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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享天师APP
作者：一袭白衣
内容简介
 林机玄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会普通地过完，长大读书结婚生小孩，看着小孩长大读书结婚生小孩，看着小孩的小孩长大读书结婚生小孩 直到他得到了一款名为共享天师的APP。 这世界，真特么的刺激！ - 能动手绝不浪费口水暴躁美人受vs专治各种不服霸道老流氓攻 全能天师x暴力和尚 1、纯扯淡，要相信科学。 2、非常规天师文，设定即合理，别太抠细节么么哒~ 一句话简介：暴躁美人受霸道老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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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职培训（一）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道德经》老子
夏日的午后，蝉鸣声随着热浪一滚滚翻腾，A大的阶梯教室里，明晃晃划开了阵营，坐在最前面的是勤勉上进恨不得长了三头六臂八对眼睛，中间是凑合还能听听课，坐在后面几排的，吃喝聊睡玩，五毒俱全。
“别扯淡了，什么金龙飞升？谁还信这些牛鬼蛇神？”
“不过说起来挺奇怪的，一个人说撞见鬼了不算什么，可一家人呢？一城市的人呢？”
“什么见鬼，人家那说是见到了一条飞升的金龙，金龙！”
“哎呦喂你快别笑死我了，还真信啊？”
几个坐在倒数第二排的青年咬着笔头窃窃私语，放在一旁的平板电脑上映出一则新闻，大抵是说沿海某城市居民宣称看到了一条白日飞升的金龙，媒体鼓励市民擦亮眼睛，相信科学，不要以讹传讹。
这年头，宇宙膨胀论都被证实了，生命的起源与来历被探究得一清二楚，早在百年前，信仰全面崩塌，妖魔鬼怪这玩意吓唬小孩都不好使。但凡有提起来的说信的，十有八九被当做神经病处理，江湖神棍逮一个坐牢一个。
这几个年轻大学生也是闲着没事干才会聊起这个，还颇得兴致。
“你们说，鬼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如果人死了，皮肉被自然腐殖分解，那意识呢？大脑里存储的意识不是有电波流的说法？”
“你要真想了解的话，建议去选修一下陈老师的中华文化史，别说还挺有意思的，鬼啊怪啊，也就旧社会思想不开化，知识储备落后的时候能拿出来娱乐娱乐大众。”
“那么冷门的课……别选，我去听过一堂，十分钟人就走了一大半，说什么魑魅魍魉，魁魃精魈，就是能帮你多认识一下卵用没有的生僻字，都是假的，谁信谁傻逼。”
“我就是推荐一个课，你骂谁傻逼？”
“我也没说你傻逼啊，我说那课傻逼，鬼怪都是假的，不是傻逼是什么？！”
“假的还吵？”最后一排传来一个年轻人沉闷的嗓音，他抬起头，脑门被胳膊印出一团红，眉眼皱着，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但架不住模样好看，皮肤白净，凶都凶得叫人眼前一亮。
周遭几个眉飞色舞的人立马正了颜色，转过头安静听课。
讲台最前方，全息影像生成的爱因斯坦正在讲量子论，前排同学眼冒精光，奋笔疾书。林机玄的视线越过这位伟大的科学家，直直落到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比起解决光电效应，他明显更关心为什么睡了一觉时间才过去十分钟。
他转头看向窗外，中庭里的古洋槐不知道饲养着多少只闲出屁的蝉，把一个适合睡觉的大中午硬生生地吵出了兵荒马乱的架势。
枯燥的日子一复一日，就好像浮在半空中翻滚的热浪，永远也没有尽头似的。
枯燥，且没劲。
打了个哈欠正要趴下去继续睡，却被坐在一旁的人拉扯了下袖口。
他垂眸去看，那人怯生生地问自己：“同学，你知道鬼吗？”
林机玄：“？”
这同学长着一张娃娃脸，看模样不像是正经考进来的大学生，倒像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跑来旁听他们这种枯燥乏味的专业课的高中生。
他见林机玄不搭理自己，又大了点声音问：“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
林机玄懒得搭理把书摆成枕头状，胳膊肘一垫，脑袋倒了上去，含含糊糊地说：“相信，我就是个困死鬼。”
一觉睡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是被下课铃吵醒的，林机玄一睁眼就看到一张凑在眼前的脸，那人讨嫌地眨了眨眼，刚想开口就被林机玄一巴掌摁在脸上往后推开一臂远。
“干什么干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孙蒙想掰开林机玄的胳膊，但奈何一动不动，这小子看着弱不禁风的，手劲怎么还是那么大？
林机玄不耐烦地问：“又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隔壁计软院（计算机与软件学院）的约我们明晚来场友谊赛，”他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他们班班长你还记得吗？郑轩，说你抢了他女朋友，要找你算账，这战帖能不应吗？”
“抢他女朋友？”林机玄嗤笑一声，眉眼一弯，便露出人畜无害的假象，孙蒙直觉着自己被他这“温柔可亲”的笑容闪瞎了眼，下一秒就听这人又冷又傲地说，“他配吗？”
“同学，那你说，这世界上有妖怪吗？”
旁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林机玄看都不看就知道是那个娃娃脸同学，这都下课了，满教室的人都走光了，还不走，就等着问他这种问题啊？脑子真被门夹了？跑爱因斯坦的课上问这种问题？
林机玄没应声，孙蒙又问：“去不去？给个准话，去的话我就把主力全叫上，踢他个人仰马翻，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同学，那你觉着有魔吗？魔和妖和鬼都不一样，魔由心生。”
林机玄：“滚蛋。”
“咋了？”孙蒙瞧见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还有山精，鬼魅，旱魃……”
娃娃脸的声音在耳边闹个不停，简直比上课铃还烦人，林机玄横过去一眼，那人怯生生地看着自己，但瞳孔深处清澈明亮，混不似害怕的样子。
林机玄在校内算是个名人，以统考第一的成绩考进学校，按理说，校内专业随便挑，但他却放着A大最有名的建筑专业不选，挑了一个最理论，最底层，更是出了名的难就业的理论物理专业。
这专业的学生多是些标准的学究，抱着书本死啃的占了大多数，因为毕业后很大出路就是各地区各方向的研究所，所以比起其他专业多了些刻板、严谨的学术风。可林机玄不一样，这人是个混不吝，平素上课睡觉打盹，不拿正眼瞧人是家常便饭，身上还带着一股子煞气，饶是脸好看，也没多少人敢招惹他，但凡被他这么冷冷淡淡地一瞪，立马识趣地溜了。
可那娃娃脸没有，还敢站在旁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同学，你是相信这些的吧？”
“去不去嘛！”孙蒙跟这娃娃脸几乎开的口，两人声音叠在一起，好比120分贝的噪音，近来睡得不好，林机玄脑子里的弦“嘣”的一下断了：“能闭嘴吗？！”
孙蒙一怔，头一回见林机玄这样，担心地问：“兄弟你没事吧？怎么突然……”
林机玄按着太阳穴，说：“你非得跟一旁这娃娃脸抢话？”
“娃娃脸？”孙蒙更怔了，“哪来的娃娃脸？”
林机玄：“……”他偏头一看，人没了。
“什么娃娃脸？你别吓我……你该不会是脑子睡出什么毛病了吧？”孙蒙伸手在林机玄面前晃了晃，林机玄把他手拍开，说，“明晚没空，不去，我要回去睡觉。”
“还睡啊？要不要送你回去？”
“不用。”林机玄走路一摇晃，吓得孙蒙赶紧上去搀住他。
“真没事？”
“没事。”
“不行，我得送你回去，”孙蒙说，“等我叫辆车。”
结果没想到，在出租车上林机玄就迷迷瞪瞪睡着了，隔着朦胧的烟，他梦见了很多事情，耳边一直响着富有节奏的清脆铃声，黄铜色的道铃不住晃荡——在梦的结尾，那个穿白衬衫的娃娃脸站在他面前。
——他们都不信。
——没有人愿意相信。
——但是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相信的。
在声音消失的最后一刻，林机玄睁开了眼，孙蒙坐在床边，说：“有点低烧，问题不大，我外卖叫了点粥，你先喝了再说，要是不行就去医院。”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起来，孙蒙笑道：“你醒得正好，我去拿外卖。”
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林机玄拿过来一看，手机像是被格式化了，只剩下一个应用图标摆在正中央。
他皱着眉头点开，水墨荡开，一黑一白两条游鱼分别从屏幕上下两方游荡过来，扭曲盘绕在一起，最终盘成了一个阴阳鱼的图案。
随后，阴阳鱼随水墨散去，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墨笔绘成的字迹——
“你相信这世间有鬼神吗？”
老子相信科学，有病。
林机玄沉着脸把屏幕按灭，手机却震动了一下，锁屏上跳出两行红字。
“入职培训任务一：学习基础咒语【除祟咒】”
强制任务，不可拒绝。”
下一秒，屏幕文字刷新——
“任务内容：你的好友孙蒙不经意间冲撞了哀鬼，身体正在逐渐变差，再放任下去，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生命垂危，有一道除祟咒可帮他破除邪祟。”
屏幕文字再次刷新——
“赫赫阳阳，日出东方，吾敕此符，普扫不祥。”
随之而来的则是锁屏屏保变成了一张符咒，黄底红字，勾画纵横，契合阴阳之道，勾连阴阳之气。
这符咒和口诀像是黏在了手机屏幕上，任由林机玄怎么锁屏解锁都抹不掉。
“……？”
“来了来了。”孙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外卖，林机玄将手机塞进被子，再抬头一看，顿时惊了一跳。
什么鬼玩意？
孙蒙背后趴着个长着一口獠牙的小鬼，那小鬼身量不高，约有半米，下半身几乎完全陷入了孙蒙身体，一双爪子又尖又长，在孙蒙额头抓出三道血痕。
“嘶……”孙蒙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摸了摸额头，却什么都没摸到，纳闷道，“最近皮肤莫名其妙会突然有种刺痛感，但也没见有啥问题，真是奇了怪了。”
他撇撇嘴，没管那些，拖了张椅子坐在林机玄床边：“来，把粥喝了。”
林机玄阴沉着脸看那小鬼，小鬼将下巴抵在孙蒙脑袋上，冲林机玄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林机玄眉头一挑，那小鬼露了怯，身体一滑，从孙蒙肩头倒挂在他背后。
“转过去。”林机玄冷着脸说。
“啊？”孙蒙正在把粥拿出来，一听这话愣了一下，扭过身子去看自己背后，什么都没有，“怎么了？我背上沾什么东西了？”
那小鬼躲着林机玄的视线，往孙蒙侧边滑。
林机玄从床上爬起来，按住孙蒙的肩膀，在他背后一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从小鬼身体里穿透过去，小鬼顿时露出阴恻恻的笑，亮出爪子在孙蒙脖子上刮出几道极深的血痕。
“痛痛痛！”孙蒙捂住脖子，跟弹簧似的弹了起来，瞪着林机玄，“你属猫的啊？怎么突然挠我？”
林机玄：“……”
不是幻觉，也不是全息影像。
该死的手机突然又震动了一下，林机玄低头一看。
血红的字迹出现在屏幕上——
“本任务为入职培训任务，不可拒绝，请依照符箓教程画出这道符，消灭哀鬼！
“任务提示：你有一些陈年旧物可以拿来利用。
“相信你会做出最好的选择。”

第2章 入职培训（二）
相信个屁。
林机玄冷冷一笑，从床上站了起来，推着孙蒙出屋：“出去等我一会儿。”
孙蒙被他这一连番的举动弄得摸不着头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林机玄推出门口，手里抱着刚打开盖的粥，呲呲冒着热气。他疑惑地嘀咕着：“怎么回事啊？”
颈后还有些莫名其妙的痛感，孙蒙摸了摸，屁痕迹没有，客厅有一面落地镜，他站在镜子前，把衣领拉开，拧着身子去瞧，修长紧致的脖子上皮肤白皙完整，看不出任何伤痕。
右眼又跳出来刺痛的感觉，孙蒙捂了下眼，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眼泪，他揉了揉眼，说：“是不是沾上什么奇怪的寄生虫了……不过最近身体好像是有点不太行，抽空去医院看看好了。”
攀爬在他头上的小鬼咯咯咯地笑出声，肚皮一敞，直接在孙蒙背后躺下了，一双幽绿的眼却没离开那扇被林机玄紧闭的房门，头一回生出了惴惴不安的感觉，烦躁地又扯了一把孙蒙的头发。
“邪乎了。”孙蒙不禁嘀咕。
林机玄把手机丢在桌面，蹲下身从床底捞出来一个铁盒子，那铁盒子方方正正，约莫只有十厘米见方，是个老式的月饼盒。
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一副被封印了八百年的样子。
林机玄眼眸沉着，压着挣扎，手指尖在盒盖边缘频繁点着，盯着铁盒子看了好半晌，终于不耐烦地抓过床头的纸巾，扯了几张胡乱把盒子表面的灰抹去。
弥漫的烟尘中，他咬着后槽牙，一脸深仇大恨地把铁盒子打开。
里头是一本泛黄的纸皮书，边缘被蠹虫啃噬得不成样子，这年代，纸都少见，别说是书，可见这书有些年头了。
这书封面是青灰色的，没什么复杂的装帧，只竖着劈开一道白色的长线，长线隔开一左一右两块区域。左边占了书面三分之二的地界，印着凹进去的阴文，全是小篆，微弱的光映出“道始虚无，化育于有，无所不在，无所不有”；右边几个朱砂描出来的书名倒是历久弥新，色泽十分鲜艳，上书《自然经》三个大字。
这玩意要是上交给国家，一准是个保护文物，林机玄却万分嫌弃，手指垫着纸巾，看都不看就将书丢在一旁。
他要拿的是垫在书屁股底下的一沓黄纸。
说是一沓不过寥寥三五张，被氧化得厉害，纸张表面发皴，还带着股令人鼻头发痒的霉味，林机玄从中挑出一张勉强还能看的，铺开在地，又取出月饼盒子里的一支毛笔。
这支毛笔显然是躺了好些年份，骨头都躺软了，笔杆略微弯折，笔尖的狼毫不成样子地松垮着，还有一撮倔强地鹤立鸡群，劈了出去，不屑于其他毫毛并列为伍。
最后被他取出来的则是一小盒子墨汁，林机玄刚打开盖子就闻到一股清香的墨水味道，这么多年不用，墨水仍旧乌红不透光，沉沉的一小潭——这墨汁可能是整个盒子里最贵重的东西。但他十分讨厌这个味道，掩着鼻子，眉头紧拧，嫌弃地把毛笔尖在墨水盒里一撇。
分叉的狼毫上染了墨汁，在灯光下透着淡淡的红色。
林机玄把手机拿下来，放在一旁，对照着锁屏上的符咒样子刚想落笔，锁屏上的符咒却发生变化，一笔一笔勾画出符咒的轮廓，跟小学生字帖一样，仿佛要手把手地教林机玄怎么画这个符咒。
林机玄：“……”
笔尖一笔画岔了，林机玄把符纸揉成团，抛在一旁。
“你画得不对。”
被手机里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得笔尖一顿，林机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又把符纸揉烂了，扔。
“再扔就没符纸了。”
“闭嘴。”管他是什么，这玩意再开口蹦出一个字，他当场拆了。
手机嗡地震动了下以表达自己的妥协，随后便悄无声息，林机玄沉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神思入定，飘忽凌云，所见所想一片空濛，却仿佛是大世界。
耳边响起熟悉的嗓音。
——天罡结煞，取煞入令，无罡无煞不成符。
那老东西烟抽多了，嗓子里头像是卡着化不开的痰，说话时磨着喉咙口，沙哑又难听，但每回回忆起来，都像是一盒开封许久的鲱鱼罐头，味道清晰得怎么赶都赶不走，还要一路追到你的梦里，烦不胜烦。
和着这道从小到大缠绕在耳边的声音，林机玄笔走龙蛇，很快便写出了一手漂亮的小楷。
天罡煞毕，符成。
林机玄扫了一眼自己画好的符纸，毫不犹豫地走出房门。
“呦，”孙蒙正在喝他的那份粥，仰起头笑着问，“身体好点了？”
林机玄目光扫过他，落在他背后的小鬼身上，从林机玄推开房门起，那小鬼就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一见到他看向自己，立马龇牙咧嘴，嗷嗷叫着死命拉扯孙蒙的头发。
“哎呦。”孙蒙一口粥没咽下去，被这么一下弄得差点喷出来，含糊着说，“难不成我身上有跳蚤？”
他说着伸手去挠胳膊，正是盛夏，天气热得很，孙蒙短袖卷到肩膀上，属于青年人的结实胳膊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痕，一道又一道，有新有旧，旧的不见愈合，新的仍在淌血。
林机玄眯了眼睛，跨前一步，那小鬼喉咙里漫出警告的吼声，林机玄再动一步，小鬼立马在孙蒙眼里狠狠地扎了一下。
“卧槽！”孙蒙一声惨叫，捂了眼睛，身体弓得像是只煮熟了虾仁。
林机玄趁孙蒙捂了眼睛看不着情况，抢前一步，将符纸往小鬼脑门一贴，口中飞快念诵咒文——
“赫赫阳阳，日出东方，吾敕此符，普扫不祥！”
青年嗓音干净，声音落下的一刻，符咒变成一团火烧着了小鬼，在心不甘情不愿下，小鬼嚎叫着变成一团飞灰。
孙蒙似乎察觉到什么，“啪”地一下打在后颈，摸了满指头灰，他愣了一下，拼命拍打脖子：“你在我衣领里倒什么了吗？怎么一手的灰？还有你刚才念的啥？什么哼哼哈嘿的？”
“拍死了一只虫子，刚才在床底下找东西，手上沾了点千年老灰。”林机玄冲他亮了下自己的掌心，手指尖还有点灰黑，他进厨房把手洗了，出来后坐在孙蒙对面，把自己那碗粥拉到面前，取出勺子，“给我加糖了吗？”
“加了，知道你嫌弃白粥没味，我还叫了点咸菜。”孙蒙一向粗神经，又知道林机玄是个不怎么会开玩笑的人，也就把这奇怪事翻了页。他看着掌心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恶心地跟在林机玄后面也去把手洗了。
出来后，孙蒙看见林机玄坐在那儿喝粥，安静的模样让他想起来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林机玄刚进大学，太阳毒辣，把他整个人晒得像是个霜打的茄子，有口气没口气地拖沓着脚步走进教室。
他皮相好，一进来就招惹了满教室的目光，周围人都在看他，议论纷纷，孙蒙惯于“左右逢源”，早就跟周围同学混熟了，可林机玄一进来，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全被抢走了，有人提醒他看前面，他一抬眼就看到了林机玄。
少年刚放下书包，汗水从侧脸淌下来，没入白皙修长的脖颈，侧脸看过去精致又冷淡，引得人忍不住往他身上瞧。
人真漂亮。
这是第一印象。
但看着不太好相处。
这是第二印象。
再多看两眼觉着他像是藏着很多秘密似的，勾得人心里发痒。
再往后，他发挥自己热脸贴冷屁股的特长，跟林机玄混成了朋友，知道这人外冷内热，其实是个心地比谁都善良的人。
脸皮子还薄。
“身体好点了？”孙蒙笑着坐在他旁边，不知道为什么，身体轻松了好多，他低头三口两口就把粥喝了个精光，双眼放光，“这粥放了什么？太好吃了吧！”
林机玄看他皮肤上的伤痕还没消失，许是经年累月堆积下来的阴气渗透进了腠理。手机震动了下，孙蒙好奇地问：“谁啊？”
林机玄瞟了一眼手机屏幕，解锁上阴魂不散的符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一行红字伴随着五颜六色的烟花——“此鬼名叫哀鬼，专挑阳气弱的人附身，吸取对方生命，恭喜你消灭哀鬼，成功完成第一个新手引导任务！”
看到“第一个”这仨字，林机玄感觉这鬼游戏后续肯定没完没了，咬牙切齿地把手机屏幕倒扣过去。
孙蒙：“……”
他手机也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孙蒙划拉着手机屏幕，说：“郑轩这孙子发的是什么玩意？啥意思啊？”
把屏幕亮给林机玄看，上头是林机玄的照片，他在图书馆的珍本室里借了一本书，正在找管理员登记，随后一张照片是上面那张照片的放大版，把林机玄借的书给放大了几十倍。
《三命通会》
随后接二连三几张照片发了过来，都是林机玄在图书馆借书。
借来的几本书依次是《鬼谷子》、《滴天髓》、《葬经》和《大六壬》。
末了又收到一条郑轩的信息：“什么年代了，还研究这个，笑得我脸都歪了。你说要是让学校知道林机玄这人正经课不上，天天鼓捣这些邪门歪道会不会一副手铐给你抓警局里喝茶？神棍可真该死全家。”
林机玄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些都是什么书？”孙蒙专业课都学不好，这些被当成“一笑而过”的典籍更是不可能去研究，他收回手机想查查，却被林机玄按住手。
“约球是吧？”林机玄说，“明晚几点？”
“你要战？”孙蒙眼睛亮出一蔟战火，随后很快熄灭，“不行，你最近身体不好。”
林机玄没说话，眼神淡淡地看了孙蒙一眼，这一眼叫孙蒙头皮发麻，感觉每根头发丝儿都立起来了，他立马识相地点头：“安排！”
等孙蒙痛快走了，林机玄把手机打开一看，手机里原本的应用程序都回来了，但之前那个阴阳鱼的软件仍在。
他长按想删除却删除不了，之前画符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林机玄，我就知道你是相信鬼神的，我很久没有见到威力这么强大的除祟符了。”
林机玄一听他说话就脑壳疼，把声音调到静音。
“《鬼谷子》、《滴天髓》、《葬经》我也爱看，但对这一代的你们来说太过晦涩，我可以为你排忧解惑。”
关机，声音仍是从通话口传出来，如长江之水，浩瀚不绝，奔流不息……
“大小六壬我是能手，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会倾囊相授。”
拆电池。
“不过我比较喜欢龟甲卜筮，龟甲上汇聚的最原始的崇拜与信仰，那个时代的先民啊……”
林机玄面无表情地拉开阳台的门，将手机远远地抛了出去，直到看到手机摔了个粉碎才满意地挑起唇角，转头回房。
电视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之前阶梯教室里的娃娃脸映在屏幕上，笑着看林机玄。
“这是你无法摆脱的宿命，
“你就不想知道你爷爷究竟为什么抛下你吗？”

第3章 入职培训（三）
房间内一片寂静，娃娃脸仍是笑着，林机玄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两人视线毫不避讳地碰撞到一起，直到林机玄嗤笑一声，举起一旁的花瓶砸在了显示屏上，画面里的人物登时四分五裂。
“他死了，”林机玄声音冷硬，“与我无关。”
他垂了眸子，鸦睫下压出两道斑驳的阴影。
十岁那年，老东西一句话不留抛下他走了。
走得悄无声息，走得莫名其妙，林机玄放学回来没看见他跟没骨头似的瘫在桌边鬼画符，也没看见他端着一碟花生米就能喝高的架势在逼仄的客厅里跳着他看不懂的舞，屋子里甚至没有那股他闻了十年的墨水味。他耐着性子等了三天，直到等得快把自己饿死了才去警察局报警。
一个星期后，警察局来人说查不着人，没有通讯记录，没有交通记录，人间蒸发，凭空消失，可却又没捞着尸体，判不了死亡，不上不下地吊着，吊出来个孤儿。
林机玄就这么被动得成了孤儿。
后来想想，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他爷爷是个神棍，在这个神棍是个稀有货色的时代仍旧坚持不懈地搞怪力乱神。从有记忆以来，跟着老东西最常去的地方就是警察局，周遭人指指点点，把他们俩当成骗子和神经病，口口声声叫他小骗子。没有人信，但这老东西仍是上赶着贴人脸去祈福禳灾，明明自己瘦得站不住脚，没风都跟着哆嗦，可一旦耍起大神来虎虎生风。
桃弧棘矢，黄符朱砂，体态丑得很，他却见鬼得爱看。
想起那滑稽样子，林机玄唇角稍一挑起笑就被他压了下去，娃娃脸的声音在此刻又响了起来。
“我们玩一个游戏吧。”
与此同时，里面房间传来老旧的彩铃声，随之而来的震动像是要把整个房子震塌，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后，林机玄身体一颤，起身奔进里屋。
月饼盒里面还放着一台破手机，镀层的漆都被磨光了，老东西当年就握着这部手机，一边靠在床头剔牙，一边说着一大堆林机玄似懂非懂的话。
从他消失以来，手机不再响过。
他的手在抖。
等他摸上手机，铃声和震动一并戛然而止，屏幕闪烁了下冷光，又变得漆黑。
他蹙着眉头划开手机，一行字跳了出来——
“你相信这世间有鬼神吗？”
操，又是这玩意。
林机玄从没觉着有东西能把他逼成这样，连烦带吼地说：“老子信——
“结契完成，恭喜您成功盘下本软件的版权，版权截止时间距今还有66年66天，祝您使用愉快，谢谢惠顾。”
林机玄：“——你妈的邪！”
林机玄：“？？？”
手机屏幕上亮出阴阳鱼的图案，林机玄点开后，阴阳鱼合而双分，滑到屏幕左上和右下两角，新的界面出现在眼前。
林氏共享天师
所有人：林机玄
等级：0级（升级可解锁新功能，也可以享受更好的福利待遇）
状态：正常
可接单范围：500米
今日接单：0单
本月接单：0单
本月处罚：0单
评价等级：暂无
本月可开启客潮次数：1次（客潮每月仅可开启一次，开启后将迎来大量客流，注意人手安排）
可选外派天师：0人
评价：再不开门营业就要倒闭啦！
……搞什么玩意？
这界面还算简洁易懂，林机玄大概琢磨了下就掌握了下各项数据的意思。眼下这界面活像是之前玩过的模拟经营游戏，虽然不知道那娃娃脸究竟在搞什么把戏，但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林机玄干脆回归问题的本质，打算看看如果把眼下这游戏玩起来究竟会搞出来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继续看向界面。
除了这些资料之外最下头还有一行图标，分别是【所有人】、【背包】、【订单】和【其它】，【所有人】图标点开后是一张宛如身份证的资料板。
所有人：林机玄
年龄：20
性别：男
技能：【符咒】除祟符（初级符箓）
业务范围：抓小鬼（限5级以下）
特长：脸好看
天师等级：0级
职阶：菜鸡
发展建议：靠脸吃饭
林机玄：“……？？？”
额头蹦出一根又粗又长的青筋，林机玄强忍着把界面关了，打开下一个【背包】选项。
背包里共有十二个格子，八个空格子，四个占着道具：劣质的黄符（祖上传下来的，几乎不能用）X10，劣质的狼毫笔（笔尖分叉严重，用了浪费纸）X1，劣质的朱砂墨（透出一股子腐朽的气味）X1，劣质的胖大海含片（符咒念多了烧嗓子，润润喉，但陈年旧物，小心吃了可能会死人）X10。
林机玄：“？”
月饼盒里的垃圾都进到背包里了？
最后一个是个新手升级礼包，点开后弹出一行提示：“累计完成1单后可开启，当前完成进度：0/1”。
他把背包关掉，点开下一个【订单】按钮。
任务栏下只有一条任务，前缀挂着个白色的【入职培训】四字，状态是已完成。
林机玄点开这条任务，跳出来一行文字：“你已完成第一个入职培训任务，画符结煞是使得符咒灵验的根基，是天师必备基本功，其中以天罡气结煞是最常见的结煞方法，恭喜你出色掌握此种结煞方法，获得奖励：下等黄符（比劣质黄符质地稍好）X10，五铢钱（天师通用货币）X100，绿色随机宝器匣（可开出绿色及以下等级的天师宝器）x1”
任务奖励领取后，背包多占了两个格子，奖励的100个五铢钱则自动归类到了背包的货币里，林机玄打开绿色随机宝器匣，跳出来一块桃木牌子，正面刻着“神荼”，反面则刻着“郁垒”。
这块桃木符正反刻着的“神荼”与“郁垒”二仙是古时常用的守门大仙，古籍中有“插桃符，百鬼畏之”的说法，故而桃木符有很强的驱邪避凶的功效，也是古时天师驱邪常用的道具。
“开出来也没法在现实里用，当摆设么？”林机玄心思刚起，便感觉到手心被塞进来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刚才躺在道具一栏的桃木符此刻正在自己手中，他挑了挑眉，颇觉意外，学着刚才，心念一动，符纸和朱砂笔也一并被他握在掌心。
他将东西全都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继续去看界面上最后一个【其它】按钮，点击后无事发生，只弹出“未解锁”三字。
什么宝贝东西还要藏着掖着？
林机玄嗤了一声，关掉界面，却见任务栏里刷新出了一个新的任务。
入职培训任务二：阅读全书并背诵《自然经》
“任务描述：《自然经》概括介绍了天师系统，分“术数”和“方技”两大部分，以天道、人道分而概述，细分天文、五行、占卜、医方、房中、巫诅禁咒等十二门属，被引用为本APP的专用天师入职培训教科书。请详细阅读本书并背诵全书。
“本任务强制开启，你有二十四小时的学习时间，结束后立刻进入考试模式。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23小时59分41秒，可点击考试按钮提前开始考试。”
诚如任务描述的那样，《自然经》是天师道入门基础，从最简单的层面介绍了天师道所能触及的范围，但天师道本就是个庞而杂的流派，既有名山深林的大派压阵，又有闾巷弄堂里头亦真亦假的江湖先生，《自然经》里说是只有两大道，十二门属，但铺陈开来三天三夜也都只能讲个皮毛，还只是死记硬背，稍微复杂点的阅读理解能问倒一大片。
不说这些虚的，只说这本书上下两卷，一共——十七万字。
二十四小时阅读并背诵全书，然后考试？
开玩笑呢？！笔给你，你来考！
他抬头瞟了一眼时间，想起来答应孙蒙明天晚上和计软院约了踢球的事情，又低头看了一眼考试剩余时间。
林机玄：“……”
通宵不睡？
不能不睡，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他磕了下后槽牙，在周围翻找了下，才在床脚找到他爷爷留下的那本《自然经》，拎回来丢在桌上，林机玄打开台灯，看了起来。
过没多久，手机震动了下，屏幕上映出一行字：【花费100个五铢钱可将考试延后五个小时。】
“不需要。”林机玄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五个小时后，手机又震动了下，这次直接传来了声音：【鉴于位面时代的特殊性，免费提供一次补考机会。】
讨好他呢这是？
林机玄挑眉，打开窗户把老旧手机搁在窗沿上，随后把窗关上，窗帘一拉，与世隔绝，清静。
十八个小时后，林机玄赦免了手机风吹雨打的酷刑，拿出来一看，倒计时还有六个小时，他提前点了开始考试。
一张考卷铺开在手机上，共有50道单选题，30道多选题，20道填空题，三大道阅读理解题和一篇应用题，考试时间两小时，题量不小。
林机玄看到这些题直翻白眼，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日子过玄幻了，闲着没事干吃饱了撑的，居然听一个手机APP的话，这么认真地学了一个通宵，又脑残兮兮地在这儿考起了试题。
高考过后他就没碰过这么大题量的试卷。
吐槽了一会儿，他长出口气，专心致志地趴在桌上做试题，一个半小时后，在应用题的最后划上一个句号，林机玄点了交卷。
手机里传来声音：“都答完了？”这声音跟之前都不一样，不再是娃娃脸清脆的嗓音，是副烟嗓，沙哑又难听。
林机玄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用力过度泛着青白色：“别用他的声音说话。”
“……对不起。”手机里的声音又恢复成娃娃脸的，“我以为这样你会觉着更亲切。”
林机玄没说话，觉着自己情绪外露得厉害，他躺在床上，脑袋昏昏沉沉，一夜没睡的疲倦上涌，他把手臂搭在眉骨，遮了泛红的眼。
十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下，林机玄抿了下唇，抓过手机一看，考试结果出来，九十二分。
一行字和烟花随之跳了出来：“提前完成考试且获得了非常优秀的成绩！任务大成功！恭喜获得优质的符纸X10，五铢钱X500，青囊丹X3，技能书&#183;相面术X1。”
《自然经》是他爷爷的遗物，他早就看过无数遍，尤其是在他失踪后的那段时间，哪怕看不懂，他也把上面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全都记在心里，后来意识到那老东西再也不可能回来，林机玄才把这本书封存起来，时隔十年，再重新翻看，内容仍是历历在目。
“我能找到他的，对么？”短暂的沉默过后，林机玄忽然开口。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林机玄从床上翻身坐起，仔细查看试卷上的每一处错误，他虽然熟背了《自然经》，但很多东西都不能理解，如果能理解通透，如果能将这个APP玩透，如果能真正触摸到那个天师的世界，是不是就能找到老东西的下落？
……
他咬了咬牙，如果让他找到，他一定把那老东西的烟草全都没收，让他这辈子都甭想再抽一口神仙烟！

第4章 拯救兔兔（一）
这么想着，总算泄去点愤意，林机玄点开背包查看本次任务新给的道具奖励。
【优质的符纸】：质地上乘的符纸，以柳树浆造而成，柳禀水寒之气，具至阴之性。可150%发挥符咒功效。
【青囊丹】：下等丹药，食用后可驱散污浊邪气，更有强身健体之功效。
【技能书&#183;相面术】：使用后学会相面术，可通过五官相其吉凶祸福。
现在，光是符纸就有了10张劣质黄符，10张下等黄符还有10张优质符纸，除此之外，还有一支劣质的朱砂笔，三颗青囊丹，一本相面术和一个绿色的法器桃符。新手福利？还算不错。
他先取出《技能书&#183;相面术》，刚翻开，眼前纸页无风自动，刷刷刷翻到末尾，不消多时，整本书的内容便烂熟于心。
此刻，他想起之前在【所有人】面板里见到的技能一栏，便取出手机再次点开查看，果不其然，那一栏内多了一条。
技能：【符咒】除祟符（初级符箓）【相面术】初级（可通过使用提升熟练度）
相面术归于相法一流，是应用颇为广泛的相法，以观人面貌和五官推算过去、当前及未来的吉凶祸福乃至大的命途，除了相面术外，还有手相、体相、骨相和气血相等，不一而足。林机玄目前虽然是初级相面术，但足以应对大部分普通面相。
他看时间还早就去洗了个澡，出来后看见孙蒙的书包落在沙发上，想给他发条消息的时候才想起手机被摔得四分五裂。于是，林机玄先去数码城买了一部新手机，再换回原来的电话卡，一开机就看到微信蹦出来几条消息，是孙蒙发来的。
【早上起来身体酸痛，我估计得去医院看看。】
【我们学校附属医院叫啥来着？校园卡能打折那个。】
【哦，查到了。】
林机玄想起他身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伤口，回消息给他：【医生怎么说？】
那边很快回来消息：【我怕是要不行了，ICU找我。】
林机玄：“……”
林机玄：【ICU一天八千。】
孙蒙：【？！！我病好了！！】
林机玄笑了笑，回消息：【你书包在我家，什么时候来取？】
【现在就能过去，你几点方便？】
林机玄和他约了个时间，回家后正巧看到准备上楼的孙蒙便带他一块儿上去。
进屋后，林机玄指着沙发说：“书包。”
孙蒙显得恹恹的，抱着书包说：“我今天去医院检查了下，没发现什么异常指标，但最近就是觉着身体怪怪的，晚上比赛要是发挥不好，你别怪我。要不今晚换个人替我吧，输了多丢人。”
“不丢人，我知道你就这水平，”林机玄给他倒了杯水，看见孙蒙胳膊上血痕未消，想是小鬼被他干掉了但附积在孙蒙身上的阴气还没彻底化掉，他拿出一粒青囊丹递给孙蒙，“尝尝这个。”
“这是什么？”孙蒙不疑有他，接过来塞进嘴里。
“别嚼，直接咽下去。”
“哦，”喉结一滑，丹药就吞进肚里，孙蒙说，“有股子中药味，这是什么？”
“耗子药。”林机玄说完看孙蒙真的一脸吃了耗子药的表情，忍俊不禁，“等我会儿，我换身衣服。”
林机玄说完，回房间换球服，隔着门听见外头孙蒙惊喜地嚷着：“身体突然好轻快，卧槽你这什么灵丹妙药，太神奇了吧？！”
林机玄由着他嚷嚷，换了一身足球服出来，青年身段修长，短裤短袖，曲线紧实的小腿被护腿板紧绷绷地夹着。他头发有点长了，刘海稍挡了眼，就取了一条三指宽的黑边发带推高额发，一双漆黑透亮的眼便袒露无遗，抬起胳膊时，隐约可见短袖T恤下线条优美的腹肌和没入裤腰的人鱼线。
孙蒙吹了声口哨，“嘿，帅哥，叫什么名字？给个电话号码吧？”他的胳膊不着调地搭在他肩膀上，被林机玄无情拍掉。
再看孙蒙精神状态，与之前大不相同，身上的血痕也逐渐淡去，已是脱离了凶兆。
-
两人打车去A大球场，此时此刻，日薄黄昏，夕阳洒在绿茵场上，给平整的草坪镀了一层璀璨的金色。场内站着十来个年轻人，各个都是这个年龄该有的青春张扬，场边缘围着几个看热闹的女生。
在看到林机玄来的时候，一个长发美女迎了上来，眼眶泛红，哽咽地说：“林同学，没必要为我这样。”
林机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刻，短暂的沉默后，眉头微微蹙起：“你谁？”
女生：“…………”
其余人：“……”
他声音刚刚落下，便察觉到有隐秘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极富侵略性，扫视过来的时候像是要把他的身体洞穿，看透他躯体乃至灵魂的所有隐秘。
他转头，迎着目光看过去，穿过大半个足球场和观众席，视线终于和站在护栏旁的人对上。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能看到他穿了一身合体剪裁的西装，天光从他背后打过，映照着男人高挑的身材莫名有一种神圣的味道。
林机玄微微眯眸，毫不胆怯地和他对望。
“玄哥？”孙蒙叫了他一声，林机玄才回过神，“做准备运动了，你刚听好规则了吗？”
“没有，”林机玄下巴抬了抬，目光仍是放在那人身上，“你眼力好，认识的人多，站在那边的人是谁？”
“谁啊？”孙蒙做出一个无语的表情，抱怨道，“人家系花跟你说话，你前脚一句‘你谁’就开始走神，那么漂亮一妹子哭着跑了你都不关心，反而关心这个？让我康康能让林大帅哥关注的到底是什么绝世美……”
他话没说完悬在那儿，一口气没下来，噎了好一会儿，说：“呸呸呸，怎么是那个煞星，没事别招惹他，他不是什么好人。”
“嗯？”林机玄没懂。
孙蒙推着林机玄到场地边上做准备运动，故意隔开两人的视线，“那人啊，大四的贺洞渊，经常跟社会青年打架，据说他一个人能打十个，还差点闹出过人命，是个狠人。听我一句劝，别跟他扯上半毛钱关系，到时候解决起来就不是上课睡觉那么简单的了，最骚的是，你猜那小子什么专业的？”
林机玄：“？”
孙蒙悲天悯人状：“法学院的！我们未来的法制社会一片惨淡啊！”
林机玄闻言，回头再看过去，却发现站在观众席后围护栏的人不见了，那道目光仍仿佛实质性地缠绕着他。
啧。
-
计软院约战他们的是班长，叫郑轩，长得一点不像是个计算机专业的宅男，身材练得极好，肌肉块垒起，和健身教练比都不遑多让，尤其是常年踢球，一双腿粗壮结实，更是靠着这副身材在校足球队都能占有一席之地。
他站在林机玄面前，比林机玄高了半个头，盛气凌人：“规则我再说一遍，八个人，踢半场，四十五分钟后，谁进的球多谁赢，裁判是我从校队请来的老师，绝对公正，别说我占你们便宜。”
林机玄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老师，那老师梳着标准的三七分头，笑呵呵地说：“同学们，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啊。”
郑轩嘴皮子一掀，说：“不过，比赛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我可说不准，你这小身子板，当心出问题。”
林机玄闻若未闻，目光落在郑轩脸上，认真看他。
旧手机在裤子口袋里忽然震动了一下，林机玄掏出手机一看：【相面术熟练度+1。】
林机玄：“……”
郑轩：“……”
郑轩：“？”
郑轩满头雾水，只觉着他那眼神看得自己浑身发毛，想起林机玄往日研究的那些鬼鬼神神之类乌七八糟的玩意，扯着嘴皮子讽刺道：“小神棍，有话就说，别藏着掖着，怎么着，盯着哥是给哥看面相呢，看出什么门道了说说看，看得好，哥赏你几个钱。”
林机玄“哦”了一声，坦率地说：“你山根地陷，命宫乌里泛青，瞳内赤脉绵长，你要倒大霉。”
郑轩愣了一下，火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压不住地想冲林机玄动手：“放你妈的屁！”周遭人连忙上来拦他，林机玄动也不动，不露怯，眼神冷冷淡淡地看着他。
那神态仿佛在说之前那一句“你要倒大霉”不是玩笑。
这眼神也让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他跟林机玄结怨那天。
那天他跟女朋友在图书馆自习，他勾着姑娘的手问她等下想去哪儿约会，却得不到一丁点回应，抬头一看，她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前面。顺着她目光探究过去，一眼就看到正在图书馆还书的年轻男人——白衬衫，牛仔裤，剪得有些老土的短发，浑身上下每一样挑出来都不出彩，但整个人放在那儿就像是一个精致的陶瓷制品，叫人挪不开眼。
他一时看得也有些发怔，直到听到女朋友嘀咕了一句“好想做他女朋友啊”才像是被人一棒槌从梦里敲醒。
怒火一直烧到现在，郑轩冲林机玄啐了唾沫。
孙蒙见状忍不了了，眼见着球赛快要演变成群架，裁判老师赶忙制止了他们，好说歹说导回正轨。
孙蒙骂道：“什么东西啊？平日里就是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鬼模样，现在突然逞什么凶？来干架啊！真以为我们打不过么？！”
比赛正式开始之后，郑轩拼了命地找林机玄麻烦，但他很熟悉比赛规则，一直在踢擦边球，看得孙蒙的怒火一股股往脑袋上冒。
林机玄处理得游刃有余，该传就传，避免和郑轩的肢体接触，他和孙蒙踢了一学期的球，配合很好，反倒是郑轩，目的性太强，和队友完全脱节，前期节奏被他带得一塌糊涂，让林机玄这边连得了两球。
最后十分钟，郑轩下了狠心，直接往林机玄腿腕上踩，林机玄足尖一挑，连人带球跃了起来，空气里隐约可见透明的淋漓汗水，轻盈落地后直接一个远距离射门，进球！
郑轩动作太大，铲出去那脚收不回来，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脑海里不知怎么的浮现出林机玄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乌黑沉沉，深处透着洞察一切的光。
下一秒，剧痛传来，郑轩惨叫一声，冷汗瞬间淌满了全身。
裁判哨声吹响，赶忙跑过来查看郑轩的情况，校医院的老师紧跟着过来。
“韧带严重拉伤，踢不了了。”医生回头对其余人说。
“那你们还敢踢吗？”孙蒙昂了昂头，示意计软院剩下那拨人看一下两边悬殊的比分，略带讽刺地问。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看向郑轩。
郑轩痛得浑身抽搐，却死命瞪着林机玄，咬牙切齿：“这就是你说的倒大霉？足球场上这种伤势太常见了，小神棍，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机玄眼神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走回自己的衣物旁，刚捞起老旧手机，就看到屏幕亮了起来，跳出一条新消息。
“滴！恭喜你接到本日第一单！订单内容：拯救兔兔！”
林机玄：“……”
奇奇怪怪的任务名让他愣了一下，划开任务仔细一看。
“订单描述：救救兔兔QAQ兔兔现在被关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前后左右到处都是一片乌漆嘛黑，兔兔只是睡了一觉，什么都没干，球球你救救兔兔叭QQQAQQQ！”
订单难度：一星
林机玄：“？？？”
这种跟“找到不认识东西南北只知道前后左右我背后有棵树头顶还有个太阳的路痴”一样的难度居然只有一颗星？
他不服！他也会QAQ的好叭？！
他抓狂了一下后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他目前能接到的任务只有五百米内，也就是说，发布这条任务的“兔兔”必定在五百米的范围内。

第5章 拯救兔兔（二）
林机玄正思考着怎么能找到“兔兔”的位置，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屏幕上写着：是否确认任务发布者位置？
林机玄挑了挑眉，点击确认后，手机界面上弹出一张地图，上面有两个定位，他的定位是一个蓝色的倒三角，还有一个定位则是一个绿色的点。林机玄旋转了下方向，直到代表自己的三角箭头指向了绿色的点。
他抬头看过去，那个方向除了刚被抬上担架，奄奄一息还在锲而不舍地问候林机玄全家的郑轩以外，没别的人了。
林机玄：“……”
收拾好东西，林机玄拦住他们：“等等。”
“怎么了同学？”
“哎，干嘛去？”孙蒙和医生同时发问。
“好歹同学一场，”林机玄皮笑肉不笑，“我去照顾照顾他，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郑轩的“口吐芬芳”戛然而止：“……”莫名生出了一股寒意。
由于A大的足球是拔尖的，校医院有跟着球队踢比赛的专用医生，给郑轩处理这点小伤轻轻松松。林机玄在病房门口等了一会儿，没多久就见医生检查完出来，对他们几个说：“没什么大事，韧带拉伤，再观察几个小时就能回去了。”
众人频频点头，几个计软院的年轻人进去看望郑轩，出来后和林机玄泾渭分明地站着。两边谁都不说话，耗了一段时间后终于耗不住，前前后后散光了。只剩林机玄还站在走廊里。
天挺晚了，玻璃窗外路灯亮起，映着校园小径清幽僻静，林机玄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推门进去。
郑轩一觉睡醒，满头大汗，脸色青白，听到推门的声音后见到一人背后沐浴着暖金色的光辉走了进来，简直跟见到如来佛祖一样，一时哽住，拼命眨了好几下眼后看清是林机玄，顿时肌肉紧绷，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林机玄再看他面相，五色虚浮，气喘不定，显然刚才被梦魇着了。
他踱步到郑轩旁边，拉开椅子坐下，郑轩见状，立马要掀被子起来，林机玄看着他一瘸一拐地穿衣服作势要走人，俨然一副水火不容的架势。
“我劝你现在别回去。”林机玄看他瞎忙活了好一阵子，淡淡开口。
“你管老子。”郑轩韧带拉伤，剧痛无比，粗喘着气低吼。
“郑轩，生于乙卯年六月十七日，今年二十一岁，一生共有三十小劫，五大难关，十岁那年为第一道难关，父亲车祸肇事逃逸，母亲扛不住压力，跳楼自杀，由奶奶代为抚养；十七岁那年为第二道难关，高考失利，名落孙山，复读一年才勉强考进A大。马上你就要踏入第三难关，我们打个赌吧？”
郑轩听到“肇事逃逸”四个字时就屏住呼吸。母亲跳楼之后，他和奶奶搬离了原来的城市，大学更是挑了个十万八千里外的城市。原以为相隔千里，过去的所有不堪都会被埋葬，他们家对外也只是说他父母双亡他是个由奶奶抚养的孤儿，没有人知道他这段不想被任何人提起的往事，而林机玄却精准无误地提及，这实在让他不能掉以轻心。
他呼吸变得更加沉重，野兽般盯着林机玄：“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消息？”
“你不是知道我最近在看些什么书么？”
郑轩蹙眉：“我不信那些玩意。”
“那就来打个赌。”
“打什么赌？”
林机玄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说：“你只要在病房里待上三个小时，你这次的劫数就能过去，就赌这个。”
郑轩沉吟一声，坐回床边：“赌注？”
“那个，”林机玄指了下他的书包，“归我。”
“拿去。”郑轩点头，倏然变得恶狠狠的，“如果是我输了，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女朋友的面前！”
他答应得爽快：“行，反正我也不知道你女朋友是哪位。”
郑轩：“……”
两人在屋子里安静待着，谁都没说话，郑轩扛不住韧带的痛，躺回床上，没多久就睡过去了。在梦里，他又梦到了那个场景，焦躁的情绪俘获了他，半梦半醒间怎么挣扎也醒不过来，好像渴水的人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林机玄见状，从APP的背包里取出桃符压在郑轩枕头下。
桃符能镇邪驱鬼。
没过多久，郑轩神色平静，林机玄再看他面相，劫难已过，可还是缠绕着一股死气。
于是，他不耐烦地拍着郑轩的脸颊：“喂，醒醒。”
郑轩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这一觉睡得莫名其妙的舒服，丝毫不见之前梦里醒不来的挣扎痛苦，除了脸颊火辣辣的有点痛。
林机玄：“你劫难已过，可以回去了，书包留下。”
郑轩：“……”
意识回笼，郑轩骂了一句“操”，特么的他只是睡了一觉就说他劫难过去了？骗小孩呢？！刚想开口却听手机响了起来，闪烁着冷光的屏幕上映出房东二字。
他情况特殊，自小和人就有隔阂，所以不愿意住在学校宿舍，自个儿在外头租了个房子，和房东平素除了冰冷的金钱关系，再无往来，前段时间刚把房租交上，又是大半夜的，这电话来得他挺纳闷。
耐着性子接了，那头急急忙忙地问：“郑轩你在哪儿？”
“在学校，”郑轩蹙着眉头，问道，“怎么了？”
“得亏你在学校，”房东心里的大石头落下，“家里起火了！大火！要是你在家里非得被烧成灰不可！”
郑轩：“…………”
郑轩把手机放下，不信邪地查了下，大火的消息铺天盖地，半栋楼都烧没了，他要是刚才回了家……
林机玄嗤笑一声，问道：“是不是起火了？”
郑轩一惊：“你都听到了？”
“赤脉长是有火劫的征兆，”林机玄说，“你赤脉绵长，延伸到了眼尾，连眼角都透着一股子火光，必定是大劫。”
“那你不早点说！”郑轩一拍床板，“我要真被烧死了怎么办？！”话音刚落才想起来，之前他是提醒过自己的，是他没当回事，后面的话顿时噎在喉咙口，但还是将信将疑，毕竟这玩意太玄乎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面相。”林机玄心里也虚，他的初级相面术只能相个大概，知道郑轩这段时间有火劫，具体在哪儿却看不出来，把郑轩放在身边也是想万一火劫来了他能有应付的办法，可这话他肯定不能跟郑轩说，只装作高深地翻过这一页。
林机玄把郑轩书包拎过来，东西全都倒在床上，里头有两本课本、一个练习册、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和一盒避孕套。
“卧槽。”郑轩羞得满面通红。
林机玄翻了翻，发现没别的，不由沉思片刻，再拿出手机看定位，蓝点和绿点融合在一起，应该在这个背包里。
他抬眸看郑轩，问道：“你最近有没有拿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做什么奇怪的梦。”
“奇怪的梦……”郑轩一下子就想到最近做的梦，无数个深夜他都深陷在那个梦里，睡不沉，醒不来，仿佛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却又被魇在梦里。可一想到他跟林机玄的恩怨，到嘴的话又被他咽了下去，他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不是认怂嘛！
“梦见兔子了？”林机玄试探着问。
郑轩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频频点头，忽然扑上来抓着林机玄的袖子：“是兔子！我真的梦见兔子了！！！”
林机玄：“……”
“这太神奇了，”郑轩不敢相信地嘀咕，“我谁都没说过，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随口一猜。
总不能这么说，林机玄低头咳了咳，说：“都梦见什么了，详细说说。”
郑轩整理了下情绪，说：“我梦见自己在一片树林，看到眼前有一只发光的兔子，冒着七彩神光，我好奇，就一路追过去，一直追到一片空地，突然就起了大火。”
听了这话，林机玄暗忖是不是火劫的预兆，又听郑轩说：“我被火海包围，那些火像是活的一样，不断向我靠拢，在我感觉到火舌舔到我皮肤的一刻，背后突然出现一个悬崖，悬崖上悬起一座吊桥，吊桥下是万丈深渊，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越说越激动，梦里的情绪完全被带了出来，焦躁，不安：“我只能跑过吊桥，但吊桥的另一端等着我的却是一只老虎——他趴在地上，像是一直等在那里的一样，等我跑到他面前，他才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一步一步靠近我，我回头看，送我过来的吊桥断了！我只能继续向前！可前面是只吃人的老虎在等我！”郑轩惨白着脸讲完这段梦，“这个梦有时长，有时短，如果我不跑过吊桥的话，背后的火会把我烧死，有时候被老虎逼急了，我会从悬崖上跳下去，等待我的是粉身碎骨。这两种死法都不好受。”
他沮丧地抓了一把头发，说：“所以，到最后我妥协了，我会主动走向老虎，因为有时候他会怜悯我，不会将我生吞下去，只会撕下我身体的一部分，有时候是一条胳膊，有时候是一条腿……”
林机玄：“……”
温水煮青蛙，也不过如此吧？看来郑轩身上的死气跟他这个梦有很大关系。
林机玄问得仔细：“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梦的？”
“最近两周，”郑轩说，“大概十二天前，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跟踪你去了一个旧货市场。”
林机玄：“？”
郑轩忙说：“对不住，兄弟，我之前不知道这都是真的，如果知道是真的，我肯定直接跪在你面前求你帮我了，大师，帮帮我。”
“你在旧货市场买什么东西了？”
“买了一些小玩意，”郑轩一仔细回忆就心惊肉跳，“不过开始做噩梦之后都被我扔了。”
“书包里有什么夹层吗？”林机玄直接把包递给他，让他自己掏。
“我看看。”郑轩把一个个口袋的拉链全都打开，最后在里衬的夹层里掏出一个钱包，“当”的一声脆响，一堆硬币被抖落出来，林机玄一眼就看到其中一枚古铜色的硬币。
“这是什么？”他摸起来一看，这枚硬币不大，比常规的一元硬币还要小一圈，但上面印着的花纹却清晰得很，一面印着一只玉兔，正抬起一对前腿，警惕地回头看着什么；另一面却画风迥异地印着一只匍匐在地的猛虎，模样懒洋洋的。
这玩意上头，有一股邪气。

第6章 拯救兔兔（三）
“这东西……什么时候夹在我钱包里的？”郑轩被那梦魇怕了，此刻见到这诡异玩意骇得碰都不敢碰，抱着枕头，缩在床头一角。
林机玄瞧他那怂样，嗤笑一声，刚要开口，便觉得手指尖突然像是被冷刺扎了一下，痛得他下意识把硬币丢了。
铜硬币落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清脆声响，在两人的注视中飞快旋转了几圈后，向门口滚去，就在这时，一双皮鞋踩在硬币上。
空气里多了一些檀香的味道。
林机玄顺着那双碍眼的皮鞋一路望上去，西装裤下的双腿笔直，那人长得高大、瘦削，神色冷漠，五官有股釉质的冷感，淡色的薄唇里叼着一根刚点上的烟，氤起来的烟雾漂浮在银框眼镜前，掩住一双富有侵略性的眼。
这双眼让林机玄突然想了起来——
这人是之前站在观众席最后排一直盯着他看那人。
贺洞渊。
林机玄不知道他这一脚的目的，暂且没有轻举妄动，又不能让他把硬币捡走，开口道：“同学，麻烦了，硬币是我们的。”
“你的？”他嗓音清透，带着股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调，“怎么证明是你的？”
找茬啊这是？他说的明明是“我们的”，在他那却变成了“我的”，林机玄一挑眉，指着郑轩说：“这个硬币，是从他钱包里掉出来的，怎么不是我们的？”
那人眼尾一抬，眼神冷冷地看了一眼郑轩。
郑轩一缩脖子，夹在两人中间，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犯难。
郑轩心里直嘀咕倒了大霉，林机玄可能不认得眼前这人，但他认得，这是大四法学院的贺洞渊，打架斗殴打出了名，长得斯斯文文，银框眼镜黑西装，典型的律政行业里的文明扮相，但动起手来又狠又凶。郑轩“有幸”见识过一次，场面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做了一晚上噩梦，亲眼看到本人，那些应该被翻篇了的噩梦又都涌到眼前，他一时叫苦不迭，哪儿敢跟贺洞渊叫一句板，但总不能卖了刚救了自己一命的林机玄吧？
他琢磨了下，一咬牙，硬着头皮说：“贺学长，这确实是从我钱包里掉出来的。”
“是么？”贺洞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那现在是我的了。”
郑轩：“……”
林机玄：“……”
“不好吧，学长，”林机玄跟着林轩的叫法，妄图以“学长”二字挑起某人所剩无几的良知，“这东西是郑轩祖传的宝物，少说也有千年的历史，放在现在可是个古董。”
“不错，”贺洞渊一挑眉，精致的脸蛋上多了三分痞气，“我赚了，更何况——”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些不容商量的冷厉，“你是道门哪个派系的？这单子已经被派给我了，还敢来抢？”
什么玩意？
林机玄见他这副明抢的架势，眯了眯眼，劈手去夺。
贺洞渊侧身让开，颇为意外：“五禽戏？”
林机玄也很意外他居然认得五禽戏，脚下动作飞快地扫开地上的硬币。
“略懂。”林机玄摆出来的架势却非“略懂”二字，而是精通了。
五禽戏本是华佗创立的强身健体的功法，从三岁开始，他爷爷就让他修炼这套功法，时至今日，已经练习了十七年，这套功法虽算不得什么武术，但精练下来，体格和拳脚方面的造诣非一般人所能及。
“你瞧着弱不禁风，力气倒是不小。”贺洞渊也显然是练家子，从容不迫地应付林机玄的攻击，但渐渐得有招架不住的架势，直到林机玄一拳打在他脸上，贺洞渊浑身上下的从容不迫劲儿就像是一层纸一样被捅破了。
“有意思。”他在嘴角抹了一把，有淡淡血丝。
林机玄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硬币，确定硬币落在两人楚河汉界上，才移回视线，说：“学长不是喜欢打架吗？试试？”
“哈哈，”贺洞渊痛快地笑了两声，将西装外套脱下丢在地上，解开衬衫袖扣挽了上去，露出来的小臂上绘满了金色的咒文，林机玄暗暗吃了一惊，隐约间只看到舍利、空相几字，猜测那些密密麻麻的咒文是佛经。衣袖再往上挽，一长串琉璃般的佛珠映着金色的梵文紧紧缠绕在手臂上。
佛门的？林机玄一挑眉，这德行？
“来，”贺洞渊摘下眼镜，没有镜片的遮掩，眸子里侵略意味更加强烈，“继续。”
“没必要！”郑轩哪知道情况会发展成这样，开口劝道，“不就是一块破硬币吗！？大家坐下来好好聊聊！谁想要就给谁！真没必要动手！”
“要是都想要呢？”贺洞渊笑着偏头问他。
“那就——”郑轩一噎，那笑实在是称不上友好，看得他头皮发麻，“那就一掰两半！两人一人一半！”
“不太行，”贺洞渊遗憾地摇了摇头，“这硬币，我说是我的，就一定得是我的。”
“啧，”林机玄反唇相讥，“像学长这么不要脸的，也是平生罕见了。”
“牙尖嘴利。”
“彼此彼此。”
两人擦出火花，刚要动手，贺洞渊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厉喝一声：“别动！”林机玄的步伐止住，也转头去看，地面上的硬币突然绽放出极大的光芒，将床上躺着的郑轩抓住，拉了过去。
郑轩：“？？？”我做错啥了？！
林机玄见状，连忙抓住郑轩的手，而贺洞渊也来不及有下一步反应，抓了林机玄的手，三人你拖我，我拖你，一同被白光吞噬进去。
-
一阵天旋地转，林机玄回过神，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查看自己的位置，地图上显示周遭一片空白，辨不清具体位置，除了代表自己的蓝点外，还有几个点。
一个绿点，两个红点和两个灰点。
绿点是任务发布人所在位置，距离最远；灰点是和他一起被拉进这里的郑轩和贺洞渊，代表了NPC；剩下两个红点一个近在眼前，另一个却几乎和远处的绿点重合，依照游戏经验，十有八九是本关小怪或者BOSS。
他抬头向绿点位置远眺，眼前郁郁葱葱，全是参天古树，别说查看具体位置，就连十米外他都看不清，近在眼前这个红点更是莫名其妙落在一片空地上。
哪里像是有怪的样子？
一回头，林机玄看到郑轩满脸震惊地看着周遭，脸上的血色几乎褪了个干净。
他不由问道：“怎么了？”
“这……这是我梦到的那个世界！”郑轩哆嗦着说，下一秒，一只雪白的玉兔从林子里爬了出来，恰巧落在空地上的空点。
这只兔子长得十分乖巧可爱，且和郑轩说的一样，浑身上下都冒着七彩神光，郑轩恐惧地躲在林机玄身后，“就是这只兔子——咦，我拉伤的韧带怎么不痛了？”
贺洞渊扫视周围，说：“这是魇境，你招惹的精怪是只魇。”
“魇？”郑轩一愣，林机玄听了这话也觉着惊诧，给郑轩解释道，“魇是人类死而不化的怨念形成的精怪，俗话说‘九魔一魇’，魇很难成型，一般在古时战场上附着尸体和怨气成型，一旦成型，杀伤力惊人。这只魇是从哪儿来的？”
“你得问他这枚硬币是从哪儿来的。”贺洞渊解开缠绕在手臂上的佛珠，握在指间。
“问你不是更快吗？”林机玄反问。
“你问我，我就一定得说吗？”贺洞渊嘲讽般笑了一声，“你知道与不知道，没什么区别。”
“得，算我嘴贱。”林机玄闭上嘴。
贺洞渊这次是正儿八经地笑了，他笑起来模样清透好看，镜片下的眼睛温柔地弯着，漫天遍野都飞着遭人惦记的桃花：“那你听仔细了。”他很快就收敛了笑，正色道，“上个月，楚川地震，倒了一栋楼，满楼十五户，共四十六人全被埋在楼里，只有一人幸免——那小孩也是被祖父护在身下才勉强留了一口气，如今意识全无，昏迷不醒，可怜那孩子才七岁。”
他声音低沉，让林机玄蹙紧眉头，又听贺洞渊接着说：“本该没这么大影响，可后来查实那栋楼是危楼，质检没达标，楼内居民早就知道但投诉后没人管，他们搬不出去只能悬着命住在危楼里，死后自然怨气陡增。这枚硬币是青铜币，确实如你说的那样，几千年历史，非常值钱，最值钱的是它里面藏了一只魇，古时楚地战场上诞生的魇，本该气息散干净了，偏偏被不知道哪个盗墓的从地里掘了出来，又被那楼里某一户倒霉人家买下，吸纳了危楼里的怨气，强行续了口命。那小子——”
他指着郑轩说：“更是倒了八百辈子的霉，命格奇轻，一生小灾不断，光是大劫就有足足五道，还敢把这魇买回去。我要是那魇，我也吸他的精气。”
林机玄瞥了一眼被吓破了胆的郑轩，点了点头：“这话我同意，郑轩，好奇问一句，你那硬币多少钱买的？”
“……老板开价一百，我砍完价，二十。”
“也还行，古时楚地的青铜币，历史这么悠久的文物才二十，转手一卖几十万入账，”林机玄说，“血赚。”
贺洞渊跟着点了点头：“傻人有傻福。”
郑轩：“…………两位祖宗，别吧，命都快没了。”
林机玄和贺洞渊对视一笑，下一秒，两人面上的笑容同时僵住，错开视线。
“那你说的魇是这只兔子？”林机玄问。
“哪有这么出息的魇？”贺洞渊生来不会好好说话，白瞎一张精雕玉琢的脸，“变成这样能吓唬谁？魇是要吸收负面情绪的，恐惧、悲伤、愤怒……恐惧最好弄，现在的人都不经吓。”
“也是，”林机玄回忆着《自然经》里有关魇的描述和郑轩的梦境，说，“那就是那只老虎了。”
恰巧，兔子在此刻动了起来，它转过身，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像是要给他们引路一样，贺洞渊紧跟其后，林机玄回头扫视一眼周围黑黢黢的树林，犹豫了片刻，郑轩胆怯地拉着林机玄的袖子：“林哥，我们不走吗？”
“……林哥？”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哥，亲哥。”
“别了，消受不起。”
林机玄嫌弃地拍开他的手，走到兔子旁边，扫了一眼它头顶上那行“？？？ level5”，问道：“你就是任务的发布人兔兔？”
兔子歪了歪脑袋，往前跳了两步。
林机玄：“？”
兔子没搭理他，反倒是某位不寒碜人就牙疼的学长挖苦道：“你是脑子被门夹了，跟一只幻觉上的兔子说话？”
林机玄：“哦。”

第7章 拯救兔兔（四）
林机玄退后两步，取出手机，他嘀咕道：“指不定这只兔子也是什么精怪变的。”
“不会，说来魇吞噬人的恐惧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贺洞渊被他这番举动逗得心情不错，也便耐心地解释，“先让人看到珍奇的东西，像是这只七彩的兔子，然后一步步把人逼进恐惧。”
他话音刚落，周遭突然窜起大火，密密麻麻的火舌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郑轩惨叫一声，脸色发白地躲在林机玄身后。
经过长年累月的惊吓，恐惧已成了下意识的事情，郑轩这近一米九的魁梧高个完全不顶用。
滚烫的热度，燃烧不熄的火焰，逼真得仿佛现实里被丢在烤架上，林机玄站了一会儿，衣服被汗整个湿透了，热得皮肤泛红，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明明知道是幻觉可仍是逼真到可怕。
“害怕吧？害怕就对了。”贺洞渊在推算方位，最终站在一个地方，“这时，魇为了更进一步地逼迫你的恐惧，会在这里给你开出一条道路。”
如他所说，他脚下不远处突然变化出一条笔直的吊桥，直直通往没有火焰的另一边。
贺洞渊踏上吊桥，慢条斯理地说：“这一条路，才是带领你前往深渊的不归之路，只要走过去，看到对岸的魇，内心积压的恐惧就会在瞬间爆发，魇会将这些恐惧连带你的精气一并吞噬。”
这与郑轩描述的梦境一致。
贺洞渊挑眉看他：“这些都不知道，谁给你的勇气接下这笔单子？授箓了没？”
原本从天师盟接下这单时他以为处理的入道者只他一人，结果在当事人身边发现还有一个入了天师道的，一山不容二虎，一只魇当然用不到两个天师，这道上，还有敢和他贺洞渊抢单子的？
稀奇。
林机玄没搭理他，往吊桥走去。
果不其然，吊桥对面，一只猛虎正在树下栖息。
那只猛虎闲适地趴在树下的阴影里，体型硕大，四肢健壮有力，仰头打哈欠的时候亮出一口锋利的兽齿。
郑轩下意识哆嗦了下，死死抓着林机玄的衣服不撒手。
“我们一路过来担惊受怕，这魇倒是清闲。”贺洞渊简单粗暴地将衬衫袖子直接撕掉，露出两臂密密麻麻的经文，这次站在背后，林机玄看得较为清楚，上面印着的是禅宗的《金刚经》。
《金刚经》也叫《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由大乘佛教的《心经》衍化而来，讲究广揽万法，发扬菩提心，行“无我”的大乘菩萨道，是禅宗的基础经文。
这家伙果然是禅宗的人，但这德行……
林机玄不屑地撇了撇嘴，禅宗把他放出来不嫌丢人吗？
那只闲憩的魇察觉到来者不善，从树荫下走了出来，伸展开的四肢显得体型更为硕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平台，好似在昭示此处地盘的主人。
他缓缓靠近贺洞渊，在贺洞渊身前几步远的位置停下，仰头怒吼一声——
“想吃我？你看我，像害怕的样子吗？”贺洞渊从裤子口袋摸出烟，漫不经心地点上，“怎么先攻击我，明明那边有更符合你胃口的食物。”
郑轩被吓得说不出话，不停摇头：“我没有！我不是！你别找我！”
老虎目光仍落在贺洞渊脸上，金色立瞳闪烁着危险的寒芒。
“找死么？”贺洞渊冷冷一笑。
“没准人家想换个口味，天天吃这个，翻来覆去地炒冷饭，要你你不嫌弃？”林机玄觉着还带着郑轩实在是个累赘，嫌弃地扯开他的手。
贺洞渊：“这不还有个你吗？看起来也是你比较好吃。”
林机玄：“？”
神经病。
林机玄没理会他，左右观察，直到现在依然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不远处，贺洞渊和老虎已经斗在一处，老虎兜头咬下，却被他手臂的《金刚经》震开，回头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烟雾缭绕间，那人身手矫健，和方才自己动起手来的样子宛若两人。
啧，果然还是让了他一手。
林机玄很不爽。
郑轩抖得更加厉害，显然被眼前这堪比大片的特效惊到了，跟小鸡雏一样紧跟在林机玄身后，生怕他甩下自己。
“别碍事。”林机玄一脚踢开郑轩，在找先前见到的那只兔子，可那兔子仿佛凭空蒸发了，一到这处空地就没影了。
他还是觉着不对劲，兔子给他的感觉太不对劲了，照贺洞渊的说辞，这兔子是老虎变出来勾起他们恐惧的玩意，可他们一到这里，老虎第一眼看的不是他们几个，而是那只兔子。
那一眼仿佛在问“我能不能吃了他们？”
为什么要问兔子？
除非……
林机玄想到一点，飞快地取出十张下等符纸和朱砂笔，结煞入符后，林机玄快速连写了十张符纸，分出四张给郑轩：“去找，凡是看到跟兔子行迹有关的地方，都贴上。”
“我、我不去……我害怕！”郑轩死不撒手。
“你这体型能打十只兔子！你怕个蛋！”要不是考虑郑轩还有点用，林机玄简直想一棒槌敲晕这废物点心，他看着郑轩的眼，正色道，“这次不同往日，我们是被这糟心玩意强行拉进来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不早点破了这魇境，我们的魂魄会逐渐消亡，哪怕老虎死了，我们也出不去！”
林机玄说这话时，头顶升起一轮圆月盘，映得他瞳内浮着一层薄薄的月色。
他清澈的眼神如月光般清冷——
“等到那时候，我们都会成为老虎的奴隶。”
郑轩眼睛缓缓瞪大：“……”
他打了个哆嗦，颤抖着接过符纸，一咬牙，骂道：“老子跟这你破老虎拼了！”
见他总算能振作点，林机玄长出口气，握着剩下的符纸找兔子的蛛丝马迹。
两人这番话落入贺洞渊耳中，男人眉头蹙起，嘴角越压越低，烟头的火光闪闪烁烁，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突然间，唇间发出一声不爽的嘁声。
就在这时，老虎后足发力，吼叫着扑过来，贺洞渊憋着一口怒火，把手臂上珠串一转，亮出一枚刻有血色佛印的琉璃珠，他略一垂眸，再抬眸时，漆黑的瞳孔深处泛着血红色的的卍字梵印，沉声念诵：“唵！嘛！呢！叭！弥！吽！苦海无涯，给老子早登极乐去吧！——”
梵音炸响，手掐降魔印的佛掌自贺洞渊手诀处袭来，轰然扑向老虎，将其拍倒在地，任由老虎怎么挣扎也难逃佛掌的束缚。
“月之盈缺，既生魄，既死魄……”贺洞渊阴沉着脸低声念着什么，背后感觉有什么东西袭了过来，他下意识转头又要打出一道佛印，却见一张俊逸的脸，惊讶之中堪堪收回术法，险些一掌拍过去，把那人拍得脑浆迸裂。
“你不要命了？！”贺洞渊额前青筋蹦起，低吼，这人胆子太大了！
林机玄将桃符往空中一抛，精准地砸在袭向贺洞渊的兔子身上，神荼和郁垒两座大神发威，一左一右将兔子镇住，林机玄忙扑过去一把抱住。
那兔子在林机玄怀里不住挣扎，正想反击，却感觉到又猛又狠的一拳砸在脸上，整张脸都被打偏了过去，紧接着，耳边响起沉声警告：“老实点！”
被打懵了的兔子：“………………”
“怎么回事？”郑轩灰头土脸地从树丛中探出脑袋，手里的黄符都贴光了，“刚才我明明看他是从那个洞里进去的，怎么会……”
“狡兔三窟，所以才要把他所有的洞口都封住。”林机玄把剩下三张符纸往地上一铺，拼出来方寸点地方后把兔子放在中间。
被天然牢笼一束囿，兔子哪儿都去不了，稍微蹬个腿都出界，红着眼看林机玄，口中发出的却是老虎该有的浑厚低沉的嗓音：“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从学长说你是楚地来的时候，”林机玄说，“楚地有把虎叫做‘於菟’的说法，这是楚语，后人望文生义，把‘於菟’写作了‘玉兔’，所以，兔便是虎，虎便是兔。唯一不同的是，他是虎，而你是为虎服务的虎伥。”
“你如何能知我们是虎与伥？”
“行为，虎伥引路，诱惑食物喂食于虎，早年间的伥鬼不仅仅是虎的仆从，还能役使老虎，方才你一心让老虎攻击学长，便是认定，学长死后，我们两个无疑成了你的点心，虎固然可怕，真正可怕的还是为虎作伥的你！”
“是我小瞧了你，”虎伥阴森森冷哼，“应该先动手杀了你。”
“那也是同样的下场，”林机玄淡淡道，“在楚地，虎神，又做月神，月有阴晴圆缺，以月为象征的老虎自然也能死而复苏，只要虎伥替他寻到足够的祭品。”他抬眸看了一眼贺洞渊，“是吧，学长？”
贺洞渊瞪着林机玄，用力咬着烟头，方才他也想明白了这点，只不过比林机玄稍晚，主要还要怪——
那些分单的老家伙真是老糊涂了！连魇和伥都分不清就派他来执行任务！！！害得他固化思维认定这处是魇境，主人肯定是魇，哪知道那魇早就消散，如今不过是虎与伥鸠占鹊巢罢了！
林机玄笑着说：“这些都不知道，学长这三千烦恼丝都剃了算了，谁给你的勇气留头发？”
“哼。”贺洞渊别开视线不说话。
“那么现在——”林机玄笑得“温柔可亲”，蹲下拎起虎伥的兔子耳朵，“该把兔兔还回来了吧？”
他神色转厉，语气森冷不容拒绝：“把那个今年7岁，属兔，在楚川地震中被他爷爷护下的魂魄——
“还回来！”

第8章 拯救兔兔（五）
虎伥气恼地一挥手，就近的一个兔子洞飘出来一团虚影，晃晃悠悠落在林机玄面前。
林机玄拿手机对照了下，虚影和方位图上的绿点正好重合。他收起手机，琢磨着要怎么样才算是完成任务。
他尝试着伸手碰一下这虚影，下一刻，一团温暖包裹指尖，虚影变得渐渐清晰，蜷缩起来的身躯也逐渐伸展，落在林机玄面前。
那是个瘦弱的小男孩，灰头土脸，眼神却漆黑明亮。
他笑着说：“谢谢天师哥哥，兔兔答应了爷爷会好好活下去，兔兔要回家了。”
林机玄一怔，垂下眼睑，眸光闪烁了片刻后再抬起眸时露出笑容，他伸手在男孩头顶拍了一拍，黑眸波光潋滟：“嗯，爷爷不在了，你也要加油活着，
“你还有无限未来。”
贺洞渊闻言，张口想嘲弄林机玄这话说得太肉麻兮兮，一转头就看到林机玄溢满的温柔笑容和嘴角紧压下的悲伤。他抿了抿唇，闭上嘴，却忍不住往林机玄那一直瞟。
啧，这小子，
长得真的不错。
-
被送出魇境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三点了，再次见到窗外的月光，林机玄不由想起楚地借虎皮复活的传说，觉着平素看起来温柔旖旎的月光都多了几分让人寒颤的森然。
楚人信奉的神明名唤“廪君”，《后汉书&#183;西南夷列传》载: “廪君死，魂魄世为白虎。巴氏以虎饮人血，遂以人祠焉。”楚地将人喂给白虎，既是祭祀廪君，又是借由白虎之口起死回生，由此惨死虎口之下的人数不胜数。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与虎神相结合的信仰又惨淡在历史中，演化出了后世的虎伥，比起无所不能的“白虎神”，虎更像是一个傀儡，虎伥比之虎更让人憎恨。
“为虎作伥”一词便由此而来。
回到现实世界，郑轩高兴地跳了起来，刚动弹一下，脚腕上传来一阵剧痛，叠声叫嚷：“痛痛痛——”
林机玄拉过来张椅子垫在他屁股下头，让他逃过屁股开花这一劫。
郑轩红着眼委屈地说：“怎么在那里头就没觉着痛，我都忘了我韧带拉伤了。”
“傻不傻？”林机玄嗤笑一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他这动作不经意显出三分亲昵，笑里又带着毫无恶意的调侃，让郑轩看得心里一跳，不由面皮红了两分，经不住又多看他几眼，心想难怪他女朋友会生出那种心思。
这男人也太有魅力了吧啊啊啊！
“以你们目前的能力，处理不好这硬币，我就把它带走了，”贺洞渊瞥了他们一眼，将硬币扣在拇指上，弹着玩，“现在你已经不需要这玩意了吧？”
林机玄点了点头，此时，手机震动起来，冷光下，屏幕写着一行——
“恭喜完成‘解救兔兔’的任务！由于是开张以来第一次接单，给予双倍奖励！奖励APP经验X1000，中等黄符X5，五铢钱X500，未知蓝色法器盒X1，技能书《九歌&#183;山鬼》X1！”
“经验达到要求，APP提升为1级，点击查看当前状态”
现在不太方便，贺洞渊和郑轩都在旁边看着，林机玄按下心思，一回家就迫不及待地点了查看。
林氏共享天师【可免费改名一次】
所有人：林机玄
等级：1级（升级可解锁新功能，也可以享受更好的福利待遇）
状态：正常
可接单范围：一公里
今日接单：1单
当月接单：1单/10单
本月处罚：0单
评价等级：五星（评价内容X1：天师小哥哥又帅又温柔！兔兔很喜欢！）
林机玄：“……”
他继续看下去。
本月可开启客潮次数：1次（客潮每月仅可开启一次，开启后将迎来大量客流，注意人手安排）
可选外派天师：0人
评价：好像能凑合经营下去？
林机玄：“……”什么叫好像能凑合经营下去？他经营的APP必定世界第一！
吐槽了一会儿面板数据，林机玄直接打开背包，发现升级之后，背包多了五个可解锁的格子，点击后提示“是否花费100个五铢钱解锁新的背包空格”。
是。
他还摸不准如果背包格子满了，多余的东西会不会直接销毁，所以提前保证充足的空余是很有必要的。
目前为止，背包内共有：劣质的胖大海含片（润润喉，但小心吃了可能会死人）X10，中等黄符X5，优质的符纸X10，劣质的朱砂笔X1，青囊丹X1，绿色的法器&#183;桃符x1，未知的蓝色法器盒X1，新手升级礼包X1，17个格子占了8个，五铢钱也攒到了1000枚。目前还不知道五铢钱能买什么，但作为通用货币想必会有大用处。
目光在奖励新给的两个道具上扫视一圈，林机玄选择先打开未知蓝色法器盒，一瞬间，金光闪烁，系统提示跳了出来：“灵犀一现！未知蓝色法器箱越级掉落紫色法器：【替死傀儡】”
【替死傀儡】：将血滴在傀儡上，可在危在旦夕之时由傀儡替死，抵一条性命。
“好东西。”这玩意让林机玄眼前一亮，直接将血滴在了傀儡上面，傀儡表面浸透血液，忽然抖着嗓子开口吟唱：魂魂魂魄离离离离散——吾吾吾吾筮予之——
林机玄：“…………”
槽，吓老子一跳。
巫傩唱喏的既视感太强，林机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缓了下，把那东西丢进背包，又取出技能书翻看，没多久，整本《九歌&#183;山鬼》的内容牢记于心。《九歌》是屈原的大作，讲述的是远古神明，多是古时巫觋拿来唱喏祭祀之用。之前林机玄通读过九歌，因为时代久远，理念又有差异，整本书啃下来颇觉佶屈聱牙。此时阅读，字字句句如同刻在心里，《九歌&#183;山鬼》理解通彻，眨眼间便牢记在心。
再点开所有人界面。
所有人：林机玄
年龄：20
性别：男
技能：【符咒】除祟符（初级符箓）【相面术】初级（可通过使用提升熟练度）【九歌&#183;山鬼】初级（吟唱时可超度一公里以内的冤魂）
业务范围：抓小鬼（限5级以下），超度冤魂(限5级以下)
特长：脸好看
天师评级：菜鸡
发展建议：靠脸吃饭
林机玄：“……”
他突然想到之前系统赠送的新手升级礼包，眼下满足了开启条件，他毫不犹豫地点开。
系统又闪过一道金光，噼里啪啦跳出一堆东西。
“恭喜获得五铢钱X500，双倍奖励符（使用后完成派单可获得双倍奖励）X3，未知的紫色法器盒（开启后可获得紫色及以下法器奖励）X1，未知绿色阵法图（开启后可随机获得绿色或以及阵法图）X1，绿色强制结契符（强制与任意绿色品质以下的妖魔精怪结成永久主仆契约）X1，新手升级礼包（完成3单可开启）X1”
还好买了新的格子，不然这一堆奖励一准放不下。
林机玄很有耐心，先跳过已经使用熟练的未知法器盒，直接查看他最感兴趣的未知绿色阵法图。
自古讲究排兵布阵，在天师道中，最常见的就是布“奇门遁甲”之阵。所谓奇门遁甲指的是三奇、八门、“隐”六甲，搭配九星、八神，共有一千零八百局，变化万千。
“不知道会给什么阵法……”这么多年，因为玄之又玄，他唯一不太敢碰的东西就是“奇门遁甲”，但又对它很感兴趣，眼下给了机会，林机玄眼睛都亮了。
他压住内心的情绪，点击打开“未知绿色阵法图”，又一阵金光闪过，跳出提示——
“灵犀一现！未知绿色阵法图越级掉落蓝色阵法图——【八门金锁阵】”
林机玄：“…………”这灵犀一现这么容易触发的！？
随之，又一条系统提示弹了出来：“由于一日内连续触发了两次灵犀一现，奖励称号【绝世欧皇】”
【绝世欧皇】：在越级接取高等级派单时成功率提升5%。
……他总有种用完了这辈子运气的错觉。
林机玄抿了抿唇，查看新开出来的蓝色阵法图【八门金锁阵】。
【八门金锁阵】是奇门遁甲中的典型阵法，能将万事万物困在阵法之中，除非能找到正确的“生门”位置才能得以逃脱。
最方便的是这玩意可以直！接！用！
也就是说他需要的时候只要把阵法图拿出来铺开就能当场使用，不需要行军布阵，查验八门方位，对照星极，方便得很。
但这么好用的东西不可能没有代价，他仔细看完了阵法图介绍，果然在最后看到一行红字提示：开启阵法需要消耗一枚蓝色阵法符石。
蓝色阵法符石没有来源说明，他包里也没有这玩意，想必不好得。
他嗤了一声，将今日所得东西一一收好，经过这么一遭，对这个APP反倒没一开始那么憎恶，多了几分期待和兴味。
不知道下一回派单是什么时候。
那个贺洞渊……又是什么来头？
林机玄躺在床上，因为身体太过疲惫，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起来，林机玄正在洗漱，旧手机震动了下，他摸出手机一看，来了一个新单子。

第9章 人皮骨伞（一）
“滴！恭喜你接到本日第一单——【人皮骨伞】”
林机玄看到这名字愣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就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仔细查看接下来的任务说明。
【任务描述】：人皮骨伞是用人皮为伞面，人骨为伞骨制成的阴伞，既能遮蔽阴邪挡除灾害，也能招来祸害。最后一把人皮骨伞应当随主人火化湮灭，查明这把人皮骨伞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任务难度】：2星
随单子来的还有一张人皮骨伞的照片，那是张摄于民国年间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身穿礼服的妙龄少女，她站在布景前，手持着一把江南的油纸伞，笑得姝丽娴静。
林机玄不由为之惊艳，随后想到她手里执着的是把人皮和人骨制成的伞时，又打了个冷颤。
邪乎劲儿比之前那个高了不是一个档次。
2星？闹着玩呢。
一想到自己的接单范围，林机玄立马奔到阳台，推开窗户向外看，外头天气阴沉，淅淅沥沥下着细雨，林机玄一眼就看到不远处有人持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走在路上。
油纸伞遮了她大部分身体，只能看到一身鲜红的长裙，裙摆摇曳在雨丝中，像是一尾荡开的鲤鱼，拖着一长串鲜红的血。
林机玄被这一幕渗到了，阴沉着脸把窗帘拉上，坐下对手机说：“这个单子的难度真是两星？”
手机没吭声，林机玄冷笑：“我算是明白了，你是想要我的命。”
他收拾好东西，骑自行车去上学，路过保卫室的时候停下来，走过去，敲了敲保安的窗户。窗户打开后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林机玄冲他打招呼：“赵叔叔，早。”
“早啊，小玄。”赵国盛在这个小区里当了十几年的保安，算是看着林机玄长大，林机玄爷爷失踪后，帮衬了他不少，有时候过年还会邀请林机玄回家吃顿年夜饭，两人关系很是亲近。
“我刚才捡了个东西，”林机玄说着把一个钥匙扣递给赵国盛，“是从一个打着红色油纸伞的人身上掉下来的，当时喊她她没听见，只好先送你这儿。”
“只有一个钥匙扣？”赵国盛拎起钥匙扣仔细扫了几眼，说，“红色油纸伞那个住户是吧，我有印象。”
“对，”林机玄趁机问道，“她是新来的？生面孔。”
“昨个儿刚搬进来的租户，哦对，就租在你家楼上。”
林机玄：“……”
林机玄顿时无语了，他家楼上原本住着个考研的大学生，结果下来后估摸是没考好，直接奔6楼楼顶跳了下来，摔得血肉模糊，现在楼底下还有一小块没褪去的血迹，那间房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租不长久，小半年来换了五六批租户，各个都是外来人，这回也是。
正想着这事，忽然听赵国盛打趣说：“小玄，头一回看你对邻居这么感兴趣，是不是看人长得漂亮，起了心思？”
林机玄闻言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张老照片，问道：“她很漂亮？我只看到个背影，有照片吗？”
“照片肯定有，”他回头翻登记入住的记录，找到后递给林机玄，“就给你看一眼，别跟别人说。”
林机玄毫无心理准备，一眼就看到赵国盛划拉给他看的照片，心里咯噔了一下。
照片上的人和老照片上的女人至少有八分相似，不同的地方在于，这张照片上的女人是沉默的，是一团死气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又过于红艳，漂亮是漂亮，但太过瘆人。
赵国盛将册子收回去，说：“这小姑娘什么都好，就是没什么精神，一看就是被生活压迫久了。”
林机玄没说什么，打了个招呼后，骑着车走了。
他进教室的时候刚打上课铃，照惯例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林机玄垫了几本书就开始补觉，但一闭眼漆黑的世界就浮现出女人满是死气的脸，让他有点烦躁。
他取出手机上网搜索有关人皮骨伞的事情，换了几个搜索引擎都显示没有搜索结果，干脆自己发了条问题——“有没有关于人皮骨伞的传说故事？”
几乎一秒就得到了回复。
林机玄眼睛一亮，划开回复一看——“年轻人，不要把大好青春浪费在探寻这种事情上，应该更好地更积极地探求科学的力量。”
林机玄：“哦。”
随后几条评论也刷了出来——
“哪来的神经病？”
“这个想法太危险了，网警呢？出来封ip！”
“哇，理论角度讲是可以实现的，人皮和传统牛皮相比更细腻，人骨也在结构上更纤细……”
“楼上的回复真是笑掉我的大牙了，人家是要用人皮制伞，不是要用人皮制鞋，你要拿涤纶、尼龙布跟人皮做比较，而不是拿牛皮，我觉着吧……”
林机玄：“……？？？”
讨论方向越来越奇怪，林机玄干脆把题目直接删了，他有点睡不着，打了个哈欠后，支棱着脑袋看向窗外。
这节课在一楼阶梯教室上的，大开的窗户外是条长长的走廊，被教学楼包围的中庭种着一株巨大的洋槐，风吹过时叶片发出沙沙的清脆声音。
林机玄不由舒适地眯起了眼睛，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走过。
那人一脸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今天没穿西装也没戴他那副斯文败类的银框眼镜，一身短袖v领T恤，露出胸前一小块白皙的皮肤，双手抄在裤子口袋，手肘与身体间夹着一个档案袋，要掉不掉地悬着。
路过窗口时，贺洞渊也瞥见了林机玄，他脚步停下，站在窗旁，隔着大开的窗户跟林机玄对视。
林机玄蹙了蹙眉，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男人却在这个时候伸手进来在林机玄眉间点了一下。
“皱什么眉？”贺洞渊的声音混在风里，带了点不太正经的笑意，“对不起你这张倾国倾城的脸。”
林机玄：“…………！？”
他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贺洞渊丝毫不慌，冲林机玄摆了摆手：“好好上课，小学弟，学长我快活去了。”
“小心毕不了业，学长。”他压低了声音，学长两个字咬得很重，几乎磨碎在齿间。
“放心，毕不了业就留下来陪你。”贺洞渊笑得没心没肺。
林机玄看他潇洒的背影恨得牙根痒痒，这世界上真的存在这么一种人，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总是能触碰到他的着火点，贺洞渊就是这种人。
本来还打算找他问问人皮骨伞的事，现在看来很有可能问不出个屁还要惹得一身火气。
找他？吃饱了撑的。
“对了，”贺洞渊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笑着对林机玄说，“那个孩子醒了，他托我谢谢你。”
林机玄蹙着的眉头渐渐松开，望着贺洞渊神色柔软地淡淡一笑。
贺洞渊心里一跳，笑容慌乱了起来，他垂下眼咳嗽了一声，粗着嗓子说：“笑得像是个傻子，别再像上次那样冒失，小心命都没了。”
“……”
哦，这人果然说不出人话。
-
下课铃一响，孙蒙踩着点准时进了教室，他精准地摸到林机玄的位置，一屁股把林机玄的出路堵死了，笑得又贱又暧昧：“嘿嘿，小玄玄，今晚带你去见识点好东西，去不去嘛？”
“不去，滚。”
“真的是好东西，晚上跟艺术院那边的妹子联谊！个个顶漂亮！她们院花都来！”
“院花她妈来都没用。”
“……你口味真重。”孙蒙嘴角抽了抽，说，“我们这儿就缺你这样有脸面的人压轴，你可是我们系的牌面啊！”
“没空。”林机玄出不去，琢磨着从窗口直接跳出去的可能性，但一想到贺洞渊站在窗边蹭他的眉间就觉着整扇窗户都变得污秽了起来，他沉了沉脸色，睨着孙蒙，“边儿去。”
“我不！”孙蒙铁了心，直接跟块烂泥糊墙上了一样拦住林机玄，“你得去！我牛逼吹出去了！”
“你说我当年是不是脑子有病没坚持住不跟你说话，才让你蹬鼻子上脸了？”
“好女怕缠郎……呸呸，好汉吃软不吃硬，就去坐一会儿，哎！对！听说他们系那个特别古怪的妹子也要去，就整天穿着红裙子那个，你不是对这种人和事挺感兴趣嘛！”孙蒙后来架不住好奇，了解了一些神神鬼鬼的，心里头觉着奇怪和别扭，但最后仍是选择尊重林机玄的兴趣爱好。
“红裙子？”林机玄一下子就想起来白天见那红裙子红伞的女人。
“我就知道你对古怪人感兴趣！”孙蒙仿佛找到对症下药的方子了，倒豆子似的说，“那妹子是大一的新生，上个月刚入学，名叫夏冉，是油画专业，家里情况不知道，反正不住学校，每天都是一身红裙子，样式都一样，像是没换过。你说这大热天的不换衣服，身上肯定得发臭了，她身上却有种特别的香味，不像油画颜料，也不像是普通的香水，但是很像檀香，还是高级檀香。”
“是么？”林机玄生出点兴趣，又问，“她是不是总爱打把红色的油纸伞？”
“对对对，阴天晴天都打，学艺术的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样，总有些奇奇怪怪的艺术行为。”孙蒙嘀咕道。
“行，”林机玄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了，“晚上几点？我去。”

第10章 人皮骨伞（二）
他们晚上约在学校附近的一个酒吧，今天正好是个周五，人挺多，要不是孙蒙提前预约了，肯定没地方坐。
请来的驻唱乐团正唱着激昂的摇滚，人声嘈杂，林机玄挤在人群里，尽量避免肢体接触。
孙蒙在前面给他们引路，身后跟着几个妆容精致的美女，几人最后停在一个大卡座旁，还没靠近就看到沙发靠背上露出几个后脑勺，显然这个位置被别人抢占了。
“美女们别急，我去问问情况。”孙蒙忙说。
他过去一看，见是郑轩带了几个足球队的在玩骰子，愣了一下，脾气顿时冲了上来：“郑轩，这个位置我们预约了，你抢座不好吧？”
“我们都坐这儿玩了这么久了，你说你预约了？”这几个足球队的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又知道郑轩和他们不对盘，不等郑轩开口就挑衅道，“你怎么不说整个酒吧被你包圆了，是吧，轩哥？”
郑轩天带人出来玩纯粹是为了庆祝劫后余生，想尽情嗨一把忘了之前的不痛快，但没想到碰上了孙蒙，想到这人跟林机玄交情不错想避让一下，又不好扫了兄弟们的兴致，落了脸面，犹豫间往孙蒙背后看，只看到几个漂亮妹子，没看到林机玄，底气足了，“是啊，这儿也没挂你名字，你说预约就预约了？”
“我预没预约问下老板不就知道了？”孙蒙知道这群人想耍无赖，立马回头喊老板过来。
林机玄站在队伍末尾，一左一右缠上来两个人一直在问他兴趣爱好，把他问烦了，从人堆里挤到最前面，问孙蒙：“人呢？”
郑轩一听这声音手就哆嗦了一下，再抬头看到人时杯子都没端住，抖着声音说：“林……林林林哥。”
“你怎么在这儿？”林机玄完全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郑轩却觉着这语气是在质问，回头一背书包，说：“临时找个地方坐坐，既然这是林哥你们预约的地方，我们立马就走。”他带着一头雾水的几个人匆匆忙忙地走了，走前还冲林机玄直陪笑，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孙蒙看懵了，摸着后脑勺说：“怎么回事啊……？这人吃错药了？”
林机玄不关心这些事情，问道：“夏冉呢？”
几个都对林机玄有好感的妹子听了顿时明白过来，其中一个冷淡地说：“她性格挺孤僻的，这次能来我们也很意外，可能临时鸽了吧？”
“有可能，平时很少看她参加这种活动，这次要不是露露要带她来，她未必肯过来。”
“行了，她答应我会来的，你们就别再说了。”人群里最漂亮那个，也是艺术系的系花徐露笑着解释，“夏冉是我继母带过来的妹妹，她平时不太爱跟人相处，我想借这个机会让她多跟人往来往来。”
“她一直这样？”林机玄看着她。
“坐下聊吧，我刚问了下，她说晚点过来。”徐露招手让服务员把郑轩他们留下来的烂摊子收拾好，大大方方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对她很感兴趣？”徐露问得很直接。
“有点。”林机玄的回答也很直接。
徐露一怔，又笑着说：“她是很漂亮。我父亲和她母亲是年初结婚的，我大概是……”她垂眸回忆了一下，“今年三月份第一次见她，夏阿姨把她带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着实被吓了一跳，说实在话，我头一回看到这么阴沉的女孩子，夏冉她话很少，也不爱笑，眼睛黢黑，望着你的时候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害怕。”她顿了顿，像是意识到什么，忙说，“对不起，我没有说她坏话的意思……”
“没关系，你继续。”
“她那时候还在念高三，不过已经被A大录取了，每天不上课也没关系，常常在家里画油画，我有时候周末回家，想找她说说话，就看到她一层一层地画着那把油纸伞，只用红色的颜料。”
气氛陡然变得古怪起来，众人脑海里浮现出了红裙少女面无表情地描画油纸伞的样子，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怎么被我说得这么奇怪，其实还是很美的，她皮肤白，红色很衬她，”徐露活跃下气氛，又说：“不过，我好奇地问过这把油纸伞是做什么用的，是不是有什么独特的纪念意义。”
听到这儿，林机玄屏住了呼吸，认真听徐露讲。
徐露说：“她说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遗物，她父亲的祖上原本是制伞的大户，后来没落了，只剩下这把油纸伞，传统手工艺品，挺珍贵的。”
“别说手工制作的油纸伞，就是普通的油纸伞都很少有人打了吧？”孙蒙察觉气氛古怪，哈哈笑了两声，开了瓶酒，“今天来是为了彼此认识认识，美女们，来聊点你们的事吧，先做个自我介绍？”
林机玄看了下时间，不耐烦地问：“她什么时候过来？”
徐露没想到这样林机玄还会对她这么感兴趣，为难地说：“可能还要二十分钟。”
其他姑娘泛酸，抱怨道：“真不守时……”
“是呀！迟到这么久！咱们都在等她呢！”
林机玄想都没想：“她电话给我，我去接她。”
徐露：“……”
徐露微微瞪大了眼睛，轻轻咬了下下唇，勉强笑着点头，把夏冉的手机号给了林机玄。
林机玄存好后，站起来便走，徐露刚要开口说话却被梗住，咬紧下唇。
“对了，”林机玄脚步忽然一停，回头对徐露说：“你跟她，长得还挺像。”
徐露：“……”
徐露带来的几个女孩听了后不爽地说：“哪里像啦！他什么意思呀？！这人怎么这样！？”
“露露明显比夏冉漂亮多了！”
-
林机玄找了个僻静地儿给夏冉拨去电话，接通后传来低沉的沙哑嗓音：“喂？”
林机玄没想到会是这虚弱的声音，缓了下，说：“你好，夏冉，徐露让我来接你参加今晚的联谊，你现在在哪儿？”
“我……我跟她说过我不去了。”夏冉声音很小，隔着电话几乎听不清。
林机玄说：“没事，正好我也不想在那里多待，我想认识下你，方便的话我们找个地方坐坐聊聊？”
“对不起，我已经到家了。”那边说完就急匆匆地把电话挂了。
林机玄：“……”
约女生见个面就这么难？
“嗤。”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嗤笑，熟悉的声音让林机玄不想回头，奈何背后那孙子直接开嘲讽，“小学弟，这么撩妹可不行啊，你这是在耍流氓，要不要学长教你撩妹？”
林机玄：“滚。”
“啧，脾气还挺大。”贺洞渊吸了口烟，吐出来的烟雾拢着他看不分明的黑眸，语气也晦涩难辨，“撩妹要张弛有度，你这张口滚，闭口滚的可撩不到。”
林机玄猛的回头，没想到贺洞渊站得这么近，一回头差点撞上他的鼻子，他愣了一下，下意识退后两步。
贺洞渊挑了挑眉：“投怀送抱？”
“你脑子坏了？死秃驴。”
贺洞渊显然被这个“粗鄙之语”惊到了，指着满头浓密的秀发不可思议地问：“……秃驴？我？”
“秃驴。”林机玄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贺洞渊冷冷看着他：“行，你这个臭算命的。”
林机玄瞥他一眼：“幼稚。”
贺洞渊怒极反笑，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他一声：“洞渊，好了吗？你太爷爷还在等我们。”
“哦，就来。”贺洞渊把烟掐了，回头走回那人身边，皮笑肉不笑地说，“现在的学弟都挺野。”
“全校最野的不是你么？”那人无奈地说，“人家好好地走在路上还要被你找事。”
“这不看他有意思逗着玩么？没点本事还想撩妹。”
“那你呢？也没见你带个女朋友回来，上回乔家那姑娘都被你气走了。”
“行了，啰嗦。”贺洞渊嘟囔了一句，立马闭嘴，跟那人上了一辆豪车。
林机玄冲他骂了一句神经病，决定回头翻翻看有什么诅咒人的偏方子，不要人命那种，让这贺洞渊难受个十天半个月就行。
他后来又给夏冉打过去几个电话，都被挂了，最后一个直接提示他被拉黑了。
林机玄：“……”
旧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林机玄摸出手机一看，短信里多出几条订阅内容——《教你如何科学撩妹》、《撩妹一百准则》、《只要学会这些就没有你撩不到的妹》。
林机玄：“……我特么！”
他恨不得掐死这倒霉玩意，又说：“这么费劲也不给我增加点难度评级？”
手机宛如死物。
行，他还能说什么？
林机玄决定今天消极怠工，滚蛋回家。
路过保安岗亭时，见值班的还是赵国盛，林机玄上去又问了下情况，赵国盛说：“那姑娘是回来了，不过这钥匙扣不是她的，小玄你目的有点明显。”
“没瞒过赵叔叔，”林机玄想起来就怄气，转念一想，大家都认为他喜欢夏冉的话，这事反而能光明正大地查，干脆认下，“我是对她挺有兴趣。”
“哈哈，年轻人勇敢追爱，叔叔支持你！可是方法不能用错，手段也得正派，尤其不能违法犯罪……”
眼见着赵国盛开始念叨，林机玄忙借口开溜。
站在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他家楼上的灯暗着，可赵国盛明明说夏冉回去了，难不成睡了？九点就睡也太早了点。
林机玄正琢磨着要不要借口借东西去敲门看看，眼角余光忽然被一抹红扎了眼。
走廊灯泡坏了，光线非常微弱，在这微弱灯光的映照下，一线鲜红像是流淌在地上的涓涓细流，从楼梯上淌了下来，表层被光照得发亮，藏在暗处的却浓郁得像血。
林机玄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屏住呼吸，听清了昏黄灯光里的轻声呢喃——
你来了呀，郎君？

第11章 人皮骨伞（三）
这一声让林机玄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画好的符纸夹在指间，一步步往楼上走。
等走得近了才发现，在缝隙里看到的绸缎一样的血流其实是夏冉手持的那把红纸伞，而夏冉不知道为什么昏倒在家门口，林机玄上前查看她的情况，发现她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把夏冉扶正，让她背靠在门板上，打完120之后，拿起夏冉的油纸伞仔细查看。
这把油纸伞做工非常精致，伞面乍一眼看去就像是一张完整的皮面崩出来的，只有在靠近灯光的时候才能看到微小的纹路，而伞柄柔韧结实，表面光滑，不知道涂了什么油料，质地细腻，摸起来滑不留手。
“这么完整的皮面……”他脸色沉着，很是难看，古人剥皮为了让皮面完整，会先在头部割开一道口子，从口子里灌入水银，最后可得一张完整的皮，被剥皮后的血肉甚至能在一瞬间保持完整，不啻于一种酷刑。从这张皮面的完整度猜测，当初就是用这种水银灌顶的方法取皮的。
还有这伞骨，打磨得如此光滑，肯定也经过无数道精细工序。
真是瘆得慌。
还有刚才莫名其妙响起的那句“你来了，郎君”，让林机玄不由想深入知道，这把油纸伞到底发生过什么。
120很快来了，急救给夏冉做了个临时检查，贫血得厉害，林机玄跟着救护车一起去医院，帮夏冉做了个住院观察的手续后，就在一旁等着夏冉清醒。
他一路都在研究这把油纸伞，甚至生出了拆了查查看的想法，但这法子太过冒险，被他按下了，反正派给他的单子只是让他查明油纸伞是怎么来的。
他上网查了下油纸伞的常规制作流程，只能找到号竹、骨架、贴纸、绘花、上熟桐油几个常规步骤，甚至挑了个视频看，也没看出什么大门道。
林机玄揉了揉发胀的眼，确认了下夏冉的状态后，出门上厕所，刚出门就迎面撞上了孙蒙。
“小玄哥？”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都很意外，孙蒙说：“徐露突然身体不舒服，我带她来挂个急诊。你呢？”
“我邻居昏倒了，今晚要住院观察。”
“哇靠！男的女的，漂亮吗？”
“精虫上脑啊你？”
“我这不是血气方刚的正常青年的正常表现吗？要人人都像你性冷淡，谁还为祖国发展增添新丁？”
“别贫了，徐露在哪儿，我去看看。”
“那边，我带你去。”
孙蒙一直在聊晚上联谊的事，暗示徐露对林机玄有想法，直到看到徐露身边站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才把声音收住。
徐露看到林机玄很是意外，眸底还有压不住的狂喜，她整理了下情绪，红着脸腼腆地介绍：“这是我爸，爸，这是我同学，孙蒙和林机玄。”
“叔叔好。”两人礼貌地问了个好。
徐露相貌出众，在医院扎堆的人群里一眼就能挑出来，但她爸比她更出众，这个男人太漂亮了，漂亮得像是个假人，皮肤又白又细腻，一点不像是这个年龄的男人该有的状态。
孙蒙捅了捅林机玄，小声说：“难怪徐露看不上我们，她爸长这么好看，也就你还能一较高低，”
“滚。”林机玄压低了声音骂了一句，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脑海里响起贺洞渊那句“张口滚闭口滚”，瞬间像吃了口屎，郁闷地把嘴闭上。
“麻烦你们送露露来医院了，”徐成秀揽着徐露的肩膀，目光落在林机玄脸上，那眼神看得林机玄很不舒服。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说，“她身体打小就虚，小同学，改天叔叔请你们吃饭。”
“不用，叔叔太客气了。”孙蒙心大，没觉着什么异常，见他们要走，疑惑地问，“快排到号了，不看看情况吗？”
“不了，我们请了家庭医生，他比较了解露露的情况。”
“哦哦，好。”孙蒙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目送他们离开。
“这当爹的还挺关心女儿，”林机玄注意到孙蒙取号的时间，才过去不到15分钟，徐露的爹就来把人接回去了。
“是挺关心的，看着感情也不错，还能请得起私人医生，果然家里各种条件都得好才能养出来这么优秀的女儿。”
“行了你，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林机玄嫌弃地说。
“哎呦，我这是血气方刚的……”他话锋一转，“带我去看看你那女邻居？”
林机玄想都不想，直接拒绝：“gun……”一噎，妈的吃屎，改口，“不可能。”
怎么总是想到那王八蛋！林机玄怀疑可能是自己的人生里从来没出现过这么个人，阴魂不散。
把孙蒙赶走后，林机玄回病房一看，夏冉连带着油纸伞都没了，他愣了下，见病房没有挣扎的样子，心想自己这是招了只白眼狼。
结果，他一出医院，就看到小巷里飘过去一个红色长裙的身影，她头顶绽开一把深红色的油纸伞，像是饱满绽放的花，在夜里格外显眼。
林机玄快步跟了上去，想到夏冉的防备，在靠近一定距离后，脚步慢了下来。
两人在小巷里穿梭，影子被路灯拉拔得很长，夏冉脚步坚定，像是受到什么号召，毫不犹豫地穿行在街巷里，林机玄不知道她的目的地是哪儿，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直走了二十分钟，夏冉才停下。
林机玄抬头看了一眼夏冉的目的地，这是家老旧的戏剧院，因为时间太久了，正在政府规划下拆迁，外围墙壁已经被推平，还没清理干净的瓦砾遮掩下，隐约能看到背后的戏台。
他记得小时候还来这里听过一场戏，戏词咿咿呀呀，唱尽了人生百态，那时候就传言戏台太老了要拆迁，风里雨里又挺过了这么多年，见证了这么多事情。
不及多想，他紧跟上夏冉的脚步。
戏院内地方不大，周边能明显看出为了城市建设而一再挪让的围墙，圈出来的戏台、观戏区再加后台统共五十见方的大小，观戏区尤其逼仄，若是坐了满场，一准得肩膀挤着肩膀。
相比之下，正中间的戏台倒是宽敞得很，左右垂着厚重的幕帘，戏台上的布景凋零，看不出是什么，大抵是小桥流水之类的常规场景。最让林机玄觉着诡异的是，戏台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
那椅子造型普通，是戏台上常用的太师椅，但椅腿断了一根，用砖石垫着，显得一边高一边矮。
夏冉在观戏区正中间坐下，还举着那把油纸伞，安安静静，宛如一抹毫无自我意识的游魂。
林机玄选了个角落坐下，刚落座，戏台上的椅子忽然动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仔细再看，垫在一脚的石块滚了出去，椅子向后翻倒过去。
“轰”的一声后，随之响起的还有那句熟悉的——
你来了呀，郎君。
帘幕一抖，随着乐声响起，两个影子踉踉跄跄地出现在舞台中央。
林机玄屏住呼吸，空无一人的戏台——
开幕了。
这场表演是场皮影戏，两张皮面各自扮着花旦和小生，没有支架撑着，悬空浮在舞台上，摇摇晃晃，唱腔却是人声，虽有些荒腔走板，但字正腔圆，曲调旖旎。
林机玄看着看着，不由被戏目吸引了进去。
这戏跟传统戏差不太多，讲的是女儿闺怨的戏码——大家闺秀意外爱上了寒门书生，可家里却给她定下了嫁给豪绅的婚事，两人私定终身后相约私奔，还没逃出城就被豪绅抓到。
故事虽老，皮影戏表演起来别有一番风味，但从两人被抓起来开始，气氛悄然变了。
戏台上的影子挂上了面具，每一个面具都雕刻得十分抽象，乍一眼看过去，像是无数个鬼面悬空漂浮在暗沉沉的戏台上。
接下来的剧情也让林机玄大跌眼镜。
豪绅嫉恨小姐和书生，对小姐家里谎称两人坠崖而亡，把他们掳回家里，藏在刑房。
他将小姐埋在土里，头部剖开一个口子，灌入水银，等皮脱落以后，赤裸裸的肉体就从皮子脱离出去；同时，他将书生吊在架子上，足下摆了尖刀，先用鞭子抽得他血肉模糊，又用刀一片片剔下他的皮肉。
直到小姐受不了折磨，从皮子里跳出来奔向书生时，被剔成白骨的书生恰恰断了最后一口气，而没了皮的小姐身体像是一摊烂泥，被水银腐蚀得几乎不成样子。
她抚摸着书生的白骨咽下最后一口气。
戏台上最后一幕，便是那位豪绅取了小姐的皮和书生的腿骨，找最好的造伞匠制成了这把油纸伞，伞面的皮子怎么也上不去颜色，只能用人的鲜血。
到了这里，全剧谢幕，太师椅忽然挺了回去，垫脚的石头滚回原位，一切像是从未发生过。
一片死寂。
原来这把油纸伞是这么来的……林机玄目光又落在那把红色油纸伞上，伞面张开，他看不到伞下夏冉的模样，回想起一幕幕戏剧，寒毛悚然倒竖。
他不知道为什么夏冉会带他来这里看这一幕戏，是在暗示他什么吗？仔细回想故事，红色油纸伞的伞面上不去颜色，只能用人的鲜血，那夏冉用来涂伞面的颜料是什么……？
……人血吗？
林机玄正想到这里，夏冉突然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伞面倾斜，她半边身影没在伞的阴影下，另外半边暴露在月光中，回头冲林机玄微微一笑。
这一笑让林机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女人，眼角眉捎，每一处五官都像极了她！
林机玄蹙紧眉头，手中攥着驱魔符，另一手里备着桃符，再不济他还有替身傀儡，总归不该斗不过一把破伞，林机玄迎视她：“有话就说，不用摆出这幅鬼样子。”
夏冉看着林机玄，笑得越发妖艳。
“小郎君，你模样真俊俏，”她掩唇轻笑，说，“你听了我的戏，也得演一出给我瞧瞧，这是这个阴戏台的规矩，我瞧你面相喜欢得紧，特意提醒你——
“轮到你了呀！”

第12章 人皮骨伞（四）
阴戏，他曾在书上看过这个词，这世界上有给活人听的戏，自然也有给死人听的戏，阴戏便是给死人听的，又称傩戏。傩戏这玩意，早在商周时代就有了，是用来祝祷祭祀用的，后来渐渐往民间发展成活人死人都能听。
林机玄曾经还找了几个傩戏片段听了，只可惜因为是个怪力乱神的玩意，保存得残缺不全，听了上段没下段，只能大体琢磨个味道出来。
这回彻头彻尾地听了段阴戏，还要被邀请到舞台上唱一段，林机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着夏冉，问：“如果我不唱呢？”
“这可难办了，千百年来还没听过谁敢推辞，大家都是鬼，闲得发慌的时候就靠听听这阴戏，你得罪的不只是我这一家，是这阴戏台子底下坐着的厉鬼们。”被女鬼附身后的夏然言谈间眉眼颇有些戏子的风韵，说出口的话却瘆人得很，“到时候可就不是家宅不宁这么简单，小郎君仔细丢了性命呀。”
林机玄：“……”
“行，”林机玄点头，正要往台子上走，突然被人拉了手腕，他回头一看，看到贺洞渊着急的面容。
他瞪着林机玄，低声骂道：“我就没见过你这样嫌命长的！说你胆子大你还敢给我来这一出！？”
林机玄：“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要问你呢，跟我走。”贺洞渊死死拉着林机玄的手腕，林机玄能察觉到他掌心沁着湿热的汗水，不由抬头去看。
贺洞渊这回完全是个和尚扮相，一件白色的僧祗支，外套黑色烫金袈裟，总算有个高僧的样子，只是短发有些凌乱，鼻梁上的眼镜都歪斜了几度，精致的脸庞上凝满严肃。
“跟我走。”他又重复了一遍，死死看着林机玄，林机玄这才发现，他的瞳孔内居然有一圈不易察觉的红色圆环，月光下，男人竟然生出一种身在无间却法相庄严的凛然气质。
林机玄心里莫名一跳，理智压过悸动，他对贺洞渊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知道个屁，你就是个憨批！”贺洞渊张口就骂，林机玄嘴角一抽，心想刚才肯定是青光眼了，居然觉着这傻逼玩意会冒佛光！
他翻了个白眼，挣开贺洞渊：“撒手！死秃驴！”
“叫我爹都没门！”他伸手去劈林机玄后颈，想把他敲晕，却被全力防备的林机玄躲过了算计，最后气得念了句佛偈，在林机玄灌顶处轻轻一拍，禅印并入林机玄天灵。
林机玄慧眼一开，登时看到满场满座全是奇形怪状的各种鬼怪，但诡异的是，无一例外全是动物。大家都拧着头看他们，还有厉鬼抓了把桌上的瓜子磕了起来，冲他抬了抬缥缈的下巴，仿佛在说“甭看我们，您继续”。
林机玄：“……”
他别开眼，对贺洞渊说：“我早就知道，没必要给我看这些玩意。”顿了顿，他又说，“算了，有也方便，看得清楚点。”
“你搞什么？”贺洞渊真是琢磨不透他，他今日接到家里通知，要他今晚子时来超度阴戏台的厉鬼冤魂。族里知道他武禅修得好，但佛经念得磕巴，还请了族里一位长辈帮忙，贺洞渊提前过来查看情况，眼见着林机玄昏迷在屋外，再一听戏台上的动静就知道这小子的魂魄肯定被阴戏引入戏院了。
要是普通人也就算了，大晚上的进这戏院进的是阳间的戏院，可林机玄是开了阴阳智慧的，稍一指引就会在阴阳分野的地方瞎徘徊。他看得出来，这小子是天师道的，虽有天赋，但根基不深，进这里头就是被一众鬼魂耍着玩的，能不能囫囵出来还不知道。
想到这儿，心里跟着了火一样，贺洞渊想都没想就化出金身，冲了进来，一看到满场都被厉鬼坐满了的壮观场面，差点闪着腰。
这不是觉着命大就能解决得了的，这是魂魄都不想要了。
结果怎么着？这小子就会跟他来气，他开始后悔了，怎么就想不开闯进来救他？让他自生自灭去得了，还没得个好脸色，难得发一次善心，怎么就这么难！？
“普度众生的经文会念吗？”贺洞渊正生着闷气，听见林机玄压低了声音问，“配合我一下？”
贺洞渊：“…………”心里堵得慌，可不知不觉还是应了一声，“……会。”贺洞渊的声音咬碎在齿间，“你放心，为了让你投个好胎，今天这《往生咒》我保准一个字都不念错。”
林机玄被他这一身圣洁袈裟偏偏一脸愤世嫉俗的滑稽模样给逗笑了，贺洞渊因为他这笑也没绷住气儿，直接给气笑了，他真是碰见了油盐不进的克星。
“怎么配合你？”
“等下你就知道了。”
林机玄说完往台上走，左右看了看，往舞台中央那把太师椅上一坐，清了清嗓子。
底下一众鬼魂们立刻收拾起姿势，正襟危坐地准备听戏。
林机玄冷笑一声，开口清唱：“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贺洞渊神色一变，讶异地低呼：“山鬼？！”
林机玄放开了嗓子，纯粹清透的嗓音弥漫在戏院的每一个角落，在唱完两句后，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摆出青衣的站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身姿一扭，林机玄像是卷了两道水袖，眉眼间带起神秘色彩，他给了贺洞渊一个眼神，示意他配合自己。
贺洞渊被这个眼神惊艳到了，心跳登时如擂鼓，愣了好一会儿得了林机玄第二个夹带刀子的眼神，才掐起佛诀，沉声念诵起《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台上有《九歌&#183;山鬼》，台下有《往生咒》，声音融汇交杂，林机玄收尾时，贺洞渊正好念诵完最后一个音节。
再看台下，满场冤魂厉鬼皆化作点点星火奔往轮回。
万千生命，重回归途。
“下雨了。”
林机玄累得直接瘫坐在台上，他歇了一会儿，一只手递到他面前，他抬头看去，贺洞渊笑得没个正经样子：“挺能耐啊，小学弟。”
“你也不差，老学长。”林机玄握住他的手，被有力的手臂带了起来，他脚步趔趄了一下，栽入贺洞渊怀抱，贺洞渊感受到怀里人的脆弱柔软，柔声说：“老学长坚实的臂膀借你靠靠。”
林机玄忍俊不禁，再看台下，夏冉像是没有受到这些影响，举着油纸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呦，”贺洞渊吹了声口哨，“钉子户啊？这块要拆迁了，给你安排好了地方，别赖着啊，地府福利待遇比阳间好多了。”
夏冉摇了摇头，对林机玄说：“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声音轻微，几乎散在了风里，“只有你能帮我。”
“你是夏冉。”林机玄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
林机玄出门时，被贺洞渊拦住，贺洞渊推了推眼镜，说：“等我会儿。”他指间掐了佛印，身上袈裟的金光淡去了点，走出门外，在乱石堆里拖出来具“尸体”，回头冲林机玄招呼，“赶紧，新鲜的，还热乎着，再晚就凉透了。”
那具“尸体”正是他的肉体，看来刚才果然如他猜想的魂魄受到牵引，进入了介于阴阳之间的魂灵状态。“魂魄分去则人病，尽去则人死。”再晚点，他就算是死人一个了，得亏有替死傀儡护着。
又看到尸体底下垫着半片袈裟，林机玄知道是贺洞渊在保他魂魄完整，心想这人虽然整天一副老流氓的作态，人倒也不算坏，给他省了个替死傀儡。
林机玄踏出戏院的一瞬间，脑袋像是挨了一棒槌，眼前一黑，再缓过来的时候，他躺在贺洞渊的膝盖上，头顶黑金袈裟撑在风里。
贺洞渊问道：“意识回来了？问你道题，如何解释迈克尔逊-莫雷实验中得到的光速各向不变的结果里的速度叠加矛盾？”
林机玄：“……”
“这题是不是有点难了？不对啊，你是理论物理专业的，这是基础。换个简单点的，1+1等于多少？”
“滚。”
林机玄吞下道谢的话，直起身体，越过贺洞渊看到有个年轻男人正举着把漆黑的大伞，仪态优雅地向他们缓缓走来，脑海里顿时浮现一个词——步步生莲。
见到来人，贺洞渊立刻老实了：“小叔叔。”
“嗯。”
男人长得跟玉石一样剔透，五官和贺洞渊很像，但贺洞渊有明显的男性轮廓，尤其是眼神中有男人的侵略性，可眼前这人不一样，他让人很难分出性别，就连眼神都是平淡的，如同禅宗的观世音，不问性别，生来就是济世的。
他目光落在林机玄身上，伸手在林机玄灵台轻轻一拍，林机玄便感觉一股干净气息灌入体内，方才灵肉分离的后遗症顿时消失不见。
“谢谢。”他活动了下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不必，你这次立了大功德，短期内必有福报。”男人说完，目光落在夏冉身上，夏冉畏惧地藏在林机玄身后，就连手里的油纸伞都在不停颤抖。
林机玄说：“她是我的委托人。”
“如此。”不抢生意这是行规，贺解莲便不再说什么，只从手腕上取下一串佛珠，拆了一枚递给林机玄，“送她，可助她恢复生气。”
“不用，”贺洞渊挡了他的手，“我给，小叔叔的修行珠未免太大材小用。”
他挽起袖子，取下两枚佛珠：“随身戴着就行，别弄丢了，这可是我的修行珠。”
“两枚？”林机玄问。
“一枚给你，免得下回你命真的没了。”贺洞渊别开脸，小声嘀咕。
“那多谢了。”好东西，林机玄自然是来者不拒。
贺洞渊将另一枚递给夏冉，瞳内映出红莲火，他挑起唇角，警告道：“人心向善，否则——苦海无涯，还是早登极乐的好。”
林机玄：“……”
贵禅宗就是如此普度众生的？
待林机玄带走夏冉后，贺解莲笑着问道：“小渊身负菩提心，修行珠比我的珍贵万千，平时磕了碰了都懊悔自责许久，怎么今夜如此大方？”
“没什么，”贺洞渊低头咬了支烟，没找到打火机，脸色逐渐转成青灰色，贺解莲脸色一变，指尖掐出红莲火替他点了烟，几口神仙烟下去，贺洞渊脸色逐渐恢复过来。
他狠狠闷了一口烟，说：“瞧他有意思，不想他那么早死，枯燥地活着挺没意思的，找点乐子罢了。”

第13章 人皮骨伞（五）
林机玄找了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点吃的给夏冉。夏冉又冷又饿，接过热饭匆匆吃了起来，油纸伞躺在她身边，静静的，仿佛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伞。
经过山鬼的洗礼，夏冉平静了很多，自我意识也占据了主导地位，可仍是面无表情，一双乌瞳黑得不透光。
“谢谢。”她吃完了，接过林机玄递来的纸巾擦干净嘴，说，“可以开始我的故事了。”
有关油纸伞的故事和在戏台上演出的一模一样，夏冉直接从油纸伞制成以后讲起。
小姐本来命格就迥异，是阴时阴刻所生的大阴之命，又因惨死，化为厉鬼，附着在油纸伞上，屠杀了豪绅满门，被当时的天师发现后镇压在自己的墓里。
而夏冉本姓徐，是徐露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一直被寄养在外。徐家祖上靠盗墓发家，损了不少阴德，偶然盗了那天师的墓，得了这把伞，经点拨把油纸伞作为法器镇住家里因常年盗墓累积的阴气。
但这阴气堵而不疏，常年镇着总有爆发的时候，徐家又想了个损招，拿少女为引，通过这伞，把阴气导到少女体内，每个导引阴气的少女都活不过二十五岁——这便相当于拿出个祭品，完全是以暴止暴。
林机玄想，这事干得不仅缺德，还缺心眼。
原本这缺德又缺心眼的事到民国年间就停了，林机玄见到的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小姐是徐家最后一个祭品，可后来徐家这一代又干上缺德事，导致徐成秀生意屡屡失败，身体也每况愈下，在绝望之际无意间翻出了老祖宗留下来的记载，半信半疑地把祖坟掘开，果然发现了这把油纸伞。
这伞被埋在坟包里多年，颜色依旧鲜艳得出奇，且丝毫没有被虫蛀食的痕迹。他拿自己的私生女做了个实验，生意一帆风顺起来。
夏冉就是那个私生女。
“到我这一代，一个祭品已经满足不了这个女鬼，”夏冉痛苦地说，“用我的鲜血浇灌她，她尚不满足，她还要徐露跟我一块承受诅咒，她想要让徐家断子绝孙，她根本庇佑不了徐家！”
林机玄看着她，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
夏冉避开他的视线，捂住了脸：“我很害怕她……真的很害怕她……”
林机玄冷冷一笑，正要开口时，旧手机在裤子口袋震动了下，他取出来一看，屏幕炸开璀璨烟花。
“恭喜完成本单订单，任务大成功！奖励五铢钱300枚，未知蓝色法器盒X1，蓝色招募券（使用必招募一位蓝色打工天师）X1”
他来不及查看道具，又跳出来一个新单：
“滴——恭喜你接到本日第一单，订单名称：夏小姐的心愿。”
“任务描述：夏小姐化身厉鬼却没有被山鬼超度，是因为还有遗愿，帮她完成遗愿！注意：她心里仍存有强烈恨意，请仔细找寻恨意的真正来源！
任务难度：两星”
林机玄：“？”
完成厉鬼的遗愿？
是他对天师这个职业有什么误解吗？为什么不是直接将夏小姐打得魂飞魄散，却要帮她去完成什么狗屁遗愿，老子是特么许愿树吗？！
林机玄不知道这app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瞥了一眼油纸伞，回想起刚才在戏剧院里的场景，不由有点后悔没跟夏小姐促膝长谈，好好聊聊。
他越过夏冉将油纸伞拿了起来，却被夏冉抓住手臂。
夏冉浑身紧绷，紧张地看着林机玄：“你做什么？”
“你还想要活命的话，就把这伞给我，上面阴气太重。”
夏冉咬着下唇：“我跟她已经分不开了。”
“分不开？”林机玄嗤笑，“是分不开还是你不想分开？”
夏冉：“……”
“害人终是害己，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面相有损，印堂发乌，气运与阴伞勾结在一起，明显是利用阴伞在徐露身上施加了诅咒——”他肯定地说，“你恨徐露。”
夏冉瞪了瞪眼，忽然绝望地哭嚎起来：“从小到大，爸爸从来不正眼瞧我，只因为我是私生女！他疼爱徐露，舍不得让徐露吃一点苦！那我呢？凭什么，凭什么呀？他把我接回家里，我以为是他愿意认我了，他终于愿意承认我这个女儿了，结果不是，他是为了这把伞，虚情假意地抚摸着我的头，告诉我他和爱徐露一样爱我，却让我每日每夜供奉这把伞，这把伞面上涂的都是我的血呀！”
她看着林机玄，笑得面目狰狞：“所以我呀，和她做了交易，我所承受的痛苦，也让徐露承受，这样，爸爸才是对我们一视同仁呀！”
林机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他将伞撑开举在头顶，便感觉有什么东西攀附在背后，阴冷得如同被雨水浸透皮肤，渗入骨髓。
“小郎君～”夏小姐搂着林机玄的脖子，将脸颊贴了上去，“她真是可怜的小姑娘呢，你就冷眼看着，一点儿也不心疼吗？”
“不心疼，”林机玄冷冷地说，“看着糟心，活人有活人的法理，死人有死人的规矩，这里一个女人一个女鬼，一个在试图挑战法理的底线，一个无视规矩，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怎么超度都不肯走，夏小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是这样么？”夏小姐咯咯咯地笑得欢快，她细长的指甲划过林机玄的耳廓，“可我们怎么着都跟小郎君没关系呀。”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除魔卫道，人人有责。”
“瞧你说的，我险些信以为真。”她笑得欢快，在夏冉那里听来却只能听到林机玄仿佛在说单口相声，惊得她不住觳觫。
夏冉哭着低吼：“把伞还给我！”
“你现在放手还有几年可活，非要玉石俱焚，你是蠢货吗？”
“我有刚才那人给我的珠子……我不会死的，这个珠子……”她从口袋里摸出佛珠，却见到佛珠通体发黑，毫无光泽，如同腐朽之物。
林机玄神色冷漠：“禅宗的修行珠只度向善之人，你内心恶根深扎，”他定定地看着夏冉，一字一顿——
“佛不愿度你。”
夏冉一怔，绝望地瘫坐在地。
林机玄没再说什么，撑着伞转头走了，夏小姐趴在他背上，回头望了夏冉一眼，摇了摇头。
-
林机玄到家后把伞往茶几一放，去浴室洗了个澡，取出罐冰可乐喝了才觉着人间真实。
这一晚上过得太玄幻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会带回来个《山鬼》和《往生咒》都超度不了的厉鬼。
他撑起油纸伞，打算先跟夏小姐好好谈谈。
“往事过去太久，我早就忘了呢。”夏小姐缠坐在林机玄腿上，两臂勾住林机玄的脖子，一副放浪形骸之态，一点大家闺秀的仪态都没有。
林机玄直接“啪”的一下把桃符丢在茶几上，夏小姐瞥了一眼，脸色一变，不情愿地从他身上退下来，笑着说：“何必这么疏远，小郎君。”
“夏小姐，按理说，你怨气不散，死后化为厉鬼附着在这把油纸伞上，但被剔除皮肉拆骨做成伞骨的书生却毫无怨念地入了轮回，你就不惦记他吗？”
夏小姐不说话，端坐在沙发上，她垂着眉眼，凌乱的长发覆盖在几近虚无的身体上：“小郎君，你管得未免多了。”
她化入伞中，再也不肯露面。
闹脾气了这是？
林机玄靠在沙发上，取出旧手机，查看上个任务给的奖励道具。
未知的蓝色法器盒是老朋友了，他放在一边先看另一个蓝色契约书。
“可随机召唤一只蓝色级别的天师？试试。”这东西应该和app里可外派天师挂钩，林机玄点开卷轴。
客厅骤然刮起狂风，灯光闪闪烁烁，随后整个房间都被血红色包围，时间仿佛静止，林机玄听到有脚步声正从某个方向传来。
“哪来的脚步声？”他屏住呼吸，仔细分辨，最后听出声音来自背后，一股股阴风扫着他赤裸的皮肤，林机玄猛的转身，身后是电视机屏幕，漆黑的屏幕忽然闪烁起雪花。
刹那间画面转变，一条幽深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漫长甬道上有人缓步走了过来，在他背后，几座巍峨山峰依稀可见没入云端的山巅，最近处是一个巨大的拱门，高悬在拱门顶端的牌匾上写着“酆都”二字。
那人从拱门中一脚踏出了电视机屏幕，半截身子探出屏幕外，抬头看了林机玄一眼，眨了下眼：“咳，老板，搭把手。”
林机玄：“……？”
林机玄上前搀了一把，把人扶出来，他长身作了揖：“多谢。”那人一身蓝布长褂，领口用铜钱系着三个盘扣，腰间挂着个铜令牌，上书“阴召”二字。
他左右扫视，目光落在沙发上放着的油纸伞，恍然大悟状：“懂了。”
林机玄：“……你懂什么了？”
“你不是为了把她抓回地府才召唤我的吗？”
“我觉着你应该先做个自我介绍。”
“是了，对不住，鄙人钱荫，乃民国十七年钱家第三十二代走阴人。”
说好的天师……怎么来了个走阴人？不过，仔细想想，天师这一行本来就是三教九流兼容并包，跳大神的，算命的，拆字解卦的，喂符水的……走阴人是天师里有真本事的。
所谓走阴是指沟通阴阳，身在阳间却替阴间办差，一般都挂着个冥府公职人员的头衔，和一些鬼差有些许交情。可惜这样的人阳寿不长，又有五弊三缺的限制，虽有神通却常常不能显出神通，一旦多泄露点，积累的阴德就会转瞬为空，人也会因为泄露天机必犯五弊三缺，是个挺磨人的差事。
林机玄头一回见到“活？”的走阴人，好奇地多打量了他几眼，见他浑身上下毫不出众，就连相貌都是丢人堆里捞不出来的。
能有什么本事？
林机玄划开旧手机，点击资料面板上的“可派遣天师”后跳转到一个新的界面。
【可派遣天师】
【1号位置】：走阴人&#183;钱荫，钱氏第三十二代走阴人。钱氏累积十世阴德换来走阴一职，每百年必出一走阴人延续钱氏阴德，荫蔽钱氏世代家宅安宁，子孙康健富贵。钱荫其人，天赋异禀，出生时便开阴阳眼，为天生的走阴人，三岁开始行走于阴阳两界，连续十年被评为酆都最佳走阴人，在职期间捉拿逃往阳间的厉鬼百余位，填补阴阳路口八十余个，协助鬼差追捕拒不投胎的鬼魂近千位。是酆都的劳动模范标兵。
特技：以理服人。
林机玄：“……？”
他抬头看向钱荫。
钱荫冲他微微一笑。
……
神他妈以理服人！

第14章 人皮骨伞（六）
在这些资料最下面还有一行红字，聘用薪水：3000五铢钱/月，他手指不经意擦过3000这个数字，弹出一条提示：“每月15号发薪水，是否更改本月聘用薪水，更改后，下个月15号前不可二次变更。”
林机玄调出日历看了一眼，距离本月15号的发薪日还有6天，但他身上的五铢钱不够，聘用不了，不过可以跟钱荫讲讲价，压压薪水，也许写在app上的价位是他的心理价呢？
这么想着，林机玄眯眼看着钱荫。
钱荫感觉一股寒意，清了清嗓子，问道：“老板可要聘用钱某？”
“你是地府公职人员，我不敢跟酆都抢人。”
“如今酆都体制改革，直接在阳间立了直隶的办事处，我等走阴人很少有工作机会了。”钱荫叹息一声，“钱某只能出来接点私活，补贴家用。”
“酆都的办事处？”林机玄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玩意。
“是的，这附近就有一家，离这儿挺近，你召唤我的时候，我正巧在那值班，等你死了带你去瞧瞧。”
林机玄：“……”参观的代价也太大了。
林机玄正了正脸色，又问：“你会什么技能？这以理服人指的总归不是用爱感化厉鬼吧？”
“老板说笑了，我在走阴人里面是出了名的严苛，这以理服人当然是指我有两个厉鬼不得不服的宝贝！”
“什么宝贝？”林机玄见他身无长物，袖子上都赘满了补丁，好奇地问。
“锁魂勾和勾魂锁。”
“……什么区别？”
“锁魂勾是锁住魂魄的钩子，勾魂锁是勾住魂魄的锁链，两个一为钩子，一为锁链，区别大着！”
林机玄：“……”
他懒得再磨蹭下去，直接说：“我没钱。”
“能开多少薪水你直说。”
见他痛快，林机玄也十分痛快：“头一个月试用期，1000五铢钱，多一枚都没有，转正后再提薪水，干不干？！”
钱荫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干！”
答应得太爽快，林机玄反倒有亏了的感觉，不过总归是第一次签订雇佣协议，能顺利完成就是万幸。他把薪水改成1000，点击聘用。
一道红光在钱荫身上闪过，旧手机跳出提示：恭喜成功雇佣天师：【走阴人&#183;钱荫】，开启钱荫被动技能【铁公鸡】。
【铁公鸡】：与【钱荫】组队完成派单时可额外获得10%的金钱奖励。
同时，可外派天师界面也发生了变化。
【可外派天师】
【一号位置】：走阴人&#183;钱荫，兼职员工，每月可最多外派/组队五次，有一定几率外派/组队失败，特技：以理服人，被动技能：铁公鸡，忠诚度：70%（只要你发工资，我就是你最忠诚的员工）诉求：只要工资稳定增长，脏活累活苦活我都干！
林机玄：“……”他有种开局抽卡池直接溺水的错觉，这号还顶着个绝世欧皇的称号呢！
等等！如果15号发工资前一天他把人开除呢！？
林机玄：“…………”
想想就有意思！
他压下心思，直接邀请钱荫组队。
钱荫加入你的队伍。
【夏小姐的遗愿】这个派单直接转为团队共享任务。
“原来如此……”钱荫看完后，再看红色油纸伞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踱步过去，对着伞行了鞠躬大礼，“小姐怨气如此之深，竟是连九歌与往生咒都无法超度，钱某佩服佩服。”
“别佩服了，”林机玄不耐烦地说，“有办法知道她到底有什么遗愿未了吗？”
“以钱某往来阴阳的经验，小姐十有八九还惦记着那书生，可过去几百年，书生早就不知道投胎到哪户人家身上，真不知要如何了却这个心愿。”钱荫摇了摇头，话锋陡然一转，“不过，钱某有一妙计。”
“说，别端戏腔，听得脑仁疼。”
“去办事处借一面前世轮回镜！”
“这玩意能借到？”
“有钱某出面，自然是没得问题，只是……”
“只是？”
“租金甚贵，分钟计费，一分钟千枚五铢钱。”
“行，我现在把你解雇，还能多看一分钟。”林机玄磨着牙说。
“莫冲动，钱某只是提个建议。”
“你好像没什么用处，”林机玄冷冷看他，“我不雇佣没有价值的天师。”
“老板这话钱某就不爱听了，”他一正脸色，拿下腰间走阴的牌子，说，“有这阴召牌，我在阳间可行使鬼差之职，便是这伞中厉鬼，我让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
林机玄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少说废话，直接动手。
钱荫见状，先取出锁魂钩将夏小姐的魂魄从伞里钩了出来，夏小姐赤目圆瞪，凄厉哀嚎，魂体被尖锐的钩子穿过，痛苦难忍。
钱荫厉道：“快说！”
她哀哀地看着林机玄，道：“小郎君——救我！”
是他表现得太过和颜悦色，让这厉鬼忘了他是干什么的反而向他求救来了？找死呢这是？
林机玄冷冷一笑，不为所动地看着夏小姐，夏小姐意识到自己的天真后，咆哮着想冲出来，奈何钱荫将她魂魄拘役得死死的，这本就是专门用来对付厉鬼的玩意套在她身上轻轻松松就将夏小姐困住。
钱荫得意地冲林机玄抛去一个媚眼。
“说吧，”林机玄从冰箱里取出一听可乐递给钱荫，“那书生的魂魄是不是被你吃了？”
夏小姐紧咬牙关，怨毒地看着林机玄：“他该死！”
“哦？”
“哦？”
随后是可乐被拉开的“啵”的一声。
林机玄：“……”
林机玄和钱荫同时发出声音，林机玄是因为夏小姐终于肯开口，而钱荫则是因为有八卦听。
林机玄瞪他一眼，钱荫赔笑转头喝可乐。
夏小姐放弃挣扎，委顿地瘫坐在地上，泣声道：“若是一切都如戏里演的那般就好了，郎君没有负我，可我也知道是他……他不仅没有履行我们见面的约定，还带来了那禽兽，将我拖入那无间地狱，划开我的皮肤，灌入水银！
你可能想象那般痛苦？水银一寸寸腐蚀我的肌肤，我每时每刻都能清楚地感受到皮肤脱离血肉的感觉——我好痛呀！他在我的面前放了一面铜镜，让我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模样！我那个时候就已经不是人了！生不如死——而他，他被锁在我的对面，看都未看我一眼，一直在求饶，说不该与我私定终身，可他曾经说过，与我私奔便是一生颠覆也绝不会后悔，他说爱我，爱我的呀！小郎君——”
她周身鬼气暴涨，突然抬头赤红着双眼看林机玄：“他看着我遭受折磨，却从未开口替我求饶，那冯家少爷对他说，只要他亲手在我体内灌入水银，他就放了他，多天真啊，就如同我一样天真，他不该死吗？不该死吗！？你说呀！你说这世间法理有度，天道有常，可我备受折磨的时候这法理和天道又在哪里！？”
林机玄一时怔忡，直到耳边响起钱荫的声音：“人生为人，人死为鬼，一切因果皆在生死簿上，十殿阎罗自会给你法理天道！”
“那我便要这般认命吗！？备受痛苦得死后再入轮回，又当一世的傀儡，任由天道和法理摆布，小郎君，你说，究竟什么是天道，什么是法理？！”
“我是学理论物理的，”林机玄被她尖锐的吼声吵得头痛，不耐烦地说，“我能给你解释洛伦兹曲线和狭义相对论，解释不了什么是天道和法理。再说，你能不能有点厉鬼的尊严！？摆出这副期期艾艾的样子给谁看？真要觉着天道不公，就去闹个人仰马翻，藏在把伞里头算什么？”
钱荫闻言大惊，忙眼观鼻鼻观口，嘀嘀咕咕念道：“我刚才一瞬间耳鸣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到。”
林机玄白他一眼，又说：“我现在有这个耐心听你讲这些事情，只是想问你，你究竟还有什么遗愿未了，赶紧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完成。”
夏小姐的鬼气再次陡然暴涨，钱荫的锁魂钩都差点没勾住她，就连林机玄都被这鬼气压抑得有些喘不上气。
这无法抑制的滔天恨意。
“他还活着……那个姓冯的还活着！”夏小姐说，“当年我化身厉鬼，杀了郎君之后便想杀了他，可他身上有护身符，我杀不了他！我杀不了他！辗转几个轮回，我已经找不到他了！我恨他，我恨他！！！”
林机玄看向钱荫：“能找到这个人么？”
钱荫小心翼翼地说：“前世轮回镜，一分钟千枚五铢钱，我试试讨价还价，能不能打个九折。”
“买白菜呢？！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钱荫无辜地摇了摇头。
林机玄想了半天，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蓝色法器盒没开，取出来一开登时跳出一个新的天师法器——
“恭喜获得蓝色法器——卜镜！”
【卜镜】：用以占卜的铜镜。
《自然经》里有一章是专讲占卜，天师道内占卜杂类众多，其中一门就是用铜镜占卜。镜子自古因其透彻明亮，常常被天师拿来显照鬼神之用，也有说法是请来的鬼神会让其暂住于镜中世界，所以便有了占凶卜吉的能力，称为“镜听”。
镜听专用来寻根问源，功效有如笔仙，但比笔仙之类向恶鬼询问的方式温和得多，眼下这情况太适合镜听了！

第15章 二十二点（一）
拜那场《自然经》的入职培训考试所赐，镜听的方法他记得非常牢靠，但今天林机玄被这俩搞得想消极怠工，干脆把伞一收，将桃符压在上面，准备睡个觉明天起来再说。
第二天他睡到自然醒后，开始准备镜听的仪式。
他先去厨房把锅倒满水，取了一把勺子丢进锅里，在心里默念了想问询问的事情后，转动勺柄，勺柄逐渐停下来，指了个方向。
这就是镜卜的前期流程，完成后，求占者把卜镜塞进怀里，沿着勺柄指的方向，一出门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心里所求的事情。
林机玄随便吃了点东西，扯了块破布把油纸伞抱了起来塞进背包，又抱上卜镜出门，刚下楼就听到两个遛弯的邻居说：“紫荆路那边不太安全，最近别去了。”
“怎么回事呀？”
“好像是出了什么变态，我同事说晚上总觉着有人在跟踪她，吓得她赶紧搬走了。”
“这么恐怖呀？”
“不只这样，听说还有人失踪了呢。”
紫金路么？
林机玄掏出手机，查看他们说的地址，跟勺柄指的方位一致，离这儿不远，打车十几分钟就到。
他站在小区门口等车，眼前开过来一辆保时捷，把他的路给堵上了，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林机玄：“……”
今日大凶。
贺洞渊胳膊肘搭在车窗上，浑不在意地露出纹了满条手臂的佛经：“巧了，小学弟。”
“你怎么在这儿？”
“接个人。”贺洞渊冲他背后抬了抬下巴，林机玄回头一看，夏冉站在不远处，她还是那一身血红般的长裙，可整个人如同苍老了几十岁般，颓丧无力。
她避开林机玄的视线，咬紧下唇。
贺洞渊难得主动解释：“查出点事，带她回去问几句话。”
林机玄将头拧回来，盯着贺洞渊大剌剌搭在车窗沿上的手臂，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问道：“你就这么光明正大地露着你胳膊上的佛经？”
“你看得见？”贺洞渊颇为意外。
“……”林机玄一时语塞，“我应该看不见吗？”
“应该，”贺洞渊挑了挑眉，“奇怪，你居然看得见，看不出来啊，小学弟，修为这么高？我还以为你是个菜鸡。”
“菜归菜，但比老学长强一点。”林机玄反唇相讥。
贺洞渊忽然笑得暧昧，凑近了点问：“我儿子怎么样了？”
林机玄蹙起眉头：“？”
贺洞渊一抖胳膊，琉璃佛珠从袖口坠下来一小串琉璃佛珠：“我给你那珠子，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
“放心，”林机玄明白过来，贺洞渊给他那颗修行珠被他串成了个手链套在手腕上，琉璃珠色泽明亮，可见的确被贺洞渊悉心照养了多年，他笑着说：“养得白白胖胖。”
“那挺好，”贺洞渊笑得开心，然而一开口就不正经，“儿子交给你养，我放心。”
林机玄：“……”
总觉着这话越说越不对味，林机玄没再搭理他，正好打的车到了，临上车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那晚上戏院里头的厉鬼为什么都是动物的形态？”
“死前便是动物呗，”贺洞渊说，“想不明白？多看点新闻就能想明白了。”
林机玄：“……”这人说话还是这么欠打！
夏冉坐进贺洞渊车里，林机玄的司机探出脑袋喊他，贺洞渊冲他摆摆手，潇洒地开车走了。
“保时捷啊，”坐上车，司机羡慕地说，“那么年轻就开保时捷了。”
林机玄接了一句：“是啊，委屈保时捷了。”
司机：“……”
十几分钟后，林机玄让司机在路口停车。
他一下车就察觉到这地方不太对劲，空气里透着一股子沉沉死气，压抑得人胸口发闷。镜卜只提示他来这里，无法指明具体的方位，真正找到那个人还需要他自己想办法。
他掏出旧手机，打开地图，正巧发现上面多了一个红点。
一公里左右。
林机玄跟着手机导航一路向目标走，最终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
那是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地方不大，用油漆简单涂了个招牌，店名缺胳膊少腿，辨识困难。
他走进便利店，发现自己所在位置与红点重叠后，抬头一看。
有个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上睡觉，发出震天的呼噜声，他像是多年没洗过澡，头发黏糊糊地攒在一起，大热天光着瘦削的膀子，身体干瘪黝黑，仔细一看，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还有多处大大小小的疤痕。
他手旁放了本色情杂志，封面腌臜得一塌糊涂，林机玄看了一眼后便蹙紧眉头，回头去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敲了敲柜台的桌面。
男人抬头，将醒未醒地乜斜着林机玄，不耐烦地说：“两块钱，自己扫码付。”
说完又要趴下去，林机玄趁机看了一眼他的面相，薄唇小眼，脑后见腮，鼻尖骨削，无一不是奸邪小人的面相。而且眼下乌青，双目涣散，平日里没少纵欲。
那冯姓公子的转世应该是他了。
林机玄故意和他搭话：“老板，再帮我拿下那个，背后货架上那个。”
“哦。”那人抬眸一脸阴狠地瞪着林机玄，沉默了片刻后才打了个哈欠，一脸不爽地站起来。他转身从背后货架上拿商品，腰间什么东西撞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林机玄循声望过去，看到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子和一串钥匙串在一起。如果说那是钥匙圈，相比钥匙的体格大了一圈，看起来十分奇怪。
这一下把男人撞醒了过来，他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地捞起铁牌子检查，见到没磕碰着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取了商品递给林机玄。
林机玄目光在铁牌子上扫了一圈，用闲聊的语气问：“老板，你这挂的是什么？看着挺有意思的。”
“关你什么事？”那人掩藏般将铁牌子抄进肥大的裤子口袋里，瞪了林机玄一眼，“还要买什么？”
林机玄沉默片刻后，才说：“不买什么了。”
出门时，他不由回头看向那个男人，玻璃门在他面前缓缓闭合，仿佛隔开了阴阳天地，让他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该怎么替夏小姐了了她的心愿，纵容厉鬼行凶，损的是他的阴德，更何况，当年未能解决的仇恨在几世轮回中越发刻骨铭心，可能够让她复仇的人却在轮回的辗转中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正犹豫着，旧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来了一条新的订单。
“滴！恭喜你接到本日第一单——【暂停在二十二点的时钟】”
“订单描述：这家便利店的时钟每到二十二点的时候就会暂停，唯一的那面镜子会映出最真实的画面。”
订单难度：两星。
林机玄选择接下订单，暂停的时钟在这个时候触发一定跟夏小姐这个订单有什么关系。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日光下的店面破旧得如同一块霉斑，处处都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晚上，林机玄再次来到这家便利店。
夜晚的便利店破旧得更显阴森，而且，明明是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此刻却压根没亮灯，不像是在营业。他站在门口，看到门牌上还挂着“正在营业”。
他尝试推了推门，店门没关，他正要进去，突然被人叫住。
林机玄回头一看，叫住他的是个出来遛狗的阿姨，手里头牵着一只吉娃娃正不停冲便利店吠叫。
阿姨：“不要进去，老冯傍晚喝酒了，小心他耍酒疯。”
“他经常这样吗？”林机玄问。
“是呀，”阿姨嫌恶地说，“一喝多就动手打人，没素质得很。”
“那他家里人呢？不管管他吗？”
“哪里还有家里人，爸妈没得早，留给他这家便利店，好不容易娶个老婆，还跑了，”她顿了顿，叹口气，说，“也能理解，哪个女人受得了自己男人整天发酒疯动手打人呀？有街坊邻居听见了好几回惨叫呢。”
“没报警吗？”
“家暴这回事怎么管嘛。”阿姨无奈地说，“我们都说，跑了也好，就怕没跑成。”
“没跑成？”林机玄蹙了蹙眉。
阿姨支支吾吾，为难地看了他一眼，话没多说，但林机玄隐约抓到了她话里头藏着的意思。她又叹了口气，扯了吉娃娃的狗绳，说：“年轻孩子你小心点，要买什么到别家去买吧。”
阿姨和狗声很快走远了，林机玄转头看向房门，屏住呼吸听着屋里的动静。
他拿出手机一看，晚上九点五十五，马上就到订单里说的二十二点。
他咬咬牙，推门进去，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柜台上趴着个人影，林机玄走近了看，是下午那个中年男人，他趴在柜台上睡得打呼，手边倒着两瓶劣质白酒，空中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味。
他没吵醒男人，在便利店里找订单描述说的那面镜子，好在地方不大，东西也少，林机玄很快就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一面塑料镜子。
这镜子做工非常粗糙，镜面甚至已经脏得看不清，镜柄的位置上糊着一小块干涸了的液体，一股子又霉又臭的味道。
他拿起镜子的瞬间，柜台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声响，林机玄下意识回头一看，窗外冰冷的月光打了进来，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阴森森地看着他。

第16章 二十二点（二）
他盯着林机玄，眼睛一瞬不瞬，眸底压着沉沉的危险情绪。
林机玄的呼吸一下就屏住了，而此刻，手边的镜子里忽然映出画面，在阴暗的房间里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男人怒吼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西瓜刀，冲了过来：“上午的时候就觉着你奇怪了！鬼鬼祟祟，你根本不是来买东西的！你果然知道那件事情——”
林机玄没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眼下这情况容不得他多想，看到男人扑过来，林机玄顺手扯倒一旁的货架挡住男人，一边向便利店门口奔去。
男人察觉到他的意图，直接拐去店门口。
便利店地方逼仄，横竖那么大点地方，男人算准林机玄只能从这里逃出去。
他将门口堵得死死的，怒视林机玄：“你是她什么人？！你怎么知道的？她还告诉谁了！”
林机玄沉默不语。
“说啊！她还告诉谁了？！警察为什么还没来抓我！？说啊！”
“还有我一个朋友也知道，”林机玄顺着他的话说，“如果我今晚没有回去，他就会报警，警察会来搜查这里。”他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笃定地说，“你害怕警察来这里搜查。”
“你骗我！”男人一愣，随即低吼，“我杀她的事情不该有第二个人知道！没有人知道我杀了她！没有人！！！”
在他喊出这一声的时候，镜子上的画面发生了变化，一个女人被男人扯着头发用力地掼在地上不停殴打，地上是散落满地的酒瓶，女人哭喊着求饶，剧烈挣扎着，直到挣扎的动作渐渐停止，男人仍是在用力地拉扯着、殴打着，如同完全丧失理智的禽兽。
背包里，人皮骨伞在不住嗡鸣，林机玄的脸色冷了下来，他看向男人：“杀人偿命。”
男人打了个冷战，脸上一瞬爬上恐惧，但下一刻，如蛇般阴毒的神色爬满了他的脸庞，他冷笑着看向林机玄：“我不需要偿命，只要我杀了每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他拎起门口的矮架子砸向林机玄，林机玄侧身躲开，左右看了下，这里地方实在是太小了。倒了两排货架后更是把地方都占满了。男人守住了唯一的出入口，剩下一个则是一扇被封死的铁门，门上挂着沉甸甸的铁锁。
头顶电风扇发出老旧的呼声。
男人手中的西瓜刀闪烁着寒芒。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雨伞，正面迎向男人。
“来，”林机玄眼神里充满了大无畏的气魄，“来，有本事就杀了我。”
他眼眶通红，死死看着林机玄，呼出来的气息中带着不同寻常的鬼气。
这人入邪了，身上附着什么脏东西。
不容林机玄多思考这鬼气的来源，男人挥舞着西瓜刀冲了上来，林机玄拿伞格挡开男人的攻击，“锵”的一声脆响，西瓜刀劈砍在货架上，林机玄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符纸贴在男人后背，快速念咒：“赫赫阳阳，日出东方，吾敕此符，普扫不祥！”
符纸打入男人体内，男人凄厉地哀嚎一声，腰间破旧铁牌忽然高频率地抖动起来，嗡嗡作响，有缥缈的鬼影在男人身上如大作的狂风。
林机玄见状，伸手去拽那块铁牌子，但被男人一把抓住手腕，他抬头一看，男人肩膀上生出了另一个头颅！
那是个虚幻的影子，长发凌乱，面目憎怖，他狰狞着五官冲林机玄抓了过来，林机玄另一只手抛出一张桃符，砸在那鬼面的脸上，本想乘胜追击，另一只手的手腕却被拽得死死的，一时之间难以挣脱。
“你以为就你有帮手？！”林机玄见状，抽出背包里的油纸伞，将捆住油纸伞的报纸扯开后抖开伞面。
夏小姐从伞里跳了出来，店内狂风骤然变得更加凄厉！
“是你——是你——！！！”夏小姐尖锐地嚎叫着，眼眶涌出鲜血，在恨意的激发下，她完全变成了厉鬼的状态，战斗力陡然拔高了好几个档次！
男人被骇了一跳，下意识松开手，林机玄趁机收回手，一脚踹开男人，兜起伞柄就冲男人脑袋上砸了一下。
男人趔趄着退后，捂着脑袋哀鸣，与他几乎融为一体的厉鬼也在瞬间被打散了形魂似的摇晃了下。
卧槽！林机玄没想到效果居然这么好，夏小姐一出现，不光是男人就连男鬼都被吓了一跳。
男鬼和女鬼……果然还是女鬼比较牛逼！
但此刻他也闲不下来，男人战斗力犹在，仿佛变成了男鬼的傀儡，很快又恢复过来。
夏小姐厉吼一声，又冲上前，长发飘散，在空中留下一道干脆利落的黑影：“冯山，我要吃了你——！”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冯山怕是做梦都想不到，辗转几个轮回过去还能碰到她！这女人怎么阴魂不散！当年挂了大天师的护身命牌逃过一劫，现在他修成了厉鬼，还有护身命牌就不信还斗不过！
他钻回男人的身体，男人立刻扯断腰间挂着的铁牌子，在脸前一挡，夏小姐退后一步，林机玄见状，抓起伞柄打向那面铁牌子，男人被猝不及防的一下打得趔趄，但仍是紧紧攥着牌子没有松开。
有那东西护着，夏小姐难以再靠近。林机玄眯了眼仔细看那牌子，能看到上面流转着非常稀薄的气，但时日渐长，上面的气正在逸散，就快散光了。
这冯姓少爷不知道祖上积了什么德，能得这玩意庇佑，但子孙败德，再丰厚的福泽也终有被糟蹋干净的一天。
林机玄紧握着油纸伞，踏前逼近男人，男人随手抓起身边的东西砸向林机玄，掉头想跑，就在这时，一道红光突然从林机玄从便利店货架上取走的镜子里蹿了出来打在男人背后，男人被撞得向前猛地扑了过去，撞在铁门上，倒下时，他想抓住一旁的东西稳住身体，却扯到了一旁的货架，噼啪啪啦的货物砸倒下来，几乎将他埋在里面。
一块尖锐的酒瓶砸在他太阳穴上，砸得他头破血流。
被他握在手中的铁牌子应声而裂。
红影蹿回镜子，林机玄低头一看，镜子里映出一张女人的面容，她哀凄地看着林机玄，伸手指了指男人撞到的铁门上。
林机玄望了过去，察觉到铁门后应该有什么东西，他将桃符抛过去，镇住男人体内的厉鬼，在那瞬间，冯山的厉魂如利箭一般从男人身体里射出袭向林机玄，满是玉石俱焚的坚决。
就在此刻，被林机玄系在手腕上的佛珠骤然爆发出强烈佛光，灿金色的光芒如同鹏鸟张开双翼，将冯山包裹吞噬，佛气涤荡之下，冯山几乎被压迫得灰飞烟灭，化成一小团漆黑的光斑，如同令人厌憎的霉菌。
“钱荫！”林机玄把钱荫召唤出来，“这个厉鬼就交给你处置了。”
他走向铁门，蹲下来查看了下男人的情况，鼻息微弱，没死成真是可惜了。以防万一，林机玄找绳子把男人捆在铁架上，又找了块坚硬的东西把门锁砸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血腥味冲上鼻腔，林机玄呆了一瞬，随后看到角落里瑟缩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被反捆住手脚，缩在最里面，浑身上下被涂满了鲜红色的液体，这刺鼻的味道是鲜血。林机玄余光掠过一旁，看到一具已然断气的女性尸体，不由屏住了呼吸。
钱荫见状，解释道：“老板，这应当是为了掩盖这厉鬼身上的鬼气而做的活尸阵。”他已经将冯山的魂魄死死锁住，且查好了冯山的来历，向林机玄解释道：“当年他作恶多端，冥官判他十世畜生，可到第十世的时候逃出轮回，藏在这个男人的身上，现在被缉拿回地府，以我对地府律法的了解，越狱、故意伤人等多项罪责加起来，他十八层地府走一遭，定要被打得魂飞魄散。”
“报应。”林机玄冷冷一笑。
他进去将年轻女人身上的绳子解开，女人惊恐地看着林机玄，一再避开他，甚至发出尖锐的叫声，在林机玄手背上抓出一道鲜红的痕迹。
防备和疏远让林机玄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女人。
“没事了，”身旁，已经恢复平静的夏小姐飘了过来，她落在女人面前，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女人意外没有任何挣扎，怔怔地看着夏小姐温柔的面容。
夏小姐轻声说：“不要怕，害你的人都死了，你可以……回家了，你……还有家。”
女人渐渐放松了警惕，她呆呆地坐在地上，像是终于找回属于人的温暖，嚎啕大哭起来。
“小郎君，多谢你。”夏小姐转身看向林机玄，她挽起鬓发，仪态温婉地对林机玄作了一揖。
林机玄看着夏小姐的身体一寸寸变得轻盈，像是晨间漫过山岭的薄雾，逐渐被星点光辉穿透。
他发现这世间的恩怨因果总是有一个轮回，哪怕经历了百年，千年，也终归会来。
这持续了百年的恨，终于在这一刻被轻轻放下。
手边的塑料镜子忽然动了一下，林机玄拿起镜子一看，镜面裂开蛛网般细纹，将一张悲戚的女子的脸困在镜子里。
她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却在林机玄心里越来越清晰。
女人的面容在镜子里彻底消失，连带着镜柄上那一小块凝固的血斑也消失不见。
旧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下，林机玄打开一看，两个任务订单结算同时跳了出来。
“恭喜你完成订单【夏小姐的遗愿】，订单奖励：1000点APP经验，330五铢钱（铁公鸡生效，多获得30金钱奖励），蓝色法器&#183;人皮骨伞，下等符纸X5，符箓&#183;五雷符X1。”
“恭喜你完成订单【暂停在二十二点的时钟】，订单奖励1000点APP经验，300五铢钱，未知的绿色法器盒X1，中等符纸X5。”
“经验达到要求，APP提升为3级，点击确认查看当前状态。”
当前状态倒是不太急着查看，他有点想知道…………
这个【人皮骨伞】的道具奖励算是怎么回事？！
就这么阴魂不散的吗！

第17章 红粉骷髅（一）
【人皮骨伞】：阴器，由人皮和人骨制成的阴伞，撑开伞后，为鬼可遮掩鬼气，为人可遮掩人气。被动技能：厉鬼的庇佑（有几率触发厉鬼的庇佑，可抵挡一次诅咒类攻击）。
林机玄眼前一亮，没想到这奖励这么好？原以为人皮骨伞是个诅咒人用的玩意，结果是个不错的法器。
天师一流中有方技一类，包括医经、房中、神仙等，专研生命大事，其中有一门类称“巫诅禁咒”，专门利用天师道来诅咒戕害他人；此外，早年间还有修行鬼道的，以湘西赶尸人著称，这些人使用的天师法器名为“阴器”。
所谓阴器，顾名思义是与阴间有关的法器，阴器有好有坏，有正有邪，但与常规的法器相比，阴器更难以驾驭，但上下限都很高。
这把阴伞瞧着描述就很厉害，林机玄面无表情地想，关键时刻，他可以抡起伞打人，人皮和人骨做成的伞，抡脑壳上一定很痛。
林机玄把阴伞收好，查看给他的其他道具奖励。
【符箓&#183;五雷符】：使用后可习得符箓五雷符，请东西南北中五方雷君，五雷号令，扫邪归正。
林机玄使用该符箓后，脑海内立马浮现出了五雷符的使用方法。
符咒口诀：谨请五雷大神兵，奉太上老君敕，急急如律令。
符咒威力：可扫荡一公里范围内的厉鬼（限10级以下）
注意！消耗中等及以上符纸才能成功结煞入令。发挥符咒功效。
这符咒看来是个AOE，比之前的除祟符作用范围广了一些，威力也强了一些。
林机玄琢磨着这“10级”是个什么概念，想想之前APP给他的道具和技能里也有有关等级的描述，可他实际并没有看到什么跟等级有关的东西。
他目光又落在新给的绿色法器盒上，没什么兴趣地点开，是个普通的黄色道铃，能小幅度提升符咒的威力，也算有点用处。
退回APP主界面上，林机玄发现几单经验下来，APP等级提升了，还是一下子蹿了两级，奔着三级去了。
他点开查看详情。
林氏共享天师【可免费改名一次】
所有人：林机玄
等级：3级（升级可解锁新功能，也可以享受更好的福利待遇）
状态：正常
可接单范围：两公里
今日接单：1单
当月接单：4单/10单
本月处罚：0单
评价等级：五星（评价内容X3：天师小哥哥又帅又温柔！兔兔很喜欢！；小郎君，我下次再来找你玩呀~；谢谢天师帮我锤爆了家暴男的狗头。）
林机玄：“……”
评价还能更奇奇怪怪一点吗？他不知道这些评价会不会让其他接单人看到，要真能看到………………
太羞耻了喂！
他继续看下去。
本月可开启客潮次数：1次（客潮每月仅可开启一次，开启后将迎来大量客流，注意人手安排）
可选外派天师：1人
评价：起步迅速，不知道能不能保持得住。
林机玄看到这个四单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又满足了新手升级礼包的开启要求，在背包里找到礼包，林机玄点击开启。
金光闪烁，礼包跳出来几个道具——
“恭喜获得五铢钱X500，双倍奖励符（使用后完成派单可获得双倍金钱奖励）X3，未知的紫色法器盒（开启后可获得紫色及以下法器奖励）X1，绿色强制结契符（强制与任意绿色品质以下的妖魔精怪结成永久主仆契约）X1，新手升级礼包（完成6单可开启）X1
这次奖励倒不算特别丰厚，林机玄打开背包，查看了下当前背包状态。
目前背包内有：劣质的胖大海含片（润润喉，但小心吃了可能会死人）X10，下等符纸X5，中等黄符X6，优质的符纸X10，劣质的朱砂笔X1，青囊丹X1，绿色的法器&#183;桃符x1，双倍奖励符X6，绿色强制结契符X2，新手升级礼包X1，卜镜X1，人皮骨伞X1，普通的黄色道铃，五铢钱则累积到了1430枚。
他把背包里的道具分了下类，法器攒了不少，桃符、卜镜、黄色道铃和人皮骨伞，符纸也有了一沓，他打算回去先画两张五雷符试试新符箓的效果。
就是钱攒得有点少，钱荫那样兼职的打工天师都要一个月1000个五铢钱的雇佣费用，如果是全职打工天师不知道会开出什么价格，得想办法多接点单子才是。
但问题就出在这儿，去哪儿才能接到单子？
林机玄不由想起贺洞渊，从他的说辞里能推测出贺洞渊应当是隶属于哪个组织的，最早两人相识时，在处理虎伥那个单子时，贺洞渊对他全部的敌意都出于“他抢了他的单子”，当然不排除这个人生来就讨人嫌，这足以证明贺洞渊是有足够的情报渠道的。
他琢磨着要不要旁敲侧击一下，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贺洞渊那张脸。
林机玄：“……”
脑补了下，一定会吃到满脸冷嘲热讽。
呵呵。
他收起心思，打算自己先琢磨下门道，至少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大概了解了共享天师APP的运作模式。
想到这里，他拿出手机，对手机说：“我想要更多的单子。”
手机静悄悄的，过了片刻，忽然传来一下震动。
“滴，恭喜你接到本日第二个订单——【好好休息】，
订单内容：十二点前上床入睡。
订单奖励：一整晚无梦好眠。”
林机玄：“…………”
行吧。
他撇撇嘴，对手机说：“恐怕我得拒绝这个订单。”他目光落在仍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拨打了110，他仰头看着从窗外泼洒进来的淡淡月光，虽然疲惫却觉着万分值得，他笑了笑，说，“这个下半夜恐怕得在警察局度过了。”
-
警察前来搜证，在便利店里又找到了一具尸体，那具尸体藏在货架最里面，被纸箱子包得严严实实，经查证是最近失踪的女性之一。
林机玄这才知道，近半个月来，附近共有三位失踪女性，三人样貌特征几乎一样，都是身材瘦削，皮肤偏黑，单眼皮，嘴唇颇厚，头发乌黑，看起来温和老实的样貌。最后查实，这三位失踪女性长得都像男人的老婆。
而在半个月前，他家暴打死了自己的老婆。
男人在警局里对自己做的事情供认不讳，颓丧地失去了生的希望。林机玄坐在长椅上，看着男人被送入监狱，等待他的不仅是生命的惩罚，更是内心的罪恶煎熬。
负责这桩案子的刑警把林机玄夸了一顿，又仔细叮嘱他不要半夜一个人做那么危险的事情，林机玄听了奖励和批评后，办完了最后一步手续。
从警察局出来后他翘了一天课，溜回家把自己摔在床上，卷着毯子睡了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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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林里，一栋位于半山腰的独立别墅。
这是座风格古朴的中式建筑，传承自李唐时期的风格散发着开放繁华的气息，梁下的浮雕都是金灿灿的色泽。
大院中央是一座被四足石龟驮着的青铜大鼎，鼎中插着一根巨大的红色香烛，袅娜青烟笔直地漫入云霄，像是一道令行禁止的分割线，划分出了笼罩着大鼎的阴阳界限。
石板路一路延伸过去，窜进一户偏院，门口两个脑袋光秃秃的小男童扒在门板上，眨巴着一双双渴求八卦的眼，探着脑袋往里瞧。
是小师伯呢！从来没见过的小师伯！
贺洞渊穿着雪白的衬衫坐在太师椅上，他翘着二郎腿，随手抓起桌面上的玉制貔貅把玩了起来，漫不经心地说：“在这儿你很安全，掉一根头发丝儿都算我没本事，说吧，怎么回事？”
坐在他对面的女孩穿着一身鲜红色长裙，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贺洞渊顿时没了耐心：“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考虑你也算是半个受害者，我现在好言好语跟你说这些屁话，真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事没人管了？我可不是不打女人那一类。”
夏冉害怕地打了个哆嗦，嘴唇瑟瑟缩缩的，就是张不开。
贺洞渊看得烦了，突然上前，他胳膊腿都长，动作幅度拉得很大，带动着屁股底下的太师椅跟着发出“刺啦”一声巨响，吓得门外两个小童“呀”的叫出声音，贺洞渊一愣，冲他们招手：“过来，给师伯伯抱抱。”
小童你看我，我看你，顶着光溜溜的脑袋一路跑过去，站在贺洞渊不远处，冲他行了个佛礼，两人奶声奶气异口同声地说：“见过小师伯。”
“真乖。”贺洞渊一手抱一个，让他们一左一右坐在他手肘上，好脾气地问，“哪家的？”
“家师是崇安。”两人又是齐声，礼貌地回答。
“原来是那小老头的，难怪教得这么一板一眼，”他满意地扫了一眼两小和尚的脑袋，点了点头，“脑袋长得不错，圆滚滚的屁股蛋。”
小和尚：“……”
小师伯怎么跟传说中的一点儿也不一样……说好的庄严持重呢？他们瘪了瘪嘴，像是要哭。
贺洞渊把人放了下来，刚要开口，门外走进来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西装革履，面上戴着温和的黑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露出光洁饱满的天庭，大福之相。
陈鸣见到贺洞渊时意外地问：“什么风把你吹来这儿了？”
“业绩考核要不达标了，”贺洞渊一点瞒的意思都没有，“再不来分局打个卡，我的饭碗就要丢了。”
“你还在乎这个？”男人轻笑，目光落在夏冉身上，他蹙了蹙眉，对贺洞渊说：“出去聊聊？”
“走。”贺洞渊拍着小和尚的脑袋说，“帮小师伯盯着人，有事就来妙法亭找我。”
两人走进庭院里的一个凉亭里，檐下石碑刻着“妙法亭”三字，习习凉风吹过，赶走了不少夏日的燥热。
陈鸣递了根烟给贺洞渊，贺洞渊摆手拒绝：“我不抽这种烟。”
“矫情。”陈鸣笑了笑，把烟给自己点了。
贺洞渊：“陈副局，我有个事情想跟你说。”
“屋子里那红裙子是7715号事件的当事人？”陈鸣问道。
“是，也是7613号事件的相关人。”
“问出什么来了吗？”
“还没有，一个屁都放不出来。”贺洞渊颇为烦躁地说，“7613号当事人藏得太好了，一年了仍是没露出任何蛛丝马迹，如果不是前段时间策山出了那档子事，我们连夏冉都找不到。”
“她家里人查过了吗？”
“查过了，没查出什么线索，瞧着挺干净，但我还是觉着不对劲，派人盯上了。”贺洞渊琢磨着说，“我这次来是想申请灵魂拷问，得从夏冉底子里头挖东西，顾北来在吗？”
“出去执行任务了，得等一个礼拜，”陈鸣说，“等下你写个审批条，我下午直接去找赵局。”
贺洞渊露出笑容：“谢了。”
“你对这个案子挺上心，”陈鸣说，“那红裙子跟你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贺洞渊心里别扭，那股子揪心揪肺的感觉又莫名其妙地涌了上来，他搔了搔下巴，说，“一个傻逼不长眼，看上了这姑娘，我怕他俩真谈上恋爱了，人被吃了都没反应过来。”他说完又嘀咕了一句，“我也没发现这女的哪儿长得好看啊。”
陈鸣闻言笑出了声，刚要开口，有人打断了他们。
“小师伯！小师伯！”小和尚站在凉亭外喊着贺洞渊。
贺洞渊转头，问道：“怎么了？”
小和尚眨了眨眼，说：“那人刚才突然说话啦。”
“说什么啦？”
“她说，要小心林机玄，林机玄是什么呀？”
贺洞渊一怔，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18章 红粉骷髅（二）
天气越来越热，林机玄养的一茬小葱蔫头巴脑地立在阴凉下，放在花盆旁的老旧手机破破烂烂，表层镀漆剥落，正放着鬼知道哪个年代的老音乐。
林机玄踢踏着拖鞋从浴室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他眯了眯眼，隔着从浴室冒出来的水汽看向旧手机，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这音乐他曾经听那老东西哼过，听了一下午愣是没听出调来，这么难听的旋律却鬼使神差地记住了，哪怕现在，闲着没事抖腿的时候还能把这乐律抖出来，孙蒙都跟他学会了。
想到这儿，林机玄无奈地笑了笑，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坐在电风扇前，开了风扇，让冷风呼啦啦地往脸上吹。
蒸汽捂出来的闷热感被电风扇吹了个精光，他惬意得眯上眼睛。
这也是跟老东西学的。
大热天的时候，弄一碗碎冰块，把草莓捣碎了放进去，搅和搅和，坐在电风扇前一边吹一边捧着吃。
这是他对夏天最早的印象。
就像是现在这样。
他开了一听可乐，咕咚灌下去一整瓶，整个人仿佛有种升天的畅快感，房门突然被敲响，林机玄愣了一下，抓起手机看孙蒙没给他发消息，那来的人会是谁？
老大不情愿地从电风扇前离开，林机玄抓起沙发靠背上的T恤套上，从猫眼望了一眼。
林机玄：“……”
站在门口的是个非常意外的人，他想装死，刚退开两步就听见门外的人着急地喊道：“林机玄，你看到夏冉了吗？”
林机玄本想继续装死，但想到夏冉是被贺洞渊带走的，那小子背景复杂，谁知道把人带走干什么去了，犹豫了片刻，他回头开了门。
然而一开门他就后悔了，贺洞渊就是把人拐走卖了都跟他没半毛钱关系，他管个蛋的闲事。
徐露站在门口，穿着坎肩长裙，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精心装扮过的面容上显出令人为之倾倒的忧愁。
她模样着实不错，五官温婉大气，就是丢在美女堆里都很有辨识度，是林机玄现实里看过的最漂亮的脸，刚才那一瞬间，他有种被魅惑到的错觉，好在及时反应过来，立马把门给堵上了，没让爱情有一瞬可趁之机。
徐露：“夏冉失联好几天了，我跟爸爸都很担心。”
“那你找我干嘛？”林机玄蹙着眉问，“为什么不找警察？”
“我们已经报警了，”徐露没想到林机玄态度非常冷淡，噎了一下后才说，“夏冉住在你家楼上，所以我来问问你有没有见过她，她最近回过家吗？”
“不知道，”林机玄说，“我很少关注邻居。”
徐露半信半疑，看向林机玄的眼神里却把所有心思都藏着，她妄图在林机玄家门口充当一尊石像，两条比直的长腿一点挪地方的意思都没有。
就在林机玄要关门的时候，徐露忽然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林机玄不知道怎么回事，对她这话背后的意思生出点期待，关门的动作一顿，一眨不眨地看着徐露，那眼神清透又干净，像是一汪从高山上流淌下来的清泉，蹦跶着跃跃欲试的水花。
徐露心跳快得厉害，脸蹭的一下就红了，她险些没藏住情绪，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翻滚的心思。
“你看出来了吧？”徐露看着林机玄，露出一个笑容，“我喜欢你。”
林机玄眸里的火光一瞬间熄灭了，他冷淡地“哦”了一声，关门的动作立马接上，下一秒徐露忽然一把抓在门板上，拦住林机玄关门。这动作大胆得很，徐露红着眼眶抬头看林机玄：“你就这么喜欢夏冉？我就不可以吗？”
她楚楚可怜的看着林机玄，眼泪悬在眼眶里，林机玄想都没想，说：“还真不可以。”
徐露：“……”
徐露不肯相信：“可是你都不关心她失踪了。”
林机玄不想继续跟她废话，要是一般的同学也就算了，他平日虽然懒于跟人交际，碰见个亲近的同学还能跟人家点点头，顺道问候一句，可徐露家里头跟那把阴伞扯上了关系。就他了解，那阴伞是被徐露亲爹从自己祖宗的坟里头挖出来的，不说他家正在做的什么败德的生意，光是这事就损了往后子孙好几代的阴德。
最让他觉着不想跟徐露扯上关系的还是因为他瞧不出徐露的面相。
横着瞧，竖着瞧都瞧不出来。
他下意识觉着这事儿危险又邪乎。
要不是徐露刚才那模棱两可的话，这门一早就关上了。
林机玄模样好，不说话时眉眼间带着股傲慢的冷淡，徐露越瞧心里越喜欢，她盯着林机玄的脸看着，又不说话了。
“行了，”林机玄随手抓过挂在鞋柜上的人皮骨伞在徐露扒着门的手背上敲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这眼神不像是喜欢我，倒像是要吃了我。没事就滚蛋。”
徐露一看到这把伞脸色就变了，触电似的赶忙把手收了回去，林机玄一挑眉，还没来得及怎么着就看到徐露吓得磕磕绊绊地往外头跑，眨眼就跑下楼了。
他把门关了，站在窗口向外一看，楼下停着辆黑色加长轿车，一看就价值不菲，年轻男人站在轿车旁正仰头望过来，那眼神跟徐露看他的眼神极为相似，活像是要生吞了他。
林机玄还记得这张脸，是夏冉昏迷那天晚上，他在医院碰见的徐露父亲，徐成秀。
旧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林机玄抓过来一看，跳出来一条新的订单。
“滴！恭喜你接到本日第一单——红粉骷髅。
订单描述：红颜枯骨，红粉骷髅，再年轻姝丽的样貌都是假象，迟早有一日会化为虚无，查清男人一直能保持青春美貌的原因。
订单难度：两星。”
他调出订单目标，没在地图上看到代表任务发布人的绿点，反倒是看到了两个红点，方向正是徐成秀与徐露父女离去的方向，这两个红点十有八九是代表了他们两个。
林机玄顿时后悔刚才没多跟徐露聊聊，瞪着旧手机说：“你怎么也不早点发布订单？”
旧手机嗡了一下就开始装死。
林机玄拿这倒霉玩意一点办法都没有，嗤了一声把他丢进沙发里，他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孙蒙，那边几乎一秒接通。
“小玄哥！有什么要紧事快说！我打游戏呢！！！”孙蒙急吼吼地喊道。
林机玄：“徐露这人你了解吗？”
“哪儿能不了解呀？”孙蒙一愣，笑得暧昧，“全校都盯着她呢！长那么漂亮！你终于有了正常男性的……”
“别跟我扯皮，说说徐露，知道的随便说。”
“哦哦，”听出林机玄话里头的认真，孙蒙认真介绍道，“徐露是去年来的，是从C市美术学院转过来的交换生，一来就轰动全校，都说见过美人，还没见过这么标志的美人，以后就该是进娱乐圈，当大明星的。据说这一年来真的有不少星探来挖她，但她坚持要把学业读完，一点儿进娱乐圈的心思都没有，多好一女孩子啊。”
电话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可能是孙蒙找了个方便说话的地方，继续说道：“这一年，追她的人不少，她都没答应，也从来没听说跟谁亲近。那天那个联谊会你记得吗？其实是她来找我，说想认识你才办的，不然这种小打小闹的场面，哪能请得动她呀。”
“为了我？”林机玄疑惑地问。
“是啊，摆明了看上你了呗，”孙蒙羡慕地说，“我相貌也挺端正的，怎么就没人追我？”
“不太像，”林机玄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她，如果见过，我一定有印象。”
“别闹了兄弟，郑轩前女友，计软院的院花，那么漂亮你不也不认识？”
“那不重要，”林机玄又问，“徐露家里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孙蒙“啊”了一声，好半天不说话，过一会儿才说：“这个真不知道……你别说她家里事情藏得还挺严实，我就知道她家里挺有钱的，但她爸妈都是干什么的一概不知，说起来这个，你不觉着她爸长得比她还漂亮吗？我瞧着不像是正经男人，像是个gay。”
“gay怎么了？别扯到gay头上，别的还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了，”孙蒙疑惑得很，“怎么了？她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什么，”林机玄说，“随便问问，没事了，你打游戏吧。”
“我老家都被人拆囫囵了，我还打个屁啊，晋级赛接你电话我够真爱了吧！”
“别贫，那破游戏能让你高数及格了？”林机玄捅了下他伤疤，听那边孙蒙哭爹喊娘地悲鸣后心情好了一点，他笑着问，“知道徐露跟谁亲近吗？给我弄几个联系方式，如果能约着见一面的话最好了。”
“你这不是追妹子，这是在查什么案子啊，咱们专业不是理论物理吗？我以为我下半辈子就得跟牛顿和爱伊斯坦打交道了。”
这人说话就是浑，三言两语扯不到个重点，林机玄每回跟他说话都得跟自己强调一百回“动怒伤肝”。
下一秒，就听孙蒙说：“我一会儿就给你推几个微信名片过去，晚点请我吃饭啊。”
见缝插针本事一流，每回都能在林机玄有点来脾气的时候给他浇熄了火气。
林机玄无奈的笑着道了声谢。
电话挂后，孙蒙很有效率地推过来几个微信，林机玄聊了几句都没能聊出什么东西。
他又翻出笔记本电脑，上网搜徐成秀和徐露这俩名字，网页上同名的人太多，翻了几页都没能找到什么有效的消息，想了想，又回头查去年C市的新闻，直接从徐露转来A市一个月查起。
还是一片空白，这消息像是被人处理过一样，干净得离谱。
直到手机突然跳出一条短信。
“林机玄，我叫方欣欣，是徐露的同学，我有些事情想要跟你说，能约你见个面吗？”

第19章 红粉骷髅（三）
短信末尾跟了一个微信号，让这条短信越发像是一条诈骗和微商广告糅杂的垃圾短信。
林机玄登上A大的官网，找到艺术院下的学生名单，在同一个班级查到了徐露和这个叫方欣欣的女孩。
两人分数一高一低，一上一下，徐露上，方欣欣下，而且最诡异的是两人是前后脚转学过来A大，几乎徐露前脚刚落地，方欣欣后脚就跟过来了，大有一副天南地北随你飞的架势。
这味道就更奇怪了。
他想直接拨电话过去，又怕太过唐突，斟酌了下加上方欣欣的微信。
那边几乎是一秒通过，很快发过来一个定位。
是A大附近一个咖啡厅，地方挺僻静，适合说话谈事情，一到学期末还有不少大学生在那边坐着复习和写论文，颇有些文学圣地的底蕴。
林机玄打了个问号过去，他脑子没什么毛病，别人发个定位就屁颠屁颠地赶过去扑空气，结果下一刻，方欣欣发过来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张背影，角度非常刁钻，难以想象拍下来的时候是以一个怎样的扭曲姿势才能拍到这么一张。
一个身段高挑的女孩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她脸上戴着宽大的口罩，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正用手指勾着口罩向下轻轻一带，露出口罩下一小块几乎被腐蚀得发乌发紫的皮肉。
林机玄盯着照片皱起了眉头，确定自己没看错后，他给方欣欣回了一条消息。
“十五分钟后到。”
-
从他们小区走过去咖啡厅只要十五分钟，林机玄到的时候咖啡厅里几乎没人，门口藤编椅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服务员，在屋檐的阴影下专心致志地摆弄手机，连林机玄来了都没看到。
林机玄推门进去，铃铛发出清脆声响，屋里正看书的老板娘抬头看过来，热情地招呼：“欢迎，客人几位？”
服务员跟在林机玄身后进来，通红着脸磕磕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我没注意到来客人了，”他像是有些心虚，瞟了一眼林机玄就飞快把视线移开，“我这就带他过去。”
老板娘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那人小跑到林机玄身前给他带路，与林机玄擦肩而过时不小心撞到桌角，撞翻了桌面上装饰用的花瓶，他顾不得扶起来，直接带着林机玄往里走。
最终停在一个靠窗的位置。
那位置可以说是块风水宝地，刚认识孙蒙那会儿，他就发现孙蒙特别喜欢带本文艺的书抢这个位置装逼，因为这个位置视角好，一开窗户，街景尽收眼底，往来穿梭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就是有一点不好，里头的人也被看得一清二楚。
孙蒙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套句老话——拉风。
林机玄就很不爽这种地方，他长得好，一出入这种公共场所就跟个5A级景点似的引来一堆目光，幸亏最近天气又热又燥，还是工作日的下午，街上没多少人。
但过了这个时间点，再晚半个钟头，就到A大下午下课的时间了，这个咖啡厅在学生们出去玩的必经路上，等到那时候他无异于被摆在大马路上任人参观。
想到这儿，他决定速战速决，半小时内走人回家。
“你好，我叫方欣欣。”
方欣欣不知道提前到了多久，桌上一杯饮料已经见底了。她长得也十分漂亮，跟徐露偏国风的妍丽落落不同，她是偏欧美的热辣，烫着一头烟灰色的波浪卷，胸脯饱满，从头到脚都是精心收拾过的，可惜林机玄是个直男，只能看得出涂没涂口红的区别。
他无动于衷地坐在方欣欣对面，单刀直入：“你要说什么？”
“你知道徐露整容的事儿吗？”方欣欣也很干脆，但干脆的方向不太对。
林机玄诧异地问：“你觉着她脸被腐蚀是整容的后遗症？”
“不然呢？”方欣欣说，“不瞒你说，我跟徐露是老对头了，我俩都是C市人，小时候念一个学校，徐露以前可不长这个样子。”
她又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林机玄，那照片挺老了，有些地方被氧化黄得厉害，方欣欣涂着豆沙色的指甲尖点在照片上的一张脸上，说：“这是徐露，你跟现在的样子比一比，是不是不是一个人？”
“是不像，”林机玄说着拿过照片仔细看着，方欣欣有些得意地说，“旁边站着那个是我，我从小就漂亮。”
“照片里的人年纪不算小了，”林机玄说，“得有初中，能看出现在的轮廓。”
“初三。”方欣欣觉着这人真没劲，就不能顺杆子夸她一句，硬生生地扯出来一句“年纪不小了”，你丫年纪也不小了。
她背地里翻了个白眼，转念一想又觉着这反应正常，林机玄这人长得太漂亮了，不说话时有股刀锋冷厉的锐利，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精致的冷淡，说话时，形状完美的嘴唇开合，流畅的唇线里蹦跶出来一个个好听的音符——他说话声音也好听，像是精心学过发声学的音乐家，与音乐家不同，他这是天生的。
老天爷赋予他的魅力，这是一种魔力。
方欣欣压下心里头生出来的嫉妒，继续对林机玄说：“她初中毕业后本来该跟我上一个高中的，结果没去，我想找她问问为什么，但两年过去她都悄无声息，像是人间蒸发了，我怎么也打听不着。后来偶然得知，她转去了一所私立，高三插班生，我想找她问问为什么一直不理我，发生了什么，就跟她转去了一所学校。”
“从小就是对头？”林机玄听出她话里的问题，反问道。
方欣欣一噎，说：“那时候不算对头，”她不说话了，眼神里的光彩一点点暗淡下来，指尖摩挲着咖啡杯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张开妆容精致的唇，低声说，“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林机玄“嗯”了一声，充当一个完美的倾听者：“然后呢？”
“我原本想给她一个惊喜，找我爸安排好跟她在一个班级。我刚去那天，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怎么也没找到她，只看到一个样貌漂亮，但满脸惊恐的人，她看着我的眼神证明，她是认得我的。”方欣欣说这话的时候，声线在颤抖，她抿了抿唇，哑声说，“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徐露，她害怕我来，害怕我揭露她整容的事实。”
林机玄闻言，沉思了片刻，又问：“那徐露父亲呢？他一直是这个样子吗？”
“是，”方欣欣说，“小时候还开玩笑说，她长得不像她爸爸，徐叔叔相貌太好了，年轻又英俊，我们那时候都很羡慕徐露有这么帅的爸爸。”她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说，“难怪徐露会去整容，爸爸长得比自己好看太多了，她压力应该也挺大的。”
林机玄：“他父亲是做什么生意的？”
“没听说，但是据说生意做得挺大的，徐露家里很有钱，没钱的话也不至于整得这么成功。”
听完这些，林机玄当然不认为徐露变化这么大是整容整出来的，方欣欣最早发给他的那张照片上，徐露的脸溃烂得可怕，而现在完全看不到一丝痕迹，皮肤细腻光滑，五官容颜完美得找不到一个缺点。
方欣欣又跟他聊了几句，颠来倒去都在说徐露是整容的，这姑娘把他叫出来的目的也就心照不宣了。
快到A大下课的点，林机玄站起来把窗户关上，又拉上了一层窗纱，方欣欣一怔，问道：“不热吗？”
“店里空调开得很足，”他说完后，伸手招来服务员，“买单。”
“外头景色挺好的，”方欣欣说着站起来要拉窗帘，刚拉开就看到玻璃窗户外头站着个身段修长的男人，他单手抄在裤子口袋，另一只手在玻璃窗上叩了叩，随后指了下林机玄的方向。
方欣欣怔住，外头这人她认识，大四的贺洞渊，法学专业的学长，学校里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从来没听说这人跟林机玄还有交集。她急忙向藏在暗处的“服务员”使了个眼色，让他先不要轻举妄动。
林机玄一抬头就看到了贺洞渊，两人四目相对，贺洞渊神色看起来颇为凝重，夏日的天光穿透玻璃，被吞入贺洞渊高大的影子里。
“有事找你。”他隔着玻璃窗说话，林机玄听不清楚声音，但从那一双弧度干脆利落的薄唇开合间读懂了他的意思。
本能想要拒绝的话到嘴边的时候却咽了下去，林机玄忽然有一种，没人能拒绝这样神情的贺洞渊的错觉。
可惜错觉毕竟是错觉，就像是夏日午后浮躁扭曲的空气，一到傍晚就被凉风吹散了，林机玄坐在贺洞渊对面，桌上还放着刚才没喝完的咖啡，忍着这个男人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目光，权当这人十级弱智，没见过长得好看的。
“有什么事？”顶不住了，林机玄开口发问。
“我手头有个任务和夏冉有关就把她带回局里问了几句情况。”贺洞渊是个气质复杂的人，他胡天海地地往椅子上一瘫能将社会二流子和纨绔公子哥两种形象完美地糅杂在一起，而此刻他直起腰板，仿佛穿着一身笔挺西装似的往林机玄面前一杵，又让人生出一种正在法庭等待最终审判的庄重严肃。
这个眼下左脸写着“法”右脸写着“理”的年轻男人收敛了所有的满不正经和漫不经心，法相森严地看着林机玄：“我问了她很久，她只给了个我五个字——小心林机玄。”
他身体微微前倾，高大的身材压迫下来，让林机玄有种难以呼吸的压迫感。
男人的气息近在眼前。
林机玄蹙了蹙眉，迎视贺洞渊审视的目光。
那一瞬间，贺洞渊的嘴角微微紧绷了一下：“你说，是小心林机玄，还是——”
“小心，林机玄。”

