喜欢他，我保证……我以后只喜欢他，可因为我以前骗过他，一次又一次地骗过他，所以，他不信我了。就算他不说，我也知道，他根本就不相信我的对他的承诺。我做什么都没用了……”
花缁觉得郡主疯了：“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想陆云门了，不行吗？我想要他现在就在我的身边，陪着我，听我说话！”
小贵人冲她发怒。
“早知道会被你们抓住，我就同他先将话说开了。我还有好多话想要告诉他……”
她越说越不甘！
“我到底为什么要被困在这里！”
“瞿玄青，事到如今，当年是非，你难道还看不明白？我不要再在这里跟你们周旋，我要回去！我要去找陆云门！”
瞿玄青定定地看着她。
陆扶光才没有疯。
在她表明了她所见到的冯先生与陆扶光所说的截然不同后，有一个霎那，那位小娘子是真的在无助彷徨。
她是真的罔知所措。
这样的情绪，太少发生在她们这种总是胜券在握的人身上，所以这种时候，她们就会马上想起能让自己安心的事物、会急到不行地想要去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那个地方，对瞿玄青来说，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国公府被书围满的一间小筑，而对陆扶光来说，就是陆云门的身边。
她垂下头，重新看向了手背上血迹已干的章纹。
这一次，她终于认出了另一个花押。
她早就该认出来的。
只是，那太不可能、太过无稽，她连想都没有那里想过一次。
“不是因为我兄长的画押。”
她说，“你不敢让别人看到这枚玉印，是因为在印底，同那只当康花押交叠在一起，是一只凤凰，那是刘赤璋……”
“瞿玄青！”
小郡主抬起头。
“你放我走吧。”
“只要我想，连我被掳走的事，都不会有人知道。你带着瞿锦叶的子嗣，去成你的鸿业远图，我们没有见过，没有听过彼此说的话……”
她说，“你手里那纸盟约、那些黄金，我都不要了。日后，若是真的阵前相逢，兵戈相见，我们……”
“我们？”
瞿玄青说，“我与你血海深仇，何来‘我们’一说。盟约也好、黄金也罢，是我兄长留下、要我用来拨乱反正，与你有何干系。”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说这话时，她看了花缁一眼，眼神如刀，利得仿佛能从她的身上剜下血肉。
兄长留下的那张画，瞿玄青解得很困难。她曾几次生疑，觉得这画并不是画给她看的。但花缁坚称它是，说将军将画交给她保管时、就是如此说的。瞿玄青又想不出，除了她以外、还有谁能解开兄长的这张画，所以，她便将这猜忌压下了。
但其实，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与兄长更加意气相倾、抱负相同，两人总角之交，虽无儿女之情，却也常常只一个眼神就能看懂对方的心思。
正是如此，十六年前，她在运粮的路上看到风尘仆仆、说要去助她兄长的刘赤璋时，她才会不假思索就将兄长的所在告诉了她。
那个时候，她是真的相信刘赤璋。
她相信，刘赤璋仁者仁心，不可能忍得下女皇暴政、屠戮刘氏宗亲。
但很快，广陵城破。
在吴氏军帐中坐着、下令让他们杀进去的，就是刘赤璋。
赤璋长公主又得恩荣。
赤璋长公主与河东陆氏郎君成婚。
赤璋长公主诞下长女。
……
都是喜事啊。
踩着瞿家的血，踩着她兄长的血，刘赤璋在大梁风光无两。
听着一件又一件长公主的喜事，瞿玄青孤身在泥潭挣扎，她日日咒着刘赤璋、咒着刘赤璋的女儿，要拖她们进阿鼻地狱，要她们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所以，看着那张画，她要如何才能想到，也许，兄长在把它交给花缁时说的并不是“把它交给瞿玄青”，而是，“把它交给长公主”。
是啊。这才对啊。
危急关头，身边可信的人也有许多，兄长为什么要将那样重要的一张画交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因为她是刘赤璋的侍女。
她是最容易、最能够将那张画交给刘赤璋的人。
陆扶光一定是全想明白，所以才会说出那句“我都不要了”。
那些黄金、那张盟约，原本都应该是刘赤璋的。
“你好大的胆子。”
瞿玄青匕首出鞘，刀刃直逼花缁颈侧，当即便是一道血痕。
花缁：“青娘子！你到底还是信了她的话！”
“她说了你的许多事，若哪一件是假，你说出来，我自然会收了这把刀。”
花缁嗫嚅半晌，却说不出话。
“人的命，十分神奇。我曾亲眼见过，有的人被千刀万剐至白骨森森，也不会断气。从现在开始，我要听你说实话，只要被我听出一句假，我便从你的身上割掉一片肉，你不回答，也是一样。”
说着，瞿玄青刀尖捅进花缁大臂，鲜血喷出，花缁登时一声惨叫，凄厉万分！双首少年想要救她，却伤重得根本无法动弹。
“她说你是刘赤璋的侍女。可为真？”
“我……”
花缁切齿大呼，“娘子心中分明已经认定了，我就算再辩，娘子也不会信！”
瞿玄青不言不语，手腕一挥，一块血肉便从花缁的臂上被切下了。
花缁看着那片肉，怔怔片刻，突然倒地抱伤哀嚎，声声刺心裂肝！
但瞿玄青马上就将她拖了起来，淌着血的匕首再次贴到了她惨不忍睹的臂上。
“她说你是刘赤璋的侍女。可为真？”
花缁已在剧痛中涕泗横流，她面色惨白地看着那把还沾着她皮肉的匕首，喉间呵呵，惧不成声。
但当她能开口时，她还是爆裂般地喊出了：“不是！我不是刘赤璋的侍女！我从来、从来没有见过刘赤璋！”
又是一片肉。
在花缁哑声的嘶喊中，瞿玄青甩了甩匕首上的血肉。
“这些对我没用。”
她冷冷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只靠看、就能看得出来。”
她再一次将匕首放在了花缁的伤口上，看着她那张痛到满是汗珠的脸：“她说你是刘赤璋的侍女。可为真？”
花缁昏昏沉沉，垂睑想要闭目，但眼皮刚动，就听到瞿玄青说道：“三。”
她毛骨悚然，眼皮瞬间抬了起来。
“二。”
她想起来了，瞿玄青说了，不回答，也一样。
“一。”
“是！！！！！”
花缁拼尽了力气，将肺腑里的气全喊了出来。
见瞿玄青的匕首停下，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无论吸进了多少气，她都觉得，自己是空的。
那个秘密早已占满了她的身体。
从说出“是”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体里，就什么都不剩了。
“是。我是。”
空荡荡的，游魂一般，她的眼泪无声地流着。
“我是赤璋长公主的婢女。”
——
花缁。
花缁。
她被这样叫了二十年，可她自己知道，她不是花缁。
她本来姓裘，没名字。
因是第二个出生的，就被叫作二娘，成日“二娘”来、“二娘”去地被使唤。
一家七八口人，全靠一块地养活，便是最最风调雨顺的丰收年，她也只能极偶尔得吃上一顿饱饭，更多的时候，她都在饿肚子，瘦得浑身只剩一把骨头。可即使是这样的日子，到了荒年，也还是过不下去，他们就把她卖了。
怕她闹，是阿娘还是大母，总归是她们两个中的一个，哄着她，说去了别人家里就能吃饱饭了。
至于阿耶，她只记得他从牙婆手中接过那袋粮食的手。
后来，她就成了籍贯奴，被卖去饲蚕。
别人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打她、骂她，怎么都成，只要能让她吃饱。
可她好像就是天生命不好，什么活都做不久，采桑、缥丝、捣练，她一次又一次地被卖，不停、不停地干活，直到她跟花缁一起被卖进了一栋宅子做粗使。

第180章
180
即使总是在一起干活，可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和花缁两人都没有说过句话。
她们第一次说话，是花缁逃跑、被她发现的时候。花缁怕她告发，便悄悄同她讲了她的遭遇。
时隔这么多年，她竟然还能清晰地记得那个晚上，记得花缁同她说每一话时的样子。
她同她说起她在逃命中被人贩子盯上迷晕，说起她被伪造了身契，说起她父亲如何嘱托她一定要将那份证据呈给巡察使，说那份证据对滏阳的百姓如何重要。
花缁似乎以为，只要说出那些，就能打动她，让她替她隐瞒。
但她当时装聋作哑由着花缁离开，并不是出于对花缁的恻隐，和什么百姓、大义也没有关系，她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的，扶光郡主说错了，她并没有跟花缁一起逃，她只是装作没有看到花缁逃跑而已。
但很快，刚跑出宅子的花缁就被抓了回来。
因为还有第三个人发现了花缁要逃。
那个人不仅告发了花缁，还把她替花缁隐瞒的事也说了。于是，她也被捆了起来，也被当成了逃跑的奴隶，和花缁一样受尽毒打、额上刺字。
她好冤枉啊。
可她那个时候，连喊冤都不会。主家要打她，那她当然就得受着。被毒打完，遍体鳞伤，两个人血肉淋漓地被丢进了猪圈旁的柴房。
当天傍晚，花缁就不行了。临死前，她把她埋罪证的地方告诉了她，还说，那里面放着一块她的家传玉佩。
花缁求她，等巡察使得知真相、她的父母一家被放出来，就请她将那块玉佩交给她的父母，替她道一声女儿不孝、不能再在他们身边侍奉陪伴了。
花缁断气后没过多久，有仆役进来拾掇柴火，发现了花缁的尸体，连忙跑出去报信。
虽然是奴隶，但打死人这种事传出去到底不好听，死人放在宅子里也晦气，主家听说了此事，便叫人趁着天黑将尸体裹个席子丢出去。
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想起了小时候邻居家阿姊用来吓唬她的把戏。她拣了石块夹在腋下，静静地躺在了花缁的尸体旁边，又在来人探她鼻息时屏住了全部的气。
然后，她便也被当做死尸，被裹着草席拉出去丢了。
月没参横，她从四下枯骨成堆的乱葬岗爬起来，踩着满地的腐肉，跌跌跄跄走了出去，用了一天一夜，一步一步走到了花缁交代给她的地方，挖出了花缁埋在里面的东西。
她没什么别的念头，就是想要先把玉佩卖了，换成钱再说。
到如今她也想不通，自己那个时候怎么就做出了“装死”的决定。
她可能是看到了花缁的死，觉得以主家的残虐，如果再待下去，她早晚也会被打死。
但她也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突然疯了。
