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爱上客人
作者：方自在
内容简介
 cp：意外死亡的影帝攻vs被影帝烦死想要赶快送走他的遗体化妆师受。 ※※※※※ 文案真的好难写，放个开篇的大纲吧 【开篇大纲】 凌宸毕业后踏上了考编的春风，成功上岸体制内，成为了xx殡仪中心内一位光荣的遗体化妆师。 某次值夜班时，他接到了一个急活儿，某位贵客急着出殡，贵客家属出手阔绰，红包给了五位数。 这位贵客确实不一般，灵堂外守着几个壮汉保镖，进门先搜身，上交所有电子设备，还要签署保密协议 凌宸想：这位贵客人都走了，派头还这么大。 在凌宸耐心即将告罄之际，终于看到了躺在冰棺中的客户。 居然是影帝贺今朝！ 凌宸是贺今朝的影迷，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要亲自送走自己的偶像。 凌宸用唇刷轻轻扫过棺中人毫无血色的双唇，低声喃喃：这算不算追星追到火葬场呢？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空灵的男声这位影迷朋友，我也是第一次在殡仪馆开粉丝见面会呢。 

==========================================================
第1章
深夜时分，正在值班室摸鱼睡觉的凌宸突然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
他本来不想接的，但是铃声锲而不舍的响了好久，实在恼人的很，他只能拖拖拉拉地爬起来。凌宸打着哈欠看向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放在古代，这叫“寅时”，正是黑夜与凌晨交接之时。
谁会在这种时候打电话啊？
呵，赶着投胎。
铃声一声接着一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循环。入睡前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知何时停了，窗户被夜风吹开，带着腐土与落叶味道的潮湿空气涌进狭小的房间，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透过窗外影影绰绰的树影，只能窥到天上一点点被敲碎的月光。
“喂？”凌宸接起电话，语气颇为不爽，“这里是xx区殡仪服务中心值班室。如果是熊孩子恶作剧可以直接挂了，我们火葬场最不缺燃料。”
“小凌，是我。”意外的，电话那端响起的居然是他们主任的声音，“没人和你恶作剧——今天是你值班？正好，你立刻带着工具来2号遗体告别室。”
“……？”凌宸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没错，确实是三点，“现在吗？”
“嗯。”主任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这次的‘客人’身份比较特殊，你到了之后管住嘴巴和眼睛，什么都别多问，什么也别多看，具体的等你到了就知道了。”
匆匆交代完，主任就挂掉了电话。
凌宸一头雾水，但他知道以主任的性格绝不可能大晚上和他开玩笑，他随便用清水抹了把脸，清醒过后，立刻提起自己沉甸甸的化妆包走出了值班室。
……
这里是xx区殡仪服务中心，当然，它还有一个更通俗的称呼——火葬场。
而凌宸，就是这里的一位普通又不普通的遗体化妆师。
凌宸在家族里是出了名的离经叛道。
因为父母一直在外省工作，他从小就被送进寄宿学校，和家里感情极为淡漠。父母后来又要了老二，宝贝疙瘩似的带在身旁，直接把凌宸抛之脑后，甚至连生活费都不按时给他。
凌宸也没管他们，读高中时就申请了助学贷款，靠打工换学费，好不容易供自己读完大学，转身就踏上了考编的春风，成功上岸。
曾经消失的亲戚们一听说他成公务员了，立刻跑来和他“聊亲情”，还张罗着给他办酒。
就在酒席上，凌宸当众拿出了火葬场的录取通知书，顺利让所有人吓得酒杯都摔碎了。
“咦，大家怎么不为我开心啊，难道火葬场的编制就不算编制了？”凌宸手里的酒杯还高高举着，故意装傻。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仅所有亲戚都轮番数落他，就连他那个蠢弟弟都气红了眼，跳起来用手指着他鼻子骂：“哥，你，你居然去那种晦气地方工作！要是让村里其他人知道了，别人要怎么看我们啊！”
真是奇怪，凌宸以为他只有一个爹，没想到他家里全是爹，大爹小爹男爹女爹，就连比他小的弟弟都这么爹，非要教会他什么。
“让别人知道就知道呗。”凌宸一巴掌打掉弟弟的手，昂着头，唇角勾起，笑盈盈地看向众人，“虽然我做不到让大家‘上面有人’，但也能做到让大家‘下面有人’。以后有需要都可以联系我——保证让亲戚们以最快速度火化，骨灰烧得要多细就有多细。”
——那次大闹家庭聚会之后，凌宸正式和家里决裂，就连逢年过节都没再回去过一次。
一晃三年过去，凌宸已经习惯了火葬场的工作。他的工作强度不大，除了做一些简单的文书工作以外，剩下时间都是给遗体化妆，在别人眼里看上去枯燥乏味甚至有些可怖的生活，对他而言全是享受。
他生性喜欢独处，殡仪馆的工作不用和人打交道。同事们也多是闷葫芦，即使同在一间办公室，他们也很少闲聊。
他和同事之间最多的交谈，就是换夜班——很多同事不敢值夜班，都要加钱和别人换，凌宸每次都爽快同意。
凌宸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每次值夜班巡视完场馆后，他都踏踏实实地在值班室睡到太阳升起。
同事们都羡慕他八字硬、从不撞鬼。
凌宸想，你们要是也信仰唯物主义，你们就知道所谓的鬼啊妖啊不过是心理作用罢了。
话又说回来，凌宸值过这么多夜班，还是头一次半夜出工。
因为火葬场有个默认的规矩，在太阳升起之前不收遗体、不火化开炉，理由嘛，就是犯忌讳啊、阴阳五行blablabla，自然也就不需要给“客人”化妆。
——真是奇怪，到底多特殊的“客人”，能让主任打破火葬场的规矩，半夜把他叫去呢？
他们园区挺大的，凌宸骑着小电驴，一溜烟赶到了二号遗体告别室。他骑车路过主楼时，看到主楼前停着许多豪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名车展览。
难不成这次的“客人”是一位超级大富豪？
小电驴停到遗体告别室外，凌宸正要下车，忽然前后左右围上来四个穿黑西装、身高接近两米的寸头壮汉。
“你是干什么的？”一个像是小队长的壮汉语气生硬。
凌宸心想这拍电影呢，居然还有保镖守门。
他回答：“我是殡仪馆的员工，遗体化妆师。”
壮汉又问：“你工作证呢？”
这深更半夜的，凌宸被主任一个电话从值班室叫起来，哪还顾得上拿工作证啊。
这“贵客”人都走了，派头还这么大。
凌宸脸上装作一副着急的样子，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
“我记得出门前好像放夹克里了……”
“难道是我工具包里？”
“大哥帮我拿一下包，我找找我的电驴储物箱……”
他就这么散漫地磨洋工，心里知道工作证根本没在身上。他根本不着急，因为有人比他急。
果不其然，他在遗体告别室外磨蹭了几分钟，忽然告别室的大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凌，你怎么这么久才到！”主任快步从告别室走了出来，在他身后，有几位陌生人紧随其后。
凌宸故作委屈：“主任，我没带工作证，几位保镖大哥不让我进。”
主任看出他在装可怜，无奈地瞪了他一眼，赶快向身旁的陌生中年人介绍：“王总，这真是我们园区的化妆师。”
被称为王总的那位中年人长了一张随处可见的脸，身矮勉勉强强一米七，衣着非常时髦，手里提着一只奢派名包，腕间手表更是价值不菲。
王总的目光也跟着落在了凌宸身上。
凌宸此时站在路灯的余辉之外，大半张脸都藏在夜色中，只能隐隐看到细碎刘海下那双亮若星辰的眸子。
“这真是你们的化妆师？这么年轻？”王总问。
主任赶忙说：“千真万确，小凌在我们这儿工作三年多了，正经大学生，考编进来的。”
王总嗤笑一声，也不知是不是在笑“正经大学生”居然“考编”进“火葬场”。
“那行吧。”王总抬手拍了拍主任的手臂，说话时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副居高临下的派头，“总之你记住，里面那位的身份绝对不能泄露。若是有记者混进来，那么……”
话未说完，但里面隐含的威慑之意，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凌宸被领到另一间屋子，先是莫名其妙的被搜了身，拿走了他的手机，并警告他不准使用任何电子设备；然后又有一个律师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让他签一个保密合同。
整套流程走完，凌宸都快被烦死了。
他怀疑他的“客人”其实是个外星人，而这些人都是国家安全局的，要让他巧手天工把外星人化成地球人，所以才会有这么一道道乱七八糟的关卡。
不过，主任悄悄告诉他，因为里面的“客人”身份特殊，所以红包也非常丰厚，至少五位数，全部归他。
大财迷凌宸一听，立刻把抱怨都抛在了脑后。
拜托，那可是五位数的红包诶！别说让他把外星人化成地球人了，就算把地球人化成外星人，他也没问题啊！
停灵的小房间在遗体告别室的后屋。凌宸戴上口罩，拎着化妆工具，熟门熟路的推开屋后的那扇小门。
这三年里，他不知来过这里多少次。家人都觉得他的工作晦气，但他觉得自己的工作很伟大。
他可以让那些灵魂漂亮、潇洒地走过人生最后一程，也让留在人世间的亲友们获得最后一点慰藉。
在推开这扇门之前，凌宸已经预想过“客人”的模样，可能因为生病瘦骨嶙峋；可能因为溺水皮肤肿胀；可能因为车祸肢体变形……
可是凌宸万万没有想到，躺在冰棺之中的人，居然像是睡着了一样。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肩宽腿长，身上只松松的裹着一件浴袍。他的两只手轻轻交叠在腰腹，手掌宽厚，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利落的黑发散落下来，五官俊美，仿佛游戏原画里的人物走入了现实。凤眼阖拢，浓密的睫毛轻垂着，剑眉微扬，仿佛随时都会从睡梦中醒来，微笑问好。
凌宸认识他——更准确的说，应该没有人不认识他。
他叫贺今朝，是最年轻的影帝大满贯得主。
十五年前，他在大荧幕上“横空出世”，扮演了一位迷茫的小镇少年。在影片结尾，他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校服，挽起裤腿，在空旷的马路上赤脚奔跑，直到背影渐渐与地平线上的朝阳融为一体……这组镜头长达五分钟，虽无一句台词，但其中澎湃的生命力与无声的呐喊足以让所有观众落泪。这一幕堪称影史经典，即使多年后也被影评家们反复研究。
出道多年，贺今朝从不上综艺，除了必要的采访以外，他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他低调拍戏，作品虽少，但部部经典，塑造了一个又一个令人记忆深刻的角色。
他被无数影迷追捧，被无数影评家夸赞，被无数导演誉为“天生的演员”。
可是现在。
贺今朝居然成为了凌宸的“客人”。
他躺在了冰棺里，躺在了凌宸的笔下。
不管他究竟是什么原因去世的，贺今朝确实是死了。
在这一瞬间，凌宸终于明白，那些停在外面的豪车、那些戒备森严的保镖、那张保密合约、那位出手阔绰的王总、那些被严防死守的记者……
……他们，都是为了贺今朝而来。
凌宸也算是贺今朝的影迷，他看过贺今朝的每部电影，甚至一刷二刷三刷，不知多少次为电影里的角色流过眼泪。
凌宸从没想过，他和这位偶像的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自己的工作单位。
凌宸停在冰棺旁，垂头凝望着男人的面容，低声喃喃：“这算不算，追星追到火葬场呢？”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空灵的男声——
——“这位影迷朋友，我也是第一次在殡仪馆开粉丝见面会呢。”
凌宸的手一抖，手里的化妆包噗通一声掉在了地上，所有的化妆品滚落一地。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只见就在遗体前方一米远的位置，居然有一个半透明的俊美身影飘荡在空中，容貌五官和冰棺里躺着的男人一模一样！！
凌宸：“………………”
下一秒，凌宸干脆利落地拉开化妆包，掏出一把白色粉末向着半空中的透明男人扔了过去。
半透明的男人表情一愣，躲闪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白色粉末扔向自己，然后……轻飘飘落地。
毫无作用。
“啧，”凌宸咬牙，“把定妆散粉当盐用，果然没法驱鬼啊。”

第2章
老话说的好——走夜路多了肯定会撞鬼。
凌宸向来不信。
每次其他同事聊起“火化炉前的鬼影徘徊”“告别室里的夜半哭声”，凌宸都觉得好无聊。
可现在，凌宸望着漂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人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他的唯物主义价值观受到了格外强烈的冲击。
人不说话，鬼倒是先开口了。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飘在半空的贺今朝——暂且继续用这个名字称呼他吧——面带歉意地冲凌宸笑了笑，语气温和地问，“请问这是哪里？”
“……xx区殡仪服务中心，俗称火葬场。”凌宸很想找点什么东西防身，可惜他浑身上下连一串佛珠手串都掏不出来。他故作镇定地回答，“这里是二号遗体告别室的停灵间，我是你的……呃，遗体化妆师。”
“所以我死了？”
“很明显是的。”
“有没有可能是假死？”半透明的贺今朝又飘近了一些，他低下头，凝望着平躺在冰棺中的自己，眉心微微收拢。
凌宸想了想：“要不然我吻你一下，看你能不能吐出一口毒苹果？”
贺今朝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凌宸。因为工作特殊，凌宸工作时都会戴上口罩，贺今朝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那双明亮有神的双眸。
贺今朝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在同我开玩笑吗？”
“那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凌宸的手指敲了敲冰棺，“贺先生，你都变成半透明的了，你问我你是不是假死？你要不是真死，我们殡仪馆也不敢收啊。”
贺今朝无言以对。
他尝试在自己的肉-体边飘来飘去，想要“还魂”，可不论他尝试几次，他的肉-体旁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气泡，让他无法靠近。
凌宸现在也不知道能做什么说什么，他茫然地在自己的化妆包里捣鼓了一阵，结果只翻出了一把修眉刀。
……行吧，这也算是防身武器。
整个小房间悄然无声，只能听到冰棺制冷器发出的嗡嗡声。
就在此时，停灵室的房间门忽然被推开了，主任熟悉的身影钻了进来。
“小凌，你画得怎么样……诶，你为什么站在墙角？”主任皱着眉，“地上的散粉又是怎么回事？”
主任的突然出现，让空中那道半透明的身影瞬间停了下来。
在这种节骨眼上，说不清人和鬼哪个更害怕。
凌宸也被吓了一跳，握着修眉刀的手下意识攥紧，目光第一时间望向了贺今朝的灵魂。
主任见他莫名其妙地盯着半空，喊他：“小凌，小凌！你在发什么呆？”
贺今朝的灵魂忽然动了——他居然胆大妄为地向着主任的方向飘去，停在他面前，甚至伸出手在主任的眼睛前摆了摆。
可是主任的目光纹丝未动，依旧看向凌宸的方向。
“他好像看不见我。”贺今朝转过身说，“小凌，只有你能看见我。”
凌宸下意识开口反驳：“咱们又不熟，你别叫我小凌。”
主任以为他在同自己说话，莫名其妙地问：“不熟？你在我手底下工作三年多了，我不叫你小凌叫什么？”
凌宸：“……”他可真冤啊。
“主任，我，我可能是半夜被叫起来有点睡懵了。”
主任脸色好转了一些，他走进停灵室，轻轻关上身后的小门，走到凌宸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凌，我知道刚才那个王总说话不好听，态度也很差，你体谅一下。那可是经纪公司的老板，贺今朝是他手下最大的摇钱树，这么大的咖说没就没了，你说王总的心情能好吗？”主任向冰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生前再风光的人，最后也得来咱们这里走一趟。我记得你是他的影迷吧？千万要给贺影帝画得英俊些。”
凌宸的目光也落在了冰棺上。
“贺今朝……他是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主任回答，“人家大老板可不会跟咱们说这种事。不过啊……”
主任接下来的话并没有压低声音，毕竟这小房间里除了他们俩以外，也没有其他人嘛。
“大明星说没就没，丧事又办得这么匆忙，要我说就那么几个可能。第一，抑郁症，他陷角色里出不来，演员都容易得这种病，最终踏上绝路。第二，就是搞些违法的东西，比如吸x，没控制好量。第三嘛，就是嗑药，马上风嘎了。”
凌宸：“……”
主任，这里确实没有其他“人”，但是有“当事鬼”啊！
飘在主任对面的贺今朝，已经气到脸色铁青了！
主任：“诶，我怎么觉得这里有点冷？”他搓了搓后脖子，嘀咕两句，“算了，我还得去外面盯着。小凌你抓紧时间画啊，越快越好，王总说要赶着太阳刚升起的时候举办遗体告别仪式。”
凌宸惊讶：“怎么这么早？”
主任无奈：“不早不行啊。经纪公司怕走漏风声，那些记者无孔不入，看在王总给的大红包的份上，咱们只能赶时间了。”
凌宸又问：“那遗体告别之后就立刻火化吗？”
“家属要求不火化。”主任摇头，“扶棺回乡，据说要葬在贺影帝老家的祖坟里。”
“祖坟”两个字一出，凌宸清晰地听到贺今朝发出了一声冷笑，那张俊美的面容第一次露出冷厉的神色。
主任又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小小的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嗯……其实也没那么宁静。
在房门合拢的下一秒，贺今朝立刻飘到凌宸身边：“第一，我身心健康，没有抑郁症；第二，我奉公守法，不沾黄赌毒；第三，我洁身自好，从不乱搞男女关系。”
凌宸根本无暇理睬，他直接穿过……呃，绕过飘在半空中的贺今朝，弯腰捡起刚刚落在地上的化妆刷，重新走到了冰棺旁。
凌宸垂眸凝望着棺中沉睡的人，男人双眸紧闭，唇无血色，俊美得像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神像。
青年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重新提笔，沾上口红，细致地扫在男人的唇瓣上。
飘在旁边的“贺今朝”望着他认真工作的模样，低声问：“我变成了鬼，你不怕吗？”
“贺先生，看来你刚才没有认真听我们主任说话。”凌宸一边给棺中人化妆，一边回答，“王总表示，只要我画得又快又好，就会给我包一个大红包。”
“……？”
“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比鬼可怕。”凌宸一手撑在冰棺旁，抬头望向半透明的鬼影，“对我而言——穷比鬼可怕多了。”
……
当天边第一缕阳光穿透云雾，斜斜洒在大地上时，没人知道，有一场隐秘的遗体告别仪式正在举行。
昨夜刚下过雨，积水还未被太阳晒尽。几位哀悼者神色肃穆，他们脚步匆匆越过水坑，偶尔溅出几片涟漪，打碎了水面上的倒影。
气氛压抑的遗体告别室内，一篮又一篮的鲜花几乎要填满每一片空隙。在花丛之中，一道高大清隽的身影沉睡在那里，略长的黑发向两侧垂下，他双眸轻轻合拢，眉眼舒展，仿佛正陷入一场漫长的好眠。
凌宸站在屋檐下，手里把玩着一朵绢布制成的小白花，借机观察着每位来悼念的来宾。
为了保密，参与悼念仪式的人只有寥寥十几个，所有人进门之前都要经过严格的搜身，所有的手机、智能手表等电子设备都被拿走了，这里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
凌宸眼尖，认出了几位匆匆赶来的大咖艺人和知名导演，看来贺今朝在圈内的人缘还挺不错。
有宾客低声讨论，怀疑这是不是某个恶作剧综艺，说不定几分钟之后灵棺里的贺今朝就会突然坐起身，大喊一声“surprise！”
可惜他们的期待落空了，直到哀乐响起，躺在花丛中的人依旧长眠不醒。
在肃穆的哀乐声中，十几位宾客排成松散的几行，垂首默哀。
他们绝对不会知道，有一道半透明身影就站在他们几步之遥的身后，神色怔愣地望着棺内的自己。
凌宸并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是当他看到那道孤寂的身影时，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
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凌宸的声音放得很低，他轻声问：“贺先生……你还好吧？”
贺今朝收回目光，侧头看向凌宸，微笑时眼尾有一道浅浅的褶皱。凌宸被他的笑容晃了下神，他之前在网上看人讨论，说这道痕迹叫做“桃花褶”，顾名思义，桃花盈门，万人沉迷。
男人开口：“我在思考一个之前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凌宸：“什么问题？”
只见贺今朝抬起双臂，两只手比出摄影框的样子，把花丛中的自己“框”了起来，然后认真说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导演们都喜欢拍我右脸的大特写了，因为以客观视角来看，我的右脸确实比左脸更上镜。”
凌宸：“…………”
他手里捏着的绢花差点被他扯碎。
贺今朝：“你怎么不说话？”
凌宸咬牙：“因为我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贺今朝当然好奇：“什么问题？”
凌宸指了指外面的太阳：“太阳都出来了，贺先生你还不走吗？”
“走？”
贺今朝听到这个问题后一愣，他原本飘在屋檐下，他凝眉思索了一番，干脆大着胆子向着檐外的阳光伸出手，先是指尖、然后手掌、接着是手腕……直到整个右手掌直接暴露在阳光之中。
早晨的阳光不算很烫，温温热热的，不过贺今朝现在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只能看着金灿灿的阳光穿透他的手掌，然后笔直地落在地上，没有任何影子变化。
“看来我不是那种会怕太阳的鬼——等等，你怎么看上去有点失望？”
凌宸当然不可能承认：“贺先生，你看错了。”
贺今朝没那么好糊弄：“你刚才问我‘怎么还不走’，指的是哪种‘走’，难不成是被太阳一晒就灰飞烟灭的‘走’？”
凌辰尴尬地笑了两声。
行吧，他确实在心底期待，太阳出来后，这位“影帝鬼”能赶快回到他该在的地方。
他当初选择这份工作，就是因为他讨厌和人打交道。
——没想到他现在确实不用和人打交道了，开始和鬼打交道了。

第3章
“小凌，过来搭把手，灵车来了。”主任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叫醒看似“发呆”的凌宸，“你今天怎么回事？动不动就望着天空发呆。”
凌宸赶忙应了一声。
按照正常流程，在殡仪中心做完遗体告别仪式后，会把遗体推到院区后面的火化区。但贺影帝情况特殊，他家人要求扶棺回乡，所以经纪公司特地包下了一辆灵车，就这样一路送回贺影帝的老家。
灵车也分为不同档次，经纪公司给贺今朝选得自然是最贵的那一档，由B牌保姆车改装而成，整个后车厢打通，正中间停棺，四周围满鲜花。
整个冰棺足有半吨多重，几名保镖用了不少力气才把冰棺抬上车。待灵棺停稳后，凌辰也跳上了车，身后自然有一道半透明的灵体如影随形。
因为刚才的搬动，棺内贺今朝的身体有些变化，头发也乱了，凌宸要抓紧时间给他做最后一次的遗容整理。
同样的工作凌宸早就数不清自己做过多少次，也遇到过家属在旁边观看的情况，但唯有这一次，他要在“客人”面前给“客人”化妆。
而且，这个客人意见还特别多——
“小凌，额前的碎发再往旁边梳一下，我的额头很饱满，不需要遮住。”
“颧骨上的阴影打太重了，我的脸型已经足够流畅了，过犹不及。”
“衣领，衣领乱了，领带重新系。”
这里有问题，那里有问题，凌宸在狭小的车厢里被指挥得团团转，感觉脑袋瓜子嗡嗡的。
贺今朝哪像是躺冰棺？他明明是要去走红毯！
凌宸强忍怒气，告诉自己：看在一万块红包的份上、看在他是你偶像的份上、看在他都变成鬼的份上……
“贺先生，你的运气不错。”凌宸一边画，一边干巴巴地说，“你的眼睛是闭上的。”
贺今朝茫然：“什么意思？”
凌宸：“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虽然‘死不瞑目’这个词听上去不吉利，但现实情况下，有部分人去世后眼睛会因为缺少水分而无法合拢，遇到这种情况，我只能拿胶水粘上。”
贺今朝：“……谢谢，有用的知识增加了。”
很好，贺今朝终于安静了。
……
正如其他人所说，棺中的贺今朝真得像睡着了一般。他眼眸合拢，眉头舒展，失去血色的唇瓣和皮肤在化妆品的修饰下重新变得红润，原本穿在身上的睡衣也被凌宸亲手换成了西装。
凌宸凝望着棺中之人，手里的唇刷轻轻扫过他的唇瓣，然后帮他把飞扬的发丝理顺，最后再把他垂在身侧的手交叠在身前……最后一步，凌宸尽量做得慢一些，因为这里不止是他一个人在同棺内的“贺今朝”告别。
“结束了。”凌宸收拢好所有的化妆工具，轻声道，“贺先生，我要盖棺了。”
“……”半透明的灵体漂浮在棺旁，过了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从始至终，凌宸都没有抬头看贺今朝的神色，不过他能想象得到。
毕竟，贺今朝（不管因为任何原因）死后未能安眠，反而要看别人给自己送葬，他怎么可能心情愉快呢。
沉重的冰棺合拢，车厢内再次陷入宁静，一种混合着悲伤与尴尬的情绪在这里蔓延。
“那个……”
“我想……”
他们两人同时开口。
凌宸主动退让一步：“你先说吧。”
贺今朝问：“这个请求可能有些冒昧——你能摘下口罩吗？”
“什么？”凌宸意外。
男人那双深邃的凤眸望向凌宸，俊逸的面容透出几分郑重：“我想知道，陪我走到最后的人长什么样子。”
因为工作关系，凌宸几乎口罩不离身，和“客人”在一起时从来不会摘下。
但是……
凌宸想，贺今朝毕竟不是一般的“客人”。
身为影迷，能被自己喜欢的偶像记住，也是一种荣耀吧。
想到这里，凌宸没有迟疑，爽快地摘下了口罩。
虽然贺今朝早有准备，但他还是被凌宸的样貌惊艳住了。
之前凌宸一直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狡黠灵动的眸子。贺今朝在娱乐圈见过太多俊男美女，光凭凌宸露出的眼睛部位，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一定很好看。
只是贺今朝没想到，凌宸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不是那种人造的、精雕细琢式的好看，而是一种天然纯粹的清隽。
因为常年昼伏夜出不见阳光，凌宸的皮肤很白，略有些长的头帘被小夹子卡在一旁。他摘下发卡，胡乱用手扒拉了一下头发，只可惜脸颊旁被口罩勒出的红印子暂时消不掉，但这样显得他更加“真实”了。
贺今朝说：“小凌，有没有人夸过你很好看？”
“有吧。”凌宸想了想，“念书的时候，班里女同学起哄，说我可以去参加男团选秀，可是我这人唱歌走调、跳舞也不协调。”
贺今朝勾起嘴角：“你真应该看看现在的男团，不仅唱歌走调、跳舞不协调、长得还丑。”
“算了吧！”凌宸狂摇头，“别的男团出道，生怕被挖出黑历史。我要是当男团，我直接被挖出‘阴间历史’吧。”
这些当然都是玩笑话，贺今朝如果还活着，可能真会引荐凌宸去他们公司……但是，贺今朝已经死了。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死亡，他根本不可能认识一个遗体化妆师。
不过，这个漫无边际的玩笑，倒是冲散了灵车内原本低落沉闷的气氛。
凌宸重新戴上口罩：“那……我走了？”
贺今朝“嗯”了声：“谢谢你最后陪我一程。”
说罢，他的灵魂向着前排的副驾驶座上飘去。
凌宸赶快叫住他：“等等，贺先生你去前排干什么？”
贺今朝：“我容易晕车，这个后车厢又没窗户，我要是和棺材呆在一起，我会吐的。”
凌宸：“……先不说鬼会不会晕车，即使晕车了又能吐出什么东西，你一个鬼坐在副驾驶座，你有考虑过司机的想法吗？！”
贺今朝笑了起来，他本就英俊，浓眉星目，无需化妆点缀依旧俊美得令人心折。只不过，他嘴里说出的话，与他这英俊模样完全是两个极端。
“司机又看不见我，我干嘛要考虑司机的想法？”
凌宸无言以对。
他面前的家伙到底是谁啊？自恋、自私又自我，怎么和新闻通稿里吹嘘的“满分影帝”两模两样啊？
没有办法，凌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贺影帝飘到了副驾驶座上。
灵车司机站在车旁，左边裤兜塞着贺今朝助理递过来的红包，右边裤兜塞着贺今朝助理递过来的一包软中华，拍着胸口保证绝对安全驾驶、使命必达。
副驾驶座上的贺影帝皱了皱眉头，和凌宸提意见：“我不喜欢烟味，你别让司机抽烟了。”
凌宸回他：“司机大哥又看不见你，司机当然也不用考虑你的想法。你要是受不了烟味，可以回后车厢和你的棺材待在一起。”
贺今朝：“……”
你小子行。
凌宸提起他的工具箱下了车，早已等候在旁的主任赶快关上了后备箱的车门。
主任低声问：“你一个人在车里怎么捣鼓这么久？”
凌宸实话实说：“客人太难搞，要求太多，一会儿头发乱了，一会儿袖口不整齐，一会儿嫌弃唇膏太红，一会儿又说他不喜欢棺边的百合花。”
主任只当他开玩笑，顺着他的话说：“毕竟是影帝，生前高标准，死后也严要求。即使他架子再大，这毕竟是他最后一程了，你多担待些。”
凌宸一边听，一边抬头看向副驾驶座上那道身影。一身烟味的司机已经坐上了车，贺今朝捂住口鼻，转向一旁。
“确实。”凌宸有所触动，喃喃重复，“毕竟是最后一程了。”
想到这里，凌宸绕到驾驶座那边，敲了敲窗户。
司机降下车窗，问：“小凌，怎么了？”
凌宸说：“赵哥，我刚才补妆的时候，发现那个冰棺的换气系统稍微有点问题，你路上别抽烟了，我怕烟味飘到冰棺里。你要实在想抽烟提神，你就停车再抽。这一路这么远，要是送到那边之后棺材里一股烟味，怕家属有意见。”
“真的啊？”司机赶快说，“多亏你提醒我。”
凌宸嗯了一声。
副驾驶座上，贺今朝冲他抬了抬眉，那眼神有些得意。
凌宸没理会他。
这次送棺回乡，经纪公司也派了两辆车随行。迎亲要算“吉时”，送葬也有类似的讲究，时间一到，车子就要出发了。
所有来宾在遗体告别室外站成松散的两排，有几位凌宸眼熟的演员已经哭得喘不过气来了，也不知道这其中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演技。
经纪公司的王总也红了眼眶，助理赶忙给他递了纸巾。
这是一场隐秘至极的葬礼，娱乐圈里最负盛名的影帝贺今朝，在这个还带着雨气的清晨离开了。
葬礼从简。
死因成谜。
凌宸没有问，贺今朝也没有说。
凌宸站在人群最后，当所有人都眼含热泪地盯着灵车的车厢时，他的目光却落在副驾驶座上。
透过车窗，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微笑着看向他，然后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小凌，谢谢你。”
凌宸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抬起手挥了挥，无声地说了句：“——贺先生，再见。”
灵车发动，与两辆随行车辆一起驶离。
殡仪中心建在山水环绕之间，只有一条向山外延伸的公路。凌宸望着车辆逐渐远去，万分复杂的情绪在心头翻涌。
第一次见鬼，凌宸并不觉得多么恐惧，只觉得意外与怅然，毕竟哪个粉丝会想在葬礼上看到自己的偶像呢？亲手为他换衣，亲手为他上妆，再亲手把他送离……
回忆起这短短几个小时离发生的一切，凌宸觉得刚才握住化妆刷的手指有些发紧。
他的小指有些僵硬，是天气太冷，还是他刚刚在冰棺旁工作太久，手指都冻僵了？
凌宸把右手揣进裤兜想要捂暖，可依旧无法摆脱尾指越来越僵硬、越来越紧的感觉。
他赶忙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结果诧异发现，他的尾指居然变得极白，毫无血色，与其他四根手指差异明显！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缠住他的尾指，锁断了所有的血液流通。
不仅如此，那根线仿佛在拽着他，越绷越紧。
即使凌宸平日再大胆，这时也不禁心中惊疑。
他的手指……他的手指不会被“线”拽掉吧？
恐惧之下，凌宸想要对抗那股力量，下意识地弯折尾指——
随着他的动作，他眼前突然闪过一阵白光。
——下一秒，原本坐在灵车里离开的贺今朝，像只鱼钩上的鱼一样被钓出车外！半透明的身体穿透车门、假山、大树、垃圾车、墙上的优秀示范单位奖状……最终摔倒在凌宸面前。
凌宸：“……？”
啊？
为什么他只是动了动手指，就把贺今朝钓上了啊？

第4章
“小凌，我好像‘缠’上你了。”
“只要咱们离开超过三百米的距离，我就觉得心脏的位置很疼，那种疼痛感像是被鱼线紧紧缠绕了好几圈。”
“这太奇怪了，毕竟我现在没有心脏了。”
“你刚刚说你手指上有一根线？你能看到它吗，它是什么颜色的？”
“为什么你手指的线会和我心口的线相连？”
“小凌，你怎么不说话？”
小凌长，小凌短，努力工作一整夜现在只想睡觉的小凌同志面色不善，哈欠连天，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他撩起眼皮很艰难地看了贺今朝一眼：“贺先生，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一半身子在墙这边，一半身子在墙那边？”
这又不是游戏卡bug！
贺今朝却答非所问：“原来你听得到我说话啊，那你怎么不回我？”
“我不回你的话，是因为现在是我的休息时间。”凌宸想要关上卧室的门，可是贺今朝完全无视了所有的物理隔离，照旧跟了上来。
——六个小时前，凌宸在遗体告别室见到了已经去世的贺今朝。
——六个小时后，凌宸用尽一切办法也没能把贺今朝“送走”。
如果不是看在贺今朝的经纪人给他塞了一万块的化妆大红包的份上，他才不会把贺今朝带回宿舍呢。
凌宸瞟了眼墙上的时钟，现在上午九点，阳光从玻璃窗里大大咧咧地伸了进来，霸占了整个房间。就连凌宸都觉得这阳光灼热，可惜某只鬼根本不惧骄阳。
“现在灵车应该到冀省了吧？”贺今朝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为什么他身体都上高速了，灵魂还留在这里？
凌宸充耳不闻，他又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从衣橱里拿了换洗衣服后，转身走向了浴室。
眼看贺今朝还要跟上来和他继续讨论，凌宸干脆抓起客厅柜子上的一瓶喷雾剂，向着贺今朝的脸“呲呲呲”猛喷了几下。
纷纷扬扬的水雾穿透贺今朝半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飘荡了几秒又轻飘飘地落地。
贺今朝虽然不会真的被他喷到，但还是下意识退后一步，谨慎地问：“这是什么？”
不会是什么香灰水吧？
凌宸继续呲呲他：“消。”呲呲，“毒，”呲呲，“药，”呲呲，“水！”
贺今朝：“……”
凌宸工作性质特殊，每天服务“客人”之后，他回家第一时间就要洗澡；为了防止带回病毒，家里常备消毒剂，外套喷喷、鞋子喷喷。
“贺先生，我想你知道隐私两个字怎么写吧？”凌宸放下消毒水，作势要脱衣服，“还是说，你要看我洗澡？”
反正都是男的，贺今朝想看就看，在游泳馆的淋浴间里大家不都光屁股吗？重点是，贺今朝别在他洗澡的时候继续叨叨就行。
眼看凌宸真的解开了衣领，贺今朝只能无奈退让。
凌宸：“不跟着我了？”他故意说，“我还指望影帝帮我搓背呢。”
贺今朝：“……”
凌宸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让温热的水流冲掉一身的疲惫。脸蛋搓搓，手指搓搓，裸露在外的所有皮肤都大搓特搓，直到搓到皮肤滑溜溜，他才换上睡衣、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
守在客厅里的贺今朝第一时间迎上来：“趁你洗澡的时候，我又思考了一下……”
“别思考，您可千万别思考。”凌宸硬熬了个大夜，又碰上这种光怪陆离的事情，现在脑子整个都转不动了，只想赶快睡觉，“有什么事，等我睡醒再说。”
……
这一觉，凌宸一直睡到了下午。
卧室的遮光窗帘拉得很紧，但几缕阳光还是从窗帘的边缘大胆地钻了进来，凌宸借着那缕阳光迷迷糊糊地摸过枕边的手机，揉了揉眼睛，然后第一时间点开了微博。
文娱热搜榜——
某爱豆私联粉丝。
某歌手对口型假唱。
某恋综嘉宾官宣分手。
某离婚夫妻喜迎二胎。
某艺人粉丝转发抽奖澄清黑料。
看来看去，还是熟悉的味道；看来看去，都没有“某影帝深夜去世清晨下葬”的词条。
凌宸想，所以他真的是在做梦吧？
一定是因为前几天他趁着休假，去三刷了贺今朝的新电影，所以才会做那么荒诞的梦。
就算贺今朝真的死了，也不可能变成灵魂缠着他的！这也太不科学了！
想通这一点，凌宸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起来。他起床准备洗漱，脑中盘算着一会儿要点什么外卖，每次夜班结束后他都有一整天的调休，可以让他舒服地宅在宿舍里当蜗牛。
他一边思索着晚饭吃什么一边拉开了卧室的门，结果一步刚刚迈出，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客厅里，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半躺半靠在半空之中，他单手支撑着脸颊，一双凤眸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叽叽喳喳的小鸟，身下好像有一座无形的美人榻。
凌宸：“……”
“小凌，你睡醒了？”听到推门的动静，呈魂魄样子的俊美男人侧头看了过来，语气熟络地仿佛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凌宸：“……”
男人自顾自地开口：“你睡了之后，我也尝试睡觉，但我发现我现在好像不需要睡觉；
我又尝试打坐，说不定我是先天修仙圣体，只是之前被拍戏影响了仙途，但我凝神运气了半天也没感觉到经脉里的‘热流’。
接着我又想试一试能不能拿起东西，可惜所有物品我都无法触碰。不过……”
他的话还没说完，凌宸已经退一步回到自己的卧室，然后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他绝对是在做梦——绝、对、是、在、做、梦！
下一秒，半透明的幽灵已经穿过了大门，肩膀以上的位置探进了他的卧室里，附身望向他，似笑非笑：“小凌，我话还没说完，你怎么就走了？”
凌宸伸手想把他推走，但人怎么能触碰到魂魄？他的手扑了个空，甚至狼狈地撞到了门板上，打得自己手疼。
贺今朝饶有兴趣地问：“哦，你这是要壁咚我？”
凌宸面无表情地说：“不，是刚才飞过去一只嗡嗡嗡的小臭虫，被我一掌拍死了。”
事到如今，凌宸不得不相信眼前的一切——原来，贺今朝是真的死了。
他不仅死了，而且死后变成了鬼魂缠住了凌宸。
“为什么是我？”凌宸喃喃自语。
贺今朝：“我刚刚也考虑了这个问题。说不定是‘印痕效应’，你是我变成鬼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所以不得不和你绑定。”
凌宸：“所以你是小鸭子，而我是鸭妈妈？”
“我一般不把自己比作动物，如果非要比喻的话，粉丝说我是狮子塑。”
凌宸没听懂：“什么叫狮子酥？我听说过狮子头。”
“……”贺今朝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要反过来给别人解释粉圈用语，“意思是‘像狮子一样’，同样的还有狼塑、蛇塑、狐狸塑。”
“切，还像狮子呢，粉丝的话都是彩虹屁，你听听算了，别忘心里去。”凌宸挑剔，“从今天开始，你在我这儿就是鸭宝宝塑。”
贺今朝反问：“我怎么觉得你对我很有意见，句句都在怼我？”
“我当然对你有意见！”凌宸直截了当地说，“任何一个人都不想被一个鬼缠上吧？”
哪想到贺今朝居然瞬间换了副面孔，他不愧是天生的演员，他眉间轻拢，嘴唇微翕，泫然欲泣：“你不是我的粉丝吗？你喜欢的偶像变成鬼，只有你能看到，难道你不开心？”
凌宸才没那么好忽悠：“我对你的喜欢是建立在唯物主义科学世界观下，你现在变成鬼了，我还喜欢个屁啊——不对，等等，谁说我是你的粉丝？”
“那个胖胖的、有点秃头的男人。”贺今朝形容了一番昨晚遇见过的主任，“你昨晚给我化妆的时候，他进来陪你说话。他说你是我的粉丝，你默认了，说出口的话怎么可能吞回去？”
凌宸心里暗骂主任的嘴碎，据理力争：“我不是你的粉丝！我没去接过机（因为不喜欢人挤人的场合），没买过代言（因为代言的东西都太贵了），没给你做过数据（搞不懂转发微博有什么用），也没和黑子网上对线过（直接拉黑不就行了），我只是一位看你电影的普通观众！！”
“普通观众？”贺今朝慢悠悠说，“我怎么在你客厅的桌上找到了三张《我欲乘风》的电影票？你别说是和朋友一起看的，那三张电影票时间都不同，明显是三刷。”
“……”
“一般而言，像你这种会三刷我的电影的人，已经不属于‘普通观众’了。”贺今朝笑眯眯道，“我会称呼你为——‘我的影迷朋友’。”
望着面前得意洋洋的灵魂，凌宸万分后悔怎么没把他和他的身体一块推进火化炉呢？
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凌宸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
“贺今朝，咱们谈谈吧。”凌宸重新推开卧室的木门，仰首看向漂浮在空中的男人，“我想你应该和我一样，都想尽快脱离现在的状态吧？”
如果要死，就死个痛快，尘归尘土归土，化为一捧白灰，灰飞烟灭也好。
如果要活，就活个自在，从此一抹灵魂游荡人间，高山可攀，深湖可潜。
贺今朝收起脸上的调笑，沉默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我有个很重要的问题，需要你诚实回答。”凌宸一字一顿，“——你究竟是怎么死的？”

第5章
娱乐圈顶流男星突然死亡，丧事从简甚至并未向公众公开，这事稍微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不正常。
凌宸之前不问，是作为丧葬行业从业者给予逝者尊重；现在追问，是作为无辜牵连的鸭妈妈想要知道送走鸭宝宝的办法。
贺今朝昨夜已经否定了抑郁症、吸x、“马上风”三个错误选项，但剩下的选项还有好几类。
凌宸忍不住脑洞大开：影帝发现了公司高层的秘密，被人灭口？还是他郎心似铁，被追求者情杀？
昨夜凌宸为贺今朝换衣时，他悄悄观察了贺今朝的身体，除了医院抢救留下的痕迹外，并没有看到其他的外伤，贺今朝的面容也没有溺死、窒息、绞死、药物过敏等典型表现。
所以，他的死亡是为什么？
“——我不记得了。”贺今朝终于吐出五个字。
凌宸点点头：“哦，原来是因为你不记……什么？你不记得了？？？”他意外极了，“怎么会不记得？”
贺今朝回答：“我看了你挂在墙上的日历，今天是周一对吧？但我的记忆只到前天，也就是上周六。那天我录了一个访谈节目，然后回家休息，我记得整个周日我都没有行程，但是周日发生过什么，我的记忆里一片空白，我好像只是睡了一觉，等到再睁眼时，我已经在遗体化妆间了。”
“……”
也就是说，贺今朝缺失了整整一天的记忆，死得莫名其妙，不明不白。
最让凌宸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贺今朝就这么死了，他自己居然一点也不着急！
凌宸：“你的情绪未免太稳定了吧，你好歹是顶流男星，你就这么死了，按照正常路线来说，你不应该拼命想找到自己死亡的真相，一门心思想复活，复活不成就直接黑化吗？”
“怎么复活？”贺今朝反问他。
凌宸脱口而出：“找几个魂器？”
贺今朝婉拒：“我的鼻子可是原装的，有不少粉丝排队等着在上面溜滑梯呢，要是复活之后我没有鼻子了，那她们可是会很难过的。”
“……贺今朝，”凌宸被雷的鸡皮疙瘩往上冒，没忍住叫了他的原名，“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自恋？”
虽然他们只接触了不到十二个小时，但凌宸越发觉得，贺今朝与电影屏幕里那个完美男神相差极大，再厚的粉丝滤镜也碎了一地。
“很多人说过。”哪想到贺今朝的回答出乎意料，“但如果你每天早上醒来，都能在镜子里看到我这张脸，你也会变得自恋的。”
凌宸：“……”
这家伙还复活个屁啊，既然都成一块速冻肉了，那还不如老实在冰柜里躺着呢。
……
死鬼的事情先放一边，活人的事情比较重要。
凌宸一天没吃东西，睡到现在饥肠辘辘。他住的地方是单位分配的单身宿舍，就在殡仪中心后山的生活区，这地方根本不能点外卖（也不可能有外卖小哥敢接单），平日里只能去食堂吃饭。
但今天凌宸实在不想出门，还好家里有螺蛳粉囤货，冰箱里还有一包蔫青菜。
当他扯开螺蛳粉包装时，贺今朝非常警惕地往后飘了一大步，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凌宸：“你能闻到？”
贺今朝：“闻不到。”
凌宸：“你闻不到捂什么鼻子？”
贺今朝想想也对，重新凑到凌宸身边，饶有兴趣地看他煮螺蛳粉。他家中有大厨负责他的日常饮食，就连入组时都有营养师随行，从来没吃过这种“垃圾食品”，之前他听人谈起螺蛳粉的酸爽滋味，他便惦记着有机会尝尝，哪想到他都死了也没吃到。
灶台前，凌宸动作麻利，很快就煮好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粉，辣油混合着褐色汤汁，还有蔬菜和酸笋点缀汤中……即使贺今朝已经失去了嗅觉味觉和饥饿感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有些眼馋。
煮完粉，凌宸没有立刻动筷，而是翻箱倒柜找起了餐具。
他总是一个人吃饭，不像其他同事喜欢呼朋引伴，他家里常用的碗筷只有一套，翻箱倒柜才找到压箱底的第二套碗筷。
只见他在第二只小碗里盛了半碗汤粉，又把筷子笔直地插在上面，然后摆在贺今朝面前，随意指挥：“你吃这份。”
贺今朝看看面前的小碗：“……给我的？”
凌宸：“不给你还能给谁？我煮粉的时候你眼睛都快掉锅里了。”
贺今朝茫然：“可我怎么吃？”
凌宸：“其他鬼怎么吃，你就怎么吃呗。”
贺今朝：“……”
问题是贺今朝没见过其他鬼啊。
他在那碗螺蛳粉旁边飘来荡去，还没等他琢磨好要怎么吃“贡品”，凌宸已经端着小煮锅走向客厅了。
这套宿舍是标准的一室一厅简装房，已经配好了基本家电，但是家具需要自己添置。凌宸搬进来三年，一直没买沙发和茶几，只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支了一把孤零零的折叠椅，桌子就用大号快递箱，这风格说好听了叫“简约”，说难听了叫“家徒四壁”。
凌宸端着小煮锅在一张折叠椅上坐下，拿起遥控机打开了电视机。
贺今朝之前就想问他：“你为什么不买家具？”
凌宸边嗦粉边回答：“没必要。我才不会傻到自掏腰包给公司宿舍配家具呢。”
折叠椅又便宜又结实，反正他又没有客人，一个人坐刚刚好。
贺今朝还想说什么，凌宸打断他：“还有，吃饭的时候不准说话。”
贺今朝：“……”
凌宸其实不怎么看电视，只是喜欢听个响，不管是综艺、苦情剧还是新闻联播，都被他当成了下饭小菜。
凌宸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螺蛳粉，本来想找个宫斗剧消磨时间，哪想到跳了几个台，居然好巧不巧看到了贺今朝的采访。
一个月前，贺今朝新作《追星》上映，这部片子讲述了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批航天工作者的故事。贺今朝所饰演的男主角年龄跨度极大，他从十八岁的青涩少年演到七十多岁的耄耋老人，演技精湛又细腻，整部故事有热血更有眼泪，刚上映半个多月票房就突破二十亿，一路高歌猛进。
现在电视里的这个访谈，正是围绕着《追星》这部电影，所有主创人员悉数到齐，贺今朝坐在第一排，如众星拱月。
他穿一身素雅西装，领口平整，袖口服帖，每一根发丝都精心打理过，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他双膝交叠倚在沙发椅上，姿势随性又不会显得过分散漫。
有时候，主持人提出一个问题，需要大家轮番作答。在别人回答时贺今朝认真倾听，绝对不像某些演员一样随意打断，乱抢其他人的风头；但是当麦克风传到他手上时，他又立刻锋芒毕露，侃侃而谈，每一句话都剑指重点，表露出他对电影和角色的深刻见解。
这样的人……这样的贺今朝——
“小凌，这螺蛳粉到底是什么味道啊？”
——怎么会是凌宸身边这个叽叽咕咕的烦人鬼啊！
凌宸扔下筷子，转头看向还在研究螺蛳粉的贺今朝：“我不是说过了，吃饭的时候不准说话？”
贺今朝一脸无辜：“只准你看电视发出噪音，不准我多说一句？”
凌宸指着电视上那倒西装革履的身影：“这是噪音？这明明也是你！”
贺今朝挑眉看了眼电视里的访谈节目，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半个月前还活着的我。白马非马，半个月前的贺今朝怎么能和今天的贺今朝相提并论啊？”
凌宸：“……”
可他只想要半个月前还活着的贺今朝，不想要面前这个家伙。
凌宸说：“我还以为，你的经纪公司会立刻公布你的死讯，哪想到一打开电视，居然看到的是活蹦乱跳的你。”
贺今朝语气笃定：“他们不可能公布我的死讯的。”
“……？”
见凌宸不信，贺今朝解释道：“我死之前，录的访谈节目、拍的杂志和电视广告还有很多存货，陆陆续续放出来足够撑过两三个月。等到三个月之后，电影下映，‘我’就可以理所应当的‘闭关’，别人问起，就说我在看剧本准备下部作品，反正我的个人社交账号都在公司手里，他们每隔一两个月用我的口吻发几张照片，装作我还在世……等再拖一年，公司就可以顺水推舟发布一个‘退圈声明’，说‘我’决定转幕后或者去国外留学。”
入行这么久以来，贺今朝一直很低调，平时不拍戏时几乎没有什么曝光，粉丝早就习惯他的神隐式闭关。经纪公司稍加引导，就会让粉丝们信以为真。
凌宸不可思议地问：“这不是骗人吗？”
“没错，这就是骗人。”贺今朝回答，“但是一旦公布我的死讯，公司的股价绝对会下跌，现在上映的电影、我身上的代言等等都会受影响。以我对王总的了解，他绝对不敢拿股东的钱去赌一次‘诚实’。”
凌宸停下筷子，对这一切充满反感：“真是充满铜臭味的理由。要我是你的话，我就夜夜去那个王总梦里作祟，逼他公布。”
“不，我不会的。”贺今朝给出了一个意外的答案，“我不希望粉丝知道我的死讯。”
“为什么？”
“因为对于粉丝来说，喜欢的偶像‘退圈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认真生活’是童话般最美好的结尾。她们虽然会伤心一段时间，但是会慢慢把精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贺今朝的眼神温柔，语气郑重，“没有人能接受偶像的突然死亡，这会是一场巨大的、痛苦的群体创伤。我的一些粉丝年龄比较小，我不希望我的离去让她们做出任何不理智的事情。”
“……”凌宸怔怔地看着他。
哪想到他心中这种感动还未维持多久，贺今朝忽然对他灿烂一笑，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看你的表情，是不是又被我这个心怀天下的大明星迷住了？”
凌宸一秒破功。
他黑着脸，把原本摆在贺今朝面前的那一小碗螺蛳粉又搬回到自己面前。
贺今朝震惊：“你这人怎么这样？分给我的食物自己又拿回去？”
凌宸理直气壮：“本来上贡的贡品就是可以吃的，鬼不吃当然人吃。”
贺今朝立刻提出要求：“那你明天上贡的时候，我要喝冰美式。”
“你看我像冰美式吗？”凌宸没好气地说，“我这儿只有速溶咖啡，爱喝不喝。”
贺今朝没被凌宸冷冰冰的话打击到，继续讨价还价：“我有钱，我可以花钱买。”
“你有钱？”凌宸反问，“纸钱吗？托梦给你经纪人帮你烧纸？”
“当然是银行里的钱！”贺今朝哭笑不得，“虽然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但我还记得自己银行卡密码。我有几个外国账户是连我经纪人都不知道的，我从里面转钱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凌宸照旧兴趣寥寥：“好麻烦，你还是忍着吧。”
“一杯咖啡我给你五百。”
“？？？”
贺今朝又抛出一个诱饵：“不仅如此，只要你帮我一个忙，我可以把账户里的所有钱都转给你。”
经过这短短一天的相处，贺今朝发现凌宸对钱格外看重。为了赚红包，他可以深夜爬起来给遗体化妆，即使和鬼魂共处一室也不害怕；为了省钱，搬家后凌宸不买任何家具，床垫扔在地板上当床，折叠椅放在客厅当沙发……所以，贺今朝用他的账户里的存款做饵，只为引诱凌宸上钩。
果不其然，听到自己可以继承贺今朝的遗产，凌宸没忍住喉结滚动，重重咽了一口口水。
“……你，你先等等。”凌宸用他最后一分理智问，“你先说这个‘帮忙’是什么样的‘忙’，要是违反乱纪的我不帮。”
“放心，绝对是合法的忙。”贺今朝笑眯眯说，“不过这个忙非你不可。”
“？”
“我就只有一个要求：只要你能找到任何办法让我摆脱现在的状态——不管是‘复活’还是‘死透’——那我离开以后，账户里所有钱都是你的。”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那如果鬼有钱了，那鬼让谁来推磨呢？

第6章
这个清晨，好像和曾经的诸多清晨没有任何区别。
早上七点，凌宸准时被闹钟叫醒，用十五分钟起床洗漱；他换上黑裤白衫的工作服，下楼去车棚里找自己的小电驴，又硬着头皮与保安大爷进行一段毫无营养的晨间寒暄，然后骑上车子准备往食堂进发。
凌宸正要拧动油门，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左右看看，见保安大爷已经去另一栋宿舍楼巡视了，他便转过头，看向身边那道半透明的身影，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后座，招呼道：“贺今朝，上车。”
从今早开始就一直飘在他身边的贺今朝眉头微蹙，眼神嫌弃地看向他的小电驴，颇为挑剔地开口：“我出门只坐保姆车。”
“殡仪馆哪儿来的保姆车？只有灵车，爱坐不坐。”凌宸才不惯着他。
贺今朝自持身份，僵在原地不肯动：“你告诉我食堂在哪里，你先骑车过去，我再飘过去和你汇合。”
“大哥，你不会忘了咱俩之间还有一根‘线’吧？”凌宸弯了弯自己的右手小指，又指了指他的心口，提醒他，“我在前面骑，你在后面飞——咱们是在陵园放风筝吗？”
“……”贺今朝想想那个画面，只能不情不愿地低头认输。
他两条长腿一跨，便轻轻落座在凌宸的小电驴后座。
他现在是灵魂状态，连一丁点重量都没有，凌宸不放心问他：“坐好没有？”
“坐好了。”贺今朝一边回答，两只手臂顺势环住了凌宸的腰。他比凌宸高了大半个头，坐下后，嘴唇刚好贴在凌宸的耳边，声音几乎直接灌入青年的耳朵。
凌宸心里一跳，他只要低头，就能看到男人半透明的灵体圈住自己的身体，即使他心脏再强大，这时也忍不住鸡皮疙瘩往外冒：“你抱着我做什么？”
“摩托车后排乘客要扶住前排乘客的腰，电动车当然也一样。”贺今朝自说自话，“啊，我知道了，小凌你是不是害羞了？我能理解，毕竟我已经连续三年蝉联‘最想被他拥抱的男星’排行榜第一位。别的粉丝想和我合影都要绞尽脑汁找门路，你现在能被我免费拥抱，你无需太激动，这是专属于你的粉丝福利。”
凌宸：“……”
他万分后悔，怎么贺今朝说什么话题都能拐到自恋上？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绝对不会让贺今朝坐他的小电驴……啊不对，如果时间能倒流，他绝对绝对不会深夜接单给贺今朝化妆！
原来走夜路多了不止能撞到鬼，还能撞到一个活祖宗。
……
殡仪中心的员工福利相当不错，食堂一天三顿都是免费的，菜肉丰富，凌宸慢悠悠吃了一顿早饭，然后又骑上小电驴奔向了办公楼。
贺今朝悠闲地坐在小电驴后排，感受着清风迎面吹过。
“别忘了给我上贡冰美式，”贺今朝揽着凌宸的腰，提醒他，“你吃过早饭了，我还没有呢。”
凌宸骑车载着这位祖宗，敷衍他：“我点了，但是没人接单，这里距离镇上有十几公里呢。”
他们殡仪中心建在深山环绕之中，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确实是风水宝地，不过唯一的问题就是距离镇子太远。十公里外倒是有咖啡店，但人家不接单，凌宸也不能逼着外卖小哥送餐啊。
贺今朝声音沉下来：“我不管，我就要喝咖啡，你昨日答应我的。”
凌宸：“你先把五百块转到我账上，我再帮你想办法。”
“不行，你先帮我买到咖啡，我再转账。”
两人就这样僵持住了，一个先要钱，一个先要咖啡，讨价还价半天谁也不肯让一步。
他们就这样一边拌嘴一边到了办公楼，凌宸单位上班时间是八点整，不过他的岗位特殊，不用打卡，只要完成当日分配的化妆工作，剩下时间都可以回办公室尽情摸鱼。
遗容美容部门一共有四位正式员工，剩下三位都是工作了多年的老大姐，凌宸是唯一一个年轻人，也是唯一一个男性。
凌宸到办公室时，其他几位化妆师已经到了，各自在电脑里翻阅今天的排单情况。
做他们这行的大多沉默寡言，上班时不闲聊、下班后不社交，一双眼睛看惯了生老病死，只有极少数人还能对活人产生兴趣。
“你们办公室里真安静。”贺今朝在办公室里飘来荡去，“我认识的化妆师们都消息灵通，哪个明星难伺候、哪个明星爱耍大牌，化妆师绝对第一时间互通消息。你们都不聊天吗？”
凌宸不方便说话，干脆从桌上拿过一张纸，写道：【我们聊什么？聊哪个客人变成鬼还缠着自己叭叭说个不停？】
贺今朝：“……”
凌宸打开电脑后台登录系统看工单，结果意外发现今天他的排单量居然是……零。
他以为是系统出问题了，正要问行政，忽然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
@宋主任：凌宸，你到单位了吗？
@宋主任：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宋主任就是那天深夜负责“接待”经纪公司、给凌宸派活儿的单位领导，今年五十多岁。他是殡仪服务中心的老骨干，从成立之初就一直在这里工作，是一位蛮和善的领导。
凌宸看着手机上的消息直皱眉：“主任为什么叫我？”
作为一个普通小员工，即使领导再怎么有亲和力，他依旧不愿意和领导打交道。他宁可每天排十个工单，也不愿陪领导喝一杯茶。
贺今朝一语道破：“肯定是讲我的事。”
凌宸一愣：“什么？”
贺今朝语气笃定：“你昨天调休，他没顾得上叮嘱你几句，今天你一上班他就把你叫去办公室，肯定是让你嘴巴严实些，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你给我化妆的事情，尤其不能和单位其他同事提。别忘了你当时还和我的经纪公司签了保密合约，你们单位任何一个人泄露我去世的消息，都会面临巨额赔偿的。”
凌宸承认，贺今朝的猜测很有道理。
提前知道了宋主任要聊什么，凌宸倒是没那么紧张了。
宋主任的办公室在最顶层，凌宸本来想让贺今朝留在自己办公室的，但是贺今朝不肯留下，偏要过去凑热闹。
贺今朝说：“你们办公室死气沉沉，大家都不说话，真是无聊至极。”
“你一个死人，却说我们这些活人‘死气沉沉’，纯属倒反天罡。”凌宸提出抗议。
贺今朝嗤笑一声：“我确实是死人，不过我还没死透，你也没活明白。”
……
咚咚咚。
凌宸敲响主任办公室的大门。
门内传来一阵和善的声音：“是小凌吧？直接进来吧。”
凌宸整了整衣服，推门走了进去，贺今朝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宋主任的办公室不算小，大概十几平米，一面墙密密麻麻挂着十来个锦旗，又摆了十几只奖杯，全是什么“最美工作者”“先进单位”“最佳党支部”之类的荣誉。
贺今朝仗着宋主任看不到他，在办公室里飘来荡去，大肆点评。
“书架上的书好多……嗯，《三国演义》，《孙子兵法》，《曾国藩》，小凌，你说他看过没有？”
“应该没有，书上都是灰，估计只是摆着好看。”
“这本没灰！原来你们主任最喜欢看的是《宋朝这些事》，真是符合中年男性的刻板印象。”
“咦，这里有个‘最美工作者’的表彰照片，这个合影都是很多年前了吧，宋主任那时候还有头发。”
“小凌，我看到你们的年会照片了，你这是在表演什么节目？独唱吗，原来你会唱歌？”
小凌长，小凌短，小凌脑袋嗡嗡响。
凌宸给贺今朝猛使眼色，想让他安静一秒。
结果办公桌后面的宋主任误会了他的意思，颇为奇怪地问：“凌宸，你眼睛怎么抽筋了？”
凌宸：“……今早起床就一直在跳，可能是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闻言，宋主任皱着眉头提醒他：“咱们单位可是连续多年被评为优秀事业单位，每季度一次《讲科学、树新风、弘扬丧葬新文化》的讲座你都没缺席过，这些封建迷信的话不准瞎說。”
贺今朝飘到宋主任身边，干脆倚在办公桌旁，调侃地学主任说话：“听到没有？小凌啊，封建迷信的话不准再说。”
凌宸眼睛抽得更厉害了——最封建迷信不讲科学的鬼东西就在宋主任的办公桌上坐着，宋主任却一无所知，真是令人羡慕的唯物力量。
宋主任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示意凌宸坐下。
他主动询问：“你要不要喝点什么？我这里有茶，还有咖啡。”
贺今朝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有咖啡！”
凌宸充耳不闻：“我喝白水就好。”
“真不来一杯咖啡吗？这是我新买的咖啡机，煮一壶咖啡很快的。”宋主任努力游说。他刚得了新宝贝，正是稀罕的时候，他主动相邀想要“与民同乐”，哪想到下属这么不领情。
凌宸再次拒绝：“实在喝不惯，太苦了。”
见凌宸确实对咖啡没兴趣，推销失败的宋主任只能给他倒了一杯白水。
宋主任落座到凌宸对面的沙发上，先询问了他最近的工作忙不忙、和同事们相处怎么样，绕了半天圈子，终于说到正题了。
“关于咱们殡仪中心的创办历史，你应该知道吧？”宋主任说，“这里原本是座村落，数百年来一直实行土葬。四十年前，国家大力推行火葬制度后，通过当地区政府的不懈努力与动员，迁出了村子里的二百三十一户居民，把这里改建为一所公立的殡仪服务单位。而村子原本的居民全部迁去了镇上。”
这些历史他们单位官网上都有，凌宸早在入职时就学习过。
只是凌宸不明白，为什么宋主任今天会特地和他谈起这件事。
很快，宋主任揭露谜底，说出了官网上没有记载的秘辛：“这种建于深山的村子都比较闭塞，有着自己的信仰和传统。数百年来他们的村长都由他们的‘大巫’兼任，当初就是这位大巫村长帮助政府部门一起动员村民，出了不少力气，才让所有村民同意一起迁走。后来呢，这位大巫村长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努力学习，最终成为了村子里的第一批D员。”
凌宸嘴角抽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贺今朝无所顾忌，替他问出心中的疑问：“大巫和D员这两个词，原来是可以同时出现的吗？”
“为了感念村长的旧情，逢年过节咱们单位都会派人去探望村长，送点年礼、聊聊家常。”说到这里，宋主任幽幽叹了口气，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可是去年底，年迈的村长去世了。临走前，她把大巫之位传给了她的孙子，那个男孩和你差不多大，大学毕业之后就没上班，是个宅男。我们几次去拜访，那个年轻人都没给我们开过门，工作很难进展下去。”
听到这里，凌宸隐约猜到宋主任要说什么了——
“这不马上又要过节了吗，我就想起来，咱们单位不是刚好有个年轻人小凌嘛！”宋主任喜滋滋地说，“凌宸啊，我今天特地没给你安排什么工作，事不宜迟，你今天就拿上节礼去看看那位新大巫吧，你们都是年轻人，肯定有共同话题。”
“……啊？”
凌宸万万没想到，宋主任叫他来居然是为了让他出外勤。
他不喜欢与人交际，一想到要他拿着礼物登门，说不定还会吃闭门羹，他就提前感到心梗了。
凭什么领导会认为他和那个什么“大巫”有共同语言啊，他和自己的电动车聊天都比和一个陌生人聊天强。
他下意识想要拒绝，可是身边的贺今朝忽然伸出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男人半透明的手掌“握”住他，即使凌宸感受不到他掌心的温度，也能看出他眼底的激动。
贺今朝说：“小凌，答应他。”
凌宸不能搭腔，只能用眼神问他为什么。
贺今朝的回答掷地有声：“因为大巫住在镇上，而镇上有咖啡店。”
“……”凌宸手一抖，装着白水的一次性水杯被他捏扁，水洒了一地。
——大巫能不能施展神通，收了他身边的讨厌鬼啊。

第7章
事不宜迟，宋主任要求凌宸现在就去行政部领礼物，然后坐车去镇上拜访那个年轻“大巫”。
凌宸努力拒绝：“主任，我从没出过外勤，不会说话。”
宋主任四两拨千斤：“你又不是哑巴，我看你说话挺利落啊。”
总之，领导分配下来的工作，他不想干也必须要干。
旁边的贺今朝早就按耐不住了，他在这无聊的山沟沟里呆了两天，生活贫瘠又无聊，唯一一个能看到他的凌宸又总是故意装听不见，贺今朝迫不及待想去见见其他人了。
镇上不止能“喝”咖啡，还能见到那个“大巫”——贺今朝有种强烈的预感，那个年轻的大巫说不定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摆脱现在的状态。
凌宸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宋主任的办公室，在推开门前，凌宸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看向沙发上那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主任，我原本以为你今天叫我来，是为了别的事情。”
宋主任手里捧着鲜磨的咖啡，悠悠吹了一口，结果滚烫的热气糊上他鼻梁上的老花镜镜片，变得白茫茫一片。
他随口问：“什么‘别的事情’？”
凌宸：“就是周一我值班的那天，您半夜打电话叫我去化妆……”
一句完整的话尚未说完，宋主任忽然笑了一声。
只见中年男人摘下老花镜，揪起衣摆擦了擦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世间只有擦镜片这一件事情尤为重要，仿佛他今天若是擦不干净手里的眼镜那世界便要完蛋了。
“你是不是记错了？”宋主任没抬头，只慢悠悠道，“你值班那天晚上一觉睡到天明，我怎么会半夜三更叫你去化妆啊？”
凌宸：“……”
啊，这就演上了啊？
如果不是贺今朝的灵魂正站在宋主任的咖啡机前大肆点评豆子的质量，凌宸真要以为他那天晚上睡糊涂了呢。
……
没有办法，凌宸被迫赶鸭子上架，从后勤部领了两份节礼，坐上了开往镇上的公交车。
再过几日就是端午节，凌宸手里的礼盒一份是粽子一份是八宝饭，这两样东西都沉甸甸的，没几分钟就给他手上勒出了两条绳印。
殡仪中心的地理位置比较偏僻，平日只有一趟公交车可以往来山里与镇上，而且这趟公交车两小时一趟，乘坐这趟车的全部都是来扫墓的人。
今天虽然是工作日，但是车上人并不少，凌宸刷了卡后就往后排走去，那里还剩下唯二的两个连座。
紧跟在他身后的那道半透明身影第一时间飘向了靠窗的位置，理由还是那几个字：“我晕车。”
大明星晕车，所以要坐靠窗户的位置；小社畜不晕，只能分配过道的位置。
山路颠簸，摇摇晃晃，大明星单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的树影，有些感慨地说：“终于离开了。”
上一次，他坐在灵车的副驾驶座想要离开，结果他还没出殡仪馆的大门，就被“线”拽回了凌宸身边。
凌宸正想说什么，突然间，公共汽车的车轮压过一个大坑，整个车子都“咣当”一声，车上乘客的屁股同时离开座椅三秒钟。
前几天下大雨，山体滑坡砸坏了路面，昨日刚通行，路还没修好，一路上全是这种大大小小的坑，凌宸的屁股一会儿飞起来一会儿落下去，让他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大明星（颠颠颠）第一次坐（颠颠颠）公交车（颠颠颠）有什么感受？”
贺今朝矜持地回答：“还行吧，就是挺庆幸自己变成灵魂了，要不然我在健身房撸铁练出来的挺翘臀部就要被颠碎了。”
凌宸：“……”他真后悔提起这话题。
贺今朝：“还有，我纠正你一个误区，我以前经常坐公交车。”
凌宸：“拍戏的（颠颠颠）时候（颠颠颠）坐公交车（颠颠颠）不算。”
贺今朝有些不满：“你真的是我粉丝吗，你怎么没有熟读我的成名史？我在拍第一部电影之前，就是个普通学生，每天也要坐公交车上下学的。”
凌宸恍然回忆起，他在网上冲浪时曾经看到过一些旧闻采访：
十五年前，知名导演关导正在筹备自己的收山之作，但迟迟找不到合适的男主角。为此，他去各大艺术类院校海选找人，都未能寻到。
某个傍晚，关导驾车经过闹市区时，刚好遇到高中放学，他随意往路边公交站台上一瞥，恰好看到了一名气质出众的少年。
少年个子很高，穿着随处可见的运动款校服，拉链松松垮垮地敞开着，背包只挂在一边肩膀上。他身边围了许多同龄人，每个人都争相同他讲话，他漫不经心地笑着、听着，像是早就习惯了被人簇拥爱戴。
他就是青春年华最灿烂的缩影，他就是青春本身。
那时关导的车在单行道上，他硬生生兜了一个圈子调头开回来，就想知道少年的名字。可惜他开回来时，少年已经坐公车走了，站台很快就被更多的高中生填满。
因为全市的校服都是统一的，关导无法通过校服判断少年的学校，他和助理在那个公交车站蹲守半个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重新找到了那个少年。
后来的故事世人皆知，少年在电影里大放异彩，以十五岁稚龄走上国际红毯，斩获当年的最佳男主奖——没错，那个少年就是贺今朝。
思绪回拢，凌宸侧目看向身旁那道半透明的身影，想要通过如今这张熟悉的脸庞找寻过去时光里的那个稚嫩青春的少年。
可惜贺今朝只用一句话，就打碎了凌宸的美好幻想。
“小凌，和自己的偶像一起坐公交车，你是不是特别幸福？”
凌宸：“……我一直有个问题。”
贺今朝：“什么问题？”
凌宸：“你是每天都有‘自恋KPI’吗，一天之内不完成三次自恋行为，你就浑身刺挠？”
都说粉丝要离明星的作品近一些、离明星的生活远一些，他现在只想离贺今朝越远越好。
最好早点把这家伙送走，凌宸不为继承贺今朝的万贯家财，而是怕再呆下去，他真怕自己忍不住把贺今朝的骨灰扬了。
……
中午一点，一辆慢悠悠的公交车停在xx镇幸福里小区东门外，凌宸带着两包节礼以及一个烦人鬼，迫不及待地走下了公交车。
虽然他们单位距离镇上只有十几公里路，可是公交车硬是坐了一个多小时，
这一路颠簸，凌宸怀疑自己的尾椎骨都要颠骨折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报工伤。
虽说这个地方的行政单位是“镇”，但一线城市的“镇”都是很气派的。这里有两条地铁线直通市中心，高铁站也离这里不远，总而言之，这座小镇相当热闹，三甲医院购物广场重点学校全都有，与凌宸他们所处的深山老林简直是两个世界。
幸福里小区是前几年新建的楼盘，环境相当好，鸟语花香，人车分离。凌宸一眼就喜欢上这里，经过小区门口的房产中介时，他没忍住放慢脚步，认认真真看了几眼二手房的价格，这里的房价对于一线城市不算贵，但是对于小镇来说不算便宜。
贺今朝饶有兴趣地问：“你想买房？”
凌宸喃喃：“谁不想买房啊？”
他太想要有一套房子了，一套独属于自己的房子。不是寄宿学校里的多人宿舍，不是父母弟弟施舍般地给他留一个小小隔间，不是单位分配给他的单身公寓……而是一套写着他的名字，完完全全属于他的空间。
所以，凌宸才如此“见钱眼开”，他拼命省下每一分工资，都是为了给他的房产基金添砖加瓦。
贺今朝一听，主动表示：“你要想要房子的话，我名下有好几套，你喜欢别墅还是公寓？反正我死都死了，留着房子也没用，你可以住。”
凌宸却摇了摇头：“那是你的房子。我可以要你的钱，但我不会要你的房子。”
贺今朝不理解，凌宸也没打算解释，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豪华的房子，而是想要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家。
凌宸重新提起礼物，走进了小区里。
正是中午时分，小区里静悄悄的，连树上的鸟都趴在了窝里。
贺今朝提醒他：“你这个时间来找‘大巫’，说不定他在午休，会不会打扰到他？”
凌宸其实是故意选的中午。他巴不得对方在睡觉，那他就可以顺水推舟地把礼物留在门口，然后转身再坐一个小时的颠车回山里，到时候直接告诉宋主任自己吃了闭门羹，连大巫的面都没见到。
他讨厌社交，大巫也讨厌社交。
如何避免无效社交？那就干脆不要社交。
凌宸按照宋主任给他的地址，很快找到了大巫的住处。
那位年轻的宅男大巫独居在十三楼，防盗门上贴着旧旧的春联，门旁还有好几个拆开的快递盒和吃剩的外卖袋，看上面的单子日期至少放在这里一个星期了。
果然很宅。
凌宸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了八百遍心理建设，终于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结果门铃没响。
估计是没电了。
凌宸改为敲门，他连续敲了三次，每次间隔半分钟，一直无人响应。
真是……真是太好了！
凌宸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大巫不喜欢外人打扰，那我就把礼物放在门口，他明天取外卖的时候一定就能看到了。”
“——他不在家。”贺今朝忽然从防盗门上冒出半个身子，“我刚才进去转了一圈，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凌宸猝不及防，差点被他吓到。他捂住怦怦乱跳的心脏，压低声音质问：“贺今朝，你什么时候进去的？……不，不对，你怎么能随便乱闯别人的房子？”
贺今朝无所谓极了：“我在你犹豫要不要按门铃时我就进去了。小凌，你可真奇怪，按门铃又不是要你命，你怕什么？”
“我怕麻烦。”凌宸没好气地说，“还有，你怎么这么鲁莽？他可是‘大巫’，还是一个上过大学的‘大巫’，你随随便便就往人家屋子里钻，你就不怕遇到什么法器啊神通啊，到时候冲撞了大巫，人家直接收了你？”
“我看他这个‘大巫’徒有其名。”贺今朝淡定道，“我刚才进去看过了，他屋里确实有个佛龛，但是佛龛里供奉的不是观音菩萨。”
凌宸难得好奇：“那是什么？”
贺今朝：“——是初音未来。”
凌宸：“嚯~！”

第8章
凌宸原本以为，这位“宅男”大巫的“宅”是不出门不见人不社交的“宅”，哪想到居然是二次元的“宅”。
佛龛里面供初音未来，若是前任大巫知道了，一定会从坟里跳出来大喊一声“私斋蒸鹅心”。
“咱们再等等吧。”贺今朝提议，“他应该是临时出门，被子没叠，碗也没刷，估计很快就回来。”
一听说大巫可能要回家，凌宸立刻放下礼物转身就走，生怕慢一步就和对方撞上。
贺今朝追进电梯里：“小凌，你连人都没见到就回去，怎么和宋主任交代？”
“不是我不见他，是他不见我。”凌宸理直气壮，“我很清楚我的定位，我就是新手村玩家，村长发布了任务让我送信，我送到就走，不想展开分支剧情。”
贺今朝又问：“……那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凌宸反问，“大巫信的是初音，不是观音。贺今朝，你觉得初音未来能帮你复活吗？”
“……”贺今朝闭口不言，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他五官俊美，轮廓却格外凌厉，当他收起唇边的笑意时，周身的冷硬气场便藏不住了。
他们身处密闭的电梯轿厢里，相距不超过一步的距离，然而轿厢的不锈钢门板只能隐隐约约倒映出一个人的身影。
凌宸瞥了一眼电梯角落的监控摄像头，心想：如果有保安看到他和空气“吵架”的话，一定会认为他疯了。
凌宸仰头看向飘在半空中的男人，干脆摊牌：“我知道，你虽然嘴上说来镇上是为了喝咖啡，其实主要目的是想见大巫。深山里的封建信仰归根结底是因为生产力低下，所以才会放大对自然的敬畏，可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即使原本的大巫真有神力通天，子孙继承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请你理智一些，你觉得一个喜欢动漫、网购、外卖的年轻宅男，真的能帮你摆脱困境吗？”
不知是不是凌宸的心理作用，他总觉得在他说完之后，电梯里的灯光好像暗了一些。
贺今朝站在灯光昏暗的轿厢中，看向他的双眸：“小凌，你倒是和大巫相反，不喜欢动漫、网购、外卖，难道你就有办法能帮我吗？”
凌宸：“……”
他正要反驳，忽然身下轻轻一晃，原来电梯不知不觉间已经落在了一楼，一声叮响过后，电梯门丝滑地向两侧滑开。
最糟糕的是，电梯门外居然还有其他人在等着上电梯。
两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站在电梯外，一人手里拿着蒲扇，一人手里拿着一盒象棋，看样子应该是刚酣战归来。
有外人在，现在不是和贺今朝斗嘴的时候，凌宸赶忙闭嘴安静准备离开电梯，哪想到他的脚还没迈出电梯门，两位老大爷就横冲直闯地往里走，直接把凌宸堵了回去。
吊梢眼的老大爷往凌宸身上一瞟，转头跟身旁的老兄弟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礼貌，见到老人都不知道让路。”
“就是的！”另一个眯缝眼的老大爷说，“学校怎么教的？尊老爱幼都忘了！”
凌宸都快气笑了，就算说破天去，电梯也应该是先下后上，他还没下去呢，两个老头就蛮横地挤上来了。
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凌宸向来是个懒得和人争执的性子，他只在心里腹诽了几句，就沉默地走下电梯。
然而那两个老头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好欺负，更加口无遮拦：“大中午的，别人都在休息，怎么就他一个人在小区里打转。”
“看着像个生面孔，不会是贴小广告的吧？”
“刚才在电梯里大声说话的也是他吧？神神叨叨的，我还以为电梯里好几个人呢，敢情就他一个。”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俩老头仗着年纪大，倚老卖老，越说越难听。
凌宸只差一步就要走出单元楼，却骤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电梯里的两个老头，脸上不带任何表情。
那两人被他盯得心里发毛，眯缝眼老头脱口而出：“你看什么看？难道我们说错了？”
“确实说错了，”意外的，青年莞尔一笑，如寒冰化开，只剩暖暖春意。可是他说出口的话，却宛如藏在春风后的一把利刃：“——谁告诉你们，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在凌宸话音落下的下一秒，电梯顶灯突然爆闪！
原本昏暗的灯盏瞬间亮到极限，紧接着又断崖式地熄灭，短短几秒内反复闪烁十几下，直到电流过载，“砰”的一声几盏顶灯同时碎裂，整个电梯轿厢完全跌入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电梯门以不容抗拒的势头缓缓合拢，不管两个老头子怎么敲打按键、徒手扒门缝，都无能为力。
在电梯门合拢之后，门内接连传来几声惨叫，又过了好一阵子，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才缓缓从电梯里穿墙而出。
凌宸：“……你对他们做什么了？”
“什么也没做。”贺今朝挑眉，“我就是把灯熄灭了而已，可谁让他们自己吓自己呢？别担心，我帮他们叫了物业救援，我是不是很‘尊老’？”
凌宸推开单元楼的大门，正午的阳光瞬间洒了进来，他抬手挡住阳光，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他迈步向外走去，贺今朝不远不近地飘在他身边，主动邀功：“怎么样，刚才我是不是和你配合很默契？”
凌宸问他：“你什么时候学会操纵电灯的？”
“就是刚刚才学会的。”提起这件事，贺今朝哼了声，好不容易被转移的怒火又冒出了头，“谁让你在电梯里说那种话？我当时很生气，又不知道要怎么控制那股怒气，冥冥之中感觉有股力量在体内涌动，然后就察觉到自己能控制电梯里的灯光了。”
凌宸回忆起来，刚才他和贺今朝吵架时，确实感觉到电梯灯光变暗了，他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贺今朝第一次尝试使用他的“能力”。
“你应该谢谢我。”贺今朝飘到凌宸面前，挡住他的路，“要不是我出手教育那两个老头，你一个人哪里骂得过他们两个？”
凌宸拐了个生硬的弯，刻意绕开贺今朝：“你怎么不说谢谢我？要不是我帮你铺垫，你也不会觉醒‘作祟’的能力。”
“怎么能叫作祟！这也太难听了。”
“这不就是作祟吗？”凌宸啧了一声，不屑一顾，“电梯鬼影是最基础的恐怖片套路，爆个灯泡啊，关上电梯门啊，吓唬一下路人甲乙丙啊……这种电影我平时值夜班的时候都当睡前助眠片看。”
“行，凌宸，你给我好好等着。”贺今朝气极反笑：“今晚回你家，你看我会不会让你家所有灯亮一夜。”
“啊，我好怕哦。”凌宸语气干巴巴，“没想到大影帝这么智能，还能帮我控制全屋家电。以后我回家不用四处找遥控器了，只要喊你名字：‘小朝小朝，打开灯光，打开空调，打开除湿机……’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贺今朝：“……”
他们一边你来我往地斗嘴，一边走出了幸福里小区。凌宸特地戴了一副无线耳机，这样即使被别人撞见他“说话”，也会把他当做是在打电话。
下一趟回山里的大巴还要再等两个小时，凌宸目光往四周扫了一眼，指向马路对面的咖啡店：“大明星，您心心念念的咖啡店到了。”
那是一家非常有名的连锁咖啡店，叫“寒冬咖啡”，和满大街的九块九咖啡不同，这家咖啡店走精品咖啡+书吧路线，一般都开在大商圈、或是高校对面。
咖啡店的装修简约大气，三面玻璃落地墙营造出通透干净的氛围。凌宸点了一杯最普通的冰美式，本想坐在咖啡店里吹吹空调，但见周围顾客都沉浸在阅读中，他担心自己和贺今朝聊天会影响了大家，他干脆端着咖啡坐到了店外的露天区域。
因为是正午，店外除了他们以外没有其他顾客，遮阳伞笔直展开，在桌旁投下一圈阴凉。店主用一圈盆栽当作隔断，围住了露天区域，和周围的步行街分割有序。
凌宸帮贺今朝拉开椅子，自己落座到他的对面，然后把咖啡推到了男人面前。
贺今朝问：“你不喝吗？”
凌宸给自己买了瓶冰矿泉水，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下半瓶，喝完才开口：“我本来就不爱喝咖啡。是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闹着要我上贡，我才买的，你要是不喝我只能浪费了。”
贺今朝盯着咖啡看了好一阵子，眸光闪烁，眉头紧皱，看起来像是在暗自用力。可惜他很快败下阵来：“我现在这样子，怎么喝？”
“你们做鬼的事情别问我啊。”凌宸也很茫然，“不过以我看过的助眠鬼片来说，鬼的作祟能力分为好几个阶段，level1能控制灯光；level2就可以隔空取物了。比如那些供奉小鬼实现愿望的人，都会给小鬼上贡饮料，只要插上吸管，饮料就会从吸管里一滴一滴地滴落……”
贺今朝打断他：“我以为‘虹吸效应’是所有上过初中的人都会知道的科学常识。”
凌宸把咖啡又推过去一点，语气郑重：“贺先生，请您不要在谈迷信的时候讲科学，也不要在讲科学的时候谈迷信，好吗？”
贺今朝：“……”
这杯咖啡，想喝的人不能喝，能喝的人不想喝。
两人盯着咖啡发呆，忽然凌宸“咦”了一声，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贺今朝，语气迟疑地问：“你是不是——颜色变深了？”
贺今朝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正如凌宸所说，他的身体确实比刚才凝实了许多！
在变成鬼的这几天里，贺今朝已经逐渐习惯了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可是现在他的身体居然有了颜色！他试着把自己的手挡在咖啡杯前，恍然发现居然看不清咖啡杯了。
这就像原本40%透明度的照片，被拉到了60%的透明度！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很有可能是贺今朝在电梯里惩罚了两个嘴碎的老头。
“……果然是鬼啊。”凌宸喃喃道，“鬼越作祟，越强大。”
贺今朝思索起来：“难道我坏事做尽，就能重新拥有身体了？”
闻言，凌宸立刻警惕：“坏事做尽？你想做什么坏事？”
贺今朝垂眸沉思，他有个奇怪的小习惯，想事情时左手食指会在鼻梁上滑动，仿佛那里架着一副无形的眼镜。
终于，他得到了问题的答案。
男人抬头看向对面的凌宸，忽然展颜一笑，如孔雀开屏，毫不顾忌地释放起自己的魅力：“比如——吸人精气？”
凌宸：“…………小朝小朝，断电下线，赶快关机。”
他真恨不得把咖啡扣在这个自恋鬼头上。
凌宸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正要说什么，就在此时，他突然感到脚边有什么毛茸茸暖烘烘的东西“拱”了他的脚腕一下，他顿时吓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有老鼠——啊？”他弯腰一看，脚边的哪是什么老鼠，明明是一只毛茸茸的仓鼠！
那只仓鼠非常可爱，整体毛色黄白相间，还带着自来卷，团起来大概有成年男人的拳头那么大，一双豆豆眼黑黝黝的，看起来像是动画片里的角色。
最可爱的是，它身上居然还穿着一件碎花小马甲，看起来它的主人把它养得非常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会独自一个人流浪到咖啡店里。
凌宸不知道怎么抓仓鼠，笨手笨脚地把它捏在掌心中，生怕太过用力伤到它。还好这只小仓鼠性格非常好，即使被陌生人抓住了也不挣扎，而是老老实实地团成一团。
贺今朝比凌宸还惊讶：“哪来的老鼠？”
凌宸：“什么老鼠，这是宠物仓鼠。”
贺今朝：“我看没什么区别，就是比普通老鼠胖一点，毛多一点，哦，它还没尾巴。”
凌宸戳了戳小仓鼠的脑袋，感觉指尖陷入了一团毛茸茸的棉花里，“应该是和主人走丢的。养得这么好，他的主人肯定很着急。”
就在凌宸摆弄那只仓鼠，想看看它有没有带什么脚环、颈圈时，贺今朝忽然侧头望向马路对面的小区大门：“那边有人在向你招手。”
凌宸顺着贺今朝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年轻男人在上蹿下跳地同他挥手，等到红绿灯刚一变成绿色，那个年轻人就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
他和凌宸年纪相仿，一头自来卷乱七八糟地支棱在脑袋上，头帘几乎盖住眼睛，乍然看上去和凌宸手里的仓鼠发型完全相同。他明明个子很高，说话时却很不自信地佝偻着背，洗得松垮的T恤衫上印着皮卡丘的图案，脚下趿拉着一双人字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拘谨感。
“这是你的仓鼠吗？”凌宸问。
“是的、是的！”年轻人赶忙点头，伸手想要接过仓鼠，又怕自己手脏，赶忙在衣摆上蹭了几下，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凌宸掌心里接过毛茸茸的小家伙。
小家伙闻到主人熟悉的味道，刺溜一下就顺着他的手臂爬上了他的肩膀，两只有力的小前爪紧紧抓住他的衣领，一人一宠默契十足。
年轻人额头满是汗水，说话也颠三倒四的：“我开门拿外卖的时候，小柴柴丸就从门缝里溜出去了，我找了好久，连我们小区里的野猫窝都翻遍了，就怕它被野猫叼去当储备粮。”
他对凌宸千恩万谢，感谢的话像是车轱辘一样在他嘴里转了好几遍。
“原来这小老鼠还有名字。”一旁的贺今朝调侃道，“什么小柴柴丸，我只听说过小柴胡丸。”
年轻人腼腆地挠了挠头：“我喜欢看动漫玩游戏，柴柴丸取自我喜欢的一个游戏角色。柴胡丸是一味中药，这两个没关系的。”
哪想到他说完这句话后，却迎来了一片寂静。
“……”
“……”
年轻人歪了歪头，厚重头帘遮挡了他的大半视线，让他看不清两位好心人的表情。
“呃，怎么了？”
两人同时开口。
贺今朝：“你看得见我？？？”
凌宸：“你能听见他说话？？？”
年轻人：“………………”
又是同时开口。
贺今朝：“难道你就是这一代的‘大巫’？”
凌宸：“我是xx殡仪中心的工作人员，特地来找你的！”
年轻人：“………………”
年轻人的表情像是凝固了。
他艰难地眨了眨眼，目光从凌宸身上移到贺今朝身上，再从贺今朝身上移到凌宸身上……
然后，他缓缓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直到退到安全范围以外，下一秒迅速转身——落荒而逃。
“救命啊！！！”年轻的大巫抱着它的仓鼠飞奔而去，“这里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9章
年轻的“大巫”跑的飞快，即使脚下穿着拖沓的人字拖也丝毫不影响他的绝命狂奔。
凌宸和贺今朝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十足地同时拔腿追了过去。
于是咖啡店里的顾客、街边遛人的行狗、保安亭里的大叔都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一个卷毛高个青年边跑边嚎，嘴里叽里咕噜听不清在叫什么；在他身后紧紧跟着另一个样貌清秀标致的年轻人，边跑边向他喊话：“大……咳，你别跑，我不是坏人！”
听到年轻人的喊话，卷毛青年的脚步确实迟疑了一秒，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没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紧接着他脸上露出了更为惊恐的神色，脚下一绊，人字拖都跑飞了一只。
卷毛青年根本顾不得捡鞋，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深一脚浅一脚深一脚浅一脚的继续向前逃窜。
倒是追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停下来，叹口气，替他把那只拖鞋收好了。
围观的路人们不约而同抬头望天——卷毛青年究竟为什么这么害怕？天上太阳这么大，总不可能是见鬼了吧！
有小朋友牵着妈妈的手，细声细气地说：“妈妈快看，王子捡到了水晶鞋！”
妈妈赶快捂住小朋友的嘴巴，低声道：“瞎说什么，哪有公主穿拖鞋的？”
于是小朋友乖乖改口：“哦，原来是王子捡到了水晶拖鞋~”
拎着拖鞋的凌宸很想解释：“他不是……我不是……鞋也不是……害。”
算了，还是别解释了，仙多瑞拉爆改厉鬼追命的□□，会把祖国的花朵吓哭的。
虽然凌宸被拖累了速度，但贺今朝没有停下脚步。呈现灵魂状态的男人御风而去，不费吹灰之力就追上了慌不择路的大巫。
不仅如此，贺今朝甚至越过对方，直接堵在了他面前。
贺今朝张开双臂，竭力表示友好：“大巫，你别紧张，我们这次前来是有——”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卷毛青年就一边呜哩哇啦的大喊着，一边闷头撞进了贺今朝的胸口——然后又从他后背撞了出来。
第一次被人“穿”过去的贺今朝：“……？”
虽然理论上而言，现在的贺今朝能穿过世界上所有的墙壁、车子、电梯，那穿过一个人肯定没问题；但他一直以来恪守底线，从来不会从其他生物体内穿过，就连路边遇到一条狗，他都规规矩矩地从狗身上飞过去。
见贺今朝突然被“穿”，凌宸有些紧张，提着拖鞋一路小跑追过来：“贺今朝，你没事吧？”
贺今朝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背：“理论上没事，但是感情上很有事。”
“感情上有事不算有事，算你事多。”凌宸松了口气，“反正你死了也不止一天两天了，迟早都要被人‘穿’的。”
贺今朝幽幽道：“谢谢你提醒我已经死了三天了。”
闲话休提，正事要紧。
一人一鬼汇合到一起，重启他们的抓人大作战。
这次他们两个互相打配合，声东击西，步步为营，一步步缩小包围圈，直到把卷毛青年围困在小区花园里。
正可谓：他逃，他们追，他插翅难飞。
卷毛青年抱头鼠窜，他完全没有想到，原本以为救了他爱宠的两位好心人居然有一个是鬼！他一时间昏了头脑，稀里糊涂地跑到了小区花园的角落。
他躲到假山旁，掩耳盗铃般地蹲下，恨不得把脑袋藏进膝盖之间，希望“厉鬼”不要看到他。他怀中的小仓鼠也同他这个主人一样，一身软肉抖啊抖的，小小的心脏差点就要蹦出胸腔。
鼠鼠他啊，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看到高个子的青年恐惧到要晕过去的模样，贺今朝和凌宸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无措与茫然。
贺今朝给凌宸使了个眼色，用口型使唤他：“你去和他搭话。”
凌宸也用口型回答：“你怎么不去？”
他又不擅长安慰人。
贺今朝两手一摊：“我怕我刚一开口，就吓鼠他。”
凌宸：“……”
凌宸扶住额头无声地叹口气，给自己做了三分钟心理建设，然后他垂眸看向蹲在地上的青年，接着用他这辈子最轻最缓最柔和的声音开口：“大巫、呃，抱歉，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只能先这么称呼你。我真的不是什么坏人，我身边这位也不是什么坏鬼，你不用害怕。”
可惜，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如石沉大海，得不到一丝回应。
凌宸只能走近一些，再走近一些，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里拎着的那只拖鞋，轻轻地摆到了卷毛青年面前。
因为刚才的“追逐战”，青年的左脚一直赤脚踩在地上，脚掌被地上的小石子、小树枝划的都是伤痕。
凌宸的目光落在他沾满泥污的脚上，正打算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卷毛青年的嘴里飘出一句隐隐约约的话。
“富……民……文……和……”
凌宸：“？”
他又凑近了一些，想努力听清。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凌宸：“？？”
怎么听上去那么熟悉。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凌宸：“？？？”
他这次是真的听清了。
凌宸试探性地补上最后一句：“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这一次，年轻的大巫终于有了反应。只见卷毛青年赫然抬起头来，他满脸泪痕，鼻尖上还挂着大鼻涕泡，惊慌失措地问：“你怎么、你怎么会知道外婆教给我的‘二十四字辟邪真言’？？？？”
凌宸：“呃，因为我是公务员？”
……
二十分钟后，凌宸和贺今朝以客人身份，走进了“大巫”的家中。
哦对了，这里还有一个小小插曲——这栋单元楼是一梯三户，可是当他们想要乘坐电梯时，却发现物业贴上了公告，说电梯灯和门都坏了，需要抢修，暂停使用。
“真奇怪，”年轻的大巫嘀咕着，“我在这小区住了好几年了，电梯从来没坏过。”
凌宸和贺今朝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开口：“我们还是走楼梯吧。”
于是，他们用了十几分钟爬上了十八楼，最终坐在了“大巫”的客厅里。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采光相当好，大片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客厅，又霸道地占据了整片沙发。
贺今朝安稳地坐在阳光之中，透过他70%透明度的身体能隐约看到沙发靠垫上的调查兵团标志。
凌宸紧挨着他坐在沙发的另一边，目光不加掩饰地打量着这间小小房子。
这间屋子格外有生活气息，每一个地方都被填的满满当当，电视机前架设着游戏主机，柜子里塞满动漫手办，就连书架上也全是漫画读物。
还有贺今朝之前提到过的“佛龛”——贺今朝只说佛龛里供了一个初音未来，却没提过整个佛龛都是用乐高积木拼成的。
嗯，之前凌宸只听说过痛包、痛车，第一次见到痛房。
凌宸问贺今朝：“你怎么没告诉我，这屋里二次元气息这么浓？”
贺今朝语气平静：“还好吧。”
“这叫还好？”凌宸指向对面墙上的高达海报，“这宅味儿都快熏死我了。”
贺今朝却说：“贴几张海报放几个周边而已，这很正常。我的粉丝也会在家里贴我的海报，摆我的立牌，还有人用我的形象做Q版娃娃。对了，她们会把我的小卡挂在书包上，就连出去吃饭都要让我的小卡先吃。”
凌宸：“……”
贺今朝又看了看这件痛屋，很淡定地说：“相比之下，我觉得大巫对二次元爱得还不够深，不信你问问他在‘初音未来超话’的粉丝等级是几级？”
凌宸真想让大明星的粉丝们好好看看他这幅恃宠而骄的自恋嘴脸。
他们正说着话，客厅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只见这间屋子的主人——卷毛青年——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脚上的伤口已经用水冲过，草草涂了一点药水，看上去青一块紫一块的。
“抱、抱歉，让你们久等了。”他说话时完全不敢看他们，只敢盯着地面，根本不敢和贺今朝的眼神对上。
在陌生人面前，贺今朝尽量保持住他的优雅仪态，他语气和善地问：“你的小仓鼠怎么样了？”
“柴柴丸很健康，就是太累了，我刚把它放进窝里，它就滚进木屑里睡着了。”青年的手指隔着裤子抓了抓大腿，不知是真痒，还是想转移注意力。
他磨磨蹭蹭地走道他们对面。沙发是两人位，凌宸站起身想要给他让座，青年吓坏了，根本不敢和贺今朝坐在一起。
他赶忙从旁边搬出来一把小矮椅，说：“我坐椅子就行！”
那把椅子外形复刻了超级玛丽游戏里面的黄色方块，方方正正，上面还画着一个大问号。卷毛青年颤巍巍坐在问号上，整个小脑袋瓜也全是问号。
明明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他却卑微的坐在那里，仰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沙发上的两位客人。
凌宸不喜欢社交，是因为他讨厌人；但这位大巫不喜欢社交，是因为他怕鬼。
——恰巧，贺今朝就是一个“鬼”。
一时间，两人一鬼都不知道要如何打破僵局，整个客厅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行走的声音。
凌宸又叹了口气（他都不知道今天叹了多少次气了），垂眸看向对面蘑菇椅子上那个紧张怯懦的青年，开口说道：“之前时间仓促，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我是xx区殡仪中心的遗体化妆师，我叫凌宸。今天是代表我们单位来给大巫您送端午节粽子的。我们主任姓宋，他和前任大巫、也就是您的外婆一直有密切联系，这次就是他派我来的。”
“啊？……哦……”年轻的大巫一脸茫然，很显然他根本不知道宋主任是哪块小饼干。
凌宸：“请问您怎么称呼？”
青年的脑子终于搭上了弦：“我叫胡亦知。”
凌宸：“狐一只？”
都叫这个名字了，怎么一点没有狐狸的聪明伶俐，反而胆小如鼠。
他们交换完姓名，终于要轮到旁边的男人了。
大巫，也就是胡亦知，重重咽了一口口水，目光飘忽地落在了旁边那道极有存在感的身影上。
在他眼里，男人气质矜贵，衣着奢侈，一双凤眸微挑，唇角笑意徐徐，仿佛只需要一个眼神，众人便会簇拥在他身边，为他献上整颗不值钱的心脏。想来他死前非富即贵，兼以美貌做武器，才能如此掌控人心。
不仅如此，胡亦知还看出他的灵体凝实，核心强大，应该是刚死不久就觉醒了一些能力。
实在是——恶鬼中的恶鬼！
想到这里，胡亦知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不明白，凌宸为什么要和一个鬼站在统一战线，难不成这个鬼拿捏住了凌宸的什么把柄？
贺今朝哪里知道，胡亦知对他的评价会那么“高”。他自认为笑容妥帖，礼仪满分，释放了自己的最大善意，却被扣上了恶鬼的大帽子。
贺“恶鬼”主动伸出手：“胡先生你好，我是贺今朝。如你所见，我现在是一个死了又没完全死的鬼。”
胡亦知盯着他伸过来的手，根本没勇气回握，生怕手刚伸出去就被贺今朝使用吸星大法，夺走他满身阳气。
“你、你好。”胡亦知结结巴巴地说，“你的名字好耳熟，是不是有个影帝和你重名？说起来，你长得也挺像电影明星的。”
贺今朝微微一笑：“不是重名，我就是那个影帝。”
胡亦知：“…………？？？？”
他全身僵硬，藏在厚重头帘后的双眼猛得瞪大。
他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凌宸，想要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凌宸无言地对他点点头，证实了贺今朝的身份。
胡亦知瞬间大脑过载：“AT￥%&……R&W！”
贺今朝：“大巫，在你眼珠疯狂乱转的30秒里，你是在想如何帮我投胎呢，还是在想去网上爆料呢？”

第10章
胡亦知，男，二十八岁。
如大家所见，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家里蹲”。
胡家从数百年前就可沟通阴阳两界，道法珍贵，传女不传男。偏偏这一代赶上了计划生育，胡妈妈只生了一个儿子，实在没得选，只能由他继承胡家的道统。
估计因为他是男性的缘故，祖传系统和硬件实在不兼容，动不动就报错，他能运行到现在纯属命硬——翻译过来，就是“该学的法术一个不会，不该见的鬼一个没落”。
“我因为经常撞鬼，总是生病，所以身体不好，也没办法工作。”胡亦知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小小声说，“毕业之后我就宅在家里，每天上上网，看看动漫，基本不出门，全靠外卖和快递。”
贺今朝有些好奇：“你不工作的话，怎么养活自己呢？”
毕竟贺大影帝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拍戏赚片酬了，他实在难以想象这世上有人能够完全不工作、不接触外人。
“这个啊……”胡亦知的手指扣了扣屁股下的问号凳子，“当初政府把我们村子从山里迁出来的时候，分给我外婆家几套房子。后来又遇上了拆迁，接着又……”
“——别说了。”一旁的凌宸迅速打断这个让他血压升高的话题，“我听不得这这种话，我仇富。”
话题被强行拉回正轨。
凌宸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他和贺今朝相遇的经过，当然没有省略他们两人之间那根相连的“线”。
说实话，凌宸十分怀疑胡亦知能否帮到他们，这个怕鬼的学艺不精的宅男“大巫”，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靠谱。
但有什么办法呢，既然都认识了，蹭个免费咨询又不花钱。
“事情就是这样，”凌宸语气郑重，“不知道大巫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你、你别叫我大巫，叫我名字就行。”胡亦知很羞涩地说，“至于头绪……我是一点都没有。我上次听到‘两位主人公在装满鲜花的棺材旁相遇’的故事还是《白雪公主》。”
凌宸：=_=####凸
呵，拳头硬了。
贺今朝也被胡亦知的回答弄懵了，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拉近了和胡亦知的距离：“……真没有？”
卷毛青年的胆子只比仓鼠大一丢丢，贺今朝一句普通的反问句落在他耳朵里仿佛恶鬼的催命符，当即吓得声音都尖了：“——有有有！！我我我我想起来了，我有！”
见他这幅惊慌模样，贺今朝茫然不解。男人侧头问凌宸：“我现在到底什么样子？不会是七窍流血、瞳色通红吧？怎么他被我吓成这样？”
自从他变成鬼以后，不论是镜子还是玻璃，所有反光物品上都无法再映出他的影子……老天保佑，他帅了一辈子，绝对不能死后变成丑鬼。
凌宸认真打量着贺今朝：“除了脸色有点苍白、嘴唇有点干巴以外，你和刚死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贺今朝：“还是像生前一样英俊？”
凌宸：“……”
贺今朝：“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那边厢，胡亦知拖着凳子又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和恶鬼影帝保持在安全距离后，他才舒了口气，然后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我忽然想起来，为什么贺先生死后能变成鬼，而不是直接消失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地倒出来，“我外婆说过，因为科学发展的太快了，建国之后基本没有动物成精，鬼的数量也大大减少，如今还在世间飘荡的鬼，要不然就是有‘大冤屈’，要不然就是有‘大福气’。”
贺今朝兴趣大增：“哦？你的意思是，我有大福气？”
凌宸撇他一眼：“你怎么不问问‘大冤屈’？”
贺今朝微微一笑：“我这辈子顺风顺水，除了死的蹊跷了点，真没受过什么委屈。我能变成鬼，肯定是因为我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凌宸：“……呵，您可真是自信。”
胡亦知继续说：“大福气很好理解。比如某个人的命格好，特别受人喜欢，大家都希望他长命百岁，无数相同的念头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特别强烈的执念，它们像盾牌一样保护着他，又像种子一样凝聚在他的灵魂深处。放在以前，这些人叫做‘信众’，如今这些人叫做——”
“‘粉丝’。”听到这里，贺今朝恍然明白，“你的意思是，是粉丝们对我的爱在保护我？所以我才没有立刻死亡，而是变成了鬼。”
这个答案出乎了凌宸的意料，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娱乐圈有个词叫做“红气养人”，越红的明星仪态气色就会更好；相反，那些塌房劣迹艺人，往往形容枯槁，神色阴郁。
现如今追星犹如造神，粉丝们的爱最为坚固也最为脆弱。
他们可以把一个人迅速捧上神坛，又可以转身离开毫不留恋。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胡亦知回答，“但也没那么简单，要不然天下所有明星都能永生不死了。光是得到粉丝的爱还不足以让你死后灵魂滞留世间，贺先生，你生前应该做过不少好事吧——用你们娱乐圈的话说，就是又要有‘人气’，又要有‘实绩’。”
贺今朝“嗯”了一声，他脸上没有什么邀功的表情，像是在叙述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我从赚到第一笔片酬开始，每年都会匿名捐赠一所希望小学，同时修建配套的乡村图书馆、乡村医院，确实参与过一些助农助学计划……嗯，还有一些贫困学生奖学金之类的活动。”
凌宸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的惊讶毫不掩饰。
“怎么了？”贺今朝注意到他的目光。
凌宸实话实说：“我没想到你这么——”
他不知道该用哪个词来形容，是善良吗，好像远远不够；是温柔吗，好像也不够精准。
明明贺今朝是一个如此自恋的人，他可以一天三百次炫耀他的外貌，可是他从未在任何媒体上吹嘘过他的慈善捐赠，如果不是今天被胡亦知问出来，恐怕这件事会随着贺今朝的死亡一起埋入棺里。
见凌宸欲言又止，贺今朝挑了挑眉，替他补上后面的话：“——没想到我这么品德高尚，完美无瑕？”
凌宸：“……”
刚才的什么“善良”啊“温柔”啊果然都是幻觉。
凌宸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又看向胡亦知：“大巫，那我和他之间的线究竟是什么东西？能不能解除？”
说话时，凌宸下意识地勾了勾右手尾指。
他看不见手指上的线，却能隐隐感觉到和另一个人紧紧相连的感觉，无形的线捆绑住的不仅是彼此的身体，还有他们的命运。
“这个就要问你们自己了。”胡亦知的左右两只手虚空一捏，好像真的捏住了什么东西，然后把那根“线”提到了自己眼前，仔细观察，“这根‘线’我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我听我外婆提起过，只有生前缘分深厚的人，才可能在死后有命线相连——你们之前真的是陌生人吗？”
凌宸和贺今朝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在此之前，我们毫无交集。”凌宸自嘲，“他是大明星，我只是他的观众，除了我的工作比较特殊以外，我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
贺今朝也说：“我已经多年没开过粉丝见面会，确实不曾见过小凌。”
“奇怪。”胡亦知放下手里的“线”，撑着下巴认真思考。
可他学艺不精，他努力摇了摇空荡荡的脑袋，除了一团水声以外，什么也没有。
“先不聊这个线了，”凌宸没再纠结“线”的问题，而是转移话题问，“他要如何摆脱现在的状态呢？”
胡亦知一时间眼神游移，闭口不答。
即使厚重头帘遮住了他的眼睛，但贺今朝还是从他的肢体语言里察觉出了他的逃避。
贺今朝其实心里早有准备，他坦荡一笑，放松身体靠在沙发里：“你直接说吧，我是不是没办法复活了？”
“这个嘛……”胡亦知声音降了下去，又搬出了他外婆的大旗，“我外婆说过，像你这种因为粉丝许愿而滞留世间的情况，停留时间不会太长。最短三个月，最长一百天，你就要去投胎了。”
投胎之后，前尘往事尽数消失，此生的记忆、荣耀、幸福、遗憾也会一并勾销。
肉-体的死亡并非结尾，灵魂的消散才是真的曲终人散。
——只剩短短一百天。
当听到这个数字时，两位当事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凌宸：“这么久？”
贺今朝：“这么短？”
凌宸：“……”
贺今朝：“……”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对方。
贺今朝蹙眉：“怎么就长了？现在签证都是十年起了，我居然只能短期停留三个月，我还没享受够现在不用看剧本不用拍戏的自由，你就催我走？”
凌宸语气不善：“你是自由了，那我的自由呢？我现在只和你呆了三天，我就要快对你粉转黑了，怎么，大影帝，你真想留在我家当‘小朝小朝’啊？”
贺今朝不可思议地问：“你居然要对我粉转黑？你看看我这张脸，你真的舍得吗？你还想不想继承我的万贯家财了？”
凌宸不屑一顾：“哈！哈！哈！你别给我画大饼，你先把咖啡钱转给我啊，这样我可以考虑在你投胎后多给你烧点纸。”
贺今朝：生气.jpg
凌宸：略略略.gif
“恶鬼”生气，后果相当严重。
一时间，小小的客厅里所有的灯都开始噼啪闪烁，胡亦知东奔西跑关灯，可是他关灯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贺今朝开灯的速度。
“是、是我的错觉吗？”胡亦知惊恐地抱住自己，瑟瑟发抖地问，“我怎么觉得后脖子冷风阵阵？”
“不是你的错觉，”凌宸告诉他，“某个恶鬼作祟，把空调打开了。”
胡亦知：“……”
他回头一看，果然看到角落里的空调自动开启，温度还调到了十六度，直吹屋里两个人类的后脖颈。
凌宸气笑了，他裹紧身上的外套：“贺今朝，我看你不仅是个自恋鬼，还是个幼稚鬼！”
贺今朝哼了一声，傲慢地把头扭了过去。
下一秒，连在电视上的游戏主机自动开启，穿着勇者服饰的小人在无人操纵的情况下爬上高塔，然后义无反顾的跳塔自杀。
胡亦知都要哭了：“我的全胜记录！！”
……总之，贺影帝自从开启了操纵电器的本事后，生起气来都更有鬼味儿了。
唯一可怜的就是房主胡亦知，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吵架倒霉的却是自己，难不成他是他们play的一环？

第11章
等到一切恢复原样，胡亦知已经身心俱疲了。
他今天是倒了什么霉？先是向来老实的小柴柴丸莫名其妙离家出走，后来又撞上一只恶鬼，把他家的电灯泡当玩具。
最惨的是他游戏连胜纪录！！
作为一个足不出户躺着收租的宅男，胡亦知每天的主要工作除了玩游戏就是看漫画，他有一个游戏直播账号，粉丝关注量不高，也没签约，就是直播着玩儿。他之前答应粉丝要给他们秀自己连胜五十场的纪录了，结果被混蛋恶鬼打破了。
胡亦知想抱怨，又不敢抱怨的太大声，非常窝囊地在那里嘟嘟囔囔：“我的直播间粉丝会失望的……”
凌宸好奇：“你粉丝有多少？”
胡亦知伸出五根手指：“整整五十！”
“五十万吗？”凌宸说，“我平时也会关注一些游戏主播，你叫什么，我加个关注。”
胡亦知瘪嘴：“……是五十个。”
“……噗。”某个鬼没忍住笑出声。
作为生前全平台粉丝数据加起来过千万、一场采访直播随随便便百万人在线的大影帝，贺今朝确实有傲慢的资本。
被嘲笑的卷毛青年更委屈了，一时间悲从中来，没忍住打了个嗝。
贺今朝笑得更大声了。
既然客人都上门了，不管主人愿意不愿意，总要留他们吃顿饭吧。凌宸早就吃腻了食堂，也受够了深山老林里外卖软件打开后一片空白的惨状，这次他好不容易到了镇上，他决定吃顿好的——麦当劳随心配1+1，一套只要13.9元。
凌宸盯着结算界面，有些惊讶：“我记得随心配只要12.9啊，怎么涨了一块钱。”
胡亦知：“你多久没离开你的山沟沟了？这个价格涨了快一年了。”
贺今朝：“小凌，原来你这么穷吗？一块钱也斤斤计较。”
凌宸最烦这种何不食肉糜的家伙：“抱歉哈，我就是所谓的‘价格敏感人群’，你见过为了一卷卫生纸比价三个平台再叠加用券的吗？”他指了指自己，“没错，你现在见到了。”
贺今朝看不过去，打了个手势，凌宸手里的手机突然不受控制，跳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外国银行界面，登录转钱一气呵成……与此同时，凌宸原本的手机银行app一声轻响，推送提示：【尊敬的用户凌先生，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入账外汇100000美金】。
贺今朝：“还你刚刚的咖啡钱，别太感谢我。”
凌宸：“……”
贺今朝：“但是你得给我道歉。”
凌宸：“道什么歉？”
贺今朝慢条斯理地说：“你刚刚说要对我粉转黑，你要为这句话道歉。”
“好，我道歉。”凌宸连眼睛都不眨，非常流畅、诚恳、谦卑地说，“贺先生，您财貌双全、平亿近人，前几天是我有眼无珠，居然会对大影帝心生不满！我现在已经充分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打心眼里懊悔自己的口无遮拦，您放心，我以后就是您最忠实的粉丝，每天都刷一遍您的电影。感恩老天为我们牵起缘分的线，让我能够在棺材旁和您遇见。”
“我拍过那么多电影，你一天刷完一遍，未免太扯了。”贺今朝给他下达任务，“一天一部吧。”
凌宸：“能刷完，真能刷完——我关注了好几个《小帅小美电影解说》账号，我一边给客人化妆一边开外放，很快就能刷完。”
出生前在妈妈肚子里听英语单词叫胎教；那么去世后在棺材里听电影解说也是很正常的吧。
贺今朝：“………………男人，这是你惹我生气的新方法吗？”
凌宸耸了耸肩。
之前贺今朝说要给凌宸钱，凌宸只当他在空口说大话，哪想到影帝先生如此实诚，真的说转就转。现在巨款到手，凌宸当然不会满足于区区一个麦当劳穷鬼套餐，干脆把菜单上所有套餐都来了一遍。
贺今朝说：“你不用给我点，我又吃不到。”
凌宸茫然：“啊？我没给你点啊，这些我是打算打包带回去的。”
贺今朝：“……你该庆幸我手里没有死亡笔记，要不然你的罪行一天就能记满一页。”
一旁的胡亦知好奇地问：“吃不到？为什么吃不到？”
贺今朝：“我试过了，我虽然可以控制电器，但我没办法触碰到物品，所以也没办法吃东西。”
“啊？可是鬼吃东西不是这样吃的啊。”当胡亦知说话时，头顶的小卷毛一颤一颤的，他唧唧咕咕地说，“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个‘贪吃鬼’，他是因为参加大胃王比赛把胃撑破结果死掉了，他直到死后都不停在吃，还、还想把我吃掉！要不是我外婆及时赶到，我就要交代在那里了……啊，对、对不起，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总之，他跟我讲过变成鬼后要如何进食。”
年轻的大巫心怀慈悲，不计前嫌，为恶鬼传授起吃东西的密法。
恶鬼心思聪颖，一点就透，暗自揣摩了一番，居然真的学会了！
凌宸惊讶地问：“就这么学会了？”
贺今朝颔首：“就这么学会了。”
凌宸：“这么快？”
那他们之前浪费的螺蛳粉和冰美式算什么！算钱多吗？
贺今朝想了想：“大巫，你家里有什么吃的吗？我想试试。”
胡亦知爽快起身，拿过电视机前的一个小罐子。只见罐中装满了圆圆的小饼干，每一个大概一元硬币大小，看起来像是抹茶味的。
贺今朝屏气凝神，按照刚才学会的办法调动灵魂中的力量，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饼干，轻轻一提——只见一抹淡烟从饼干里冒了出来，在男人的指尖凝成小小一团，然后被他放入了口中。
他仔细咀嚼，慢慢品尝。嚼了几口，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凌宸见他表情难看，他的心也跟着提起来，不由得问：“怎么样？”
“这个饼干很硬。”贺今朝表情困惑，不知该用什么形容词来描述，“味道……很健康。”
“味道很健康？”
“简单来讲，就是吃起来像草又像糠。”贺今朝回答。
凌宸仔细打量着小瓶里的抹茶小饼干：“是不是你变成鬼了，味觉出问题了？饼干怎么可能像草又像糠。”
一边说着，凌宸也拿起了一枚小饼干，一口咬了下去。
结果差点崩掉牙齿。至于味道嘛……
“你说错了。”凌宸捂着腮帮子说，“这哪里像草又像糠，这本身就又是草又是糠！”
他怀疑这个小饼干是直接用草料拌粗秸秆做成的，而且还是生的！可是胡亦知家怎么会有味道这么诡异的小饼干，根本不像是人吃的……
等等。
一人一鬼同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胡亦知。
胡亦知干巴巴地笑了：“啊，我才发现我不小心拿错了。这是小柴柴丸的磨牙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凌宸：“……你是故意的。”
贺今朝：“……你在报复我。”
“怎么会呢？”胡亦知连连摇头，一头卷毛像弹簧一样左右摇晃，“我连鬼都得罪不起，又怎么可能得罪一个有钱的鬼呢。”
行吧，凌宸和贺今朝确定，他百分之百是在阴阳怪气呢。
……
趁着等外卖的功夫，胡亦知主动提议要为他们算一算八字。
“你们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来算算你们的八字，可能八字里有你们这根‘线’的答案。”
凌宸飞快报出自己的出生日期：“xx年阴历一月二十。”
贺今朝第二个说：“我生日是8月12日，但这是阳历。阴历的不清楚，我没有过阴历生日的习惯。”
胡亦知摆摆手：“这个简单。”
凌宸还以为胡亦知能掐指推算出贺今朝的阴历生日，哪想到胡亦知居然掏出手机，打开百度，现场搜索：【贺今朝的阴历生日是几号】
凌宸：“……”
手机很快弹出完整词条。
【贺今朝，男，生于xx年8月12日（阴历七月十日），身高184cm，毕业院校……】
贺今朝飘到胡亦知身边，和他一起看手机上的信息。
他提醒胡亦知：“信息是错的。”
胡亦知：“生日吗？”
贺今朝：“不，是身高。一八四是我二十岁的时候测量的，我现在身高一米八七，如果穿鞋的话能轻松达到一米九。”
凌宸呵呵两声：“管你一八四还是一八七，我们棺材统一都是两米四，死了之后都一样长。”
贺今朝：“……”
闭嘴安静。
“——等等，我知道你们的线是从何而来了！”
就在此时，胡亦知的脑袋上亮起一个小灯泡，让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他。
胡亦知指着手机上弹出的日历，语气激动，仿佛一个学渣终于撞到大运解开了数学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加分试题。
“快看，你们的阴历生日一个在上弦月，一个在下弦月，拼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月亮。最主要的是，你俩生日相距1999天——恭喜两位男嘉宾，你们很适合配阴婚哦！”

第12章
以前，家家户户要是有什么婚丧嫁娶的事情，肯定要找村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来主持。而村长（兼任大巫）就是胡家村里最重要的角色。
胡亦知从小跟在外婆身边耳濡目染，虽然正经法术没学到，但是合八字、测凶吉这些基础本事还是有的，凌宸和贺今朝的八字摆在他面前，他睁大眼睛一瞧，嘿，您猜怎么着——字里行间都写满了“般配”俩字！
若俩人都活着，那绝对是十世姻缘从此牵，可惜男主角提前死了一个，让好好的“姻缘”成了“阴缘”。
以前只在外婆嘴里听过的故事第一次呈现在胡亦知面前：“我知道了，你们之间的不是普通的线，是‘红线’，而且是跨越身份、生死、距离的红线！肯定是因为红线的存在，所以你们两个被绑在了一起，一旦远离就会被迫拉近。”
他的话没说完，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凌宸的眼神快要鲨人了。
凌宸掏了掏耳朵，皮笑肉不笑地问：“大巫，你说谁和谁要配阴婚？你说谁和谁有红线？”
胡亦知又怂了，小声嗫嚅道：“不是我说，是老天爷在说嘛。你看你们俩这八字，真的是阴阳相合般配得不得了，就算贺今朝死了也不影响你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要放在古代，你现在就该抱着大公鸡拜堂了。”
“呵，这要放在古代，贺今朝这样半人半鬼的早就该被大师收了。”凌宸语气冷冰冰，“再说，我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和另一个男人八字相配？”
胡亦知张了张嘴，想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凌宸年纪轻轻怎么就如此固步自封？就算是他们搞封建迷信的也要拥抱新时代，高举lgbt+大旗，和人民群众的心紧紧相连，配出让人民群众更喜闻乐见的好姻缘（阴缘）。
不过这话他敢想，却不敢说，凌宸明明长得那么好看，但脾气太差了，一看“动手”能力就很强，他一介柔弱大巫，风吹就倒，哪里是凌宸的对手。
凌宸侧头看向身旁的贺今朝，催促他表态：“你就不说几句？”
贺今朝一直没说话，被凌宸催急了，他才懒洋洋扔出几个字：“我没意见。”
“……？”
“这不是很正常吗？”贺今朝眉头舒展，淡淡一笑。明明在讨论这么严肃的事情，可这家伙永远只关注自己的笑容够不够完美，凌宸怀疑把贺今朝扔进躁动的大象群里，贺今朝也会不分场合地释放他无处安放的魅力。
“哪个明星没有被人剪辑过cp视频？我活着的时候，不管男艺人女艺人都想与我炒cp；我死后被人拉郎配，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凌宸气笑了：“一码事归一码事。这根本不正常，谁要和你拉郎配啊！”
“怎么，你害羞了？”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了？”
“哦，那就是在口是心非的暗爽——没关系，你承认是我的梦男，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接受粉丝对我本人的一切想象。”
“……”凌宸拳头硬了，他知道怎么鲨人，但要怎么鲨鬼啊？
眼看他俩莫名其妙又绊起嘴，一旁的胡亦知想：谁说这是乱点鸳鸯谱了，他看他俩还挺有感情基础啊。
……
胡亦知趿拉着拖鞋走向书房，贺今朝和凌宸也进去参观。
他住的是一个小两室，一间屋是他和小柴柴丸的卧室，另一间屋是和他的书房兼直播间，房间布置的宅味十足，直播镜头后的一整面背景墙堆满了手办还有各种昂贵模型，其中有一台半人高的红色高达放在c位，周围数盏射灯聚焦其上，带来的压迫感十足。
作为一个宅男，胡亦知实在忍不住炫耀起自己的收藏：“这个高达从拼装到涂漆再到安装机械骨架都是我亲手做的，前后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呢！”
“机械骨架？”贺今朝问。
“市面上的玩具骨架都是塑料的，可以装在毛绒玩具里，这样收藏者可以把玩具扭成不同样子，方便摆造型拍照。不过我在高达里装的是机械骨架，可以用遥控器操纵，能让它走路、发光、展开战斗模式……”谈起自己的收藏，胡亦知话多的不得了。
贺今朝“哦”了一声：“所以你的意思是，这里面都是电子元件？”
“对。”
贺今朝饶有兴趣地问：“那理论上来讲，我完全可以附身到上面开高达了？”
“……好，好像是可以的。”
贺今朝只不过勾勾手指，果然展示架上的红色高达自动启动，双眼射出明亮的光线，机械翅膀在身后展开，每一片“翅膀”都凌厉如箭，气势如虹。
贺今朝本来还想操纵高达在屋里飞一圈的，可是他看胡亦知一脸肉疼的模样，还是高抬贵手，放了宅男的宝贝收藏一马。
倒是旁边的凌宸听到胡亦知的话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如果，他是说如果，若是在迷你人偶里植入电子骨架的话，那么贺今朝是不是就能——
算了，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胡亦知没有再炫耀自己的收藏，快步走到电脑前，唤醒后双击点开了一个桌面上软件，凌宸看不懂，只看到一堆乱七八糟的线啊圈的，还有一个像是月亮的东西在画面中央旋转。
凌宸问：“这是什么？”
“其实八字除了可以用来算姻缘外，最重要的是用来卜筮，你们不是想知道贺先生是怎么死的吗，卦象里有可能会有答案。”胡亦知有些羞涩地解释，“我外婆从小就教我如何卜筮，可是我实在学不明白。我上大学的时候学的是计算机专业，我就自己琢磨做了一个软件，可以记录星轨，分析月相，阴阳和合，还内置了全自动占卜脚本……有了这个软件之后外婆就再不担心我算星盘了。”
“还真是高科技。”凌宸惊讶。
又能做软件，又能安装电子骨架，原来这位大巫还是个技术宅。
“毕竟现在都是二十一世纪了，我们做大巫的也要与时俱进。”胡亦知说，“下一步我打算开发ios和安卓双版本，再在app里添加一个mbti板块，这样分析的更全面。”
胡亦知把凌宸和贺今朝的信息输入到软件里，开启运行模式。只不过，这个软件还是个半成品，还要跑很久，至少需要一周才能跑出答案。
在古代，大巫祈雨也要十天半个月，现在胡亦知用软件一周就能出结果，已经节省了不少时间了，果然是科技改变生活。
“等到出结果后，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胡亦知说，“当迷信的路子走不通时，我相信科学会给出答案的。”
……
这次镇上之行意外的收获满满。
贺今朝收获了一杯咖啡、一个操纵电子产品的异能、一个享用人类食物的法术。
凌宸收获了一笔飞来横财、一顿吃不完打包的外卖、还有一段“阴缘”。
回程的小巴车上人影寂寥，毕竟太阳快要落山了，会有谁这么晚去深山老林里的殡仪中心呢，未免太晦气了。
凌宸难得享受了一段独处时光。
他窝在小巴车的最后一排，头靠在玻璃窗上，目光无焦距地落在窗外，看林间树影被车子甩下，又有新的树影接踵压来。
在小巴司机眼中，这位从镇上坐车到殡仪中心的青年形单影只，孤零零独自坐在后排，不说话，不玩手机，不睡觉，就这样默默地望着窗外发呆。
司机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寂寞”的青年身旁，有道半透明的身影落座在他旁边的座位上，不停地说这说那。
“小凌，我需要一台手机，方便我上网。对了，你记得买xx牌的，我签了三年代言，我身为代言人要以身作则支持自家品牌。”
“再买台咖啡机，要oo牌，我死之前他们的品牌总监一直在接触我的公司，虽然他们的品牌调性和我的商业定位不太符，但我觉得他们合作态度不错，可以以消费者身份买一台。”
“你对大巫的话怎么看？原来咱们之间的是红线，咱们现在的最远距离是五百米，也不知道未来会缩近还是变长……”
“小凌，你怎么又不说话？”
凌宸这次终于有了反应，他先重重叹了口气，然后问：“我倒想问问，你怎么能一直说话？”
凌宸的工作非常安静，每日陪伴他的除了冰冷的棺材，就是从不会打扰他的客人，很多时候，他能够连续一周都不和活人说上一句话。
可是自从他和贺今朝绑定以来，他这三天说过的话比他之前一个月都多。
原来只是说话也可以这么累。
好累，像是王子吻醒白雪公主后发现白雪公主是后妈扮演的，而他为了不和后妈结婚只能假装外出工作攻打隔壁的王国，结果隔壁王国叫阿伦代尔他们的女王用一阵冰卷风把他送回了后妈床上……那么累。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贺今朝以前从不上综艺了——粉丝们以为贺今朝是专心研究演技，不想被外事打扰，保持演员的专注度；现在看来，明明是他的经纪公司见他这么自恋自信自我中心，怕他一上综艺节目就狂崩人设吧。
“你要的手机和咖啡机我都会给你买。”凌宸看向身边半透明的身影，“还需要什么，你列一个清单吧。”
贺今朝一愣：“……你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凌宸语气平静：“当然是为了继承你的钱。”
在电视剧里，当医生用沉痛的语气告诉病人家属：“病人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家属就会把病人接回家，好好尽孝。
凌宸也是一样。
看在钱的份上，凌宸会好好给贺今朝送终的。
至于红线什么的，等到贺今朝真正“离开”的那天，想必就会自动消失吧。

第13章
凌宸回到单位后，第二天一早就向宋主任汇报了自己的“收获”。
当然，凌宸不可能把所有真实情况都说出来。
“我见到大巫了……大巫他，嗯，胡先生他人不错。”凌宸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没了？”宋主任正忙着批文件，问话时都没从办公桌后抬起头。
凌宸又想了想：“他给我展示了他的收藏品，还说最近在忙着做软件开发。”
在他话音落下时，身边响起了一道不轻不重的笑声，凌宸不用转头也知道是哪个讨厌鬼在看好戏。
只听讨厌鬼懒散开口：“小凌，你怎么不说清楚是什么收藏，是初音未来还是高达模型？至于软件开发，等那个mbti功能上线后可以给宋主任测一测。”
凌宸趁宋主任没看到，扬起拳头作势要揍他，不过贺今朝轻飘飘往后一飞，就轻而易举地远离了他的攻击范围。
最糟糕的是，宋主任恰好在这个时候抬头了——宋主任盯着凌宸举在半空中的拳头，表情惊讶。
“……”凌宸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
这时，贺今朝又飘过来，手指亲昵地搭在他肩头，几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装作热心肠地给他出主意：“小凌，听我的，你现在一边挥舞手臂，一边做张开手掌再攥拳的动作。”
“？”凌宸不明所以，但还是条件反射地按照他的指示做了。
只见宋主任眼神愈加迷茫，盯着自己的得力爱将在办公室里表演哑剧。
“……”凌宸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从嘴角艰难挤出一句气声，“贺今朝，你让我看起来像个智障。”
贺今朝笑眯眯道：“怎么会呢？你演的很真实，宋主任问你做什么，你就说你在抓虫子。”
“——凌宸，你在抓虫子吗？”宋主任啊了一声，“山里就是小虫子多，我早上开窗通风，总是会有小虫子溜进来。你可不知道，前两天我居然看到办公桌上趴了一只小臂那么长的蜈蚣，真是吓死人了？”
凌宸：“……”
贺今朝兴致盎然地挑起眉毛：“小凌，我早就说了，你的演技很好。”
凌宸没搭理贺今朝，硬着头皮顺着领导的话往下说：“蜈蚣啊，那确实挺吓人的。您最后怎么赶走它的？”
“赶走？干嘛赶走？”宋主任笑的高深莫测，伸手指向办公室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既然来都来了，那就留下来做客呗！”
凌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角落里居然摆着一坛深褐色的药酒！
透过透明的玻璃坛，可以看到里面浸泡着S（R%T#%$&R，还有H%@%^*O，以及VY￥#@！#%*……整个玻璃坛宛如后妈的魔药，诡异地冒着泡，仿佛随时会从里面爬出一个长着八条腿十二双眼睛只会嘶嘶喊叫的异端怪物。
凌宸倒吸一口冷气。
贺今朝也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凌宸心想，他怎么觉得宋主任比那蜈蚣可怕多了。
“小凌，咱们离开这里吧。”贺今朝难得老实，“我怕我再待一会儿，也被宋主任留下来做客了。”
凌宸：“……”
应该不会吧。
“这药酒啊我泡了十几年了，从我搬进这个办公室开始，我就一直在泡它，药效特强，我平时都舍不得喝。”宋主任兴致勃勃地介绍自己的药酒，十分慷慨地表示，“凌宸，你这次能顺利见到大巫，还和他聊了这么久，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们年轻人之间就是有共同话题！来，我给你倒杯酒，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不不不，”凌宸匆忙婉拒，“我今天排了六个工单，一会儿就要去停灵间了。要是让家属看到我醉醺醺的，肯定会有意见的。”
“啊，那确实工作要紧。”宋主任一脸遗憾，“没关系，这坛酒我一直放在办公室里，你随时想喝，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凌宸：“……谢谢。”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踏进这里一步了。
……
倒不是凌宸瞎说，他今天确实有六个工单，这代表他今天要为六位逝者化妆整形。
今天的工作不算困难，几位逝者都是因病去世的老年人，最近刚好是换季时节，各种呼吸道感染疾病层出不穷，别看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风寒感冒，就足够吹灭人生的烛火。
凌宸骑着小电瓶车停在遗体告别室外，提起他的化妆包走向停灵间，在即将推开门时，他手顿了一下，回头看向贺今朝：“你在这里等我，就不要进去了。”
贺今朝一愣：“为什么？”
从他死亡到现在，因为有红线存在，他和凌宸几乎像是连体婴，凌宸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除了凌宸洗澡上厕所以外，这还是他第一次不允许贺今朝跟着他。
凌宸只说了四个字：“尊重逝者。”
贺今朝有些好奇：“我也死了，逝者见逝者也不行？”
凌宸摇摇头：“这不一样。任何人都不想让陌生人看到自己久病枯槁的模样，我的工作就是让逝者们保留最后一分尊严。”
贺今朝终究是同意了，他等候在停灵间外，找了个不打扰人的角落呆着。因为新手机还没送到，贺今朝颇有些无所事事，只能一个人在院子里飘来逛去，观察人间百态。
家属们提前抵达，明明是至亲去世，可他们脸上却没什么悲伤的情绪，几个中年人一边抽烟一边用方言闲谈。
贺今朝不过是从旁边飘过，那些话就主动钻进了他的耳朵。
“……我去问了，墓地居然要十几万。艹，这年月真是活也活不起，死也死不起。”
“……担心什么啊，几个孩子一人拿几万出来凑凑不就行了？”
“……几万块，说得容易哦！孩子要上学，要补习，我们还有房贷车贷，哪里掏的出来。”
“……那就去找掏的出来的呗。”
“……你是说？”
“……二表叔家的霖霖不是在当演员吗？现在可厉害了，还和贺今朝搭戏呢，就最近上映的那部电影，你们没看啊？她肯定有钱，掏个十万块算什么！”
“……他们夫妻俩都离婚多少年了，霖霖那孩子都改姓了，这次老太太进医院，她都拿了好几万了，再要钱不合适吧？”
“……改姓了也流着咱们老x家的血！她要是不出钱，我就上网爆料，说她，嗯，就说她不认长辈，冷血无情！她们当演员的都怕这种黑料。”
听到耳熟的名字，贺今朝颇为意外。
这些人口中的“霖霖”，没搞错的话应该是他所在的经纪公司去年新签的一个女演员，科班毕业，演技略有些生涩。为了培养她，公司特地在贺今朝的新作里给她塞了一个配配配配配角，出场只有几分钟，主要是刷刷脸、磨磨演技，听说她的经纪人打算过段时间让她去小成本网剧里演女二号。
虽然他和她同为一家公司的签约演员，但贺今朝是影帝，和她私下并无交集，并不知道她家庭环境这么复杂。明明她父母八百年前就离婚了，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还指望从她兜里掏钱。
怎么有人的脸皮如此之厚？居然对别人的钱这么有占有欲。
既然听到了，贺今朝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他挥了挥手，那几个嚼舌根的中年人的手机突然噼里啪啦地往外弹消息。
他们同时掏出手机低头看，结果一看就炸了锅！
老大家夫妻面上和睦，其实貌合神离，因为老公阳wei多年，看了好几家男科医院，老婆和初恋死灰复燃，吵着要离婚；老二家孩子在大学里逃学又作弊，被监考老师抓了现行，学校让他退学，他瞒着家长不敢说；老三家深陷网赌，忽悠亲戚有个绝佳的投资项目，周围借了个遍……
这些证据全被一个陌生账号发到了【相亲相爱一家人】微信群里，没人知道那个名叫“@感觉尸体暖暖的”账号到底是怎么加入家庭群，又是怎么拿到这些藏在手机深处的证据的，但他发完证据、把整个群搅得天翻地乱之后，立刻退群注销了账号。
转瞬间，刚刚还“齐心协力”的一家人立刻掉准了枪头，指向了身边人。
“好啊老三，你居然骗我们夫妻俩的血汗钱说要投资！你还钱！”
“什么血汗钱，谁知道是不是你初恋给你的封口费？”
“你还有脸说，你天天吹嘘你家耀祖的成绩，一会儿要出国读书，一会儿拿了什么奖学金，敢情全是吹牛x！我看你儿子高中毕业证书都是花钱买的吧？”
原本肃穆又安静的灵堂，眨眼间变成了菜市场，这群人叉腰对骂愈演愈烈，噪音吵得盖住了隔壁灵堂的哭声，其他逝者家属都投来异样的眼光。
吵着吵着，这群人居然还动起了手！这个薅头发，那个扯衣服，指甲乱抓，牙齿乱咬，没一会儿连假发都被撕掉了……见状，保安们迅速赶来，动作有序地把打成一片的家属们分开了。
即使分开，他们嘴上的脏话扔不停歇，他们用最恶毒的话语攻击着彼此，语言化为利刃向着亲人的心口捅去。
贺今朝抱臂站在一旁，俊美的脸上满是霜色，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当凌宸听到声音从停灵间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天下大乱的模样。
青年见怪不怪，提着自己的化妆包走到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身边，慢吞吞问：“妆已经画好了，你们家属谁去确认一下？”
中年男人急头白脸，手里挥舞着假发胡乱往脑壳上套：“你tm又是哪根葱？从哪儿冒出来的？没看到我这忙着呢吗？”
凌宸退后一步，躲过他的口水攻击，淡定地耸了耸肩，绕开他们向灵堂外走去。
贺今朝也看够了热闹，乘着风轻飘飘地追了上去。
贺今朝问：“小凌，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凌宸反问：“有什么好惊讶的？”
“都乱成一锅粥了，你居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贺今朝越发好奇。
凌宸答：“影帝先生，请问在你的想象里，葬礼是什么样的？——家属表情悲恸，不管曾有多大矛盾，但是逝者为大，所有人冰释前嫌，抱头哭成一片？——抱歉，那种东西都是影视剧里的想象，真正的葬礼可比八点档电视剧有趣多了。”
“……”
“因为遗产分配问题，逝者儿女和祖父祖母大打出手；父亲死亡后，忽然冒出好几个非婚生子女吵着闹遗产，彼此骂对方是私生子；欠债的死了，债主过来敲锣打鼓泼狗血；情人死了，对象偷偷爬进棺材里想要最后亲热一次结果被原配发现……看到遗体告别厅外面的金属探测器了吗？以前这里还发生过持刀伤人事件，后来宋主任批准安装上了……”
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件听上去都匪夷所思，但凌宸语气极为平静，仿佛讲述的是书上的无聊八卦。
贺今朝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乱象发生时，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能及时赶到，如此迅速地分开众人。
原来同样的事情早就发生过千百遍了。
“这可真是……”贺今朝想说什么，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只能摇摇头笑了。
他想起自己葬礼时，凌宸又是被迫签保密协议、又是被迫搜身，凌宸都一一配合。是不是在凌宸眼里，他的死亡也是一场有趣的好戏呢？
唯一的变数是，贺今朝没有随着身体的死亡消散在天地间，他的灵魂和凌宸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想到这里，男人的脸上浮现了一抹笑意。
凌宸不知道贺今朝在想什么，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乱成一片的灵堂，目光落在那张黑白的遗照上。照片里，老太太穿着齐整的衣服，满头银发，带笑的眼睛看着那些在他灵堂里争吵的孝子贤孙。
一小时前，当凌宸独自推开停灵间的大门时，有那么一瞬间的紧张——他怕他推开门后看到老人的灵魂迷茫地停在自己的遗体身边——他怕自己再次见鬼。
还好，他没有见到。
正如胡亦知所说，不是所有的灵魂都能以鬼的身份停留世间。那位老人已经离开了，彻彻底底的离开了，她不必见到灵堂前众人的丑陋模样。
“可惜啊……”凌宸喃喃自语。
贺今朝自以为懂他的心：“可惜什么？可惜老人死后不安宁？”
“不是。”凌宸叹口气，“可惜所有亲属都忙着打架，我注定拿不到白包了。”
“……”