第20章 红粉骷髅（四）
“小心，林机玄？”林机玄不知道这人又想搞什么幺蛾子，他与夏冉的往来早就断在那天晚上，打那之后，除了那回碰见贺洞渊带夏冉走人以外，再没碰见第二回 ；这个“小心林机玄”倒是有可能，小心他什么？小心他把贺洞渊的单子全都抢了。
抱着做风朴素踏实，事事讲究证据和道理，林机玄向来不理会捕风捉影的事情，可贺洞渊的神色太过认真，以前那股打趣劲儿淡了，倒让人不由深入思考他这话里头的意思，可单凭这五个字，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要他小心还是小心他什么，又不是做高考语文阅读理解。
“没别的话了？”林机玄问道。
“没了。”贺洞渊摇头，摇完了也觉着自己这神神叨叨跑过来说这话有点傻逼，可心里头总在噔噔直跳，理智告诉他这模棱两可的话摆在面前说不圆，反而让林机玄心里添堵，但直觉又在一旁嗷嗷叫着让他提醒林机玄，揪得他五脏六腑都归不到位置上。
“就这五个字。”他一收身上的严肃劲，又是一股子老流氓的作风，他从口袋里摸出香烟，想起来这个咖啡厅禁烟就抽出一根放在嘴里嘬着，跟咬棒棒糖一样咬，一脸“我想告诉你的就这了，爱信不信，爱管不管”的架势。
林机玄目光落在他咬着的烟上，烟嘴上有一圈金色的纹路，细节太多，看不清楚：“这么大烟瘾？”
“责任大，压力就大。”贺洞渊随口一说。
“头发倒挺健康，可惜留着没用。”
贺洞渊瞪他一眼，忽然冲他背后招了招手，服务员一怔，指着自己鼻尖，贺洞渊咬着烟头含糊不清地说：“没错，就你，过来。”
林机玄没说话，等着看贺洞渊表演。
“学校里头写八卦小杂志的吧？”贺洞渊挑了眉问，“都拍什么了？打算怎么写？”
“没、没有……”那人瑟瑟缩缩的，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听林机玄说：“照片删了。”
“别着急啊，我先看看拍的什么，”贺洞渊冲那人又招了招手，“过来点，怕什么，我又不打你。”
那人：“……”
他一脸快哭了的样子，委屈地说：“真没拍，我来这儿打工的。”
贺洞渊“啧”了一声，说：“你们主编稿子写得不错，我看过一两篇，还挺有意思，聊聊嘛。”
“真没拍，学长，我哪儿敢拍你啊，社团经费不够，我真是来打工的。”
“打工？”林机玄目光越过他，落在藏在角落里的人影上，本该走了的方欣欣把脑袋缩了回去，踩着高跟鞋一路溜了，林机玄收回目光，看向那服务员，说，“在门口玩手机，连有客人来了都没注意，撞倒了花瓶也不立马扶起来，老板娘都不知道我是来找人的，你直接就把我带过来了，你自己说说，哪点像是服务员？”
那人一噎，心里叫苦不迭，这林机玄眼也太尖了，这么多细节都察觉到了，但他还是打死不承认，咬定了说：“这不刚来，业务不熟练嘛！”
“行了，”贺洞渊说，“我在窗户外头都看见你准备偷拍了，手机都举起来了，不拍照你举手机干什么？”
那人：“……”
“我就看看拍成什么样了？别磨蹭，拿来。”贺洞渊一蹙眉头，语气也严厉了三分，那人顿时吓得把手机递了过来。
“解锁。”
“哦哦！”他解好锁递过去，贺洞渊一张张翻看，眉头越挑越高，照片数量挺多，但因为是自动连拍，每一张都差不了太多，无一例外是他和林机玄对视的画面，清晰得很。
贺洞渊知道校园狗仔也拍了这个，但没想到拍得这么多，反倒是林机玄和那女的的照片只拍了一张，还因为晃动得厉害，把林机玄的脸都给拍扭曲了，说是谁都有人信，贺洞渊自动忽略了这张。
“手挺稳，”他翻回去其中一张，鬼知道是怎么在找茬一般的众多照片里相中了这张，发到自己手机里，过一会儿把手机递还回去，“可惜我手不太稳，不小心给你都点了删除。”
结果并不意外，校园狗仔苦笑着说：“没事，学长你高兴就好。”
“没事了，走吧，学长我挺高兴的。”贺洞渊摆手，跟慈祥的皇太后一样，就差说一句“跪安”了。
“你留照片干什么？”林机玄看不惯他自顾自的这作风，问道。
这话像是把贺洞渊问倒了，贺洞渊有一瞬间像是被风化了一样沉默下来，嘴里的烟头都往下沉了一个小弧度。他支吾了一声，也没想明白自己存这张照片干什么，发到自己手机那一瞬间脑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想，就单纯觉着照片上这俩人看着挺赏心悦目，而他一贯是个懂得欣赏人世间真善美的人。
他直接跳过这回答，挑刺似的问：“你不是对夏冉有意思吗？怎么又单独出来见这女的，她想利用你做什么？特意找了狗仔来拍你照片，那人我在他们部门见过，睁眼说瞎话的一把好手。”
“争口气，”林机玄觉着解释起来十分麻烦，面无表情地说，“她觉着徐露喜欢我。”
贺洞渊顿悟，琢磨出来的时候心里头有些不舒服，他嗤了一声说：“贵圈真乱。”又补了一句，“这小姑娘挺能耐，又找人偷拍，又挑了个好地方等着下课的学生撞见你俩约会，用的心思真足。”
林机玄刮了他一眼，贺洞渊突然反应过来，问道：“徐露喜欢你？”
“看不出来，”林机玄说，“她喜欢我的脸。”
贺洞渊：“……”
隐约抓到什么蛛丝马迹，贺洞渊身体又倾了过去，胳膊肘垫在桌面上，将食指弓起抵在唇边思考，林机玄下意识跟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男人手指纤细，骨节分明，雪白的皮肤压在微抿的薄唇上，有一种冷淡的性感。
他眼皮一跳，收回目光，刚要开口问怎么回事，就听贺洞渊说：“你还记得之前问过我，大戏院里的厉鬼冤魂为什么都是动物的形态？”
“记得。”林机玄点了点头。
“有些消息被封锁了，你可能查不到，之前C市的墨岭发生过一起猎杀珍稀动物的案子，被偷猎的动物中以紫貂、雪貂为主，原本这案件跟我们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但被剥皮的动物皮肉分离得异常干脆，上面缭绕着一股怨气——显然是动物活着的时候被剥下来的。再往后，C市闹过一阵子古怪事，先是有些市民半夜总听到家里像是进了耗子一样，可怎么都逮不到东西；后面百年来一直安全没出过事情的墨岭先后出现了泥石流和地震，我同事去现场看过，墨岭的灵场受到了严重干扰，阴气大盛。”
林机玄听完这些，隐约摸到了事情的边角。
贺洞渊又说：“一个月前，策山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只不过比墨岭方便的是，策山脚下是A市，有那座阴戏台，将阴气都引到了那个地方。那天晚上阴气是最重的时刻，阴戏台就相当于一个鬼门关。”他顿了顿，等着看林机玄被吓一跳的反应，结果林机玄眉头都没动一下，反而淡定地说：“继续。”
“傻大胆，”贺洞渊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我很奇怪，你都不会害怕吗？”
林机玄沉默以对，看着贺洞渊漆黑的双瞳，贺洞渊一怔，移开视线，抿了抿唇，继续说：“这两个案子的当事人应该是一批人，夏冉在那天晚上出现了，我们顺着她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线索断在这里，她像是被人下了‘言令’，说不出那些被包在‘言’里的东西，唯一说出口的就是那句‘小心林机玄’。现在想想——”他长吟一声，半是肯定地说，“应该是小心，林机玄。”
“徐露父女查出些什么了吗？”
“没有，”贺洞渊说，“只查出徐露的父亲是做非法走私的，这块儿归正经警察管，跟我们没关系。”
“走私什么东西？”
“药品，还有毒品。”贺洞渊说完这些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多了，但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说了，已经没什么好顾忌的，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桌面，说，“徐露喜欢你的脸，可不可以理解成徐露喜欢的是你的皮——？她小时候很丑，长得跟朵皱巴巴的菊花似的，怎么变得那么漂亮？”他想起之前查这事时发生的一点摩擦，沉着脸说，“我当时说整容医生没有这手艺，我一个同事给我拿了好几个典型案例，这他妈不是整容，是换头，所以就没放在心上。”
贺洞渊这番话听起来像是胡话，要是没跟这个APP接触，他肯定觉着这人八成脑子坏了，然而放在现在，他猜测的东西全都合情合理。
徐露想要的是他的皮。

第21章 红粉骷髅（五）
这个念头挺让人毛骨悚然的，自己的脸皮整天被人惦记着，想扒下来糊在别人脸上。林机玄不及细想，就听贺洞渊裤子口袋响起了铃声。
是一段佛经。
声音还开得很大，引得路过的人都往他们这儿瞟，这回真成了5A级景点了。
林机玄：“……”
贺洞渊大剌剌地接了电话：“喂？”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贺洞渊猛地站了起来：“我现在就过去。”
扣上电话，贺洞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机玄，从这个角度，男人毫无瑕疵的面容一览无余，贺洞渊喉头有股滋味在翻滚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想叫林机玄跟他一块儿去，但又觉着这人到底是个外人，哪怕是被事件牵扯上了，也不该过多涉入。
大千世界，茫茫然的东西太多，人类按照固有步伐随着日升日落，穿梭走在一条周而复始的道路，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因为不需要直面黑暗，不需要靠近那些未知的，隐匿在人性深处的东西。
好好活着，就是一种幸福。
他喉结滑动了下，顶着老板娘警告的目光将烟点上了，袅娜青烟间，贺洞渊沉默地看着林机玄，嘴角挑起了一个玩世不恭的弧度：“别想太多，徐露挑上你挺奇怪的，脸皮那么厚，扒了造城墙吗？”
林机玄：“？”
贺洞渊指尖夹着烟，猝不及防地在林机玄脑袋上轻拍了一下：“早点回去睡觉吧，小学弟。”
林机玄拍掉他的手，烟灰抖在手背上，没有预料中的灼热感。林机玄低头看着那一片片细雪似的烟灰，远比平常所见的样子要纤细，像是流沙。
“这是我电话，”贺洞渊抽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留下一串潇洒的数字，“有事可以联系我，法律相关的也行，收费给你打个十折。”
林机玄：“……”
说完，贺洞渊冲他摆了摆手，单手抄进口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
林机玄坐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脑海里都是贺洞渊方才的样子，他分明想说的不是这些，却像是个避世的刺猬，笨拙地想要将他驱离开。
神经病。林机玄嘀咕了一句，又觉着不解气，紧跟着又嘀咕了一句：傻X。
他盯着桌面上的电话号码看了一会儿，抱着“先咨询后欠费”的心态，将那张薄薄的纸片塞进口袋。
-
晚上，A大附近热闹得很，孙蒙逮着机会要林机玄请他吃夜宵，美名其曰补偿下午晋级赛失败的痛楚，两个大男生坐在简陋的苍蝇馆子里，面前摆着几盘没什么卖相但闻着贼香的小炒，被周围热火朝天、叽里呱啦的吵闹声淹没。
孙蒙开了瓶啤酒，喝得脸皮泛红，这人惯有能把每一个平淡的日子过成“金榜题名、洞房花烛”的乐观心态，嘈嘈杂杂地跟周围的声音混在一起。
林机玄不喝酒，要了罐冰可乐，他脑子里还是下午发生的事情，贺洞渊究竟去做什么了，徐露父女又是怎么回事，趁着孙蒙不注意，林机玄摸出旧手机看了一眼，没什么进一步的动静。
但好歹现在有了大方向，顺着这条线去查总会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卧槽，我突然想起来一个事儿。”孙蒙乍一下惊呼，林机玄刮了他一刀子，还是很配合地问：“什么事？”
“方欣欣是不是联系你了？”
“嗯。”
“她知道你在问徐露的事情后主动跟我要了你的联系方式，我想着多一个人给你提供消息没坏处就给她了，她是不是跟徐露不太对盘？就女孩子间那档子事。”
“不知道。”林机玄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假装闻所未闻。
孙蒙凑得近了一点，尽管正常声音说话都能被周围的吵闹声淹没，他仍然像是用防窃听一般的气势压低了声音说：“但方欣欣跟徐露他爸关系还蛮好的。”
林机玄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傍晚从台球吧出来的时候正巧看到方欣欣上了徐露他爸的车，那天晚上在医院看到过，我认得。她跟徐露不对盘，但却上了她爸的豪车，这岂不是……”
话没说完，孙蒙暧昧地冲林机玄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了“小妈”，仿佛已经亲眼目睹了一场伦理大戏，眼角眉梢都是演技。
林机玄蹙紧眉头，问道：“几点？”
“大概是六点多，就一个小时前。”孙蒙记得清楚，答得毫不犹豫。
如果没跟方欣欣聊过，他有可能会相信这番说辞，但跟方欣欣聊过，这姑娘说话耿直强硬，从她浓妆掩盖下的五官也能看出来是个不惯于屈服，极要面子的命，她家世好，成绩亦不错，哪怕再怎么跟徐露不对盘，也不至于毁了自己的前途，去当徐露的小妈。
除非她是真的喜欢徐成秀，可下午聊起徐成秀时，方欣欣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意思。
那徐成秀找她做什么？
正思忖着，裤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林机玄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叮——恭喜你接到本日第二单！此订单为限时订单，当前已有正在完成的订单，是否接受该订单？”
“订单名称：只剩一人。
订单描述：他的身上积累了太多罪恶，当罪恶发酵到一定程序，会成为恶灵最美味的珍馐。距离恶灵觉醒只剩一人。
地址：西城区宁福路311号荣安小区6栋1001室
限时：3个小时
难度：三星（紧急订单）”
这次订单和之前不一样，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紧急订单，不受APP接单范围的限制，直接将订单完成地点明确地写了出来。
林机玄毫不犹豫接下任务，背上书包对孙蒙说：“我有事，先走一步。”
“哎！怎么了？”孙蒙直接懵了。
林机玄直接在路边叫了一辆出租车，打车前往任务地点。
正是下班高峰期，路上有些堵，林机玄搜索了下有关这个小区的事情。
这个小区是今年年初才刚盖好的新小区，环境不错，刚开盘就卖出了大半。林机玄扫视了下官网上的图，以金锁玉关为准，尽是契合风水学的布局，藏风聚气，得水为上。
这是块皮相极好的风水宝地。
照理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风水也能克制一方鬼魂，像是这种九宫八卦要砂得砂要水得水的好地方，应该会生出一些通灵的守护神，庇佑一方生灵，抑阻恶灵滋生，怎么会养出一个这么厉害的鬼？
难道是有人在蓄意养鬼？
林机玄想到这里，心里咚咚直跳，要说之前接的几个任务都是小打小闹，这次却是要动真格的了。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才在车辆的洪流里吭哧吭哧地挤出一方天地，憋屈了一路的发动机总算有了用武之地，然而没开出两条街又堵在路上。
司机是个急性子，一边探脑袋一边按喇叭，林机玄打开地图看现在的位置离目的地不远，就从APP背包里取出那把人皮骨伞，跟司机借了一快破布裹上，插进书包里，只留一个伞柄卡在拉链外头，准备随时拿来防身用。
他跟司机打了招呼，从车上下去，快步向小区走去。
临走到小区时，他忽然觉着这处风水和在官网上看的图片完全不一样，虽仍是四宫砂水的样子，可却有微妙的变化，林机玄一时琢磨不透。
他继续往里走，走没多久，发现路被堵得死死的。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救护车和119将路拦死了，林机玄在路边拉了个人问道：“发生什么了？”
“哎呀，小姑娘想不开，要自杀啦。”那人指着约莫十层的位置，说，“你瞧，坐在窗台上那个就是。”
怕刺激到人，消防车的大灯没敢往上打，只在地上扫荡出一片明晃晃的光明世界，救援的垫子铺开老大一张，随时准备接住想不开的当事人。
光线太暗，林机玄眯眼看去，有个人坐在阳台的栏杆上，双腿荡在外面，她穿着一身长裙，裙摆随着风在轻轻荡漾。
他看不清楚那人是谁，对了下楼号和APP指给他的目的地一模一样。
就在此刻，一道灯光忽然晃了上去，清楚地映照出那女孩的样子——依然看不清脸，因为她脸上扣着一个宽大的口罩，联合一副大墨镜，把她整张脸都盖住了。
林机玄瞧着眼熟又想不起来是谁，心里有个怀疑的答案，视线在人群里逡巡了一番，看到了正站在警察边上面无表情的徐成秀。
荡在栏杆上那人果然是徐露。
他又看向徐成秀，男人依然是那副精致冷淡的漂亮面孔，瞧不出一丝情绪，冷静得不像话，自己女儿命悬一线都兴不起他半分波澜。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林机玄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只剩一人】倒数计时中，你还有：两小时完成任务。
两小时……
时间有点紧。
林机玄咬了咬后槽牙，他取出手机给贺洞渊发了定位和一条消息：“徐露有异常。”
倒计时迫在眉睫，他等了一会儿等不到贺洞渊的消息，便将手机收了起来，想办法先查看一下情况。
人群拥堵，大多数人对阳春白雪兴致缺缺，反倒是对吵架、打架和自杀这种充满了人生的矛盾与冲突的事情兴味盎然，足以供起茶余饭后的牙祭。林机玄实在找不到挤进去的办法，眼看时间又过去许久，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徐叔叔！”
徐成秀听到这声音，转头看过来，一眼就看到人群后的林机玄，时间仿佛静默了一瞬，他蹙了蹙眉，跟身边的警察说了些什么，警察赶紧排开人群，把林机玄带了进来。徐成秀看着他，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比之前在医院碰见那回还要认真，可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林机玄浑身发冷的味道，不像是看人，像是在挑货色。
他忽然伸手，向林机玄脸上摸去，林机玄反应极快地退后一步，没让徐成秀得逞。徐成秀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低笑，很快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又紧巴巴地绷在一起。他从警察手里接过喇叭，喊道：“露露，你看，他来了。”
灯光转瞬间打在林机玄的脸上，男人白净的面容一览无遗。
徐露听了这话，垂眸望过来，隔得太远，林机玄看不清她什么表情，但他看到，徐露从栏杆上站了起来。
群众以为她受了刺激，准备跳下来了，当即慌得手忙脚乱，然而，在一片慌乱的注视中，徐露翻过栏杆，走回家里，灯光照过去，十楼的窗帘被拉上，房间内亮起了灯光。
徐露缓缓蹲了下来，她浑身颤抖地抱住双腿，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摘掉口罩，露出一张几乎腐烂得不成样子的面容，然而就是这张面容上——
扯出了一个阴森的笑容。

第22章 红粉骷髅（六）
楼下，人群逐渐散去，徐成秀配合警察完成了收尾工作后，对林机玄说：“你叫林机玄吧，露露提到过你，去我家坐坐？”
林机玄看了下剩余时间，还有1小时30分钟，点了点头：“好。”
徐成秀带他上了楼，电梯直达十层，林机玄下来后特意观察了下逃生出口的位置，他能确定徐成秀是人，徐露也是人，他身上的咒法符箓能对付得了精怪，却对付不了人。路过两户人家时，林机玄也细心留意里面是不是有人住着，待会儿如果有危险能不能让他们注意到。
可这一层都像是被徐成秀买断了一般，一平层一共六户，除了徐成秀这户都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理智告诉他这个险冒得太大了，一不小心可能连自己都会赔进去，但他不得不这样做。
他放心不下APP说的恶灵，也放心不下所谓的“只剩一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林机玄趁徐成秀不注意，给孙蒙也发去了一条消息和定位：“如果半个小时后我没有给你发消息就报警，看到回个1。”那边很快回复，他心想这个时候果然还是孙蒙比较靠谱。
“请进。”徐成秀打开门，邀请他进去。
林机玄偷偷在门上贴了一张绘好的“五雷符”后跟在徐成秀身后进了房间，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紧紧握住，在徐成秀的引导下坐在沙发上。背包搁在一旁，他发现徐成秀的目光一直落在从背包拉链里露出来的一节伞柄上，眼神充满怀疑和防备。
“天气挺热的，我去给你弄点喝的。”徐成秀在厨房忙了一会儿，端出两杯柠檬水，一杯递给林机玄：“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喝什么，家里只有这个。”
“谢谢。”林机玄接过水杯，问道，“徐露怎么了？”
“没什么，跟我起了些矛盾，”徐成秀抿了口水，说，“露露很喜欢你。”
林机玄沉默，徐成秀依然在用那种眼光打量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你长得很好看，有没有人说过你有当明星的潜质？”
“叔叔说笑了。”林机玄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
两人都陷入沉默，徐成秀打量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林机玄脸上。在又一次徐成秀看他的时候，林机玄忽然抬眸和他对视，徐成秀像是心迹败露似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先将视线移开。
林机玄：“我能问问你们是什么矛盾吗？”
徐成秀：“家里生意特殊，我常常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这次来A市也是巧合，我打算下个月就搬走，露露不太想走，想在这里定居。”
“A市很适合定居，听老人说过，附近有一座策山，是古代名士隐居的地方，他死后化作策山的守护神，守护着山林间的生灵，连带着A市都蒙受了他的恩泽，我还去过策山，偶尔能见到一些小动物，毛发锃亮，眼睛圆滚滚的，很可爱，可惜……”他说这话时，刻意观察徐成秀的表情，“前段时间碰见盗猎的人，死了很多珍稀动物。”
“令人遗憾，我还没机会去策山看一看。”徐成秀的心思明显有些散了，他漫应一声，目光落在林机玄素长的手指上，露出一瞬贪婪的神色，问道，“怎么不喝？不喜欢喝柠檬水？”
“不是很渴，”林机玄握着水杯，问，“我能看看徐露吗？她那样子我挺担心的。”
话音刚落，屋子里传来轻微声响，徐成秀神色未变，说：“我知道她的脾气，要面子，不会想让你看到她现在狼狈的样子。有兴趣看看徐露以前的照片吗？我想跟你聊聊她。”在徐成秀看来，愿意跟他回来，还一直在询问徐露的情况，眼前这个年轻人哪怕还没喜欢上徐露，也至少有好感。
林机玄目光抛向房门，问：“徐露一个人在房里真的没关系？”
“没关系，”徐成秀显然有些急躁了，说，“请你上来是想跟你了解一下徐露在学校的事情，也想让你帮我劝劝她，喝点水吧，跟叔叔好好聊聊。”
“我去看看她。”林机玄把水杯放下，站了起来，徐露的房门也在这瞬间打开，徐露一身雪白的连衣裙，脸上戴着宽大的口罩，鼻梁上扣着一个大墨镜，整张脸都被遮挡了起来，让人看不到一寸皮肤。
她哑着声音说：“林机玄，谢谢你关心我。”
林机玄问：“你怎么这个样子？”
“哭得太厉害，眼睛肿了，我现在太丑了，不想让你看见。”徐露的声音里带着小女孩的娇羞，她扭捏地绞着手指，说，“我真没事，你先走吧，明天去上学的时候我……我去找你好不好？”
“哦，好。”林机玄看着徐露的样子，心里了然，他点点头。
“爸爸，”徐露拉了下徐成秀的袖子，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像是打了一个暗号，“你送送他吧。”
林机玄像是完全相信了他们父女俩的说辞一样，转身向沙发走去，他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动态。背后，徐成秀跟上了他，在林机玄弯腰拾起背包的时候，他看到地上影子的动作，在徐成秀拿电击棒袭向自己的时候，率先回身一脚踹在徐成秀的腹部，将徐成秀踹飞在地。
“爸！”徐露惊讶地喊了一声，上前搀扶徐成秀，被徐成秀一个踉跄撞开了墨镜，露出了眼睛周围腐烂发黑的皮肤。
她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凄厉尖锐地吼着：“别看我！别看我！！！”
徐成秀蹙着眉头，从地毯下摸出一把钢刀冲向林机玄。
“爸！”徐露听到动静一看，登时尖叫，“别划伤了他的皮肤！”
“果然如此，”林机玄从包里把油纸伞拿了出来，权当武器握在手里，说，“去年A市盗猎剥皮的人就是你们吧——这些动物死状凄惨，浑身的皮都被剥光了，你们从哪里掌握的这种以皮养皮的邪术！？”
徐成秀一言不发，怒目望着林机玄，脸上皮肤像是发胀开来，透着压抑的暗红色，下一刻，他又冲了上来，被林机玄拿油纸伞格挡开，搏命中，油纸伞上的碎布被划开，露出里面鲜红的伞面。
父女俩表情一变，徐露凄厉地叫了起来：“怎么会在这儿——它怎么会在这儿——不是在夏冉那儿的吗！不是夏冉拿着她吗！？”
她对油纸伞十分畏惧，夏冉用自己的血喂养这把伞的成果犹在，林机玄没想到，夏小姐被超度后留下的这把阴伞还真帮上他的忙了。
只是徐露好像还不知道，自己这段时日莫名承担的痛苦是夏冉对她施加的诅咒，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唯唯诺诺，总是沉默着抗拒所有的女孩会对她有如此强烈的恨意。
徐成秀对这伞倒是没什么畏惧，他的目光落在油纸伞上，紧绷的皮面上不见任何紧张的情绪，男人嗓音喑哑，沉声说：“别挣扎了，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徐露，来帮忙。”
徐露反应过来，从地上捡起徐成秀掉的电击棒，却惧怕阴伞，犹豫着不敢靠近，徐成秀低吼：“不用怕！有我在！杀了他！不然我们都得死！”他看着林机玄，不甘地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有心查总能查到蛛丝马迹，更何况你们父女对我的态度太奇怪了，身上还带着克制不住的杀气。从我进屋开始，你就一直提防着我包里的东西，担心是什么能够防身的利器是么？而且，你一直在诱导我喝下被你下了料的水，目的太明显了。”
徐成秀眯了眯眼，说：“那又怎么样？即便被你发现了，你也一样要死！”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落地钟忽然敲响，房间内卷入一道连绵不绝的阴气，外面不知道何时布满了乌云，瓢泼大雨倾盆落下。
“啊！！！”徐露突然捂住脸，一把扯掉面罩，大面积溃烂的皮肤上正翻滚着浓郁的黑雾，哭喊声从她喉咙深处传了出来，徐成秀脸色大变，吼道：“露露！”
他伸手拽下脖子上挂着的保护符想套给徐露，却在靠近时被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撞飞出去，背后撞上柜子一角，徐成秀痛得意识模糊，后背一片血肉模糊，白净漂亮的面容也和徐露一样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溃烂，几乎可见腐肉下的枯骨。
徐露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侵占了一样，她双目赤红地扫视周围，最终定格在林机玄脸上，林机玄心里一跳，拿出一张符纸，却发现根本没办法靠近——徐露周围的阴气太浓郁了，兀自形成了一道难以突破的屏障。
林机玄掉头就跑，拉开房门，奔了出去。“徐露”见状紧随而去，她长发凌乱，皮肉分离，脸上大面积腐烂的地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且一块块霉斑似的面皮上生出了颜色不一，粗细也不尽相同的皮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她的五官迅速包裹。
在看准她奔出房门的一刹那，林机玄飞快念诵咒诀：“谨请五雷大神兵，奉太上老君敕，急急如律令！”
“轰隆”一声巨响炸开，五雷符发挥功效，将“徐露”劈了个正着，她抖着嗓子尖声惨叫，在那瞬间仿佛恢复了徐露的本性，哀声喊道：“不要——”
随后徐成秀在房内喊道：“林机玄——你要杀人吗！！！你如果杀了她，你要替她偿命！”
林机玄冷笑一声，没有理会徐成秀荒诞的警告，趁着五雷符余威犹在，反手又抛出去一张五雷符，符咒威力之下，徐露被雷击得几乎皮开肉绽，空气里漂浮着滋滋的烧焦气息。
徐成秀踉踉跄跄地从屋内走了出来，白色的衬衫被鲜红染红，他眼看着徐露狼狈的样子，咬了咬牙，喊道：“你疯了！你在杀人你知道吗！！！”
“疯了的是你，她体内有厉鬼，你们这是在豢鬼！”林机玄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在空空荡荡的楼道内回荡。
徐成秀怔住，再看徐露的样子的确觉着不太对劲，他张了张干涸的唇，稍微牵动一下脸皮就觉着撕痛无比——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了。
林机玄头一回庆幸这一楼层没人，这万一有人，一开门撞见这倒霉玩意得多难收拾。
他收回苦中作乐的心神，再看“徐露”瘫软在那里，已经不动了，他停下脚步，在左右两侧墙面上各贴了一张五雷符，手头攥着仅剩的最后一张，远远地站在五雷符拉开的警戒线外，看着“徐露”要玩什么把戏。
“徐露”缓缓抬头，望着林机玄嚎啕大哭：“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这是真的徐露，而非厉鬼。
徐成秀见状，扑过去将徐露抱在怀里。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林机玄飞快地拿起一看，屏幕上多了一行鲜红的提示。
【只剩一人】：倒计时还有一小时！
注意：恶灵即将成形，只剩一人。

第23章 红粉骷髅（七）
林机玄突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猛地一抬头，只见将徐露抱住的男人被徐露活生生掐断了喉咙，鲜血喷洒在徐露脸上，在血雾弥漫中，徐露冲林机玄笑得万分阴森。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长发凌乱，面目扭曲成另一个女人的样子，这副样貌林机玄曾经见过，正是最早发布给他人皮骨伞任务时，系统发给他的照片的样子。
女鬼脸色乌青，阴气大作，森红血瞳死死盯住林机玄，突然出其不意地扑了过来，林机玄固守五雷符的阵线之后，在女鬼冲过来时，快速念咒，两道天雷同时发挥作用，将厉鬼劈得连连退后。
但还不够——
林机玄屏住呼吸，脑子飞速旋转，在思考一个解决厉鬼的办法。
桃符、山鬼、除祟符、五雷符……但首先要想办法先把厉鬼逼出徐露的身体。
他需要一点时间用手机把钱荫叫出来。
“叮——！”就在此时，电梯门忽然打开，正好开在他与厉鬼中间，林机玄震惊地扭头看去，没想到这个节骨眼还有人坐电梯上来，还是正好停在这一层，结果这一扭头差点闪了脖子。
贺洞渊周身密布煞气，一张俊俏的脸庞比厉鬼还阴沉，两人视线不期然对上，那一瞬间，贺洞渊瞳孔中像是跳动着红色的火光，让他显得比厉鬼还要瘆人。
林机玄：“……”干什么拿我欠了你几千万没还的样子瞪我？
他用“老子没欠你什么，明明跟你打了招呼是你磨磨唧唧半天没回应，不靠谱的秃驴”的眼神瞪了回去，贺洞渊呼吸一滞，被气得肝疼，嘴角扯出一个不阴不阳的笑。
得亏这笑在徐露脸上见过好几回，林机玄现在已经生出了足够的免疫力，面无表情地冲厉鬼的位置扬了扬下巴。
贺洞渊被他这副从容不迫还想指挥他干活的样子气到翻了个白眼，从手腕上抖出一串琉璃佛珠，抛向厉鬼，佛光直冲而去。他还有闲暇回头冲林机玄斥道：“迟早送你进棺材！”
林机玄莞尔，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贺洞渊手腕上的佛珠发出道脆撞击声，佛气化作大梵字文将厉鬼笼罩，仿佛将其罩在一个巨大的璀璨紫金钵内。
“那女的还没死，”林机玄说，“厉鬼占用了她的肉体，得先逼出来，不然法器的威力会被削弱。”
果然，徐露向前踏出一步，顶着佛光双手抓挠在金色的屏障上，指尖一片滚烫的红，竟是穿透了佛光屏障。
贺洞渊不由蹙了蹙眉，来得匆忙，金刚杵和禅杖都没带在身边，这一串佛珠是他随身携带的修行珠，威力惊人，倒不是不能靠着修行珠把鬼擒住，就是这人还能不能活着……
全看佛祖愿不愿意大发慈悲。
科学点说，得靠随机概率。
正犹豫着，贺洞渊下意识看了下林机玄，林机玄给他一个“不行我上？”的眼神，贺洞渊挑高了眉，回他一个“你行你上”的表情。
两人难得达成统一共识，只见林机玄当着贺洞渊的面退后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贺洞渊：“？”
退没几步，林机玄掉头就跑，头也不回。
贺洞渊：“！！！”
“妈的！”贺洞渊骂了一句，扯着嗓门喊，“你个坑蒙拐骗的混账玩意！”
在拐角处的安全通道前，林机玄确认贺洞渊看不到自己后取出手机，点开外聘天师一栏，调出钱荫，点击召唤——
“出来干活了，钱荫。”说完，林机玄飞快赶回去查看贺洞渊的情况。
那祖宗正在爆炸的边缘，顶着一张锅底般的脸，横眉怒目，在佛光照耀下，宛若金刚——从烂泥里捞出来那种。
看到林机玄回来后，贺洞渊骂道：“要真把我撇下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你拉你一块儿下地狱！”声音压着哆嗦，还有几分委屈。
“地狱那么挤，我就不去凑热闹了，学长虚长我几岁，先去探探路。”林机玄被骂了几句忍不住回嘴。
贺洞渊还要还击，却感受到大地轰隆作响，耳畔一阵嗡鸣，隐约在苍茫世界中听到了冥冥低语，眼前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漆黑迷雾里踏出来一个似人似鬼的身影。
那团黑影走向厉鬼，周身气势陡然发生改变，有种捍法者不容轻蔑的威仪。
他踏前一步，地面悚然震荡，厉鬼意识到危险，掉头想跑，却见从迷雾中蹿出一道锁链从背后勾住徐露的脖子，向后用力一带将她扯得仰面倒在地上。
锁链像是一团活物，从徐露体内将一团形状扭曲的东西扯了出来，破败的身体被丢在一旁，徐露四肢扭曲得不成样子，双目圆瞪，面部溃烂，没了呼吸。
厉鬼被死死锁住，还要反抗，林机玄见她一脸非暴力不合作的顽固架势，在她脑门上贴上最后一张五雷符。
惨叫声响起，就连钱荫这个见惯了厉鬼的走阴人都觉着凄惨，避开了眼。
在五雷击打下，厉鬼任命得放弃挣扎。
“能看出这鬼什么来历么？”林机玄问。
“得去查冥府的阴阳簿。”钱荫说
贺洞渊收回佛珠，将袖子扯了下去，他看着林机玄，冷笑：“现在就是告诉我，你跑秦广王头顶上撒尿我都不惊讶。”
“这话记着，”林机玄冲一旁的钱荫说，“回去告诉秦广王，是一个叫贺洞渊的禅宗弟子说的。”
钱荫被他身上的佛光吓到了，缩在角落不敢说话，生怕被佛光照到一丁半点就得灰飞烟灭。
贺洞渊扫了他一眼，气得笑了出来：“你能耐，走阴人都弄上来了，你现在不算人了吧？”
“是，是，小的死了两百年了。”钱荫唯唯诺诺地应了，一手还牵着个失魂落魄的厉鬼，赔着笑对林机玄说，“老板，鄙人先去冥府处理这恶鬼。”身影逐渐隐于黑暗。
他走后，贺洞渊像是松了一口气，颇有些急促地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上，不知怎么，点火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像是耗损了极大的力气。
林机玄沉默片刻，上前握住贺洞渊的手，掌心触碰到一片比冰还要冷的皮肤，那一刹那他甚至生出了极寒之下的刺痛感，强忍着握住了，帮他点燃了烟。
贺洞渊狠吸了两口，鸦青色的长睫低垂，他将那只被林机玄握过的手揣进口袋，不可查觉地握成拳头。
旧手机在裤子口袋震动了一下，林机玄翻出手机一看。
“恭喜完成限时订单【只剩一人】，因提前二十分钟完成，订单任务大成功！获得奖励：APP经验X3000、五铢钱2200（与钱荫组队加成10%）枚，未知的紫色法器盒X1，蓝色招募券（随机召唤一名天师）X1，技能书&#183;相宅经X1。”
贺洞渊往他手机上瞟了一眼，夹枪带棒地问：“谁给你发的消息，这么高兴？”
“没什么。”林机玄收起手机，去查看徐成秀的情况。他原以为这个订单失败了，因为厉鬼杀了最后一人徐秀成，可眼下却是成功了，要么是徐成秀没死成，要么是他对这个订单的理解有问题。
贺洞渊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稀罕。”
他跟上林机玄的脚步，见林机玄没有跟自己搭话的意思，突然咳了两声，不咸不淡地说：“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对夏冉用‘灵魂拷问’，所以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那地方离这儿挺远，过来用了一个小时。”
“嗯，”林机玄蹲在徐成秀身边，探手过去查看徐成秀的呼吸，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上面，但仍是听进了贺洞渊的话，“谢谢你来帮我。”
看到林机玄那冷淡样子，贺洞渊原以为自己得不到回应，却冷不丁得了一句“谢谢”，惯来自认高人一等的贺大少爷难得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挑了唇角。

第24章 红粉骷髅（八）
徐成秀的确没死，他命好，不知道从哪儿求来的护身符救了他一命，但出血量太大，再拖延下去必死无疑。
贺洞渊踢了徐成秀破破烂烂的身体一脚，嫌恶地说：“想知道他们身上的邪术是哪儿来的吗？”
林机玄点了点头。
贺洞渊不紧不慢地说：“几百年前，人道宗有个在地底下睡了几百年的长老坟墓被盗，大抵是徐氏父子的祖先干的。在那位长老下葬的时代，很多邪祟没办法完全祛除，只能随着他们入墓中以长老的尸骨作为镇邪的法器。这位长老镇压的邪物有两个，其一，你背包里那把红色的人皮骨伞，其二，一张人皮画像，这两样东西都被偷了出来。”他吐出一口烟，轻薄的烟雾在房间里飘荡。
贺洞渊继续说道：“人皮骨伞你应该很熟悉了，这徐氏父女用来修饰容貌的就是人皮画上记录的一小段邪术。这邪术称为——《驻颜经》，里面记载，想要容貌妍丽过人须得将死尸练出尸油，再将尸油涂在完整的皮面覆盖在脸上，七七四十九日后，便可得如婴童般稚嫩的皮肤与绝顶相貌，而且……”
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林机玄脸上，眼底压着漆黑的情绪，“用来易皮的面容越是端正漂亮最终获得的面容就越是美貌。如果没有这种合适的皮，就只能以量获胜，七七四十九日，七日一个轮回，用七张皮，还须得是柔软珍稀的皮，无论是动物还是人都可，人皮上佳。”
贺洞渊冷冷地看着徐成秀腐朽的面容，讽刺道：“他们一开始只是照邪术所记从动物身上取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邪术的效果越来越差。徐露改头换面得厉害，皮肉也最早开始腐烂，所以，一个月前，在盗猎策山时，徐成秀心里起了恶念，杀了护林员相貌美丽的女儿，取下了那个女孩的皮，从那一刻起，附在人皮画上的女鬼便被恶念唤醒了。”
“再往后，”他靠在墙上，仰头吐出烟雾，下巴与修长的脖颈绷出一道性感的弧度，“他们就开始杀人取皮，用美人的皮来换得他们的容貌。至于夏冉——”他知道林机玄格外关心夏冉，说得语气淡了很多，“夏冉听到人皮画中厉鬼的呼唤，偶然撞见了徐成秀父女取皮，便被徐成秀下了言咒，勒令她不能说出任何相关的话，否则当场横死。徐氏本来就干的是盗墓的勾当，得了一些阴毒的术法也不奇怪。如果那个时候夏冉没有和这把人皮骨伞结契的话，徐成秀一定会杀了她。”
“夏冉为什么会被厉鬼呼唤？”
“鬼怪户籍科的同事刚给我发来的资料，这个厉鬼名叫徐婉妍，曾是徐家用来祭祀人皮骨伞的最后一人，也许是因为夏冉和她是同样的存在，才会被唤醒吧。”事已至此，贺洞渊无从考究，只能做合理性分析和猜测，“她死后附在人皮画里，等待时机诱惑他人使用这段驻颜经，她便可以利用驻颜经修成厉鬼附身在人身上，总有无知者会经受不了这种顶级相貌的诱惑助她修成厉鬼。”
“徐成秀父女就是那个无知者。”
“是，本来这事到那一代能暂且压住，徐氏也意识到这事情亏损阴德就停了下来，可徐成秀又把这秘密从祖宗坟墓里挖了出来，你说这子孙，是不是既倒霉又缺德？”
林机玄不置可否。
“至于他是不是个十级弱智才能干出这种事情，”贺洞渊手腕翻过来，夹在指间的烟头向下叩了叩，细沙般的烟灰飘洒，他眉眼冷淡地说，“得等他醒来再问，他还没有资格就这么死去。”
话音刚落，旧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恭喜完成订单【红粉骷髅】，奖励五铢钱X500，APP经验X1000，鬼面具X1，中等符纸X10。”
这个“鬼面具”听起来有些瘆人，林机玄点开查看。
鬼面具：阴器，能在短时间内变出一张与目标相同的面容，持续时间一小时，使用间隔48小时。但变出来的面容如同鬼面，不能做出任何表情。
林机玄：“……”感觉就是个劣质的易容道具。
“走吧，”贺洞渊说，“后续交给我来处理，我先送你回去。”
“好。”林机玄应声，一下楼看到一辆价格不菲的保时捷斜插进花坛，轮子被冬青丛卡得严严实实。
贺洞渊都忘了这茬，有些尴尬地说：“你等会儿，我把车倒出来。”
没等他靠近，小区物业就把人给堵上了，指了指他的车说：“违章停车，麻烦交一下罚款。”
贺洞渊心情不错，简直不能更赞同地说：“该罚！”他从口袋里拿出五张大钞递过去，“别找了，剩下的给你当半夜还在堵我的辛苦费。”
这话说得也不知道是诚心诚意还是在噎人，但那些钞票的确够堵上人的嘴了。
林机玄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方才才展现出自己“佛二代”魄力的男人坐进驾驶位，横七扭八地折磨着发动机，总算把车给倒了出来。
“上来吧。”贺洞渊探出脑袋，潇洒地说。
林机玄站在后门，瞟了一眼被不明物体撞进去一大块的车门，横杠要掉不掉地挂着，发出生命最后的悲鸣，开始深深地怀疑司机的车技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坐副驾驶，”就在这个时候，贺洞渊提醒了一句，“后门被撞坏了，副驾驶门没坏。”
他沉默了一瞬，还是拉开车门坐上，扣好安全带，开始滑手机。
贺洞渊瞟了一眼，看到浏览器的界面，问道：“查什么呢？这么专注？”
“哪家保险公司赔得多。”
贺洞渊：“？”
“那句话我也想对你说，”林机玄面无表情地跟内后视镜里的人对视，“要是你把我撞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贺洞渊：“……”
这小心眼。
-
贺洞渊的车停在林机玄家楼下，说：“我就不上去坐了。”
“我也没打算邀请你，孤男寡男，不安全。”
贺洞渊习惯了两人说不到几句就掐起来的方式，轻笑一声：“那也轮不到你，快上去吧，洗个澡，早点睡。”语气活像是约会结束送女朋友回家。
林机玄没琢磨出多余的情绪，冷淡地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贺洞渊的车一直在他家楼下停着，直到林机玄房间的灯光亮起又熄灭才重启发动跑车，一晚上经历了无数磨难的保时捷终于带着使命已了的荣誉吭哧吭哧吐着尾气开走了。
之后几天都过得风平浪静，林机玄险些忘了自己还有个与众不同的旧手机。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会普通地过完，长大读书结婚生小孩，看着小孩长大读书结婚生小孩，看着小孩的小孩长大读书结婚生小孩……结果却意外得到了这个APP，开始了不一样的人生。
真够来劲的。
这日下午课，林机玄睡够了起来，看到还有十分钟下课便振作起精神等下课，他支棱着下巴看向中庭的古洋槐，隐约看到树下吊着一团团黑色的影子。
林机玄：“……”
你看，这刺激的人生，连看惯了的树都不一样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看到窗户外堵了个人，贺洞渊的脸贴得极近，从这个距离能清楚地看到男人皮肤上细小的毛孔和没刮干净的胡茬。
两人靠得太近，林机玄往后倒了下脑袋。
贺洞渊站直了身体，说：“别享受人生了，徐成秀醒了，他非常抗拒我们的调查，说除非方欣欣在，他一个字都不会说，而那个方欣欣——”他不爽地说，“要你陪她一块儿去。”
那日在徐家，善后的人找到了被绑在小黑屋的方欣欣，女孩正在昏迷，但身上除了绳子的勒伤外，没有别的伤痕，这是万幸。
林机玄问：“还要调查什么？”
“事情经过和细节，”贺洞渊说，“夏冉灵魂拷问的结果不太会出错，但以防万一。”
林机玄想了想，说：“下了课去。”
似是为了配合，钟声正巧在这个时候响起，贺洞渊耸了耸肩，说：“巧了，走吧。”
林机玄收拾好书包后将书包丢给一旁正怔怔看着他们的孙蒙，孙蒙人都快傻了，不敢相信地问：“你、你们……你们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那是，”贺洞渊伸手拉林机玄直接从窗口跳出来，他暧昧地冲孙蒙眨了眨眼，“关系一直很好，我俩都相约生生世世了。”
林机玄刮了他一眼，贺洞渊叫屈：“你不是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我吗？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这不是生生世世？”
“滚。”林机玄骂了一句，在教学楼外的马路上看到了一辆明显是新买的黄色保时捷时脚步顿住，扭头看贺洞渊时满脸都写着——
“万恶的资本主义。”

第25章 共享论坛（三合一）
A市某医院。
徐成秀的病房外站着两个警察，林机玄与他们目光交接的刹那生出一种这些警察不是普通的警察，而是特殊部门的感觉，他们冲他点了点头，林机玄回了一个问候。
贺洞渊直接带他和方欣欣进去，徐成秀脸上捆着绷带，几乎将整个脸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双遛缝的眼睛和吃饭的嘴。他看到方欣欣来了，眸光闪烁了下，被绷带裹着的嘴含糊不清地说：“坐。”
“还被你活成这儿的主人了。”贺洞渊嗤笑了一声，拉开椅子让林机玄坐下，方欣欣看向贺洞渊，贺洞渊说：“自己找地方坐。”
方欣欣：“……”
房间内先是被沉默淹没，直到方欣欣开口叫了一声徐叔叔，徐成秀才叹了口气，说：“还好你活着。”
随后，他把一切经过讲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徐成秀在使用那个邪术，他沉迷邪术带给他的容貌，却忽略了徐露的感受。一个相貌可以说是丑陋的女孩每日看着美丽的父亲以过人的样貌赢得无数赞美，而她却在阴暗的角落里忍受无边无际的恶意与质疑。
——徐先生真是年轻，一点也看不出来您年过四十了。
——您那么漂亮，女儿也一定很好看吧。嗬，怎么这么丑？！
——徐露到底是不是亲生的呀？父女俩怎么差得那么大？
——我要是长得那么难看，我一定去死了。
——她不配做徐叔叔的女儿，真是丑死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份自卑发酵得越发厉害，像是一坛兑错了比例的酒，逐渐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在徐成秀把夏冉接回家后，徐露内心压抑的负面情绪涨到一个顶点，这个女孩那么漂亮，像是个精致的洋娃娃，比起丑陋的自己，她更像是父亲的女儿，私生女——到底谁才是私生女？是夏冉吗？不是，是她徐露，她才是私生女，甚至不是亲女儿。
她崩溃地哭着问徐成秀才知道了父亲的秘密，她走上了跟徐成秀一样的道路。
“她想要变得和夏冉一样漂亮，”徐成秀疲惫地说，“在我对她施展邪术的时候，她说希望拥有一张和夏冉一样的脸，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念头太过强烈，她真的长得和夏冉很像。”
“可是比起夏冉，你还是更爱她，”贺洞渊冷冷地说，“你的心里只把徐露当成自己的女儿。”
“我对不起夏冉，也对不起徐露，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方欣欣脸上，仿佛从她身上能窥得女儿曾有的善念。
“但不知怎么回事，邪术总是不能在徐露脸上有足够的效力，那天她的脸腐烂得厉害，再不想办法一定会死。我按照那个秘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等最后一个祭品，露露等不及了。我原本打算在A大找一个模样好点的女生带回去献祭，却意外撞见了方欣欣，她是我女儿的朋友，也认识我，我想，可以悄无声息地带她回去，不引起任何骚动，如果事后，她父亲问我，我也可以说她已经回去了，是在回家的路上失踪的。”
方欣欣恨恨地咬牙瞪他，眼眶通红，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直尊重的好友的父亲居然对她存了这样的歹毒心思。
“我想救徐露，但我把她带回去，告诉徐露要用她的皮的时候，徐露却阻止了我，她说——方欣欣是她唯一的朋友，哪怕她已经不认可她了，她还是把她当成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我绝对不会伤害她。’徐露说。”
这是徐成秀今日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机玄好像明白了“只剩一人”真正的含义。
这是徐露最后的善良。
方欣欣哭着走了，徐成秀很快就陷入沉眠，他的生命所剩无几，短暂的余生将在沉重的痛苦中度过。
林机玄看着昏睡过去的徐成秀，仿佛看到那些缠绕在他们内心的黑暗，正顺着暗无天光的梯子一步又一步地爬了上来，如同井喷的浓雾将本就微渺的心灯吞噬，只留下一片昏沉沉的，探不到尽头的黑。
他忽然觉着呼吸沉重，不由闭了闭眼，身旁贺洞渊发现他的异状，伸手揽上他的肩膀。林机玄再睁开眼，便看到一双拥抱着炽热火焰的瞳。
贺洞渊指了指一旁的桌子。
上面放着一张照片，无论是徐成秀还是徐露都是最原始的模样，七八岁的小女孩被三十余岁的男人抱在怀里，平平凡凡的，谁看过都不会记得的样貌，在阳光下，笑得灿烂无比。
这张照片曾被撕碎过，如今被一块块拼好摆在阳光下。
而与这张照片平放在一起的，是穿着初中校服的徐露和方欣欣的合影。
那是两个女孩这一生这珍视的时光。
也许内心的阴暗会吞噬一切善良的种子，但好在，这世间终有刺破黑暗的光。
-
两人从医院出来，贺洞渊走在林机玄背后，满脑子都是刚才林机玄垂眸的样子。
那是他很少见过的温柔神色，也许林机玄经常会对其他人这样，但很少对他，所以有一种难得的惊艳与稀奇。他感觉这个人虽然外表披荆带棘的，说话也难听，但还算是个不错的人。
可不知道怎么着，一跟他说话就忍不住夹带点脾气，自己平时也不这样，自己这脾气多好一人。
贺洞渊的思考中难得的隐约带了点反省，哪怕平日里被师父拎着耳朵交代“吾日三省吾身”，他也从没有主动有过这样的心思。
这点难得的反省中又带了一些他自己也摸不透的情绪，突然想把眼前那人叫住，请他喝点东西，说说话，再让他露出那样温柔的样子，最好再笑一笑，没有任何夹带私货的笑，就单纯的，为了，看到他高兴而笑。
但这人估计只会因为看到他不高兴而笑。他要是哪天哭上一哭，这人不得高兴坏了？
贺洞渊：“……”
他脚步停住，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愣在原地。
林机玄回头看他：“怎么？脑子忘带了？”
贺洞渊被自己这个荒唐想法雷得精神抖擞，转过头“呸”了一下，说：“我脑子被人换了！”
林机玄：“……”
神经。
贺洞渊过来开车门，摸了半天口袋找车钥匙才想起来自己这车是指纹锁，上车时还不小心磕了额头，踉踉跄跄。林机玄坐上车，拉好安全带后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双眼目视前方，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贺洞渊瞥他一眼：“？”
林机玄：“我昨天买好了保险，出事的话赔得不少，你放心开。”
贺洞渊：“……”
似是为了展现自己娴熟且安全的车技，贺洞渊基本上连刹车都没怎么踩，开得四平八稳。林机玄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拿出旧手机随便翻看着。
他本想查看下自己的信息，忽然看到其他按钮上亮着个感叹号，好奇地点开看了一眼，里头多了一个新的选项——【论坛】
“论坛？这是什么意思？”林机玄心想不知道这论坛是不是跟表面一个意思，好奇地点进去一看。
还真就是个论坛。
但是，是个非常诡异的论坛。
整个论坛就只有一个大版面，左上角黑底白字，红晃晃写着：“共享天师经验分享交流区”，下头挂着一个置顶的红色帖子——版规。
林机玄好奇地点开版规看了一眼，里面只有短短几条：
1、本论坛为匿名论坛，平等交流，严禁扒马，违者视情节轻重给予一年至永久账号封停。
2、禁止刷屏、屠版，同样内容不得发两次，在一个帖子内连续回复不得超过五条，违者视情节轻重给予十天至永久账号封停。
3、严格选择发帖标题，违者予以删帖处理，严重者给予三至十天的账号封停。
4、严禁在无关帖子里发广告，违者予以删帖处理，严重者给予三至十天的账号封停。
5、挂人需谨慎，无实锤挂墙头者予以十年至永久账号封停。
6、本论坛版规最终解释权为版主所有，违抗者一律给予永久账号封停。
林机玄：“……”
版规看着正正经经的，跟他常去闲逛的论坛没什么大的区别，但看起来自由度很高，不知道大家都会聊些什么。
他切回论坛主界面扫视下面的帖子。
【交流】：大佬们都是科班出身吗？突然就成了天师，小弟以前相信科学的……
【求助】：求问怎么把召唤出来的100级厉鬼请回去！？急急急！我现在躲在柜子里，马上就要被发现了！
【吐槽】：派单员简直不当人，派给我的全是五星难度，根本没法完成啊怒！！！
【买卖】：出几个用着不称手的灵器，紫色蓝色都有，进来看一眼！
【交流】：唉，自从成了共享天师之后，老婆孩子都顾不上了，诸位道友是怎么平衡事业和家庭的？
【征婚】：金牌级共享天师，月入十万五铢钱，御下三名金色级打工天师，十名紫色级打工天师，另有金色法器X5，紫色法器无数，APP等级已达到50级，现征求一个水平差不多的同行结为夫妻，本人性别男，爱好女！
【交流】：据说五雷符有上五雷和下五雷两种画法，但每次画上五雷的时候都发挥不了原有的功效，有大佬能进来指点下吗？
【买卖】：求购一块紫色阵法灵石，价格不是问题。
【交流】：五十岁才入行是不是太晚了点……
【交流】：哈哈哈哈哈哈老子一发入魂！第一个紫色天师召唤券就越级召唤出了岐伯！但是聘！用！不！起！老子没疯哈哈哈哈！！！
林机玄：“………………”
这论坛说正常也不正常，说不正常，偏偏讨论的东西跟一般论坛的东西差不多，但内容一个比一个奇怪。
他随手点开第二个求问怎么把厉鬼请回去的帖子，发帖人是“= =”，点昵称点不进去，估计是为了匿名而临时使用的。他顺着看下去。
一楼&#183;。：等你死了就有鬼差来把你和厉鬼一块带回去了。
二楼&#183;。。：…………干什么这么想不开召唤个这玩意出来？
三楼&#183;666：自古大哥真绝色。
四楼&#183;新单看我：大哥太狠了……
五楼&#183;啦啦：大哥太狠了……
六楼&#183;起个好名字：大哥太狠了……
七楼&#183;KK：我说句人话，楼主你还活着吗？
……
二十三楼&#183;PPP：楼主好久没说话了，是不是已经……
二十四楼&#183;111：楼主一路走好。
二十五楼&#183;日艹十单：楼主一路走好。
……
三十二楼&#183;= =：楼主还活着！还好身上带了一张保命的符，这一单赚大了！[图片][图片]
林机玄点开两张图片，是这次订单给他的奖励，内容相当丰厚，他不由一阵羡慕。
他退出这个帖子，本来想点开五雷符的帖子，却不小心点开了征婚的帖子。
一楼&#183;李国林：得了吧，吹得太厉害都不知道考究。资历太老，不匿，我叫李国林，是A省M市的，我在这行干了少说也靠五十年，都没你那么漂亮的面板，你问问老一辈资历的共享天师就知道金色级别的外派天师有多难出，这一辈子都不一定能碰到一个，你还三个？借着这个机会，给新来的共享天师科普一下外派天师的等级，免得出去碰见同行反而被骗。
二楼&#183;无伤：蹲等前辈开课。
三楼&#183;金色传说：哇李老开课了！等李老讲课！
……
十楼&#183;李国林：大家都知道我们可以通过雇佣外派天师给APP打工赚钱升级，但外派天师怎么来呢？根据我这么多年的经验，一共有两种途径，一是抽订单奖励给的召唤符；二是和日常碰见的精怪魂鬼结契。前面一个但凡接触过的都熟悉，常见的召唤符分为三级，紫色级、蓝色级和绿色级，紫色级可以召唤紫色及紫色以下蓝色、绿色和白色的，有极低的概率能召唤到金色级别的，其他的以此类推就不多说了。
但大家这辈子可能都碰不到的一种召唤符是金色召唤符，这种召唤符必得一个金色的打工天师，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传说天师’。
李国林断了个章，林机玄往下翻看，下一条内容在三十几楼。
三十二楼&#183;李国林：你们肯定要问，这种金色召唤符从哪里可以获得，我只能说——很难，非常难。它只会是一种单子的奖励，神话级的单子，大家都知道，我们单子的难度是用星级划分的，五星之上还有难度是地狱级、传说级和神话级三种，地狱和传说级又细分五个难度，但神话只有一级难度，也是我们整个系统里面最难的。
要获得这种单子，首先得要你自身的天师评级达到金牌天师，其次要APP等级不小于50级且评价不得低于四星半。这个难度已经很高了，然而他只是你获得神话级别的门槛。
那么，第二种结契呢？更难了，结契我们有结契符，约定好了就可以用结契符结成雇佣契约，通过结契获得金色打工天师的难度有多大呢？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如来佛祖站在我们面前，你跟他说，跟我干吧，我给你发工资……能行吗？更何况，你怎么能让如来佛祖站在你面前？
林机玄想象了下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冒出了贺洞渊的脸，他转念一想，会不会贺洞渊也是这个APP的使用者，但又不像……他根基非常扎实，像是从小就备受这等教育，是真真正正属于那个世界的人。
他抿了抿唇，继续看下去。
五十七楼&#183;李国林：哈哈，我看上面多位小友灰心丧气，说不可能有人获得金色打工天师。可是啊，稍微年长一点的人应该知道，曾经有位林姓天师，跟楼主面板数据很像，他是稳坐共享天师排行榜第一的金牌天师，迄今为止，无人能够超越。
六十三楼&#183;李国林：现在他在哪儿？谁知道呢？没人见过他，也许是年龄太大，也许是找到了了断孽缘的办法，已经很久没听过他的消息了。
七十五楼&#183;段秀章：老头子是P省Q市的天师，干这行也有四十年了，年轻的时候曾经和那位林姓天师有过交易，他信息还留在我交易记录里面，已经黯淡了十几年了。
七十七楼&#183;啊：卧槽段老也来了！！段老的意思是他没了？
七十八楼&#183;麻花：只有死了名字才会灰下去吧？那肯定是没了。
七十九楼&#183;无伤：想想也是，面板那么厉害肯定是老资格，过去这么多年，寿命也差不多到尽头了。
八十六楼&#183;岑杰：老夫也不匿了，段老是不是没注意到，几天前，他的名字亮起来，但很快就从记录里被抹掉了，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这是什么意思？
八十七楼&#183;= =：？？？今天是什么日子，三大元老居然一齐出现在同一个帖子里！！！
八十九楼&#183;段秀章：岑老我还真没注意，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也不清楚，李老还在吗？
九十九楼：李国林：我也闻所未闻。
林机玄看到这里心绪复杂，对一下信息，和他的情况很像，但是……想到老头子那吊儿郎当的鬼样子，哪里像是他们说得那么玄乎？平时也没见他怎么干过正经单子，天天就想着怎么帮邻居小孩止住嗷嗷夜哭。
他退出帖子，又点开其他几个帖子看了起来，一直划拉到最下面翻页的地方，再往下则是一块人数统计，应该是告诉大家这世界上有多少个同行。
一百六十六个在线人数。
……
他惊了。
居然这么多！
就在这时，这个数字忽然发生变化，从一百六十六一下子跳到了一百六十五。
他愣了一下，不太明白这个数字变化的含义，是单纯地退出论坛还是说有更深层的意义。
他拉回帖子版面，看到一条新发布的内容。
【交流】：又少了一个同行，哎。
里面暂时只有一条回复——
一楼&#183;阴阳：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整个版面倏然变成了黑白两色，很快，帖子下跟了几条零星回复，都是雪白的蜡烛。
他明白这减少的一个代表什么了。
死亡，这个游戏真的会让人死亡。
-
林机玄沉思片刻，长出一口气，将这个稍显沉重的帖子关了，继续查看论坛版面的其他内容。
论坛最下面挂着一条友情链接。
他好奇地点进去，研究了下，觉着这玩意应该是交易用的。
界面很简单，一左一右两块区域，左蓝右红，各自嵌着一个交易框，下头挂着一个锁定的按钮，林机玄对照了下平时玩游戏的交易面板，跟那个差不多。但回想方才版面里头的帖子零零总总那么多扯闲淡的，却没有一个是挂骗子的，这种不科学的情况显得这个论坛异常科学。
想来这套交易系统非常安全。
他试探着玩了一下，流程也不复杂，但在确认交易目标的时候蹦出来一个“位面确认”把他难倒了。
位面？？这玩意还有位面的？
仔细一想，APP也曾提起来过位面的说法，林机玄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这是有大坑在等着他。
他有点想收一个能开启“八门金锁阵”的紫色符石，但版面里有个帖子的人也在收，他点进去试探着问了下价格，贵得超出想象，只能默默收起心思，准备攒点钱再说，往好的方向想，开启这玩意石头都这么贵，紫色阵法肯定厉害。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紧跟着交易功能下还有一小条搜索栏，位置不是很显眼，一打眼溜过去的话一准得错过，他点开搜索栏，跳出一行提示：暂未获得搜索栏使用权限。
啧，还要权限的。
林机玄把手机收起，转头看向车窗外的车水马龙。
行车一辆辆驶过，人群穿梭在繁华的街头，笔直的建筑物伫立着，像是锋利的刀刃，僻静的小巷延伸进不知名的黑暗，红男绿女行头时尚，嬉笑着讨论今晚去哪儿蹦迪，也有似真似假的乞人跪在街头以各种方式向别人讨要生活的资本。
人类所生存的城市，无论多小都有广阔的胸襟，既能容纳忙碌与繁华，奢侈与糜烂，也能藏污纳垢，包容一切的黑暗与不公。
每一个角落随时都有事情发生。
自己知道的还是太少了，回想起在论坛上看到的讨论，他努力用友善的语气叫了一声：“学长。”
“怎么？”贺洞渊手肘搭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正值黄昏，他半身沐浴在从车窗外泼进来的漫天天光里，坚毅俊朗的侧脸线条如同镀了一层金光。
“等下去吃点东西？我请你。”林机玄说。
“哦，”贺洞渊心里跳了一下，他侧眸看向林机玄，略一抿唇压下嘴角，用好似给了林机玄一个天大的恩赐的语气，淡淡开口，“行吧，正好有空。”
林机玄：“……”放屁，等下就在饭里面下砒霜。
-
林机玄带他吃的馆子是常跟孙蒙去吃的，地方不大，但环境干净，勉强对得起贺洞渊保时捷车主的身份。
店老板是个已过中年的胖老板，不仅忙碌在前台接待客人，还时常到后厨客串一下大厨，手艺意外不错，见到林机玄时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顺嘴问了一句：“还照老样子点吗？”
林机玄来的时候一般只点一碗鱼香肉丝盖浇饭，这次带了贺洞渊，怎么着也算是宴请，抱着待客有礼的态度问道：“想吃什么？有忌口么？”
“没吧，”贺洞渊犹豫不决地说，“随便你点。”
“口味呢？”林机玄看他一眼，没搞懂这个“没吧”的“吧”是几个意思，客套么？
“都行。”贺洞渊拿着菜单看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随便点了两个菜，林机玄补了个汤和自己想吃的。
菜上得很快，贺洞渊拿起筷子扫了一眼餐盘里的东西，指着其中一盘问：“鱼香肉丝？”
“怎么？”
他一本正经地问：“为什么没有鱼？”
林机玄：“……”兄弟你认真的吗？
他从林机玄的表情中读懂了什么，用大赦天下的语气说：“行吧，没有就没有吧。”
等菜上来，他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握着筷子没动，问道：“怎么突然想请我吃饭？”
林机玄瞟了一眼在贺洞渊面前摆着的一盘红烧狮子头和一盘毛血旺，心想这得多人格分裂才能同时容忍极端甜和极端辣两种菜色同时出现在一个桌面上。
他看着贺洞渊撇了一小块狮子头，用苦大仇深地表情塞进嘴里，不由开始怀疑自己平时吃的到底是什么馊饭破菜，这究竟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小少爷，这年头开保时捷的都不吃鱼香肉丝和红烧狮子头了？！
干脆眼不见为净，林机玄头也不抬地说：“想问问学长有关这行的事情。”
“这行？哪行？”贺洞渊一怔，反应过来后，那些林机玄做的要命的事情全都一股子涌到眼前，他冷笑一声，语气欠揍地说，“明天下午省级法院有个连环杀人案要开庭，想跟我去来场浪漫而充实的约会？一起来揭秘凶手阴暗的内心世界？可惜的是这场没什么悬念，杀人证据确凿，十成十死刑。”
林机玄听他夹枪带棒的语气，也没了好脸色，要笑不笑地看他：“学长真幽默，再多说半个字你是个傻的也证据确凿了。”
他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袖口稍微上扯了一点，隐约露出手臂上向手背漫过去的金色梵印，贺洞渊眼眸颜色很深，看林机玄的眼神越发犀利，他淡淡问道：“你什么时候入行的？我打赌不超过一个月。”
林机玄点了点头：“学长高估了。”
贺洞渊一噎，沉了脸色，说：“趁早改行，当天师，死路一条。”
“学长不是活得好好的？”
“你又怎么知道我活得好好的？”贺洞渊盯着他的神色，冷冷反问。
林机玄一怔，蹙紧眉头，上上下下打量贺洞渊，这人手脚完整，还带着一股子打小养尊处优的傲气，但就是——他试图观贺洞渊面相，但脑海内一片空白，原以为是技能失效，看店老板的时候却一清二楚，祖宗十八代都差点给他看出来了，独独对贺洞渊不好使。
又猜测可能是贺洞渊有什么法子遮了自己的命数，不让人有机会窥得一二，但那日他小叔叔在场时，林机玄也能看出来那男人脸面上的大气度和勃然佛光，是个长命百岁的面相，怎么偏偏就看不出贺洞渊？
真是稀奇。
他略微眯眼，说：“学长龙虎精神，不像是短命的。”
“是吗？”贺洞渊轻声反问，扭头不看林机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修长的手指间漫开浅淡云雾，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男人笑起来的样子格外精致好看，就连语气也诡异得柔和了三分：“我确实不是短命的，我早就死了。”
两人同时一怔，贺洞渊微微蹙眉，神色间有些懊恼，他深吸几口烟，说：“我开玩笑的。”
“学长真幽默。”林机玄听不出来这话到底是真是假，可如果贺洞渊早就死了，眼前这人算什么？被鬼魂操控的肉体？大剌剌地站在阳光底下，抽着人间快活太平烟？
太嚣张了吧？而且之前钱荫瞧见贺洞渊怂成那废物点心样，哪有走阴人这么怕鬼的，那得是修成多少年的厉鬼？！
“傻学弟。”贺洞渊撑着下巴看林机玄，两人的距离倏然近了，林机玄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贺洞渊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他下意识向后撤了撤。
贺洞渊轻笑：“你不会真信了吧？”
林机玄：“……”这没皮没脸的。
林机玄：“信，学长说什么我都信。”
“啧，”贺洞渊一挑眉，伸手弹了下林机玄的脑门，笑着说，“这样子倒是有几分小学弟的谦虚样子。行，冲你这一句句学长叫得我舒服，我提点你几句。如今天师一道分佛、道两系，你能看出来，我是佛门的，三台山贺氏第一百七十二代嫡系长子，俗家弟子。这两系和你认知的差不多，只不过大家都隐居山林，平日里各干各的，有事情才会出面摆平。”
“那怎么知道出了事情？”
“天师一道人丁凋落，最近百年的灵气又日渐稀薄，两系便联合起来，组织了一个天师盟，有些不得入天师道却又在天师道内的人被称为‘斥候’，由这些‘斥候’向我们传递消息，发布天师盟的任务。”
真传统。
林机玄没想到听到的是这种回答，回想自己用手机APP接单跟他们这些传统流程完全不一样，这可是立在世代的刀尖上，绝对先进！
心底生出些底气，林机玄问道：“除了佛道之外就没有别的派系了？”
贺洞渊盯着他看了一眼，忽然笑得前仰后合，开口又是不当人：“别的派系？光是这两系就人丁凋落，别的派系不是转行就是死绝。”
不是转行就是死绝？那他算什么？
林机玄任由他笑，面无表情。
又他试探地问：“地域广大，你又怎么知道没有别的派系在隐居？”
“有也是微不足道，”贺洞渊在烟灰缸里点落烟灰，说：“天师盟要求甚高，我看你修的也是道派正统天师，就以此给你打个比方。”
他淡淡说：“天师道需得授箓才算是有正经名头，可以请神降鬼，所谓箓指的是记载神吏神将名箓的文书，如果没有经过授箓，无论再怎么结煞也是入不了符的，哪怕侥幸能，也发挥不了符中的各方名煞。这还不算完，”他大剌剌靠坐在沙发背上，赤裸裸地看着林机玄，说，“初次授予他们的是三五都功经箓，三年之后有能力者升授正一盟威箓，随后便各凭本事，依次是加受上清五雷经箓，上清三洞五雷经箓，再升上清大洞经箓。层层升授过来，都有天师盟记录在案，而你——我能看出来你是没有经过授箓的。”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贺洞渊修长的手指夹着雪白的烟在烟灰缸里叩了两叩，说：“所以我才觉着你大胆，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授箓者写的符箓就敢在外招摇，万一真的碰到什么硬茬，以你那三脚猫的功夫……”
“也不算是三脚猫吧？”林机玄反问。
贺洞渊没说什么，正因为不是三脚猫才更让人觉着糟心，他烦躁地把烟头在烟灰缸内拧灭了，说：“我不知道教你这些东西的是什么人，但这行业真不是一般二般的人能够轻易待下去的，天师盟经过一百余年的迭代才整理出了一份详实规则，将遇到的凶神恶鬼做出一个规范性的划分，派遣能力范围内的人去执行任务，其中有一条悬在最上面的，明令禁止的条目便是——”
他略一抬眸，眼神里满是侵略性：“禁止跨级接取任务。这些年来，因违背这个条目而死的人数不胜数，我不想你——”
他声音戛然而止，似乎即将开口的东西是不能说出口的，但林机玄意会了他的意思，也听明白了他说这番话的目的。
他叹了口气，端起桌面上的水抿了一口，忽然问道：“你听说过林泯这个人吗？”
“林泯？”名字很陌生，贺洞渊对道系一派的人并不熟悉，心想如果林机玄实在想知道，他可以回去问问小叔叔他们，“没听说过，怎么？”
“他是我一个长辈，十年前失踪了。”
“十年前？”贺洞渊似乎被提及了一个禁忌，身体一瞬间绷直了，神色也像是冻住了一般凝固，他唇角微微抿了一下，看着林机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正好此刻不远处传来一阵嬉闹声，一对年轻男人走了过来，说话声音很大，吵吵闹闹的。
为首的那人打扮时髦，五官帅气，长着一双标准的桃花眼，路过他们这桌时还瞟了一眼贺洞渊和林机玄二人，眉头蹙了一下，随后像是只趾高气昂的花孔雀，骄傲地昂着下巴走过去。
他坐在贺洞渊背后的位置，刚落座没多久就似是在炫耀一般，得意地说：“今天那女的终于不缠着我了，我快被她烦死了。真是个蠢货，我只是给她买了一束花，说一句我是真心的，她就真的以为我喜欢她，哈，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对面那人笑嘻嘻地说：“所以呢？睡成了吗？”
“当然成了，我跟你说，一开始我说不想戴套她不乐意，好说歹说，终于同意第二天吃药解决，谁知道她跟块木头一样，没劲得很。一早起来非要我陪着去药店买药，我看都不想看她一眼，随便找了个药片糊弄是避孕药就哄着她吃了。”
“真不怕怀孕啊？到时候让你出打胎钱。”
“谁知道她还有没有别的男人，怀孕了孩子就一定是我的了？”
他同伴大笑两声，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随后哆嗦着嗓音说：“你你你你——”
“怎么？”年轻男人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淌了下来，从鼻孔流淌到嘴唇上，又从唇角一路滑落下巴，眼眶湿漉漉，热乎乎，好像流泪，又火辣辣的疼，下一刻，便瞪圆了眼睛，往前“咚”的一声撞在桌面上。
同伴发出一声尖锐惨叫。
贺洞渊听见声音猛地站了起来，回头一看，刚才还招摇着的年轻男人俯身趴在桌子上，满桌子流淌着鲜红的血，他蹙紧眉头，过去查看，将人翻过来。
他五官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睛圆瞪，眼珠子像是要突出来，七窍流血，死状凄惨。
林机玄紧跟着过去看，站起来的瞬间，口袋里的旧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一看，来了个新单子。

第26章 摩睺罗（一）
“滴！恭喜你接到一个新订单，订单名称——摩睺罗。”
“订单描述：她有一个心爱的摩睺罗，从幼年时就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摩睺罗发生了变化，它变得熟悉又陌生，请找到这个摩睺罗变化的原因。”
订单难度：两星。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大约十五六的小女孩，披散着及肩长发，低垂着眉眼，模样不算漂亮，但非常耐看，手里抱着个泥塑娃娃。
娃娃体型不大，两只手就能兜得住，模样讨喜，手里持着根新鲜挺直的莲蓬，正是传统的泥塑娃娃——摩睺罗。
摩睺罗原是佛祖的一个孩子，大抵从唐朝开始，摩睺罗就成了七夕时候供养的泥塑玩偶，吉祥又讨喜，家家户户都要备这么一个。时至今日见得少了，林机玄还是头一回在除了民宿博物馆之外的地方见到这玩意。
林机玄打开手机地图，确认地图上任务发布者的位置，在西南方向，但是这个绿点正在不断移动。
“是咒杀，这年头总有这种做恶心事遭了报应的，活该。”贺洞渊查看后，对林机玄说，“我去找人处理这边的事情，先送你回去。”
“不用，临时有点事。”林机玄拒绝了贺洞渊，抓起手机塞进包里。
“行，那你自个儿小心点，”贺洞渊靠坐在桌沿上，双手插兜，谁也不爱的样子，说，“我之前说的，不是危言耸听，你好好考虑一下。”
“行。”林机玄又应和了一声，转身奔走了。
这小王八蛋，就会敷衍。
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对贺洞渊说：“谢谢学长关心，我心里有数的。”他微微一笑，转头又走了。
贺洞渊一怔，满脑子都是林机玄回头那一笑，直到胃里忽然冲上来一股劲儿，他扯着嗓子喊道：“老板！”
“怎么了怎么了？”老板刚才在厨房忙活，没听见死人那声尖叫，这回被喊上楼一看，登时吓得瞪圆了眼，“这是怎么了……？？？”
暴毙那人的同伴哆嗦着身子，人已经傻了。
贺洞渊阴着脸问：“厕所在哪儿？”
“拐、拐角。”
贺洞渊闻言冲了过去，抱着马桶一通狂吐，刚才吃的东西全都被吐了出来，他脑子晕乎乎的，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嘴里头一股子味儿，嫌弃地骂道：“真是脑子有病，不能吃这些玩意偏要吃，自己找罪受。”
他回想林机玄最后给他那一笑，眉头一挑，又觉着这趟……还真不亏。
-
林机玄来到大街上，一路追过去，才发现那绿点移动的速度非常快，应该是在什么车里，原以为追不上了，好在它停了下来，就停在APP能显示的最远范围。
林机玄见状快步追过去，最终停在一个破旧的矮楼面前。
最近市政建设，这附近很多老房子都拆迁了，这栋上了年岁的矮楼被包围在高低错落的崭新建筑里，显出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
大门外墙挂着一个铁牌子，斑斑锈迹下隐约可见“格林公寓”四个大字。
林机玄走进去，扫视了一下，楼内和楼外一样陈旧，角落里挂着层层叠叠蜘蛛网，少有太阳照射下的发霉气息呛得林机玄想打喷嚏，他忍了忍，向里走去。
“什么人？”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吓了林机玄一跳，他循声一看，糊得几乎看不清的玻璃窗被抬了上去，露出一张老太太枯树皮一般皱巴巴的脸。
这老太太看着挺凶悍，眼角坠着层层皱纹还能在瞪人的时候瞪出看傻子似的讽刺感。
“什么人？”她又问了一遍。
林机玄走过去，低声说：“过来找个朋友。”
“找哪个住户？”老太太又问。
“……”林机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取出手机将照片给老太太看，“我找这位。”
老太太戴上眼镜，仔细看了很久，眉头越蹙越紧，在漫长的沉默后，她沉声说：“你来得，挺不是时候。”
“为什么？”
“你与这个住户什么关系？”林机玄一噎，正琢磨着怎么回答，外头铁门忽然被人撞得噼里啪啦直响，林机玄被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到，回头一看，一个身材高大的醉汉倒在门口，刚才那声极大的动静，正是他想一把抓住公寓老旧的铁门却没抓住才发出来的。
老太太开了管理室的门，敲着拐杖钻出来说：“怎么回事？又喝那么多！”
醉汉非常强壮，林机玄毫不怀疑他能一拳打死十个老太太，但老太太胆子异常大，不仅没有避开神志不清的危险分子，更是主动迎过去，拿那根拐杖打在醉汉的脊梁上：“就知道喝！喝那么多干什么！？”
“奶奶……”醉汉口齿不清地嘟囔着，“难受……”
“难受还喝！”她又敲了一下，气呼呼地转头看着林机玄，说，“小伙子，帮我扶他进去，这天寒地冻的，待在这儿非把他冻死不可！”
林机玄应了一声，慢一步反应过来。
天寒地冻？这不是夏天吗？他这才注意到老太太穿着一身花布棉袄，眼前的男人也是一身军绿色的大衣，两人俱是冬天的装扮，而他此刻——短袖、牛仔裤，要多冻人有多冻人。
……难怪这老太太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等有了这个意识，林机玄突然觉着有点冷，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瞬间站了起来，他不由打了个冷颤。
“发什么呆？”老太太万分讨嫌地说。
但眼下事情太过诡异，林机玄做好准备才上前帮着老太太把壮汉扶起来，他都做好了眼前这壮汉可能不是人，待会儿扶的时候也许会看到一张恐怖的脸的心理准备，结果却无事发生。
林机玄：“……”
他力气一向大，扛个壮汉不是什么问题，林机玄跟扛沙包似的把人扛起来后，问道：“送哪儿去？”
“里屋，你等等我。”老太太回管理室拿了把钥匙，拖着一双老式布鞋缓缓向走廊深处走去。
林机玄跟在她身后，这才得以窥见这座公寓一楼的全貌。
一楼走廊不长，一左一右共10个房间，房门贴得很近，可见房间面积不大，老太太停在最靠里的房门前，借着微弱的灯光把门开了，一股子霉味登时扑面而来，老太太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屋内，说：“丢床上就行。”
林玄机扛着人进去，险些被霉味呛得打出个大喷嚏，他左右环顾，这屋子跟他猜想的面积差不多，除了能摆下一张床顶多能再多放一张桌子，还是不过一米那种。
男人的房间就是这种结构，一张铁床上乱七八糟堆着被子，旁边一张铁桌上凌乱摆着一张报纸，还有一瓶敞开口的啤酒。
林机玄把他放在床上，听见老旧床板发出嘎吱的声响，他站起来，装作随手拿出啤酒看了一眼。
……过期过得能有五年了。
这特么还能喝？！
他又瞥了一眼桌面上的报纸，发现也都是五年前的，最近的日期是十二月十八日，是个暴雪天气。
他低头扫了一眼男人的鞋子，上面有水渍和还未化干净的雪块，足以佐证当下的今日可能就是报纸上的那一日。
林机玄：“……”
……穿越了？
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老太太咳了咳，说：“出来吧，你不是想问那小姑娘的事情吗？”
林机玄回头看老太太，却只看到老太太弓着的背影，她打着手电走在空寂的走廊上，影子被折在两侧墙皮剥落的墙面上，像是狰狞的鬼。
“进来坐。”老太太开了门让林机玄钻进保管室。
屋里头开着空调，虽然风力不大，但暖和得很，林机玄搓了搓手，哈出口的都是白气，老太太翻出一件厚棉袄递给他，说，“先穿上这个。”她像是担心林机玄没被这场景吓得心梗死，又补了一句，“这是我老头子生前穿的。”
林机玄：“……”
林机玄在诡异时空下的“遗物”与被冻死之间选择向残酷的现实低头，没带一点犹豫地裹上厚棉袄，被温暖包裹后，他终于体悟到人类发现火和发明衣服时的心情。
简直是划时代的重要一步。
“我是照片那女孩的笔友，一般每个月都会写一两封，”经过刚才那么一打岔，林机玄早就编排好了说辞，“她好久没给我寄信了，我寄出去的信也没回应，我担心她出什么事情就过来寄信的地址看看。”
“这年头，还有人写信？”老太太拉开抽屉，拿出一沓发黄的信纸，乍一眼看去，上面一堆情情爱爱的话，看得林机玄都脸红，老太太哼了一声，说，“我那个年代写信的都少了，别说你们年轻人，什么笔友，是网友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林机玄原本定笔友就是想博老太太好感，闻言，顿时顺杆子往上爬，说：“是网友，所以只有她这么一张照片，她偶然跟我提起家里住在哪儿，我才找过来的，但是奶奶，她确实许久没联系我了。”
“联系不了了，”老太太说，“这小姑娘，昨天自杀了。”
“刷”的一声，老太太拉开窗户，劲风夹着冰冷的雪花打在林机玄脸上，生出一股股刺痛感，夜晚不太明亮的路灯被白花花的雪反射得一阵阵刺眼，林机玄眯了眯眼，在被扫开的一小块空地上发现了一滩暗色的痕迹。
那是女孩跳楼自杀时留下的，干涸的血迹。
还没等林机玄细看，老太太又“刷”的一声把窗户关了，顺道又一把拉上了窗帘，林机玄想再多问几句，却看到老太太冲他抬起唇角露出一个异常开朗的笑容。
这笑容落在一张干巴巴的脸皮上透着十足的诡异，衬得老太太像是一个披着老人脸皮的顽童。
林机玄蹙眉，后退了一步，鞋跟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来一个泥塑的娃娃，手里捧着根翠绿的莲蓬，露出和老太太一样开朗的笑。
下一刻，世界扭曲，林机玄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道：“喂！那边那个！干什么呢？！”
他回过头，看到有人冲他打着手电筒，明晃晃的光照在脸上，而那人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样子。
他快速冲过来，奔到眼前才让林机玄看清，是个身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他眉头倒竖，怒道：“大半夜的来干什么？”
短袖长裤和运动鞋。
刚才那股冷劲也没了，林机玄左右环顾，发现自己竟是在一片废墟之中。
背后的院墙刚被推倒，歪歪扭扭的铁牌子上写着“格林公寓”四个大字，牌匾被东西撞过，凹进去了一大块。
而他的手里正握着的是那个捧着莲藕的泥塑娃娃——摩睺罗。

第27章 摩睺罗（二）
……又把邪乎玩意带回家了。
林机玄看着被摆在茶几上的摩睺罗娃娃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干脆把人皮骨伞和鬼面具全都掏了出来摆在桌子上，一排三个邪乎玩意凑在一块儿也能顶个诸葛亮了，大半夜的镇在这儿，还有谁敢找上门？！
他盯着摩睺罗娃娃仔细看着，这东西不知道是个文物还是个单纯的手工艺品，做工精湛得很，眉眼描摹得非常细致，活像是个大胖娃娃，一看就是祈福用的，怎么会变成那么个邪乎东西。
看来还得去那个格林公寓查起。
林机玄爬起来，从茶几上搬过来笔记本搭在腿上查格林公寓。
这栋公寓是个老公寓，坐落在那能有一百多年，风里雨里的屹立不倒，最终还是要倒在时代发展的铁铲子下，这周刚动工开始拆迁，下个月月初就要重新起地基，盖起来一栋高端写字楼。
那块地皮是个极不错的地皮，地区商业中心，南北交通发达，边上一百来米就是地铁枢纽，留着当一栋一共住不了百人的破公寓实在是可惜。但不知道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拆迁。
按照现代人发展的侵略精神，这么一块揽财的摇钱树不应该这会儿才想起来。
然而，网上没多少有关格林公寓的信息，这片公寓太老了，而且邻近拆迁，连条出租广告都没有，林机玄翻了十来页仍是没搜到什么东西。
他又想起共享天师论坛版面上那个搜索，不信邪地掏出手机查看，点了搜索，弹出来的还是那行字——暂未获得搜索栏使用权限。
倔脾气一下上来了，林机玄觉着这搜索栏一定能搜出他想要的东西。
他先回版面搜了下有关搜索权限的话题，翻了十几个帖子总结下来有三个途径——升级、赌脸和买。
升级得需要APP等级到5级，他卡了个4级，还不够，而且5级只是开启使用权，部分搜索库用不了，等级越高能开启的搜索库就越多，实在是个看等级的世界，完美契合游戏规则。
赌脸就是开法器盒，有几率会跳出一个限时或者限定次数的使用权限，最后一个租赁使用权，这个就是烧钱，而且不是一般的烧钱，租一个使用权限比跟钱荫去借前世轮回镜还要贵。
他关了论坛，回头开始翻自己的背包，整理了下这几次订单给他的奖励。
一堆糟心玩意就不提了，林机玄盯着那把笔尖毫毛开叉的朱砂笔觉着系统不给他把这铁饭碗升一下级实在是纯粹堵他心。除开这些，还有下等符纸X5，中等符纸X10，优质符纸X10，青囊丹X1，双倍奖励符X6，绿色强制结契符X2，桃符、卜镜、道铃、人皮骨伞和鬼面具各一个，外加两个未知的紫色法器盒和一张蓝色招募券，最后一个格子则被技能书&#183;相宅经给占了。
他把相宅经的书直接用了，背包内又有新的可解锁格子，这次需要花费200五铢钱，林机玄把新格子解锁后，右上角的货币数量跳到了3930枚，现在一共22个可用格子。
他食指压在唇上轻咬了下，开始思考如今破局的办法。
租赁搜索账号是下下策，最低级的使用权限都得1500枚五铢钱才能搜索一次，他要赌脸。
别忘了这号脑壳上还顶着个“绝世欧皇”的称号呢。
林机玄心里默念着想要的东西，先开了第一个紫色法器盒。
金光一闪，里面蹦出来一个新的紫色法器。
【诸葛笔】：紫色法器，可150%发挥符咒威力。
林机玄：“……”
这也算是红吧？他前脚想着毛笔怎么还不升级，后脚就直接给他了一根紫色的毛笔，瞬间鸟枪换大炮。
但是，他现在要的不是这个。
林机玄把笔丢进背包先放着，看向最后一个法器盒。
他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后，点击开启最后一个未知的紫色法器盒。
眼前又是一道金光，跳出来一张紫色的券，上面写着“搜索栏随机权限使用券”。
林机玄：“……”
“有劲没劲啊，还抽？你抽抽乐玩上瘾了？”
手机震动了下以示抗议。
林机玄翻了个白眼，把随机权限使用权点开后，得到了一张三次三级权限的搜索权限券。
可以啊！
他眼前一亮，直接把权限券用了，再进搜索栏输入了“格林公寓”四个字，后面紧跟着两个选项，搜索位面和搜索时间范围。
林机玄回头找了下自己所在的位面编号，输入001后，又在搜索时间范围内往前推了十年，最终，碍眼的提示终于没了，搜索出来五条内容：
【105租户：三十八岁的中年男人吸毒成瘾，骗光父母的养老金，被发现后失手错杀父母后自杀，死后化为3级厉鬼。】
【205租户：三十三岁的中年男子被骗财骗婚后，割腕自杀死在家中，死后化为5级厉鬼。】
【305租户：二十八岁的年轻女人午夜下班回家，被醉汉错手打死在走廊，死后化为6级厉鬼。】
【405租户：二十三岁的青年引贼入室，发现好友正在偷窃他房中财务，争执下被错杀，死在出租屋内，尸体在七天后发出臭味才被发现。死后形成8级厉鬼。】
【505租户：十八岁在读少女未婚先孕，被人错手推下楼后化为10级厉鬼。】
林机玄：“……？？？”
短短十年这栋公寓楼里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还形成了这么多厉鬼，林机玄开始怀疑那处风水绝对有大问题。
他挨个点进去详细看了，琢磨着这五条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没有案件发生的具体时间，所以无法将以时间的方式串起来，但是——
“这些事件分别发生在不同的楼层，每一层都是5号房，仔细算下来，每一个死后化成厉鬼的年龄差都是五岁，而且年龄越小化作的厉鬼等级越高。而且，今天在格林公寓的时候，我看到的也是五年前的场景，又一个‘五’，这么多的五有什么象征意义？”
林机玄没想明白这点，但他相信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联系。
明天白天还得再去格林公寓看看。
想到这儿，林机玄收拾下东西就去睡觉，第二天起了个早乘车前往格林公寓。
今天格林公寓里多了个拆迁队，正把推平的石块瓦砾铲走，林机玄四下观察了下，看到个像是工程负责人的，正准备走过去，却看到两个年轻人先他一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那人上去亮了个证件，说，“借个地儿，耽误下你们工作，我们得在这儿查点东西。”
“行。”负责人闻言，冲底下人招呼了一声，推土机吭哧一声就不工作了，几个拆迁队的凑到一块儿，或坐或蹲或靠，喝起了两个年轻人送过来的冰可乐。
林机玄见那两人进了公寓门，隔得不远，他清楚地看到其中一人腰上挂了一串五帝钱，看来是个“道上”之人。
他随后凑上去，对工程队队长说：“你好，这儿怎么拆迁了？”
工程队队长打量了下他，瞧他长得干净，眼神也通透，便说：“拆迁通知下来一个礼拜了，都快拆完了，你有什么事儿吗？”
“我一个朋友之前住在这儿的，”林机玄说，“我正好路过，想来看看她。”
“住户早搬走了，你朋友住哪一户？”
林机玄想了想，胡诌了一个：“106号房。”
“106号？不是那钉子户么？”旁边一人说，“你这么大个小孩认识那钉子户？那钉子户得有四十好几了吧？”
几人都不信，其中一人问道：“真朋友假朋友？到底来干嘛的？”
林机玄也一脸纳闷，说：“是网友，但是我那朋友才二十三岁，这儿是格林公寓吗？106号？”
“是，小伙子你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不会吧？我之前缺钱他还借给我钱了，也没急着提还钱的事，”林机玄疑惑地问，“你们知道他搬去哪儿了吗？”
“这就不知道了，”他们纷纷摇头，关切地问，“你真被骗了，别上赶着找骗去了。”
“总得见一面再说，万一不是骗子，我朋友该寒心了。”林机玄笑得体贴，他模样长得好，这么一笑格外讨人喜欢。
众人唏嘘不已，没再管这闲事，林机玄又随便跟他们搭了几句话，问了下拆迁的消息，这才知道这块地方一直没动工都是因为这个106号房的钉子户。
其实拆迁计划五年前就定下来了，这户拖着不走，给什么补偿都不走，家里头又有个上了年岁的老太太，不好强行动土，就一直拖着没动，拖到了现在。
说话间，里头先进去那俩年轻人出来了，其中一人念叨道：“三才哥，这儿地段确实有点凶，但还看不出什么名堂，回去是不是得……”
“嘘。”另一人喝住他的念叨，一抬眸，跟林机玄视线撞到一块儿去了。
两人对望了下，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什么，他一蹙眉头，直奔林机玄这儿来了，开头就甩过来一句：“这单子，我张三才接了，劳驾您别处凉快。”
林机玄：“……”
林机玄退开一步，看着像是要给张三才让路，等那两人与自己擦肩而过时，林机玄直接错过他，走向那基本被铲了个半平，只剩下一半断壁残垣的颓楼。
林机玄淡淡地说：“谢谢指点，楼里凉快。”

第28章 摩睺罗（三）
他大步踏进废墟内，白日光线好了很多，楼内很多东西都能看个清楚，依凭记忆找到昨晚坐过一小会儿的休息室——被拆秃噜了，但依然能看到老太太半夜打开的那扇窗，窗楞松垮垮地挂着，玻璃全被敲碎了，屋外的地面上还有一块深褐色的痕迹，这么多年了都没能消掉。
昨天半夜三更，他从幻觉中醒过来时，正巧站在他现在的这个位置，摩睺罗也是在这儿缠上他的。
有了相宅经，宅院类的风水一目了然，林机玄顺着走廊走进深处，走到那个醉汉待的房间，里头东西被搬光了，林机玄四下翻看了下，在一块瓦砾下面找到了一张名片。
上面写着：凯欣制鞋厂营销经理黄定 151xxxxxx。
他把名片揣进口袋，又四下看了看，楼梯已经没法用了，他爬不上去，又在一楼兜了一圈，把这栋公寓大体兜了个全貌，可惜推土机太过厉害，毫不留情，只能模棱两可地抓了个大概。
可也足够了。
他迈步出门，那俩小子还站在公寓门外看着他，其中一人长得一张娃娃脸，脸盘上一双眼睛大得很，眨巴起眼睛有股子缺点心眼的感觉，另一人皮相不错，但可惜长着一双刻薄眼，看着也不太讨喜。
“看出什么了？”大眼名叫张五方，瞪着眼问。
“没看出来。”林机玄懒得多搭理他们，直接绕过了人往外走。
“三才哥，这人是不是来抢我们单子的？”张五方问。
“管他，”张三才冷笑，“一个没经授箓的三流天师能看出什么东西？蓝道骗子。”
“那哥你在屋外等什么？”
“瞎等。”张三才瞪了张五方一眼。
“我比你强点，”张五方笑着说，“我瞧出来他刚才在屋里踩了个关键点，我不是在瞎等，”他挠了挠头，似乎没想明白，“但我没想到他怎么什么也没看出来，那样子不像是没看出来的。”
“你话怎么这么多？！”张三才不满地说，“单子都要被人抢了你还有心情在这叨叨叨叨？”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张五方期待地看着他。
“找个看风水的先生来，这儿布了个大阵，”张三才蹙眉，说，“这儿的问题跟风水有关系。”
-
贺洞渊阴着脸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盖着的白色毯子被他蹬到了床底，眼镜松垮垮地挂在鼻梁上，要掉不掉地悬在挺翘的鼻尖。
“你说说你，”病床旁边坐着个一身坎肩旗袍的清丽女人，眉眼和贺洞渊有六成像，眼尾都飞着桃花，是个招人的样貌，她嘴唇涂着时下最流行的颜色，此刻正丝毫不在乎因为话说太多会糊了颜色，“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吃五谷，非要吃，就那么好吃啊？小时候吃了一碗稀饭都差点把这条命赔进去，这会儿还敢吃肉啦！？你胆子肥啦！”
贺洞渊脸色更难看，要不是盐水软管太短，他想翻个身捂上耳朵。
“小王八蛋，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啊？你姐我大老远跑过来给你救命，你就这态度啊？”
“老头子给你起名娴是希望你娴静，不要整天吵吵闹闹的。”贺洞渊听得不耐烦了，说，“你能不能把嘴闭上，安静点？”
“我救你命的时候你怎么不喊我闭嘴？”贺娴一瞪眼，越发显得跟贺洞渊相貌相近，神态都像得很，她抄起一旁的枕头砸在贺洞渊脸上，“小王八蛋，没良心，你这个渣男，诅咒你一辈子找不到女朋友！谁能受得了你？你姐都受不了你！混账玩意！”
“………………”贺洞渊简直服了，他都不知道他姐从哪儿积攒的这些词汇，到家里头的时候半个字都蹦不出来，一到他这儿一连串带节奏的骂。
他干脆不说话了，任由贺娴发作，过了一会儿，贺娴突然也不说话了，望着贺洞渊眼眶泛红，下一秒，眼泪就滚下来了。
贺洞渊一怔，不敢相信地问：“你哭什么？我还没哭呢？”
“哭你不爱惜自己，”贺娴说，“哭你不在乎自己家人，你个小王八蛋，气死姐姐了。”
“我错了行不行？！”贺洞渊把快掉下来的眼镜推上去，烦躁地说，“我不是已经承认错误了吗？”
“那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突然吃东西？你这性格，就是把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吃一口。”贺娴熟练地止了哭，像是无事发生一样瞪着贺洞渊，她天生就有一种语言的力量，在禅宗内专修经文，一旦视线和她对上，再说几句话就会情不自禁地发出内心最深处的声音。
在她学了心理学之后，这碗老祖宗恩赐的铁饭碗就变成了金饭碗，外头人找她咨询心理问题，内里人找她做催眠和审讯，她做事风格稍显浮夸，也正是这样，能恰到好处一击致命。
贺洞渊尤其吃她这一套，从小到大屡试不爽，然而这回，他一下子就噎住了，避开贺娴的眼睛，沉默着不吭声。
贺娴疑惑地压着眉头，也没逼他，说：“反正你自己的身体自己顾虑着点，爸妈也不想再看见你身体在他们怀里再一回逐渐变得冰冷。”
“知道了。”贺洞渊侧着脸看向窗外，病房内苍白的灯光映得他线条有些冷硬。
外头响起轻咳声，贺娴一回头瞧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眉头一挑：“呦，这不是那谁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咳咳咳——”像是呛了口空气，那人连声咳嗽起来，脸皮透红地说，“我有事找贺先生。”
“这吃奶的小屁孩都混成贺先生了，”贺娴意有所指地轻笑一声，拎起包站了起来，“那我不打扰两位高官大人聊天，先走一步。”她个头挺高，踩着高跟鞋跟门口的年轻男人擦肩而过时还故意扬了扬下巴，光从身高上就完全把男人比了下去，留给他一个六亲不认的背影，那谁也不爱的架势跟贺洞渊傲气起来的样子极像。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感觉脸颊上的热气下来了才走进屋，本来想拉开椅子坐下，一想到是刚才贺娴坐过的，脸上热气又冒上来了。
贺洞渊见状，调侃道：“姐夫，那事怎么样了？”
那人脸红得更厉害，结结巴巴地说：“什、什么姐夫……我跟贺娴她、她早就分手了，没、没有的事。”
“我姐还喜欢你，等着你开口提复合呢，姐夫可以先叫着，”他坏心眼地说，“你别忙着脸红，说正事，那小子身上的咒查出名堂了吗？”
“正在查，”姜凭风红着脸瞪他一眼，将平板电脑递给贺洞渊，说，“但是这事儿牵扯得有点多，给他下咒的不是人，应该是只B级的厉鬼。”
他把事情大致给贺洞渊讲了，说：“按理说谁发现谁解决，你的评级又足够处理这事，应该是你。但你现在情况特殊，就把这工作安排给了南派天师府两个刚晋升上来的年轻人，张家的三才和五方。”
“哦，行。”贺洞渊听着没自己什么事也乐得清闲，说，“我病假能休几天？能凑个十天半个月么？哎呀，我痛死了，我快痛死了，肚子好痛，浑身都痛。”语调浮夸。
“撑死三天，”姜凭风立马板了脸，严肃地说，“你这个月业绩到目前为止又不达标，我下周一向赵局提交考勤审核，抓紧时间。”
“哦，早点提也没事，反正我照惯例完不成，我这病太重，得休五天才能好。”贺洞渊一脸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满脸都写着“我病了你们不让我休病假就是虐待劳工。”
姜凭风习惯了他这脾气，也很无奈，就在这时，他电话响了起来，男人礼貌地出去接电话。
贺洞渊拿脚尖勾起毯子把自己裹上，活像是只准备不问世事专心羽化成蝶的茧。
姜凭风进来看到他这样儿，叹了口气，说：“我先回去，病假……我给你争取一下吧，哦，对了，你面子大，帮我问问岑老先生有空没有。”
“怎么？”贺洞渊闭着眼睛问。
“这单子牵扯到了风水问题，如今会风水的不多，分局里懂风水的手头都有单，得找岑老借人。”姜凭风说，“岑老喜欢你，你说话好使。”
“那我问问，五天病假，这周考核也算我过。”
“别太过分。”
“那五天病假，考核缺的砍一半，五天病假不能讲价了。”
“真该直接把单子给你。”姜凭风知道比脸皮厚度绝对赢不了贺洞渊，妥协地说，“我尽量帮你安排，这事得抓点紧，三才说有个蓝道骗子也在关注这一单，看样子是懂点风水学的，万一拿着这事去骗建筑商的钱就不好了。”
现在这时代，一般的人都没什么信仰，鬼神之类更是不信，却独独还保留着对风水的信赖，尤其是一些大的地产项目，投资或开发前一定会请风水先生看看，点点金什么的。
“一个蓝道骗子都解决不了，这俩小子也没什么本事。”贺洞渊不屑地说，“哪儿来的蓝道骗子？直接套麻袋打一顿教训他滚蛋。”
“一个年轻人，长得不错，可惜是个骗子。”
“比我姐还好看？姐夫你心不正。”贺洞渊说，“给我看看，有照片吗？”
“什么姐夫！别乱叫，你姐还要嫁人呢！”姜凭风教训道，把张三才发来的照片给贺洞渊看，嘀咕道，“等下去信息库里查查这人，下个通告，下回碰见也好有个心理——”
贺洞渊突然像诈尸一样从床上坐了起来，又像是被人贴了张定身符一样看着姜凭风的手机屏幕。
姜凭风：“？”
贺洞渊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好像突然良心发现了。”
姜凭风一头雾水：“什么？”
贺洞渊说：“人生在世，还是得好好工作才对得起活一天少一天的日子。”
姜凭风被他这一通没头没脑但又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言论刺激到了，要知道眼前这人是逃避上班的惯犯，往年还能借着课程多学业压力大逃避考勤，这一年到了都是实习机会的大四还能厚着脸皮跟一边领导说导师管得严，一边在家瘫着睡觉打游戏。
居然能说出这种能请个书法大家写好裱上挂大堂的话？！
贺洞渊狐疑地看着被震惊到了的姜凭风，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怀疑看得姜凭风浑身不自在，贺洞渊嘴皮子一掀，问：“姐夫，你跟我说实话。那俩刚晋升上来的是不是你亲戚，这么大的单子交给他们，你这是徇私吧？”
“这么大的事，我亲自来。”
“我病好了，”他从容不迫地拔了还没输完的针头，举起右手，笑着对姜凭风说，“领导，我申请上班。”

第29章 摩睺罗（四）
名片上的凯欣制鞋厂离格林公寓挺远，都快到A市郊区了，他直接打了辆车到那边。下车的时候，拿出手机一看位置，上面亮出了一个代表NPC的灰点，是静止状态。
看来他想的方向没错，当初偶然撞进雪夜碰见的那个醉汉可能在这里工作。不过……灰点只能代表出现在这里的人是订单相关人，无法证明一定是那个醉汉。
总归是条线索。
林机玄趁着门卫不注意溜了进去，冲灰点所在的位置靠过去。
那是在厂房后面的员工宿舍区，不凑巧的是，现在正是中午午休时间，往来的员工太多，林机玄走在工人中间格外显眼。他无奈之下随手捡起晾在栏杆上的鸭舌帽扣在脑袋上，低着头找到灰点待的单间。
房间开着窗，一个男人正窝在床上呼呼大睡，他突然挺坐起来，像是被噩梦惊醒，胸口急剧起伏了许久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从床上下来，抓起一条毛巾抹了把脸，警惕地察觉到了什么，猛的一回头，林机玄猝不及防，急忙缩起脑袋，藏在窗后。
“我看到你了，”男人的声音有点抖，带着浓重的喘息，“不用藏了。”
林机玄屏住呼吸，犹豫着要不要出来，他这次来只是为了探探情况，没准备跟这个男人有任何正面交集。
“我见过你，”男人又嗓音低沉地说，“五年前，在一个雪夜，我喝多了，奶奶让你把我扶进屋里，那天大雪，你却穿着短袖和牛仔裤，我记得很清楚。”
林机玄：“……”见鬼了。
他站起来，冲男人友善地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真巧。”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拉开门：“进来坐。”
“你还记得我？是五年前？”房间很逼仄，和当初公寓的空间差不多大，林机玄保持警惕心，站在搭在床上的矮桌旁，看到桌面上摊开了一张旧报纸。
是五年前那天晚上他看到的那张，不知道被从哪个犄角旮旯找了出来，上面有很多划划道道被研究的痕迹。
“其实我不记得五年前见过你，”男人把房间粗略收拾了下，腾出一块地方让给林机玄坐，“要喝水吗？”
“不用，谢谢。”
他坐在林机玄旁边，说：“我总是断断续续做这个梦，梦到一个雪夜我喝多了回家，奶奶拿拐杖戳我的背，骂我醉鬼。她最后让一个漂亮的年轻人把我扶进屋，梦里的我只是喝多了，身子骨喝软了，脑子还算清醒，所以我记得。”他顿了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刚才我又梦到了。”
林机玄问：“这个梦持续多久了？”
“五年了。”
林机玄：“……”
又是“五”。
林机玄不知道这些“五”究竟是什么含义。
之前他去格林公寓“遗址”查看过，风水其实很好，左有流水青龙在侧，右有长道白虎相陪，门庭宽广，四方平正，是一处龙睛位置。但偏偏被改了风水，不知道谁出的馊主意，在龙睛最正的位置插了一道直挺挺的梁柱，又在长道上动了土，便形成了断睛煞和白虎煞，把格林公寓的风水彻底搅和浑了。
早点拆了重盖是好事。
但问题的根本不在这儿，这两处煞虽然凶险却不致命，更不至于让格林公寓发生这种事情，如今，这公寓的问题已经不单纯是这两种煞的问题了，他一时还没想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搜索出来的消息也让林机玄没办法判断真假，屋子里头凶煞气息厉害得很，完全将厉鬼的气息给掩盖了，而APP的地图也没有任何红点的提示，让他找不到那些厉鬼的方位。
男人说：“我试图找过你，但A市人太多了，我找不到。”
林机玄：“怎么称呼？”
“我姓赵，赵昌平，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五年来你一直做的那个梦其实是我昨晚上刚碰见的事情，”林机玄认为男人思维清晰，头脑冷静，是个可以好好交流信息的人，“我无意间走到了格林公寓，发生了那件事情，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站在格林公寓的废墟里，冒昧问一句，你奶奶呢？”
“去世了，”赵昌平说，“昨天是她头七。”
林机玄：“……”
头七又称回魂夜，归往地府的魂魄能趁着这个机会回到阳间和家人团聚，但令人唏嘘的是，为了让死者能安然往生，不留恋现世，至亲家人都得避让，不让回魂看见，少了一个再见的机会。
林机玄回忆着昨晚有关老太太的细节，她最后提起的是那个跳楼自杀的女孩，诡变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林机玄试探着问：“你在格林公寓住了多久？”
“从小住到大，”赵昌平说，“我没有爸妈，奶奶是那边的公寓管理员，我一直跟奶奶住在那边。”
“所以公寓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
赵昌平神色一动，问：“什么事情？”
林机玄拿搜索到的消息一条条问他，赵昌平点点头，说：“都知道。”
“具体是怎么样的还能记得清吗？”
“大概能。未婚先孕的女孩死得最早，她跳楼自杀后，大概……”他在努力回忆时间，说，“七个月后，405的刘海洋被发现死在家里；过了几天，305的尸体在花坛里被发现；”
“能记得清过了几天吗？”
“记不清了，几年前的事情谁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没事，你继续。”
“又过了几天，205的张冬……这个我记得清楚，那天是交租日期的最后一日，15号，我陪奶奶上门收租，敲门没人应后就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发现了他的尸体；最后是105的冯覃，这是个畜生，他杀了自己爸妈，死有余辜。”
“有后续吗？”
“有些有，有些没有，自杀的没听说结果，405和305的凶手抓到了，这几个出事的房子很难出租，尤其是冯覃那间，几乎把价格压到很低才会有人愿意租，每次都租不久，他们都说屋子里有奇怪的声音，我在那几个房间都住过，根本没有。”
林机玄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赵昌平的眼睛，问道：“你相信有鬼怪吗？”
“本来不信这些，”赵昌平说，“真的遇到你就信了，之前那个梦我一直以为是个奇怪的巧合，我本来还想去查查看我有没有精神病，但是没钱，就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影响。”
林机玄：“五年来经常做一个梦都觉着没什么影响，你心挺大。”
“习惯了，”赵昌平想了想，问，“这五个租户果然有问题吗？我能帮你什么？”
“还不确定，”林机玄还是觉着这件事情不好让赵昌平涉入太多，又问，“能详细说说那个怀孕自杀的女孩吗？”
“能，她我记得还挺清楚，”赵昌平说，“她看着像是个学生，我们那栋公寓比较破烂，很少有学生愿意租在这儿，大多都是些来打工的，所以她来租的时候奶奶担心惹上什么事情就多问了几句。后来才知道是怀了孕，怕被同学发现才住在那儿的，大概在我们那儿住了三个月就跳楼自杀了。”
“为什么确定是跳楼自杀？”林机玄记得搜索结果是被人失手推下了楼。
“因为发现了她的一封遗书。”赵昌平说，“她没钱堕胎，借不到钱，想和孩子一起死。”
林机玄：“……”现实却令人无语的理由。
赵昌平说：“奶奶当时跟警察反映过她怀了孩子是高兴的，每天也很积极地生活，但那封信经过她家里人和同学的确认，是她亲笔写下的，现场又没有发现别的证据。”
“你奶奶怀疑她不是自杀？”
“嗯，”赵昌平说，“奶奶看人很准，她说那个女孩不会自杀的。”
上了年岁的人，在人事方面总是有格外锐利的目光，这是经验学使然，赵昌平奶奶的一生都是在观察人中度过的，比之常人有更丰富的识人感官，这是一种比“眼见的现实”更为重要和敏锐的线索，只可惜她人已经不在了，让林机玄没有和她交流的机会。
不知道能不能让钱荫想办法让他跟老太太沟通一下，林机玄考虑了下，觉着这一招可以算作下下策。给钱荫的钱不够，每个月只够他召请五次，还不一定能成功，这个月他已经用掉了两次，剩下三次得用在刀刃上才行。
钱不够，多么质朴又简单的理由，这年头，真是什么世界都很现实。
他想到这点就来气，压下脾气，将与老奶奶神交的机会放在赵昌平身上，希望这人能靠着多年跟在老太太身边的经验磨炼出非一般的看人眼力：“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别的事情？”赵昌平舔了舔嘴唇，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咬着唇间，刚准备点火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介意我抽根烟吗？”
“不介意。”林机玄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贺洞渊，但那位看起来应该是出身世家、满身教养的家伙却丝毫没有在自己点烟时问一句“介意吗？”的自觉。
赵昌平把烟点了，扑面而来的烟味呛得林机玄忍不住咳嗽了一下。
林机玄才知道原来有人当面抽烟是这种滋味，之前那老学长抽的高级烟怎么一点二手烟的味道都没有？
“抱歉。”赵昌平舍不得的多吸了两口就把烟头按灭了，说，“呛着你了，我抽两口过过瘾就行。”
“没事。”
“除了这些就没什么别的事情了，冯覃死后再也没出过人命。”
林机玄想了想，把那个泥塑的摩睺罗拿给赵昌平看：“这个你之前见过吗？”
“这是我奶奶的，”赵昌平意外地说，“说是当年爷爷亲手雕给她的，我爷爷是制陶师傅，家里很多陶器都是他做的，这是当年奶奶怀孕时，爷爷雕给她的东西。摩睺罗来自西域，是吉祥的象征，也会用来求子。”
“对。”林机玄原以为这玩意是那被推下楼的学生的，没想到是那老太太的，他猛地想到一点，问道，“你父母是怎么去世的？”
“车祸，”赵昌平没明白怎么突然扯到了他爸爸身上，疑惑地看着林机玄，“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没什么恩怨留下吗？”
“没有，”赵昌平说，“对方态度很好，赔偿了一大笔钱，也经常来看望我们，哦对了，就是这个厂的老板黄定叔。”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男人的声音，林机玄一怔，下意识想找个地方藏一下，自己这毕竟是偷偷进了别人家的厂房，没那个厚脸皮还能光明正大地站着。
但房间实在是太小了，哪儿哪儿没地方藏，脸皮极薄的人只能假装淡定地坐在床上玩手机，正巧看到贺洞渊发来的一条短信。
【老学长】：小学弟，在哪儿发财呢？
……这社会的语气，这人脑子是不是不太好使？
“是黄定叔。”听出声音的赵昌平解释说。
林机玄：“……”
得，来的还是厂房老板。
他咬了咬下唇，闷声给贺洞渊发了一条消息。
【我】：发财算不上，西北风有的喝。
赵昌平开了门，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长得慈眉善目，大腹便便，脑袋顶着仅剩的几绺仍在坚守“地方支援中央”政策的头发，看起来格外和蔼可亲。
他把一个保温饭盒放在桌上，招呼道：“昌平，你婶婶给你做的糖醋排骨，来吃点。”
“谢谢黄定叔。”赵昌平接过饭盒，对黄定说，“这是我一个朋友，过来看看我。”
“叔叔好。”林机玄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手机震动，收到贺洞渊的消息。
【老学长】：哪儿的西北风，好喝吗？我也想喝点。
确实脑子不太好使。
-
贺洞渊发完这条消息后将手机收了起来，打开车门，迈着长腿从骚包黄的保时捷上下来，冲拆迁队的众人招呼道：“几位辛苦了，这工程暂时停了，我来通知几位一声，哪位是负责人？”
工程队队长正在房间里研究这块直插向上的梁柱要怎么拆才能引起最小的动静，被人喊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一个一身笔挺西服，戴着银框眼镜，手里拎着个价值不菲的手提箱，看起来像是个金融或者律政行业精英的年轻男人格格不入地站在废墟中央，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是负责人。”
“麻烦带着人离开这儿，人走了就行，东西留不留无所谓。工程什么时候再开会有人通知你们，尽快撤走就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折了好几折的纸，说，“这是批条。”
这栋公寓的风水还没看囫囵，实在不适合继续拆迁，岑老那边也有秘传的相宅术，不好叫其他人看见。
工程队队长看过后，眉头蹙紧，觉着是有大事发生，否则这块被催促了好几回的地产项目怎么可能被轻易叫停，但他只是个小小的工程队队长，这儿没有他说话的份，把批条一收，回头招呼：“收拾东西，工程停了。”
身后几个队员面面相觑，也不好说什么，转身一传十，十传百，通知各个队员停活走人。
贺洞渊在一旁接电话，说道：“岑老，我这儿大概还有半小时能清理完，您那儿的人什么时候派来？”
“已经在路上了，也就半小时，”岑老笑呵呵地说，“我把我最得意的弟子派给你了。”
“谢谢岑老！”贺洞渊嘴巨甜，“那这单子分分钟就解决了，岑老教出来的徒弟都是能人干将。”
他把电话挂了，在一旁看着众人忙活，风水一流他不太懂，但隐约能看出来这里的气运着实差得很，不死个人都对不起这儿糟糕的气运，但这段时间偏偏什么事都没发生，最近一个还是五年前一个女大学生跳楼自杀。
但跳楼自杀这回事太常见了，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案子能牵扯到这块地方也是叫人想不通，起因明明是一个青年因为被下了言咒而暴毙，查他沾染了言咒的地方却是毫不相关的一栋快被拆完了的公寓。
贺洞渊挑高眉头，在手机上翻看姜凭风给他发来的案件资料，林机玄给他回的短信跳了出来。
【傻大胆】：有什么事居然能劳驾您动手指给我发这种废料短信？
贺洞渊笑了起来，琢磨着怎么给林机玄回消息。
这次的单子，他打算跟林机玄一起做，并且准备“一起”得光明正大，把这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能借这个机会好好看看这人究竟几斤几两。他算是发现，这人固执又倔强，活像是块不开化的顽石，而且像是天生就比别人少点感觉，不知道害怕和退缩，怎么劝都劝不动。
既然劝不动就不打算再劝，他打算瞧着时机合适，把林机玄介绍给局里，局里工作稳定安全，算是能给他点保障，不然真不知道哪天会死在外头。
他想到这儿就觉着心里堵得慌。
贺洞渊刚想回消息，楼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他猛地抬头一看，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连忙一路奔过去，没走几步，还没彻底拆完的半边楼忽然垮了下来，巨大的尘浪翻滚出一片乌烟瘴气的海洋，从巨浪张开一张仿佛野兽的口，将烟尘里的生命全数吞下。
“快跑！”拆迁队的人喊道。
“来不及了！”
“有人还在里面！”
“别回去！”
“哥——救救我哥——我哥还在里面——！”
贺洞渊忙蹲下来打开手提箱，从里面拿出降魔杵冲了进去，烟尘滚到脸上，贺洞渊大声吼道：“有几个人在里面？”
“三个，不，五个——我也不知道，但是——救不了了！”
他一咬牙，直接往烟尘里闯，那人吓得脸色发白，喊道：“你别去，肯定活不成了！”
“放屁。”贺洞渊骂道，念诵梵文，瞳孔内浮现出一圈赤红的痕迹，他双眼开了灵视，能准确地在一片烟尘中找到仍在跳动的灵魂痕迹。
还没死光。
贺洞渊冲最近的一个灵魂奔去，降魔杵震碎坍圮下来的石块，他冲里面的人大吼：“咬牙撑着！都他妈给老子活着！”
-
挂在脖子上的修行珠忽然发烫，林机玄捂了下胸口，将修行珠拎了出来，他蹙了蹙眉，给贺洞渊发去消息。
【我】：你遇到什么情况了？你给我的修行珠在发热。
黄定：“其实赵姨死的时候像是有预感，她在病房里把我叫去，说希望我好好照顾昌平，当天下午就去了。”他遗憾地叹了口气，说，“人死之前是不是都有这种预感？就好像传说中生命走到了尽头，眼前就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她一向是个很积极的老太太，说话有些刻薄，但人很善良，只是……人活这一世，心里到底还藏着放不下的东西，她死之前神色有些忧苦。”
“忧苦？”
“放心不下昌平吧。”黄定说到这儿开始数落赵昌平，“昌平你也三十多靠四十岁的人了，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工作上的事情黄定叔能帮衬你，但生活上的事情你一个人怎么能行？你奶奶肯定也是放心不下这个。”
“奶奶不会为这个操心，”赵昌平每回听黄定唠叨这些都是一套说辞，“她说了，不希望我随便定下结婚的对象，一旦结婚就代表我要对那个女人负责，如果没有这种责任心就不要随便结婚，不然就是害人害己，我不想害人害己。”
这些话林机玄只听进去了一半，修行珠还在发热，不知道贺洞渊那边发生了什么，短信也一直没回，他等了一会儿，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电话占线，响了很久都没人接，林机玄有些莫名焦躁，他咬了下食指内侧的软肉，咬得有些痛了才反应过来。
正要回去，眼前的宿舍门被推开，赵昌平急忙奔出来对林机玄说：“格林公寓出事了，我对那一直放不下心，花钱请一个拆迁队的小队员帮我照看着，一有什么变动就立马告诉我，刚才他打电话来，说格林公寓突然垮了。”
“别着急，”黄定紧跟着出来，安慰道，“我让我司机带你们过去。”
-
贺洞渊灰头土脸地拉出最后一个人，靠在石块上直喘气，右手手臂上被钢筋划出一道不浅的伤痕，草草裹了块衬衫止血，眼镜不知道被丢在哪儿，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凌乱地散了下来，稍挡了因痛而微眯着的眼。
他骂道：“操，真痛。”
“你没事吧？”拆迁队的都见着了这人刚才的勇猛，不由既佩服又担心地问，“先帮你止血吧，我们拆迁队的工伤比较多，随身带着医药箱。”
“没事，”贺洞渊说，“死不了，有空先让一旁这个快死的喘口气，”他说道，“告诉所有人，先别靠近公寓，我找人来。”
这儿确实有随工程队带着的医药箱，但里面的东西有限，会临时处理伤口的人也有限，比他需要这些资源的人满地都是。
被他最后救出来那人伤得最重，正虚弱地喘着气，他看着贺洞渊，几近绝望的眼神里有太多想要托付的话。
贺洞渊心里一跳，瞪着他沉声道：“你别死，这是警告，没得商量，你死了我就亏大了。”他转头对一旁觉着自己没地儿发光发热只能干着急的年轻队员说，“有空帮我点个烟，手抬不起来了。”
他嘴里叼着烟，嘬着狠吸了几口，意识清醒了点后，贺洞渊摸出电话，一眼就看到林机玄给他打的电话和发来的消息，这才想起来两人那话还没说完，犹豫了下先打电话找人把这儿的事情说了，一通话说完，气有些虚，只能哆嗦着给林机玄发消息。
【我】：没事，我见义勇为呢，修行珠发热的时候正代表我威猛无敌的时候，哪有空接你电话。
消息发完，贺洞渊攥紧手机，仰头咬紧牙关，嘴里的烟头被他咬得几乎扁成了一片纸，神色狰狞而狼狈。手臂上的伤口一阵阵钝痛，血已经浸透了雪白的衬衫，临时包扎的效果不太理想。
正想着要不要拆了重包，一个人蹲在他身边，替他把快跟血肉粘在一块的衬衫细心地分开，动作温柔。贺洞渊闻到熟悉的气息，怔怔地看着那人冷淡而漂亮的侧脸。
林机玄的目光在贺洞渊身上扫了一圈，最终停在他狼狈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这就是你威猛无敌的时候？可真是太威猛，太无敌了。”

第30章 摩睺罗（五）
贺洞渊觉着自己是不是失血过多了，怎么眼前莫名其妙出现了幻觉，但那人一开口，他就后悔自己这身子板太硬朗，流的血不够多，没让他真的是失血过多出现幻觉——他巴不得现在是幻觉。
刚发出那条短信“啪”的一下打在脸上，脸颊痛得比伤口厉害，他咳了咳，说：“威猛无敌的时候刚过，可惜你没看见。”
林机玄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故意把绷带勒紧了一点，贺洞渊倒吸一口凉气，烟屁股从唇缝掉了下来，啪嗒一下打在地上，散开细沙一样的灰。
“痛痛痛！！能不能轻点？！”
“哦，我寻思能重温下学长的威猛无敌。”林机玄开着玩笑，把绷带打了个结后，坐在贺洞渊旁边，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塌了？”
“不知道，”贺洞渊说，“先救人，还没来得及追责，你怎么过来了？”
“听说出事了，来看看。”林机玄顺手捡起贺洞渊地上的烟头，瞟了一眼烟嘴，他一直想仔细看看这烟，上面躺着一圈咒文，是佛经，但字实在是太小了，密密麻麻地刻了三四排，看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经文。
“消息倒是灵通，西北风没白喝。”贺洞渊见他对自己的烟好奇，便问道，“要不要给你一根？试试？”这语气活像是哄骗无知青年犯罪。
林机玄张嘴就想说不抽，但为了能细致地研究那烟改了主意，正想答应，却听贺洞渊电话响了起来。
贺洞渊接起电话，说：“那等等我，我去接你。”他挂了电话，对林机玄说，“来了位神仙，我得去接人。”
“你能行？”他瞟了一眼贺洞渊的手臂，这出血量虽然不致命，却挺严重的，一般人不在医院躺一下午肯定脑袋晕乎。
“那肯定行，男人不能不行。”贺洞渊说了个极冷的笑话，冷到林机玄都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贺洞渊也觉着没劲地撇了撇嘴，说，“你小心着点，我马上回来。”
“好。”林机玄应声，再看大楼内的结构，风水悄然起了变化，他隐约抓到了什么却还有些捉摸不透，他在废墟之中四处查看线索。
“快快，这儿还有个人。”大楼内忽然传来声音，周边几个手里空闲又还能使唤得动胳膊腿的，立马奔过去帮忙，林机玄靠得也近，跟过去一看。
一具尸体面部朝下，被从石砖下拖了出来，他右腿和半条手臂被石块砸得血肉模糊，但他的死因却不是这个——
这具尸体面容诡异得扭曲，七窍流血，血痕像是被深深地印在了脸上，在尸体被翻过来查看身份的瞬间，周遭的人被吓得惊呼，齐齐倒退了一步。
林机玄没动，他仔细观察男人的样子，跟之前小饭馆里因为言咒暴毙而亡的男人死状一模一样。
“有人认识他吗？”林机玄问道。
沉默充斥在人群里，过了一会儿，有人在人群背后喊道：“我认识，他跟他平时关系还挺好的。”
那人刚被贺洞渊从楼里救出来，手臂上吊着临时夹板，脸上还有块没干的血痕，嘴唇苍白。
“他死前说什么了？”林机玄走过去那人身边，给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将问话划定一个时间范围，“楼塌之前。”
那人抿了口水，说：“他说他搞大了一个女孩子的肚子，但不准备负责，就他说完这话的一瞬间，整个公寓就开始地动山摇。”
“别的没说？”
“对，就这件事。”
那与饭馆那个暴毙而亡的男人更像了，林机玄思忖片刻，再回头看这栋公寓，开始将整件事情条分缕析。
如今烟尘弥漫，楼倒了个干净，反而让他看清了被改变的风水最原始的样子。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里犯的是五行煞。
从最早未婚先孕的那个女学生来看，那年是乙亥年，山头火命，婴儿属火，为火煞；405因被窃取财物争执下失手被杀，为金煞；305夜班晚归，被醉汉错手打死，尸体被丢进花坛，为土煞；205被骗财骗婚，割腕而死，死时浸泡在浴缸内，为水煞；105杀害父母，自断生路，可以算作是木煞；
这样一来，五行俱全，但最根本的问题在于是怎么招惹到了五行煞，又跟这个摩睺罗有什么关系。
还得追溯到那个未婚先孕的女大学生身上。
林机玄想到这儿，准备绕过公寓，去她跳楼落点的地面再查查看，刚出公寓大门就瞧见迎面撞上来两张讨嫌的脸。
张三才离开这一会儿是想着在这儿他们瞧不出什么东西，打算和张五方从别处入手，跑去调用这栋公寓近几年的档案，看完回来才知道公寓楼垮了，好几个拆迁工人被压在楼里面，伤亡不少。
急匆匆地赶回来，张三才还陷在自己到处乱跑，不看着危险现场的自责里，一打眼就撞上林机玄，火气腾的一下就上来了，怒气冲冲地质问道：“怎么回事？你对这儿的风水做了什么？楼怎么会突然垮了？”
林机玄一听这话就知道这小子是完全不懂的，这楼突然塌了，跟风水一点关系都没有，是那个出言不逊的拆迁队成员招惹了脏东西，连带着楼里的气运冲撞了煞气才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他懒得跟张三才解释，张三才却不依不饶，上来就拉林机玄的胳膊：“还想走？今天这事我们必须说清楚，你到底对这里做了什么？！”
“什么做了什么？”贺洞渊握住张三才的手腕轻轻一掰，便听见一声清脆声响，张三才痛叫一声，把手收回去，抬头一瞪，看到贺洞渊时立马偃旗息鼓了，蔫头巴脑地叫了一声：“贺先生。”
“贺先生！”张五方惊喜道，“您怎么在这儿？！”贺洞渊出身佛学大家，在分局颇有名望。
“你二位是谁？”贺洞渊说，“我怎么不认识。”
“我们是刚升上来的，贺先生，”张五方说，“这个订单就是我俩在接。”
“7831号？”贺洞渊问。
“对对对，就这个。”张五方兴奋地回应，压根没想到这单子这么受瞩目。张三才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他没明白贺洞渊为什么要护着这个蓝道骗子。
“这个单子由我接手，”贺洞渊淡淡说，“你们可以下岗了。”
“啊？”两人一怔，张三才问道，“为什么？能给个理由吗？我们还没收到通知。”
“在走流程，通知马上就下来，”贺洞渊懒得跟他们多解释，“有问题打电话给姜凭风，他那儿什么都知道，快回，别在这儿碍眼。”
“哦……”张五方遗憾地垮了肩膀，张三才咬了咬牙，说，“抱歉，贺先生，在正式通知来之前，我不会离开工作岗位。”
“年纪不大，还挺敬业。”贺洞渊说，“但这事你们处理不好，回头有别的单子派给你们。”
“我去外面看看，”林机玄不关心他们这里里外外的关系，对贺洞渊说，“等下能让我跟你身后这位交流交流么？”
站在贺洞渊身边的是个身穿唐装的中年男人，他戴着半边金属框眼镜，纯金的链子垂在颊边，笑得文质彬彬，冲林机玄点了点头。
林机玄礼貌地回了，说：“里头套着几重煞，您小心被冲着。”
“谢谢小友提醒。”
两人客套又礼貌，说着外人都听不懂的话，贺洞渊搔了搔脸，说：“那邱师傅，您请。”
他看着林机玄背影，想跟上去看看他又在搞什么名堂，却不能把邱闻邱大师丢在这儿，便咬牙跟上邱闻，没再管张家那俩兄弟。
“哥，我们怎么办？”张五方照惯例，遇事不决问他哥。
张三才不说话，逼得张五方又问了两遍才不耐烦地说：“咽不下这口气。”
“啊？”张五方支支吾吾地说，“可这不是组织的安排吗？”
“是，但是，你想想，为什么这单子会转到贺洞渊那儿？我们虽然跟他不熟悉，但都知道他是个自己的单子都不会做的，怎么会去做别人的单子？”张三才越琢磨越不对劲，说，“五方，我想继续跟这个单子，回头打个报告，如果给批最好，如果不给批……哼，不给批我也要跟着。这是我晋升以来接的第一个B级单子，凭什么让给别人？”张三才是这一代年轻人中的佼佼者，骨子里自有一种高人一等的傲气，他牙关咬得梆硬，说，“反正，我咬死这单子了。”
-
林机玄站在公寓楼外，这里是一小块未被利用的空地，等公寓彻底拆迁，这里也要被圈出来盖一栋宽敞高大的写字楼，到时候，这里残留的一小块血迹也会在时代的发展下变成一个不曾存在的痕迹。
他蹲下来，仔细看着那块颜色深一些的地方，仰头看向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的公寓，想象着女孩从楼上跳下来的场景。
就在这时，一道风突然从脸颊飞速划过，有什么东西从高空坠落下来，林机玄猝不及防，下意识退后一步——
一具尸体坠落在他脚边。
那是个年轻女孩的尸体，她四肢因冲击而变得扭曲，双眼圆瞪，像是透过无边无际的苍穹，望到了遥远的地方。
林机玄呼吸一紧，冷风贯穿身体，他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暴风雪的夜晚。
公寓楼在黑暗中站了起来，竖成一片庞大的影子，凌乱的星火像是一只只镶嵌在墙壁上的眼睛，最下面，几乎紧贴着地面的位置突然亮起了一豆灯光。
有人从房间里探出脑袋，林机玄忙蹲下来，藏在一旁的冬青丛里。
没过多久，一只手电筒照了过来，老人拄着拐杖，踉跄着脚步走了过来，她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哆嗦着打电话报了警，看着女孩身下流淌的血水，在其中发现了一小块，正在不停蠕动的肉团。

第31章 摩睺罗（六）
那团肉团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几乎看不清的夜里诡异得蠕动着。
老太太吓得把手电筒都丢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沙哑的尖叫。那肉团发现了她的存在，向她一路滑行，快到脚边的时候，一个东西从老太太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咚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寂静的夜，那个陶制的摩睺罗没有因此摔裂，反而在地面上滚了两滚，滚到肉团身边，如同拦住肉团的去路，静静地站在夜色里。
渐渐的，肉团不再滚动，像是被曝光在烈日下的雪团，融化后瘫在地上。
老太太一直待在原地没动，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时至今日，也没人能知道当时她在想些什么。
这诡异的画面能把人一辈子的认知全都撕裂，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他能理解老太太这震惊我全家的样子。
可下一刻，老太太干了一件震惊林机玄全家的事情——
她从口袋里取出来一块手帕，捧起了那团还未彻底化干净的肉团包在了手帕里。她像是怕被人发现，抱着肉团快步往前走，身形隐匿在黑暗里。林机玄想要跟上她，却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下意识回头一看，贺洞渊站在不远处，问道：“干什么呢？站在树丛里给蚊子做慈善吗？”
意识回来，他手里握着那个摩睺罗，猜测这也许是被封在摩睺罗里的记忆，和那天晚上如出一辙。
“邱先生看完了，你有什么话要跟他说？”
“这么快？”林机玄从枯干的树丛里走了出来，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枯树枝和草叶，问道，“他人呢？”
“还在公寓楼里，看他神情，情况不太乐观。”贺洞渊蹙着眉头说，他提点道，“他是岑老的大弟子，有名的风水先生，市政很多建筑都是他点头应下的，待会儿……你说话注意点分寸。”
林机玄难得听见这人会说这种人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意外地看了贺洞渊一眼。贺洞渊自然完美解读了他眼神里的意思，挑高了一侧眉头，说：“看什么看？我可是个讲道理的人。”他那神色仿佛脸上就写着“高知分子”四个大字。
林机玄懒得跟他扯皮，又有点气贺洞渊刚才把他从幻觉里叫出来，没能看到老太太把那摊玩意弄哪儿去了。
他问道：“假如你是个上了年岁，六七十的老太太……”
“这假设不成立。”贺洞渊说，“性别不符。”
林机玄白他一眼：“你怎么说年龄不符？”
“当然是性别重要，你想想我这么帅的脸长在一个女人身上是不是太浪费资源了？”
他见林机玄瞪他，老老实实地说：“你继续。”
“假设你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没怎么受过教育，但是常年和人打交道，性格有点倔，你孩子早亡，有一个没什么出息的孙子。有一天夜里，看到有人跳楼自杀，追出来一看，地上一块跟有生命似的肉团从跳楼自杀的人下体钻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就不动了，你会拿手帕把这个肉团包起来送去哪儿？”
林机玄一口气说完，像是在问自己，贺洞渊听懵了，脑子没转过来，还停留在“你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这个假设上。
“我给不了你回答，”贺洞渊坦白说，“完全无法感同身受。”
林机玄沉默，他“嗯”了一声表示赞同，因为他也想不明白，一个身为公寓管理员的老太太为什么好端端的把一个闹鬼的肉团拿手帕裹了。
邱闻正坐在废墟一个石块上等他们，他手里摆弄着一个罗盘，蹙着眉头推演着什么，旁边废石上垒了台笔记本，他时不时在键盘上敲两下。两人到了，没打扰他，听邱闻说：“稍等我片刻。”
大约十分钟后，他停了推演，把笔记本上计算出来的结果摊在他们面前。
“是五行煞，”邱闻说，“这煞已经成了，这是各自成的时间和方位，你们看看。” 他又对贺洞渊说，“还不确定，得调过往资料，一条一条地对。”
林机玄专注地看邱闻推演了的结果，和他猜想的情况一样，只是邱闻还不了解事由，没把形成煞的原因写上去，其他诸如时间，地点和方位一模一样。
这也证明他的推论没错。
“大师能看出最早的火煞是因为什么产生的吗？”
“五行煞十分罕见，因为五行相生相克本就玄妙非常，跟天时地理也有很大关系，得等具体事由来了才好推断。”
林机玄琢磨了下，说：“五年前，12月18日，这里有个未婚先孕的女大学生跳楼自杀了，她的孩子来年出生，命格属火。这应该是最早的火劫。”
这事不能含糊，邱闻看向贺洞渊，贺洞渊手头还没足够消息，但他相信林机玄，便冲邱闻点了点头。
邱闻再次埋头推算，过了片刻，他站起来，说：“依然推演，火煞的方位应该在是这边。”
他带林机玄等人停在公寓右侧的长道上，脚尖点了点地面：“这儿。
那是块石砖。
这是条曲径通幽的甬道，地方小，位置偏，还没受到拆迁波及，所以砖面完整。林机玄和贺洞渊协力把石砖搬开，底下泥土透着一层和其他泥土都不一样的颜色，略深。
林机玄在一边随手折了一段树枝在泥里戳了戳，感觉没什么东西，便用棍子抠着向外扒拉。
贺洞渊一脸不肯纡尊降贵玩泥巴的架势站在一边看着，问道：“有东西？”
“还没挖到。”林机玄把树枝一折两半，递给贺洞渊，“用眼睛看是挖不到的。”
贺洞渊：“……”
他妥协地蹲下来，被迫和林机玄一块抠泥巴，直到树枝挑出来一块布一样的东西。
“有东西。”他就着那的位置终点挖了几下，在里面翻出来一条手帕。
这是块平平无奇的手帕，超市大减价的货车里满满一堆。
林机玄拿过来，摊开一看，里面残存着一块深红色的痕迹，他一抬手，被贺洞渊压住了手腕。
“你干什么？”
“闻闻看。”
“上面有邪气，你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他把手帕放在鼻尖嗅了嗅，这么多年过去，血肉已经腐烂化进了泥土，而在手帕上，除了泥土的腥气之外，曾经浓烈的血腥味丝毫没有因为时间淡化。
林机玄仿佛看到了之前他没有看完整的画面。
在那个冰冷的雪夜，老太太在目睹了一具跳楼“自杀”的尸体后，用手帕裹着那一团血肉埋在了这里。
她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因为这个，整栋公寓的风水都发生了变化，这个饱含怨气的肉团引发了公寓一系列的变化。
因为它被埋在了白虎位，火克金，是五行煞最早形成的死煞。
“喂，那边的。”有人突然招呼他们，林机玄等人抬头一看，医院的救护车到了，一个护士跑过来，对贺洞渊说，“他们说的是你吧？被钢筋划伤了，得打破伤风，万一有锈，这么深的伤口你还要不要命了？”
“要打针？！”贺洞渊听见要打针，一身鸡皮疙瘩全起来了，他可以忍受骨折，刀枪和一切乱七八糟的诅咒，但却无法忍受打针。
这特么是哪个倒霉玩意发明出来折磨人的！？
“能不打破伤风吗？”贺洞渊问，“我这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不打？”护士没见过这种不怕死的，一般的人被个木刺、铁块划伤个屁大点的伤口都要打一针破伤风，紧赶着奔医院就怕到的时候伤口就愈合了，这人这么大一道血痕居然说不打？
她瞪了瞪眼，说：“不能不打。”
这护士瞪眼的样子像极了贺娴，贺洞渊自觉难搞，妥协地跟她过去。
然而走没两步，发现林机玄一直跟着他，贺洞渊不解地问：“你怎么回事？跟过来干什么？”
“没跟着你，”林机玄说，“我吃饱了撑的跟着你。”
贺洞渊自然不会信这番说辞，他有点后悔刚才自己反应过激才让林机玄得了空子，这人明摆着是过来看他热闹的。
在这种灼热的质问眼神的注视下，林机玄也不掩饰自己的目的，耸了耸肩，说：“欣赏下咱们A大法学院声名在外的贺洞渊贺大学长威猛无敌的样子。”
贺洞渊：“……”
混账玩意！
护士带他到救护车旁去取工具，贺洞渊站在临时搭的台子旁，左右看了看，问道：“就在这儿打？”
“啊，不然呢？”护士背对着他说。
“没个遮的？”贺洞渊说，“万一要打屁股上呢？”
“你想打屁股啊？”护士试探地问了一句，贺洞渊脸色一变，立马端起“玉树临风”，“佛祖拈花式”微笑，讨好地说：“我肯定不想打屁股，这旁边有个变态还在盯着我呢。”
林机玄：“……？”
他转过头，说：“我不看，可以打。”
贺洞渊瞪他一眼，咬了咬牙，听护士说：“行啊，裤子脱了吧。”
贺洞渊：“…………”他这美男计怎么不好使了？？？
护士忽然笑了出来，说：“破伤风打什么屁股针啊，袖子撸到手臂上就行，有点痛，忍忍啊。”
贺洞渊骂了一句，让出没受伤的左臂。
一针扎下去，他简直一魂出窍，二魂升天，紧闭着眼才忍住所有发自内心的“口吐芬芳”。
见护士收了“杀人”工具，贺洞渊忍不住刺上几句：“你们医院这个新型止痛方式不错，以痛止痛，这一针下去我都忘了我手臂被划了这么大一道口子。”
护士被他逗笑了，没再管他，去给别的伤患处理伤口。
林机玄“啧”了一声，看着贺洞渊苦大仇深的样子，说：“学长，你是真不行。”
贺洞渊依然沉迷那个没什么营养的冷笑话：“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
林机玄：“……”
这回林机玄反应过来了，他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贺洞渊看他这无语的样子，心里那股抓耳挠腮的痒一下子就冒到了表皮里，他凑得近了点，压低了声音，说：“林大天师，你知道对一个生理正常，且遵纪守法的二十来岁的青年来说，右手受伤是多么毁灭性的灾难吗？”
林机玄见惯了各种老不正经的贺洞渊，却独独没见过这种，眼角眉梢满是挑逗，那种明明该捂紧的东西被既赤裸又暧昧地拿出来摆在面前。
像是怕自己没听清，男人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就这样，你还想，试试吗？”
林机玄后背像是铺开了一层电流，他抿了抿唇，发现男人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又移到了他的唇上，嘴角不由紧绷了下。下一秒，林机玄弧度完美的唇缓缓张开，冰冷地戳破了所有暧昧与幻想：“不想，滚。”
贺洞渊：“……”
“那要是我想呢？”贺洞渊很快就找到了反击途径，林机玄觉着这话再说下去就过了，本想打住这个话题，却看到贺洞渊神色间已经看不出玩笑了，哪怕有也是强撑着的不堪一击，眸底压着几分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然而在林机玄开口之前，贺洞渊先轻轻一笑，退回安全距离，露出一个无辜又单纯的表情，说，“我在说挠痒痒的事情，你想哪儿去了。”
林机玄：“……”
这人总是在挑战林机玄忍耐的底线，他看着贺洞渊，面无表情地说：“我佛真是慈悲，能容得下你。”
贺洞渊一怔，笑了起来。

第32章 摩睺罗（七）
打完了针，贺洞渊和林机玄回头去跟邱闻大师汇合，正巧此时，赵昌平和黄定两人也确认完公寓情况，来找林机玄。
邱闻似是有话要说，咳了两声，黄定是生意人，察言观色是本能，他看了赵昌平一眼，拉着他的手说：“我们有事，小林同学，先走了。”
走之前，赵昌平塞了张字条给林机玄，说：“我平时就住在黄定叔那制鞋厂，这是我电话，你要是有事找我就打这个电话。”
等两人走后，邱闻拉着贺洞渊，说：“小贺，公寓这几年都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具体事件能给我参考下，五行煞形成需要极强的因果。”
两人打针的时候，邱闻在公寓里兜了两圈，时岁过去得太久，这煞持续的时间也长，他能摸出来是什么煞已经不容易了，两圈下来没什么收获，可他对这儿的煞非常感兴趣，是个极典型的案例，又因为煞中有煞，罕见得很，拿回去给小辈研究，足够他们研究个十天半个月。
贺洞渊苦笑道：“邱大师您这是难为我，哪儿能这么快就把事情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今天之前，这儿还是栋快拆迁的破公寓楼，屁大点事掀不起一点浪花的地儿。”
林机玄探清楚邱大师的底后，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两人对着聊了很久，从风水聊到星相，从五行聊到八卦，总算把这个楼里的煞彻底盘了出来。
最早的火入金位已经弄明白了缘由，老太太把尸团埋进了白虎位，引发了火煞；紧接着，白虎位的金属性因此失衡，住在405的人受到牵连，犯了金煞；是时，又正巧赶上廉贞星入兑位，五黄属土，引发土煞；五行三者失衡，又先后引发了水煞与木煞。
其实一开始两个煞都是巧合，老太太预料不到自己埋尸块的行为会引发这么大的变故，而随后失手被杀的人则是因为凶手被失衡的煞气冲昏了头，如果当时能冷静下来，没有闹出人命的话，这煞随着时间淡化也能逐渐由自然归于平衡，但偏偏出了人命，还养成了厉鬼。直到后来，错误已经酿成，越酿越大，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五煞俱全，才随着时间的推进，渐渐将这栋楼的五行平衡过来。
如今，煞局已自然解掉了，可造成的影响还在。
当年那五煞分别形成了五个厉鬼，时至今日，公寓被拆成破破烂烂的样子，乍一眼看过去也看不到有厉鬼作祟的痕迹，不知道这五个厉鬼还在不在公寓内，有没有被捕获。
邱闻跟林机玄相谈甚欢，两人说什么都能一点就通，这单风水看得他有如在与老友煮茶论道，颇得风趣，等把煞局彻底解开后，他笑着问：“不知小友师承何人？这么年轻却有这样的眼力。”
对于这栋格林公寓来说，五行煞是隐匿在幕后的煞气，是五年前的事情，如果不认真从时间和事由来推盘的话，根本很难注意到这点，他能想到这一层完全是经验使然。岑师父门下一些像林机玄这么年轻的晚辈，估摸着只能断出断睛煞和白虎煞这两个肉眼所能观察到的最明显的煞气，推不到五行煞头上，这年轻人是难得的人才。
“我没有师父，”林机玄说，“我只是看过几本风水相关的书，我来这里之前做过功课，所以很多事情比邱先生知道得多一点，论起理论，我不如邱先生夯实，眼力也不比邱先生。”
邱闻见他谦虚，笑得更是温和，他取出一张名片，在背后写下了自己私人号码，递给林机玄，说：“欢迎小友随时来找我交流。”
“多谢邱先生。”林机玄恭敬地收下名片。
邱闻扶了扶眼镜，说：“我等下还有事情，先回了，这儿的事情……”他看向贺洞渊，眼神询问是否还有需要的地方。
贺洞渊忙说：“谢谢邱先生，今个儿麻烦您了，对了，我爸这两天闲着没事，把一串古木檀香珠串给开了光，特别适合您，这几天就给您送去。”
“贺大师亲手开光的珠串？这可是难得的大礼，我就不推辞了。”邱闻作了一揖。
贺洞渊跟他客套了几句，把人送走了。
林机玄走回公寓楼内，他在有限的地方四下逛了逛，从废墟之中仰头看过去，只能看到楼道内破损的结构，回形楼梯塌了一大半，还剩一小截松松垮垮地悬着，已经没法用了。
这栋破旧的公寓楼经历了拆迁和坍塌之后几乎不成样子，林机玄没办法再到各个出事房间查看情况。
贺洞渊紧跟在他身后，问道：“怎么了？”
“你说，这楼里会不会藏着什么厉鬼？”
“肯定藏着，”贺洞渊说，“最起码藏着个B级的，哦，我详细给你解释一下我们的分级，我们把鬼怪分为SABCD五个等级，S是最高级的，跟现实里的恐怖分子划等号，A级是连环杀人魔，手段极其残忍那种，不分情况，大面积作祟；B是厉鬼级别，针对性杀人，像是这次专门挑人渣下言咒；CD两级就稍微弱一点，D级基本算是小打小闹，附身吓唬人之流。”
“但是，”林机玄拿出旧手机，一边走一边查看是否有红点出现，他疑惑地问，“是不是太平静了？你有看到厉鬼留下的痕迹吗？”
“没有，”贺洞渊说，“我有金刚目，可开灵视，在这儿却没看到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公寓最近在拆迁，人气重，那鬼就散了或者藏在了哪儿，有些鬼惧怕人气重。”
林机玄把楼塌的原因告诉了贺洞渊，贺洞渊一怔，压低了眉头说：“你的意思是那个鬼还在这里？”
“嗯，”林机玄说，“我打算引蛇出洞。”
贺洞渊秒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他磨了磨牙，说：“你是真的不怕死，你知道言咒的威力吗？这种咒语和别的咒语不一样，别的咒语可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甚至需要你的生辰八字和贴身物品，但言咒不用，这是一种非常残忍的诅咒，只要对方对着你说出那句压迫在他心里的最深的恨意，你就一定会中这个诅咒。”他嗤笑一声，说，“小学弟，玩什么不好，偏偏要玩命。”
“我没耐心陪它玩躲猫猫，”林机玄看着石块上留下的血痕，这次楼塌造成的影响很大，如果不是贺洞渊反应及时，埋在楼里的几个人必死无疑，“这么多年过去，它一直没有弄出任何动静，也许它一直在沉睡，不知道被什么唤醒了，但如今，谁也不能保证它会不会再次藏匿起来，如果是，这个案子你打算一直拖下去吗？拖到下一个受害者出现，拖到它再次作祟，拖到这栋公寓被盖成一座新楼，在诅咒的作用下再次坍塌，埋在下面的就不像是今日这么寥寥几个。”
他看着贺洞渊的眼睛，神色认真而又凝重：“你怎么能保证，‘无意间’这三个字不会随时发生？”
“先找找看，”贺洞渊避开和他的对视，还是不答应，“这太危险了，即便要当诱饵，也不该是你来当。”他顿了顿，说，“我去。”
“你这嘲讽脸确实适合，站在那说句话，整栋楼里的厉鬼全跑出来等你度化，但不必，”林机玄说，“我不怕言咒，你相信我。”
贺洞渊被这一句“你相信我”锤了一棒槌，脑袋晕乎乎的，他瞪着林机玄说：“我相信你？你相不相信我？你不怕言咒，你以为我怕吗？”
“你的金刚目都不好用，打算怎么办？”
“找局里，”贺洞渊说，“有专门的搜查小队。”他说这话时心里也没什么底，他的金刚目能一眼洞穿人、鬼与魂，要说他都看不大出来，搜查小队也很难搜出个一二三。
林机玄想了想，说：“那就先等你的搜查结果，给个时限。”
贺洞渊盘算了下时间，说：“给我二十四个小时。”
林机玄看了下手机时间，点了点头，往后推了二十四个小时：“那就明天下午六点，如果没有查出什么，我们来这儿解决，抽签决定谁当诱饵。”
“没问题。”贺洞渊一口答应。
这边没再有他什么事情，林机玄打车回家先洗了个澡，一身的疲乏消去，他穿着短裤和白色背心没什么形象地躺在沙发上翻看旧手机。
背包里还有一张蓝色的外派天师券没抽，现在他只有3900多枚五铢钱，不知道抽到后能不能聘用得起，万一越级跳出来个紫色的还聘用不起，岂不是亏大了？
想到这儿，林机玄突然想起可以进论坛求助，就切进论坛聊天版面，发了个帖子，把自己这单的情况大概讲了，底下很快得到一些回复。
一楼&#183;。：听你这情况得抓源头，那未婚先孕的女孩到底是怎么死的，得查清这个，从根源抓起，后面的事情就能变得明朗了。
二楼&#183;哈哈：大哥简直是在说废话，当下还查不到那儿去，得先抓厉鬼的位置，这厉鬼藏得这么好，我估计只能靠引诱。
三楼&#183;。：引诱？不要命了？那是言咒啊老哥，你这不是害楼主吗？
四楼&#183;自然：言咒又不是一定会中，只要内心坚定，根本不怕什么言咒，这玩意就跟一层纸一样，你戳破了就不好使了。
五楼&#183;闹：说得简单，你去破破看？言咒这个一般人谁能遭得住？我记得之前有个道友就是死在这上头，你还撺掇楼主去引诱？版主呢，把这人号封了吧！
楼内渐渐有吵起来的趋势，林机玄从一开始就很好奇这个论坛的主人是谁，但无论是从版规还是从公告界面都无法点进去详细查看发布人，整个论坛和APP都神秘得找不到一点痕迹，重点是还有位面这个概念，让这个APP显得更加万分不真实。
……想想都能利用APP学习抓鬼知识了，有个位面什么的也就没那么不真实了。
林机玄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试图在一堆不科学的事中寻找科学，将注意力集中在论坛上。
他看完楼内所有的回复后翻了个身，去开搭在茶几上的小风扇，呜呜冷风贯穿胸膛，林机玄舒坦地陷入沙发里，两条长腿架在沙发扶手上。
其实这件事情，他大概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并不难猜。
作祟的应该是鬼婴。
所谓鬼婴，是孕妇被杀，腹内胎儿化作厉鬼复仇，鬼婴心中的执念就是孕妇死前心底最深的恨意，根据这个言咒咒杀的人来推测，那未婚先孕的女学生八成是被负心汉推下楼惨死，心里怨气不散才导致婴童化成厉鬼，诅咒一切欺骗女人怀孕的人渣。
而这个摩睺罗……
林机玄偏头去看被他放在电风扇上的摩睺罗，陶土制的小人白净温和，看不出一点凶相，但偏偏每回他陷入幻境中，手里握着的都是这个摩睺罗。
里头藏着的是那个老太太的回忆，按理说，跟枉死的女学生没多大干系，但偏偏出现了诡变的是这个摩睺罗。
林机玄蹙着眉头，反复跟自己说再想得细一点，他觉着很多细节他应该是知道的，但是被他忽略了，而决定真相的，往往就在这些细节里。
他闭上眼，反复回想之前与摩睺罗相关的两个幻境。
第一个幻境，在那个暴风雪的夜晚，他在公寓内扶着赵昌平回房间休息，听老太太提起那女孩跳楼自杀，看到了窗外被白雪映着的一团血迹；
第二个幻境，他看到老太太听见声响后推窗，看到了跳楼自杀的尸体，急匆匆地赶了出来，从尸体下身涌出来一团有生命的血块，直到摩睺罗掉在地上，血块才像是被掐断了喉咙停止了动作。
停止了动作——
林机玄想到这里，意识空白了一瞬，他猛地睁开眼，发现那个被他放在电风扇上的摩睺罗像是变了样子，原本乖巧的五官渐渐显得有些狰狞。
他明白了。
鬼婴附在了这个摩睺罗里。

第33章 连环订单（一）
像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想，林机玄的旧手机嗡鸣了一下，随后是接二连三的震动。
但眼前这邪乎玩意正在盯着他看，林机玄回盯了好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说：“除祟符和五雷符，你想先试试哪个？”
摩睺罗上的婴童的表情倏然一变，狰狞笑起来的鬼面逐渐淡去，变成了正常的孩童模样。
陶土制的摩睺罗娃娃笑得格外可爱。
这玩意虽然有邪气，但邪气不算很重，这也是林机玄敢把它带回家的原因，一旁有桃符镇着，他也不怕摩睺罗里的鬼婴突然作祟。
……只是想到这些天走哪儿带哪儿实在是让人有些不能接受。
他突然敏锐地抓到了一点，如果这几天他一直随身携带着摩睺罗，那么在格林公寓内下言咒的就不该是摩睺罗，真正对那些人深恶痛绝的也不该是摩睺罗内的鬼婴。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震得厉害了，他都怀疑这老旧手机会受不了这刺激，当场报废。
他拿起旧手机一看，屏幕上消息刷了屏，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新消息。
“恭喜你完成订单【摩睺罗】，并以此触发多条连环订单，你可以选择当即获取奖励或者完成连环订单后再获得奖励，如果连环订单失败，则取消本次订单奖励并作为惩罚扣除一星好评点；如果成功，将获得总奖励的两倍，请你做出选择。”
下面有两个按钮，一个是【现在获取】，另一个是【一起获取】，不需要他现在就做出选择。
林机玄先查看了下与这条消息一起跳出来的连环订单。
一号订单：【罪恶的开始】她多么恨自己被困在了这里，她向过往的每一个人复仇，只要那些人说出了她内心里最痛恨的事情。
订单难度：一星
二号订单：【微笑的佛】玉能养人，人也能养玉，如果人生前常带着一块玉，那死后这块玉会不会继续滋养着人的灵魂？
订单难度：一星
三号订单：【花坛中的厉鬼】这具尸体在花坛里埋得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忘了它的存在，它孤独地在那附近徘徊着，希望有人能够再次记起它。
订单难度：一星
四号订单：【发疯的人】他带着强烈的恨意自杀，死时不停地诅咒背弃他的人和他一样痛苦，在死后，他如愿看到了。
订单难度：一星
五号订单：【白发与黑发】每一个寂静的午夜，那团黑发与白发仍旧纠缠在一起。
订单难度：一星
六号订单：【藏匿的未知】
注意：本次订单需在七天内完成，且本订单为连环订单，需完成一号订单后再完成二号订单，以此类推，可两个订单同时完成，不得改变订单完成顺序，是否接受当前连环订单？本连环订单可接受时间倒计时：5分钟。
这就意味着，APP只给了他五分钟的思考时间，五分钟一过，这个连环订单就会消失。
林机玄回头把发布的六个订单通读了一遍，六号订单只有一个模棱两可的名字，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一到五号倒是指向性比较明显，应当是跟楼里的五行煞各自牵连，而且顺序不能打乱，更让林机玄确定这肯定是格林公寓的相关事件。
他斟酌了下，七天完成六个订单，时间确实有点紧张，但他又舍不得这么好的机会，六个订单再加上之前摩睺罗订单的奖励，双倍下来不知道最后会给他什么稀奇玩意。撇开别的不说，光是五铢钱就足够赚大一笔，他现在很缺钱。
想到这儿，林机玄又回头认真评估了下自己的实力，他试探着向APP提问：“这次连环订单我可以使用双倍奖励符吗？”之前新手宝箱给的双倍奖励符还一直没用，还有六张可用，“如果可以使用的话，算作一张？”
APP屏幕黑了下来，随后飘出一个字——“可”。
林机玄：“……”
那他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时间紧迫，林机玄当即爬起来，准备了写有五雷符的10张中等符纸和3张优质符纸，写有除祟符的5张下等符纸，道具全都带齐。
他对着人皮骨伞说：“待会儿全靠你了，别掉链子。”说完，他拿旧报纸包好装进包里，打了个车前往格林公寓。
晚上挺难打车，林机玄在路边等了很久才叫到一辆。
许是大半夜为了提神醒脑，车里放着非常土嗨的disco，林机玄被吵得头痛，就在这样，司机师傅还能闹中取静，在百忙之中和林机玄搭上几句话：“那地方不是今天出了什么事？怎么大半夜的跑那儿去？”
“也不是往那儿跑，”林机玄搭了一句，“跟朋友约在那见面，比较熟悉。”
“这样，你们年轻人夜生活真丰富，”林机玄这随口一搭话，司机师傅就来劲了，说，“有时候晚上没单子，就去学校附近接，大半夜的总有生意做。你们学生胆子真大，夜不归宿都不怕。”
林机玄这回没搭理他，司机师傅自顾自地说：“哪像我们，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上夜班，不听点歌就困得要死，白天睡一天都缓不过来，还是年纪大了。说起来，之前我还在格林公寓租过房子，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那公寓都要拆迁了。”
听到这儿，林机玄眉头一跳，问道:“您什么时候租的房子？”
“五六年前吧，记不得了，”司机说，“公寓管理员是个老太太，人看着凶，但特别好，就是脑子不太好使，估摸是有点老年痴呆。”
“怎么说？”
“我有时候下班回来，看见她总是跟一个陶土娃娃说话，碰还不让碰。偶然听见说的话，都是些没什么内容的家常话，今天这顿饭吃了什么，下顿饭准备吃什么，公寓里发生了些什么稀罕事，具体忘了。”
“老太太一直这样吗？”林机玄问道，“那你还记得她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么？”
“表情？记不清了，”司机师傅把音乐声音直接关了，车内在一瞬间显得异常安静，他略带沙哑的烟嗓在寂静中响起，“那老太太平日也没什么表情，除了讽刺人没见她怎么着，不过——”他回忆起一点细节来，说，“有时候会看着她对陶土人笑，模样还挺慈祥。”
林机玄发了条短信给赵昌平，详细问了下老太太和这摩睺罗的事情。但现在时间挺晚了，赵昌平十有八九是睡下了，林机玄到了格林公寓时都没等到回复。
“怎么回事？”司机师傅突然发出一声愤世嫉俗的疑问，“怎么拆迁楼门口还停了辆保时捷？这是拆迁户在炫富吗？”
林机玄：“……”
他抬头一看，昏黄路灯下，一辆骚包黄色的保时捷停靠在路边，车型线条性感流畅，在变成一堆废墟的格林公寓的衬托下显得格外优雅富贵，活生生带着不被世俗喧闹所扰，我自美丽的气场。
这车他认识。
贺洞渊的。
林机玄一开始还想可能是贺洞渊白天没把车开回去，停在了这儿，但越想越不对，他付好钱下车往格林公寓里走，脚步特意放轻了，逐渐听见熟悉的嗓音。
“我跟你说，我真不是个东西，我特别渣，前几天才搞大了一女孩的肚子，昨天又一个女孩过来跟我说怀孕了，这能让她们生吗？铁定不能。”
朦胧月色下，他隐约看到有个人正站在已然变成露天大厅的公寓楼里，身体周围朦胧着一圈淡淡的烟雾。那人腿长，靠在废墟的石块上，一双长腿像是衣架子一样架在地上，单手抄进裤子口袋，一脸的漫不经心。
贺洞渊今晚上是下了苦工的，眼镜摘了，眼神透着些朦胧，头发都特地抓乱了，活像是个渣男的放荡不羁样，表情都经过演技专修。
就是怎么学怎么不到位，浪劲儿是有了，但没渣味。
林机玄站在一旁看他表演。
贺洞渊抽了口烟，压着心底的不耐烦，说：“我睡女人的时候从来不戴套，怕怀孕？没事，堕胎啊，这年头堕胎多方便，我才不管伤不伤害她们的身体，关我屁事，什么？”他嗓门骤然拔高了些，“堕胎钱？老子一毛都不出！闹得再大老子都不管。”
……敢情这还有个对手戏。
贺洞渊言辞僵硬，恐怕这番话说出来自己都怄得慌，也难为他能扯着嗓门大半夜的鬼哭狼嚎。这要是万一有人路过，录音下来放在网上一传播，一准火透半边天。
林机玄没忍住，笑出了声，正巧卡在贺洞渊停了澎湃的演技没出声的时候，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贺洞渊敏锐地站直了身体，在黑黢黢的公寓里发出一声愤怒的质问：“谁？”
“经过今晚这么一遭我是确信了，”林机玄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一张干净漂亮的脸露在月光里，“你确实是个傻的。”
贺洞渊怔了一下，眉头蹙紧，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不是为自己在做的事情辩解：“你怎么来这儿了？不是说等我二十四小时，你不守约定，想先来这儿引诱下言咒的人出来？找死吗？！”
这话里头压着怒气，林机玄说：“那你又是在做什么？给你二十四小时是让你搜查的，不是在这儿秀你尴尬的演技。”
贺洞渊：“…………”
两人这算是双向抓包，摆明了谁都没真的打算等到二十四小时，贺洞渊也不好说什么，心里憋着一股火，说：“没辙，浪费时间，我在这儿磨得嘴皮子都破了，也没见那厉鬼跳出来给我下言咒，我说得还不够狠啊？就我说的这些破事都够下十八层地狱了，佛祖都普度不了。”
“是度不了，”林机玄看他一眼，笑着说，“我佛不度憨批。”
贺洞渊彻底无语了，他试探地问：“刚才我说的那些你听去了多少？”
“差不多听全了。”
“那我得申明一下，”贺洞渊说，“我说得那些只是为了将厉鬼引出来，不代表我的个人观点，我持反对态度。”
林机玄：“不然厉鬼就真出来了，你和那些人的本质区别就在这儿，你身上没有那股气势，所以怎么说都不会招来言咒。”
贺洞渊蹙眉：“你不是打算用这个办法？”
“是，但不是像你这样，”林机玄从包里取出人皮骨伞握住，向大厅走去，他站在贺洞渊身边，扫视了大厅一眼，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在看着我们，一直在阴暗的角落里窥伺着这个世界，用最怨毒的眼神看着周遭的一切。你很想离开这儿吧，但是你不能，所以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最痛恨的人逍遥法外，诅咒那些和他犯下同样罪过的人，然而有什么用呢？”
他讥讽地冷笑一声，说：“那个你最痛恨的人现在正在做什么？五年过去了，他应该已经建立了家庭，和另一个女人说着当初和你说的情话，他一定很爱那个人，因为他选择了她，而不是你，在将你和你的孩子一起推下楼后，他找到了属于他的爱情和美满的婚姻，他早就忘了你，谁还会记得曾经被自己杀死的人？”
“是不是想不明白？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受害者会沦落到这样的下场，但有时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讽刺。恶徒得不到报应，善意总是被尖刀撕碎，无辜的人和真相躲在角落里苟延残喘，站在光明里的人多是披戴着光鲜亮丽外表的魔鬼。可那又怎么样呢——”
林机玄感觉到周遭刮起了阴风，他紧紧握住手中的人皮骨伞，捅出最狠的一刀：“他还是活得好好的，他甚至可能还不知道，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你的肚子里成型，十个月后，会来到这个世界与他见面。可惜已经没有了，你的孩子和你的尸体一起化成了灰烬。而他——也许已经有了新的孩子，他一定会很爱那个孩子。”
“小心！”贺洞渊厉喝一声，修行珠碰撞间发出清脆声响，两臂梵文尽现，在那道言咒打过来的瞬间，林机玄张开人皮骨伞，血红的光芒笼罩了林机玄，将言咒阻挡在伞外。
贺洞渊放心地吁出一口气，当机立断抓到厉鬼的方位直奔而去。
林机玄收了伞也迅速追了过去，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被他放在包里的摩睺罗有异状，拿出来一看，陶土制的小人脸上流下了两行清澈的眼泪。

第34章 连环订单（二）
贺洞渊当机立断开了灵视，能清楚地看到厉鬼的动态，他在狭窄的空间内左冲右撞，全然不顾那些拦在眼前的碎石瓦砾，锁定了厉鬼。
有他前去追厉鬼，林机玄非常放心，他仍留在原地，仔细观察着这个摩睺罗。
大千万物，皆有生灵。人生时，灵在血肉，人死后，灵归于天地，谓之魂灵，这是介于人与鬼之间的一种状态，非人非鬼，既不能往生，又不能复活，是一种非常脆弱的状态。
然而，魂灵既像人又像鬼，以鬼魂的状态，有人的思想与情感。
他猜，那鬼婴还未真的变成鬼魂，此刻附身在摩睺罗里的应该是那孩子的魂灵。
林机玄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出一看，是赵昌平给他发来的消息，这条消息几乎塞满了一整个屏幕——
“我爷爷在我出生前就没了，是病死的，那个摩睺罗是奶奶怀孕时送给她的。奶奶说过，那个孩子如果能顺利生下来的话，我要叫他一声大伯，可惜被她不小心滑胎滑掉了。奶奶总是把这个摩睺罗当成那个孩子，和他说话，早年严重的时候，甚至觉着大伯的魂魄就附在那个摩睺罗里，平时吃饭都会将它摆在桌面上，放上一个碗。后来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偶尔会将摩睺罗拿出来，和他说说话。”
后面紧跟着一段内容。
“我日子过得浑，也不太愿意跟一个太老婆说话，平日跟奶奶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借由这个摩睺罗怀念她那个还没见过这个人世的孩子，等她去世之后，我才明白，她几乎把自己所有对儿子和子孙的感情都寄托在这个摩睺罗上了。是我不孝。”
寄情。
他大概明白了。
老太太将自己的感情寄托在摩睺罗里，便赋予了摩睺罗灵性，那本该成为鬼婴的尚未成形的孩童的亡魂在老太太的情感下渐渐脱离了厉鬼的模样，成了单纯的灵。
他在摩睺罗里听着老太太细微琐碎的情感，接收了一个平凡而又孤独的老人所有的喜怒哀乐。
可悲的是，这样一个比玻璃还要脆弱、通透的存在有着能感知万事万物的细微敏感，却永远突破不了生与死这最大的阻碍，被困在摩睺罗里，只能任由情感充溢胸腔，毫无作为。
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吧。
而现在，一个陶土制的娃娃竟然会流下眼泪，应该也是寄情的作用。
林机玄不是这个鬼婴，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就是这个厉鬼的孩子。
这么多年，厉鬼被困在这栋公寓，鬼婴附身在摩睺罗里，那么近的距离，却像是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一样，徒劳相对了多年。
一时之间，他心里情绪复杂，印象里……他没有这个印象，有关父母的所有印象，所有来自家人的感情都是出自那个老东西，那老得不正经的男人不像是一个应该尊敬的长辈，活像是个没糖吃就要闹个天翻地覆的顽童。
他抽烟、酗酒，喜欢吹牛皮，说大话，经常完不成自己允诺的事情，还记不清他的生日。等林机玄学会自己做饭之后，那老东西饭都不做了，躺在床上装半身不遂扯着嗓子要吃饭，不吃饭没力气出去赚钱。这样一个讨人厌的老东西却给了他儿时所有的温暖。
那是他的爷爷，会放学接他回家，在他做噩梦的时候哄他，带他出去放风筝、捉蚂蚱，告诉他哪怕没有父母的孩子也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为什么就……突然消失了呢？
林机玄压下喉头的哽咽，他知道自己现在会有这样的情绪波动也是寄情带来的效果，老太太遗留在摩睺罗上的情绪太过强烈，感染到了自己。
他不该现在难过。
林机玄缓了下情绪，将摩睺罗握在手里，一只手收起人皮骨伞，忽然发现周围像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敏锐地回头一看，那是来自花坛的方向，好像有人在黑暗中窥伺着自己，眼神锐利，却转瞬即逝。
现在是凌晨四点，坍圮成废墟的公寓楼隐藏在黑暗里，数十步远外是闪烁着微弱灯光的路灯，所有形迹都会被隐匿在这样的黑暗里，但借着黯淡的星光，他依然看到了一个人影的轮廓。
迅速地消失在废墟拐角。
就在这时，贺洞渊追着厉鬼去的方向忽然传来巨大声响，林机玄蹙眉，快步追了过去。
-
“怎么回事？”林机玄问道。
不远处，男人高大的身影烦躁地走来走去，试图找一个落脚点，但被横亘在眼前的乱石拦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楚河汉界。
贺洞渊说：“这里乱石太多了，鬼怪可以自由穿梭，但人不行！”他恼火地指着乱石堆后一个飘荡的鬼影，说，“藏那儿去了，妈的，就该让人早点把这儿夷为平地，看她往哪儿躲。”
远远看过去，林机玄看不太清那鬼的样子，只是一团孤立无援的虚影，藏匿在乱石中间。
“得抓紧，”林机玄说，“免得又找不到影了。”
找了块还算平坦的地方，林机玄把摩睺罗立在上面。
小巧的摩睺罗安静地站在平坦的石块上，像是个家庭圆满的孩子。
贺洞渊头一回瞧见这种小玩意，问道：“你这个干嘛用的？里面还藏着个灵。”
“你能看见？”
“我开了灵视，”贺洞渊说，“是人是鬼，什么都能分得清。”
林机玄侧目去看他，朦胧月光下，贺洞渊瞳孔中嵌着一圈红色的环，不知道是不是用眼过度，眼白位置冒出几根血丝，看起来颇有些是鬼非人的狰狞，看着比那厉鬼还危险。
“你眼珠要爆炸了，”林机玄说，“歇一歇？”
贺洞渊：“又不是炸弹，哪那么容易爆炸，”他顿了顿，说，“不过是有点累。”
林机玄忍俊不禁，板了脸对那厉鬼说：“你一直在这里没走，是不是因为你感知到你的孩子还在这里？”
厉鬼身影晃动了一下，却仍是警惕地没有靠近。
林机玄说：“它就在这里，当年你被推下楼后，你的孩子承受了你的怨气，化成了鬼婴，机缘巧合之下，它附身在这个摩睺罗里，被老太太收留，感化成了灵。如果你愿意，可以带着他一块去往生，我们愿意帮你超度，也许来世你们还能做母子。”他不用等厉鬼回应，话锋一转，“但是你不愿意吧？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有放下心里头的怨恨，你痛恨那个人，如果没能杀死他，你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你又知道什么，”女鬼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永远也无法理解我心里的恨——我恨他，他杀了我！他一边说着爱我，一边将我推下了楼！！！”
“小心点，”贺洞渊身体肌肉紧绷，佛珠紧紧握在掌心，“她身上鬼气涨得厉害。”
“没关系，”林机玄压低了声音说，“就怕她不涨，这里地形不好，如果她真的对我们的话毫无反应地藏了起来，对我们来说反而不好找。你应该不会毫无准备就过来这儿干这种蠢事。”
“小学弟，”贺洞渊挑了眉说，“你现在已经挺了解我了嘛。”
林机玄一听他这没正经的腔调就懒得搭理，他给贺洞渊打了个眼神，两人四目相触间，已然明白了彼此的意思，并飞快达成了共识。
林机玄继续刺激厉鬼：“可就像是我说的，你再痛恨也没有用，你离不开这里，他也绝对不会回这里。如果我没猜错，他是激情杀人，没有任何一个激情杀人的凶手还会回头来到他失手错杀人的现场，因为只要看到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就会勾起他曾经丑陋的过去，备受道德的谴责。而他现在——一定活在光鲜亮丽里。”
他冷淡地看着那个身上开始蒸腾开鬼气的厉鬼，嘲讽地笑着说：“习惯了光明的人是不会再踏足黑暗的，你生前等不到他，死后依然等不到。”
“来了！”林机玄话音刚落，厉鬼猛地向他冲了过来，她心底所有的怨恨都化作这孤注一掷的一击，然而还未冲到眼前，便遭遇漫天佛光。
贺洞渊不是傻子，看似是贸贸然在这里叫嚣着逼迫女鬼对他使用言咒，其实周遭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他干这行少说也有十年了，当年那件事发生之后，他想顺利活下去，靠抽那么几口香火是不够的，他要积德，积大量的德，保证自己身体里的佛光不灭，他才能有幸喘上一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清楚应该怎么跟这些东西打交道。
比跟人打交道更简单。
不服，打到他们服，再不服，直接度化！
佛光在地面闪闪发光，好似一连串平铺开的电流，巨大的卍字文将整栋废墟都包裹了起来，将女鬼照耀得无处遁形。
贺洞渊手持降魔杵，在地面猛然一击，万千佛光急速向女鬼奔涌过去，张开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天罗地网。
林机玄这是头一回看到贺洞渊亮自己的真本事，在他印象里，这个人平时好像除了“无能狂怒”也没做过什么实在事，手里头挂着一串佛珠既能挡鬼又能挡灾，遇到事情甩两下，骂人的声音比雷都响。
这回看来，这人确实是有狂傲的资本，最起码现在这佛光的动静比他平时骂人的喊声大。
男人立在劲风里，一身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瘦削的脸颊如刀锋般锐利。
林机玄觉着今晚这事用不着他了，可隐约还是有不安的感觉。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的影子究竟是什么人？除了他们，谁会大半夜的不睡觉还跑来这块废墟。
他下意识回头四下扫看，却看到地面上，从废墟石碓里倾斜出来的人的影子。
影子逐渐向他靠近，一个已然被吓得木讷的青年男人怔怔地站在他们面前。
“鬼……是鬼……”他发出虚弱的声音，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满脸都是撕裂三观的震惊。
他像是毫无意识，走进了佛光里，将逐渐收拢的天罗地网撕开了一个突破口。
“妈的，哪儿跑来的神经病！”贺洞渊见状喊道，“把他弄走！”
女鬼也发现了他的存在，在漫天佛光里，她看清了那人的样子，下一刻，她发出了玉石俱焚的尖锐叫声，不顾一切地冲向了那个人。
林机玄悚然一凛，下意识将男人扑倒在地，反身打出一张五雷符，女鬼根本不管符咒会对她造成多少伤害，就如同一个深坠深渊多年的病患，在死亡前的最后一秒抓住了最后的一线光明。
但那终究不是真正的光。
“妈妈——”摩睺罗内忽然传出了清脆的声响，女鬼前冲的动作一滞，贺洞渊紧随而来，一长串悬在手臂上的佛珠被他甩了出来，将女鬼盘绕在佛珠内。
“妈妈。”摩睺罗又呼唤了一声。
女鬼转头看着被放在石块上的摩睺罗，眼神一寸寸柔软下来。
“鬼……女鬼……是女鬼……”男人像是回了魂，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尖锐的惨叫声，这一声勾起了女鬼对他的注意力——她猛然转头，长发凌乱，双目赤红地看着男人。
林机玄见状，直接捞起被他扑倒在地的那人，用力地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打得凶且狠，用了十足的力气，男人被打得眼冒金星，脸颊顿时高高地肿起了一块。
女鬼当即懵了。

第35章 连环订单（三）
贺洞渊也懵了。
他知道这小学弟不太讲道理，但没想到会突然动手打人，但他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动手，嗯，一定是这个被打的人有错。
林机玄拎着那人的衣领将他捞了起来，狠狠地掼在一旁的石块上。
他指着男人问：“是他吧，当年把你推下楼的人。”
“是他……我等到他了，”女鬼看着男人的面容，说，“可惜没能杀了他。”
“妈妈，”摩睺罗内的灵是一团小小的虚影，它发出脆弱而不堪一击的声音，“我好想见你，妈妈。”
女鬼哀苦地望着那团虚影，又怨憎地看着男人，她在多年的坚持终成一溃的不甘和重温天伦的希望间不断摇摆。
林机玄知道，内心有执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一件事，他叹了口气，说：“投胎去吧，人世有人世的法理，这个人会有他该有的下场，也许五年前，他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但五年后的今天，他不会再有机会逃脱罪责。这个站在你身后的人，除了是个头发多余的和尚以外，还有个人前的身份。”
被点名的贺洞渊很乐意向女鬼分享自己另一重身份：“你好，我是一名律师，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用一百种合法的方法把他弄下去陪你。”
林机玄瞪他一眼，贺洞渊微笑着，看不出一丁点玩笑的意思，满脸都写着“我就是可以”。
贺洞渊又笑着说：“美女，不过其实这儿也没有你选择的余地，确切来说，要么是去投胎，要么就魂飞魄散，我也有一百种合法的方法把你弄得支离破碎。”他轻轻一笑，眼神在摩睺罗上漫不经心地撩了一眼，“可他不愿意，我瞧着这胖娃娃顺眼，想给他一个没得到的家。”
女鬼一怔，犹豫了很久，终于移开怨憎的视线，她张开双臂环抱住那团柔软的影子。
她选择成全自己。
贺洞渊在一旁沉声念起了往生咒，摩睺罗里的影子和女鬼一点点变得暗淡，消散于漫天晨光，她看着林机玄，嘴里好像说了什么，但声音糅杂在风里，被晃碎成了一片影子。
在彻底散去的刹那间，摩睺罗发出清脆的声响，碎裂开来。
贺洞渊长出口气，总算是结了这个单子，随便往背后的石块上一靠，把靠近领口的衬衫扣子解开，胸口的肌肤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他折腾出了一身汗，伸手扇着风，问道：“你这出其不意的一拳把女鬼打蒙了，你是怎么想到用这招缓解她的怨气？”
“没想那么多，”林机玄说，“单纯看他不顺眼，本来没那么复杂，偏偏要在那边鬼哭狼嚎，送上门找打。”
贺洞渊：“……”贺洞渊神色复杂地看着林机玄，缓缓地比了个大拇指。
男人恢复意识，满脑子都是刚才见到的画面，他挣扎着要跑，被林机玄死死按住，贺洞渊上前问道：“你为什么大半夜跑这儿来了？说实话。”
“我……我听说这里要拆迁了，来看看，”男人颤抖着声音说，“其实多年以来我一直记着瑶瑶，瑶瑶就是你们刚刚收伏的那个厉鬼。大师们，你们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杀瑶瑶的。”
他的脸被打肿了，说话含糊不清：“当初瑶瑶意外怀孕，我是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的，可是现实不允许，我没办法，只能让她把孩子堕掉，堕胎钱我愿意出的，大师，我也愿意陪着她，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改变，除了这个孩子会消失。可她不愿意，她藏在这个偏僻的公寓里，不让我找到她，她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可这有必要吗？！”
他神色变得有些狰狞，胸口急剧起伏，声音都跟着颤抖了起来：“生下这个孩子又怎么样？她要当一个未婚妈妈吗？她那时候才二十岁，大学都还没毕业，没有经济来源，怎么带这个孩子？学校里的人又会怎么看她？她太傻了，执意要生下这个孩子。我不可能要这个孩子的——”
这话一出口，他登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声音戛然而止，紧张地看着林机玄他们。
“是我的错，”见林机玄他们没有反应，男人继续说道，“当初我好不容易找到她，发现她在这里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来找她，她见到我吓到了，一路跑到天台，我想和她好好说话的，可她不听，她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最后争执间，她不小心跌下了天台——那时候半夜三更，下着大雪，我吓坏了，我真的没有把她推下去，大师你们相信我，她怨恨我，只是以为是我干的，我没有这么做，如果我真这么做了，我还是人吗？！那是两条生命啊！”
“能这么做的确实挺畜生，”林机玄意有所指地说，“五年来，你一直没有回来？”
“我怎么敢回来？从那天起我做了很长时间的噩梦，我总是能梦到她不小心摔下去时看着我的样子，虽然我没有将她推下去，但毕竟我眼睁睁看着她跌落的，我没来得及救她，也是我把她逼死的，我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他忽然局促不安地说，“大师，我能上个厕所吗？我被吓得要尿裤子了。”
“好，”贺洞渊跟林机玄交换了个眼神，说，“我带你去。”
“谢谢大师。”男人忙跟上贺洞渊。
天还未亮全，四周围的建筑浮在朦胧的夜色里，如同一幢幢虚幻的鬼影。
公寓不远处是一个公共厕所，被附近的高楼大厦压着，佝偻地缩在一个晦暗的角落里。因着地理位置偏僻，常年稀松管理，靠得稍微近点都能闻到一股子排泄物的臭味。
再过一个小时，城市里最早的一批人就要开始为生计而奔波，这座城市又要变成白日里光鲜亮丽的模样。然而无论再怎么披挂着繁华的外衣，也终究有一处藏污纳垢的地方。
去厕所的路上，这个自称方凯的男人跟贺洞渊聊了很多东西，他说：“我就读于A市师范专业，毕业后考了个教师资格证，现在正在一所初中当数学老师，瑶瑶跟我认识那会儿，我正在考核的关键时期，确实不方便要这个孩子，你也知道，现在教育机构对老师的品行抓得很严，如果让学校知道我跟瑶瑶的事情，我可能会通不过那个考核。我跟她商量，希望不要这个孩子，但她不肯，堕胎能有多麻烦呢？”
他说这话时，贺洞渊点烟的动作顿住，微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个在黑暗中几不可见的讥讽笑容。
他低着头，只顾埋首回忆自己的过去，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情非得已：“我家里条件不是很好，父母都在农村，我好不容易考上一个还不错的大学，熬到顺利毕业，找了一份比较轻松体面的工作，我不想辜负家里人的期待。这些事情你大概不能理解，大城市里有很多像是你这样生来就有养尊处优的资本的人，但更多的是像我这样从贫穷的底层一步一步熬上来的，那些光明的前景几乎是肉眼可见，没有人能够拒绝。”
贺洞渊向来不耐烦听别人讲自己内心的苦闷，也许他说得对，并非所有人都能有一步登天的出身，但比起所谓的从贫穷一步步熬过来的人，更多的还是脚踏实地地活在这个世间的普通人。
但这次他的耐心似乎格外好，听着男人说着他满腹的牢骚。
“我很爱瑶瑶，我把她当成我人生的伴侣，大师，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那种感觉就像有个人能站在你身边替你撑住快要坍塌的世界，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她，那次的意外对我来说是人生永远也无法忘记的痛楚，她跌落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如果现在能回到过去，我一定拼尽全力抓住她。我本来打算这辈子不会再回来这里了，将这里尘封成一段被所有人忘记的记忆，但听说这里要拆迁，我还是忍不住回来看看——瑶瑶怀孕的时候独自生活的地方，她该是很珍爱这个孩子，如果能，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可笑，”他垂着眸子，笑得苦楚，“但我还是想说，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不会逼迫她一定堕掉这个孩子。”
“厕所到了。”贺洞渊站得远远的，避开那股刺鼻的恶臭，男人吸了吸鼻子，苍白的脸上眼眶通红，他点了点头，走进厕所。
贺洞渊在门口等着，他仰头看了一眼这座即将苏醒的城市，沉沉地吐出了一口烟雾。
过了十几分钟，男人依然没出来，贺洞渊蹙紧眉头，靠得近了点，在外面喊道：“喂。”
没人回应，厕所里面一片安静，他把烟头掐灭，走进厕所。
臭味扑鼻而来，反胃的感觉直冲咽喉，贺洞渊全身绷得像是块铁板才忍住逃离这里的冲动，他憋着嗓子，鼻音很重地喊道：“喂，你死了啊？”
厕所里面空空荡荡，已经坏了的水龙头里滴滴答答地坠着水滴，被灰尘堵死的天窗漫进来唯一的光线。
他掏出手机照明，光线里漂浮着尘埃，贺洞渊打开了第一道门。
没人。
他察觉到事情不对，转而又去开第二道门，在开门的瞬间，一张脸突然冲到眼前，手机灯光照射到一片瓦亮的金属上，冷光在眼前一晃，贺洞渊下意识眯上了眼睛，浓重的喘息声压迫过来。
-
林机玄在现场排查有没有遗漏的地方，按理说，把女鬼超度走后，订单就该完成了，可是还没有，他在想自己遗留了什么，作为这订单非常关键的一环。
天空一点点变亮，夏天的夜晚异常短暂，他坐在乱石堆里，将这件事情颠来倒去的反复盘。
唯一值得深思的就是方凯为什么会回来。