因为她疯了，所以才会在那个晚上遇到了疯子，不由分说拿着刀就要杀她。
她后来才知道，那个疯子是县令的手下，他认出了玉佩，把她当成了花缁，所以要将她灭口。
但那个时候，她什么也想不到，只是拚命地逃啊逃啊。
摔倒了，逃不动了，要被杀了。
她不再动了，静静等死，但那把一直逼在她身后的短障刀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转过头，一柄弯刀正从那疯子的喉咙上划过。接着，血狂喷出来，溅进了她的眼睛，她看的一切都变成了血红色。
血红色的罗裙。
血红色的弯刀。
血红色的圆月。
还有比那轮圆月更加明亮的、小娘子的、血红色的双眸。
“你就是花缁对不对？没事了，你别怕。如今县中毒害已清，你可以不用再逃了。”
她就是在听完了这句话后，全身脱力地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巡察使已经用从她身上拿走的证据、给县令定了罪。而花缁的全家，都死在牢中了。
几名看起来比天女还要华贵的小娘子围着她、尊敬地称着她“花小娘子”，给她沐浴，为她上药，还在问过她饿不饿后、给她端来了对那时的她来说只有神仙才能吃到的珍馐美馔。
她们告诉她，她们是长公主的侍婢，而长公主，就是救了她的人。
长公主？
她知道公主很尊贵，但又想像不出到底有多尊贵。
她曾在街上看到县令坐轿出行，周围的百姓全俯首贴地地跪着、屏声息气。在她看来，那已经是如天般高的尊贵人了。
恍恍惚惚地、醉了似的沉溺在食物里，吃完了一顿饭，她在侍婢们的劝说下躺回了床榻，在那片散着安神香气的罗衾锦褥中越陷越深，睡了过去。
睡醒了，再用药，再吃饭。
然后再睡去，再睡醒。
终而复始，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她听到长公主要来见她时，她才意识到，她一直没能说出自己不是花缁。
她应该说的。
可在见到长公主后，她还是没说。
她没说自己是花缁，也没说自己不是花缁，只是默默地听长公主用“花小娘子”叫着她，听她向她说那份罪证如何重要，说那县令马上就会被问斩，说花家大义、要给他们厚葬。
太久了。
她没有否认已经太久了。
久到她已经没办法再将真话说出来了。
长公主离开后，后怕向她涌来。她这时才想到，她不可能就此成为花缁，就算花缁的家人全死了，在这座花缁长大的滏阳，也肯定有人认识花缁，她只要一露面，就会被戳穿。
对县里县令稍微跪得晚了些，都要被荆条抽、被常行杖打，她可是对公主说了谎，岂不是要被剪断指、剪断脚！
她慌极了、怕极了！终日躲着以泪洗面，说自己额上被刺了字，不想露脸、不想见人！
长公主没有勉强，还让人给她送来了许多顶帷帽。她在屋中时时戴着，怕到连觉都不敢睡，生怕一醒来就大祸临头。
但是，她没被发现。
她戴着帷帽去观了斩首、葬了亲人，直到坐着长公主的马车离开滏阳，她都没有没发现！
后来她想，也对，这些贵人眼高于顶，哪里真的会在意谁是花缁。她们不过是要个善待、厚待忠臣的名儿。
但即使这样想，她也还是怕。
刚到东都的那几年，她总是不停地做噩梦，梦到自己的真实身份被发现，接着便是心脏狂跳、浑身麻痹着惊醒。
她对长公主的惧怕愈发得强烈。
怕到只是想起长公主，骨头都会开始打颤。
即使她已经是花缁了。即使原来的那个裘二娘已经死在了滏阳的那间柴房、尸肉也许早就被野狗鹫鸟分食。可她仍然不敢待在长公主的身边。
所以，刚到东都时，她就又用自己额上的刺字、小心翼翼地求长公主说她不想见人。
这次她还是如愿了。但是，又没有完全如愿。
长公主将她安置在了她出家的道观，让她留在那儿打理侍奉，常年见不到几个外人。
可每当长公主要隐姓埋名出远门，就总是会去带上她、让她做随行的婢女。
于是，她好容易平复下来的心又要开始不停不停地惴惴不安。一次又一次，上洛、襄武、春陵、汝阴、辽山、范阳……
可扶光郡主却说，长公主不可能不知道她不是花缁。
如果长公主知道，如果长公主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那她这么多年因此而受的啃噬和痛苦，到底算什么……
“郡主，你与陆小郎君的事，我听说了。”
因为剧烈的痛与恨，花缁反而更镇定清醒了。
她盯着陆扶光，双眼如夜中幽亮的狼目，“你们早已花前月下，背着人，谈尽了情和爱，可当有外人在时，你们却疏离又守礼地只是世子、郡主，只是堂兄、堂妹，让别人谁也看不出你们有染。跟你阿娘当年，好生得像啊。”
看到小贵人变了的脸色，报复的快意让花缁连肉、体的痛都忘了。
她接着看向了瞿玄青，对着她，大到快要撕裂般地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无比讥嘲的笑。
当年，虽然常在外伴于长公主左右，但花缁从来都不知道长公主隐迹藏名著出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具体又做了什么。
长公主并不是时时带着她，回来后也不会同她交代，就算当着她的面说了什么，她也总是听不懂。
什么“最信得过、最值得托付”，她于长公主，不过就是个伺候衣食的侍婢而已。
可瞿小郎君不一样。
几次乔装外出，他与长公主都形影不离。
他们同进同出，同吃，也同住。
也是那个时候，花缁才知道，原来，人和人是真的可以只靠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的所思所想。
书上的“眼意心期”，写的就是他们的样子。
但当她留意后才发现，整个东都，竟没有一个人看出长公主与瞿小郎君的男女之情。
他们在众人面前，也会
说笑，也会聊诗聊画、谈天论地，可也仅仅如此，两人望向对方的眼神中没有半分情愫，与她曾见过的完全不同。
都是骗子。
她是骗子。
他们也是骗子。
不过，她没想到，他们居然连瞿玄青也骗了。
去年再遇瞿玄青时，她是真的快要活不下去了，所以想也没想，脱口就将她和段郎的儿子说成了是和瞿小郎君的。而后，她又急忙地将许多瞿小郎君与长公主之间的事换成了和她的。
眼看好像能骗过去了，她却听瞿玄青提起了瞿小郎君的那封家书。
听到“心爱女子”四字，花缁吓得肝胆俱裂，以为一切都完了，她的谎言终于不再有用、终于要被揭穿了！
可瞿玄青居然以为那人是她。
她不知道！
瞿玄青不知道！
瞿玄青不知道瞿小郎君心爱的人是谁！
她当时心中欣喜若狂、却不敢露出半分，而现在，她终于能毫不遮掩地笑出来了。
“说着要为兄长、为国公府报仇，却连兄长心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她不再骗人了。
她就是说谎了。
她的儿子根本就不是瞿锦叶的。
但那又怎么样？
“你以为瞿小郎君信任你，可他瞒着你，他们都瞒着你，他们信不过你，所以你才会连我这种人的谎话都识不破！”
你从我的身上割肉，我便从你的心头剜血肉。
“旁边那个。”
花缁朝着陆扶光偏了偏头。
她说着话，泪还在流，但她望着瞿玄青的眼睛却亢奋得在发着光，“那个被你折磨得全身是血，手脚不见一块好皮，像是已经快断气的小贵人。”
她对瞿玄青说，“看到了吗？”
“那个……”
她放轻了语气。
“那个……”
她的语气更轻了，神色却魔怔了般地更兴奋了，发声时连喉头都在抖。
“那个才……”
可说到这儿，她却突然停住了。
“黄金。”
她说，“春陵。”
她记起来了，“是啊，春陵。我去过。永寿三年，我跟长公主去的。去春陵前，我们住在金川。就是你们提到的金川。当时，县里有一颗长了百年的缅桂花树，枝繁叶茂，硕壮得很，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
她跪着，软下了身子，被抽了骨头似的，但脸上却还在笑。
“从树那儿往南走，遇到的第一家冷淘最好吃，长公主能吃掉满满一海碗。等吃饱了，就拐进那冷淘铺子旁的小巷，巷子里有个每日都在家门口煮水的汉子，饭后在他那儿买一盏慢慢饮了，腹中便不会积食。他的耳朵生过病，时常听不清，同他说话时要大声些。”
“路过他家的门，一直直走下去，能看见有一片蟹塘，但不必走到蟹塘边儿，就能闻到酒香。跟着酒香一路走，远远就能眺见酒旗摇动。长公主十分喜爱那旗亭里的酒，常常是午后至，喝到夜半三更、饥肠辘辘了才往回走。而那个时辰，街上还开着的就只有一家食店了，店主人是个生有六指儿的娘子，做得一手鲜美的饽饦汤。她有个十岁的女儿，性子随她，爽爽朗朗，手背生着块红色的胎记。长公主说，像梅花。”
“等在那间食店里用完饽饦汤，这一日才算过完，长公主才会回到缅桂花树旁的客栈。”
“但有一个晚上，长公主在旗亭喝得太醉了，回去时，站在缅桂花树前便不走了，直直地盯着树上的花，然后，突然就爬了上去。在花树上坐稳后，又说什么也不肯让我去拿梯子，偏要自己往下跳、让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小郎君在下面接住她。”
“你猜，那小郎君是谁？”
没听到回答，可瞿玄青的神情就已经足够让花缁咯咯笑出声了。
是你让我说的。
是你逼我说的。
“他们在金川，看似在玩，实则是在找人。”
一如既往地，她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找、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的。
“他们带着一个妇人去了春陵。去时三个人，回来时，却只他们两个。灰头土脸的，里面的衣裳沾了好多别人的血，怀里倒出来了几块金子。我看见了，金光灿灿，样子大小都跟马蹄似的。”
是你让我说的！
是你逼我说的！
“都说瞿锦叶是盖世英豪，才会连冯先生那般人物也甘愿为他所用。瞿玄青，你是不是也信了？要我、告诉你真相吗？“
“我第一次见到冯先生时，他只是个穷困潦倒的叫花子，身量不高，人又瘦枯，跟前的豁口碗里刚被丢进块吃剩的蒸饼，马上就有块头更大的乞丐伸手去抢。一整个下午，碗里分明有过几口吃食，但他一口也没吃上。”
已经成了长公主婢女的花缁当然不会留心去街上的一个要饭的。
那日，是长公主在街上路过他时，不知为何地，一眼就断定他不是凡夫，拉着她就进了个能望到他的酒垆，盯着他从傍晌午一直看到了快日落，几乎把那小酒垆里当日的酒全喝空了。