第14章
之后几天，办公室茶余饭后的话题，全都围绕着那日在灵堂前大打出手的那家人。
他们闹得太大，居然连警察都惊动了。
山里没有派出所，民警同志千里迢迢开着警车从镇上赶过来，刚一下车就被那家人团团围住。
刚开始，民警同志以为自己是来处理一场聚众打架，哪想到他们吵着吵着，居然两家人一起联合起来指责第三家涉嫌诈骗，而且金额巨大！
两位民警同志对视一眼，当即决定把这一大家子人都带去警局做笔录。
于是，他们连最终连遗体告别仪式都没参加完，就这样匆匆离开了。
虽然殡仪中心一直强调，员工不要私下讨论客人情况，要保持对客人隐私的尊重。但规定是规定，遇到这种闹到天翻地覆的大事，大家还是会私下交流几句，感叹一下人心难测。
“凌宸，听说那位逝者是你化的妆？”同组的一位化妆师大姐向他打听，“他们那天真打起来了啊？”
凌宸没抬头，含糊地说：“我当时在停灵间，外面的情况不清楚，等我出来的时候他们都被民警同志带走了。”
“凌宸这人向来不爱凑热闹，听到声音也懒得出门看。”另一位女同事说，“哎，我听说啊，那家人连火化的骨灰都不肯过来领，一直在咱们这里存着呢。”
按照规定，在殡仪中心火化后的骨灰可以暂时寄放，但99%的家属都会第一时间取走安葬。据说宋主任亲自给那家人打过电话，告知他们请尽快取走老人的骨灰，却被对方直接拉黑了。
真是坏透了。
“算了，家属在灵堂前打起来的事情咱们这里发生的还少吗？”坐在凌宸对面的女同事一边洗化妆刷，一边随口八卦，“我现在更关心司机组的那个赵师傅到底去哪里了。”
“赵师傅？哎呦，你好端端的关心人家干什么啊？”另一位女同事打趣道，“怎么，想和他处对象啊？”
“去去去，别胡说八道。”第一位女同事停下洗刷子的动作，左右看看，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你们难道没发现，这几天赵师傅都不在单位吗？我听他们说，赵师傅接了一个特殊的活儿，被派去送一位‘vip客人’回乡了！”
“我也听说了！”另一位女同事立即接话，照样是把声音压到喉咙里，生怕被人听到，“听说那位vip客人是半夜送来的，一起过来的还有律师，要求当天值班的几位同事都签保密协议。在太阳刚升起时，就急匆匆扶棺回乡了，刚好避开了咱们的上班时间，没让更多人看到。”
“真的啊？”唯一一位消息不灵通的同事说，“这么神秘？不会是什么富商政要吧？”
她们三人讨论来讨论去，忽然同时收声，侧头看向一直保持安静的凌宸。
凌宸过了好一阵子才注意到她们的目光，他不慌不忙地抬起头，问她们：“姐，你们盯着我做什么？”
“小凌，那天晚上我记得是你值夜班吧？”一位同事试探地问，“真有这么一个vip客人啊？”
“啊？我不知道啊。”凌宸故作茫然，“那晚我在值班室一觉睡到天亮，睡醒后就直接回宿舍了。姐，你确定这个八卦是真的吗？首先，咱们不是一直有规矩，太阳升起前都不收‘客人’的吗；其次，要是真的签了保密协议，那你听到的消息是哪里来的？”
他说话时表情一派平静，几乎要把“对八卦不感兴趣”几个大字刻在脸上。
凌宸在单位向来独来独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都是最晚知道的。同事多年，大家都对他的性子很了解，说难听了是“不合群”，说好听了是……呃，他这个性格，没有什么好听的形容。
见凌宸一问三不知，同事们也真的信了他所说，以为那些八卦全是谁编出来的消遣。
于是大家匆匆讨论了几句，就这样散了。
做他们这行的，话可以少但绝不能多，话多就惹人嫌、更惹鬼嫌。
同事们提着化妆包奔赴各处，一时间办公室都安静下来。凌宸默默收拾着清洗晾干的化妆刷，眼神则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办公室的角落。
——同事们都没发现，有一台手机藏在盆栽后，屏幕常亮，一屏屏滚动。手机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时而点开热搜浏览，时而在评论区留言点赞，几个社交软件来回切换，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上网冲浪。
虽然别人看不到，但凌宸能看到。
刚才同事们谈论“vip客人”时，没人知道真正的“vip客人”就站在她们身后。
“贺今朝，我看你们公司的法务也没多厉害，之前总是看到热搜上动不动就‘律师函警告’，我还以为能有多少手段。”凌宸看向那道半透明的身影，问，“不是说所有人都在葬礼前签了保密协议，怎么消息还能泄露？”
男人以空气为椅，坐没坐相靠在那里；听到凌宸的话后，他懒散地抬眉看了他一眼，忽然起身向凌宸飘了过来，他自半空俯下身，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点在了凌宸唇上。
“小凌，你休息一下，别再念叨啦。”贺今朝睫毛低垂，遮住那双凤眼里的笑意，慢条斯理地说，“放心，我会解决的。”
贺今朝的手很漂亮，手指颀长，骨节分明。
凌宸深刻记得，贺今朝曾饰演过一位动荡时期的爱国京剧艺术家，他用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钱财秘密支援抗战，购买药品、武器，然而因为他不愿给侵略者唱戏，最终一席青衣走上了断头台。为了拍摄那部电影，贺今朝拜于大师后人门下，潜心学习一年有余，练身段、练唱腔、练眼神、练手上功夫……最终，他在大荧幕上艳惊四座，而后在电影节上二次封帝。
在那部名为《大青衣》的电影里，就有数不清的手部特写，一勾一指，一转一顿，凌宸几乎能把每个动作背下来。
现在，贺今朝的手指就点在凌宸的唇上。
没有凌宸想象中的“鬼”特有的冰冷感，而是柔和的、轻缓的，像是一团云撞了上来。
凌宸心头一颤，仿佛被那只手在心尖撩拨了一下。他立刻后退两步，拉开自己与贺今朝的距离，同时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他的手指上移开。
“你说话归说话，别动手动脚——你刚才说你来解决，可你现在这幅样子，打算怎么解决？”
贺今朝示意他看手机。
男人如今用的手机是凌宸专门给他买的备用机（注：代言款，背面有他的镭射签名，开屏自带写真壁纸，随机附送小卡明信片），他有了手机后，第一时间下载了常用软件，每日看书、看剧、看短视频，时不时去热搜上巡视一番，用他的话说，这叫“监控舆情”，就算死了也不影响他上网冲浪，保持“网感”。
凌宸见他轻车熟路打开微博，然后搜索@贺今朝v 的账号。
也是巧了，一个小时之前@贺今朝v 刚发布了一条五分钟的自拍vlog，视频记录了他周末一个人去徒步踏青，坐在山涧旁，感受落花流水、聆听自然野趣。
@贺今朝v：已经忘记有多久没听到过鸟鸣了。【分享-视频】
虽然才发布了短短一个小时，但评论、点赞和转发量都高得惊人。
评论区里有人晒电影票根，说看了新片整整哭了后半场；有人分享自己在公园里遇到的小花小草，幸福地说太巧了她上周末也去了公园听鸟鸣；有人幸福地表示老公终于发vlog营业了，因为此前一条微博是一周前转发电影票房破二十亿的海报……
评论区一片快乐，大多数粉丝的头像都是贺今朝本人，id融入了他的生日、他的作品，他只不过上线发一条微博，就能让她们收获无尽的幸福。
“我的微博其实早就托管给公司了，”贺今朝点开视频，草草拉了一下进度，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个视频是去年这个时候拍的，当时没有放，刚好现在放出来，让粉丝安心。”
在这一刻，凌宸突然觉得十分割裂——贺今朝明明已经死去，但是在那些爱他的粉丝眼里，他依旧陪伴在她们身边。
是她们坚定不移的爱让他弥留世间，于是他温柔地不戳破这番假象。
凌宸清了清有些干涸的嗓子，把话题又拽回了正轨：“那你打算怎么提醒你们公司的人？你总不能告诉他们，你没死，现在又赛博永生了吧？”
“当然不会，”贺今朝摇摇头，嘴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最高明的将军会使用最直接的战术。”
“你是说——？”
“我会直接在微博上私信@贺今朝v。”
“……”
“我的宣传组会每周两次打开私信后台，查阅粉丝们发来的私信，以了解粉丝们的想法和动态。一次周二，一次周六——没错，就是现在。”
“……emmm，你等等，我觉得……”
“当然，我不会傻到直接发私信告诉他们，我的葬礼有可能被泄露。我会甩出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钩子’，装作自己身为路人听说了这件事，向他们求证。当他们咬上了钩子，那法务就会闻风而动，立刻敲打所有参与了葬礼的人。”
怎么说呢。
凌宸觉得乍然听上去好像有几分道理，但是细细琢磨，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贺今朝对自己的计划非常自信，他成竹在胸，动动手指就点开了私信界面。
一行文字迅速出现在了对话框里。
@感觉尸体暖暖的：听说贺今朝死了？
私信发出去后，迟迟没得到回音。
贺今朝有些意外，看向墙上的挂钟：“奇怪，按理说每周六下午三点他们都会检查私信啊，怎么还不回复。”
他试着刷新了一下页面，结果意外发现他居然看不到@贺今朝v的主页，只剩下一片空白了！
贺今朝茫然：“怎么回事，微博出bug了？我怎么看不到自己的主页了？”
“……”凌宸告诉他，“不是微博出bug了，是你被@贺今朝v这个账号拉入黑名单了。”
男人眼眸瞬间睁大，俊美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我？？被拉黑了？？？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发的那句话，看上去就像是诅咒和挑衅。”凌宸叹口气，告知他实情，“——大影帝，你被当成自己的黑子了。”

第15章
贺今朝居然被当成了贺今朝本人的黑子，喜提拉黑待遇——究其原因，只不过是因为他说了一句“贺今朝死了”。
“‘只不过’？”凌宸提醒他，“这是对艺人最恶毒的诅咒了。”
“这就恶毒了？”贺今朝很惊讶地回答，“我以为‘明天税务局就去查你家姐姐’‘你家哥哥这辈子都要踩缝纫机’才算呢。”
凌宸：“……”
总而言之，贺今朝想要通过微博私信联系上他的团队，这条路已经被他自己亲手堵死了。
“好吧。”贺今朝倒是想得开，“我看你同事们也只是私下八卦，应该不会在网上乱传，不用担心太多。”
凌宸想了想，他们同组的几位同事姐姐年纪都比较大，平时确实不怎么上网，应该不至于特地注册账号上网爆料。
相比于她们，还是永远冲在互联网第一线的贺今朝更令人担心。
“你的账号是怎么回事？”凌宸指了指贺今朝的手机，“你的id真的太奇怪了，@感觉尸体暖暖的，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贺今朝却说：“你不觉得这很幽默吗？”
“不，”凌宸斩钉截铁地说，“我觉得你的冷笑话很无聊。”
“那你要尽快提升一下自己对冷笑话的鉴赏水平了。”贺今朝回答，“身为我的粉丝，你要向我的标准尽快靠齐。”
“……”凌宸想，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让贺今朝发现自己曾是他的粉丝——这已经不止是黑历史了，这就是他的案底啊！
除了微博以外，贺今朝还重新注册了一个微信小号，里面只有两个联系人。
一个是凌宸，一个是胡亦知。
凌宸极少发朋友圈。
上一条动态还停留在大年初一，那时宋主任要求所有同事转发他们单位的公众号文章，标题叫《xx殡仪中心祝愿各位新年阖家团圆》，据说这篇文章是宋主任亲自写的，只用了二十分钟就一气呵成，宋主任自己看了又看，满意的不得了。
于是凌宸把这篇文章分享到了朋友圈，成功被他的三位亲属、两位同学、五位客户家属拉黑。
胡亦知则是另一个极端。
别看他现实中话都说不利落，一副结结巴巴的小心样子，但他在互联网上生龙活虎，一天要发七八条信息刷频朋友圈，越到深夜越容易发癫，对着二次元动漫人物叫老婆叫妹妹叫妈妈叫女儿叫香香软软小蛋糕；头像三天一换，昨日还是胡萝卜暴打地球，今天就是雪王一统江湖。
贺今朝把胡亦知当成了电子宠物，每次这位技术宅大巫发朋友圈，他都要第一时间点赞。
“小凌，你的朋友圈也多发一些吧。”贺今朝提出要求，“每天被胡亦知轰炸，我的审美都要降级了。”
凌宸心想：就凭你那个小号id，您的审美本来就不高吧。
凌宸懒得多说，嘴上敷衍：“我每天两点一线，除了宿舍就是单位，没有东西值得发。”
“怎么会没东西可发呢？生活里明明有那么多东西值得分享。院子里的流浪猫，食堂的新菜色，飘在山上的云，或者——”贺今朝两只手框成镜头，对准凌宸，仿佛在透过摄像机观察着他，“——发自拍。”
“自拍？”
“对啊，长得好看的人要多发自拍，这是写在宪法里的规定。”
“哪国宪法？”凌宸被他的荒唐话气笑了。
“我国宪法。”贺今朝加重音强调，“‘我’国。”
凌宸：“……敢情是你自成一国。我是不是该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妃免礼。”贺今朝笑起来，“谁说这国里只有我？你可是我命中注定的阴婚对象、被红线牵连的命定之人，我怎么也要给你封个皇后当一当。”
这话凌宸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接。
他只能恼羞成怒地重复了一遍之前已经说过的话：“贺今朝，你的冷笑话真的不好笑。”
……
今日凌宸的工单不多，其中一位客人因为车祸突然离世，整形化妆难度较大，他参照家属提供的照片，花费了三个多小时才恢复了他生前的容貌。
与久病缠身的逝者不同，这种突遭意外离世的情况对于逝者家人打击是最大的，他在化妆时，就连厚重的门板都隔绝不了外面的哭声。
他刚工作时，他第一次在同事姐姐的带领下接手了一位坠亡的逝者，他已经想不起那时的自己是怎么拼起残缺变形的遗体、又是如何用假发和化妆品遮掩掉遗体头上凹陷的颅骨……他只记得那天工作结束后，他蹲在厕所里不停地呕吐。
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悲伤。
不知不觉，三年多的时光自他的化妆刷下溜走，他也不再是当初的菜鸟新人，可以冷静且出色地完成这项在他人看来难如登天的工作。
化妆结束后，他走出了停灵间，家属们第一时间冲了进去，围着棺柩里的逝者恸哭不已。
逝者的女儿给凌宸塞了一支烟，凌宸收下了。
“谢谢您让我父亲体面的走。”那位女士的双眼里全是血丝，她用打火机帮凌宸点烟，因为手抖，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请节哀。”凌宸接过那支烟，烟头火光摇曳。
他没有抽，而是夹在手指之间，看烟雾在空气中一丝一缕的散开。
凌宸走到花园小池塘边坐下，他们单位环境清幽，池塘里的水都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活水，冬天会结一层脆壳似的冰，夏天时还能看到小鱼在池中摆尾。
贺今朝也飘到他身边坐下，问他：“你心情不好吗？”
“没有。”凌宸手指撵动那支烟，语气淡淡，“就是工作累了。”
他摘下口罩，呼吸一口山间凌冽的空气。
因为刚结束完一场工作，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并不好闻的味道，化妆品的脂粉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等到这股味道散去后又会被消毒药水的味道压过。
贺今朝也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男人才问：“其实我很好奇，小凌，你当初为什么会选这么一份工作？”
这个问题不止贺今朝一个人问过，凌宸记得，当他收到录取结果时，遭到了周围几乎所有人的反对。家人们的咒骂，老师们的不解，同学们的背后议论……但他还是义无反顾，提着简陋的行李走进了这里。
“工作就是工作，哪有什么缘由？”凌宸抖了抖手里的烟，烟灰散落，“赚得多、又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至少在遇到你之前，我的日子还是蛮滋润的。”
“那真是抱歉了，”贺今朝说，“我成为了你人生里的意外插曲。”
凌宸瞥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贺今朝知道凌宸的话全是敷衍，他时常觉得，凌宸这个人疏离又神秘，他用一层看不见的保护壳保护住自己，不和任何人深入交往。贺今朝这段时间二十小时跟在凌宸身边，没见过他和哪位同事多聊几句，也不见他联系家人或者朋友。
凌宸好像一直孤零零的，谁也走不进他的内心。
直到指尖里的烟完全燃尽，化为一地烟灰，凌宸才打算起身离开。
偏偏在这时，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玳瑁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上了凌宸膝盖，四只爪子像踩奶一样在凌宸腿上踩了又踩，然后才满意地躺下，首尾抱成一团。
凌宸：僵住.jpg
贺今朝凑过来，语气轻快：“没想到小凌你还挺招小动物喜欢的嘛。之前大巫的仓鼠就主动往你脚上撞，现在又来了一只猫。”
他们单位野猫繁多，各种花色皆有，时常见它们在山林间悠闲捕猎，偶尔还会叼着大肥老鼠招摇过街。
这些猫根本不怕人，经常随机逮捕一位幸运观众，大大咧咧躺在人家的腿上。
必须承认，它们这招确实聪明。
每次举办葬礼时，这些小猫就排队碰瓷家属，逝者家属们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迷信，认为小猫是逝者指引而来；遇到心软的人，就会想要领养一只。
其实那些未亡人怎么会不知道野猫和逝者并无关系？
但一时的感情慰藉，总胜过心里长久的阴雨。
凌宸推了推腿上的猫，低声吓它：“你找错人了，我不是家属，我不可能领养你的。”
贺今朝蛮喜欢动物，他伸出手戳了戳小猫的耳朵，小猫仿佛感受到了什么，耳尖抖了几下，在凌宸腿上翻了个身，然后睁开眼，一双竖瞳看向了贺今朝的方向。
“……它好像看得见我。”贺今朝试探性地往旁边飘去，猫咪的视线果然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漂移。
凌宸虽然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动物都是有灵性的，它又一直生活在殡仪馆，确实有可能看到普通人见不到的东西。”
贺今朝伸出手挠了挠猫咪的下巴，猫咪也撒娇地侧过头，用毛茸茸的脑袋顶男人的掌心。贺今朝瞬间龙颜大悦：“朕要赏它，重重赏它！朕要买猫条猫粮猫窝猫抓板……”
“你还是省省吧，别忘了，你现在是鬼不是人。”凌宸提醒他，“你给了他猫粮猫窝猫抓板，可是三个月后你消失了，它怎么办呢？既然不可能给它一个家，那从最开始就不要给它希望。”
“小凌，就算我三个月后就消失了，不代表这三个月的相遇是没有意义的。”贺今朝和他持不同的意见，“即使我只能给它短暂的陪伴，也比擦肩而过互不理睬要强。”
“……”
在这点上，又能看出凌宸和贺今朝的不同之处了。
凌宸坚定认为，既然注定没有“未来”，那就不要“开始”。可是贺今朝觉得，如果不“开始”的话，怎么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们俩谁也说服不了谁，干脆谁都不开口说话了，无忧无虑的猫咪自然听不懂他们的争吵（也可能听懂了懒得理），又在凌宸腿上翻了个身，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贺今朝真不知道凌宸怎能如此铁石心肠，小猫都向他露出肚皮了，他居然能忍住不摸！
他上辈子戒过毒吗？
就在两人沉默之际，谁都没发现一道娉婷的身影悄悄走到了凌宸身边。
“不好意思，”女声骤然出现，“请问一下……”
凌宸吓了一跳，他根本不知道女人是何时走过来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刚才他和贺今朝的“对话”，若是听到了，他只能用自言自语糊弄过去了。
因为女人出现的太过突然，他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原本躺在腿上的玳瑁猫被扰了清梦，瞬间从他腿上滚落。
猫咪落到地上后龇牙咧嘴，对着突然出现的年轻女人不停哈气，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上所有毛都竖了起来。
“啊！”女人下意识后退一步。
猫咪一边盯着她哈气，一边后退，直到退到草丛里，猫咪才一溜烟地跑走了。
女人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好像吓到你的猫了。”
“它不是我的猫，是园区里的流浪猫。”凌宸抬头看向身旁的女人，但是在他看清她之后，他剩下的话都停在了喉咙里。
现在天色已晚，太阳就要落山，可面前的女人却戴着大大的遮阳帽与墨镜，仿佛要特意躲过别人的视线，遮掩身份。
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露出的下半张脸小巧精致，想必是个美人。
凌宸觉得她有些眼熟，不免多盯了她一会儿。
察觉到凌宸的视线，女人有些不自然地推了推墨镜，故作镇定地问：“我看您穿着制服，请问您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
凌宸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嗯，您有什么事吗？”
女人说：“我来领骨灰，请问怎么走？”
“您是要去骨灰堂吧？”凌宸起身为她指路，“您走反方向了，这边是遗体告别室。您往那个方向走，看到一栋有好几个烟囱的白色大平房，从侧门走进去就是了。”
“谢谢。”
在简单的交谈后，女人离开了。她穿一袭黑裙，走路时裙摆摇曳，像是一株开在暗处的花。与路人擦肩而过时，她特地压低帽檐，避开其他人的视线。
凌宸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下来，身旁的贺今朝忽然开口：“没想到最后来领骨灰的居然是郑霖霖。”
凌宸惊讶：“你认识她？”
贺今朝提醒他：“不光我认识她，你也认识她——还记得之前在灵堂大打出手的那家人吗，她是逝者的侄孙女，也是我们公司去年新签的艺人，我还和她合作拍过戏。”
提起拍戏，凌宸想起来贺今朝的新电影里确实有这个女演员的身影。
不过，现在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萦绕在凌宸心头——
“是我看错了，还是你也能看到？”凌宸指向那位女演员的背影，“——那个骑在她肩膀上的小孩子，是一个鬼吧？”

第16章
作为一个女演员，现实生活中的郑霖霖比大屏幕里的她还要更消瘦一些。她大概一米六八，体重未到九十斤，手腕细极了，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柳枝。
——这样的年轻姑娘，是绝对不可能让一个三四岁的小女童坐在自己肩膀上的。
那个女童长得玉雪可爱，胖嘟嘟的，扎两个小辫子，一笑还有一对小酒窝。她穿着一件非常漂亮的樱桃小裙子，藕节似的手臂攀住郑霖霖的头顶，时不时调皮地用手去拽她的头发。
如果她的眼眶里不是黑漆漆一片、连一丁点眼白都看不到的话，凌宸和贺今朝根本不会意识到这个小朋友会是鬼。
“贺今朝，你之前和郑霖霖拍戏时，有注意过她身上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凌宸谨慎地问。
贺今朝仔细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没有。我和郑霖霖的对手戏不多，之前在公司也没什么交集，只在年底的年会上见过她一次。在我的印象里，她没什么特别之处。”
那时候贺今朝还活着，也没有见鬼能力，无法判断那个小鬼是不是早早就缠上她了。
两人讨论了一阵，可是无头苍蝇一样根本讨论不出结果。那个小鬼毕竟是他们除了贺今朝以外见到的第一只鬼，他们两人心中都有些不安，担心横生枝节。
“咱们别再浪费时间了，不如直接场外求助。”贺今朝当机立断，“问问胡亦知吧，他见过的鬼多，他应该会有答案。”
凌宸想想也是，虽然胡亦知是个三流大巫，但三流大巫说不定有一流的驱鬼方法。
……
这天刚好又是凌宸值夜班，待同事们都走后，凌宸就掏出手机，给胡亦知发消息。
@00：大巫，在吗？
这句话发出去后，只见输入框顶端的“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好久，然后磨磨蹭蹭地蹦出来几句话。
@狐一只：阿诺（对手指表情。。。。哇达西现在有点忙。。。。。
@狐一只：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可以吗（试探ing。。。。
@狐一只：啊咧。。我不会被拒绝吧。。。
@狐一只：（扶额苦笑）
从而见过如此高浓度二次元的凌宸：“……”
啊不对，他怎么能用省略号呢，他应该入乡随俗才对。
凌宸：“。。。。”
这样才对。
不等凌宸想好如何回复，他的手机忽然自动跳出一个群，原来是贺今朝不经过他们的同意，就为他们三个组建了一个群。
下一秒，一条“群内视频通话已开启”的提示语继续弹出，凌宸立刻按下拒绝键，可惜他的拒绝慢了一步，某个讨厌鬼居然强行接通了。
于是，手机屏幕一分为三，展现出三个不同的空间。
正在专心致志打游戏的胡亦知：“。。。。。”
正在值班室里摸鱼的凌宸：“……”
画面里根本看不到身影只能听到声音的贺今朝：“两位晚上好，文字沟通太麻烦了，我想直接打视频电话更方便。”
凌宸无语至极：“贺今朝，你就这么爱自作主张吗？”
他手机联络簿里的人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常年都开静音模式，最烦别人打电话，结果贺今朝先斩后奏地开了视频，甚至不允许他挂断！
胡亦知大脑短路：“贺先生，你、你你你……”
他结巴了半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每天宅在家里，连点外卖都备注“别打电话别按门铃直接放门口”，哪想到贺今朝居然如此不讲武德。
“我知道你们现在一定很激动，但不用太激动。”贺今朝磁性的嗓音从视频那端传来，“之前我拍摄的电影做活动，买一套电影典藏dvd就可以参与抽奖，中奖者可以和所有演员视频通话一分钟。后来这个视频通话的名额被黄牛炒到了三万多，最后活动紧急叫停……你们现在和我通话，四舍五入就是赚了三万块钱。”
凌宸呵呵两声：“赚了三万块钱？我账户上怎么没见到？”
贺今朝笑了：“小凌，我的钱就是你的钱，等我死了，你就都能见到了。”
凌宸真是从未见过厚颜无耻的……有钱人。
现如今贺今朝是灵魂状态，虽然可以操纵电子产品，但是电子镜头无法捕捉到他，手机里属于他的那一框画面里只有背景、没有鬼影。
贺今朝在镜头前悠闲地转了一圈，问：“你们真的看不到我吗？”
胡亦知小声开口：“隔着屏幕确实看不到。因为灵魂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电磁波，它的频率和电子摄像头的频率不一样，很难记录。如果有老式胶卷相机或者那种胶片摄影机的话，是可以捕捉到模糊的影子的。”
“原来是这样，”贺今朝恍然，“据说上个世纪，很多剧组拍戏时都会‘撞鬼’，所以每部电影开拍前导演都要带着全剧组的人一起上香拜神祭三牲，这个规矩一直流传至今。但最近十几年，确实没听说过哪个剧组再撞过鬼了。”
如今科技发展，剧组不再用胶片机拍摄，自然也拍不到鬼影了。
凌宸敲了敲桌子，提醒他们说回正题：“别讲那些无聊的东西了，先讲正事。”
视频里的宅男大巫又开始眼神乱飘，他手里搓着游戏机的摇杆，急得额头冒汗，绞尽脑汁地找理由编借口：“啊诺，哇达西。。。”
“——大巫，我们今天遇到其他鬼了。”凌宸没允许他推辞，直接把事情甩了出来，“外貌看起来大概三四岁，是个女娃娃。她骑在一名年轻女性的肩膀上，但是没有做出什么攻击性的举动。”
此话一出，原本正一边打塞尔达一边视频聊天的胡大巫双手一抖，游戏人物一头撞死在了野猪的尖牙上。
不过，胡亦知没时间哀嚎游戏人物的死亡，他急急忙忙看向摄像头，声音提高：“幼童外貌的小鬼？？你们没和那个小鬼说话吧？”
屏幕这端，凌宸一愣，反问：“没有倒是没有……我们不能和她说话吗？”
“当然不能！”胡亦知几乎把整张脸都怼到了屏幕前，根本不在意镜头把他的脸拉到变形。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却不能遮住他脸上的惊慌：“外貌是小孩子的鬼，绝对是鬼中最要避开的存在！他们在心智未成熟的时候就死掉了，按理说根本没有那么强的本事滞留人间，是其他人用很歹毒的方法把他们强留了下来，所以他们怨气很大。要不然为什么那么多恐怖电影里，都由小孩子来扮演鬼呢，就是因为这种小孩鬼惹不起。”
这话实在出乎了凌宸的意料。那个小女鬼看起来非常乖巧，与他们的视线接触时，甚至还对他们嘻嘻笑，若不是她的整个眼睛都是纯黑色的，看上去真像年画里的胖娃娃一样。
贺今朝语气迟疑：“可是那个小鬼，看起来不是坏鬼。”
“你怎么看出来的？”胡亦知不信。
贺今朝形容了一番女童的样貌：“恶鬼不应该都青面獠牙、阴气沉沉吗？她长得那么可爱，而且一直在笑，怎么看也不像是恶鬼。”
“你这也太外貌至上了！”胡亦知连连摇头，“长得好看的鬼就不是鬼了吗？越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鬼，越有可能暗藏杀机。”
接下来，他让凌宸详细叙述了一下在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遇到的小鬼，在听说那女童鬼的“主人”是一位娱乐圈十八线女艺人后，他一只手握拳锤向另一只手的掌心（凌宸：这个动作未免太二次元了吧），大声道：“搜达寺内！真相只有一个！”
凌宸：“？”
“肯定是她养‘小鬼’了！”胡亦知斩钉截铁，“很多娱乐圈的人迷信玄学，认为可以通过‘养小鬼’来实现自己的愿望，让自己成为顶流——殊不知‘小鬼’无法改运，只能透支未来的运气，即使一时资源爆棚、圈内地位飞升，最终也会误入歧途，下场凄惨。”
都说小红靠捧、大红靠命、强捧灰飞烟灭……这话确实有道理。能红的人基本都是天降鸿运命中注定，即使他们不去演戏唱歌，去开餐馆进工厂或者老实找个班上，照样顺风顺水一路坦途。
胡亦知又说：“就拿贺先生来说吧，这世上那么多素人高中生，有多少人能在放学路上被大导演看中，拍的第一部电影就一炮而红？这几十年里能叫得出名字的明星也有很多，又有多少人能在死亡后维持灵魂状态，还遇到了命中注定的阴婚对象？”
“大巫，我要提醒你两件事。”凌宸打断他，“第一，后面那半句话你不用说，阴婚这种事完全是无稽之谈；第二，前面那半句话你也不用说，贺今朝已经够自恋了，你不用再提醒他命有多好，否则他又要借题发挥孔雀开屏了。”
“小凌，你说晚了。”贺今朝悠然的声音响起，“可惜你从镜头里看不到我，我已经在开屏了。”
凌宸：“啧。”
贺今朝笑得更开心了：“虽然你看不见我，但是我能看到你翻白眼哦。”
“……”凌宸生硬地转回话题，“大巫，照你的意思，我们就不去管郑霖霖和她养的‘小鬼’了？”
“对，千万别管闲事！”胡亦知千叮咛万嘱咐，“人各有命，鬼各有道。只要她们不主动来找你们，你们也没必要和她们产生关联。”
凌宸仔细琢磨：郑霖霖在所属的经纪公司里排名靠后，当初没来参加贺今朝的葬礼，说不定她根本不知道贺今朝去世的消息；今天的相遇纯属意外，她领完亲人的骨灰就离开，应该不会再有交集了……吧？
不知为何，凌宸心中带着一丝丝的不确定，仿佛一颗定时炸弹藏在了某个他忽视的角落里。
“说起来，大巫，你的全自动占卜app怎么样了？”贺今朝问，“距离上次我们把八字输进去已经快一个星期了，结果还没出来吗？”
哪想到这话直接踩中了胡亦知的痛脚，即使隔着模糊的手机屏幕，也能看出他的脸瞬间通红，直接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
“电脑占卜这种事……你不懂程序是怎么运行的，要，要给它时间，怎么能一直催呢？”
“哦，”贺今朝拖长声音，“所以是运行失败了？”
“没有失败！”胡亦知瞬间提高音量，又心虚地压了下来，“呃，不能说失败，只能说……暂时没有成功。”
凌宸听懂了——胡亦知失败了，只是没有百分百失败，而是失败了百分之九十九：“所以哪里有问题？电脑死机了？软件有bug？总不会是意外停电吧？”
“我亲自编写的软件怎么会有bug？”胡亦知矢口否认，“只是运行结果不稳定罢了！”
原来，胡亦知用贺今朝的八字去跑系统程序，结果软件运行了好几遍，每次跑出来的结果都不一样。
第一次，软件显示贺今朝顶配命格，大富大贵；第二次，软件又显示贺今朝随波逐流，碌碌一生；第三次，软件又又说贺今朝人生顺遂高歌猛进；第四次，软件结果又又又一次逆转，说他未来要受牢狱之灾……
“贺今朝都变成鬼了，还能进监狱？你打算让谁来抓他，牛头马面还是黑白无常？”凌宸真是气笑了，“大巫，我在你的电脑键盘上扔一把玉米，让小柴柴丸去啄，小柴柴丸啄出来的程序都比你的程序靠谱。”
胡亦知都要哭了，作为一个社恐宅男，他引以为豪的编程技术受到了外人的质疑，偏偏他又解释不了，窘迫与尴尬瞬间涌上了心头。
他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一边嚷嚷着“塔塔开！塔塔开！”一边落荒而逃，直接关掉了视频通话。
于是，整个聊天室内只剩下了贺今朝和凌宸的视频对话框。
贺今朝委婉地说：“小凌，你刚才对大巫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就算他编程水平再差，也不能拿他和一只仓鼠比啊。”
凌宸很惊讶：“有吗，我不是在陈述事实吗？”
贺今朝：“……”
镜头内外一片沉默。
凌宸盯着手机里那小小的视频画面，忽然开口：“说起来，你现在在哪儿？为什么不在值班室里？”
贺今朝调整镜头，让凌宸看得更清楚些：“我在值班室后院的小浴室。”
凌宸糊涂了：“你去浴室做什么？”
他们值班室在整个殡仪中心靠近大门的位置，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为了方便员工休息，院子有自己的浴室和厕所，每日都有保洁打扫。
贺今朝的笑声传来：“来浴室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洗澡了。”
“？？？”凌宸不可思议地说，“鬼也需要洗澡？你怎么洗？”
“鬼确实不需要洗澡。”贺今朝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是我这么久不冲水，心里觉得不舒服。我即使只在热水下站一会儿，也能让我缓解这种心里上的不适感。”
仿佛在验证他所说的话，很快，屏幕那端响起了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同时有升腾的水汽充盈整间浴室，泛起的水雾逐渐模糊了镜头。
凌宸忍不住喉结滚动：“……贺今朝，你真的在‘洗澡’？”
声音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喉咙有多沙哑。
“当然。”贺今朝的语速不紧不慢，“而且我在一边洗澡一边和你打视频电话。”
“……”
凌宸的眼睛好像有自己的想法，目光根本无法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即使他完全看不到浴室里的身影，只能听到连绵不绝的水声。
“我知道，你虽然看不到我，但是脑中一定出现了某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了吧？毕竟像我这样身高一米八七、拥有八块腹肌、五官立体犹如博物馆里的雕塑跑出来的男人确实在现实生活中很少见，即使你我同为男性，你对我有嫉妒亦或憧憬都很正常。我很慷慨，允许粉丝对我产生一切想象。”
凌宸：“唔，我确实在想象。”
“说说看。”贺今朝声音带笑，他的声音撞在浴室的墙壁上，与水流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回响。
凌宸：“我在想象，你‘洗澡’的时候需要‘脱衣服’吗？脱掉的话，衣服会不会消失？不脱的话，那你和大雨天不回家站在马路中央淋雨的神经病有什么区别？”
“……”
“哦，还是有区别的。”凌宸呵呵两声，“淋雨是免费的，你洗澡却要刷我的水卡。”

第17章
夜班之后，凌宸照例获得了一天的调休。
他当然会好好利用这宝贵的假期，他决心要认真玩一天手机，除了上厕所和吃饭以外不再踏出卧室一步。
可惜他忘了家里还有一个讨人厌的“舍友”。
——贺今朝视卧室大门为无物，直接从墙壁里穿过来，问他要不要去镇上。
凌宸瘫在床上，半死不活地问：“去镇上做什么？去找大巫？”
“也可以去找小柴柴丸。”贺今朝道，“把贺黛眉一起带上，它们说不定会成为好朋鼠。”
凌宸一脸茫然：“……贺黛眉是谁？”
贺今朝帮他回忆：“就是那日跳到你腿上的玳瑁猫呀，它能看到我，证明它同我有缘，我决定给它取个名字。‘玳瑁’音近‘黛眉’，再加上我的姓，于是它就叫贺黛眉了。”
“等等！”凌宸打断他，“我上次说的话你到底听没听？你又养不了它，你给它取名有什么用？”
“行吧，既然你意见那么大，那我就退一步。”贺今朝叹口气，仿佛割让了莫大权利一样，说，“那就让它跟你姓，叫凌黛眉吧。”
“……”凌宸又头疼了。
大影帝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这种自说自话的臭毛病？
先不说养猫这件事，贺今朝究竟为什么会认为一只野猫会和仓鼠成为好朋友？这都成食物链了吧！
凌宸在床上翻了个身，故意用后背对着贺今朝：“你爱养猫你就自己养，你想去找胡亦知你就自己找，我今天调休，我是绝对不可能离开我的床一步的。”
他明知道贺今朝不能离开自己五百米，故意说给他听：“你上次一生气，就学会了控制电子产品的法术；你不如继续努努力，再发一次火，看能不能学会搬运实体的法术？贺今朝，你有本事把我的床垫搬走吧。”
大不了明天直接上新闻，全国的报纸头版头条都是他，就叫《阿拉宸和他的飞天床垫》。
这么看来他和阿拉丁还是蛮像的：阿拉丁身旁有一支神灯，他身旁有一个神经病。
贺今朝：“……”
他现在连手机都拿不起来，又怎么可能搬起凌宸和他身下的床垫呢。
总之如此这般，宝贵的调休日，凌宸就在床上度过了。
第二天又要上班。
凌宸早上拖拖拉拉起床，怨气比贺今朝这个鬼还重。
当他对镜刷牙时，贺今朝飞到他身边，观察着镜中一脸丧气的他。
“小凌，我还以为你喜欢上班。”贺今朝说，“每次同事说要和你换夜班，你都很高兴。”
“开玩笑，会有谁喜欢上班？我又不是受虐狂。”凌宸吐掉嘴巴里的泡沫，“我喜欢的只有发工资。”
可惜这世界上不存在只发工资但是不用上班的工作。
凌宸洗漱完毕，下楼踩着电瓶车奔向了办公室，贺今朝照例轻飘飘地坐在他的电瓶车后座，两只手环住他的腰。
贺今朝第一次揽住他的腰时，凌宸还这个姿势分外抵触，虽然他感受不到贺今朝的触摸，但他被搂住时浑身上下都很僵硬。但经过这么久的磨合，凌宸逐渐习惯了贺今朝的存在，甚至会主动问他：“你扶好没有？我要出发了。”
贺今朝轻轻笑起来，笑声灌入凌宸的耳朵。
凌宸有些敏感地侧了侧头，躲过了耳垂上的热：“你笑什么？”
贺今朝：“没笑什么。”
凌宸：“神经病。”
说着他就拧动了车把：“驾！”
小电驴轻巧地冲了出去，载着一人一鬼奔向了办公楼。今天凌宸出来晚了，没时间去食堂，要赶快去办公室打卡。
结果他刚骑出去没多远，就见到路边有人在向他招手：“凌宸、凌宸！”
凌宸一捏刹车，停在对方面前：“宋主任？”
他原以为宋主任叫他是有什么要事，哪想到宋主任居然二话不说，扶着他的车子就要一屁股坐向他的后座！
凌宸：“？？？”
本就在后座的贺今朝：“！！！”
凌宸下意识又捏了一下油门，车子往前窜了一米，险险躲过了宋主任的大屁股。
凌宸：“宋主任你……？”
宋主任心急火燎：“凌宸，让我搭一下便车，赶快送我去大门口。”
凌宸：“……啊？”
贺今朝提高音量，委屈极了：“他说搭就搭？刚才差点坐在我腿上！我冰清玉洁的身子都要不干净了！”
凌宸被贺今朝吵得耳朵嗡嗡响，还要装没听见，在主任面前不能有一丝一毫露馅。
毕竟从主任的角度出发，他看不到后座有“鬼”，只看到自己的下属骑着小电驴经过，遇到急事搭便车纯属正常。
现在凌宸陷入了两难境地：一位是给他发工资的祖宗，一位是每天骚扰他的祖宗，但后座偏偏只有一个……
他倒是想让贺今朝把后排位置让给宋主任，但是贺今朝还能坐哪儿？
总不能让贺今朝坐在凌宸的前面吧——他又不是练杂技的印度人。
这就像那首歌里唱的：三个人的电影，注定有一个人没有姓名。
凌宸不用回头，就知道大影帝肯定又在摆脸色了。他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当机立断下车。
“主任，”凌宸说，“我不会骑车带人，您有急事就把车直接骑走吧。”
宋主任有些意外：“那你怎么办？”
凌宸：“这不是快到办公楼了吗，我跑两步不会迟到。”
宋主任：“可是……”
“您别和我客气了。”凌宸发誓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舔”过领导，“您去大门口是接人吗？别耽误了您的正事。”
他们园区非常大，走到大门至少要十几分钟，宋主任实在耽误不起，夸奖了凌宸两句后，就骑上了他的电瓶车。
今天宋主任穿得异常正式，他拿出了他压箱底的西装，领带漂亮地打了个结，紧紧锁在脖子上，更衬得他头大脖子短。
他骑在凌宸的小电瓶车上，压得车座子都往下沉了一截，宛如一只灵巧的河马，就这样骑着小电瓶车突突突突地离开了。
贺今朝及时跳下了车，没被宋主任拐走。
他感叹：“幸亏我反应快。”
凌宸：“明明是我反应快吧？要不是我及时让车，你就只能坐在车筐里了。”
贺今朝：“或者可以我骑车，你坐在我腿上。”
凌宸：“……”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被雷的浑身酥麻：“打住，我无福消受。”
凌宸觉得贺今朝可真是满嘴跑火车，刚才宋主任要坐他大腿，他觉得自己被玷污了，现在却主动提议让凌宸坐他大腿——这人怎么这么双标啊？
……
凌宸卡着打卡时间到了办公室，同事们比他来得早，见他差点迟到，还打趣了几句。
他今日工单挺多，他埋头整理化妆包里的东西，看缺少什么要及时补货。
贺今朝飘在凌宸身边，敏锐地说：“你们办公室今天有点不对劲。”
凌宸没抬头，只用气声问：“怎么了？”
贺今朝：“平时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不闲聊不开玩笑，怎么今天她们都这么兴奋？”
啊，兴奋吗？
凌宸茫然地抬起头，观察起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位同事姐姐。
他考到单位三年，每日和同事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关系并不熟络。他是男性，办公室其他姐姐们偶尔会聚在一起说几句家长里短，他插不上话，向来独来独往。
他仔细观察起办公室的其他人，发现正如贺今朝所说，今天的办公室气氛有些怪异，空气里仿佛都飘荡着兴奋剂。
这是怎么了？
其中一位同事姐姐正巧抬起头，和凌宸对上了视线。
“凌宸，”那位女同事说，“你有口红吗，颜色自然一点的，能提气色的。”
凌宸随手从自己的工作化妆包里拿出来一支：“杨姐，这支我给客人用觉得不错，那种特别苍白的嘴唇都能遮盖。”
哪想到杨姐居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摆了摆手说：“我的嘴巴没那么苍白吧？”
“啊？”凌宸反应过来，原来杨姐是要“活人”用的化妆品，不是给“客人”用的。
另一位女同事开口：“杨姐，你怎么糊涂了，凌宸是男的，他除了工作以外怎么会用化妆品啊。我这儿有一支淡彩的，你拿去用吧。”
“谢谢大琳。”杨姐爽快地接过那只唇膏，从抽屉里抽出一支一次性唇刷，快速地在嘴唇上抹了一圈，“咱们这份工作每天都戴着口罩，我太久没化妆了，刚才一看抽屉里的化妆品都过期了。”
听到这话，凌宸这才发现办公室里的几位姐姐都在忙着上妆。
他们同事多年，除了某些需要拍集体大合照的团建场合，他从未看过她们妆后的样子。
凌宸茫然问：“今天有什么事吗，为什么要化妆？”
“哦对了，你昨天调休没上班，忘记通知你了。”大琳回答，“今天有电视台的人要来，据说要在咱们这里录一期综艺节目呢。”
电视台，综艺节目？
这种东西怎么会和他们殡仪中心扯上关系？
不过，凌宸想起刚才宋主任穿着正装、急急忙忙借他的小电驴去大门口接人，恐怕就是为了迎接电视台的人吧。
“凌宸你不看综艺吗？就是最近很火的那个节目《一往无前的劳动者》！每期让一个明星艺人去体验一个小众职业，然后电视台会同步做一篇专题报道，让观众了解这个职业、尊重各行各业的工作者。”
女同事话音刚落，凌宸耳边就响起了贺今朝的声音。
“原来是这个节目，网台联合，收视率相当高，虽然今年才过了一半，但这个节目已经提前锁定了全国上星台综艺收视率之冠。”贺今朝的语气里透着满满的遗憾，“之前这个节目也找过我，想让我去体验渔民生活，但我的经纪人说我不适合参加真人秀，就帮我推掉了。”
凌宸瞥了他一眼，心想贺今朝的经纪人真是足够了解他，以这家伙的性格，要是去录制真人秀，肯定要脱粉一大片，那可是多少个影帝奖杯都换不回来的。
凌宸问同事：“这个节目要在咱们这里录制多久？”
“好像是一个星期吧。”杨姐说，“宋主任开心疯了，咱们这几年不是一直在和其他区的殡仪馆争那个‘群众服务示范单位’吗。这次能上电视，我看年底的评选咱们肯定能拿下。”
凌宸对评奖评优这种事向来提不起兴趣，单位获奖，又不会给员工多发奖金。殡仪中心里额外多了一群吵吵闹闹的活人，他只觉得呱噪又麻烦。
在遇到贺今朝之前，他的人生和娱乐圈毫无交集，没想到现在综艺节目录制会出现在他身边。
其他同事都对即将到来的电视台节目组充满好奇，一边化妆一边叽叽喳喳的议论着，凌宸没有参与其中，而是加快速度收拾起自己的工作装备，打算一会儿就溜到停灵间，这几天绝对要避开电视台的人。
他刚才上网搜了一下这个节目，发现它确实火得不得了，最有名的两期是《爱豆体验小熊猫饲养员》和《歌手体验少年宫老师》，霸屏热搜，讨论帖数万。
忽然，几位同事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听声音应该是微信群。
“啊，电视台的人到了，行政部的小王拍到他们的车了。”杨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凌宸知道，关系好的同事之间都会私下拉小群，背后蛐蛐一下xx领导和xx家属；凌宸独来独往惯了，一个小群都没有，唯一置顶的就是工作群。
杨姐放大照片看了又看：“哎呦，他们行政部的办公室真好，就对着大门口，拍得真清楚……来了三辆车，这几个应该是导演和录像吧，晒得好黑；哎呀，这次是女明星？还挺漂亮呢，看着有些眼熟。”
大琳凑过去：“确实眼熟，是不是什么小演员？我好像在什么片子里看到过她演配角，但我叫不出名字。”
杨姐把手机递到凌宸面前，招呼他看：“凌宸，你看看这次来拍摄的艺人，你见过她吗？”
凌宸连头都没抬，敷衍地说：“我平时不追星，也不看综艺，谁也不认识。”
哪想到他话音未落，贺今朝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小凌，你仔细看看，这个人……你确实认识。”
凌宸：“嗯？”
他条件反射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女同事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中，一道娉婷身影身着白衫黑裙，一头长发挽了个利落的发髻，正侧头和身旁的经纪人说话。
凌宸确实见过她，不止在大屏幕中见过她，甚至在现实中见过她。
——她是郑霖霖，那个肩膀上骑着一个小鬼的十八线女明星。

第18章
前天胡亦知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凌宸他们离郑霖霖远一些，千万不要产生交集；哪想到世界这么小，对方居然主动往他这边撞了过来。
“真是奇怪，”贺今朝盯着手机上的照片，低声自语，“她是去年才签公司的新艺人，拍过的作品虽然多，但都是边边角角的小配角。这个节目最先联系我，我拒绝之后，节目组就算有planB，也应该去找和我咖位差不多的艺人，这么好的资源怎么会落在郑霖霖身上？这太反常了。”
凌宸怕被同事发现，只能在手机上打字给他看：“是不是她的经纪人比较厉害？我听说你们娱乐圈想拿好资源，都要靠经纪人去‘撕’。”
“这就是第二个反常之处了。”贺今朝的指尖点了点站在郑霖霖身旁的那个中年男人，“你记不记得这张脸？这是我生前的经纪人，我葬礼那天，他也在。”
现在就连凌宸都觉得不对劲了——一个在经纪公司里咖位倒数的十八线小艺人，先是“继承”了贺今朝的资源，又“继承”了贺今朝的经纪人，这里面要是没鬼就怪了！
想到这里，凌宸立刻把手机还给了女同事，迅速起身叮呤咣啷地收拾起自己的工作化妆包。
“杨姐、琳姐、岳姐，我工作了。”凌宸说，“我今天工单挺多的，我先去停灵间了。”
“啊，你这就走了？”杨姐不可思议地问，“今天咱们单位可是有电视台来做节目啊，这么大的热闹你不看了？”
凌宸心想，他看什么热闹？他怕再看下去，他成了最大的热闹。
他提着包匆匆离去，贺今朝本来不想走，但无奈他们之间有“线”，只能被迫跟随他的脚步。
贺今朝紧紧飘在他身边，问他：“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现在没有外人在，凌宸也不怕被别人听到：“你忘了胡亦知说过的话了？这些养小鬼的小明星，都是牺牲掉自己的未来，换取现在的荣耀。现在突然天降两个大饼砸中她，你是信她单纯运气好，还是信她身边的小鬼帮了她？”
越强大的力量，越容易遭到反噬。那个小鬼外表看起来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女童，哪想到一出手就这么厉害，连贺今朝的东西都敢肖想。
这么厉害的小鬼，若是突然翻脸，凌宸赤手空拳哪有什么抵抗的余力？
他才工作三年，钱还没赚够，今年的年终奖没拿、这个季度的季度奖没拿、甚至连本月的工资也没拿！他才不能白白牺牲在这里。
凌宸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打定主意未来一周都“苟”在停灵间里，避开郑霖霖和她的小鬼。
他闷头向着停灵间的方向走，结果刚走了几步，就感觉自己的右手小指发紧，那根看不见的“线”又开始作怪了。
他诧异地回头看去——却见贺今朝双臂抱胸站在原地，头瞥向旁边，根本不看凌宸。
凌宸：“……贺老先生，君有疾否？”
翻译过来就是：贺今朝，你**又**犯什么病？
这是凌宸第二次感受到“线”的存在。
第一次贺今朝坐在灵车里离开，一人一鬼谁也没做好心理准备，贺今朝就被凌宸“钓”了回来；而这次不一样，贺今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诚心和凌宸对着干，他不走，凌宸再怎么生拉硬拽都不能把他拖走。
在这一瞬间，凌宸恍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在遛狗……啊不对，是在溜猫，偏偏还是一只好奇心极重、胆大妄为、稍不如意就随地耍赖的大坏猫（promax版）。
只听贺今朝说：“小凌，我想去见郑霖霖。”
“？”
“我虽然只在拍戏的时候接触过几次，但是在那几次里，她完全不像是一个野心家——我见过太多一门心思‘想红’的人了，那种眼神是藏不住的。我怀疑这里面有误会，说不定那个小鬼不是郑霖霖‘招’来的，而是她不小心被它‘缠’上的。既然遇到了，我就不能袖手旁观。”
“贺今朝，我看你真是属猫的。”凌宸怒极反笑，“你就是恐怖电影里听到诡异动静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偏要过去看看的那种笨蛋，放电影里你绝对第一个死透。”
贺今朝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没关系，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你死过一百次也不行！”凌宸斩钉截铁，他用足力气猛地一拽小指上的“线”，贺今朝猝不及防被他拽的踉跄一下，朝他的反向飞来。
凌宸语气恼怒：“贺今朝，你给我老实呆着，否则……否则我就……”他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能够威慑对方的话，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否则我就没收你的手机和咖啡机！”
刚刚站稳的贺今朝：“……”
呃，他要怎么告诉凌宸，以他掌控电子产品的能力，就算只有一台扫地机器人，他也能用扫地机一边磨咖啡豆一边上网冲浪。
所以凌宸的“威胁”实在算不上“威胁”。
不过聪明男人要学会在关键时刻闭嘴，要不然他命中注定的阴婚对象肯定要更生气了。
……
接下来的一整天，凌宸都把自己关进了停灵间里，专注于工作之中。他今日确实单子多，就连午饭都没去吃，直到他给最后一位客人画完，早就饿到前胸贴后背了。
他没有关注节目组的事情，工作群也安安静静，倒是贺今朝的手机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也不知道业务怎么这么繁忙。
贺今朝随时与凌宸同步消息：“节目开始录了，第一part是宋主任代表园区讲话，他太紧张了，满头是汗，假发都打滑。”
“郑霖霖去了行政处，听同事讲解殡仪中心的历史。”
“节目组现在去了遗体告别厅，想寻找一个家庭跟拍，但是被接连拒绝了。”
“他们又去了骨灰堂，郑霖霖态度很好，休息的时候有人找她签名合影，她都同意了。”
“——暂停一下。”凌宸比了一个停止手势，语气狐疑，“你不会黑了我们园区的监控摄像头吧，你怎么对节目组的动向这么清楚？你这属于侵犯人家隐私吧？”
“小凌，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吗？”贺今朝没想到他会这么不信任自己，男人嘴唇翕动，面带苦笑，眼神流露出不可言说的心痛，“我承认我确实对他们很好奇，但我绝对不会做这么卑鄙的事情。”
有那么一瞬间，凌宸居然真的心软了一秒，差点脱口而出“我没有，我怎么会不信任你？！”，可是他才即将出口之时，伸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才没让自己陷入某人的演技旋涡。
凌宸伸脚踢了踢贺今朝的腿，故作强硬：“你别给我演戏，老实交代。”
贺今朝见骗不到他，这才悻悻恢复原本样子，十分没劲儿地说：“我之所以消息这么灵通，是因为我加入了你们单位的上坟群。”
凌宸以为自己听错了：“上什么群？”
“上坟群。”贺今朝指了指手机，“全名叫‘上班如上坟’群，你们单位一多半的同事都在里面，有什么八卦都会第一时间在群里分享。”
“……”凌宸在殡仪中心活了三年，都不知道他们单位还有这么一个高深莫测的八卦群，贺今朝才死了几天啊，都打入他们公司内部了！
凌宸拿起贺今朝的手机，那个群正以每分钟数十条聊天内容的频率疯狂刷屏。凌宸甚至在群里看到好几个眼熟的头像，那些是隔壁办公室的老前辈们。
没想到，他们在办公群里安静如鸡，却在八卦群里生龙活虎。
“其实这个群平常没那么多消息的，”贺今朝告诉凌宸，“大多是分享股市动态、抱怨家长里短、偶尔拼多多帮忙砍一刀。今天有电视台来录节目，所以大家才变得这么活跃。”
也不知道贺今朝是怎么悄悄混进去的，他顶着他那个鬼名字，居然没人觉得不对劲儿。
不过，也是幸亏有这个群在，凌宸才能提前掌握节目组一行人的动态。
群里的八卦分子说，现在郑霖霖他们正在往遗体化妆部门走去，宋主任要给郑霖霖介绍化妆师们。
凌宸当机立断：“走，咱们去食堂！”
贺今朝：“？”
宋主任带节目组去了遗体化妆部后，肯定会发现凌宸没在，说不定还会来停灵间找他。那么凌宸不如避开他们，趁早去食堂，现在还没到晚饭时间，凌宸反其道而行之，肯定不会被抓到。
贺今朝听到凌宸的计划，很是无奈：“你们这是在玩老鹰抓小鸡吗？你就算今天躲过去了，难道未来一周都能躲过吗？”
凌宸哼了一声：“总比你这种惦记着自投罗网的家伙强。”
于是，凌宸收拾好他的细软，小包袱款款直奔单位食堂。
作为市属事业单位，他们殡仪中心的福利向来不错，不仅分配免费公寓，逢年过节也会发些过节红包，而且食堂伙食非常丰盛，肉菜均衡。
平日晚饭时间是六点，凌宸提前一个小时到，菜还没做好，他在各个窗口逛了一圈，只能选馄饨。
馄饨是现包的，凌宸刷卡后就在窗口等餐，没想到食堂的师傅们也在讨论这次来园区拍摄的综艺团队。
凌宸心急火燎，催促师傅快点煮馄饨。
师傅一边慢悠悠抖开手里的馄饨皮，一边回答：“小伙子别那么着急。就算我包的快，也要等水煮开啊。”
师傅包馄饨的手非常灵巧，一张薄薄的皮，一团肥瘦相间的肉馅，就那样一叠一合，一只元宝样式的大馄饨就包好了。凌宸盯着师傅上下翻飞的手指，不知道怎么回事，心中却越发觉得不安。
偏偏在这时，贺今朝又在他耳边聒噪：“小凌，我看群里说节目组……”
凌宸这个节骨眼上根本不想听和节目组有关的任何消息，他凶他：“嘘，喵喵喵。”
贺今朝哭笑不得：“你这说的是哪国外语，我怎么听不懂？”
凌宸：“你不是想养猫吗，你连这都听不懂？”
就在两人你来我往之际，忽然食堂大门口处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凌乱的脚步声与低低的交谈声接连响起，凌宸后背一凛，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反而是正在包馄饨的师傅兴奋地从窗口探出头来，欢天喜地地说：“还真是节目组！哎呀，没想到节目组居然会来食堂参观！”
凌宸：“……”他僵硬地转头看向贺今朝。
贺今朝双手一摊：“我刚才就想告诉你了，群里说，喵喵喵，喵喵喵。”
凌宸真想扔下馄饨就溜，哪想到步子还没迈开，眼尖的宋主任就注意到了他。
“哎呀，凌宸！”主任快步走了过来，一只圆滚滚的手就搭在了他的肩膀，“幸亏你早上借我小电车，要不然我差点没赶上。”
凌宸头都不敢回：“没耽误您正事就行。”
一连串嘈杂的脚步声停在凌宸身后，只听一位中年女性开口问：“宋主任，这位是……？”
宋主任：“这是我们‘遗体化妆部门’的骨干员工凌宸，他刚毕业就考来我们这里，吃苦耐劳，就是他性格有些腼腆，不爱说话。”
一边介绍着，宋主任双手按住凌宸的肩膀，强硬地让他和大家打招呼。
在这一刻，宋主任的两只手仿佛抓娃娃机里的钢铁爪子，而凌宸就是躲在机器里的棉花娃娃，即使他以稀奇古怪的姿势卡在角落，也躲不过天降铁爪，他被那两只钢铁爪子紧紧扣住肩膀，强硬地把他拽到了所有人面前。
凌宸强自维持表面镇定，他慢慢转过身，站定：“各位领导好。”
他匆匆一撇，看清了现在的状况：在他面前的有十来个人，其中一多半都穿着电视台配发的工作马甲、戴着工牌，肯定是节目组的staff；剩下几人，自然是出镜艺人和她的经纪团队。
郑霖霖站在镜头前，穿着简单的白衫黑裙，模样落落大方。唯一不寻常的是，她肩膀上跨坐着一个半透明的小女孩，那女孩今日没再穿樱桃裙，而是穿了一条南瓜背带裤，黑洞洞毫无眼白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明明这里有这么多人，可是没有一个人对郑霖霖肩头的女童提出异议。
——他们都看不到她。
因为准备吃晚饭，凌宸提前摘下了口罩，露出了一张俊秀标致的脸庞。他常年呆在室内不见阳光，所以他的皮肤很白，薄唇轻轻抿着，睫毛长而密，说话时眼神刻意避开了其他人的目光。
即使在场众人早就见惯了娱乐圈的俊男美女，这时也忍不住流露出惊艳的神色。
“宋主任，你们部门的年轻人……长得可真好看啊。”说话的是那位中年女性，她眼神惊叹，舍不得从凌宸的脸上移开视线，“要不是你说他是你的员工，我还以为这是哪家公司签的艺人呢。”
凌宸只笑笑，不接话。
其实他心里急得要命，脑袋根本不敢往郑霖霖的方向转一度，他用余光都能看到，她肩膀上的小女童正嘬着大拇指，好奇地打量他。
原本在他身边的贺今朝忍不住飘到凌宸身前，想要隔开那个小女童的视线，虽然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但胡亦知的警告言犹在耳，他们绝对不能放松。
两个鬼的隐隐对峙，没让其他任何人发现。
那边厢，宋主任正殷勤地介绍起节目组：“这位是《一往无前的劳动者》的总制片人兼导演，陈蓝，陈导；这位是摄影师，……；还有这位——”他的目光落在摄像机镜头前的那道高挑的身影上，“——这位是xx经纪公司的艺人，郑霖霖，也是这期节目的特邀艺人。”
郑霖霖正如“上坟群”里描述的那样，她虽然是明星，但是一点架子都没有，非常主动地向凌宸伸出手。
“幸会。”郑霖霖笑容妥帖，态度和善，“接下来的一周，就要多多打扰了。”
望着她伸过来的手，贺今朝保持警戒，压低声音提醒凌宸：“小心。”
可周围有这么多领导在，凌宸根本做不出无礼拒绝的事情，他只能匆忙伸出手，和女孩简单握了握。
他们两人明明前几天才见过，但彼此谁都不说破，硬是装成了初次见面的模样。
本以为这关终于可以糊弄过去，可是凌宸还没来得及收回手，就听到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
“凌叔叔，你好奇怪呀。”那个女童晃了晃头上的小辫子，圆润短粗的小手笔直地伸向凌宸，脸上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你明明一直看得见我，为什么要装看不到，你是不想和我做游戏吗？”
“……”
“贺叔叔，原来你也死了呀。”女童又转向旁边，她长长的睫毛扇动，漆黑的眼球死死盯住贺今朝，声音却是充满极致反差感的甜美，“既然你死了，那你能不能当我的爸爸呀？”
“……”

第19章
小鬼说着童言稚语, 神色天真中透着一丝委屈，仿佛她不是想找凌宸陪她做游戏、也不是想让贺今朝当她的鬼爸爸，而是想要一颗普普通通的糖果。
别说他俩手里没有这颗糖果了, 就算有，他们也不敢给她啊。
凌宸浑身一凛，条件反射瞬间把手抽了回来。
他的动作太突兀, 被电视台的摄像机清清楚楚的记录了下来，宋主任的脸色登时变得尴尬起来。
“凌宸, 你这是——”
贺今朝反应迅速：“小凌，你就说有静电。”
凌宸赶忙鹦鹉学舌：“抱歉，有静电。”
站在旁边的郑霖霖有些惊讶，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是呢，我也被电了一下。”
这话题就此轻轻揭过。
“略略略，”郑霖霖肩头的小鬼冲着凌宸做鬼脸, “你们大人就是这样，撒谎不眨眼，羞羞！”
凌宸很努力不去看她，脸上照旧装得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好在节目组在食堂没有待太久，宋主任带大家参观完后，就领他们去参观下一个部门了, 临走前, 宋主任特意走到凌宸身边，叮嘱他：“明天上午你去我办公室，有事情和你说。”
凌宸问：“还是大巫的事情吗？”
“不是，”宋主任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但这件事很重要，对你、对咱们单位都是, 等明天再和你详聊。”
凌宸心想，除了主任突发奇想要给他加薪发奖金以外，他实在想不出来这世上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节目组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郑霖霖被簇拥在人群之中，背影几乎被跟拍摄影师完全挡住。
虽然凌宸看不清她的背影，却能看到骑在她肩头的小女鬼。她稳稳地坐在那里，身子不老实地左摇右晃，突然间——她的脖子猛然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整个脑袋都翻转过来，漆黑的双眼猛然对上几步之外的凌宸，脸上死气沉沉，没有一丁点表情。
凌宸没收住脸上的惊骇，下意识后退一步，贺今朝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住他的肩膀，却忘了自己现在是灵体状态，凌宸就这样毫无迟滞地从他的臂弯里跌了出去。
贺今朝低头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又抬头看向那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女鬼，眉头渐渐皱紧。
“耶！”小女童不以为意，保持着脑袋扭转到背后的姿势，咯咯笑着，“我成功吓到你们了！”
然后，她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兴高采烈地用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把头重新扭了回去。
在转回去前，她神秘兮兮地说了一句：“太好玩啦！下次换你们来吓我~”
凌宸：“……”
贺今朝：“……”
原来，这算是小鬼的游戏吗？
……
当天晚上，贺今朝拉着凌宸和胡亦知，再次召开了一场线上会议。
和上次的轻松氛围不同，这一次事态紧急。
视频电话刚一接通，屏幕那端的胡亦知就满脸写着不情愿：“我正直播呢，贺老板一个视频电话切过来，我的游戏就被迫退出了。”
贺今朝：“下次我给你的直播间刷火箭，帮大主播把损失补回来。”
胡亦知喜上眉梢：“行行行！”
凌宸正心烦意乱呢，一听到贺今朝又要当散财童子，他冷笑一声：“胡亦知，你那个直播间我去看过，直播三小时一共就说五句话，打游戏只会送人头，擦边被当成搞抽象，想吸二次元粉丝人家以为你是坏现充……一场直播结束，五十个粉丝掉了四十九，我看大巫你不如趁早转型宠物博主，每天架一个摄像头直播小柴柴丸吃喝拉撒，绝对比你现在的粉丝多。”
句句扎心，拳拳到肉，胡亦知瞬间眼泪飙出三里地：“嘤，你今天给我打视频电话就是为了侮辱我的梦想吗，我……我要恨你一辈子！”
胡亦知捧着受伤的小心脏要下线疗养，贺今朝赶忙拦住他：“先别走，我们今天打视频是有正经事和你讲。”
胡亦知愤愤：“你们两个不正经的人，能有什么正经事？”
贺今朝告诉他：“我们今天见到郑霖霖了——她带着节目组来殡仪馆拍综艺，她肩上的小鬼还同我们说话了。”
“！！”胡亦知大惊，“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们怎么放到现在才说？”
凌宸苦笑：“我牢记你的叮嘱，即使她几次和我们搭话，我都没有接茬，但那小鬼聪明得不得了，接下来的一周我怕她还会找各种借口和我说话。”
贺今朝在旁边补充：“最怪的是，她说想让我当她的爸爸，一般的小鬼会这样吗？”
“咦？”胡亦知挠了挠下巴，“这种事我倒是头一次听说，因为很多小鬼非常怨恨男性，对女宿主带有强烈的占有欲，不允许让任何男人靠近。”
“为什么？”
胡亦知为他们解释——所谓的“小鬼”，很多都是由堕胎的婴灵幻化而成，它们还未成型就失去生命，又被强留在人间，所以它们会对女宿主产生一种扭曲的心理，它们会把她视作“母亲”，想要拼命讨好她、满足她的所有愿望，希望得到“母亲”的称赞与爱；同时，它们又时刻处于被抛弃被剥夺生命的恐惧里，它们不允许“母亲”结婚生子，因为她的亲生孩子一旦出生势必会顶替它的地位。
在这种情况下，“小鬼”会禁止一切男人向自己的“母亲”靠近，遑论给自己“找爸爸”了。
“你们刚才说，小鬼一见到贺今朝就叫出了他的名字，说明她早就认识贺今朝。没搞错的话，在贺今朝死之前，那个小鬼就出现在郑霖霖身边了。”胡亦知说。
贺今朝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一想到自己在和郑霖霖对戏时，那个女童一直形影不离，这种被暗中窥探的感觉让他觉得尤为可怖。
“现在还能怎么办？”凌宸忙问，“有没有办法赶走她？”
“很难。”胡亦知摇头，“小鬼只跟着‘母亲’，只有‘母亲’放弃豢养它，它才会离开。可是当‘母亲’放弃的那一刻，小鬼的怨恨会成十倍、百倍的反噬在‘母亲’身上——它已经被孕育它的母亲抛弃过一次了，它没有办法再忍受第二次被母亲抛弃了。”
“……”
“凌宸，你们一定要万事小心。”胡亦知再次重申，“不管那对‘母女’看上去有多人畜无害，当郑霖霖选择豢养小鬼实现自己的愿望时，她的命运就偏离了。你们救不了她，除非——”
贺今朝：“除非？”
胡亦知欲言又止：“算了，其他可能性我也说不准，我要回去翻翻我外婆留下来的笔记，再告诉你们答案。”
他毕竟只是个半吊子大巫，有些东西一知半解，只能场外求助。
在挂断电话前，胡亦知安慰他们：“你们也别太紧张，至少现在还不是最坏的情况。”
凌宸问：“这都不算最坏？那还有什么是最坏？”
胡亦知：“十来年前，有人请我外婆出山，说自己的邻居豢养小鬼。结果她到了之后，那小鬼和她打招呼说的一阵鸟语，只能听懂萨瓦迪卡——敢情那是邻居从东南亚请回来的古曼童，要是没处理好就成国际问题了。”
“……谢谢，你的安慰非常奏效。”贺今朝挥了挥手，挂断视频电话，“让场面变得更尴尬了。”
当胡亦知的身影从屏幕上消失后，屋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漆黑的电脑屏幕只能反射出凌宸自己的脸，看不到身后的另一道身影。
忽然，从他身后传来一句：“对不起。”
凌宸一愣，转头看向贺今朝：“你没发烧吧，怎么莫名其妙突然道歉？”
“我确实应该说一声对不起，”贺今朝说，“我今天早上坚持要去查探郑霖霖，幸亏你阻止了我，否则可能会给咱们惹来麻烦。”
凌宸立刻反应过来，掏出手机，调出录音模式，怼到男人嘴边：“等等，刚才你说的太快，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喏，就对着手机说。”
贺今朝点了点手机屏幕：“……需要我提醒你吗，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无法录制我的样貌和我的声音。”
“啧。”凌宸悻悻地收起了手机。
见他一副吃瘪样子，贺今朝短暂地提了一下嘴角，又很快收起了笑容：“小凌，我是真心实意想和你道歉的。今天那个小鬼过来挑衅，我没能保护你。”
“我一个大男人，需要什么保护？”凌宸摆了摆手，“等等，你说的不会是那小鬼最后‘吓’我一跳的事情吧？你不是扶了我吗？”
“可是我没能扶住你。”
“那又不怪你。”凌宸安慰他，“你现在这个样子，本来就没办法触碰到实体，上次胡亦知不是直接从你身体里穿过去吗？这次不过是换成我而已。”
贺今朝低声喃喃：“这不一样。”
但具体有什么不一样，他却说不出来。上次胡亦知稀里糊涂从他身体里穿过去，他只觉得意外、惊讶，但这次凌宸从他臂弯中跌落，他却觉得失望、烦躁。
到现在为止，他们都不知道那个小鬼到底有什么样的能力，贺今朝第一次产生了不自信的感觉——若真的发生冲突，他能够保护凌宸吗？
……
虽然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并没有影响凌宸入睡。
他这人向来睡眠质量超级好，从不知道失眠为何物，即使睡在停灵间旁也能三秒入睡，一觉睡到大天亮。
早上七点，他准时被闹钟唤醒，简单洗漱后他去食堂吃早饭，刚好遇到了其他部门的同事坐在一起叽叽咕咕。
“女明星真不愧是女明星，好漂亮呀，我离近了看，一点毛孔都没有，脸就巴掌那么大！”
“昨天她也来我们部门了，哎呦喂，我没见过宋主任笑成这幅样子，眼睛都看不到了！”
“郑霖霖演过什么电影啊，网上能看到吗？”
“宋主任要安排她去哪个部门，我听说是接待部？”
“真的有家属同意拍摄吗，这种丧事，很多家属不愿意抛头露面的。”
“我昨天看到节目组找了好几组家属谈，都被拒绝了。”
凌宸一只耳朵出、一只耳朵进，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默默吃饭，吃完后，他把盘子送到餐盘回收处，带着贺今朝走向了宋主任的办公室。
“小凌，你说宋主任找你是为了什么事？”贺今朝飘在他身旁，“他说是‘重要的事’，不会要给你升职吧？。”
“升职？我这个行业怎么升？升职前给逝者化妆，升职后给阎王爷化妆？”凌宸怕被人注意到，低声回答：“领导的嘴专门骗牛马，上次他把我派去找大巫，也说很重要。”
两人很快到了宋主任的办公室外，凌宸重重呼出一口气，抬手敲响了办公室的大门。
很快屋里传来声音：“是凌宸吧？”
半分钟后，办公室的大门被拉开，宋主任那张圆润的脸出现在了凌宸面前。
“主任好，我……”青年的话说一半就卡住了，因为他发现屋里除了宋主任以外，居然还有好几个人，几乎把整个办公室都坐满了。
其中两位穿着节目组的工作服，正是昨天见过的《一往无前的劳动者》的制片人和摄影师；另外几个人明显是一家子，他们衣着朴素，愁容满面，眼眶通红，明显是刚刚哭过；最主要的是——郑霖霖和她肩膀上的小鬼居然也在！今天那个小鬼又换了一身草莓图案的洛丽塔小裙子，整个鬼懒洋洋地趴在郑霖霖的肩头，打着哈欠。
见到凌宸和贺今朝进来，小草莓鬼终于来了精神，撒娇似地说：“凌叔叔，贺叔叔，你们可终于来了！我在这里无聊死了，谁都听不到我说话，那几个不认识的人还一直哭哭哭，烦死鬼了——”
她声音尖锐无比，凌宸必须要用尽自制力，制止自己突兀的抬手捂住耳朵。
而小鬼手指的方向，正是那一大家子陌生人。
凌宸和贺今朝没想到，他们一门心思要躲开的小鬼，居然又在这里遇到了！这里有这么多领导在，凌宸总不能转身就跑，他只能眼观鼻鼻观心，溜到靠墙角的位置站好，希望所有人都看不到他。
可惜，宋主任怎么会甘心让他当个“小透明”呢？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来介绍一下。”宋主任示意凌宸走近些，然后依次介绍，“这是关先生一家，他们的爱女前几日因为一场重病遗憾离世；这是xx卫视《一往无前的劳动者》的节目组，这位是这期的嘉宾郑霖霖小姐；这位是我们单位遗体化妆部的骨干成员，凌宸。”
“经过我们的多方沟通，关先生一家人同意出镜录制这档节目，他们希望能通过镜头记录他们一家人最后告别的时光。”
“凌宸，作为化妆师，你也要配合出镜，和郑小姐一起为关先生一家人服务。”
凌宸：“？？？”
贺今朝：“？？？”
和郑霖霖一起工作？？
贺今朝立刻看向身旁人：“凌宸，你快拒绝！”
凌宸说：“主任，我在部门里只能算后辈，部门里那么多厉害的同事姐姐，让我出镜不合适吧？”
宋主任委婉地说：“凌宸，在叫你来之前，我已经提前问过你们部门的其他人了，她们都……不方便。”
“不方便”这个词在工作场合中绝对是个万能词汇。团建？不方便；聚餐？不方便；加班？不方便。
至于凌宸的同事们为什么“不方便”，其实他也能猜到一二——他们这个行业足够特殊，虽然赚得不少，但每日接触遗体，不了解的人究竟会带有色眼光看他们。
那几位姐姐很不容易才结婚，她们的伴侣虽然知道她们的工作，但在不熟的亲戚面前总要遮掩一二。
她们出镜录制节目，若是被好事亲戚看到了，免不了背后说嘴；最主要的是，她们还有孩子，若孩子因此在学校里受到排挤，那就影响太大了。
这么看来，孤身一人的单身汉凌宸，绝对是最佳的出镜人选。
宋主任根本不给凌宸拒绝的机会，凌宸迎着逝者家属希冀的眼神，没有办法狠心拒绝。
“凌宸，接下来的几天还请你多多指教。”郑霖霖微笑着看向凌宸，“你把我当一个新来的普通同事就好。”
今日的郑霖霖换上了他们单位的工装，胸口挂着一个“接待部-郑霖霖”的金属胸牌，妆也比昨日更淡了一些，只涂了粉底、补了眉毛，整个人素素静静。
凌宸撇了一眼郑霖霖肩上的小鬼，不敢回答，也不敢不答，只能僵着脸点了点头。
郑霖霖碰了个硬钉子，面上倒是没露出什么尴尬之色。
就在此时，凌宸兜里的手里短促的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一看，居然是贺今朝发来的消息。
@感觉尸体暖暖的：郑霖霖的心理素质很强。
凌宸怪异地看了贺今朝一眼，低下头在手机上打字。
@00：是挺强的。如果我不是能看到她肩膀上的小鬼，我真要以为她是个温和的好人了。
@00：不过，你怎么突然给我发信息？
@感觉尸体暖暖的：小鬼一直在盯着咱们，我怕被她听到。
虽然贺今朝说话其他人听不见，但同为鬼的小女童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她仗着无人管教、无人知晓，居然一会儿放声唱喜羊羊之歌，一会儿又嘀嘀咕咕地讲笑话。
见贺今朝和凌宸不理睬她，她变本加厉，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完全是个十足的熊孩子。
身为宿主的郑霖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个混世魔王做了些什么，她只是偶尔抬手捏了捏肩膀和脖子，脸上一闪而过有些难受的神色。
宋主任注意到她的动作，问她怎么了。
郑霖霖摇摇头，温柔地说：“没什么，不过最近几个月我好像得了颈椎病，时常觉得脖子和肩膀酸疼，打算果断时间去做一下理疗。”
“才不是颈椎病呢！”小女童搂住宿主的脖子，漆黑的宛如墨色般的瞳仁死死叮嘱她，语气像是撒娇，跟像是责怪，“是我，是我呀！你再这么说，我就生气了。”
看到这诡异至极的一幕，凌宸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另一边，节目组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和出镜协议，放在了关先生面前。协议里写明，关先生一家同意自己的视频出现在电视台的节目中，也允许作为后期宣传。
作为交换条件，电视台会给予他们一定的经济补助，协助布置灵堂，购买出殡物品等等……这对于已经被巨额医药费掏空了家底的一家人来说，这笔治丧费不亚于雪中送炭。
在签下名字之前，关先生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好久，脸色几经挣扎，他嗫嚅着：“孩子的丧事……上电视不大好吧，这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了吗？”
制片人赶忙解释：“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拍摄孩子的面部，只有家里人会出镜。”
男人还是迟迟不肯落笔，各种复杂的思绪一瞬间淹没了他，他不知道自己签下这个字，对女儿到底是好是坏。
他话音未落，坐在他身旁的妻子突然抬起了头，她的眼睛几乎被泪水泡烂，红肿一片。
她猛地从他手里抢过钢笔，她的力气好大、速度又好快，在周围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她迅速在合同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女人的字力透纸背，最后一个笔画拖得极长，几乎把合同划破了。
“你不签，我签！”扔下笔后，关夫人声音颤抖，她没有哭，可能她已经没有泪水了吧。“我的女儿要漂漂亮亮的走……明明她那么乖，明明我们说好了，只要打败了病魔大坏蛋，我就带她去见迪士尼乐园……云妹儿永远是我的小公主，我要让她穿最好看的公主裙，躺在鲜花里，抱着她最喜欢的娃娃离开……”
一旁的郑霖霖赶忙给她递水、递纸巾，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小心安抚：“您节哀，接下来的流程我会陪您一起往前走的。”
关夫人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郑霖霖的手，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中年丧女的悲痛已经耗尽了她的泪水。
丈夫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红了眼。他还不到四十岁，可是因为女儿的病，他早出晚归的工作，头发斑驳花白。
悲伤弥漫，传递给了办公室里的每个人。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轻声轻脚地架设起摄像机，记录下这位母亲的崩溃与痛苦。
凌宸落座在那家人的对面，贺今朝飘到他身旁坐下，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
“你还好吧？”贺今朝轻声问。
凌宸摇摇头，拿出手机轻轻敲下一行字。
@00：别担心我。
@00：我已经习惯了。
“我已经习惯了”——轻飘飘的一句话，道尽了多少被泪水包裹的离别。凌宸亲历的生死之痛，是贺今朝无法想象的浩瀚。
凌宸不是一个共情力强的人，可是他刚工作时，也曾被逝者家属的痛苦所传染，备受折磨；但很快，同事们就告诉他，在他们的行业中，共情力太强只会伤到自己，永远保持冷静专业的态度，才会让家属更放心地把逝者交给自己。
凌宸清了清嗓子，看向对面的逝者家属：“关先生、关夫人，你们有没有小妹妹的照片？我需要做参考。另外，你们希望把她化妆成公主吗，具体是哪个公主，需要带假发吗？”
他的提问让几位家属理智回笼。
关先生给凌宸展示了手机里女儿的视频。视频里，一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姑娘坐在病床上，一手打着点滴，一手静静地翻阅童话书，她看起来非常瘦弱，脸颊完全凹陷进去，手腕细得好像树枝一样。因为多次化疗，她的头发已经全掉光了，即使在室内她也戴着一顶帽子。
关夫人把女儿最喜欢的动画片翻了出来。这个动画片讲述了一个外星公主的冒险故事，她勇敢、热情、偶尔冒失，像是一颗活力无限的小炸-弹，用她的快乐感染了所有人。
关夫人希望，凌宸能够把她的女儿打扮成这位外星小公主的样子，同时希望遗体告别厅里能够有这个动画片的元素。
在听到他们的需求后，郑霖霖拿出纸笔记录下来，她听得非常认真，承诺一定会完成小女孩生前的最后一个愿望。
就在这场会面接近尾声之际，屋里突然响起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切，真无聊，不就死了个人嘛！”郑霖霖肩头的小女童满脸不屑，她一手托腮，盯着逝者家属手里的照片，语气刁钻，满是恶意，“死又不是什么大事，像我一样变成鬼不好嘛？哦，我忘了，这个姐姐是个大笨蛋，变不成鬼，在她咽气的那一刻，她就消失啦~！哈哈哈哈，死得不能再死啦！死得透透的了！嘻嘻，人都死了，还哭什么呀，她又听不到，真是丢死人啦！”
小女童毫无同情心的话，让屋里唯二能够听见她声音的人怒火直冲。
即使冷静如凌宸，这时也不由得牙关紧咬，他死死攥住拳头克制自己，这里毕竟还有那么多“人”在，他绝对不能失态。
但他身边的贺今朝无需顾虑。
贺今朝凤眼一凛，怒视向那说着风凉话的小鬼，半透明的身体逐渐变得凝实，身上威压四溢，直冲向女童。
与此同时，办公室里所有灯光突然忽明忽暗快速闪烁，一枚灯泡承受不住过载的电流瞬间短路，发出一声尖锐爆鸣。原本紧闭的窗户唰得一声打开，汩汩凉风顺着敞开的窗缝蜂拥而入，众人一时被怪风吹得东倒西歪。
“臭、小、鬼，你给我听好——”贺今朝眼睛不知何时染上了猩红血色，他一字一顿，威迫满满，“——学不会尊重就学会闭嘴！你再这样口无遮拦，我定要给你个教训！”
这是贺今朝第一次和女童对话，之前不论女童再怎么挑衅、引诱，他们都坚定不与她眼神对视，更不会和她说话，决心忽视她。
可这一次，女童说的话太过界了。
她身为鬼，却不尊重其他的逝者，大肆嘲笑她的梦想，嘲笑她留在人间的亲属，这完全触及了贺今朝的道德底线。
贺今朝想，郑霖霖到底从哪里招来的这个小鬼，如此欠收拾！！
他毫不顾忌地调动起周身的鬼力，操纵一切可以操纵的东西，打定主意要给她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育。
面对贺今朝的威胁，女童当即失语，没有眼白的纯黑色眼球猛地睁大，就这样愣了许久。
下一秒——一颗颗泪珠从她的双眸滚落。
那些透明的泪珠顺着她圆滚滚的脸颊流淌着，与她的鼻涕混在一起。
“你……你你你……”女童委屈极了，耍赖似的挥动四肢，嘤嘤叫着，“贺叔叔，我不让你做我爸爸了！你，你一个大鬼怎么能欺负小鬼呢！！！嘤嘤嘤嘤嘤……”
紧接着，只见女童打了个哭嗝，就这样嘭的一下从郑霖霖的肩膀上消失了！
凌宸：“？？？”
贺今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异。
刚才的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从电灯闪烁、到窗户开启、再到女童消失……周围人看不到始作俑者，只觉得这一切灵异又莫名。
摄像师惊呼：“我的相机！我的素材！”
他匆忙检查自己的储存卡，却发现刚才拍摄的那段视频，最后一分钟全是诡异的雪花点。
制片人惴惴不安：“这次的选题不会出问题吧？”
虽说她是无神论者，但是在殡仪馆录制综艺时，电灯突然出故障，让她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
宋主任还是笑呵呵的：“电线老化，正常，我一会儿叫后勤过来修！”
他一点儿不慌，居然还拿出自己酿的“十全大补药酒”（特别添加野生蜈蚣版）问大家喝不喝。
郑霖霖伸手摸了一下脖子：“哪来的水？”
她的衣领里莫名其妙多了几滴水，难道是空调室内机滴落的？说起来，她的颈椎好像不怎么痛了。
关太太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窗前，期待地望向窗外。
现在是夏天，但是山里的温度要低不少，灌进来的风也凉爽极了，吹散了她心头的焦躁，也抚平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的丈夫站在她身边，也同她一样，满脸希冀地望向天边。
“老公，你说是小云回来看咱们了吗？”
“一定是……她听说你要给她打扮成公主，她太开心了，就回来了。她……她一定是想妈妈了。”
同样的一段故事，在不同人眼里有着千百种解读。
每个人都只看到了自己想看的答案。
趁众人乱成一片，凌宸给身旁的贺今朝使了个眼色，两人静悄悄地溜出了房间。
他们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凌宸仰头望向贺今朝，男人眼眸里的血色尚未平复，这让他原本周正俊美的面容增添了一分诡异的邪气，与平日的他截然不同。
望着那双血色双瞳，凌宸不觉得恐惧害怕，只觉得……很美。
美的惊人。
像是红宝石，熠熠生辉。
“抱歉，”这是贺今朝第二次道歉，“那个小鬼太气人了，我一时没忍住，就同她说话了。”
凌宸摇摇头：“这不怪你，要是其他人不在的话，我肯定也会狠狠骂她。”
提起那个熊孩子，一人一鬼都是又恼怒、又愤慨。
这次他们和她说话，不知道未来还会引出多少麻烦。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贺今朝自信极了，他一个大鬼，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屁鬼了？
凌宸转移话题：“暂时不提她了，我刚才有个发现。”
贺今朝问：“什么发现？”
凌宸轻声道：“刚才你生气时，窗户一瞬间被打开了——你是不是能力升级，可以操纵其他物品了？”

第20章
上一次他们在电梯里遇到两个讨厌的碎嘴老头, 贺今朝以此觉醒了可以操纵电子产品的能力，现在他已经能够熟练使用扫地机器人帮他磨咖啡豆了。但是这个功能也有局限之处，如果某个东西里不含电子元件, 那他就无法使用。
这次，贺今朝因为被那个口无遮拦的熊孩子气到，满脑子想着要好好教训她, 结果误打误撞，居然“推”开了窗户。
“太好了, ”凌宸提前做计划，“下次家里下雨，我不用急着回宿舍关窗户了。”
贺今朝无奈：“你还真把我当‘小朝小朝’了？”
“你比‘小朝小朝’厉害，”凌宸补充：“不仅可以关窗户，你还能帮我收衣服。”
“……”贺今朝心想，他能做到得可比收衣服这种小事多多了。他努力回忆着刚才操纵窗户的感觉, 试着用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扫——
——“唰啦”一声轻响，凌宸外套上的拉链一滑到底 。
“？？？”凌宸立刻掩上衣襟，“你做什么？”
贺今朝假惺惺地说：“失误，失误，我再帮你拉上。”
他又抬了抬手腕——外套直接从凌宸的肩膀上滑了下来，同时凌宸的皮带扣也咣当咣当一阵轻响。
凌宸恼羞成怒：“你有病吧？”
“我是死人。”贺今朝心情很好地回答, “死人不会生病的。”
凌宸拉起拉链, 快步走远，贺今朝见他真生气了，赶忙收了开玩笑的心思，飘到他身边跟他一同往外走。
贺今朝的眼睛渐渐恢复了原来的黑色, 仿佛刚才的赤红色泽只是一场迤逦的梦境。
凌宸的视线忍不住流连在贺今朝身上，结果被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了。
贺今朝抬了抬眉毛：“这么喜欢我的话, 不用偷看我，可以大大方方地看。”
“……你脑子又不清醒了。”凌宸发现，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贺今朝的自恋本性时，贺今朝总能再次给他惊喜。“刚才你发怒时，眼睛变成红色了，就像是流淌着鲜血一样。”
“是吗？”贺今朝下意识转头望向身边的玻璃，结果只在玻璃里看到了凌宸一个人的倒影。
自从他变成鬼以后，所有的镜面都无法映衬出他的样子，电脑手机的镜头也无法捕捉他，刚开始他觉得有些失落，现在也渐渐习惯了。
凌宸说他的眼睛变成了红色，他看不到，只能凭空想象。
他回忆起刚才怒火中烧的感觉，当时他确实感觉到一股怒气在身体里流淌。但他并没有被这股怒气冲昏头脑，反而变得愈加冷静、冷酷，才能精准地震慑到那个小鬼。
他问：“会很可怕吗？”
“什么？”
“我的样子，我的眼睛。”
“不会。”凌宸转开视线看向路边的飞鸟，停顿一会儿，才补充，“其实……蛮好看的。”
贺今朝这才松了口气，他就说嘛，他如此英俊，别说眼睛变成红色了，就算变成橙黄绿青蓝紫，他也驾驭得了。
两人走出办公楼，找了一张摆放在树荫下的长椅休息。现在是上班时间，凌宸担心被人看到自己在自言自语，干脆插上耳机，若是被别人撞见了就说自己在打电话。
按照大巫之前说过的意思，贺今朝和熊孩子“对话”后两人就产生了“联系”，这种联系无法斩断，只能接受。这次熊孩子在贺今朝这里吃了憋，以她的性格肯定后期会报复，他们必须做好完全准备。
“还有一个问题，”凌宸提出，“为什么她能消失，而你不能？”
贺今朝一脸凝重，陷入沉思：“我也想不明白……我变成鬼后，就一直保持现在这个样子，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休息，也感受不到任何可以容我躲藏的空间。”
遇事不决，场外求助。
凌宸掏出手机，打算给胡亦知发消息，问问他知不知道相关信息。
@00：大巫，我们刚才又遇到郑霖霖身边的小鬼了。
@00：因为她主动挑衅，贺今朝就警告了她，结果她突然大哭着消失了。
@00：她是藏起来了吗？她能藏到哪里去？
@00：如果她能藏起来的话，那贺今朝可以藏起来吗？
消息发出后，迟迟没收到回复。
凌宸看了看表，现在是上午九点，说不定胡亦知还没睡醒。
贺今朝等得不耐烦：“发消息多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打电话。”
说着他勾了勾手指，微信自动发出视频邀请。
这次凌宸眼疾手快，立刻选择挂断。
“贺今朝，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讨厌？”凌宸语气严肃。
“怎么会？”贺今朝大受打击，“大家都很喜欢我，怎么会有人讨厌我？”
凌宸指出：“你还不够讨厌吗？动不动就给别人打视频电话，又不是天要塌了，有什么事是文字短信说不清楚的！”
贺今朝满眼委屈地看着他，颇像闯祸后一脸无辜的猫咪。
凌宸告诉自己教育坏猫绝对不能心软，贺今朝多会演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还活着的时候不会也有这个臭毛病，动不动就给你的经纪人或者助理打电话吧？”
“那倒没有。”贺今朝说，“我只会给他们发语音。”
凌宸：“……”
贺今朝：“六十秒一条的那种。”
凌宸：“……”
贺今朝：“一般来讲，连发十条才能装下我想说的话。”
凌宸：“……”
他现在有充分理由怀疑，贺今朝是被自己的经纪人谋杀致死的——哪个打工人能够接受老板不分昼夜地发来十几条六十秒的语音消息啊！
别说他是贺今朝了，就算他是贺城武、贺彦祖也不行啊。
就在凌宸打算重拳出击之际，安静许久的手机终于传来了回音。
@狐一只：私密马赛，我刚睡醒。。。。（揉眼睛
@狐一只：啊诺。。你们说的这种情况很正常。。。
@狐一只：这种请来的“小鬼”一般都会有一个载体，可能是挂坠，可能是小荷包，里面装着的是和小鬼肉-体有关的东西。。。。
@狐一只：比如头发、比如脐带。。。
@狐一只：它们在遇到危险时就可以躲藏在载体里，感到安全的时候再出来。。。
@狐一只：除非你们能找到它的载体，否则消灭不了它的。。。
@狐一只：至于你问贺今朝能不能像小鬼一样藏起来，理论上来讲，也是有可能的。。但前提是搞到他生前的头发指甲一类的东西。。。
看清楚胡亦知发来的留言后，贺今朝眉头紧皱：“我的指甲？我的头发？好恶心，谁会保存这种东西？”
凌宸想了想：“呃，你的私生粉？”
“停，我要重申一遍，私生不算粉。”贺今朝连连摇头，“我觉得我现在的状态挺好，不需要什么‘载体’。”
那么问题来了，郑霖霖身边的那个“小鬼”载体究竟是什么呢？他要如何才能斩草除根呢？
越是细想，凌宸就越是头大。
他这人生平最讨厌麻烦事，当初他选择这份工作，就是图一个清净。哪想到阴错阳差的，居然掺和到更麻烦的事情当中。
好烦。
恨不得开着拖拉机掘了所有人祖坟。
“小凌，别去管他们了。”贺今朝敏锐地察觉到凌宸脸上的厌烦情绪，他抬手，轻轻搭在凌宸的手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
贺今朝的手没有温度，仿若柔和的空气，凌宸恍惚间觉得好像是被一团云轻轻触碰了。
“反正你和郑霖霖只相处一周，如果这一周之内，她和她的小鬼都老老实实的，那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以后都不用再见了。”
“如果那个小鬼再来挑衅呢？”
“我现在可不是一般般的鬼了。”贺今朝笑到，“你忘了我的能力？——放心，一切有我。”
……
“呼……终于可以休息了。”
年轻女孩拖着沉重的步伐推开宾馆房间的大门，挺直了一天的背脊瞬间塌了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真人秀综艺，而且是每天不间断的录影，这才刚刚第二天，她就累得不行，感觉比早出晚归的拍戏还要辛苦。
但想一想这个综艺有多热门、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地顶着这个好“饼”，郑霖霖就觉得再辛苦也是应该的。
她脱掉脚上的黑色平底鞋，站在玄关脱掉身上的制服，就这样穿着内衣裤走进了浴室中。
她认认真真地洗了澡，镜中的她眼睛有些红肿，今天她成了“专业陪哭员”，关夫人的爱女之情让她非常感动，忍不住眼泪流了好几次。为了明天上镜好看，她赶忙贴上眼膜，认真冷敷一番。
因为殡仪中心的宿舍有限，节目组干脆在镇上包了一间宾馆，环境一般般，但郑霖霖拍戏时住过条件更差的地方，所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应。
她的手机一般静音，她敷完眼膜拿起手机，这才发现屏幕上有显示有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于她的母亲。
她盯着手机上的提示消息，面露犹豫，就在此时，手机一震，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她叹了口气，没再迟疑，按下了接听键。
“妈，”她清了清嗓子，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
“我哪里睡得着觉啊，”听筒那端传来女人的叹气声，“你说你接了这么一个工作，妈妈这几天晚上都睡不好哦，不听到你的声音，我就不安心。”
“妈~你也太迷信了。”郑霖霖安慰她，“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没必要那么忌讳。再说，如果不是这期综艺的主题特殊，好多艺人都拒绝了，陈哥也不能帮我‘撕’到这么好的工作啊。”
郑妈妈听到女儿这么说，不仅没有放心，反而更发愁：“什么好工作坏工作，在妈眼里，你已经够忙的了。你不是拍完这个综艺，下周又要入组吗？戏是拍不完的，咱们赚点小钱就够了，没必要——”
“妈！！”郑霖霖声音发紧，直接打断母亲，“你忘了那个男人把咱们赶出家门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了吗？他说没了他给咱们饭吃，咱们娘俩就要在外面饿死！我不甘心，我偏要混个出人头地，我要成为大明星，我要他腆着脸来求我……三姨奶奶去世，他们那一家人厚着脸皮找上门求我拿钱，我一开心就赏了他们几万块，你是没看到他们那一家人的丑样子。”
郑妈妈听到女儿居然给前夫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亲戚出了钱，顿时急上心头：“霖霖，你怎么背着我又和他们联系上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你以为你是给他们赏钱，其实他们把你当提款机、冤大头！妈妈和他离婚这么多年，你根本没义务掏钱，你也没必要为了争一口气，就……”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就被郑霖霖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摔在地毯上，捂住眼睛倒在了枕头里。她原以为自己会流泪的，但眼睛干涸，好像两只枯井。
郑霖霖不明白，明明她的名声越来越响、工作越来越好、赚得越来越多，为什么她和妈妈之间的隔膜却越来越大呢。
她的母亲一生谨小慎微，又因为生了她这个女儿，被婆家欺负。直到她十二岁时，母亲才下定决心离开那个家。离婚时，母亲只带走了两样东西，她唯一的女儿，以及一纸流产手术书……
郑霖霖永远忘记不了她和母亲拉着手，背着书包，离开那个名为“家”的魔窟的那一天。
从那天起，郑霖霖就发誓，她一定要出人头地。
郑妈妈全心全意地爱着自己的女儿，女儿长得漂亮、又喜欢唱歌跳舞，她就一人打好几份工，送女儿读艺术学校。可是郑霖霖考进艺术学校后才发现，在这个圈子里，长得漂亮的女孩太多了，而且其他女孩都比她有人脉、有背景。
她拼死拼活签进了一家知名经纪公司，结果却被分配了一个普通经纪人，只能在一些小作品里跑龙套，唯一接到的“大工作”，就是在他们公司一哥贺今朝的电影里客串了一个只有十句台词的小角色。
但从半年前，她逐渐转运了。
公司为她签了某部网剧的女一号；电影跑线下活动，她这个女n号居然也能蹭红毯；甚至半个月前，贺今朝的经纪人居然被调过来带她！
这位经纪人出手不凡，刚一上任，就给她“撕”来一个大工作——在《一往无前的劳动者》里做嘉宾！
这个节目实在太火了，收视率节节攀升，绝对是今年话题度最高的综艺。当这个大饼砸下来时，郑霖霖高兴坏了。
她第一时间和妈妈分享这个好消息，可是妈妈忧心忡忡……
郑霖霖不明白，她到底从何时开始，和妈妈有了这么大的分歧？
她躺在松软的床铺上，抬头望着宾馆里陈旧的吊灯，右手下意识地伸进了枕头下，触碰到一个藏在那里的软软的东西。
她抚摸着它，就像小时候，妈妈抚摸着她一样。
郑霖霖很疲惫，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她的精力快被耗尽了。她不想再去思考和妈妈的争吵，她只想赢。
她太累了。
女孩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梦乡之中。
她看不到，有一道小小的、半透明的身影从枕头下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女童，长得玉雪可爱，两根羊角辫垂在颈后，齐头帘下是一双乌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那双眼睛乍看上去十分可怕，但细看又能从眼眸深处看出一丝小心翼翼。
女童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躺进了郑霖霖的怀里，小心地把自己的小脑袋瓜枕在了郑霖霖的臂弯里。
睡梦中，郑霖霖似有所感，嗫嚅着呼唤：“妈妈……”
女童抬头看向她，双手努力换抱住她的腰，然后轻轻地，轻轻地，重复着相同的话。
“妈妈……”
妈妈，妈妈，我会成为你的骄傲。
所以请多爱我一些吧。

第21章
午后, 吃完午饭的凌宸如往常一样去办公室打卡。
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领导规定的，连他们化妆师这种岗位都要实行坐班制，早上打卡、中午打卡、晚上也要打卡, 迟到就要扣钱，加班却没有补贴。
之前还有一位空降的领导想要在他们单位推行日报、周报、月报制度，要精细化考量每个员工的kpi, 结果这个提议刚在员工大会上拿出来，就被其他几位领导夹枪带棒地怼了回去。
平日里以老好人著称的宋主任, 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发火：“咱们是殡仪馆！一个殡仪馆居然搞什么员工日报周报月报，报什么，报死亡流水吗？是不是未来还要拉表格写ppt，然后让大家检讨一下这个月去世的人为什么没有上个月多？数字不好看，我们让每个员工出去杀几个人创收？”
话糙理不糙，这话一出, 台下员工们笑倒一片。
幸亏有宋主任力挽狂澜，那个狗屁日报制度胎死腹中，可惜打卡制度还是留存了下来。
凌宸到了办公室后，打开电脑差看今日的工单。
贺今朝自然也如往常一样，寸步不离地飘在他身边，这边念叨两句, 那边念叨两句, 完全不在乎凌宸有没有在听。
他俩现在已经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贺今朝叭叭叭叭的乱说，凌宸嗯嗯嗯嗯的瞎听。
“小凌，你昨晚睡觉时，我去网上查了这个郑霖霖的资料。有她以前的同学爆料, 她是单亲家庭，初中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 她一直跟她妈妈生活。”
“她以前的经纪人姓王，在我们公司算是很底层的执行经纪，现在换到了陈戈——也就是我生前的经纪人手下。”
“我还去她超话看过了，想找找有没有粉丝拍到她随身的手串、玉坠一类的东西，可是她太糊了，视频照片都很少，翻遍了也没有。”
凌宸一边听一边收拾手头的东西，就在此时，他的工位前忽然探过来一道身影。
“——凌宸，听说你要上电视了？”说话的人是同事岳姐。
贺今朝立刻安静。
凌宸收回注意力看向同事，他点点头“嗯”了一声，语气无波无澜，一点没有即将抛头露脸的激动：“宋主任说让我配合节目录制。”
“这下好了，上了电视之后，咱们馆草肯定要出名了。”岳姐打趣道。
凌宸手一抖：“馆草？”
他是听错了吗？
贺今朝挑眉：“小凌，你没听错，她确实在叫你馆草——”他忍不住笑，“——嗯，殡仪馆之草。”
凌宸嘴角抽搐：“殡仪馆之草这个称呼我可当不起。”
班草、院草、校草都很好听，殡仪馆之草听上去怎么那么奇怪，很像那句骂人话：你家坟头长草三米高。
“这有什么当不起的？”另一位女同事杨姐也过来凑热闹，“你啊就是太谦虚的，我可记得很清楚，你当时入职的时候，好几个部门的女同事找借口来咱们部门看你呢，停灵间的门都要被踏破了，一会儿这个人来送粉底，一会儿那个人来借胶水……等等，看你的表情，凌宸，你不会没意识到吧？”
凌宸：“……”
他确实没发现。
他们殡仪中心虽然年年对外招聘，但很少有年轻人入职。他作为这几年里为数不多的新入职大学生，刚一踏进单位大门，他的照片就传遍了“上班如上坟群”。
那段时间，天天有隔壁部门的同事找借口来看他，凌宸还以为是他们工作不饱和，喜欢带薪摸鱼串门。
不过后来大家发现凌宸这人寡言又孤僻，渐渐就收起了围观他的心思了。
岳姐问：“这期节目什么时候播出啊？到时候我一定守在电视机前帮你增加收视率！”
凌宸摇头：“不知道，我没问。”
“你这人真是……”岳姐探口气，“你可是和女明星一起拍节目啊，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呢？”
凌宸想，他还要怎么“激动”？他都快被女明星身边的鬼娃娃烦死了。
和同事们敷衍寒暄了几句后，凌宸就以工作为由离开了办公室，他今日工单还是很多，上午下午都排满，而且傍晚还要加班——明日一早，关先生一家要给爱女送行，他今晚要为小女孩化妆。
凌宸骑着他的小电驴直奔停灵间，某道半透明的身影坐在他后座，故意唤他：“馆草，你开慢点，我还没坐好。”
“我是馆草，那你是什么？”凌宸语气凉凉地嘲讽他，“火葬场之草，简称场草？”
贺今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也行啊，我是草，你也是草，多般配。”
“草！（一声）”凌宸拧下油门，没好气地说，“我看你是厚脸皮之草，赶快从我的后座滚下去，自己飞。”
贺今朝自然是不肯把他尊贵的屁股从后车座上挪开半厘米的。
一人一鬼嘀嘀咕咕地到了停灵间，照旧是凌宸进去工作，贺今朝在门口飘荡。
停灵间有一排槐树，绿荫如盖；据说槐树能安魂镇宅，故而殡仪中心里的绿化多是古槐。贺今朝轻飘飘地飞上树枝，从松鼠洞里掏出他提前藏好的手机和充电宝，一边等凌宸工作，一边上网搜索消息。
松鼠蠢笨，明明生在这种阴气聚集之地，却看不到他。每次贺今朝过来掏鼠洞，它们都吓得吱吱吱狂叫。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可爱的，”贺今朝拽拽它们的大毛尾巴，很是不理解，“大巫怎么就爱养这个。”
幸亏这话没让胡亦知听到，若是胡亦知听到了，一定会大声告诉他：我养的是仓鼠，不是松鼠！
贺今朝悠悠闲闲藏在树枝间，背靠大树，听着耳边树叶被风吹过时的沙沙声响。郁郁葱葱的冠盖挡住刺目的日光，偶尔有几缕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面前。
男人下意识收拢手指，想要握住那缕炙热的阳光。可是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他的掌心，又笔直地落在树下，在地面上形成一道小小的光斑。
一缕缕的阳光，一道道的光斑，没有一束会为他停留。
贺今朝握得越紧，就越握不住它。
“……”
贺今朝自嘲地笑了，对于“光”而言，他是不存在的，所以“光”才会毫不留情的抛弃他；对于这世界上大多的人事物来说，他亦是不存在的，他们看不到他，他们听不见他，他们自然也不会为他停留。
但是——凌宸能够看到他，凌宸可以听到他，凌宸知晓他的存在。
是凌宸，让他的“存在”有了意义。
即使他的心脏已经不再跳动，即使他的身体已经没了温度，但是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贺今朝时常思考，如果那天他在自己的遗体旁睁开眼后，却发现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看到自己，那么如今的他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可能，他会在寂寞中消逝吧。
……哦，也可能在寂寞中放飞自我，变成一个四处惹祸的恶毒帅鬼吧：）
贺今朝倚在大树上，一边把玩着握不住的阳光，思绪不知不觉飞远。
忽然，树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动。
“师傅，对对，花放在那边……那几个亚克力看板放在这里……好的，在哪里签名收货？”
郑霖霖穿着殡仪馆的制服快步走向遗体告别室，她指挥送货的师傅把面包车里的物品逐一搬运下来。
在她身后，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扛着相机，安静有序地跟着她，记录下她在镜头前的每句话、每个动作。
殡仪中心一共有八间遗体告别室，根据面积大小不同、装饰不同，租赁价格也不相同。这次在节目组的赞助下，关先生一家选择了一个中等面积的告别室，他们希望这里能够按照女儿生前的愿望，装饰成动画片里的样子。
为此，郑霖霖加紧联系了花店和打印店，只用了一个晚上就设计出了动画主题相关的摆设，第二天就制作出来，摆到了灵堂内。
树上的贺今朝悠闲地单手托腮，有一搭没一搭地观察着树下的情形。
他居高临下，对现场一览无余；在场的工作人员又不知道头顶有个“鬼”，站在树下偶尔闲聊几句，根本不知道全都被人听了去。
“郑霖霖身边那个经纪人，是叫陈戈吧，他不是贺今朝的经纪人吗？”
“本来咱们制片人想找贺今朝的，可是陈戈推了，说贺影帝从不接真人秀综艺。”
“后来陈戈就把郑霖霖推过来的，这咖位也差太多了。”
“虽然咖位小，但合作态度好啊！我听说制片人之前找了好几个艺人，都被各种理由拒绝了，说犯忌讳，毕竟娱乐圈的人最迷信。”
“——她未来会成大明星的！”
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双眼黝黑的小女孩紧紧牵着郑霖霖的裙摆，大声说，“贺今朝已经死了！”
树上的贺今朝冷冷一笑，他本来以为这死小鬼被吓怕了不敢出来了，没想到今天又冒出头来。
不过，那个小女鬼今天没有骑在郑霖霖肩头，而是牵着她的裙摆跟着她跑。郑霖霖个子高，步子迈的大，那小鬼两条小短腿不停捣腾，才勉强追上她。
贺今朝本来以为这小鬼是来帮郑霖霖的，那想到事情的发展出乎了他的意料。
郑霖霖指挥搬运工把鲜花抬到灵堂，小鬼很不屑地“切~”了一声，伸手去抓花瓣，被她触摸过的花朵，居然有几株直接枯萎了，仿佛一瞬间就被抽干了水份，零落满地。
郑霖霖亲自布置亚克力展板的位置，对照动画片逐一调整，小鬼就故意踢踹亚克力展板，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居然真的把亚克力展板搞断了一块。
之后，不论郑霖霖在灵堂里做什么，那小鬼都要添乱。
灯具乱闪、鲜花倾倒、摄影机突然断电……
种种不同寻常的异象，让工作人员心里都打起了鼓。
“这……怎么有点不对劲啊？我今早出来时三块电池都充满电的，储存卡也带了两块，结果现在电池全都没电了，储存卡也显示读取失败！”
“灵堂里我放了四个跟拍小相机，刚才一看，黑屏了三个！”
“那亚克力板我摸过，可厚了，结果，结果不知从哪里刮过来一阵风，把它刮倒了，裂了那么大一个口子！”
“花刚搬下车的时候都挺新鲜的，这才半个小时不到，怎么枯了这么多？”
工作人员的对话并没有刻意避开郑霖霖，郑霖霖很想装作听不到，但面前的种种异象，由不得她装傻。
她想起接到这个工作以来，妈妈每晚打电话对她表达的担忧；但借机成名的想法，占据了她整个内心。
没关系的。她暗暗咬住牙关，这只是一点点的小麻烦、一点点的小失误，不会影响到节目的拍摄。
亚克力板是她没放好，才会摔坏；鲜花是因为太阳太过毒辣，才会逐渐失去活力。
没什么好担心的，一切都在正常进行，只要她顺利把这个节目拍完，那么她一定能凭借在节目中的优异表现，获得观众的喜爱。她在镜头前流了那么多的眼泪，难道还不值得一个热搜吗？
郑霖霖悄悄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衣兜里，轻轻地摸了摸藏在衣兜深处的东西。
那个东西柔软极了，虽然缝制的很粗糙，但一针一线都是她亲手制作而成，自从把它带到身边，她的运气就渐渐变好，这次也一样，这个小东西一定会保佑她的。
可她却不知道，她越是抚摸兜中的东西，她身边的女童就用越幽怨的眼神怒视着灵堂内的一切。
“有意思。”
树上，贺今朝自然没有错过郑霖霖把手伸进兜里的小动作。
他推测，郑霖霖口袋中装着的必然是小女鬼栖身的物件。
但他不理解的是，明明那个小女鬼此前一直在帮郑霖霖一步步实现成名的愿望，为什么又在这么关键的工作中，故意给她添麻烦？
她的前后行为完全矛盾，完全是随心所欲的稚童，说变脸就变脸。
就在此时，小女鬼的目光盯上了挂在墙上的遗像照片——相框外罩着一层白布，要等到明早告别仪式开始前才会揭开。
她神色扭曲，漆黑的眼眸里盛满怨恨与嫉妒，如淬了毒的钉子，恶狠狠地盯着那张遗像。
她想起昨天办公室里那对中年夫妻的哭声，想起她们爱女心切的眼神，一股埋在心底的恶念油然升腾。
小女鬼一步步走近挂在墙上的遗像，一个恶毒的想法萦绕在她的脑海中。
如果——她让这幅遗像摔碎，那这场葬礼是不是就不用举办了？
想到这个好方法，小女鬼拍着手咯咯大笑起来，童稚的笑声响彻整个灵堂，但除了贺今朝以外，无人听到。
她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努力去拉拽挂在遗像上的白布。第一下她没有拉动，她又拉拽了第二下、第三下……
“你们快看，照、照、照……”
一位工作人员死死瞪大眼睛，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只能颤抖地伸出手，指向灵堂上的照片。
众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惊人一幕！
——悬挂在灵堂正中的遗像照片，居然慢慢向旁边倾倒，就连挂在上面的那块白布也逐渐向下滑坠，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拖拽它！
此起彼伏的倒吸气声在灵堂内外响起，贺今朝眼眸一凛，轻飘飘跃下大树，打算制止那故意作乱的小鬼。
他刚一落地，小鬼就发现了一直藏身于大树的他。
贺今朝挥了挥手，遗照立刻向着另外一个方向震动起来，白布犹如拔河用的麻绳，一左一右向两侧展开。
面对如此诡异的一幕，摄影师下意识地调转摄像头。贺今朝注意到摄影师的动作，心中念头杂乱，动作迟滞了一秒。
正是这一秒差距，让那个毫无顾忌的小鬼找到了突破点。她口中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声，原本矮小的身子突然猛地往上窜了几厘米，像是一眨眼的功夫就长大了一岁，眼中更是有鬼火滚动。
她猛地一用力，遗照从墙上坠落，重重砸向地面！
所有人来不及反应，郑霖霖一声尖叫，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然而，她预料之中的相框碎裂声并未响起。
——一只骨肉匀停的手，牢牢抓住了遗照。
“风这么大，差点把照片吹掉了。”
青年不知何时从旁边的停灵室走了出来，脸上的口罩遮住了他的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清澈剔透的眼眸。他面色平静地把差点滑落的白布重新盖在遗照上，连一丁点边缘都没有露。
他双手捧好遗照，眸光淡淡地扫过郑霖霖和灵堂内外的一众工作人员，最终又低垂下头。
众人以为他是不喜欢被摄像机拍摄，却不知道他低头时，目光落在了身边那个满脸狰狞、目眦欲裂的小鬼脸上。
“遗照这么重要的东西，还是放在我这里吧。”凌宸语气平静，“省得再、出、差、错。”

第22章
凌宸怀抱遗照, 快步走回了停灵间。房间门咔嗒一声反锁，他来不及松口气，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就穿过门板, 轻飘飘落在他身边。
“小凌，幸亏你及时赶到。”贺今朝心有余悸，“要是真让遗照掉地上, 今天就没办法收场了。”
“你知道就好。”凌宸把遗照小心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盖好白布。
他刚刚把前面几组客人送到家属身边,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休息一会儿，就听到灵堂那边一阵喧闹。他平常从来不会凑热闹，但今天情况特殊，他才临时决定出去看看，这才在千钧一发之际顺利救场。
凌宸转过身，抱胸倚在桌边, 抬头看向贺今朝：“大影帝，你怎么回事，你一个成年人还搞不定一个小鬼？”
贺今朝发现，凌宸每次想数落自己的时候就会阴阳怪气地叫他“大影帝”，好好的一个称呼都快被凌宸喊成贬义词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事确实是贺今朝理亏。
见贺今朝闭口不言, 凌宸挺意外的：“你不打算反驳两句？”
“没什么好反驳的, 这事确实是我的问题。”贺今朝：“我当时正和那个小丫头抢遗照，没想到摄影机突然对准了我们的方向，我就——”
凌宸懂了：“你怕做得太明显被人发现，就收手了？”
“那倒不是。”贺今朝坦诚, “我就是职业病犯了，想用上镜最好看的那半边脸面对镜头。”
凌宸：“……”
他真想一杵子把贺今朝捅进火化炉里。
现在遗照已经被他们抢到手, 灵堂那边暂时安静下来，贺今朝飘出去又观察了一会儿，见到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和郑霖霖正在摆放之前“被风刮倒”的鲜花和摆件。
节目看似恢复了正常录制，只不过气氛十分压抑，有人小声议论刚刚的那阵“怪风”，但是很快就被节目导演喝止了。
贺今朝回来向凌宸转述现场情况：“节目继续录制，郑霖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在镜头前努力表现自己。”
“那个小鬼呢？”凌宸问。
“又消失了。”贺今朝挑眉，“刚才和我斗了一场，她应该消耗了不少力气，估计躲回去哭鼻子了吧。”
他故意说得很轻松，但凌宸还是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劲。
凌宸分析：“她的行为太反常了，明明这个工作郑霖霖这么重视，她却故意搞破坏，这很矛盾。”
“确实。”贺今朝同意，“虽然她年纪小，但智商看上去并不低，不能随随便便用孩子心性来解释。”
明天上午就要举办遗体告别仪式了，今晚凌宸会加班为关先生的女儿化妆，那小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很有可能在晚上出来作祟。
凌宸和贺今朝都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若是再次动手，绝对不止刚刚那番“小打小闹”了。
“今晚我留下来陪你。”贺今朝说，凌宸下意识想要拒绝，男人打断他的话，“先不要拒绝，我知道你化妆的时候不想让别人看到逝者的样子，我会背过身不看。但是我绝对不可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凌宸啧了一声：“真当我小朋友啊？还需要你陪。”
“可你本来就是小朋友啊。”
凌宸：“？”
贺今朝问：“我比你大几岁？”
凌宸莫名其妙，还是回答：“五岁啊。”
贺今朝：“我十五岁拍第一步电影的时候，你才读小学四年级，你不是小朋友那谁是？”
凌宸哭笑不得：“大哥，哪儿有你这么算的啊。照你的意思，我就算活到九十五岁，在你眼里也是小朋友呗？”
“那倒不会。”贺今朝道，“等你活到九十五岁的时候，我已经重新投胎七十年了，那时候咱们就是陌生人了。”
凌宸：“……”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要说什么，又很快咬住了唇。
贺今朝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主动打破沉默：“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这个话题太沉重了？”男人云淡风轻地笑笑，“再过八十天我就要离开了，这件事不是你我早就知道了吗？”
他们的相遇像是共同启封了一本日历，只不过，这本日历上印着的全是倒数日期。每过一天，他们就要撕下一页，当第一百页被撕下时，就代表着他们分别的时刻已经来临。
贺今朝故意问：“还是说——小凌，你已经提前开始舍不得了？”
“……那倒不是。”凌宸终于开口，“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凌宸：“我很好奇——你怎么能这么自信，觉得下辈子还能投胎成人啊？”
贺今朝：“……”
凌宸：“我看你这幅烦人样子，最适合投胎成鹦鹉，每天对着镜子喊‘镜子镜子谁是世界上最帅的鹦鹉’，镜子如果说出别的鹦鹉的名字，你就嘎巴一下气死。这样的话，七十年够你投胎七十次了。”
贺今朝听后笑了：“你放心，我要是投胎成鹦鹉，第一件事就是叼着毒苹果来找你。”
两人正吵得激烈，忽然停灵间门外响起“咚咚咚”三声敲门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和谐”氛围。
凌宸扬声问：“谁啊？”
意外的，门外传来一道女声：“凌哥，是我，郑霖霖。”
“……”凌宸和贺今朝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警惕。
贺今朝向凌宸点了点头，说：“没关系，有我。”
于是凌宸在制服上抹了抹汗湿的掌心，然后打开了停灵间的大门。
为了保证遗体状态完好，停灵间总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开始温度极低的空调，凌宸早已适应了这个温度，但显然门外的郑霖霖没有做好准备。门刚一拉开，刺骨的冷风就顺着门缝涌了出去，郑霖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双手抱住手臂：“啊，这里好冷啊……”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说话的这一秒，原本静默的贺今朝猛地冲向她，右手食指的指甲徒然变得锋利细长，笔直地刺向她的眼睛——又在距离她的眼睛仅有0.1公分的位置停下。
“哦？即使这样都不出来保护你的主人吗，小鬼？”贺今朝饶有兴味地问。
“……”无人应答。
郑霖霖丝毫不知道她与危险擦肩而过，她看向面前的凌宸，语气诚恳：“凌哥，刚才太匆忙忘记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节目就要出大纰漏了。”
凌宸淡然回答：“在你们看来这是节目，与我而言，把客人体面的送走是我的责任。”
一旁的贺今朝收回手，绕着郑霖霖飞了一圈，停在她的身边，略弯下腰，看向她左侧衣袋：“小鬼，我知道你藏在里面。让我猜猜你是个什么东西？护身符，钥匙扣，总不会是手机链吧？”
可不管贺今朝如何用语言激将，那小鬼就像消失了一样，没有丝毫回应。贺今朝尝试着用自己的力量把那个“护身符”从郑霖霖兜里拽出来，结果他刚一用力——
“啪。”一支口红掉了出来。
再用力——
“啪。”一包纸巾。
再再用力——
“啪。”一支眼药水。
郑霖霖“哎呀”一声：“怎么东西都掉出来了！”
站在对面目睹一切的凌宸眼皮跳了跳：“是不是衣兜漏了？”
趁着郑霖霖蹲下去捡东西的时候，凌宸用口型无声的喝止贺今朝：“你是猫吗？见到什么东西都要扒拉两下推到地上？”
贺今朝无辜极了：“我明明感觉到那个‘护身符’在她衣兜里，但就是拿不出来。”
“那就别拿了！”凌宸用手在脖子上一抹，无声道，“你给我老实点儿！”
结果他的手还没来记得放下，捡完东西的郑霖霖刚好抬头，看到了这一幕。
凌宸：“……”
郑霖霖：“呃，凌哥你在跳新疆舞？”
凌宸嘴角抽搐：“……”
倒是一旁的贺今朝意外笑出声：“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小姑娘这么幽默。”
郑霖霖见凌宸迟迟不回话，颇有些尴尬地说：“抱歉，我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
凌宸撇了眼笑得停不下来的贺今朝，又看向郑霖霖：“恭喜你，确实被你活跃成功了。”
郑霖霖：“？”
但是她左看右看，也没看到凌宸笑啊。
这时，节目组的后勤人员过来通知他们晚餐送到了。
别看出镜的嘉宾只有郑霖霖一人，但整个节目组前前后后有将近二十个人，为了方便节目录制，他们就不去食堂和其他员工凑热闹了，而是每天由单位食堂的师傅们骑三轮车给他们送餐。
每一份餐食都装进饭盒里，二十个人，足足有十九个饭盒。
“怎么只有十九个？”凌宸多嘴问了一句。
郑霖霖的助理赶忙说：“凌哥，我们霖霖姐有自己的晚餐。”
一边说着，助理一边从装盒饭的保温箱的最底层掏出来最后一个小盒子，里面居然是一只切片西红柿、一只劈成四半的生青椒和一瓶灰褐色的灌装在矿泉水瓶里的诡异液体。
然后，郑霖霖在凌宸的瞩目中，拿起那只生青椒啃了一口，又拧开水杯喝了一口。
凌宸问她喝的是什么。
郑霖霖笑着回答：“这是苦瓜和羽衣甘蓝混合的蔬菜汁，味道还蛮清爽的，凌哥你要尝尝吗？”
凌宸赶快拒绝了。他觉得郑霖霖和宋主任应该很有共同语言，宋主任喜欢用各种诡异虫子泡酒，而郑霖霖能面不改色地喝下混合蔬菜汁，他俩可以交流一下制作魔药的方法。
凌宸拿出手机，在上面打字给贺今朝看：“请小鬼的人都要给小鬼上贡，她不会给小鬼也上贡这些东西吧。”
贺今朝一本正经说地：“听说断碳会让人情绪不稳定——那个小鬼突然发疯砸灵堂就能理解了。”
这些自然是玩笑话，凌宸吃东西时，一直在暗中观察郑霖霖，但她看起来一切如常，和身边人谈笑自如，实在不想是那种走偏门的家伙。
忽然，一旁的导演兼制片人陈导的手机响了，她起身去旁边接了电话，隐约传来“嗯，好的，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嗯嗯，不用急，你们路上小心”的应答。
挂断电话后，陈导告诉在场所有人：“我刚才接到了关夫人的电话，灵车已经从医院出发了，路上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
听到这番话，原本还算和乐的气氛蓦然沉静了下来。
一片寂静，大家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再过一个半小时，他们就要见到这次节目录制的“主人公”，那位年仅八岁就遗憾夭折的小女孩了。
面对手里的盒饭，大家都失去了胃口，尤其是几个结婚有孩子的工作人员，更是感同身受般地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大家打起精神来，”陈导拍拍手鼓舞士气，“我知道大家心情很不好，这次选题对于我们这个节目来说确实是一个全新的挑战。关先生、关夫人是信任咱们，才同意咱们用相机记录下他们和爱女的最后告别，咱们一定不要辜负他们的信任。还有，小凌同志，”她突然转向凌宸，“这次辛苦你配合我们了。”
凌宸“嗯”了一声，慢吞吞放下盒饭：“应该的，这是我的工作。”
陈导说：“宋主任说你经验丰富，我……哎，不瞒你说，我到了这个岁数，确实参加过几次葬礼，但都是长辈、再不济也是年纪比我大一些的朋友或者同事。小朋友的葬礼我是第一次参加，我们大部分同事也都是第一次参加，如果有哪里做得不对、或者犯了忌讳，还请你及时提醒我们。”
郑霖霖也赶忙站起身：“凌哥，还请你多多指教，哪里需要我做事，千万不要客气。”
凌宸点点头应下了。
借着这个话题，在场的工作人员渐渐议论开了。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关家两口子只有这一个女儿啊？”
“是呢，独生女，所以孩子没了才这么难过。”
“我看他们好像年纪不大，有没有四十岁啊？”
“没有，就是太操劳了，显得年纪大，其实夫妻俩才三十多岁。”
“那还挺年轻的，可以再生一个。”
“是呢，确实可以再生一个……”
听到这番议论，一旁的贺今朝脸色渐渐变得严肃：“他们在说什么？刚走了一个孩子，就说要再生一个，这又不是养狗，丢了一只再养一只？不，就算养狗也没这么冷酷的！”
他本以为凌宸会赞同自己的观点，没想到凌宸摇了摇头，低声告诉他：“你不懂。”
贺今朝意外极了：“小凌，你不会也赞同他们吧？用一个新的生命去替代另一个？那第二个孩子算什么啊？”
凌宸抬眸看向飘在半空中的男人，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我确实不赞同，可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复杂至极的生物。父母送走孩子，和孩子送走父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伤。
“送走父母，像是砍掉一棵已经枯死的老树。你亲手摘下过它的果实，也亲眼见过它郁郁葱葱的样子。你享受了它的庇荫，即使它枯死了，你也不会忘记在树下乘凉的感觉。
“但是送走孩子，是把一颗还未长成的树直接挖走。你幻想过无数次鸟儿在上面筑巢的样子，可是你再也等不来鸟儿到来的春天了。那个树坑永远留在那里，即使填平了你也会记得。只有重新栽下一颗新的植物，再看它逐渐长大，为它捉虫施肥，你才会觉得满足。”
“你以为他们只是种下一颗新的树吗，不是，他们是种下了对未来的希望。”
贺今朝哑然失语。
他想说什么，但忽然意识到，在凌宸面前说得越多，越暴露他的幼稚。
这种幼稚不是年龄上的，而是阅历上的。
凌宸见过太多的眼泪、痛苦与告别，他总是表现得很淡定，这不是麻木，而是对死亡与新生的尊重。
见贺今朝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凌宸低下头继续吃手里的盒饭。与其他食不知味的工作人员不同，他早就学会了排解死亡带来的负面情绪。
工作人员们的话题，也从关家夫妻转向了下一个。
“说实话，多生几个孩子还是有好处的。我老婆就是兄妹三个人，我丈母娘住院了，三个人可以轮流换班去照顾。”
“我觉得还是生一个好，我儿子现在初二，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操心他一个就够了，要是再来一个，我真得气死。”
“像我这种不生的才好！我有我的猫就够了。”
大家笑起来，气氛逐渐缓和。
“说起来，”陈导把话题抛给许久没说话的郑霖霖，“霖霖，你家几个孩子啊？你是独生女吗？”
郑霖霖停顿了一下，半晌才说：“我是独生女，不过……我本应有一个妹妹。”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本应”两个字一出，周围人全都竖起了耳朵。娱乐圈里的人都喜欢听八卦，尤其是和明星有关的八卦。
贺今朝也在第一时间敏锐地抬起了头——他清晰地感应到，那个原本深藏在郑霖霖衣兜里的神秘物件，开始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他转向凌宸：“你看到了吗？”
凌宸点了点头。
他能看到，郑霖霖的左侧衣兜微微散发着一种光芒，不是明亮的温暖的光芒，而是——一片浓得像墨一般的黑光。
在场的所有人毫无所觉。郑霖霖坐在那里，面前放着她的减脂蔬菜餐，语气是一种任谁都听得出来的刻意的云淡风轻：“我爸一门心思就想要男孩，后来我妈怀了第二个孩子，他特意去找人看了一下，发现又是女孩，他就强烈要求把我妹给打了，如果不打就离婚。整个家里，好像只有我和妈妈期待着妹妹的到来。”
“……”
“那段时间家里气氛几乎每天都是争吵。突然有一天，我妈告诉我，我以后没有爸爸，也没有妹妹了。”
“……”
有个男工作人员下意识说了一句：“啊？为什么打了又离了啊？”
在他看来，既然打了，那以后夫妻俩还能磕磕绊绊的过下去；既然离了，那第二个孩子完全可以独自抚养。
他这话刚一出口，就被周围的女工作人员们同时瞪了一眼：“想不明白就闭嘴，这里不是你们男人说话的地方。”
在场的女工作人员目光同情地看向郑霖霖，她们透过她，可以看到郑霖霖母亲当初面对的困境与抉择。
“总之就是这样，”郑霖霖脸上带着一抹笑容，她的笑容很僵硬、很刻意，好似她在人群中用最大的声音讲完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就可以从她的灵魂中被抽离走了，她的树坑就可以被填满了。“我是独生女，家里就我和我妈两个人，顺带一提，我的姓也是后来改的。”
她说话时，手中的叉子一直在无意识地戳动盘中的生西红柿，西红柿丰沛的汁水顺着盘子边缘流淌，沾湿了她的手指，猛然一看仿佛鲜血。
助理赶忙给她递了纸巾，让她擦拭手指。
但是在贺今朝和凌宸眼中，他们根本无暇注意她手上的血红脏污——因为，她已经被那团黑光吞没了。

第23章
太阳缓缓向着地平线坠落, 这座身处于山坳间的殡仪馆，也即将迎来黑夜。
车轮辗过夕阳的最后一丝余辉，运送遗体的灵车缓缓地停在了灵堂前。
双眼通红的关夫人最先被丈夫搀扶了下来, 她步伐虚软，半个身子几乎都靠在丈夫肩膀，想来在车上已经流尽了泪水。
灵车后门打开, 一只尺寸小巧的木棺就这样出现在众人眼前。
气氛变得格外肃静，摄影师扛起摄像机, 镜头没有对焦在木棺上，而是克制地落在了灵车车头那朵黄色绸布花上。机器一丝不苟地记录下现场的一切，母亲的眼泪、父亲的叹息、看客们的遗憾……
几位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负责抬棺，凌宸提前守在停灵间的大门旁，指引他们把木棺放在正中的推床上。
有人小声说：“好轻啊。”
另一人说：“毕竟是小孩子。”
是啊，毕竟是个小孩子。
凌宸侧头看去, 除了他之外，没人看到在那只棺材旁，还有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在托扶着棺材。
这是贺今朝能为这个逝去的小女孩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郑霖霖搀扶着关夫人走近停灵间，缠绕在她身上的黑光迟迟没有褪去，像是一团凝固在半空的雾。凌宸和贺今朝知道，它只是暂时安静, 它在蓄力, 等待着随时向他们发动攻击。
郑霖霖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浑然未觉，她现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口小小的棺木上。
在把棺材推进停灵间后，凌宸以“停灵间太小”为由，只允许一位家属进入。
“关先生, 关太太，您二位商量一下谁来为令嫒换公主裙。我是男性, 不方便。”
夫妻俩商量之后，关先生怕妻子触景生情，决定自己为女儿换衣服，至于关夫人就在外面休息。
郑霖霖自告奋勇地举起手：“用不用我来帮忙？我不带拍摄设备。我是女生，女生给女生换裙子更方便。”
“不行。”凌宸冷淡极了，“你听不明白我的话吗？除了家属以外，谁都不行。”
郑霖霖不屈不挠：“那我在外面等着，有什么事情需要跑腿可以叫我。”
“不用。”凌宸回答，“你离我远一点，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郑霖霖被刺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面子，“小凌哥，请问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打扰到你了？”
凌宸没回答，他深深地看了郑霖霖一眼，然后关上了停灵间的大门。
郑霖霖尴尬地愣在原地，她的助理赶忙过来安慰她：“霖霖姐，你别往心里去，我一直就觉得那个凌宸性格特别怪。你看这几天，他连笑都没笑过一次，明明长得那么好看，却总是冷脸对人。”
郑霖霖勉强打起精神：“做这行的，可能都有些‘个性’吧。”
屋内，凌宸退到一旁，把棺旁的空间让给关先生。
贺今朝飘到凌宸身边，主动背对棺材，与他并肩而站。
贺今朝虽然看不到关先生的动作，但身后传来的声音清晰可闻，在小小的停灵间内回荡。
沉重的棺材盖被推开，露出了一个小小的黄色裹尸袋。
袋子上的拉链一节节下滑，每下滑几厘米，男人的动作就越慢。小小的一个布袋才有多大？可他光是拉开它，就耗费了许久许久。
终于，他一鼓作气把拉链拉到了低端，露出了躺在里面的那道小小的身影。
然后，再无动作。
贺今朝听不到声音，只能问身边的凌宸：“关先生在做什么？”
凌宸不方便说话，只能示意贺今朝摊开手掌，然后以指尖为笔，在他的掌心写下三个字。
——【他在哭】。
那位父亲，在为年幼女儿的夭折无声恸哭。
眼泪汇聚成河，可它们换不来女儿的重生。
不知哭了多久，关先生才重重吸了下鼻子，提起衣襟潦草地擦了一下眼泪，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大包里，取出了为女儿特地购买的公主裙和假发。
关先生给女儿换衣服时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因为女儿去世后一直停放在医院的太平间，她浑身冰冷僵硬，无法像生前一样弯曲手臂，当他为她换装时，忙得手忙脚乱，最后不得不把裙子和鞋子都剪开一点，才能为她换好。
当忙完这一切，关先生出了满头大汗，但他的情绪明显稳定了许多，他一遍遍理顺女儿的裙摆，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低声道：“云妹儿，乖些，爸爸先去外面等你。”
他转身看向凌宸，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忽然弯下腰，郑重地向他鞠了一躬。
“我家云妹儿……就拜托你了。”
凌宸避开了他的鞠躬，认真回应：“请放心吧。我会让她的公主梦实现的。”
关先生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停灵间，屋外的休息区，关夫人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恹恹地同郑霖霖说话。
见丈夫走出来，关夫人赶忙站起身问：“怎么样？”
关先生回答：“正合身。”
关夫人终于舒了口气，轻声道：“合身就好、合身就好……”
那条公主裙，她跑了几家商店才买到，她当时在货架上看中了一条适合女儿的尺码，导购一边结账一边问她：“您孩子多大了啊？”
关夫人回答八岁。
导购说：“八岁？可这条裙子是适合五岁小朋友的尺码，您要不要换一件大的？”
关夫人不知要如何回应。
她的云妹儿，本来可以像同龄人一样健康茁壮的长大，但她现在是如此瘦小，衣服小小的，鞋小小的，就连棺材都要用小小的尺码。
想着想着，关夫人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郑霖霖赶忙给关夫人递纸巾，刚才，关夫人给她讲了许许多多女儿的事情。
她知道，这个女孩子叫关筱云，家人叫她云妹儿，朋友们叫她小云。云妹儿今年八岁，在学校表现优异、性格活泼开朗，可是在一年前的某天，她突然晕倒，紧急送医后确诊了某种有“儿童癌症”之称的恶疾。
在刚确诊时，关家夫妻并未一蹶不振，两人充满信心，认为在现代医学的帮助下，定能让女儿恢复健康。他们掏出积蓄，积极配合医院的各种疗法，学校也热心捐款，云妹儿的同班同学还一起组队探望她、为她打气。
那段时间，云妹儿精神头十足，甚至主动要求在病房里学习，大声朗读课文，她很好强地表示，等到她病好后还要回去上课。
一家人互相鼓励，坚信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是等啊等啊，却只等来了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云妹儿很快就没力气翻书了，她原本漂亮的小辫子也因为多次化疗而掉光，她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多，清醒的时候就躺在妈妈的怀里哭着说想回家。
孩子可以哭，但是妈妈不能哭。
关夫人强撑冷静，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云妹儿，等到你病情稳定咱们就回家。爸爸妈妈会带你去公园，这次我们都不加班了，一起看你最喜欢的公主。再给你养只宠物，你不是一直羡慕同学家有小狗吗，妈妈让你选你喜欢的，比熊犬好不好？”
可是啊，云妹儿直到最后闭上眼睛，也没能再次躺进自己的小床，没能看到自己最喜欢的公主，也没能挑选一只属于她的小狗。
“我很后悔，”关夫人气若游丝，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郑霖霖的胳臂，抽泣着说，“我总想着‘以后’‘以后’，我为什么不早些实现她的愿望呢？”
郑霖霖的胳臂被她攥出了深深的红印，可郑霖霖并没有觉得疼，因为她脑中思绪翩跹。
云妹儿虽然年幼夭折，但她短暂的八年人生中，全是在爱里浸泡着的。父母恩爱，家人齐心，同学友善……即使她生了重病，大家也没觉得她是拖累，她走后，爸妈还想尽办法想要实现她生前做公主的愿望。
郑霖霖想，若是妹妹当初能够生下来的话，应该和云妹儿差不多大。她应该也会成为被大家喜欢的小姑娘，在学校成绩优异，能跳舞会弹琴，她也会惦记着周末去游乐园，也会缠着自己要看公主动画片。
云妹儿早逝，可她拥有了所有人的爱；而妹妹没有见过一天阳光，也未曾拥有朋友、家人，更别提一段美好的童年。
这么比起来，她的妹妹不是比云妹儿要可怜百倍、千倍、万倍吗？
这么比起来，云妹儿真的太幸福了！她凭什么拥有如此爱她的父母，明明家境一般，她的爸妈却想尽办法让她活下去，负债累累，也没后悔生下她。
凭什么啊，到底凭什么啊？
凭什么自己的妹妹连出生的权力都被剥夺了啊？
——等等！
郑霖霖拼命甩了甩头，猛地抱住了刺痛的脑袋。
她是怎么了，怎么从云妹儿的病逝想到自己妹妹的事情上去了？痛苦的人生不是被比较出来的，而是客观存在的。但是那些恶毒的念头却像是毒蛇一样，钻进了郑霖霖的脑海，让她的心中充满怨怼与痛苦。
她嫉妒，嫉妒极了，郑霖霖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嫉妒一个已经去世的小女孩。
郑霖霖的脑袋昏昏沉沉，太阳穴却刺痛，那种痛苦，像是有凿子在一下一下往她的大脑里钻。她最近时不时会觉得肩颈痛、头痛，但她只当是自己劳累过度，这是头一次，她痛到都站不稳了。
摄像机后的工作人员率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陈导问：“霖霖，你没事吧？你的眼睛看起来很红。”
郑霖霖心里惦记着工作，她打起精神摇摇头，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勉强笑着：“没事……可能是今天太热，中暑了吧。”
中暑？众人抬头看向天空，现在太阳都落山了，月亮晃悠悠爬上夜空，这怎么会中暑啊？
若凌宸和贺今朝能够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就会明白缘由——原本围绕着郑霖霖的那阵黑烟，已经染上了一丝又一丝的血色。
……
停灵间内，凌宸拿出化妆刷，开始为云妹儿化妆。
凌宸在得知云妹儿的病情后，对她的遗体情况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亲眼看到她后，他才发现她的遗体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糟糕。
她太瘦了，明明已经八岁，但她看起来勉强只有四十斤，胳臂细的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折断。她的脸颊重重凹陷进去，头发已经掉光，露在外面的手背、脚背上全是吊瓶针留下的痕迹，青紫色的淤血叠在一起，手脚上的血管几乎要被扎烂了。
凌宸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粉底遮盖她身上的淤血，再想办法撑起她凹陷的脸颊。
当他在忙碌时，贺今朝也没有闲着。凌宸的余光中，居然看到贺今朝不知从哪里取出来一叠小纸包，只见他把纸包依次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沿着停灵间的边角洒了一整圈，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个小盒子，他指挥着盒子里的东西漂浮出来，稳妥地黏在挂在墙壁的遗照上。
最后，他又又变出来一个透明小瓶子，他飘到凌宸面前，示意凌宸把手伸出来，他要把瓶中淡如水的液体洒在凌宸手上。
凌宸没那么好指挥，语气很有些不信任：“你这纸包、盒子、瓶子都是哪里来的，别在我这里搞这种乱七八糟的封建迷信。”
贺今朝却说：“怎么能说是乱七八糟的封建迷信呢？这是大巫给的。”
“能在家里供奉初音未来的家伙，能给什么好东西？”凌宸更不信了，“我刚才可都看到了，你纸包里装着小颗粒，盒子里是一堆浅黄色的怪毛，还有这个小瓶子……怎么闻起来一股骚味？”
贺今朝顾左右而言他：“你说话也太难听了，这明明是纯天然的。”
“纯天然？”凌宸重复起这几个字，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颗粒、遗照上黏着的怪毛、还有瓶中的液体，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球状身影，“等等，这些不会是小柴柴丸的什么东西吧？”
“唔……”
“大影帝，别给我演戏。”凌宸怒极反笑：“在我说出更难听的话之间，我劝你老实交代。”
眼看凌宸真的要发火，贺今朝只能和盘托出他和胡亦知的商议：
因为他们都无法估计郑霖霖身边的小鬼会带来多大威胁，于是胡亦知特地寄来了小柴柴丸的粪便、尿液和脱落的毛毛，让贺今朝把它们播撒在停灵间四周，能形成一个初级的抵御法阵。
“你是不是被胡亦知洗脑了？”凌宸扶住额头，“我不想当着客人的面和你吵架，但你觉得仓鼠的排泄物，真能抵御恶鬼？”
“小柴柴丸可不是一般的仓鼠。”贺今朝反问，“小凌，你应该听过‘五家仙’吧？”
所谓“五家仙”，是民间传说里五种具有法力的小动物，很多神婆会供奉五家仙，以获取神力。
五家仙，即狐狸、黄鼠狼、刺猬、蛇和老鼠。
贺今朝抬了抬手指，原本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自动播放了几段来自大巫的语音消息。
【“狐狸是保护动物，黄鼠狼放屁太臭，刺猬不够可爱，蛇我也不喜欢……于是我决定养仓鼠。反正仓鼠老鼠都是鼠，差不了太多。”】
【“小柴柴丸是一只了不起的小仓鼠，每天要跑滚轮三百圈，侧翻两百次，打洞八十个。那天他们能在人海茫茫中找到你们，不就说明它鼠眼识珠？”】
【“贺先生，我把我精心采集的小柴柴丸副产品寄给你，你可这样这样这样使用，安全便捷无任何副作用！”】
【“对了，你别忘记你之前答应我的，要在我的直播间里——”】
最后一段话还没说完，就被贺今朝掐断了。
凌宸：“等等，你给我把语音放完，胡亦知那神棍用这些破玩意儿从你这个冤大头手里坑了什么东西？”
短短几分钟，“大巫”降级成“神棍”，贺今朝也被冠上了“冤大头”的标签。
贺今朝辩驳：“不算‘坑’，我们只是朋友之间互助。”
凌宸：“所以他果然从你这里坑了不少东西。让我猜猜是什么——他不会让你给他在他那个只有五十个人的直播间里刷火箭吧？”
“那倒不是。”贺今朝说了实话，“他让我给他刷一百个嘉年华。”
顺带一提，一个嘉年华等于一百个火箭。
光是在心里算了一下这笔钱，凌宸就觉得心脏突突直跳：“贺今朝，你要庆幸你死的早——你这种人要是顺利活到六十岁，我就去你家门口卖保健品，把你这辈子赚的钱都骗走。”
好吧，凌宸承认他就是对贺今朝的钱很有占有欲！毕竟他们都说好了，贺今朝死透后，他的钱全被凌宸继承。
所以贺今朝的钱已经不止是他自己的钱了，是他们两人的“共有财产”，贺今朝拿他们的“共有财产”献给神棍，不如留给自己当厕纸。
凌宸懒得搭理脑子短路的贺今朝，当然更不会允许贺今朝把仓鼠的尿液涂在自己身上，实在是脏死了。
他重新回到棺材前，收拢心神，专心致志地为小女孩上妆。
他一旦沉浸在工作中，时间的流逝与耳边的噪音就再也无法打扰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凌宸最后一笔落下，他才从那种忘我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在他面前，一名年幼的女孩沉睡在棺木之中，她身着长裙，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卷，透着一丝俏皮；女孩双眸紧闭，脸庞圆润，唇瓣透着淡淡的血色；交叠的双手轻轻放在小腹，皮肤洁白细腻，甚至连指甲都做了装饰……
不论谁来看，都会认为这是一位沉睡中的公主，待她好梦苏醒，她就会挥舞起她的魔杖，开启下一场宇宙大冒险。
这样的她，应该会让她的父母稍稍感到慰藉吧？
凌宸舒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化妆工具，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浑身上下的酸疼。刚刚为了修补肤色以及填充凹陷的脸颊，他保持着弯腰工作的动作足足几个小时，现在光是动一动，就觉得腰要断掉了。
“嘶……”他一手撑着推床，一手揉腰，下一秒，原本靠墙角摆放的椅子便出现在他身后，椅子之上还提前摆好了一个柔软的坐垫。
凌宸抬眸看向墙角的身影，也不知在他工作时，贺今朝就这样注视了自己多久。
他扶着腰轻轻坐到椅子上，后背靠在椅背上，当即舒服得舒了口气。
“辛苦了。”贺今朝体贴地招来水瓶，就差送到凌宸嘴边喂他了。
凌宸喝了一口润润喉，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居然十二点了？”
没想到，他不知不觉居然画了这么久。
门外早已没有任何声音，贺今朝告诉凌宸，一个小时前，节目组正式收工，不论是关家夫妻、工作人员还是郑霖霖全部都离开了。
“郑霖霖也走了？”凌宸十分意外，“那个小鬼居然肯走？”
贺今朝一脸凝重：“千真万确。她走的时候，我特地飞出去看了一眼，郑霖霖确实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太怪了。
凌宸看向房间里摆放的遗照，遗照暂时用白布遮盖，上面还黏了几缕小柴柴丸的毛。他们本以为今晚会是那小鬼动手的最佳时机，谨慎地防了又防，没想到小鬼居然没下手？？
女孩安详地躺在棺木中，并不知道这个夜晚有多动荡。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凌宸谨慎极了，“今晚我还是在停灵间吧，就当值班……呼……”话没说完，他就打了个大哈欠。
“不如你休息一会儿？”贺今朝看向他，“你太辛苦了，先在桌上眯一会儿，我来守夜。”
他们正在商量着守夜问题，突然间，停灵间的大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两人同时收声，彼此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门内迟迟无应答，门外人又一次敲响了门。
咚咚咚，咚咚咚。
贺今朝向凌宸微微点了点头，凌宸扬声问：“是谁？”
“是我。”门外响起了一道熟悉的男声，“凌宸啊，你画完妆了吗，我来给你送夜宵。”
凌宸一愣：“主任？”
没错，门外的人正是宋主任。
凌宸赶忙起身，扶着腰去给宋主任开门。他先谨慎地打开一个门缝，小心翼翼地看去——嗯，门外人确确实实是宋主任，头顶稀疏，身材矮胖，皮带扣得极高，不管多热的天都要穿他的“行政黑夹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编里编气的味道。
宋主任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的是他傍晚从食堂打包的夜宵。
见凌宸一脸警惕地冒出头来，宋主任有些惊讶：“你怎么了？”
凌宸收回目光，打开大门：“没什么，就是没想到您这么晚会来。”
“这不是看你辛苦，过来慰问一下。”宋主任说，“顺便和你聊一聊明天拍摄的事情。”
凌宸嗯了一声，让开大门：“您进来吧。”
“我就不进去了。”宋主任婉拒，“你刚化完妆，家属还没看，我提前看，这不合规矩，咱们去外面谈吧。”
凌宸揉了揉酸痛的后腰，不愿意多走几步：“还是您进来吧。”
他确实不愿意让无关人等看到客人的容貌，但宋主任不是别人，是工作相关的领导，所以不算是破坏自己的规矩。
“咱们还是出去谈吧。”宋主任再次重申，“你工作这么久了，你不想出来走走放松一下吗？”
“……”凌宸眉头微蹙，敏锐地察觉出有哪里不对劲。
他回头看看屋内的遗照与躺在那里的客人，再转过身来看向面前的宋主任，喉头不免有些发紧，“主任，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叫我出门？”
面前的宋主任微微停顿了半秒，若不是凌宸一直在时刻关注他的表情，几乎察觉不到这半秒的不自然。
“凌宸，你在说什么？”中年男人憨厚地笑了起来，眼神和蔼，如同一位毫无城府的长辈，“我只是——”
“——你只是，踏不进来吧？”贺今朝的身影突然闪现在凌宸面前，以自身为盾，隔开了凌宸与那位举止奇怪的“宋主任”。
“什……”
贺今朝的手指点了点他们脚下，只见停灵间大门周围洒了一圈黑色的小小颗粒，它们太小了，小得容易被忽略，但仔细看去，才会发现当“宋主任”出现后，这些小颗粒居然默默滚到了一起，铸成了一道脆弱却不可忽视的防线。
正是这道防线，阻挡了“宋主任”踏进停灵间的脚步。
“小鬼，”贺今朝轻蔑地勾起唇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的“宋主任”，眼眸渐渐染上血色的烟霞，“你的宿主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小朋友装大人是很容易露馅的吗？”