第36章 连环订单（四）
方凯回来公寓的时间点非常巧妙，是在公寓拆迁的时候，这是一个很好的毁尸灭迹的时候，却也是一个容易将一切都暴露出来的时候。
整栋公寓都被暴力瓦解，所有的一切都被损坏，也在无意间都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说，他回来是为了怀念，这里有什么值得他怀念的东西，怀念他当初把人推下去吗？
按照方凯所说，是他逼着女孩堕胎，女孩才会一路跑到天台上，深更半夜，天寒地冻，一个人要多慌不择路才会往跑到四处绝壁，绝无退路的天台？
方凯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除了他是真心想让女孩打掉孩子。
林机玄回想他那番说辞就觉着可笑，单纯的自私被说成无奈，普天之下就他最是无辜，别人呼吸是错误，他呼吸是天理自然。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人。
可他现在不得不去站在这种人的立场上想，他现在会回来是为了什么。
公寓外忽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林机玄站了起来，远眺过去，过来两个打着手电筒的人影，走得近了，林机玄才看清，来的那两人是之前见过的张氏兄弟。
张三才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林机玄，愣了一瞬后，不满地哼了一声：“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机玄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张三才发现了这里气场的细微变化，煞气比之前轻了很多，想到一个可能，他狐疑地问：“这里的厉鬼被你摆平了？”
事情还没彻底处理完，林机玄懒得跟他详细解释，保持了沉默。
这个沉默被当成了默认，张三才突然想起外面停着的那辆保时捷，问道：“其实是贺先生做的，不是你吧？”
“算是吧。”这回订单，林机玄确实没怎么出手，大功劳在贺洞渊那儿，他只负责耍耍嘴皮子。
张三才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神情，冷哼一声：“五方，我们回去。”
林机玄不说话，盯着张三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最近有个灾，五行冲土，小心点。”
张三才怔住，脸色顿时又难看了几分：“你探我面相？”
“嗯。”不仅探了，熟练度还+1了，林机玄漫应一声，刚才的思路被张三才扰乱，他看了一眼时间，贺洞渊已经带人去了将近半个小时，怎么还没回来？
他不放心地拨去一个电话，手机显示关机，林机玄从石块上跳了下来，往他们离开的地方追去。
张三才看着他的背影，咬牙道：“这蓝道骗子！我才不信！”
“哥，”张五方担忧地说，“你还是小心点吧，其实我也算着你有一劫，只是没他算得这么准。”
张三才一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既觉着心里虚得慌，又觉着自己这弟弟实在是个拖后腿的掣肘小能手。
他不甘心地又瞪了张五方一眼，声音放轻了，说：“回去给我写个避祸的符。”
张五方“诶”了一声，跟上张三才离去的脚步。
两人走到老旧花坛那儿，张三才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问道：“有没有觉着哪儿不对劲？”
“没有啊。”张五方眨了眨那双大得过分的眼，“没觉着哪儿不对劲。”
“奇怪……”张三才喃喃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忽然脚腕一凉，又湿又冷的触感一路攀爬到头顶，每一根头发丝儿都竖了起来。他低头一看，一双如同枯槁的手紧紧地抓在他的脚腕上，下一秒，天地跟着旋转了起来，他被巨大的力气拖住，整个人都被拉扯向花坛的位置。
“哥”！张五方惊了一跳，抽出七星剑向那双手砍去，但那手动作太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张三才直接被拖进了花丛里。
“别过来！”张三才喊道。
可已经晚了，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将抓住了张五方的脚腕，倒拔垂杨柳似的把他整个人抛到了半空。张五方的声音喊出一连串的动静——“啊啊啊啊啊啊——我恐高啊！哥！哥！救我！”
“我特么还想喊救命呢！”张三才怒嚎一嗓子，想去抽腰间的五帝钱却扑了个空，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腰间悬挂着的五帝钱被勾在了低矮的植物上，直接从他腰上扯了下去。意识到这点后，他连忙趁着一手还有自由的时候去翻包里带的符箓，还没动手，数不清的手从四面八方抓了过来，将他四肢张开扯成了一个大字。
张三才的身体被压在灌木上，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划出无数道痕迹，身下的手拉扯着张三才的手臂用力地向外扩张，沉迷于把人拉扯得四分五裂的游戏，骨骼一声接一声地脆响。
张三才忍不住发出痛苦的低吼。
——早知道就避开这个花坛了。他心里转瞬间回到刚才林机玄说他五行冲土的时刻，在得了这么明显的提示他还会冲上这道劫，真是命里有时终须有，自己活该。
心思乱七八糟堆成了一团，张三才想喊上一嗓子把林机玄叫过来，他知道那人离他们不远，只要动静再大点，那人不会不过来。
但他心里也摸不准，自己那么对他，他还会过来救命吗？
到嘴的呼救又被咽了下去，耳边缭绕着张五方3D立体环绕似的哀嚎声，他紧闭着眼，想着拼一命去解决这事，但脑子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被抛了过来，一道雷劫打在附满灌木的枯手上，拉扯着张三才的力量猛地卸去一道，他侧身跌落下来，屁股被灌木扎得剧痛，没忍住一嗓子嗷了出来。
张五方还在“啊啊啊”喊个不停，林机玄踹了他一脚：“醒醒。”
张三才揉着屁股，左右看看，将明未明的夜色里一片寂静，张五方闭着眼睛在地上打滚，活像是个泥潭里奋勇挣扎的虫，而自己则跌在花坛里，莫名其妙身上一堆细小的伤痕，腿上被划开好几道伤痕。
他木愣愣地看着林机玄，满脸都是不相信科学了的问号，林机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忽然挑高了一侧眉，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嘲笑。
张三才：“…………”
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哥——哥——救我！”张五方声音格外突兀，张三才浑身一哆嗦，忙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被张五方丢在地上的七星剑在他胳膊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痛！”张五方又是一嗓子，这回把眼睁眼了，看到人间太平，岁月静好时脑子当场报废。
“怎么回事？”张五方扯着张三才的胳膊，“幻觉？”
“幻觉。”张三才咬牙切齿地说，“怎么会碰见这个？”
“五行煞的后遗症，阴阳失衡，你们又是入道者，”林机玄说，“如果正好冲撞了五行薄弱的地方就会被拉入幻觉，这个点又是阴阳分野的时间点。”想到出事的地方是花坛，林机玄补了一句，“你们在幻觉里看到什么了？”
张五方：“我被一个胳膊有十几米长的手抓着往天上抛，他们把我架在天上，还逼我头朝下看，那么高！！！太可怕了！”
“你呢？”林机玄问。
“我……我被几只手拉进了花坛里，那些手撕扯着我的身体，像是要把我五马分尸。”
“哦，没事。”林机玄心里有了底，“幻觉而已。”
张三才脸色异常难看，胳膊上的伤痕让他既痛又痒，最让他浑身不舒服的是，刚才遇难的一瞬间他竟然想的是希望这个人能来救他，等他真的来了又觉着不真实。
他搓着小臂上的细小伤痕，低声说：“你还真来救我们了。”
“动静那么大，怎么能不回来？”
张三才横了张五方一眼，张五方委屈地小声说：“是真的恐怖，我平时没有这嗓门的。”
林机玄被他这样子逗笑了，气氛一瞬间好转了很多，张三才没想到他笑的时候那么好看，愣了一下。
林机玄把他挂在灌木上的包摘下来递给他，说：“没事早点回去，你精神状态不好，容易撞鬼。”
一晚上没怎么休息好的张三才一噎，想想自己好歹也是正经道系里出来的天师，搞这么一出实在是丢人。
他跟上林机玄的脚步:“你……你怎么称呼？”他顿了顿，先做了个自我介绍，“我叫张三才，是道门南派张氏一百三十五代弟子，这个是张五方，我弟弟。”
“林机玄。”林机玄回了他一个介绍。
名字起得真玄。张三才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又说：“这次这个言咒的单子本来是我们接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被贺先生截胡了——上头的说辞是这个单子不太好处理，本来以为是言咒，结果扯到了风水上头，需要交给一个有经验的人，起先我是不服气的，但是得听从组织安排，就私下里自己查了查。”
林机玄瞥他一眼：“你这是服从组织安排？”
张三才又一噎，他发现他跟这人不对盘不是没道理的，三言两语就怼上了，难怪能跟贺洞渊走到一块去，一类人。
他扁了扁嘴，说：“我回去查了一晚上的文件，查到了五年前女孩跳楼那个事情，自杀的女孩叫何一瑶，A市师范学院大二的学生，我打了几个电话去询问她自杀的事情，得知这个女孩性格很孤僻，但有个神秘的男友，藏得很深，这个人肯定跟当年的事情有关。”
不知不觉被和贺洞渊走到一块儿去的林某人认真听着张三才说的话，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有关这个订单的细节。
张三才又说：“我花了点功夫，重点查一下这个神秘男友，找到曾经跟何一瑶关系不错的女生问过情况，她也不确定对方是谁，但有个猜想，那人是他们专业一个学长，跟何一瑶在一起的时候还有个女朋友，是系主任的女儿。当时毕业有个直接进省重点初中教学的名额就给了那个男的。所以我怀疑推她下楼的人就是这个人。”
“他叫方凯。”林机玄说。
张三才怔住：“你怎么知道？”他兜兜转转查了好几圈才查出这么一个人，一晚上没睡觉的结果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点了出来？
张三才心态有点崩，吸溜了下鼻涕，继续闷声说：“方凯出身农村，大学是复读考上来的，考了两回。上大学后，他通过社团和系主任的女儿认识，并展开了主动而热烈的追求，当时在全校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后来两人真的在一起后被传成一段佳话，毕业舞会的时候还作为模范情侣登台跳舞，现在已经结婚了，并且有了一个孩子。但那个女生跟我说，方凯心理有问题，他见过方凯虐待学校里的流浪猫——你能告诉我要去哪儿吗？话说这前面是不是有臭味，你要上厕所？”
“跟贺洞渊碰头。”
话音刚落，林机玄便听到野兽般的喘息，格外清晰。
他快速奔过去，不远处的石板路上，贺洞渊正将方凯反手叩在背后，单膝顶住压在地上，一旁跌着一把冷光闪烁的锋利水果刀。
贺洞渊就像是一个果敢的角斗者，驯服着一只凶猛的野兽，在天还未透亮的时刻，仍旧没有放弃挣扎的方凯像是一只困兽，神色狰狞得不像人类。
“有皮带吗？”贺洞渊回头问道。
张三才点了点头，从腰间抽出皮带递给林机玄，林机玄上前帮着贺洞渊把人捆了，他这才发现，方凯额头上印着一个佛门的“卍”字。
他刚想说话，一抬头看见贺洞渊的脸色异常难看。
贺洞渊和他视线对上，眼神凝重：“有个坏消息，想听么？”
就在这时，方凯忽然卸去了一身力气，哀哀地哭了起来。
被皮带捆住双手，方凯蜷缩在地上哭成一团，贺洞渊点了烟，目光在张氏兄弟脸上一扫，那眼神再明白不过——都给老子滚蛋。
两人在贺洞渊面前老实很多，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避让开。
贺洞渊短发凌乱，衣服也在搏斗中被压出很多道褶子，他把衬衫扣子全解开，露出肌理漂亮的胸膛，沉沉地吐出一口烟雾：“你之前跟我问过林泯是么？”
林机玄全无防备，被突然的问话打击得脑袋一空，他定了定心神，“嗯”了一声。
“如果是十年前失踪的话，那我估计——”他隔着朦胧的烟雾看着林机玄的眼睛，“凶多吉少。”
刚稳住的心魂又一下子散了个七七八八，林机玄蹙着眉头反问：“为什么？”
“十年前发生了一件事情，如果你说的林泯也是个入道者的话可能参与了那个事情。”他不愿意提起这件事情，但此刻不得不重提，“你知道魔吗？”
“知道，”林机玄答道，“鬼怪都是自然生灵衍化来的，魔不一样，魔由心生，人禀五常以生，感阴阳以灵，心魔以阴阳生，诞生于人的内心，蚕食的却是人的肉体，如果有一日，心魔发作，人就会发疯，先是七魄游离体外，再者三魂一一飞散，只留下心魔操控一具行尸走肉，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明白了什么，看了方凯一眼：“是心魔？”
“嗯，还是最难办的心魔，十年前，A市有一个很有名的心理医生，专治青少年的抑郁症，他很神奇，治疗周期只要一个月，不吃药，单纯的心理辅导，再严重的抑郁症都能治好。带回家后，这些小孩子变得和其他正常的孩子一样，正常的哭笑玩闹，可每一个所谓治好了的孩子都会在一到三个月后突然自杀。这件事情一开始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引起我们注意的是一封热心市民的来信，署名就是热心市民。他说，A市有魔。”
贺洞渊嗓音低沉，带有微微的沙哑，有撩人的味道，他观察着林机玄的神情，继续说道：“魔由生灵衍化而来，它是活物，比鬼怪之流更难排查。分局不敢大意，连夜排查了一个星期后，终于找到了那个心理医生，耗费了很大的代价，最后成功地将他处决了。这次事件，我们给了一个特殊的代号——天魔。”
“那个魔跟方凯有关系？”林机玄问。
“同源，”贺洞渊说，“我看过当年的档案，天魔有个好似在昭示着自己存在的恶习，他会在每一个接受他心理辅导的人身上留下一个印记，这是个谁都注意不到的红点，但如果剖开红点的话会有黑色的淤血流出来。”
他抓起方凯的手臂，露出他小臂外侧的一小块伤口给林机玄看，那是处刀伤，从一小块红点上劈了过去，皮肉上还沾染着黑色的血。
方凯哭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就这样，忍不住的冲动，身体好像被另一个人占据了。我怀疑自己有精神分裂，去看过心理医生，但是他们都说我精神很正常，我不敢说自己有施虐的倾向，如果我说了，很有可能招惹别人的注意，我怕他们知道当年的事情。”
他情绪几近崩溃，含糊间吐露出来的比之前的声声沉痛悔恨更要真实：“是我杀了她——是我把她从天台推下去的，我骗她说想去天台冷静地好好聊聊，趁她不注意把她推了下去，是我杀了她。”
“你看过心理医生？”贺洞渊问道。
“看过，但是没用——收了钱却什么用都没有——”
“你这种情况出现多久了？”
“从我把她推下去那天开始的。”
“期间有接触过什么人吗？”
“没有，能有什么人？我谁都不敢告诉。”方凯思维混乱，“我找了她很久才找到这里，我不能让她把孩子生下来，是我把她推下去的，是我干的！”
“那你今天又是为什么会回来？”贺洞渊厉声质问。
“日记本——”方凯哭着说，“我怕公寓楼拆迁后会暴露她的日记本，到时候什么都知道了，我和她的关系，我的杀人动机，会找到我的，警察会找到我的！我当初什么都没找到，也没有人提起那个日记本，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在她死后，我偷偷租下了她的房间，想要找那本日记本，但什么都没找到，她藏得太好了，我知道她一向有藏日记本的习惯。”
两人对视一眼，林机玄说：“我去找找那个日记本。”
“这么多年过去，怎么可能还在？他是受到心魔的影响，只要内心有一处执念就会被无限放大，你仔细想想，怎么可能还能找得到，要有当年也被死者家属收拾走了。哪怕真的因为拆迁而暴露出来，你自己去外面看一眼，一片狼藉，乌七八糟的，谁还能从这种大型垃圾场里这么巧得翻出个笔记本？”
“那笔记本里肯定写了什么，如果是被家人带走的，当年这件事不会轻易善了，”林机玄说，“他这么多年一直惦记着这个笔记本，事情都过去五年了还要回来找一下，日记本上写了什么你就不好奇吗？”
“那你找，”贺洞渊刺了一句，“五年前的东西还能在一堆废墟里找到我就服你。”
林机玄没说什么，叫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三才五方折回废墟。
张三才一边在瓦砾间翻找，一边嘀咕道：“我脑子有病在这儿找一个笔记本，还不知道那笔记本长什么样子。”
废墟里并非只有石块，瓦砾中夹着塑料袋、破布块、废铜烂铁和玻璃碎片……拆迁前没能搬走的东西都碎成了一堆不用能的垃圾。
他们这样翻找无异于在充满障碍物的垃圾堆里找一个压根不知道在不在里头的东西。
太渺茫了。
可林机玄有种预感，她肯定在这世间留下了不甘的痕迹，在何一瑶的魂魄消失之前，她夹在唇间散在风里的话一定是在告知他什么。
贺洞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说道：“我已经打电话让拆迁队的人过来找，歇会儿，你真是又犟又蠢。”
“嗯，”林机玄说，“我知道你会打这个电话。”
贺洞渊瞪他一眼：“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
“方凯呢？”林机玄无意间打断了他的话。
“还在昏迷。”贺洞渊没好气地说。
林机玄说：“我刚才一直在想他的事情，你说当年那个天魔是给青少年医治的，可十年前的方凯已经不能算是青少年，也没有足够的钱去看心理医生，甚至没有自杀，这和天魔的几个特点都对不上。”
“就是这样才麻烦，”贺洞渊抓了一把头发，说，“当年的天魔已经被处决了，灵魂都散干净了，现在偏偏又冒出一个方凯。我担心的是，当年天魔针对的不单单是青少年，而是很多心理有疾病的人。最恐怖的一点是——”
他抿了抿唇，嗓音低沉地说：“方凯是五年前才出现这种类似精神分裂的情况，这个时间点，天魔已经死了。”
林机玄沉默，他此刻也只能保持沉默，不远处传来熙熙攘攘的吵闹声，新的一天彻底开始了。
-
有拆迁队帮忙，众人翻找的效率高了很多，在忙了一上午的时候，突然有人意外地喊道：“是不是这个？”
在一堆废墟之中，他们找到一个用破布包裹着的笔记本，那东西很小，只有巴掌大，是夹在抽屉的隔板中被发现的。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本五年前的日记本居然真的奇迹般出现了。
林机玄打开一看，上面是清秀的文字，写满了一个女孩所有的心事。
“我终于考上了小凯哥在的大学，下个月开始我就要前往他所在的城市一起生活，又可以每天都和小凯哥在一起了。”
“小凯哥很喜欢这里，但是消费实在太高了，他跟我说毕业后想留在这儿，可是好难呀，我得想办法找点工作，提前攒一些钱。”
“妈妈生病了，不得已要休学回去照顾她，希望妈妈的身体早点好起来。”
“妈妈走了，我没有妈妈了。奶奶不会管我的，我只有小凯哥了。”
“为什么全校都在传小凯哥和方心怡的事情？他们没有在一起，小凯哥跟我说都是误会，可是这么大的误会一直解不开，让全校都知道了？他为什么不去解开这个误会？”
“我怀孕了……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了，怎么办，我还在念书，我没法养活他，要不要先跟小凯哥商量一下？他会愿意留下这个孩子吗？”
“他不愿意要这个孩子，他希望我把孩子打掉，可是我舍不得，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我想把他生下来，只要勤快一点，我可以养得起的，只是小凯哥他……他是不是在骗我？他和方心怡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他是骗我的，他和方心怡在一起了，他骗我，骗子——”
“小凯哥今天跟我解释，只要拿到毕业推荐就和方心怡分手，他说他爱的是我，不是方心怡，我该不该信他？这么多年的感情，我和他在一起了七年。我了解他吗……可我只有他了。”
“我只有他了。”
“他还是希望我把这个孩子打掉，可是一旦打掉我就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头看我了。方心怡什么都比我好，家庭，相貌，学业，小凯哥会选我吗？”
“今天黄定叔给我介绍了这间公寓，价钱很低，环境也不错，我要在这里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宝宝今天三个月了，我好像已经能摸到他的轮廓了，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不过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爱他。”
“我要把他生下来，我要把他养大，他是我的孩子。”
“他又给我打了好多电话，每天一开机就是他的未接电话，他希望我把孩子打掉，为什么一定要打掉这个孩子？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生下来又有什么关系？”
“他推我，那么用力地推我，他想杀了这个孩子。”
“他也想杀了我。”
“他在骗我。”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骗子。”
“我只有宝宝了。”
后面点点滴滴都是记录的她怀孕时的状况，从日记里可以看出来，何一瑶怀孕时的精神状态异常不稳定，有些笔迹用力过重，穿透了纸页，在后面几张纸上都留下了痕迹。
加上这本日记，这次订单的整个轮廓已经勾勒得差不多了。
同乡的何一瑶和方凯恋爱多年，在考来A市之后，方凯经受不住大城市的诱惑，想要留在这里，他一边热烈地追求能帮他留在这里的女孩，一边用花言巧语欺骗何一瑶，既想获得灯红酒绿的璀璨人生，又想拥有常伴多年的温柔爱情，结果到最后却让自己变成了一个魔鬼。
他杀死何一瑶，伪造出自杀的假象，却怎么也找不到何一瑶的日记本。之后的日子，他日日活在恐惧里，这五年来，想必他每一日都在惦记着何一瑶的日记本。
这是心魔的根源。
但好在，多年之后，这本日记没有真的被埋葬在过去，而是被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个令人憎恶的男人真实而又丑陋的一面。
贺洞渊看完后，一撩头发，意有所指地说：“这年头，好男人真是不多了。”他冲林机玄眨眨眼，眼神里带着王婆卖瓜式自吹自擂。
“我是好男人啊。”张五方突然插了一句嘴，指着自己的鼻尖笑得憨厚。
贺洞渊架势还在，神态却散了，他白了张五方一眼，潇洒地转头打电话找人处理后事去了。
林机玄把日记本合上，旧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他知道应该是提示他这单已经完成了，但让他在意的是出现在这本日记里的一个名字——
黄定。

第37章 连环订单（五）
黄定这个人，林机玄看过他的面相。
唇厚额宽，犀骨绵长，四仓尽满，是个有福气的面相，且眉目端正，说话时温和有礼，往后余生顺遂，没有任何大灾大难。
这不像是能跟任何邪祟扯上关系的面相。
他有些纳闷，想着可能是个巧合，仔细琢磨却又不是很放心，便对贺洞渊说：“方便查一个人么？”
“谁？”贺洞渊来了兴致。
“一个叫黄定的。”他身上还揣着黄定的名片，递给贺洞渊，“这位。”
“制鞋厂老板？”贺洞渊挑了眉头，没弄明白这么一号人物怎么值得去查，“查他什么？”
“生平和经历。”想起有关天魔那段，林机玄补了一句，“再查下有没有精神病史，或是看过什么心理医生。”
贺洞渊神色一凛：“你的意思是？”
“不确定。”林机玄说，“也可能是我多心了。”
“行，我记下了。”贺洞渊说，“晚点给你结果。”
“谢谢。”林机玄客气了一句，贺洞渊却听着这句谢谢怎么听怎么不舒坦，“谢什么？反正你现在已经使唤我使唤得很熟练了。”
两人都笑了起来，林机玄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我回去补个觉。”
“我送你。”贺洞渊跟来善后的组织交代了几句，开车送林机玄回家。
一回生，二回熟，这回不用导航，贺洞渊就把去林机玄家里的路记清楚了。
车载广播里正在播报当前路况，贺洞渊瞟了一眼林机玄，见他直接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睡着的林机玄，全身上下毫无防备，展露着一脸的稚气，他没记错的话，这人才二十岁，刚上大学没多久，一般人家的孩子这个岁数不是泡在图书馆，就在窝在宿舍打游戏，这人就已经在风里雨里，鼓捣这些玄幻的玩意了。
他是怎么入道的呢？
贺洞渊在想这个问题，这个年代几乎没有非组织管辖的散户，一是确实没什么好处，二是管理制度森严，能进局里的都是跟上头通过气，知根知底的。为了照顾他们，特殊部门会给他们发放特殊奖励，也是他们藏在暗处的工资。几十年来都没冒出来像林机玄这样的，没什么好处还能这么尽心尽职地干着搏命的行当。
本来想这时候提议引荐他进分局，但他睡着了。
睡着了啊。
模样真乖。
贺洞渊忍不住又瞟了一眼，眼神一寸寸柔软，他轻声一笑，想把车载广播关掉，就在这时，一段广播插了进来——
“插播一条紧急通知，请合和路上的各位车主注意，在合和路通往平安路的交叉口发生了一起严重车祸，目前道路已被封锁，预计将持续堵车三个小时，请各位车主绕路出行。”
这条广播连续播报了三遍，林机玄被吵醒的时候正好播到第三遍。
他眉眼揉着少许戾气，不耐烦地皱着眉头，贺洞渊把广播关了：“被吵醒了？”
林机玄喉咙里闷出一身“嗯”，他捏了捏眉心，长出口气，才压下心里头的悸动。
刚才睡着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噩梦，有关天魔的噩梦。他梦见自己去看心理医生，接受治疗后，一边戴着正常人的面具，一边在内心培育恶的种子。在梦醒前的最后一秒，恶的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巨树，四面八方延伸过来的荆棘将他团团包围。
还好只是一个梦。
“这广播来得刚好，”贺洞渊驶出路口，黄色保时捷憋着莫大的委屈，在限速60的破旧小道上吭哧吭哧地一步一步往前拱，“差点就开去合和路了，不然我们得在车里共同相处至少三个小时。”
“我可以再睡三个小时。”林机玄发出没有感情的声音，“你不一样。”
“过河拆桥，”贺洞渊活动了下肩膀，“下次可没人愿意当你的司机了。”
林机玄笑了笑，偏头过去准备再睡一会儿，就在这时，一个人猛地从一侧道路冲了过来，他像是个喝醉的人跌跌撞撞地飞奔过来。
“我操！”贺洞渊骂了一句，飞速踩下刹车，黄色跑车猛地停在路中央，那人被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
贺洞渊阴沉着脸下车查看情况。
旧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林机玄拿出一看：“提示：连环订单第二环【微笑的佛】正在进行中。”
他目光落在那个横冲出来的人身上，跟手机上的显示的位置对照了下，那人所在的位置和手机地图里红点和绿点重合在一起，八成是这个订单的相关人。
他随后下车：“怎么回事？”
“这人状态不对，”贺洞渊说，“他一魂缺失，身上附了只鬼。”他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再次上下扫了一遍，这男人身上有股熟悉的感觉，但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还没弄清这股不舒服的感觉源自哪里。
“没有……不是我！我没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人忽然拼命挥舞自己的双手，好像要阻挡什么一样，嘴里念念叨叨着，“我没有做这种事！不是我！我没有！！！”
“行了，”贺洞渊念了声佛偈，“冷静一下。”
佛偈打在灵台，男人渐渐冷静了下来，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颤抖着说：“抱歉，我喝、喝多了……吓到你们了，真的抱歉。”
这幅样子不像是喝多的，何况身上半点酒味没有。
林机玄压低了声音问贺洞渊：“一般你们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组织规定，身上没挂订单的时候不能随便出手，”贺洞渊答道，“回去先立项，但他身上这种小鬼随便除了也没什么大问题。”
林机玄：“……”
这么迂腐套路的办事流程。
他一时有些无语，上前问道：“你这样持续多久了？”
“什么这样……”
“你不是喝醉了。”
“我没有精神问题！”男人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反应异常激烈，“我很正常！我就是单纯的喝醉了！”
“你身上有枚玉佛吧？”林机玄问得猝不及防，把男人一下子问住了，他惊恐地看着林机玄，“你、你怎么知道？”
“你会这样跟这枚玉佛有关系，”林机玄说，“我相信你不是精神病，我能帮你，跟我聊聊？”
贺洞渊一听佛字，恍然大悟，终于明白那股熟悉的感觉来自哪儿，但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一定是那枚玉佛有什么问题。
撞到老本家头上，他冷笑一声。
男人被他这一个冷笑吓到了，缩了下脖子，贺洞渊说：“你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路上慢慢说。”
“不、不用了……”男人仍在纠结，对他来说，眼前这两个人长得再怎么体面也是一个陌生人，哪里能随随便便就把困扰他的事情告诉他们，可心里压着又是一堆让他不断产生负面情绪的东西，每当被这枚玉佛操控的时候，他都恨不得自杀，可清醒过来后，却没有自杀的勇气。
他看过心理医生，说他有严重的精神分裂，这是一个有可能会威胁到社会安全的病症，照理说是必须要强制入院治疗的，但他花钱压下了消息，他不信自己会莫名其妙得这种病。
后来，他私下里找过很多心理医生，都是同样的结论，他开始长达半年的精神治疗，没有任何用处。
他还是能听到有人在黑暗里喘息的脚步声，那一团宛如跗骨之蛆的黑色液体在每一次闭眼之后都流淌在他的世界。
有人在低沉地咆哮着，说他贪财杀人，要他偿命——
只要一睁开眼，世界是一片血红，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叫嚣着让他偿命。
他杀过人吗？！他没有！
起先，他无比肯定自己长在红旗下，根正苗红的人生，到后来，耳边的疑问太多，黑色的世界太真实，他变得不确定起来。
他真的没有杀过人？也许杀过，但是为什么不记得？也许是记忆帮他修复了这段，也许是他真的有精神分裂。
那个潜伏在暗处的人格，在他意志力薄弱的时候冒了出来，用最狠毒的手段虐杀了一个人，才会让那个人的影子影响到他的人格，一直追逐要他偿命。
他真的……杀人了吗？
他茫然地看着林机玄，在对视中，他视线逐渐对上焦点，看清了林机玄的脸。
男人咬了咬唇，仍是用半信半疑的语气问道：“你们真的能帮我？”
“能，”贺洞渊大力拍着保时捷的前车盖，“要是不能，我这车直接送给你。”
林机玄：“……”败家玩意。
男人一愣，苦笑道：“我要你这车也没用，我只要能治好我的病。”
贺洞渊把车停在路边，跟他们一起坐在了马路沿上，听男人说起有关玉佛的事情。
“这玉佛是我在一家小店里买的，玉质不是很纯粹，但胜在工艺好，我一眼就瞧上了，”他从脖子上拿下玉佛，摊在手心给林机玄他们看，“大概是半年前，我把它带回来后就开始做一些噩梦。”
他把梦里那些声音和追逐他的巨大黑影告诉了林机玄，凄苦地说：“后来，偶然间我把玉佛摘下后发现那些怪梦都消失了，眼前也没有那么多黑影，虽然奇怪，但事情好转我就没有放在心上。有一次，我又梦见了那些事情，醒来后发现玉佛被我握在手心。从那之后，无论我将玉佛丢去多远的地方，甚至弄碎了，他依然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仿佛挥之不去的阴影。”

第38章 连环订单（六）
男人姓韩，名立命，自称开了一家网红小店，会买下这枚玉佛纯粹是图一个造型好看。
确如韩立命所说，这枚玉佛材质普通，透光性不是很强，但雕工精致，玉佛座下的莲花被雕琢得栩栩如生，佛像本身慈眉善目，掐着佛决，自有一种大慈悲。
林机玄拿过佛像反复查看，在靠近佛心的位置发现了一点极小的黑斑。这个黑斑只有在光线合适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稍微变个角度就消失了。
“还能记得在哪儿买的吗？”林机玄问。
“崇水老街那儿，”韩立命说，“一家在路口的小店，地方不大，我记不太清具体是哪儿了，印象里装修风格很古典，门口还有一只老狸花猫，我问过，老板说是在他们那寄养几天的，现在凭借这条线索也不好找了。”
“没事，来历慢慢查，”林机玄说，“当务之急是把附身在你体内的厉鬼抽出来。”
他看了贺洞渊一眼，贺洞渊在一旁抽烟，正仰头吐出一口烟圈，喉结分明。经过这一夜乱七八糟的事情，男人颇有些衣衫不整，衬衫扣子没剩几个，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西装长裤也被放荡不羁地挽到小腿，露出突出的踝骨。
察觉到林机玄的视线，贺洞渊隔着眼镜，吊儿郎当地乜斜了一眼，反问：“看我干嘛？你自己接的活你干。”
“哦，那就……”林机玄左右环顾，看到不远处有棵柳树，他站起来，往柳树边上走。
韩立命莫名有点怕贺洞渊，见林机玄走了，紧张地问：“他、他要去哪儿？”
“不知道，瞧瞧就知道了。”贺洞渊一挑眉，鹰似的目光紧紧黏在林机玄身上。他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再探探林机玄的底，这才说出让林机玄自己解决的话。这次言咒这事儿，莫名其妙的，事情都由他干了，林机玄什么也没动手，仔细回想下他的初衷是要探林机玄的底的，不知不觉快把自己的老底给兜光了。
贺洞渊磨了磨牙，看着年轻男人走在柳树旁边，挑下一节柳枝掰断。那节柳枝柔韧性很强，被男人凭空甩了几下，在空中划出几道流畅的弧线。
贺洞渊：“……”他明白了，真是简单粗暴的方式。
“有点痛，”他友情提示了下韩立命，“但是效果不错，待会儿你忍着点。”
韩立明满脸疑问，看到那节柳枝，浑身一哆嗦，他拧头看贺洞渊：“这是要做什么？”
他耸了耸肩膀，还是那句话：“瞧瞧就知道了。”
林机玄拎着柳枝回来，说：“运气不错，这柳枝质量很好。”
韩立命：“？”
“嘿。”贺洞渊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
“那就开始吧，”林机玄面无表情地看着韩立命，“有点痛，你忍着点。”
韩立命：“？？？”
林机玄作势抬手，他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个标准的行刑者。
这一指向性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抬手动作让韩立命立马就明白过来，身体反应比脑子快，他飞速抬起手臂，想去挡那节柳枝。
“行了，”贺洞渊及时发出声音，“别演了。”
林机玄从善如流地收手，说：“请。”
贺洞渊冷笑：“林大少爷真是会使唤人。”
“还是贺大师慈悲为怀。”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贺洞渊十分小心眼地旧事重提，“你叫我秃驴，我记着的。”
“你还骂过我臭算命的，你不记得？”林机玄反问。
贺洞渊一噎，他是真不记得了，心里有点虚，他一边在韩立命掌心写着什么，一边问道：“我还说过什么？”
“憨批，找死，不要命。”
“……”贺洞渊说，“这是实话。”
“我也是实话。”
“秃驴就不是。”
“驴是。”
贺洞渊：“……”差不多得了，为什么想不开给自己找气受？！
贺大师难得想起来“慈悲为怀”四个字怎么写，遂放下刚提起来的屠刀，准备济世救人。
在韩立命掌心写好“卍”字印后，贺洞渊两指一并，闭上眼睛，口中默念了一段心经，猝然睁开双目，满目莲华：“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破！”
声音刚落，韩立命的额头便有一个黑色的光点拱在皮肤之下，纯粹的黑色肉眼可见，顶出了一个肉瘤似的存在。
但那肉瘤在皮肤下不住挣扎，却没有任何冲破皮肤的迹象。
贺洞渊一蹙眉，口中念诵的频率更快，心经缭绕在韩立命耳畔，本该让人精心破祟的心经在韩立命听来就像是催命的咒诀。
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灼烧着，五脏六腑都在灼然沸腾，灵魂出窍的感觉异常强烈，眼前，那股黑色的粘稠液体遮天蔽日，脑内传来清晰又恐怖的声音——
“你摆脱不掉我的。”
“我已经跟你融为一体了——”
贺洞渊以为是这厉鬼太过顽固，一动手臂，缠绕在手臂上的琉璃佛珠垂落下来，他将珠串一挽，握在掌心，随即在韩立命灵台轻轻一撞。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不对劲，你先停一停。”林机玄见状，趁着贺洞渊专心除祟时从APP里取出青囊丹。贺洞渊闻言收手，佛珠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林机玄忙强迫韩立命咽下青囊丹，见他神色渐渐好转，才对贺洞渊说：“他跟这厉鬼已经魂命相连了。”
其实，第二个订单的描述已经提示了他，只是当时没有想到这一层。
【微笑的佛】玉能养人，人也能养玉，如果人生前常带着一块玉，那死后这块玉会不会继续滋养着人的灵魂？
按照常理，被鬼附身是指鬼魂强行占据人的肉体，消磨着肉体内的魂魄，一旦魂魄消耗殆尽，这具身体也会随之报废，体内的鬼魂会再去占据其他人的身体。无论肉体和魂魄都是一个不断被消耗的状态。
对于这种，只要逼出附身在体内的鬼魂就行。一开始他打算用柳枝抽打韩立命就是分离魂魄最简单有效的方法；但韩立命这个状态明显不同，那鬼魂已经融入到韩立命的命魂里，几乎和他融为一体。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块玉应该是格林公寓405号房被失手错杀那人留下的东西。他生前常年佩戴这块玉佛，玉养人，人养玉，两者休戚相关，密不可分。那人死后，以气相连，魂魄附在玉佛身上，转而进入韩立命的身体，继续魂命勾连，让厉鬼与韩立命的魂魄有了牵扯。
所以，一般的分离魂魄的方法在韩立命身上也就不奏效了。
得想个办法，把那个厉鬼弄出来。
林机玄想到这儿，垂眸看向坠在韩立命胸前的玉佛，那佛仍在静静地拈花微笑，可内里黑色的斑却扩大了少许，映衬着微笑的佛多了几分晦暗的邪性。
他沉吟一声，对韩立命说：“好点了吗？”
“好点了——刚才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韩立命大口喘息着，不知道林机玄刚才给他喂了什么，他的脑袋居然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明，蒙在眼前的粘稠黑色液体也在一刹那被驱逐干净，他紧紧抓住林机玄的衣袖，哀求道，“救救我！请救救我！”
“你得跟我回去一趟，”林机玄说，“有家人吗？打个电话说一声，随便编个什么理由。”
“你想把人带哪儿去？”贺洞渊问。
“带回家。”
贺洞渊：“……”
他看了韩立命一眼，冷淡地应了一声。
-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来？”林机玄拦在门口，看着一路尾随到他家门口的人，男人厚脸皮地用手肘抵在他家门框上，唇间叼着根烟，他瞥了一眼站在林机玄家里的韩立命还是觉着不放心。
男人收回视线，仗着比林机玄稍高一点的身高垂眼笑着看他：“学长我累死累活给你干了那么多活，讨口水喝不过分吧？”
隔着镜片，他眼角的桃花味漫开，越发显得眉眼干净俊俏，这么近的距离，林机玄能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檀香的味道。
贺洞渊挑高了眉，又说：“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我的原则是有一有二没有三。”
“这是你家？”林机玄眼神一闪，反问。
“比方而已，”贺洞渊说，“不过我也不介意真的变成我家。”
林机玄震惊于此人的厚脸皮，诧异地看着他一开一合的薄唇，纳闷道：“都是人，你是怎么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的？”
贺洞渊轻笑，见他让开了便从善如流地走了进去。
林机玄住的地方不算很大，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房子里东西很少，除了日常必须的几样东西之外，几乎没什么多余的摆设，也就稍显冷清。
倒是和他的气质很合。贺洞渊心想，他视线略显得贪婪地在房间内一扫，恨不得一眼望穿此人生活的每一个细枝末节，落在电视机上的时候愣了一瞬：“电视屏幕怎么碎成这样子了？”
“别问，”林机玄说，“喝什么？”
“水就行。”贺洞渊在沙发上坐下，旁边坐着的韩立命摸摸抬起屁股往旁边挪了一挪。
把两杯水送到两人面前后，林机玄坐在电视柜上，以两人看不到的角度翻看旧手机。
韩立命捧起杯子，哆哆嗦嗦地小抿了一口，房间内陷入寂静。
“我能问个问题吗？”贺洞渊举起手，看样子乖巧又老实，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
“不能。”
贺洞渊假装没听见，继续问道：“我之前就好奇，你为什么总在玩一台旧手机？看那型号，还能收到信号吗？”
话音刚落，手机传来响铃，不知道哪个年代的老旧音乐带给了贺洞渊极大的震撼，林机玄把来电挂断，心里骂了手机多此一举，解释道：“骚扰电话。”
“质量不错啊，”贺洞渊更是诧异，“这么个老古董还能接着电话。”
林机玄没理他，回来的路上，他在论坛上发了个帖子询问分离魂魄的办法，底下有个“看着”可信度还挺高的法子他打算试一试。
他在家里翻了半天也没能成功翻出一面镜子，唯一能用的就是那面卜镜，但这镜子是用来装鬼的，他怕万一把鬼导进卜镜里，卜镜直接报废了。最后还是决定用卫生间那面唯一的镜子。
他在卫生间和客厅来回忙活，外卖叫来一袋红豆和一袋糯米，照着人家给的步骤一步步地弄。花费了半个多小时，好不容易弄得七七八八了，一抬头，看到贺洞渊姿态慵懒地坐在他们家的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脏破的衬衫，正在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
男人整个上半身都写满了佛经，暗金色的文字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铺向腹部，覆盖了壁垒分明的肌肉，密度恰到好处地分布在男人的身体上。沐光下，男人眉眼低垂的轻慢模样却显出了七分的神圣和三分难以言说的妖异。
林机玄喉结滚动了下。
见林机玄终于有空搭理自己，贺洞渊再次举起了手：“能给我找件临时穿的衣服吗？这件衬衫我实在是忍不了了。”
林机玄去衣柜找了件自己最好的T恤丢给贺洞渊，贺洞渊摸了下布料，说：“太粗糙了，我会起疹子。”
林机玄：“……？？？”
他无辜地看着林机玄：“真的会起疹子。”
这糟心玩意。
林机玄忍了忍，没忍住，学着贺洞渊平时对他做的样子，单手撑在沙发背后的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贺洞渊的眼睛：“没有更好的，爱穿穿，不穿裸着。贺大少爷，贺大师，贺大学长，贺大律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佛祖派下来折磨我的吗？”
“那肯定不是——”贺洞渊笑了，干净的皮肤上有檀香的气息。
说话间，他不小心点开了什么，手机里突然传出青年干净的嗓音，温柔的语气饱含深情：“我把我整个灵魂都给你，连同它的怪癖，耍小脾气，忽明忽暗，一千八百种坏毛病——它真讨厌，只有一点好，爱你。”
“——我佛让我来爱你。”贺洞渊的声音恰好停在这一瞬。
两人都猝不及防得愣住。
贺洞渊仿佛能听见快得惊人的心跳，却在一时之间分不清，这心跳是属于谁的。

第39章 连环订单（七）
但好在这份略显尴尬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贺洞渊的手机就及时地响了起来。
他的铃声换了，却依然是一段佛经，老禅师念诵的《楞严经》字字砸在人的心上——“一切众生，从无始来，迷己为物，失于本心，为物所转。”
脑子清明了，贺洞渊接通电话，左右看了看，最后往阳台走去。
林机玄看了他背影一眼，莫名其妙从男人看似从容不迫的步伐里瞧出了一丝落荒而逃的味道。
他轻笑一声，收回视线，做好最后的准备。
“跟我来一下卫生间，”林机玄对韩立命招了招手，提醒道，“进去的时候，小心踩到地上的东西。”
“诶！”韩立命紧跟上林机玄，走到卫生间时放慢了脚步，低头一看，地上布满了红豆和糯米，摆出了一个五芒星的图案。
“这是五行图，”林机玄见他不安，便向他解释得详细，“上木，右上水，右下火，左下土，左上金，五行，驱邪用的，糯米和红豆是辟邪用的良品，平时做噩梦可以弄一点洒在床边。”
韩立命忙点头，依照林机玄的吩咐站在五行图中。
之前注意力一直放在地上的五芒星上，韩立命一抬头，猝不及防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经过长时间的折磨，男人形销骨瘦，苍白的面色活像是个死人，他愣了一下，从心里生出一种恐惧，害怕地低下头，尽量不去看镜子里的东西。
只是一瞬，他就从心底生出了无限的恐惧。
“你要看，”林机玄说，“你要靠自己的意志把那东西从你体内驱逐到镜子里，五行阵能帮你，但究其根本还是你自己的决心。”
韩立命还是不说话，在听了这话后他尝试鼓起勇气，可他不敢，只要一看到镜子里的人，他就会想起那些噩梦，数不清的噩梦翻江倒海地向他翻涌过来，如出柙的饿兽，想要吞噬他所有的魂魄。
“如果你连直视自己都做不到的话，”林机玄冷冷一笑，“那就等死吧，没人能救你。”
“我不想死——”韩立命低吼道，他眼眶通红，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重要的是——我没有杀过人！没有！！！”
林机玄见他还有生的欲望便放了点心，劝道：“想想你活下去的动力，只要你能一直看着镜子不移开视线，我保证，从今天开始，你会恢复一个正常人的生活。那些缠绕在你每一个夜晚的噩梦都会破碎。”
韩立命咬紧牙关，缓缓抬头，他渴望正常人的生活，渴望普普通通的日子，这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个简单的愿望，对从前的他来说也许是奢侈，但对今天的他来说——只要抬起头，牢牢地直视镜子里的自己，他就可以实现。
他拼命地呼吸着，直到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吓得不敢眨眼，只是强迫自己睁大了眼睛看着。
“不用怕，这是你自己，看着自己怕什么。”林机玄这话让韩立命心里安定不少，然而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林机玄说，“待会儿有你怕的时候。”
韩立命：“……”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直紧盯着，以尽量小的频率和幅度眨眼，直到镜子里的人悄然发生了变化，他的脸型变得不像自己，五官也挪换了位置，镜子里出现了另一张脸，一张与他完全不像的脸。
韩立命浑身一哆嗦，差点害怕地挪开视线，林机玄低喝：“看着他，把他赶走。”
说得容易……他简直快被吓哭了好吗！男人委屈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人面色阴沉，除了脸以外，其他身体都像是藏在了镜子里，透过一层浓浓的黑雾，一双眼睛漆黑，像是两个深邃的，探不到底的洞。
韩立命忍住逃避的冲动，咬牙看着镜子里的男人。
那个人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好像在无声地讽刺他的挣扎不过是徒劳无功，更是在宣告这具身体的所有权。恐惧爬上心头，多日来累积的噩梦如山崩海啸，将他击打得几乎承受不住，他下意识就想挪开眼睛。
林机玄在一旁看着，反问道：“你想输给这种鬼？”
韩立命浑身一凛，强迫自己看向镜子。
他拳头在身侧收紧，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肤中，靠着痛觉让自己保持理智，在那刹那，他脑海里翻涌上很多画面，有关自己过去的一生都在短短的瞬间一页一页地翻过。他想起了童年时做过的蠢事，曾经暗恋过的女孩，共同合作的朋友和一直关切他情况的家人……许多温暖涌上心头，韩立命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他牢牢看着镜子里的人，用口型说了一句话——“我不怕你。”
恐惧在刹那间瓦解，镜子里的人猛地想要向外冲出来，但却被困在镜子里，黑雾由内向外地撞击着镜面，一声接着一声，发出闷吼：“为什么——是你杀了我！！！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偿命——我要你偿命！”
韩立命被吓得跌坐在地上，随后意识到什么，颤抖地问：“我、我是不是失败了……？”
“没有，”林机玄把他扶起来，“你成功了，他被困在了镜子里。”
他将一张五雷符贴在了镜面上。
玉佛从韩立命脖子上坠落下来，在地上跌了个粉碎，镜子里的人影惨叫着化成烟雾，被隔绝在镜面内，逐渐飘散。
旧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机玄拿起一看。
“恭喜完成连环订单第二环【微笑的佛】，请继续进行第三订单【花坛中的厉鬼】：这具尸体在花坛里埋得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忘了它的存在，它孤独地在那附近徘徊着，希望有人能够再次记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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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洞渊接到的那通电话是导师打过来的，他在A大专修法律，大二的时候就被系里一个老师看中，给了他直升研究生的名额，从那时候开始，贺洞渊就跟在这位老师身边围观打官司，平日里多蒙照顾，贺洞渊对他十分尊敬。
郑秋实四十多岁，待人温和，说话彬彬有礼，举手投足满是素养优秀的老干部作风。
贺洞渊一看来电是他，收敛起一身的刺和不正经，恭敬地问好：“老师，您找我什么事情？”
“我同学那接了个官司，问你有没有兴趣，”郑秋实说，“是个婚姻方面的官司，这个家庭非常混乱，牵扯到很多细节，尤其是财产方面的，是个锻炼的好机会，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贺洞渊从来没拒绝过郑秋实，他听后，斟酌了下，对郑秋实说：“老师，能把基础信息发过来看一看吗？我看后再给您回复。”
与案件真实相关的档案不能随便给不相关的人看，贺洞渊清楚这一点，所以只要了这次案件的基本信息，从而判断他是否有这个时间来处理。
郑秋实说：“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下午三点之前能给我回复吗？”
“三点？”贺洞渊看了下手机，没剩几个小时了，“时间有点紧，我尽量。”
“行。”
两人挂了电话，贺洞渊把手机收起，刚转头就看到林机玄把人扶了出来。韩立命瘫坐在沙发上，累得几乎脱力，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
贺洞渊在他脸上扫了一眼：“这人丢了一魂，估摸是找不回来了。”
“嗯，”林机玄说，“等他醒了，给他写个注意事项，让他少靠近阴气重的地方。”
“弄明白身上的厉鬼哪儿来的吗？”
“五年前，格林公寓有一个抢劫杀人的案子，犯案人是房主的朋友，两人争执间，房主被人持刀捅死，这个厉鬼就是当时被误杀的房主。”
“怎么附到这人身上去了？”
“得查玉佛的下落，”林机玄说，“你路子广，帮忙查一下。”
“哦，行。”贺洞渊随口应了一声。
两人沉默下来，空气里充斥着略显僵硬的尴尬，都不约而同想起了刚才那不经意间的事情，可谁都没开口提。贺洞渊咳了咳，问道：“那什么，你这儿有电脑吗？”
“有，”林机玄从靠在茶几旁的书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你要做什么？”
“刚才导师打电话说有个官司要给我，”贺洞渊坐回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将笔电顶在膝盖上，“我先看下大概是个什么情况。密码——”他将笔电转了个方向，方便林机玄输入密码。
林机玄闻言，半蹲在地上输密码。
正是夏天，林机玄穿得很薄，露出颈后一小块白嫩的皮肤，细碎的短发有些长了，轻拂在柔软的皮肤上。
贺洞渊目光一闪，错开后又忍不住移上去，正巧林机玄输好密码站了起来，将笔记本推给他：“别乱翻我文件，其他随便你弄。”
“不翻，”险些被抓包的贺洞渊再次咳出一身，说，“我也没兴趣翻。”
话虽这么说，但摆在桌面上的几个文件夹还是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扫了一眼文件夹的名字，都是跟玄学有关的东西，其中有一个文件夹是“十年前”，他有点想偷偷打开看，又深受良心的谴责，两边挣扎不决，最终还是对林机玄的尊重占据了上风，让他保持冷静地打开浏览器，输入自己的邮箱。
“咦？”半个小时后，贺洞渊说，“这个案子有意思，这个委托人带了一大笔财产结婚，是她前夫留给她的，这个前夫，还在格林公寓租过房子。”
他修长的手指握住鼠标，向下拉到下一页，镜片反射着笔电的屏幕光，亮出一片明晃晃的白。
“他租的房间是205，死因自杀。”

第40章 连环订单（八）
205号房是格林公寓里结了水煞那一户，论坛给他的搜索结果是住户被骗婚骗财之后，万念俱灰，选择了自杀，死后怨气不散，遂化成了厉鬼。
这个鬼落在哪儿了还没个说法。
一听到有消息，林机玄就凑了过来，问道：“这案子我能看看么？”
“能，”贺洞渊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随便看。”
林机玄一扫过去，满屏的文字，他直接略过一些专业用词，大致将这个案子捋了一遍。
贺洞渊担心他看不明白，也在旁边慢条斯理地讲了下这个案件：“想要聘请我们处理离婚财产纠纷的是205号房死者的原配妻子，她和正在闹离婚的丈夫有一笔扯不清的投资，这个投资牵扯到了205的死者。她现在想要把这笔钱全都揽进怀里，一毛都不给现任丈夫留，要不是知道205号房的人是怎么死的，这个案子我可能就接了。”
林机玄看他：“你不打算接？”
“不打算，”贺洞渊嗤笑一声，“我从来不打昧着良心的官司。”
林机玄沉默，他忽然问道：“……要不昧一次？”
贺洞渊：“？”
林机玄说：“五行煞必成厉鬼，205号的厉鬼还没找着下落，可能还在作祟，极大的可能就是去找生前最怨恨的人，要么就是欺骗他的妻子，要么就是与妻子联手起来骗了他钱财的男人。这个官司的当事人——夫妻两个都有可能，我想有机会就接触一下。”他目光在贺洞渊赤裸的胸口一撩，莫名觉着异常碍眼，脑子里把家里能给他穿的衣服都过了一遍，手头这件是最好的。他把衣服往贺洞渊怀里一揣，“你能不能把衣服穿上？”
“怎么？”贺洞渊没再拒绝，胳膊塞进袖子，把衣服从头上套下时，声音被闷在衣服里，带了几分鼻音的沙哑，“我寻思我形象也没那么差，这么碍你眼？”
林机玄没搭理他，说：“不过你实在因为原则问题不想动摇的话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找机会。在那之前，得先把这水煞之前那一土煞处理完。”
“土煞是怎么回事来着？”他随意问了一嘴，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给他导师发去消息，“这个案子能接，不过我想先跟委托人碰个面，老师能安排一下么？”
“住在305的女性因为夜班晚归被醉汉失手打死，尸体埋在了公寓楼下的花坛里，我已经有点头绪了，打算傍晚去看看。”林机玄把凌晨张氏兄弟碰见的情况给贺洞渊粗略讲了，贺洞渊一听这情况，本想说跟他一块去看看，却收到导师回复的消息：“这个案子她很急，如果要见的话今天就得见。”
贺洞渊暗啧了一声，一边给老师回复可以，一边对林机玄说：“今晚我先跟那个女的接触一下，不能陪你去了。”
“约了几点？”林机玄问。
“还没说。”贺洞渊搔了搔领口，弓起的食指下跳出一个个小红点，又痒又疼。
林机玄看了一眼，没想到他还真的冒疹子了，自己这衣服质量也不至于这么差吧？
“我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贺洞渊把那份文件单独拎到笔记本电脑的桌面，方便林机玄随时查看后便把笔电合上，站起来说，“有事再联系我，回了。”
林机玄忽然问：“你平时穿什么衣服？”
“一般都是定制的，”贺洞渊笑得活像是个称职的纨绔，镜片下的眼睛暧昧地眨了眨，“意大利的，法国的等等，德国的不太喜欢，太板正了，活动起来不方便。”
林机玄不说话了，贺洞渊笑了笑，冲站在一旁睡醒过来的韩立命招了招手：“住哪儿，我顺道送你回去。”
“不、不顺道吧……”韩立命说，“我打车回去就行。”
“你身上还有点残留的晦气，跟我去个地方。”
韩立命看了林机玄一眼，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林机玄说：“他看着是不太正经，但不算什么坏人。”
“我要是坏人，那天底下没好人了，”贺洞渊不耐烦地说，“行了，别磨磨蹭蹭的。”
把两人送走后，林机玄洗了个澡，回房补了个觉。
五个小时后，闹钟把他叫醒，林机玄弄了点吃的，手机上有好几条贺洞渊发来的消息。
【不秃的驴】：人我送去分局做检查了，魂魄科的同事说会帮忙追一下他丢失的那一魂，省得他外头没风都能哆嗦得跟个筛子一样。
下一条在这条的一个小时后。
【不秃的驴】：人间惨剧，青年才俊惨遭咕咕咕，非常着急的委托人莫名其妙把约谈时间改到了明天，等下我去找你。
林机玄给他回去消息：“刚看到，我大概半个小时后到格林公寓。”
这条消息很快就得到回复：“猜到你差不多这个点要去，我已经在去的路上了。”
他忍俊不禁，在附近买了把铲子后打车前往格林公寓。
今天凌晨，张氏兄弟在花坛旁看到那些幻觉不单纯是五行混乱导致的，他估摸着还有那只厉鬼作祟的成分。那个时间点，正是阴阳分野的关键时刻，人的意识和周遭环境都处在一个觉醒的状态，同那时间点相似的还有一个便是黄昏。
昼伏夜出，天地由阳转阴，世间万事万物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是最容易撞邪的时刻。
最近出事，格林公寓外围一圈都被拉开了“禁止入内”的黄色警戒线。林机玄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在旁监视，便直接拉开禁入线钻进公寓。
正是时候，夕阳渐斜，暮色四合，城市沉浮在晦暗难辨的云雾里，被高楼大厦环抱的残破废墟独处城市一隅，像是个早已被遗忘的孤独者。
他到花坛边的时候，贺洞渊早就在那等着了，刚洗过的短发非常清爽，他穿着一身浅色的T恤和蓝灰牛仔裤，衬得腰细腿长，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的眼镜，正拿着平板电脑漫不经心地划着屏幕。
要不是深知这人信奉“我就是道理”和喜好蹬鼻子上脸的作风，险些被这副清纯男大学生的样子给欺骗了。
“来了？”贺洞渊抬起眼尾，撩了一眼林机玄。
哪怕知道这人恶劣的性格，林机玄还是被这一眼赚去了一瞬变快的心跳。
贺洞渊用中指往上推了推眼镜：“来之前替你把这人查好了，305号楼，原住户叫于虹，死的时候二十八岁，是附近一个餐厅的服务员，晚班下班回来后被壮汉错手打死，后被埋尸在花坛。喏，位置就在我背后。”他看着平板上的内容，继续说道，“打死她的醉汉叫张力，那边给的说法是这个张力估摸是对于虹存有不轨心思，持续跟踪于虹下班长达一个月，那天晚上喝了些酒，酒劲上来了就去纠缠，于虹激烈抵抗，张力最后失手把人打死，抛尸花坛。”
“张力怎么处置的？”林机玄问。
“死刑，”贺洞渊回道，“杀人偿命，没别的下场。顺带一说，查这事的时候还去查过405那户，激情杀人，也是死刑，那个叫韩立命的就是倒霉被附在玉佛里的鬼缠上当了个冤大头。”
林机玄没说话，五行煞看着是诸多巧合凑在一起形成的悲剧，但成因诡谲，背后有许多值得怀疑和推敲的地方，最大的一点就是怎么可能这些年龄的人都恰好分布在了每一层的同一个房间，又怎么会每个人的年龄差都相差五岁。
当初盘查这煞的时候，他向邱闻大师请教过，楼层和年龄其实对成煞的影响并不大，关键是事由之间的生克关系。然而在格林公寓里，楼层排列有序，年龄有规律可循，仿佛在暗示他们能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证实这煞的存在，又像是刻意陈列出来的干扰项，专门为了混淆视听。
查到现在，连环订单给了他很大的提示，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格林公寓里的五行煞不是纯粹的巧合。
“想什么呢？”修长的手指在眼前晃了晃，林机玄回过神，问道，“黄定查了吗？”
“查了，”贺洞渊说，“重点查验对象，这人背景干净，打小老实，除了念书笨点外没别的毛病。长大后子承父业，继承了这个什么什么制鞋厂。唯一一个污点就是雇佣的司机开车撞死过人，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哦，对，最重要的一点，心态健康，常被社区评为热心居民，因为见义勇为拿过当地派出所的锦旗。所以这人怎么了？”
“没什么，跳楼自杀那小姑娘日记本上出现过这个人，查查看。”林机玄说这话时，踩在花坛台阶上翻了进去，他迈过长得异常茂盛的冬青树丛，在泥地里踩了踩。
最近天气潮热，花坛里的泥土混着水汽一片松软，他抡起铲子找了块顺眼的地方铲了下去。
“怎么？”贺洞渊看了一会儿，没懂他在做什么，疑惑地问，“还有什么东西没被挖出来吗？”
“可能有。”林机玄回忆着这条订单的描述，应该有什么东西被遗漏在了里面。
贺洞渊左右没什么趁手的工具，遂心安理得地耸了耸肩，说：“我在旁边替你加油，祝你——”
林机玄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好像挖到了什么，铲子边沿撞在了上面，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第41章 连环订单（九）
声音异常清楚，在那刹那甚至有掩盖了周遭其他一切声音的错觉。
贺洞渊拧头去看，突然看到一只手飞快地抓住他的头将他自下而上地拎了起来。
这是双布满青筋的手，带着常年血流不畅的青灰色，靠近手肘位置的地方腐烂得血肉模糊，裸露出突出而苍白的腕骨，由此向肘间一路延伸上去的都是赤裸裸的枯骨架——整条手臂腐烂了大半。
这熟悉的一幕让贺洞渊心跳猛然加快，肾上腺素一路飙升，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瞪大了眼睛，突然激烈地喘出一口气，随后，呼吸的节奏彻底被打乱，他又惊又惧地大口喘息，胃里一阵阵翻滚。
下一秒，那只手将他狠狠地掼在地上，后背猛然撞在花坛边沿，碎裂的骨头像是刺破了内脏，从身体里传来永无尽头的剧烈痛楚。
贺洞渊闷哼一声，掌心撑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那双手又转而掐住他的咽喉，他下意识双手扒住，掌心触碰到像冰一样彻骨森冷的东西，刺激得一身的鸡皮疙瘩全都冒了出来。
眼前是一团看不清形状的黑雾，那只掐住他咽喉的枯骨从黑雾里钻了出来，如同一道枷锁紧紧地束缚着他的喉咙。
四肢毫无着力点，贺洞渊陷入一种沉重的无力感中，他被迫眯着眼睛，看着眼前黑暗中的一团模糊不清的人影。
——他看到黑雾之中有人在笑，咧开了苍白的唇角。
曾经缠绕着他的噩梦被再次唤醒，贺洞渊猛地瞪大了眼睛。
“开什么玩笑——”他在心里想着，松开手，一震袖口，缠绕在手臂上的修行珠滑落下来，往黑影上猛然一震。
贺洞渊凶狠地瞪着那团黑雾，露出被黑雾中的人影还要恐怖的冷笑：“已经死掉的玩意就老老实实地滚回黑暗里待着吧——！！”
修行珠爆发出璀璨佛光，刺破了所有黑暗，钳制他的所有力量在瞬间消失，贺洞渊跌坐在地上，露出一瞬迷茫的神色，随后很快反应过来，脸色顿时阴沉得无比难看，回头去瞧林机玄挖出来的东西。
林机玄手里握着的是一块铁制品，似乎是只幼犬的造型，因常年埋在湿润的土里，蒙了一层薄薄的铁锈。他拿铲子边沿将铁锈敲下来，细碎的铁屑落入土中，这块铁制品尽可能地展露出了原有的样子。
确实是犬。
雕工算不得精致，在路边的两元杂货店里能批发回一卡车的小玩意，但正是这个小东西在无意间成了一只镇墓兽，镇住了于虹的魂魄，让她无法再入轮回，成了不管是阳间还是阴间统统忘记的存在。
“不知道是谁把这只铁制的幼犬埋在这里，也许是无意的，也许是有意的，但不管怎么样都变成了一只镇墓兽。现在镇墓兽被挖了出来，于虹的魂魄也得以解脱。但是——”林机玄眉间蹙起一道担忧的痕迹，他定定地看着贺洞渊，“你刚才差点把于虹的魂魄打散了，你在幻觉里看到了什么？”
贺洞渊脸色很难看，但他想要隐藏自己的心情便错开视线不去看林机玄，却难以卸去一身的萧肃与僵硬，硬生生绷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张家那俩兄弟也在这里碰见过幻觉，从他们所见幻觉里我能得到一个大概的猜想——”他淡淡地说，“这里看到的幻觉会是人最惧怕的一种死亡方式。张三才是五马分尸，张五方是从高处跌落。”
贺洞渊的唇角在刹那间绷紧了。
林机玄没再说什么，下一刻，贺洞渊情绪缓和了不少，“什么死法不是死？不过是把脑内最恐惧的事情放大了而已，这也是一种执。”他微微扬唇，说：“我先把这个厉鬼超度了，也算是向她赔个不是。”
他沉声念诵佛经，被遗忘在花坛里的魂魄逐渐变得透明，奔往轮回。
林机玄的旧手机探出新的消息。
恭喜完成连环订单第三环【花坛中的厉鬼】，请继续进行第四环订单【发疯的人】：他带着强烈的恨意自杀，死时不停地诅咒背弃他的人和他一样痛苦，在死后，他如愿看到了。
这一单估计和贺洞渊接到的委托有关，林机玄问道：“吃点东西去吗？”
贺洞渊身体一僵，笑着说：“不吃，我减肥。”
林机玄用打量的目光从上到下地扫了一眼，最后目光停在贺洞渊的腹部，虽是宽松的T恤仍能隐约看到薄薄衣料下的腹肌轮廓，他移开视线，淡淡地说：“嗯，该减了。”
贺洞渊：“……呵呵。”
他突然伸手，在林机玄额头上弹了一下，说：“知道你在想什么，明天下午三点，跟委托方约了面谈，两点半的时候我去你家接你。”
“谢谢学长。”得了个满意的回答，林机玄笑了眼睛都弯了起来，他眉眼漆黑，一笑起来乖巧得能让人忘记他其实是个浑身都是刺的人物，贺洞渊被这笑迷了眼，心跳该死得加快。
时至今日，他想否认自己的心情都没办法了，无数个呼吸和心跳都在明晃晃地昭示着一切，他的想念，他的心绪，他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一颦一簇，完完全全，本本分分的，都开始受着另一个人的牵动。
他舌尖钻出唇隙，在微抿的唇上舔了舔，目光有些贪婪地看着林机玄的笑，贺洞渊踏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身上的檀香气息变得浓烈，充斥着满满的侵略与占有欲望。
男人嗓音沙哑地开口：“打算怎么谢我，嗯？”
林机玄垂了下眼，没察觉出两人之间有些超脱常情的暧昧距离，想了想，说：“我下厨给你做顿饭吧？比外面的干净，味道……应该也不会很差。”
贺洞渊：“……”
暧昧一瞬间被打破了，贺洞渊脑子空白了一瞬，往日一瞬间能拐上八百道弯的思维变成了多年没上机油的齿轮，“咔”的一下停在了那里。
咋办嘛？
贺娴的警告平地一声惊雷，在脑子里炸得快把他脑浆都吓出来了，但“喜欢的人”——他现在已经给林机玄下了这么个定义——要亲手给他做饭这等诱惑远大于一切苦痛与折磨。
一旦想通这点，贺洞渊的决定下得毫不犹豫：“那我就等着吃大餐了。不过——”想到明天那事不能被耽搁，贺洞渊说，“等过几天，今晚要回去理一下这个案子，还要把最近的事情写份报告给分局里。”猛地想起正事，贺洞渊又晴天一道霹雳，觉着自己最近简直在被人牵着鼻子走，他想了想，干脆直接问道，“你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分局，我可以当引荐人。”
“不了，”林机玄不能暴露APP的存在，说，“我喜欢自由，不想被什么组织管着。”
不算意外的回答，贺洞渊心想，如果他一口答应下来那才有问题，他悻悻地耸了耸肩，说：“好吧，如果改变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两人都没再多提这事。
-
第二天，贺洞渊准时来接林机玄，男人今天一身定制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骚包值MAX的金框眼镜，漆黑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猿臂蜂腰大长腿，随随便便往那一站，不像是去处理法律案子的，倒像是准备随时登台走秀。
而林机玄则穿着昨晚上翻箱倒柜才在柜子最深处找到的一件不知什么时候买回来的白衬衫，搭了一条中规中矩的深色牛仔裤和运动鞋，有着十足的上世纪潮流的复古味道。
两人站在一块仿佛一副见证了时代变迁，人民生活水平显著提高的画卷，撕裂的时代感浓郁而引人唏嘘。
贺洞渊见状，食指勾着领带扯开了后随手卷进口袋里，又抓了两把头发，碎发垂落额前，放荡又不羁。为了让两人显得“搭配”一点，一秒变纨绔的男人冲林机玄眨了眨眼：“走吧，小学弟，别忘了今天你是什么身份。”
“你法学院大二的直系学弟。”
“今天的原则是什么？”贺洞渊舔了舔嘴唇，颇有些兴奋地问。
林机玄赏给某个沉迷无趣cosplay游戏的人一个白眼，淡淡地说：“一切都听你的。”
贺洞渊心满意足：“真乖。”
半个小时后，他们抵达委托人住的瑰丽花苑。
那是个中端高层，但因为主推物业和环境，外表看起来颇有些资本主义的腐败味道，但周边破旧，没学校，没商场，一街之隔外是条塞满了各式流动小吃摊的自封的美食一条街，很适合有点小钱又想享受奢华生活的人居住。
委托人住在其中一栋高层的三楼，在这种动辄二三十层的高楼堆里，买个靠下的楼层基本要做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见不到光的心理准备，价格自然也比其他楼层便宜不少。
林机玄一进房间就感受到了这种由阴暗带来的逼仄的压迫感，哪怕房主开满了一整屋的灯，依然比不上太阳光的力量。
坐在沙发上的委托人是个三十余岁的女人，烫着齐肩的波浪卷发，眉眼被浓妆盖得几乎辨认不清原来的样子，涂抹得艳红的嘴唇紧紧抿着，看着就是不太好说话的样子。
贺洞渊站在她面前，介绍道：“朱女士你好，我是这次来向你了解委托案件情况的律师，我姓贺，名洞渊。”
朱丽雯怀疑的目光在贺洞渊身上不停地扫来扫去，在沉默了片刻后，那双嘴唇如降旨恩赐般缓缓张开，发出一声冷笑：“这么年轻？能不能行啊，我这官司可牵扯到上百万呢，你得在心里头有个概念。”
贺洞渊依然保持着专业的微笑：“朱女士放心，上百万的官司我也打过，就前段时间，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状告她父母以‘替你存着’为名义私吞了她两年的压岁钱，总金额加起来正好是一百万，你这上百万的官司，真不难打。”
朱丽雯脸色一变，不太高兴地看着贺洞渊，还没开口，就被贺洞渊冷冷地拦下，他似笑非笑地说：“朱女士，我时间不多，麻烦你尽量把事情始末讲清楚，一切都说实话我才能帮你。要不然，干你这一单浪费时间赚下的钱，还不如开着我的保时捷去送外卖赚得多。”
林机玄：“……”
这大概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吧。

第42章 连环订单（十）
朱丽雯听了这话，脸都青了，她今天粉底擦得极厚，脸色一沉顿时显得比鬼还吓人，可惜在场的两人最不怕的就是鬼。
她咬牙瞪着贺洞渊，寄希望于用眼神能把人瞪死，但也仅是如此，她放在身前的手用力攥着，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脾气。
林机玄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从这人面相上可以看出来，绝对是个刻薄寡情且心狠手辣的主，没当场冲贺洞渊发脾气，也该回嘴吼上几句，结果没有。
她冷静下来后异常安静，静得让人觉着她跟之前那人是两个人，也正是这个瞬间，林机玄在她厚重的粉底覆盖下发现这个女人其实异常的虚弱和疲惫。
贺洞渊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说：“朱女士，请您开始吧。”
朱丽雯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昂起下巴，依然傲慢地说：“这次婚姻是我的二婚，我前任丈夫是自杀的，他死后留给了我一笔财产，但这笔财是以资金的形式委托给我现任丈夫管理。贺律师，这笔财产应该算作是我的私人财产吧？”她看向贺洞渊，等一个回答。
贺洞渊点头：“显而易见。”
“但我现任丈夫不这么认为的，他说当初和我前任约定这笔财产产生的收益会给他分红，委托给他的时候分红和本金是混在一起的，而且其中有一笔资金据他说是我前任赠送给他的。”
“所以这笔财产就混在了一起，到现在很难区分开。”
“是的，”朱丽雯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她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事情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和贺洞渊他们说。
贺洞渊自然察觉出她情绪的波动，笑着说：“朱女士，别忘了我说的话，你要对我实话实说。”
朱丽雯咬了咬下唇，艳丽的唇瓣上被磕出一道浅浅的牙印，她抬眸看着贺洞渊，说：“你确定会接这桩官司吗？等签了合同我才可以跟你说。”
“那抱歉，”贺洞渊说，“我应该脑子没坏，不太会跳这么明显的坑。”
“你——”朱丽雯几乎忍无可忍，但还是忍住了，她抿紧了唇，压下自己所有的臭脾气和怪毛病，缓了好几口气，才说：“抱歉，我去个洗手间。”
“请便。”
她路过林机玄时，垂眸看了他一眼，似乎很介意林机玄的存在，但只是一眼她就移开视线。林机玄完美地扮演了一个纯粹过来跟着端茶倒水的花瓶实习生。
贺洞渊靠在沙发上，长腿翘起，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有节奏地轻点着：“你觉着她在隐瞒什么？”
“她状态不太对，”林机玄说，“像是体内有两种人格，她一方面在极力展示自己的富有，另一方面又出奇得能忍，像是被人告诫住了。”
“你的意思是……她体内有两种在和平共处甚至还能彼此给予意见的魂魄？”贺洞渊摸了摸下巴：“等下她回来了，我开个灵视瞧瞧就知道了。”
说话间，贺洞渊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是他老师郑秋实。
贺洞渊接通电话：“老师，怎么了？”
“你已经在委托人家里了吧？”
“嗯，一百万的大生意。”
“……这是什么意思？”郑秋实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随后语气颇为严肃地说，“小贺，老师先给你道个歉，这单委托你不要接了，跟你打声招呼，你把电话给委托人，我来说。”
“她现在在洗手间，为什么突然说不接了？”贺洞渊问道。
“朱丽雯的精神状态不太好，”郑秋实说，“估计是两届婚姻失败让她对周围的一切充满怀疑，性格偏执病态，我刚听一个朋友说，他本来打算接朱丽雯的委托，可是却在接受委托当天，看到朱丽雯生吃了一块血淋淋的肉，而且是一边笑着一边吃下去的。他怀疑朱丽雯有暴力和血腥倾向，对人身安全有很大的威胁性便找借口推辞了这单委托，这类事情还有其他几个律师也碰到过，现在，没有几个律师敢去接触她，毕竟这个委托也没有多少收入。”他顿了顿，充满歉意地说，“抱歉，事前没有弄清楚这一点，如果你现在已经在那边的话，赶紧找个借口离开，但是记住，别激怒她，你的性格，我很担心。”
贺洞渊看了卫生间一眼，磨砂玻璃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将内里圈成一个一个完全隐蔽的环境，但隔音似乎做得不是那么得好，以贺洞渊卓绝的耳力能大概听到里面轻微的声响。
“老师，这个委托我还挺有兴趣的，我先了解一下情况，您放心，我一定保护好自己。”他看了林机玄一眼，笑着说，“我今天也不是一个人来的，我还带了一个战斗力爆表的学弟，一旦有人想对我实施暴力行为，学弟一个人能打趴一群。”
郑实秋带了两年贺洞渊，很熟悉他的性格脾气，莞尔一笑，说：“你自己注意安全，这事老师很认真地在提醒你。”
“知道了，老师放心。”
挂断电话后，贺洞渊站了起来，他慢步走到卫生间门口，屏息听着里面的声音。
“不能跟他说这件事情！一旦说了，我就犯法了！如果被警察抓到我一定会呗枪毙的！命都没了我还在乎这笔钱干什么？！”
“那就威胁他好了，让他对你充满畏惧，一旦背离你的想法就立刻杀了他，我能帮你办到，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听我的话。”
两个沉闷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音色相同，但语气完全不一样。
“你这是在威胁我？别忘了，如果我过得不好，你也别想再吃到那些——这段时间以来，是我天天吃那些令人反胃的生肉才能让你顺利存活到现在！”
“我没想威胁你，只是想告诉你，现在真正能帮你的是谁，与其忍气吞声地找这些没什么用的律师，倒不如找我，我能帮你，直接杀了你丈夫不行吗？！”
“不行！”女人声音陡然拔高，她立刻捂住嘴巴，压低了声音，极力克制地说，“杀人犯法！你用的是我的身体，杀人的是我！怎么可能不留一点痕迹地杀了他！？如果被抓，我会被判死刑的！到时候……到时候你也落不得个好下场！”
“我可以去找别人，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畏首畏尾。”
“你做不到吧？不然怎么会一直赖在我身上，我现在和你商量这件事情是真的没有人可以帮我了，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些不可能的事情！我不可能纵容你去杀人的！”
这声音来来回回，像是一段完整的对话，要不是极为相似的音色和投在磨砂们上的单个人影，很难想到里面只有一个人。
贺洞渊想从缝隙中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却找不到一丝能够穿过视线的地方。
里面安静了片刻，随后彼此妥协：“好吧，我允许你吓一吓这两个人，但是——不许杀人！我再警告你一次！绝对不许杀人！”
“行了，我知道了，别磨蹭了，你还想不想要这笔钱了。”
“我会把事情始末完整地告诉他们，你一定要让他们真正地恐惧我，我不希望我把所有的事实都说了之后，他们跳到法庭上指证我，我要他们怕我怕到这辈子都不会泄露一个字！”
贺洞渊像是听了一出天方夜谭，他嘴角一抬，抬手在门上叩了叩，里面声音戛然而止，女人声音颤抖地说：“怎么了？”
“朱女士，你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我想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时间宝贵。”
“马上就出来。”朱丽雯紧跟着说。
贺洞渊坐回林机玄身边，低声说：“你看人真准，眼光毒辣。”
林机玄刚要说话，看到朱丽雯走了出来，她刚洗过脸，妆容掉了不少，皮肤透着病态的苍白，嘴唇仍是紧抿着，目光在贺洞渊脸上一掠，蹙了下眉头，但她什么都没说，仿佛丝毫不担心贺洞渊听去了任何话。
她确实有恃无恐，只要进了这个房间，天昏地暗，没有人知道这里面即将发生什么，他们已经成了瓮中物，只要她愿意，寄住在体内的厉鬼可以随时帮她取走他们的性命。
想到这里，朱丽雯露出一瞬恶毒的笑容，端出了内心腐朽的人惯于隐藏自己的花架子。
“我仔细想过了，”她说，“我愿意跟你们说实话，贺律师，实不相瞒，我的现任丈夫是我前任丈夫的弟弟，是我亲手把我前任丈夫逼死的。”她好像在说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女人微微垂眸，流露出了一线慵懒娇弱的风情，可说出口的话却异常恶毒，“我骗他结婚，又逼他自杀，得到了他所有的财产，联合他的兄弟一起。现在，他的兄弟，我曾经的同谋不干了，他觉着他得到的财产太少了，因为他死后，顺位第一继承人是我，没有他的份。”
贺洞渊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朱女士，我跟你确认几个事情
他看着朱丽雯，问道：“第一，当年遗产分割，你前夫是否有留下相关纸质遗嘱；第二，有关投资部分的财产是否有明确的书面证明；第三……”他忽然笑了，眼神讥讽，“你确定跟你体内那个一丘之貉的鬼玩意真的能帮你吗？”
朱丽雯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贺洞渊也站了起来，他左手抄在裤子口袋里，右手手肘上的佛珠坠落下来，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响，“不好意思，我这次来是为了你体内那个厉鬼，朱女士，能请他出来见一面吗？”
那东西瑟缩在朱丽雯体内没有任何动静，朱丽雯紧咬着唇，惊惧地看着贺洞渊：“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贺洞渊清了清嗓子，把在卫生间听到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
朱丽雯没有任何的反驳余地，她后退一步，却退无可退，发了疯似的喊道，“出来！快出来！你不是可以做到吗——！”
贺洞渊冷冷一笑：“白费力气。”
佛光打在朱丽雯身上，她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剥离了出去，那种攀附在体内的彻骨寒意在刹那间消退干净，在同一时间取而代之的则是更深层的恐惧。
最早发现这鬼附身在体内时，她非常害怕，每一个夜晚都在做着几乎令人溺死在里面的噩梦，一闭眼就能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露出另一个模样。可多年来，她和这鬼相安无事，甚至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她替厉鬼吞食生肉和鲜血，厉鬼则替她摆平一些常人无法摆平的事情。
她在恐惧中堕落，更或者说，她原本就和这厉鬼是同一类吧，才能如此和平地生活了这么久，互惠互利。
这对她来说是一种莫大的便利，经营着许多见不得光的蝇营狗苟，她已经做好了自己会跟这厉鬼相伴一生的准备，也习惯了往后一辈子活在阴暗里，却从未想过自己丑陋的内心会被这么赤裸裸地揭开。
朱丽雯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沙哑的尖叫，随后弯腰剧烈呕吐起来。
房间内顿时充斥着难闻的恶心气息，酸臭味和腐烂血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这间房子变成了一个陈列着丑陋与肮脏的停尸房。
贺洞渊退后一步，避开这些污秽的东西，他冷眼看着朱丽雯，刚要开口，女人迅速地抓起桌面山的水果刀捅进自己的胸口，她像是发疯似的不停狂笑着。
林机玄见状，将一张除祟符打在朱丽雯脸上，飞快念咒：“赫赫阳阳，日出东方，吾敕此符，普扫不祥！”
又一个厉鬼被从朱丽雯体内被打了出来，贺洞渊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情，惊了：“一体三魂？！”

第43章 连环订单（十一）
“搞什么这女人？”贺洞渊蹲下来查看朱丽雯的情况，刚才十万火急，林机玄救得及时，那被她毫不犹豫捅进心口的刀子偏离了几寸，在肩膀上划开一道口子。
朱丽雯吓得脸色煞白，夺回身体控制权第一时间就是竭力将自己锁在角落里，拒绝周遭任何人的触碰。
她紧咬着唇，瑟瑟缩缩地看着林机玄与贺洞渊，忽然回头去抓掉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磕碰在地上的手机，却被贺洞渊机敏地一脚踢开。
她防备心异常得重，明明自己都变成了一个易碎的花瓶，却仍是在用尖锐的棱角抗拒外来的一切，甚至不惜撞个玉石俱焚。
林机玄瞥了一眼被除祟符打得几乎魂飞魄散的厉鬼，他还想再逃，被贺洞渊的佛珠镇住，鬼气冲天地看着朱丽雯，发出呜咽不清的低吼。
过了片刻，朱丽雯情绪稍作镇定，她狠狠地扫了他们一眼：“你们到底要怎么样？！如果是为了这个厉鬼的话，他已经被你们驱逐走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聊聊你前任丈夫的事情，”林机玄坐回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随后又倒了一杯，推给朱丽雯，“不用太紧张，随便聊聊。”
贺洞渊跟着坐在他旁边，抱怨道：“怎么不给我也倒一杯，小学弟可真没良心。”
朱丽雯这才认真打量这个年轻人，他模样出色，眼神冷淡，从进门到现在这是头一回说话，从未像现在这样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主要还是另外一人的气场太过强大，让她不得不把所有注意力都压在那人身上。可眼下看来，这两人之中似乎是这人说话更有分量。
她紧张地看着林机玄。
林机玄：“有医药箱吗？你的伤口需要包扎一下。”
朱丽雯一愣，在辨认他这句话里的深意，但她根本无法从林机玄漆黑的眼瞳中读出别的意思，好像这句话真的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关心与担忧。肩膀上的刀伤隐隐作痛，朱丽雯渐渐放缓呼吸，咬了下颤抖的嘴唇，说：“有。”
贺洞渊照着朱丽雯说的地址找到了医药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看林机玄忙活。
“这只是临时消毒止血，”林机玄用酒精消过毒后，将她伤口用绷带扎好，说，“晚点你要去医院看看。”
身上的伤口包扎得很好，朱丽雯服下一片止疼药，伤口疼痛减轻了很多，她长出口气，说：“好吧，我向你们坦白一切，我事先说明，我从来没有杀过人，也没有做过任何违法的事情，你们在卫生间外应该能听到。我前夫自杀是他的选择，从客观角度来讲，他没必要死的。”
贺洞渊嗤笑一声，挑着眉说：“是，都怪那男人意志力不坚定，不就是被骗钱骗婚了，这种女人都能娶了，有什么不能振作的？”
朱丽雯瞪他一眼，烦躁地揉了下衣角，她忍着脾气继续说道：“大概是五年前，我和我现任丈夫联手欺骗他，把他逼得割腕自杀了。知道这事后，我良心不安了一段时间，毕竟当初只是想要谋财，却从没想过害命，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和我在一起后一直对我很好，可是……我是不要脸，我是自私，我穷了这么久，不想继续穷下去，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才是属于我的，是我对不起他。在他头七的时候，我去看望过他，在他自杀的地方烧了一些纸钱，从那时候开始，那个厉鬼就附在了我身上。”
“五年来，你们一直相安无事？”林机玄问。
“起初不是，”朱丽雯说，“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我精神压力太大的产物，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后来才发现他竟然是鬼，太可笑了，这世界上居然真的有鬼。我很害怕他，害怕他会突然杀了我，取代我的身体。直到某一天，我照镜子的时候看到镜子里面出现了另一张人的脸——他告诉我，他想跟我和平共处。”
“你知道他是谁吗？”林机玄忽然问。
朱丽雯眼神闪烁了下，犹豫间点了点头：“知道，张冬，我前夫，跟我分居后就住在格林公寓，我曾经为了财产的事情找过他，附在我身体里的那个人是他楼下的邻居，名叫冯覃，他也是自杀死的，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我去网上查过他。”
“吸毒成瘾，骗光了父母的养老金，被发现争执间失手错杀父母后自杀。”林机玄说。
朱丽雯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又想到这两人是为了冯覃来的，便没那么意外了，点点头，说：“是的，但据他所说他不是自杀，之所以附身在我身上是为了逃避一个人，那天我恰好路过。”
“谁？”贺洞渊疑问。
朱丽雯抿了抿唇，没回答他，看着林机玄，林机玄问：“能告诉我们是谁吗？”
朱丽雯这才从善如流的开了金口。
贺洞渊：“……”操。
朱丽雯：“他不知道那人是谁，没看清长相，但是他死时，那个人说他是最后一个，也是最后一环。”
最后一环五行煞。
果然是人为的吗？
林机玄想到一点，问道：“你前夫为什么会搬去格林公寓？那边环境不算很好。”
朱丽雯说：“这就要说到我们认识的事情了，我俩是别人介绍相亲认识的，那个介绍人叫黄定，格林公寓也是他介绍的。”
“黄定？”
“黄定？”
林机玄和贺洞渊两人同时发出疑问，对视一眼，都察觉出了异样的苗头。
“分居后，张冬一直不愿意见我，也僵持着不愿离婚，后来还是我找到黄定哥，好不容易才问出他的下落。后来……后来张冬就自杀了。”
朱丽雯继续道：“冯覃附身在我体内后，和我达成了协议，我通过生吃血肉给他提供阴气，而他则帮我通过异像控制我的现任丈夫和其他人，我们两个就以这样的形式共同生活到了现在。”
“你是不是没有意识到，你体内还有第三个魂魄？”林机玄问。
“什么？”朱丽雯猛地一抬头，震惊地看着林机玄，“第、第三个……怎么会？！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还有第三个！”
没人回应她。
房间内陷入沉默，林机玄在想，如果附身在朱丽雯体内的鬼魂其一是冯覃的话，那这环订单和随后那一环会有所牵扯，另一个魂魄又会是谁？
两个厉鬼都被贺洞渊的佛珠束缚在方寸之间，林机玄在他们身上掠了一眼，问冯覃：“你说有人要杀你才附身到朱丽雯体内，那人为什么要杀人？”
冯覃鬼影模糊不清，哆嗦着说：“不、不知道……好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当初被杀的时候我因为怨气变成厉鬼，想要当场杀了他时，他却好像是能看见我一样，紧紧盯着我看，我正好看见这个女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气运极低，就附身到了她的体内。”
“他长什么样子？”
“个子不高，穿着西装，他戴着一副面具，具体是什么样的……我记不清了。”冯覃说，“我真的记不清了，真的！”
“这厉鬼魂魄不完整，”贺洞渊蹙眉道，“现在只是游离出来的两魂六魄，还有一魂一魄落在了别处，如果能找回来了的话可能能帮他想起来，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不知道有没有消散掉。”
“遗憾。”林机玄只能无奈地放弃这一条线索，他转而看向另一人，这人对朱丽雯抱有强烈的恨意，蛰伏在朱丽雯体内多年，却一直被压抑着没有表现出来。
朱丽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拼命向后退缩，远离那团鬼影：“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想杀我！他想杀我！”她发了疯似的哀嚎，“有几次我以为是冯覃想杀我，是他，应该就是他！我在梦里醒过来，看到眼前趴着一个黑色的影子，他从来不在镜子里出现，只有冯覃才会在镜子里出现，一定是他，他想杀我！”
女人发出一声叠着一声的尖锐惊叫，猛地想到了一个可能：“是你——你是张冬！”
在被叫出名字的刹那，厉鬼鬼气大作，他冲撞到贺洞渊的佛光上，玉石俱焚般伸手抓向朱丽雯，朱丽雯惨叫着后退，拼命将手边的东西向前丢。
突然，朱丽雯一会儿疯笑一会儿怒吼一会儿又变得瑟瑟缩缩，将自己团团抱住，嘴里不停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
“真当自己能和厉鬼和平共处？”贺洞渊冷笑，“这么多年，魂魄早就被蚕食殆尽了，情绪不稳定是征兆，稍微受点惊吓就要魂魄离体，谁都救不了。”
林机玄没再管发了疯的朱丽雯，转而对张冬说：“她魂魄散了，你如愿了。”
张冬发出嘶哑的声音：“我不想把我的钱留给他们一分一毫。”
“那这样，”贺洞渊说，“你现在写个遗嘱，我替你处理。”
“我已经死了，死了五年了，我该怎么写？我能怎么写？”
这事对贺洞渊来说轻而易举，根本不值得操心，他正想说话手机响了起来，郑秋实又打来电话给贺洞渊提供新的消息。
“没事老师，这个案子确实有意思，您大概想不到，峰回路转了，没有的事，法院都不用上，我跟朱丽雯聊着聊着，忽然发现了当初张冬留下来的遗嘱，他所有的财产都会捐献出去，一毛都不给他的老婆和兄弟留。”
张冬的鬼影散了一点，在电话挂断后，他对两人说：“冯覃所说的那个人，我也知道一点，那个人戴着一副面具，一个绘着金色图腾的面具。”

第44章 连环订单（十二）
月落山河，繁闹的城市结束了一天的奔波，陷入昏沉沉的暮色里，街道上偶有往来车辆，亮出几双野兽似的瞳。
远处连成一片的小楼立出黑色的夜幕，星星点点缀挂着灯。
赵昌平喝得有点多，迷迷瞪瞪地坐在沙发上，捧着杯醒酒的茶，听一旁的黄定絮叨：“这周末给你介绍那个姑娘人真的很不错，你先见一面，看看第一印象怎么样，好的话咱们就顺着往下发展，要是不行，就跟人家说清楚。”
空寥的房间内，只响着黄定的声音：“别的不说，就当认识个朋友，你这么大的人了，不能总是闷在家里，多认识几个朋友，多出去玩玩，多见见世面，人啊，还是得跟人沟通才行。昌平，你喝醉了？”
“没有，黄定叔。”酒精麻痹了神经，赵昌平口齿略有不清地说，“我没喝醉，我不想见。”
黄定叹了口气，说：“你总不能让我照顾你一辈子，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活着吗？”
“没有，”赵昌平摇晃着按住沙发扶手站了起来，“黄定叔，我先回去了。”
“唉，你这孩子……今天也晚了，留在这里睡一觉吧。”
“不了。”赵昌平应了一声，摇摇晃晃地往前走，黄定担忧地看着这个健壮的中年男子迈着踩高跷的步伐在地上摩擦，犹豫着要不要去扶他，但赵昌平一身倔脾气，他比谁都清楚，只好在背后跟着，准备随时搭把手。
靠近门口的时候，赵昌平猝不及防被拖鞋绊了一跤，好不容易稳住的平衡一下子被打破了，男人跟山崩似的以势不可挡的架势整个往一旁歪倒下去，百忙之中顺手捞了一把旁边的衣架，噼里啪啦带着衣架一起摔在地上。
脸上蒙了一头一脸的换洗衣服，赵昌平手掌下不知道按住了什么，痛得他倒吸一口气，往旁边滚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扯下脸上发着男性汗臭味的衬衫，就感觉身边有什么东西飞快掠过，等他把衣服扯下来时，看到黄定背对着他，手里像是捧着什么东西。
那一瞬间，平时敦厚温和的黄定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身上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煞气息，让赵昌平的酒劲在一瞬间就散了。
他打了个哆嗦，惊讶的看着黄定：“黄定叔……”
“啊，”黄定后知后觉般回过头，转过身，将什么东西背对在身后，对赵昌平笑着说，“昌平，没事吧？你真的喝得有点多了。”
“没、没事。”赵昌平结结巴巴地说，他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在客厅吊灯明晃晃的照耀下，他看见被黄定藏在身后的东西闪烁出一线金灿灿的光芒。
额角隐隐作痛，后劲翻涌上来，赵昌平说：“黄定叔，我先、先回了。”
“好，”黄定没再留他，只送到门口，说，“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后给我个消息。”
“好。”
电梯里，赵昌平抬手看向自己的掌心，他确定刚才摔倒的时候磕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在刹那间像是一块突破零下的寒冰，刺得他整条手臂都有麻痹的感觉。
掌心靠近手腕的位置留下一团漆黑的痕迹，粗糙的皮肤被刺破了，渗透出的血珠也透着一丝丝乌黑。
他咽了口口水，低下头，在出血的地方吮了一下，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不浓郁，他抿了抿唇，电梯在这时候打开，外头浮着夏夜的燥热，虫鸣声从花坛里传出来，吵得人心烦意乱。
沿着小区的石子路走了一段，大门就在眼前，保卫室的灯光透过窗户荡了出来，像是晨间的薄雾。赵昌平脚步停了下来，他不可思议地抹了把鼻孔，指尖渗出漆黑的血。
男人怔忡地站在原地，有出来遛狗的小区居民见他一动不动，上前关切地问：“先生，你怎么了？”
赵昌平闻言抬头，在月色下露出一双猩红色的瞳，那人一怔，下意识退后一步，身边的狗冲着赵昌平疯狂低吼。赵昌平垂眸看了它一眼，那只原本还张牙舞爪地嚣张着的怒犬立马变成了一只唯唯诺诺的四腿长毛畜生。
“对、对不起……”热心人被吓得屁滚尿流，当即牵着同样屁滚尿流的狗跑远了。
赵昌平将头垂得很低，他静默着站了好一会儿，颤抖着手给林机玄拨去一个电话。
—
晚上十点，林机玄洗好澡出来，坐在沙发上吹风扇，呜呜呜的风声混在窗外的蝉鸣声里，演奏出了一场夏夜大合唱。
他嘴里咬着根冰棍，只穿着背心和短裤，凉风吹拂起白色背心，露出纤细柔韧的腰肢，皮肤干净而白嫩。
他掏出旧手机泡在共享论坛里，自从学会了那个人鬼分离术后，林机玄发现自己有点沉迷这东西，像是每一个刚接触网络的少年，充满了对群魔乱舞的互联网的好奇。
昨天在朱丽雯家里，张冬和冯覃提起了两件一样的事情。
第一，两人都认识黄定。
张冬年纪轻，意外发财之后，在专门供给大老板声色犬马的娱乐场所认识了黄定，他头一回接触这种的环境，格格不入而又木讷地呆坐着，那时，和他情况几乎相同的另一人就是黄定。黄定坐在灯红酒绿里，不像是来腐败的，活像是来济世救人的，一旁陪酒的姑娘凑过去也不是，不凑也不是，聊了一晚上险些被黄定的真诚给打动，就地从良；后来张冬生意场上被骗，黄定拉了他一把，又给他介绍了朱丽雯，促成了这段婚姻。等到后来，张冬被骗财骗婚，勃然大怒下也是黄定帮他稳住情绪，给他找了这家公寓，给了他一个临时居住的地方。
然而最终，张冬还是自杀了。
而冯覃和黄定的往来简单很多，他本来就是这栋公寓的住户，住在赵昌平隔壁的房间，因为黄定常来看望赵昌平，一来二去也就结识了。当时冯覃还没有染上毒瘾，活在一方小小的天地，后来认识了黄定这个有钱人，看着往来的豪车名牌，深切认识到原来这世界并非只有这个小小的公寓，人可以活得不知天日，可以活得分不清金钱的概念，心里逐渐生出了些见不得光的苗子。
直到后来，行差踏错，染上毒瘾，日子过得越发昏天昏地，最后干起了糊涂事，没过上他梦想里纸醉金迷的生活倒是先活成了一个畜牲。
黄定在冯覃的生活里，没什么重要的存在感，却是勾起冯覃心思的，最重要的催化剂。
第二，则是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人。
冯覃被他所杀，张冬则是在自杀前看到了他，他站在面前，对他说了很多已经记不清的话，唯一一句烙印在心里的就是——人生而苦，苦海无涯。
就是这句话让他生出了无限的绝望，在绝望中结束了生命。
两人都没想到自己会变成厉鬼，徘徊在这个世界上，冯覃被杀后附身在朱丽雯身上，张冬也是徘徊之后遇上了朱丽雯，也附身到了她身上。
林机玄理完这一点后，登上搜索栏，想了想点击搜索“金色面具”，然而弹出来一条提示：你没有搜索此条目的权限。他又折回论坛，发现金色可以在论坛正常显示，面具也可以显示，金色面具凑在一起却是个违禁词。
他关了电风扇，坐起来，双脚踩在地毯上，轻咬着下唇，啧出一声，对这个金色面具越发好奇。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起来，林机玄接起，电话那边传来了赵昌平的声音。
“大师，我现在能去你那儿吗？”男人的声音在抖，藏不住的恐惧，“我现在变得……好像不是人了。”
林机玄的眉头一下子就蹙紧了，他声音放缓，问道：“发生了什么，你慢慢说。”
“我……我也不知道，我在流黑色的血，我的脸在腐烂，身体也正在变得僵硬，而且，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我现在异常烦躁，我刚才看见一条狗，我想杀了它，剥下它的皮，抽出它的内脏，吃它的血肉。这个念头太可怕了，我觉着我变得不像是个人，我成了个畜牲。我怕我再过一段时间，会控制不住自己。”
隔着电话，他能听见电话那边的赵昌平发出低沉的野兽似的喘息声，林机玄屏住呼吸，担心刺激赵昌平的情绪：“你现在在哪儿？一个人过来危险吗？你藏起来，我去找你。”
“你方便过来吗？”赵昌平说，“你能过来实在是太好了，我不敢出去，我怕遇到人的气息我会忍不住。”他顿了顿，说，“你过来会危险吗？如果我袭击你了怎么办？”
“别担心，你藏好，保护好自己。”林机玄说话间，飞快地走到卧室翻了件衣服套上，他把沙发上的背包拎上，对赵昌平说，“你就在那里等我，哪儿都不要去。”
—
贺洞渊站在姜凭风的桌子前，双手抄在口袋，一副任凭风大浪大，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冷皮冷脸地问：“我凭什么不能查？”
“别跟我磨了，”姜凭风推了推眼镜，比贺洞渊还岿然不动，“说了是你权限不够，要是平时你多积极地做单子，没准现在权限就够了。”
“什么破玩意还要这么高的权限？”贺洞渊不服气地说，“我这权限都不够，是打算埋进棺材里带到地府去给老祖宗们看吗？”
“比你权限高的人太多了，别太自以为是。”姜凭风把文件整理好，封进档案袋，说，“磨了一个多小时，这不是你的性格，走吧，我要回家了。”
“哦。”贺洞渊妥协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声，不甘心地说，“我爸妈在给我姐相亲了，对方人帅钱多又温柔，是我姐最喜欢的类型。”
姜凭风的手一顿，呼吸头一回乱了。
贺洞渊哼了一声，说：“有些人就一直躲在后面当懦夫好了。”
姜凭风一言不发，气势陡然变得冷厉。
贺洞渊转身就走，手刚碰上门把手就听见背后传来姜凭风的声音：“等等——”
姜凭风说：“现在是下班时间，你的权限查不了金色面具的相关资料，但是作为你的……朋友，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知道的事情。”
“我不缺朋友，我缺个姐夫。”贺洞渊嘴角一扬，转过头得意地说。
姜凭风看着他，脸上一点点泛红，声音很轻但坚定地说：“作为我的朋友，我想你有必要告诉我，那个要跟你姐相亲的人究竟是谁。”
“义不容辞，”贺洞渊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姜凭风舒出一口气，意外地问：“你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对金色面具这么感兴趣？”
贺洞渊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自言自语地说：“我怕他遇到危险。”

第45章 连环订单（十三）
林机玄打车前往赵昌平所在的地方，那是个鲜少有人来的跨河桥洞。
A市地势平坦，河道水流并不湍急，沉甸甸的一汪在夜色里像是一条反射着粼粼月光的绸缎。
拱起的桥梁上还有车在夜行，偶尔发出滴滴的喇叭声，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林机玄到的时候，正看到赵昌平双手抱膝，攒成一团，周身埋在桥梁的阴影里，像是只孤独的野兽。
他放缓了脚步靠近过去，似乎超越了赵昌平的安全距离，男人突然抬起头，冲林机玄露出一个凶恶的表情，林机玄退后一步，刚要开口，却听见赵昌平吊着嗓子说：“畜牲！你取走这笔钱后让我们怎么活？！”
林机玄一蹙眉头，下一秒，赵昌平又用粗哑的嗓音说：“老不死的，这笔钱你们留着也没用！活这么大岁数已经够本了！”
他缓缓站起来，抬眸看着林机玄，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凶狠的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还藏着一笔钱，我是你们唯一的儿子，这笔钱不给我你们还想给谁？！”
林机玄以为他要冲过来，手里握着抡脑袋上绝对能把人抡晕过去的人皮骨伞，没想到，嘴里说着胡话的赵昌平突然又嘤嘤嘤地哭了起来：“不孝子……这笔钱是你爸妈留着治病的呀！你爸身体不好，万一有个好歹你让我们怎么办，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子呀！？”
赵昌平说完，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林机玄：“……？”他看懵了，大老远赶过来，林机玄做好了跟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搏命的准备，却没想到看到了这么一出瘆人又荒唐的闹剧。
这出闹剧还没结束，赵昌平像是一人分饰了三角，角色之间完美衔接，哭笑打闹，一应俱全。林机玄看着看着，瞧出了几分端倪，突然想起连环任务的第五环——【白发与黑发】：每一个寂静的午夜，那团黑发与白发仍旧纠缠在一起。
眼前这场面不就跟冯覃死前差不多吗？
他想到一个可能，趁着赵昌平不备，倒握伞柄，直接把赵昌平就地敲晕。
世界和平。
要是有人恰巧路过看见这一幕，少不了脑补一出杀人抛尸的大戏。
不过，令林机玄没想到的是，赵昌平人高马大，又是常年干体力活锻炼下来的体格，意外得对林机玄的攻击毫无反抗之力。等他昏迷后，林机玄才发现，他的生命体征都不太正常，生命力被蚕食了大半。
只是这么短短一个小时。
趁着赵昌平陷入昏迷，林机玄仔细查看他身上的痕迹——皮肤粗糙，身上有些陈年旧伤，新近一道伤口在手掌靠近手肘的位置，像是被什么划出了一道口子，伤口已经愈合了，结出一小块痂，呈现出乌黑的颜色。除此之外，他身上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也是深黑的颜色。其他看起来倒是正常得很。
林机玄取出桃符，放在赵昌平额心，桃木驱邪，百鬼畏桃，在桃符上的神荼与郁垒两座大神的压迫下，赵昌平体内的鬼魂逐渐被逼了出来，林机玄抬头看着飘荡出来的魂魄——那是一团黑与一团白扭曲在一起的鬼魂，紧紧地纠缠在一起，鬼气跌跌撞撞地盘绕扭曲，在过去的五年后，仍旧纠缠不清。
那团鬼魂内仍在传出声音——“你们不给我是吧？那我自己找！我今天就是把这个家翻成个底朝天，也要找到这笔钱！”
“孽子！今天不可能让你拿走的！”
“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让开！碍事的老家伙们！”
“你快滚！我们就当没有生过你这个儿子！”
“我就不信找不到了……对了，房产证，房产证在哪儿？！老东西们，你们把房产证藏哪儿了！”
林机玄冷冷地看着，趁着那团黑色的雾气飘荡出去之后，飞快打出一张五雷符，那团已然没了自我意识的魂魄在五雷符的击打下荡然无存，剩下一团白色的光陷入沉默。
它荡漾在夜色里，映出两张苍老的面容，孤弱无力的老人依偎在一起，像是两盏残烛冷灯。
林机玄嘴角微微绷紧了，他看着老人，唱出了超度的九歌。
旧手机在口袋里嗡鸣了一下，林机玄取出看了一眼。
“恭喜完成连环订单第五环【白发与黑发】，请继续进行第六环订单【隐匿的未知】：本订单为特殊订单，需要完成订单接取条件，第一项条件完成前置五环订单（已完成）；第二项条件获取订单关键词，请输入关键词：（关键词一）、（关键词二）、（关键词三）。
注意：本订单为限时订单，一旦输入正确的关键词即开启订单，需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超时视为失败，本次连环订单也将随之失败，请合理安排好时间。
三个关键词？林机玄思考了片刻，尝试输入第一个关键词：金色面具，随后又输入第二个关键词：五行煞，到了最后一个，他犹豫了，回顾整个事件，似乎没有一个能和金色面具与五行煞并列成为关键词的。
还不着急，这个连环订单给他的时间是七天，最后一个隐藏的订单是二十四小时也就是一天，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思考最后这个关键词，而且万一自己尝试成功了，订单猝不及防得开始，他不一定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想到这儿，林机玄叫醒了赵昌平。
-
姜凭风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他万分稀奇地看着贺洞渊，问道：“他？是谁？你是不是恋爱了？”
贺洞渊毫不掩饰地笑了下，说：“姐夫，先管好你自己的事情。”
“我怎么了？”姜凭风有些心虚，岔开了话题，“你确定要查这个金色面具？这在分局内几乎是副局级别的权限才能查看的档案。”
“当然，”贺洞渊说，“不然我吃饱了撑的在这儿跟你耗了这么久。”
“好吧，”姜凭风叹了口气，说，“你应该知道，十年前有个代号为天魔的案件，金色面具和这个天魔有关。”
“和天魔有关？”贺洞渊的神色一下子摆得万分正经，“那我怎么一丁点都不知道。”
“这是后续事件，”姜凭风说，“天魔有一众信徒，信奉的宗旨是‘人生皆苦，苦海无涯’，基础的原点便是佛家的八苦。”
“八苦……”贺洞渊沉声说，“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是，”姜凭风说，“这八苦是人生最苦，八苦之下还有数不清的小苦，所以，求得解脱的根本是生不为人，只有一条——死，他们称此道是浮屠道。”
“浮屠道？劝人赴死？”贺洞渊冷笑，“本末倒置，真是可笑。”
“具体怎么样我也没有足够的权限查阅卷宗，但是听副局和局长聊天提起过。这个组织的信徒都戴着金色面具，面具上的花纹是莲纹，意味着灵魂孕育之处。”
“一听就是个邪教组织，怎么会有人信？”
“你也知道，天魔虽代号是天魔，但他本质还是个人类，由人成魔，人类是最了解自己内心的所有阴暗面，世界上有许多莫名其妙的邪教组织，总能培养出来一两个奇奇怪怪的信徒。”姜凭风是纯粹的文书方面的工作，每日都浸泡在各种事件与档案当中，自然是见怪不怪。
贺洞渊陷入沉思，这次案子相当复杂，牵扯到了天魔就不是B级A级这种简单的等级了，当年天魔一役折损了数不清的天师，佛道两脉元气大伤，天魔已经正法，可信徒依然活跃在这世间。
谁也不知道，在他和姜凭风说话这一刹那，会有多少个藏在暗处的信徒正虎视眈眈地看着这个世间。
从口袋里摸出烟，贺洞渊垂眸把烟点上，姜凭风蹙了眉头，说：“抽烟对身体不好，你该把烟戒了。”
“不抽才对身体不好，”贺洞渊淡淡的说，“再说你以什么身份管我？”
“你……”
“我说了，我不缺朋友，我缺姐夫。”贺洞渊摆摆手，说，“为什么我没听说还有信徒这回事？”
“影响太大，”姜凭风说，“只是小范围内的人知道，没有传播。不过我听说，浮屠道的信徒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而且现在这个时代，也没多少人相信什么轮回之类的说法。”
“所以才是解脱，”贺洞渊眼神冷淡，他看向窗外，月光打在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寒霜似的冷意，“这是——彻底的解脱。”
姜凭风一怔，心情转瞬变得沉重，他叹了口气。
贺洞渊吸了口烟，半眯着眼吐出一口烟雾：“有些人活着挣扎在欲望的泥潭里自然想求个彻底的解脱。色、受、想、行、识，乱花迷眼，佛门讲五蕴皆空，可连大乘高僧都难以做到不为所动。早年间，禅宗内传衣钵，以契证心，外付袈裟，以定宗旨，随后，禅宗分脉，分成南宗与北宗，最重要的衣钵象征便变得好似没那么重要；再往后，佛讲空，讲无，讲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我儿时不明白什么是佛，也不明白什么是禅，但是后来顿悟了。不执便是佛，心便是佛，佛即是心。所谓浮屠道，应该是破执之道。”
见惯了贺洞渊的漫不经心和纨绔做派，姜凭风这还是头一回听他说这些，不由想起陈副局对贺洞渊的评价。
——这是个能让莲华佛灯在胸膛里长燃不熄的人，是生来便该传承大智慧与大慈悲的人。
哪怕他生就一身反骨。
姜凭风心里生出敬佩，正要说话，却见那人方才的正经转瞬间烟消云散，他冲姜凭风不怀好意地笑了下，说：“可惜我大概是悟不到浮屠真境了。”
姜凭风诧异地问：“为什么？”
贺洞渊的手掌轻轻地触碰在自己的心口，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温热胸膛下跳动着的心脏，那里面饱含热情，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诉说对另一个人的渴望。
他笑着说：“我心里有执。”

第46章 黑色莲火（一）
在桥洞底下灌了好几口冷风，赵昌平终于醒了，他五色虚浮，冷汗直冒，气息不稳，脸上跟摸了一层墙灰一样。
林机玄坐在旁边的石块上，短发被夏夜的晚风吹拂着，背后是静静流淌着的护城河。
他给了赵昌平足够的时间恢复状态，直到赵昌平逐渐找到了视线的焦点，转过头来看向自己才问道：“感觉好点了吗？”
“好、好点了……”赵昌平迷茫地看着林机玄，记忆里最后一幕是他藏进这个桥洞里，脚下踩着湿软的泥土，像是要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周围的一切都是要吞噬人的巨口，他孤立无援地等待着，等来了几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回荡。
——你这个畜生！孽子！这笔钱是我们拿来救命的啊！
——去死吧！老东西！
——还给我们！把钱还给我们！
争吵声音中还夹杂着吵闹的电视声，像是一出无人指挥的滑稽闹剧。
赵昌平眸色闪动，他突然抬头看着林机玄，眼神挣扎地说：“其实我听见了。”
“什么？”林机玄一时没明白。
赵昌平用力咬牙，腮帮子隆起一道青筋：“我住在冯覃隔壁，106，他们吵架那天我听到了声音。”
林机玄沉默着听赵昌平说话，男人神情疲惫，一双眼睛空洞无神：“但是我什么都没做，我听到了他们吵闹的嘈杂声音，甚至听到了重物撞击的声音，我什么都没做，”他声音越来越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一开始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吵架，这在这栋公寓里面太正常了，这里活着太多都是为生活所困的人，争吵、哭号……我和奶奶都听得太多了。等到后来，隔壁发出了刺耳的尖叫，我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可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他抓了一把散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我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我觉着这不是我该管的事情，如果我去敲门我应该说什么？如果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严重我又该怎么办？我犹豫了很久才去隔壁敲门，可那个时候已经晚了。我现在依然记得很清楚，走廊里又黑又静，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了，我敲了好几下门，没有人应答，我看到门缝里流出来粘稠的液体，染红了我的拖鞋和脚趾，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那是血。”他忽然停下声音，空洞的双眼流露出一丝悲凉，“如果我早点去敲门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一时之间，林机玄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事情已经发生，说再多的如果和早知道都是枉然。他沉默片刻，说：“你知道他们的魂魄附在你身上吗？”
“不知道，”赵昌平露出自嘲的笑，“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存在，谁会相信？没人信。在碰见你之前，我曾经几次做过类似的梦，我梦见他们死的那天晚上又在我面前重演，他们质问我为什么听见声音没有及时去阻止，三番两次下来，我觉着是我精神产生了问题。”
“你看过心理医生吗？”
“没有，”赵昌平说，“我也不信心理医生。”
“那后来呢？”林机玄又问。
“后来……后来渐渐的也就不做这方面的噩梦了，”赵昌平说，“我几乎把这件事情忘了，但还是对我的人生产生了影响，我因此畏惧婚姻，我不知道什么才是一个家庭，血脉相连的东西怎么会这么脆弱？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会教育出一个像冯覃那样的人渣，我自己都活得浑浑噩噩，我教不了别人。”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说，“今天莫名其妙又想起来了。”赵昌平忽然想起刚才林机玄提到的一个说法，诧异地问，“你是说他们的魂魄附身在我的体内？冯覃一家三口？”
“是。”林机玄颔首，“不过是不完全的魂魄，应该是当你正好冲撞到了他们。多年来，他们潜伏在你体内，你是不是经常觉着精神不振，一到下雨天就会格外情绪恹恹？”
“会有，”赵昌平挠了挠脸颊，说，“我还以为跟我的生活作息有关。”
林机玄闻言一怔，哭笑不得地说：“当然也有关系。”
两人对着坐了一会儿，赵昌平休息够了，抹了一把脸，振作起精神，说：“早点回去吧，这么晚了你一个学生在外面也不安全。”
“打电话找我的时候没见你这么说。”林机玄回了一句，赵昌平笑了笑，说，“那时候害怕极了，感觉只能找你，说起来挺不可思议的，那一瞬间我只能想到你，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他回头看着自己坐的地方，天地那么大，他却只能缩在一方小小的空间里，世界是独孤的，只有风和河流缓缓流淌的声音。
林机玄问道：“你今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把潜伏着的魂魄勾了出来？”
“我今晚……”赵昌平呼吸一沉，觉着是自己看错了，胸膛又充满着不安，他吐出一口气，把今晚在黄定家里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林机玄。
“金色面具？”林机玄问道，“你确定看到了金色面具？”
“不确定是不是面具，”赵昌平猜测道，“我猜测是面具，黄定叔家一向把灯开得很亮，那种光线下金色就特别亮眼。”
林机玄沉吟一声，垂眸深思，就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贺洞渊。
男人的声音经过了电波的加工，显得格外有磁性，林机玄头一回觉着这货的声音其实挺招人的。
但比起声音，贺洞渊所说的内容更加招人：“小学弟，本青年才俊浪费了一分钟上下几百万的时间去软磨硬泡，最后得了点消息，”同时，电话那边传来另一个男人愤怒的声音，“贺洞渊！你套我消息！你真是个地道的无赖，我就不该信你！娴娴根本就没去相亲！”
“姐夫，我打电话呢，别吵，”贺洞渊声音里带着笑意，嗓音又些微沙哑，“我爸妈是介绍了，但我姐压根就没想去，我也不算骗你。”
林机玄：“……”
贺洞渊：“小学弟，这个金色面具的象征有点复杂，我想当面和你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要不咱们就今晚秉烛夜谈，却话巴山？”
“小心！！！”
后面那句话断在巨大的轰鸣声里，贺洞渊的声音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不等林机玄有所反应，那一线牵着的尾音在他心上轻飘飘地撩过，随后淹没在一连串嘟嘟嘟的忙音里。
通话突然断了。
林机玄的呼吸一下就乱了节奏，他茫然地站在原地，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延续这通电话。
刚才的巨大声响是什么？电话为什么挂断了？贺洞渊背后的喊声又是什么意思？
转瞬间他脑子里浮现出了很多可能性，每一个可能性都意味着不祥，他蹙紧眉头，给贺洞渊拨去电话——无人接听。悬挂在胸前的修行珠温度升了上来，热得他心口渐渐发烫。
“黄定在哪儿？”林机玄突然问道。
“在和美花苑，”赵昌平也听到了刚才那巨大的一声，“发生了什么？刚才那是什么？爆炸吗？”
林机玄没吭声，一边往路边走去打车，一边在手机上搜索最新市内新闻，刚才那声的确应该是爆炸，这么大的声音肯定会引起注意，哪怕现在是大部分人即将进入睡眠的时刻，一个小小的爆炸性的新闻足以让全城的人在瞬间活跃起来。
可是没有，网上风平浪静，各大媒体平台都没有任何有关暴躁或者火灾的消息。
他站在路边，招手叫来一辆出租车，在车上又给贺洞渊拨去一个电话，还是没人接听。林机玄攥着修行珠，直到那颗珠子的温度又莫名得降了下来。
虽然莫名却是好事，至少某个一身王霸之气的家伙此刻没在展现他的威武霸气，性命无忧。
修行珠的温度彻底恢复正常，林机玄舒出一口气。就在这时，贺洞渊的电话打了进来，他几乎一秒接起，但没说话。
电话那边的声音一片嘈杂，巨大的哗哗水声混着人来人往的喊叫声，林机玄抿了下唇，听见电话那边的人说：“喂？能听见吗？怎么没声音？嗯？”
林机玄心跳得有些快，他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你现在在哪儿？”
“分局，刚才来了个疯子，”贺洞渊说，“美国大片看多了，要烧我们分局，不知道怎么搞的还真烧成了，保卫科的明天至少要写一万字的检讨报告。”
“你这还有空关心保卫科的同事？”
“我没事，不过确实挺惊险的，还好楼下先因为大火爆炸了个煤罐，不然等火烧上来就跑不掉了。”
“祸害遗千年，”林机玄带着笑意说，“你的命可得硬着点。”
贺洞渊的背后是泼天大火，他站在夜色里，火光燎烤着他的皮肤，衬衫不见原来的颜色，露出腰腹部密密麻麻的佛经。男人声音严肃下来：“我直接在电话里跟你说金色面具的事情。”
他把从姜凭风那里得到的消息转告给林机玄，林机玄听后，问道：“为什么纵火的人要烧你们分局？会不会跟这个浮屠道的有什么联系？”
“不知道，”贺洞渊说，“分局办事处藏得很严实，外表上看是个非常豪华的独栋别墅，比起蓄谋，报社更有可能。。”
“那纵火的人呢？”林机玄有种不祥的预感。
“死了。”贺洞渊说。
旧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林机玄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他拿出手机一看，上面弹出一条新消息——请即刻开始第六环任务。
手机进入锁定状态，林机玄无法做出任何操作，除了输入三个关键词。
他想了想，将“金色面具”、“五行煞”和“浮屠道”输入三个关键词的位置，随之而来的是手机的强烈震颤。
“小同学，你手机要坏了啊。”出租司机叨叨了一嘴，从内后视镜看了一眼林机玄，发现他正神色凝重地盯着手机。
他输对了正确的关键词，然而最后一环订单内容却让他一时愕然——【黑色莲火】:当阴阳之气失衡时，阴阳的界限就会变得模糊不定，鬼门在此打开。
时限:二十四小时
地点:凯欣制鞋厂
难度:五星
鬼门——
传说中，阴与阳的界限，就是鬼门。
鬼门一开，百鬼入世。
他磕碰了下后槽牙，恨不得把这倒霉玩意摔在车外，都给他派的是些什么玩命的订单！

第47章 黑色莲火（二）
“喂？怎么又没声音了？”贺洞渊以为是自己这边动静太大，往僻静地方挪了几步，背后姜凭风叫住他：“小心点，别走远了，万一又遇到情况怎么办？”
“没事，我心里有数。”贺洞渊回头冲他摆摆手。
今晚这事惊着了分局大部分人，各单位的领导级人物都正在连夜赶过来查看情况。A市分局的位置比较偏僻，里里外外好几道枷锁，一方面是防止关押在分局内受刑或待审的厉鬼妖魔逃脱，另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分局内多年来积累的重要档案。要说整个A市只有最后一处能辟邪的净土，那一定是A市分局。
就这样一片净土莫名其妙被人烧了，贺洞渊心里纳闷，可已经没了查明真相的机会，那个纵火的人被烧得渣都不剩，死后的魂魄也顺道消失匿迹，活像是个专门来放火的工具人。
另一边，林机玄正为了这个猝不及防冒出来的五星订单挠破了头，听到贺洞渊的声音后，说：“我这儿有个棘手的事情。”
他插上耳机，一边保持和贺洞渊的通话，一边进共享论坛版面，在搜索栏上输入“凯欣制鞋厂”，刷出来几条消息——
“xxx年，梁魏两国大战，死伤上万，战胜后，梁国挖万人坑，埋尸填土，怨气百年不散，成埋石地。”
“xxx年，于万人坑位置建造死囚监狱，时疫横行，囚犯与看守官兵一同染病暴毙。”
“xxx年，兴地囤田，迁上千难民定居在此，开垦万亩田地，渐成村镇。”
这几条新消息都是有关凯欣制鞋厂的过往，最后一条则是“xxx年，某黄姓男子买下土地使用权，建凯欣制鞋厂，使用至今。”
林机玄回过去将最早几条消息再扫了一遍。
贺洞渊问道：“什么棘手的事情？你现在在哪儿？”
“司机师傅，”林机玄对出租车司机说道，“麻烦去一下凯欣制鞋厂。”
“去那儿干嘛？”贺洞渊一头雾水，“这不是那个什么黄定的厂子？”
“是，”林机玄把自己刚搜到的消息同步给贺洞渊，“那块地方最早是个埋尸地，古战场留下来无数阴气，恐怕到现在还没完全消掉，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镇着万千冤魂厉鬼。”贺洞渊的声音转瞬间严肃了不少，他回头快步区找姜凭风，却见分局大部分被淹没在火海里，灭火人员和分局的工作人员四处穿梭，隐没在火海和人海的姜凭风不见踪影。
林机玄说：“今晚会在那里开一道鬼门，这道鬼门会把镇压了这么多年的厉鬼全都带进来，到时候阴阳失衡，鬼门会越开越大，无法想象从那边会过来什么。”
贺洞渊一凛，大声喊道：“姐夫！姜凭风！人呢！？”
林机玄沉声道：“我之前就没想明白为什么你们分局会受到袭击，现在想想——大概是声东击西，现在分局主干力量都在赶回你们分局所在地查看火灾的影响，贺洞渊，你现在得想尽一切办法调过来充足的人手。”
从没听过林机玄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贺洞渊感受到肩膀上担了沉重的责任，他长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头在火光里面搜寻，找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他一直保持电话通信，对林机玄说：“你不要挂电话，在我过去之前，不要做任何事情！”
他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用跑的，电话里，林机玄一直在沉默，贺洞渊的声音陡然变厉，男人在火光下，身体绷出刀锋似的冷利：“听到没有！小王八蛋你说话！”
“秃驴骂谁呢？”林机玄说，“我可不是你手下，要听你这种命令，你们赶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你——”电话被挂断，贺洞渊气得不轻。他快跑过去对刚抵达分局的陈鸣说：“陈副局，紧急情况，凯欣制鞋厂将开鬼门。”
“开鬼门？”陈鸣表情一变，“这是怎么回事？”
贺洞渊把事情讲了，陈鸣立刻使用最高权限，调动整个分局没有任务在身的天师集体往凯欣制鞋厂赶。他还想再细问一下，却发现贺洞渊的人影没了，从角落里冲出一辆黄色的保时捷，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漫天火光里。
-
凌晨11点45分，凯欣制鞋厂。
林机玄抵达的时候，整个厂内静悄悄的，保卫室内，保安靠在椅子上睡得打呼，林机玄绕进大门，四下打量了下。
这里异常安静，员工宿舍区的灯全都暗着，只有厂房车间下还亮着几盏照明灯。
一时之间，看不出任何凶兆。
林机玄斟酌了下，从APP里将钱荫召请了出来，好在一次成功，钱荫踏出阴阳界限，看着林机玄的眼神万分亲切，满眼都写着“老板我来赚钱了”。但下一秒，脸色陡然变厉：“这这这——这里竟是快开出鬼门关了！”
“能查出具体位置吗？”钱荫左右看了看，说，“能是能，但需要点时间。”
“还有多久会开门？”
“不出意外的话只要一刻钟。”
“十五分钟，”林机玄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这不是个好时间点。得快一点，你需要多久？”
“不知道，”钱荫说，“如果是自然形成的鬼门能排查得快一点，如果是人为的，那就难说了。老板，我得说明一句，这里应该是人为的。”
“是人为，而且这里鬼门关下镇压着的是古战场时埋的万人坑，你是走阴人，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如果又恰巧赶在十二点开门，不光是万人坑里填埋的厉鬼会被解放出来，就连酆都厉鬼也会因为阴阳失衡来到阳世。”他看着钱荫，“你有什么建议吗？”
“想办法推迟鬼门开启，”钱荫说，“或者我现在回去找我的鬼同僚让他们来帮忙。”
“你们不是有个酆都人间办事处吗？能不能叫来人手？”林机玄把所有符箓和道具全都塞进口袋，整理了下目前手头所有的道具。
“得有鬼前去通知，快捷通道在阴间，去找人或者推迟开门这两件事我分身乏术，只能去做一件事情，”知晓事态严重，钱荫说，“不过老板，有一说一，凭借我这个每月1000五铢钱薪水的走阴人的本事很难在短时间内推迟鬼门开启，我还是回去搬救兵吧。”
“时间短暂，”林机玄说，“能先确定鬼门开启的位置吗？”
“大致是在西边，”钱荫为难地说，“只能这么个大概，分身乏术，我也没招。”
林机玄点头：“那你回阴间吧，希望下回见面能给我一个给你涨薪水的理由。”
钱荫：“……老板您真幽默。”
钱荫笑了笑，转身踏回阴阳界限。
林机玄看着APP背包里那张还没用的蓝色召唤券，稳了下心神，咬牙道：“赌了。”
他直接点击使用，猝然间，天地变色，头顶星盘转换，日升日落，四象三垣与二十八星宿在转眼间变化迁演。最后，大千世界皆系于一星之上，星崩而天开，流火四坠而下。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
“灵光一现！恭喜越级召唤紫色天师——星象师甘卫二！”
站在眼前的是个仙风道骨的老人，他身穿望仙鞋和丛云短衣，一头白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纯阳巾内。
他眉峰似刀，眼神冷冽，一派飒然严谨之风：“老夫甘星象师甘卫二，有何赐教？”
占星是天师流派中的一种，属相师一类，然而厉害的占星师不仅能通过星象预测吉凶，也能通过世界阴阳之气影响天象。
古时占星师一道与皇家气运紧密相关，所以有名的占星师多能得到国师的称号，巫咸十九星图、石氏星官与甘氏星官各有一套全天恒星分区星图，乃至后来记载“鲁有梓慎，晋有卜偃，郑有摆灶，宋有子韦，齐有甘德，楚有唐昧，赵有尹皋，魏有石申夫，皆掌着天文，各论图验”。茫茫星象一道上，大家名门数不胜数。
他姓甘，应该是甘氏星官一脉的星象师。想到这儿，林机玄点开手机查看此刻的外派天师界面。
【可派遣天师】
【1号位置】：走阴人&#183;钱荫（外派中）
【2号位置】：星象师&#183;甘卫二。甘氏星图开山祖师爷，擅长星象术——甘氏四七法，以《岁星经》著称。性格严谨守旧，常年不苟言笑，毅力坚韧。特技：时星颠倒。
聘用薪水：5000五铢钱/月
林机玄：“……好贵。”他算是体会了一把鸿运当头钱不够的痛感。
甘卫二听了这话后，一闭眼睛，略微昂头，林机玄以为自己这话被大师听去惹他不高兴了，忙要开口补救，却见甘卫二略微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林机玄一眼，又神秘莫测地闭上，两撇长须下的薄唇开阖，淡淡道：“也不是……不能便宜。”
林机玄：“……”
有戏！
他小心翼翼地问：“大师能便宜多少？”
甘卫二一甩袖子，道：“你提便是，大道所向，还要斤斤计较！？胡闹！”
林机玄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五铢钱，诚心诚意地说：“3900枚五铢钱每月的工资大师可愿接受？这是我全身上下的家当了。”
甘卫二沉吟一声，说：“那便来签订契约罢！”
意料之外得好说话。
林机玄将薪水调整好后，林机玄点了聘用，随后甘卫二身上红光一闪，旧手机随之跳出提示：恭喜成功雇佣天师：【星象师&#183;甘卫二】，开启甘卫二被动技能【感知】。
【感知】：与甘卫二组队时对阴气的感知力提升5%
实用的被动技能！这个“绝世欧皇”的buff实在是太好用了，林机玄心想，一抬头看到甘卫二冲他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然而在被林机玄发现的下一秒，那笑就仿佛没出现过转眼烟消云散。

第48章 黑色莲火（三）
林机玄对甘卫二这一反应心生纳闷，却没时间让他细想，他把这里的情况同甘卫二说了，甘卫二捻着长须，道:“ 此事根本在于让鬼门关避开在阴气极盛之时，老夫做不到推迟鬼门开启，却是能做到以星改时。”
“以星改时？”林机玄想起甘卫二的特技，发出疑问。
“满天星辰轨迹有序，此序与天道平常有关，若是一时改变星序就能改变阴阳平衡。”
“这么厉害？”林机玄简直惊了，如果从科学的角度来看，星球轨迹变化和星球之间的引力有关系，这种引力很难因为外界力量改变而改变，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说能改变星辰轨迹？牛顿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好吧。
林机玄:“……”算了，提什么牛顿太不现实了，他再次劝自己不要在这个不科学的世界考虑一些科学的事情。这么多大风大浪过去，得习惯这个。
情况紧急，林机玄没有多问，只问道:“先生需要我怎么帮你？”
甘卫二严肃的面容紧绷，看着林机玄露出淡淡微笑:“等下鬼门一开，你有万千厉鬼要处理，保护好自己。”
林机玄一怔，许久不得的温暖涌上心头，脑海里又浮现出老东西送他上学的时候。
那老家伙一年四季穿着一双破布鞋，略微驼着背，骑着电动车载着他利落地在人群里穿梭，送到学校门口后，叮嘱他的都是满嘴混账话“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欺负回来！”“碰见长得好看的要赶紧把握，小心长大了打光棍。”“你长成这样也没有人贩子拐你，但还是得知道一点，别轻易相信别人，长得好看的例外。”
林机玄不厌其烦地听着，每回走进校门回过头的时候都能看到老家伙执着地站在门口，瘦小干瘪的身体逐渐被包围上来的其他家长淹没，在视线所能触及的范围内，冲他露出没个正经的笑容，正是这个笑容保护了他整个童年。
就如同现在甘卫二露出的笑容，慈祥又温柔。
他垂了垂眼，说:“先生，你也是。”
甘卫二笑着点了点头，就在此时，突然问道:“你身上可有一张八门金锁阵？”
林机玄意外地问:“是有，先生怎么知道的？”
“有便好，”甘卫二说，“此物给你。”
林机玄从他手里接过，旧手机在裤子口袋震动了一下——“甘卫二忠诚度达到100，获得成就类奖励:星辰石X1。”
【星辰石】:紫色法器，可代替阵法石发动八卦与星宿图类阵法，蓝色阵法图可用三次，紫色阵法图可用一次。
林机玄:“……”他做什么了怎么满忠诚度了，难不成只要召唤出了甘卫二，以他的性格开局就是满忠诚度，然后白给一份奖励？这也太赚了！
前面骂这个app是个倒霉玩意真是对不住了，林机玄头一回觉着这阴魂不散缠上他的玩意还挺给劲的。
有了这颗星辰石，他背包里吃灰的八门金锁阵就能派上用场了。
时间紧迫，他们分头行动。
林机玄利用和甘卫二组队的感知特性，在凯欣制鞋厂查找阴气最重的地方。
最终找到的是一口水井。
这是处废弃多年的水井，周遭杂草丛生，厂房阴影覆盖了整口井，仿佛覆盖着一层厚重的石板。
他三次确定了下，这的确就是阴气最终的地方，等到时间合适，鬼门就会开在这口井中。
林机玄张开八门金锁阵，随后将星辰石镶嵌在阵法中央，等下无论从鬼门那一边来这里的是什么鬼东西都会被八门金锁阵困在这里——
只要他们找不到生门所在的位置，小小的枯井就会成为他们最后的魂飞魄散之地。
以防万一，林机玄又在井周围贴了一圈五雷符后，给贺洞渊拍了一张照片过去，手机闪光灯在夜色里一闪而过，照亮了井周围的景象，也照亮了来自前方的一点阴影。
林机玄不敢抬头，只看着手机上拍下来的画面，那是一个人的脚，又仿佛是虚无缥缈的烟雾，落在杂草堆里，影影绰绰的一团。
他屏住呼吸，感觉一股冷意席卷全身，那双脚来到眼前，林机玄一咬牙，向后倒滚一圈，手里飞快甩出一张五雷符:“谨请五雷大神兵，奉太上老君敕，急急如律令！”
刹那间，雷声骤响，借着雷光，他在夜色里看清了那个逼近他的玩意。
脸色煞白一团上嵌着两个漆黑的洞，胸口黑沉沉的一块，身上带着血的气息。
是个厉鬼！
在五雷符的击打下，厉鬼变成了一团黑雾飘散开，林机玄还没来得及缓过来就看到不远处黑压压的一团正在向这里涌来。
这不应该！林机玄心想，鬼门关应该就开在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厉鬼从外面涌来？！
情况不容他多想，这些厉鬼摆明了冲着这口井来的，枯井地方极窄，哪怕他现在绕出去也一定会被这些厉鬼包围，如果一只两只还好说，可他手里剩下的符咒不多了，一大片厉鬼围过来哪里那么容易逃脱？
想了想，林机玄撑开人皮骨伞，靠着人皮骨伞的效果隐秘自己人类的身份，和鬼物混在一起，小心翼翼地站在角落里。
他看着逐渐靠过来的厉鬼们，脑海里浮现出贺洞渊讥讽的脸，那混蛋要是现在在这里，一定会说他是个傻大胆，不要命。
林机玄忍俊不禁，忙正了正脸色，压低了呼吸的频率。
没有别的办法了。
几十个厉鬼围拢过来，逐渐靠近枯井。林机玄头一回看到这场面，不由睁大了眼睛，如果这时候吟唱九歌的话不知道能不能把这些家伙都集体超度了，但是太危险了，可能他刚开口就被厉鬼们咬死了。
他从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但是无论如何，这个鬼门关都绝不能在这里开启！
几个鬼看到林机玄，目光在他身上掠了一圈，林机玄一屏呼吸，那些厉鬼在下一秒转过了头，继续围绕在枯井周围，摇摇晃晃，像是在做什么仪式。
距离近，林机玄把他们身上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年岁不一，但大多不超过五十岁，有男有女，各个没什么表情，林机玄目光落在其中一只的身上，隐约觉着有些眼熟，仔细一想——
是刚才门口熟睡的保安！
林机玄一凛，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难不成现在整个凯欣制鞋厂没有一个活人了？！
整个凯欣制鞋厂都成了一个埋尸地？！
枯井里忽然爆发出冲天的邪气，林机玄顾不得思考这些人究竟是不是凯欣制鞋厂的员工化成的厉鬼，现在有个更让他值得思虑的事情——
鬼门开了。
千年前的埋尸地里藏着的厉鬼，APP推给他的五星订单……他不知道从鬼门那一边会冒出来什么东西，林机玄用力握住伞柄。
大地猛然震颤，一声尖锐的马鸣声响彻天地，随后，一团黑色的烟雾从井口冒了出来，化作魂雾的鬼马驮着战将军冲了出来。
马蹄高抬，长鸣一声，千年前，和身边一万将士共同埋尸的将军化成了厉鬼从鬼门的那一边过来了，他的身后带着一万阴兵。
魂马从井上一跃而下，在鬼气碰触到五雷符的刹那，雷火冲天而起，将鬼将军击打得向井内一缩，尖锐的叫声响彻，林机玄一阵阵耳鸣。
鬼群大乱。
趁着这个机会，林机玄举着伞在鬼群里穿梭，就在此时，满天星辰变换，头顶清清楚楚地映出七星，原本浑无一星的夜幕显得异常瑰丽奇异。
在被动“感知”的作用下，林机玄明显感觉到此处的阳气增加了不少，五雷符的效果因此而大大增加。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些环绕在枯井周围的厉鬼突然纷纷跳进井中，以鬼身拦下了五雷符，更惊诧的是，厉鬼互相撕扯，彼此吞噬，最终全都落入了鬼将军口中。
马鸣声再起，鬼将军手持长戟，从枯井中一跃而起。他勒紧缰绳，哒哒马蹄停住，鬼将军一双红目锁定了林机玄。
周遭厉鬼全被吞噬，无一幸免，只剩下根本不是鬼的林机玄。
糟了！
林机玄一收人皮骨伞，掉头狂奔。
马鸣声在身后紧追而来，鬼将军飞快地追了上来，林机玄感觉自己现在像是个开足马力的发动机，以速度七十迈在夜色里狂奔，背后阴冷的视线锁定了他每一根头发丝，让他无处遁形，
林机玄回头抛出桃符，砸在鬼将军脸上，让他打得了片刻喘息时间，随后桃符应声而裂，碎成了渣渣。林机玄根本来不及心痛，借着这千钧一发的机会从生门饶了出去。
鬼将军撞在八门金锁阵上，长戟却飞快地穿透阵法，浓重的黑雾撞在林机玄身上，关键时刻，他的胸前突然爆发出一道璀璨的金光。
佛光映天，梵音无疆！
“滴——”车鸣声响起，黄色保时捷横冲过来，在林机玄身边猛得一刹车，车门在眼前抬了起来，贺洞渊看着被拦在阵法内的鬼将军，眯了眯眼，随后他垂眸看向林机玄，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能耐啊，小学弟，单枪匹马怒冲敌营，小人冒昧问一句，林大将军需要搭个便车吗？四个轮子的现代货，绝对跑得过四条腿的。”
没理会这人的贫嘴，林机玄坐上车，说:“知道炼蛊吧？无数个毒虫在一个瓮里厮杀，最终剩下的那一只就是蛊王。这只鬼将军吞噬了所有的厉鬼，成了鬼王。”
“那不是还有一只吗？”贺洞渊说，“他骑的马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这人还来劲了？林机玄瞪他一眼，贺洞渊耸了耸肩:“实事求是，要严谨。”
话音刚落，鬼将军从战马上下来，战马低垂着脑袋化成一团黑雾被鬼将军吞进了肚皮。
鬼将军发出怒啸，长戟不停在阵中拼命撞击。
贺洞渊:“……现在是了。”
林机玄:“……”
这死秃驴是不是闲着没事干给自己那张嘴开过光？！
贺洞渊低头，伸手挡住阴风，把烟点上，他叼着烟，转身在后座取出一盒箱子。
男人拎着箱子下车，不紧不慢地打开箱子，取出里面金灿灿的东西，林机玄看着他，不知道他又想作什么妖。
他借着车灯的光芒，把禅杖拼好，往前走了几步后，将禅杖猛得插入地面，咬着烟嘴念道:“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以禅杖为原点，巨大的佛光包围了八门金锁阵，将生门的位置也一并包裹起来。
两层阵法融为一体，完全困死了鬼将军的行动。
“妥了，”贺洞渊吐出一口烟圈，说，“你的阵法再加上我的佛光，这玩意冲不出去，虽然我们没办法消灭他，但只要能困住，等太阳升起，阳气大作，他必然要被击打得灰飞烟灭。或者他现在退回井中，再被困上几千年。哦，我同事也快到了，等他们来了，这只鬼将军一样要魂飞魄散，三条路，随便他选。那么现在——
“我们来说一下我们的问题。”
贺洞渊站在林机玄面前，定定地看着他。佛光下，男人神色显得有些狼狈，保时捷传来发动机过热的焦糊味，从分局那么远的地方在这么短的时间飞奔过来……
以这人的脾气，说几句讽刺人的话不算什么，除了一开始阴阳怪气以外，居然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林机玄正纳闷这人要什么时候才挑事时，贺洞渊却突然上来一把抱住了自己。
鼻尖充满了檀香的味道，林机玄反应不及，被按在宽厚的胸膛里，耳边是男人咚咚咚的心跳声，平稳而又有力地跳动着。
林机玄从来没有被这么对待过，一时脑袋一片空白，耳边响起贺洞渊低沉喑哑的嗓音:“你这个不让人放心的小王八蛋。”
一路飙车过来，贺洞渊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这短短的几十分钟内，他脑子里过了很多消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该如何破解鬼门，而是他前所未有地想要掌控一个人的一切。
开鬼门这么大的事情林机玄是怎么知道的？就连分局都没有接到任何风吹草动。包括最早，分局以为是蜃境作乱的事件他却能知道是虎倡；率先一步前往超度大戏院的厉鬼；随身把人皮骨伞带在身边；洞悉格林公寓的五行煞，清楚地知道这里的事态发展；不同寻常人的见解和胆识——哦这是他令人着迷的优点——这一切都在清楚地告知林机玄的不简单，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如果能，这个人有通天之能，比分局的情报网铺设得更广，姜凭风那个家伙可以羞愧自尽了，所以不可能。
他背后的是什么组织，这个组织的目的是什么，林机玄在其中又起到什么作用……无数个谜题组成了林机玄这个复杂的个体。
他不知道像这样的事情会不会有下一次，他不知道他背后的组织会让他去做什么事情，能给他提供什么帮助，这种未知让他十分不安。
“大师，”贺洞渊放开林机玄，一双撩人的桃花眼紧紧看着林机玄，“有没有兴趣收个打工的手下？”
林机玄:“……？”
这人脸色跟山路十八弯一样就为了说这个？
林机玄不理解贺洞渊在想什么，但此刻他想起了一件事情，忽然问道:“你看到黄定了吗？”
还没来得及适应“打工手下”的身份，贺洞渊完全没有要替林机玄分忧的自觉，依然拧着眉头准备大肆剖析自己那颗一晚上上下几千回的倒霉内心。
他还要说什么，一抬眸，看见林机玄背后的楼上有个人影从高处坠落了下来。

第49章 黑色莲火（四）
贺洞渊表情一变，将车门在林机玄脸上扣上：“你在这儿等着。”
“刚才你说什么来着？”林机玄捕捉到贺洞渊的表情变化，知道刚才在自己视野盲区内一定发现了什么，他从车里站出来，眯着眼在背后的夜色里远眺，不远处黑灯瞎火的，乌漆嘛黑，根本什么都看不见，他乜斜了贺洞渊一眼，问道，“请问刚才是哪位大爷说想给我当手下？你就这诚意？”
“这你不还没答应嘛！”贺洞渊表情一僵，揽了下林机玄的肩膀。檀香味又逼近过来，林机玄发现这小子最近是越来越喜欢动手动脚，是他表现得过于和颜悦色了？干脆利落地拍掉某人的爪子，林机玄避开一步，说：“刚才你看到什么了？”
“那边，”远处是影影绰绰的厂房办公楼，约莫有五层楼那么高，伫立在黑暗里只能看到一圈不太明显的轮廓，贺洞渊说，“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上头掉了下去。”
林机玄一蹙眉头，说：“你来之前，制鞋厂内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厉鬼，他们像是刻意赶过来给那个鬼将军喂食的一样，集体向这里靠。我来的时候看到门口有个正在熟睡的保安也在里面。”
“你来的时候？今晚？那不没过去多久？人这就死了？”贺洞渊发出四连问。
“是，”林机玄颔首，“所以我有个可怕的猜想，这个制鞋厂里的人死了大半。”
贺洞渊：“……邪门。”他没再多说，招呼林机玄坐回车里，开车载着林机玄往坠楼处走。半路上，他突然问道，“刚才那星空怎么回事？我刚进厂房门的时候就看见了，那么奇异的星象还是头一回见。”这话意有所指，试探的成分很大。
林机玄祭出万能绝活：“不知道。”
贺洞渊：“行吧，总有你知道的时候。”
林机玄轻声笑了起来，他声音清透，在寂静的车内显得格外好听，贺洞渊瞬间忘却了刚才博弈的失败，浑身舒坦地说：“最近的同事大概还有十分钟就到了，我让他们先去盯着那个鬼将军，咱们过二人世界去。”
“指不定还有别的鬼，”林机玄回想起刚才贺洞渊的开光嘴，看了他一眼，“你还是少说话得好。”
贺洞渊：“……”
什么浪漫幻想通通滚蛋，赤裸裸的现实硬得像块啃不动的骨头。
他妥协地闭了嘴，想了想也是自己蠢，既没有玫瑰也没有烛光，只有大半夜无尽的漆黑夜色和不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什么鬼玩意，他扯什么二人世界，玩什么暧昧？
保时捷很快把两人送到了高楼楼下，贺洞渊找地方把车停了，两人便下车前去寻找坠楼的位置。
这地方太黑，路灯灯芯一闪一闪的，偶尔亮的时间长一点，也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喘出一口稀薄的气。
两人分别开着手机上的手电筒，难得达成了“一起搜索”的一致，因为那个让他们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工厂探险的罪魁祸首黄定一直没出现。
回头看了一眼过来的路，已经被黑暗吞噬，很难找到从那边角度看过来的方位，只能地毯式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此刻的凯欣制鞋厂比林机玄来的时候还要寂静，鸦雀无声到一片死寂。
但好在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绕着这座办公楼转一圈费不了多少时间。
两人默契地同时保持沉默，将呼吸压到很低，一人查看围绕着办公楼的绿化带，一人查看办公楼楼下。贺洞渊忽然停了下来，指着不远处说：“你看那边，灌木丛是不是被压得趴下了？”
“好像是，看不太清，过去看看。”
两人飞快地过去查看，果然如贺洞渊察觉的那样，冬青树丛被压垮了一小截，有什么东西搭在上面，贺洞渊将手机灯光打在上面，映出一条苍白的胳膊，手臂上被烙了一个纹路，缠缠绕绕，像是枝叶。
“是莲纹。”贺洞渊常跟这种图纹打交道，熟悉得很，“刚烙上去的痕迹，是浮屠道吗？”
林机玄一脚迈进绿化带，想要把人从冬青树从里捞出来，低头一看，绿化带内勾勾连连你压着我我压着你垒着好几具尸体，其中一具体温尚在，显然是刚死不久。
他蹙了蹙眉，现在已然无法将尸体一具具全都清点清楚，贺洞渊正在弯腰查看他们身上是否都有一致的图腾，林机玄给他让开位置，不经意间瞥到背后什么，转身一看，顿时屏住了呼吸——
他拉了下贺洞渊，贺洞渊满脑子都放在绿化带的尸体上，漫不经心地抬头一看，也呆住了。
“操。”贺洞渊骂了一句脏话，顾不得这里的尸体，快步走向办公楼的背阴处。
这里活像是个积尸地，大量的尸体铺在地上，一时之间让人不知道该查看什么。
林机玄看了一眼楼的高度，说：“看看，也许还有活人。”
贺洞渊点头，神色凝重地前去翻看每一具尸体，有的尸体已经僵硬冰冷，有的尸体还尚有人类的体温，他低声念诵咒诀，开了灵视，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些尸体周围没有一星半点鬼魂，哪怕是游走出来的三魂七魄也一概全无。
他不信邪地扫视一圈，终于找到一个还没有完全脱离身体的魂魄，此刻正处在魂灵的状态，异常脆弱。
贺洞渊：“这边。”他奔过去，把人从尸堆里扶了起来，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四肢因为冲击扭曲得不成样子，头骨碎裂，满脸鲜血，身体还有余温，在冰冷的尸堆里温暖得像是一块刚燃起来的碳火，可谁都无法阻止他的迅速熄灭。
他的人生也本该处在最温暖最朝气蓬勃的时候，却被过早地吹熄了肩膀上的生命之火。
气息已经没了，贺洞渊将魂灵固定在他体内，尸体突然睁开了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虚无处，神色平静，歪斜的嘴唇缓缓开口，低声念道：“人生皆苦，苦海无涯。”
贺洞渊死死咬紧牙关，压抑不住勃发的怒气，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骂道：“蠢货！等你死了才知道什么是苦——你知道自杀的人会怎么样吗？！死后进枉死地狱，受尽刑法后入三恶道轮回！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没一道是个舒服的地方。不想当人是吧？想当畜生是吧？！”
他像是听不到贺洞渊说的话，仍在固执地念诵着自己错误的信仰。
贺洞渊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人猛地扑住，抱着推向一旁，下一秒，有什么东西坠落下来，正正好砸在他所在的地方。
林机玄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说：“在天台。”
贺洞渊回头看了一眼刚从楼上跳下来的人，那人神情也如同超脱了一般，他咬了咬牙，身体不住轻颤，终是念诵经文，将这处地方保护了起来，让他们本就行差踏错的灵魂不至于再错误地奔往万劫不复之地。
楼层没装电梯，林机玄要想上楼顶只能爬楼梯，他飞快地绕了上去，在推开天台厚重的铁门时顿时被楼顶的画面惊呆了。
地面上绘制着巨大的金色莲纹，一圈蜡烛围绕着图腾正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在莲纹正中间，一人仿佛正在接受灌顶之礼，屈膝跪在地上，虔诚地向另一人磕了一个头。
摇曳的烛光将那人的面容影影绰绰地照着，从轮廓上可以判断出，这就是他曾见到的黄定。
察觉到林机玄到来，黄定没有流露出任何慌张的神态，他身边有一盆碳火，他从容不迫地取出钳子在顶礼膜拜那人身上烙印出了一个莲纹，以手指点着那人眉心，说：“苦海无涯，解脱去吧。”
那人游魂似的站了起来，转身往天台边缘走。
“等下——”林机玄厉喝一声，那人闻若未闻，从天台上一跃而下。
距离太远，林机玄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略显燥热的夏夜晚风扫荡着天台上闪烁的烛光，林机玄阴沉着脸看向黄定。
黄定忽然狂笑了起来。
他大步冲黄定走过去，一脚踢开身边的烛台，乱七八糟的烛台侧翻在地上，微茫的烛光转瞬间便熄灭了。
他走进巨大的图腾里，一把拎起黄定的衣领，瘦弱的中年男被猝不及防地拎了起来，嘴角冷笑还未扯出就被一拳打在脸上。
他撞倒在椅子上，险些扯倒了火盆，林机玄一脚踩在他的腹部，居高临下冷睨着黄定：“邪教信仰！你在杀人！”
黄定脸颊很快肿起了一块，他看着林机玄，轻笑：“人生八苦，我这是在帮他们解脱。”
“解脱？”林机玄将他拎起来掼在椅子上，“你怎么不说替自己解脱？”
“我有大使命，”黄定看着林机玄，说，“我还不能解脱。”
贺洞渊爬上楼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拎起上衣，抽出皮带，裤腰向下一坠，露出线条紧实的腰腹。男人快步跑过去，将黄定反手捆在椅子上，一扫周围，讥讽地说：“天魔的信徒？你信浮屠道？浮屠道不是让人自杀吗，你还活着干什么？”
黄定冷笑：“你们只知浮屠道的皮毛，不知浮屠道的本质，自杀？自杀有什么用？自杀不是真正的解脱，只有那位大人物才能带来真正的浮屠道，而你们——”他神色陡然变厉，凶恶地看着他们，“你们杀了那位大人物，断绝了这世界纯净的希望。”
贺洞渊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地说：“邪教信徒都是这样癫狂。我不知道那位大人物会带领你们走上一条怎么样的浮屠道，但你落在我手里，我怎么着也让你感受一下VIP级的惨无人道，趁我——”他一瞥林机玄，黄定脸上的伤肯定是他打的，显然他此刻非常生气，贺洞渊识相地收起自己一身歪风邪气，正儿八经地说，“说！为什么要搞这么一出？！牺牲了这么多条人命养出那个鬼将军有什么好处？！”
林机玄冷冷地补了一句：“那个鬼将军已经被困住了，灰飞烟灭是迟早的事情，黄定，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耗费了这么多心血所做的事情全都白费了，不，没有白费，你成功地让自己背了满身罪孽！阿鼻地狱，油锅刀山，你全都要尝试一回。”
黄定露出一瞬惊诧的神情，在看到林机玄没有一丝玩笑的眼神后低垂下头，轻声笑了起来，他笑声越来越大，最终渐渐沉默下来，一声不吭。
“说啊。”贺洞渊不耐烦地踢了一脚椅子。
黄定依然保持沉默，他垂着头，坐在椅子上前后摇晃，活像是个自闭又多动的孩童，他快要磨光了两人的耐心时，忽然向一侧歪倒过去，撞翻了一侧炭盆。
他身上不知道带着什么可燃物，一触碰到炭盆时就猛烈地燃烧了起来。
贺洞渊和林机玄都没想到，他会决绝到这个地步——直到现在，他所表现的像是个难以理解的疯子，莫名的信仰，莫名的行为，莫名的自杀，他拒绝和任何人交流，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所有人都无法理解他，他就像是个孤独的精神病患者，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干着极尽疯狂，只有他自己的思维能够理解的事情。
贺洞渊脱下上衣，在黄定身上拍打着，林机玄也解开衬衫的扣子帮忙灭火，但火势燃烧得异常猛烈，将黄定团团包围。
就在此刻，天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赵昌平举着灭火器冲了过来，他嘶哑着嗓子喊道：“黄定叔——你不要死——！我求你了——你不要死！”
黄定身体一颤，自燃烧起就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的男人在此刻忽然嚎啕惨叫起来。

第50章 黑色莲火（五）
赵昌平冲上前，将灭火器对准黄定，大量泡沫喷射在黄定身上，很快就将他身上的火焰熄灭，可惜为时已晚，大面积燃烧下，黄定的皮肤和血肉被烧焦得非常厉害，面目全毁，血淋淋的扭曲着。他喉咙里发出凄惨的呜咽，赵昌平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
贺洞渊点了烟，说：“活该，好吃好喝的活着还觉着苦是吧？这才是苦。”
赵昌平哀求地看着林机玄：“大师，我求求你，救救黄定叔吧！”
“他造了太多杀孽，”林机玄摇头，“说实话，我不想救他。”
“怎么会——”赵昌平不敢相信地看着林机玄，忽然想起上楼前在背阴处看到的那些尸体，这个厂子是黄定的厂子，他辍学以来就在这里打工，跟在黄定叔认识了很多厂内的人，但不知怎么回事，厂内的工人换得很是频繁。黄定叔说这是行业经济不景气，大家心思也越来越散，都想去干有头有脸的体面活，他没多想，觉着是这么回事，现在想想——那些人也许都死了？像是这样都死了？
还有，厂里出过一些事故，有人跳楼自杀，有人失踪……这些事情是不是都是黄定叔干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自己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父母死后就把他当做父亲一样敬重，他很清楚黄定叔是个什么样的人，哪怕被人碰瓷都笑脸迎人，他还记得黄定叔曾经说过，活在黑暗里的人太多了，他有能力就要捞上一把，这样的黄定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赵昌平所有的认知都被撕扯得七零八落，他紧咬着牙，浑身颤栗地打了120。
没多久，警笛声响彻凯欣制鞋厂的上空。
-
“陈副局，”贺洞渊双手抄在裤子口袋里，闲庭信步般慢悠悠地踱到陈鸣面前，“那鬼将军最后怎么处理的？”
“这事古怪，”陈鸣长得十分正派，一拧眉头的时候充满了忧国忧民的干部风格，“那个鬼将军级别很高，我们估计得把你父亲这样的大师请来才能送去地府听判受罚，但莫名其妙就有阴官来将它带走了，四下询问了下，没有能请得动阴官的。照理说，除非是搅乱了阴阳大平衡的事儿才会惊动阴官们，是谁把他们召来的？”
他说这话时，林机玄正巧在旁边，手机上收来一条短信，是钱荫发来的。
那是张滑稽感十足的照片，一百阴兵前后拉扯着鬼将军，将它缉拿前往无间地狱，钱荫在一旁伸出脑袋，双手比耶，和押送大军来了一张合影，并配上文字:“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积过这么大的阴德，论跟了个好老板的重要性。”
林机玄:“……”
陈鸣话锋一转，突然又狠又快地问道:“这位小友，是你把阴兵召过来的吗？”
林机玄摇了摇头:“不是。”
陈鸣紧跟着问:“那你知道是谁吗？！”
林机玄沉默。
贺洞渊瞥了一眼林机玄，油腔滑调地帮他回答:“不知道啊，我们也正纳闷呢。”
陈鸣横了贺洞渊一眼，贺洞渊假装无奈地耸了耸肩，概不承认自己的一切护短行为。
陈鸣沉默片刻，又说:“分局有星相师说这里的星象有所变化，正正好就在咱们头顶，你们瞧见了吗？”他观察着林机玄的反应，渴望从林机玄脸上一星半点察觉出任何苗头，但这年轻人非常淡定，只说，“能看出天空变化，有一瞬间星空异常璀璨，但是瞧不出是星象变化。”
“是么？”陈鸣说，“星图变化的时候我正在路上，只从边沿窥得一隅，那处星空摆明了是操星师在平衡阴阳之气，而且是有大能耐，能扭转乾坤的星象师，没瞧见全貌实在是可惜。”他叹了口气，再次试探地说，“据我所知，A市可没有这样的能人。”
林机玄忽然笑了，他迎视着陈鸣探究的目光，说道：“之前贺学长说，能人大师都被天师道招揽走了，哪怕是名山大川里也不会藏着什么厉害人物，我倒是觉着，大隐隐于世，谁也无法肯定这嬉闹人间是否藏着什么大能。”
陈鸣一怔，这回卸下周身的试探和防备，笑着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小贺眼界窄了。”
贺洞渊：“……”你俩博弈试探，扯我干啥？好端端的享受了一回被邻居家的孩子挤兑的感觉。
四周围大多都是分局的人，贺洞渊被姜凭风逮走问话去了，林机玄没什么事了就找了块舒坦地方坐着看这次订单给的奖励。
连环订单+五星订单，再加他用的双倍奖励符。
林机玄期待地划开订单界面，跳出来一行五彩炫目的光——
“恭喜完成本次连环订单，任务大成功！获得奖励五铢钱X10000，优质符纸X30，徽山墨（紫色）X1，未知的紫色法器符X4，未知的紫色阵法图X1，技能书&#183;壶中乾坤X1，技能书&#183;五鬼搬运X1，符咒&#183;开旗咒，紫色阵法符石X1，紫色天师招募券X1，蓝色天师招募券X1，锻造石X10。”
别的噼里啪啦晃了眼不说，这个一万五铢钱——对于一个用光了全部身家聘用甘卫二的穷光蛋来说简直是一场及时雨！一万五铢钱是什么概念，四舍五入就是一个亿！
林机玄体会了一把暴发户的爽快，他继续清点剩下的道具，符纸在这次连环订单里面也用了个一干二净，这次订单只给了他一沓30张优质符纸，如果遇上等级低一点的鬼怪，用优质符纸实在是浪费。
他点开新给的两本技能书学了。
【壶中乾坤】：一壶一世界，壶中有乾坤。壶中术小可容飞灰，大可容天地。
咒诀：出窈窕，入冥冥
【五鬼搬运】：驱鬼运物，不启门，不破箱，游刃有余，随心所从。
又把新给的符咒学了。
【开旗咒】：雷霆召役，可用以消灭20级以下的厉鬼。
咒诀：五雷猛将，开旗急召，不得稽停，急急如律令。
注意！消耗中等及以上符纸才能成功结煞入令，发挥符咒功效。
他没管道具，点击查看自己的信息。
界面已然刷新。
所有人：林机玄
年龄：20
性别：男
技能：【符咒】除祟符（初级符箓）五雷符（初级符箓）开旗咒（中级符箓）【相面术】中级（可通过使用提升熟练度）【九歌&#183;山鬼】中级（吟唱时可超度一公里以内的冤魂）【壶中乾坤】初级（最大可容3米见方）【五鬼搬运】初级（最多可搬运3公斤死物）
业务范围：抓小鬼（限20级以下）、超度冤魂(限20级以下)、搬运死物（限3公斤以下）
特长：脸好看、姿势帅，绝世欧皇
天师评级：菜鸡（可参加等级考试）
发展建议：发挥稳定
等级考试？林机玄琢磨着这个等级考试是什么，尝试点开后是一张报名表，内容写着：
共享天师APP所有者等级考试报名表
每月十五日为共享天师等级考试日，开考前七天允许报名，开考当日凌晨12点截止。本次考试为共享天师APP所有者等级晋升考试，晋升后可获得更好的福利待遇，有机会获得星级更高的派单。请填写以下内容。
所有者姓名：
APP名：
位面：
注：本次考试，APP综合成绩划分在考核范畴内，请各位所有者注意提高APP评价等级。
看到这儿，林机玄顺手翻回去看了一下自己的APP，这才发现吃了连环订单的经验后猛然发力已经升到了10级，简直是质的飞跃。
林氏共享天师【可免费改名一次】
所有人：林机玄
等级：10级（升级可解锁新功能，也可以享受更好的福利待遇）
状态：正常
可接单范围：十公里
今日接单：0单
当月接单：11单/10单
本月处罚：0单
评价等级：五星（评价内容X5：天师小哥哥又帅又温柔！兔兔很喜欢！；小郎君，我下次再来找你玩呀~；谢谢天师帮我锤爆了家暴男的狗头；可惜呀，摩睺罗不能陪着我一块到下面去，谢谢天师了；默认好评）
本月可开启客潮次数：1次（客潮每月仅可开启一次，开启后将迎来大量客流，注意人手安排）
可选外派天师：2人
评价：进步迅速，好评如潮，再接再厉！
林机玄一挑眉，觉着这面板数据参加个菜鸡的升级考试应该没什么问题就切回去干脆利落地报了名，很快就收到了一条回馈短信：报名成功，你将在本月15号上午10点接到一条考试订单，如果当时还有未完成订单的话默认考试失败，注意时间安排。
本月15号也就是下周二，林机玄记下时间，转头把背包内的道具查看了一通，耳边响起喊他名字的声音，他抬头一看，贺洞渊正站在不远处，嘴里叼着烟，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喂，你还没说呢，要不要收我当打工小弟？”
“我觉着不用问，”林机玄说，“小庙容不下大佛。”
贺洞渊笑了笑，软硬钉子都不吃，他吐了口烟圈，踱步过去，凑在林机玄耳边。林机玄感觉男人温热的呼吸拂在耳廓，耳朵上细软的汗毛感觉格外明显。
“问你个事儿。”贺洞渊说。
他皱着眉头想退出安全距离，却听耳边那祸害压低了声音，嗓音略显沙哑地说：“小学弟，你谈过恋爱吗？”

第51章 新年快乐
跟这人相处时间久了，林机玄已经完全习惯他说风来雨的性格，就是站在一堆厉鬼群里，四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尸体，这人嘴巴里突然蹦出来一句“您吃了没？”他都毫不意外。
此刻，被他突然关心了下人生大事，林机玄只瞟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绷，便从容地说：“没呢，要等我童养媳长大。”
“童养媳？”贺洞渊脑袋上被劈了一道雷，震惊的表情挂在本意图靠脸皮勾引且来不及摆正的风流相上显得格外滑稽。
林机玄得到满意的效果，低声笑了下，他心情颇为爽利地说：“不知道我童养媳现在过得好不好，在哪个幼儿园读书，还是还没出生。”
贺洞渊：“……”妈的。
贺洞渊撸了一把头发，高挺鼻梁上的眼镜因为动作拉得有些大而滑了下来，要掉不掉地悬着，他随手推了一把眼镜，让开距离，说：“天天看你对着手机看得专注，有时候还笑得跟开了花一样，还以为你有个藏在暗处的女朋友，哦……”他拖长了音调，试探性地看着林机玄，“男朋友也有可能。”
“那学长呢？也没谈过吧？”林机玄把手机放进口袋，对上贺洞渊审视的眼睛，笑着反问，“学长不是一样？贺学长虚长我两岁，是准备教我怎么享受高贵的单身生活？”
贺洞渊意外地看着他，双手环胸绕着林机玄打量了两圈：“你怎么瞧着心情不错，有什么好事发生？”他脑子一激灵，皱着眉头支支吾吾地自言自语，“不会真的有这么个人吧……”
林机玄没吭声，神秘莫测地冲他缓缓眨了下眼睛，这动作又轻又柔，眼尾的光抛过来的时候带着十足的戏谑与暧昧——这不像是林机玄这人会做出来的，但偏偏正是这种“不可能”的反差让贺洞渊全身上下都像触了电似的，身体紧跟着略微紧绷了起来。
他咽了口口水，喉结在修长的脖颈里滑动了下，又有些干渴地舔了舔嘴唇，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嗓子却意外喑哑。
天大亮了，凯欣制鞋厂的事情被尽量压在最小影响范围内，外围一圈黄澄澄的封锁线将这里围绕成了一片令行禁止的禁入区，内里各界人士奔波忙碌，林机玄头一回见到警察和大师互帮互助，和平公事的画面，总觉着不太真实。
林机玄找着出口的方向，对贺洞渊摆了摆手：“没事我就先回了。”
贺洞渊没说话，看着林机玄，把浑身上下的漫不经心全都收了，男人低垂着眉眼思量着什么，嘴角抬起一个弧度：“啊，回见。”
-
被贺洞渊这么一打岔，APP的变化还没看囫囵，但因为不着急，林机玄回家洗了个澡出来才躺在沙发上随意地划着APP。
背包里的道具基本检查全了，林机玄只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意外地看到最后一格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信封似的东西。
从APP里取出那东西，正如图标显示的那样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神秘来信（一）”。
林机玄前后翻看了下，没有别的标记，带着好奇拆开信封，看到开头的称呼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小玄。
林机玄从沙发上坐起来，眉头拧紧，连呼吸都在不知不觉间放得极轻，像是稍微发出点声音就会吓跑了这些来之不易的文字。
小玄：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老子的老子，老子我应该已经不在好多年啦！想什么呢，你爷爷我不是那个不在，是那个不在，不在你的身边，不在能看得着你的地方，不在能有人欺负你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帮你揍人的地方。但爷爷一直爱你，最爱你，啵啵。
林机玄：“……”这老不死的怎么还是这么油腔滑调！
嘿嘿，你小时候就长得机灵好看，长大了肯定是贼漂亮一张脸，可惜爷爷看不到喽，对你来说，爷爷这种不在跟那种不在就像是一个意义，没有见证你的成长是爷爷最悔恨的事情，可是没办法，爷爷背负着伟大的使命，爷爷要去拯救全人类的未来！
扯什么全人类的未来……你自己的未来都一塌糊涂。林机玄眼眶泛红，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继续看下去。
你能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已经玩懂了这个APP，而且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实力，有些事情是时候告诉你了。爷爷其实不是个神棍，是个天师。所谓天师是指合乎天然之道的老师。《道德经》上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想必你到现在也该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天师的存在就是为了平衡天人之间。十年前，我推算出了一卦，天地不交，进退两难，否卦，大凶，但一直推断不出这一卦出现的原因，于是，我离开你身边，去追寻这卦的存在原因。一别经年，爷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到你身边，但来日方长，后会可期，多多保重。
PS：小玄，爷爷真的好想你呜呜呜呜
这信到写到这里戛然而止，短短数百字半纸面的荒唐话，但让林机玄放下心的是，这老不死的还活着，虽然不知道他现在正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祸害别人，但总归是——
活着。
他长出口气，回头把信又读了一遍，压不住上扬的唇角，盯着最后那一行附加的内容，轻声说：“老东西，我也很想你。”
他把信认真折好塞进信封里，回房间把林泯留下来的破旧月饼盒翻出来，小心翼翼地把信封存进去。
林机玄倒在一侧床上，脑海里翻滚着儿时许多记忆，断断续续，朦朦胧胧，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
他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林机玄一睁开眼，外面的天黑了大半，暮色坠在地平线上，牵扯出连绵不绝的一线光阴，楼下有下班回来亦或者是接完孩子放学的人，小区内进入一天之中最吵闹的时段。
但今天不知怎么格外吵，林机玄透过纱窗瞧了一眼，下面停着两辆搬家的大货车，沙发、床、桌椅板凳一应俱全，这是把整个家都给搬来了。
林机玄住的是他爷爷牙缝里抠钱买下来的旧小区，户型保守，多是小平米，但因为位置还算不错，距离A大和A市一中很近，不想住在学校的大学生或是家长常在这里租一套或直接买下一户二手房。
这些人不是临时住住就是陪读，搬家只带着平常用的东西，大有一种拎包入住隔夜就走的感觉，像是这样大张旗鼓搬家的，几乎没见过。
自己住的这栋楼，楼上那户还空着，当初夏冉住没多久就出了事，再加上之前几回，搞得像是一间被诅咒的房子。
门口“笃笃笃”又响了几下，林机玄穿上拖鞋去开门，还没走近，就听见隔着一个门板，外头传来低沉的男人嗓音：“家里有人吗？想来借个酱油。”
林机玄：“……”什么年代了，还借酱油，八成不是什么好人。
作为独居多年的单身男青年，林机玄深谙不要随便应陌生人敲门的道理，他没吭声，走到门口，从猫眼里望了一眼——
林机玄：“……”
猫眼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他开了门，睨着眼前这个来借酱油的男人：“这年头，保时捷换不来一瓶酱油了？”
“换得到别人家的，换不到你家的，”贺洞渊笑得没脸没皮，“小学弟，能借吗？”
林机玄：“老学长，我家没酱油。”
“没酱油，醋也可以，醋没有，料酒也行，油盐酱醋，随便什么，我家都缺。”
这话一说，林机玄太阳穴的血管抖了一下，他想起刚才在楼下看到的盛大场面，问道：“你搬来这儿了？”
说话间，两个搬家师傅扛着一座双人沙发走了上来，逼仄的楼道几乎被他们塞满了，贺洞渊站在那儿像是根卡着喉咙的鱼刺，上不去，下不来。
搬家师傅抬头看着贺洞渊：“先生，您得让让，不然您这沙发我们搬不上去。”
贺洞渊乐见其成，从善如流地说：“行，那我就去我学弟家里坐坐，小学弟，帮个忙？”
林机玄看了他一眼，让开位置。
贺洞渊笑了下：“谢谢。”
他进到屋里，礼貌地站在那儿，今天一身居家服，换了副黑框眼镜，卸去了一身的锐利，像是个正经的男大学生。
“坐，愣着干什么？”
林机玄说完，贺洞渊才在沙发上坐下，他下意识翘上了二郎腿，随后意识到什么，把搭上去的长腿放了下来，规规矩矩地坐着。
林机玄意外他今天怎么这么乖巧，多看了他一眼，贺洞渊冲他温和地笑了下，男人黑发冷白皮，鼻梁高挺，唇形性感，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招人，带着几分纯情的勾引。
他蹙了蹙眉，给他倒了杯水：“怎么突然搬过来了？”
“这里离学校近，最近油费涨价，开车太贵。”
……别逗了您。
林机玄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再继续问下去。
贺洞渊说：“黄定下午的时候就苏醒了，那个赵昌平一直陪在他身边，他想见你。”
林机玄还有些事情没弄明白，点了点头：“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方便吗？”
“可以。”
贺洞渊笑着说：“我送你一起去。”
林机玄沉默，反问道：“油费不贵了？”
“载你的话就不贵，还很划算。”贺洞渊一直笑着。
林机玄略一抬眸，看着贺洞渊，这人虽然从刚认识开始就是一副吊儿郎当闭眼瞎撩的样子，但每回都是撩一步就退，维持着一种既有存在感却又不过分的安全距离，但近段时间，他越来越有越线的趋势，每一根头发丝都想拉近跟他的距离。
今天更是一步踏进了他的生活范围，而且小心翼翼，伪装成了最没有攻击性的模样在试探地接近。
这种行为不难理解，他再迟钝也能看出来，用生物学的语言来说，他这是在——
求偶。

第52章 人之一道（一）
想到这里，林机玄低下了眉眼，没再看他。
他还没彻底从这个认知里琢磨出味道，对他来说，感情不是人生经历里很必要的一环。人跟人之间一个很大的区别就在这儿，有些人理智，有些人感性，有些人把情感视为生命里最重要的光，没有爱，毋宁死；有些人却把它当成无关紧要甚至是拖后腿的东西；还有些人视其为洪水猛兽，视其为工具和道具……
一时之间，在想明白贺洞渊对他的心思后，他露出些微茫然的神色，他开始深入思考，贺洞渊这番感情背后的目的，他是什么时候对自己存有这种心思的？他是为什么会对自己产生感情？这种感情是否有错误的认知，人总在某些时候分不清爱情和友情更或者是其他别的什么感情，尤其是同性之间更是无法清晰地界定。
什么是爱？这是一个哪怕物质世界被剖析得一清二楚，也无法有一个完美的答案供人们达成共识。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但不可否认的是——
他并不讨厌贺洞渊的种种行为。
这个随着思考蹦跶出来的认知让林机玄眼皮子一跳，下意识觉着事情要糟。多年以来，他习惯了一个人，生命里最牵挂的就是爷爷林泯，但这是与生俱来的，由血缘为系带连结起来的东西，硬要再扯上一个人的话，就是厚着脸皮跟他搭上关系的孙蒙。
如果生命里会增加一个牵扯，他觉着自己似乎还没做好这种心理准备，尤其是现在。
各方面都还不是时候。
贺洞渊依然在笑，但他觉着林机玄看出了什么，不由心里惴惴，他可以看透人的灵魂，却看不透人心，尤其是看眼前这人时还带着滤镜，光是陷入这样的沉默就让他浑身不自在。
抬手扶了下眼镜，贺洞渊咳了一声打破沉默，随后说：“那……就这样？”
“嗯。”林机玄应了一声，没继续吭声，避过贺洞渊别有深意的目光。
贺洞渊眼神倏然变得锐利，他看着林机玄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把黑框眼镜一摘，又把认真梳理整齐的短发揉散，刘海散漫不经地垂落下来，遮挡了无奈的眼。
“行了，”贺洞渊弓起手指弹了下林机玄的额头，嗓音沙哑地说，“又不是让你怎么样，小傻子。”
这话像是说给林机玄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机玄抿了抿唇，抬眼看他：“除了小傻子，小王八蛋，我就没个别的称呼？”
贺洞渊一怔，笑了起来，“‘亲爱的’，你觉着这个称呼怎么样？”没了镜片的遮挡，眼尾的桃花漫天飞舞，要命的荷尔蒙飞速扩散。
林机玄心里突突直跳，觉着这人求偶的手段实在是有些高明。
电话在这时响了起来，贺洞渊接起电话，过了片刻后，说：“搬家师傅喊我过去。”
“好，”林机玄说，“明天下午什么时候？”
“一点吧，”贺洞渊说，“到时候我来敲你门。”
两人都没再说什么，林机玄把他送出门后，掩上了门。
-
第二天，贺洞渊准时敲响了房门。
他今天又是平素里白衬衫黑色西装长裤的扮相，眼镜又换回平时常戴的那副，潇潇洒洒里又带上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冽。
两人坐上车，贺洞渊将林机玄一路送到A市某医院，这地方他上回来过，见徐成秀那次，里头外头有层层监管，看来是专门给“相关部门”提供医疗服务的场所。
只不过，这回黄定的病房是重点监管病房，里三道外三道的守护门，他到的时候，赵昌平在门口等着，看到林机玄时快步走过来，说：“大师！自从黄定叔住进来后他们就不让我见他了！你能不能让我见见他？”
“求错人了，”林机玄说，“你该求的人是我旁边这位。”
赵昌平为难地嘀咕：“这位……”
贺洞渊不苟言笑的时候，眉眼自带了一股煞气，赵昌平看他一眼就像是能折十年寿一样，心里突突直跳，最终咬着牙鼓起勇气，话还没开口就听这人说：“今天就是让你见的，我们有些话要问黄定，但是他怎么都不愿开口，要见你和他，你俩一起。”
他撩了一眼林机玄，心道上回处理徐成秀那事也是这样，目标死不开口就要见林机玄，但上回方欣欣对林机玄存了那种心思还好说，可这回是怎么回事？同样处理一个事情，林机玄就比他吃香得多。
心里头那股挠人的倔劲儿上来，贺洞渊的傲气让他对这事很不舒服，可转念一想，对方是林机玄，也就能稍微把脾气人之压下去点。
他很快地抿了下嘴唇，上前用指纹开启防护门，说：“黄定就住在最里面那间病房，712，你小心点，入道的人待在里面可能会感觉不太好。”后面这话是对林机玄说的。
两人穿上防护服后，有人带着他们走过去，病房里口的牌子上挂着个“重点A级”的红色警戒牌。
病房内，冷冰的器械声在有节奏地响着，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全部的光，消毒灯发出淡紫色的微光。
黄定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全身上下都绑着绷带，露出来的皮肉上是狰狞的伤痕。全身重度烧伤，皮开肉绽都不足以形容，身体上连着四通八达的管子，草草维系着他残烛般的生命。
劝人解脱的人还活着，解脱的人早就排着队的去投胎了，这实在是一种讽刺。
赵昌平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紧咬着牙关才缓过来，悄声靠过去，在黄定身边坐下后，轻轻叫了一声：“黄定叔。”
黄定仿佛压着千钧重的眼皮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他深深地看着赵昌平，最终把目光移到林机玄脸上，张开嘴唇嗓音沙哑地说：“林……”
林机玄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费劲地叫全他的名字。
黄定的嘴定格在那一瞬，像是患了老年痴呆症一般以这种姿势看着林机玄，最终缓缓合上，他闭了下眼睛，又张开紧巴巴的嘴唇，皮肤黏连的地方，有血从不堪一击的皮肤下渗透出来。
“0……5……1……4……”黄定艰难地说完了一串数字后便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最后贪婪地看着赵昌平，想要再张口说些什么，却颤抖着唇发出阵阵残喘和破碎的气音，最终妥协地闭上了嘴，看着赵昌平缓缓合上了眼睛。
赵昌平听清了这段数字，意外地说：“这是我父母的忌日，黄定叔，这是什么意思？”但黄定没有给他任何回答，紧闭着双眼。
“黄定叔？”赵昌平呼唤他的名字，想跟他说一些事情，但黄定的呼吸越来越平静，林机玄看着从黄定身体里飘出来的魂魄，略一抿唇，对赵昌平说：“他的生命之火已经彻底熄灭了。”
赵昌平一怔，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只见病房房门被推开，几个道宗弟子进来想要将黄定的魂魄收走拷问，却见那魂魄在半空中突然消失，只留下病床上一具棺材板似硬邦邦的尸体。
那几个道宗弟子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一个两个全傻了，直到有人哆嗦着问了一句“怎么办？”其他人才反应过来，冲出去打电话汇报的打电话，喊人帮忙的喊人，贺洞渊大步流星地踏进来，扫视一圈，果然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屁都没留下一个，好好的，刚出来的热乎鬼魂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他眉头紧拧，煞气更显重地问：“怎么回事？”
那几人照实说了，贺洞渊看向林机玄，林机玄点点头证实他们所说的凭空消失是真的，贺洞渊啧了一声，说：“好好的线索又断了。”
“不算断，”林机玄说，“他刚才说了四个数字。”
“哪四个？”
“0514，赵昌平说是他父母的忌日。”
“听着像是什么密码……”贺洞渊嘀咕着，忽然缓缓睁大了眼睛，“他家里一定还藏着什么东西！”
想到这点，贺洞渊风风火火地找人去排查，结果果然找到了一个状似水晶球的密码箱，那玩意做工精湛，乍一眼看着就像是个工艺品，只有底座位置开了个小口子是个能输入密码的地方——显微镜眼才能瞧出来的精密机关。
密码箱解开后里面是一个U盘，只有一个文件夹，都是有关极阴之地造就鬼王的说法，这里面提到了一个词——魙。
魙，念作zhan，一声。古籍中有记载“人死为鬼，鬼死为魙。鬼之畏魙，犹人之畏鬼也。”黄定所要制作的鬼王便是这个魙。
他所搜集到的文献中有记载，所谓魙是万鬼之鬼，没有一个厉鬼不恐惧，哪怕是酆都众阴官见了都瑟瑟发抖，能与酆都大帝一较高下。
制作魙的方法便是黄定在凯欣制鞋厂中做的那样，将万鬼都放置在一个绝阴的器皿内，万鬼相争，彼此吞噬，直到最后留下来的那个便是鬼王，而鬼王相残，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便是能够统帅万鬼的魙。
如果真是这样，像是凯欣制鞋厂这样的器皿定然不止一个。
贺洞渊把这些消息转达给林机玄的时候，神色分外凝重，他一并带来的还有一沓打印下来的黄定写9在U盘里的日记。
这沓日记最早记录的日期是三十年前，是他买下凯欣制鞋厂的前一年，也是赵昌平父母被他撞死那年。

第53章 人之一道（二）
xxx年x月x日，老王撞死人了！我不应该让他喝了酒还开车的，都是我的错！那是对年轻夫妻，他们还有一个孩子，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听说那个孩子才三岁，我间接害死了他的爸妈，是我把他变成了一个孤儿。
xxx年x月x日，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他还不知道是我的错，他的奶奶让他叫我叔叔他就跟着叫了，眼睛黑溜溜的，太可爱了。我这辈子是不会有这么可爱的孩子了，可是，我夺走了他的父母。
xxx年x月x日，最近几天一直在处理补偿的事情，他们家里提的任何要求我都答应了。我知道有些人是来讹诈我的，但是这是我的责任，如果不是我坚持让老王开车的话，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xxx年x月x日，今天又去见了那个孩子，他叫赵昌平，爸妈给他起了个好名字。今天给他带了零食和玩具，他很喜欢。他现在还是个小孩，不懂事，等到以后知道我做的事情后应该会很恨我吧？
黄定留下来的日记里有很大的篇幅都在描述他和赵昌平的往事，这些年来，他把赵昌平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这不是一时之间因为愧疚而引发的感情，而是一种从内心里的疼惜与宠爱。
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这么扭曲的事情？
林机玄继续看下去。
xxx年x月x日，他们还不满足！我给了那么多赔偿他们还不满足！可我又能说什么？！这的确是我的错！昌平家里的事情由他奶奶处理，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xxx年x月x日，我不能再继续让他们要挟下去了，这已经不是赔偿，这是勒索！我自认已经给足了他们应该得到的赔偿，为什么还要逼我？
xxx年x月x日，他们太过分了！连老王的家里都来找我要赔偿，是不是发现了一道缺口就一定要将这道缺口撕扯得无限大，人心是填不满的，我现在明白了这句话，人心是填不满的。
xxx年x月x日，我给了他们最后一笔钱。他们答应不会再来纠缠我了，我也不会再接他们任何电话，如果还要继续追要赔偿，我就报警。
xxx年x月x日，他们还是人吗？！这些畜生！骚扰我就算了，还要去找昌平和他奶奶！那是他们的亲人！老王那边也是一团乱麻，他的儿子说，因为车祸他这辈子再也不敢开车了，他们家失去了经济收入，我给了老王一笔赔偿，也给他介绍了别的工作，这还不够吗？！闹着要自杀，自杀……都去死吧！他们是要逼死我！
xxx年x月x日，永远都没有尽头，永远没有！
xxx年x月x日，我一直在努力做好事，我做了那么多好事，只是这一次……为什么他们不能体谅一下我？
xxx年x月x日，真的自杀了……老王的老婆真的自杀了……我以为是威胁，只是威胁！自杀了，她居然真的自杀了！
xxx年x月x日，每天都有记者围着我，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人又不是我逼死的！我没有让她自杀！我只是没有理会这种威胁手段，为什么要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
xxx年x月x日，我为什么要遭受这些无端的指责？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xxx年x月x日，不会停下来了，他们烂到了骨子里，他们根本不管真相如何？现在已经没有人关心这件事情最初的样子。所有人都觉着是我是我逼死了他们！根本不是！是他们想逼死我！！！
xxx年x月x日，太好了！这件事情终于有了转圜之地，言先生帮了我很大的忙，我没想到老王的孩子能站出来澄清，原来如此，那女人假意自杀威胁却不小心弄假成真了，真是活该！言先生说得对，我没有理由为他们负责，这是他们自找的。
xxx年x月x日，言先生真是我的救星，赵家的事情也摆平了，他们能自愿回老家真的太好了。
xxx年x月x日，今天好不容易劝住昌平奶奶，她愿意带着昌平留下来，住在这里。她说她丈夫死在这里。我一定会把他们当成我的家人，我会好好照顾昌平。
xxx年x月x日，言先生真是一个不错的人，无论是谈吐还是修养，他知道很多东西，提起过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从年龄上一点也看不出来他能有这样的阅历和见解。
xxx年x月x日，今天言先生请我去茶歇品茶，听他讲了很多事情。他的想法太危险了，可是我越想越觉着有道理。人的生与死是一条循环不绝的环，套在环上的永远是这些人。活的人痛苦，死的人背负罪恶。这世界需要洗礼，需要重铸。需要言先生这样的人。
xxx年x月x日，我相信言先生所说的话。人心就像是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我拿善意对待他，他们拿出尖刀，我拿凶狠示人，他们却又伪装成弱者。真的只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才能灭绝这一代人类。
xxx年x月x日，赫西俄德在《神谱》中写着，人类由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英雄时代和黑铁时代。言先生说，这个时代就是一个往复的圆环，现在的人们又回到了青铜时代。不敬畏神灵，热衷于内心的战争，有着强壮发达的四肢和卑鄙无耻的灵魂。而在言先生的带领下，我们会步入英雄时代，我们勇敢和公正，我们将重塑一个新的秩序，一个和平的，充满爱与仁慈的世界。
xxx年x月x日，为了实现这个梦想，牺牲一小部分人是值得的。
这条之后的日记都写得颠三倒四，三五条下去都看不懂在说什么，后面几乎没有内容了。从那时候起，黄定再也没有写过一句日记，有关他的过去只能从这些为数不多的内容里推测出来。
贺洞渊说：“夹带在日记文件夹里的还有这个，是有关格林公寓那个五行煞的，我觉着你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林机玄接过他递过来的又一份资料，上面写着有关五行煞的成煞方法和黄定的计划。
他想在那里制成一个阴之地，但是最后功亏一篑了，五行煞生成的厉鬼分别附身在了赵昌平和朱丽雯身上，自然而然地破了这个局。朱丽雯也就罢了，想必黄定真想把厉鬼弄出来的话肯定会有办法，简单粗暴点，直接当场弄死。
问题出在赵昌平的身上，他不忍心对赵昌平下狠手，哪怕浑身都戴满了遮掩腐烂内心的面具，也依然留着一块柔软的弱点。
就像是之前在天台上，沐浴在大火里，黄定将自己奉献给了他扭曲的信仰时，也无法拒绝赵昌平对他生的呼求。
他愿意拿出这一切，是为了让他们好好对待赵昌平吧？平日里说那么恨啊，苦啊，在最关键的时候到底还是压不住心底的爱。
“这位言先生是什么人？”林机玄反复翻着提到言先生的那几页日记，问道，“当年那个代号天魔的心理学家姓什么？”
贺洞渊啧了一声，说:“小学弟聪明，那人也姓言。”
“一个人？”
“可能性极大。”
林机玄沉默，他把所有内容看完后，确定没什么疑问的地方才把日记放在一旁，垂眸沉思片刻，问道：“你说，为什么天魔的信徒悄声匿迹了这么久，现在才突然露出一点苗头？”
“我们也讨论过这个问题，”贺洞渊双手环胸，靠坐在林机玄的电视桌旁，说，“有一个可能是这些年他们一直在筹备什么，可能是像黄定所说的，用极阴之地制作鬼王，也可能是在筹措别的；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们元气大损，这几年在蛰伏，伺机而动，一旦有人再像当年的言白河，这是那位心理医生的名字，作为领导人物站了出来，那他们这波人的影响力可谓深远恐怖。陈副局长有句话我很赞同，我们有一万种对付鬼魂的办法，却没有一种有效地对抗人的办法。”他耸了耸肩，说，“黄定这人不怎么样，脑子也不太灵光，但日记里有句话写得还是挺戳心窝子的——我拿善意待人，他们拿出尖刀，我拿凶狠示人，他们却又伪装成弱者。套给这个组织，也挺适用。”
林机玄闻言没有说话，他总觉着十年前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大事发生，林泯当年究竟是为了什么远走，他去寻找什么了？现在这个世界说大不大，坐个飞机怎么着也能在二十四小时内赶回家跟他吃顿年夜饭，除非有什么绊住了林泯的脚步，将他困住了。
不再想这些没有边际的事情，林机玄清空了下脑袋里堆积成山的废旧垃圾。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应该是即将到来的等级考试，这场考试的内容和形式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通知，除了考试时间以外一片空白。
贺洞渊凑过来，几乎脸贴着脸问：“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你们……”林机玄试探地问，“天师分级的等级考试是怎么考的？”
“啊？”他问这话时，贺洞渊正掏出烟想点上，想了下才反应过来，“我没考过那个，我生来就是甲等，我这等级再往上，就是些陈年老骨头，他们要是不让位我就上不去，不过我天天求着他们长命百岁，别让我坐上那个烂摊子。”
“生来？”林机玄没理解这个概念，照着贺洞渊之前“威吓”他逼他退出天师行业的时候还重点拿考级说事，现在又说是生来了？
贺洞渊嘴皮子一挑，点着了烟抽了一口后，颇有些得色地说：“是啊，天生，我也不知道怎么着，天师道的老家伙们看了我一眼就给我界定成了甲等。我这种情况也不难解释，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天才。”
“懂了，”林机玄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家里后台硬。”
贺洞渊差点被烟抢到，咳嗽了几嗓子。
林机玄蹙着眉头说：“家里那么硬的后台也没教过你不要在别人家里抽烟？”
“没事，没有二手烟，”贺洞渊故意把烟雾往林机玄脸上扇了扇，“这烟对你好，一般人想享用还享用不着。”
“怎么着？”林机玄说，“抽的是法明寺里的香火？”
“咳——咳咳——”贺洞渊这回真呛着了，他震惊地看着林机玄，“能猜出是香火也就算了，什么寺庙都给你蒙出来了？”
“不难蒙，整个A市最硬的后台就是法明寺。”
“法明寺方丈，我师父。”
“嗯，”林机玄颔首，“难怪生来就是A。”
贺洞渊：“……”
“为什么要抽香火？”林机玄敏锐地问。
贺洞渊却没回答，他冲林机玄笑了笑，给了个极为欠打的解释——“日后再说。”

第54章 第七个人（一）
等级考试在下周二，林机玄这个周末连带着周一都没课，去图书馆又借了几本玄学相关的书回来读了，权当备考。
转眼便到了周二。
上午有一节必去不可，不去就世界末日的课，林机玄收拾了下好久没动过的课本，背上书包，一开门看见从楼上下来的贺洞渊。
这个周末，贺洞渊不在家里，林机玄原本以为自己要每天都受到这人的骚扰却反常得清静，所以一出门乍一眼碰见了，他愣了一下，不太习惯地移开视线。
“早。”贺洞渊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一身不是那么规矩的西装，领口敞着，露出两节线条清晰的锁骨，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嘴里咬着烟和他打了个招呼。
“早。”林机玄回了一声，转身往楼下走，贺洞渊快走几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在楼梯上，问道：“有课？”
“嗯，”林机玄说，“要不是孙蒙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差点忘了我还是个需要上课的大学生。”
贺洞渊忍俊不禁，说：“我送你过去。”
“你是去？”林机玄意有所指地扫了他这身一眼。
“分局有点事情，”贺洞渊说，“顺路，不用不好意思。”他干脆利落地堵住了林机玄所有的拒绝，成功把人拐上了自己的车。
贺洞渊发动跑车，打了方向盘开出小区，随意闲聊着：“分局把黄定这事汇报给了总局，现在调了一支专门的队伍在排查，往年一些档案全都被调了出来公开给我们，现在是众志成城。不过……”他轻笑了一声，“干我们这行的你也知道，都挺有个性，也有各自的想法和信仰，真统一调派还是挺难。所以上头把单子派成了死命令，让我们必须要遵从，工作量也就加大了不少。这个周末一直在分局看资料，手头还剩下掉工作必须得加紧处理完，忙完这两天估计就能闲下来了。”
这话与其说是在跟林机玄交代“天魔”的事情，倒不如说是在向林机玄解释他为什么整个周末都安静如鸡。林机玄本想说点什么，聊表自己对加班人群的关切和慰问，但那人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又没皮没脸地说：“本来搬到这儿来是想近水楼台的，结果肉体和灵魂没有一个能在路上的，今早上碰见你的时候我正发愁是借酱油还是借醋呢。”
林机玄：“……”
林机玄：“闭嘴吧你。”
贺洞渊笑了笑，停靠在路边：“到了，老板一路走好，麻烦在心里给个好评。”
林机玄把门带上，弯腰，透过降下来的车窗对贺洞渊说：“下次记得下车绕过来给老板开门，五星我给你打四星，留一星的进步空间。”
贺洞渊莞尔，冲林机玄抛了个飞吻：“那就是还可以更爱我的意思，走了，回见。”
林机玄啧了一声，转身往学校走，一回头撞见傻了一样的孙蒙，挑了挑眉：“你那什么表情？”
“那那那那车——”孙蒙像是被雷劈了，震惊地说，“我刚才在车里看到了贺洞渊？他为什么送你上学？大清早的，你们一起过夜了？为什么过夜？看着不像是网吧通宵，那是为什么？”
“你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林机玄用手肘勒着他的脖子，将他往校门口带了两步，孙蒙咳嗽了下，委屈地说，“林林，我是不是要失宠了，我是不是不是你最爱的男人了。”
林机玄：“？”
“呜呜，”孙蒙一下下点着林机玄胸口，哭唧唧地说，“陛下好狠的心。”
林机玄：“吃药了吗？”
“不吃药，你不爱我了，我死了算了。”孙蒙说，“亏我还好心为你安排了一场生日盛宴。”
林机玄一怔，忽然想起来他生日是快到了，但孙蒙这人一向没谱，脑回路跟一般人不太一样，精心安排的事情总是能从惊喜变成惊吓。算了下日子，还能补救，他问道：“你安排什么了？”
“惊险刺激的大冒险！”孙蒙兴奋地说，“市西郊那边有个独栋别墅，有些不太干净的传说，我找了几个跟你志趣相投的人，打算去那儿玩几个通宵。”他冲林机玄神秘莫测地眨了下眼睛，低声说，“最重要的是，那别墅附近有一个古刹，荒废很久了，非常神秘。挑一个晚上，咱们到那古刹露营，玩点恐怖游戏，多好啊——”
林机玄：“……”他还是小看了孙蒙，哪有这么给人过生日的，上赶着送死吗？！
“你是不是其实挺恨我的？”林机玄问。
“啊？”孙蒙呆了，“哪儿有？我怎么会恨你，不是，好端端的，我为什么恨你？”
“打算让我生日变忌日？”林机玄反问。
孙蒙反应过来了，问道：“你不喜欢啊？”
这话倒是把林机玄问倒了，虽然觉着离谱但没觉着不喜欢，仔细一想甚至还挺带感，他觉着自己肯定是日子过得玄幻，人都成傻的了。
两人沿着校园主干道往里走，靠近大门的第二栋楼就是他们的教学楼。
此时距离上午的课正式开始还有两分钟。
“借过。”身旁赶着时间点的学生一路狂奔，林机玄和孙蒙漫不经心地走着，孙蒙摸了摸后脑勺，说：“好像是有点离谱了，我寻思你的兴趣爱好被压抑了这么久，应该挺想要个发泄的途径。生日礼物我都买好了。”
上课铃在耳边打响，一声声清脆的铃声催命似的，林机玄的手机也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位面ID为1，编号01号天师，您将开始本次头衔晋升考试，考试内容如下：
第一题&#183;完成定向订单【第七个人】：一行六个灵异爱好者为了替某人庆祝生日前往位于城市西郊的恐怖别墅，展开了为期五日四晚的恐怖冒险。在那栋诡异的独栋别墅里，每到晚上10点，总能看到第七个人的影子。
订单地点：A市西郊某别墅
订单难度：三星
林机玄：“……”
这APP玩他呢？搞半天什么都保密是准备来一个随堂考？
他看向孙蒙：“你怎么想起来去那儿玩的？”
“哦？”孙蒙一听他这么问就知道他起了兴趣，忙说，“我那天从网吧出来，发现自行车上别了张传单，就是这栋别墅的，我一看就知道你会感兴趣就赶紧开始着手准备，筹备了好几个礼拜呢！现在终于大功告成，只等你一个点头！”
“你都找了什么人？”
两人走进教室，未免打扰其他同学上课，林机玄带着孙蒙靠着墙边走，两人坐下后，开始发消息聊天。
孙蒙：“拿到那张传单后，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灵异论坛，在上面发布了这个灵异聚会的消息，凑了半个月才赶在你生日之前凑齐了别墅的最低拼单要求。你放心，所有人员我都给你考核过，还麻烦我在公安局上班的亲戚查过底细，都是身家清白，没有案底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知道没有案底就一定安全？”林机玄回他消息。
这话把孙蒙问懵了，林机玄瞥头看了一眼，孙蒙露出一个看着就挺缺心眼的神情，随后绞尽脑汁地拧巴着眉毛，显然是压根没想到这么深入的一层。
这个社会就是有很多像他这样的人，把人想得善良而无害，认为不会犯错的人这一生都不会，活得简单而又快活。
林机玄叹了口气，给他发消息：“难得你有心，爸爸就受用了你这份孝敬。”
“等等——”孙蒙说，“我觉着你说得对，万一有问题呢？深山老林的，如果出了事情怎么办？”
“所以你就别去了，”林机玄回了条消息，“我查了下你说的那个别墅，确实有点意思。”
“我不去不行啊，”孙蒙很快回复消息，“加我一共六个人，六个人才能租那栋别墅，多了少了都不行。”
林机玄：“……”
他想了想，回复：“这不算什么问题，我找个人来替补。”
-
三日后，A市郊区。
保时捷停靠在地下车库，贺洞渊打开后备箱，把自己和林机玄的行李箱一起拿了出来。此时，车库内停着另外两辆车，一辆名牌SUV和一辆普通牌子的轿车，都是外地牌照。
来之前，林机玄查看过孙蒙给他的资料，与他们同行的这四个人——一女三男——确实都是档案清白的普通人，三个上班族和一个大学生。
这是栋位于半山腰的独栋别墅，来之前，林机玄没搜到什么特别的信息，只查到一些边角料：这一代主人定居国外后，别墅就交给自己一位朋友打理，那朋友规整了下别墅，制作成了一个以“恐怖灵异”为主题的聚会场所。
如今这个时代，灵异并不是个能吸引人的噱头，林机玄不知道为什么要将这么好的独栋别墅以这种主题推销出去，对方对此总是语焉不详，要他们见面再聊。
两人从地下车库出去，绕去正门，别墅风格古典，门口一左一右还煞有介事地立了两尊石狮子，但奇异的是两尊石狮子都是脚踩绣球的公狮，林机玄路过时多看了一眼。
贺洞渊说：“有些阴盛阳衰的家庭会这么摆放石狮子，为的是充足家里的阳气，这两尊石狮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林机玄点了点头，跟在贺洞渊身后，两人推开房门，看到房间内一共有五个人，其中四个坐在沙发上，另外一个正在给他们倒水，看相貌是这栋别墅的主人。
女人抬起头笑着说：“最后两位先生到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第55章 第七个人（二）
这栋别墅的代理主人是个风格古典的美女，一身绀碧色的旗袍，开叉的下摆下是一双笔直的长腿，腰间绣了一个太极的纹扣；长发盘成髻，斜扣了把金质小梳子。
她妆容很淡，看模样估摸三十岁上下，笑起来时清秀好看，向贺洞渊和林机玄招呼道：“你们先坐吧，我跟你们讲一下租赁的规矩。”
贺洞渊握上林机玄的手，林机玄愣了一下，贺洞渊挑眉说：“找地方坐，愣着干什么？”
四周五双眼睛看着，林机玄压下挣开的心思，被贺洞渊别有用心地牵着，在一侧空着的沙发旁坐下。他不动声色地在贺洞渊掌心用力掐了一把，贺洞渊倒吸一口凉气，林机玄淡定地说：“坐，愣着干什么？”
贺洞渊咬了咬牙：“这人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我叫杨熙，看年龄应该都比你们大，你们不嫌弃的话就叫我一声熙姐，”杨熙笑了笑，说：“这栋别墅是我小阿姨托我打理的，主题是恐怖别墅，我知道你们很好奇我们为什么要打出这个主题，别急，现在就给你们解释。理由有三个，第一，我和小阿姨都是玄学爱好者，如同诸位一样，我们经常一起研究玄学的问题，也一起研究有关生命的问题，大家都知道，生命与玄学是一个存在着诸多微小命题，很难去解释的大命题，我们在研究过程中确实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第二，这是我们一位故人的遗愿，详细如何我就不给大家讲这个故事了，只是想告诉诸位，这栋别墅对我们来说真的很重要，希望大家珍惜；第三，这栋别墅是货真价实的恐怖别墅……”
在杨熙说出第一个理由时，坐在林机玄右手边的年轻男人露出一声嗤笑，不知在表达对杨熙哪个字的讽刺，等到杨熙说到这儿的时候，男人干脆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音，打断了杨熙：“行了姐姐，别故弄玄虚了，到底什么规矩直接说全。”
坐在他身边的朋友扯了扯他，小声说：“别这么没礼貌……”
男人又嗤了一声，很听话地闭上了嘴，但这回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耳机戴上，二郎腿一翘，大有一副与世隔绝的架势。
他朋友尴尬地赔着笑，说：“对不住，他最近心情不太好，脾气有点冲，你们别介意。”
杨熙对男人这种行径像是习惯了一样，笑了一下，说：“没关系，那我继续，刚才说到哪儿了？对，这别墅确实是恐怖别墅，我接手后没做过什么特殊处理，怕不经意赶走了那些东西。大家这次来就是为了体验这个的，想必都有心理准备。”
“熙姐，”开口说话的是拼单六人中唯一一个女生，她打扮时尚，抹胸热裤，配着一双有些摇滚风格的过膝长筒靴，随手一撩长发，好奇地问，“这里面的是什么东西，熙姐能透露透露吗？”
“这得要你们探索了，”杨熙冲她神神秘秘地眨了下眼，说，“给你们一个提示，小心镜子。”
“光影成像吗……”剩下那个则是个大学生打扮的普通青年，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挠了挠下巴，小声嘀咕着什么。
杨熙双手一拍掌，说：“这三点说明好了之后就是一些常例规矩，也没什么别的，注意自个儿的安全，这间别墅你们可以自由探索，没有任何不能去的地方，钥匙我给你们准备了三副，是万能钥匙，但是通往地下储藏室的只有一把，你们谁存一下？”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林机玄目光扫到那女人身上的时候，见她冲自己抛了个媚眼，用略有些勾引的语气说：“那就给小帅哥拿着吧。”
贺洞渊笑眯眯地说：“大姐你眼光不错啊，一眼就看出来我们这儿最帅的是谁。”
这一句大姐叫得女人笑容一僵，白了贺洞渊一眼，恍然间明白了什么，轻哼一声。
见其他几人都没表示反对，林机玄沉默片刻，接过了钥匙：“那就由我存着了。”
“二楼三楼加起来一共有六个房间，你们可以自由分配，想住在一起的话有双人房，怎么搭配都能满足需求，”杨熙笑着扫视一圈众人，又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学生模样的人举起了手，问道：“有价目表吗？如果损坏了东西要怎么赔偿？”这是个关键问题，哪怕住酒店都有一个损坏物品的价目清单，杨熙看着那么细心的人居然会漏掉这条内容。
杨熙看着那人，目光别有深意地说：“不用赔偿。”
“不用？”几人都惊了，就连戴着耳机的那人也摘下耳机，拧着眉头听杨熙说话。
杨熙：“对，不用，哪怕你们把房子拆了也不用你们赔偿，但是希望你们能如我先前所说爱惜这里。同样的——”她拿起一只放在茶几桌面上的几页纸递给林机玄，“小队长，麻烦你把免责合同发下去给大家签一下。”
林机玄接过合同扫了一眼，上面第一条就是——
“本人声明：本人出于个人意愿参与本次恐怖别墅主题活动，期间没有任何强迫行为，并且，本人会对本人的一切言行举止负责，如有受伤乃至生命问题等一切后果皆由本人承担，别墅所有者概不负责。”
他看了杨熙一眼，女人依然端庄地笑着，看不出任何问题，就好像这个免责单只是一个单纯的以防万一的免责措施。
他把合同发给其他人，过于骇人的内容让几人脸色都不好看，一时之间没人应声。女人冷笑一声，说：“小姐姐吓唬人的功夫真是到位，笔呢？我签。”
唯一一个女人都这么说了，其他几个大男人面面相觑也不好说什么，随后，对别墅最嫌弃的耳机男也拿过笔，签上自己的名字，说：“我倒想看看这个别墅究竟玩的什么把戏。”
他朋友见状，也跟着签了一份，最后的男大学生推了推黑框眼镜，一言不发地也签署了免责协议。
“那OK，”杨熙一份份收好，说，“祝大家玩得愉快，我四天后再来，有事打我电话，门口墙上小黑板上写着的。”
她走到门口，指了指贴在房门背后的纸张，说：“这是一些小提示，建议读一下。”
等她走后，时尚女人踱步过去，照着上面的字念道：“1、如果不想体验恐怖内容，请在晚上10点之前上床睡觉……嘁，不想体验还来这儿干什么？2、枕头下面有一个护身符，仅可以使用一次，请在关键时刻使用；3、建议找阳气重的认住在一个房间，这一条适合我，”她扫了剩下五个男人，问道，“女阴男阳，哪位愿意怜香惜玉一下？”
众人都没说话，女人也不恼火，莞尔一笑：“我叫芊芊，是个甜点师，在D市自己开了个蛋糕房，有兴趣的话换个联系方式，到我这儿来订甜点的话给你们打个折。”
耳机男的朋友见没人理她，捧了个场，说：“我挺喜欢吃蛋糕的，我叫秦……Andy，我虽然对这个挺感兴趣，但是胆子有点小……”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我玩个恐怖密室都不敢，但是偏偏就是忍不住地想玩，希望到时候你们别觉着我……”
“行了，”耳机男站起来，拉着他的胳膊，“啰里吧嗦的，走了，先上去挑个房间。”
“哦哦。”Andy点点头，被男人拉扯着走了。
芊芊冲他们挥舞了下染成深紫色的指甲，说：“那我也不客气地上去先挑啦。”
剩下林机玄、贺洞渊和那个大学生。男学生背上书包时不小心掉出来一个笔记本，翻开的页面上写满了各种物理公式，他弯腰捡起来，冲两人说：“你们叫我饺子就行，我也先上去了。”
贺洞渊点点头，由着他们先上去挑房间，对林机玄说：“看出什么来了吗？”
“没有。”林机玄目光在宽敞的客厅掠了一圈，这间别墅十分豪华，光是整个客厅都可以容纳近20个人举办派对，可偏偏要求只能六个，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这点就很古怪。
他目光扫过一面巨大的镜子时怔了一下，林机玄走了过去，贺洞渊跟上他的脚步：“小心点，刚才那个熙姐提示过没事别照镜子。”
“平时玩密室吗？”林机玄问。
“不玩，怎么？”贺洞渊反问。
“之前玩过一个非常出色的密室，出色到从你迈进这间密室所在的店面时，体验就开始了，”林机玄站在镜子前，仔细打量这面镜子，“懂心理学的工作人员会在言语上对你进行心理暗示，很多看似不经意的话都是精心设计过的。之前那个戴耳机的，”林机玄手指摸上镜子的纹路，一时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花纹，但做工细致，瞧着精细度像高端定制产品，又说，“应该是个玩恐怖密室的老手，不知道是不是觉着心理方面的恐惧已经没有什么挑战的意义，来挑战莫须有的恐惧来了，真是闲得慌。”
贺洞渊很少接触这些年轻人的乐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机玄放弃镜子，说：“现在看不出什么问题，我们也先去放下行李吧。”
“要不睡一个房间？”贺洞渊问道。
林机玄回头看着他，眼神说明了自己的一切态度，贺洞渊一秒妥协：“住一块儿我也挺不方便的，毕竟都有小秘密，更何况，睡一起你可能会不太安全。”
林机玄：“？”
“血气方刚，情难自禁嘛。”贺洞渊笑了笑，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抄进口袋，往楼上走。
林机玄跟了上去，拖上自己的行李箱，一边走一边到处查看，从楼梯看向一楼大厅，最惹眼还是那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通过镜面的效果，大厅显得宽敞了一倍有余，但镜子本身却又仿佛没什么大问题，摆在那里纯粹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顶多是长得好看的镜子。
这个别墅里到底藏着什么呢？第七个人到底是指什么？
看来还得晚上10点之后再来看了。