余霞成绮时，长公主终于拎着酒壶，起身去找了那个要饭的。她没跟着，只远远地看，那人始终没有理长公主。但长公主回来时的心情却很好。
然后便是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长公主每日都会去见那个要饭的。
花缁坐在酒垆里，不知道长公主都对他说了什么，但那人却的确从一开始的全然不理、慢慢变成了会偶尔抬起眼、搭腔一两句。
第七日，也是他们定好要离开范阳的那日，那要饭的终于站了起来，跟在了长公主的身后。
世人都以为冯先生是在听闻瞿锦叶骑兵后主动前去追随的。
可他其实早就在瞿锦叶举事的大半年前、就随着长公主到了东都，就住在花缁一直安身的道观里。
不过是用了另一张脸，就谁也认不出他了。
得知这世上竟真的有人能易容换声，花缁吃惊极了。看到长公主在同冯先生学此秘技，她也动了想要偷师的念头。她想，如果她能学会这个，将来就算她藏着的秘密被长公主察觉，她也许还能靠着它逃命活下去。
冯先生第一时就将她的心思看穿了。
就在长公主向他求学的那一日，长公主刚离开，她去为他送晡食。当时，他人怔怔愣愣，看到她，忽然激切道：“你想学！你来学！你来学！”
长公主住在宫中，一月最多不过能见冯先生一两次，所以同冯先生学得更久的反而是花缁。
但她很快就发现，与学多久无关，她就是学不会。书上说“勤能补拙”，可天底下并不是所有的“拙”都能靠勤补足。
她没有那样的天资。
但她并不会因此痛苦。
她从来都没有高看过自己一眼。
可冯先生不同。
那一阵子，冯先生时常神色颓唐，魂不守舍，又时常突发恶疾般癫癫狂狂。
他会在她学不通时大声吼她：“为什么学不会！为什么听不懂！”
他会看着铜镜里那张他刚刚训斥过她的脸，开始喃喃：“一样的神情。我师傅看我时，也是这个神情。”
接着，他就会涕泗纵横地大哭：“你不如我，我不如他，也不如她！”
花缁觉得他疯得厉害，便不想再同他学了。反正她也学不会了。
她告退时，冯先生已经不再嚎啕了，但仍发痴地在嘴里说着什么“我是不如他，但她比他强！如果她是我，如果我是她，我就能比过他了，我就能赢了！”
他、她、他、她，全是一样的音，花缁完全听不出谁是谁，便全飘风过耳地把它们当成了胡话。
直到瞿小郎君揭竿而起，她亲眼看到长公主在她面前毫无破绽地成了“冯先生”，她才意识到那句话的含义。
“长公主说：‘冯先生此人，也算庸中佼佼，若不是总想着要赢过山佬，也不至沦落到这般田地。不过，虽然用既生瑜、何生亮来论他和山佬、对山佬有些失礼，但冯先生被这执念困住，对我们，倒很好。’”
我们。
瞿玄青无声地念了这个词。
花缁看见了。
“是啊。”她说，“我们。”
“这话，是长公主同瞿小郎君在道观中密谈时说的。”她对着瞿玄青嘲谑地笑，“这些事，你一无所闻吧？”
多好笑啊。
不只山佬觉得好笑。
她也觉得好笑。
被传得玄而又玄的那篇檄文，不过是长公主在跟瞿小郎君豪饮一夜后、左手挥毫、一气呵成写下的。
可谁也没看出来。
瞿玄青觉得她愚钝，对着她时永远高高在上，可明明最无知的人就是瞿玄青自己。
还有扶光郡主，还有当朝女皇。
一个就算听了山佬酒后的话、也仍然想不到那篇檄文是出自母亲之手。一个被自己的掌上明珠洋洋洒洒斥讨了一大篇、也没认出来写那檄文的就是身边的至亲人。
谁比谁聪明？
除了长公主，这世间都是蠢人。
最蠢的就是冯先生。
这宇内竟有这样的人，只要能比得过山佬，只要“冯先生”之名能大过“山佬“之名，即使那个“冯先生”根本就不是他，他也觉得赢的是自己。
长公主说，最不用担心会泄密的人就是他了。
他要他的名声永垂不朽，要此后世世代代的人们都记住，南疆大山最袖然举首，最鸿鶱凤立的，不是什么山佬，而是他冯先生。
这对他而言，比性命重要。
所以，他一定会将这件隐秘事带进坟墓，就算棚扒吊拷，也绝不会说出一个字。
花缁理解不了。
那段时日，她也无心去理解这些。
她有了情孚意合的人。
段郎是自瞿小郎君举兵后、跟随到他身边的一名将士。是这世间对她最好的人。
在广陵的那些天，对很多人来说，可能都困苦艰难。但那却是花缁有生以来最无忧无虑、安心乐意的日子。
长公主忙于战事，时常不在府中，她完全不用担心藏着的秘密会在此时被她发现。过得不饥不寒，又时常能与驻守府邸的段郎相见，所以，就算府中面色凝重、行色匆匆的人越来越多，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等她发现不对时，周围已战云弥漫。瞿小郎君身披重甲，将一封裹了三层、层层都用密文直封的信放到了她的手上、说这事关盟约与黄金、让她交给赤璋长公主。
然后，不由分说地，一群得了他命令的人便把她护在了中间，顶着血风肉雨、将她带了出去。
盟约与黄金……
盟约对她来说只是废纸。但黄金……
黄金……
逃亡的路上，花缁浑身都被凛冽的寒风浸透了，可贴着那封信的胸口却烫得厉害。
瞿锦叶身死的消息不日传来。
可忠诚于他的将士带着家眷，仍日日夜夜、一刻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他们想要信守对瞿锦叶的承诺，将她平安地送到长公主面前。
可她却不这么想了。
她不想回到长公主身边、继续过那日日提心吊胆、唯恐秘密会被发现的日子了。
只要有了那些黄金……
只要有了那些黄金，她和段郎可以过得比如今好上千倍万倍！
她与段郎合谋、用毒酒鸩杀了其余所有人。
那些人根本就不会对她设防，她端给他们的，他们想也不想、抬手就全喝了。
她的黄金！
花缁一刻也没有等，只待段郎探完最后一个人的鼻息、向她点了头，她就连忙将那信拿出来拆了。
可拆开后，却发现里面是她根本就看不懂的画。
黄金呢？
黄金在哪？
那个时候，她突然就后悔了。
可信已经拆了。
就算能将其他人的死归于战乱，但他们却没办法重新将信的封处复原。
骗不过长公主的。长公主对瞿小郎君的一切都太熟悉了，一眼就能看出信不是最初的样子。
他们也有想过，就当没有拿到过那封信、就当瞿小郎君什么也没交给她，她只是从广陵千辛万苦地逃了出来，拚死回去见长公主。
可只靠段郎一个人，根本就没有办法在动乱中将她送到长公主面前。
进不得、退不得，他们突然就无路可走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寻到好的办法。可就在那个时候，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两人踌躇良久，决定不再卷进是非。
他们想寻个安稳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段郎行伍出身，有一把子力气，她做奴隶时又学过些纺布的手艺，两人就这么慢慢地、也将日子过下去了。虽然平淡、贫瘠，但花缁却的心却是松快的。
那根紧紧捆缚住她心脏、将一颗心挤得快要爆开的线，不见了。
但老天却好像容不得他们美满。
十月怀胎，孩子生下来，双足、双臂、一颈，双首。
是报应吗？
那是花缁看到他们时最先冒出的念头。
可就算是，那也该报在她的身上，为什么要报在她和段郎的孩子身上？
稳婆见到孩子的模样，问她要不要帮她带走。
带走？
为什么？
带走安葬？
他们是她生下的，还在喘气，还活生生的，为什么要安葬？
活不成？
谁活不成？
她只要不放手，她的孩子就绝不会死。
她用她这一生最大的嘶吼，将稳婆赶了出去。
而段郎什么也没说，只是去为她和孩子寻来了一个又一个医，买了一副又一副药。
钱流水般地花着，怎么都不够用。但段郎一直瞒着，只叫她不用担心、好好地养身子。
为了能多赚些，他一个人做四五个人的活儿，日复一日地，还是出事了。
他的腿被压在了石料下面，等被人救出来时，那条腿已经完全不能动了。
那店家家大业大，几袋铜钱就想将他们打发。他们怕身份暴露、也不能闹去伸冤，只能拿了那杯水车薪的药钱，去请了医工。
医工看了后，便道这腿保不住了，得快些锯了。至于锯了后、人能不能活，也还要看老天。
他们不敢看老天。
下不了决心，他的腿开始一点点青黑溃烂，从趾开始、上到足、然后是胫、膝，再往上，就真的来不及了。
花缁求了医工，终究还是将段郎的腿锯了。
她想，只要能保住命，就算少了一条腿，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没用。
锯腿造成的伤口又发烂了，烂得更凶、更快。
段郎整日整日地高热，神志不清，只有喝了药后才能稍微退一退热，咽下些汤饭。
见他们已经掣襟露肘，医工开了口，劝她不要再为此事花钱了。
他说，治不好了，如今不过就是用钱买药、用药吊命、拖日子罢了。
可她说什么都不肯放弃。
她还再给段郎买药。
没有钱，她可以去赚。
可就在第二天，她看着段郎用药后睡下、背着盖住大郎和二郎的竹筐出门给富户浆洗衣裳。回到家，见到的便是段郎已经僵冷的尸体。
他用尽全力从榻上摔下，将腰间的带子系挂在门栓上，自缢了。
如果没有打开瞿小郎君的那封信。
如果没有下毒害死那些能将她护送到长公主身边的人。
如果二十多年前，她在被长公主救了后的第一刻就喊出她不是花缁……
“瞿玄青，你见到的冯先生……”
全说了吧。
二十年多前，从她谎称自己是花缁开始，谎言便如绿矾油般一层层灌满了她的身体，在这数年之间，腐蚀尽了她的筋骨肺腑。
她苦苦地用皮囊裹着它们，即便谎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胀得仿佛随时都要将她撑得爆开，她还是不肯让它们流出去一滴。
但现在，她们将她的皮囊捅开了。
也好，也好。
凭什么要她一个人承受这些。
这些秘密对她来说是缠身噩梦，难道对她们来说便不是？
也该轮到她们了。
让她们都尝一尝她的痛苦……
“我不想听。”
这种时刻，陆扶光却出了声。
“一个背主的叛奴，有什么资格在我的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我阿娘。”
“你怕什么？”
花缁看着她，“你刚才刨根问底想明白当年的真相，如今我愿意告诉你了，你却连听都不敢听？”
“瞿锦叶妄图颠覆大梁社稷，我阿娘领兵平叛，将无数百姓从战乱水火中救出，这便是当年的真相。”
小郡主声音冷冷，胸口却不断地起伏。
“你说谎成性，我阿娘对你有再造之恩，你却对着她满嘴谎言，如今又想污蔑……”
顿了顿，她眉头痛苦般紧蹙，又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这一次，她的脸顿时就青白了。