第24章 （修+新增500字）
贺今朝一语道破了小鬼的身份, 只见“宋主任”脸色大变，眼球猛地往上一翻，眼眶里渗出浓烟, 那浓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蔓延，完全包裹住“宋主任”！几秒之后，那浓烟又顺着口鼻耳褪去, 露出了郑霖霖的本来面貌。
不，那已经不是“郑霖霖”本人了。
她整个眼眶一片漆黑, 唇色苍白，脸上青色红色血管迸发，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乎无法认出她原本的模样。
很明显，她已经被那个小鬼“上身”了！
望着面前几无人形的郑霖霖，凌宸脑海中同时闪过两个念头——
这小鬼比他想象中的本事大多了！
小柴柴丸的屎粒粒居然真的可以挡鬼！
他都不知道到底哪件事情让他更惊讶了。
“郑霖霖”口中发出古怪的声音, 声声刺耳，宛如破旧风箱被拉动，凌宸努力去听，勉强辨认出她在说：“凭什么……她凭什么……我没有的，她凭什么拥有……”
谁？“郑霖霖”口中怨恨的“她”究竟是谁？
“你给我滚开！！”“郑霖霖”目眦欲裂，恶狠狠地扑向凌宸, 想要把他推开。
关键时刻, 贺今朝猛地一抬手臂，原本靠外墙摆放的一组花圈立刻飞来，重重撞向“郑霖霖”的后背！
若是平常，以花圈飞来的力度, 年轻女孩至少要被撞出去两三米；可现在小鬼上了她的身体，她居然只是些微踉跄几步, 除了衣衫变得更凌乱以外，几乎毫发无伤。
而那只花圈，已经在她脚下四分五裂。
——小鬼比想象中要强得多。
月亮不知何时被厚厚的云层遮挡，除了停灵室外昏黄的路灯外，这里几乎没有其他光亮。
贺今朝把凌宸推回屋内，面色是从未见过的严肃：“小凌，你安心待在屋里。里面有小柴柴丸的味道，只要她突破不了那一圈封锁，你就能保证安全。”
“那你呢？”
“我？”贺今朝轻轻一笑，他本就英俊，笑起来时眼尾绽开一抹浅浅的桃花褶，但凌宸现在已经无暇欣赏他的美貌，“鬼的事情自然由鬼来处理。小朋友调皮捣蛋，大晚上不睡觉，我去教教她。”
他说得越轻松，凌宸心底就越发慌，毕竟任谁都看得出来，现在被小鬼上身的“郑霖霖”绝对不是好打发的对象。
他下意识想要拉住贺今朝的手，却忘了贺今朝现在是灵体状态，他根本握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贺今朝的手掌从自己的手心抽走。
“你小心——”凌宸的话还没说完，停灵间的大门就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凌宸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能听到一声又一声沉重的碰撞声，再通过那些碰撞声去脑补贺今朝所面临的问题。
贺今朝会受伤吗？不会吗？
如果纯论能力，凌宸相信贺今朝不至于被一个走偏门的小鬼伤到；但小鬼侵占了郑霖霖的身体，贺今朝投鼠忌器，自然不会下狠手，肯定有所顾虑。
思绪纷扰，凌宸收紧手掌，指甲几乎陷入掌心之中。
在半个多月之前，他还是一个坚信唯物主义的普通打工人，只不过是工作性质有些特殊；但是自从那个夜晚他遇到贺今朝的灵魂后，他和他的命运就被一根线紧紧相连在一起。
不行，现在他不能乱。
凌宸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在这里干巴巴地等着，得想办法帮一帮贺今朝。
可他赤手空拳，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凌宸的目光在小小的停灵间里搜寻着，他转了几圈，抄起拖把，又尴尬放下。这房间太小了，一眼望尽，除了云妹儿的那口小棺材以外，只剩下墙角的柜子、和墙上的遗照。
白布遮住遗照，空调风吹动白布，上面黏着的鼠毛微微晃动。
鼠毛……鼠毛！
凌宸突然意识到，虽然他帮不了贺今朝什么，但大巫可以啊！
他立刻给胡亦知拨通了视频电话。
在等待接通的滴滴声里，凌宸从未觉得这几秒钟会过得如此漫长。
“啊诺，凌宸森叁，”视频接通，胡亦知蓬头垢面地出现在屏幕那端，“你怎么和贺今朝一样，一声招呼不打就打电话？咱们就不能安静躺列吗？”
凌宸飞速打断他的话：“小鬼上了郑霖霖的身体，贺今朝正在对付她，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胡亦知的眼睛猛地睁大：“啊？？”
凌宸：“我们已经把你给的小柴柴丸的东西都洒在屋里了，小鬼暂时进不来，但我们不能只防御，你有没有什么进攻的手段？”
胡亦知被他话中的信息量冲晕了，脱口而出：“什么，那些屎粒粒真有用啊？”
“…………”凌宸瞬间明白过来，顿时气血上涌，“胡！亦！知！你骗钱之前有没有一点公德心啊？”
他气得要挂断电话，胡亦知赶忙拦下他：“哥哥哥，我真不是骗钱……我是从我外婆留下的日记里看到五家仙的排泄物能克阴，正巧贺先生需要一些，我就寄给了他。我第一次炼化那玩意儿，对使用效果不确定……”
胡亦知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屏幕这边的凌宸几乎要冲进手机里撕碎他了。
胡亦知：“我我我我将功补过行不行？”他赶忙说，“凌哥，你能不能让我看看现在的战况啊？我好有针对性地提出一些建议。”
他年纪明明比凌宸大几岁，但伏小做低，怂的不得了。
实在没有办法，凌宸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他所在的停灵间四面无窗，只有顶端有一个小小的透气扇，凌宸把柜子推到透气扇下，身手灵活地攀上去，把手机镜头对准了外面。
外面一片狼藉，大树倾倒、花坛散乱，不远处的灵堂甚至连门牌都砸在地上摔碎了。若不是灵堂大门紧锁，恐怕里面提前布置好的鲜花也要被撕碎了。
“郑霖霖”重重摔倒在废墟之中，一只只沉重的花圈压在她身上，让她暂时动弹不得。她抬头望向浮在半空中的贺今朝，手上、腿上全是细碎的伤口，眼里印满了不甘与愤恨。
贺今朝双眸充斥血色，时常挂着笑容的脸上只剩下满满的冷意。看在郑霖霖曾经和他合作过的份上，他下手时留了几分情面，不想伤她太重。可是这小鬼完全不顾宿主的安危，打不过就用牙咬、用手抓，完全是小孩撒泼的打法。
“贺叔叔，你为什么要阻拦我？”“郑霖霖”声音尖利稚嫩，犹如公共交通上的顽童不分场合的尖叫声，“我们都是鬼，你不帮我，为什么要帮一个死掉的人？”
“我不是帮云妹儿。”贺今朝语气冷淡，“但云妹儿是小凌的‘客人’，你在这里作乱，就是给小凌惹麻烦。”
“我不管！”“郑霖霖”继续尖叫，她拼命挣扎，原本压在身上的花圈也被她的怪力所撼动，她的指甲几乎要裂开了，血液顺着十指流淌，鲜血淋漓。“放我进去，我要毁了她！”
“她？”贺今朝追问，“你说的‘她’莫不是云妹儿？你认识她？”
“呸，我干嘛要认识她？！”“郑霖霖”怪叫，“我恨她，我恨她！”
贺今朝怒极反笑：“你恨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恨她什么？”
“我恨她什么？我恨她的一切！！”“郑霖霖”高声嘶吼，“她死都死了，凭什么她的父母给她办葬礼？凭什么这么多摄像机这么多人围着她转？凭什么大家要哭？！我恨她！我恨她！”
她的话颠三倒四，除了恨就是恨。浓烈的恨意如有实质，在她的每个字里流淌。
贺今朝居高临下地望着“郑霖霖”，心中琴弦一动，有个猜测隐隐浮上了心头。
另一边，凌宸举着手机趴在换气窗上，紧张地望着贺今朝与“郑霖霖”的对峙。
因为手机无法捕捉贺今朝的身影，凌宸只能把画面聚焦在郑霖霖身上。晃动的屏幕里，郑霖霖嘶吼的样子触目惊心，脖子上青筋暴露，早已没了白日镜头前的娴静优雅。
凌宸见过太多生死之事，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我明白了！云妹儿生前有父母宠爱，死后也有这么多人为她的葬礼操持，但是小鬼年纪小小就夭折，不能投胎，还被困在宿主身边，只能帮助宿主实现愿望，所以她嫉妒云妹儿拥有的爱。”
想到这里，他回身望了一眼身后。
小小的棺材里，穿着公主裙的云妹儿静静躺在那里，除了胸口没有呼吸以外，她真的好像一位陷入沉睡中的公主。
当所有人都为了她的离去而感到惋惜悲伤时，原来也会有人在嫉妒她的死亡。
凌宸说完这番话，本以为能得到胡亦知的肯定，没想到屏幕那端一片寂静：“……”
“？”凌宸问，“大巫，你还在吗？”
胡亦知恍然惊醒：“在、在。”
凌宸：“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胡亦知：“听到了，听到了。”
“你听到了，那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我的想法是……”胡亦知状似梦游，迷迷糊糊地说，“……你们怎么从来没提到过，这个郑霖霖长得好、好漂亮啊……”
凌宸无语至极，他实在不知道胡亦知怎么从郑霖霖那张狰狞的脸上看出来漂亮的。
好在胡亦知的梦游状态没持续太久，听筒里很快传来胡亦知的话：“哥，我看他们战斗这么久，你这里都没有被波及到，说明我炼化的神丹还是很有效的！”
凌宸：“神丹？你说仓鼠屎？”
“呃，没必要说得这么粗俗嘛……”
凌宸呵呵两声：“我就是粗俗的人，说不出什么高雅的话来。”
胡亦知拼命把话题拉回来：“我当时除了神丹以外，不是还给了贺先生一瓶神水吗？”
“你是说那瓶仓鼠尿？”
“咳咳咳咳咳。总之，那瓶神水可以作为保命的攻击手段，如果郑霖霖闯进来，你可以把它泼到她身上，至少能拖延一点时间！”
凌宸眉头一蹙：“闯进来？你刚刚还说有仓鼠屎在，她闯不进来的。”
“我这叫未雨绸缪——”
胡亦知话音未落，场外的对峙突然发生了惊天逆转。“郑霖霖”假装示弱，趁贺今朝不备，她突然暴起，推开了身上压着的沉重的花圈，向着一旁逃窜。
紧接着，“郑霖霖”瞄准旁边停靠的一辆代步车，迅速跳了上去。
屏幕那端的胡亦知：“啊！她要跑了！快看啊，鬼居然还会骑小电驴！”
凌宸：“不用你说，谁都看得出来。”
胡亦知困惑：“可这里怎么会有一台小电驴？”
凌宸头疼欲裂：“因为那是我的小电驴！那是！我的！小电驴！！”
在凌宸话音落下的下一秒，贺今朝使用他的能力出手争夺那辆小电车，没想到“郑霖霖”只是虚晃一招，在贺今朝出手之际，她迅速从电动车上跳下就地一滚，失控的电动车直直撞向停灵间的大门。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停灵间的门就这样被撞开了。
原来，一切不过是她声东击西罢了。
夜色滚滚涌入停灵间，黑光吹散门口那道用小柴柴丸的粪便组成的脆弱防线，直抵棺木之前。
见到这一幕，凌宸脱口而出：“胡亦知！你可真是个‘巫鸦嘴’！”
“郑霖霖”面露得色，迅速闯入房间内，贺今朝反应不及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向着棺中人伸出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凌宸从储物柜上一跃而下，如泰山压顶般直接扑倒在“郑霖霖”身上。
“啊啊啊！”凌宸手中的手机传来一声惊叫，“凌哥你不要从这么高的地方直接往下跳，我恐高！”
可惜胡亦知的话还没说完，手机就飞出去撞到了墙角，这下他可是彻底安静了。
凌宸专心致志地对抗“郑霖霖”，“郑霖霖”没想到凌宸会从天而降，被他撞得头昏脑涨。凌宸四肢并用，狠狠锁住她的身体，他这时候也不顾及什么男女之别了，因为这时候的“郑霖霖”已经没了什么人形，变成了一团被恨意操纵的机器。
凌宸一边努力压制她，一边叫“郑霖霖”的名字：“郑霖霖、郑霖霖，你醒一醒！！你就这么甘心被一个小鬼当容器？？你再不醒来，这个小鬼就要把你的事业都毁了！”
可不管他再怎么叫，都没在“郑霖霖”脸上看到一点清醒之色。
“没用的。”“郑霖霖”语气奚落，“姐姐已经睡着了，她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即使知道了，她对我也不会有戒心的。”
她猛地一用力，就把凌宸从身上踹了下去，然后利落翻身站起来，扭了扭脖子，关节发出一声“咔嗒”轻响。
贺今朝飞速飘到凌宸身边，着急地问：“你怎么样？”
凌宸顾不上回答，他高举右手，攥紧掌心里的东西，看向“郑霖霖”，大声质问：“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真的不离开郑霖霖吗？”
他右手掌心里静静躺着一个小东西，那是一团用不同颜色的布缝制而成的正方体，里面填充了豆子与棉花——正是每个小朋友在童年时期都玩过的“沙包”。
刚才凌宸和“郑霖霖”缠斗时，想到贺今朝说过小鬼的“本体”就在她的口袋里贴身放着，于是他趁乱把它掏了出来。
只不过他们都没想到，这个小鬼的集聚物居然会是一个外表平平无奇的沙包。
它的手工非常蹩脚，针脚全都露在外面，不过，制成沙包的每一片布料都是不同的，有些细腻柔软如婴儿包衣，有些厚实粗糙如学生校服。也不知制作这个沙包的人，花费了多少精力去收集这些不同的布料。
一般来讲，小沙包里填充的应该是棉花、沙子或者豆类，但是凌宸从掌中的小沙包里摸到一个硬硬的小盒子，被埋藏在小沙包的核心深处。
在看清凌宸手里的小沙包的那一刻，“郑霖霖”果然面色大变，嘶吼出声：“你还给我！！”
贺今朝踏前一步挡住凌宸，冷声喝道：“你从郑霖霖身上滚下来，否则——”
否则——凌宸举起另一只手上的小玻璃瓶，那是一个和风油精大小差不多的瓶子，里面装着淡如水的液体。没错，那正是胡亦知之前提到过的“神水”（aka仓鼠尿）。凌宸庆幸，之前贺今朝想要往他身上洒这“神水”时，他没同意，而是把“神水”保存下来了。
虽然“郑霖霖”不知道那瓶水是什么东西，但里面的液体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足以让她忌惮。
见她迟迟未动，凌宸一咬牙，干脆把瓶里的神水浇了上去！
当第一滴液体落到沙包之时，沙包仿佛被那液体侵蚀了一样，直接融化了一个角！
——“快停下！！我出来、我现在就出来！”
只见滚滚黑烟顺着“郑霖霖”的五窍迅速涌出，在她头顶凝结成一道小小的身影，“郑霖霖”浑身颤抖，忽然四肢一软，整个人脱力向着地上摔去。
贺今朝赶忙招手唤来旁边的布单，铺在她身下，才没让她直挺挺地摔个头破血流。
小鬼落在地上，先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失去意识的郑霖霖，接着又专向贺今朝与凌宸，她使性子般跺了跺脚，咬牙切齿地说：“讨厌的大人，你们把沙包还给我！”
“‘讨厌的大人’？那你算什么？”贺今朝眯起眼睛，“无法无天四处捣乱的小鬼？”
凌宸冷脸攥着手里的沙包，沙包的一个角已经被神水“吃”掉了，里面的沙粒稀稀拉拉地往下掉，很快就在他们脚下汇聚成一小摊。
“小鬼，你要搞清楚，云妹儿是云妹儿，你是你。你嫉妒怨恨另外一个死去的女孩，这根本没有道理。冤有头债有主，谁害死你，你就去恨谁，你不要把你的怨恨强加到无辜的人身上。”
“谁害死我，我就去恨谁……谁害死我，我就去恨谁……谁害死我，我就去恨谁……”小鬼喃喃重复着这几句话，声音越来越大，“哈！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我最讨厌你们这些大道理一套又一套的大人了！！你们永远有苦衷，永远有理由，只有我被抛下了！！”
她神色癫狂，身上的黑烟突然扩大又突然缩小，连带着她的身形也不停变换。
有时，她是三四岁的稚童；有时，她是七八岁的女孩；有时她穿着婴儿包衣蹒跚学步；有时她又背着书包好似要去上学……
“你们这些讨厌的大人都不懂我！只有姐姐懂我！！只有姐姐爱我！！！”她一边尖叫着，一边向着凌宸飞扑而来。
贺今朝挡在凌宸身前，伸手一扫，便有皑皑雾气护住凌宸，凌宸也不知道这是贺今朝“升级”的第几个“功能”。浑身黑烟的小鬼重重撞上贺今朝的防御，每次撞击时，她身上的黑烟都会一震，有不少黑烟就在这撞击之下一次又一次的逸散开，明明是那么小的一个孩童，这时却不惜以命相搏。
看着那些逸散的黑烟，隐隐的，凌宸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侧头往棺木的方向一瞧，顿时心里一紧——那些逸散的黑烟居然悄悄凝聚在了云妹儿的棺木上空！
没人能想到，这小鬼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有勇无谋只会乱发脾气，她居然也会声东击西！
黑烟凝聚成一股又一股，顺着云妹儿的五窍涌入。突然间，原本沉睡在那里的女孩猛地坐起了身，缓缓睁开了已经无神的双眼。
“云妹儿”的眼睛一片暗淡，如缺氧的鱼，映照不出任何颜色，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尖啸，伸出苍白的两只手撕扯起身上的公主裙。
她嫉妒，她怨恨，她要毁掉这个葬礼，她要让这个备受父母宠爱的女孩狼狈的离开，她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不能得到！！
贺今朝面色一肃，两手合拢，皑皑白气瞬间包围住了面前的小鬼分-身，画地为牢，牢牢把她桎梏住，甚至一步步压缩起她的生存空间。
另一边，凌宸快步冲向棺材，跳上推车，用尽浑身力气想要按住发狂的“云妹儿”。
明明“云妹儿”身材瘦小，可是力气大的惊人，他用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她压制在棺内。可是不等他松一口气，“云妹儿”突然张开嘴，向着凌宸的肩膀狠狠咬下——
“小凌！！”贺今朝分了一半心在凌宸这里，见凌宸遇险，他立刻手指一勾，瞬间有东西从旁边敞开的化妆包里飞了出来，精准地堵住了“云妹儿”的嘴。
凌宸差点被“咬”到，冷汗出了一身。
明明刚才还是灵异频道，怎么这就跳到丧尸频道了啊！要是被“云妹儿”咬一口，他不会感染什么丧尸病毒吧，他去医院治病都解释不清楚啊！
直到这时，他才有暇关注贺今朝用的什么东西堵住“云妹儿”的嘴。
定睛一看，他发现居然是他非常熟悉的东西——美妆蛋。
“云妹儿”一张嘴咬人，贺今朝就塞进去一个；再一张嘴，又塞进去一个。
凌宸：“……”
怎么不能算是一物多用呢。
两人齐心，暂时把小鬼（x2）压制住，现在的问题是，到底要怎么才能把它消灭干净。
贺今朝说：“不如趁云妹儿火化的时候，直接把小鬼也烧了吧。”
“你开什么玩笑？”凌宸立刻否决了这个答案，“明天早上还有遗体告别仪式，她现在在云妹儿的身体里，你觉得关先生关夫人看到他们的女儿‘活’过来，会是什么想法？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又是什么想法？《一往无前的劳动者》爆改《走近科学》？”
贺今朝：“对了，那个沙包呢？直接把沙包剪烂，里面的东西送到大巫那里，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提起胡亦知，凌宸就觉得头疼，他还没告诉贺今朝关于胡亦知有多不靠谱的事情呢。
他十分怀疑，即使把沙包交给胡亦知，胡亦知唯一的处理办法就是让小柴柴丸把它当球踢。
凌宸伸手掏出兜里的沙包，结果一下子没拿住，沙包从他的手里跌落，顺着地面滚出去好远，里面的细沙也随之流淌出一条蜿蜒的路线。
沙包滚啊滚啊，就这么滚到了房间的角落，轻轻撞上了一只手。
那只手属于一个年轻的女郎，只不过她的手上、胳臂上全是细碎的伤口，指甲也因为用力过猛渗出了血迹。
她动了动手指，原本趴在地上的她，渐渐从昏迷之中苏醒了过来。
她疲惫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握住了那只滚到自己手边的沙包。
凌宸：“！！！”
他怎么忘了，郑霖霖还在这房间里呢！
郑霖霖茫然地从地上坐起来，看向了房间内唯一一个站着的人——“凌宸？”
凌宸：“呃，啊，那个……”
这时的他正拿着一条绳子，考虑要怎么绑住“云妹儿”。
而本应该死亡的“云妹儿”，此刻双眼泛黑，口中发出各种古怪的声音，四肢乱动，完完全全就是一副“诈尸”的样子。
凌宸不知要作何解释，他该告诉郑霖霖吗，现在“云妹儿”身体里的就是她随身带着的那个小鬼？
不等他开口，郑霖霖起身望向棺材里的“云妹儿”，目光里没有一点惊讶或者惧怕，而是带着三分试探与七分怀念——
“露露？”她轻声唤她，“是你吗，妹妹？”

第25章
郑霖霖觉得, 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半年前，她陪妈妈去庙里上香，这是自从妈妈离婚以后, 多年延续下来的习惯。妈妈每年都会为未出世的妹妹点一盏长明灯，以祈求她能投胎到更幸福的人家。
“我对不起你妹妹。”妈妈总是这么说，“我想离婚, 只能放弃她。”
郑霖霖知道，妈妈这番话只是为了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导致妈妈放弃妹妹的原因有许多, 夫妻感情破裂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理由。
那时候郑霖霖还在上学，家庭巨变，她又正值青春期，妈妈离婚后独自抚养她，母女俩生活得捉襟见肘。郑妈妈需要很多钱很多精力去保护郑霖霖的身心健康，不得已才放弃了腹中的第二个女儿 。
所以郑霖霖想, 如果真有一个人要对妹妹的离开负责，那应该是自己吧。
那天，她陪妈妈去庙里给妹妹点完长明灯后，妈妈忽然在回程的车上告诉她：“其实，我一直保留着你妹妹的一小截脐带。产妇是不能留下引产的胎儿的，我求了医生好久, 医生才偷偷留给我一截。”
郑霖霖有些惊讶。
妈妈移开视线, 看向窗外，声音有些哽咽：“我把它在长明灯里供奉了多年，师父劝我，把她强留下来没有意义, 要让你妹妹入土为安。”
恰好此时，车子行驶到拥堵路段, 现在是放学时间，前面正有一所小学，整个街道都被来接孩子的家长们堵得水泄不通。
一位母亲在校门口翘首以盼，她手里举着一支糖葫芦，等见到女儿身影了，她立刻挥舞着手里的糖葫芦，笑着唤女儿名字。
小姑娘如一只乳燕，张开手臂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叽叽喳喳地同她分享今日在学校的见闻，小嘴巴一边要说话、一边要吃零食，真是忙得不得了。
她的母亲弯下腰，体贴地为她擦拭嘴角的糖霜，笑盈盈地牵起她的手，就这样走远了。
车里，郑妈妈的目光落在那对渐行渐远的母女身上，轻声道：“若你妹妹还在，也要读小学了呢。”
郑霖霖想起那个连一面都未见过的妹妹，想到她们曾共同住过这世上最温暖的小房子里，她就心底发酸。
郑妈妈从随身的包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有一截灰黑色的、已经完全干硬的东西。郑霖霖知道，那就是妹妹的脐带。
“我……实在不忍心再送走她一次。”郑妈妈强忍住眼泪，“霖霖，我把她交给你了，你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让你妹妹离开吧。”
郑霖霖收紧手掌，牢牢握住那个小瓶子，明明瓶子里不任何温度，可她却觉得自己要被这个小瓶子烫伤了。
刚收到瓶子时，郑霖霖确实想要尊重妈妈的意见，让妹妹入土为安。但不知为何，在某种复杂的心思下，她偷偷把“她”留在了身边。
她希望妹妹能多陪自己一阵子，她时常幻想，如果妹妹还活着，那么她会给妹妹买漂亮的裙子、为她扎好看的头发。如果妹妹还活着，会不会像别人炫耀自己有一个当明星的姐姐呢。如果妹妹还活着，她们姐妹俩一定会在被窝里偷偷倾诉彼此的心事……
郑霖霖亲手缝了一个小小沙包，是小孩子们都爱玩的那种，做工不算精致，但她想妹妹应该不会嫌弃。她幻想着妹妹的模样，选了从婴儿时期到小学生的衣服布料，用它们组装成沙包，然后把装着妹妹脐带的小瓶子藏了进去。
她时时刻刻把它带在身上，就像妹妹陪在自己身边一样。
郑霖霖偶尔会向“妹妹”倾诉心事，全和她的工作有关。娱乐圈里根本没有友情，她的很多话不能说给别人听，只能烂在心里；但自从有了“妹妹”后，她那些无从发泄的心事，终于有了一个倾听者。
她会吐槽随意删减小演员戏份的编剧；抱怨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商务爸爸；担忧自己的星途黯淡，可能出头无望……
“我要是能有贺今朝老师那么红、不，我要是有贺今朝老师十分之一红就好了！”郑霖霖不止一次对“妹妹”说，“我和他拍过一次戏，虽然我只是一个只有几句台词的小角色，但那一次可真是让我见识到影帝的排场了！他的通告日程表永远是最好的时间，不像我们这种小演员，永远只能排在第一场或者最后一场；每次他到片场后，所有人都会站起来向他问好，就连总板着脸的导演也会和颜悦色地和他讨论剧本；投资商排着队来剧组请他吃饭……哎，我什么时候能成为大明星呢？这样所有人都不会瞧不起我了。”
这种类似的抱怨她在心里想过许多次，等到真说出口后，她才觉得浑身畅快了起来。
最神奇的是，她在说出这些话之后，她的运气渐渐好了起来。她居然接到了女主剧本，居然捡漏成为了热门综艺的嘉宾，居然被分配到了贺今朝的经纪人手下！
她想，这些好运，全都是“妹妹”带给她的。
偶尔，她还会在梦里见到“妹妹”——有时候是三四岁的样子，有时候是七八岁的样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她看着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童年。
可惜，她不能同妹妹说话，也不能摸一摸妹妹。每次郑霖霖只要伸出手，妹妹就会化成一道黑烟，从她的手心里溜走了。
从梦中惊醒后，郑霖霖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忧心。
她想，妹妹会不会怪自己呢，她没有让她入土为安，而是强留在自己身边陪伴。
不过，这些事情她只能在心里想想，绝对不敢说给妈妈听的。
前阵子，她接了一档热门综艺，来深山老林里的殡仪中心录制。来之前妈妈非常担心她，觉得在这种地方拍节目不吉利，可是郑霖霖亲身体验下来，觉得一切都好，丧葬只是一份再正常不过的工作而已。
唯一的问题是——和他搭档的小凌师傅总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他。那眼神里充满警惕，仿佛她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在他面前爆炸。
凭心而论，小凌师傅长得赏心悦目，是个相当不错的工作伙伴，可他性格太冷了，好像和所有人之间都隔了一层，若不是为了拍摄节目，她猜凌宸根本不会和她多说一句话。
昨天她一直忙于给云妹儿布置灵堂，后来又自告奋勇想帮凌宸给云妹儿换衣服，结果被他冷淡拒绝。
郑霖霖碰了个软钉子，更不明白为什么凌宸会对自己有这么强的戒心了。
不过，她昨天的状态也不是很好，不知道是天气太热了还是怎么回事，她布置灵堂时，脑海里总是响起一阵隐隐约约的声音，吵得她心烦意乱；后来关先生和爱人一起送云妹儿的棺材抵达殡仪馆，关夫人哭得走不动路，她听到对方的哭声，只觉得更烦躁，恨不得捂住对方的嘴巴，让她不要再哭了。
制片人叮嘱她，今晚要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就要开工录制节目，郑霖霖确实很累了，在回程的车上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后，她做了一个怪异至极的梦。
梦里，她忽然有了超能力，一下子能窜上树，一下子又能踢翻路边沉重的铁箱。就当她沉浸在突如其来的能力之时，忽然听到了一道幼童的哭声。
她转过身，看到幼小的妹妹站在路中央，眼泪大滴大滴地从眼眶里滚落。她一边哭着，一边叫着，一边把手边的玩具毫无道理地扔出去；她就像一个得不到关注的熊孩子，不知道如何让别人看到自己的需求、听到自己的声音，只能通过向外攻击搞破坏，来获得关注。
郑霖霖好想抱抱她啊，想帮妹妹擦掉眼泪，让她安静下来。
她想告诉她，一味的哭闹得不到尊重，只能伤害周遭的人。
哭声如海浪，一声声灌入她的耳朵，就这样把她从昏昏沉沉的睡梦中唤醒。
醒来后的第一个感受，就是疼。
腿也疼，胳臂也疼，脑袋也疼，郑霖霖一度怀疑自己睡觉的这几个小时里舍命和哥斯拉大战一场，成功保护了地球。
她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熟悉的柔软的物体，她下意识握紧了它，意识到这是她从来不离身的沙包。
她强忍住浑身上下的疼痛，撑起身体，扶着墙勉力站了起来。但是当她抬头后，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呼吸停滞了一秒——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停灵间？为什么凌宸会一脸警惕地瞪着棺材里的云妹儿？为什么本应该去世的云妹儿双目泛黑，四肢僵直颤抖？
郑霖霖没想到，她居然亲眼看到诈尸在自己面前发生，那些从小到大看到过的鬼怪故事几乎同时在脑海中迸发。
郑霖霖以为自己会尖叫、会颤抖、会害怕，可是她没有。
她怔怔地望着棺材中那个身穿公主裙的女童，她莫名从那张狰狞变形的脸上，看到了一抹割舍不掉的熟悉。
“露露？”她声带颤抖，听到自己轻声唤出这个名字，“是你吗，妹妹？”
——那个寄居在“云妹儿”体内的躁动灵魂，就这样停住了；而被贺今朝困住的另一半鬼影，也像是融化一般，逐渐融入进“云妹儿”的体内。
……
现在的情况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刚才，凌宸和贺今朝还和小鬼斗得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凌宸手里举着绳子，正考虑要怎么捆住“云妹儿”，哪想到郑霖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醒来，而且她还直接叫出了云妹儿体内小鬼的名字！
——原来她叫露露。
贺今朝与凌宸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贺今朝语气无奈：“之前我就怀疑，这个小鬼是郑霖霖那个早夭的妹妹，没想到真的是她。”
凌宸摇了摇头，冷酷至极：“一码事归一码事，她早夭确实可怜，但这不代表她能四处捣乱。”
他们的目光又投向了这对姐妹身上。
在被叫出名字后，“露露”身体一震，原本奋力撕扯裙摆的手突然泄力。她仿佛被一盆水迎头浇下，原本沸腾的恨意被那声呼唤声熄灭，脑袋下意识转向了姐姐的方向，被黑色烟雾填充的眼眶里满是愕然无措。
幸亏她使用的这幅身体提前被凌宸装扮过，现在的她看上去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慌乱地抬起双手捂住了那双诡异的眼睛，不愿意让姐姐看到自己这幅恶鬼作祟的恐怖模样。
小鬼这样欲盖弥彰的动作，几乎是在用行动承认她就是郑霖霖口中的“露露”了。
见状，郑霖霖又向着她的方向走近一步，几乎要被惊喜冲昏了头脑：“露露……？真的是你？”
难道她还在梦中吗，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妹妹居然借着别人的身体来到了她面前？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指甲陷入肉里，疼痛不似作假。
在意识到这一切是真实的之后，她立刻想要冲到棺木前，伸手触碰那个身穿公主裙的女孩；但她刚迈出一步，就有一道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郑小姐，不要再靠近了。”凌宸脸色肃穆，“你现在碰她，很有可能让她借机回到你的身上。”
“什么？”郑霖霖茫然地看向凌宸，凌宸明明说的是中文，可她迟滞的大脑怎么听不懂了？“什么叫回到我身上？”
“你还没有发现吗？”凌宸说，“这段时间，你的妹妹一直在‘跟’着你。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头痛、肩颈痛、晚上失眠多梦？这都是因为你妹妹一直坐在你的肩膀上。”
“坐在我的肩膀上？”郑霖霖讶异地张开嘴，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自己曾经看过的那些恐怖电影。
一个看不见的人如影随形，即使这个人是她早就夭折的妹妹，她还是会忍不住战栗。
注意到郑霖霖的恐惧神色，藏在云妹儿身上的小鬼僵硬地转过头，想要解释什么，可她忘了这具身体已经死去多时，声带已经无法再承担发声的功能，即使她张开了嘴巴，也只能勉强地发出“啊，啊”的声音，让场面变得更为可怖起来。
一时间，郑霖霖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拉扯着，一半是人类对于鬼魂的惧怕，另一半是刻在骨子里的姐妹深情。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四周狼藉一片的环境，她讶异地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今朝冷笑一声：“你的好妹妹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借你的身体大闹灵堂，想毁掉云妹儿的葬礼！”
听到他的话，小鬼立刻向着贺今朝的方向呲牙咧嘴，恨不得扑上来咬他一口。贺今朝当机立断抬起手，警告她：“你确定要当着你姐姐的面和我动手？让她亲眼看到你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小鬼毕竟是个孩子，她确实嫉妒云妹儿，但她更无法承受被姐姐害怕的事实。
“好了。”凌宸打断两人，抬头给了贺今朝一个警告的眼神，“你多大年纪，她才多大年纪？你打不过她，难道要靠吵架赢过她？”
“小凌，你怎么平白污人清白！”贺今朝俊美的脸上半是委屈半是震惊，“谁说我打不过她了？要不是她一会儿附身郑霖霖，一会儿附身云妹儿，我也不会束手束脚，打得这么艰难。”
小鬼听了，喉咙里发出一阵赫赫的嘲笑声，嗓音沙哑犹如被劈开的木料，仿佛在说：老男人，略略略！
偏偏在此时，郑霖霖颤抖着举起手，小声道：“请问，我能说句话吗？”
凌宸：“你说。”
郑霖霖的目光在半空中游移，一会儿看向霸占着云妹儿身体的妹妹，一会儿看向凌宸。
她吞了口口水，鼓起勇气问：“请问，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凌宸：“……”
郑霖霖：“这，这里是还有一个我看不见的‘人’吗？”
凌宸和贺今朝面面相觑，他们这才想起来，郑霖霖原本是见不到鬼的！如果不是小鬼钻进了云妹儿的身体，她根本看不到她，更别提看到贺今朝了。
所以，刚才他们几人之间的对话，郑霖霖根本听不到贺今朝说什么，只能看到凌宸在和虚空中的某个东西对话。
在她的印象里向来话少又阴沉的凌宸，在面对那个看不见的“人”时，居然语气鲜活很多。
郑霖霖紧张到颤抖，凌宸甚至怀疑，如果自己真的告诉她，这个房间里除了她妹妹以外，还有另外一个“鬼”的话，恐怕她真的会当场晕过去。
最主要的是，凌宸要如何告诉郑霖霖，在她面前的不仅是一个普通鬼，而是贺今朝这个大牌鬼呢？贺今朝的死讯一直没有对外公布，不论是他的粉丝，还是他曾经合作过的艺人，都以为他只是闭关休息去了。
正当凌宸语塞之际，摆放在停灵间角落的一台智能音箱忽然发出了声音。
“尊敬的女士你好，我是凌先生的智能生活助理，小朝小朝。”
“人家不是鬼，人家是最新科技的人工智能呦！”
那道声音直接调用了音箱内置的语音系统，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凌宸：“……”
不用说，这绝对是贺今朝的手笔。他能操纵一切电子产品，干脆让智能音响替他发声，装模作样。
可是这样拙劣的谎言，真的能骗过郑霖霖吗……
“原来是人工智能！”郑霖霖松了一口气，“我就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多鬼啊。”
凌宸：“……”
贺今朝冲他眨眨眼：“小凌，我聪明吧？”
凌宸抖了抖嘴角，心想不是贺今朝有多聪明，而是郑霖霖太傻了。
小鬼很不满贺今朝和凌宸就这样欺骗自己的姐姐，她龇牙咧嘴，嘴里发出阵阵低吼。凌宸立刻扬起手里的绳子，警告她：“你老实些，你不想被绑起来吧？”
郑霖霖顿时心疼，想要阻止他：“凌哥，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贺今朝让智能音响替他回答，“你妹妹就是个混世魔王，她今晚做下的事，我这里可有监控录像，你想不想看看？”
一个小鬼居然有这么强的威胁力，把整个灵堂闹的天翻地覆，贺今朝说话自然没什么好语气。
他调动了院子里的监控摄像头，把录下的内容播放给郑霖霖看，当郑霖霖看到视频中的“自己”身手矫健，又是空翻、又是上树、又是骑小电驴撞门后，她震惊地久久合不拢嘴巴。
“这……真的是我做的？啊不对，这真的是露露做的？”郑霖霖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问出这句话后，郑霖霖后知后觉地觉得脸上有点火辣，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和那些新闻里常见的熊孩子父母没什么区别。
面对孩子惹下的大麻烦，第一反应是“不会吧，我家宝宝向来很乖的”，第二反应是“是不是有人欺负了她，她才反抗的”，等到前两条路行不通了，才肯不甘不愿地认下孩子做的错事。
“那就要问她自己了。”凌宸转向藏在云妹儿身体里的小鬼，“你之前认识云妹儿吗，为什么要破坏她的葬礼？”
“……”小鬼埋下头，倔强地不发一语。
当她低头时，她头上的金色假发滑落，露出因为化疗后一片空荡的头皮；脖颈瘦削，嶙峋的颈骨从单薄的皮肤下凸显出来，让人看了就心里发酸。
在这个瞬间，这两个身世苦楚的女童似乎合二为一了。
郑霖霖有些急切，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心心念念这么久的妹妹，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
忽然，一个念头浮现在她的脑海，郑霖霖声音颤抖，强忍住心中的酸涩，问：“露露，你是不是很讨厌姐姐啊？”
“……”
“如果不是我拖累了妈妈，你本来有机会出生的。”郑霖霖喃喃自语，“所以，你怪我，想搞砸我的工作，对吗？”
“……”
“对不起，我知道这声道歉太轻飘飘了，根本没办法弥补你缺失的人生。但我确实不知道还能怎么补偿你了。”她苦笑着伸出手，想摸摸妹妹的脸颊，又怕吓到她，只能讷讷地收回手，“你怪我也好、恨我也好，但这场葬礼是属于云妹儿的，是她和她父母告别的最后一场仪式，你能不能从她的身体里离开呢？之后你要怎么报复我，我都没有怨言。”
郑霖霖说这话时，忍不住哽咽。她想起妈妈的眼泪，想起庙里那一盏盏长明灯，心中的念头百转千回。
棺材里的小鬼终于有了反应。她漆黑的眼球转向郑霖霖，急迫地抬起两只胳臂，向着姐姐的方向伸去，努力长大嘴巴发出“啊……啊……”的声响，然而云妹儿的遗体非常僵硬，她做的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种和活人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见到如此可怖的一幕，郑霖霖没有退缩，反而主动又踏前一步。
“你是想和姐姐说什么话吗？”郑霖霖努力想要辨认，可云妹儿的声带已经无法发声了，郑霖霖再怎么听都听不清。
见到这一幕，贺今朝忍不住开口：“你误会了，你妹妹想告诉你，她不怪你。”
郑霖霖一愣，目光看向贺今朝……身后的智能音响：“你能听懂她的话？”
“没错。”贺今朝淡定自若地回答，“我的系统内置了数百种语言，包括鬼怪的话，我都能听懂。”
凌宸：“咳咳。”
贺今朝：“你妹妹刚才说，她破坏云妹儿葬礼的原因不是因为怪你，而是因为嫉妒。”
郑霖霖的注意力立刻落在那两个字上：“嫉妒？嫉妒谁？”
“当然是嫉妒云妹儿。”话说到这里，凌宸也明白过来。作为一个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的成年人，当他俯身看向那个小女孩时，她心中那些无法说出口的话，变得清晰可见。“她嫉妒云妹儿——‘活着’。”
云妹儿虽然已经离开了，但她曾经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世上；即使她因为重病去世，但是她的家人、朋友、同学老师也会永远记住她，会让她一直活在自己的心里。
可是露露与她相反，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来过，她在母亲腹中就结束了生命，只能以一抹幽魂的方式弥留在世间。如果不是她曾经在长明灯里被供养了几年，她应该早早就消散了。
所以，露露嫉妒云妹儿，嫉妒所有人对她的在意和爱，嫉妒就连自己的姐姐也要操办云妹儿的葬礼。
在凌宸一语道破小鬼的心思之后，小鬼的脸色几经变化。她恼怒地瞪着凌宸，痛苦如有实质紧紧缠绕着她。
她先是愤怒、不甘，仿佛被当众掀开了遮羞布；接着她痛苦、疯狂，她只想通过嚎哭来收割所有人的愧疚，即使她明知道这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眼看小鬼已经一脚踏上了失控的边缘，贺今朝立刻抬起手，凌宸只觉得自己身上的衣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一样，让他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
“小凌，小心！”
贺今朝护住他，面容严肃。凌宸也下意识攥紧了兜里所剩无几的“神水”，若小鬼再有什么异动，他这次会毫不留情地把神水泼到她身上。
就在两人警戒之时，一道身影却与他们擦肩而过——郑霖霖义无反顾地走向了棺木，出乎意料地伸出双手，抱住了棺木中的女童。
“……”
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小鬼口中如同砂纸般的哭嚎声瞬间消失，她怔怔地扭过头，不顾全身骨节发出的摩擦声，呆呆地看向抱住自己的年轻女人。
小鬼知道，现在的自己非常可怕。即使她拥有了云妹儿的身体，画了漂亮的妆，穿上了漂亮的公主裙，她依旧是一个鬼，她漆黑的眼睛干瘪无神，像是一潭黑泥，倒影不出来任何倒影。
但是抱住她的郑霖霖，双臂是那样用力。
刚被郑霖霖抱住时，露露下意识想要挣扎，但她只动了一下，就被郑霖霖整个人拉住了怀中。
郑霖霖不在乎妹妹现在的模样，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不在乎妹妹冰冷的身体，她在乎的，只有露露心底的寂寞。
“没关系，哭闹、争吵、嫉妒、怨恨都没关系，小朋友是有特权的，你可以尽情抱怨，尽情撒娇。都没有关系。”郑霖霖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坚定，“露露，姐姐在这里，姐姐会陪着你。”
郑霖霖紧紧地把妹妹抱在怀中，感受着妹妹冰冷的肌肤紧贴着她自己。怀中的身体微微颤抖，刚开始她以为是妹妹在颤抖，后来才发现，其实是自己控制不住激动的身体。
露露无法说话，那就她来表达；露露无法落泪，那就她来哭泣；露露无法被人看到，那就她来记住她在这世间做过的每一件事。
“……姐……”在她怀中，女童张开嘴，艰难地用干涸僵硬的声带，勉强吐出几个破裂的文字，“姐姐……对……不起……”
郑霖霖惊喜地睁大眼睛，低头看向怀中女孩的面庞。
稚嫩苍白的小脸扬起一抹混杂着懊悔的笑，漆黑的眼瞳里渐渐染上了人性的色彩。
与此同时，郑霖霖手中攥着的小沙包也发出了一层浅浅的光。
旁边的凌宸看着眼前的一幕，轻声问贺今朝：“你是不是也看到了？”
贺今朝“嗯”了一声：“那小鬼……露露身上的黑光好像淡了许多。”
与之前阴气森森的样子不同，原本萦绕在女童身边的黑烟一寸寸减淡，不是像之前那样逸散，而是逐渐从黑色变成了浅一点的灰色。与之相对的，贺今朝身体一直在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贺今朝饶有兴致地开玩笑：“咱们算不算目睹了电视剧里反派黑化又被治愈的全过程？”
凌宸瞥了他一眼：“谁是反派？咱们两个成年人打一个小朋友，说不定在观众心里，咱们才算是反派。”
“明明是正义路人教训熊孩子。”贺今朝纠正他，“如果不是咱们及时出手，这灵堂还不得被露露掀翻了？”
凌宸叹口气，伸手指了指周围的一片狼藉：“……你觉得现在这个样子，和被掀翻了有什么区别吗？”
……
“——所以，凌宸，你的意思是昨天半夜咱们园区里发生了一场局部地区微小地震，而且地震的地方就是在停灵室四周？”
太阳尚未从山坳之中爬到天际，只有地平线处透着一股朦朦胧胧的亮光。
为了今天的拍摄任务，宋主任几乎一宿没睡好觉，一想到这期节目播出后他们殡仪中心的“优秀示范单位”的宝座就跑不了了，他兴奋得天还未亮就抵达了单位，结果迎接他的是停灵室外的满地狼藉。
宋主任一脸懵逼地站在原地，看凌宸吭哧吭哧地扛着铁锹，把乱糟糟的花坛重新填好。
宋主任：“而且好巧不巧，你的小电瓶车也因为地震原因自己开动了，还撞上了停灵间的大门？”
凌宸眼睛都没眨一下：“对。不过您放心，客人没受影响。我已经给云妹儿化好妆了（其实是又补了一遍妆），小姑娘漂漂亮亮的，最后一程绝对不留遗憾。”
实际上，是贺今朝在操纵铁锹修整花坛，结果刚好被进门的宋主任看到，凌宸当机立断扑上去抢过了铁锹，才没让贺今朝存在的事情穿帮。
宋主任越想越不对，狐疑地说：“我去查查监控。”
一旁的贺今朝立刻打了个响指，突然间，一道鸟屎从天而降，准确地糊在了监控摄像头前。
凌宸：“真不巧，摄像头脏了，昨天什么都没拍到。”
宋主任：“……嗯…………”
宋主任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审视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得力下属身上。凌宸顶着一张睡眠不足的脸，淡定地任由他看。
凌宸的心理素质相当不错，即使这一晚上发生了这么多事，在领导面前也没露出一点破绽。
就是地震了，怎么了？
就是小电瓶车恰好把停灵间撞坏了，又怎么了？
就在宋主任抱头思考之际，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灵堂的大门悄悄打开了一道缝。
郑霖霖蹑手蹑脚地从灵堂里溜出来，她右边的衣兜里还散发着一道淡淡的光，一个由光芒组成的三四岁的女童紧紧跟在她身边，学着姐姐的动作，偷感十足。
郑霖霖小心绕过宋主任的身后，没有惊动他。
倒是她身边的女童停下脚步，对着半空挥了挥手：“贺叔叔，对不起，这段时间我给你和凌叔叔添麻烦了。”
贺今朝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小豆丁，叹了口气说：“小朋友，你还是早点投胎吧。娱乐圈很复杂，你可以帮你姐姐一次两次，但长久以往，会折你姐姐的寿。你现在为她拿到的资源，都是在透支她的未来。”
女童脸上露出一丝后怕的神色，看来她把贺今朝的话听进去了。
“贺叔叔，那你为什么不投胎呢？”女童好奇地问，“你留在凌叔叔身边是为什么啊？”
“……”听到这个问题，贺今朝一怔，回身望向了身后。
身后不远处，凌宸还在和宋主任玩“睁眼说瞎话”的游戏。
宋主任双手举在半空，胡乱摆动，十分夸张：“凌宸，你听听你说得像话吗？你说地震就地震，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不行，我得去看看……”
一边说，他一边要转身。
凌宸当机立断扶住他的肩膀：“主任，您这是不信任我吗？我兢兢业业在单位工作这么多年，每天定时打卡、无偿加班、努力值夜班，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昨晚我通宵一晚给云妹儿化妆，今早又努力赶工，没想到不仅没得到您的表扬，还被你质疑。”
宋主任：“我不是……”
“主任！您真是太让我这个老员工心寒了！”凌宸装模作样地说。
凌宸的演技算不上好，但他为了给郑霖霖的撤退拖延时间，他还是强拉着宋主任，不允许他转身或者回头。
看到凌宸如此“努力”的模样，贺今朝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男人转过身，弯腰看向自己面前的小姑娘，想了想，他干脆蹲下来，第一次与她视线平视。
“贺叔叔留在这里，是为了更重要的事。”贺今朝伸手摸了摸女童鸦黑的头发，“待我把事情解决完毕，我就要离开你的凌叔叔了。”
——距离他们分别倒计时，还剩下七十五天。

第26章
宋主任打电话临时摇人, 叫来七八个员工帮忙整理院子，终于赶在节目组到来之前，把乱七八糟的环境收拾整齐了。
昨晚负责值班的同事一边搬砖, 一边嘀嘀咕咕：“昨晚这里地震了？不对啊，我就睡在值班室啊，我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啊？”
另一位同事用胳臂肘怼他一下, 压低声音道：“闭嘴干活儿吧你！你听不见动静是好事——你别忘了这是殡仪馆，就算大半夜你听到这边有动静, 你敢出来吗？”
值班同事语塞。
他抬头望了一眼仍旧一脸淡定的凌宸，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敬佩：据说小凌师傅昨晚熬了一通宵，一直呆在停灵间，给灵堂守门。自从凌宸入职以来，每次同事有夜班找他换班，他都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真不愧是大学生，见识多、胆子大。
其他同事怎么想，凌宸完全不知道，他现在早就困得要爆炸了。
昨夜，小鬼在姐姐的劝说下，终于同意从云妹儿的身体里离开, 重新回到姐姐为她制作的小沙包内。只不过, 云妹儿原本的妆容被她弄花了，凌宸抓紧时间给云妹儿补了妆，重新编了头发、涂了指甲，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云妹儿最喜欢的动画片名叫“星星公主”, 在动画片原作里，星星公主有着一头金灿灿的长发, 脸颊上有两片桃心形状的腮红。她是一个勇敢、无畏、乐观的外星小公主。
在凌宸为云妹儿涂抹桃心腮红时，贺今朝飘在一旁，静静看他工作。
贺今朝问他：“云妹儿应该是你接手过的最年轻的客人吧。”
没想到答案出乎了贺今朝的意料。
“很可惜，并不是。”凌宸淡声回复了几个字，没有过多解释。
有些孩子尚在襁褓中，就因为意外离开，凌宸每次为他们整理遗容时，都会感叹世事难料。
遗体告别仪式的时间定在上午九点，节目组的陈导昨天告知他们会提前一个小时过来架设录像设备；只不过，比陈导来得更早的是云妹儿的家人——
当凌宸在停灵间外，看到穿着华丽宫廷风格、带着夸张彩色假发的关先生和关太太时，他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我去看了云妹儿喜欢的那个动画片。”关夫人眼底满是血色，脸色苍白，很明显昨晚一夜没睡。她头顶的银色长发挽成一个高高的发髻，灰蓝色的长裙垂落下来，她知道周围人都在看向他们夫妻俩，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自言自语地解释道，“在动画片里，星星公主的爸爸妈妈就是这样打扮的。”
关先生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国王制服，头顶的金色卷发和脸颊边贴着的金色长胡子，和云妹儿的假发颜色一模一样。
这个中年人脸上带着些许尴尬，浑身不自在地拉了拉身上的服装。
为了这套衣服，妻子昨晚和他争吵了很久。他认为葬礼应该肃穆、庄重，女儿可以打扮，但他们必须穿黑色正装；可妻子却坚持，希望让这场道别仪式像是一场快乐的聚会，让女儿幸福的离开，不留遗憾。
“真是太夸张了。”中年男人顶着周围人的目光，再次劝说妻子，“一会儿亲戚就要来了，看到咱们这样子他们会怎么想？别忘了节目组还要摄影，到时候放到电视上播放，全国观众都会笑话我们的。”
关夫人没有一丝动摇，她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是我的女儿死了，不是他们的女儿死了，我为什么要在乎其他人怎么想？你若是不想穿，你就把衣服脱下来。”
关先生嘀咕着：“我不是不想穿，就是……”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夸张的服装，最终还是妥协了，“算了，你说得对，最后一程了，怎么也要让云妹儿开开心心的走。”
夫妻俩就这样穿着夸张的衣裙走向了灵堂，凌宸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
就在此时，身边响起了贺今朝的声音。
“真不愧是月之女王啊。”
凌宸大惑不解：“什么？”
贺今朝指了指关夫人的长裙：“我说的是她——月之女王，星星公主的母亲。”他停顿了几秒，又开口，“在动画片里，那个国家一直都是女王掌权，星星公主就是月之女王的下一任继承者。”
送别星星公主的不是国王与他的王后，而是女王和她的王夫。
凌宸回忆起在办公室里第一次见到关先生一家时，那时候关先生瞻前顾后，不肯答应电视台，是关夫人当机立断抢过钢笔，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下了名字。
关夫人看似由眼泪铸成，其实在关键大事上，每次都是她当机立断，做出对女儿最好的选择。果然是爱女之心，为之深远。
“云妹儿一定很敬佩她。”贺今朝抬头看向灵堂的方向，“就像星星公主爱月之女王。”
凌宸没有说话，也注视着那对夫妻互相搀扶着离开的背影。
过了许久，凌宸忽然说：“没想到你会看小姑娘爱看的动画片。”
贺今朝眨眨眼，娇羞地说：“小凌哥哥，人家确实是个小姑娘呢。”
凌宸：“……严肃点儿。”
贺今朝瞬间变脸，只见他一本正经地说：“云妹儿是你的客人，我这是替你了解客户需求——小凌，我这个贤内助足够贴心吧？”
凌宸差点被口水呛死，没忍住刀了他一眼：“你怎么又开始随地大小演了？”
“真不是演。”贺今朝飞到他身边，逼他看向自己，“不信你问我几个问题，我把那个动画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呢，所有剧情和人物我都背的下来。”
“我又不是网络大爹，没那么喜欢考考你。”凌宸绕过他，走向停灵间，“好了，我的贤内助，我要把云妹儿推过去了，你过来搭把手吧。”
……
八点刚过，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和关家的亲戚们都陆陆续续抵达了。
当亲戚们看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关先生关太太时，都忍不住露出了惊诧的神色，他们私下悄悄议论，像是一群嗡嗡嗡的苍蝇，吵得人心烦。
“这也太不合规矩了，这么严肃的场合，打扮成什么样子？”
“他们给云妹儿也打扮成这样了，说云妹儿喜欢一个动画片里的公主，他们就让化妆师给她戴上假发、穿上公主裙。”
“看到没有，那边还有摄像机呢。小孩子死了，还让电视台的人来拍，也不知道给了他们夫妻俩多少钱……”
话还没说完，摄像机就扫了过来，他们顾忌面子，赶快收声散开，那些嚼舌根的事情不敢再做了。
郑霖霖站在摄像机后，正安静听着导演和她讲接下来的拍摄重点。
“霖霖，”导演讲到一半，忽然停下，“你的眼睛很红，昨晚没休息好？”
郑霖霖摇摇头：“没事的，陈导，我就是……想到云妹儿的去世，心情有些沉重。”
导演理解地点点头。“你这么年轻，肯定也没参加过葬礼，尤其是这么小孩子的葬礼，心里难受也是应该的。等拍摄结束，你再好好休息吧。”
“好的。”郑霖霖嗯了一声，“陈导，我现在凌哥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你去吧。”导演同意了。
郑霖霖走向凌宸，青年手里拿着一筐白色的胸花，每来一位亲属，就把胸花递过去，并附上一句“请节哀”。
见郑霖霖走过来，凌宸也给她递了一朵。
两人相顾无言，眼睛里的血丝都是熬夜留下的痕迹。
“凌哥，”郑霖霖手里捏着那朵小白花，压低声音问，“昨晚不是我做梦吧？”
凌宸掀了掀眼皮，问她：“你指的是哪部分？是你飞身上树，还是开小电瓶车撞坏大门，还是最后抱着你妹妹痛哭，结果你的眼泪把云妹儿脸上的妆都弄花了的事情？很遗憾，这些都不是做梦。”
郑霖霖浑身一激灵，尴尬道：“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凌宸淡淡地嗯了一声。
为了遮掩腿上胳臂上的伤口，郑霖霖今天特地穿了长衫长裤，一身纯黑色的工作服板正肃穆。一道小小的身影牵着她的衣角，大半个身子躲在她身后，只探出一颗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望着凌宸和他身边的贺今朝。
小脑袋伸出去看一眼，又缩回去；又伸出来看一眼，这次不缩回去了，反而故作硬气地挺起胸膛，黑洞洞的眼睛里露出三份心虚来。
贺今朝眉头一挑：“小鬼头，你怎么又冒出来了？”
小鬼一听，顿时呜哩哇啦地怪叫：“我有名字，我叫露露！我不叫小鬼头！”
凌宸也看向郑霖霖，语气有些不赞同：“为什么你把你妹妹又带过来了？”
他可没忘记昨天小鬼“黑化”后把灵堂搅得天翻地覆的样子，虽然现在她重新恢复了小女孩的童真模样，但她要是再“黑化”一次，在摄像机和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谁能控制得了她？
郑霖霖看不到露露的身影，但她知道露露就在自己身边。她伸手摸了摸衣兜里的小沙包，低声说：“我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给我妹妹也办一个葬礼？”
这个请求出乎了凌宸的意料：什么啊？”
他给人办过很多次葬礼，但是从来没有给鬼办过啊。
而且在人的葬礼上，人已经“死”了，所以办完后能直接推进炉子火化；可是小鬼是“活”的，总不能给她办完葬礼，直接给她烧了吧，这又不是烤鸭！
就在此时，郑霖霖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掏出来一看，发现一个未知电话号码给她发来了几条信息。
@感觉尸体暖暖的：我是凌先生的人工智能助手小朝小朝，我猜您要找的是：专业驱鬼人员/物理超度专家/五家仙供养者/赛博算命先驱/现代社会最后一个大巫。
郑霖霖一愣：“啊，怎么给我介绍这么多人啊。”
@感觉尸体暖暖的：……就一个。
@感觉尸体暖暖的：分享名片-@狐一只
@感觉尸体暖暖的：具体收费标准请私信咨询他
郑霖霖收下了那张电子名片，感谢地对凌宸说：“谢谢你凌哥，你的人工智能管家果然好智能，他是GPT吗？”
凌宸抽了抽嘴角：“他不是GPT，他是HJZ。”
郑霖霖：“啊？”
凌宸：“别在意，我开玩笑的。”
郑霖霖心想，这哪叫玩笑啊，这完全就是把26个字母洒地上，随机挑了三个出来吧。HJZ……HJZ……这能组成什么词啊？
……
九点整，云妹儿的葬礼正式开始。
刚才还聚在一起三三两两的人群瞬间沉寂，摄像机后，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屏住呼吸，用镜头追逐着每一位参加葬礼的来宾。
除了关家的亲属以外，曾经教过云妹儿的班主任老师也代表学校参加了这次葬礼，并且在葬礼上发表了一段感人肺腑的发言。
整个灵堂被布置得充满梦幻色彩——色彩缤纷的鲜花组成一颗颗小星球，它们错落有致地围绕在棺木旁，拱卫着棺中沉睡着的女童。
金发披散在她的肩头，水蓝色的长裙包裹住她瘦弱的身体，她面色红润，浓密的睫毛轻轻合拢，仿佛陷入了一场好眠。
关先生掀开了遗照上的遮布，白色的厚布落下，露出照片中那个开朗笑着的女孩。一般而言，遗照都是黑白色的证件照，可这张照片却特地选了一张生活照。
照片里，云妹儿坐在滑梯的最高处，双手举着高高的，阳光从她的掌心漏下来，披散在她的身上。女孩换掉的门牙还没长出来，她一边“漏风”地笑着，一边开心地向着镜头挥着手。
在看到这张照片时，所有参加告别仪式的成年人都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撇过头，掩饰泛红的眼眶。
穿着一身女王长裙的关夫人抬头望向照片里的女儿，这张照片是她老公拍摄的，直到现在，她还能记得快门按下那一刻的场景——当时，她就守在滑梯下，女儿高举双手，勇敢地从滑梯最顶端冲了下来，落入了她的怀抱。
云妹儿是那样轻、那样小，刚刚好可以填满她的胸膛。
关夫人原以为自己不会再流泪了，可当她站在灵堂中，看着被鲜花包围着的女儿时，两行热泪还是不由自主地冲出了眼眶。
若这世界上真的有魔法，为什么她的女儿必须忍受疾病的痛苦呢？若这世界上真的有童话，那她的小公主应该已经飞向另一个星球了吧？
关夫人步伐蹒跚地走到棺木旁，眼神温柔地看向躺在那里的女儿。
在云妹儿的弥留之际，她一直陪护在医院里，她亲眼见证女儿是如何急速消瘦，瘦到脸颊凹陷，手骨嶙峋；可是现在，躺在她面前的女孩脸颊圆润、面色微微泛红，这一幕她曾幻想过许多次——
——仿佛，这是某个再稀松寻常不过的周末，她会推开女儿的卧室门，掀开她的被子，拍拍她的小屁股，哄她：“云妹儿，该起床了，太阳要晒屁股了。”
然后，女儿就会睁开眼睛，嘟起小嘴，和她嘟嘟囔囔地撒娇。
可这稀松寻常的一切，不过是她的幻想。
关夫人清楚地明白，是那位姓凌的遗体化妆师帮助自己实现了愿望，让女儿恢复了往日的容貌。
关夫人的泪水一滴滴砸在女儿的脸上，她不是嚎哭，不是痛苦，而是无声的一滴滴流眼泪，丧女之痛将会永远留在她的心间。
这世间没有一个母亲会忍心看着自己的孩子离去。
关先生紧紧扶住哭得已经瘫软的妻子，在她耳边安慰：“咱们不是说好了，不能哭，哭了的话云妹儿就舍不得走了。咱们要给她办一场大party，她是公主，你是女王，我们要快快乐乐的唱歌，让她能在咱们的笑声中没有遗憾的离开。”
话虽如此，但谁又能笑得出来呢？
关夫人的泪水感染了灵堂内的每个人，就连站在摄像机后的电视台工作人员也忍不住湿了眼角。
郑琳琳触景生情，她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手伸进衣兜里，悄悄摸了摸小沙包。凌宸注意到她的动作，目光也随之落在了她的身后——等等！那小鬼呢？！
凌宸眼神一凛，立刻抬起头四处张望。
结果让他汗毛倒竖的一幕发生了——那小鬼不知道何时溜进了灵堂里，双手扒在棺材边缘，正努力伸长脖子看向睡在里面的云妹儿！
凌宸心思猛转，他低声问贺今朝：“小鬼什么时候跑过去的？她要是捣乱，那咱们……”
哪想到贺今朝做了个嘘的手势，微笑着提醒他：“稍安勿躁。”
凌宸又转回头去看向棺材旁——只见小鬼努力伸长短胖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云妹儿的额头。粗粗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下滑，小胖手挽起她金色的长发，她水蓝色的长裙，最终停在了女孩的手掌旁。
“云姐姐，对不起。”小鬼细声细气地说，“我不该用你的身体捣乱的。”
沉睡在棺中的女孩无法回答。
“我也不该说你笨，说你死后不能变成鬼。”
“是我错了。”
“我是个坏孩子，我因为嫉妒你所以想要破坏你的葬礼，但我现在明白了，我不能这么自私。”
“你的妈妈很爱你，我的姐姐也很爱我。”
“姐姐说，过段时间会给我举办葬礼，到时候我也要离开了……”
“等我死了之后，我就去找你玩，咱们下辈子一起投胎好吗？咱们一起当公主，去外星球探险。”
“云姐姐，你不回答我，我就当你答应啦。那咱们拉钩吧！”
露露的童言稚语，在场只有两个人能听到。露露努力勾起小手指，去勾云妹儿僵硬的手指，就这样自顾自许下了约定。
凌宸微微叹了口气，他不知道云妹儿如果知道露露用她身体做过的“坏事”，会不会原谅这个同龄的小鬼；可能不原谅，也可能原谅。
毕竟小朋友们的友情是最捉摸不透的，上一秒还是仇敌，下一秒又成了好闺蜜。
“我就说吧，”贺今朝笑着安慰凌宸，“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总是这幅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实在是让人看了手痒想揍他。
凌宸望着男人半是模糊半是清晰的身影，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了贺今朝的葬礼。
在那场秘密举行的葬礼上，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没人顾得上悲伤，自然也没有人为贺今朝落泪。
凌宸好像一直忘记问，贺今朝看到自己的葬礼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就在此时，忽然一道毛茸茸的身影从树枝上跳下，在众人惊讶的眼光中，跃进了灵堂。
那是一只神气活现的玳瑁猫——正是被贺今朝赐名叫“贺黛眉”的那只。
殡仪中心建在深山，野猫、野鸟众多，园区里经常能看到它们自由行走。这只猫咪突然出现在葬礼上，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轰走。
那只漂亮的野猫完全不怕人，它迈着猫步，昂首挺胸走进灵堂，四条腿轻轻一跃，就这么直接跃进了棺材中，踩在了云妹儿的长裙上！
四周惊呼声响起，关家夫妻都被吓到一怔。
节目组导演立刻对场记说：“你把猫逮出去吧，别影响了葬礼。”
场记正要动手，一旁的宋主任忽然说：“等等！你们看那只猫嘴里叼着什么？”
众人一听，立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只猫儿就卧在云妹儿的裙摆上，一双玻璃珠似的圆眼睛盯着关家夫妻看了许久，忽然低下脑袋，嘴巴一张，吐出来一颗小小的石头。
那颗石头的形状非常特殊。
——是星星的模样。
“哇——”站在棺旁的小鬼第一个反应过来，“——是星星诶！是星星公主的印记！”
关夫人表情一片空白，她呆呆地望着落在自己面前的星星石头，不知不觉忘记了哭泣。过了许久，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整个身体抖得不能自己，她颤抖着捡起那颗石头，小小一颗石头几乎有千斤之重。
她收紧五指，把那颗石子藏在掌心，感受着石头上留下的余温。
这余温，究竟是猫的，还是女儿的？
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只不过在这次眼泪流尽后，她的嘴角镌刻着一抹再也无法磨灭的释然与笑意。
……
“贺今朝，你说实话，是你让猫儿送去那颗石头的吗？”
“怎么会是我呢？这明明是星星公主从另一颗星球发来的旨意。”

第27章
云妹儿的葬礼结束后, 节目的录制也伴着泪水抵达了尾声。
但对于殡仪中心的工作人员来说，这只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同样的葬礼、同样的仪式、同样的告别, 他们还要经历许许多多遍，不论是生活还是工作，都要继续下去。
节目组离开那天, 陈导告诉宋主任，她回去就会督促剪辑, 争取半个月之后在电视台播出。
她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老宋，我相信这期节目播出后，观众们一定会非常喜欢、非常感动的。你可要做好准备，你的上级部门估计会好好表扬你们的。”
宋主任一听，连连摆手：“陈导，作为殡葬行业的从业者, 我们不想靠综艺节目出名，只想给大家展现出这个行业最普通最真实的一面。如果能让观众们摘下对这个行业的有色眼镜，用平常心看待我们、看待死亡，那就不枉我们的付出了。”
陈导大受感动：“好好好，宋主任，是我狭隘了。”
待陈导一走, 宋主任立刻原形毕露, 他兴高采烈地连发十条朋友圈，并且在工作群里@所有人，通知大家半个月后的周五晚上一定要守在电视机前看综艺，不仅自己要看, 还要让家人朋友一起看！
@天道酬勤-老宋：呵呵、各位同事们[玫瑰花]、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天道酬勤-老宋：下下周五晚8点、、《一往无前的劳动者》殡仪中心特辑、正式播出、、
@天道酬勤-老宋：大家记得收看[抱拳]
@天道酬勤-老宋：看完之后每个人都要在朋友圈、、发布一篇观后感、字数不用太多、、但一定要真情实意、五百字就够[握手]
同事们纷纷在工作群里接龙，回复“111”“收到”“保证完整任务”“玫瑰花/鼓掌/握手/大拇指/OK/抱拳”。
与此同时, “上班如上坟群”里群聊如瀑布一样唰唰狂泄。
潜伏在吐槽群里的贺今朝给凌宸实时转播：“你的同事们正在群里骂宋主任，说他又在发癫，周末本来就忙，还让所有人写观后感，真是没事找事。”
凌宸兴趣缺缺：“哦。”
贺今朝见他一脸不在意，加倍怂恿他：“你不想一起骂几句吗？我可以拉你进群。”
“不必了。”凌宸打了声哈欠，“我就是挺好奇的，你之前说这个吐槽群里，我们单位大部分同事都在？”
“对，我看了一下人数，至少有八成人在。”
“那这八成同事里，难道没人会截图吗？”
“……”
“他们在群里说闲话，万一聊天记录被流传出去了怎么办？”凌宸撑着下巴，慢条斯理地说，“退一万步说，就算群里的人都是伟大的地-下-党员，没人会背叛工农组织，不当无-产-阶-级的叛徒。但换个思路——既然连你这个非编制人员都能潜伏进去，那宋主任有没有可能换号进群呢？”
贺今朝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蝉：“……小凌，你讲的这个恐怖故事，可比死亡可怕多了。”
凌宸给了他一个眼色，那表情仿佛在说：小朝同志，事业单位的门道，你可有得学呢。
……
节目组离开前，郑霖霖本来想和凌宸当面告别，可惜凌宸今日工单很多，他忙着给客人们化妆，无暇送行，郑霖霖只能在微信上和他说了句感谢。
当凌宸结束今天工作走出停灵间时，太阳摇摇欲坠挂在天边。
天气太热他没什么胃口，他去园区小超市买了几包泡面和面包牛奶，打算回宿舍一边吹空调一边吃。
青年提着打包盒走在园区的小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看起来形单影只分外寂寞。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其实他身边还有另一道身影相伴。
那道身影总是念个不停，话题十分钟能变八个。从国际局势到娱乐圈热搜，从电子游戏到修驴蹄，也不知道贺今朝是不是有八只眼睛三张嘴巴，怎么能同时关注这么多东西、说那么多话。
凌宸第无数次想，自己当初怎么瞎了眼，错把一个自恋话痨认成高冷男神。
走着走着，只听路边草丛传来一声细声细气的“喵”~
贺今朝的话语一顿，看向路边：“哎呀，又见面了。”
草丛里：“喵喵！”
贺今朝抬头望天，伸手遮住阳光：“今天天气是有点热呢。”
“喵喵喵……”
“这么可怜呀，别着急，你先出来，我帮你想想办法。”
凌宸一脸惊疑地打断他：“等等，你能听懂猫说话？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像我这样的天才什么学不会？”男人自信一笑，“再说，多学一门外语总没错。”
他嘬嘬嘬地把猫儿哄出了草丛，果然是个熟面孔——正是那只花不溜秋的玳瑁猫，只不过，那只玳瑁猫身后还跟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猫，小白猫湿漉漉的，眼圈糊满了眼屎。玳瑁猫一边忙着给它舔毛上的水，一边抽空给自己舔两口，一大一小两只猫无精打采地蹲在那里，身下晕开一整片水迹。
“咦？”贺今朝问玳瑁猫，“黛眉，这是你的孩子吗？”
凌宸没好气地说：“你是色盲吗？那是一只白猫。”
玳瑁猫：“喵~”
贺今朝哦了一声：“原来是你在鱼池里捡到的小猫，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我早说那不可能是它的孩子了！”凌宸的话音一转，”等等，什么鱼池？不会是宋主任专门申请经费建的那个鱼池吧？”
宋主任每天早上都会去池子里清点鱼苗数量，因为最近一周少了两条鱼，他连续在工作群里@食堂好几次，问食堂师傅是不是把鱼抓走炖了。
哪想到那些可怜的鱼是命丧猫儿之爪。
玳瑁猫：“喵~”
贺今朝一脸可惜：“原来你做过绝育手术，不能怀宝宝了。”
玳瑁猫：“喵~”
贺今朝点点头：“原来你是公猫，你就算不绝育也不能怀宝宝。”
凌宸越听越觉得奇怪：“等等，它就喵了一下，你怎么能听出来这么多意思的？”
贺今朝坦然作答：“因为都是我瞎编的啊。”
“……？”
“小凌，你怎么这么可爱？我是鬼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听懂动物在说什么啊。”贺今朝一副恶作剧成功的得意模样，他心情大好，眼尾的桃花褶藏满了笑意，“我的演技是不是很优秀，又把你唬住了。”
凌宸哪想到自己千防万防，居然又被贺今朝摆了一道。凌宸气得拳头硬了，提起拳头对着空气邦邦打了两拳。
“你在做什么？”贺今朝轻飘飘往后退了几步，好心提醒他，“你这样是打不到我的。”
“我知道，”凌宸恶狠狠道，“我这是在锤平你周围的空气，这样你就被打成压缩包了。”
贺今朝：“……”
瞧着孩子气的，都开始说胡话了。
一大一小两只猫儿见他们自顾自地聊起来，着急地喵喵叫。
贺今朝生怕再逗下去，凌宸真跟他翻脸，于是顺势转移话题：“它们一直在叫，好像是饿了。”
凌宸没好气地问：“也是你听出来的？”
“是我眼睛看出来的。”贺今朝指了指小猫干瘪的肚皮，“估计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小猫应该还没有断奶，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和它的妈妈走散的，总之它现在成了玳瑁猫的“小弟”。这只大玳瑁猫时常在园区里溜达，同事们看到了经常给它喂小零食，食堂大叔也会给它留些剩饭剩菜，整只猫被养得油光水滑，围脖厚实极了，一身的“蒜瓣毛”。可惜大猫能吃的东西，这小奶猫吃不得，所以大猫才带着小猫过来碰瓷。
刚巧，凌宸手里刚从小超市里买了两盒牛奶，他往掌心里倒了一点，小奶猫立刻扑上来不停地舔。
软软的小舌头还带着刺，划过凌宸的掌心，他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亲密接触。
本来他还担心小奶猫不会“舔”奶只会“嘬”奶，估计是饿的狠了，小猫两只前爪抱着他的手掌不肯撒爪，舔完了就喵喵叫，凌宸赶忙又倒了一些出来。
“这么小的猫，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贺今朝目光怜悯地看着它，“小凌，不如我们——”
凌宸心中拉起警报：“停，你给我闭嘴。”
贺今朝状若未闻：“——把它收养了吧！”
凌宸气笑了：“行，看来你学会了猫语，就听不懂人话了。”
贺今朝努力游说凌宸收养那只可怜的小白猫，凌宸努力装作根本没听到。
见状，贺今朝干脆蹲下来，和那一大一小两只猫并排蹲在一起，六只眼睛一起眼巴巴地瞅着他。
那么大个子的男人，故意抱着膝盖缩小身体，完全是一只巨型猫猫。凌宸恍惚间好像真的看到他头顶长出来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和一根四处乱晃的尾巴。
不行不行不行！凌宸狠心转过头，告诉自己绝对不能中这种美男计……额不对，美猫计……也不对，总之，凌宸绝对不可能被这种下三滥的低级招式迷惑的！
凌宸板着脸说：“贺今朝，你脑子拎拎清楚，养猫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你把它捡回家了，谁来照顾它？多了一个家庭成员，可不只是多一双筷子的事情。”
“那确实。”贺今朝点点头，“毕竟猫不会用筷子。”
凌宸幽幽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幽默。”
贺今朝对他发射wink光波：“小凌你别担心，和我在一起久了，你也会变得很幽默。”
“我不想变得幽默。”凌宸侧头躲过了他的wink光波，“我只想变得富有。”
贺今朝单手托腮，那双深邃的眼眸满含笑意地望着面前的青年，云淡风轻地开口：“放心吧，等我真消失的那一天，你不仅可以继承我的富有，也可以继承我的幽默。”
男人用轻松的口吻说出了这个极为残酷的话题，凌宸怔了一秒，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紧，像是……一不小心舔了一口酸涩的柠檬。
不过，还不等凌宸消化掉这股突如其来的酸涩，他的身后忽然响起了一连串脚步声。
在脚步声响起时，凌宸明显注意到，在他对面的贺今朝脸上闪过一抹惊讶，那是旧友重逢时才有的表情。
与此同时，凌宸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凌宸条件反射地转身站起来，原本蹲在他手边的两只猫咪警惕地叫了两声，连奶都顾不得喝，迅速藏在了他的鞋后。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几步之遥的位置。他衣着简单，外貌很不起眼，看上去四十岁左右，身板虽然挺拔，但神色有些萎靡。
“抱歉，打扰你喂小猫了。”经纪人歉意地对凌宸说，“你就是凌宸吧？你好，我是郑霖霖的经纪人，我姓陈，陈戈。”
凌宸终于认出了他——这个名叫陈戈的中年男人，不仅是郑霖霖现在的经纪人，也是贺今朝曾经的经纪人。
想到这里，凌宸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身旁那道半透明的身影。
陈戈说：“今天拍摄结束，我来接郑霖霖回剧组。霖霖说在这里拍摄时，受到了你的很多照顾，所以我特地过来和您打声招呼。还有——”他停顿了许久，见四下无人，只有凌宸和两只猫儿，他才压低声音说，“——那晚帮贺……化妆的人，就是你吧？”
中间省略的字说得很模糊，但凌宸一下子就听懂了。
凌宸微微点了点头：“是我。”
陈戈听到凌宸的肯定，脸上浮现出几分苦涩的笑意：“之前送郑霖霖来时，我就觉得你有些眼熟。那晚事情发生的太仓促了，我没来记得和您说声谢谢。”
提起那晚贺今朝的秘密葬礼，他眉间的褶皱更深了。
凌宸回答：“没什么好谢的，这是我应该做的。”
陈戈并不知道，他口中的逝者其实正在他身旁注视着他。
贺今朝抿了抿唇，他望着瘦到脸颊凹陷的经纪人，喃喃道：“陈哥，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意外离世，这件事不仅对他们公司影响巨大，对他的经纪人更是一场难以面对的沉重打击。在娱乐圈里，经纪人和艺人的关系不是单纯的“同事”或者“上下级”，而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战友。
贺今朝性格难搞，自傲自我，在镜头前他有多招人喜欢，在镜头后就有多让人头疼，陈戈就像他的老师、他的兄长，一直为他保驾护航。
在工作中，陈戈勤勤恳恳宛如老黄牛，虽然不如其他经纪人油滑、“耐撕”，但他稳扎稳打，一步一步帮贺今朝拿资源，陪他在顶峰扎根。
像贺今朝这种年少成名的演员，很多人“出道即巅峰”，之后一路下滑；正是有陈戈在，贺今朝才能站稳脚步，傲视群雄。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陈戈瘦了至少十斤，整个人虽然不至于形销骨立，但看起来气色很差。
想到曾经并肩作战的往事，贺今朝心情复杂，他叹了口气，说：“小凌，你帮我问候他几句。”
于是凌宸鹦鹉学舌：“陈先生，您最近还好吗？好像瘦了很多，您要注意身体。”
陈戈苦笑：“谈不上好还是不好。突然发生那种事，想不瘦都难啊。”
在贺今朝去世后，他大受打击，本想直接辞职，但老板不放人，说要他配合营造出贺今朝还在世的假象。后来，陈戈又被硬塞了郑霖霖这个小艺人，他现在分心两边，就瘦得更快了。
他今天来接郑霖霖回城，听到她提起凌宸，于是临时起意决定来看看这位遗体化妆师，当面表达一下感谢。
没想到，他刚好撞见凌宸一边喂猫，一边自言自语碎碎念。
陈戈的目光看向凌宸脚边的那两只乖巧的猫儿，怅然道：“其实贺今朝也很喜欢猫，只是一直没机会养。”
凌宸心里一动，看向旁边那道半透明的人影。
凌宸问：“他为什么没养？我看很多明星都会养宠物。”
“他说自己每次拍戏，进组就要好几个月，拍戏前要闭关研究剧本、拍戏后又要跑宣传，没时间陪伴小猫，怕猫咪在他家里太寂寞太孤单，他不能给它幸福。”陈戈聊起那位感性的老朋友，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之中，“他这人心思细腻得很，就连养一只猫也要代入猫的立场。没办法，这就是艺术家的通病。”
凌宸嘴角颤抖，忍不住提高音量重复那几个字：“他？‘艺术家’？”
贺今朝立刻骄傲的昂首挺胸：“对，没错，我，‘艺术家’！”
陈戈点头：“他在表演上的天赋有目共睹，拿过的影帝奖杯不止十座。若不是他还年轻，等到再过十几二十年，怎么也能称得上一句‘表演艺术家’。我们时常开玩笑，若二十年后还有《艺术人生》之类的节目，他一定能被邀请，说不定还会出几本影帝心路自传。”
凌宸：“……”
他现在心情复杂——作为一个影迷粉丝，他承认贺今朝的演技还算可以（咳咳咳）；可是作为一个每天被这个戏精鬼频繁骚扰的无辜群众，他觉得贺今朝德艺双不馨，文体都不开花。
陈戈没有注意到凌宸一言难尽的表情，他依旧沉浸在对贺今朝的缅怀之中。贺今朝的死亡消息被强压下来，他平时没办法和任何人闲谈纾解，若不是这次遇到凌宸，他真不知还能和谁倾诉。
闲话点到为止，陈戈看了眼腕间的手表：“时候不早，我也要走了。凌宸，谢谢你——不止为郑霖霖的事情，更是为贺今朝的事情，谢谢你能送他最后一程。”
说完，陈戈点点头打算离开。
“等等，”凌宸忽然叫住他，“陈先生，我还有个问题。”
贺今朝没想到凌宸居然会主动叫人，他认识凌宸这么久，从没见过凌宸有好奇心这种东西。
陈戈停步：“什么问题？”
凌宸咬了咬牙，终于说出口：“可能这个问题会有些冒昧——我想知道，贺今朝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贺今朝，可是贺今朝回答“他不记得了”。贺今朝丧失了那一整天的记忆，他变成鬼后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凌宸。
凌宸并不是一个有好奇心的人，但此事关乎贺今朝，他不得不问。
这个话题一出，贺今朝无法掩饰住自己的惊讶。
陈戈：“……”
他表情复杂地盯着凌宸许久，眼神沉沉，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为什么想知道？因为好奇？因为想多个茶余饭后的话题？因为想卖给狗仔？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不。”凌宸缓缓吐出一口气，郑重道，“——因为我是他的影迷，我喜欢他很久了。”
“……”
“呃，不是‘那种’喜欢，我说的是正常的喜欢！”
“……”
“请别误会。我是影迷对演员的喜欢，纯粹出于欣赏！对演技的欣赏，不是肉-体的欣赏！”
“……”
“……算了，陈先生，你当我没问过吧。”
凌宸大感头疼，余光里，他看到贺今朝一脸高深莫测，一副“果然这世界上没人能逃脱我的魅力”的得意模样。
糟了，又让这个自恋鬼爽到了。
凌宸这辈子没这么丢脸过。
他匆匆提起袋子想溜，两只猫儿却窜到他身前，挡住了他离开的脚步。
他用鞋子顶了顶它们，想把它们推开，但是猫儿却把它的鞋当成了玩具，扑上来咬他的鞋带，害得他差点绊倒。
就在凌宸手忙脚乱之际，陈戈忽然开口了。
“——心脏问题。”
“什么？”凌宸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想问贺今朝怎么去世的吗？这就是答案。”
陈戈声音止不住的颤抖：“那晚我提前和他约好，去他家找他聊后面的工作。可是我到了他家门外，不论是打电话还是敲门都无人应答。我以为他睡着了，就用备用钥匙开了锁……他倒在客厅的沙发旁，整个人像是睡着了一样，可我怎么叫他都叫不醒。我把他紧急送往医院后，医生告诉我们他完全没有心跳了，瞳孔散开，脑电波也消失了。医生诊断，是因为心脏骤停。”
陈戈是第一个发现贺今朝遗体的人。这一个月里，他只要一闭上眼睛，仿佛就回到了那一晚。那一晚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镌刻在他的记忆里，让他直到现在都怀疑，这一切都是一场荒唐而漫长的梦境。
凌宸：“所以——贺今朝有心脏病？”
“是的。”陈戈语气沉重，“之前从来没听他提起过，我们都不知道他有心脏病。”
“喵喵喵！”贺今朝忍不住破口大骂，“我喵喵也不知道我喵喵有心脏病啊！”

第28章
生前老友再相遇, 带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贺今朝居然是因为心脏病去世的！
这个答案不光让凌宸意外，就连贺今朝这个当事人都想不明白。
晚上回到家里，两人面对面坐在宿舍里复盘。
哦, 准确来说，是凌宸坐在家徒四壁的客厅里面唯一一把椅子上，贺今朝坐在对面的空气里。
“我明明每年按时体检、有空就去健身房, 心肺功能非常好……而且我这么年轻，我怎么会心猝死？”贺今朝努力去想, 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他心脏停跳。
凌宸反应平平：“心猝死是很常见的疾病，别以为只有老年人才会有。我这个月的客人里，就有两个年轻人是因为心脏骤停去世的。”
贺今朝：“哦？”
凌宸：“其中一个是程序员，他总是加班赶项目，就这样倒在了工作岗位上，办葬礼的时候家属、公司代表、和保险公司三方打起来了, 后来我们报了警才解决。你虽然不是程序员，但你是不是经常熬夜拍戏、背剧本，所以晨昏颠倒日夜不分？”
贺今朝一下子被踩中了痛脚，他的作息实在和健康没关系，拍戏时熬大夜是常态，跑电影宣传时一周跑十城也很正常。难不成真是因为平常工作太忙, 才埋下了隐患？
他尴尬地转移话题：“那剩下一个是什么原因？”
“家属说是看球, 一气之下就——”
“他看的是什么球，能把自己气成这样？”
“国足。”
贺今朝：“……”
这死得可是太没必要了。
凌宸突发奇想：“你经纪人不是说发现你的时候你倒在沙发边吗？你会不会也是看了什么比赛，结果就——”
“——完全不可能。”贺今朝打断他，“我从来不关注任何体育比赛。在不拍戏的空余时间, 我最喜欢的放松方式是刷网上的小动物视频，比如大熊猫坐秋千、金毛犬取快递、布偶猫吃播……”
“我知道了。”凌宸恍然大悟, “所以你是在看小动物视频的时候，被萌‘死’的吧。”
贺今朝：“……”
他哭笑不得，明知道凌宸在胡说八道，却没办法反驳。
……
接下来的几日，凌宸敏锐地察觉出，贺今朝颇有些心神不宁，就连喂猫时他都时不时会走神。
凌宸明白，任何人得知了自己的死因后，都不可能一笑置之的。
园区里的流浪猫不少，有几位女同事心善，每人筹了点儿钱，买了几个猫窝摆在办公楼后面，哪想到猫儿看不上，就喜欢睡废弃纸箱，时不时还要在纸箱上磨磨爪子。食堂师傅会把厨余剩饭分给它们，几只猫都被养得肥肥胖胖，油光水滑。
唯有那只小白猫因为月龄太小吃不了厨余剩饭，贺今朝特地在网上买了奶粉奶瓶喂它。
只不过，小奶猫警惕性很高，平时藏得严严实实的，只有要喝奶时才窜出来。而且它每喝一口奶，都要扭头看一眼玳瑁猫，生怕玳瑁猫扔下它独自跑了。
它好像把玳瑁猫认作了男妈妈，跌跌撞撞跟在它身后，玳瑁猫去哪里，它就跟着去哪里。
凌宸好几次看到玳瑁猫呲溜一下窜上树，小奶猫急得在树下喵嗷喵嗷的叫，先是卖惨再是卖乖，叫得玳瑁猫不得不跳下树衔它。
贺今朝操纵着半空中的奶瓶，晃了晃，说：“心机猫。”
凌宸对此持相反意见：“不能说它有心机吧，它这么小就没了妈妈，好不容易遇到一只大猫，肯定会使劲浑身解数缠着大猫。”
贺今朝摇头：“我没说小猫有心机，我说的是大猫——它捡了小猫，明明可以一直把它带在自己身边，却总是故意抛下小猫，等到小猫着急地四处找它，它才慢悠悠出来，这不就是享受小猫对它的依赖吗？”
“你对大猫的道德要求太高了。”凌宸说，“它们就是萍水相逢的关系，大猫又不欠小猫的，它已经做得很好了。”
男人没说话，但是任谁都能看出他一副心情欠佳的模样。
凌宸莫名其妙，这明明说得是猫与猫，贺今朝又在那儿一个人生什么闷气呢。
要不然他经纪人说他是“艺术家的脾气”呢，脑回路奇奇怪怪的。
凌宸正要细问，他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凌宸放下奶瓶，掏出手机一看，发现是大巫给他发来的消息。
@狐一只：阿里嘎多！
@狐一只：感谢两位咪为我介绍的单主，扩列顺利，圆满发车！
凌宸读了半天，明明每个字都是中文，他居然一个字都看不懂。
凌宸把手机递给贺今朝看，问他：“胡亦知说的是二次元的语言吗？你给我翻译成现代汉语。”
贺今朝看都不看，直接把头扭到左边去。
于是凌宸又把手机往他左边递，结果贺今朝又唰一下把脑袋拧向右边。
凌宸眼中怀疑，如果他把手机递到贺今朝正对面，这个幼稚鬼会把脑袋直接一百八十度大回环转到身后去。
“啧，”凌宸不耐烦地警告他，“我不是大猫，我不吃你这套啊。”
贺今朝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脑袋转回来，撇了一眼胡亦知发来的文字，解释：“大巫说，感谢咱们给他介绍郑霖霖，他接了这份工作，他已经顺利把她妹妹‘送走’了。”
回忆起那个“熊劲儿”十足的小姑娘，凌宸心情还挺唏嘘的，她是他见过的唯二的鬼，既有可恶的地方，也有可怜可爱之处。这个对他笑过哭过的小鬼，最终还是要离开人世间，投入到轮回之中，不知下辈子再见时，她还能想起他们，想起她的姐姐吗？
凌宸想了想，在微信上敲打。
@00：你怎么送走露露的？不涉及商业机密的话，能给我们讲讲吗？
@狐一只：这也不算什么机密。
@狐一只：我让郑霖霖带着她妹妹回到了医院，就是她妈妈做流产手术的地方。
@狐一只：对于鬼来说，死亡之地对他们有着特殊意义。
@狐一只：不是总有那种民间怪谈，淹死的鬼会潜伏在池塘，车祸而死的鬼会徘徊在十字路口……其实都是有一定道理的。
@狐一只：具体的事情涉及单主隐私，我不便透露。
@狐一只：但是郑霖霖带她回医院后，她回忆起了她“死亡”那天，妈妈在病床上的眼泪、和对她说过的话。
@狐一只：然后……她就释然了。
凌宸恍然，手指像是有意识一样，打下了一串字。
@00：所有死亡的鬼，回到自己死亡的地方，都会触发回忆吗？
@狐一只：不一定，但试试总没错。
贺今朝漂浮在一旁，清楚地看到了凌宸打下的这串话。
他意识到什么，惊喜地望向凌宸。
“小凌，你是不是……”
凌宸立刻否认：“我不是。”
贺今朝换了种问法：“那小凌，你有没有……”
凌宸斩钉截铁：“我没有。”
“好的，你不是，你没有。”贺今朝轻笑，心情一扫刚才的阴鸷，再次变得阳光明媚起来，“是我是，是我有——小凌，我太想回到我死亡的地方再去看一眼了，说不定我能回忆起什么。”
就算他真的是因为看小动物视频萌“死”的，他也想要知道自己看得究竟是哪一个。
贺今朝表情诚恳地看向面前的青年。
凌宸想，贺今朝真是太狡猾了，他永远知道他什么样子最有魅力，他会刻意摆出一副忧郁的表情，用那双深邃的眸子忧愁地看向自己，在那样的美貌攻击下，没有任何人可以抵御超过十秒。
“小凌，”男人说，“你能陪我回家吗，回到我死亡的地方？”
凌宸转开视线，收起手机，装作思考的样子，其实在和心中的天平负隅对抗：“你说得轻巧。你家在哪个位置？距离这里有多远？我们这是深山老林，出去一趟不容易，我哪有这个时间。”
“我刚刚登录你们办公系统查过了。”贺今朝打了一声响指，“你本年还有三天带薪年假没有休，加上去年遗留下的五天，你一共有七天长假。说起来，咱们认识快一个月，我发现你好像从来没有休过假，除了夜班调休以外，你每天都在上班。小凌，你难道不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吗？”
“我不想。上班令我快乐，工作令我充实，赚钱令我满足……不对，你怎么知道我的系统密码！”凌宸立刻说，“年假不是我嘴皮子一碰就能请的，我要先在办公后台提交休假申请——”
贺今朝又打了第二声响指：“ok，已经替你提交了。”
“！！”凌宸震惊地睁大眼睛，“贺今朝，你怎么不经我同意，这么自作主张？呵，就算你提交了也没什么用，这种超过三天的长假，需要我们组长先审批，然后是处长审批，就这样一层层审批上去，最后宋主任那边通过，我才能请假，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卡住，我的请假都会被驳回。就算顺利，这一套流程下来，没有一个星期根本通过不了。”
“放心吧。”贺今朝微微一笑，摩挲着手指，一副颇感无聊的模样，“所有人都已经审批通过了。说起来，你们的电子办公后台真是连一点防御都没有，很轻松就能控制呢，真是毫无挑战性。”
凌宸：“……等等，你刚才打响指，是代表你入侵了领导们的电子办公后台，不是把他们都杀了吧？”
贺今朝笑出声：“我又不是灭霸。”
凌宸心想，你这招偷天换日的功夫，可比灭霸可怕多了。
凌宸手里的手机又响了一声，一条系统弹窗出现在屏幕上。
【系统消息】
凌宸（殡仪部——入殓化妆师——工号00354），年假审批已通过。
亲爱的同事，明天开始，你就可以享受你好久没有享受过的年假了。
【退订请回复T】
@00：T
@殡仪小助手：恭喜，您已经成功订阅一年服务。
@殡仪小助手：回复1可进行mbti测试，回复2可进行玄学测试，回复3可进行星盘测试，回复4可知道命定的恋人在哪个方位。
@00：……
这个什么鬼助手，不会是贺今朝的小号吧？

第29章
凌宸就这样拥有了一段长假, 同事都对此羡慕不已。
“你的请假申请好顺利。”同一个部门的岳姐说，“我结婚的时候想多请几天，领导都不批假, 说等我下次结婚再请。呸呸呸，真是乌鸦嘴！”
凌宸安慰她：“没关系，请不下来的假都留给领导, 这样他下次办葬礼的时候可以多请几天。”
岳姐喜笑颜开：“真不愧是文化人，这小嘴儿真像抹了蜜。”
如此这般, 凌宸背着一个双肩背包离开了深山里的殡仪中心，踏上了前往贺今朝家的路。
在摇晃的大巴车上，凌宸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贺今朝的住所不在本市。
“我住在‘阿这亚’。”贺今朝告诉他，“我在那边有一套度假公寓，那个周末我本来想去海边放松休息, 没想到——”
没想到就永远休息了。
阿这亚地区是隔壁市有名的海滨度假区，距离京城很近，很多明星都在那里买房暂住。
意外发生后，经纪公司为了掩人耳目，特地兜了个圈子把贺今朝的遗体送往另一座城市的殡仪馆，一路甩开有可能跟车的狗仔, 反侦察水平实在够高。
凌宸早就听过阿这亚度假区的大名,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乘上贺今朝的东风，去那里转一圈。
阿这亚地区距离市区较远，凌宸大巴转高铁，高铁转摆渡车, 颠簸了一整天才终于抵达。
他们到的时候太阳还未落山，凌宸做事向来先紧后松, 他行李都来不及放下，就打算先去贺今朝家一探究竟。
“别这么急，”贺今朝喊住他，“现在是白天，安保太严。阿这亚的高端住宅区进出要有门禁卡，上楼坐电梯也要刷脸，就算我能修改监控录像，白天进去也太显眼了，还是等半夜没人的时候再说吧。”
凌宸背着包包站在路边，两只手傻傻拽着背包带子，茫然问：“那现在去哪儿？总不能就在这里站着等天黑吧。”
“找个地方休息。”贺今朝说，“阳光沙滩大椰子，这里多得是可以玩的地方。”
“你确定不是阳光沙滩伽椰子？”凌宸兴致缺缺，“我宁可在空调房里玩手机，也不想在岸上暴晒，这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一条脱水的咸鱼干。”
贺今朝哭笑不得：“难道你所有的休假日都是在玩手机吗？”
“也不全是，”凌宸摇摇头：“除了玩手机以外，我还会补觉。上班已经够辛苦了，好不容易有假期，谁都不能让我离开我的床。”
贺今朝追问：“那你读大学的时候呢？寒暑假你总要去旅游的吧？”
“我要打工。”凌宸脱口而出，“我要还助学贷款，还要赚下一学年的生活费，哪有什么时间出门旅游。”
“……”贺今朝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透露的意思，“你读书的钱是自己赚的？你父母不会是……”
“放心，他们还活得好好的，他们有更孝顺更贴心的儿子，不需要我这个碍眼的家伙。”提起早已决裂的亲人，凌宸语气平静，毫无波澜，“这世上和父母关系差的人不止我一个，你就当我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不见悲伤，亦不见怨恨。凌宸懒得回忆在成长中经历的种种不公，父母对弟弟的偏袒与对他的疏远早已深埋在他童年的每一个瞬间。
于凌宸而言，他人生的前二十年像是一团结块的猫砂，既然臭不可闻，不如趁早扔进垃圾桶，省得影响心情。
贺今朝识趣得不再追问。
人人都有过去，他不需要知道曾经的凌宸经历过什么，只要珍惜现在的凌宸就够了。
想到这里，贺今朝开口：“既然你从来没有体验过假期，那么今天，就让我来带你体验一次吧。”他向着凌宸的方向伸出手，诚挚邀约，“关掉所有的电子设备，什么也不想，谁也不用联系……小凌，咱们还有一整晚的时间可以无所事事。”
凌宸原以为自己会拒绝的，但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轻轻搭入了贺今朝的掌心。
“……好。”凌宸想，他一直在轨道上不停地奔跑，也是时候慢下来看看站台上的风景了。
……
傍晚时分，正是阿这亚海滩最热闹的时候。恋人们手牵手行走在海滩边，冰凉的浪花一朵朵地撞向礁石，又很快褪去；小朋友们你追我赶，围着小丑挑选着不同花色的气球，他们的父母含笑站在不远处，提醒他们跑得慢些；再往远看，在阿这亚标志性的教堂前，有不少打扮漂亮的女孩在拍照留念，若是男朋友拍得太差，少不得被女友数落一顿。
凌宸逆着人流慢慢走着，他没有走进那些网红打卡店，而是按照贺今朝的指引，走向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
小酒馆远离主干道，此处礁石嶙峋，少有客人；店头挂着铜铸招牌，依稀可见“本杰明小酒馆”几个花体英文，店面不算大，但处处装饰都富有巧思，扑面而来浓浓的南法风情。
厚重的吧台旁，有一整面墙的葡萄酒与佐餐火腿、奶酪，店里只有两个服务生和一位老板兼酒保，皆是高鼻深目的欧洲人长相。
不仅如此，吧台上还卧着一只英短猫，浑身丰润，正专心致志地舔爪子。
凌宸环顾四周，没想到贺今朝居然带他来了一家外国人开的店。
一见到那只猫，贺今朝就轻飘飘地飘过去，点了点猫咪的额头：“本杰明，熟客登门，你还不快点来接待？”
原来叫本杰明的不是店长，而是猫。
很可惜，这只外国猫没有墓园猫的通灵本事，它抖了抖耳朵，抬起头左右张望一圈，却根本找不到触碰它的家伙，它只能困惑地喵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弯下腰、翘起一条肥硕的后腿，开始努力的……舔菊花。
贺今朝抖了抖嘴角。
凌宸忍不住想笑：“在这只肥猫眼中，你这个熟客的重要程度可比不上它清洁自己的屁屁”。
贺今朝叹气：“哎，这么一比，外面的猫果然不如贺黛眉好。”
凌宸煽风点火：“你就不怕你回到殡仪馆后，玳瑁猫闻到你身上其他的猫味儿，它会吃醋啊？”
“呵。”贺今朝回答，“平时它没少向别人的同事要零食，我还没质问它身上为什么有别的人味儿，它怎么能问我身上为什么有别的猫味儿呢？”
“……真是双标的人类。”
“提醒一下，我现在已经不是人类了。”贺今朝一脸坦然，“我是鬼。”
小酒馆位置不多，只有六张小桌，贺今朝最喜欢的一张桌子藏在拐角处，从那里可以直接望到窗外的一片海，又不用担心被其他人过多关注。
只可惜他们今天到时，那张桌子提前被摆上了一张“已预订”的小牌子。贺今朝有些可惜，凌宸倒是无所谓，随便找了旁边的座位坐下。
服务生拿来菜单，密密麻麻全是英文。这家店是典型的Bistro（法式小酒馆），不提供正餐，仅提供各类葡萄酒和佐酒小食，如奶酪、火腿，当然，那些奶酪与火腿也是凌宸闻所未闻的品种。
贺今朝落座在他对面：“差点忘了问你，小凌，你以前喝过葡萄酒吗？”
“你现在问确实太晚了，”凌宸对着看不懂的菜单翻来翻去，“我这条土狗上次喝葡萄酒，还是在必胜客。”
“……必胜客有葡萄酒？”
凌宸耸耸肩：“我自己从超市买的，反正都是西餐嘛，谁说吃披萨不能喝了？”
实话实说，凌宸确实没进过这么“洋气”的地方，但他向来不为自己的“没见识”感到羞耻。这世上值得体验的东西千千万，他只有一双眼睛两条腿，能踏足的山川有限，能欣赏的风景不多，若他把时间都浪费在内耗上，反而会耽误他去感受。
他不就是没喝过洋酒配奶酪吗，外国人也没吃过胡辣汤配肉夹馍啊。
贺今朝靠在椅背中，眼神温柔地看着他，说：“小凌，我带你来这里，只是想把我最喜欢的小酒馆介绍给你。若你吃不惯，我还知道一家卖小馄饨的，咱们可以去续摊。”
“我不挑食，单位食堂我连续吃了三年都没腻。先让我尝尝这家再说。”凌宸掏出手机找到翻译软件，打算拍照翻译菜单上的文字。
“不用这么麻烦。”贺今朝手指轻轻一点他的手机屏幕，一行字浮现在屏幕上：“小凌，你把这个拿去给服务生看。”
凌宸：“这是什么？”
贺今朝告诉他：“这是我上次没有喝完的酒，我没有这个口福了，刚好可以请你尝尝，佐酒的小食让他们帮忙搭配就好。”
他这么一说，凌宸便叫来服务生，把手机文档交给他看。
金发碧眼的服务生看完之后，一开口就是字正腔圆的中文：“您是贺先生的朋友？这是他存在这里的酒。”
凌宸：“……”
敢情服务生会说中文啊。
“是的，他说上次没喝完，让我报他的名字就好。”
服务生点点头表示收到，步伐轻快地离去。
凌宸这才转向方桌对面的贺今朝，压低声音骂他：“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服务生会中文？”
贺今朝：“我故意的，就是想看你惊讶的样子。”
这故意使坏却毫不心虚的样子，确实像猫。
凌宸手痒极了：“等酒端上桌，你看我会不会用酒泼你。”
“这可不行。”贺今朝赶忙说，“这酒很难得，是这家店老板认识的酒庄出产的，若我不是熟客，连这一瓶都买不到。”
“既然这么珍贵，就这么轻易拿出来给别人喝吗？”凌宸好奇，“我只是说了酒名，为什么那个服务生就知道我是你的朋友？”
贺今朝回答：“因为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除了你以外，我从没带任何人来过，自然也不会有人假借我的名字来这里蹭酒喝。”
“这么看来，能被大影帝亲自介绍这家小酒馆，属实是我的荣幸了。”
“你说错了。”男人笑着，眼尾的桃花褶浅浅散开，如夜色般温柔，“你能陪我来我生前喜欢的地方，明明是我的荣幸。”
天色已晚，远处浪声涛涛，暗蓝色的夜幕一层层压下来，又被浪声送进小酒馆里。小酒馆内灯光昏暗，桌上白烛摇曳，贺今朝的侧脸在灯火中忽明忽暗，唯有眼底跳跃的光芒清晰可见。
凌宸心里微微一动，像是被那光芒灼伤一般，匆匆移开了视线。
好在这股让他口干舌燥的安静氛围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服务生就送来了半瓶酒与一盘佐餐小食。
新鲜蜜瓜被切成一口大小，裹上片得薄薄的熏制火腿；三种萨拉米香肠与蓝纹奶酪间隔排列，刀工极佳；旁边小碟内还有一把剥好的干果与橄榄。
他们没让服务员帮忙倒酒，一切交由贺今朝掌控。
趁无人注意，贺今朝指尖轻敲桌子，那瓶葡萄酒便从冰桶里慢慢飘起来，只听“啵”的一声轻响，木塞掉落，瓶身倾斜，酒液丝滑地倒入凌宸面前的玻璃杯中。
淡黄色的酒液犹如今晚的月色，清透而宁静。
凌宸原以为贺今朝存在这里的是红葡萄酒，哪想到居然是白葡萄酒。
“这种酒叫做Gew&#252;rztraminer，原产于法国，中文名很好听，叫琼瑶浆。”贺今朝介绍，“它带有非常独特的荔枝香气，你闻闻看。”
凌宸好奇地捧起那杯酒，送到自己鼻间轻嗅。
果不其然，清爽的荔枝味道扑面而来，仿佛置身于郁郁葱葱的果园之中。
他尝试地喝了一口，入口柔滑，甜味盖住葡萄本身的酸味，酒味虽然鲜明，但不会呛喉，有点像……
“小甜水。”凌宸评价，“没想到你会喜欢这种。”
他又喝了一口，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喝酒，倒像是在喝某种饮料。
贺今朝坦然接受他的点评：“别小看它。虽然甜，其实酒精度数并不低，对于不常喝酒的人来说，两杯就会让你飘飘然了……等等，你慢点喝！”
贺今朝不过一个没留神，凌宸已经飞快地喝完第一杯，然后拿起酒瓶给自己倒第二杯了。
“如牛饮水，”贺今朝心疼地嘀咕，“这么好的酒给你喝，真是浪费。”
“你说什么？”凌宸耳朵尖，立刻刀了他一眼。
贺今朝赶忙清了清嗓子：“没什么，我说你喜欢喝就多喝些。不过你别光顾着喝，也吃点小吃，否则容易醉的。”
凌宸不以为意，小甜水而已，又不是二锅头、伏特加，又怎么会醉呢？
自斟自饮哪里过瘾。想了想，凌宸又招手叫来服务生：“麻烦再给我一个酒杯。”
凌宸把送来的新酒杯放到贺今朝面前，然后在男人惊讶的表情中，为他斟了一杯。
清透的酒液落入杯中，留恋地从杯壁上缓缓滑下，在杯底化为一滩涟漪。
“好吧，贺今朝，我承认你推荐的地方不错，吹吹海风喝喝酒，确实和躺在床上玩手机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休息方式。谢谢你请我和你私藏的Ge……呃，好难发音。”凌宸实在念不来那么复杂的长单词，不过他也不在意。
他端起手中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然后主动撞向贺今朝面前的那杯。
两只玻璃杯相撞，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
“Cheers，”青年明明没有醉，但说话时尾音却轻飘飘，“敬月亮，敬免费的酒，敬今晚的秘密行动。”
月色在双方的酒杯里涌动，夜色在彼此的眉眼间传递。
“Cheers，”贺今朝回以笑容，“敬死亡，敬意外的相遇，敬这段难得的假期。”

第30章
他们一边吹着海风, 一边品尝着美酒小食，漫无目的的浪费这一晚的时光。
不知不觉间，那瓶白葡萄酒见了底, 凌宸咂了咂嘴，嘀咕道：“这就没了？”
贺今朝无奈：“哪有你这样喝酒的？酒是要慢慢品的，我一杯还没喝完, 剩下的都进了你的肚子，你可真是不客气。”
“我还用和你客气？”凌宸理直气壮, “你蹭我宿舍蹭我电瓶车的时候，你也没和我客气呢。”
他用叉子去插蜜瓜火腿，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食物组合在一起，本以为会很古怪、格格不入，哪想到蜜瓜的清甜与火腿的咸香恰到好处地融汇在一起，在他的舌尖跳跃。
“第一个发现蜜瓜和火腿都一起吃的厨师, 真是天才。”凌宸嚼嚼嚼，“我以后再也不质疑我们食堂的师傅用月饼炒香肠了。”
他抬起手，唤服务生再上一瓶酒。服务生拿酒单让他选，他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英文，他看又看不懂，干脆手随便一指：“就它了。”
待服务生走后, 贺今朝嘴角一抬：“长相思。”
“什么长相思？”
“你点的酒, Sauvignon Blanc，中文翻译为‘长相思’，是一种酸度很高、口感清爽的夏日酒。”贺今朝笑盈盈地说，“很适合小情侣们在约会时喝。”
凌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可惜了, 这张桌子旁可没有小情侣。”
长相思上桌后，凌宸爽快给自己倒了半杯, 又给贺今朝倒上。
贺今朝从大巫那里学到了享受食物的小法术，他可以把食物的味道提取出来，“捏”成一个小球，送进嘴里品尝。他平日里就是这样“捏”咖啡的，今晚改“捏”葡萄酒。
凌宸懒散地靠在椅背中，看贺今朝把那颗泛着光芒的小球送到嘴边，轻轻一咬，小球就滚入了男人的唇齿之间；凌宸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移开视线，端起面前酒杯，闷头喝了一大口。
相思浸润唇瓣，淹没舌尖。
“酸。”凌宸的脸皱起来，“这酒怎么这么酸啊？”
“刚才还嘲笑我喝小甜水，现在喝别的酒，你又嫌弃酸了。”贺今朝打趣他，“可能对于小情侣来说，爱情就是这个味道的吧。”
小酒馆里的客人陆陆续续的来、陆陆续续的走，好在凌宸和贺今朝的桌子藏在一排绿植后，并不显眼，所以才没人看到凌宸一直对着半空碎碎念。
贺今朝觉得凌宸或许是醉了，虽然他的眼神清醒，脸色也没有发红，可是青年的话明显变多了，甚至还主动讲起了和父母决裂时的往事。
贺今朝安安静静地听着，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听众；当凌宸又要倒酒时，他才出手制止他把自己灌醉。
“少喝些。”贺今朝提醒他，“今晚还有‘特殊行动’。”
凌宸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声，他起身想去厕所，结果刚一站起来，身子就摇晃了几下。
他赶忙双手撑住桌沿，站稳身体，有些懊恼：“真是一不留神就喝多了……”
“不如结账吧。”见状，贺今朝说，“咱们去吹吹海风，清醒一下。”
凌宸欣然同意。
现在刚好是小酒馆的高峰时间段，店里唯二的两位服务生都忙得团团转。
凌宸的目光在酒馆里搜寻了一番，恰好看到其中一位服务生带领三位新客人走向了他们旁边的那一桌。
那张桌子是贺今朝最喜欢的“熟客位”，可惜今天他们来的时候已经被预订走了。贺今朝不免多看了订那桌的客人几眼。
三位客人年纪很小，大约十七八岁，最多不超过二十岁。他们打扮的很青涩，神色混杂着惊喜与迷茫，看样子这几个小朋友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坐下后，几人推推让让，对着天书一样的酒水单发呆。
“好贵啊，”其中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生小声和同伴说，“而且都是酒，居然没有吃的。”
“这是酒馆，当然是来喝酒的。”唯一的一位男生说，“是你们说要来打卡偶像同款，我才带你们来这家店的。”
“真不愧是我老公常来的店，好有品位！好chill！”另一位短发女生还没喝酒呢，就有些微醺了，“你们随便点吧，别忘了点他最喜欢吃的小食拼盘！我先打卡拍照。”
只见短头发的女生翻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陆陆续续拿出来一堆东西。
光是巴掌大的棉花娃娃就有六个，在小桌上排成一长排，每个娃娃都穿着不同的衣服，精致又可爱。
不仅如此，她还掏出一个狮子模样的毛绒卡套，里面放着一张精美的小卡，摆放在了娃娃阵的c位。
凌宸虽然有些醉了，但还没醉到看不清东西的地方。
他一眼就认出那张小卡的主人是谁——就坐在自己对面！
可真是巧，原来是贺今朝的粉丝来打卡偶像同款小酒馆。他们不仅点餐，还带来了棉花娃娃和小卡。
凌宸向贺今朝抬了抬下巴，用口型揶揄他：“大明星，你真是红透半边天~”
但奇异的，贺今朝的表情十分严肃。
男人眉头微蹙，看向隔壁的三位粉丝，仔细去听他们的聊天内容。
见状，凌宸也察觉出气氛不对，问他怎么了。
“小凌，除了你之外，这家酒馆我从没和任何人提起过。”贺今朝沉声说，“他们三个人是从哪里知道这家酒馆，甚至连我喜欢坐在什么位置、点什么餐都知道？”
凌宸：“……”他瞬间反应过来，“是私生粉？”
贺今朝神色肃穆，他摇摇头：“还不能盖章确定。总之，他们这种打探我私生活的行为，我很不喜欢。”
因为这三个人的出现，贺今朝一扫刚才的惬意，兴致全无。
正巧服务生给凌宸送来了结账单，凌宸付款后就和贺今朝一同离开了。
临走前，凌宸转过头，看了那三个坐在窗前的小粉丝。
凌宸并不怀疑他们对贺今朝的爱：他们千里迢迢赶来海边，走进这家不知名的小酒馆，带着贺今朝的玩偶、小卡，坐在贺今朝曾经坐过的位置上……他们以为窥探偶像的私生活，可以拉近和偶像的距离；却不知道他们喜欢的明星本人就坐在他们身边，对他们的越界行为深恶痛绝。
……
凌宸和贺今朝走出酒馆，沿着海岸线并肩散步。他们逆着人群，漫无方向的走着，偶尔会停下脚步，看看路边的手工小摊位。
夜色如墨，一弯弦月挂在天际，潮汐翻涌，浪花撞碎在礁石上。
有海鸥徘徊在沙滩边，若有哪个游客手里拿着零食玩具，它们就会找准时机，猛地俯冲下来，精准“打劫”，标准的强盗做派。
夜风送来游客们对这群海盗的咒骂声，各个地区的方言在这里交汇，骂过笑过，烟火气满满。
在夜色的包围之中，凌宸身上的躁气被一点点吹散了。
贺今朝问他：“你酒醒了吗？”
凌宸反问：“那你气消了吗？”
贺今朝一愣，无奈道：“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还说没有生气呢？”
凌宸忽然伸出手指点向贺今朝的眉间。他们彼此都清楚，他是无法触碰到他的，可凌宸还是伸出了手，指尖轻轻停在了贺今朝的额头位置。带着人体温度的手指与毫无温度的灵体接触，像是一只小鸟撞向了一片云。
“刚才你在酒馆里，眉毛都要打结了。今晚月色不美吗？不过几个私生粉而已，不值得放在心里。”
贺今朝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握住凌宸的手，然而只能轻飘飘地穿过去。
“你说得对，”贺今朝望向面前的年轻人，轻声道，“月色很美，确实不用在意其他。”
清白干净的月色落在他们两人身上，可惜月光洒下后，只能在沙滩上拖出一道影子。
凌宸望着沙滩上自己的倒影，想了想，他蹲下-身，用沙子浇上海水，捏了一只丑兮兮的“沙堆小人”。
然后他又捡来贝壳，给沙堆小人安上眼口鼻。
“你怎么突然这么有童心？”贺今朝调侃，“就是你的手艺差了点，这个小人做得好抽象。”
“什么抽象，你眉毛下面的两个洞是用来喘气的吗？”凌宸往自己的大作身上又糊了一层沙子，严重抗议，“这做得多传神啊，这明明就是你！”
“……我？”贺今朝左看右看，也没从这丑沙堆小人身上看出几分相似。
“我做不了棉花娃娃，倒是能给你做个沙子娃娃。”凌宸蹲在那丑丑的沙堆小人身边，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笑意盈盈，“快看！——贺今朝，现在你也有影子了。”
贺今朝哑然失语。
月光下，凌宸与沙堆小人并肩而坐，贺今朝站在沙堆小人旁，任由月光给他们二人勾勒出两道清晰的倒影。
在这一刻，贺今朝早就停止跳动的心脏，忽然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凌宸，却见凌宸闭上双眼，张开手臂，正肆意地拥抱海风。
年轻人的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他脸颊耳尖都有些泛红，那是尚未散尽的酒精在他血液里跃动。
贺今朝想，原来今晚喝醉的人不止是凌宸，还有自己。
……
他们在海边又吹了许久的风，直到凌宸身上的酒气散尽，时钟跨过十二点，他们才从海边离开。
园区里几乎没有人了，他们避开人群，悄悄溜达了贺今朝所购买的高级公寓楼下。
整座滨海度假区里，类似的高级公寓仅有几栋，户主非富即贵，明星、商贾、政要……每个人身份拎出来都让普通人咂舌。
当然，这样的公寓安保必定严格，光是进入小区就要经过数道关卡，乘电梯上楼还要刷脸。
不过这些电子玩意儿，在贺今朝的能力面前都不堪一击。
趁着夜色，贺今朝指挥凌宸潜入了小区内，一切顺利。
没想到的是，当凌宸刷开最后一道门禁，踏入公寓楼时，却见到电梯间外居然还有别人在！
那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穿着随意悠闲。她手里牵着一只肥嘟嘟的柯基犬，见凌宸走进来，她颇有些警惕地看向了他。
为了方便行动，凌宸提前戴上了口罩和棒球帽，只露出一双眼睛。深夜打扮成这样，在外人眼中确实“心怀不轨”。
贺今朝也没有料到，都这么晚了，居然还能在楼道里遇到其他人。
这个突发情况让凌宸心里一慌，他故作淡定，站在距离那只狗几步之遥的地方，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刻意避开了那位女士的视线。
恰好电梯到了，两人一狗一鬼同时走进电梯间。
电梯需要刷脸才能抵达固定楼层，那位女士费力抱起狗，把狗举到镜头前，系统滴滴一声，显示“八楼”——原来这家业主没有使用“人脸识别”，而是“狗脸识别”。
若电梯里没有那位女士在，贺今朝有的是办法让电梯直接运行。但当着她的面，凌宸只能做戏做全套，他无奈地摘下了帽子和口罩，面无表情看向摄像头。
贺今朝操纵电梯，屏幕上立刻弹出“十五楼”的提示。
这栋高级公寓楼一共只有十五层，贺今朝的房子位于最顶层，风景独好。
凌宸“刷脸”完毕，正要戴上帽子口罩，余光中发现那位女士居然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侧脸。
她的目光太鲜明，凌宸总不能装作看不到。
凌宸冷淡地问：“您有什么事吗？”
“小伙子，你看着有些面生啊？”女士看向电梯上的指示楼层，“我记得十五层是贺先生家？”
毕竟都是同一栋楼的住户，哪层住了明星大家都心知肚明。
凌宸“嗯”了一声，对答如流：“我是贺老师的助理。贺老师让我来取一套西装，明天拍广告要穿。”
“啊，你是他的助理？”女士脸上的惊讶不似作伪，“长得这么俊俏，我还以为你也是他们公司的艺人呢。”
“您太客气了。”凌宸敷衍极了，重新把口罩带上。
好在电梯运行的很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电梯就停在了八楼，那位女士牵着狗走出电梯，临走时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电梯内的凌宸，那眼神透着一丝怀疑与古怪。
待电梯门重新合拢，凌宸原本挺直的脊梁瞬间软了下来，短短一分钟，他的后背就出了一层薄汗。
他靠在电梯墙上，压低声音问：“我没露馅儿吧？不会引起她的怀疑吧？”
贺今朝心里也有些打鼓：“应该没有吧……我记得住在八楼的是一家茶叶商人，刚才那位应该是女主人。我之前见过她两次，感觉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性格。”
“希望如此。”凌宸感叹，“我真怕她一个电话叫来保安，把我给抓走。”
贺今朝可以修改监控摄像，却没办法修改人类的记忆。若那位女士警惕心太强，凌宸确实有暴-露的风险。
算了，还是速战速决。
电梯终于停靠在十五层，凌宸步出电梯，电梯门正对面便是贺今朝家的大门。
这间高级公寓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私密性极强。贺今朝把这套房子当做度假公寓，每个地方都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宛如巨龙布置自己的巢穴。
凌宸刚步入门厅，头顶的感应灯就自动开启，一盏盏氛围灯沿着天花板的方向向四周延伸点亮，与此同时，客厅落地玻璃前的窗帘向两侧滑开，无边海景映入眼帘，他们立于云端之巅，俯瞰整片海洋。
一眼望去，通顶的书柜，转角的雕塑，墙上的挂画，手钩的羊毛地毯还有极具简约美的家具沙发……屋里的摆设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奢华。
凌宸虽然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时，心中还是产生了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他侧头看向贺今朝，甚至怀疑这一个月的相遇都是一场梦。
“家”代表着一个人最私密的空间。
凌宸从不觉得单位宿舍是“家”，也不觉得父母和弟弟的房子是“家”，他从小唯一的梦想就是买一套房子、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凌宸从没想过，他在拥有自己的家之前，居然会率先踏入贺今朝的家中，他很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任何文字都无法形容现在的感受。
贺今朝没有注意到凌宸脸上的怔愣，他兴致勃勃地领着凌宸，为他介绍家中的点点滴滴。
墙上的水彩画，是他资助的希望小学的学生亲手绘制的；地上的毛毯，是他去中亚旅行时千里迢迢扛回来的；沙发是某某大师设计的；书柜里的绝版书，是他一本本收集的，甚至翻开还能看到书页上的批注。
因为贺今朝是独居，这套房子只有一间主卧，除此之外，其他房间都被改造成了书房、健身房、影音房，甚至还有一间宽敞的排练厅，四周裹上了收音海绵，还有一整面墙的镜子，可以纠正表情和动作。
凌宸站在空荡敞亮的排练厅里，忍不住酸溜溜说：“大影帝，让你蜗居在我的宿舍这么久，真是委屈你了。”
“其实我很好养活的。”贺今朝却说，“再大的房子能住，再小的宿舍也能住。要是哪天你辞职不干了，没地方可以住，那么你给我找个保温杯，我也能将就。你若是想找我，你就摸一摸保温杯，喊：‘小朝小朝，你在吗？’我听到了之后就会从保温杯里钻出来，说：‘我在。’”
凌宸被他逗笑了：“难道不是你从保温杯里钻出来，让我实现三个愿望吗？”
“那样也行。”贺今朝爽快地说，“你把三个愿望提前想好，到时候我逐一帮你实现。”
他们又回到了客厅，按照经纪人陈哥所言，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房子已经提前打扫过，地面一尘不染，连鞋印都看不到。
贺今朝死得太突然，茶几上甚至还放着一本没看完的书，男人怀念地摸了摸封面上的标题，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读完它。
“现在回到‘事发地’了，你对这里有什么印象吗？”凌宸问，“有没有什么记忆突然进入你的脑海？”
贺今朝半透明的身影在沙发旁踱步，从左踱到右，又从右踱到左，最后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凌宸指向地毯：“要不然你躺下吧，陈哥不是说你倒在沙发旁吗，你就躺在这里，代入一下场景？你是演员，反正你演戏也要代入的；现在你就代入一下自己，幻想一下你要是下一秒就死了，你要怎么办？”
贺今朝哭笑不得，但他实在不忍扫凌宸的兴，还是乖乖地躺在了地毯上，闭上双眼感受死亡临近的脚步。
三分钟后。
贺今朝：“我有感觉了。”
凌宸期待地问：“什么感觉？”
贺今朝：“想睡觉的感觉。”
凌宸：“……”
贺今朝无辜地睁开眼，眼巴巴地瞅向坐在沙发上的凌宸：“这地毯真的很软，你要不要也躺下试试？”
凌宸呵呵：“我看你真的很欠揍，我要不要揍你一下试试？”
贺今朝无辜道：“大巫都说了，不是所有的灵魂回到死亡之地都会想起来的。”
凌宸觉得自己就跟皇上身边的小太监似的，明明皇上都驾崩了，他还一心惦记着帮圣上分忧。太医都说了皇上死于心脏骤停，他还瞎操什么心啊！真是没事找事。
算了，就当是陪皇上来行宫避暑吧，阳光沙滩伽椰子，这趟海边之行不算亏。
凌宸没再去管贺今朝，起身在客厅里走走看看。忽然，他注意到客厅角落的雕塑后，好像有一道不起眼的暗门。那道暗门没有把手，边框完美地融入到装潢里，若不是他一直盯着背景墙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好奇地上手一推，暗门咔嗒一声打开。
意外的，里面居然是一间小小的储物间，面积和衣柜差不多大，墙上搭着架子，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应急物品：照明灯、防毒面具、药品、速降绳、压缩食品、水、帐篷……
凌宸震惊：“你怎么还有一间储藏室！”
贺今朝这时已经从地毯上飘起来，得意洋洋地飘到凌宸身边，炫耀似地开口：“这是我的‘丧尸小屋’，若是哪天爆发丧尸潮，我可以躲在这里，保证安全。”
“丧尸潮？”凌宸不可思议地问，“你是在发烧还是在发癫？”
“小凌，我这叫未雨绸缪。”贺今朝一脸无辜，“既然我都能变成鬼了，谁说丧尸不会存在呢？”
凌宸觉得他一嘴歪理邪说，偏偏又无法反驳。
就在此时，贺今朝突然神色一肃，目光迅速转向大门的方向，眼底满是警惕神色。
“有人来了。”
凌宸一愣：“你确定？”
贺今朝点了点头：“三个人。我在摄像头里看到他们了，他们正在电梯里，电梯运行目的楼层就是十五层。而且……三个人都穿着保安制服，拿着物业门禁卡。”
这深更半夜，怎么会突然有保安来贺今朝家，而且偏偏三个人都穿着保安制服！
电光火石间，凌宸想起了刚刚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位女业主。
靠，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凌宸想，一定是自己露馅了，女业主越想越不放心，才会叫安保上门查看。
若他留在这里，一定会暴-露身份。
来不及细想，凌宸立刻推开储藏室的暗门，闪身躲了进去。贺今朝紧随其后，与凌宸一同挤进了窄小的储藏室内。
在进去之前，贺今朝挥一挥手，关闭了屋内的所有电源，整个大厅重回黑暗。
储藏室狭小而逼仄，在剥夺了一切光源后，人类的感观在黑暗中被成倍放大，变得愈加鲜明。这里没有通风设备，凌宸的后背抵住货架，滚烫的汗水沿着额头滴落，又顺着脖颈汇入衣领。
汗水让他觉得有些痒，他动了动身体，想要摆脱那种痒意。
“别动，”贺今朝贴在他耳边，小声提醒他，“小心不要被发现。”
他没有体温，更没有呼吸，但是在这一刻，凌宸仿佛能感受到男人说话时喷洒在自己耳垂上的气息。
那些被海风消解的醉意，好像又在他的血液里沸腾了起来。
下一秒，电梯间传来一声鸣响，电梯门向两侧轻轻滑开，电梯里的灯光争先恐后地闯入黑暗的门厅中。这种高级公寓都配备有私人管家，他们手里有权限极高的门禁卡，可以刷入每一间私宅。
三名保安手持电筒，迈步走进。刺目的光线一扫而过，藏在储藏室里的凌宸立刻屏住呼吸。
“先别开灯，咱们四处检查一下。”为首的保安开口，声音意外地非常年轻。
凌乱的脚步声在客厅内响起。
隔着一扇门，凌宸看不到他们的动作，只能听他们的脚步声，辨别他们在哪里。
那三名保安检查了各个房间，在确定都没有人后，才重新汇集在客厅中。
“确定没人吧？”第一名保安说，语气有些说不出的奇怪，“要是撞到正主，那咱们就要被挂了。”
储藏室内，凌宸和贺今朝同时互望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正主”？“被挂”？这种词怎么会从一个保安的口中说出？
下一秒，第二位保安开口——居然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哎呀别那么小心，物业经理说贺今朝都一个月没回来了，肯定不会被发现的！”
第三位保安也开口了，居然还是一个年轻女孩！而且她的语音语调都极其熟悉。
“你们快看我在老公的卧室里找到了什么，啊啊啊啊是他的衬衫，还有他用过的浴巾！”
“……”储藏室内，凌宸抬眸看向面前半透明的身影，微微抬眉，用口型重复那两个字，“‘老公’？”
贺今朝心想，这可不是他幻想中的凌宸叫“老公”的场景。
好吧。
他们现在都知道外面的人是谁了——他们绝对不是“保安”，而是那三名在酒馆里遇到的私生粉。
贺今朝本来以为，他们干得最出格的事情，不过是尾随他去酒馆打卡，哪想到这三个私生粉都打卡打到他家里来了。

第31章
“你算哪块小蛋糕”（简称糕糕）今年十八岁, 刚刚结束了高考。
作为高考生，糕糕之前三年能用手机的机会不多，每周唯一能放松的机会, 就是在爸爸妈妈的陪伴下，做一些大人们觉得“健康有益”的事情。
比如说，去爬山（第二天她累得要死还必须去上课）, 或者去听一场高雅的音乐会（听得她直想睡觉可是又要写观后感）。
当同班同学们都沉迷在二次元或者游戏时，她因为无法使用手机, 什么话题都跟不上，不知不觉就被同学孤立了。
但是，她也有属于自己的小爱好——她喜欢一个明星，贺今朝。
贺今朝是一位实力派演员，长得英俊不说，而且还是她同一所高中的学长！据说, 他就是在放学路上被大导演一眼相中，初次“触电”就斩获影帝桂冠……直到现在，他的照片还挂在学校的“名人堂”里，即使过去十几年，照片也未褪色。
之前他们学八十年校庆时，贺今朝还回到学校参加了呢, 他给母校捐赠了三间实验室, 又代表毕业校友发表演讲。
当时她就坐在台下，看贺今朝站在演讲台上，阳光洒在他身上，金光闪闪, 宛如神祇。
从那天开始，她就成了贺今朝的小迷妹。
她追星的事情,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父母是绝对不可能同意他沉迷追星的，至于她的同学……呵，不是她说，但是她的同学们实在没什么品位。
有人搞二次元，看什么打排球的打篮球的踢足球的动画片；有人喜欢玩游戏，开口闭口就是什么第四人格、恋与男朋友；也有人追星，但那些人居然追偶像男团！
切。
她可是堂堂正正的演员粉，最看不上那些搞偶像男团的了。
她家哥哥的实绩拿出来，那可是吊打一片的！
高考结束后，糕糕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手机，她立刻注册了一连串的社交账号，关注了圈内的头部大粉，又参加了几次线下粉丝聚会，甚至还去参加了电影路演！
路演时，她凭手速抢到了第二排的座位。当贺今朝出场时，她的双眼无法抑制地追随着他，她热切的目光让主持人有所察觉，在映后互动时，主持人特地选她提问。
糕糕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告诉贺今朝自己是他的学妹，还说自己今年刚高考完，希望能够得到贺今朝的祝福。
主持人立刻说：“这位小妹妹居然是一位高考生，还是贺老师的同校学妹！贺老师，不如你给这位学妹一个拥抱吧！”
于是，糕糕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晕晕乎乎地走上台，和她喜欢了三年的偶像，拥有了一个短暂的拥抱。
“学妹，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
贺今朝的拥抱格外绅士，两只手仅在她的肩膀轻轻搭了一秒，就迅速离开。
那是世界上最短暂的一秒钟，也是世界上最漫长的一秒钟。
下台后，坐在她左侧的粉丝立刻问她，和贺今朝拥抱是什么感觉？
糕糕答不出来，她只能傻乎乎回答：“他好香啊……不是香水的味道，是那种很干净的阳光味道。”
“啊，他还是没变。”左侧的粉丝以一种非常熟稔地语气说，“他一直在用一款熏香，车里用，家里用，就连去剧组拍戏，酒店里也要用。”
糕糕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是超话里看到的吗？”
那位粉丝笑了笑，高深莫测地说：“姐妹，你是第一次追线下吧？追多了，这些事情自然都不是秘密了。”
这是糕糕第一次见到“经常追线下的粉丝”，作为一个solo追星的人，糕糕一直觉得自己消息不够灵通。她开心地加了那位大粉，对方成为了她列表里第一个非同学、非亲属的好友。
那位粉丝的微信名字叫做“老公我就算做鬼也要缠着你”，昵称阿缠。
认识阿缠以后，糕糕才发现，追星真的是一件又辛苦、又费钱的事情。
阿缠比她大一岁，今年大二，家境优渥，时常打飞机追星。贺今朝路演十天跑了十二城，阿缠就追着十天看了十二场，甚至连飞机都买的同一班。
糕糕羡慕地问：“你去了线下那么多次，贺老师一定已经认识你了吧？”
哪想到阿缠很生气地说：“我老公的经纪人脑子有病！防粉丝向防贼一样，我就想递个信，他都不让！我酒店和他们住在同一间，我在餐厅里蹲了几次，都没见到我老公下来吃过早餐，一定是经纪人不让我老公出门！”
不仅如此，阿缠还告诉糕糕，贺今朝的经纪公司从上到下都有问题。公司谈黄了好多合作，就连国际大导递的本子都敢拒绝，而且从不让贺今朝上综艺，经纪人一点都不会“撕”资源……林林总总数十条罪过，数都数不过来。
糕糕好心疼这位同担姐妹，但她却从没想过，一名正常的粉丝，不该买偶像的同程航班、住同一家酒店、蹲在餐厅等“偶遇”……
一个月前，贺今朝的线下活动暂停，虽然他的账号一直有在“营业”发动态，正常的合作代言还在进行，但阿缠已经好久没能从黄牛那里买到贺今朝的航班信息了。
“一定是公司欺负他！不让他工作！”阿缠气坏了，“我一个月没见到老公了，我要寡死了！”
阿缠决定，既然在公开场合见不到贺今朝，那不如想想别的办法。
阿缠有一个追星认识的男粉朋友，他说自己的邻居的叔叔的小舅子在阿这亚高端公寓的物业公司工作，而贺今朝就住在那个小区里，甚至连几栋几层都知道。
那位男粉说，只要钱给够，就可以让物业经理把阿缠带进去。
有这种好事，阿缠立刻分享给了糕糕。
那笔钱不是个小数目，糕糕借口大学要提前交学费为由，从妈妈那里要了一大笔钱，和阿缠一起凑钱贿赂了物业经理。
于是，在某个月黑风高夜，他们三人换上保安的衣服，使用物业门卡，偷偷潜入了贺今朝的家中。
贺今朝的家，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漂亮、还要大。这里有着无敌海景，还有一整间的步入式衣橱。
糕糕忍不住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她幻想着，贺师兄站在这里时，会不会手捧一杯红酒，一边看《演员的自我修养》一边欣赏海景呢？
阿缠兴奋地在屋里转来转去，她偷偷拿走了一件贺今朝在颁奖礼上穿过的衬衫，说要带回去做纪念。
男粉忍不住躺倒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左拍拍右拍拍，家中的每个角落都拍到了。
阿缠提醒他：“你拍可以拍，但是千万别发网上啊！要是被网上其他粉丝看到了，一定会骂咱们的。”
“放心我知道。”男粉浑不在意地说，“他们哪里是骂咱们，他们是嫉妒咱们呢。”
他们三人沉浸在潜入偶像家中的快乐之中，殊不知，他们的偶像本人就在现场，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们说的每一句狂妄话、看到他们做下的每一件荒唐事。
密闭的储藏间内，凌宸掏出手机，在键盘上无声敲打。
@00：怎么办？要不要报警？
贺今朝摇摇头，回答：“怎么报警？若警察来了，你也会被发现的。”
凌宸咬住下唇，皱眉。
@00：总不能等他们闹够了自己走吧？你看他们那样子，幸亏你不常住，你要是常住，我都怀疑他们能躲在衣柜里。
“衣柜？那你是小看他们了。”贺今朝苦笑，“我之前认识的一位圈内朋友，他的私生粉直接钻在他的床下，他每天睡觉时，等于睡在私生粉的身上。那段时间他刚好在闭关创作，那个私生粉也没机会偷溜出来，就这样硬生生扛了三天，后来私生粉实在饿到受不了，半夜爬出来去厨房偷吃的，爬到一半晕倒了，才被他发现的。结果最后送医院抢救看病的钱，还是他出的。”
凌宸：“……”
贺今朝话音刚落，客厅里又闹腾起来。
“快看，酒柜里有一瓶没喝完的酒！”男粉兴奋地说，“你们想不想尝尝？”
“这会被发现的吧……”
“没关系，就喝一点点，不会被发现的！”
“四舍五入，这不是和我老公间接接吻了？”
“快找找红酒起子在哪里？”
凌宸：“……”
@00：这真是你家？不是他们家？
该说他们是胆大包天，还是没长脑子，又穿贺今朝的衣服又喝他的酒，这哪像是私生粉，这简直是当自己家了。
贺今朝气笑了：“我出去帮帮他们。”
凌宸一愣。
贺今朝：“帮他们找红酒起子。”
这几个人，真是挺没起子的。
凌宸赶忙拉住贺今朝的手，这时他也顾不得打字了，压低声音说：“注意安全。”
这出乎意料的叮嘱，让贺今朝即意外又感动：“小凌，我会注意安全的。”
“不，”哪想到凌宸摇了摇头，“你有什么好注意安全的？你现在这幅鬼样子，谁都没你安全。”
“……”
“我是说你注意一下他们的安全。”凌宸说，“教训人也不能太过分。这可是十五楼，要是他们仨慌不择路，直接跳下去了怎么办？我可不想好好的休假变成临时加班。”
“……”
真是白感动了。
贺今朝半死不活地说：“行吧，我保证注意小朋友们的安全。”
下一秒，他便穿过储藏间，直奔向客厅。
客厅里，三人组窜上沙发，连蹦带跳。屋内所有大灯都被打开，完全不怕被人发现。毕竟现在是深更半夜，即使被人从外面看到灯光，也只会以为是这家的主人回来了。
他们每跳一下，沙发就在地板上滑动一寸，地板都被磨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借着酒意，他们又开始骂天骂地骂经纪公司，明明是一群小孩子，可他们用的污言秽语实在不堪入耳。
贺今朝很想告诉他们：他作为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若把工作上的一切不如意都归结到合作方头上，自己躲在后面却需要一群刚刚成年的小粉丝们替他“维权”，那他这个人未免太失败了。
而且，他也实在看不出，他们“爱”他和擅闯他的私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算了。
贺今朝叹了口气，有些道理只靠嘴巴说，是教不会的；只有当他们切切实实摔过一个大坑，他们才能学会。
“快来，咱们三个合张影！”那个男粉调出手机自拍模式，示意两个女生凑过来一起拍照。
“等等，我找个好角度。”
“那我要脸颊比心。”
“三，二，一——茄子！”
在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贺今朝轻轻抬了抬指尖。
“拍完了！”男粉兴高采烈地说，“我连拍了好几张呢，快选选哪张最好看？”
糕糕和阿缠都围了上去，一起看向手机。
然而，当三人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时，却发现了怪异的一幕。
“怎么会有暗角啊？”糕糕说，“背景脏兮兮的，好黑。”
“是不是手指挡住摄像头了？”阿缠说，“咱们再拍一张吧，这次注意点。”
于是三颗脑袋又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拍下了一张新的合影。
可惜这一次，背景的暗影又扩大了。
那就像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从背景的角落升起，逐渐遍布整个画面。
“快看！”糕糕手指向照片角落，声音颤抖地说，“这里，这里是不是有一张人脸……？”
男粉鼓起勇气放大照片，果然在照片角落的黑雾中，看到一张凸起的人脸！人脸五官模糊，非男非女，双眸紧闭，面无表情，像极了日本传统的“能面具”。
他们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可那里只有一整面干净的墙，哪有什么烟雾，哪有什么面具？
难道是他们看错了吗？
当他们转回头再次盯向手机时，照片中，那个神秘人脸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似笑非笑地看向了他们！
“啊！”
“卧槽！”
接连几声惊叫响起，男粉下意识扔下手机，两个女生也怕的抱住了彼此。
他们拍下的合影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张人脸，而且静态的照片突然动了起来？！这根本不科学。
过了不知多久，那个男粉才鼓起勇气，伸出脚踢了一下自己的手机。
“别，别碰它。”糕糕胆怯地说，“把手机扔远点儿。”
男粉不知该说是莽撞还是有勇气，在女生面前，他总是想好好表现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把掉落在地的手机捡了起来，然后猛地翻过来——
——照片清爽干净，只有三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没有黑烟，更没有什么诡异的人脸。
“刚才是、是咱们看错了吧？”男粉小声说。
“……”回答他的只有两个女孩的静默声。
就算一个人看错，又怎么可能三个人一起看错呢？
突然间，一道手机铃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划破了凝滞的氛围。
这道音乐实在太不合时宜，明明是轻松欢快的小甜歌，但是在空旷的客厅里左冲右撞，变得异常刺耳。
声音是从阿缠口袋里响起的，另外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她重重吞了一口口水，硬着头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看清屏幕上跃动的名字时，她先是眼眸睁大，又迅速松了一口气。
“糕糕，是你的电话。”阿缠把手机上的来电人递给糕糕看，“你的手机是不是放兜里，碰到按键了？”
“啊？对、对不起。”听她这么一说，糕糕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她对手机用得还不熟练，应该是放在包中忘了锁屏，才会无意中拨通阿缠的电话号码。
果不其然，她掏出手机时，确实见到自己的手机自动拨通了阿缠的电话。
阿缠翻了个白眼，半是放松半是埋怨：“这大半夜的，你别吓唬人。”
糕糕不好意思极了，匆忙间想要挂断电话，可不知怎么回事，两台手机居然自动接通了。
当通话页面跳出时，阿缠的脸色难看极了。
“大姐！”阿缠恼怒道，“你有病啊，都说了让你直接挂断，你听不懂人话是吗？”
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糕糕手里的手机也同步传递了她的声音。
【“大姐，你有病啊，都说了让你直接挂断，你听不懂人话是吗？”】
糕糕语气弱弱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与此同时，阿缠手里的手机传出一道甜甜的笑声。
【“我听不懂人话，那你听得懂鬼话吗？”】
那道声音，和糕糕的一模一样。
糕糕浑身一震，下意识摇头否认：“不，不，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然而阿缠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是：【“嘻嘻嘻，和朋友打电话真的好有趣啊。”】
话音落下，糕糕的手机也自动播放气阿缠的声音：【“好无聊啊，咱们今天要去找什么乐子呢？”】
四下皆惊。
糕糕和阿缠捧着手里的手机，像是捧着两个烫手山芋。她们僵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轻轻的手机在这一刻几乎重达千斤。
女孩们的手不停颤抖，脸色如出一辙的苍白，大滴大滴地冷汗不停往下淌，短短几秒就浸湿了后背。
唯一的男粉震惊地后退一步，从刚才开始，他们三个人的手机就接二连三地出问题，如果不是有人故意恶作剧的话，那只能是……那只可能是……
不等那个字冲出他的喉咙，两台手机的听筒同时传出咯咯笑声。明明是两个女孩自己的声音，但越是熟悉，越衬托得那阵笑声更加诡异。
在笑声过后，她们的手机同时静音黑屏，无论她们按什么按键，都不再有任何的反应。
刚才的一切仿佛是她们的幻觉，就这样毫无预警地出现在她们的世界，又毫无征兆地消失。
不等她们反应过来，整个屋内的照明瞬间消失，就连电动窗帘都在同一时间合拢，遮住了窗外唯一的月光。
三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突如其来的黑暗剥夺了他们的视线，使得其他的感官变得愈加敏感。
下一秒，又一阵强光袭来——悬挂在墙壁上的电视无声开启，没有音乐，只有黑灰色噪点在屏幕上轻快的跃动。
沙沙的噪点明明在毫无规律地移动着，但若是盯着看久了，那些噪点仿佛有了生命，逐渐地汇聚、旋转，几乎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恍惚间，有一张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似嗔非嗔的脸从噪点中升起。
那张脸是如此眼熟。
定睛一看，那张脸明明是他们自己！
像惊恐的她，像颤抖的她，又像涕泪横流的他！
与此同时，一阵敲击声在黑暗寂静的房间内响起。
“咚，咚咚。”
“咚咚咚。”
那是，一阵近在咫尺的敲门声。
不在室外，就在这间屋内。
在哪里？
敲门声来自哪里？
在平时听来平平无奇的敲门声，现在听来仿佛催命的恶鬼，更像是死亡临近的丧钟。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三人惊恐的目光沿着房檐移动，追寻着声音响起的位置，直到目光同时落在一处。
——敲门声，来自电视机后。
噪点如波浪般涌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从电视里跑出来。恐怖的生命在无声的怒吼，如针尖般刺入他们的大脑。
“啊——！！”阿缠惊声尖叫起来，可她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张大嘴巴，震动的声带仿佛本黑洞吞没，没有人格回声。
只留下敲门声，咚咚，咚咚，咚咚咚。
她再也忍受不了了，她扔下一切，手脚并用地向着门外跑去，生怕再晚一秒，电视机里另一个自己就会降临在她身边。
慌不择路间，她甚至把沉重的沙发都撞歪了。
她顾不上疼痛的膝盖，继续向大门奔跑。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越来惊慌失措的不止她一人。
糕糕和那个男粉甚至比她还狼狈，逃离时连鞋都顾不得穿……
她们如三只惊慌失措的蚂蚱冲进电梯，拼命地按着关门键。
他们上来时，电梯每升高一层，他们内心的雀跃就越鲜明；可是现在，他们只想尽快逃离这里。
这套房子哪里有什么偶像的痕迹？这明明是狩猎者的巢穴，它用花蜜引诱贪心的虫子，等着尽情享他们的恐惧、懊悔与胆战心惊。
电梯门关闭的几秒钟，绝对是人生中最漫长的几秒。
终于，门轻轻合拢，不等他们放心地舒一口气，电梯瞬间陷入黑暗。
下一秒——失重感伴着黑暗骤然来临。
“救命啊！”
“放我们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当那三个人夺门而出后，这套被搞得天翻地覆的房子终于恢复了寂静。
头顶的智能灯光重新点亮，自动窗帘向两侧拉开，展露出窗外的海景。
不管人类有多吵闹，海洋永远是亘古不变的。
“咔嗒”一声轻响，隐藏在电视墙后方的秘密储藏间被推开，一道瘦高的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青年的目光看向客厅落地窗前，贺今朝站在月色下，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他还以为那三个私生粉擅闯民宅，能有多大胆，哪想到稍微吓一下，就怕成那样。
凌宸问：“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当然没有。”贺今朝耸耸肩，“我把他们关在了全黑的电梯里，电梯会不停地上上下下，黑暗会加剧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手机没有信号，只有唯一一个电话可以向外求助——那就是110。当然，他们拨通电话前，就要想好怎么向警察叔叔交代他们做的混蛋事了。”
凌宸：“你确定这样的惩罚，能让那几个小孩子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怎么可能？”贺今朝摇摇头，“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叛逆、最是冥顽不灵，道理说一百遍也不会听。他们可能直到长大成人后能意识到错误，也有可能永远意识不到。
我教训他们，并不是为了让他们承认今天的错误，而是让他们记住明天的后果。”
贺今朝不是他们的家长，没耐心教他们遵纪守法的道理；但是，他可以帮他们体验违法犯罪的后果。
他们能够记住疼痛的滋味就足够了。
凌宸啧啧两声：“大影帝对粉丝真是好狠的心。”
“没有你狠。”贺今朝反过来揶揄他，“刚才你是怎么想出来敲门的？敲了两下还不够，居然一直敲、一直敲，那个男孩都差点吓尿裤子了。”
凌宸心想，他之前值夜班时，可没少看恐怖小说催眠，随便拿出来点小手段，不是轻轻松松嘛？
“好了，别耽误时间了。”凌宸说，“我估计他们在电梯里撑不了多久，应该一会儿就会报警求救援。在警察赶来之前，咱们快离开吧。”
贺今朝欣然同意，他已经修改了房间外和电梯里的摄像头，把凌宸的痕迹从监控里完全抹掉了，唯一需要善后的就是家里被撞飞的沙发。
凌宸走到客厅沙发前，伸手正要推动沙发，忽然他眉头一蹙，眼睛盯住了沙发下的缝隙。
刚才那几个孩子跑离时，慌不择路中撞到了沙发。沉重的沙发挪动了一大截，露出了沙发下原本不见天日的一块空间。
柔软平整的羊毛地毯本应该延伸到沙发下，可当沙发挪开后，那里居然有着一整片被烧焦的痕迹！
而在烧焦的痕迹之中，几片黄色的纸片碎屑静静躺在那里。
凌宸伸手想要捡起它们，可它的手刚一触碰，那些纸片就变成了烟灰，泯灭在他的眼前
就在这一秒，贺今朝突然感觉一阵晕眩感侵袭了他，恍惚间，一阵回忆涌上脑海。
——他看到了，他死前的最后一分钟。