第56章 第七个人（三）
林机玄到房间放好自己的东西，检查了下整个房间：房门可以反锁，每个房间配有独立的钥匙，被放在门口的架子上，他挑的是个三楼的单人间，地方挺大，放着一张大约1.5米宽的单人床，余下空间还足以放得下一个两开门衣柜，一个写字台、与其配套的椅子和一个懒人沙发。
为了安全着想，林机玄排查了下房间的摄像头，在排查过程中不得不承认这个房间打扫得非常干净，细微地方都几乎一尘不染，可见主人对其确实十分用心，这反而让这间房子更有鬼宅的气息——太过干净与安静了。
推开窗户，林机玄向下扫了一眼，院子有讲究，中心对称，正中的位置是一个阴阳鱼形的花坛，左右各布置上了假山活水，靠近西北角则是一个椭圆形的游泳池。他远眺群山，能俯瞰到一小块密密麻麻的树林，在夏日暑气的蒸腾下，颇有些云里雾里的味道，衬得这里活像是个度假胜地。
他折返回床边坐下，在枕头底下掏出一个深蓝色的锦囊，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张道教正统的八卦护身符，有灵气，是结过煞的。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消息给贺洞渊：“你那儿的也是真的么？”
贺洞渊挑了个他左边的房间。
“真的，”贺洞渊很快就回过来消息，“看来那个熙姐有点本事。”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打算去别墅里面转转，你呢？”
“来。”
林机玄把符咒塞回锦囊里又丢在了枕头底下，一出门就看到贺洞渊靠在楼梯栏杆上划着手机。
“走吧。”贺洞渊说。
话音刚落，旁边的门被打开，Andy探出个脑袋，手里握着手机局促不安地说：“我刚才搜了下附近的外卖，没法送到这儿，这几天我们吃什么？你们有想法吗？”
“问他们干什么？”他身后传来男人不爽的声音，“早说不要来这儿玩你偏要来，饿死算了。”
“不知道。”林机玄回了一句，掉头走了，贺洞渊回头，眼神凉薄地越过Andy往他们房门内望了一眼，吐了一口烟，见Andy有些愣怔地看着自己，贺洞渊冲他笑了笑，挥了下手跟上林机玄。
这栋别墅一共六层，地面四层，地下两层。一层是客厅、厨房、卫生间、影音室和游戏室，二楼、三楼都是房间，林机玄、贺洞渊和另外两个一起来的住在三楼，自称饺子的大学生和芊芊挑了二楼的房间；四楼则是一个露天的花园平台，负二楼停车场，负一楼则是储藏室和一个恐怖主题的密室。
这张别墅的布局图就贴在大门背后，可供给所有人查看。
贺洞渊问道：“要不要直接去储藏室？”
林机玄也有这个想法，住进来前杨熙特地提起了这间储藏室，肯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但是那个以“故人”命名的恐怖密室也让他充满兴趣。
他想了想，说：“杨熙说过，储藏室的钥匙只有一把，要我们中间选一个出来拿着，我猜她这话是在暗示我们，如果要去储藏室的话最好一起去，只是我们两个去看的话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
贺洞渊不解地问：“发生什么？”心里这才对这栋别墅打上了个问号，来之前他抱着猎奇的心态，完全是把这次当做一场“拉近两人”关系的约会，就是约会的内容和形式比较诡异，
林机玄惦记着任务里提到的“第七个人”，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才不好随便决定，晚点叫上所有人一块去看吧。”
两人说话间，饺子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走下楼，他推了下眼镜，颇有些内向地冲他们点了点头，随后自顾自地走去一楼的其他房间。
贺洞渊冲他的背影抬了抬下巴：“你说这几个人都是做什么的？”
“不是给你看过资料？”
“看着没那么简单。”
“这个自称饺子的，是M市的大学生，日语专业的，你说一个日语专业的大学生跑来这儿干什么？还走哪儿都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直在记些什么。刚才他笔记本掉下来的时候你看见了吧？全是物理公式。”贺洞渊靠得林机玄近了一点，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住在你隔壁双人间那俩人，个子矮点看着好欺负的还没瞧出什么问题，但他朋友，那个很跩的，我刚才不经意撩了一眼他们房间，看到他背上长了些……嗯，怎么说呢，红疮一样的东西，上面有阴气，那是被厉鬼附身然后用了一些不那么科学的方式强制驱除后留下来的痕迹。”
他挑着眉头看林机玄，大有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姿态：“怎么样，有意思吧？那个女的也说不准，我在门口等你的时候，看到她是从地下上来的，先不说她去地下做了什么，一个女孩子能那么快就收拾好东西，跑去地下溜一圈？”
林机玄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了解女孩子。”
贺洞渊一噎，凑得更近了，一双眼睛望进林机玄漆黑的瞳仁，轻佻一笑：“我更了解男孩子。”
林机玄皱了皱眉，嫌弃地退开一步。
两人花了一个多小时把别墅逛了个囫囵，每看到一面镜子，林机玄就多留意几分。这座别墅的镜子几乎长得一个样子，都是用那种说不清的花纹制成的边框框住的，区别只是大小不同。连带客厅那面镜子，一共有8面，房间内，林机玄和贺洞渊的都没有，其他人还不清楚。
两人也去地下两层溜达了一圈，负二楼停车场一个平层有六个车位，一堵墙隔开了一个区域，跟负一楼的密室连在一起。负一楼的密室上贴了个张纸条，说建议他们六个人一起行动，最好挑来别墅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而那栋只有一把钥匙的储藏室则紧挨着密室的入口，铁门紧锁，用的是非常古朴老式的铜锁，门口也贴着一张建议六人一起行动的字条，跟林机玄当初的猜想不谋而合，建议他们最后一天来玩这个项目。
两人转完再上楼，正好撞见正在泡方便面的Andy，想到下午自己还问林机玄晚饭打算怎么办，自己就先泡上泡面了，这种偷吃独食的愧疚感让Andy红着脸说：“不好意思，小辰带了两包泡面，要不……我分你一半？”
“没事，你吃。”
“那……我就先上去了，抱歉抱歉。”他笑了笑，一左一右各捧着两碗泡面快跑上楼去了，林机玄看着他的背影，沉思了片刻。
快到饭点，林机玄去厨房查看了下，没想到杨熙把所有东西都筹备好了，不仅有新鲜的食材，还有一些方便处理的速食。林机玄抽出一袋速冻饺子，说：“在群里发条短信，说今晚休息，明天去体验密室，后天一起去探索储藏室。猪肉荠菜饺子，你有忌口么？”
“巧了，天上飞的，地面跑的，海里游的，我一概不吃。”贺洞渊一边按照林机玄说的，在他们拉的别墅讨论群里转达圣意。
林机玄“嗯”了一声，说：“差点忘了，你吃香火。”
被反将一军，贺洞渊从手机上抬起头，颇为稀奇，他绕过去，站在林机玄身后，不经意凑在他耳边低声说：“小学弟，真贴心。”
-
晚上十点，闹钟准时响起，林机玄睁开眼睛，与此同时，屋外响起了砰砰砰的声音，他屏息静听，声音却又突然消失了。
等了片刻，没再等到那种声音，林机玄推门出来，别墅内黑黢黢的，隔壁房间的人也推门出来，探出一个脑袋，胆颤心惊地问：“怎么了？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待在房间，别出来。”林机玄把他那跃跃欲试的小脑壳给劝了回去，回头用手机照明，走出房间。
楼下传来声响，在楼梯上，林机玄碰见了饺子，饺子冲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往楼下走，林机玄蹙眉，说：“十点了。”
“我知道，”饺子闷声说，“大家来这玩都是冲这个来的，没道理你能看，我们不能。”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林机玄没说话，跟在他身后下楼。
贺洞渊已经等在一楼大厅里，他站在镜子面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林机玄叫了他一声，却听见刚才那个“咚咚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常用套路。”背后响起人声，林机玄和贺洞渊转头去看。
Andy紧抓着陈辰的手臂，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他身上，陈辰说，“人在听觉方面会比视觉更为敏感，这不过是利用声音做的心理暗示，没什么好怕——”他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惊惧地瞪大了眼睛。
察觉到陈辰的变化，Andy好奇地抬头去看，一瞬间被吓得打了个寒战，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半天发不出声音。
在林机玄和贺洞渊背对的镜子里有两只苍白的手臂伸了出来，像是要将他们环抱住，但一触碰到贺洞渊，那只手臂就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收了回去，迅速钻进镜子。
林机玄猛然回身，看到镜子里好像藏了什么东西，虚无缥缈的一点转瞬即逝。
贺洞渊说：“看来我们猜得没错，那玩意藏在镜子里。”
他伸手在陈辰面前晃了一下，男人已经被吓傻了，怔怔地杵在那里，两条腿不自觉地打起了摆，他突然胸腹涌动了下，捂着嘴到一旁剧烈呕吐起来。

第57章 第七个人（四）
房间内充斥着呕吐物的酸臭味，满地秽物和乳黄色的液体，陈辰紧紧抓着一旁的Andy的手臂，吐到几乎把胃酸都吐了出来还没停下，过于强烈的呕吐感让他出现了临近窒息的症状，眼球也一寸寸往上翻了过去。Andy手足无措地拍着陈辰的后背，突然，陈辰猛烈一咳，喉咙里反出巨大的酸胀感，一个东西从食道一路上涌，被他吐了出来。
那是团肉球似的东西，被呕吐出来后仍在不停蠕动，片刻后才渐渐停止。几人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陈辰的手指抓挠上自己的皮肤，密密麻麻的红疹逐渐浮现在他肌肤上，几乎覆盖得不见一点完好的地方。
林机玄眉头蹙紧，去看贺洞渊，贺洞渊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说：“应激反应，再吐一会儿就没事了。”
“什么意思？”Andy急匆匆地问，“你是医生？能不能救救他？现在要怎么办？”
“别急啊，”贺洞渊说，“我说了，吐一会儿就好了。”
过了片刻，陈辰又开始呕吐起来，这次连续吐了三个血团，场面十分骇人，吓得Andy几乎要晕过去，浑身无力地扶住陈辰，低声哭了起来。
“行了别哭了，”贺洞渊说，“扶他坐下吧，去拿杯水过来。”
林机玄垂眸看着地上那几个血团，阴气缭绕但很快就散去了。贺洞渊之前说，陈辰身上有强制驱离恶鬼留下来的痕迹，这次会有这种反应大概也是那个东西的后遗症。
Andy去厨房取了杯水，被贺洞渊伸手拦住，他又怔了一下，视线落在贺洞渊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欲言又止。
贺洞渊接过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取出一根烟，将裹着烟的纸张推开后，把里面的烟灰全都倒进水杯里，自己顺道摸出一根点上。男人咬着烟头，眯了眯眼，嘴里含糊着说：“搅拌匀了，喂他喝。”
“这……”Andy从小到大没见过这种神棍手段，一手下意识接过水杯，看着里头逐渐融化在水里的细小碎灰，犹犹豫豫，抬眸看着贺洞渊时，一双眼睛发出“不会喝死人吧”的疑问。
贺洞渊发出一声轻嗤，没回应他的疑问。
在一旁围观的饺子走过来，说：“这水杯能给我看看吗？”
“啊？”Andy没反应过来，水杯就被饺子拿走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玻璃试管，倒了一点进去，贺洞渊乜斜着看了一眼，挑着眉上下扫视着饺子，看着他在玩什么花样。
“谢谢。”饺子还了回去，又走到镜子旁，拿出一把折叠尺在镜面上计算着什么，浑不在意周围人的眼光，回头往别墅高处看，打着手电往上面一照，想不通似的蹙紧了眉头。
科学与玄学融洽相处的一幕，让林机玄和贺洞渊都有些无语。林机玄没再多耗费心神去思考这满屋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群人，转而开始研究这面镜子里的名堂。
有个说法是镜中有另一个世界，是与现实世界完全相对着的世界，是灵魂居住的世界，所以有些鬼怪可以出现在镜子里，甚至在镜子内穿梭。之前处理连环订单时碰见的朱丽雯就是这样，平日里她无法和厉鬼交流，只有在面对镜子的时候，才能看到镜子里的厉鬼，和他交谈。
如果那东西真的藏进镜子里又要怎么让他出来？别墅内静悄悄的，像是刚才眨眼的一瞬间只是众人不经意间产生的幻觉。
Andy最终下定决心扶着陈辰把融了烟灰的水喝下，过了片刻，不断大喘气的陈辰终于恢复正常。Andy长出口气，让他平躺在沙发上，对贺洞渊他们说：“抱歉，陈辰身体不大好，我明天带他下山去医院看看，这个游戏不能继续了，真的非常抱歉！”
“恐怕下不去了，”饺子正坐在电视桌上，大腿上托着笔记本电脑，头也不抬地说，“刚才看气象报告，这几天要下暴风雨，而且，就在一个小时前，下山的路因为大雨被封死了，你现在选择带他下山是个很不明智的选择，叫救护车上来更没可能，死心吧。”
似乎是为了响应饺子说的话，外头突然响起一声惊雷，随后大雨瓢泼落下。
Andy惊了一跳，林机玄说：“我帮你把人抬到房间休息。”
“可以吗？！”Andy知道陈辰的嘴碎话毒，不大讨人喜欢。为此惹了很多麻烦，没想到林机玄居然主动帮他，眼泪汪汪地看着林机玄，说，“谢谢，真是麻烦你了。”
贺洞渊见状，直接把人扛在肩膀上，男人腰腹结实，身段劲瘦，用力时，衣服下绷出了性感的线条，林机玄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抹视觉盛宴惊艳到了，眼神闪烁了下。
饺子说完话后，把笔记本折了起来，又取出另一个小管蹲在陈辰呕吐出来的血团旁正想取样，却被一泼水泼了个精光。
他抬起头，愤怒地瞪着林机玄：“你做什么？”
那几个血团又开始蠕动，但很快就在烟灰水下化成一滩血水，混迹在呕吐物里。
林机玄将杯子放下，说：“不好意思，手滑了。”
饺子：“……”
林机玄说：“镜子里的东西和那摊血水都不干净，小心点。求知欲和好奇心确实能带领人解开未知，但不是所有未知都能被解开，早点休息。”
他冲饺子说完这番话后转身跟上贺洞渊。
贺洞渊将人丢在床上，活动了下肩膀，随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挑眉瞟了一眼Andy：“说吧，怎么回事。”
Andy一怔，支支吾吾着就是不说句实在话。
贺洞渊声音抬高了一点：“说啊，哼唧什么呢！”
Andy被吓了一跳，哆嗦着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嘴闭上，跟只受了惊的土拨鼠一样，哆嗦着问：“那、那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胳膊上文的这些是什么？”
贺洞渊一愣，他抬起胳膊，送到Andy面前。
那条胳膊有清晰的肌肉肌理，在寻常人看来应该只能看到一条结实的手臂，顶多注意到之前在格林公寓为了救人留下来的细小疤痕。
“你看到了什么？”贺洞渊一收之前的漫不经心，神色异常严肃地问。
“佛、佛经……”Andy壮着胆子看着贺洞渊的手臂，“是佛经吗？”
贺洞渊陷入沉默，瞳孔深处一圈深沉的涟漪扩散看，像是一潭多年不见日月的死水，在机缘巧合的波动下泛起了沉重的波纹。
当年他濒死，师父及时赶到，替他续了一口命，在他身上写满心经，给他定下了三条要求：第一，一生不得离开香火且只能食用香火，不得沾染五谷；第二，需要多多积累阴德；第三，不得杀生。
心经写满了他的身体，密密麻麻，除了脸上几乎覆盖了每一寸肌肤，这是只有入道的人才能看到的东西，且越是接近天师道，越是能将心经的内容看个一清二楚。
Andy能看到这些，显然是入了道的，但他却对此浑浑噩噩，完全不像是个入道者。
贺洞渊随口炸了他一下：“不是佛经，你看错了。”
“可是……这里写着如是我闻呢，”Andy指着贺洞渊手臂外侧的一个位置，他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抬头看着贺洞渊，说，“你说的不是佛经，是你这里黑色的莲花吧？”
“黑色的莲花？！”贺洞渊浑身一凛，震惊地看着Andy，“你连这朵黑色的莲花也能看到？！”
林机玄蹙眉，察觉到贺洞渊明显的失态，他上前按住贺洞渊的肩膀：“冷静一点。”
贺洞渊身体在轻微颤抖，他攥着手，指甲扣入掌心的皮肉，不住粗喘着气，死死盯着Andy：“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连这个都能看见？！”
Andy一言不发，他不是不想说，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搞不懂为什么这个人突然会这么激动。
贺洞渊站起来，死死按住Andy的肩膀。
“学长！”林机玄见贺洞渊几乎在失控的边缘，声音拔高了少许，贺洞渊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在脸上，失控的情绪和五官一下子扭曲回原来的位置，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后，跌坐回椅子上，用力捏着眉心一点。
林机玄紧皱着眉望着贺洞渊，走过去，手掌按在贺洞渊的肩膀上，又拍了一下，男人情绪渐渐稳定，却一直保持着沉默。
“先从这个人说起吧，”林机玄看向Andy，“你不要害怕，我们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贺洞渊手臂上有一朵黑色莲花吗？他看不见，也就无法确定，但从贺洞渊的反应来看，应该是有的，令他琢磨不透的是，这朵黑色莲花象征着什么，为什么能让贺洞渊情绪一下子失控得那么厉害。
全身都披挂着尖锐的刺，像是把不分敌我，肆意斩杀的利剑，一旦出鞘就势必要见血，可隐藏在锋芒之下的却是一具紧绷而脆弱的肉体。
他放缓自己的声音，一步一步引导Andy说出他想知道的事情：“你的朋友身上有一些红疮，你能看见吗？”
“能，”Andy点了点头，“看得一清二楚，之前去医院说是起了皮疹，开了些药，擦了半个月都不见好。”
“起红疹前发生了什么？”林机玄又问。
“他那段时间有点奇怪，”Andy仔细回忆陈辰的情况，“我们去玩了一个心理犯罪的密室，主题是抑郁症，这是一个剧情密室，大概剧情是一个心理学家利用抑郁症杀人，他擅长治疗青少年的抑郁症，而且疗效非常显著。可诡异的是，这些被他治愈的青少年最终——”
Andy抖着声音，双目满是恐惧地说：“都会自杀。”

第58章 第七个人（五）
听了这话，坐在椅子上垂着脑袋，一股子后现代颓废风的贺洞渊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手指动了动，慢慢抬头看向Andy：“这事儿你们不该知道。”
“啊？”Andy又懵了，他往林机玄这边靠了靠，总算是发现这狭小房间内谁能制得住这个疑似有什么精神类疾病的男人，他小声说，“我去玩过这个密室，老板就是这么介绍的，我怎么就不该知道了……”
“密室在哪儿？”林机玄问。
“是隐藏密室，只有在那家密室玩过二十个以上主题的人才能体验，当时是我跟小辰一块去的，不过跟我们之前去的都不是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只有这一个密室，是老板开车带我们去的，具体地址我也不知道。”
“你们常去的是哪家？”
“叫‘邪说’，在洪元路上，3369号银天大厦12楼，一平层都是他们家的。”
林机玄看了贺洞渊一眼，他正在手机上记录这些信息，零碎的短发下露出紧绷的侧脸。
“能说得详细点吗？”林机玄收回视线，问Andy。
“要多详细？”Andy为难地说，“密室的具体内容我记不太清楚了，而且这种级别很高的密室都不让带手机进去拍照，我只有一张当时体验结束后和老板的合影。”
“能看看么？”
“好。”Andy点了点头，摸出手机翻了好一会儿，总算在一堆表情包里面翻出一张合影，递给林机玄，“就这张。”
照片光线不是很明朗，让照片上三个男人的脸拍得不是很清晰，尤其是站在左边的，半边脸几乎埋在道具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下巴的轮廓和一张微笑着的薄唇。剩下两个人，粗略扫一眼能判断出来是Andy和陈辰。
“我存一张，”林机玄一边操作手机，一边问，“那之后呢？他身上起红疹跟这个密室有什么关系？”
“从密室出来后，小辰的精神状况就不太好。他本来就有轻微的抑郁症，而那个密室确实很恐怖，能把人心里的抑郁一面全都吊出来，那段时间我以为是这个原因让小辰变得很消沉，劝他去看心理医生，但是他很抗拒，”说到这儿，Andy挠了挠脸颊，说，“不过能理解……那密室就是跟心理医生有关的。他那段时间真的让人很放心不下，总是说一些胡话，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情。比方说，有次聚餐吃牛排，他直接要了一块三分熟的，送上来的餐盘里是血淋淋的一块；还变得很喜欢吃刺身什么的各种生鲜，可他之前从来不吃生的东西。”
Andy愁眉苦脸地说：“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又好了，可身上莫名其妙起了这些疹子，看又看不好，让他脾气变得更暴躁了。一个星期前，他们老板因为他总是跟同事起冲突把他辞退了，我怕他在家里闲出问题，就请了年假带他来这儿透透气，我们其实是冲着这栋别墅那个密室来的，在密室发烧友的圈子里挺冷的，但是评价很高。这是我们头一回玩鬼怪类的密室，没想到就碰见了这种事情。”
回想起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一幕，Andy呲着牙，倒吸着气，又缓缓吐出来，问道：“那东西……真是鬼吗？”
贺洞渊发出一声轻笑，他情绪恢复得差不多了，随手将额头上的碎发往脑袋顶上扒拉了一爪子，看着Andy，漫不经心地问：“你觉着呢？”
房门被笃笃敲响，饺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在吗？我有些事情想说。”
Andy小声问林机玄：“要开门吗？”
“开吧。”林机玄斟酌了下，说。
Andy听话地把门打开，饺子手里拿着两管试剂，胳膊肘下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扫视了门内众人一眼，说：“既然大家都在，我就直接在这里说了。”
“等一下，那个叫芊芊的女的呢？”Andy忽然问道。
众人这才想起来，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看到芊芊，这姑娘不知道跑哪儿去了，Andy问道：“要去叫她吗？”这话是在征询饺子的意见。
饺子推了推眼镜，闷声说：“不用了。”
他把笔记本电脑架在桌子上，亮出来左手拿着的试管，节奏很快地说：“这是刚才那杯泡了烟灰的水，实验证明这烟不含有香烟常有的尼古丁和焦油，所以这不是寻常的香烟。这里面的主要成分是醇类和醛类，还有挥发油，檀香烯等，可以确定是含有檀香的很高级的线香类的灰。”
林机玄：“……”
贺洞渊：“……”
这人到底什么身份来历，在一堆怪力乱神里头突然冒出来个脑门顶着“科学”俩字闪闪发光的唯物主义者，偏偏还研究了个万分透彻，让人一个否定的字都蹦不出来。
贺洞渊挑眉问：“所以呢？”
“所以他喝了这水后平静下来很正常，”饺子神色平淡，一双黑框眼镜下的双眸古井无波，展现出了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木讷和顽固，他顿了一下，说，“檀香是一味很好的药用材料，能消炎、抗菌，和香烟能提神醒脑不同，檀香能使人情绪稳定，有助眠的功效，适用于他刚才的症状。”
他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所以，你们相信的这些全是假的，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没必要在这里卖弄玄虚，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是要卖能够转运的石头，还是塞两张能祈福的符纸？”
“你到底是日语系还是化学系还是医学院的？”贺洞渊毫不客气地问。
“我是应用物理专业的，抱歉，给了你们一份假资料，”饺子嘴上说着抱歉，实际却说，“报名的时候用了我同学的名字，我只是对所谓的非自然现象非常好奇罢了，之前去过几次类似的密室，总是能找到破解的办法。再说另一管试剂……”
林机玄打断他：“无非是碳水化合物和一些有机物，你想说可能是胃有问题吧？这些我们都能猜出来，说说那面镜子吧，你看到了什么，又猜到了什么？”
饺子闻言，一反刚才喋喋不休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才摇了摇头，不是很确定地说：“我以为是光影成像，但是没有在能够完美成像的反射角度看到反射用的镜面，周围也没有投影仪。不过不排除有人当场拆除了这些设备，如果是的话，那这栋别墅里面可能除了我们以外还藏着第七个人——”他尾音拖了少许，令这句话显得十分神秘。
听到这个敏感的词，林机玄一蹙眉头，却听饺子收起了所有神秘，非常实在地说：“工作人员。”
林机玄：“……”
他算是明白过来了，饺子这个人是玩密室的时候最讨厌的那类人。游戏的人沉浸在游戏里，无论是剧情还是关卡都让人着迷，而他非要做那个拔萝卜的人，要把沉浸的人一个一个拔出来——不对，拔萝卜也就算了，他做的事情是把整块萝卜地都翻个底朝天。林机玄怀疑，在这人眼中，没有生命和自然的美，只有一堆冰冷的化学物质和有机物质。
他把世界看成一个大型的垃圾场，他必须得有条不紊地进行垃圾分类。
贺洞渊直接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活得自在，挺好的。”
饺子舔了下嘴唇，颇有些受辱地轻咬了一下，他把笔记本转过去，摊给众人看，上面画着一个堪称完美的结构图，他手指点在上面：“这个位置一定曾经摆放过什么道具，但我一个人查看不到，希望你们能帮我。”
几个人都没应声，饺子不解地问：“破解密室不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吗？为什么要沉进在虚假的想象里？”
“行了，”贺洞渊站起来，拉上林机玄的手，说，“我们要回去睡觉了，趁早别想那么多没用的。”
饺子：“……”
“你们呢？”他回头看Andy。
Andy：“抱歉，我现在也没有那个心情帮你查这些……”
“行，”饺子垂下眼睛，推了下眼镜，说，“我自己查。”
-
两人出门后，林机玄不放心地说：“我去看一下那个芊芊。”
“行。”
贺洞渊陪他溜达到芊芊房门口，看到房门外挂着一个“正在休息，勿扰”的牌子，问道：“要敲门吗？”
林机玄斟酌了下，摇头：“算了，不打扰她了。”
晚上，林机玄在房门口和贺洞渊分开，他在房间逛了一会儿共享论坛，等着那只厉鬼再出来活动，可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外头依然安安静静，没再响起之前听到过的声音。
他靠在靠枕上，困得昏昏欲睡，不知不觉沉入梦境。
这一觉林机玄一直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他梦见了爷爷林泯，老东西靠在床板上，一边抽着烟，一边神色凝重地跟谁打着电话，突然起床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手机话筒内传来接连不断的电流声，隐约伴有听不清楚的人声，断断续续传来声音——
“要活……去……别回来……”
林机玄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却听见一声巨大的响声，他被吓得睁开眼睛，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听见外头走廊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像是人类又像是猫在发出又细又绵长的尖叫。
林机玄从APP背包里抽出一张开旗咒攥在手心，走出了房门。
天还没亮全，整个别墅沉在睡眠里，寂静的走廊上空无一人。他走到贺洞渊房门口，敲了下房门，没有人应声。

第59章 第七个人（六）
在林机玄敲门的时候，那类似笑声又像是哭声的声音再次响起——是从一楼发出来的，他越过楼梯扶手，直接向一楼大厅眺望过去。
整个别墅又陷入一片死寂，橘黄色的壁灯照耀着边角，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墓，用瑰丽豪华的装饰供奉着不知名的人。
贺洞渊没回应他，林机玄又去隔壁Andy和陈辰住的房间敲门，依然没人回应。
他心生疑惑，转而向楼下走去。
脚步声放得再轻，依然能听到磕碰到地面时发出的轻微声响，牢笼似的束缚着林机玄所有感官。他从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像是有人捏住了他的喉咙，抽取了他的五感，控制着他的情绪，心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如果说这是这栋别墅老板用来增加体验的手段，那实在是太成功了。
他给自己做了个心理建设，踏着楼梯一层层下楼，这栋别墅的楼梯是有艺术设计感的环形，最末尾急拐弯，弧度很大，扶手遮挡住了外侧的视野，藏着一小片视野盲区。林机玄用手机手电筒打在盲区上，看到一小片投映在地上的影子。
他脚步一顿，听见从影子的方位传来了接连不断的笑声，他拉开一点距离，缓慢走过去，这才看到角落里有个人，背对着林机玄蹲在地上不知道搞些什么。
地上疑似铺开了什么东西，光线太昏暗他一时看不清楚，稍微往前凑近了点，那人听见动静，扭过了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球完全上翻，几乎看不到一点黑色的眼瞳，就这副吓人的模样还能让林机玄一眼就认出来——
这是饺子。
他略一垂眸，看到饺子手指间捏着一枚国际象棋，这才借着微弱的光芒确定地上平铺开的是一个国际象棋的棋盘，棋盘上黑白棋子星罗棋布，白色方的Queen坐在棋盘上，配套的King却不翼而飞。
林机玄往饺子的手猫了一眼，看清了那枚被他抓在手里的棋子是King。
“你要来玩吗？”饺子忽然发出声音，嗓音沙哑又低沉，重复了一句，“你要来玩吗？”
林机玄蹙眉，没应声，饺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还是不说话，饺子忽然将手里的棋子一扔，从地上站了起来，空白的眼瞳紧盯着林机玄：“你叫什么名字？！”
不能说。
有种附身鬼自身没多大本事，但只要掌握了对方的名字便可以随意操纵对方的身体，在日系的阴阳道里有个说法是名字是最基础简单的咒语，与这个道理一样。
林机玄刚想随便回答一个名字搪塞他，猛地想到一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是我先问你的！”饺子气急败坏地说，活像是个顽童。
“你问别人名字的时候要先告诉自己的名字。”
“我……”饺子瞪着他，张了张嘴，最终气恼地说，“我叫兜兜！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
“嗯，”林机玄应声，“我叫木头。”
“木头，好傻的名字。”
林机玄：“……”
“木头，”饺子问，“你会玩这个吗？我们一起玩呀。”
林机玄点了点头，说：“我会一点。”
“那来玩呀，给你白色的King。”他把棋子塞进林机玄怀里，自己跳着坐在棋盘另外一边蹲了下来，将满棋盘的棋子一个个全都归位，摆成了棋盘最原始的样子。
他蹲在“饺子”对面，看了一眼对面跃跃欲试的“人”，上翻的眼白一览无遗，眼角吊着，挑出了一个欢快的弧度，嘴巴咧得极开，唇角绷出了人类的极限——这样子实在是恐怖，但他觉着饺子这副样子比平日里见到的讨喜多了。
他应该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那玩意不出意外就是藏在别墅里的第七个人。
这里是他的地盘，林机玄不打算轻举妄动，如果这厉鬼没有对他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那他也不会对他做什么，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搞清楚别墅里的“第七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你是白色方，你先下。”饺子说。
林机玄点头，随便下了一手棋，他虽然知道国际象棋的规则，但仅仅知道规则，具体的套路和招数一概不知，一盘棋下得稀碎，很快就被对方瓦解。
“饺子”却十分高兴地拍着手，笑着说：“你输了！我赢了！你好笨！我好聪明！”
林机玄：“……”
他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笑得纯粹而又快乐，把满盘棋子打乱后塞给林机玄黑色的王：“这次换你当黑色方，我要先走。你放心，你很笨，我会让着你的。”
所以说，熊孩子什么的最讨厌了。
林机玄咬了咬牙，勉强忍住一巴掌打上对面脑壳的冲动，接过黑子在棋盘上摆好，这一局也毫不意外，被“饺子”大杀四方，打了个丢盔弃甲，“饺子”咯咯直笑，声音落在空寂的别墅里，一声连着一声，像是猫叫。
就在这时，挂在墙壁上的钟声忽然敲响了，“饺子”忙把手里的棋子全都丢了，站了起来，他看着林机玄说：“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林机玄说：“诶，兜兜，你住哪儿？我要是想找你的话怎么办？”
“我住在天上，”“饺子”说，“姐姐说，死后的人都住在那儿。”他一指大厅里的镜子，说，“小哥哥，你人很好，我给你一个提示，地下室门外躺着一个人，她丢了的魂魄在这里面。”
他话音刚落，“饺子”的五官僵硬了一瞬后，神色逐渐舒展。附身在饺子体内的鬼魂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林机玄甚至没看到他是从哪里消失的，短短的一个瞬间，饺子就恢复了正常。体力透支太多，饺子陷入了昏睡，活像是一滩烂肉，骨子里一点力气也不剩。因为被鬼魂操控了身体，他嘴角裂开了血迹，印堂还蒙着一层暗灰色的薄雾，看着样子颇为凄惨。
林机玄随手抓起铺盖在沙发上的毯子丢在饺子身上，转身往地下室去了。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在夜晚的时候更加恐怖，这个楼梯是没有扶手的铁制楼梯，贴着墙层级向下。一侧墙面上贴着中式花纹的墙纸，嵌挂在墙上的壁灯是仿宫灯的设计，闪烁出飘飘渺渺的光，映着通往地下室的路。
林机玄走到了底，在储藏室门口看到一个昏倒在地的人，手机的光打在上面，晃出一片白，是一直没打过照面的芊芊。
她手机丢在手边不远处，林机玄顺手捡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弹幕——
“卧槽，终于有人了！”
“主播没事吧？！”
“等等——换人了？！”
“好帅啊！！！”
“五分钟内我要这个男人的所有联系方式！”
“不是个女的吗？怎么变成了个男的？！”
“还我女主播！还我女主播！！！”
他一蹙眉头，意识到这台手机正在直播时，飞快把手机倒扣过去，直接关机。
脑子有病吧！
林机玄再看芊芊，觉着这姑娘真是有想法，跑这种闹鬼的地方搞直播来了，是真不怕死还是胆大包天？更或者是……别有居心？
芊芊昏迷不醒，呼吸紧促，想起刚才那小鬼说的，芊芊的魂魄跑到镜子里去了。他把前因后果连起来思考了片刻，大概有了一个简单的构想。
他们在镜子里看到的估摸不是所谓的第七个人，应该是芊芊跑丢的魂魄。她玩命似的跑来地下室周围搞她伟大的直播事业，但没想到真的撞见了鬼，被吓得魂不附身，直接丢了魂，肉体皮囊被抛在这里。
就在这时，储藏室里传来轻微的声响，隔着一层防盗门，里面隐约有音乐声响起。
“一二三，爬上山，
四五六，翻跟头，
七八九，拍皮球，
张开两只手，十个手指头。”
没有伴奏，只有演唱的旋律，光从声音听不大出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能听出这是一首童谣。林机玄小时候听过，老东西刚教他学数字的时候就用那口破锣嗓子有腔没调地唱着，成了他整个童年最根深蒂固的噩梦。
所以，初次听到这歌时，林机玄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哆嗦，越听越瘆得慌，但渐渐的，他好像从歌声里听到了什么。
现在不知道正在重复第多少次，但歌声中已经缺了一个数字，不管是曾经听过这首歌，还是没听过，都经过了这首歌反反复复地洗脑，在多次重复后产生了生理性的厌烦就会让人对这首歌失去专注力，而此时，那些缺失了的部分就会由大脑记忆残留自然而然地补上。
他屏息认真将这首歌听了两遍，里面有个数字被儿童拖着的尾音一笔带过——
五。
“你真聪明！”就在他想明白的一刹那，孩童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他在储藏室里笑得欢快，“我明天还要来找你玩！”
声音戛然而止，林机玄手指握在打开储藏室门的钥匙上，他瞄了一眼贴在门上的提示，犹豫了片刻，还是顶不住内心的好奇想打开门看看里面到底布置着什么玄虚。
但他看到，钥匙孔上插入了一根铁丝，显然是之前有人尝试过用铁丝开锁，这个人十有八九是芊芊。
开锁后她遇到了什么？是不是因为开锁才让她突然被袭击丢了魂魄？这门后的东西目前还没什么恶意，如果他开了门是不是就会失去他对自己的信任？
在林机玄陷入纠结复杂的思想战争时，旧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漆黑的屏幕亮出幽幽白光，上面写着一行：【提示】请遵守游戏规则。
林机玄：“……”
行吧。
林机玄明白了，将钥匙揣进口袋里，随手将躺在地上的芊芊一把捞了起来，扛在背上爬回了房间，把她和昏迷的饺子一起丢在了一左一右两个长沙发上。
他坐在一旁的摇椅上，喝了一口水，扫视了两人一眼，真是不省心。
但更让人不省心的是——
大半夜的，死秃驴跑哪儿去了！

第60章 第七个人（七）
担心这两人再作妖，林机玄在摇椅上窝着眯了一会儿，精神紧绷着，没能真正入睡。半睡半醒间听到开门的声响，他猝然睁开眼睛，从摇椅上坐了起来。
别墅大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进来，昏暗的空间内亮着一点星火，随之而来的是被夜风送到鼻腔里的檀香气息。
贺洞渊披戴着晨间的露水，大喇喇地从门口走进来，撞上林机玄的视线时一怔，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林机玄冲一旁在沙发上睡成死猪的两人抬了抬下巴：“这俩人一个中邪一个离魂，折腾了一晚上。”
贺洞渊再次愣住，蹙眉说：“早知道十点前一人塞两颗安眠药，睡死了就不瞎折腾了。”
“你呢？”林机玄毫不客气的问，“大半夜不在房里待着，跑哪儿逍遥快活去了？”
“你这话说的……”贺洞渊扬起笑脸，冲林机玄暧昧地眨了眨眼，“活像是在抓丈夫出轨。”
说话间，又一人走进了房门，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哭得极为厉害。Andy泪眼朦胧地看着林机玄，嘴巴一瘪就要哭出声音。
林机玄蹙紧眉头，看向贺洞渊，眼神在说“这是怎么回事？”
贺洞渊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膀，取了根烟点上，随后拉过一旁的椅子，反坐在上面，漫不经心地靠着椅背，说：“有些事情找他确认了一下，没做什么过分的时候，就过了过水。”
“我没撒谎……”Andy说，“一个字都没撒谎。”
贺洞渊眼神一凛，像是把出鞘的刀锋，冷声说：“洪元路3369号银天大厦12楼，没有叫‘邪说’的密室俱乐部，你在撒谎。”
“我没有撒谎！”Andy说，“我说了我没有撒谎，我们每次去都是去那家密室，他们家主推的就是沉浸式密室，历史的、童话的、星际战争类的……我玩过很多主题都是在他们家玩的！我可以肯定就在那个地方！”Andy瞧着软弱，这时候嗓门倒是不小，在执拗方面，跟那个饺子不相上下，不带曲折的。
贺洞渊闻言不说话，将手机丢给林机玄。林机玄接过来一看，上面是一张银天大厦住户和商户的登记表，确实没有“邪说”。有关这个密室俱乐部，他也在网上查了一下，没什么消息。按照Andy描述，应该是家不小的店面，偏偏销声匿迹，像是不存在一般。
“你拷问了一晚上也没改口风应该没在撒谎，”林机玄说，“邪说的确不在那个地方，他也没有记错，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人篡改了他的记忆，让他以为邪说就在那个地方。”
林机玄闭了闭眼，纷乱的信息在脑海里过了一圈，他对贺洞渊说：“现在的问题是他什么时候被篡改了记忆，有两种可能，第一，每次去那家密室都会被篡改，可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他们不可能耗费这么大的代价；另一种可能是只有体验了那个终极密室的人才会被篡改记忆。”
贺洞渊立马明白林机玄的意思，他啧了一声，忽然站起来，按住林机玄的头飞快地在他额头吻了一下：“你可真是我的宝贝！”
林机玄：“……”他呼吸一紧，下意识想给贺洞渊肚子一拳，出手后硬生生被他收了回去，变成一记凌厉的眼刀。
额头有些微发烫。
这像是一个不重要的插曲，贺洞渊飞快松手，转向Andy，问道：“我现在问你两个问题，第一，除了你和陈辰以外，还有其他认识的人是密室的常客吗？先回答我这个问题。”
“没有了，”Andy摇头，“他们那边所有的密室都是单人或者双人密室，没有任何网上交流渠道，每次去只要打电话预约就好。”
“好，”贺洞渊心里有谱了，又问，“那第二个问题，你有向其他朋友推荐这间密室吗？”
“提起过，”Andy说，“这么好的密室肯定会推给朋友。”
贺洞渊点了点头，说：“我想看你和这些朋友的聊天记录。”
“啊？”Andy说，“可以是可以，我没带手机。”
如果推测的没错的话，邪说真正的地址会被保留在Andy的聊天记录里，那些癫狂的信徒可以有一百种办法控制人的言行举止，却没有办法控制已成既定事实的东西。
但愿对方没操控着Andy把聊天记录全都抹掉。
两人交换了下“工作”，贺洞渊留在一楼大厅查看饺子和芊芊两人的情况，林机玄则跟着饺子去房间拿手机查看聊天记录。
进屋时，天刚破晓，晨间的曦光从轻薄的窗帘照射进来。
陈辰醒了过来，正坐在床上回想什么，空洞的双眼里压抑着悲愤的情绪。那是双厌世的眸子，哪怕这世界现在岁月静好，晨光温柔，他依然能在时间的裂隙中挖出一丝愤世嫉俗的不公。
不同的是，愤世嫉俗的人会怒吼出自己心中的不满，抑郁的人却选择一遍又一遍地吞咽下心里头所有的情绪，任由那头在心里布满阴影的怪兽逐渐吞掉他的生命。
Andy上前问道：“小辰你醒了？肚子还痛吗？”
陈辰眼眸闪烁了下，对Andy说：“好点了。”他察觉到林机玄也在房内，倒头背对他们躺下，扯了毯子盖在身上，闷声说，“我想再睡一会儿。”
“你睡，不吵你，”Andy摸上桌子上的手机，小声对林机玄说，“我们出去说吧。”他不放心地又问道，“小辰等下给你熬点粥吧？听说厨房里有米，我试着做一下。”
陈辰一声不吭。
林机玄回头看了一眼陈辰，他将自己全身都包裹在毯子里，严密缝合，不留一丝缝隙。
那一瞬间，林机玄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在林泯失踪后的那一段日子里，他也是这样封闭自己在一个孤独的世界里，他坚信林泯不会无缘无故就消失，也坚信那老东西有一天会摇摇晃晃地回家，笑着跟他说是自己喝多了走丢了，除了这两种可能他其他哪种可能都不愿意相信。一旦有人提起别的可能，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表现出自己对他人和对外界的攻击性和抗拒。
浮屠道觉着人生皆苦，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苦，但所有苦痛的来源其实是执，他执着地认为林泯会回来，兀自生活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苦痛之网。
但世界没有留他一个人在痛苦之网中，那段时间，警察、保安、居委会、学校的老师、他许久不曾联系的远房亲人……太多的人都在关心他的生活，让他免于被拨入孤儿院里，熬过了最痛苦的光阴，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身边还多了一个跟他并肩经历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人。
所以执并不只是带来苦，也有坚持与期盼。
这世界还是值得好好活一回的。
林机玄对封闭状态的陈辰说：“你身体不好，性格也不好，说话难听，活得像是只刺猬，我不懂为什么有人能忍让你到这种地步。你朋友这个人，性格软弱，说话不过脑子，十分好欺负，但他包容了你所有的尖锐和蛮不讲理，从始至终都坚持站在你身边。他担心了你一个晚上，结果呢？醒了个自怨自艾的废物。”
“别……没，我没事！”Andy忙摆手说，“你别这么说小辰，其实他……”
陈辰一掀毯子坐了起来，瞪着林机玄，像是头快要喷火的龙，所有压抑着的情绪在顷刻间爆发出来 ：“我说话难听？！你说话又有多好听，哪有你这样刚认识没多久就开始各种说别人的缺点？！骆海比你好太多了，他软弱个屁，你是没见到他抓个贼追出三条街的架势。你才是满身都是刺，你哪位啊？还说话不过脑子……你说话往你那注了水的猪脑子里过了吗？！”
Andy:“……”Andy懵了，完全搞不懂一个平静的早晨是怎么发展成了一场无组织无纪律的骂架，此刻他张着嘴却哑了嗓子，越发像只蓄势待发，仰天长啸的土拨鼠。
林机玄眼神冷淡地在陈辰脸上一过，冷笑了一声：“这不是挺有精神的。”
陈辰过热的大脑渐渐冷静下来，他恼火地蹂躏手边的毯子，对Andy说：“骆海，滚回来，别随便跟陌生人出门。”
房门打开，林机玄转过身，默然看着Andy，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Andy苦着脸对陈辰说：“真有事，你再睡会儿。”
“不行！”陈辰抗拒地说，他压抑着情绪，哑声说，“你别再去碰那些乱七八糟的。”
“有完没完啊，”高大的男人从林机玄背后一捞，将他搂在胸口。贺洞渊下巴架在林机玄肩膀上，带着檀香气息开口说，“你们准备还要再占用我宝贝多少时间啊？”
林机玄用力抬了下一侧肩膀，贺洞渊下巴被猛地一顶，差点咬了舌头，他顺从地站直了身子，不满地嘀咕了一句：“幸亏撞的不是要害。”
林机玄面无表情：“我不介意再在学长你的要害处撞一下。”
“问我吧，”陈辰突然开口，“我什么都记得。”
贺洞渊“啧”了一声，问道：“都不耽误，谁都跑不掉。”
陈辰：“那家店的真实地址在方盘路254号，是一个三层的独栋小楼，好像是什么厂房改建出来的。”
“为什么你都记得？”林机玄问。
“本来我记的也是错误的地址，”陈辰抹了一把脸，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边说，“从体验过那个主题后，我变得非常奇怪，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感觉到我体内有另一个人，每到深夜都会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说想吃生肉，想吃鲜血淋漓的生肉。一开始我以为是精神分裂的初期症状，后来渐渐发现不对，我被鬼附身了……”
他自己都觉着这个想法非常滑稽，露出苦笑：“很可笑是不是？但我越来越肯定这种想法，我不知道那只鬼是从哪里来的，他妈的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居然真的有鬼！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听从那个鬼的吩咐，就在我以为我要被他纠缠一辈子的时候他突然消失了。”
陈辰蹙了蹙眉，疑惑地说：“我也想不明白，但是我估计跟Andy送我的礼物有关。”
“礼物？”Andy疑惑了一瞬，才想起来，“是那个小乌龟？”
“嗯，那鬼消失后，小乌龟很快也消失不见了，我找了很久也没找到，也许已经……”他抿了抿唇，说，“从那时候开始，我的记忆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之前记得根深蒂固的东西反而模糊了起来，时间越长，我后来的记忆就越来越清晰。”
他看向Andy，说：“反倒是Andy，记忆和我产生了一些偏差，他所记忆的内容和我之前是一样的，可当我试图让他认清记忆时，他就会失去这段记忆。”
陈辰表达得很混乱，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段不可思议的事情，斟酌了片刻，说：“打个比方，我们昨天吃的是鱼，在他的记忆里却吃的是牛肉，我想让他意识到吃的是鱼而不是牛肉，他当场妥协认可昨天吃的是鱼，可是到了下午我再问昨天吃的是什么，他依然会认为吃的是牛肉而不是鱼。并且，他会忘了我对他记忆的纠正。用一句话来说，他的记忆根深蒂固，且不接受改变。”
Andy整个人都傻了，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有这个问题，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陈辰接着说：“我怀疑我的记忆被恢复是因为我碰见了鬼，所以才答应Andy来这个以鬼怪为题材的别墅，想试试如果碰到了一些奇怪的事件，Andy会不会恢复正常。”他看了Andy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异常，他之前感觉就很迟钝，现在更迟钝了，有时候就像是个没上机油的机器人，反应慢了何止半拍。”
“我……我没怎么样呀！”Andy懵懵地说。
“过个马路都能差点被车撞死，你这叫没怎么样？”
“你就不担心他真的被鬼附身了？”贺洞渊纳闷地问，“你们胆子真大，对鬼神不存有敬畏也就算了，还偏偏多次以身试险，简直蠢到不可思议。”
“我带了一只乌龟过来，”陈辰说，“以防万一，总比他这样干耗着好。这个世界对我并不好，我被父母遗弃，被工作潜规则，被周围人非议，我确实想过自杀，但我不放心他，他太蠢了，谈恋爱被人骗，工作被同事欺负，我只有他一个朋友，我想让他活得简单开心，我想等他恢复了我再去死。”
房间陷入沉默，陈辰别开脸，说：“不过现在……也许这个世界还值得我继续活下去。”他看了陈辰一眼，声音越来越小，忽然抬高了嗓门以掩饰自己的情绪，“行了，我话都说了，我要休息了，你们自便。”
此时，贺洞渊正好翻到了Andy和其他人的聊天记录。
那个“邪说”密室逃脱所在的位置和陈辰说的一样。
在平安区方盘路254号。

第61章 第七个人（八）
正确的地址一拿到，贺洞渊就出门打电话去了，过了不到五分钟，他回到房间，对Andy说：“等这几日过去，我带你去个地方，那边有人能帮你查看情况。”
Andy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贺洞渊又问：“除了我手上这朵黑色莲花，你还能看到什么——”他顿了下，看向陈辰，“你呢？能看到吗？”
“我看不到，”陈辰说，“这也是骆海奇怪的地方，他总是说一些我看不到的东西。”
“行，”贺洞渊把胳膊一收，说，“我大概了解情况了。”
留两人在房间休息，贺洞渊和林机玄并肩往往楼下走。天亮全了，复古式装修风格的大厅尽收眼底，这栋别墅经过一晚上各种折腾，依然保持着干净与整洁，冰冷和热烈两种元素莫名在这处空间内被糅杂得近乎完美，映衬得别墅更加显得阴森恐怖。
“楼下那两人怎么样了？”林机玄问。
“被我用紫金钵圈住了，”贺洞渊说，“作不了什么妖，这俩人，男的还好，被厉鬼附身后侵占了点阳气，稍微休息几日就行，女的就比较麻烦了。”肚子有点饿，贺洞渊直接从口袋里摸出烟抽了起来，顺道点了一根问林机玄，“要不要来一支试试？还挺好抽。”
林机玄垂眸看了那烟一眼，这不是贺洞渊第一次给他递烟，但是他头一回对这烟产生了兴趣。倒不是对烟产生了兴趣，而是对抽烟的人有了好奇，他想知道这人日复一日，为了还不知道的原因抽着这些香火是为了什么，抽起来又是什么感觉。
突如其来的好奇心揪着他的心脏，像是一只不知从何方伸出来的手，拉扯着他坠入看不清的地方。
接过香烟，林机玄饱满红润的唇咬上烟嘴，说话时咬字便略有些不清：“唔，借个火。”
“哦。”走在前一个台阶的男人停了下来，转过身，猝不及防地伸出手臂揽过林机玄的后颈，将他拉到自己面前，漆黑的眸子低垂着，视线落在一点星火上。
那点星火凑近平静的卷烟，烟头就着烟头，在一瞬间就燃起了火焰，两点火光在眼里跳跃，映出一双眸子清澈明亮。贺洞渊嘴角扬起，问道：“吸一口，怎么样？味道好吗？”
林机玄顺从地吸了一口，檀香的气息充斥口腔，鼻息中满是馥郁馨香，他缓缓吐出这一口烟，总觉着眼前这人的模样都跟着檀香的雾气变得朦胧了起来。
“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林机玄突然发问。
贺洞渊心领神会，漫不经心地长长吐出一口烟雾：“想说的时候再说。”
两个聪明人兜圈子无疑是在浪费时间，于是谁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主动聊起之前还没说完的事情。
贺洞渊：“那女的，叫芊芊是吧？她被惊掉了一魂一魄，运气好的话能醒过来，但会变成傻子，也就是俗称的吓疯了，如果运气不好的话，啧，大概要躺上一辈子。现在还来得及，她的魂魄应该还在这栋别墅里，想救她得早点找回魂魄。”
“在镜子里，”林机玄说，“第五面镜子里，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之前查看过这些镜子，分不出什么编号。”
“大小呢？”贺洞渊说，“我记得每一面镜子的大小都不同，大厅里的最大，三楼走廊那个最小，按照1-8来排序，试着找一下哪面镜子是五。”
“嗯，”林机玄认可了贺洞渊的猜想，“我也是这么想的。”
有了别墅内第七个人的提示，两人很顺利地找到芊芊的魂魄，把她的魂魄送回体内。
魂魄归位，芊芊醒得很快，比阳气受损的饺子醒得还早。
她虚虚一睁眼，哆嗦着抱着头，让自己缩成了一个团：“啊啊啊，别杀我——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好奇！我再也不敢了！”
“行了。”贺洞渊拿烟在她面前一撩，檀香的气息钻入鼻腔，这让芊芊冷静了很多。
女人脸色苍白，长发凌乱，眼神迷茫了一瞬后，哑然张了张嘴，最后颤抖地说：“我看到鬼了……真的看到了……这栋别墅有鬼！”她意识到什么，挣扎着站了起来，说，“太可怕了，我得马上走，现在就走。”
“冷静点，”林机玄低声轻喝，“也许不是鬼，是你看错了！全息影像，镜面成影，或者什么别的东西。”
“不是，就是鬼！”芊芊喊道，“我看到他从门里穿了出来，没有脚，漂浮在半空中，他还摸了下我的脸，没有任何触感，但我的脸上冰冷一片！”惊惧的视线落在贺洞渊脸上，芊芊吓了一跳，藏在沙发后面，喊道，“那个男人也是鬼！都是鬼！不要靠近我！”
林机玄眼神询问怎么回事，贺洞渊解释道：“魂魄刚融合，大概是有些接触不良。”
林机玄：“……”
过了十几分钟，接触不良的后遗症渐渐消退，芊芊瘫坐在地上，忽然捂住眼睛哭了起来，等她哭够了才红肿着一双眼睛说：“我想回去了，你们能送我回去吗？”
林机玄说：“早上天晴了一会儿，又下起了暴雨，山路难走，很危险。”
“待在这里更危险，”芊芊抽噎着说，“我不该来这儿的，我给你们钱，你们送我下去好不好？”
没人应她，房间内陷入沉默，平息了一整晚的惊雷再次响起。
微波炉发出滴的一声轻响，林机玄取出刚热好的牛奶：“喝杯热牛奶吗？”
芊芊咬了下下唇，妥协地扶着沙发靠背站了起来，她坐在沙发上，接过林机玄手中的牛奶抿了一口，说：“你应该知道了，我是个主播，平日里喜欢播些猎奇的东西。我之前接触过的最危险的事情就是尾随一个变态杀人狂，不小心直播了他犯案的全过程。那次直播给我带来了极大的流量，粉丝数暴涨，有很多合作对象和广告商找我合作，我开始沉迷这种生活。可后来几次直播效果都不理想，流量下滑，就在这时，我发现了这栋别墅，报名来参加，希望能有意外发现，挽回一些粉丝。”
说到这里，芊芊从身上摸索了半天没找到手机，比丢了魂还严重。林机玄示意她看茶几，芊芊瞟到自己的手机，忙抓过来开机查看，粉丝数暴涨，私信多到一个她不敢想象的地步。
怎么回事？直播黑屏能涨这么多粉？
芊芊心里疑惑，随便点开几条私信，上头都是：“求昨天直播那个帅哥的联系方式！”“下次帅哥什么时候露面啊！”“节目效果不错，有被吓到。”“真的鬼还是假的鬼啊？”
芊芊：“……”她头更痛了。
墙壁上的挂钟敲响了上午九点的钟声，林机玄说：“你先回去休息，下午三点的时候我们去查看储藏室。”
就在这时，饺子醒了过来，他从沙发上坐起，下意识要摸眼镜，但没摸着，眯着眼到处瞟，最终好不容易对上一张疑似人脸的东西，问道：“怎么回事？我怎么浑身酸痛，我怎么睡在这儿？我眼镜呢？”
“眼镜？那儿呢。”贺洞渊从楼梯拐角下捞起一副黑框眼镜，镜腿被撞断了，左侧镜片裂开一道。饺子无语地接过眼镜，调整了下角度，脑子跟随着视力一块儿回来了。
“我昨晚想装监控，”饺子尽力在脑海里搜挂着所剩无几的记忆，“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但突然听到有人喊我，我一回头看见个小孩。”
“小孩？”
“是，漂浮在半空中，身上乌黑，脸却极白的小孩，”想到什么，饺子脸色煞白，说，“他说要跟我一起玩，我没理，以为只是个全息影像，正在找角度的时候，忽然感觉一股冷透全身的气息，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贺洞渊拖着尾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饺子挣扎地说：“我不信这世界上真的有鬼。”
“那你来这儿做什么？”林机玄讥讽地问，“真正不信的人压根就不会来碰，你会来，证明你心里至少有五成信，你想证明没有。”
饺子脸色一变，镜片碎裂让他眼前的世界也分裂成了几个部分，他一时不确定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了。饺子干脆把眼镜摘了下来，瞪着一双直视迷雾的眼睛，满脸都是青春期的迷茫与未知：“我确实……信过，大概是三年前，我高考结束和我同学在网吧玩了个通宵，你们应该知道网吧的包夜时段，晚上11点到第二天5点。我们5点从网吧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人自杀。他死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件事情，曾经在无数个夜晚缠绕在他睡梦中的画面在刹那间纷至沓来，饺子捏着眉心，说，“可以说是很艺术。他站在晨光里，用刀抹开了自己的脖子，鲜血洒在微凉的薄雾里。那画面我们一时都看怔住了，直到下一刻，我看到一个戴着金色花纹面具的男人走了出来，从他体内抽走了——魂魄？哈，我至今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东西，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
在饺子说这话时，林机玄察觉到芊芊一直在沉思什么，他看了芊芊一眼，芊芊察觉到林机玄的目光，从沉思中回过神，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芊芊妆容化了不少，露出最纯粹的五官：“那个金色花纹面具的男人我也好像见过……”
至此为止，别墅内的六个人全都和浮屠道有了联系。

第62章 第七个人（九）
芊芊在开口讲述自己的事情之前，先问了饺子一句：“你也在D市？”
饺子眼神闪烁了下，眉头跟着蹙紧：“我老家在D市，你见到的也在D市？”
“对，”芊芊神色复杂地说，“不过是在一个月前，我瞧见的也是自杀，自杀的画面也很美，那是个女孩，看年龄像是大学生，留着一头非常漂亮的长发，正在河堤边架着画板写生。我刚要走，就看到她将画板推下了河堤，抹脖子自杀了。我吓了一跳，急忙跑过去救人，就看到一个戴着金色莲纹面具的男人走了出来，从她体内——”芊芊看向饺子，互望一眼就读懂了对方眼神中的意思，芊芊舔了下早已褪去颜色的嘴唇，说，“抽走了鬼魂，啊，”芊芊抓狂地揉着自己凌乱的长发，“现在回想起来都一身鸡皮疙瘩，不是说鬼这东西压根就看不到吗？怎么会看得清清楚楚，我当时还在想，不会在拍什么vlog吧？”
“地址呢？”贺洞渊严肃地问。
“静宁区。”
“静宁区。”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贺洞渊得了这消息，又奔出去打电话了，这一通电话打了很久。
贺洞渊回来后顶着一张焦头烂额的苦瓜脸跟林机玄抱怨：“老子不是放假出来跟你玩的吗？怎么比上班还忙。”
他巴不得把手机通话记录怼在林机玄脸上：“姜凭风那货跟我的通话时长都快比跟我姐的长了。”
此时，芊芊和饺子都被林机玄打发休息去了，别墅大厅只剩下他们俩人。贺洞渊从进门开始就在絮叨，像是个上了年纪又多年不见子女的寡居老人，一时之间恨不得把能说的所有话都一股脑的全都倒出来。
可他抽烟的手在微微发抖，嘴角绷着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林机玄不知道他外出和姜凭风这一通电话都聊了什么，但贺洞渊肉眼可见的变化让他心里倏然拧了一下。他曾经深思过浮屠道与贺洞渊的关系，远不是表面见到的那样简单。以贺洞渊的性格，天塌了他还能笑着调侃太阳晒得太厉害了，探到浮屠道却是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憎恶。
“分局让我早点回去，我说我下不去，外头暴雨，山路都塌了，他们不信还说要让直升机吊我回去，我假还没结束呢，傻子才回去劳心劳累地给他们做牛做马。别墅底下两个大项目里头还不知道藏着什么玩意呢。哦，对了，这间别墅的主人我也叫人好好查了下，姜凭风那废物屁都没查出一个，我看他是不想干下去了，不知道我姐喜欢他什么，人又讷，没情趣，办事还不牢靠，那么大的事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压不住的情绪波动充斥着他沙哑的嗓音里，“这么多年，居然一点也没查出来。”
林机玄看着他，越发像是个打碎了花瓶还在竭力隐藏的孩子，伸手学着贺洞渊曾经对他的样子，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笑着说：“老学长，稳重点，你现在就像是个突然意识到明天就开学了作业本还不知道在哪儿的小学生。”他顺手撸了下贺洞渊有些乱了的短发，柔声说，“别怕。”
贺洞渊一怔，缓缓眨了下眼睛。反应过来林机玄是在关心他后抓过男人的手。掌心里的手有着人类特有的温暖柔软。
他看着青年黑白分明的眼瞳和笑起来时嘴角弯出的旋涡，轻轻叹出一口气，低头在他指节分明的手骨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吻干净而又纯粹，莫名有种神圣的味道，刹那间，贺洞渊鼓噪个不停的心脏在顷刻间变得风平浪静，胜过一切灵丹妙药。
什么潜在的危险，哪怕世界毁灭都在这一刻去他妈的。
贺洞渊笑了起来：“小学弟，真软，真香。”
林机玄：“……？”
林机玄：“老学长，又臭，又硬。”
“啧，”贺洞渊伸手蹂躏着林机玄的短发，轻声说，“这样就挺好的。”
-
让贺洞渊心里不安的话到底没说出口，两人各自回房休息，到了下午三点的时候，众人齐聚在一楼大厅。
林机玄扫视了下众人，脸色都不太好，下午这一觉各个都没睡踏实，毕竟被各种糟心事折腾了一晚上。他带着黑眼圈大军向负一楼的储藏室进发。
杨熙给这储藏室做足了铺垫，营造的神秘氛围十足，可恐怖方面只字不提，甚至连规矩都给他们框得并不是那么严格。如果不是手机提示林机玄要遵守规则，今凌晨他就自己一个人用钥匙开门了，没准就跟芊芊一样躺在门口睡死过去。
前头翻过车，芊芊对这堵门充满了恐惧，站在队伍最末尾，初次见面时的趾高气昂被恐惧撕碎得一塌糊涂。有了金色莲纹面具男人作为牵扯，她跟饺子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此刻正抓着饺子的胳膊，死不撒手。
“一定得去吗？”芊芊不知道问了多少回，每回都被贺洞渊一个眼神咽了回去。
“至于吗？”陈辰不可思议地问，“有这么恐怖吗？你见到这里面什么样子了么？”
“没呢！”芊芊说，“在门口就被吓得魂都散了，你不能理解当事人的感觉，实在不信，待会儿你走最前面，让你感受一下。”
“这会儿不一定出来了，”饺子不知道从哪儿换了一副新眼镜，与之前那副外形一模一样，镜片完好，自信都回来了，“我看过你直播录屏，你遇鬼的时间大概将近凌晨12点，这个时间点很特殊，古时有将夜晚分五更天的说法，一更为戌初一刻，二更为亥初三刻，三更为子时正刻，四更为丑正二刻，五更则是寅正四刻。三更天是阴气最重的时候，也就是凌晨12点。”
“北斗星移，月上中天，月为阴，阴气鼎盛之时，确实是这样。”贺洞渊说。
“那我们为什么不等半夜去？”Andy疑惑地问。
“你想去送死，我可不想，”芊芊哆嗦得像是个筛子，“活着多好。”
林机玄打断他们：“我要开门了。”
钥匙破开锁芯发出“咔”的一声清脆声响，随着“吱呀”声，沉重的储藏室防盗门被推开，露出一处颇大的空间。
阴冷潮湿的气息铺面而来，莫名的阴风扫荡在脸上。眼前的场景让众人愣住了。
原以为是个陈列着各种或古怪或奇异或瘆人的道具的房间却意外得整洁干净。天蓝色的墙纸填充了整个空间，桌子、床、地板、书桌、衣橱都是充满童趣的浅蓝色，全都被雕琢成了动物的形状，铺开一层海洋似的波涛。进门右手边有一片玩具区，堆满了充气玩具球，比人还高的滑梯一尘不染，架在墙角，勾出象鼻子的形状。
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极为干净精致，却莫名带着阴冷的气息，像是一个个逼真的生物，冰冷地伫立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
床上并肩放着两个布娃娃，一只兔子一只狗熊，黑色玻璃石做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虚处。
饺子蹲在床边研究那两个布偶，刚要伸手去碰，兔子的耳朵动了一下，将头拧到正对饺子的方位。
饺子：“……”
他吓得向后一跌，脸色刷得一片惨白。
“这边还有扇门。”林机玄走到门旁，犹豫了片刻，拿出旧手机，上面地图标出了一个红点的位置，正好是在这扇门里面。
林机玄回头给了贺洞渊一个眼神，贺洞渊颔首，把手提箱放在柜子上，取出降魔杵，在地上虚虚划了几道，卍字印闪烁成一道光幕，他回头对几人说：“先别过来。”
“这是什么名堂？”饺子好奇地问。
“佛印。”贺洞渊懒懒地解释了一句。
饺子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但拍下来的东西一片空白，压根看不到那张金色佛印结成的网，早在他之前，芊芊也拿出手机录起视频，但同样风平浪静，根本看不到这些东西。
“玄幻……”饺子嘀咕了一句。
陈辰笑着问他：“是不是不相信科学了？”
饺子：“……”他尴尬地推了推眼镜，没吭声。
陈辰见他这样子也不好继续调侃，觉着这世界真有够操蛋的，好好地把一个根正苗红的小伙子硬生生地拔离了科学的土壤。
林机玄推开房门，一股阴气冲得他倒退了两步，贺洞渊下意识上前，林机玄站住脚跟，说：“没事。”
他把室内扫荡了一圈，回头跟贺洞渊说：“你先进来看看，其他人……先别进。”
“怎么了？”
“为什么？”几人先后发出疑问。
林机玄：“怕你们人都吓没了。”
贺洞渊把降魔杵随手塞进Andy手中：“拿着这个别乱动。”
他跟在林机玄身后，走进房间，脚步顿了一下，一句标准国骂在嘴边兜了好几圈后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贺洞渊抿了抿唇，反身把房门关上，外面屋子里剩下四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咱们就在这等着吧。”Andy手握重责，双手摊平托着降魔杵，一动都不敢动。
-
房间内，贺洞渊眉头拧巴成了川字，他指骨抵在唇边，啧啧了好几声，才渐渐平复下一瞬间拔起来的心跳。
眼前是个灵堂。
传统的中式灵堂。
巨大的白色帷幕铺天盖地地笼罩着空洞的房间，四角挂着白色的灯笼，白烛火光昏暗，正中间停放着一口制型古朴的厚重棺材。棺材一左一右跪着两个女童，看不出是死人还是逼真的玩偶。
供桌上摆放着满满的祭祀用的食物，椭圆形的香炉里插着三根正冒着袅娜烟雾的线香。
一个黑色相框被摆放在供桌内侧，黑白照片上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他笑着看着林机玄和贺洞渊
看到照片的那一刹那，林机玄脑海里仿佛响起了声音——
“小哥哥，来陪我玩呀！”

第63章 第七个人（十）
林机玄现在还不敢肯定，这个灵堂祭奠的是凌晨碰见的那只鬼，但眼下看来，应是八九不离十。
贺洞渊一脚迈上放着棺材的平台，蹲下来碰了下跪坐在两侧的“女孩”，把人家头发粗鲁地往后一扒拉，露出两张干巴巴的面无表情的脸，他仔细研究了下，说：“是人偶，材质应该是木头，”他鼻头动了动，说“有香味，放两个女孩在这儿干什么？”
他不太懂丧葬方面的风俗，一时也无法判断灵堂存在的意义。
“看下尸体。”林机玄一直觉着这灵堂有股说不出的违和感，但一时没找到违和感在哪儿。听见贺洞渊的询问后才后脚跟着贺洞渊迈上平台，走近棺材，棺材板没盖严实，留了一个头的豁口。他低头一看，棺内尸体完好，是个五六岁的男童，皮肤冷青色，没有一丁点氧化腐烂的迹象，依然可见尸身还活着时身为男童的稚嫩，双目睁开，露出漆黑的眼瞳，嘴角勾起，乍一眼看去，像是在盯着你笑。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贺洞渊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低声念叨了一句“得罪”就壮着胆子伸手在尸体脸面上摸了一把，“又冷又硬，但应该是真的尸体，我操，这尸体放这多久了为什么一点都没变质？”
林机玄往棺材板的阴影下扫了一眼，发现手背的位置有什么凸起，他把手机灯往那个位置打了一下，照出穿透了手背的两根长钉，这两根长钉把尸体钉在了棺材里。
“这也有。”贺洞渊说着，拨开了覆盖在尸体脖子位置的白布，露出一根一模一样的钢钉。这个位置光线较好，可以让两人清楚地看到钢钉的全貌。
约有一指长，表面刻画着什么花纹，深深地贯穿了尸体的咽喉，可以想见另一头一定凿进了棺材底部。
“是麒麟纹，”林机玄认真辨认了一通后，试图把棺材板推下去，但那玩意太沉了，厚重得像是有千斤重，贺洞渊见状，主动搭手帮他，两人咬牙齐力将棺材板推到了一层。
“咚”的一声重响，两人再回头看向棺材内，登时一口气提到嗓子口，要上不上要下不下地转了好几个圈，好不容易才咽回去——就怕一嗓门把尸体喊起来了。
棺材下半截还有一具尸体。
那是具女童的尸体，年龄约莫和男童一样大小，和男童呈现首尾相连的姿势，双足被钢钉穿透，喉口和双手也有同样制型的钢钉钉锁住。不同的是，女童肌肤溃烂，腐化得厉害，像是一个纯粹的祭品。
饶是贺洞渊从业经验丰富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拍下照片，打算发给分局比较懂丧葬行业的同事看，但手机莫名其妙没有任何信号，发送不出任何消息。
“你手机有信号吗？”
林机玄拿出来查看了下，他自用的手机也没信号，但他爷爷林泯留给他的那台破手机倒是信号满格。
林机玄：“……”
这玩意哪家公司出的，这么好使，可惜有信号也没用，这手机根本打不出任何电话，发不出任何消息，只能跟智能APP搞搞低龄互动。
他摇了摇头，贺洞渊啧了一声，颇觉棘手地说：“我可以直接一套往生咒配合你的山鬼把整栋别墅里的东西全给超度了，这很简单，让我不敢轻举妄动的是这些繁复仪式的背后。”
林机玄理解他的考虑：“这些仪式很有可能会影响到一个人甚至是一个家族的气运。”
“是，”贺洞渊颔首，目光在男童和女童身上来回逡巡，蹙眉道，“仪式这东西自古传承至今，背后蕴含着大功德与大因果，它非常细微，说白了，同学聚会、家庭聚餐、节假日公休等等这些都是仪式。在生死一道上哪怕现如今人们不相信鬼神之流，依然会在丧葬礼上保持着原有的习惯和流程，”他耸了耸肩，莞尔道，“虽然已经简化到最简单的，但清明祭祖、忌日祭奠家人这些习俗都还有所保留。如果不能彻底弄明白这个灵堂背后的复杂祭祀含义，就不能轻举妄动。”
“不急于这一时，”林机玄说，“这灵堂在这里已经有段时间了，目前看来阴阳平衡，倒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只怕隐患。”
两人合力又把棺材板抬了回去，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尽量复原灵堂的原有容貌。
临出门时，林机玄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灵堂，突然明白过来，这股不和谐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这个灵堂，没有祭祀的牌位。
在他们走后，匍匐在地的两个女孩忽然同时抬起了头，扭头看向他们离去的方向。
-
两人出来房间后，贺洞渊点了一根烟，一屁股坐在靠坐在墙壁一角的巨大玩具熊上。某位高大的成年男子丝毫没有因此而感到羞耻，反而十分乐在其中地整个人陷了进去，他推了推眼镜，说：“里面有四只亡灵，三只恶鬼，一只普通的鬼魂。”
“真有鬼啊？”饺子瞪圆了眼睛。
芊芊害怕地问：“我碰见的是哪只鬼？”
“那只普通的鬼魂。”贺洞渊说。
芊芊不敢相信地抖着嗓子说：“普、普通的鬼魂？那恶灵得多可怕。”她小跑过去，蹲在贺洞渊身边问，“你很厉害吧？能直接把那些灵都除了吗？”
“暂时还不能，”贺洞渊最讨厌和外行人解释这些，讲一个理由能牵扯出一万个，永远解释不清，“总之你们没事干就先在房间里待着，哪儿也别去。”
“明天不去那间密室了？密室叫做‘故友’吧，”饺子满是深意地扫过这个房间说，“我估计与今天这个房间有关。”
“密室照去，”林机玄说，“其他时间尽量待在房间内不要出来，尤其是十点之后，”他提醒众人说，“每个房间的枕头下面都有一张护身符，那是真的，随身带着，必要的时候可以用一下。”
“完蛋，”芊芊垮着脸说，“我喝水的时候不小心洒在上面，糊得一塌糊涂被我扔垃圾桶了。”
“没事，”林机玄神色冰冷地看着她，“等着被附身就好。”
芊芊：“……”见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芊芊吐了吐舌头，说，“还在的，我就开个玩笑。”
贺洞渊夹着烟，漫不经心地说：“上一个拿自己生命开玩笑的蠢货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你们手机有信号吗？”饺子插了一句，说，“从进储藏室开始我的手机就没信号了。”
“我也没有。”
“没有。”众人纷纷摇头。
“上去看看，地下室一般都信号不好。”陈辰说。
结果到了一楼大厅，满格的信号像是夏日被蒸腾的雾气，消散得没边没影，失去了网络的年轻人们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奔走，一只只无头苍蝇嗡嗡异口同声地念叨着“怎么没信号了”。
贺洞渊举高了手机，意图仗着自己身高腿长的优势充当信号塔，但无济于事，他恼火地想摔了手机，可一想到万一来信号自己却摔坏了手机就得不偿失，忍了又忍，说：“我出去看看有没有信号。”
“外头暴雨，别折腾了，”林机玄说，“我来想办法。”
“总得试试。”贺洞渊不信邪，随手拿了一把客厅的雨伞推开门，呼啸的山风贯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A市许久没下这么大的暴雨了，像是老天爷要在一夕之间把天地间所有的水分榨干，大地树摇林动，咆哮着在说“老子一滴都不剩了！！！”
贺洞渊撑开伞，奈何手里的伞根本经不起折腾，被风吹得支离破碎，身上衣服一瞬间就湿透了，这身体经不住他瞎折腾，贺洞渊妥协地回过身，湿漉漉地看着林机玄：“行，我向老天爷认输。”
这傻子……
林机玄笑了起来，说：“你衣服都湿了，回去换一身吧。”
男人衬衫湿了个透顶，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完美的曲线，佛经覆盖下的肉体隐约可见，性感得一塌糊涂。
林机玄发现自己越发顶不住贺洞渊这副撩拨的样子，大概是二十岁的单身生涯过得实在是太正经了，他已经可悲地进入了血气方刚的青年时期了吗……
想到这儿，林机玄惨淡地挪开视线，催促道：“你快上去换身衣服。”
贺洞渊直接把湿透了的衬衫脱了下来，在手里一卷随手丢进垃圾桶里，赤裸着上身带着跟老天爷抗争失败的勃发怒气蹬蹬蹬地上楼去了。
等他走后，林机玄垂眸看了一眼那件衬衫，叹出一口气，转身也上了楼。
他把房门反锁，躺在床上心思游走了一会儿后，有些难受地弓起身体，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得把注意力集中在储藏室的灵堂里。
他想着，打开旧手机，思索着手头还能用的道具。
上次奖励的四个未知的紫色法器还没用，还有一张蓝色的天师招募券和一张紫色的天师招募券，林机玄在三者之间犹豫先用掉哪个。
想到最后，他决定凭借欧皇的直觉先把蓝色天师招募券用了。
旧手机屏幕一道蓝光闪烁，他不由有些遗憾没能触发灵犀一现，但下一秒，看到从召唤符中走出来的外派天师时，林机玄两眼冒光，不由喊了一句“卧槽”。
恭喜成功召唤蓝色天师——神婆&#183;五仙姑！
站在眼前的是个满面涂粉，只余一点花瓣唇艳丽逼人的中年老太，她手里握着一把挂着骷髅头的榆木拐杖，正闭着双目，一脸神秘莫测。
开口就是一连串人鬼都听不懂的唱喏，最后拖长了尾音，问道：“丧葬殡礼，本仙姑无一不晓，这位客人你要询问的是哪门哪路？”

第64章 第七个人（十一）
仙姑是神婆比较优雅文明的说法，这类职业能通鬼神，会些民间土方和邪术，有的得了阴阳之道有真本事，有的是靠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还有的则是纯粹一张巧嘴专门坑蒙拐骗。能自称仙姑的大多是有些底气的，这位五仙姑虽然是张蓝卡，但看这姿势像是位高人。
他打开手机外派天师界面查看了下五仙姑的资料。
【可派遣天师】
【3号位置】：神婆&#183;五仙姑
他先略过后面的介绍直接往下猫了一眼聘用薪水。
聘用薪水：888五铢钱/月
便宜啊！
看到价钱时，林机玄眼前一亮，这仙姑的价钱可是太便宜了。身上揣着一万五铢钱的林机玄财大气粗地回头看五仙姑的介绍。
五仙姑：江湖术士，通晓丧葬之礼，经手办理的丧葬殡三礼多达六位数，熟知各地各门户的丧葬风俗，随便拎出一条丧葬相关的冷门知识点都能倒答如流。特技：丧葬殡三礼（每使用一次额外消耗1000五铢钱）。文职人员，战斗力：0。
林机玄：“……”
特技比工资还贵，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基础工资低、纯粹靠提成的工种。
不管怎么着，此刻他太需要五仙姑了，林机玄毫不犹豫地说：“五仙姑，今后多指教。”
五仙姑依然是一副神秘莫测的神态，不卑不亢地轻轻颔首，旧手机弹出提示：恭喜成功雇佣天师：【神婆&#183;五仙姑】，开启五仙姑被动技能【口技】。
【口技】：与五仙姑共同完成订单时可开启，仅可对人使用，能提高说服概率，目标信任值越高，口技成功概率越高。
林机玄：“……”
对人？懂了，神棍的专用技能。
林机玄心下了然，把当前的升级考试订单共享给五仙姑后又把地下储藏室里的情况详细跟她说了。
五仙姑双目紧闭，两手在空中一通掐算，一双画上去的漆黑的眉时而上挑，时而下压，最终转为平静，花瓣唇缓缓张开，语气神乎地说：“雇主可知地缚之灵？”
“听过，”林机玄说，“生前被人杀害，死后无法投胎，被局限在一方活动的鬼魂就是地缚灵。”
“雇主聪慧，”五仙姑的声音四平八稳，要是脑袋上顶一碗水估计连动都不带动的，“棺材里的那个男童就是地缚灵。一般的地缚灵是先天成因，后天成果，这个地缚灵是后天成因以成后果。从你的描述看来，这只地缚灵是被养在这里，用以发财求福，不过……”她终于露出第二个表情，涂抹得墙一样白的唇角轻蔑地挑了一下，说，“邪门歪道，终归会反噬其身。”
“反噬？”林机玄问道，“怎么反噬？”
她又恢复成四平八稳的样子，说：“天灾人祸。”
林机玄沉默了一瞬，又问：“那三个厉鬼呢？能看出来是何成因吗？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作为地缚灵的鬼不是厉鬼，而剩下那三人却是厉鬼。”
五仙姑：“这三人是供者，以前祭祀河神或者山神时常用童男童女供奉，有的被抛入水中，有的则被活埋在山里。生时是供奉给神灵的生人，死后是供奉给神灵的鬼魂。如果神灵束缚力不强的话，他们就会变成厉鬼四处游荡，很是常见。”
林机玄沉思着其中区别，蹙眉问道：“那这些厉鬼和地缚灵有什么区别？不一样都是惨死后被束缚在一方土地的吗？”
“看似相同，却有一点不同，如果地缚灵的束缚没有解开的话，将会永远被困住；而这些献祭给神灵的是有机会脱离神灵的控制的，靠着修炼，甚至是趁着神灵不注意偷偷跑出去。至于为什么反倒是地缚灵不是厉鬼……”五仙姑一时也想不明白，最后给了林机玄一个她自己尚且觉着勉强的回答，“也许是自愿成地缚灵的。”
“自愿……”林机玄琢磨着这个答案的可能性，回想那小孩的性格，确实有这个可能，但为什么？他想不透是什么让一个这么大的孩子自愿放弃生命，永远镇守在这里。
这个歪门邪道的阵法到底在庇佑什么？
想了想，林机玄问道：“仙姑，有什么破解的方法？”
“雇主所问破解的办法是指破解阵法的办法，还是解放地缚灵的办法？”五仙姑问道。
林机玄一愣，按照五仙姑所说，地缚灵是被阵法束缚在这里的话，那应该破解了阵法就能直接放生地缚灵，两者之间为什么还要划分区别？
“两者都问呢？”林机玄试探地问。
五仙姑倏然睁开一只眼看了下林机玄，似是在说没想到他脑子转得这么快，随后慢悠悠闭上眼睛，神在在地说：“这阵法是供给活人的，如果随意破解，那供奉的人可能会因此受到牵连，先前我所说的天灾人祸会提前到来，这是干预因果。”她特地提醒了林机玄，随后才说，“破解办法简单，找到供奉那人的牌位后摧毁即可。至于解放地缚灵，”她摇了摇头，“如果这只地缚灵是自愿的话，束缚他的除了阵法以外还有生前最大的愿望，然而这愿望和这阵法本身存在的意义是一致的，所以摧毁阵法即是摧毁愿望，两者本质是矛盾的。”
“所以是个死循环，无解？”林机玄蹙眉问道。
“是，雇主还有何要问的？”
林机玄：“没有了，多谢仙姑。”
五仙姑微微一笑，挂上职业面孔，这回多了几分实在的烟火气：“若是家中或亲朋家中有丧葬需要，欢迎找我。”
林机玄：“……”
这“美好而又单纯”的期盼他实在是不忍心拒绝：“一定。”
五仙姑满足地消失在眼前。
-
他理了下思路，理顺了之后起身去找贺洞渊，把从五仙姑那里得到的消息告知了他。
贺洞渊眉头一挑：“你怎么知道的？我们谁都没信号，别说电话，网络都用不了。”
林机玄从五仙姑那里学来了一副神叨叨的样子，神秘地说：“一位前辈托梦告诉我的。”
贺洞渊眉头一紧：“这么厉害？”
林机玄：“……”他原以为会得到贺洞渊一个嗤笑，结果就这样？
旧手机震动了下，他拿出来一看，屏幕弹出一条提示：“口技发动成功，恭喜你成功说服了对方！”
林机玄：“……”
信你就有鬼了。
林机玄没稀罕搭理作妖的APP。
-
当天晚上，第一天都经历了非人事件的众人老老实实地睡了一觉。到了第二天，仍是下午三点老时间在一楼大厅集合，向密室前进。
密室的主题是“故友”，门上贴着一张提示的纸板：
欢迎来体验本密室，这是别墅主推的娱乐项目，请确保参与密室的人数一共六人，不得多于也不得少于。密室体验时间不限，请注意人身安全。
林机玄问众人：“准备好了吗？我们马上进去了。”
“好了。”其余人应了一声，芊芊举起手说：“我不太敢玩了怎么办……我能退出吗？”
当她说出这句话时，提示内容悄然多出现了一行：“游戏已经开始，请尽快进入密室场地。”
与此同时，整层地下室响起了令人心惊胆颤的诡异音乐。芊芊吓得尖叫一声，躲在饺子背后。Andy说：“这也太可怕了，如果前几天没经历闹鬼这事的话现在可能还没这么害怕，这密室的氛围营造得太好了。”
“还密室呢？”贺洞渊说，“现在还没想明白？整栋别墅都是一座送葬的坟墓，我们已经成了墓里的祭品，想要从墓里逃出去，只能从密室里寻找线索。”
“你怎么就知道密室是线索，而不是死路，”饺子推了下眼镜，过度恐惧下嘴唇有些显得苍白，仍是克制着颤抖，“我们一直在按照别墅的规则来，你怎么肯定这套规则不是在引导我们走向深渊？”
他说出了众人心里的猜测，Andy撞了他一下让他别说了，饺子抿了抿唇，仍是坚持地说道：“这场游戏是由你们组织起来的，别墅是你们安排的，来了别墅之后又是你们一直在引导我们做这做那。”
他从镜片下抬头看向林机玄和贺洞渊，毫不掩藏自己的怀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的安排，从第一晚开始你们就在向我们灌输‘鬼’的概念，包括从我们记忆里挖掘恐怖点，昨天带我们去地下室更是印证了我的猜想。”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为什么不带我们进去？”Andy没有感觉到林机玄他们的恶意，说，“我相信他们，人的眼界是狭隘的，这世界上有很多我们不懂的事情。”
“这就是他们的精妙之处，最早杨熙也没有多说，说一半藏一半，”饺子面无表情地说，“人类最古老而强烈的情感便是恐惧；最古老而强烈的恐惧，则源自未知。他们凭空杜撰了一个莫须有的房间，对里面的东西只提不提就是让我们对未知的东西产生恐惧。我相信你一定有各种猜测，甚至可能一晚上都因这些猜测而睡不安稳。”
Andy无言以对，咬了咬下唇，又说：“但钥匙是我们选择交给他保管的。”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设计，”饺子说，“但并不妨碍我有这个怀疑，我现在有一个想法，如果我们不按照规矩来会怎么样。”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的纸板旁敲了敲上面的规则，说：“密室要求我们六个人参与，如果我们不呢？如果我们偏要五个人或者更少的人呢？我现在不打算进入密室了会发生什么？”
他说到最后，目光转到林机玄脸上，青年神色倔强，眼神里满是对未知的探求，所有人都在这时看向林机玄，等着他的回答。
“你确定？”林机玄迎视着饺子的目光，“你应该听说过一句话，世上最仁慈的事情莫过于人类无法将自己掌握的全部知识融会贯通。上天对你仁慈，你却不愿接受这份仁慈。我尊重你的选择。”
旧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林机玄想都不用想，应该是五仙姑的被动技能——口技发挥了作用。
饺子神色一变，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将食指用力咬在齿间，清晰的疼痛也没能帮他止住颤抖。
他张了张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脑海内压迫性地传来声音——“请遵守规则！”“请遵守规则！”“请遵守规则！”
芊芊见他说不出话，翻了个白眼，说：“我也不想参加这个游戏。”
她二话不说掉头就走，高跟鞋在空旷的房间内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声音越来越缓慢，最后停了下来。
空无一人的漆黑走廊上只有壁灯暗淡的光辉，映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两个女童。
她们跪趴在门口，皮肤紧绷绷地黏住骨头，像是两具风干多年的木乃伊，侧歪着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第65章 第七个人（十二）
芊芊被眼前突如其来的画面吓傻了，脑子僵硬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从喉咙深处撕扯出一声尖锐的惊叫。
那两个女童在尖叫的刺激下挑起唇角，似乎十分享受这种惊吓到人的愉悦感。
芊芊踩着高跟鞋飞快回头，拉着饺子的胳膊说：“你、你去看看，那是、是不是真的……你不是说这里的鬼都是假的吗！？”
饺子冷汗已经淌了一身，从发现那两个女童开始，他的脑子就停止转动了，过于麻痹的肢体让他脑袋一片空白，听到芊芊的质问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咽了下口水，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假、假的……人偶吧？”
可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那两个鬼童实在是太逼真了，没有一个人偶能达到这样逼真的程度，因为那个眼神绝不是人偶能够做出来的。
“那你去看看啊！”芊芊低呼一声，这一嗓门喊完，本来没再看她的两个鬼童又将目光望向芊芊，芊芊忙压低了声音，疯狂拉扯着饺子，“你去啊！快去啊！”
饺子被她缠得烦了，扯出自己的衣袖，理平皱皱巴巴的衬衫。他瞪了芊芊一眼，整理了下自己的眼镜，许是两个鬼童一直没什么攻击意图，让饺子生出了一些探知的勇气。
他四下看了看，没找到什么趁手的防身武器，最后一手抄进口袋，握住送他们每人一张的护身符，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
他步伐越走越慢，靠近鬼童的时候几乎是在小碎步挪动，乍一眼看就像是静止的一般。
两只鬼童直勾勾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饺子咬紧后槽牙，腮帮子鼓了起来，他一闭气，猛地往前冲刺，想要一鼓作气冲出两个鬼童的包围，然而就在他碰触到鬼童拉开的的禁止线时，一股由头到尾的冷意贯彻全身，饺子惨叫一声，下意识抽出口袋里的护身符丢了出去，两个鬼童向后一仰却依然坚守阵线，紧紧抓住饺子的衣服，饺子大惊失色，不敢再继续强冲出去，向后退了几步，只听撕拉一声脆响，衬衫被撕成了两半。
扣子蹦得到处都是，饺子低头看着胸口被抓出来的三道乌黑爪痕，脸色倏然吓得青白。
真的！是真的！！这是什么怪物！？
从方才饺子和芊芊的试探中，林机玄看出来这两个鬼童本身对他们没有攻击意图，只对想离开这里的人才会攻击性。这个密室必须要六个人同时参与。
“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林机玄说，“我不想拖到晚上十点，十点之后很多事情我们都无法控制。”
“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贺洞渊打开了密室的门，一道冷意从缝隙之中弥漫出来，“参与并且……享受。”他轻笑着看向被吓得不轻的众人，做了个非常优雅的请的姿势，“请吧各位。”
他和林机玄一起率先走进密室。
Andy对陈辰说：“咱们也去吧，我相信他们。”
“就你蠢，谁都信。”陈辰瞪了他一眼，转身跟在林机玄他们身后，快步追了上去，Andy无奈地说，“小辰你明明也信的……你刚才一句话都没说。”
“啰嗦死了。”陈辰脚步停下来，等着Andy，“你就不能走快点吗？他们都快没影了。”
密室门口只剩下芊芊和饺子，芊芊问道：“现在怎么办啊？我们进去还是不进去？”
饺子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密室，房门只留了一线缝隙，里面像是光线很差，让人看不出进去的人究竟走到哪儿了。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两个鬼童，心里突突直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这两个鬼童向他们靠近了一点。
想到这里，那两个匍匐在地的鬼童姿势扭曲地向前挪动了一步，抬头渴望地看着他们两个。
“我受不了了！”芊芊哆嗦着吼了出来，转身快速奔往密室。饺子见只剩下自己，习惯性地推了下滑下来的眼镜，隔着镜片，他看到自己的手在明显地颤抖，两个鬼童映在镜片上，他抿了抿唇，也转身进了密室。
-
密室里黑漆漆的，光线比外面还差，空间不大。
林机玄掏出手机照明，眼前是一扇铁门，最上面顶着的门牌上写着“第一幕&#183;六欲”，门牌下悬着一张纸板，上面写着：
“xxx年x月x日，我和弟弟被送来这里，和我们一起的还有其他几个小孩。买走我们的叔叔说，我们以后可以在这里生活，可以读书上学，结交朋友。但是送来这里的小孩太多了，他不需要这么多孩子，所以需要我们竞争，他只要最优秀的那一个。”
“xxx年x月x日，我们都很喜欢这里的生活，被子是温暖的，食物和洗澡水都是热的，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树，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树，但总是能听到鸟儿在唱歌。我和弟弟认识了新的朋友，她们都很好。可我记得，想要一直在这里生活就要跟她们‘竞争’，什么是竞争呢？”
“xxx年x月x日，这天是最终考试评定的日子，这段时间以来我们所有的训练都是单独进行的，叔叔不让我们告诉其他人，一旦有人知道，我们就会被立刻送离这里。我的一个好朋友因为和别人交换训练内容而被送走了，我不敢告诉别人，也不敢写在这里。最终，参加今天的评定考试的只有六个孩子，除了弟弟，都是女孩。我今天没见到其他孩子。”
“评定的内容很奇怪，叔叔带我们到六扇门前，让我们各自进门，他说最终从门里走出来的那个孩子就能留下来……”
后面是一串字迹全都被涂得一片模糊，从这段文字看来，密室第一关是要让他们分别进入六个房间。
贺洞渊在墙上摸索出了一扇门，推开后，里面是一条甬道，六扇门分列在甬道两侧，被壁灯照耀着，显现出门上挂着的牌子。
贺洞渊一个个走过去，念道：“眼、耳、鼻、舌、身、意……”
“这是什么意思？”Andy搔了搔脸，懵懂地问，“医院分科吗？”
林机玄：“……”
沉闷的气氛被他这个玩笑打破，贺洞渊给了他一个关爱傻孩子的眼神。
林机玄解释道：“还记得正门口挂着的牌子吗？第一幕&#183;六欲。门上这六个牌子就是六欲，这六欲一般是指见欲、听欲、香欲、味欲、触欲、意欲，也就是美色、美言、美味、美食、美感和美念带来的欲望。第一幕的剧情任务大概是要我们选择各自选择六扇门其中之一，单独完成任务。”
“什么任务？”Andy还是有些模棱两可。
陈辰啧了一声，拉住他脱缰的问句，说：“玩了那么多密室还像是个傻子一样，谜题和解法都在密室里面，得进去之后才能具体知道。”
“哦哦。”Andy颔首，看向林机玄，“我们要怎么选？”
林机玄回忆了下日记上的内容，扫视一圈：“日记上记载那次考试只有一个男性，而我们这里只有一个女性。所谓六欲不是什么可耻的东西，是人最基础的欲望，也是最常见的欲望，选择孩童来挑战这六个欲望可能是因为孩子内心纯净，能最直面地看待。”
“但我们都是成年人，”贺洞渊意有所指地说，“还各有心思，真是难搞啊。”
饺子脸色一变，不太自在地低了低头，推了下眼镜。
林机玄想了想，说道：“陈辰进一号眼、饺子进二号耳、Andy进三号鼻、学长你四号舌、芊芊五号身、我去六号意。”
“为什么要这么划分？”饺子脑子里正乱着，这一团乱麻没理清楚又来了一团，他不能理解林机玄这么划分的原因。
“线索还太少，只能根据我们几个人的性格特点来划分。芊芊的位置比较重要，和那个被献祭为地缚灵的男童有关，我接触过他，他是个喜游好玩的人，所以把芊芊安排进身字门。剩下的……”他目光一掠众人，那是一双洞悉人事的眸子，“陈辰眼高于顶，饺子固执己见，Andy其他几个都不适合，而学长和我是万金油，意欲较难，是心念，我心态是在座几位里最好的，所以去意门，学长见多识广，一般的吃的不放在眼里，Andy一看就是抵不住美食诱惑的，所以安排学长去舌，Andy去鼻。当然，”他目光在饺子脸上一顿，随后轻轻带过，“可以不按照我的安排，如果你们有更好的计划。”
众人沉默片刻，林机玄说：“那就这样吧，我希望你们相信我，我能带你们破解这栋别墅的谜题，顺利走出去。”
“也没、没什么好怕的，我相信你就是了，”芊芊握住发抖的手腕，把头发挽到耳朵后面，“走了走了，赶紧搞定这些东西，离开这个恶心人的地方。”
见众人各自进入安排的房间，林机玄也进入了最后一道“意”门。
门里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像是有蒙着窗帘的窗户，有细窄的光线忽隐忽现地照射进来。他打了手机灯照射进走廊，猝不及防看到眼前不过一步远的位置站着一个僵尸似的东西。
那玩意干巴巴地立在那里，后颈骨头断裂，脑袋要掉不掉地悬着，眼珠子外凸。怎么看怎么像是个仿真的恐怖人偶，林机玄伸手摸了一下脸皮，是橡胶做的。此时，他发现这个人偶脖子上挂着一个沾满了血的木牌子。
上面写着：请找到供奉我的牌位。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响起了芊芊凄厉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声声连绵不绝。
林机玄：“……”
看来这吓唬人的玩意对一般人的刺激确实挺大。
真鬼都没见你这么怕。

第66章 第七个人（十三）
甬道很长，几乎望不到尽头，林机玄不知道走了多久。四周围一片漆黑，偶尔闪过一线光明，拉得时间很漫长，仿佛天地都静止在这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小路。
前方的未知让人的心脏一直悬着，高频率不断重复的机械行走又在持续不断地消磨人的耐心与意志力，林机玄保持着一个节奏继续向前走。
空寂的走廊里只有他的脚步声。
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光，像是泼洒在地上的水，照耀得整个空间都亮堂了起来。
高大的男人漫不经心地用手机打光照明，从另一条岔路口走了过来，两人视线撞到一块儿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贺洞渊快步走过来，在靠近林机玄的时候脚步一停，皱着眉头问：“真的还是假的？啧，完全看不出来啊。”
林机玄瞟了他一眼，继续向笔直的前方走：“你怎么在这？”
“不知道，”贺洞渊跟上他的脚步，一直在好奇地打量他，前前后后看了好几圈，“我那边进门就是一条美食街，特别热门，八大菜系齐活了，全都热腾腾地摆成两排。可惜碰见我这个硬钉子，笔直地走过去，走着走着就走进一条漆黑的甬道，最后跟你碰头了。你那儿呢？”
“我走了半个小时，”林机玄说，“一直是这样一条路，甚至有些分不清在走直线还是拐过弯路。”
“一直走？”贺洞渊一怔，“没碰到点别的？”
“有。”林机玄抬眸瞥了他一眼，贺洞渊反应过来后指着自己鼻尖，“我啊？”
“对，”林机玄说，“半个小时后，我碰见了你。”
“有意思，”贺洞渊说，“你不怀疑我是假的？”
“需要怀疑吗？”林机玄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这条路好像有了尽头，前方亮着莹蓝色的灯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闪闪烁烁。
贺洞渊轻笑起来：“小学弟，看来是我心思狭隘了，我怀疑过你是假的，可像你这样的人，假的真不了，该是万里挑一的。”
林机玄“嗯”了一声，八风不动：“抬举了。”
他向光源处走去，走得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空房间。地面是一个巨大的阴阳鱼，他从远处看到的蓝光正是从这个阴阳鱼周围散发出来的。
正对着他的位置是一个供桌，香火鼎盛，供奉的牌位上写着“金丹妙法莲华观宗主彭千秋之灵位”，旁边两行朱红色文字“妙藏天下法，福禄是宝人”，又一行漆黑的小字描了一行日期。
这日期有够久了，几千年前。这什么什么宗主被供奉在这几千年了，香火还这么鼎盛。
贺洞渊说：“看这香火应当是总牌位，香火一门学问颇多。以佛门来说，某位大师圆寂之后，首席大弟子会供奉其袈裟，为其立上牌位，这牌位是最能够吸纳香火，凝聚信仰的。若是有人感念这位大师的德高望重，又为他立了祭祀的牌位这便是分牌，能吸纳一方香火。最后，所有的香火都会汇聚在总牌位那边，送奉祭祀。建造这座密室的人是他大弟子的后人？怎么会有这座牌位。”
林机玄听说过这个说法，但……他多看了几眼牌位上的名字，问道：“你听说过这位高人？”
“你没听说过？”贺洞渊讶然，“我一个佛门的都听说过，道门分有五技——山、医、命、相、卜，分别是修身术、医术、命途术、相术和占卜术。这位彭大师是彭氏医技的开山祖师爷，与扁鹊、华佗、张公等人齐名。彭氏金丹是真正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救命灵丹，起死回生这回事谁敢说？只有彭大师敢，啧。”
林机玄“哦”了一声，挑了眉看贺洞渊：“这么厉害？”
“是啊，”贺洞渊站在一旁，干净俊朗的脸庞被烟雾笼罩，这里只有一个香炉，插着三支线香，可云蒸霞蔚，显得热闹非常。
他记得小时候跟林泯去过一个寺庙。
那个寺庙非常冷清，全寺上下只有三个和尚和一个小沙弥。小沙弥拿着扫帚满地乱跑，三个和尚一个在上网，一个在打主机游戏，只有一个尚能静下心来专心念经。
林泯说：“我小时候也来过一次这寺庙，香火鼎盛，来许愿还愿的人很多，如今人烟稀渺，香火比我这老年烟烧得还凄凉。”他吐出那口烟，和香火并在一起，摇头叹息。
这个什么什么老祖，他连全名都记不清的人被供奉在这里居然还能有这么鼎盛的香火。
糊弄谁呢？
林机玄冷笑，上前两步想要拿起那个牌位，却被贺洞渊抓住手腕，贺洞渊蹙眉：“你做什么？”
“瞻仰一下这位大神。”
“不可不敬畏神明。”贺洞渊松开手，提醒林机玄。
在林机玄触碰到牌位时，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奔入脑海：彭千秋出生贫困人家，少年时居住的村子染上时疫，没有医生愿意救治村民。彭千秋自学医术，遍尝百草，偶然得到点化，获得了炼丹术，成功炼化出治病救人的丹方，救下了整个村子。后来，为了精进丹医之术开始四处游走行医，不惧生死，有病必医，一生勤勉正直，从来不忌讳将自己行医的经验传授给他人，得到他指点的都尊称他一声师父，不知不觉弟子遍布各地。临终前在一个小镇将自己一生所得全都传授给了一个普通大夫。这个大夫成了真正继承彭千秋医术的大弟子，往后研习彭千秋的丹方，开创了金丹妙法莲华观。在这些奔入脑海的记忆里，彭千秋并不是叫彭千秋，他出身贫寒，没有名字，是死后众人为了祭祀他才称他一声“千秋医者”。
眼前的香烟扭曲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林机玄蹙眉看他，那人蓄着短须，手持拐杖，穿着满身补丁的粗糙布衣，对林机玄说：“先生，老朽彭氏无名 ，在此吸纳香火多年，略知阴阳之道，老朽能看出先生是有大功德的人，可否让我跟随先生，继续行医？”
林机玄还没说话，旧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了出来，上面跳出一条消息——
“金色级外派天师丹祖&#183;彭千秋想要和你签订打工协议，是否接受？”
下面紧跟着两个选择：是与否。
页面是关不掉的，他必须要在这个时候做出选择。
金色天师？看到这行提示时，林机玄一怔，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多看了好几遍才确定并非是自己眼花。他不由抬头看向彭千秋。
老者形容凄苦，一双眼眸却十分坚定，别无长物，身上只挂着一串叮叮当当的药瓶。
他开口说道：“老朽穷尽一生，研制出了多种丹方，用空青、硫磺、水银、曾青、雄黄、光明砂等多种药物制成太一金丹、华阳玉浆丹、黄帝九鼎丹等丹方，祛除百疾，延年益寿，乃至……逆转生死。若先生愿雇佣老朽，老朽愿将这些丹方尽数奉于先生之手，只希望先生能带我多多见识，研制出许多生前尚未能完成的丹方。”
多么诱人的条件。
多么令人动容的理由。
一百万个拒绝的理由在这些面前都像纸老虎一样不堪一击。依照共享论坛的说法，有些共享天师这一辈子靠着这个APP都见不到一个金色级别的天师。现在直接砸在脸上了，还是求着自己收留。
林机玄面无表情地看着老者，将他的牌位从灵座上彻底拿了下来，老者道：“先生，你这是答应了？”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林机玄讥讽地看着老者，“用这种拙劣的手段骗谁呢？”
他点下手机上的否，拒绝了老者的邀请。
老者哀哀地看着林机玄，长叹口气，道：“又一个自以为是的痴人啊。”他渐渐消失在林机玄的面前。
他没理会彭千秋的做戏，低头仔细看手里的牌位，表面套着一层什么东西，他靠在供桌旁，对贺洞渊说：“给我打个光。”
“行，老板，听您吩咐。”
手机灯光打在牌位上，林机玄从牌位上找到一条几乎贴合的缝隙，贺洞渊懒洋洋地问:“那么个大师要给你当打工仔你真不要啊？傻不傻？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帮你劝回来。”
林机玄没吭声，注意力全都放在那道缝隙上，他大拇指指甲嵌入缝隙，用力一掰，“咔”的一声脆响，裂开一道明显的痕迹，就着痕迹，他将贴在牌位外层的东西一下子抠了下来，露出牌位上原本刻的文字——
“冯丹绣之灵位”
朱红色的文字用阴刻凿在漆黑的牌位上，像是用血浇灌出来的文字，显得这个牌位不像是祭祀用的，倒像是什么邪术的引子。
他把牌位收好，看到房间有一扇小门，笔直地往里走。
“小学弟，这就要出去了？”贺洞渊笑着叫住了林机玄，“你就不怀疑这个牌位有问题？不打算留在这儿再看看？我想跟你过过二人世界呢。”
林机玄不管不顾，推开小门，微弱的光线照耀进来，另一个贺洞渊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支棱着下巴，有些焦躁地曲起食指敲击着桌面。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怎么出来得这么慢？里头碰见什么了？”
他视线掠过林机玄，看向他背后站在门里没有走出来的“另一个自己”，身体下意识紧绷了起来，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都变得放松了起来，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机玄，笑出了十成的不怀好意。
“贺洞渊”站在门口，身影埋没在房间的阴影里，对林机玄说：“你从来没觉着我是真的，所以不怀疑我。”
林机玄头也不回：“是。”
“为什么？”
“太假了，”林机玄抬眸看向笑得春光灿烂的贺洞渊，问道，“你认识彭千秋吗？”
贺洞渊轻轻地挑了下眉，不屑地说：“那是谁？哪门哪路的什么货色？也配称千秋？”
林机玄莞尔一笑，这才回头看向假货，认真说道：“懂了吗？画虎画皮难画骨，学长也是假的真不了，该是万里挑一的。”

第67章 第七个人（十四）
林机玄这话说出来本来是打算刺激一下那不知好歹的冤魂，一不小心漏了嘴说了句戳心窝子的话，贺洞渊又不巧很仔细地把这些话全都听进了心坎里，脸上的笑意更加盎然灿烂，高兴得露出了几分傻里傻气。
“我这么好啊？”贺洞渊美滋滋地问。
林机玄敲了下他伸过来的脑壳：“你怎么出来得这么早？”
“那屋子没什么东西，摆了一路分不清什么是玩意的吃的，”贺洞渊说，“要我在一堆美食里面找到一个牌位。”他回身从桌子上拿出一个跟林机玄那儿的一模一样的牌位，说，“喏，就这个。”
这个牌位也是朱红色的刻字，上头写着“白晓琳之灵位”。
这别墅里藏着的厉鬼冤魂多得超出他的想象，装神弄鬼的玩意也多得很，不知道剩下四个人怎么样了。
两人在门口等着，贺洞渊拉他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大喇喇地看着他，勾着唇说：“意欲是心之欲，声色、名利、情与爱，在佛门中，第六欲又可被称作情欲。依照我刚才的考验猜测，你那房间里出现的是缠绕在你心上的欲念。你看到了一个假的‘我’，证明你心里……”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桃花眼带着七分得意与三分勾引，万分笃定地说，“小学弟，你心里有我。”
林机玄睫毛轻轻一颤，他略一绷了下嘴角，心想刚才那个贺洞渊和真正的贺洞渊相比，还少了现在的几分强势和招摇。这个男人走到哪里都像是一只开屏的花孔雀，极力地向他展示自己华贵精致的羽毛，时时刻刻都在挑逗他的神经，希望能从他的一颦一笑中捕捉到任何有关心动的蛛丝马迹。
他定了定心，抬头看贺洞渊：“如果是的话，我就被困在那里出不来了。”
“是他不配，”贺洞渊轻哼一声，“我配。”
“还要脸吗？”林机玄从男人反射着光线的镜片里看到自己在笑。
贺洞渊眼睛也弯了起来，他撑着下巴看着林机玄，像是在玩一场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游戏，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我这个人的性格你是清楚的，”他忽然开口说话，声音有些低沉，“出身太好，脑子聪明，因此有些眼高于顶和自负，有时候还挺讨人厌的，我从小到大都没什么亲近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亲近。小时候，同龄的孩子都不太愿意跟我玩，他们很介意我是贺家的孩子。很可笑吧，佛门讲究众生平等，可到底还是有门庭之见。我父亲对我要求很高，一旦看到其他孩子和我玩就会或多或少地暗示他们的父母，我在不知不觉中就只有一个人。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很自在。”
他略一弯唇角，随即笑容压下去了一点：“后来我出了一点事情，这件事情我还不方便和你讲，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并不是有意瞒你。我知道你一直在介意我保有这个秘密，但我希望你相信，我贺洞渊从小到大，人生行至现在二十二个年头，没有不可以向你坦白的，往后也是。”
林机玄：“……”
林机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论隐瞒的事情，他瞒得不比贺洞渊少，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说出口就像是一把刀捅上他的心口。他伸出舌尖舔了下嘴唇，对贺洞渊说：“我不介意这些。”
“我知道，”贺洞渊又笑了起来，“但有些事情我总得跟你交个底，你太聪明了。”
话音还没落下，一扇门打开，两人齐齐看过去，走出来的是陈辰，就在他出来没多久，Andy也走了出来，两人不愧是多年密室老玩家，手里各拿着一个牌位。
“怎么样？还好吗？”
“不算恐怖，”Andy说，“除了一开始芊芊的尖叫太吓人以外没害怕过，就是有点难熬，一路上都是香味，各种香……我跟你说，我对女孩子的香最没抵抗力了，差点上当，还好我不停告诉自己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我那儿很无聊，”陈辰说，“我想着早点出来，但是……”他把手里的牌位递给林机玄，“密室发布的任务是让我找一个牌位，这牌位上的名字……”
林机玄接过一看，上面写着：“杨熙之灵位”。
“熙姐？”Andy惊得低呼出来，捂着嘴巴嚷道，“熙姐是死人？”
“活人，”贺洞渊说，“气息绵长。”
“看面相也是长命百岁的富贵面相。”林机玄说，“Andy你的呢？”
“我的是个不认识的人。”Andy递过去，同样是个朱红阴刻的牌位，上面写着“陈小雅”。
至此为止，他们一共收集到了四个牌位，是四个看似女孩的名字——冯丹绣、白晓琳、杨熙和陈小雅。
剩下两个人还没有出来的迹象，四人交换了下从密室获得的信息，又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看到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饺子狼狈地从门里出来，身上满是厉鬼抓挠留下来的痕迹，他咬着牙将牌位甩了出来，“砰”的一声磕碰到地上，喘着粗气骂道：“我他妈再也不相信科学了！”
众人：“……”
他眼睛通红，像是被吓哭过，鬼知道他经历了什么，眼镜破破烂烂地挂在耳朵上。
贺洞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划开看了一眼，蹙了下眉，林机玄注意到他这一微小的动作，下意识将视线放在烟盒上，还没看清里面还剩多少就见贺洞渊果决地取出一根烟，点上递给饺子：“咬上。”
饺子哆嗦着手把烟含进嘴里，贺洞渊说：“吸——呼——”饺子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一下，贺洞渊厉喝一声：“憋着！全都吸进去！”
饺子被吓得一抖，捂着嘴强迫把所有的烟都咽了下去，他按照贺洞渊的吩咐，把一根烟都吸了进去，空茫的眼神一点点平静下来，身上累积的伤口也渐渐有愈合的迹象。
林机玄去把饺子丢出去的牌位捡了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又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何香香。
只剩下芊芊了。
他们又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Andy担心地问：“她是不是出不来了？”
时至现在，他们已经进去了将近两个小时，芊芊除了一开始发出的那一连串惊吓到所有人的尖叫声以外没有任何动静。
众人又等了一个小时，渐渐越来越坐不住。Andy走来走去，焦虑地嘀咕：“她怎么还不出来？这都过去多久了？要不要进去找她啊？”
陈辰拉着他坐下：“安静点行吗？就你在念叨？”
“如果人真的死了怎么办？”饺子一只手扶着眼镜，不安地问，“我们要怎么向警察解释命案？真的不去看看吗？”
“你们是十万个为什么吗？”贺洞渊被吵得烦了，“能不能安静坐一会儿，现在才八点，他她要是快死了我能看出来。”
“十点是不是会发生什么？”饺子颤抖着问。
林机玄不熟悉这个密室，但他相信手机APP，直到现在都没有给他任何提示，芊芊那边遇到的问题他不该现在去干预。
下一秒，房门被推开，芊芊从屋内倒了出来，她的状况比饺子还要严重，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几人吓得忙过去查看她的情况，见有呼吸才放下心。
贺洞渊取出一根烟在芊芊鼻腔周围撩了一下，又抠下一颗修行珠给她放在口里含上。
乌黑的气息很快就将修行珠染得乌漆墨黑，贺洞渊挑眉说：“这人小心思真多，身上染了这么重的邪气，但运气不错。”
她口袋里化成飞灰的符纸洒了出来，贺洞渊瞟了一眼，看林机玄：“你还给了她这东西？”
“嗯，”林机玄说，“她的位置比较重要，我给她塞了两张开旗咒。”
“我们呢？”Andy问，“我们也有吗？”
“也有，”饺子咬了下唇，说，“刚才在里面我差点被那只变成我导师的厉鬼吃了的时候，口袋里突然闪烁出一道电光，估计就是他给的那张符。”
“是，”林机玄说，“开旗咒你们没有咒语，不能使用，只能在危机的时候起到临时保护的作用，她还好吗？”
“我修行珠都染黑了，这颗直接不能要了，”贺洞渊阴沉着脸，不爽地说，“这还不好，要我把一整串都塞她嘴里？”
林机玄被他逗笑了，回想起来，刚才走的“意门”密室大概是真的能看出来他内心的真正需求。金色天师倒不是很需求，他很需要一个医道方面的大师，不然每回到这个时候都要消耗贺洞渊的“神仙烟”和修行珠。
现在让他担心的是，贺洞渊带来的烟够不够用，这几日他消耗得很大，而从他观察看来，这些烟对贺洞渊来说——
非常重要。
但好在，芊芊没有让他的烟白费，不到五分钟就苏醒了过来，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牌位，手背上清晰可见几道抓痕。
“我拿到了……”芊芊喃喃，“我拿到这个牌位了……”
牌位从她怀里滚落出来，亮出上面朱红色的阴刻文字——冯丹星。
“这名字有点耳熟？”Andy嘀咕了一句，猛地想了起来，“我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冯丹绣的？”
“冯丹绣与冯丹星，姐弟两个？弟弟……日记的主人是冯丹绣？”当林机玄说出这个猜想时，小房间内突然阴风大作——
正对着他们的墙壁上开了一道门，有什么东西好像立在里面，在地上映出了一道狭长的影子。

第68章 第七个人（十五）
斜打在那里的影子像是驻扎在旷野的稻草人，孤独而又僻静。乍一眼看过去，光怪陆离的一树让人不敢随意靠近，在光影的捉弄下，他们六人变成了被惊吓着的乌鸦。
刚才遭受的折磨历历在目，饺子捎后靠了靠，再也没兴致和胆量当那“首当其冲”第一个吃螃蟹人。
林机玄带头走进那撇开半扇门的房间，里头依然是乌黑一片，地方不大，正对他们的是一扇漆黑的门，顶上悬着的门牌上写着“第二幕&#183;生死”。
被打出一道影子的是一个伫立在房间中间的仿真人偶，身高只到正常成年男人的胸口，手里托着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铁盒子空出一个凹槽，像是能把什么东西插进去。
林机玄比量了下大小，正好能将他们收集到的牌位插进凹槽。
“这有个东西。”贺洞渊眼尖地发现人偶脖子上挂了一个提示板，上面只有短短一行——“我是谁？”
“牌位。”林机玄回头向贺洞渊说，“冯丹绣的牌位给我。”
“好。”
林机玄把冯丹绣的牌位插进凹槽，只听一声脆响，人偶手中托着的箱子打开，露出里面一本和第一幕的房间里一模一样的纸板。
上面写着：“我没想到叔叔会给我们这样的考验，那六扇门象征着人的六个欲念，我进的是意门，叔叔说这是最难的一道门。我在门里看到爸爸妈妈活了过来，陪在我和弟弟身边，我们一家人又团聚了。我原本陷入了这个虚假的幻想世界，但在听见弟弟的笑声时我的意识渐渐清醒了过来。无论这个世界再怎么美好，依然是虚假的，不真实的。弟弟在等我，不知道他去了哪一扇门。”
“我闯过了关，但在最后打开那扇门的时候我犹豫了。叔叔说他只能留下一个人，这扇门是否是最后的考验？我不知道，我想让弟弟留下来，他还太小，如果离开这里他要怎么活下去？可如果我出去了，是否就意味着我通过了竞争，获得了留下来的资格？我不知道。”
“我藏在门里不敢出去，一直在留意外面的动静。我觉得现在的考验比之前还要困难。那道门关得很严，我只能看到溜入缝隙里的细碎的光，看不到外面的情况。我小心翼翼地听着，一旦有声音我就会非常紧张。就在这时，门外面忽然响起了女孩子的声音，我记得她，她叫杨熙。”
“熙姐？”Andy惊讶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记得杨熙说过，这栋别墅是代她朋友保管的，对她们来说都很重要，也许别墅的主人就是这个名叫冯丹绣的人。”贺洞渊推测，他看向林机玄，林机玄摇头说，“登记在案的名字不是这个，姓郭，郭念星。”他一怔，眉头蹙得死紧，“念星……冯丹星，她也许是被收养的，收养她的那户人家姓郭，别墅的主人有很大可能是冯丹绣。”
“六欲到底是什么考验？”陈辰抓到问题的关键，问道，“那个所谓‘叔叔’的人究竟要他们做什么？”
“还不清楚。”林机玄翻过手中这一页纸板，背后还有一段文字，他潜心看下去，轻声说，“也许走完这个密室我们就能知道了。”
“杨熙很聪明，也很漂亮，是我们这些孩子里面最漂亮的。她刚来这里的时候一点也不害怕，主动和其他孩子搭话，也和我说话了。弟弟和我都很喜欢她，她比我们大一岁，我们叫她姐姐。我应该想到的，杨熙那么聪明一定能通过考验。那一瞬间，我非常紧张，这是竞争！我脑海内跳出了声音，那声音严厉又凶狠，不断鞭笞着我！——这是竞争，你必须要胜出！”
“我脑海一片空白，身体听从声音推开了房门，但意外得是，除了杨熙我还看到了另一个人——我弟弟，他也出来了！他坐在高脚椅上，笑着看向我，跑过来抱住我，对我说‘姐姐，我相信你也能出来’。”
“我们三个人都从房间出来了，剩下的三个孩子没了消息，我没有时间思考他们去了哪里，脑海里只有那个不断响起的声音——这是竞争，只有一个人才能胜出！”
纸板的内容到这里就结束了，又是一段前情提要式的提示内容。
林机玄向前走了几步，推开厚重的房门，门缝里钻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光线，将他们的视野填充得满满的。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让几人眯起了眼睛。待房门被完全推开时，出现在眼前的是和别墅大厅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
乍一眼看到这画面，他们都愣了一下，刚醒过来还奄奄一息的芊芊直接兴奋地冲进房内。许久未见到的明亮画面让他们心头压着的阴霾荡开了一点，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惊喜。
林机玄扫视一圈，说：“不对，这不是我们的大厅，而是一个装饰成大厅的单独房间。”
哪怕再像，还是有些微的细节有所区别。家具的新旧程度、小物件的摆放位置，只要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差异。
几人也都明白过来，四下查看情况。
“现在该怎么办？”饺子艰难地支棱着断腿眼镜，问道。
“找线索，”陈辰说，“既然是密室一定有走出密室的线索。”
林机玄沿着墙边一路摸索过去，目光触及到镜面的时候察觉到镜子边缘和他之前在别墅里见到的完全不一样。这里的边框是光滑的、深沉的黑色，而别墅内的镜框则是麒麟的图纹。
麒麟是瑞兽，能辟邪破灾，是常用图腾。用麒麟纹边框取代纯黑色边框的意义不难想象，一定是镇压什么。
镜子里到底是什么？
林机玄抬眸看了一眼镜子，触目所及一片惊心，镜面映出一张血淋淋的脸，他在镜子另一边疯狂敲打着镜面，狰目獠牙，无声地咆哮怒吼着。
镜子外的世界，宁静平和，镜子内的世界却是一片血色，仿佛是地狱世界。
“这是什么玩意？”贺洞渊也从来没见过这种仗势，蹙紧眉头，将林机玄拉到身边，警惕地看着镜面里的男人。
“我大概想错了，”林机玄说，“我一开始以为这些镜子圈出来的是另外一个世界，现在看来更大的作用是座囚笼，囚着这只厉鬼。”
“我——操——”陈辰被这副景象吓到了，那副日天日地的嘴脸一瞬间被撕裂，“这是什么鬼东西？这么恐怖！”
“太吓人了。”
其余人都被惊到了，不敢站得太近，只敢远远地站着。
“我发现了一个东西。”二楼的饺子冲他们喊道，“你们看这幅画！”
林机玄闻言回头奔上二楼，正挂在走廊最里侧的墙壁上有一幅巨大的画像，占据了约是三米乘五米的墙面。
画上是一个年轻男人，脸色苍白，面带笑容，不知是不是被放大到这个幅度产生了视觉上的错觉，林机玄觉得他的笑容里有一丝阴狠凉薄。
像是那些自以为出身高高在上的人俯瞰着不值一钱的芸芸蝼蚁，生命是可以用金钱丈量出来的。
他不喜欢这个人。
“这里有个暗格。”饺子敲了敲空空的墙壁，里面传来回声。
但他只敢做到这里，退开距离，让给林机玄他们：“你来。”
林机玄意外地看他一眼，饺子尴尬地咳了咳，按住有些颤抖的手。
林机玄蹲下来，向里按了下那个暗格，一个抽屉被推了进去，听到卡扣清脆的声响后，林机玄伸手在里面摸到了一个羊皮卷轴。
“这什么东西？”贺洞渊凑过来看。
羊皮卷轴打开后是一个阵法图，贺洞渊这个混不吝头一回后悔自己平素没多学点百家所长，这玩意摊开在眼前根本看不懂是什么。
“这上面有七个牌位，”林机玄也看不懂，只能从羊皮卷轴上的只言片语推测出来，“七个牌位占据了四周围六个方位和中间一个，我们现在已经找到了六个牌位，差的应该是中间这个。”他指尖点在那个位置上，说，“这一关我们要做的事情是找到这第七个牌位。”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咚”的一声巨响，随后又是一声，接连不断响了七声让他们顺利地辨认出来，声音是从镜子里面发出来的。
芊芊：“大师，你还有那个符吗？能不能再给我们几张？”
饺子眼神闪动，张了张嘴又闭上，到底没能像芊芊这样厚脸皮直接开口讨要。Andy说：“我这儿还有。”陈辰说：“我也有，不用考虑我们。”
“想考虑也没了，”林机玄说，“我没那么多符可以给你用。”
楼下镜子里又传来吼声，这次声音更加清晰了，仿佛在告知众人，那镜子里的厉鬼即将要突破镜子的束缚，冲出来撕碎他们。
“从现在开始，尽量别分散，”贺洞渊说，“在眼皮子底下还能保得住你们，乱跑可不一定了。”
“Andy弟弟，”芊芊凑到Andy身边，压低了声音说，“姐姐跟你买你那张符，等下有了网我就转账给你，一万块钱，够不够？”
“不卖，”Andy婉拒道，“我也想活下去，我不傻。”
芊芊暗自咬唇，乌溜溜的眼睛转着，她盯着贺洞渊的口袋，依稀记得里面有一盒很神奇的香烟，也许到关键时刻能够保下她一条性命。
“这还有个东西，”林机玄忽然在暗格里又发现了一小卷藏起来的卷轴，他取出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阵法已经开启了，叔叔说这是炼成‘守家仙’的阵法，我们三个中的一个要被炼成守家仙——这意味着，我们都必须要死！被作为祭品献祭给‘守家仙’，而那个成为‘守家仙’的人则要被永远困在这里！”
“他一直在欺骗我们！”
“他要杀了我们以满足他的违背天理道德的欲望！”
“他要将我们全都献祭给六欲神！”

第69章 第七个人（十六）
咚咚咚咚咚——
楼下声音越来越响，镜子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忽然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轻响，芊芊抖着嗓子尖叫起来，想死死拉住林机玄，但被林机玄躲开了，只能兀自打着摆低喊：“怎么办！！！那个厉鬼要冲出来了！他是不是要杀了我们！！！”
她说话时，眼神在虚虚掠过周围，扫到眼前的巨大相框时突然失控般喊叫起来，眼前那张刻画着男人的画像陡然变了脸面，变成了受困镜中的厉鬼！她这一叫惊着了其他人，众人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都同时发出惊叫，连连向后退去。
下一秒，一只手从镜子里面伸了出来，幸亏贺洞渊反应及时，把反应最慢、站得最靠前的饺子往后一捞，那只散布着乌黑气息的手扑了个空。
再看向巨幅挂画，厉鬼一只手突破了囚笼，正在半空中疯狂抓挠着，他的脸挤压在画里，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
林机玄仍在看着那张羊皮卷上还没看完的内容：
“六欲神是民间邪神，能够帮助信徒实现非人道的欲望，只要制成一个容器便可请六欲神降临，这个容器是通过六欲考验，心中无欲的人，但要将没有通过的人的所有欲念全都献祭给他，空出的这一欲便会招来六欲神。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叔叔……不，那个男人，想要将我们之一制作成容器，召请六欲神实现他的愿望。这座别墅就是一个巨大的召请阵法，我们所有人都是实现他目的的极品。”
这段文字到这里就结束了，林机玄细心地发现卷轴外面很不明显地写着“1/3”的注记，他余光扫到什么，恍然大悟，对贺洞渊说：“学长，我去那边看看，他们先交给你了。”
“哪儿去！？”贺洞渊惊呼，“别乱跑！这厉鬼能在镜子里穿梭。”
“那边也有一个挂画。”
见到林机玄落单，厉鬼从裂隙中收回手，潜入黑暗，壁画上的男人又恢复了之前冰冷自私的模样。
林机玄快速奔到房间里，跳到床上摸索着壁画上的玄机，血盆大口猝不及防在眼前张开，林机玄反应极快地贴上符纸，低声念道：“五雷猛将，开旗急召，不得稽停，急急如律令！”
激雷在开旗咒符上炸开，厉鬼痛呼一声，缩入画中，一瞬间的平静之下，林机玄趁隙找到机巧，如法炮制翻出又一个羊皮卷轴，上面标注着“2/3”，还有一个。
“找到了！”他大声喊道，“学长！帮我想想还有没有这样的壁画！”
“楼下还有一个！”陈辰猛地想了起来，说，“在洗手间。”
“你们别动，”林机玄来不及展开详看，刚翻身下床，挂在墙壁上的透明玻璃相框碎裂开，无数细小的玻璃碎片迸裂得到处飞溅。
林机玄脸颊一痛，白皙的皮肤上被割裂开一道口子，鲜血的气息飘荡出来，诱惑得内里的厉鬼连声咆哮。
“吵死了。”林机玄蹙眉，从屋子里奔出。
贺洞渊见状，喊道：“小心点！厕所阴气重！你拿着这个！”他随手把自己胳膊上的一整串修行珠全都抛给林机玄，“挂脖子上！这要是还敢动你，那它是想直接魂飞魄散！”
林机玄：“……”
他接过修行珠往脖子上一套，“谢了学长，你也小心点。”说完利落地往楼下跑去。
饺子担心地问：“你全都给了他，我们怎么办？”
“降魔杵还在，”贺洞渊金刚眼开到了极致，整个房间的阴阳平衡都被他掌握在眼中，他抿了抿唇，时刻注意着林机玄那边的变化，身体紧绷成随时可拉弓远射的弦，像是在喃喃自语，“别操心了，有我护着，屁事没有。”
林机玄快速奔往厕所，一进去愣了一下，没忍住蹦出一句国骂，他上上下下前后左右扫视了一整圈，确定这个厕所一共有两面镜子和一幅相框。
相框是玻璃制成的，也就是说不仅是镜子，类似玻璃这种也能供那厉鬼活动。这么说的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全玻璃制成的天花板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住，林机玄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回头看了一眼厕所门口，拐角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估算了下，贺洞渊他们应该也看不到这里。
林机玄来不及多做考虑，掏出手机召请出了外派天师星象师&#183;甘卫二。
“甘老先生，”林机玄说道，“具体情况来不及跟您解释，现在这单子得麻烦您帮我一下。”
甘卫二没有多说，点了点头。
青天白日，又是在房间内，甘卫二的操星术没有发挥的余地，但他要的本就不是操心术，而是和甘卫二的组队被动效果。
和甘卫二组上队伍，林机玄对阴气有了5%的感知提升，他屏住呼吸，随时防备着突袭。
头顶的大片玻璃、背后的梳妆镜、厕所旁边水池上的圆镜，相框则摆放在浴缸正对着的位置，狭小的房间未必能给他足够的反应空间。
林机玄手里握着所剩无几的开旗咒，预防着随时偷袭，他走到壁画旁，墙壁间回荡着他轻微的呼吸声，林机玄一脚踩在浴缸边沿蹬了上去，手掌摸到壁画时在上面仔细敲打，当他听到清脆声响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背后突袭过来。
浴缸！
林机玄惊了，他想到各种可能就是没想到浴缸，这浴缸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这种程度的镜面都可以成为容纳厉鬼的通道。
扯淡呢吧！
他刚要回身甩出符咒，脖子上挂着的修行珠甚至没反应过来，突然听见背后厉鬼嚎叫一声，林机玄惊讶地回头一看，只见甘卫二老当益壮，手里拿着一个星辰盘，挽起袖子一盘砸在厉鬼脸上，把厉鬼砸得支离破碎。
“看我作甚？”甘卫二收回星辰盘，捻须挑眉。
“多谢先生。”林机玄回头将那个暗格抽屉推了进去，取出最后一卷羊皮卷轴，想到刚才甘卫二的勇猛，林机玄放心地说，“先生助我，我要查看一下卷轴上的内容。”
“尽管看去。”甘卫二星盘转动，其上二十八星宿各自分野，随着阴气各有变化。
林机玄当即坐在浴缸边沿仔细查看羊皮卷轴上的内容。
第二张写着：“我们知道了他的计划，他打算将弟弟献祭成地缚灵，把我们都变成献祭给地缚灵的祭品！杨熙很聪明，她猜出了他的目的，所以她定下了一个个计划，她要我们配合她一起杀了那个男人！”
第三张写着：“我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依然乐观地生活在这里，那个男人被我们欺骗了。我们趁他准备阵法的时候找机会偷走了他的牌位，杨熙和弟弟负责掩护，我一向听他的话，他最信任我，所以由我去偷取他的牌位。但可惜还是被他发现了。”
在最末尾的地方还有一行小字：“那把刀仍在这个别墅里，只有它才能彻底杀死已经出卖给邪神的鬼魂。”
林机玄：“……”
要找刀。
甘卫二第三次把厉鬼敲走时已经显露出了体力不支的状态，林机玄道了一声辛苦了，便让甘卫二先去休息。
他带着三张卷轴和贺洞渊他们汇合，从一楼房间路过镜面时猛地看到有什么东西漂浮在那里，他脚步停了下来，走近一看，是他要去找的匕首。
在镜中的世界。
那个只有鬼怪才能进入的世界。
搞什么啊！
哪怕他进得去也得有命拿回匕首才行！
林机玄有些恼火，恨得随手抄起桌面上的啥玩意朝镜面砸了上去，流畅的动作停在半空，他猛地想到一个可能性——
五鬼搬运术！
林机玄当即把五只小鬼召唤出来，指着飘荡在镜面中的匕首说：“把那个带给我。”
五瘟神在虚空中悍然点头，身形团成五团看不清的虚影钻入镜子里，一跳进去，身形立马变得无比清晰，五个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人影冲向匕首。
“学弟！”贺洞渊在二楼隔着扶手冲林机玄吹了个口哨，死不正经地说，“能耐啊，五鬼搬运术都学会了！”
“少阴阳怪气了，把人护好。”林机玄回了一嘴，贺洞渊大笑起来，“掉根毫毛都算我输。”
镜子内，厉鬼与五鬼撕扯了起来，不到片刻，其中一鬼狡黠地趁乱取走匕首，飞快地从镜子里抱着匕首冲了出来，将匕首送到林机玄手中后，五鬼一齐消失，镜子里的厉鬼失去了目标，咆哮着要向林机玄冲过来。
林机玄得了匕首，再也不惧他，当即将匕首插入镜面裂隙，镜中厉鬼双目圆瞪，惊悚万分地双手扒在镜面上，不甘心地消散在林机玄眼前。
干净的匕首上染上了鲜血，一滴滴地流淌下来，转眼整把匕首都变得漆黑无比。
林机玄抛下匕首，转身上楼和众人汇合。
房间内静悄悄的，再也听不到一声厉鬼作祟的动静，众人被吓得耳鸣，缓了好久才有人战战兢兢地问：“它……死、死了吗？”
“应该是死了，”林机玄说，“如果按照规则来没错的话。”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Andy怯生生地问。
“还有一个牌位，”林机玄说，“要找到最后一个牌位。”
林机玄说话时，脑子里过了许多有关密室的信息，最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面巨大的镜子。
经过一场恶斗，镜面裂开一道道纹路，像是一道道通往不知道何处的道路。
他忽然有一个猜想，也许最后一个牌位就放在镜子背后。

第70章 第七个人（十七）
想到这儿，林机玄下楼去镜面查看，他对贺洞渊说：“学长帮我搬一下镜子。”
“好。”贺洞渊上前，和林机玄一左一右擎住镜框，Andy等人见状也上前帮忙，几个男人合力将镜子从墙面上取了下来，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壁格。
格子大约半米见方，不深，高度约莫和成年男人视线平齐。
里头放着一个背对着众人的牌位，林机玄取出一看：这个牌位跟之前六个都大不一样，它轮廓大了一整圈，用纯金打造，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牌位正中间用翡翠垫了一圈，技巧卓绝地刻着三行镀金文字——
“供奉
李振生之牌位
富贵长生”
这牌位放在寻常寺庙里是很常见的长生牌位，用以替恩人祈福祷告，可放在这儿明显不太对劲。
林机玄检查了下牌位上没有别的机关，贺洞渊突然说：“这下面是不是有个门？”
“哪儿？”林机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内凹的墙面壁格下有几道细微的线框出了一个低矮的小门的轮廓，他伸手在上面摸了下，缝隙大小只能容针这样细小的东西插入，看来是有机关操控。
他想了想，说：“除了那张羊皮卷轴，我还发现了其他两张。知道别墅主人的计划后，杨熙等人准备反击，她们想偷走那人的牌位，却不知道偷走后要做什么。而且，”他抖开第三张羊皮卷轴递到贺洞渊面前，“写下这些内容的人在偷长生牌位的时候被抓住了，之后又是一片空白，但紧跟着后面写有一行小字，提到了那把刀。为什么这把刀可以消灭那个厉鬼？”
林机玄抬眸看着贺洞渊，等着贺洞渊的回答，贺洞渊略一抿唇，说：“她们用这把刀杀了那个男人。”
众人一怔，逐渐面露恐惧。
林机玄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这个猜想，差点忘了。”他从脖子上取出修行珠递给贺洞渊，“你的，谢了。”
“你戴着，”贺洞渊没接，“谁知道你又突然发疯去做什么大胆的事情，从来就没见过你这样不怕死的人。”
“我这儿有，用不到这么多。”林机玄从紧贴着胸口的位置勾出一根红线，上面串着贺洞渊当初送给他的那一颗。
贺洞渊一挑眉，舔了舔嘴唇，鼻腔里发出略带撒娇的嗓音：“贴身带着呢？”
林机玄横了他一眼，把佛珠坠子塞了回去，理平衣口，贺洞渊啧了一声，笑得开心。
“那能给我们吗？！”芊芊紧张地问，“这么多珠子可以分给我们吗？我只要一颗，一颗就够了！”
其他人也期待地看着，贺洞渊将修行珠套在手臂上系好，对他们说：“给不了你们，给一般人顶多强身健体，给有修为的人才能发挥作用，安安心心别惹事，听懂了没？”他带刀的视线在芊芊身上撩了一眼，冷笑一声，“你心思重，小心点，这里阴气重，鬼怪最喜欢附身你这样的，欲念多，漏洞就多。”
芊芊一颤，咬紧下唇，不敢再看贺洞渊剔透的眼，躲在众人背后。
几人说话的时候，林机玄一直在研究怎么打开这扇门，他回想了下这一关的各个细节，想到了一点，把牌位正过来摆放在原来的位置。
壁格内有一小块凹下去的槽位，当他把牌位卡进凹槽的时候，门缝内传来锁扣打开的清脆声响。那扇小门被弹簧弹开，砰的一声向内打开。
林机玄蹲了下来，探头向小门内望去。
这是一条很紧窄的甬道，成年男人想要钻进去会很勉强，只有小孩子的体型可以顺利通过。林机玄试探着进去，肩膀几乎擦过内壁，他回头扫了一眼众人，最后落在贺洞渊脸上。
贺洞渊：“？”
林机玄轻笑：“学长，你要不要试试？”
贺洞渊啧了一声，说：“不用试，我肯定会被卡住，你就想看我被卡住的糗样，坏小孩。”
林机玄又笑了下，说：“那学长你在这边等等，我们过去看看。”他想了想，说，“芊芊、陈辰和我一起过去。”
“为什么？”芊芊反应很大，“我不想过去，谁知道那边是什么！”
“我们三个现在是通过了六欲试炼的人，分别代表冯丹绣、冯丹星和杨熙三个人，”林机玄说，“对面可能有需要我们三个人破解的机关。”
芊芊紧咬住红色的唇，看了陈辰一样，希望能拉开阵营，但陈辰看都不看她，径直走到林机玄身边，说：“我跟你去。”
“你——”芊芊嚷道，“反正我不去！”她眼珠子转了下，又说，“除非他愿意给我烟和那个珠子，还有你的符我也要！”
林机玄一沉呼吸，有些不悦。
芊芊壮着胆子说：“既然我代表了冯丹星就证明我的位置非常重要，你说过，灵堂那口棺材里的人是冯丹星吧，他被当做了祭品，我也要被当做祭品吗？”她怨毒地扫视着林机玄他们，“你叫我跟你一块儿过去不就为了让我当祭品！”
她言辞激烈而蛮横，但这猜测并不是无理取闹。以现有情况看，冯丹星的确作为地缚灵被困在了这里，以位置相看位置，同样从五号身门出来的芊芊的确有可能是冯丹星的替代品。
但并非是她退缩和借此狮子口大开的理由。
贺洞渊的修行珠是多年修行成果，它这一串共有十八颗，代表十八界，是佛门常说的六根、六尘和六识，是贺洞渊二十余年的修行成果。这十八颗已经用掉了三颗，一颗给了林机玄，一颗给了夏冉，另一颗则用在了芊芊身上，这卸下来的三颗只有林机玄那颗还完好，剩下两颗一颗因夏冉心生邪念而寸寸腐化，另一颗则吸敛了芊芊身上的阴气而佛力枯竭。这相当于贺洞渊白费了三年的修行。要知道，越是往后，修行就越难，很多名门高僧到了三十六佛珠的时候，往往到垂垂老矣的时候才能再上层楼，修行到四十二阶位，而且，越是贴近佛性越是修炼困难。
如果是给些善直忠义的人也就算了，芊芊这样的，给一颗毁一颗根本就没有给她的必要。
林机玄知道以贺洞渊的性格肯定懒得跟他们解释得那么清楚，他扫了一眼芊芊，说：“我记得你说过，你当初不小心直播了一起杀人案件。”
芊芊浑身紧绷，警惕地问：“那又怎么样？”
“我那时就在想，”林机玄直视芊芊深沉的双眸，淡淡地说，“得多自私的人才能冷眼旁观了一条生命惨遭杀害，多年过去后提起来不仅没有为其哀悼，反而觉着这是一个生财致富的好机会。”
几人怔住，再看芊芊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陈辰更是嗤笑一声，说：“别耽搁时间了，马上就十点了，你到底走不走？”
“那就让她待在这儿吧，”贺洞渊干脆地脱掉碍事的衣服，赤裸着上半身活动了下筋骨，“我觉着以我标准的身材未必过不去，”他冲林机玄咧嘴一笑，“大不了真卡在那儿，被你笑话一、辈、子。”
林机玄被那一身蜜色的肌肉和满目性感而又神圣的佛经闪了眼，他别开眼，说：“那就一起过去吧。”
芊芊咬紧嘴唇，说：“我不走最后一个。”
“你不是不过去吗？”Andy这软性子都受不了芊芊的自私自利，硬着口气说，“那你留在这儿呗，等这些厉鬼来吃了你！”
芊芊眼眶通红地瞪着Andy，干裂的唇快被她咬出血。
林机玄带头走在最前面，从狭窄的过道一路爬过去，几人在身后跟着，贺洞渊殿后。寂静的走廊里只有衣服摩挲的声音，时不时传来最末尾贺洞渊撞头擦胳膊肘的倒吸气声和一声连着一声的“卧槽”。
林机玄忍俊不禁，直到看到前方亮起灯光，对身后的人说：“到尽头了。”
眼前是堵墙，极小的拐角挡住了视野，林机玄跳下去后，余光瞄到熟悉的一幕，转身一看。
——灵堂
他们又回到了灵堂的位置。
但跟储藏室那个灵堂不同的是，这间灵堂的地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白烛。
数不清的白烛正燃烧着明亮的火焰，乍一眼看去，灵堂地面像是铺着一层跳跃的火光。
摆放在这中间的棺材两侧各自跪趴着两个身穿红衣的女童，和之前灵堂里以及猝然出现在密室门口的那两个鬼童穿着一模一样。但从侧面看去，女童眉目清晰明秀，皮肤白皙干净，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
“是蜡像，”林机玄确认过后，跟他们说，随后他踩上停放棺材的区域，低头往棺材里一看。
林机玄：“！”
棺材里停放着一个男人的尸体，他双目圆瞪，死死地看着林机玄，枯干的尸体仍旧保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愤怒，微张的嘴巴快要嘶吼出咆哮。
林机玄被这鬼东西吓了一跳，心脏狂跳不止，好不容易才缓下来，气得差点一脚踢上棺材板。
太会玩了，弄两个足以以假乱真的假人在旁边跪着，结果弄了具真尸体在棺材里，这杨熙她们的手笔太大，究竟想要干什么？是只有他们才经历了这一切，还是说每一拨来密室的人都会经历这些。
贺洞渊好奇地凑过来一看，也被吓了一跳，他反应比林机玄还大，险些一脚没踩稳，从台阶上晃荡下去。
见他这样，林机玄心情好了一点，对贺洞渊说：“这估计就是那个男人了，叫什么来着？哦，对，李振生。”
看完棺材，林机玄又插脚走在白烛的缝隙中，走到棺材正前方看了一眼供桌，上面没有供品，只有一张羊皮卷轴。
林机玄拿起羊皮卷轴，顶头写着：“第三幕&#183;绝处”。
“那个男人抓着我的头发将我一路扯到祭坛。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恐怖的场景，满地都是白色的蜡烛，正中间摆放着一口棺材，左右匍匐跪着两个女孩。她们穿着鲜红的连衣裙，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低垂着头。那个男人告诉我，这些蜡烛是用尸油制成的，全都是没有通过六欲神考验的孩子的尸体。他扯着我的头发逼迫我抬高头，让我看清那两个女孩——我记得她们，她们是跟我们一起来这栋别墅的孩子，我前几天还跟她们说过话。其中有一个叫陈小雅，她年龄很小，才不到五岁，但她说她记得爸妈妈，记得自己的家在哪儿，她是被拐卖来的，她想回家。我都记得，可她永远都回不了家了。”
“另一个女孩我也记得，她叫白晓琳，年龄比我们稍大一点，性格有点孤僻，做什么都是一个人，她也死了，死在了没人会记得她的地方。”
“那个男人说，我也会死在这里，他选择了弟弟作为最后的祭品，要将我们全都献祭出去。弟弟会死在棺材里，成为被强制束缚在这里的地缚灵，连通他与六欲神。他拿出一把匕首，说要切开我的咽喉，一点点把血放干，和其他两个尸体一样制成干尸。”
“他以为我昏迷了，其实没有，我用那把匕首杀了他。”

第71章 第七个人（十八）
这张羊皮纸上的文字写得有些潦草，可以看出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当时心情一定非常混乱。
林机玄很难想象，一个受足了惊吓的小女孩要怎么才能在绝望中杀死一个健全的成年男人，哪怕是趁其不备也不可能那么精准的一刀致命。
好在这篇羊皮纸没有坑爹的未完待续，下面还有一大段文字。
“他没想到我会突然动手，吓了一跳，我这一刀没能插进他的心脏，只捅进了腰腹，他很快反应过来，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我害怕极了，他的眼神里涨满了愤怒，突然嚎叫一声冲过来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无法呼吸！我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想要拉开他的手，但他力气太大了，我拉不动，我快死了！我见不到弟弟，也见不到杨熙了！我想上学，想像正常女孩一样，读书、交朋友……但是我没有机会了。陈小雅和白晓琳都死在这里，我也会死在这里。”
“杨熙说，祭祀六欲神的祭坛要将被祭祀者的牌位放在正中央，当六欲神附身在地缚灵身上时，被立牌位的人就可以从六欲神那里祈求到一个愿望。如果把我的牌位放在那里的话，我可不可以向六欲神祈求一个愿望……？也许这样就能活下去了吧，可是，又是谁能当这个祭品呢？”
羊皮纸上的内容到这里就没有了，林机玄察觉到供桌上有一个浅浅的凹槽，他把羊皮卷轴放在那个位置，下一刻，机扩转动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
放置了一地的烛台突然升高起来，约莫升至众人齐肩的位置才停了下来，蜡烛的火光打在脸上，Andy拉着陈辰的手臂问：“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陈辰蹙眉，“现在是在选祭品吗？”
这个词让他们内心充满恐惧，陈辰一说出口就像是条件反射一样涌出害怕，饺子扶着眼镜问：“怎、怎么选？”
“应该跟这些蜡烛有关。”陈辰猜测，但一时没想明白关联在哪儿。
林机玄借着烛光扫视整面墙壁，一直被他拿在手里的牌位忽然震动了一下，随即，身边的烛光骤然熄灭。林机玄一蹙眉头，想明白了什么，回头对他们说：“你们都拿着各自的牌位！”
贺洞渊把牌位一一发给对应的人。
林机玄：“这只是我的猜测，当你们手里牌位震动的时候就吹灭身边的蜡烛。”
说话间，贺洞渊手里的牌位也震动了一下，他转头就要吹熄，还没来得及，身旁的蜡烛就自己熄灭了。
“什么情况？”男人不爽地问。
“应该还在提示阶段，提示我们这一幕要怎么操作。”
话音刚落，饺子手里的牌位也震了一下，他等了一秒，果然身边的蜡烛熄灭了，“看来没错，你太聪明了！应该就是这个玩法！”
几人照做，到第四次时，蜡烛不再自行熄灭，需要牌位震动的那人吹灭才能继续，几个回合下来，燃烧着的蜡烛越来越少。饺子突然想到一点，问道：“如果到最后，蜡烛没有了怎么办？”他刚问出口就自己想到了一个答案，哆嗦了下，恐惧地问，“是不是那个人就是……祭品？”
寂静的空间里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们下意识开始清点剩下的蜡烛——
还剩下十三根。
牌位是随机震动的，谁都不知道下一个被点到名的人是谁，一旦这十三根蜡烛全被吹灭，所有人都会在同一时刻一起等待结果出炉。
但时间容不得他们多想，点名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上一秒吹灭一个蜡烛，下一秒就紧接着下一个。
八、七、六、五……蜡烛数量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个，众人环绕最后的烛台，屏住呼吸。
Andy手里的牌位忽然抖动了一下，他下意识转头去吹，却看到芊芊速度极快地伸手去护住仅剩最后一根还在燃烧的蜡烛。
——这是她的下意识反应，在那一刻，她脑海里纷繁响起的无数声音都在顷刻间消失无踪，她只知道这是最后一根蜡烛，如果下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是她的话，她就要被当做那劳什子祭品，献祭给不知道在哪里又会对她做什么的六欲神。
未知的恐惧催促着她的身体做了自然而然的保护措施，她想阻止Andy吹灭蜡烛，这样的话，无论下一个被点名的人是不是她，没能吹灭蜡烛的人都是Andy，被当做祭品献出去的人也一定是Andy。
陈辰站在Andy旁边，反应极快地伸手握住芊芊的手腕，男人用力过大，骨骼发出脆响，他急得满头大汗，冲愣神了的Andy喊道:“吹啊！愣着干什么！”
Andy习惯性地听从陈辰吩咐，噗的一下把蜡烛吹灭了。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能听到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黑暗中，林机玄的手被一个温暖宽厚的手掌握得紧紧的，十指扣在一起，他还没反应过来，下巴被轻轻抬起，湿热的嘴唇压了上来，短暂的接触过后又飞快撤离——这是一个几乎咂摸不出来的短暂瞬间，但残留在嘴唇上的温热呼吸让林机玄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黑暗中的假象和幻想。
四盏壁灯在灵堂四角亮了起来，林机玄瞪着贺洞渊，贺洞渊瞳孔内还有淡淡的赤红色，食髓知味地舔了下唇角。
林机玄心里猛地一跳，脸皮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烫，也不知道心里头哪把火烧得正盛：“贺学长，贺高僧，贺大师您能正经点吗！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一出？！”
“什么什么？发生什么了？”状况外的Andy紧张地问。
贺洞渊喜欢听他这么叫自己，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他嘴角一挑：“我害怕嘛，”男人无辜地看着林机玄，手指勾着林机玄的手指，压低了声音说，“也怕你害怕。”
刚才一个瞬间，黑暗骤然降临，贺洞渊敏锐地发现林机玄的身体变得紧绷，他听着耳边男人压抑着的呼吸，心里头紧巴巴地难受，身体跟着内心的渴求做出了这样的举动，想要安抚他的紧张让他不要担心，他在身边会护着他，也趁机满足自己求不得的执。可做完了又怕惹他生气，只能卖弄卖弄可怜。
因为他知道林机玄坚冷外表下有柔软的心。
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贺洞渊不禁心想，可他不后悔。
林机玄一噎，气极反笑，还要说什么却发现脚下踩着一个卍字佛印。这显然是刚才紧急时刻贺洞渊铺开在脚下的，即便真有人没能吹灭蜡烛，成了那什么祭品，也不会真的出什么事情。
他下意识看向芊芊，芊芊被吓得脸色发白，整个人脱力一样跌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喘气，过了片刻，开始低声痛哭起来。
贺洞渊冷冷地看着她：“见死不救的事情有些人能做出来，我可做不出来。”
芊芊跪坐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真有诅咒吗？”所有蜡烛都熄灭后，除了一瞬又点燃的壁灯之外再没别的动静，Andy疑惑地左右看看，四周风平浪静，他搔了搔脸，说，“没什么感觉呀……”
林机玄蹙眉，他也没察觉到什么特殊的地方，他看向贺洞渊，贺洞渊一脸高深莫测，低头“啧”了一声，说：“你没觉着这个密室很有意思吗？”
“真真假假混杂着，反而让人摸不透，杨熙他们绕这么大圈子是为了什么？”
贺洞渊：“我仔细想了下沿路的东西，真假还算能分得清，最核心的都是假的，无关紧要的吓唬人倒是真的。比方说刚才变成祭品的诅咒就是假的，平白浪费了我的法印。但是——”他长吟一声，说，“设计这个密室的人一定是入道的人。”他给了林机玄一个眼神，林机玄立马意会了过来。
哪怕不是入道的，也是懂这些东西的人。
所谓入道，一则有天道指引，自然入道，道门的能引煞入符，佛门的能口诵梵音；二则是名师指引，后天学成。这两者无论哪一个都是接触阴阳鬼神道的，比一般人更熟悉阴阳气息，更洞悉神鬼之道。
他们见过杨熙，不是入道的人，那么入道的人很有可能是冯丹绣。
冯丹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林机玄不知道后续还有什么，等了片刻，房间内陷入平静，不知道谁的闹钟忽然响了起来。饺子拿出一看，提醒众人：“还有十分钟就到十点了。”
“我们在这里待了七个小时吗……”意识到这点后，他们都感觉自己有点饿了，这一下午体力和精神都在剧烈消耗，此刻紧绷着的那根弦开始松动。
“十点会发生什么？”饺子担忧地问。
“还不知道，”林机玄说，“进来前杨熙说让我们十点之后不要出房间，现在真真假假的事情多了，反而不知道这是一个恐惧点，还是真的是个需要注意的地方。”
他扫视了一眼众人，说：“都休息会儿吧，我看你们都累了。”
几人各自找地方坐下，都不太敢靠近那口棺材。林机玄走过去看着棺材里的男人，问贺洞渊：“你觉着他是怎么死的？”
“刀伤，”贺洞渊实在忍不住点了一根烟，他将仅剩的两根烟塞进裤子口袋，往尸体身上瞄了一眼，“身上被捅了十几刀，杀他的人应该不止冯丹绣一个。”
“我现在有一个猜测，”林机玄说，“冯丹绣被掐住喉咙的时候应该是被救下了，救她的人很有可能是杨熙和她弟弟，他们一起杀死了那个男人，而冯丹绣，”他看着贺洞渊的眼睛，轻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应该也死了，哪怕没有当场死亡，也应该濒死。”
“所以冯丹星才会自愿成为地缚灵，真正被供奉在阵法里的人应该是冯丹绣。”贺洞渊接着他的猜测说下去，林机玄颔首，认可了贺洞渊的说法。
就在这时，旧手机在裤子口袋震动了一下，林机玄摸出来一看，上面跳出一行提示：恭喜顺利通过本次晋升考试第一道试题【第七个人】，即将进行本次晋升考试的第二道试题【婆罗门】。

第72章 婆罗门（一）
突然完成第一道试题这点是林机玄万万没想到的，正好从侧面佐证他们的猜想没错。
可接下来蹦出来的“婆罗门”这一题目又叫人理解不透。
后面跟着考试订单描述：婆罗门在梵语中是祈祷、祷告的意思，在宗教中是祭司的尊称。婆罗门人常常会通过祈祷进行祈福禳灾，也会通过祈祷施加诅咒。他所施加的祈福变成了诅咒，困住了别人，也困住了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冯丹星吗？
林机玄还不确定，他打算继续在房间里查找一下线索，突然听Andy疑惑地问：“芊芊和饺子去哪儿了？”
陈辰背靠着墙面，冲他们跳入灵堂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边，芊芊把饺子叫走了，说有事情要说。”
“说什么事情？”Andy愣住，“他俩能有什么事情说？”
“我哪知道？”陈辰冷笑一声，“我提醒过饺子，他不听。”
“哎，”Andy一脸为难，“要不咱们去看看吧，我总觉着不放心。”
“再不放心饺子也是个男的，被叫去十有八九是芊芊要利用他——”
“啊！！！”
陈辰话音未落，一声惨叫在不远处响起，林机玄一蹙眉头，快速奔往声音的源头。
声音是从他们爬过来的那个狭窄通道传来的，林机玄拐过拐角，和踉跄着退出来的饺子撞到一起，他敏锐地闻到了血腥味，低头一看饺子的手臂上被抓出了几道血痕，女人裂开的美甲镶嵌在皮肉里，扎眼得疼。
“怎么回事？”林机玄问。
“芊芊叫我过去，”饺子惊惧未定，喘着粗气说，“说要跟我商量这里的事情，来之前，我一直怀疑都是你在故布疑云，她也这么想的，所以我们今天约好试探一下你。可是我发现……这好像都是真的，你是不知情的人，甚至是……”他精神紧绷，说话打磕结舌，“呃，相关专家？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看芊芊一直在扯后腿，就想劝劝她，有什么事情走出这个密室再说。可没想到——”他脸色一变，心有余悸地说，“刚才她突然攻击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力气变得非常大，把我拖进了那个通道，我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踹了她一脚就匆匆往出口跑，想找你们汇合。”
“芊芊呢？”林机玄问。
“不知道，”饺子摇头，“我踹了她一脚后就一路跑过来，压根没注意到她去哪儿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通道，咽了口口水，说，“看不清了，眼镜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没了眼镜，饺子又变成了一个迷茫无措的人，举手投足满是无辜地看着他们。
林机玄忍俊不禁，把他交给贺洞渊查看，贺洞渊扫了一眼他胳膊上的伤口，说：“芊芊八成是被鬼附身了，老子提醒过她。”
“怎么办？”Andy往通道深处瞄了一眼，问道，“我们要追过去看看吗？”
“先等等。”林机玄说，他转身回到灵堂的位置，在地上找了一圈，最终拆下了一个烛台冲着角落砸了过去，烛台打在天花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众人吓了一跳，问道：“你这是在干嘛？”
“你能看到吧？”林机玄对着空荡荡的角落，沉声说，“杨熙。”
“杨熙？”
“熙姐？”
“等等等等——”陈辰一脸不可思议，“你什么意思？熙姐一直在监控我们？”
“嗯，”林机玄冲那几不可见的微小摄像头眯了眯眼，说，“杨熙，芊芊被鬼附身了，我和学长都不打算救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她的因果，由你结下的因。”
房内一片寂静，短暂的沉默过后，杨熙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真是抱歉，先向你们道个歉，我没有捉弄你们的意图。”
“那是什么意思？！”陈辰突然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这一路的担惊受怕都像是个引人大笑的闹剧，在他们担惊受怕地东躲西藏的时候，杨熙就躲在一个个看不见的摄像机背后嘲弄他们的言行举止！
陈辰怒意勃发：“这样看着我们有意思吗？！你是不是感觉自己操控着我们很快乐？看着我们被吓得大吼大叫是不是很高兴？！妈的！”
广播另一边又沉默了。
“对不起，”不属于杨熙的温和声音响了起来，那人柔声说，“我叫郭念星，是这栋别墅的主人。另一个名字你们应该更熟悉——冯丹绣。很抱歉，布置监控是为了防止你们发生意外，我和你们同样紧张和忧心。经历过前三幕，你们应该清楚了我的故事，但还有最后一幕，希望你们能走完这一幕，我知道你们这里有和我一样的入道者，你们的见识和修为都比我高深，所以我才开启了这个密室的最高难度，让你们接触到了李振生留下来的残念。另一位芊芊我已经托人带回了，我恳请你们继续这个游戏。”
“凭什么？！”陈辰已经被他触怒了，“什么理由都不给我们就让我们继续？我不管你是郭念星还是冯丹绣，赶紧放我们出去！”
“小辰……”Andy扯了扯他，说，“声音轻一点，别吵了。”
说话间，背后传来声响，众人回头一看，芊芊一蹦一跳地跑了过来，看到众人时，“她”好奇地转着圈打量他们，最终目光落在林机玄脸上，一路跑过去，嚷道：“小哥哥，你真聪明！真厉害！”
“冯丹星？”贺洞渊拉过林机玄，警惕地看着“芊芊”。
“芊芊”一缩脖子，目光扫过贺洞渊身上的佛经，害怕地往后退了几步，怯懦地点了下头：“我是冯丹星。”
“怎么回事？”贺洞渊问道。
“小雅姐姐不听话，附身在她身上想离开这儿，被我抓回来了。”冯丹星委屈地小声说，“她自己回不来，我就先穿下‘她的衣服’，帮她回来，我没有要害她的意思。”
林机玄突然问杨熙她们：“最后一幕是什么？”
“提示板被压在尸体下面，刚才蜡烛被吹灭后，尸体会在阴气的操控下复活，抓一个人进棺材，帮助你们找到提示线索。但那位大师，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临时结出来的佛印太强，把阴气冲散了，所以没能有所反应。现在你们翻过尸体就能看到最后一段。”
林机玄照做，把棺材内男人僵硬的尸体翻了过来，果然在下面发现了一段写在棺材底板的文字。
“终幕&#183;抉择”
“这段文字是我后来写上的，那个时候我渐渐失去了意识，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杨熙告诉我，她和弟弟冲进来救我的时候，我几乎断了呼吸。杨熙拿帘子罩住了李振生的头，弟弟抢过匕首，在李振生身上捅了好几刀，我们一起杀死了李振生。”
林机玄看到这儿，抬头看向“芊芊”，“芊芊”可怜巴巴地看着林机玄，小声说：“是我杀了他，因为他要杀姐姐，我不想姐姐死。”
林机玄抿了下唇，没说什么，继续看下去。
“可是我也快死了。这里太偏僻了，叫不了医生，杨熙说弟弟趴在我身上一直哭泣，可我听不到，我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什么声音都没有。等再睁开眼的时候，我躺在别墅的床上，她说是弟弟救了我。他完成了李振生的阵法，将自己献祭给了六欲神，实现了希望我复活的愿望。”
“可祭祀因为缺少祭品而不完整，杨熙和我都是缺漏的一欲，我们只能一生一世留在这里侍奉六欲神。”
“我和杨熙决定在这里建成一个密室，通过密室吸纳众人的情绪来供奉六欲神。因为恐惧是人类最直接且无法掩饰的情感。”
“我们编造了很多故事和谎言，建成了这个密室，接下来是密室的最后一个环节——抉择。”
与此同时，灵堂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房门打开，露出外面光明的世界。
背后棺材也传出声音，棺材下的柜子打开，最后一个羊皮卷轴被平放在柜子里。
贺洞渊离得近，弯腰取出卷轴，递给林机玄。
上面只有一段红字，林机玄轻声念了出来：“现在是最后的抉择，一扇大门在你们眼前打开，走出去离开这里，或者留下来，成为六欲神的使徒。如果走出去的话，你会遗忘所有有关这里的一切，这几日对你来说只是一场不太愉快的聚会；如果选择留下来，可以向六欲神许下你的愿望，它会实现你的愿望，并将这里的一切全都交给你。”
林机玄念完后，众人陷入沉默。
陈辰冷笑：“实现愿望？真的不是留下来留到死？”
话音刚落，棺材突然侧翻，一片金光闪闪的金银珠宝从棺材底部的暗格里滑了出来。贺洞渊好奇地捞起一看，“啧”了一声，说：“是真的，这些东西……粗略扫一眼，几千万大概是有的，咦，居然还有房产证，过亿了这些财产。”
陈辰愣住，饺子也不信邪，近视眼摸索着空气摸到财宝堆旁边，凑近了看也没能确定是真是假。
“是真的。”Andy僵硬地说，“是真的……天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所以你们打算留下来了？”贺洞渊笑着问，“这么多金银珠宝，看着不像是开玩笑的，我们来转化一下这个命题。”他食指有节奏地轻点在棺材边缘，漫不经心地说，“如果给你一个亿让你这辈子都守在一个地方不许离开，这个地方挺豪华，吃喝不愁还能上网，时不时地还有一些人来跟你聊天，你干不干？”
众人：“……”
林机玄：“……”
胡扯的惯犯。
林机玄任由贺洞渊在那边胡咧咧，思考这道命题的深意。
前者是条摆脱这里的明智选择，可走出这道门后究竟是不是自由还说不准；而后者……明显是个陷阱，可很多人明知道是陷阱也会跳进去。
金钱，这是最直接和最难抗拒的诱惑。
人心从来是禁不住考验的。
但林机玄认为答案不在这两个里面，没有要求他从这两个选项中做出选择。
婆罗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第73章 婆罗门（二）
梵教是个庞而杂的宗教，别名印度教，信奉“梵天”大神，与毗湿奴、湿婆并称三主神，因有四个脑袋又称四面佛。它严格定义了印度的种姓制度，将婆罗门奉为神的传话人，司神职，是地位最高的一类人，其次是刹帝利、吠舍及首陀罗，种姓严格划分，不可逾越。
从婆罗门本身的定义出发，祭司与神使这两个的含义套用在当前情况是模糊不清的。林机玄长出口气，将这个词抽丝剥茧，罗列出了几种可能，但最终选择只有一种。
“小学弟，想什么这么出神？”贺洞渊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毫无瑕疵的漂亮脸蛋贴得极近，林机玄还沉浸在自己的意识世界里，丝毫没有觉着这个距离有什么问题，下意识问道：“学长，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不选择，”贺洞渊轻笑，“我最讨厌别人逼我做选择。”
林机玄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下。这是一个很有贺洞渊个性的回答，他反问：“不选择？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最起码是我想要的选择，”贺洞渊嗤笑，“玩弄了老子一路这就想让老子走出门当做无事发生？做梦呢！还留在这里完成愿望，我的愿望是你能死心塌地地爱上我，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能实现吗？能实现我就拉你在这个破别墅里头过一辈子，反正吃穿不愁，白天晚上做些快乐的事情，这种日子不香吗？”
众人：“……”
贺洞渊冲林机玄眨眨眼，这话说得死皮赖脸，但他眼神里半点这方面的意思都没有，纯粹是嘴贱皮紧欠收拾了。
林机玄恩赐他一记白眼，又被他这通话说得内心通透。
婆罗门是印度的最高种姓，势力庞大，不可撼动，以“神意”为由头，头顶祭司之名，可以主宰生死，主宰是非善恶，是人种的的中心位。这一幕给出的两个选择，无一例外都是逃避，不符合婆罗门的宗旨。
他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以祭司之名，传达真正的天意，让什么六欲神见鬼去吧！！！
想通之后，林机玄回头对还附身在芊芊体内的冯丹星说：“你想离开这儿吗？”
冯丹星一怔，讷讷地看着林机玄：“我能离开这儿吗？姐姐用了很多办法都没能救我出去……”
“你是被外面那个灵堂束缚住的，我请教过高人，破除那个灵堂是个死循环，是个悖论。”
“我听不懂……”冯丹星委屈地说。
林机玄咂摸了下，耐着性子解释：“你姐姐当年濒死，杨熙出计偷梁换柱，将你姐姐的牌位顶替了李振生，由你作为接引人向六欲神许愿她能起死回生。这事情是不是成功了？”
“是，”冯丹星点头，“姐姐活了过来。”
“你为了救你姐姐，心甘情愿成了地缚灵，供奉着她的牌位，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地方。那位高人说，对于强制变成地缚灵的鬼魂来说，只要破除阵法，即毁掉牌位即可让地缚灵摆脱束缚，但对你来说，真正束缚你的是你内心的祈愿，你希望你姐姐活着，如果毁掉牌位，支撑你姐姐活下去的力量就会消失，如果不毁掉，你就会一直被困在这里。这就是你的困境。”
冯丹星听明白了，他双手背在身后，嘴巴撅得老高，一脚在地上不停胡乱画着圈，小声喃喃：“我想要姐姐活着……我没关系，在这里挺好的……我已经习惯了……”
“行了，”林机玄说，“别说这种不走心的话，习惯什么啊。”
“可是没有办法，”冯丹星带着哭腔说，“我想要姐姐活着，我没有办法。”
“我帮你，”林机玄簇起了眉头，“不过我还没试过这个办法，也许可以，也许不可以，但总归是个选择。”
他转头看向摄像头所在的位置，对杨熙她们说：“我的选择是我要主导这里的一切，我才是这个墓穴里最有话语权的祭司，我要让所谓的六欲神向我臣服！”
他对贺洞渊说：“帮我看顾一下他们，我需要五分钟准备时间。”
贺洞渊拉着他的胳膊，担心地问：“你要做什么？”
“用一个秘方，”林机玄长出口气，“你还记得我问过你一个人吧。”
“林泯？”
“是我爷爷，”林机玄说，“十年前他失踪了，但他留下了很多东西给我，是他帮我入道的，我现在要用的是他传授给我的一个秘方，我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但值得一试。”
“好。”贺洞渊放开手，看着林机玄的双眼，“我相信你。”
林机玄唇角漫开笑容，漆黑的眉眼一点点弯曲起来，他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
-
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从手机APP内取出两张强制结契符握在手中，他一早就得了这道具，但从来没用过，不知道用在冯丹星身上会有什么效力。
做好前期准备，林机玄走到“芊芊”面前，说：“先从她体内出来吧，对着这张脸我可能会发挥失常。”
众人：“……”
贺洞渊直接笑出了声。
“好。”冯丹星听话地离开芊芊的身体，一团鬼影飘荡出来。按理说，寻常人见不到鬼，但这里阴气极重，肉眼可视。
冯丹星仍是死前的模样，许是没化成厉鬼，眉眼不显凄厉，笑起来一双弯弯眉，天真烂漫的孩童样子：“小雅姐姐和晓琳小姐姐都很羡慕我，她们说我不丑，我也晓得自己在鬼中应该是好看的。”
林机玄：“……”炫耀的不是地方。
他又赔着笑，讨好地说：“当然没有哥哥你们好看。”
林机玄挑眉看他，问道：“准备好了吗？这是一个民间来的土方子，可能跟跳大神的喂人喝符水的功效差不多，待会儿要是觉着特别不舒服就跟我说一声。”
“行。”冯丹星乖巧地点了点头，站在那儿等着林机玄。
林机玄长出口气，拿出那张强制结契符，低声念道：“出窈窕，入冥冥，气布道，气通神。令地缚灵冯丹星归于此符，急急如律令！”
符纸上的效力攒了出来，化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冯丹星罩住。
“聪明！”贺洞渊眼前一亮，不由低呼一声，这招在道门称结契，阴阳万物皆可结契，海外那边的阴阳道便将结契一途引申发展出了式神。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到这一点，实在是个好办法！一旦结契，冯丹星与这儿的牵连就消失了，自然可以摆脱束缚，而供奉着冯丹绣的牌位还在，阵法的核心也在，阵法效用就不会消失！
完美解题！
周围阴气在拉扯着冯丹星，似乎极不甘心放他离开，贺洞渊见状，不屑地冷笑一声，一震手臂，修行珠垂落下来，身上的佛经隐约发出金色的光芒，他席地而坐，开始沉声念诵佛经：“如是我闻——”
《妙法莲华经》声声在耳，贺洞渊心沉气定，座下如开莲华佛台，佛光熠熠，满室生辉！
几人看得一怔，一路看这人插科打诨，举手投足盛气凌人，活像是个娇生惯养又荒诞不经的纨绔子弟。如今看来，法相庄严，佛骨天成！
Andy喃喃道：“小辰，你有没有看到……他体内好像有个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亮晶晶的，像是灯。”
陈辰蹙眉，他仔细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什么东西亮晶晶的：“看不到，没东西，你是不是又看到奇怪的了？”
“没有，这次不一样，”Andy说，“很温暖，很亮。”
-
得了贺洞渊经文的襄助，林机玄很顺利地完成了强制结契。
冯丹星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前，手里的强制结契符上多了一行文字：
地缚灵&#183;冯丹星
奉令。
林机玄甩符试了下：“敕令地缚灵&#183;冯丹星来见，急急如律令！”
手中绿色的符纸泛起青烟，冯丹星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眨了眨眼，惊喜地说：“小哥哥，你好厉害！”
旧手机连着震动了三下，林机玄拿出来一看，跳出来三条信息。
恭喜成功与地缚灵&#183;冯丹星结契！地缚灵&#183;冯丹星被列入免费打工天师之一！
卧槽！林机玄惊了，免费打工天师！他早应该用这些符的！能省多少钱啊！
第二条消息是：“恭喜完成晋升考试第二道题目【婆罗门】！”
紧跟着是第三条消息：“恭喜完成本次晋升考试的全部内容！鉴于本次表现考试成绩优异，将直接跨越铜牌天师，越级晋升为银牌天师！”
林机玄：“……！！！”
林机玄喜出望外，想了想这破考试这么折腾自己，能得个越级晋升也值了！
他关掉这条消息，先去外派天师一栏内查看冯丹星的情况，第四个槽位上多了一条——
地缚灵&#183;冯丹星：纯真善良的灵，擅长国际象棋，战斗力约等于0。特技：卖萌。被动技能：无。
林机玄：“……”
果然免费的大概率没好货。
他发现自己再看冯丹星的眼神很难再保持平稳，果然还是逃不脱人性的定律，林机玄默默叹了口气，看到冯丹星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冯丹星眼睛亮晶晶的，扑上来虚抱住林机玄的腿：“小哥哥！你真好看！”
贺洞渊：“……”
他啧了一声，挑眉看着冯丹星，弯腰看着他，笑着说：“小东西，眼光不错嘛！”
冯丹星笑得更加开心。
“手机有信号了！”Andy突然兴奋地说，“能上网了！！！”
“我操！终于他妈来信号了！”得了消息的陈辰也掏出手机查看，久违的信号让他们几乎快乐疯了。
饺子没了眼镜，几乎把脸贴在手机上才看清屏幕上的信号格，这个原本坚定的无神论者此刻抱着手机说了一句“谢天谢地，佛祖保佑……”
贺洞渊听到这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一侧房门突然打开，杨熙冲了进来，她想抱住冯丹星，但触碰不到冯丹星的实体，她红着眼眶半跪下来看着冯丹星：“小星，你终于自由了，熙姐和你姐姐筹划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救你的人！”
林机玄拦住杨熙，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栋别墅名义上的主人郭念星现在正在国外治病吧？留下来看顾别墅的人只有你一个，熙姐，”他笑着看向杨熙，眼神里透着淡淡的冷意，“因为被闷头愚弄而感到不爽的人不只是学长和陈辰他们，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想，为了冯丹星能真正地获得自由，你应该把前因后果完整地交代给我们，”他站在冯丹星身边，露出一个并不是很友善的笑容：“是吧，熙姐？”
贺洞渊站在林机玄身后，眼皮轻轻一抬，睨向杨熙。

第74章 婆罗门（三）
杨熙浑不在意两人咄咄逼人的架势，轻声一笑，理了下鬓角的碎发，说：“我跟绣绣隐瞒诸位的事情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说还是不说都无关紧要，不过，现在能不能让绣绣和小星说几句话？”
林机玄：“她看不到冯丹星。”
“我知道，”杨熙依然笑着，“这么多年来，绣绣一直是这么和他说话的，”她冲冯丹星招手，“小星，来。”
冯丹星犹豫着看向林机玄，契约已成，林机玄是他的主人，他得听从主人所有的命令。
林机玄看了冯丹星一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冯丹星立马飘荡过去，看着杨熙。
杨熙将一个视频电话送到冯丹星面前，视频里是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毯子，笑得温柔：“小星，姐姐看不到你，你现在是不是正在姐姐的面前？”
“姐姐！”冯丹星叫了一声，林机玄直接把桌案拖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上面，对冯丹星说：“你有什么话要对她说，我可以代为转达。”
冯丹星可怜巴巴地看着视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拧头愁眉苦脸地看着林机玄：“小哥哥……”
冯丹绣笑着说：“谢谢你，大师，谢谢你救了小星。当年我因为小星的祈愿复生之后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能力，我可以不借助外力清楚地看到鬼魂，和它们对话，起先我很害怕这些能力，怕它会影响我正常的生活。
“直到我遇到了一位老先生，他虽然看着不太正经，说话疯癫，行事风格又跟你身后这位佛教大师一样我行我素，但他救我于迷途，也给了我生的希望。他教我引煞入符，教我阵法，教我怎么去平衡阴阳之气，我才能尽量作为一个正常人活到现在。由他引我入道以后，我尝试了很多办法去解脱小星，但都没用。正如你之前所说，这是一个悖论，是一个死循环。”
女人神色间多有疲惫，眼睑下铺开一层明显的乌青，她咬了下唇，继续说道：“我几乎绝望了，这么多年来，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希望就是小星能解脱，他替我和熙姐承担了所有的罪过。”
“绣绣。”杨熙皱眉提醒了一句，冯丹绣一怔，说：“如果大师没来的话，小星这辈子都不会解脱。”
林机玄从她提到那个老先生的形貌时就没法将注意力放在她其他话上，强忍住没打断，等她说完才问道：“你说的那个老先生长什么样子？”
“记不具体样子，印象里很瘦，皮肤稍有些黑，”冯丹绣回忆着说，“他手里总是托着一杆烟枪，烟瘾挺重，走路有些驼背。”
林机玄怔住，神色变得凝重：“他有说自己叫什么吗？”
“没有，”冯丹绣摇头，“我跟他只有一面之缘，大约是十年前，他在为找一样东西四处旅行，大师，你认得他？”
“不……”林机玄说，“我随口一问。”想到一点，林机玄又问，“那他知道你和你弟弟的事情吗？”
“不知道，”冯丹绣说，“说句心里话，我见他那会儿是不太相信他的，没有人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一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只是后来，我仔细回想他说的话和教我的东西才越来越觉着他是我的恩人。我很后悔那时候没有跟他讲小星的事情，如果讲了，也许小星就不会等到现在才得到解脱。”
贺洞渊在旁听着，越听越觉着冯丹绣说的人可能是林机玄的爷爷林泯，这老头来路奇怪，身份也奇怪。以现在林机玄所展现出来的能力看来，那老头必然是个天师大能，而且不少偏门杂类，是个全能。这样一位大能居然不显山不露水地在A市，在分局眼皮子底下安然无恙地过了这么多年……究竟是什么来头？
几人被这倒霉密室折腾了一下午，又累又饿，这回一解脱，撑不住了左右摇晃。林机玄想着这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便让杨熙带着他们先出去休息，一边吃着杨熙准备的大餐，一边靠坐在沙发上，帮着冯丹星和冯丹绣说话。
这姐弟俩说的话全是些家长里短的东西，林机玄转达得有些不耐烦，又惦记着冯丹绣说的那个老人，最后给他们这没完没了的姐弟相聚划下了一个最后时限。冯丹绣才反应过来自己占用了太多别人的时间，忙最后交代了冯丹星几句：“林大师是高人，小星跟在他身边好好学习，好好成长，姐姐爱你。”
“我也爱你。”冯丹星点了点头，小声说。
林机玄：“他说他也爱你，通话结束，还想通话的话，麻烦续个费。”
冯丹星一怔，看着林机玄笑得欢快，林机玄正想把他直接收进符里，却看到冯丹星撒欢溜了，跑到摆放着国际象棋的台子旁边，一双眼睛像是雷达一样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看起来聪明的饺子身上，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利用那点微不足道的能力，甩过去一枚棋子。
饺子正闷头拿502粘镜腿——这副眼镜还是之前被冯丹星附身的时候弄坏的，一个镜片裂开，如果不是另一副备用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在密室的哪个角落了，这一副现在正在安享晚年退役生活。
突如其来的棋子吓得他一哆嗦，茫然地看着漂浮在半空的国际象棋，好半晌才想起来这个房间里有一个他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阴气退散之后，除了贺洞渊和林机玄谁也看不见冯丹星了。
贺洞渊从中代为转达并添油加醋了一番：“那皮小子喊你下棋，你要是不去他就半夜去你家蹲在你床头看你睡觉。”
饺子：“……”
他胡乱黏上眼镜腿就扶着摇摇晃晃的镜片在棋盘前坐下，丝毫没再怀疑眼前真的有一个他看不见的对手在跟他博弈。
林机玄没让冯丹绣挂电话，他扫了一眼“其乐融融”的众人，最后推开阳台门，手肘搭在扶手上，一旁是正在抽烟的杨熙。
“熙姐。”林机玄叫了她一声。
杨熙笑了笑，把烟头掐灭后丢在一旁的垃圾桶里：“怎么了？”
“密室开了多久了？”
“五六年了吧，”杨熙随意地算了下时间，问道，“怎么？”
“再等个几年，攒够的气运也足够放冯丹星自由了，”林机玄十分轻松地搭在扶手上，远眺漆黑的夜色，雨幕还未平息，但雷电全都收进了云里，他说，“不过冯丹绣等不了那么久了吧？”
杨熙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扬起的弧度松了又紧：“绣绣的身体的确不太好，但也不像大师说的，几年都等不了。”
“当年那个阵法残缺不全，冯丹绣哪怕真的能起死回生，也必然不会是个健康的身体，刚才视频里的背景是医院吧，坐着轮椅，脸色苍白，你大概不太清楚，我会相面，哪怕隔着视频，那么高清的画质下我也能将她未来十年的运势看个一清二楚。”
杨熙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看着林机玄，沉默下来，似乎在斟酌林机玄话里的真实性。
过了片刻，杨熙伸手在雨幕里撩了一下，她皮肤很白，在这种晦暗的夜色里也犹如被冷光灯打在皮肤上，女人侧脸线条精致而优雅，像是蒙着一层坚不可摧的面具：“你猜得没错，她当初的确没有大好，六欲神只还给了她一半的生命，她这一辈子都得活在病痛中，像是这样的雨，足够她咳上好几天，她每天夜里只能睡三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跟病魔做抗争，我有时候看她这样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她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林机玄沉默不语。
杨熙又笑了起来：“可她一天天的坚持下去就是为了让小星获救，最初她对我提出这个构想的时候我觉着很可笑。活着的人为了死去的人奉献生命……这是有悖伦常的。小星是这样，她也是这样。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何苦呢？本来就是被病痛折磨的一生，为小星珍惜生命，好好活着，不好吗？可她很执着，没人能撼动的执着，我只能帮她了，我们都被锁在了这个密室里。”
她看着林机玄说：“我知道你一直觉着我们隐瞒了东西，但那些东西已经不重要了，大师，你在别墅里和饺子说过一句话，我听了后很有感触，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她挂上完美笑容伪装成的面具，轻声说，“世上最仁慈的事情莫过于人类无法将自己掌握的全部知识融会贯通，我把这句话读了好几遍，的确是这回事。”
淋了些雨，杨熙身上带了些湿冷的潮气，垂着长睫冲你微笑的时候像是湿滑阴冷的爬行动物在凝视猎物。
“这雨下得好冷，渐渐的就要入秋了。不过好在雨势越来越小，大概明天你们就可以下山了，”杨熙微笑着说，“我还有事，先进去了。”
阳台的玻璃拉门在眼前闭合，林机玄看着杨熙离开的背影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贺洞渊截住杨熙的步伐，形容漫不经心地和她说了句什么，如果不是那双眸子的侵略意味太强，光看落在玻璃窗上的剪影，一定会以为贺洞渊在搭讪。
杨熙的身影顿了一下，露出一线冷漠的侧脸，与贺洞渊擦肩而过。
贺洞渊轻笑，拉开门走进来，他搭了件长袖线衫给林机玄，说：“外头这么冷，想生病让我照顾你啊？”
林机玄：“你刚才对杨熙说了什么？”
“说了你想问的，”贺洞渊面向林机玄靠在墙壁上，双手环胸，越过林机玄的双眼看向外头澄澈的雨夜，“夺人气运终归是恶途，无论是她还是冯丹绣都活不过五年，她们造出这个密室，说什么攫取人的恐惧去供奉六欲神都是假的，而是利用整个墓穴造成的大阵获得来人的气运，拿活人的命去换死人活命，自古以来这就是禁忌。”
林机玄觉察到贺洞渊说这话时略显得冷厉而不近人情，他看了贺洞渊一眼，贺洞渊目光落在雨幕里，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入到灵魂的东西，往日沉着的双眼此刻显得有些空濛。
他裂开唇角露出一个不那么由心的笑容：“人死不可复生，这是句大白话，三岁小孩都懂，可有些人就是不懂。”
林机玄不由自主地抓了下贺洞渊披在他肩膀上的线衫，抿了下唇，说：“这是有悖伦常的事情，她们一直知道，但不是所有事情都是知道了就能绝对不去做的。”
“是么？”贺洞渊垂下眼眸，不知回想起了什么，轻声一笑，“也是。”