可她还是要说。
“……我阿娘，从我记事起，明明滴酒不沾。她才……不是……”
她还想说，却被瞿玄青掐住了腮。
不顾她的挣扎，瞿玄青面无表情、强行将保命的药丸送进了她的喉咙。
耳后，她用倒了药了的帕子捂住了陆扶光的口鼻。
感觉到小娘子在迷药下瘫软，她松开了手。
直起身，垂眸看着陆扶光，瞿玄青慢慢退到了对面的石壁，靠着坐了下去。
又无声了。
花缁跟气息又弱了些的双首少年偎在一起，摘下抹额，用它勒紧了大臂、止住了血。
她不用再说什么了。
瞿玄青已经全知道了。所以才会又是怕郡主活不成地给她喂保命的药，又是怕她再说话会加重伤势地把她迷晕。
郡主身上的伤，可全是瞿玄青的杰作啊。
瞿玄青现在，是不是也悔恨得彻心彻骨，五内俱崩？
过了不知多久。
天黑了。
瞿玄青用燧石点火，点燃了马车中的一枝烛台。
她带着火光走到花缁跟前，“该走了。”
“你要带我走？”花缁看着她。
“你为我兄长诞下麟儿，又独自将他们养育长大，我自然要带着你走。”
“你在说什……”
“兄长曾经的手下有不少都在那场战乱中活了下来，变迹埋名，等待复仇时机。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见过你。你的话、我的话、再加上兄长留下的书信，足以让他们相信，我兄长有子嗣在世、瞿家尚有后人。”
花缁听懂了瞿玄青的话。
她怔了怔，笑了。
瞿玄青以前从没提过这种事。
瞿锦叶的孩子，自然应该好好地藏起来，平平安安地护着。
可现在，她要用大郎和二郎去帮她召集人手。
她要把他们置于万险之中。
“好啊。”
花缁看着她。
“那你便要抵死保住我和我儿子们的命。毕竟，我们可是你重要的亲人。”
同颈双首，活不了多久。这是从大郎和二郎出生起，她就知道的事实。
而那个时限，已经快到了。
可既然他们有价值，瞿玄青就不能让他们死。
她没有办法救他们，可是瞿玄青一定有。
只要他们能长长久久地演下去，她的大郎和二郎，就能长长久久地活了。
花缁扶着双首少年，笑着站起来，一直笑，一直笑。
“不带郡主了吗？”
临走前，露着额头“逃走奴”的黥字，花缁明知故问。
瞿玄青淡淡道：“走快些。”
“好。”
花缁答应了。
她还在笑，笑得眼角生花，笑得，眼泪掉了出来。
曾经，她顶替了真正的花缁，活了二十多年。
如今，她又要成为瞿锦叶儿子的母亲，用这个虚假的身份，过完她荒唐的一生。
没关系。
花缁笑着，用力抹掉了脸上的泪。
她会好好做的。
她可擅长做这个了，没有人会比她做得更好。
走到了拐角。再往前，便是回头也看不见陆扶光了。
瞿玄青停住了。
她放下烛台，折身回到了郡主面前。
那里太暗了，花缁看不清。
只含混地看到她从脖子摘下了什么，丢到了郡主的手边。
“你把什么给她了？”
等她回来、拿起烛台，花缁问她。
瞿玄青一言不发，带着她走进了山洞中的密道。
花缁很识相地没有再问。
密道里又湿又冷，被惊动了的虫蚁倾巢而出，怕它们落上大郎的伤口，花缁只能不停地驱赶拍打，一路竟都没得闲。
密道的出口在一间宅子庖厨的下方。
瞿玄青推开了掩在上面的、放满了新鲜野菇的竹筐，让了让，叫花缁先带小具和小崔上去。
等他们在上面站稳了，她才“呼”地吹灭火烛，也爬出了洞。
四人手脚轻着走出庖厨。
院子里，万籁俱静。
花缁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却发现天竟已冷得能哈出气了。
竟然，就要入冬了。
她刚这样想道，颈前就是一凉。
那刀刃刺骨得就像冰棱，寒气激得她打了个颤。
而几乎同时，一块布又被塞进了她的嘴里，死死地压住了她舌头。她的四肢、后背通通被人押住，随即几道镣铐重重锢住了她的全身。
然后，火光大亮。
陡然明亮的光刺得花缁眯了眯眼。
等她能看清时，已经有人走到了院子中间。
为首的是个青年。
那不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她见过他。
在哪？
是谁？
崖边寺……
大殿里？
陆……
是……
陆什么……
陆……
东日。
她想起来了。
扶光郡主去崖边寺的那一日，她藏在人群中、曾隔着很远见到过那张脸。后来，她也听瞿玄青说过，那个青年，是燕郡王世子的堂兄，在金吾卫当差，是个成器的。
他在这里，埋伏得这样周全，岂不是说……
她想也不想便朝着旁边瞿玄青的转首。
可她的脖子上正架着刀！她只是稍稍一动，那刀就划进了她的肉里，锋利得骇了她一跳。要是她刚才转头再猛些，那刀是真的能割断她的喉咙！
她动不得了，也不能出声，连看一看大郎和二郎的安慰都做不到，只能看着前面的陆东日。
但陆东日却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守着他们。
他在等。
等什么？
花缁又开始发抖了。
忽然，她感觉自己脖子上的刀离开了。
但她还是不敢动。
直到背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就快要来到她的身后，她终于在无法忍受的恐惧中扭过了脸，看到了拎着条染血白布的小郡主从她的身边走过。
发现她在看她，小郡主也朝着她望了一眼。
那双眼睛……
那双跟当年的长公主一模一样的眼睛……
花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郡主手里的那条白布，原本是缠在眼睛上的。
她能看得见。
“还留着他们做什么。”
小郡主从她的身边走过了。
语气轻轻的，毫不在意。
“又是绑手又是堵嘴的。直接杀了就是了。”
说完这些，小贵人便关心起别的来：“陆云门在哪？”
陆东日向她叉手行礼：“世子原守在大道。已经收到消息，在往这里赶了。”
就在这时，瞿玄青发出了一声低吼。
很难想像那是从人类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为了发出这一点声，瞿玄青的脸涨得酱紫，鼓睛暴眼。
可那一声，仍然没有叫住那位小贵人。
她走过陆东日，走到院子一角，背对着院中的所有人，“我不喜欢血，所以做得快一些。”
持刀的人又走到了她的身后，花缁终于从浑噩中惊醒了过来。
她不能死！
她不想死！
她才刚为自己和儿子找到了生路，他们才刚要开始过新的日子！
她看着扶光郡主，全身抖如筛糠。
可郡主却在低头看着院角晒着的干货和药材。
她一定是在吓唬她们！
花缁紧紧盯着郡主。
就算她和大郎、二郎对郡主毫无用处，可瞿玄青不同，瞿玄青手中还有势力、还有黄金、还有盟约，更何况，她还是她的……
郡主绝不可能会将她们一起杀了！
最后！最后！最后的那一刻，郡主一定会抬起手……
在她快要滴血的眼前，郡主真的抬起了手。
她从晒着药的石台上拿起一根晒干了的、红色的花，递向陆东日。
“堂兄可认得这个？”
——为什么还不喊停？
陆东日看着那花：“这是……千日红？”
千日红……
刀锋的寒光已经映在了花缁的眼底。
可她却看向了那根花。
她早已记不得阿娘的脸，可她却总能想起来，当她还在家里做着裴二娘时，她窝在母亲的怀里，跟她一起看着长在后山的那一大片千日红。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它了。
花被郡主递到了陆东日的手中。
陆东日碾了下花，指尖却红了。
“红色是被染上去的。”
他对此并不精通。
“这不是千日红？”
……不是……千日红？
刀刃贴上了花缁的侧颈，向里压着，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陆扶光：“这是银花苋。“
花缁却只看着那根花，听着郡主的声音。
“千日红，花序入药，止咳定喘，平肝明目，花干后而不凋，经久不变，故而得千日红之名１。而银花苋，不过田边杂草，在世间得到的唯一评价，只有一句‘危害轻’。但它们除了颜色不同、长得却十分像，有人为谋利，便会像这样将银花苋染上红。”
喉颈尽断，血喷数丈。
可花缁的眼睛还睁着。
她还在看，还在听。
然后，她听到了她这一生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银花苋还有个别名，它叫作，‘假千日红’。”

第181章
181
扶光郡主伤得很重。
比汝阳夫人还要重。
因为被喂进了那颗保命的药丸，汝阳夫人没有死。就像陆扶光说的，那是保命用的药丸，只要人尚存一口气，能将命吊住。
但她没有说的是，那药丸只对仅剩一口气的有用，而药丸保住最后那口气的法子，则是将那人的气息和脉搏都压制到最低，压到假死般地、近乎于无，不知此事的人看到，只会觉得那人已经命绝，是一具尸体了。
花缁和双头人都吃了那药丸，但他们的伤全不致命，那药丸下肚，最多补些气血，并无大用。
真正用上了那药丸的，除了汝阳夫人，就是小郡主。
没有人知道，从密道出来前，她的身体就已经油尽灯枯，几度快要陷入假死。
可一旦假死，便会意识全无、形同死人。
她不能让自己落入那种境地。
就算走出密道，看到瞿玄青等人落网也不行。
刚才发生在山洞中的事，一个字都不能透出去。她一定要确保它们和她们一起消失在世间，抹得干干净净。
在这件事上，她不相信任何人，就算是酡颜兄妹也不行。
除了她自己，谁都不行。
所以，她一直靠意志在逼迫自己清醒。
她一直在活活地烧自己的命。
如果陆云门没有来，如果他来得再晚一会儿，也许世间再多的灵丹妙药，也不能将她救回来了。
但她看到了陆云门。
就在院中三具身体倒下的那一刻，飞跃下马的少年奔了进来。
从来缓带轻裘的少年郎君，因纵马太急，束起的发乱了，系着狐裘也散了，袍角被寒风鼓得猎猎，闯进院门时手里还拿着断了的马鞭，气息不稳，满身霜寒。
什么呀。
端庄全无。
不成体统。
脸上已许久没有表情的小郡主，忽然就笑了。
然后，累、困、痛，所有的苦全涌了出来。
她好累、好困、浑身都痛，痛得一步都走不了，痛得手指都抬不起来。
“陆云门。”
她的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
可少年却仿佛听到了。
他大步流星走到了她的跟前，脱下身上的黑狐裘，小心地将它披到了她的身上。
也许是回光返照，在这之前，她一点都没感到冷。可在被这件狐裘裹住后，她却发现自己原来冷得要命，骨头缝中堆满了冰碴，身体里的血马上就要被冻成一丛一丛锋利的冰锥从皮囊内刺出来，将她穿得千疮百孔。