第32章
海浪声滔滔不绝, 窗外阴云蔽月。夜风呼啸，裹着无数雨点敲击窗棂，又狡猾地寻了一点空子, 最终冲破窗缝，吹开了整扇窗户。
男人原本正倚靠在沙发上看书，飞溅进来的雨水吹到了他的手背上, 他抹开那滴雨水，放下手里看了几页的书, 起身去关窗户。
风紧雨急，他用了好一番功夫才把窗户重新合拢。他转身看向墙上的挂钟——七点五十九分。
他和经纪人约在八点半见面开会。
对于娱乐圈里的人来说，24小时on call实属常态，晚上开会并不少见。
这段时间男人一直忙新电影的线下路演，十天飞了十二城，好不容易得到两天空余, 可以来海边放松一下，结果还没休息够，经纪人就打电话告诉他要和他聊聊接下来的工作计划。
……好麻烦。
男人心底暗自叹了口气，第无数次想——真想把第一个发明“工作”这个词的家伙直接枪毙。
这世界上会有人热爱工作吗？
在外人来看，他的工作是多少人的梦想，好像他只有背背剧本拍拍戏走走红毯就够了, 每天光鲜亮丽地出现在镜头前, 被无数粉丝追捧热爱，根本不需要烦恼什么。
可实际上，他早已厌倦了现在的日子。
他的人生就是被一个又一个的剧组串联起来的；不入组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研读下一部要开拍的剧本。
没人知道, 真正的他其实存在于剧本和剧本之间的夹缝里。他扮演了太多人，拥有了各种各样的人生, 或是完美，或是落寞；只要站在镜头前，他就永远是那个样样完美的影帝，而不是他自己。
很多次，他在电影院里欣赏自己的作品时，整个人的灵魂像是从躯壳里抽离了出来，眼睛机械地盯着大屏幕上那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确实很喜欢演戏，但他喜欢的只有“表演”本身，接踵而来的所有名利都让他厌烦。
之前他有个机会可以撕掉那些标签的——某个综艺导演邀请他去参演一场脱口秀，但是经纪人陈戈竭力阻止了他，理由是担心他上节目后会自毁形象。
他真是搞不明白。
脱口秀怎么就自毁形象了？他不过是自恋了一些，自我了一些，自信了一些，这世界上就没有他这样的“优信男”的生存之处了吗？
就算天塌下来，还有他这张帅气逼人俊美无俦的脸撑着呢。
越想越是烦躁，男人抬眸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
——七点五十九分。
奇怪，男人眉头微蹙：难道是他刚才看错了时间吗？
他困惑地回到沙发旁重新坐下。这张沙发他请专人订做，光是海运就耗时足足两个月，平日里他最喜欢躺在上面放空自己，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刚被柔软的皮质包围，心中徒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适。
这种感觉，是动物与生俱来的危机感，昭示着危险即将来临。
男人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想要起身逃离这个危险之地，可不等他迈出一步，突然呼吸一滞——
——仿佛有有一只无形巨锤狠狠锤向他的心脏，把他整个人都钉在了牢笼里。
最开始，他甚至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麻木。麻木尚没褪去，足以让心脏爆炸的痛感席卷而来，从心脏为起点，向着四肢百骸传递。在那一刻，他甚至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无形的巨锤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他，他拼命张开嘴巴想呼救，可是连声音都被剥夺了。他的声音如此微弱，他的挣扎毫无作用，力气一丝丝地从他的体内被抽走，他想要扶住沙发，却又狼狈地滚落在地。
他不肯就这样放弃，即使跪倒在地，他也勉力用两只手支撑起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就在挣扎中被扯乱，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冷汗如雨，很快就洇湿了一小片地毯。
心脏的疼痛一秒重过一秒，有无数幻觉从他眼前闪现——他看到自己焦虑地原地踱步，拿着剧本排队等待试镜；他看到自己在数九寒天里拍水下戏，层层叠叠的古装戏服在水里荡开，他冻得牙齿发颤，上岸后却没人递来毛巾；他看到自己在饭局上逐一敬酒，身旁坐满了投资人和品牌经理；他看到自己在颁奖典礼上正襟危坐，可是在影帝桂冠落选的那一刻，所有镜头对准他，想要捕捉他的挫败表情……
……一层层的回忆缠绕住他，剥夺了他的最后一丝呼吸的力气。
终于，他的无数次挣扎自救后，力竭地倒了下去——
——他的心脏再也不会痛了，因为它已经失去了跳动了能力。
……
“今朝……贺今朝！你醒醒，你能听得见吗？”
一道焦急的声音在他耳边呼唤着，甚至还带着一丝颤抖。
过了许久，贺今朝才茫然地睁开眼，他像是从一场大梦中苏醒，用了不少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小凌……？”贺今朝发现自己正躺在地毯上，屋内所有灯光都开着，让他没有错过凌宸眼睛里的关切与焦急。“……我刚刚怎么了？”
见他苏醒过来，凌宸终于松了口气。青年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我们把沙发搬开后，你突然就昏迷了。”凌宸心有余悸，“我怎么叫你都叫不醒。”
“鬼”是不需要休息和睡觉的。自从贺今朝变成这幅模样以来，每晚凌宸睡觉的时候，贺今朝都会自己去找乐子（比如和大巫通宵联机打游戏，或者刷一晚上的熊猫掰竹子的小视频），这还是凌宸第一次看到贺今朝失去意识的模样。
半透明的身影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无法触碰。凌宸原本以为自己见过太多逝去的生命，不会对此有任何心里波动；可是刚刚，他确实慌了阵脚。
“我昏迷了多久？”贺今朝揉揉额角。
凌宸：“五分钟。”
“五分钟？”贺今朝挑眉，“我还以为我昏迷了至少有半个小时。”
“五分钟还不够吓人吗？”凌宸没好气地问。
“不，我的意思是，我才昏迷五分钟你就吓成这个样子吗？小凌，你真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不会是以为我又死了一次，所以偷偷掉眼泪吧。”
凌宸脱口而出：“死人怎么可能再死一次？”
“所以你没否认你为我哭了？”
“……”凌宸觉得自己刚才自己的担心果然多余，贺今朝这幅活蹦乱跳的样子，恨不得能出门再跑铁人三项，“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别往脸上贴金。这世界上值得让我哭丧的人还没出生呢。”
凌宸拍拍屁股站起来，贺今朝转过头望着沙发下的那一滩灰烬，脸上满是凝重。
“这不是我的东西。”贺今朝说。
“当然不可能是。”凌宸叹气，“除非你有把抽过的烟蒂往沙发下面扔的习惯。”
刚才，凌宸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圈灰烬里有尚未烧尽的黄色纸片碎片，他一触碰，碎片就重新化为灰飞，贺今朝也因此陷入了昏迷。
不论怎么想，这些灰烬都太可疑了。
“我刚才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梦。”贺今朝低声道，“梦里的一切都很清晰，像是身临其境。”
凌宸立刻追问：“什么梦？”
“更准确的来说，那可能不是梦，而是我死前最后一分钟的回忆。”贺今朝目光幽幽，“场景变换了很多地方。我回忆起自己去参加公开试镜、冬天穿古装拍水下戏、陪投资商喝酒、参加颁奖典礼却没能获得最终奖项……”
凌宸恍然：“原来人死前，真的会走马灯想起很多事情。”
“不，小凌，你误会了。”贺今朝摇摇头，话锋一转，道，“从我出道以来，我接戏从来不需要参加公开试镜。”
“……？”
“我有奖项在身，百分之九十五的剧本都是直接递到我的经纪人那里，我看上了才会接。剩下百分之五，也是我直接飞到导演工作室，和导演本人面谈——从来都是我挑戏，不是戏挑我。”
贺今朝顿了顿，又说：“我拍过古装，拍过水下，但是从来没有穿古装拍过水下戏；我也没有参加过非公开的投资商晚宴；当然，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提名过的颁奖典礼，就从没有空手而归的可能性。”
“所以小凌，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在这一瞬间，凌宸浑身汗毛倒数，冷汗浸透衣衫。
“你的意思是，你确实看到了很多回忆，但是……”他停顿了许久，才游魂一样吐出那几个字，“……但是，那些回忆都不是你自己的？”
贺今朝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临死前，会看到这么多鲜明深刻记忆？那些记忆太真实了，不可能是编造的，绝对是亲身经历过的。
问题是，那些记忆没有一个属于他自己。
为什么别人的记忆会植入进他的脑海中？
贺今朝和凌宸面面相觑，又同时转过头，看向地毯上那捧灰烬。
看来，问题的谜底绝对和这些灰烬有关。
……
在天色将明之前，凌宸和贺今朝从楼梯间离开了这栋海边的观景公寓。
他们从楼梯间后门溜走时，恰好有两辆警车呼啸而过，停在了公寓楼下。警车顶部的红□□光非常刺目，投射在公寓楼的外墙，唤醒了一众看热闹的住户。物业经理拿着门卡站在一旁，心急火燎地扫码开门，带着维修员冲向了电梯。
凌宸摇摇头：“看来是你的私生粉坚持不住，打电话报警叫救援了。”
“我要纠正你一个错误。”贺今朝啧了一声，“私生不算粉，就像咖啡也不能叫豆浆。”
他们避开他人，静悄悄地离开了。有这么多围观群众在，有人擅闯明星公寓的事情肯定瞒不住，明天热搜一定会很热闹。
当他们走到海边时，海平面上渐渐冒出了一点金橙色的光。光晕在海与天的交界处柔软地铺展、延伸，直到整片夜空都被晕染了一层浅浅的光，宛如花生酱一层一层地被涂抹在柔软的面包片上。
突然某一秒，一条小鱼从海洋里跃了出来，它的身体灵活地在空中打了个转，又定格在云层之上。
凌宸眨了眨眼：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小鱼，而是太阳。
日出时的海边聚集了很多游客，游客们急匆匆地奔向海滩，举起手机拍摄日出时的美。可是，手机镜头像素再高，又哪里比得上人类的双眼呢。
有些风景，只有印刻在眼睛里，才最清晰难忘。
汹涌的人潮擦过凌宸的肩膀，凌宸眯起眼望向阳光，而他身旁的半透明身影也侧头望向他。
明明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还站在高楼之上，俯瞰这片沙滩，共同经历了许多意外之事；到了日出时刻，他们又光鲜地站在朝霞中，拥抱整片海洋。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共同欣赏日出，但这一次的日出，绝对会铭刻在他们心里。
忽然，贺今朝说：“小凌，谢谢你。”
凌宸：“嗯。”
贺今朝问：“你就这么问都不问地‘嗯’了？你不好奇我谢你什么？”
“这还用问吗？”凌宸淡定道，“从咱们相遇到现在，我做的哪件事不值得你感谢啊。”
贺今朝闷声笑了起来。
为了帮助贺今朝回忆自己的死因，凌宸冒着风险潜入他家。现在又因为贺今朝脑中莫名的回忆，凌宸还要陪他继续调查。一桩桩一件件，确实担得起贺今朝的这声谢谢了。
“好了，日出也欣赏完了，我肚子也饿了。”凌宸在阳光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海风吹开他身上宽松的T恤，露出一截劲瘦平坦的腰肢，“大影帝，你昨天说这边还有一个小面馆味道不错？不如早饭就吃那家吧。”
赶快吃完早饭，接下来，他们还有很多正事要做呢。
……
“叮咚——叮咚——主人sama，您有客人来啦！”
门铃声声不绝，正专心打塞尔达游戏的胡亦知手一拐，林克又又又一头撞死在野猪的尖牙上。
胡亦知一摔手柄：“呔！哪个狂徒，偏这时候来影响我！”
电脑桌旁，小仓鼠柴柴丸踩着滚轮飞快地奔跑着，一天能跑出二里地；可惜他这个主人实在太宅，每天微信步数不到三位数。
胡亦知连游戏手柄都舍不得放下，伸长脖子对着客厅喊：“快递放左边，外卖放右边，小广告直接放垃圾桶！！”
他话音未落，电脑屏幕之中突然浮现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下一秒，那双手“撕”开屏幕，从中探出一张半透明的人脸，浮在半空，冲他微微一笑。
“嗨，大巫，”那道人影语气熟稔，态度亲密，“好久不见。”
即使那张人脸俊美无俦、颇有天人之姿，但对于胆小如鼠的胡亦知来说，这突如其来的鬼影直接把他吓得心跳飚上一百八，宛如一只尖叫鸡一样，“嗷~”的一声喊了出来。
“有，有，有，有鬼啊——！！”
伴着他的尖叫声，他桌上的小仓鼠瞬间背毛倒竖，四只小爪子猛地一挣，直挺挺地从滚轮上掉了下来，落在桌上四脚朝天，浑身僵硬进入装死状态。
“啧。”浮在屏幕上的贺今朝被胡亦知震得大脑发麻，他揉了揉耳朵，整个上半身从电脑屏幕里钻出来，飘在半空中，低下头看向胡亦知，故作幽怨地问，“大巫，好久没见了，你的待客之道还是一点进步都没有啊。”
“贺先生，”胡亦知坐在椅子上，捂着被吓得咚咚乱跳的小心脏，“你的做客之道倒是越发不要脸了。”
贺今朝双手交叉在胸口，语气傲慢：“谁让你不给我们开门？”
胡亦知一听，立刻装作有事的样子，低头在桌上翻来翻去，翻得叮咣乱响，同时嘴里搪塞道：“我，我这不是在忙吗。”
贺今朝看了眼他电脑屏幕上的死亡记录，揶揄道：“哦，您是忙于研究游戏人物有多少种死法？”
胡亦知：“……”
啊，好气，又不能气。
恰在此时，客厅大门又一次响了起来，贺今朝指向大门：“小凌还在外面呢，大巫，麻烦你移动尊臀，为他开门，不能让他一直等着啊。”
胡亦知心想，岂可修！你动动手指就能把电子锁打开，干嘛非要折腾他这个肌无力的宅男啊。
实在没办法，胡亦知只能唉声叹气地从电脑前站起来，趿拉着拖鞋、顶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发去给凌宸开门。
大门打开，风尘仆仆地凌宸出现在门外。
胡亦知“哎呀”一声，上下打量他：“凌哥，你怎么看着这么疲惫？”
他明明比凌宸还大上几岁呢，但自从上次得罪了凌宸之后，他在凌宸面前总是不自觉矮上一头，说话都变得谄媚了。
凌宸迈步进门，一旁的贺今朝很有眼力界儿的提前打开鞋柜，让一双拖鞋轻飘飘地落在凌宸脚下。
见他们两人的动作如此自然，胡亦知委屈地想，这对雄雄双煞真是把他这里当NPC家了，不打招呼就进门，而且一进门就开柜子掏东西，真是不讲客德！
至于他本人，在他们眼里宛如一个固定NPC，主人公们有什么剧情推进不下去了，就过来刷新一下他这个NPC，看能不能开启什么隐藏剧情。
胡亦知满脑子胡思乱想，没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凌宸换好拖鞋，抬头时刚好看到胡亦知摸脑袋的一幕。凌宸问：“你头发怎么了，太久没洗头痒痒吗？”
“不不不。”胡亦知解释，“我就是摸摸头顶有没有发放任务的‘问号’。”
凌宸：“……？”
听不懂，可能是什么二次元的语言吧。
凌宸扔下书包，一屁股坐在沙发中，猛灌了几口水，才继续最开始的话题：“我昨天陪贺今朝回‘阿这亚’了，今早才赶回来。”
胡亦知好奇极了：“阿这亚？那个海滨度假区？”
“对，贺今朝在那里有套度假公寓，那里就是他的遗体被发现的地方。”凌宸用最简略的话概括了从昨天到今天凌晨的行程，“你说过，灵魂回到死去的地方，可能会想起自己死前最后的记忆，所以我就和他一起回去了。结果，我们在那里找到了这个——”
他拉开双肩背包，翻出一个里三层外三层裹了好几层的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露出里面粗糙的烟灰，他双手捧着，谨慎地送到了胡亦知面前。
“——大巫，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
在这一瞬间，胡亦知觉得自己头顶的问号猛地变成了叹号。
“天啊！”他惊叫，“你们找到了贺先生的骨灰！！！”
凌宸：“……”
贺今朝：“……”
凌宸转向贺今朝：“咱们走吧，我之前就觉得大巫他这里有点……”边说，他边伸出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贺今朝对他点点头：“也是，怪我太心急，病急乱投医。”说着，男人就起身向着大门口飘去。
“等等等等等！”胡亦知赶忙拦住他们，“我刚才没戴眼镜没看清，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谁让凌宸一脸严肃地捧出一小捧灰，他工作性质那么特殊，胡亦知误会那是骨灰也在所难免嘛。
贺今朝叹口气：“大巫，我没有火化，所以这些灰烬并不是我的骨灰——这些是从我家里收集的。”
凌宸补充：“这些灰烬是在贺今朝死亡的沙发下面发现的。刚发现时，还有几片黄色纸片的碎片混杂其中，但是我一捧，它们就全部化为灰了。”
“黄色纸片的……碎片……黄色纸片的碎片……黄色纸片……”胡亦知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过长的头帘遮挡住他的眼睛，让他们看不清他的表情。
突然间，他猛地抬起头，迈步一冲，瞬间就从客厅里弹射回他的卧室。他一头扑在自己的书架上，翻箱倒柜许久，一边翻一边念叨：“奇怪，我记得我放这里啊……前年，啊不对，四年前我还用过啊……不会是我妈给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嫌乱给我丢了吧……啊，找到了！”
他眼前一亮，很快拿着一本厚重的《三步让仓鼠学会画符》教材回到了客厅。
胡亦知手忙脚乱地把教材翻开，露出里面夹着的七八种种类不同的黄纸。
黄纸有的很大，展开足有A2那么大；有的很小，被切割成窄窄一条；有的手感粗糙，像是乡下用的草纸；有的手感细腻，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凌哥，你仔细看看，这几种黄纸，有哪种像是你昨晚摸过的？”胡亦知问。
凌宸仔细辨认。他的工作性质特殊，每次举办葬礼时，有时候会遇到不同信仰的家属在葬礼上扔不同种类的纸钱，家属们扔的时候很痛快，但是打扫卫生的重担都留给了他们。故而，凌宸见过不同类型的黄纸，对它们的手感很清楚。
很快，凌宸就指向其中一张：“应该是这种，浅黄色，比较厚实、很细腻。”
“这种……”胡亦知的手指撵着纸张边缘，嘀咕起来，“……这种纸可不是用来做纸钱的。”
贺今朝追问：“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是专门用来写祭文的。”提起自己熟悉的领域，胡亦知的话多了起来，“这叫元书纸，已有近千年历史，皇帝每年元日祭天祭祖时，都要用这种纸书写祭文，所以才叫元书纸。它的制作工序极为复杂，选当年新生嫩竹，劈开取丝，漂浸一百天后，才可‘杀青’。”
凌宸敏锐地捕捉到熟悉的两个字：“‘杀青’？拍电影的那个‘杀青’？”
“对，娱乐圈拍戏用的‘杀青’就是取自这里，指的是制作元书纸里的一道独特工艺。”胡亦知看向凌宸手心里的那捧烟灰，“最主要的是，这种纸有个特点，燃烬后的灰烬不是灰黑色，而是白色。”
——白色，正是凌宸手里的灰烬颜色。
贺今朝面色凝重：“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用这种纸给我写了一篇‘祭文’，还特地潜入我家中，扔在我家沙发下？就是这篇祭文导致了我的死亡？但是谁会这么做？”
娱乐圈水深至极，即使贺今朝洁身自好，也不敢说自己在圈中没得罪过任何人。但即使得罪了，应该也是小摩擦，他实在想不出来，有谁与他有这样的深仇大恨，要用这种方式除掉他。
“这个……”一连几个问题抛出来，让胡亦知卡壳，他一个足不出户的宅男大巫，哪里能懂娱乐圈里的尔虞我诈呢？
就在此时，凌宸忽然开口提醒：“贺今朝，你的‘回忆’——”
胡亦知头顶的问号再次支棱起来：“回忆？什么回忆？”
贺今朝：“忘了说，我这次回到我的公寓后，脑海中出现了几段生前的回忆，但这些回忆都不是我的。”
“什么，不是你的回忆？岂可修，这么重要的关键剧情点你怎么不早说！”胡亦知眼前一亮，他扔下贺今朝和凌宸两人，飞奔回他的书房。
书房里，原本躺倒在转轮旁正伸着四只小短腿装死的小柴柴丸见到主人回来，立刻翻过身，吱吱叫着欢迎。
可惜胡亦知没空揉揉它的头。
胡亦知以最快的速度打开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调出了他之前运行过的占卜软件。这是他自己编程的软件，里面融合了星盘、卜筮、分析月相等等功能。
凌宸和贺今朝上次来胡亦知家里，就见识过他这个软件的复杂功能。那时胡亦知就承诺，要使用这个软件为贺今朝进行占卜，结果过了一个月，占卜结果也没出来，他们很有眼力界儿地没再追问，毕竟编程这种东西，运行得顺利与否全靠玄学。
胡亦知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乎要成为两道残影。之前他一直表现得脱线又不靠谱，但这一次他的牙齿咬得紧紧的，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严肃认真的状态。
凌宸和贺今朝对视一眼，同时安静下来，并肩站在电脑旁，没有催问胡亦知又在搞什么。
过了许久，胡亦知双手一顿，按下回车键，电脑主机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运行声，滚烫的热度从机身散发而出，风扇转速达到最高。
在漫长的等待后，几段字浮现在屏幕之上。
“果然，”胡亦知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神色，他振臂高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是我的软件bug！”
小柴柴丸被他的一惊一乍吓得，再一次躺倒装死。
凌宸忍不了了，赶忙问：“什么软件bug？”
胡亦知屁股下的座椅一转，一边看向他们，一边指着屏幕上的字解释：“你们记得吗，我上次用这个软件计算贺先生的命格，结果几次运行结果都截然不同。一次说他顺风顺水，直达顶峰；一次说他颠沛流离，就像乘坐过山车；还有说他最后要入狱；但是过一会儿又变成庸庸碌碌普普通通……我原本以为，是我的软件运行不准确，才会导致结果次次不同，但刚刚贺今朝说他脑海中多了几段不属于他自己的回忆——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胡亦知深深呼出一口气：“有人利用龟赞的手段，窃取了贺今朝的命格！”
凌宸：“……”
贺今朝：“……”
胡亦知眨巴眨巴眼，尴尬地问：“你们怎么不说话？被这个惊天大秘密吓到了？”
贺今朝清了清嗓子：“大巫，你刚才想说的是‘腌a臜za’手段，不是‘龟赞’手段吧？”

第33章
胡亦知好不容易拽了个高级词汇, 没想到两个字都只读了半边，纯属文盲。
他臊的脸红，磕磕巴巴道：“你们意会、意会一下！总之, 肯定是有人嫉妒贺先生，然后用了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和他换了命, 把他顺风顺水扶摇直上的命格抢走了，才导致他意外死亡。”
只不过下咒的人没想到, 贺今朝的命比想象中的更“好”，“好”到他死后并没有烟消云散，而是被粉丝们的爱意护住了灵魂不灭；又在停灵时遇到了和自己八字契合的（划掉）阴婚对象（/划掉）凌宸，让贺今朝拥有了在人间继续停留百天的机会。
凌宸顺着他的话思索了一阵，问：“如果我们找到了那个偷走贺今朝命格的人，能不能把命‘换’回来, 让贺今朝复活？”
闻言，贺今朝有些惊讶地看了凌晨一眼，揶揄道：“小凌，我还以为你一心惦记让我早点投入轮回，好让你继承我的万贯家财呢。”
被两人夹在中间的胡亦知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我能插句话吗？”
凌宸：“嗯？”
胡亦知：“换命这事非常复杂，不仅要找到那个幕后凶手, 还要一个能力强大的施咒者操纵符咒——理论上操作是可行的, 但是我不行啊。”他两根食指对戳，尴尬地说，“啊诺……我外婆要是还在世的话，她能帮你们完成, 可是这么高深的法术我没学过。”
胡家久居深山，法术向来传女不传男。如果不是胡亦知的妈妈响应独生子女政策只有他一个儿子的话, 也轮不到他来继承胡家的家业。
他毕竟是男的，身体硬件条件和胡家的祖传法术不匹配，很多东西只学了个皮毛，根本学不明白。
如果凌宸和贺今朝想把复活的希望寄托在他这个三流大巫身上，他真的是爱莫能助。
这个棘手的情况让凌宸眉头皱了起来：“你就没有什么堂姐堂妹？”
胡亦知委屈巴巴：“我要是有堂姐堂妹，也轮不到我当这个大巫呀。我外婆就我妈一个女儿，我妈就我一个儿子……”
“等等，你妈妈？”贺今朝忙问，“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你母亲？能否请她出手帮忙？”
三流大巫的母亲，总比三流要强吧。
“你说我妈啊？”胡亦知挠挠头，一脸为难地说，“我很久没和她联系过了，她很忙的，她在‘哈佛’闭关潜修。”
凌宸抽了抽嘴角：“我听过这个笑话——‘哈佛’，哈尔滨佛学院是吧？和你们胡家倒是专业对口。她闭关潜修什么，是遁地术，飞天术，还是隐身术？我们现在打扰她，不会影响她的道心，让她走火入魔吧？”
“不不不，真是哈佛，美国那个！”谁想，胡亦知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她在美国攻读她的第二个博士，好像叫什么Material Science Mechanical Engineering Master，翻译过来就是材料科学与机械工程博士。”
“……”
胡亦知忧愁地叹了口气：“我高考那年她在忙着申请博士，我考上大学了，她也拿到了哈佛的全额奖学金。她出国那天，我在机场哭得可惨了，但她说读博很快的，在美国的五年会是她七年异国求学路中最难忘的十年。
“我上次联系她是在今年年初，她说自己要闭关写博士论文，定稿了再和我联系。可是她去年，前年，大前年，大大前年都是这么说的……我掐指一算，她闭关都闭了五年了，毕业论文还没写完呢。”
凌宸：“……”
真好啊，真好。胡家明明走得是封建迷信的路子，结果胡婆婆唯一的女儿去读工科博士了，唯一的孙子搞赛博算命了……果然是新时代新风尚。
——那么问题来了，胡家指望不上了，还有谁能帮贺今朝复活？
凌宸很少把情绪挂在脸上，但到了这时，眉目间也难免露出一两分忧心。
见状，贺今朝扬了扬眉毛，暗示胡亦知：“大巫，小柴柴丸怎么一直躺着？它是不是困了？你不如带它回窝里睡觉吧。”
胡亦知难得聪明一回，他把装死的仓鼠往怀里一揣，脚底抹油就离开了自己的书房。当然，他临走前没忘记把书房门关好，还叮嘱他们：“老房子隔音不好，你们注意点儿影响哈。”
贺今朝：“……你还是操心你的仓鼠去吧。”
这个宅男大巫满脑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胡亦知走后，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电脑屏幕上的运算程序还在不停地跳动，展露出截然相反自相矛盾的几个结果。
凌宸面色沉沉地盯着那几行看不懂的代码，几乎要把电脑屏幕盯穿了。
“小凌，你要是想看电脑里爬贞子，我现在给你表演一个？”贺今朝轻飘飘地落到电脑前，一边阻挡住他的视线，一边作势要往电脑里钻。
凌宸无奈：“谁告诉你我要看了？”
“你不想看贞子，那你盯着电脑做什么？……啊我懂了。”贺今朝不慌不忙转过身，笑盈盈地问他，“小凌，你在为我着急吗？”
“你自己难道不着急吗？”凌宸反问，“你也听到胡亦知的话了，你本来可以一辈子顺风顺水，直达顶峰，却被嫉妒你的人害死。难道你就不想报仇、不想复活？”
“想啊，当然想。”贺今朝虽然如此回答，但语气照旧从容不迫，“但事情总要一件件做嘛。先说报仇，在这个圈子里，恨我恨到想让我死的人，可能没有几个，但是嫉妒我嫉妒到发狂的家伙，那就数不过来了，一一排查并不容易。再说复活的事情——”
男人顿了顿，自嘲道：“现在距离我死亡已经一个多月了，我早该被埋入祖坟了。按照你的专业知识，我的身体化成蚯蚓的肥料需要多久？”
“……”
“报仇肯定要报，但是我不想从坟头爬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块风干老腊肉。”贺今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感慨道，“是报完仇后就这样英俊的死去，还是丑陋的复活——我肯定选前者。”
凌宸又生气又想笑，他盯着贺今朝的双眼，想要看透他眼底藏着的真实想法。但贺今朝的演技太好了，凌宸实在看不透他，不知道他是故作无谓，还是真的把生死看开了。
凌宸直言：“贺今朝，我看不懂你。”
“我这本书，确实比较有深度，你需要细品。”贺今朝悠闲道，“爱上一本有深度的书，说明你品位不错。”
“……”凌宸呵呵笑了，“我说我为什么看不懂呢，原来你这本破书还包了五六七八层外封，脸皮确实够厚。”
复活的事情暂时放一放，现在的重点是第一道难关——究竟是谁偷走了贺今朝的“命”？
凌宸说：“你不是看到了别人的记忆吗？你把那几段记忆捋一捋，能不能从里面找出点儿头绪？”
贺今朝细细回忆。
他脑中多出的四段回忆，分别是试镜、落水戏、陪投资商吃饭以及颁奖典礼，可惜在这四段记忆里，周围所有人的模样都是模糊的，贺今朝根本无法锁定这究竟是哪个剧组、究竟是哪一场颁奖典礼。
线索就在这里断了吗？
不行。
贺今朝定了定神，沉下心，又一次沉浸到四段回忆当中。
他看到，自己坐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因为紧张手抖个不停，他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纸，那应该是试镜的飞页，可是飞页上并没有剧本名字；
他看到，自己落水后，如落汤鸡一般从冰冷的池塘里爬起来，立刻有场记跑过来，“咔嗒”一声打响拍摄尾板，可是无论如何他也读不懂拍摄板上的文字；
他看到，投资商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大屏幕上的招商PPT做得极漂亮，数字喜人，可惜全是空话套话，关键词一个没有；
他看到，颁奖典礼结束后，自己明明输了，为了面子，不得不在镜头前坐得笔直。偏偏有人不长眼，在这个时候跑来缠着他的经纪人，毛遂自荐：“您好，我是‘大笔一挥’剧本工作室的负责人，我们手里有一些不错的优秀原创剧本，您要是感兴趣的话……好的好的，不打扰您了，这是我的名片……啊，那加个微信也行……哦，也不方便啊……那，那我先走了……”他心烦意乱地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只见到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匆匆离开的背影。
贺今朝扶住额头，又一次从回忆中跌了出来。
再睁开眼，凌宸关切的表情映入眼帘。
“贺今朝，你又晕过去了。”凌宸语气严肃，“如果‘回忆’太伤身体的话，就不要再‘回忆’了。”
贺今朝笑了：“没关系，这次‘回忆’我收获很大，找到了一个关键人物。”
凌宸：“谁？”
贺今朝：“‘大笔一挥’。”
“大笔一辉，”凌宸下意识接出下联，“二笔星矢？”

第34章
“大笔一挥”是一家成立于三年前的编剧工作室, 编剧团队共有四人，皆为首都电影学院文学系剧本创作专业的优秀毕业生。代表作有：《妖君你别跑》《嫁给女皇的男人》《民国诡影》《想要和你谈谈谈谈恋爱》等多部竖屏剧、微短剧。
——以上，出自该工作室的官方微博认证信息。
顺带一提, 对方的微博已经许久没有更新，上次更新还是两个月前发长文控诉片方压榨编剧，克扣编剧费用, 又在开机时更换编剧，不给署名。
“看, 是你学妹。”电脑前的凌宸侧过头，看向贺今朝，“她们也是电影学院的。”
贺今朝“嗯”了一声，很可惜，他对这几位学妹没有一点印象。
电影学院每年的毕业生太多了，贺今朝读书那几年, 时不时离校拍戏，在学校的时间就不多；除了筹备毕业大戏那学期以外，他和其他学院的同学几乎没有任何联系。
凌宸又去电视剧评分网站搜索了一下这个编剧工作室的作品，评分最高六分，最低四点五，有些作品因为太糊了, 甚至没能在评分网站上查找到。
手机短剧的赛道和正规影视剧作品差异巨大。剧情快节奏, 虽然每集只有几分钟，但是一个反转连着一个反转，一个打脸连着一个打脸，一部剧能拍一百多集。这种剧近几年占领了下沉市场, 凌宸见过很多同事在休息时用手机追剧，追得不亦乐乎。
若这位学妹是写正规影视剧的, 贺今朝说不定还能通过他的人脉……呃，鬼脉……呃，总之，贺今朝有机会联系上她们；但她们是写手机竖屏剧的，说得直白一些，她们的工作在娱乐圈里实在“不入流”。
国内影视第一学府毕业的高材生，怎么会沦落到去写手机竖屏剧？这落差未免太大了。
贺今朝脑中多出来的那段回忆，恰好看到“大笔一挥工作室”的主编剧混入了一场颁奖礼，努力推销自己的剧本。看样子，这位主编剧并没有放弃自己的写作追求，一直在积极回到轨道上。
贺今朝若想找到加害自己的人，这位主编剧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如果能从她口中得知她去的是哪一场颁奖礼、又向哪些艺人的经纪人推销了剧本，那他离真相就更近了一步。
可惜，现在他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了，他不仅不知道那位主编剧叫什么名字，甚至连她的长相都没有看到。
“还是有办法的。”凌宸忽然想到，“现在大学都要统计毕业学生去向。别的人不知道，但是她们专业的老师肯定知道这个‘大笔一挥工作室’究竟是哪几个人。”
贺今朝顺着他的话往下思考，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可行的计划。
“只要能让我接触到学校老师的办公电脑，我就能从就业文件里找到她们。”
如此一来，前路明了——他们要去首都电影学院！
……
“啊，你们不留下来吃饭啊？”胡亦知听到他们说现在就要离开，顿时有些遗憾，“我刚点了肯德基呢，吃完再走吧。”
凌宸摇摇头：“夜长梦多，我们现在要赶去电影学院。”
“那可是在首都，你们怎么去啊？”对于胡亦知这个宅男来说，他就连上大学都没离开过本市，一想到要出远门他就犯人群恐惧症，只想在角落里阴暗爬行。
贺今朝回答：“我现在解锁了瞬移能力，可以带着小凌直接瞬移过去。”
“这么厉害？！”胡亦知被头帘遮住的眼睛迸射出崇拜的光芒，“最远可以移动多远啊，你这能力也太强了！”
“听他胡说八道。”凌宸没好气地打断他们，“我们坐高铁去。准确来说，应该是我坐高铁，他逃票。”
胡亦知：“……”
贺今朝有些遗憾：“小凌，你怎么这么诚实啊，我开个玩笑而已。”
凌宸反问：“那你怎么这么会演戏啊，骗人连眼睛都不眨。”
贺今朝：“我演技好不好，你这个粉丝不是最清楚了吗？”
凌宸见招拆招：“人年轻的时候，谁都会喜欢一些外表花哨的东西；等年纪大了回头看，就会发现华而不实，全是黑历史。”
“哈罗，打扰一下？”胡亦知打断他们的话，“你俩打情骂俏的时候能否注意这里还有一个steve呢？”
凌宸：“……”
贺今朝笑出声，在凌宸的眼刀飞出来之前，他赶快把他拉走了。
这座城市到首都不过两百多公里，高铁一个小时就能到。凌宸在手机上买好车票，胡亦知给凌宸装了一袋子的肯德基，让他上车慢慢吃。
因为凌宸是临时买票，坐票已经没有了，反正只有一个小时，他干脆买了站票，想着委屈一会儿也就到了。
哪想到这辆车上人满为患，就连过道里都是行李箱，凌宸在人海里挤了好久，才勉强在车身连接处找到一块空地。
他挤，贺今朝更挤。
贺今朝是“逃票”上车，他紧紧跟在凌宸身后，寸步不离，可即使这样，他也没能防住被路人从中“穿过”。“穿过”他的那些路人毫无所觉，贺今朝倒是黑了脸，像是一只毛都炸起来的大猫，又凶又委屈地蹲在角落。
凌宸见他吃瘪，没忍住说：“大明星受委屈了。”
贺今朝说：“你笑话我。”
“嗯。”凌宸也没反驳，“可惜你照不了镜子，要不然真想让你看看你脸上的表情。”
他话音刚落，突然余光里响起一片刺目的亮光。贺今朝对这种亮光反应敏锐，脱口而出：“有狗仔！”
凌宸：“？”
话一出口，贺今朝都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他生前确实被无数人偷拍过，他现在死了，还会有谁偷拍他？
案件很快告破，在距离他们几步之遥的位置，一对打扮得像大学生的情侣正在吵架。
只见男生手里拿着一台拍立得，一张相纸从拍立得顶部“吐”出来，他的女朋友一边爆锤他一边骂：“你脑子进水了啦，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拍立得相纸很贵的，你就乱按快门！”
男生也很委屈：“我哪里知道它的快门这么灵敏啊，我就是对着那边练练取景而已，哪想到就真拍到了？”
男生口中的“那边”，正好就是凌宸的方向。
他按下快门时，只是单纯觉得取景框里的构图很美——晃动的列车中，一名身材高挑的青年双手抱臂，倚靠在车厢墙壁上；即使身边人声嘈杂，可是青年并没有被那些噪音影响心情，他悠闲又随意地站在那里，微仰着头看向半空跃动的日光，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拍立得相纸显影速度很快，十几秒后，青年的身影轮廓便勾勒在了小小的相纸中。
只不过，浮现在相纸中的除了青年本人以外，还有些别的“东西”。
“这是什么？”女孩的手指忍不住在相纸上抹抹，“这黑乎乎的一团是什么东西？不会是镜头脏了吧？”
黑乎乎的一团？
闻言，凌宸心里一动，走过去，直接说：“请问你们是不是拍了我的照片？可以把照片给我吗？”
女孩吓了一跳，有些尴尬地说：“不好意思，我们不是故意偷拍的，我男朋友刚才在试相机……”
凌宸：“我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只是对这张照片有兴趣。”
她男朋友赶忙把那张已经显影的相纸递了过去：“兄弟，不好意思啊，我就是一时手痒。不过我这张拍得挺不错的呢，看我把你拍的多帅！你要是在那些旅游景点拍照，一张拍立得至少要十五块钱呢。”
女生赶忙拉了拉她男朋友，呲他：“闭嘴吧你，还惦记着管人家要钱呢。是你把人家拍帅了吗，是人家本来就长得帅！”
凌宸接过相纸瞥了一眼，淡淡道：“是拍的不错。”他干脆把手里提着的那袋肯德基递给他们，“这两个汉堡我没动过，你们拿去吃吧。”
说完他不再废话，紧紧攥着那张相纸又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贺今朝已经窜到了行李架上，他坐在高高的行李堆上，如此随意的坐姿，却显得一派潇洒。
他笑话他：“小凌，你还说我自恋，我看你也蛮自恋的，居然还去要相片。”
凌宸没说话，调转手里的相纸，递给男人看。
随着相纸里的显相药水发挥作用，只见在凌宸的身影旁，一道黑色的薄雾般的影子，在半空中浮现。
那道黑影很浅、很淡，与车门外透进来的金色阳光纠缠在一起。
要是被别人看到了，恐怕会以为是那道黑影是镜头偶尔染上的脏污。
但若仔细看，可以在那道黑影里隐约窥见男人的眉眼与笑容。
——这绝对是这世界上，最英俊的“鬼影”。
贺今朝愣住了。
凌宸轻声道：“镜子和手机都无法捕捉你的倒影，但是胶片可以。”
这是贺今朝死亡之后，第一次看到别人镜头下的自己。作为一名演员，他永远被镜头追逐；但当他陷入死亡的怀抱之后，其他人的目光都消失了，他只存在于一人的双眼里。
贺今朝下意识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张照片，可凌宸却像逗猫一样收回手，掏出钱包把那张照片塞了进去。
“还是我拿着吧。”凌宸说，“留个纪念。”
这段旅程结束之后，若贺今朝注定要走向死亡，至少……他们还有一张相片，永不褪色。
……
一个小时的车程很快抵达终点，他们下车时天色有些暗了。凌宸打车直奔电影学院，出租车沿着三环路缓慢行驶着，现在是下班高峰期，导航软件上一片红色。
凌宸多年前曾来首都旅游，但他选的时间不好，那时候正是暑假旺季，只给他留下了人多、热、景点难预约等等不好的印象。几年过去，京城给他留下的印象，还要再加一个拥堵。
他百无聊赖地望着车窗外，忽然发现，这座城市里居然处处都是贺今朝的身影。
公交车站的广告灯牌，商场外的宣传大屏，写字楼顶楼的天幕广告……在那些荧幕中，贺今朝时而身着高订西装，时而佩戴着价值京城一套房的镶钻手表，时而纵马驰骋在草原上……屏幕里的他，如此完美，如此优秀，高高在上，他就是悬挂在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可望而不可及。
只不过——
凌宸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半透明身影。
男人懒散地倚靠在出租车后排，身体软绵绵地，几乎要从座椅里出溜到地上。他百无聊赖地在那里抱怨：“好~无~聊~~怎么~又~堵车~~~~~”
凌宸：“……”
他抽了抽嘴角，又一次看向窗外的广告牌。
户外巨幅广告里，男人一头黑发全部梳拢到后脑，衬衫微开的领口露出他健魄的身体，他眼神凌厉看向镜头后的芸芸众生，宛如高高在上的神祇。
凌宸：“……”
他又转回头，看向身旁的“神祇”。
只见那位“神祇”控诉：“小凌！咱们坐高铁才坐了一个小时，但是咱们在三环上堵了整整一个半小时了！小凌，小凌，你怎么不说话？”
凌宸：“……我睡了，到地方再叫我。”
要不然说，喜欢一个明星要离他的作品近一点、离他本人远一点；现在就是血的教训。
……
三环堵车慢如龟爬，凌宸在车上睡了三个觉，才终于熬到电影学院门口。
下车结账，打车费比高铁票前还贵。
京城啊京城，真是寸土寸金。
凌宸下车时特地要了打车发-票，贺今朝问：“要打车票做什么，你们单位还能给你报销？”
“给你当随葬品。”凌宸随口说，把小票和那张合影照片一起放进了钱包里。
电影学院的门禁一年比一边严格，贺今朝读书时，只要刷学生证就能进入；但近几年，出了好几起私生粉丝偷学生证的案件，所以学校在校门外增加了“刷脸”的机器。
当然，所有的电子产品在贺今朝的能力面前都不值一提。
凌宸跟在几名学生身后，排队“刷脸”进入校园。有了昨日冒险进入阿这亚公寓楼的经验，今天的凌宸镇定无比，他走近闸机，闸机机械音自动念出欢迎词——【表演系xx级，凌宸同学，欢迎回校】
凌宸面上不显波澜，在周围学生的瞩目中淡定地走进了校园。
“表演系学生？”凌宸轻声问，“我以为你会直接给我设置成教职工。”
贺今朝一口咬定：“我忘记可以设置成教职工了。”
凌宸：“幸亏周围没有其他表演系的，否则我肯定要露馅。”
“不会的。”贺今朝笑着说，“就算有，他们也只当自己是有眼无珠，连这么漂亮的师兄都不认识。”
电影学院的校园非常小巧，面积不大，几座教学楼紧凑地围绕在操场四周。他们到学校时，晚饭时间刚过，校园里有不少学生在散步闲聊，操场里全是一对对手牵手的小情侣。
贺今朝毕业多年，重回校园，十分怀念这里的一切。如果有时间的话，他真想带凌宸好好逛一逛他的母校。
他们学校是艺术类院校，面积又小，所以不像其他综合性大学一样，教学楼、办公楼各自分开。电影学院除了表演系独占一座楼以外，其他楼全部是院系公用的，楼宇下面几层是混合教室，上面几层就是各院系办公室。
贺今朝还记得，文学系的办公室就在A座八楼。
凌宸在他的指点下，脚步飞快地向着A座走去。进电梯，上电梯，一切格外顺畅，只不过，凌宸在七楼就停下了。
七楼以下全是一间一间的小教室，还有学生在教室上晚课。八楼的办公室凌宸上去太过冒险，毕竟这个时间肯定还有教师在办公室里加班，若是被撞见实在说不清。
“小凌，我一个人上去就好。”贺今朝叮嘱，“不过咱们不能离太远，太远的话会限制我的行动。”
他们之间那根看不到的“线”有距离限制，超过一定距离就会收紧。凌宸只是会觉得尾指疼，但贺今朝会实打实地觉得心脏被一圈圈缠紧。
他们若只隔着一层楼，影响不大。
贺今朝顺着电梯直达八楼，凌宸提前在七楼离开。
在他们的计划里，凌宸可以随便混进一间小教室听晚课，或者干脆找个空教室“自习”；可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当凌宸走出电梯间时，居然看到整个楼层灯火通明——靠墙角竖着两只剧组专用大灯，地上电线纠缠，还有数不清的杂物堆放在一起。
在电梯正对面，居然供奉着一座小小的“开机祭坛”，地上放了一桶炸鸡，上面插了三根线香。
几名穿着剧组T恤工作服的男生搬着苹果箱从一间教室里走出来，未关上的教室门里传来一个女生的怒吼：“那个xxx以为自己是谁啊？？说放鸽子就放鸽子了？？我好不容易和学院申请在七层拍摄，他一句身体不舒服就不来了？我租的摄像机一万块一天呢！！”
“导演，你消消气……”
“消什么气！他还没毕业呢就耍大牌！他又不是主角，就几句台词，来串个场还要收钱！没听说帮同校师姐拍毕业作品还要收钱的！”
“那现在怎么办，咱们的人和道具都就位了……”
“能怎么办？咱们这么大的电影学院，三条腿的蛤蟆找不到，表演系的男人不是到处都有吗，我现在到外面逮一个去！”
凌宸：“……”
他脚步一顿，转身就往电梯间走。
可惜电梯已经载着贺今朝向上行了，凌宸疯狂地按下行键，也没能把电梯召回来。
就在此时，他身后响起了一个女生甜美的声音。
“——这位师兄，我看你长相清秀，气质不凡，请问你是不是表演系的呀？”

第35章
“——这位师兄, 我看你长相清秀，气质不凡，请问你是不是表演系的呀？”
身后的学妹步步紧逼, 凌宸演技实在没那么好，没办法演一个聋人。
凌宸在心底暗自叹气，转过身, 看向身后的女孩。
女孩留着一头靛青色的短发，报童帽斜斜扣在头顶, 左耳挂着一串耳环，印着剧组名字的T恤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又在腰间打了一个结，整个人看上去极具艺术气质。
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语气热情极了：“师兄，你是研究生吗？我是xx级本科导演系的Alex, 我正在拍我的毕业作品。有个角色来不了了，师兄你能不能帮我们客串一下啊？”
凌宸斩钉截铁回答：“你认错了，我不是表演系的。”
他想胡编乱造一个系，但觉得说摄影系、编剧系更容易露馅，干脆闭口不言。
哪想到凌宸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穿着剧组T恤的男孩就说：“师兄, 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你刚才进校门的时候，我就站在你后面，我听到门禁系统说你是表演系的了！”
凌宸：“……你听错了。”
他转身要走，可那位名叫Alex的女导演一个跨步就拦在了他面前；几个剧组工作人员也顺势围在他身边, 让他想走也走不了。
Alex：“师兄，咱们都是学生, 你肯定知道我们攒一个毕业戏有多难。”她指向身旁五大三粗的摄影师，“他，摄影系的，被三个剧组晃点了，临开拍前才加入我们组。”又指向另一个瘦的像吗喽似的青年，“我们的全能灯光师，兼场务、兼司机、兼道具师……”紧接着是另外一个抱着画板的女孩，“她是动画系的，纯属被我拉来帮忙画分镜，一分钱没收。”最后终于指向自己，“我毕业戏的启动资金都是我寒暑假去给别人当执行导演赚的，今天要是拍不了，机器钱一天一万就打水漂了，师兄你行行好，几个镜头很快拍完的！”
抱着画板的分镜师：“师兄~行行好！”
瘦猴一样的灯光师：“师兄~帮帮忙！”
五大三粗的摄影师：“师兄~疼疼我！”
凌宸：“……”
他真是被这几个强买强卖的家伙气笑了。
若他真是个学生，若他的脸皮再薄一些，恐怕真的要在这几个人的起哄中硬着头皮接下这个工作了。
但他不是。
他是一条已经工作多年的老油条，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不属于自己的工作甩出去，而且甩的干净漂亮不留痕迹，不论是领导还是同事都挑不出一点儿错。
想到这里，凌宸淡定道：“几位师弟师妹，我真的很想帮你们，但是很不巧，我还要去给院长跑腿送资料。”
Alex非要问：“哪个院长？”
凌宸：“郑院长。”
Alex：“咱们学校没有姓郑的院长。”
凌宸：“我说是正副的正。”
Alex：“……”她反应过来，失望地说，“师兄，你是在委婉的拒绝我们吧？”
凌宸回答：“看来我确实太委婉了，委婉到你们现在才听出来。”
他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实在不想掺和小朋友们过家家。而且拍戏和别的工作不一样，专业性太强，虽然贺今朝给他编了一个表演系的身份，但是他一个素人在镜头前肯定会露馅的。
Alex脸上的失望溢于言表。时间紧任务重，若不是之前的演员临时放鸽子，她也不会瞄上这位从天而降的陌生师兄。剧组开机，每一分钟都是在烧钱，她实在没有余力再去找合适的演员了。
想到这里，她咬了咬牙，决定再争取一次：“师兄，我们这个角色戏份不重，只有几句台词而已，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而且这个题材很新颖，是讲中式梦魇的，就我所知，咱们学校还没有毕业生拍过恐怖题材，剧本很短，要不然你先看看剧本，说不定会有兴趣呢？”
说着，她干脆把那用订书器订着的几页纸塞到了凌宸手里。
凌宸很佩服她的执着，但他不想为这份执着买单。
他把剧本推回去：“我赶时间，不……”
话没说完，他就顿住了。
他手中这份薄薄的剧本，第一页用黑体大字印着剧本标题与作者。
——《低考》
——大笔一挥剧本工作室
居然是“大笔一挥”的作品？凌宸没想到，自己和贺今朝“潜入”校园想要找到相关资料，哪想到误打误撞，居然在这里遇到了她们。
凌宸的话紧急拐了个弯：“你们这个剧本叫《低考》？名字好怪，我只听过‘高考’。讲什么的？”
“就是取‘高考’的反义词，”Alex一见他有兴趣，立刻卖力推销，“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孩因为高考失利，承受不住压力，人生被困在了出分的那一天里。整个故事分成三个part，家长的期待、师兄的鼓励、朋友间的互相打探……这些事件不停地循环，纠缠着她，让她陷入了痛苦之中。”
凌宸没想到是居然这样的故事，刚才导演说，这是一个“中式恐怖”题材，他还以为是什么鬼新娘之类的，没想到居然是和高考有关的。不得不说，确实很中式，确实很恐怖。
“怎么想到拍这个题材的？”凌宸难得好奇。
Alex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为了考进电影学院，我复读了两年。第一年是专业课过不了，第二年是文化课没过，第三年高考才考中……说真的，我觉得我大学四年的时光，抵不上高考那几年。高考失利的痛苦几乎扎根在我的血液里了，直到现在，我晚上偶尔也会做噩梦，梦到复读、梦到高考、梦到出分。我时常觉得，我被高考困住了。”
她的笑容很苦涩，凌宸虽然没有复读过，但也能理解她的挣扎。
他安慰她：“我明白，痛苦不光要用深度衡量，也要用长度衡量。但是不管是长度还是深度，高考带给你的痛苦终究会愈合。当你考研考不上、考编也考不上的时候，就会发现考大学的痛苦很微不足道了。”
在场的所有大学生：“……”
“谢谢师兄的安慰。”Alex抖了抖嘴角，“下次不要再安慰了。”
凌宸铺垫了这么多，终于进入正题：“这个剧本是你自己写的吗？”
“不，”Alex摇摇头，“我只出了个idea，但剧本是戴师姐帮我写的——这个‘大笔一挥工作室’，就是戴师姐拉着她的三位室友们一起创办的。”
听Alex的意思，这位“戴师姐”应该就是剧本工作室的主要负责人了。
凌宸立刻追问：“那你肯定有她的联系方式吧？我觉得她写得很不错，以后有机会的话想和她合作。”
“有是有，不过……”Alex狡黠一笑，“师兄，你今天就帮帮忙客串一下吧。只要拍完这一小小段的剧情，我绝对把戴师姐的联系方式给你。”
……
这个短剧不长，只有十五分钟，需要凌宸客串的是其中一段在校园里的剧情。凌宸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就大致扫完了剧本，了解了他要扮演的角色。
女主角“梦梦”因为高考考砸，周遭的压力扑面而来，致使她陷入了一场梦魇之中。
饭桌上，父母互相指责对方没有尽到教育孩子的责任，父母变成了黑洞一样的怪物，张开的大嘴足以吞噬掉她。
她飞奔逃离家中，从家中跑向学校，想要寻求帮助。可是梦中学校的走廊好长好长，长到她无论如何都跑不到尽头。
情急之下，她推开了一扇教室门，看到她暗恋多年的师兄正站在讲台上。
“师兄！”梦梦吓坏了，哭着求助，“救我！我爸爸妈妈变成怪物了！”
师兄抬起头看向她，清秀俊逸的脸上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梦梦，师兄会帮助你的。”
“你先告诉我，你考了多少分？”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忘记我们要上同一所大学的约定了吗？”
“你考了多少分？”
“你考了多少分？”
“你究竟，考了多少分？”
一声一声的质问直击女孩心中的阴霾，明明是最温柔的微笑，在这一刻却变得格外恐怖。
凌宸要扮演的，就是这位梦中的“温柔”师兄。
看起来没什么难度，只要不停重复“你考了多少分”就行了。
凌宸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幸亏分配给他的台词只有这几句，要是太多的话，他肯定要露馅的。
和他搭戏的女主角“梦梦”是一位真&#183;高中生。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梳着一个高马尾辫，在剧组拍摄的间隙坐在一旁的苹果箱上背英语单词，见凌宸来了，小姑娘放下单词本站起来，很有礼貌地问了声好。
凌宸向她点点头：“你好，我叫凌宸。”
梦梦：“凌老师好。”
Alex性格风风火火的：“化妆师呢？快来给两位演员老师上妆！”
凌宸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她口中的“演员老师”是自己。
真有趣。
他想，贺今朝平时在剧组时，也会被这么称呼吗？
这种学生剧组，往往是一个人被当成八个人用，剧组化妆师同时还兼任服装师。这位文体两开花的服装师（兼化妆师）忙得脚不点地，拿着化妆包急匆匆走过来：“导演，我实在忙不过来了，要不然你给他们画吧？”
“我？”Alex头大，“我只会给自己画，没给别人画过啊！”
服装师（兼化妆师）为难道：“这位新来的演员老师比咱们之前定的那位演员更高、更瘦，我现在必须抓紧时间给衣服改尺寸，要不然上镜不好看。”
Alex：“还有谁会化妆？对了，分镜师应该会画！”
分镜师的声音从隔壁教室传来：“导演，我只会画cos妆，不会画镜头妆！”
Alex：“……”
剧组这么多人，居然再找不到第二个会化妆的。
见状，凌宸主动抬手：“要不我自己来吧，我会化妆。”
Alex眼前一亮：“对哦，我差点忘了，演员都会给自己化妆的！不过凌师兄，你会画女妆吗？”她指了指旁边的小姑娘，“她的妆要淡一些，要符合她的年龄。”
“我会。”凌宸语气淡定，“但是我给别人化妆时有个习惯，别人不能坐在我面前，必须躺下，我才会画。”
Alex：“……啊？”
好古怪的习惯。
凌宸把教室里的几张桌子推到一起，示意梦梦躺在上面。他拖了一把椅子坐在梦梦头顶的位置，化妆工具在他手边一字排开。
梦梦本来就不是专业演员，又是第一次躺着化妆，她眼睛紧张地四处乱看，一不小心对上凌宸的视线，她脸一红，羞涩又慌张地挤出了一个微笑。
“……”凌宸拿着化妆刷的手顿住，“梦梦，你把眼睛闭上。我化妆的时候不习惯看到别人睁眼。”
梦梦：“啊？哦。”
她乖乖合拢双眼。
凌宸：“最好呼吸也放轻一些，我不习惯看到别人喘气。”
“……”
凌宸画过千千万万次妆，这次的客户和以往的都不同。不过转念一想，他都给“鬼”画过妆了，难道还怕给“人”化妆吗？
他动作麻利，先为女孩修好杂乱的眉形，再用遮瑕膏遮住她脸上比较明显的青春痘痕迹，最后往女孩脸上扑了一层粉底，涂了一层浅浅的唇蜜……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不需要过多修饰，青春就是她们最好的化妆品。
前后不超过十五分钟，梦梦的镜头妆就画好了。
梦梦睁开眼，坐起身，拿着镜子欣赏自己：“谢谢凌老师，你画的真好啊！”
凌宸没接话，表情一时有些古怪。
Alex：“凌师兄，怎么了？”
凌宸：“没什么，我化完妆不习惯听到别人道谢。”
Alex：“？”
这位凌师兄的化妆习惯真奇怪：不习惯对方坐着，不习惯对方睁眼，不习惯对方喘气，不习惯对方说话……
这又不是给死人化妆。
不过Alex转念一想，演员嘛，都是有些古古怪怪的习惯的。
就拿他们学校的优秀前辈贺今朝来说，据说贺影帝拍戏前习惯靠墙倒立一分钟，说是这样能让血液流向大脑，更好的活跃脑神经。
虽然这个传闻没得到证实，但Alex觉得有八成可能性是真的。
给梦梦化完妆后，凌宸又简单给自己上了妆。给自己化妆比给别人化妆难多了，凌宸坐在镜子前研究半天，实在不顺手，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放在腿上画。
当他磨磨蹭蹭给自己画好妆后，服装师也拿来了修改好的戏服。
那是一套现在最流行的西装风格的高中校服，简单的白衬衫配上米咖色外套和同色系领带，穿在身上显得挺拔如白杨。
当他换好校服走出更衣室时，整个剧组都为之一静。
青年身姿挺拔，修改好的戏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劲瘦的身形；他眉目沉稳，气质素静，他明明站在人来人往的剧组之中，却没有被周遭的喧闹所影响，他眸光淡淡扫过众人，透出一股刻在骨子里的疏离。
“导演，”凌宸忽然开口，“我换好衣服了。”
Alex这才“醒”过来，她匆忙和服装师一起走过去，围着凌宸转悠两圈，看哪里还需要更改。不过她左看右看，哪里都很完美。
凌宸有些不习惯地拉了拉衣领，他读书时，可没有这么好看的校服，他那时候穿最普通的运动服款校服，宽松似麻袋。女生流行穿超长裤，一定要裤脚拖地，走路时会把裤脚踩烂；男生一定要露出一截内裤边缘，内裤边缘还要印着英文字母。
毕业多年，凌宸再次穿上高中校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分外陌生。他今年二十五岁，刚踏入高中时才十五岁，他可以穿上十年前的校服，但是找不回十年前的自己了。
他想，影视剧里总有演员“老黄瓜刷绿漆”，顶着三十岁的脸去演十几岁的高中生。其实那些演员保养得很好，但眼神里的疲惫是掩饰不了的，再优秀的演技也遮不住成年人的市侩感。
凌宸侧头看向Alex，问她：“我穿高中校服，会不会显得年纪太大？”
“不会的。”Alex赶忙说，“本来剧本里面的人物设定，这个‘师兄’就是比梦梦大几级……哦一直忘了问，师兄你多大了？我一直师兄师兄的叫你，算上我复读的那几年，别把你叫老了。”
凌宸：“我二十五。”
“那确实比我大一岁。”Alex问，“你是研究生吧？”
“不是。”凌宸语气平静，“我是研究死。”
Alex：“……好冷的冷笑话。”
凌宸心想，这还真不是冷笑话，这是大实话。
演员就位、妆发就位、灯光摄影都到位，一切准备就绪，《低考》第二幕第三十三镜，终于要打板了。
……
八楼之行，比贺今朝想象的要困难一些。
再过几日就是学院教师组会，每个办公室里都有教师在电脑前写汇报方案，他们努力想把自己混子一样的教学日常写得花团锦簇一些，再把学生们屎一样的绩点伪装成一块尚且能入口的巧克力蛋糕。
贺今朝想要利用他们的电脑查资料，只能等他们的屎蛋糕制作完毕，而且还要想办法避开同办公室的其他人。
如此一来，他耗费了比想象中更长的时间，才潜入了文学院剧本创作系的办公内网。
他查找了近十年的本科生及研究生的毕业去向，如大海捞针一般捞了几遍，才在一段去年更新的毕业生就业表格里，找到了这个“大笔一挥编剧工作室”的名字。
戴亚男，学号2014xxx0312，毕业去向：大笔一挥编剧工作室
沈婷，学号2014xxx0313，毕业去向：大笔一挥编剧工作室（更新：后考入xx省xx部门公务员）
顾岚岚，学号2014xxx0314，毕业去向：大笔一挥编剧工作室（更新：入职aa游戏公司市场营销部，婚后成为母婴自媒体博主）
杨钥，学号2014xxx0315，毕业去向：大笔一挥编剧工作室（更新：出国深造）
这个表格由班长统计、汇报给学院辅导员的，毕业多年，每个学生的生活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很多人都跳了两三次槽，向戴亚男这样“从一而终”的人少之又少。
贺今朝又调出学籍照片，一寸照里，女孩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眼里有光。入学时她填写的座右铭是：“我手写我心，我要成为国内最厉害的悬疑题材编剧！”
可惜毕业多年，她这个愿望也没能实现，而是一直在小成本竖屏剧里打转。
她身份证上的地址来自某北方城市，表格中并没有更新她现在的常驻住址，也没有她的联系电话。
贺今朝在资料库里转了一圈，几乎无功而返——他只知道了戴亚男的长相和姓名，除此之外一无所知，这样怎么可能找到她？
男人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其实并不是性格急躁的人，可是面对触手可及的死亡真相，却因为找不到关键信息而失之交臂的感觉，还是让他心中有些烦躁。
算了，总有办法，稍安勿躁。
贺今朝把电脑恢复原样，眼见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他不想让凌宸多等，决定就此返回。
之前他和凌宸约好，他在八楼找资料，凌宸在七楼等他，他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凌宸无聊不无聊。
他顺着楼梯缓慢飘下楼去，一边飘一边想着还能通过什么办法找到戴亚男的联系方式。实在不行，他就让凌宸陪他去一趟戴亚男的家乡，或者去联系她那个做母婴博主的舍友……
想着想着，贺今朝不知不觉就回到了七层，七层楼梯间大门紧闭，贺今朝向来视大门为无物，毫无阻碍地穿行过去。
一步迈入，寂静的楼梯间瞬间变成嘈杂片场，一道熟悉的响板声在贺今朝耳边炸响——
——“《低考》第二幕第三十五镜第六次，啪！”
随着打板声响起，贺今朝瞬间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他抬眸一看，意外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剧组之中。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熟悉。
地上满布长线，从摄影机后汇聚到监控器上；剧组各部门工作人员严阵以待，整个片场鸦雀无声。
类似的场景，贺今朝亲身经历过许多次。恍惚间，他甚至以为他的死亡只是工作太忙产生的幻觉，当熟悉的打板声响起时，他就再一次回到了摄像机前，回到了聚光灯下，要全力以赴下一场表演。
但很快，贺今朝就从那无用的幻觉中挣脱出来。他早已死了，他只是误入了一个学生作业的片场而已。
他环顾四周，注意到一位靛蓝色头发的年轻女生坐在监控器后，表情肃穆，她一手拿着剧本，另一只手紧攥着对讲机，她应该就是导演了。
摄影师肩上扛着沉重的相机，镜头跟随在一名穿着校服的女孩身后，快速向前推进着；走廊里回荡着女孩急匆匆的脚步声，她脸色惊慌，从走廊这边一直奔向那边。
摄影师、灯光师、收音师举着设备紧紧跟随着她，直到她撞开一间教室的大门，脸色煞白地冲了进去。
教室里，一名身穿校服的青年站在讲台上，抬手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印记。
见女孩闯进来，他不慌不忙地放下黑板擦，略有些惊讶地转过了头。
“师兄，救救我！”女孩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我爸爸妈妈变成怪物了，他们要吃掉我！”
被她求助的青年淡淡一哂，眼神透着一丝置身事外的淡漠。
“梦梦，别害怕，师兄会帮助你的。”
“你先告诉我，你考了多少分？”
“噗、哈哈哈……”贺今朝看着监控屏幕里出现的熟悉身影，实在忍不住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大笑。
原本心底的阴霾被一扫而空，他真是没想到，他不过离开了一个小时而已，他的小凌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镜头里的男主角。
毕竟是第一次演戏，凌宸的演技有些生涩，念台词时有些干，面对镜头特写时，他总会下意识地躲避镜头。
这些小小的毛病汇聚在一起，贺今朝不仅不觉得他有问题，反而越看越是欢喜。
怎么办啊，小凌真是太可爱了。

第36章
镜头推近, 少女惊恐的表情占据了整个画面。她颤抖着想要喊出什么，但她声音嘶哑，唇瓣无声开合,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吐出来。
“——cut！”
Alex拿起手边的对讲机，为剧组按下了暂停键。场务立刻拿起响板走到镜头前，敲响尾板。
镜头中的小姑娘瞬间泄力, 她有些尴尬地甩了甩辫子，看向站在对面的青年：“对不起, 凌老师，我又忘词了。”
凌宸摇了摇头，安慰她：“没关系。”
Alex从监控器后走出来，走进拍摄教室：“梦梦，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饰演梦梦的女孩赶忙点头：“那我再去背背台词，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梦梦羞涩地拿着剧本快步离开了, Alex转向凌宸：“师兄，你也去旁边休息一下吧。”
可是她的话并没有得到回应。只见凌宸有些怔愣地看向她，更准确地说，是看向她身后。
凌宸个子高，Alex个子矮，他的视线几乎直接越过她的头顶, 落在她身后的某处。
Alex莫名地转过身去——她身后除了墙角的一株植物什么都没有——又转回来：“师兄, 师兄？你在看什么？”
凌宸这才回答：“我刚才看到一只虫子飞过去了。”
“虫子？”
“对，很烦人，不停地嗡嗡嗡，嗡嗡嗡。”
Alex下意识一抖, 拍了拍身上，生怕那个不知名的大虫子落在自己身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 她总觉得后脖颈痒痒的，不行，她要赶快去找闺蜜帮她看看，是不是有虫子落进她衣服里了。
导演离开后，其他工作人员也抓紧空闲休息一会儿，摄影师和灯光师溜达出去抽烟，道具师和服装师去隔壁教室吃外卖披萨，片场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凌宸一个人。
或者说，这里不止凌宸“一个人”，还有某个不是人的家伙，在笑盈盈地望着他。
那个不是人的家伙抬起两只手，在身侧呼扇，嘴里发出怪声：“嗡嗡嗡，是哪个凡人看到了我？”
见左右无人，凌宸立刻抄起手边的剧本扇他：“哪来的大扑棱蛾子，惹人清净，信不信我把你扇下来。”
“哪有我这么好看的飞蛾？”贺今朝躲都没有躲，那薄薄的剧本直接穿过他的身体，掉落地面，他故作委屈，“我至少也是一只蝴蝶吧。”
“行吧，看走眼了。”凌宸耸肩，“原来是自恋的花蝴蝶。”
贺今朝放下胳臂，不再同凌宸开玩笑：“小凌，我才离开这么一会儿，你怎么演上戏了？”
一提起这事，凌宸就满腹牢骚：“还不是你突发奇想给我弄了一个表演系的身份，结果莫名其妙地被抓了壮丁……你呢？你查的怎么样了？”
贺今朝有些挫败地叹口气：“时间紧，我只在系统里查到了‘大笔一挥工作室’的创办人，看学号应该是同一寝室的四个女生。有三个人后期都离开了工作室，只剩下一个叫戴亚男的还在苦苦支撑。可是学校的联络簿上没有她现在的地址和电话，如果想找到她，恐怕要回她家乡一趟。”
“不用那么麻烦。”凌宸指向手里的剧本封面，“你说的那个‘戴亚男’，应该就是我们导演口中的‘戴师姐’。”
贺今朝这才注意到，凌宸手里的剧本封面，居然印着大笔一挥工作室的名字。
凌宸说：“Alex，就是那个青色头发的导演，她说只要我能客串她的毕业作品，她就把戴师姐的联系方式给我。”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同意拍戏。”贺今朝恍然大悟，他早该知道，凌宸最讨厌抛头露面，连之前在单位拍综艺他都故意躲着摄制组走，又怎么会突然同意拍摄一部学生短剧呢。
贺今朝饶有兴趣地问：“拍戏的感受如何？”
“我的感受就是……这个工作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就能完成，没想到镜头后还有这么多人。”
凌宸实话实说。
虽然他之前就知道，镜头后的工作人员肯定比镜头前的演员多，但是当他真的站在聚光灯下时，才发现一部作品的诞生，居然是这么多人共同付出的结果。
拍戏和拍综艺不同，之前拍摄《一往无前的劳动者》时，电视台派出的综艺团队人数不算多，而且那些工作人员大多跟在郑霖霖身后拍摄，只在最后遗体告别时才多拍了凌宸的镜头。
与之相反，这次拍戏时，凌宸从没想过自己会被这么多人围住。镜头前只有和自己对戏的女演员，镜头后却有一双又一双的眼睛。
他的每一个动作，他的每一句台词，他的每一次转身，都备受瞩目。
当导演的“action”响起时，凌宸仿佛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化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真可怕啊。
凌宸想，这只是一个学生剧组，镜头后的工作人员已经是最精简的状态。而贺今朝参与的那些大制作，镜头后的拍摄团队往往有上百人之多，他是怎么在几百人的注视下，奉上那样精湛地演出的呢？
“你一个人和遗体守夜，你不害怕；现在这么多活人陪着你拍戏，你倒是紧张了。”贺今朝看出他的拘谨，故意开玩笑，“怎么样，需不需要大影帝的突击大特训？”
凌宸爽快点头：“需要。”
“咦？你居然这么轻易地就向我求助了？”贺今朝有些意外，他还以为以凌宸的性格，肯定会拒绝他的援手呢。
“术业有专攻，我擅长整理遗容，你擅长拍戏。”凌宸坦荡荡，“说吧，让我怎么配合你？”
……
“Alex，我真觉得有点不对劲儿。”隔壁的教室里，灯光师一边抽烟，一边小声同导演嘀咕，“这个凌宸……你们从哪儿找来的啊？”
Alex身边还有其他几位主创同学，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隐约都猜到灯光师要说什么了。
Alex回答：“就是在楼道里遇到的，他说他是xx级表演系的，咱们剧组实在缺人，就把他叫上了。”
“他真的是表演系的吗？”摄影师开口，“他在镜头前的表现，太像一个素人了，感觉从来没拍过戏。唯一的优势是他不怕镜头，不像其他第一次拍戏的人，会在镜头前紧张。”
“那个，我也想说一句。”服装师弱弱举手，“我认识几个表演系的朋友，我刚才把凌宸的照片给他们发过去，他们都说不认识他。”
话说到这里，大家都安静下来。
“小陈，你不是说在大门口看到凌宸刷卡，听到刷卡机报他是表演系的吗？”有人问。
名叫小陈的人是剧组场记，他挠了挠头，尴尬道：“呃，也有可能是我听错了？”
“……”
“你们没人觉得，这个凌宸出现的太巧合了吗？前面一个演员撂挑子，他就刚好出现在电梯间？”
“他如果不是表演系的，那他是哪个系的？”
“他真的是咱们学校的学生吗？”
“我给他递道具的时候，他的手好冷……”
“他的脸不抹粉底都很白，像是从来没见过阳光。”
“刚才Alex和他说话的时候，他没看Alex，而是看着Alex身后的半空，还说是看到虫子。”
“我听说，咱们学校以前是坟场。”
“据说几年前，有位师兄因为毕不了业延迟，一时想不开就从教学楼跳下去了！”
“导演，你说句话啊导演……”
“停停停！”Alex赶忙做了个暂停手势，“你们能不能正经点！咱们虽然拍的是恐怖短片，可是你们真相信一部学生短片能招来鬼啊？还有，咱们学校可是在北三环，怎么可能以前是坟场啊？”
就在Alex努力辟谣之际，分镜师忽然“哎呀”一声，抖着手指向他们身后的监控器：“你，你们快看！”
监控器是剧组的常用设备，它和摄影机紧密相连，摄影机拍下的每一帧画面都会如实同步到监控器上，方便导演掌控全局。
刚才摄影师离开片场时，忘记关掉摄影机，所以摄影机一直在兢兢业业的工作，把它拍摄下来的每一帧画面，都传送过来。
众人顺着分镜师的手看去——小小的监控器中，可以清晰看到隔壁教室里，青年正站在无人的角落，与空气谈笑。
他时而点头，时而说话，时而倾听，时而面露微笑。
仿佛有一个看不到的“人”站在他对面，和他聊天。
所有人：“……”
一瞬间，大家脑海中闪现出片场里的种种怪事。
片场永远是怪谈最多的地方，拍戏不能穿红衣、开拍前要敬三牲、拍夜戏要上香等等规矩，都是一代代流传下来的。就算是再信奉唯物主义的人，进了片场也不敢口出妄言。
“导演，你记不记得凌宸师兄给梦梦化妆的时候，让梦梦躺下来？”化妆师小声提醒Alex，“什么‘人’会这么化妆啊，除非他是，”化妆师深吸一口气，“除非他是‘哥吾诶’——”
“‘哥吾诶’——‘给’？”一道童真的女声在人群后响起，饰演梦梦的少女好奇地挤进人群，脑袋后面的马尾辫一甩一甩，“导演老师，你们在聊什么呀。你们说凌宸老师是‘哥吾诶——给’？啊，原来凌宸老师是‘给’？！”
众人被她的出现吓了一跳。抽烟的摄影师被呛到抬不起头，道具师望天，灯光师瞧地，分镜师研究窗外的乌云，谁都不敢接话。
梦梦见众人这幅欲盖弥彰的样子，更好奇了。
“你们别当我是小孩，我都十七了，就比你们小几岁！不就是‘给’吗，我关注的好几个网络主播都是呢。你们艺术学院，肯定更多‘给’！”
“咳咳咳咳咳……”Alex尴尬道，“梦梦，我们没说凌宸师兄是‘给’。”
梦梦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双眼，义正辞严地说：“我都听见你们背后蛐蛐人了。因为凌宸老师化妆化的好，你们就说他是‘哥吾诶——给’，你们这是刻板印象啊。”
她对凌宸印象很好，刚刚她因为忘词NG了两次，凌宸都很和善，一点都没有不耐烦。
Alex很想告诉她，“哥屋诶”拼出来的真不是“给”，是“鬼”。
幸亏高考不考汉语拼音，要不然以梦梦的拼音水平，这语文估计要不及格。
Alex用尽三寸不烂之舌，才终于安抚好这位小演员，她对天发誓自己对凌宸的性向没有一点鄙视之意，不管他是不是精于化妆的美妆gay，她都不会对他区别对待。
“你说真的？”梦梦终于露出了笑容，“那咱们继续拍戏喽？”
“继续拍戏、继续拍戏。”Alex承诺，“天大地大，拍戏最大。”
甭管凌宸是鬼还是给，既然进了她的片场，那就必须拍完这一幕才能走。
……
二十分钟的休息结束，Alex再次坐到了监控器之后，一切好像恢复了原状。
可是，除了镜头前的凌宸以外，没人知道片场所有人都共享着同一个惊天大秘密。
随着“Action！”声响起，刚才切断的拍摄重新开始。
镜头跟在梦梦身后闯入教室内，又聚焦到讲台上那个穿着校服的年轻人身上。他站在黑板前，白净的指尖紧紧捏住一支粉笔，落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他的字体挺拔、隽秀，如他本人一般。
女孩推门进入的声音惊动了他，青年不慌不忙地放下粉笔，侧头望了过来。
就是这么一个抬眼、一个凝眸，看似平常，却让坐在监控器后的Alex忍不住“咦？”了一声。
身边的场记小声问：“导演，怎么了？要喊cut吗？”
“不，不用。”Alex喃喃道，“刚才凌师兄的演技还很生涩，怎么突然一下就开窍了？”
明明之前拍摄时，他还像个素人一样；怎么现在突飞猛进，眼神、台词都有了质的飞跃？
就像是……有一位看不到的“老师”给他做了特训似的。
Alex想起刚刚看到凌宸在片场里和“空气”说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会是什么“演技之魂”、“影帝之鬼”一类的东西，在向凌宸传授秘诀吧？
她并不知道，当她屏气凝神盯着监控器时，有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就坐在她身旁，得意地看向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好学生。
贺&#183;演技之魂&#183;影帝之鬼&#183;自恋之蝶&#183;今朝想——有他这样的好老师在，凌宸演个学生作业，那不是小菜一碟的事情？

第37章
凌宸本来就聪明, 贺大影帝稍加点拨，他在镜头前的表现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堪称一句神医神疗效。
梦梦也没再忘词卡壳, 两个人对戏流畅，除了中间Alex叫停指点了两次以外，接下来的拍摄实在顺利得不得了。
《低考》的剧情非常简单, 在这个由分数搭建的循环噩梦中，困住女主角的不仅是高考失利, 更是家人、朋友、老师的期待。如何用镜头语言表现出这种期待，与期待背后的步步进逼，让观众感受到那种迫在眉睫的紧张感……这就非常考验导演的功力了。
灯光师反复调节灯光，几盏不同颜色的大灯照在凌宸脸上，呈现出不同的人物形象；摄影师尝试从不同角度捕捉他的表情，记录他的眼神与动作……凌宸终于切身体会到, 原来拍戏是这么复杂的一件事。
简单两页的台词剧情，他们居然拍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时钟即将跨过零点，这一整晚的拍摄才结束。
“小凌，恭喜杀青。”一直守在导演旁边的贺今朝起身向着凌宸飘了过来。他装作手里捧着一个什么东西的样子，递到凌宸面前, “来, 这是送你的。”
凌宸盯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你送我什么东西？空气？”
“这是花啊，杀青的手捧花。”贺今朝装模作样地低下头，欣赏自己怀中的“花”，又从中抽出一支“花”, 手指捏着花枝送到自己鼻子前，轻轻嗅闻, 仿佛真的陶醉在了手捧花的香气之中。
他这段无实物表演纯属即兴，一举一动好似真的有一束花在他掌心之中，若是在课堂上，这段无实物表演完全足够拿去当标准教材了。
凌宸刚想嘲笑他“随地大小演”，可是话没出口就停住了。他想，贺今朝生前如此热爱演戏，死后重回剧组，看到师弟师妹们为了一部剧如此用心，贺今朝一时技痒也能理解。
算了，大影帝也怪可怜的。以前贺今朝演戏是给所有喜欢他的观众看，但是现在贺今朝演戏，观众只剩下凌宸一个了。
——想到这里，凌宸就难免心软。
于是，凌宸伸出手，笨拙地从贺今朝手里接过“花”，很给面子地说：“谢了。”
贺今朝笑意入眼，又重复一遍：“恭喜凌老师杀青。”
在娱乐圈里，任何人都是“老师”。凌宸客串这个学生剧，一会儿被人叫师兄，一会儿被人叫老师，辈分全乱了。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个新称呼，但是从贺今朝口中吐出“凌老师”三个字时，他莫名觉得耳朵一热，叫得他心跳都乱了一拍。
另一边，导演Alex和摄影师正在监控器后确认最终素材。
摄影师的声音几乎含在嘴里，用牙缝说话：“导演导演，你快看，凌师兄又在和空气说话了。他，他还从空气里拿了什么东西！他是不是抱着一个球啊，不对，难道他抱着的是一个看不见的人头？”
Alex撇过头不敢去看监控器里的画面，两只手捂住监控器，碎碎念：“非礼勿看你懂不懂？我不是告诉过你吗，离开片场就把摄像机关了，有些东西咱们不该看就别看！”
几位主创围着监控器小声蛐蛐了一阵，愈发怀疑这位从天而降的师兄根本不是人了。
另一边，和凌宸搭戏的梦梦早就困到睁不开眼了。她的家长早早在片场外等她，要接她回去休息。
“导演老师、灯光老师、摄像老师……大家明天见。”梦梦跟在家长身边，乖乖地与大家挥手告别。最后，她又走向凌宸，期待地问，“凌老师，咱们之后还能见面吗？”
她是女主角，整部短片由她的视角串联起来，未来还有好几场戏在等着她
凌宸放下手里的“花”，重新拿起手边的剧本：“很遗憾，我的剧情只有今天一天。”
如果不是为了套取编剧戴亚男的联系方式，他根本不会参与到这个学生剧组中。
梦梦一听凌宸要走了，脸上顿时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虽然只合作了一次，但凌宸在她心里的评分可不低。她NG时，他也没生气，表情淡淡的，不像她之前合作的某些老演员，总是仗着年纪大教育她。
梦梦十分笃定地说：“凌哥，今天和你合作真的很开心。我相信你一定能成为知名演员的，未来我肯定能在电影院里看到你！”
凌宸：“……借你吉言。”
当演员他是不指望了，他觉得现在的工作挺好，福利齐全赚得也不少，最主要是体制内，可以踏实干到五十五、啊不对，延迟退休，他可以干到六十五岁了。
梦梦走后，留在片场的工作人员们都忙着收拾道具。Alex向学校打了不少申请，才被允许今晚在教学楼内拍戏，他们要尽快把片场恢复原样，才不会耽误明天的正常教学。
凌宸无事一身轻，去隔壁更衣室换下了身上的戏服。
贺今朝心中可惜，他觉得凌宸穿英式校服特别好看，比他穿单位的制服好看多了。他们单位的制服是纯黑色的西装，看上去死气沉沉，显得整个人都很阴郁；拍戏时的戏服，虽然也是西装款式，但是衬得人挺拔又干净。
也不知道未来还有没有机会，看凌宸穿更多款式的西装。
凌宸还是更喜欢自己的便装，纯白色的T恤没有一点图纹装饰，松松垮垮罩在身上，舒服又简单。他换回自己的衣服后，就去和Alex道别。
Alex见他走过来，吓得一激灵，但还是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对他道谢：“师兄，如果不是你帮忙救场，我们今天的戏真的要开天窗了，租一天摄像机要不少钱，更难的是借教学楼拍戏。”
凌宸看出她表情不自然，但他以为她是忙了一天太累了，根本没多想。
凌宸说：“你们拍戏真是辛苦了。不过，我完成了我的任务，你是不是应该也应该守承诺了？”
Alex：“什么？”
她完全忘记了之前答应过的事情。
凌宸点了点剧本封皮上的“大笔一挥编剧工作室”：“我需要戴亚男的联系方式。你说过我帮你拍完这部短篇，就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
Alex恍然：“等等，你怎么知道戴师姐的全名？”
凌宸发现自己说漏嘴，干脆开了个玩笑搪塞过去：“因为我能掐会算。”
Alex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这位神秘师兄掐算几下，就把自己的生辰八字都掐算清楚了。
她一时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把戴师姐的联系方式给他，现在想想，凌宸对戴师姐未免太关心了！哎呀，她如果就这样把戴师姐的联系方式给了她，不会害了她吧？
想到这里，Alex眼珠滴溜溜直转，迟疑道：“其实……我好久没联系戴师姐了。”
她生怕凌宸不信，掏出手机调出她和戴亚男的聊天记录：“戴师姐经常闭关赶稿，每次闭关时都不看手机、不回微信，你看我们上次聊天都是半个月前了，我告诉她我们正在组建剧组，准备拍《低考》，但她都没回复我。”
凌宸“嗯”了一声：“你有她其他的联系方式吗。”
Alex猛摇头：“没有，我只有她的微信，可是她经常消失。”
凌宸没搭话，因为站在Alex身后的贺今朝向着凌宸抬了抬眉毛，说：“她在说谎。”
凌宸：“……”
贺今朝微微一笑：“不过没关系，我刚刚已经潜入了Alex的手机，调取了她和戴亚男的所有聊天记录，她一个月前给戴亚男寄过生日礼物，我在她们的聊天记录里找到了戴亚男的手机和地址，就在南五环。”
所有电子设备，在贺今朝面前都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既然戴亚男的联系方式已经到手，凌宸也就不和Alex多废话了，不管Alex是出于什么原因不把戴亚男的联系方式给他，他都不在意。
毕竟，他只是一个过路人，误入了这场戏。
“那就这样吧。”凌宸说，“Alex，祝你顺利毕业，这部短片顺利拍完，成为一位好导演。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啊？”Alex一时有些慌乱，“你，你就走了？”
“对啊。”凌宸回答，“戏拍完了，你又不肯给我戴亚男的联系方式，我就走了呗。”
“……不再唠两块钱的了？”
“Alex，你这人真奇怪。”凌宸直言，“事情结束了，我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啊。”
凌宸道别后没有留恋，转身离开。Alex和其他几位剧组成员呆呆站在原地，看凌宸走向电梯间。
电梯迟迟未来，凌宸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Alex：“对了，我能对剧本提个小建议吗？”
Alex呆呆的：“行。”
凌宸：“剧本最后，梦梦为了逃出这场噩梦，选择从窗台跳下，结束了她的生命。剧本的最后一幕，是她家人对着她的遗体哭天抹泪，自责没有关心孩子……这个结尾不对。”
他停了停，继续说：“他们不会自责的，他们会先推诿责任，互相指责，家长怪朋友带坏她，朋友怪老师给的压力大，老师怪家长没有尽责；最后他们再一致对外，化成一句话——是孩子太脆弱了，自己想不开。”
“……”Alex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结尾太恐怖了吧。”
“导演，你拍的不就是恐怖题材吗？”凌宸反问。
“可真的有家长会这样吗？明明孩子都死了，还怪孩子？”
“当然有。”凌宸语气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再理所当然的事情，“我见过，不止一次。”
他见过太多的家长对着孩子的遗体痛骂，明明是葬礼，却办成了批斗大会。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
忽然，众人头顶的大灯闪了闪，随着一声“叮”响，电梯终于抵达，电梯门缓缓打开，电梯内黯黄色的灯光顺着门缝滚落而出，在地面上留下一团不甚明显的光晕。
凌宸向他们克制地点头告别，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电梯门再度关上，电梯门上显示的数字逐渐下降。凌宸并不知道，当他离开后，片场瞬间炸开了锅。
众人议论纷纷：“刚才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见过不止一次？他参加过很多次葬礼吗？？？”
“你们有人注意到他根本没按电梯了吗？”
“我也发现了，他真的没按电梯，电梯就在这层停下了！他进去之后也没按，电梯就自动关门往下走了！”
这些背后的议论凌宸一句都没有听到，不过却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噗……哈哈哈。”电梯里，贺今朝忍不住笑出声。
“？”凌宸睨他一眼，“你莫名其妙笑什么？”
贺今朝笑了好久才停下来，故弄玄虚地说：“小凌，刚才拍戏时，那几位师弟师妹都在猜测你的身份。”
凌宸后知后觉地回想起Alex刚才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也想起Alex那个拙劣的谎言。他恍然大悟：“他们发现我根本不是电影学院表演系的学生了？”
“那倒不是。”贺今朝公布答案，“他们怀疑你不是人。”
凌宸：“……”
他看着电梯镜中的自己，再看看脚下的影子：“我哪里不像人了？”
贺今朝耸了耸肩：“也不怪他们，哪个学校没有什么校园奇谈？医学院里会动的大体老师，绘画学院里游荡的石膏像，电影学院里为艺术自杀的师兄……有句话说得好，拍电影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你说错了吧？”凌宸纠正他，“应该是‘不是疯子就是天才’。”
“我这样的天才不常有，但是他们那样的傻子常有。”贺今朝啧了一声。
电梯缓缓停到一楼，凌宸与贺今朝并肩走出教学楼。校园里响起了零点的钟声，路灯昏暗，月光散落，钟声在空寂的校园里回响。
这幅场景在别人眼中，会显得有些恐怖；但对于时常在殡仪馆值夜班的凌宸来说，真是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
凌宸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只想赶快离开学校找个宾馆睡觉。
贺今朝回头看向身后的教学楼，又一次开口：“小凌，那些师弟师妹们正趴在楼道窗台上偷看你呢。”
凌宸脚步一顿，一个恶作剧般的想法忽然涌上心头。
只见他抬高双手，两臂平行举在胸前，然后双腿并拢，就这么往前一跳。
又一跳。
再一跳。
月光下，一道身影在空寂的校园中僵硬前行，一跳一跳又一跳，沿着教学楼前的小道向着大门跳去。
教学楼里传来数声惊呼。
“快看，他不会走路，他在跳！”
“天啊，他真的是——”
“谁把开机祭坛上的香火弄灭了？”
“我早说不能用肯德基全家桶炸鸡代替三牲，看看咱们招来了什么哪路神仙？”
他们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园里回响，凌宸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别笑出声，就这样一跳一跳一跳的离开了。
贺今朝飘在他身边，调侃他：“小凌，你怎么故意吓唬人？我头一次知道，原来你也会这么淘气。”
“小孩子才叫淘气。”凌宸一边坚持跳跳跳一边没好气地回答，“我是成年人，不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那我换个词。”贺今朝想了想，“小凌，你真缺德。”
凌宸腿一软，差点摔倒。
“算了。”凌宸挫败地说，“你还是说我淘气吧。”

第38章
提起京城, 你会想到什么？是肃穆的城楼、宽阔的国旗广场，还是鳞次栉比的CBD商业楼，亦或是充满市井风情的胡同？
当凌宸提着裤脚走在南五环外某个偏僻的城中村时, 万万想不到京城居然也会有这样混乱不堪的地方。
“这环境也太差了……”凌宸闪身避开一辆呼啸的外卖电瓶车，又紧急从快递三轮车的轱辘下收回脚。
违搭乱建的塔楼随时随地会从某个拐角拔地而起，与隔壁塔楼的距离相聚不超过一臂。
凌宸和贺今朝从Alex的手机里拿到了戴亚男的地址, 顺着地址找来后，才发现这里居然是一个大型城中村。
他们转过一道弯, 以为能走到大路上，结果却一头撞进了挤满了小餐馆的巷子里。这一条短短的巷子里，小店铺紧挨着小店铺，明明是大白天，抬头却只能看到窄窄的一线天，横跨在头顶的的电线团缠绕在一起, 几乎要把那最后一丝蓝天遮蔽。
贺今朝掩住口鼻，眼睁睁地看到有一只老鼠从卖柳州螺蛳粉的店铺窜进了卖新疆炒米粉的店铺。
真没想到，老鼠也爱吃辣。
凌宸问他：“你又闻不到酸笋的味道，捂着鼻子干什么？”
“我不是捂着鼻子，我是在捂着嘴巴，我担心自己下一秒就哭出声。”贺今朝的表情难掩绝望, “我终于理解粉丝们口中的‘塌房’是什么感觉了,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吃外卖了。”
“提醒一下。”凌宸说，“你这辈子很短的，本来也吃不了几次外卖。”
“……”
凌宸正好停在一家小卖部外，他从放在门外的冰柜里摸了一支“双棒儿”奶油雪糕。小卖部里守店的中年男人正沉迷于短视频软件, 听到冰柜开合的声音后，他抬头瞥了凌宸一眼, 报了一个价格：“五块。”
凌宸在脏兮兮的玻璃门上找到了脏兮兮的二维码，他扫码付款，然后撕开了雪糕包装，小心把“双棒儿”雪糕从中间分开。
他回头看向守店的中年男人，见他沉浸在手机之中，凌宸这才放心把其中一根雪糕分给了贺今朝。
“喏，快吃吧。”凌宸咬住另一根，嘀咕着，“只有物价能让我想起这破地方真的是京城，双棒儿雪糕居然五块钱！真是抢钱啊。”
贺今朝也是可以“吃”东西的，他从胡亦知那里学过吃东西的法术，就是把食物“捏”成一个小光球，塞进嘴巴里，然后就能品尝到食物的味道。他平日里喝咖啡都是用的这个办法。
只不过，被鬼“吃”过的食物本体还会留下，但是味道会变得寡淡至极。
于是，一人一鬼就站在小卖部外，各自拿着一半雪糕吃。
有了手中的雪糕，这脏乱的城中村好像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巷子里一丝风也无，凌宸倚在冰柜旁，看着手机上自带的地图。
“这里私搭乱建的房子太多，门牌号都胡乱标。咱们已经在这边转了两个小时了，简直是鬼打墙。”
城中村里全是一座座的群租房小楼，小楼前的门牌号根本没有规律，左边这座楼可以是五巷四栋，右边那座楼居然变成了三巷七栋。巷子四通八达、东拐西绕，他们两个外来者根本找不到目标。
凌宸举着手机原地转圈，地图上代表着他的箭头光点四处乱飞。他有些烦躁地叹口气，忽然左手一凉——他没吃完的雪糕化成水，顺着他的指尖滴落。
他一时摸不到纸巾，下意识探出舌尖去舔手上的雪糕水。奶油色的液体沾染了他的唇瓣，冰冰凉凉的。
再抬起头时，凌宸发现贺今朝居然目光怔愣地望着自己，而男人手里的雪糕，也滴落成水。
凌宸莫名其妙：“你看我做什么？你的雪糕再不吃，也要化了。”
贺今朝匆匆移开视线，没去管手里的雪糕。
“咳，我……我刚才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肯定能找到戴亚男。”他转移话题。
凌宸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什么办法？”
贺今朝手掌一挥，凌宸的手机自动打开了外卖软件，选择对面巷子里的老鼠粉……啊不对，螺蛳粉外卖，地址填写的正是戴亚男的地址。
凌宸瞬间理解了他的用意——城中村路况复杂，他们找不到地址，但是常驻这里的外卖员肯定能找到啊！只要一会儿取餐时，他们跟在外卖员身后，就能找到戴亚男家了！
三分钟后，预制螺蛳粉打包出炉。
五分钟后，穿着黄色T恤的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赶到。
十分钟后，凌宸追着外卖小哥的车尾，终于找到了地图上标注的地点。
那是一座足有六层高的群租楼，在这种地方，群租楼全是违建，无人管辖。墙外挤挤挨挨全是透气窗，每扇窗户背后都是一间单独的房间，猛地瞧过去，那些小窗户仿佛是一双双无神的眼睛，漠然地盯视着路人；又像是一张张空洞的嘴巴，妄图叙述着什么。
外卖员停在群租楼下，拨打戴亚男的电话，可惜他播了几次都没有接通。
外卖员急着送下一单，他直接把外卖放在楼门口的铁架上，那里已经停放着好几个一次性食品袋，奶茶、猪脚饭、热干面……它们都在等待填满一个个空虚的胃。
凌宸和贺今朝站在路口等了许久，也没能等到戴亚男出门取外卖。
“毕竟不是她点的外卖，她可能以为是谁点错了，不想取吧。”贺今朝分析。
凌宸决定主动出击。
他走向群租楼，本想进去一探究竟，哪想到进门的第一间屋子居然敞开着门，一位五十出头的老阿姨坐在摇椅上，怀里抱着一只发型发色都像是她亲生的小泰迪犬。
楼里来了陌生人，那位老阿姨还没什么反应，小泰迪率先跳起来，冲着凌宸汪汪大叫，呲出细细的牙齿，完全是一只“邪恶摇粒绒”。
贺今朝被摇粒绒吵得心烦意乱。他稍一挑眉，无形的气流就封住了小泰迪的嘴巴，它吓的嗷呜一声，夹着尾巴直往老阿姨怀里扑。
“哎呦，这是怎么了？”老阿姨心疼地抱住撒娇的小泰迪，安抚性地摸了摸它的屁股，又抬头看向凌宸，十分警惕地问，“你不是这里的住户吧？我没见过你。”
凌宸没想到这楼里这么多人，她居然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凌宸随口扯谎：“我想租房，你们这里有空房吗？”
“有。”一听是来租房的，老阿姨才从摇椅上站起身，“押一付一，你要住多久？几个人？”
凌宸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你是房东吗，我能先去看看房子吗？”
老阿姨抱着怀中的泰迪犬，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青年穿着简单，打扮得利落干净，脸也长得标致，总而言之——不像个坏人。
“我是房东，可以先看房。”她说，“我们楼里刚好有几间空房，朝向不同，跟我来吧。”
……
小楼一共六层，每层足有二十间，也就是说，这一栋楼里足足有一百二十户，至少能住两百人。
今天是工作日，又是上班时间，楼道里见不到一个人影。凌宸跟在房东阿姨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走廊逼仄且昏暗，一扇扇小门相对而立，墙皮脱落，天花板上有蜘蛛结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馊拖把的味道。
在这里居住，根本没有什么“生活”可言，纯粹是“生存”。
贺今朝不由得想，戴亚男毕竟是电影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毕业多年，却只能在这种地方安身，连一套能够见到阳光的房子都租不起。
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房东阿姨给凌宸介绍：“我的房子很抢手的，空房间不多了。现在一层也就剩个几间，布局都是一样的，没必要全看。”
“就算布局一样，但是每间房子的新旧程度肯定不一样。底层的房子我怕潮，上层的房子我又怕漏水……”凌宸立刻提出要求，“我每层都想看。”
他们要借着看房子的机会，观察每一间楼。
房东阿姨嫌凌宸的要求太麻烦，他们这里可没有电梯，六层楼爬上爬下，她这个老人家可爬不动。
她本来想拒绝，可是转身看到凌宸的脸后，又只能嘟囔着说：“行吧行吧，带你看。”
他们顺着楼梯一层层往上走，每到一层，房东阿姨就领着凌宸看空房。
可实际上，凌宸看得并不是空房，其他楼道里的其他房间，想要借此找到戴亚男的房间。
门口摆着男鞋的，肯定不是；门口贴着小朋友识字海报的，肯定不是；门口看起来像是一大家子一起住的，肯定不是……
即使这样筛选下来，凌宸也仅能筛选掉一半。还有很多屋子门口干干净净，除了地垫以外什么都没有。
难道就要这样无功而返了吗？
凌宸轻轻咬住下唇，不想就此认命。
终于，他们来到了这座群租楼的最顶层，六层因为太高、又没有电梯，所以住的人最少，也最清净。
“这层空房间比较多。”房东阿姨摸摸怀中的小狗，很用心的推销，“其实顶楼挺好的，每天中午能看到半小时的阳光，下面那几层都见不到呢。”
凌宸和贺今朝忍不住对视一眼——半小时的阳光，这才城中村里已经是难得的美景了。
他们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观察走廊两侧的屋子。
“小凌，你快看！”忽然，贺今朝抬手指向前方，语气难掩激动。
他指向的那间小出租屋，门口摆着一座鞋柜，墙上挂着一捧干花，地垫是可爱的卡通风格，能看出来屋子主人即使居住在这种环境下，仍然很有生活追求。最主要的是，这是唯一一家门框上贴着对联的！
上联是：笔耕不辍，一字万金
下联是：键盘冒烟，定稿不改
横批是：码字人永不为奴！！
那几个叹号力透纸背，它几乎是把谜底赤-裸裸地贴在凌宸和贺今朝脸上了。
凌宸指了指房东阿姨的背影，用口型告诉贺今朝：“想办法引开她。”
“交给我吧。”贺今朝轻轻点了点头，直接飘到了房东阿姨身边，然后他伸出邪恶的手指——重重地弹了她怀中的泰迪犬鼻子一下。
“汪！”泰迪犬吃痛，嚎叫一声，身上的毛都炸开了，变成了一朵爆炸摇粒绒。
受惊的爆炸摇粒绒直接从主人怀里挣扎着跳下来，四条纤瘦又灵活的小腿啪嗒啪嗒猛踩，就这样一溜烟地跑不见了。
“哎呀！巧克力你别跑！”房东阿姨看到小狗先是嚎叫、又是跑走，心急得不得了，立刻追着小狗奔向了楼梯间，完全忘记了凌宸的存在。
凌宸：“……原来你的办法，就是欺负一条狗，你真是太卑鄙了。”
贺今朝两手一摊，耍起无赖：“我是猫派，平等地讨厌世界上的一切狗。”
凌宸：“原来有人能把以大欺小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现在可不是内讧的时候，趁着房东阿姨没有回来，凌宸快步走到了戴亚男的房间前。
在来之前，他就和贺今朝商量过，找到戴亚男之后要怎么从她口中套话——凌宸会说自己是贺今朝的助理，从学校那里拿到了戴亚男的联系方式，希望和戴亚男合作。然后他会在无意间提到，之前曾在一个颁奖典礼的后台看到戴亚男推销自己的剧本，以此打开话题。
这个理由其实有些禁不起推销，但他们仓促之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借口了。
凌宸定了定神，抬头看向大门上“码字人永不为奴！！”的对联，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抬手敲响了大门。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大门响了几声，可是迟迟没有人来开门。
凌宸蹙眉：“会不会戴亚□□本没在家？”
贺今朝等不及了，他说：“不如我直接穿墙进去看看吧。”
凌宸：“如果她在睡觉的话，你一个男人进去不合适。”
“我可以不做男人。”贺今朝立刻掐了个兰花指，“我可以做姐妹鬼。”
凌宸：“……你给我严肃点儿，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就在两人斗嘴之际，门内终于传出来一阵声响。
——“房东吗？”
那是一道有些沙哑的女声，仿佛是好几天没和人面对面说过话，所以有些不习惯用声带发声了。
随着那道声音出现，大门也轻微晃动起来，下一秒，凌宸面前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门内的女生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头长□□染成金色，但因为太久没有补漂，头顶已经长出了很长一截黑发。她随意用抓夹把头发夹在脑后，睡眼惺忪，穿着一套宽松的睡裙，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完全是一副宅女模样。
见到门外的陌生男人，女生一愣，有些紧张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你们是谁？我以为是房东。”
凌宸望着她，沉默几秒。
“……我是刚搬来的邻居。”凌宸回答，“我做饭时没有醋了，想借醋。”
女生微微舒了口气：“原来是新邻居啊。稍等，我去拿醋。”
说罢，她转身回到了屋内。大门留了一条缝，凌宸和贺今朝克制地站在门外，透过那道门缝，他们可以模糊地看到屋内的情况。
室内没有开灯，到处都黑漆漆的，只能隐约看到家具的轮廓。
屋内唯一的透气窗前摆着一张写字台，现在不是中午，所以没有阳光，唯有写字台上的笔记本电脑散发着刺目的光，屏幕还停留在工作文档页面。离得远，凌宸看不清她写的究竟是哪篇稿子，但密密麻麻的文字说明她工作非常努力。
过了一会儿，女孩重新出现在凌宸面前。
“抱歉啊，我找不到醋了。”女孩揉揉额头，有些苦恼地嘀咕，“我最近忙得昼夜颠倒，总是记不住事情。我明明记得家里还有一瓶醋的……哎，也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没关系。”凌宸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不打扰，以后都是邻居，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女孩笑着说，“对了，你们怎么称呼？”
“我是凌宸。”
女孩说：“我是戴亚男。”她又转向门前的另一人，“那你呢？”
贺今朝：“……”
女孩见他不说话，有些尴尬地没话找话：“你长得这么帅，人倒是个闷葫芦。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好像那个明星贺今朝？”
“……”
“好啦，我要去加班赶稿啦。两位帅哥，以后都是邻居了，多多指教。”
互换姓名之后，房间大门再一次合拢。
戴亚男关门的力气有些大，贴在门框上的对联被震得边缘翘起，直到这时凌宸才发现，这幅对联其实很陈旧了。红纸上的墨字已经褪色，落了一层灰尘。
凌宸久久没有说话，直到贺今朝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然后安抚性地拍了拍。
“……你说，她自己知道吗？”凌宸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苦笑着问。
贺今朝用沉默代替回答。
他们谁也没有没有想到，这场寻人之旅，居然会迎来这样的结局。这就像是一部荒诞题材的电影，结尾太过出人意料，宛如一击猛拳正中他们的大脑。
刚才戴亚男开门时，凌宸敏锐了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她的睡裙之下，没有双脚。
——她是“飘”过来的。
她漂浮在半空之中，与他们说话、与他们聊天，言笑晏晏，一切如常。
可戴亚男并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第39章 师姐视角，主角戏份极少，不喜可跳
戴亚男生于北方某座城市。
她出生的时候, 计划生育搞得如火如荼，家里就她这么一个孩子。戴爷爷退休后喜欢写毛笔字，他大笔一挥, 给她取了“亚男”这个名字，意思是“不亚于男孩”。
从小到大，父母都“儿子”“儿子”的叫她。
她一度非常糊涂, 为什么她是个女孩，家里人却叫她“儿子”？
爸爸说：“咱家虽然生了个女孩, 但不比别人家的儿子差！”
戴亚男听后，一颗种子在心里种下。
戴亚男没辜负父母的期待，从小到大都名列前茅。她是老师眼里的小红人，年年作文大赛拿优胜，她战胜了班里的一众“赛男”“胜男”“冠男”和其他男生，成为了家属院里口口相传的“别人家的孩子”。
这份荣耀, 一直延续到她考进了京城的大学，成为了电影学院的学生！
从老家的三线城市一步踏入京城，差距可以用天上地下来形容。电影学院俊男美女众多，就连非表演系的同学们都打扮得很时尚，一个个好似骄傲的天鹅。戴爸爸戴妈妈送她来学校报道时，和其他新生家长打听了一下每月给孩子多少生活费。
有的说三千, 有的说两千五, 还有的居然给五千！
那可是十二年前，戴爸爸一个月的工资都没有五千。夫妻俩出发前，特地咨询过周围的同事亲戚，同事亲戚都说孩子上大学给一千就行, 夫妻俩想着京城花销多，怎么都要努力给孩子一千五吧。哪想到他们“努力”之后的结果, 也根本拿不出手。
戴亚男看出了父母的尴尬，拍着胸脯说：“爸、妈，给我一千就够了。我上了大学可以做兼职，写东西赚钱。”
她如此懂事，主动分担家中压力，戴爸爸戴妈妈又感动又愧疚：“男男，说好了一千五就是一千五，爸妈能给的有限……其他的，就要靠你自己了。”
作为电影学院的学生，赚外快的渠道还挺多的。
戴亚男可不会浪费时间去做家教、摇奶茶，她利用自己擅长写作的本事，接了不少“私活儿”。虽然这些“私活儿”都是层层转包后的，但她只要努力写，一个月赚四位数轻而易举。
有一次，她帮一位师姐代笔当枪手写网络电影剧本，足足赚了一万二！
她给自己留了五千，剩下的钱给爸爸换了一台手机、给妈妈买了一个金项链，而且，她特地选择在春节的家庭聚会上，当众把两个礼物拿给爸妈。
爸妈乐的合不拢嘴，其他亲戚也夸她孝顺：“生女儿就是好啊！哎，我家那个儿子，考上一个大专，一年学费就要三万多，哪像你家亚男，成绩不用操心，还这么会赚钱。”
戴妈妈说：“我们男男虽然是女孩，但我们一直把她当男孩培养的。一直跟她说，她不比男孩差，肯定能做出一番成绩！她从小就好强，也不像其他小姑娘喜欢追星啊打扮啊，踏踏实实的学习，一直是弟弟妹妹的好榜样。”
戴爸爸说：“我和她妈早就计划好了，我们夫妻俩再努力几年，给她攒出丰厚的嫁妆。以后男男找了对象肯定要在京城买房，我们两家一人出一半，我们不稀罕占男方一分钱便宜，到时候孩子也生两个，一个肯定要跟我们姓的。”
团圆宴上，大家都很开心，举杯欢庆。戴亚男坐在爸妈身边，端着酒杯说着吉祥话。
可是放下酒杯后，她也会开小差。
什么结婚啊，买房啊，那都是太遥远的事情，她对谈恋爱毫无兴趣，她只想努力工作，做出一番成绩。
她是戴亚男，她从来不比男孩差。别人家的儿子给不了父母的，她这个做女儿的要加倍给父母。
未来，她会成为知名大编剧，她会和一线演员合作，她会让爸妈脸上有光，让所有人都视她为标杆。
……
四年后，戴亚男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电影学院剧本创作专业。
在这四年里，她和三位舍友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戴亚男主动提议成立一家剧本创作工作室，她们四个人还可以像上学一样，住在一起、吃在一起、工作在一起。
戴亚男跑去工商局注册了公司，又租下了一间上下层的loft作为办公室+宿舍，再利用之前接私活儿的人脉，联系影视公司、承接各类剧本工作。
可是，当她真正踏入这一行后，才发现当编剧这条路，比她之前想象的要崎岖坎坷得多。
现在的影视行业浮躁得不得了，影视公司为了“稳中求赢”，只想购买小说进行翻拍。她们四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辛辛苦苦写的原创剧本，根本无人问津。
戴亚男不挑活儿，小说改编她也愿意接。她不在意给别人的孩子当养母，她付出了血汗，肯定要把这个故事改编得漂漂亮亮。
可惜稿子写了好几版，影视公司的意见却变来变去。一会儿说，她在故事里放了太多细枝末节，不够遵循原著；一会儿说，她没有自己的思考，只会照着原著写，体量根本撑不起来；一会儿说，经纪公司要求打包一个新人，需要加戏；一会儿说，女主角不满意角色塑造，要自带编剧入组。
最终，这部剧上映后，因为“魔改”“加戏”“原创人物”“飞页”等等原因，收视暴跌，口碑垫底。原著作者气得发微博怒斥影视公司，影视公司转头就过来骂戴亚男。
戴亚男这辈子从来没听过那么多难听的话，她向来是站得直直的、被所有人用欣赏的目光望着的，这是她头一次从别人眼里，看到了蔑视。
而她不得不在这番蔑视里低下头来道歉。
影视公司扣下了戴亚男的尾款，她受得一肚子委屈根本没处说。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对不起大家。”沈婷——大学时住在戴亚男对床的舍友——哭着告诉戴亚男，“我爸命令我必须回家考公务员……因为我不考公务员的事情，我妈已经气病了。我要是再不回去，他们就要和我断绝关系。”
戴亚男搂着沈婷安慰她，让她别自责。她们这行的收入确实不稳定，有活儿就赚的多，没活儿就喝西北风。
辛辛苦苦接一个活儿，写了几个月，钱要四个人分，最后尾款还没拿到……这样的工作确实不如公务员。
即使一眼望得到头，至少每个月都有固定收入。
于是沈婷走了。
又坚持了一年，第二位舍友顾岚岚也走了。
顾岚岚的男朋友是沪市人，两人从大学时开始谈恋爱，爱情长跑多年，男方家里早就备好婚房，等了她这么多年，也该结婚了。
婚礼时，戴亚男还千里迢迢飞去沪市做伴娘，她致辞时哭得泣不成声。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杨钥。
戴亚男曾经以为，即使所有人都离开了，杨钥也不可能离开的。
因为杨钥和她一样，热爱编剧这份事业。她们双剑合并，写了很多部作品，虽然只是不出名的小网剧、竖屏剧，上不了什么台面，但至少赚了一些钱，未来肯定有机会写上大荧幕的。
可就是那么突兀的，杨钥走了。杨钥说她要出国深造，这些年她通过写作攒了一笔钱，父母又赞助了几十万，让她去追梦。
“亚男，你不想去美国念书吗？去好莱坞学习，看看那里的人怎么拍戏？”
戴亚男当然想，她想疯了。
可是就在几个月前，戴爸爸戴妈妈因为电信诈骗，一辈子的积蓄都被骗子席卷一空，一夜白头，苍老了不止十岁。
为了让父母安心，戴亚男谎称警察追回了这笔钱，其实她掏空了自己的存款，把父母的亏空补上了。
代价是，戴亚男两手空空，不得不“从零开始”。
不过没关系，她还很年轻，还不到三十岁。
她只要还能写作，就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她会凭借自己的双手，成为顶尖的编剧，和影帝合作，在京城买房，再把爸妈都接来身边享福。
她是戴亚男，她从来不比男孩子差。
她优秀、要强、骄傲。
她厉害的不得了。
……
几位舍友陆续退出工作室后，戴亚男为了节省资金，干脆从城里搬到了南五环。
环境确实差了些，但胜在生活成本低廉。一个月房租只要一千五，水电另算，叫外卖便宜，自己做饭虽然麻烦些，但更省钱。
反正她的日常就是闭关码字，在哪里码不是码呢？
偶尔她打开微信，看到其他几位舍友分享的动态，她会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沈婷会在小群里抱怨体制内规矩多，但还是会在朋友圈转发单位公众号，工作稳定，有车有房；顾岚岚有了宝宝，现在成为了母婴博主，头像也换成了一家三口加狗狗的合照；杨钥大龄留学，手忙脚乱，肤色各异的同学，口音难辨的英语，日日都有新挑战。
除此之外，她还看到了她的同班同学。有人远离了影视行业，换个赛道依旧如鱼得水；有人深耕写作，得奖无数，新作去国外展映。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走向不同的方向，走向各自的终点。
只有戴亚男停在了原地，停在了电脑键盘上，停在了一枚枚绵延的方块字里。
她明明是最骄傲的那个小孩，可现在的她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了。
戴亚男决定放下了手机，投入到写作之中。
她不记得自己在电脑前坐了多久。
她只记得自己正在创作一个故事，是她真正想写的故事，不用改编别人的小说，不用看短剧公司的眼色，这是一部完完整整属于她的作品。
她想写完这个故事，她想找回自己的初心，她想证明，自己不用和任何人比较。
不用和别人家的儿子比，不用和舍友比，不用和同学比。
她只需要踏踏实实地跑完这一程路，就够了。
她写得太投入、太投入了。
不觉得辛苦，亦不觉得疲惫，她不在乎昼夜更替，只关注于文档里数字的增长。
直到某一天——
咚咚咚，咚咚咚。
紧闭的房门被敲响了。
一瞬间，戴亚男从沉迷写作的状态中惊醒。朦胧间，好似门外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她。
她浑浑噩噩地抬头看了眼窗外，没看到阳光，只看到一堵墙——那是隔壁搭建的群租楼，近到她伸手就能触碰到。便宜的房间是不配拥有风景的，除了每天中午可以侥幸看到半小时阳光以外，这里永远是黯淡的。
戴亚男从电脑前站起身，感觉身子好轻，好像轻轻一飘，就到了大门口。
房门打开，门外居然不是房东，而是两个陌生男人。
戴亚男也算是娱乐圈中人，拍戏时见过不少样貌英俊标致的帅哥，但是面前的两个男人，还是让她眼前一亮。
个子稍矮的那个青年皮肤极白，好像长久不见阳光，气质稍显阴郁，五官俊秀雅致；另一个男人肩宽腿长，眉目深邃，眼尾暗藏着桃花褶，和影帝贺今朝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过，戴亚男当然不会傻到会认为这是贺今朝本人——她可是他的同校师妹，她也只在开学典礼上见到过他一次，大影帝怎么可能跑到城中村啊？
说不定，这也是个某个怀揣娱乐圈之梦的少男，故意照着贺今朝整容的……
戴亚男胡思乱想一大堆，直到面前的青年开口自我介绍，他说他叫凌宸，是新搬来的邻居，要来借醋。
醋有啊！
她这个小出租屋是可以做饭的，她偶尔不想点外卖，就会用电磁炉煮个泡面、下个速冻水饺。
但奇怪的是，她翻遍了她的小桌子，却找不到醋瓶。
醋瓶去哪里了？明明她上次做饭的时候还看到了。
她上次做饭的时候……她上次做饭，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上次吃饭，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戴亚男全都想不起来了。
沉迷工作，就是会让人忘记饥饿。
嗯，她肯定变瘦了！
她遗憾地告诉凌宸，她找不到醋瓶帮不上忙了。凌宸说没有关系，未来他们会成为邻居，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真是个有礼貌的人。
戴亚男关上房门，重新飘回了她的电脑前。她本应该立刻投入工作，但脑中不由得想起了刚刚认识的两位新房客。
他们这层都是单间小屋，只有十几平米，一个人转身勉勉强强，房东只配了一张床。
他们两个大男人住在一起，怎么挤得下第二张床？
总不会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吧？
真是……那真是……太那个了吧！
戴亚男拍拍脸，收起脸上怪异的笑容。她觉得脸皮僵僵的，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做动作表情了，毕竟每天闷在屋里写东西，确实有点孤单。
所以，她一定要早点写完她的原创剧本。
然后拿去投稿！
这一次，她一定不会犯上次的错误。
之前她托人找关系，好不容易拿到一个颁奖礼的邀请函，鼓起勇气混入after party，想要推销自己的作品。
结果她被某位明星狠狠瞪了一眼，又被他的经纪人夹枪带棒的讥讽了一番。
真是没肚量啊，他不就是和贺今朝争影帝落选了吗。粉丝还夸他家哥哥有绅士风度呢，粉丝知道他这么高高在上吗？
不过，那个颁奖典礼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来着？
好像是很久之前，又好像是在昨天。
哎，她真是赶稿赶糊涂了，已经分不清时间了。
等这个故事写完，她一定要给自己好好放个假。
对了，她记得贺今朝以个人名义办了个剧本比赛，若是投稿中了的话，不仅能拿奖，还有可能让贺今朝本人客串呢。
她去试试投稿那个比赛吧。
刚才门外的帅哥真的太像贺师兄了，就给他命名为贺今朝2.0吧。

第40章
戴亚男死了, 而且很显然，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死亡。
贺今朝趁着戴亚男不注意，悄悄飘进了她的家中。意外的是, 戴亚男的灵魂从她的房间里消失了，唯有电脑屏幕常亮不灭，文档上光标跃动, 像是在书写着什么，一层淡淡的光芒笼罩在屏幕上, 让贺今朝根本无法靠近。
除此之外，她家里干干净净，并无恶臭——这说明，戴亚男并不是死在家里，她的尸体不知落到何处，也是因为此, 她才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死亡，还照旧维持着生前的习惯，困守在电脑前，终日写作、写作、写作。
贺今朝又从戴亚男的房间钻出来，告知凌宸屋内的情况。
“她不在房间里？”凌宸十分意外，“遗体和灵魂都不在？”
“遗体确实不在。至于她的灵魂……”贺今朝蹙眉, “她的灵魂好像被封在电脑里。可能因为我和她是同类的缘故, 咱们敲门的时候‘唤醒’了她，她把我当做人，也把自己当作人了。”
他们原本以为她是过劳死，但屋内并没有发现遗体。
凌宸工作时, 也接手过过劳死的逝者。有一位他记忆犹新——那位逝者是一位建筑师，周五在家画图时倒在了书房桌前。因为他是独居, 直到三天后的周一才因为缺席被单位领导发现，而且因为当时是夏天，他的遗体被发现时已经肿胀腐烂，呈现巨人观……
家属哭着求凌宸为逝者打理遗容，可他的皮肤变得太脆弱了，凌宸稍一用力，皮肤就像是熟透的水泡一样裂开，流出乳黄色的脓液，更别提随之而来的刺鼻味道……凌宸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才让那位逝者走得有尊严一些。
凌宸见惯了死亡，可那场离别让他直到现在也记忆犹新。
两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们来找戴亚男，是想从她口中问出颁奖礼上的信息；可她现在死了，她连自己的死亡都不记得，还能记得曾经见过什么人吗？
没有办法，他们只能暂时离开了。
他们离开城中村后，随便找了家肯德基进去休息。凌宸给自己点了一份套餐，给贺今朝点了杯冰美式。
贺今朝满脸嫌弃：“快餐店的咖啡我不喝。”
他的手指点点吸管，忽然从吸管的另一头冒出一股气，在咖啡里咕嘟咕嘟吹起泡泡。
凌宸无奈：“你是小孩吗，别玩食物。”
贺今朝吹泡泡吹得更欢快了。
“……”凌宸越发觉得贺今朝像猫了，越让他不做什么，他就偏要做，还面带挑衅地做。
凌宸懒得理他，他一边慢慢吃着汉堡，一边思考着戴亚男的事情。
她的死因尚不明确，遗体也不在家中，他如果报警说出租屋内有人死了，警察肯定不会受理，毕竟警察又看不到戴亚男的灵魂。
难办，真是难办。
就这样随便糊弄完一顿晚饭，凌宸找了一个角落，拨通了胡亦知的电话。
“摩西摩西？”电话很快接通，胡亦知调侃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两位少侠，京城之行可还顺利？”
“不太顺利。”凌宸用最简练的话语复述了一番自己在京城的经历，说到自己跟着线索找到了贺今朝记忆中的“编剧”，却发现编剧居然已经死了！
“她死了，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胡亦知啧了一声，叽里咕噜道，“这种情况我听说过……有人死的太突然，就会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死亡。但他们大多是徘徊自己的死亡之地，比如溺死的鬼徘徊在水边，车祸的鬼徘徊在十字路口，那么戴亚男徘徊在自己的出租屋里，也很正常。”
“不，不正常。”贺今朝接话，“出租屋里没有她的遗体，而且她的灵魂被困在了电脑里。”
“这就是第二种情况了——她思虑过重、心愿未了，就会自己欺骗自己。我外婆的笔记里写过，有个运动员在休假的时候意外出车祸死了，他的灵魂一直徘徊在田径场上，天还没亮就起来跑圈儿，月亮出来了也不停，其他运动员如果不起来跑步，他就跑到他们床头叫人。后来我外婆给他用纸扎了一个金牌，做法事烧给他，他才离开的。”
凌宸：“……那我给戴亚男用纸扎一个诺贝尔文学奖？”
“诺贝尔文学奖不颁给编剧。”贺今朝琢磨：“我有个金棕榈的奖杯，好歹是正经A类电影节的奖杯，不过是演员奖，能不能凑合用？”
“停停停。”胡亦知说，“现在不是奖不奖的事情，重点是她的遗体没有找到！你现在敲门告诉她她已经死了，运气好的话，她觉得你们在恶作剧，把你们轰出门；运气不好的话，她直接黑化把整个城中村都掀了！
“你们要先找到她的遗体，让她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然后帮她完成生前的心愿，不管是得奖也好、成名也罢，让她满意了，她才能离开；当这一套流程走完，她才能想起生前的事情，告诉你们她参加的究竟是哪个颁奖典礼，想要害贺今朝的人究竟是谁。”
凌宸皱眉：“这么麻烦？不能你直接来京城，三下五除二用你的法术把她收了，再用你的罗盘一类的东西把她的遗体找到？”
“抱歉哈，不出外勤。”胡亦知立刻拒绝，“凌哥，感谢你对我这么高看，但是胡家的法术我仅限于纸上谈兵，我真帮不了你。”
没办法，胡家秘术自古穿女不传男，胡亦知软硬件不匹配，除非他挥刀自宫，否则这辈子都使不出来。
贺今朝与凌宸对视一眼，光是想想胡亦知说的话，他们都觉得头大，这真是一项极为麻烦又艰巨的任务。
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我说句市侩话，凌哥，贺先生，你们没必要在戴亚男这里浪费时间。”胡亦知清清嗓子，小声说，“如果你们不想搞这么麻烦，就试试别的路——让贺先生再仔细回忆别的记忆片段呗，从别的地方找线索。”
“我不是危言耸听，但是戴亚男这件事没那么好处理。有可能你们费尽心思找到她的遗体，反而激发了她的凶性，让自己受伤；也有可能一切顺利，但是她想不起来生前见过什么人……
“凌哥，现在你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最后一个半月，如果你们不抓紧时间的话——贺先生真的要消失了。”
“……”
电话挂断，只剩下嘟嘟声。
是抓紧时间寻找其他道路，还是为了初次见面的戴亚男浪费一次宝贵的机会？
这个选择题，看似并不难。
凌宸迟迟没有说话，贺今朝望着他的眼睛，已经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贺今朝问他：“让我猜猜，你想的是不是和我一样？”
凌宸全身泄力地倚在桌边，手支着下颌，像是没什么力气说话：“我想什么，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啊。”男人得意一笑，“你想帮戴亚男找到她的遗体和死因，对吧。”
凌宸摇头：“再猜。”
“我不再猜了，因为我肯定猜中了。”贺今朝说：“小凌，你是我见过最心软的人了，你是绝对不可能放任戴亚男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出租屋里的。”
凌宸莫名其妙：“我？心软？”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和心软这个词扯上关系。他可以毫无感情地与原生家庭切割；在工作里永远公事公办板着一张脸，就算家属哭声震天，他也不会被传染；至于生活里其他时候，他也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从来不会扶老奶奶过马路，也不想喂流浪猫狗。
没想到这样的自己在贺今朝眼里，居然成为了一个“心软”的人。
“你当然心软啊。”贺今朝指了指自己，居然莫名有种恃宠而骄的语气，“从咱们相遇开始，你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在心软？”
凌宸：“……”
好吧，他承认，他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心软，而心软的对象就是面前的自恋鬼。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不只是粉丝和偶像的关系。
最开始，他只想尽快送走贺今朝这个麻烦家伙，他讨厌贺今朝的自恋、讨厌贺今朝的自说自话、讨厌贺今朝让自己对偶像的幻想全部坍塌。
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凌宸逐渐对贺今朝产生了怜悯之心。
很可笑吧，一个小粉丝居然会对大明星产生怜悯。
因为他不明不白的死亡；因为他死亡后也无法拥有一个体面的葬礼；因为他的房间被私生随意闯入；因为他没有好好和这个世界道别……
在这点上，贺今朝说凌宸心软，确实没错。
凌宸自嘲的想：做他们这行的，可不能对客人产生感情啊。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别的什么感情，若不能用平常心对待已经逝去的人，最终只会消耗自己。
凌宸忍不住动了动右手尾指——那里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着贺今朝的心脏。他看不到它，却时时刻刻能够感受到它的存在。
推己及彼，凌宸在戴亚男身上也看到了贺今朝的影子。他不忍心看到怀揣着梦想的戴亚男孤独地死在某个地方，也不忍心看她被囚于梦想之中。
他想找到她、解救她、还她一场庄严肃穆的死亡。
“好吧。”凌宸定了定神，压下心中酸涩的情绪，正色道，“我们要尽快找到戴亚男的遗体、调查她的死因，让她想起自己已经死了，再进一步让她想起她生前见过什么人。”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为她举办一场葬礼。”

第41章
戴亚男从电脑前惊醒。
昨晚她沉迷写作, 不知不觉就在电脑前趴着睡过去了，若不是刚才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她还不知道要在电脑前睡多久呢。
窗外有一点点细碎的阳光, 她预估现在应该是下午两点，因为她这个出租屋只有每天午后能看到半小时的阳光，再过一会儿这奢侈品般的阳光就要从她的房间内离开了。
她揉揉酸痛的脖子, 拿起一旁的眼镜架在鼻梁上，看向了面前还在闪烁着的电脑屏幕。她这段时间闭关创作自己的原创剧本, 忙到飞起，每天不是查资料、就是在键盘上努力耕耘。
可是最近，她陷入了创作瓶颈期，明明大纲都提前写好了，人设也是她所擅长的，但她怎么写怎么觉得生涩。
她写出来的东西就像是被人嚼碎了又吐出来的甘蔗渣, 光是望一口都令人生厌。
这样的作品，她要怎么拿去给影视公司看、又要怎么拿去给观众看？
说不定，她根本没有什么创作能力。她就是一个绝望的文盲，只不过偶尔被灵感之神吻了一口，侥幸能写几笔俏皮话，就以为自己是莎士比亚在世了！
哎。
码字真是世界上最辛苦又最内耗的工作了。
戴亚男深深叹了口气, 关上电脑, 打算起身活动活动身体。
总在电脑前工作，她的颈椎腰椎都很不好，上个月她去医院检查身体，医生说她颈椎反弓、腰椎间盘突出, 要考虑做手术。戴亚男听后顿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哪里都疼，赶忙咨询手术排期, 医生说排期很快，但是手术费要几万块，她又觉得自己没那么疼了。
就算要做手术……至少也要等她的剧本找到买家再说。
戴亚男的房间很小，房间除了桌椅床柜以外，只剩下一小片空地，勉强能铺开一张瑜伽垫，她飘到瑜伽垫上左扭扭右扭扭，一边活动身体，一边侧耳倾听屋外的动静。
这座群租楼隔音很差，尤其每天傍晚六七点钟，总能听到那些刚下班的邻居回家的动静。有人大声在楼道里打电话，有人打开屋门炒菜，有人抽烟，有人吵架……总之，闹腾得不得了。
不过现在才下午，怎么外面就折腾起来了？
她好奇心大起，小心翼翼地把门拉开一个缝隙，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她对面那户房间大门敞开，正有人往里搬东西。
床垫、衣柜、桌子、饮水机、空气净化机、各种生活用品堆满了楼道，正等待着往小得袖珍的单间里面塞。
“你是不是有钱没处花？”单间外，一位长相清秀的年轻人扶着额头，哭笑不得地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高大男人，“屋子里原本的床和柜子不能用吗，为什么要买新的？”
男人一脸认真：“房子是租的，但生活是自己的。你又不是没看到，上一任房客留下的桌子都包浆了，根本擦不干净。还有那张床垫，谁知道他在上面是老实睡觉还是做了别的？要我说，最好马桶也换新的才好。”
“停，别再说了，再说我都要画面感了。行吧，换床换衣柜换桌子我都依你。”青年打断他，又指向一旁的饮水机，“那这个东西你给我解释一下？自来水管里的水烧开了不能喝吗，为什么要买饮水机，你知道我每次从一楼搬桶装水有多累吗？”
“自来水的口感太差，不适合萃咖啡。”男人如此回答。
“……萃咖啡？”
“对啊。”英俊的男人搬开饮水机，露出藏在后面的咖啡机，兴高采烈地说，“这是我特地买的家庭式咖啡机，哦，还有新到的咖啡豆，一会儿我就给你做一杯冰美式尝尝~”
青年的脸色瞬间变得五颜六色：“你……你，你怎么走哪儿都忘不了你的冰美式？我看你直接去承包咖啡林算了，以后每天睁眼就烘你的咖啡豆，萃你的咖啡液，一天三顿顿顿喝咖啡，喝到皮质醇升高，喝到心跳飙到二百二，咔吧一下死了，死也当个咖啡鬼，我就给你埋在你的咖啡树底下，把你这破咖啡机给你当陪葬品！”
这串阴阳怪气的话说得实在有趣，戴亚男一个没忍住，就不小心笑出了声。
“噗哈哈……哎呀。”她赶忙捂住嘴，可还是慢了一步，在她门口吵架的两位新邻居同时转过了头，看向了躲在门缝后的她。
戴亚男就这样水灵灵地被抓包了。
“……嗨，你们好。”戴亚男尴尬地打开大门，僵硬地挥了挥手，“凌宸，你们今天正式搬家啊？”
凌宸“嗯”了一声：“是不是吵到你了？”
“还好，还好。”戴亚男赶忙说。
凌宸又问：“你今天调休吗？怎么没去上班？”
戴亚男回答：“我在家工作。”她顿了顿，才小声补充一句，“我是一个编剧。”
记得刚毕业时，别人问起她的工作，她都很大声很骄傲地说自己是编剧，毕业于首都电影学院……可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编剧这个身份成为了一道无形的枷锁，很多时候让她羞于启齿。
因为一般人在得知她是编剧后，都会问她：“你写过什么电影电视剧啊？我想看看。”然后她就不得不拿出自己那些标题雷人的降智短剧，可那些剧连她自己都不忍心看第二遍。
为了避免被人问东问西，戴亚男先发制人：“凌宸，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凌宸微妙地停顿了几秒，回答：“我是一名……化妆师。”
“化妆师？”戴亚男有些惊讶。她在剧组里也见过不少化妆师了，大部分都是女生居多，至于男性化妆师十个有九个是gay。
“对，他是我的专属化妆师哦。”一旁安静许久的男人微笑着开口。他的容貌太过英俊迤逦，笑起来时，眼尾带着浅浅的桃花褶，更衬得他风姿洒脱。他的存在与这昏暗破败的楼道格格不入，让戴亚男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位感。
男人说：“之前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凌宸的哥哥，凌朝。”
听到这个名字，凌宸猛地把头扭过去，声音上扬了一个八度：“哥哥？”
“嗯，怎么了？”自称叫做凌朝的男人笑眯眯地看向他，问，“好弟弟，你叫我干什么？”
凌宸：“……没什么。”
就是有点手痒想打人。
戴亚男没看出两人之间暗潮汹涌的氛围，她盯着男人的脸看了许久，迟疑地说：“凌朝，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明星？”
“哪个明星？”
“贺今朝。”
“你看出来了呀！”出乎意料的，男人居然大方承认，“我确实是照着他那张英俊潇洒世间罕见的帅脸整容的。”
戴亚男：“啊↗？啊↗？”
整容的？
男人抬手指了指眼睛：“这双深邃又充满故事感的眼睛，花了三万；”又指了指鼻子，“这个挺直如雕塑般的鼻子，花了两万；”接着是嘴巴，“还有似笑非笑欲语还休的双唇，花了三万；”最后又摸了摸脸颊，“这锋利地好似刀劈斧削般的下颌角，是花的最多的，花了我整整八万！”
“哎。”男人深深叹了口气，“贺今朝的面孔，是被上天怜爱过的证据，是亚当存在于这世上的证明，是应该写在美术教科书里的案例。我没有他那样的投胎运气，只能运用一些科技手段让自己向他靠拢了。”
戴亚男被他说得晕头转向。
她原本还有一丝怀疑，面前这个男人真的是贺今朝本人，但听他说完这串花，戴亚男完全打消了自己的怀疑——贺师兄怎么可能如此自恋，眼睛都不眨地吹嘘自己的容貌？贺师兄明明是个谦逊、成熟、低调的大影帝，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群租房里，更不可能说出这些浮夸之语。
戴亚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那你整容成贺今朝的样子，也是想进娱乐圈吗？”
“那倒不是。”男人眨眨眼睛，“其实我在网上有不少粉丝。”
“你是网红？”
“你说对了一半。”男人回答。
“？”
“我不是网红，我是网黄。”与贺今朝有着完全相同面貌的男人自豪开口，“专业搞擦边的那种。”
“…………”
……
“贺今朝，你怎么又开始随地大小演了？”
房间门在身后合拢，凌宸强压住心中喷涌的怒火，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怎么不事先跟我商量？‘凌朝’？？‘整容’？？？‘擦边网黄’？？？？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光是想到刚才戴亚男惊恐的目光，凌宸就觉得分外头疼。
为了方便接近戴亚男，贺今朝行使了钞能力，直接让凌宸租下了这一层的所有房间。本以为房东阿姨会问东问西，没想到在金钱的作用下，房东阿姨二话没说，就要求原本的租客都搬到了其他楼层。
虽然他们只是暂住一阵子，但注重生活品质的贺今朝，还是买了全新的家具，哪想到他们在搬家具时，又一次“唤醒”了戴亚男。
贺今朝一脸无辜：“我这张脸这么知名，电影院有我，广告牌有我，就连沐浴露包装上都有我。戴亚男起了疑心，我能有什么办法，只能临时编一个身份啊。而且你是化妆师、我是网黄，这不是挺般配、咳，挺合适的吗？”
凌宸：“那也不能……至少也不应该……总之你……”
他想说什么，但面对贺今朝的厚脸皮，说什么话都显得没意义。
“小凌，看在我都跟了你的姓的份上，你就别因为我的自作主张而生气了，好不好？”贺今朝飘到他身旁，一缕灵魂化成云雾缠在他的手臂上。
凌宸没好气地挥挥手，把贺今朝挥散：“去去去，我稀罕你跟我姓？你就算跟了我的姓有什么意义，你还能当我儿子？”
“啊？你喜欢我叫你爸爸啊？”贺今朝有些为难，“小凌，没想到你喜欢这种play……如果你喜欢，我也不是不可以。”
“……”凌宸怒极反笑，“贺今朝，原来你是真&#183;网黄啊。”
网黄不网黄的先放一边，总之，他们两人现在顺利搬到了戴亚男对面的房间。下一步，他们要继续跟她拉近关系，才好调查她死前都发生了什么事，找到她的遗体。
贺今朝很快想好了一个新借口——借着乔迁之喜的名义，请戴亚男到他们房间吃饭。
“你觉得可能吗？”凌宸对此很不乐观，“她是独居女性，咱们两个大男人，她若是有戒心的话，根本不可能到咱们房间。”
贺今朝说：“如果不想让她拒绝，那就准备一份让她舍不得拒绝的美食吧。”
凌宸：“什么美食，满汉全席？”
贺今朝没说话，而是莫名其妙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凌宸：“？”
贺今朝：“我的脸啊——秀色可餐这个词你没听过？普通的男人约她去吃饭，她肯定不为所动；但我这样完美的男人约她，她能不动摇？”
凌宸：“……网黄，你不觉得你这样更可疑吗？”
……
沉浸在写作之中的戴亚男又一次被敲门声惊醒。
她不记得自己在电脑前坐了多久，好像每次一走近电脑，她就被莫名的吸引力锁在了电脑前，两只手只想在键盘上码字，不想做任何其他的事情。
咚咚咚。
大门又一次敲响，戴亚男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我，凌宸。”门外响起新邻居的声音，“戴小姐，你家有多余的碗吗？”
这位新邻居真是奇怪，之前来借醋，现在又来借碗。家里连咖啡机都有，偏偏没有碗。
若是其他男邻居几次三番敲门搭讪，戴亚男肯定会退避三舍。但莫名的，戴亚男觉得凌宸身上有一种让她安心的气质，仿佛世界下一秒毁灭了、所有人类都死光了他都毫不在意的淡定感。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她有威胁呢，他一定只是单纯来借碗的。
想到这里，戴亚男起身给凌宸开了门。
凌宸的腰上围着围裙，看起来居家气十足：“实在不好意思，刚才准备要吃饭了，才发现家里没买碗。”
一边说着，他一边往旁边让了一步，让戴亚男可以清晰看到他身后敞开的房间大门。
原本堆在走廊里的家具已经搬进了屋内，小小的房间里摆放着一张折叠矮几，矮几中央是一只电锅，红色辣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周围挤了好几个盘子，放着青菜、肉类。
那个名叫凌朝的男人席地而坐，眼巴巴地守在电火锅旁，见戴亚男看过来，他冲她招了招手，主动说：“戴小姐，要不要来一起吃火锅？”
火锅。原来他们今天的晚餐是火锅。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戴亚男立刻闻到了火锅霸道诱人的辛辣香气。
真奇怪，火锅明明是味道那么重的食物，可她刚打开门时居然没闻到。
凌宸看向她：“你吃晚饭了吗？不如和我们一起吃吧。”
戴亚男本想婉拒，但话未出口，一股剧烈的饥饿感忽然从胃中冒出，席卷了她。
她最近沉迷码字，昼夜颠倒，甚至想不起来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了。凌宸不说则已，一说她就觉得饿得不得了。
见她神色松动，凌宸立刻加了一把火：“我们也不好意思白借你碗筷。咱们既然是邻居了，你借我们碗筷，我们请你吃火锅，也算是有来有往。”
戴亚男终究是被他说动了。
“那好吧，”她说，“我前两天才买了几样菜，刚好可以一起涮火锅吃。”
几分钟后，凌宸面不改色地从戴亚男手中接过了蒙着一层灰的碗筷，以及一袋子已经腐烂变质的果蔬。
戴亚男丝毫没有察觉到她带来的食物有什么问题，兴致勃勃地告诉凌宸城中村里哪里买蔬菜瓜果便宜。
凌宸把坏掉的果蔬交给贺今朝处理，贺今朝爱干净，碰都不想碰那些流黑水的水果。偏偏戴亚男就在身边，他只能别扭地拎着那些烂水果来到冰箱前。
袋子里除了烂水果以外，还有一大瓶已经涨瓶的牛奶。
戴亚男说：“吃辣锅容易伤胃，要喝牛奶的！刚巧我昨天买了一瓶牛奶，咱们待会儿吃火锅的时候可以喝，喝不完的可以留给凌哥。”
“留给我？”凌宸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戴亚男说的“凌哥”是指自己。
“不是，我说的是另一个凌哥，凌朝。”女孩开口，“他不是喜欢喝咖啡吗，可以做拿铁。”
凌宸：“……”啊对对对，贺今朝现在也是“凌哥”。
贺今朝还挺喜欢“凌哥”这个称呼的，美滋滋地答应了。
他趁戴亚男和凌宸闲聊的功夫，挥手打开冰箱，正要让那瓶牛奶主动飞进去，结果刚一抬手他就顿住了。
贺今朝发现，戴亚男带过来的是一瓶保质期仅有三天的鲜牛奶，而这瓶奶的上市日期是八天前。
戴亚男说，她是“昨天”外出购买的这瓶牛奶，且这瓶奶没有开封。
这说明，戴亚男的死亡时间，正是这瓶奶的保质期以内——也就是一周前的那一天。