第75章 婆罗门（四）
“雨好像停了，”林机玄转过头又看向夜色，忽然瞥见夜色中的一点光斑，正在密密麻麻的山林间扭曲蛇行，“那是什么？谁的车？”
“像是车，”贺洞渊也瞧见了，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怎么像是突然出现的。”
林机玄想着深更半夜的谁还会开车来？是不是贺洞渊叫了什么同事过来善后。一回头打算问问情况，却看见贺洞渊憋着一口气似的，神色不太自然。
有些喘不上气，贺洞渊去摸口袋里的烟盒，却摸了个空。男人一怔，回想自己刚才回房间确实换了一条裤子，但是烟盒……他应该是带在身上的。
“怎么了？”察觉出贺洞渊的异状，林机玄蹙眉问道，“你脸色不太好。”
“烟盒丢了，”他回想起刚才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被芊芊撞了一下，贺洞渊呼吸一紧，胸口像是被狠狠捶了一下，“妈的，芊芊把我的烟盒偷走了。”
“她人呢？”林机玄知道这烟对贺洞渊的重要，拉开拉门到处查看芊芊的身影，客厅没有，房间里东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林间亮起的那一段光斑，突然明白过来，芊芊偷拿贺洞渊的烟盒后立马就溜走了。她甚至不敢在近处打开车灯，只能壮着胆子摸黑走在路上，直到确定没人追得上她才敢亮起车灯，扬长而去。
她走的时候雨还没有彻底停下，淅淅沥沥的雨帘遮挡了视线，树林间泥土松软，谁也不能预料在这样的环境下摸黑行车会发生什么意外。但对芊芊来说，所有的意外都不再重要，她铁了心要拿走贺洞渊的烟。
可在已经脱离危险的情况下，她拿贺洞渊的烟干什么呢？
林机玄想不通这点，但随即贺洞渊的状态让他来不及多想：男人靠在墙面，拳头死死握紧，像是个瘾症发作的病人，大口喘息着，可那些空气像是在跟他作对，任由他跟上了岸似的鱼一样呼哧呼哧大口喘气，也依然没法将那些氧气吸入肺腑，灌入心脏。
贺洞渊眼前冒出一片黑沉沉的光晕，所有景物都被剥离了原来的颜色，只剩下一片纯粹的黑与白，他耳边开始发出阵阵嗡鸣声，像是夏日聒噪的蝉鸣，又像是贺娴喋喋不休的唠叨。伴随着他成长的二十余个年头，全部的声音前赴后继、纷至沓来，不管不顾他是否愿意听见，一股脑地全都堆积在耳边。
他很后悔没早点抽上一根续命的烟，想着紧着用的话剩下两根怎么都能撑到明天下山。这会儿实在是有些喘不上气才打算取出一根抽上一口，可芊芊那混账王八蛋直接把他救命的烟给顺走了，怎么就碰见了这么个恩将仇报的玩意？
声音越来越多，洪流似的冲来，江滩巨浪翻涌，拍岸声滔滔不绝。
直到一声声呼唤劈开巨浪，贺洞渊清楚地听到那砸在黑白世界的声音，如流星坠地。
——贺洞渊！贺洞渊！
那人从没正经叫过他的名字，他声音那么好听，如果在他耳边低哑的，温柔的叫他一声，他恐怕就这么死了也心甘情愿。可惜这会儿喊的太过着急悲伤，变成一根根柔韧的丝线，拉扯着他的四肢，让他不至于往深渊里面掉，硬生生把他拉拔了起来。
贺洞渊睁开眼睛，用所剩无几的力气一把捞过那人的脖子，动作蛮横粗鲁地将他按在自己胸口，还粘连着雨滴的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让他被抓回来的意识变得更清晰了一点。贺洞渊虚弱地说：“我口袋里有个电话，你先帮我拿出来，我使不上力，别急，一时半会儿我还能撑住。”
林机玄忙照做，从他右手边的裤子口袋里摸了下，贺洞渊不怀好意地喘着粗气，坏笑着说：“摸哪儿呢？什么时候了能不能正经点？”
要说的话被截胡了，林机玄一口老血哽在喉头，差点没忍住一拳打在这人身上，但看他满头虚汗，气若游丝的样子心里又紧巴巴得疼，万千怨气都化成一缕无奈的叹气，一言不发地从他另一边口袋里摸出手机。
“宝贝儿，握着我的手，拿食指解锁——对，嘶，轻点，痛了。”
“我现在就是娇弱的玫瑰，你别不当回事，找一个叫姜凭风的人……你别瞎想，那是我姐夫。打电话告诉他我快死了，让他快点去找我姐。”
“……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你姐？”
“我电话被她拉黑名单了。”贺洞渊笑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林机玄勉强还能保持镇定的脸，眼皮越来越沉，他三番两次告诫自己不能就这么昏过去，抵抗的意志力没了，他的魂魄一定会四分五裂，可身体使不上一点力气，他现在靠在林机玄身上，把所有力气拿来喘气才能感觉到聚拢起来的一点清醒意识。
“小学弟，”贺洞渊虚弱地说，“你跟我说点话吧，让我能在你身上保持注意力。”
林机玄：“……”他“没话找话”的技能点压根就没被点亮，突然让他说点什么，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该说什么。
贺洞渊还是笑着，刚想说点什么却一口气没喘上来，剧烈咳嗽了起来，好不容易缓过这阵，他额头抵在林机玄肩膀上，身体不住颤抖。
“你喘不上气？”林机玄撑起男人宽阔的胸肩，将他抵在墙面上，想看清男人的状态——他嘴唇苍白，眼眶却因咳嗽而充血泛红，虚弱无助的样子充满了让人想欺凌的欲望。
林机玄喉咙一干，略一抿唇，随后用力吸了一口空气堵住贺洞渊濒死还想叨叨个不停的嘴唇，将那口空气全部灌入贺洞渊口中。
人工呼吸做完，贺洞渊撇头低咳了几声，又撑过了一阵。
只要在救命烟送来之前，他能撑着让魂魄不散的话，他就能熬过这一关。
贺洞渊舔了下嘴唇，哑声说：“小学弟，我还想要。”
林机玄：“……”
“亲我。”贺洞渊喃喃，“我的魂魄都系在你身上，它们跟我一样舍不得你。”
林机玄叹了口气，妥协地又给男人送去新的空气。
他将男人横抱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楼送人进房间休息，Andy目瞪口呆地拉了下陈辰，陈辰蹙了下眉，遮住Andy的眼睛：“小孩子，不许看。”
林机玄脚步一顿，硬着头皮继续往上走。
贺洞渊昏昏沉沉，意识不清，他陷入柔软的床被里，竭力拉扯着自己东奔西顾的魂魄。
林机玄看他魂魄已经呈现出了逸散的状态。他取出手机，深吸一口气，决定在三张未知紫色天师符里面赌一把。
如果能出一个医道方面的天师的话……
林机玄心里默默祈愿，点击使用了第一张紫色未知天师符。
屏幕金光一闪，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出现在林机玄眼前，那人手持拐杖，背着药篓，身体有些佝偻，一双眼睛蒙着白布，像是瞎子，可林机玄看他的时候又觉着他正在看自己，且目光灼灼，能看透本心。
顾不得多想，林机玄立马查看这位的身份。
丹药师&#183;陶时景：陶氏丹方传人，掌握百种炼丹技巧，熟练使用多达一百三十余类金石材料，二百一十余种草药材料，其中以《灵砂七返丹》闻名天下。特技：《丹方&#183;灵砂七返》
聘用价格：5000五铢钱／月
看到这价钱时，林机玄忍不住“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一想到贺洞渊的状态，他咬牙点击聘请。
“恭喜成功聘请紫色天师丹药师&#183;陶时景，开启陶时景被动技能：免疫。”
【免疫】：与陶时景组队时，一米范围内免受鬼气干扰。
看到这个被动技能，林机玄被趁火打劫的肉痛感淡去了一点，他看着意识不清的贺洞渊，气势恢宏地弓起食指准备来一个惊天动地的脑瓜蹦，临到落地时却春风化雨，轻轻地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低声说：“这笔帐就就在你头上了，老学长，你千万得撑过去，赔我这笔钱。
老人见状，一言不发地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随后哑着嗓音说：“老夫每月只能炼制出三颗灵砂七返丹，这丹丸能巩固人的魂魄，强行留住濒死之人的性命，但终归违逆天和，等丹丸功效退去，该死的人会迅速死亡，甚至有概率伤及魂魄。”他冷面冷脸，语气也生硬冷漠，有与外表浑然不同的冷厉，“雇主谨慎使用。”
林机玄从药瓶里倒出三粒药丸，这药不知道是用什么原材料制作而成的，通体几乎透明，林机玄犹豫了下，转眼看贺洞渊情况越来越糟，直接掰开他的嘴硬是往里头塞了一颗灵砂七返丹。
他看了一眼时间，等着丹丸发挥作用，等了一会儿没见好转，又开始皱着眉头琢磨要是把人给吃坏了可怎么办。
他要是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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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洞渊的意识在浑浑噩噩中逐渐聚拢在一起，他好像去了一个空旷的峡谷，下头潜伏着一只吃人的巨兽。他的身体漂浮在半空，随着呼啸的山风起起伏伏，头顶是广阔而澄澈的天，脚下是深邃的被雾气笼罩的深渊。
他听见深渊里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发出怒吼：“你应该属于这里，你逃走了，你必须回来。”
巨兽咆哮着冲他张开血口。
贺洞渊茫然而恐惧地漂浮在天地间。
就在这时，有人抱住他的腰，将他往远处拖抱，环绕着他腰间的手臂十分有力，带他冲破云霄，他想回头看一下那个人的样子，却被云雾遮挡了所有的视线。
但他无比清楚地听见林机玄落在他耳边的声音：“撑过去，贺洞渊，你要撑过去——
“我不想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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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的轰鸣声传来，林机玄站在窗边一看，别墅外头的停机坪上落下来一辆比贺洞渊的保时捷还要夸张骚包的私人直升机。
旋转的螺旋桨停了下来，一身西装的男人从驾驶舱跳了下来，他一头长发散在肩上，察觉到林机玄注视的目光后抬头和他对视上，随即微微一笑，伸手冲他打了个招呼。
林机玄先前和这男人有过一面之缘，印象里是……贺洞渊的小叔叔？
他开门下楼迎接，在楼梯上和贺解莲撞了个正面，贺解莲笑着问：“他还活着吗？”
林机玄一怔，回道：“活着，但没剩几口气了，您来得及时。”
“别怕，”贺解莲安慰道，“祸害遗千年，他想死阎王都不愿意收。”
林机玄：“……”一脉相承的疯言疯语。
贺解莲推开门，蹲在贺洞渊旁边，取下一个鎏金博香炉放在床边，他对林机玄说：“麻烦关下窗，气味不能散。”
林机玄关好窗回头看到贺解莲在香炉内点上了一支金色的香，从袖口取出一串透明的佛珠低声念诵了起来。
十几分钟后，贺解莲停下念诵，查看了下贺洞渊的状态，说道：“好了，他又能继续出去活蹦乱跳地祸害别人了。”
林机玄：“……麻烦您了。”
贺解莲疑惑地问：“他是我侄子，称我一声小叔叔，为什么你要谢我？”
林机玄一噎，心想确实是这样，他拿什么身份和立场谢人家？
贺解莲笑了笑，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后说了几句话，挂上电话，对林机玄说：“我朋友开车上来时在山腰公路上发现了一辆侧翻过去的车，司机是位年轻女性，他发现时人已经死了，因为发生过爆炸，尸体的状况不太好。他在她身上发现了小渊的烟，”贺解莲声音依然温柔，眼神里却带着淡淡冷意，“是她害得小渊变成了这样？”
“嗯。”林机玄点了点头，“她偷走了学长的烟。”
贺解莲冷笑一声。
-
贺洞渊竭力睁开眼，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触摸到柔软的黑发，刹那间有股力量充斥在体内，让他逐渐看清了这个世界。
他脑海空白了一瞬，鼻尖嗅到熟悉的檀香味，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贺洞渊低下眉眼看着趴在他床头的人，苍白的唇微微一挑，张开嘴想说什么，却看到熟悉的人竖起食指在唇间比了个姿势：“嘘——”
“小叔叔？”贺洞渊用口型说。
“嗯，”男人长发披散在身后，坐在贺洞渊的床尾，笑起的眉眼慈悲温柔，“他太累了，睡着了。”
“我……”
贺解莲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贺洞渊抿了抿唇，抬起头在林机玄头顶轻轻地抚摸着。
哪怕再密室里折腾了七个多小时后又因为他没个休息，林机玄再睡梦中依然紧皱着眉头，睡不踏实，贺洞渊心疼得要死，恨不得钻进林机玄的梦里替他驱逐走那些恼人烦人的事情。
“小叔叔，”贺洞渊抬头看向贺解莲，轻声说，“我爱他，刚才游离在生死之间的时候我脑子里都是他的声音，他舍不得我死，我也不想死，我这辈子认定他了。”
贺解莲意外地看着他胸膛里的佛灯燃烧得更热烈了。

第76章 邪心佛（一）
林机玄醒过来的时候，四周围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洒下了不甚明亮的光斑。他被人拥抱在怀里，身体的温暖让他有一种不想从睡梦中醒来的懒怠，自身意志好不容易才克服身体的惰性。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线条熟悉的下巴，锁骨漩涡盛着月光，喉结窝在阴影里，正平稳地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像是漾在缠绵波涛上的小舟，载着温和与安详。
男人身上的檀香味彻底唤醒了他的意识，林机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他抱在怀里睡着了，他抬眸看向男人沉稳的睡容，凌厉的眉峰此刻平缓下来，散漫不经的神色也都被隐藏在温和平静之下。他缓缓眨了下眼，觉着此刻的贺洞渊有种刻骨铭心得好看。
他扬唇一笑，想摸手机看看现在几点了，又怕打扰在贺洞渊，动作小心翼翼，可刚有所动作，环在腰间的手臂便条件发射般收紧，原本睡得平稳的男人突然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得看着林机玄：“我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不再多看会儿？”
林机玄：“……”
贺洞渊低下头，凑得很近，富有侵略意味的呼吸和目光全都焦灼在林机玄脸上，他笑着问：“是不是怕忍不住？”
他轻轻翻身压在林机玄身上，双手撑在林机玄两侧，压低了呼吸去噙林机玄的唇，大开大合的动作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变成了小心翼翼，带着膜拜的意味朝圣似的吻了上去。
林机玄屏住呼吸，任由这重新被温暖填充了的嘴唇在自己唇上胡乱磨蹭，胡作非为——贺洞渊的技巧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高超，他举手投足像极了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可真刀实枪地实践起来，动作谨慎而认真，像是个第一次接吻害怕磕到对方唇齿的纯情少年。
他松开林机玄的唇，退开一点距离，说：“刚才你假借人工呼吸的名义占尽了我的便宜，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能熬过这一劫，我一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让你知道，我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如果占了——”他舔了舔嘴唇，身上的檀香气像是被催发了一样，熏得整个房间都是馥郁的香味，这神圣与更神圣带来的反差效果让林机玄头晕目眩，几乎失去理智。
贺洞渊再一次靠近下去，哑声说：“——是一辈子的事情。”
等林机玄脑子恢复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跟着贺洞渊越来越熟练的接吻技巧走了好几个来回，他忽然伸腿顶住贺洞渊的身体，反问道：“我占你便宜？刚才给你做人工呼吸的时候，是谁在那伪装病患，哭着求我再给你点气喘喘？”
“有这回事？”某人厚颜无耻的技能天生满点，“我不记得了。”
林机玄冷笑：“你这一辈子我可承受不住，没烟抽就动不动玩一出猝死，想搭伙过日子？行，先把遗嘱和银行卡密码都给我写好了。”
“打算去取我遗产的时候怎么自称？遗孀？”贺洞渊挑眉看他，每回看这人浑身是刺的模样他心里就有一把火在烧，奈何他嘴巴和腿一样顽固，把他架得牢固，动弹不得。
“不管怎么自称，”林机玄说，“等你死了，我就是合法合理的恢复单身。”
贺洞渊笑容一僵，顿时觉着这人的牙尖嘴利不那么可爱了，他冷哼一声，狠狠地说：“休想，我一定长命百岁。”
林机玄忽然不说话了，他看着贺洞渊，眼里有千言万语，千头万绪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贺洞渊浑身张扬起来的戾气散了个一干二净，他侧躺下来，支楞着脑袋看林机玄：“真的，我能长命百岁，我陪你到地老天荒，好吗？”
林机玄轻咬了下嘴唇内侧，说：“我能帮你什么？”
“爱我，”贺洞渊说，“我需要你的爱。”
林机玄一时哑然，比起贺洞渊的洒脱和豁然，他藏了太多东西，app的秘密，爷爷的秘密，绊住爷爷的事情会不会与他有所牵连，会不会一并拖累了贺洞渊——他的身体经不住折腾，会不会因为自己真的有朝一日猝死过去？
一瞬间脑海里过了很多一团乱麻、无从回答的东西，这些东西都让他本能地选择自己一个人扛下去。
就像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一个人过日子，好的坏的，乐观的悲观的，全都一个人消化。
他不习惯和别人分享，也不习惯让别人或者自己成为累赘。
他弓起的腿放了下来，抬手用手臂挡住眼睛，刚想说要回去睡觉时，贺洞渊的手机闹钟响了起来。
他隐约听见楼下的落地种撞出整点的声响，林机玄愣了一下神，躺在身边的人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房间灯光亮起。就在这时，他的手机也响起了消息提示音，林机玄拿开手臂，寻着声音去摸手机，不经意瞥到正背对着他翻找什么的男人。
为了让他的身体尽快将续命香全都吸收进去，贺解莲特地把贺洞渊全身都扒了个精光，此刻男人大剌剌地袒露着绘满佛经的身体，紧窄的腰腹和线条漂亮得不像话的肌肉全都毫无遮挡地展现在眼前——这些都让林机玄自以为坚硬的心墙变得不堪一击。
没多久，贺洞渊转过头，林机玄做贼心虚似的移开眼睛，握紧手机扯过薄毯往脑袋上一蒙。
贺洞渊正好逮着他的狐狸尾巴，坏笑了两下后，坐在林机玄旁边扒开毯子：“这还什么都没做呢，你就打算把自己捂死了？起来看看，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听了这话，林机玄脑子里一片恍然，薄毯没怎么挣扎就被贺洞渊扯了开来。
他握住林机玄的手，将一个盒子塞在他手心，笑着说：“打开看看。”
林机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身体机械化地打开盒子，问道：“你知道我今天生日？”
“知道。”贺洞渊理所当然地说。
盒子里躺着一对镂空的玉质耳钉，微雕技巧卓越，绿豆大小的耳钉硬是雕出了一只威风凛凛的狮子。
贺洞渊：“狮子是文殊菩萨的坐骑，也是护法的象征，意味着勇敢无畏，适合你。”
林机玄用食指与拇指卡住耳钉对着灯光仔细查看，细节精致，雄狮栩栩如生，不由问道：“你雕的？”
“不是，”贺洞渊的厚脸皮头一回破功，他忙解释，“不过我给它开了光，原石也是我找的，还对着它念了好几天的经，要不是我的话，这顶多是个精湛的工艺品，我让它有了佛心，成了圣品，千金难求。”
林机玄沉默片刻，挑眉看着贺洞渊。
贺洞渊从他脸上琢磨不出对这礼物的喜恶，于是在床边坐下，忐忑不安地问：“……你喜欢吗？”
“喜欢。”林机玄点了点头，“只是没想明白，你说的千金难求的是指这个耳钉还是你的心？”
贺洞渊浑身的肌肉瞬间变得紧绷，眼眸也深沉了很多：“你不要撩我，我不是正人君子，经不起撩拨。”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正人君子，可你是佛门高僧，是吧，贺大师？佛曰无欲则刚。”
贺洞渊喉结滑动了下，说：“男人有欲才刚，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佛门高僧，佛门八戒我犯了不少，佛不会饶我，你呢……”他双眸里压着即将咆哮而出的狂风骤雨，却在最风平浪静的港湾里停着一艘名叫“林机玄”的船，贺洞渊几乎无法压抑内心的渴望，长时间得不到正面回答的心悬在刀尖上，不经意刮过时擦得鲜血淋漓，他几乎用全部力气绷住快要撑不住的身体，哑声问，“你肯不肯收留我？”
这话暗示意味太强，几乎将一颗真心掰开在他面前，让林机玄退无可退，被丢在床上的手机跳出新的消息，打破了两人之间凝固的气氛，短信是孙蒙发来的——“玄哥，今年我是不是又是第一个给你庆生的人哈哈哈哈！”
贺洞渊泄了气，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无论再自信狂傲的人在感情里都是卑微而自卑的，在得不到肯定的回答时，他们发不出内心真正的声音。
不是了。
林机玄心想，这个人陪他走过了很多艰难险阻，从最初的唇枪舌剑到如今全心信任，他想试着让身边多一个人，不是彼此的累赘，而是携手同行。
林机玄所有的犹豫和摇摆都在瞬间烟消云散，他伸手握住贺洞渊想要离去的手臂，身体前倾去捉他紧抿的唇：“学长，”林机玄看着他的双眼，笑着说，“你成功收买了我——
“有些戒，我想陪你一起犯。”
-
天亮了。
林机玄在生物钟的催促下睁开眼睛，身旁的贺洞渊睡得像是头死猪，满脸都是食髓知味的满足与坦然。他不经开始后悔怎么就顺了这个人的心意，含恨做零。
腰酸背痛，林机玄捶着腰坐了起来，总觉着自己这一晚上被折腾得至少少了十年寿命。
他叹了口气，摸过床边的手机，给孙蒙发去道谢的消息，那边几乎一秒拨过来一个电话。
林机玄看了一眼正熟睡的男人，挂断电话，回消息：“不方便接。”
“大早上的怎么就不方便了，你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紧接着收到孙蒙的第二条消息：“哦对了，今天你们是不是要去那个破庙？我刚查到点事情想跟你说，那个破庙真的有点玄乎。”
“什么事情？有具体资料吗？”
那边噼里啪啦砸过来好几条转发的新闻，林机玄点开看了，都是差不多的内容——寺庙附近有人失踪。

第77章 邪心佛（二）
林机玄把孙蒙发来的这几条消息认真翻看完，琢磨着要不要去一趟看看。他这一次来别墅体验密室纯粹是为了晋升考试，如今考试顺利通过，那个原本被划在恐怖体验的荒山寺庙也就成了可去可不去的选择。
想到这儿，林机玄爬起来，忍着腰痛从床尾拾起被随手丢在那儿的裤子，掏出旧手机翻看。
晋升成功后他还没仔细看app的变化。
主界面没什么大的变化，他切到所有者界面，内容已经刷新成了——
所有人：林机玄
年龄：21
性别：男
技能：【符咒】除祟符（初级符箓）五雷符（初级符箓）开旗咒（中级符箓）【相面术】中级（可通过使用提升熟练度）【九歌&#183;山鬼】中级（吟唱时可超度一公里以内的冤魂）【壶中乾坤】初级（最大可容3米见方）【五鬼搬运】初级（最多可搬运3公斤死物）
业务范围：抓小鬼（限20级以下）、超度冤魂(限20级以下)、搬运死物（限3公斤以下）
特长：脸好看、姿势帅，绝世欧皇
天师评级：银牌天师
发展建议：向着金牌天师冲刺吧！
他记得之前在共享论坛里看到过科普帖，金牌天师是共享天使app的最高职称，一整个论坛的金牌天师只有寥寥几位，因为想要升级到金牌天师，光是有等级和好评是不够的，还需要极大的运气。
如果运气好的话可以通过发布的任务获得金牌天师等级考试准考证，哪怕你起步是个辣鸡评级的天师都能直接参与金牌天师的晋升考试。
当然，能不能和过不过是两码子事。
林机玄还没实际感受到升级给他带来的好处，又切回原界面仔细查看，在订单一栏跳出来一个感叹号，他点进去，发现当前订单界面发生了变化。
之前的订单都是随机派送给他的，鬼知道会接到什么折磨人的玩意，但这回不一样，这回是推给他三个订单，他可以自由地从三个订单中任选一个，就连奖励都备注好了，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当前的三个订单分别是：
1、【绝命笔仙】五个小学生放学后约定一起玩笔仙的游戏，他们纯粹抱着好奇的心态，没有严格按照笔仙的规定参与游戏导致笔仙暴走。位置：a市xx小学三号楼；难度：一星；奖励：1000五铢钱，下等符纸x10。
2、【黑巷里的影子】有一条少有人至的街巷，每天晚上十二点都能听见婴儿的啼哭声，路过的人听说在那里看到了一个游荡的黑色影子。位置：B区xx路；难度：两星；奖励：2000五铢钱，未知的蓝色法器盒x1，下等符纸x5，中等符纸x5。
3、【邪心佛】这片山林间原本有一个村落，全村人都供奉着一个寺庙。村落消失，寺庙的痕迹犹在，可被供奉的和尚却发生了变化，他内心的善念荡然无存。位置： A市西郊山林的一间破旧寺庙；难度：三星；奖励：3000五铢钱，未知的蓝色法器盒x1，中等符纸x5，上等符纸x5。
这三条摆在一起，傻子也知道要选哪个，更何况他刚从孙蒙那里得到了寺庙相关的消息，肯定选最后一个【邪心佛】。
点击接取订单后，【邪心佛】这一订单变成了正在进行中。剩下两个订单却没有消失，依然显示待借取的状态，与之前不同的是，订单名字后面多了一个【派】字。
【派】字可以点击，林机玄尝试点击【绝命笔仙】这一订单后的派字，跳出了一个新的界面。
请选择以下外派天师——
走阴人&#183;钱荫：订单成功率100%
星象师&#183;甘卫二：订单成功率60%
神婆&#183;五仙姑：订单成功率85%
地缚灵&#183;冯丹星：订单成功率-100%
丹药师&#183;陶时景：订单成功率10%
林机玄：“……”他想把冯丹星揪出来问问这-100%的成功率是几个意思？
他想了想，点击钱荫前去执行外派订单，结果跳出来一行提示：钱荫本月外派次数0／3，是否确认派遣完成订单？
林机玄点了是，这条【绝命笔仙】后的派字立马被钱荫正儿八经的证件照给替换了，下标一行红字：钱荫正在处理本订单，预计完成时间十二小时。
他又打开第二条，神婆&#183;五仙姑的成功率最高，有90%，他将五仙姑派遣出去，第二条订单顺利转化成正在处理中的字样。
这就意味着他可以同时完成多条订单，虽然在执行当前订单的过程中无法再召请这些外派天师，可他们能高效率地替自己积攒资源，这就不亏。
看来他得想办法多弄一些外派天师，一旦资源累积滚动起来，钱滚钱，资源滚资源，他就再也不用为一千两千五铢钱斤斤计较了！
林机玄刚弄好这些，身旁的贺洞渊就醒了过来，他抱住林机玄的腰，将脸埋了上去，软着嗓音说：“宝贝，怎么不再睡会儿？”
“不困。”林机玄掀开毯子要起床，动作大了点，牵扯得身体钝痛了一下，他“嘶”了一声，差点又栽回去。贺洞渊被他这一声倒吸气彻底吓醒了，他揉了揉乱七八糟的短发，眯着眼看林机玄从他身上爬下来——带着他造出来的无数的孽。
贺洞渊舔了下嘴唇，长臂一勾，弓身从背后覆盖上去，温暖的嘴唇印在林机玄背后一个不甚清晰的齿痕上，大手紧紧揽住林机玄劲瘦的腰肢，喃喃：“对不起，情难自禁。”
“滚下去，”林机玄拿手肘撞了他一下，干脆利落地扯过薄毯裹住身体，说，“我去洗个澡。”
贺洞渊的房间有个独立的浴室，还很奢华得配备了浴缸，贺洞渊起身去给林机玄翻找换洗衣服，忽然发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行李箱的领带，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半个小时后，林机玄清理好出来，正裹着浴巾擦干湿漉漉的短发，一推开浴室的门就看到某个厚颜无耻的男人不着寸缕，只在脖子上挂着一条充满色气的领带，手里挽着一套衣服，以国际男模的气魄大剌剌地站在那里。
……真会玩。
贺洞渊狡黠一笑，微微鞠躬，用英文说：“请问需要服务吗？”
林机玄瞟了一眼贺洞渊的凉拖：“你真是时尚穿搭界的泥石流。”
贺洞渊：“……”他意识到问题所在后，随脚把拖鞋踢开，赤着脚把衣服递给林机玄，“穿上，饿了吧？等下我给你弄点吃的，速冻饺子还是速冻汤圆？这俩比较靠谱，别的得给我时间学。”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贺洞渊一蹙眉头，不耐烦地问：“谁啊？大清早的来敲门，缺不缺德啊！”
“小渊，”贺解莲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他温和好脾气地提醒贺洞渊，“十二点了。”
贺洞渊一怔，小声问林机玄：“小叔叔怎么还没走？”
“开门问问不就知道了？”林机玄从他怀里拿过衣服，退回浴室换上，贺洞渊手忙脚乱地从行李箱里翻出两件衣服，套上后打开门，笑着对贺解莲说：“小叔叔，早啊，你怎么还在这儿啊，身上没任务了？”
“喊你们吃饭。”贺解莲说，“我看冰箱里有食材就做了一些吃的，快洗漱好来吃饭。”
“我……”贺洞渊刚想说话就被贺解莲打断了：“我知道，你没这福气，我做给那位吃的。”
贺洞渊一噎，看见贺解莲鼻尖动了动，随即纤细的眉头敏感地一蹙，立马警铃大作，他跟林机玄这事虽然不想遮遮掩掩的，但眼前这人必经是长辈，混账事还是不好那么公然摊开。也怕林机玄脸皮薄，昨天他斗智斗勇，把一颗真心捧在手心里才让两人的关系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他担心这时候来点刺激，吓得那人又缩进他的乌龟壳了，忙说：“小叔叔，我马上就带人下去，你先——”
贺解莲满意地笑了起来：“檀香都被吸收了，不错。”
贺洞渊：“……”他差点忘了，这位小叔叔是个无欲无求的。
就在此时，林机玄推门出来，一眼就看见正望向房间的贺解莲，贺解莲全无意外，温柔地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林机玄脸色一僵，浑身跟块棺材板一样回以一个点头，他觉着自己活像是个还保留了一点人类本能的僵尸，抬起脚步都怕变成跳着走路，露出原形。
这事太荒唐，早上一觉起来说后悔算不上，说冲动确实有。也许是花前月下的气氛太好，也许是那人的真心太过温暖，捂热了他这被寒冬腊月的冷风吹了好几年的心，总之——太不理智，可感觉却不坏。
贺洞渊衬衫扣子都扣错了，平日穿个背心短裤都得熨烫平整的大少爷此刻浑然不理自己复杂的造型，从床头柜拿过眼镜戴上，对林机玄说：“你先下楼吃饭吧，小叔叔把饭菜都做好了，他手艺很好，是专业的。”他凑上来，在林机玄额头上印了个小心翼翼的吻，说：“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林机玄一怔，眼神闪烁了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下意识绷着下巴凌厉的线条，像是接收了一份检讨报告的教导主任，冷着声音说：“下次轻点！少用些折磨人的套路！”
贺洞渊恍然被一块馅饼砸在脸上，等到馅饼带着香味溜之大吉了，才反应过来，对着那人的背影笑了起来，低声说：“知道了。”

第78章 邪心佛（三）
林机玄下楼的时候贺解莲正在倒红酒，他看到餐桌上摆着两份牛排，不敢相信地眨了下眼睛。贺洞渊说他小叔叔是专业的这句话他听进去了，但没想到这么专业，摆在面前的烹饪技术和摆盘技巧都说明贺解莲的专业和他意识里的专业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来，坐。”贺解莲将红酒放在一旁，拉开椅子，“食材不是很新鲜，味道可能有些不理想，你尝尝看。”
林机玄收起惊讶，坐下切了一小块叉进口中，眼睛亮起星光，他惊喜地说：“太好吃了！贺先生好手艺！”
“喜欢就好。”贺解莲温柔一笑，以手支颐看着林机玄，长发从肩膀上垂落下来，更显得眉眼温和慈悲。他一颦一笑像极了观音大士，既有朗月清风的温雅，又有广纳万苦的慈悲，果然只有贺洞渊才是个佛门的异类么？
还异类得格外突出。
“这次小渊能度过难关多亏了你，”贺解莲说，“他小时候遇到点事情，身体一直不大好，得靠这些香火续着命，一旦断了，有魂飞魄散的危险。”他轻轻蹙眉，想到这一点极为忧虑，“这么多年来，家人为此替他担惊受怕，他倒是活得潇洒快活。我哥哥，也就是他爸爸，本来是个性子严格到过分苛求的人，因为这事，放任他四处撒野，把他惯坏了。他性子又傲又急，眼里容不得沙子，难为你愿意和他做朋友。”
林机玄微微一笑：“没有，贺学长帮了我很多忙，也救过我。”
“他嘴坏心善，有时候言行举止幼稚得像是个小学生，思想也极为类似，越是在意就越是变着法子得引起你的注意，你能理解就好。”贺解莲动起刀叉后就不再说话，慢条斯理地切割牛肉，吃得儒雅温和。
过了片刻，贺洞渊从楼上下来，他身上还带着洗澡后的水汽，生怕林机玄和贺解莲单独相处时得了什么不利于他的讯息，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一拉椅子坐在林机玄身边：“吃牛排啊？好香。”
林机玄正好切下一小块往贺洞渊那边拨了一下，贺洞渊眨了眨眼，张开嘴：“啊——”
林机玄动作一顿，飞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就听见贺解莲低声“咳”了一下，贺洞渊立马闭上嘴，坐正了，说：“我不饿，宝贝你吃。”
林机玄心里纳闷，心想贺洞渊早上起床什么也没吃，贺解莲为什么没替他准备一份？以贺解莲的烹饪技巧不该准备不出第三个人的份。
正思量着，楼上下来两个人，Andy和陈辰一人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往楼下走，特地跑过来对林机玄说：“这次太好玩了！谢谢你组织了这么好玩的密室！”
林机玄：“？”
陈辰也很满意，难得露出一点由衷的笑容：“是挺不错。”
贺洞渊一下子明白过来，压低了声音告诉林机玄：“我小叔叔干的，洗脑了。”
林机玄：“……”
贺解莲吃完这一口牛排，轻轻地放下刀叉，跟他们道别：“慢走，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诶！谢谢小莲哥！你们也是！” Andy说完兴高采烈地走了。
随后饺子也下来，他托着眼镜看了他们一眼，说：“我还是没想明白镜面呈像的角度到底是什么……你们等我，回去我一定算出来证明给你们看！”
……这人又变成之前那德行了。林机玄心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饺子这一番雄心壮志。
下一秒，饺子扶了下眼镜，说：“不过这次真的挺刺激，有时候弄不清本质原理也挺好玩的，这几日给诸位添麻烦了，我先走了，拜拜。”
林机玄一怔，面对饺子轻快的背影轻声一笑。
“小渊，你托小姜那事儿也有了眉目，”贺解莲说，“的确是浮屠道的残余，幸亏发现得及时才没酿成大祸。”
他说起这事毫不避讳林机玄，显然已经知道林机玄是“相关人物”，贺解莲肃容道：“凯欣制鞋厂那事之后，局长向总部那边反应，会在全国范围内展开排查，如果那事的确是真的——恐怕有段日子要忙了。”
贺洞渊点了点头，说：“姐夫之前跟我通过气，这么大的事情要不是这次看出了点苗头，真的出问题可就糟了。”
林机玄被蒙在鼓里，有些捉摸不透，问道：“我能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当然。”贺洞渊和贺解莲两人异口同声，贺解莲笑了笑，说：“小渊你给他解释吧，我还有事，先去跟分局那边汇报一下。”
“行，小叔叔慢走，我就不送您了。”贺洞渊把人送出门，转身对林机玄说，“天魔可能要复生了。”
“复生？”林机玄匪夷所思，“你不是说你们分局把他魂魄都捣碎了吗？”
“是，不过不是当年的天魔，而是新生天魔，”贺洞渊解释道，“饺子他们提供给我们的线索让我们抓到了那个浮屠道的信徒，从他口中审查了一些线索，排查之后发现，他们的确有这个想法。天魔死后，浮屠道一盘散沙，他们想要再造一个新的天魔作为领袖。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一刻，也许他就诞生了。”
林机玄：“……”
贺洞渊蹙眉严肃道：“旧的天魔是人心变化的，他入了邪魔外道，而新的天魔他们想要造一个魙，杀万人，御万鬼，成真真正正的浮屠道。”他嗤笑了一声，说，“可笑的是，他们都是人，却嫌人有七情六欲，软肋太多，将之前天魔伏诛归为人心软弱的缺憾，这群人，全都不想当人了。”
“邪念害人。”林机玄沉吟一声。
贺洞渊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说：“等下吃了饭我们就回去？我刚查了下，山路通了。”
“先不回去，”林机玄说，“这附近有个破庙出了些事情，我想去看看。”
“成，”贺洞渊问都不问，爽快地说，“我陪你去。”
两人回房间收拾好东西，贺洞渊按导航开车，在山路上歪歪扭扭地一路蛇行，最终停在一片林子外面，他降下车窗往远处看了一眼，说：“路太窄，开不进去了，你先下来，我找个地方停车，自己小心点。”
“好。”林机玄解开安全带，下车左右查看。
刚下过雨，树林空气格外清新，伴随着些微泥土的潮湿气息，满满的都是大自然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不觉心头轻松了不少。
地上有一条被人走出来的小路，被雨水浸泡成稀泥，看起来颇为泥泞难行。
等了约莫十分钟，贺洞渊把车停好，手里拎着一个手提箱，对林机玄说：“走吧，这条路走到底就到了。”
两人沿着稀烂的小路前行，不到二十分钟就看到远处有一座荒林破庙。
破庙不大，是个两进院落，前一进供奉着歪斜着的佛像，面部腐蚀得厉害，下半身布满青苔，脏乱破败；后一进则是个三户居所，门窗腐烂，堪堪悬挂在合叶上，里面也是一片狼籍，好几十年都没人在这儿住的样子，地上遍布着过路人丢弃的垃圾——塑料袋、烟盒、口香糖和食物残渣。
林机玄挨个门户都推进去查看过，没见异状。整个破庙都严格保持着破庙的最高水准，既破又脏，路过看着不像是废弃寺庙，倒像是个临时的垃圾处理站。
他退回正院，贺洞渊正跟那尊腐朽的佛大眼瞪小眼，找着角度去辨认那佛的身份，最终妥协地一耸肩膀，说：“功课不到位，认不出这是哪位大佛。”他便依照常规礼节行了个佛礼，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贺洞渊：“这寺庙有什么问题？”
“有人失踪，”林机玄说，“西郊这片林子虽然杂乱又少通公路，但因为原生态保持得好，很多家庭都喜欢来这儿踏青郊游，可有好几户人家的小孩到了这儿后都失踪了。最后一点线索没查着，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闹得最厉害时，把这附近圈了起来不让人进出，但过一段时间又松懈下来，拖得久了就不了了之，到现在也没个准确说法。”
“就在这寺庙附近？范围多大？”
“也不能说是在附近，”林机玄说，“只是都说来这儿落过脚，阴雨天次数最多，这寺庙虽然破旧，但屋檐还在，能遮风挡雨，有的家庭过来避雨，在寺庙里转了转，没走下山，孩子就没了。”
贺洞渊听着邪乎，皱眉问：“眼皮子底下？”
“不是，”林机玄摇头，“不知不觉，我琢磨是孩子受到了吸引，自己跑去了哪儿。”
“都是多大年纪的？”
“十岁以下。”
“嘶——好年龄，人身上有三把火，两把在肩头，一把在头顶，十岁的时候头顶的火才能燃起来，把阳气彻底补足，所以说十岁以下的小孩容易见鬼，碰到稀奇古怪的事情的概率也高。”
说话间，外头响起人声，林机玄回头一看，两大一小三人踏进庙里，满脸都写着“上赶着送人头”。

第79章 邪心佛（四）
那小男孩手里捏着个草编的蚂蚱，嘴里呼风唤雨地念叨着什么，一进庙门撞进了林机玄和贺洞渊，吓得收起满身神通，往他爸妈背后一缩溜，瞪着一双眼睛看他们。
小孩妈妈尴尬地说：“不好意思，孩子怕生，你们也是来踏青的？”
男人带着警惕把两人逡巡了一圈后神情更警惕了，但瞧见他们手头没什么利器，也就暗暗放心，把老婆孩子往旁边一拨，拦在中间说：“地方不大，我们休息一会儿就走，不碍着你们什么事。”
“是呢，”女人笑着说，“徒步上来，累得要死，好不容易找个地方能歇歇。”
“妈妈，我渴了！”小男孩低声喊了一句，她妈妈从背包拿出小水壶拧开盖子递给他，他嘴巴凑上去咕咚咕咚地喝着，一双大眼睛斜过来盯着林机玄他们看，满眼都是好奇。
林机玄主动上前，说：“我是A大的学生，刚来没多久，也是过来野营踏青的。”
林机玄模样长得漂亮，笑起来的时候一身的反骨全都掩藏了起来，皮相非常有哄骗力，加之重点大学的学历摆在那儿，对这种有孩子的大人格外有说服力。
男人听闻是A大的学生稍稍放下了心，“嗯”了一声，随后问：“就你们两个？”
“对，我本来想拉着我舍友，但他那人成天就知道学习，睡醒了就往自习室跑，”林机玄颇为头疼地说，“我说他脑子都学死了，再不出来放放风，人都傻了。”
哦？贺洞渊挑眉听他吹水。
“你说得对，是不能这样，”男人板着脸说，“做什么事情都要讲究劳逸结合，得换换脑子。”
小男孩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嚷道：“爸爸你就不让我劳逸结合，我打会儿手机游戏你都不让！”
“那是防止你上瘾！”被拆了台，男人觉着没脸，吼了一声小男孩。
小男孩一缩脖子，抱住他妈妈的腿，把头埋了上去。
林机玄笑了笑，说道：“难得天气这么好，不出来转转可惜了。前几天还是暴雨，听说山路都封了，我跟学长昨晚上还在琢磨今天要不要来，可想着今日事今日毕，磨蹭推迟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这个劲头，做了决定得趁热。还好今天来了，这空气真新鲜。”
“我家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女人说，“来之前还担心雨那么大，山路湿滑会出事，可我老公常年不在家，难得有这个机会，总不能在小孩子面前失去信用，答应了他的。”她摸着小孩的脑袋，眼神里充满母亲的光辉和柔软。
“是不能。”男人板着的脸缓了一点，哼出的鼻音里带着为人父的说到做到的骄傲。
林机玄趁热打铁，问道：“你们等下计划怎么走？”
“在这儿歇会儿就往山上走，能登顶就尽量登顶，登不了就算了，也是尽力了。”女人说，“反正今天主要是一家三口出来玩玩，你们呢？”
“我们也是，”林机玄说，“山路不好走，走到哪儿算哪儿，纯粹是图个放松心情。”他给了贺洞渊一个眼色，贺洞渊立马心领神会，把这拐了百八十个弯的意思摆在了台面上，假模假样地说：“不过小玄啊，等下可能要下雨，在附近转转就下山吧，免得被困在这儿，我听说之前有一队租了半山腰那别墅搞团建的就被雨困在了山里。”
“下雨？”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高照的艳阳，一脸纳闷，“这晴天白日的……”
“八九月份的天气，谁说得准，雷阵雨最多了。”贺洞渊耸了耸肩，说，“我来之前说带伞，某人说不用，要是下雨算他倒霉，啧，要是没下就是我洪福齐天，顶了他的霉运。”
林机玄：“……”这人又欠打了，要不要配合到这地步？
他想赶三人下山，别在附近逗留，指不准会发生什么。
听了贺洞渊这话，夫妻俩神色严肃了一点，小声讨论着要不要回去——他们一家三口也没带伞，只戴了顶遮阳的帽子，背着书包装着干粮和水，其他的随身物品就是路边随手捡的拐杖。
林机玄看了那小男孩一眼，他正盯着什么看得出神，林机玄一回头，除了深山破庙里供奉的那尊不知道什么佛以外，别无它物，这孩子总不会是盯着空气发这种十万八千里的呆。
他想了想，假装随地溜达，不动声色地走在小孩背后的位置，趁着伸懒腰的时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出了点端倪。
这佛像上半身端坐在破旧的莲座上，下半身却是个残缺不全的佛龛，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灰布挡住了，底下有个挺小的窟窿，以大人的角度看，那窟窿被破布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小孩平视过去才能看个破绽。这实在是太难发现了，不怪他们一开始没瞧见，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没人愿意屈尊弯腰到处扒拉线索，更何况，大部分注意力都被佛像给吸引走了。
林机玄转悠回原位，挡住那小孩的视线，小孩却猛地一怔，仰头看林机玄的时候眼神带了点迷茫，突然就瘪了嘴一脸要哭的样子。
“怎么了宝宝？”他妈妈抱住他，担忧地问。
“呜……”小男孩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抽噎了一小会儿才说，“妈妈我想回家。”
“那就回吧。”本来就担心会突然下雨，小孩妈妈闻言长舒口气，对林机玄他们说，“我们先回了，万一等会儿下雨挺不方便的，你们也早点回吧，当心路滑。”
“行，谢谢你们，回去路上小心点，”林机玄特地提醒了一句，“尤其是林深树多，当心孩子。”
男人还想再休息会儿，可小孩吵着闹着要走，林机玄见他状态奇怪，很想追上去问问，但到底太唐突了，他蹙眉心想，按照之前的推测，小孩子离奇失踪可能是被吸引走的，但这会儿他死活抱着妈妈的胳膊不肯撒手的样子，哪里像是会被诱惑去什么地方……
正想着，一家三口已经收拾好东西，走出了破庙，走了一段路，男人还不放心地回头看，见林机玄和贺洞渊都没追出来，才放下“破庙抢劫杀人”的脑补大戏，将这场陌生人间的意外偶遇当成一次纯粹的萍水相逢。
他们走后，林机玄弯腰扯开那块挡住佛龛的破布。
“《观佛三昧海经》中有记载&#39;须弥山有龛室无量，其中有无数化佛。&#39;一佛龛对应一佛，大多用木石制作而成，专门供奉佛像用的。”贺洞渊一边解释，一边对着佛龛低诵一声阿弥陀佛，才拉开佛龛破破烂烂的门，露出里头的物件。
那是个巴掌大小的佛，眉眼却非常狰狞，最令人诧异的是，摆放在破庙正中的这尊体型大了百倍有余的石佛旱了不知道几十、几百年都没人供奉，这尊屁大的邪佛前却摆着一盅还没见底的酒，旁边撇了几根没啃干净的鸡骨头，一时看不出来是人啃的，还是“显灵”啃的。
贺洞渊不悦地取出那酒杯嗅了嗅，酒味剩得不多了，但还没彻底散去，显然被供奉在这里的日子不超过五天，他看着那邪佛的眼睛，猛地像是被攫住了灵魂一样，浑身动弹不得，僵硬了好一会儿才找回神志，退后一步，眨了眨眼睛。
“操，”贺洞渊不敢相信自己的佛心会被动摇，他舔了下嘴唇，说，“这佛真邪乎，至少被供奉了百年才能撼动我的心魂。”
“毁不掉？”林机玄问。
“不好动，”贺洞渊解释说，“它在这片地方受了多年供奉，可以说是这一片土地的守护神——虽然是邪神，已经生出了神性的凡物都不好动，就像是之前密室的灵堂，是有供奉、信仰和祭祀的东西。”
林机玄理解地点了点头，心想，得找出是谁在供奉这尊邪佛，可这儿荒郊野外，少有人至，蚊子毒虫倒是不少，鬼知道祭祀的人什么时候会再来，不能在这里傻愣愣地耗着吧？
贺洞渊也没什么高招，他张了下嘴，林机玄立马知道他要放什么屁——找分局介入，那边有专门蹲点的工具人。可这活不能让分局的人牵扯进来。
贺洞渊对他这一身能耐睁一只眼闭只眼，闲着没事干还会帮他打个掩护，可分局那些人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之前凯欣制鞋厂那事，分局副局长陈鸣变着法地探他老底，林机玄好不容易才遮掩过去，后来几回碰上贺洞渊，他心里都存着“贺洞渊是被派来查探底细的”的危险想法，幸亏贺洞渊表现出色，迈过了观察期。
林机玄：“……”
就是这步子迈得好像太大了一点，直接往他心里迈了进来。
正琢磨着，就听贺洞渊说：“我先把这个地方封一下，断了他祭祀的来源，等过两天再来看。”
林机玄想了想，别无法他，点头答应，回头一看，一个小男孩拎着个保温桶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目光触及到林机玄他们时，下意识掉头就跑。
“小孩？”贺洞渊一怔，快步追过去，那小孩跟只猴子一样，蹿得极快，可他一边跑一边转头去看林机玄他们的动态，猝不及防和从泥泞小路上跑过来的男孩撞了正脸。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小男孩手中的保温桶跌在地上，磕碰出清脆的声响，下一刻，他飞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得捡起保温桶，钻进一侧密密麻麻的树林，顶着横生的枝杈奔着云里雾里的一片跑远了。
眼看追不上那小孩，林机玄赶快过去查看另一个小男孩。
那小男孩迷茫地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缓出神采，突然一瘪嘴，呜哇大哭了起来。
贺洞渊的脚步一顿，跟隔离瘟疫一样站远了，给了林机玄一个“你行你上反正我不行”的眼神。
林机玄：“……”行吧。
他硬着头皮靠过去，没理会哭得声嘶力竭的小男孩，先捡起被丢在一旁的保温桶，打开后，看到里面放着一些剩饭剩菜，最下层的米饭堆里还有一小袋装着透明液体的塑料袋。
他隔着袋子嗅了嗅，闻到淡淡的酒精味——这里面装的是白酒，这么看来给邪佛上供的人八成是跑了的那小孩。

第80章 邪心佛（五）
近年来，哪怕是名山里头的古刹香火也日益减少，大家与其说是烧香拜佛，倒不如说是去打卡拍照，真心供奉的能有千分之一，供奉的神佛自己都要念一声感谢神明了。这种深山老林里居然有个屁大点的孩子诚心供奉着，实在是奇怪又荒唐。
这回林机玄更加好奇那邪佛到底在庇佑什么了。
他收回心思，转头去看跌坐在地上的小孩，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他把人扶了起来，拍打着他身上的灰尘。
小男孩这才反应过来，一边扯着嗓门嚎啕大哭，一边偷偷打量林机玄他们，悬着一颗小心脏生怕自己惨遭不测，这明显是经过大人耳提面命“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然而还没能炉火纯青的状态。
林机玄从他开始哭的一刻就立马站开了两步距离。他可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却独独有一类人在他的世界里是被划分到接触禁区的，那就是十岁以下的小孩。
尤其是嚎啕大哭的。
脑回路都不是一个物种的，没法沟通。
贺洞渊看出林机玄的窘迫，左右看了看，薅了一根狗尾巴草，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地摆弄了一下，很快就做出了一只草扎的兔子。
“行了别哭了，”贺洞渊把草扎兔子递到小孩面前，耐着性子说，“要是被你妈妈看见了，以后还怎么当男子汉？整天哭鼻子的男子汉丢不丢人？”
小男孩一抽噎，目光盯紧了那个兔子，许是从兔子身上找到了熟悉的感觉，他渐渐稳定下情绪，抹了把眼泪，打着嗝说：“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儿……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让我过来，我就过来了。”
“喊你的名字？他让你干什么？”
“他很凶，像是爸爸发脾气的时候，他喊我兔崽子，让我快点滚过去！”
林机玄一怔，问得更仔细了一点：“你爸爸曾经这么骂过你吗？”
“没有，”小孩似乎想到了什么，害怕地嚷道，“我是不是要变成变态了！”
林机玄：“……”这又是闹哪出，他无可奈何地说，“少看点破烂电视剧就不会。”
小孩没听懂，瞪着泪汪汪的眼睛努力消化这句话里的意思。
林机玄还想再问，只见不远处传来男人女人的呼唤声，他想了想，扬声应道：“在这儿！”
那边声音沉寂了一瞬，很快又骚动了起来，一男一女快跑了过来，女人一把抱起小孩担心地紧紧拥着他：“吓死妈妈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呀？！”
小男孩张了下嘴，眼泪凝结在眼角，摇摇欲坠，跟着嘴唇一块儿哆嗦了一会儿后又被憋了回去，他撅了下嘴，说：“我的小蚂蚱丢了。”
夫妻俩同时愣了一下，男人火气顿时上来了，训斥道：“丢了就丢了，一个草编的玩意！你乱跑什么？！走丢了怎么办？！你要当没人要的小孩吗？！”
“我不要……！”小男孩环抱住女人的脖子，哭唧唧地说，“我要爸爸妈妈……”
“幸亏你们还在这儿。”女人长出口气，对林机玄他们说，“是你们帮忙截住他的吧？真是的，吓坏我们了。”
“没事，”林机玄说，“他胆子挺大的，敢一个人在山里乱窜。”
“什么胆子大！这叫没脑子！”男人气得不轻，压着火气说，“下回真丢了看你怎么办！”
小男孩闻言，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他猛地将手里的草编兔子砸在男人的脸上，骂道：“我不要爸爸了！”
“你——”
“胡说什么呢！”女人也发了点火，“爸爸是担心你！”
“我不要爸爸了！我要去找别的爸爸！”
“什么别的爸爸？！”男人蹙眉。
“你这孩子发的那么疯！”女人看了一眼老公，托着小男孩的屁股拍了一下，“别乱说话了，非要诚心惹你爸爸生气！”
小男孩挣扎着喊道：“别的爸爸！我有别的爸爸！”他双手向深邃的林间摸索过去，像是要去拥抱一团未知的虚无，也许在他阳气不足的双眼里真的看到了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小男孩浑身上下都充满着对母亲怀抱的抗拒。
贺洞渊退后一步，跟林机玄咬着耳朵说：“中邪了？”
林机玄回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贺洞渊啧啧啧了两声，挑眉看林机玄，也不说话，两人你来我往的视线里把信息全都交换全了，贺洞渊妥协地努了努嘴，过去说：“行了，小胖子，别忘了刚才我们男子汉之间的约定。”他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在小孩耳边念了一句静心的佛经。
小男孩怔了一下，咬着肥嘟嘟的嘴唇看着贺洞渊，浑身的戾气骤然散去不少，他趴在母亲怀里，一言不发地鼓着脸颊。
“怎么回事？”女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贺洞渊笑着说：“既然是男子汉之间的约定就不方便告诉你们了。”
说完，他又低声跟男人说了一句什么，男人脸色一变，神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他咳了咳，说：“我来抱吧。”
女人犹豫了下，把小男孩交到男人手里，小男孩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老老实实地窝在父亲怀里。
“谢谢。”男人回头冲贺洞渊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贺洞渊笑了笑，说：“下山慢点，别让孩子再跑回来了。”
一家三口离开，林机玄好奇地问：“你刚才跟那男的说什么了？”
“我说，我小的时候，我爸跟您一样严厉，从小到大我最想要的礼物是爸爸的拥抱。”
“真话假话？”林机玄一时难以区分。
贺洞渊神秘地眨了眨眼：“认识你之前是真话，认识你之后就不是了。”
“？”
他笑着说：“认识你之后最想要的礼物是你的拥抱。”
林机玄顿悟：“原来你把我当爸爸。”
贺洞渊：“……”
他碰到了有生以来最硬的一颗钉子。
林机玄斜着向林间看了一眼，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刚才那小男孩一直在看这个方向，这里有什么？之前那个被点了炮仗一样跑了的小男孩也是往这个方向逃窜出去的。
刚才照面一打眼他没看清那小孩长什么样子，印象里乌漆嘛黑的一小团，挺瘦，穿着个白背心小短裤，瞧着像是就住在这山里，难不成西郊这山真住着什么人？
“去看看就知道，”贺洞渊揽上林机玄的肩膀，说，“时间还早，就当踏青了。”
林机玄沉思了下，点头答应。
但这条路颇不好走，准确来说根本不是一条路，四周围都是横生出来的枝杈，一个小孩子躬身在林子里穿梭都困难，别说两个超过平均身高的成年男人。越往前走地方越偏僻，周遭林木遮天蔽日，让人难以辨别方位，这一路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僻静的地方，难为那小孩能一路穿梭过来。
贺洞渊拨开两边的树枝，对身后的林机玄说：“小心划着脸，不然是世界级的损失。”
“我是得小心点，”林机玄仔细观察着这周围，说，“你就不太用怕，城墙级别的脸皮。”
贺洞渊脚步一顿，林机玄正在看旁边，没注意，一下子撞到他背上，林机玄以为这句话自带破防，突破了贺洞渊的脸皮，把他说得心态崩了，便去看贺洞渊的脸——男人绷着一张线条凌厉的侧脸，眉头蹙紧，满面怒火。
林机玄：“？”
他抬头看向贺洞渊目光所至，神色也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不远处是个不大的砖石房屋，四周围垒着一堆破铜烂铁，像是个秘密的废旧回收站，密密麻麻的树枝遮挡住阳光，将石头屋子笼罩在一片不敢见人的阴影里。
在黑暗的影子中，一个小男孩被按在菜板上，瘦小的身躯被打得血肉模糊，他连声惨叫，身后高大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铁棍敲打在他肩背，赤红着双眼骂道：“小兔崽子！乱跑什么！是不是又偷老子的酒了！妈的！把你养这么大没给老子赚几个钱！倒是净往外头掏老子的东西！哭！哭什么哭！老子打不死你！”
那小孩憋着劲头，除了偶尔从喉咙里闷出来的痛呼声之外再没别的动静，死死咬着牙硬挺着，那男人打得浑身是汗，累得踉跄了一下，喝醉了似的摇摇晃晃退了两步，把手里沾了血的棒子抛到一旁，一屁股坐在背后的垃圾堆里，打了个酒嗝。
父子两人隔空对望，眼里都是对彼此的憎恨，那男人随手一抄旁边的东西砸向小孩，骂道：“看什么看，滚去干活！”
小男孩收回目光，一身伤痕跌跌撞撞地往旁边走，很快就绕去林机玄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男人看着小男孩离去的背影，骂骂咧咧了一会儿，靠在废弃物上左挪右挪地找了个舒坦姿势，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噜。
贺洞渊脑海里过了一百个合法的不合法的方法能救下这孩子，但因为他跟邪佛有所牵连，一时所有的蠢蠢欲动都被他一个吸气强行按了下去，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说，如果这时候那孩子去而复返，趁着男人熟睡的时候一棒槌砸烂他脑壳的可能性高不高？这种深山老林，先分尸，再随便去几个地点抛尸，尸体腐烂在土里，谁也发现不了。”
林机玄抬了抬眼，反问：“然后呢？那小孩自己在这种荒凉的地方生活？一旦他走进人们的视野，就会有人去盘查他的来路，他的出身，他的父母，随便问起什么就能把这桩命案牵扯出来。”
林机玄话音刚落，那小男孩手里握着一把剪刀，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林机玄一噎，对贺洞渊说：“你这张嘴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贺洞渊也愣了，他莞尔一笑，做了一个静观其变的手势。

第81章 邪心佛（六）
男孩手里那把剪刀是把剖鱼的刀，体型颇大，比他的手要大上一整圈，这么锋利一把剪刀无论戳在哪里都是个巨大的血窟窿，如贺洞渊所说的那样，深山老林，杀个人要很久才能被人发现，更遑论是这种择僻静处居住的拾荒者。
贺洞渊虽然说静观其变，但浑身的肌肉绷得很紧，他目光紧锁在男孩身上，一旦他想不开真的动手就冲出去阻止他。
他往前靠近了一段距离，保证能在第一时间截住男孩的所有动作，让他不致于让一时的怒火冲昏头脑，做出这一辈子都无法弥补和和挽回的事情。
好在男孩没有发昏杀人，他瞧见男人睡着了之后凑过去，用剪刀把男人披散下来的邋遢头发剪下来一小绺，望着那绺头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爬起来后小心翼翼地溜了回去，林机玄和贺洞渊决定跟上去瞧瞧。
他们仔细跟在小男孩背后，看到他抓着那一绺头发跑到了林子深处，那边有条扭曲的小路，远处的景色被林木遮挡，一时看不清楚。
张小凯跑入密林，像是要一鼓作气甩掉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闷头疯跑了一阵后才渐渐停了下来，他随手将剪刀丢在一旁，扯断袖子上的一根破线将头发捆了起来，又随手在一旁伸出来的树枝上撇下一片叶子裹好，最终满意地长出口气。
心里一松懈下来，浑身的伤口就开始隐隐作痛，张小凯瘫坐在一棵树上，拧着胳膊去查看背后的伤势。
那个男人又喝多了，打得他浑身酸痛，但好在这次的铁棍没有倒刺，只是打出一道道淤青，不像上次，倒刺勾着皮肤和肉，哪怕结束了殴打还有无数的折磨，他没办法一个人挑出那些卡在皮肤里的倒刺，倒刺会扎在创口里让伤口发脓溃烂，反反复复，折腾好几次都没法痊愈。
这次的伤不算严重，但他却前所未有地生气。
因为那个男人把他的衣服打烂了。
他没有几件能穿的衣服，大多都是那个男人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别人不要的衣服，他总感觉衣服里藏满了数不清的虫子和跳蚤，穿在身上时浑身痛痒。其实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衣服的问题，因为他好久没洗澡了，听说一般的小孩两天就能洗一次澡，他要多久？天热时还好，在河里随便泡一下，冬天根本就没法洗，更何况身上总是带着伤，伤口浸着水，刺骨得痛。
这件衣服他还挺喜欢的，比之前的衣服都要白，前面下摆画着一个超人，有次他在垃圾堆里找到一个残缺不全的超人漫画，看了一天，是他最喜欢的宝物。他想有一个像超人一样的爸爸，不打他，只打坏人，还很爱他，愿意保护他。
可惜这件衣服被打烂了，裤子和下摆都被撕坏了，超人被一撕两半。他傻愣愣地看着超人，心想，其实超人保护不了他，也保护不了自己。
张小凯沮丧地把衣服放了下来，他身体下滑，仰头躺在树林里，身旁有虫子爬上了他的脸颊，他不管不顾，神色迷茫地看着蓝澄澄的天，嘀咕道：“他什么时候死呢？我什么时候能有新爸爸呢？”
他躺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爬了起来，手里紧攥着那绺头发，向着林子另一头跑去。
他很熟悉这片树林，每棵树的位置他都能清晰地辨认出来。
张小凯跑到一半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想再回去庙里看看，但一想到之前在那边碰见的两个大哥哥心里就咚咚咚直跳，自己为什么要急着逃跑呢？他懊恼地想，装作路过那里不会有什么问题，哪怕被他们问起来家里大人在哪儿，自己也能对答如流，但他心里想着邪恶的愿望，他没有勇气面对任何人，万一说漏嘴了，他们把那位好心的佛搬走了怎么办？万一砸毁了他这一辈子就换不了别的爸爸了。
他想要一个新的爸爸，成为别人家的孩子。
想到这里，张小凯忽然觉着眼前的路都宽阔了起来，茂密的林子不再是束囿他人生的囚笼，每日回家也不会再有醉醺醺的男人随手抓起东西就打，蒸腾着朦胧山雾的林子尽头仿佛有一个美好的家庭在等着他。
有温柔的妈妈，慈爱勇敢的爸爸，新衣服，新玩具，热腾腾的饭菜和一个遮风挡雨、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小房间。他可以去读书上学，认识朋友，和他们一起分享自己的玩具，甚至和女孩恋爱。如果他长大后成了爸爸，他一定不会这样。
他抿嘴偷笑，脚步越来越快，那些人不会在庙里待那么久，供奉给好心的佛的酒落在了那里，他好不容易才弄到那么一点，不能丢了，希望他们看不上那个破破烂烂的保温桶，不会乱拿他的东西。
张小凯不知道，被他惦记着不要乱拿他东西的两个男人正跟在他背后。
贺洞渊和林机玄看着小男孩七扭八拐地绕回庙里，越发肯定自己一开始的推测。他果然和这庙有牵连。
他们走的时候拎走了保温桶，所以张小凯怎么着也没找到。
贺洞渊“啧”了一声，趁他不注意，将保温桶藏在了暗处，只等着小男孩转身反复搜找时不经意看到，误以为自己疏漏了查看。
这小男孩心思再怎么复杂深沉也没料到，两个比他更鸡贼的大人在玩阴的上面永远都胜他一筹。
张小凯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个保温桶，里面都是他省下来的剩饭剩菜，最关键的是从男人那里偷来的一小袋酒，他知道那位好心的佛喜欢喝酒，每次只有上供给酒才会答应他的心愿。
马上就是他八岁生日了，张小凯盼了很多年的生日愿望一定可以在今年实现。
他拎着那一小袋酒急匆匆地跑进庙里，拍干净衣服身上的灰后跪在地上，先是磕了一个头后膝行向前，从佛龛里小心翼翼地捧出酒杯，将那小袋酒倒了进去，嘀咕道：“佛祖，小凯又给你带酒来了，这酒很香醇，是最好的酒，希望你喝了后心情很好，愿意实现我的愿望。”
他说完，又虔诚地将酒杯送进佛龛，退回原位磕了三个响头，随后低垂着脑袋转过身——这一套祭拜丝毫不合正规章法，活像是从电视剧里现学现卖的，可男孩眼里满含期待，举手投足之间展露的信仰却比任何一套走流程的祭拜更加虔诚。
难怪这佛被激出了这种邪性，勃然到能震慑住贺洞渊的心魂。
张小凯心满意足地离开破庙，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寺庙从他刚发现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几年过去，风雨之中依然是这个独立于世的冷淡模样。
可在他眼里是亲切而又慈祥的。
他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又一眼，直到觉着时间过去太久，醉酒的男人有可能中途醒来喊他过去送水才惴惴不安地向那个临时住一住的地方——他不想把它称之为家——跑去。
目睹了这一切的贺洞渊问道：“你说那小孩许的是什么愿望？”
“小孩子的愿望太简单了，有爸妈的希望爸妈少管点，多来点玩具和游戏机，想穿漂亮衣服，想引起大人的注意；没爸妈的希望有个完整的家，”贺洞渊说，“我小时候就希望我爸少管我，长大后却又希望他能多看我几眼。”
林机玄一怔，他一直以为以贺洞渊我行我素的个性，不会太过在意父母的眼光。贺洞渊戳了下林机玄的额头，笑着说：“意外吧？我想了想，跟你说也没什么大关系，我小时候出了点事情，不能吃五谷，只能靠这些香火续命。我爸之前对我很严厉，因为我生来与众不同。”
林机玄：“别太离谱。”
贺洞渊轻笑：“是真的与众不同，因为这份与众不同，我小时候被他管得很严，言行举止都必须要被套在一副框架里，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的一言一行都代表我的家族，可是小孩子哪儿懂那么多事，我心气生来就高，框架对我来说就是牢笼，他们束缚得越紧我反抗得越厉害，结果当然适得其反，我和我爸都不懂折中，一脉相承的固执己见。”他苦笑了下，说，“后来我出了事情，家族内很多人都来看望，有些人是真心实意，有些人是纯粹来凑热闹，还有些落井下石……我看在眼里，也记住了那时候他们所有的目光。后来慢慢好了起来，发现曾经约束我的框架全都没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一时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咂摸了下嘴唇，才缓缓开口：“变成了一个把我抬高的托盘，这个豪华的托盘上铺满了华贵的绸缎，四周围垫着柔软的棉花，生怕我变成了一个易碎品，吧唧一下在地上摔碎了。有一次，我在分部拿了一个大奖，把奖杯带回去给我爸妈看的时候，他们没有我预期的高兴，只是跟我说，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太过劳累。我那时候才知道，比起小时候事事都要我不仅要做到出色，还要做到完美和无可比拟，他们现在对我的要求仅剩下好好活着，再加一条，勤修佛缘。”
林机玄看出贺洞渊神色间的落寞，说：“我没见过我爸妈，小时候像是其他小蠢货一样问过他们在哪儿，去哪儿了，为什么别人都有爸妈就我没有，老东西很明白地告诉我，我爸妈都死了。”
他木着脸说：“我那时候还很小，三岁？记不清了，那时候我就明白什么是生死。后来认识孙蒙之后才知道，在小孩子的概念里，死亡要么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要么是‘变成了头顶的星星’，而我很清楚地知道，死亡是离开了亲人，走出了时间。”

第82章 邪心佛（七）
两人谁都没想到，一句无心的话互相揭了彼此的伤疤，贺洞渊搔了搔脸，想说点什么安慰，却发现自己惯于雄辩的舌头跟打了结似的。
林机玄说：“我爷爷是个颠三倒四，没个正经的小老头，每天插科打诨地过日子，因为他的不着调，我从有记忆以来每天都在发愁今天有没有饭吃。他好像对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常挂在嘴里的话是‘尽人事，随天命’，可他唯一认真对待的就是生死，是他教会我敬天、敬地、敬神明、敬畏自然、敬畏生命。”
贺洞渊知道，其实自己不用说什么安慰的漂亮话，眼前这人有一颗柔软的心，被包裹在金刚钻石里，扛得住刀劈斧凿，扛得过火燎霜打，捍卫着清晰的界限，守着人生最清白的信仰。
他伸手揽住林机玄，按住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笑着说：“走吧，再去看看那尊邪佛。”
林机玄看了他一眼，心想自己曾经请贺洞渊吃过一次饭，这个不能食五谷的人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笑着吃下那些饭菜。他一时有些恍然，记不清距离那天过去了多久，也记不清从贺洞渊向他捧出真心那天过去了多久。
但无关紧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们还有漫长的一生。
“走吧。”林机玄说，话音刚落，他看到不远处走过来一个人影，那人从另一条山路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行色匆匆。
那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面上戴着黑色的口罩，扣着一双黑框眼镜，几乎将整张脸都藏了起来。他在庙门口停了脚步，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最终笔直地走进庙里。
这突然出现的人让林机玄和贺洞渊都愣在原地，林机玄沉吟片刻，说：“不对，疏漏了一点。”
“什么？”贺洞渊没明白。
林机玄：“你之前和邪佛对视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一句，至少供奉了百年才能动摇你的佛心，如果供奉邪佛的人是那个男孩子的话，怎么能有百年？所以我想，那个男孩只是一个意外，一直供奉这尊邪佛的另有其人。”
贺洞渊忽然明白过来，他目光盯住那个进来破庙的人影，和林机玄一起退回了角落里，靠着寺庙坍圮的墙垣遮挡住自己的身影，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的动作。
他跪在佛像面前，磕了几个响头，从帆布袋子里掏出上好的供品，伸手从佛龛里取出酒杯时，不经意被洒了一手背的酒，他愣了一下，应激似的猛地将手收了回来，险些摔了酒杯，忙抬头看了一眼邪佛，见邪佛没有任何反应才长出口气，小心翼翼地退回原位，将杯子里的酒全都倒在旁边，骂道：“到底是谁往这儿倒这种破酒，惹怒了罗刹大神可怎么办！”
贺洞渊耳聪目明，一听这词后，瞬间想明白了，他给了林机玄一个眼神，示意稍安勿躁，随后见男人重新倒满了一杯酒，将牛、羊、猪三牲一一摆开在佛龛前，叩头行礼，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又行了叩拜大礼。
他这一套礼节比先前那小男孩正规多了，显然是传承下来的章程。
做完这一切后，他屏息趴在地上，时间仿佛静止——
下一秒，三牲突然从盘子里消失，只剩下累累白骨，而杯子里的酒水也一扫而空，如同瞬间蒸发一样，消失殆尽。
盘子晃动了下，男人听见声响后等了片刻才慢慢把头抬起来，看到东西全都被“笑纳”之后，忙又匆匆将东西收拾好，一股脑塞进帆布包里。
正要退出古庙时，邪佛忽然发出女人的声音：“三日后午时，你居住的地方西南百米，有财。”
那人脚步一顿，满脸受宠若惊，回头不断冲邪佛磕头，随即欣喜地奔出破庙。
贺洞渊抬起手机，悄无声息地给他留下了一张面目尽显的照片。
等他走后，贺洞渊和林机玄重新回到佛龛旁边，他把佛像取了出来，对林机玄说：“这是十罗刹女之一的蓝婆。十罗刹女原本是守护诵持《法华经》的妖类，她们从经文中诞生，忠于经文，一旦有人靠近或者危害诵持者，罗刹女就会上前将其消灭。其中首位就是这位蓝婆，她相貌长得和夜叉很像，穿青色衣裙，左手持念珠。十罗刹女虽然是恶鬼，但很少会伤害佛门的人，尤其对高僧有谜一般的憧憬和向往。还有人拿这一点编排出了很多淫秽故事。”他笑了笑，又说，“很少有人供奉十罗刹女，因为一旦开始供奉就是波及子孙的事情，要世代供奉，断一代都不行。”
“断了会怎么样？”
“轻则闹出人命，重则断子绝孙。”
林机玄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道：“轻则闹出人命？”
“是，”贺洞渊解释道，“十罗刹女的心眼都很小，睚眦必报又心狠手辣。但她们出手很大方，如果供奉得及时且诚恳，她们会给足甜头，你看刚才，她最后指点的那句话就是在告诉那个供奉她的人，哪里能捞到钱。”
林机玄认真回想了下这次订单的描述——
【邪心佛】这片山林间原本有一个村落，全村人都供奉着一个寺庙。村落消失，寺庙的痕迹犹在，可被供奉的和尚却发生了变化，他内心的善念荡然无存。
消失的村落，被遗留下来的寺庙，有所变化的和尚……这些跟十罗刹女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有关这个寺庙的诡事，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小孩又是什么情况？
他暂时想不通的点太多了，只能凭着直觉对贺洞渊说：“我想去男孩住的地方看看，刚才那个男人的身份就交给你了。”
“行，”贺洞渊说，“正好把那小孩的事情也一并处理了。”
贺洞渊抬头看了一眼有些阴沉的天，说：“我这破嘴好像真的开了光，可能要下雨，今天早点回去，明天再来，一晚上时间，耽搁不了多久。”
林机玄点了点头，应下他的说法。
贺洞渊开车回去，一路开到林机玄楼下，停好后跟着林机玄一起上楼，林机玄一时没反应过来。
楼下路灯晃出人影，小区前所未有得安静。
贺洞渊笑着点了下林机玄的额头：“我租了你家楼上，你忘了？”
“真忘了，”林机玄这才想起来，“光想着今天的事了，我回去要好好看看有关十罗刹女的东西。”
“没必要，”贺洞渊看着林机玄，“佛经我背不好，但佛教的传说故事我背得滚瓜熟，要不今晚咱们促膝长谈，我给你好好说说？”
林机玄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门锁内，拧开时发出了“咔”的清脆声响。他转过头略一抬眸看着贺洞渊的眼睛，眼神压着难以捉摸的神秘莫测，他缓缓舔了下嘴唇，随后冲贺洞渊笑了一下：“不用，晚安。”
贺洞渊：“……”
他喉结滑动了下，刚要说什么，无情的门板在眼前无情地合上，贺洞渊吃了一口刚烹饪好的喷香的闭门羹，一时火燎火烧似的。
他回想了下刚才林机玄那些细微的肢体语言，无奈地笑了下，小学弟学坏了，也学会撩人了，还撩到了他心坎上，让他一丁点反抗的办法都没有。
当然，也没反抗的想法。
林机玄关了门，心想老学长成天撩人，也得反过来感受一回被撩，还得是这种悬在那儿不上不下的，吃点教训才知道被撩的人是个什么感受。
他去洗漱好，把衣服全都塞进洗衣机里洗好后躺在床上，登陆共享论坛查看了下有关十罗刹女的故事，结果一脚踏错，差点以为自己进了什么有色网站，奇奇怪怪的故事一打一打地往脸上砸。
林机玄看得怀疑人生。
正好这时，贺洞渊传过来一个文件，林机玄好奇地点开一看，是有关十罗刹女的佛教资料，他粗略扫了一眼，大部分都是佶屈聱牙的佛经，但好在旁边写着一些注释和贺洞渊自己的见解，读起来也不太艰难。
他想着投桃报李，将自己从共享天师论坛得到的一些“秘闻”发送给贺洞渊。
那边很快回来一条消息——
不秃的驴：“学会了。”
林机玄：“？”
你说说学会什么了？
-
第二天，林机玄一早下来和贺洞渊汇合，再次前往西郊的山里。
路上，贺洞渊说：“昨天来山里那人叫方天，四十二岁，已婚，育有一子。他是个生意人，自己开了个售卖汽车零件的门市房，利润不错，在荣山区买了一套别墅，那地儿的房价作为本地人你应该清楚，不算便宜。”
林机玄：“你都说不便宜，那是很贵了。”
贺洞渊冲他笑了下，说：“想要可以给你买一套大的，咱们搬过去一起住。”
林机玄摇了摇头：“我得守着这个家，万一……”
“我陪你，一起等你爷爷回来。”贺洞渊继续说道，“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暴发户。大概是十年前发家的，他自称是炒股赚的钱，在那之前，他的境况可以说是穷困潦倒，每个月生活全靠失业补助。”
贺洞渊打转方向盘，把保时捷开进盘山公路，已经能清楚看到西郊荒山的大幅面貌。
随后，他说：“发了一笔横财之后，他就买了房买了车，还娶了老婆，生了儿子，可不走运的是，他这个儿子生来脑子不太好使，是个傻子。”
林机玄一怔：“傻子？”
“是，”贺洞渊说，“脑子结构没问题，医学层面解释不了，但就是个只会说胡话的傻子，方天一直想和老婆再生一个孩子，结果……”
他沉声说：“每次怀孕孩子都会莫名其妙流掉，于是，他把这个傻子儿子当成了诅咒。”

第83章 邪心佛（八）
“他儿子今年八岁，一直没接受正规教育，这个年龄请的家庭教师还是开蒙的，每天教些ABCD，念念拼音，”贺洞渊把查来的消息毫无保留地全都告诉林机玄，“流过几次产后，他老婆已经不能再怀孕了，夫妻关系因此有些不太和睦。可方天还是想要个孩子继承他的家业，就在外面……”他嗤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林机玄顺着他的话默契地接了一句：“找了个外遇？”
“是，养了还不止一个，”贺洞渊说，“也不知道到底是有多少遗产非得生个孩子来继承，老婆生不出来还要找个二老婆，二老婆也不行再找个三老婆，这是大清余孽吗？”
林机玄忍俊不禁，说：“有些人是比较在意家族传承，可弄到这地步实在可笑。你说他生不出孩子跟十罗刹女有没有关系？”
“不确定，”贺洞渊手指轻点了下方向盘，漫不经心地说，“一般情况下，供奉不断就不会殃及子孙。”
林机玄有些不信，问道：“如果保持子子孙孙不停供奉的话，这玩意就没有一丁点弊端？”
“哪可能，所以我说是一般情况下，”贺洞渊神色凝重下来，沉声说，“十罗刹女借用的是诵持《法华经》的高僧的佛缘，借人气运这事代价最大，她将代价又转到了供奉者的身上，长期供奉下，总会有一代会遭受反噬，而且是致命反噬。”
“有可能断子绝孙吗？”
“说不准，这事给你大概总结一下，连年供奉不断，有可能断子绝孙；开始供奉却断上一代，必定断子绝孙。”
林机玄侧头看向一侧连绵的山路，昨天又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山林间宁静清新，泛起一层又一层清波绿。
大自然一代传承一代，繁衍生息才能保持而今的盎然生意。
他不由嘀咕了一句：“怎么非得跟人子孙过意不去。”
贺洞渊被他这句不经意的吐槽惊得险些把刹车当油门踩，噎了一下，仔细一琢磨，笑着说：“也对，怎么就非得跟人子孙过意不去。”
“除了这点，还有一条，”他忽然想起一点，对林机玄说：“这世界上最永恒不变的法则就是等价交换，十罗刹女很信奉这一套。”
跑车开进山林，马力明显吃瘪，贺洞渊开得有些憋屈。他仗着自己脑子记忆极好，弯弯绕绕的山路记得一清二楚，便找了个停车的地方，对林机玄说：“走过去吧。”
他打开后座的车门，翻出一件西装外套和一双皮鞋，换上后，又对着后视镜把头发全都捋了上去，最后戴上一副茶金色的眼镜，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个像模像样的公文包，往胳膊底下一夹，社会精英的气质顿时冲脸了。
林机玄：“……你这是干什么？”
“家访。”贺洞渊将夹着公文包的手抄进裤子口袋，潇洒地推了下眼镜，“看着还行吧？”
林机玄低头扫了自己一眼，T恤和牛仔裤，他问：“我也去家访？”
“挺合适，愣头青实习公务员，”贺洞渊说，“不然看到两个核心干部去关心个住在山里的贫困户，谁都会觉着奇怪和别有目的。”
贺洞渊把车门锁上，带着林机玄抄了一条山路，走了约莫半个小时才走到那户人家附近。
结果，昨日重现，那瘦小得猴似的男孩又被喝醉酒的男人暴打。只是这回，他没被擒住，满地乱窜，躲开棍棒；追在他身后的男人有些跛足，再加上喝醉后身体无法保持平稳，一时没能一逞“雄风”，骂骂咧咧地追在后面，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块弯曲的铁勾冲着男孩砸了过去，男孩猝不及防被打到脸颊，痛得向一侧趔趄了一下，就被男人的棍子追上。
这番动作熟练得很，显然是多次演练的结果，男人深知应该用什么手段“驯服”男孩。
贺洞渊见状，喊道：“等等！”
男人闻声一愣，皱着眉头老大不爽地转头看到贺洞渊时骂了一句：“操。”他丢掉棍子，跛着脚走到一旁随便推开一块地方坐了下来。
贺洞渊走过去，查看了下小男孩脸上的伤，问道：“你没事吧？”
小男孩不说话，警惕地看着贺洞渊，向后挪了一步，见贺洞渊没有动作，转身就跑。
“你们来干什么的？”男人问道。
贺洞渊说：“来做家访，要统计这附近没上学的小孩，听说你家有一个，来看看。”他目光一瞭跑远的小男孩，蹙着眉头问：“他多大了？有七岁了吧？要接受义务教育了。”
“上不起学，”男人没好气地说，“在家里接受教育不行吗？”
“不行，”贺洞渊果断地说，“国家规定，义务教育又不要你钱。”
“不要钱？”男人瞪着贺洞渊，一双眼把他身上扫了个遍，一张口仇富情绪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买书包作业本和铅笔不要钱？孝敬老师不要钱？补习班不要钱？一念书孩子就得学坏，去攀比，回家这个也要买，那个也要买，不给买就哭就闹，像你这样一身名牌，开着豪车，从小不把钱当钱的大少爷不能理解穷人的苦处。”
林机玄觉得他这番话说得虽然难听，但也不是不无道理，不然哪来的“何不食肉糜”这一说法。他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说：“这人确实不太能理解。”
贺洞渊：“……”
男人讽刺地瞟了他们一眼，闭上眼睛，冷哼道：“孩子不去，再来我就告你们扰民！”
“你——”贺洞渊假装来了火气，冷笑着说，“行，跟你说不通，我跟孩子说。”
“说吧，”男人得意洋洋地说，“那小子敢去老子就打断他的腿，上学？老子养他是为了伺候老子的！上学去干什么！”
他嗓门拉得很大，躲在屋里的张小凯自然把这番话全都听了进去。他捂着耳朵蜷缩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沉重呼吸间把房间里的酸臭味全都吸了进去。
房门传来声响，张小凯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们会真的进来，他心里生出些期待，希望这些人能把他带离这里，他想去上学，想去念书，但是——没可能的，来了好多人都没把他带走，这次也不可能的。
我的新爸爸会来我接我的……梦里的地方会真正地变成我的家。
他将头深埋进双腿间，忍住鼻头的酸涩和满身的痛楚，不断重复告诉自己，他殷切盼望着有朝一日，他梦中的世界会走进现实。
那个开着豪车，住着别墅的父亲会慈祥地牵起他的手，不打他不骂他，给他世上最好的一切。
林机玄推开房门，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他被浓重的臭味顶得胃里一阵翻滚，差点吐出来。贺洞渊紧随其后，推门的力度大了些险些将门板拆了，他不经意间倒吸了一口气，黑着脸骂道：“操，这也太臭了。”
他看到蜷缩在床上的张小凯，大剌剌地走过去，在他身上拍了一下，说：“喂，小鬼，你爸是个弱智吧？白给的福利都不要，天天在那叽叽歪歪的，每天都喝成这德行？路都走不稳，就知道打别人出气，你可真惨，我小时候常常想，为什么别人都有那么好的爸爸，只有我的爸爸……”他嗤笑一声，说，“从来不了解我，现在看来，其实谁家的爸爸都是这德行，那别人的好爸爸都是哪儿来的？这可真是个未解之谜。”
张小凯：“…………”
张小凯觉得自己听错了，来这儿的人从来都是劝他逆来顺受，从来没有人站在他的角度说这样离经叛道的话。他身体一点点舒展开，从膝盖间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贺洞渊。
曾经当过叛逆少年，家长指东从来往西面走，贺洞渊深刻知道现在这个小男孩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大抵是人人心中都在呐喊的公正和平等。他半蹲下来，平视小男孩的双眼，还没开口就被小男孩反将一军：“你想过换一个爸爸吗？”
贺洞渊一怔，他想了下，真诚地说：“想过。”
“那你换成了吗？”
“没有，”贺洞渊为难地说，“我们有血缘关系，这是这个世界上最牢靠的纽带，只有生死才能裁断。”
贺洞渊原以为自己要好好给小男孩解释一下，这种从小生活在阴暗里的孩子很少有正确的是非认知观，更没有伦理层面的意识，可小男孩却看着贺洞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就好像成功戏耍了大人一样得意洋洋。
张小凯轻哼一声，说：“我知道。”
林机玄微微眯眼，对贺洞渊说：“你现在不也想摆脱你家里人的束缚？”
“是啊，做什么都不舒服，”贺洞渊比量了下自己的高度，叹了口气，说，“我都这么大了还得被我爸限制，从小到大他都一个德行。”
张小凯闻言一骨碌爬了起来，他神神秘秘地看着贺洞渊，好像藏着一个快要憋不住的秘密，张了下嘴又怕担心泄露好心的佛的秘密，咧开满是伤痕的嘴角笑着说：“你真惨，我就快要解脱了。”
“什么意思？”贺洞渊一脸不信地说，“你这才多大，我告诉你，只要那个男人还是你爸，你就逃不脱他的魔掌，别糊弄人。”
“我没糊弄人，”张小凯赌着气说，“你这么大都没摆脱你爸爸，我能！”
“你能个屁。”贺洞渊不屑地嗤笑一声。
“我就是能！”张小凯险些脱口而出，及时忍住了，他紧抿着唇，瞪着眼睛看贺洞渊，又变回了那个倔强的小男孩。
“算了，”林机玄适时地说，“差不多得了，也就你有那个闲工夫跟一个小孩扯这么多。”
“他说的不一定是假话，”贺洞渊和林机玄默契地开始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转而郑重地看着张小凯，问道，“你真的有摆脱你爸爸的办法？”
“有。”张小凯狡猾地看着贺洞渊，坐在床边，晃荡着两条布满伤痕的腿，“三天后你再来，我就能有新爸爸了。”
他大胆地迎视着贺洞渊的双眼，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我已经看清那个爸爸长什么样了。”
-
方天猛地从床上醒来，大汗淌了一身，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有了新的孩子，那个孩子聪明伶俐，身上透着一股子叫人喜欢的灵动劲儿，可不知道被谁打出了满身伤痕。
心脏跳动得厉害，他捏着眉心，心想自己四十余岁，有钱有权，事业有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一个聪明的孩子。
他想着梦里看见的那双眼睛，心想如果那真是他的孩子，他一定会好好爱护，给他这世界上最好的教育，把自己所有的最好的一切——
都给他。

第84章 邪心佛（九）
张小凯说这话时，眼里透着一股异色，林机玄试图查看张小凯的面相，但被遮挡得严实，蒙了一层雾似的让人看不真切。
他故意看了一眼屋外的男人，蹲在张小凯面前压低了声音问：“你打算杀了他吗？”
贺洞渊一怔，拉了林机玄一把，林机玄没理会他，直直地看着张小凯的眼睛，继续试探他的想法：“虽然你年龄小，不用承担刑事责任，可一旦杀人你身上的标签就会挂一辈子。”
“我知道，”张小凯不以为然地说，“之前有叔叔说过，我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段，我比你想象中的聪明。”
他从床上跳下来，站在凳子上，说：“我有更聪明的办法，你们走吧，我不用你们管。”他看向贺洞渊，轻哼一声，“三天后，我会变得跟你一样有钱，穿跟你一样漂亮干净的衣服。”
贺洞渊莞尔，耸了耸肩，他伸手在小男孩额心点了一下，对林机玄使了个眼色，说：“行，我们拭目以待，回吧。”
两人退出来时，男人正坐在门口摆弄着收来的破烂，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目光略过两人，看向屋子里的张小凯。
张小凯站在昏暗的房间里，眼角和嘴角满是淤青，瘦小的身躯被黑暗包围，他上前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世界，也隔绝了男人望过去的视线。
男人愣了一瞬，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早到刚得知老婆怀孕的时候，胎儿逐渐有了心跳的时候，出生的时候，老婆治不起病被病魔折磨致死的时候……他好像曾经还爱过这个孩子，也对他满怀期待，自己未能完成的人生经历和他自己想走的人生经历都付诸他身上。他记不清了。
后来，许多事情改变了自己的人生，也改变了他的人生，让这个孩子成了痛苦的结晶。
当初要是没要这个孩子……他多次有这种想法，然而都不了了之，因为没有当初，也没有后悔。男人咬了咬牙，冷着脸将头低下来，又变成原本铁石心肠，醉生梦死的模样。
贺洞渊坐回车里，把西装外套随手丢在后车坐上，打乱头发，坐进架势座：“还好这小子心魂是散的，我趁机在他脑海里种了点因，今晚就会结果，我们明天再来。”他偏头看了一眼林机玄，见他在发呆，转身替他把安全带扣好。
心思飞远的林机玄被好闻的男士香水味道唤了回来，他听见男人在他耳边不太正经地问：“接下来去做什么，我的长官？”
林机玄正想着张小凯的言行举止，沉默片刻，刚要开口，嘴唇却被对方含住。贺洞渊细细地亲吻了一会儿后，神清气爽地把身体扭正，笑着说：“明白，长官，现在就去方天那边。”
林机玄：“……”
他轻舔了下嘴唇，上面还有余温，林机玄说：“我刚才在想，方天想要一个正常的儿子，而张小凯想要换一个爸爸，你曾经说过，十罗刹女很讲究等价交换，我可不可以把这两者理解成一种等价交换。”他顿了下，把自己的想法说得更详细一点，“让方天和张小凯成为父子，既满足了方天供奉的诉求，也满足了张小凯供奉的心愿，两人做交换，在性命，或者说灵魂上，是等价的。”
“很有可能，”贺洞渊沉思片刻后，赞同了林机玄的说法，“两人都是蓝婆的供奉者，这对蓝婆来说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贺洞渊忽然想起了一点，说道：“你说的那个小孩在古庙附近失踪的事情我也回去查了一下，这系列案子有个特点是失踪的小孩无一例外都是男孩，而且年龄是随着年限逐渐增长的，最早一例失踪案发生在五年前，恰恰是方天的老婆被查出来无法再怀有身孕的那一年，随后每一年都会有一个失踪男孩，三岁、四岁、五岁、六岁、七岁，还有今年的八岁，当然有些年份里头失踪的孩子不止一个，可仍旧是递增的。”
林机玄一怔，神色一下阴沉了下来：“等价交换。”
贺洞渊没说话，沉默充斥在两人之间。
林机玄咬了咬牙：“就拿那个蓝婆一点办法没有？”
“不是蓝婆难办，是因果难办，想要毁了蓝婆，直接封印了石像，但联结在蓝婆和方天之间的因果却很难断，更何况……”贺洞渊叹了口气，“修行大忌是破坏他人因果。”
林机玄感觉胸口发闷，他长出口气，偏头看向一边，抿紧了唇。
贺洞渊也颇为为难地说：“想要毁掉蓝婆，首先得断掉因果，最好的办法是让方天心甘情愿地断了供奉，但以他那人的性格——”他冷笑一声，说，“恐怕很难。”
“得想个法子才行。”林机玄低声喃喃。
-
方天有成功人士的一切表象，名牌衣服、名牌手表、名牌轿车，他的门市房装修得很华贵，大理石拖洗得锃亮，大厅中悬着一个八角吊灯，坠着无数个闪烁着土豪光辉的水晶。
他坐在沙发上，品着刚炒出来的新茶，心情很好地环视了一圈自己的王国。
自从向佛祖许愿一个儿子，他经常会做一个梦。梦见跟他傻儿子一样大的男孩站在他面前，聪明伶俐，所有邻居都知道他有一个好儿子。可是每回都看不清那孩子的模样，五年来，年年如此，但今年不一样，他看清了那个孩子的样子，他知道这是佛祖显灵，将会赐予他一个完美无缺的儿子。
正想着，门口的铃铛响了起来，方天站起来去迎接客人，看到两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下意识一瞥门口——他门口有一小块停车区，是专门买下来给客人停车的一块地方，他一眼就能看出客人开的什么车，从而估算出客人的消费水平——方天看到保时捷的款式愣了一会儿，仍是端着笑脸上来迎接客人。
“要买点什么？”方天问。
贺洞渊左右扫了一眼，说：“老板，听说你这儿能改装跑车？”
方天一下明白过来，A市有一批富二代，喜欢玩些赌命的跑车，常做些特殊的车辆改造，美女和酒精一刺激，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很少有正规车行会接他们的单子。方天能接，他筹备了一个维修队专门给这些不要命的富二代赌车用，走这条路赚了不少钱。
他笑了笑，很冷静地问：“不知是哪位推荐你的？我这儿没这业务。”这是黑话，懂的自然就懂接下来该怎么接。
贺洞渊自然是事先都打探好了，很自然地接了一句：“走遍了整个A市就你这儿有，老板别藏着掖着了，是齐飞介绍我来的。”
方天恍然大悟，眼里流露出欣喜的神色，他很快压下去，假装淡定地说：“原来是齐少介绍的，我这儿的确做不了，但我有个朋友是行家，老板想做哪方面的改造？”
“要能拿头奖的，西郊那条盘山公路，”贺洞渊把车钥匙抛给方天，“给我做最好的改造，不用在乎价钱。”
方天把钥匙一接，看到上头顶着个限量的logo，自然知道外头那车的价值比自己预估的还高上一截，他将钥匙收进一个盒子里，说：“最晚明天下午就给您报，老板什么时候提车？”
“给你们一个礼拜。”
“放心，”方天心想这是一笔大生意，忙说，“齐少对我们的服务一直很满意。”
贺洞渊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把这事纯粹当成了一个乐子，他坐在沙发上，翘起不务正业的二郎腿，对林机玄说：“对了，有件怪事要跟你说，昨天我跑西郊那边的山路，不小心刹车失灵，撞进山里，真是倒霉得要死，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在林子里晃荡，看到了一个破庙，里头还供奉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佛。”
“有什么奇怪的，”林机玄面无表情地问，“深山里这种佛多得是，无人供奉，枯竭致死。”
方天正在给他们倒茶，听了这话诧异地看着林机玄，他不动声色地把茶水放在他们面前，问林机玄：“这位老板对佛像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林机玄把串在脖子上的那串修行珠拿出来给方天看了一眼，说，“只不过我对佛学文化比较感兴趣。”
贺洞渊装作不满地打断方天的问询，说：“我话还没说完呢，这种破庙是多得很，但那个庙特别诡异。我当时进去闲逛了下，看到一个小男孩正在供奉那佛。那小孩顶多八岁，模样瘦小，满身是伤，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惨得要命。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他爸爸打的，我又问他为什么供奉这佛，他说这佛能给他一个新爸爸。”
方天饮茶的手一哆嗦，不敢相信地看着贺洞渊：“老板您说什么？”
“那小孩说，这佛能给他一个新爸爸。”
方天：“……”
贺洞渊嗤笑一声：“我听了这话心想，这小孩八成脑子有问题，怎么可能换给他一个新爸爸。”
“不是没可能，”林机玄说，“佛门里有一类妖名叫十罗刹女，专门侍奉诵持《法华经》的高僧，如果诚心供奉十罗刹女就可以从她那里获得许愿的机会。但十罗刹女睚眦必报，心眼小得很，一旦开始供奉就必须世代供奉，断一代都不行。”
方天急急地问：“如果断了会怎么样？”
“断子绝孙。”林机玄说。
方天一怔，双眼懵然落在虚处，冷汗淌了一身。
林机玄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而且，十罗刹女最擅长的就是一手鞭子一手糖，先给足甜头，让你知道供奉她的好处，然后再甩一鞭子，让你离不开她，这样就能享受百年香火而不断绝，很多无知的家庭深受其害。常有人在深山老林里看到她们的佛像而不自知，以为是什么善良的佛祖，抱着‘尊重’的心态随意祈求祷告，因此而被缠上。”
“还有这事？”贺洞渊看向方天，似笑非笑地问：“方老板，您听说过这回事吗？”

第85章 追加订单（一）
方天心里一跳，察觉出了什么，他谨慎地看了贺洞渊一眼，惴惴不安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这种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了，要是随便祈愿什么都能实现的话那什么事情都变得太简单了，我跟那佛像许愿说我想要世界和平，能实现吗？当成个故事看看，过脑忘就成。”他担心秘密败露，眼珠转了下，笑着岔开话题，“对了，忘了问您怎么称呼？”
贺洞渊：“我姓贺。”
“贺少，那这位是？”方天看向林机玄。
林机玄说：“林。”
“贺少，林少，麻烦先把这单子填好，这是本次改造的一些注意事项。”他递过来一个板子，上面夹着一张类似合同一样的文件。
贺洞渊粗略一扫，不少法律漏洞，看来方天没少以此坑蒙拐骗。
两人签完，又休息了一会儿，贺洞渊说：“想起来点事，我们就先走了。”
“行，”方天将单子收好，标记上编号，说，“您二位慢走，我这儿临时变要求也是可以的。”
“真是周到的服务。”
两人踏出门槛，林机玄故弄玄虚，转过头对方天说：“不知道方老板有没有算过命？我闲着没事干学了点见不得人的相面技巧，观方老板面相，这一生颇有些波折，前三十岁落魄不堪，常教人奚落嘲讽，但三十岁是个重要转折点，方老板得高人相助，运气急转之上，由此发家，短时间内事业大成，到现在十几年过去一直蒸蒸日上，可是……”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方天的表情，见他神情一下子凝重起来，就连呼吸都放缓了，就知道自己说到了方天的心坎上，他略一抿唇，继续说道，“可是有事关子孙后代的大事一直悬在方老板头顶，日思夜想，到现在已经发酵到了一个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的地步。再往后，”他轻轻一笑，毫不忌讳地说，“恕我直言，方老板的运势即将用完，贵人将要变成拉方老板下水的水鬼。”
方天大惊失色，自从信奉罗刹佛祖之后，他对这些玄之又玄的事情颇为迷信，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弄了很多真真假假的东西回来。这回听林机玄这么说，心里半信半疑，想到林机玄可能在骗自己，又琢磨不透他骗自己的目的，为钱？门外停着那车价格不菲，真要改造花的钱不少，没必要来他这儿骗钱；为了恶作剧？这倒是有可能，这些有钱的纨绔子弟每日斗鸡走狗，什么破烂事都做！可怎么找到他头上恶作剧了？
方天心里多了很多猜忌，端着笑脸对林机玄说：“多谢林少指点，命运这回事谁都说不准，人生本来就是起起伏伏的，今日承蒙您这一席话，以后我一定多注意！”
林机玄心想他不愧是做生意的人，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承了他的好意，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那祝方老板生意兴隆。”
两人从店铺出来，贺洞渊调侃道：“你这副样子真的很像蓝道骗子，将‘点到为止’四个字的深意发挥到了极致，你说他信了多少？”
“真真假假混着说最能迷惑人，不求他全信，只要让他心里惦记着这事就足够了。”
贺洞渊压低了声音问：“那小子真的靠谱？”
“靠谱吧，”林机玄也不太确定，说道，“我和他说当成一场角色扮演，他充满兴趣，他那么聪明，至少不会搞砸。”
“那么接下来，我们去过二人世界吗？”贺洞渊主动牵起林机玄的手，压低了嗓音问，“老板，你看我工作这么努力，能先预支工资，稍微给点甜头吗？”
两人站在路边，城市熙熙攘攘，已近昏黄，路人行色匆匆，不远处有对情侣在黄昏中接吻，林机玄不经意瞥了一眼，心里一跳，他将头转过来，没话找话似的问：“你的车放在那儿没问题？”
“没问题，方天虽然人不行，车辆改造的技术还是不错的，”贺洞渊也看到了那对接吻的情侣，笑着对林机玄说，“挺浪漫。”
林机玄：“……”
贺洞渊眨了眨眼：“咱们回家再亲。”
话音刚落，车喇叭在附近响了一下，一辆跑车停在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看起来就很贵”的脸，那人把墨镜一摘，看向贺洞渊：“渊哥，车给你送来了。”他转而看向林机玄，两指比在眉角向前一划，一脸暧昧地扬了下下巴：“嫂子好啊！”
林机玄：“…………”
他一咬牙关，瞥了下贺洞渊，面无表情地对那人说：“你搞错了，这才是嫂子。”
那人一脸震惊，一句“卧槽”响破天际，贺洞渊笑得不能自已。
直到他被分局一通电话惊醒了独处的美梦。
贺洞渊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把林机玄送回小区，在车里压着林机玄亲了个够，才依依不舍地吻着林机玄的额头，目送他回家，直到房间的灯光亮起，他看到男人站在阳台，分外嫌弃地赶他快走。
贺洞渊嘴角扬起，驱车回分局复命。
-
方天刚开门就被撞了一下，他今天一天都在想着林机玄的那些话，越想越惊恐，刚回家就被傻儿子突然撞了一下后火气顿时冲上脑子，他下意识扬手扇了小男孩一巴掌，骂道：“瞎跑什么！”
方天老婆站在不远处，气得瞪着方天：“你冲孩子发什么脾气！”她抱过孩子，抱在怀里，小男孩平白被打了一巴掌却不哭不闹，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方天。
“不跟你们一般见识！”方天火气卸不掉，还压着一股子恐惧，烦躁地脱了外套，大步流星地走进房间，把门摔上。
他洗了个澡，累得昏睡过去，半夜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以为是老婆进来房间，不耐烦地低吼：“干什么？”
“爸爸。”他忽然听见小男孩清脆的嗓音，方天惊得坐了起来，瞪着双眼看向趴在他床边的小男孩。
小男孩笑着冲他喊道：“爸爸！”
方天：“…………”
他惊恐地向后缩紧身子，几乎从床上滚了下来：“你、你……”他以为这是梦，但是触感太真实了。
那小孩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只能看到一圈朦胧的轮廓，透过他的身体，房间内的摆设一览无遗，这哪可能是人？！
“爸爸，救救我……”小男孩向前逼近一步，委屈地说，“那个佛骗了你，她困住了我的灵魂，所以我才是个傻子。那个男孩是假的，他不是你的孩子，他会成为邪佛困住你的枷锁，你往后这一辈子都要受到他的牵制。”
“爸爸——”小男孩的身影逐渐在方天面前消失，“救救我——”
方天心跳咚咚咚撞个不停，他缓了好一会儿终于一口气喘顺了，方天爬起来，猛灌了好几口水，耳边全是那个孩子的声音。
那是……他的儿子？！
-
冯丹星从符咒里跳了出来，躺在床上捧着肚子笑着打滚：“小哥哥，你没看到他当时的样子，整个人都吓傻了！”
“他信你了吗？”
“不知道呢，”冯丹星说，“但是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我很乖的！”
“行，辛苦你了。”林机玄摸了下他的头，将他收回符纸中。
他今天白天在方天的脑海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晚上再用冯丹星装作方天的傻子儿子刺激他一下，让他更加怀疑十罗刹女。
十罗刹女毕竟是邪物，是邪物就会让人心中存有恐惧，一旦有恐惧就有无数个漏洞可以钻。
林机玄不相信他撬不动一个邪物的墙角。
就在这时，旧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来三条新消息，两条是钱荫和五仙姑完成了外派订单归来，给他弹出了订单奖励，还有一条追加订单。
林机玄把奖励放在一旁，看着那条新追加的订单——
【邪灵的警告】：过分干预邪灵因果会遭到邪灵的复仇！她已经向你发出了警告的声音，请熬过今晚（凌晨五点）！你还有一小时的准备时间。注：本次任务仅限一人完成！
倒计时：59分59秒。
难度：四星
凌晨五点？林机玄一瞥手机上的时间，除开一小时的准备时间，他只要撑过一个小时。邪灵是指什么？他最近唯一干涉的因果就是那尊十罗刹女，难道是十罗刹女会对他降下什么诅咒和复仇？
等他关掉这条消息时，一条红色的高亮提醒又跳了出来，上面写着：“订单难度升级，邪心佛订单的难度将由三星提升为四星订单，奖励变更为5000五铢钱，未知的紫色法器盒x1，中等符纸x10，上等符纸x10，优质符纸x5。”
林机玄：“……”
看到这行提示，林机玄果断使用了背包里的双倍奖励符。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台灯，取出诸葛笔和徽山墨，想了想，从背包内取出之前任务给的锻造石，按照论坛上看到的一个帖子将诸葛笔锻造了一下。
系统跳出提示：锻造成功！诸葛笔升级为优质的诸葛笔，将提升20%的符咒威力！
林机玄只怕自己手头的符咒威力不够对付那个蓝婆，做好所能做的一切道具提升后开始结煞入符。
他把手头用到的符纸全都写上咒文，左右看了看，在房间几个关键位置贴满符咒。
想了想，他还是觉着不太安全，便把背包里那个未知的紫色阵法图用掉。
屏幕上金光一闪，跳出来一张新的阵法——
【锁灵阵】：转阴阳之气，成阴阳之锁。启动后可将鬼魂灵魄困在在阵法内，根据力量强弱困锁时间不定。启动需消耗一枚紫色阵法符石。
林机玄眼前一亮，他背包里正好还有一颗紫色阵法符石，用在现在刚好不过！
刚想到这儿，手机忽然发出一阵激烈的震动，满屏亮起鲜红的提示——
“邪灵来袭！请注意！”
“咚”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撞在了窗户上，林机玄浑然一凛，转头过去，有个脑袋被吹涨起来的男孩正扒在窗户上，充血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随后，接二连三的，他的窗户被几乎一模一样的鬼童占满了。

第86章 追加订单（二）
这场临时召开的会议开了一整个晚上，贺洞渊头晕脑胀，出来时星河在顶，明月高悬，山岚铺陈在夜色里，天地正处在阴阳的分界线上，山高天广，这让他压抑的心情好了一点。可只要脑子一空下来，耳边满是各部门领导的问诘，像是夏天挥之不去的蚊鸣，充满了打死一只还有无数只的烦恼。
他闷头闷脸地阔步往前走，背后有人叫了他一声，贺洞渊回头，看到姜凭风追了上来：“洞渊！”
“怎么了，姐夫？”贺洞渊闷着情绪，一看到他脑子里声音闹得更厉害，他冷着脸问，“怎么急急匆匆的？刚才会上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都交代好了，还要问什么？”
“不是，”姜凭风踌躇片刻，叹了口气，坦白道，“贺叔叔想留你回家住一晚，现在很晚了，说去他那儿方便，你现在在外面租的地方离分局很远吧，开车都要一个多小时。”
贺洞渊一直没说话，越过姜凭风看向站在远处的男人。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爸了，这次会议上猝不及防碰了个正脸，他愣了一下后，原以为再见面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句“你长白头发了”脱口而出。
男人一向冷厉威严的面容柔软下来，回了他一个轻声的“嗯”。
贺洞渊长出口气，对姜凭风说：“不了，我得回去，有人惦记我。”
姜凭风张了张嘴，想劝劝他，可却又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什么立场，他和贺娴的烂账还没扯掰清楚呢。
就在这时，他听贺洞渊说：“你跟老头说一声，我周末回去看看他们。”他在今晚头一回露出笑容，说道，“我记得这周末他那个佛学讲座应该休息。”
姜凭风一怔，觉得贺洞渊哪里变了，他笑了笑，点头答应：“行。”
“姐夫来吃饭，”贺洞渊打开车门，对姜凭风说，“我妈记得你喜欢吃什么。”
姜凭风脸噌的一下红了，回头把这番话告诉贺泯，贺泯绷着的嘴角一点点舒展开，说：“他惦记那人是叫林机玄吧？解莲说过，小渊胸口的佛灯比之前更炽热了，大概也是——
他沉吟一声，仰头看着满天浩瀚星辰，掐了一个佛诀：“因为他吧，这样看来，总有一日，佛灯会重现人间。”
-
突然出现的鬼童将林机玄整个视野都填充满了，他们紧紧趴在林机玄的窗户上，贴在窗框上的五雷符发挥作用，炸开冷色的雷火，那只鬼童惨叫一声，从窗户上跌落下去。
下一秒，又一只鬼童叠着前一只的鬼气，穿透玻璃，爬进屋内，林机玄听见背后有鬼啸声，猛地一转头，另一只趴在墙角冲他桀桀怪笑。
腹背受敌。
整个房间都仿佛被鬼童占据了，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都有一只鬼童在虎视眈眈，诸多鬼童包围过来，却因林机玄拉开的符咒线不敢踏前。
这些鬼童都是厉鬼所化，而且是惨死的，死后阴气不散，连环相扣，汇聚到一起时让整个房间充斥着浓郁的阴气，一股一股地往林机玄脸上冲。
林机玄一扫众鬼童，他们死时的样子相差无几，都像是被泡发了一样，浑身肿胀不堪，一时之间面目难辨，但他眼尖地瞥到其中一人长相十分眼熟，稍一回忆便想起是出现在失踪报道上的小男孩。由此作为突破口，他这才注意到此次来袭击他的鬼童全都是男童。
年龄大小不一，但都符合方天祈愿儿子的年龄要求——三到八岁。
意识到这一点，林机玄顿时浑身生寒，这些全都是被邪佛攫走魂魄，死后还被炼作鬼童的男孩，他们生前还未经历过最灿烂的人生，死时备受折磨，死后仍不得解脱。
他心思一动，略一咬牙，从背包里将鬼面具扣在脸上，撑起人皮骨伞，在两个阴器的作用下，四周围的鬼气沉寂了一瞬，一张张张牙舞爪的鬼面因此而露出多了些“人味”的表情。
林机玄用着两件阴气，跳起了驱邪净化的山鬼。
佛珠在胸口发出微光，林机玄鬼面狰狞，人皮骨伞散发着猩红的光辉，这些阴器使得山鬼少了几分神圣，多了几分赫赫阴森，宛如从森罗地狱来的鬼面舞者，在一众银魂鬼魄面前跳起了一支足以勾魂摄魄的舞蹈！
一众鬼童目晕神迷，像是被定在原地一样直勾勾地看着林机玄，林机玄也没料到这样组合的威力这么大，只想着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些鬼童全都超度投胎，等他一支山鬼跳完，周遭鬼气被净化得所剩无几，他停下舞步，放缓呼吸，将面具摘下时，四周的鬼童恢复成了人类的样子，站在他面前一字排开，漆黑的瞳孔望着林机玄，逐渐化成晶莹的光斑四散开来。
林机玄轻吟一声：“投胎去吧。”
等众鬼童消散后，林机玄瘫坐在地，这支加强版山鬼太消耗他的精神了，他摸出手机一看，没有收到订单完成的提示，可见还有后着。
后面等着他的又是什么？
他站起来，把刚才被鬼童突破的阵法补全，以防万一，又把锁灵阵铺开在脚下，就在这时，房门外忽然传来敲门的声音。
林机玄蹙紧眉头，没有回应，然而敲门声越来越急促，到最后几乎到了砸门的地步，只听最后“咚”的一声巨响，一切声音戛然而止，，下一刻，窗户外又传来清脆声响，转头一看。窗户玻璃被丢进来的石块砸出了个窟窿。
林机玄靠在窗边，低头往下一看，一个手电筒远远地打了过来，刺目的光芒晃进他眼睛，他下意识一闭眼，又一块石头砸了过来，如果不是他聪明地躲在墙边死角，这块石头会正中他的额心。
随后，有东西接二连三地砸了进来，石块、砖块、铁块、破旧的门把手、磕出了一个豁口的杯子……这些凶器外表寒碜，带着一股子眼熟的味道，好像曾经堆集在一个垃圾场里比肩而邻，还正巧被今日的“被袭击者”目睹过，林机玄对在下面疯狂抛物砸进来的人有了个猜想。他不敢再探出头向下看，直到最后一个东西丢进屋内，一切才风平浪静。
林机玄在一扫地上那些东西，目光定格在最后一个黑漆漆的玩意上，那东西突然在地上兀自翻了个个儿，露出一张诡异的笑脸，还没等林机玄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一团黑影就从上面扑了过来，锁住他的喉咙，将他死死地困在地上。
呼吸一下子被扼住了，林机玄想要掰开他的手，却穿透漆黑的影子，落在虚处。压迫在眼前的是一张女人狰狞的面孔，她发出低声的警告：“我快要成功了——！滚开！妨碍者！！！”
声音贯穿耳膜，林机玄脑子嗡鸣了一阵后呼吸越发不畅，他分离抬手，用最后一丝力气将藏在手腕里的符咒拍在鬼气身上，飞快地将开旗咒的符咒念诵出来。
鬼气惨叫一声，松开手，林机玄抓住机会，逃窜到一旁，黑色的影子又向他冲了过来，林机玄转身一避，让开位置，那团鬼气被林机玄虚晃一下骗到，撞进锁灵阵的阵法中，下一刻，八卦转动，灵气四锁，将鬼气团团收紧在阵法中。
鬼气仍在挣扎，化作蓝婆的神像，巨大的黑色佛面向他喷涌过来，口中声声警告：“杀了你——杀了你——！”
林机玄摸出旧手机一看，此条订单还没显示完成，距离凌晨五点还有十分钟，还有什么在等着他？
房门忽然又被敲响，他抿紧嘴角听着那一声声砸门的动静，他担心这声音太响，吵醒了其他邻居，万一迎面撞鬼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想到这儿，林机玄走进玄关，就着猫眼向外一看。
张小凯站在门口，仰头直视林机玄，他拎着什么东西，一双手染得鲜红，猛地往前一泼，林机玄的世界顿时被一片鲜红覆盖，他愣了一下，咬紧牙关，将门一开，张小凯手持利刀冲了进来，喉咙里发出低声警告：“杀了你！杀了你！！！”
林机玄眼疾手快地擒住张小凯，将他的两臂一剪，随手抓过挂在衣架上的领带将张小凯的手捆了起来，丢进房间。
这死小孩力气真大……林机玄把门关上，眼神冷冷地睨了被鬼攫走神魂的张小凯一眼。
“什么味道……”林机玄揉搓着手指尖的粘稠液体，凑在鼻尖闻了闻，发现是红色的油漆，顿时一阵无语，这他妈搞得跟什么一样，至于真假齐上阵吗？吓唬谁呢！
这回，旧手机终于跳出来订单完成的提示：恭喜完成本次追加订单！订单奖励五铢钱2000，中等符纸X10，蓝色法器&#183;定神章X1。
【定神章】：钟祖定神所用，使用后可镇住离散的魂魄，仅限一人使用。
林机玄正缺个能稳住张小凯心魂的东西，立马将定神章往张小凯脑门上一叩，张小凯的一切挣扎都偃旗息鼓，木讷地睁大了眼睛，脱力后滑倒在地。
林机玄正要去查看他的情况，却听房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他呼吸一下子提了起来——还有完没完了？但这回声音很轻，只有节奏地笃笃笃响了三下。
随后自用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下，弹出贺洞渊发来的消息：宝贝，你睡了吗？门口怎么血淋淋的一片？发生什么了？
林机玄：“……”
他长出口气，正要开门，张小凯却忽然剧烈哆嗦起来。

第87章 邪心佛（十）
外头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林机玄大喊了一句“等一下！”转而去查看张小凯的情况。
这熊孩子脸色煞白，一双眼睛圆瞪在外，林机玄能清楚地看到他头顶和肩膀上燃烧着的命火正在逐渐变弱，这证明张小凯的生命正在流逝。
他回头想了下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一条能危害到张小凯性命的，现在还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
蓝婆想要他的命！
他来不及细想为什么，从共享天师APP中将丹药师&#183;陶时景召唤出来，陶时景粗略一扫张小凯的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蓝色的药瓶递给林机玄：“这个喂他吃下，能暂且断了魂魄之间的联系，只不过，这丹药只能持续二十四时辰，雇主当注意。”
说完他便消失在眼前。
药瓶里只有一粒丹药，林机玄把丹药硬塞给张小凯，一抬他下巴，强迫他吞了下去。过了片刻，张小凯神色稳定下来，只是呼吸间还有些急促，突然猛地睁开眼睛，像是从噩梦中被惊醒了一样，弹坐起来。
“不要杀我！”他大喊一声，惊恐地向后缩着身体，看到林机玄时脑子空白了一瞬。
林机玄没理会他，就像是碰见一只应激的猫一样任由他在那里发疯，发泄自己不安的情绪，越不关注他，他就越能在自己的世界里找到安慰。于是，他站起来，给贺洞渊开门。
贺洞渊一进门看到林机玄毫发无伤时长舒口气，他越过林机玄看了一眼满身鲜红的张小凯，蹙眉问道：“怎么回事？这小子怎么跑你家来了？”
“被蓝婆支配了灵魂，”林机玄说，“半夜跑来袭击我，蓝婆知道了我们在做的事情，今晚给了我一些微不足道的警告。”
“警告？”贺洞渊一怔，意识到发生什么后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周身溢出一种煞气，一言不发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张小凯。
张小凯恐惧极了，不知所措地抱着自己的双腿，他还记得这两个大哥哥，是昨天刚来他家做家访的，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记得半夜被噩梦惊醒后听见好心的佛叫他的名字，他爬起来跑到庙里，磕头叩拜了两下就失去了意识，等意识回笼的时候莫名其妙瘫坐在这儿。
身上还充满了鲜红的液体……这是油漆吗？他咬着指甲想不明白。
林机玄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坐在沙发上，对张小凯说：“来坐会儿，牛奶是给你热的。”
张小凯犹豫不决，张口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孩子不傻，”贺洞渊挑眉说，“怎么就信了那邪佛的话？”
张小凯咬了下下唇，低垂下眼睛：“我要回去了。”
“你家在山里，”林机玄说，“现在是凌晨五点多，你身上有钱坐车吗？你打算走回去？”
张小凯脑海一片空白，转过身拧着上衣下摆，间或抬头看向林机玄，少年人的心计与花样在这一刻彻底告罄，他局促不安地看着林机玄他们，最终选择了妥协：“你们要问什么？”
“蓝婆，”林机玄解释说，“就是西郊山里那座破庙里的邪佛，你一直在供奉她吧？并且向她许下了心愿，希望能替你换一个爸爸。”
张小凯没料到他们居然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情，一时愣住了，随后有种东窗事发的紧张，浑身紧绷绷得像是一块棺材板，硬邦邦地杵在那里。
林机玄看出他的紧张，把牛奶往前推了一推：“不要紧张，你是受害者，喝吧。”
张小凯抿了抿唇，走过去捧起热牛奶，掌心触碰到意外的温暖，他从来没喝过这种东西，小抿了一口，味道甘甜，从喉咙滑入肚子，一线温暖在身体里蔓延开。
他情绪渐渐放松下来，也想起了今晚做的噩梦。
他梦见：换来的爸爸每日忙碌于工作，很少回家，他如希望中的那样穿昂贵的漂亮衣服，上学结交新的朋友，但所有闷在心口的情绪都没人倾听——新爸爸对自己没有爱，他只把自己看成传宗接代的必需品，而不是一个有着血缘关系的儿子。
他在学校被人欺负，放学后回到偌大的别墅，空荡荡的房间漆黑又冰冷，他陷入了无尽的孤独深渊，像是个被蒙住双眼的失明者，徒劳无功地在黑暗中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光芒，然而这世界连支火柴的光辉都不愿意给他。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隔壁是他爸震天响的呼噜声，他缓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哭得枕头都湿了。他坐起来，偏头看了一眼总是把他打得遍体鳞伤的爸爸，忽然想起来，在他很小的时候这个他很讨厌的男人似乎曾把他架在肩膀上，举得很高，俯瞰整个灿烂世界。
他犹豫了下，想伸手抱一下男人，身体就忽然动不了了。
随后有声音召唤他前往寺庙，他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披戴着浓郁的夜色，奔往寺庙。
所有的记忆就断在这里，失控的一晚上让他瘦小的身躯承载不了这么大的压力，他揉了下通红的眼睛，终于忍不住地瘪了嘴哽咽着哭了出来。
情绪一发作，就像是个失控的水龙头，猛然冲出的水压使得他整个身体都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贺洞渊见状，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个孩子。”
他们安静地等着张小凯哭完，林机玄问他：“你和那个邪佛是怎么认识的？”
“大概是一个月前，”张小凯轻声说，“我想离家出走，远离我爸爸，结果不小心走到了那个庙里。之前听说有好心的佛祖会实现人的愿望，我就对着那尊佛许了个愿，我说我想换一个好爸爸，不会每天打我骂我，还会给我饭吃，给我完好无损的衣服穿。结果，当天晚上我梦见了那个佛……她很慈祥，又很温柔，说我是好孩子，会实现我的愿望，只要我给足她供奉。”
他吸了下鼻子，也许时至今日他也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很愚蠢：“我照着她说的做，常常去给她供奉，从那开始，每个晚上我都会梦见我有一个新爸爸，一开始我看不清那个爸爸的长相，只能看出是个很好的人，穿着体面，开着有钱人才能开得起的漂亮的车。最近，我才能看清他的长相。”
林机玄把方天的照片拿给他看了，问道：“是这个人吗？”
张小凯胆怯地觑了一眼，脸色煞白，不可思议地点了点头：“是他……你们认识他？”
“他也是将自己灵魂献给了邪佛的人，”林机玄说，“你知道他的愿望是什么吗？”
张小凯摇了摇头。
林机玄说：“他想要个聪明伶俐的儿子，你们以为邪佛可以实现你们的愿望，其实不过是蒙昧你们的心智，让你们以为是对方的孩子，其实没有任何改变，这世界上没有人能改变既定事实，也没有人能掐断血脉之间的联系。”
张小凯沉默下来，双手绞在一起，毫无意识得用力过度下，手指被掐得充血泛红。
贺洞渊突然说：“我之前和你说的不是开玩笑的，我小时候也很奇怪我为什么会有这种爸爸，他把自己一生未能完成的事情付诸我身上，总是让我做一些我根本不感兴趣的事情，我甚至连朋友都没有，因为他们觉得跟我在一起玩压力太大。我常常埋怨我爸一点不懂我，也不关心我，到后来长大，离他远远的才发现，其实我爸对我很好，用沉默的方式。”他想起张小凯的遭遇，又说，“但平心而论，你的经历确实值得同情，你爸是个酗酒的酒鬼，动辄打你骂你，我亲眼看见过他下手有多狠，这种人渣不配称之为父亲。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摆脱他的控制，可你要清楚地认识，邪佛是帮不了你的，无论他再怎么畜生，他依然是你血脉上的父亲。”
“摆脱了他我会怎么样？”张小凯问道，“我会成为别人的儿子吗？”
“如果有人愿意领养你，会的，你会有新的父亲和新的家庭。”
张小凯犹豫着问：“可之前来的那些叔叔都帮不了我，他们说只要我爸不放弃我的抚养权就什么都做不了。”
“我跟他们不一样，”贺洞渊轻笑道，“相信我，我能帮你。”
林机玄：“……”拿权势压人，这人很有一套。
张小凯怔怔地看着贺洞渊，最终点了点头，说：“我愿意，我希望你们能帮我。”
这一刻，锁在张小凯身上的因果锁链彻底断裂。
张小凯喉咙一紧，猛地吐出一口殷红的血，里面像是有什么在蠕动着，发出刺鼻的臭味，随后汹涌的阴气从张小凯的五官喷涌而出，将整个房间迅速填充。
贺洞渊掐了佛诀，将林机玄与自己圈在佛印之中，黑雾凝结成了蓝婆狰狞的面孔，她怒瞪林机玄，发出低吼：“我要诅咒你——”
贺洞渊一惊，赶在蓝婆发下诅咒之前，低声喝出陀罗尼六音之咒：“唵！嘛！呢！叭！弥！吽！”
蓝婆猛地一怔，不敢相信地看着贺洞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发出阴谲的笑声：“还有机会——我还有机会！”
她死死地瞪着贺洞渊，直到黑雾在佛光的照耀下逐渐弥散，房间又陷入一片宁静。
贺洞渊铁青着脸，恼火地说：“这邪佛敢来招惹我？！”
林机玄倒是十分在意她说的话。
什么是还有机会？她说的机会是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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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方天一整晚没睡好，他靠在床头，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忽然听见房门被敲响，方天吓了一跳，烟头直接从指间滑落，警惕地问了一声：“谁？”
屋外沉默了片刻，忽然传来男孩清脆的嗓音：“是我呀，爸爸。”

第88章 邪心佛（十一）
林机玄留张小凯在这儿睡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和贺洞渊一起把人送回去。
张小凯站在门口，不愿动弹，哀求着说：“我能不能不回去……”
“不回去？”贺洞渊说，“你再晚点回去，我们可就算诱拐了。”他想起张小凯家里的情况，说道，“你放心，等下会有人跟你一块儿过去，处理你家的事情。”
张小凯还是犹豫，转身想跑，被贺洞渊眼疾手快地拎住丢进车里。
他们没想到，送张小凯到家时家里空无一人，被窝冷冰冰的，显然人早就走了，桌子上的东西有一半被撞倒在地上，就连房门都没关。
“遭贼了这是？”贺洞渊一脸纳闷，“跑这儿来偷东西？偷着的东西能值得上人工费吗？”
林机玄横了贺洞渊一眼，说：“张权跑出去的，你看桌子撞到的歪曲痕迹是从床边向门边，大概率是张权醒来后发现张小凯没了，想出去找他。”他看向张小凯，说，“你爸在担心你。”
张小凯露出迷茫的神色，随后小声说：“不可能……他巴不得没有我这个儿子……”
就在这时，房门被撞开，一身狼狈的张权冲进房间，看到张小凯时眼眶一片血红，用力咬牙下腮帮子隆出明显的青筋，他冲过来扬手就打，被林机玄一把抓住手腕。
张权厉喝一声：“我教训我儿子关你什么事！滚开！”他越过林机玄怒瞪张小凯：“小王八蛋！跑哪儿去了！上回那事你是不是忘了！得打你多少回你才能长记性！滚过来！你要造反吗？！”
“我不！”张小凯平空生出了天大的勇气，从瘦小的身躯里发出反抗的声音，他愤怒地喊出了一声吼，一股脑地倾倒了心里所有的怨言：“你什么时候把我当成你儿子了！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每天只知道打我骂我！妈妈死后你根本就不想管我！那你还管我去哪儿了干什么！我死在外面都不要你管！！！”他嗓音嘶哑，哭泣着吼了出来，“我不要你这样的爸爸！我不要！！！”
“你——小兔崽子！”张权气到脸色黑里透青，随手抄起桌子上的搪瓷水杯冲张小凯砸了过去，“老子一大早出去找你！整座山都翻遍了！你跑别人家吃香的喝辣的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你老子！老子要是不管你，一个月就该让你被人贩子拐走！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现在跟老子说这些话！”
他气得浑身都在抖，声音也跟着压不住得颤抖：“现在傍上有钱人了？不想当老子儿子了？老子告诉你——张小凯你做梦！老子把你拉扯那么大！你别想现在跑了！没门！”
张小凯听到他一大早出去找自己的时候愣了一下，脑子空白了一瞬，当年那场车祸后，他妈妈被带去了很远的地方，爸爸的腿断掉了一节。每逢阴天下雨都会刺骨得痛，走路向来是跛着的，他用这样一双跛足找遍了整座山……是在担心他吗？张小凯心里涌出一股委屈，他昨晚莫名其妙跑去那座庙里，又莫名其妙跑去林机玄家里，这一切都颠覆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两个大哥哥虽然对他很好，但到底不是亲近的人，这个世界上他亲近的人只有一个……是他爸爸。
他没忍住，呜咽了一声，一句话不说，只扯着嗓子一直哭。
房门外响起招呼声，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打扰了。”
贺洞渊迎上前，说：“赵老师您来了。”
男人显然很习惯这种家长里短的局面，非常淡定地微微一笑：“有点事耽搁了，来迟了一点。”
贺洞渊把情况大致给男人讲了，男人点点头，看向张小凯和张权父子两人，说：“我明白了，就交给我来解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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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个小时后，赵舜和父子两人的交涉告一段落，张权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们，身体紧绷着坐在椅子上，身形比初见时还要佝偻。
赵舜依然是职业式笑容，说道：“到时候会有相关人员来跟张先生交涉，希望张先生能明白，为人父者不单单有生的职业，也有养育的义务。”
贺洞渊陪着男人出门，低声说：“赵老师不愧是家庭官司方面的专家，一句一句说得通俗易懂，把人都给砸蒙了。”
“我经手过不少这样的案件，”赵舜摇了摇头，“这世界上不称职的父亲太多了，动辄打骂都是小事，还有一些喜欢用些特殊的手段塑造孩子的性格。”
“辛苦赵老师。”贺洞渊说。
“我不辛苦，孩子们辛苦，”赵舜摆了摆手，说，“之前有位妈妈来咨询我离婚的事情，她老公事业有成，在外面养了很多小三，这种事情不少见，但她老公出轨的理由是不能后继无人，他们有个孩子，生来是个痴呆，所以两人都挺想要个一个健康正常的孩子。夫妻俩感情一开始还挺好，后来因为那位妈妈生不出第二个孩子，就被老公抛弃了。”
贺洞渊一怔，和林机玄交换了个视线，没想到找来处理张小凯这事的律师还可能接手了方天的案子。
赵舜想起了什么，蹙眉道：“对了洞渊，当时那个母亲来找我咨询的时候还把孩子一块儿带来了，是个八岁的小男孩，长得眉清目秀，很漂亮，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只要不说话完全看不出来是个痴呆。但一说话就……”他斟酌着措辞，似乎搜肠刮肚才找到一点合适的形容词，“让人浑身不舒服，他眼睛太黑了，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心里头打抖，张口说的都是些听不懂的东西。”
“什么东西？”贺洞渊问。
“记不得了，只记得什么微妙法、受持，”赵舜摇头，“嘴里叽里咕噜的。”
这些词汇一般人可能非常陌生，但对贺洞渊来说曾经充斥着他每一个早起的时间，他立刻意识到赵舜说的可能是《法华经》。
“法华经？”送赵舜走后，林机玄看向贺洞渊，问出他的猜测。
贺洞渊意外地说：“你认出来了？”
“因为蓝婆去研究过，”林机玄说，“《法华经》开经偈：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他在念叨的是这一句吧？”
“我猜也是，”贺洞渊还是很意外，“你一个佛门外的人都能马上意识到这是《法华经》，还能背下来，宝贝，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林机玄没理会他的调侃，沉吟道：“可是方天的儿子为什么会背法华经？还有一件事情我很奇怪，”他把今天凌晨鬼童袭击他的具体情况告知贺洞渊，疑惑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方天的愿望一直没能实现？如果是蓝婆觉着供奉的诚意不够的话，为什么还要每年诱骗走一个和方天痴傻儿子一样年龄的男童？她杀了这些孩子，将他们的魂魄拘禁成了鬼童，死后听她调遣。”
他看向贺洞渊的眼睛，说出自己最后的疑问：“蓝婆在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贺洞渊推了下眼镜，说：“其实我也有个没想明白的地方，有句俗语是一山不容二虎，一庙难供二佛，那座破庙里吃供奉的明显是那尊大佛，而养出了灵性的却是供奉在大佛之下那座小佛龛里的蓝婆，这很不合乎……”
话音未落，不远处忽然传来声响，林机玄和贺洞渊敏锐地捕捉到这细微声响，同时转头一看，低声喝斥：“谁？”
张权从暗处走了过来，他跛着脚，神色凝重地看着林机玄他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两人都没回答，贺洞渊隔着眼镜，眼神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对林机玄说：“我们走吧。”
“你们说的是山里那座破庙吗？”张权突然说，“我知道有关那座破庙的事情。”
林机玄：“……”
张权收起了所有的冷厉和尖锐的刺，妥协地说：“我希望你们不要把小凯带走，我愿意和你们分享这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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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这座山藏着很多本市人才知道的故事，这里深山环绕，光是这种历史遗留下来的野庙有至少三座。
在张权的带领下，林机玄和贺洞渊走到了一片深林里。
张权拨开一片茂密的灌木，亮出一个断了一半的碑铭，上面的字被时间腐蚀得一片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出是个村子的分界碑。
张权：“这里原本有个村子叫封门村，那时候很盛行求神拜佛，封门村家家户户都信奉佛祖，每个人都在家里供奉着一个佛像。几百年前过去，封门村无病无灾，哪怕是山洪也是避开村子的位置，村里每个老人都能活到百岁以上，是附近有名的长寿村。”他指尖抚摸着墓碑，回忆起儿时听大人讲的那些故事，继续说道，“但有一日，村里突然爆发了疫病，这是种传染性极强的疫病，不到一个月就传染得家家皆是，村长带领长老集中讨论，最后认为是他们从佛祖那里攫走的‘财富’太多，而给予的供奉不足。可问题在于，封门村日日供奉非常虔诚，没有一日懈怠，将供奉当成了重于生计的大事——他们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补足欠缺的供奉。”
他抬头扫视了一圈已经被森林覆盖的土地，如果细心挖掘能从地面残留的瓦砾中找到这里曾经伫立着一个村落的蛛丝马迹。
林机玄从张权驻足遥望的地方眺望过去，能看到那座古庙残破的庙顶，古庙距离这里很近，在村子还在的时候一定和村子比邻而居。
张权说：“最后，他们想出一个决定，派一个代表去佛祖那里问询，他们究竟需要供奉什么才能求得佛祖的宽恕。”

第89章 邪心佛（十二）
人祭。
听到这儿，林机玄大致明白了这座村子发生了什么，而这也恰恰和订单描述相一致。
张权叹了口气，说：“村子附近有一个比较大的寺庙，逢年过节时，村民们齐聚在寺庙前向庙里供奉的佛祖祈求丰年顺遂、无病无灾。当时，庙里有位得道高僧，据说能在诵经时听闻佛祖禅意。村长带着众长老去询问他佛祖的意思，得不出结果，于是决定将他送到佛祖身边，将佛祖的禅意传达给村子。”
“那和尚也愿意？”贺洞渊问道。
“一开始愿意，”张权说，“他也把这当成供奉佛祖的好机会，可当他被活埋死的时候冒出了一股怨气，”张权局促不安地说，“这事儿听起来玄乎，可我长辈确实是这么传下来的，也不知道是故意骗我的故事，还是确有其事。他们说，在死亡降临的时候和尚心生胆怯，不愿意死了，可村民不管不顾，将穿着华贵袈裟，手持佛珠的和尚活活埋死，他最后是闷死在土里的。”
他遥遥指了下破庙的位置，说：“就埋在庙门口，我小时候听了这个故事后一直睡不好觉。有一次偶然晃荡到庙附近的时候听见庙里有人在叫我，我精神恍惚地走到门口却不敢往前走了，在迈进庙门的前一刻及时刹车。所以，我一直很忌讳张小凯靠近这里，一个月多前，那小子在山里乱跑，我担心他被庙里什么脏东西拐走，找了他好久。”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心有余悸地摇着头，说，“这寺庙太邪乎了。”
“你就没想过搬走？”
“没有，”张权似乎觉着这个问题实在是异想天开，嗤笑一声，说，“一个跛脚的残废，再带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觉得我们能搬去哪儿？”
贺洞渊沉默地看着张权，讽刺地抬了下嘴角，张权立马明白这笑是在讽刺他的不争取、不作为的沮丧态度，不由心虚地避开眼睛。
林机玄问：“然后发生了什么？”
“和尚死后化为厉鬼，残杀了整个村子的人，封门村因此而没落，多年过去，村子也就消失了。”
“那佛座下为什么会有一个佛龛，你知道里面供奉着一尊邪佛吗？”
“邪佛？”张权一怔，摇头说，“不知道。”
林机玄心想这事儿还有没厘清的地方，就在这时，贺洞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方天打来的，他给林机玄看了一眼来电人，随后接起，没料到耳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就是一连串嘟嘟嘟的忙音。
电话被挂断了。
“方天怎么了？”贺洞渊紧盯着手机屏幕，拨回去的电话全是空落落的无人接听。
“我听到声音了。”林机玄忽然转头奔向寺庙的方向，“从寺庙那里传来的，方天在那儿！”
“你先回去！”贺洞渊对张权喊道。
“那张小凯的抚养权——”张权急匆匆地问。
“得问孩子！”贺洞渊说，“先对得起你父亲的身份，再说抚养权的问题吧！”
他紧跟上林机玄的脚步，两人快步赶往寺庙。
张权满脑子都是张小凯的事情，无意间看到了一节断在土里的墓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他张口想叫住两人，但只能遥遥看着两人的背影，最后没办法，拖着残疾的脚，跛着一路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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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阴沉下来，雨云坠在头顶，压下极强的压迫感。
好像下了雨，有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林机玄顾不得突然变化的天气，赶到寺庙一看。
方天被活埋在土里，只露一个脑袋，嘴唇白里透着青紫，他惊恐地瞪圆了眼睛，看向林机玄他们，大声喊道：“救命——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林机玄脚步猝然一停，低头看向地面，上面用鲜血拉出了一道界限，绵延向两圈缠绕过去，将整个寺庙团团包围。
巨大的阴气充斥在破庙周围。
贺洞渊说：“小心，有陷阱。”
林机玄点了点头，握住口袋里的五雷符。
贺洞渊问道：“方老板，你怎么在这儿？”
“我儿子——我儿子疯了！”方天抖着声音说，“他要杀我，他要杀了我！救救我！救救我！！”
“你儿子？”林机玄想起这小孩念诵过《法华经》，曾经看过有关十罗刹女的传说和记载在这一刻都串了起来，林机玄心里生出一种猜测。他抬头看向寺庙，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阴风在断壁残垣之间往复来回，发出穿堂风呼啸的声音。
林机玄沉声说：“蓝婆，冤有头债有主，是我毁了你复苏高僧的计划，你找我就是。”
短暂的沉默过后，从破庙里走出一个一手持金刚杵，一手持佛珠的女人，她一身青衣，面容狰狞，犹如夜叉，身影在虚幻的鬼气之中摇晃，现出几分瑟瑟萧萧的不真实感。
蓝婆嗤笑一声，说：“找的便是你，不然何必浪费一个信徒的生命，他的供奉能大幅提升我的修为。”
“你诱骗方天他们给你供奉，其实不过是想要转嫁因果，”林机玄直接讲出了蓝婆的计划，“你将因全都种在方天身上，一边享受方天的供奉，一边让方天替你承担逆天改命的因果报应。你一直在守护那位被封门村的村们祭祀给佛祖的和尚吧？只要他诵持《法华经》你就一定会出现，真正藏在背后的人是那个和尚，而不是你！”
蓝婆怔了片刻，显然没想到林机玄他们能查到这么深入的过往，还要再替和尚遮掩真相：“一个和尚而已，如何能操控我恶鬼一辈？他也不过是我汲取供奉的祭品罢了。”
林机玄没理会她的信口狡辩，说：“五年前，方天许下换一个儿子的愿望，你早就能用异术帮他实现，却一直拖到现在，因为你根本不打算替他实现！就是那个时候你发现他儿子的生辰八字可以作为承载和尚魂魄的寄体吧？你贪慕方天的供奉，想要他持续不断地向你进奉供奉和虔诚的信仰，于是一拖再拖；此外，你利用他想要换儿子的愿望，抓来等岁的男童，吸食男童们的命魂精魄供给和尚起死回生，又将他们枉死的魂魄拘役起来成为供你差遣的鬼童！你的所作所为——”林机玄怒道，“十恶不赦！”
蓝婆面色一变，手中降魔杵向着林机玄一点：“你也不过是借来的寿命，断人因果，又有什么立场来干预我？！”
林机玄闻言，眉头蹙得死紧，贺洞渊冲蓝婆冷笑：“鬼婆娘，你说错人了吧，借人寿命的人是我，你今日要找的人也是我！那天晚上你看见了我心口的佛灯，你想要的是这盏佛灯吧？”
贺洞渊把眼镜摘了丢在一旁，手腕一抖，一串修行珠垂落下来，他冷睨着蓝婆，说：“既然如此，那就来抢抢试试看，只要杀了我，佛灯就会从我体内离开，你有本事不被业火灼烧成灰烬的话，就壮着胆子来抢吧！”
他眯了眯眸，目光紧锁着蓝婆：“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先跟你算一笔账，你袭击了最不该袭击的人，盯上了最不该盯的人。”
蓝婆被气势所逼，向后退了一步，随即在空中拉出一道黑色的线，像是鞭子一样甩出一道流畅的弧度，黑线荡向前捆住方天的口鼻，将他捂得几乎窒息，蓝婆喝道：“救他，还是不救，选择权在你们手里。”
“又想转移因果。”贺洞渊不屑于她的行为，冷笑一声，修行珠在贺洞渊掌心嗡鸣，贺洞渊随手划出一个大卍字法印向蓝婆袭了过去。蓝婆手持金刚杵，完全亮出凶相，以同样的动作划出一道漆黑的鬼法卍字印，两个法印对冲之下，荡开层层气浪，林机玄险些没站住脚。
眼角余光瞥见方天的样子，双眼瞪圆，林机玄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一般人在没有氧气的情况下最多撑六分钟，随后大脑缺氧窒息，神仙在世也救不了！
想到这儿，林机玄手里摸出一张五雷符正要冲过去，背后突然传来张权的喊声：“我刚想起来一件事情！”
张权看不到蓝婆，只能看到方天被埋在土里，一脸窒息的样子，愣了一瞬，随即跌坐在地。
林机玄大声喊道：“藏起来！”
张权这才注意到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袭击他们，他打了个抖，喊道：“这附近是积尸地——！封门村所有死人的尸体都埋在这儿！”
话音刚落，一具具尸体从林间破土而出，僵硬着四肢摇晃着向林机玄他们袭击过来。
林机玄在快要窒息的方天和即将被僵尸包围的张权之间犹豫不决，贺洞渊被蓝婆缠住，他现在只能腾得出手救下一个。
脑子在瞬间完成估算，林机玄将一张符纸揉成团砸给方天：“接着！”回头转而甩出一张符纸贴在方天身上，接触到邪祟阴气的五雷符炸开雷光，捂住方天口鼻的黑雾被雷光击打得节节败退，最终弥散在空中。
林机玄救下方天后，将符纸塞给方天，说：“你拿着这个，跑！跑得远远的！”
他转而去看张权的情况，回头一看愣了一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张小凯正挥舞着半截木头树枝挥退那些僵尸，被他歪打正着的是，他手里拿着的是一节桃树枝，暂且起到了微弱的作用。
张小凯哭着喊道：“哥哥救我！我要尿裤子了！”
“童子尿！”林机玄眼前一亮，忽然想到这点，对张小凯说，“别怕！用你的尿在地上勾出一个圈！站在圈里别动！”
张小凯闻言，立马丢了手里的桃树枝脱了裤子，他手一抖，止不住的尿如泉一样喷了出来，呲了最近的僵尸一头一脸。
见僵尸嗷叫着撤后，张小凯知道有用，忙照着林机玄的吩咐，在地上尿出一道防护圈，他是个聪明孩子，尿完不够圈出一个圈，还拿那节桃木枝挡住了尿液最稀薄的地方。
张权抱住他，骂道：“小兔崽子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张小凯没吭声，没敢说他是怕两个哥哥反悔帮他才偷偷跟上来看看爸爸跟他们说了什么，他只敢小声说：“我担心爸爸。”
张权一怔，眼眶顿时通红地紧紧拥住张小凯：“真是个蠢货！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你妈妈交代！”
见他们父子二人暂时没事，林机玄准备去帮贺洞渊，身体却在一瞬间动不了了，他低头一看，地面亮起金色的咒文，他被人用束缚的咒语圈在了原地。
就在这里，方天从逃窜的方向一步步退了回来，将他驱逐回来的小男孩轻声念诵着佛经，最后一句“阿弥陀佛”收起法力，对贺洞渊说：“把佛灯给我，我就放了他。”
他指尖一点林机玄，平静的神色满是势在必得的决绝：“否则——”
他一挥手，林子里蹿出来两只僵尸，扑上前将方天的身体拧成了碎段。
方天临死前，冲着男孩伸长了手臂，不敢置信般喃喃：“儿、儿子……”

第90章 邪心佛（十三）
突然一声雷鸣，天际滚落一道惊雷，随后暴雨倾盆而至，眨眼间雨幕遮天蔽日。
林机玄看着那个男孩，他被众僵尸包围，矮小的身形几乎被笼罩在雨雾中，让人一时之间看不出他的表情。
他嘴角紧绷，气愤地攥紧了右手，用力过度之下指甲嵌入皮肉。
和尚的魂魄占据了这具肉体，干下了逆天杀父之举，只是为了威胁贺洞渊要那什么玩意佛灯？——天理难容，天雷饶不过他。
普觉和尚心里一阵震荡，在他占有这具身体之后很少有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好像隐藏在血肉下的灵魂正在用力冲撞，想将他撞离这具躯体。
他看到倒在地上，尸体被撕裂成碎段的方天，那种感觉更加强烈，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是紧系在父子之间的情感让这具身体里残缺不全的魂魄发出了反抗的怒吼。
这道突然响起的天雷正是在警告他，普觉心里一阵冷笑，苍天这时候又来维护天理正义，当年他被活埋死的时候怎么没有天雷示警？他双手掐了个佛诀，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笑着问贺洞渊：“大师，你做好决定了吗？”
僵尸上前围绕着林机玄，几乎将他团团包围，这些腐烂的尸体只剩骷髅骨架，在当年活埋过后，和尚化作的厉鬼冤魂屠杀了整个村子，在村民们死后仍是不愿放过他们，将尸体炼化成了供他差遣的阴兵鬼将。
深仇大怨，不共戴天。
贺洞渊压着情绪，眉眼深沉地看着普觉，他一双眉峰紧压，嗤笑一声：“你也配念阿弥陀佛？”
普觉：“……”
普觉同样还以嗤讽：“你也配拥有佛灯？据传，佛灯都是天生佛骨的高僧所持，不是你这种下三滥的野和尚能够拥有的，放在你体内只是虚耗佛灯的佛力，你修行珠修至几颗了？满身是执，罪犯贪、嗔、痴三诟，你又有何颜面将佛灯据为己有？”
“破戒法受苦果报，堕在地狱，堕在恶鬼，堕在畜生，你身为和尚，破威仪、破戒，理应堕入三恶报，现在还痴心妄想要我佛灯？”贺洞渊还以颜色，冷笑道，“佛祖看我天生佛骨，生来佛相，特赐我佛灯，让我以佛光普照世界，也以佛光镇压你这样的恶鬼罪佛。”
贺洞渊踱步到林机玄身侧，双手合十，席地而坐，盘坐在林机玄面前，修行珠挂在两指之间，一串佛珠垂落下来，发出叮当的清脆声响。
他抬眸睨了一眼普觉，随即缓缓闭目，沉声诵持起来：“如是我闻——一时，佛住王舍城耆阇崛山中，与大比丘众万二千人俱，皆是阿罗汉，诸漏已尽，无复烦恼，逮得己利，尽诸有结，心得自在……”
这是《法华经》序卷开篇，林机玄见状，刹那间明白过来贺洞渊的目的，蓝婆身为十罗刹女之一，理应专心侍奉诵持《法华经》的高僧，贺洞渊此时开始吟诵法华经，蓝婆受限不得攻击贺洞渊，而且，如果贺洞渊佛法高深的话，蓝婆还须得受到贺洞渊佛力驱使。
林机玄早就在猜测，这些僵尸其实是听蓝婆的吩咐，而不是听那和尚的，这么多年过去，和尚才刚刚找到合适的肉身，甚至需要吸食那么多孩童的精气才能勉强恢复一点行动力，怎么真有可能靠着千年不散的怨气役使这些恶鬼？
所以，一定是蓝婆受和尚驱策，指示埋在地里的厉鬼僵尸成了供他奴役的鬼兵。
想要剥夺这些鬼兵的行动力只要能断绝蓝婆和和尚之间的纠缠即可。
和尚聪慧，很快也反应过来，他细胳膊细腿往地上一坐，神色肃穆，小小年龄，俨然高僧风范，这和贺洞渊的气质截然不同。
贺洞渊平日虽吊儿郎当，形如纨绔，说话做事没个正形，动辄以嘲讽拉满，但此刻诵持佛经，却一片心平气和，面目恬静淡然，如佛祖坐莲，满身佛气逸散。
两人一刚一和，一张一驰，将《法华经》诵持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渐渐的，和尚额头冒出一颗颗冷汗，蠕动念经的唇舌忽然减慢了速度，下一秒，他舌头打了个结，磕巴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接着前言念诵，然而，就这短暂的几乎不可捉摸的一瞬间，蓝婆发出凄厉的哀鸣，不受控制地走到贺洞渊身边，亮出罗刹凶相，对着周围的僵尸怒目而视，低吼道：“退后！全都退后！”
僵尸悚立在原地，几乎在同一时间向后退去。
雨云渐收，暴起的一场雷雨来得多快，去得就有多快，短短十分钟便云销雨霁，太阳一出，鬼气蒸腾，僵尸腐烂完全了的枯骨蒸发出黑色的烟雾，逐渐在阳光下淡化于无。
普觉脸色大变，张口喊道：“若若！！杀了他！！！”
蓝婆听了这一称呼，脸上狰狞鬼面退化成了人类的面容，她发出一声哀鸣，转而扑向贺洞渊。
林机玄试探着动了下，束缚住自己的东西在瞬间消失了，他拍出掌心的开旗咒，低声轻叱：“五雷猛将，开旗急召，不得稽停，急急如律令！”
开旗咒符落在蓝婆脸上，顿时轰出一道惊雷，蓝婆还要开口说话，林机玄又一道开旗咒糊了上去，三道开旗咒砸下来，森罗女鬼已经被雷火打击得鬼气所剩无几。
贺洞渊仍在低声诵吟《法华经》，他如同老僧入定一样，眉眼低垂，身体宛若一个伫立了千年的佛像，显出慈悲与坚毅。
林机玄守在他身边，由他将一卷《法华经》念完，小男孩面色怔忡，愣在当场，满脑子都是《法华经》的经文。
普觉从未听过这样充满梵音的经文。
在他生前短暂的四十余年里，他日日诵持《法华经》，每日百遍从未懈怠，他的师父说，《法华经》是想成大乘佛法必须要领悟的经文，意欲万物无论贵贱，皆可成佛。他刚诵读时，觉得字字佶屈聱牙，难以通晓，然而随着佛法精进，他在经文中顿悟了很多。红尘种种，万事蹉跎，无论何时何地，《法华经》都是笼罩在他心头的佛法莲华。
他自认研习《法华经》多年，即便是当时那个佛学盛世也未必有人能在《法华经》单本上的造诣超过他，曾经隔壁寺庙的僧侣来和他辩法，不出三问就羞愧得退避三舍。封门村以他闻名，全村人都认为他是最接近佛祖的人，能聆听佛祖的声音。
然而，他其实从未听过佛祖的声音。
得悟真经时没有，悲天悯人时没有，村子发生疫病，想要祈求佛祖时更没有。
他曾经一度认为是自己还不够接近佛，佛法无疆，佛是穷尽一生也悟不完的真道，他是正从起点出发的旅人。
村民们告诉他，当他走到人生的尽头仍在虔诚地诵持《法华经》时，他一定会来到西方极乐世界，聆听到佛祖的声音。他信了，他学佛祖慈悲为怀，济世救人，牺牲己身去西天聆听圣谛。
但在死亡来临的刹那，他没有听到任何佛的声音。
回荡在耳边的只有自己唇舌喃喃下的经文梵音——
种种因缘，以无量喻。照明佛法，开悟众生。
他听见他的声音渐渐微弱，当他停下诵持的时候，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他看着村民亲手埋上最后一抔黄土，掩盖住所有一切。
在失去光明的一瞬间，普觉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恐惧，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但没有人听见，也许有人听见了，但他们置之不理，黄土层层盖下，他的呼吸被闷在喉咙里，到这一刻，他清楚地认识到——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
他抠挖着泥土，但身体的力量越来越小，呼吸被闷在喉咙里，喘息间全是堵塞鼻喉的泥沙，直到脑海内一片空白，只留下唯一清晰的声音——
是他们害死的我！
这个念头缠绕在他脑海里，他化成厉鬼残杀了整个村的村民，由佛成了不可饶恕的亡魂厉鬼，他附身在佛像身上这么多年，一直为再找一个化身成人的机会，他想听见佛祖的声音，当面问问他，他可以割肉喂鹰，为什么不能救救他！他虔诚地诵持法华经多年，为什么却对他的苦难视而不见！
然而到这时，他听到贺洞渊的《法华经》仿佛听到了佛祖的声音，他的经文沉稳内敛，明明与他多年诵持的内容一模一样，听在耳中却有种梵音灌耳的感觉。
他进了大乘境界，旁的事情都不予理睬，万般因果在他耳中、眼里都成了《法华经》中佛祖的训诫。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境界。
他能诵持多久？普觉不由心想，如果有外界打扰会怎么样？
他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捡起地上的石头向贺洞渊砸了过去，林机玄眼疾手快地用背包砸飞石头，冷眼看着普觉。
普觉一阵恍然，猛地想起当初若若也像这样守护着自己，她本来是悬梁自杀死在寺庙里的厉鬼，因常年熏陶香火，成了护持诵持《法华经》的十罗刹女之一。
他变成厉鬼后第一次见到若若，若若只有生前片段记忆，但她记得，在自己诵持《法华经》时她一直守在身边，看着自己。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普觉长叹出声，盘膝坐下，闭目重新诵持经文。
他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如当年诵持经文一般，在贺洞渊的梵音中，普觉口中吟诵的节奏渐渐和贺洞渊对在一起，一篇经文念诵完毕，普觉低吟一声：“阿弥陀佛。”身形从孩童体内漂浮出来，逐渐变得渺茫黯淡，弥散于这一小芥子世界。
林机玄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正要查看，忽然看到贺洞渊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发亮，那光异常温暖柔和。
周遭树林间缓缓走出一只只动物，向着贺洞渊低下了头。

第91章 佛灯
贺洞渊胸口的灯光芒越来越盛，温暖的光芒几乎将他团团包围，林机玄从没见过这样传奇的一幕，静静地感受着这佛力无边的光芒。
被包拢在光芒中的男人眉眼慈祥温和，仿佛一尊跨越了千年的白衣佛祖，他薄唇微微翕动，轻声吟诵着《法华经》，直至月明星稀，动物们替他衔来的野果嫩叶在一旁堆了一圈，安静地趴伏在地，好像在静心聆听佛法。
贺洞渊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绵长的佛息，瞳孔内一圈红色的金刚目灼灼华光，在看到周围情况时，他愣了一瞬，疑惑地问道：“怎么了这是？”
林机玄正坐在一株树桩上啃着小动物送给他的野果，滋味甘甜，果汁清冽，好吃得眯了眼，见贺洞渊终于从入定中还魂入世，调侃道：“大师，你成佛了。”
贺洞渊这才猛地想起来下午的事情，身体一瞬绷紧，警惕地问：“那小孩呢？”
“被你的佛法超度了，”林机玄向他抛过去一个果子，说，“这是林里的生灵供奉给你的，周围这一圈都是，味道不错。”
贺洞渊接过果子，偏头看了一眼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动物们，顿时一阵无语。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小男孩倒在地上的尸体，他蹙眉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可怜殃及无辜，那和尚就这么被超度了？”
“大师佛法无边，在你的《法华经》中，那和尚顿悟了，”林机玄从树桩上站起，说，“破戒僧当堕三涂，以佛法论，他有得罪受。”
贺洞渊想到佛门戒律森严，五戒、十善和三皈依，毗奈耶中多有记载，条条严苛，佛威不可冒犯，哪怕他真的超度去了西天也有的是业果要背负，他肃然颔首，沉声说：“也是。”
他扫了一眼男孩的尸体，几乎和方天倒在一处，这一对父子尝尽了人间疾苦，到最后也没能在人世尝到一点甘甜。
浮屠道说人生而苦，对有些人来说的确如此。
林机玄：“我已经把附近的阴气都处理好了，但方天父子的死还要你找专门的人来处理。张权带张小凯回家，那孩子还是很坚决地想换一个父亲。”
“尊重他的意思，”贺洞渊回望了一眼寺庙，说，“我跟邪佛不同，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他跟林机玄走进寺庙，从佛龛里拿出蓝婆佛像一看，佛像崩碎成渣，露出里面一个翡翠耳环，林机玄拾起耳环，问道：“这是那个蓝婆的？”
“嗯，十罗刹女大多生前是人，”贺洞渊将耳朵接过来，说，“怨气让她留在寺庙，成了蓝婆。恐怕她日日夜夜都在听那和尚吟诵《法华经》，长年累月下来，听出了感情。”他冲林机玄缓缓眨了下眼睛，“就像你刚才护持我一样，我不信那和尚在我入定的时候没想袭击我。”
“他听你念经的时候人都傻了，满脸都写着‘天啊，怎么会有这种得道高僧？’”林机玄语气夸张地说，“哪里有空袭击你？”
“你在夸我？得道高僧？”贺洞渊充分发挥出见缝插针的本领，用鼻音发出一声轻轻的疑问。
林机玄深知这是一堵迫击炮也攻不破的铜墙铁壁，没继续这个话题，突然提刀就上，对毫无准备地贺洞渊发出进攻，“佛灯怎么回事？”
贺洞渊笑容一僵，别开视线，支支吾吾半天，最终叹了口气，说：“反正你我都已经是负距离的关系，以后我也是打算跟你过一辈子，就不瞒你了。”
林机玄：“……”
他脸色一厉，呵斥道：“好好说话！别跟我嬉皮笑脸的！”
贺洞渊哀求道：“别用我爸的语气说话，行吗？”
林机玄不给他插科打诨的机会，只盯着他看，义正言辞的样子充满了不容侵犯的禁欲感，贺洞渊看得心里一阵犯痒，喉结明显滑动了下，完全没有刚才得道高僧的模样。
每回看到贺洞渊这德行，林机玄都会想，佛灯怎么会在这种人的体内？想一开始他第一次见贺洞渊时，连这人是佛门弟子都不肯信。
他垂了垂眸，贺洞渊心里一紧，妥协地说：“我投降，我全都交代。但是你得有个心理准备，我怕你被吓着。”
“你没烟抽人快死了的时候都没能吓死我，还有什么能吓着我？”林机玄冷嗤一声。
眼见这人翻起旧账，贺洞渊忙交代：“其实，十年前他们能擒住天魔是用我做的诱饵，那时候我十二岁，正是天魔引诱青少年送死的年龄。天魔藏得很深，他的心理咨询室施行的是会员制，只有会员介绍才能接近，否则连个咨询电话的机会都没有。分局为了引出天魔，用我做钓饵，一方面是真的没法了，另一方面是……”他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那会儿确实是个问题儿童，叛逆得厉害，怼天怼地，谁的话我都当做是放屁。我爸当时跟我说，如果这事我办成了，就随我胡天海地地玩，也不干涉我交朋友，我听了一口答应，还跟他签了君子协议。”
林机玄脑补了下当时的画面，忍俊不禁，但一想到其中的危险性又忍不住蹙起眉头，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啊……我那么聪敏，当然成功把天魔引入圈套，但他心有不甘，决心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就把我也一块儿弄死了。”
这是林机玄曾经有过的猜想，但只当成是一个荒诞不经的玩笑，此刻听贺洞渊用无比轻松的语气说出来，他竟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贺洞渊，一时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口。
贺洞渊紧接着说：“别别别，别这样，我这不是还没死吗？当时我只剩一口气了，法明寺的方丈，我应该跟你提起过，我师父和我爸他们救了我一命，其实也是我运气好，”贺洞渊回忆起当年的事情，在魂魄即将散去的刹那意识竟然无与伦比得清楚，时隔多年，依然历历在目，他笑了下，说，“供奉在法明寺的佛灯选择了我，融入了我的胸口，成了代替我心脏跳动的源动力，你现在听见的所有心跳，其实是佛灯燃烧时的跳动的火花。”
“佛灯在持续消耗？”
“是，”贺洞渊理所当然地说，“人的心脏也在不停消耗，佛灯自然有油尽灯枯的那一天，不过比起人类脆弱的心脏，佛灯的持久性要更长一点，也许等你百岁，我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到时候，”他轻轻按住林机玄的后脑，在他额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温言细语地说，“我带你看遍灿烂世界。”
林机玄心里一动，“嗯”了一声，贺洞渊低头吻他的唇，两人在佛像前接吻。林机玄压着变得难以控制的呼吸，低声问：“如果佛灯燃起光亮代表什么？”
“师父说，佛灯选择我是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我自己都没想到，可能这辈子都看不到佛灯重燃了。”贺洞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长出口气，沉声说，“佛灯重燃代表佛光普照，能涤荡世间万恶，只有我心中顿悟到佛的真谛才会有让佛灯重燃的机会，局长曾经说过，这是一个黑暗的时代，这是一个需要佛光的时代。他们都希望我能顿悟，但如果有科学指导如何顿悟的话就不叫顿悟，不叫禅了。”
贺洞渊说这话时很有压力，林机玄从来不知道他心里承载着这么有分量的东西。
贺洞渊苦笑了下，说：“本来不想跟你说这些，说了你要心疼，但瞒着你又过意不去，我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你要是因为这个而……”他放进裤子口袋里的手正在用力捏着烟盒，几乎将烟盒捏扁，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水，全身都因紧张而不可抑制得变得僵硬。小时候因为家庭的关系，他交不到贴心的朋友，长大后因为肩上的重担，他也很少会跟人亲密往来。林机玄是他第一个放下身段和顾忌，主动去交心的人。
他不想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而失去这个人。
林机玄怎么会听不出来他这“坦白从宽”的心态，叹了口气，抬头去凑贺洞渊的唇，轻吻了下他的唇角，他笑了笑，说：“这不挺好，等我七老八十，可以跟年轻人们吹嘘，我老伴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可惜不会有这种机会了。”从林中走出来一个光脑壳的年轻人，他脸蛋英俊但神色稍显刻薄，脑袋上烫了六个戒疤，一身土黄色的安陀会，下摆扎进裤带里，露出一双扎紧布条穿着布裤的长腿。
贺洞渊一看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延明你闲着没事不在庙里烧香拜佛，跑荒郊野岭来干嘛？”
年轻人没搭理他，扫视了一圈，最终目光定格在林机玄脸上，略一鞠躬：“师父说这庙里有邪僧作恶，派我来看看，看来已经解决了，多谢施主。”
林机玄：“……”
林机玄刚想说自己这回是躺赢，贺洞渊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有眼光啊你。”
延明眉毛一挑，觉得这个反应实在不该是贺洞渊所有，他轻哼一声，对众人鞠了一躬，转身便走。
过了片刻，延明脚步停住，略微侧身，只留给贺洞渊一个冷俏的侧脸，他低声说：“不过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你倒是比之前有长进了，刚才的冲天佛光是你发出的吧？”
贺洞渊张扬地抬了抬下巴。
延明又哼了一声，朗声说：“有空回法明寺看看，我师父成天念叨你，烦都烦死了。”
“好啊！”贺洞渊应了一声，冲延明的背影挥了挥手。

第91章 佛灯
贺洞渊胸口的灯光芒越来越盛，温暖的光芒几乎将他团团包围，林机玄从没见过这样传奇的一幕，静静地感受着这佛力无边的光芒。
被包拢在光芒中的男人眉眼慈祥温和，仿佛一尊跨越了千年的白衣佛祖，他薄唇微微翕动，轻声吟诵着《法华经》，直至月明星稀，动物们替他衔来的野果嫩叶在一旁堆了一圈，安静地趴伏在地，好像在静心聆听佛法。
贺洞渊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绵长的佛息，瞳孔内一圈红色的金刚目灼灼华光，在看到周围情况时，他愣了一瞬，疑惑地问道：“怎么了这是？”
林机玄正坐在一株树桩上啃着小动物送给他的野果，滋味甘甜，果汁清冽，好吃得眯了眼，见贺洞渊终于从入定中还魂入世，调侃道：“大师，你成佛了。”
贺洞渊这才猛地想起来下午的事情，身体一瞬绷紧，警惕地问：“那小孩呢？”
“被你的佛法超度了，”林机玄向他抛过去一个果子，说，“这是林里的生灵供奉给你的，周围这一圈都是，味道不错。”
贺洞渊接过果子，偏头看了一眼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动物们，顿时一阵无语。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小男孩倒在地上的尸体，他蹙眉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可怜殃及无辜，那和尚就这么被超度了？”
“大师佛法无边，在你的《法华经》中，那和尚顿悟了，”林机玄从树桩上站起，说，“破戒僧当堕三涂，以佛法论，他有得罪受。”
贺洞渊想到佛门戒律森严，五戒、十善和三皈依，毗奈耶中多有记载，条条严苛，佛威不可冒犯，哪怕他真的超度去了西天也有的是业果要背负，他肃然颔首，沉声说：“也是。”
他扫了一眼男孩的尸体，几乎和方天倒在一处，这一对父子尝尽了人间疾苦，到最后也没能在人世尝到一点甘甜。
浮屠道说人生而苦，对有些人来说的确如此。
林机玄：“我已经把附近的阴气都处理好了，但方天父子的死还要你找专门的人来处理。张权带张小凯回家，那孩子还是很坚决地想换一个父亲。”
“尊重他的意思，”贺洞渊回望了一眼寺庙，说，“我跟邪佛不同，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他跟林机玄走进寺庙，从佛龛里拿出蓝婆佛像一看，佛像崩碎成渣，露出里面一个翡翠耳环，林机玄拾起耳环，问道：“这是那个蓝婆的？”
“嗯，十罗刹女大多生前是人，”贺洞渊将耳朵接过来，说，“怨气让她留在寺庙，成了蓝婆。恐怕她日日夜夜都在听那和尚吟诵《法华经》，长年累月下来，听出了感情。”他冲林机玄缓缓眨了下眼睛，“就像你刚才护持我一样，我不信那和尚在我入定的时候没想袭击我。”
“他听你念经的时候人都傻了，满脸都写着‘天啊，怎么会有这种得道高僧？’”林机玄语气夸张地说，“哪里有空袭击你？”
“你在夸我？得道高僧？”贺洞渊充分发挥出见缝插针的本领，用鼻音发出一声轻轻的疑问。
林机玄深知这是一堵迫击炮也攻不破的铜墙铁壁，没继续这个话题，突然提刀就上，对毫无准备地贺洞渊发出进攻，“佛灯怎么回事？”
贺洞渊笑容一僵，别开视线，支支吾吾半天，最终叹了口气，说：“反正你我都已经是负距离的关系，以后我也是打算跟你过一辈子，就不瞒你了。”
林机玄：“……”
他脸色一厉，呵斥道：“好好说话！别跟我嬉皮笑脸的！”
贺洞渊哀求道：“别用我爸的语气说话，行吗？”
林机玄不给他插科打诨的机会，只盯着他看，义正言辞的样子充满了不容侵犯的禁欲感，贺洞渊看得心里一阵犯痒，喉结明显滑动了下，完全没有刚才得道高僧的模样。
每回看到贺洞渊这德行，林机玄都会想，佛灯怎么会在这种人的体内？想一开始他第一次见贺洞渊时，连这人是佛门弟子都不肯信。
他垂了垂眸，贺洞渊心里一紧，妥协地说：“我投降，我全都交代。但是你得有个心理准备，我怕你被吓着。”
“你没烟抽人快死了的时候都没能吓死我，还有什么能吓着我？”林机玄冷嗤一声。
眼见这人翻起旧账，贺洞渊忙交代：“其实，十年前他们能擒住天魔是用我做的诱饵，那时候我十二岁，正是天魔引诱青少年送死的年龄。天魔藏得很深，他的心理咨询室施行的是会员制，只有会员介绍才能接近，否则连个咨询电话的机会都没有。分局为了引出天魔，用我做钓饵，一方面是真的没法了，另一方面是……”他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那会儿确实是个问题儿童，叛逆得厉害，怼天怼地，谁的话我都当做是放屁。我爸当时跟我说，如果这事我办成了，就随我胡天海地地玩，也不干涉我交朋友，我听了一口答应，还跟他签了君子协议。”
林机玄脑补了下当时的画面，忍俊不禁，但一想到其中的危险性又忍不住蹙起眉头，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啊……我那么聪敏，当然成功把天魔引入圈套，但他心有不甘，决心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就把我也一块儿弄死了。”
这是林机玄曾经有过的猜想，但只当成是一个荒诞不经的玩笑，此刻听贺洞渊用无比轻松的语气说出来，他竟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贺洞渊，一时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口。
贺洞渊紧接着说：“别别别，别这样，我这不是还没死吗？当时我只剩一口气了，法明寺的方丈，我应该跟你提起过，我师父和我爸他们救了我一命，其实也是我运气好，”贺洞渊回忆起当年的事情，在魂魄即将散去的刹那意识竟然无与伦比得清楚，时隔多年，依然历历在目，他笑了下，说，“供奉在法明寺的佛灯选择了我，融入了我的胸口，成了代替我心脏跳动的源动力，你现在听见的所有心跳，其实是佛灯燃烧时的跳动的火花。”
“佛灯在持续消耗？”
“是，”贺洞渊理所当然地说，“人的心脏也在不停消耗，佛灯自然有油尽灯枯的那一天，不过比起人类脆弱的心脏，佛灯的持久性要更长一点，也许等你百岁，我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到时候，”他轻轻按住林机玄的后脑，在他额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温言细语地说，“我带你看遍灿烂世界。”
林机玄心里一动，“嗯”了一声，贺洞渊低头吻他的唇，两人在佛像前接吻。林机玄压着变得难以控制的呼吸，低声问：“如果佛灯燃起光亮代表什么？”
“师父说，佛灯选择我是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我自己都没想到，可能这辈子都看不到佛灯重燃了。”贺洞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长出口气，沉声说，“佛灯重燃代表佛光普照，能涤荡世间万恶，只有我心中顿悟到佛的真谛才会有让佛灯重燃的机会，局长曾经说过，这是一个黑暗的时代，这是一个需要佛光的时代。他们都希望我能顿悟，但如果有科学指导如何顿悟的话就不叫顿悟，不叫禅了。”
贺洞渊说这话时很有压力，林机玄从来不知道他心里承载着这么有分量的东西。
贺洞渊苦笑了下，说：“本来不想跟你说这些，说了你要心疼，但瞒着你又过意不去，我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你要是因为这个而……”他放进裤子口袋里的手正在用力捏着烟盒，几乎将烟盒捏扁，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水，全身都因紧张而不可抑制得变得僵硬。小时候因为家庭的关系，他交不到贴心的朋友，长大后因为肩上的重担，他也很少会跟人亲密往来。林机玄是他第一个放下身段和顾忌，主动去交心的人。
他不想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而失去这个人。
林机玄怎么会听不出来他这“坦白从宽”的心态，叹了口气，抬头去凑贺洞渊的唇，轻吻了下他的唇角，他笑了笑，说：“这不挺好，等我七老八十，可以跟年轻人们吹嘘，我老伴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可惜不会有这种机会了。”从林中走出来一个光脑壳的年轻人，他脸蛋英俊但神色稍显刻薄，脑袋上烫了六个戒疤，一身土黄色的安陀会，下摆扎进裤带里，露出一双扎紧布条穿着布裤的长腿。
贺洞渊一看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延明你闲着没事不在庙里烧香拜佛，跑荒郊野岭来干嘛？”
年轻人没搭理他，扫视了一圈，最终目光定格在林机玄脸上，略一鞠躬：“师父说这庙里有邪僧作恶，派我来看看，看来已经解决了，多谢施主。”
林机玄：“……”
林机玄刚想说自己这回是躺赢，贺洞渊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有眼光啊你。”
延明眉毛一挑，觉得这个反应实在不该是贺洞渊所有，他轻哼一声，对众人鞠了一躬，转身便走。
过了片刻，延明脚步停住，略微侧身，只留给贺洞渊一个冷俏的侧脸，他低声说：“不过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你倒是比之前有长进了，刚才的冲天佛光是你发出的吧？”
贺洞渊张扬地抬了抬下巴。
延明又哼了一声，朗声说：“有空回法明寺看看，我师父成天念叨你，烦都烦死了。”
“好啊！”贺洞渊应了一声，冲延明的背影挥了挥手。

第92章 花娘娘（一）
这位年轻和尚性格有些乖张，满身的刺毫不掩饰的外露，可偏偏只针对贺洞渊一人，对他的态度倒是彬彬有礼，林机玄从这点里咂摸出两人不同寻常的关系，待延明走得连背影都瞧不见的时候，他才问道：“这位大师是什么人？”
贺洞渊笑着解释：“小时候还能算我唯一的朋友，长大后还是不是朋友就是他说的算了。”
“怎么？”这话听着有些卑微，林机玄挑眉问道。
贺洞渊：“我小时候的情况你也清楚，我爸对我要求苛刻，甚至会约束我身边的人。延明是唯一一个我爸让我多往来的朋友，因为他是作为佛灯传人被培养起来的。他师父，也就是我师叔，当年晨起诵经时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发现了被抛弃的延明，收他当了关门弟子。延明从小就聆听师叔诵经，慧根早结，说出的第一个字便是禅，整个法明寺都对他寄予厚望。你看他的法号，延是延字辈，明便是法明寺的明，这个法号也可理解成延续法明寺的希望。”
两人坐在破旧的古庙里，背后是残损的石佛，哪怕经年累月，石像被风雨腐蚀了大半，辨认不出是哪位神佛，石佛仍是手掐佛诀，悲天悯人的样子。
月光透过古庙残破的庙顶，将苍穹送了进来，颇为瑰丽的光线仿佛让人穿梭了时光。
贺洞渊回忆着说：“延明小时候是个桀骜不驯的性格，他话很少，待人也温和有礼，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个瞧不起人的，尤其是面对我的时候。因为他觉得我不配当师父的徒弟，肯定走了后门。这话一说是在侮辱我师父，可不是在侮辱我。”贺洞渊不太正经地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俩小时候常常被我爸和师父师叔按在一起讨论佛法，年龄相近，了悟的内容也比较相似。因为彼此互相瞧不起，常常为了一个观点整得面红耳赤，最后不欢而散，但其实还是挺能玩到一块去的。后来嘛……”他咂摸了一下，说，“佛灯进了我的身体，支撑他修佛多年的动力便没了，这些年所有人对他的期望都落了空，把所有的目光汇集在我身上，从那之后延明就不太愿意见我了。”
谈起自己悲惨的童年往事，没交成一个朋友的贺洞渊不太自在地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块，石块砸在佛龛上发出清脆声响。
贺洞渊勉强笑着说：“也能理解，有种自己悉心筹备着等待了好久的东西突然被人抢走，要是我我也闹脾气，跟那人翻脸。”
林机玄看着贺洞渊的神色，沉默着，他伸手轻轻地在贺洞渊头顶按了一下，说：“是佛灯选择了你，不是你选择了佛灯，你没有亏欠他什么，如果不是佛灯代替了你的心跳，你我就不会认识了，”他话锋突然一转，“难道你后悔跟我在一起了？”
贺洞渊：“……”
贺洞渊紧紧抱住林机玄，在他耳边哑声说：“放屁！让延明吃屎去吧！”
-
延明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捏了下鼻子，似乎有点感冒的预兆，心想一定是刚才淋了雨，得快点回庙里，多喝几口热水。
他沿着崎岖山路走出密林，在打开车门的时候突然感觉背后一股冷意，那种被人窥伺盯视的感觉又来了。
延明回头扫视了一下，月光稀渺，照耀得密林里藏着万千看不清的幢幢鬼影，他越发觉得自己多疑，横生的枝杈都能看成张牙舞爪的鬼怪，到底是这里面哪双眼睛在看着他？难道真是心理错觉？他沉出口气，法明寺里梵音缭绕，是佛门圣地，没有鬼怪敢擅闯这种地方，但他仍时不时有这种感觉，尤其是半夜睡觉的时候，他一闭上眼，漆黑的世界就出现一双眼睛，那人正悬在自己头顶，吊下来盯视着自己。
犹如鬼压床的感觉让延明大喝一声佛偈，睁开眼后，周遭空无一人。
和他同房的小沙弥睡得打鼾，梦里直念叨着想玩电脑想吃糖。
一定是错觉。
延明再一次告诫自己，他钻进车里，踩了油门，尾气吭哧两下，车子往市区的方向开了过去。
在他背后，一个鬼影从林间飘了出来，跳到延明的车上，紧紧攀附着后车窗玻璃，赤红的眼睛透过玻璃死死地锁在延明身上。
-
林机玄回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休息，拜那蓝婆所赐，他一整晚都没睡好，几乎一沾在枕头上就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手机铃声狂轰滥炸才把他从睡梦中挖了起来。
他摸过手机没好气地“喂”了一声，那边顿了下，传来孙蒙的声音：“不是吧？你还在睡？！哥哥，现在都晚上六点多了！”
林机玄：“……”这一觉真跟昏迷了一样。
孙蒙说：“收拾收拾起来，吃烤串去！夏天马上过去了，得踩着夏天的尾巴爽一把！”他又用欠扁的语气说，“我约了靓妹，点很正哦！”
林机玄伸了个懒腰，瞥了一眼窗外，天黑得比以往时间早了点，六点钟就显出了暮色，也衬得世界一片和平。难得这么一个不用鸡飞狗跳的夜晚他才不会没事找事出去浪费时间，想了想，他给孙蒙回去一条消息：“已有家室，不约。”
那边直接拨来一个电话，林机玄懒洋洋地接了，孙蒙嗓门震惊全小区：“我靠！哥们儿不够意思啊！怎么突然就有家室了？谁啊谁啊，你不会真跟夏冉在一块儿了吧？那姑娘不都转学走没影了吗！”
“你认识。”林机玄等他嚎叫完，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我认识？”孙蒙懵了，抓耳挠腮了好一会儿也没憋出个名字，就在这一瞬间，脑子里灵光一现，忽然跟火山爆发，洪水溃堤一样，浑身一个激灵，张口想说那个名字又觉得匪夷所思咽了回去。
林机玄听他这兜兜转转的吸气声，轻声一笑，说：“自己猜去吧。”
他把电话挂断，没再理会孙蒙的骚扰，摸出旧手机开始研究。
邪心佛这个订单在双倍奖励符的作用下给了他不少奖励，再加上外派天师两个单子给的奖励，如今身怀巨款的林机玄毫不犹豫地又多开了十个背包格子。
他现在有两万五铢钱、15张下等符纸，15张中等符纸、15张上等符纸、5张优质符纸、徽山墨（紫色）、诸葛笔（紫色）、绿色强制结契符X1、双倍奖励符X4、卜镜（蓝色）、道铃（蓝色）、人皮骨伞（蓝色）、鬼面具（紫色），还有未知的紫色法器盒X2、未知的蓝色法器盒X1，紫色天师招募券X2。
现在整个APP的已有功能都被他玩得差不多了，唯一一个还没碰过的是客潮。这个功能对普通玩家来说是个低保功能，能帮玩家凑齐当月的最低订单数量，但对头部玩家来说是个进阶功能——能通过客潮获得更多的订单奖励。
他现在手头资源还算充足，打算试着开次客潮。林机玄先去共享论坛查了下前辈们给的客潮相关经验，分享帖子挺多，但干货少，看得他有些云里雾里，最后退出论坛，以这些经验为基础，再加自己的理解，琢磨着开始筹备。
他先把未知的紫色法器盒开了，两个盒子都没灵光一现，很正常地掉落了两件紫色法器。
【打鬼鞭】：紫色法器。以千年桃木拧合百年柳木制成的打鬼鞭，可将鬼怪从附身的寄体中抽离出来而不伤及寄体和寄体魂魄。
【七星威斗】：紫色法器。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分阴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诸纪，皆系于斗。用掺了五彩石的铜打造而成的斗，象征太一之命。可运用术数推演、六壬占命。
两个都还挺实用，林机玄心想，随后把蓝色法器盒用了。
跳出来一个【墨斗】：秉正中气，天下邪魔不敢挡，可镇鬼驱邪。
林机玄手握两张天师招募券，决定留一张日后备用，先召唤一个出来。
在点击使用后，房间内倏然充斥着梵音，一个全身涂满金色的壮硕和尚立在林机玄面前，手里挥舞着一把等人高的金色长棍，脑袋上顶着九个戒疤，单手掐诀，沉声念道：“阿弥陀佛，小僧法号金刚。”
林机玄：“……”
他看了下这位的介绍。
【戒律僧&#183;金刚】：曾执法明寺律法，通晓毗奈耶（指戒律）众法，为人刚正不阿，从不徇私舞弊。聘用费用：5000五铢钱/月。特技：佛法无情。
林机玄点击聘用，旧手机跳出提示：恭喜成功聘用【戒律僧&#183;金刚】，特技【佛法无情】：对佛杀伤力提高5%（考虑到您的家庭构成，本APP强烈推荐发生家庭内部矛盾时引入该天师！）
林机玄：“……”他挑了挑眉，“可以，但没必要。”
聘用后，金刚的组队被动也跳了出来：【佛威】和金刚组队时，佛门友好度大幅提升。
做好准备工作后，林机玄试着点了下客潮，但弹出一条系统提示：根据银牌天师管理法规，你必须要有八位及以上外派天师才可使用该功能！（友情提示；注重等级提升也要注重天师的收集哦！）
林机玄：“……”卖什么萌呢！他回头翻了下自己的外派天师列表，目前只有六位，还差两个，他去论坛上请教了下这个级别的天师应该有多少个外派天师，发现他们大多都有八位以上，但整体质量没有他的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紫色级别的天师。
看来为了开客潮，得多收集一些杂鱼打工。
就在这时，一段佛经突然响了起来，林机玄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恍惚了下后才意识到这是贺洞渊给自己调的专属铃声。
他从被窝里翻出手机，接通电话。
贺洞渊：“宝贝，我跟师父说好这周日去法明寺看望他们，一起去吗？”
林机玄：“我也去？什么名义？”
电话那边传来贺洞渊的低笑，经过电波加工的嗓音越发显得性感：“当然是我的爱人。”
林机玄：“……”
不该问的。
他想了一下，之前去法明寺逛过，只觉得难得是块烟火鼎盛的佛门圣地，再想深入了解一下就是“游客止步”，这回确实是个好机会，他答应贺洞渊：“好。”
“那我到时候来敲你门。”
-
他又听见敲门声了。
延明从床上坐起，刚才一直缠绕在耳边的声音突然消失了，他茫然看着窗外洒进来的月色，放在床头的闹钟发出滴滴答答的秒针跳动的声音。
一片平静。
他又重新躺下，闭目念经，却莫名心烦气躁，重新坐起来，穿鞋下床，拿了桌子上的木鱼，推门出去。
睡在隔壁床上的两个小沙弥被吵醒了，其中一个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奶声奶气地问：“延明师叔怎么了呀？这几天晚上都在这个时间点出门。”
“不知道……”另一个翻了个身，拿毯子捂住耳朵，憋着起床气说，“吵死了！师父说他这是心不静！不要理他！”
“哦……”小沙弥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他正要躺下去，忽然看到窗口飘过一线黑色的东西，像是人的头发，他愣了一瞬，想起看到的那些鬼怪故事，瑟缩着抓着同伴的胳膊摇晃他，“我刚才好像看见鬼了！你快醒醒呀！”
“什么鬼啊……”小沙弥整个人缩成一团，拉扯着揪他起床的力量，“我困死了，我要睡觉！晚上睡不好觉，你会长不高，变成小矮子的！”
显然变成矮子的恐惧大于莫须有的鬼怪，小沙弥吓得忙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房间内终于安静下来。
他偷偷睁开一线眼睛瞟向窗口，只有月光亮在窗台上，没有任何奇怪的黑影，他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心想：延明师叔是不是也因为看到那道影子才吓得睡不着了呢？
-
周日，天朗气清。
法明寺位于A市南面，绕龙脉而建，共分了三层，以中轴线划开，三层共有七殿十二宫，最顶层供奉着释迦牟尼，居中心位，其下两层各自是观音菩萨和文殊两位菩萨，第三层则是西天诸佛各自落宫，气势恢宏，是远近有名的参禅圣地。
林机玄作为游客遍览过各宫各佛，但头一回作为“弟子家属”前来，听着贺洞渊专业的介绍，别有一番新的体验。
“我小时候跟寺里的小沙弥在这个大殿玩捉迷藏，那会儿藏在蒲团后面的箱屉里，乌漆麻黑的一片，就连声音也听不见，藏了很久一直没人抓到我，我还在想是不是我藏得太好了，怎么都找不着我。出来后才知道，他们被我爸发现跟我一起玩捉迷藏，全都吓得回去诵经了——只剩下我，还像是个傻子一样藏在这儿，等他们来抓我。”
“没事，别难过，你长大了也傻。”林机玄说。
贺洞渊的情绪一扫而空，嘴角一抽，说：“你可真会安慰人。”
再迈入另一个大殿时，他们看到不远处的蒲团上跪着一个年轻女孩，那女孩背影窈窕漂亮，一头长发扎在脑后，垂出一条漆黑的马尾。
她正在叩拜供奉的菩提，贺洞渊说：“这是在祈求亲人身体早日康复。”
他们都不想打扰女孩虔诚的叩拜，贺洞渊便正要带林机玄拐出门去别的地方，忽然看见延明走到那女孩身边，递给她三支正燃烧着的线香。
贺洞渊眉头一挑，一肚子坏水瞬间烧开了似的咕噜咕噜直冒泡。
他说：“你等等我。”
林机玄：“？”
贺洞渊走进佛堂，一下子跪在女孩身边，行了个佛礼，装模作样地说：“求佛祖保佑我老师身体健康，早日恢复。”
女孩好奇地偏头看他，贺洞渊也趁机看了女孩一眼，心里一跳，这女孩长得不错，只比他家宝贝稍逊一筹。他定了定心，对延明说：“麻烦大师也像刚才一样递香给我，听说由僧人诚心点燃的祈愿香会更灵验。”
延明眼皮子跳得快窜上天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会儿碰见贺洞渊这个倒霉玩意，轻哼一声：“祈愿香只给有缘人，观施主面相，不是贫僧的有缘人。”
“哦？”贺洞渊意有所指地说，“原来如此。”
他站起来，对延明施了个佛礼，转身退去。
这一来一去两人交手交得不动声色，目光里的电闪雷鸣全在一眨眼间弥散于无。
贺洞渊心满意足地回林机玄身边，说：“你信不信，那和尚春心萌动了。”
“你这和尚不是早就动了，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我们身份不一样的，”贺洞渊摇头，“我们家世代礼佛，是俗家弟子，虽受佛门律法限制，但譬如喝酒食肉结婚嫁娶之类的都可以随意为之，不是有句古话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但延明不一样，他得恪守佛法规则，凡是毗奈耶上的条条目目，一个字都不能犯。”
林机玄：“可我看你挺高兴。”
贺洞渊笑着说：“是挺高兴，总觉得他得犯个戒才能打磨得更像是个人。在佛灯进入我身体之后，我师父说过，先有执随后破执，如果连执都没有是参不到禅的。还有……”他回头看了一眼延明，发现延明正抬眸看着自己，用一种贺洞渊从未见过的眼神，贺洞渊冲他挥了挥手，延明表情一变，露出一个嫌弃的神色。
贺洞渊莞尔一笑，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延明异常的神色，他看起来很疲惫，这几天没睡好了？心思回来，贺洞渊继续说道：“他小时候师叔给他相过面，说他命犯孤星，这辈子都不会有特别亲近的人，妻子儿女亲密好友，一概都无。”
“那他师父？”
“师叔是执律法的，很少管他日常起居。”贺洞渊解释说。
林机玄闻言，看向延明。
延明正捧着佛珠，站在女孩身边专注地念诵着经文，女孩趁着祈福的时候偷偷抬头看他，目光里满是眷恋。
他神色一怔，叹了口气，对贺洞渊说：“所以他们之间不会有结果是吗？”
贺洞渊没吭声。
林机玄说：“自古以来都是情劫难渡，你希望他能有执，但未必能破执。”
贺洞渊颔首，笑着说：“但我相信他能破执。”
林机玄看着贺洞渊神色里的坚定，不由弯眉一笑：“还说他是命犯孤星，这辈子无朋无亲？你不是他朋友吗？”
“别瞎说，”贺洞渊揉了林机玄的头发一把，压低了声音说，“我是你的。”
林机玄：“……”
又被这老流氓占了便宜。
呸。
-
两人把整个法明寺逛了个遍，中午又吃了顿斋饭。贺洞渊师父今日下午有佛学讲座，让他们在房间待会儿休息一下。
坐没多久，一群小沙弥几乎将他们院子包围了，被挤出了一道缝的房门口、窗台上到处都拥挤着一个个光秃秃的脑袋，一旦被林机玄他们发现就整齐划一地压了下去，稍微移开一点视线就又“刷”得一下全都冒了出来。
林机玄：“……”
门口传来吵闹声，小和尚奶声奶气地嚷道：“都让一让，让一让，我要给师伯上茶。”话音没落，房门被个小身影挤开，手里稳稳地托着两杯茶水，踩着矮凳放在桌子上后慢条斯理地下地，胖嘟嘟的双手一合十，鞠了一躬：“请师伯用茶。”他又看向林机玄，礼貌恭谨地说，“请施主用茶。”
贺洞渊笑了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塞给他，悄声说：“偷偷给你塞糖的事别告诉你师父他们。”
“哎！”小和尚高兴地把糖塞进口袋，藏好后又端起脸，一本正经地说，“师伯好好休息，我先去诵经了。”
“去吧。”贺洞渊摸了摸他的光脑袋壳，笑着说。
小和尚一出门就撒欢溜了，身后跟着几个跟他要糖吃的，贺洞渊见状，直接把口袋里的糖全都抛给他们，叮嘱道：“少吃点！小心牙疼！”
“知道啦！”院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哄闹声，小和尚们得了糖各自散去了。
林机玄走进院子。这座小院是贺洞渊师父居住的地方，院子里种满了密密麻麻的银杏树。这种树被称为智慧树、无忧树，传言释迦牟尼诞生于银杏树下，善男信女也会在银杏树上绑上许愿的布条或木牌，大多数寺庙内都种着连天的银杏树。
他目光略过一众银杏树，总觉得树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盯着他看，可现在日光郎朗，清风徐徐，阳气正盛，怎么会有脏东西？
就在这时，裤子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机玄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的订单。
【花娘娘】：他无意间做了一件错事，许下了一个诺言。时过经年，他却忘记了这个诺言。当年的债主找上了门，他还不自知，等约定的时间一过，累积的怨气就会瞬间爆发。
难度：三星