“陆云门，我好冷。”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四个人，死在十六年前、永寿八年冬。”
她只用说一句，陆云门就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轻轻用手将她鬓边快要凝成了霜的血珠抹去，郑重地应下了：“好。”
“好。”
她记得，她就是在说完这句话后没了意识。
最后传进耳朵里的，好像是一声难听极了的鬼哭狼嚎。
肯定不是陆小郎君的。
陆小郎君的声音，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她想，八成，是陆西雨。
“的确是陆西雨。”
陆云门听完她问的，答了她。
但被问到“他有那么担心我吗？”时，小郎君却没能答上来。
此时，离小郡主被瞿玄青掳走，已经过去了六天。而她醒来，不过半日有余。
燕郡王世子舞乐酬神、顺利代父完成了祭祀。佛骨仍安稳地放在河东护国寺，由寺中得道高僧供奉加持。
范阳卢氏家主那位近月声名鹊起、传闻已坐稳了下任家主之位的嫡次子，为求娶扶光郡主，人已经到了东都。
因“脚伤”而许久没有出门的陆十娘终于露面，但她阿翁饲养的海东青却无故暴死。
崖边寺漏网的山匪余孽挟持阿细夫人，逼迫章铎入匪窝为他们治伤。章铎夫妇舍生取义，用毒与一众山匪同归于尽。
……还有好多。
林林总总、大大小小的消息，都在她睡着的时候传开了。
刚才，小郡主靠在窗边的榻上，就是在边听着酡颜说这些，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给她手指上药的陆小郎君。
她听说，在她昏迷这几日里，陆小郎君几乎一刻都没有离开。期间，她几度垂死，少年都神色平静如常，心如止水般地安排着诸多事宜。
直到现在也是，他垂着睫羽，专注地在她的指尖上涂药，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那天闯入院子时近乎急不择途的样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过，如今，她身上的伤全上过了连城之价的药，而且这些天，不管她醒没醒，各种救命的、滋补的、堪比灵丹的汤药也没断过，以至她现在虽然还有些虚弱，但所有为她诊过脉的人都很笃定，只用再过几日，她就能生龙活虎地回东都、任谁也看不出她曾命若悬丝，如此，应该也很难再看到他为她担心成那般的样子了。
而看起来更担心她的人是陆西雨。
她刚醒来，就听见陆西雨神神叨叨地追着来给她送药的医药博士问：“郡主真的不会死了对不对？你们肯定她的命已经保住了对不对？”
反反覆覆总是在问这几句，小猧子犬似的叫个不停，吵得医药博士满脸苦色。
所以，小郡主就把他召进了屋，隔着屏风说了几句话让他学。
等他学完了，她就叫他把这些话全封不动地去说给河东陆氏的族长听：“都六天了，那位老翁肯定已经回来了，你只用说是扶光郡主派你去的，就一定能畅行无碍地见到人。”
陆西雨大为震惊！
整个河东都知道，河东陆氏的族长已至耋年，常年居于道观，终日餐松啖柏、不问世事，毳袍锡杖、白髯白眉，几乎成了个半仙人，就算逢年过节，也不准小辈们前去叨扰。
平日里，只有族长那个知天命的、秃了左眉尾的儿子和他养的海东青能在那间道观里自由出入。
但最近，也就这几日，他破天荒地回了家，还住下了。
可这事发生在郡主昏迷以后。
她一直睡着，这才刚醒。而他怕她出事，一直蹲在屋门口，把里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根本就没人跟她报信说这事。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陆西雨想不明白，小郡主也不跟他解释，只催着他快去说。
算算时辰，这会儿也该回来了。所以，她就跟陆云门说起了陆西雨。
而说曹操，曹操到，陆西雨捧着个六臂观音纹方金盒就走进了院子。
见郡主坐在支起的窗边，他直接从窗将金盒递了进去，说是族长听了郡主的话后一言未发，只拿出这个盒子、让他带给郡主。
小贵人的手刚上了药。
她把十指往陆云门的眼前伸了伸，小郎君就明白地将金盒打开了。
里面放着的，是一枚明显只有一半的青铜印。
一只后背隆起欲跃的麒麟神兽沿脊骨如虎符般被对半劈开，底部的印纹自然也同样只有一半。
数百年前，世族新起，河东陆氏的先祖们制成了这只周身刻有河东陆氏祖训嵌金铭文的青铜麒麟印。
他们将它对半分开。
一半交与天子。
一半交予家主。
只有在两者合二为一、榫卯相接、印底章纹严丝合缝时将其盖印在写有号令的纸帛之上，河东陆氏才会依照纸帛上的号令行事。
但随后朝堂几度颠覆，世族却伫立不倒、权势甚至曾越过皇权，那一半青铜印自然回到了世族自己的手中。
而今日，这半青铜印被奉到了陆扶光的面前。
同陆云门对视了一眼后，小郡主看向了陆西雨。
“你长兄呢？”
她对陆西雨道。
“我要见他。”
——
见到陆东日时，已星斗满天。
用过晚膳后，陆小郎君就外出办事了，不在她的身边。没有他陪着，她便无聊地不想在屋子里待了。
陆东日门外求见的消息报来时，她已经在院子的石几旁坐了许久了。
她穿着陆小郎君的裘袍，几乎被那裘袍裹到了脚，半张脸也埋在黑色的狐裘毛里，只有那双晶莹莹的眼睛和额间粉白的菱花花钿露在外面。
陆东日走进院子，循礼并不敢看她，目光落在石几上，看到了那上面放着的金盒和金盒旁巴掌大的三彩宝相瓷花盆。
郡主正用手里的一根银钗子在为盆里的泥松土。而她手边的帕子上，则放着一株诡形殊状的草，根须还沾着泥，应是刚从别的地方取出来的，正等着被她种进新的盆里。
细看那草，不算粗的茎上细颤颤地伸出了花，花丝拢起如爪、似乌贼动着腕足般张张合合，令人瘆瘆。
但不等他再细看那花丝顶端露珠似的亮点，郡主已经将一旁的金盒打开了。
见到盒中躺着的那半只青铜麒麟，青年从来肃正的脸上明显地现出了震惊。
这时，小郡主笑着开口了：“我此前同你说过的，崖边寺并不重要，重要的，从来都是河东陆。崖边寺能使河东陆氏动佛骨，它背后之人定有能拿捏得住河东陆氏的东西，所以我得把他钓出来，只要能将那个把柄弄到我的手里，河东陆氏，便是我囊中物。”
陆东日自被一封家书召回河东，便开始为她做事。虽然不是全部，但也知道了许多她的谋划。
刚才的那些话，他都曾听过。
可他没有想到，郡主竟能真的做到、且做到了这种地步。
那可是河东陆。
看着青铜麒麟在灯笼下渗出的幽绿，青年心中隐隐生骇，只觉面前坐着的小娘子鬼神莫测、竟有些似妖不似人了。
可他心中有事，所以还是出声道：“就像范阳卢氏？”
小贵人却摇头：“范阳卢氏已经不是了。就是因为我不要范阳卢氏了，所以才想，至少要确保河东陆氏能为我所用，不然也不用这样早地就如此大费周章。”
不要了？
陆东日抬起了一直垂着的眼睛，看向了郡主。
他多多少少知道郡主的野心。
要让那滔天的野心成真，到手的势力越多越好。
从古至今，想要分得甚至吞其势力，姻亲是最为牢固的纽带。以郡主的心智手段，只要定下了跟卢梧枝的婚约，得范阳卢氏，十拿九稳。
而从东都传来的消息看，那婚约对郡主来说也已经唾手可得，所以听到“囊中物”这三字时，陆东日才会说出范阳卢氏。
可她却说，不要了。
陆东日谏道：“河东陆虽显赫，但认真相较起来，并不及范阳卢这等五姓七望。且郡主本就出身河东陆家，就算如今什么都不做，日后河东陆也有相助的可能，但范阳卢却不同。舍范阳卢而择河东陆，非明智举。”
小郡主松土的手停住了。
她转头，看着他：“我究竟为何要舍范阳卢氏，堂兄难道不知道？”
“郡主想要燕郡王府。”
他就是因为猜到了缘由，所以才会同她讲起利益得失，“可即便天下皆知你们没有血缘，即便他自请离族，只要你二人同姓，就无前路可走。名不正、言不顺，郡主用起燕郡王府的人也不会得心应手。想要除同姓之障，何其艰难，十年、廿年也未必能够如愿。这样长的光阴，就算明婚正配、衍有子嗣，两家尚不敢说不会生变，郡主却想仅靠‘情’之一字……”
“看来，你并没怎么听她说起过我。”
陆扶光打断了他。
“我想要权势，是因为有了权势，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做我喜欢做的事，可以更轻易地得到我喜欢的、想要的东西。但要是为了得到权势，却把我此刻最喜欢、最想要的先放弃了，那便是弃琼拾砾。”
她直直白白告诉他，她比他还要清楚这些利益权衡，她舍范阳卢，只是因为陆云门这个人。
如此，倒显得一直藏着目的的青年不够坦荡了。
陆东日定定望她，随后郑重跪地，叉手俯身，向她认罪：“臣越矩。”
小贵人却坐正对着眼前的青年：“你从来不是多话的人，今日会说出这些，定有缘故。”
陆东日坦白：“郡主不见的那日，听到郡主现身，世子奔马赶到宅院，但郡主只同世子说了几句、就晕厥在了世子怀中。陆西雨追着世子进了院子，正好看到了这一幕，忽然满面豆大眼泪，到处抓着人鬼泣神号，说郡主绝不能死。我见他太不像样，挥手将他打昏。等他醒来后，我问他为何如此，他起初并不肯说，后来才哭着交代，听说郡主不见后，他去找世子，无意间却看到世子在齿中藏了毒丸。那毒丸一旦咬破，见血封喉，神仙难救。”
他肯定道：“我的这位胞弟，虽不善科考经籍，但对旁门杂学极为精通，他既如此说，便绝不会错。”
陆云门不知道陆西雨看到了，自然也从没说过他为什么要藏那颗毒药。
但陆西雨根本不作他想。
能是为了什么？
只能是为了陆扶光！
他七哥肯定早就知道郡主今日可能无法免虎口之厄，所以暗暗藏了毒药，如果郡主出事死了，他便随时可以服毒随她而去。
所以那天在院子里，陆西雨见到脸上血迹斑斑的陆扶光倒下去，才会当即吓得魂惊胆落。
他不是在担心陆扶光。
他是怕他七哥死。
“我听陆西雨说完这些，虽信他亲眼所见，但若说世子此举就是为了想与郡主殉情……我当时心中尚疑。但在郡主昏迷、生死未卜的那几日，我亲眼看到世子在写绝命书。世子神色平静，将一应后事写得井井有条，分明就是早已意决，若郡主醒不过来、他就一并而去。那时我便也明白了，世子性命已系在了郡主身上，即便不是这次，日后只要郡主先殒命，世子就定然活不成。”
说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陆东日已以头叩地。
但有些话，他仍然要说。