第42章
借着一顿火锅, 戴亚男和“凌家兄弟”的关系迅速拉近。
作为一名写作者，她有个职业病，就是喜欢观察身边接触到的形形色色的人, 然后在心里为他们写“人物小传”。
她为“凌家兄弟”写的小传如下——
凌宸：长相清秀，气质阴郁，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白, 二十六岁，是一位自由化妆师, 主要工作是给他的“哥哥”化妆。对周遭的一切表现淡漠，寡言慎行，（划重点）但是对他“哥哥”正相反，容易一点就炸，时而口出惊人之语，经常把他“哥哥”怼的只能认输。香菜狂人, 吃火锅居然涮整根香菜！！！
凌朝：花费巨资按照影帝贺今朝的外貌整容，整得很像妈生脸，近看也看不出科技感。三十岁，是一位外网擦边网黄主播。长袖善舞，思维速度很快，健谈, 自恋, 坚信太阳系围绕着自己旋转。总是故意做坏事惹怒“弟弟”。非常讨厌香菜，因为凌宸不经商量就在火锅里涮香菜，就气到一口不碰锅里的东西，自己到旁边生闷气等着凌宸哄（最后凌宸也没哄）。
现实中的人物永远比写出来的人物有趣。戴亚男心里的小传洋洋洒洒写了上百字, 打算未来有机会以这对兄弟为原型写俩个小角色。
“戴小姐快吃吧，”凌宸说, “这么多食物呢，某人没口福，咱俩可不能浪费。”
被称为“某人”的贺今朝气鼓鼓地把头扭向一边，看也不看锅里漂浮的香菜一眼。
戴亚男举起筷子：“你别叫我戴小姐了，你叫我名字就行。”
“那行。”凌宸爽快道，“你也叫我名字吧。”
凌宸用来涮火锅的食物准备了不少，戴亚男吃东西时，举起筷子，在锅里捞了一番，然后低下头把食物送到嘴边——不过，她嘴巴咀嚼半天，只吃到了空气，碗中的食物越堆越多，可她就像瞎了一样，根本看不见它们的存在。
凌宸不着痕迹地和贺今朝交换了一个眼神。
贺今朝虽然是“鬼”，但他可以用法术提取食物里的味道。而戴亚男则维持着生前的习惯，把自己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吃东西、工作、送礼，丝毫没意识到有任何不对劲。
凌宸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去，是坐在他对面的贺今朝发来的消息。
@感觉尸体暖暖的：你说，我如果直接点破她根本没吃东西，她会有什么反应？
@00：别轻举妄动。
@感觉尸体暖暖的：我让你别往锅里放香菜时，你怎么偏要妄动？
@00：……
贺今朝冲凌宸挑了挑眉毛，转向戴亚男。
“亚男，是食物不合胃口吗？怎么你吃了这么久，碗里的东西不见少？”贺今朝试探性地问，“你看，食物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这句话一出，原本正努力“吃”火锅的戴亚男突然愣在了原地。她低头望着面前的小碗，这一次，她终于看到了那累积得像是山一样的食物。
奇怪，怎么还剩下这么多？明明她胃口大开，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
她已经好久没吃过东西了，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在凌宸和贺今朝的注视中，女孩的身影突然变得缥缈起来，忽而膨胀，忽而缩小，忽而通透，忽而凝实……宛如一团聚集在一起的烟雾，若是风再强一些，就会把她吹散。
她心中身为“人”的假象和她已变成“鬼”的事实彼此搏斗，她摇摇欲坠地站在悬崖边，一步踏错，就会坠入地狱。
见事态不妙，凌宸顿时心生警惕，贺今朝立刻探身护在凌宸身前，手中也凝聚了一团鬼力，若戴亚男突然黑化攻击，他也有阻挡的办法。
然而，戴亚男的灵魂在剧烈地闪动几次后，居然出人意料地稳定下来——她再一次变成了初见时的模样。
“真不好意思。”戴亚男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有些尴尬地说，“其实我最近在减肥。我看网上有个减肥方法，说是把食物含在嘴里尝尝味道再吐出来……都怪火锅太好吃，如果我不克制点，真要吃成一个大胖子了。”
凌宸：“……”
贺今朝：“……”
这是她的理由。她对自己“生”的假象如此笃信不移，自己给自己找了借口，再一次蒙骗了自己。
他们这一轮的试探失败了。
“你不胖，不用减肥。”贺今朝转移话题，“说起来，这里真是够暗的，房东说每天中午只有半个小时可以看到阳光，房子会不会太潮？你在这住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还行吧……”戴亚男为了减肥，放下了筷子，“没太阳对我来说没什么困扰，因为我经常一工作就昼夜颠倒，白天黑夜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唯一的问题就是六楼没电梯，点外卖也不送上楼，我日常想买什么东西，都要列一张清单，出门一趟采购齐全。”
她指了指她带过来的烂蔬菜和过期牛奶：“这些就是我昨天出门买的，买一次可以撑一周。”
“‘昨天’买的？”凌宸接话，“那你‘今天’没有出门吗？”
“当然没有啊。”戴亚男觉得他的问题莫名其妙，“我今天一醒就看到你们在搬家，又被你们叫过来吃火锅，哪有时间出门啊。”
“你每天赶稿昼夜颠倒，吃饭和作息都这么不规律，家人朋友不担心吗？”
“他们担心啊，所以我干脆不告诉他们。”戴亚男回答，“他们都了解我，我赶稿时最烦别人打扰，所以我手机直接关机，在写完前谁也不见。”
她的一整套逻辑无懈可击，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绽之处。
贺今朝干脆破罐子破摔：“相逢即是缘，我们来自拍一张吧。”
凌宸：“……”贺今朝真是疯了——除了胶卷相机以外，任何电子设备都记录不下他的身影。贺今朝想通过自拍的方式，让戴亚男注意到他和她并不存在于照片中。
一听要拍照，戴亚男赶忙捂住脸：“自拍就算了吧？我今天没有化妆，还穿着睡裙，太丑了，不上镜。”
贺今朝努力游说：“没关系，可以P。”
在贺今朝的强烈要求后，戴亚男还是勉强同意了他的自拍请求，她想，凌朝长得和贺今朝那么像，她可以蹭一张合影发到朋友圈里，给同学们秀秀，让她们好好羡慕一番。
于是，凌宸举起手机，调到自拍模式，按下了快门键。
只听手机咔嚓一声响动，一张照片就此定格。
“快给我看看！”戴亚男期待地说，“要是拍的好看，我就发给我妈看。”
凌宸谨慎地把手机递给她，小心观察着她的表情——照片里，仅有凌宸一人坐在火锅旁，小桌上摆着三幅碗筷，另外两幅碗筷前根本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没想到的是，戴亚男对着那张空荡荡的照片毫无任何惊惧之色，反而认真点评：“哎呀，我最近作息真是太混乱了，居然长了这么大的痘痘，黑眼圈也好重。”
凌宸：“？”
她是怎么对着根本没有自己的照片，看出自己长痘痘了？
……
这顿乔迁火锅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结束了，席间，凌宸和贺今朝想了各种办法试探戴亚男，想让她注意到自己并非活人。可是，她总能用新的理由解释现在的种种不正常。
火锅结束后，戴亚男又飘回了自己的房间继续码字（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她根本不用打开房门！），只剩下凌宸和贺今朝相视苦笑。
“没想到她忘的这么彻底，完全不记得自己在买完牛奶之后，又出门了一次，而且还死在了外面的某个地方。”凌宸靠在桌旁，沉思许久。
她是自杀，亦或意外？这一切都没有头绪。
贺今朝在当地公安局的网站上查找了最近一个星期的公告，可是并没有找到“无名女尸”的相关新闻。
“我想到了。”贺今朝忽然说，“我们真是兜了个大圈子，就算她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出门是什么时候，但是有一个人肯定记得。”
“谁？”凌宸没跟上他的节奏，“她又没有舍友，亲人又很少联络，谁会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贺今朝：“我们可以问房东——我记得咱们刚搬进来的时候，房东阿姨说过，她这套群租楼配备了24小时安保设备。”
“！！”凌宸说，“你不早说！”
两人立刻直奔一楼。房东阿姨的屋子就在楼道刚进门处，那里既是她们一家人的住处，也是群租楼的门房。不管是外卖还是快递，都会送到这里来。
他们抵达时，房东阿姨正躺在摇椅上看一档家庭婚姻调节栏目，看得十分入迷。她的泰迪犬趴在她的膝盖上，悠闲地打着鼾。
凌宸停步在门外，扬声问：“房东阿姨，这里的摄像头在哪里？”
房东阿姨对这个包下了一整层的年轻人印象深刻，她从摇椅里坐起身子，看向他：“什么摄像头？”
“监控摄像头。”凌宸重复，“你之前不是说，这栋楼有24小时安保设备吗？”
“哦，你说24小时安保啊……有是有，但不是摄像头。”
“？”
房东阿姨拍了拍怀里泰迪犬的屁股：“是它。”
泰迪犬：“汪！”
凌宸：“……”
他转头看向贺今朝，带着最后一丝期待问：“你能从狗脑袋里调取它的记忆吗？”
“很遗憾，”贺今朝哭笑不得，“我是鬼，不是神仙，你下次许愿的时候许个我能实现的吧。”

第43章
房东阿姨理直气壮地指着狗说“它就是安保”, 让凌宸和贺今朝不禁感叹做人还是要脸皮厚。
房东阿姨说：“你别小看我们巧克力啊，它可聪明了，这楼里来来去去这么多人, 它全都记得住。我外出买菜的时候，就把大门锁上，把钥匙挂在它脖子上, 让它一个人守在这儿。租客回来只要喊一声，它就会从狗门钻出去给他们开门；若是它不认识的, 就算那人在门外叫破喉咙，它也不会多汪一声。”
这栋楼有一扇大防盗门，防盗门右下角开了一扇小小的洞口，贺今朝原本以为是透气窗，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专门给小狗留的。
贺今朝不由得想起了自己被私生粉擅闯的那套公寓——再高级的科技手段，在周密的安保系统, 也比不上纯生物的“人脸识别”技术。
房东阿姨反问凌宸：“小伙子，你刚搬来怎么就要查监控？”
凌宸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我想知道这里治安好不好。城中村的住户太多太杂，我担心安全问题。对了，”他刻意转移话题，“我对门那户什么时候能搬走？”
他对门那户——指的自然是戴亚男了。
凌宸租下整层时，为了不让房东起疑心, 所以特地要求整层楼的住户都搬去其他楼层。
但是戴亚男已经死了, 房东自然联系不上她，凌宸就“好心”同意让她的房间暂时留下来。
一听到凌宸提起戴亚男，房东阿姨顿时支吾起来：“哎呀，那妮子我也联系不上, 也不知道是回老家了，还是去找朋友了。”
“哦？”凌宸明知故问, “她是不是出差了？”
“那肯定不是。”房东阿姨摆了摆手，“那妮子是个什么……‘自由撰稿人’，就是写东西的！她不上班，天天呆在房间里不出门。哦对了，偶尔晚上她会出门吃夜宵。”
一个女孩深更半夜出门吃夜宵，并不稀奇，但城中村环境复杂，她独自一人会不会惹祸上身？
贺今朝立刻说：“小凌，你问问房东，她最后一次出门吃夜宵是什么时候？会不会刚好是她买牛奶之后？”
凌宸立刻把问题抛给了房东。
没想到，真让贺今朝猜对了！
“她最后一次出门吃夜宵，应该是一个星期以前。”房东阿姨回忆起来，“为了安全，我每晚睡前都会把楼门锁好，第二天六点我起床之后才开门。那妮子半夜出出进进的会打扰我睡觉，所以我会把钥匙留给巧克力，她要是想出门，巧克力就负责给她送钥匙。那妮子还是蛮懂事的，每次回来都会把吃剩下的夜宵给巧克力做加餐，我家巧克力可喜欢她了……对不对，巧克力？”
泰迪犬立刻汪汪两声，猛摇起尾巴，粉红色的小舌头耷拉出来，仿佛也在回味夜宵的美妙。
房东阿姨平时一个人待在门房，每天除了逗狗就是看《婚姻保卫战》，已经许久没人和她聊过天。这次她好不容易抓到凌宸这个聊天搭子，越聊越是尽兴。
“一周前的早上，我睡醒就看到狗门那边有吃剩的烤肠棍子，肯定是她半夜溜出去又去买宵夜了，还没忘记给巧克力带了根香肠。我以为她吃完夜宵就回来了，但整整一个星期，她那屋的水表电表都没走一个字，我就知道她肯定不在屋里。
“我还以为她半夜偷偷跑了——我们这种城中村，好多人为了躲房租半夜溜走——我这里有她的钥匙，进去看了眼，屋里行李都在，笔记本电脑这种值钱的东西也没拿走。
“真是怪事。”
“……”凌宸安静地听着，心中顺着房东阿姨的话继续思考。
按照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戴亚男在一周前的深夜独自出门吃夜宵，并且还给小狗带回了打包的烤肠。但是，她明明都到家门口了，却没有回家，而是出于某种原因转身离开，不知道又去了什么地方。
“房东阿姨，您知道她经常去的烤串店在哪里吗？”凌宸问，“刚好现在也到晚上了，我正想找地方吃夜宵呢。”
……
城中村的夜晚，比想象中的更有烟火气。在这里居住的大部分是底层打工人，每每晚上九十点钟才下工，肩上背着一天的疲惫，在末班车上晃晃悠悠地回家。这里地处京城边缘，与市内的高楼大厦繁花似锦不同，这里只剩下最纯粹的生存所需。
从村外的公交车站下车，一路都有夜市小摊绵延直村内。只要你装作没看到从地上爬过的蟑螂与飞窜的老鼠，就可以用很便宜的价格享受一顿饱餐。
凌宸根据房东阿姨提供的线索，很快找到了戴亚男经常光顾的移动烧烤摊。
摊主夫妻二人各开着一辆电动三轮车，丈夫的车上架着烤炉，他站在烟熏火燎的烤炉前，旁边还有一台播放着DJ摇滚乐的音响，他身上的背心一直卷到胸下，露出汗津津的肚子；妻子的车上堆满了折叠小矮桌和板凳，她行走在客人之间，同时负责点单和上菜，一个人分成两个人用，若来了新客，她便费力搬出新的折叠桌让客人坐下。
“快看。”贺今朝眼尖地注意到，男摊主的烤炉前居然架着一台直播用的手机，镜头对准烤炉和自己，偶尔有客人从镜头前经过，也会记录下来。
现在很多流动摊贩都会边卖东西边直播，没生意时就和镜头前的观众聊聊天，即使直播间没几个观众，也算是打发时间的办法。
贺今朝立刻说：“小凌，我去查一下他直播间的回放记录，看看有没有记录到戴亚男的身影。”
说完立刻飘到了男摊主身边。
现在客人不多，男摊主一边烤串，一边和直播间的三两人闲聊，突然发现手机忽然不听使唤了。
“奇怪，怎么退出直播间了？”男摊主摸了摸手机，“嚯，好烫！”他想看看手机到底怎么了，可是炉子上的肉快糊了，他只能先忙着烤肉，无暇处理手机的问题。
凌宸分头行动，找了个位置坐下。女摊主干活麻利，快手快脚地收拾完上个客人留下的纸巾碗盘，又从围裙里抽出小本和笔，问凌宸吃什么。
凌宸随意点了十来串肉串，又问摊主：“有烤肠吗，最普通的那种。”
“淀粉肠是吧？你等等啊。”女摊主转头向着烤炉的方向喊，“老公，今天还有淀粉肠吗？”
男摊主撇了眼身后的备货箱，摇摇头：“淀粉肠就剩两串了，是给小戴留的，卖不了。”
小戴？
凌宸没想到这对夫妻俩对戴亚男如此熟悉。他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问：“我就要一串。”
“真不好意思。”女摊主扬起一抹生意人独有的客气笑容，“那两串是给我们老客人留的，真匀不了。”
“一串都不行，看来那个小戴是你们的大客户了。”凌宸故意说。
“我们小本生意，哪有什么大客户。”女摊主解释起来，“但是小戴人特好，有学问，还给我家小子批改作业呢。”
他们正说着话，忽然一个看上去六七岁的小男孩从女摊主的车下钻了出来。原来女摊主把自己的三轮车改造了一番，上层装折叠桌椅，下层居然有个小小的空间，刚好能容纳一个孩子坐在里面挑灯学习。
男孩身材又瘦又小，手里捏着一个有点脏的作业本，大声问：“妈，我听到您提到小戴阿姨了！小戴阿姨在哪里呢，我要给她看我这次的考试卷子，拿了九十八分呢！”
可是男孩左看右看，没看到熟悉的身影，只看到一位陌生的年轻男客人坐在小戴阿姨常坐的位置上，目光淡淡地打量着自己。
男孩瞬间变得扭捏起来。
凌宸工作中极少和孩子打交道。毕竟殡仪馆这种地方，很多成年人担心孩子“魂轻”被冲撞，举办遗体告别仪式时都不允许孩子前往。不过面前的男孩看起来不是什么熊孩子，凌宸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刚巧这时候女摊主去忙了，男孩扔下作业本走到了凌宸面前。
凌宸说：“小朋友，你对小戴阿姨很熟悉吗？能不能给我讲讲她的事情？”
男孩眼珠一转，很机灵地问：“那你对小戴阿姨很熟悉吗，为什么要听她的事情？”
凌宸：“我是她的朋友。”
“我不信。”男孩说，“小戴阿姨说过她是单身狗，她才没有这么帅的朋友。”
凌宸摇摇头：“男女之间除了感情以外，也可以成为普通的好朋友。”
男孩努了努嘴，对他的话并不太信。
凌宸换了种方法，改为利诱：“这样吧，如果你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情，我可以再多点一些烤串，照顾一下你爸爸的生意。你们摊子上最贵的是什么？”
“那还是算了吧，我爸很辛苦，烤太多串很累的。”男孩讨价还价，“如果叔叔你能给我买别的东西，我可以告诉你小戴阿姨的事情。”
“……”这孩子还挺狡猾。凌宸爽快地说，“行吧，你想要什么？你们这个年纪应该都在玩奥特曼小卡吧？”
“我才不要奥特曼小卡呢！”男孩哼了一声，“抽来抽去都抽不到想要的小卡，还要加价和别人换卡，这些都是骗钱的！”
没想到他年纪小小，还挺有觉悟。
凌宸：“那你要什么？零食？”
“我想要烟卡！”男孩大胆提出要求。
烟卡是低年级的男孩酷爱的一种diy玩具，他们会收集好看的烟盒，撕下盒盖，叠成适当大小，然后彼此“战斗”。如果有谁拥有昂贵、漂亮、少见的烟盒，那就会获得其他男孩崇拜的目光。
刚好现在烤串还没上桌，凌宸占好位置，起身去不远处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
他特地选了一盒包装漂亮的女士细烟，无视上面印着的“抽烟有害健康”的文字，熟练地拆开烟盒，把烟盒盖子平整地拆了下来。
他回到座位旁，那个小男孩眼巴巴地瞅着他，见他真的拿着一盒烟回来，小男孩，立刻上蹿下跳地蹦跶起来。
“叔叔真好，谢谢叔叔！”他飞快地接过凌宸递过来的烟卡，小心翼翼地攥到了手心里。
凌宸问：“现在可以说了吧？”
男孩拉开凌宸对面的椅子坐下，他从兜里掏出自己辛辛苦苦积攒的烟卡，一边摆弄，一边分心回答：“小戴阿姨可聪明了，她是大学生，我算不出来的数学题，她看一眼就知道答案啦。”
“还有呢？”
“她总是一个人来摊子上吃东西，最爱吃烤肉筋、烤淀粉肠和烤面包，但是她从来不吃烤鸡翅、烤鸡脖或者鸡的其他部位。因为她说她被‘鸡金’伤透了心，不想再看到鸡了。叔叔，鸡金是什么啊，我家有烤鸡翅烤鸡脖，但是我从来没听说过烤鸡金。”
凌宸想他要怎么解释呢：“鸡金不是鸡，而是……嗯，是一种植物。养鸡金的人，最终只能成为资本家田里的养料，变成绿油油的韭菜。”
“听不懂。”男孩茫然地摇摇头，“不过小戴阿姨确实不吃韭菜，她说她最讨厌当韭菜。”
从小男孩口中，凌宸听了不少关于戴亚男的八卦，但有用的一个没有。
他难得有些急躁：“你还知道关于她的什么事？你现在说的这些，可抵不上我送你那么漂亮的烟卡。”他伸出手，作势要拿，“你若不多说些，就把烟卡还我。”
“不行！我、我再想想。”男孩急得不行，双手按住桌上的烟卡。他苦思冥想许久，突然眼前一亮，“我想起来了！小戴阿姨说过，她最近在写一部关于群租房的故事，已经写了好几个月了。她说她要写一个每个在京城讨生活的人都能看到自己影子的故事，还说要把我爸爸妈妈也写进去呢！为了写好这个故事，她看了好多书，还救了一只猫咪……”
“什么？”凌宸一愣，写剧本需要看书也就罢了，怎么还救流浪猫了？
就在此时，凌宸身边响起一道带笑的男声：“她说的应该是《救猫咪》，一本‘编剧圣经’。”
凌宸侧眼望去，原来贺今朝已经从男摊主那里离开，重新飘到了他的桌旁。他嫌桌椅油腻，不肯坐下，只虚虚坐在空气里。
刚好，凌宸之前点的那些烤串也出炉了，女摊主手脚麻利，把刚出炉的烤串放在不锈钢托盘上，送到了凌宸面前。
“烤串上齐了！客人，要是烤串淡了凉了您跟我说。”女摊主上完烤串，又转身拍了拍儿子的屁股，气恼道，“你怎么又过来缠着客人了，是不是又讨烟盒？天天玩这些，回头我就把你这些烟卡都没收了！”
男孩一听，两手赶忙把那些烟卡都拢进怀里，然后他向凌宸吐了吐舌头，赶在妈妈发怒前呲溜一下窜走了。
矮小的折叠桌旁，只剩下一人、一鬼和一托盘的烤串。
油汪汪的烤串烤得外焦里嫩，一根钎子上肥瘦相间，肥油的部分呈现乳白的色泽，上面泛着一层油光，点缀了少量的孜然辣椒，烤串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食客的鼻子，光是闻一下，就让人肚子咕噜咕噜的乱叫。
虽然贺今朝嫌弃路边摊的卫生，但香喷喷地烤串放在眼前，他还是忍不住按了按肚子。虽然他死后就没有了饥饿感，可是生前的本能还是会让他对美食做出反应。
凌宸捡起一根烤串，一口咬下。刚一入口，肉质的醇香就在舌尖爆开，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戴亚男会在半夜跑出来吃这家的烤串了。
凌宸大方地把一半烤串分到贺今朝面前。
贺今朝扭头。
行吧，凌宸想，大小姐又犯洁癖了。
凌宸乐得他不吃，把那些烤串通通拿到自己面前，边吃边问：“贺今朝，你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
“查到了。”提起正事，贺今朝终于把头转了回来，“我查到了他一周前的直播记录，戴亚男确实来了他的摊位，在摊子上呆了半小时左右，结账离开前又点了一根烤肠。剩下的……你自己看吧。”
说着，贺今朝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凌宸的手机。凌宸的手机原本是锁屏状态，贺今朝不过一碰，立刻有一段视频凭空出现在手机上。
……
“姐，结账！”年轻的女孩走到烤串摊前，语气熟稔地和两位摊主打招呼。她鼻梁上架着厚底眼镜，深金色的头发上半部长出了好长一截黑发，被她随意用抓夹固定在脑后。脸上浓重的黑眼圈，代表了她最近一段时间都睡眠不足，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精气神。
女摊主立刻报出一个数字：“十八！”
“啊？您算少了吧。”戴亚男立刻说，“我可点了好多呢，这也就是烤年糕和蔬菜串的价格，那些肉串都没算呢。”
男摊主说：“小戴，你帮我家那个淘气儿子辅导学习，我们感谢你都来不及，怎么好找你收钱呢。”
“你们做生意起早贪黑的也不容易。”戴亚男麻利地扫码付款，“钱该给多少给多少，你们要是不好意思，那就……送我两根烤淀粉肠吧！”
女摊主推辞不过，最终同意了。不过，当天的淀粉肠只剩下一根，女摊主说：“小戴，以后你不管什么时候来，我们摊子上的淀粉肠都给你留两根，绝对不会像今天这样不够吃。”
“没关系啦。”戴亚男推了推眼镜，常年昼夜颠倒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其实我也不是自己吃，是要带回去给我们房东的小狗吃。那家伙嘴馋的很，我要贿赂它，它才肯给我开门。”
在等待烤肠烤好的几分钟里，戴亚男一直站在烤炉旁，和夫妻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在镜头里左晃右晃，并不在意自己的身影出现在直播镜头里。
忽然，她的手机响了。她啧了一声，抱怨道：“都这么晚了，这些打骚扰电话的怎么还不下班啊？”
但是当她把手机掏出来后，她刚一看清手机上显示的姓名，脸色瞬间大变，变得……格外谄媚。仿佛电话那端的人是她的衣食父母，她不得不说尽好话，讨得对方欢心。
“喂，丁老师，是我，是我，小戴……啊？现在吗？今天有点晚了，明天不行吗？……好的好的，没问题……好的，那我立刻出发……我用带上电脑吗？好的，行，好的。”
挂断电话时，烤肠也恰好出炉。男摊主麻利地把烤串装进塑料袋里，递给她，顺口问：“小戴，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啊？”
“是呢。”戴亚男接过烤肠，语气雀跃，“刚才一个制片人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公司的导演看了我的故事，特别有兴趣，叫我立刻过去谈谈。”
“那敢情好啊！”女摊主由衷地为她高兴，“小戴，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在电视上看到你写的电视剧了？”
“还早着呢。就算导演感兴趣，立项之后还要找平台、找演员，等到正式开机也不知道猴年马月了，不过……嘿嘿。”戴亚男憋不住嘴角的笑意，“只要我踏出了第一步，后面一步步走下去，再远的路都不算远了！”
……
短短几分钟的片段很快播放完毕，屏幕重新黑了下去，映出了凌宸严肃的脸。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贺今朝，从男人脸上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肃穆。
“这个‘丁老师’……”凌宸低声道，“……深更半夜把小姑娘叫出去，借口看剧本，看的到底是什么剧本？”
贺今朝在娱乐圈里沉浮多年，自然知道圈子里的脏事究竟有多少。
他不想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但戴亚男在深夜赴约后，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这京城里的影视公司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丁制片人”究竟是谁他们根本没有头绪。
“先别急，咱们还有时间。”贺今朝轻轻拍了拍凌宸的手，像是一团轻柔的云撞进了他的手心。“等明天白天，咱们再去问问戴亚男。”
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和戴亚男的灵魂沟通。
“嗯。”凌宸语气沉重地应了。
面前的烤串依旧冒着热气，可这时的凌宸一点胃口都没有了。他拿过旁边那盒已经拆封的细烟，向隔壁的客人借了火，点燃了其中一支。
烟头的丁点火光忽明忽灭，轻柔的烟雾徐徐升腾，在夜色里化开。女士细烟没有常见的尼古丁臭味，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甜。
凌宸把烟轻轻搭在餐盘旁，静静注视着它。
在丧葬文化里，自古就有向亡者上贡、敬香的传统。这里没有线香，凌宸只能拿一支烟代替。希望烟雾能裹着美食，送到那个女孩的梦里。
一支烟燃尽不过十分钟，它在凌宸的注视下，逐渐零落成一桌烟灰，夜风一来，它便散了。
“咱们走吧。”凌宸起身，看向贺今朝，“累了一天，我今天想早点休息。”

第44章
昨晚在新租的房子里囫囵睡了一夜, 凌宸本以为自己会睡不踏实，却低估了这几天东奔西跑的疲惫感，一沾枕头就被黑压压的梦境笼罩。群租房没有太阳, 时时刻刻都像在晚上，凌宸中途醒了几次，见窗外无光, 还以为是黑夜漫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到好不容易睡醒, 他看看表，才知道居然足足睡了十五个小时。睡醒后，他懵懵地在床边坐了许久，思维才逐渐回拢，在这种地方住久了，人就会像常年不见阳光的植物, 即使水养充足，也会逐渐枯萎。
“小凌，你醒了？”
听到他这边的洗漱动静，贺今朝从隔壁房间穿墙而来。
凌宸嘴巴里还塞着牙刷，他低头吐掉口中的白沫，才开口：“我睡了那么久, 你怎么不叫我？”
贺今朝笑笑：“看你这几天东奔西跑太辛苦, 舍不得叫你。”
凌宸毫不客气：“我何止辛苦，根本就是命苦，最苦的就是遇见你。”
他在单位从不出外勤，每天就是宿舍——办公室——遗体化妆间三点一线, 即使熬夜第二天也会调休补回来，总得来说工作生活都很慢节奏。
这次他借着“休长假”的机会, 为了贺今朝的死因东奔西跑，接连跑了三座城市，又是抓私生、又是拍戏、现在又卧底城中村……这哪里是长假，简直比加班还辛苦。
“看在小凌为我操劳的份上，今天就好好犒劳你。”贺今朝打了个响指，“我刚刚点了一份家庭版烤肉套餐，再过半小时送上门。咱们先吃饭，吃完了再计划下一步。”
半小时之后，外卖小哥送来了一整套鲜切肉，牛排、牛舌、五花等被店家仔细片成薄厚适中的肉片，与蔬菜拼盘一起规规矩矩地摆放在外卖盒中，看着让人很有食欲。不仅如此，店家居然还赠送了一套电烤盘，方便客人在家里开烤肉大会。
贺今朝勾了勾手指，那些食材盒就自动降落在折叠小餐桌上，电烤盘占据C位，肉类乖巧地飞入滚烫的烤盘上，流下的油汁浸透了摆在周围一圈的蔬菜。
滋滋冒油的烤肉又自动落入旁边已经放好了料汁的碗中，从头至尾无需凌宸动手，大影帝甘当小服务员，甚至连一次性围裙都帮凌宸穿好了，就差直接喂到凌宸嘴边了。
凌宸嘴上抱怨：“昨晚才吃了烤串，怎么今天又吃烤肉？”，但他夹食物的动作可一点不慢。
饿了这么久，凌宸胃口大开，他一边努力吃肉，一边和贺今朝聊起戴亚男的事情。
“戴亚男也没‘醒’吗？”凌宸问。
贺今朝一边指挥着地瓜片蘑菇片排排躺在铁板上，一边摇头作答：“没有，你睡觉的时候我飘去她房间看过，她还在电脑里没出来。我发微信问过大巫了，他说戴亚男的情况和我、郑露露都不同，她的灵魂不稳定，不能支撑她长久在外活动。她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是‘省电模式’，需要事件‘触发’她，才能把她强制唤醒。”
贺今朝的话音还没落定，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诡异的声音。
唰，唰唰。
听上去——像是指甲在挠门。
硬硬的指甲在木板门上滑下一道道刻痕，有木屑跟着一并落下。走廊里的声控灯随之响起，落在门外生物的身上，影子顺着门缝斜斜伸进室内，张牙舞爪，危机四伏。
唰唰唰，唰唰，指甲挠门的声音清晰可闻，刚开始还慢条斯理，到后来越挠越快，门外的不知名生物迫不及待地要破门而入。
贺今朝眼神一凛，立刻起身。凌宸忙拦住他，眼神满是关切。
“没事，我先去探探。”贺今朝无声应答。
他毫无声息地飘到门旁，侧耳听着门外一声密过一声的挠门声。
紧接着，他深呼一口气，谨慎地把上半身探出房门。在看清门外环境的下一秒，贺今朝立刻把身体收了回来，脸色瞬变，语调急切催促凌宸：“门外的东西很凶险，小凌，你快找个地方避一避！”
连贺今朝都觉得危险的东西，究竟多恐怖？
凌宸当然不会自己躲避，放任贺今朝一人迎敌。他在狭小的屋里转了一圈，找到昨日新买的菜刀，紧紧攥在手里，几步便来到贺今朝身边。
“门外是什么东西？”凌宸压低声音问，“不会是……戴亚男尸变了吧？”
他值班时最爱看恐怖小说打发时间，那些神神鬼鬼的小说经常写女鬼尸变、冤魂索命的剧情。他们现在和戴亚男门对门住，刚刚他们还聊到她没被“唤醒”，哪想到现在危机突拎。
贺今朝拦住他不肯让他靠近：“小凌，你别过来。”
凌宸：“这屋里就这么点大，我不站在你身边，还能去哪？”
总之，绝口不提他是关心贺今朝，不舍得对方独自应敌。
见凌宸并肩作战的心意已决，贺今朝为难之下只能松口：“那我……开门了？”
青年紧紧攥住刀柄，汗津津的掌心有些打滑。他向着男人郑重点点头，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开门后，是要先砍厉鬼的脑袋，还是要先掏厉鬼的心口。
“那好，做好准备。”贺今朝的手虚虚扶住屋门，猛地一抬尾指，屋门应声而开——
——“汪……汪汪，汪汪汪！”
棕色的泰迪犬摇着尾巴顺着门缝往里冲，被凌宸眼疾脚快地用鞋堵住了。
凌宸：“……”他低头看看对着烤肉不停流口水的小狗，再抬头看看一脸憋不住笑意的贺今朝。
原来刚才门外挠门的就是这个小家伙！小狗鼻子灵，闻到六楼的烤肉香气，居然孤身一狗从一楼直奔顶楼，精准找到凌宸的房间，不停挠门。
凌宸对着男人扬了扬手里的菜刀：“贺今朝，演技不错。门外一条狗都能被你演的像是丧尸大军。”
贺今朝敏捷地躲过武器：“这位粉丝朋友，你喜欢我不就是因为我演技不错嘛。”
凌&#183;粉丝朋友&#183;宸：“……”
“还是说，”男人侧过头，那张英俊到妖异的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你喜欢我是因为别的原因，不是因为演技？”
凌宸气笑了，他说一句话，贺今朝总能有一百种方法曲解到其他意思上。
就在此时，对面的门忽然“嘎吱”一声开了，一个年轻女孩揉着眼睛走出来，凌乱的头发不修边幅地在脑后用笔盘起，她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凌哥你们早上好啊……”戴亚男半透明的身影倚在门框边，困倦地说，“哦不对，现在不是早上了。”
贺今朝和凌宸对视一眼，没想到戴亚男居然在这时“醒”了。
凌宸客气地问：“是我们的聊天声把你吵醒了吗？”
“那倒不是。”戴亚男摇头，“我是听到狗叫声了。”
她看向凌宸脚边的小泰迪犬，小狗一脸渴望地盯着炉子上滋滋冒油的烤肉，馋的小尾巴不停摇摆。
“巧克力，你可真是鼻子灵。你在一楼，都闻到六楼在烤肉啊。”戴亚男飘过来，在小泰迪犬面前蹲下，伸出手指在它眼前摆摆想要逗它，可是小狗根本理都不理。
戴亚男故作委屈：“好啊，我伤心了！你装看不见我是吧。”
其实哪里是小狗装看不见？这只小泰迪和那只生活在殡仪馆里的玳瑁猫不一样，它根本没有“见鬼”的能力，在场的两鬼一人，它其实只能见到凌宸一个人罢了。
“亚男，”贺今朝主动转移话题：“你和房东的小狗很熟？”
“是啊。”戴亚男回答，“我有时候写到半夜饿得不行，就会下楼买夜宵，每次我都会给它带一支烤肠，然后我……”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眉头渐渐皱在一起，她扶住额头，喃喃重复：“我会给它带一支烤肠，然后，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然后直接上楼回家？
好像是这样没错，但戴亚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好像忘记了什么，她拼命地想，拼命地想，脑海中仿佛有一团混乱的棉线，堵塞住了她的每根血管。
那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样，把烤得喷香的烤肠喂给小狗，然后她……
她并不知道，在凌宸和贺今朝的视野中，她的身体忽然“炸”开了。她宛如一团泥，又好似一捧沙，从内部一寸寸坍塌，她的脸皮龟裂，她的指甲脱落，她的皮肤破碎……当她拼命想要回忆起那些缺失的记忆时，这团不成人形的泥沙就会猛烈的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这里。
凌宸脚下的小狗虽然看不到她，但是动物的第六感让它意识到了危险降临。它吓得夹着尾巴嗷嗷叫，呲溜一下钻进了床底。
见势不妙，凌宸立刻打断女孩的回忆。
“亚男，”凌宸盯着面前已经认不出的戴亚男，问，“你说你是个编剧，那我们能看看你的作品吗？”
“我的……作品？”隆隆的声音回响，这团泥沙并不是在用嘴巴和声带说话，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在他们的耳边炸响，“你们……想看……我的……故事？”
“对。”贺今朝立刻接上，他表情诚挚地盯着面前的这团烂泥，温柔地问，“我对娱乐圈特别感兴趣，不知道能否有幸看你的作品？我们不会外传的。”
“可……以。”泥沙回答。没有一个创作者会拒绝读者的请求。
她慢慢蠕动着，向着她的家门方向前进。
凌宸和贺今朝紧随其后，跟在她身后踏入她的家。
这是凌宸第一次走进戴亚男的房间。她的房间昏暗且凌乱，不到十五平的房间内塞下了太多东西，大部分是她的书籍。屋内角落里挤着两个拼接书柜，被书压得摇摇欲坠，墙角的书更是摞得密密麻麻，甚至连她的一半床位都让给了书。
电脑桌旁更是凌乱，吃剩的泡面盒子遗留在那里，在这个温度下已经散发出阵阵异味，凌宸瞄了一眼，已经发霉了。红牛罐子里横七竖八插了几支烟屁股，旁边还有大瓶装的提神醒脑的薄荷糖。摊开的笔记本里写着剧情大纲，字体清秀，偶有涂改之处。
电脑屏幕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阻隔了凌宸的视线，他只能隐约看出桌面背景是四个女孩子穿着毕业礼服的合影。想必这就是她的舍友，在毕业后追梦的路上，她们遗憾地分道扬镳了。
那团烂泥停在电脑前，一寸寸爬上键盘：“这是……我的……故事……希望……你们……会……喜欢……”
贺今朝郑重回应：“我会认真看的。”
当贺今朝和戴亚男讨论着她的作品时，凌宸的视线被她桌上的一本书吸引了。
淡粉色的封面上，一只橘猫拽着绳子飞过，封面印着三个大字——《救猫咪》。
凌宸想起昨晚在烧烤摊上，那个小男孩说戴亚男最近在看一本书叫做《救猫咪》，贺今朝告诉他这是一本“编剧圣经”。他还以为贺今朝是故意说笑，哪想到居然真的有本书叫这么古怪的名字。
果然是搞艺术的人，书名都这么奇奇怪怪的。
凌宸一时好奇，想知道救猫咪和编剧到底有什么关系，他便从桌上拿起了这本书。
翻开书页，里面居然做了不少笔记，看来戴亚男即使毕业之后也在持续不断的学习。
翻着翻着，一枚书签掉了下来，落在了地上。
凌宸弯腰捡起那枚书签，正要重新夹回书内，可是他的手突然顿住了。
那并不是一枚普通书签，那居然是一张名片。
——丁顺安
——顺安影视公司制片人
戴亚男死亡前赴约相见的对象，原来就藏在她的编剧圣经里。

第45章
“这是……一个……关于城中村群租房……的群像剧……暗无天日的城中村和……高楼林立的城市格格不入, 每个人都在大城市挣扎，有人怀揣希望而来，满身伤痕离去, 有人只想混日子，却一夜暴富……”
电脑前，那团名为戴亚男的烂泥重新汇聚到一起, 一点点拼凑出女孩的容貌。键盘上跳动的泥土变成灵巧的手指，屏幕前扭曲的砂砾勾勒出腼腆的五官, 戴亚男口中的话从支离破碎到逐渐连贯成句，这诡异的一幕宛如魔法，在贺今朝双眼下上演。
而戴亚男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她推了推眼镜，转头看向贺今朝，期待地说：“凌哥，你是网黄、咳、网红, 那你认不认识什么影视公司的人？可以帮我推荐一下吗，我写这个故事真的花了不少精力，自认为写得还是很不错的！你要是推荐成功了，我给你百分之十……不，百分之十五！”
“你这个故事确实很有生活感。”贺今朝忽略她说话时脸上横生的青紫色血管，稳住表情, 提议, “我听说贺今朝搞了一个原创剧本比赛，你为什么不投投看？”
“那个比赛我也听说过，可是……”戴亚男迟疑地说，“贺今朝虽然是我师兄, 但是他毕业的时候我还没入学呢，我根本不认识人家。他是高高在上的大影帝, 我一个娱乐圈底层小编剧，就算投稿了，估计贺师兄也不会看呢。”
“你刚才还说自己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怎么现在又这么说？只要是好的剧本，我都会……我是说贺今朝本人都会认真阅读，他不是那种会把一切工作都推给经纪人的演员。”贺今朝纠正她的错误观点，“再说，贺今朝一点也不高高在上，他平易近人、洁身自好、关爱后辈，是娱乐圈里难得的一股清流。”
戴亚男怀疑地目光从镜片后投射向他：“你好奇怪。”
贺今朝：“哪里奇怪？”
“凌哥，我也是有脑子的。你照着贺今朝整容，又对他如此了解和吹捧，你不会是——”戴亚男深深呼出一口气，“——你不会是贺今朝的私生粉吧！”
贺今朝：“……”
一旁的凌宸努力不笑出声：“这点我可以替他证明，他绝对不是贺今朝的私生粉，相反，他对贺今朝的私生粉深恶痛绝。他也不是什么梦男粉、嬷粉、事业粉……他纯粹就是贺今朝的颜值粉，每天早上一睁眼，他就要问镜子谁是世界上最英俊的人，如果镜子回答不是贺今朝，他就要生气一整天。”
贺今朝啧了一声：“哪有这么夸张！”
凌宸挑眉：“就是这么夸张。”
戴亚男鹦鹉学舌：“就是这么夸张。”
贺今朝转向她：“你才认识我几天？”
“我可是一个编剧，最擅长概括人物性格了！”戴亚男推了推眼镜，“就你这样的自恋型角色，一般都混不上主角，要不然是对女主强取豪夺的霸总反派，要不然是男主身边的臭屁僚机——总之越自恋的人，越得不到爱情。”
贺今朝入影坛十几年，出道就是男主，还从来没演过男二以下的角色呢。他想，戴亚男连自己身上如此强烈的“主人公气质”都看不出来，她究竟是怎么当编剧的？她是不是该换眼镜了？
最终，戴亚男把打印出来的前几集剧本交给贺今朝，让他拿回去慢慢看。凌宸也给贺今朝使了个眼色，借口要回家打扫房间，让贺今朝快些离开。
两人客气地和戴亚男告别，走出了她的房间。几乎在他们前脚刚离开后，戴亚男的身体就嘭一声消散，重新回到了电脑里。
这层楼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有什么话都可以直说，不用顾忌。
“你看这是什么？”凌宸把藏在掌心里的名片递给贺今朝。
“丁顺安？顺安影视公司制作人……”贺今朝喃喃念出名片上的文字，他也立刻联想起昨夜看过的那端直播回放，“小凌，你怎么找到这个的？”
“还能怎么找？当然是趁你吹捧自己美貌的时候，我这里翻翻，那里翻翻呗。”凌宸抬了抬下巴，“这个名片就夹在那本《救猫咪》里，想来这个丁总就是深夜叫戴亚男出去的人。”
“借你手机用用，我来查一下这个公司。”贺今朝轻车熟路勾起手指，凌宸的手机自动从他的衣兜里飞出，漂浮在贺今朝面前。
凌宸时常觉得，现在的贺今朝就像是一台超级计算机，不仅可以控制所有电子产品，还能以极快的速度在网络上收集信息。如果让凌宸查，都不知道要如何下手，但贺今朝总能通过各种途径获取他想要的讯息。
几分钟之后，贺今朝忽然“咦”了一声。
凌宸：“怎么了？查到什么了？”
贺今朝蹙眉：“这个顺安影视公司，是个刚成立三个月的皮包公司，没有任何相关作品。”
凌宸：“那丁顺安这个人呢，你能查到吗？”
“也查不到。”贺今朝摇摇头，“在这个圈子里，很多人工作只用‘花名’，女叫LU姐男叫大飞，很难定位到本人。如果我还活着，我可以让我的经纪人陈哥帮忙打听一下，他人脉广，肯定能打听到；可我都死了，我要是突然诈尸联系他，陈哥肯定……”
话说到这里，贺今朝突然顿住，看向凌宸。
凌宸也同时看向了他，下一秒，他们异口同声说出一个名字——“郑霖霖！”
贺今朝死后，陈戈就被调去当郑霖霖的经纪人了；凌宸之前帮郑霖霖解决了她妹妹的事情，有这层关系在，让郑霖霖开口询问陈戈，肯定没有问题。
贺今朝问他：“这算不算咱们两个人心有灵犀？”
凌宸偏要拆他台：“这算咱们两个人都长脑子了。”
眼看他们离真相又近了一步，凌宸不由得轻松了一些：“行了，咱们回屋慢慢查吧，别杵在走廊里。要是让其他租客看到，人家肯定以为我在发癫，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自说自话。”
“这不是正好？”贺今朝开玩笑，“一位神秘有钱男子租下了群租房的顶楼，赶走了其他租客。有人想一探究竟，却发现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发出古怪的笑声……这要是《走近科学》，能拍三集。”
“我看你就挺三级的。”凌宸挑眉。
一边说着，凌宸一边推开了自己的房门，结果步子还没迈进去，就顿在原地，他的双眼猛地睁大，脸上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很少把喜怒表情挂在脸上，像这样情绪外露实在罕见。贺今朝还以为屋里有什么危险，赶忙从他身后挤进了屋内，结果当贺今朝看清屋里情况后，他也跟着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
——屋内，原本摆放着烤肉的矮桌一片狼藉，杯倒盘翻，所有的肉类一扫而空。棕色的泰迪犬大大方方地站在桌上，直接在烤盘上吃起了自助餐！
提前腌制过的肉有些咸，狗吃两口烤肉，就要去旁边杯子里舔两口可乐，碳酸饮料的口感让狗有些不适应，它甩了甩脑袋，继续一口可乐一口肉……真是惬意极了。
见屋主人回来，泰迪犬不仅没有丝毫的做贼心虚，反而淡定地抬起头，对凌宸扬了扬脖子，那神态像是在说：“呦，您两位来了啊？过来一块儿吃点呗？”
凌宸：“……你吃好喝好，我就不用了。”
贺今朝：“噗哈哈哈。”
凌宸实在想踹贺今朝，可又踹不到：“刚才谁把狗关在屋里的？”
贺今朝两手一摊，无辜极了：“当时它被吓到都钻到床铺底下了，我还以为它不敢出来了呢。”
他们真是小看了狗的勇敢，又高看了狗的自制力。
一桌美食全进了狗肚子，就连包肉用的生菜都被它啃了一口，就没见过这么会荤素搭配的狗。
凌宸把吃的满嘴流油的狗提溜起来，往胳臂下一夹：“我去还狗，你去查郑霖霖，赶快搞定。”
“遵命，领导。”贺今朝故意拖长声音回答。
凌宸心想：我要真是你领导，第一件事就是扣你绩效，让你下辈子都别这么说话。
凌宸提着狗下楼，应该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泰迪犬明显沉了一截，肚子圆滚滚的压手。一人一狗到楼下时，房东阿姨正因为狗丢了而急得团团转。
“巧克力！巧克力！”
“阿姨，狗跑我屋里去了。”凌宸叫住六神无主的房东，把狗还给她。
“哎呦我的宝贝巧克力，你怎么跑那么远啊，妈妈担心死了。”房东阿姨赶快接过吃得肚子涨涨的小狗，又拎起它的前爪向凌宸摆了摆，“快，谢谢哥哥。”
凌宸：“……不用叫哥哥。”
他还没有和狗攀亲的兴趣。
房东改口：“那谢谢叔叔。”
凌宸：“……叔叔也不必了。”
房东第三次改口：“巧克力，快谢谢大爷！”
凌宸：“不谢、不谢。”
他不敢再推辞下去，短短三句话就升了辈分，他可不想一会儿成为狗爷爷。
房东阿姨把胖狗往狗窝里一塞，忽然神神秘秘地说：“对了，今天到了一个快递，寄件人居然是xx省xx市的派出所！收件人写的是戴亚男——就是你对面那个联系不上的女孩。小凌，你们年轻人懂得多，你快看看这个快递，会不会是她犯了什么法，失踪的这段时间其实被抓起来了啊？”
凌宸一听十分意外，赶快接过了那个薄薄的快递文件袋。果然，快递寄件人是戴亚男家乡的某个派出所，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脸上神色不变，说：“警察抓人怎么可能给她的出租屋寄东西？您别多想，说不定是她丢了身份证，派出所给她补办新的。”
“哦……也对、也对。还是你们年轻懂得多。”阿姨这才安心，毕竟她是房东，若房子里多了一个罪犯，那她其他的屋子还怎么往外租？“小凌，那麻烦你把快递给拿上楼吧，直接顺着门缝给她塞进屋里就行。我这里人来人往的，平常其他租户有什么外卖啊快递啊都放我这里，人来来去去的，要是有人顺手牵羊拿走就不好了。”
凌宸同意了。
他和新认的狗侄子说再见，然后拿着那个薄薄的快递文件袋回到了六楼。不得不说，住在没电梯的地方实在够辛苦，他一来一回爬了两次，就觉得腿软了。
他不禁羡慕起贺今朝，做鬼真好，不用走路只用飘。
“我回来了。”
也不知道从何时起，凌宸养成了回家时说这句话的习惯。他一直独居，每次从单位回宿舍，迎接他的都是空荡荡黑漆漆的屋子；现在家里多了一个人（准确来说是鬼），进门前说“我回来了”，离开前说“我走了”，每次都有种独特的感觉。
他问：“领导交给你的事情你查到了吗？”
“我已经和郑霖霖联系过了，她说她好像听过丁顺安这个名字，让陈哥帮忙打听去了。”贺今朝一边指挥着被狗舔过的碗碟跳入洗碗池，一边回答，“你拿了什么回来？”
“快递，”凌宸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戴亚男的，而且是派出所寄出的。”
一听说是戴亚男的东西，贺今朝也顾不得刷完了。他飘到凌宸身边，跟他一起研究气来。
贺今朝立刻说：“拆开看看吧，说不定里面有线索。”
凌宸迟疑：“私拆快递，太不道德。”
“那我来。”贺今朝当机立断，“我死都死了，死人是没有道德的。”
贺今朝小心翼翼沿着快递边缘撕了下来，从文件纸袋里掏出来两张轻飘飘的纸。
两张纸上写着的东西，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第一张纸是案情回执，上面清楚地写着，三个月前，戴亚男去派出所替父母报电信诈骗一案，现在已经取得了重大进展。他们要求戴亚男尽快赶到报案派出所进行后续案情办理。
第二张纸是改名申请，戴亚男在报案时，同时进行了名字变更申请，现在全部手续已经处理完毕，可以更新户口本和身份证了。
她的新名字，叫戴雅楠。
高雅的雅，楠木的楠。
凌宸和贺今朝相顾无言。他们本来以为这封快递会和戴亚男的死有关，没想到却意外窥得了她的一小段人生。
三个月前，她遭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同时又艰难跑手续改名，那段日子一定过得很辛苦。苦尽甘来，现在生活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她却看不到了。
凌宸默默把两张文件纸塞回到快递袋里，一时无言。
贺今朝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表达自己心中的遗憾，他更加坚定了要替戴亚男找到伤害她的人。
恰在此时，郑霖霖的消息来了。
@霖：陈哥帮忙打听到了丁顺安这个人。
@霖：他以前是某影视平台的制片人，但是因为内部派系斗争出来另起炉灶。也有人说是他吃了太多回扣，被揪出来了，他混不下去才走的。还有人说他是知道太多东西被人踹走了，做了不少脏活儿。
@霖：他的关系非常硬，和很多影视公司、经纪公司关系很好，左手倒右手，低买高卖，总之在圈内风评很不好。
@霖：他公司现在的地址是：朝阳区xxx街道xxx……
凌宸立刻记下地址。
他问贺今朝：“你拜托郑霖霖打听丁顺安，她怎么这么配合，没有一点疑问？”
贺今朝：“自从经历了她妹妹的事情以后，她就把你脑补成扫地僧一类的人物，出场自带大佬光环。而我就是你养在身边的神秘小鬼，我问她什么事情，她都当作你要行侠仗义、替天行道、拯救苍生。”
凌宸无奈：“谢谢她如此高看我。”
郑霖霖告诉他们的地址，位于东三环，那里大大小小的影视公司密布。朝阳大悦城砸下来一块砖，至少能砸到两个制片人三个综艺导演四个偶像练习生。
事不宜迟，他们立刻动身直奔丁顺安的老巢。
他们出发时刚好遇到晚高峰，从他们所住的南六环打车到东三环，路上耗费了至少两个小时。
凌宸本来还有些担心：“这么晚了，会不会扑个空？”
“不可能的。”贺今朝一脸笃定，“搞娱乐行业的人从来不会在固定时间下班，越到晚上事情越多。”
“……听上去好像是黑心作坊压榨可怜黑奴。”
贺今朝想了想：“这么说也对。”
出租车驶入熟悉的东三环路，贺今朝望着路边高耸入云的办公楼，一时间感慨良多。他指着其中一栋楼告诉凌宸：“我们公司就在那里办公，第十五楼以上都是我们的。”
他生前数不清来过公司几次，每次前呼后拥，风光无限；死后第一次从公司旁经过，可他再也无法踏入。
办公楼上的广告牌依旧悬挂着贺今朝的香水广告，那张英俊得足以霸凌全世界的脸就矗立在高楼之上，不掩傲慢，俯瞰着身下的车水马龙。
贺今朝仰望着曾经的自己，广告灯牌的倒影落在车窗上，时而与现在的他重叠，时而又分开。
凌宸望着他落寞的身影，心里一动，正想要安慰他，却听到贺今朝喃喃说了一句什么。
他竖起耳朵一听，原来贺今朝说得是：“真美啊，我这张脸可真是艺术品。要是我活在文艺复兴时代，又该催生出多少雕塑家的传世名作呢。”
凌宸：“……”
出租车驶下高架桥，一路拐进艺术村，终于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
凌宸啪一声推开车门，率先下车：“快滚下来吧，大艺术品。”
贺今朝飘下车子，车门刚一关上，司机就哧溜一下开车走了。
贺今朝说：“他怎么开得这么快？”
“你说呢？”凌宸冷笑一声，“他一路上都在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对空气说话的我。”
贺今朝：“……”
这里是东三环的艺术产业村，一眼望去，道路两旁全是挂着“xx影视公司”“xx经纪公司”“xx配音公司”的小院子。独栋的二层小楼矗立在院子内，每一栋小楼都灯火通明。
院门外挂着“顺安影视公司”的小字招牌，非常不起眼，被层层叠叠地藤蔓植物覆盖。
凌宸按响门上的电铃，电铃响了几下，一道年轻女性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应该是前台小妹。
“哪位？”
凌宸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是来面试的。”
这种小影视公司的工作人员来来去去不固定，永远缺人，用这种理由混进去绝对不会突兀。
果不其然，前台小妹爽快地给凌宸打开了大门，贺今朝向他微微点了点头，与他一同走了进去。
小楼里的工作人员不多，一眼望去不超过五个数，看样子确实很像皮包公司草台班子。
打扮精致的前台小妹见到凌宸时，眼前一亮，居然问他：“你是来面试的练习生吗？”
贺今朝没忍住笑了。
“我这年纪做练习生，也太老了。”凌宸没想到自己还要解释这件事，“我是来找丁顺安丁总的。”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响起一道中年女性的声音——
“——你就是推荐来面试的新助理？”
凌宸一愣，立刻转过身去。
身后，一个身材瘦小、打扮精干的短发女人仰头看向凌宸。她的目光先在凌宸脸上短暂了几秒，但那眼神里没有常人的惊艳，只有公事公办的审视。
凌宸和贺今朝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他们之前先入为主，认为丁顺安深夜约戴亚男读“夜光剧本”，肯定心怀不轨。可他们谁也没料到，丁顺安居然是位女总裁。

第46章
丁顺安“由男变女”, 这件事让凌宸和贺今朝都始料未及，之前想到的种种应对手段，这时候只能推翻。不过丁顺安居然恰好在招助理, 这件事倒是好钻空子。
丁顺安个子很矮，并未穿高跟鞋，而是踩着一双非常便于运动的运动鞋, 她抬头审视着凌宸，问他：“你是谁介绍来的？”
贺今朝给凌宸出谋划策：“你回答陈戈。”
于是凌宸说：“陈戈。”
丁顺安有些意外：“陈戈？你说的是贺今朝的经纪人？”
凌宸点头：“嗯, 不过他现在也带郑霖霖，我和郑霖霖之前在一档节目里合作过。”
丁顺安继续追问：“‘合作’是什么意思？你以前也是艺人？”
“不是。”凌宸解释，“郑霖霖去我们单位拍《一往无前的劳动者》，我是那时候和她认识的。我对这个圈子有兴趣，郑霖霖从陈哥那里听说你招助理，她就让我来试试。”
丁顺安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她和陈戈并不认识，只是彼此知道姓名，甚至连微信都没有。她跳槽出来单独开了一家公司，一切都是起步阶段，陈戈是从什么渠道知道她缺助理的？
但丁顺安实在太缺人了，新公司独立出来之后样样都需要她亲力亲为, 她实在管不过来, 才决定招一个助理。但是因为她在圈内污名累累，招了许久助理都没有合适的人选，几乎每个来面试的人都带着“任务”，又被她识破他们的拙劣把戏。
她只能一步步放宽条件, 这个助理可以是一片空白的新人，但一定要嘴严、办事牢靠。
丁顺安看向凌宸, 直言道：“说实话，你长得太好看了，不符合我对助理的筛选标准。”
“？”这还是凌宸第一次因为脸被人打负分。
“但是算了……看你眼神挺正直清明的，我就给你一次机会。”丁顺安说，“你先去会议室等我吧，我还有工作没处理完，等处理完了就给你面试。”
凌宸沉默地点点头，在前台小妹的带领下走向了二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正中央一张桌子，周围摆放了六张椅子，角落里还有大颗绿植。凌宸落后，贺今朝也跟着坐在了他身边。
贺今朝挥了挥手，会议室内的监控摄像头就自动断电停机。
“这个丁顺安和我想象的不同。”贺今朝苦笑，“也是我想差了。戴亚男又不是小孩子了，肯定有戒心，一个男人半夜三更给她打电话，她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出去？她能答应深夜出门，对方一定是对她没有威胁的。”
凌宸却抱着不同的态度：“知人知面不知心。丁顺安是女人，不代表她是个百分百好人，就算她不能对戴亚男做什么，但她如果给别人牵线搭桥呢？”
“我去查查那天的监控。”贺今朝起身向着门外飘去，“小凌，你尽量拖住丁顺安。”
凌宸：“……行吧。”
他撒谎自己是来应聘助理的，看来只能顺着谎言继续编下去了。
贺今朝仗着无人能看到他，干脆“巡视”了公司一圈。这家公司的人非常少，除了丁顺安本人和前台小妹以外，只有五个人，个个忙得抬不起头。
看上去没什么古怪之处。
能够查询监控录像的电脑就放在前台，前台小妹身为全公司唯一一个闲人，偷偷用那台电脑玩纸牌游戏，专心致志，一直没有离开。
贺今朝想了想，先是让角落里的饮水机短路发出报警声，再让扫地机器人突然启动四处撞墙，又让摆在前台的加湿器倒下……一套连招下来，前台小妹哪还顾得上玩纸牌游戏，急急忙忙开始打扫。
“对不起了。”贺今朝小声道歉，从她身边擦身而过，落座在电脑前。
他看了眼纸牌游戏的战局，摇了摇头，他还以为她励精图治玩游戏一定有什么过人的本领，哪想到水平这么菜。
他随手把纸牌游戏最小化，调出电脑里储存的监控视频，很顺利地找到了那一晚的所有存档，他想了想，干脆在凌宸手机里也“投映”了一份。
【@00：你怎么又进入我手机了？
@感觉尸体暖暖的：就当是看电影吧，一起看看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
晚上十点，戴亚男急急忙忙走进小楼，来到了二楼的会议室，会议室内，丁顺安和一个中年男人等候在那里。
丁顺安介绍，那位中年男人就是公司的合作导演，他看过戴亚男的剧本，对此很感兴趣，想要拍出来。
戴亚男面露惊喜，正要开口感谢对方的称赞，那位中年男人突然说：“但是，我希望这部作品能够卖给我。”
戴亚男有些摸不到头脑：“卖给你……？我写剧本，我肯定就是要卖的啊。”
中年男导演微微一笑，并不解释，只是告诉丁顺安：“丁总，我看这小姑娘有点没搞清楚情况，你来和她讲吧，我出去抽根烟。”
说完，中年男导演就背着手离开了。
男导演一走，戴亚男就迫不及待地问丁顺安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
“丁老师，那位导演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他想拍，我肯定乐意，我跟组完全没问题，您让我怎么改我就怎么改，我绝对没二话！但是……”戴亚男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有些为难地说，“……钱能不能快些打？我知道剧本都要分集结算，但这部剧我快写完了，就差最后润色统稿了，一共三十集，我希望至少能拿到一半定金，不，三分之一也行！”
会议室里，正在观看视频的凌宸困惑地皱起眉头。
【@00：亚男说的“分集结算”是什么意思？
@感觉尸体暖暖的：“分集结算”是影视行业一项不需言明的潜规则，很多底层小编剧都要遵循这个规则。
@感觉尸体暖暖的：打个比方，一部剧一共三十集：编剧交大纲，制片人给第一笔钱；编剧交1-5集剧本，制片人给第二笔钱；编剧交6-10集剧本，制片人给第三笔钱……三十集顺稿修改，完成最终定稿，第八笔；正式开机，第九笔；关机杀青，第十笔……
@00：这么坑？？
@感觉尸体暖暖的：你以为这就完了？不！
@感觉尸体暖暖的：还有第十一笔尾款，要等到剧正式上映的那天才会给！
@00：……我之前说你们娱乐圈是黑心奴隶主，看来真没说错。】
这个付费方案美其名曰是保障了编剧的权益，写五集就能拿五集的钱。但实际上，一部完整的剧本要前前后后修改许多遍，在剧本阶段拉扯两年都是有可能的。剧组如果迟迟不能敲定演员无法开机，那么后面三笔尾款就遥遥无期。
贺今朝明白，对于戴亚男这样的卑微小编剧来说，希望用完整剧本换一半定金，实属无奈之举。
监控视频里，丁顺安听完戴亚男的话，居然亲切地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她：“小戴，你的作品这么优秀，别说一半定金，就算是全部润笔费，我也是能做主给你的。”
“丁老师，润笔费是什么意思？”戴亚男没那么容易掉入陷阱，她从丁顺安的掌心里收回手，声音颤抖地问，“我辛辛苦苦写的剧本，卖的应该是‘版权费’，怎么成了‘润笔费’？”
丁顺安委婉地告诉她：“小戴，你的剧本确实有趣，但是你想没想过，你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后台的小编剧，第一次创作这种三十集体量的原创电视剧，会有谁投资你？就算我们确定要拍，投资人问起这个编剧有什么代表作，难道要说你那些竖屏短剧吗？”
“……”
“那位导演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有代表作品、更认识不少投资人，而且……他还有个儿子。”丁顺安语气温柔却不失强硬，“他的儿子很小就送去美国了，现在在美国读编剧专业，现在回到父母身边，也想进这个圈子。但是你知道，外国的剧本创作风格和国内不同，好莱坞嘛，都是工业化的东西。他儿子写的作品有些——”丁顺安点到即止，“——总之，导演很喜欢你的作品。”
很多话无需言明，听懂的人自然就懂了。
屏幕后的贺今朝听懂了、凌宸也听懂了。
可是戴亚男不想听懂。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向面前的丁顺安。
“丁老师，你深夜把我叫过来，口口声声说导演对我的剧本很感兴趣，就是这种感兴趣吗？？”戴亚男大声道，“我的作品当然是最好的，因为它每一个字都是我在键盘上敲打出来的，因为它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我亲身经历的！凭什么，凭什么要让一个归国大少爷拿走？？就凭他有钱吗？就凭他有个好爹吗？？”
“没错，”丁顺安坦然地看向她，打破了她最后一丝幻想，“就凭他有钱，就凭他有个好爹。”
“……”
屏幕后的贺今朝心中沉沉。他知道，丁顺安说得是事实，娱乐圈就是这样，捧高踩低，为钱视尊。
而丁顺安的工作，不仅是制片人，她更是一个“掮客”，专门负责谈这种“生意”。
丁顺安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一个——生意人，彻头彻尾的生意人。
贺今朝正是因为见多了这种事，他才决定以个人的名义举办一个面对三十岁以下编剧的剧本比赛，就是希望能帮助到那些抱着作品取火的小编剧们。
屏幕里，丁顺安还在劝慰年轻的编剧。
“小戴，你知道全国有多少所艺术类院校吗，你知道这些院校里每年有多少编剧专业的毕业生吗？而且，现在能写剧本的人不只是你们这些科班出身的人。”丁顺安一步步诱惑她，“这个行业就是这样，文字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谁都能写，导演可以自编自导，演员可以自编自演，甚至那些非科班出身的人也可以当编剧。”
“我，我写的比他们都好！”戴亚男偏不信邪，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高昂着头，掷地有声，“我写的作品，必须有我的署名！我可以降价，我可以去找别的导演，丁老师，你可能觉得，有导演想让我当枪手是一种荣耀，但我不觉得！”
丁顺安摇摇头，带着一种淡淡的嘲意：“你应该清楚，行业内的默认规则是，剧本的价格占据整部电视剧投资的5%，也就是五十万的剧本，搭配一千万的总投资，一百万的剧本，搭配两千万的总投资。
“在你看来只是几十万的收入差距，但是在投资商眼里，是上千万的投资差距。在这种情况下，投资商为什么要选择根本没名气的你呢？”
“……”
“小戴，我确实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丁顺安起身，给戴亚男倒了一杯茶水摆在她面前，“你可以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当然，我们不会强买强卖，如果你还是觉得想不通，那就可以走了。如果你想通了，那你喝完茶水咱们再慢慢聊。”
说完，丁顺安便退出了会议室，把整个房间留给了戴亚男。
戴亚男低垂着头，痴痴地盯着面前的茶水，也不知道脑中想到了些什么。她几次伸手想要握住水杯，可在最后一秒还是收回了手。
过了数分钟，她突然一把握住了水杯！
屏幕前的贺今朝和凌宸同时心里收紧，凌宸紧紧握住手机，不由得身体前倾，盯着屏幕里的戴亚男。在这一刻，他恨不得穿进屏幕、回到七天之前。
不要喝、不要喝、不要喝……
戴亚男颤抖着手端起那杯茶水，一次性纸杯非常软，她的手过分用力地握紧它，直到淡棕色的茶水飞溅到她的手上。
下一秒——戴亚男对着墙壁狠狠扔出那杯水，飞溅的茶水落了满地，茶叶乱飞，糊了满墙。
然后，她踹了一脚办公桌，就这样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凌宸松了一口气。
【@00：亚男能拒绝诱惑，真的了不起。
@感觉尸体淡淡的：她是个很骄傲的人。】
他们继续追寻着她的身影。
监控里，她离开会议室时根本没有和丁顺安以及那位导演打招呼，就这样走出了小院。
刚好小院外停着一辆共享单车，她扫码上车，可是一步还没蹬出，差点从车上跌下来。
她借着手机电筒仔细观望，发现这辆车居然“掉链子”了。
她忍不住抱怨：“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运气这么好。这么晚出门，就有一辆共享单车等着我？原来是辆坏车！”
四下皆静。
她听不到屏幕后的安慰声。
“……”她沉默一会儿，又一次自言自语，“对啊，我怎么可能运气这么好？”
“……”她第三次重复，这次声音颤抖，说不出是哭还是笑，“我太傻了，我怎么可能运气这么好啊？”
然后是第四次，第五次，第无数次。
“蠢死了。”
“一个电话就屁颠屁颠地赶过来。”
“被人耍了吧。”
“怎么可能有人看得上我的剧本，怎么可能有人欣赏我。”
“怎么可能运气好。”
“怎么可能啊？”
“我还要倒多少次霉？”
“哈哈，卖剧本，痴人说梦。戴亚男，你醒醒吧，丁老师说得有错吗？你要背景没背景，要关系没关系……你就配当枪手！”
女孩盯着头顶的路灯和路灯旁挥之不去的小虫，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些恼人的小虫子，看起来在奔向光明，其实不过是飞蛾扑火，引人发笑。
通过监控摄像头的画面，凌宸看到她定定站在黑暗中，她如往常一样骄傲地仰着头，肩膀轻微地颤抖着，像是哭了，又像是没有。
她扔下单车，沿着小路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夜已经很深了，这条路十分漆黑，她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未知的黑暗走去。
很快，她离开了小楼的监控范围，贺今朝和凌宸再也无法在屏幕里捕捉到她的身影。
直到——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第47章
戴亚男迷迷糊糊地从电脑前醒来, 她摸了摸脸颊，湿漉漉的掌心沾满了泪水。
她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她梦见自己是一个含辛茹苦的单亲妈妈, 好不容易把女儿养大，结果莫名其妙跳出来一个人，说自己的女儿是“真假千金”文里的真千金, 要把她女儿接到有钱人家里享福去！那个人还说为了感谢她的养育之恩，要给她一大笔钱。
这梦可真荒诞, 她连男朋友都没谈过呢，哪里来的女儿？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有女儿，她也绝对不可能卖女求荣的。
戴亚男从电脑前起身，胡乱戴上眼镜，决定以后把这个故事写进她的剧本里。
她揉揉肚子, 忽然觉得有些饿。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想吃的东西，这时想起了对门新搬来的那对英俊的兄弟，哥哥善谈，弟弟寡言，互补得刚刚好。
昨天他们请她吃了火锅, 于情于理她也要回请一次。
这样想着, 戴亚男离开了房间，飘向了隔壁。
她先敲了敲门，可是无人应答。
他们是出门了吗？
她没有多想，就这样穿墙而过, 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根本不是人类所能做出来的。
她就这样潜入凌家兄弟的房间，她环顾四周, 见厨房里还有没来得及打扫的碗筷，空气中还飘荡着一股烤肉的香气。
原来他们已经吃过晚饭了。
戴亚男心想，看来她要去找新的饭搭子了。她转身正要离开，余光忽然被矮几上的一封快递邮件心音住了。
邮件是一封方方正正的文件夹，寄件地址来自她家乡的派出所，收件人写着她的名字。
在看清寄件人的名字后，她立刻拿起那封邮件，完全无瑕思考为什么她的邮件在凌宸这里，又被拆开了。
她迫不及待地抽出邮件里的两封文件，一目十行地读完，再看到最后一句话时，她忍不住喜极而泣。
她父母的电信诈骗案告破了！她的改名申请也通过了！
戴亚男在接连遭受了事业、家庭、友情上的打击后，没想到峰回路转，一切都开始向着光明的方向发展。
在文件的最后一行，派出所的办案警官催促她尽快去办理后续手续，她立刻冲回家收拾行李。
换洗衣服不用拿了，老家都有，化妆品也不需要，去办案又不是去见客户。但是电脑必须带着，这样她能在回家的高铁上写几个小时，车票也要买，临时订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接踵而来，戴亚男不觉得烦躁，只觉得轻松惬意。
哦对了，她怎么能忘记，她要先洗个澡。这段时间她每日伏案写作，都想不起来多久没洗头洗澡了，就这么凑合过日子。她这次回老家，肯定要见父母，可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蓬头垢面的样子，会让他们担心的。
几天没洗脸，她这个大油皮不会爆痘痘了吧？
戴亚男心里一紧，她赶快放下收拾了一半的行李，跑去照镜子，可是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镜中空荡荡，她看不到自己。
狭小的洗手间只供一人转身，平时她洗澡时，都要小心别让喷头打湿厕所里的手纸。镜子如实地倒影出一切：斑驳的墙壁、老旧生锈的喷头、角落的浴巾、地上的垃圾桶……可是，唯独缺了她。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戴亚男吓得脸色煞白，迅速扑向镜子。她瞪大眼睛拼命看、拼命看，想从镜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哪怕看到红血丝密布的眼睛和疲惫爆痘的皮肤也行……但是，什么都没有。
她从镜中消失了。
她消失了。
她转身看向浴室外，她看到了还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光标闪动，文字密布。
在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熟悉的房间这么陌生。墙角发霉的垃圾箱，落在地上的薄被，电脑前变质的方便面盒……这根本不是一个“人”住的地方。
电光火石间，一阵已经被她遗忘的记忆突然从她的大脑里翻涌而出。
她想起了一切。
她想起那一晚，她是抱着怎样的期待奔赴丁顺安的影视公司，以为自己一步登天，可以卖出剧本；她想起那个导演看她的眼神，像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而他打算杀鸡取卵；她想起自己义正言辞的拒绝；她想起自己失魂落魄的离开；她想起自己在黑暗中的眼泪……同时也想起了，失控撞向自己的汽车。
原来她已经死了。
是的，她……已经死了。
她早已不存在于这世界上，她的灵魂即将消散，却因为对文字的执念困守在这里。
可是，她再也无法完成这个故事了。
刚刚她收到的两纸文件，也变成了命运戏弄她的笑话。
她恨。她恨她的辛苦创作被人掠夺，她恨制片人和导演高高在上的嘴脸，她恨被践踏的作品，更恨自己为了赚钱低声下气的可悲模样。
她恨！
她恨！
她恨！！！
积聚在心底的怒气席卷了她的最后一分理智，扭曲了她的表情，侵蚀了她的心灵。
到了这一刻，戴亚男心中只剩下一个声音——
她要报仇……她要报仇！！
她要杀了他们！！！！！
瞬息之间，凭空出现黑焰包裹了她，熊熊黑火顺着她的指尖燃烧，宛如一枚黑茧，把她一层又一层的裹紧。
下一秒，黑焰又如来时一样转瞬褪去，她的灵魂一并消失在原地。
……
当刺耳的刹车声从监控视频中响起后，凌宸久久无言。
漆黑的手机屏幕上倒映出他震惊的神色，即使他已经见惯了生死，这时也不禁侧过头不忍去看。
一行文字浮现在屏幕上。
@感觉尸体暖暖的：小凌，你还在看吗。
@00：嗯。
@感觉尸体暖暖的：……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00：……嗯。
贺今朝沉沉叹了口气，他虽然没有看到凌宸的表情，但以他对凌宸的了解，凌宸心里肯定也很不好受。
他们谁也没想到，戴亚男居然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意外离开的。
关于她的死因，凌宸和贺今朝有过许多猜测。
刚开始，他们以为她是因为写文太耗精力，过劳致死；后来又怀疑过她会不会因为事业不顺，抑郁轻生；在顺藤摸瓜查到丁顺安的公司时，他们甚至想到了最坏的情况……
可是戴亚男人生的结尾就像一部突然被腰斩结束的作品，就这样突兀的结束了。
主人公的人生没有昂扬向上，也没有堕落至底，就这样戛然而止。
给屏幕前的观众徒留遗憾和不舍。
凌宸想了想，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
@00：贺今朝，你能查到当天的出警记录和医院的记录吗？
@感觉尸体暖暖的：稍等，正在查。
@感觉尸体暖暖的：查到了。民警的出境记录写，天色太黑，司机疲劳驾驶，行人精神恍惚没有躲开，才发生了车祸。而且因为戴亚男身上的手机损坏，也没有身份证件，所以一直没有查到她的真实身份。
查完警察那边的记录，贺今朝又打算去找医院的记录。这么严重的车祸，医院第一时间派出了救护车，如果戴亚男死在了医院里，那她现在是不是还在医院的太平间？
这附近的120急救一共有三家，贺今朝逐一查阅十分耗费时间，前两家医院都扑了个空，贺今朝立刻调准矛头，顺着网线入侵第三家。
就在他专心调查之时，忽然，一股莫名的寒意向他涌来。
——不对，他已经死了，怎么可能感受到“寒意”？！
贺今朝反应迅速，立刻从电脑前站了起来，猛地向着旁边扑去——下一秒，原本停在公司小院里的汽车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突然撞向了公司大门！
大门应声破裂，汽车直接冲进前台，撞飞了电脑、绿植等一应办公用品，悬挂在墙上的公司logo直接摔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啊！！”
“发生什么事了？！！”
“车子怎么动了？？？？”
“快报警，快报警！”
原本留在公司里加班的员工们纷纷尖叫，无措地向着安全的会议室跑去。
然而，他们刚跑出去两步，就被眼前发生的事情惊呆了——原本放在桌上的办公电脑在没有外力的作用下飘到了空中，键盘快速飞舞，失控地撞向墙壁，瞬间四分五裂，飞溅而出的塑料碎片宛如锋利的刀子，有一位员工一不留神就被塑料片伤到，鲜血瞬间滚落。
办公室顶部的照明灯忽明忽灭，幻化成一道一道索命的鬼影。
“鬼啊！！！”
“闹鬼了！！！”
“救命啊！！！”
所有人都在哭，所有人都在尖叫。
公司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原本在经理办公室里的丁顺安。她闻声跑了出来，在看到公司里断壁残垣的惨状时，她止不住浑身颤抖，面色煞白望着半空中飞舞的物品。
周围同事见到她，像是终于有了主心骨，一窝蜂涌到她身边。
“丁总，咱们怎么办啊？”
“丁总，我上有老下有小，你想想办法，我不能死在这儿啊？”
“丁总，你，你的车突然启动撞进来，然后这些电脑就飞起来了！”
丁顺安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东西”，是冲着她来的。
就在这危机时刻，一道身影从二楼走下来，停在了她身边。
她惊讶地转头看去，发现挡在她面前的人，居然今晚来面试的“助理”。
这位神秘的青年脸上稍显紧迫，他仰首看向半空，声音清冷，不疾不徐。
“冷静下来。”
不知他在和谁说话。
“这只是一场意外，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气，但是鲜血不能解决一切。”
丁顺安震惊地看着他：……这个青年叫什么来着？凌宸？
他能和“那个东西”对话？
凌宸的话好像确实起了作用。
那些在空中快速飞舞的物品居然真的停了下来，就这样一秒、两秒、三秒……风平浪静。
丁顺安长舒一口气，她意识到自己今天遇到“高人”了。影视行业的人最是迷信，丁顺安想：她原本以为凌宸是为了应聘助理而来，现在看来，他会不会是专门“算”出她有一劫，特地赶过来帮她化解的？
等事情解决，她一定要给凌宸包一个大红包！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吐尽，下一秒，那些原本停顿在半空的物品突然剧烈抖动起来，仿佛有两种看不见的神秘力量在对峙！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在凌宸身边，还有另一道高大的身影——
贺今朝双手举在半空，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控制住空中漂浮的东西停止旋转，不再化身恐怖的武器。
而在那些东西之间，有一团不成人形的“烂泥”紧紧缠着它们，它或者说“她”攀附其上，推动着它们。
大滴大滴的汗珠沿着贺今朝的侧脸坠落，很快就汗湿了衣襟。
戴亚男的攻击力由怨气化成，怀才不遇的痛苦裹挟着，她的怨气远远比郑露露强得多，
“亚男，你冷静下来，杀人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贺今朝大声呼唤着戴亚男的名字，想要唤醒她的神智。
“别冲动！”凌宸也在竭力安抚她的情绪，“想想你的作品，你的手是书写梦想的，不是用来复仇的。”
可是，他们的安抚根本无用。现在的戴亚男已经被仇恨蒙蔽了理智，外人所说的话没有办法撼动她，反而加倍激怒她。
“我……恨……你……们……”
那团不成人形的烂泥说。
“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原来……凌宸……凌哥……你们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我要……杀了你们！”

第48章
戴亚男的灵魂被愤怒侵占, 怒火冲散了她仅存的理智。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新搬来的邻居会出现在影视公司，难不成他们早就认识丁顺安？他们有目的的接近她, 是不是丁顺安要求的？
贺今朝之前问过戴亚男能不能看她的剧本，当时戴亚男很开心地把剧本打印出来让他试阅……这个行为在如今看来，也成为了贺今朝“心怀不轨”、妄图侵占她的剧本的证明。
“骗子！骗子！你们都是骗子！！那是我的剧本, 谁也不能抢走！！”
象征着愤怒的黑火越演越烈，如茧一般包裹住她。她在黑火中被融化、被锻造, 让她变成了一滩烂泥似的生物。烂泥在半空中横冲直撞，砸碎键盘、电脑，又把印满文字的纸张撕碎，让它们像雪花一样飞扬。
软绵绵的纸片在她的触角下变得锋利无比，无差别地向着四周射出，若是有人碰到, 定会皮开肉绽。
贺今朝从没遇到过如此棘手的对手，之前郑露露再怎么淘气作祟，也只是小孩子发脾气罢了，而一个社畜想要杀死甲方/老板的怒火顶得上一百个熊孩子。
整个公司都被搅得天翻地覆。贺今朝在前面阻挡她，凌宸则是忙着疏散公司里的其他员工。
“你们快走。”凌宸把他们引向旁边的屋子，“这里交给我们。”
有个男员工呆呆重复：“你……‘们’？”
这里明明只有凌宸一个人, 究竟哪里来的“们”啊！
另一位女员工打了男员工脑袋一下：“闭嘴吧, 高人让咱们走，咱们赶快走！”
男员工瑟瑟发抖，一个大男人差点被吓尿裤子：“可是大门被丁总的车堵住了！我们还能从哪里走啊？！”
刚才丁顺安的车子突然启动撞进公司，不仅把前台撞个稀巴烂, 还把整个大门都堵的水泄不通。
“没门就翻窗，没窗就翻墙。”凌宸被这个怂蛋员工气笑了, “要不然就留在这里一起等死，刚好我的专业是收尸。”
众人：“……”
在旁边安静以待的丁顺安站了出来，拿出老板的气势指挥员工：“去我的办公室，从我办公室的窗户翻出去，可以翻到隔壁的院子。这个时间点那家公司应该没人，你们出去第一时间报警。”
凌宸：“先不要报警，我们会处理。”
丁顺安看了他一眼，改口：“好，那就不报警。”
员工们互相搀扶着，沿着长长的走廊向着丁顺安的办公室跑去，可是丁顺安却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凌宸有些惊讶：“你不走？”
丁顺安摇摇头，她看向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公司。她看不到鬼怪的存在，但能感觉到两股力量在对抗。
“这个公司是我的心血，我不能扔下它跑。”丁顺安转向凌宸，问他：“凌大师，你其实不是来应聘助理的吧？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会有’东西‘来？”
“首先，我不是大师。”凌宸被这个称呼尬到了，“其次，我也不知道她会在这个时候来。但我来找你，确实是为了她。”
“‘她’？”
凌宸顿了顿：“戴亚男，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吧？”
“记得。”丁顺安的记性很好，“一个科班出身的编剧，写得不错，可惜没什么名气。她拿了一个原创剧本四处投稿，有个大导演看上了，然后让我……”丁顺安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猛地抬头看向半空。
她睁大眼，想要从虚空之中找到熟悉的身影，可惜她什么也看不到。
“你是说，这个‘东西’就是戴亚男？她怎么会——”
“那晚发生了什么事，我知道，你也知道。”凌宸很想客观地叙述这件事，但是很难。他回忆起监控录像中，戴亚男在路灯下仰着头拼命止住泪水的模样，他就忍不住为她心痛。“她受到了太大打击，离开你的公司后遇到了意外，灵魂被困在了电脑里。现在她想起了一切，所以……她回来复仇了。”
丁顺安下意识辩解：“复仇？又不是我杀了她！”
“你确实没有杀了她的肉-体，但你杀了她的灵魂。”凌宸语气冷冷，“你难道不知道对于一个编剧而言，她的作品就是她的所有了吗？只有你的公司才算是心血，别人的心血就不是心血了？”
“……”丁顺安沉默了。过了半晌，她问，“那我怎么才能平息她的怒火？”
凌宸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至少，等她冷静下来。”
……
丁顺安的公司一共有两层，绕过前台走进去后，是开放式的公共办公区，沿着公共办公区继续往里走，狭长的走廊两旁是领导办公室、员工午休室，二楼则是几间会议室。
现在，整个公共办公区都被摧毁了，宛如台风过境，绿植倾倒，桌碎椅翻。
贺今朝立于废墟之上，眼眸泛着血色，原本俊美的脸颊上有青色血管隐隐跳动，“鬼”态尽显。他抬头看向半空，只见一团污黑色的烂泥被红线捆住，像是被缚于虫网之上的猎物。
烂泥之上，还有黑焰燃烧，那些黑焰想要烧毁红线，可是黑焰好不容易烧毁一根，立刻又有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红线凭空出现，紧紧缠绕在烂泥身上。
“放开……我……”不成人形的烂泥上忽然浮现出一张人脸，正是戴亚男的模样。她眼眶里有血泪一滴滴渗出，恐怖之余，又添了几分悲凉，“你们……为什么……要帮……她？”
这个她，自然指的就是丁顺安了。
贺今朝冷静以待：“我不是帮她，而是在帮你。我看过你的剧本，你是一个很温柔、很爱这个世界的人，你的笔触很温暖，我不想你一时冲动做出后悔的事情。”
“后……悔？”戴亚男大声笑起来，“我确实……后悔了！我后悔……那天没有……把那杯热茶……泼到她脸上！凭什么……他们可以作践……我的作品？凌朝……你不懂……你们不会懂的！”
贺今朝忽然打断她：“啊忘了说，其实我不叫凌朝，那是我的化名。”
“……？”
“我是贺今朝。”
“……？”
“没错，就是你知道的那个贺今朝，电影学院的荣誉校友、所有编剧想要合作的敬业演员、以一己之力赞助原创剧本比赛的先锋开拓者、知名影帝贺今朝。”男人抬手指向自己，“如你所见，我也死了，和你一样。”
这件事的冲击力足够大，原本处于暴怒临界线的戴亚男愣在原地，原本涌动着的烂泥也停止了几秒。
她问：“你是……怎么死的？……也是……被车撞死的？”
“那倒不是。”贺今朝说，“事情很复杂，简而言之，我是因为太过优秀，被人嫉妒，有人想要和我换命，然后就把我害死了。我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是为了丁顺安，而是为了你。”
“为了……我？”
贺今朝点头：“根据我和凌宸的调查，你是最有可能知道谁害死我的关键人物，可是等我们找到你时，你已经去世了，只剩下一缕幽魂困在电脑中。我们为了调查你的死因，所以才来到了丁顺安的公司。在此之前，我们根本不认识她。”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实在太曲折，戴亚男足足反应了两分钟，才慢吞吞重新开口：“所以……都是误会？”
“都是误会。”
“你们……不是她的……帮手？”
“当然不是。”贺今朝诚恳地说，“我们是你的朋友，自然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那么——你们就不要碍我的事！！”突然间，戴亚男身上的黑焰猛地扩大，趁着贺今朝松懈之际，突然有一阵黑焰突破了红线的包围，向着走廊深处的房间冲去！
原本藏在房间之内的凌宸和丁顺安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巨响，瞬间门板破裂，木屑四溅，霸道的黑焰钻入室内，带着熊熊恨意逼近丁顺安！
丁顺安看不见黑焰，但是能看到被黑焰卷起的门板向她砸来，她吓得愣在原地，凌宸立刻冲上去推开了她，可是因此，凌宸的肩膀被木板砸到，木屑刺透衣衫，鲜血顺着伤口滚滚而下，很快就肿起来一大片，动弹不得。
凌宸按住肩膀上的伤口，试探性地动了动肩膀——嘶，好痛，不会是骨折了吧？
木板碎裂变成木刺，如一支支锋利的箭，直指向在场的两个人类。
丁顺安瑟瑟发抖，躲在角落里不敢探头：“凌大师，你没事吧？”
凌宸无奈：“都说了不要叫我大师。”
丁顺安不敢忤逆他，改口：“那凌天师？”
凌宸：“……”
贺今朝追着黑焰而来，恰好看到凌宸被门板砸到了那一幕。眼看凌宸血流如注，他周身气势一凛，瞬间闪现到凌宸面前，原本就透着血色的眼睛变得更加赤红，愈发鬼魅阴森。
男人面色铁黑地看向戴亚男，从他心口蔓延而生的红线再次聚集，交织成网：“如果你不能冷静下来，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留手。
凌宸赶忙阻止他：“你让我同她说。”
凌宸迎向那些木刺，眼神里丝毫没有任何动摇，他看向半空中那团黑色的身影，温声道：“亚男，抱歉，我之前告诉你我是一个化妆师，其实在这之前还有一个定语——我是专门为遗体化妆的人。也有人称我们为入殓师。”
此话一出，不仅黑影停住了，就连丁顺安都向凌宸投来了惊讶的视线。
“我在工作中见证过太多的死亡，寿终就寝含笑而终的人是凤毛麟角，几乎每个人的死亡都伴随着遗憾。”凌宸说，“没完成的事业、没说出口的告白、没实现的愿望、没交代的遗言……我知道你不甘，因为你的作品还没得到认可，你还没能甩脱名字带来的痛苦，但我必须告诉你，人生就是这样的。”
他说的话可以用残忍、赤-裸来形容，丁顺安快被吓死了，她想，凌宸说得这么“难听”，戴亚男听到肯定会更生气吧？
可意外的是，那些在半空中飞舞的木刺静止住了。
“我有时候也会想，人死了之后真的可以轮回吗？这辈子受到的伤害，下辈子可以弥补吗？”凌宸停了几秒，忽然笑了，“应该不会吧。这辈子结束就是结束了，生前的痛苦与幸福一笔勾销，投入轮回时，又是干干净净的一个人……或者一只狗，一只猫，一只鸟。”
“……”
“那你呢，你是希望抱着遗憾、但是干干净净地离开，还是痛快‘复仇’，永远困在这辈子的遗憾中呢？”
“……”
凌宸：“我们去了你生前很喜欢的那家烤串摊，摊主的儿子说，你答应他要把他们一家三口写进故事里。我看到了你的故事，他们确实有很出彩的戏份，这就是你为他们安排好的人生，你是执笔者，所以你有权利让他们在故事里获得幸福。那么，你为什么不为自己写一个幸福的人生呢。”
“我……为自己写一个……幸福的人生？”
“对。”凌宸看着她，“你想要的幸福人生是什么样的？”
这一次，黑影停顿了许久许久，久到凌宸以为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知等了多久，戴亚男终于开口了。
“我的幸福人生……要有一间，可以见到阳光的房子。”
“有一个大书柜。”
“养一只猫。”
“只需要一个电话，就可以把好友叫到家里谈天说地。”
“父母身体健康。”
“每天我都可以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
“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
“我想在的坟墓上……种一棵树，楠树。楠树的树龄长达五百年，我死后，我的名字、样貌不会留下，但是我化身而成的树，会在五百年后给路人遮阴。”
“……”
这就是戴亚男，不，戴雅楠想要的人生。
和事业无关，和金钱无关，和复仇无关。她想成为一颗楠树，而她的文字就是树枝上茂密的树叶。每一片在她身下遮阳的人，都会摘下她的树叶，顺着叶脉，品读她的人生。
当最后一个话音落下，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木刺失去控制，瞬间落在地上。
而被黑焰包裹着的戴雅楠也重新幻化出人形，她褪去一层层的黑泥，重新变成了初见时，那个戴着眼镜、用笔做簪的女孩子。
贺今朝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又侧头看向了凌宸。
青年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贺今朝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红线拨动——他的心脏无法抑制地为这抹笑意而跳动。

第49章
血色从贺今朝的眼瞳中逐渐褪去, 他挥了挥手，办公室里那些翻倒的绿植、桌椅重新归位，可是砸碎的电脑、打印机、电话等办公用品根本没办法恢复原样, 只能让它们保持四分五裂的状态，在地板上碎了一地。
一旁的戴雅楠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重新变回了那个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几乎变成一片废墟的办公室之中, 手脚都不知道要放哪里好了。
她看着凌宸肩膀上的伤，着急地差点哭出声来。
“对、对不起……我给大家添麻烦了。”她愧疚极了, 结结巴巴地问，“凌宸，你要不要去医院？我，我出医药费！”
“确实该你出医药费。”贺今朝飘到凌宸身边，看着他肩膀上的血色，心疼得要命, 俊美的五官都气到扭曲了，“戴雅楠，你拿门板砸人的时候能不能看准了砸！”
戴雅楠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迅速道歉：“我也是第一次做鬼，没有经验。下次我作祟的时候，一定会注意的！”
凌宸：“……”
他想, 幸亏旁边的丁顺安听不到两个鬼的对话, 这都什么鬼言鬼语啊，不仅不讲公德，而且也不讲阴德。
因为失血和疼痛，凌宸脸色有些苍白, 不过他暂时还能忍。
“至少不是开放性骨折，大概率是皮外伤。”凌宸安慰戴亚男, “我见过太多断骨了，你可以放心，我没那么脆弱。”
“‘我没那么脆弱’~”贺今朝语气凶巴巴地重复这句话，“小凌，你的血都快从肩膀流到手上了，你倒是会逞英雄。”
他的话虽然说得难听，但关切的脸色不加掩饰。他从休息室里找到医药箱，翻出止血药和干净的医用绷带，想帮凌宸处理伤口，可惜他第一次做这种事，笨手笨脚的，一条绷带解了拆、拆了解，整个人都快被绷带缠住了。
见一切风平浪静了，在角落里躲了许久的丁顺安终于冒出头，鼓起勇气说：“凌大师，咱们还是去医院吧？我、我的车应该还能开！”
凌宸看看面前正在和绷带努力搏斗的贺今朝，再看看自己还在流血的肩膀……他叹了口气，最终接受了丁顺安的好意。
刚才丁顺安的车子突然从院子里撞进公司大门，保险杠都撞掉了，驾驶座旁边的挡风玻璃也碎了，好在车的大框架没有变形，油箱也没受影响，还能上路。
丁顺安谨慎地从车窗爬进去，倒车离开，她先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确定车子无大碍，才在凌宸面前停下。
“凌大师，你上车吧。车子没什么问题，就是雨刷器一直在刷关不上了，咱们肯定能坚持到医院！”
凌宸嗯了一声。
在丁顺安的视线里，凌宸的手根本没有碰倒后车门，后车门就对着他自动弹开，凌宸迈步坐进后排右侧，丁顺安通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与他对视一眼，问：“大师，你怎么不坐副驾驶座？”
凌宸回答：“因为副驾驶座上有人了。”
丁顺安：“……”
凌宸：“是戴雅楠。”
丁顺安：“……”
凌宸：“雅楠问你：她坐在你身边，还用不用系安全带？”
丁顺安：“呃，不、不用吧。”
就这样，一辆保险杠消失、车窗玻璃碎裂、雨刷器也关不上的破汽车“况且况且”地上了路，车里载着两人两鬼，车内气氛安静地不得了。
这附近共有三家医院，丁顺安本想开车载导航，结果她的手还没碰到仪表盘，车载地图就自动跳了出来，下一秒，汽车自主启动，方向盘旋转，向着目的地奔去。
丁顺安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转头看向身边空荡荡的副驾驶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啊，你，你还会开车啊？”
后排的凌宸摇了摇头：“雅楠说她有车本，但是好几年没碰过了。”
丁顺安颤抖地指了指自行旋转的方向盘：“那这位是……？”
凌宸撇了眼坐在自己身旁的贺今朝，冥思苦想终于给他安插了一个新身份：“这位是……我的‘助理’。”
坐在前排的戴雅楠有些好奇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贺今朝闻言，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问他：“助理？能让我这么个大明星当你的助理，你能出多少工资？”
“还想要工资？”凌宸切了一声，“你老实听话，就一天给你上三炷清香；你不老实不听话，就吃西北风。”
“怎么才算老实听话？”贺今朝沉声道，“我看你才是那个又不老实又不听话的，有什么危险都往前面冲。今天你是运气好，只伤到了肩膀，要是下次再受伤，那我就——”
“你什么？”凌宸开玩笑，“你不会要让御医都给我陪葬吧？”
贺今朝张嘴想说些什么，结果发现前排的戴雅楠正瞪着两只大眼睛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活像个电灯泡。戴雅楠发现自己被抓包了，她不慌不忙地推了推眼镜，非常诚恳地说：“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我只是职业病犯了，我在观察生活~”
贺今朝：“……”
他气笑了，睨她一眼，直接一抬手指让车子急刹（特注：深夜马路上无其他行驶车辆），趁着戴雅楠被甩得晕头转向之际，贺今朝附身贴近凌宸的耳边。
“小凌，你要是再受伤，那我就不惦记着投胎转世，也不复仇了——我每天做鬼缠着你，守着你，天天在你耳边念叨。”
明明是如此荒诞不经的话语，可从贺今朝的口中说出来，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郑重。他如此认真地凝望着凌宸，那双向来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轻浮的笑意。
“……”凌宸嘴唇翕动，他很想说：你一个大明星，做缠人鬼不是大材小用了吗？
他又想说，贺今朝你忘了吗，你最多只能再陪我一个月了。
可凌宸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移开了目光，避开了贺今朝充满侵略性的视线。他摸了摸右手尾指——隐隐的，他感觉到缠绕在尾指上的那条红线，又开始灼烧了。
……
十五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医院的深夜急诊楼外。
驾驶座上的丁顺安小声开口：“凌大师，医院到了。”
在她的视角里，凌宸随身带着两位看不见的“护卫”，一会儿和副驾驶座上的戴雅楠说话，一会儿又和他身边的“助理”说话，让她这个普通人类亚历山大。
她战战兢兢地和凌宸一起下了车，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
凌宸左肩上的伤已经不再流血了，可是衣服上的斑斑血迹还没有干。他扶住手臂让肩膀不要晃动，快速走进急诊部。
医护们看到他的惨状，再看看停在门外的那辆保险杠都掉了的破车，立刻有了猜测。
护士问：“先生，您是出车祸了吗？”
凌宸想，他这一晚上怎么总能听到车祸这个词。
他摇摇头：“不是，出了点意外，门板砸到我身上了。”
他扯开肩膀上的临时绷带，给护士看自己伤口里的木刺。
护士见惯大风大浪，丝毫不慌：“您这伤口要先清创、再缝合，还要照个片子看有没有骨折骨裂，家属先去挂号交钱吧。”
丁顺安拿出钱包，急急忙忙往缴费处跑。另一边，护士领着凌宸走进了诊室，贺今朝自然寸步不离。戴雅楠左右看了看，起身跟着丁顺安一起飘走了。
诊室里，医生瞄了一眼凌宸肩膀上七零八落的绷带，眉头紧皱：“谁给你缠的？缠得乱七八糟，反而容易让伤口感染。”
在旁边被骂的大影帝：“……”
凌宸看了一眼蔫头耷脑的贺今朝，忍住笑回答：“一位场外热心观众。”
医生咦了一声：“你心态还挺好，还能开玩笑——不过我要提醒你，清创很疼的，缝合打麻药也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凌宸嗯了一声。
对于清创和缝合这两件事，凌宸真不陌生。他每个月都会遇到几起因为意外事故而身故的客人，他要为他们清理伤口，还要仔细为伤口缝合。
不过……他给客人缝合的时候从来不用打麻药。
以前都是他在别人身上动针线，现在也轮到别人在他身上动针线了。
护士拿来生理盐水为凌宸冲洗伤口，又用镊子小心翼翼挑出扎在他伤口里的木刺，最后，还要用沾满药物的棉签在他皮开肉绽的伤口上反复擦拭。
前两种痛尚且能忍，最后一种疼几乎是顺着神经窜向四肢百骸。即使凌宸自诩耐痛力强，这时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疼得冷汗直冒，手指不禁捏住了裤子。
“你左手不要攥拳。”医生赶忙提醒他，“你左手一用力，整个肩膀肌肉都跟着绷紧，我没办法缝合了。”
凌宸只能强迫自己放松左手，下一秒，一团轻柔地宛如云一样的东西贴在了他的手背上，凌宸抬眼一瞧，正对上贺今朝深邃的双眸；而贴在他手背上的“云”，正是贺今朝的掌心。
十指相交，温热与冰凉并存。
凌宸曾在大屏幕里看到过贺今朝露出类似的表情。那时，凌宸觉得镜头里特写的双眼就足够摄人心魄了，可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再精湛的演技也无法复刻这一秒的心悸。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关切、看到了紧张、感到了心痛，也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结束了。”忽然，耳边传来医生遥远的声音。
凌宸还没反应过来，如做梦般地重复：“什么结束了？”
“伤口已经缝合结束了。伤口不深，就缝了四针。”医生放下持针器，摘下手套，专心在电脑上敲打病例。
凌宸恍然。
他定了定神，立刻从贺今朝的掌心里抽出手，把自己抽离出那片冰凉的云。他没有再看贺今朝的眼睛，而是迅速转向医生，没话找话地问：“医生，我接下来是不是要去拍片子了？”
“对。”医生一边写病例，一边回答，“我刚才缝合的时候替你触诊了一下，你的锁骨应该是远端骨折，不过不用担心，这种小伤很常见，不需要手术，带上护具等它自然愈合就好。对了，你家属应该交完钱了吧？你拿着CT单可以去照片子了。”
凌宸谢过，匆匆起身。刚才处理伤口前，他的衣襟被护士用剪刀剪开，缝合好的伤口上用纱布仔细包裹，伤口处理得又好又干净，与他刚到急诊时胡乱瞎缠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拿起CT单据，就这样离开了诊室。他离开时太过匆忙，居然一不小心绊倒了椅子，护士赶忙扶住他让他站稳。
“先生，您小心。”
“嗯。”
待凌宸走后，护士一边收拾手术器具，一边和医生闲聊：“刚才那位病人长得怪好看的，就是脸皮好薄。只不过被椅子绊了一下，他居然耳朵都红了。”
医生和搭伴护士已经是老搭档了，开玩笑揶揄她：“看来今天的工作量不饱和啊，你都有闲心关注病人的耳朵红没红了。”
“乌鸦嘴，你可别说‘工作不饱和’！咱们做夜班急诊的，最忌讳说这种话！一说准来活儿！”护士立刻给医生投去了一个杀人般的眼神，“你忘了一周前，咱们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清闲夜，结果隔壁诊室的张医生就是说了一句‘今晚居然没什么病人’，结果不出二十分钟，120就拉来一个车祸患者！全身多处骨折，脾脏大出血，血用了好几袋，差点就抢救不回来了！那晚临时把李主任王主任叫来上台做手术，足足做了八个小时呢。”
医生也想起来护士说的那位病人：“我想起来了……是个挺年轻的女病人吧？警察来过好几次。”
“对，是她。”护士说，“我听警察说，车祸的地方没有监控，她身上也没有身份证件，手机也完全开不了机，根本无法确定身份。幸亏那个司机没逃逸，保险公司理赔也快，要不然每天ICU烧那么多钱，哪里禁得住。”
医生：“我记得手术挺成功的吧，她还没醒吗？”
“怪就怪在这点，手术后各方面指征都很好，按理说早该清醒了……主任说要是再睡下去，估计就是植物人了。”护士叹了口气，不过这种事情，在医院里见多了，再柔软的心也要被炼成铁石心肠了，“警察说，等再过两天她的脸消肿，就给她做人脸识别，到时候就能确定身份，也能通知家属了。”
那么年轻的一个小姑娘，说车祸就车祸、说昏迷就昏迷，这么久不联系亲人朋友，大家一定担心坏了吧？
……
CT室内，凌宸躺进仪器内，按照医生要求，尽力把肩膀放松。
为了阻隔噪音和辐射，CT室大门紧闭，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深夜的医院走廊里空无一人，丁顺安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觉得浑身都在发冷。她手里攥着缴费单，大脑不由得一遍遍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做影视行业的人最迷信，开机祭猪头、关机烧香的事情她司空见惯，但这一次，她是实打实地见到了“鬼”。
而且，“鬼”是因她而生。
她害怕又懊悔，作为一名“影视掮客”，她确实干过不少不光彩的事情。
左手倒右手、低买高卖、找枪手……在她的履历中算不得什么。
曾经她在大公司工作时，想要拍摄某部姐弟恋题材的‘头部’作品，为了打击竞品，她特地申请经费，把市面上题材相近的姐弟恋‘腰部’IP一网打尽，合约期签的极长，就这样囤积版权，一部都不拍摄，直接把所有竞品拖死在摇篮里。
当时有创作者发觉被骗，委婉询问，被她夹枪带棒地怼了回去：“又不是没给钱，合约期再长，那也是你自己同意签的啊！”
直接导致那位创作者得了抑郁症，宣布封笔。
类似的事情还有许多。
她确实给了钱，也确实……没有尊重他们的心血。
创作，毕竟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生意。
所以这一次，戴雅楠找上她、想要“复仇”，确实是她咎由自取。
“小戴……戴雅楠，你在吗？”丁顺安试探性地开口，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声回响着，从近到远，把头顶的声控灯逐一唤醒。
灯光一节节点亮，一路延伸而去。
“戴雅楠，我看不到你。你，你要是在的话，能不能想办法给我一个回应？”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护士站里原本休眠的电脑，忽然间被唤醒。
丁顺安颤巍巍地长椅上站起来，鼓起勇气，扶着墙壁，一点点地走了过去。
电脑屏幕上，最熟悉不过的WORD文档自动开启。
@我手写我心：我在。
@我手写我心：丁总，你好。
丁顺安吞了口口水。
她认得这个id，这确实是戴雅楠的网名。
丁顺安：“我……”她想说的话很多，千言万语在胸口激荡，最终只化为了三个字，“……对不起。”
下一秒，屏幕出现一句话。
@我手写我心：要是对不起有用的话，那要警察干嘛？
丁顺安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戴雅楠生气了，她正要继续道歉，忽然意识到屏幕上的这句话，出自某部知名偶像剧的经典台词。
丁顺安试探性地说：“我要怎么补偿你，你才能原谅我？”
@我手写我心：我失去的只是一条生命，可你失去的可是一单生意啊！
偶像剧台词+2
丁顺安：“不如这样，我会把你的作品推荐给更多的导演。这次绝对不让你当枪手了，有署名、绝对是唯一署名，版权费我也不要一分抽成，全会给你的家人。而且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做类似的事情。”
@我手写我心：光晞不行，他不能署名，让拓也署名！
偶像剧台词+3
丁顺安：“……”她明白了，“小戴，你是在同我开玩笑吗？”
屏幕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捂嘴笑】表情符号。
下一秒，【捂嘴笑】又变成了【大哭】。
@我手写我心：丁总，到此为止吧。
@我手写我心：我的作品还没完成，如果让其他编剧续写不给署名，那对续写编剧太不友好了。
@我手写我心：希望你能记住你的话，以后再也不做掮客，正视创作者的付出。对于我们这些底层编剧来说，钱确实很重要，但总有一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丁顺安盯着最后那句话，喃喃问：“可是你那么努力写出作品，没能让更多人看到，你不遗憾吗？”
@我手写我心：故事未完成，确实很遗憾。
@我手写我心：就像凌宸说的那样，有些人生注定要留下遗憾。
丁顺安看不到，那个勇敢又骄傲的女孩就坐在电脑前，芊芊十指在键盘上跃动。
她脸上泛着一层泪光，嘴角带着一抹怅然的笑意。
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会儿，又打下一串话。
@我手写我心：我有个愿望，我希望我的葬礼上，能把我的《租房记》剧本打印出来装订成册，给每个参加葬礼的人一集。
@我手写我心：注意，一人只能拿到一集！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就让他们只看一集，让他们抓心挠肺的惦记。
@我手写我心：哼，我也要当挖坑不填的坏人！
如此孩子气的话语，让丁顺安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想，戴雅楠果然是个有趣的女孩子，她能写出有趣的作品，也度过了有趣的一生。丁顺安很遗憾没有早一些遇到她。
丁顺安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你的葬礼我绝对给你风光大办，剧本人手一集，绝不多发。”
她话音刚落，旁边CT室的大门开启，凌宸肩上吊着绷带，就这样走出了CT室。贺今朝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紧张兮兮，眼神舍不得离开一秒。
“什么葬礼？”青年抬眸看来，声音清朗剔透，像是一尊敲击时会发出阵阵回音的上好瓷器。他站在光下，看上去是如此明亮、通透、温暖。
“我在和丁总聊我的葬礼。”戴雅楠边笑边揩泪，“我说等我办葬礼那天，就把我的剧本打印出来，每个来宾只允许他们看一集。我爸妈就让他们看三集吧，毕竟是亲爸妈，还是要有特权多看几集的……不，算了，还是一集都别让他们看了。他们总是容易想多，看到剧里的主人公过得这么惨，他们肯定要知道我在京城只能住看不到太阳的小房子了。
“对了，凌哥你说过，你是遗体化妆师，那找到我的遗体后，你能不能给我化妆啊？
“口红我想要今年最流行的‘烂柿子’色，睫毛就要‘女团上镜睫’，妆容画成韩系水光肌。对了，你千万别给我打脸颊阴影，把我画的胖一些吧，每次打视频电话的时候我爸妈总说我瘦了让我多吃些，这次就让他们看看我胖乎乎的样子。”
戴雅楠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待说完后，她期待地看向凌宸，希望她能实现她死后唯一的愿望。
可是，她只等到了凌宸的拒绝。
“抱歉，我不能为你化妆。”凌宸摇了摇头。
“诶？”戴雅楠不可置信地提高音量，“为什么？”
凌宸：“因为我只给逝者化妆。”
“……？”
见戴雅楠还是一脸傻乎乎的模样，凌宸忍不住揭露谜底。
他抬手指向身旁的贺今朝：“这个缠人鬼带回来一个好消息——雅楠，你没有死，你只是昏迷不醒。”
戴雅楠的瞳孔猛地睁大：“！！！”
“我在医院的抢救记录里发现了一位‘车祸后失去意识的无名女患者’。”贺今朝把刚才在急诊室里听到的消息复述了一遍，俊朗的脸上满是笑意，“我刚才飞到病房那里确认过，那确实是你的身体。”

第50章
上午十点, 正是医院最繁忙的时间。一辆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后排车门推开，一个全副武装戴着墨镜口罩的人影鬼鬼祟祟地下了车。周围人来人往, 大家都忙着看病，见他穿的如此可疑，也不过是多看他两眼就移开了目光。
那道鬼祟的身影站在医院门口张望许久, 犹豫了一阵，这才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五分钟之后, 一位左臂吊着绷带的清秀青年出现在他面前。
“大巫，辛苦你跑一趟了。”凌宸见到胡亦知，脸色稍霁，“一路辛苦。”
“还好、还好。”胡亦知注意到他胳臂上干涸的血迹，狗腿地问，“凌哥, 你的手怎么了？”
凌宸浑不在意：“小伤，锁骨断了而已。”
胡亦知打了个寒颤：“‘而已’……凌哥，这次你叫我来，不会要有什么拳脚冲突吧？事先说好，我四体不勤，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就是开机打游戏。”
“放心, 没打算让你冲锋上阵。”凌宸无奈, “电话里不都说了吗，这次请你来，是为了帮助一位朋友的生魂回到她的身体里。”
胡亦知这才安心。
他左右张望，问：“那贺先生呢？”
“他正在病房外陪那位朋友, 怕她一个人太激动。”凌宸回答，“我们之前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 没想到她的身体还在，只是车祸后陷入了重度昏迷，所以灵魂才会离开身体。”
从昨晚到现在，戴雅楠尝试过几次回到身体里，但她的身体外面像是有一层保护膜，她无论如何都进不去，所以凌宸和贺今朝才会特地把胡亦知从临市叫过来帮忙。
“凌哥，你说反了。”胡亦知纠正他，“是生魂离体，所以她的身体才会陷入昏迷。以前乡下经常有这种事，小孩子或者是八字轻的女性受到了惊吓，魂魄离体，整个人浑浑噩噩不省人事，家人都会想办法给他们‘叫魂’。我外婆还在世时帮客人叫过好几次魂，叫魂的方法就写在她的日记里，这次我特地带来了。”
简单聊过几句后，凌宸便带着胡亦知走向了住院楼，没想到在电梯间里遇到了本应该回去补觉的丁顺安。
她一晚没睡，眼睛里都是血丝。
凌宸有些惊讶：“丁总，你不是回去休息了吗？”
丁顺安摇摇头：“我哪里睡得着，一想到小戴因为我的缘故还躺在病房里……”她语气有些哽咽，好在很快就调整过来，她指了指手里的口袋，“我给你拿了一套换洗衣服，你总不能一直穿带血的衣服。我还给你带了几样早饭，还买了一些其他‘食物’，不知道你的‘助理’能不能吃。”
她口中的凌宸的“助理”，自然是贺今朝了。
凌宸实在好奇她给贺今朝带了什么食物，他探头往丁顺安的口袋里一看，发现居然是……一盒卤猪头肉、一只烤鸡、一盒熏鱼以及一束线香。
丁顺安有些惭愧：“我们开机上贡的时候，都是为神仙贡三牲的。这一大早我跑了几家熟食店才凑齐，一会儿我找个地方给他上香，希望他别嫌弃。”
凌宸忍笑：“嗯，他不嫌弃。”
他实在想看到大明星被上贡猪头肉时，脸色究竟会有多么“多姿多彩”了。
凌宸又问：“丁总，那你公司怎么办？”
“我给员工们放了三天假，又给他们发了压惊的红包。”丁顺安说，“等小戴的事情结束了，我再带大家去庙里上香捐钱，算是给我之前做过的事情赎罪了。”
她的目光转向凌宸身后的胡亦知，在她眼中，这位年轻人实在有点古怪：在室内居然戴着墨镜口罩，一头凌乱的卷发堆在脑袋上，看上去好似鸟窝，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清路。
“这位是……？”
凌宸为他们彼此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胡大巫，家学深厚。由他出手，雅楠一定会顺利回到她的身体。”
“大巫，这位是丁总，她也是知情人。”
听到胡亦知的身份，丁顺安肃然起敬，连忙双手递出名片：“不知道大巫接不接我们娱乐圈的工作？我们拍摄时偶尔会遇到一些‘小麻烦’，如果您能出手相助，价格好商量。”
胡亦知本来就社恐，见到外人，他紧张得鼻梁都冒汗，把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这才接过名片，小声说：“抱一丝啊，我没有名片。”
“那我们加个微信。”丁顺安主动说，“大巫，我扫您。”
有钱不赚王八蛋，胡亦知赶快加了。
恰好电梯来了，凌宸三人上了电梯，ICU病房在十二楼，电梯一路向上，除了他们三人以外谁也没有，说话无需太顾忌。
镜子里反射出三人的身影，凌宸问胡亦知：“大巫，你还要戴墨镜到什么时候？又不是男明星出街，你这全副舞装的样子，刚才在一楼大厅里，有好几个人在偷拍你。”
胡亦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我戴的不是普通墨镜，我这个墨镜是我妈专门给我做的，上面有特殊法术加持，能让我尽量少看到‘某些东西’。”
凌宸：“……是我理解的‘某些东西’吗？”
年轻的大巫点了点头。
旁边的丁顺安声音都变了：“我以为整栋楼里只有两个鬼！”
“怎么可能，这里可是医院，世界上死人第二多的地方！”胡亦知从鼻梁上扒拉下墨镜，目光往四周转了一圈，又迅速戴上，“你们把我理解成一个‘信号增幅器’吧。凌宸能看到的鬼，那都是比较强大、能保持自我意识的鬼；还有碎片、虚影、缺胳臂少腿、根本没有自我意识的幽魂，凌宸看不到，但是我看得到。”
“如果医院是世界上死人第二多的地方，”凌宸抓住他话中的漏洞，“那么，世界上死人第一多的地方在哪里？”
胡亦知墨镜后的眼神游移，两根食指碰了碰：“啊诺，这个嘛……”
凌宸试探性地问：“我的工作单位？”
胡亦知：“咳咳咳。”
一旁的丁顺安震惊：“凌大师，做你们这行的还有工作单位？”
凌宸还没说话，胡亦知先为他鸣不平了：“丁总，您这刻板印象太严重了！什么叫‘做你们这行的’？凌哥可是正经大学生，还是有编制的国家公务员呢。”
“居然还有国家编制？”丁顺安声音颤抖，看向凌宸的眼神愈发充满敬意：“凌先生，原来您不让我叫您‘大师’和‘天师’，是因为你是‘国师’啊！”
凌宸：“……呃。”
倒也不是。
电梯停在十二楼，凌宸本想让丁顺安先下电梯，毕竟女士优先嘛，哪想到丁顺安毕恭毕敬地扶住门框，语气谦卑：“不不不，凌国师，您先请。”
凌宸浑身鸡皮疙瘩往外冒，快步走了出来，丁顺安紧随其后，胡亦知走在最末尾。
只不过，胡亦知在走出电梯后，忽然转过身，向着空荡荡的电梯抱拳拱手，毕恭毕敬道：“打扰各位了。”
凌宸：“……”
丁顺安：“……”
胡亦知转过身看向呆愣在原地的两人，催促他们：“不是要带我去见病人嘛，你们怎么都不走了？”
凌宸庆幸极了：幸亏他没有大巫的“信号增幅”功能，要不然每天一睁眼就见到鬼，他真是要愁死了。
……
这一整层楼都是重症监护病房，无数家属坐在等候区里，一张张陌生的脸上表情出奇的相似，有痛苦、有麻木、有期待、有悲伤。偶尔会有低低的哭泣声从角落响起，但是很快那些哭泣声就被强压下来，取而代之的一遍又一遍的祈祷。
在这里，再坚定的无神论者都会在某一刻信奉某个虚无缥缈的神祇，以换取命运的垂怜。
同样的泪水与祈祷，凌宸已经见过太多次，他默默绕过那些悲伤的家属，带着丁顺安和胡亦知走向最深处的一间病房。
在那里，有两道半透明的身影紧紧贴在玻璃窗上，正紧张地向里面张望。
见到凌宸回来，贺今朝脸上稍露霁色，向他点了点头，又转向他身后的胡亦知：“大巫，辛苦你跑来一趟。我身边的这位就是戴雅楠，她的身体出了车祸，现在正躺在ICU里。”
几人寒暄完，胡亦知也对当前的情况有了了解。
“死灵”变“生魂”，剧情突然发生这样的惊天逆转，若是放在电视剧里，戴雅楠肯定要猛猛撇嘴，骂上一声：“好俗的烂梗！”
可是当她自己遇到这样的剧情过山车，她不得不承认，她就是喜欢好俗的烂梗！！
谁不喜欢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故事？尤其当自己是主角的时候。
戴雅楠迫不及待地问胡亦知：“大巫，我……我还能回去吗？”
她又是期待又是惧怕，紧张得手都在抖。
“问题不大。”胡亦知摘下墨镜，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很自信地说，“但是我需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作为施法媒介。”
“什么东西？”
“头发，或者指甲。”
“……”
这明明是个大问题。
现在戴雅楠的身体被隔离在病房里，除了护士和医生以外，谁也碰不到。贺今朝本来可以潜进去偷出她的头发，但现在戴雅楠的身体外有一层保护膜，拒绝了所有鬼的靠近。
就在众人众鬼愁眉不展之际，丁顺安忽然开口：“大巫的意思是，只要一根头发就够了？”
凌宸：“丁总，你有办法？”
“办法确实有。”丁顺安径直走向了护士站，找到了当班的护士长。
她站在护士站外，镇定自若：“您好，我听说贵医院里有一位昏迷的年轻女病人是吗？是这样的，我是一家公司的老板，我有一位员工已经好几天没来上班了，家人也联系不上，我听说前几天我们公司附近出了一个大车祸，我担心受伤的人是我的员工，所以特地来确认。”
她外表精干，一看就是老板模样，配上她眼睛里的红血丝，这番说辞无懈可击。护士长一听，有人来认领“昏迷的无名女患者”，立刻打电话通知了辖区警察。
不出二十分钟，两位民警立刻赶到。丁顺安拿出了她和戴雅楠的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语气郑重：“警察同志，一周多以前的晚上，我打电话叫她来公司加班，她那天加完班后就离开了，再也没来上班。”
警察一看通话记录，刚好和戴雅楠的车祸时间能对上！
他们当即就信了九成。
警察看向ICU病房外的胡亦知和凌宸：“这两位是？”
丁顺安脸色不变：“他们俩也是我公司的员工，陪我一起来找她。”
她真不愧是做老板的，面不改色的说谎技能已经满点了。
在警察的见证下，护士为丁顺安穿上了隔离衣，让她走进ICU病房确认戴雅楠的身份。
病房里，女孩沉沉地睡在那里。虽然丁顺安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她看到女孩尚未消肿的脸庞时，心还是重重抽动了一下。
戴雅楠毫无所觉地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面罩，薄毯提到胸口，遮住身前的伤口。医生告诉丁顺安，戴雅楠全身多处骨折，肋骨戳入肺部，还伴有脾脏大出血，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输液袋挂在一旁，尿袋垂在床边，监控仪上的心跳极为微弱。
这些伤口并非是丁顺安造成的，但确确实实因她而起。
在执法记录仪下，警察问她：“丁女士，你确定这个人是你的员工吗？”
“……我确定。”丁顺安轻轻眨了下眼，“她叫戴雅楠，是一名很厉害的编剧。”
警察说：“好，那你找时间去局里办一下手续，我们要结案。”
“好的，辛苦了。”她顿了顿，“医生，我可以碰碰她吗？”
医生回答：“在不碰伤口的情况下，你可以摸摸她的手或者头。”
于是丁顺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戴雅楠的头顶。她的额头也有伤口，好在不深，医生说她的脑内有淤血，还未散尽。
趁着警察和护士不注意，丁顺安轻轻拔了几根戴雅楠的头发，藏在了掌心里。
ICU里可以探视的时间非常短，五分钟后，丁顺安带着戴雅楠的头发走出了病房。
“太棒了！”胡亦知兴高采烈地迎了上来，“有了这些头发，肯定没问题！”
意外的，丁顺安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凌宸问：“丁总，你怎么了？”
丁顺安勉强挤出一丝笑：“我越发意识到自己罪无可恕。我刚才问了医生，小戴差一点就要在手术台上离开了，就算醒来，身体也会很痛，还要经历很漫长的复健。”
凌宸说：“雅楠让我转告你，身体上的痛她不怕，她现在只有心痛。”
“？”
凌宸指了指她手里的头发：“她说，你薅头发薅的太多了，她本来熬夜写稿就很容易掉头发，你薅一大把，比她一天掉的都多了。”
丁顺安：“……”
这自然是戴雅楠活跃气氛的玩笑话。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既然希望就在前方，干嘛还要回头看。
贺今朝称赞她：“雅楠这股洒脱劲儿，真是有些女侠气质，你若是写武侠戏，肯定会很受欢迎。比如什么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相逢一笑泯恩仇。”
戴雅楠哼了一声，双手叉腰：“这世上哪有什么江湖儿女？只有江湖女儿！”
贺今朝一愣，笑起来：“对，你就是江湖女儿。”
有了这些头发做媒介，戴雅楠魂魄归位只是一个简单的法术罢了。胡亦知提前准备好了施法的符咒，都在他的背包里。
凌宸怀疑地问：“这次不会又是小柴柴丸的屎、小柴柴丸的毛了吧？别再拿你那些半成品出来骗钱了。”
“当然不是！”胡亦知立刻给自己正名，“这些符箓都是我一笔一笔画的，这次绝对正品，童叟无欺！”
凌宸这才放心。
胡亦知施法时，身边人越少越好，刚好ICU病房所在之处非常僻静，正适合施法。凌宸和丁顺安、贺今朝准备去大厅避一避，临走前，胡亦知提醒他们：“你们要不要道个别？”
贺今朝想了想：“对，我确实需要和她道别，要不然一会儿雅楠醒了之后，就看不到我了。”
胡亦知却说：“何止看不到你？她甚至记不得你。不仅你，还有凌宸，她全都记不得了。”
“你说什么？”
胡亦知解释：“生死有界，阴阳相隔，人鬼有别。她是生魂离体，才会一脚踏入‘鬼’的世界，当她回归身体后，重新变回人，她就会忘记她做鬼时遇到的一切。”
也就是说——戴雅楠会忘记她在凌宸和贺今朝的安抚下重拾理智；她会忘记自己如何作祟大闹；她会忘记他们一起喂房东的小狗；她会忘记他们一起吃的乔迁火锅；忘记她家隔壁搬来的两位新房客……
于她而言，她只是睡了一个好长好长的觉，做了一个好深好深的梦。
什么隔壁的新房客，那不过是梦中的海市蜃楼。
凌宸抬眸，看向走廊尽头。
那道半透明的倩影正立在ICU的玻璃窗前，脸上满是期待与紧张地望着病床上的自己。她并没有听到刚刚胡亦知所说的话，她的眼里只剩下对“生”的希冀。
凌宸又侧头看向身旁的贺今朝。
男人读懂了他心中的未尽之语，向他重重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他垂下的右手，向他传递力量。
这一次，凌宸没有抽回手，而是五指收紧，与他轻轻回握。
“不道别了。”凌宸轻声说，“只有死亡才需要道别。”
“不道别了。”贺今朝重复他的话，“复活是件喜事，不需要眼泪。”
见他们两人已下定决心，胡亦知自然没意见：“行呗，不道别也挺好，我看漫画时最受不了这种哭哭啼啼的剧情了。”
“你放心吧。”凌宸哼了一声，“我这辈子就没流过眼泪。”
“对，”贺今朝故意说，“我们小凌刚出生，别的小朋友都咧着大嘴哇哇哭呢，他就皱着眉头说了句：啧，医院真吵。”
凌宸：“……”真想揍他。
他们沿着长长的走廊离开。
左臂打着绷带的青年走路不疾不徐，垂下来的右手有节奏的前后晃动，无人知晓，有一道看不见的身影与他并肩而行，十指相扣。
凌宸几次想要甩开身旁那个缠人的身影，但最终还是妥协了。
再过一个小时，他们的朋友将回到她的身体，忘记他们的存在。
这时的他们步伐轻快，心中虽有遗憾，但是并不伤感。
这时的他们并不知道——
一个月后，相同的选择题将要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到了那一天，他们还会笑着说出同样的答案吗？

第51章
胡亦知虽然总是一副中二病晚期的模样, 但在关键时刻，他还是蛮靠谱的。在他的帮助下，戴雅楠的灵魂顺利回归了她的身体, 当她在病床上睁开眼睛、因为伤口的疼痛发出第一声呻吟时，医生护士们立刻冲到她的病床旁，为她检查身体。
“戴小姐, 你先不要激动，这里是医院, 你已经昏迷十天了。”
“看我的动作，平静下来，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能看清这是几吗？”
“你还能想起自己的名字、年龄、家庭住址吗？”
“你能想起来多少？”
“我们已经替你联系警察了, 你的家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恭喜你，既然已经苏醒就说明你脱离了危险期，你活下来了。”
“你是幸运的。”
“戴小姐，如果想哭的话，那就哭吧。”
……
胡亦知功成身退，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叫魂”, 全凭他外婆留下的一本日记, 他半摸索半学习，整个过程对他而言也是受益匪浅。
他辛苦了一上午，凌宸招呼他：“大巫，感谢你特地跑来京城一趟。想吃什么？山珍海味米其林随你挑选, 反正是贺今朝付账。”
贺今朝：“……”他无奈，“对, 大巫你别客气，我付账。”
哪想到胡亦知大手一挥，很不在意地说：“我就不吃了，我接下来还有行程，随便在便利店买个饭团就行。”
贺今朝好奇：“什么行程？”
胡亦知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划拉几下，给他们看手机上的一张宣传海报：“这几天在京城有个大型漫展！持续整整三天！我本来还犹豫要不要来呢，贺先生正好联系我说他会报销我的来回路费和住宿，我就当出差了！”提起他感兴趣的二次元话题，胡亦知根本刹不住闸，“这个漫展有我一直很喜欢的coser，还有我最爱的动画也会在漫展上限量发售原创柄图吧唧！”
凌宸一下听差了，不可思议地问：“限量发售的什么柄什么唧什么吧？”
胡亦知脸顿时涨得通红，磕磕绊绊道：“是柄图！是吧唧！凌哥，我是纯洁的好二刺猿，你别误会我。”
他不脸红还好，一脸红，贺今朝也误会了。贺今朝自认为体贴地打圆场：“既然大巫还有要事，那我和小凌就不耽误你的时间去买什么柄什么唧什么吧了。”
“……”胡亦知解释不清，只能愤愤撂下一句，“你们三次元的人类真是污秽。”
贺今朝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我现在应该不算三次元的人类吧。”
凌宸：“那你也不算二次元啊。”
贺今朝想了想：“那我算二点五？”
凌宸嗤笑一声：“我看是二百五吧。”
一旁插不进话的胡亦知：“……”
他觉得这俩人真奇怪，明明是他们三个人的剧本，怎么演着演着他就被这俩人排除在外，变成观众了？
三人简单地在医院门口告别，胡亦知背起他挂满了各种零零碎碎小玩具的痛包，奔赴他的二次元之约。临走之前胡亦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卡嘎亚嘛之类听不懂的话，凌宸只知道卡皮巴拉，没听过什么卡嘎亚嘛。
为了解决戴雅楠的事情，凌宸这几天加起来睡觉不超过六个小时，之前还撑着一股力气不倒下，现在事情尘埃落定，那股被他强压下去的困劲儿瞬间席卷而来，他困得睁开不眼，杵在医院门口不停打哈欠。
医院旁边最不缺连锁酒店，贺今朝直接在网上订了一间房，让凌宸赶快休息。
凌宸嘀咕：“知道你钱多，明明租了房怎么不回去睡？”
“医院距离城中村至少一个小时的路程，难道你要再撑一个小时回去睡觉？”贺今朝说，“知道我钱多，那就安心享受。反正我人都死了，钱留着也没用。”
连锁酒店的环境普普通通，胜在里外都很整洁干净。
凌宸胳臂上吊着绷带，虽然外面罩着一件干净的外衫，但透过外衫领口，可以隐约看到贴身T恤上的斑斑血迹和锁骨上的纱布。
他长得清秀白净，与他身上的伤势反差鲜明，他在前台办理入住时，前台的实习生小妹妹频频看他，忍不住问：“先生，您的伤……？”
凌宸实话实说：“昨晚我从女鬼的手中救下了好几条人命。”
前台小妹妹：“您可真幽默。”
凌宸打了个哈欠，转移话题问她：“我的房间开好了吗？”
实习生小妹妹赶忙低头看电脑屏幕，犹豫了一阵说：“现在还不到我们酒店的退房时间，没有合适的空房间，您要是现在入住的话，我们只剩下角房了。”她左右看看，见领班没注意到她这里，她压低声音提醒凌宸，“先生，我们酒店的角房客人都不愿住，说是阴气太重，有脏东西。”
——“角房”，即一间酒店走廊末尾的角落房。
“角房就角房吧，无所谓。”凌宸揉了揉眼睛，又打了声哈欠，“我还没见过阴气比我重的。”
实习生小妹妹心想，这位先生的玩笑真是越来越不好笑了。
不过凌宸真没在开玩笑，他身旁就跟着阴气最重的“厉鬼”呢，要是真能在房间里抓到一二三四个小鬼，他就让贺今朝把他们都绑了，再让大巫把他们都超度了。
凌宸拿了房卡直奔电梯间，出了电梯后一路走向楼道最后一间，推开屋门，屋子亮亮堂堂。角房虽然位置一般，但胜在面积大，一张一米八的双人床上铺着平整干净的白色四件套，洗手间一尘不染。
贺今朝进屋后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有些遗憾地说：“挺干净的。”
凌宸：“干净还不好？”
贺今朝：“没有‘脏东西’。”
凌宸：“你还真惦记着有脏东西啊！”
本来贺今朝还打算大展拳脚，在凌宸面前展现一番自己的英勇气概，哪想到这屋里连只小鬼影子都看不到，想来是其他客人自己吓自己，以讹传讹罢了。
凌宸早就困到站不稳了，看到床就忍不住扑上去大睡。可是他看看自己身上的灰尘与血迹，硬是刹住了脚步。
他这人有些轻微洁癖，每次工作结束后都会第一时间洗澡清洁身体，一双手每个指缝都要搓洗到位，所以他的手部皮肤很干，偶尔指尖还会干裂起皮。
让他以现在这幅狼狈样子囫囵睡一觉，他是怎么也不可能睡着的。
想到这里，他立刻转身离开卧室。
贺今朝问他要做什么。
“洗澡，我受不了自己这么脏。”凌宸边说边揉着眼睛往浴室走，哪想到刚迈出几步，他便发现贺今朝居然紧紧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凌宸莫名其妙：“你跟着我做什么？”
“帮你洗澡啊。”贺今朝一副体贴入微、很为他着想的口吻，“小凌，你的肩膀受伤了，现在只剩下一只手能动，要是在浴室滑到了怎么办？我不放心，还是让我来帮你吧。”
“你不觉得你这段话有逻辑问题吗？我是肩膀受伤，又不是断了一条腿。”凌宸当机立断拒绝他的“好意”，“我右手好端端的，不用你添乱。”
“怎么能是添乱呢？”贺今朝语气郑重，英俊的脸上满是正直诚挚的光芒，“不光是洗澡，就算你想上厕所，我也可以帮你‘扶’着。”
——扶着哪里，自然不言而喻。
“打住！”凌宸实在不想听他废话，后退一步踏入浴室，浴室门重重在男人面前甩上，“贺今朝，你再这么不要脸，信不信我去脱□□ot给你写十篇小作文？”
可是下一秒，贺今朝就从门板里穿出来：“你要怎么写？写我对你太好，每天早上叫你起床、晚上哄你睡觉，遇到危险护在你面前，让你觉得我给你的压力太大，所以决定脱粉了？真要这么写，估计粉丝都会以为你是我的梦男吧。”
“滚。”凌宸拆下淋浴间墙上的喷头用水滋他。
水珠穿透透明的灵体，全洒在了门板上。贺今朝顶着水流，一步不退，反问他：“小凌，你是害羞吗？”
凌宸咬牙切齿：“我不是害羞，我是刚刚发现这屋里真有脏东西。”
贺今朝：“？”
凌宸：“你就是最脏的东西。”
贺今朝最终还是被凌宸轰出了浴室，浴帘唰的一声拉上，淋漓的水声淅沥沥落下，单薄的门板无法隔绝多余的声音，男人站在紧闭的房门外，很难不去控制自己想象浴室内的画面。
水雾叆叇，滚烫的蒸汽顺着浴室门板下的缝隙钻出来，带着一阵难以言说的暧昧氛围。
贺今朝呆站在门板前，想着刚刚吃到的闭门羹，不由得自嘲的笑了。
他转身正要离开，忽然浴室内的水声停了，里面一片寂静。
……奇怪，小凌这么快就洗完澡了吗？
某种隐约的预感闪过贺今朝的大脑，他没有动，没有出声，更没有离开。
就这样过了足有半分钟，终于，浴室内的人开口了。
“贺今朝——”青年的声音带着两份认命与八分气急败坏，他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在狭小的浴室内横冲直撞，回音阵阵，“——滚进来帮我脱衣服。”
门外的男人轻声笑了。
他清清嗓子，提高音量：“小凌，你刚才让我滚出去，现在让我滚进来，要是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的面子往哪里放？”
浴室内，半截T恤卡在脖子上无法脱下来的凌宸咬了咬牙：“那你要我怎么做？”
贺今朝试探性地提出意见：“至少，嘴巴要甜一些。”
“……”
贺今朝故意吸了吸鼻子，又开始随地大小演，装成一副受气包模样：“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你总是对我冷冷淡淡的，想从你口中听一句好听的话，可真是不容易啊。”
现在凌宸好不容易有求于他，贺今朝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思，自然要借题发挥一番。
浴室内又静了数秒，一种无声的拉锯战在浴室内外展开。
凌宸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再看看身上打结的衣服，重重呼出一口气。
“贺大影帝，”他一字一顿道，“请、你、滚、进、来！”
贺今朝：“……”
凌宸：“我说了‘请’字，够给你面子了。”
贺今朝认栽。论心理战，他确实比不过凌宸。
于是如此这般，贺今朝再次越过门板，轻飘飘地飞进了浴室里。
虽然贺今朝心中早有准备，但是看到浴室内的景象时，他还是没忍住心跳乱了一拍：
青年赤脚站在镜前，牛仔裤脱下扔在一旁的洗漱台上，只剩下单薄的三角布料包裹住盈盈肉色，水滴顺着笔直纤瘦的双腿向下流淌蔓延。
沾满了灰尘与血污的T恤下摆卷到胸口，露出他赤-裸的背脊。
他的头微垂，凌乱的黑发遮住他的双眼，却遮不住耳尖上淡淡的红意。
凌宸很瘦，不是那种羸弱的瘦，而是肌肉紧实的瘦，脊椎骨一节节地沿着后背正中的凹陷向上攀援，肩胛宛如展开的蝶翼；凌宸也很白，因为工作原因，他常年不见阳光，皮肤白得能看清颈侧的血管，更衬得他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青紫色的淤血在他的腰肢、后背都留下了痕迹，贺今朝一时心疼，不由得伸手想要碰一碰那些痕迹。
可是在他的手即将碰到他的后背之际，凌宸忽然转过头，催促道：“贺今朝，你别愣着了，快想办法帮我把衣服脱下来。”
“……好。”莫名的，贺今朝的声音有些沙哑。
凌宸的左锁骨骨折，虽然无需手术，但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现在手臂根本无法抬过肩膀；而且他缝合的伤口就在肩头，动作太大也会牵连着皮肉疼。刚才凌宸和身上的T恤搏斗许久，也没能把它顺利从身上撕下来。
对于凌宸来说的“大麻烦”，对于贺今朝而言不过是个小问题。男人挥了挥手腕，布料上撕裂的痕迹进一步扩大，瞬息之间，那件脏兮兮的T恤就化为了几片破布，从凌宸身上滑落。
就这样，青年只剩下腰间仅存的一抹布料，遮住他的最后一分体面。
冷空气冲撞着他，凌宸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苍白的皮肤泛出浅浅的血色红晕。
受伤之后，请同为男性的室友帮忙脱衣服——明明再正常不过的一件小事，却让狭小的浴室陷入了一种含糊又燥热的氛围当中。
凌宸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只有他独自一人的身影，可是他清楚的知道，还有另一个人就站在自己身后。
他紧贴着他。
那具身体是不属于人类的冰凉，目光又带着极具反差的炙热。
凌宸头一次胆怯了，他不敢直视身后的眼睛，也不敢细想那双眼睛里包含的深意。
“谢谢。”凌宸故作冷静。
他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注视着被水滴一寸寸wen遍的的身-体。
“我可以自己洗澡，之后就不用你帮忙了。”
“……”
没有回音。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凌宸终于忍不住转过身，看向自己身后——他的身后空无一人，贺今朝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
门外。
贺今朝倚在浴室墙边，目光幽幽地望着窗外的云。
在这一刻，有无数思绪在男人心中翻涌，他的死因、他的未来、他的过去、他们的相遇……他忍不住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早就没有了心脏跳动的声音，但贺今朝知道，那里有一根无形的红线，牵绊住了自己。
又不知过了多久。
浴室里的水声再次响起。