第93章 花娘娘（二）
订单奖励：5000五铢钱、上等符纸X10、中等符纸X10
和之前邪心佛的订单一样，这条订单跳出来的同时，林机玄还接到额外两个订单，他见奖励都有一个未知蓝色天师召唤券就把这两个额外的订单一块接了，派外派天师去完成。
结算在十二个小时后，林机玄放下这两个订单，转而去研究这条名为“花娘娘”的订单。
这回手机上的订单指示地图又没出现，他依稀记得从晋升考试开始地图显示就消失了，看来地图是新手阶段才给的福利，晋升成银牌天师后一切都要靠他自己摸索。
林机玄“啧”了一声，一时之间毫无头绪，只觉得颇为棘手。
银杏树里藏着什么东西吗？可能藏在这种阳气十足的树里的不会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订单描述里提到“时间一过，累积的怨气就会瞬间爆发”，没有任何恶意是因为时间还没到吗？
莫须有的东西让林机玄一头雾水，正好贺洞渊在背后叫了他一声，林机玄暂时放下订单，和贺洞渊一块去见他师父，参听佛学讲座。
法明寺方丈怀觉大师已臻八十高龄，但精神矍铄，思路清晰，谈吐得当。托了贺洞渊的福，林机玄能有个好位置聆听佛法。怀觉大师讲解的内容是《楞严经》，深入浅出，声情并茂，哪怕从未接触过佛学也能从他的讲解中悟得一二。
等讲座结束后，台下掌声雷鸣。
林机玄他们又回到小院等候了一会儿，便看到怀觉换了一身干净的百衲衣走了进来。
他长须雪白，眉眼慈祥平和，见到贺洞渊时微微一笑：“又见长进。”
“师父。”贺洞渊站姿笔挺，收起了一身的漫不经心，鞠了一个严谨的躬，林机玄有样学样，也鞠了一躬，轻声问候：“怀觉大师。”
“我认识你，”怀觉引他们坐下，说，“洞渊时有提及。”
林机玄一愣，怀觉笑着说：“手机联系。”
林机玄：“……”真是一个方便的时代。
林机玄听着他们闲话家常，间或谈佛论法，在一旁也不觉得无聊，只是偶尔会想起新订单的内容，有些心痒难耐。
贺洞渊看出来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压低了声音说：“坐不住就出去逛逛，现在正是银杏开得好看的时节。”
“好。”林机玄斟酌了下，点头答应。他站起来，对怀觉说：“大师，失陪。”
“施主自便。”
林机玄走后，怀觉吩咐弟子搬来棋盘和贺洞渊对弈，黑白两字在棋盘上峥嵘杀伐，在贺洞渊被吃掉一条长龙，心里不住叫惨的时候，忽然听见怀觉说道：“怀鸣师弟近日推算，延明或有一大劫，你见多识广，又有门路，帮他一下。”
“大劫？”贺洞渊想起延明的春心萌动，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师叔有说是什么劫吗？”
“没有，”怀觉又下一子，轻描淡写地破了贺洞渊的围剿，眉目平静地说，“不过，怀鸣说这次劫难很难渡过，如果延明没能成功渡劫的话，恐怕会慧根全毁，二十余年的修佛都付诸东流。”
“这么严重？”贺洞渊手一抖，把落子的位置下偏了，他抽了抽嘴角，说，“师父，我能悔棋吗？”
“不能。”怀觉毫不客气地说。
“噢，行吧，”贺洞渊小声嘀咕，“反正从来赢不了您，我找我爸来复仇。”
怀觉四平八稳的手一抖，轻哼一声，说：“寺里最近进了个东西，那东西一直在缠着延明，是他结下的因果我不好干预，你既然要靠多多积德才能活下去就抓住这个机会，不然我法明寺可不能整日整夜地免费给你贺家人提供香火。”
贺洞渊瞬间就后悔提起他爸，恨不得穿回前几秒给自己一个大耳光，然而为时已晚，他干咳两声，说：“师父放心，延明的事就交给我了。”
怀觉“嗯”了一声，从容不迫地说：“你输了。”
贺洞渊：“……”
他险些被口水呛着，忙赔笑说：“师父不愧是师父！厉害！厉害！”
怀觉把棋子一颗颗收进棋盒，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比起令尊，还是略逊一筹吧？”
贺洞渊：“…………”
师父，您这高僧人设可不能崩。
-
林机玄出门进小院晃悠，他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过去，金色的叶片中流淌下来灿烂的阳光，照耀得整个世界都仿佛被笼罩在一片明亮的金光。之前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施主，你在看什么呀？”小沙弥站在林机玄身边，好奇地问。
“看银杏，”林机玄说，“照理说A市的环境不太适合银杏生长，它们能长得这么枝繁叶茂，全靠各位僧人的悉心照顾吧？”
“不是的，”小沙弥摇头，解释道，“师父说，生命自有其生长之道，它若想存活，便是长在悬崖峭壁也能伸出柔软的枝丫。”
林机玄一怔，没想到法明寺一个年龄这么小的小沙弥都有这样的见解。他笑着说：“是我想得狭隘了，小师傅说得很对。”
小沙弥压了压快要翘起来的尾巴，一本正经地说：“施主说得也对，我们确实有在认真照料这些银杏树。”
林机玄：“……”
他忽然想到什么，走到其中一棵树旁，小身子蹲下来，愁眉苦脸地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颗银杏树长得不好，我偷偷给他施了好肥，但它就是长不大，在我之前照料这些银杏树的师兄说，它一直这样，已经十几年了。”
林机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在一堆枝繁叶茂的银杏树里找到一棵矮树。这棵明显是营养不良，乍一眼看去还以为是别的树生出来的枝丫，被压在一片茂密的影子里，藏住了瘦小的身躯。
“真想它能长高一点，”小沙弥轻轻摸了下它的叶子，小声说，“长不高很烦恼的。”
有风吹过，传来檀香的味道，林机玄发现不远处开着窗户，檀香是从屋里传出来的，他看了一眼房间，在墙外看到了一线残留下来的怨念，问道：“那边是谁的房间？”
“哪边？”小沙弥望了一眼，说，“喔，是延明师叔的，怎么了吗？”
“没什么，檀香味道很好闻，”林机玄说，“我能进去看看吗？”
小沙弥颇为为难地蹙了下眉头，想到白日收的贺洞渊的糖，最后壮着胆子说：“我带你去看看，我也住在那间屋子，只要不碰师叔的东西就好。”
“好，我不乱碰。”
延明的房间收拾得整洁干净，纯色的床单铺得平整，枕头和褥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的对床是一个小通铺，上头窝着一团人影，小沙弥见状，上去把人拍醒，骂道：“你是猪呀！怎么还在睡！让师父看见又要罚你了！”
“都怪延明师叔！”他烦躁地说，“整夜都睡不好！我困死了！”
他翻身坐起来，看到林机玄时愣了一下，瞬间整个脸红了个彻底。
林机玄问道：“延明怎么了？”
“他晚上不好好睡觉，”小沙弥想起来就气呼呼地抱怨，“天天半夜爬起来在院子里念经！他不睡还不让别人睡啦！？”
“为什么不睡？”
“他心不静。”另一个小沙弥说。
林机玄回头看延明的一方小世界，一板一眼，干净整洁，想也知道是个每日作息严格的人。他晚上不睡是因为什么？
正说着，外头忽然一阵吵闹，小沙弥惊了一跳，还以为是延明突然杀回来了，左右看了看，又不好藏起林机玄，正发着愁，看到两个师兄搀着延明进屋，延明拖着条腿，草草上了板甲权当固定，被平放在床上。
“怎么回事？”林机玄问道。
那和尚摸了一把光头，说：“刚才师叔帮忙修屋顶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下来，把腿摔断了。”
林机玄一愣。
延明一头一脸的冷汗，显然疼得不轻。
两个和尚冲小沙弥说：“你们照顾一下师叔，我们去找医生来。”
“哎！”两人一齐蹦跶过来，却又不知道怎么照顾，光脑袋趴在床边问道，“师叔你疼吗？我帮你吹吹就不疼了。”
延明咬着牙说：“没事……”
林机玄来之前，正好跟陶时景要了一些日常用的丹药，全都塞在一个瓶子里，他倒出来一颗固本培元的，对小沙弥说：“拿杯温水来，”又对延明说，“这丹是自家炼的，你先吃了，能暂时缓解一下。”
“好。”延明就着温水吞下丹药，很快脸色就稍缓了一些，“多谢。”
“你们先出去吧，别让其他人惊了延明。”打发掉两个小沙弥，林机玄见延明状态还算可以，便直接问道：“你不是自己摔下来的吧？”
延明脸色大变，惊疑地问：“你怎么知道？”
“寺里有东西，”林机玄直视延明的眼睛，“但它像是没什么恶意，融在禅音里，你窗户外的院墙上留有怨气，它是不是经常在半夜隔着窗户看你？”
延明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说：“不知道……不过我每晚都会感觉有什么在盯着我，可是一睁眼什么都没有，你说窗外有阴气残留？我看不到。”
“你们长年累月住在这里，感觉不到是正常的，它已经融入到你的日常生活里了。”林机玄说，“最近还碰见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延明踌躇了下，说：“我觉得它是想见我的，甚至是有话要对我说，但每回都避而不见，我这几个晚上特地在院子里等它，它却没有来。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被窥伺盯视的感觉十分强烈，可一旦睁开，所有的一切都非常平静，我不知道它到底想干什么。”
林机玄想到订单描述上的内容，试探着说：“你是不是曾经做过什么约定，但是被你忘记了。”
“约定？”延明仔细回忆了下，摇头说道，“没有，我没有这个印象。”
林机玄沉默下来，想想以延明的性格，如果许下约定一定会兑现，到现在还没兑现十成十是把那事儿忘了。订单描述也没有详细写明是什么约定，他无从帮助延明想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外头又响起吵闹声，住在寺庙的医生提着医疗箱走了进来，检查了下延明的伤口，意外地问：“炎症已经消掉了？匪夷所思……情况不严重，打上石膏，配合几天照射疗法就行。这几天别下地，在床上窝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多休息，知道没？”
延明点头。
他闻到熟悉的香水味，一抬头，看到医生身后走出来一个女孩。
江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刚才听说你从屋顶摔下来了，没事儿吧？”
延明脸一红，他皮肤本来就白，这会儿红得异常明显，江薇见状，脸也跟着红了起来，支支吾吾地说：“那什么……我来看看你，要是你不介意，我平时可以来陪你说话解解闷……啊，当然，不方便的话也没事，我、我们短信上联系也、也行的……”她声音越来越小，一颗青春洋溢的少女心正在胸口疯狂乱跳，她觉得整个屋子的人都能听到她乱了节奏的心跳声。
江薇知道延明从小在法明寺长大，是个不能谈恋爱和结婚的和尚，可感情是不受控制的，这几日相处下来，她觉得自己喜欢上了这个沉默寡言但却温柔体贴的男人，她能感觉出来，延明也喜欢她。
为此她特地去了解过，如果互相喜欢，法明寺允许和尚还俗。
想到这儿，江薇脸更红了，她咬着下唇，紧张地等着延明的回答。
延明愣了一下，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听不懂江薇话里的暗示，但他脑子里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是一片空白，茫然地看着江薇，张口想要拒绝，却又被心里一股力量拉扯着说不出口。他也想见江薇，每天听她温柔又欢乐地聊着琐事，可这不行，他理应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却不该皈依红尘的姑娘。
林机玄看着他们两个，想起贺洞渊说的话，不由叹了口气，这口气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江薇如梦初醒般更加用力地咬着下唇，说：“你好好休息，不着急回答我的，我、我有空再来看你。”
她跑出屋子，林机玄顺着她的背影看过去，在她跨出门槛的一刹那，有什么东西突然从背后推了她一下，江薇猛地向前一扑，险些磕倒在地，被正好走进来的贺洞渊支棱了起来。
“小心点，别摔了。”贺洞渊把人扶正后，礼貌地退开两步，瞟了一眼屋檐下一块黑影，微微眯了眯眼。
黑影轻轻散去，最终消失不见。
因为这个踉跄，江薇越发觉着自己立场尴尬，她草草说了声谢谢就往屋外跑去。
林机玄对贺洞渊说：“你在法明寺有住的地方吗？”
“啧，”贺洞渊挑高了眉看林机玄，“怎么又想到一块儿去了？”
“嗯？”林机玄反问。
“我刚想问你今晚要不要留宿在这儿，”他看了一眼仍靠在床头，有些失魂落魄的延明，压低了声音说，“这里有脏东西，我想晚上看看是什么在作祟，刚才推那女孩的看见了吗？”
“看见了，不出意外的话，延明也是被那东西推下去的，”林机玄舔了下嘴唇，说，“我问过延明相关情况，他说那东西只是一直在窥伺着他，从没有真正入侵他的生活，而且这种盯视和窥伺是最近才有的。实际对他做出攻击行为是从今天……确切说来，是从刚才开始。”
“你的意思是说，它在成长？”
“嗯，”林机玄点了点头，心里有种说不清的不祥预感，他站在门口，望着不远处的银杏叶，说，“那个女孩刺激了它的攻击性，不知道它还会不会攻击其他人，得早点把它挖出来。”
-
大通铺上新增了两床被子，林机玄和贺洞渊睡在两个小沙弥旁边，对面一张床上则睡着延明。
夜半时分，两个小沙弥听够了师伯讲的故事，心满意足地打起了鼻鼾。
贺洞渊见他们睡了，翻过身面向林机玄，从背后搂抱过去，双腿纠缠在一起，他在林机玄耳边低声说：“宝贝，要不要来点刺激的？”
林机玄：“……”
他咬着牙说：“能当个人吗？”
贺洞渊咬了下他的耳朵，轻笑，手脚全老实下来，只抱着林机玄，两人闭目休息，只等那黑影光明正大地出现。
半夜三点，房间内的三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贺洞渊和林机玄压低了呼吸，给了彼此一个眼神，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窗外银杏树发出了沙沙的声音，有股风入幽巷的声响。
延明从床上坐了起来，捏着血管在皮肤下砰砰直跳的眉心。他一晚上又没睡踏实，阴冷的盯视如影随形，可一睁开眼所有的感觉全都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隔壁通铺，小心翼翼地下地穿鞋，屋外传来风声，延明拖着打了石膏的腿，支棱着支架，费劲地走到房间门口，在银杏树下。
他低声念起了《楞严经》以正佛心。
林机玄知道《楞严经》是一本非常珍贵的佛学经典，从破魔始，至破魔终，有说法是哪怕是末法时代，《楞严经》不灭，佛学不灭，悟本体、持心戒、修大定是三大含义。
延明此刻吟诵此经，是真的心有动摇了。
那股阴气感觉强烈，贺洞渊和林机玄翻身起来，悄声摸出门，一出门就看到一旁的银杏树上吊着个女鬼，长发垂落下来，正居高临下地盯视着延明念经。
她歪着脑袋，舌头露在嘴唇外面，一双眼睛红肿圆突，完全就是一副恶鬼的凶相，然而却能结根在银杏树上，没有受到银杏树的佛力影响，实在是匪夷所思。
她似乎看到了林机玄他们，但丝毫不忌惮二人，冲他们阴森森地笑了一下后就退回树内，影子很快淡去。
延明突然开口问道：“我是忘了什么吗？”
女鬼影子一顿，从枝杈中冒出了一个脑袋，红幽幽的眼睛看着延明。
延明睁开眼，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女鬼：“我认识你吗？”
女鬼眼神倏然变得怨毒，她缩回树内，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延明还要再开口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他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继续盘坐原地诵持《楞严经》。
“真是个呆子！”贺洞渊低声骂道，“怎么这么对一个女鬼这么客气！还想靠经文感化吗？！”
林机玄问贺洞渊：“你觉得这女鬼什么来头？她和延明的因果是我们该干涉的吗？”
“十有八九与佛有缘，”贺洞渊说，“生前结下佛缘，死后继续佛缘，不然不可能在法明寺这样的地方还能完好无损地活下来。”
“但她凶相毕露，”林机玄说，“得尽快除掉，她下午把延明从屋檐上推下去是为了警告，再往后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情！”
想到这儿，林机玄把早就准备好的打鬼鞭取了出来，这打鬼鞭能通过不停抽打鬼魂的寄体而将鬼魂抽打出来，这些寄体未必是人，生灵或者死物都可以。
他走进小院，让贺洞渊用手机替他照明，找到那一棵低矮的银杏树，抬手便开始抽打，打鬼鞭起势凶狠，落鞭有力，但抽打在银杏树上却像是直接穿透了银杏树叶，而随着林机玄的抽打，隐藏在银杏树叶上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
女鬼满身鞭痕，哀求着在地上打滚：“别打了，别打了……”
林机玄停下抽打，将鞭子收在手里，厉声问道：“为何还在这里纠缠不去！？”
“我还有心愿未了，”女鬼瑟瑟缩缩地藏在银杏树下，看了一眼满脸怔愣的延明，不甘心地垂着头，两侧长发拂了下来，“但他忘了和我的约定。”
“什么约定？”林机玄问。
女鬼抿唇不说，看向延明，紧抿着唇只字不提。
贺洞渊冷笑：“不说是吗？还是欠打。”
女鬼害怕地缩起了起来：“他说会送我回家的，我只能说这些……”她看向延明，双眼淌出鲜红的泪，“但他没有……他骗了我，让我被永远束缚在了这里。马上就是我死后的第十八年，如果再不回去，我就永远没有投胎的机会了……”
这一刹那延明忽然想了起来。
在他很小的时候，曾经被人贩子拐下山，半山腰的时候突然冲出来一个小女孩带他一路狂奔，逃出了人贩子的掌心。小女孩说她叫“花娘娘”，是这片地方的守护神，延明不信，她就带他去她的供祠看。
说是供祠，不过是个破旧的小土坑，里头埋着一盒装在破烂盒子里的骨灰，还有小女孩收集来的破旧玩具——全都藏在一个废弃的垃圾房里。
延明从没遇到过这么荒唐的事情，但救命之恩不能不报，他便问小女孩有什么心愿，小女孩思前想后，最后说：“我想回家。”延明点头答应，甚至拍着胸口说：“我一定送你回家！”
结果当天下了场暴雨，抱着骨灰盒想赶回寺庙的延明淋了一场雨，发起了高烧，差点转成急性肺炎，烧了十天体温才渐渐稳定。
后来隐约想起这个事情，问师兄，却被告知没见到那个小女孩，也没有什么骨灰，肯定是延明发烧，烧傻了。是庙里负责采购的和尚在半山腰发现了昏迷在树下的延明，赶紧把他抱了回来。
和尚没敢告诉延明，他搬东西时不小心把那个破烂盒子里的东西洒在了院里的银杏树下，原以为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也没人把这话传到他那儿，延明不知道，以为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梦里找到了一个年龄相仿的玩伴。
随后，年岁渐开，他常常在梦里梦到这件事情，醒来后隐约觉得有些印象却又摸不清头脑，便渐渐忘了。
现在被提醒后，他很快就把这些记忆碎片连接了起来。
延明低声念道：“花娘娘，我记得你。”
再次被叫到名字，女鬼身上的阴气骤然散了个干净，她跪坐在地，说：“你还记得……你说过，要送我回家。”
延明点头，柔声问：“你家在哪儿？”
女鬼看着延明，笑了起来：“其实我没有家，我病死后被随便扔在路边没人理会，爸爸妈妈都不要我了，我只是想当无忧无虑的花娘娘，我是这里的守护神，我想看着你长大。今天在屋檐上我不是有意推你下去的，我想提醒你，因为没几天我就要魂飞魄散了。”
延明说：“没关系。”
花娘娘说：“你长大了，我也该去投胎了，你会成为普度众生的高僧，但在那之前，延明，给我念一次经吧，只给我念。”
-
第二天一早，鸡鸣三声，林机玄睁开眼。
法明寺的早晨来得格外早，外面已经响起僧人早课的声音。
林机玄爬起来，看向屋内，延明念了一晚上的超度经，此刻正在点上一炷香。
昨晚，他从那棵低矮的银杏树下挖出了一抔黄土供奉在房间内，“花娘娘”的骨灰已经和泥土融在了一起，只能这样做聊表心意。
延明说：“等晚点我去求个牌位，让她吸收点香火，她与佛缘分不浅，下辈子一定能投到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林机玄点了点头，注意到放在香火旁边的还有几朵五彩缤纷的野花。
吃过早饭，江薇又来了一次，延明这次叫住她，很认真地对她说：“我会把一生都奉献给禅。”江薇憋红了眼，当场落了泪。
贺洞渊在一旁看得连声啧啧，说：“你这家伙真是不解风情。”
延明看了一眼供奉的香火，说：“其实这些年，我经常在梦里梦到一张面容，和江薇很相似，所以我才会对她……”他琢磨着用词，说，“心生好感，但这会儿我想起来，出现在我梦里的人应该是花娘娘，她一直在陪着我长大，从未发出任何声音，但却无意中成了我心中的执，所以在她情绪波动的时候我才会有这么强烈的感觉。”
他看向贺洞渊，笑了笑，说：“洞渊，这大概就是牵挂。”
贺洞渊一怔，感同身受地笑了一下，他冲林机玄招手，让林机玄弯腰凑过去，自己伸手用拇指揩掉他嘴角的玉米粒，轻声问：“然后呢？”
“破执，”延明说，“也就是放下。”
贺洞渊跟着瞟了一眼青铜小鼎里装着的那抔黄土，反问道：“你这早晚一炷香的叫放下了？”
延明依然笑着：“在心里，却也放下了。”
林机玄：“……”你们佛门中人真是复杂。
贺洞渊挑了下眉，他参禅多年自然能听懂延明话里的禅意。他拍了下延明的肩膀，说：“他们说得对，佛灯应该给你。”
提起佛灯，延明神色一变，他略一垂眸，随后解释道：“洞渊，我这些年很少理睬你不是因为佛灯寄主在了你身上。”
“没事，”贺洞渊很怵提起这些事情，尴尬得头发丝儿都在抗议，说，“我也很少搭理你。”
延明说：“其实我是看你避开我才避开你的。”
贺洞渊：“我哪有。”
延明：“那之后我还去你家看望你，结果你不见我。”
“我生病了，消化佛灯需要一段时间。”
“行吧，”延明妥协地说，“那我就说实话了，我不避你确实不是因为我介意佛灯的事情，而是因为你这张嘴实在是太不讨人喜欢了。”
林机玄立马附和：“说得好。”
贺洞渊：“…………滚！”
三人笑了起来，过了片刻，延明看了一眼林机玄，欲言又止。
贺洞渊说：“他是我爱人，我的事情他都知道，没什么要避开的。”
延明叹了口气，神色严肃地说：“这次找你回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
“贺先生，出关了。”

第94章 大劫（一）
贺家当家一代共有兄弟三人，贺洞渊的父亲贺泯是长兄，也是如今贺家的当家人，心思细腻，顾全大局，稍显刻板却也不是不能沟通的人；仲兄贺飞燕是个专注修行的僧人，遁入空门，剃发承了衣钵，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有大半时间都在闭关研修佛法，为人严谨周正，眼里容不得沙子；幺子贺解莲，是贺家老来得子，备受宠爱，闲云野鹤般的修行者，长相清俊，五官雌雄莫辨，面上常挂微笑，待人温和。
这三人都是当代翘楚，让贺家在各方面都享有盛名。
这三个长辈，贺洞渊最喜欢的就是他小叔叔贺解莲，在他面前却也不敢太过放肆，最怕的不是他父亲，而是二叔叔贺飞燕，他小时候挨的打，十次有九次是贺飞燕动的手，这位可不是个会跟你讲道理的主，只要他觉得你做错了事情，二话不说打到听话——然而事实证明，这种野蛮的处理方式特别好用，所有人在贺飞燕面前都老老实实的夹着尾巴做人。以至于贺洞渊有模学样，能暴力镇压的一律不浪费口水。
可他还是怕贺飞燕。
同样挨了不少打的延明哀苦地看着贺洞渊，说：“上回见到贺先生还是去年元旦，他考了我《金刚经》里的内容，我答得不是很好，便被他当面训斥，紧盯着我诵读了一整天的《金刚经》，一年半过去了，他要是看你佛灯没有长进，肯定要训斥你。”
“别说了，”贺洞渊头疼不已，“我得找个借口避开他。”
“来不及了，”延明一脸幸灾乐祸，“贺先生已经到了法明寺，你别瞪我，我也是刚知道的。”
贺洞渊：“……给我开个后门，我从后山溜出去。”
“外头是百丈悬崖，听我一句劝，好死不如赖活着。”延明叹了口气。
林机玄：“……”这么夸张？
说话间，有和尚来通传，贺先生请贺洞渊过去，林机玄窃笑，没想到能看到贺洞渊这么惊慌失措的样子。
林机玄淡定地坐下来，开始剥桌上的花生吃：“没事，不着急，我等你。”
贺洞渊心想不能带林机玄去，他宝贝不能在二叔面前受半点委屈，便点头答应，他转头看向延明：“你不跟我一块去？”
“我就不了，”延明把拄拐把边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床上，说，“我腿受伤，去不了。”
贺洞渊：“……昨晚你还在满院子蹦跶，现在说动不了？”
延明认真点了点头，说：“没办法，贺先生猛于虎。”
思辨鬼才。
林机玄笑得停不下来。
-
贺洞渊走后，延明端坐在床上翻看佛经，晨间温暖的光洒了下来，照得他侧脸柔和。林机玄不经意看到床尾落下个什么东西，捡起一看是个石头做的小人。
小人不大，单手可握个囫囵，模样有些奇怪，正面和背面都是笑着的男人的脸，肚脐眼的位置还点了一个红点。
林机玄疑惑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延明瞟了一眼，记不太起来，模糊着说：“可能之前下山伏魔时客人的赠礼，怎么了？”
“送这东西有什么说法吗？”
延明被问住了，法明寺和A市天师分局时有往来，有时候会共同完成订单，他这些年辅助分局做单子的时候得了不少奇奇怪怪的赠礼，还有土豪客人一掷千金，直接送他市区一栋房的，像是这种石头娃娃不算什么稀奇事，但他不记得什么时候被赠的了。
延明仔细想了想也没想出个头绪，从林机玄手里接过石头娃娃，越看越邪门，他低头念了一段压胜的经文，随后见到石头上冒出淡淡的黑烟，最后弥散开，飘荡出窗。
林机玄蹙眉问道：“这上面有诅咒？”
延明也没想到，自己只是一时起意结果真的驱散出阴气来了，这块可疑的石头究竟是什么来路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过了片刻，外头有和尚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对延明喊道：“师叔！出事了！”
“怎么了？”
他脸色煞白，看着延明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最终说道：“江薇江施主……突然暴毙了。”
“什么？！”延明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抬起打了石膏的腿要站起来，动作太猛，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被林机玄眼疾手快地扶住。
林机玄也被这消息吓了一跳，问得仔细：“你说谁暴毙了？江薇？是那个扎马尾的女孩？”
“是！”和尚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说，“刚才她家人去找她，在门口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声，推开门口发现江薇倒在地上，已经……已经没了呼吸。”
延明一把抓过靠在床头的拄拐，单腿跳着往前走：“我去看看。”
“我背你。”林机玄矮下腰，让延明爬上自己的背，延明心想这样确实快一点，便说：“麻烦施主。”
在他爬上自己背部的时候，一张纸片小人从延明的袖子里飘了出来，林机玄匆忙间瞥了一眼，看到那是张巫蛊用的小人，上面的黑雾也在落地的一瞬间散了个精光。
林机玄心里一跳，之前来法明寺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
江薇一家一直是忠实的佛教信徒，每年三六九月的月底都会来法明寺住上一个礼拜，专心参佛祷告。今年江薇的妈妈生了场病，父亲和哥哥留在家里照顾她，只有江薇一个人暂时住在庙里。
早些年，江薇不太愿意来法明寺，自从见到延明之后就来得勤快了许多。这回更是为了给妈妈祈福，请延明常常陪在身边诵经祷告。
今天是最后一天，照原定计划，应该是晚饭吃完后，江家的人才会来接江薇，他们都知道江薇喜欢延明，也愿意给江薇留足争取的空间。
林机玄到江薇住的地方时，里面传来一阵恸哭声，延明匆匆看了一眼，说：“那是江薇的妈妈。”他疑惑地念叨了一句：“不是生病了吗……怎么会这么早来接江薇回去？”
屋里站着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分别是江薇的爸妈和哥哥。女人哭得浑身发抖，嗓音嘶哑，男人沉着脸，紧紧把她抱在怀里，目光忽然投视人群，逡巡了一圈后落在延明脸上，脸色一变，将女人交给儿子，拨开人群冲了出来。
“延明！”他大吼一声。
延明浑身一僵，垂眸敬了一个佛礼。
“你对薇儿说了什么？！”江辉气得一拳打了过去，被林机玄握住手腕，他瞪了一眼林机玄，吼道，“让开！”
“江先生，”贺洞渊晚来一步，叫住江辉，“这里是法明寺，参禅修佛的圣地，你的所作所为都在佛祖眼皮子底下。”
江辉认识贺洞渊，知道这人在法明寺地位不低，他用力咬了下后槽牙，狠狠甩开林机玄的手，压着怒火瞪着延明说：“刚才薇薇给我们打电话，什么都不说一直在哭，哭着哭着就突然没了声音，她哭的时候提过延明的名字，每次提起后哭得更厉害，还说你不是对薇薇做了什么？！”
他冷冷看着延明，眼里喷吐着怒火。
说话时，江薇的妈妈也冲了过来，她脸上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又因过度伤心，面孔涨红，寻仇似的奔到延明面前。女人身形瘦弱，看着跟随风摇的芦苇似的，但那么远距离一口气冲过来，带过来的力气还是将站不稳的延明撞倒了。
她披头散发，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似地哭嚎着：“你到底对薇薇做了什么！她是怎么死的呀？！”
屋子里的人都聚在这儿，反倒给江薇腾出了死后一方清静地儿，林机玄趁乱走过去看了一眼，江薇躺在床上，脸部被床帘挡了起来，林机玄只能看到她硬邦邦的身体上仍穿着早上来找延明时穿的长裙。
房间很干净，没有茶杯摔落，椅子撞倒之类的痕迹，这样看来，江薇的确是猝死的。
她身体不好有猝死的可能性吗？如果是的话，江家人应该不会放心地让她一个人在寺庙里待这么多天。那是因为什么？
林机玄想进去看看江薇，但江薇的哥哥站在那儿，警惕地看着自己，刚才他拦住江辉的一幕肯定被这个男人看在眼里，将他划成去了延明同一阵营。
延明抿唇不吭声，他和江薇的事情很多和尚都看在眼里，私下里还会闲聊延明会不会真的放弃多年修行，还俗和江薇在一起。然而现在让延明开口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讲明自己拒绝了江薇，是对死者的一种羞辱。
所以，他咬紧牙关承受了所有来自江薇父母的恶意，沉默着垂首低声念经。
得不到任何回答，江母哽咽地哭嚎了出来，她扑在丈夫怀里，哭得几乎站立不住，江薇小时候多病，好不容易才养好，多灾多难的一生还没正式开始就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了，她才二十岁，刚上大学，正是离家准备展翅高飞的年龄，延明到底做了什么会让她这样。
林机玄目光仍是落在房间内，他总觉得江薇的死不是猝死那么简单，房间内一砖一瓦、一桌一椅，每一个纹路，每一个角落他都没有放过，直到突然看到柜子和墙壁的夹缝中放着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矮身去够那个东西，好不容易掏出来一看，是个跟延明房里那个石像人几乎完全一样的石象，不同的是，石佛的正面和反面都是一个哭泣着的、纤细的、女人的脸。

第95章 大劫（二）
这两个石像明显是一对，一男一女代表一阳一阴，一哭一笑也是两个极端，林机玄不由心想，这看起来就充满邪乎劲儿的东西不会是江薇送给延明的吧？
——不对。如果真是江薇送的，延明一定有印象，那是谁偷偷塞给他的？回想上午的事情，延明无意间净化了石像上的阴气，没过多久，江薇就莫名暴毙。
这两者之间存在什么联系？
林机玄呼吸一滞，想到一个可能，不由心生寒意。也许是江薇被人欺骗，以为这是男女之术，偷偷将石像放在延明房里，从而实现自己的心愿，没想到是害人的巫蛊之术。
更甚者是——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回头看向床上的江薇，他的哥哥江晟依然用自己的身躯阻挡着外界对江薇所有的目光，让林机玄没法全须全尾地把人的死状看个明白。
林机玄最担心的是江薇明知道这是巫蛊之术还要用在她和延明身上，以至于咒术被击破后受到反噬而亡。
那么，又是谁告诉江薇这种歹毒的咒术？江薇自己是没有道行的，否则，他和贺洞渊都能看出来。
正思考着，旧手机震动了下，林机玄猜测是来了一条新订单，摸出手机一看，果然如此。
【大劫】：请帮他度过即将到来的大劫。
订单难度：四星。
订单奖励：5000五铢钱，优质的符纸X10，上等符纸X10，未知紫色天师招募券X1，未知紫色法器盒X1
但这回没有之前一并来的外派订单，林机玄查看了下之前接下的两条，还有三个小时才能完成，便关掉外派界面，专注于眼下这条订单。
这个“劫”说的是延明的劫吧？
他不动声色地将石像装进口袋，正要出门，听见屋外一阵惊叫，和尚们乱成一团，挡在江薇身边的江晟见状冲了出来，高喊了一声：“妈！”
林机玄一怔，人群里，江母因为情绪激动而晕了过去，众人一瞬间围了上去，下意识想帮忙托住江母栽倒的身体，但又不敢轻举妄动，几乎在同一时间踏前一步又缩了回去。
医生刚查看过江薇的情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江晟急急忙忙地带到江母身边。
林机玄趁着这个机会，终于得见江薇的死状。
她脸色发青，像是窒息，眼睛微微阖着，没能彻底闭上，在靠近下眼睑的位置留有一道乌黑的缝隙，眼皮有些肿，像是被外凸的眼珠子撑起来的。
她身上衣裙完好没有破损，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也没有任何伤痕，看这样子的确像是猝死。
但是……
林机玄轻声嘀咕道：“我怎么觉得江薇长得跟我印象里不太一样了？”
他趁着外面乱成一片，偷偷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随后走了出去，跟人群混在一起。
没过多久，法明寺的方丈怀觉大师赶了过来，他先查看了江母的情况，又去查看了江薇的死状，最终叹息一声，双掌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对延明说：“延明，随我来金刚院。”
延明的身体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点头应了一声：“是，方丈。”
江辉一听“金刚院”三个字终于恢复了点冷静，他锤了下额头，刚想说话，就听怀觉大师说：“江施主，你们也一起过来吧。”
江辉踌躇了下，问道：“金刚院是法明寺判刑施刑的地方，按照规矩，外人止步，我们真的能进？”
“可以，金刚佛威在上，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我们心平气和地把这次事情说个清楚。”怀觉沉声说。
江辉点点头，江晟低声问：“爸，那薇薇的身体？”
“送去停灵，”怀觉对身边的两个弟子说，“请入落镜殿中。”
“是。”
二人看向江家人，见他们没有异议就吩咐身后的弟子去取棺木来。因为常做超度的法事，法明寺山门外棺材铺和寿衣店应有尽有。
几人一起去金刚院后，院里的和尚们各自散开。林机玄见时机合适，把拍下来的江薇死状拿给贺洞渊看，说：“你看江薇身上有没有特殊的地方。”
“窒息？”贺洞渊看的结果和林机玄判断的一样，他也发出了同样的疑问，“我怎么觉得江薇没之前好看了？”
林机玄蹙眉说：“我也觉得，是一个人吗？会不会也是换皮？”
“应该不会……”贺洞渊琢磨着怎么把自己的感受清楚地描述出来，短暂地“嘶”了一声，说，“五官的气质变得比较多，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觉得她长得文静清秀，但也不是那种软弱的面相，骨子里是刚毅的，跟你给我的感觉很像，不说话，但身上挂着刺。”
“我也差不多，”林机玄说，“我第一眼看她跟你很像，爱得张扬又热烈。”
贺洞渊：“……”
林机玄低头沉思：“一个人能给人在第一时间这么多种不同的感觉吗？”
他想起来一点，摸出石像递给贺洞渊：“这个是在江薇房里发现的。”
“巫蛊术？”贺洞渊颠来倒去看了个遍，说，“可能性极大。”
背后忽然有人推了贺洞渊一下，贺洞渊手里的石像“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里面掉出来一颗椭圆形的白色的东西，像是鹅卵石一样表面光滑。
“抱歉。”背对着他们的和尚正扛着一口棺木走进来，偏过头看是贺洞渊后，忙说，“啊，师伯，麻烦让让。”
“我该说抱歉，”贺洞渊用脚将那个东西拨离和尚的必经之路，拉着林机玄退后几步，“没注意，挡着你们了。”
几人扛着一口上好的棺材走过去，等他们走后，林机玄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
“蛋？”他诧异地问，这玩意的手感摸起来很像是蛋类，但长相奇怪看不出来是什么生物的蛋，他放在鼻尖嗅了嗅，闻到了一股腥臊的气息，又摇晃了下，里面有液体撞击的感觉。
“从来没见过这种巫蛊术，”贺洞渊纳闷地说，“而且，法明寺梵音缭绕，邪魔不能侵袭，怎么会让巫蛊术生效？这种邪门玩意连山门都进不来。”
“如果巫蛊的道具真是蛋的话……蛋是生灵，”林机玄说，“佛曰万物平等，将巫蛊术种在生灵上可能就能躲过辟邪的梵音。更何况，万事万物皆有阴阳两面，这东西本身可能是中性的，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可在某种情况下会变成坏的，等那个时候，佛光来得及阻止吗？”
贺洞渊摇头：“来不及，你说得对，这确实能够解释。”他把前后连起来一想，说，“所以，现在最大的可能是江薇对延明用了什么巫蛊之术，我们先不论她对这个巫蛊之术的知情程度，总之，巫蛊之术被破解，强大的反噬害死了江薇。”
林机玄颔首，说：“但也得弄明白江薇的巫蛊之术是怎么来的？如果只是她因为想和延明在一起弄出来的拙劣把戏的话还好，如果是被人怂恿或者怎么样……”他摇了摇头，说，“我本来以为延明的大劫是误了那个约定造成的怨气爆发，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个小小的序曲。”
贺洞渊啧了一声，不满地说：“怎么连延明这种专心佛经礼佛的人都要遭受这种大劫，我之前来法明寺的时候碰见过几回江薇父母，是两位知书达理的文化人，虽然能理解他们猝然失去女儿的悲痛和急于宣泄的心情，但总不能一股脑地全都怪罪在延明头上。这世界上有太多为情自杀的男男女女，难道要怪另一半不愿意接受他们吗？”
林机玄没说什么，问道：“延明去了金刚院会有什么后果？”
“至少先杖责十下，”贺洞渊说，“凡是被点名进了金刚院的弟子不论缘由一定要吃这个苦。”
“为什么？”林机玄不解。
“因为定罪之人认为你一定有罪，”贺洞渊把法明寺的规矩解释得清清楚楚，“定罪之人是指方丈与各院长老，一共八人。法明寺建院至今，只有三次误判。我师父几乎没有动用这条权力，这是我有印象以来的第一次。”
林机玄听出贺洞渊话里的深意，延明招致的大劫很有可能和他本身造了什么罪孽有关。
“你先回去休息，”贺洞渊拍了下林机玄的头，说，“我去看看金刚院看看，那边非寺内弟子不得靠近。”
“好。”
贺洞渊先把林机玄送回休息的院子后独自前去金刚院查看情况。
-
林机玄回到住处，小沙弥出去做功课了，房间内只有他一人。
隔壁是延明的床铺，因为走得匆忙，佛经和被子散乱地摊开在床上。
他粗略扫了一眼，看到枕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林机玄抓起一看，掌心被什么顶了一下，他下意识打了个抖，将枕头丢在床上，关了窗户，封闭了整个房间后，四处找了个废弃的纸箱，把枕头塞进纸箱。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拎起枕头一角，用剪刀裁开枕头，刚露出一点缝隙，就有什么东西从拱了出来，满满的一堆卵一样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像洪水一样冲了出来。
林机玄被吓了一跳，担心这些东西爬得整个房间到处都是，忙将箱子盖上，用东西压在上面，封住箱子。
他不知道这些恶心玩意是什么东西，想到延明每天都枕着这些东西入睡，胃里一阵翻滚。
为了阴气不外散，林机玄把箱子直接搬去院子，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那些东西翻滚着发出低声呼啸，像是一阵阵哀鸣，冲天的阴气冒了出来，被林机玄用符咒封在阵法之中，随后又在银杏树的佛光之下逐渐消散。
……邪门。
林机玄觉得这个订单越来越邪门了，他刚准备回房再看看延明身边是否还有这种恶心东西，旧手机来了新的消息。
之前两条外派订单显示完成，奖励发了过来。
林机玄回房间后关上门，直接把两张天师召唤券用掉。
【招魂师&#183;王袖】：善于招魂的神婆，拥有一把响亮的嗓音，能在短时间内招回方圆百里的魂魄。出师多年，未曾失败。
林玄机：“……”
牛逼。
林机玄转而看向下一个蓝色天师。
【包打听&#183;包容】：包是包容万象的包，容是包容万象的容。包容能知天下事，只是给他足够的时间，没什么是他打听不到的。
林机玄：“……”
怎么有种这两个蓝色天师比紫色天师都牛逼的感觉。
一定是错觉。

第96章 大劫（三）
招魂师&#183;王袖是个年轻女人，身段婀娜，彩绘面纹几乎覆盖了全脸，隐约能看到面纹下柔媚的五官，她眼尾被拉得细长，乍一眼看去像是一双狐狸的眼睛，充满了神秘的气质。
而包打听&#183;包容是个身段颀长的青年，挂着一脸热情洋溢的笑容，一身体面的长袍马褂，瞧着像是个民国时期的土财主，但脸上写满了“生意人”，一看就是个精细人。
林机玄仔细一想，这两个蓝色天师来得挺及时，而且价格也不贵，每个人一个月都只收他2000五铢钱，于是干脆利落地全部签下。
唯一遗憾的就是没什么被动技能，蓝色级别的天师要求也不能太高。
签下后，他的外派天师列表终于凑齐了八人，手头还有个棘手的订单，林机玄打算完成这项订单后再开客潮。
他先把包容召请了出来。
包容冲着林机玄扬起笑容，鞠了一躬，笑着说：“老板，您要打听什么？上到天文，下到地理，中间谁家姨太太找了谁偷情，我都能给您打听出来！”
林机玄想起来，把延明的那个石像取出来往桌沿一磕，里面也掉出来一枚蛋，他把两颗蛋摆在一起比较了下，大小很像，一凑到一起，两颗蛋就在不停摇晃。
他问包容：“能看出来这是什么蛋吗？”
“这个啊……”包容前后左右看得仔细后，说，“我要是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蛇蛋，老板，我能掂量掂量吗？”
“能。”林机玄把蛋交给他。
包容专业地取了个手帕垫在掌心，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半架放大镜撑在眼眶前仔细查看，随后把蛋在耳边晃了晃，意味深长地长吟一声，说：“确实是蛇蛋，但是是只死蛇蛋，就是小蛇已经死在了蛋中。这种蛋阴气很重，还带着死蛇的怨气，常拿来做巫蛊之术。老板，我想再看看那两个碎了的石像。”
“好。”林机玄心想，还好他细心把石像的碎块全都捡了起来分别收好。
他把从延明和江薇那里收集到的石块分别放成一左一右两堆，给包容介绍了下各自的来历。
包容“嘶”了一下，把放大镜往袖口一塞，说：“这是民间的一个巫蛊偏方，两个石像分别是欢喜佛的一男一女，但这个欢喜佛和佛教常说的欢喜佛不一样，是堕佛。常说的欢喜佛是法与智慧的结合，意图以欲止欲，其根本宗旨是色即是空。但堕佛不同的是，堕佛讲究沉沦情、沉沦欲，是要男女互相吸引，跟苗疆那边常用的情蛊功效类似，但更邪门和霸道一些。”
包容缓了一下，继续说：“再加上死蛇蛋，这种巫蛊之术更加霸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女石像里的死蛇蛋是雌蛇，而男石像中的死蛇蛋是雄蛇。”
“这么阴毒的东西为什么能在寺庙里存活这么久？”林机玄感到不可思议。
包容说：“老板有所不知，这种利用生物做巫蛊之术的是最难察觉的，尤其是两者相融，死蛇卵的阴气覆盖了巫蛊术的阴气。”
林机玄说：“万物抱阴负阳，哪怕是佛光缭绕的禅院也不可能只有阳气，而生物的阴气并不会很明显地影响寺庙的阳气。”
包容喜道：“老板聪慧，正是这个道理。”
跟他之前的猜测一样，林机玄忽然问道：“你知道我爷爷去哪儿了吗？”
包容自然而然地说：“老先生去找一样东西了，老板放心……糟糕。”话一说出口他就意识到情况不对，神色一僵，勉强笑着说：“咱们初次见面，老板就阴了我一道，我有点不太高兴。”
林机玄轻笑，说：“对不起包先生，不过多谢答疑解惑，您辛苦。”
这一句“多谢”不知道到底谢的是什么，包容见他是个聪明人也不多说，直接绕过说漏嘴的事，说：“这种巫蛊之术十分邪门，也十分阴毒，因为一旦被人识破会有剧烈的反噬，轻则性命全无，重则魂飞魄散。”
“什么情况才算是识破？”
“点破玄机算作识破，破坏巫蛊算作识破，最大的识破是不坠情网，不受巫蛊之术困惑。假如说，施术的人是个女子的话，男子没有爱上她就是最难化解的识破。前面两个还能修复，但这一点是永无转圜之地的。”他叹了口气，说，“但识破的概率很小，只有心性坚定的人才能免受困扰。”
林机玄想到一点，又问：“那这种巫蛊之术对其他人有影响吗？”
“有，”包容说，“最大的影响是第一次见面时会把施术人的相貌和性格看成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人，有爱人者看成爱人，有亲朋好友则是亲朋好友，无论如何，都能拉近与她的距离，看她非常亲切。”
这么说的话，施术者一定是江薇，可江薇为什么要用这么阴毒的巫蛊之术？她知道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噬吗？
这些都得问江薇。
林机玄已经问完，便请包容回去休息。
他又将招魂师&#183;王袖召唤了出来，提前问好：“你招魂有什么规矩？”
王袖说：“没什么规矩，老板让我招什么我就招什么。”
林机玄：“……”这么好说话？
王袖笑了笑，说：“大不了招不出来。”
林机玄噎了一下：“你不是说出师多年，未曾失败？”
王袖眨了眨眼，说：“总得有些广告词，真未曾失败的话我怎么可能评级只有蓝色，还每个月2000五铢钱，招魂又不是做慈善。老板想招谁的魂带我看一眼尸体就行。”
林机玄被说得哑口无言，一时无法反驳，他琢磨了下，说：“我直接带你去看不太方便，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王袖从头上取下一小块发夹，上面是个纸片小人，说，“老板把这个带在身上就行。”
“好。”林机玄取了，随手别在袖口藏在掌心。
王袖说：“待会儿在尸体上晃一下就行，如果能招的话，发夹会震动一下，如果招不了就震动两下。”
林机玄点了点头。
王袖身影消失，林机玄又把金刚召唤了出来，他把任务共享给金刚，和金刚结成队伍，获得大幅度提升佛门好感度的被动。
做好准备工作后，林机玄给贺洞渊发了条消息，说想去落镜殿看看江薇的尸体，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那你来院门口，我带你过去。”
十几分钟后，贺洞渊愁容满面地走了过来，对林机玄说：“这事对延明打击不小。”
林机玄说：“他知道可能是江薇用了巫蛊之术吗？”
贺洞渊摇头：“不知道，他以为是自己拒绝了江薇，导致江薇悲痛欲绝，以至于猝死。”
林机玄：“……狗血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贺洞渊耸了耸肩：“他每天诵经念佛，每天见的不是那位僧人，就是这位佛者，哪里懂那么多套路。”
林机玄叹了口气，说：“走吧，先去看看江薇的尸体。”
-
落镜殿门口，两个戒律僧拦下林机玄，说：“这里非寺内僧人不得入内。”
贺洞渊蹙眉，不太高兴地说：“是我带的人也不行？”
“师伯不要为难我们。”僧人严肃地说，“寺内规矩，师伯应该清楚。”
林机玄说：“我只是进去看一眼，给我两分钟，行吗，大师？”
僧人看他一眼，沉默片刻，随即让开位置，说：“我观施主佛缘匪浅，请。”
贺洞渊挑眉：“这都行？”
江薇的尸体被平放在棺材内，停靠在落镜殿里。
落镜殿是法明寺用来给俗世人停灵的地方，有些和法明寺关系匪浅，又是多年信徒，还给够了足够的香火的人能在死后获得由法明寺僧人吟诵《地藏菩萨本愿经》的福祉。
在一具具尚未出殡的棺材里，江薇是最为年轻的一具尸体。
她芳华正好，却横死于青春，死后的面目写满了不甘。
林机玄照着王袖的吩咐把纸片人在江薇脸上扫了一下，纸片人震动了一下，江薇的魂魄可以召。
他说：“好了。”
“这么快？”贺洞渊什么都还没看出来呢。
“嗯。”林机玄说，“等下得劳驾贺大师，你面子大，让他们答应允许招来江薇的魂魄问问巫蛊之术的事情。”他顿了顿，提醒道，“巫蛊之术先不要跟江薇爸妈提起了，就说是能招来江薇的魂魄问问她的死因。”
“招魂？谁来招？你会？”贺洞渊意外地看着林机玄。
林机玄摇头：“我不会，但我有一位朋友是招魂的高手。”
贺洞渊琢磨了下，爽快答应：“行。”
两人说定，之后的事情就由贺洞渊来斡旋。这人嘴皮子了得，人脉又广，哪里都能吃得开，没多久就传来好消息，说江家答应了。
招魂的时间定在晚上十点，林机玄按照王袖的吩咐准备一身江薇最近常穿的衣服、一袋大米、四只白烛和三支祭祀用的线香。
除了这些道具，还需要江薇一个亲人。
考虑到江父江母的身体和承受能力，最终，林机玄选择了江薇的哥哥作为招魂仪式的唤魂人。
-
晚上十点前两分钟。
江薇的棺材被挪到了她之前居住的房间，摆在了正中间的位置，棺材四角摆放上四只白色的蜡烛，烛火还没点上。
哥哥江晟端坐在房间内，手里拿着江薇的连衣裙，眼眶通红地看着棺材内面无表情的女孩。
林机玄提醒道：“等下把她魂魄招回来后先不要讲话，切忌大吼大叫，小心惊了她的魂魄，待会儿我朋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一旦某一步出现问题，她就只能做一只孤魂野鬼，再也无法投胎了。”

第97章 大劫（四）
江晟沉着面容点了点头。
他长得和江薇不是很像，五官透着一股锐利。林机玄听说江家是生意人，早年靠不太光彩的手段发家，最近几年吃了些苦头才成了法明寺的信徒，常常来诵经念佛，给法明寺捐献香火钱。
去年，法明寺有一座大殿起火，烧毁了大半，江家一家独自承担了修缮的费用，借着这个机会把法明寺陈旧的大殿全都翻新了一遍；除此之外，江辉还送了全寺僧人新的冬衣，帮助僧人度过寒冬。一家四口礼佛虔诚，每个季度举家来寺斋戒念佛，全寺上下都知道他们诚挚的礼佛之心。
他特地找僧人打听过江家人，得知僧人们对他们印象都不错，唯独对江薇的哥哥江晟有些微词。
但也不是什么大的问题，只说江晟沉默寡言，看着有些戾气，平时对待僧人还算温和有礼，来法明寺斋戒也从来没说有怨言，就是瞧着不像是好相处的样子，多说几句客套话都有上下牙打架的冲动。
这回，林机玄单独和江晟在房间里相处，细心查看江晟的面相。
山根瘦长、鼻梁瘦削、人中深邃、眼角微挑，这种人比常人更薄情寡义，但命格天生硬朗，哪怕是出了一场重大车祸也不一定能去见阎王。
这样的人来招魂不知道会不会降低成功率。
眼见时间差不多，林机玄把棺材四角的蜡烛点上，蒙上江晟的眼睛，让江晟面向墙角站立，关了房间的灯。
随后，他将招魂师&#183;王袖从外派天师中召请出来。
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响，王袖手摇着铃铛，随着声响一步步出现在林机玄眼前。
守在院子里的贺洞渊听见铃铛声，转头看向房内，屋内打了稀渺的烛光，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站在床边，另一个则像是距离较远，被光线压成了一小团身影。
这两个人应该一个是他家宝贝，另一个是江薇的哥哥江晟，那他宝贝到底是从哪里请来的会招魂的高人？
那是阴阳铃的声音，贺洞渊濒死的时候听过，分局有位老前辈是修鬼道的，成天一手阴阳铃摇来摇去，吵得全局都去找局长投诉，只有贺洞渊一人任由他变着法儿地摇晃。因为自己快死了那会儿全靠他才能把自己的魂魄招回来没散，打那之后，老前辈通阴的能力就没了，阴阳铃不再是阴阳铃，只是一串普普通通的铃铛。
现如今，没能得酆都鬼帝的允许就招魂有很大概率会被剥夺阴阳之能，本来修行鬼道的天师就少，得了明令能招魂的鬼道天师更是稀罕人物。
也是他爷爷留下来的人脉么？
贺洞渊不由琢磨着“林泯”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分局那边查到林泯的信息，能摸出确实是有道行的底子，但有关他道法修为，路数来历甚至是怎么接触到相关事件都是个谜。
“啧。”贺洞渊心想，他家宝贝还真是一身的谜，迷人得很。
江晟也听见了阴阳铃的声音，他下意识想回头，听见背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别动。”他脚步停住，在双眼被蒙上的时候耳力变得格外得好，他能明显感觉到耳廓上一圈细小的绒毛全都因为清脆而又摸不着节奏的道铃竖了起来，心绪跟着铃声转动。
林机玄说：“可以摘下眼罩了。”
江晟蹙眉，把眼罩摘了下来，外界的光线并不强烈，他很快就适应了烛火的微光，他看到一个穿着有些奇怪、满脸涂满神秘面纹的瘦削女人站在自己面前，但诡异的是，烛光下没有她的影子，只有林机玄和自己的影子落在窗户上形成了两个投影。
没有影子……江晟瞠目看着女人，不由打了个摆，是……鬼？
王袖见惯了这种视线，淡淡地说：“请这位至亲随着我摇铃的节奏甩动她的衣服，先冲南面，再冲东面，随后西，再者是北，顺序不要记错，如果这时候插在米里的线香还没有熄灭的话，就继续听我摇铃，分别是上下两个方位。甩动时一定要大喊她的名字，有乳名最好，比较亲切，喊时要动情，要发自肺腑，要真诚地祈愿她能魂兮归来。你能做到吗？”
江晟蹙眉，想象了下那个画面有些难以启齿，王袖笑了笑，说：“现在不用多想，等会儿听我铃铛就好。”
她对林机玄说：“如果东南西北上下六方都没能把她的魂魄招回来的话，不是亲属不够诚心，”她压低了声音补上后半句，“就是她的魂魄被拘束在了哪儿，我观她模样，虽有佛缘但不算深厚，以我的能力应该可以召过来。”
林机玄点头，帮着王袖把米装进碗里平放在棺材前的地面上，在上面插上三柱祈魂的线香，给了王袖一个准备好了的手势后退到房间一角，他低声念道“出窈窕，入冥冥”，手中便多了一副鬼面具——他现在将所有的道具都用壶中乾坤术放好，存取方便，不用再走手机APP那么麻烦——林机玄将鬼面具扣在脸上，顿时觉得周围的阴气变重，自身的阳气降低了不少。
寺庙传来晚间十点撞钟的声音，钟声一落，王袖的嗓子亮起，如高山清泉，张口清脆柔婉：“魂兮归来——”
阴阳铃晃动了一下，王袖扭腰跳起了傩舞，她脸上诡异的面纹像是火了起来，在烛光的照耀下奇幻非常，朱红色的、勾起来的唇角开合，低声唱喏：“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归来兮！不可以讬些。(1)”阴阳铃又响，她给江晟使了个眼色，江晟立马冲着东面挥舞着江薇的连衣裙，哭嚎道：“薇薇——”
王袖转了方向，甩动阴阳铃，对着南方挥舞，唱喏：“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归来兮！不可久淫些。（2）”她又给了江晟一个指示，阴阳铃冲南面一甩，江晟又一甩连衣裙，僵硬地跟着唱喏：“薇薇——！”
林机玄：“……”不如让江薇的母亲来，江晟这神色和语气哪里像是要诚心招魂，巴不得把江薇的魂魄塞回地府，这兄妹两个没有那么情深啊。
江晟很快领悟，第三次不等王袖给眼色，听着王袖的唱喏“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归来兮！恐自遗贼些。（3）”紧跟着向西面甩动江薇的衣裙，喊道，“薇薇——”
林机玄：“……”
他有点受不了这哥们儿哭丧的动静，听得他浑身不舒服。
王袖也不太满意，简直是她带过的招魂家属中最差的一届，她正琢磨要不要停下来，却诡异地看到插在米上的香火摇晃了一下，于是便继续招魂，摇晃着手中的阴阳铃踩着招魂的步伐，继续唱喏：“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归来兮！不可以久些。（4）”
江晟也见到大米上插着的线香摇晃了下似乎有熄灭的征兆，房间门窗紧闭，不透一丝风，眼前这个跳大神的仙姑虽然步履矫捷，舞姿却没有带出一丁点风，他扇动衣裙的风是反方向的，照理说也不会影响香火。
难道真的能把江薇的魂魄招回来？
江晟心里一紧，刚想改换招魂的方位，却被林机玄从背后握住手腕，生生止住了动作，林机玄小声提醒：“江先生，错了，是这边。”
他的手腕不受控制地甩一下，碎花连衣裙在空中一荡，林机玄沉声说：“叫啊。”
江晟抿了下唇，嘴唇绷着，王袖突然嗓门一拔高，喊了一声：“魂兮归来——”，江晟全无防备，直接下意识喊出了口：“薇、薇薇……”
三支线香猛地熄灭，棺材上的四只蜡烛却在同一时间燃烧得更加剧烈，橘红色的烛光晃成幽紫色，仿佛冥冥之中燃烧着四簇鬼火。
江薇的尸体猛地从棺材里直挺挺地弹坐了起来，她歪着脑袋偏向一旁，抠在棺材边缘的手一收紧，竟然直接捏碎了厚重结实的棺木。
“糟了！”王袖脸色一变，身上那股神秘劲儿顿时跟层窗户纸一样一捅就破，“招来了一只厉鬼！老板！这我应付不来，我先告辞。”
林机玄：“……”
话音未落，王袖身影在眼前消失。
江薇从棺材里爬了起来，一双赤红的眸子紧紧锁在江晟身上，江晟骇然大惊，脸上血色全部褪去，一片煞白，本能力地疯狂退后。
林机玄见他反应异于常态，出手拍符的动作慢了一拍，脑子一转，张口开始胡诌：“江先生不用怕，这是招魂的正常现象，回魂后她会攻击生前害过她的人，你是她的亲人，她不会攻击你的。”
江晟闻言，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见江薇向他扑了过来，骇得直接掀起桌子，向门口逃窜去，林机玄拦住他的去路，说：“江先生，能让她恢复冷静的人只有你了，你是她哥哥，是她的亲人，你快帮她冷静下来！”
“我……我……”江晟脚步一个踉跄，撞倒凳子摔在地上，眼见江薇扑了过来，他闭着眼睛大声喊道：“薇薇，哥哥也是被人骗了——！”
在江晟喊出这句话的同时，林机玄将开旗咒拍在江薇额头，低声喝道：“五雷猛将，开旗急召，不得稽停，急急如律令！”
雷符爆开，江薇被打得惨叫一声，眼睛弥漫的鬼气被打散了少许，刚变成厉鬼的魂魄渐渐稳定下来，也找回了一点生前的意识。
尸体倒在一旁，江薇的魂魄从尸体中分离出来。
女鬼浑身发抖地坐在棺材旁，双手抓着凌乱的长发，痛苦地发出哀鸣：“哥哥，哥哥，我死得好冤，好冤呀！”

第98章 蛇怨（一）
江晟怔愣地看着江薇，试探着伸手过去想去抚摸江薇的头发，却看到自己的手穿透了她半透明的身躯，落在了虚处，他像是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样，跌坐在地，叹息一声：“薇薇，都是哥哥的错。”
“哥哥……”江薇从两膝间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血泪痕迹的脸，“那个东西害死了我呀！”
江晟低声说：“哥哥确实是被人骗了，我一直以为那东西只会对延明产生危害，没想到会害死你！”
江薇赤红着眼看向江晟，摇着头，像是不愿相信这残酷的真相：“是哥哥让我把那石像送给延明，我听哥哥的话，偷偷把它藏在延明身边。原本我以为它只是个吉祥物，能保佑延明喜欢上我，就像是当初哥哥生病，我为哥哥折的那一千只千纸鹤。我常常和我的那个石像说话，问它延明到底喜不喜欢我，我一直把它当做哥哥和家里对我的支持，可它害死我了。”
她身上鬼气又有弥漫出来的架势，浑身颤抖地说：“它突然冒出一道黑烟，像是蛇一样缠绕住我的脖子，我不能呼吸！我被它害死了！我死了！哥哥——我死了啊！！”
林机玄见状，在江薇脚边又拍下一道五雷符，江薇浑身一颤，不甘心地缩在棺材旁，抱着身体不停颤抖。
“你为什么要害延明？”林机玄冷冷地问。
江晟看了林机玄一眼，又把头低下来，他沉默片刻，说：“这件事情要从一个星期前说起，我家是做生意的，最近爸把几个生意交到我手上，让我负责，但亏损得厉害，我为此焦头烂额。那段时间，我做什么都很倒霉，生意谈不成，谈了几年的女朋友出轨，还出了一场车祸。就是那场车祸让我明白了倒霉的原因。”
他声音艰涩，略有些上挑的眼尾泛着红，继续说：“车祸后，我在路边抽烟等车来接我，看到一条手腕粗细的蛇立在面前，它一直在看我，我愣了一下，怕它攻击我，下意识想避开，但无论我去哪里，那条蛇都会跟着我，它盯上了我。那天晚上，我忽然梦到这条蛇，它告诉我，延明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是它克得我倒霉，甚至有可能会克死我。我不信，去法明寺询问了下，结果是真的……后来仔细想了下，难怪延明出入都是一个人，没有任何亲近的朋友，就连小沙弥都对他不亲近。”
江晟咽了下口水，脖子上的血管绷了出来，他重重吐出一口气，说：“那天晚上，那条蛇又进了我的梦境，告诉我，它能帮我解决当前的困境，甚至能成为江家的守家仙，保佑江家事事顺遂，只要我帮它做一件事情。我一开始不信它，谁也不会信梦里的一段胡话，但它让我尝到了甜头，我失败的生意突然好转了起来，而且一旦做成，利润会是当初预期的两倍！我认识了新的女朋友，她简直是我的理想型！我买的股票连续三天涨停，买不到的限量款莫名给了我购买名额……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你能体会这种感觉吗？就好像人生开了挂，你能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甚至是——”他声音压不住的激动，那种刻薄寡恩的面相在这种情绪的刺激下展现得淋漓尽致，“预知到别人无法预知的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能看到股票大盘的走向，我赚翻了！我爸妈都不知道，那几天我赚了多少——我可以从爸妈的管制下独立出去，去干我自己想干的事情！多好啊，而这一切的代价只有一个。”
他的情绪渐渐收敛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说：“让薇薇把那石像送给延明。”
“那石像到底是做什么的？”林机玄问。
江晟神色一变，眼神里的光彩闪动了一下：“我也是被骗了。那蛇告诉我，薇薇拿代表女性的石像，将代表男性的石像送给延明，能让延明爱上薇薇。但这石像会不断消耗延明的生命，这些生命会作为福运补给薇薇。一旦延明真的喜欢上薇薇，延明就会暴毙而亡。”
“畜生。”林机玄闻言，忍不住咬牙骂了一句，“你就从来没考虑到你妹妹？她真心喜欢一个男人，想要和她在一起，你却让这份感情变成了杀人的凶器！更愚昧无知地相信了那邪门玩意，害死了你妹妹！”
江晟哑口无言，张开嘴讷讷想要反驳，最终沮丧地说：“是我的错。”
林机玄冷笑：“蛇类心性狡诈，可比肩于狐，你尝到的那些甜头不过是迷惑你的假象，你以为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蠢货，借他人福运的事情向来是逆天之举，等着遭受报应吧！”
话音刚落，江晟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挂断电话，过了片刻，短信跳出来，他的理想型女友发来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我们分手吧。”
社交软件上，理财管家给他连续发了几十条消息，扫了一眼通通只有一个噩耗:“股票暴跌，亏损巨大。”
公司管理群里，律师发来消息，说公司标书有问题，甚至有违法行为，竞争公司已发起起诉……
无数个噩耗在同一时间纷至沓来，全都砸在江晟头上，江晟如遭雷殛，委顿地垮坐下来，整个人像是疯癫了一样忽然仰头狂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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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结束，林机玄把江薇的厉鬼超渡去地府轮回，带着已经失了智的江晟走出斋院。
江家父母围拢过来，询问道：“怎么样？薇薇说什么了？你见到薇薇了吗？晟晟你说话呀！”
江晟摇头，忽然跪在江父与江母面前，哀声说：“爸妈，对不起，是我害死了薇薇。”
“你这是什么意思？”江父大惊，“你做了什么？”
江晟把自己的所有作为和心里所有的恶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爸妈，一瞬间，两位本就不年轻的父母像是苍老了十岁一般，嚎啕大哭起来。
林机玄长出口气，对贺洞渊说：“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进金刚院先受十棍罚代表弟子一定有罪。如果江晟说的是真的，那蛇一定和延明有仇，得去找延明问问，它有没有做过什么残害蛇类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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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明看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从来没觉得法明寺的夜晚如此冰冷，他一向喜欢这月，时有圆缺，伴着穹顶浩瀚星辰，像极了百味人间。
师父曾经说过，他身在佛门，却心在红尘，如果不能专心修禅是无法继承佛灯的，所以佛灯才会选择洞渊。
他确实惦记着红尘，常常会借着帮天师局完成订单的机会去看看灿烂世界，明知不应该却忍不住心里的渴求与向往。
他早就犯了戒，念再多的“阿弥陀佛”也无法听见佛祖的声音。
他长叹一声，蒙上被子，挡住让他浑身发冷的月光，然而就在闭眼的刹那，那种盯视着自己的阴冷感觉又来了。
在想起花娘娘之后，延明非常肯定，当初那种阴冷的凝视不是花娘娘的，这种深入骨髓的恨意是巴不得他去死的眼神，更甚至是在他死后，还要诅咒他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会招来这样强烈的恨意。
延明闭上眼睛，开始沉声念诵佛经。
在他窗外，一个女人的身影趴伏在窗边，下半身像是一道连绵在一起的解不开的黑雾，双目赤红地盯着延明。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了残忍的恨意，压抑不住的冲动让她破窗而入，然而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男人的声音响起：“延明，睡了吗？”
延明把被子掀开，窗边的鬼影退去，变成一条细长的蛇与低矮的草木融在一地，难以追寻地隐藏了起来。
“门没锁，进来吧。”延明喊道。
贺洞渊走进来，看到延明跟具尸体一样躺在床上，一下子乐了：“你怎么这副德行，太惨了吧？”
延明横了他一眼，忍不住回了一嘴：“你要是先摔断腿，再被人打了个十棍，你也是这德行。”
“啧，还挺有怨气。”贺洞渊揶揄了一句，“生我师父的气了？”
“没有，”延明说，“师伯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闻言，林机玄开门见山地问：“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残害蛇类的事情？”
“蛇类？”延明有些摸不清头脑。
林机玄把江晟的事情跟他讲了，延明沉思了好久，说：“法明寺有律，不得杀生。蛇有灵性，是民间五大仙灰黄狐白柳之一的柳仙，我不可能无缘无故犯下这种杀孽。”
“无意间呢？”林机玄问。
延明绞尽脑汁也只是摇头：“想不起来。”
林机玄帮他理顺思维，说：“最近有出过什么单子吗？大概一个星期前，可能稍微久一点，但估摸不超过一个月。”
“近一个月……”延明回忆了下，忽然想起了什么，“确实有个，洞渊，你把那个抽屉打开，里面有个文件夹。”
贺洞渊转身，在床头柜里翻出一个挺薄的文件夹，打开后是最近结算的订单内容。
延明让他们一边看资料，一边解释：“那是个很落后的荒村，平均教育水平不超过小学。当时有个外地的女人被卖到村子里给人当媳妇，被虐待致死后化成厉鬼，残杀了全家人，闹得村子鸡犬不宁，怨气太重，影响了天地平衡，又爆发了瘟疫，我们最后驱散了厉鬼，为了避免疫病传染，只能一把火把村子全部烧掉。”
“烧村？”林机玄问，“这是谁出的主意？”
“当时订单的负责人，孙先生。”
“孙兆？”贺洞渊嗤讽了一声，“那个废物。”
“是，”延明疑惑地问，“孙先生怎么了？”
“没什么，”贺洞渊嘲讽拉满，冷笑着说，“他这个人油腔滑调，从来不正经做单子，水平没有，阿谀奉承倒是一流，在分局早有诟病。要不是念在孙家先代在天魔一战中全家牺牲，怎么可能留他继续待在分局？他最喜欢干的就是带你这种编外人员去出任务，油水都是他的，磨难都是你们的。”
他“呿”了一声，说：“你这样从小跟着分局出单子的人怎么也不留个心眼？还能被坑！”
延明：“……”
林机玄问：“他是不是让你去烧的村？”
延明点头：“是，孙先生当时说情况紧急，他要向上级回报，没空烧。”
贺洞渊被气笑了：“你是真的蠢。”
延明蹙眉。
林机玄解释：“他将烧村的罪孽归到了你身上，自己独立于罪孽之外。有关那条蛇，现在有两个可能，一个好一点，是你烧村惹恼了谁家的守家仙，遭到了报应；另一个……”
他看着延明的眼睛，严肃地说：“是你不经意间烧毁了一个蛇窝。”

第99章 蛇怨（二）
民间有五大仙的说法，分别是灰黄狐白柳，灰是指老鼠、黄是黄鼠狼、狐是狐狸、白是指刺猬，最后一个柳则是指蛇。
这五大仙常伴人类生存，是人类从古至今见到的最多的妖类。延明可能招惹到的蛇在民间被当做是龙的化身，一旦碰见要及时避让，有个民间故事是某户人家将晃荡进院子里的蛇一砍两半后，夜里梦见死蛇托梦，要搅得他家鸡犬不宁，从那开始，小孩每晚夜哭，家里养的牲畜全被咬死，事事不顺，家境日渐一贫如洗，直到子孙三代之后才逐渐好转。
五大仙诚心供奉的话会成为该家的守家仙，趋吉避祸，保佑子嗣延绵；置之不理没什么影响，但如果招惹上了，那可是些记仇的主。
延明烧村的时候没注意着点，也许是毁了谁家对大仙的供奉，也许是直接把蛇一窝全烧了。现今他们无从得知，只能想办法把那只来复仇的蛇招出来，问个清楚。
延明把详细经过跟林机玄解释：“当初烧村的时候，孙先生说他仔细检查过，全村活着的村民都被迁走去别的地方，这个村子非常落后贫穷，村民把没有染病的家禽也随身带走，一只也不肯放过。他当时跟我正值山风，担心疫病会随风而动，让我早点动手，我担心伤及无辜，又进村检查了一遍，发现的确所有生灵都迁走了才点着了火。”
“蛇鼠蚊蚁，你能确保一只不漏？”贺洞渊反问道，“大火一起，什么生命都逃不掉，更何况这些生物常常藏得让人找都找不到，你怎么能听孙兆那个混蛋的话做这种事情？好歹是个出家人。”
“我知道，”延明说，“我当时考虑过这一情况，可是情况紧急，孙先生说，东风一来，吹到下一个村落，疫病扩散蔓延就不是一个村子的生命受苦！往下还有一片山林，有溪流，细菌滋生，没有”
贺洞渊一时哑然，最终叹了口气，说：“这些考虑都没错，但你错在不该听孙兆的话，他那人不可能存有任何悲天悯人的心思，一定是他在村子里做了什么，才要烧村掩盖他的所作所为。”
想到这儿，贺洞渊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延明瞠目结舌，看着贺洞渊风火一样离去的背影，缓缓将头垂了下来，他偏过头，光秃秃的脑袋上点着六个修行的戒疤。
林机玄不知道他这些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他无父无母，从小生活在法明寺，每日活在佛经的世界，以超度众生为己任。他从经文中走遍了意识世界，却很少有机会接触到真正的红尘世界。
现实是充满妖魔鬼怪的，光鲜亮丽的皮肉下是一具具枯骨。
林机玄见延明陷入挣扎的痛苦中，劝慰道：“这世界上像是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有些事情无论是本意还是做法都是好的，但偏偏有一类人会让你的好心好意变成恶行，变成错事，你现在要学会的是分辨这类人。”
延明一怔，看着林机玄，青年瞳仁漆黑，眼神平静，让他糟乱的内心也逐渐平静下来，他点了点头，说：“嗯。”
不到半个小时，贺洞渊怒气冲冲地回来，说：“操，我就知道是孙兆那个傻逼，他在村子里不小心弄死了条快成精的蛇，担心受到全家报复就让延明把村子烧了，想先把那窝蛇全给烧死。自己干的破事全推到别人头上，什么玩意。”
他指着延明的鼻尖说：“你就不会学机灵点吗！多打听打听谁是什么人！靠不靠谱！别来个人拿出个分局的证明请你去帮忙你就去。”
延明一言不发，任由贺洞渊训斥。
往常这个时候，延明早就冷哼还回来了，贺洞渊看他这个态度知道他内心愧疚不已，遂停了批评，说：“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只能让你以后长点记性，得想办法替你渡过这一劫。烧了一窝蛇这事是大事，他们要记恨到你子孙都跟着倒霉才肯罢休。”
延明说：“我不会有子孙。”
贺洞渊再次被他气笑了：“行，你厉害。”
延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我会在这一代把罪孽赎清。”
“你有这份心很好，”林机玄说，“我们也会帮你，我有一个计划，希望你能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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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裳拖着细长的身躯在草丛中穿梭，她藏进一个破旧矮墙下的石洞，里面是她衔来干草铺成的窝。这是法明寺的一角，能听到法明寺沉重的撞钟声，这帮她清楚地分辨出时间的流逝。
她来这儿已经一个礼拜了，从那个破旧落后的小村子到梵音缭绕的寺庙，她熬过被梵音灼烧的痛苦，守在这里，只为了向一个人类复仇。
他是法明寺的和尚，法号延明，他毁了自己的窝，一把火烧了她所有的孩子。
那些孩子放在人类的年龄里还只是婴儿，嗷嗷待哺，没有任何攻击能力，生命脆弱到一捏就会粉碎，却在那样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化成了灰烬。
柳裳低头从干草中拱出一小块蛋壳，伸出分了叉的舌尖轻轻舔舐。这是她在烈火中保存下来的唯一一块完好的碎片，是它孩子翻滚的痛苦和残留的恨意。
她一定会给她的孩子报仇。
她蜷缩住身体，听着外面的钟声，还能再睡两个小时，睡醒了她要去延明的院子，钻入延明梦中，用那女孩的死折磨他。
她无意害死那个女孩，她也不知道女孩是怎么死的，等她复仇之后，她会用死向那个女孩赎罪。在那之前，她一定要杀了延明，让延明痛苦地死去。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柳裳因恨意颤抖的身躯才渐渐平静。
她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忽然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她猛地睁开眼睛，脖子探直，舌头探了出来，跟着气味动了几下，她确定自己没有闻错后，从洞穴中探出脑袋，循着味道的源头奔了过去。
气味越来越近，那是小蛇的气息，她不知道寺庙里怎么会有小蛇的气息，那是谁的孩子？哪个母亲这么不小心，把那么小的孩子扔在了野外？它为什么发出这样的味道，有一股血腥味，她发生了什么？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吗？
柳裳的心脏在咚咚咚直跳，她脚步停住，辨别味道的方向，最终确定是从南面的草丛里传来的，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用力嗅了嗅，血腥味变得更加浓郁。
那一瞬间，她修长的身体绷得僵硬，脑海里出现她的孩子葬身火海的画面，柳裳的理智在一瞬间散了个精光，她发出一声悲戚的低鸣，钻进了草丛。
林机玄将笼子收紧，猛地往上一提，连带着一块染血的肉，笼子里捞着个细长的青蛇，它大约有成年男子的手臂粗，盘绕在笼袋中，正奋力挣扎。
她身上的鳞片残缺不全，皮肉上能看出来火焰留下来的烧灼痕迹，一块块伤疤在月光下和损毁的鳞片排列在一起，显得格外恐怖。
她怒瞪着林机玄他们，喉咙中发出怒吼：“人类！你们的欺骗我！”
眼角余光瞥到延明时，柳裳暴躁地在笼网里扭动身躯，她的面容显露出人类的样子，又倏然转变成蛇的样子，在两者之中不断变换——却全都是愤怒的面孔。
夜晚的天忽然阴沉了下来，好似要骤然爆发一场遮天蔽日的暴雨。
柳裳用力撕咬在笼子上，喉咙里发出尖锐的低吼。
延明支着拄拐站在柳裳面前，看她痛苦的面孔，念了一声佛偈，说道：“我当时不知道村子里还有一窝小蛇。”
柳裳动作一顿，立瞳看向延明，冲她咧出尖锐的牙齿，抗拒一切交流。
延明低声说明了那个村子的情况，最后说：“是我的错，我愿意用我所有一切偿还我的罪孽。”
柳裳冷笑一声，看着延明：“所有一切？我只想要你的命，我要诅咒你一生畸零苦痛，死后魂飞魄散——”
“可以，”延明点头，说，“但是你不应该用奸邪的手段害死了江薇，她是无辜的。”
柳裳脸上的凶色淡去了一些，倏然又变得狰狞：“我和她的罪过我自己背负，但是你延明，你身为出家人残害生灵，你不配念佛，你受到法明寺的佛光庇佑，我不能直接杀了你，但我已经发誓，我会用一切办法让你给我的孩子们偿命，直到我死后，我的灵魂也会化作恶灵找你索命！”
她冷睨着林机玄他们，说：“你们枉为修道人，助纣为孽，你们也不得好死！”
贺洞渊似是觉得好玩，笑了一声，将她挂在树上，面对面说：“柳大姐，我们抓你来只是想找你聊聊，延明说得是真的，你这几天在法明寺没日没夜地骚扰他，天天盯着他看，应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僧人，刻板、固执，哪怕现在在寺里有个不低的位置，还是每天坚持勤勉地诵持佛经，他心里有佛，自然有佛律。”
林机玄说：“当初那场大火虽然是他放的，但他也是受人怂恿，被人蒙骗。现在，他不论这份背后的恶意，只想对你们做出偿还，能不能请你给他一个机会？”
延明冲她鞠了一躬，行了一个佛礼，将脖子上挂着的十八颗修行珠摘了下来，送到柳裳面前，沉声说：“我愿意用十八颗佛珠替你死去的孩子们虔诚诵经，有这些佛缘，可以让它们来生与佛结缘，受佛庇佑。”
柳裳怔住，她知道修行珠对僧人的重要性，这些修行珠是他这些年来最纯粹的修行成果，是最纯正的佛心，一旦损毁，后半生没有根基，想要再修出修行珠难如登天。
这一生佛缘便断了。
柳裳想起延明每日的修行，心里不是没有动摇过，可她每次想到惨死的孩子们，都在不停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动摇，要替孩子报仇——
想到这儿，她呲牙瞪向延明：“我不信你！”
延明叹息一声，手中拨动佛珠，开始念诵起经文：“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这是《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随着延明的念诵，他手中的修行珠一颗颗化成佛光消失在指尖。
柳裳惊讶地看着眼前闪烁的佛光，耳朵里充满梵音，她流下眼泪，染湿了脸颊的泪水，呜咽了一声，开始嚎啕大哭。
贺洞渊叹了口气，按住延明拨动佛珠的手，忽然听见前面小沙弥们连声大喊：“来了来了！！！师伯！师叔！他们来了！！！”
姜凭风快步走了过来，他怀里抱着什么，因为一路疾奔，额头上沁满了潮湿的汗水，看到延明手中修行珠正在散去时脸色一变，赶紧将怀里的襁褓抱给贺洞渊：“还好赶上了。”
小沙弥围拢在周围，眼泪汪汪地看着延明，其中一个冲过来，给柳裳拜了一个佛礼，哀求道：“对不起，施主，求你原谅师叔。”
其他小沙弥也跟着冲过来，拜道：“施主，求你原谅师叔。”
有个小沙弥压不住情绪，眼泪横流着哭求：“师叔是个好人呜呜，你不要毁了他的修行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呜呜……”
贺洞渊把襁褓递给林机玄，低声说：“你去说吧，省得我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德行。”林机玄看他一眼，接了过来，转身递到柳裳面前，说：“当初欺骗延明烧毁你巢穴的那个人瞧这窝蛇有灵性就偷偷抱走了一只，现在还给你，你的孩子还在，你的希望就在。”
柳裳低头一看，一条小蛇窝在襁褓中，她认出来那是她最后一只生下来的孩子，比其他孩子都要瘦弱，她一直以为这个孩子很难成活，也许只能活一个月，也许只能活七天……
没想到，它成了她活得最久的孩子。
柳裳悲鸣一声，下一刻，小蛇睁开眼睛，冲柳裳拱动了下细软的瘦小身躯，额头的小小鳞片散发出鹅黄色的、温暖的佛光。

第100章 辩经（一）
延明的修行珠损毁了五颗，剩下十三颗被贺洞渊阻止，侥幸保存了下来。
柳裳得了宝贝孩子，一时低鸣声不止，小沙弥围在周围好奇地看着那条破壳没多久的青色小蛇，眨巴着黑溜溜的大眼，眼里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泪珠。
姜凭风看了一眼延明手里的修行珠，心里生出愧疚，他推了下眼镜，说：“抱歉大仙，这件事情我们也有责任。”他把订单和孙兆的事情详细给柳裳讲了，最后说，“我们愿意做出赔偿，也会保证一定让孙兆为他的恶行付出代价。”
柳裳含泪点了点头，她硬起来的心肠在重新获得孩子之后柔软了下来，说：“延明大师修行珠里的佛力已经灌入我孩子身上，这孩子如今与佛结缘，开蒙灵根，对他的修行很有裨益。我也不需要你们提供其他的补偿，只是你们说的那个——孙兆，我等着他的处罚！”
“当然，”姜凭风拿出百倍的专业精神，“这是我们A市天师分局的重大失误，我们一定会尽力做出赔偿。”
“等等，”延明体力和精力都耗损巨大，此刻嘴唇干涸苍白，他虚弱地说，“我亏欠柳大仙的不足以结清，但柳大仙亏欠江薇的又要怎么算？”
化身半蛇半人的柳裳让小蛇钻进自己袖子里，对延明说：“这确实是我的罪过，但江薇暴毙出乎了我的预料，我给江晟的那两个石像的确是一种巫蛊之术，这种巫蛊之术是蛇族传承下来用以采阳补阴的邪术，只会让雄性越来越精神匮乏，直至死亡，不会对雌性有任何危害。”她想了想，说，“当初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延明进行报复，他整日待在法明寺里很少下山。我心存恶念，作为生灵出入法明寺都会受到佛光灼烧，别说真的动手残害佛家弟子，梵音饶不了我。有人给我提了一个建议，让我入江晟的梦，将石像带给他，让他交给她的妹妹。”
“是什么人？”林机玄问。
“是个男人，他戴着绘有金色图腾的面具，看不清长相，”柳裳记得清楚，当时，她心想如果这个男人指点的方法真的有效，她一定会报答这份恩情，所以把男人的身高体貌记得很清楚，“用你们人类的丈量方法来看，他身高有一米七几，戴着一顶鸭舌帽，身材敦实，偏胖。”
林机玄：“你有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帮你？”
柳裳：“问了，他说他也和延明有仇。”
“啧，”贺洞渊闻言，紧皱着眉头，“延明，你到底跟多少人结过仇？”
延明脸色很难看，说：“我不记得认识这样的人，更不可能结仇。”
“有头发吗？”贺洞渊问，“能看出来是个和尚还是个俗世人。”
“有头发，”柳裳确定地说，“板寸，不是和尚。”
“哪怕真是和尚，戴个假发也能伪装，”林机玄轻声说，“金色图腾的面具……又是浮屠道的人吗？浮屠道的人为什么要找延明寻仇？”
延明也是一脸茫然，浮屠道的事情他有所听闻，当年剿灭浮屠道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听说贺洞渊要做饵特地跑去让贺洞渊小心，替他念了一晚上祷告的佛经，没想到等来贺洞渊濒死的消息，好在佛灯显灵，救回贺洞渊一命。
除此之外，他和浮屠道几乎零交集，怎么会惹上浮屠道的人？
姜凭风很快反应过来，说：“我马上去查延明经手的相关订单，找出任何蛛丝马迹都会通知你们。”
“姐夫辛苦，”贺洞渊说，“改天回家吃饭。”
“别乱叫，”姜凭风瞪了贺洞渊一眼，似是拿这人毫无办法地叹了口气，随后严肃地说：“我先去查，还有孙兆的事情要处理，有什么事情再找我。”
姜凭风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去，没能休息多久，大半夜就轮轴转似的跑回分局调档案。
贺洞渊莞尔一笑。
林机玄说：“如果现在给你看石像，你能看出哪里被人动了手脚吗？”
“能是能，”柳裳犹豫着说，“但是得先看看石像损毁到了什么程度。”
想到那一摊碎石，林机玄一噎，颇为踌躇地说：“试试看吧。”
他把碎石块带给柳裳，两个死蛇蛋也一并被放在旁边，柳裳伸出细长的舌头在蛇蛋上舔了一下，像是被细小电流卷过舌尖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它转头仔细看向两枚蛋，用舌头卷起其中一枚用力在地上一磕，蛋壳碎裂，露出里面尸体萎靡的小蛇，柳裳目光落在小蛇尸体上叹息了一声，最终从一堆蛋壳碎片中翻找出一片——她不敢碰那一片，把其他碎片拨到旁边，露出那唯一的一片。
“有人在上面下了新的印，”柳裳说，“这咒法本来对施术者无害，因为这个咒印加强了巫蛊术的功效，也让它具有了强大的反噬能力。一旦巫蛊术被识破，轻则死亡，重则魂飞魄散。”
这话让林机玄想起包容说的，他那时候就说这巫蛊术有强大的反噬，延明的识破使得江薇遭受反噬而死，不谋而合。
柳裳又说：“这术法本来是中性的，是修男女和合之术，用的是密宗的欢喜佛为阵眼，只是被我们蛇族改造成了采阳补阴的巫蛊邪术，再稍微改动点，又会变成另一重效果。”
“等等，”林机玄问，“我朋友看过石像后说这是堕佛，不是欢喜佛。”
“本来是欢喜佛，”柳裳解释道，“但因为这片咒印变成了堕佛。”
林机玄稍微消化后就明白过来，包容看的是最后的巫蛊之术，与柳裳下的巫蛊之术有偏差，区别正在于佛像本身的性质。
贺洞渊听后，凑过来说：“我瞧瞧。”
他捡起那片蛋壳，双眸中亮出金刚目，神色难看下来：“这是堕佛的‘卍’字印，这种印记比常规的卍字少了上下那两横，取自天地失衡之意，改了你这巫蛊术的人很聪明，没有将堕佛的佛印放在佛里，否则肯定过不了法明寺的梵音，石像用来打掩护，堕佛佛印藏在蛋壳里，减小了被识破的概率。”
林机玄说：“能查探到佛印的来源吗？”
“不能，”贺洞渊摇头，他问柳裳，“这巫蛊器都经过谁的手了？”
“我做好之后直接给了江晟。”
林机玄：“依江晟的说法是直接给了江薇。”他被自己的猜想激了一下，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有可能是江晟改的吗？”
如果是的话，那这人的演技也太好了，他跪在江薇面前的那一番独白都是欺骗人的伎俩，他伪装出精妙的情绪，悲痛也好、后悔也好、自责也好……全都是哄骗人的伪装，一边佩戴着悲戚的面具，一边在坚冷的心里嘲笑他们的无知。
令人作呕。
林机玄抿了抿唇，压下胸口翻滚的怒意，不断劝告自己事情还没定论，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就给人扣下这样的帽子。
“江晟没有入道，”贺洞渊说，“他浑身上下没有气，不可能刻下这种邪门的堕佛印，如果真的是他，背后一定有人主使。”他回头问庙里弟子，“江家人回去了吗？”
“还没，”弟子说，“江薇女施主的尸体要再念三日超度的佛经，所以他们暂时住在庙里。”
“我们先去试探一下江晟。”贺洞渊说，“旁敲侧击，恐吓质询，总能查出一点线索。”
林机玄心想只能这么办了。
话音刚落，有弟子冲了过来，神色慌张地说：“贺师伯，延明师叔，江晟江施主他……自、自杀了！”
林机玄：“……！”
贺洞渊：“！”
两人一惊，这动手也太快了，江晟一死，所有线索就断在这里，除非把江晟的魂魄招回来问一问，想到这儿，林机玄快速赶去查看江晟的尸体，免得再生出别的岔子。
江晟是上吊自杀的，死状凄惨，脸色憋得苍白，旁边一张遗书写满了自己对江薇的愧疚，字字泣血，看得江父江母直吐血。短短两日，他们先丧女，后丧子，后半生的盼头如薄雾似的，被刺目的太阳一照，散了个精光。
林机玄找了个机会，请王袖看了一下，王袖说：“这人的魂魄被锁住了，招不出来。”
“被锁住了？什么情况会被锁住？”
“用魂魄来做交易或者直接献祭给了什么，这是主动被锁，还有一种被动被锁则是被强制圈在了哪里，最残忍的是魂飞魄散，魂魄都不在了，自然也就招不到了。”王袖解释说。
林机玄还要询问什么，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吵闹得厉害。
他推开门，看到本该入睡的僧人们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全都向院门汇聚过去，他随手拦了一个一边穿衣服一边赶过去的僧人，问道：“怎么回事？”
“怀悟长老要和飞燕师叔祖辩经了！”那和尚匆忙把袖子套上，挣开林机玄的手，说，“去晚就没地方了！”
林机玄一怔，心想这半夜三更，寺庙里又出了这种事情，怎么会好端端的突然辩经？
贺洞渊逆着人流找到林机玄，说：“真是稀奇，怀悟师叔居然会主动请人辩经。”
“怀悟大师是金刚院那位吗？”林机玄事先看过法明寺各执事长老的名单，“也是延明的师父？”
“是，”贺洞渊握住林机玄的手，担心寺庙里一拥而上的僧流把他撞到伤着，亮着眼睛，唯恐天下不乱地说，“他的性格和我二叔叔的性格如出一辙，看他们辩经，嘿，简直是看一场好戏！”

第101章 辩经（二）
怀悟大师执法金刚院，是院内以周正严苛闻名的长老，他要求院内诸僧一切行为举止皆合乎寺规，不得有任何逾距，否则按照寺规严格处理，从不徇私舞弊，也从不酌情从轻处理。
延明被怀悟捡回寺里出家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熟记法明寺寺规，都说延明会被养成第二个怀悟大师，但好在怀悟大师把他养独立了后就很少管他的修行，专注在金刚院内研修佛法。
众人还记得上一回见到怀悟大师出关，是有个僧人在庙里奸淫了一位女香客这样重大的事情。
所以，今晚一听怀悟大师出关和贺飞燕辩经，一众僧人全都迫不及待地赶去旁听——两个闭关狂魔能出关本身就是个稀罕事，大半夜对在一起辩经更是个寻常见不到的光景。
辩经是指对佛教理论的辩论，这是考验僧人思辨能力和对佛经理解的一种交流手段。法明寺内常常展开辩经，有高位佛者对高位佛者的一对一式辩经，也有僧人们的众口群辩，甚至是一人提起议题，举一人之力舌辩群僧，都能成就一场精彩的佛学对弈。
贺洞渊见群情激动，笑着说：“我曾经也在法明寺辩过经，辩题是何为第一念，辩了一个下午也没能辩出个结果，但还是有趣得很。”他看起来颇为跃跃欲试，林机玄轻笑，说：“难怪想当律师，嘴皮子功夫了得。”
贺洞渊大笑，牵着林机玄的手压低了声音问：“了不了得，你最清楚。”
林机玄：“……闭嘴。”
贺洞渊委屈地看了林机玄一眼，紧握着他的手，带他前往法明寺华雄殿。
华雄殿供奉的是文殊菩萨，殿前有一块公共区域，立着个象征森罗万象的巨大香炉，里面插满香火，点点星火映照着香炉边缘刻着的一行：森罗及万象，一法之所印。
林机玄他们到的时候，辩经已经开始了，两人从《具舍》、《中论颂》一直聊到《大般若经》，一言对一语，往来频繁，句句莲华。
哪怕看过不少佛学经论，林机玄听着也有些头大，一开始能跟上两人的思路，等到中心论点转移到“大唯识”与“识变”的时候，他脑子里随着两人平和又激烈的言语冲突变得一团混乱。
林机玄：“……”隔行如隔山。
贺洞渊在旁耐心地给林机玄解释：“师叔认为念即是识，识体现念，即是本心，即是当下；而二叔叔觉得念大于识，识基于念，识是现今，念是过去现在及未来。”他声音忽然停住，表情一变，神色冷峻地看向怀悟大师，似是听到了什么惊人之语。
令贺洞渊震惊的这句话林机玄也听了个一清二楚，怀悟大师说：“那飞燕师弟如何看待以识和念影响他人？”他眉宇端庄沉稳，略显丰厚的嘴唇开阖谈吐间带着浓重佛息，“当年天魔以识念害人，灌输生者苦，由死解脱的恶念，飞燕大师如何看待？”
贺飞燕沉默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在快节奏的辩经里已经可以论为认输的前兆，在座所有人都没想到怀悟大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天魔一词。
当年天魔为害一方，影响甚广，许多天师道的人都因此而牺牲，这十年来被列为禁词，很少有人会公开谈起。
寺内僧人一片哗然，有年纪轻的偏头问：“天魔是什么？”年长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按下他们好奇的小脑瓜，敷衍地说：“听大师辩经，少问那么多。”
贺洞渊眉间蹙得像是条拧巴了好几圈的麻花，低声喃喃：“师叔怎么好端端地提起了这个……”
贺飞燕缓缓开口：“识念定人心，也能影响人的行为，好的识念当广为传播，恶的识念当及时遏止。”
怀悟大师又问：“如何分辨识念的好坏？”
贺飞燕再次陷入沉默，抬眸看向怀悟大师，嘴角轻扬，说：“那请问怀悟师兄，好坏如何定义？善恶如何定义？”
怀悟：“由业果所定，感未来乐果为善，得未来苦果为乐。”
贺飞燕再次轻笑：“何为乐果，何为苦果？”
怀悟也看向贺飞燕，转头随便点了个沙弥：“何为十善业？”
沙弥悚然一惊，脑海内空白了一瞬，随后答道：“一、不、不杀生；那个……二是、是不偷盗；三、不邪淫……九、不嗔，十、不痴。”一开始差点嘴瓢，到后面才能答个囫囵。
怀悟又点了另一个沙弥：“何为十恶业？”
有前车之鉴，答题的沙弥冷静地回：“身业有三，杀生、盗窃、邪淫；语业有四，妄语、恶口、两舌、绮语；意业有三，贪心、嗔恨、愚痴。”
怀悟最后看向贺飞燕，再次问：“如何分辨识念的好坏？”
贺飞燕答：“乐果为好，苦果为坏。”
“然也，”怀悟厉声说，“可更甚者是识念可祸害他人！搬弄是非！颠倒黑白！将乐果扭曲成苦果，将苦果伪装成乐果，是以是非不分，善恶不辨！”
他声音一声赛一声的严厉，好似在金刚院里呵斥违律弟子。
他陡然厉声质问：“师弟！试问此等人不惧无底枉坑乎？！”
贺飞燕脸色绷得低沉可怖，说：“师兄所言极是，可既说到此点，善恶以结果分，若无结果又如何定善恶？更何况，何为乐果？何为苦果？大部分的乐便是乐，小部分的乐便不是乐了吗？！不为常人所能理解的乐便不是乐了吗？！”
林机玄忽然觉得放在口袋里的堕佛印正在发烫，像是上面的佛印正在呼应着什么，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怀悟大师对立面的贺飞燕，不敢去想象此刻贺洞渊的心情。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怀悟面无表情地说：“《增一阿含经》中迦叶问言：何等偈中出生三十七品及诸法？时尊者阿难便说是偈诸恶莫作，诸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飞燕师弟，你善恶不分，遑论佛教。”
“诸恶莫作，诸善奉行？以大众之乐为善，以小众之乐为恶？不过皆以果定论！”贺飞燕冷哼一声。
“大逆不道……”站在林机玄旁边的老僧人听了贺飞燕的话，叹息一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旁边人小声议论：“飞燕师叔祖怎么会说这种话？太过偏颇，那种以凌虐杀人为乐的能结的是乐果吗？”
“可我却觉得说得有些道理，制度法规，伦理道德都是从大部分人的角度来制定约束的，可还是有小部分无法照顾到。”
“他说的听着跟你说的不是一个意思，飞燕师叔祖太偏激了，就怕是心里生出了什么……”
“嘘！嘘！”另一人压低了声音，说：“你小声点。”
他若有若无地看了贺洞渊一眼，见贺洞渊冷沉着脸，神色异常难看又赶忙将头扭过去，拉着人走远了点。
林机玄察觉到贺洞渊握着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反手握住贺洞渊的手，轻轻用力，将他手指的力量卸去。贺洞渊一怔，垂眸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缓缓抬头看了林机玄一眼。
他对上一双写满担忧的眸子，林机玄低声说：“不要多想。”
贺洞渊心里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下来，心跳忽然不可遏制地加快，他紧抿着唇拉着林机玄退出僧众，在人群最外围摘了眼镜，低头和他接吻。
“师弟，承让。”在僧众的议论纷纷中，怀悟大师忽然结束了今日的辩经，他在人群里一扫，目光定格在延明身上，沉声说，“跟我来。”
“是。”延明低头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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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洞渊呼吸凌乱，他的额头抵着林机玄的额头，看着他漆黑的瞳仁。
“我很久没和二叔叔说过话了，”贺洞渊哑声说，“小时候他对我比我爸对我还要苛刻，事事要我做到完美，尤其是在修佛一道上更是苛求细则。可他在学业上待我严苛，生活上却对我很好。小叔叔那时候年纪也小，不谙人事，我爸整日忙于工作，只有他会关照我的生活，说起来你也许不信，我人生第一台游戏机是他买的。我怕他，却也敬他。”
林机玄从胸口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却觉得千言万语都是自欺欺人，他拿出那片绘有邪佛印的蛋壳，如实说：“刚才这片蛋壳在发烫，是佛印对力量有了呼应。”
“我知道，”贺洞渊捏着眉间，说，“我感受到邪佛的力量了，怀悟师叔用语言刺激了二叔叔，二叔叔的佛力激活了邪佛印，所以我才……”
“明天再想，”林机玄说，“先回去休息。”
贺洞渊还要说话，被林机玄寻到他的唇堵住了，在两唇相贴的缝隙中他听见林机玄含着喟叹轻声说：“听话，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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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室内，弟子在香炉中点了香就退出了房间，房间内充斥着檀香的清香。
怀悟端坐在蒲团上，沉声念诵经文，延明跪在他身后，小腿骨折的地方隐隐作痛，在金刚殿里受杖责后留下的伤口也一下又一下地跟着钝痛，两个伤处仿佛较劲似的，谁也不肯输给谁。
他近几日吃了不少皮肉之苦，但这些苦都熬不住他心里的折磨。
江薇的死成了他不停拷问自己的心魔。
他不知道为什么江薇会落得这种下场，全怪他吗？可是因何怪他？他又做错了什么？江薇又做错了什么？哪怕事情真相揭晓到如今地步，他也忘不了江薇父母看他的眼神。
那是认定了他是杀害他们女儿的刽子手的眼神。
明明不是他，明明与他无关，可他却成了罪魁祸首，是诱发一切的罪因，是万恶之源。
等怀悟念完经的声音停下，延明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他张了张嘴，一声师父无声地溢了出来，怀悟大师像是听到了这句喊声，叹息一声，说：“我前段日子就算到你命里有这一劫，今日才算出一些旁的消息。”
延明抿唇不答，低垂着脑袋说：“弟子佛心散了。”
怀悟大师仍是闭目低吟：“勤修戒定慧，熄灭贪嗔痴，有执才能破执，才能成觉者。”
又过片刻，他转身看向延明，定定地说：“卦象显示，此次劫难与贺飞燕有关。”
延明猛地抬头。

第102章 金刚怒目（一）
贺洞渊躺在林机玄大腿上，闭目休息，林机玄靠在床头查看旧手机，延明大劫这一个任务到现在也没成顺利完成，让他有些摸不透到底该怎么做。
难道延明的大劫还没度过？还有什么后招？
怀悟大师和贺飞燕的那番对话所暗示的内容和他们想的一样吗？贺飞燕真的和天魔有关？还是说他现在的心思和天魔的主张类似才会招来怀悟大师那样的厉声警告。
先不想那么远的东西，林机玄思维有些混乱，决定先着眼于当下，思考这次延明的大劫跟贺飞燕的关系。
那枚蛋壳内的堕佛印如果是贺飞燕下的的话，那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对延明动手？
正思量着，延明从房外走了进来，他撑着拄拐，走路一颠一颤，一脸失魂落魄，左右挣扎。
贺洞渊听见声响，睁开眼睛，从林机玄腿上爬了起来，问道：“师叔找你说了什么？”
延明脸色苍白，犹豫着说：“师父说，今天辩经是为了试探贺先生，也是为了警告。他说，我这次大劫虽然是由蛇怨引起的，但却跟贺先生有关。”
“怎么有关？”贺洞渊蹙着眉头问。
“没算出来，”延明摇头，“师叔说只能算到这儿。”
延明的说法让林机玄茅塞顿开，猛地想到卜算之术，既然怀悟大师能用佛门的卜算术算出延明的运势，他也能用卜算术算出什么线索。道门的卜算术比之佛门要精进不少，更何况他手里还有个紫色法器——七星威斗。
林机玄下床推开窗看了一眼屋外的星空，早秋的夜晚清澈明亮，北斗星高悬于天空，天枢至摇光七星点点清晰，在城市里难得看得这么清楚。他坐在椅子上，用壶中乾坤术直接取出七星威斗，说道：“延明，生辰八字给我。”
延明一怔，立刻明白过来，报了婴儿时被塞在襁褓里的银镯子上刻着的时间。
林机玄又问贺洞渊：“你知道你二叔叔的生辰八字吗？”
“知道，”贺洞渊说，“族谱中有写，我查一下给你。”
几分钟后，贺洞渊也报了一个时间。
林机玄用上七星威斗，配合《七星罡之术》，以两人命格相融推算，最终得到的结果让他悚然一惊：“相契之舍。”
“什么意思？”延明没听明白。
贺洞渊却是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想要延明的舍？”
“不知道，”林机玄说，“只是推算出延明的命格与他的命格非常契合，如果想要夺舍的话，约你去个僻静的地方，随便用什么手段把延明的魂魄勾出来囚禁或者干脆打散，只留肉体迁魂过去就好。更何况，他一个出身佛门世家的德高望重的长辈为什么要夺一个寺庙里刚刚混出了些名头的和尚的舍。这不符合逻辑。”
“什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延明越听越糊涂。
林机玄和贺洞渊对望一眼，贺洞渊摸到床边的眼镜戴上，撩了一把额前细碎的短发，说：“不出意外的话，堕佛印是我二叔叔下的。”
“贺先生？”延明一惊，原来师父说的有关是这个意思……
“是，”贺洞渊把自己的思路理了出来，咬了咬牙，说，“也许是江晟与二叔叔有所勾连，也许是被二叔叔欺骗，总之，二叔叔在巫蛊之术上下了堕佛印，让柳裳的咒术失效，反而让江薇承担了咒术的后果。哪怕咒术没有反噬，被夺走生命的人也是江薇，她会在巫蛊之术的影响下日渐消瘦，最终走向死亡，你是其中的受益者。哈，他做这么多只是让你获得江薇的命数？吃饱了撑的吗？”
“攻心呢？”林机玄沉默片刻，看了一眼延明委顿的精神状态，说，“就像是天魔惯常做的那样，从攻心开始，一点点让人陷入对生的绝望。这么做，延明的确获得了江薇的命数和气运，但他修佛多年，肯定不会把这种事情当成什么好事，江薇的死让他内心愧疚，江薇父母的憎恨让他对自己产生怀疑，他会生出偏执之心，开始怀疑并且否定自己——最终，他会怎么样？”他试探地抛出问题。
林机玄这几句话字字击中延明内心，比起失去生命与失去修行珠，失去内心的坚持和信仰，精神世界变得一片混乱最后崩塌，无疑是更令人绝望的。
贺洞渊轻声说：“他会变成堕佛。”
延明压着呼吸，嗓音颤抖地问：“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要制造一个堕佛出来。
三人一下子陷入都陷入沉默。
窗外忽然响起声音，这声音让贺洞渊的鸡皮疙瘩一瞬间全都站了起来。
“小渊，”贺飞燕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出来，二叔叔有事找你。”
贺洞渊嗓子一下子被堵住了，他大口喘息了几下，应声：“二叔叔，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啊？”
“这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方式？”贺飞燕声音强硬地说。
贺洞渊没法，耸了耸肩，往门口走去，林机玄小心翼翼地在手心攥了一张符，心里却不踏实，这些符都是对抗邪魔厉鬼的，对贺飞燕可能起不了什么功效，但让他什么都不做……更可不能，他想了想，又抄起桌子上的茶壶跟在贺洞渊身后。
开门后，贺飞燕站在门口，他身量颇高，一身浅灰色的棉麻僧衣，头发剃光了，脑袋上印着九个戒疤，脖子上挂着一串三十六颗的修行珠。
他已然是僧人的打扮，却没有被录入法明寺的正式僧人名单上，至今没有法号，只有“贺飞燕”这一个称呼，说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他却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贺飞燕看了一眼从屋内跟出来的众人，对贺洞渊说：“跟我来。”
“这么晚了，我想回去睡觉，”贺洞渊打了个哈欠，“二叔叔，你看我都一晚上没谁了，再重要的事情也留到明天再说吧。”
贺飞燕沉默着看贺洞渊，眼里带着浓浓的不满。
按照往常，贺洞渊最怕的就是他这个眼神，一旦贺飞燕露出这样的神色他立马吓得二话不说就屁颠屁颠地跟上去，但现在他心里打了个结，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贺飞燕。
贺飞燕沉声问：“你也觉得我今日在辩经上说错了话？”
贺洞渊没想到吃了贺飞燕一记正面攻击，哑了一下，说：“也不是……”
贺飞燕哪里想到堕佛印的事情败露了他的所作所为，厉声说：“民间自有成王败寇一说，明明是谋逆造反的人最终当了皇帝，成了果，他的因便成了善，成了正义，以果论业本就荒谬！”
放在平时，贺洞渊可能还有心思跟他争一争，辩一辩，但他现在心绪混乱，实在没那个心情，敷衍搪塞地说：“二叔叔说得对，我今天真的困了，江家那事闹了我一天，改天我再听你教导。”
贺飞燕板着脸，忽然偏头低声咳嗽起来，在凄冷的月色下，突然喷出一口鲜红的血，吓得贺洞渊赶紧上去把人扶住：“二叔叔！”
“我没事，”贺飞燕退后一步，眼神凉薄地看了一眼站在贺洞渊身后的人，“你不想来就算了，回去睡觉。”
他转身就走。
贺洞渊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地上那摊鲜红的血明晃晃地摆在那儿，满脑子都是贺飞燕苍白的面色，这个男人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是曾经待他极好的亲叔叔。
他感觉心底有把火在烧，一个声音在嘶吼着让他跟上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另一个声音在劝告他别傻了，你二叔叔可能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两个声音吵得他脑子快要爆炸了。
林机玄走到贺洞渊身边，帮他说出已经做好的决定：“去看看吧。”
贺洞渊张了张嘴，一咬牙追了过去。
在他背后，林机玄悄然跟了上去。
贺飞燕一路回了自己住的院子，等贺洞渊跟过去后，林机玄脚步忽然一停，面前窜出来两个和尚，拦住了他的去路，冷声说：“施主请回，秋昙院是贺先生住的地方，不方便接待外人。”
林机玄看了下身强体壮的两人，想了想没必要硬闯便等在院子门口。
他远远看到，房间里亮起了灯，两个影子出现在窗户上，他将目光定格在影子上，寸步不离。
几分钟后，延明拄着拐杖追了过来，他正要开口，忽然被人从背后捂住嘴巴拖向草丛，他用力用手肘击打那人腹部，在对方吃力松开手的时候用力喊了一声：“林施主——！”
林机玄一惊，回头看向声源，一眼就看到正和人搏斗的延明，又突然听见背后传来飒飒风声，他反应极快地避开对方的攻击，再回头，看见两个和尚抄着棍子向他再次攻击过来。
悬挂在心口的修行珠正在滚滚发烫，林机玄暗叫一声糟了，抬头一看，屋里影子倒了一个，看不出来是谁的，持续灼热的温度烫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疼，林机玄顾不得其他，低声念叨：“出窈窕，入冥冥。”
硬邦邦的人皮骨伞被他握在手中，林机玄挥起来向和尚砸了过去，“咚”的一声脆响，和尚手里的木棍被一劈两半，人皮骨伞坚硬地站立在夜风中。
延明看得瞠目结舌，没想到那伞那么结实，他顺手捞起地上一个石块砸在背后那人的脑袋上，赶紧爬了起来，拖着残疾的腿，喊道：“洞渊在房里？”
“是。”林机玄回到，“他好像出了什么事情！我得去看看！”
他持着人皮骨伞大杀四方，很快又击倒了另一个看门的和尚，随后又涌过来两个和尚，林机玄冲延明喊道：“去叫法明寺的戒律僧来！”
“那你——”延明担心地问。
“我没事！”林机玄说，“这几个和尚现在还不够我打，”他怕延明信以为真，不当回事，补了一句，“再多点就不一定了。”
延明：“……”他心想，不愧是贺洞渊的爱人，这遇事不慌不乱还能皮上一两句的性子真是和他天生一对。
见延明去叫人，林机玄快冲进小院，想去查看贺洞渊的情况。
修行珠还在发热，贺洞渊还在持续展现他“威猛无敌”的状态，林机玄一颗心提起，把人皮骨伞挥舞得虎虎生风。
就在这时，一道梵音在耳边响起，他忽然听到“唵嘛呢叭弥吽”六音之咒的声音，像是一道刺激的电流灌入脑海，双脚被钉在地上，低头一看，一左一右两脚各自踩着一个去了上下两横的“卍”字印——堕佛印。
“操。”林机玄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抬头一看，房门被撞开，贺洞渊左胸插着一把刀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看到林机玄时，贺洞渊懵了一瞬，脑门爬满冷汗，不由粗着嗓子骂道：“快走！你这个傻子！跟过来干什么！？”
“我也得走得了！”林机玄快被他这反应气死了，反吼回去，“老学长你没发现自己也动不了了吗！留点力气，你胸口的衣服都被染红了！”
贺洞渊脚步猛地一抬——没抬动，因用力过猛往地上一摔，姿势过于帅气，让林机玄黑着脸说：“你还真是威猛无敌。”
贺洞渊：“……”
他嘴角一扯，冲林机玄笑：“我还能更威猛无敌。”
蠢货……这人还能笑得出来？
林机玄挑眉看他，忽然觉得郁闷的心情散了一点。
他看到贺飞燕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刀走向贺洞渊，背过去的手在旧手机上一划，厉声喊道：“罪僧法明寺俗家弟子贺飞燕——”
贺飞燕脚步一顿，蹙着眉头看向林机玄。
林机玄压着内心的紧张，在心里不停念叨佛祖保佑一定要好用，依然保持着面上的沉着冷静，低声喝出唬人的台词：“请金刚院长老，金刚大师论罪处罚！”
一道金光闪过，一身涂抹金色的九戒疤佛者出现在小院中，他双掌合托着一个执法金刚，肘间别着一根执法的金杖，紧闭的双目陡然一睁，小院顿时荡开一圈金色的佛纹，巨大的卍字佛印漂浮在秋昙院的上方，堕佛印在佛光的扫荡下逐一瓦解，让不能动作的两人全都恢复了自由。
成了！
林机玄眼前一亮，想上前救下贺洞渊，却见贺飞燕快了一步从背后勒住贺洞渊的脖子，贺洞渊直接拔下插在胸口的刀反身在贺飞燕身前飞快一划，刀影伴随着血液泼洒而出漾出一道潇洒的弧光——这动作刚猛勇烈，吓得林机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口，直接破口大骂：“蠢货！！！这时候拔刀你他妈想流血过多而死吗！！！”
贺洞渊被骂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伤口都不痛了，他想说点什么，但胸口一阵阵发沉，让他说不出话，全部精神都用来对抗贺飞燕。
贺飞燕阴沉着脸，还要再靠近贺洞渊，却见金刚口诵梵文，手中执杖在地面用力一撞，沉声呵斥：“扰乱佛寺法纪，罪犯杀人、妄言、恶口、邪见四恶，又触杀阿罗汉、出佛身血两逆，罪无可赦，当即判罪，坠入十八地狱，受八热八寒！”
四面八方骤然响起一声声六音真言，贺飞燕神色沉着，将三十六颗修行珠从脖子上摘了出来，盘坐下来，沉声念诵经文，周身漾出护体罡气，僧人眉眼冷峻地和金刚的佛威对抗。
金刚见状，盘坐下来诵持《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和贺飞燕的佛威相抗衡。
不知何时，戒律僧赶了过来，看到执法金刚时愣了片刻后也开始随着金刚的念诵声吟诵起经文，一众僧人齐声念诵经文，缭绕在院内，整个院子弥漫起深沉梵音。
林机玄奔过去查看贺洞渊，直接往他嘴里塞了一颗陶时景炼化的药丸，摸出香烟点着了往他嘴里塞，他见贺洞渊还能笑得出来，不由气道：“嘴里塞一根够不够？用不用把你耳朵鼻孔眼睛几个孔全都塞几根救命烟？”
“我没事，”贺洞渊嘴硬得很，“我有防备，这刀扎得不深，没流多少血，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林机玄把比他还高了几公分的男人打横抱起，“甚至可以往你胸口上再捅一刀。”
“宝贝，”贺洞渊搂着林机玄，在他脖子上舔了一下，哑声说，“你英雄救美的样子真威猛。”
林机玄手里一颠，一口气没憋住差点直接把人撂地上，他瞪着贺洞渊说：“撩，你使劲撩，有本事这次回去让我上你。”
贺洞渊笑了笑，说：“怕你累着，我爱你。”
这话让林机玄所有脾气卸了个干净，他别过头，低声说：“死秃驴，我也爱你。”
他把人抱到安全距离，回头一看，在众僧一起诵持《金刚经》的加持下，金刚的佛威压过了修行多年的贺飞燕。
飘荡在空中的三十六颗修行珠一颗一颗断裂了个干净，在佛威的挤压下飞迸得四分五裂。
贺洞渊神色复杂地看着贺飞燕多年修为化为乌有，叹了口气，对林机玄说：“本来我一直提防着，二叔叔做什么我都可以防备下来，但他突然跟我说，他得了绝症，活不久了。我心软了，急着追问他怎么回事，这才让他有机可乘。”他沉默了片刻，到了这一刻仍不愿相信，“二叔叔他是真的——想杀了我。”
他摸着自己的心口，沮丧地说：“他说，佛灯在我身上永远也不会被点亮。”

第103章 金刚怒目（二）
凌晨，贺洞渊发起高烧，一直在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他像是陷入了梦魇，梦到了很多陈年旧事，他被贺飞燕罚跪在祖宗祠堂里抄佛经，抄到一半睡着了，醒来后以为要挨骂，却发现身上盖着一条厚毛毯，贺飞燕会陪他通宵研读佶屈聱牙的经文，字字耐心地替他解释，贺飞燕还会代替他爸去参加家长会，听到老师表扬他的时候露出与有荣焉的骄傲笑容……这么好的二叔叔，却也会用冰冷的白刃捅穿他的身体。
他在梦里沉沉浮浮，只有当一只温暖的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的时候才会有所好转，将紧拧的眉头舒展开。
贺洞渊昏睡过去没多久后，林机玄就收到了大劫这一订单的奖励，他暂时无心查看APP，只守在贺洞渊身边，等他高烧退去。
上午的时候，姜凭风来过一次，见贺洞渊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愣了一下，焦躁地在房里来回走动，最终没忍住磨着牙说：“不过才一个晚上，这小子就能把自己弄成这样？真是好本事。”
林机玄把贺飞燕的事情告诉了姜凭风，姜凭风听一句话眼睛就瞪大了一寸，听完后整个人像是被狠狠地砸了一棒槌，一个每日活在成堆文书里的行走档案室活生生变成了个只会“阿巴阿巴阿巴”的痴呆，一个标点符号都蹦不出来。
他嘴唇张了又合，张了又合，叹了好几口气又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身经百战的大脑网络恢复正常，虽然最后还是万分怀疑地问了一句：“你说是贺先生、洞渊的二叔贺飞燕想杀他取佛灯？”
“是。”林机玄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
“天。”姜凭风握拳捶了下脑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咬了下指甲，看着昏睡不醒的贺洞渊，深深地叹出口气：“你别看贺洞渊这小子轻佻薄情，其实非常看重亲情，贺先生这事……对他的打击肯定很大，你、你多关心关心他。”
林机玄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在心里说了一句“还用你废话？”
姜凭风想了想，说：“他最近得养伤，我把我查到的消息告诉你，这段时间，延明接触的工作很少，寥寥几次中唯一有问题的一次是被孙兆骗走烧村那次，但在那之前，孙兆曾经找人算过延明的生辰八字。哦，顺便说一句，有一个噩耗是孙兆死了。”
林机玄：“……”
“看着像是自杀，但究竟是不是还得后续盘查，十有八九不是，他这种人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姜凭风对孙兆厌恶已久，想到他平日在分局的作风就一阵恶心，就在这时，他猛地想到一点，疑惑地说，“不对，以孙兆的性格，只会接一些又安全又有丰厚报酬的单子，怎么会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我查了下档案，这个单子是他主动接的，虽然是个磨蹭了好久的单子……如果不是他磨蹭，事情也不会演变成到那种地步。”
林机玄把前因后果连起来想了一下，说：“我一开始没想明白贺飞燕为什么想把延明扭曲成堕佛，直到他打算杀了学长取灯。学长说过，延明是作为佛灯继承人被培养起来的，如果佛灯进入了他的身体，而他又成了堕佛，佛灯会怎么样？”
姜凭风从来没有过这种设想，在他的印象里，佛灯是佛门最高的圣物，是万恶的尽头，能涤荡世界一切黑暗的东西，照亮人心，这种大圣之物不该沾染任何负面的东西。林机玄的发问让他浑身一凛，不由毛骨悚然了起来。
“黑色的佛灯……”他咬着牙说，“如果把佛灯的功效反着来看，黑色的佛灯可以驱散世界一切光明。”
“嗯，”林机玄点头，“所有人都陷入负面情绪，贪嗔痴三毒横行于世。”
“疯了，”姜凭风无法深入想象那个画面，“真是疯了，贺先生怎么会想做这样的事情？”
林机玄怎么可能知道这个，他顺着这个思路把自己的猜想连成了一条脉络清晰的线：“最可怕的现实是，浮屠道已经渗入了天师局的内部，像是贺飞燕这样德高望重的高僧和孙兆这样全家都死在天魔一战中本该对浮屠道恨之入骨的人都成了他们的奴隶。”
他声音越放越轻，越说越心惊。
姜凭风深受打击，他一直以为天师局是堵密不透风的墙，是竖立在民众与妖异世界中最坚不可摧的力量，从没有想过这些经受过重重考核最终选拔出来的精英可能从骨子里就烂透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林机玄的这种猜想，至少目前看来这是残酷的现实，姜凭风跟自己说一定要振作，不能先乱了手脚。他推了推眼镜，想说点什么，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僵硬地又推了推眼镜。
他突然想到什么，手抖了一下，问道：“这事儿……洞渊家里人知道了吗？”
“嗯，”林机玄说，“我通知了他姐姐，”他意有所指地说，“看时间，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高跟鞋的声音，穿着一身OL套装的贺娴冲进了门，长发散在肩膀上，精致的妆容稍显狼狈，她目光在人群里掠了一圈，在姜凭风脸上定格了短暂的一秒，姜凭风身体一僵，想扯出个表情却尴尬地只动了下嘴角，贺娴没跟他说什么，径直走到床边，垂眸看着贺洞渊。
她纤白的手在贺洞渊额头摸了一下，咬了下红唇：“烧了多久了？”
“三个小时，”林机玄回她，“医生看过，没什么问题，失血有点多，多休养几天就好了。”
“真是能耐，”贺娴在他脸皮上轻轻拧了一把，“被自个儿叔叔捅了一刀，拍电视剧呢！贺飞燕那孙子呢？”
林机玄：“…………”
姜凭风：“咳。”
“说话啊，”贺娴瞪着他们，“一个个都哑巴了？”
林机玄一时被贺娴的称呼震慑住了，缓了下才说：“被带去金刚院执法问责了。”
“我瞧瞧去。”贺娴把被子给贺洞渊掖好，还没待几分钟就蹬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得要走，走到门口她忽然转头冲姜凭风喊道，“你跟我去。”
“啊？”姜凭风没反应过来。
“你员工受伤了，你不管？”贺娴说，“跟我一起去。”
姜凭风舔了下嘴唇，妥协地跟了上去，对林机玄说：“洞渊要是醒了，给我打个电话。”
“好。”
结果，贺洞渊睡到下午才醒，医生意外地问林机玄：“伤口恢复得很好啊，你也是学医的？上回延明那骨折处理得也很好，用了什么秘方？”
“家里长辈教过一些应急手段。”林机玄没多说。
听出对方没透露的意思，医生理解地笑了笑，叮嘱道：“伤口不能碰水，少吃海鲜这种发的食物，他身体底子好，没几天就能活蹦乱跳了。”
贺洞渊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他看着林机玄，冲他缓缓眨了下眼睛，林机玄意会，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怎么了？”
“真好，一醒来就能看到你，”贺洞渊嗓子有些哑，虚弱地说，“梦里梦见好多难过的事情，只要一想到你在我身边我就不觉得难过了。”
林机玄：“……”
他叹了口气，低头磨蹭在贺洞渊的额头，感受他的体温：“烧退了，要喝点水吗？”
“你喂我？”
贺洞渊微微抬起下巴，亲了下林机玄嘴唇，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想喝甜丝丝的水。”
“你也就趁现在使唤我……”林机玄让某人暂且如意，享受一下帝王级待遇，在他耳边磨着牙根说，“等你伤养好。”
“嗯，等我伤养好，我伺候你一辈子。”
贺洞渊喝了点水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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卍字法印密密麻麻地囚禁出了一个牢笼。
贺飞燕坐在房间里，四周围是黑漆漆的墙，他嘴唇飞快蠕动，默默念诵着《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双手双脚和腰部都悬着粗长的锁链，可在贺飞燕端正的姿势下四平八稳地发不出一点锁链碰撞的声音。
贺娴推开门，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贺飞燕，倏然端起笑容，走过去说：“二叔叔，吃了吗？”
贺飞燕无动于衷。
贺娴说：“您怎么想的？洞渊是您看着长大的，他一直敬您爱您，您怎么能下得去狠手杀他？您这是为什么？”
贺飞燕依然一言不发。
贺娴轻声细语和他闲聊着家事，聊到小时候，聊到各自的生活，贺飞燕终于开口说：“贺娴，不用玩这种心理上的把戏，我知道你的特殊能力。”
贺娴声音一顿，笑容从脸上消失，她阴沉着脸看向贺飞燕：“二叔叔，到底为什么您要这么伤害小渊？”
贺飞燕从容不迫地说：“想知道什么就把洞渊和他身边那个年轻人叫来。”
-
林机玄觉得待在房里闷得慌，搬了个板凳去院子里吹风解闷，几个小沙弥在院子里玩丢石子的游戏，一边玩一边闲聊凌晨的事情。
“你瞧见了吗！好大的金刚佛呢！”
“听说金刚院那边的师兄都看见了！他们还跟金刚大师一块儿念经了！”
“真是师祖显灵呀？”
“不知道呢，”小沙弥把石头抛过去，蹲在地上吸溜了下鼻涕，“好多人都看见了，就是不知道怎么来的，现在大家都在讨论！太神奇了！”
那人凑过去小声说：“听说是跟洞渊师伯一块儿回来那个林施主！我听落镜殿守门的师兄说上回见他觉得他佛缘匪浅！所以能让金刚师祖显灵！”
“难怪洞渊师伯喜欢他。”
“他长得也好看！”
林机玄：“……”
他听后默默转身，拎着板凳回了房间。
金刚显灵的消息在法明寺不胫而走，这半日，贺洞渊休息的地方多了好几个借口来探望贺洞渊，实则一直在打量林机玄和金刚关系的和尚。
中午的时候，贺洞渊的师父、法明寺方丈怀觉大师也来了一趟，开门见山地问林机玄是怎么让金刚师祖显灵，林机玄借口是贺洞渊遇到危险，他想起在书里看到的东西，随口现扁了句请佛的咒令，没想到真的显灵了。怀觉笑得不动声色，让人看不出信还是没信。不管信没信，现在整个法明寺的人几乎都知道是他让金刚师祖显灵，以寺律惩戒了妄图杀人夺灯的贺飞燕，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林机玄心想反正他们都没什么证据，随便他们怎么宣扬，问到他这儿全都一句“我也不清楚”搪塞回去。
第二天，贺洞渊气色好了很多；第三天可以下地走动；第四天整个人红光满面、春风撩人；第五天跟普通人没两样，怎么都看不出来胸口开了个窟窿。
只有脱下衣服，才能看到密布的佛经之间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在偏离心脏一点的位置，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可惜了，”林机玄由衷地说，“这么漂亮的身体多了一块疤。”
贺洞渊一个激灵，没想到这话是从林机玄嘴里蹦出来的，笑着说：“没事，不影响我身体的漂亮程度，该漂亮的地方一块不少。”
林机玄沉默，食指顺着那道疤轻轻抚摸下去，贺洞渊笑着握着他的手，压着他亲吻。
等林机玄吃过午饭，贺洞渊吸收够足够的香火，两人携手前往关押贺飞燕的囚笼。
贺飞燕这几日不吃不喝，大有要坐化的意思，可惜不知道最后皈依的是哪门哪户的神佛。
贺洞渊远远看着消瘦得脸色青白的贺飞燕，叹了口气，脑海里浮现出贺飞燕举刀刺他时的决绝，冷下心肠，喊了一声：“二叔。”
贺飞燕睫毛一颤，抬头看向贺洞渊：“小渊，过来。”
他神色平静，语气如同往昔，仿佛两人之间的仇怨不曾存在过，这淡然的语气让贺洞渊的身体一寸寸紧绷下来，他垂了垂眸，随后改口：“贺飞燕。”
缠绕着贺飞燕的锁链晃动了下，贺飞燕艰难地撑着站了起来，几天没吃东西让他提不起力气，身体虚弱地咳了咳：“洞渊，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世界已经变得畸形了。”
贺洞渊蹙眉，没否认他的说辞，只是问：“贺先生有何高见？”
贺飞燕看他从小到大，自然知道他这句话里浓浓的讽刺，轻笑一声，心平气和地说：“法明寺的供奉也一日不如一日了吧？怀觉这个人向来报喜不报忧，他专心弘扬佛法，每日都对你们说还有很多人信佛崇佛。可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他在为如何养活法明寺一众僧人而发愁。江家人你见过，在法明寺里有很多福祉，为什么比他们更虔诚信佛的人没能得到这些福祉。因为江家养活了法明寺的人，说得明白点，这种福祉是用钱换来的。一旦有一天，出钱的这些人不在了，法明寺靠什么维系生活？”
他平视贺洞渊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过于天真的青年，端出了年长者的资历与态度：“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法明寺与贺家关系好到这个地步，彼此能够互称师兄弟。贺家虽然是世代修佛的俗家弟子，但到底和真正的佛门弟子有所出入，可在佛修的圈子里，贺家几乎与法明寺这样的千古名刹并列齐名，法明寺却丝毫不在意。因为贺家在帮法明寺维系他们的生活。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多的弟子，这么多的是是非非，人活着要吃饭，佛殿要修缮，全是赤裸裸的现实。你想过没有，如果来法明寺上香的人越来越少，捐献的香火钱越来越少，法明寺会怎么样？”
贺飞燕见贺洞渊不说话，又继续说道：“可这和经营公司又有不同，法明寺象征的是佛学世界，对众僧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容身之所，更是展现毕生心念的地方。虔诚的僧人们聚集在一起，打坐、诵经、辩经……如果有一天，法明寺因为这些残酷的现实而不得不关寺，对这些僧人来说是信仰世界的崩塌，肉体和精神都会流离失所。所以怀悟瞒着你们。”
贺洞渊笑了起来，说：“二叔难得和我说这么多话，却是绕来绕去，说了一堆大道理，您到底想说什么，做什么，为什么杀我，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不好吗？您年纪大了，没年轻的时候干脆。”
贺飞燕说：“所有这一切悲哀都源自于芸芸众生丧失信仰。”
“什么信仰？天魔的信仰吗？”林机玄反问。
贺飞燕看他一眼，说：“你是道门的人，你信仰什么？”
“我不是道门的人，我心即是信仰，”林机玄说，“我信善恶，信是非，信黑白，信生有乐有苦，信福缘，信报应，信因果循环，业果相生。”
贺洞渊惊喜地看着林机玄，揽住他的肩膀，补了一句：“还信缘分天定，有些人注定天生一对。”
林机玄：“……”净他妈扯后腿。
贺飞燕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年轻只知无畏，自以为知命却是坐井观天，我被诊断患了绝症后一直在思考这个世界，为什么世界已经黑暗到这样的地步，佛光还是不愿亮起，是世人不值得拯救吗？为什么我修佛多年，依然不知极乐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是我不够虔诚吗？直到后来才想明白，大概是这个世界的信仰不足以支撑佛光亮起，人们都不信佛。我想在我临死前看到佛灯照亮世界，看到被佛光普照的明亮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林机玄心里冒出了一点猜想，在等贺飞燕继续说下去，但贺飞燕像是个要吊足人胃口的说书者，喟叹一声后不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贺洞渊和林机玄，说：“洞渊，你佛心坚定，坚不可摧，所以，佛灯在你心里是永远也无法被点亮的，只有当你的心墙损坏，你陷入绝望——比如说，”他轻声说，“与最爱的人生离死别的时候，你才会真正拥有激发佛灯的力量。”
贺飞燕不再说话，低头默诵经文。
贺洞渊心里突生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贺飞燕的这番话在他听来就像是在诅咒他与林机玄，他——无法接受！
“我能猜到你的打算，”贺洞渊冷着声音，清清楚楚地说，“你想从我体内取走佛灯，放入延明崩塌的内心世界，重新打造一盏黑佛灯，你会想办法让黑佛灯照耀世界，当人们陷入恐慌与三毒罪中时，你站出来建立新的信仰和新的秩序，所有人都会把你当成最高的神明。”
贺飞燕皱起眉头，他不敢相信他们能摸索到这样的地步。
贺洞渊踏前一步，高大的影子被灯光映照着，笼罩了贺飞燕的身体，像是一个统治者睥睨着臣子一样，冷笑着说：“但二叔，说到底这一切不过是你自私自利地想维护自己的利益。扯什么法明寺的香火，扯什么万千僧人的伙食，他们自食其力，有手有脚，勤勉上进，为什么活不下去？你从未了解过我，我也从不了解你，我会让你看到佛灯在我胸膛炽热燃烧的那一天。而今天，你让我见到了真正的你——你严格要求他人甚至到苛刻的地步是因为你从来不将这一套用在自己的身上！你说你想明白了，你只想明白了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贺飞燕——”
贺洞渊眉宇庄严，神情肃穆，仿佛金刚怒目，胸膛中的佛灯闪烁了下，继而迸发出了强大的光芒，在炽烈耀眼的光芒中，贺洞渊对罪僧做出了最后的宣判：“你念了半辈子佛经，却从没有修进去一个禅字，你不配修佛！也不配念经！更不配称之为人！你……”
渐渐的，他周身光芒逐渐收敛，闭了闭眼，嗓音沙哑地说：“不是我的二叔叔。”
林机玄等贺洞渊发泄完自己胸腔中的情绪，慢步走到贺飞燕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问：“行了，贺先生，跟我说实话吧，你跟天魔做了什么交易？他要用什么手段帮你活下去，你才会答应为他打造一盏黑色的佛灯。”
林机玄早有疑问，这次不过是问出了口：“我之前一直在想，天魔诱骗人自杀，死后魂魄都去哪儿了？天魔死后，为了新的领袖，浮屠道的人杀万鬼炼蛊成魙还能解释鬼魂的去向，那天魔还活着的时候，那些被他诱骗自杀后的魂魄究竟去哪儿了……大概成了他的食物吧？天魔是魙，魙食鬼，在黑色佛灯的影响下，所有魂魄都会成为魙的美食。而你，在与他的交易中可以作为人继续活下去，我猜不止如此，还可以长生不老，对吗？”
林机玄露出好奇的神色，绕着贺飞燕来回踱步，仔细打量他，“啧”了一声，说：“新的天魔已经诞生了对不对？他应该让你尝到甜头了，不然你怎么会相信他，替他办事。你是贺家人，就连学长这么个不事生产的富二代都有大笔财富，你在金钱和权势方面眼光很高，天魔也没那个资本拿这方面的东西给你当甜头，所以他给你的东西一定跟魂魄有关，”林机玄从壶中乾坤中取出打鬼鞭，在贺飞燕面前一甩，弯腰笑了一笑：“别怕，这个东西打在你身上只会对你魂魄之外的东西产生影响，让我抽几鞭子就知道附着在你魂魄上的东西是什么了。”
打鬼鞭甩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清脆声响，贺飞燕表情一变，心里猜测这故弄玄虚的成分，下一秒，鞭子打在身体里，贺飞燕低头一看，细长的鞭身穿透了他的身体，他却像是承受了雷霆万钧的伤害，痛苦地嚎叫了一声。
魂魄震荡，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被一分为二，贺飞燕又吃了一鞭子，惨叫一声，一魂一魄被抽打了出来，滚在旁边，飘荡在半空，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大气运之人的魂魄！”贺洞渊金刚目一开，看得清清楚楚，“贺飞燕！你疯了！你夺了大气运的人的魂魄！”
话音刚落，又一束魂魄从他体内飞窜而出，这一串却漆黑一片，想冲出去，却被四面八方的佛印封印在屋子里。
贺飞燕魂魄不全，歪倒在旁边，双目圆瞪，剩下的魂魄几乎支离破碎地散了出来。
林机玄见状，把定魂章在他脑门上一敲，保下贺飞燕的性命，贺洞渊转头冲门口喊道：“姜凭风！进来！”
姜凭风带了几个分局的鬼修冲了进来，押下想要逃窜的魂魄。
林机玄看着眼神涣散的贺飞燕，今晚已经从贺飞燕这里套来了足够多的消息，哪怕贺飞燕没有承认他的这些猜想，他也能从贺飞燕的语气和神态中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林机玄对贺洞渊说：“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但好在今天听他扯了那么多不是没收获的，最起码我们能知道，第一，新的天魔已经诞生了，浮屠道的人动作那么频繁，这应该在姜凭风他们的意料之中；第二，天魔，也就是魙现在需要大量的鬼魂作为食物，因为浮屠道还在持续不断地制造杀孽，甚至想要利用黑佛灯创造恶鬼冤魂，第三……”他看向贺洞渊，沉声说，“也许佛灯真是我们最大的希望。”

第104章 神秘来信
贺飞燕这事转由天师道的人处理，姜凭风说过几日会把查出来的最终结果通知给他们，林机玄等人便不再理会。
贺洞渊养好身体离开法明寺那天，也是贺飞燕被天师道缉拿关押的日子，时至今日，贺家的人也不曾出面，林机玄摸不太准贺家上层端的是什么态度，贺洞渊也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他无从问起。
其实，贺飞燕什么下场他不关心，他只担心贺家会亏待了贺洞渊。
回小区后，贺洞渊没回自己家，在林机玄家里兴风作浪，他换了一身V领线衫，稍微一动弹就能看到线条清晰的锁骨和胸口肌肉隆起的轮廓，佛经覆盖的身躯散发着年轻健康的气息。
林机玄知道这人惯会卖弄风骚，尤其是在自己无意夸了他一句身体漂亮后，恨不得穿上各种突显身材的“情♂趣”套装来散发自己那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
贺洞渊躺在沙发上，忽然说：“出事之后，我爸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林机玄放下手里的水杯，“嗯？”了一声：“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跟我的话一向少，只说了一句，”他学他爹的语气清了清嗓子，说，“你是贺家的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他笑着说，“所以我什么都没问，我知道他们肯定站在我这边。”
“不站在你那边才见鬼了。”林机玄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安定了不少，他担心贺飞燕在贺家的势力会让这件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进而影响到贺洞渊，回想起贺娴的态度，其实也能说明一切。自己关心则乱了。
林机玄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漫不经心地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不回，”贺洞渊站了起来，走到林机玄面前，膝盖压在沙发上，卡在林机玄腿间，身体前倾笼罩住林机玄，他咬上男人线条漂亮的唇，哑声说，“说好的，我伺候你。”
林机玄：“？”
-
第二天，林机玄好不容易送走贺洞渊，终于得空看看手机给的奖励。
大劫给了一个紫色天师招募券和一个未知紫色法器盒，林机玄先开了紫色法器盒，里面跳出来一枚印章。
【雷霆都司印】：紫色法器，《洞玄经》记：“法印照处，魅邪灭亡。”持之可震慑万鬼。银牌天师以下，须持有印章才能发挥印章功效；银牌天师以上，在掌心盖有印章即可发挥天师特殊功法“掌心雷”。
林机玄眼前一亮，好东西！有了这个当即就能发挥作用，不用掏符咒出来用了。
他将这枚印章试着盖在掌心，上面印着一个蓝白两色的图纹，是小篆字体，从右向左、自上而下地刻着“雷霆都司”四个字。图纹若隐若现，林机玄能感觉到从上面弥漫出来的强大力量，稍微动了动，图纹在掌心消失，隐匿而去。
简单又方便。
他对这个紫色法器很满意。
随后，他又点击使用紫色天师招募券，眼前跳出一道金光，一个精瘦的，身量颇矮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手里托着个罗盘，嘴里念叨道：“须猕山是天地骨，中镇天地为巨物。如人背脊与项梁。生出四肢龙突兀。”
他双目如龙点睛，异常犀利，目光在林机玄房里逡巡了一圈，夸赞道：“好风水！”
林机玄：“……”怎么了就好风水，这能看出个什么一二三？
他看向APP里的介绍。
【风水师&#183;郭子衡】：《葬经》传承人，一双寻龙目，曾任职摸金校尉，相看多个皇室秘穴，业务能力极强。特技：分金点穴。聘用薪水：5000五铢钱/月。
说白了就是个有多年工作经验的盗墓贼。
林机玄想着现在不缺钱就把郭子衡聘用过来。
他点了聘请后，外派天师列表里多了第九个名字——郭子衡，顺带着，郭子衡的被动技能也一并显示出来。被动技能：【北斗】与郭子衡组队时永不迷路。
他请郭子衡先去休息，又把紫色的雷霆都司印放进壶中乾坤中，林机玄做好准备后，划开APP的客潮界面，点击开启客潮，探出一行提示：
【即将开启客潮，客潮将迎来大量订单，请确保：1、手头有足够可派遣的外派天师（必须满足八位天师）；2、手头有足够外销的符箓（友情建议至少三十张）；3、手头有足够的可对外租赁的天师法器（友情建议至少有六件法器）】
林机玄一一确认过后，点击开启。
屏幕弹出提示：即将开启客潮，倒计时：3、2、1——
屏幕晃了下，林机玄等了片刻，屏幕跳出第一条订单：
【电梯里的女鬼】：每天下班，他都必须乘坐那台老旧电梯，但每次他都感觉到电梯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来自四面八方，又好像近在眼前，正在和他对视。
他把这条订单处理好，没过多久又跳出来第二条订单。
【没有星星的夜】：最近的夜空变得非常奇怪，好像满天星辰全都被什么吞噬了一样。
他派出这条订单，不到半个小时又来了新的订单。
【家宅不宁】：他需要3张五雷符镇住宅内的那只厉鬼。
……
短短一个下午，他接到了十几条订单，他需要根据订单的需求和天师的能力偏向派发订单，否则会影响完成订单的质量和时间；此外还有道具需求类的订单，有租用天师法器的，也有直接向他讨要符箓的。
等到手头所有资源都派送光，客潮时间刚刚好，到了晚上十二点结算的时候，APP弹出收益提示：“本次客潮共获得50000五铢钱，优质的符纸X20，上等符纸X30，中等符纸X30，下等符纸X50……”
一堆奖励噼里啪啦地在眼前炸开，林机玄认真数了下客潮奖励的五铢钱数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一次客潮居然可以赚五！万！五铢钱！
相逢恨晚好吗！
如果早知道能赚这么多，他之前还会是那个穷酸样子？
转念一想，估摸是银牌天师的等级到了，而且他手头有很多紫色级别的外派天师和法器才能赚这么多，之前经济和资源恐怕不够支撑他填满一整个客潮的盈利时间。
想到这儿，林机玄舒坦了很多，继续看向APP发来的奖励条目。
“……风水师&#183;郭子衡在完成订单【失踪的尸体】中意外获得神秘来信。”
林机玄蹙眉，感觉是触发了什么特殊任务，打开一看。
【神秘来信】：请你救救我！一年前，村子里的坟墓莫名其妙全都被挖掘开，尸体被从棺材里拖了出来，暴露在空气里。没过多久，村民们养的鸡鸭牛羊等各种牲畜就莫名暴毙了！请你们一定要救救我！我现在在T省P市M镇下的落凤村。请救救我！救救我们！
订单难度：五星。
旧手机震动了下，弹出提示：你收到了一条特殊订单，该订单可视为金牌天师等级考试订单，请问是否接受该订单？订单完成后可直接晋升为金牌天师！
林机玄：“！”
他没想到这么走运，第一次客潮就获得了金牌天师晋升考试的机会。
回头看了下APP，这段时间累积的订单经验让APP成功突破了30级，单单都是五星好评。自从升级到银牌天师后，他的接单范围也不再受限制，订单变成了定向型的。
林机玄斟酌了下自己目前的实力，又去共享论坛研究了下历来的金牌天师晋升考试——资料不多，留下痕迹的大多都是失败者，但还是让他翻出了几条有用的消息。
【金牌天师晋升考试实用指南】：
各种天师同僚！相信你们一定有过天降馅饼但你接不住的苦恼！众所周知，晋升到金牌天师非常难，难到什么地步呢？它发布给你的考核订单看着是五星难度，其实难度早就超过了五星，一般是能影响方圆百里的气运问题。一个处理不好，不光是考核失败，还有可能影响到你今后的气运。所以才会出现，很多同僚一次考试失败之后，再也碰不到第二次考核机会！所以金牌天师晋升考试才会有一个“一生一次”的戏谑说法。那么，怎么才能让大家顺利完成晋升考试呢？请注意以下几点：
1、至少有五名紫色级别的外派天师。此次订单可以与三位外派天师达成组队关系，所以你可以获得三个被动技能！而且实力强劲的紫色天师可以顺利帮你完成本次订单。其中，山、医、卜三类中必须要带一个！必须要带一个！必须要带一个！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如果没有的话，还愣着干什么？刷单子去！
2、至少有五个紫色级别的天师法器。天师法器的重要性我就不多赘述了，能多带多少就多带多少！
3、到了之后先去拜当地的神佛。因为晋升考试的特殊性，一定要先充分了解当地风水，关键时刻可以请教当地的神佛。
4、注意风水相关的细节，除非特殊需求，尽量在完成订单的时候不要改变当地风水。
5、哪怕订单失败，也要处理好后续的气运问题，否则很容易失去再次获得金牌天师考试资格的机会。
6、加油！我与你们共勉！
最后一条后面贴了一张金牌天师的证明。
一楼贴了个总结：注意风水问题。
精辟。
林机玄觉得这楼主的说法风格跟他爷爷很像，颠三倒四，夸大事实，喜好吹牛皮，吹到最后落实到地上其实也就短短几个字。
他把论坛关了，回到【神秘来信】，犹豫了片刻，最终点击——
接取订单。

第105章 阴阳两界（一）
订单地址所标记的落凤村在华国版图上占有极其隐蔽的一角，只有当铺开T省P市M镇的地图才能在群山之间挖掘到一方不过绿豆大小的地方。
林机玄查了下去那儿的交通方式，不自驾的话麻烦得要死，且山路难走，没一般的车技很难开进山里——盘山公路光是急转弯就有一百多道，贴着悬崖峭壁的山路比比皆是，不开车，光步行攀山而上得走上一整个下午。
想了想，林机玄打电话约了楼上的司机跟他一起去做这个订单，聊起来时意外发现，分局派了个单子给贺洞渊，目的地恰巧也是那儿。
贺洞渊：“我这单子诡异得很，昨下午，恒海高速上出了一起车祸，一辆破旧的T省P市牌照的轿车侧翻在防护栏外，在后备箱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这前去查看的警察说尸体外表新鲜干净，但法医检查至少死了一个月，而且，那尸体是从千里之外运过来的。他们觉得诡异就转来了我们手里，斥候先盘查了下，当事人说老祖宗托梦，说这尸体会给村子带来厄运，让他连夜运送出去。斥候又问了下尸体是谁，怎么死的，那人说不知道，他是按照老祖宗托梦给的描述翻出来的。”
林机玄问：“尸体什么样子？”
贺洞渊：“是个年轻女性，查了下户口，叫宋娟，今年二十一岁，已经嫁人了，嫁人后莫名暴毙，死因不明，父母健在，是普通家庭，没什么稀罕东西。”
“那这人的尸体有什么特殊性吗？”
“没有，”贺洞渊说，“与普通人类结构一样，没什么特别的，长相也平凡得很，所以得去当地看看。你那什么情况？”
林机玄斟酌了下，说：“我收到了一封求救来信，没有署名，信上说他们村子出了事情，希望有人能去救他，上面标注了地址，具体什么情况得去了才能知道。”他顿了顿，说，“我猜测是风水的问题。”
“有可能，”贺洞渊得了提醒，茅塞顿开，“范围性的异常事件一般都和风水有关，啧，如果真是风水的话就麻烦了，我不太擅长这方面。”
“我懂一点皮毛，”林机玄说得谦虚，“我们先过去看看。”
“宝贝是全能，”贺洞渊在电话那边轻笑，“那这次订单我就躺着完成了，哦对了，姐夫明天让我们去一趟分局，二……贺飞燕那事有结果了。”
“好。”林机玄应声。
-
第二天，贺洞渊开车带林机玄前往A市天师分局。
这是栋坐落在半山腰的中式风格的独栋别墅，李唐风格的装修使得这里到处都写满了“有钱”的气息，乍一眼看来像是个高层人物的度假休闲会所，仔细看才会发现这里处处是机关、禁制，地上一块瓷砖都别有洞天。
尤其是大厅地面摆着一座被四足石龟驮着的青铜大鼎，笔直冲云的香火燃烧得正旺。
姜凭风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待的他们，跟别墅金贵豪华的风格相比，他的办公室朴素得很，像极了老干部的办公室。面前摆着杯香味四溢的茶，还有两盘小熊饼干，跳脱了整个办公室的风格，让林机玄看到姜凭风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
见到林机玄在看那造型可爱的饼干，姜凭风不太好意思地说：“贺娴上回带过来的，没吃完。”
“哦——”贺洞渊意有所指地说，“确实是我姐的风格。”他话锋突转，犀利地问，“你俩复合了？”
“咳，”姜凭风脸红了个彻底，“别乱说。”
“啧，”贺洞渊嫌弃地说，“墨迹。”
姜凭风连声咳嗽，清了清嗓子，说：“那天林机玄同志用打鬼鞭从贺飞燕体内抽出了两道魂魄，一道魂魄是夺的大气运之人的魂魄，经过核实是个十世好人的魂魄，被夺时间大约在半年前，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贺飞燕被诊断罹患绝症，没有治愈的可能，哪怕再好的治疗最多只有一年寿命；还有一道魂魄——”
他把一份资料交给林机玄他们：“那个魂魄是随着大气运之人的魂魄一并被植入贺飞燕体内的，是恶魂，这人是个大恶人，生前杀人成瘾，思想极度扭曲。我们猜测，贺飞燕能有如今扭曲的思维和人格十有八九是受到了这个恶魂的影响。”他看了贺洞渊一眼，略一抿唇，直白地说了出来，“当然，恶魂影响只是旁的因素，真正主导贺飞燕行为的还是他本体的灵魂，我们不会因为这点特殊情况而对他从轻处理。”
“处罚结果是什么？”贺洞渊没抬头，目光落在档案的照片上，贺飞燕双眸直视镜头，坦然而磊落。
姜凭风叹了口气：“碎魂。”
“不出意外，”贺洞渊冷声说，“和天魔一样的处决方式。”
姜凭风还想劝什么，却被林机玄岔开话题：“天魔可以随意把魂魄放进别人的体内？”
姜凭风“嗯”了一声，神色变得严峻了起来：“这是个非常恶劣的情况。”
“恶劣到金刚目都看不出来植入的魂魄，”贺洞渊说，“这样他们岂不是能通过这种方式赋予人特殊的能力和思想干涉？”
几人一时都没说话，姜凭风说：“科研部的同事正在研发相关法器，能通过肉体观察体内魂魄的情况，到时候铺量下去，一旦有植入魂魄的情况就带回局里进一步观察。可这法器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出来，还要经历实际实验和改良，进度不理想。”
林机玄没想到他们会当着他这个局外人说得这么详细，怔了一下，主动避嫌：“我去个洗手间。”
“我办公室就走，那边，”姜凭风笑着说，“如果是为了避嫌的话没必要，洞渊信任你，我们也信任你。”
林机玄不由提醒他们：“别忘了贺飞燕和孙兆的教训。”
姜凭风说：“你们有区别，更何况……”他拿出另一份文件递给林机玄，“天师局A市分局现在正式对你发出聘用请求，我们将给你一个月三万的底薪，80%的订单提成，入职后直接被列入A级天师。”
“等等——”贺洞渊傻了，“老子的A级考核还在这个月月底，怎么他一进分局就是A级？靠，起薪和分成比例也比我高！待遇也太好了！”
姜凭风瞪着贺洞渊：“你的A级考核为什么在月底你心里没数吗？之前多少次考勤不合格！早该晋级你天天在那拖拖拖。”
“得得得，”贺洞渊听他开始念叨了立马投降，笑着搂上林机玄的肩膀，“我宝贝就是厉害，我不晋升了，我以后吃软饭。”
林机玄：“……”
林机玄斟酌了下，拒绝了姜凭风的聘用请求：“不好意思，我不习惯受组织约束。”
“条件还可以再谈，”姜凭风说，“分局不想失去你这样的人才，哪里不满意都可以商量，工作五年以上，组织可以帮你在市中心安排一套百平米以上的房子，精品小区。”他看向贺洞渊说，“有特殊需求，学区房也是可以的。”
贺洞渊：“……”
林机玄被他逗笑了，说：“我会考虑的，谢谢。”
姜凭风也没打算这事真谈下来，说：“一定好好考虑，别的也没什么了。你们要一起去T省P市M镇是吧？分局支了辆车给你们，小型越野车，山路比较好开，飞机落地后还有人给你们送到机场，订单过程中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联系我们，无条件支持。”
第二天，贺洞渊和林机玄坐了两个多小时的飞机抵达P市机场，P市当地分局的同事把姜凭风许诺给他们的越野车开了过来，贺洞渊接手后直接载着林机玄前往山里。

第106章 阴阳两界（二）
落凤村在荒山里，这座荒山靠着自西向东横贯而下的华江，海拔4000米多，林木遍布，百年以上的参天古木遍地都是，一侧山体背靠悬崖，近地面的地方兜着防止山体滑坡的边坡防护网，乍一眼看去如刀锋纵立，陡峭至极。
盘山公路修得如蜿蜒蛇形，几道急拐弯将马路拉出几乎平行的状态，好在贺洞渊车技惊人，一路上还算平稳。
林机玄：“我来之前看过这座山的风水，位于龙脉之上，恰巧是飞龙卷珠的位置，背山襟水，风水极佳，周边灵气钟毓于此，所以山林间生出了很多珍稀动植物。那一片地方甚至被圈了出来，”他遥遥指着大山里的一块，说，“禁止人类进去开采，这样的地方没准会生出一些地仙和地灵。”
所谓地仙和地灵是指靠着本地灵气修炼成的散仙或散灵，文学作品中常见到的土地公就是其中一种，这种仙灵是庇佑一方土地的保护神，一旦有人对当地灵气做出破坏，就会暗中示警，严重破坏者会受到相应惩罚。
林机玄说：“等到了落凤村，我们先去祭拜一下当地的地仙，也算是到别人的地盘上先打声招呼，拜拜山门。”
“好。”贺洞渊之前没去过这样原始的地方，缺乏经验，打算听林机玄的吩咐办事。
然而，当两人看到落凤村时都惊了一跳，跟大山充沛的灵气和绝佳的风水相比，落凤村就像是个天然形成的风水凶局——它坐落在两堵峭壁之间，如同被夹在两片锋利的铡刀之中。这在风水局中被称为天斩煞，大凶之兆。
更让林机玄费解的是，这村落星罗棋布，家家户户不连通，离得最近的两户光是走路都要走上十分钟以上，村子最东侧被一条颇为湍急的长河拦截下来，使得整个村子的平面构造像是被人砍断了一条手臂，河岸对面是密密麻麻的树林，立着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土包，再往不远处看，一道峭壁在林间耸立而上，一片连着一片拦截住了树木。如果从高空俯视下去，这片村子就像是立在一把又一把尖刀之中。而且村口向东，东向山势陡峭险峻，正是面靠廉贞山的凶局。
他难以想象这些村民是怎么在这样的煞局中存活下来的。
林机玄和贺洞渊的突然来访让闭塞的村民们受到了惊吓，一众人推搡了半天，终于推出来一个看起来读过点书，说话有些磕磕巴巴的年轻人：“你们……找谁？”他口音里夹有浓重的方言，吐字有些不太清楚。
贺洞渊说：“张林木让我们过来的，说这儿出了点诡异的事情，我们来帮着解决，村长哪位？”
那人一怔，提起张林木神色变得难看起来，他冷着脸说：“我们这儿没有叫张林木的人。”他转头跟那些村民说了什么，众人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姿态。
林机玄察觉出什么，一蹙眉，指着河对岸的地方说：“所有的坟包都是新埋上的吧，前段世间，那边坟地里的尸体都被翻了出来，家家户户死了不少牲口，对么？”
听他这话，所有围观的村子都大惊失色，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就在这时，一位老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普通话比那年轻人还要好一点：“我是村长，你们是天师局的人吧，跟我来。”
贺洞渊一挑眉，牵着林机玄的手跟了上去。
村长请他们坐进房间里，林机玄环顾四周，这间房子的风格非常原始，还铺了很少见的土炕，墙上供奉着一个女人的神像，一时看不出来是哪个流派的，他移回目光，问：“异常最早发生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两个礼拜前，”村长说，“有村民去村东面的墓堆祭拜，结果发现很多尸体都被翻了出来，我们一开始以为是遭了盗墓贼，因为我们村虽然贫穷落后，但有随葬的传统，每个尸体下葬后一定要佩戴点或金或银的东西，黄泉路上不至于让其他鬼魂看轻了。但检查过后发现，随尸体下葬的金银都在，一个不少。”
村子给他们倒了干净的饮用水，说：“后来琢磨是不是因为有新下葬的尸体，引来了林子里的豺狼虎豹之类的，可尸体也没有被啃噬的痕迹，大家都觉得奇怪，就抽选了一个年轻人前去守着看看是什么情况。”他顿了一下，老人稍显浑浊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林机玄，说，“那人就是张林木。”
这事贺洞渊没听张林木提起过，心里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他抿了下唇，问道：“然后呢？”
“张林木去守了三天晚上，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又过了三天，还是一样。日子平静下来后众人都没再把这事当回事，只想着是不是碰见盗墓的结果被人发现还没来得及偷东西就被吓走了。可从那天开始，村子里的牲口开始莫名暴毙，鸡鸭死了一笼子，就连身强体壮拿来耕地的牛都死得不明不白。”
两人一时没说话，听着老人嗓音颤抖地说出这些事情：“家家户户都有血光之灾，接二连三的，一直持续了五天，村子里人心惶惶，都想是不是谁亵渎了山神，遭来了报应。”
说到这儿，林机玄正好问起来：“我看你们这儿墙上贴的神像，这是什么神？”
村长一怔，身体紧绷了一瞬后才缓缓说道：“是巫女娘娘。”
“这是什么神？”林机玄从没听说过还有这类神，但很多偏僻地方都有自己的信仰，和当地的风俗民情有很大关系，所以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只是这女神造型朴素，像是一般的村妇，瞧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既没有传统上象征福气的蝙蝠、如意、莲花之类的装饰，也没什么麒麟、仙鹤、孔雀一流的陪衬。
简简单单一张神女像，朴素得有点过了头。
“巫女娘娘是我们这儿独有的信奉，”村长解释说，“也算是我们这儿的老祖宗，早年这片地方风水不好，又有很多蚊虻野兽，是巫女娘娘带领众人在这里开垦荒地又安了家，所以我们家家户户都供奉着巫女娘娘，与其说是神明，不如说是当祖宗一样供奉祭祀。”
林机玄了然地点了点头：“你们在这儿生活多久了？”
“近一千年了。”
“这么久？”贺洞渊一惊，“我瞧着这土地也不算肥沃，而且非常闭塞，没想着搬出去？”
“没地儿搬，我们这儿虽然落后，也算是能自给自足，而且，安土重迁，大家都不愿意搬出去。”
林机玄想起来之前外头架设的天线，手机信号是能通过来的，不知道网络有没有。如果一千年来这些人一直在这一方小天地过着安稳生活，从来不接触外界的话他是相信能通过自给自足来满足生活。但问题是，一旦跟外界有所沟通，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有多年轻，老年人还能稳得住，年轻人可不一定能稳住飞远的心思。
似乎看出林机玄的考量，村长说：“我们也不强求年轻人一定留在这儿，愿意出去闯闯的都会放行，像是张林木这样就是跟外头往来比较多的，村里一些采买的活都交给他去做。”
“你们的主要营生是什么？”林机玄问得细致。
村长沉默片刻，说：“大多都是些农牧产品和野生菌类，靠着巫女娘娘庇佑，山里经常能挖出野山参和松茸，运气好的话能卖不少钱。”
林机玄点头，倒也合乎常理。
他想了想，又问：“除了最近这几天的事情以外，之前有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没有，”村长说，“村子里一直很和平，就连村民之间的口角都很少发生，这次我们真是吓坏了，两位天师，你们千万得帮帮我们。”
贺洞渊露出笑容，安抚道：“放心，先带我们去看下死了的那些牲畜吧。”
“爸！”说话间，一个年轻人“咣”的一声推门进来，用力之大，让整个房间都跟着震了一震，他黑皮黑脸，因为常年暴露在阳光下，皮肤显得很粗糙，但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十分精神，他一进来就慌慌张张地问，“宋娟的尸体呢？带回来了吗？！”
村长林茂瞪了他一眼，呵斥道：“莽莽撞撞的像什么话！回屋去！”
他左右环视一圈，问道：“张林木那混蛋去哪儿了？！宋娟的尸体呢？我没见到外面停着棺木，你们把宋娟的尸体放哪儿了？！”
“胡闹！”林茂怒喝一声。
林州梗着脖子，跟林茂对视，火气上冲的脑袋上，骂道：“我媳妇的尸体被人偷走了！我凭什么不能要回来！？”
贺洞渊和林机玄对视一眼，解释说：“张林木出了车祸，正在医院接受治疗，等他好了，我同事会送他回来，尸体还在分局接受调查，等确认无误了也会送回来。”
“车祸？”年轻人一怔，看向村长，“爸，你怎么没说他出车祸了？！分局？什么分局，这些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村长林茂先前跟天师局的人沟通过，但这事牵扯了多少目前还没看出来，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也就没跟自己儿子说，他板了脸呵斥道：“回屋去！”
“那宋娟的尸体呢？！”林州不依不饶，“你们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宋娟的尸体送回来！张林木出车祸了那宋娟的尸体还是好的吗？！不会被损坏了吧！”
贺洞渊有些受不了这人窜天猴一样的脾气，刚要说几句噎人的话却被林机玄按住，林机玄安抚道：“放心，宋娟的尸体完好无损，等调查一结束就送她回来，我们的来历你爸清楚，是信得过的人，你跟宋娟什么时候结的婚？她结婚前后有什么变化吗？”
看着林机玄的眼睛，林州渐渐冷静下来，他琢磨着说：“大概是半个月前结的婚，婚姻前后的变化……好像没有，林娟一向勤快能干，结婚前结婚后都一样。”
林机玄又问：“冒昧问一下，宋娟到底是怎么死的？”
林州脸色垮了下来，他好像陷入了对过去的悲伤，一双精神的大眼都跟着耸拉了下来，他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有次我出去干活，回来后就看到她躺在炕上，上去摇她，她也没醒，试探了下呼吸才发现呼吸没了，人已经死了。”
林机玄闻言，看向村长的眼睛，试图从村长那里寻到其他的说法，但村长却在对视上的时候避开了林机玄的目光，扭过头一句话不说，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第107章 阴阳两界（三）
村长林茂的神态让林机玄觉察出一丝不对劲，想来宋娟的死绝非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天师分局还在做死因调查，等结果出来就能判断出宋娟的死法。
于是，林机玄暂且放下这个疑点，说：“对了，巫女娘娘有供奉的祠堂吗？我们想先去拜拜。”
“有的，”村长并不意外，对林机玄说，“祠堂建在两座高峰之间，镇着那边的天斩煞，我带你们去。”
林州想到了什么，咬着牙说：“一定是张林木做了什么得罪了巫女娘娘才招来这种祸害！爸！我就说他成天往外跑，心思肯定野了！”
贺洞渊听着有趣，这林州看起来跟张林木有血海深仇似的，张口闭口都是张林木的坏话。
林茂看样子是习惯了林州这脾气，横了他一眼后没说他什么，带着林机玄和贺洞渊前往巫女娘娘的祠堂。
如林茂所说，两峰纵立之间立着一间小小的祠堂，往后是一条狭长的山道，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祠堂坐落在山道之间，像是个横在路中间，镇住了来往人群的镇器。
祠堂不大，只用木头和石块搭建而成的，统共就一方斗室。正中间摆着个足人高的石像，雕工不算细致，也许是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使得女人的面目看得不太清楚，只能借着在林茂家里看到的那张挂画想象出巫女娘娘的样子。
石像下是一台供桌，上面摆放着一些供品，进门前，林机玄注意到门内右手边贴着一张纸，上面像是值日表一样列了某年某月某日该由谁家来祭祀供奉，想来这个巫女娘娘的供品是以门户为单位，集体供养的。
林机玄坦诚地说：“我们来的时候看过落凤村的风水，是大凶之地，天斩煞、廉贞山两者夹逼，很难供给生物生存。但奇怪的是落凤村所在的山脉却是个钟灵毓秀之地，为什么要选在这个犄角旮旯里建村立户。”
“当年巫女娘娘怎么想的我们也没法知道了，但祖辈流传下来一个说法是这个地方背靠鬼门关，巫女娘娘要镇守在这里，防止百鬼入侵阳界。既然提起来，老头子就多说几句，两位天师知道我们村为什么叫落凤村吗？传言巫女娘娘其实是九天上的鸾凤，因获罪才被贬下凡界镇守鬼门关。”
林机玄：“……”他被雷了一下，咳了一声，说，“继续。”
林茂说：“村志记载，当年滇川之战死伤惨重，流民迁徙百里，其中我们祖先这支为了躲避战乱藏在了大山里。那时候缺衣少粮，根本没法活下去，仅剩下的十几个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碰见了巫女娘娘。巫女娘娘带领他们开垦荒地，另辟生路，大家知道巫女娘娘离不开这两座纵切山主动提出留在这儿陪伴巫女娘娘。后来就慢慢繁衍生息，一直到我们这一代。”
“鬼门关是指什么？”林机玄回想起两峰之间的陡峭险峻，在这么明显的天斩煞下能安然存活下来的村民们一定有什么化解风水煞局的办法，可他兜了一圈，除了这个祠堂没注意到别的东西。
这祠堂位于两峰之间，确实起到了缓和风水煞局的作用，再加上香火鼎盛，全村人都是在诚心供养，以气养气，让煞局变得不再凶险。可他还是觉得仅仅一个祠堂还不足够。
林茂解释说：“这天下的鬼门关不止一个，通往阴曹地府的关隘都被称为鬼门关，西南边界的鬼门关有三个，其中一个就在这里。这也是村志记载的，不过我有生之年还没看过鬼门关打开。我听我爷爷提起过，他爷爷小时候见过一回，那时候两峰之间弥漫出滔天的黑雾，他被大人按在房里不许出门，整个村子的灯火都要熄灭，不能有任何火光，哪怕是微弱的火苗都不行。他藏在房间里，窗帘拉得死死的，但他还是透过短了一小截的窗帘下的玻璃窗，隐约看到了阴兵借道的场景。”
林茂衰老的面孔浮现出向往的神色，他从小时候听到这个故事开始就很想看一下让曾祖震惊而牢记了一生的场景。
林机玄问：“等下我们能去两峰之间转转吗？”
“最好不要，”林茂劝阻道，“那边路很难走，地上铺满碎石土坑，林木也比别的地方茂盛，看不清拨不开的倒刺很多，小心受伤。”
“嗯，”林机玄说，“没什么当地的忌讳？”
林茂一怔，摇了摇头：“这、这倒是没有。”
“我知道了。”
林机玄拜过巫女娘娘，算是打过了招呼，和贺洞渊回到村里。林茂带他们前去最近一户出事的家庭那查看牲畜的尸体。
这户是个一家四口，男人正在修钉破损的鸡笼，女人在旁边择菜，两人生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大，约莫只有四五岁。兄妹俩蹲在门槛前傻愣愣地看着林机玄他们，似乎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物。
其中小女孩羞红了脸，躲在哥哥身后，偷瞥着林机玄。
男人头也不抬地说着蹩脚的普通话：“尸体在那边堆着，你们看吧。”
林机玄在圈笼里扫了一眼，很快就看到堆在角落里的两只鸡和一只鸭，它们被用木板隔离在一个角落，像是寿终正寝般死得格外安详。
两人都不是兽医，没接触过这方面的东西，看不出来鸡鸭到底是怎么死的。
林机玄坦率地问：“死因是什么？能看出来吗？”
“我们几个估计是摔死的，”男人解释说，“身上没伤口，但如果是摔死的我们应该都能听见动静，可偏偏没动静。”他直起腰来，眼神冷冷地扫了林机玄一眼，“谁知道是哪家做的恶作剧，装神弄鬼吓唬人。”
林茂“咳”了一声，说：“去下一家。”
这家死的是只羊，当家人说看不出来是怎么死的，第二天一早起来喂羊的时候看见羊倒在地上不带动弹的，人都快吓傻了。连走了四五家，那些牲畜死的样子都很平静，不见任何挣扎，也没有任何伤口，真就凭空无故地没了呼吸。
林机玄忽然听见狗叫，转头一看，对面一户人家门口拴着条黄狗，他问道：“猫狗出过事吗？”
“没有，”村长摇头，“出事的只有鸡鸭牛羊猪，别的都没事。”
“都是祭品……”林机玄猛地想起摆在供桌上的东西，整个村子除了祭品出了事以外，其他的活口都没遇到任何异样。
他记下这点，对林茂说：“我们去河对岸看看。”
“那边是坟地吧，”贺洞渊问，“所有人的尸体都埋在那儿？”
“对，从祖上开始就是坟地，”林茂解释，“这也有说法，那边那山蜿蜒陡峭，被称为廉贞山，巫女娘娘让我们把坟地盖在这儿，是为了用尸体的阴气挡住廉贞山的煞气。”
“那就让村子大门口对着尸堆？”贺洞渊难以理解。
林茂点头，说：“这是习俗，让死去的亲人们能看见我们安然归来。”
既然是习俗就得尊重，贺洞渊没再说什么，想起来进村时瞄见的那一块无边无际的坟堆他就起鸡皮疙瘩。
贺洞渊咂摸了下，推了推眼镜，问道：“最近还有尸体被翻出来吗？”
“没有了，”林茂摇头，“也就那几天，张林木去守坟之后就没再有这种情况了。”
林机玄突然想起来林茂的说辞，问道：“你之前是不是说，那边有新下葬的尸体，是谁的？宋娟的尸体也埋在那儿？”
“就是宋娟的，”林茂解释，“我们找医生查过，说是心脏骤停，为什么骤停也说不清楚，他们家里不愿意人死了还要去大医院查明白个死因，瞧着身上没有伤口不像是他杀或是自杀就让人把尸体埋了。”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意避开林机玄和贺洞渊的目光，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尸体埋了没多久就出了那事，周遭的尸体全都被挖了出来，大剌剌地曝光在光天化日之下，真是作孽。”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过河的木桥上。
这桥破旧得很，人走上去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木头搭建的桥板下是湍急的水流，还好两侧没搞人心态地弄两根绳子当护栏，正儿八经地搭起了防止意外的木板护栏。
贺洞渊眯了眯眼，近着看，坟包的密集程度比想象中还要夸张，几乎半步就插着个墓碑，但好在纵列有序，一时之间看起来倒也不算混乱。
林机玄走到一个坟包旁，说道：“这边的土翻过吧，看着比较新鲜，是哪家的故人？”
他看了一眼牌位，愣了一下，上面写着“林建秋之墓”，不由问道：“这……是不是你家的？”
林茂点头：“是我爹的墓。”
“抱歉。”林机玄道了句歉，又去另外一个坟墓看了一眼，问道，“这是……何平平之墓。”
“刚才死了羊那家就是何家，这是他二爷爷的墓。”
林机玄挑着新翻过的土一个个墓碑看过去，渐渐和家里死了牲口的人家一一对应上，只有一两家有所出入。
他蹙眉说：“这么看来，坟墓被挖的大多都是家里死了牲口的。”
“小林和老赵家就没有被挖，”村长说，“一开始我们也怀疑是这样，但除了这个找不到别的联系，这几家都是作风淳朴的家庭，好端端的，怎么会被挖坟？”
贺洞渊想起被挖尸体的状态，忍不住皮了一句：“没准是宋娟死得有怨气，半夜睡不踏实，把周遭几个老伙计叫出来聊天磕牙。”
林茂脸色倏然变得煞白，他干笑两声，说：“小天师真会开玩笑。”
贺洞渊挑眉，似是而非地说：“没在开玩笑，诈尸这事儿常有，胸口憋着一股闷气，死后就会诈尸，尤其是刚下葬的尸体，被猫叫一刺激，十具有九具会诈。”
说话间，一只浑身漆黑的野猫跳到旁边的坟包上，像是个占据高地的王，冲着他们发出一声干脆利落的“喵！~”

第108章 阴阳两界（四）
这声来得太过应景，差点把林茂一个老人吓晕过去，贺洞渊怕真的出事，安慰道：“没事，野猫发春瞎叫，村长别怕，我说得也只是个猜想，不一定是真的。”
林茂擦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虚汗，说：“小天师，真是闹鬼？”
“说不准，”贺洞渊说，“目前线索还是太少了，得再多看看。”
林机玄跟参观景点一样逛完了一圈，回头看着林茂，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晚上吃什么？我有点饿了。”
林茂：“……”
林茂被自己口水呛到，说：“小天师放心，我们准备了一些野味和家常菜，等下回村里我就让他们准备。”
“不吃野味，”林机玄说，“细菌和病毒太多，随便做点素菜吃吃就行，晚上我要去鬼门关那边看看。”
林茂被他的胆子惊到了，提醒道：“那边……”
“危险，”林机玄打断了林茂，“我知道，我只是在周边转转，村长放心。”
见拗不过林机玄，林茂只好叹了口气。
林机玄住在村长家，和贺洞渊住在一个房间，临时在房间里搭了个床，两人一左一右睡在房间两侧。
贺洞渊不太满意，自给自足把两张床拼到了一块，林机玄看他给自己添活，一点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毕竟大少爷手忙脚乱地拼床铺床单也是个赏心悦目的画面。他坐在椅子上理顺今天的思路，说：“林茂有事瞒着我们。”
“宋娟的死他应该是知道点什么。”贺洞渊跪在床上拉开蚊帐，虽然是夏季末，山里的蚊子又多又猛，能吃人那种，他把蚊帐靠里的边缘掖得死紧，说，“等下你睡里面，靠，又有蚊子咬我。”
“佛血太香了吧，”林机玄倒是没感觉到多少蚊子，贺洞渊这一路被咬了不少包，身上红红肿肿的，惨得不行，“分局那儿什么时候能查出宋娟的死因？”
“快了吧，”贺洞渊嘴里咬着蚊帐系带，含糊不清地说，“我给姐夫去个短信催一催。”随后，他丢了手机，掀开蚊帐往里面一滚，床上都是乡下的味道，但贺洞渊却兴奋得像是个刚讨了糖吃的小沙弥，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说：“宝贝，蚊帐一拉像不像是新婚燕尔？”
“收收你那漫无边际的想象力。”林机玄早知道这个男人有时候很幼稚，但没想到那么幼稚，随意往那一瞥，看到贺洞渊侧躺过来，撑着脑袋看着自己，上衣经过一通折腾，扣子蹦开了几个，露出一小块白皙的胸脯，摘了眼镜后那双桃花眼跟勾人魂似的看着他，嘴角一挑，暧昧地说：“宝贝，来睡觉吧。”
林机玄：“……”
他确实被这一幕香艳到了。
林机玄舔了下嘴唇，移回视线，压着心跳骂了一句：“神经病。”
贺洞渊大笑了起来，从蚊帐里出来，整理了下头发和衣服，说：“天色差不多了，现在去鬼门关那儿？”
“先不去，”林机玄正好有了个大体思路，说，“先去坟堆那儿。”
“宝贝跟我真是心有灵犀，”贺洞渊笑着过来牵林机玄的手，在他手背上mua了一口，说，“今天我跟老村长说的话可不是真的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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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机玄他们走后没多久，林茂打开后门，把一个人拽了进来。
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说：“你现在来这儿干嘛！？”
“要钱啊！”那人长得枯瘦，个子不高，贼眉鼠眼，右眼上压着一道伤疤，仔细看，脸颊和脖子上都落了块不小的疤，因这几道疤让他看着格外恐怖，他瞪着林茂，扯着嗓子喊，“你欠老子的钱什么时候还？”
林茂上去捂住他的嘴，低吼道：“你小点声！又不是我没给你钱！你今年根本就没把人带来！”
“我怎么没带来？”他不服气地说，“是你把人弄丢了！能怪到老子头上吗！？”
“我人都没见着！”林茂忍不住稍抬高了声音，很快被他压了下去，“凭什么让我出这钱！”
“是你自己没看护好，让人给跑了！”那人不依不饶地说，“林茂，老子跟你合作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坑过你？这回出事，老子跟你说，一人吃一半的亏，你得把那一半的钱给老子吧？”
林茂脸色一阵红一阵黑，咬着牙半天没说话，最后从床底下翻出个铁盒子，数了几张钱给他：“我手头就这么点钱，家里出事，我得花钱打点。”
“就这么点？”那人一数，瞠目道，“太少了，你打发要饭的吗？！”
“过段时间再给你！”林茂气他怎么跟这么个心狠又气量小的人往来了这么多年，愤愤地说，“你也看见今天来的那两个人，顺着宋娟的尸体查过来的，村子里最近不干净，我不能让我的老脸丢在这时候，我得护着村子！”
那人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变，提醒道：“宋娟的事情也是你求我帮忙的，咱俩一人一半的份。”
“我知道，”林茂气得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你快点把那跑了的女人找回来，要是被那俩人撞见咱们就不好解释了。”
“已经有眉目了，”那人把钱塞进裤子口袋，眼睛一翻，想到了什么，说，“那俩人是哪个天师局的？”
“A市天师分局的。”
“A市？得一千多公里外了吧？手那么长都够到这儿来了？”
“张林木把宋娟的尸体偷运去A市了！这傻X吃饱了撑的干这破事！”林茂不放心地问，“那尸体真的看不出问题吧？”
“看不出，”拿了钱，那人好说话很多，得意地眯了下眼睛，说，“我的障眼法不是一般人能破解得了的。”
“行吧……”林茂左右为难，“也没办法了，谁能想到张林木那混账东西居然把尸体偷走了！”
“今天你试探过那两人的招数套路吗？我瞧着年轻，不像是有什么本事的。”
“试探过，脑子挺活，问东西特别细致，真本事……倒也看不出来，不过他们说今晚上打算去鬼门关那看看，没准能看出什么东西。”
“那我得跟着瞧瞧去，先走了，记得我剩下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知道了，快走吧！”
他从后门出去的时候，腰间的五帝钱相撞间发出了清脆声响。
把人送走后，林茂盯着那人离去的背影，门都忘了关，他感觉自己真的老了，老到动辄就因为一点事情而手忙脚乱，露了神态。
他缓缓将门关上，思绪不由飞回到几十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胆子大，心也狠，做事从来露不出一点破绽，他背着村子的命途和未来活到了现在不就是为了隐瞒住村子的秘密？
他得靠那两个小天师压住村子里的妖邪，却也不能让村子的秘密暴露出来。
得想想办法，林茂的手绞在一起，不停地嘀咕：“得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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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黑到坟堆的体验不是所有人都能有的，林机玄和贺洞渊这都是头一回，跟上回在落镜殿里查看尸体相比，这回黑灯瞎火的，时不时还能听见野兽和秋虫的叫声，显得更为刺激。
手电筒的灯光猝不及防扫到墓碑上，露出一个个煞白乍黑的文字，贺洞渊嘀咕道：“幸亏这儿没有贴照片的习惯，不然一眼扫过去看见张脸可有够瘆人的。”
“你害怕了？”林机玄打趣地问。
贺洞渊刚想说不怕，心思一转，笑着说：“你在我身边，我就不怕。”
“你这是打算吃软饭的人设坐到底了？”林机玄问得不那么认真，贺洞渊也答得不那么认真，“不好吗？”
两人嘴上绊着跤，心思都落在坟堆里，贺洞渊说：“差不多就在这儿吧。”
林机玄问：“多吗？”
“应该是比你想象中得多。”
贺洞渊说着，一双眼睛中显现出了一圈赤红色，金刚目下，他清楚地看到游离在坟堆周围的孤魂野鬼。
“要给你开个灵视吗？”贺洞渊问。
“不用。”林机玄也有办法，他用壶中乾坤取出鬼面具扣在脸上，又打上人皮骨伞，靠着道具作用强行降低了自己身上的阳火，趋向周遭的阴气，让他把周围环境看了个一清二楚。
坟堆周围飘荡着数十个孤魂野鬼，各个都没什么精神地耸拉着脑袋，坐在各家坟包上，一副无所事事的颓废模样。
林机玄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年轻点的男鬼身上，指着宋娟被挖空了的坟墓，问道：“之前住在这儿的那个宋娟，你还记得吧？”
“怎么不记得，那幺妹刚躺下来没多久就诈尸了，”男鬼乜斜了一眼宋娟的坟墓，跟旁边的男鬼闲聊，“是宋家那小姑娘吧？我死的时候她还是个瓜娃子，转眼就长那么大了，嫁人了吗？”
“嫁了嫁了，嫁给村长家了，我死前几天看着迎亲队伍从我门前走过。”坟包后排一个老太太说。
林机玄问：“她诈尸起来都做了什么？”
“挖人家坟，”男鬼不屑地说，“她先挖了林爷爷的坟，一边挖一边说林爷爷家里人对不起她。然后又去挖自己家的坟，说她爸妈也对不起她。那幺妹像疯了一样。”
“能理解，好多人刚死魂魄没散干净，身体有些不由自主，就会疯癫癫，”另一个男鬼说，“我刚躺下那会儿，有人把我搬进棺材不小心压到了我的膝盖，我直接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她跟你可不是一个疯法。”
几人闲聊起来越扯越远，贺洞渊瞧着好玩，心想这地方民风确实淳朴，死了的游荡的鬼都这么多话，他不由问道：“您几位怎么在这儿游荡，不去投胎啊？”
“往哪儿投胎？”那人做了个翻白眼的姿势，说，“我们村的人都没地儿投胎，除非去那儿。”他冲鬼门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那才是收容我们的地方，但是鬼门不开，我们就过不去。”
“鬼门什么时候会开？”林机玄问。
他刚要开口就被旁边一个老鬼打断，那老鬼坐在一个林姓的坟包上，对林机玄他们说：“你们是哪儿来的？打听那么多做什么？”
“村子出了事，”林机玄故意把事情说得很严重，“没了好多条命，我们是受托来查明原因的。”
众鬼哗然，争先恐后地问：“没事吧？”“闹得这么大？”“赵家没出人命吧？”“为撒子啊？”“难怪我们家幺儿都不来看我咯。”
贺洞渊差点没憋住笑，咳了咳，配合地说：“问题还是挺严重的，原因还在查明，应该跟那个下葬的女孩有关，我们怀疑她是枉死，怨气诅咒了村子。”
“枉死诶？”“咋个就枉死了？”“鬼迷日眼。”
“你们走吧，”先前打断他们说话的男鬼又发出声音，“林茂真是糊涂了，叫外人来处理村子里的事情。”
“林爷爷，”最早搭理林机玄的男鬼说，“你是我们这里死得最早的，见得也最多，这样大的事情要怎么办？我看着两个人都是好心人，让他们帮忙处理下又不会怎么样。”众鬼都因为担心子孙家里人出事，纷纷劝服林建秋。
“帮什么帮！那女鬼是个不安分的！”林建秋扬声打断吵闹的众鬼，“你们不是亲眼看着她把那小子的魂勾走了，让他把她的尸体也一块儿带走了吗！”
坟场一下子安静下来，众鬼都讷讷不语。
林机玄和贺洞渊也陷入了震惊的沉默中。
是宋娟让张林木把她的尸体搬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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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A市。
张林木站在窗户旁往下看了一眼，这是二楼，摔不死人，但一不小心可能会骨折，他身上还背着个尸体，必须要小心，不能惊吵到其他人。
他咬了咬牙，纵身一跃，身体像是被放轻了一样，他轻飘飘地落了地。张林木愣了一下，意识到是宋娟在帮他，不由露出笑容，对背上的尸体说：“你放心，我一定带你走得远远的，离开那里，离开那片被诅咒的地方，阴阳两界，总有我们能去的地方。”
他背上的尸体突然动了一下，宋娟脑袋歪向一旁，眼睛仍然紧紧闭着，但苍白的死人脸上却扬起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走呀，”张林木仿佛又听到了那个晚上的声音，她看到宋娟站在他面前，笑着对他说，“一起走呀，离开这儿，快带我离开这儿。”