“世子既是我的堂弟，却也是我愿追随之人，他一封信，我可从东都奔赴河东，他一声令下，我愿蹈锋饮血、握炭流汤。见他为了郡主，竟要枉顾自己性命，臣一时情急，想求郡主放手，说出了诸多冒犯郡主之言。如今知郡主心意，明白是臣妄断了郡主对世子之情，臣已万悔，郡主若要降罪，臣甘愿领罚。但求郡主保重自身，莫要再只身犯险、立于那危墙之下。”
这些人真奇怪。
陆扶光静静看着他。
他们为什么会觉得陆云门有求死之意是为了随她而去？明明，陆云门是因为知道一旦她死了、他从此便会活得了无生趣，与其那样活着，不如早早死去。
若是她到了那一日，她也会这么做。
可她没有同陆东日说。
他们才不会明白。
谁都不会明白。
沉默了片刻，她最后还是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得了这半只青铜麒麟后，我已拟好了令书，命保管族谱的耆老秘而不宣、合规合矩地将陆云门从河东陆氏的族谱中迁出，在那令上，我也书明，河西陆氏一支的掌事之位由你来继，日后再遇今年这般祭祀之事，便由你来做主。”
陆东日久久没有应声。
陆扶光：“你不愿意。”
“非臣不愿。”
陆东日道，“只是臣已立誓，此生不会娶妻生子，愿孤了一生。而郡主所赐之位，需担起河西陆氏全族兴衰，时时刻刻以身作则，不可有任何离经叛道之举。臣自觉不配。”
小郡主乌睫微颤，攥了攥半掩在袖中的银钗。
随后，她的脸彻底冷了下来：“我说你配，你就配。我说要你做，无论你想不想做，你都要做。”
她居高临下看着他，髻上明珠辉光冷冷。
“我看中你，是因你的才能，不是你娶妻生子的本事。没有后代正好，没有后代，你便无法心安理得地早早将这担子卸下。这可太好了。”
她毫无笑意地弯起了唇角，慢慢地对着陆东日道。
“陆司阶，你可一定要活得比我久，这样我有生之年，就再也不用为由谁来继任掌事而烦心。等熬到我死了，你想做什么行，反正到时哪怕洪水滔天，也与我没有半分关系。但只要我还活着、你还活着，在这个位子上的人，就只能是你。我会在令书上补道，要你好好地活着，长长久久、孤孤单单地活着，将掌事的位子、将你今日说出的誓言、坚守到死。”
陆东日抬起头，望向了她的眼睛。
片刻，青年缓缓抬手，庄肃向她叩拜：“臣，谢郡主成全。”
陆东日走后，候在院外的酡颜闻声走了进来，提灯服侍郡主进屋。
随后，她刚将灯笼放下、正要去炉上添些香炭、将屋子烘得再香暖些，却见郡主径直朝着里面的书案走去。
但她还是放轻手脚，先将炭添完了。
等她进去里面侍奉时，郡主正一动不动地站在书案前、已不知站了多久了。
而郡主的面前，是一只打开的细长盒子，盒子里躺着一支木簪。
木簪子的簪身上刻着四五朵花，都是翦春罗，其中两朵精雕细镂，花瓣边沿那如锦罗被剪般的齿都被细细地刻了出来，处处分明，穷工极巧。可其余几朵却只有花的轮廓，显然还没雕完。
酡颜认得那根簪子。
她少有地、揣度着郡主的心思，轻声向她问道：“可是要将县主雕的这支簪子送去给陆司阶？”
“不给。”
陆扶光垂眸看着簪子，眼睛掩在睫羽的影子里，叫人看不清神色。
“刘初桃将这簪子给我时，说的是它没用了、不要了，又没有说是为谁刻的、要我转交给谁。她活着时既如此说，我在她死后，自然不能擅自把它送出去。”
酡颜看着郡主的脸色，小心道：“奴婢只是觉得，县主心里，或许还是希望能把这根簪子送给陆司阶。”
陆扶光：“人死了，最后说的是什么，就是什么了。谁叫她死了。”
谁叫她死了。
谁让她死了。
谁准她死了。
陆扶光咬了下后齿，重重将盛放木簪的盒子扣上，怫然不悦地要酡颜把它拿走。
拿到青铜麒麟、本来好极了的心情，从见到陆东日起就开始变差。
但她心知肚明，自己的不悦并不是因为陆东日，她才不在意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只是只要看到陆东日，就会想起刘初桃，而只要想起刘初桃，她的心情就会变得很不好。所以，她本来不想迁怒陆东日的。
可他非要提什么此生不娶。
既然能为了她做到如此地步，为什么当初不能把她留下来？明知道她一走后便会阴阳两隔，为什么还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陆扶光的情绪在此刻坏到了极点。
陆东日和刘初桃一样，都以为他们瞒得很好、都以为她不知道。
可她清楚得不得了。
一群蠢人。
蠢得要命。
只会叫人心烦。
她提笔用力蘸满墨汁，发泄般地笔走龙蛇。
写完后，她顿了顿，又将笔丢在了墨迹未干的宣城纸上，接着头也不回转身向外走去：“陆云门呢？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陆云门回来时，小郡主已经在屋子里折腾了许久了，几箱几箱的奇珍异宝倾泻在地，铛珠玉坠洒得到处都是。
她披着乌发，光着脚，踩在铺了满地的厚实皮毛上，一见他回来，立马不再理那些
奔至他的面前，抬起手就要把他的嘴掰开！
陆云门不明所以，但不愿她刚病好就这么费力地踮脚抬手，于是跪了下来，仰首任她去做。
不过随即，他就猜到她为何如此了。
少年轻极了地扣住她的手腕，望着她满是怒意的眼睛：“你醒来后，我便将它取出来了。”
可听他说完，小郡主的怒意却因此更盛了。
“用不着你做这些。”
小贵人从他的掌中抽出手，矜贵端雅地直直站着，从上望着他，神色赛雪欺霜，眼睛无情冷漠得像是两颗雕出的冰。
“若我真去赴生死之宴，去前自有令旨留下，一旦我死，你便是想活也活不成，天南海北，总有人会取你的命为我殉葬。”
听着这样阴狠的话，少年却笑了。
但他一声“好”才刚出声，就被小郡主打断了。
“但这次我没让你死。”
她朝着他。
“你的命是我的，不是你的，只有我让你死，你才能死，谁准你私自□□、妄图毁掉我的东西！还有这些……”
她转身快步走向里屋，随后拿着几张写满了字走回来，将它们重重摔向小郎君！可那到底只是几张极轻的粉蜡宣，还没落到他身上，就纷洋洋、漫天落雪似的散在了两人中间。
“陆云门，你的后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自己安排了？”
那些纸上，一字一字，都是陆云门在她昏迷时，亲笔写下的遗书。
他默默无声地将身后事周至地做了安排，在信中提到了所有人。
范阳家中的外祖母、在外戍边的父亲、陆品月、刘戌、陆东日、陆西雨、于碧城、李群青、窦凛、李迎未、李逢羊、王延维、隋盼安、白鹞、长安邻居家中的狗……毫发无遗地，就连与他并无深交的吕郎君，陆云门都因几日前收到了他寄来的、新妇有孕的喜讯而留了话，为那还未诞生的孩子备好了百日礼。
四停八当，各得其宜，他不肯因自己的死而给任何人麻烦。
他唯独自私了一件事。
他在遗书中恳求，请在他过世之后，将他的尸身烧砸成骨块，撒埋进墓土中也好，装进陪葬的瓶罐里也好，他想离得近一些。
什么墓。
谁的陪葬。
离谁近一些。
他一概没有写。
从来衾影无惭、暗室不欺的小郎君，在他的绝笔信里写了无数个人名，却从始至终，不敢提她一个字。
他怕自己污了她的身后名。
陆扶光：“你这个人，你的皮、血、肉、骨，心、肝、脾、肺，全是我的，你的后事，自然也全该听我的！”
少年垂目，看着散落一地的遗书，静静道：“明明，反了。“
小贵人没想到他会在此时说出这句话，不断涌起的气忽地滞住了，眼睫如蛱蝶停翅般颤了两下：“什么？”
少年抬起头，看着她：“当初发誓，说骨、肉、血、脏腑，一切尽数归人处置的，明明是你。”
——只要陆小郎君不先弃我而去，我就绝不会先松开握着陆小郎君的手。否则，我的骨、肉、血、脏腑，我的一切，尽数归你处置。就算陆小郎君要杀我，我也没有半句怨言。
“我又没有先松开……”
小郡主下意思就要驳他。
可话刚出口，她就想到，如果她先于他死去，是不是也算是她先松开了他的手？
她还在想，小郎君已经伸手捡起了地上的粉蜡宣。
陆扶光：“已经没用了，捡它们做什么？”
“这些纸，是你做的。”
小郡主记起来了，她眼前蒙着白布时，为了打发时间，缠着陆云门做了许多事，其中，就有做粉蜡笺这件。
但她当时看不见，上面用泥金所画的山水花鸟都走了样子。
“难看得紧。”
她说，“我再画一些好的给你。”
说完她就走向外面。
“酡颜。”
她吩咐道，“去找些已砑光、但还未施金银箔或未用泥金勾画的粉蜡笺来。”
转眼间，酡颜就将她要的东西奉了上来。
拿着它们，扑到还跪在地上整理着纸张的小郎君背上、要他背着自己去书案前，小郡主忽然发现，她从见到陆东日起就开始累积的不高兴，此刻竟然已经消失了大半。
所以，就算几步后，她又一次在书案前看到了自己写下的那句“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１ ”，她也能平静地点评一句：“晁巨卿死于海上乃误传，他平安回到了长安，享年七十有二，与刘初桃到底不同，是我用错了典。”
随后，边做着粉蜡笺，陆扶光第一次对陆云门说起了刘初桃。
从初见时便觉得她会是个麻烦，到逼着她将活剖兔子的事认下，从她哭得太大声、害得自己没能将弟弟从高处扔下，到她执意要随父去往西南、死在了玉蝉花还未开的五月。
陆扶光说了好久好久，久到夜深更阑得能听清屋外新生出的小朵山茶在随风簌簌。
最后，她才提到了刘初桃与陆东日的事。
“……那两个都是谨慎多思的人，一个不想在定下婚事前张扬、怕坏了小娘子的名声，另一个觉得朝廷局势未定、怕自己最终逃不过谋逆的罪名、再误了他的前途。”
“但刘初桃能瞒住什么？”
小郡主不屑道，“从外面带回来一包陆东日给她剥的菱角，都能坐在石阶上，对着那它们笑半天。”
“刘初桃死后，我动过要杀陆东日的念头。倒不是为了要送他们在阴间团聚这种荒唐的原因，而是，刘初桃喜欢他，那她死了，他就不该活。”
这话其实更没道理。
可对小郡主来说，这就是理所应当。
“但后来我想，刘初桃既然选了离开东都，那就是弃了陆东日，如此，她便也没那么喜欢他，所以，我也就没要他的命。”
分明是两情相悦，心中都有彼此，但他们各自却又都有更重要的人和事。
陆东日心中仍存建功立业之志，不能抛下一切随她去往西南。知道了刘初桃的死，他再悲痛、再哀伤，也不过是跪在祖宗祠堂、对着父母双亲立誓此生不娶。
而刘初桃则无法对她那没用的父亲弃之不顾。她知道一旦没有自己，父亲别说在西南立足，就连护着县伯府、不让它被地方豪族侵吞都难，所以她抛下了她在东都的一切，明知有性命之忧，还是随着刘曙去了西南。
“但是，陆云门，”陆扶光问他，“是不是，这其实才是这世间被称作正常的‘情’？
“我不知道。”
少年回答。
“情对千人来说，或许会有千种模样，没有人能弄清别人的情。”