第52章
这一觉凌宸睡得天昏地暗, 一直睡到骨头都酥了，他才挣扎着从酒店的大床上睁开眼。
“现在几点了？”他声音含糊地问。
“五点了。”男人的声音在他身畔响起，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在他床边浮现。
凌宸迷迷糊糊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帘的缝隙透着零星的光。
“五点天就这么黑了？”
贺今朝笑话他：“小凌，你说反了。不是‘五点天就这么黑了’，而是‘五点天就这么亮了’。”
“……？”
“你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现在是第二天早上五点。”
凌宸一惊，立刻从床上坐起来, 结果动作太大，牵连了肩膀上的伤口。贺今朝下意识伸手想扶住他，结果他的手从凌宸的手臂穿过，扑了个空。
贺今朝怔愣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过了数秒才把手收回来，若无其事地继续之前的话题。
“昨晚发了低烧, 我叫你起来吃了药喝了粥，你还记得吗？”
凌宸扶着昏沉的脑袋，隐约从记忆里刨出了几段记忆碎片：“……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动了动肩膀，发现已经换了纱布，床头柜上还散落着一板退烧药。因为他这段时间东奔西跑太累，又受了伤, 昨天傍晚就发起了烧, 幸亏贺今朝一直守在他身边，才没让他的症状加重。。
凌宸这才意识到，他以为自己是“睡过去”了，其实是“昏过去”了。
贺今朝是鬼, 无需休息，他就在凌宸的床边守了一夜。他静静望着青年的睡颜, 一看就是数个小时，也逐渐理清了心中纠缠的情感。
对于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而言，死亡是结束；但是于他而言，死亡是开始。
如果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他和他永远只能隔着屏幕相见。
凌宸是个很好的人，这个好不只是性格、不只是外貌，而是一种……一种在贺今朝心里，任何人都比不上的“好”。他总是嘴上说着麻烦，脸上表现得嫌弃，但是最终，他还是会向贺今朝伸出手。
明明贺今朝的死亡与他无关的，明明凌宸可以随便糊弄三个月，等着贺今朝消失于天地间，就继承他的巨额遗产，当一个快乐的富翁。
但是凌宸选择陪贺今朝回家，一步步找寻他死亡的真相。
即使通往真相的路满是坎坷，即使为之受伤，凌宸也没抱怨过一句，反而坚定的继续向前走。
这样的凌宸，怎么能不让贺今朝心动呢。
不过，贺今朝也清楚地知道，这份心动只能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他是一个已死之人，绝对不能用这份感情裹挟凌宸。
“贺今朝，你怎么一直盯着我？”凌宸抬头时，刚好对上了贺今朝若有所思的视线。
贺今朝从自己的思绪里挣脱出来，故意反问：“你不盯着我，怎么知道我在盯着你？”
凌宸呵了一声：“如果不是你盯着我，那就是屋里的脏东西在盯着我。”
贺今朝挑眉：“你一个事业单位在编员工，还搞封建迷信？”
凌宸：“……”说不过他。
凌宸实在不想承认，刚才贺今朝看他的眼神……怪深情的。
但是凌宸作为他的影迷，深知贺今朝最为粉丝称赞的就是他的“眼神戏”，号称“看路边的一条狗都像是爱了三生三世一样深情”。
凌宸可不想去思考，贺今朝刚才凝视着他的目光，到底是爱他还是爱狗了。
……
凌宸起来随便洗漱了一下，昨天的脏衣服肯定不能再穿了，好在丁总提前送了他一套干净衣服，特地选的拉链款。他龇牙咧嘴地把衣服穿上，又吃了退烧药，出门寻觅早餐。
京城没有其他城市常见的临街早餐店、早点摊，凌宸在路边转悠好久，才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他推门走进去，收银台后的兼职员工无精打采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就继续低头玩手机。
凌宸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拿了两个三明治，又去饮料柜前想要拿一瓶牛奶，他的眼睛往旁边货架上一撇，忽然顿住了。
贺今朝问他怎么了。
凌宸见便利店员工没看他们，压低声音说：“我在看旁边那个果味饮料，我记得之前传出风声，说是你的新代言。”
贺今朝顺着他的目光向旁边看去，果然看到货架上有一排新上市的饮料，包装上印着一位当红小鲜肉——宁苇。
贺今朝挑了下眉：“居然真落在他头上了。”
一听有八卦，凌宸脸上装作不感兴趣，其实立刻竖起耳朵。
这次新上架的果味饮料是国际知名饮料厂商最新研发的产品，为了扩大影响力，品牌早在半年前品牌就开始寻找合适的新品代言人。之前一直有风声，该品牌将和影帝贺今朝达成合作，品牌方认为他不论国民度还是粉丝购买力都在第一梯队。
贺今朝解释：“我的所有代言都交给公司负责，我之前确实和这个品牌方见过几次面，按照常理来说，这种商务饭局两次就可以签合同了，但是他们那边突然犹豫起来。后来我的经纪人四处打听了一下——宁苇拜托家里人打了招呼，说他想要这个代言。”
宁氏是国内排行前五的房地产商，虽然宁苇家只是一个表亲旁支，但宁苇也能称得上是一个富二代少爷。
现在娱乐圈非常吃大少爷或者富家千金人设，草根逆袭的故事早已过时，“少爷下凡给粉丝表演节目”“少爷吃过最大的苦，就是经纪公司给的苦”“要不是少爷想出道，这个团根本不会存在”“只要少爷想，家里就能直接把经纪公司收购了”……类似的粉圈话术屡见不鲜。
他早早就进入了娱乐圈，以偶像男团的队长身份出道。只是他们那个团一直不太平，据说内部霸凌严重，资源倾斜鲜明，粉丝低龄化，甚至还闹出了线下“真人快打”的丑闻。
后来男团解散，宁苇单飞，从爱豆转型演员。他的名气扛得起收视率，还能带大额投资进组，影视公司视他为香饽饽，据说找他的电视剧本子排到了三年后。
不过宁玮并不甘心于此，他积极试镜电影，去年有两部大荧幕作品上映，票房倒是不错，但是演技……一言难尽。他的经纪公司非常会炒作，居然真让他拿到了几个小电影节的最佳男主提名，陪跑三次获奖一次，倒也不算是颗粒无收。
若是按照年龄来算，宁苇只比贺今朝小三岁，赛道略有重叠。但贺今朝已经是手握国内外多个影帝奖项的实力派，而宁苇还在偶像派人设里打转。
他们之前在一些活动后台见过面，不过没怎么说过话，两个人完全不熟，私下连微信都没有。
贺今朝看着货架上印着帅气面庞的饮料瓶，语气平静地像是在讲述天气：“我突然死了，一切正在推进中的商务合作全部暂停，难为经纪人替我周旋隐瞒。这个代言就算不给宁苇，也有张苇、赵苇、杨苇。”
凌宸啧了一声：“你倒是蛮自信的，照你的意思，要不是你死了，代言也不会给他。”
“因为这是事实啊。”贺今朝微微一笑，“他报出的代言费只有我的三分之一，后来又免费拿出宁氏的地面广告资源做‘陪嫁’，他要是自身能立足，根本不会自降身价。”
“……”
“我从没觉得他在和我‘抢’代言，因为这根本不叫‘抢’，撑死了叫挖墙角。”
贺今朝抬了抬手指，几瓶印着宁苇半身照的果味饮料就落入了凌宸的购物篮中。
“既然遇到了，就尝尝吧。当时品牌送来了所有口味，可惜都不是0糖0脂的，我喝不了。现在我再也不用减脂了，刚好尝尝。”
结过账，凌宸在便利店的饮食区坐下来休息了一阵子，他把所有饮料瓶都拧开，再插上吸管。
一排饮料在桌上一字排开，贺今朝从左喝到右，逐一点评。
这个太甜，那个太酸，还有碳酸气泡加太多，在舌头上打架……
“都不好喝。”贺今朝挑剔道，“幸亏我没代言，要是让我的粉丝喝到这么难喝的东西，我死了都能气活。”
凌宸想，贺今朝还说人家宁苇是大少爷呢，明明他才是那个最挑剔的大少爷。
凌宸不喝饮料，但贺今朝剩下的饮料就在桌上摆着，他没有办法，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
他正发愁着，便利店的大门又一次被推开了，几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小姑娘走进来，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书包。
她们径直走到货架前，一人拿了一瓶宁苇代言的饮料，在结账时忽然注意到旁边休息区的凌宸和他面前的一排没喝完的饮料瓶。
她们眼前一亮，几个人推推搡搡选出一个最胆大的，走到了凌宸面前，问他：“叔叔，你也是宁宁的粉丝吗？”
凌宸：“宁……宁？”
她们说得不会是宁苇吧！一群十三四岁的初中生叫二十六七岁的男人“宁宁”，就算是粉丝爱称，听上去也太违和了。
为首的小女孩鼓起勇气说：“我们都是宁宁的粉丝，叔叔，你的饮料可以给我们吗？”
凌宸正愁没人替他解决剩下的饮料，他立刻说：“你们要喝吗？我是插着吸管喝的，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可以都拿走。”
哪想到女孩摇摇头：“我们不是要喝饮料，我们需要饮料瓶盖。”
说着，她拿起旁边的饮料盖子，熟练的掏出手机拍照扫码。
凌宸这才发现，每个盖子里都印着一枚二维码，女孩通过扫描二维码集章，每集齐三枚，就可以参与抽奖。奖品丰富，从洛丽塔、JK服饰，到艺人签名照、综艺录制门票一应俱全，特等奖最让人眼红——商家会抽出八名幸运女孩，和宁苇共进晚餐！
凌宸桌上的六瓶饮料，刚好可以抽奖两次。
可惜那个小女生连抽了两次奖，都落选了。她撅起嘴巴，满脸写着不甘心，她嘟囔着：“自从这个饮料上市，我所有的零花钱都用来买它了。家里都被饮料堆满了，还被妈妈批评……我就想拿一张宁宁的签名照，怎么这么难啊？”
身旁的小姐妹安慰她：“咱们宁宁实火！大家都喜欢他，所以竞争才大。”
“那倒是。”女生说，“我加的那个微信群里的前线姐姐说，这个代言人从最开始就是咱们宁宁。可是‘诶去-这-Z’那个老男人眼红咱们宁宁的资源，跑过来抢代言，还想抢咱们宁宁的杂志封面和综艺！真是不要脸！幸亏品牌方爸爸慧眼识珠，还是选了宁宁！要是真选了‘诶去-这-Z’那个老家伙，我就告诉我爸爸妈妈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以后再也不要买他们家的饮品了！”
“对对对，我宁可饿死，也绝对不给对家送钱！”其他几位小姐妹纷纷附和。
几个女生没有再聊下去，因为快要到上学时间了。她们谢过凌宸送的饮料，背起书包快速向着马路对面的初中奔去。
便利店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一人一鬼面面相觑。
贺今朝蹙眉沉思：“这个‘诶去-这-Z’是谁？娱乐圈里还有这号人物，又能抢宁少爷的代言，还能抢他的综艺和封面？”
“……”凌宸抬起手，指了指贺今朝自己。
贺今朝：“！！”他眼睛猛地睁大，这样的表情由他做出来，是难得一见的幼稚，“我？？？”
凌宸手沾水，在桌面上写下了HJZ三个大写字母，无奈道：“我也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听到有人念字母的。”
贺今朝盯着桌面上自己姓名的缩写，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我脏了……我真是脏了……宁苇这种档次的家伙都配当我的对家了？”
再说，他什么时候抢过宁苇的代言、综艺和封面了？这些东西明明都是先送到他面前让他挑，他挑剩的才轮得到别人吧。
再再说，他不过是比宁苇大三岁，怎么就成他粉丝口中的老男人了？！
贺今朝一脸怀疑世界的表情，如果不是镜子映照不出他的身影，他肯定要飞到镜子前好好观察自己，连问镜子三遍：“谁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男明星”。
凌宸觉得好笑：“你多大年纪，她们多大年纪？小朋友说的话，你还往心里去？”
贺今朝更委屈了：“小凌，原来你也嫌我年龄大。”
凌宸：“对啊，别人是半截身子入土，你是全部身子都入土了，年龄还不大吗？”
贺今朝：“……”可真是地狱级笑话。
……
剩下的那些饮料，凌宸和贺今朝都不想喝了，干脆全部扔进了垃圾桶。他们又消磨了一阵时间，等到了医院的探视时间，立刻起身往医院走去。
昨天戴雅楠苏醒后，他们没能第一时间见到她，医生、护士、警察围在他身边，其余无关人等都要离开。
他们一方面关心戴雅楠的身体情况，另一方面还需要从戴雅楠口中问出after party上她究竟见到了什么人，锁定那个妄图和贺今朝换命的幕后真凶。
其实这个问题他们早该问清楚的，可是戴雅楠死而复生引起了一系列的事情，如何让戴雅楠回到身体成为了他们当时最关注的问题，结果就把贺今朝死亡的关键线索给忘记了。
凌宸埋怨他：“怪你。”
贺今朝：“确实怪我。”
凌宸：“你自己的事情自己都不惦记着，还等着我提醒？”
贺今朝欲言又止。
凌宸：“你又有什么话要说？”
贺今朝：“你刚才说的话，好像是小学门口的妈妈训忘带作业的儿子。”
凌宸嗤之以鼻：“叫妈不行，叫爸爸我倒是会答应。”
两人到了戴雅楠住的病房门口，凌宸探头一瞧，病房里人还挺多。
昨天上午戴雅楠苏醒后，家人当晚就赶来了京城，一路上风尘仆仆。她的父母五十多岁，两鬓泛白，衣着朴素干净，看上去就是那种很本分的人家，戴雅楠的母亲眼睛红红的，肯定没少流眼泪。
戴雅楠的父亲脸色很差，他估计是有烟瘾，右手两根手指不停地捻着，几次想掏烟，顾忌女儿身体又硬生生压下。他在病房里电话不断，一会儿是警察，一会儿是保险公司，一会儿又要安抚家中老人的关心，一会儿又咨询起复健机构。
倒是病床上的戴雅楠精神不错，床头摇起，她半靠半坐在病床上，嘟嘟囔囔地和妈妈说话：“好啦别哭啦，你女儿又没死……你看，我四肢健全，十根手指头都在，还能码字呢。”
戴妈妈为她轻掖背角：“还码什么字？你就给我在床上好好休息，别再想什么工作的事情了。等出院了，咱们就回老家，在哪里写东西不是写？在家有妈伺候着你，你好好养伤，妈给你天天炖鸡汤。”
“医生都说了鸡汤里都是嘌呤，我刚昏迷苏醒，喝不了！”戴雅楠赶忙说。
母女俩叽叽咕咕地说着小话，戴爸爸注意到病房门口出现的身影，警惕地问：“您是哪位？我们不买保险。”
凌宸：“我不是卖保险的。”他走进屋内，把手里提着的果篮和鲜花放下，“我是……”他停顿了一会儿，目光看向病床上的女孩，冲他淡淡一笑，“……我是雅楠的师兄，听说她受伤住院了，代表电影学院学生会来看望他。”
戴雅楠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陌生师兄，他五官清隽、身材高挑，难不成是表演系的？可是她翻遍了记忆，也没能从记忆里找到这位师兄。
这位师兄左手吊着绷带，应该是受伤了，戴雅楠盯着他的伤口，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明明是第一次见他，可戴雅楠却觉得他极为眼熟，就像是老友相见一般。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凌宸身后飘去，总觉得应该有另一道身影，和凌宸形影不离才对。
“感谢学校还惦记着我们雅楠。”戴爸爸一听是学校派过来的人，顿时有些感动，这感动里还表现出了一丝丝骄傲——看他的女儿多厉害，毕业这么多年，学校还派人来看望。
凌宸坐在戴雅楠床边的椅子上，套路地问候了一番她的身体，让她多多休息，又告诉她她为Alex写的毕业剧本已经顺利开拍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戴雅楠的精神更好了一些：“师兄，原来你认识Alex？”
凌宸点了点头，提前准备好的借口拿了出来：“我总听Alex提起你。她说你是一个胆子很大的人，还拿着自己的剧本去颁奖典礼的after party上毛遂自荐。”
其实他和Alex只见过一面而已，也根本没听她提起过戴雅楠。他的谎话经不起推敲，能蒙一时算一时。
“她怎么连这种事都替我宣传啊，现在大家都知道我脸皮厚了。”戴雅楠果然上当，她尴尬地抠了抠手指，“其实我只去过一个after party，我有个朋友是工作人员，帮我拿了一张邀请函。”
凌宸追问：“是哪个颁奖典礼？”
“就是那个《前浪新青年电影节》……蛮小的电影节，才办了三届而已。”戴雅楠好奇地问，“师兄，你问这个做什么？”
凌宸笑了下：“没什么，只是闲聊罢了。”
之后，他又陪戴雅楠聊了一会儿，她大病初愈，精力不足，凌宸没有继续叨扰她，叮嘱她好好休息后就告辞了。
在离开前，凌宸提醒她：“雅楠，我听说这段时间你一直在闭关创作你的作品，我很期待能在荧幕上看到它的那一天。我记得贺今朝投资的原创剧本大赛快要截止了，你别忘了投稿。”
贺今朝这个名字，仿佛触动了戴雅楠心中的一根弦，她心里一动，某些记忆片段在她的脑海中浮现，但不等她抓住，又从她的指缝间溜走了。
她望着凌宸独自离开病房的背影，隐隐约约的，她总觉得在他身旁好像少了一道人影。
奇怪，她怎么对他既陌生又熟悉呢？
……
离开医院后，凌宸注意到身旁的贺今朝脸色很不好看。刚才在医院里，当戴雅楠说出《前浪新青年电影节》这个名字时，贺今朝骤然噤声，没再说话。
凌宸问：“这个电影节有什么来头？”
贺今朝一年参加的电影节大大小小许多个，有时候是颁奖嘉宾、有时候是评委、有时候是竞选者，身份都不相同。
贺今朝说：“这种小型电影节一般面向小成本作品，参与的都是青年导演、青年演员。我今年受邀成为了评委组的一员，在评选最佳男主角时，评委组内部产生了分歧，在投票2比2的局面下，我把最后一票投给了一位初出茅庐的新人。”
“然后？”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另一位落选的男演员是——”
就在此时，恰好有一辆公交车停在医院门口，车身贴着新上市的气泡果饮的宣传海报，年轻帅气的代言人手持果饮，露出潇洒自信的笑容。
不远处的报刊亭里，老板把刚送来的当月男装杂志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宣传栏里原本张贴着上个月贺今朝的封面海报，老板摘下旧海报，随手扔到垃圾桶内，又把新的封面海报悬挂上去，新海报上的八块腹肌瞬间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
有戴着耳机的小女生们从他们面前经过，叽叽喳喳地讨论：“啊啊啊你刷到预告没有？我们宁宁的综艺这周末就要播了！”
凌宸和贺今朝对视一眼。
“……是宁苇？”
“……是宁苇。”
凌宸迟疑地问：“会不会是误会？”
贺今朝瞬间炸毛：“小凌，你宁可信这是误会，都不肯信宁苇嫉妒我艳羡我仇视我于是怒从胆边生决定对我痛下杀手窃取我高贵完美的命格？”

第53章
《当红男顶流因妒生恨, 谋害影帝》——这种耸人听闻的新闻标题放出去，绝对会霸屏热搜，挤崩十个服务器, 让正在结婚的程序员在婚车上打开电脑加班。
“宁苇算什么当红男顶流？”贺今朝不屑一顾，“小凌，真正的当红男顶流就在你面前站着。‘当红男顶流’这五个字, 宁苇最多只占一个‘男’字。”
凌宸抬眉看向他：“行，那改成《十八线男艺人因妒生恨, 谋害影帝》也可以。不过这样一来，就显得大影帝实在可笑，随便被路边一个喽啰暗算，死得不明不白。”
贺今朝：“……”
好气。
俗话说得好，若要推断一件事谁是幕后真凶，只要看这件事出现后, 谁获得的利益最大。
贺今朝死后，原定他的饮料代言落入宁苇之手；其他的综艺资源、时尚资源被宁苇为首的众多男艺人瓜分；原本摆在他面前任他挑选的剧本，也有小道消息传说宁苇去参加了试镜。
所有线索直至宁苇，若是倒推他的动机，也很清晰——富二代大少爷一辈子顺风顺水，本以为进入娱乐圈后也能扶摇直上, 没想到在角逐奖项时, 被贺今朝这个评委一票打落云端。最主要的是，贺今朝背景普通，当初导演慧眼识珠把他带到镜头前，他全凭天赋在大荧幕上大放异彩, 用现在流行的话说，贺今朝就是“天降紫微星”。
花了大价钱发射升空的人造卫星, 怎能不嫉妒耀冠夜空的紫微星呢。
现在的问题在于，“换命”一事并不简单，就连胡亦知都说，这么复杂的符咒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施法的。究竟是谁在宁苇身后帮了他？
他们必须找到宁苇，揪出藏在他身后帮他偷天换日的家伙，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我们要去哪里找宁苇？”凌宸很理智地开口，宛如往沸腾的水壶里浇下一碗凉水，“他是顶流男星，我只是一个路人甲，我要是接近他三米以内，就会被他的保镖认为是私生抓起来。”
贺今朝冥思苦想：“不如你去应聘他的化妆师？”
凌宸：“你觉得他会同意我让他躺着化妆？”
贺今朝：“装外卖员？”
凌宸：“顶流应该都有自己的营养师吧。”
贺今朝：“干脆直入虎穴，去他们公司应聘偶像练习生。”
凌宸：“贺今朝，你觉得我是能唱还是能跳？别人初试来一段rap，我唱一段般若波罗蜜多，给宁苇免费超度是吧？”
这条路行不通，那条路也行不通。凌宸想要“接近”一位当红大明星实在不容易，但若只是想“看到”宁苇，其实难度并不大。
接机送机、综艺录制、横店蹲化妆上下班、品牌站台活动……很多消息只要上网搜一搜，就能找到。
贺今朝熟练进入宁苇超话，一键屏蔽所有彩虹屁，点击搜索#宁苇路透##宁苇偶遇##宁苇行程#，很快，一条新鲜出炉的消息跳入他们眼前。
@宁宁全国后援团：各位小蒹葭，根据后援团得到的最新消息，咱们宁宁确认参加首都C&#183;F漫展第三天的活动，他将以游戏代言人的身份出席厂商展台！这个消息之前公司一直不让透露，因为担心聚集的小蒹葭们人数太多了，会影响漫展正常秩序。经过后援团争取，公司给了五十张活动内场票入场券，从转发的宝宝里抽哦~！
//@：转发抽抽抽！一定要前排看到宁宁！
//@：傻b公司，这么重要的商务活动居然提前半天官宣，很多小蒹葭都在其他城市来不及买车票。要是到场的粉丝人数不够，肯定又要被前队友粉嘲了。
//@：请公司正视蒹葭们的诉求，给宁苇应有的一哥待遇！
//@：宁宁又被吸血了。明明是他的商务，公司却捆绑了三个废物，不要脸。在队里拖队友，单飞还要带新人，我们少爷这辈子受过的苦都是傻b公司给的！
//@：姐妹们，漫展入场查包严吗，可以带灯牌吗？
//@：只抽五十张内场票？这么抠门的活动不如不办。经纪人你爹死的时候也抽五十张门票让粉丝看你爹遗体吧！（该微博点赞量第一）
//@：#宁苇天生ACE##宁苇电视剧收视率再创新高##宁苇天籁歌声##宁苇一笑很倾城#
一目十行的看完这条微博，贺今朝和凌宸异口同声：“——去漫展！”
他们正愁没有机会见到宁苇，漫展观众那么多，凌宸混在其中并不显眼。
可是他们想买票时才发现，这个C&#183;F漫展实在是太火爆了，它是京城最负盛名的动漫嘉年华，观众们可以在展会里买到动漫周边、欣赏到精美绝伦的cos、参与声优见面会，这个展会中还有很多“官方爸爸”。很多游戏厂商、出版社会占据一个显眼的站台，宣传自己的作品。
一个月前，C&#183;F漫展的门票就售罄了，二手网站上的转票也被疯狂的蒹葭们（宁苇粉丝名）高价收走。
“等等，”凌宸忽然想起来，“大巫不是说，他来京城就是为了参加漫展的吗？会不会就是这个？咱们搞不到票，他说不定有人脉。”
真让凌宸说对了，他们联系胡亦知后，胡亦知很爽快地告诉他们，他有一位朋友是漫展摊主，可以带一位助手入场。原定的助手突然发烧来不了，凌宸可以使用那位助手的证件入场。
没想到一切如此顺利。
第二日一早，凌宸打车前往漫展现场。这还是凌宸人生中第一次参加漫展，当出租车缓缓驶近场馆时，马路两旁“奇装异服”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有绿色双马尾拿着大葱的少女，有穿着白色礼服戴着单边眼镜的神偷，有顶着一头橘色假发背着排球的男孩，还有很多梳着M型黑刘海说不出究竟在cos谁的人……凌宸并不了解这些角色，但他能清晰看到每个人脸上的快乐，他们身上的快乐也感染了他。
贺今朝见他一直望着窗外，打趣问他：“小凌，你也想cos吗？”
凌宸摇了摇头，回答：“我已经在cos了。”
贺今朝：“什么？”
凌宸：“我在cos一个上班时间请了年假四处乱跑、乍看上去是在旅游、其实是在无偿加班的疲惫成年人。”
贺今朝：“……”
凌宸凝望着那些在路边嬉笑打闹的年轻二次元，幽幽叹了口气。
“我现在理解童话里的女巫为什么要抓小朋友来吸他们身上的精气了。”他伸出舌尖舔舔嘴唇，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我天天和死人待在一起，都快忘了鲜活的年轻人类是什么味道了。”
“——唰”一声急刹车声响起，出租车司机战战兢兢把车子停在路边，甚至连收钱的时候都没敢回头看凌宸一眼。
凌宸付款下车，贺今朝忍笑追上来，在他耳畔说：“小凌，你刚才为什么要吓出租车司机？”
凌宸：“这么明显？你都看出来了。”
“当然明显。”贺今朝回答，“你从来不管你的客户叫‘死人’，都称呼他们为‘逝者’，你刚才故意说什么‘死人’‘活人’的，一定是说给车里的其他人听的。”
车里除了凌宸以外，唯一的人类就是出租车司机了。
“刚才等红绿灯的时候，我瞟到了司机的手机屏幕。”凌宸回答，“他偷拍了路边coser，在群里说那群年轻人‘小小年纪不学好’‘崇洋媚外’‘头发花里胡哨’‘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实在是爹气熏天，臭不可闻。”
凌宸不想以爹制爹，毕竟爹爹相报何时了？
不如吓吓司机，让他早点闭嘴。
贺今朝笑得眼睛弯弯：“小凌好聪明。”
“说得没错。”凌宸对他的称赞给予肯定，“能看出我很聪明的你，也算是略有些小聪明吧。”
他们和胡亦知约在漫展门口见面，在等候时，他们看到十几名穿着宁苇应援服的女孩聚集在旁边，她们围城一个圈，把其中几名穿着长裙的女孩围在正中间，正在叽叽咕咕地商量些什么。
贺今朝仗着别人看不到他，光明正大飘过去偷听。
“漫展的安检好严格，不让带这种有标语的条幅。”
“灯牌也不行，我问保安为什么不行，他们也说不出来，就说不行不行，真是太死板了。”
“要不然把灯牌寄存了吧？”
“不能寄存！这次隔壁展台有前队友！队友粉肯定会带灯牌，她们带了，咱们不带，宁宁看到咱们空着手去，要多难过啊。”
“没关系，我特地穿了长裙，可以把条幅缠在我腿上！”
“相机呢？”
“相机可以带的，他们漫展好多摄影师呢，咱们就装作是拍coser的。”
几个女生“分赃”完，再一次走向安检大门。她们夹在一群coser之间，顺利地通过了安检，很快就像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在茫茫的漫展观众之间。
贺今朝又飘回到凌宸身边，把自己偷听来的话复述出来。
“游戏发布会在下午两点开始，位置在A展厅。内场名额一共一百个，五十个是微博抽奖，剩下五十个是现场购买游戏周边赠送，咱们要尽快过去。”
凌宸点点头：“好，刚才胡亦知给我发微信，说他刚从朋友那里拿到入场证，正在往这边走。”
他话音刚落，忽然有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凌宸回身一看，只见身后是个陌生的男coser。
对方个子很高，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执事风格的燕尾服黑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他笔直地站在那里，一头略带自然卷的黑发服帖地向后梳拢，露出一双忧郁的好似雾一样的眼睛。
凌宸下意识退后一步，盯着那张陌生的脸庞，警惕地问：“您好，有什么事吗？”
“私密马赛！让你们久等了。”陌生的男人双手合十，歉意地连连鞠躬，“咱们抓紧时间去安检吧！”
凌宸：“……？”
等等，这个声音怎么这么熟悉？而且他刚才说的是“你们”吧？
凌宸立刻看向贺今朝，不出所料的，他在贺今朝脸上也看到了同样惊讶的表情。
见凌宸和贺今朝迟迟不回复，穿着执事服的陌生男coser顿时着急起来，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伸手抓乱头顶的发型，把长长的头帘放下来遮住双眼，然后又放松肩膀、驼起背。转眼间，刚才还帅气得像是从动漫里走出来的男执事，变回了一个熟悉的二次元宅男。
最后，这个宅男又从他的西服内侧的衣兜里，掏出了一团决定性证据——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小仓鼠团在男人手心，正在呼呼大睡。
“去吧！”宅男喊出声，“皮卡……啊不对，小柴柴丸！”
凌宸和贺今朝异口同声。
——“大巫？！！”

第54章
凌宸之前看影视作品时, 时常会出现这样的情节：一个丝毫不起眼的宅男角色，只要摘掉眼镜、撩起头帘，就会变身大帅哥。
每次看到时, 他都会嗤之以鼻，实在不相信这世上有人会被头帘封印颜值。
但现在，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 凌宸惊诧地望着面前的胡亦知，怀疑他灵魂夺舍了另外一个无辜帅哥的身体。
胡亦知浑然不懂他的震惊, 一脸茫然：“凌哥，贺先生，你们不认识我了？怎么这么惊讶？”
贺今朝迟疑地问：“你……大巫，你平常有照过镜子吗？”
胡亦知：“？”
贺今朝两只手比划了一下：“你从什么时候突然长这样的？”
胡亦知更茫然了：“什么叫‘突然’长这样？我一直就长这样啊，你们又不是没见过。”
可问题是他们真没见过啊。
不过，当胡亦知把头帘放下后, 原本那种阴湿宅男味儿又回来了，他把小柴柴丸往肩膀一放，机灵的小仓鼠两只爪子抓住他的头发，呲溜一声就窜上了他的头顶，安安稳稳地在里面扎窝。
凌宸想，胡亦知cos执事不够还原, 他应该cos《料理鼠王》才对。
凌宸拿到了胡亦知给他的工作证, 两人一鬼迅速通过安检直奔A区。
在路上，贺今朝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给了胡亦知听，当胡亦知听说宁苇居然就是和贺今朝换命的人时，他惊讶地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你也认识他？”凌宸问, “我还以为你这种二刺猿不会认识内娱明星。”
“其他明星我确实不认识，但宁苇很有名的。”胡亦知解释, “他很喜欢动漫，好几次被人在漫展上偶遇。他会特意cos成那些需要带面具的角色，因为身材好、cos的也很还原，所以经常被拦下集邮——集邮就是合照的意思。等到漫展结束后，他才会在微博上自揭马甲，每次都会引起轰动。”
贺今朝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谁知道他是不是在炒人设？”
“真没想到宁苇居然是这样的人，”胡亦知没听出他的阴阳怪气，还在说，“坏二刺猿迫害好鲜葱！”
啊，凌宸完全没听懂。
他们穿过层层人群，终于挤到了A区。
这次漫展总共有ABCD四个大展区，其中A区是商业向展区，几家知名游戏厂商在这里布置了展台，还有许多面向粉丝的商业活动。往左看，是某部国产动画的宣传会；往右瞧，是大热IP广播剧的线下见面会；还穿插着漫画家、作者的签售会……人群川流不息，摩肩接踵。
凌宸亲眼看到好几个女生踩着二十厘米高跟鞋，穿着繁复沉重的cos服，戴着高耸入云的反重力假发，奔走在排队签售的第一线。
贺今朝不禁感叹：“真是铁打的脚掌、钢铸的颈椎，有这个毅力，她们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两人一鬼很快就找到了游戏厂商所在的展台。宁苇所代言的是一个蒸汽朋克风格的RPG冒险游戏，他将扮演游戏里的关键NPC“Locker”（锁门人）潇洒出场，预计下午两点登台与粉丝见面。
现在不过上午十点，游戏售卖周边的队伍就排了上千人，她们绝大部分是宁苇的粉丝，想要通过买周边抽奖获取内场资格。
凌宸转了好久才找到队尾，他和胡亦知两个大男人挤在小女生的队伍里，比前后左右都高出一头，实在显眼得不得了。
胡亦知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他宅宅属性大爆发，逃避似地佝偻起后背，像是想把自己藏在壳子里，嘴巴里低声念叨：“没看到我，没看到我，没看到我……”
凌宸倒是既来之则安之，他掏出口罩戴上，只露出一双沉静幽然的眼睛。若有粉丝看向他，他便淡定回望，小姑娘们大多脸皮薄，往往对视不超过三秒，就脸红地把视线挪开了。
趁着他们排队的功夫，贺今朝飘去后台寻找宁苇的身影。不出所料，宁苇还没有来，这种商业站台活动，艺人一般提前两个小时到场就可以了。他四处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不正常之处，只能遗憾地回到了排队的队伍之中。
见他回来，凌宸掏出手机打字给身边的贺今朝看。他左肩膀受伤，只用右手打字有些慢，贺今朝难得有耐心没有催他。
@00：你刚才错过了一场好戏。
贺今朝问：“什么好戏？”
@00：你不在的时候，排在我前面的那两个小粉丝转过身和我聊天。她们还蛮直接的，居然问我和大巫是不是黄牛，是不是想卖票。
贺今朝挑眉：“你们怎么回答的？”
@00：我说是替妹妹排的，我妹妹是宁苇粉丝，在上学不方便，让我过来支持她爱豆的商务。
@00：两个小粉丝特别兴奋，送了我好多自制周边，让我带回去给我“妹妹”。
@00：然后又开始给我卖安利，夸赞宁苇有多好。
@00：最后进入骂天骂地骂经纪公司骂前队友骂cp粉骂你的环节。
贺今朝“嗯？”了一声，不可思议地问：“等等，骂经纪公司骂前队友骂cp粉我都理解，为什么骂我？”
凌宸还来不及回答，胡亦知就凑过来挤眉弄眼：“贺先生，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这么霸道啊。小蒹葭说，有人亲眼看到你在后台好几次给宁苇甩脸色；你嫉妒他比你年轻比你帅，就抢他的化妆师，还抢他的超季新装，你和那些时尚品牌说，有你没他，有他没你；最主要的是，因为他的演技让你产生了危机感，所以你故意联合其他评委排挤他，让他错失影帝！”
一桩桩一件件，真是罄竹难书。贺今朝简直成了倚老卖老的娱乐圈一霸，专门欺压年轻又有才华的后辈。
对此，贺今朝只觉得可笑至极。
宁苇到底给他的粉丝逛了什么迷魂汤？他和宁苇根本不是一条赛道上的人，在此之前，贺今朝只把宁苇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娱乐圈后辈，咖位完全不对等。
没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宁苇的粉丝居然把他当成了对家，完全是虚空索敌、登月碰瓷！
好气。
好想变成厉鬼狠狠作祟。
可贺今朝看看前后左右那些粉丝们稚嫩年轻的脸庞，他再多的气恼也化成了无奈的苦笑。
他再生气，也只是气宁苇不约束粉丝、放任流言弥漫，而不会去气粉丝们为了偶像摇旗呐喊的行为。
就在此时，一队穿着工作服的staff抬着几只大箱子走近，他们停在队伍旁，拆开纸箱，分发纸箱内的物品——原来，纸箱里装着的全是宁苇代言的果饮。
“宁苇老师知道大家排队辛苦，所以特地送来了冷饮！”一位staff拿着喇叭喊，“不用抢，人人都有。希望小蒹葭们互相帮忙，前排给后排传一下。”
经过一上午的排队，又热又挤的场馆让人心情烦躁，这时能喝上一口由偶像送出的冰冰凉凉的果饮，怎能不让粉丝们感动又庆幸？
排队的粉丝近千人，所有小蒹葭们团结在一起，前排为后排传递着果饮，大家其乐融融、和谐互助，凝聚力达到了最高。
有两瓶果饮也传递到了凌宸和胡亦知的手里。
胡亦知排队排得都蔫了，他下意识就要拧开瓶子往嘴里灌。
贺今朝瞬间冷脸：“咳咳。”
胡亦知：“啊？”
贺今朝不说话，继续：“咳咳咳。”
胡亦知拿着手里的饮料，不知道是喝还是不喝。
凌宸觉得好笑：“大影帝，你咳嗽什么呢，咳咳咳半天，我还以为你Q-Q上线了呢。”他一语道破，“你不想让我们喝你对家竞品，对不对”
贺今朝双手环抱胸口，默默转过了身。
胡亦知震惊地看向凌宸：“他就咳嗽两声，你就知道他想说什么？要不然说你俩八字相合呢，就这默契，你俩可以去开双人机甲了。”
凌宸心想，胡亦知一个养老鼠的人，哪知道养猫的人过得有多不容易？猫咪大王渴了，猫咪大王饿了，猫咪大王不高兴了，但是它从来不说，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你，让你去猜。猜错了再赏你两记喵喵拳，还要等着你去哄它。
凌宸没养过猫，但是他养过比猫更难搞的贺今朝。
有贺今朝在旁虎视眈眈，凌宸和胡亦知就算再渴，也不能碰宁苇代言的果饮一口。
于是，他们干脆把两瓶果饮送给了排在他们前面的两个蒹葭妹妹。
“蒹葭”是宁苇的粉丝名，他的粉丝年龄层偏小，大多是初中生、高中生，这两个小粉丝看上去明显没成年。刚才就是她们向凌宸“科普”了贺今朝这位娱乐圈门阀有多可恶。
“我们不渴，”凌宸把两瓶饮料递过去，“你们喝吧。”
两个小姑娘眼前一亮，欢天喜地地接过来，声音软软糯糯：“谢谢叔叔~”
凌宸问：“你们是双胞胎吧？”
“对！”短头发的小姑娘说：“我是姐姐。”她又指了指身旁梳马尾的女孩，“她是妹妹。”
凌宸注意到，她们背包上挂着宁苇的Q版玩具，手机屏幕上是两个人和宁苇广告牌的合影，手腕上还佩戴着同款不同色的手绳，足以证明这对双胞胎有多黏糊。
凌宸把饮料给了她们，再加上她们手里原本有的两瓶，她们很快就喝完了双份饮料。因为饮料喝太多，中途，她们还结伴出去上了一次厕所，两人手挽着手，亲密无间。
购买游戏周边的队伍实在太长了。厂商规定，只有现场购买两百元以上的周边，才能获得一次抽奖机会，五十个内场名额就从中抽取。
以贺今朝的能力，只要凌宸去抽奖，他就能百分百让他中奖。
队伍的前方时不时传来欣喜的尖叫声、或者垂头丧气的哀叹声，还有黄牛在队伍旁游荡，黄牛压低声音说：“内场工作人员带入，先带入后给钱。”
凌宸拦下一名黄牛问了一番价格，就这么一场普普通通的站台活动，黄牛报价高达五千块！足以让未成年的蒹葭妹妹们望而生畏。
在漫长的等待中，队伍以龟速往前挪动着。凌宸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古怪。
经过数个小时的排队，粉丝们本应该疲惫、沉默，但事实正相反，粉丝们的爱意在磋磨中愈演愈烈，表情神态更加狂热。
“前面结账得能不能快点啊！”
“你踩我脚了，连道歉都不会说吗？”
“别挤了，别挤了！”
“像你这种人，永远抽不到入场券的！”
在这一刻，大家仿佛绞肉机里的肉馅一样打了起来。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蒹葭，和和气气的不行吗？”终于，有一位年纪稍长，看上去很有威信的站姐粉丝站出来主持纪律，“我知道大家都很疲惫也很激动，但咱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宁宁，有什么恩怨都暂时放下。不要让别人看到咱们粉丝这么不理智的一面。”
“来，大家拉起手。”那位站姐粉丝放下手里的相机，拉起左右两旁的小姐妹，“我们一起来合唱宁宁的歌吧！”
在她的带动下，从前到后，所有粉丝们居然真的一个一个地拉起了手！上千名粉丝凝聚在一起，围成一团，用青涩稚嫩的声音，唱起了宁苇爱豆时期的歌曲。
她们的歌声非常整齐，带着鼓舞人心的力量。她们越唱声音越大，传递到场馆的每个角落，原本在周围看热闹的漫展观众们不禁向这群粉丝们投来惊讶的目光。
“她们在唱什么啊？”
“她们好像都是宁苇的粉丝，今天宁苇有个粉丝见面会。”
“啊？在漫展办粉丝见面会？”
“这歌不太好听啊……”
“我之前去听过宁苇的演唱会，唱跳也就那么回事，真不知道他怎么火的。”
“不是说他家特别有钱吗？他粉丝都是‘战斗粉’，年纪虽然小，但特别能掐架。”
那些议论声并没有传递到蒹葭们的耳朵里；也有可能传递到了，但是她们并不在意。对于她们而言，歌声就是她们最坚固的盔甲，可以抵御一切流言蜚语。
她们爱着同一个人，信奉着同一个神祇。
凌宸站在粉丝们的包围之中，注视着在他们身旁大声合唱的女孩，表情怔然。
贺今朝眉头微蹙，目光在那些女孩的头顶上划过，迟疑地问：“我怎么……我好像看到她们身上，冒出一缕缕很淡的白光。”
“你没看错。”胡亦知低声解释：“贺先生，你还记得你刚死的时候，我和你说过什么吗？粉丝对偶像的爱，也是一种信仰——只要是信仰，就是可以‘造神’的。”
贺今朝被夺去命格后，本应该一命呜呼。不过，他生前默默做了许多好事，造福了许多困境家庭，又通过演戏积累了大量粉丝，他身上凝聚着太多的崇拜、祝福、祈愿、追求，这些愿望凝集在一起，让贺今朝拥有了短暂滞留阳间的能力。
贺今朝回忆起来，他生前参加线下路演时，每次见到许多粉丝为他赶来，他都会觉得精神为之振奋，即使连轴转也不觉得多么疲惫……原来，这些都是粉丝的“信仰”凝聚在他身上的结果。
“有点奇怪。”胡亦知困惑地望着身旁的女孩们，“粉丝对明星的‘信仰’浓度其实蛮微薄的。这又不是数万人的演唱会，现场只有一千多个粉丝，怎么会凝结出这么强的力量？总不可能每个人都是他的狂热粉丝吧。”
这种信仰强度，在那些香火鼎盛的大庙，每月初一十五寺庙向公众开放诵经时才有可能聚集起来。
歌曲唱完，粉丝们忘记了之前的摩擦与冲突，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满怀希望的笑容。她们变得愈发激动，在心中祈祷着自己能成为入场的幸运儿。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终于，凌宸他们拐过最后一道弯，周边售卖台近在眼前！
周边区一字排开，一共有六个销售窗口。凌宸和胡亦知各占据一个窗口，他们身边就是那对小闺蜜。
凌宸速战速决，随便点了几样周边，凑够两百结账。工作人员拿出一个巨大的抽奖盒，让凌宸把手伸进去抽卡。
凌宸面上淡定，把手伸了进去。他并没有去抽卡，而是五指张开静静等待——几秒钟之后，一张卡悄然飞进了他的手里。
“好了。”无人听得见贺今朝的声音，“这张卡就是内场入场券。”
凌宸把手抽出来，工作人员一看到他卡片上的金色，就兴奋宣布：“这位先生获得了一张入场券！”
紧接着，胡亦知也在贺今朝的操纵下，拿到了第二张门票！
接连两张金卡出现，给队伍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往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一滴凉水。
不管是落选的粉丝、还是尚未抽选的粉丝，所有人的目光都黏了上来，她们痴痴地盯着他们手里的内场卡，目光里的艳羡几乎要化成水。
在这一刻，凌宸莫名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他好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这些粉丝眼里的一块肉、一块骨头，她们随时随地会扑上来，只为了拿到他手里的这把金钥匙。
但这份关注没有持续多久，一阵突如其来的争吵，打破了现场的氛围——
“这是我的卡！”
“不，是我付了钱，这是我的卡！”
“是我的！是我的！”
“你还给我，你这个……你这个混蛋！！”
“你才是混蛋，你这个疯子！”
两道稚嫩的女声接连响起，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
凌宸循声转头，发现争吵来源居然是刚才排在他们队伍前面的那对双胞胎！
她们既是姐妹、又是同担，感情本应该亲密无间，可这时却急红了眼，用最难听的话语辱骂着彼此。
原来，刚才两人结账时，妹妹的手机连不上网，许久都接不了账，她急得要命，姐姐主动帮妹妹结了她的帐。没想到在最终抽卡时，姐姐落选，妹妹居然抽出了金卡！
为了这张金卡的归属，两个人都认定属于自己。
妹妹说：“这是我买的周边，我抽的卡，当然是我的入场券！”
姐姐说：“明明是我付的款，两百元抽一次，自然是我的入场券！”
妹妹：“那、那我把两百块给你！”
姐姐：“我现在不要钱了，我就要这张卡！”
没错，就是为了这一张小小的卡片，这对感情甚笃的双胞胎居然反目成仇，当众撕头花。
刚开始，她们的争执只局限于嘴巴，可是火星突然点燃了一切。也不知道是谁先动手的，她们突然扭打在了一起！
旁边的工作人员来不及阻止，她们突然身子一歪，向着旁边的护栏重重倒去！
护栏后，还有近千人在排队。她们撞翻了护栏，也撞翻了距离护栏最近的几个人。
短短几秒钟，人群宛如多米诺骨牌一样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有人拽住身旁朋友想要维持平衡，结果却把更多人带倒……
藏在胡亦知头发里的小柴柴丸吓得吱吱叫了起来，但它的叫声，很快被更多的惊呼声、痛哭声覆盖。
眼看一场踩踏事故就要发生，关键时刻，凌宸和胡亦知当机立断冲上前，和工作人员一起营救那些受伤的小姑娘。
幸亏他们都是成年男性，他们一手拖一个，把她们从地上拉了起来。
还有更多倒下的粉丝，只觉得身体撞到了一片软绵绵的空气上，下一秒，她们身体一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拽住了她们的衣衫，把她们从沼泽之中解救了出来。
没人说得清那股神秘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她们趴在护栏边，不知不觉间眼泪已经沾湿了衣襟。
……
贺今朝神色严肃地站在人群之外，负手而立。刚刚他冒着暴露的风险，以一己之力救起了许多人。若不是有他出手，恐怕这场美好的粉丝见面会将要染上悲剧的血色。
有人受了轻伤，被工作人员搀扶着坐在场外，护士们小心翼翼地为这些哭花了妆的女孩子们上药。
闻讯赶来的警察正在做笔录，厂商负责人点头哈腰地赔礼道歉，担心这场糟糕的插曲会影响下午的活动。
不远处，刚刚那两个打架的双胞胎姐妹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她们的父母也被叫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愤怒与忧心。
“一天到晚就是追星、追星，看看你们这次闯了多大的祸！”妈妈气得浑身颤抖，点燃了怒火，“回去就把你们那些什么破小卡都扔了，以后不准再来看宁苇！”
“妈！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他是给你们下蛊了吗？”
嘈杂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汇聚。
凌宸捂着疼痛的左肩膀，慢慢走到了贺今朝身后。
注意到他的动作，贺今朝心里一紧，关切地问：“又伤到了？”
凌宸只得承认：“刚才救人时太着急，不知什么时候被碰到了。”
他肩伤未愈，医生让他打着支架和绷带静养，最好不要再动左臂。可是突发情况难料，刚才他一心救人，不知不觉左臂就用了力，伤上加伤。
望着凌宸加剧的肩伤，贺今朝眼神里的疼惜愈发浓重，那份疼惜渐渐化为了血色，染上了男人的眼瞳。
凌宸早就发现了——每当贺今朝有情绪波动时，他的眼睛就会逐渐变成红色，越生气、红色就越浓重。之前贺今朝和郑露露、戴雅楠争斗时，眼睛红得像是血液浇筑的红宝石。
可怖，同时又美得惊人。
凌宸见他眼睛变红，就知道他动了怒气，赶忙顺毛捋：“好了好了，这只是一场意外。我要是不救人，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小朋友们受伤吗？”
“这件事，我必算到宁苇头上。”贺今朝一字一句皆是心声。
他轻轻触碰凌宸的肩膀，明知道摸不到，动作依旧轻柔至极。
凌宸低声道：“你确实要算到他头上。”他停了停，见左右无人注意他们，才开口，“刚才大巫捡起了她们扔下的饮料瓶……”
那些果味饮料里，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古怪的气息。胡亦知学艺不精，无法判断它们究竟是什么，差一点就要忽略了；但小柴柴丸在闻到饮料瓶里的气息后，吓得吱吱狂叫，一头扎进了胡亦知的头发深处，根本不敢再出来了。
那些果味饮料全部由宁苇的工作人员送来。
在喝过饮料后，在场的粉丝身上凝结出了超越正常值的信仰之力。
那对双胞胎小姐妹，一人喝了两瓶！不论瓶中添加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过量的饮料让她们变得狂热、冲动、失去理智。
她们就像是邪-教信仰里的狂信徒，为了自己追寻的神祇，可以抛弃血脉链接。
这场追星早已超越了正常的尺度——宁苇野心勃勃，弑神之后妄想成为新的神。

第55章
这场见面会还没开始就差点闹出踩踏事故, 直接惊动了治安民警。游戏厂商负责人从中周旋了许久，才让这场代言人见面会顺利举行。
不过，见面会的时间要推迟一个小时, 等候在场的粉丝饥疲交加，士气低落。关键时刻，又是宁苇让工作人员送来了面包、饼干、果饮, 让大家填一填肚子。
如凌宸所料，送来的果饮里又被加了“料”。原本疲惫的女孩们在喝了果饮后, 又变得精神头十足。
这些饮料凌宸没有碰，也没有送人，而是全部倒入了厕所里。
中途，胡亦知溜去便利店买了几瓶宁苇代言的果饮，经过对比后发现，便利店的果饮没有加料, 就是普普通通的气泡甜水。
“这说明，送来的果饮里的‘小料’是后加入的。”贺今朝分析，“要不然是宁苇亲自加‘料’；要不然，那个能帮宁苇加‘料’的人就在他身边。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个人一定也参与了帮助宁苇换命的事情。”
胡亦知举手抢答：“我觉得肯定不是他亲自动手。电视剧都这么演的——真正的黑涩会大佬不会亲手折磨小喽啰，他只要给一个眼神, 自然有他身边的打手帮他杀人越货。再说了, 宁苇现在可是一线明星，他哪儿有那个闲功夫给每瓶饮料下‘钟情咒’啊。”
凌宸蹙眉沉思：“所以，我们现在不光要抓到宁苇谋害贺今朝的证据，还要找到在背后偷偷帮他的人。”
“不, 不是‘偷偷’。”贺今朝摇了摇头，“对于经纪公司而言, 艺人根本不存在‘偷偷’这件事。那些偷偷恋爱、偷偷私联、偷偷酒驾……全都是公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到捂无可捂被狗仔爆出来，公司再姗姗来迟地发表一个轻飘飘的声明。”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帮助宁苇的人一定就是他们公司的人。”贺今朝斩钉截铁，“他的经纪人、他的助理、他的老板……都有可能是他的帮凶。”
……
下午三点，推迟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游戏代言人见面会终于在万众期待下召开了。整个A区被围的水泄不通，内场的一百个粉丝坐席用栏杆圈了起来，那些没有抽到票的粉丝们迟迟不肯离开，干脆围在栏杆外，举起手里的相机，屏息期待着偶像的到来。
作为内场唯二的男性，凌宸和胡亦知的座位紧挨在一起，他们身旁原本属于双胞胎姐妹的座位空置，直到开场她们都没有出现，贺今朝干脆坐在了那个空位置上。
周围的小妹妹们都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凌宸拉高口罩，遮住面容，不动如山。
场内灯光忽然暗了下来，伴随着雄浑的背景音乐，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在展厅内响起——
“感谢粉丝们的久候，《xxx》游戏公测启动仪式暨代言人见面会现在正式开始，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公司CEO王总、游戏制作人MAX、以及代言人宁苇老师的登场！”
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欢呼声与掌声同时响起，几乎要掀翻屋顶。粉丝身上凝聚的白色微光一丝丝一缕缕地汇聚在一起，在贺今朝眼中织成了一条悬于空中的长链，最终融入到舞台中央那个男人的身上。
那些狂热的信仰之力，让对方看上去愈发耀眼、高贵、完美无瑕。
灯光重新亮起，男人的真颜也显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在看清男人样貌的那一刻，场内隐隐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这是宁苇？”
“……他怎么长得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医美了吧，估计还在恢复期。”
“不止是医美吧，我看是动骨头了。”
“闭嘴！我们哥哥就是容易浮肿的体质，这段时间公司给他安排了太多行程，他没休息好而已！”
那些不和谐的声音太微弱了，很快就掩藏在了粉丝们的溢美声中。
凌宸抬起头，望向聚光灯下的那个人。
宁苇穿着一套量身定做的cos服，装扮成了游戏里的经典npc“Locker”（“锁门人”），手里拿着一支钥匙形态的权杖，整体打扮充满复古蒸汽朋克风格，浅金色的假发打理得根根分明。他好像听到了台下的议论，也好像没有听到，脸上的营业型笑容纹丝不动，标准得像是用量角器测量过。
作为男团出身的艺人，宁苇从出道起，他雌雄莫辨的美貌就是粉黑们争论的焦点。他是典型的“花美男”人设，五官精致、脸部线条秀气平缓，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
可是今天，他变得不一样了。
他的眉骨肿胀，额头高耸，人为地塑造出了“眉眼深邃”的效果；下颌骨的位置有些肿，侧面看，拐点变得清晰了。可这些偏男性化的改变，与他原本精致阴柔的五官并不相配，产生了一种荒诞的反差感。
不过，在喝了加料果饮的粉丝们眼里，这些不自然的反差感根本不存在。粉丝们的尖叫声一声高过一声，站姐们的快门更是快得像机关枪连成一片。
舞台下，胡亦知“咕咚”咽了口口水，低声道：“你们觉不觉得，现在的宁苇看起来有点像——”
“——贺今朝。”凌宸吐出几个字，又补充，“还是低配版的。”
贺今朝双腿交叠靠在座位里，语气冷冷：“东施效颦，沐猴而冠，画虎不成反类犬。”
凌宸：“好啦，你在这里玩成语接龙呢？”他转向胡亦知，问，“这就是换命的后遗症吗？换命后会把对方的脸也一起换了？”
“那倒不是。”胡亦知诚实地说，“这就是单纯的整容后遗症，估计是玻尿酸打多了，你信不信我往他额头摁一下，就会摁出一个坑？”
凌宸：“……”
这场见面会的前三十分钟的重点围绕在游戏上，游戏公司总裁现场发布了游戏的试玩视频并宣布了公测时间，制作人也侃侃而谈自己的创作理念。可惜台下观众无人去听，他们一开口，她们就低头玩手机。
直到后半程进入代言人互动环节，粉丝们才重新“活”了过来。
主持人宣布：“我们会从内场观众里，随机抽取十一位幸运粉丝，分成两队，和宁苇老师一起体验游戏，而且还是尚未对外公布的VR版哦！”
此言一出，台下立刻沸腾起来。哪个迷妹不想和偶像一同驰骋在游戏中，而且VR游戏那么逼真，要是能和游戏里的爱豆手牵手，光是想一想就幸福死了！
台下的两人一鬼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对于他们而言，能够上台和宁苇互动的机会千载难逢。近距离观察他，说不定他会露出破绽，也能顺藤摸瓜找到他身后的下咒者。
“大巫，你擅长打游戏，你上去会会他。”凌宸说。
哪想到胡亦知连连摇头，面色苍白：“不行，我晕VR！键盘游戏我没问题，VR游戏我玩一次吐一次。”
凌宸没办法：“那就我上。”
为表公平，上场互动的粉丝由游戏制作人和CEO分别抽出。
其中游戏制作人抽五人，与宁苇组成A队。
CEO抽六人，组成B队，与宁苇所在的A队对抗。
A队五人很快抽出，被点到名字的粉丝们尖叫连连，她们在无数人艳羡的目光中走上舞台，有两个小姑娘激动地当场落泪。见状，宁苇充满绅士风度地递出纸巾，还主动拥抱所有队友，给予她们鼓励。
“谢谢小蒹葭们长久以来的支持。”宁苇潇洒一笑，向她们伸出右手做邀请姿态，宛如漫画书里守护公主的英俊骑士，“今天让我们一起并肩作战，守护我们的梦幻家园吧！”
五位粉丝的年龄都很小，她们被遥不可及的偶像抱入怀中，即使只有短短几秒，也足够她们回味了。想必未来几年，这个梦幻般的拥抱都会反复出现在她们的梦中。
接下来，CEO继续抽出六人B队。
虽然B队注定要和A队对抗，但能和偶像同台竞技，也是难能可贵的机会，第一轮落选的粉丝们目光火热地注视着CEO的动作，盼望自己能获得第二轮机会。
很快，CEO抽出了第一组号码。
“第48号！48号！”CEO举起手里的小球，“48号粉丝在哪里？请上台来。”
观众们的目光在内场搜寻着，下一秒，一道颀长高挑的身影自人群里站了起来。
他穿着简约干练，修身的T恤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一头鸦黑的短发搭在额间，大半面容都被口罩遮掩。
青年信步从人群中穿过，他抬手示意：“48号在这里。”
声音宛如湖面上的碎冰，清透中带着一抹不容被忽视的锋利。
“哎呀，居然是一位男粉丝！”旁边的主持人一边拍马屁一边炒气氛，“看来我们宁苇老师真是魅力十足呢！不仅有可爱的女粉丝，还有这么帅的男粉丝！”
凌宸根本没接话。
他走上舞台，停步在宁苇几步之外，口罩遮住了他大半表情，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定定落在宁苇身上。
目光似箭，宁苇仿佛被“刺”了一下。明明刚才台下许多人窃窃议论他的外貌变化，宁苇都毫无动摇，可是现在，他望着面前这位“男粉丝”，一种说不出的危机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你……”宁苇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因为注射了过量的玻尿酸，他的笑容很像是假面具。“这位粉丝朋友，既然上了台，就不要戴口罩了。”
凌宸抬了抬眉毛，没有废话，扬手摘下了自己脸上的口罩。
宁苇死死地盯着他——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清隽，标致，漂亮，但是非常陌生。宁苇百分之百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凌宸，但是莫名的，凌宸身上有一种让他非常熟悉的气息，熟悉得让他毛骨悚然。
宁苇不敢置信：他居然在凌宸身上看到了“某人”的影子！是“他”吗，“他”回来了？不，不可能，他的咒术已经生效，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
宁苇心如鼓擂，匆忙地转移视线，向着后台某个位置看去，又迅速转回了头。
另一边，台下的粉丝们因为凌宸忽然揭下口罩，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咦，这男粉居然还挺帅的！”
“不一定是粉丝吧，我看他对宁苇挺冷淡的，是不是游戏公司请的托？”
“是不是哪家的练习生，跑来‘刷脸’了？”
宁苇和凌宸一同站在舞台中央，中间的距离宛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他们一个是光鲜亮丽万人追捧的大明星，一个只是毫无背景的素人观众，但两人站在一起，前者的光芒居然被后者夺去不少。
抽签还在继续。
在凌宸之后，CEO又接连抽出了四位幸运粉丝，无一例外都是可爱的小妹妹。一切井然有序，直到B队最后一位粉丝抽出——
“第50号！”CEO举起手里的抽奖球，主持人替他询问，“第50号观众在吗？”
可是，50号观众迟迟没有现身。
凌宸是第48号，在他之后抽中的胡亦知是49号，那么第50号就是那对反目成仇的双胞胎姐妹。她们被父母提前带走，并未参与见面会，她们的座位自然也空在了那里。
观众们搜寻的目光落在场内唯一空置的第五十号座位上，忍不住感叹：这么好的抽奖机会就会被浪费了！要是有人坐在50号座位上，就可以上台和宁苇打比赛了。
台上的CEO和游戏制作人低声议论了一番，当场宣布：“既然这个位置没人，那么我们会用随机生成的系统人物填补这个空位！”
现场无人知晓，第五十号座位并非空荡荡。
一道半透明的高大身影从座位上站起来，穿过众人的目光与长叹，一步一步走向了舞台，走向了聚光灯，走向了他的仇敌，也走向了他爱的人身旁。
台上的凌宸竭力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嘴唇微动，轻声问面前的身影：“……你是故意的吧？”
“真不是。”贺今朝摇摇头，声音带笑，“我只操纵了你那一票，我这一票真的是运气好。”
真的是——运气极好。
是命运把他们紧紧绑定在一起，让他们时刻不分离。
……
“好，现在两队选手都选出来了！”主持人招手，示意工作人员送上十一台VR设备，帮助粉丝们和宁苇穿戴好。
与此同时，舞台后的三面屏幕呈现出不同的画面。
左侧屏幕是宁苇率领的A队，小组六人依次上线，选择各自的人物。宁苇上线前，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向队里的粉丝们许诺：“站在我身后，我会保护你们的。”一番骑士豪言，惹得小迷妹们脸红心跳。
右侧是以凌宸为首的B队，他们队里都是没怎么玩过对战类游戏的小姑娘，凌宸告诉她们：“别紧张，这只是一场游戏，输赢不重要。”
至于正中间的屏幕，则展现着游戏内的地图。
这是一个蒸汽朋克风格的游戏。
A队将扮演上层乌托邦的守城者，在这里人民安居乐业，生活平静祥和，城中心栽种着一颗科技之树，树上有一枚掌握着最先进知识的金苹果；B队是来自下界的野心家，下界是被科技之神抛弃的地方，没有秩序与法规，人人愚昧不开化，B队的目标就是窃取上层的金苹果，把知识与真相带给下界的民众。
沉重的全息眼罩压下来，遮住青年墨色的双眸。凌宸眼前先是一黑，再是猛地一亮，一本来自蒸汽朋克世界的书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舞台下，胡亦知和周围其他粉丝一起，屏气凝神望着屏幕，期待AB队的交锋。
这个游戏除了剧情硬核以外，还有着非常绝美的人物立绘，游戏中数十种职业可供选择。
宁苇选择的当然是他代言的“Locker锁门人”，他的游戏ID就叫宁苇，形象和他COS的一模一样，是一个穿着轻便盔甲、手拿钥匙权杖的英俊男性角色。
在他的安排下，A队另外五人选择的也是攻击力比较高的角色。
【世界频道-A队】
@宁苇（职业-Locker锁门人）：我的游戏宣言是——我将守护上届的安宁，维护乌托邦世界的荣耀！
@最爱宁宁：+1
@宁宁的小猫咪：+2
@蒹葭苍苍只为宁：+3
@古德猫宁：+4
@路过的一只宁：+5
B队几个人商量了一番，也选择了各自的角色。
观众席里的胡亦知想，凌宸会选什么角色？据他所知，游戏里恰好有“送葬人”和“入殓师”两个角色，“送葬人”是攻击性角色，可以使用镰刀攻击；入殓师是法术性角色，可以使用黑魔法进行防御。而且，这两个角色都和凌宸的三次元职业非常契合。
右侧的屏幕上，代表着凌宸的角色外形跳动一番，最终停在了一个让所有人惊讶的、根本不起眼的角色上。
【世界频道-B队】：
@00（职业-化妆师）：进入游戏是必须要说游戏宣言吗？
@00（职业-化妆师）：真**
@00（职业-化妆师）：那我的游戏宣言是——万圣节不用化妆，你就是百鬼夜行。
胡亦知：“……哈？”
这句话在观众席内引起不少粉丝议论，有人觉得诙谐幽默，有人觉得意有所指。
就在此时，B队原本空置的第六个位置出现了一个角色。根据之前CEO和游戏制作人的介绍，这个位置应该由系统随机生成。
【世界频道-B队】
@感觉尸体暖暖的（职业-大阴阳师）：人机一号前来报道。
@感觉尸体暖暖的（职业-大阴阳师）：我的游戏宣言是——你怎么不回我的消息，你的坟头信号不好吗？我在阴间很想你☆ㄟ( w )ㄏ☆
等等，为什么一个蒸汽朋克游戏里会有“大阴阳师”这种角色啊，而且它不是人机吗，怎么说话这么阴阳怪气啊。

第56章
凌宸一脚踏入了这个充满硝烟味的世界。
头上的VR设备有些沉重, 耳机里播放着雄浑的背景音乐，阻隔了场内的其他噪音，让所有玩家都沉浸其中。
他低下头, 看向自己的双手。
在游戏的世界里，他是一个非常低调不起眼的化妆师，脆皮, 没什么高攻高防的能力。但是他有一项特殊技能，可以使用“化妆”把一个人物伪装成另外一个人物, 包括npc、或者敌对玩家。
当然，这个逆天技能也有重大限制：第一，他只能模仿对方的外形，无法拥有对方的能力。第二，这项技能一次只能维持60秒，结束后还有三分钟的冷却时间。
凌宸熟悉完自己的技能, 又转身观察身旁的队友。
队里除了他和贺今朝以外，还有四位宁苇的迷妹。她们都是第一次玩VR游戏，暂时还没学会如何操纵，每个人都迷茫地在原地打转，手臂胡乱地抬起又放下，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 就连捡拾一件物品都要重复好几次。
总而言之, 她们几个都是游戏新手。
“这个游戏好难啊。”一个穿着蓬蓬裙的角色委屈极了，“呜呜呜，我想和宁宁一组，我也想让宁宁保护我。”
“咱们去找宁宁, 问他能不能把金苹果给咱们。”另一个留着粉色长发的角色声音稚嫩，“宁宁这么温柔, 一定会同意的！”
“可是宁宁要保护金苹果啊。”第三个粉丝开口，“我们不能让宁宁为难，不如咱们直接投降吧！”
凌宸：“……”
等等，怎么游戏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啊！
他赶忙打断她们的话：“现在投降是不是太早？咱们还有获胜的希望。”
至少在战力上，宁苇那边一拖五，他们这边二拖四，怎么都有一拼之力。
哪想到第四个粉丝生气地开口：“你到底是不是宁宁的粉丝啊！我们只想和宁宁一起享受游戏，你怎么把胜负看得这么重？哎，如果当初抽中和宁宁一组就好了。”
粉丝们惆怅的叹息声此起彼伏，就在此时，队伍里唯一一个由“系统生成”的角色账号忽然在头顶上弹出一个对话气泡。
@感觉尸体暖暖的（职业-大阴阳师）：既然是粉丝，那更要赢他。
这个游戏角色穿着一身广袖长衫，在整个蒸汽朋克风格的游戏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顶着系统默认的五官头像，并不出彩，属于一眼望过去容易忽略的NPC样貌。
“啊？”“什么意思？”“这个人是谁啊？”“他不是系统生成的角色吗？”
队伍里几个女孩子叽叽咕咕。
@感觉尸体暖暖的：俗话得好，恨比爱长久，黑比粉长久。
@感觉尸体暖暖的：喜欢宁宁的粉丝太多了，他每天行程那么忙、工作那么辛苦，只有最特殊的粉丝才会被他记住。
@感觉尸体暖暖的：咱们要珍惜上台的机会，齐心协力打败他，让他永远记住我们的名字！
@感觉尸体暖暖的：再过一年、五年、十年，宁宁都会记住，曾经有四个厉害的小蒹葭，没有一味的讨好他，而是努力拼搏，在游戏里展现自我，英勇胜出！
@感觉尸体暖暖的：姐妹们，我说得对吗！w(*^▽^*)w
一旁的凌宸：“……”
贺今朝真是不要脸，三十岁的人，把一群十几岁的小妹妹哄得一愣一愣，他完全拿捏住了粉丝心里——哪个粉丝不想让偶像记住呢？
果不其然，这几位小蒹葭完全沉浸在贺今朝描绘的蓝图中，被他牵着鼻子跑。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手心叠着手背，大声发愿：“我们要齐心协力，打败宁宁！”“我们要让宁宁记住我们的名字！”“必胜！必胜！必胜！”“可是，我不会玩对战游戏，要怎么才能战胜他呢？”
@感觉尸体暖暖的：没有关系，我这里有一份计划，大家只要照着计划施行，绝对没有问题。
贺今朝顶着系统分配的初始脸型，向着凌宸招了招手。他的游戏人物像是花蝴蝶一样原地转了一圈，头顶冒出来一连串的活泼爱心。
@感觉尸体暖暖的：化妆师先生，接下来就是你出场的时候了。
凌宸知道，这位大阴阳师要开始玩阴的了。
……
游戏内的种种部署，虽然战场上的敌对方不知道，但是台下的观众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位系统人物“大阴阳师”，着实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后台内，CEO和游戏制作人相视一笑。
CEO心想：制作人这小子真是机灵，一定是他让员工伪装成系统AI，加入玩家队，到时候可以吹一波人机互动，宣发就有得可写了。
游戏制作人心想：不愧是CEO啊，这招实在高，名义上是抽到了轮空号，其实让员工上号，为了让战局更有噱头。
粉丝席内，蒹葭们也在悄声交换着意见。她们幻想着，如果她们抽中上台互动，是更想成为偶像的队友、被偶像保护呢；还是更像成为偶像的敌人、让偶像记住自己呢？
同时，她们也在为宁苇担心——凌宸那一队实在太卑鄙，居然使诈！不过宁宁那么聪明，一定会看破凌宸那组的阴谋诡计的吧？
这些议论声并未传入台上玩家的耳朵里，耳机隔绝了外部的所有杂音，VR眼镜让他们完全沉浸在游戏之中。
游戏内，宁苇蹲守在智慧树旁，双眼不敢离开那颗象征着胜利的金苹果。他手里紧紧握着VR手柄——或者说，他在游戏里的法杖——神色警惕地关注着四周的动静。
随着他的脑袋左右摆动，三百六十度的视野映入他的眼帘。
他知道，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不仅要赢得这场游戏，更要赢得漂亮。
这款游戏看上去设定花哨，其实核心玩法并没有跳离经典的MOBA类游戏。宁苇所在的A队需要保护“金苹果”，重要性相当于“我方水晶”，而B组的目标就是攻破它。
这次的游戏发布会流程早就和宁苇的经纪公司确认过，所以他提前知道会有和玩家一起试玩VR游戏的环节，既可以宣传游戏，也可以给蒹葭们送福利。
但宁苇没想到的是，这么一个万无一失的环节，居然会出现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那个突然出现的男粉丝，扰乱了所有的节奏。
说实话，宁苇并不认为他是自己的粉丝，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没有熟悉的崇拜与狂热。凌宸太冷静了，那双眼睛像是能够看透所有的迷障，他居高临下审视着他，目光中还带着一分……隐隐的嘲讽。
那是宁苇最厌恶的眼神。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让宁苇警钟大作——在男粉丝的队伍里，有一个系统生成的“大阴阳师”角色。明明是人机，可对方的种种表现都像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对方打出的那句话，更是让他毛骨悚然。
【我在阴间很想你】
当所有人哄堂大笑以为是系统AI在玩梗时，唯有宁苇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偏偏宁苇……确实做了亏心事。
宁苇相信，不管是突然冒出来的凌宸，还是那个诡异的人机账号，背后都是一伙的！
不管凌宸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绝对要让他有来无回！
想到这里，宁苇紧紧咬住了牙齿，下颌线猛地绷紧，借此又收割了一阵密集的快门声响。
作为一个对战类游戏，冲突再所难免。但奇怪的是，开场十分钟了两队人马还是没有交锋。
凌宸所在的B队一直在城里绕着圈子跑，明明他们应该是进攻者，可迟迟没有行动。他们不停地跑来跑去，一边熟悉操作，一边摸清地形。
A队队员几次抓到他们的影子，可是不等开枪，B队队员一下就跑没影了。
“缩头缩尾，真给蒹葭丢脸！”一名A队队员在跟丢队对手后，气得直跺脚，“你们不如直接投降吧，胜利是属于我们宁宁的！”
她话音刚落，忽然发现小路尽头有两道持枪相对的身影！原来她的队友抓到了一个B队队员，她开心极了，赶快加紧脚步跑了过去，要给队友助攻。
哪想到当她跑到那两道身影前，一下傻了眼——
——面前居然是两个从外表到ID都一模一样的队友！
“你是谁？”她惊呼。
“我是‘宁宁的小猫咪’啊！”两道声音焦急地响起，下一秒，她们又同时指向对方，“她是假的！我才是真的！”
“不，你是假的！”
“我超话10级！”
“我有三个高会！”
“我有八个反黑账号！我还开过站子！”
“我，我，我买过宁宁代言的所有产品！”
她们互相甩出忠粉身份，你有你的证据，我有我的怀疑，谁也说服不了谁。
可怜的A队队员被搞得晕头转向，手里的武器一会儿指向左边，一会儿指向右边，根本无法判断这两个人究竟谁在说谎。
一分钟过去，其中一个人的面孔突然发生一阵扭曲，就像是被强制一键卸妆，突然恢复了原本的面貌。
见身份败露，这位B队队友毫不恋战，转身就跑，边跑边喊：“略略略，粉粉黑黑都分不清楚，蠢死了！”
同样的事情，接下来还发生了许多次。争吵声在游戏各处响起——
“你要是真粉丝，就回答我的问题，宁宁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3月2日！该我了，宁宁的出道作品是什么？”
“是选秀初舞台《和你在一起》！”
“错，宁宁的出道作品明明是十四岁拍的公益广告，你这个假粉！”
“我要是假粉，那你就是披皮黑！你居然帮着外人不帮宁宁，你就是下三滥的黑子！”
B队利用凌宸的“化妆”技能，频频使出离间计，原本铁板一块的A队粉丝很快出现了裂痕。到后来，她们甚至把怀疑的目光投向身边的队友，信任崩塌，认定对方是卧底伪装的假粉。
“如果你是真粉丝，你就说出宁宁最近代言的三个产品。”
“不如让我来考考你，宁宁换过几个助理？”
“我可是真金白银投过出道票的，你一个刚入坑的新粉，还好意思考我？”
刚开始，台下的粉丝们还在看热闹，身为观众的她们可以用上帝视角享受这场比赛，游戏里队员们互相指责对方是“假粉”时她们还乐出了声。
但是渐渐的，她们笑不出来了。
如果她们身在游戏中，要如何证明自己是“真粉”？
身为粉丝，难道就要熟记爱豆的一切七零八碎的信息？身为粉丝，为什么新粉永远矮老粉一头？身为粉丝，购买了多少代言、做过多少数据，什么时候成为了爱的唯一证明？
为了证明她们爱得足够深刻足够纯粹，她们难道要剖腹取心吗？
眼看事态不受控制，宁苇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踏入了一个陷阱。他为了守护游戏里的金苹果，不能离开智慧树，只能旁观粉丝之间的骂战，这一幕与现实微妙的契合了。
他深知现场有多少观众在注视着大屏幕，如果他继续沉默下去，那么他的声誉肯定会受影响。
不行，他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在又一波冲突发生时，宁苇果断从智慧树后面走了出来，干脆阻挡在她们之间。
“大家都停一停，平静下来好吗？”他语气温柔，游戏里的Locker角色以他为原型建模，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挂着笑意，一颦一笑皆是风景，“不管是A队还是B队，我们能在游戏里相遇，不是一种缘分吗？”
他尽情散发着魅力，蛊惑着她们：“我不知道你们谁是真的、谁是假的，我只知道，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小蒹葭。”
哪想到他话音刚落下，两支武器同时对准了他。
两个女孩齐声说：“你一定不是宁宁，你也是假的！”
宁苇脸上的笑容瞬间裂开了。
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要证明自己就是自己：“我真的是宁苇！”
粉丝甲说：“那你说，你夏天喜欢吃的水果是什么？”
宁苇脱口而出：“葡萄。”
“错！”粉丝甲大声说，“宁宁在20xx年x月的xx采访里说过，他最喜欢的水果是荔枝！”
“啊？”宁苇脑子嗡的一响，赶忙解释，“我接受过的采访太多了，可能那个时候我确实喜欢荔枝，但我没说过我不喜欢葡萄啊。”
粉丝乙又问：“那你回答，你养的宠物狗叫什么？”
“我没养过狗。”宁苇斩钉截铁，认出这是一个陷阱问题。
“又错！”粉丝乙说，“宁宁在《xx》剧组拍戏时，喂养了一只流浪狗，他多次在采访里表达他喜欢这只狗，可惜因为工作原因不能带回京城，但是这只狗在他心里就是他最喜欢的宠物。”
宁苇：“……”他自己都快忘了，为了立喜欢小动物的人设他曾说过这样的话。
“你根本不了解宁宁！”女孩们喝下的果饮成为了愤怒的催化剂，她们在钟情蛊的控制下，眼里容不得一颗沙子：“宁宁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偶像，你不可能是他！”
两把武器同时指向宁苇，若这是一部电影，那么这一刻的戏剧讽刺性无疑达到了高-潮。
宁苇的粉丝群体整体年龄偏小，大多是初高中生，有心理学研究表明，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值青春期，在荷尔蒙的作用下很容易冲动，更容易被偏激的想法影响。
曾经有好事者说过，蒹葭粉群掐架，就算正主来了都要被踹上一脚——没想到这句话居然在这个时候应验了！
看着面前举起武器逼近自己的两个狂热粉丝，宁苇一瞬间握紧了手里的法杖，想要还击。
可是他的手刚抬起一秒，就立刻想起他还在漫展现场！观众席里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他绝对不能崩掉他的宠粉人设！
虽然无法反击，但他绝对不可能站在原地让她们打。宁苇恶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紧咬牙齿转身逃离，可他逃跑的行为却让那两位粉丝误以为他是做贼心虚！
密集的攻击打在他脚下，宁苇被追得狼狈至极，偏偏他偶像包袱特别重，一边跑还一边注意自己要控制住仪态，绝对不能丧失表情管理。
现实世界中，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不管是内场的一百名粉丝，还是在外面围观的外场观众，大家都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三块大屏幕上同时播放着游戏内的实况影响，音响里传出激昂高亢的背景音乐。
众人无声地看着宁苇被他的粉丝质问、刁难、追击，直到一声枪响打破了所有平静。
“——嘭！”
游戏角色为火枪手的女孩扣下扳机，由复杂代码构成的子弹从枪管里飞跃而出，在游戏内外所有人的瞩目中，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那个英俊绝伦的游戏角色。
游戏内受伤当然不会影响到游戏外的现实世界。
可在那一瞬间，宁苇仿佛真的被一颗子弹击中了眉心。
“——……——……——”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他一时分不清那究竟是耳机里灌入的白噪音，还是他在耳鸣。
宁苇眼前的世界迅速崩塌，光影全无，VR设备一片漆黑——这是他的游戏账号死亡后强制下线的证明。
而在他下线之前，他清晰地看到他守候的智慧树旁多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打扮低调，肩上背着一个化妆包，五官是游戏里默认的初始模样。
他抬眸望着智慧树上闪闪发光的金苹果，只要摘下它，就代表智慧与真相都将被他收入囊中。
凌宸没有一秒迟疑，伸手拧断了它的枝桠。
“你输了。”
凌宸手里把玩着那只苹果，转过头，淡然的目光投向宁苇的游戏人物，语气平静地像是在讨论一场普普通通的游戏。
“宁苇，被自己的粉丝开除粉籍，是什么滋味？”

第57章 （主角未出场）（主角只存在于反派的对话中）
【娱乐论坛-内娱大老爷小组】
《无奖竞猜——主楼里的照片是哪位男星？》
楼主：昨天楼主去漫展出cos, 结果刚好遇到一位三次元男星被游戏厂商邀请来做活动。我这个乐子人也前排凑了一下热闹，拍了几张照片。
【照片1】【照片2】【照片3】
无奖竞猜，这是哪位？
1L：看不出来, 妆也太浓了……
5L：请内娱离二次元远一点_(:з」∠)_
8L：把请代言人的钱拿去优化一下游戏bug不好吗？
10L：急死我了，怎么还没人猜主楼是谁？我先说，看起来有点像HJZ？
18L：HJZ+1
22L：抱走HJZ不约, 谁不知道影帝现在闭关享受生活？上次被狗仔拍到还是两个多月前。
25L：贺今朝还在国内吗，这么久都没人偶遇过？
32L：要是女星这么久没消息, 一般都会猜去国外生孩子了。男星这么久没消息，不会真陪老婆去国外生孩子了吧？
36L：宁可希望我老公死了，也不希望我老公结婚……
41L：歪楼了，不是在猜照片上的人是谁吗？
46L：你们怎么都觉得是贺啊，今天漫展我也在，这真的不是贺。
51L：不是贺+1。作为贺黑, 贺今朝被烧成骨灰我都认得出来。
楼主：怎么大家猜了半天都没猜出来？对内娱男星这么不熟吗？那我直接公布答案了——照片上的人是宁苇！
54L：？？？？宁苇？？？？
59L：等等，我记得宁苇不长这样啊？？？
64L：他到底做了什么填充啊，简直像是吞了酵母，整个脸都鼓鼓囊囊的。
71L：楼主是不是P图了？好几个拍照角度幻视贺今朝。
楼主：真没P图。当时他出场的时候我就看错了，我还和旁边的哥们讨论了一下，宁苇怎么整得像低配版的贺了。结果我们身边就是宁苇的粉丝, 年纪不大, 战斗力不小，差点把我们骂趴下，说宁苇就是工作压力大浮肿而已。
78L：浮肿？正常人浮肿只是脸变胖，他浮肿连额头都变宽了？尸体浮肿都不会浮肿成这样吧。
83L：宁苇也太想不开了, 我还蛮吃他的原生脸的。他和贺今朝根本不是一个路线的，适合贺今朝的不一定适合他啊。
89L：宁苇年纪也不小了, 再过三年就三十了，估计想转型吧。
94L：肯为了粉丝躺手术台的男人，难道不是有事业心的表现吗？
94L：重点不是外表吧，没人说他后程直接黑脸吗？
101L：我也在现场，他黑脸真的很明显，和粉丝组队玩游戏，结果输在素人手下……虽然后来他还照常营业和粉丝合影什么的，但是结束后直接下台走人了，连招呼都没打。
106L：是剧本吧？
112L：围观全程的路人表示，宁苇生气的点绝对不是游戏输了，而是他被自己养出来的蛊杀死了。
119L：被自己养的蛊杀死了+1
123L：我妹也是蒹葭，之前我稍微了解了一下他的粉圈，真的特别可怕，像是传销洗脑一样……小粉丝被大粉控制，大粉被经纪公司控制，指哪儿打哪儿，到处出警、控评，有人说一声宁苇的不好，大粉就要挂“反黑”，让小粉丝去举报。那时候我妹妹正值初三，上课时偷偷摸摸用手机给宁苇做数据，要是不做数据，就会被踢出群，还会被原本的粉圈小姐妹孤立。后来她的成绩大幅下降，被老师没收手机找家长，我们才知道这件事。
127L：我也在游戏发布会现场。那几个粉丝互相指责对方是“假粉”，要鉴定彼此的粉籍，像喊口号一样，看得我真是毛骨悚然。
134L：宁苇因为无法证明他就是本人，被粉丝认定他是敌人，最后连手杀了……说实话，我要是他的经纪公司，我真的会好好反思一下，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粉丝如此低龄化+不理智。
140L：让经纪公司反思？太搞笑了，韭菜让资本家反思？资本家只会觉得，韭菜还不够疯、长得还不够快……
155L：话又说回来，没人觉得那个素人小哥哥长得很好看吗？
159L：我更好奇他们队伍里的人机账号真的是人机吗，怎么那么智能，都会离间计了？
162L：自己没有动手，谈笑间敌人灰飞烟灭，这招实在是高啊！
【本帖已被举报，无法回帖】
……
“哇，你看这个帖子，刚一刷新就没了。”某综艺节目的录制后台，一个挂着实习编导工作牌的女生把手机递给前辈同事看，“早就听说宁老师关系硬，所有扒他的帖子都存活不超过三小时，热搜词条也炸了好几个。”
同事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说：“那可是宁氏地产的人，就算宁苇只是旁系，那也是实打实的少爷！删帖撤热搜，这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提醒她，“你就是个小实习生，老老实实工作，你就当自己是哑巴是聋子，别胡乱传话。”
“师傅，我这就是闲的没事八卦一下……”实习生讪讪的，正要把手机收起来，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她下意识转身回头，惊讶发现，站在她们监控室门口的，居然正是她刚刚议论的对象！
她当即吓得噤若寒蝉，不敢想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被宁苇听去了多少。
“宁、宁老师好……”她战战兢兢打招呼。
没想到，宁苇居然对她展颜一笑，看上去春风和煦。只不过，他的脸部肌肉有些僵硬，笑起来额头脸颊纹丝不动，看上去像是一个假面具贴在脸上，在顶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不自然。
“上午的录制辛苦了。”宁苇笑着说，“我让助理给大家订了下午茶。”
一边说着，宁苇一边往后挥了挥手，露出了站在他身后的经纪人和助理。只见经纪人和助理一人推着一辆小推车，一辆小推车上装着小蛋糕，另一辆小推车上则堆满了宁苇代言的果饮。
监控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大家赶快排队去领下午茶，领完后一叠声地说谢谢。他们都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虽然外人客气地叫他们一声“编导老师”“导演老师”，但实际上他们就是最普通最底层的娱乐圈打工人，宁苇这样的大明星主动给大家送下午茶，大家自然欢迎。
待大家都领完下午茶，宁苇注意到女实习生站在角落里，浑身尴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宁苇回身拿了两瓶果饮走过去，主动放到女实习生手里，温声问：“怎么不去领下午茶，不会是要减肥吧？你已经很瘦了，记得要对自己好一点哦。”
他语气如此温柔，当即让女实习生羞成大红脸，血色从脖子蔓延到耳朵，根本不好意思看他的眼睛。她眼神游移，蚊子似的回答：“谢谢宁老师。”
宁苇笑笑，甚至主动帮她把果饮拧开，示意她当场品尝。
女实习生赶忙喝了一大口，果饮入口后，她只觉得舌尖麻麻的，像是有气泡在口腔里跃动。那种莫名的酥麻感从嘴巴向四肢蔓延，让她整个人都想踩在云端一样，晕晕乎乎：“好喝……”
“当然好喝。”宁苇笑眯眯说，“这可是我亲手送你的果饮，怎么会不好喝呢？”
后台里的每个人都领到了一份下午茶，小推车里还剩下一半，要给演播室的其他工作人员送去。宁苇没有在此多做停留，他和众人说了再见，就带着助理和经纪人离开了。
他走后，那位女实习生晃了晃手里的果饮，盯着果饮上印着的宁苇照片，如梦吟般的开口：“没想到宁老师这么平易近人，网上那些八卦一定都是假的！我们宁宁才不会给粉丝甩脸色看呢！宁宁太棒了，宁宁是最棒的，那些黑子会发帖，我也可以发帖，我会告诉大家，宁宁有多平易近人，有多体恤我们这些打工人……”
说话时，她的手激动地不停颤抖，整个人的皮肤都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红色。
但是，她周围的同事都没有注意到她有什么不对，因为喝完他们也陷入到了一种如梦似幻的状态中。
走廊里，宁苇大步向着他的专属休息室走去。在他身后，两位助理推着小推车快步紧随。一时间，整个走廊里只能听到脚步声与金属轱辘从地面上滚过的声音，除此之外，安静的吓人。
忽然，宁苇脚步一停，向经纪人勾了勾手：“你去和节目组领导说，从此以后我不想再看到刚才那个女实习生。”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给她一个小时，让她立刻从节目组滚蛋。”
经纪人沉默点头。
宁苇冷笑：“一个小丫头，倒是对我指指点点上了！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月也就赚三千，和我说话的时候她身上的穷酸味儿差点熏到我。”
身后的两位助理对视一眼，又仓皇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发泄够了，正要继续往前走，经纪人忽然迈前一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宁哥，冯总正在休息室等您。”
“……冯总怎么来了？”宁苇一愣，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他不是最近在外面出差吗？”
经纪人抬眸看了他一眼，讳莫如深地开口：“昨天上热搜的事情惊动了冯总，他不放心，所以特地飞回来想和您聊聊。”
听到这番话，宁苇有些神经质地抠了抠指甲，他脸部肌肉僵硬极了，连一个笑容都挤不出来：“可是我下午还要还有访谈……”
“冯总说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一边说着，经纪人一边推着他走到了休息室面前。
经纪人抬手轻敲三下房门，休息室的大门向内旋开，露出了一道窄窄的细缝。
“——您请。”
明明屋里开着灯，可宁苇望着那光亮，却觉得里面黑漆漆一片，黑到他睁大眼睛，也看不透一点。
就在他望而却步之时，身后传来一阵巨大的推力——经纪人的手重重推向他的后背，让他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就这样跌入休息室之内。
“啊！”他短促地惊叫一声，又迅速收回了声音。他咬住下唇，因为他知道，冯总最讨厌别人一惊一乍。
休息室的大门咔嗒一声闭合，布置的井井有条的休息室里只剩下宁苇，以及窗前那道扭曲模糊的身影。
宁苇努力挺直后背，可是他心里发虚，目光根本不敢直视对方的背影，只敢在刺目的顶光下四处游移。
“冯总……您怎么回来了？”宁苇重重吞了一口口水，喉结滚动，他不知道他的声音究竟有多谄媚，“不会真是热搜把您惊动了吧？我已经让宣传去处理了，只是一点小风波，根本不会——”
“小苇，怎么和我这么客气？”男人转过身，向着他的方向走来。他个子不高，身材偏胖，看起来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你爸可是我的好朋友，你以前都是叫我冯叔叔的，什么时候和我这么生分了？”
他停在宁苇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宁苇：“瘦了，这段时间是不是工作太忙，没好好吃饭？”
宁苇艰难道：“吃了……就是，最近一直有试镜什么的，要控制体重。”
“嗯，有事业心是好事。”男人拉住宁苇的手，粗糙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滑动，真像是一位长辈在关心他的事业，只是他口中说出的话，却是那样的刺耳。“对了，叔叔给你的‘药’是不是不够用了？”
“……”
“别害羞。”冯总压低声音，语气带笑，“我知道的，你在昨天的粉丝见面会上用了不少，对吧？还有今天给他们送的下午茶里……你别多心，叔叔也是关心你，礼物送给你了，就任由你用，绝对不是不信任你。”
“……”宁苇声带僵硬，“谢谢叔叔。”
他早就知道，他的经纪人是这个疯家伙的手下，有什么事情都会第一时间汇报。
“嗯。”男人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又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瓶装满粉末的小玻璃瓶，放到了茶几上，“前几天叔叔又去T国出了一趟差，又帮你求了一些‘药’。这次药效比上次还要足，你用得时候小心一些。”
他强硬地拉着宁苇走到沙发旁坐下，不允许宁苇坐在对面，而是必须与他相邻而坐。隔着两层薄薄的裤子布料，宁苇能清晰地感受到冯总身上的温度。
“好了，接下来咱们要说正事了——”冯总一边玩弄着宁苇的手指，一边慢条斯理地问，“——昨天那个在见面会上砸场子的青年，你认识吗？”
提到昨日经历的种种，宁苇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不认识。”
“那你现在可以认识认识他了。”冯总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下开机键，镶嵌在墙面上的电视应声而开。
宁苇转过头，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如今收视率最高的综艺《一往无前的劳动者》，节目里，女艺人郑霖霖只身前往一家位于深山中的殡仪馆，体验丧葬行业的种种辛苦。
宁苇有些糊涂：“这个是……？”
冯总回答：“这是昨晚播出的最新一期，因为题材特殊，收视率创了新高。你继续往下看。”
宁苇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说实话，他以前根本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最近这段时间他经历了一些根本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导致他对这些东西心生抵触。这期节目在殡仪馆拍摄，当宁苇看到画面里那群穿着黑压压工作服的工作人员时，他忍不住重重颤抖了一下。
电视里，节目组在主任的带领下，见到了一位年轻的入殓师。
【“这位是我们部门的骨干，虽然年轻，但他经验丰富。小郑，接下来就由他和你一起为逝者整理遗容。”】
随着画外音的介绍，一位戴着口罩的年轻人慢慢走入画面之中。
他身材消瘦，却不显得羸弱。白色外褂轻飘飘地罩在身上，鸦黑的长发柔顺地贴在两鬓，露出如画般的眉目。因为常年不见阳光，他的皮肤很白，看起来气质有些阴郁。
【“你好，”综艺节目里，青年伸出手，向女艺人做起自我介绍，“我是凌宸，是这里的遗体化妆师。”】
在看到青年面容的那一瞬间，宁苇立刻不管不顾地站起了身，甚至甩开了冯总的手。
“是他！！就是他！！”宁苇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声音高亢，“就是这个混蛋，他昨天居然敢给我下套，不给我面子！！”
冯总呵呵笑了一声，关掉电视，重新让宁苇坐下：“小苇，别这么激动。”他拍了拍宁苇的后背，让他顺气，“我已经派人去调查他了，他确实很可疑。根据我现在掌握的线索，他是贺今朝的粉丝。”
“贺今朝……的粉丝？”听到这个名字，宁苇浑身一个激灵，瞳孔猛地缩紧，“难、难道他认识贺今朝？！难道他是要给贺今朝报仇的？冯总，当时你说这件事绝对万无一失，你说过的！贺今朝到底死没死，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查不出他到底在哪里？”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冯总就伸出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傻孩子，你说什么梦话呢？”冯总语气惊讶，“贺影帝的事情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啊？你居然说他死了，是不是看了什么小道八卦？他的经纪公司都说他在闭关休息，而且，他一直休息不是挺好的吗，你看，他的代言、他的综艺、他的片子，不都落到你头上了吗？”
宁苇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他很想皱眉，很想大叫，但他的脸上因为打入太多玻尿酸变得分外僵硬，在这一刻，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好想不管不顾把他的整张脸“撕”下来！
“冯总，我不想要贺今朝挑剩下的东西！我只想要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
他如此宣告着，却引来了冯总的又一轮笑声。
“好好好，小苇有志气。”冯总的手抚摸着宁苇的脸颊，忽然停下，大拇指重重地戳向他植入假体的位置，疼得宁苇当即痛呼一声。
可是冯总没有收手，而是用两只手紧紧固定住宁苇的头颅，两只拇指使劲重压他脸上的伤口！
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小苇，收起你那没用的自尊心。”冯总收起了虚假的笑容，语气冷酷严肃，“让我猜猜你的想法，我们小苇一出生就拥有了别人这辈子可望不可即的东西，财富，地位，别人的仰视……所有人都说你命好，是大富大贵之相。
“但是，怎么有人就能比你命更好？
“凭什么贺今朝惊才绝艳，普通人家出身，一登上大荧幕就没那么多人爱戴？他看起来如此完美，面面俱到，逆风翻盘，全凭自己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地位……”
“所以，你嫉妒他对吧？”
“你嫉妒贺今朝，嫉妒的要死对吧？”
宁苇重重喘息着，他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张大嘴巴看着冯总，两行眼泪从眼眶里淌下，那眼泪不知是因为肉—体上的疼痛，还是心灵上的恐惧。
冯总继续说：“可是我和你不一样。小苇，我是个商人，我不在乎你对贺今朝有多少嫉妒，我只在乎钱，我只在乎你能给我赚到多少钱。”
“我很贪婪，但我也很善良，因为我只要钱。”
“可是你就不一样了，你不仅贪图贺今朝的名声与地位，你还贪图他的才华……”
“我只向你稍微透露了我认识T国的‘大师’，你就上钩了，央求我帮你实现愿望。你现在想撇清关系，说是我引诱你犯罪的，不会太晚了吗？”
“承认吧，我们都是相同的货色。”冯总嗤笑一声，终于松手，把宁苇甩在了沙发上。“我图钱，你图名，既然咱们上了同一条贼船，不如就把这条贼船继续开下去。”
他如此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凌宸的相片，压在了烟灰缸下。
“我会让人用最快的时间调查这个遗体化妆师，如果他真的和贺今朝有关系，我不介意把他送去陪贺今朝。”
说完这一切，冯总整理好身上有些凌乱的西服，向宁苇扬了扬下巴，语气突然又恢复到刚才的闲聊状态。
“不说那些烦心事儿了，”冯总语气轻快，他的情绪转变实在太快了，比影帝还要影帝。“小苇，要不要来一支烟？”
“不、不用了。”宁苇仓皇地摇了摇头。
见他不接烟，冯总耸了耸肩，自顾自点燃了一支。
宁苇盯着冯总抽烟的身影，拼命地、拼命地瞪大眼，想要看清他的模样。
可是徒劳无功。
有一个秘密，宁苇不敢告诉任何人——在他眼里，冯总根本没有人类的模样，而是一团扭曲的黑色漩涡。
从几个月前开始，从宁苇第一次从冯总手里拿到药开始，从宁苇听说换命符的那天开始，冯总就渐渐地“融化”了。
但是这件事，除了宁苇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得到。
在外人眼里，冯总还是冯总。只有在宁苇眼里，冯总变成了一团不可名状的黑色物质，肮脏又扭曲。这团脏东西穿着西装，说着人话，可它终究不是人。
而类似的东西，宁苇也在凌宸身边感觉到了。
只不过，跟在凌宸身边的那个“东西”是白色的，模糊的像是一团雾，仿佛风一吹就要散了。
他不知道凌宸看不看得见他身边的白雾，但是他能看到，白雾一直缠绵地攀附在凌宸身上，眷恋地勾住他的发丝与手指。
宁苇的妒火再次燃烧——凭什么凌宸身边的是温柔的白雾，而他身边的却是这么一团恶心的黑泥呢？

第58章
“阿嚏！”
凌宸揉了揉鼻子, 生理性泪水浸湿了眼角。他抬手从便利店的货架上拿了两个饭团，又转向了旁边的冷饮区。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拉开透明的冰柜门，再用膝盖顶住, 整个上半身几乎探进冰柜里，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拿了一瓶由贺今朝代言的无糖酸奶。
就在此时, 贺今朝半透明的身体忽然从他面前的冰柜里穿了出来，与他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再差一点点就要碰到。
男人语气关切地问：“小凌，你怎么一直打喷嚏？不会是生病了吧？”
“贺今朝！”凌宸吓了一跳，压低声音说，“我没病都要被你吓出毛病了。这么大的便利店不够你折腾吗，偏往冰柜里钻。”
“这里凉快。”贺今朝语气无辜。
凌宸抬手把他的脑袋推回冰柜，没好气地说：“你这么喜欢冰柜, 不如去找你的尸体，它也一直在冰柜里呆着呢。”
贺今朝：“……你嘴巴好毒。”
凌宸懒得理他，艰难地用右手拿着两瓶酸奶和两只饭团去前台结账。
前台后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店员，看年纪应该是打工的大学生。女店员负责给凌宸结账，只不过她的速度刻意放得很慢，而且结账时频频抬头看凌宸, 另一个男店员则装作玩手机的样子, 偷偷用镜头对准了凌宸。
贺今朝眉毛一挑：“小凌，这两个店员一直在偷看你……啊不对，准确来说，是在光明正大的看你。”
凌宸早有所觉, 但他神色如常，一派淡定。
“多少钱？”他问。
“先生, 一共二十四块五。”店员答。
“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我扫您。”
“给我拿个袋。”
“好的，您看这个大小可以吗？”
“可以。”凌宸平静地接过塑料袋，又随口抛出一个问题，“对了，你们为什么偷拍我？”
“因为我们觉得——啊！”
女店员一下说漏了嘴，猛地捂住嘴巴，窘迫地颜色瞬间从脸颊爬上耳朵。另一位男店员也做贼心虚地收起手机，结结巴巴想解释，又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凌、凌先生……我们没有恶意。”男店员下意识喊出他的名字，这不寻常的举动让凌宸瞬间危机感丛生。
他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又不是什么大明星，怎么会有人能精准地认出他？这让他不由得怀疑起宁苇，会不会那日他在漫展上的举动，打草惊蛇，所以宁苇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想到这里，凌宸抿了抿唇角，一双墨色眼眸平平静静地投向两名店员，语气冰冷：“我应该不认识你们吧？但是看你们的反应，你们认识我？”
他们不知道的是，当凌宸戳破他们秘密的同时，有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已经以最快速度越过了收银台。贺今朝的指甲簌地变长，尖利如刀，直抵他们的太阳穴。若他们接下来的回答有一丝一毫的错误，那贺今朝绝对会给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然而下一秒，男店员的话让他们都愣住了。
“——凌先生，我们是你的粉丝！”男店员语气激动，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我能和你合影吗？合影不行的话，签名也可以，就签在……就签在我的工作服上！”
凌宸：“……什么？”
贺今朝：“……啊咳咳咳咳？”
女店员两只手压在收银台上，上半身前倾，只希望离凌宸近一点：“你是凌宸吧？就是那个遗体化妆师？！我们看了你的节目，你在节目里真的好有风度、好专业、好帅，你是客串嘉宾吗，你还会继续录吗，我们还能在其他节目里见到你吗？”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让凌宸一时间不知道要回复哪个好。
“等等，什么节目？”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和郑霖霖一起拍摄的综艺，“不会是《一往无前的劳动者》吧？”
“对啊！”男店员猛猛点头，“你难道还没看这期综艺吗？这期在网上好火，播出当天空降热搜！凌宸先生，你红了！”
“综艺”、“空降热搜”、“你红了”……凌宸打死也想不到这些词居然会和自己扯上关系。他向来低调，寡言慎行，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也有“粉丝”了。
真是不可思议。
收银台后，贺今朝也掩饰不住脸上的惊讶，他两只手原本举在半空，现在只能讪讪地收回来，整个鬼茫然地在原地打转转。
最终，凌宸没能拒绝得两位新鲜出炉的粉丝，尴尬地与他们合影、还为他们留下了签名，然后他立刻提起刚购买的饭团和酸奶，顶着一脑门汗逃走了。
贺今朝追在他身后，碎碎念：“小凌小凌你别跑啊，你现在可是大明星了，要注意形象，指不定还有其他粉丝在街对面看着你呢。”
“你给我闭嘴！”凌宸恼羞成怒，“我才不是什么大明星。”
贺今朝从善如流地改口：“好哦，那小凌现在是十八线稍有名气的小网红，也要注意形象呢。”
凌宸把拳头按得咔哧咔哧响：“你别以为你是鬼，我就揍不了你了？”
便利店外的路旁，胡亦知正坐在长椅上玩手机，见他俩走出便利店，胡亦知立刻站起来：“凌哥，你不就是买两个饭团吗，怎么用了这么久？”
贺今朝微微一笑：“因为小凌遇到了他的忠实粉丝了。”
胡亦知“哦”了一声：“是看了凌哥那个综艺被他圈粉了吗？”
凌宸震惊：“你知道？”
胡亦知眼睛滴溜溜转：“我知道啊。我一个宅男，每天24小时里有18个小时都在上网冲浪，能有什么互联网新动向逃得过我的法眼？”
说着，他又把自己的手机屏幕转给凌宸看：“你们殡葬行业本来就特殊，外人对你们有想象、更有畏惧，节目刚播出两天就大爆特爆，短视频app上十条视频就有三条和那个综艺有关。凌哥你的外貌形象这么好，是现在最流行的阴郁系美男，招了一大批颜粉呢，还有营销号专门剪辑了你的‘纯享版’，足足有十八分二十三秒呢。你看，还有粉丝问你有没有个人账号，想关注你呢。”
贺今朝吹了声口哨：“营销号纯享版……小凌，你也是享受到‘只看ta’的待遇了。”
凌宸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大巫，既然你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妹问啊！”胡亦知非常委屈，“而且我看你们都在为了宁苇的事情伤神，我这不是怕打断你们的思路吗。”
之前凌宸一直打喷嚏，他还以为是宁苇在念叨他，原来念叨他的另有其人——他的“粉丝”们！
凌宸哭笑不得，他没想到自己只不过参加了一起综艺录制，也能收获这么多“颜粉”。
他这次外出，所有年假事假加起来原本只有十五天，后来因为他肩膀受伤，刚好用请假条又延迟了半个月。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期综艺节目录制，遥远的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那是他和贺今朝一起经历的第一次灵异事件，他们解开了郑霖霖和妹妹的心结，也让他们彼此磨合、逐渐熟悉。
就在凌宸沉浸在回忆之中时，他居然又一次被“粉丝”认出来了。
这次认出他的人是一对年迈的夫妇，满头银发，老头子身体不好做轮椅，老太太推着他散步。这对老夫妇说，他们特别喜欢《一往无前的劳动者》这个综艺节目，最新一期看完后，对凌宸很有好感。
老奶奶拉着凌宸的手说：“小伙子，你们这个行业不容易啊，你给云妹儿化妆的时候，我真是一边看一边掉眼泪，那么小的丫头，居然就……你踏踏实实地干，等我家老头儿死了，我就把他送到你们殡仪馆，直接化妆、火化一条龙！就当我们支持你的事业了！”
即使凌宸看惯生死，这时也不免卡壳：“啊，呃，嗯……那什么，爷爷会长命百岁的。”
轮椅上的老爷爷咧开嘴笑了，露出仅剩几颗的牙齿，他双手抬起来，向凌宸比划着什么，同时嘴里含糊地重复着几个字。
凌宸听不懂，耐心问：“爷爷是要告诉我什么吗？”
老奶奶说：“他是想告诉你，他今年九十九了，下个月就是他的百岁生日了。”
凌宸：“……”
阎王爷在上，他刚才到底说了什么地狱发言啊！
一旁的胡亦知猛地撇过头去，为了不当场笑出来，他憋的满脸通红。贺今朝就不用顾忌这么多，直接当着凌宸的面喷笑出声。
待两位老夫妻离开后，凌宸半是无奈半是气恼地看向贺今朝，问他：“缺德鬼，你到底还要笑到什么时候？”
贺&#183;缺德鬼&#183;今朝边笑边鼓掌：“恭喜小凌，魅力无边，粉丝群上至九十九，下至刚会走，你才是真正的全民偶像。而且还收获了真正的事业粉，身体力行支持你的个资。”
“你快给我闭嘴吧。”凌宸重重叹了口气，“我不想当偶像，不想当网红，不想当明星，我不喜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他看向面前高大俊美的男人，忽然问，“贺今朝，你是怎么忍受得了这一切的？”
直到站在了“偶像”的位置上，凌宸才意识到，粉丝和偶像之间的关系是那么的不对等。
粉丝们的付出不计回报，凌宸只不过遇到了两波粉丝，他就觉得这份爱沉重得让他无法招架；而贺今朝从十五岁开始，就一直处于粉丝们的目光包围之中，前不久还有过激的私生粉闯入了他的家中……这么多年，他难道不会感到厌烦吗？
听到凌宸的问题，贺今朝终于停住笑。
他几乎没有思索，直接给出了答案：“我从来不觉得我在‘忍受’——粉丝给予我名和利，那么随之而来的关注、讨论、凝视，都是成名之路上的必要代价。
“如果我只想收割他们的钱，而不去回馈他们的爱，那我不如直接去当奴隶主。”
“……”凌宸心里一动，他望着面前淡白色的身影，有些庆幸的想，自己真的没有看错人。贺今朝天生就是要成为巨星的：他在屏幕上如此耀眼，离开聚光灯的包围，他的灵魂依旧闪闪发光。
（当然，如果这家伙别那么自恋，就更完美了）
“——说得好！”一阵鼓掌声突兀响起，胡亦知呱唧呱唧地拍手，“贺先生觉悟真高！要是宁苇有这个觉悟，也不会下黑手、使昏招了。”
凌宸思索几秒：“你们说，宁苇他们会不会也看到这期节目了？”
“肯定看到了。”胡亦知有些焦虑，“凌哥，现在你已经是‘明牌’了，宁苇那边肯定把你从上到下调查了一个遍。下次再想接近他，肯定没那么容易。而且，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帮他，你一个人可千万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凌宸洒脱一笑，“谁说我是一个人了？这不是还有一位保镖为我保驾护航呢吗？”
一边说着，凌宸侧头看向贺今朝，笑着问他：“对吧大影帝，你刚说过不会辜负粉丝的期待，你也不会辜负我这个粉丝吧？”
“当然不会。”
贺今朝盯着凌宸受伤的左肩，在心底发誓，他就算拼到魂飞魄散，也不会让凌宸再流一滴血。

第59章
首都机场T3航站楼。
今日的候机大厅人头攒动, 一群穿着淡蓝色应援T恤的女孩子们聚集在大门外，她们拉着横幅、举着应援棒，翘首以盼地望着机场入口。
“宁宁快来了吧？”
“有姐妹说, 在机场高速上看到宁宁的保姆车了！”
“什么姐妹？不会是跟车的私生吧？”
“大家安静些，毕竟是机场，不能让路人觉得我们蒹葭都是没有素质的小学生。”
“咱们今天一定能顺利送机的！”
机场安检区外的一家咖啡厅里, 某张圆桌上摆着三杯咖啡。可奇怪的是，桌前只有两个人的身影。
三杯咖啡看颜色, 有两杯是加浓美式、另一杯拿铁，而且那杯拿铁还加了双份奶双份糖浆一份巧克力，合起来不像咖啡，倒像是奶茶。
“要我说，咱们也别搞什么先礼后兵的那一套了，直接三下五除二把宁苇绑了！”胡亦知灌下一大口甜咖啡, 叽里咕噜地说，“他总要上厕所吧，总要睡觉吧，咱们绑了他，不给他去厕所不让他睡觉，熬鹰一样熬他, 我就不信他不招！”
坐在他对面的俊秀青年冷冷瞥了他一眼, 打断他的话：“大巫，你是无业游民，我可是正经在编的公务员。我还指望着六十岁退休后能多领几年退休工资呢，要是现在就把宁苇绑了, 咱俩明天就能上七点的新闻联播。”
“以他的咖位，上不了新闻联播。”另一杯美式咖啡前, 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男人气定神闲的一笑，沉声道，“小凌说的对，我们不能知法犯法，要抓到证据，让宁苇伏法。”
“too young too simple，sometimes naive！”胡亦知气恼不已，把手里的咖啡杯重重砸在桌上，结果引起了太大动静，让周围顾客都忍不住转头看向他。胡亦知赶忙道歉，把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咱们跟了宁苇多久了？这家伙每天不是出席商务活动，就是拍综艺。不管去哪里周围都一堆人前呼后拥，咱们根本找不到第二次靠近他。”
胡亦知说得没错。
宁苇的事情短暂地陷入了僵局，他是顶流艺人，出入皆有助理和保镖护送。每次他的阵势都浩浩荡荡，就算皇帝在世都不一定有他这么招摇。
就算凌宸能够百分百确定宁苇就是谋害贺今朝的人，但是他们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又怎么能从他身上获得想要的证据呢。
今天，宁苇从京城出发飞往沪市，要在那里录制一档综艺节目，凌宸他们本来买了同一航班，想要找机会接近他。哪想到他们到了机场才发现，这趟航班超售了，只能退票。
这趟航班百分之八十的乘客都是宁苇的“私生粉”，她们买空了除了头等舱以外的所有机票。
胡亦知：“没见过哪个艺人的粉丝比他的更狂热。这么大的飞机，全是私生粉，想想都瘆得慌，他自己就不害怕吗？”
“他怕什么？”贺今朝幽幽道，“他惯会给粉丝洗脑，更善于在粉圈养蛊，他自己种下的因，自然要自己承担果。”
“对对对，他确实要承担果。”胡亦知提议，“贺先生，你不是能操纵电子产品吗，你要不然趁他用手机的时候，直接让他电死吧。”
“……”
凌宸当然听出胡亦知是在阴阳怪气，但是他看到贺今朝吃瘪的表情，就忍不住想笑。
他们正围在咖啡桌旁小声说这话，忽然有一道身影向着他们走来。
“不好意思，我看你有些面熟。”那位中年女士停在凌宸身边，轻声问，“请问，你是不是综艺里的那个……化妆师？”
后面三个字说得很模糊。
凌宸啊了一声：“是我。”
中年女士立刻扬起一抹笑容，感慨道：“那两期综艺节目我和我女儿一起看的，真的太有意义了！我们家原本养了一只宠物小狗，前不久因为生病离开了我们，她年纪太小，我一直苦恼于要怎么给孩子做死亡教育。她看了你那期节目后，第一次和我谈了一整晚，她说她后悔当时埋葬小狗时，她因为太害怕没有帮小狗最后梳一次毛、给它穿上最好看的小衣服。谢谢你凌先生，因为你在节目里的专业表现，让我女儿不再惧怕死亡，能够坦然面对。”
说完，她还请一旁的胡亦知为她和凌宸拍了一张合影，想要拿回去给女儿看。
凌宸哪里和人拍过合影，但他又无法拒绝一位年长的女士。他在镜头前站得邦邦硬，脸上的笑容透出三分尴尬。
那位女士离开后，贺今朝忍不住打趣他：“小凌，你刚才真的好僵硬。我的尸体在冷柜里冻了三个月，都没你僵硬。”
胡亦知故意起哄：“凌哥实火！居然又遇到粉丝了！”
凌宸被两人的揶揄弄得头疼不已：“停停停！别再说什么粉丝了，我现在对这个词都要有PTSD了。”
凌宸原本以为，综艺节目播出后给他带来的“粉丝效应”，应该只会持续短短一段时间。
毕竟他又不是什么明星，只是一个体制内打工人，他不过是职业特殊了一些、长得好看了一些、气质独特了一些，所以才会引起粉丝们的追捧（胡亦知：“凌哥，你是不是被贺先生传染了，你怎么也开始说这种话了”），等到这股风潮过去，他就能够回到他平静的正常生活了。
可是他没想到，这股风潮居然愈演愈烈，他今天来机场蹲守宁苇，居然也遇到了自己的“粉丝”。
恰在此时，不远处的蒹葭粉丝群里传来一阵欢呼声。凌宸循声望去，原来有一辆黑色的商务七座车停在了机场门口，粉丝举着手幅一窝蜂地围上去，结果车门打开，里面根本不是宁苇。
粉丝们失望的叹了口气，又像一群被打散的小蜜蜂一样飞回了远处。
看到这一幕，凌宸实在为她们感到不值。她们为了等到宁苇，提前四五个小时就来了机场，只为了能够多看最爱的偶像一眼，可是他根本配不上她们的喜欢，在宁苇眼里，粉丝只是他收割信仰的工具罢了。
“凌哥，我先去上个厕所哈。”胡亦知喝了太多奶，肚子咕噜噜叫，“帮我看一下包，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就向着厕所飞奔而去。
于是桌旁又剩下贺今朝和凌宸两人。
他们四目相对。
凌宸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咖啡，不知不觉间，他也染上了喜欢喝冰咖啡的习惯。各种纷乱的思绪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心火燥，他干脆掀开盖子，往嘴里倒了两块冰，一左一右卡在脸颊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大块。
他如此模样，贺今朝忍不住说：“好傻。”
“我确实傻。”凌宸把冰块嚼得咔哧咔哧响，他心情烦躁，“本来以为你是心脏病突发死的，结果发现是被人害死的。好不容易锁定了凶手，偏偏又没办法报仇……我要是聪明，你当初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我就该装作没看到你。这样你死就死了，我也不用陪着你在这里发愁。”
“小凌，咱们不用这么着急。”贺今朝反过来安慰他，“咱们现在能一步步走到这里，已经不容易了。宁苇毕竟是明星，咱们上次在漫展上试探他，就有些打草惊蛇了。现在你在明，他在暗，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说着，贺今朝伸手想要搭在凌宸的手背上。可凌宸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忽然握住咖啡杯，躲开了男人的手心。
贺今朝没有气馁，又把手主动搭过去一次。
凌宸故意不去看他，再一次把手抽走。
贺今朝沉住气又来第三次，这次凌宸居然双臂抱在胸口，把两只手藏了起来。
哦，原来是真生气了。
可是凌宸能不生气吗？
凌宸很想说：贺今朝，你让我别急，我倒是奇怪你为什么不着急！你的时间多么宝贵，百日时光稍纵即逝，宁苇多逍遥一天，你在这世间就少存一日。
凌宸又想说，即使大巫说过以他的本事尚不能让贺今朝回到身体，但凌宸总想着——万一呢？万一宁苇伏法之后，贺今朝就能复活呢？
贺今朝能够以灵魂状态存在，本来就是一个奇迹了；那为什么不能再多一个复活的奇迹呢？
千言万语在凌宸的舌尖上翻滚，最后又伴着冰块全部吞了回去。
他不能说，说了只能给他们都添愁绪。
咔哧咔哧咔哧，小凌气恼地嚼冰。他把嘴里的冰块当成讨厌的贺今朝，全都嚼成碎碎冰。
忽然，凌宸兜里的手机响了。他翻出来一看，居然是八百年没联系的老同学。
@同学：凌宸，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那是你吧！
@同学：这么久没见，你可又变帅了！毕业这么多年，班级聚会你从来不来，我们都记得你呢。
@同学：之前就听说你去当公务员了，没想到你去了殡仪馆。
@同学：你放心，我对职业没歧视，反正都是工作嘛，稳定就行。
贺今朝凑过去看他手机，他这人向来脸皮厚、好奇心也重，丝毫没有偷看别人聊天记录的羞耻心。
贺今朝问：“这是你同学？怎么从没听你提过，男同学女同学？”
凌宸把他脑袋挤开：“男同学女同学有什么意义？我们之间就连群发的春节祝福都没有，你以为他真是因为在电视上看到我了，才想和我重拾同学情？”
“那是为什么？”贺今朝不明白。
下一秒，老同学画风一转。
@同学：对了，我快结婚了，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一趟，和老同学们聚聚啊。
凌宸：“看吧。”
这么多年没见，果然是打着要红包的主意。
凌宸正是烦躁的想杀人的时候，这位老同学直接撞到枪口上。
@00：抱歉，最近有事。
@同学：什么事能比咱们老同学联络感情更重要？
@00：最近在帮忙讨债。
@同学：？？你不是在殡仪馆工作吗？？你帮谁讨债啊？
@00：我在帮我的客户讨人命债。
@同学：……
凌宸发完这句话，同学那边迟迟没有回复。
过了许久，凌宸试探性地发了一个笑脸表情，结果发现自己喜提拉黑。
“噗哈哈哈哈哈！”在旁边窥屏许久的贺今朝忍不住笑了，“小凌，你之前还说我幽默，你看，你和我待久了，你现在也变得如此幽默了！”
“这算幽默吗？这不是实话实说吗。”凌宸两手一摊，“你是我的客户，宁苇欠了你人命债，我帮你讨债——这句话哪里有问题？”
贺今朝试探性地问：“所以，在你心里我只是你的客人？”
“难道不是？”凌宸又叼着吸管喝了一大口，“我们这行有行规，对待客人要如春风般温暖，你看我这段时间对你够不够温暖？”
贺今朝心疼地抱住帅帅的自己：“温暖没觉得，只觉得成日冷冰冰。小凌，你什么时候能对我多笑笑？”
凌宸伸出两根手指，向两旁扯起嘴角，露出一口白牙。他皮笑肉不笑地问：“好，那你现在你有觉得温暖了吗？”
贺今朝委婉表示：“……要不然我再去放尸体的冰棺里暖和暖和吧。”
凌宸又往嘴巴里倒了两块冰。
说起来，凌宸还记得他去殡仪馆报道的第一天，他们单位领导宋主任就告诉他，在殡仪馆工作有一个隐形好处——从此以后，他不用再参加所有的婚宴、满月宴、寿宴等等宴请。
因为举办这些宴会的人都是为了图个喜庆、图个好彩头，但是他们在殡仪馆工作，亲朋好友就算嘴上说不歧视，心里也会觉得别扭。久而久之，就不会有人邀请他们去赴宴，每年至少能省下上千的红包费用。
凌宸入职三年多，确实没包过一次红包，斩断了一切人情往来。没想到今天他会遇到一个不开眼的老同学，要红包要到入殓师身上了。
就在此时，凌宸的手机又响了，他以为又是哪个老同学过来套近乎，没想到手机上跳动的居然是【宋主任】三个大字，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老宋？”贺今朝好奇地问，“他找你做什么？”
凌宸侧目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和我们宋主任这么熟了？还叫他老宋？”
一边说着，他一边接起电话。
听筒里很快传来宋主任熟悉的嗓音。
“小凌同志啊，”熟悉的打着官腔的开场白，“你的身体怎么样？我看到你的病假条了，怎么这么不小心，骨折了？”
凌宸恭恭敬敬回答：“谢谢主任关心，就是不小心出了点意外，”被女鬼用门板砸了，应该算是意外吧，“现在还在恢复中。”
他心里泛起嘀咕，病假条他在刚受伤时就交到单位了，他们单位请假必须由上级领导一层层审批，按理说宋主任应该早就看到了，怎么现在忽然打来电话关心？
宋主任继续问：“我看病假单上写着，你伤的是左边肩膀？”
“对，现在还打着固定绷带。”
宋主任：“那右手没事？”
凌宸：“……”他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宋主任：“要是右手没事的话，是不是还能化妆？”
凌宸还没说话，旁边的贺今朝已经气笑了：“他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居然一点也不知道照顾病号！小凌你都受伤了、生病了，他居然还惦记着让你上工，这难道不是违反劳动法了吗？待我一会儿就写封检举信，细数你们单位的用人问题，我要告到中央！”
幸亏电话那端的宋主任听不到贺今朝这番张狂言论。
凌宸给贺今朝打了个安静的手势，沉声问宋主任：“宋主任，您的意思是，让我现在销假回去上班？是有什么紧急工作吗，我们部门的其他同事不能暂时帮忙分担一下吗？”
他为了帮贺今朝调查死因，先是用掉了攒了许久的年假，接着又以锁骨骨裂为由申请了病假。他毕竟是在编员工，如果领导强硬要求他回去，除非他辞职，否则只能低头。
没想到，宋主任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不不不，凌宸，我不是让你销假回来，我是希望你出趟差。”
“我？出差？”凌宸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和贺今朝对视一眼，都觉得荒谬。
他只是一个每天待在停尸房的遗体化妆师，有什么工作需要他出差？他又不是明星，明星可以全国巡演，他总不可能全国巡化吧。
“对，前几天那个《一往无前的劳动者》综艺播出了，你知道吧？那个综艺市里的几位领导都看了！”宋主任喜滋滋地开口，“周一的时候我去市里开会，领导还特地表扬了咱们单位，他说觉得咱们单位的小年轻们在节目里表现得很专业、又很有人情味！他还特地提到你，说你形象好专业技术更好。我看啊，今年优秀市级示范单位的荣誉肯定是咱们殡仪馆的了……咳咳咳，说偏了。”
凌宸耐心听着。
宋主任说：“节目播出之后，咱们单位收到了不少关注，业务量大涨。昨天晚上，上面那位领导给我推荐了一位客户，据说这位客户是领导的表妹的老公的同学的拜把子兄弟！客户一来就开门见山，他说看了你的综艺，觉得你手艺特别好，想请你上门给逝者化妆。”
原来如此，这位新客户是上面领导的“关系户”，虽然这曲曲折折的关系有点远，但总归是领导介绍来的，不能得罪。
凌宸问：“客户是打算让逝者从家里发丧吗？”
他知道在很多地区，依旧保持着在私宅中停灵后再出殡的习俗，所以需要化妆师上门化妆。
“不不不，这次情况比较特殊。”电话那端响起一串脚步声，紧接着，是门关上的声音。宋主任为了接下来说的这番话，特地走进了办公室内，防止被其他人听到。“这位客户是某个剧组的副导演。”
“剧组？”
“对，他们是一个武侠片剧组，现在正在深山老林里拍摄。前几天拍摄时，一位武替出了意外，从威亚上掉下来当场死亡。现在家属正在赶去剧组的路上，家属情绪很激动。你也知道这种高坠伤的伤势有多可怕，剧组担心武替的家属看到遗体会接受不了，害怕他们会闹大，若是闹大了就会影响整部电影的拍摄进度。他们希望你能尽快过去，给逝者整理遗容。”
一套理由说出来，环环相扣，听上去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凌宸和贺今朝四目相对，皆感觉不对劲。
贺今朝先是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凌宸的肩膀。
凌宸冲他微微点头，对电话那端说：“宋主任，我现在真的不方便。再说，我现在不是在病假中吗。”
“——那我给你再多半个月假行不行？餐补出差补助都给你！”宋主任着急起来，“凌宸啊，小凌同志啊！你来咱们单位这么多年，你说说，咱单位是不是一个好单位，咱们整个单位从上到下多团结多友善啊，拧成一股绳！可是这个‘优秀市级示范单位’的奖，咱们年年申请，年年评不下来！这次好不容易靠这档综艺，咱们能和领导搭上话了，这是领导介绍来的客户，你说我能拒绝吗？”
“小凌同志啊，你的思想觉悟要提高一些，这个奖不是属于你，也不是属于我，而是属于咱们单位的所有人！”
一重重话术压下来，凌宸被道德绑架得严严实实，实在没办法拒绝。
在体制内工作，有时候就会卷入某些人情世故。他们单位已经是难得的清净单位，不用陪上级喝酒，不用听上级吹牛，凌宸只要拿起化妆刷应付两笔，就能让市级领导满意。
想到这里，凌宸无奈地同意了。
“好吧。”他说，“您把地址发我，那个剧组具体在哪座山头，我要怎么过去？”
拍一部武侠片而已，这个剧组居然跑去深山里拍，真是让人搞不懂。
可能这就是艺术吧。
反正现在宁苇的事也没有太大进展，他去剧组化个妆，两天就能结束这趟“出差”，不会耽误正事的。
……
机场的洗手间里，胡亦知捂着肚子双目放空。他这个脆皮宅男从小就乳糖不耐，偏偏还嘴馋，他刚才喝的咖啡里加了双倍牛奶，他坐在马桶上简直要把命交代在这里了。
就当他和马桶缠绵之际，厕所大门又一次被推开，一道脚步声走了进来，停在了洗手池前。
男人一遍洗手一边戴着蓝牙耳机打电话，他不知道洗手间内还有第二个人，说话时完全没有顾忌。
他的话被流水声冲散，只有零星几个字灌入胡亦知的耳朵。
“冯总您放心……”
“……很顺利，没起疑心……”
“嗯，嗯，好的。”
“……只是一个武替而已……”
“……八十万搞定……”
武替，物体，无题？
什么东西居然值八十万啊，好贵啊。

第60章
那边剧组催得着急, 他们为凌宸订了当天下午的航班，让他立刻飞过去。
副导演亲自给凌宸打了电话，语气非常客气：“凌老师, 您什么都不用带，化妆用品这边都有，您来了直接开工就可以。”
凌宸问：“我刚才收到订票短信了, 但是怎么只有去程航班，回程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边短暂地停顿了一秒钟, 副导演才说：“是这样的，因为这个工作不确定多久结束，所以我们暂时没给您订回程机票。”
“不就是两天吗？”凌宸狐疑地反问，“我到了之后就能立刻为遗体入殓。”
“这个……您恐怕要亲自过来看看才知道。”副导演语气为难，“我们这位武替老师伤的非常重，恐怕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工作。”
凌宸回忆起自己曾经见过的高坠死亡的遗体, 对自己即将接受的工作有了一些心理准备。
真没想到那期综艺节目播出后居然会有这样的余波，如果不是上面领导点名让他去，凌宸实在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差。
贺今朝也怀疑过，这会不会是宁苇那边的调虎离山计？他特地查了一下这次出事的剧组，可是查来查去，这家剧组和宁苇都没有任何明面上的牵扯。
出事的剧组叫《竹镇疑云》, 由一本新派武侠小说改编。原著讲的是一名江湖刀客误入一个与世隔绝的南方小镇, 原本以为这是一个世外桃源，结果发现这里的居民都神色诡异。后来刀客得知它们居然是前朝太子的后代，妄想招魂复辟。
男主角刀客的饰演者是一位颇有名气的武打明星，名叫叶正弈, 这次出事的武生就是他的替身。
“我之前和叶正弈在一个颁奖典礼里聊过几句，”贺今朝回忆, “他这个人性格比较古板，年纪也大，他自己就是武生出身，一拳一脚打出来的，他很看不上那些跨界演戏的偶像派，从来不和那些人来往。叶正弈如果参演这部剧，那这个剧组和宁苇应该没什么关系。”
“这么说，一切只是巧合？”凌宸舒了口气，“我速战速决，等为逝者化完妆、参加完葬礼，咱们就立刻回京。”
凌宸出差，贺今朝自然要陪同。
胡亦知嘀嘀咕咕：“啊诺……你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留在京城，好孤单，好寂寞，好无助……”
贺今朝立刻下单买了一套全新的switch游戏机和三盘卡带，交到胡亦知手里：“我们走之后，你就拿着游戏机去宁苇他们公司门口蹲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汇报。”
“没问题！”胡亦知双手抱拳，开开心心应下，“绝对不辜负两位大佬的所托！”
拿人手软，胡亦知主动告诉他们：“山里阴气重，你们这次过去又是去处理意外死亡的遗体，很有可能遇到不干净的东西。这样吧，我给凌哥一个护身符，关键时刻能保命。”
凌宸还以为他会拿出什么锦囊之类的东西，最差也应该是一张黄符吧，哪想到胡亦知扒拉开自己鸟窝一样乱的卷发，从头发深处挖出了他的宝贝小仓鼠。
小柴柴丸还在睡觉，被主人扒拉出来后，它睁着两颗豆豆眼迷茫地打了个哈欠。
人眼、鬼眼、鼠眼，六眼懵逼。
贺今朝戳了戳小仓鼠的屁股，不屑道：“这小老鼠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它能保护凌宸？”
“请你尊重它，我们小柴柴丸是有血统证书的卷毛仓鼠！不是什么老鼠！”胡亦知义正辞严地说，“鼠类可是‘五家仙’之一，它和我待久了也有通灵辟邪之能。鼠类可是对危险感知最敏锐的，凌哥把它带在身上，遇到危险它会提前预警，防止你们‘踩坑’。”
凌宸还记得，这个小家伙的屎粒粒可以驱鬼，有它陪伴，倒是多了一分保障。
他之前从没养过宠物，他轻手轻脚地从胡亦知手里接过小柴柴丸，为难地问：“我头发短，我把它顶在脑袋上，会不会太显眼？”
“放心，它会自己找地方隐藏。”
果不其然，小柴柴丸呲溜一声就顺着凌宸的手臂爬到了他的肩膀，然后又顺流而下，躲进了凌宸的胸前口袋里。
毛茸茸的小东西把自己团成一团，软乎乎的，随着凌宸的呼吸在他胸口起伏。
贺今朝不免有些嫉妒——一只小仓鼠都能躺在小凌的胸口听他的心跳声，它还叫什么小柴柴丸啊，直接叫小茶茶丸吧！
……
三个小时后，凌宸和贺今朝降落在南方某座二线城市的机场。凌宸很少坐飞机，贺今朝倒是经常飞来飞去，把飞机当作出租车坐。
小柴柴丸很聪明，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不吭声，就连机场安检人员都没发现凌宸的口袋里还藏着一只小仓鼠。
落地后，他们在接机大厅里遇到了前来接凌宸的副导演。
“凌老师，您辛苦了！”这位副导演外貌黑瘦，打扮得也很低调。他的个子比凌宸要矮半个头，说话带着一种典型的南方口音。
凌宸有些警惕：“你不是之前和我电话联系的那位副导演吧？”
“凌老师，您应该之前没接触过电影行业吧？我们一部片子通常会有两三个副导演，我呢是负责现场执行的副导演，我姓郭，您叫我郭子就成。之前去您单位的那位副导演是负责日常统筹的，出了‘那件事’之后啊，他忙得不行，四处跑关系……”郭子的话点到为止，没再细说对方跑的究竟是什么关系。
凌宸不着痕迹地向贺今朝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贺今朝点点头，解释：“他说得没错，电影确实会有至少两个副导演。”
郭子主动为凌宸提起随身的小行李箱：“凌老师，我的车子就停在外面。咱们快走吧，天要黑了，山路难开，再晚就来不及了。”
凌宸原本以为，拍摄地不会距离太远，直到坐上车后他才知道，片场拍摄地居然真的在一片深山里！
他们在高速路上飞驰，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山间隧道，直到太阳渐渐被他们抛在山的那边。这是凌宸第一次来南方城市，地平线尽头是起伏绵延的山丘，若是在白天看，那景色一定很美；可是在夜色中，层峦叠嶂的山丘仿佛永无尽头，恐怕连最自由的鸟儿都飞不出去。
直到星星爬满夜空，郭子才把车开下高速。他们从国道转省道，省道又转乡间小路，就这样又颠簸了两个小时，在凌宸全身都要颠散架之前，终于抵达了一座小村落。
凌宸看了眼手机，在这深山里，手机信号只有一格。
车子停在村前的空地上，一盏昏暗的路灯照亮了一小片地面，就连电线都是临时从隔壁房子拉过来的。
贺今朝下车后，四处飘了一圈，回来向凌宸汇报：“这村子没有真正的村民住，估计是瞰景组选了一个无人的荒废村子，在原有的地基上重新搭建了一个村落。村子里一共有三条主路，剧组的工作人员都集中在最北边的那几间房里。”
“凌老师，您也累了吧？我们特地给您安排了一个单间。不过村子里条件简陋，您别嫌弃。”郭子态度很好，替凌宸提着小行李箱，一路走向房间。
他们走过石子铺成的主路，观察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凌宸之前也去过剧组，不过是电影学院里小打小闹的学生剧组，这是第一次来这种完全搭建出来的拍摄基地，自然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这里的建筑完全仿古，把他们一瞬间就带入了数百年前、不过，村子里照明极差，完全没有路灯，只有几盏临时的应急灯，估计是怕拍摄时穿帮。
电压不稳，导致灯影摇曳，忽明忽暗。凌宸看着脚下自己的影子，时深时浅，路两旁的廊下全是一片黑压压的阴霾，恍惚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躲藏在阴影中，随时会冲出来吞噬掉周围的一切。
凌宸摸了摸胸口，小仓鼠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代表着这里并没有危险。
当凌宸在观察这里，贺今朝也在观察这里。
路边摆放的片场大灯，盖着防水布的摄像机，地上铺满的摄像轨道……这些在凌宸看来陌生又新奇的设备，对于贺今朝而言，全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曾经。
只不过现在，贺今朝再也无法触碰到它们了。
现在已经接近晚上十二点，他们走过一排排住着工作人员的房间，每间房子都静悄悄的。
凌宸问：“大家都休息了吗？”
郭子叹口气：“其实我们片场平时还是很热闹的，通告排得特别满。服装师、道具师经常要忙到一两点，第二点六点继续起床干活儿。但是自从出事后……”
他的话停住。
他们拐进一条昏暗的小巷，再往前走就是凌宸的住处。就在此时，一间民居的房门嘎吱一声推开，一胖一瘦两道身影从屋中走出，两人站在门前的石阶上黏糊着。
“赵哥，你帮帮忙，剧组停工这么久，我还有房贷要还，真是没有办法了呀。你能不能给我个准信？要是剧组还能开工，我就留下来；要真是迟迟开不了工，明天你帮我和导演他们说一声，我自己叫辆车去横店找我姐妹儿，她们的剧组正缺化妆师呢……”
“妮妮你别急，开工不开工，就是哥一句话的事情！哥手里可是握着剧组的财政大权，哥说句话比导演都管用！”
男人吹牛的话才说了一半，郭子就重重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这对黏糊的鸳鸯。
当他们看到从房檐阴影中走出来的郭子和凌宸时，两人当即脸色都吓白了。
“小赵，你俩说什么这么热闹呢？”郭子走到他们面前，站定，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记得你只是一个制片助理吧，别人叫你几句制片老师，你还真当自己是制片主任了？不过是个算账本的，在这里装什么老大？”
凌宸默默站在他后面，饶有兴趣地听着。早就听说剧组就像一个小型社会，尤其是在这种环境闭塞的地方，一级一级压死人。
在凌宸面前，郭子和蔼可亲好说话，但是在制片助理和化妆师面前，他官威极大。
名叫妮妮的化妆师怯怯地躲在赵哥身后，小声说：“郭副导，我……是我太着急了，想问问剧组什么时候开工。”
“怎么，想走啊？”郭子冷哼一声，“想滚就快点滚，剧组不缺你一个化妆师。但是滚之前，把你那些化妆的玩意儿都留下。”
妮妮为难极了：“郭副导，那都是我吃饭的家伙……而且其他化妆师都有自己用惯的化妆刷和化妆品，她们不一定看得上我用的。”
郭子：“谁说是留给她们用的了？”郭子指向身后一直沉默的凌宸，“是留给这位老师用的！”
直到这时候，妮妮才注意到被郭子挡在身后的青年。
青年穿一身素色风衣，挡住了深山里森然刺骨的夜风。妮妮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他很白，像是那种常年处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被闷出来的白；在这黑夜里，他素白的皮肤让他看上去多了一股阴郁之气。
青年的五官俊秀至极，眸光淡淡扫来，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波动。
他的容貌完全足以在娱乐圈出道，可妮妮思索良久，也不记得在圈子里见过这号人物。
“这位是……？”妮妮小声问。
凌宸语气平静地做起自我介绍：“我也是化妆师，出来的匆忙，没带工具。你不需要给我留太贵的东西，便宜的粉底、用旧的粉扑都可以，对了，你有特效塑形泥吗？”
妮妮不可思议地想，对方居然是化妆师？！他有这样的脸干嘛不出道。
“我有塑形泥，你需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若是其他化妆师也有，请都帮我拿来。”凌宸回答。
所谓的特效塑型泥，顾名思义，就是在特效化妆时需要的软质泥。在剧组里，很多伤口都是用塑型泥做出来的。凌宸在得知那位武替是高坠死亡后，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估计对方的伤口很大，必须用塑型泥才能填补。
妮妮茫然道：“你是给哪位演员化妆的？怎么需要这么多塑型泥？”
郭子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问题：“问问问，你怎么有那么多屁话要问？还能给谁化妆，当然是给老李化妆啊！”
“你是说——”
“就是那日出意外的武替。”凌宸神色淡然，平静道出此行的目的。“我是一位遗体化妆师，是特地赶来为逝者入殓的。”
……
郭子为凌宸安排的房间，就在那位制片助理旁边。在得知凌宸是遗体化妆师后，那位名叫小赵的制片助理吓得脸色苍白，直接躲回了屋里。
对于整个剧组而言，武替之死是一个完全禁忌的话题。
老李是《竹镇疑云》里的一名跟组武替，武替这行当最吃“师承”，武替们通常以“班”为单位，游走在一个又一个剧组里。一个剧组结束后，武替们就会在班主的带领下，去往下一个剧组。
出事的老李是一位年近四十的老武替，做这行当至少有二十年了，拍戏时向来稳妥。
那日要拍摄的竹林打戏，他被选中成为男主替身，要从山崖飞身而下，轻飘飘立于竹尖之上。
这是整部电影里最精彩的高-潮段落，拍摄这一幕时，整个剧组都在片场外观摩。
老李身上的威亚，是班主亲自确认过的，升空时一切正常，偏偏在他从山崖上飞身而下时，铁索断裂！
当时，老李整个人先是重重拍向山崖，紧接着直线坠落于竹海！
竹海看似柔韧，其实坚硬无比，两根竹子洞穿老李身体，却没能止住他下坠的速度，最终竹子断裂，他一头摔向地面！
撞击伤、洞穿伤、高坠伤，三者叠加，老李的鲜血瞬间浸透了整片草坪。
这一切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都被吓坏了，几位群演小姑娘直接被吓哭，就连男主角叶正弈都忍不住呕吐不止。
因为片场在深山之中，根本来不及叫救护车，最终老李就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原来是这样。”凌宸听完贺今朝探听来的消息，面色严肃，“剧组没有报警吗？”
“没有。”贺今朝为他解释，“剧组出了人命意外，若是报警，前后调查至少要耽搁半个月。剧组每停工一天，浪费的钱财至少是六位数，而且传出去的话会影响整个剧组的名声，对后期上映宣传很不利。所以导演他们商量决定，只在内部停工整改几天，给家属赔钱了事。”
“这太可笑了！”凌宸不可思议地说，“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
贺今朝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就是娱乐圈的潜规则——在资本面前，人命只是能用金钱涂抹掉的东西而已。”
凌宸沉默许久，问：“他们赔了多少钱？”
“据说是八十万。”
一条人命，八十万而已。