第109章 阴阳两界（五）
“等等，什么情况？”贺洞渊觉得这老鬼说的东西他拆开来听得明白，合在一起有点毁三观，“你的意思是张林木自愿将尸体抬走的？”
“是，”林建秋看了他们一眼，说，“那小子来没多久，宋娟就起尸了，一开始他被吓了一跳，但后来跟宋娟聊了两句就入迷了，他看宋娟那眼神不对劲，跟被勾了魂一样，一连几个晚上都过来。”
“难怪那会儿她没再挖别人坟了。”
“林爷爷，宋娟不是嫁到你们林家了吗？”
“是，”林建秋冷着脸说，“指不定生前她就跟这张林木对上眼了，嫁到我们家后就不安分！”
众鬼吃了个大瓜，连声啧啧都没吭声。
察觉到情况不对，贺洞渊直接拿起电话。
姜凭风正埋在山一样的文件里，听到电话响了，准确无误地一堆文件旁摸出手机接通电话：“怎么了，洞渊？”
“姐夫，张林木现在在哪儿？”
“特殊医院的住院部，”姜凭风翻过一页资料，侧过头用肩膀和脑袋夹住电话，在文件上别了根曲别针，说，“怎么了？”
“他偷过来那具尸体呢？”
“尸体停在验尸房。”
“离得近不近？”
回想了下位置，姜凭风说：“一栋楼里，但一个在五楼一个在二楼，不算近吧？”
“一栋楼？”贺洞渊心里不踏实，说，“你现在赶紧过去查看一下，我们这边最新得到的消息是张林木受到尸体蛊惑主动把尸体搬走，原因还没查明，但如果不像是他所说的是什么老祖宗托梦，说尸体不安全的话，他很有可能会带着尸体逃走！”
姜凭风浑身一凛，来不及细问，当场打电话给医院那边看守的同事，结果得到了张林木和尸体都不见了的消息。
“他们跑了，”贺洞渊对林机玄说，“张林木带着尸体逃了。”
“也许是尸体带着张林木逃了，”林机玄说，“宋娟的死果然有问题，我想不明白的是，如果宋娟是含冤而死，为什么不直接找人报仇，反而要张林木耗费这么大的力气偷偷带她到那么远的地方，是A市那边有什么，还是这里——”
他环顾四周，整个坟场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不远处两座对面而立的山峰拉扯出了天堑般深邃的沟壑，仿佛一个巨大的“禁止入内”的警告牌。
他越来越好奇，鬼门关里到底是什么。
“走吧，”林机玄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去鬼门关那里看看。”
林建秋闻言，说：“劝你们一句，最好别靠近那里。”
“怎么？”林机玄知道林建秋一定藏着什么秘密，他试图诈出一点蛛丝马迹，“所谓的鬼门关跟宋娟的死有关吗？如果宋娟是冤死的，一定和你们林家脱不开干系，否则她怎么会第一个就挖你的坟。现在的村长——林茂是你的儿子吧？”
几个鬼转了眼珠子看向老鬼，林建秋说：“宋娟的死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鬼门关不是你们这些外人该去的地方。”
“林茂都没说我们不能去。”
林建秋声音骤然拔高了：“他没说那里是禁止入内的地方？混账东西！不肖子孙！”
林机玄点了点头，任由林建秋在那骂儿子骂出花来了都无动于衷。
他没再多说什么，收起人皮骨伞，正要摘了鬼面具时，林建秋叫住了他：“等等，我劝告你们别去那个地方，如果不想死的话离鬼门关越远越好，那是巫女娘娘镇守的地方，是阴阳交隔的界限，一旦一不小心踏入鬼门关，性命就没了。”
林机玄摘下面具，回头看向空濛一片的墓地，那些幢幢鬼影在瞬间全都消失，只留下一片阴冷的气息，他准确无误地看向林建秋所在的方向，淡淡地说：“谢谢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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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木板桥走回村子，此刻夜半时分，大山里的空气格外新鲜，头顶星群闪烁，银河如练。
贺洞渊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问：“你说这父子俩说法为什么不一样？”
“林建秋知道一些林茂不知道的秘密，”林机玄说，“这不奇怪，哪怕是世代相传的东西也会在时间中有所消磨，只是不知道这秘密到底是什么，看他的态度只会把秘密传给同族的人。”
“可惜了你们都姓林，”贺洞渊开了个玩笑，“没准一千年前是同宗，告诉你也不算背弃祖宗。”
林机玄斜眼瞥了他一眼，月光下男人眉眼清晰好看。贺洞渊被这一眼撩到心上，生出一种由衷的满足感，心想得亏林机玄这样的宝贝没被困在大山里，闪亮亮地绽放在他的面前，他笑得弯了眉眼，镜片下的眼睛漆黑透亮。
“还去鬼门关吗？”贺洞渊懒洋洋地问。
“明天再去，”林机玄说，“等天亮的时候，先去看看那边地表是什么面貌，再深入研究，我还是……”他轻轻一笑，“很惜命的。”
两人回屋睡了一晚，第二天，贺洞渊坐在床沿穿衣服，身体上多了很多被蚊虫咬出来的红点，他不耐烦地挠了挠，说：“毒蚊子真多。”
林机玄看他实在难受，说：“等下跟村长借一下蚊香。”
饭桌上提起来的时候，林茂愣了一下，说：“我们这儿没有蚊香，不知道是不是体质特殊，几乎没人被蚊子咬。”
“没人？”贺洞渊咋舌，给他看胳膊上密布的十几个红包，“那你瞧瞧这是什么？这是赤裸裸的、血淋淋的案发现场，惨无人道。”
林茂赔着笑，说：“我想办法给你弄点药油擦擦。”
“偏方也没有？”林机玄有点不可思议，他从小就不招蚊虫，来这儿都被咬了三五个包，这些村民长时间住在这儿却没事，难道蚊虫真就不叮老邻居？
扯淡呢。
“没有，”林茂无奈地说，“真没有，您二位今天打算做什么？”他把话题岔开，问道。
林机玄说：“去鬼门关转转。”
“行。”林茂知道这俩人的动向，他们半夜去坟堆那儿转了一圈，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听到了对话声，具体说了什么也没听清，后来就回来睡觉了。
想起昨天林建秋紧张的样子，林机玄不由问道：“鬼门关那真没什么忌讳？”
“没，”林茂怔了下，摇头说，“只不过那个地方确实危险，一般情况下我们都不让村民靠近。”
林机玄看林茂神态，猜测他可能真的不知道，也就没多说什么。
吃过早饭，林机玄和贺洞渊前往巫女娘娘祠堂，祠堂背后就是所谓的鬼门关所在。
越过祠堂，两个地方就像是两个世界，前面一片洪荒，背后稍显人烟，簌簌穿堂风吹拂在脸上，能嗅到浓郁的草木气息。
两人没走多远就能听见呼啸山风，在这种阴寒环境下，真有种要跨越鬼门关的错觉。
掌心雷握在手中，林机玄小心提防着所有突发情况，可两人沿着这条荒无人烟，全是草木的小路走了很久，依然没见到什么稀罕东西。
只是仿佛踏入了一片原始丛林，回到了曾经那个人类还没有在这片土地开始繁衍生息的时代。
又走了半个小时，前路越来越难走，两人决定返回，等走回巫女娘娘的祠堂时，林机玄忽然被人叫住：“这位同僚。”
他转头一看，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站在祠堂门口，他身上几道疤痕衬得像是个恶棍，但一身棉麻长袍，手里攥着一串五帝钱，让他看起来像是个江湖恶棍。
贺洞渊和林机玄对视一眼，说：“大师有什么指教？”
精瘦男人摩挲着手里的五帝钱，沉吟一声，说：“你们二位也是来查探这里的鬼门关的？”
林机玄觑了眼他手里的铜币，那是块秦朝的半两钱，属大五帝钱，所谓大五帝钱是指秦朝的半两钱、汉代的五铢钱、唐朝的开元通宝、宋朝的宋元通宝和明朝的永乐通宝。这块半两钱表面蒙着一片油绿色，乍一眼看去瞧不出真假，仔细看能看到上面很多摩挲留下来的痕迹，浮着一层薄薄的光，就冲这光也能判断出来这是真货色。
如果是真的，眼前这人就该是个有点真本事的天师，不是那种乡野间靠着嘴皮子糊弄人坑骗钱财的蓝道骗子。
钱活笑着说：“听说您二位是天师局来的高人，鄙人钱活，是个闲散人，偶然逛到落凤村，瞧着这风水有趣就在这附近转了转，正巧看到这有个鬼门关。”他压低了声音，似是别有用意地说：“马上就七月半了，不知道这儿的鬼门会不会开啊。”
“我俩也不算什么高人，”贺洞渊推了下眼镜，笑着说，“纯粹混口饭吃，在这儿待两天混混工作时长，到时候随便扯个什么理由回局里，也就算结了这个案子。”他笑起来时，眼尾挑着，把所有锋利的刺全都压在皮肉，露出毫无防备的懒洋洋的肚皮，“你看我俩这年纪，能算什么高人？这种活顶多是上面放我们下来赚点资历分，事情办砸了也没人会说我们。”
钱活听了这话，人一下子傻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五帝钱都不小心滑了下去，连着腕子上的红线坠在下面。
林机玄又多看了一眼，总觉得上面沾了血渍似的，闪烁着晦暗的红。
钱活：“小天师说笑了，天师局各个人才，像是你这个年龄的高人不在少数。”
贺洞渊：“你看着像是挺了解天师局的，之前是同事？”
“不是，”钱活说，“只是有幸见过一回。”
“哦？”贺洞渊把他全貌记了下来，重点记了一些身上的痕迹，漫不经心地说，“一般人碰见天师局处理事情都会被抹去记忆，你确实是有幸。”
“借着这个机会入了道，也是跟天师局的缘分。”钱活笑得眯起眼睛。
“你怎么在这儿？！”就在这时，村长林茂冲过来，惊讶地瞪着钱活。
钱活不露声色地说：“真巧，林村长，我来拜拜巫女娘娘，初来贵宝地，得先拜过当地的地仙”
一听“初来贵宝地”，林茂就反应了过来，他咳了咳，说：“下次来拜巫女娘娘之前要跟我说一声，免得村里人见到陌生人把你当什么坏人赶了出去。”
这村子确实有点排外，想到那些村民们对待自己的态度，林机玄不由心想，这么多年来，这些人真就一直在山里待着，从来没想过出去？
“二位认识？”林机玄左右看了下两人的神色，问道。
林茂僵硬地点了点头，钱活说：“刚进村时在村门口碰见了村长，那会儿我还想着村门口堆着坟地怪吓人的，后来听村长解释才知道是习俗。没经过村长的允许，我也不敢随便在别人村子里面瞎晃悠。”
钱活神态万分自然地说：“也多谢村长收留，让我在这儿能有块睡觉的地方。”
几人一块回去，钱活一路都在说话，他善于言辞，谈吐进退有度，但能听出话里多少都有打探的味道，林机玄和贺洞渊都在怀疑他的身份和目的，会不会是林茂另外找来的天师。
在林茂家里吃过午饭，林机玄回房间找来纸笔整理目前的情况和线索。
落凤村出了奇怪的事，最早发生的异像是坟里的尸体被挖了出来，这事儿是从宋娟被下葬开始，只持续了一个晚上；打那之后，村里的牲畜莫名暴毙，死的都是能作为祭品摆在供桌上的牲口，到现在仍在继续发生；张林木偷走了宋娟的尸体，带到了远离落凤村一千多公里外的A市，大概率是受到宋娟魂魄蛊惑才把尸体偷走，而现在，张林木又带着宋娟的尸体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宋娟是怎么死的？张林木和宋娟又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带走宋娟的尸体？
他在后面打上好几个问号，另起了一行整理目前几条线索的关键词：
镇压着鬼门关的巫女娘娘
只能从鬼门关投胎的落凤村村民的鬼魂
事情零散就像是棋盘上还未能布局成形的一个个点，他需要一点线索把这些事情串联成线。
想了想，他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钱活是个突破口。
如果能挖出钱活和村长的关系，很有可能能就此查到宋娟的死因。
“姐夫来短信了，”贺洞渊坐在床边，把手里这份资料转发给林机玄，“没查到这个人，难道是个黑户？别说天师局的资料里，就连公安系统都找不到能对上相貌特征的，奇怪……”
林机玄翻看着几个跟钱活五官相类似的资料，都明显不是他们白天见到的那人。
钱活这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啧，奇怪，”贺洞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举高了手机，“怎么收不到信号了，宝贝你手机有信号吗？”
“我看看，”林机玄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一格都没了，他关机重启还是没有，沉默了片刻，说，“信号断了，是不是村子外的信号塔出了什么问题？”
贺洞渊开门询问林茂什么情况，林茂茫然地摆弄了下贺洞渊的手机，说：“真没信号了……唉，这也没办法，信号之前就经常断，我们村的这些东西都是张林木搞的，现在他不在，也没人能去弄了。”
“怎么没人？”他儿子推门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冷哼一声，“我去看看，不就是个破信号塔，真以为咱们村没了张林木就没法活了？”
“林州！”林茂轻喝一声。
林州瞪了他一眼，夺出门去，林茂来不及拦住，林机玄忙说：“我去看看。”
“村长放心，年轻人气盛，好攀比，张林木在这儿是不是就是邻居家的孩子？”
“什么叫邻居家的孩子？”林茂反问。
“就是成绩好，长得好，还特别讨家长喜欢。”
林茂一时语塞。
贺洞渊神在在地补了一句：“就连女孩子都比较喜欢他。”
林茂猛地抬头看贺洞渊，好像他发现了什么秘密，随后谨慎地问：“你知道张林木为什么要偷走宋娟的尸体吗？”
“为什么？”贺洞渊假装不知道，反问道。
林茂叹了口气，说：“其实，张林木是我们村一个瞎眼老太太从河边捡回来的孩子，他不是我们落凤村的人。最早，是他跟宋娟互相喜欢，但我儿子横叉了一脚，把宋娟抢过来当了媳妇。我们村子本来就排外，张林木家里也穷，宋娟爸妈不想女儿嫁过去吃苦还要受白眼，就答应把宋娟嫁进我们家。所以，我儿子一直很敌视张林木，但他待宋娟是真心实意的。宋娟莫名惨死后，他为此伤心了很久，甚至怀疑宋娟是为了张林木自杀，因此更加仇视张林木，两人不和已经不是村里的秘密了，这事也怪我，如果不是我应了林州的请求，答应去求亲的话，宋娟也不会枉死。”
他说这些话时，越发像是一个阅尽沧桑的老人：“所以啊，我怀疑张林木偷走宋娟的尸体是打算活着不能在一起，死也要跟她葬在一块儿，不然，怎么可能搬走一具尸体奔到一千多公里外呢？”
贺洞渊闻言，点了点头，说：“确实不太可能，跟您说个事儿，张林木在被送进医院治疗后没多久就带着宋娟的尸体跑了。”
“跑了？”林茂慌慌张张地说，“跑哪儿去了？！”
“还不知道，”贺洞渊试探地问，“A市有什么东西吗？值得张林木跑那么远？还是说张林木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人在A市还愿意接受他和……一具尸体？”
“我哪儿知道，”林茂搓了把脸，说，“我们村很少接触外面的事情，只有张林木对这些感兴趣，他经常往外跑，可从来没听说过他找着自己爸妈的事儿啊！”
“这就奇怪了。”贺洞渊看向房门口，那边已经看不见夺门而去的林州的身影。
林州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他没往村外的信号塔跑，先是跑到了一个破旧的房屋那，房门上了锁，被他粗暴地一脚踹开，林机玄跟在他身后，看他发了一通疯，满屋子被他翻找得乱七八糟，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憋红了眼。
“找什么？”林机玄蹲下来，问，“要帮忙吗？”
“工具箱，”林州哑着嗓子说，“修信号塔的工具箱，张林木每回都放在这儿，可我找不到，什么都找不到。”
林机玄环视房间，这屋子不大，只是个简单的一居室，厕所开在外头，里面厨房和卧室几乎是连在一块儿的。但收拾得整洁干净，挑不出一点瑕疵。
“你和那个跟你一起来的人是一对吧？”林州突然问。
猝不及防，林机玄被人戳了下腰窝子，愣了一下。
林州：“我看见你们亲嘴了。”
林机玄：“……”
林州：“你们肯定是一对，家里人不说你们吗？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惊讶过后，林机玄恍然意识到了什么，说：“不奇怪，互相喜欢有什么奇怪的？”
林州咬了咬唇，黝黑的脸庞埋在房间的阴影里，让人更看不清他的神色，他身上那股趾高气昂的气焰全都散了，整个人都像是一张脆弱不堪的纸。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呜咽，说：“是我害了张林木和宋娟，我之前说是张林木得罪了巫女娘娘才招来这些祸患都是假的……其实是我们家的罪孽。”
“你……”林机玄试探地问，“喜欢的是不是张林木？”
林州浑身一抖，哭声从双臂中泄露出来：“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看不惯他跟宋娟在一块。”
林机玄捏了下自己的鼻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善于安慰人，只是单纯地陪着林州说话：“看着他们在一起觉得生气，嫉妒？你生谁的气？”
“张林木，”林州说，“我从小跟他一块长大，村里很多小孩都不爱搭理他，只有我愿意跟他说话，但他后来渐渐不理我了，甚至看我家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我讨厌这样，后来我知道他喜欢宋娟，就让我爹去宋家求婚，把宋娟嫁给我。”说到这儿，林州声音打着抖，抽噎地说，“可是宋娟死了……是我们家害死了宋娟。”
林机玄正想问为什么，林州突然说：“那人我见过。”
“谁？”
“今天坐在我爸身边那个男人，”林州抬起头，一双眼睛红通通地看着林机玄，“大概是十年前，他来过我家一次，那时候我不小心做错了事，怕被我爸发现就藏在了柜子里，我看到他把一个捆着的女孩送了进来，说这是这十年的货……”
他抿紧了唇，胸口不断起伏，哑声说：“这事在我心里头一直憋着，憋了好久，憋得我喘不过气，宋娟死后，张林木把她的尸体偷走了，我爸每天惶恐不安，我想把这事说出去，但怕害了我爸，可是我真的憋不住了……每过十年，他们都会杀一个女孩，今年那个女孩没有送过来，他们才杀了宋娟。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这些事情和巫女娘娘有关。”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告诉我？”林机玄蹙着眉头问，“如果我报警的话，单凭你的证词，你爸就少不了吃许多苦头。”
“我不懂这些，”林州摇了摇头，最后抬起头看向林机玄，说，“我听见了你们昨晚上在墓地里说的那些话，我听不见其他鬼魂的，只能听见我爷爷的声音。你们是有真本事的人……帮帮村里人吧，求求你救救我们，也救救……张林木。”

第110章 阴阳两界（六）
林州这一番话说得太过突然，信息量又十足，简直跟一颗深水炸弹一样炸得林机玄脑子嗡嗡直响。
他先安抚下林州的情绪，让他冷静下来，把事情慢慢展开了详细说。
“你说你能听见你爷爷的声音？”林机玄问。
“是，”林州说，“我爷爷大概是九年前去世的，在他七七那天，我跟我爸去祭拜爷爷，突然听见爷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吓了一跳，以为是幻听，好久不敢应声，回家后我试探着问我爸能不能听见爷爷说话，他瞪着我，让我别胡说，我不敢再提这件事。后来单独去祭拜他的时候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几次之后，才知道爷爷对我没有恶意，只是单纯跟我说话。”
“你从来没有跟你爸提起过？”林机玄问。
“是，”林州犹豫了下，说，“自从知道我爸和那个男人有那种交易之后，我对他其实……有了些防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如果他知道我能听见爷爷说话，会不会也把我当做祭品……”他摇了摇头，说，“我是他儿子，是林家唯一的后代，他应该不会，但我还是害怕。”
“你觉得自己是异类，”林机玄安慰道，“在对家人也失去信任的情况下的确不敢随便告诉他们。”
“是这个意思，”林州摸着脑袋说，“我不太会说话，脾气也不好，对不起。”
“没事，”林机玄拉过一旁的椅子，让林州坐下再继续说，“你爷爷都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林州说，“只是一些闲聊，其实我去的次数不多，这么奇怪的事情谁敢一直往上面凑？我从爷爷口中知道，那片墓地游荡着很多鬼魂，他们每过十年才能投一次胎，只有每十年的中元节，巫女娘娘镇守的鬼门关打开，他们才有投胎的机会。”
这么奇怪……林机玄蹙眉沉思，如果是风水影响导致的鬼魂不能投胎的话也说得过去，在天斩煞与廉贞山并存的情况下还能繁衍生息子孙多代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这样的话，巫女娘娘的存在意义还要深究。
他试探地问：“你爷爷有说过原因吗？”
“没有，”林州摇头，“有些事情他总是点到为止，然后告诉我，这些事情等我当了村长就会知道。”
“我知道了，”林机玄说，“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帮你们解决村里的问题，你不要害怕，跟我说的这些事情先不要告诉你爸，如果有什么最新消息也要及时告诉我。”
“张林木他……会死吗？”林州看向林机玄，漆黑的瞳仁里是一望见底的清澈。
在这样封闭的环境下长大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林机玄叹了口气，说：“我会尽量帮他。”
“谢谢，”林州黝黑的皮肤上露出一小片淡淡的红，他用力揉了下眼角，说，“我也会尽量帮助你们，只是我爸他……”想到这儿，他神色黯淡下来，仿佛看到了一条漆黑的望不到尽头的绝路，从他把林茂的所作所为讲述给外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是他将自己的亲生父亲推上了一条死路，他不懂外面的规矩和道理，但他知道一件事情，杀人者偿命。
这些年来，在他看得到的，看不到的角落，有多少像宋娟这样的女孩子死在他父亲的手中。
哪怕是为了村子，也是杀人夺命的恶事。
可这件事是他这个作为儿子的人揭发出来的。
林机玄看出林州眼里的彷徨和痛苦，说：“大义灭亲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出来的，每一个像你这样的人都经历了无数的挣扎和苦痛，但最后依然能抬头挺胸地站在阳光下，因为他们心里都有一杆度量标准且掺不得半点假的秤。”
林州抬头看向林机玄，忽然有种血脉相连的亲人般的亲近感，他点点头，蜷缩在椅子上的身上一点点舒展开。
-
村长家，林茂见贺洞渊回房间后，立马把钱活拉到偏僻的角落，压低了声音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见不得光，一旦别人知道你跟我之间做的那些交易，我们都得死！你为什么要在那两个天师眼皮子底下晃悠啊？”
“我还想不明白你怎么就把俩天师请进村子了，”钱活冷笑一声，“知道见不得人还请了两个天师，你就不怕他们把那些女孩的魂魄全都招回来？厉害的天师可是能让死人开口说话，我这个活人又算得了什么？”
“你——”林茂心里窝着火，却又不能多说什么，他和钱活合作了这么多年，彼此不问对方的目的和出身，有些事情肯定不能告诉他，只能憋在心里。
钱活像是变脸似的，卸去身上的利刺，笑着说：“我这也是担心你出事，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是出事了，我也跑不了。”
“知道了还不快点把那个女孩找回来！”林茂一想到这事儿心里就不踏实，“我就怕她被人发现后把咱们给抖出来。”
“不用怕，”钱活慢悠悠地说，“她一路都被我蒙着眼睛，没到地方人就跑了，哪儿知道是谁拐卖得她，被卖去了哪儿，”他顿了下，警惕地说，“钱还是得照算的，不能少我一分。”他话锋一转，又问，“倒是那个宋娟，尸体跑了你怎么也不担心？”
“仪式已经成了，尸体就不重要了，”想到这儿，林茂觉得总算能有件称心如意的事情，但悬在脑袋上总归不踏实，于是跟钱活实话实说，“其实那俩天师不是我请来的，张林木带着宋娟的尸体开车跑到了一千多公里外的A市，路上出了车祸，尸体有古怪地方被A市的天师分局注意到，才把那俩小天师派了过来。一开始我也不想让他们来，村子里情况特殊，他们一来准能查到什么蛛丝马迹，但我就怕仪式做完了，尸体丢了后会有什么无法预估的后遗症。”
想到爷爷的爷爷讲的当年鬼门关开的事情，林茂打了个冷颤，说：“如果真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得靠那两个小天师帮忙摆平。”
“你守着的秘密就不怕泄露出去？那可是天师局，专门管这些灵异事件的，哪里顾及你村子里的风俗，要是知道你用这害人的邪术，整个村子都给你连根拔了。”钱活别有用意地说。
林茂心里清楚，夹枪带棒地回刺了一句：“没办法，谁让你没真本事，万一压不住，村子毁了怎么了办？”
钱活脸色一变，在心里骂了一句林茂这老东西，面上不动声色端着笑脸：“其实想要他们不抖出去，方法简单得很，那俩小年轻是天师，对付妖魔鬼怪有无数套路，但对付人，啧，资历可还不够。”
“你的意思是？”林茂假装不懂。
钱活啐了一口痰，没再藏着心里话，骂道：“老东西！别蹬鼻子上脸，你把人家手机信号掐了为的是什么，你以为我猜不出来？”
林茂脸色一变。
钱活冷哼一声：“这几天我先跟在他们身边摸个底，看看是不是有真本事，还有不到五天就七月半了，等七月半过了，找个机会——”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你也不用发愁后续怎么处置，到时候天师局的人问起来，就说他们不听劝跑去鬼门关里，尸骨无存。天师局那种地方，怎么死都能有个解释得通的借口。”
两人心思撞在一起，林茂担心这些方外人士有自己不知道的方法能追溯事实，一时沉默不敢多说。
见他这畏缩的德行，钱活笑得越发阴狠：“事情都做出来了，你还想半路退缩？林茂啊林茂，你真是越活越胆小，怕死后遭报应吗？要是村子毁了，你看看是你先受到报应，还是你林家列祖列宗先来找你问罪！”
林茂打了个哆嗦，胸口不住起伏，一张老脸上挂满了忧愁，最终脸色一狠，咬牙道：“就按你说得办！”
-
林州要自己在张林木家里多待一会儿，林机玄出来后，没回村长家，又去了巫女娘娘庙。
这回只有他自己，他从外派天师界面把包容召请出来，问道：“包先生，能打听一下巫女娘娘到底是什么来历吗？”
“老板莫急，我先瞧瞧。”包容从袖子里取出半片放大镜悬在右眼前，对着石像左看右看，最后说：“一时靠肉眼瞧不出什么，老板您给我两天时间，我给您打听打听。”
林机玄一愣，左右环伺，除了阴风别无他物，不由问道：“上哪儿打听？”
“吃饭的家伙就不跟您多透露了，我这儿给您先打听着，还有条路可以推荐您走一下。”包容万分专业地说，“像是这种村子虽然地方不大，但因着历史悠久一般都有村志记载，哪年哪月发生了什么大事，是怎么解决的，条条目目记载得清楚，老板不妨想办法看一下村志，没准能得到什么启发。”
林机玄茅塞顿开，顿时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
包容笑眯眯地把放大镜收了，说：“老板您先忙，我这就打听去了。”
等包容走后，林机玄回去村长林茂家里，迎面撞上刚从外面回来的贺洞渊。
贺洞渊冲他招手，压低了声音说：“刚才我去村外看了看那信号塔，发现一些破坏的痕迹，瞧着像是人为破坏的，但也不确定是不是什么路过的野兽搞的，如果真是人为的，这林茂藏着的心思，可不小啊。”

第111章 阴阳两界（七）
林茂那点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林机玄说：“不用管他，他愿意配合天师局的调查，证明我们还有用，现在村子无事发生，他不会对我们动手，提防着行。”
贺洞渊点了点头，问道：“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打算翻一下村志，”林机玄说。
“得偷偷地翻，”贺洞渊斟酌着说，“从林茂手里大概率拿不到，而且一旦被他知道我们有查看村志的想法，他一定会从中作梗，动什么手脚。”
“附议。”林机玄和贺洞渊对视一眼，两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贺洞渊压低了声音问：“我去？”
“不用，”林机玄说，“隔空取物，我有五鬼搬运术。”
想起在别墅里那一回，贺洞渊了然，冲林机玄眨了眨眼：“我宝贝真全能。”
一般来说，一个村子的村志要么存放在村长家里，要么存放在村子的祠堂里，林机玄今天在巫女娘娘庙简单翻找了一下，没找到，那大概率在村长家。
晚间，万籁俱寂，等村人都熟睡之后，林机玄低声念道：“敕令五鬼速来，急急如律令。”
咒语落，五只缩小版的人形小鬼落在林机玄面前，林机玄说：“找一下这个村的村志，带来给我。”
小鬼领命，身体化作透明的状态，从墙壁直穿过去，约莫过了一个小时，桌子上凭空多了一本古朴的旧书。
那书不厚，带着一股陈年旧物的霉味，林机玄拿过来翻看，笔迹最早追溯到小篆，再往后一一衍化，到最近的简体字。
林机玄耐心地一页页翻看——
记录在村志最前面的居然是林家的家规，这是林机玄没想到的。
家规字数不多，只有短短几行，赫然列在第一条的就让林机玄发出一声不解的轻“啧”。
第一、林家子孙不得与村民结合，生育后代。
林机玄：“古怪。”
第二、林家子孙不得离开落凤村，无论任何理由世代承继落凤村村长职责。
第三、林家子孙须得世代侍奉巫女娘娘，并引导村民尊敬侍奉巫女娘娘，不得有任何违逆之心。
第四、血脉传承为重，子孙后代不可断。但万万不可违逆第一条。否则，家宅不宁，子孙后代必遭天谴！
翻过林家家规，才到落凤村的具体村志。
xx年x月x日，兴建村落，时共有村众五十七人，其中男三十五人，女二十二人，儿童六人，老人八人。
看到第一条的时候，林机玄就惊了一下，回头问贺洞渊：“你感觉现在村子里有多少人？”
“二三十个吧，怎么？”贺洞渊回想了下来的第一天拜访的那几户，说。
“从古到今，少了这么多？”林机玄纳闷地问，“而且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出去的时候很少碰见村民，哪怕碰见了也很少有人跟我们说话。”
贺洞渊点了点头，说：“人数确实古怪。”
林机玄按下这个疑问，继续往下看。
xx年x月x日，村落扩建，圈地百亩，共有村众七十九人，其中男五十一人，女一十八人，儿童二十三，去世老人一人。
后面几条都是村民人数变化和占地面积，基本都是类似鸡毛蒜皮的小事。
村落小，人数少，没什么大事倒是不稀奇。
可几百年来，一直都是这类小事，整个落凤村就像是个独立于世外的桃源乡，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没有流行疾病，千年来承蒙岁月照拂，安稳于世。
奇怪的是，有些年月的人数记载是缺失的，看着像是被人一笔抹去，本就刻意隐藏的数字在时间的蹉跎下变得更加不可考。
但撇开这部分文字记载，村落的人数在明显减少。
这样的年月很少，林机玄翻看到同样的情况时有意记录下出现的次数，目前还未超过十次。
直到一百多年前的一天，唯一的变化发生了。
“xx年x月x日，逢鬼夜，死亡一十一人……”林机玄反复琢磨着这句话，粗略一算当年当月当日，骇然一惊，“是中元节！”
“阴兵借道？”贺洞渊立马想起来林茂所说，“他不是说爷爷的爷爷曾经见过一次阴兵借道？是不是说那次？也许是村民偶然撞见了阴兵借道，却被路过的阴鬼夺去了性命。”
“这条记载的日子也有问题，”林机玄比较了下，说，“是后来添补上的，夹在了两个日期之间，当初记载村志的人是本来不想把这条放进去，还是后来有人填补上的？”
贺洞渊沉吟了一声，说：“看笔迹不同，应该是两个人写的。”
“有趣。”林机玄带着好像即将发现什么大秘密似的兴奋，继续从这本薄薄的，每行记录只有寥寥字句的村志里寻找着真相的蛛丝马迹。
“这条，四十年前还有一次人口锐减，但是没写明原因。”
“到目前为止一共发生了七次，”林机玄记下这个数字，“这是第八次。”
最近一条记载在十年前，上面写着：
xx年x月x日，共有村众二十五人，其中男一十三人，女一十二人，儿童六人，老人一人，外来者两人。
最早迁徙到这里的落凤村，共有村民五十七人，人口巅峰的时候能多达一百七十六人，时至今日，千年过去，还剩二十五人，中间减少的人口去哪儿了？难道都是碰见阴兵借道的时候被偶然吃掉了？
这也不对。
根据村志的记载，“折损人口”的事件是偶然发生的事件，而且跨度很长。从林茂本身来看，他活了一辈子没见过阴兵借道，他爷爷的爷爷才见过一回，相距这么久不可能对一个村子的人口造成这么大的折损。
而且，像是这种没有天灾人害，稳定发展的村落，人口一定是稳定增长的，别指望古代人能有什么计划生育的概念，这个村子想从战乱中变得富庶一定需要大量的人力。
可是没有。
落凤村就像是一个闭塞的村寨，这么多年来一直维持着人数小幅度波动。确切来说，只有当初刚兴建村落的时候，人数有过并不算惊人的爆发，往后越来越少……
这是为什么？
林机玄想不通这一点，又猛地想到坟墓那里等着投胎的数十人，如果把那些人算在一起呢？
可还是不够。
完全填不满中间的人数缺口。
他现在恨不得扒拉出一台电脑，把来来回回的人口全都记在里头，好看个大概，忽然感觉旧手机震动了一下，上面写着“全能识图，帮您算数”。
林机玄：“……”
林机玄把整本村志都拍了下来，这破手机终于发挥出了点“现代工具”的作用，不再甘心屈居一个APP的载体，摇身一变，列出了一张条目清晰的表格。
林机玄细细看着上面的数字，年份不明的，数字被抹去的都打了问号，用了特殊颜色作为标记。
这么一看，那些人口锐减的年份都是以今年往前推的十年的倍数，而且一年年推算过去，都是中元节。
林茂每隔十年都要从村外买一个女孩回来，这些女孩到底是买来做什么的？献祭出去？像是宋娟一样杀了当做祭品？村志里这些记载人口锐减的年月日，是不是因为当年没有呈递祭品才导致的。
所谓鬼门大开，阴兵借道到底兴的是什么风，作的是什么浪？
“我一直在琢磨这两个外来人口指的是什么，”贺洞渊突然说，“一个是张林木的话，还有另外一个是谁？”
林机玄沉默片刻，忽然说：“宋娟？”
“我也是这个猜测，”贺洞渊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打着，说，“村子里和宋娟差不多年龄的女孩也有，为什么他要杀自己的儿媳妇？因为宋娟是外来的，在身份上就如同那些他买回来的女孩。”
林机玄正要说什么，看到旧手机来了一条消息，是包容给他发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老板，打听出来了。”
林机玄忍住当场把包容召唤出来的冲动，正琢磨着怎么办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林机玄：“……”
他看了一眼贺洞渊，贺洞渊像是知道些什么却不打算过问，挑了眉说：“接吧。”
林机玄把电话接了，那头响起包容的声音：“老板，我打听了一天总算有了些眉目。您在的那个地方叫落凤村是吧，村子里有一个说法是巫女娘娘是从九天上被贬谪下来的鸾凤，带领一群饱受战争折磨的流民在这片地方兴建了一个村落。但其实我查了下，这位巫女娘娘是被阎王派来看守鬼门关的鬼女，论起根本，是个有些修为和功德的女鬼。”
包容说话自带腔调，语气起伏像极了一个说书的：“这个女鬼生前是个小国的公主，因终身信佛，颇得弘法，死后又恰巧葬在了风水极盛的地方，因此被阎王选作看守鬼门关的引渡人，负责引渡往来百鬼。当年确实是她带着逃难的人在这里兴建了一个村落，但那时候逃难来这儿的其实……”
他沉默了片刻，压低了嗓音说：“只有一个人。”
林机玄一怔，不敢相信地微微瞪了眼睛，因这过于震撼的消息，让他掌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只有一个人？”
“是，”包容叹了口气，“那人姓林，是里正，时逢滇川大战，民不聊生，他带领村民逃难，最终决定逃进山里。但一方面，山路难走，野兽凶残，另一方面，大山有灵，自成阵法，在难以自给自足，又拖带着老弱病残的情况下，林姓里正带着的几十余村民都死在山里。在他濒死之际，也许是灵魂出窍，也许是运势极好，总之，他歪打误撞来到了鬼女的面前。”
林机玄压住呼吸，神色凝重地听包容讲着：“鬼女心善，怜悯他的坚毅精神，把他救活了。又发现他痴癫疯傻，不忍心告诉他所有村民都死了，就将这些死在山里准备从她看守的鬼门关投胎的村民的魂魄全都召集在一起，让那个林姓里正以为，自己从战乱中救下来的村民其实一直活着，从而兴建了——落凤村。”
“你的意思是——”林机玄被震撼得声音都在打抖，“除了林姓一家，其余人都是鬼魂？不是真正的人？”
“也不能这么说，”包容知道这事解释起来非常纠结，他当时打听出来的时候消化了好久才渐渐接受，于是耐心解释，“鬼女有些修为，如果是鬼魂的话肯定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安然无恙地生活，只要跟人接触，是不是人总能感觉出来。更何况他们自己本身就是鬼，怎么可能意识不到与常人的区别？所以啊，这鬼女用自己的修为和职权对落凤村施加了一些阵法，也对村民的鬼魂们做了一些伪装和心里暗示。”
“什么伪装和暗示？”
“用风水相佐，掩盖鬼魂身上的阴气，让他们以为自己是普通的人，有生老病死，有喜怒哀乐，一切都契合他们身为人类的记忆。对于外来落凤村的人来说，看他们也是普通的人，这种障眼法当你踏入落凤村就开始生效。为了防止这种障眼法失效，鬼女还给他们植入了心理暗示，少接触外来者，少于外界交往，村子自给自足即可，不需要任何社交。”
“那一代又一代的繁衍又是怎么回事？”林机玄难以想象，这种自我蒙蔽和欺骗居然能持续千年！匪夷所思！
包容说：“对这些鬼魂来说，穿过鬼门关不是投胎，而是忘却‘前世’的记忆，成为‘新的人’。他们也许会组建成新的家庭，也许还会是一家人，甚至有可能从丈夫变成儿子，从女儿变成妻子。”
“这不是混乱纲常？！”林机玄一惊。
“是，所以也不是毫无代价，所有的代付都报应在了鬼女身上。她的修为被逐渐消耗，魂魄变得枯竭，一开始，她还能从鬼门关那里拉拢新鬼制造繁荣的假象，但渐渐的，她无法维持落凤村的人数，甚至无法维持自己的魂魄。她一开始也许只是一个善意的欺骗和隐瞒，但到最后却因为过度干预轮回和人伦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林机玄还是存有疑问：“如果当年只活了那个林姓里正的话，现在的林氏又是怎么繁衍下来的？也是错觉吗？”
“不，这里面只有林姓一家是正常的生老病死和轮回投胎。”
“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后代是怎么来的？”
包容一时没吭声，叹了口气：“你应该猜出来了。”
“是鬼女生的孩子？”林机玄反问。
“是，”包容应声，说，“那个孩子出生后，更是洞察父母的心情，加固了村子的风水局，以至于鬼女魂飞魄散前想要解除这里的阵法都做不到。后来，局面失控，阵法与自然融为一体，就成了一种诅咒。”
“每十年献祭一个女孩又是怎么回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林家的秘密估计只有他们才能知道，老板如果想知道的话，还得从林家入手。”
“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林机玄说，“如果只有林家一家是真正的人的话，那他们子孙后代都是怎么来的？近亲生子？如果有人歪打误撞闯进这里呢？像是张林木和宋娟这样被捡回来的呢？”
话一说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其实已经被回答了。
村子不是完全闭塞的，总有外人能机缘巧合地撞进来。对这些人来说，这里是一个避世的桃源乡，哪里能分得清谁是人，谁又是鬼。
哪怕是他和贺洞渊这样的入道者，也没能在如此精妙的障眼法中看出端倪，还以为满村的人只是排外而已。
一旦有真正的人类介入村子，林家的子孙就有被填满的机会，这么多年过去，总会开枝散叶，活出真正的家庭。
可这些人就没和其他村民结合成家庭吗？
不会，因为村民们排外的心理暗示让他们不会接受任何外来人。
那如果这些外来人只是单纯地想住在这里呢？
不与林家的人结合成家庭的话，这些人就是单纯的过客，以为自己在一个避世的小村落里过完了简单的一生，对于村志来说只是人口来时加一，死后减一的区别。
这些都说得通。
但是太可怕了。
林机玄不敢相信这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一隅角落，用障眼法和心理暗示组成了一场瞒天过海的骗局，还偏偏存在于世，安然度过了这么多年。
这里所有人都被割断了真正的轮回之路，以鬼怪姿势以人类的意识活了这么多年，其实活出来的都是一片虚假。
他想起坟墓里那些孤魂野鬼们质朴的聊天谈吐，心里生出一片冷意。
“每十年祭祀一个女孩的事情我不打算去问林茂，”林机玄冷着脸说，“学长，去墓地，带上你的降魔杵和伏魔杖，僧祇支和袈裟也穿上。”
贺洞渊：“……这么大阵仗？”
林机玄：“得让有些人……不，有些鬼知道，这个世界有天理存在。”
-
林机玄和贺洞渊一出门，钱活就从背后跟了上去，听见声响的林茂也跟着穿衣服起来，尾随他们前往墓地。
两人听见背后宵小的动静，都装作没听见，踏过木桥，直接来到林建秋的墓前。
林机玄把鬼面具戴上，撑起人皮骨伞，又看到了满座孤魂野鬼。
他开口便问：“林家为什么每十年都要杀一个女孩当做祭祀？”
他亮出掌心雷，符咒威力在黯淡黑夜下十分有威慑力。
贺洞渊一副高僧扮相，手里攥着修行珠，另一只手手握降魔杵，笑着说：“说实话吧，不然就得去西天跟佛祖解释了。”
林建秋：“……”
他张了张嘴，还没蹦出来一个字，忽然看到眼前雷光一闪，林机玄掌心雷轰了出来，把他的坟墓直接炸了开花。
林建秋浑身一抖，想逃窜，但没地儿逃，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却紧咬着最后的防线，不肯开口，看着林机玄的眼神大有玉石俱焚的坚决。
“我已经知道落凤村的秘密了，”林机玄说，“鬼女娘娘，林氏一族活口。”
他没有多说，只提了几句关键词便看到林建秋脸色一变。
他挣扎了好久，一层薄薄的魂魄在月色下惨淡得几乎消失不见，最终，他在黑夜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叹息说：“这是林家的罪孽，每十年献祭一个女孩是为了制造一个鬼门关的引渡者，这是巫女娘娘临死前留下来的话。”
林建秋说：“如果没有引渡者，每当十年的七月半，鬼门关打开后，阴兵借道，百鬼冲出鬼门关，我们村里的孤魂野鬼会全都死在这些厉鬼的撕扯下，魂飞魄散，那是真正的永世不得超生！为了村民，我们也没有办法，只能牺牲一些女孩保全村民的魂魄。”
“那些被你们献祭的女孩会有什么下场？”
林建秋：“她们都是村外人，是和人贩子买过来的，我们会按照巫女娘娘留下来的方式献出她们的魂魄作为引渡我们轮回投胎的引渡人，而她们也会因为这一份福祉而得到更好的下一世。”
“荒唐——”林机玄气极反笑，“真是荒唐！你们瞒天过海，制造了一个荒唐的世界，还要用这种荒唐的方式苟延残喘地过着虚幻的日子！轮回投胎？更好的下一世？你们不过是一群被假象蒙蔽了双眼的奴隶！你又怎么知道这是一份福祉而不是一个足以让她们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苦差！你知道这些鬼魂——”
他眼神冷厉地扫视着在场的孤魂野鬼，他们像是未知的懵懂稚童一样无辜而又坦然地看着林机玄，让林机玄几乎不忍心戳穿这些假象。
“冷静一点，”贺洞渊修长的手指穿过林机玄的指间，与他十指交握，低声安慰道，“小心他们魂魄震荡，在想到解决办法之前先不要跟他们说比较好。”
“我知道，”林机玄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三个字，他看着林建秋，说，“你们会有报应的。”
林建秋骇然失色，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却又模糊不清，只能震惊地看着林机玄：“你什么意思？什么轮回转世？什么苦差？”
“看来你都知道了。”背后忽然传出声音，林机玄听出声音的来源，回头看了过去。
黑暗中，林茂佝偻着老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比之前还要衰老，整个人都透露着朽木般的气息，他低声咳了咳，说：“这一代所有的罪孽都在我，如果真有报应，就报应在我身上吧。”
他满是沟壑的脸庞上流露出了极大的悲哀，像是个临死前在诚恳忏悔自己罪过的人，沉声说：“是我杀了宋娟，在我当村长的四十年来，像是宋娟这样的女孩我还杀了三个，她是第四个，为了完成巫女娘娘的嘱托，也为了保护村民的性命。我骗了你们，其实我也亲眼见过阴兵借道，在我刚刚继任村长那一年，我亲眼看着阴鬼吃掉了村民的魂魄，只因为我那年没有按照巫女娘娘的嘱托，献祭引渡者。”
他抬头看向林机玄，大声喊道：“你们杀了我吧——但是请求你们救救无辜的村民，马上就七月半了，鬼门一定会打开，到时候又会有大量的村民被害！”
与此同时，黑暗中，另一人悄无声息地靠近林机玄，趁着林茂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瞧瞧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刀，正要从背后刺入林机玄的心脏时，一只结实有力的手一把捏住他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将他的手腕卸了下来，随后，一记结实的顶踢让他膝盖一弯，就地跪了下来。
贺洞渊反手擒住想要偷袭的钱活，阴恻恻地问：“怎么？你已经等不及想先去喂那些阴鬼了吗？”
林机玄凉凉地看了钱活一眼，转而看向震惊的林茂，时至现在，他发现自己那些愤怒的情绪似乎到达了一个顶点，无论这些人再做出什么让人震撼愤怒的事情都无法搅弄起一点水花。
他抬起唇角，冷冷一笑，讽刺地问：“为什么真正活着的人是你们这样的呢？”

第112章 阴阳两界（八）
贺洞渊把钱活五花大绑，押了回去。一路上，林茂都在同他们讲述自己知道的事情。
林家那条神秘的家规从古流传至今，使得林家的人几乎从未体会过正常人的爱情。他们在村子里从小压抑情绪，这些村民与他们也很少往来，哪怕萌芽了微妙的感情，也很快就被冷淡的水花扑灭。
他们只能和外人恋爱然后结婚。
可哪来的那么多的外人？
不得断子绝孙又让他们承受着必须保持子嗣延绵的巨大痛苦和压力。
林茂说：“曾经有林家子孙想要背弃家训，结果受到了报应，他们有的想要和村民结合，但不是无端流产就是生出了怪婴，有的想独身一辈子，不和任何人有往来，结果夜夜梦魇，梦到祖宗悬梁，大骂不肖子孙……这是诅咒，这是套在林家头上的诅咒！”
他嗓音颤抖的说：“最早知道每十年都必须要杀一个女孩来挡住鬼门关的灾祸时我也无法接收，谁也不是天生的坏人，但当你真正看到那场灾厄的时候你才会意识到，什么善良、什么罪恶都挡不住在那瞬间冒出来的恐惧。那个十年，我不断扪心自问，到底要不要踏上这罪恶的一步，我也逃避过，甚至想放弃整个村子，自己离开这儿，可一旦我迈进山里，总是不知不觉地绕了回来。我无法离开这儿，这是诅咒。”
林机玄问：“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扛过去这些？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一种考验，如果你能完成考验，这一切所谓的诅咒都不攻自破。”
“有，”林茂点头，“我看过我爷爷留下来的日记本，他也许是整个林家人里面最有毅力的一个，他和诅咒抗争了一辈子，但到最后他还是在外面买回来一个女孩，让她生下了自己的孩子，也就是我的父亲。我们一脉的血统已经变得畸形了，我们很多人都是以这样的方式被外来的姑娘生下来的诅咒的延续者。没有人有勇气真正断绝这个诅咒。所以，当林州喜欢上宋娟，想和她结婚的时候我高兴疯了，我想着，这应该是千年来第一对以爱结合在一起，也是契合村规的夫妻。”
“之前为什么没人这么做？”林机玄不解地问，“一样是要买个女孩回来传承子嗣，为什么不像宋娟这样从小的时候就养在村里？”
“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情，”林茂摇头，“是这些女孩没有愿意一直留在村里的，不知道为什么，村民们太过排外，对她们都很不友好，她们只能和林家在一起，而且总是会莫名生出想要离开村子的心思。曾经有一次，林家养了一个童养媳，她长大后逃出村子，逃到外面偶然当了一个大官的小妾，怂恿大官带兵过来剿灭村寨，还好有巫女娘娘庇佑，村子活了下来。打那之后，村子对这些外来人更加排斥了。张林木和宋娟是两个意外，我也很纳闷，居然有村民主动把外人捡了回来，可惜啊，事实证明，宋娟也不愿意留在村里，他们是村民养大的，却一样存不住感情。”
林机玄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不由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林家的祖训是不让你们和村民们结合组成家庭吗？”
林茂摇了摇头：“不知道，说实话，村子里很多诅咒都来得莫名其妙，我们村子的创建人都是在战争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丧尽天良的事情，为什么我们子孙后代会遭受这样的诅咒？”他愤愤不平地说，“我们世代勤恳，在这一方小世界里自给自足，从来不跟外界有任何往来，不参与战乱，不搅弄是非，为什么我们要承受这样的诅咒？！”
林机玄闻言，沉默了片刻，确实对于林氏的子孙后代来说，这些都是天上掉下来的无妄之灾。
他问道：“你们从来没想过想办法破除诅咒？”
“想过，但是没办法，”在黑暗中，林茂的侧脸被微弱的月光映照着，显出一种近乎绝望的苍白，“没有人能救得了我们。”
“为什么不向天师局求救？”贺洞渊不解地问。
林茂一时没说话，贺洞渊明白过来，冷笑一声：“怕自己做的事情东窗事发。”
“也不完全是……”林茂支支吾吾还要解释，叹了口气，说，“之前我不知道还有天师局这种东西，你们的人来联系我们的时候，钱活正巧在旁边，他跟我讲了一些有关你们的事情，我……不太放心把这么大的秘密告诉你们。”
“钱活说什么了？”贺洞渊似笑非笑地问。
林茂看了他一眼，赶紧将视线移开，忐忑不安地说：“天师局是一群毁他人因果成自己缘法的人。”
“啧，”贺洞渊轻声笑了起来，“有仇又有怨啊这是。”
林机玄最后还是没把村子里其实只有林氏一家是活口的事情告诉林茂，他不能完全确定林茂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情。
把想要知道的消息全都弄清楚之后，林机玄左思右想了片刻，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想把钱荫召请过来。
当他停留在界面上的时候，看到钱荫的薪水心里不由一阵凄凉，好歹是他第一个召请出来的外派天师，又勤勤恳恳地跟了他那么久，林机玄毫不犹豫，直接把钱荫的薪水提升了3000五铢钱，随后他点击召请。
钱荫从阴阳界限冲了出来，一路带风，那张惨白的瘦削鬼脸上挂着压根就不想压抑的狂喜，几乎飞扑到林机玄身上，四肢并用地抱住了林机玄，开口便是一通鬼哭狼嚎：“老板啊！！！富贵不忘贫贱友，身荣休弃糟糠妻！！！您果然没有忘了我！”
林机玄把他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嫌弃地说：“胡说些什么？”
“您说说，您说说，您都多久没召请我了，”钱荫抹了把莫须有的眼泪，呜呜嫌弃，“但我一看您给我调了薪水就知道我削尖了脑袋当您第一个外派天师肯定没错！我们那会儿还闲聊说您不一定能继承得了老林的衣钵呢，我第一个站出来，拍着胸脯替您打包票，说您一定行！我看您就是将星下凡，文曲星在世，是世界的救星，未来的希望，是——”
“行了，再吹就过了，你们都不打算瞒了？”林机玄听他说得直白，反问道。
钱荫陪着笑说：“这不包容那蠢货都说漏嘴了嘛……您那么聪明，瞒也瞒不住。”
林机玄没搭理他这德行，说：“现在没空说这些，我想了想，阴阳两界的事情还得你来。”
“我听包容说了，”钱荫愧疚地说，“虽然您给我加了薪水，但不能改变我依然是个蓝色级别天师的事实，我只是个走阴人，没那么大的权限处理鬼门关的问题，您手里不是还有一张紫色天师符吗？用一下，有人在等着您，急得头发都要掉了。”
林机玄说了声“谢谢”便送钱荫离开。
他取出最后一张未知的紫色天师招募券，使用之后，夺目金光中缓缓走出来一个高大人影。
那人比常人身高还要高上一个脑袋，脚蹬皂靴，一身锦裘，黑面有髯须，瞧起来无比凶煞。
就在这时，林机玄的旧手机跳出提示——
“恭喜越级招募金色天师五方鬼帝之南方鬼帝杜子仁！”
林机玄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直接请来个金色的大人物，他还是对他爷爷给他留下来的财产一无所知。
《枕中书》中有记：蔡郁垒为东方鬼帝，治桃丘山。张衡、杨云为北方鬼帝，治罗酆山。杜子仁为南方鬼帝，治罗浮山，领羌蛮鬼。周乞、嵇康为中央鬼帝，治抱犊山。赵文和、王真人为西方鬼帝，治嶓冢山。
这位南方鬼帝杜子仁其人没什么史料记载，但能被列入五方鬼帝之一必然是生前有过大功德的人物，哪怕他如今不是一位金色天师，也值得林机玄尊敬。
林机玄看向杜子仁，恭敬地做了揖礼：“拜见大帝。”
“小友不必客气，”杜子仁虽一脸凶相，但待人十分客气，他主动弯腰扶起林机玄，说，“此次鬼门关之事，还要小友多多关照。”
林机玄疑惑地问：“我爷爷当初为什么没有处理这里的事情？”
杜子仁叹了口气，说：“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林机玄闻言，蹙紧眉头，还要再问，却被杜子仁打断：“阴官不能过多干涉阳间的事情，本官能现身此地消耗的是小友的修为和功德，这些五铢钱看似是五铢钱，其实是小友在各类因果事件之中赚得的功德，五铢钱越多，小友功德越多，修为也就越高。若是小友想解决这里的事情，就快些跟本官签下契约。”
林机玄看了一眼杜子仁的聘用费用，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还好之前开了一次客潮，于是咬牙签下，支付了三万五铢钱/月的费用——金色天师倒也值得。
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压住阵阵肉痛，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是个满身铜臭的普通人。
林机玄问杜子仁：“请教大帝要怎么才能破除这里的诅咒？”
“三步即可。一、找出鬼女的坟茔，取回她生前修佛时常年使用的木鱼；二、待七月半时，鬼门大开，你须得镇压百鬼，寻得大约一刻钟的缝隙；三、寻回这十年的引渡者，让她手持木鱼，念诵《地藏菩萨本愿经》，引渡落凤村百鬼重归轮回。”

第113章 阴阳两界（九）
这三步说着简单，仔细琢磨哪一步都很复杂。
这鬼女是千年前的公主，皇陵位置隐秘，一般都藏在风水局中，能顺利找到陵墓的位置还要度过陵墓内的重重险峻难关。而他们入陵的重点是找到鬼女常用的木鱼。
鬼女生前修佛，一生木鱼常伴身边，这木鱼必然带了许多灵性，很有可能是陵墓风水局的关键一环，取出来会造成什么后果是他们谁都说不清的。
鬼门关开的时刻镇住万鬼是个两片嘴皮子碰一碰就能说出来，但真要做可能比第一步还要令人焦头烂额。至于第三步……这十年的引渡人应该是宋娟了，照林茂的说法，他们已经在宋娟身上完成了仪式，得找回宋娟，但是，找回来，她愿不愿意吟诵佛经还得看宋娟自己的意愿，不诚心吟诵的佛经是无效的。
南方大帝杜子仁给他提的这个方法，要是能让他把战线拉长一点还好，可距离下一次鬼门关开启只剩五天……
五天。
折磨人呢！
林机玄盘算了下，时间紧迫，任务沉重，但又不得不去做。
他咬了咬牙，说：“多谢大帝。”
杜子仁说：“鬼门关一事我可以帮你稍作干涉，可借此山川灵力替你开辟一条通路，但能做到此事的前提是找到鬼女生前使用的木鱼。”他略一沉吟，提醒道，“木鱼是此事关键，若是找不到木鱼，这十年会被浪费，再想破除诅咒只能等到下一个十年。”
“我知道了。”林机玄闻言，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杜子仁一捋长须，满意地颔首：“子孙犹胜当年，若是此劫能解，你之功德不可估量。”
说话间，杜子仁身形逐渐淡去，严肃却慈祥的一方鬼帝消失在林机玄眼前。
林机玄对着他离去的身影轻轻说了一句“多谢”。
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金色天师来得太过意外，想都没想直接签下，还没来得及查看杜子仁的特技和被动技能。
【南方鬼帝&#183;杜子仁】特技：百鬼威慑；被动技能：帝威。和南方鬼帝&#183;杜子仁组队时对鬼怪威慑力提高10%。
这个被动看来能在鬼门关大开的时候起到很大作用，林机玄先和杜子仁结成队伍，共享任务。
林机玄收回心思，打算抓紧时间去查探一下鬼女陵墓，他将郭子衡从外派天师列表里召请出来。
郭子衡托着罗盘出现在眼前，林机玄把自己的需求同他说了，郭子衡斟酌一二，说：“山里灵气旺盛，植被覆盖面积极大，如果只有五天的话很难给您一个准确定位，但如果您能派一位星象师来和我共同完成定星卜穴的话，短时间内找到鬼女陵墓的概率会大幅提高。”
说起星象师，他这儿正巧有甘卫二甘先生，林机玄将甘卫二也一并请了出来，他把这事的重要性同他们二位讲得清楚。
两人闻言，都陷入一阵沉默，林机玄本想说点什么，鼓舞他们全力以赴，却见郭子衡扬起笑脸，精瘦矮小的身板微微停直，拍着胸脯说：“老板放心，给我们一天时间，给您一个准确位置！”
“是，你莫着急，有了结果立刻给你发去消息。”甘卫二站姿笔挺，眉目冷削，却说着温和慈祥的话。
林机玄心想，这些附在手机里的老前辈们都是各占山医命相卜一方的大能，性格或孤傲或庄严或玩世不恭，但都待他极好，一言一行俱是为他着想，事事竭尽所能，全力以赴。他不由心里一暖，对二位说：“谢谢你们帮我。”
“哪里的话，我们才要多仰仗你积累功德，与我们共享。”郭子衡还要说什么，却听甘卫二低咳一声，他笑了笑，说，“我们这就去查了。”
“莫要劳累，保重身体。”甘卫二叮嘱完，也隐身退去。
送走两人后，林机玄转头，意外看见月光下有人站在那里，一线白色的烟雾坠着一点火光，弥漫上天际。缭绕烟雾下，银框眼镜被微弱的灯光晃出淡淡的光晕，打下一片阴影，越发显得那人眉眼因朦胧而俊美。
贺洞渊吐出一口烟圈，把最后的香火烟抽完后，拧灭烟火。
林机玄张口想说点什么，却觉得言语苍白无力，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手机APP的事情。这手机肯定跟他爷爷有关，但究竟什么关系他还没有彻底摸透，不是不告诉贺洞渊，而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究竟牵连到什么，如果多一个人知道也许就多一份危险，多一份无法预测。
贺洞渊看着他的双眼，笑着说：“村子的事情有解决办法了？我能帮你什么？”
林机玄一怔，见他丝毫没有问起手机app的打算，猜测着贺洞渊是从哪里开始看着，如果是一开始就在……他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洞渊垂眸推了下眼镜，这个姿势让他低垂下的眸子充满了无奈和深深的宠溺，他大步走过来，揉着林机玄的头发，说：“其实我可以一直藏在那儿不被你发现，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啊——每回都看你遮遮掩掩的，找这种又偏僻又阴暗的角落，总是不放心。虽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战斗力又超群，可我总是担心你会出什么事情，谁能保证没有一点意外？万一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只野猴子拉你去生小孩了我可怎么办？我舍不得你有一丁点危险，你明白吗？”
林机玄依然沉默，他头一次发现言语的力量十分单薄，无法表明他一丝一毫的情绪。
而眼前这人，似乎深谙如何能用语言的力量安抚他人，那只罩在自己头顶的宽大手掌温暖有力，他看着男人近在眼前的俊俏脸庞，漆黑的瞳仁里倒影出了自己的影子。
贺洞渊轻笑：“宝贝，光明正大地藏着你的秘密，更何况你不是早就说了，这些是你爷爷留给你的，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
林机玄眼神一颤，不由和贺洞渊凝视的目光错开，他低了低头，说：“我会告诉你的，等我认为时机成熟的那一天，你别因我的隐瞒而失望。”
“我不会，”贺洞渊在他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你永远是我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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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两人就琢磨着去修一下村里的信号塔，正不知道该怎么摆弄的时候，恢复过来的林州拎着一个维修箱走了过来。
他黝黑的皮肤扫了正对着两根线左右犹豫的两人，说：“我知道怎么弄，你们让让。”
贺洞渊耸了耸肩，退开几步，让专家来。
林州取出工具，一言不发地跟被人为破坏的信号塔较上了劲儿，过了片刻，没见任何起色，地上工具倒是零零碎碎地摆弄齐活了。
贺洞渊蹲在一旁，想看看能不能靠着卓然的学习力和领悟力帮帮他，指着那边的线头，说：“这里应该用钳子夹一下比较好。”
林州手里动作一顿，突然抬头恶狠狠地瞪了贺洞渊一眼。
贺洞渊知道自己是惹人嫌了，估摸是触碰到林州的自尊心，可时间不允许林州在这个时候张扬自己那不可侵犯的灵魂，他啧了一声，打算自己也动手，忽然听林州说：“我之前看张林木弄过这个，我会的。”
他嘴上这么说，还是按照贺洞渊的建议把线夹在一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他们交流着自己的维修心得：“他说的那些东西我都记得，不管是信号塔的作用，还是由信号塔连接的五彩缤纷的外界世界，我都记得。我想出去看看。”
说完，林州便不再说话，依然笨拙地摆弄着混乱的结构，却像是有天神相助，成功修好了信号塔。
“来信号了！”贺洞渊惊喜地说，当手机满格之后，上面跳出来一大堆未接的短信和电话。
他们远赴山中，失联了这么久，A市分局的人都急坏了，尤其是贺飞燕那次事件过后，贺洞渊简直成了分局重点关注对象。
一有信号，贺洞渊就给姜凭风拨去电话，那边几乎一秒接通，传来的却不是姜凭风，而是贺娴紧张的声音：“喂！是小渊吗？”
贺洞渊愣了一下，感觉鼻头有点发酸，压着鼻音回道：“是我，姐，你怎么……”
“小王八蛋死哪儿去了！”贺娴的嗓门骤然拔高，吓得贺洞渊赶紧把手机拿远点，听着那头女中音狂飙各种芬芳语录，贺洞渊无奈地拧着眉头，直到听到贺娴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才说，“姐，我没事，这个破地方信号塔坏了，我手机没信号。”
“胡说！明明——”
贺娴的话被打断，姜凭风的声音响起：“好了，我来说。”
“就你要说的是正事。”贺娴嫌弃地说，还是把电话给了姜凭风。
姜凭风压低了声音说：“洞渊，你那儿有些不同寻常，不光是手机信号不通，天师之间用来联系的灵音传秘也无法传递到你那边。”
“嗯，我知道。”贺洞渊在手机没信号后也尝试着用别的办法和分局取得联系，但都没奏效，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问道，“张林木和宋娟的尸体找到了吗？”
电话那边声音一停，贺洞渊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听姜凭风说：“找到了，但是——”他呼吸明显变了，压抑着轻声说，“是在林机玄家里找到的。”
贺洞渊：“……他为什么要去那里？”
“是宋娟要去的，因为宋娟说，她要找一个人，那人是唯一能够救下落凤村的希望。”

第114章 阴阳两界（十）
贺洞渊被惊得说不出话，他消化了很久才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把手机递给林机玄，说：“我得缓缓，这事……怎么这么邪乎？”他看着林机玄，言简意赅地转述了姜凭风的话，最后说，“那尸体千里迢迢，想方设法从天师局眼皮子底下逃走，最终的目的其实是要找你？哈，然而你几乎在同时，跋涉千里，来到了对方的大本营，这算是什么？”他越想越觉得这事情又稀奇又搞笑，“互相偷家了啊你们。”
林机玄：“……”
林机玄接过电话，对那边的姜凭风说：“姐夫，能让我跟宋娟聊聊吗？”
姜凭风一顿，林机玄听见那边响起贺娴的笑声，在笑声中，姜凭风无奈地说：“你怎么也跟着洞渊乱叫。宋娟现在的状态很诡异，她不能支配自己的身体，但魂魄却附在身体内保存着身体的活性，所以她的尸体才会看起来非常新鲜，不像是一具死人。她每天只有一小段时间可以发出声音，短短的五分钟，我们估计那是她死亡的时间。”
林机玄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问道：“是几点？”
“半夜十二点三十到三十五分。”姜凭风说。
“没事，”林机玄说，“我有些话想对她说。”
“行吧。”姜凭风妥协地说，“你给我十分钟，我去处理一下这个事情。”
十分钟后，姜凭风拨电话过来，说：“我开了外放，小玄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宋娟，我大概率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林机玄说，“你要找的人是不是林泯？他是我爷爷，我不知道你是通过什么途径找过来的，但是请你相信，我和爷爷都愿意帮助落凤村解除诅咒，而且我已经有解决办法了，能不能成功我无法保证，但我会尽力而为。”
宋娟愿意千里迢迢来A市寻求帮助，能佐证她有一颗善良的心，她愿意帮忙拯救村子，却不能代表她愿意牺牲自己引渡落凤村的孤魂野鬼。
哪怕明知道引渡万鬼必须要有引渡人，林机玄也不打算说任何有引导倾向的话去干涉宋娟自己的决定，他只是将利害关系全都一一摊开讲明：“现在，我需要你作为这十年的引渡人，手持鬼女的木鱼引渡众鬼步入轮回，这一路你可能会遇到恶鬼拦路，我会尽全力帮你争取足够安全的引渡时间。但是，一旦跨过鬼门关，黄泉那边会是什么情况我无法向你保证。”
想到林茂所说的那些狗屁福祉，林机玄冷冷一笑，说：“林茂说的福祉是将一群人从诅咒的一头推向另一头，然而这个诅咒是一个闭塞的圆环，无论从哪一头切入进去都是永无止境的黑暗轮回。所以，作为引渡人，只是将轮回的人在诅咒中向前推动，是不会有福祉的，甚至因为在诅咒中助纣为虐，沾惹了罪孽。如果运气好的话，诅咒被破除，作为引渡者你会得到真正的福祉，但如果运气不好，引渡过程中有一点失误，你和先前的引渡人没有区别，将背负罪孽踏入地府，等待冥判宣判你因罪孽而得到的报应。”
“我说完了，如果你愿意的话，请在能给我们回应的时间给我一个答案。”林机玄语气平静而坦然，姜凭风在一旁听着直皱眉头，这话说得太明白了，人都是自私的，会因莫须有的东西而感到恐惧，更会对眼前存在的厄运有着本能的躲避。
对话结束，姜凭风接过电话，将免提关了，走到走廊上，低声说：“你这样说，她恐怕不愿意去做这个引渡人了，牵扯到几十人的轮回因果，这是大事，弄不好可能会直接被判个魂飞魄散，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背负这么沉重的东西。”
“我知道，”林机玄说，“可我没办法对她有任何保留，几十人甚至牵扯到往后人的性命和轮回是因果，她一个人的性命和轮回也是因果。更何况，《地藏菩萨本愿经》需要她发自内心，真诚地诵祷才能发挥引渡轮回的作用。”
姜凭风闻言，隐约摸到了贺洞渊那乖张叛逆的性格为何被这人压得死死的，他叹了口气，说：“那就——等她的回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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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十二点半，林机玄守在手机旁，姜凭风提前打来电话，在时间跳到那一刻的瞬间，手机里传来女孩子清亮的嗓音：“我答应你们。”
她仍像是生前一样，有一副好嗓子，常常和张林木和林州一起在村边唱歌。在每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她才能找回一点自己曾经身为普通人类的感觉，回忆起本该平淡却在生命终结前一刻而变得轰轰烈烈的人生。
宋娟说：“当初，我起夜时听见了村长和那人的对话，他们说拐卖来的女孩丢了，需要另外找一个。我吓坏了，不小心发出了声音被他们发现了。一开始，村长只是将我锁了起来，但受到那人的怂恿把我杀了。他们对我的尸体做了复杂的仪式，我看不懂，我的魂魄飘荡了起来，亲眼看到了这一切，从那之后我就有了一些特殊的能力。我的脑海里涌入了一些奇怪的记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这些大概都是这个村子的记忆，我知道了自己的使命，我需要引渡这里的亡魂去往鬼门关的另一边，是真正的另一边。”
在场众人都没说话，安静地听着宋娟在短暂的时间里讲述自己的一切。
“我很生气，他们杀了我，还要我替他们偿还罪孽，怎么能这样自私呀？我从坟墓里爬了起来，挖开他们的坟墓，诅咒他们不再能供奉他们的巫女娘娘，我的魂魄飘荡出来，在村头游走，我让杀了我村长日夜不宁，我憎恨不顾我的反对，将我嫁到村长家的妈妈。可等我回去的时候，我看到那个把我从小养到大，却从来没对我有过任何亲近的妈妈，正抱着我曾经穿过的衣服哭泣。那时候我就想呀……”
宋娟一时没有说话，所以气氛顿时沉默了下来。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宋娟说：“我死了，她应该是很难过的，我不想让她难过。
“可是说实话，我那时候也没打算牺牲自己，我知道村子里是有诅咒的，我和张林木都是外地人，这里的诅咒对我们没有作用。可我已经死了，如果继续留在村子里，鬼门关大开，我和那些孤魂厉鬼一样都会被阴兵吞噬。我不想连魂魄都烂在这种地方，所以我让张林木带我离开，远远地离开。”
宋娟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带着一种命运弄人似的苦笑，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脑海里一直浮现出妈妈哭泣的样子，前面的路太黑了，我看不到我能走到哪儿，走得再远，张林木又能带我去哪儿呢？他还活着，总不能真的和我这个尸体过一辈子……而且，有个老爷爷的声音一直在呼唤我，他似乎在我心里种下了希望，引导我前去找他，所以我来到了A市，找到了那个地方，但没找到他，还好有你联系我，我的魂魄还能完好无损地保存到现在也许就为了这份意义。”
她笑着说：“你和那位爷爷一样温柔，我已经充分了解利弊啦！我愿意帮你，我想让村子里的魂魄都踏入正常的轮回，如果能顺利结束这个诅咒，我不要什么福祉，我想看看妈妈笑起来的样子……给她一个正常的家吧！”
宋娟是个非常善良的女孩，听完这番话，林机玄相信，她有足够的力量引渡众鬼魂奔赴轮回。
她不必畏惧前行的路上看不到光，因为她本身就是指引众生的光。
这才是真正的引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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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接二连三，和宋娟的通话结束之后，前去寻找鬼女坟墓的郭子衡和甘卫二给林机玄发来了一个定位。
手机里多了一个群，是郭子衡建的，顶头群名是“大鹫山风水研究中心”。
【郭子衡】：老板！那鬼女的坟应该在定位这个地方。要是不对，就是甘老头占星出了问题！等咱们一块儿到了那个地方，我再通过我精妙的寻龙点穴奇技精准定位公主坟。
【甘卫二】：？
【甘卫二】：若不是你在旁边干扰老夫，老夫能至少提前一个时辰把位置占出来。
【郭子衡】：甘先生辛苦，让老板记你一功！
【甘卫二】：荒唐！老夫并非好大喜功之辈！
【郭子衡】：怎么说都不行，你这老头怎么这么难伺候……
林机玄看他俩这闹得，这一路定星寻穴还不知道闹出多少矛盾，仔细一想，甘先生修天象，郭子衡修地理，两人一天一地，颇有些水火不容的意味，卦象里都有“天地不交是为否”的说法。
他忙说：二位辛苦，明天一早我就去定位那边看看。
【郭子衡】：那地儿凶险，你先把这几本书看了。
系统跳出提示：“你获得《葬经》、《归藏易》、《阴阳书》。”
林机玄把这三本书点了阅读，几乎不用他消化，下一刻，脑子里风水相关的知识增加了。
群里，两位大能仍有口角。
【甘卫二】：惯会讨好。
【甘卫二】：小友，坟墓内暗无天日，不见星位，但自古风水与星象息息相关、密不可分，我且送你引星灯一盏，遇到困难，提起引星灯，就会在头顶亮出诸天星斗二十八星宿，星象会帮你解决困难。
系统提示又跳了出来：“恭喜你获得引星灯。”
【引星灯】：紫色法器，使用后直接在头顶显现出当下星图，群星毕现，分毫不缺。

第115章 阴阳两界（十一）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贺洞渊便开着他的越野车载着林机玄前往目的地。
鬼女的陵墓圈在一块极偏僻的地方，早已偏离了人类足迹应该涉及的区域，贺洞渊找个隐蔽的路边把车停好，背上行囊和林机玄一块儿走进山林，步行前往鬼女的陵墓。
手机上是包容最新打听到的有关鬼女更为详细的资料。
鬼女是古时小国鸢国的公主，姓姬，单字一个曼，她死时恰逢最重视丧葬仪式的年代，再加上地位尊崇（有国师的头衔），陵墓格局可以比肩当时的帝王，被葬在风水极旺的大鹫山，结合天文地理学，打造了一个至今也未能堪破的风水奇局，甚至连墓穴的位置都深藏山林间，逃过了盛极一时的盗墓风潮。
大鹫山与落凤村所在的这个山头比邻而居，两山横卧，像是驼峰的两背，周遭群山叠翠，襟带环绕。
林机玄打开手机定位，跟着导航向目标走去，步行在翠峰之间，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两山仅一衣带水的气息交融。
几个小时后，林机玄停在目标定位，左右环顾，这里植被茂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是一片层出渐进的绿，隐约能听见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潺潺水声。
将郭子衡从外派天师列表中召请出来，林机玄说：“麻烦先生定穴。”
“自然可以，”郭子衡手里托着罗盘，正在对照方位，林机玄指了下，说，“这边，郭先生。”
郭子衡一顿，按照林机玄指的方向一对，低头看罗盘中天池的指北针正正好与海底线重合。
他挑了眉，意外地说：“老板厉害，这么快就先寻到了方位。”他忽然生出一个想法，又说，“老板，不如我们来比试一下谁先找到墓穴的入口？嗯……既然要比，来点赌注得好，如果我赢了，老板给我两万五铢钱，如果我输了，我给老板白打一年的工，如何？”
林机玄见他兴致高昂，不忍心扫兴，笑着说：“一年太过分了，三个月吧。”
“自然是胜券在握才敢说一年，”郭子衡轻哼一声，“一年与三个月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必不可能输给你。”
“先生自信，”林机玄说，“我也不会认输。”
郭子衡见林机玄淡然自若的样子，在心里叫了一声好风度，转念一想，自己专研风水多年，论起寻龙点穴的秘术，除非他郭家老祖宗在世，有谁能赢得过他？小老板还是年轻了点，自信虽好 ，却也不能过头，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他知道老林并非事事都给他铺平了路，这世上有一句俗语叫做“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两人各自寻龙问穴，谁也没搭理谁。
郭子衡率先发现了什么，笔直前进，没过多久，身形隐没在绿涛之中。
过了片刻，林机玄从另一条路岔过去，贺洞渊好奇地跟了上去：“你们俩这走了方向截然相反的两条路，有什么说法吗？”
“没什么，殊途同归，只是先后不同而已。”林机玄边走边查看植被的生长情况，岩石、土木、水流，甚至是空气和远观的山形，四周围每一个元素都是给他指明前路的关键，但也有可能是欺骗的障眼法。
两人在林木之中穿梭，最终停在一个陡峭的悬崖旁，崖边湿滑，结满了青苔，坡度非常陡峭，贺洞渊低头看了一眼，说：“没路了。”
“就在这儿，”林机玄说，“这在风水学中被称为‘壁上挂灯’，是宝气汇聚的吉祥福瑞之地，穴口一定夹在两峰之间。”
“这儿陡峭山峰这么多，断崖也不少，你怎么确定一定在这儿？”风水学的问题，贺洞渊一窍不通，好奇地问。
林机玄说：“你说得对，大鹫山风水极好，真穴假穴混杂分布，哪怕是假穴也在多年灵气熏陶下有了几分福瑞吉兆。如果没去过落凤村的话，我确实可能会迷失在群山之间，找不到真穴的位置，但这里的风水样貌你仔细看看，是不是和落凤村极像。”
贺洞渊蹙眉看向两侧高峰与脚下的峭壁，顺着悬崖勾出来的凹槽一路向蜿蜒蛇形的谷道看过去，忽然神通气明，明白过来：“我懂了，两峰形似鬼门关两峰，再往前是星罗棋布的村户，那个位置——”他手指着谷道一侧拐弯钻进视角盲区的地方，说，“很有可能是落凤村对面的坟堆，背后靠着群山，极像廉贞山。”
“是，”林机玄放下背包，取出攀岩用的工具，解释说，“但这里的风水却不是死局，因为水口华表成双，谷道又成龙形，是上好的风水穴位。”
两人准备妥当，从崖边一点点往山峰之间滑下去，往下没多久，岩面几乎和地面垂直，很难有立足攀岩的地方，林机玄试探了下绳子的结实度，说：“坠下去。”
“小心点，”贺洞渊握着他的手，帮他再次固定好腰间绳索，说，“你先下去，我在后面护着你。”
“好。”林机玄没跟他磨蹭，双腿一蹬岩壁，直直地滑了下去，直到绳索勾到了尽头，林机玄直接解开绳索的扣子，跳到地面上。
一道冷风拂过，山峰间的温度比地表冷了好几度，林机玄长出口气，给还悬在半空的贺洞渊打了个招呼。
两人落地之后，林机玄确定了下方位，取出七星威斗。
两人最终停在一片谷道的腹地，眼前是杂乱的植被，不远处，一道溪流从山间流淌下来，穿过弥补的砂石，滚滚淌下下游。
“应该是这儿了。”他话音刚落，背后响起“啧”的一声叹息声，回头一看，郭子衡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的罗盘在簌簌颤抖。
他脸色煞白地看着林机玄他们，不敢相信地自言自语：“真的假的……”
林机玄笑了起来：“郭先生，承让了。”
郭子衡气得丢了罗盘，临到用力的时候又舍不得，虚晃了个动作把脱手的罗盘捞了回来，压着情绪，气定神闲地说：“这次是我大意，算老板赢了，说话算话，我……”
林机玄配合地接上一句：“三个月后准时给你发薪水。”
郭子衡脸色好看了一点，可心里还是不爽。见状，林机玄说：“这次能赢是我侥幸，我抄了近路，直接从崖上跳了下来，先生现在身份特殊，需要循着气行动，多走了一些弯路，不然我肯定不能提前到穴口。现在还有个事情要麻烦先生。”
“是么？”郭子衡听他这么一说，顿时茅塞顿开，瞥了一眼一旁耸立的峭壁，再回头想了下自己这一路走的弯弯绕绕，不爽地心情烟消云散，他点了点头，说“不管怎么样愿赌服输。你们让开，我来开穴。”
“好。”林机玄拉过贺洞渊让到一旁。
贺洞渊一脸稀罕地问：“这人什么身份，让你能把台阶铺到这地步？”
“风水大师，摸金熟练工，”林机玄压低了声音，“这是我爷爷的朋友，是长辈。”
贺洞渊挑眉看郭子衡在那边忙活。
精瘦矮小的中年男人看着浑身没二两肉，在穴口踅摸了半天，最后掏出了一把洛阳铲，把铲尖朝下插入地里。他左右手搓了搓，扎下马步，两手握住洛阳铲的把手，拔出地面后猛地向下一插！
铲子破土下去，顿时一阵地动山摇，贺洞渊下意识搂住林机玄的腰，将他护住。
等周遭安静下来，地面多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郭子衡收起洛阳铲，说：“老板，老板夫人，请。”
贺洞渊：“…………”
他指着自己鼻尖问：“你叫我什么？”
“老板夫人啊，”郭子衡疑惑地问，“怎么？不对吗？”
“对！”贺洞渊笑得简直世俗，“你等我晚上给你老板吹枕边风，把你那三个月的工资吹回来。”
林机玄：“……”
这俩活宝。
他无奈地拉了下贺洞渊，却被贺洞渊反手抓住，十指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一起，贺洞渊低声笑着说：“你这下属，挺好的。”
墓穴被破开了一个洞口，林机玄和贺洞渊在郭子衡的帮助下步入墓中。
地下是一道巨大的石门，石门左右各自分列着十个士兵，端坐在石门正中间的是个正在诵经的女尼的石像。
林机玄走了过去，石像却忽然发出声音：“佛像是否为佛？”
林机玄一怔，抬眸看了一眼这扇门，上面明显被划下阵法，这个墓穴比常规帝王亦或公主墓穴更为高明的是，嵌入了修者的灵力波动。人类可以通过智慧和肉体的上限突破墓穴设下的重重机关，但却无法在未入道的情况下破解这些难题。
这是一道佛学的题，考验的是来者的佛心。
他看向贺洞渊。
贺洞渊答道：“佛像非佛，觉者为佛。”
石门沉默片刻，从中分开，向两侧滑行过去，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匍匐在地的女尼微微弯腰，低声说：“阿弥陀佛。”
两人继续向前走，没走多久又遇到第二扇门。
同第一扇门一样，门口跪着一个女尼，低声问：“既然佛无处不在，为何要求佛拜佛？”
“求佛，向内问心，向外谨记佛礼，向佛学习。”
“阿弥陀佛。”
第二道石门打开，两人继续前行，一共七道石门，到最后一道时，门前跪着的不再是个女尼，而是一个盛装打扮的年轻女子。
这石像雕琢得比之前几个都要精致，眉眼清晰，细节几乎纤毫毕现。
她手里高捧着一本佛经，在林机玄等人靠近时，佛经簌簌翻动，最后停了下来。
女郎柔声问：“舍小我可得大我，舍大我可得无我，无我方为永恒我，永恒之我方证果。请问大师，何为小我？何为大我？何为无我？”
“小我是自我，以己之利是小我；大我是众我，众人之利是大我；无我……”贺洞渊前面几题对答如流，到这时却陷入了沉默，他低垂眉眼，认真凝思的样子像极了正求得本心佛法的修行僧，女郎再次发问：“何为无我？”
贺洞渊沉吟一声，答道：“既有小我，亦有大我，无是我，世界是我，我是无，我亦是世界，此境是为无我。无我者非我，非我所，非我之我。”

第116章 阴阳两界（十二）
无我者非我，非我所，非我之我。
这句话是佛陀曾经说过的。
鬼女姬曼修佛，在陵墓外围安放了七道石门叩问佛心，佛心不坚定者不得过门，甚至可能有什么惩罚，难度层序渐进，到最后一道门时，不仅是在叩问来者的佛心，也是在叩问自己的佛心。
贺洞渊的回答基于佛陀所说，却也加上了自己的理解。
当年，神秀和惠能二租辩经，神秀说：“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惠能则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高下立判。
惠能便是无我，无万物，却也有我，有万物，因为一切有便是一切无。
侍女托着佛经叩拜两人，背后石门在眼前洞开，露出一个光线昏沉的洞口。
四面墙壁上悬着几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将整个墓穴照耀得瑰丽神秘，借着夜明珠的光辉，林机玄能清楚地看到石壁上刻着的画。
那是占了一整面墙的壁刻画，不知道用的什么颜料，过了这么多年居然依然色彩艳丽。
“这是古时的万法会吧？”两人不由被壁画所描述的画面吸引。
在那个淳朴求真的时代，众人为了心中共同的信仰齐聚一堂，讨论真理，求得真法，这种热烈追求的画面实在引人入胜。
“坐在最首位的应该就是这位姬曼公主。”贺洞渊说。
“嗯，她法号延问，是元提祖师的弟子，从小参佛，一生侍奉佛祖，死时五十三岁，样貌却仍像是二十余岁妙龄女子一样，所以在当时的鸢国有说法是姬曼公主是佛祖挑来侍奉参禅的转世菩提子，她虽然死了，但其实是将生命献给了佛。”林机玄一边说着包打听打听来的消息，一边往存放棺材的主墓室走去。
姬曼公主的尸体平放在宽大的棺椁中，棺与椁之间的缝隙里堆满了金灿灿的黄金，使得远观一眼尸体像是在闪闪发光。
林机玄走过去，低头一看，一只红色的木鱼被姬曼公主攥在手中团在胸前。
千年过去，尸体已经被腐朽得差不多了，无论生前是美丑亦或富贵贫穷，死后都只剩一具没有什么不同的累累白骨。
他看着这具平静的尸骨，把落凤村的事情讲了一遍，最后说：“姬曼公主，你将这些人困了千年，也将自己困了千年，无论因为什么，也该解放他们了。”
他看了一眼贺洞渊，贺洞渊抖落修行珠，在指间拨弄，开始低声念诵《往生咒》。
“得罪了。”林机玄说完，伸手去取姬曼公主胸前的木鱼。
他稍微一碰，脆弱的骨架立刻崩坏，掌骨碎裂，被虚握的木鱼滑了下来，林机玄眼疾手快地将木鱼捞了出来。
就在木鱼落入掌心的刹那，整个墓穴忽然剧烈震动了起来，一面墙壁轰然倒塌，像是一个猛地降落下来的巨大的城门，从城门里传来野兽的低吼。
林机玄蹙眉，转头看去，从倒塌下来的墙壁里走出来一只青铜打造的雄狮，他发出狰狞的怒吼声，咆哮着冲了过来。
“小心！”贺洞渊眼疾手快地祭出降魔杵拦在雄狮咬下来的齿间，铜器与铜器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这一下咬合力太大，震得贺洞渊手臂发麻，贺洞渊咬牙对林机玄喊道：“带着木鱼！跑！！！”
林机玄回头看了一眼，刚要动作，却见到眼前一道黑色的影子飞速闪过，他下意识躲过，但仍是好像被什么东西扫了一下，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就地滚了一圈，稳住身体，抬头一看，从狮子背后钻出一条青铜巨蟒，两只巨兽封锁了贺洞渊和林机玄的所有动作。
背后，郭子衡哆嗦着说：“镇墓兽……是镇墓兽！”
林机玄立马明白过来。
镇墓兽是为了镇住陵墓，防止阴间厉鬼危害魂魄而随葬的一种冥器，往往与墓主人的气运相勾连。姬曼生前是佛门大能，死后又承继看守鬼门关的重责，随墓的镇墓兽承蒙姬曼恩泽，也比一般的镇墓兽拥有更多灵力。
但因姬曼在落凤村布置下那样自闭轮回的阵法，自损修为，镇墓兽本应该也跟着姬曼魂魄的消亡和陨落，但这里的七重石门封闭出了一片天地，镇墓兽依然能凭借坟墓本身钟毓的灵气搏得生存的机会。
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从姬曼手中取走木鱼，力量散开，导致姬曼的尸骨瓦解，激活了两头镇墓兽，这两头镇墓兽此时对他们充满了攻击性。
这是镇墓的灵兽，一般对付恶鬼厉魂的符咒恐怕不好用。
棘手。
林机玄暗暗咬牙，看到雄狮竟然一口咬断了贺洞渊的降魔杵，不由变色，下一秒，容不得他喘息，雄狮和巨蟒一齐向林机玄扑咬过来。
他略一抿唇，看准机会，劈出掌心雷，冲在最前的雄狮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正脸，炸出一片璀璨的金光，向后趔趄正正好撞到了巨蟒身上。
巨蟒一扭身体，又冲过来，贺洞渊上前抱住巨蟒七寸位置，用手肘紧紧勒住，身上佛光涌现，念道：“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卍字法印悬在巨蟒头顶，封锁住他的动作。
贺洞渊再次回头喊道：“快跑！”
“不行！”林机玄咬牙道，“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两只！”
说话间，雄狮从眩晕中反应过来，警惕地看着林机玄，忽然四足立定，张开巨口猛地咆哮了一声，这一声声势浩大，震得整座坟墓都在嗡嗡作响。
震耳欲聋的声音充斥在耳边，掀起的汽波直接向他们冲荡过去。
贺洞渊骇然失色，松开困住巨蟒的手臂，将林机玄护在怀里，激荡的气流冲击在他身上，将他一路向后冲去。
背后撞在棺木一角，贺洞渊几乎从肺部咳出一声剧烈声响，不知道肋骨断了几根，痛得他胸腔内像是在跟什么产生共鸣，嗡嗡嗡嗡闹个不停。
林机玄也不好受，他扑过去查看贺洞渊的情况，掌心摸出一片血迹，匆忙从怀里掏出一颗陶时景炼制的丹药塞给贺洞渊吞下。
就在这时，林机玄忽然感到一阵刺痛，他下意识抬起胳膊一看，手肘内侧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出一道清晰的血痕，鲜血的味道弥漫出来，让两只暴躁的镇墓兽莫名冷静了下来。
雄狮收敛起龇牙咧嘴的凶相，警惕地看着林机玄，他看着那头刚才还威猛尽显的大狮子此刻像是只犹豫彷徨的大猫一样对着他耸了耸鼻子，将鲜血的味道闻得更加仔细。
巨蟒更是古怪，将身子层层叠叠地盘旋成了一个筒，钻出脑袋，一双立瞳紧紧地看着林机玄。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人惊了一跳，林机玄蹙眉，用壶中乾坤术取出人皮骨伞，拦在他和贺洞渊身前。
雄狮突然匍匐下来，庞大的身体趴在林机玄脚下，像是做错了事等着主人道歉一样委屈巴巴地看着林机玄，巨蟒也蹭过来，左右摇晃着脑袋，细长的射信子吞吐，藏下了毒牙。
“这是什么意思？”贺洞渊捂着胸口说，“打够了，爽完了，来承认错误了？”
“不知道，”林机玄也一头雾水，但两只镇墓兽都失去了攻击性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情，他一边提防着两兽再突然暴起攻击，一边扶着贺洞渊往墓穴门口走，一路上，那两只青铜巨兽都蹲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丝毫没有要攻击过来的意思。
等他们退出主墓室的门，林机玄隐约明白了什么，看了一眼自己手肘上被剐蹭出来的血痕，又抬眸看向仍在执着地望着他的两只巨兽。
心弦猛地被拨动了一下，林机玄有种快喘不上气的感觉，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在退出主墓室的瞬间，他手中紧握着木鱼，冲那两只巨兽喊道：“姬曼已经不在了，你们自由了。”
他们走出主墓穴的瞬间，背后的石门轰然关闭，整座陵墓陷入地震般的剧烈摇晃，像是要崩塌一般，碎石簌簌坠落下来。
“墓穴要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的郭子衡喊道，“得快点出去！”
“往哪儿走？”来时的路全都被封死了，林机玄问道。
“这……”郭子衡手中罗盘不停摇晃，在灵气的干扰下没办法准时计算方位。
见状，林机玄用壶中乾坤术取出引星灯，在他提起的瞬间，满天星斗浮现，二十八星宿分列苍穹，其中一颗明亮的星星正在头顶发散出灼目的光辉，像是在指引他们方位。
“那是北极星！”林机玄说，“往那儿走！”
星辰为他们指明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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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洞口中出来时，都变得灰头土脸，贺洞渊背后几乎被鲜血染红了，好在那颗丹药发挥作用，让他的伤势比看起来要轻上很多。
林机玄把他放在一旁，稍微检查了下伤口，又不放心地喂了一颗固本培元的丹药，说：“你忍一忍，我先给你包扎固定一下，肋骨是不是断了？”
“还好，”贺洞渊脸上全是脏兮兮的泥土沙尘，他露出一个笑容，给林机玄理了下凌乱的短发，“你没事吧？”
“有事的是你，”林机玄心里难受，他没敢大幅度挪动贺洞渊，在他没受伤的地方轻轻地捶了一拳，“蠢货！你真为了保护我，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我那会儿最多被气浪掀翻过去！”
“没过脑子，”贺洞渊柔声说，“我看到它一直在盯着你，害怕你受伤，身体下意识就去抱住你了，不生气，我下次一定注意我个人的生命安全。”
“下次？还想有下次？”林机玄又被他三言两语哄得脾气全都泄掉，他吸了吸鼻子，坐在贺洞渊身边，说，“得找人来帮忙，我不能随便搬运你。”
“嗯，”贺洞渊说，“你给村里人打个电话，让林州过来，要不然临时找个固定的东西，我也能撑着回村里。”
“你想让肋骨把肺穿透吗？”林机玄横了他一眼，冷声说，“待在这儿，想都别想。”
“好，”贺洞渊妥协地说，“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林机玄担心贺洞渊伤势拖久了不利，将木鱼用壶中乾坤术收好，翻出手机给林州打电话，就在电话那边响起声音的一瞬间，他感觉眼睛被什么白光晃了一下，林机玄身体一瞬紧绷，下一秒，在白光晃过来的时候，他猛地转身卸掉对方捅过来的匕首，反手将那人压在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危险的贺洞渊身体弹了起来，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等看到林机玄把来人制住了之后，才放心地躺了回去。
“找死。”贺洞渊磨着牙瞪着那人，长腿一抬，一脚踹在他脸上。
林机玄握着手机，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钱活：“你还真是贼心不死，天师局的到底怎么惹你了，要你这么紧盯着报复？”
钱活没吭声，他听说两人过来这里寻找鬼女墓便想过来查看情况，谁知道那么巧合看到他们狼狈地从地穴里爬了出来，一人精疲力尽，一人身受重伤。
这实在是天赐良机。
天师局的人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这是一群借口行天道却抢夺他人气运的伪君子，他想不明白，怎么能光明正大地窃取他人福运？
于是他想趁着两人毫无防备的情况偷袭杀了他们，把他们身上的宝物全都抢夺过来，谁知道他们在这种身体达到极限的情况下还能反抗他的来袭。
钱活气急败坏，却在听到林机玄这句质问时被浇灭了所有火气。
他看着林机玄，冷冷一笑：“天师局的人都该死，不是么？”

第117章 阴阳两界（十三）
林机玄把钱活的神态尽收眼底，他抓住垂落在胸前的大五帝钱用力一拉，拉断了将五枚钱币串在一起的红线。
他低头将五帝钱看了一个囫囵，说：“这五枚大五帝钱历史悠久，附着着一层灵力，但你却一点道行都没有，看着就是个坑蒙拐骗的，这些五帝钱是哪儿来的？”
“坑蒙拐骗？”钱活瞟了一眼林机玄，冷笑，“只是因为‘看着’就认为这些五帝钱是坑蒙拐骗来的，你们天师局也就这样的水平了。”
林机玄见他处处针对天师局，不知道是结了什么仇怨，他将五帝钱塞回钱活的口袋，说：“我不是天师局的人，他们想聘我，但我没答应。”
钱活一愣，警惕的看着林机玄，似乎在辨识他话里的真假，蹙着眉头说：“不是？你为什么没答应？天师局那些人不是能捞很多油水么？”
“麻烦。”林机玄取过绳子把钱活绑了丢在一旁，这才回头看贺洞渊的状态，刚才那么一动，贺洞渊背后被划开的伤口裂得更厉害，林机玄从包里取出绷带，给贺洞渊层层包扎。
“喂，”贺洞渊下巴搭在林机玄的肩膀上，让林机玄用环抱住自己的姿势包扎伤口，懒洋洋地问，“你为什么说天师局专干夺人气运的事？”他想起附着在贺飞燕体内的大气运之人的灵魂，觉得这事应该有什么牵连，态度不由也认真起来。
“别动。”林机玄察觉出贺洞渊在作死的边缘试探，发出低声警告。
贺洞渊“嘶”了一声，坐了回去，耳廓上还有男人气息拂过后残留的余温，他直接伸手搂住林机玄的腰，将他按坐在自己两腿之间，笑着说：“聊聊，要真是天师局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给你出头。”
钱活眯了眯眼，怀疑地看着他。
贺洞渊莞尔一笑，云淡风轻地说：“不说也行，等会儿我伤口包扎好了就来帮你人工轮回，”他眼睛危险地一眯，压低了声音说，“反正深山老林，你又没有任何档案留存，让你从有到无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钱活闻言，一股冷意从头到脚地贯穿了，贺洞渊这人看着吊儿郎当，说话也不着调，但这种轻飘飘的语气却带给他十足压力。
他毫不怀疑这人话里的真实性。
他可能死得悄无声息。
惊恐地咽了下口水，钱活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说：“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你们天师局里有一个叫周炆的人，对吧？”
贺洞渊想了下，问道：“哪个周炆？”
“西周的周，火文的炆。”
贺洞渊很快就把这两个字跟人对上号，印象里的周炆是个鬼道传承者，性格孤僻，很少和局里其他人往来，但订单一向处理得干脆漂亮，不留任何后遗问题。
“他怎么了？”贺洞渊沉着脸问。
“他常年夺人气运，打着天师局替天行道的名号剽窃了多少福运！”钱活双目通红，怒瞪着贺洞渊，“你们天师局张口闭口都是人间正道，其实不过是一群卑鄙无耻的小人！你不是想知道五帝钱是怎么来的吗？！我告诉你——”
他声音骤然拔高，沙哑的嗓子像是要啼出罪恶的鲜血，怒斥道：“我师父祖代传承这五枚五帝钱，到他手里已经积累了不少福运，他借口我师父与当地一场灵异事件有关，杀他欲夺取五帝钱，可他没想到师父早就卜算到了这一劫，让我拿着五帝钱藏了起来！我亲眼看着他杀了我师父！”
提及往事，他的怒气勃然沸腾，连带着口袋里的五帝钱一起发出悲鸣：“这样的人也配称为替天行道？！我为了替师父报仇，暗暗追查他，发现他做了不少类似的事情，抢夺他人气运——更可笑的是，”他讽刺地看着贺洞渊，冷笑，“我原本以为他只是天师局的蛀虫，后来发现，许多天师局的人都知道他干的这些勾当，甚至从他那里买来大气运之人的魂魄来增进自己的气运，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如果说这天底下有个最肮脏的地方，一定是你们天师局！”
话音刚落，旁边草丛里忽然传来窸窣声响，林机玄察觉到明显的阴气，回头一看，一道佛光劈开草丛炸向另一旁。
贺洞渊浑身紧绷，下意识冷叱了一声：“谁！”随后，他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愣了一下：“小叔叔？”
不远处，一个人从茂盛的林木里钻了出来，疯狂奔往另一边，贺解莲低声念诵佛经，手里化出一条金色的鞭子将那人的手脚全都捆了起来。一时失去平衡，那人跌倒在地，手里刚抽出一张黑色的符纸便被金光化作的鞭子抽打了一下，痛得将符纸丢在一旁。
“小叔叔，你怎么来了？”贺洞渊惊讶地问。
贺解莲眼神冷淡地看了一眼还想逃跑的男人，对身后的人说：“捆起来。”随后冒出来几个都是天师局的人。
贺解莲从树林中走出来，一身雪白的袈裟没有沾惹到一丝一毫的树叶草木，长发垂落在肩上，顺滑地贴在后背，神情平静柔和：“洞渊，局长让我们来帮你，鬼门关开，你们不好应对。”
“你这是……”贺洞渊疑惑地看向被贺解莲捆起来的人，看清他的面目后一怔，眉头拧紧：“周炆？！”
“嗯，”贺解莲看了一眼钱活，眼里浮现慈悲，他叹了口气，说，“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原本只是想让周炆和他对质一下，看他是否在撒谎，却发现周炆想用驭鬼术悄悄杀了他。”
林机玄说：“这个时候动手，周炆是疯了吗？冒着九成被发现的危险去灭口，根本是在坐实自己的罪过。”
其余人也想不明白周炆的所作所为，都看向周炆。
周炆面容上浮现出鬼道的痕迹，他身上的鬼气正在逐渐消散，这意味着被他驭使的鬼魂正在脱离他的控制，分散在山林间。
“周炆，你疯了！？”贺洞渊厉喝一声，现在撤掉对鬼类的控制权，意味着三日后鬼门关大开时会更加混乱！这些经过鬼道历练的鬼比一般的鬼魂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很有可能在鬼门关大开时对村子里的孤魂野鬼做些什么！甚至是引导那些阴兵将村子里的鬼魂全都吞噬——
“你自己也要死。”贺洞渊咬牙说道。
周炆目光落在贺洞渊的手臂上，冷冷一笑：“等黑莲完全绽放，就会有人来取走你体内的佛灯，等到那个时候，我等所有人都会以新人类的姿态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贺洞渊骤然屏住呼吸，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质问道：“贺飞燕体内那个大气运之人的魂魄是你放进去的？！”
周炆没说话，嘴角一抬，目光阴毒地看着贺洞渊：“人类性恶，贪婪无度，天师局这些所谓的人理的维持者在贪欲面前也不过是一些丑陋的蝼蚁毒虫，他们遇到了瓶颈，我说我能帮他们，只是要小小地违反一下纪律，他们就欣然答应了。贺飞燕是最贪婪的那个，贺家那么高高在上的佛修世家竟然养出了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偏偏还将他比作离佛最近的男人。真是可笑啊。他在生死面前的挣扎真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到最后，他还是贪婪地接受了我的馈赠。”
周炆冷笑：“你想不到天师局里还有多少像他一样的人，就像你看不穿人类光鲜的伪装皮囊，这是一场肮脏的交易，你、我、所有人都在泥潭。”
他说完，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和心跳都在瞬间戛然而止，永远地留下脸上阴毒的笑容。
一时之间，众人都有没有说话，气氛沉重得像是气压骤然拔高了一样。
贺洞渊的怒火压在了即将到达沸点的地方，贺解莲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食指点燃红莲火将周炆的身体烧了个干净。
贺洞渊见状，打电话给姜凭风：“姐夫，天师局从里到外烂光了。”他把周炆的事情转达姜凭风，随后说，“查！赶紧查！任何一个跟周炆有过往来的人都要查，周炆在这个时候冒险钻出头杀人，一定是因为他那点破事经不住查！只要以他为中心发散调查，一定能将那些蛀虫连根拔起！”
姜凭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紧急调动局内所有人员，但在这一刻，他心里忽然有些迷茫。
这些曾经和他们并肩作战的人，到底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些人，他叫来替他执行任务的人，究竟还值不值得信任。
浮屠道的势力究竟渗入到什么地步……贺飞燕、孙兆、周炆……到底有多少人已经腐烂了？
他该信任谁？调派谁？
见证了这一场荒唐的钱活讥讽地说：“看见了没，这就是你们天师局的天师，真是可笑。”
贺洞渊的脾气彻底被他点炸了，但在爆发的一瞬间，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冷静下来。
他抿唇嘴角沉默片刻，从裤子里掏出烟抽了一口，淡淡的烟雾从火光中升腾出来。隔着缥缈的烟雾，贺洞渊看着钱活，冷冷地说：“你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得意什么？”

第118章 阴阳两界（十四）
众人回到村里，贺洞渊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穿着一身职业短裙的女人站在村口跟人聊天，脚步猛地一顿，震惊地看着贺解莲：“小叔叔，怎么我姐也来了？”
“怎么？”贺解莲懵懂地问，“她不能来吗？”
贺洞渊：“……能是能，但是太碍事了。”
“说谁碍事呢！”贺娴正好听见这话，气得快步走过来，骂道，“小王八蛋要不是担心你，我才不来这穷乡僻壤，洗澡都不方便的地方，怎么着，上次是被自己亲叔叔捅了个口子，这回摔断肋骨回来了？”
贺洞渊无话可说，硬着头皮没吭声。
贺娴冷哼一声，对林机玄说：“你就不该跟他在一块，这人怀着普度众生的心，能为维护世界和平献出自己的生命，指不定哪天就死在外头了，也不顾及自己家里人是怎么想的。换个人谈恋爱，踏实又安全。”
“姐！”贺洞渊没想到还能被自己家人挖墙脚，忙说，“你行行好，发发慈悲吧。”
贺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看把你吓的，难得看你这么在乎一个人，活得有血有肉，挺好。”
贺洞渊气得快呕血了，一直沉默的林机玄忽然说：“他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
贺娴一怔。
林机玄说：“是我的错。”
“诶，我不是……”贺娴慌了，“他皮糙肉厚，这点小伤没事儿的。”
“那就更不能甩了我，”贺洞渊搂住林机玄的后脑，将他压向自己，轻柔地在他额头亲了一下，“要对我的伤口负责一辈子。”
“别打情骂俏了，腻不腻歪。”不远处有人走了过来，那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长得粗狂豪迈，一脸的络腮胡子几乎挡住了五官，上半身衣服只穿了一半，另一半挂在腰间，露出肌肉结实的身体。
他挑高了粗放的眉头，说：“宋娟的尸体我给搬来了，那个张林木被分局关进地牢里，这小子太能闹腾了，越狱了好几回，死活都想跟过来，瞧那架势是想跟尸体海枯石烂。”
“乱哥！你怎么也来了！”贺洞渊惊喜地问。
“是啊！小姜让我们过来帮你。”
“好久不见，洞渊，”旁边一身唐装中年人走了过来，他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鼻梁上架着一副金框眼镜，金色的眼镜链垂落下来，坠着尽头的一小块翡翠，被阳光照耀得十分剔透。
“邱先生！”贺洞渊更惊喜了，“您也来了！”
邱闻笑了笑，看向林机玄：“小友，又见面了。”
“邱先生风采更胜从前。”林机玄恭敬地说，这回再见面，仿佛昨天刚和邱闻见过一样，磨合罗的事件浮现脑中，不知不觉居然过去这么久了。
“小友才是，修为精进飞快。”
“来的真不少。”贺洞渊笑着说。
“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分局不多派点人过来怎么行？怎么？觉得你自己就够了？”从邱闻背后走出来个身材佝偻，看着神色有些阴沉的老人，他拄着拐杖慢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说：“周炆这些年收集的厉鬼全都被放出来了，要不是我及时发现，全都拦下，三日后的七月半你们是想让这些鬼魂闹翻天去吗！你们这些浑小子真是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林机玄注意到，老人手里拎着一个造型古旧的灯笼，里面正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忽然有什么东西撞在灯笼内壁，映出一张凄恻的鬼脸。
他一蹙眉头，再看眼前这个老人，身上命火非常微弱，可以算作是一只脚踏进了坟墓，应该是个和周炆一脉的鬼道修者。
“郑先生，”贺洞渊说，“您老也在这，那这事肯定稳了。”
“阿谀奉承。”郑尔生冷哼一声，把灯笼递给贺洞渊，“这里面都是周炆放出来的厉鬼，你把这灯笼找个地方挂着，让阳气暴晒一段时间。”
“我来吧。”林机玄记挂着贺洞渊的伤，从郑尔生手里接过灯笼，郑尔生正儿八经地打量着林机玄，忽然展颜一笑：“福运双气，好气运。”
林机玄：“……”
“是吧？”贺洞渊得意地说，“还能旺夫。”
林机玄狠心地拿手肘狠狠撞了下贺洞渊没受伤的地方，拎着灯笼找地方去了。
他刚挂好，便看到郑尔生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忽然把拐杖打在林机玄脚前一寸的地方，沉声说：“你命格奇好，气运非常，但却不是你自己的。”
林机玄一怔，想到手机APP的事情，嘴角倏然抿紧。
“但也无妨，”郑尔生收回拐杖，说，“那气运与你先天勾连，只会是福不会是祸，但是将自己的气运转移给你那人……若是还活着，恐怕日子不太好过。”
爷爷……林机玄神色严肃地问：“大师，你能算出那人在哪里吗？”
“你能算出吗？”郑尔生矍铄的目光射向林机玄，“你道行匪浅，在卜算上的能耐不比我差。”
“我算不出，但我以为是牵扯到自己的命途所以才卜算不清。”
郑尔生没说什么，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图案，转头走了。
林机玄低头一看，混迹在泥土里的文字扭曲，乍一眼看不清楚是个什么文字，他拧眉认真辨认了许久，终于认出来，那是一个——“劫”。
-
宋娟被安置在自己家里，林机玄忙完手头的事情特地去看了下宋娟。
她平躺在床上，脸上盖着白布，将她青春正好的面容完全遮挡了起来。
一开始，天师局的人说她虽然死了，但体内魂魄不散，能听到外界的声音，但无法有任何回应，像是个这辈子都无法苏醒的植物人。
刚把尸体送回来的时候，宋娟的妈妈吓了一跳，听说了宋娟的情况后一言不发，找了块白布蒙在宋娟脸上。
她坐在宋娟的尸体旁边，苍老的手握住宋娟还年轻的手掌，低声说：“是村里人对不起你，是妈妈对不起你，你原谅我们，你要走得安详。”
林机玄心想，这些被困在轮回里的鬼魂虽然因为诅咒的限制无法对村外真实的人类产生情感，但经过这漫长的时间催化，他们仍是在不知不觉中突破了诅咒的枷锁，保留了曾经生而为人的情感，将不属于这个村子的张林木和宋娟救回了村子里，并且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养大成人。
只要是活在这个世间，又怎么可能完全不产生感情？
如果不是因为这点渺小却坚强的感情，宋娟又怎么会选择重新回到这片令她憎恶与悲伤的土地，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成为众鬼魂轮回转世的引路人。
也许的确如周炆所说，人类性恶，但在一片荆棘之中，亮起的一点火光也足以成为引燃燎原之火的希望之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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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半，中元节，也是民间传说的鬼节。
这日众人起了个大早开始布置中元节的法会。
为了驰援贺洞渊等人顺利破除落凤村的诅咒，天师局派来了六位高人，除开自爆的鬼道周炆和纯粹不放心来看看贺洞渊的贺娴，还有贺家老三贺解莲、鬼道郑尔生、风水大师邱闻以及匠师陈一乱。
看着众人各自布置道场，贺洞渊解释：“小叔叔佛经念得极好，尤其是《往生咒》，在局里有‘游走人间的往生菩萨’的称号，到时候会和我一起立在鬼门关两侧超度众魂。”
“郑先生和乱哥你见过一回，郑先生是鬼道传人，可驭百鬼，又通晓阴阳之道，修为深不可测，这次有他压阵，我能放心很多。乱哥可了不得，你别看他粗犷狂野，做的可都是精细活，一个钉子都是关键那种。邱闻邱先生你熟悉，我就不多说了。”
“嗯，”林机玄点头，“风水大师，等鬼门关上，这儿的风水还得重修一下，以免引起山林动荡，自然反噬。”
“聪明。”养了两天，贺洞渊这铁打的身体就跟没事人一样，此刻脊梁笔挺地站在那儿。
他今日把袈裟穿齐活了，要不是这一头饱满浓密的秀发，俨然一副高僧扮相，再一对比长发飘然的贺解莲……
行吧，三千烦恼丝，没烦恼也就不算什么烦恼丝。
林机玄利用这几天把手头的符纸画光了，又去共享论坛拿五铢钱买了两颗紫色阵法符石，将目前学会的两个紫色阵法图搭在落凤村，以防意外发生。
昨日半夜，南方鬼帝杜子仁发来消息，今夜十二点，鬼门关大开，先是阴兵开道，列守门外，随后是万鬼本袭，他们需要在阴兵分列城门的时候阻止万鬼冲出鬼门关。
杜子仁镇守在此，可以对阴兵下达指令，但却无法控制随后涌出的万鬼。因为七月半时的中元节正是给万鬼散入阳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时候，他身为鬼帝不该坏了规矩，更不能坏了规矩。
“能调派阴兵便足够了，”林机玄感激地说，“我会争取到五分钟让万鬼重归轮回。”
“这个你拿着。”杜子仁将一枚漆黑的印章放在林机玄手中，“有了这个你就能暂时调派阴兵，只是千万不能露了自己的阳气。”
“多谢大帝。”林机玄查看手头这枚印章，凹槽刻印上写着“南方大帝印”，杜子仁是直接将南方鬼帝的信物交给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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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鬼门关大开，众人各自准备。
贺洞渊和贺解莲坐在鬼女庙里，一红一黑两僧团坐在蒲团上，眉眼低垂，面前放着一尊木鱼，手中缠绕着各自的修行珠。
林机玄坐在不远处，最后确认身上道具都带齐全了。
他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色，整个村子陷入死寂般沉默，庙门外亮着不太明亮的光芒，和月光混在一起，晃出一片惨白。
林机玄站了起来，缓缓走出巫女娘娘庙，庙外，村民们比肩站着，神色惊恐地靠在一起。
他沉沉地出了一口气，走入灯光之中，扫视一圈众人，沉声说：“两天前，我告诉了你们一个残酷的真相，你们所有人在这里历经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幻觉，你们是早就不应该滞留在人间的孤魂野鬼。现在，鬼门关即将打开，你们无法轮回的罪业也将在这一刻结束。我希望你们能相信我，我们会帮你走出永无止境的死亡循环。”
话音落下的一刹那，地面轰隆隆地震动了起来，一个纸扎的巨大船只在平地踩着滑轮推行过来。
陈一乱站在旁边，得意地拍了一下船只外壳，说：“这东西速度极快，等鬼门关开，万鬼被稳定下来，你们就乘着这座阴船投胎去吧！”

第119章 阴阳两界（十五）
鬼门关开，他们最多只能争取到5分钟的时间，这时间太过短暂，如何能在短暂的五分钟内稳定混乱的局面，让这总计三十一只孤魂野鬼顺利突破重重障碍，前往鬼门关的另一边，是一个很让林机玄头疼的问题。
但陈一乱的出现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做工精致细致，一张薄薄的纸片在他粗粝的大手下变成了一个神奇的“诺亚方舟”，能将所有魂魄都容纳在小舟上，等到鬼门关开，可以以极快的速度将亡魂们全都送往另一边。
考虑到宋娟的作用，陈一乱在船头扎了一个领航的高岗，高耸直上的鸾凤一展双翼，啸唳九天。
贺娴帮着村民疏散，整齐有序地上船，她本身是学心理学的，又有特殊的声惑能力，如果没有她，林机玄也无法有那么大的把握成功安抚众鬼魂的情绪，让他们免于魂魄震荡的危险。
筹备工作已然齐全，临近十二点的时候，林机玄遥遥望了一眼矗立在巫女娘娘庙后的尖耸两壁，夹逼出来的缝隙像是一张正缓缓张开的巨口，即将吞噬沉没在黑暗里的游魂。
这夜，星辰密布，头顶高悬的星河闪烁着亘古的光辉，月光照亮了漆黑的路。
在最后一刻时，众人呼吸不由放缓，贺洞渊心脏咚咚咚跳得厉害，他从未这么紧张，如同多年前第一次在有父亲和各个长辈参与的辩经会上与师父辩经，明明做了彻夜准备，临门一脚时却脑袋空空。
而与那次不同的是，他一个人扛过了所有的紧张和压力，在此刻脑袋空白的瞬间，他想起林机玄说的话。
这是彰显正义的时刻，如果我们不救他们，还有谁能救？
不要紧张，我跟你在一起。
贺洞渊沉沉吐出一口气，在时间抵达12点的刹那，紧抿的薄唇缓缓开启，口中诵念：“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贺解莲心里一惊，他知道贺洞渊从小就不喜欢繁复的诵经，以他的慧根，经文烂熟于心，而且还孤傲地认为只有不通识佛意佛礼的人才需要整日诵持经文以通晓佛诀，有那个时间，他理当去多结下缘法，造善业，得善果。因而，他佛经念诵得总是不尽如人意，被兄长批评过多次，仍是固执己见，所以像是超度法会这类需要诵经念佛的活很少会让他接，但这回——
贺解莲露出微笑，不由感慨一句人世自有缘法，佛心稳固，他已经变得非常成熟了。
与此同时，时间一到，插在鬼门关关口的招魂幡全都被猎猎阴风吹得鼓胀起来，旌旗旗面全都直指向门内。
鬼门关传来阵阵声响，巨大的轰鸣声让众人产生了一种地震般的错觉。
林机玄紧蹙眉头看向关内，沉声说：“来了。”
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从鬼门关内踏了出来，他足有常人的五倍高，小山似的耸立在山门之间，马鸣声震耳欲聋。
黑色的将军骑在马背上，手持长戟，空洞的双眼冒出漆黑的浓雾，其中一点红色的光芒像是洞悉了人世界所有罪恶，迸射出令人心惊胆寒的寒芒。
鬼将军骑着巨马走出鬼门关，身后跟着一众持着长枪的鬼兵，声势浩大地奔出鬼门关。
众人心惊胆战地看着眼前的画面，贺娴点了支烟，漫不经心地看着，说：“真想让那傻小子也来看看，死后的世界是多么宏大。”
陈一乱蹲在地上，用力嘬了一口烟屁股，说：“等会儿可是场硬仗，我估摸老郑都没见过这架势。”
郑尔生一直沉默，他手里提着冥灯，看向鬼雾缭绕的鬼门关，苍老的目光仿佛越过千年光阴。
原本只是杂草密布的鬼门关仿佛开出了另一个次元，高耸的鬼门似有还无，它是从虚无中开辟出来的，未来也将消失于虚无，众阴兵从鬼门关列队而出，仿佛一支足以征伐全世界的悍猛队伍，冷漠地看着外界所有的蝼蚁。
“来个合影吧！”贺娴抽完烟，笑着说，“来张自拍。”她举起手机，对着他们所有人，来了一张足以铭记历史的照片。
阴兵踏出鬼门关后，便是成千上万的厉鬼冤魂从冥界出来。
每次鬼门关大开，对阴阳两界来说都是一次了断因果的机会，有些善鬼，回阳间报恩或者看望一下记挂许久的亲人；也有些恶鬼，生前的怨恨弥久不消，只等着中元节的良机，从鬼门关内冲出来，一偿恶仇；还有些在地府服役，深受地狱折磨的鬼魂妄图通过鬼门关逃窜到阳间，避开往后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刀山火海的酷刑……
在阴兵列队而出后，鬼门关彻底打开，袒露无遗的巨大门洞内钻出了数以千万计的厉鬼冤魂，簌簌阴风吹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
随着《往生咒》的持诵，众厉鬼停下了脚步，讷讷地左右环伺，一时之间，鬼门关被堵得水泄不通，甚至有鬼怪在蒙受《往生咒》洗礼之后，放下仇怨业果，又回头走进鬼门关内。
众天师各司其职，分渡厉鬼，配合阴兵将它们分开在左右两侧。
林机玄面扣鬼面具，手持南方鬼帝信印，快速奔到鬼门关前，面朝为首的鬼将军喊道：“将军通融，这里有陈年未解的因果需要了结，希望将军能帮助我们，在众鬼中间开辟出一条通路，南方鬼帝印信在此！”
鬼面将军垂眸看向林机玄，那一刹那，周身仿佛被冷声贯穿，一股刺痛席卷全身。
一旁，有不知好歹的厉鬼袭击过来，被鬼将军的长戟刺穿胸膛，魂体扭曲，哭嚎不断。
林机玄明显感受到压迫，他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恐惧，继续说：“请问将军，此地鬼门关将会开启多久？”
“一个小时，从此间时刻至凌晨一点。”
那就正好，他把现在所有的信息结合在一起盘算了下，南方鬼帝所说的五分钟应该就是宋娟能自由活动的五分钟。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今天不成功的话只能等下一个十年了，这十年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动，如果继续保持诅咒的话，还要杀死一个无辜的少女，如果不延续的话，村子里的亡魂又会被鬼门关内涌出的厉鬼撕扯得七零八落。
回想起宋娟母亲的状态，林机玄心里十分沉重，哪怕鬼怪的生命不被消磨，这漫长的、永无止境的轮回也是一种折磨。
他仰头看着硕大的阴兵，扬声喊道：“请将军下令！分列众鬼，让出鬼门关前一片区域！只要五分钟——请将军给我五分钟！”
“吾已知始末，”鬼将军沉声说道，嗓音浑厚沉重，“但每十年，此地关押的厉鬼冤魂都须得回阳界了断前缘，此乃命定，众阴兵不得干涉，否则鬼性被削，阴德必减。鬼帝亦知此情况，否则何需尔等阳界天师？”
林机玄心里一跳，这是不行的意思？
鬼将军又开口说道：“但鬼帝有令，命吾等全力配合尔等，除直接干涉众阴鬼外，所有何指使，尽说便可。”
这样也算是能争取到最好的结果了，否则还要和这些阴兵鬼将作对，那他们才算是一点胜算也没有。
“多谢，”林机玄说，“不得干预他们寻仇报恩可以理解，但将军，每次鬼门关开都是如此阵仗，诸鬼一涌而出，甚至有鬼怪趁隙到处逃窜，这个该是可以干涉的吧？”
鬼将军沉默片刻，说：“自然。”
林机玄听他语气就知道鬼将军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他打算利用这些逃窜的厉鬼来整顿秩序，只要阴魂的秩序整顿好了，他一定有机会见缝插针，让载着落凤村的阴船顺利驶向轮回。
在众阴兵的帮助下，鬼门关内外的孤魂野鬼渐渐变得井然有序，《往生咒》使得他们身上的戾气和凶性被减弱不少，一些躲在阴兵视野盲区，妄图挑起事端的厉鬼也在众天师的管制下收起作恶的心思，郑尔生的冥灯拘役了不少惹是生非的厉鬼。
很快就有鬼魂意识到这里有什么大事发生，那戴着鬼面具的不知道是人还是鬼的家伙竟然能让这些残暴的阴兵鬼将听令，注意力渐渐转移到林机玄身上。
有些不知好歹的甚至想靠近林机玄，侵占他的身体，但都湮灭的掌心雷和诸符咒的威力之下。
渐渐的，场面稳定下来，月悬当空，从鬼门关内外乱窜的厉鬼们渐渐有序地排起了长队。
陈一乱将手掌搭在眉骨上，做出远眺的样子，吹了声口哨，说：“真是壮观，这是什么画面？鬼魂在排队？”
贺娴直接拿手机拍了下来，看到照片里只拍出一些黑漆漆的东西后放弃地收起手机：“那臭男人没看到这一幕，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准备吧，”林机玄看时间紧迫，对陈一乱等人说，“马上就到时间了，宋娟的尸体要能动了，抓紧。”
“行。”陈一乱伸了个懒腰，说，“我这阴船可结实着，放心吧！”
十二点三十分一到，万籁俱寂，宋娟猛地睁开眼睛，漆黑的瞳仁内是一片冷静，她僵硬地转头看向林机玄，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像是交付了一切。
林机玄走过去，将她横抱起放在阴船上，把木鱼交给她，说：“《地藏菩萨本愿经》记得吗？”
“记得，”宋娟点头，“你放心。”
“我放心的，你也不要害怕。”林机玄这两日每晚都会去和宋娟说话，她温柔、善良，她像是一泓清泉，也像是一片脉络简单的树叶，像每一个在山林间长大的女孩，充满了自然独有的让人陶醉的气息。
只是命运待她不好，给她准备了这么多的灾厄，可最让人动容的是，她在经历了这样的黑暗之后依然保持着那颗跳跃着的温暖的心。
陈一乱念诵咒诀，贺娴点燃了纸扎的阴船，火光照耀在众人脸上，打出了阴阳两界的影子。
阴船从实质蜕变成冥界之船，落凤村众鬼的魂魄遥望鬼门关，宋娟站在船头，像张开双翼的鸾凤，侧脸慈悲温柔，《地藏菩萨本愿经》在耳畔响彻，林机玄不由低声念道：“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第120章 阴阳两界（十六）
阴船向鬼门关驶去，一切都依照计划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一众厉鬼意识到这船的作用时纷纷争抢着登上船，都被陈一乱的阵法拦了下来，场面也因此变得混乱起来，好在左右阴兵鬼将抛出锁链，将混乱的厉鬼全都绞索了起来。
短暂的五分钟仿佛被拉拔得无限长，每一秒钟都深刻得足以铭记。
然而就在阴船驶入大门的刹那，自背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宋娟——”
林机玄猛然回头，看到一个狼狈的男人一路疯跑过来，他几乎浑身是伤，跌跌撞撞，向着阴船驶入鬼门关的方向凄声哀嚎：“宋娟——不要！！！”
宋娟念诵经文的声音骤然停了下来，满船的鬼魂陷入惊惶，林机玄一蹙眉头，转身拦住奔跑过来的张林木。
张林木喊道：“不行——不能让宋娟送死！一旦进入鬼门关她就——呃——”在林机玄拦住张林木的下一秒，他就反握住人皮骨伞的伞柄重重地敲在张林木的后颈，把他敲晕了过去。
陈一乱和贺娴稍晚一步，见到被成功制伏的张林木愣了一下，陈一乱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年轻人反应挺快啊！”
现在的张林木不是问题，林机玄担心的是他刚才出声影响到了宋娟，还好，回荡在整个村落的佛经继续响了起来，在众人瞩目中，阴船被送往地府。
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那艘承载着断绝诅咒希望的阴船去往了另一个世界。
“这下算是结束了吧？”陈一乱察觉到阴船的波动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后，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从阳世到阴间，直至自然消亡，阴船的一切行为都在持续不断地消耗他的修为，陈一乱一路强撑，到现在已经呈现出强弩之末。
邱闻笑着说：“你们的使命结束了，等明天天一亮，我和小友就要着手改造这里的风水。持续这么久的诅咒已经让这片区域形成了一个天然拘禁魂魄的囚笼，天斩煞和廉贞山并行的风水可是场硬仗啊。”他看向林机玄，却发现林机玄似乎在出神，不由问道，“小友，怎么了？”
林机玄：“……”
见他仍是没有反应，贺娴伸手在林机玄眼前晃了晃，林机玄这才回过神来，问道：“怎么了？”
“你在发呆，”贺娴双手环胸，蹙着精致修剪过的柳眉问，“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林机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在阴船驶入阴间的刹那，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非常陌生，好像从没有在落凤村见过，但明明将村民引上船的时候已经把所有村民都仔细检查过，不应该混入奇怪的魂魄。
船上也有陈一乱设下的阵法，行驶过程中不该有厉鬼能趁机混上船。
看错了？
那一回头太过短暂让他无法确定，所以一直在回想这一刹那，事到如今，再要排查已经来不及了，阴船驶入轮回，他不可能再让船停下来排查。这些鬼魂都是千年前的人，更不可能有照片让他一一对应。
往好的想，是自己看错了吧。
林机玄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笑了一下，说：“大家今晚辛苦了，之后还要麻烦诸位帮忙阴兵鬼将维持好鬼门关前的秩序，毕竟混乱是我们引起的。”
“自然。”
“好。”
几人纷纷应下。
很快，游历的孤魂野鬼都返回鬼门关内，高头大马的鬼将军踏步来到林机玄面前，说：“众游魂已入轮回，吾等阴德也因此有益，此番吾等亏欠尔等一个人情，若有机会，可持此物寻唤吾。”
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从空中坠落下来，林机玄伸手碰触，低头一看那是一块漆黑的石头，质地像玉，表层光滑细腻，但内里浑厚，不透一丁点光。
鬼将军将长戟往地面一插，整个地面轰然震动起来，鬼门关也在同时缓缓闭合。
还在人间的孤魂野鬼被众阴兵驱逐着向鬼门关内涌入，一些还有留恋的全都被鬼道天师们赶了回去。
鬼将军调转马头，率领众兵将步回鬼门关，巨大的阴门在眼前缓缓闭合。
鬼气全都散去，整个夜晚静谧沉寂，满天星斗低垂，明亮闪烁。
“成了吗？”贺洞渊走过来，将袈裟脱下挽在手肘上，内里着一件雪白的僧祇支，他随手拨弄了下头发，左右横扫了一圈，“看样子，一只孤魂野鬼也没剩下。”
目光落在昏迷倒地的男人身上，贺洞渊一怔：“这人怎么跑这儿来了？”
“不知道，”林机玄说，“得问你们分局吧？让人跑了两回。”
陈一乱也纳闷，这次订单已经被列为分局S级订单，他们几个老干部都被派过来应援，这张林木和宋娟的关系分局都知道，怎么还能让人跑来这儿？
他说：“小姜怎么回事？一个没什么修为的普通人都看不住。”
“你在怪谁？”贺娴扬声问道，“你再说一遍怪谁？”
深知家姐是个护短的，贺洞渊忙上前打圆场，说，“乱哥是在怪分局那些尸位素餐的人！”
“哼。”贺娴不满地说，“姜凭风那小子成天忙得饭都来不及吃一口，你们这些天师的确风里来雨里去，把性命都交托出去。但把天师折损率降到建局以来最低的人是他，他在后面运筹帷幄，安排订单，尽全力给你们分发能力范围之内的单子，哪还有那么多功夫管这些事情？”
陈一乱被喷了个正着，摸着脑袋一脸懵懂地问：“啊？你们不是早就分手了吗？怎么还这么护着他？”
贺娴：“……”
贺娴的脸瞬间红了个透顶，忍着发烫的脸颊温度，压着颤抖的声音说：“我这是帮理不帮亲，道理是这回事，跟我俩分没分手可没关系。”
陈一乱看向贺洞渊，贺洞渊忙移开视线，搂着林机玄的肩膀，说：“宝贝，咱们去那边看看。”
背后，众天师留下处理村子里的事情。
林机玄和贺洞渊去往坟墓一圈，最后做了一次检查，这边坟墓林立，一千年来的墓碑全都葬在这儿，几乎将这片区域占据得满满当当。
此刻，所有魂魄都归于地府，这里便显得空荡寂寥，再回想第一次来坟墓时的那份热闹，村民们的热情仿佛就在昨天。
等他们重入轮回，真的变成人时，也该是那份积极热情的模样吧。
一瞬间，他又想起了阴船上回头一望的鬼，心情变得沉重下来。
贺洞渊敏锐地意识到林机玄的情绪变化，问道：“怎么了？”
林机玄沉思片刻，对贺洞渊说：“阴船送入地府的时候，船上有只鬼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贺洞渊一怔：“看了你一眼？你确定是在看你？”
“是，”林机玄说，“在那瞬间我有种被他视线锁定的感觉，但很短暂，只有一瞬间，所以我也摸不清楚它这一眼回头的目的。”
“他看你时是什么表情？”贺洞渊问得细致。
“没什么表情，”林机玄摇头，“太短暂了，以至于我看不出他的表情，但那一瞬间——我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贺洞渊沉默不语，他舌尖在唇隙中轻轻一扫，发出了一声短暂“啧”，说：“你的直觉一向很准，恐怕是有什么东西偷渡了。”
“嗯，”林机玄说，“所以现在……”他已经不避讳贺洞渊，直接掏出手机，召请南方鬼帝杜子仁。
黑雾缭绕下，鬼帝的面容若隐若现，林机玄把这件事情和杜子仁讲了，杜子仁说：“吾这就回地府彻查此鬼，多谢。”
“如果真的引渡了什么奇怪的人进地府，怕是要出什么事情。”林机玄只要一回想那一回头心里就非常沉重，这让他有一种强烈的被利用的感觉。
贺洞渊说：“这也没办法，破除落凤村的诅咒只有这一种，至少我们现在的目的达到了。”他揽过林机玄，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低声说，“先别想太多，走一步，看一步。”
“嗯。”林机玄看向满天繁星，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了一片乌云，竟是将满天最璀璨的北斗星给遮住了。
他想起郑尔生之前在他面前写的“劫”，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这才刚刚开始。
-
林机玄那一下打得不重，张林木很快就醒了过来，他醒后一直在吵闹要见宋娟，谁和他说话都只是一句冰冷的“我要见宋娟”，林机玄和贺洞渊到的时候，贺娴正在和他说话，对他进行心理干预，但张林木意外顽固，就像是堵密不透风的墙，死活不配合。
为了照顾张林木的情绪，屋里亮着不太明亮的灯，贺娴正在用沉默缓和两人之间的尴尬，听见开门的声音后转头看去，招呼道：“你们来了，过来坐吧，一起聊聊。”
林机玄掩上门，拉开椅子，张林木对他有印象，一见到林机玄就猛地将枕头砸了过去，怒吼道：“是你——是你阻止了我！宋娟在那艘船上是不是？！你们把她怎么了！说啊！你们这些畜生！说啊！！！”
他情绪非常激动，面红耳赤地连声咆哮，林机玄还没有什么反应，就见贺娴先一步将杯子里的水全都泼在张林木脸上，咬了下姣好的唇形，骂道：“乱吼什么！神经病！疯狗似的！别人说什么都不听！活在自己的臆想世界里！烦都烦死了！”
林机玄：“……”
张林木怔了一下，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后张林木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咆哮着吼了出来，他一声连着一声，吼到最后止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房间的角落里传出声响，如果不是这一声，林机玄根本没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林州坐在角落里，被黑暗蒙着半边脸，他抬起头，悲伤地看着张林木，好像望着一个永远都遥不可及的人。

第121章 天魔
比起歇斯底里嚎啕大哭的张林木，林州那种无声的悲伤更让人难受。
贺洞渊靠在桌沿上，低头点烟，房间内渐渐充满淡淡的檀香味，让情绪崩溃的众人渐渐冷静下来。
林机玄说：“宋娟已经走了，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张林木发出一声呜咽，通红着眼看林机玄：“该去的地方？你知道她该去哪里？她活着的时候没人为她讨一句公道，死后还要吃那种苦头？什么叫该去的地方……”
林机玄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别骗我了！”张林木怒吼一声，“她让我带她走的！她说她再也不想回去那里！她已经死了你们还不愿意放过她！”
“你能冷静点，听我说吗？话都被你说了，让我说什么！？”等他吼完，林机玄在寂静的房间内低声说，他声音冷淡，像是泼在月下的凉水，让张林木整个人彻底地冷静了下来。
林机玄按了下突突直跳的额角，被他一声声咆哮吵得脑子都在内部回声，鬼知道他是哪来的耐心在这里跟张林木扯那么多，如果没有宋娟，如果这俩人不是宋娟的朋友或者恋人，他根本懒得管这些闲事。
林机玄把村子里的事情和宋娟的想法全都一一耐心地告知张林木，林州在一旁听着，许多他未接触过的细节也在这个晚上画出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张林木听到沉默了下去，他心里清楚地知道宋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她从来不会逃避，总是笑着迎面困难，她所在的地方是光，是他相信的未来。
这个晚上，林州没有说一句话，他所有的感情都压在了心里，直到张林木昏睡过去也依然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张林木眼里是什么样的存在，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两人的关系也将变成永恒的陌路。
等张林木睡过去后，林机玄关了房间的灯，和林州一起走了出去，忽然问他：“只看一眼就够了吗？”
林州缓缓摇了下头，说：“不够，但这是我对自己的惩罚。”
林机玄眼神平静地看着他，等着林州接下来的话。
林州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说：“小时候我爸说过，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辰。宋娟死后，我一度想过自杀，代替我爸赔给她一条命，等我死了，我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张林木，保佑他一生顺遂，能碰见第二个像宋娟一样好的女孩。我们三个人，我是最卑劣，也是最无耻的那个。”
他咽下喉头堵塞的情绪，勉强扯了下嘴角，说：“在见到张林木之前，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想向他道歉，想向他表白我的心情，我演练了很多遍，但是——都没必要了。”他摇了摇头，说，“如果道歉就能抹平一切伤口，那这世界上不会有伤心难过的人，我应该做点什么，用实际行动。”
林机玄看着他的双眼，说：“道歉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求得心里的安慰。”
林州一怔，轻轻咬了下下唇，哑声问：“如果他不接受呢？”
林机玄轻笑，反问：“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一刹那，林州豁然开朗。
贺洞渊笑着揽住林机玄，笑得骄傲：“我宝贝真帅。”
见他情绪好了不少，林机玄问道：“你们家有族谱吗？”
“族谱？”林州想了下，点头说，“有，怎么了？”
“我想借来看一下。”虽然他可以用五鬼搬运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族谱拿来，但有更直接的方法没必要搞这种旁门左道。
“可以是可以，”林州说，“只是你看我们族谱干什么？”
林机玄沉默片刻，说：“没什么，好奇你们这些人祖祖辈辈是怎么过来的。”
想到自己家的这点事情，林州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和林州一起回村长家，在外间等了片刻后，便看到林州捧着一个本子走了出来，林州说：“只能找到这本了，之前那本太破旧，又受了潮，祖上很多人都看不清名字，好像是我太爷爷整理了过去的名单，勉强整理出了这本出来，你要是想追溯几百年前的先辈的话恐怕会让你失望。”
“近几百年的齐全吗？”林机玄接过那本子，装帧简单，纸质也很粗糙，封面上用灰炭笔写着“林氏族谱”，翻开后的文字也是用炭笔记载的。
族谱上几乎只有男性的名字，而且都是一脉单传，林机玄翻到最后，看到林茂这一代时怔了一下，有一树分支直接被抹掉了，字迹涂得太糊，看不清楚记载在上面的名字。
“你爸有兄弟？”林机玄问。
林州说：“这个我也很好奇，我之前闲着没事看过这本族谱，我们家世代一脉单传，到了我爸这一代却变成了两个，我问过我爸那个被抹掉名字的人是谁，他却一直不说。”
“你一点印象也没有？”
“没有，”林州摇头，“我爸生我的时候年龄不小了，我从一出生就没见过除我们之外的姓林的人。我当时猜测，也许在我爸之前还有一位伯伯，可能因为什么很久之前就去世了。可是，我想不懂为什么要把他的名字划掉。”
林机玄闻言，心里的猜测变得越来越真实，他抬头看向林茂的房间，走过去敲了敲门：“村长，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过了片刻，林茂推门出来，这次事件过后，他苍老的面容显得更加没有神采，叹了口气说：“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那个被划掉的人是我哥哥，他生来就是个异类，拥有和我们截然不同的思维，他一直在鼓动村民走出村子，但没有人理会他。突然有一天，他消失不见了，我爸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他。”
“那为什么要把他的名字划掉？”
“因为他走后我们发现祭祀巫女娘娘的灵石不见了。”
“灵石？”林机玄蹙眉问道，“那是什么？怎么从来没听你们说过？”
“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林茂摇头，“我从没有见过那个，只是听我爸提起过，其实有一颗灵石偷偷被供奉在巫女娘娘庙，那是巫女娘娘留给村子的祈福之石。”
“他叫什么名字？”
林茂回想了下，在岁月的更迭下，那个名字变得模糊不清，他摇了摇头说：“不记得了。”
林机玄悬起的心忽然又沉沉落下，他想了想，问：“林州，方便跟我做个亲缘鉴定吗？”
林州惊了一跳：“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做那个？”
“没什么……”林机玄垂眸，回想起在鬼女姬曼棺墓里发生的事情，心情沉重地说，“只是有种特殊的感觉，好像自己天生是属于这个村子的血脉。”
-
之后一个星期，林机玄和天师局众天师一同处理落凤村的后续事情。此地风水因为诅咒的存在而变得扭曲，如果不处理的话，后患无穷。
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旧手机连声震动，屏幕上跳出提示：
“恭喜顺利完成本次金牌天师晋升考试订单！订单大成功！恭喜成功晋级为金牌天师！”
“恭喜本次晋升获得奖励：20000五铢钱、优质的符纸X20，上等符纸X30，中等符纸X50，紫色阵法符石X1，未知的紫色法器X1，技能书：驭鬼术X1。”
“APP功能修改提示：往后将为您过滤低星级订单，外派订单的最低星级为三星，并且订单奖励将提升到至少5000五铢钱一单！”
“恭喜获得神秘的彩蛋，开启彩蛋有高概率获得金色级天师！”
“恭喜获得【神秘来信二】，是否查看来信？”
之前那封来信是他爷爷的，这封来信应该也是他的。林机玄顾不得其他奖励，当场点击查看来信。
整个屏幕铺开信纸，歪歪扭扭，仿佛小学生写的文字尽数展现在眼前。
“爷爷的宝贝孙子啊——！想死爷爷了！你有没有想爷爷鸭？爷爷敲想你的嘤嘤嘤。”
林机玄：“……”这老头不恶心人会死吗？
他硬着头皮看下去。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完美解决了落凤村的事情，也对这个APP的存在意义有了初步的猜想。爷爷在这里必须要夸一句，我的宝贝孙子果然天下第一聪明又能干！你肯定能很快就熟练使用这个APP并且继承我大部分能力！那么，接下来爷爷要说的事情肯定不会吓到你，因为我想，你大概也猜到了。”
林机玄心里一跳，做了个心里准备。
“其实，我们都是落凤村的血脉，我生下来有些与众不同，我意识觉醒得很早，几乎刚从娘胎里出来就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变动，我有深刻的身为婴儿的记忆，从那时候起，我就能清楚地看到这些游荡在村里的所谓村民的人们其实是一群孤魂野鬼。我一度以为这是正常的，因为我那时分不清人类和鬼魂的区别，等到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死去的人，不该继续流连在阳间。我问过我爸为什么这些人没有投胎，他却说我是胡说八道，让我不要再继续说下去，我告诉村里人他们其实是鬼魂，但都不信，他们以为我疯了，觉得我精神不正常。我成了村子里的异类，多可笑，唯一一个看透真实的人成了异类。”
这些文字密密麻麻地写在纸面上，林机玄却有一瞬间读不懂的感觉，他的思维还停留在第一句，不断反复地回味“我们都是落凤村的血脉”这句话带他的震撼感觉。
……真的惊呆了好吗。
林机玄咽了下口水，缓了缓情绪才能保持头脑冷静地继续看下去。
“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带走了他们供奉在巫女娘娘庙的东西。其实，一开始我没有打算带走它，可是在离开村子的刹那，我听到了它的呼唤，心脏也仿佛因什么而剧烈跳动，直到我响应它的声音将它攥在手心的时候，才意识到，也许我，林泯，生来是要……”
后面划掉了几个字，林机玄蹙眉往后看，上面写着——
“干大事情的！你爷爷我可不是一般人哈哈哈哈哈！”
林机玄：“……”
好好，您不是一般人，您是要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
他敷衍地在心里回了一句，继续往后看。
“后来我才知道，那其实是叫入道，我虽然从小就有与众不同的能力，但那块石头指引了我入道。我的很多能力都是这块石头赋予我的，它有很特殊的能力，能穿透时间与空间，与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对话，能存储自然界的能量，有特殊的空间可以存放道具……它太神奇了，我觉得我一辈子也探索不完它的奥秘，所以我给它起了一个名字——生命之石。”
“生命之石……”林机玄喃喃这个名字，仔细回想爷爷的描述，猛地一惊，该不会是……
“没错，你那么聪明肯定猜到了，你手里握着的正是用这块生命之石打磨出来的法器。那块石头个头不小，爷爷我出门干活走单子的时候总不能在身上挂那么大一块石头吧？太没排面了，怎么样，这种设计是不是很有想法！你现在一定很惊讶！爷爷好想看你惊讶的样子，你这孩子从小表情就少，这点非常不可爱。”
林机玄：“……”它回想起最早见到的娃娃脸，它像是一个真人一样能感知人的各种情绪，聒噪地非要让他接受这部手机，难道那就是手机，也就是生命之石的自我意识？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恍然跳出娃娃脸的面容，他对林机玄笑了一下，说：“你真聪明，比林泯聪明得多，我愿意你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适应我，结果没想到才几个月你就已经晋升到金牌天师了。虽然有林泯给你打下的底子，可这速度还是令我意外。”
林机玄：“……”
脑子里过了一大片乱七八糟的东西，林机玄用力咬了下嘴唇，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在不科学的世界谈什么科学！你找不到理论依据和支持的！都这个时候了想这些没用！
“继续吧，你爷爷的信还没结束。”
屏幕上的娃娃脸退去，又恢复到当前书信那一页，屏幕上还非常贴心地帮他把看过的部分变成了另外一种颜色。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办法破除落凤村的诅咒，但总没有十成的把握，阴阳两界牵扯的因果太多了，一不小心会把村子推入更深的深渊。哪怕是我托付给南方鬼帝转达你的方法，也只是搏命一击，容不得任何差错。但你能看到这封信，爷爷知道，你成功了。那么，接下来要说的事情，爷爷相信你也能顺利办好。”
纸面的文字仿佛有一种穿透纸面的力量，林机玄能明显感觉到林泯当时写下这些文字的沉重心情。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有关天魔的身份。”
林机玄：“……天魔的身份？”
他不敢大意，屏住呼吸，认真地看着爷爷留给他的书信。
“其实，天魔也是落凤村的血脉。当年先祖与鬼女姬曼生下了一个孩子，那就是天魔最早的样子。他继承了鬼女的修为，从出生起就有不同寻常的能力，但他没有堪破眼前的迷障，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平凡的村落，想要永远和他的父母生活在一起，这种执念使得村子陷入一种永恒循环的诅咒，创造出一种平静祥和、世代不变的假象，而他却在死后正常地进入了轮回。
“不，这不能叫做正常。他每一世都带有前一世的记忆，他一世又一世地跨越生老病死，他有着超出常人的思维和眼界，每一世都在积累阅历，可却只能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尝遍做人的艰辛。到最后，他终于忍受不了这种轮回的折磨，寻到了邪术，成了跳出轮回的存在——魙，然而，最讽刺的是，只有人才能杀死魙。”

第122章 杀生刃（一）
这世界上存在很多铁三角式的相生相克，最经典的是战术中的骑兵、枪兵和步兵。
步兵克枪兵，枪兵克骑兵，骑兵克步兵。这是很多战术体系的来源。
而这种三角的互相克制也可以完美套用在人、鬼与魙上。
人畏鬼，鬼畏魙，魙可被人斩。
天魔超脱了人类的身份，成了神秘又强大的魙，却仍是要被人克制，受人的掣肘，这种固定铁三角的克制关系使得他多年的挣扎像是笑话一样。
难怪他想灭绝人类。
想到这儿，林机玄冷冷一笑，继续看向林泯留给他的书信。
“有生之年，我一直在试图破解两件事情，第一件是落凤村的诅咒；第二件则是如何顺利杀死天魔。他的灵魂虽然是我们的先祖，但在轮回之中血脉更迭，肉体早就不知道变成了什么。这两件事情耗费了我大部分的光阴，也造就了我人生的许多遗憾，但好在，这两件事我都想到了解决办法。只是我年纪大了，十年前又做了一桩错事，让我不得不踏上赎罪的路，只能把这些艰难的困境摆在你面前，由你，最令我骄傲的孙儿，替我去做完未完成的救世重任。
“想要杀了天魔，只能由人类手持杀生刃刺入他的胸口原本心脏的位置。魙是没有心脏的，但有力量凝成的晶核，为了让鬼气遍布全身，晶核的位置凝固在胸口，等同于人类的心脏的位置。小玄，找到杀生刃，杀了魙。”
这封信到此就结束了，林机玄上下滑动屏幕也没找着怎么弄来这么一把杀生刃。
所谓杀生刃是杀气极重的刀，常常是指古时战场上遗留下来的尽屠万人的刀，既带着武将身上的煞气，也带着血海中冲杀出来的杀戮之气，是辟邪驱鬼的利器。
但他不清楚想要对付天魔这样级别的需要杀气多重的杀生刃，总不能带上十几把，到时候一把一把的让他试吧？
以人类肉体凡胎靠近天魔本来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所以到时候机会必然只有一次。
怎么这老东西还是不靠谱……
林机玄“啧”了一声，有些焦头烂额，一时之间涌入脑海的信息量太大，让他得有一段时间好好消化才能制定下一步策略。
就在这时，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
“你收到【神秘来信三】。”
林机玄：“……”
他打开来信，看到开头一句话就气得差点捏爆手机。
“喔宝贝孙子，爷爷差点忘了跟你说怎么弄杀生刃了，补上一封信。这次金牌天师晋级成功后会给你一个幸运彩蛋，那就是杀生刃的来源，具体怎么做……天机不可泄露，爷爷不想倒霉，加油哦！”
信很短，字字都踩在林机玄的雷区，他嘴角一挑，发出一声冷哼，手机屏幕一黑，上面颤颤巍巍地跳出一行白字：“手机是无辜的，你冷静。”
他微微眯眼，划了下手机屏幕，又进入到共享天师APP的主界面。林机玄打开背包，点击使用幸运彩蛋，跳出了一条新的订单。
【心魔】：他心里缠绕着一个魔鬼，一个正在逐渐把他推向深渊的魔鬼。他每日每夜都在心里祈祷能走出阴暗的沼泽，却只能越陷越深。有没有人能救救他……
订单难度：五星
订单地点：A市海宁区扶摇路118号水木春城C区109号楼502室
订单奖励：神秘的金色级天师及金色道具杀生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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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众人坐飞机赶回A市，贺洞渊等人押解着犯下罪孽的林茂一下飞机就被催着赶回天师分局做报告，这段时间天师局一片混乱，在整顿之风的扫荡下，局里正在经历一场大洗牌。
林机玄从机场打车回家。
离家多日，推开门的瞬间，一直压在心里的沉重情绪淡去了不少，林机玄直接丢了行李，倒头栽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他好久没睡得这么轻松，一直睡到太阳落山才醒过来。
睁开眼的瞬间，他脑子还没从落凤村的事情转过来，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等看到熟悉的家具和摆设时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在家里。
回家了啊。
从沙发上爬起来，林机玄打了个哈欠，身体一放松，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懈怠，他坐着发了一会儿呆，觉得有点渴，才站起来去烧水喝。
等水烧开时，他无聊划着手机，在他睡着的时候贺洞渊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让他好好休息，另一条是说自己晚上七点多过来，会给他带吃的。
瞥了一眼时间，马上就七点，林机玄头一回觉得有个男朋友还挺不错的。
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他笑了笑，倒水喝了后，去卧室取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在网上查有关这次订单的事情。
海宁区离他不远，七八公里的路，这个水木春城是个中档的小区，但房价相当高，高也就算了，素有一房难求的名声，很多人削尖了脑袋想买一套小户型的都买不着，因为旁边有A市重点高中——A市三中。
这所高中在全国都鼎鼎有名，升学率极高，每年稳定输送的生源基本是保底本科二本以上，重点本科和国外名校各自划开半壁江山，让一众家长拼得头破血流也想把孩子送进来。
想要读这所高中，第一成绩得够，第二得在教育局划分的生源范围内，水木春城是那附近地理位置最好的小区。
林机玄对这小区有印象还是因为去年有人因为抢房子大打出手上了新闻。这时候，他搜索这个小区时跳出来的信息都是有关如何竞争购买资格的新闻。
他不禁咋舌，心想人类为了子孙后代的教育真是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七点不到，贺洞渊敲门进来，把手里拎的吃的递给林机玄，说：“天冷了，现在穿短袖晚上都觉得冷。”
“外面下雨了？”看他身上有潮气，发丝挂着湿漉漉的水珠，鼻尖也好像有点红，林机玄问道。
“嗯，下了小雨，不过没事，我把你晚饭护好了，贺氏外卖，使命必达。”
林机玄把东西放在餐桌上，回头找了条干净的毛巾丢在贺洞渊脸上。
贺洞渊擦着头发和身上的水，听林机玄说：“先去洗个澡，小心感冒。”
“好啊，”贺洞渊把眼镜摘了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一言不发地换上拖鞋，拎着毛巾往浴室走，走到门口时才突然说，“宝贝帮我拿套换洗的衣服。”
林机玄想到自己衣柜里多的那几套某人入侵进来的衣服，不由问他：“你为什么要租楼上那套房子？”
“离你近嘛，”贺洞渊头也不回地走近浴室，隔着门板哑声说，“我不锁门，等下帮我把衣服放进来就行，欢迎偷看。”
林机玄：“……”
老流氓。
不过，他回想刚才贺洞渊的姿态，像是在避开自己的视线，不由蹙紧眉头，心想今天贺洞渊的模样实在是怪异。
他回房间找到一套轻便的家居服，压下门把手，说：“衣服拿来了，放哪……唔。”
话音未落，林机玄被人一把拉了过去，在毫无防备之下，身体一个趔趄往前栽到一具滚烫潮湿的身体。
林机玄：“……放开。”
贺洞渊抱着林机玄，轻咬上他的耳朵：“叫声哥，我就放开。”
林机玄：“……”
他手肘击打过去，却发现身体被男人限制得死死的，花洒仍在持续不断的喷出热水，将他身上的衣服全都打湿。
“听话，”贺洞渊在他耳边哑声低语，“叫哥。”
林机玄：“你突然发什么神经？”
“想听你这样叫我。”贺洞渊轻声笑了起来，嗓音被水雾蒸发，尾音撩在人心上，像是一把把轻飘飘的羽毛，挠刮着林机玄的神经。
“叫一声。”魔鬼还在诱惑，紧绷的神经正在寸寸瓦解。
林机玄舔了下潮热的嘴唇，还是放不开声音，小声喃喃：“哥……”
“嗯？”贺洞渊笑得没个正经，把招蜂引蝶的劲头开得马力十足，“我没听见，大点声，乖。”
“哥……”他声音放大了一点，一条手臂被贺洞渊反剪在身后，另一只手臂勉强撑在台子上，两人都没说话，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随着热水冲刷在身上，林机玄忍不住心里紧绷的弦“啪”的一声断了，低吼着喊了出来，“哥！”他又羞又怒又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情绪，反问道，“死秃驴，你满意了？”
“嗯……”贺洞渊笑了起来。
声音回荡在狭窄的浴室内，某人一发不可收拾的情绪被点燃了。
狂风与骤雨就在此刻，猛然来袭。
-
连带着林机玄拿进去给贺洞渊换洗的衣服都湿了个透顶，两人坐在浴缸里，林机玄撸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压住紊乱的气息：“怎么了？”
“嗯……”贺洞渊心满意足地将下巴搭在林机玄的肩膀上，将怀里的男人紧紧抱住，他嗓音沙哑而性感，“今天给贺飞燕行刑了，我亲眼看着的。”
林机玄一怔，他想回头看一眼贺洞渊此刻脸上的表情，但环抱在腰间的手臂用力箍住他，像是怕泄漏任何自己脆弱的情绪。
“我看着他的魂魄被邢鞭抽打得七零八落，直到走出行刑的牢狱依然能听见他的惨叫声，他从没有这么狼狈，从小到大，他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好像占尽了世间的所有道理，谁能想到，他骨子里竟然是这样的人…”贺洞渊轻轻一笑，又吐出一口沉重的复杂气息：“不过啊，这是他应得的报应，没什么好难过的。”
可林机玄知道，人世间最断不掉的还是血缘之间的羁绊，对贺洞渊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家人。
他叹了口气，反手握住男人的手臂，被佛经覆盖的结实躯体下散发着温暖，让林机玄忍不住往后仰靠在贺洞渊的胸膛上。
“都过去了，睡一觉起来，明天是新的一天。”
他指尖摩挲着贺洞渊的手臂，在这些密密麻麻的佛经之中，有一朵他看不见的黑色莲花，想起周炆临死前所说的话，林机玄心里一沉，因不知道那日究竟意味着什么而感到恐惧。

第123章 杀生刃（二）
次日，林机玄把自己接的单子告诉贺洞渊，让贺洞渊利用分局人脉资源查一下那个住户的底细。
不到一个小时，一份详细的资料送到了他的眼前。
户主姓项，叫项平生，本地人，普通工薪阶层，家庭结构简单，父母已逝，有老婆和一个正在念高中的儿子。横着看竖着看都看不出一丁点问题，唯一一个值得多看两眼的是他儿子项捷占着地理优势，却没能顺利考进三中，目前就读于三中隔壁的三流高中A市十七中。
十七中这个地方，是个相当普通的高中，升学率不高也不算低得离谱，师资力量平平，学生资质平平，本来放在别的地方也不是什么不能就读的高中，但偏偏跟鼎鼎有名的三中只隔了一条马路，便常常被拿到一块对比。
有时候打那路过，碰见带着小孩的家长，能听见他们口中的谆谆教诲“以后好好努力上三中，不然你就只能上十七中了”，在“隔壁家孩子”的对比下，十七中就显得其貌不扬甚至是有点丑陋。
项捷就读的学校正是这所十七中。
巧的是，项捷刚预约了贺娴心理工作室的心理咨询，时间就在明天下午。
项捷这孩子心理有问题，得的不是当今“流行”的抑郁症，而是焦虑症，列给工作室的症状简述上写着“不安、好动，精神紧绷，有轻微破坏欲；常出汗，轻微尿频。”这有明显的焦虑症倾向。
现在小孩学习压力太大，又恰逢激素作祟的青春期，多少都会有或轻或重的心理问题，没实际见到，谁也不能下定论。
乘着这个东风，林机玄和贺洞渊两人成功混入贺娴的工作室，在那讨了个实习心理医生的证明，为了方便两人行动，贺娴亲自接下这一单咨询，并将来工作室当面咨询，改成了登门拜访。
三人到的时候，项平生受宠若惊地请他们进去。贺娴在心理咨询界很有名气，主攻青少年的心理问题，在她的主治下，很多有轻生意向的青少年都得以治愈，她救的不单单是一条生命，而是一个家庭和这个社会未来的希望。
林机玄还记得，他曾经问过贺娴为什么不加入天师分局，好好利用自己的特殊能力，贺娴说当年天魔利用心理治疗的便捷，残害了多少青少年，以至于十年后的今天，人类社会丧失了很多进步的机会。她要将这些损失挽回来，哪怕只有一人，也值得她全力以赴。
项平生的家里收拾得简单干净，像是每一个普通的家庭一样，到处都散发着平淡和普通的气息。
贺娴介绍道：“这是我的两个学生，目前都就读于A大。我最近正在撰写一篇有关青少年焦虑症的论文，想把您的孩子当成案例来分析，这些情况我之前在电话里联系过您了，再跟您解释一下，您能答应实在是太感谢了。”
“我才要感谢您，”项平生忙说，“我们其实很想约贺教授来帮忙治疗我家小孩，但总是预约不到您的咨询号，没想到撞了天大的运气！这孩子……”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像是透过这一扇门看到了门内的让他操碎了心的小孩，叹了口气，说，“别的都还好，成绩跌了就跌了，我们本来就打算等他高中念完，把这房子卖了供他出国念书。我们现在只担心他有暴力倾向，会伤害别人，平日里在学校我们看不到，但在家里，他经常会突然发脾气，乱摔东西。”
“没关系，”贺娴安慰道，“先看看再说，家长不要多想，也不要多虑，你们的情绪很会直接得反应给孩子。他们现在正在青春期，心思非常细腻敏感，一丁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在他们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好的，贺教授。”项平生振作了点，请他们坐下，倒了两杯水后，说，“我去叫他出来。”
“行，放松点，”贺娴笑了笑，声音温柔，“就当做是几个哥哥姐姐来家里玩。”
林机玄见状，压低了声音跟贺洞渊说：“没想到能看到你姐这么温柔的一面。”
话音刚落，得了贺娴一个眼刀，林机玄身子坐正，若无其事地捧起水杯抿了一口。
过了将近十分钟，房门才再次打开，项平生揽着一个一米七多的瘦削少年走了出来，那少年皮肤白皙干净，长得颇为耐看，不耐烦地蹙着眉头，满脸不情愿。
他瞥了林机玄他们一眼，眉头皱得更紧，嘴角紧绷着想掉头回去：“我作业还没写完，能不能别浪费我时间！”
项平生说道：“就一会儿，没多久。”
“我又没病，”项捷说，“看什么心理医生。”
他表现出了正常青少年对心理医生的抗拒，林机玄注意到，他说话时一直在抠挖着自己的手指，身体也在小幅度地做着各种小动作。
项平生哄骗道：“今天你要是愿意配合，我就给你买那副耳机。”
项捷一怔，狐疑地看着项平生。
项平生忙说：“我发誓，哥哥姐姐们是见证人。”
项捷又把目光落在林机玄他们脸上，警惕地扫了一圈后，露出明显的挣扎神色，似乎在把自己隐私揭露出来跟耳机之间摇摆不定，最终还是堵着气选择了妥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蜷缩着双腿，拿起桌面上的可乐，拉开拉环，小口抿了起来。
整个人都透露着自闭。
贺娴见他这样并不意外，她见过的孩子十个里面能有一个配合她工作的能当场跪下来叫祖宗，她笑了笑，问道：“最近你身体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项捷抬眸看她一眼，问道：“你不是心理医生吗？怎么还管我的身体？”
愿意说话，还行，贺娴心想，说：“心理治疗也是要配合身体状态进行的，所以提前问一下。”
项捷沉默片刻，声音很小地说：“还行。”
“你不用管紧张，我是来帮你的，我长得这么漂亮你都不愿意抬头看看我吗？”贺娴开着玩笑说。
项捷被她这一通毫无预兆的乱打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脸颊红了一瞬。
贺娴说：“我叫贺娴，淑女的娴，我爸妈期望我长成一个娴静的淑女才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可惜不太成功，为了让我更了解你，你能先做下自我介绍吗？”
项捷听她说话丝毫不端大人的架子，放下了防备，说：“我叫项捷，今年十六岁，就读于十七中理科班，没了。”
“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听音乐。”
“喜欢什么类型的？”
“金属。”
林机玄不动声色地轻轻蹙眉，很少有青春期的孩子会喜欢重金属风格的音乐，属于这个年龄的主流应该是充满青春时尚的流行乐。重金属音乐充斥着情绪的宣泄，就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对生活与世界的不满。喜欢重金属音乐的往往都在心里压抑着一份正在疯长的叛逆，只有沉浸在高强度的旋律中才能感觉到压抑的内心正在爆发。
贺娴点了点头，问道：“喜欢哪首？”
“《Revenge》。”
“我听过，”贺娴像是找到同好似的，惊喜的说，“S.P.L乐队的成名曲，难怪你想要一个新耳机。”
“一般的耳机听不出感觉，”项捷渐渐放开身体，不知不觉靠近了贺娴，说，“那些十几块几十块的耳机太破了，根本放不出金属的灵魂。”
话匣子一开，之后的交流就好办了。贺娴不知不觉将话题转到他的日常生活中，聊了一些学校上的事情，都很顺利。
中途，项平生接了个电话，有重要事情要临时出门，贺娴冲他点点头，项平生忙道着歉换衣服出去。
临走前，他特地对贺娴小声说：“他最近还有一点很奇怪，总是露出惊恐的样子，像是被什么威胁了一样，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经历了什么校园暴力。”
“好的，你放心，我会尽力的。”贺娴说。
在他走后，项捷渐渐的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伸出长腿，搭在茶几上，整个人几乎仰面躺着陷入沙发里，贺娴说话时，他就哼着重金属的旋律，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每个问题贺娴都要问几次他才会回答。
而同样的事情发生过几次后，他露出了明显的不耐烦，在贺娴最后一次问问题时，他突然猛地抓起桌子上的烟灰缸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玻璃烟灰缸被摔得支离破碎，碎渣迸射出来，划伤了男孩的脸颊。
他阴沉着脸乜斜着看向贺娴，冷笑着问：“你不是我的同好吗？不知道沉浸在音乐的时候是不能被打扰的吗？”
就在这时，大门被打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不好意思，单位有事回来晚了，贺教授……”她看到项捷脸上的伤时慌张地问：“怎么回事？捷捷你的脸怎么了？”
项捷收起一身暴戾，坐回沙发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抬头对女人说：“妈，他们问完了。”
项捷妈妈过来想看看项捷脸上的伤，被项捷退后一步避了开，女人僵硬地收回手，对贺娴他们说，“贺教授，今天麻烦你们了。”
“项捷，”跟在女人背后走进来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她约莫也是十六七的年龄，长相出挑，进屋后直直看向项捷，满脸担忧，“你怎么了？”
“你来干什么？”项捷明显不想见这个女孩，语气变得非常恶劣。
“小瑜来给你送学习资料，他们学校最新的试题给你影印了一份。”项捷妈妈解释说。
“嗯。”袁瑜点了点头，把书包拿下来翻出一沓资料，抬头看了项捷一眼，轻咬了下下唇，说，“我送了资料就走。”
“留下来吃个饭吧，”项捷妈妈说，“贺教授和两位学生也留下来一起吃吧。”
“不用了，”贺娴说，“今天的沟通就先这样吧，我晚上再电话联系你们，之后可能还要约时间。”
“好的好的，”项捷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贺娴，“贺教授，这个您拿着。”
“不用了。”贺娴推拒的时候，林机玄突然说，“能麻烦项捷送送我们吗？”
“当然可以。”项捷妈妈硬是把红包塞给了贺娴，回头脚步匆匆地走到项捷身边，推着少年单薄的身体往门外走，“去吧，捷捷，替妈妈送送他们。”
项捷不太高兴地靠过来，双手抄在裤子口袋，换好鞋子，目不斜视地从女孩面前走过。
袁瑜垂着头，跟在他们身后，一起走出门。

第124章 杀生刃（三）
不知不觉，外头天快黑了，电梯间内光线不好，衬得狭窄空间更显逼仄。
项捷站在电梯前，替他们按了下行的按钮，不太耐烦地说：“送到这儿就可以了吧？”
贺洞渊从背后按住项捷的肩膀，笑着说：“送到楼下吧，别这么不近人情。”他凑在项捷耳边，小声问，“那女孩是不是喜欢你？”
项捷推开他，嫌弃地说：“多管闲事。”
贺洞渊“啧”了一声，就在这时电梯叮的一声停在眼前，门打开的瞬间，林机玄和贺洞渊同时屏住了呼吸。
贺娴也察觉到了什么，看了贺洞渊一眼，立马明白过来。
电梯里站着个长发披散的女鬼，一张脸苍白透着诡异的青黑色，被乱七八糟的长发挡着，让人一时看不清她的五官。她只是站在那里，身体诡异得扭曲着，像是死前全身骨骼断裂，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一动不动。
想到项捷和袁瑜还在旁边，林机玄在电梯门口拦下他们，刚要回头和项捷说些什么，却见项捷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脸色一瞬间吓得青白一片。
林机玄一惊，下意识地问：“你能看见？”
项捷浑身一震，不敢相信地看着林机玄。
贺娴见状，上去挽起袁瑜的手，笑着说：“哎呀，突然想走楼梯，陪姐姐走楼梯吧。”
“啊？”袁瑜懵了，她回头看项捷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头雾水，“他们怎么了？”
“没怎么呀，只是我想问问你一些有关项捷的事情。”贺娴小声说，冲袁瑜暧昧地眨了下眼睛，挽着袁瑜的手，把她往楼梯间带。
电梯门口，女鬼和他们正在保持对峙。
项捷浑身紧绷得像是块棺材板：“你也能看见？”
“你看见了什么？”林机玄没直接回答，而是试探地问。
“……一个奇怪的女人，”项捷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黑点，满满的溢出惊恐，“她像是个死人，站在电梯里，身体扭曲。”他咬了咬牙，说，“其实我之前一直能看到她，不，我不知道是不是她，我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经常出现在我眼前，但它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今天却看得异常清楚。”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身上的“气”影响到了项捷才造成了这种变化。
林机玄将项捷护在身后，试探地往前走了一步，那个女鬼仍是一动不动，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人带给她的压迫感。
她仍是站在那里，站得执着，站得毫不动摇。
想了想，林机玄试探着走进电梯，贺洞渊明白他的意思，悄悄将修行珠攥在手心。
“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徘徊，不去投胎？”她身上没有强烈的鬼气，只是个游散的孤魂野鬼，林机玄察觉不到她有害人的意图。
女鬼毫不理会，依然只是站在那里。
林机玄试图和她沟通，但得不到任何回应，这女鬼就像是个机器人，需要对应的口令才能开启相应动作，除此之外一概不理。
他问了几句话都得不到回应，林机玄取出一张威力最小的除祟符攥在手心，走进电梯后，那女鬼也没有任何防备，这让林机玄开始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只是一个单纯的恶作剧式的投影。
在快靠近女鬼时，他猛地将除祟符劈在女鬼脸前，却又在真的贴上去的刹那停了动作，女鬼依然纹丝不动，毫不在意自己是否会被这张符纸上的威力劈得魂飞魄散。
“啧。”林机玄最烦处理这种油盐不进的硬钉子，你无法对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因为她没有情绪，你也无法对她用武力恫吓，因为她感知不到任何恐惧。
林机玄长出一口气，回头看向贺洞渊，眼里带着明显的“我解决不了”的赌气情绪，贺洞渊笑了起来，说：“直接送走不就行了？”他走过去对着女鬼念了一段超度的经文，但女鬼依然跟个钉子户一样，稳稳扎扎地站在电梯里。
背后，项捷似乎情绪紧绷到了顶点，忽然抓起口袋里的一元硬币猛地砸向女鬼，硬币直接穿透女鬼的身体，“锵”的一声砸在电梯内壁上，随后，女鬼的身躯竟然诡异得开始变淡，迅速消失不见。
那一刹那，她长发扬起，林机玄隐约看到她被长发遮挡的五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项捷粗喘着气，眼眶通红地死死瞪着女鬼消失的地方，他抹了一把眼睛，将被情绪激化出来的眼泪擦掉，抖着声音冷漠地说：“我不送你们了。”
贺洞渊和林机玄对视了一眼，林机玄问：“你不好奇我们为什么也能看到吗？来吧，我们聊聊。”
-
邻近小区有一家大型的电器城，此时正是一天之内生意最好的时候。青年人各自占着柜台，试用产品。
项捷两手捂在耳机上，闭目专心听着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连贺洞渊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贺洞渊直接掀起一边耳机，在他耳边大声问道：“就买这个了？”
“啊，”项捷如梦初醒，红着脸说，“嗯……不过你，”他犹豫地问，“真的要买这么贵的耳机给我？”他此刻总算是露出了一些这个年龄的青少年该有的腼腆怕生。
“当然，这个价钱也不贵，”贺洞渊扫了一眼价钱，“才七千多。”
林机玄：“……”该死，这万恶的钞能力。
项捷看着耳机，忽然勾起唇角，喃喃自语：“也是，因为有求于我才投我所好，我干嘛跟你们客气。”
林机玄没听清他这句自言自语，却察觉到项捷的神情发生了变化，就像是刚才他们在家里聊天时，没了父母的拘束和管制，项捷表现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人格。
人格分裂？心理学方面的东西他了解得不多，得看贺娴的，他问贺洞渊：“贺娴姐呢？”
“好像在跟那女孩聊天，”贺洞渊说，“刚发了个短信给我，让我晚点跟她去商场外头那个咖啡厅会合。”
付完钱，项捷迫不及待地接过耳机，却被林机玄及时截胡，林机玄把耳机在他面前晃了下，说：“先聊聊。”
“呿，”项捷冷哼一声，“你们不买给我，我爸也会买给我的。”
“但肯定没这个好吧？又不害你，随便问问。”
“你们不是什么心理医生吧？”项捷说，“我之前也看过心理医生，没你们这么强的气势，我感觉得出来，你们的目的是什么，直说吧。”
这小子又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身体里像是有两个人格，一个大胆狂傲，另一个畏缩抗拒任何交流，这两个人格能在短短一瞬间频繁交换，让人一时分不清楚哪个才是真正主导项捷行为的主人格。
林机玄沉默片刻，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主动放低姿态，说：“你说得没错，这位奖励，这个耳机是你帮助我们的答谢礼物。”
“好吧，”项捷勉为其难地说，“问吧，希望你们问的都是些有意义的问题。”
此时，林机玄已经隐约抓到了项捷两个人格的出现条件——当他被压抑的时候，那个沉闷抗拒的人格就会出现，当他的心意得到顺从，心情放松的时候则会表现出这个傲慢狂躁的人格。
可这两个人格交替得太快了，快到好似彼此交融，混在了一起。
—
他们在小区里找了个僻静又方便说话的地方。
林机玄问：“你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能看到那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星期前。”项捷怀里抱着耳机，指甲尖焦躁地刮着外包装的封口处。
“一直没有看清她什么样吗？”
项捷顿了一下，才摇头：“没有。”
“除了黑影还有别的么？”
项捷又摇了摇头。
“有感觉人格在体内冲突吗？”
项捷突然抬头看他们，认真地说：“我很正常，我没有精神病。”
之后，无论他们再问什么，项捷给的回答都是“没有”“不是”，或者是沉默，眼见着天晚了，他们只能让项捷先回去。
目送项捷离开时，林机玄忽然问：“学长，你看清那个女鬼的样子了吗？”
“嗯？”贺洞渊问道，“眼熟？”
“嗯，”林机玄说，“像刚才来项捷家里的女孩，名字应该是……袁瑜？”
“什么意思？”贺洞渊很肯定，袁瑜是人不是鬼，那林机玄所说的看到的女孩长得像袁瑜是什么意思？袁瑜的亲人？姐妹？
“不知道，”林机玄说，“这个单子没这么简单，去问问你姐的想法吧。”
两人去咖啡厅找到贺娴，和她会合后在附近找了家火锅店吃晚餐。
贺洞渊不能吃五谷，但嗅觉味觉都在，人类的本能让他闻到香气会自然而然地分泌唾液。
面前的辣锅正汩汩冒着热气，香辣的味道一股脑往鼻腔里钻，贺洞渊喝着白开水，压下口舌分泌出来的唾液，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充满恶作剧意味的，跟他同父同母的亲生姐姐。
贺娴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说：“我都快忘了火锅什么滋味了，好香，这顿我请，小玄你随便吃。”
她一边涮着毛肚，一边若无其事的说：“袁瑜那女孩十有八九喜欢项捷，两人是青梅竹马，住得很近，前后楼的距离。但后来项捷中考没考好，上了十七中，袁瑜上了三中，成绩又好，保底是个211，渐渐往来就少了。我问了下她对项捷性格的感受，她说从上高中起，项捷就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项捷虽然话也很少，但对人非常礼貌客气，性格内向，还很善良，从来不会大着嗓门跟人说话。她虽然没明着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意思是项捷性格有点软弱。”
林机玄问：“她家庭什么情况？”
“普通家庭，但比项捷条件好一点，”贺娴说，“独生女，性格有点内向，但不太能藏得住感情，青春期的心思很重。”
“最近家里有亲人去世吗？”林机玄又问。
闻言，贺娴抬眸看他，说：“这个我没问，怎么了？”
他们把在电梯里碰见的事情和项捷的情况告诉了贺娴，贺娴撑着下巴想了想，说：“看表现可能是多重人格，但你们说他能看见鬼就不一定了，让分局查一下袁瑜的家庭结构。”
“其实我觉得，项捷肯定认出了那女鬼长得像袁瑜，他对袁瑜表现出的冷淡甚至是厌恶是不是源于这点？”林机玄说，“我刚才试探地问过他几个问题，虽然都是简短的‘不知道’，‘不是’，‘没有’这种否定的回答，但他回答问题的时间长短是不同的，当我问及女鬼的事情，他总是会停顿片刻才出声，当我问到其他问题的时候，他又会很快回答。所以我猜，这个女鬼的出现一定和项捷有什么关系。”

第125章 杀生刃（四）
项捷戴着新买的耳机躺在床上听音乐，耳边充满着重金属低沉而富有打击感的旋律，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古时候金戈铁马的战场，四周围布满硝烟，他是手持长刀的将军，在敌营之中肆意杀伐，凡是阻拦在眼前的、他痛恨的、憎恶的、满怀怒火的，尽数被他斩掉头颅。
生死全都悬在他的刀尖。
然而，一旦睁开眼睛，又会坠落到现实，他是软弱无力的普通高中生，没有人相信他说的话，也没有能理解他要做的事情。
他不愿睁开眼睛，如果能在音乐中永恒地睡死过去，那该多好。
想到这儿，项捷嘴角微微挑了起来，忽然听见打开的窗户一阵乱响，被猛烈的风吹打得噼里啪啦。
他不耐烦的睁开眼睛，却依然不愿意摘下耳机，光着脚踩在地上，想把窗户带上。
就在此时，他隐约瞥到了什么，项捷怔愣地看着对面楼内出现的女鬼，那女鬼依然有着跟袁瑜一样苍白的脸，她坐在窗台上，双腿荡出房间，冲项捷指了指头顶。
项捷抬头看去，有什么东西快速坠落，长发荡在风里，连成一块黑色的幕布，那不知道是意味着开幕还是谢幕的黑布在他眼前又倏然变成一把尖锐的利箭，猛地刺穿了夜晚轻薄的雾气。
大梦初醒，像是什么都在眼前，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垂下眼，看着窗台上爬来爬去的蚂蚁，耳机里是低沉厚重的音乐，他伸出苍白纤细的手，用拇指碾死毫无反抗之力的蚂蚁，渐渐露出了痛快的笑容。
他是能在现实里也握住刀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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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瑜的个人资料在第二天下午才被送到林机玄手里，一并送过来的还有项捷的交际圈。
袁瑜的家庭结构非常简单，不仅是独生女，爷爷和外公两边都没有跟她同龄的女孩，是家里唯一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真正的掌上明珠。她外貌出色，成绩优秀，在学校人气颇高，拿过不少奖，可以说是女神级别的人物。
对比之下，身高平平、成绩平平，只有一张脸还算耐看的项捷相当不起眼。
“这就是爱情吧，”贺洞渊在一旁翻看两人的资料，对林机玄说，“就像当初我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你。”
“你那不是想杀了我的眼神？”林机玄回忆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翻了个白眼，“当初你连头发丝都透露着对我的敌意。”
贺洞渊：“……也没有，”他赔着笑说，“只有头发丝那么一点点，它不听话，我这就把它剪了。”
“滚。”林机玄骂了一句，翻过下一页资料，看到开头时愣了一下，收起和贺洞渊玩笑时漫不经心的表情，专注地看下去。
和项捷、袁瑜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还有一个叫赵子琛的男孩，这男孩成绩也还不错，当年是踩着队伍尾巴考进三中的，入学后一直很努力地想要追上大部队，可惜有些时候这世界上的事情不是努力就一定能收获成果的，一个学期后，赵子琛不但没有明显进步，还成了拖累班级平均分的吊车尾；他的家庭也没有项捷和袁瑜那么简单幸福，父母早年离异，他连带着房子一起被判给母亲，在母亲改嫁后，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父亲”和一个比他大一岁的哥哥。这个“哥哥”名叫朱闻，是三中出了名的三好学生，如果说袁瑜是全校男孩子心目中的女神，那他的哥哥就是全校女孩子心目中的男神。隔壁家的孩子搬进自己家里，还成了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兄弟，可以想见赵子琛每日承受的压力，那是比洪水猛兽更可怕的东西。
半年前，她母亲怀孕，生下了一个女儿，与他不同，这是真正的属于新家庭的孩子，是最契合这个家的爱的结晶。
打那以后，学校里的、家庭里的……铺天盖地地充斥了他呼吸的空间。青春期敏感而又纤细的神经在无法承担的压力压迫下终于崩断了。
大概半个月前，赵子琛跳楼自杀了。
自杀的那栋楼正是项捷的家所在的那栋楼。
林机玄不知道这事对项捷造成了什么影响，也不知道这三位青梅竹马的感情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但眼下可以看到的现实是，项捷出现了多重人格的症状，也对袁瑜产生了憎恶的情绪。
他有一种直觉，他们三个人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甚至连赵子琛的自杀都没那么简单。
项捷在电梯里看到的女鬼究竟是谁，那张肖似袁瑜的脸又代表了什么？如果是来讨债的女鬼，那为什么毫无攻击性，甚至对他们这两个天师的存在都毫无反应。一般的孤魂野鬼，光是贺洞渊身上佛经都能压迫得它们瑟瑟发抖，别说他差一点就将除祟符盖在女鬼的脸上，可那鬼的反应出奇得冷静淡定。
可资料上有关赵子琛生前死后的资料都寥寥无几，他是片单薄的纸，落在薄薄的刀尖上，被割了个七零八落，被风一吹就散了个精光，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甚至因为，他母亲和继父重新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后来组成的家庭、优秀的长兄、正在健康成长的妹妹……在这些偶然间拼凑出来的条件下，他的死变成了一件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他的家人自然而然地接受他的自杀，在短期内因为自己身为家长对孩子的心理关心有所疏漏而感到羞愧，但转眼，工作和生活又逼迫他们不得不抬起头，忘掉过去，继续往前走，就连来悼念的人也只是说一句“节哀顺变”。
赵子琛的自杀跟女鬼有关系吗？
想来想去，还是得从袁瑜入手，他得先弄清楚，为什么那个女鬼长得和袁瑜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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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中的课程非常繁忙，学生从早上六点半开始上早课，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半。袁瑜平日住校，只有每两周一次的周日公休时，才会在前一晚回家休息。
分局调动资源，给了林机玄和贺洞渊与袁瑜见面的机会，但为了不影响袁瑜上课，只有短短的半个小时。
袁瑜扎着马尾，露出白皙干净的脸庞，一双漆黑的眼睛看不出一点瑕疵。她疑惑地问：“你们不是给项捷看病的心理医生吗？”
“嗯，项捷的心理问题可能跟你有关，”林机玄没有说多余的话，开门见山地问，“赵子琛的死有什么外界不知道的内幕吗？我们查出来，是在赵子琛死后，项捷才变成了那个样子。”
袁瑜脸色一白，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后又心虚似的避开林机玄他们的眼神。
“如果你是真心喜欢他，就告诉我们吧，他现在已经出现了多重人格的症状，其中一个人格有明显的暴力倾向，”林机玄借着真实情况刻意造势，将话说得滴水不漏，“那天你也看到了，他当时因为愤怒砸碎了玻璃烟灰缸，迸溅出来的碎片划伤了他的脸颊。他现在还只是在借着东西发泄自己压抑的情绪，如果有一天，他的情绪突然爆发，他是会伤害别人还是会……”
他靠得稍微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说：“伤害自己？也许有一天，他会像赵子琛一样自杀，这样，你心里就会背负上两条人命的压力。”
袁瑜浑身一震，紧咬着下唇，嘴唇张合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鼓起勇气说：“赵子琛是被他同学逼死的。”
袁瑜眼眶通红，哽咽着说：“三中其实不像你们看到的那样，这里的学生为了保证成绩不落后，积累了大量的心理压力，为了发泄这些压力，他们经常会霸凌周围的同学。越是成绩拔尖的越会组织成一个小团体，赵子琛就是那个被欺凌的人。他们班有个叫陈文康的人，成绩拔尖，在老师面前一直表现得很好，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但实际上，他抽烟、滥用暴力，还嫖过娼，之前我们有过一次为期三日的封闭交流学习，他借口生病请了一个晚自习的假，其实是和隔壁班的女生在外面乱搞。”
她突然着急地说：“我是偶然撞见了这些的，你不要说出去是我告诉你的，在三中活下去很艰难，我想安安稳稳地等到毕业。”
林机玄点了点头，问道：“陈文康和赵子琛的死有什么联系吗？”
“有，”袁瑜的情绪一直在崩溃的边缘，她纤细的手指甚至在过度紧张下被抠出了血迹，“赵子琛是他们班倒数第一，成绩……其实放在别的学校不算差的，但在陈文康他们班，把全班平均分硬是拉低了五分多，导致他们班期末评比没能进入前三名，因此，陈文康对他怀恨在心，经常找机会欺凌他，随意涂抹他的试卷，强塞班级卫生给他做，骗他调课改课，栽赃他抽烟，强……勒索同学。他跟我说过这些事情，但是我……我不敢说……”
她低垂着头，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打在紧攥在一起的手背上，露出脆弱柔软的线条。
林机玄刚要说话，上课铃声突然打响，袁瑜像是被惊醒一般，打了个哆嗦，急忙伸手抹干净眼泪，外头老师敲了敲门，说：“要上课了，这节数学课讲的都是重点内容，缺课不好补的。”
“知道了。”贺洞渊挥了挥手。
“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林机玄给袁瑜递过去一张纸巾，“这些事情，项捷都知道？”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从上了高中，我们三个很少聚在一起，”袁瑜小声说，“子琛是个性格很成熟的人，在我们三人之中总是充当大哥哥的角色，他很少跟我们分享自己的心事，所以，我猜，项捷是不知道的。”
“袁瑜！”外面老师又叫了一声。
袁瑜“哎”了一声，把眼泪擦干，对他们说：“麻烦你们了，请一定要治好项捷的病。”
她鞠了一躬，转身奔向老师。
窗户开着，早秋的风吹了进来，带着一丝丝冷意，一片落叶被卷着送进教室。
“你怎么看？”林机玄问。
“听着合情合理，没什么漏洞。一个校园女神级别的人物肯定不能沾惹上任何负面的东西，她不愿意站出来维护赵子琛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项捷应该是知道赵子琛是因什么而死，这个原因嘛……”贺洞渊推了下眼镜，说，“我觉得不像是袁瑜说得那么简单。啧，我最讨厌处理这种事情，你这订单怎么回事？为什么能牵扯到这种事情？”
林机玄也在想其中的联系，一时没回应贺洞渊。
“喂，你们两个，”门口忽然传来喊声，两人回头一看，一个穿着三中校服的少年站在门口，他走进来，讥讽道，“你们是为了赵子琛的死来的？别听那婊子胡说，赵子琛是因为她才自杀的。”

第126章 杀生刃（五）
少年个子不高，戴着黑框眼镜，脸上有青春期发育出来的痘痘。林机玄往他胸前铭牌瞥了一眼，看到“陈文康”三个字。
陈文康坐在他们对面的课桌上，双手抄在口袋里，一脸玩世不恭：“不好意思，她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我确实欺负过赵子琛，但把赵子琛逼死的可是她袁瑜，当初在King的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现在又在外人面前装成无辜的路人，真不愧是三中的‘女神’啊。”
“King？”林机玄蹙眉问。
陈文康笑了，说：“我不会告诉你们King是谁的，我说这些只是怕你们被那女人丑陋的伪装欺骗了，只要是圈子里的人，谁不知道她是个公交车似的破鞋，看到她每天在外面招摇，摆出一副清纯的样子真是恶心。”
他说完，慢条斯理地从桌子上下来，理平褶皱的衣服下摆，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刚才那股邪气顿时散了个精光，镜片后，漆黑的眼睛看着林机玄他们，露出一个老实单纯的笑：“赵子琛是我们都非常关心的同学，如果他的死真有什么蹊跷，希望两位能还他一个公道。”
林机玄：“……”
林机玄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他伸手拍了拍陈文康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陈文康脸上的笑容满满收了起来，他避开林机玄的手，转身离开。
学生时代的小团体和组织非常多，三两人便能组成一个圈子，陈文康所说的圈子大概是个“校园霸凌圈”，他们这些人前的三好学生披着人皮，在家长、老师看不到的地方实施暴力。那个所谓的“King”大概是站在霸凌圈顶点的人，自以为有什么过人的地位和力量，借以欺凌他人展现这份力量。
贺洞渊拉开课桌的椅子，坐了上去，他手长脚长，窝在课桌里稍显拥挤。他调整了下坐姿，坐得像是个老实听讲的学生，看着对面的黑板，说：“高中的时候，我偶然撞见过一次，三个人将一个男孩堵在角落里暴打，我上去阻止，问他是不是一直被这样欺负，他说是的，我又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家长或者老师，他说没用，那三个人都是成绩很好的学生，因为这层伪装，没有人会相信他们会做出这种事情。好学生就不能欺负人了吗？话又说回来，什么算好学生？成绩好就是好学生？成绩好就可以为所欲为？这本身就是扭曲的悖论。”
林机玄一声不吭，他的学生生涯一直过得孤僻自闭，之前有看他不顺眼，想要揍他的都被他打老实了，某种程度上说是顺遂安逸都不为过，一路平平淡淡，毫无起伏，除开爷爷的失踪，就像是一段波澜不惊的安眠曲。但他不是不理解贺洞渊的这种想法。
抿了抿唇，林机玄说：“三中学生的自杀率也一直居高不下，但因为升学率摆在这儿，无数的家长还是削尖了脑袋把孩子往这里面送，似乎人生的一切都归类到了两个字上‘成绩’，别的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
贺洞渊坐没一会儿就开始不老实，他双手垫在脑后，双腿抻直，前后摇晃着椅子，说：“难怪一来就学校就看到那么多游魂，你说这学校里自杀的学生有多少是被king那个小团体逼死的？”
在他的提示下，林机玄忽然想到了一点，他拿出旧手机，把包容召请出来。
包容笑眯眯地说：“老板今天什么吩咐？咦？老板夫人也在。”
贺洞渊笑得差点摔倒，被林机玄眼疾手快地扶住椅子靠背，他坐正了身体，招手跟包容打了个招呼。
林机玄说：“包容，麻烦打听一下，这个学校里的king到底是什么。”
“得令。”包容做了个立正敬礼的姿势，很快消失在他们眼前。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每回都很稀奇，贺洞渊好奇地问：“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打听。”
“打听？”
林机玄一开始也没弄懂包容的工作模式，后来才发现，他所“打听”出来的那些消息大概是靠着一张利落嘴皮子从游荡在这附近的孤魂野鬼或者地灵之类的口中打听出来的。
-
次日下午是贺娴和项捷父母约好复诊的日子，依然约在项捷家里。贺娴以“不建议父母在旁”为由，单独和项捷在他的房间里聊天。
这是正常男孩的房间，以冷色调为主，灰色和蓝色铺天盖地，书柜里放着层层叠叠的古典名著和玩具手办，唯一不同的是，一面挂式玻璃柜里陈列着一把长枪头，枪尖没开刃，看着只是一把普通的工艺品。
一旁擂着高高的一沓日本漫画，是部非常经典的《兵戈为契》，故事讲述的是一个高中生意外获得特殊能力，能将冷兵器化形，剿灭邪恶，拯救世界的故事。
林机玄问他：“你喜欢冷兵器？”他注意到项捷的书橱里的书有很多都是讲冷兵器和古时战争的，甚至连桌子上都堆着一些古时冷兵器的结构图。
项捷依然戴着耳机，像是没听见林机玄说话，他坐在椅子上，侧脸对着众人，露出沉醉的神情。
贺洞渊“啧”了一声，直接上前把耳机从项捷脑袋上摘了下来，项捷猛地回头，眯着眼看贺洞渊，劈手去夺，但身高和力气都受到限制，男孩最后只能妥协地坐了回去，不满地蹙着眉头，摆出了抗拒一切的姿势。
贺娴瞪了贺洞渊一眼，刚要开口却听贺洞渊提醒她：“说好了这次你不开口，否则我就不帮你和姐夫了。”
贺娴咬了下唇，还是没忍住提醒说：“不能太刺激他。”
“知道了，我心里有数，”贺洞渊坐回椅子上。
林机玄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你很喜欢冷兵器？”
项捷沉默，一声不吭。
林机玄冷笑：“你想为赵子琛报仇，是么？”
项捷的身体迅速变得僵硬，他的冷漠一瞬间瓦解，不敢相信地扭头看林机玄，面上压不住的惊慌，贺娴见状，随时准备好安住项捷即将爆发的情绪，却发现在到极限的时候，他又在拐点恢复了冷静，目光死死地抓住林机玄，镜片下的眼睛犀利得不像是个普通高中生，所有的怯懦和逃避都迅速瓦解。
“我是想报仇，你都知道？”项捷说。
“知道。”林机玄说。
“真是可笑，为什么你一个刚介入这件事情没多久的人反而能知道他死得委屈、怨恨，那些所谓关心他的，他的家人却都像是瞎了一样，默认他是因学习压力太大而死，”项捷愤怒地捶了一下桌子，怒吼道，“害死他的人都该死！该死！”
“袁瑜做了什么？”林机玄问，“king又是谁？”
项捷绷着脸看向林机玄，身体微微前倾，两腿岔开坐姿狂放，笑了出来：“你们就是这么给人治疗心理问题的？步步紧逼，连口气都不让人喘一下？”
林机玄迎视着他的目光，透过镜片下乌黑的眼，仿佛看到一个畏缩地藏在身体最深处的年轻人。
太过直接纯粹的目光看得项捷脸色逐渐沉了下来，他食指一下下点在大腿上，最后妥协地说：“是袁瑜主导了赵子琛的死亡。袁瑜是个虚荣心异常泛滥的女孩，她底子里下贱、肮脏，却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摆出一副纯洁圣女的样子。为了保住在校成绩，她甚至和老师都有过不正当的勾当。你刚才问到king了是吧？king是谁我也不清楚，但袁瑜跟他是暗地里的男女朋友，两人的私生活异常混乱，所有搬不上台面的事情——他们都干过。而赵子琛无意间撞破了他们的关系，他明明答应袁瑜不会说出去，还是惹来了那些报复。袁瑜在他面前装得像是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一样，伪装成一个受害者，看着赵子琛遭受各种欺凌，哭着让他不断退缩，所用的借口是‘不去招惹他们，他们便不会再来招惹你’”
林机玄：“这些都是赵子琛告诉你的吗？”
项捷：“怎么可能？赵子琛临死前变得谁都不信任，他本来就在咬牙撑着，装作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自己的家庭，不在乎自己的成绩，躲在背后一个人努力，他怎么可能把这些事情说出来？”
林机玄又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项捷没回答，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说：“怎么知道的啊……我想知道的事情都会知道，就像是现在，”他把耳机重新戴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耳边只有他最喜欢的那首名为《Revenge》音乐，笑着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很高兴和你们一起见证。”
随后，项捷打了个响指，下一秒，没能被关严的窗户忽然被风吹了开来，簌簌声响引得他们目光投向窗户。
透过大敞的窗户，林机玄清楚地看到对面楼里有个女孩坐在窗边遥遥看着他们，她的双腿荡在外面，长发飘散。
她伸手指了指头顶。
林机玄抬头一看，黑色的影子从高空坠落下来，黑色的长发在眼前扫过的刹那，他看到露出来的那张惊恐的脸——
袁瑜。
林机玄瞳孔一点点收缩，下意识猛地伸手去拉从高空坠落下来的人，但下坠速度太快，让他指尖匆匆擦过校服，屏住的呼吸还未松开，他便听到肉体落地的声音。林机玄猛地低头去看，穿着校服的女孩四肢扭曲地倒在地上，鲜血在她身下弥漫开来，仿佛开出了一朵血色的花。
这扭曲的姿势让林机玄一下子就想起来那日在电梯里见到的女鬼。
他仿佛明白那女鬼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死亡，
预告。

第127章 杀生刃（六）
林机玄胸口塞着一团棉花似的，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大口呼吸着，还是无法将一瞬变得僵硬的身体恢复正常。
他亲眼看着一条人命在眼前消失。
枉顾人理的王八蛋！
片刻，他转身，一拳打在项捷脸上。
项捷闷哼一声，倒在床上，拉扯间，耳机从手机里掉了出来，重金属低沉澎湃的音乐外放，整个房间内便像是陷入厚重的水银河流，憋闷得人呼吸困难。
林机玄刀了他一眼，推开门快步跑下去。
客厅里，项捷父母听到了声响，正要开窗查看情况，忽然见林机玄冲了出来，纳闷地问：“怎么了？”
林机玄冲出去，等不及电梯，一边打电话叫120，一边快步往楼下赶。
他气喘吁吁地停在摔得四肢扭曲的女孩尸体面前，看到满地鲜血，此刻已经有不少围观过来的住户，胆战心惊地打电话叫救护车。林机玄仰头直直地看了一眼楼上，项捷站在窗户旁，居高临下地睨着林机玄，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
半个小时后，救护车来到现场，警察给围观的人做笔录，没多久，袁瑜的父母也赶到了，夫妻两人哭得歇斯底里，崩溃地不停哀嚎。
林机玄退在一旁，亲眼见证了一个家庭的毁灭，此刻他仍是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体里正灼烧的怒火。
贺洞渊走过来，站在林机玄身边，说：“出事后我去跳楼的天台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袁瑜是‘自杀’的，在她踩着的平台上留下了一行鲜红的字——我有罪，”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稀薄的烟雾，说，“这个死法和当年天魔诱骗青少年的死法一模一样。”
林机玄：“……”
这次订单的最终目的是得到足以斩杀天魔的杀生刃，可迄今为止，杀生刃的下落还没有明显头绪，天魔却又冒出了头。
林机玄闭了闭眼，心想，真是一群阴魂不散的混账玩意！
贺洞渊说：“项捷以为自己有不在场证明就能逍遥法外，大概是没想到，这世界上不是所有正规组织都是讲道理的。”他冲一旁抬了抬下巴，只见项捷安静地站在贺娴旁边，父母将他一路送下楼。
贺娴笑得不见眼睛，温柔地说：“哎呀，你们放心，过几天就把孩子送回来了，用过我们这心理辅导王牌套餐的孩子一准变得根正苗红，积极向上。”
项捷也意外得乖巧听话，站在贺娴身边，说：“爸爸妈妈，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们不要担心。”
这德行哪还有之前半点嚣张样子。
林机玄咋舌，问道：“怎么回事？”
“这就是我姐的能力，她被称为A市分局的第一心理干预师。她有个法器是埙，六孔，八音属土，一旦吹奏起来便能干预人的心理暗示。那情况，十有八九是我姐对他们进行了心理暗示，能让我们在不被干扰的情况下，顺利带走项捷，查看他的情况。”
“所以这事，”林机玄挑了眉问，“归分局管了？”
“那肯定不行，”贺洞渊瞧他故意挑事的模样可爱，刮了下林机玄的鼻梁，笑着说，“你接的单子，不能让分局捞去半点油水，这是我身为一个打工小弟，自觉为老板分忧解难。”
“再努力也没奖金。”
“要什么奖金，我人都是你的。”贺洞渊咬着烟说这话，嗓音性感低哑，像是随口拈来的一句漫不经心，却叫林机玄心里铺开一层波纹。
被项捷恶心到的心情好了一点，林机玄问道：“打算把他带到哪里？”
“我姐自己有工作室，上次来没觉得他情况那么恶劣，这次等工作室的结论，”贺洞渊估摸了下，说，“最多三天出结果。”
“能查出什么？”
“造成那种多重人格的根本原因，”贺洞渊眼圈亮出一圈淡色的红，说，“我的金刚目看不出他体内还有第二个灵魂，足以证明他此刻表现出来的双重人格是外界因素的影响，具体是什么，等答案便知道了。”
就在这时，林机玄不由想到横放在项捷家里的那把枪头，那东西并非那么少见，但莫名让他不能不在意。
他想了想，大步走过去，问贺娴：“我现在能和项捷父母说些话吗？”
“可以，”贺娴点头，“我的术法没那么容易被识破。”
他看了一眼项捷父母，两人从外表看不出来有任何问题，他蹙了下眉，试探地问：“我在项捷房间看到一个玻璃展示架里放了一把枪头，那枪头是怎么来的？”
“那是子琛的遗物，”项平生并没有表现出对这个问题的任何抗拒，自然而然地说，“子琛死后，捷捷就把它带了回来。”
果然。如果说这把长枪就是他需要的杀生刃的话，它身上浓郁的煞气的确会让项捷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样子，他那狂放的姿态应该是杀生刃上战将军的影响。但问题是……这把枪头连刃都没开，任谁来看都是纯粹的一把工艺品。
他轻舔了下嘴唇，说：“能让我们把这把枪头也带走吗？”
这回，夫妇俩犹豫了一下，贺娴说：“等封闭治疗结束了，让项捷带它一起回来，身边有个熟悉的东西，能让他的心情放轻松一点，治疗效果也会好一点。”
项平生点头，说：“你们稍等一下，我上去拿下来。”
等候期间，林机玄转头看向袁瑜摔死的地方，尸体已经被送走了，地上拉出一个禁止入内的范围。他意外看到人群里站着一个浑身赤红的身影，它像是被燎烤过一样，皮肉烧得乌黑，让人一眼难以区分他的原本面貌。但它以这样一个恐怖的姿势站在人群里却没有引起任何骚动便足以证明一个问题——
这是第二个。
林机玄呼吸屏住，快步走过去，那玩意站在人群里，面无表情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项捷。
他走近后才发现，人群里的鬼影穿的是三中的校服，挂在胸口的名牌上赫然写着“陈文康”。
第二个死亡预告，陈文康。
但这次碰见的陈文康，与上次见到的袁瑜四肢扭曲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浑身烧得焦黑，面目血肉模糊，联想到袁瑜现实的死法，林机玄猜测死亡预告给的提示不仅是即将死亡的人是谁，还有它的死法。
只是他最需要知道的时间却看不出来。
他第一次看到袁瑜那个女鬼的时候是在五天前，这次会是多少天？也是五天？还是会更短？
得找人时刻盯着陈文康，谁也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会什么时候降临。
就在这时，贺洞渊好像看到了什么，拍了下林机玄的肩膀，指着不远处，嗓音略微颤抖地问：“那是不是也是三中的？”
林机玄闻言抬头，看到一个穿着和陈文康一模一样校服的年轻男孩，他个头颇高，正值发育的年龄便有一米八几的身高，脑袋却偏向一旁，像是颈骨被什么砸断了一样，一边脑袋明显地内凹了一块豁口，从豁口里淌出鲜血，顺着白皙的脸庞一路流淌进校服领子。
第三个死亡预告。
他快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校服名牌，染满血污的铭牌上写着“李烁”。
第二个、第三个死亡预告都出现了……林机玄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扫视人群，果不其然，在人群里发现了第四个三中的学生。
他脸色青紫，嘴唇微微张开，身上湿漉漉的一团，头发紧紧黏在脸上，像是刚从水中爬出来寻人索命的水鬼。
这个人胸口的名牌写着“段雅文”。
他继续往后面看，又在人群里看到第五个……
他歪斜着身体站在一旁，腿骨像是被压断了一样，半边身体瘪了进去，他胸口的铭牌上写着“苏文文”。
目光横扫过去，林机玄脑子里只剩这些突兀出现的人的面容和他们铭牌上的名字全都混杂在一起在眼前快速播放。
还有最后一个。
他目光定格在最后那人的脸上。
那是这里面唯一一个女孩，瘦弱小巧，几乎被淹没在围观人群之中，林机玄走得近了点才能看到那女孩的模样。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浑身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不知道为什么给林机玄一种脆弱而又不堪一击的样子。
这个女孩名叫徐琳婉。
一时之间，林机玄看不出她的死法，而这女孩的出现也让他爆炸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他沉思了片刻，回头将头几个出现的死亡预告仔细思考了一遍。
五人都是三中的学生，但不都是一个班级，也不都是一个年级，甚至男女皆有。
除开第一个坠楼而死的袁瑜，第二个是烧死，第三个是脑部遭受重击，第四个溺死，第五个……
所有死亡形式都可以用自杀或者意外事件来解释。
如果这样的话，这个女孩的死亡原因是什么？身体外表没有明显的痕迹，那便是身体内部的原因，这个年龄可能导致的死亡形式是——
心脏猝死。
四个不知道该归类为人还是鬼的东西，虚虚实实地站在人群里，露出死亡形式各自不同的脸既是在预告几人的死亡，也仿佛是在向林机玄发起一场无声的宣战。