小郡主看着他，发现自己此前还剩下的那一点不悦，到如今已经完全没有了。
光是因为这个，她就觉得有些开心了。
她拉着陆云门坐到地上那堆奇珍异宝的旁边，刚想要从中捡起什么，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望向了小郎君的脖颈。
“你还戴着这个？”
屋子被酡颜用香炭烧得很热，小郎君身上御寒的华裘早就脱了，只穿着件绣流云纹的雪色圆领袍。
小郡主用指尖拨松了他的袍领，从里面拉出了一根极细的绳子，上面系着两片金叶子。
两片金叶子平平无奇，但因为它们碰撞时发出声响让陆扶光觉得很独特、很好认，所以她前阵子就亲手给他系在了脖子上。
没想到陆云门一直没有摘下来。
小郡主看着那两片金叶子。
这是她第一次用眼睛看到它们，也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它们的边缘粗粝，根本没有好好打磨过。
她又将他的袍领拨开了些。
果然，藏在里衣内的颈下磨得一片红。
“不疼吗？”
陆扶光问他。
少年摇了摇头。
他并不觉得那是疼。
它们是陆扶光亲手给他戴上的。上面粗糙的边缘每一次划过他的皮肤，都能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真实地活在一个有陆扶光的世上。
小郡主看了他一会儿，探身解开了他颈后的绳结。解绳结时，她整个人都贴在小郎君的怀里，嗅着他身上让人平静又安心的气味，因为心情好，没忍住在他的脖子上亲着蹭了几下。
然后，她就看到陆云门颈侧那只还没有被她刺完的麒麟花押浮现出了一片极浅的红。
就像一滴朱砂水融进了还在半空就被接住的、从未落地的雪而化成的雪水里，颜色干净漂亮得惊人。
她的心一动，忽地就想起了她放在屋子里的点青墨。
现在她的眼睛已经无碍了，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不过，小郡主还是忍住了。
她耐着性子，先将细绳解了下来，将串在其中的金叶子倒出来丢到一边，拿起另一样东西串到了细绳里。
见陆云门在看，她提起细绳，将上面的东西朝着他晃了晃：“这比那半只青铜麒麟重要多了。”
说完，她把细绳重新系到陆云门的颈上。
串在细绳上的，从外面看着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可陆扶光将它相合的子母口打开后，却从里面取出了一张被叠了无数层的纸。
“这就是我皇祖母找了十六年的东西。”
一切的一切，从哪里开始说起比较好呢？
或许，从范阳？从冯先生？
最先发现范阳还有人在找冯先生的是贾内监的手下。
那个时候，小郡主还用着“阿柿”的名字，用着临清钱万宁家钱九娘子的来历，在范阳卢氏里招摇撞骗、做着抱猫侍婢。
就在卢梧枝带着她去打马球的那一日，贾内监的手下向他报信，说他们发现在范阳城里、发现了一个在打探冯先生的男子。
贾内监怕这人会打草惊蛇，坏了贵人的谋划，所以马上将此事写于细绢、卷得极小极细，在点心肆悄悄地递给了小郡主。
她看完，将它烧了。然后几乎没用她等，卢绿沉被卢梧枝克得病又发作的事儿就传遍了卢府，游医也跟着出了场。
卢梧枝在游医屋门前站的那三日，她的行事便宜极了。贾内监只用短褐穿结地佝偻着混进巷子闹腾的人群里，就能走到她身边，不惹任何人生疑地同她说话。
他从她那儿领了命，盯梢着那名在打听冯先生的男子，并在他睡着时给他用了迷香。
以那迷香的药力，就算当晚外面天塌地陷，他也只会酣睡不醒。
而后，小郡主只用借口更衣，从卢府挂着灯笼的马车旁稍走开一会儿，走进另一驾匿在夜色里的马车里，就见到了那个被贾内监来来回回提了许多次的男子。
命人将他扒光了搜身，一盏茶的功夫都不用，她就看到了被他层层紧裹在布帛里的麟趾金。
正圆背中空，形如圆足兽蹄，金光夺目，确实是七八百年前的古物。
带着这种东西来寻冯先生。
那时，她就对瞿锦叶黄金的来历有了猜想。
但黄金就是黄金，没什么稀奇，她只看了两眼就把它放到一边了。
让她在意的，反而是包住麟趾金的那几张布帛上的气味。
外面的几张有些闻不到了，但从裹在最里面的一两层布帛上却还能闻到。
是她喜欢的气味。
很淡。
像是浸在了布里面。
那时，她想了很久都没能弄明白这气味到底是什么。不过，就在不久之后，她就又闻到了。
那是烘在炭炉架子上的辛夷花散出来的香气。
是常年沾在需要镇痛的阿细夫人身上、浸渍般地染透了她整间屋子所有物什的、独特的药香。
但当时，除了他的眼睛刚被一手极精湛的金篦针拨治过外，小郡主没能再在那男子身上看出什么。
所以她便叫人毫无差错地将一切还原，要还原到、等他明日醒来时绝不会知道自己曾离开过床榻。
如此，只用派人继续跟着他就行了。
她的人盯了他许久，久到看着他一无所获地走出范阳、跟着他一路跋涉、随着他进了河东，然后，在一片荒林中，他们将他跟丢了。
收到“将人跟丢了”的请罪书时，小郡主已经在永济州的道观里等候汝阳夫人一行了。
她将信随手伸进了一座长信宫灯的烛火里，火光燎得她眼睛胀痛，所以，她只在它被火舌卷入时就转了身、合了眼。
那时的她想，尾随那男子的，可都是最擅此事的能人，连他们都失手了，看来河东的确是值得她亲自一去的地方。
如今看来，的确是、很值得。
“这就是当年众人助瞿锦叶密谋起兵、与他歃血为誓时画押留名的那张盟约。”
小郡主细心地将纸一层层展开，最后，举给陆云门看。
瞿玄青会输，实在是她自己的运不好。
陆扶光发现洞窟暗道，跟所有的阴谋诡计全不相关，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巧合。
就在她第一次同阿细夫人单独说话的那日，阿细夫人提着鱼篓离开后，坐在院子里的陆扶光从藤摇椅上摔了下去，她摸索着向前，却爬到了花盆之间。
然后，就在她要继续向前伸手时，双头人出现，叫住了她。
多奇怪呀。
从给他们开了门后就无声无息藏起来的双头人突然出现，那样急地不让她碰前面的花盆。
他们说有蜂子，会蜇人。
可她仔细听了，没有蜂子的声音。
那么，就是那花盆不能碰了。
不能碰。
便一定要碰。
她并不急。
她建山灵庙，请章铎前去看为百姓看诊，章铎便常常不归家。她又与双头人筹备血月击镜，双头人便也离开了那间院子。
如此，只用等阿细夫人外出，她就可以在那院子里惟所欲为了。
果然，花盆下面，藏着条密道。
密道下是座四通八达的地下洞穴，其中一条路走到底，竟是一处可见天光的山壁崖窟，它的正对面就是崖边寺的经堂和高塔。
那些所谓的“在经堂念经时遥望到对面悬崖洞窟中神僧的佛身发出金光”，就是在这里使的把戏。
这里根本就不是修行的绝壁。
而更让小她留意的，是山洞中的其他出路。
通向外面的密道不止一条。
章铎院子花盆下面是一处，一间空了好几个月、一直没有赁出去的私宅庖厨里盛野菇的竹筐下面是一处，还有一处隐在荒林，若不是进到了这洞穴里面，从外面是绝发现不了的。
查清了这些，小郡主原本一直拖着不见好的眼睛就恶化得更重了。
她从小将古今医籍精读贯通，但真正在人身上动手治过的只有眼疾，因此山佬亲自教她如何加重和治愈的也只有眼疾。
而章铎最拿手的，也是眼疾。
章铎对阿细夫人从来不会隐瞒任何事。他在外面见了谁、做了什么，病人的病情怎样、要如何用药、如何下针，他总是要事无钜细地全说给她听、然后才能安稳地睡下。这是他们夫妻的日常。
所以，不管同崖边寺有勾结的是章铎还是阿细，他们都只会把她当成只有在吃了清目丸后才能看见一时半会的盲女。
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小娘子，就算手里握着滔天的权势，也不过是只瞎眼的、无法看路只能横冲直撞的虎，便是再有利爪锐齿，扑不到人身上，也就不足为惧。
不过，因为章铎的医术太精湛，一般的花招根本瞒不住他，所以她的眼疾是真的加重了，她所说的痛也都是真的痛。
但这几句，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同陆云门说。
“我什么都想到了，却没想到那个人会是瞿玄青。”她说，“可这也不能怪我。”
小娘子振振有词，“谁能想得到她还活着？”
在刚住进河东陆氏的园子不久后，小郡主因记着淡曙就是河东人且淡曙最惦念的曾祖母正要过八十寿，便让她离府去同家人团圆几日。
回来后的“淡曙”，声音容貌、言行举止都与以往无异，淡曙又一向是金人缄口的性子、时常是坐在那儿半日了才被人发现她在，所以过了好几天，都没人意识她是假的。
直到小郡主再次踏进棋屋，亲眼看到了“淡曙”。
瞿玄青敢这么做，是因为她小觑了陆扶光。
可陆扶光也因此看轻了她。
她觉得那个人虽然机敏胆大，却也鲁莽至极，竟就这样不知轻重死活地接近到她的身边。
“我想，她小瞧了我，倒也很好。我正可以利用这点，引她上钩。”
所以她在同陆品月对弈时，故意一招又一招地对她戏谑嘲弄，时时嚣张狂妄、显摆着自己的深谋聪慧，自高自大得像是快要将全天下的人都不放在眼中了。
如果不是为了演给“淡曙”看，她才不会同陆品月说那么多话。
一个陆品月而已，无趣、无趣、无趣，哪里值得她如此费神。

第182章 小结局
182
而“淡曙”，则的确上当了。
她就算对扶光郡主的许多经历了如指掌，可比起从别人那儿听说的，她更信的，一定是她亲眼见到的。
她面前的小郡主，是奸诈狡猾、是满腹心计，与她所想的极为相似。可这位小贵人的心却并不如她此前以为的沉稳，骄横恣肆、所以破绽百出。
骄兵必败。
傲慢到失了谨慎心的人，是最好对付的。
于是她说着曾祖母急病的谎话告假离开了园子，冷静地看着陆扶光的人在大势已去的崖边寺放了火。
她不知道，从她离开园子的那一刻，她在外面的行踪，就几乎算是都发生小郡主的眼皮底下。
自从得知她专门雇了船、船蒙黑布成日拴在渡口却一直没有离开，小郡主就已经开始随身戴着能将白鹞引去的香珠了。
那香珠有时镶于臂钏，有时嵌在簪首。而她被掳走的那一日，香珠就混在她颈上贯串而成的赤色香璎里。
每日把它们戴上时，她都真心期盼着那个“淡曙”别叫她失望。她可是“因为灭了崖边寺而得意忘形地松懈了许多”了。但这分寸并不好拿捏，一旦松懈得过了头，就会被人看出蹊跷。
所以，她盼着“淡曙”最好快些动手将她劫到身边，最好能马上就把她带到她的巢穴，让她好好地看清、让她找了这么久的幕后势力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
只是，她没想到，她等来的，会是瞿玄青。