第61章
山里阴冷极了, 比市区温度至少低了十度，床褥摸上去潮气十足。凌宸一路舟车劳顿，顾不上挑剔, 随便合衣躺下，刚一沾枕头就昏昏沉沉睡去。
他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
“凌老师, ”门外人唤他，“您醒了吗？”
凌宸打了个哈欠爬起来, 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天刚蒙蒙亮，门外人站在屋檐阴影之中，面目模糊。
凌宸问他有什么事。
那人说：“老李急着出殡，您再不去给他入殓，就要错过吉时了。”
一边说着，那人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化妆包。
凌宸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但顾不得多想，他用尚且完好的右手接过化妆包，浑浑噩噩地跟在那人身后。
整个村子寂静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带着潮湿霉味的落叶气息。凌宸低头，发现脚下踩着的是层层叠叠的竹叶，落叶化泥, 黏在鞋上, 脏得擦不干净。
待他再抬起头时，意外发现他们居然走出了村子，来到了一条幽静小路上。路两旁全是高大的竹林，竹影交错, 遮住本就吝啬的天光，昏沉沉又黑漆漆。
凌宸停下脚步, 警惕地问：“咱们到底要去哪里？”
可是领路的人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就那样沉默地向着竹林深处走去。
凌宸当然不会傻傻跟上，他扔下手里沉重的化妆包，那些刷子、粉底滚落一地。他转身就往回跑，然而刚迈出两步，面前场景簌的一变，他居然回到了他最熟悉的地方——他们单位的停灵室！
熟悉的小院近在眼前，白墙灰瓦，铁门虚掩。凌宸一时收不住脚步，一头撞了进去！
大门洞开，冷气迎面而来。没有生命的塑料菊花沿着墙角摆了一圈，墙上是一排排的不锈钢支架隔板，犹如高中宿舍的上下铺，每层隔板上都摆放着一具装进裹尸袋里的遗体。
明黄色的裹尸袋填满了这小小的停灵间，只剩下最中间的空地上摆放着一座沉重的棺木。前高后矮，四角压金，纯黑色的木棺两侧各镌刻着一个巨大的“奠”字，正是最传统的中式棺材。
凌宸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他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双腿，一步步走向棺木，用尽全身力气，用右手推、用右肩膀顶，终于推开了棺木的顶盖。
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地躺在那里。
俊眉修目，姿容绝群。
男人沉沉睡着，像是一尊毫无生命力的完美雕像。
凌宸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棺木对面——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正是贺今朝的遗像！
怎么会是贺今朝？贺今朝死了？
不，等等，贺今朝确实死了……而且，是凌宸亲自为他入殓，替他换上西装，整理遗容。
是啊，没错。贺今朝死了，凌宸亲眼看到过他的遗体。
贺今朝是他追逐、喜欢、向往的偶像，又远远不止于此。
就在凌宸出神之际，突然间，一只冰凉的手猛地从棺木中伸出，搭在了他的右手腕上！
凌宸赫然一惊，低头一看，却发现棺中人居然睁开了眼睛！
俊美的男人对他露出一个足以颠倒众生的微笑，只不过，他的双眸被血色占据，如两汪血水，深不见底。
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颀长，正紧紧地攥住凌宸的右手。
原来他的手如此冰冷，比凌宸想象中的还要冷。
男人的力气很大，没有允许他挣脱，凌宸也不想挣脱。一寸寸，一厘厘，凌宸被男人拖着，向着棺木中坠去。
黄色白色的纸钱从棺木深处喷涌而出，漫天遍地。渐渐地，贺今朝的身体被纸钱掩盖，那些纸钱埋住了他的双腿，他的腰腹，他的胸口，他的脖颈……只剩下一张英俊却鬼魅的脸，浮在如死海一般的纸钱之间。
紧接着，那些黄白纸钱又随着他们交握的手，向着凌宸涌去。
“宸……宸……”男人嘴唇翕动，血眸深情款款地注视着他，用熟悉的嗓音呼唤着凌宸的名字，“宸宸，快……来……陪……我……”
这个陌生的称呼宛如一道惊雷，让凌宸瞬间从浑浑噩噩的状态惊醒！——不对，贺今朝什么时候叫过他“宸宸”？他从未听贺今朝这么叫过自己！！
贺今朝是怎么唤他的？
贺今朝是用什么语气叫他的名字？
贺今朝的声音，应该是温柔的、是可靠的、是傲娇的、是自鸣得意的、是无可奈何的——
——“小凌……”
——“小凌，你怎么了？”
——“小凌，你快醒醒！”
那声音，全是发自内心的关切焦急。
一阵灼烧般的痛感从凌宸的右手尾指升起，仿佛那里有一根无形的线，拽住他逐渐下坠的身体。丝线收紧，就如风浪中坚韧的锚，把凌宸这叶小舟牢牢地留在原地。
与此同时，原本拉住凌宸右手的棺中恶鬼被这突如其来的热度烫伤，它惊叫一声，猛地松手，转身藏匿于黄白色的纸钱之中，片刻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
凌宸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额头遍布冷汗，就连掌心都潮湿一片。
贺今朝脸色苍白地坐在他床边，两只手交叠握住凌宸的右手。只不过，因为他是灵体状态，双手只能虚虚搭在凌宸手背，明明无法触碰到，可凌宸却觉得分外安心。
“小凌，你是不是做噩梦了？”贺今朝眉头紧蹙，“刚才你一直颤抖，我叫了你好久才把你叫醒。”
在凌宸手边，小仓鼠柴柴丸正用毛茸茸的身体摩擦着凌宸的右手尾指，四只小门牙轻轻啃着他的指节，有些痒，有些疼。
凌宸扶住额头，只觉得浑身虚软：“确实是做噩梦了，但梦里的事情……我全都记不得了。”
虽然记不得，但心悸感如影随形。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又抬头看向贺今朝，仔细观察他的脸色：“你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脸色这么白？”
虽然“脸色这么白”这句话不该用来形容一个死人，但凌宸就是觉得贺今朝看起来病恹恹的。
“……”贺今朝沉思几秒，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从头复述一遍。
贺今朝是鬼，不需要睡觉，所以每次凌宸休息时，他就守在凌宸旁边做自己的事情。就在几分钟之前，他突然觉得心口剧痛，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紧紧捆住他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
同样的灼痛感，他曾经经历过一次：第一次和凌宸相遇时，他们两人尚不知道彼此之间不能隔开太远距离，那次他傻乎乎地跟着灵车离开，结果还没出殡仪馆的大门，他就觉得心脏剧痛，直到回到凌宸身边，他才恢复正常。
刚才那种疼痛，恍惚间让他以为凌宸会离开他！……他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迅速飞到凌宸床边，这才发现看似酣睡的凌宸其实满头大汗，身体不住地颤抖。
他喊了他许久，小柴柴丸也急得只咬凌宸，才让凌宸从噩梦中清醒。
贺今朝想，若是他刚刚没有发现凌宸的异样，那是不是凌宸就会在这个清晨，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个剧组不能再待下去了。”贺今朝当机立断，“小凌，咱们立刻离开，别去管入殓的事情了。”
都说深山老林最容易滋生阴气，那个名叫老李的武替死得如此惨烈，会不会是他的灵魂滞留在这里，想要抓替死鬼？
凌宸承认他不是什么伟大的家伙，他确实怜悯老李的死亡，但他首先要保护自己的安全。
想到这里，凌宸点了点头，低声道：“可这里是深山，进来简单，出去不易。”
贺今朝早已想好办法：“没关系。送咱们来的车就停在村子外的空地上，趁着其他人都没醒，我能带你出去。”
偏偏就在此时，他们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声音！
“铛——铛——铛——”
刺耳的铜锣声接连不断，就如往平静的深海里投入一颗炸弹，瞬间吵醒了整个鱼池。
“别睡了，大家都别睡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说，“下雪了！！大家醒醒，导演说要趁着下雪赶快抢进度！！”
紧接着，那个敲锣者走到每一间房前，逐一敲响大门，唤人起床。
“咚咚咚。”敲门声在凌宸门外响起，“凌老师，您醒了吗？”
凌宸：“……”他和贺今朝对视一眼，掀开被子起身，把小仓鼠揣进胸前的口袋里，然后走向大门。
他小心把房门拉开一道缝隙，门外的冷风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裹着雪花蜂拥而至，呼吸间都是凛冽的寒气。
凌宸惊讶地望着门外——一夜之间，门外居然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蹦跳着，留下了一连串松枝似的脚印。
“凌老师，不好意思把您吵醒了。”门外提的铜锣的人正是郭子，那个铜锣也是剧中的道具，一敲就足以吵醒整个剧组。“今天我们有好几场戏要拍。”
在他身后，其他几间民居已经亮起了灯，隐约可以看到屋里有人影晃动。虽然没有完全天亮，但整个剧组已经运转起来了。
凌宸不可思议地问：“……剧组不是停工了吗？”
“害，这不是老天给面子嘛。”郭子双手合十，向天空拜了拜，又转过头来嬉皮笑脸地解释，“导演今天一睁眼，发现居然下雪了！凌老师您不知道，这种天气可遇不可求，如果不能向老天借雪，就只能用人工雪花，效果又假、又费钱。我们剧组已经停工好几天了，制片人的账本都快翻烂了，可没多余的钱再浪费下去了……”
正因为如此，原本停工的剧组立刻复工，抓紧时间抢拍。
之前几天，剧组沉浸在有人意外死亡的阴霾中，人人悲恐交加；现在，整个剧组好似重新“活”了过来，人人行色匆匆，一个个脸上都见了光彩。
昨夜那位女化妆师说得明白：剧组一天不开工，就赚不到钱，就吃不饱饭——在真金白银面前，人命好像也没什么紧要了。
凌宸望着这座虚假且繁忙的人造小镇，看着地上堆积的雪，看着街上逐渐多起来的人流，他意识到，今天他和贺今朝很难逃离这里了。
“凌老师，我接下来还要去通知其他人，就不打扰您了。”郭子说，“您洗漱完可以去西边集合吃早饭。”
“嗯。”
雪越下越大，等到凌宸洗漱完走出房间时，地上已经见不到除了雪以外的颜色。新雪并不黏，凌宸裹紧身上外套，踩破白净的雪地，留下一连串浅浅的脚印；贺今朝漂在他身边，落脚处并无任何痕迹。
他们并肩走过村前的广场，贺今朝示意凌宸看向那边。
两个司机打扮的男人正在捣鼓那辆车，其中一个人抱怨：“天气突然降温，把发动机冻坏了！机油漏了一地，车子打不着火了！”
另一人则在摆弄手机，边抽烟边骂：“卧槽，怎么手机没信号，是不是山上的基站被雪压了？”
闻言，贺今朝冷冷笑道：“这么巧？咱们刚决定要走，车坏了，下雪了，手机没信号了，只剩下这深山里的一座竹镇和剧组里这群各怀鬼胎的人了。”
凌宸接话：“嗯，这种情况很适合再死几个人。”
贺今朝：“……”
凌宸转头看向他，眨了眨眼睛：“我难得幽默一次，你怎么不笑？”
贺今朝无奈：“小凌，你的幽默真是难以捉摸。”
“不幽默吗？”凌宸笑了笑，“我以前熬夜值班时，最喜欢看恐怖推理小说。因为某些极端原因，一群人被困在孤岛或者别墅里，无法和外界联络，然后一会儿死一个，一会儿再死一个，其他人就互相猜测究竟谁是凶手。随着人死得越来越多，凶手逐渐浮出水面……”
“到底什么人才会在殡仪馆值班的时候看这种题材的小说啊。”贺今朝一想到凌宸在值班时，披着外套倚在桌边，津津有味地看凶杀小说，就觉得有趣。“你说的应该是《暴风雪山庄》模式，由知名剧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首创。”
“那你来猜猜，谁会下一个死？”凌宸抬了抬眉毛，“——以及，谁是凶手？”
贺今朝没有应声，他垂眸和凌宸四目相对，有些话不必付诸口舌，答案早就在心中。
……
一般剧组为了图方便，工作人员的盒饭都是从餐厅订购。但是《竹镇疑云》剧组驻扎在深山，为了节省时间成本，所有人都住在小镇内，剧组专门雇了跟组厨子，一日三餐都由剧组自给自足。
幸亏剧组存粮够多，若是天天下雪，那剧组一百多口人，都要被饿死了。
餐厅就在小镇西边的巷子里，这条巷子从外边看是一间间民居，其实里面完全打通，一眼望去空荡荡，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群演和工作人员们拿着餐盘排队打饭，打饭后就随便找个地方席地而坐。
刚下个雪，地上湿凉，有些身子弱的小姑娘还自带防潮坐垫，糙老爷们顾不上那么多，干脆盘腿坐下。
餐厅非常热闹，大家叽里呱啦地聊着天，聊服装道具妆容，聊今天要拍的雪景，聊未来要补多久的工时。他们默契地跳过了同一个话题，没有一个人谈及前几天那场骇人听闻的死亡事故。
凌宸昨夜做了噩梦，实在没有胃口，拿着餐盘转了一圈，本来想打一些清粥小菜，但是出乎意料，居然每个铁锅里都是“硬菜”。
大鱼大肉，不该出现在早餐的餐桌上。
贺今朝也觉得稀奇：“我呆过这么多剧组，第一次见早餐这么丰盛的。”
凌宸拿了两只鸡蛋，又打了一碗米粥，婉拒了大师傅的一勺红烧肉。
他没有坐下，随便找了个角落站着吃东西。
忽然，周遭猛地一静，原本叽叽喳喳的剧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变得悄无声息。
凌宸好奇地侧头看去，只见门外走进来一行人。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肩宽体阔，很有硬汉气质，他已经做好妆发，乱糟糟的长发扎成一个高髻，凌乱的胡渣在下颌蔓延。
几个助理模样的人跟在他身边，也不知道从哪里搬出了桌椅，请那位硬汉坐下。
凌宸想，原来这里不是没有桌椅，而是桌椅属于金字塔尖。
“那人就是叶正弈，”贺今朝说，“这部戏的男主角。”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在叶正弈所在的桌子旁落座，贺今朝逐一为凌宸介绍，这个是圈内知名导演，那个是拿过奖的摄影师，还有武替班的班主曾经拍过不少武打戏……
几人神色都不轻松，尤其是叶正弈，眉眼间满是阴郁之色，哪还有什么正派大侠的气质？
谁不知道，死的人是叶正弈的替身，如果那天吊在威亚上的人不是老李，而是叶正弈的话……
虽然导演制止了剧组内部讨论这件事，但有些闲言碎语是止不住的。
在他们进来之前，凌宸听到有人悄悄议论。
“你们说，老李是不是给叶哥挡灾了？”
“我听说剧组要给老李家陪八十万。哎，替身死了，陪八十万就够；要是叶哥受伤，八百万都不够哦。”
“叶哥的经纪人私下都打点好了，叶哥的替身出了事，传出去对叶哥名声不好。”
当然，自从叶正弈进门后，这些不和谐的声音都消失了。
凌宸没了胃口，他把吃剩下的食物送还到残食处，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向着那桌人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还未等他走近，郭子立刻从旁边赶来，拉住了凌宸。
“凌老师，您有什么事啊？”郭子生怕凌宸打扰几位剧组灵魂人物。
凌宸平静地说：“我吃完早饭了，来问问我什么时候开工。我的时间有限，完成工作，我还要赶回去上班，单位就给我批了几天假，你们不能影响我考勤。”
上班、批假、考勤，这些和剧组格格不入的词语，一下子吸引了桌旁导演的注意。
导演皱眉看过来，上下打量着凌宸，喝问郭子：“郭子，这人谁啊？这么没规矩！”
郭子点头哈腰，谄媚地说：“导演，这是……这是……新来的化妆师。”
“我不是剧组化妆师。”凌宸打断他，决定不给任何人好脸色，“我是遗体化妆师，我是来给你们剧组去世的那位武替师傅入殓的。”
哗！一石激起千层浪，谁也没想到凌宸居然如此“英勇”，直接戳破了那层风平浪静的遮羞布！
一瞬间，桌旁的几个人动作一僵，同时看了过来。
导演，摄影师，编剧，武替班主，还有男主角叶正弈，几双眼睛几道视线全部落在凌宸身上，有人眼神中充满打量，有人目光中满是警惕……
与此同时，凌宸只觉得胸口微微发热：原本藏在他胸前口袋里的小仓鼠，突然重重拱了一下，又拱了一下，在口袋里不安分地转起了身子。
凌宸明白，这是小柴柴丸在警示他——在面前的这桌人里，有人牵扯上了“鬼官司”。
换句话说，害死老李的凶手，就在这群人之中。
……
“凌老师，你刚刚，你刚刚怎么——”郭子一边碎碎念着，一边带着凌宸在风雪中前进，走向临时停放尸体的房间，“——这件事我们剧组的人提都不敢提，你倒是一句话捅破天了！刚才整个餐厅都被你吓得鸦雀无声，导演的眼睛瞪的啊，差点把我吃了！”
凌宸跟在郭子身后，淡定反问：“你们请我来，不就是给死者入殓的吗？我没说刚才那句话，老李就能活过来了吗？”
郭子瑟瑟发抖：“凌老师，你怎么总把这些死啊活啊挂在嘴边，你就没忌讳吗？”
“做我们这行的只忌讳一件事。”凌宸回答。
郭子洗耳恭听。
凌宸：“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爱上客人。”
郭子脚下一滑，直接摔倒在地。他不知道，当他狼狈地在雪地上像乌龟一样爬不起身时，有另一道人影就站在凌宸面前，毫无形象的笑个不停。
“‘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爱上客人’……哈哈哈哈哈……”贺今朝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小凌，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好可爱。”
凌宸站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那些雪花穿透贺今朝无形的身体，停不住，更留不下。
凌宸没有应声，只用疑惑地目光回望着贺今朝。那眼神像是在问：“我哪里可爱？”
迎着凌宸可爱却毫不自知的目光，贺今朝心里仿佛被蜜腌透，被糖浸润。
男人抬起手，轻轻拨弄起所爱之人的发梢。
那些调皮的雪花落在青年的黑发上，又很快化为细雨，就像是最隐秘最无形的爱，润物于无声。
“小凌，虽然做你们这行的不能爱上客人，”贺今朝眉眼弯弯，“但是没有规定，客人不能爱上你吧？”

第62章
“小凌, 虽然做你们这行的不能爱上客人，”贺今朝浮在半空，略弯下腰来注视着凌宸的双眸。男人凤眼弯弯, 浅浅的桃花褶在眼下散开，“但是没有规定，客人不能爱上你吧？”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圆滚滚的雪球, 在凌宸尚未做好准备之时，迎面飞来, 正中他的心口。
团雪球的人心软，刻意团得松散，故而凌宸即使被雪球砸中，也不觉得疼，只看到那颗雪球一触到自己的身体就散了，唯独在胸前留下一块不深不浅的雪印子。
掸一掸, 雪印子也就散了。
但是凌宸没舍得掸。
贺今朝的双眸通透似黑玉，凌宸望着他的眼睛，启唇正要说些什么：“我……”
“——凌老师，麻烦你拉我一下！”偏偏在这时，身后响起了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暧昧涌动的氛围。“这里实在太滑了, 我站不来了！”
凌宸：“……”
贺今朝：“……”
他们循声看去, 只见郭子半趴在雪坑里，正扶着腰哎呦哎呦的叫唤。
刚才凌宸一句话吓坏了郭子，让他一脚踩空，半天爬不起来。凌宸没办法袖手旁观, 只能走过去，把郭子拉起来。幸亏郭子细瘦一条, 比凌宸矮了大半个头，要不然凌宸仅靠一只手，根本没办法从雪地里提溜起一个成年男人。
郭子扭到了腰，接下来的一段路，他走得一瘸一拐。
这座竹镇是剧组勘景后在废弃山村的遗址上重新修建而成，村子三面环山，后山竹子成林，据说还有野兽出没。
凌宸望向竹林的方向，知道那里就是老李坠崖出事的地方，现在那里也被一层层的白雪覆盖。这雪下得极大，山里天气瞬息多变，昨夜还晴空万里，现在就白雪皑皑。
“老李的家人已经到镇上了。”郭子边走边说，“不过大雪封路，他们暂时进不来，凌老师，您可以慢慢画。您千万画的仔细些，让老李……让老李走得体面些。”他语气唏嘘地说，“老李是个挺好的人，话少，不多事。我之前跟的几个剧组，有的武替脾气暴躁，喜欢抽烟喝酒，动不动还打架。老李不像他们，他平时闷不吭声，从不惹事，除了喜欢打‘丁二红’以外，没什么别的爱好。”
凌宸：“丁二红是什么？”
“一种长牌，应该是某个地方的方言叫法。”郭子随口说，“剧组驻扎在这种地方，每天除了拍戏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做，他们武生班走南闯北，懂的乐子多，一下戏他们就会喊人一起打牌，打发一下时间。”
旁边的贺今朝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聚众打牌？这剧组风气这样，导演居然不管管吗？”
凌宸把不解的目光投向贺今朝。
反正郭子也听不到，贺今朝直接解释：“你以为他们说的打牌，就是图个消遣放松吗？全是‘带花’‘带番’的——一局牌少则几百，多则数千，一晚上输赢几万块是很正常的事情。”
说白了，就是在赌博。
凌宸转向郭子，试探性地问他：“那你也去打吗？”
“我？我不行。”郭子连连摇头，“他们打的太难了，我看过几局，什么‘天牌’‘地牌’‘人牌’的。这么复杂的牌局，只有聪明人才会玩，我可搞不懂。”
一场牌局，天牌、地牌、人牌，这可真不是简单的牌局了。
他们边说边走，终于走到了这座人造村庄外一座不起眼的小屋前。这里远离剧组主要拍摄地，原本是堆放杂物的，自从老李出事后，这里就被临时征用做了停尸房。
到了门口，郭子说什么也不肯进去了。他支支吾吾着：“凌老师，我……那个，导演催我赶快回去呢。”
寻常人都会害怕尸体，更别提老李是在大家眼前出的事，死状惨烈，郭子实在没勇气再看他一眼。
凌宸也没留他，从郭子手里接过化妆包，目送郭子呲溜一下逃走。他跑得太快了，居然又一次摔了个大马趴，不过这次郭子没让凌宸扶他，自己四肢并用地爬起来，实在狼狈的很。
凌宸难以理解：“明明是朝夕相处的同事，就算已经死了，他怎么怕成这样？”
贺今朝答：“可能是亏心吧。”
青年定了定神，背起其他化妆师东拼西凑为他凑齐的化妆包，推开了面前这扇尘封多日的大门。
在看清屋内设施的那一刻，凌宸没忍住骂了一声粗口——屋子意外的空旷，杂物都被搬空，只剩下正中央孤零零的一台冰柜。
没错，冰柜。
白色的、上开门的、最普通的、在许多肉铺摊子上都可以看到的，巨型冷冻冰柜。
不是安置遗体的正规冰棺，而是用来储存肉类的冰柜。
凌宸回想起早上那大鱼大肉的丰盛早餐，后知后觉的感到一阵反胃——剧组腾出了一台冰柜存放遗体，多余的肉类为了不腐坏，只能用作加餐。
一个人，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曾经在剧组里贡献了卓绝演技的武术特技演员，最终的容身之所，只是这么一台冰柜。
凌宸迈步走到冰柜前，抬手撑起沉重的上盖。即使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心底一沉：
老李血肉模糊的遗体静静地躺在冰柜之中，甚至没有裹尸袋，只有一张单薄的床单，已经与他的皮肉黏连冻结。
他身上还穿着武替的戏服，本应该英姿飒爽，现在却沾满血污，令人不忍直视。
他半个头骨完全凹陷，脸部变形严重；胸前、腰腹各有一个穿刺伤，还留着竹子的毛刺；更别提骨折的双臂双腿……他双眸死死瞪着，眼球干瘪，浑浊一片，像是在无声的控诉。
贺今朝哪里见过这样的惨状？只撇了一眼，他就心神大恸，他根本不敢多看，赶忙飘后数步，强忍住作呕的生理反应。
凌宸一边为自己戴上几层口罩、手套，一边问他：“你若是不舒服，就出去等我。”
贺今朝脸色苍白地摇摇头：“这剧组里处处蹊跷，我不能离开你。”
以往工作时，凌宸为了逝者的隐私，都不允许贺今朝在旁观看；但这次不同，凌宸刚一踏入这间“临时停尸房”，藏在他胸口的小柴柴丸就不停地折腾，警告他这里有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贺今朝当然不敢放任凌宸一个人独处。
凌宸在贺今朝的帮助下，把老李的遗体从冰柜中搬了出来，放到了一边的长桌上，接下来的工作只能靠他独立完成。
好在他以前处理过比这更严重的伤势，他先仔细观察了老李的遗体，然后比照剧组提供的定妆照，在心中大概确定好了如何修补他残缺的肢体。
这势必是个“大工程”，凌宸意识到，在雪停通车之前，恐怕他所有的时间都要放在这里了。
一工作起来，凌宸向来专心，根本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午餐由郭子亲自送到门外，照旧是大鱼大肉。凌宸边吃边想：储存这些肉类的冰箱现在成了老李的安睡之所，不知道剧组的其他工作人员知不知道？
就这样，凌宸一直忙到太阳西垂，工作才告一段落。贺今朝一直守在他身边，一刻也没松懈。
他们重新把老李的遗体放回冰柜中，化妆包就留在这里，反正肯定不会有人不开眼，来这里偷东西。
“也该休息休息了，”贺今朝道，“我刚才出去转了一圈，剧组正在村口拍外景，要不要去看看？”
凌宸正想放松，应了一声，裹紧外套，走出了房间。
雪在中午时已经停了，太阳出来后，雪化了一些，小路从最开始的雪白变成了一片泥泞，又从泥泞凝结成冰。
村外的空地上，导演和男主叶正弈一起坐在监控器后，在回看刚才试拍的画面。
这场戏讲的是男主在误入这座世外竹镇后，发现村里居然都是前朝余孽、妄想复辟，他决定离开，却被村人联合下药，最终他一个人杀出重围，提刀走出竹镇，鲜血顺着他的刀尖滴落在雪地中，一路从村子绵延到村外。
这一幕是电影的最后一个高-潮，因为早晨突降大雪，导演临时决定立刻开拍。
为了这场热血沸腾额的打戏，剧组的所有跟组武生全部换上了戏服，他们的衣袖和前襟上还沾了人造血浆，一个个灰头土脸。趁着导演给男主讲戏的功夫，他们全聚在旁边的屋檐下抽烟闲聊。
“今晚去谁的宿舍打两把？”
“还打什么啊，老李出事后，班主就不让咱们下戏后聚在一起了。”
“切，班主也就是嘴上说说！你当他隔三差五往导演屋里跑，还叫上编剧、摄像他们，是做什么啊？”
“不是研究剧本吗？”
“你可真是傻*！还研究剧本呢，研究个**！”
“你骂谁**呢？”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天这么冷，有吵架的精力不如想想一会儿吃什么。”
“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走过来了？”
“哪有什么人？这荒郊野岭的，你是不是看错……”
未出口的话突然咽了回去。
在一片寂静的暮色中，一道孑孓独行的身影踏过地上的茫茫碎雪，由远及近，向他们走来。
众人都认出了他——今天早上，这个年轻人居然走到导演那一桌人前，坦然直言自己是遗体化妆师，来送老李最后一程。
他们这群武生，做的是剧组里最危险的工作，自然也比寻常人迷信。他们极其忌讳谈生死，但又对生死格外敬畏。
老李出事时，所有武生都在现场，班主第一时间跑过去，声嘶力竭地喊人帮忙，可老李伤的太重了，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出来，脑袋碎了一半，一张嘴，就汩汩地往外冒血。不等医生赶到，老李的瞳孔就散了……
光是回忆起那骇人的一幕，大家都觉得牙齿打颤，那一夜，很多人没有睡觉，更多人聚在一起，不说话只闷声喝酒。
据说剧组决定赔老李的家人八十万，不多不少，算是他们这个行业的“正常价格”。老李没结婚，也没孩子，家中只有二老，这八十万再加上他生前的积蓄，不晓得够不够他们养老？
没人知道剧组把老李的遗体存在了哪里，也可能他们知道，但装作不知道吧。
在剧组工作就是这样，这就像是一个残酷的野生世界，有自己的丛林法则。
凌宸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人的视线，不过他不在意，裹紧外套走近正在拍摄中的剧组。
郭子眼尖，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惊人的话，赶快冲过去拦下他：“凌老师，您怎么来这儿了？”
凌宸反问：“没看过拍戏，我过来凑凑热闹不行吗？”
“呃……呃……”郭子答不出来，他一边瞟着导演和男主那边的动静，一边小心翼翼地说，“您完工了吗？”
凌宸摇了摇头：“不是你让我‘慢工出细活’吗？老李伤的重，至少还需要两天。”
一边说着，凌宸一边又往拍摄的方向走。
郭子想要拉住他，可是他的手还没触碰到凌宸，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猛地收了回去。
凌宸明白，郭子是嫌自己身上“脏”，但他自认为身上干净的很，至少比这里的人干净多了。
既然剧组的人不欢迎他，凌宸也懒得往他们身边凑了。
“现在太阳都要落山了，食堂有晚饭了吗？”凌宸问，“我现在过去有东西吃吗？”
“有有有！”郭子赶忙道，“厨子应该已经开火做饭了，您要是觉得不合胃口，就让厨子给您开小灶！”
“小灶就算了。”凌宸回答，“今天我不想再吃肉了，只想吃一碗素面。”
……
综艺录制结束时，漫天星子已经挂上了夜空。宁苇从电视台大楼走出来时，原本坐在地上困乏无比的粉丝们立刻站起了身，摇着横幅喊着他的名字。
今天宁苇在某省台录制综艺，他录制了多久，粉丝们就守在电视台外等了多久。最近大风降温，据说在某些地方已经提前下雪了，他们这里虽然是南方，但气温也骤降十几度。有些小粉丝没有准备好足够御寒的衣服，被冻雨淋得直哭，但她们没有一个人退缩，就想守在这里，见她们爱的偶像一面。
在这秋风萧瑟中，宁苇穿了一件挺括的呢子大衣，内搭了一件薄薄的高领衫，又温暖、又显风度。而且他还别出心裁的戴了一双皮质手套，禁欲感拉满。
粉丝们原本以为他会直接上车离开，没想到他居然直接走向了马路对面，走向了他的“蒹葭”！
“宁宁！！”“宁宁，妈妈爱你！！”“宁宁，多吃饭，别再瘦了！！”
粉丝们群情激动，快门声连成一片，无数的手机镜头高高举起，记录下宁苇的一举一动。
宁苇直接走到最前排的粉丝那里，在大家的惊呼声中接过手机，转身与粉丝拍摄大合影自拍；接着，他又走向另一个方向，为等候在此的粉丝签名。
一个女生焦急地往前挤着，她手里抱着一张装裱好的素描画，拼命往宁苇面前递去：“宁宁，这是我画的！送给你！”
宁苇惊喜接过，只不过他刚做完填充的脸部肌肉有些不听使唤，笑容僵硬：“画的真好，谢谢你。”
宁苇本想再和粉丝们多聊一会儿，但经纪人提醒他，若他再耽搁下去就赶不上飞机了，无奈之下，宁苇只能挥挥手和粉丝们道别，然后提着那副沉重的素描画走向了自己的保姆车。
虽然他只和粉丝们聊了不到五分钟，但蒹葭们依旧觉得，这五分钟的温暖比得上在寒风中坚守的五个小时。
宁苇坐上保姆车，电动车门缓缓关紧，黑色的防窥窗一寸寸升起，隔绝了车内外的所有噪音。
当车窗合拢的下一秒，刚才还微笑“饭撒”的青年瞬间变脸，怀中抱着的相框立刻扔到了地上。
他冷冷瞪了经纪人一眼，骂他：“你怎么一点眼力界儿都没有？这么沉的破玩意让我亲自拿着，要你这个经纪人干什么吃的？”
经纪人任由他骂，待他骂够了，才说：“那我放到后备箱去。”
“放什么放？等停车了就找个垃圾桶扔掉。”宁苇语气不善，“真是够晦气的，居然送一副黑白素描画，还用黑色相框装饰，这是咒我早死？真tm碍眼，有多远给我扔多远！”
“……”
宁苇的话音刚落，保姆车后排忽然响起一阵扭曲的笑声：“宁宁，你这大少爷脾气，也不怕吓到粉丝。”
熟悉的声音让宁苇瞬间汗毛倒数，他猛地回过头去，这才发现在保姆车的最后一排角落，居然还有另一道身影！
在其他人眼里，坐在那里的是一名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但在宁苇眼中，那是一团不可名状的烂泥，挤在精工细作的手工西装里。
裤脚、袖口之下，黑泥蔓延，那张并没有五官的脸孔转向宁苇，笑着唤他：“还愣着做什么，坐到我身边来，让冯叔叔好好看看你。”
“……冯总，您怎么来了？”宁苇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根本无法抵抗，只能硬着头皮坐过去。
经纪人和司机装聋作哑，甚至直接合拢了后排与前排之间的升降窗，让整个后排变成了一个私密至极的区域。
那团衣冠楚楚的烂泥暧昧地缠住了宁苇的脚腕，又顺着他的小腿一路向上蔓延。
宁苇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他的身体像是麻痹了，一动都不能动，甚至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烂泥一寸寸包裹住他，顺着他的身体四处探索，直至吞没他的双手。
宁苇左手一凉——原本戴在手上的皮手套被褪了下来，露出一只养尊处优的手。
只不过，宁苇的掌心有一道横贯手掌的新鲜伤口，乍一看像是烫伤，仔细看去，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横割。
那伤口红肿溃烂，却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宁苇只能戴着手套草草遮掩它。
“你这个沉不住气的小家伙。”烂泥漫不经心地戳着他掌心的伤口，慢悠悠说，“都说了要信任冯叔叔，你怎么自己找上门去，还被人欺负成这样？”
宁苇硬挤出一个笑容：“冯总，我只是想试探那个叫凌宸的家伙……”
“那你试探的结果怎么样？”烂泥反问，“试探出他和贺今朝的关系了吗？”
宁苇咬了咬牙：“没有。”
昨夜，他利用邪术潜入了凌宸的梦境，伪装出凌宸最熟悉的场景——殡仪馆的停尸房——然后藏进棺材中，想要把凌宸直接拖进棺中害死。
但不知为何，他明明就要成功了，凌宸却突然清醒过来！那一刻，凌宸的右手尾指忽然冒出一阵莫名的热度，宁苇当即被那热度烫伤！
等到宁苇苏醒后，赫然发现自己手掌正中有一道贯穿掌心的伤口，那伤口细长笔直，仿佛是一根线……可是昨晚宁苇明明没看到凌宸手上有“线”的存在。
“你若想知道知道他和贺今朝的关系，不如直接来问我。”烂泥说。
宁苇屏息以待。
烂泥看不出五官的脸转向宁苇：“经过我的调查，贺今朝死后，被秘密送往凌宸所在的殡仪馆进行火化。”
宁苇没想到他们还有这层关系：“难道……凌宸和贺今朝曾经相识，所以要为贺今朝报仇？”
烂泥摇了摇头：“不，他们此前没有任何交集。”
不认识？宁苇实在猜不透了。
烂泥：“根据我明人调查的线索，贺今朝死后，凌宸参与拍摄了一个综艺，以此收获了一大批粉丝；在一个月前，他向殡仪馆请了长假，结果却秘密出现在了贺今朝在阿这亚沙滩的私人公寓；接着，他回到了他曾经的母校，参与拍摄了一部学生电影；最后，他又刻意出现在你的粉丝见面会上，借着游戏向你宣战……你觉得这一切，会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化妆师做出来的事情吗？”
宁苇喃喃自语：“他明明不认识贺今朝，却又对贺今朝的一切这么熟悉……”
“宁宁，我知道你很聪明，开动你的小脑瓜想一想，还有什么可能？”烂泥徐徐善诱，“别忘了，贺今朝的命格有多特殊，他一个普通人能靠自己一步步走到如今，若是他身上再发生什么奇特的事情，也不足为奇。”
“你是说——”宁苇终于明白了，他忍不住惊呼出声，“——难道贺今朝灵魂夺舍了那个化妆师？！”
烂泥看不清五官的脸上涌动起来，像是在微笑：“没错——贺今朝不仅没有死，并且为了他的一己私欲，他杀掉了那个叫做凌宸的化妆师，占据了他的身体，并且妄图东山再起，向你宣战。”
宁苇细思恐极。
他浑身战栗，牙齿不停地打着颤。
贺今朝居然没有死？他不仅没有死，甚至夺舍了另一具更加年轻更加前途无量的身体？！宁苇想起凌宸身边那道缥缈的白光，难不成那就是逸散的灵魂？
凭什么……凭什么贺今朝可以这么好运？那自己费尽心思抢夺来的命格，又有什么用！
“冯总、不，冯叔叔！”宁苇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送进了烂泥的怀中，谄媚示好，“冯叔叔，你要帮帮宁宁啊……你不是说，咱们是一艘船上的吗？我是你最重要的赚钱工具，我拿走了贺今朝的命格，代替他成为一哥，我赚的所有钱都会给你！”
“乖，乖。”烂泥笑起来，裹在量身定做的西装下的身体震动着，“我既然能让贺今朝死一次，就能让他死第二次。”
那座远离凡间的山野村庄，既然能意外死掉一个武替，那多死一个化妆师，又有什么关系？
……
“阿嚏！”“阿嚏！！”“阿嚏！”
莫名其妙的，贺今朝连打了三个喷嚏。
正坐在他对面埋头吃面的凌宸茫然地看向他：“等等，鬼也能感冒吗？”
贺今朝也觉得这几个喷嚏来的意外，他托着下巴，思索着：“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有人在惦记我——比如，我的忠实粉丝们。”
凌宸“啧”了一声：“我看倒有可能是宁苇。他趁你死了，他正盘算着怎么再撬几个资源到他手里。”
贺今朝当即露出一副厌恶的表情：“别提他，恶心。”
“怎么突然恶心？”凌宸关切地问，“是不是怀了？”
贺今朝一挑眉，反客为主：“对，你的。”他摸摸自己的小腹，十分希冀地看向凌宸，含羞带怯地问，“不知道大官人认不认我们母子二人啊？”
凌宸：“……”
他恨自己怎么嘴贱非要说那一句，看吧，影帝又开始随地大小演了。

第63章
本以为停住的雪花, 在傍晚又一次飘然来临。
雪后的夜晚是很亮的，在漫反射的作用下，一点点光源就能让整个雪地亮如晨曦, 即使不开路灯，也能清晰看到路边的每一座房子、房子前的每一个道具。
为了补上之前缺失的进度，剧组一直拍到凌晨。村子里吵吵闹闹, 凌宸当然也睡不着，手机的信号断断续续, 什么网站都打不开，微信一个小时都发不出去一句话。
若不是有小柴柴丸陪着他，凌宸真是要无聊死了。
他抓了一把瓜子，自己磕一颗，再给小仓鼠磕一颗，然后自己继续磕一颗, 再再给小仓鼠一颗……有一次，小柴柴丸没接到他扔出的瓜子仁，短腿一滑差点栽下床头，吓得凌宸赶快飞身救鼠，才没让小柴柴丸“英勇就义”。
“呼……”凌宸趴在床上，托腮盯着小仓鼠, 看它灵巧把瓜子仁藏到嘴边的囔袋里, 塞得嘴边鼓鼓囊囊的。他忍不住用指尖戳了戳它的脑袋，把它从一个鼠球戳成一个薯饼。
小柴柴丸脾气好极了，被欺负成这样也没哼一声，照旧老老实实地磕瓜子。
凌宸感叹：“我终于明白大巫为什么要养宠物了, 原来这玩意儿是真能解闷儿啊。”
贺今朝眨了眨眼：“我也能解闷儿，怎么不见你玩我？”
凌宸用瓜子皮扔他：“滚！”
虽然他已经认识贺今朝这么久了, 但还是不习惯他用这张脸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屋外寒风瑟瑟，一家三口关上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噪音，听动静应该是剧组终于收工了。
贺今朝眼神一肃，立刻起身，向着屋外飘去。
凌宸披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你去哪儿？”
贺今朝回答：“剧组下戏之后，他们各自回屋，现在是最不设防的时候，不管是八卦还是抱怨都会在这个时候扩散。”
他倒要听听，这剧组还有什么肮脏的小秘密。
“行吧。”凌宸并不担心他的安全，贺今朝是鬼，来无影去无踪，看不见摸不着。凌宸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你去听墙角，我和小柴柴丸先下线了。”
说完，凌宸捞起小仓鼠，把它放在枕边用毛巾临时叠成的小窝里，然后自己又一次倒回床上。这屋里没有暖气也没有电热毯，凌宸恨不得把被子裹到头顶，只露出一点点头顶的碎发，整个人仿佛被“被子妖怪”吞进了肚子里。
贺今朝看向被子妖怪：“那我走了。”
“等等。”被子妖怪里传来人类残存的声音。
“？”
被子妖怪蠕动几下，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眼睛：“记得关灯。”
贺今朝笑了，一挥手，屋内的几盏灯同时熄灭，整个屋子瞬间坠入了黑暗中。被子妖怪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就这样蠕动着睡去了。
出门前，贺今朝特地把凌宸的房门反锁，想了想觉得不放心，又指挥着椅子顶住房门，反正他进出可以直接穿墙，把门窗都挡住才是最安全的。
他和凌宸之间有“线”牵连，不能相距太远。好在剧组分配给员工的宿舍都集中在一起，方便贺今朝穿墙入室。
这剧组一共有一百多号人，贺今朝出去转了一圈才发现，绝大多数的员工都住在四人间的上下铺里，只有主演、导演可以享有单人间，就连编剧都要和武生班主挤在一间标间里。
这么看来，凌宸能独享一间单人房的原因就很值得玩味儿了：一方面，凌宸的职业特殊，其他人不敢和他一间房；另一方面，剧组有意无意地“隔离”他，切断他和其他员工的沟通渠道，让他孤立于这座世外小镇。
贺今朝先去了道具组和服化组，每个人都累得要命，还要拖着疲惫的身体准备明天的拍摄工作，交谈间全是抱怨工作量太大。
他转身又飘去了武生组。那里气氛压抑，大家聚在一起喝酒抽烟，宿舍里味道呛得要命。
有人忍不住从枕头下摸出了长牌，抓耳挠腮地问：“打几局放松放松哩？咱们这把玩小的。”
结果他刚把牌拿出来，就被另一个武生喝止住了。
“你个驴日滴，老李还没过头七呢，现在是打牌的时候吗？”
“头七不头七的又咋哩？他又不是在牌桌上死滴！”
“老李那么怕死的一个人，每次上威亚前都要反复检查。要不是你前晚叫他打牌打一夜，上威亚前他困得直打摆子，要不然也不会……”
“放你爹的狗屁！什么叫我叫他打牌打一夜，你是觉得是我害死他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老子看你就是这个意思！”
武生大多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吵吵嚷嚷，差点要动起手来。其他武生见状想拉开他们，结果莫名其妙地挨了拳头，被迫加入战局，由最开始的两人争执变成了一片混战。
所有人心中的惧意、怒火都在这一刻被点燃，打斗间，那一摞被武生紧紧攥在手里的长牌散落一地。
长牌与常见的扑克牌不同，上面画的并非是梅花方片，而是更复杂的点数与图案，勾画出“天牌”“地牌”“人牌”的模样。那些纸片因为总在沾满烟味的手指间辗转，原本干净的牌面不知不觉被熏成了焦黄色，变得格外模糊且肮脏。
没人知道，当这群武生如野狗般互咬时，有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就站在他们身边，完全见证了他们狗咬狗的丑态。
贺今朝静静听着，他眼皮轻颤，转身又飘向了下一间屋子。
长街尽头的那间房子属于摄影组。
摄影师小声问合作了多部戏的灯光师：“兄弟，钱趁手吗？……你嫂子这不是快生了吗，她就爱攀比，看她闺蜜住的是二十万一个月的月子中心，就闹着非要住……你问我的小金库啊？呃，啊，股市……对对对，就是股市！最近股市不景气……等我解套，一定还你！”
贺今朝离开这间屋，又前往下一间屋。
男主演叶正弈不顾寒风，伸长手臂把手机举出窗外，不停地刷新页面。跟组的生活助理小声提醒他：“哥，现在大雪封山，手机没有信号的……经纪人说片酬已经打到您账上了，等有信号您就能收到了……”
男人的幽魂目不斜视，继续穿行到导演的房间。
“账上怎么能没钱了呢？”导演一根接着一根抽烟，抬头看向制片主任，眼睛血红，“是，剧组确实是停工了几天，但停工的钱不该走这个账吧？刚才后勤那边又过来找我，群演都等着结账呢……对了，咱们不是有卫星电话吗，赶快给投资人打电话，问问能不能追加投资！只要能加钱，我什么都能拍！”
贺今朝面色肃穆，某种猜测在心底成形。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和凌宸都以为，武替老李的死亡只是一场疏忽造成的意外，但是现在看来，恐怕这不止是一场意外。
……
凌宸再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
小柴柴丸不知何时从他枕边钻进了他的被窝里，就卧在他的颈窝里，两条小后腿踩着他的肩膀，两只前腿推着他的脸颊，睡得四仰八叉。
可能是昨晚太冷，它禁不住降温，主动爬到人类的身边取暖。不过它这个举动吓了凌宸一跳，差点以为自己把它压死，闹出鼠命了！
“小凌，早安。”贺今朝飘到他身边，又转向他怀里的小柴柴丸，“小老鼠，你也早。”
小柴柴丸：“吱吱吱！”
我是卷毛仓鼠，不是臭老鼠！
昨夜下了一晚的雪，遮住了白天踩的凌乱的泥地，又是崭新的、洁白的一片画布。
凌宸洗漱后戴上左手的固定夹板，他本想去员工食堂吃早饭，哪想到刚推开门，就注意到门边有一个保温饭盒。
凌宸莫名其妙：“这是给我的？”
“很明显是的。”贺今朝挑眉：“刚才郭子遮遮掩掩地过来，放下饭盒就跑，都不和你打招呼，估计是不敢看你脸色。”
凌宸觉得可笑极了：“不就是昨天我在食堂怼了导演几句吗，瞧把这群人吓得。”
早饭有人送上门，凌宸也乐得清静。他在屋里一边吃早饭，一边和贺今朝聊起昨晚他“偷听”来的事情。
“这个剧组从内到外都烂透了。”贺今朝表情严肃，“我之前也听说过不少剧组会有私下赌博的情况，一般都是下面人赌，因为剧组的环境太闭塞了，如果不让这群人发泄出来，他们可能会去做更不好的事情。但是照我昨天听到的情况，很有可能导演、制片人、摄影师……他们都在赌博。”
当所有人的心神都在牌桌上，那他们哪有精力关注白天的工作？武替是全剧组最危险的工作，每次上威亚前都要多人轮流检查，可是老李出事的那一次，大家前一天都在牌桌上杀红了眼，一个个都心思飘忽，最终导致意外发生。
若问谁是凶手？全部都是。但这些凶手不会被判刑，而是继续逍遥在牌桌上。
“等到通车后，就尽快离开吧。”凌宸胃口全无，随便往肚子里扒拉了两下饭，就提着化妆包急匆匆地走出了房门。
一路上，他也遇到了剧组的其他工作人员，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拿着“飞页”，讨论着今日要拍摄的剧情。
所谓“飞页”，其实指的就是剧本。一部电影开拍前，剧本会提前定稿、装订成册，发到每位工作人员手里，但这只是理想的情况，很多时候剧组会一边拍一边根据现场情况调整剧本。于是，跟组编剧会提前一晚写出新的剧情，第二天一早打印出来，这种“一张纸”似的剧本就叫做“飞页”了。
在看到凌宸走来时，剧组工作人员一个个脸色像便秘一样，飞快地散开了。仿佛怕自己走慢一步，就被凌宸身上的晦气传染。
凌宸不是第一次被这种眼光注视，他坦然自若，就这样在众人的目光下一步步走向了村外的小屋。
昨日，他已经为老李修整了骨折的断臂，清扫了胸前的洞穿伤口，今天他要做最难的部分，就是给损毁一半的头部重新塑形。
他昨天去找其他化妆师借了剧组多余的假发，幸亏这是个古装剧组，有很多备用的长假发，质量都很不错，简单修剪一下就可以使用。
因为高坠，老李头部的伤口惨不忍睹，他脸上除了血以外，还有黄黄白白的脑浆流淌而出，幸亏现在气温足够低，他的尸体才没有腐烂。凌宸用镊子夹着棉花一点点清理着，旁观的贺今朝忍不住作呕几次，凌宸却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小凌，你……你真伟大。”贺今朝喃喃说。
思来想去，只有伟大这个词才能概括凌宸的工作。
“伟大谈不上，”凌宸语气淡淡，“只是想给他留一分体面罢了。”
他说得越是平静，贺今朝越是敬佩他。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面不改色的面对遗体，而且还是伤势这么严重的遗体。
凌宸为了让死者走得有尊严，他精心精力地拼凑出死者生前的模样。他明明如此年轻，可他看惯了太多生死，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的灵魂。
如果不是贺今朝被人换命，他知道自己此生都不可能和凌宸有所交集。
有的时候，贺今朝会在心里悄悄庆幸自己“死”了，才能邂逅这么一个非同寻常的家伙。
凌宸忙着为老李修复遗体，一直没有出门，就这样忙到太阳落山，工作才基本告一段落。
“终于——可以休息了！”凌宸扶着腰左转转右转转，浑身上下酸疼得要命。
为遗体整形化妆时，他必须要长时间保持着弯腰的状态，一天的工作下来，他累得脖子酸疼，肌肉倍感僵硬。
贺今朝操纵着小柴柴丸，让它像个肉弹一样在凌宸肩膀和腰上蹦蹦跳跳。
凌宸莫名其妙：“你在干什么？”
“帮你按摩啊。”贺今朝一边指挥小仓鼠，一边回答，“你看，它大小适中、体温适宜、而且还毛茸茸的，多适合用来做筋膜枪，帮你好好放松。”
“……”
别说，还真挺舒服的。
在鬼怪的“淫-威”下，小柴柴丸被迫在凌宸身上做起了鼠杀鸡，凌宸是爽了，可怜的小仓鼠被欺负的吱吱叫。
凌宸心软：“好了好了，差不多可以了。”
“这就可以了？”贺今朝温柔地说，“这才是二档，我还能让它跳的更快，踩得更用力。”
小柴柴丸：“——吱吱吱吱吱吱——”
贺今朝：“看它高兴的，小黑豆眼都变成大黑豆眼了。”
凌宸：“？等等，你是怎么从它这张鼠脸上看出它在高兴的？”
就在一人一鬼围着小仓鼠研究它的表情时，忽然大门外传来了一道敲门声。
“咚咚咚”
“凌老师，您忙完了吗？”
“我是郭子，您方便开一下门吗。”
凌宸：“……”
贺今朝：“……”
两人对视一眼，贺今朝抬了抬手指，卸掉对小仓鼠的控制，小柴柴丸立刻一溜烟钻进了凌宸的胸前口袋里。
贺今朝又在屋中看了一圈，见没有什么会穿帮的东西，然后才向凌宸点了点头。
凌宸扬声道：“稍等。”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着大门外走去。
凌宸只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隙，门外的寒风裹着风雪涌入。郭子全身裹在绿色的厚棉衣里，手里提着一只保温盒，对凌宸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容。
“凌老师，怎么中午没去食堂吃饭啊？”郭子故作关切。
凌宸挑眉：“去食堂干什么？你们都避讳我，我就不去讨嫌了。”
正好早饭的包子没吃完，他中午就凑合对付了两口，打算等晚上再去食堂大吃一顿。
不过……他看看郭子手里提着的饭盒，意识到剧组根本没打算让他再踏进食堂一步。
郭子原本打算进门，凌宸没让他进，语气奚落：“怎么，想进来见见你的前同事？”
郭子浑身一抖，仿佛现在才想起凌宸每天闷在这间村外小屋里是在做什么。
“那、那我就不打扰了。”郭子心虚地说，“这饭菜是刚打好的，还热乎着，您趁热吃吧，吃完了您放门口就可以，我一会儿来收。”
凌宸嗯了一声。
他知道郭子只是个副导演，在剧组里没什么实权，只能按照上面人的吩咐办事。他的怒火并不是针对郭子，而是针对剧组里的这股风气。
送走郭子后，凌宸拎着饭盒回到屋内。屋里没有多余的桌子，唯一的一张桌子就是给老李化妆的桌子。
贺今朝提前把老李的遗体送回冰柜，拿了消毒纸巾在桌上擦了又擦，垫了几层塑料布，才让凌宸把饭盒放到上面去。
凌宸现在已经练就了一番“绝世武艺”，别说让他在放过遗体的桌上吃饭了，就算让他守着遗体吃东西，他也完全没问题。
郭子准备的饭盒十分丰盛，几个肉菜都盛得满满的，在饭盒里压得严严实实。凌宸一个人绝对吃不完，就算他和贺今朝一起吃，也绰绰有余。
剧组的厨子手艺很好，饭盒刚一打开，喷香的肉味就弥漫在空气中。小仓鼠立刻从凌宸的胸前口袋里探出头来，嫩粉色的鼻子耸动着，不停地嗅闻着味道。
“吱吱！”
凌宸直接把筷子竖着插在了米饭上，问贺今朝：“你要不要尝尝？”
“吱吱！”
贺今朝不感兴趣地抬了抬眉毛：“剧组的盒饭吃来吃去就是一个味道，我早就吃腻了。”
“吱吱吱！”
凌宸好奇：“你也吃盒饭？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男一号，会开单独的小灶呢。”
“吱吱吱吱！”小仓鼠急得团团转，它再也忍不住，直接从凌宸的衣兜里跳出来，顺着他的手臂一溜烟就跑到了凌宸的手边，围着饭菜不停地大叫着。“吱吱吱吱吱吱！”
“小家伙，你就这么心急啊？”贺今朝戳了戳它的小脑袋，“别着急，等小凌吃完，就让你吃。”
……
当郭子提着空荡荡的饭盒回到剧组时，十来位同事正聚在一起开会。他们围在一起研究薄薄的一页“飞页”，探讨着接下来要拍摄的内容。
“怎么突然加了这么一段戏？剧本里没有啊！”
“据说昨晚导演把编剧、摄影几位大佬叫到房间，开会开到今天早上，几个人商量了好久呢。”
“这么危险的戏，叶老师也同意？”
“没办法，上次老李的事情让那场戏全废了，没人敢再拍一遍。这个新剧情虽然也很危险，但戏眼完全在男主身上，纯粹是男主高光啊！”
“这次用不用替身？”
“不用了，叶老师说为了拍摄效果，他要亲自上。”
“啧，那火药组的同事肯定‘压力山大’了，要是点火偏了，伤到叶老师一根头发，经纪公司肯定要找他们玩命儿！”
“火药组的老大已经去准备火药和汽油了，争取一遍过！”
每个同事的脸上都混合着兴奋、激动与紧张，郭子听到他们的话，也不由得心脏怦怦跳。
今天早上，剧组大部分同事还没起床时，他们就收到了全新的飞页剧本。
在原本的剧情里，男主一人一刀从村内杀出一条血路，最后孤身消失在茫茫风雪中；但是在新剧本里，男主在杀掉村内所有人后，并未离开，而是决定点燃一把火，烧掉这个邪崇肆虐的村子！
剧本是够爽了，但是道具组和美术组的同事们快把脑袋挠破了。
他们为了这部电影，在荒郊野岭建了这么一座小村，现在剧没拍完，肯定不能真的烧村子，要不然接下来的戏要怎么拍啊！
他们在村子里绕来绕去，最终选择了村子靠近边缘的一间小屋，拍摄时镜头围绕着这间屋子，再结合后期特效手段，就能制作出点燃整个村子的视觉假象。
这场戏要在天黑后拍摄才有效果，现在摄影组和灯光组正在调试设备，等到“天时”一到，立刻开拍。
郭子是副导演，名头虽然好听，其实他和剧组里的打杂没什么两样。看看，现在剧组里的其他同事都在忙这场重头戏，只有他被导演打发去给凌宸送饭。
想到这里，郭子有些丧气地叹了口气——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摸到摄像机啊？
雪已经停了，风却没有止住，郭子一路走回来，感觉自己被风连打了好几个耳刮子，打得他差点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
村子前的空地上支着一个大帐篷，这里是摄制组的临时休息处。长长的电线延伸进屋内，汇总到几台监控设备上。
郭子挑开帐篷门帘走进去，想赶快暖和暖和，没想到刚一走进去，他就被里面弥漫的烟气熏了一跟头。
“谁啊？谁抽烟呢？帐篷里不许抽烟，知不知……”郭子最后几个字还没吐出来，就吓得赶快咽回去。
因为屋里抽烟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导演本人！
不仅导演在，摄影师、灯光师、编剧、男主叶正弈、武生班主、制片主任……整个剧组的大佬都聚在这里，人手一只烟，同时在吞云吐雾。
烟屁股密密麻麻插在一次性水杯里，还有一些直接扔在了他们脚下，被碾碎成泥。
郭子吓了一跳，赶快低头道歉：“对、对不起，打扰各位老师了……”
说着，他就脚底抹油打算退出帐篷。
“郭子，”导演忽然开口，可能因为他抽了太多的烟，他的声音沙哑极了，“你给那个‘化妆师’送饭去了？”
郭子攥紧手里的饭盒：“啊，对、对的。”
“他吃完了？”
郭子不知道导演为什么问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但还是老实回答：“都吃完了。”
他也没想到凌宸的胃口会这么好，这份饭压得沉甸甸的，可是他刚才取饭盒的时候，已经空荡荡了。
莫名的，他好像听到了导演的笑声。
“呵呵，吃完就好。”
郭子觉得有些奇怪，他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但帐篷里的烟雾太多了，他即使睁大眼睛也根本看不清那些剧组大佬们的表情。
明明帐篷开着灯，他却觉得这里好暗好暗，几个人坐在灯光下，像是一座座黑压压的大山，只有嘴边的香烟头的光芒忽明忽灭。
“郭子，你去告诉全剧组——”导演猛吸一口烟，他嘴边的烟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泯灭，这一幕宣告着这根香烟的寿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十分钟后，正式开拍。”
这场大火，终究要烧起来了。
……
刀客衣衫凌乱，背上的刀子已然豁口，刀把也沾满了血色。他手里拖着一具死尸，在雪路中艰难潜行，地面血迹蔓延，几乎染红了每一片土地。
镜头追随着刀客的脚步，缓缓前行，直到抵达了终点——终点是村前的空地，那里已有一座祭祀用的木台，在那木台之上，尸骨成山！
刀客暗哼一声，把手中的尸体抛到木台上，然后转身走向一旁的酒缸。
他一刀斩开酒钢的封口，单手拖缸，把缸中烈酒全部倒在了木台周围。
他后退三步，深深地看了那木台一眼，然后从衣襟中掏出火折子，吹燃，扔向了那木台。下一秒，熊熊烈火升腾而起，在雪色中跳跃，几乎要照亮整片夜空！
寒风呼啸，火势蔓延。
火舌舔上尸骨，紧接着又攀上了后面的民居，在房檐墙垛上跳跃。远远望去，这里已经变成一片火海，火势越来越大，越来越凶猛，宛如猛兽张开深渊巨口，要吞噬这雪夜里的一切！
——“好，cut！！”
随着导演的一声令下，等候在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抱着灭火器冲了上来，用最快的速度熄灭了房顶与木台上的烈火。
原本在木台上扮演死尸的武生们第一时间跳出火堆，刚才拍摄时，摄影师特地用了借位镜头，那些火焰并没有真正烧到他们，但他们身处火焰中心，不免有些心惊胆战。
这个镜头拍摄非常耗时，要反复调整镜头、反复调整灯光与火点，前前后后拍了两个多小时才拍完。一群人聚在导演的帐篷里看回放，郭子紧张地盯着导演的表情，终于，导演严肃地点了一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这条过了”。
“——过了！”郭子立刻拿起对讲机，告诉全剧组的所有人，“可以收工了！”
“谢谢导演！”“导演辛苦了！”“武生老师们辛苦了！”“摄像老师辛苦了！”
熬夜拍戏最是熬人，郭子算不清今天究竟喝了几杯浓茶，全靠一口气吊着。他重重打了个哈欠，盘算着收工后还能睡几个小时，就在此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一道仓皇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导、导演，制片人，不好了！！”那是一个年轻的后勤同事，“房子，着，着火了！！”
郭子一听，立刻站起身：“片场的火不是都灭了吗？？”
“不是片场！”后勤同事差点哭出声来，“是村子外的那座小房子！刚才风太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火就烧到那边去了！咱们只顾着拍戏，没注意到那边着火了，等拍完我们才发现，房子，房子已经烧没了！”
村子外的那座小房子……村子外的那座小房子……
郭子的瞌睡瞬间消失不见，他一把推开后勤，冲出帐篷，三步并做两步的冲向了村外。
那座小房子就在村外五十米的小缓坡上，因为是临时建筑，所以搭得并不牢靠，墙体都是泥沙混合着稻草糊上的。现在，整座房子几乎都被烧没了，墙倒梁塌，满地都是焦黑色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熟的肉制品的味道。
在意识到那股“烤肉味”究竟来源于什么后，郭子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头晕目眩。
他强撑着往前走着，忽然，他脚下一硬，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他脚下踩着的分明是一个人！
那人被烧到看不清面貌，他一只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被固定夹板束在身前，整个人蜷缩着倒在地上，姿势格外痛苦。
他认得这套衣服，也认得那个夹板……
在看清那具尸体的下一秒，郭子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地跑到一旁，弯腰狂吐起来！晚饭吃下的东西混合着胃液倾吐在地，看到吐出的食物残渣，郭子不禁想起了他送出的晚饭。
怎么会……怎么会……
就在郭子痛苦不已之时，身后响起了一阵阵脚步声。他强撑住身体抬头看去，只见导演、摄影、制片人甚至就连男主角都一并赶了过来。
在看到这场大火的余烬时，他们脸上的表情格外奇怪，有惧怕，有庆幸，有松懈——唯独没有对“剧组又出了一条人命”这件事的担忧。
夜色朦胧，郭子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清他们了，或者，从来没看清过。
……
村外后山的竹林里，月影婆娑。
一道消瘦笔挺的人影站在竹林里，远眺着失火的小屋。
在他胸前的口袋里，一只小仓鼠探出脑袋，吱吱地叫着。
“小柴柴丸，多亏了你提醒我。”青年伸手揉了揉怀中小鼠的脑袋，轻声呢喃，“我还以为他们大发善心，才给我送去好酒好菜，没想到这是给我的上路饭呢。”
“吱吱吱！”
还不快点谢谢鼠鼠！
在青年身旁，还有另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漂浮在竹林之中。月光下，鬼影容颜昳丽，神色冷肃，但眼神却隐隐透着疯狂的血色。
一想到他的所爱之人，差一点就要葬身火海，他眼中的血色就愈发浓重。
他是鬼。
不要忘了，恶鬼——是会作祟的。

第64章
《竹镇疑云》接连出了两起意外事故, 填进去两条人命，这种事情不论发生在哪个剧组，都是足以震动整个业界的大新闻。
按照正常的规章流程, 出了人命案第一时间就要报警，偏偏现在大雪封山，手机连信号都没有, 整个剧组成了一座孤岛，一时间人心惶惶, 气氛古怪得不得了。
广场上的火堆早已熄灭，几小时前，剧组还在为顺利拍完一场重头戏而欢呼雀跃；可是现在，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命案搞得心惊胆战，他们抬头环顾四周，见到的都是同样魂不守舍的脸。
导演发了话, 让所有工作人员各回各屋，不准交头接耳。
可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议论？
那座小屋距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就算风再大，火焰又怎会烧到那么远的地方？那位年轻俊逸的入殓师就这样葬身于火海中，甚至连求救的声音都没发出来……不管怎么想, 都太诡异了。
“赵哥, 这地方我真的待不下去了！这剧组邪门的很，上次是老李，这次是新来的化妆师，那, 那下次会不会是我？”跟组化妆师妮妮哭红了眼睛，她捶打着制片助理小赵的肩膀, 边哭边央求，“赵哥，你有车钥匙的对吧？求求你了，带我去镇上吧！”
她是剧组里唯一一个和凌宸说过话的化妆师，甚至连凌宸的化妆工具都是她匀出去的。光是想到曾经和自己面对面沟通过的人，就这样变成了一具焦尸，她怎能不害怕？
“你个死女子！现在雪那么大，你知道这里到镇上有多远吗，你是想咱们一车两命？！”小赵猛吸一口烟，黑着脸把妮妮从怀中推开，他就这样不顾女人的苦苦哀求，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别看小赵装作沉着，其实他裤子里的两条腿也在抖。
他不过是一个跟组的制片助理，混到快三十岁了也没混出个名堂，他自诩“老油条”，可就算他这颗老油条，也没见过这个剧组如此邪门的事情。死人啊——这可是接连死了两个人啊！
老李的遗体还躺在冰柜里，因为大火，冰柜已经烧变形了，根本打不开；而那个年轻入殓师，他烧焦的遗体根本没人敢碰，还是郭子看不过去，强忍着惧意用布盖上，直到现在尸体还扔在雪地当中。
若大雪继续这么飘荡下去，尸体肯定要和地面长久地冻在一起！到了那时候，只能用铁锹撬、拿锤子凿，才能把尸体弄开了……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小赵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缩了缩脖子，双手拢在袖笼里，加快脚步向着宿舍的方向走。就在他即将拐过最后一个拐角时，眼角余光忽然看到一束刺目的光线——那是汽车的前车灯！
村前的小广场上停着剧组的所有后勤车，运人的、运物资的、运摄影设备的，通通停在这里。刚刚亮灯的就是一辆小轿车，这大晚上的怎么会有人碰车？
电光火石间，小赵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不会是有人要跑吧？！
他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这人虚伪得要命，明明心里想跑却不敢跑，在剧组里唯唯诺诺装模作样，更见不得别人跑；若有人要逃跑，那他一定要敲锣打鼓抓到他，然后游街示众，让大家看看这个怂蛋！
想到这里，小赵立刻撸起袖子冲了过去，同时大声喝止：“谁啊？！你谁啊！谁敢偷车？！”
刺目的光线穿透黑夜，在雪地上成倍反射，晃得他根本睁不开眼睛，小赵无法抑制住地流出生理性的眼泪。他强忍着眼睛的酸痛冲向汽车，双手大张拦在车子面前，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他甚至直接动手去拉驾驶座旁的车门！
没想到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车门居然真的一拉就开了！
小赵喜出望外，紧紧拽着门把，大声斥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小心思，想跑？！走，跟我去见……”
话没说完，他双眼猛地瞪大，未出口的词句都堵在了喉咙里——驾驶席上，一个面目全非的“人”动作迟缓地转过头，在他胸口，赫然有两个被洞穿的血洞！！
那“人”的头骨几乎碎裂了一半，眼珠从眼眶里掉落出来，双臂弯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小赵甚至可以看到他胸口碎裂的骨头、可以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臭气息！
“嗬、嗬……”死尸的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词句。
他缓缓地抬起手，如死鱼一般灰蒙蒙的眼珠死死盯着小赵的方向。
这一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小赵的喉咙，他想要大叫，他想要逃跑，他想要哭泣求饶，可他通通都做不到。
快跑啊！快跑啊！
小赵在心里嘶吼着，可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不听使唤，他只能愚蠢地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死尸，盯着那只充满腐臭气息的手伸向自己。
在死尸的指尖即将碰到小赵的那一刻，他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就这样浑身一软，直接摔落在地！他下意识紧闭双眼，死命用手护住脑袋，希望恶鬼给自己留一个全尸……
一秒、两秒、三秒。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不知过去了多久，小赵原以为的攻击并没到来，只有耳边的寒风声声不停。他鼓起勇气睁开双眼抬起头，看向汽车的驾驶席——
——车内居然空无一人！
没有索命的死尸，没有妄图逃跑的司机，只有空空如也的车子！
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大梦，全部都是小赵思虑过度产生的幻觉！
……可是，这真的只是幻觉吗？
小赵重重喘出一口气，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冷汗已经浸透了他身上的所有衣服。冰凉的衣服贴在他湿热的皮肤上，他双手扶住车门，颤抖着站起来，忽然目光又一次停住了。
——在空荡荡的驾驶座上，扔着几张长牌，独具特色的黑红色花纹，勾勒出“人牌”的花色。
而在长牌四角，有被火焰烧过的痕迹。
……
同一时间，武生们的宿舍里。
这本是一间四人间的上下铺，可是现在却挤满了所有武生。
武生班主坐在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黑脸看向面前的武生们。
“到底是谁在带头闹事？我来之前，你们不是说得挺热闹的吗，怎么老子一来，谁都不肯说了？”
“嗯，说来听听，到底是谁不想演了？”
“临阵脱逃的家伙，现在就收拾铺盖卷给老子滚蛋！！”
作为班主，他话中的威慑力惊人。武生这行从古以来流传至今，大多以“班”为号，师道相传，最是注重规矩。
他不仅是班主，更是这帮人的师兄、师长，他说出口的话，当然是一言九鼎，谁也不敢反驳。
但是……今天的情况不一样。
“班主，不是弟兄们想走，是这里真的呆不下去了！”一个年纪最小、也是最刺头的武生开了口，“李叔到现在都没入土为安，导演拦着我们不肯让我们送他最后一程。结果今天剧组里又烧死了人！这剧组太邪门了，这荒郊野岭的，谁知道是不是招来了什么脏东西？”
“放你娘的狗屁！”班主扔下手里的烟蒂，起身快步走到小武生面前，轮开膀子咣咣咣连抽了他好几个大耳光，抽得小武生的脸瞬间肿了起来。“老子看你才tm是最脏的东西！你个x养的小兔崽子，敢跟老子大呼小叫，你懂不懂规矩？老子就算现在打死你，都算你活该！”
“你——！”小武生捂住红肿的脸，想要还手，可是他环视周围一圈，却发现没有一位师兄敢和自己对视、敢帮自己助阵。
在武生这行当里，班主的话就像圣旨，都说严师出高徒，班主随意打骂徒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算下手狠到打断一条腿、打折一只胳臂，也没人敢说什么。
如果说剧组是一个小型社会，那武生班就是最封建最腐朽的地方。
小武生的眼睛一下红了，他想去了死去的老李，想起了自己摸爬滚打受过的委屈，想起了自己这几夜的担惊受怕。
“我不干了！！”他毕竟年纪小，藏不住事，“我滚蛋行了吧？我也不要工资了，我现在就走！！”
“走？你想走可以啊！”班主冷笑一声，向他摊开蒲扇大的手掌，“先把你欠的钱还了。”
“我给你卖命，凭什么要我给你钱？”
“装什么孙子呢？打长牌的时候数你最热闹，怎么算账的时候不认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欠条，长牌，欠款，加起来一共十八万三千！既然你和老李关系那么好，那老李的那一份你也替他还了吧，他欠了四十三万七千！你什么时候还完了，什么时候才能走！”
“班主……你、你！”
班主冷冷一笑，余光看向周围其他的武生，果然从他们脸上看到了惧怕的神色。
杀鸡儆猴这一招，永远是最有效。班主对这些师徒师弟们太了解了，只要“拿”住一个刺头，其他人都会变得服服帖帖。
喜欢打牌的武生们都会欠钱，小小的借条累积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庞大的惊人的数字。这些欠条都捏在班主手里，武生们就算起了二心，想到那些欠条，也不得不服。
毕竟，没有人能在牌桌上一直赢。
就在班主满足于自己“立威”之时，忽然，紧闭的宿舍门被敲响了。
“咚”
停顿几秒。
“咚咚”
再停顿几秒。
“咚咚……咚”
班主不耐烦地问：“谁啊？！”
门外传来一声嘶哑的嗓音：“是我。”
班主本就在气头上，更大声问：“你就一个‘我’字，鬼听得出来你是谁啊？”
门外那道声音停顿了好一阵，只剩下呼啸的风声，绕着门板飘荡不绝。
班主还以为那人走了，哪想到下一秒，那道沙哑的、古怪的声音再次响起。
“班主……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弟兄们……这么……热闹……怎么不叫我一起？”
“班主……欠你的钱……我会还……”
“八十万……够不够……”
“拿命还……够不够……”
他的声音是如此熟悉，一声连着一声，咋听像是好兄弟间的热络招呼，复听又像是恶鬼的催命符咒。
风声呼啸，搅破了天，搅散了地，也搅破了这些武生心底的最后一分防线。
没人敢说出真相，但每个人都听出来了门外的“人”究竟是谁——
“班主……再陪我……打一局……”
“开门啊……”
“外面……风雪好大……”
“好冷……”
“为什么要把我……放进……冰箱里……”
“班主……我好痛……老子好痛……把竹子拔掉，它，它，它为什么插在我胸口！班主，救救我！！”
最后一声徒然转向高亢，变调的声音仿佛有无数根手指在用长指甲抓挠着玻璃。
刺耳的尖叫声让所有武生忍不住捂住耳朵，甚至有人直接被震破耳膜，汩汩的鲜血顺着他们捂住耳朵的指缝流淌出来。
见状，班主狠狠一咬牙，怒向胆边生，直接抄起桌上的水果刀几步向着门外跑去。他绝对不信外面的人会是老李，老李已经死了！死的不能再死了！
老李是在他面前死掉的，也是他亲手把老李放进冰箱里，一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班主一脚踹开房门——呼啸而至的寒风扑面而来，寒风裹挟着数不清的雪花，让他下意识偏开头眯住了眼睛。
下一秒，放肆的雪花在他的脚边迅速汇聚，然后狠狠一拽他的脚腕！
班主猝不及防，就这样被拽倒在雪地里！
那些雪花是如此有力量，他们拖曳着他的身体，恶劣地在崎岖不平的雪地上奔驰着。
很快，班主就被磕的头破血流，他拼命地用手中的小刀去砍那些雪花，但无形的风又怎能被斩断？！他扔下小刀，改为用手紧紧插-进泥土中，妄图固定住身体，然而仅仅凭借他的双手，又怎么可能与大自然的力量对抗？
他的身体几乎被倒吊着提了起来，十根手指指甲飞裂，磨破的指尖在雪地上留下淋漓的鲜血。
到了这一刻，班主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法对抗鬼神。
“救命——救我——拉住我——！”他拼命呼救着，向着身后的武生们投去希冀的目光。
可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躲开了。
那个被他狂甩了好几个巴掌的小武生是唯一一个有所行动的，小武生抬脚走出宿舍，就在班主以为他是来救自己之时，小武生漠然地转过头，看向了宿舍大门。
宿舍门板上赫然插着几张长牌！——刚才的“敲门”声根本不是有人敲门，而是长牌撞击在门板上，发出的“咚”响。
小武生抬手取下了那几张牌。
红黑色的线条勾勒出熟悉的图案，那是“地牌”的花色。
牌面上，有几道模糊不清的血手印。
……
因为几日连续降雪，山里一直阴云密布，太阳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刺破云层一角，导致整个山坳里都是阴沉沉的。
片场最大的那间“村长屋”，在平日里被当作剧组餐厅，但是在某些重要时刻——比如现在——会被征用作为会议室。
整个剧组一百多人挤在一起，没人说话，甚至连喘气声都几不可闻，冰冷又潮湿的空气填满了房间的每一寸角落，气氛如死一般的宁静。
剧组接连死了两个人，尸体就扔在村外，没人敢往那个方向踏近一步；最为可怕的是，昨夜接连发生了好几起“灵异”事件！
先是制片助理小赵看到尸鬼出现在车里，眨眼间又消失不见；紧接着武生们在宿舍里听到有人敲门，追出去后只看到重重鬼影；道具组原本熄灭的点火装备不翼而飞……而在这些灵异事件结束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捡到了几张长牌。
长牌——这个在剧组里私下流传的休闲游戏，根据不同花色，分为“天牌”“地牌”“人牌”。据说，老李就是前一晚玩牌玩到太晚，神情恍惚，才会在拍摄时一脚踏空。
那些莫名出现的长牌，有的四角烧焦，有的印着血手印，有的沾着湿漉漉的竹叶……仿佛在无声的控诉着什么。
“我不管是谁在搞恶作剧，早日承认，我念你是初犯，不会对你动粗！”
正前方，导演端坐在正中间的沙发椅上，语气严肃。他的目光扫试着在场的所有人，妄图从他们紧张惧怕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
制片人冷哼一声：“昨晚的恶作剧严重破坏了剧组的和谐！要是你继续执迷不悟，剧组一定会报警，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偏偏在这时，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报警？剧组死了俩人都没报警，现在闹鬼了，知道报警了。警察只管抓犯人，不管抓鬼。”
其实那个人的声音并不大，但这里如此安静，那道声音就显得尤为刺耳，足以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句话真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就算真有鬼，那也是冤死鬼、枉死鬼！冤有头债有主，他们没得罪过武生老李，也和那个新来的化妆师凌宸没有任何交集，他们就算想找替死鬼，也找不到自己头上。
这么一想，老李是给男主叶正弈当替身时死的，凌宸也是在叶正弈拍戏时被烧死的，那他们下一个报复的对象，岂不是叶正弈？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暗搓搓地向叶正弈投去了探究的目光。
那些目光仿佛针一样，扎在了叶正弈身上，他彻底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开口：“老李的事情，我也很痛心。我已经和经纪人商量过了，等到剧组拍摄结束，我会以我个人的名义，向老李的家属捐赠五十万的抚慰金……”
五十万，对于曾经的他来说只是一笔小得不能再小的数字，随便上综艺当嘉宾，这笔钱来得轻松。然而现在他情况特殊，五十万，对于他而言也要咬牙才能拿出来。
但是为了安抚民心，他不得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房梁上滴下一滴水，落在他的衣领里。
刚开始他没在意，继续自顾自讲着，可是那水滴越落越多。毕竟是临时搭建的老房子，又连续几天降雪，有雪化为水，沿着房梁往下滴落，恰好滴到了叶正弈的衣领里。
叶正弈有些不耐烦，抬头望向房梁，结果下一秒，就有一滴水正正好好落在了他的头顶。
他下意识伸手一抹——“啊！”满场哗然！
因为他抹开的并非是水，而是一手血红！
“天啊！！”“真的闹鬼了！！！”“是血，是血！！”
越来越多的鲜血顺着房梁垂直落下，一滴连着一滴，简直像是在屋里下起了一阵血雨！这些血全部浇在叶正弈身上，让他的头、肩、身上全是一片血红！
助理赶忙冲上来，急急忙忙地拿手帕帮他擦拭，在场的导演和制片人也自乱阵脚，围着他忙不迭问着情况。
“大家冷静——大家冷静！没关系！”关键时刻，反而是叶正弈先冷静下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只见他用手指抹了一下脸上的“血”，又送到鼻子前闻了闻，“恶作剧而已，这根本不是什么血，这是剧组的血包！”
说着，他又示意助理搬来梯子，亲自顺着梯子爬上房梁。他是武打明星，年轻时也做过武生，即使到了这个年纪，身手仍然敏捷。
他迅速越上房梁，立刻瞧见了那个“恶作剧机关”——两包被扎破的剧组专用的血包，旁边还散落着一些长牌。
这一次，长牌的花纹是“天牌”。
叶正弈一手攥着血包，一手举着那几张纸牌，声音爽朗，颇有大侠风范：“不知是哪位弟兄和我开了这么大的玩笑？莫不是真有八卦记者混进来，想编什么小料吧？”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下来，“这种事情可一可二不可三，恶作剧也要分场合！”
说完，他又轻飘飘地踩着梯子走下来，即使没穿戏服，也透着一股潇洒姿态。
他扔下血包与长牌，告诉导演自己要回房间洗个澡，说完不再看其他人，转身就离开了这里。男主角走后，整个剧组里里外外都在议论这场“恶作剧”，有人猜测，会不会昨晚的事情也是一场恶作剧？
当然，这些声音都无法传入叶正弈的耳朵里。
虽然是假血包，但被这种东西淋了满头的感觉并不好。叶正弈心中翻江倒海，脸上是控制不住的怒色。助理不敢触他霉头，唯唯诺诺跟着他回了房间，帮他准备好洗漱的新衣。
叶正弈黑着脸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让滚烫的热水冲走身上的血色。
他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一切究竟是不是闹鬼，即使是闹鬼，也和他没有一分钱关系！
“冤有头债有主”？！呸，他叶正弈行得正坐得直，那两只恶鬼就算索命，也索不到他身上！
是，没错。
他承认，他确实看到老李上威亚前，摄影师和班主嘀嘀咕咕说了一些什么，什么欠条啊，八十万啊，都是这些有的没的东西；
他也确实承认，昨晚拍那场火烧大戏之前，导演把编剧叫到房间，通宵聊了整晚；在正式开拍后，制片人中途消失了一阵子，回来的时候身上有汽油味道。
可是，这和他有何关系？
不是他解开老李的威亚，更不是他放火点燃了凌宸的小屋。
他捂住了耳朵没有听，捂住了眼睛没有看，捂住了嘴巴没有说——所以，他是清白无辜的。
他只是坐上了牌桌，打了几次牌，不小心玩的大了一些。
没办法，打牌嘛，总不可能一直赢。
幸好，这部电影的投资人冯总是个善心人，承诺会把他们的欠款一笔勾销。等到这部电影拍完，如期上映，他又是屏幕前那个潇洒正义的大英雄。
他是清清白白的叶正弈，他不欠什么。
叶正弈洗去了身上的血迹，吹干头发，走出了浴室。
助理告诉他：“叶老师，刚才您洗澡的时候，制片人过来通知，让您去导演的房间和大家一起看样片。”
“看样片？现在？”叶正弈嘀咕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样片，他们还真是有事业心。”
不过他转念一想，按照剧组今天人心惶惶的状况，肯定不能继续拍摄了。这电影已经拍摄过半，有些导演喜欢一边拍一边粗剪样片，如果有任何问题，方便及时调整。
当然，这种拍摄中途剪辑的样片肯定不是全集，而是其中某一段比较关键的戏份。
叶正弈换好一套干净整洁的衣服，出门走向了导演的房间。
片场小村里安安静静，只有雪落在地上的声音，叶正弈走在空旷的雪地上，忽然心里一动，猛地转过身去——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街角有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老鼠？”叶正弈嗤笑，“这荒郊野岭的，老鼠还挺肥。”
“老鼠”：“吱吱！吱吱吱！”
“怎么觉得这老鼠骂的还挺脏的。”叶正弈耸了耸肩，快步走向导演的房间。
导演的房间在街角最后一间，叶正弈本想抬手敲门，没想到手刚一碰到门，门就应声而开。
屋内原本一片漆黑，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唯有正中间的放映机在播放着剪辑的样片片段。
光影变换，借着屏幕的光芒，可以看到屋里摆着七把椅子，已经提前坐好了六个人，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样片。
导演、制片、班主、编剧、摄影师……他们全都在。
叶正弈意识到自己迟到了，他轻声说了句：“导演，抱歉我来晚了。”
然后他就蹑手蹑脚地坐到了最后一排唯一的空位上。
他把目光投向屏幕——今天看的样片，居然就是昨天拍摄的“纵火竹镇”的那一个片段。
在新增的飞页剧情中，男主角刀客意识到竹镇众人全是前朝余孽、邪教信徒，他们所有人都被洗脑，被控制了精神，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是帮凶。在竹镇这个畸形的环境中，他们被催生出了纯粹的恶。
于是，刀客决定一把火烧掉这个魔窟。
屏幕播放的虽然是粗剪样片，但一气呵成，几乎没有瑕疵。
火焰熊熊，样片里的“大侠”点燃了人尸堆成的小山，镜头层层推进，配合上激昂雄壮的配乐，叶正弈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昨晚。
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中的自己，在这一刻，叶正弈真的觉得自己就是这个英雄大侠，他就是正义的使者！
在特写镜头中，火焰烧到了死尸的衣袖，噼里啪啦的火舌跃动，宛如活物，很快就席卷了整个尸体。
这个特写镜头太真实了，叶正弈吓了一跳，猛地在椅子上坐直身体，喃喃问：“昨天……昨天有拍这个吗？”
他明明记得，昨天烧尸时是借位，就算有武生身上起了小火，也很快就被熄灭了。
镜头里，火势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受控制，叶正弈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可是他控制不住地继续看。
火焰烧啊烧，烧得一具具人体皮开肉绽，那些本应该死掉的人发出哀嚎声，他们在火焰中蜷缩着，颤抖着，求饶着……有人想从火堆中逃出来，然而镜头里的“叶正弈”却一刀捅穿对方的心脏，把他再一次踹进了火堆里。
“不！不对！！”叶正弈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他大喊着，“停下，停下！这根本不是我昨天拍摄的剧情！！”
可是没有人理睬他。
样片还在继续放映着，屏幕中的刀客“叶正弈”突然转过头，看向了屏幕外——四目相对，叶正弈赫然发现，刀客“叶正弈”的脸居然像被火烧过一样，层层剥落！！！下一秒，“叶正弈”仰天长笑，就这样拖着长刀，冲入了火堆之中！
屏幕外的叶正弈发出一声粗喘，他想要冲上去关闭电视，然而他却被坐在前排的导演挡住了。
“导演，这是怎么回……？！”叶正弈不过是伸手碰了一下导演的肩膀，导演就从椅子上滚落在地！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屋内的几人全部失去了意识，眼歪口斜！
导演、制片、班主、编剧、摄影师，每个人都是这样，每个人都像是被鬼上身一般。叶正弈仓皇地想要叫醒他们，可他们全都软烂如泥，不论他如何猛扇他们的耳光，他们都没有醒来。
——只剩下最后一道身影，还端坐在放映机的最前排。
后知后觉的，叶正弈意识到了什么：他进门时，屋里有七把椅子，坐了六个人，但他熟悉的电影主创只有五个。
那么，最后一个“人”是——
仿佛是在回答叶正弈心中的疑问，那道笔直消瘦的身影，缓缓向他转过了身。
身后大屏幕上光影跃动，火焰烈烈，如一袭披风，笼罩在那道身影周围。
“它”面无表情地看向叶正弈，不，用“看”字并不准确，因为那双被烧得虚无空洞的眼眶里并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烂泥似得东西从眼眶中掉落出来！
透过“它”龟裂的皮肤，红黑色的肌肉清晰可见，一切都无比的真实，无比的可怖！
“嗬、嗬……”焦尸的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词句。
焦尸缓缓地站了起来，迈开步子，僵直且缓慢地向着叶正弈走去。
叶正弈想都没想转身就向着大门的方向跑，可是一步刚刚迈出，所有的椅子全部飞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最普通的椅子，在这时候却成了高不可越的山，男人颤抖着想要逃离，但是下一秒，一把椅子重重撞向他的膝盖，他当即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椅子压到了他的身上，他只要妄图爬起来，那些椅子就会把他狠狠压下；他越是挣扎，压在身上的重量就越是沉重。
焦尸不紧不慢地走来，他踏过的每一个地方，那些焦黑色的灰烬都会蔓延。终于，焦尸停在了叶正弈面前。
焦尸没有说话，亦不需要说话。
心中有愧之人，心魔就足够折磨他自己。
“放过我！放过我！”刚开始，叶正弈还在大声疾呼，“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杀了你！！”
“……”焦尸没有言语，他伸出手，缓缓的，不容抵抗的，向着人类最脆弱的脖颈伸去。
叶正弈不是没尝试过反抗，可是人类的力量，又如何和复仇的鬼怪相抵抗？
曾经被无数人视为正义大侠的武打明星，这个时候却像个狼狈的乞丐，他跪倒在焦尸脚下，涕泪不受控制地流淌而下。
他变了一副嘴脸，哭着忏悔：“不是我杀了你，我只是……我只是装作没看到……”
紧接着，他又收住哭声，开始推卸责任：“是导演！是导演让编剧加戏的！是制片人，是制片人去放的火！！”
可是焦尸充耳不闻，焦黑的手指冰凉极了，触感粗糙，双手的弧度恰好足够在叶正弈的脖颈上围住一圈，然后——缓缓收拢。
“是……谁……”焦尸终于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似男似女，仿佛是电子合成的音效，在叶正弈耳边炸响，“是……谁……指示……你们？”
“……”
叶正弈不敢说，他两股战战，眼睛心虚地不停打转，但是脖颈上突然加重的力度，让他瞬间意识到自己不能再隐瞒了！
“说，究竟……是……谁？”
“——是冯总！！”叶正弈脱口而出，声音惊恐，“是冯定盛！！！！！他是我们剧组的投资人，我们打牌欠了他钱，他说只要帮他一个小忙，我们欠的钱就一笔勾销！！！”
那时答应这场交易的他们并不知道，所谓的“小忙”居然会牵扯进两条人命。
在这个答案说出口后，叶正弈明显感觉到，扼住他喉咙的力度减轻了。
他心中窃喜，正要庆幸劫后余生，余光却见到几枚长牌凭空飞起，缓缓地逼近他的眼睛！
长牌棱角分明，与他的眼球只剩下最后一厘米的距离。
“我，我都告诉你幕后指使者是谁了！”叶正弈声音颤抖着，“你，你不能杀我！！”
然而，他在焦尸脸上，看到了一个细微的、不容看错的笑容。
“谁……答应你了？”焦尸迟滞的声音从嘴里一个一个蹦出，“你……忏悔了，我……就要……原谅吗？”
“叶正弈……漠视犯罪的人，比凶手更加可恨。”
下一秒，高速旋转的长牌狠狠撞向叶正弈的眼睛，他抑制不住地尖叫一声，眼前一黑，就这样晕倒了过去。
……
“啧，怎么又吓晕了一个？”
“焦尸”抬脚踢了踢叶正弈的身体，忽然闻到一股腥臭的味道从对方双腿之间散开。他赶忙捂住口鼻，往后跳了一大步。
“脏死了！小朝小朝，快帮我打扫卫生。”
半空之中，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把玩着手里的几张长牌，他手指纤长，指节分明，那些花样反复的纸牌在他指缝间穿梭，仿佛魔术一般。
贺今朝把纸牌随手丢到一边，指挥着绳子飞来，把地上晕倒的几个蠢货绑起来，让他们排排坐在椅子上。
另一边，“焦尸”的一只手插向自己的脖子，摸索着什么。很快，他的指甲触碰到皮肤上有一道细细的不起眼的小接缝，他顺着接缝把整个手掌探了进去，然后就这么一撕——只听一声闷响，他脸上那张烧焦的假皮被整个剥落下来，露出一张精致隽美的容颜。
“热死了。”凌宸甩了甩汗湿的头发，接下来又开始剥落自己套在双手上的假皮，“这东西一点也不透气，而且只能用一次，怪可惜的。”
这些假皮，是他让贺今朝从道具组“借”（咳咳）来的，他通过特效化妆技术，在这些假皮上画出仿真的烧伤。曾经他给遗体化妆，都是想尽办法把伤口化得完好无损，这次正好反过来，想尽办法把自己画得伤痕累累。
时间紧任务重，其实凌宸画得有些粗糙。不过是趁着天黑，再加上贺今朝从旁助阵，才让这群心虚的混蛋们把他当成索命的厉鬼。
贺今朝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打扫完战场，他飞向凌宸身边，关切地问他：“胳臂怎么样？”
凌宸扔掉手里的假皮，揉了揉肩膀，苦笑着说：“活动太多了，骨头还没长好，就忙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算了，只能等一切都结束了，再慢慢养伤吧。”
提起这古怪竹镇里发生的事情，贺今朝的凤眼渐渐又染上了血色。若不是凌宸拦他，那些长牌一定要插进这群混蛋的脑袋里！
这群凶手胆大包天，先用老李的死亡引来凌宸，又想让凌宸葬身于此，这荒郊野岭，若凌宸真死了，那不就是死无对证了？！
这部《竹镇疑云》，讲的就是一群山野村民被洗脑被控制的故事；电影外每个人的古怪行为，又恰好印证了这部电影。
凌宸一看到他那双如滴血宝石般的双眸，就知道他又在生气了。
凌宸赶忙转移话题：“刚才叶正弈说的话，你都录下来了吗？”
“当然。”贺今朝闷声道，“不仅叶正弈，导演、制片人、编剧……他们这群人的每句证词我都录下来了。”
他挥了挥手，一只藏在暗处的小摄影机就向着他的掌心飞来。
幸亏这里是剧组，不缺化妆用品，更不缺摄像设备，这才让凌宸和贺今朝珠联璧合，给这群人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待大雪结束后，他们会第一时间报警，告诉警察发生在这座深山剧组里的肮脏龌龊之事。
但是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另一件紧要事情必须解决。
凌宸问：“那个投资人冯总，冯定盛，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不仅听过，而且他非常有名。”贺今朝表情严肃，“他是宁苇背后的老板。”
“唔……”
“小凌，怎么看你的表情一点都不惊讶？”
“确实不惊讶。”凌宸无奈地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遗体化妆师，除了之前得罪过宁苇之外，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想把我弄死的人了。”
贺今朝语带愧疚：“小凌，对不起，如果不是我执意要让你去试探宁苇，不会害你这么早就暴露身份。如果你在接这份工作之前，我能调查清楚冯定盛是投资人，也不会害你差点葬身火海……”
“停！”凌宸打断他，抬眸看向那双血色双瞳，一字一句，皆为真心。“贺今朝，你听清楚，你不欠我什么，也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
刚开始，凌宸心不甘情不愿地和贺今朝绑定在一起，只想陪伴这位大明星走一小段路。但不知不觉间，这段路越走越长，回头一看，他也惊讶于他们一同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在此之前，凌宸从没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也会冒着生命危险去闯刀山火海，即使弄得满身狼狈，还能一笑而过，说声“没关系”。
凌宸不知道自己的转变是为什么，他只知道，他并不想让贺今朝觉得亏欠自己。
细想起来，凌宸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呢——曾经贺今朝属于所有人，但是现在，能看到他、能陪他经历这一切艰难的人，只有自己。
“好了，”凌宸定了定神，向这位只属于他的大明星伸出手，“影帝先生，你做好准备，和我一起打BOSS了吗？”
贺今朝回望凌宸那双坚定的眸子，没有片刻犹豫，郑重地把掌心贴了上去。
“小凌，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

第65章 打小boss
“你们看热搜了吗？那新闻在热搜上挂了好几天, 应该是真的吧？”
在某时尚杂志的摄影棚内，几名工作人员一边整理今日需要拍摄的服装，一边八卦起最近几日在网上的爆炸新闻。
“肯定是真的啊, 你今天上午是不是没刷微博？蓝底白字的警方通告都出来了！”一位长发的造型助理压低声音，“据说粉丝最怕两件事——女星粉丝最怕看到红底双人合照，男星粉丝最怕看到蓝底白字通告。”
“谁能想到啊, 叶正弈看着挺正派的一个人，居然会赌博, 还牵扯到人命事件了！”
“蛇鼠一窝呗，他们剧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幸亏有副导演‘大义灭亲’向警方举报了他们，他们还不知道要赌到什么时候呢……”
这群小助理们所讲的事情，正是这几日娱乐圈内最大的新闻——知名武打巨星叶正弈与剧组导演、编剧等人相互勾结，嗜赌成性, 并因此谋害剧组一位武替，想要骗取高额保金；在他们即将向第二个受害人下手时，阴谋告破……
三日前的深夜，有一个叫做@感觉尸体暖暖的的微博账号爆料了这条大八卦，并且联动了几十个营销号进行转发扩散。他特地选在了公关们都下班的深夜，八卦发酵得非常快, 等到第二天早高峰时, 喜欢在地铁/公交上刷手机的路人们全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八卦刚爆出来的时候，叶正弈的粉丝们当然不信，他们组织了“反黑组”逐一举报那些帖子，还连夜做了澄清帖转发抽奖。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们的举报通通不奏效、澄清帖也被限流，仿佛有一种奇妙的力量在互联网上与粉丝们进行博弈。
今天上午, 蓝底白字的警方通告贴了出来，官方证明网上的传闻是真的！叶正弈伙同剧组高层，不仅自己赌博，甚至牵扯到高利贷、人命债，粉丝们一片哗然，路人看客纷纷吃瓜。曾经和叶正弈关系亲近的几位艺人赶忙出来自证清白，立证自己并未参与。
短短几日之间，叶正弈的粉丝大批脱粉，他十几年来塑造的正义大侠形象轰然倒塌。当然，就算“实锤”到这份上了，仍然有粉丝坚信叶正弈的清白，希望他亲自出来辟谣。
“那些人都是脑残粉吧？”摄影棚内，一位灯光助理语气鄙夷地说，“证据都摆在面前，为什么他们就不信啊？”
“他们不是脑残粉，他们只是不能接受自己的信任与爱被错付了。”年纪大一些的摄影师回答，“就像你和你的前男友分分合合那么多年，你每次回头的时候，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在跳火坑吗？你当然是知道的，你只是舍不得你付出的沉没成本，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当初瞎了眼，居然看上那么一个傻逼！所以你只能继续把感情扔在他身上。”
“……”小助理讷讷为自己辩解，“可是，可是，追星和谈恋爱怎么能一样呢！”
“追星和谈恋爱至少有百分之八十是一样的。”摄影师一边调整着手里的相机，一边感慨，“先是见色起意，想着白嫖爽爽就好；再是深入了解，翻他的过去，恨不得把他的同学同事都深挖一遍；然后等你反应过来时，你满脑子已经都是他了……你希望他变得优秀，能在所有人面前大放异彩，但是又担心太多人喜欢他，发现这块宝藏。
追星就像谈了一场很艰难的异地恋，你只能透过手机和他联系。为了看他，你总是要花很多钱、很多精力，去看他的路上满怀雀跃，你会提前做漂亮的头发，画很好看的妆，买只能穿一次的奢侈衣服。匆匆见过一面后，你又要回来上班上学，只有手机里的照片证明，那些昳丽的肥皂泡泡是真实存在的。
“你说，在付出这么多感情和金钱的状况下，粉丝怎么可能轻易接受自己所爱之人，是个法治咖呢？”
小助理被摄影师说得哑口无言。
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批评粉丝脑残是很容易的事情。可是再脑残的粉丝，他们的爱与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就在众人唏嘘感叹之际，摄影棚的大门被推开了，一下子打破了摄影棚内原本的氛围。
几位气势汹汹的黑脸保镖大步走了进来，他们表情严肃，态度强硬地要求检查在场所有人的工作证，说是要“防私生混入”。
几位工作人员彼此交换了一个“真是有病啊”的眼神，老老实实地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然后又被拷问了一遍祖宗十八代，终于迎来了正主——
——宁苇身穿一套秀场当季新装，在助理们的簇拥中走了进来。
今天是拍摄新刊封面的日子，而这次的人物就是现在如日中天的偶像男星宁苇。
宁苇的名气大，派头更大。
他摘下鼻梁上的墨镜，露出一双阴沉沉的眸子。他的脸色极差，化妆师涂了好几层遮瑕才遮住他眼下青黑色的黑眼圈，脸颊几乎瘦到凹陷下去，显得整个人阴沉而焦虑。
他睨视众人一圈，没和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迈步走到了镜头前。
“时间宝贵，”他说，“赶快开始吧。——还有，不要在工作场合说那些恶心人的八卦，我不想听。”
工作人员们吓了一跳，原来刚才她们私下讨论叶正弈的丑闻，全被宁苇听到了！
可是宁苇为什么反应这么大，难道……他和叶正弈的丑闻有关系？
众人不敢再深想下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中。
今天宁苇要拍摄的是封面大片，造型组总共准备了六套样衣，拍摄要求也格外的高。
摄影师以前和宁苇合作过，宁苇的业务水平还算不错，时尚表现力中规中矩，按理说今天的拍摄任务应该很快就能完成。可奇怪是，他今天非常不在状态，整个人都浮躁难安，每当摄影师把镜头对准他时，都能清晰捕捉到他眼神里的焦躁，以及藏在焦躁之后的忧虑与惊恐。
摄影师疲惫的按了好几个小时的快门，从天亮按到天黑，收获寥寥。
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都看出了宁苇的问题，但没人敢指出来。谁不知道宁苇背后不仅有亲爹撑腰，还有干爹撑腰？
还是经纪人主动开口，给大家一个台阶下：“拍了这么久了，不如休息一下，看看样片效果？”
宁苇没什么精神地嗯了一声，眉宇间皆是烦躁，他起身向着监控屏幕走去。
这几天，宁苇几乎没有睡觉——叶正弈丑闻被爆后，他整个人犹如惊弓之鸟，根本无法合眼休息。一想到贺今朝夺舍了凌宸的身体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宁苇就怕的要命。
明明冯总告诉他，只要“贺今朝”进入那个剧组，就绝对有去无回……可是为什么叶正弈的事情被曝光了？
最主要的是，现在“贺今朝”又在哪里？他能夺舍凌宸的身体，那会不会夺舍其他人的身体？比如他身旁的摄影师，他的经纪人，他的助理……
宁苇完全不知道，他的猜测方向大错特错。
在外人面前，宁苇还要强装正常。他早已打定主意，等到这期杂志封面拍摄结束，他就去海外的私人别墅里躲上一阵子，对外就说自己在散心。现在冯总是怪物，贺今朝也是怪物，怪物对怪物，最好斗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宁苇脑子里乱七八糟地盘算着接下来的事情，摄影师叫了他好几句，才唤回来他的神智。
“宁老师、宁老师？”摄影师毕恭毕敬地说，“您看一下样片，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咱们还能沟通。”
宁苇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摄影棚里了，他漫不经心地瞟向屏幕上的样片，随口敷衍：“就这样吧，都差——啊！”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夺去了他的呼吸——电脑屏幕上，那个穿着高定西装的人影根本无法称之为“人”！他的五官居然冒出了汩汩黑水，那黑水粘稠至极，滴落满地！一张张图片翻过，宁苇的五官一点点被黑水融化腐蚀，他像是一团在烈日下暴晒的黑色蛞蝓，在椅子上扭曲着。
宁苇被吓得大声惊叫起来，指着屏幕狂吼：“这是什么！！这是谁搞的恶作剧？！”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英俊非凡的外貌，怎么会融化成黑色的怪物？
“您在说什么？”摄影师一头雾水，他看看电脑屏幕，再看向宁苇，小心翼翼地问，“这些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你看不到？？”宁苇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他的手指重重戳着屏幕，大声质问，“你，还有你，你们……难道你们都看不到？？”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众人茫然的表情。
就连经纪人都一脸狐疑地看向他，谨慎地问：“宁哥，你怎么了？”
在所有人眼中，屏幕上的照片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棚拍硬照，可是宁苇的表现却像是见鬼了一样。
没错，宁苇无比确定，他就是见鬼了！这一切绝对是贺今朝的报复，一定是贺今朝的亡灵在吓唬他！贺今朝的灵魂一定就在这间摄影棚里！
宁苇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起来，他冲到镜头前，借着反光不停地拉拽着自己的脸皮，他想看看，那些黑水到底会不会从他的眼睛里流淌出来，那些黑泥会不会填满他的鼻腔？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这些不过是贺今朝的障眼法，吓唬吓唬他而已！
他的动作太过粗鲁用力，指甲在脸上划出几道通红的抓痕，他自己都浑然不觉。随着他的动作，他胸口的衣服崩开，露出他平滑的胸口——可就在他的肋骨正中间，居然、居然有一个突兀的黄色凸起！
那古怪的东西像是一张黄纸，被折叠成菱形，一半没入宁苇的胸口，另一半悬浮在外。
宁苇惊慌失措，他的身上怎么会有如此古怪的东西？那黄纸仿佛带着生命力，像是一枚春笋，它顶破宁苇的皮肤，带着血、带着痛，挣扎着要从宁苇身上离开。
宁苇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但他冥冥之中有种预感，他绝对不能让这张黄纸从自己身上离开。
宁苇尖叫着呼喊经纪人：“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帮我，不要让它跑掉！”
他双手死死按住胸口，希望经纪人能够助自己一臂之力，却不知道在身旁人眼里，现在他有多可怕、多疯狂！
他瘦到凹陷的脸上青筋暴起，他先是狂热地抓挠脸部，再是捂住胸口，大吼大叫……
“宁苇这是怎么了？”
“他是不是疯了？”
“他不会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了吧？”
众人的议论声嗡嗡围了过来，可是宁苇充耳不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胸口那枚黄纸上。
见他的神色越来越癫狂，被吓傻的经纪人终于反应过来，他给了保镖们一个眼神，保镖们立刻冲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宁苇的身体。
“宁哥，你是不是太累了？咱们回去好好休息吧。”经纪人拉好宁苇的衣襟，紧紧攥住他的胳臂。离开摄影棚前，经纪人还故作镇定地和摄影师告别，“宁哥最近工作太忙，我看拍摄就到此为止吧？今天的事情，我想你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啊……哦，哦。”
不等摄影师回答，经纪人就指挥着保镖，强硬地把宁苇带出了摄影棚。
现在已是深秋冬初，走廊里冷风习习，穿堂而过。被冷风一吹，宁苇原本躁动的精神平静下来一些，他赶忙拉住经纪人，神经质地重复着相同的话：“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我真没疯，你们什么都看不见！我的脸，我的脸不能有事……我的脸绝对不能有事！”
经纪人敷衍地安抚他：“宁哥，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到家后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
一边说着，他一边拨通了私人医生的电话。
可奇怪的是，向来是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私人医生，居然怎么也打不通电话。
他狐疑地看了自己手机一眼，意外发现手机右上信号格一片空白！
他心里一跳，赶忙问身边保镖：“你们的手机有信号吗？”
保镖这才掏出手机去看，然后纷纷摇头，都说没有信号。
到了这时，经纪人的第六感告诉他有什么事情失控了：这家摄影棚他之前也陪艺人来过，从没出现过没有信号的情况；偏偏今天他陪宁苇拍照，整整几个小时没有信号，直接和外面断联！若是在这断联的几个小时里外面出了什么事……
经纪人心脏突突直跳，吩咐保镖：“一会儿出去后，立刻去停车场找司机，不要停留。”
短短的走廊很快走到了尽头，经纪人推开杂志社大门，夜风裹挟着寒意迎面而来，与此同时，半空中突然飞来一瓶饮料，重重砸在了他们的脚下，如一枚臭气弹迅速炸开，溅了宁苇一身！
那瓶饮料正是宁苇代言的果饮，瓶身上还印着他的帅气照片。只不过，现在饮料瓶里变成了攻击的法宝，瓶身上的广告图也被画上了恶毒的鬼脸。
“宁宁……不，宁苇！你辜负了我们的心！”一道带着哭声的女声哭诉着，与此同时，还有数不清的快门声一同响起，闪光灯几乎要照亮半片夜空。
那些闪光灯实在太刺眼了，宁苇迟滞的大脑根本无法判断现在的情况，他茫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他居然被一群人包围了！
杂志社外聚集了足有数百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上来，而且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们。
宁苇之前参加线下活动时，也会被如此多的“蒹葭”们包围，那些稚嫩的脸上会带着疯狂的爱意，痴迷地望着他；然而如今，他只从这一张张脸上，看到了恨、看到了冤、看到了愤怒！
“宁苇，你辜负了我们的爱！”
“你是个表里不一的骗子！”
“宁宁，你快说那些视频不是真的！你没有扔掉粉丝送你的画，你也没有让电视台开除一个无辜的女实习生！”
“那些视频一定是假的，宁宁，只要你说是假的，我就信！”
“宁苇，我为了见你，独自一个人坐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去看你的演唱会，你对得起我吗？”
“你不是说，每个‘蒹葭’都是你重视的粉丝吗，为什么你会用那么恶毒的话嘲笑我们呢？”
层层叠叠的话堆砌上来，宁苇感官过载，一时间根本无法听懂她们在说什么。那些女孩拼命地向他伸出手，拽着他的衣袖、扯着他的胳臂，一边嘶吼一边痛哭。
宁苇只看到那些嘴巴一张一合，只看到她们的眼泪模糊掉脸上的妆容，在这一刻，他模糊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体内一寸又一寸的溜走，消散在空气中。
若有可以通灵的人在这里，就可以看到——由粉丝的爱意聚集起来的“信仰之力”，自宁苇周身逸散，即使他拼命地去抓它们，也根本留不下来。
粉丝对偶像的追求是一种无形的信仰，爱意可以造神，但是当她们失望离开时，神就陨落了。
经纪人的手机响个不停，他一边艰难地护住仓皇失措的宁苇，一边分神接通了手机。
那是公关部打来的电话——“哥，你终于接电话了！几个小时之前，有个叫@感觉尸体暖暖的微博账号，发布了数个对宁老师不利的视频！包括他在休息室辱骂工作人员，丢弃粉丝礼物等等……我们现在在紧急公关，但是，但是舆情根本控制不住啊！现在公司下面聚集了很多粉丝，还有，啊！居然还有殡仪馆的车！！”
经纪人头都炸了：“殡仪馆的车？？不会有粉丝自杀了吧？”
“不，不是！那些灵车是来送花圈的！粉转黑的几个站姐集资买了花圈，写着宁老师的名字！这可怎么办啊！”
经纪人：“你先别慌，我立刻赶去公司处理！”
经纪人挂断电话，在保镖的护送下，拉着宁苇想要“突围”。可是围过来的粉丝太多了，她们像是复仇的丧尸，一层层地围了上来，不肯就这样放过宁苇。
关键时刻，一辆全身漆黑的商务车亮起前灯，冲开人群，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宁苇面前。
电动车门自动滑开，露出黑洞洞的车身。
经纪人当机立断，推着宁苇上车：“宁老师，你赶快上保姆车！”
宁苇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被浑浑噩噩地推上了车，还不等他坐稳，车门就自动合拢，把经纪人、保镖全关在了车外。
经纪人一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扑上去拍打黑色商务车的车门，可是越来越多的粉丝们围了上来，她们拖拽着经纪人，如汹涌的黑潮一样把他淹没了……
……
车厢内，宁苇坐在黑漆漆的商务车里，迟滞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勉强运转起来。
等等，这辆车……这辆车怎么如此陌生？
他的保姆车和这辆车是同一车型，漆黑的车身，贴着黑色防窥膜的玻璃窗，在黑夜中看起来极为相似。刚才这辆车冲开人群停了下来，他就想当然以为是他的司机来救他，于是他慌里慌张地就上了车。
可是等他坐上后才发现，这辆车并不是他的保姆车！
他的保姆车有着昂贵柔软的座椅，可是这辆车的座椅硬邦邦；他有鼻炎，所以不允许车里使用任何香薰，可是这辆车里充斥着一种檀香。
那股檀香味道，应该出现在寺庙里，袅袅线香幽幽升起，沟通天地；或者，这檀香会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宁苇忍不住喉结滚动，试探性地问：“司机，你为什么不开车内灯？”
他话音落下的下一秒，车内突然大亮，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他居然坐在一座敞开的木棺之上！而在木棺周围，居然摆满了花圈！！
原来这辆黑色商务车并非是明星保姆车，而是殡仪馆的送葬灵车。
不仅如此，这辆商务车的另一侧挂着黑黄双色的绸带，车尾还贴着一个巨大的“奠”字！！
宁苇尖叫一声起身想跑，可狭小的车身哪有他逃避的余地，他脚下一软，直接绊倒在地，整个人差点倒栽葱式掉入木棺中。
他不知道的是，有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正盘膝坐在棺盖上，满脸鄙夷，笑容轻蔑：“呵……这就吓破胆子了？”
隐约间，宁苇好像听到了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前排座位：驾驶座席位，一个卷发青年专心致志地开着车，肩头站着一只小仓鼠；在旁边的副驾驶座上，一道熟悉的身影转过身来，眼神里无波无澜。
“宁苇老师，别来无恙。”凌宸拉下口罩，他今天穿了一件全黑色的高领毛衣，让他看起来像是从黑夜里走来的送葬人，凛然不可触碰。
他眼角眉梢都带着冰霜，语气嘲讽，“上次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被自己的粉丝驱逐，是一种什么滋味？”
“你、你！”宁苇的牙齿打着颤，眼神里激发出纯粹的恶意，“贺今朝，是我小看了你的命格，没想到你居然没死透，还能这样借尸还魂！”
凌宸一怔：“……等等，你叫我什么？”
棺材上的贺今朝：“……等等，你叫他什么？”
开车的胡亦知一脚刹车差点把棺材甩出去：“……等等，你们在说什么！”
宁苇猝不及防，被突然急刹搞得原地打了个滚，磕的脸上都破了皮。他刚填充完玻尿酸的山根禁不起这样的碰撞，立刻凹陷下去一块。
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对着凌宸咬牙切齿。
“贺今朝，你别装了！”宁苇眼睛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水流淌出来，“你别以为你换一套皮囊，我就认不出你了！你也没那么伟大正义，你为了一己私欲，夺走了这个化妆师的躯体，借着他的身体招摇撞骗，录综艺、回母校，出尽风头！”
“……”凌宸无言以对，只能用漫长的省略号去回应。
棺材板上的贺今朝已经要气炸了，他飘到宁苇面前，气得张牙舞爪：“我的外貌如此英俊完美，我就算现在就魂飞魄散，也不可能换别人的身体！……啊等等，如果是小凌的脸的话——”
话没说完，凌宸的一个眼刀已经砍了过来，仿佛在说：“贺今朝，你还真敢肖想啊？”
凌宸真不知道宁苇的大脑怎么长的，居然以为自己是贺今朝？
不过反派傻一点也有好处。
凌宸心底嗤笑一声，掏出手机甩到了宁苇面前：“别说废话了。宁苇，你现在就打电话给冯定盛，告诉他——别躲在后面了，快点滚出来，我贺今朝要约他见面。”

第66章 打大boss
在凌宸的威胁下, 宁苇战战兢兢地拨通了冯定盛的手机号码。
电话接通的比预想当中的快很多。
“宁苇，你在哪里？”听筒里，传来一道中年男声。不知为何, 他的声音听上去遥远又空洞，并不具备人类应有的感情。“我刚下飞机。网上的事情我已经看到了，公司楼下的花圈我会让人处理, 这段时间你避一避风头，等我解决了贺今朝——”
这话一出, 车厢里的贺今朝和凌宸不由得视线相交。
贺今朝嘲讽道：“果然是蠢人凑一窝。”
“冯总，您想怎么解决贺……啊不，你想怎么解决我啊？”凌宸一哂，干脆打断了电话那边的高谈阔论，“上次在剧组没能烧死我，这次你又有什么新花样？”
“……”电话那端沉默几秒, 这一次，男声终于有了情绪波动。那种情绪叫做愤怒，夹杂着被戏耍的怨恨，“宁苇在你手里？”
凌宸坦然承认：“没错。”
“你绑架了他，就不怕我报警？”
“我怕什么？”凌宸语气淡淡，“冯总我就直说了吧, 我手里有剧组那群人的口供视频, 暂时还没有交给警方，在口供视频里，他们可是清清楚楚的交代了是受你指示的。只要我把那些视频发出去，你——包括你们公司的所有艺人, 不止宁苇一个——全都会变成过街老鼠。”
幽静的车厢里，传来宁苇压抑不住的哭泣声。他因为虚荣踏入娱乐圈, 因为嫉妒选择谋害贺今朝，可是现在，他一脚从顶峰摔下来，摔得头破血流。
“你是在威胁我？”冯定盛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没错，我就是在威胁你。”凌宸坦然承认，“我知道宁苇只是你的傀儡，他通过粉丝汲取了太多力量，你也从他身上汲取了不少对吧？我的要求很简单，冤有头债有主，你出来，咱们面谈。”
“……”
电话那端安静许久，久到只能听到冯定盛沉重的呼吸声。
“在哪里见面？”
凌宸和守候在旁的贺今朝对视一眼，知道这条大鱼终于上钩了。
“xx市xx区殡仪馆。”凌宸冷声回答，“事情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吧。”
……
深山多雾。
尤其在深秋与初冬交界之时，几乎每次太阳升起之时都要伴着茫茫的雾气。
一辆车头悬挂着黄黑双色绸带的商务车从晨雾中徐徐行来，驶进了某殡仪服务中心的大门，最终停在了后院的员工宿舍楼下。
紧接着，从车上跳下两个青年，他们一前一后，合力搬着一只大号明黄色稠袋走进了宿舍。
对于在殡仪中心工作的人来说，这个黄色稠袋他们再熟悉不过，他们每日都能见到——这是棺材内的“裹尸袋”，顾名思义，是用来安放遗体的。
真是奇怪，他们搬一个裹尸袋去宿舍做什么？
现在是上班时间，宿舍楼里安安静静没有人。他们搬着沉重的袋子来到顶楼的一间宿舍门前，其中一位黑发青年的口袋里凭空飞出一把钥匙，插到钥匙孔内，门应声而开。
屋内一片冷清。
窗纱遮住窗外稀薄的阳光，因为一个多月没有人住，地面桌台积累了一层薄薄的灰。放眼望去，客厅空空荡荡，居然连沙发、茶几都没有，只有几把塑料椅子充当家具。
“不是，凌哥，这真是你住的地方啊？”提着裹尸袋的卷毛青年大为震撼，“你的东西少到可以去极简主义者小组发精华帖了！”
“什么极简主义者？他明明是凑合主义者、抠门主义者、没有一点生活品味根本不追求生活质量只想攒钱主义者。”半空中，响起一道委屈的声音，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在原地打转，“你看餐桌上的咖啡机，那可是我苦苦磨了小凌好久，他才勉强同意买的。”
“那像你这种死了都要喝咖啡的家伙叫什么？是浪费主义者，还是享乐主义者？”凌宸丝毫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自己，他把手里的裹尸袋往地上一撂，袋子内立刻传来一声闷响。
他指挥胡亦知把袋子的另一端放下，两人合力把袋子推到了客厅墙角。他把阳台的窗户和门关紧，然后唰一声拉开裹尸袋的拉链——袋子内，一个面色惊恐的青年被捆得严严实实，嘴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正呜呜的哼唧着。
这人正是宁苇。
凌宸抬手拽掉他嘴巴里的破布。
宁苇：“你们这是绑架！！冯总会来救我的！！到时候你们所有人都不得好死！！你信不信我掉一根头发，我的一千万‘蒹葭’就会把这里踩平？！”
凌宸被吵的脑仁嗡嗡疼，他干脆利落地把破布重新塞回去，冷冷道：“这狗叫声太扰民了。”
宁苇：“呜呜呜！”
胡亦知打了个寒颤，以前他怎么没发现凌哥这么S啊。
贺今朝飘到凌宸身边，轻轻揽着他的肩膀：“小凌，你这段时间太辛苦了，赶快抓紧时间睡个觉吧。这里有我和大巫在，不会出问题的。”
凌宸确实又累又倦，他左肩的伤一直没好利索，但心里的疲倦比身体更甚。他们从剧组离开后，立刻向警方检举了《竹镇疑云》剧组的赌博黑幕；接着他们又马不停蹄地回到京城，贺今朝连续数天潜入电视台的监控室里，才拿到那些足以让宁苇“塌房”的监控录像；与此同时，凌宸又回到单位借了灵车和花圈……多管齐下，最终他们把宁苇绑回这里，逼着他联系了冯定盛。
好在，冯定盛上钩了。
他们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凌宸要抓紧时间恢复体力，才能不落下风。他去简单洗了个澡就回到了卧室，卧室里还保持着他临走前的样子，他换了一套厚一些的被子，囫囵睡下，本来以为自己可能睡不踏实，但他居然刚沾上枕头就陷入了沉睡之中。
即使宿舍再简陋，也是足够安全的，让别人避之不及的殡仪馆，却是他的避风港。之前他不论睡在城中村的群租房，还是剧组临时搭建的民房，他都觉得时刻处于危机之中；只有在这里，他可以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因为他知道贺今朝就守在卧室外，他可以百分之百的放心。
再睡醒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山里的雾气已经散了。
凌宸起床走出卧室，只见客厅角落里，宁苇正蜷缩在冷冰冰的裹尸袋内，他嘴巴被堵住，脸上布满泪痕，他面前摆着一台ipad，正用机械语音播放着什么。
另一边，贺今朝正和大巫一起打游戏，一只手柄悬在半空，另一只被大巫握在手里，他们俩玩得热火朝天。
凌宸看看哭到崩溃的宁苇，再看看沉浸于游戏中的一人一鬼：“……我睡觉的时候你们都干什么了？虐待战俘？”
“没有啦。”胡亦知停下游戏，撩了撩额前厚重的头帘儿，语气很羞涩，“我之前开发了一个小程序，可以自动检索论坛关键词、刷新，然后ai阅读网页上的文字，只是一直没找到应用场景。刚才宁苇那小子装作要上厕所想逃走，我就把他手脚都绑了，然后登陆八卦论坛，逼他听网友对他的恶评。”
恰好在此时，ai语音正读到精彩环节——
“实在不理解宁苇是怎么红的，粉丝说他是漫画脸，我看是馒化脸，还是那种三岁小孩第一次嚯嚯面粉往里加了沙子最后稀里糊涂蒸成了疙瘩蛋。看着寒碜，吃着牙碜。”
“塌房是必然的吧，他嘴上说着真心换真心，我看他的真心都是拼夕夕批发来的，而且最后一刀还要让粉丝帮忙砍。”
“看过他当爱豆时的舞台，四肢像是后安上去的，甚至不如路边金店门口的气球人，至少气球人还会说一句恭喜发财，粉丝沾上宁苇就只能当散财童子了。”
“演技稀碎，就算发配峨眉山当猴他都是抓不到跳蚤的笨猴。”
“能不能别再让资本家的丑儿子在娱乐圈里蹦跶了？”
一字字一句句，网友们的嘴巴就是淬了毒，全方位否定宁苇的事业、颜值、出身背景，每条评论都是往宁苇心口上戳。
凌宸震惊：“大巫，没想到你还有如此歹毒的一面。”
“这主意不是我想的！”胡亦知叫屈，指向身旁的贺今朝，“是他，他给我出的主意！”
半空中，贺今朝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游戏手柄，英俊的脸上挂着一抹戏谑：“小凌，我是不是很聪明？”
凌宸叹气：“……那你还不如直接虐待他。”
这家伙真不愧是当明星的，最懂其他明星的弱点是什么了。
下午时，凌宸去宋主任的办公室归还灵车。
他们单位的灵车按理说是不能外借给员工的，但宋主任理亏在先——毕竟，当初是他要求凌宸去剧组出差，就这么一念之差，差点让凌宸从他们的“同事”变成他们的“客户”。剧组聚众赌博谋害人命的事情闹上了热搜，宋主任心虚不已，在凌宸面前颇有些抬不起头来。
“凌宸，你休息得怎么样啊？”办公室里，宋主任望向对面的凌宸，体贴地给他倒了一杯自己泡的药酒。“这酒对身体好，滋阴补阳，你骨折了，一定要多补补身子，不急着销假上班。”
凌宸盯着黑黝黝的药酒，不敢细想宋主任往里面放了什么猛料。
他坚定地把酒推了回去：“酒就不喝了，我来找您，是为了晚上值夜班的事情。”
宋主任赶快说：“你现在身子不方便，未来一个月你都不用值夜班了！”
“不，”凌宸淡淡一笑，“我想值夜班。”
“啊？”
凌宸重复一遍：“我说我想值夜班——就从今晚开始，未来一周的夜班，都交给我一个人吧。”
……
深夜的殡仪馆，寂静得好似能听到星星眨眼的声音。白天在园区四处游荡的流浪猫儿都睡去了，枯黄的树叶从枝头跌落，被风轻轻一吹，又跌跌撞撞地藏进了夜色里。
不知何时飘来的乌云遮蔽了天上的月色，一辆通体漆黑的豪华轿车拐下山路，停在了殡仪馆的焚化室前。
焚化室顶端，几支高耸的烟囱笔直的指向天际，在黑夜中像是一座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带着不可磨灭的威慑感。
车门打开，一道人影从驾驶座走了出来。
不，那根本不能称为人影——那更像是一团蠕动的肉块，一团似化非化的黑泥。它以为自己穿上了人类的衣服，就可以伪装成自己是一个活人，殊不知他早已被心中的恶念侵蚀浸透了。
“贺今朝，别遮遮掩掩地藏着了。”那团烂肉块开口。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他的五官并没有出现在人类应有的位置上，两团如死鱼般黯淡的眼球坠在头顶，口器一张一合，模仿着人类说话的动作。“既然约我见面，你就快点出来！”
很快，一连串脚步声响起。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焚化室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那名青年身材纤瘦，一头鸦黑的短发散在额旁，气质内敛，他双手插在衣兜内，态度颇有些漫不经心；身后的人个子更高一些，却有些社恐的低着头，乱七八糟的卷发遮住大半张脸，他手里推着一个小推车，一路叮呤咣啷，小推车上斜放着一个明黄色的大袋子，不知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东西。
他们停在那团烂泥的十米之外的位置，谨慎地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虽然凌宸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他看到那犹如烂掉的肉块一般的冯定盛时，还是忍不住眉头紧皱。
都说相由心生，坏事做尽的家伙自然会被孽力反噬，冯定盛现在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就足以说明他已经坏到了骨子里。
而且，凌宸清晰地感知到，冯定盛身上有着一种和宁苇相似的气息——宁苇通过榨取粉丝的爱，从而获得力量；冯定盛通过榨取宁苇的虚荣心，以此获得名利。
这并不是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这更像是一种罪恶的寄生。
“别这么着急。”凌宸忍住想要作呕的欲望，看向那团伪装成人类的烂肉块，“又不是去赶着投胎。”
可冯定盛等不及了，他的身体涌动着，怨恨化为实质，在他脚下汇聚成臭不可闻的水，向着四周蔓延。他紧紧地盯视着凌宸：“我知道你约我出来是为了什么。”
凌宸抬了一下眉毛，没有说话。
冯定盛的手（或者说触角）动了动，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枚折得小小的黄符。
那枚黄符上散发着一层幽幽的金光，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下，它依旧清晰可见，仿佛有一层光芒凝聚其中。
凌宸心里一跳，不由自主地盯着那张黄符——他能感知到，冯定盛手里的东西与自己息息相关，冥冥之中，他的命运好像与那枚黄符紧紧牵连在一起。
他想起之前在贺今朝家沙发下面发现的那些黄色纸符灰烬，好像与冯定盛手里的一模一样。
“贺今朝，这就是你的命符。”冯定盛举起那枚小玩意儿，眼球阴恻恻地在头顶滚动着，“宁苇就是用它，拿走了你的命格。我承认是我们小瞧了你，以为你会就这么死去，没想到你居然会在一个化妆师的身体里重生了，甚至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
凌宸给身侧的胡亦知递了一个眼色。胡亦知向他微微点了点头，有些紧张地说：“那东西确实是命符。理论上来讲，只要把命符拿回来，一切就有可能回到正轨。”
既然那东西如此重要，凌宸势必要把它夺回来。
但他知道，这世上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冯总，你肯把命符拿出来，肯定是想从我这里交换些什么吧？”凌宸瞄了一眼脚边小推车上的明黄色袋子，又用脚尖踢了踢。袋子里的东西发出一声闷哼。
胡亦知赶忙拉开袋子拉链，露出了被五花大绑的宁苇。
因为一天没吃没喝不停听网络恶评，脆弱的宁苇已经晕过去了，他奄奄一息地倒在裹尸袋里，犹如秋后的蚂蚱，再无蹦跶之力。
哪想到，冯定盛在看到昏迷的宁苇后居然毫无波动。
“宁苇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冯定盛的声音冰冷。于他而言，宁苇塌房后，他再也无法从宁苇身上榨取任何名利。他就是世界上最残酷的寄生者，当他掏空了一个宿主以后，就毫不客气的抛下他。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手里的录像。”冯定盛说，“剧组的录像交给我，并发誓不会泄露。”
凌宸思考数秒：“录像在电脑里，最早明天才能交给你。”
冯定盛的口器里发出呵呵笑声：“无所谓。你可以现在把命符拿走，我只要你一个承诺——如果明天我不能按时拿到你的录像，或者你向任何人泄露了这件事，我都会立刻对外放出你的死讯。”
“……”
“贺今朝，你的经纪公司迟迟不敢公布你的死讯，是怕影响股价对吧？”冯定盛的语气里透露出高高在上的傲慢，“那些都是你曾经的朋友、同事、战友，一旦你的死讯泄露，公司市值至少蒸发一半以上，他们可能都会失去工作……像你这样的人，肯定不舍得看到吧？”
在漫长的沉默后，凌宸点头同意了这单“交易”。
冯定盛把命符托在手里，让凌宸自己走过去拿。
它的触角招摇，看起来不怀好意。
胡亦知提醒他：“注意安全。”
冯定盛听到了，高声笑道：“贺今朝，你身边那个军师真是个软蛋，你有胆子和我叫板，不会没胆子从我这里拿走自己的命符吧？”
胡亦知立刻跳脚：“你、你才软蛋！”
凌宸说：“冯定盛，你在说别人之前你有照过镜子吗？你现在连人样都没有，应该也没蛋了。”
“你！”
凌宸冷冷一笑，迈开大步向着冯定盛的方向走去。
金色的命符就像是智慧树上的果实，人类对它的渴望与生俱来。凌宸一步步走近，恍惚间听到了一声声的鼓点在胸口鼓动。
与此同时，他右手小指隐隐发热，那条看不到的红线拨动着，好像在警示着什么。
终于，凌宸停在了冯定盛面前。
那团烂肉一般的怪物嘻嘻笑着，他的口器一张一合。
“贺今朝，你想要你的命符吗？”
“接受它，拿起它。”
“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伸手，触碰它。”
“贺今朝，这是你的命符，拿到它这个故事就可以结束了。”
“安心吧……”
那声音似远似近，似男似女，它并不是在凌宸耳边响起，而是在他的心底出现。
心底的鼓点一声强过一声，耳边的催促一声快过一声……凌宸像是被蛊惑了，忽视掉右手尾指的异样灼痛，慢慢抬起了手。
在他身后，胡亦知并不知道凌宸正在经历什么，他只能看到凌宸愣在原地停顿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忽然抬起手，握住了冯定盛手里的命符！
冯定盛在头顶乱转的眼球闪过一丝得意之色，下一秒，冲天的黑火拔地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凌宸！而那枚被凌宸拿在手里的命符，也在眨眼间从金色变成了黑色……
原来，这命符不过是冯定盛的诱饵而已。他知道贺今朝在意自己被偷走的命格，所以才会伪造了一个假命符，坐等上钩！
黑焰灼灼，瞬间遮掩住凌宸的身影。
冯定盛大笑不止：“贺今朝，跟我作对，你真是傻的很！你以为有那些视频就可以给我定罪了吗，宁苇、叶正弈不过是我的傀儡，没了他们，我还能换其他人！
“你挡了我的路，你就去死吧！我能拿走你的命一次，自然能拿第二次！”
然而他笑着笑着，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远处的胡亦知居然没有露出任何惊慌神色，仿佛隔岸观火，镇定至极；最主要的是，他居然没有听到凌宸的痛呼声！
难道是火烧的不够烈吗？
仿佛是在解答他心底的疑问，一阵夜风吹过，那看似厚重浓烈的黑火，居然就这样被吹开了一个缝隙！
在那缝隙之中，凌宸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时不时伸手戳戳那摇曳的黑色烟火。
“冯定盛，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手段？”凌宸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奚落，“声势倒是挺大的，但可惜对我没用。”
“你……贺今朝，你怎么……”肉块浑身抖动着，尖叫出声，“不可能！这是按照你的命格写的符，怎么会对你没用？！！！”
“吵死人了。”凌宸手指一撵，那枚被他攥在指尖的黑色假命符，就化为了一抹白灰，他冷冷一哂，“你一直叫我‘贺今朝’‘贺今朝’的，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是贺今朝啊？”
“什……”
最后一个字还没从冯定盛口中说出，他身后突然响起一道阴鸷的笑声：“冯总，没想到您变成怪物了还这么惦记着我，那我可要回送您一份好礼啊——”
话音尚未落下，一道锋锐的光芒就从冯定盛身后狠狠劈下！冯定盛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两只触手就永远地离开了他的身体！
那不仅是刀割带来的疼痛，那是一种深入灵魂的灼伤，疼的冯定盛浑身都在颤抖。
他受惊地转过身，赫然发现在他身后的半空中，居然漂浮着一道半透明的身影！
那身影姿容双绝，凤眼里带着一抹凌厉的笑意，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冯总，见到我这么惊讶吗？”贺今朝语气嘲讽，“我本来还担心，您要是看不到我的话，岂不是成了我的独角戏？不过现在我不用担心了，你都变成这幅怪物模样，还能使出花样百出的手段，这剧情才有意思嘛。”
冯定盛震惊无比，即使他现在根本无法维持人形，凌宸也从他肉块组成的脸上看到了惊异与惧怕。
冯定盛哑然失声：“贺今朝，你没有——”
“我没有什么？”贺今朝不疾不徐，向着他步步逼近，“我没有借尸还魂，我没有掠夺凌宸的身体，我没有利用别人的人生满足自己的愿望？
“冯定盛，你不要用你阴暗浅薄的想法去猜测我的选择，我贺今朝就算这辈子不能复活，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夺走一个无辜之人的身体。”
他每说一句话，都有一道电光从天而降，刺穿冯定盛的躯体！
他的躯体早已不能算是人类的躯体了，耸动的肉块和黑泥融为一体，刺穿后流下的也不是淋漓鲜血，而是充满恶臭的黑水。
经过这三个月的锤炼，贺今朝的实力越来越强大，每一次和鬼的斗争都让他变得更强大。
准确来说，冯定盛并不是鬼——他比鬼更恶毒，比鬼更危险。鬼因怨恨而生，冯定盛却是因为自己的贪婪，一步步让自己坠入深渊。
贺今朝的双眸不知不觉被血色浸染，怒火伴着攻击，毫不留情的倾泻而下。
“这一击，替枉死的武替李叔教训你。”
“这一击，为那些被你们榨干价值的粉丝。”
“这一击，代表着被你操控人生的所有人。”
冯定盛根本没有任何招架之力，他被切割，被凌迟，被一片一片削掉身上的肉块。因为纯粹的恶念而凝聚出的身体，就这样被层层剥去。
不知不觉间，他只剩下一团不到篮球大小的肉块，不停地颤抖着。他惊恐，他惧怕，他慌不择路地跑向了身后的建筑物，一头撞进了那间小小的房子里。
房子里一片漆黑，肉块撞得头破血流，胡乱躲进一间“壁柜”里。
他以为他找到了暂时的掩体，却没想到他刚躲好，一股巨力突然从外传来，重重一撞，让他直接滚进了柜子中，下一秒“柜门”关紧锁死！
他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嘴巴。
他想要看清这里的一切，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眼球。
现在的他，早不是衣冠楚楚运筹帷幄的冯总，而是一团……卑劣、恶心、令人生厌的垃圾。
紧闭的“柜门”外，凌宸面色肃穆地站在操作台前。
贺今朝静静漂浮在他身旁，听着那团肉块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柜门”。
这并非是普通的“柜子”，这也不是普通的“柜门”。这是殡仪馆内最肃穆、最庄重、最不可亵渎的地方。
这里比遗体告别室更加冷清，这里见证了更多的泪水与别离。这是生与死的交界，这是阴与阳的分割。
不论生前有多么伟大多么辉煌多么波澜壮阔的人生，在这里都被一笔勾销。
——这里是遗体焚化室。
贺今朝对着凌宸轻轻点了点头：“开始吧。”
“嗯。”凌宸脸色严肃，抬手按下了面前的按键。
烈火熊熊燃起，焚化炉里点燃的不是阳间的火焰，而是幽冥业火。
业火锻身，一切罪孽与污秽都无从躲避。
——那团不可名状的污秽之物，就这样消散在了焚化炉中。
……
“啊喏，这烟可真是好大啊……”
焚化室外，胡亦知手搭在额头上，抬头仰望着高大烟囱上冒出的黑烟。
实际上，凌宸和贺今朝点燃的并非物理意义上的火焰，而是胡亦知从他外婆的笔记里学习来的引路冥火。
焚化室见证了太多□□与灵魂的双重消亡，在经年累月的焚化中，这里成为了通往幽冥的最近通道。
像冯定盛那样的怪物，心中早已被黑暗侵占腐蚀，只有冥火才能烧净它的罪孽。
只有胡亦知才能看到的黑烟顺着烟雾升入天际，不知不觉间，原本笼罩在天际的阴云散开了。
温柔的月光重新回到人间，照亮了安静的墓园。
一只小仓鼠从胡亦知的头发里钻出来，急得乱叫：“吱吱吱吱吱！”
“啊，小柴柴丸，你说什么？谁不见了？”
胡亦知低头一看，意外发现自己脚边的小推车上，原本应该老实待在裹尸袋里的家伙消失了！
如果这是漫画的话，那裹尸袋里一定要画出虚线，周围还要标上【空空如也】的拟声词和一串感叹号。最主要的是，胡亦知也会在漫画中变成瞪着大眼睛的□□人，惊讶得整个人一蹦三尺高
“宁苇他人呢？”□□人胡亦知赶快四处找寻。
还好，宁苇没有逃离太远——不远处的树林里，一道人影在地上扭动前行。
宁苇双手双脚被捆在身后。他就用身体像蚯蚓一样在地上顾涌顾涌顾涌。他之前一直在装晕，趁着凌宸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冯定盛身上，他就仓皇地从袋子里逃了出来。
冯总已经变成烤串了，难道他还要给他殉葬吗？不，绝对不行！！
他可是宁苇，不是什么张苇赵苇杨苇，没了一个干爹，他还有亲爹，不过是一次口碑塌房，他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宁苇原本秀美精致的外貌被泥土弄得脏兮兮，他顾不上那么多了，逃跑才是正经事！
他在泥土地上努力的顾涌顾涌顾涌顾涌顾涌着，直到天降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绳子。
“宁先生，你的事情还没结束呢，现在跑是不是太早了？”
胡亦知一把逮住宁苇，制止了他继续顾涌。
而他逮住他的位置，距离小推车原本的位置，只有短短十米而已。
宁苇这么努力的顾涌，不过顾涌出去几步路罢了。
一滴热泪顺着宁苇精致的侧脸滑落，他楚楚可怜地抬头仰望着胡亦知，鼻尖唇瓣都是一片通红：“大师，你……你就可怜可怜我不行吗？我是被冯定盛利用了，我最开始也是怀揣着梦想进入这个圈子，想要成为一个好演员、好歌手的……我也不想变成这样，我是被他威胁的！”
因为他的不停挣扎，他的衣襟被挣开，露出大片光洁的皮肤。
胡亦知吓了一跳，羞的脸都红了：“你、你别给我来这一套啊，我可是铁骨铮铮的纸性恋，可不是那对基佬鬼夫夫！”
一边说着，他一边想把宁苇的衣服拽好。
结果他的手刚伸出去，就顿住了。
“……”他盯着宁苇的胸口，渐渐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宁苇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胸膛正中央，有一抹明黄色的东西将露未露。
那薄薄的一张纸折叠成菱形，一半藏于他的胸口，另一半则在努力向外顶钻。它好像自己具有生命力，在拼命地挣脱皮肤的束缚！
宁苇心脏狂跳，他下意识地侧身，含糊道：“你、你看错了！”
胡亦知怎么可能看错呢？
胡亦知努了努嘴，一道毛茸茸的身影从他的头顶嗖的一声跳下，精准地落在了宁苇的肚子上。
“有老鼠！！！”
“吱吱吱！”
“它才不是什么老鼠，它是仓鼠！”
那小仓鼠不过一个成年人的拳头大小，顶着一身卷毛，看上去软萌可爱，毫无威胁力。
软萌的小家伙鼻尖抽了抽，像是在用气味探路，只见它顺着宁苇的身体攀爬着，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了宁苇的胸口。
宁苇尖叫着想要甩开它，可它多么灵活，四肢并用，紧紧地攀住他的衣衫。
下一秒，小柴柴丸张开锋利的小牙齿，紧紧咬住了黄符的一端。
“滚开，滚开！！啊——好疼！好疼！”
小柴柴丸浑身软毛炸开，它像是在拔萝卜一样，用尽浑身力气，把那黄符从宁苇胸口一厘、一厘、一厘的拽了出来！
宁苇的胸口明明没有伤痕，可他却觉得自己被剖开了胸腔，有什么本不属于他的东西被夺走了。
噫——
小柴柴丸用力过猛，直接摔了个屁股墩儿，顺着宁苇的身体咕噜咕噜咕噜的滚了下去。即使它摔得头晕脑胀，也没松口，死死咬住那黄符。
胡亦知眼疾手快，赶忙一手接住了它，另一只手取下了小柴柴丸叼着的玩意儿。
“呀嘞呀嘞……”胡亦知盯着那小小的黄符，恍然大悟，“原来贺先生的命符，在你这里啊！”