因为是瞿玄青，所以许多事的发展，就完全不一样了。原以为胜券在握的一场……连仗都算不上的、本该由她随意屠杀的局，却让她这么狼狈。
她因此恨极了瞿玄青。
她让她流了那么多血，受了那么多伤，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她当然要报复。
而对瞿玄青那种人最好的报复，不就是让她的欣喜戛然而止、不明不白、疑团满腹不得解地死去吗？
她一个字都不要同瞿玄青说，一个眼神都不要给瞿玄青看。
她就是要那个自以为看穿了她一切的的瞿氏明珠直到气绝都不可置信地睁大她的眼睛 、不甘又惑然地想要求得一个真相！
瞿玄青根本就不明白她。
真相是什么才不重要。
她是谁、她姓不姓陆、她叫不叫陆扶光从来都无所谓。
只要她赢了，她想要什么是真相，什么就是真相。
于她有利的，才是真相。
不过，在那座已经被乱石封死、再也不会有人踏足的地下洞穴里，她的确说过几句没有掺杂任何谎言与算计的话。
那些，都同陆云门有关。
她说，她想他了。
在意识到自己已经重伤到连保命的药丸都在逼她假死时，虽然她仍然对“死”生不出惧意，可是，她却真的不高兴了。
如果马上就要死了 ，她不想死在这些人身边，她想回去找陆云门，跟他说一些她早就想好要同他说、却一直没有说出来的话。
“陆云门。”
小郡主将那张盟约重新叠好、放回到银香囊里。
“这张能左右数名重臣命运的纸，现在在我的手里。”
她看着他。
“我拿到了它，却不将它交给皇祖母，而是私自留下，让它为我所用，只这一桩，就足以令我成为窥觎非望的乱臣贼子。即使是我，做出这种事，一旦被皇祖母所知，多半也是要被千刀万剐、抽筋剥皮。”
“一般人拿此事去同皇祖母告密，皇祖母自然不会信。但你说的话，世人会信，群臣会信，皇祖母也能听得进去。”
小娘子松开香囊，跽坐到了他的面前，郑重而专注地望着他。
“我知道，你觉得相信我说的‘喜欢你、只要你’的承诺是在赌，你觉得自己随时都会赌输。那现在，我将身家性命做注，也入局同你一起豪赌。”
“陆云门。”
她说。
“我不会说要你信我。你最好不要信我。”
她说，“你永远不要信我，你要一直一直看着我，一直一直担心我会见异思迁，在永不停歇地不安中，看我究竟有没有做到我的承诺，看你究竟有没有输。直到我死，骰盅翻开，直到那个时候，陆云门，你才能知道自己这场赌局最后的答案。”
陆云门望着她，眼角的红慢慢晕开。
“好。”
他向小娘子叉手。
“我不会信你。”
他们之间横亘了太多太多的欺骗与谎言，它们一点一点堆在他的心里，最终凝成了难以融化的坚冰。
即使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他有多不同、说着她对他有多么喜欢，即使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要相信陆扶光许给他的承诺，可藏他心底最深处、会被她因喜新厌旧而抛弃的惶疑却怎么都无法消弭。
可这都是他的心结。日日被那坚冰折磨、如活九数寒天是他自愿承受的代价。是和她无关的事情。
他原以为她不会在意。
她原本也完全不需要在意。
可今日，她却自愿地握住了那块冰，任由冰黏冻住她的皮肤，让他们撕扯不开。
“在我身死、得到答案的那一刻前，”少年眼底悬着一滴泪，坚定地向陆扶光说着在外人听起来极为荒唐的誓言，“我永远不会信你。“
撕破寂静地，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凄厉哀怨的怪叫。
那是从章铎家里抓过来的、那对林鸱的叫声。
虽然声如阴间厉鬼，可它们却是真正从始至终只要对方、永远只是一雌一雄两鸟相伴的夫和妻。
而林鸱的叫声，也传到了不远处陆西雨的耳中。
五月的时候，长兄回家跪告父母、立誓此生不娶，父亲光是打他用的棍子都折了好几根，可他即便被打得皮开肉绽了却始终跪得笔挺、毫无悔意。
父亲见此更是心头大怒，将他轰出，至今也不准他再登家门。
所以长兄这次回河东后，就一直住在世子院子的偏房里。
而这院子正好有小门临着街，非常方便陆西雨过来串门。
这会儿，他便又来了。
“长兄你听到了吗！”
他推开屋门，正兴奋地要同长兄说刚才的鸟叫，却见长兄正对着一盆茅膏菜发呆。
“这颜色的茅膏菜在大梁可不常见。”
陆西雨凑到放着茅膏菜的红木花几前，马上就忘了要说林鸱的事了，“我之前只在章太医令家里见过。你是从哪儿弄到的？”
陆东日这才知道，郡主当着他的面松土移栽、放进这三彩宝相瓷花盆后又赐给他、让他带回来的，原来是一株茅膏菜。
陆东日沉思着，没有答陆西雨。
但陆西雨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兴致勃勃地边叫长兄看他、边伸出手，打算去戳茅膏菜。
但就在这个时候，随着他开门一起进来的一只甲虫嗡嗡地飞了过来，围着茅膏菜绕了三匝。
陆西雨马上就把手收了回去，屏气凝神地盯着那甲虫，还不忘扯住他长兄的袍袖：“快看！快看！”
那甲虫果然很快落上了那茅膏菜的叶片。
而后，茅膏菜数条顶着晶莹露珠的“触角”活了般地慢慢蜷缩，将它裹了进去，逃无可逃。
“它真的又香又好看，让虫子没办法不向它靠近。”陆西雨告诉长兄，“但它其实很可怕，它一旦捕到猎物，就一定会用身上的黏液将它彻底侵蚀吃完，一血一骨都不会剩。”
陆东日忽地便想起了那位金枝玉叶的小贵人。
她在烛下的眼睛，有几个瞬间，像极了这植物触角顶端赤红艳丽的露珠，含着致命的剧毒。
“不过，对它，我还有别的发现。”
陆西雨神神秘秘地说着，用手指碰了碰正在进食中的茅膏菜。而那些已经缠绞在甲虫身上的腺毛根本没有要攻击他的意思，只是更加卖力地去抱紧甲虫。
“这事儿书上可没写，是我自己发现的。”
陆西雨道，“你看，在将怀里的虫子吃完前，无论周围有多美味的虫子碰上来，它都不会重新将嘴张开。所以，我有时就想，如果有一只被它抓住的虫子能在被黏液腐蚀掉大片血肉后却仍活着骨脑不化，那那棵茅膏菜是不是就只能一直缠在它的身上、再也无法去捕食其他的虫子了。如果是那样，它被它困住、它也被它困住，它们就……”
陆西雨不着边际的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哗响。陆东日当即出门查看，片刻后，他回来就开始收拾行囊。
“郡王府的人提前过来报信，圣人召世子回东都的旨意马上就到。”
陆西雨马上坐直了起来：“出什么事了吗？”
陆东日摇了摇首，但仍满面肃色：“郡王府那边听来的，应是为了宫廷除夕傩礼。圣人早年就说要世子在宫中除夕的大傩中扮演方相氏驱疫辟邪，前几日有人进言、观天看星地说今年除夕理应大办，圣人与人商议着想起了世子，便说若他无事、就叫他快些回东都来。”
这就是没出事。
陆西雨松了口气。
可他立马又想起来：“那我是不是该赶紧去郡主那儿叫七哥回来？”
“不用了。”
陆西雨继续收拾着回东都的行囊。
“圣人知道郡主在河东，听闻河东陆氏这边的祭祀已毕，便给了郡主同样的旨意。这会儿，长公主府一定也已经将消息传给了郡主。”
他说完，合上包角铜片的竹书箧，一声叹息，“如今时局，当是离东都越远越好，我还以为世子能在外面多留些日子，没想到这样快地就要回去了。”
“是不是落雪了！”
陆西雨却完全没将他长兄的话听进几句。
他看着外面忽如柳絮翻飞般落下的细雪，惊讶地大睁着眼睛，快步走过去将窗支开。
冷风扑了他满脸，他却大张开嘴，连声呼着长兄过去跟他一起看！
见长兄还锁着眉不动，他干脆转身回来，拉着长兄往窗边走。
“哎呀。”
他拖着陆东日的胳膊，听起来没心没肺但又无比真心实意地同他讲：“就算东都再危机四伏，但有七哥和郡主在，只要他们两个不作对，谁又能害到他们身上？”
总算将长兄扯拽到了窗前，陆西雨撒了手，半个身子钻越出窗，伸出去抓空中的雪粒，边抓边在嘴里念叨：“雪兆丰年。雪兆丰年。下雪可是大大的吉兆。”
随着他的话落，陆云门回到了院子。
雪是他走到半路时突然落下的，小郎君连抬手挡都来不及，睫羽发梢便都沾满了雪。
同燕郡王府来的传信史行了礼，他便走进主屋，脱下了染着小郡主房中炉香的裘衣。接着，院外街上，马蹄声渐近，圣人的口谕就快要到了。
跟在长兄身后往外走去的陆西雨顶着落在自己鼻尖的雪点，继续说着他方才没说完的话：“下雪可是大大的吉兆……”
外面，打头的快马逆着风雪，停在了陆府那扇立于数百年前、如今却色仍不退的峨峨高门外。
门扉扣响，说明来意。
陆府自大门通往两处园院的灯笼如萤虫成串、在雪中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七哥和郡主迎着这场雪接下圣人的旨意、被这场雪送着前往东都。他们回到东都，自然会受这瑞雪照拂，一直平安顺遂……”
陆扶光的屋中，酡颜已将她散开的乌发梳成高髻。小贵人推开面前的一盘盘宝珠簪钗，打开了她不久前专门叫人从东都带过来的匣子，从里面拿出了那支她已经两年有余未曾戴过的金雀鸟簪。
陆云门的屋中，小郎君将身上雪扫净，穿好了新的衣袍靴履，伸手将书案旁铜羊灯顶快要燃尽的旧蜡取下，徐徐地为它换上了一只新烛。
两只林鸱高飞而起，叫声荡在偌大如山庄的河东陆府上空。
白鹞看了看它们，见它们不会飞远，便慢悠悠合起翅膀，任它们飞去。
几乎同一时间地，宫中信使一男一女、分别带着侍从走入了世子与郡主的院中。
雪在风中彻底扬了起来，吹得灯笼都在白皑皑中打起了旋。
在外面闲散撒野的日子到了尽头。
终于，他们还是要回东都了。
可踏着碎琼乱玉走向传令女官的小郡主却没有半分忧思。
这样的雪夜，让她想起了七岁那年、她刚到范阳卢府的那晚，让她想起了跟陆云门的初见。
她在雪中随着阿娘从马车走下，于无数灯火中受着卢氏众人拜见。
那时的陆云门也不过九岁，穿着身极不显眼的素衣裳，立在卢家几人之后。
可她只看一眼就知道了，他就是那个为李群青的案子进谏、害得她在阿娘面前说了错话的陆世子。
自己究竟是怎么把他认出来的？
时至今日，陆扶光也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从见他到的第一面起，她就讨厌他。
而现在，同样的、下着雪的深夜，她却很想见他。
她想跟他一起看雪。
就一会儿。
向着女官问安的小郡主心想。
等传令的宫人走了。
她就要去找他。
她要去找他一起看雪。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