第67章
“这就是贺今朝的命符？”凌宸盯着胡亦知掌心里那个闪闪发光的小东西, 有些好奇，有些警惕，“这次是真的了吧？”
“绝对是真的！童叟无欺的真货！”胡亦知指了指摊在不远处昏迷不醒的宁苇, 又指了指肩膀上神气活现的小仓鼠，“这是小柴柴丸从那家伙胸口拔出来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贺今朝微微蹙眉, 他凝望着那枚折叠成小小菱形的纸符，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澎湃的吸引力, 在心底反复奏响。
这种吸引力根本无法作假，明明贺今朝是第一次见到这张小黄纸，但他立刻认定，它绝对属于他。
就是这么一张薄薄的符纸，书写了他的命运；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玩意儿，引起了敌人的觊觎。
三个月前, 冯定盛利用了宁苇的嫉妒之心，操纵宁苇把其中一张符纸藏在了贺今朝的沙发下。那一晚，恍然无知的贺今朝触碰到了符纸，阵法瞬间激活，贺今朝的命格被宁苇窃取，过剩的法力让他立刻心脏骤停, 就此命陨。
后来的事情, 大家都知道了——在抢救无效后，贺今朝的经纪公司为了隐藏他的死讯，特地避人耳目把他送到了某座小城的殡仪馆。
在那里，沉睡中的灵魂再次被唤醒。
当贺今朝重新睁开眼的第一秒, 映入眼帘的唯有凌宸的身影。
他们因为一场阴谋就此相遇。
无形的红线牵住两个天差地别的人，是命运, 亦是幸运。
凌宸迫不及待地催促贺今朝：“你还愣着做什么，你快把它放进自己的身体里！”
贺今朝一怔：“把它放进我的身体？怎么放？”
凌宸：“你是鬼还是我是鬼啊？你就没感受到什么命运的呼唤，灵魂的指引？”
贺今朝苦笑着摇摇头。
不过，他还是按照凌宸的期望，“拿”起了那枚小小的金色纸符。
这是他自变成鬼之后，第一次能够触碰到实体物体。之前他操纵物品，只能借用灵力让它们漂浮起来，并不能真正摸到它们，可是面前这枚纸符，他却可以轻而易举地触摸。
贺今朝感觉自己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又一次震动起来，他屏住呼吸，轻轻拿住纸符，往胸口一塞——“啪”的一声轻响，纸符穿透他的身体，直接落地。
凌宸：“……”
贺今朝：“……”
凌宸：“它为什么掉在地上了？”
贺今朝：“呃，因为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
凌宸：“……”
他们同时转头看向胡亦知，胡亦知顶着两人的死亡目光，慌张道：“别、别看我啊，我也不知道啊！”
他这个三流大巫学艺不精，只传承了家族的一丢丢能力，每次遇到大阵仗，他都要把外婆留下的笔记翻烂，才能找到只言片语的应对之策。
凌宸眯起眼睛：“你不是说，只要拿回命符，理论上一切就会回到正轨？”
“理论上是这么说啊！可我、可我不是没学会怎么使用理论吗？！”胡亦知越说话声音越小：“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们，我们家的法术传女不传男，我硬件不配套，理论就算摆在我面前，我也根本学不会。就像牛顿三大定律大家都学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物理学家啊！”
凌宸忍不住往他的下三路瞄。
胡亦知赶忙夹紧双腿，补救般地说：“凌哥，就算我挥刀自宫也不算女的！”
贺今朝赶忙调停：“小凌，咱们能拿回我的命符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至于能不能复活……”他苦笑一下，“……再说吧。”
可是凌宸不想“再说”。
他觉得心口仿佛梗着一根鱼刺，咽不下去，更呼不出来——明明他们已经如此努力的闯关打怪了，为什么偏偏到最后一步卡住了？
当初的百日之约已经进入倒数，凌宸不想承认，他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一个喋喋不休的自恋鬼，每日在他耳边咋咋呼呼。
他弯腰捡起那枚金色的黄符，塞回衣兜里，勉强转移话题：“我先收好它。等处理完收尾工作，咱们再研究。”
“对对对。”胡亦知顺着他的话说，“凌哥、贺先生，咱们还有的忙呢。”
经常杀人的朋友们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
……啊不对，这句话用在这种场合不太贴切。
应该说，杀鬼容易，但是在杀鬼之后用科学唯物的方法处理后续问题，实在有点麻烦。
冥火足足煅烧了许久，才把焚化室内那团烂泥肉块烧干净。等到焚化炉再打开时，饱受折磨的冯定盛已经恢复了人类的模样，只不过整个人眼鼻口歪，全身上下连一根手指都不能动，只能惊恐的瞪大眼睛盯着焚化炉外的凌宸他们。
虽然在炉中并没有真实的火焰烧在他身上，可带给他的痛苦比灼烧更甚，那是来自幽冥、深入灵魂的疼痛，只要他一天没死，那灼烧感就会如影随形。
“呜呼，他肮脏的灵魂都被烧没啦！”胡亦知双手高举欢呼，“现在他的灵魂只剩下一丢丢丢丢大，和一只小鸡仔差不多，没办法驱动人类的肉-体。他将终身困在这样的躯体里，不能动、不能吃喝拉撒，只有大脑还能运转，像个活死人一样。”
“还能喘气就够了。”贺今朝冷冷道，“只要他活着，就能接受后续的审判。”
他们把冯总和宁苇一起绑严实又塞回车子中，接着开始着手处理最重要的收尾工作。
经历了那样一场生死大战，凌宸望着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殡仪馆，觉得脑仁嗡嗡直跳，可是没办法，该做还是要做。
趁着太阳升起前，凌宸伙同贺今朝、胡亦知，两人一鬼抓紧时间把满目疮痍的殡仪馆恢复了原状，能烧的就一把火烧干净，不能烧的就用障眼法暂时遮蔽。
他们忙着清理现场时，园区里的流浪猫猫跑到树梢上围观他们，那只最有灵性的玳瑁猫一边盯着小柴柴丸，一边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
小柴柴丸才不怕它呢，它大胆地站在主人的头上，对着猫咪隔空使出鼠鼠拳，吱吱乱叫。
老鼠怕猫，那是谣传！刚才打怪的时候你们这群猫儿都躲起来了，只有我这只勇敢鼠鼠帮主人排忧解难！跟我一起喊，万鼠万鼠万万鼠！
玳瑁猫两眼冒精光：“喵~”
小柴柴丸吓得浑身毛都炸起来，呲溜一声又钻进了胡亦知的头发里。
胡亦知没注意到小柴柴丸和猫咪的官司，他一边打扫卫生，一边提醒凌宸：“凌哥，我觉得你用‘伙同’和‘清理现场’这两个词好像不太对……咱们又不是什么犯罪团伙。”
贺今朝故作惊讶：“深更半夜合谋把人推进焚化室，咱们不是犯罪团伙那是什么，是太少老君吗？”
凌宸：“……贺今朝，我看你真是太闲了。”
贺今朝冲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其实凌宸也知道，贺今朝是故意说笑想要冲淡之前的紧迫气氛。如果不是冯定盛错估了贺今朝和凌宸的关系，也不会让他们拿到出其不意的反杀机会。整个过程太过惊险，凌宸回忆起自己伸手握住“假”命符时的种种情况，颇有些心有余悸。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凌宸摸了摸兜中的“真”命符，它明明是轻飘飘的一张纸，可却有千斤重。
时间流逝，太阳从山坳深处爬向了山顶。
当第一缕晨光穿过晨雾落在他们的身上时，凌宸感觉郁结在胸口的那颗巨石终于松动了，有一颗萌芽从心底破土，顶开了压在心间的重担。
凌宸重重地、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炙热的呼吸撞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淡淡的水雾，贺今朝乘风飘了过来，他伸出指尖，点了点那团水雾——那是凌宸还“活着”的证明。
他们胜利了。他们战胜了异变的怪物，战胜了贪婪的野心家，战胜了一切。
真好，凌宸还活着。
贺今朝站在晨曦中，眼神怔然地看向他心爱的青年。是啊，凌宸还活着，可他已经死了。
在迎面而来的晨光照耀下，凌宸被晃得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偏头合拢了一秒钟眼皮，偏偏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了一声痛呼。
“呃！”
凌宸心里一跳，强忍着生理性的泪水睁开眼——只见贺今朝脸色苍白，面露痛苦，身体比之前透明了许多！
暖橙色的晨光穿透了贺今朝半透明的身体，又发生了某种肉眼难以捕捉到的扭曲。
凌宸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住贺今朝，可是他的手刚一伸出去，就轻飘飘地穿过了他云一样的身体，甚至连温度都没能留下。
“大巫！”凌宸赶忙呼喊不远处的胡亦知，“快来看看贺今朝！他怎么变了！”
胡亦知立刻甩下扫把跑了过来，他惊讶地望着身体变得极度透明的贺今朝，忽然一拍脑袋，立刻低下头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掐手指算日子。
“苦嗖！（可恶）”胡亦知心急火燎地说，“一定是刚才和那个混蛋的战斗消耗了贺先生太多的能量，他维持不住现在的状态了！换句话说，他就要消失了！”
贺今朝一怔：消失……？
是投胎转世，是忘尽前尘，是今生的一切一笔勾销。
是真正的死亡。
“胡亦知，你当初不是说，他最少能在人间停留三个月，最多能停留一百天吗？”凌宸脱口而出，“现在刚刚九十二天，他怎么就要消失了？！”
贺今朝惊讶地看向凌宸，意外于凌宸居然会把他们相遇的日子记得如此清楚。
凌宸掏出兜里的命符，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心中的仓皇。
他不假思索地再一次把命符往贺今朝心口塞去，可是命符又一次毫不留情地掉落地面。他捡起来继续塞、继续掉、继续塞、继续掉……不论他试了多少次，贺今朝轻飘飘的身体都无法留住沉重的命符。
“小凌，小凌……你听我说，别试了。”
在凌宸又一次弯腰想要捡拾命符时，贺今朝握住凌宸的手，止住了他毫无希望的愚蠢尝试。男人俊美的容颜浮起一抹笑容，“我能在人间多停留这么久，已经是命运的馈赠了。你不要责怪大巫，他……”
“贺今朝，凭什么我要尊重你的意见？”凌宸打断他的话，他拿住命符的手不住地颤抖着，脸上表情似怒似笑，“我想让你麻利快点去死的时候，你这个烦人的恶鬼缠着我不放；现在你说死就死，我偏不允许！”
他这番话说得如此蛮横、如此不讲道理，贺今朝温和地提醒他：“准确来说，我已经死了，还是你给我送葬的。”
“对，没错，你是死了。”凌宸抬眸看向他，晨风吹过他的发梢，却没能吹散他眼神里的决绝，“正因为我亲手送你离开过一次，我不想再送第二次了。”
……
最近这段时间，娱乐圈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
顶流小鲜肉宁苇被爆塌房，他在后台多次辱骂工作人员，嘲讽粉丝，全有视频为证。本来以为他的经纪公司会努力公关一番，压下热搜，哪想到宁苇居然就此宣布退出娱乐圈！
他被代言厂商、待播剧制片方一起送上了被告席，如果官司败诉，他这些年赚的钱都不够赔违约金。有狗仔拍到，他神色恍惚地出现在法院门口，整个人臃肿苍白，曾经的盛世美颜消失不见。
不仅如此，他身后的宁家也第一时间和他这个旁系子孙“割席”，生怕因此受到牵连。
如此一来，宁苇赖以自豪的家族、事业、外表、成就，瞬息消失，他从万人之上的位置一瞬间跌落谷底。
以及还有一桩怪奇诡事，在八卦论坛上流传——
据说，宁苇之所以这么快被公司放弃，是因为他们公司的老总出事啦！公司乱成一锅粥，人人自顾不暇，哪有心思管他？
某个深夜，一辆黑色轿车闯入警局大院，值班的民警同志以为有民众要报案，可是车内的驾驶员迟迟没有开门。
警察们立刻警戒，一手持枪一手打开车门。没想到，车内驾驶员居然陷入了深度昏迷，而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自首证词”，声称他是某某娱乐公司的法人冯定盛。
自首证词写着，他私下开盘设赌，诱哄旗下艺人参与赌局，并用赌债控制他们，以此逼迫艺人们陪酒、陪睡。除此之外，还有行贿、透漏税种种恶劣行为，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
警方立刻展开了调查，也由此引发了一众娱乐圈大地震。
当然，这些娱乐圈里的风风雨雨对于看客们来说，只是日常生活的调剂，大家讨论过后，很快就会被新的热点八卦吸走眼球。
娱乐圈嘛不就是这样，永远有更耸人听闻的消息在等着大家。
“哎呀，这八卦翻来覆去说了一周了，听得我耳朵都磨出糨子了。”
顶着一头自来卷短发的宅男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他伸手关掉床头柜上自动播放晨间新闻的收音机，磨蹭好久才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
他在睡衣外罩上厚厚的居家服，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头熊一样，然后给佛龛里的初音未来敬了三炷香，做完这一切，他才晃晃悠悠走出了卧室。
“早上好！……啊，凌哥，你不会昨晚又是一晚没睡觉吧？”胡亦知惊讶地看向客厅里的人。
沙发床上，凌宸盘膝而坐，身边是散落的一本本笔记。
贺今朝漂浮在凌宸身边，半透明的身体颜色暗淡，不停地打着哈欠。自从变成鬼以后，他就完全不需要睡眠了，但是最近这段时间，迟来的困倦几乎要淹没他，他如果稍微不留神，就会陷入漫长的、永久的沉睡。
听到胡亦知的声音，凌宸抬起头看了过去。他的脸色看似平静镇定，但眼神里的红血丝透露出他心底的焦虑。
“睡不踏实，四点多的时候就醒了。”凌宸手边的茶几上放了两杯喝空了的咖啡杯，他曾经完全欣赏不来苦涩的美式咖啡，现在已经习惯了它的味道。除此之外，沙发床边、地毯上、旁边的柜子上堆满了一本本敞开的旧本子，上面密密麻麻书写了很多文字。
“我劝过他了。”贺今朝苦笑，“可是小凌他不听。”
凌宸没搭理身旁絮絮叨叨的讨厌鬼，他指了指手里的笔记本，说：“大巫，我已经看完了你外婆的这几本手记了，还有更多的吗？”
“我记得储藏室里还有。”胡亦知挠挠头，赶快跑去储藏室翻箱倒柜。
自从一周前，贺今朝的身体突然变得愈加透明、濒临溃散之后，凌宸就像是上了发条一般，直接钻进了胡亦知家中，和他一起研究起胡亦知外婆留下的手记。
他希望能从她的手记里，找到能让贺今朝复活的方法。
为此，凌宸这一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只要一睁眼就在翻书，不光是胡亦知外婆的笔记，还有其他从图书馆里抱回来的乡野志怪、民间传奇，即使看得两眼布满血丝，他也不肯放下书。
贺今朝心疼不已，不止一次夺下他的书，命令他睡觉。
“小凌，我死了难道不好吗？你不是一直计划着继承我的万贯家财吗，之前我转你钱你不要，现在我死了，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继承我的遗产，也不用每天上班打卡了。你若是忘不掉我，逢年过节给我烧一包咖啡豆就好了。”
凌宸没接他的笑话，只定定望着男人许久，然后从唇边挤出几个字：“贺今朝，我不甘心。”
“……”贺今朝骤然失语。
“难道你甘心吗？”
“……”
贺今朝自然是不甘心的——不论是电影里还是游戏里，都没有打穿boss后主角却死了的结局！现在命符已经到手，只要想办法把它送回他的体内，是不是他就能复活了？
可是……他们偏偏找不到办法。
胡亦知的外婆留下了许多手记，在那个年代，识文断字的女性并不多，像她一样喜欢留下文字的人更少。
大家都尊称她为“胡姥姥”。在某些地区的方言里，“姥姥”是一种神明称谓，如“骊山老姥”“泰山姥姥”。
胡姥姥是一个极有意思的人，在翻阅手记之前，凌宸把她想象成一个世外高人，看惯生死，参透阴阳，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直到看了她的手记，才发现她只是一个喜欢碎碎念的小老太太。
她的手记并非是“法术笔记”，而是她的日记。在日记里，她记录了许多日常生活里的小事。
如：
某日，村头邻居买了两只公鸡叫早。
某日，鸡叫了。
某日，鸡又叫了。
某日，鸡好准时，小老太太再也不能睡懒觉，被吓得血压都高了。
某某日，小老太太使出秘传法术，此法术需要在丑时三刻端着一碗水原地转三圈，同时右手捏手诀三次、唱诵神号三遍，待水里冒出白雾且洒盐不化时，再把水倒入鸡食盆中。从此以后，鸡就再也不会叫了。
某日，因为鸡不会叫早，邻居把鸡杀了。鸡好可怜。
某日，邻居分了一碗鸡肉炖土豆给她，真好吃啊！
看完了这本日记满脑子只剩下鸡叫的凌宸：“……”
贺今朝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巫很难从胡姥姥的手记学到真本事了——他要从大量的日常碎碎念中发现微量的法术窍门，实在麻烦。”
再比如，胡姥姥曾经用一整本笔记去记录她腌制酸菜和腊肉的小窍门，然后用其中三行随手写下自己如何把一只恶鬼炼成油再把它送去庙里点天灯。
（看到这里，贺今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总而言之，他们花费了太多时间在笔记里寻找法术，而且这些法术不一定能用在贺今朝身上。
两人一鬼几乎翻遍了胡姥姥的所有笔记，收获甚微。凌宸越看越是焦躁，即使贺今朝劝他放松，他眉间的褶皱也没松开过。
在这样紧迫的氛围下，胡亦知撑不住快崩溃了。
他弱弱举起手来：“凌哥，我有个快递在小区门口……”
凌宸撇他一眼：“去吧。”
胡亦知屁滚尿流地逃了。其实他哪里是去取快递，他是想出去放放风，再在家里待下去，他真的要被沉重的气氛压得不能呼吸了。
他走后，凌宸又翻了两页笔记，突然间他像是泄气一般扔掉手里的书，向后仰倒进沙发床里。他抬起胳臂压在额头上，挡住客厅里的日光灯，也挡住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
贺今朝飘到他身边，伸出冰凉的指尖轻轻揉开凌宸眉心的褶皱。他明明触碰不到他，但这样的行为却让他们两人都觉得轻松了不少。
“小凌，谢谢你。”贺今朝凝望着凌宸通红的双眼，男人的眸光滚烫，盛满了某种彼此之间心知肚明，却又不戳破的感情。
凌宸避开了他的目光，轻声说：“你知道就好。”
那份感情的份量太重了，重到贺今朝只能用轻飘飘的“谢谢你”去掩饰，而凌宸也只能用一句含糊的“你知道就好”让这一页翻过去。
空气沉默了许久。
贺今朝再次开口：“你再休息一会儿吧，我继续看书。”
凌宸嗯了一声，给自己重新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男人捡起他刚刚扔开的那份手记，继续阅读找寻。
意外的，他手里的这份笔记既不是菜谱，也不是日常碎碎念，而是一本……《育儿笔记》。
【x年x月x日，喜得爱女，取名为胡珀，小名为‘小琥珀’】
【小琥珀机灵可爱，玉雪聪明，能说会道。每次带她去镇上赶集，她都能比我这个当妈妈的多砍价三分之一。】
【可笑，村头老朱居然他带着那个猪头儿子来我家告状，小琥珀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打人呢，她只是在伸张正义！】
【小琥珀要上学了，舍不得，送她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哭了，她还安慰我等放学的时候把午餐零食带回来给我吃。】
【跳级成功，我的囡囡果然厉害！】
【法术也一点就通，以后一定能继承姥子的衣钵，成为厉害的大巫】
【吵架了，她说她不想当大巫，她要继续读书。哎，这是迟来的叛逆期吗？】
【我不是我不同意她读书，为什么一定要去国外读呢？她说要去读什么材料学，说是物理和工程学的交叉学科，还说学好了对她的巫术有帮助，真是搞不懂年轻人在想什么。】
【好消息：小琥珀终于毕业回国了！坏消息：小琥珀怀孕了。】
【更坏的消息：是个男孩…………】
【我们老胡家绝后了！！！！！！！！】
育儿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几个感叹号力透纸背，几乎可以听到小老太太的绝望呐喊。胡家历代单传，传女不传男，偏偏这一代得了胡亦知这个糊涂大巫，而且还是个资深纸性恋宅男。
贺今朝抬头看向佛龛上的初音未来，感觉胡姥姥一定去的很不安稳。
他忍不住起身飘向佛龛，飘得高了他才发现，在初音未来的手办旁边，还放着一张三人全家福合影。
照片中，一位面目慈祥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身旁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士，女士腿上坐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一家三口皆是蓬松自来卷。
贺今朝正想要看清楚那位女士的面貌，就在这时，他们这间屋子的大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原本闭目养神的凌宸立刻被吵醒，他迷迷糊糊地应：“外卖快递放门口！”
门外沉默了几秒，又一次“咚咚咚”响起敲门声。
凌宸多日没有休息好，大脑发懵，他下意识掀开被子起身，要去开门：“大巫，是你吗？你没带钥匙？”
贺今朝立刻从佛龛前飘下，拦在凌宸面前，冲他摇了摇头：“不对劲，先别出声。”
他的提醒让凌宸瞬间清醒。
凌宸轻声问：“怎么回事？”
贺今朝也压低声音：“门外的人不是胡亦知，更不是快递或者外卖。”
他刚才通过透气窗瞥了一眼，只看到那人是个女人，戴着帽子口罩，衣着低调。
这明明是胡亦知的家，突然找上门来的陌生女人会是谁？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暗自揣测——难不成宁苇和冯总还有余党未消灭？
贺今朝说：“你先找个地方藏好，我出去探一探。”
凌宸赶忙说：“你小心，别被对方发现……”
他话音还没落，门外就响起了一道高昂的女声——
——“屋里那个不人不鬼的家伙给我听着！我数三个数，给姥子立刻滚出来！！”
凌宸：“？？？”
贺今朝：“！！！”
门外的人怎么知道这屋里有鬼？

第68章
胡亦知借口下楼取快递, 其实是在快递驿站的角落里猫着，他宁可冻的哆哆嗦嗦的在这里玩手机，也不敢回家。
他实在没脸啊——虽然他只认识了凌哥和贺先生三个月, 但他已经把他们当成了好朋友好兄弟。他很想帮助贺今朝回到他的身体里，但是他真的没办法。
外婆留下来的笔记他和凌哥都翻遍了，但没有一条能教会他要如何破局。
都说旁观者清, 他这个旁观者可以清楚看到凌宸和贺今朝之间涌动的感情，他们之间就差捅破最后的窗户纸了……但前提是, 贺今朝必须要“活”过来。
哪有什么人鬼情未了？
当灵魂投胎转世之后，只有活着的那个人被困在了原地。
一想起凌宸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贺今朝欲言又止的双眸……胡亦知就难受得不得了。
库嗖，他最讨厌虐心纯爱番了！
胡亦知忍不住从兜里掏出小柴柴丸，用它柔软的被毛揩掉眼角的泪水。
就在这时，一位老者走进了快递驿站。驿站小哥熟悉这小区里的所有人, 热情地和那老者打招呼：“老爷子，您来取快递？”
“不取快递，我来你们这里躲躲清净。”老爷子气呼呼地说，“我家楼上那户人家搞装修，叮呤咣啷的闹出好大动静，害我连午觉都睡不好。我上去和他们理论, 他们还瞪我！”
“您楼上？”驿站小哥想了想, “您住xx栋十二层4号……所以装修的那户是xx栋十三层4号？”
胡亦知本来只是听个热闹，一听到熟悉的字眼，他立刻跳了起来：“xx栋十三层4号？！”那可是他家啊！“那户怎么会装修？！！”
“怎么，你认识那户啊？”老头重重杵了下拐杖, “我可是亲眼看到的，大门都卸了, 吊顶也拆了，什么家具啊家电啊都扔了一地，还有小年轻喜欢的机器人模型都在楼道里堆着！”
胡亦知：“………………”
他拔腿就往家跑。小仓鼠四肢并用紧紧抓着他的肩膀，生怕被主人甩下来。
胡亦知满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老头说的最后一句话：机器人模型！都在！楼道里！堆着！！
可不能有事啊，他辛辛苦苦拼装的高达！
他甚至连电梯都没有坐，全凭一股蛮气顺着楼梯咚咚咚直上十三层，他冲出楼梯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可怕的断壁残垣。
他家的防盗门被暴力破开一个大洞，拆下来扔到了一旁，露出屋内的一片狼藉；柜子倾倒，吊顶坍塌，满屋烟尘，仿佛刚刚经历过第三次世界大战；他的初音手办、高达模型摔得东倒西歪，地板上随处可见它们的“残尸”。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明明他只是离开了半小时而已啊！
胡亦知一脸痴呆地走进屋里，脚下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踩着的是千年隼模型的炮台遗骸，他捡起那块炮台，结果稍一用力，原本就不结实的炮台碎成了八瓣，他的心也跟着炮台一起碎成了渣子。
就在这样的废墟之中，有三道身影分坐在沙发两端，仿佛楚汉河界，遥遥相对不可侵犯。
左边，是胡亦知的好朋友凌宸，他脸上多了一片细小的擦伤，看着可怕，好在并不深。
他身旁还有一道透明得几乎要看不清的身影围着他团团转，那道半透明的灵魂操纵着药箱为他上药，语气心疼至极：“小凌，咱们去医院吧？”
右边，一位梳着高马尾的女士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去医院？那可要抓紧，再慢些伤口就愈合了。”
她额角唇边各有一块青紫，她拿着冰棍袋子按在青紫上，脸色不快。
胡亦知：“……”
他以为他看错了，他不可思议地揉揉眼睛，茫然喊出那个称呼：“老妈？你回来了？”
这一声立刻惊动了屋里的两人一鬼，他们同时转头看向胡亦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
凌宸是惊讶、贺今朝是沉思、而那位女士脸上只剩下满满的笑意。
“suprise！”梳着高马尾的女士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张开双臂跑向卷毛青年，“我的好吱吱，妈想死你了！！”
下一秒，胡亦知就被她揽进了怀里。她比他矮了一头多，但母亲的怀抱是那样温暖、那样有力，胡亦知一头扎在母亲肩膀，以此掩盖住泛红的眼睛。
因为母亲常年在外求学，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她，上次母子俩相见还是在外婆的葬礼……
那时候他母亲正在写毕业论文的重要阶段，她只请到了十天假，在主持完葬礼仪式后，她便匆匆踏上了回美国的飞机，带走的只有外婆的一罐骨灰。
胡亦知不知道，在大洋彼端那漫长无际的日子里，妈妈会不会想念她的母亲；胡亦知只知道，他真的很想他的母亲。
“这是小柴柴丸吧，还这么活泼呢！”她松开怀抱，转而从胡亦知的肩膀上摘下小仓鼠，“等等，仓鼠能活这么久吗？这不会是小柴柴丸二世、三世、四世吧？”
“妈，它就是小柴柴丸本丸。”胡亦知赶快把小仓鼠从她的魔掌中解救了出来，“它没死，活的好好呢！”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身后，响起了贺今朝的声音。
胡亦知和母亲同时回头看去，他们母子真的长得极为相似，唯二的区别就是身高和头发长度。
贺今朝态度恭敬地问：“请问您就是上任大巫之女、胡亦知的母亲——胡珀女士吗？”
他想起刚才看过的那本育儿手记，没想到手记里写到的人物，居然真得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不要叫我女士，”梳着高马尾的女人扬了扬下巴，语气高傲地回答：“叫我胡珀博士。”
贺今朝：“……”他改口，“失敬，胡珀博士。”
听到这个称号，旁边的胡亦知终于反应过来：“妈，你毕业了？！”
“没错，姥子终于毕业了！”胡博士振臂高呼，“谁能想到一篇狗屁论文居然写了我那么多年，我终于通过答辩了！”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毕业典礼要到明年统一举办，我就先回来看你，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你屋里居然有这两个奇怪的家伙。”
“我们不是‘奇怪的家伙’。”凌宸忍不住了，他指了指脸上的擦伤，说，“我们是胡亦知的朋友，您一上来就给我这么一份见面礼，真是让人‘惊喜’。”
从凌宸的口中，胡亦知终于还原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不在家时，胡珀博士突然空降出现。她误以为屋里的贺今朝和凌宸是抢占她儿子房子的“野鬼”，而贺今朝和凌宸把她当作宁苇的余党……两方人马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
胡珀的巫术太过强大，让凌宸见了血；贺今朝为了保护凌宸，拼着透支灵力努力反击，最终也给胡珀留下了深刻且难忘的教训。
不过这样一来……贺今朝的身体变得更透明了，甚至连膝盖以下的腿部都看不清了！
若不是关键时刻，楼下的老头找上门来，他们可能真要把房子拆了呢！
胡亦知欲哭无泪，他看看碎了满地的手办，再看看贺今朝愈发透明的身体，都不知道要先给谁哭丧了。
这可真是漫威大战迪士尼——自家人不认自家人啊！
……
坏掉的防盗门歪歪扭扭地塞回了门框里，地上的灰尘打扫干净，掉下来的天花板也用胶条勉强粘上……只剩下满地的动漫周边零件等待拯救。
胡亦知拿了一个大筐，一边捡碎掉的手办一边忍不住抹眼泪。
胡珀很尴尬，只能安慰儿子以后给他买新的。
胡亦知的眼泪立刻消失不见，嘴里吹着口哨哼起来残酷天使的纲领。
“好了，现在该说你们的问题了。”胡珀坐在屋里唯一完整的沙发上，把原本冰在额头上的冰棍包装拆开，边吃边问，“这位贺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现在的状态似鬼非鬼，也不像是昏迷后的灵魂出窍……这算什么？死人微活？”
她凭空捏起凌宸手边那根看不见的线，笑道：“你俩可真有意思。旁边那位……你叫凌宸是吧？你和这位贺先生之间有命定的缘分，如果不是你像‘锚’一样拴住他，他这时候早该投胎去了。”
胡珀的力量远超胡亦知，只一个照面，就看出来凌宸和贺今朝的关系。
“但是，灵魂不能离开身体太久，超过一百天他的灵魂就会消散，运气好还能投胎，运气不好就直接变成天地间的养分了。”
她的出现让凌宸看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他的手指忍不住摩挲起裤子的接缝，他定了定神，用最简短精炼的语言把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胡珀刚开始表情随意，听着听着，她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换命？你们刚才说的命符在哪里？”
贺今朝手腕一翻，一枚小小的折叠成菱形的纸符从他掌心升起，纸符泛着点点金光，任谁都看得出它和贺今朝之间的关键。
胡珀问：“你们试过把它放回体内吗？”
“试过，但是……我留不住它。”贺今朝苦笑。
“怎么试的？给我演示一遍。”
贺今朝与凌宸对视一眼，凌宸向他点了点头，贺今朝抬起手，捏住那枚小小的纸符送向自己的胸口位置。
然而在他松手的下一秒，那枚纸符穿透贺今朝的身体，在地心引力的召唤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胡珀看看那枚纸符，再看看面前的两人一鬼：“………………就这？”
贺今朝点了点头，认真回答：“就这。”
胡珀怀疑自己是飞了太长时间时差还没倒过来，否则怎么能遇到这么一窝蠢货！
“人和鬼最大的不同，是人有身体，但是鬼没有——你们拿着命符直接往灵魂里塞，根本没有身体承托住它，怎么可能留得住！”
这句话宛如惊雷，让屋里的三个年轻人瞬间惊醒。
对啊，他们一直在尝试把命符和贺今朝的灵魂合二为一，却没想过要如何把他送回自己的身体！他们完全是灯下黑，一门心思想要找什么法术啊秘笈啊，完全忘记了肉-体的重要性。
胡珀问：“他的身体在哪儿？不会已经被烧成灰了吧？那就算是我母亲再世，那也不可能再把骨灰捏成人了。”
“没有。”贺今朝立刻回答，“我的身体被运回了家乡，一直在冰棺里。我老家的亲戚都很迷信，打算等到黄道吉日再下葬。”
凌宸心里咚咚直跳，迫不及待地问：“胡博士，您的意思是，只要我们带着命符回到贺今朝的身体旁，就能让他苏醒？”
“哦，那倒是不行。”哪想到胡珀下一句话就打碎了他们的希望，“贺今朝的情况和你们之前遇到的戴雅楠不同。戴雅楠只是陷入昏迷，她的心脏还在跳动，血液还在流淌，所有器官都在正常运作……可是贺今朝不一样，贺今朝的肉-体已经死亡，想要重新把他拽回人间，寻常法术解决不了，还需要一个最重要的施法道具，牵引他的灵魂与身体。”
“是什么？”
“——是雷击木！”一旁的胡亦知扔下扫把，举手抢答，“妈，我想起来了！外婆的笔记里提到过，雷击木能够驱散邪崇、镇魂安神！”
所谓雷击木，就是指雨天时惊雷从天而降劈开树木。自古民间相信，这是天上的雷神在发威，这种“天火”带来的威慑可以庇佑民众。
所以，很多道士会随身携带雷击木制作的木剑与桃符。
“看来你有认真学习。”胡珀满意地点点头，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以贺今朝的情况，如果能找到一支由雷击木打造的棺材，把他的身体安放其中，我就能施法把他的灵魂与命符送回去——然后，他就能复活了。”
复活……
他终于可以复活了！！
贺今朝托住命符的手掌忍不住轻轻颤抖。这段时间他虽然一直在劝慰凌宸看开、甚至故意说些蠢话哄凌宸开心，但在贺今朝心底，他依旧无法放弃“生”的希望。
他做梦都想摆脱现在这幅鬼模样，他想回到人间，他想站在阳光下，他想牵起凌宸的手，感受他的体温，然后向他诉说心中满溢的感情。
他迫不及待地问：“胡博士，我要怎么找到雷击木的棺材？去哪里可以买到？钱不是问题！”
“……钱，确实不是问题。”身旁传来凌宸黯淡的叹息。
贺今朝转头看去，却在凌宸眼里看到了苦涩。
“我给客人入殓时，曾经见过一位家属用雷击木给客人陪葬。就这么小小一块——”他比划了半个掌心大小，“——家属在庙里跪了许久才求到。雷击木太难得了，更何况是大到足以做棺材的雷击木？即使找到，雕刻也废时间……”
而现在的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贺今朝的身体透明得仿佛被风一吹就散，经过刚才的战斗，他膝盖以下的小腿部分几乎看不到了。距离他消散只剩下最后三天，根本不够让他们寻找那么巨大的雷击木，再把它制成棺材。
一时间，整个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胡亦知也被他们之间的悲伤氛围所传染，忍不住又掉了几颗眼泪，那感觉比他的高达模型都报废了还让他难受。
见他们一副天塌了的模样，胡珀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她扔下吃剩下的冰棒棍子，拍了拍手：“行了，一个个垮着臭脸给谁看？吱吱，你告诉他们，我在美国读的是什么专业？”
胡亦知吭哧吭哧背出母亲的专业名称：“Material Science Mechanical Engineering Master，翻译过来就是材料科学与机械工程博士。”
“没错，我是材料学博士。再名贵难寻的雷击木，不过是一种材料而已。”
“胡博士，难道您能找到雷击木制成的棺材吗？”贺今朝满怀希望地看向她。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胡珀双手抱胸，脸上扬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我找不到雷击木制成的棺材，但是，我可以让棺材变成雷击木！”
“……？”
“雷是什么，雷就是高压电啊。工业革命都几百年了，人类早就能在实验室里制造出雷电了，想要多大电量就有多大电量。”胡珀指了指自己，“我读书这么多年，也有一些人脉，借一个雷电实验室人工引雷，并不是什么难事。”
也就是说，只要他们买一套普通的成品棺材，拉去实验室前后左右狠狠劈一劈，雷击木棺材就做好了！
人工引雷，童叟无欺，不用求老天爷开眼，牛顿电磁学定律就掌握在自己手里！
凌宸心跳加速，忍不住看向身旁的贺今朝。四目相对，笑意诞生。
这一次，他们真的跨越了生死，向彼此迈进了一大步。
——拯救封建迷信，果然还是要靠科学啊！

第69章
时间紧迫, 凌宸立刻订了当天下午的飞机，和胡珀一起飞到了贺今朝的家乡。
胡亦知本来也想跟着一起去的，但他家现在一片狼籍, 他必须留下来收拾残局，所以他只能和小仓鼠一起目送他的好友们和母亲踏上了飞机。
有贺今朝的大金库在，凌宸很不客气地刷卡买了商务舱。
航班旅客不多, 商务舱空荡荡，只有凌宸和胡珀两个人。胡珀时差还没倒过来, 盖上毯子迷迷糊糊地闭目养神。
贺今朝仗着空姐看不到他，干脆坐到了凌宸身边的座位，蹭商务舱的酒喝。
他现在的灵体愈发透明，仿佛风一吹就散，膝盖以下几乎消失不见，实在像鬼怪故事里的幽魂。但他精神头十足, 毕竟他距离复活只有一步之遥了。
他的家乡是一个四季如春的小城，他十六岁被导演在街头发掘，一步踏入影视圈，从此开始了他辉煌壮阔的人生。他今年三十岁，这么算来，他在外漂泊的日子几乎要和在家乡的日子一样长了。
凌宸也难得轻松下来, 同他闲聊：“大影帝, 十几年没回去，有没有近乡情怯？”
贺今朝边品酒边回答：“确实没有。其实我不觉得那是家乡，家乡应该是生我育我的地方，但那里只有生我的人, 没有育我的人。”
凌宸想起他之前看过的一些关于贺今朝的采访，那些新闻稿里从来没有提过他的家乡、他的父母, 凌宸原本以为是贺今朝太过注重隐私，不想粉丝打扰他的家人，现在想来应该是经纪公司特地和媒体记者打过招呼，避开了这些问题。
凌宸没再说话，反而是贺今朝问：“小凌，你难道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这种时候，你不该问问我为什么和家人关系不好吗？”
“不了。”凌宸摇摇头，“如果那是你的伤心事，我为什么还要触碰它？”
胡珀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在心底吐槽这些小年轻：话题都进展到这里了，如果是其他不开眼的人问，那叫“哪壶不开提哪壶”；但贺今朝明显一脸“小凌你问啊你问啊你快问啊”的表情，就等着凌宸问呢，等到凌宸问完，贺今朝就可以顺势卖个惨，让凌宸心疼他。
也不知道凌宸是真看不出来贺今朝的小心思，还是看出来了却装不懂，总之话题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商务舱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终于贺今朝开口了：“其实……我一直不知道我的生母是谁。”
胡珀打了声哈欠：嗯，坚持了十二分四十五秒才开始卖惨，已经比她想象中的时间长了。
凌宸上钩，侧头看向了身旁的男人。
贺今朝对着凌宸露出一个忧郁苦涩的笑容：“根据周围邻居所说，在三十年前的某个清晨，还在襁褓里的我被一个女人留在了父亲家的大门外，襁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出生证明，以及一张字条，写着：’姓贺的混蛋，这是你的种！‘”
这个开局大大出乎了凌宸的意料，就像一部先声夺人的电影，勾起了观众的所有兴趣与期待。
贺今朝陷入回忆之中：“她说的没错，我父亲那个人……确实是个混蛋。他能说回道，脑子聪明，可是他没把这些天赋用在正途上，而是一直在勾三搭四，流连在一个又一个女人的家里。说直白些，他就是一个小白脸专业户，对着每个女朋友都甜言蜜语，天上的星星月亮都能摘下来给她们，但烂人哪有真心？”
“他很少在家，偶尔我在放学路上遇到他，他身边的阿姨从来不是同一个。有一次，一个阿姨爱他爱的太痴狂，想开车与他一起同归于尽，哪想到他命大没死，在icu住了许久才抢救回来，我去病房看望他，却发现有另外几个阿姨自愿当护工，轮班照顾他……”
“那些阿姨走后，我问他，你到底爱哪一个？”
“他当时躺在病床上，明明浑身骨折连一块好皮肉都没有，却笑得特别得意。他说他谁都不爱，他只爱他自己。”
“我和他的关系并不亲近，小时候他花钱雇保姆照顾我，我成名后定时给他打赡养费，除此之外再无关联。有时候我也会想，我是不是受到了他的太多影响，才变得如此自恋？他这一辈子一直在出卖色相，哄骗女人的钱；而我现在所做的事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过是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向更多人炫耀我这张脸。”
贺今朝话中带着浓浓的自嘲，语气逐渐低落下去。
刚开始，他确实带着一点向凌宸卖惨的委屈心思，但当他被记忆拉扯回童年后，他不知不觉被童年的阴影所影响。他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可以成熟地笑对过去，现在发现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坚强。
“不要这么想。”凌宸打断他，语气认真，“贺今朝，难道你会把爱情当作筹码，又把别人的真心当玩具吗？”
贺今朝立刻说：“当然不会。”
“那不就行了？”凌宸啧了一声，“他游戏人间他会得淋病梅毒尖锐湿疣，你洁身自好恪守男德，死了都要抱个贞节牌坊陪葬。你真是脑子有病，才和这种管不住下半身的人比。”
贺今朝：“…………”
凌宸：“我是不是骂得太狠了？”
“不，你骂得太好了。”贺今朝笑着摇摇头，“小凌，我要是早认识你一些就好了，我怎么没想到还能这么骂他呢？”
凌宸又说：“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你爸能当一辈子的小白脸，应该很英俊吧？”
“……”贺今朝大惑不解，“你怎么对着我这张脸问出这种肤浅的问题的？”
他指了指自己：“当然，我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个老家伙年轻时也就我的七分……不，六分半英俊！现在嘛，也就只剩下五分了。”
只这五分英俊，就足够阿姨们为这位老白脸神魂颠倒了。
凌宸哦了一声。
只不过，他在想另一件事情——等到贺今朝复活后回到自己的身体，再过三十年的光阴，他也会变成一个风度翩翩的帅老头吧？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路，中途空姐过来为头等舱的客人服务，她们看到凌宸对着空气说话，一个个花容失色，全靠出色的职业素养才没吓得叫出声来。
……
一晃四个多小时的旅程过去，他们终于降落在这座四季如春的城市。
下车时，湿润温和的空气迎面而来，凌宸一时间有些恍惚——明明他们前不久才在大雪之中经历了生死，现在又一步踏回春天，仿佛时间倒转，四季重来。
从机场到贺今朝家所在的小城还要再开车两个小时，他们上了高速一路疾行，终于在日暮前赶到了那里。
贺今朝成名后，他父亲拿钱置办了几套独栋别墅，他的遗体连同冰棺现在就存放在其中一栋别墅中，打算等到黄道吉日再下葬。他父亲决定把他葬在祖坟里，说他能当明星全是祖坟冒青烟，现在死了就要回馈列祖列宗，让他旺一旺祖坟。
“那他肯定要失望了。”贺今朝脸色很臭，“我是注定要断子绝孙的，他这么想旺，不如埋几块雪饼仙贝，那可比我旺多了。”
“不下葬也有不下葬的好处。”凌宸安慰他，“我本来以为咱们要大半夜去陵园里挖尸体，那要是被警察发现可就解释不清了。”
贺今朝皱眉：“要是迈进土里三个月，我的身体应该已经变成蚯蚓的肥料了吧。”
一旁的胡珀秉着科学严谨的态度开口：“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这里湿润温暖，土壤里的水份含量高，你埋在这里确实会变成肥料；但如果你埋在干燥的西北荒漠，尸体不腐，说不定千年后又是一具楼兰美……不，楼兰帅哥。”
贺今朝问：“那我如果埋在东北会怎样？”
凌宸认真思考：“那你应该冻成冰块，从冰里跳出来就会唱let it go了。”
胡珀：“……这笑话好冷。”
贺今朝不解：“有吗？我觉得小凌很风趣幽默啊。”
胡珀心想，虽然说人类的审美是很私人化的，但贺今朝的审美已经不是私人了，纯属私心啊。
凌宸问他：“那今天我们是不是就能见到你父亲了？”
“不。”贺今朝语气嘲讽，“你以为他会老老实实地守着我的遗体吗？他这人闲不住的，就我所知，他现在又傍上一个富老太太，现在去沪市陪人家跳探戈去了。”
他爸一辈子不能没有女人，女人也不能没有他。如果说他年轻时傍富婆是为了钱，可是他现在每个月拿着高额赡养费，还在坚持不懈的傍女人，只能说明他天生不要脸。
存放遗体的那栋别墅远离市区，贺今朝的父亲雇了八名保安轮班值守。
只不过，这些保安都不知道冰棺里的是谁，只知道是个有钱又风流的老头死了唯一的儿子，雇人给这个早死的儿子守坟头。
这工作清闲的很，雇主从不露面，他们也不会手欠到掀开棺材看看里面的是谁，怪烦忌讳的。
如果他们当真掀开了，不知是会被棺材里的人吓到，还是会把这条爆炸新闻卖给狗仔呢？
……
深更半夜，一辆陌生牌照的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向这座从来没人光临的别墅，停在了保安岗亭前。
原本正在摸鱼打游戏的保安们疑惑地走了出来，大声提醒：“这里是私人住宅，有什么事吗？”
黑色厢车的车灯闪了闪，刺目的远光灯穿透黑暗，晃得保安睁不开眼。驾驶座的车窗降下，司机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口罩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俊秀的眉眼，他眼神沉静，平平淡淡的扫了他们一眼，却莫名让他们心头发麻。
年轻的司机递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工作证，保安困惑地接过，借着车灯的光芒定睛一看，当场吓得差点把证件扔出去——
——那证件上赫然写着xx市殡仪馆的字样！
这大晚上的，怎么会有殡仪馆的灵车开过来？！他们想到别墅客厅里那台二十四小时运转的冰棺，难不成这车里又运来一棺？（其实这不过是当地租的普通黑色厢车罢了）
凌宸见保安面露惧色，淡定开口：“别误会。我是殡仪馆的遗体化妆师，我是受雇主贺先生的委托来给客人化妆的。”
几个年轻保安彼此对视一眼，谁也不敢继续问下去。他们推推搡搡，推出一位看着年纪最长的保安大哥，让他和凌宸对话。
那位保安组长把凌宸的证件翻来覆去的检查，故作镇定地问：“您的证件怎么是xx市？那里距离这里有一千多公里吧。”
凌宸早有准备一套说辞：“当初客人就是在我们市去世的，也是我为他化的妆。现在时间满三个月了，我这次算是售后服务。而且我们这行有个规矩，只能一个入殓师从头到尾负责，不能中途换人，否则会有冲撞，所以我才千里迢迢飞来。”
他这套玄乎的说法果然哄得保安们一愣，不过保安组长还是尽职尽责地给雇主贺老头打了电话询问。
他们不知道，有一位看不见的“朋友”略施手段，就能让电话一直忙音无法接通，而且这位“朋友”的身体就在他们看守的别墅内。
保安许久联系不上雇主，凌宸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问：“你们能不能快一点？要是错过了吉时，就不好办了。”
他的数声催促让保安们头皮发麻，最终保安组长一咬牙：“行吧，您先进吧。”
凌宸冷冷地嗯了一声，正要启动车子，保安组长又想起了什么，问：“对了，您身边这位女士的证件呢？”
副驾驶座上，胡珀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盯着保安组长，语气幽幽：“你……看……得……见……我……？”
保安组长：“！！！”
凌宸：“……不好意思，这位是我们单位同事，喜欢开玩笑。”
保安组长也不知道信没信，慌张地比划了一个手势让凌宸赶快开车进去。
凌宸心想，他以后再也不说胡亦知总是烦中二病，原来他妈妈才是真正的中二病啊。
……
别墅里空荡荡，连家具都没有，只有一座巨大的冰棺安放在空旷的客厅内，静静等待着他们。凌宸摸索了好一阵子，才在墙上找到了电灯开关，可惜电灯因为太久无人检修，颜色也变得暗淡昏黄。灯光点亮后，可以隐约看到木地板上有着数道深深的划痕，想来是之前保安搬动冰棺时，沉重的棺材在地面上拖动留下的痕迹。
这间别墅场景仿佛是一座实体版的恐怖怪谈，而凌宸就是闯入这座鬼屋的勇者。贺今朝寸步不离地飘在他身边，男人看向那座埋葬了他的冰棺，眼神里有急切，有怅然，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
这是一种复杂至极的感情——意外刚发生时，他茫然于自己的突然死亡，看到自己的遗体只觉得荒唐又可笑，满脑子想的就是“我就这么死了”？现在，他以鬼魂之身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认识了许许多多的朋友，更重要的是，他与凌宸相识相知……当他再次站在这幅冰棺前，望着自己曾经的身体，他脑中免不了诸多杂念。
男人的手轻轻搭在冰棺上，他自嘲地想：他回到家乡没有觉得“近乡情怯”，现在面对自己的身体，他倒是“近乡情怯”了。
见他迟迟未动，凌宸催促他：“你怎么不开棺？”
贺今朝转向他：“小凌，不如咱们一起开棺？”
“……？”
“百天以前，是你亲手帮我的棺椁盖上，现在也该由你亲手启封。”
凌宸第一反应是拒绝，可是看到贺今朝执着的眼神，他就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为了保证密闭性，冰棺的盖子极为沉重。因为三个多月没有开启，冰棺盖子的缝隙处已经结了一层冰，一人一鬼合力打开冰棺的那瞬间，冻气立刻涌出冰棺，又在瞬间凝结成细密的小水珠，沉甸甸坠了下来。
待白色的冻气散尽，躺在冰棺里的那道身影，再一次出现在凌宸和贺今朝面前。
棺中的男人双眸闭拢，一头黑发打理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他双手叠放在腹部，好似陷入了睡梦之中。
一些细密的冰凌凝结在他的发梢、他的指尖、他的脸颊，就连他的唇瓣也结了一层细密的霜。
两人同时缄默不语。
时隔近百天，贺今朝再次见到自己的身体，他一会儿觉得好像距离他死的那天已经过了许多日子，一会儿又觉得很短很短，恍如昨日。
旁边的凌宸心里也是五味杂陈：明明他见惯了遗体，不论是年少年长、抑或身体残缺都不会引起他内心的波动，但是现在看到贺今朝的遗体，他的心里却有了别样的情感。
“你们到底还要盯着那副身体看多久？”就在此时，别墅大门又一次被推开，胡珀快步走了进来，语气调侃，“王子殿下，难道你现在要亲吻白雪公主了吗？”
她这具颇为调侃的话，让凌宸心里一跳，下意识反驳：“贺今朝才不是白雪公主！”
凌宸能感觉到，贺今朝颇富深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胡珀：“我开个玩笑，你声音这么大做什么？”她催促道，“没问题的话，就赶快把贺今朝的身体搬到车上。那几个保安虽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时间久了肯定能察觉出不对。”
在她的连声催促下，凌宸和贺今朝合理把冰棺中的尸体抬了出来。为了尸体不腐，冰棺一直保持在极低的温度，贺今朝的身体摸起来冰凉又坚硬。
贺今朝注视着自己硬的像仿佛铁板的身体，语气复杂：“……我怎么觉得，我好像一块冻肉啊。”
凌宸：“看来你没听过那个笑话——老公你怎么变得硬硬的？啊，原来是死了啊！”
贺今朝：“……”
胡珀忍不住问他：“你现在还觉得凌宸幽默吗？”
他们颇废了一番辛苦，才把硬硬的老公、啊不对，应该说是硬硬的贺今朝搬回到车上。空置的冰棺还在照旧运转，凌宸回车上摸索了一阵，出人意料地拿出了一只冻鸭子。
贺今朝大惊：“哪来的鸭子？”
凌宸：“中途经过服务区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人卖，就顺手买了一只。”
凌宸把那只冻鸭子扔回了冰棺里，然后才啪嗒一声合上盖子。
贺今朝看不明白他这番操作，只能大胆猜测：“难不成这是你们行内的什么机密？就像盗墓开棺要放黑驴蹄子，你们开棺要放速冻鸭子？”
“那倒不是。”凌宸解释，“虽然这次回你的家乡，没能看到你父亲，但我身为晚辈总要送他一些见面礼——你想，等他开棺时，看到冰棺里你的不翼而飞，棺内剩下一只小鸭子，棺外还有一只大鸭子，鸭子看鸭子，这多亲近啊。”
贺今朝：“………………”
他实在忍不住笑了。
贺今朝转头看向胡珀：“胡博士，我现在可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了——在我心里，没人比小凌更能逗我开心了。”

第70章
黑色商务车驶出别墅区, 一切顺利的不可思议，胆小的保安们甚至没有想过打开后车门检查一番。
贺今朝的遗体就躺在临时购买的木质棺材内，大大的奠字挂在棺头, 黄黑二色的绸带装饰其上，肃穆庄重。
因为车里有棺材不方便投宿，他们就没有住酒店, 而是直接在车上凑合一晚。
胡珀是长辈，又是女士, 所以凌宸把最舒适的前车厢让给了她，她直接把副驾驶座放下躺平，合衣而卧。
凌宸本想睡在棺材旁边，但又嫌车子的地面太脏。贺今朝提议：“你不如直接睡我身上？”
凌宸：“……？”
贺今朝：“咳，我是说，你要是不忌讳的话, 那就直接睡在棺材板上吧。”
凌宸想想也是，好歹棺材板擦得锃亮，总比地上干净。他躺在贺今朝的棺材上，以外衣当被子，侧身而卧，厚厚的一层木板下, 贺今朝的身体正在沉睡。
半透明的灵魂飘在凌宸身旁, 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青年。凌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他拍了拍棺材板，说：“贺今朝，现在有两个你了。”
贺今朝问他：“你更喜欢哪个我？”
凌宸居然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然后他的指尖敲了敲棺材板，说：“非要选的话……我选下面这个。”
“小凌, 我刚知道你有这样的特殊爱好！”
“嘁。下面这个安静，话少，没那么多无聊的问题要问。”
贺今朝哑然失笑：“那你要庆幸另一个我安静话少，他要是突然开口说话了，那就叫诈尸了。”
若是让别人和棺材睡在一起，肯定要胆战心惊、夜不能寐，但凌宸几乎刚一合眼就坠入了梦乡。这段时间他的压力远比想象中的还要大，贺今朝即将消失的事情宛如一把利剑悬在他的头顶，过去的那几天，他几乎一闭眼就会看到贺今朝离他远去的画面。
好在……他们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凌宸侧身枕在棺材上，如同枕在了一份希望上。
凌宸再醒来时，太阳已经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车前的玻璃洒进车厢，晃的他有些睁不开眼；车子平稳且快速地在高速路上行驶着，胡珀正在开车，她听到凌宸起身的动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看你睡得熟，就没叫你，咱们快到实验室了。”
胡珀联系了一位师兄，这位师兄六十有余，是胡珀读第一个博士时的同门。这位师兄和某知名大学有合作，在学校里设立了自己的实验室，胡珀联系到他后，他立刻慷慨地借出了实验室的设备，允许她来做电击实验。
贺今朝不知第几次道谢：“谢谢胡博士帮忙。”
胡珀：“你是要谢谢我，如果不是我及时出现，你在这世界的时间就只剩下二十四个小时了。”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现在只剩下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钟五十秒……四十九秒……四十八秒……”
“谢谢您热心地为我的人生倒计时。”贺今朝苦笑。
很快，车子驶下高速，胡珀按照导航把车子开进校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座实验室前。
胡珀的师兄就在门口等她，他看起来六十出头，虽然头发染成黑色，但长出来的发根全是白的，甚至连胡子里都夹杂了几缕白，看来做科研实在够折磨人的。
胡珀利落地跳下车子，凌宸本来想扶她的，但没想到胡珀的身手利落矫健。她明明是五十多岁的人，但她看起来可比二十多岁的儿子健康多了。胡亦知每天坐在电脑前，不是脖子疼肩膀疼就是腰疼膝盖疼，感觉胡珀一个人就能打三个他。
“师兄，好久不见了。”胡珀与那位师兄久别重逢，“咱们至少有七八个年头没见过了吧？”
“差不多。上次见面，还是我去美国开会。”师兄乐呵呵地摸了摸胡子，看向胡珀，“听说你终于毕业了？怎么回国不多休息一阵，现在就急着做实验？”
胡珀委婉回答：“接了个小项目，老板需要雷击木，要的急，等这个项目做完了，我再休息。”
“没问题，现在实验室里有学生在做实验，我让他们给你腾个设备出来。你说的木材在哪里？用不用我叫几个学生帮你抬下来？”
“不用，我们有推车。”胡珀唰的一下打开后备箱，露出车里挂着奠字和黄黑两色绸带的棺材，她拍了拍棺材，迫不及待地问，“那我现在开始？”
“等、等等！”师兄吓了一跳，捂着心口说，“你没和我开玩笑吧？你不是要电击木头吗，怎么抬来一口棺材！”
“是木头啊，棺材不就是木头吗？”
“师妹啊，刚才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我在实验室猝死了然后黑白无常伪装成你来勾我魂了！”六十多岁的师兄差点心脏骤停，他抖着手说，“这棺材里不会还有人吧？”
“没有。”胡珀睁眼说瞎话，“就是一口空棺材，你要打开看看吗？”
“不、不用了。”师兄到了这个年纪，最是忌讳生死的时候，他连连摆手，“你要是早说你要电击棺材，我肯定……”
“师兄，你不会要食言吧？”胡珀眉头一皱，旁边的凌宸和贺今朝也是心头一紧。
“这个……我答应的事情肯定不会食言，但时间能不能改一改？”师兄很为难地说，“现在是白天，我所有学生都在，要是让他们看到我叫人搬进来一口大棺材进实验室，肯定会有风言风语传出去。这样行不行，你等太阳落山再来，我今晚会开组会，把所有学生都叫走，我给你们三个小时的时间，够不够用？”
胡珀算了算时间，三个小时虽然有点紧，但应该没问题。
“好，那就晚上九点我们再回来做实验。”胡珀还是同意了。
事已至此，也不差这几个小时了。于是，胡珀把车和棺材留在实验室外的停车场，她一会儿要和师兄吃饭叙旧，顺便聊一聊彼此这几年的科研收获。
这样一来，凌宸和贺今朝忽然闲了下来。两个人从之前几日的紧迫状态中脱离出来，一时间颇有些无所适从。
“不如我们找个地方打发时间？”贺今朝提议。
凌宸：“怪无聊的。”
胡珀急着赶赴饭局，随口提醒他们：“现在距离太阳落山还有八个小时，你们抓紧时间，还有什么没做的都去做，还有什么没说的话赶快说，千万别留遗憾。”
凌宸一头雾水：“您这话说的，贺今朝是要复活，又不是要死了。”
胡珀：“他确实是要复活，但生死跨过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贺今朝警觉：“您的意思是，这次实验有可能失败？”
“那倒不是，有我出马，成功率至少能到99%。”胡珀见他们俩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她眉头打了个结，看看凌宸，又看看贺今朝，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等等，我儿子没跟你们提前说过吗？”
她的语气如此郑重，让贺今朝顿时心里一沉：“说什么？”
胡珀盯着他沉默了许久，才说：“他难道没告诉过你们，一旦你跨越生死、回到自己的身体，你就会忘记自己是‘灵魂’状态发生的一切。经历的危险，遭遇的磨难，拥有的能力……以及最主要的，和凌宸有关的所有回忆，都会像肥皂泡一样消失在阳光下。
运气好的话，你可能会在某一天，看到某个熟悉的画面，想起有关的零星回忆——但这个可能性太低了，至少我没见过。”
短短几句话，仿佛一双无形的双手，把凌宸猛地推进了彻骨的冰水里。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明明在太阳升起之前，他还在枕着希望安睡，但为什么太阳升起来之后，他的希望却消失了？
不，消失的不是希望，而是凌宸自己——
“我们知道。”凌宸听到自己开口说话，他声音如此镇定，听不出任何紧迫，但只有站在他身边的贺今朝注意到了他背在身后不住颤抖的手。“我们之前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一位女编剧因为车祸生魂离体，那时候胡亦知就告诉过我们，当她的灵魂回到身体之际，就是我们缘分结束的时候。”
是啊，他们知道，但他们都故意遗忘了。
那个时候，他和贺今朝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和戴雅楠说再见，他们如此坦荡、如此自信，认为复活不需要眼泪，更不需要告别。即使戴雅楠苏醒后会忘记他们，他们也会祝福她在人生的道路上继续前进。
可同样的问题、同样的选择出现在他们面前，凌宸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了。
——是“带着记忆死去”，还是“失去记忆复活”？
贺今朝脱口而出：“小凌，我……”
“你什么你？”凌宸说话时甚至没有看他，“你不要忘了咱们辛苦这么久是为了什么，你要是敢说你不想复活了，那我现在就把你的遗体拖去焚化炉，烧成骨灰再给你扬了！”
贺今朝苦笑，他们都是有理智的成年人，当然知道“带着记忆死去”和“失去记忆复活”究竟要选择哪一个。
他恨自己的理智，恨凌宸的理智，更恨他们对彼此的了解。
“既然你们都知道，那我就不多说了。”胡珀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回桓，意有所指地说，“珍惜最后的机会……你们好好道个别吧。”
……
电影里，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剧情——当一个人在世间的时间进入倒计时，要如何“疯狂”一把，留下最珍贵的回忆？
缠绵病榻的女画家想要脱单，坐轮椅的富豪想要跳伞，时日无多的父亲想要为女儿复仇……这些影史上的经典作品，贺今朝拉片看过许多遍，可是当他站在同一个十字路口时，却不知道要向哪里迈出一步。他好像有许多选择，又好像根本没有选择。
“走吧。”身旁的青年忽然开口。
贺今朝问：“去哪里？”
“看你。”凌宸声音平稳，在这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一天，青年冷静而内敛，稳如一块尘封在泥土中的石块，好像没有任何事情能撼动他。“反正就几个小时而已，找家电影院看两场电影怎么样？”
“我这辈子看过的电影够多了。”
“那就去吃一顿好的？”
“山珍海味还有什么我没尝过的？”
“你不是喜欢猫吗，那就去猫咪咖啡店，你想吸多少毛茸茸就吸多少。”
“我怕贺黛眉会吃醋。”贺今朝还惦记着殡仪馆里那只玳瑁色的野猫，他说过不止一次想要收养它，但凌宸从没同意过。
“……”凌宸忍不住叹了口气，转身看向他，“那你说去哪里？”
说实话，贺今朝也不知道。
人生……不，鬼生的最后几个小时，他只想和凌宸两个人呆在一起，去月球上也好，去火星上也好，他只想和凌宸在一起。
他想多看凌宸几眼，多和他说几句话，多留下一些回忆，但他又不忍心这么做——当他消失后，凌宸要怎么办呢？抱着那些冰冷却鲜活的回忆，继续独行吗？
贺今朝没有办法，只能说：“小凌，我都听你的，你想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如此懈怠作派，让凌宸看似平静的状态出现了一丝裂痕：“要是听我的，你现在就去死……不对，你现在就去活！”
贺今朝苦笑：“我倒是想，但是我怕我把棺材搬进实验室，会随机吓死几个熬夜做实验的博士生。”
“……”
恰在此时，几个学生从他们面前经过，青春洋溢的少年少女们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咱们逃课，不会被导员发现吧？”
“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咱们都是大学生了，逃几节课又怎么了？师兄师姐们说得好：必修课选逃，选修课必逃，咱们点完名签完到才溜的，肯定发现不了！别废话了，你到底想不想去游乐园了？”
“去去去！等等我啊！”
他们小跑着离开，言语中皆是对游乐园的憧憬。贺今朝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说：“小凌，你陪我去游乐园吧。”
凌宸一愣：“你多大了，还去游乐园？”
“满三十减十二，”男人微微一笑，“永远十八岁。”
凌宸：“……双十一都凑不出你这样的满减。”
话虽这么说，但是半小时之后，他们还是出现在了游乐园门口。
仔细想想，凌宸上一次来游乐园还是小学时的春游活动，他向来对游乐园这种东西不感兴趣，在他的记忆里，游乐园代表昂贵的票价、排不完的队、难吃的食物、还有在过山车项目的身高板前偷偷踮脚让自己增加两厘米的小心思。
可这是贺今朝的愿望，凌宸一定会陪他实现。
凌宸问：“你很喜欢游乐园吗？”
“谁会不喜欢造梦的地方呢？”贺今朝看向游乐园门口川流不息的人群，内心也被欢笑声勾起了一丝童真的感觉，“这里永远充满笑声，感觉自己的尸斑都淡了呢。”
结果他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不远处就响起一个熊孩子歇斯底里的哭嚎。
“呜呜呜呜呜我要买巧克力我要买巧克力我就要买巧克力！”
熊孩子边嚎边打滚，即使周围有不少游客对他指指点点，他还是固执地抱着父母的脚索要巧克力。最主要的是，他哭归哭，嚎归嚎，但是光打雷不下雨，一滴泪珠都没有。
熊孩子的爸爸根本不惯他的坏毛病，抓着他的裤子对着他的屁股啪啪啪就是几声重击，怒斥道：“你说说你今天吃了几块了，上次牙医怎么说的？！别逼我在全世界最快乐的地方抽你！！”
几巴掌下去，熊孩子假哭变真哭，脸颊挂满了金豆子。
旁边的凌宸：“……”
旁边的贺今朝：“……”
凌宸：“唔？现在你的尸斑是不是又长回来了？”
贺今朝摸摸自己的脸，怀疑自己真的要用淡斑精华了。
两人顺着人流走进游乐园的大门，今天是工作日，但游乐园里的人并不少。原来本月有万圣节活动，游乐园的入口改成了长着血盆大口的小丑，游客们要从小丑的巨嘴里穿过，才能走进游乐园中。
进入园区后，还有更多的“怪物”游荡在园区内，那些都是工作人员装扮而成，有人打扮成僵尸新娘、巫师、电锯狂人，脸上还挂着血浆，若是一不留神从他们身边经过，真有可能被吓一大跳。
凌宸正在寻找售票处，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下意识回头看去，突然一张挂满血浆的脸冲到他面前！那人身穿泼满血迹的白大褂，一手拿着钳子锤子、一手拿着染血的十字架，头发凌乱，对着凌宸发出怪物般的咆哮。
凌宸镇定问：“您好，有什么事吗？”
“……”那个恐怖角色npc尴尬地愣在原地，半晌才说：“呃，没什么事，看您在这里转了半天，想问问需不需要帮助。”
“我在找售票处。”
“哦，我们现在都是线上售票了，您下载官方app，然后这样这样操作……”
app下载有些慢，凌宸客气地说了谢谢，又问他：“说起来，你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npc用染血十字架挠了挠头：“官方设定是嗜血的疯狂入殓师。”
凌宸：“……”
啊，原来是一位嗜血的，疯狂，入殓师。
贺今朝发誓，这是他这几日里第一次被逗笑。
见凌宸表情奇怪，那位npc问：“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凌宸：“没什么，你扮演的很好，加油。”
恰在此时，凌宸的手机发出一声轻响，提醒app已经下载完毕。凌宸在那位入殓师npc的帮助下，注册了会员，又购买了两张门票。
npc提醒他：“您是不是把双人票看成双日票了？”
“不是，我知道我买的是双人票。”
npc：“那您还有其他朋友同行吗？”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入场。”
npc：“……”
凌宸说：“毕竟万圣节快到了，我身边这位看不见的朋友很期待你们园区内的活动呢。”
npc：“！！！”
凌宸向着npc挥了挥手机，然后慢悠悠扫二维码通过了闸机。贺今朝飘在他身旁，不停地问：“小凌，你为什么给我买了一张票？”
凌宸头也没回：“因为两人同行减十块。”
贺今朝：“那之前坐火车、坐飞机、甚至住宾馆，怎么不见你给我单独买票？”
凌宸：“因为火车票和飞机票没有满减。”
贺今朝可不信。
凌宸的指尖在屏幕上轻划，心里升起一道细小的声音——为什么游乐园不再卖实体票了呢？手机里的付款记录成为了他们一同进入游乐园的最终记忆。
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游乐园早已不是凌宸小时候的模样，他再也不用垫起脚去触碰过山车项目的身高标尺，陪在身边的也不是同学和老师，大排长龙的汉堡店和烤肠摊也对他没了任何吸引力。
他与贺今朝穿过人流，没有去玩任何项目，只是漫无目的在园区里散步。
这里确实是全世界最快乐的地方，有小情侣手拉手坐在旋转木马上，有小朋友牵着刚买的气球，甚至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年人与装扮成鬼怪的npc合影，几名小丑拉着手风琴从凌宸面前经过，留下一地欢声笑语。
每个人都像是一颗太阳，在自己的世界里熠熠发光。
凌宸从太阳与太阳的缝隙之间经过，却感觉不到丁点温暖。
他知道，身旁的贺今朝也是一样。
这个总是把玩笑挂在嘴角的男人从来没有这么沉默过，半透明的身体仿佛被风一吹就散，双腿几乎与空气完全融为一体。
“嘭”的一声轻响，路边的魔术师用魔杖点了点自己的神奇帽子，源源不断的气球和彩带从帽子中喷了出来，甚至还有一只白鸽咕咕叫着跳了出来。
贺今朝目不斜视，从气球与彩带中穿行而过，白鸽扇动翅膀，没有带走一片快乐。
凌宸的工作与生活里总是充满泪水，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上次听到这么多欢笑声是什么时候了。他站在满地的欢笑声中，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他扯了扯嘴角，问贺今朝：“咱们要不要去玩什么项目？”
他想，不论是刺激的过山车还是幼稚的旋转木马，他都愿意陪贺今朝体验。
危险也罢，愚蠢也好，只要他们一起，就不算什么。
阳光下，贺今朝透明的睫毛轻轻扇动，像是振翅的蝴蝶。
“小凌，我确实有一个项目想和你一起玩。”贺今朝抬起手，指向不远处。
凌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些意外的啊了一声。
“你想玩那个？”
“嗯，既然遇到了，试试也无妨。”
“我以为你对这种类型的不感兴趣。”
“确实没什么兴趣，但和你一起体验，我就有兴趣了。”
也对，重点不是玩什么，而是他们要一起共度所剩无几的时光。
想到这里，凌宸点点头，迈步走了过去。
而在那个游乐项目的门口，立着一块醒目标牌——
#万圣节限时项目——鬼屋上线#
#惊魂停尸房，期待您来#

第71章
正如游戏项目门口的标牌所说, 这个万圣节鬼屋的主题正是“停尸房”。项目大门口被装修成了废弃医院的模样，地面上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墙角发霉, 灯光也是忽明忽暗。工作人员统一穿着黑衣服蹲守在墙角，乍然一看，比负责吓人的npc还要恐怖。
在众多影视、小说作品里, 鬼屋绝对是最能增进感情的一个项目，在排队的地方能看到许多对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男女。贺今朝和凌宸排在那些男男女女其中, 因为心中压着事情，并没有注意到周围那不可言说的暧昧情愫。
所有玩家都要分批入场，凌宸和贺今朝进去时，刚巧遇上了一群大学生。他们一看就是同班同学，互相加油打气。
“没事哒，没事哒, 所有的鬼都是假的！”
“听说这次的鬼屋比去年升级了，布景精致多了。”
“我看网上有个博主进去后都被吓哭了……”
“我觉得npc都挺好的，去年我脚骨折了，坐轮椅进来的。结果在前面一个坡道我被npc吓到手抖摇不动轮椅，还是吓唬我的那个npc推我出去的！”
“笑死，你还好意思说呢, 估计npc下班后都要蛐蛐你。”
凌宸到后, 他们这个组刚好九个人，这个游戏本应该十个人一组。
门口的工作人员问后面排队的游客：“还有没有单独一个人的玩家？还差一个人！”
可是后面的人都是结伴来鬼屋，像凌宸这样独身进来的绝无仅有。
没办法，工作人员只能让他们这组九人发车。
一个大学生瑟瑟发抖：“我在小说里看过这样的剧情——少一个人的鬼屋探险队, 注定要混进来一个不是人的家伙……”
同学嘻嘻哈哈地接话：“要咱们队伍里真多了一个鬼，那我希望是个帅死的鬼！”
凌宸原本正在神游天外, 可他们聊天的声音太大，凌宸下意识地看向了一旁的贺今朝。
贺今朝问：“你在看什么，看帅死的鬼吗？”
“……”
有了这些上蹿下跳的大学生们，凌宸和贺今朝之间的低沉气氛终于有所松动，脸上也见了零星笑容。
就这样，九人一鬼排成纵队，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踏上了征途。
鬼屋比想象中的更恐怖——长长的走廊湿冷又阴暗，诡异的音效在耳边响起，一会儿像是指甲抓黑板，一会儿又像是生锈的门板被推开。碎玻璃落了满地，透过破碎的门窗，可以看到诊室被推翻的桌椅，和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体组织。
畸形的胚胎、断手断脚、骨架、内脏……凌宸只瞄了一眼，就看出那些人体组织不是真的，但在红色的灯光下还是蛮唬人的。
这一切对于清澈又愚蠢的大学生们来说，已经足够可怕了。刚开始他们还嘻嘻哈哈，但是随着鬼屋的深入，他们逐渐笑不出来了。
他们离开“诊室”，前往“停尸间”，这是一间大概二十几平米房间，墙上全是一个又一个像是抽屉的金属大格子，头顶的大灯已经坏了，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灯光。几个女生互相搀扶着走进屋里，就在此时，其中一个格子突然弹开，一个盖着白布的“尸体”钻了出来，脸色青紫，布满尸斑！！
他的眼眶里没有瞳孔，只剩下遍布血丝的白眼球，断裂的指甲缝里浸满血迹，身上的寿衣破碎，露出腐烂的肢体……“尸体”就这样毫无预警地窜到游客面前，发出恐怖的尖啸声，那几个女生猝不及防，被吓得尖叫连连，逃命式地窜到了男同学身后。
她们怕的抬不起头来，紧紧拉住男同学的衣袖，紧闭着眼睛，声音带着哭腔：“他，他，他走了吗？”
“吓人的僵尸已经走了，可以睁眼了。”一道陌生的成熟男声响起，女生一怔，赶忙抬头看去——直到这时她们在才发现，她们拉住的并非是班里的男同学，而是队伍里那个唯一的独行者。
要问那些男同学？他们居然躲到了女生身后！
于是，整个队伍呈现一个荒诞的形态——
男生躲在女生身后，女生躲在凌宸身后，凌宸就像一只冷静沉着的鸡妈妈，护佑着这群可怜的小鸡仔。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鸡妈妈”面前，还有一只看不见的“老鹰”。
“老鹰”幽幽地看了眼凌宸屁股后面的一串小鸡仔，心想，这可不是他幻想中的两人在鬼屋里会发生的画面。
接下来的行程，小鸡仔们一直在嗷嗷尖叫，吵得凌宸和贺今朝的耳膜都痛了。一人一鬼不由得苦笑对视，实在不明白这些人造场景究竟哪里吓人；与他们真实经历过的怪奇事件相比，人类的想象力还是有极限的。
事已至此，尽快通关吧。
贺今朝尽职尽责，四处漂浮查看，他会在第一时间提醒凌宸：“注意脚边的杂物，里面的机关是一个伪装成断手的机械，会随机抓住一个人的脚腕。”
为了让自己的耳朵不被继续荼毒，凌宸会把贺今朝的话转述给身后的小鸡仔们：“脚边杂物这么多，里面可能有东西。”
前行几步，贺今朝又告诉凌宸：“下一个房间是遗体告别室，有两个浑身是血的工作人员蹲在那一排花圈后，正准备跳出来吓人。”
于是凌宸继续提醒小鸡仔：“前面的那些花圈看起来很可疑，说不定有npc。”
再过一会儿，贺今朝再探再报：“你们即将经过最后一间屋子，里面倒吊着非常多的裹尸袋，那些裹尸袋会摇摆，会颤动，会发出诡异的声音……”
凌宸叮嘱身后人：“最后一间屋子了，要是害怕的话就别抬头，每个人拉紧前面人的衣摆……”
贺今朝：“等等！”
凌宸：“？”
贺今朝：“工作人员在对讲机里说：‘领头的那个玩家胆子那么大，要给他一些惊喜’。”
凌宸：“……”
领头的那个玩家，不会指的是他吧？
贺今朝挡在凌宸身前，大义凛然道：“小凌，最后一间鬼屋让我来保护你！”
凌宸莫名其妙：“你觉得我会怕鬼，还是会怕裹尸袋？”
贺今朝：“……”说的也是。
就这样，凌宸推开最后一间房间的大门，领着身后的队友们一同走了进去。
正如贺今朝的前线汇报所说，最后一间房间里密密麻麻吊着的全是裹尸袋。凌宸工作中常见的裹尸袋是明黄色且非常宽松的，但这里的裹尸袋更像是暗沉的麻袋，而且每一个都被扎成了明显的人型，那些“人”被头朝下倒掉在天花板上，如钟摆一样左右摇摆着。因为它们摇摆的节奏不同，导致裹尸袋之间的缝隙时而宽、时而窄、时而没有，游客的队伍不得不拆开，只能让每个人独自经过。
如果在穿越裹尸袋时，不小心触碰到它，它里面的“人”还会颤抖、挣扎，发出“呜呜”的求救声，仿佛里面真的捆了一个活人。
“这里必须单独行动，但是大家的距离不要间隔太远。”凌宸告诉身后的小鸡仔们，“我先走，然后是女生，男生走在最后。”
“哥，”一个走在队伍最后的男鸡仔探出头，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敢走在最后。”
凌宸：“……那我殿后，你走在最前面？”
男鸡仔：“我、我也不敢。”
凌宸：“那你滚吧。”
男鸡仔：“啊？？？”
凌宸伸手指向脚下，语气淡定：“这些倒吊人和地面之间还有不少距离，碰不到你，你爬过去也行，滚过去也行，你要是害怕就自己想办法过去。”
那男生和身旁同学商量了一下，居然真的选择滚过去！而且不仅他选择滚过去，好几个男同学都选了滚过去！
贺今朝都气笑了：“真是厚脸皮。”
女生们反而比男生勇敢，她们松开互相抱在一起的手，在凌宸的鼓励下，埋头冲了过去。
凌宸走在队伍最末，闲庭信步，淡定自如。他对这些晃动的裹尸袋没有丝毫惧怕，于他而言，回到这个地方简直像是回家一样熟悉。
不论是耳边的恐怖音效，还是脚腕处时不时扫过的冷风，抑或是头顶忽明忽暗的灯光，都不能引起他的任何心理波动。
贺今朝飘在空中，依旧保持着警戒的状态：“工作人员说会上惊喜，到底是什么惊喜？不会是这些袋子突然炸开喷血吧？”
然而，直到凌宸顺利穿过最后一排裹尸袋，也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惊魂时刻。
他无聊极了，意识到这次的鬼屋之行完全是浪费时间，那群小鸡仔们正在鬼屋外的通道等他，他加快脚步向着门口走去，然而就在他踏出“停尸房”的那一秒，突然“嘭！”“嘭！几声巨响从头顶响起，烟尘炸开，在滚滚浓烟之中，一团皮球大小的黑影从天而降，直接砸进了凌宸怀中！
浓烈的黑烟隐蔽了凌宸的身形，贺今朝顿时心里一紧，迅速飞向凌宸，声音急切且颤抖：“小凌，你没事吧？”
还好他们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凌宸循声准确地望向贺今朝的方向，手则条件反射地接住了从天而降的东西。
同一时刻，刺目的闪光亮起，凌宸被突然起来的灯光晃得晕眩了两秒钟，等到再次适应灯光后，烟尘也恰好散了，他才有余暇低头看向手里捧住的东西。
那居然……是一只荧光头骨。
头骨的两只眼睛里还发着死亡红光。
凌宸：“……啊。”
贺今朝：“……啊。”
意外目睹了这一切的小鸡仔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凌宸把玩着那颗发光头骨，甚至把手从下面穿进头骨里，无聊地扣着颞骨关节，让假头骨的嘴巴一张一合，两排牙齿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一颗假头骨？这就是他们说的惊喜？”
贺今朝黑着脸四处飘了一圈，告诉凌宸：“不，惊喜应该是指刚才的闪光灯——这里有个隐藏摄像头，他们把你接住头骨的照片拍下来了。”
游乐园很多项目都有类似的隐藏摄像机，比如过山车、激流勇进等等，目的就是为了记录下游客们表情最夸张的那一秒。这个鬼屋项目也是如此，游乐园特地在出口设置了相机，最后一个惊吓留给最大胆的游客，当骷髅头趁着黑雾从天而降时，还有谁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呢？
只不过，工作人员都没有料到，他们遇到了凌宸这个bug级别的大克星。
小鸡仔们捂着砰砰做跳的心脏和凌宸一起走出鬼屋。鬼屋后门处的移动小推车后，工作人员正在卖力推销刚才拍摄的照片。
“纪念照～纪念照！这里有停尸间惊魂项目的纪念照！这位先生，您解锁了特殊关卡，有一张别人都没有的隐藏相机照片，您要不要看看？”
凌宸对纪念照不感兴趣，但那群小鸡仔们已经围了过去，一边翻看照片一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整个鬼屋项目一共有五台隐藏摄像机，故而每个游客都有五张照片，唯有凌宸有六张。在前五张照片里，凌宸都极其淡定，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些断肢、僵尸、骨头架子，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身后的小鸡仔们排成一队，低头牵着他的衣摆，全部臣服于他强大的气场之下。
唯有最后一张照片，凌宸独身一人站在镜头下，从天而降的头骨被他捧在手心，他面露惊讶，唇瓣微张，侧头看向身旁。
“哇靠，哥，你这几张照片都拍的好好看啊！”
“怎么会有人闯鬼屋的时候表情都不崩啊！！”
“哥，谢谢你带我们闯鬼屋，我们的套票里可以打印照片，我们送你一张照片，你不用花钱买了！”
刚才鬼屋太暗，那群大学生们只顾着尖叫，完全没看清凌宸的样貌。等到他们走出鬼屋、走到太阳下，才惊讶发现他们抱了这么久的“大腿”居然是位清隽帅气得足以出道的青年。
几个大学生讨论了一番，当即决定送凌宸一张照片，作为他们的感谢。
“哥，你选哪张照片？”为首的男生问。
凌宸想都没想，抬手指向了最后一张——那张他捧着头骨、侧头看向身旁的照片。
那男生有点惊讶：“为什么选这一张啊，你都没看镜头，表情也不如前面几张完美。”
凌宸没有解释，这张在他人眼里并不完美的照片，却构成了他最宝贵的回忆。
很快，照片打印了出来，工作人员服务态度很好，微笑着递给了凌宸：“幽冥之旅，阴阳之界，您用勇气迈过了路上的所有坎坷，抵达了故事的彼岸！请记住，棺椁合拢的那一刻，并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恭喜您通关！”
青年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摸了摸照片里自己目光所示的方向，眸光流转间有一抹化不开的忧愁，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咱们走吧。”
说完，他收起照片，转身离开了鬼屋。
被他留在原地的小鸡仔们面面相觑，瑟瑟发抖：“等等，刚才大哥说的那句‘咱们走吧’到底是在和谁说话啊？”
“……好像刚才在鬼屋里，他也一直在和空气说话？”
“最后他选的那张照片，你们不觉得很可疑吗？”
议论声声随风飘散，凌宸没有听到，即使听到了也不会在意。
……
鬼屋项目之后，贺今朝又和凌宸体验了更多的游乐项目。当然，他们没再尝试鬼屋，而是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游客，去体验那些或惊现刺激或无聊幼稚的游戏。
慢悠悠的旋转木马，裤脚湿透的激流勇进，幼稚的旋转杯，以及贺今朝曾在网上看到过的“落日飞车”。
“落日飞车？”凌宸好奇，“这是什么项目？”
“其实就是过山车。”贺今朝解释，“在夕阳落山的时刻，过山车刚好攀至顶点，在重力地作用下俯冲而下，人也一同坠入夕阳的怀抱中。”
凌宸说：“听起来很美。”
过山车永远是游乐园的热门项目，排队玩它的人非常多，凌宸等了太久，久到贺今朝都想放弃了，他依旧固执地等待在队伍中。凌宸的腿都站麻了，才终于等到了过山车的第一排。
好在这一次，运气之神又一次眷顾了他们，凌宸的身边又是一个空座。贺今朝飘到他旁边的空座上，安全扶手降下，稳固地保护住他们。
只不过——他们的时间不够了，体验完最后一个项目，他们就要离开游乐园，回到实验室了。
胡珀博士在那里等待着他们，她会把贺今朝与他的命符融为一体，送回到他的身体里。
也就是说，凌宸和贺今朝共同拥有的回忆，也进入了倒数计时。
“落日飞车即将启程，”喇叭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请您扶好坐稳，迎接太阳落山前最后的美景。”
云朵被风撕扯，又被夕阳的余晖渲染。
在这片醉人的暮色中，一辆过山车沿着轨道缓缓爬升，贺今朝和凌宸并肩坐在过山车的第一排，轨道咔哒咔哒的轻响着，车身微微颤动着，凌宸不由得握紧了身上的保护装置。
贺今朝有些意外：“没想到连鬼屋都不怕的你，居然会怕过山车。”
凌宸也很无措，因为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怕这个东西。小时候学校春游，他为了能够坐上过山车偷偷垫脚，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结果还是被工作人员揪了出来。后来他年纪渐长，游乐园丧失了对他的吸引力，这么算来，这不仅是他成年后第一次坐过山车，更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
贺今朝深感内疚：“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害怕。”
若不是过山车已经开动，他真想立刻叫停。
凌宸脸色苍白地摇摇头：“没关系，凡事都有第一次。”
其实他早就数不过来，这是他和贺今朝一同经历的第几个“第一次”了。
过山车向上攀升的过程既快又慢。说它快，因为凌宸还没有做好准备，过山车就已经升到了最高峰；说它慢，因为它在坠落前居然在顶峰停顿了一秒，那是极为漫长而磨人的一秒。
贺今朝立刻握住凌宸的手：“如果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
“不，”凌宸说，“夕阳这么美，我一秒钟也不想错过。”
他话音尚未落下，过山车便在重力的作用下突然向下俯冲，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开凌宸额前的碎发，冷空气涌入他的鼻腔，他死死咬紧牙关，目光不敢从轨道移开。
身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刺激的俯冲与夕阳的美景接踵而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快了！！！！”
“好刺激！！！！！！”
“妈妈我要下去！！！！”
一个俯冲结束，紧接着第二次爬升再启。
鬼使神差的，凌宸忍不住松开了握在护具上的双手，高举双臂。贺今朝轻笑一声，有样学样，也把双手举过了头顶。
第二次俯冲又至，不仅如此，这次过山车顺着轨道进行了一次回环旋转，再次把车子抛上了高空！
失重感、晕眩感同一时间袭来，凌宸从未体验过这样濒临死亡的时刻，心脏也随之被抛上了高空，整个人的身体骤然变轻，感官瞬间过载！
他们并肩冲向云端，又坠入夕阳。
凌宸忍不住转头看向身畔的男人，正如他所料，贺今朝也在同一时间看向他。
更准确的说，贺今朝从未把视线从凌宸的身上移开过。
男人眼中倒映出的美景，更甚这漫天的暮色云霞。
生理性的眼泪沾湿了凌宸的眼角，胸腔里的器官疯狂跳动着，一声高过一声，能让心跳失控的除了死亡以外，
还有爱。
“小凌。”在百米之上的高空，在落日飞车之中，在眼泪与心跳的重叠之下，贺今朝郑重地唤出凌宸的名字。
然后，贺今朝说出了那句他思考过无数遍、又在无数遍思考后依然决定说出的那句话。
“我爱——”
“——贺今朝，”凌宸的双眼明亮而湿润，他轻声说，“忘记我吧。”

第72章
落日的时间其实很短暂, 漫天的红霞散去，余留一地遗憾。夜色到来后，游乐园里的灯光陆续亮起, 几乎遮蔽了天上的月亮。
从过山车项目离开后，凌宸和贺今朝谁也没再提起那段戛然而止的对话。成年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就像那一句被打断的告白。
正值万圣节, 晚上的游乐园比白天还要热闹。游客们自发加入了万圣节游行的队伍，震耳欲聋的音乐从主干道两边的音响中响起, 所有人都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之中。
明明是百鬼夜行的日子，不知何时成为了活人们的狂欢盛典。
凌宸逆着人流向园区外走去，一道鬼影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畔。夜深了，贺今朝的身影愈发透明；牵着气球的孩童们在路上奔跑玩闹，他们直接撞进贺今朝的身体，又毫无所觉的嬉笑离开。
男人是那样的安静, 好几次凌宸忍不住侧目看他，担心贺今朝就这样消散在夜色中。
游乐园门口的工作人员见凌宸要走，有些意外地问：“先生，万圣节狂欢派对就要开始了，您确定要现在离开吗？”
凌宸点了点头。
“好可惜啊。”工作人员极力挽留，“今天可是一年一度的万圣节, 闭园前还有万众瞩目的烟花秀。您看, 大家都很期待呢。”
凌宸不由得回头望去，园区内张灯结彩，欢笑声伴着夜风飘到他耳边。在园区最大的城堡前，早有游客等候在广场上, 期待着一个小时之后的炫彩烟花秀。
工作人员继续说：“我们游乐园的烟花秀非常有名，您要是亲眼看到了, 一定会喜欢的。”
可是凌宸摇了摇头，回答：“不，我不喜欢烟花。”
美却易逝的东西，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以往，这种热闹贺今朝一定要凑一凑的，可这时的他没有说话——他尊重凌宸的一切决定。凌宸不想看烟花，那就不看；凌宸让他忘记，那他就忘记。
就这样，他们踏上了回程。
实验室距离游乐园并不远，不过几公里而已。若是在晴朗的白天，甚至可以在高高的教学楼顶看到游乐园里的过山车轨道。可现在天太黑了，他们看不到夜色中的游乐园，有一部分的他们永远留在了飞驰的轨道上。
他们早早回到了实验室，胡珀看到他们十分意外。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胡珀看向腕上的手表，“我还以为你们会磨蹭到最后一刻呢。”
贺今朝故作潇洒，只是他的声音和他的身体一样轻飘飘的：“怎么能让女士多等呢？早回来，早开始，早结束。”
胡珀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她走过半百，象牙塔里艰难求学的经历让她依旧保持着好奇心与敏锐度，有些事情她早已看透。
她的目光落在凌宸身上，问：“那你们有好好告别吗？”
凌宸没有回答，转移了话题：“胡博士，实验什么时候能够开始？”
“随时。”胡珀见他不回答，也没有追问。年轻人嘛都是这样，为了那些面子，有些话藏在心里不肯说，最后全变成了遗憾。她身为外人，只能提醒一次，多说了那不成碎嘴老太太了？
她摆弄着手里的钥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我师兄已经把他的学生都叫去开组会了，现在实验室里没有外人在，等我再调试一下设备，就能立刻开始。”
“那就拜托博士您了。”凌宸说，“我在外面等吧。”
这句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贺今朝猛地转过身去，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小凌，你不进去吗？”
凌宸摇摇头：“有什么必要？我又帮不上忙。”
贺今朝几乎要气笑了——好一句“有什么必要”，好一句“我又帮不上忙”。
不知名的怒火灼烧着贺今朝的灵魂，其实那火焰一直存在，它在过山车上被点燃，烧到了现在。过山车早就抵达了终点，但贺今朝好像还在轨道上，他勉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它脱轨。
贺今朝冷冰冰说：“你不进去也好，反正我醒来后就不认识你了。”
“嗯。”凌宸的目光无波无澜，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初遇时的陌生模样，“希望实验不要失败，要不然贺大影帝在棺材里变成了电烤鸭，那就搞笑了。”
旁边的胡珀忍不住咳嗽两声，提醒他们别瞎说这些乱七八糟不吉利的话。
贺今朝哼了一声：“实验失败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天生好命，被人夺了命符也能痛快活到现在，我一定能顺顺利利复活。你就珍惜现在和我面对面的每一秒钟吧，到时候你再想见我，就只能在我的新电影发布会上了。”
“新电影发布会？”凌宸难得笑了一下，“希望不是烂片发布会。”
“我什么时候拍过烂片？”
“以前是以前，未来可说不准。”凌宸说，“再过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影帝头衔不值钱了，你也被观众遗忘了，只能沦落到去拍‘是兄弟就砍我一刀’了，发布会在路上免费派票都没人去，我若是工作不忙，说不定会赏脸去凑个热闹。”
“你的意思是，再过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就算我被其他观众遗忘了，你依旧会坐在电影院里期待我的出场？”
“……”凌宸移开视线，“你倒是会自说自话。”
他没有否认。
贺今朝心底泛起一片苦意，看不见的红线紧紧捆缚住他早已不再跳动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痛苦。
那条红线连接着凌宸的右手尾指，大巫曾经说过，红线的存在证明他们是命中注定的伴侣。
既然命运让他们相遇，为什么又要用阴阳的界限把他们分开呢？
现在的他们，相距不过一步之遥；再醒来后，他们之间将会远隔天堑。贺今朝要继续去做那个光鲜亮丽的影帝，凌宸也要回归平静无波的人生了。
“那……我走了？”
“嗯。”
“小凌，再见。”贺今朝忽然回忆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并不知道那条神秘红线的存在。于是他坐上了灵车，打算和自己的遗体一起回到家乡，那时的他对着窗外的青年挥了挥手，说了同样的一句话。“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咱们之间不用说这些。”凌宸的眼神闪烁着，想必他也回忆起曾经的那场告别。彼时，他们尚不知命运之书上写满了他们的故事。“贺先生，再见。”
不——恐怕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实验室正中的工作台上，巨大且沉重的棺材停放在那里。贺今朝的身体安睡在鲜花之中，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命符贴在他的心脏位置，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一旁的高科技电压设备正在预运行，电子屏幕上跳动着凌宸看不懂的英文数据。
“实验随时可以开始，”胡珀博士站在复杂且巨大的机械吊臂后，穿上防护服，戴上保护目镜，她语气严肃，“我要关闭实验室的安全门了，一旦关闭，这扇门在实验结束前都不可能打开了。”
凌宸点了点头，他停留在实验室外，遥望着里面的一切。
他看到贺今朝半透明的背影迈步走向棺材，走向自己原本的人生。
实验室的安全大门从两侧缓缓合拢，它明明是那样的厚重，可是它合拢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在一声咔嗒的轻响后，金属大门牢牢扣住，把实验室内外分成了两个世界。
凌宸沉默地望着紧闭的大门，他可以离开了，他留在这里只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可他的脚下像是生了根，让他无法挪动一步。
门内传来模糊的机械合成音。
“实验进入倒计时——”
“five——four——three——
two——one——”
“——通电开启！！”
刺目的蓝色电光从安全门下的缝隙里透出，凌宸死死地盯着那道蓝光，眼睛甚至舍不得眨动一次。
他该离开了，他真的该离开了。
理智的声音催促着凌宸，他僵硬的转过身，想要如来时一样昂首离开，可是他刚迈出一步，就忍不住低头捂住了眼睛。
有什么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眼角滚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这一瞬间，凌宸脑海中突然涌现出许许多多和贺今朝经历的回忆。
那只来不及收养的玳瑁猫，那间贺今朝最喜欢的沙滩小酒馆，那次在出租屋里没来得及吃完的烤肉，那场在漫展里并肩作战的游戏，那张只有他一个人身影的鬼屋照片……
他记住的，只有许许多多的琐碎的微小的幸福——即使在经历它们的时刻，他没有意识到那些就是“幸福”。
凌宸用左手死死攥紧右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尾指上那根虚无缥缈的红线。
就在这一刻，凌宸耳边突然响起一道长叹——
“小凌，不是你让我忘记你的吗？”
“既然这是你的愿望，为什么你又要为我哭泣呢？”
凌宸一惊，立刻转身抬头看去——那道他魂牵梦萦的半透明身影从紧闭的实验室大门内挣脱而出，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数不清的蓝色电光在男人的灵魂上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让贺今朝不由得露出痛苦的神色。
巨大的电流鞭笞着他的灵魂，那是人类不可抵御的力量，他只要松懈一秒，就会被拉扯回自己的肉-体，从此剥夺所有的记忆。
贺今朝拼尽全力对抗着那股力量，它们撕扯着他，撕扯着这个对人间还有留恋的灵魂。可他只想再多停留一秒，他只想再多看一眼，他只想再次出现在他爱的人面前，他只想为凌宸擦掉颊边的泪水。
隐隐约约的，实验室里传来胡珀博士的吼声：“贺今朝！你tm疯了！！！你快回来！！实验已经开始，这是不可逆的！！你再不回来，你的身体和灵魂都会一起毁灭的！！！”
可贺今朝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再次甩脱那些幽蓝色的电光，向着凌宸迈近了一大步。
“小凌，别哭，不要哭……我是要复活，又不是要去死，可不值得你为我哭丧。”贺今朝硬挤出一个笑容，讲出一个极尽无聊的笑话。
他认识凌宸这么久，共同经历了生死，可是他从未见过凌宸落泪。身上跳动的电光只是让他痛苦，但凌宸的眼泪足以让他心碎。
他张开双臂想要抱住凌宸，又猛地顿住——他怕自己身上残存的电弧会伤害到他。
但是凌宸没有顾虑。
他扑了过去，双手环抱，把贺今朝的灵魂圈在双臂之中。
跳动的电光给凌宸带来丝丝缕缕的痛感，他咬紧牙关，固执地没有松手。
灵魂没有重量，亦没有温度，曾经他们十指相扣过许多次，每一次凌宸都觉得自己只是在抓握一团空气；唯有这次，他借着疼痛第一次感受到贺今朝的存在。
“贺今朝，我后悔了。”凌宸的双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跪倒在地，双手却紧紧攀附着空中的灵魂，他嘶吼着，“你不准忘记我！到底是谁规定的，凭什么生魂回到身体之后就会忘记一切！凭什么只有我记得！！你要是胆敢忘记我，我绝对不会主动去找你！！”
“小凌，我也后悔了。”贺今朝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那些透明的泪水被电弧瞬间气化，什么也留不下，可却留在了凌宸的心里。“我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那辆在心底疾驰的过山车，终究是脱轨了。
没有理智，亦丢掉了冷静。他们只是两名陷入恋爱中的傻瓜，被过山车抛向了天际。
紧闭的实验室大门内，胡珀博士的催促一声高过一声。
贺今朝灵魂上的电光密度再一次增加，凌宸被跳动的电弧伤到，电流如细小的鞭子抽打在骨髓里，疼的他忍不住地瑟缩，双臂颤抖不已。
看到这一幕，贺今朝知道他必须离开了，再待下去，他只会伤到凌宸。他强忍住不舍，一寸一寸让自己从凌宸的双臂中分离。
凌宸根本无法制止他离开的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贺今朝被越来越多的电光吞没：
“不，你不要——”
“——我爱你。”男人低下头，在泪光里吻上凌宸的唇瓣，堵住了他未出口的挽留。
四片唇瓣交叠。这个吻跨越了生死，酥麻的电流在唇齿上跳跃着，足以让灵魂震颤。
我爱你。
这句话从初遇时我就思考了千万遍，又在千万遍思考后，依旧决定告诉你。
我爱你。
如云雾爱着山岭，如朝露爱着晨曦。
我爱你。
即使阴阳调转，即使生死把我们分离。
凌宸，我爱你。
……
几公里以外的游乐园，巨大的烟花升上天际，在夜空里炸响，编织出一个迤逦的彩色梦境。
所有人都在庆祝这个百鬼夜行的夜晚，只有凌宸在这个夜晚，遗失了只属于他的幽灵。

第73章
娱乐论坛——
《深扒娱乐圈最新灵异事件：顶流男星假死复活, 圈内人士缄口不言》
LZ：如标题，胆大的进，这事儿实在太邪乎了, lz我琢磨好久也没琢磨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说娱乐圈怪事一桩接着一桩。
我想大家都听说过，有明星为了成名养小鬼结果反噬的, 这次比养小鬼还可怕！因为养小鬼被反噬撑死了倒霉、赔钱、进局子，但这次是真真切切有人死了！
四个月前, 某位H姓顶流男演员在自己家里突然死了，死因是心脏骤停。H的电影刚过宣传期，而且他身上有很多天价代言，经纪公司不敢声张，对外宣称H闭关休息，其实第二天一早就秘密举行了葬礼。
当时这个葬礼只允许十几位宾客参加, 都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包括H生前合作过的导演、演员，而且进场查的特别严，所有人都要上交电子设备，防止偷拍。
但是手机能收走，别人的嘴巴、眼睛能收走吗？H死亡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 只是一个普通的死亡事件，但是怪就怪在，一个月前，H突然复活了！
他的经纪人某天半夜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端有人告诉他，H现在正在外省某医院的急诊部。经纪人当然以为这是一场恶作剧, 本来不想理睬，但是对方发来了H的照片，经纪人立刻赶了过去，确认病床上的就是H本人。可是送H来的人已经离开了，没有留下一句话，非常神秘！
1L：无意点开，厄运退散。
5L：看得一头雾水，楼主的意思是，这位H姓男星几个月前突然死了，还举办了葬礼。结果他一个月前又突然活过来了？
8L：大祙子，你说的是中文吗，我怎么一个字都看不懂。
12L：楼主是不是喝多了？什么死啊活啊，全靠嘴编啊。
17L：呃，我也算是在娱乐圈里有那么一点点人脉，之前确实听说过有位H姓影帝突然去世的消息，我以为只是谣传。
24L：等等，几个月前突然销声匿迹、经纪公司宣称艺人闭关，一个月前又被路人在高端疗养机构偶遇的H姓影帝……莫不是贺今朝？
33L：我也看到了路人偷拍的偶遇照了，他至少瘦了有十斤吧？确实像是大病一场的样子。
39L：这个料怎么感觉那么真，会不会之前出意外（比如车祸？）生命垂危，经纪公司压下了消息，现在抢救回来了，就让他出来露露脸安抚民心？
41L：我证明楼主说的都是真的，贺今朝死的时候我就躺在他棺材板下面了，他烧的时候我负责给锅炉加柴火，复活的时候我在旁边念咒！
47L：笑死，谁信这个帖子，等你们老了我就卖你们保健品！
……
vip私人病房里，男人半坐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台ipad，眸色沉沉地落在屏幕的八卦帖上。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进来，拢在他的身上。他的脸色略有些苍白，脸颊微微凹陷，从病号服袖口下伸出的那双手，颀长骨感，动作缓而轻，任谁都能看出他大病初愈。但病容并未减损男人的美貌，反而更衬得他气质矜贵，仿佛窗外树梢上的冰凌，美而锋利，凛然不可触碰。
男人眉头微微蹙着，刷新ipad上的八卦帖子，结果刚一点击，整个页面就显示404 not found。
“今朝，你怎么又在上网？这时候你要好好休息，别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经纪人陈戈推门而入，正巧看到他的动作，“宣传团队会删除那些帖子，你放心，这几个月的事情不会传出去的。”
贺今朝扬起手里的ipad，那双深邃的眼睛望过来，语气慢吞吞的：“我只是好奇，外界对我死而复生的事情怎么看。”
“呸呸呸，什么死而复生？”陈戈赶忙打断他，“记住，你只是因病闭关，现在病好复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贺今朝无奈极了：“……哥，这种话咱们骗骗外人就行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死而复生这件事带着重重疑点，就连身为当事人的贺今朝，也讲不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真实情况其实和那个爆料贴子里讲得差不多：几个月前，身体体检向来满分的贺今朝突然心脏骤停死于家中，陈戈是第一个发现他出事的人，救护车赶到时，他的瞳孔已经散开，心跳呼吸都没了，没有一丁点生还的可能。
经纪公司为他秘密举办了一个隐蔽的小葬礼，后来贺今朝的遗体被送往他父亲的家乡，准备择黄道吉日下葬。
结果三个月后，贺今朝突然“复活”了。
一位神秘人士把“复活”后的贺今朝送到了外省某家医院的急诊科室，当时贺今朝昏迷不醒，身体各项机能都处于很低的状态，但他确确实实有呼吸、有心跳，他还活着。
当天在场的很多病人和家属认出了贺今朝的那张脸，他们拍下贺今朝的照片发到了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刚开始，经纪公司并没有重视这个舆情，认为有人在故弄玄虚。但陈戈接到了一位神秘人士的电话，准确说出了很多只有贺今朝和陈戈才知道的内部信息，陈戈抱着一丝希望，飞到了临省的医院，恰好那个时候贺今朝从昏迷中苏醒！
只一眼，陈戈就认出了自己亲手带出的艺人——虽然贺今朝瘦了许多，但躺在病床上的人，绝对是他！
至于那个把贺今朝送到医院的神秘人士，早已不见踪影。
陈戈回忆：“救你的人应该是个挺年轻的男人，电话里的声音听上去大概二十五六岁。”
根据医院的医生所说，那个神秘的青年戴着口罩，打扮得很低调，把贺今朝送到医院后为他垫付了医药费就离开了，从始至终没有留下名字。
“那位先生真是高风亮节。”陈戈感叹，“他一定是个世外高人，所以才做好事不留名、不图利！要不然以你的身份，他就算要几百万……不，就算是上千万的好处费，咱们也会给他的啊。”
贺今朝下意识开口：“不，他不——”
话说到一半就停住，明明贺今朝并不认识陈戈所说的那位青年，可他下意识觉得那个青年并不是什么“世外高人”，不应该把那些疏远的称赞套在对方身上。
贺今朝揉了揉太阳穴。他的记忆停留在死亡之前，他只记得自己突然心脏疼痛，然后就倒在沙发上失去了意识。等他再睁眼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他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大脑一片空白……不，说“空白”并不准确，更像是有一层白茫茫的深不可测的雾，遮蔽了某种真相。
苏醒后，贺今朝的身体很虚弱，他用了很久调养身体、努力复健，同时，他还要亲自和那些参加了他葬礼的宾客们赔礼道歉，说他之前是为了揣摩人性、提升演技，才办了一场假葬礼，希望大家多多包涵。
这个借口实在拙劣，但娱乐圈里都是人精，大家嘴上恭维“不愧是影帝，演死人都演的这么像”，转头就骂“他脑子有病，经纪人脑子有病，整个公司都有病”。
……好歹是糊弄了过去。
这一个月里，贺今朝过得异常忙碌，他一边要调养身体，一边要处理死而复生的种种余波。唯有夜深人静时，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总觉得……好像缺了些什么。
那种感觉，就像是客厅里突然多了一只看不到的大象——理智告诉你，客厅里不可能有大象，可是感性在叫嚣，让你一定要找到它。
贺今朝想要拨开脑中的迷雾，想要找到迷雾后的真相。但迷雾太厚重了，他几次在梦里深入其中，却只能原地打转。
每当天光大亮，他从梦中挣扎着醒来，挫败感与失落感接踵而至，几乎要淹没他。
贺今朝右手轻轻搭在心口，明明胸腔里的器官在有规律的跳动，可他怎么觉得心脏空了一块呢？
他拉开病床旁的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张纸条在他送往医院时，被他紧紧地攥在掌心里，字迹都被手心的汗珠晕湿。
纸条上是一行俊秀飘逸的字迹——【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实在让人摸不到头脑。
见贺今朝盯着纸条出神，经纪人陈戈凑上来，无奈地问：“你怎么又在看这张字条？那位‘世外高人’真是好奇怪，莫名其妙地留了这么一张字条。”
贺今朝把玩着那张字条，没有应声，而是转移话题问：“陈哥，你去找我父亲了吗？我突然复活，他也吓一跳吧？”
陈戈：“贺老先生确实吓一跳，他特地回老家去看了你的冰棺，你猜怎么着？冰棺打开之后，里面居然是一只速冻鸭子！”
贺今朝的动作一顿，脑海里好像有一根弦被拨动，有什么人在他耳边说话，那道声音清朗，语气认真而执拗——“棺材里一只小鸭子，棺材外是一只老鸭子，鸭子看鸭子，那可是太亲切了！”
那究竟是谁的声音？
这一瞬间，有一阵风吹散了贺今朝脑海中的迷雾，隐隐约约，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显露了出来。可是不等贺今朝看清，迷雾又遮掩了那人的身影。
陈戈没注意到贺今朝的不自然，嘀咕道：“肯定是那个世外高人把速冻鸭子留在那里的，就不知道他有什么特殊用意了。”
“不是为了什么‘特殊用意’。”贺今朝下意识说，“可能这就是他的幽默。”
陈戈：“……？”
贺今朝举起手里的纸条：“你不觉得这个人很有趣吗？‘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想必他觉得我们之间一定会有‘后续的故事’，所以才给我留了这么一张纸条，让我去找他。”
“那你要去哪里找他？”陈戈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可是一点线索都没留啊，你就算想报恩，你也要先知道这位高人到底在哪里啊。”
贺今朝沉思片刻，开口：“不如像童话故事里那样，召集全城适龄青年，让他们都手写这句话。谁能写出和字条上一模一样的字，谁就是我的仙度瑞拉。”
“……”
“陈哥，你怎么不说话？”
陈戈叹口气：“今朝，你知道吗，你刚苏醒的时候，其实老板找我私下谈话，担心你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占据了贺今朝的身体。我当时就向老板保证，我说不可能的，你百分之百是贺今朝本人——如此不分场合、不合时宜的自恋情节，也就你本人才会有了。”
瞧这位大影帝，还打算全城找仙度瑞拉呢，真以为自己手里拿着的是水晶鞋啊。
……
“宋主任，你找我？”凌宸敲响了主任办公室的大门，迈步走了进去。
熟悉的办公室里，宋主任正背对着凌宸在窗台前浇花。最近宋主任培养了最新的兴趣爱好，那就是养多肉植物，因为前不久宋主任喝自己酿的中药酒导致食物中毒进了医院，出来后就把药酒扔了，从头开始培养新的兴趣爱好。
“凌宸，你坐。”宋主任指了指茶几对面的小沙发，“我今天叫你来，是为了和你谈谈最近网上的事情。”
“……”
“你可能平常不怎么关注那些娱乐圈八卦，但这件事和你有很大关系，所以我必须和你面对面聊一聊。”宋主任一脸严肃，即使在他的办公室里，他还是左右看看，确定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之后，他才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贺影帝复活了？”
凌宸努力调动起他脸上的所有五官：“……哦。”
宋主任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很惊讶，虽然你现在面无表情，但我还是从你的眼睛里看出了你的震惊。你好好平复一下心情，别有任何心里负担，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我知道对你而言，自己曾经亲手画过妆的遗体突然复活，肯定让你觉得很冲击很可怕。你要是想请假休息的话，我也能理解。”
“不，不用。”凌宸摇头婉拒，“这件事其实我听其他同事提起过了，网上也有很多人讨论，我……是有那么一点惊讶，但也不是很惊讶。毕竟这世上的未解之谜太多了，做咱们这行的什么都能遇到。影帝诈尸是好事，至少他的粉丝又能多看几部他的电影了。”
“凌宸，我果然没看错你！”宋主任连连点头，“你这种沉着、冷静的状态，值得我们所有同事学习！我也这么和他们说的，有什么好议论的？不就是诈尸嘛，至少人家是在医院里诈尸的，又不是在咱们焚化炉里诈尸的！这算什么大事！”
凌宸抽了抽嘴角，要是贺今朝在焚化炉里诈尸，那就不只是大事，而是他们全单位从上到下都要写检讨，扣所有领导绩效，未来十年都不可能评选优秀单位了吧。
宋主任和凌宸谈完话，见凌宸确实一副接受能力良好的样子，就挥了挥手让他离开了。
凌宸走出主任办公室，踱步向着遗体化妆间走去。现在已经是初冬，他们殡仪馆在深山里，温度比外界更冷，至少要冷七八度，虽然办公室里早早来了暖气，但化妆间为了保持低温是没有暖气的，故而凌宸提前穿上了他最厚的羽绒服。
他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肩膀上挎着化妆包，慢吞吞地走在路上，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远方，他口中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结成水珠，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其实凌宸想的很简单——他觉得这里好安静啊，静到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殡仪馆一直就是很肃穆的地方，没人会在这里高声谈笑，但他以前怎么没意识到这里居然这么安静呢？
冬天是如此萧条，树上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偶尔有乌鸦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时会落下几片羽毛。
身边少了一道身影，好像连冬天都变得寂寞而无聊了。
忽然，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发出一阵声响，灌木丛里冒出一道细声细气的“喵”~
凌宸脚步一顿，向着灌木丛看去，几秒钟之后，一只圆头圆脑的玳瑁猫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贺黛眉。”凌宸下意识叫出它的名字。
玳瑁猫并不怕人，它一边“喵喵”叫着，一边迈着四方步匆匆赶来。生在陵园里的猫从不缺乏营养，来这里悼念的家属总会怜悯这些小动物，喂它们食物，故而玳瑁猫养得一身软肉，胸口还养出了蒜瓣毛。
猫咪来到凌宸脚边，在他脚腕旁蹭来蹭去，忽然它停了下来，抬起头，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它鼻尖抽动着，嗅闻着空气里的气息，像是在找寻着什么。
“喵喵喵？”
凌宸沉默几秒，问它：“你也在找他吗？”
“喵？”
“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我。”
“喵？”
“虽然胡博士说，她从来没见过生魂回体后还能恢复记忆的案例，但我想……他说不定能做第一例。”
凌宸弯了弯右手小指，那里已经没有了那根红线，现在他和贺今朝远隔千里，他们再也不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自从贺今朝离开后，凌宸也丧失了看到幽魂的能力。他回归了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每日奔波在宿舍和遗体化妆间之间，之前百天经历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可凌宸清楚地知道，那些幸福、那些泪水、那些危险、那些痛苦……还有最后那个吻，都是真实存在的。
凌宸弯腰抱起了那只胖嘟嘟的玳瑁猫。
“天气越来越冷了，等到降雪后，如果你继续住在深山里，很容易出危险。”凌宸摸了摸猫咪软乎乎的下巴，它不由得发出了一阵呼噜呼噜的声音，“贺黛眉，你愿意和我回家，一起等他回来吗？”

第74章
凌宸本来想直接把玳瑁猫抱回自己的宿舍,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宿舍走的是“家徒四壁”风，除了卧室里一张床一个大衣柜, 其他什么都没有，客厅更是空荡荡，塑料椅子被他当沙发用。
这样的宿舍若是让玳瑁猫看了, 估计玳瑁猫都想连夜逃回大自然。
想了想，凌宸决定把贺黛眉带到单位办公室, 他记得办公室里有一件单位发下来的厚制服外套，他一直没穿，可以拿去给猫儿垫窝。
没想到，当凌宸把猫带去办公室后居然引起了轩然大波。
组里的几位化妆师姐姐都围了过来，用凌宸从来没听过的声音甜腻腻的叫大猫名字，对着它“嘬嘬嘬”。
岳姐喊它：“芝麻糊！”
杨姐喊它：“毛毛！”
陈姐喊它：“麻花！”
凌宸：“……”他看着猫, 猫也一脸狡猾地看着他。
凌宸把猫放下，问几位女同事：“这只野猫有名字？它到底叫什么？”
女同事们说：“凌宸，原来你不知道啊，这只猫不是流浪猫——就算以前是流浪猫，但它几年前就被宋主任收编了。天气暖和的时候它就在园区里蹭吃蹭喝，等到天气冷了, 它就随机找一个冤大头、啊不对, 找一个善心同事家暂住。我们都收养过它一阵子，到了春天它待不住，一开门就自己溜出去了，没想到今年冬天它选了你。
如果算起来, 它也是你的前辈了，你考公进来刚满三年, 它有编制至少五年了！”
凌宸没想到，他人生中第一次打算养猫，结果差一点就要凭爱意把富士山私有了。
他不敢置信地问：“你们都养过它？可我前几年怎么没听你们提过，也没在园区见过它？”
几位女同事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岳姐委婉开口：“凌宸，你以前独来独往，眼里只有工作，每日宿舍、停灵间两点一线。虽然说咱们这份工作很特殊，不能随意谈笑，但你未免也太严肃了，就连下班后都也很少见你和大家闲聊。别说园区里有几只流浪猫了，你有注意过隔壁办公室的同事有几个人吗？”
凌宸：“……”他很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但张了张嘴巴，又发现同事们说得一点没错。
曾经的他生活宛如一潭结冰的湖水，不论是落下一片树叶、还是落入一块石头，都不能撼动坚固的冰面。上班时他的客户都是死人，下班后他就是死人，生活是什么，社交是什么，他通通不在意。
他唯一的兴趣就是偶尔去电影院看贺今朝的电影——哪想到电影尚未落幕，他就成了故事里的另一个男主角。
“不过你这次休长假回来，人变了很多。”岳姐说，“你整个人都松弛不少，偶尔也会开几句玩笑，现在还想养猫……喏，最主要的是这个！”
岳姐伸手指向凌宸的办公桌，他上班多年，极少在办公室放私人物件，除了单位发的化妆用具以外，只额外放了一个水杯。不过现在他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单人照”。那张照片是在游乐园拍的，他手捧道具骷髅头，侧头看向空荡荡的身旁，照片下方印着“xx游乐园鬼屋通关留念”。
岳姐说：“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有童心，还会一个人去游乐园玩，这可真不像你。”
凌宸喃喃：“确实不像。”
如果不是某个家伙拉着他去游乐园鬼屋，他此生都不可能花钱参观停尸房。
贺今朝影响他的事情何止一件？方方面面，就连同事都察觉到他的改变。
他心底那片冻结的潭水，被贺今朝投下了一颗毛茸茸的粉红色炸弹，足以搅起翻天浩波。
凌宸掂了掂手里的玳瑁猫，把它扔进了办公室角落的快递箱里。
他想，他不要叫它贺黛眉了，要叫它贺骗骗，因为它就是个骗子，骗吃骗喝骗到了他头上；而贺今朝就是骗子中的骗子，明明答应自己不会忘记的，可贺今朝还是忘了。
都过去一个多月了，贺今朝还没来找他，想必大影帝一定在享受他骄奢淫逸的生活，过得乐不思蜀了吧。
……
晚上又轮到凌宸值班。
他照例巡视了殡仪馆一圈，锁好大门，转身走向过夜的值班室。自从贺今朝离开他后，他完全失去了“见鬼”的能力，凌宸有时候会想，当他打着手电独自走在殡仪馆的小路上时，会不会有其他野鬼从他身边匆匆经过？
可是现在没鬼保护他了。
想到这里，凌宸转手把电筒打在自己身上，并且让灯光从下巴的位置往上照耀——他看不见鬼，总要让鬼看到他吧，省得那些缺胳臂少腿不长眼的鬼撞到他身上。
回到值班室后，玳瑁猫正窝在暖气片上等他。它太胖了，暖气片又窄，它身上的肉从暖气片两侧“流”下来，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凌宸掏出手机拍下了猫儿的丑照，发给了微信上一个置顶的好友账号。
@00：喏，你的好大儿。
@00：猫咪照片.JPG
手机发出一声轻响。
@感觉尸体暖暖的：【系统提示：您的微信好友已注销】
他轻轻眨了眨眼，盯着那条没有温度的系统提示看了半分钟，又把手机屏幕向下扣住。可能是因为户外太冷了吧，他身上的寒气迟迟没有散尽，不仅手脚冰凉，心口也冷如冰窖。
它把玳瑁猫从暖气片上摘下来，强硬地塞进自己的怀里当暖宝宝。
恰在此时，手机又响了几声。他本不想理睬，但手机一直叫个不停，他被吵得心烦意乱，只能把手机捡起来，发现屏幕上居然跃动着一条视频通话邀请。
视频接通，映入眼帘的是阳光沙滩椰子树，还有躺在长椅上晒日光浴的胡亦知。
“凌哥，how are u？”胡亦知吹着海风，对着屏幕挥了挥手打招呼。在躺椅的靠枕处，小柴柴丸穿着一套量身订做的比基尼，戴着迷你版的遮阳帽，和主人一同晒太阳。
胡亦知注意到凌宸身后的黑色夜景，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又忘了咱俩现在有时差了，没打扰你睡觉吧？”
半个月前，胡亦知跟随母亲胡珀博士一起飞到美国度假，他人虽走了，但一直挂念着凌宸，时不时就给凌宸发消息问候几句。
凌宸工作忙，看的多、回的少。
凌宸回答：“没有，我今晚值夜班，刚巡完场馆，还没有睡觉。”他停了停，又问，“胡博士怎么样？”
“我妈？她好得不能再好了。”胡亦知说，“明明说好了她带我来参观她的学校，想让我看看她学习奋斗的地方，结果她刚落地就直奔实验室，说要写一篇用人造雷击木招魂的可行性报告，还说要发表在国际神职人员的内部期刊上……”
说到这里，胡亦知突然顿住，他一边窥探着凌宸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凌哥，贺先生还没联系你吗？”
凌宸语气平静：“胡博士说过，他恢复记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再‘微’，也不是‘零’啊。”胡亦知挠挠头，“我妈说的是理论，但我妈也说了，做实验不能只看理论，实际运作中总会有各种的变量，造成预计不到的实验结果。说不定、说不定在这次实验里，贺先生就能得到更好的实验结果，恢复记忆了呢？”
“那也可能得到更差的结果。”凌宸淡淡一笑，“距离他复活已经过去三十七天，每一次太阳升起时，我都告诉自己：‘可能他今天会想起来’，我一天看十几遍手机，希望收到他发来的信息，可是每次太阳落山后，等待我的只有微信里冷冰冰的系统提示。我的耐心有限，这么等下去也没意义。”
电话那端，胡亦知急得抓耳挠腮：“要不然我买十个微博小号给他发匿名消息爆料吧，想想办法，总能联系上他的！”
“先不说一个大明星会不会相信一个匿名账号告诉他：‘你在死亡期间变成鬼了，经历了很多灵异事件，还有了一个恋人’这种天方夜谭；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觉得失去了记忆的贺今朝，还是咱们认识的那个贺今朝吗？”
“……”胡亦知哑口无言。他枕边的小柴柴丸浑然不觉主人的低落，它支起身子，对着镜头吱吱叫，像是在和视频那端的凌宸打招呼。
下一秒，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凌宸怀里钻了出来，对着小仓鼠发出哈气声。
小柴柴丸吓得四肢僵直：“！！”
胡亦知赶忙捂住它的眼睛，结结巴巴问：“凌哥，你什么时候养了猫，怎么不说一声？”
凌宸撇了眼怀中的玳瑁猫，捏住它的后颈左右摇晃：“它不是我的猫。我只是代人养一阵子，要是它的主人一直不回来，我就不管它了。”
玳瑁猫好似听懂了他的话，赶忙做出一副可爱姿态，在凌宸颈窝蹭来蹭去，也不知道是在替自己求情，还是在替他的另一个主人求情。
凌宸郎心似铁，把猫头按下去，结果液体猫又从另一边挤了出来。
他一边和猫搏斗，一边敷衍胡亦知：“现在这边已经很晚了，我也要休息了。大巫，谢谢你的关心，也请代我向胡博士道谢。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还没有那么脆弱。我已经决定了，如果贺今朝永久失忆了，我就给他立个衣冠冢，坟上插一块牌子，刻上：【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火葬场】。”
“啊？凌哥，可是——”胡亦知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凌宸挂断了。
……
凌宸在值班室里睡得并不安稳，总觉得心口有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着，天亮后他才发现，原来是那只黏人的玳瑁猫在他胸口趴了一整晚。
他脸色很差，镜中的他神色恹恹的，他随便洗漱一番，把玳瑁猫往胳臂下一夹，带它去食堂吃早饭，正巧遇到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位同事。
“凌宸，昨天是你值夜班吧？辛苦了。”杨姐招呼他一起坐下，“哎呀，昨晚你带着猫一起值班的啊，它可真亲你。”
若是以往，凌宸是绝对不会和同事坐下来一起吃饭的，他很享受一个人边吃饭边玩手机的独处时光。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受控制地想要听到一些叽叽喳喳的“噪音”，让那些噪音驱散他的寂寞。
其实凌宸和组内其他同事没什么共同话题，她们三人都比凌宸大了七八岁，都已婚有娃，聚在一起经常讨论家长里短。不过今天她们没讨论孩子，而是在讨论最近热播的一部手机短剧。
陈姐兴奋地说：“没想到手机短剧也这么好看，我一口气追到最新一集，剧情跌宕起伏太精彩了！”
杨姐：“对对对，太虐心了，男主失忆那集我哭了好久！”
凌宸一边吃早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听，渐渐拼凑出那部手机短剧的剧情。
这是一部古装爱情剧，男主是身居高位的王爷，女主是机灵活泼的小仵作，男主因为意外摔下悬崖，被女主救了。两人在日常斗嘴中相处出了感情，小情侣磕磕绊绊经历了许多事情，就在水到渠成即将修成正果之际，男主突然失忆了！失忆后，他被部下带回到了京城，决定参与皇位之争！独留女主一个人漂泊如萍。
凌宸：“……”
啧，这剧情怎么听着有些熟悉？
岳姐：“这片方太缺德了，卡在男主失忆的关键剧情上，一卡就是好几天，怎么就不能快点更新呢？我好想钻进硬盘里看后面几集。”
陈姐：“这种手机短剧都是没存稿的，编剧一边写一边拍，拍完了就播。肯定是那个编剧卡文了，后面才播不了。”
杨姐：“哎呀，一天二十四小时，给编剧留六个小时睡觉，两个小时吃饭，一天还剩下十六个小时可以打字呢，她有什么写不出来的！”
她们讨论的热火朝天，凌宸插不上话，在旁边默默剥鸡蛋。
他攥住鸡蛋，先在桌子角上磕两下，又在掌心下滚一圈，坚硬的鸡蛋壳就全碎了；他慢条斯理地把蛋壳剥开，再把鸡蛋一分为二，掏出蛋黄喂旁边急得喵喵叫的玳瑁猫，自己只吃鸡蛋白。
岳姐：“其实就算不更新，我也能猜到接下来的套路。”
“什么套路？”
“还能有什么套路？”岳姐一拍桌子，“肯定是男主恢复记忆，然后开启追妻火葬场啊！”
其他两位女同事细细思索，异口同声：“对啊，确实该追妻火葬场了。”
凌宸一口鸡蛋白噎在嘴里，差点把自己噎死：“咳咳咳咳咳……”
岳姐赶忙给他递水：“凌宸，你没事吧？怎么吃个鸡蛋都能吃的这么激动？”
“我不是激动，我是想提醒你们。”凌宸好不容易咽下嘴巴里的食物，顺了口气，“咱们这里就是火葬场，哪个霸道男主都不可能来这里追人的。”
哪想到他话音刚落，几位女同事放在桌上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那是几条来自殡仪馆内部八卦群的消息——
【上班如上坟群】
@aa：新鲜出炉的大消息！知名影帝HJZ来咱们单位了！！保姆车就停在殡仪馆门口，是宋主任亲自接待的！
@bb：？？怎么回事，之前网上不是还有传闻他诈死复活吗，怎么会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来殡仪馆？
@cc：我刚才偷听了一耳朵，贺今朝说要给他父亲举办葬礼，要选最贵的送葬套餐，还要用最豪华的焚化炉！
凌宸：“……”
什么，贺今朝的父亲死了？！可上个月他爸不是还在傍富婆吗？这死的也太及时了吧。
凌宸下意识勾了勾右手尾指，明明已经没有了红线，可现在那里又在发烫了。

第75章 正文完
站在殡仪馆前, 经纪人陈戈看着贺今朝和宋主任谈笑的背影，实在搞不明白事情到底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自从贺今朝在医院醒过来后，他每日除了调养身体, 就是上网冲浪，看看他“昏迷”的这几个月里错过的娱乐圈头条。
他看到了宁苇退圈的消息，对粉丝把宁苇称为他的“对家”困惑不解：“宁苇什么档次的人, 也配当我的对家？”
又看到《竹镇疑云》剧组主创们聚众赌博，为了骗取高额保费谋害武替, 他愤愤不平，怒斥那些人都应该被抓起来通通击毙。
陈戈劝他：“你现在最主要的是修养身体，别为了和你无关的事情气坏了自己。”
贺今朝下意识想反驳这些不是“和他无关的事”，但话没出口就咽了回去——他和宁苇私下没有任何交集，也没有和剧组里死去的武替合作过，可为什么他看到他们的消息, 就气得心口发堵呢？
恍惚间，他好像站在了一片白雪皑皑的竹林，身后火光漫天，若他们再慢一步，就要身陷火海。
……等等，他“们”？他究竟和谁一同经历了生死？
贺今朝扶住额头, 越是想拨开脑海中的那片迷雾, 他就越是感到无能为力。
陈戈并不知道贺今朝的焦虑，他生怕他吃瓜时手一抖就用大号点了赞，想尽办法给他找事情做，让他转移注意力。
陈戈先为贺今朝拿来十部剧本：“你之前发起的‘青年编剧选拔赛’一共收到了一百多部原创作品的投稿, 我们初筛后选出了这十部还不错的。你挑选一下，评一下一二三等奖吧。”
贺今朝看剧本的速度很快, 不过几天的功夫，贺今朝就选出了他心目中的最好的作品。
那是一部都市群像剧，讲述了一个北漂女孩搬到了大城市的城中村，在群租房里遇到了一群形形色色的邻居，人物鲜活、故事有趣，很接地气。编剧叫戴雅楠，陈戈看过她的简历，她毕业多年，在此之前她只写过那些不出名的小网剧和手机短剧。
陈戈说：“我以为你会更喜欢另一部更成熟的职场题材作品。”
“那部作品技巧成熟，但写的太悬浮了，职场只是噱头，主线还是在谈恋爱，和如今市面上的作品没什么区别。”贺今朝回答，“倒是这个写城中村的剧，故事很真实。”
真实的，好像在他身边发生过一样。
真是奇怪，贺今朝明明从未踏入过城中村，怎么会对剧本里描写的故事那么熟悉呢？好像他真的住进过昏暗得不见天日的群租房，在路边的小摊上吃过烧烤，和房东阿姨的看门泰迪犬斗智斗勇……
看完剧本后，陈戈又找来综艺给贺今朝打发时间。
陈戈说：“这期《一往无前的劳动者》本来打算让你录的，可你那时候出了意外，我就把录制综艺的机会给了郑霖霖。哦，忘了和你说，公司把郑霖霖也分到我手下来了，你们现在也算是同门师兄妹，她现在正在剧组拍戏，等她杀青了，我叫上她一起吃饭。”
贺今朝抬了下眉毛：“你不是一直不同意让我录真人秀吗，怕我在节目里说太多话暴露本性，自毁形象。怎么这次愿意让我接了？”
“这个综艺不一样，虽然它是真人秀，但重点放在劳动者身上，节目组让艺人亲身体验那些小众工作，比如和渔民一起打渔、去宠物医院做护工、到咖啡店做咖啡师……只要艺人踏实肯干，就能起到很好的宣传作用。”
贺今朝饶有兴趣地问：“那这期节目是去体验什么工作？”
陈戈：“这期节目是在殡仪馆拍的，带观众体验了入殓师的工作。”
殡仪馆……入殓师……这两个关键词就像是一支烛火，瞬间在贺今朝脑海中点亮。
他独身一人手持烛火走进了茫茫雾气之中，那烛火虽小，却足以驱散雾气，照亮一小片真相。
在陈戈眼里，男人的神情恍惚了几秒，然后他立刻点开了陈戈送来的综艺录像。
在看到综艺里那个长相清隽、气质高冷的遗体化妆师后，贺今朝的眸光几乎锁定在对方身上，迟迟没有眨眼。
他神色怔愣，盯着屏幕里那个戴着口罩的青年，根本舍不得移开视线。
“今朝，今朝？你怎么了？”陈戈吓了一跳，赶忙叫他名字。
贺今朝回过神来，指尖点着屏幕，看向经纪人：“陈哥，这个综艺在哪家殡仪馆录的？我想去看看。”
“什么，你要去这家殡仪馆？？”陈戈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瞬间拔高，“不不不，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
见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陈戈实在没办法，只能说了真话：“今朝，你出了意外之后，我们就是在这家殡仪馆给你举办遗体告别仪式的！你想想，你可是在他们的停灵间呆过啊，你自己心里就不发憷？”
原来是这样吗……贺今朝又看向屏幕，看向镜头里熟悉的一草一木。难道就是因为他从这里发丧，才会对综艺节目里的画面这么眼熟？可这理由也太立不住脚了。
贺今朝更想知道，为什么他一看到屏幕里的青年，就会觉得胸口发酸发涨，仿佛有一根看不到的线紧紧缠住了他的心脏？
想到这里，贺今朝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我一定要去这个殡仪馆看看，我复活的事情即使瞒得过其他人，也瞒不过馆里的工作人员。我没什么可忌讳的，说不定我复活的秘密就藏在那里。”
见实在劝不住他，陈戈只能无奈同意了。他和贺今朝合作多年，自然知道他的性格，贺今朝向来自我，他既然说了要去殡仪馆，陈戈就算是磨破嘴皮也不可能让他打消念头了。
“可是，你要以什么名义去？”陈戈问，“前几天才有人爆料说你‘复活’的事情，虽然99%的网友都认为是天方夜谭，但是你在这么风口浪尖的时候去殡仪中心，若是被狗仔拍到了，肯定又要编料了。”
“我早就想好了——别人要是问起，就说我去给我爸选墓地。”
“？？？”陈戈大惊，“贺老先生身体不是很好吗？？”
明明前不久那位老先生还在和富婆同游雪山呢。
“谁说活人就不能选墓地了？”贺今朝微微一笑，“现在吃饭都有预制菜，他虽然没死，但是我也可以为他筹备预制葬礼、预制焚化炉、预制墓地。这样等他两腿一蹬的那天，就不用浪费时间，直接流水线送葬了。”
陈戈：“……”
好一个预制菜，好一个流水线送葬。
真是好好孝。
……
就这样，孝顺的大明星以给父亲提前订购送葬仪式的名义，于某天下午来到了那座位于深山中的殡仪中心。他低调出行，又特地选在了工作日，送葬的人不多，他的出现并没有引起轩然大波。
为了防止被人注意，贺今朝特地戴上围巾遮住下半张脸，可他独特的气质与高挑挺拔的身形依旧十分显眼，如鹤立鸡群。
宋主任身为殡仪馆的领导，负责接待这位大明星。宋主任热情地伸出手：“贺先生，好久不见，您气色真不错啊！”
贺今朝有些意外地看向这个秃顶微胖的陌生中年人：“不好意思，您是？”
“忘了自我介绍，我姓宋，咱们之前见过面。”宋主任伸手比划了一下，很隐晦地说，“——那时候您躺着。”
贺今朝：“……”啊，原来如此。
陈戈赶忙压低声音，凑到贺今朝身边说：“之前你‘出事’时，就是这位宋主任负责的。因为你的身份特殊，公司怕走漏风声，当天殡仪馆只有不超过五位工作人员在场。”
宋主任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体制内领导，上次见面时还躺在棺材里的死人现在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宋主任不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热情地和贺今朝握手合影。
现在天气太冷，殡仪馆建在山林深处，比城市低了七八度有余。贺今朝只穿了一件呢子大衣，配上他重病痊愈后瘦削孑立的身形，风度有余，温度不足。
宋主任主动请他们去自己的办公室坐坐，又让秘书给贺今朝送上一杯热茶。
贺今朝环顾这间气派的办公室，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墙角，下意识问：“您酿的十全大补药酒呢？”
宋主任边倒茶边随口回答：“别提了，那桶酒我存了好几年了，前几天喝了一杯暖暖身子，结果食物中毒搞到医院去了！气得我回来就把酒扔了……”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咦，贺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办公室里有酒？”
一时间，办公室里的几双眼睛都落在了贺今朝身上。
贺今朝神色恍惚了一秒，幸好他反应很快，一笑代过：“我看墙角那里有个酒瓶大小的印子，看墙上的太阳晒痕应该放了有几年了。”
“您观察力真强。”宋主任恭维他，“不愧是做演员的。”
接下来的时间，宋主任向贺今朝卖力推销起本单位的送葬套餐。俗话说人死不过一捧灰，但就算是灰，在金钱面前也会分成三六九等。
从遗体告别室的大小、到鲜花挽联的数量、到焚化炉是vip豪华版还是普通版……贺今朝听得头昏脑涨，忍不住打断宋主任的话：“我当初办葬礼时是什么套餐？照那个标准再来一遍就行了。”
此话一出，整个办公室都是一静。
经纪人不停咳嗽，快把肺咳出来了；宋主任战术性喝水，又开始念叨他那瓶药酒；至于办公室里的其他陪客，不是抬头望天花板就是低头研究鞋带，所有人都连大气不敢喘一声。
贺今朝觉得这一幕实在荒诞又有趣——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死而复生的传奇，但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不敢提起这件事。仿佛他们不提，这件事就可以当做一件无稽八卦，就这样轻轻松松翻过一页。
他就这样变成了you know who，接下来他是不是要去找一个婴儿然后给对方头顶留下一个闪电疤了？
就在贺今朝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之际，窗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轻盈的敲打声。
奇怪，这里明明是三楼，怎么窗外会传来敲打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办公室的玻璃窗外，一只油光水亮的玳瑁猫宛如练杂技一样站在窄小的窗台上，正用灵活的前爪扒拉着窗框上停着的一只小虫子。它大半个屁股几乎都悬在了半空中，只要后退一步，就会从高高的三楼摔下。
猫儿根本没察觉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它歪了歪头，圆溜溜地眼睛对上了贺今朝的视线。
贺今朝心里一动，他在这只猫身上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办公室里的众人议论纷纷。
“吓我一跳，哪来的猫？”
“应该是顺着窗外的树爬上来的吧？”
“这么高真是好危险啊，要是它踩空了，那不就……”
就在此时，那只停在窗户上的小虫忽然振翅飞走，猫儿的目光立刻跟随着一起离开。只见它伏下身子，四肢蓄力，目光瞄准半空中的虫子，后腿猛地一蹬，整只猫飞向了半空——
“——危险！”千钧一发之际，贺今朝冲到了窗台前，救下了那只不要命的淘气猫咪。
他上半身几乎完全探出了窗户外，两只手紧紧抱住猫咪柔软的腰肢。按理说，猫咪的警惕心应该是最高的，可玳瑁猫突然被他抱住，居然毫不挣扎，就那样老老实实地被他拎起。
因为贺今朝跑动的动作太大，原本围在脖颈上的围巾松脱，在地心引力的感召下轻飘飘落地。
下一秒，一道高挑的身影从小路尽头了走过来，他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左右张望，他注意到落在树下的围巾，一步步走近，弯腰捡起了它。
“谢谢你！”贺今朝扬声喊，“那是我的围巾！”
树影下的年轻人听到他的声音，身体一震，过了足有数秒，才直起身子，然后慢慢地、缓缓地抬起头，向着贺今朝的方向抬眸望来。
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贺今朝只觉得心脏猛地停跳一拍，他像是坐上了高速运转的过山车，整个人骤然一轻，就这样被抛上了高空。
——捡起他围巾的青年，赫然就是他在电视屏幕里见过的那名入殓师！
青年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羽绒服，皮肤极白，是那种长久居于室内、不见阳光的白。他五官精致，眉目里拢着某种看不懂的愁绪，他抬眸望来的那一眼，仿佛带动了一阵狂风，吹散了贺今朝大脑中那遮天蔽日的浓重白雾。
男人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喊出他的名字：“……——”
可那简单的两个字却卡在了喉咙里。
快想啊，快想啊，他究竟叫什么名字？明明那两个就在记忆深处翻涌，然而贺今朝拼了命地寻找，都找不到它。
青年盯着他翕张抖动的唇瓣，见他迟迟不说话，青年眼里的光芒由浓转淡。
“贺先生，谢谢你捡到了我的猫。”青年说。
猫？贺今朝低头看向自己怀里抱着的大猫儿：“你在找它？”
他怀里的玳瑁猫像是听懂了他们的话，居然很骄傲的喵了一声。
贺今朝又说：“我以为它是流浪猫。”
“流浪猫可没有这么胖的。”凌宸笑了下，气得玳瑁猫喵喵抗议。
贺今朝问：“那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骗骗，”青年回答，“骗吃骗喝骗感情的那个骗。”
和它爸一样。
骗骗？贺今朝觉得不对。这么好看的一只玳瑁猫，怎么能取这么随便的名字？如果让他来取，他会给它取一个听上去就是大美猫的名字……
就在此时，贺今朝身后的窗户里挤出另一道身影。
“哎呀，这不是凌宸吗？”宋主任探出头来，向着青年招手，“既然来了，我正好有个工作要交代给你。”
“什么工作？”
“刚才馆长通知我临时有个会要开，你陪贺先生在园区里转转。”宋主任说，“反正你们也算是熟人嘛。”
贺今朝一愣：“熟人？”
宋主任清了清嗓子，骄傲地说：“凌宸是我们单位的优秀化妆师，贺先生，您上次‘躺着’进我们园区时，就是他帮你化妆的呢。”
贺今朝想，原来他当初出殡时，是凌宸为他入殓的……原来俩人是这样的熟人关系啊。
……
殡仪馆后区是一片鲜有人至的小树林，前几日山里下了雪，尚未化开的白雪沉甸甸地压在枝头，还有一些堆砌在街角，被工作人员做成小小的雪人。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奏在树林间的小道上，一只胖胖的猫儿摇着尾巴在他们身边溜达，这里闻闻、那里嗅嗅，一会儿滚进雪堆，一会儿又从树上冒出来。
贺今朝盯着凌宸的背影，恍惚间总觉得这一幕出现过许多次。
他用手大概比划了一下凌宸的身高，青年只比自己矮半个头，裹在厚重的羽绒服里，走路慢吞吞的样子很可爱。
“贺先生，不是谁都有勇气再回到自己出殡的地方的。”凌宸忽然出声，却没有转头，“故地重游，你有什么感觉？”
“我感觉很熟悉。”贺今朝实话实说，“一草一木，甚至这只猫，我都好像在梦里见过。”
“和殡仪馆有关的梦应该是噩梦吧？”
“不，是让我很幸福的梦。”贺今朝喃喃道。虽然他看不清雾中的一切，但他知道，藏在雾中的东西是一颗甜美的糖，他忘记了糖的样子，却还记得糖的甜美。
闻言，凌宸回身看了他一眼。但不等贺今朝看清他脸上复杂的感情，凌宸又重新转回了身，继续沿着小路前行。
贺今朝几乎被好奇淹没了，冥冥之中，他能感觉到凌宸对自己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在他身旁，贺今朝终于找到了心脏跳动的节律。
他不由得问：“凌先生，不，凌宸，我能直接这么叫你的名字吧？”
“随便。”凌宸表现极其冷淡。
贺今朝继续自说自话：“刚才宋主任说，我之前出殡时，是你亲自给我化的妆。那我现在重新出现在你身边，你会害怕我吗？”
“不会。”依旧只有两个字。
“我是不是你画过的‘最大牌’的客人？”贺今朝从来没有这么厚脸皮过，以往都是别人主动和他攀谈，这是他头一次缠着别人开口，“我出殡后，你有没有想过我？”
这一次，凌宸的脚步停下来了。他转过身，隽美中带着一丝凌厉的眉眼上下打量着贺今朝，让男人的心不由得砰砰做跳。
然后，凌宸抬起嘴角轻轻一笑，笑容宛如冬日里绽开的花朵，可花心却由刀子组成。
“这位客人，自恋也要有个度。”他停顿了一秒，语气嘲讽，“我在殡仪馆每天业务量都很大，排队等我化妆的客人从一号焚化炉排到了八号焚化炉。我忙得要命，没时间为你默哀悼念，听明白了吗？”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贺今朝的意料，他颇为受伤的“啊”了一声，感觉缠在心口上的那根线又收紧了。
玳瑁猫在他们脚边看戏似的喵喵叫，那叫声也像是在嘲笑。
凌宸转身加快脚步离开，鞋底碾碎枯叶与落雪，发出一阵几不可闻的轻响。
“咔嚓。”他踩断了一根树枝，可他没有停下。
就在此时。
“——小凌！”身后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这样的称呼是如此熟悉，他曾听过几百次、上千次，现在那道声音又一次出现了。
“小凌，我——我是不是认识你？”
“……”凌宸停下了。
“不是宋主任说的那种认识！是成为朋友、一起经历过风雨、又在风雨中确定彼此心意的那种‘认识’？
“我确实没有关于你的记忆，但我的心跳比我本人更先一步认出了你。
“从我苏醒的那一天，我就感觉自己心口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缠住，它在督促着我去寻找丢失的记忆。直到见到你的那一秒，我能感觉到那根线松动了，如果这根线注定有一个尽头的话，我想它的尽头应该掌握在你的手里。”
这番话是如此的直白、如此的赤-裸，贺今朝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刨开，把整个灵魂拿去送给凌宸。
贺今朝扶住额头，大滴大滴的冷汗从他额角然滴下，从他们相遇开始，那股涌动在心底的火焰就再没熄灭过，刚开始它小如莹豆，渐渐的，它越来越热烈、越来越旺盛。
当他看到凌宸转身离去时，他终于忍不住喊出了那个称呼。
“小凌！”
对，是小凌——不是客套的凌先生，也不是生疏的凌宸——他从来都是这么叫他的，叫他“小凌”。
贺今朝忍不住向着凌宸的方向追去，可是刚走了两步，他因为没注意到脚下的玳瑁猫，不小心踩到它尾巴，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喵！”猫咪大声哈气，可怜巴巴地夹着尾巴窜上了树。
不仅猫跑了，贺今朝也狼狈地跌到在地……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刚刚居然觉得自己能从猫身上穿过去！下场自然是被肥硕的猫儿绊倒。
贺今朝本就大病初愈格外虚弱，现在又在他在意的人面前摔倒，更是让他脸面全失。他捂着脸苦笑，恨不得找个树洞躲起来。
就当他倍感丢脸之际，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向他缓步走来。
“我曾经有个关系不错的朋友，打算独自出门远行。”脚步停下，凌宸的声音从贺今朝的头顶落下，“但是那段旅程很艰难，远到他离开后可能再也回不来。”
“临走之前他告诉我，不管他要走多远，他绝对不会忘记我，更不会我们经历的一切，他一定会回来找我。”
“我很硬气地警告他：‘你要是胆敢忘记我，我绝对不会去找你的’！”
“后来，我也用同样的话一遍遍告诫自己——如果他忘记了，我又有什么必要记得？我不会去找他，我宁可给我记忆里的他立一个衣冠冢，也不想要一个忘记我的他。”
“……”贺今朝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凌宸。
青年站在太阳的光晕之中，他逆着光，让贺今朝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贺今朝莫名觉得，凌宸的表情绝对不会像他的话语那般冷酷绝情。
贺今朝轻声问：“后来呢？”
凌宸答：“没什么后来。”
“他没有想起你？”
“可能想起了一点点吧，也可能是彼此的错觉。”
“我倒是觉得挺浪漫的，他如果忘记你了，却在又一次相见时又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你，这不说明他从始至终都没变过吗？”
“……贺今朝，你到底是怎么从我刚才说的那段话里，推测出浪漫这种鬼东西的？”
啊，就是这个语气！
贺今朝想——太熟悉了，就这种嫌弃中夹杂着无可奈何的语气！
虽然他确实不记得和凌宸经历的一切，但凌宸叫他名字时流露出的感情，他死都不会忘记。
贺今朝忍不住问：“难道失忆的他，就没有一点点优点吗？”
凌宸眉头轻皱，目光不加掩饰地打量着跌坐在地上的男人，从他身上单薄的大衣，到他瘦削骨感的脸庞，凌宸都一一批判。
“没优点，全是缺点。”凌宸居高临下地说，“更自恋了，更话多了，更会死皮赖脸纠缠人了。当惯了鬼，他现在连走路都走不利落了，蠢到能被一只猫绊倒。”
“……”
“但是他的演技太好了，好到我甚至分辨不出，他究竟是真的摔伤了，还是故意卖惨演出来的。”
贺今朝忍不住笑了：“小凌，你心软了。你分辨不出他是在卖惨还是真的摔伤了，但你还是决定扶他一把，对吗？”
凌宸冷着脸不说话，半晌，他向面前可怜兮兮的男人伸出了手。
因为长期在低温环境下工作，凌宸整个人体温都偏低；右手因为经常持握化妆刷，指尖留下了一层薄茧。
贺今朝没有犹豫地握住了那只手，借力起身，然后在凌宸想要抽身离开的时候，贺今朝反客为主，把凌宸一把拥入怀中！
虽然衣衫单薄，但贺今朝的怀抱滚烫。这是凌宸第一次知道，原来体温也能灼伤人。
他对贺今朝最后的记忆，是冰棺里那只僵硬冰凉的手掌，以及拥抱时被电流鞭笞的疼痛——那些记忆总是伴随着泪水一同出现，凌宸在每个深夜被疼痛而冰冷的记忆吞噬，又在今天，被新的记忆覆盖。
原来，真实的贺今朝是这样的。
他的双臂如此有力，他的怀抱如此温暖，炙热的吐息喷洒在凌宸颈侧，呼吸声沉重，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贺今朝不再是触碰不到的幽灵，不再是轻飘无形的鬼怪，他如此真实地站在这里，双手紧紧环抱住凌宸的身体，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凌宸的身上。
即使隔着厚重的冬季外套，凌宸也能清晰感觉到男人胸腔里震动的频率。
噗通，噗通，噗通。
那是心跳的声音。
噗通，噗通，噗通。
那是由死向生的凯旋曲。
凌宸全身的血液涌上脸颊，泪水不由得从眼眶滚落。他坚强了这么久，他骄傲了这么久，他嘴硬了这么久……他为自己树立起的铜墙铁壁，就在这样一个简单的拥抱下坍塌溃败。
他忍不住回抱住贺今朝，让心脏与心脏紧贴，直到两道心跳声趋于同频。
“贺今朝……你回来了。”凌宸喃喃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当然不是。”贺今朝在他耳边低声笑道，“我活着回来了。”
有心跳，有呼吸，有温度，有重量。不再是轻飘飘的半透明灵魂，而是一个真实无比的人。
“小凌，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贺今朝环抱着自己的爱人，感觉心底缺失的那片拼图，终于填满了，“我好像……想起来一些了。”
“什么——？！”
“是真的，虽然暂时只是一些碎片化的记忆，但每一片碎片，都与你有关。”
在他们拥抱的刹那，仿佛有一阵无形的电流，贯穿了贺今朝的身体，劈开了贺今朝脑海中的白雾！而在白雾散尽后，贺今朝看清了藏在其中的记忆——是小凌！
是凌宸的笑与泪，填充了他遗失了三个月的记忆。
贺今朝终于回来了，带着心跳与记忆一同回来了。
凌宸紧紧地拥抱住他，拥抱住只属于自己的奇迹。
……
路边的大树上，胖胖的玳瑁猫趴在摇晃的枝丫上，一边舔着尾巴一边观察着树下的两脚兽。
人类真的好奇怪啊，又哭又笑又拥抱，现在一个人类还用嘴巴去碰另一个人类的嘴巴……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还有没有人心疼猫猫被踩痛的尾巴了？！
喵，好气哦。
……
消失的红线串联起两颗跳动的心。
这个世界会有失效的法术，会有偏差的实验，但“爱”总会有奇迹。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