第128章 杀生刃（七）
林机玄把四个名字全都记了下来，让贺洞渊好好查查，不等贺洞渊开口，他便道：“让分局派人保护他们，我不想看到眼前的死亡预告再次应验。”
贺洞渊点了点头，去一旁给分局打去电话。
就在这时，项平生把枪头取了下来，用旧报纸卷着送到林机玄手里：“有点沉，拿的时候小心受伤。”
“好的，谢谢。”林机玄接过枪头的瞬间，那四个突然冒头的非人非鬼的玩意又突然消失了，如同那天在电梯里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手里的枪头沉甸甸的，远比看上去的沉重。
回去路上，他一直在研究手里的东西，里面不知道是什么复合材料，密度小，质量大，可表层却又泛着铝的光泽。没瞧出来有阴气，他看了半天，觉得自己真是脑袋有问题才要跟这么一个工艺品较劲。
也许只是一个巧合。
冷兵器也许是项捷和赵子琛共同的爱好，这把枪头是两人之间具有怀念意义的纪念品，和他所想的杀生刃大相径庭。
贺洞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直接解锁后丢给林机玄。
林机玄接住，看到屏幕上自己的侧面照片时愣了一下，贺洞渊解释：“光明正大地偷拍的，你看我邮箱，姐夫刚发来的资料。”
分局办事速度很快，今日那四个被给予死亡预告的学生的资料详尽地列在眼前。
第二位，陈文康。三中高二三班学生，与已死的赵子琛是同班同学，成绩拔尖，各科都很突出，尤其擅长英语，拿过好几个口语大赛的奖杯；
第三位，李烁。三中高一二班的学生，今年以年考第一的成绩考入三中，入学时几乎全科满分，被誉为数学天才。
第四位，段雅文。三中高二三班学生，与赵子琛同班同学，平时为人很低调，成绩在班上属于中上游，各科非常平衡。
第五位，徐琳婉。三中高三特长班，音乐特长生，已经拿了央影的录取通知书，父母都是老歌唱艺术家，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足以证明林机玄的推测没错。
这回送来的资料有很多深挖出来的点，这五人在三中表面看似各班各级，互不相识，但私下里经常一起出去玩，属于典型的小圈子团体，以现有情况推论，应该也是属于校园霸凌的小圈子。
“分局已经派人去保护他们了，”贺洞渊说，“这次事件被列为S级响应事件，重视程度和在落凤村那次是一样的。三中学生数量近三千人，加上教职工，总人数突破三千。因为课程紧张，实施的半封闭式教学，所有的学生都聚集在六百多亩的校园里，更何况，这次事情跟天魔又挂上了钩。”
话音落后，车里一片安静，贺洞渊没得到林机玄的回应，纳闷地看了一眼，林机玄正在蹙眉沉思，神色严肃冷峻。
他抿了下唇角，没打扰林机玄整理思路。
过了片刻，林机玄说：“你还记不记得格林公寓里的五行煞？”
“记得，”贺洞渊被他这么一提点就明白了，思考了片刻，说，“这次发出死亡预告的五个人也是这样，袁瑜，坠楼而死，属土；陈文康，烧死，属火；李烁，被利器砸碎脑袋，属金；段雅文，溺死，属水；徐琳婉，心脏骤停，自然衰竭，属木。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
“是，格林公寓那次事件的背后是黄定利用五行五煞，提炼五行厉鬼，自行造魙，这次呢？我现在还摸不透他们的目的。我跟你说过，这次的订单是为了找一把足以杀死天魔的杀生刃，但不光是杀生刃，连天魔在哪里都还没找到，但是——”
他偏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人类生活基本一成不变，走在一条三点一线偶尔闪现跳跃的周而复始中，但重要的并非是旅途的起点亦或者是终点，而是路上所遇见的一切风景。
他热爱这样的人类，也热爱这样的生活。
“总会找到的，”林机玄坚定地说，“无论是杀生刃还是天魔的下落，掘地三尺，我都要找出来。”
贺洞渊脑海内回荡着男人好听的嗓音，最初动心的那种无法控制的心跳又开始在胸腔内不断积蓄，但与之前只能一个人回味一切酸甜苦辣不同的是，此刻他可以尽情表露自己的情绪。
在他爱的人面前。
他笑着说：“今天找不到就明天找，明天找不到就后天找，也许会走错路，也许会徒劳无功，无论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
临睡前，包打听给旧手机发来打听到的消息，但情况并不乐观。
包容：“老板，没能打听出king的真实身份，他藏得太小心，好像知道会有暗处的鬼怪盯着他，什么马脚都没露，目前只打听到新任的king是三年级的，前段时间，有个学生想要揭露他们的丑闻，整个计划做得悄无声息，但即将成功时被新任king发现，毁了他所有的计划，还策划了一系列的霸凌把他逼得自杀，那个学生就是赵子琛。”
“同时参与霸凌计划的还有袁瑜、陈文康、李烁、段雅文和徐琳婉五名学生，都是霸凌圈的核心人员。”
这五人正是发布了死亡预告的五个人。
将前因后果稍一串联，不难想到，这是一场由项捷主动发起的复仇，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枉死的好友报仇。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契合了五行的死法，与格林公寓类似的情况，只是项捷报复的一种巧合，还是浮屠道的人在背后给予了项捷指挥？
他和贺洞渊都能看出来，项捷身上没有气，非入道的人，甚至体内没有第二个魂魄干预……不对，林机玄立刻否认了这种说法。之前贺飞燕体内容纳了恶人和大气运之人的魂魄时，他和贺洞渊都没看出来，项捷体内是否也是类似的情况是说不准的。
他啧了一声，眉头堆得老高，长出口气，赶走脑海里的一片混沌。
眼下情况还是混乱，但他不能不把一件件事情慢慢理清楚。
他从床上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纸笔，打开台灯，专注地在纸上写清目前的一切事件。
第一，三中五名学生的死亡预告已经灵验了一人，剩下四人几乎可算作是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他面前；五人死因契合阴阳五行之道，是否是巧合暂且未知。
他想了想，在后面又加上“浮屠道”，打上问号，圈了起来。
第二，此次被给予死亡预告的学生是三中校园霸凌的核心成员，一起参与策划逼死了想要揭发他们的学生赵子琛。
第三，项捷是知情人士，与杀生刃有所牵连。
第四，是否一定是项捷主策划了此次复仇？背后是否有人推动？
笔尖一下下点在纸面，林机玄慢慢理了个清楚，最后笔尖悬在纸面上，冷冷一笑，心想，现在的情况和格林公寓的情况有很大的差别，那就是已死的五个人还未能成既定事实。
袁瑜死了，但剩下的四个学生还活着，只要保住他们，不管这个阵法的目的是什么，他都能把背后的阴谋撕碎！
天师分局的人已经在全天候二十四小时盯着这几个被给予了死亡预告的学生，但他还是不放心，这种被动等死的作风不是他，要做就主动出击。
林机玄把APP拿出来，目前所有的外派天师都无法应付眼前的情况，所掌握的技能也都是除祟去煞的攻击性技能。
手头还有一个紫色法器没开，林机玄点击开启后，跳出一本《巫蛊泥偶》。
他蹙着的眉头一点点舒展，顿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巫蛊之术属于祝诅压胜的方术，常用木偶做媒介，趋吉避祸或者诅咒残害。古时，后宫争斗，常用草木编成的小人或是陶土捏成的小人做媒介，施加诅咒，以咒死宠妃，并谋取皇帝的欢心；也有人在孩子出生后便准备一个人偶，刻上生辰八字，阻挡儿时的祸害和灾难。
就像是他当初用在自己身上的替死傀儡，这是一种极为方便又简单的避祸方法。
想到这里，林机玄翻开这本书，一眨眼就飞快地记在了脑海里。
之前分局找给他的资料里有四人详尽的出生日期，林机玄拿出威斗认真推算，将四人的生辰八字全都推了出来写在一旁的优质符纸上，四张一一排开。
但制作人偶的材料还需要另外准备，他想了想，登陆共享天师论坛，发布了一个收购帖子，原以为要等到明天早上，没想到很快就叮叮叮收齐了，全都送到了他的背包。
林机玄：“……”
终于他也体会了一把钞能力。
东西既然齐备，林机玄便开始着手准备人偶。
……
一个小时后，桌上摆着四个模样精致的泥偶娃娃，男女各有区别，体型也略有不同，如果把四个学生的照片摆在背后，能明显看出是根据照片上的形体神色捏出来的。
看着材料还有富余，林机玄多捏了两个备用。
他有个危险的计划。
次日一早，贺洞渊过来接他去分局，说：“分局觉得不放心，昨天开了个会议决定把他们都接去分局严密保护，等会儿带你去看看，里头有个孩子受不了压力，把他们做的事情全盘托出了。”他把买好的早饭放在桌子上，说，“先把你的早饭吃了，不着急去”
手旁是林机玄摆在那的人偶，贺洞渊拿起一个把玩了一会儿，说：“这小玩意做得真精巧，咦，怎么有点像那几个学生？”
昨天那四个死亡预告来得太突然，两人都印象深刻，贺洞渊更是对着他们的资料看了好几个小时，一闭眼就能浮现出一张“受害者”的面容。
“嗯。”林机玄拉开椅子坐下，拿过早餐吃了起来。
贺洞渊越玩越觉得好玩，新奇地说：“你还有这种技能呢，”他贯彻厚脸皮可以得到一切的原则，冲林机玄眨了眨眼，问道，“这是做什么的？我有吗？”
“你应该知道，有些家长为了给孩子趋利避祸，在他出生的时候会准备一只娃娃替孩子挡灾。你叫我一声爸爸，我就给你准备一只。”
贺洞渊从善如流，笑着叫道：“爸爸。”
林机玄：“……”
贺洞渊明显是皮肉紧实欠打了，说道：“你喜欢的情趣我都能陪你玩。”
“闭嘴吧，”林机玄脸皮微微泛红，轻咬着吸管，说，“那边的盒子，自己看。”
“咦？”贺洞渊好奇地走去客厅，打开放在茶几上的盒子，眉头顿时高挑了起来，他拿出里面那个光脑壳皱巴着一张脸，看起来颇为凶神恶煞的娃娃，问道，“这是我？”
“嗯，生动形象。”某人毫无愧疚地说。
贺洞渊把它抄进口袋，说：“下次再捏一个欢喜佛，我抱着你，你盘腿垮坐在我身上，抱得越紧越好。”
林机玄面无表情地说：“你佛真是太慈悲了。”

第129章 杀生刃（八）
从三中带过来的四名学生被隔离安置在分局的观察区，直接占满了一平层的房间。
这几人哪怕做了很多恶劣的事情，明明应该是一群涉世未深的孩子，却完全展露出了人性恶的一面。
林机玄坐在房间，正在看昨天晚上某个学生坦白全部的录像。
屏幕里，那个叫段雅文的男孩哭得身体不停颤抖，一直打嗝，缓了很久才开始慢慢讲述。
“最早其实是陈文康看赵子琛不顺眼，他说赵子琛拉低了班级平均分，让他丢脸了，但谁都没动手。陈文康要面子，每回期末班级评比进不了前三就会大发雷霆，我们想过警告下赵子琛，更想直接逼得他退学。但那会儿正巧有个考试，陈文康怕赵子琛报复，直接交零分试卷或者故意考低分，把班级成绩拖累下去就一直忍着。直到袁瑜向King请求围绕着赵子琛来一场游戏，她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被赵子琛强奸了，希望King能替她报仇。”
他抹了一把了泪，说：“一开始我们都觉得King根本不会管她这种事情，反正大家都知道她是个能随便出卖自己肉体的破鞋。但King答应了，还很愉悦地答应了，他说给我们准备了一场狩猎。我们都非常兴奋，因为King计划的事情从来都万无一失且充满艺术感。”
艺术感？林机玄闻言，环抱双臂的手掌用力收紧，冷着脸看向屏幕。
看不到的角落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你觉得King为什么会答应？”
“根据后来的情况猜测，King应该是一早就盯上了赵子琛。赵子琛表面唯唯诺诺的，其实一直在谋划揭发我们的事情，”他沉默了片刻，神情挣扎，明显在说与不说之间摇摆，最终仍是选择了妥协，坦白一切，“我们怀疑他抓住了King的什么把柄，才会让King这么忌惮。这是我们头一回意识到King的怒火。后来，我们开始了对赵子琛的霸凌计划，陈文康当着他的面强暴了赵子琛喜欢的女孩，诋毁他公然性骚扰女同学，撕毁他的作业和试卷……这些事情我们都很擅长，他向老师投诉我们，但没有证据，他甚至不知道该把这些事情怪罪到谁头上。到最后的结果……”
他声音一点点低哑下来，隔着屏幕，林机玄无法肯定此刻他内心仍是在抱着嘲弄和讽刺，还是有在真心实意地悔过自己的错误。
段雅文沉声：“他自杀了。”
“你们就不怕他的亲人和朋友报复吗？”分局的人问，“只要做过的事情就不可能瞒住，你们怎么知道他没有告诉其他人？”
“King说不怕他报复，他没有报复的勇气，更何况，他已经有了发泄情绪的渠道。”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段雅文说，“King的很多东西都很神秘，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连他到底是不是我们学校的人都弄不清楚。”
“那个死者，袁瑜，和King不是情侣关系吗？”
段雅文耻笑了一声：“情侣？谁说的？只是床伴罢了，King说袁瑜够骚，什么都玩得开，睡起来挺过瘾。”
“那两人在……”分局一个成年的大人在提起这事都没一个读高中的孩子开放，“那个，咳，为爱鼓掌的时候，也没看到King的样子？”
“对，”段雅文说，“King做爱的时候也不会摘下他的面具。”
“面具？具体说说。”
“一个绘有金色莲纹的面具。”
之后，工作人员又问了段雅文一些有关King的问题和校园霸凌的细节，到最后，段雅文情绪渐渐失控，惊恐地问着“袁瑜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谁在报复我们？”“我们会怎么样？要在这里待多久？”“我们也会死吗？”等诸多问题都在工作人员的沉默下变成了一个个吃人的魔鬼，骚扰着他们恐慌的内心。
往后还有其他三人录下的问讯视频，但那三人口风很紧，无论问到什么都概不开口，尤其是高一年级的男孩子冷静得不像是个未成年人。唯一一个叫徐琳婉的女孩子更是充分利用自己的先天弱，动不动就哭，伪装成心脏病发的样子，可惜分局问话是看情绪波动和肩膀上的命火强弱的，任她再怎么装都无动于衷。
姜凭风把画面暂停，问道：“还需要看什么吗？”
“差不多了，段雅文在哪儿？我想见他。”林机玄问。
“这边。”
姜凭风带他们走进一个房间，房间挺大，看着像是个酒店式公寓，段雅文正坐在课桌后埋头做试题，神情专注，连有人走了过来都没察觉。
林机玄低头，看到他正在做一份理综试题，题目难度挺大，但段雅文却像是熟背了答案一样，看了一眼就直接填上。
这孩子确实很会学习，可惜心里的根开始腐烂了。
他屈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段雅文一怔，停下笔抬头看过来随后又一言不发地低头继续做题。
他没搭理自己正好，林机玄直接伸手在段雅文头顶拔下一根头发，段雅文惨呼一声，抬头看林机玄：“干什么？”
“继续做题，不用管我。”
那根头发很短，林机玄好不容易才把头发绕在木偶小人上，低声念咒：“视我者盲，听我者聋，敢有图谋我者反受其殃，我吉而彼凶。”
“等吧。”林机玄已经做好了前期准备工作，剩下的就只有等想要杀了这几人的施术者主动出现了。
-
“他们有一个肮脏的小圈子，以欺凌其他学生为乐。上个月有个学生转学走了，他爸妈倾家荡产在三中替他弄了个名额，一直在给他施加压力，希望他能咬牙熬一熬。怎么熬呢？这样的痛苦，他自杀了好几回，终于换到了父母的妥协，能离开这里。”
“他走之前，跟我聊了很多东西，我头一次知道背后居然有这么令人作呕的一群人！”
“我终于明白陈文康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在看我，好几次他都差点没克制住动手打我，但我想他的手段不应该只有这些。”
“捷捷，小瑜居然也是他们的一份子，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她是被逼迫的吗？”
“我曾经看过一本小说，长期被校园霸凌的人到最后要么崩溃，要么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小瑜是不是也是这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没有人信我说的话！”
“我不该把这些事情这么直接地搬到台面上，捷捷，我决定表面上装得顺从他们，暗地里查证他们的肮脏丑脸，我要向全校、全社会的人揭露他们！”
“我在跟王君茹谈恋爱，王君茹也是他们那个圈子的，我可以从她身上得到很多消息。”
“我查到了很多有关他们的消息，这个圈子里的人比我想象中的少，但他们很好地将霸凌圈维系了起来，除了小瑜之外，还有陈文康、李烁、段雅文……但这些人都是小人物，真正在背后操控他们的是一个被称为king的人。没有人知道king是谁，他藏得太好了，就连他们圈子里的人都不知道。”
“这些人渣！你根本无法想象他们都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披着人皮却在暗处撕扯下伪装，露出赤裸裸的最丑陋的样子！”
“我恶心他们这群人！”
“捷捷，你知道吗，当我在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我。”
“他们发现了我跟王君茹的关系，我没能保住那个女孩，捷捷，我是不是也变成了跟他们一样的人？”
“这条路太黑了，太难走了。”
“我想告诉你这一切，但又不愿意让你承受这些痛苦，你是十七中的，和三中无关，你也有自己每天烦恼的事情。我不断对自己说不能太过依赖朋友的力量，但是我真的有点撑不下去了。”
……
“我还是没忍住，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了一个人，我需要找一个盟友。”
“那个人是……”
那些声音又出现在脑海里，项捷不知道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但无比清晰，他把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一切都详细地告诉了自己，就像是当初那个夜晚，他也是通过这些声音，得知了赵子琛的所有不甘。
可项捷不记得赵子琛曾经跟他说过这些，他只记得，那日放学回来，爸妈告诉他赵子琛自杀死了，他一路狂奔过去，只看到赵子琛家里一片落寞死寂，叔叔阿姨请他进去，他一眼看到桌子上摆放的的灵位。
照片上的男孩是他最熟悉的人，是跟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好朋友。项捷后悔没能多见见他，两人的关系因高中的分道扬镳而变得生疏了很多，三中不让带手机，项捷也没办法和他联系，一日两日，光阴抛走……恍然间，再回想起来，原来，他和赵子琛的友谊就像是一坛封藏在坛中的酒，并不是会随着时间变淡，反而越来越浓郁。
他从家里带走了两人一齐买回来的枪头，那是在一个旧工艺品店里买回来的，两人同为冷兵器爱好者，却分不清这枪头究竟是哪个时代的兵器。
当天晚上，他听到了这些声音。
仿佛赵子琛还活着，他靠坐在床边，跟他闲聊着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神色悲哀，压着无处发泄的愤怒。
其实，那晚发生了什么，项捷记不清了，但醒来后，赵子琛经历的那些事情历历在目，他决定要替赵子琛报仇。
向那些欺辱过他的人，包括那个背叛了赵子琛信任的人。
昏暗的房间，项捷垂着脑袋，双目呆滞地坐正中间，玻璃窗外是正在密切观察她情绪的贺娴。
她正在听项捷讲述这一切的经过。
项捷木然开口说：“从那天起，我感觉身体里像是多了一个人，脑海里总是响起他的声音，我开始听从那个声音的调派，筹划准备了很多的东西，足以杀死那些人的东西。”
他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突然猛地抬头看向玻璃窗外的贺娴。
贺娴被他凶恶的眼神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退后一步。
项捷露出狂傲的笑容，他站在起来，隔着玻璃窗户紧紧盯着贺娴，他轻轻张口，声音通过耳麦传入贺娴的耳朵。
贺娴非常清楚地听到那一墙之隔外的少年冷声说：“妄图阻止本大王复仇的人，都该死。”
与此同时，A市分局内正在剖析枪头成分和来历的科研人员忽然感受到枪头内的强大力量正在突破劣质工艺品的伪装，喷涌而出。枪身表层断开的裂痕露出了里面鲜红的色泽，大量煞气从中涌出。
一旁叼着烟头，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见状，猛得拿起一旁的法器把枪身敲裂开，这一瞬间，皲裂的痕迹层层崩裂开，露出里面最纯粹也最真实的样貌。
这是把通体血红的枪头，油量的光泽像极了刚抹上去一指鲜血。
男人神色严肃地看着枪头的结构，烟头烧到了尽头，掉下来的烟灰把他灰白破旧的衬衫烧出了一个窟窿。
等到身边的人提醒他煞气太浓郁了，再待下去会呼吸困难时，他才像是大梦初醒一般，激动地喊道：“是它！果然是它！当年项王自刎，它跌落乌江，这把便是项王的霸王枪的枪头，也是一把真正的杀生刃！”

第130章 杀生刃（九）
霸王枪枪头外壳迸裂的瞬间，整个分局忽然开始剧烈震荡。
林机玄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天花板看去，吊灯摇摇欲坠，无限强大的力量从缝隙之中钻了进来，几乎弥漫到整个空间都能清楚地感受到突如其来的煞气。
姜凭风扶着墙面，接起疯狂响着的电话：“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突然……”
段雅文惊惧地抓住课桌，茫然而恐惧地看着林机玄：“怎么了？是地震了吗？”
“不是，”贺洞渊从工具箱内取出降魔杵递给段雅文，“你拿着这个，千万别松手。”
“行。”段雅文一头雾水，但还是照着做了，他不懂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心里也是持着怀疑的态度，但这些人既然能顺理成章地把他们从三中和家长的眼皮子底下接走，肯定是有什么大的来头。他暂时不敢反抗，只能静观其变。
“我去隔壁看看，”贺洞渊对林机玄说，“几个学生都在这一平层，得保证他们的安全。”
“好。”林机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人偶上，心里有种不祥的预兆，“等等，”他叫住贺洞渊，塞了几张符纸给他，说，“给那些学生一人发两张，剩下的你自己拿着。”
贺洞渊低头看了一眼，那符箓一沓挺厚实，估摸得有十来张，学生一人两张，剩下给他的能有五六张，他不由无奈地笑着说：“真没想到有一天能得到你的保姆级待遇。”他低头在林机玄额头上亲了一下，说，“爱你，别担心。”
林机玄点头，送他出门。
“洞渊，等等我，”姜凭风急匆匆地走过来，说：“刚才科研部的同事来电话，说震动是那把枪头引起的。他们解开了枪头外的封印，得知那把枪是霸王枪，里面蕴藏着无限的煞气，目前推测，是煞气引动了分局的自我保护机制，你还记得中庭那边的大鼎吗？那里面储存着大量的灵气，现在两气碰撞，引起了震荡。”
项王。林机玄一怔，怎么也没想到那把普通的枪头居然有这样的来历。
这把霸王枪取材于天降陨石，本就钟毓了天地灵气，经九天九夜终锻造而成。枪成时引天地雷鸣震颤，重逾百斤，足以惊天地、泣鬼神，又落在了项王那样传奇的人物手中。项王一生杀伐无数，当年被逼到穷途之末时，仍是能以己之力独杀百余名敌军。这把霸王枪生时轰动雷霆，湮没于历史洪流中时仍是以一个不屈者的姿态。
林机玄不明白，这么多年过去，霸王枪的枪头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但如果说是一把能够斩断天魔罪业的杀生刃，霸王枪当之无愧。
姜凭风：“我得去科研部那边看看，还得调派人手，小玄，这里只能交给你。”
他想跟着姜凭风一起去看下，但不能把段雅文单独留在这儿，林机玄也塞了两张符纸给姜凭风，说：“如果遇到煞气冲脸，可以用这张符纸抵挡一下，注意安全。”
“谢谢。”姜凭风心里感动，追着贺洞渊出门去了。
房间内持续震荡，段雅文紧紧抓着降魔杵，问道：“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项王的霸王枪，是我知道的那个项王吗？他的霸王枪怎么会在这里？什么叫煞气与灵气对冲，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我要找警察！我想联系我的父母！你们不能这么拘禁我！”
他一口气问出太多问题，吵得林机玄烦不胜烦，他坐回桌子旁，手边是那个和段雅文神态相似的人偶，冷淡地睨了段雅文一样：“你现在问这些问题不觉得晚了点吗？”
段雅文：“……”他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像极了超市里被来来去去的人随便蹂躏的尖叫鸡，“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我不想死在这儿——你放我出去！我爸妈会担心我的！至少让我打个电话，我只打一个电话给他们好不好？！”
“当初你霸凌那些孩子的时候想过他们的爸妈什么心情，想过他们什么心情吗？”林机玄抿了抿唇，深刻意识到和一个正处在极度恐慌中的人无法沟通，而且，他不可能把分局的存在意义和他们的目的告诉段雅文。
段雅文哑口无言，不甘地咬着牙。
“我们现在是在保护你，”在轰鸣震动中，林机玄的声音像是冬日拍在脸上的一抔雪，冷得段雅文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他听到这个男人以极其冷漠的语气说，“哪怕知道你是个心里腐烂发臭，以折磨他人为乐的混账东西。”
就在这一瞬间，桌面的人偶忽然震动了起来。
林机玄猛地回头，看到从门缝里钻进来一滩没有形体的液体，在橙黄色的灯光下扭曲着向房间淌了进来。
它像是在寻觅什么，停顿了几秒后，忽然向段雅文扑了过去，林机玄睨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段雅文被吓了一跳，脸色苍白，脑海里所有的知识都无法给到这东西任何定位，恐惧感让他条件反射地退后了一步，意识到那东西的目标是自己后，踉跄地往后退去。
他大吼一声：“救我！！！”
水团席卷上段雅文的头，将他牢牢地包裹，段雅文屏住呼吸，向林机玄伸手，直直地看着林机玄，目光中溢满了恳求。
林机玄无动于衷地看着段雅文，神色冷漠。
那个眼神让段雅文回忆起了在那些学生眼里看到的自己，不，比这个眼神还要冷漠，那时候的他，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充斥着兴奋的愉悦，让他忘记了学业和来自父母的所有压力。确切来说，他不仅仅是冷漠，更是欢愉，以折磨这些人为乐。
他是人渣吗？他是，他无法否认。他也曾经后悔做过这些丑陋的事情，但他无法克制住身体追求这些愉悦。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畜生！
但他不想死，他想活着！
段雅文满脑子都是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后悔了！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林机玄轻轻眨了眨眼，对段雅文露出一个充满了讥讽意味的冷笑。
我不会救你。
他的眼神里明确写着——
因为你该死。
-
贺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敢相信地看着玻璃对面的少年。
项捷抬手，胳膊重重击打在玻璃上，他望着贺娴，神情狂肆的五官几乎贴在玻璃上：“你们阻止不了本王，趁现在，臣服于我，我留你一条性命。”
贺娴：“……”这是什么中二的台词，她忍住没翻白眼，极力劝告自己这可能是青少年青春期正常该有的妄想，哪怕她知道实际是项捷体内另一个人格完全占据了主导地位。
不对，贺娴调整了下自己的认知，不单单是里人格那么简单，这是影响到项捷的残留意识，既不是因心理问题而分裂出的第二人格，也不是谁的鬼魂附身到了他的体内。
残留意识的影响比这两种还要顽固，人格分裂可以配合药物和精神刺激的治疗，鬼魂附身可以驱逐出去，想要解决项捷如今的情况，只能通过他自身的觉醒。
让他拒绝这个意识，否定这个意识，彻底摆脱这个意识。
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棘手，贺娴背过手，想瞧瞧给贺洞渊打去电话，她看着项捷，尽量用自己的能力柔声安抚项捷的情绪：“害了赵子琛的那些人都是一群混账小孩，理当该罚。但是，大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该如何罚应当有各自的依据，杀人者，当罚多少？偷鸡摸狗者，当罚多少？淫乱者又当罚多少？”
项捷看着贺娴，沉默片刻，忽然一拳砸在玻璃上。贺娴惊得表情都扭曲了，她眼睁睁地看着防弹玻璃被项捷脆弱的肉体一拳砸碎，那双钢铁似的手臂从参差的碎玻璃中伸了出来，一把捏住她的喉咙。
这死小孩！贺娴被还没自己高的孩子拎了起来，失力下，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上映出贺洞渊的名字，但没有任何声音。
项捷瞥了一眼手机，冷笑：“本王就是规矩，本王想怎么罚便怎么罚。”
贺娴：“……”
贺洞渊听到了这个声音，更加肯定是贺娴出了事情，这通电话从接通开始，贺娴没发出一点声音，这很不符合常情。他当即向分局指挥部快步跑去，在路过林机玄的房间时，他脚步停下，看到整个房门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液体。
像是正在汩汩流动的水，将门框封得死死的。
这间房间只有一个门是出入口，房间是密闭的，没有窗户，如果这层水流长时间覆盖在门口，门内的氧气会被不断消耗，屋里的人迟早会被憋死。
里面发生了什么？
贺洞渊几乎忘了呼吸，一震修行珠，下一秒，那些水流像是触碰到什么东西，忽然猛地向门内全部滑了进去，“砰”的一声巨响，房门由内向外整个弹了出去。
“小玄！”贺洞渊紧张地高呼一声，门内的人转头看他，露出一瞬迷茫，他歪了下脑袋，问道：“怎么了？”
段雅文跪坐在林机玄脚边，魂都被吓散了，少年人的脸色一片苍白。
地上，人偶裂开，湿漉漉地躺着。
-
紧紧掐住贺娴咽喉的项捷忽然呕出一口水，随后，鼻腔、双眼、耳洞全都涌出大量的水，这些流动着的液体像是要堵塞出他的呼吸一样，疯狂向外涌出。
他松开贺娴，双手卡在喉咙上，窒息感让他大张着嘴，但只能涌出更多的水。
贺娴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咳嗽了好久让呼吸顺畅了一点后抓起电话对贺洞渊喊道：“别杀了项捷这孩子，他受到了意识干扰，在幕后利用他、操控他的人是朱闻！赵子琛继父的儿子——如果我猜错的话，King也是他！”

第131章 杀生刃（十）
“小闻明年就高考了，今年咱们家里说什么都要全力支持他。”
“子琛，你要抓紧时间，再努力一点。你要向小闻学习，他每次都能考年级第一，你呢？不是妈妈数落你，只是你这孩子太不用心了。”
“没事做的时候，不要去打扰小闻，他这一年要做高考前的最终冲刺，你是听话的孩子，如果有什么不懂的东西留着明天问老师，不要去问小闻，他没有那个时间。”
“妈妈嫁给这么一个称心的人不容易，你就体谅体谅妈妈，好不好？叔叔很在乎小闻的成绩，不要因为你和妈妈影响了他的成绩。”
“跟你不一样，他是要上重点大学的。”
项捷断断续续又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他听得懂又像是听不懂，那些堵塞在自己五官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想睁开眼看看，甚至是挥手赶走那些声音，可他们还是像密密麻麻的蝗灾一样疯狂向他涌了过来。
“我能体谅妈妈的想法，所以我很少和那个所谓的哥哥说话。我们本该是法律上最亲密无间的兄弟，但成了同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还好大家都在学校，三中那么大，彼此也碰不到。”
“可每回碰到，他都会跟我打招呼。他其实是个挺不错的人，待人温柔，成绩好，长得帅，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这次我又考砸了，我搞不懂为什么一直这样，我为什么再怎么努力依然会搞砸这些事情。”
“可是也没关系，妈妈不会在乎我的成绩。”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来帮我。我拒绝了很多次，但他坚持。他真的太聪明了，所有难题在他手里都游刃有余！而且讲解思路清晰，我一听就懂！我怎么这么笨，这些题都做不出来，这样就明白多了！”
“他真厉害，我好佩服他。”
……
“我把陈文康他们的事情都跟他说了，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扛不住这些了。如果是他说的话，会不会有更多人相信？会不会引起重视？”
“但也会影响到他吧？明明他的生活一帆风顺，这些肮脏的东西离他远远的，只要一年后，高考结束，他就可以离开这片泥潭，去往广阔的未来。可是我把他拉了下来。每次想起这些我就十分后悔，这件事情……我做错了吗？”
“他告诉我不要紧张，等时机合适会和我一起揭露那些人丑陋的面容。”
“真温柔啊，他就像光一样温暖。”
……
项捷听见耳边有人在喊他，他挣开疲惫的眼睛，隐约看到了一个女人的模样，随后，他用尽浑身力气想睁开眼睛，但没用，脑袋昏昏沉沉的，体内有一股力量抗拒着，他又阖上了眼睛。
“他为什么一直没有行动？明明说好了，等这次年级大会结束后和我一起去找校长。”
“都是借口！他怎么能说自己被事情绊住了！”
……
“他是King！原来他就是King！难怪他一直拖着没有去揭露这些人！他被他骗了，原来是他一直在背后主导这一切！”
……
“真可笑啊。我已经不能相信任何人了。”
“一起长大的袁瑜，人面兽心的朱闻……”
“我要向他们复仇！哪怕用最惨烈的形式！”
项捷眼前漆黑的世界被一道光撕裂了，他看到少年站在天台上，被夏夜的风贯穿身体，他正在给谁打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他垂着冰冷的眼，看向对面窗户里正纠缠在一起的年轻男女，轻笑着对电话那边说：“朱闻，King，你抬头看看。”
玻璃窗被拉开，一张戴着金色莲纹面具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那一瞬间，赵子琛从楼上一跃而下。
喧嚣的风声填满了他空荡荡的世界。
“我是因你而死，畜生。”他在手机里留下了在这个世界最后的怒吼。
-
“事情就是这样，”贺娴把从项捷那里读到的消息告诉林机玄他们，“你们现在赶紧去把这个朱闻抓起来，他利用三中的霸凌圈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名堂。我？我没事，这是我的地盘，这死孩子还不能把我怎么样。我倒是要问你们，刚才这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贺娴听出来是贺洞渊把电话给了旁边的人，耳机里传出林机玄的声音：“我用了咒术反噬，巫诅之咒的力量作用到了施术者的身上。”
“原来如此，那几个学生没事吧？”
“没事，项捷情况怎么样了？”
“咒术的劲儿过去了，现在缓和点了，就是心脏跳得太快了，”贺娴蹙眉，“我已经叫人来帮忙了，这边不要你们惦记。”
叮嘱了几句后，贺娴把电话挂断，不远处，几个天师过来帮贺娴处理局面，他们正要给项捷套上束缚力量的环，但谁也没料到，这个看似已经丧失了浑身所有力气的少年突然会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他猛地冲了出去，直接撞碎了一旁的窗户玻璃，从近三十米的高楼一跃而下。
贺娴吓得惊叫一声，赶过去一看，少年简直像是超越了人体极限，落地之后飞快地冲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视野里。
她回头给贺洞渊他们打去电话，说道：“先承认错误，我这掉链子了，项捷跑了，向着西南方向去的，看着像是有什么目标。”
“西南边？”贺洞渊正在分局地下停车库里，他打开车门，把手机开了外放，丢在前面，踩下油门，估算了下贺娴工作室西南方向，说道，“三中也在那个方向。”
“嗯，”贺娴说，“他整个人都变得不太对劲，虽然我对什么鬼气煞气之类的感知很差，但我能明显从他身上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他直接从七楼跳了下去，狂奔而去的背影冷冽锋利，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利器，我只能这么给你形容。”
贺洞渊把车开了出去，跑车在宽阔的路上一路疾奔而去。路上，分局各支援单元正在先后往三中赶去。
姜凭风坐镇总指挥，冷静地说：“学生的安全是最优先的，一定不能伤及人命！现在情况有多严重还无法估计，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他把现在能调用的天师全都派去三中支援林机玄他们，有了先前凯欣制鞋厂的经验，姜凭风这回处理起来游刃有余。
临时会议散去，姜凭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房门被敲了两下，他把眼镜戴上，神色严肃地问：“怎么了？”
“姜主任，”来人嘴里咬着一支烟，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姜凭风的名字，他一身白大褂，手里拿着那把在分局引起轰动的枪头，说，“有件事情我还没能完全肯定，但想着有必要在你这备个案。”
“什么？”姜凭风右眼皮重重一跳。
“这枪头可能是个仿制品，”邵战扬说，“刚才我对它进行了具体的剖析，无论是年代还是制型以及上面缭绕的阴气和煞气都可以证明它是霸王枪的枪头，但奇怪的是，它没有内核，也就是枪内没有经年累月积蓄的灵气。我现在还无法肯定，枪灵是还在沉睡，还是说……”他吐了口烟，呼吸沉重得仿佛向姜凭风丢过了一块大石头。
“枪魂本身就不在这里，失去了枪魂，他仍然是个跨越了数千年时代的古物，但对我们天师分局来说，不值一文。”
姜凭风用力咬了下指甲，从邵战扬手里拿过枪头，快步往停车场走去，他给贺洞渊打去电话，一接通就赶忙说：“这把杀生刃是伪造的，你小心点！三中可能会不太平！”
-
贺洞渊一路车开得飞快，不到一个小时就急甩尾猛地停在三中门口。
正时正是黄昏，是一天之中学生难得能从繁重的课业中解脱出来，喘上一口气的时候，校园路上满是出来透气的学生，听见动静纷纷转头看过来，好奇地看着贺洞渊的名牌跑车。
保安大爷见状，从岗亭里冲出来，问道：“怎么回事？学校门口不让停车！”
“不好意思，”贺洞渊说，“特殊情况，过来见个学生。”
他拿出分局替他伪装好的身份证明递给保安，保安瞥了一眼脸色骇人一变，讷讷问道：“是……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小事，”贺洞渊安抚道，“但是得保密，别惊动了学生。”
“好，好。”
手机上收到同事发来的消息，贺洞渊直接按照他发的定位往教职工办公室走去。
林机玄推开顶层会议室的门，暮光从玻璃天窗上洒了下来，照耀得正坐在天窗下的少年沐浴着一层璀璨的金色。
朱闻冷静地坐在那儿，纤长的睫毛挂着一层薄薄的光，弯起的眉眼具有能欺骗一切良善的表象。
他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过来，和林机玄四目相对时，竟是露出一丝不谙世事的单纯笑容，好像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茫然地问：“请问……这是怎么了？”
“渊哥，”站在他身边的年轻人耸了耸肩，说，“油盐不进，欠一顿打，适合你来调教。”
朱闻露出一个无辜的神情，说：“我还有晚自习要上，如果没事的话，可不可以放我离开？”
“King，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就别装了吧？”贺洞渊单手撑在朱闻的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睨着朱闻。
朱闻眼神一变，仍是笑着问：“King？这是什么意思？要玩扑克牌吗？”他抬头看着林机玄，意有所指地说，“既然有King，还得有个Queen吧。”
他慢条斯理地打了个响指。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阵骚动，分局的年轻人推开窗户一看，对面的大楼上有什么人从高处一跃而下，人群散开又围了上去。
他脸色铁青地回头看向贺洞渊：“渊哥，有学生……跳楼了。”
“要Queen？”林机玄拉开椅子，坐在朱闻对面，“你想怎么玩？”
“嗯……”朱闻笑着说，“我的计划确实已经失败了，你很聪明，找到了那些学生，并成功破解了我的诅咒，但是我也不是只有那一个计划。记住，是你逼得我走了一条更多杀戮和血腥的路。”
他依然是那副无辜的表情，像是双手不曾沾染任何罪恶。短暂的沉默过后，林机玄问道：“另一个计划？你没有觉得刚才那个跳楼自杀的学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吗？”
朱闻微微蹙眉，目光越过他们，投向对面的大楼，刚才的确有人跳楼，但学校内的阴气似乎没有任何提高。
林机玄看着朱闻的双眼，说：“我虽然能弄明白你的阵法，但是我一直想不懂你为什么要大费周章，下这么一大盘棋，只为了操控项捷杀满五行之人吗？不是，你的目标不是杀人，而是项捷。确切地说，你要让项捷体内的杀生刃变成一把污浊之刃。
朱闻眼神闪烁了下，嘴角的笑容几乎绷不住。
林机玄面无表情地说：”你读懂了赵子琛附着在刀上的意识，故意摘掉了一些有关自己的内容，让项捷以为只有那五个人才是杀了他好友的罪魁祸首。你干扰了项捷的思维，让他布下五行煞，因为只有五行煞才能达成你的目的，让杀生刃彻底变成一把代表地狱和杀戮的没有灵魂的机器。可是你没想到的是，杀生刃自己是有意识的，那是千年魂灵的意识，代表了项王雄图霸业和永不臣服的意志，”他露出讥讽的笑，缓缓站了起来，猛地将朱闻的头按在桌子上，“你凭什么认为，像你这种臭虫也能干扰得了杀生刃的思维？！我一开始不明白，那些死亡预告的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有人在向我们发出挑战的宣告，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蠢货，”他将不住挣扎的朱闻狠狠掼在桌面上，让他的脸紧贴在冰冷的玻璃桌面上，“杀生刃早就预告了你的一切阴谋。千年前的魂灵都能揭穿你的阴谋，你还以为在众多天师的眼皮子底下能显摆你那点微末的力量？”
朱闻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他奋力地挣扎起来，却发现自己一动也动不了，脖子上像是坠着什么东西，压得他抬不起头。
他从喉咙中发出怒吼，道：“我迟早会让你死！浮屠道的业火会烧尽你们这些旧人类，天魔回归阳间的时刻，便是我们新人类重生的时刻！”
林机玄闻言，心里一跳，突然想到那日乘着阴船去往地府的魂魄，那个回头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头顶的玻璃幕墙忽然发出咚的一声巨响，下一刻，“轰”的一声，玻璃炸了个粉碎，贺洞渊及时张开卍字佛印挡住四溅迸裂的的玻璃碎片。
眼前白光一闪，有什么人忽然紧紧掐住朱闻的脖子将他举了起来。
“项捷！住手！”林机玄喊道。
项捷的动作停了下来。
朱闻看向林机玄，借着最后的呼吸，挣扎着说：“杀生刃在他体内……只有杀了他才能取刃，杀了他你就是造了业，不杀他，我的死会是杀生刃最后的祭品，大门将会在我的意志下被劈开，你们最惧怕的阴兵鬼将全都会来到阳界。
“一个人的正义还是千万人的正义……
“抉择吧。”

第132章 杀生刃（十一）
“疯子吧！”天师局的年轻人咬牙切齿地骂道，“你做这些事情图什么呢？！什么新人类，旧人类！你脑子没问题吧？！中二也不是这么玩的！”
项捷背对着他们，直视着被他举起的朱闻，掐在朱闻咽喉的手指没有收紧，冷冷地说：“你知道他临死前对你说了什么吗？”
朱闻轻笑：“你会在乎蝼蚁死前说些什么吗？”
项捷手背上青筋隆起，双目赤红，开始用力收紧。
这是朱闻期望看到的发展，他讥讽地看着项捷，好像感觉不到任何死亡的恐慌。
林机玄不知道浮屠道是怎么给他们洗脑的，让一个在三中稳坐第一的、前途一片光明的孩子会有这样歪曲可怕的思想。
“项捷，”林机玄想悄悄靠近过去，趁机阻止朱闻死在杀生刃的手中，但项捷的感官非常敏锐，林机玄只是移动了一步便被他察觉到。
项捷偏过头，眯着眼看着林机玄，眼神里满是警告。
贺洞渊身体紧绷，他悄悄将修行珠滑落到掌心，随时准备项捷的一切攻击。就在此时，他看到林机玄背在身后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怔了一瞬后，又退回原位，静观其变。
察觉不到两人有攻击意图，项捷转回去，再要用力收紧时动作却又停了下来，他身体在瞬间变得不受控制，只要最后一下就能扼断朱闻的咽喉，但只是这一下，他毫无办法。
赴死的朱闻拧着眉头，他看向项捷，低吼：“杀了我啊！你不是要替赵子琛报仇吗！是我逼死了他！杀了我，你就能杀了他最痛恨的人！动手啊！”
项捷咬牙切齿地想收紧最后的动作，胳膊上的皮肤泛起血红色。
“项捷，你冷静一点，”林机玄说，“你该是一把英雄才能使用的武器，是项王毕生荣耀的见证者，应当让敌人闻风丧当，不该因这种小人而堕落。”
他背在身后的手上握着一个人偶，额头上贴了一张定身的符咒。
被符咒控制住的项捷注定无法完成他最后的复仇。
项捷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怒道：“我要杀了他！放开！”他竭力和定身符的威力抗拒，整条手臂上的血管几乎清晰可见。
贺洞渊见状，想上前干脆敲晕项捷，林机玄说：“没用的，现在是意识操控了这具肉体，它不受常理束缚。”
他听到一声脆响，人偶头部裂开了一道口子，贺洞渊蹙眉：“他怎么这么顽固？这么大的执念？”
“真正影响他的应该是赵子琛的意志，”林机玄看着项捷，“我也无法肯定，只是有这种猜测。”他看了一眼窗外，心里在不停催促再快一点，对贺洞渊，也是在对项捷说，“想要让杀生刃变得污浊，只能染上最纯粹的阴气，到时候煞气与阴气融合，它会无往不摧。起先，朱闻耗费那么多精力折磨赵子琛，是想让他的死祭枪，用不甘的怨气制造出充满怨气的杀生刃。但等赵子琛死后，他发现和杀生刃内的枪魂产生共鸣的不是赵子琛，而是项捷。”
项捷身体绷得坚硬，意识在一瞬间变得有些模糊，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些声音。
林机玄说：“所以，朱闻让项捷带走了杀生刃，并用赵子琛的怨念干扰项捷的思维，让他痛恨这些逼死‘自己’的人，用世界上最残忍的手段向他们复仇。”
项捷似乎找了一点自己的意识，他神色迷茫地看着不远处，林机玄察觉到手中的人偶碎裂的速度正在变慢，是项捷心性的动摇。
贺娴说过，项捷不是被鬼附身，也不是精神分裂，而是一种意识干扰，这种意识干扰只有觉醒后才能彻底解开。
他得让项捷找到真实的自己。
项捷低垂着眼睛，陷入挣扎的沉默，林机玄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是项捷自身的意志和入侵意志之间的对抗，片刻，手中的人偶忽然一裂两半，项捷低喃了一句：“无所谓了……既然是子琛的意志……”
林机玄矮身冲到项捷身前，从壶中乾坤中飞快地取出镇魂印猛地盖在项捷的天灵上。
在同一时刻，贺洞渊抛出修行珠从背后束缚住项捷。
他体内迸发的强大力量，几乎在瞬间将两人牵制住。林机玄趁机扯开朱闻，一脚将他踹离旁边，项捷眼疾手快地一脚踩住朱闻的小腿上，骨头碎裂发出脆响，痛得朱闻低吼一声。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广播的声音——
“各位同学晚上好，现在是晚间广播时间，我是高二三班的李余，作为特邀嘉宾，今日将要为大家讲述一个不同寻常的故事。”
这声音充满了少年人的青涩，甚至带了一些本地口音，说起话来磕磕绊绊。
项捷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茫然地看着窗外。
他记得这个名字，是赵子琛的同班同学，两人成绩不相上下，每次考试一人倒数第一，一人倒数第二。两人聊天的时候，赵子琛提起过好多次，说他们是难兄难弟，一样是三中的耻辱。
李余：“我成绩不好，是班级的吊车尾，但我很努力，一直想追上同班同学，我不求能考前几名，只希望自己不再成为拖累班级成绩的废物。不过今日我想说的并不是我多努力的励志故事。而是——我正在深受校园霸凌的困扰！我的同班同学陈文康和段雅文从高二分班开始就一直欺凌我！他们殴打我！诋毁我！辱骂我！甚至不顾我的生命危险，在明知道我对芒果重度过敏的情况下在我的水杯里混入芒果汁！我的同班同学，赵子琛，也一直在他们的霸凌之中！”
他的声音一直在颤抖，背景音一片嘈杂，像是有人要来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很快被人拦下。
校园里的学生陷入了一片混乱，都在议论这件事情。
李余说：“赵子琛比我承受得虐待更深，我知道你们都在传是他强奸了王君茹！但不如！时是陈文康他们做的！他们把这件事情栽赃到了赵子琛身上，对他指指点点，甚至连老师也相信他做了这么恶劣的事情！最后他自杀了！！然而在他死前的最后一刻，还希望能用自己的死结束这一切！”
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显现出了赵子琛手写的信。
信里详细讲述了自己被霸凌的所有过程，在校园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些人面兽心的人在小小年纪就披上了人皮，以后走到社会上将挂上多么残酷和坚硬的伪装，声讨声一时冲荡了整个校园。
林机玄看着项捷说：“你看，不是有人都在黑暗，你应当能看到光明的地方。赵子琛，你最想揭露的事情已经公之于众了，那些血淋淋的腐烂骨肉全都被摊开来，铺开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项捷抹了一把眼泪，却感觉眼泪越抹越多，怎么也抹不干净似的，他发出低声抽噎，忍不住嚎啕大哭，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被抽了个干净。
他忽然喊道：“好痛，我身上好痛。”
贺洞渊：“……”
林机玄摸了摸他的腿骨，那边断了好几根，也不知道这种身体是怎么撑到现在的，他给项捷喂下一颗陶时静的丹药，随后扶他在一旁躺平。
朱闻冷眼旁观，脸色深沉地睨着他们。
“行了小伙子，”贺洞渊蹲在他旁边，嗤笑道：“想找死没那么容易，你不是觉得死后的世界是你那位高贵的天魔所主宰的世界吗？那么就让你看看，你将要在天魔不在的现实世界会遭受到多么的——”他压低了声音，极具诱惑和威胁地说，“虐待和报复。”
朱闻惯于玩弄人心，这是与天魔一脉相承的，但他没有多少实质性的能力，只是一个脆弱的纸老虎。但像他这样的人不知道还有多少，有时候比起有战斗能力的鬼怪，同样身为人的，知悉喜怒哀乐的人类更为可怕。
林机玄沉沉吐出一口气，现在这事情还没有解决，难的是他还不知道怎么从项捷体内完好无缺地取出杀生刃。
项捷现在身受重伤，从三十多米的高楼上跳下来的时候身体几乎就到大了极限，如果不是杀生刃的意识让他强行撑到现在，他绝对无法安然活着，哪怕是经过杀生刃炼化过的身体也在重创下粉碎了多根骨头，身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细小伤痕。
要怎么做……他担心现在取出杀生刃，项捷的生命会瞬间崩毁。
但如果不取出来，继续留在他体内，他就无法使用这把杀生刃斩断天魔。
朱闻看出了林机玄烦恼的矛盾点，忍着身上的剧痛哈哈哈大笑起来，说：“哪怕我失败了，你也依然面临着这种选择，是吧，天师们？！”
“这种抉择？”林机玄本来不想搭理朱闻，意识到这小子只是单纯地想死，故意拿事情刺激他们，他冷冷一笑，说，“哪种选择？杀生刃还是项捷的命吗？”
他慢条斯理地踱步到朱闻身边，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漠然地说：“知道吗，小孩子才做选择题，杀生刃和项捷的命，我都要拿下。”

第133章 杀生刃（十二）
分局的人赶到将朱闻拘禁了起来，姜凭风气喘吁吁地走进来，推了下滑下来的眼镜，说：“还好赶得及，现在已经成功控制了一百二十五名学生，从高一到高三都有，粗略问过，都和朱闻有过接触，有或轻或重的自杀倾向，具体结果要等调查报告。”
林机玄看着暮色下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的校园，随后看向因身体到达极限而痛楚不已的项捷，几个天师分局的医道天师正在给项捷检查身体情况。他耳边是姜凭风低沉的嗓音：“之前跳楼的学生也成功救下来了，没有受伤，除了他之外，同一时间在不同地点自杀的学生还有七名，我们都成功救下来了。”他看着林机玄，总算觉得这次行动收获可人，“多谢你提醒我们，否则真注意不到这几个地方。”
林机玄说：“没事。”在进入校园的时候，APP上出现了几个红色的定位，林机玄没空去查看这些地方，只能一一记录下位置转发给姜凭风，让他前去查看。
“这小孩怎么办？”贺洞渊坐在办公桌上，取了根烟低头点着了抽了起来，他单手撑在桌面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破碎的玻璃窗外的暮色，火云吞卷，落日熔金，世界轮回流转，即将从白天跨越到黑夜，他懒洋洋地坐着，说，“杀生刃在他体内，如果要取出杀生刃，是不是真得杀了他。”
“不一定，”林机玄说，“枪头还在，只是枪魂与项捷产生了共鸣，进入了他的体内，想办法把枪魂导回枪头，应该能再造一把杀生刃。”
“项捷，项王，都姓项，也许千年前还是一家，甚至有可能是转世，”姜凭风这话说得像是在开玩笑，可他神色一如既往的严肃，很难从他的话里听出玩笑的意思，“枪魂找到了灵魂共鸣，不然无法解释它居然愿意放弃自己寄居了多年的枪头却选择了项捷的肉身，而且……”
他神色一瞬间变得更加凝重，让姜凭风看起来像极了一个即将进行思想素质教育的老干部。
他往后使了个眼色，有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节枪头走了过来，霸王枪的表面龟裂，裂开一道道细小的波纹，里面的煞气几乎散光了，只剩下一个虚有其表的空壳。
姜凭风沉重地说：“如你们所见，枪头坏了，无法再供给枪魂附身，我们得找别的办法。”他顿了顿，鼓励道，“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起加油。”
林机玄说：“……”
姜凭风斟酌了下，还是问出了口：“一定要得到这把杀生刃吗？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杀生刃能斩断天魔的消息，有什么依据。”
林机玄沉默片刻，姜凭风叹了口气，说：“算了，我不该问这么多，我相信你，只是……作为统筹天师战力的人，如果能将局面把控得更加清楚，也许会更合适一点。”他非常认真地在斟酌措辞，言谈间甚至带了一些小心翼翼。
林机玄几乎和他同时开口：“我有位故人，是带我入道的，从十年前开始就一直在寻找彻底消灭天魔的办法。他给我留下一封信，说需要一把杀生刃才能彻底斩杀天魔。但信上没有具体提及到底需要一把什么样的杀生刃，也没有提及除了杀生刃之外是否还需要其他东西。”
“那个人呢？”姜凭风问。
“失踪了，”林机玄抿了下唇，说，“但我相信，他会回来，他答应了我，一定会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让他回忆起了小时候被人寻问“家长在哪儿”的事情。林泯刚失踪的时候，所有人都劝他认清现实，因为林泯的名声实在不是很好，周围很多人都说，那个老神棍不知道死在了哪个角落里。
按照规矩，他应该被送去孤儿院，还好，一位远方亲戚过来给他办了领养手续，让他能够继续住在原来的房子里等着林泯回来。
林泯去那儿了？这是他从小想到大的问题，他无法解答，只有等。
众人一阵沉默，贺洞渊搂住林机玄，将他拥在怀里，说：“没事，我陪你等。”
林机玄笑了笑，胳膊肘轻轻撞了下贺洞渊的腰，贺洞渊也跟着笑了起来。
姜凭风见状，忽然有些羡慕，脑海里浮现出贺娴的各种神情，不由叹了口气，抽屉里的东西放得太久了，再放下去也许她就不喜欢了，找个合适的机会，送出去吧。
耳朵尖有些发烫，姜凭风忽然听见林机玄说：“姐夫，我有个想法。”
“别、别乱叫，”姜凭风的脸一下子全红了，咳嗽好几声，问道：“什么想法？”
“既然必须要杀了项捷才能取出杀生刃那我们就杀了他。”
“不行！”姜凭风不等林机玄说完，扬声打断。
“姐夫别着急，”贺洞渊慢条斯理地说，“听小玄说完。”
姜凭风：“……”
林机玄：“对天师来说，只要魂魄不散，起死回生就不是难事，只要想办法勾出项捷的魂魄，让他出现死亡的状态，就能趁机取出杀生刃。”
姜凭风听见这想法，眼前一亮，但仔细想了想，又有些担心地问：“这么做的话有几个问题，第一，怎么勾出项捷的魂魄？如果是强行勾魂会违逆天道法理，所以我们得想个法子让项捷的魂魄自然而然地脱离肉体；第二，等项捷魂肉分离后，现在的身体能撑多久？我们有多少时间取出杀生刃，要精密计算，差了一分一秒都不行；第三，我们要怎么取出杀生刃，这是最大的问题，从古到今，还没碰到过这样的事情。”
“还有一个问题，”林机玄替他补充，“杀生刃取出来后存放在哪个寄体里才会不引起动荡。”
姜凭风紧蹙眉头，说：“问题多而细碎，都必须要严谨再严谨，马虎不得。这件事情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
他看着林机玄，沉声说：“很难。”
“我知道，但总要试一试，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完全的做法。”
“你们……”项捷突然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他虚虚醒过来，对林机玄他们说，“我好像听懂了你们在说什么，又有些懵……但是……”他嘴唇哆嗦了下，一瞬间面容上浮现出了明显的恐惧，又在下一刻被强压了下去。
这时候的项捷是真正的项捷，没有其他意识的干扰，也不受杀生刃的影响，表现出的是真真正正的自己，他知道自己一向胆小懦弱，不善言辞，不知道怎么跟别人沟通，也不够努力，就像是这世界上大部分的平凡少年一样。
但总有一两件事情是值得自己全力以赴，拼尽所有也要去做到的。
他咬了咬牙，说：“如果真的只有我的死才能挽回这一切的话，我……我愿意去死。”
林机玄闻言，眼神一瞬间沉了下来，贺洞渊敏锐地察觉到林机玄的情绪变化，忙说：“宝贝别气！这小孩脑子不清醒！”
林机玄踱步过去，蹲在项捷身边，看着项捷一往无前的眼神。他本来听见这话有点生气，但现在却气消了。
林机玄叹了口气，在项捷额头上摸了一下，说：“朱闻之前说，让我抉择一个人的正义和千万人的正义，然而实际上，两者放在天平两端是等价的。项捷，我不会为了‘拯救世界’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牺牲你的性命，所以，你也不要那么轻易地交出自己的生命。”他温柔地笑了笑，说，“把你接过来之前，你爸妈说过，他们等你回家。”
项捷哽咽着点头。他觉得自己做了很多错事，也险些害了很多人命，如果有机会的话，他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去回报这些温柔的人和温暖的世界。
——
天师分局召开紧急会议，讨论林机玄提出的方案，一群顶级天师在会议室里从早吵到晚，贺洞渊在一旁听得脑袋都大了，可一看到脸色铁青的姜凭风又幸灾乐祸地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难熬。
“勾出他的魂魄跟杀了他有什么区别！这么费劲干什么！反正这小孩也杀了人，那个袁瑜不就是在他的操控下自杀的吗？！一报还一报，杀了他就能万无一失地取出杀生刃！”
“他也是被控制的！拜托你开会前能不能好好看看资料再来发表意见？项捷本身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凭什么说杀就杀！”
“那又怎么了？！浮屠道都泛滥成这样了！等因为舍不得这一条命而害了千万条命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那让你牺牲自己你去不去！？别在这说这些屁话！你算个什么东西！”
“郑老，有关引出魂魄的方法，你有办法吗？”姜凭风身心俱疲，捏着通红的眉心，已经不想再试图阻止他们，他直接问向郑尔生。
“有，勾魂。”郑尔生沉稳的声音在吵闹的会议室里像是炸开了一朵冰花，声音铺散过去，在场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
“郑老，”有天师劝道，“你修鬼道，是专对付鬼的天师，不能随便对活人的魂魄出手吧？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每次施法前都得开坛祭祀，请问冥府鬼帝，哪怕是鬼也有冥律三十六条的束缚，这么直接勾魂真的不会折损你的阳寿？”
“郑老！”另一人也跟着劝道，“勾活人的魂会折损你的阴德，请慎重！郑老！”他见郑尔生沉默不语，转头对众天师怒道，“刚才你们说不能因为一群人残害一个人，现在却要郑老为了勾魂损害自己的阴德与修为！众所周围，修鬼道的人与鬼打交道，常年沉浸在阴气里，本来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平日需要多积累阴德，更是不能过多牵扯上阴阳两界的是是非非！条条框框的限制本来就多，现在你们还——”
“别的不说！勾魂的结果谁能保证？！如果项捷因此死了呢！？”
“死了不正是你想要的？”
“杀一赔一，还赔上了一个郑老？！胡闹！”
郑尔生闭了闭眼，道：“好了！我心里有数！”
贺洞渊实在是没法再继续旁听下去：“各位，先别急着吵得面红耳赤，谁也没要把郑老往火坑里推，小时候郑老还救过我一命呢，怎么着我也得护着。听着，现在第一要做的事情，是把项捷的身体先处理好，他身上现在有多处骨折、血管破裂，内脏也有不少都有或轻或重的破损。至于怎么把魂魄取出来，”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看了一眼林机玄刚给他发来的短信，嘴角微微一扬，再抬眸时，青年银框眼镜下的眼睛蕴满了笑意。
他自信地说：“我爱人能解决。”

第134章 杀生刃（十三）
取杀生刃这件事情，林机玄思路很清楚，可也和姜凭风提醒他的一样，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容许任何差错，这是与人命相关的事情。
事关魂魄的事情，他打算先问过钱荫这样专业和鬼魂打交道的人。
林机玄回家后，把钱荫召请了出来。
可没想到一下子连续失败了两次，试第三次的时候终于把钱荫召请了过来。
他拄着一根破拐杖，哀苦地看着林玄机，说：“老板，地府忙疯了，我好不容易逮着空档过来见你一面。”
林机玄纳闷道：“怎么了？”
他在地上摆了个炭火盆子，丢了几张纸钱进去，烧成灰烬之后，便见到钱荫气色好转了一点。钱荫惆怅地说：“地府最近有些动荡，不知道为什么，十八层地狱的厉鬼都闹腾了起来，人手实在是不够，每天在十八层地狱来回穿梭，幸运的是，七月半刚过，不然鬼门关一开，人间得闹翻了天。”
林机玄一下子想起了那只趁隙去到阴间的鬼，蹙眉问道：“知道原因了吗？”
“还没，”钱荫说，“查了有段日子了，现在说是阴气失衡，有股极重的煞气影响了这些鬼，抓回来想从十八层底蕴逃窜出去的鬼说隐约察觉到危险迫近，又说不清是什么危险。”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用你们人间的算法，大约是三天前。”钱荫估算了下，答道。
林机玄回顾了下时间，三天和阴船回归地府的日子靠不上，但那鬼东西去了地府之后潜伏忌日再行动也不是不可能。
他斟酌了下，说：“我之前跟鬼帝说过，可能有个东西乘着阴船去了地府，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在作祟。”
“鬼帝说过此事，让我们多加提防，暂时还没发现它的身影。”
林机玄点了点头，跟钱荫说了项捷的情况，问道：“如果这种情况想把他的魂魄自然而然地勾出来，创造出一种死亡的假象，有什么办法吗？”
“老板……”钱荫听傻了，为难地说，“虽然我也是给您打工的，但我的正式身份是地府的工作人员，累死累活干了一百多年才勉强能混上个公职。你现在公然让我混乱生死簿，断生人阳寿，这不是让我明知故犯吗？用你们人间的话来说这就是滥用公权！要是被抓到，我可得倒大霉！”
林机玄眼皮子一跳，听出钱荫话里的意思，压低了声音问：“要多少五铢钱？”
钱荫没想到林机玄这么上道，眼珠子转了下，说：“老板您这话说得……那我这是贪污腐败了。”
林机玄神色淡然地说：“多少？说吧。”
“三万！”钱荫试探着咬牙说道，“我有个能不牵扯因果的偏方！”
“成交，”林机玄爽快地说，“怎么付？”
钱荫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黄符，以指化出阴气在符纸上写了一串什么东西，随后笑眯眯地说：“老板，我发了个奖金申请过去，麻烦批一下。”
正巧这时，林机玄口袋里的旧手机震动了下，他点开后，看到上面跳出一行字：“外派天师走阴人&#183;钱荫正在向你申请一笔3万五铢钱的奖金，是否批准？”
他点击“是”之后，钱荫露出一个浑身舒坦到脚的表情，心满意足地说：“老板应该听说勾魂香的故事，这种香对魂魄有天然的吸引力，能把人的魂魄给勾出来。你找一支勾魂香，在他一日命火最弱的时候点上，就能自然而然地把他的魂魄勾出来了。”
林机玄说：“这种香要怎么弄来？”
“老爷子有一支。”
林机玄想了下，马上他有一批外派天师任务会完成，等奖励发过来，再加上手头一个未知的紫色法器盒，他有很多技能能开到这支勾魂香。
“这香有什么副作用吗？”林机玄问。
“当然有，”钱荫说，“这香之所以叫勾魂香是利用人心里最渴望的人或事勾走魂魄，所以对人本身来说十分危险，魂魄可能会因为过度痴迷虚幻的假象而不愿意回去身体，等魂肉能合一的时间一过就很难回去了。”他解释道，“人有三魂七魄，分别主宰不同的感官，三魂分别是胎光、爽灵、幽精，七魂是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其中胎光是主魂，只要胎光还在，人就有一线生存之机，胎光离体，必死无疑。这个勾魂香不归类于术法一流，事纯粹的自然造物，不会牵扯到因果，但却不能真正断绝因果。因为勾出来的魂魄是连带着主魂一起的所有三魂七魄，与死无异，一旦他因为你使用勾魂香而回不去肉身，命丧当场，就是你造的杀业，你背负的人命。”
“我大概有多少时间？”林机玄问。
“以七为周期，最多七分钟。”钱荫说。
“怎么让他魂魄回到原来的身体？”
“让他对身体有留恋，不沉溺于虚幻，及早脱身就行。”
“好，”林机玄在脑海里大致盘算出了一个解决办法，他说，“谢谢。”顿了顿，他又说，“如果地府有什么新的动向，方便说的话就发消息告诉我。”
“明白，”钱荫这趟外快赚得盆满钵满，掉头回去，再一只脚跨进冥府时，他突然回头，说，“老板，这话本来不该跟你说的，但我想了想，还是得冒着触犯天道的风险跟你说一句，你可能有劫，血光之灾，这次取杀生刃一定得小心。”
林机玄一怔，点头说：“我明白了，谢谢。”
等到晚上，外派的两个天师订单完成，五铢钱等奖励入账。林机玄当场把手头三个紫色未知法器盒开了。
真的把勾魂香开出来了。
【勾魂香】：数量3，紫色法器，消耗品。可在命火微弱时使用，使用后勾出该人的三魂七魄。高危类法器，使用时千万小心！
林机玄把它放进壶中乾坤术中的世界，在app背包里粗略扫了一眼，发现了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紫色未知阵法图。
他想都没想，直接把阵法图打开，眼前金光一闪，跳出一张——“七星提灯阵”。
阵法是林机玄的知识盲区，这张阵法图一跳出来就引来林机玄的瞩目。
他认真看着阵法图上的介绍——
【七星提灯阵】：以七星灯阵为主，吊住亡者魂魄，使之不彻底殒命。俗话说，阎王让人三更死，不敢留人到五更。他们不敢，我敢。
林机玄：“……”
好一个他们不敢我敢！
用了！

第135章 杀生刃（十四）
这个阵法下面还有一小串使用方法，林机玄仔细地看过去，生怕疏漏一星半点。
【使用方法】：需要一枚紫色阵法灵石才能启动。当灵石灵气灌入阵法中时，阵法即会被启动，开启后可保住阵法中的魂魄不散，最多可持续两个小时。
林机玄：“！”
难怪敢夸下这种海口，魂魄离体原本只能活七分钟，放在七星提灯阵法中时，可将这个极限时间足足延长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应该足够他们引出杀生刃了。
想到这儿，林机玄胸口压着的石头总算挪开了点，他细细思考整个流程。
使用勾魂香可以顺利勾出项捷的生魂，辅用七星提灯阵能在最多两个小时的时间内保住项捷的性命，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
第一，如何让项捷的魂魄重新回到他的肉体内。钱荫虽然说过，可以靠项捷的意志让他的魂魄自主回到肉体，但人的意志能是最顽强，却也能是最经不住考验的，他绝对不会将赌注全都压在意志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得想个什么办法，把项捷的魂魄引回肉体；
第二，杀生刃的煞气凝晶导出之后应该存放到什么寄体上。这个寄体既需要能够存放杀生刃而不瓦解，更不能损害杀生刃的力量。
还有一点考虑，林机玄靠在沙发靠背上，垂眸凝思，在导出杀生刃的时候是否会引起其他动荡？先前，枪头上的力量被解封之后，引得整个分局都在震荡，别墅内很多梁柱都出现了程度不一的龟裂和瓦解，换成一般的空间能否承受得住煞气的冲击？更重要的是，周遭的人是否能承受煞气的冲击。
一步步来吧。
他对自己说。
更何况，现在的他，没必要再强撑着解决一切。
-
“勾魂的事情解决后，”贺洞渊站在会议室的最前面，双手撑开在桌面上，扫视一眼众人，说，“现在来解决剩下的几个问题，第一，勾魂的地点；第二，放置杀生刃的容器；第三，如何让项捷的魂魄完整无损地回到原来的身体。”
贺洞渊给天师局众人分析利弊，把事情一条条讲清楚后，说道：“现在是大家集思广益，有法器捐法器，有不动产捐不动产的时候，请畅所欲言。”
“地点我能解决，”在一片沉默过后，有位身着道袍的天师咬着牙颇为不甘心地说，“我有个法器叫化外之境，是片独立空间，进入化外之境后，所有的能力都在我的控制之中。如果杀生刃内的力量太强的话也能及时止损。”
贺洞渊闻言，看向姜凭风，姜凭风冲他点了点头，贺洞渊才说：“那就麻烦葛出尘葛前辈了。”
“寄体就交给我们来解决吧，”科研部的人嘴里叼着一根烟，一下巴的胡茬，吊儿郎当地说，“可以剖析出霸王枪的具体成分，仿造一个99%相似度的赝品，尽量能与枪魂产生共鸣，转宿过去。”
“行，”姜凭风应道，“需要多长时间？”
“嗯……”他往后一靠，椅子往后摇了摇，说，“我刚递交的资金申请给我最高规格的话二十四小时就行，不行的话大概要……三天吧。”
姜凭风怔了下，梅先生每个月都要申请大量科研资金，经常会有些奇奇怪怪的用途，被驳回多次，这回往日恩怨摆在台面上必须讨个说法，他无奈地笑了笑，说：“有求必应，越快越好。”
梅赢满足地点了点头，当场站起来，说：“我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拿给你们看下。”
姜凭风立马意识到自己是彻底被摆了一道，直接气笑了。贺洞渊在一旁偷偷冲梅赢比了个手指，梅赢还略觉自豪地咬了下烟屁股，烟头往上一挑，乐得贺洞渊没忍住笑出声，挨了姜凭风一个眼刀。
贺洞渊清了清嗓子，看向一旁的医道天师——那是个三十余岁的中年女性，眉眼精致温柔，一直露出柔和的微笑——他问道：“淮姐，项捷身体怎么样，你估计什么时候我们能取杀生刃？”
“如果那天没做什么应急处理的话，得一个多月吧，现在最多一个星期，还不愿意说是哪位高人给做得应急处理？”
贺洞渊笑得神秘莫测。
苏淮啧了一声，说：“金屋藏娇。”
“那行，”他站起来，在背后的白板上写下一个最终的日期，“那么，我们这次行动就定在七天后！当天给诸位正式介绍一下本次特殊行动部队的小队长，也是我最亲爱的人。”
“不是还有个问题吗？”姜凭风在纸上最后一个问题上打了个问号，说，“项捷的魂魄怎么顺利回到原来的身体。”
“这也不用多虑，”贺洞渊说，“已经做好了对策。”
-
七日后。
众天师齐聚分局西北方向的一小片山林里。
秋风萧瑟，落叶金黄，漫山遍野铺开层次渐进的色彩。
化外之境在眼前铺展开，这是一个阴阳鱼式的法器，落地后见气自长，张开后阴阳变化，变成了一扇虚幻的门。阳鱼退左，阴鱼退右，一时之间，真气层荡，呼吸间一片清爽，葛出尘介绍道：“这是我们龙门山葛氏天师祖传的宝物，从开山祖师爷时传承至今，从未有失。《道德经》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有阴有阳则可成天成地成小世界。化外之境便是一个小世界，等会儿进去诸位一切小心……”他扫视众人，颇为痛心疾首地说，“千万不要碰坏了里头的东西，等下如果杀生刃内的煞气冲荡出来，能不能麻烦诸位……保一下这个法器？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在我手里粉碎成渣了。”
众人忙点头应是。
林机玄作为这次建议的提出人，被推举为此次行动的小队长，项捷坐在轮椅上，双腿打着硬邦邦的石膏，经过这段时间的集中治疗，项捷的身体有大幅好转，破损的器官得以缝合，只是伤筋动骨的修养还需要一段时间。
来之前，贺娴检查过他的精神状态——这是他们最担心的——无论他们周边的人做出多少努力，项捷的精神世界是崩溃的，意志和灵魂都是涣散的，那他们都是徒劳无功。好在项捷能在挫折中成长，精神和灵魂都十分坚毅。
化外之境开门后，众人踏进门内。
一道白光褪去之后，眼前亮出一座恢弘洞府。
化外之境宛如一个道家洞府，有明山秀水，他们正站在一个两进院落外的仪门前，一条约有百米长的石板路向前铺展过去。
院落后方伫立着三座呈鼎足之势的高塔。
葛出尘介绍道：“一进是供奉我们龙门山祖师爷，二进则是我们掌门弟子的修行场所，往后的三座高塔，一个为书斋，一个为藏宝阁，另一个则是观星台。”
他介绍得非常详细，一路上都恨不得将古往今来的所有故事都一股脑地告诉他们，这殷勤招呼的背后意味着什么，众人心里一片明朗。
要是煞气真的大范围爆发出来，整个化外之境可能要化为乌有。
葛出尘介绍得详细，把老祖宗传承至今的基业全都摆在众人眼前，连路边种什么花都是满满的名堂，他恨不得掏出心肝脾肺肾把整个化外之境展现给众人，见几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不由心痛地对姜凭风说：“姜主任，你看这殿，原本不叫这名字，有次化外之境起火，烧到这儿火势正好停了，便改了个名字叫绝火殿，里面供奉的是……”
姜凭风惦记着项捷和杀生刃的事情，心思早就飞远了，哪里还有心思在这儿听葛出尘念叨这些，他略显敷衍地说：“真是有趣，葛先生，我们过去施术的地方还要多久？”
葛出尘道：“不远了，”他眉眼间难掩失望，叹了口气，“马上就到了。”
往后，他没再多念叨一句，只是专心地往前带路。
林机玄快步走上去，和葛出尘肩并肩，低声问：“葛道长，我刚才注意到，这边摆放了很多青铜小鼎，造型都是各类兽首有什么讲究吗？方才你说过，之前那朵花是为了纪念洪祖悟道才种满了整个化外之境，我听着很有趣，还有这样的典故吗？”
葛出尘心头失落，听见这话不由一怔，抬头看林机玄，青年眉目晴朗，器宇不凡，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激动地给林机玄介绍。
两人一边往前走，一边交谈着化外之境的风貌和习俗，等到了目的地，仍是意犹未尽，但葛出尘心里不再失落，心想，总算能把这些事情再让多一人知晓了。
他笑着向众人介绍道：“这里便是化外之境的道场，四周围有七顶盘龙柱，可以镇压煞气，诸位，放心大胆地来就行！”
“那就开始吧。”姜凭风心里更加沉重，叮嘱林机玄，“千万小心，待会儿如果事出突然……”他肩膀上背负着巨大的责任，在一众天师局高层的压迫下，这几日过得非常不踏实，直到现在心里仍在突突直跳，他握住林机玄的手腕，哑声说，“如果项捷和杀生刃只能二选一，你会选哪一个？”
林机玄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淡地说：“项捷。”
姜凭风见他毫不犹豫，欣慰地笑了起来：“你能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分局让他以大局为重，在杀生刃与项捷之间选择务必要取出杀生刃，但他脑海里一直在回荡林机玄所说的那句话——
一个人的正义与天下人的正义是等同的。
他不会放弃项捷，因为林机玄的毫不犹豫，他也会变得坚决起来。

第136章 杀生刃（十五）
化外之境内的道场布置齐全，地方不大，约有三十来平米，正东方位摆放着一张供桌，正燃着三支线香，桌面上依次摆着《度人经》、《玉皇经》、《三官经》三经，供奉着龙门山老祖宗道始天尊葛君，彩塑道者神色潇潇飒然，有万物天和融怡之境。
一左一右都是排成一列的席位，桌子上分别摆放着不同道场可能会用到的不同的法器，磬、钹儿、铙、铃、鼓、锣，吹拉弹唱一应俱全。
葛出尘对林机玄好感爆棚，亲切地过来问候：“小友，你今日这阵法可需布阵？我这龙门道场天材地宝，各式法器，应有尽有，待会儿我亲自给你护持，顺道递个符纸、拂尘、白烛、道铃之类的。”
林机玄说：“不用了，谢谢葛天师，这个阵法我一个人来就行。”
葛出尘心想这小友真是客气有礼，一路耐心听他这老东西讲东扯西，现在还顾及他是前辈而婉拒自己的帮助。众所周知，道门术法中以奇门遁甲最是复杂，布阵这事哪怕耗费一生都不足为奇，以一个人的力量得消耗多少精气神他心里算得清楚，作为老前辈他着实舍不得让小友吃尽苦头。
但年轻人脸皮薄，他也能理解，葛出尘退到一旁，看着林机玄，准备待会儿趁隙搭把手，自己在一旁看着，没准也能指点指点。
林机玄从背包里取出阵法图，这阵是张卷轴，他就地铺开之后，当场出现了一个北斗七星阵法图。葛出尘看得有趣，心道从来没见过这么稀罕的阵法，不知道启动起来复不复杂，哪知道，他刚被挑起兴致，便见林机玄转过头，看向项捷，问道：“准备好了吗？可以开阵了。”
“没了？！”葛出尘差点咬着舌尖，震惊地问，“这就没了？”
周遭怀着好奇心看着林机玄布阵的天师全都惊到了，他们以为这个阵法会是什么需要耗费极大时间的东西，哪里想到一抖开只要两三分钟就行。
姜凭风之前还劝林机玄早点过来早做准备，拖得太晚生出变数不好处理，定了个凌晨五点的时间，林机玄当时回他一句“早上多睡儿，养足精神。”最终折中处理，定下九点。
众天师都在抱怨时间太晚，小辈胡闹，所有唠叨埋怨都被贺洞渊暗中堵了回去。
现在看来，早上九点确实有些早了，众人扼腕，心想，时代变了，阵法都能浓缩到一张卷轴上了，不知道背后是哪家的技术，做得这样好，梅赢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的阵法，恨不得当场把卷轴拆了仔细研究个清楚。
项捷扫了一眼地上的阵法，七星灯光辉璀璨，他点了点头，说：“准备好了。”
林机玄从壶中乾坤取出紫色阵法符石，叮嘱道：“等会儿离魂后，你可能会看到让你十分眷恋的东西，千万要记住，你是属于阳间的人，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所能见到的世界远比眼前的世界还要广阔，像是化外之境这样的地方只是其中的一星半点，你要做的事情是去更远更广阔的的地方好好看看这世界，认识新的朋友，恋爱，博学，广志，你明白吗？”
项捷看着林机玄的双眼，他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这么清澈的眼睛，他在漆黑的眼瞳中仿佛看到了他最向往的世界，那是一双令人动容的双眼，让他一时之间不敢对视，匆匆将眼睛闭上。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过了很多画面，最终缓缓睁开眼睛，忍着全身都在叫嚣着逃避的因子，直视上林机玄的双眼，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想活下去，连赵子琛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好。”林机玄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贺洞渊凑过来，说，“不谈这些，等这件事情结束了，我花钱请你去东边那岛国玩上个把月的，游戏机游戏盘手办模型兵人耳机随便你买。”
林机玄：“……”
项捷被他逗笑了，点了点头：“你说的，我花钱可不含糊。”
众人准备好，各自带上一张避香的符纸。随后，林机玄将勾魂香在香炉中点燃，他先扇出一点微弱的香气，确认避香符好用之后才退开几步，让勾魂香的味道蔓延出来。
转眼间，房间内氤氲着馥郁的香气，勾魂香的味道引得项捷双目空茫，不知道在那一刹那他看到了什么东西。
林机玄时刻注意着项捷的神色，他时而挣扎，时而痛楚，最后流露出欢愉，头顶命火率先熄灭，随后是左肩最后是右肩，当所有的命火都熄灭的刹那，他的灵魂脱离躯壳，身体栽倒，被林机玄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放在一旁的阵法中。
贺洞渊开了灵视，能清楚地看到项捷的鬼魂，那魂魄在一旁游荡，时而分散，时而汇合。
脚底下七星突然亮了起来，将项捷分散的三魂七魄全都勾到了勺柄的位置，像是挂着一把提灯似的，凝聚在一起，熠熠生辉。
林机玄算了下时间，转身看向项捷倒在阵中的肉体，他的身体完全变成了一团死物，血液正以极慢的速度流淌，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众人屏住呼吸，突然，有什么东西漂浮在项捷的眉心。
那是一团血红色的光芒，穿透项捷的额头，从皮肤表层渗透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浓郁的煞气，整个道场紧随着冲荡而出的煞气剧烈摇晃。
灵气与煞气相撞间，簌簌石块从头顶坠落下来。
葛出尘低声念咒，将所有的力量都放在这一处小小的道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房屋，他甩了下拂尘，咬着牙说：“快取出杀生刃！”
见状，梅赢打开挂在背后，比他人还整整高了一个头的黑箱子。
里头是一把通体赤红色的长枪，造型与当年项王跌落乌江那柄极为相似，只是枪柄处盘着两个勾角，梅赢说：“做这东西耗费我不少功夫，希望今天能派上用场。”他把长枪抛给贺洞渊，贺洞渊握在手里就感觉到这柄神兵造物的不凡之处。
得知这柄枪所用的铸造材料时，林机玄再看这枪时，觉得它从头到尾都是稀罕货色。这枪只有造型是仿制霸王枪的，整柄枪是用龙鳞、龙角与龙筋铸造而成。
几个月前，传言A市东边某沿海城市飞升了一条金龙，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留下了许多真实的照片。那日，的确有一条飞升的龙，却不是金龙而是条红龙，它没能飞升成功，坠落沿海，身体被雷火灼烤得一片狼藉，等天师局的人赶到时它已经断了呼吸，没了性命。
千年来，这是凡人再一次目睹真正的龙。
却也不知道是否是最后一条龙。
这些材料都被A市天师分局的人收了起来，放到梅赢的材料库中。梅赢日夜和这些龙鳞、龙角、龙筋接触，有一日晚上得龙托梦，铸造出这把赤龙枪。
所以，姜凭风提出要找一把杀生刃的替代品时，梅赢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把赤龙枪。之后，他们采集了杀生刃留在分局的煞气和赤龙枪身上的灵气相对比，发现两种气可以完全融合，不会消磨彼此的力量。
这枪就成了最好的容器，也是最后的杀生刃。
贺洞渊拿到枪后，寻了个煞气最浓郁的位置，手里拨弄着佛珠，低声默念《金刚经》。杀生刃“出鞘”的煞气向他顶冲而来，贺洞渊一个不察，脸颊被刮出一道细小的伤痕。
林机玄见状，手持五雷符，帮着贺洞渊开出一条通道，几个天师一同靠近过去，好不容易才帮贺洞渊在煞气中强撑了足足半个小时，可临到煞气正中央时却被煞气阻挡在外，几乎寸步难行。
“轰——”一声巨响突然惊到了众人，林机玄回头一看，房间的梁祝垮倒了一根，一侧墙面瓦解崩裂，头顶砖石瓦块下雨似的坠落下来。
“还能撑住！”葛出尘咬牙喊道，“几位专心取杀生刃！”
又咬牙撑了半个小时，总算在煞气凝团外撕开一个细小的口子，但别说把这把长枪放入煞气阵中，光是伸进去一个手指头都是大问题。
“这样不行，”林机玄当机立断地说，“我们得想办法蓄力一搏。”
他的掌心雷发出璀璨的光芒，林机玄另一只手用壶中乾坤术取出墨斗，对其他几个人说：“等会儿我们一起炸开这团煞气，我将墨斗抛进去，墨斗能斥天下万恶万邪，应该会有短暂的机会让学长把枪插入煞气正心。”
“好。”众人连声应是。
林机玄说：“准备好了，我倒数，3、2、1——”短促的倒数结束后，林机玄猛地将掌心雷炸在煞气团上，随后取出最高品质的符纸，不要钱似的往上丢。
一旁的天师看得愕然，没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居然能写出威力这么大的符纸，还能这么任性地胡乱砸脸，实在是……
后生可畏！
他赶紧将心神凝聚回来，想着不能在小辈面前丢脸，也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
在众人这一搏之下，终于裂开一道口子，林机玄抓住机会，把墨斗向撕开的口子里一抛，登时炸开四周围的煞气，贺洞渊见状，用修行珠缠住枪柄，裸露在外的佛经竟然在一瞬间绽放出微弱的金光，他几乎用尽全身的佛力，口中将《金刚经》念诵得更快，随着那句“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从他口中迸裂而出，赤红色的龙枪猛地插入煞气中心！
“成了！”众天师欣喜若狂。
贺洞渊的手腕上还套着修行珠，他能清楚感受到与修行珠相连的龙枪上的波动。
龙枪在煞气旋涡之中不停震颤，两者力量正在拉锯，谁都不肯接受谁。
“怎么可能！”梅赢叼在嘴里的烟砸在地上，他吼道，“我做过近百次模拟实验，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怎么可能互不兼容！”
“还不一定，”姜凭风被护在魂幡后面，他没什么修为，哪怕有法器护持，身体也被煞气腐蚀得浑身发痛，他咬着牙说，“等结果。”
他下意识看向林机玄，林机玄正站在一旁蹙眉看向龙枪，紧绷的侧脸和劲瘦身段的凌厉线条看着比龙枪还要笔直和锋利。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便生出了一种肃杀与冷凝。
近一个小时快要过去，七星灯已经从七盏灭到了最后一盏，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也是这最后的光芒系着项捷微弱的魂魄。
姜凭风露出失望的神色，放弃地垮了肩膀，随后他大声对林机玄说：“你还记得你的选择吗？！时间不多了！”
“时间还没到！”贺洞渊喊道，“我还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他一抖修行珠，口中飞快念诵佛经，突然，捆绑在龙枪上的佛珠碎裂开，但凝固在周围的煞气也在被吸入龙枪中。
“小渊！”姜凭风瞪大眼睛，看着贺洞渊的修行珠碎了一颗又一颗，吼道，“你疯了！你不要你的修为和佛缘了吗！”
“都是虚的……”贺洞渊咬牙说，“只要我心中有佛，总能再修回来。”
姜凭风一怔，不敢相信地看着贺洞渊，他没听清这句话，但却清楚地看到贺洞渊胸口的佛灯正在散发出光芒。
在第四颗修行珠即将碎裂的时候，龙枪承受不住煞气的侵袭，从中碎裂出一道难以拼合的沟壑。贺洞渊心里一沉，功亏一篑的绝望笼罩心里的刹那，猛地被一双冰冷的手握住。
贺洞渊回头一看，正对上林机玄漆黑的眼眸，青年却没有看向自己，目光笔直地落在龙枪上，下一秒，漆黑的煞气顺着林机玄的气息向他的身体涌了过来，林机玄的意识在瞬间被入侵，耳边响起兵戈碰撞的声音，战场的杀伐声震耳欲聋。
他听见有人在耳边低声说：“吾闻彼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
那声音讥讽，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在意识被彻底剥夺的前一秒，林机玄飞快地召出楚袖，大声喊道：“楚袖，把项捷的魂魄招回来——！”

第137章 杀生刃（十六）
“吾闻彼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
这是项王自刎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听说那人用重利买我项上人头，这个恩德就赐给你了。
那时候，他并非走投无路，只要跨越乌江便能伺机反扑，东山再起，然而他却选择结束自己的一生。临终前这句话不仅是其雄霸一生的终结，也满含了绝望的不甘与怨气。
可哪怕是死，他也死得昂然，像是手中常握的霸王枪，笔直锐利，锋芒刺目。
所有的饱满情绪都灌入了林机玄的意识，自项王之后，霸王枪所经历的千年岁月和光阴全都像是奔袭的巨浪，滔滔不绝地涌进自己的脑海。
他在轰鸣声中忽然睁开眼睛，周围一片苍白，只剩下一把斜插在地面的长枪。
林机玄走得近了，听长枪发出声音：“我不甘心。”
他脚步顿住，站在三步外听着那枪传来的嗡鸣声响：“不甘心就此没落于世，这几千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回忆和项王一起征战的岁月，我刺穿了无数敌人的心脏，撕裂了无数罪恶的咽喉，但在短暂的时光过后，我变成了一把破铜烂铁，连带着项王的野心被封印在枪头里，无处发泄，积压的悲愤最终倒流，我不仅要承受我存于内心的不甘与怨恨，还要饱尝项王留在人世最后一点意识里的愤怒咆哮。人类，你应当知道，时代的终结意味着什么，英雄退场，再多的荣誉也会让人忘记他的存在，只剩一片唏嘘。属于我的时间太短暂了——我想要一个机会，你是我最好的机会。”
他开始震颤，整个世界快要崩塌似的碎裂成一片又一片的粉末。
林机玄稳稳地站在意识世界的正中心，他知道自己的魂魄正在被枪魂侵蚀，它要将自己根植在内心深处，慢慢地取代他，活成一个人类的样子。
这一世，没有项王，没有霸王枪，他即是意识的主宰，无论做什么，都是枪魂自己的心之所向。
他不知道，将他变成新的寄宿的肉体后，枪魂想要做什么，但他能从枪魂每一句话的声音里听出无助的悲鸣。
林机玄感觉到四肢被捆缚，杀生刃的力量太过强大，不是他一个人类的意识所能抗拒的，这是经历过几千年的岁月蹉跎和磨难却能强大地保存下来的力量，是时间与历史共同创造的奇迹。
林机玄呼吸沉重地说：“后人写过一首诗，被传诵至今——”他咬着牙，竭力与侵袭身体的力量抗争，直视那团要吞并自己的意识，一字一顿清晰地沉声念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万籁俱静。
世界归于一片平静。
-
“小玄！小玄！”
林机玄听到耳边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意识消失了多久，对他来说就好像是睡了一个沉于虚无的梦，梦醒了，意识便顺利回来。
自然而然到像是每一个睁开眼的早晨。
他在呼唤中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人时意识还停留在和杀生刃的那番对话。
贺洞渊拿棉签沾水，在他的唇上点了点。味道有点甜丝丝的，林机玄伸出舌头舔了下。贺洞渊笑着说：“加了点蜂蜜，好吃吗？”
林机玄张了张嘴，嗓音干哑，说不出话。
“再喝点，先不急着说话。”贺洞渊又抹了一点上去，神色温柔平和，与平时嚣张乖戾的模样丝毫不同。
他喂完了水，扶了下眼镜，坐在一旁对林机玄说：“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林机玄眨了下眼，有了水的滋润，喉咙舒服了很多，低声说：“好点了，我……”
“嘘，”贺洞渊食指比在唇上，“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淮姐说了，等你意识回来，再休息半天就可以自由活动，现在要等魂魄和身体完全融合，不要着急，多休息，少说话，小心阳气外泄。”
他伸手轻轻在林机玄的眼皮上一抚，让林机玄再次闭上眼睛。
那双温柔的手宽厚温暖，林机玄不由闭上双眼，再次睡了过去。
贺洞渊听着林机玄渐渐平稳的呼吸，至今仍觉得心跳难以平复，那天他看到枪魂全都钻入林机玄体内时，他吓得心魂俱裂，当场不惜一切也要将林机玄救出来，他甚至想到要牺牲所有的修行珠，只要林机玄能安然无恙地回到自己身边。
好在那时——
他回想当时的画面，转身看了一眼坐在门口正在和姜凭风说话的老人。
他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靠在墙面，嘴里叼着一秆旱烟枪，他年纪虽然大了，但感觉异常敏锐，几乎第一时间就感受到贺洞渊望过去的目光，略略侧眸向他看了过来，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贺洞渊微微一笑，将头转了回去，他看向陷入沉睡的林机玄，握住他的手捧着放在唇边，亲吻着他线条清晰的指骨，却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怎么办？贺洞渊紧咬着牙，他不忍心让林机玄看到老人现在的模样，可却也清楚地知道这是林机玄多年的期盼。
-
这一觉睡得太舒服，林机玄再次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他听见窗外有鸟鸣的清脆叫声，醒来时，看向声源。正值黄昏，暮色与秋风落叶混在一起，缠绵出一连串璀璨的金黄，温柔地勾勒出了世界的轮廓。
“醒了？”贺洞渊正好推门进来，问道，“饿么？正好给你备了吃的，我喊人端过来。”
“我现在好多了，”林机玄说，“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吧？”
“真希望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爱我，”贺洞渊直接坐在林机玄床边，俯身在他额头亲吻了一下，说，“杀生刃已经被取出来了，被封印在那把龙枪里，只是一把完整的枪裂了个干净，只剩下个枪头。项捷的魂魄没事，你那位——”他斟酌了下措辞，说，“打扮风骚花哨的故人出现得很及时，哭着嚎着，又唱又跳，把项捷的魂魄在最后一秒召了回来。”
他见林机玄看着自己不说话，挑眉问道：“怎么？不都是你计划好的？”
林机玄忽然说：“我爱你。”
贺洞渊一怔，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后，吻了下林机玄又恢复成人类正常体温的唇，不是那么正经地说：“你这是犯规，芳心纵火犯。”
林机玄却不再多说，只是笑了笑，问道：“……那我呢？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记得我的意识被杀生刃吞噬了。”
“是，”贺洞渊低声说，“但没有被完全吞噬，有一刹那你找到了让它动摇的机会，正是这个机会给了……”
“乖孙孙，你醒啦？”外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烟嗓，“轰”的一声，林机玄心头像是被什么突然攫住，一瞬间冲至脑海的情绪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在看到老人熟悉的面孔时，眼泪在刹那间盈满了眼眶，林机玄喉咙哽咽地发出一声呜咽，“你……”
老人端着餐盘一跛一跛地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绸缎上衣和长裤，戴着一顶帽子。他右眼蒙着一块黑布，左眼眼白几乎将眼瞳侵蚀了个干净，显出一片混沌空濛。他现在的样子体面极了，却比林机玄印象里的模样还要瘦弱干瘪。
林泯咧出一口缺头少尾的黄牙，笑得没心没肺：“宝贝孙子，我回来啦！”
林机玄咬着唇肉，又不敢咬得用力，怕这场太过真实的梦会被痛醒，他磨着后牙，哑声叫道：“老东西……你总算回来了。”
林机玄目光定格在他露在帽檐外的皮肤，那里是一小块伤疤，不知道帽子底下是什么模样。
他绷紧唇角，才没让自己的情绪完全泄露出来，可一张口颤抖的声音却又出卖了他的心情：“老东西，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那个期末开家长会，所有孩子的家长都到了，只有我，老师问我为什么家长没来，我说你……迷路了，你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被所有孩子嘲笑，他们说你是大人，怎么可能会迷路。”
“那些孩子不懂事，我这就是迷路，我迷失在人生的道路了。”林泯赔着笑凑过来，贺洞渊自觉让开，站到一旁，给许久未见的爷孙两人腾出足够的相处空间。
林泯坐下来，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在这一会儿就像是被老天爷突然没收了一样，他对一个他亏欠了整整十年的亲孙儿，一句讨好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泯看着林机玄，苍老的面容上绽放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你长大了。”
林机玄嘴唇抿得更紧，可唇缝仍是滚入了咸咸的味道，抿得越紧，越是清晰地尝到那个味道。
林泯伸手，想伸手摸下林机玄的脸，却看到自己满是褶皱和疤痕的手背时，难堪地收了回去，林机玄飞快地捉住他的手，用脸颊蹭了过去。
老人掌心是密密麻麻的茧，林机玄能明显感受到上面留下来的岁月痕迹，他不受控制地吸了吸鼻子，说：“老规矩呢？”
“准备了准备了，”老人浑浊的眼睛一瞬间变得清澈无比，他从口袋里神神秘秘地摸出了什么，合掌放在林机玄面前。
林机玄挑了挑眉头，说：“还是老花样？我现在可不好糊弄。”
“肯定得有个新变化，不会让你失望。”他缓缓张开双手，林机玄目光却落在他被压在下面藏着掖着的另一只手，无名指和尾指各断了一节，断口留下丑陋的疤痕，他刚恢复一点的神采瞬间沉了下去。
林泯双手一抖，张开时，一连串纸片小人手拉手连成一排，在林机玄面前跳起了姿态滑稽别扭的舞蹈。
林泯翘起二郎腿，拍着巴掌打着节拍，嘴里哼唱着林机玄熟悉的歌谣。
林机玄心里涌来一阵温暖，他开着玩笑问：“就这？”
林泯冲他神秘地眨眨眼：“肯定不是。”
他低声念了一段咒诀，那一连十个纸片人落在地上，变成了十个正常人类三分之一比例的姿态灵动的仙女，她们一抛水袖，围绕着林机玄跳起了舞。
林机玄：“……”
这老东西浮夸风格一点没变。
在一旁抽烟的贺洞渊见状，直接一口烟呛进喉咙里，连声咳嗽出来，他自认性格乖张离谱，在林泯面前真是屁都不算。
林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木制笛子，凑在唇边吹奏起来。
动作幅度越来越大，一不小心把头上的帽子碰掉了。
林机玄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林泯被烧得一片凄惨的头顶，那一块伤疤连成一片，一直蔓延到了半边额头。
“这是怎么回事？”
他早就觉得林泯的样子太过古怪，就连走路的姿势都比从前跛得厉害。
他低头看向林泯的腿，长裤几乎垂在鞋面上，挡住了一切，林机玄缓缓抬头，看向林泯，眼眶通红地说：“你最好跟我说实话，消失的这十年你究竟做什么去了？怎么能把自己弄得……”情绪翻涌上来，声音被堵在喉咙口，林机玄哑声问道，“你怎么能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第138章 喜相逢
房间内十分安静，夕阳的光芒照射进来，将老人苍老的面容打上了一圈灿烂的金边。
他略显局促地挠了下自己的脸皮，说：“算是……报应吧。爷爷怕吓着你才戴了顶帽子，刚才太得意忘形，一不小心把帽子碰掉了，我果然还是很擅长关键时刻掉链子，哈哈哈。”
林机玄听他干巴巴的笑，蹲下来撩开他的裤腿，林泯下意识往后避让了两步，被林机玄抓住脚踝，他摸到一个冰冷的东西，那上面没有任何人类皮肤的肌理和触感，林机玄心里一沉，一点点掀开裤腿后，看到那一条木杆撑起的假肢。
他手指颤抖了下，轻轻地抚摸上去，抬眸看林泯，问道：“这是怎么了？”
林泯说：“没事，人到老年，谁没个缺的短的，我活到这岁数，命还在已经挺不容易的了。”
他笑着把林机玄拉起来，说：“我难得回来，你就不能好好看看我？掀我裤腿看一条假肢有什么意思，瞧瞧爷爷有没有比十年前还帅点。”
“帅，”林机玄看着林泯右眼上罩着的黑布，喉咙一线到鼻子里充满了酸胀感，“爷爷什么时候都帅。”
“乖孙孙。”林泯转身把放在桌面的餐盘递了过去，说，“先把饭吃了，饿坏肚子爷爷要心疼。”
他殷勤地把饭送过来，给林机玄仔细摆好，像是要利用每一分每一秒把所有缺失的光阴全都补回来。
林机玄一边吃一边跟他说话，聊了过去，聊了现在，聊了一切梦里曾经聊过的一切。等林机玄吃完，贺洞渊主动去把餐盘收拾好，他说：“我先出去，你们聊。”
林泯的目光一直追随到贺洞渊身上，浑浊的老眼里满满的都是满意，等贺洞渊关门离开时，他才将头转过来，对林机玄挤眉弄眼地说：“那孩子不错。”
林机玄：“……”
他脸皮微烫，听林泯说：“我找过来的时候，那孩子想用自己所有的修行换你的命，佛门修行不易，他哪怕毁了自己一身的修行珠都想让你活过来。他很在意你，你从小性格就孤僻，还爱逞强，爷爷其实一直很担心你，但现在看来，你有了能携手相伴一生的人。”
“所以现在，有些事情该让你知道了，”林泯长叹口气，神色倏然变得严肃，说：“落凤村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天魔的出身是你也应该弄清楚了，消灭天魔的唯一办法是那把杀生刃，但杀死天魔容易，毁掉天魔多年留存下来的东西，我不愿意称它是信念，但对那些麻木的傀儡来说，这种‘人生而苦，以死解脱’的确是一种矢志不渝的信念，唯一消灭它的办法是能够照亮人心的……”
“佛灯。”林机玄接了一句，看向林泯，问道，“你消失这十年是为了佛灯吗？”
“是，也不是，”林泯说，“仔细说起来还得从十年前说起。我出身落凤村，对天魔有一种特殊的感应，十年前，我察觉到他的存在，但无法以一己之力消灭他，就偷偷给天师局留了一封信。那时候出现了大范围的青少年自杀事件，已经引起了社会的轰动，天师局介入调查，发现了端倪，我这封信给他们指引了方向，帮他们顺利找到天魔。可惜的是，以他们的能力也无法找到隐匿在人群里的天魔。他藏得太好了，又非常洞悉人心，他永远知道如何精准地对付人类的弱点，又狠得下心剪除对自己不利的一切。”
“天魔是怎么形成天魔的？他最开始是个人类吧？”林机玄问。
林泯点头：“但他不是一般的人类，他以人类的肉体和魂魄轮回，但却能在每一世都保留前一世的记忆，他能通过吃鬼获得不同寻常的力量，却无法摆脱人类的七情六欲和一切弱点，这对他来说是痛苦的，他思想站在山巅，身体却是一个侏儒，所以他寻到了解脱的办法。”
林泯抬眸看了一眼已经落下去的夕阳，城市亮起灯光，林机玄所居住的小区内路灯闪烁，照出一块又一块明亮的光斑。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亘古永恒，从白昼到黑夜，从生到死，这是一条早就划得清晰明了的轮回线，所有生命都应该走在这条轮回的生命线上。
“他跨越了轮回，”林泯沉声说：“我之前问过南方大帝，一开始生死簿上是有他的名字的，到后来却消失了，这意味着他现在已经不受地府的监管和控制，他的生与死都不再有明确的定义。”
林机玄蹙眉问道：“天师局的人说，十年前他们对天魔进行了碎魂的处罚，这种处罚是分解他的三魂七魄，无论是人是鬼，一旦三魂七魄散了个干净，也就不复存在了。”
“是，”林泯习惯性地摩挲着自己的食指内侧，那边因为长年累月托着烟枪，磨出一层厚厚的茧，“一开始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但后来发现，他对魂魄的操控超乎了我的认知，甚至能从更深层去操控意识，篡改意识。”
“你的意思是他篡改了天师局的意识？让天师局的人以为他被碎魂了，其实没有？”
“这是唯一能解释得通的，”林泯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息，说，“只有杀生刃才能彻底粉碎他。”
“那你呢？”林机玄看着林泯狼狈的样子，“这十年来你去做什么了？你之前说是赎罪，赎什么的罪？”
“哎呀，”林泯搔了搔光秃秃的脑袋，说，“十年前，因为一直找不出天魔的下落，我出了个馊主意，想找个诱饵，引诱天魔出来。天师局那边采纳了我这个馊主意，把一个小孩送到了天魔掌心，那孩子……”
林泯回忆起来，脸上满是愧疚，叹着气说：“那孩子因此差点死在了天魔手里，他五脏六腑全都被煞气震碎了，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心跳，但好在最后保住了性命，却也负担上了不该负担的重则。”
林机玄：“……”学长？
林泯：“当时，法明寺供奉了千年的佛灯落入了他的体内，上一代方丈圆寂的时候，吐露出了‘佛灯救世’的谶言，背负佛灯的人必定要背负救世的重任。可那孩子是个离经叛道的性格，虽是出身佛门世家，那家族与法明寺相比都不显得逊色，但他似乎颇为不屑于受条条框框的管制。我甚至亲眼看着他把佛经丢在地上，指着佛像的鼻子破口大骂‘老秃驴不长眼睛’。”
“咳。”林机玄低咳一声，他知道贺洞渊小时候是个不服管教的性格，但没想到出格到这地步。
林泯说：“很夸张是不是？但佛灯选择了他，证明他心底是有大智慧，是有佛根的，只是那时候还没醒悟吧。总之，我听见他跟父母吵架，吵得很厉害，说自己的人生绝不会被这种东西束缚，他想要为自己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我那时候第一反应是——”
他看着林机玄，笑着说：“还好我的乖孙孙没这么叛逆，给我少惹了很多麻烦。”
林机玄：“……放屁。”
林泯委屈地看着林机玄：“夸你还不高兴……怎么越长大越叛逆了……”
他忍下自己的脾气，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想，这孩子说得对，凭什么他要背负这么沉重的负担，爷爷我啊，一想到始作俑者是自己就觉得过意不去，对不起那孩子，总得想办法弥补。”他看林机玄挑着眉头看向自己，在心里连声啧啧，心想这孙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说点小谎话都能被揭穿，他耸了耸肩膀，坦然地说，“其实，是打那之后我受了不少报应，我害怕哪天真的被雷劈死了，就见不到我乖孙孙了。”
林机玄眼眸一沉，抿了下唇，说：“这十年，你一直在找弥补他的办法？”
“是，”林泯说，“我占了一卦，卦象非常模糊，找了好久才找到解决办法，我现在可以取出他体内的佛灯，如果他现在依然和当年有一样的想法的话。”
“蠢……”林机玄咬着牙，还是没忍住骂道，“你怎么这么蠢！如果他长大后改变想法了呢？十年能改变多少东西你知道吗？！你不是说自己是个自私的人吗？小时候在家，饭都懒得做，怎么就不懒得跋涉千里去弄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还不肯跟我说实话吗！”
林泯一怔，目光落在林机玄攥着被子正在颤抖的手上，他沉默着，伸手握住林机玄的手，那双手已经是成年男人的大小，不再是小时候肉乎乎的团子。
他笑着说：“你的脾气跟我年轻的时候真像，眼里容不得一丁半点的沙子，也最见不得亲近的人在面前撒谎。你呀，有时候糊涂一点，不是什么坏事。”
“行了，”林机玄打断他的扯东扯西，说，“我已经过了你能教育的年龄，你自己没珍惜这个机会。”
林泯：“……”QAQ
林机玄挑眉看他。
林泯说：“那孩子身上被天魔下了一个印记，天魔要将佛灯扭转成黑色的佛灯，他渴望建立了一个死者的国度，这样人类就能摆脱苦痛，而他便是死者国度的王，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解除这个印记的方法，让那孩子真正地获得自由。”
林机玄沉默片刻，忽然生出了恶作剧的心思，他问道：“你知道那个被你视为可以和我共度余生的人是谁吗？”
林泯了然，忙说：“没关系，爷爷没有世俗的偏见，只要你爱他，他爱你，他就是路边拾破烂的人，爷爷都能接受。”
林机玄看着林泯，慢条斯理地说：“他姓贺，名洞渊。”
林泯笑容瞬间石化在了脸上。

第139章 锁龙井（一）
林泯的反应成功取悦了林机玄，他看着老人一时之间慌乱无措的神色，乐不可支。笑了一会儿后，握住林泯的手，细细看他这些年留在身体上的残酷痕迹，低声说：“你怎么还是这么粗神经，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就打算把他定义成能跟我共度余生的人了？当初如果带着我一起走，也许能少吃一些苦头。”
“少吃的那些苦就该落在你身上了，你那时候年龄那么小，我哪儿舍得，”林泯缓过劲儿来，琢磨出一大堆不对劲的地方：“难怪那孩子身上佛光那么炽热，当时还想英雄出少年，后浪打死前浪，现在的年轻人不要老人活了。”
林机玄：“……”
开够了玩笑，林机玄正色问道：“好了，我们不开玩笑了。爷爷，所以现在要怎么杀死天魔？”
话音未落，房门忽然被猛地推开，贺洞渊急匆匆地说：“出事了，我得回分局一趟，姐夫说如果你现在方便的话也一块来。”
“怎么了？”林机玄掀开被子站起来，捡起衣服套上。
贺洞渊说：“各地磁场发生异变，总局那边目前监测到近百个阴气突然爆发的区域，其中有十几个的阴气浓郁程度可以达到鬼门关的级别，不……”贺洞渊沉声说，“准确来说，那就是鬼门关。”
林机玄穿衣服的动作一顿，拿过手机，说：“路上再细说。”
林泯抓起一旁的帽子扣在头上，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天魔？”林机玄问道。
“还不清楚，”林泯说，“但根据我占的那卦来说，十有八九。”
-
众人齐聚天师分局，会议室里坐满了各类天师。林机玄这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多人，包括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陈鸣陈副局和没见过一面的分局局长。
众人神色凝重，一言不发，听着姜凭风做完这场报告：“现在已经打开的鬼门关多达三个，日落之后，无数恶鬼从鬼门关的另一侧奔袭过来，死亡人数目前突破了一万。根据阴气监测，未来三天内将开启多达十个鬼门关。”
“这么多？！”有天师惊讶道。
“鬼门关一开，万鬼奔袭，世界各地都在阴气的笼罩之中，现在总局下达了总命令，所有分局都要听从调派，就近执行任务，配合阴兵鬼将，封锁鬼门关，驱除万鬼，”姜凭风说，“我已经把各位要前往的区域分发给各位，请各位即刻前往支援。”
林泯手里摆弄着一枚龟甲，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显然是摩挲已久的。
散会后，姜凭风单独叫住他们，说：“老前辈也留下吧。”
“我老眼昏花，耳朵也聋了，就不留了。”林泯一脸事不关己，把龟甲往袖子里一揣，慢悠悠地晃荡在去外面。
他出门后，托上烟杆，吹出一缕诡异的烟雾，手里龟甲嗡鸣，在他掌心不住颤抖，过了片刻，林泯把龟甲一握，叹了口气，站在窗户外，远眺着分局外的明山秀水，眉间紧蹙。
林机玄一出门便看到林泯苍老的身躯佝偻着站在窗户边，他走过去，低声说：“天越来越冷了，小心感冒。”
“没事，”林泯回头看了一眼跟在林机玄出来的贺洞渊和姜凭风，问道，“你们这儿灵气最充沛的地方是哪儿？”
“世纪鼎，”姜凭风亲眼见着老人家突然闯进化外之境，救下林机玄。在知道他身份后，他也知道了林机玄所掌握的那些能力和人脉资源都是传承自这个老人，对他恭敬万分地说，“摆放在太极院内，凝聚了千年的精华。”
“我需要借用世纪鼎的灵气卜算一卦，”林泯说，“这卦若能卜算出来，很有可能会把世纪鼎的所有灵气都吸个干净。”
姜凭风一怔，说：“情况严峻，我得申请上级。”
林泯没说话，意味深长地吐了一口烟，姜凭风意识到什么，脸色一白：“不行！不能这么贸然行动！那是世纪鼎！我不可能让你们这么胡来！”
“没事，”贺洞渊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说，“你不知道这件事情，我们是背着你干的，你不用担任何责任。”
林泯孺子可教地点了点头。
“要算什么东西总该能告诉我吧？”他一问出口就知道自己不该问，卜算的人秉持“天机不可泄露”很少会将要卜算的东西诉诸于口，有时候哪怕卜算出了结果也会保持沉默。否则极易招来“五弊三缺”的报应。
现在完全是信任考验，姜凭风知道时间紧迫，来不及让他仔细全盘思考，眼下只能选择信任他们。
姜凭风焦躁地看了一眼林机玄，又看向贺洞渊，眼里写满了挣扎，他忽然一摘眼镜，疯了似的站在窗口冲着外面大吼了一声。
楼下有个天师听见动静的抬头看过来，看到姜凭风时愣了一下，姜凭风把眼镜戴了回去，已经恢复了冷静：“没事，工作压力太大。”
林机玄等人：“……”
林泯哈哈大笑。
姜凭风转头，咬着牙恨恨地说：“我带你们去！”
几人来到世纪鼎前，姜凭风看了一眼昂扬伫立的世纪鼎，这大鼎从分局建局伊始就在了，与分局风雨同舟多年，可以说是分局的形象与化身，现在是头脑发热得厉害，姜凭风对自己说，希望以后冷静下来不会后悔。
他转过身，抱着眼不见为净的心态，说：“你们开始吧。”
贺洞渊解释道：“他做事情从来循规蹈矩，没想到一出格就出格成这样。有他站在这儿，哪怕你们把世纪鼎砸了，也会以为是得了批准的特殊行动，”他看向林泯，“爷爷，开始吧。”
“哎哎！”林泯叠声应和，他将那枚龟甲递给林机玄，说，“你现在已经是个出色的金牌天师，用你学到的东西来帮爷爷占好这一卦吧，我年纪大了，身体受不住。”
林机玄接过那枚龟甲，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灵气，裤子里的旧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摸出一看，弹出一条提示：恭喜获得金色法器【问天地】。
【问天地】：河出图，洛出书。世间阴阳出此道，五行出此道，八卦出此道。推演卜算，命理术数，各自有常，各自无常。
林泯说：“你只要握住它就能掌握卜算的方法。”
“好。”林机玄将龟甲握在手中，脑中五行八卦灌入，林泯感叹道：“聪慧。”
林泯点燃了旱烟，往龟甲上吹出一口浓烟，龟甲上裂痕发生变化，林机玄感受到上面充沛的灵气正在源源不断地催动着龟甲上的表面卜卦结果。
古时以龟甲占卜时是将龟甲丢入火中，炙烤时传来的噼啪声往往被视为神明在传达旨意，最后龟背上裂开的纹路，要结合阴阳、五行、八卦、天干、地支以及生克关系等来推算所卜算的结果。
林泯交给林机玄的龟甲不需要丢进普通的火中，需要灵气作为火池，催动龟甲上的纹路产生占卜变化。越是复杂难算的占卜结果越是需要大量的灵气，所以才要借助世纪鼎的力量。
姜凭风听见背后传来嗡鸣声响，恨得闭了下眼，半个小时后，震动声戛然而止，他仍是背对着他们问道：“怎么样了？算出来了吗？”
回应他的却是一阵沉默，姜凭风忐忑地回头，背后大鼎仍在燃烧着旺盛的香火，他喜出望外，却又想到，大鼎的香火还在是不是意味着卜卦失败了？
姜凭风看向林机玄，发现他掌心托着的龟甲碎裂成了好几部分，林机玄正细心看着上面的痕迹，最后说：“西南方、五行交汇之地。”
“成了？”姜凭风问。
“嗯。”林机玄点头。
姜凭风疑惑地问：“那鼎？”
林机玄：“还是消耗了些，但算是给你保住了。”
姜凭风还是不太明白，林泯解释道：“是因为我的乖孙孙修为高，结的善缘广，没动用多少大鼎的灵气就卜算出了结果，不过可惜的是，还是涉及得因果太多，这个龟甲裂成这样，以后都不能再用了。”
姜凭风斟酌了片刻，问道：“结果已经出来，应该可以说是卜算什么了吧？”
林机玄看了下林泯，寻求林泯的意思，林泯点了点头，神神在在地说：“隐藏了天魔生死秘密的地方。”
姜凭风蹙眉，一言不发。
天魔的来历和现在的情况他已经听贺洞渊讲过，并将其报告给分局，分局对这件事情一直持有怀疑态度，因为对他们来说，阴阳的界限是定死的，人活着在人间，死后便被记录在生死簿上，这世界上不会存在跳脱生死的人，更不会存在不受死亡约束的人。
让他们更不能接受的是林泯有关篡改意识的说法，如果天魔真这么厉害，为什么不篡改人们对他的认知？让世界认为他是一个行善结缘的人不就可以逃脱一切罪责？
林泯说：“我知道分局对我们的身份和态度持有怀疑态度，刚才在会议室里，我们接收到了无数道怀疑和打量的眼神，甚至在来之前，你们会长就找我聊过，一言一语全是试探。我们在分局的行动权限你很清楚，除非特殊情况，我们很难离开外头这道大门吧？但是……”他看向贺洞渊，贺洞渊介绍道：“这是我姐夫。”
“哦，”林泯说，“小姐夫，现在的动荡是从地府内引发的，那些鬼门关全都是从地府向外打开的，如果我没估计错的话，现在地府已经乱套了。”
说到这儿，林机玄的旧手机震动了下，APP的信息页上跳出来好几条来自钱荫的消息：“地府现在完全陷入一片暴乱啦！！！”“老板这几天我请个假！！”“暂时不要召请我！”“也不要开除我！”“暴乱已经影响到了你们阳间，这几天会开出好几个鬼门关，我们正在竭力控制！希望你们那边能配合我们！”“地府代表应该已经向阳间发出了合作邀请函！”
林泯说：“想要完全遏制，必须要找到天魔断绝阴阳因果的手段并且摧毁，重新赋予他生与死的概念。”

第140章 锁龙井（二）
姜凭风把林机玄的占卜结果拿去给分局调查，但以A市为中心往西南方向地毯式搜索过去，找不到一处五行交汇的地方。
这世界上五行交汇的生息之地本来就少，饶是我国地广物博也只占了三块地方，一块是龙脉源流，在正西的雪龙山上；一块是心脏腹地，辐射四方；最后一块则在海滨，那条赤龙飞升的地方。
这三处地方，一处在A市的东边，两处在西北方位，没有一个符合卜算的结果。
天师分局帮不上忙，林机玄便用手机APP搜索，他升级到金牌天师后，搜索权限大幅度提高，在搜索栏内输入“五行交汇之地”后除了分局提供的三个大五行之地以外，还出现了两处小五行之地。这两处小五行之地的地脉比大五行之地薄弱很多，灵气也不显充沛，跟其他灵地相比稍显逊色，但距离相隔极近，互相充盈，近些年来颇有些融二为一的架势，而且都在A市的西南方向，符合占卜结果。
“鬼门关开得越来越多，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贺洞渊说，“死亡人数要突破十万了，更可怕的是，鬼怪的出现撕裂了人们的认知，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在恐惧下开始信奉各类神佛，正确的，错误的，善良的，邪恶的……简直是一场信仰混战。还有不少浑水摸鱼的，在这种紧要关头还想着怎么发财，我真的想把这些人的脑壳撬开来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玩意。”
林机玄说：“浮屠道的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是，”贺洞渊沉声说，“尤其是他们这种死后才是极乐的信仰给了人们逃避恐惧的避风港，让他们不再惧怕死亡，死后的世界成了一种新生。一般的人还好，活得不差也就不想着寻思，可本来就过得不太如意的，在绝望世界把这当成了自我救赎的机会。最讽刺的是，这些人去找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寻求心里微渺的希望。真以为人生能删档重来？”
“动乱的根本原因查到了吗？”林机玄沉默片刻，问道。
“来源是地府，”贺洞渊说，“郑先生请了很多次判官，都没能成功，问不出结果。”
“南方大帝呢？”林泯坐在沙发上抽着旱烟，神色凝重地问，“也没有反应？”
“没有，”林机玄摇头，“钱荫也联系不上。”
“这次我不去了，我留在这儿，”林泯做下决定，看了一眼供桌上供奉的南方大帝杜子仁的神像，他说，“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情要处理，孩子你过来，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贺洞渊一怔，指着自己的鼻尖问：“我？”
林泯点了点头，招手把贺洞渊带去了自己房间。
林机玄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挑高了眉头，这俩人现在开始光明正大背着他说悄悄话？这房子的主人是他吧？
进门前，他看见贺洞渊偷偷把衬衫最上头的扣子扣上了，眼镜规规矩矩地戴好，那德行活像是去参加公务员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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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房间后，林泯拍了拍椅子靠背，说：“坐，快坐，别那么客气，自家人。”
贺洞渊从善如流地坐下，嘴特甜地说：“谢谢爷爷，爷爷人真好。”
林泯十分受用，想到什么又很心虚地咳了咳，说：“那个，先跟你道个歉。”他把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贺洞渊，贺洞渊全程保持礼貌周到的微笑，把二十几年累积不多的名门素质和修养全都用了出来，一点脾气没有。
等林泯说完后，他微笑着说：“爷爷太客气了，您别这么说，当年的事我也挺冲动的，不能怪在爷爷的头上。这些年您辛苦了，说起来，您没能看着小玄长大都怪我，我才该给爷爷道歉，您别怪我。”
林泯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好，人美心善脾气温和，小玄真是捡到宝了。他说：“你不介意就好，我就怕因为这事，你跟小玄生出罅隙，提前跟你说清楚。”
“不会，”贺洞渊依然笑得端庄得体，银框眼镜下的双眼弯出柔软的弧度，“我比您想象中的还要爱他，您可以放心地把他交给我。”
林泯更满意了，他自得地笑了会儿，随后说：“但是我这次找你来不是为了这件事情，我是为了你体内的佛灯和你手上的黑莲印记。”
贺洞渊沉默片刻，说：“十年前，这个黑莲印记随着我的复活出现在我的手臂上，除了我自己以外，只有天魔的信徒可以看到它。”
“是，”林泯说，“天魔恨你，因为当年你作为诱饵欺骗了他。他在你身上留下印记，巧的是，佛灯进入了你的体内，所以他打算在佛灯耀世的时候，用黑莲将佛灯变成一盏漆黑的灯。如果黑莲继续留在你身上，哪怕佛灯真的普照世界，也只会是一盏黑色的灯。”
贺洞渊蹙眉，凝重地说：“请爷爷帮我。”
“我暂时先帮你解决黑莲的问题，”林泯从柜子里拿出一碗水，里面不知道泡了些什么，散发出复杂的味道。
他取出朱砂笔在一张符纸上画了符箓，随后浸泡在水里，贴在贺洞渊长了黑莲的手背上，低声念诵咒诀。贺洞渊从没听过这么快的念咒速度，耳边几乎只晃过一声“急急如律令”就感觉手臂一片滚烫，贺洞渊疼得出了一身冷汗，他紧咬牙关强撑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林泯看他隐忍，低声说：“是很痛，马上就好了。”
就在这时，贺洞渊忽然抓住林泯的手腕，林泯以为他是痛得受不了，却见贺洞渊用力将他的手腕拉了起来，林泯脸色一变，着急地说：“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不行……”贺洞渊痛得脸色煞白，猛地将手往后一扯，符咒在拉扯间变得七零八落，被贺洞渊抹开。
“你——”林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气得脸都皱巴在一起，瞪着贺洞渊，说，“你知道这张符有多难得吗？！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能忍忍！”
“爷爷。”贺洞渊看着林泯，摇了摇头，“我爱他，也爱您，不能让您这么为我牺牲。”
林泯一怔，身体垮了下来，他坐在床上，一言不发，摸出旱烟焦躁地抽了起来，过了一会儿，老人说：“你看出来了？也是，你体内有佛灯，是我小瞧了佛灯的力量。”
贺洞渊说：“爷爷，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对小玄太残忍也太不公平了。我不要脸地说一句，我和你对他一样重要，哪一个人在他面前离去对他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黑莲的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而不是要像现在这样一命换一命。”
房间陷入难捱的死寂，林泯胸口沉着一团厚重的东西，他从干瘪的胸腹深深地吐出一口浑浊的气体，对贺洞渊挥了挥手：“你出去吧，这件事情不要告诉小玄。”
“好，爷爷你好好休息。”贺洞渊将手上的痕迹抹了个一干二净，他确保自己没有任何异样后才走出了房间。
林机玄正在沙发上坐着查找前往五行交汇之处的路线，那地方离A市不远，开车大约两个小时。
眼角余光瞥到贺洞渊出来后，他头也不抬地问：“他是不是打算把你身上的黑莲转移到自己身上？”
贺洞渊刚准备好的说法全都被他咽回肚子，安慰道：“爷爷他也是一时没想开。”
“他想不开的时候太多了。”林机玄沉默片刻，淡淡地说，“明天早上8点走，你开车？”
“换个交通方式，让分局派个直升机，公路现在不好走，全是逃难的人。”贺洞渊安排好后，还想说什么，却听林机玄低声说了一句，“我和他，总是聚少离多。”
听到这话的林泯，将打开了一道缝想偷听两人说话的房门关了上去，有些手足无措地摸了摸鼻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残缺不全的身体，心想：以后是得惜命一点了，多活几年，多陪陪他的乖孙子。
-
次日，A市分局的人用直升机将两人送去目的地。
这座名叫陵城的地方是座全国有名的古城，曾作为五朝都城，拓建之后，市中心偏离原本的旧城区，千年的衣钵交由一个县级市继承。
他们落地之后，由当地一个天师接待。
那人名叫侯空明，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体型瘦弱，开了辆破烂轿车，停在林机玄他们面前，车前头的保险杠要掉不掉地悬着，窗户降下，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脸：“二位好啊，我是在调在这儿的候空明，二位坐后面，系好安全带，这就送几位贵客过去。”
林机玄他们坐上车，轿车往前猛地拱了一下，然后熄火。
众人：“……”
“问题不大，”侯空明说，“马上就好。”
他拧动发动机，整个车爆发出剧烈嗡鸣，原地吭哧吭哧喘了一会儿气后，终于舍得动弹一两下，往前慢悠悠地开了过去。
灾难还没波及这里，市民们看到电视上的报道全都躲在家里，封闭房门。城市街道上空无一人，超市、商场、便利商店等地方被劫掠一空，一地狼藉。
侯空明说：“怪不得他们，好多天师看到情况都直接辞职不干了，躲在家里门都不出。这里前些日子刚发生过一起暴动，连市长都不管事了。城市文明一瞬间倒退回原始时期，人也跟着变得野蛮了。”
车开得不快，但林机玄能感觉到这是侯空明所能开的最快的速度。男人用烟嗓低声讲述着这座城城市的历史，沿路看到一个城墙，上面砌的一砖一瓦都是曾经为这座城市做过贡献的官员和百姓的姓名。
轿车停靠在一座山脚下。
林机玄下车后，仰头看了一眼笔直爬上去的台阶，上面生满了青苔，后面是一个废旧的古刹，台阶半腰的仪门已经被风雨腐蚀得只剩一半，颓废地立在那。
侯空明解释道：“你们说的两个小五行之地都在这儿，一个是我们爬上台阶就能看到的佛殿，这佛典供奉的是无量寿佛，又因为全是砖石砌成的，没有用一根木头，所以被称为无梁殿。另一个则是一个风水极好的公陵，那边是有钱人才能买得起的好地方。”
他一边带着林机玄等人走进无量殿，一边继续介绍：“二位猜猜，位于两个五行交汇之地间的是个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贺洞渊很给他面子地问。
“一口枯井，”侯空明神神秘秘地说，“一口死过很多人的枯井。”

第141章 锁龙井（三）
“一口死过很多人的井？”林机玄跟在侯天明身后走进无量殿，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冷彻骨髓的阴风，他抬头扫了一眼头顶，砖石砌成的大殿给人非常沉重的压迫感，好像闷在一口密密麻麻的石窟里。
如果不是提前有人告诉他，他不会相信这样一个地方居然是五行交汇的灵韵之地。
无梁殿自古在风水学中便是阴宅的，这种结构的房子多为拱券结构，每一块砖石都严密贴合，大殿穹顶开了一扇天窗，铁质窗框被腐蚀得差不多了，半扇掩着，另外半扇大敞，阴风森森灌入。
侯天明说：“这边走。”
他带林机玄等人从无梁殿里穿过去，走进一条羊肠小道，这里两侧种着高大的槐树，厚重的冠盖连在一起，遮天蔽日。
道路很窄，扭曲盘绕，像是一条蛇行后留下来的痕迹。
侯天明说：“从这里往前就是那口井了，这边开始就是有名的凶煞之地。”在他说这话时，林机玄看到地上有很多红色的痕迹，经年累月一遍又一遍地添补上，才能在自然的雨水冲刷和烈阳暴晒下依然留下这么清晰的痕迹。
“这边经常出车祸，”侯天明指着地上的车辙，说，“几天每天都有人死在这儿，按理说，这地方路虽然窄，但不算难走，稍微留意一点不会出事，但偏偏三天两头都有人在这儿被撞死。有时候是打这路过的路人，有时候是车辆突然侧翻过去或者追尾。我接手的一个最夸张的案子是，有个人半夜下班，来这儿抄近路，”
他回头带着林机玄等人往另一条笔直通往山下的路看了一眼，说，“那边能去市区。但那天晚上他怎么也找不到去市区的路，在这条小路上一直前进，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似的。两侧都是参天的大树，只有车灯的光芒根本无法让他辨认出自己开到哪儿了，导航也莫名失灵，显示让他向前直行。就在这时，路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行人，他刚打算停车区问问路，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脚油门踩到了底，笔直地冲那人了过去！你猜怎么着？”
侯天明说话风格浮夸，特别喜欢和听众做互动，说到这儿的时候停下来等着林机玄他们的回应。
林机玄看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那人突然就消失了！”侯天明夸张地说，“司机四下里到处找也没找到半点人影。”
“是因为槐树吗？”林机玄说，“槐树是鬼术，他看到的可能是因为车祸而死的冤魂厉鬼盘亘在槐树周围，遇到生人就来索取阳气。”
侯天明深沉地看了林机玄一眼，眼底浮着一层让林机玄看不懂的厚重光芒，他沉默片刻，说：“没有。”
林机玄蹙眉。
侯天明摇头说：“这里没有鬼。”
“什么意思？”
“我当时接了这个案子时也是这么想的，这条路上的灵异事件都是盘亘在周围的孤魂野鬼搞出来的。那天我带了看家的法器，却没找到一片鬼影。”
有风簌簌吹来，吹动四周围的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展目望过去就像是一连串平铺开的幢幢鬼影。
侯天明说：“这里没有鬼，一个都没有，但却发生了许多诡异事件，其中有些事情都很难解释。”
走过蛇行小路，侯天明最后停在一个院子门口，他说：“这里就是两个五行之地的交汇处。”
他推开院门，一口被警戒线围在中间的古井进入眼帘。
这口古井是用砖石砌成的，看着口径比一般的井差不多，顶上盖了一块厚重的石板，上面画着一些封印用的红色阵法。
侯天明说：“这是我师父留下来的，在他封印这口井之前，这边经常出事，常常有人莫名其妙会跌进井里摔死。有次有个侥幸生还的人说，他听见井里有野兽的叫声，走过来一看，还没看仔细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阴风吹到脸上，有什么东西从井里伸了出来，将他拉扯进去。”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身上有块护身的古玉，跟那股把他拉进井里的力量对冲掉了，古玉也因此碎了。”侯天明伸手扯开警戒线，丢在一旁，带林机玄他们走近石井，地面忽然一阵剧烈震动，过了好久才平息下来，侯天明震惊地说，“我还是头一回感受到地动，我师父说这里头锁着一条古时候的龙，让我闲着没事别随便靠近。”
等震动消失的时候，旧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林机玄摸出一看，上面弹出一条新的订单。
【锁龙井】：探索锁龙井下的地底世界，并发现锁龙井里的所有秘密。
当前秘密发现进度：0/3
【订单奖励】：两万五铢钱，优质的符纸X10，未知的金色法器盒X1。
林机玄：“……”金色法器？不知道能开出什么。
他走到石井周边，摸索了下石井上覆盖的石板，上面经年累月留下很多痕迹，但阵法的痕迹依然新鲜：“这封印的符咒是什么时候设下的？”
“三年前，”侯天明不用细想，非常肯定地说，“因为死了太多人，师父和我都无法堪破井底的秘密，只能暂时将井封印起来。”
他想起三年前发生的事情，脸色阴沉地说：“当年，师父下到井底去过，让我在井外等着他，攥着他腰间栓着的绳索。师父下去了很久，那口井似乎也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深，我低头望进去，看不到底，甚至连手电筒的光都穿透不了井底厚重的黑暗。我等了很久，等到手里的绳索被拉到了极限，我担心地冲井底叫了一声，随后绳索上的铃铛开始剧烈摇晃，我赶紧把师父从井底拉了上来。他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他当时的样子。”
提起这件事情时，侯天明严肃了很多，收起了之前浮夸的说法风格，深沉地说：“他脸色苍白，胳膊上还有一块爪痕，让我带他离开这儿，离得远远的，我问他在井底看见了什么，他让我不要再继续问下去，也不要再对这口井存有任何好奇。没过多久，他就把这口井封印起来了。”
“天师局的知道这事吗？”
侯天明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师父是怎么汇报的，但从那之后，师父就没再提起那口井，那口井也没再出过任何事情。”
“你师父呢？”贺洞渊问，“能见一面让我们问问详细情况吗？”
侯天明沉默片刻，冲他们咧开一口白牙，说：“真对不住，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人世了。”
“怎么没的？”贺洞渊问。
“病死，”侯天明说，“癌症，差不多是那件事情过后半年。”
贺洞渊啧了一声，又问：“这几年你就真听他的吩咐，安分守己，没对这口井有半点好奇？”
“说实话，”侯天明无奈地说，“我确实好奇，这么大的事情放在这儿任谁都好奇，但好奇没用，得有那命好奇。我没这本事管这事，干脆避得远远的。”
林机玄颇为欣赏侯天明的这种小人物的生活态度，这世界上大多数人如果都能像侯天明这样想的话，社会治安都会紧跟着变好很多。
但光有小人物是不够的，还需要一些有勇气有实力打破局面的人。
他不知道这口井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如果搬开封印的石板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也不清楚，但他知道，放任自流，永远不揭开石板去查明一切的话，灾祸可能在悄无声息地酝酿，当它等到时机成熟时便会爆发出无法阻挡的力量。
林机玄和贺洞渊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对侯天明说：“侯先生，麻烦你带路了，我们会揭开石板下井里看看，如果可以，请你帮我们注意一下附近有没有人靠近，当心殃及到无辜人。”
“好的好的。”侯天明忙不住点头。
贺洞渊提醒道：“你最好也站得稍微外面一点，等下石板揭开，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
“知道知道。”侯天明撤退几步。
林机玄蹲下来，在井壁周围贴上五雷符，墨斗镇在一旁；贺洞渊在井外底部一圈写满佛偈，又在半空中罩下一个卍字佛印，他手持锡杖，把整个井边划出一道禅境。
侯天明远远看着，摸空口袋才找到一支能抽的烟，一手吊儿郎当地抄在裤子口袋，另一只手捏着烟屁股在嘴里嘬了两口。
“搬吧。”林机玄说完，和贺洞渊一左一右地想抬着石板搬到旁边。
“卧槽，这么沉？”两人一用力，一口劲儿憋在胸口没使出来，贺洞渊拍了拍石板，估算了下，说，“这得有一千多斤，哪儿弄来这么块压秤石。”
“忘了说，”侯天明喊道，“我师父弄来这块石板的时候是让卡车运过来的，你们想搬下来得……”
他声音刚落下，看到那块紧紧压覆在井口的巨大石板竟然莫名其妙地漂浮了起来。
侯天明：“……”
他肉眼无法看到的是，五只小鬼围绕着石板，将它扛了起来，就在洞口露出一道缝隙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冲力从井底喷涌出来，将厚重的石板整个吹得向一侧歪斜过去。
“小心！”贺洞渊低呼一声，揽着林机玄的肩膀将他扑倒在地。
随后，龙啸声从井底喷涌出来，一股浓烈的黑雾涌出，将佛光和符纸的威力一齐引爆。
贺洞渊将林机玄护在身下，任由热浪滚烫地扫过自己的后背。
等一切平复下来，两人再抬头时，周遭一片狼藉。
“这下面……”贺洞渊擦了下林机玄脸上的灰尘，沉声说，“果然有龙。”
林机玄裤子口袋的旧手机震动了一下，上面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恭喜触发锁龙井下第一个秘密——
【被困住的龙】。

第142章 锁龙井（四）
【被困住的龙】：插在心口的一把刀将它钉死在这口井下，贪婪者的锁链将它的四肢牢牢锁住。它被囚困在方寸之间，再也无法回到曾经翱翔的天际。
“叮，恭喜接到【锁龙井】的支线订单【龙的求助】。”
林机玄把手机放了回去，对贺洞渊说：“我下去看看，你在上面接应我。”
“不行，”贺洞渊蹙眉，说，“你一个人下去我不放心，这条龙虽然被困在这里，但到底是上古的神迹，如果你们起了冲突或争执。”他心跳快得厉害，太阳穴因为这些想象中的担忧而突突直跳，痛得他额角的血管都绷了出来。
“不可能让我们两个人都下去，如果出了事就彻底没有办法了，”林机玄执着地说，“是我提议来这里的，我得下去，更何况，你比我更适合做后盾，我相信你会第一时间赶到我身边。”
“你——”贺洞渊被他气得笑了出来，无可奈何地说，“每到这时候我就恨不得把你锁起来，控制你的身体和意识，让你只听我一个人的。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是个性格强硬，侵略性强的人，但在你面前总是一再退让，什么都心甘情愿地听你的，可能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什么。”
他揉了下林机玄的头发，低头在他唇上亲吻了一下，轻声说：“注意安全，我无所不能的大天师。”
林机玄颔首，细长的指尖捧着贺洞渊的脸颊，说：“好的，我亲爱的守护佛。”
贺洞渊轻笑了一下，将林机玄抱在怀里：“我等你出来。”
两人备好工具，将绳索拴在腰间，确保设备万无一失之后，贺洞渊对着水井丢下一枚石子，两人屏住呼吸，听着石子落地的回应，可过了很久才没能听到半点声音——那块石子就像是消失在井底一样。
贺洞渊说：“是口深水井，我准备了五十米的绳子，如果还落不到地的话就上来。”
“好。”
林机玄攀在井边沿，一点点往下滑。头顶挂着的探照灯，能让他清楚地看到深水井内侧岩壁上的痕迹，这里有无数大小不一的抓痕，来源于不同的生物，最大的一道抓痕约莫有一米多长，最小的只有几厘米，不知道曾经有多少生物挣扎在生死线的边缘。
越往下走，墙壁上的抓挠痕迹越来越重，甚至出现了深浅不一的痕迹，有的是一滩凝固在墙壁上，有的则是呈现喷射状洒在墙壁，经年累月过去，很难分辨这些痕迹到底是什么。
“怎么样了？”贺洞渊和他一直保持着语音通话，问道，“下面情况还好吗？”
“还好。”林机玄把看到的情况告诉贺洞渊。
贺洞渊说：“小心点，有情况随时通知我。”他不敢和林机玄说太多的话，担心分散林机玄的注意力，只能将声音开到最大，只要能清楚地听到林机玄细微的呼吸声，他就能知道，林机玄安然无恙。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机玄仰头看了一眼，井口的光线正在向里收缩成一个豆大的光点。
耳边忽然传来娃娃脸的声音：“下面煞气和怨气很重，可能会超过人体的极限，你确定还要继续往下走吗？”
“当然，”林机玄低声说，“我不会半途而废。”
“注意安全，”娃娃脸提醒道，“我给你一次特殊的帮助，只需要消耗你1万五铢钱，需要吗？”
林机玄毫不犹豫地说：“扣。”
娃娃脸低声轻笑，说：“你已经很熟悉游戏规则了。”
他感觉手腕一阵滚烫，翻转过来后看到上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符印，上面写着看不懂的文字，娃娃脸说：“这是古老的巫族文字，是太古时期的文明，那是人类最接近神的时代，也是最纯粹的信仰。有了这个，你等下可以顺利地和那条龙沟通。而且，它能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送你回到外面的世界。”
“嗯。”林机玄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
娃娃脸“咦”了一声，说：“你怎么不谢谢我？”
“用爷爷和我的功德换来的东西我没必要说谢，”林机玄小心翼翼地攀着井内边缘的墙壁往下走，说，“但作为朋友，我的确应该谢谢你。”
娃娃脸没说话，声音沉默在黑暗里。
过了片刻，娃娃脸笑着说：“真是个傻孩子。”
越往下走，越能明显感觉到呼吸不畅，压力从四面八方拥挤而来，等到头顶的井口几乎看不见的时候，林机玄感觉到脚底传来一股阴风，自下而上地贯穿身体，上衣被冷风撩了起来，一瞬露出干净利落的腰线。
“到底了。”林机玄掖下衣摆，说，“我打开视频了，能看见吗？”
“信号不是很好，”贺洞渊的声音从耳机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看不太清楚。”
“声音也出现了干扰，这边阴气很强，”林机玄说，“我尽量保持通话，你不要担心。”
过了一会儿那边才又传来声音：“好。”
井底埋着很多枯骨，林机玄粗略扫了一眼，看不出来都是什么生物的骨头，地上非常干燥，泥土结结实实，像是凝固了的水泥地。
落地后，林机玄从口袋里掏出符纸在墙壁上贴上，随后沿着唯一一条甬道向前走。
但越是往前走，人工雕琢的痕迹就越是清楚，照理说，深水井都连接着地下水，哪怕多年过去，地下水干涸了，这里的泥土也不该是这样硬邦邦的厚重模样，没有留下任何有水流通过的迹象。
而且……
他脚步停了下来，蹲下来抚摸着地面上凸起一块的东西，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放在门口的石墩，也称门枕石，它是门的一部分，常被大户人家用来做门的支撑。
这里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再往前走，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个能住人的地方。
这里也算是个小小的无梁殿。
全砖石结构在头顶绷出一道拱门似的弧形梁顶，约莫十米见方的地方摆着一张石床、一个石凳、石桌……全部都是石头制作而成的家具依稀留有人类生活过的痕迹，但去日已有，很难辨别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林机玄说：“井下有一个房间，看着像是有人生活的样子。”他说话时一直在环顾四周围，直到发现了一扇石门，林机玄推了一下，石门纹丝不动，掌心好似擦过什么，传来一阵电流。
那里是掌心雷的位置，一定是有什么邪祟触发了掌心雷。
“有个阵法。”林机玄摸出旧手机，把阵法图拍了一张照片，上传到共享论坛询问，没过多久就有前辈替他答疑解惑。
林机玄按照他说的步骤一步步做，顺利打开石门。
被封存已久的石门在眼前轰隆隆地打开，映入眼帘的情景让林机玄不由瞪大了眼睛。
石门外是一条漆黑的甬道，甬道两侧关着同样的石门，有个浑身赤裸的老人坐在不远处的石板凳上，在听见声音的时候缓缓转过头看向林机玄，苍老浑浊的目光落在林机玄脸上，却像是完全没看到有人出现在他面前，死寂地开口说道：“好久没来新人了。”
林机玄：“……”
他一时之间竟然分辨不出老人究竟是人还是鬼。
怎么可能是人，人类怎么可能在这种环境生存这么久？那是鬼吗？他从老人身上感觉不到鬼气。
这场面太过诡异，令他浑身都不舒服。说完这句话，老人没再理会他，将头转过去，拄着拐杖，像是石像一样枯坐在那儿。
林机玄走得近了，想观察老人究竟是什么，他斟酌了下，试着伸手去触碰老人，手指却穿透了他的身体，摸到了一片冰冷的，说不清什么物质的浑浊感。
这手感让他简直怀疑人生。
林机玄背过身，去查看这一排好几个石门，对贺洞渊小声说了这里的情况，贺洞渊一怔，说：“刚才的画面我模糊看到了一点，不像人也不像鬼，也不是人死后短暂化生成的魂灵，那是什么？我说不清楚。”
老人突然开口：“你要找一个住处？”
林机玄身体一僵，看向老人，一时没说话，老人又问了一遍：“你要找一个住处？”
林机玄微微蹙眉。
贺洞渊建议道：“我建议你别答应。”
“我知道，”林机玄说，“故事里搭话就死的典型太多了，不缺我这一个。”
“不用，”林机玄冷淡地对老人说，“我只是路过。”
“又是一个不甘心的，”老人四平八稳的声音带出讽刺的意味，“你和之前来的一样，不肯认命，来这里的人都是要住下去的，少爷心善，给你留了房间。”
“这里面住的都是什么人？”林机玄尝试和老者交流。
“是跟你一样的人，”老者很肯定地说，“你跟他们一样，你想看看他们。”
林机玄：“……”
老者不等林机玄回应，从椅子上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拄着拐杖走到第一扇石门前，掏出钥匙，打开石门。
轰隆声响，石门向里打开，里面是个也浑身赤裸的女人，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过来，神色茫然了片刻后，咧起嘴，露出牙齿之前鲜红的痕迹，猩红的双眼紧紧盯着林机玄，笑着问道：“俞翁，好久没开饭了。”

第143章 锁龙井（五）
被叫做俞翁的老人，用力撞了撞拐杖。向着林机玄攀爬过来，伸出尖锐指甲的女人瑟缩地蜷缩回去。
她蹲坐在椅子上，眼睛依然死死落在林机玄身上，萎靡不振地说：“俞翁，我饿。”
“他不是鬼，”俞翁说，“你吃了也不顶饿。”
“不是鬼……”女人喃喃，“怎么不是鬼……什么时候能送鬼进来，俞翁，我真的好饿。”说话时，她肚子里传来咕噜噜的叫声，像是打雷似的震天响。
俞翁浑浊的老眼移开，对林机玄说：“走吧。”
石门关上，俞翁带林机玄走向下一个房间。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剧烈震动，“咚——”的重重撞击声从面前的石门内传了出来，林机玄蹙眉，随时防备着突如其来的攻击。
贺洞渊敏锐地问：“什么声音？”
“撞击声，”林机玄说，“没事。”
“不用害怕。”老人取出第二把钥匙，打开第二扇石门，“丁酉只是闷得发慌。”
这里的景象和隔壁那间布置很像，住着一个断臂的中年男人，他也是浑身赤裸，长发散着垂在脚边，正疯狂拿头撞着一侧墙面，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响。
墙壁凹进去一大块，中心向四周围辐射裂开蛛网似的纹路。
他听见声响，转过头对俞翁说：“俞翁，我好饿啊！”
他嗓门声音极大，不断在石屋之间回响，震得人耳膜都跟着一阵打颤。林机玄打量着他的身体，像人，可却又跟人有所不同，身上带着一股煞气，没有鬼气。
“再忍忍吧，”俞翁说完，把石门关上，对林机玄说，“还想去下一间看看吗？”
俞翁带他走进第三间，这间与前两间不同，住在里面的人被吊在梁上，四肢拉扯成大字型，身体大敞，身上密密麻麻都是虐待的痕迹，他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林机玄在一滩灰败的颜色中看到一抹刺眼的红。
俞翁说：“他犯了错，少爷要教训他。”
林机玄没吭声。
俞翁：“走吧，再去下一间。”
再往后看的两间石屋都和之前看的两间一样，里面住着赤裸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消耗饿意。
不知道为什么，他和贺洞渊的通话断了，耳机那边传来沙沙的细微声响，他怕影响到自己判断，就把耳机摘了下来，塞进口袋。
林机玄从第五间石屋退出来，问道：“他们多久没吃东西了？”
“很久了，”俞翁说，“有三年多了吧。”
三年。林机玄琢磨着，是侯天明的师父把这里封印的时间点，这里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不吃人，只吃鬼的话……那他们是魙吗？
想到这个可能，林机玄更不敢大意，卦象显示这里和天魔生死秘密有关，能和魙扯上关系是合理猜测。
老人走到第六扇石门前，这次打开后，里面的风格比前面几间都要高档，墙面上甚至挂着水墨山水画，地上摆着一张古琴，一个依然浑身赤裸的女人坐在琴的旁边，指尖缓缓在琴弦上拨弄。但那琴弦从她的手指间穿透，没有任何颤动，女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专注地闭着眼睛享受着莫须有的音律。
“下一间吧。”
随后几间房间，一间的格调比一间更好，老人走到最后一间时脚步停下，对林机玄说：“已经看完了，这些房间你喜欢哪一间？”
“都不喜欢。”林机玄目光越过老人，看向他背后的那间。
那间最为与众不同，它的房门是用木头做成的，黑暗中，房门上雕琢出来的细细密密的雕纹漫开起起伏伏的波纹，门前檐下一左一右悬着两个红灯笼，光线不太明朗，红得厚重浓郁。与门连通的墙壁上挂着一扇窗户，上面贴着一个大红的喜字。
林机玄问：“那间是什么？”
“那间你住不了，”老人说，“你没有住的资格。”
“里面住着什么人？”
“夫人，”老人叹了口气，说，“你挑个别的房间，这里随便你住。”他带着林机玄一间间折返回去，最终停在一扇石门面前，林机玄记得这个房间里的人，他疯癫的症状最轻，盘坐在石床上，一言不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墙壁上画出来的一扇窗户。
老人说：“他来得最晚，跟你可能是一个时代的，外面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林机玄报了个年份，老人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在这里住下就不要想着外头的世界了，安心住下去，少爷不会让你失望的。”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一阵震动，巨大的龙吟声穿透了一个个石头搭成的屋子，所有房间里的人都忽然活了过来似的，疯狂撞击着石门。
整个无梁殿随着龙吟声与众人疯狂的撞击声而不断震颤。
老人踉跄着脚步，快速切入另一条小路，林机玄之前就注意到这里有一条延伸进黑暗的小路，他紧跟上老人的脚步，穿过逼仄的甬道过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水溶洞。
地下河潺潺流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林机玄看着老人熟练地在溶洞之中穿梭最终停在一个漆黑的洞口旁，他蹲下来，掏出一把匕首在黑暗里操作着什么，整个溶洞震颤得更为厉害，龙啸声在耳边炸响，林机玄扶住一侧墙壁。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脸上，浑厚的粘稠感绝不是水滴，他仰头一看，正对上一双赤红色的龙目，立瞳里写满了憎恶。
林机玄双眸圆睁，从龙目一线看了下去，这条龙足有百米长，身上鳞片被残忍地揭开，满目疮痍。巨大的龙躯被锁链紧紧地捆在穹顶，身体扭曲盘亘在石柱间。那些锁链足有儿臂粗细，间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根倒刺扎进巨龙的身体。他长须飘扬在半空中，依然保持着屹立不倒，绝不屈服的姿态。
滴落在林机玄身上的是龙的涎水，手背上留有的印纹正在变得滚烫，林机玄和龙的双眸对视上，他听见了龙的声音。
“人类，你为何在此？”
林机玄说：“我为救你而来。”
巨龙身体扭曲，缠绕在龙柱上，眼神轻蔑地看了林机玄一眼便将视线挪开。
没多久，老人双手通红地拿着一小瓶鲜红的血向林机玄走了过来。
他警告地说：“这不是你能觊觎的东西。”
林机玄没吭声，跟在老人的身后折返回去。
在走进那条漆黑的甬道之前，林机玄又回头看了一眼被封印在穹顶的龙，毫无疑问，老人从他身上取走了龙血。这条上古神兽以穷途困兽的姿态被锁在这里，还要任由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吸食它的血肉骨髓。它心里充满了恨意。
在离开前，面对那双巨大而又充满威压的立瞳时，林机玄毫不胆怯地和他对望，再次重申：“我会救你。”
-
老人带着龙血走了回去，他似乎毫不介意林机玄一直跟在他背后，也不担心林机玄会突然攻击他。
他仿佛是这里依然自得的主人，正在带着客人欣赏宅院内的风景。
俞翁将瓶子里取出的龙血倒进一个精致的红色小碗里，和林机玄说话：“最开始来的人都是新鲜的，他们的肉体还是人类的样子，意识也不混乱，我喜欢和这时候的他们说话。”
“你都看到了，这是龙血，是非常宝贵的粮食。”
“但我们都没有吃它的资格，它的味道甘甜醇美，可如果是我们这种等级的魙吃下去，只能穿肠烂肚，被龙血烧死。所以你不要惦记它。”
“会有吃的的，”俞翁托起碗，转过身往里走，说，“你身上有和少爷相似的气息，长得也跟我那个苦命的孙子很像，我喜欢你，孩子。所以，想奉劝你，不要惦记着那条龙身上的一切，龙须、龙血、龙鳞、龙胆……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少爷的。”
林机玄说：“俞翁，最里面那间房间住的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能喝龙血？”
“我说了，是少夫人，”俞翁叹了口气，说，“少爷把她变成了一只真正的魙，所以她能喝龙血。”
林机玄一怔，旧手机震动了下，他摸出来一看，上面写着：
恭喜触发锁龙井下第二个秘密——【搭骨尸】
【搭骨尸】：八抬大轿，金灯执事。这场死人与死人结婚的“喜事”持续到了现在，夫妇两人合葬墓穴，一并葬入的还有五名奴仆，算过生辰八字，都是大阴之人。
“叮，恭喜接到【锁龙井】的支线订单【千年噩梦】。”
【千年噩梦】：找到千年噩梦的源头，解开一切灾厄。
林机玄见状，回想了下刚才在石门内看到的情况，先头几个住得差的，的确都是奴仆的姿态，往后那些人是哪儿来的？那个所谓的“少爷”从外面带回来的人？少爷和天魔有关系吗？
这里……其实是座坟墓吗？
疑点还有很多，他需要一个个理清。
俞翁站在门口敲门，屋内没人应声，他轻轻推开木头房门，老化的榫卯发出嘎吱声响，屋内笼罩一片低沉的红光之中。
林机玄想跟上去，却被俞翁拦在屋外：“你不能去。”
他站在门口，向门内看了一眼，房间内缭绕着红色的轻纱，有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女人坐在床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她保持着少女的模样，皮肤红润白皙，唇瓣殷红，双目却毫无神采，直勾勾地看着不远处桌案上微茫的烛火。
“夫人，”俞翁走过去，将碗送到女人面前，低声说，“你该吃饭了。”
女人目光一动，移动到碗上，端起来一口全都喝完。
她舔了舔唇边殷红的龙血，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眉目不改，神色恍若一个没有神志的死人。
林机玄目光下移，看到她脚上只穿着一只绣鞋，另一只绣鞋不翼而飞。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俞翁说：“我想回第四间石屋看看。”
“那是罪人，”俞翁提醒道，“你要跟他住在一起吗？”
“不，”林机玄依然拒绝得坚定，“我只是想再看一眼。”
“代价呢？”俞翁问，“我把你当成我的孙儿，却不会无止境地纵容你。”
“你需要什么代价？”
“我要你替我去剜龙目，”俞翁阴恻恻地看着林机玄，冷笑着说，“我讨厌那双眼睛，讨厌它看着我的样子。”
林机玄沉默片刻，看向俞翁：“如果我说不呢？”
俞翁手持着拐杖忽然用力撞击了一下地面，瘦弱干瘪的老人力气极大，拐杖在地面撞出了裂痕。
林机玄毫不畏惧地看着俞翁，说：“我最讨厌别人要挟我。”
“你性格很倔，但是没用，”俞翁说，“在这里，除了少爷，我拥有最大的权力，如果你不听话，我会让你吃尽苦头。”
“可能在那之前是这样，”林机玄手持五雷符，雷火在掌心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俞翁，说，“今天我来了，你该让开位置，从现在开始，这里我说了算。”

第144章 锁龙井（六）
俞翁远比他看上去的要有见识，他认出林机玄手中的符箓，却毫不惧怕并极轻蔑地冷哼一声：“天师？”
林机玄微微蹙眉。
俞翁说：“我不是鬼，也不是邪祟，天师杀不了我。”
他站在那里，毫不避讳地向林机玄走过来，每走一步，手中的拐杖都重重撞击在地面上，他忽然猛地抬手，将拐杖打向林机玄，厉声说：“每个新来的都要吃点苦头才知道驯服！”
林机玄避开这一击，背后，拐杖打在墙壁上，砸出一道深刻的凹痕。
俞翁脸色一变，又要挥动手杖，直面迎向林机玄的掌心雷，稀碎的雷火果然没法拿他怎么样，俞翁乜斜着林机玄，冷冷一笑：“我说过，你们天师的伎俩对我……”
他忽然感觉腹部一阵刺痛，久违的痛觉让他瞪起浑浊苍老的双眸，不敢相信地看着林机玄。
“好痛……”俞翁颤抖着倒退一步，手中的拐杖掉在地上，他捂着腹部，那里流淌出黑色的浑浊液体，像是血，却又比血浓郁，如同淤泥一般从腹部的豁口之中翻涌出来。
“痛……”俞翁颤抖着身体，他那张老而僵硬的脸上露出了似欣喜又似悲哀的神色。
“痛觉……”俞翁低声喃喃，“这是痛觉……我还有痛觉……我要死了吗？天师！”他仰头看向林机玄，“你杀了我是吗！是你杀了我吗！”
林机玄手里拿着杀生刃，刺穿过俞翁身体的枪刃没有沾染任何污浊，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闪烁着锋利的寒芒。
俞翁忽然大笑了起来，老人的脸面变得扭曲，他仰面躺倒在地上，身形逐渐碎成粉末，消散在林机玄面前。
“真好……”俞翁释怀地长叹口气，“我能死了。”
林机玄见状，捡起俞翁掉在地上的手杖，向着最后那间悬挂着红灯笼的房间走去。
他站在门口，学着俞翁的动作，在门口敲了敲门，房内没人应声，林机玄便用拐杖在门口一叩，推开房门。
那位夫人依然端坐在床上，眉目秀丽端庄。
这次靠得近了，林机玄把她的五官看得更清楚，她长得非常漂亮，漂亮到超出了常人的认知，像是极尽所有技巧雕琢出来的极品人偶。
她一动不动，似乎并不抵触外来人的靠近。
林机玄低头看去，确认他之前看得没错，她脚上只穿着一只绣鞋。
她是旧时代的女人，双足被裹得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穿着绣鞋的那只精致得像是件艺术品，另一只被洁白的袜子包裹着，白瓷似的一小团。
她实在是太漂亮了，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迷人的气息，多看两眼就会被勾走魂魄似的。
林机玄稳住呼吸，控制自己一直想看向她的目光，在房里四下打探，寻找线索。
就在这时，床上的夫人突然开口问道：“你能帮我找回我的鞋吗？”
林机玄浑身一僵，转头看去，目光和夫人死气沉沉的双眸对上，她殷红饱满的唇微微开合，发出天籁之音：“你能帮我找回我的鞋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给你特别的恩赐。”
她看着林机玄，唇瓣咧开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那个老头死了吧？你想不想当这里的主人？那条龙的一切你也可以拿走，我不介意你和我共享这里的宝藏，只要你帮我取出我的鞋。”
她声音极具诱惑力，像极了迷惑人走向歧路的海妖，也像极了故事里诱惑人留宿深山古庙然后吸食魂魄的精魅。
“你觉得我长得好看，是吗？”夫人柔声说，“你对我动心了，只要你帮我找到我的鞋，我可以成为你的女人。”
“无论你想对我做什么，我都答应。”她哑着嗓音说话时，语调轻柔又暧昧，细密的羽毛似的搔刮着人心，“只要你……”
“闭嘴。”林机玄不耐烦地打断女人喋喋不休的唠叨，“你太吵了，如果还想要鞋的话，就闭嘴。”
女人一怔，嘴唇轻轻一抿，再张开时一时哑然，埋怨道：“你好狠的心。”
林机玄冲她一皱眉。
女人立刻闭上嘴，目光移开，端坐在床上，微微昂起了下巴。
林机玄走过去，将杀生刃尖锐的枪头比划在她细嫩的脸上：“我想知道这里的秘密。”
女人无动于衷，说：“你可以杀了我，我知道你是用这把枪头杀了那个老头的，你也可以用一样的方式杀了我，但你将什么都无法知道。”
林机玄知道她远没有看上去的木楞呆滞，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很会利用自己手里握着的资本，于是将杀生刃收起，对她说：“我们来做一个交易，我把鞋找到给你，你告诉我这里的秘密。”
“可以，”女人点头，“我只要我的鞋。”
“成交。”
林机玄出门，折返回第四间石屋。他学着俞翁的姿势，打开了第四间石屋。
林机玄走了进去，他靠近那个被吊在半空的男人，用手杖拨弄了下他的手。他的右手依然攥得死死的，里头的红从指缝中露出端倪，林机玄想抠出来看看，却根本无法撼动。
他把男人从锁链之中解放下来。失去锁链的拉扯，男人瘫坐在地上，长发散着，垂头一动不动，活像是个拨弄一下才动一下的人偶。
“你手里的是她的绣鞋吧？”林机玄问他。
男人有了反应，他缓慢抬起头，看向林机玄。
“那位夫人的绣鞋，”林机玄说，“你还能说话吗？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我杀了监控你们的俞翁，我能帮你。”
他神色充满茫然，似是在回忆什么，这么长的时光过去，很多事情都被淡忘了，他只记得手里攥着的东西对他来说十分重要，重要到绝对不能放手。
林机玄说：“那位住在最里面婚房里的夫人，她只穿了一只绣鞋，屋子里很冷，她被冻得脸色苍白。”
他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关系，只能通过语言试探男人的反应来一点点抽丝剥茧地推测，在他说这话的时候，男人微微瞪直了目光，他看向林机玄，张口时嗓音嘶哑，发出野兽的呜咽声音。
林机玄不急着让他说话，给他足够缓和的时间。
过了片刻，林机玄继续说道：“她有一只绣鞋找不到了，却依然穿着单只绣鞋，她为什么不换一双完整的绣鞋，你知道为什么吗？”
男人惊恐地瞪圆了眼睛，张口喘息，喉咙深处憋出几句残缺不全的声音，好不容易才一字一顿地说：“她、她……不能……让她……”
“你慢慢说，”林机玄说，“不着急。”
“不能……让她……”男人只会重复这句话，他的意识碎裂得太厉害了，短时间内无法修复，林机玄只好放弃和他交流，尝试从他手中取走这双绣鞋。
但男人动作固执，死活不肯松开，在察觉到林机玄的目的是这双绣鞋时，他一抄起一旁的石凳砸向林机玄的脑袋，林机玄避开后，男人咆哮一声又冲了过来，他力气奇大，直接把林机玄撞倒，双手紧紧卡在林机玄的脖子上，林机玄瞥到卡住自己喉管的绣鞋，反握住杀生刃从背后刺入男人的心口。
如同俞翁的反应一样，男人被刺入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空荡荡的豁口，里面见不到任何漆黑，却流出了浓稠的黑色浓液。
他倒在地上，手里紧攥的东西也滚到一旁，林机玄弯腰拾起被他攥得几乎变形的红色绣鞋。
这双绣鞋小巧得就像是一个工艺品，跟那女人脚上穿的是一对。
鸾凤绣在鞋面上，羽翼几乎将整只鞋包覆了起来。
林机玄带着鞋回到夫人所在的房间。
“你的鞋。”
夫人看向林机玄手中的绣花鞋，黑沉沉的眼中浮现了一抹猩红的光彩：“把鞋给我！”
“我们交易在先。”
“把鞋给我！”夫人失去神志般，紧盯着绣花鞋，急不可耐地说，“快把鞋给我！！！”
林机玄嗤笑一声，用杀生刃挑开鞋面上的金线以做威胁，夫人抖着嗓子发出尖锐的叫声，刺耳的声音让林机玄更狠地挑开一旁的线。
女人声音戛然而止，死死地盯着林机玄：“你要知道什么秘密？”
“这些石屋的来源……不，这个墓穴的来源，你们这些魙到底是怎么来的？”
女人冷艳一笑，说：“你应该知道冥婚吧？我被许给了一个病恹恹的富家少爷，他没能撑过大婚那天。他死后，为了给他冲喜，我连带着五个家仆被一起葬入了这个墓穴。我被盖在棺材里，不见天日，我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将棺材的盖子推开但是我做不到。我渐渐失去呼吸，失去神志，我死了。我知道我死了，可死后的世界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当我睁开眼的时候，我发现我坐在这里，这张床上，盖着红盖头，有人过来替我完成了我梦里的场景。”
她露出憧憬的神色，真正地展现着女性陷入恋爱时独有的温柔：“他那样好看，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看。他挑开我的盖头，同我说，从今日开始，与我结发为夫妻，他是我的夫，我是他的妻。”
“在这间墓穴？”
“是，”女人笑着说，“所以我要去找他，没有这双绣鞋我无法离开这儿，你把它给我好不好？”她冲林机玄轻声撒娇，“你愿意把它给我的话，我会把这里所有的宝物都给你。他生前很富有，这里有很多珍贵的陪葬品，还有那条龙，拥有了龙就等于拥有一个国家的财富。”
“我不需要那些，”林机玄琢磨着女人话里的每一个信息点，问道，“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你知道这间房屋外的其他房间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女人说，“其他人都是他的试验品，他在他们身上施加了特殊的咒法，他们都是失败的作品，”她狡猾地冲林机玄笑了一下，“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是吗？那就把绣鞋给我，给了我，我再告诉你。”
“我以为你挺聪明的，”林机玄拉开椅子坐下，将绣鞋放在桌面上，杀生刃与绣鞋比邻而放，他挑着眉，对女人说，“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女人愤恨地咬着下唇，说：“我不知道……是他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不是人，也不是鬼。”
“那我明白了，”林机玄用枪头穿进绣鞋的鞋洞，把绣鞋挑了起来，对女人说，“你们一起下葬的人应该不只有这么几个吧？因为成魙的方式是让百鬼厮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每个房间都是独立的瓮，房间里的便是最后活下来的鬼，也就是魙，外头那些魙是失败的作品，可能因为没有杀够足够数量的鬼，而你——是唯一成功的魙，你杀了多少鬼？百只？千只？还是……上万只？你们弄来这么多鬼的方式是什么？让我猜一猜，”他声音变低，看着女人，冷着脸说，“杀人得鬼，再杀鬼得魙，我说得对不对？！”

第145章 锁龙井（七）
“那又怎么样！！！”女魙尖声号啸，“人类可以为了生存杀猪宰羊，那些不是生命吗？！我们魙为了生存，杀鬼吃鬼有错吗？！我们也要生存下去，凭什么同样是为了生存，我们就要受到你们天师的讨伐呢！”
她双目赤红地看着林机玄，尖锐的指甲深深叩进床沿，却只能坐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第四间房里的人对她是恐惧的，宁愿殊死一搏也不愿将绣鞋还给她，因为他害怕女人穿上绣鞋，害怕她能下地随便走动后会吃了他们。
林机玄说：“自然造化，因果相成，你之所以被讨伐不是因为你在谋生存，而是你本身就是错误的存在，是干扰自然的存在。如果人类某一日做出了有违天和的事情，自然也会遭到自然的反噬和报应。大规模的自然灾难、疫病、物种入侵……谁也无法跳离因果，更是无法跳离生死！”
察觉到林机玄身上凛然的杀意，女人惊恐地瞪圆了眼睛：“你说过要把鞋子给我的！”
林机玄“嗯”了一声，握住杀生刃，说：“我不会食言，我可没说什么时候把鞋给你，在你死后，我会兑现承诺。”
“骗子——”女人骂道，“你这个骗子——我要诅咒你——”
她身上忽然爆开强烈的煞气，引得整个墓穴都在不住震荡，她脸上的皮肉绷开，美貌被怨毒撕扯得七零八落，死死瞪着林机玄，嘴唇蠕动得飞快，发出声嘶力竭的尖锐叫声：“我要诅咒你受到黑莲侵袭——你的内心会因为黑莲的污浊而变得肮脏！我诅咒你变成你最厌恶的样子！变成一个道貌岸然的卑鄙小人！我用我的所有的恨诅咒你——”
林机玄将杀生刃刺入女魙的喉咙，尖锐的枪头刺穿因果，断绝了她的生命。
她晃了晃，摔倒在床榻上，黑色的长发披散在床面，皮肤碎裂开，露出里面丑陋又恐怖的芯子。
林机玄看了她一眼后便收起杀生刃，在房间里翻找着。
这里还保留着两人当初成婚时的样子，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常年埋在地下，红色发酵成了暗沉的色泽，带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林机玄在柜子、橱子和抽屉里翻找出了不少东西，酒杯、玉如意、喜秤、金镯……都是婚礼用到的东西。
当他在枕头下面翻出一张婚契时，旧手机震动了一下。
“恭喜发现锁龙井下的第三个秘密——【生死契约】。”
【生死契约】：万物有生有死，无一例外。他却用特殊的手段隐藏了自己的生死，将自己的名字彻底从生死簿上抹去。
“恭喜获得支线任务——【破坏生死契约】”
这就是生死契？隐藏了天魔生死秘密的东西？
林机玄拿着这张发黄的婚契一时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他用画了掌心雷的手掌在婚期上轻轻一抚，想通过掌心雷来查探上面的力量。但毫无反应，它太普通了，普通得与世间万万千的婚书毫无区别。
上面写着：“从兹缔结良缘，订为佳偶，共守白头，以此函结为鸳盟，海枯石烂，不悔此志。”缀着两人的姓名【林寒争】和【周妤】以及两人的生辰八字。
林机玄推算了下，两人生辰八字相契合，是天生一对的好姻缘。
初次之外，再没什么别的线索。
林机玄啧了一声，是把它放进壶中乾坤打算带回去再看，转而先去处理其他几个石室里剩下的魙。
他刚走出房间，背后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林机玄紧张地回头一看，有只鬼正大光明地站在他面前，对林机玄说：“你好，我是驻陵城外派天师田有亮，死后一直在这儿当、当……卧底，很高兴认识你！请问道友怎么称呼？哎呀，唐突了，手头没什么能证明身份的证件，但你能到这儿来肯定是天明带过来的，侯天明，我徒弟，今年该有三十二了吧？你能跟他通话吗？我愿意主动暴几个他的秘密以表我的身份和诚意！”
这鬼约莫四五十岁，人模人样的，看着是死前没受多少折磨，但不知道怎么跑这儿来了，又是怎么在一堆魙的眼皮子底下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大写的奇迹。
林机玄打断他的喋喋不休，说：“我相信你，这里的魙没这种说话的能力。”
田友亮一怔，赔着笑说：“是这样，是这样，您怎么称呼？”
林机玄说：“我姓林，是个散户，目前和A市分局是合作关系。”
“有人能来实在是太好了！”田友亮解释道，“我活着的时候发现了这口井的秘密，但是拿这没办法，他们太恐怖了，尤其是那个看门的老头，他有超出常人的力量，一般的符咒和武器都伤不了他们。我好不容易才逃窜出来，不过——正如你所见，我逃之前留了一个心眼，在这里留下一个印记，等我死后，魂魄不会去地府，暂时会来这儿。”
“你当初没有向天师局打报告吗？”
“打了，”田友亮严肃地说，“但是没用，上头一直没有给回应，我怀疑是有人把我的报告截了下来。我一直很好，陵城是座千年古都，灵异事件频出不穷，却只有我这光杆子天师在这儿守着。很多案件都超出了我的能力，可无论我怎么打报告，都没人来支援。现在想想，天师分局里应该有跟布下这些邪门玩意的人们是一丘之貉的人。”
田友亮不等林机玄细问，便给他解释：“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这些东西都是魙，那个老头常常会利用龙气诱骗鬼怪钻进井里，或者勾走人的魂魄，把这些鬼魂喂给这里关押的魙，他手中的手杖是管理这里的权杖，一定要毁了！这些魙一个都不能留，一旦让他们去往外界，世界会陷入混乱，因为一般的法器都很难伤到他们。”
林机玄颔首，提着杀生刃，如同一个披满血腥的煞神走进每一个石室。
田友亮目瞪口呆，原以为这事对于一个年轻天师来说很难接受，他刚进入这儿的时候吓得腿都软了，别说直视这些魙，光是远远地观察他们的行为都吓得两腿发抖。
他跟在林机玄身后，看着年轻的小天师面不改色，干脆利落地解决了所有罪恶的残留，最终脚步停留在第五个石室的门口。
“你等我一下。”林机玄对田友亮说。
田友亮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鞠了一躬：“您请。”
第五个石室是他最后动手的石室，林机玄走进去时，那个清丽的女子依然在认真抚弄琴弦。
他一直觉得这个女子和其他石室里的都不一样，她不受饥饿控制，反而渴望着曾经拥有的东西，而不是只有本能的，野兽和畜生都有的欲望。
林机玄蹲在她身旁，伸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弄，泠泠琴音在房间蔓延开，悦耳动听。女子一怔，缓缓偏头看向林机玄，林机玄又拨弄了下琴弦，弹出了几个不成曲调的音律，她认真聆听着，片刻，眼泪淌了下来，她露出了餍足而温暖的笑容。
女子笑着看向林机玄，她拂开衣袖，取下手腕上套着的镯子递给林机玄，轻声说：“我小名是妤儿，你叫一声我的名字罢。”
林机玄“嗯”了一声，唤道：“妤儿。”
“真好。”女子笑着抚摸上琴弦，她冰凉的手握住林机玄的手，拿起林机玄手中的杀生刃，刺进自己心口，“我记得的，他们想让我忘了，但是我一直都记得……”
林机玄：“……”
林机玄看着她也如其他魙一样变成粉末消失，沉默着低头又抚了会儿琴弦。
他叹出一口气，取出女子递给他的手镯查看，发现了在内侧刻着的一行生辰八字。
——我小名是妤儿。
他猛地想起女子说的话，取出之前那张婚书，目光落在新娘的名字上。
周妤。
——我小名是妤儿。
“这是什么情况？”林机玄仔细琢磨，把镯子上面的时辰和婚书上的时辰相比较，是两个有所出入的时辰，心想：婚书上的小姐到底是谁？只是名字里有相同的字，还是说……这个石室里的人才是婚书上真正的小姐？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子只是个迷惑人用的障眼法？
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林机玄一时无法理解，地下墓穴不适合活人长期待下去，过于闭塞的环境让他有缺氧的感觉，大脑也因此而变得沉重。他深呼吸了几口，将手镯和婚书全都用壶中乾坤术收了起来。
现在，底下墓穴里所有的魙都被他杀了。这三年，因为井口被封印，没有人遇害，也没有鬼魂填充进来成为他们的粮食，使得罪恶的苗子得以扼制，但一想到，罪魁祸首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将罪恶的火种带去了外面的世界，他就浑身生出一股遍体寒意。
几个世纪过去，世界翻天覆地地变化，这些火种也在各种催生之下逐渐弥漫成了燎原大火——世界各地竖起来的鬼门关，天魔想要颠覆后再创立的世界他已经能摸个清楚了。
历经百代轮回，每一世都有之前的记忆，天魔活在人的苦痛和悲哀之中，不断地重复、加固、深化这些苦痛。
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众苦让他寻求解脱，最终解脱的办法是跳脱生死。
他自诩是新世界的创世神，想要创造一个新的人类，他赋予信徒们的理念是基于他上千年摸索后的结果。他所说的新人类是魙，他要让世界成为魙的天下，而旧人类依然会被保存在这个世界，只不过会成为食物链的一环，被圈养成魙的食物。
进化成功的魙会被他赐予社会地位与一定的权力，进化不成功的魙则会被淘汰，成为下等新人类，也许也会面临着被吞食的危险。
如果把炼蛊那一套直接搬到生存世界中，只会演变成一场杀戮与争夺的真实秀场。
人类的彷徨、犹豫、弱小……每一个被天魔认定的负面都会在这种争夺中被抹去，剩下的那些“坚硬而牢不可摧”的东西是天魔真正想要的坚冰。
可这样不对。
林机玄摇头，他无法认同这样的世界。
就在这时，旧手机弹出提示，上面写着：“恭喜完成锁龙井支线订单【千年噩梦】。”
仿佛千年大梦初醒，整个地下墓穴开始剧烈震动，无数细碎的石块从穹顶坠落下来，田友亮吓得喊道：“快跑！小心命没了！”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低声喃喃，“哦，我的命本来就没了……”
他抬头一看，只能看到小天师的背影，他快步向前跑去，沿着那条通往地下溶洞的甬道向前走去。
田友亮忙跟上去，说：“小天师，等等！还有件事情得跟你说一下，是有关那条龙的。我之前趁着魙不在的时候偷偷看过这条龙，致命封印在他胸口那把匕首上，那把匕首上有阵法，是非常精妙的阵法。我建议你为了这里的阴阳平衡杀了它。它活不久了，它的怨气在积蓄，等到怨气积蓄到无法抑制的地步时一切都晚了，杀了它，还能获得它身上的宝物！”

第146章 锁龙井（八）
林机玄仰头看着这条被困于此地的龙。
天魔找了个好地方，堕龙身上有龙气，能掩盖井下浓郁的煞气，堕龙身上也有怨气，能遮挡这个位于两个五行交汇之地间的风水宝地。所以这里才能平平淡淡的躲过分局的搜查，长存百年以上。
这条龙被锁链搭成的网困在穹顶，四肢都被死死束缚住。这些都不算什么，以龙的力量可以瞬间挣脱，问题在于那把插在它心口的匕首。
那把匕首到底有什么玄妙能够封印住龙？
他想不太明白，沿着石壁往上看，这里地势陡峭，四面都是滑不留手的溶洞峭壁，以人力很难攀爬上去，要他杀龙难度不大，但要他救龙却有大问题。
不光如此，只要靠近，龙一定会应激式袭击他。此刻的龙虽是困兽，但余威犹在，他还没下井时都能感受到龙气带来的震撼和波动，别说靠得这么近，内脏一定会因为龙吼声而被震碎。
与杀龙相比，危险太大了。
两相权衡，林机玄脑子里的天平量秤得一清二楚，杀龙此刻轻而易举，救龙难度大了不是一星半点。
手背上的刻印在发烫，林机玄仰头看向龙的双目。
它此刻异常平静，不知道是否是感受到了自己悲戚命运的降临，立瞳看向林机玄，像是一面倒扣的镜子，清楚地映出了瞳仁之中的清俊身影。
林机玄心脏猛地一跳，似是和龙脉产生了共鸣，他的血液滚烫，在身体里叫嚣着奔流。
他看到了这条龙经历的一切。
它本来是陵城青龙湖里的一尾锦鲤，熬过了数甲子寒冬酷暑，终于到了能一跃龙门的时刻。可有人借走了它的气运，让它化身成龙的时候出现了问题，它没能成功化身成龙，而变成一只状如蛇，首如虎，角直且短的蛟。
为了化身成龙，它隐匿于冷水中，没想到，即将羽化成龙的时候又引来天雷劈得它浑身焦黑。
就在这时，有人趁机将匕首刺入它的心口，用天罗地网将它拉起捆缚在溶洞岩壁顶端，把它困到现在。期间，那人一边掏空它身体上的珍贵宝物，一边吸纳它的气运，将它多年积累的福运全都转成了自己的东西。
林机玄微微握拳，咬紧牙关，对田友亮说：“怕魂飞魄散的话就躲远点。”
“小道友！”田友亮着急地喊道，“你要做什么？！”
“救它。”林机玄说话时，被囚困的巨龙忽然剧烈挣扎起来，他四肢抓在地面，挣脱锁链，从岩壁上站了起来，扎进岩壁的锁链发出清脆声响，岩洞崩塌，轰隆隆作响，整个石洞因此震荡得更加剧烈。
“轰”的一声，巨龙的尾巴猛地挣脱下来，一路甩到林机玄面前，在他脚前的位置停了下来，长尾仿佛拉开一条索道。林机玄有感而动，走上他的龙尾，他伸手抚摸着龙尾上坑坑洼洼的伤痕，这些伤痕有新有旧，能明显看出时代感，龙血滚烫，龙鳞依然坚硬。
田友亮目瞪口呆地看着林机玄，被吓得魂都要散了。
林机玄被他尾巴卷着送上心口的位置，他看着那把正正插入心脏位置的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这把剑造型古旧，剑身有一半插进龙的体内，暴露在外的剑身锃亮，剩下那些与皮肉紧密贴合，稍微动一下就能扯出泼天的鲜血。
林机玄辨识了下，这是一把斩龙剑。
古时蛟龙作恶，兴风作浪，常常操纵大水冲毁桥梁，所以民间常常在桥梁下悬挂一把斩龙剑，用以阻止蛟龙走水，其中以双双身为兵甲铸剑师的夫妇二人铸造的雌雄斩龙剑最为出名。
这条龙由鲤鱼化身，跃龙门失败后化身为蛟，在羽化成龙时又遭逢失败，正是能被斩龙剑克制的体态。
要怎么拔出斩龙剑而不伤害蛟龙，他得好好考虑。
但是未必来得及让他仔细想好。
他“啧”了一声，伸手握住剑柄，说：“曾经有个人帮我算了一命，说我有大气运，是福运双至的好命，你信不信我，我们来赌一次命。”
蛟龙看着林机玄，冲他轻轻点头，长须飘荡，拂在林机玄脸上。
林机玄低喃：“开始了。”
他双手握住剑柄，稍一用力，手背上的刻印越来越滚烫，蛟龙眉心绽放出一点金光，随即扩大，林机玄咬牙，一鼓作气猛地将剑往外用力拔了出来！
刹那间，金光翻滚，涤荡了整个石洞，林机玄被猛然鼓噪的气流掀翻过去，从蛟龙身上向后仰倒摔去。
耳边传来一声清亮龙啸，蛟龙翻滚出洞，尾巴将林机玄卷了起来。
林机玄感觉自己仿佛坠在云端，身体不受控制地起起落落，龙尾裹着温柔的云雾缠绕着他的身体，将他抛落到坚硬的龙甲上。
他跨坐在龙背上，从崩塌的溶洞之中钻了出去。
碎石裂块在脸颊边飞速略过，蛟龙矫健穿梭，一路遨游天际，直冲云霄。
林机玄趴坐在龙背上，耳边是飒飒风吟，他试着在风中睁开眼睛，举目望去，神州大地，一片浩荡广袤，山峦叠嶂，城市耸立在群峰碧波之间，人类渺小的是其中微末一点。
他感叹了一句，活到现在，能趴坐在龙背上看一次壮阔是山河，这辈子就算是值了。
也想让贺洞渊看看，这山河有多漂亮。
想到那人会有的反应，他笑了起来，眼角余光瞥见一处煞气滚滚的地方，林机玄嘴角的笑容渐渐压了下去，他略一抿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感觉蛟龙一扭身体，向那处地方游荡过去。
他猛地一落地，四爪抓在岩壁上，冲着一地奔腾的厉鬼冤魂猛地发出一声咆哮。
龙息吞吐时，浩瀚龙气将汇聚在鬼门关前的厉鬼们消灭殆尽！
四周灰头土脸的众天师迷茫地看着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蛟龙，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有人眼尖地瞥见了坐在龙背上的林机玄，高声喊了一句：“有人在驭龙！”
一时之间，所有目光都汇聚在林机玄身上，林机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鬼门关上，因为蛟龙这一声龙息强大的咆哮，阳间龙气暴涨，鬼门关内阴气被一扫而空，那个不断涌现着阴兵的巨大山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
林机玄原想让蛟龙帮他，但他跨坐在蛟龙身上能明显感觉到他此刻的体力不支。
在溶洞被困了那么久，体内的福运和龙气一直在以各种形式被消耗，他本就不是顺利羽化的龙，而是一条进化不完全的蛟龙，能在脱困之后一舒胸臆，载着林机玄遨游九天，随后又一举龙息消灭所有厉鬼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机玄哪里能开口再要求其他，没准连它得来不易的性命都要赔在里面。
蛟龙回首，用龙须触碰了下林机玄的脸颊，似乎在为自己的力有不及而致歉，林机玄笑着说：“没关系，多谢你了。”
蛟龙清啸一声，载着林机玄一路飞驰上天，奔回原来的所在地。
-
贺洞渊和侯天明正焦急地守在洞外，贺洞渊一直尝试和林机玄联系，但通话一直无法接通，他好几次想下井查看，又怕突然爆发什么意外。
直到一道金光从井口冲了出来，周遭陷入一片混乱，整个地面开始迅速崩塌，那一刹那，他被一股无力感攫住，当场想不顾一切地冲入地下。
直到一条龙冲了出来，他看到有人坐在龙的背上冲入云霄。
贺洞渊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下来，他靠坐在一旁的废墟上，点着了一根充满情绪的烟，无奈地笑了下。
他的小学弟，真是无所不能。
就是让人操心。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小没良心没给他发消息，贺洞渊叼着烟，闲着没事点开天师群看了一眼最新动态。
往日一片死寂的群今天却像是被炸开的鱼塘，到处都蹦跶着激情讨论的人。
他纳闷地挑了下眉，随手往上一划，登时看到自家宝贝骑着龙屹立在鬼门关前的照片。
贺洞渊：“……”
底下一溜写着：
【某天师】：卧槽我活这么大头一回看到真的龙！
【X姓天师】：我当时在现场！我来说！我们正在跟一群恶鬼乱斗的时候，这条龙突然从天而降，一口龙息直接把这些恶鬼全都扑死了！当时我跟同僚都很纳闷，这是哪儿来的龙！结果看到龙背上坐着一个人！简直震惊了好吗！
【某某天师】：能看出这是哪家的天师吗？还有这能耐？能驭龙？真的假的啊！
【Y姓天师】：你这照片是拿门锁拍的吗？脸都看不清楚。
【Z姓天师】：挺帅一人，我在现场，我看见了。
【P姓天师】：这得多大能耐能驭龙？这年头找到一条活龙都不容易吧？
【M姓天师】：太牛X了。
……
贺洞渊越看越想笑，正准备翻回那张照片保存下来的时候，突然感觉头顶被阴影笼罩，他抬头一看，一条蛟龙在空中游荡过来，盘旋之后落在废墟之中。
龙首微微低垂，身体向一侧倾斜，摆出足够背上那人安全落地的姿态。
林机玄正要从龙背上下来，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喊了他一声。
“宝贝！”
林机玄抬头的刹那，贺洞渊对着他拍了一张照片，青年骑在龙背上，四足蛟龙乖巧服帖地匍匐在地。
贺洞渊笑着冲他招了招手，说：“你现在红遍整个天师界了，让我想想，应该用什么手段才能把你好好地藏起来。”
林机玄蹙眉，还在状况之外。
蛟龙用龙须友好地蹭了下林机玄的脸颊，林机玄说：“去山林里吧，好好修养，假以时日仍有飞升的机会，祝你成功。”
蛟龙轻轻颔首，低头在胸口位置撕扯下一片鳞片递给林机玄。
林机玄怔了一下，问道：“护心鳞？”
蛟龙又蹭了他一下，发出清啸，四足用力，向天际遨游而去，逐渐消失在他们眼前。

第147章 锁龙井（九）
飞龙游走之后，林机玄的旧手机弹出提示——
“恭喜完成锁龙井支线订单【龙的求助】！目前已解锁秘密进度2/3，还剩最后一个秘密——【生死契约】！”
锁龙井的三个支线订单，一个千年噩梦在他杀死锁龙井下所有的魙后完成了；一个龙的求助，在他救下蛟龙，放其自由后也完成了；最后这个破坏生死契约还没有头绪，生死契约到底是指什么？是有形的契约还是无形的契约都需要好好思考。不过，以目前的情况看来，这个生死契约十有八九指的是婚契。
可婚契的秘密是什么？他还没想明白。
林机玄站在坑坑洼洼的乱石堆里，左右看了看，琢磨着从哪儿爬上去。
贺洞渊走过去，冲他伸出手。
林机玄抬头看他，男人灰头土脸地蹲在废墟中，形容有些狼狈，脸上铺满了灰尘和泥土，他咧嘴笑着，眼镜下的双眸明亮璀璨。
看着他这样，林机玄也不由笑了起来，这人从容不迫的模样总是能让人内心安定。他伸手握住男人的手，那条有力的手臂将他用力一拉，便被拉到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贺洞渊抱着他，将他按在自己心口：“小混蛋，你吓到我了。”林机玄贴着一层薄薄的衣服，能清晰感觉到男人滚烫胸膛下不断鼓噪的心跳，那声音有力，充满了生的热情。
“没什么好怕的，”林机玄轻笑，“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小心二次塌方。”
“好。”
说话时，侯天明从乱石堆里爬了过来，他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突然发生的爆炸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多亏了贺洞渊及时捞了他一把，救了他一命。
他冲两人喊道：“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说话时，他隐约看到乱石堆里站着个模糊的影子，愣了一会儿后，侯天明突然发了疯似的往井口跑，一边跑一边喊道：“师父！”
林机玄看去，废墟之中，锁龙井的井口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有一半的砖块都碎裂开，一道虚无缥缈的鬼影坐在锁龙井的边缘，正笑着冲侯天明挥了挥手。
“行了，我该去投胎了。”田友亮坐在井口，对一路疾奔过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小徒弟说，“你这孩子这么大岁数了都不能稳重点，你瞧瞧人家小天师，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你再看看你。”
“师父，”三十多岁的成年男人像是个孩童一样委屈地抹了把眼睛，说，“你怎么在这儿？怎么还没去投胎啊，你这一耽搁就比同届投胎的晚了三岁，指不定成了别人儿子了。”
田友亮恨不得跟从前一样狠狠给他一拳，噎了半天才说：“为师这是为人民做贡献，你懂什么，臭小子，三年过去，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侯天明说：“师父不在，我当然没长进。”
田友亮：“……”
他叹了口气，对侯天明说：“那师父留在你身边陪着你好了。”
“不行！”侯天明打了个哆嗦，说，“师父你得赶紧去投胎。”
“投不了了，”田友亮清清嗓子，故意抬高了一点声音，对林机玄他们疯狂暗示，“得有个人给我超度才行。”
“我可以！”侯天明眼睛一亮，跃跃欲试，“我最近精进不少，请师父检验我的学习成果！”
田友亮表情一僵，鬼魂被气得差点散了，他冲侯天明挤眉弄眼，示意他注意林机玄他们。侯天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疑惑地挠着头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田友亮没搭理他，直接对林机玄他们说道：“咳，那个，我徒弟学艺不精，不会超渡，能不能麻烦二位超渡我去地府轮回。”
他亲眼见着那条蛟龙是怎么突破重重枷锁，飞跃出去，那一瞬间蛟龙身上炸开的金光是承纳了林机玄身上的大气运才会有的现象。如果能被大气运之人超渡……下辈子至少少奋斗十年！
田友亮期待地看着林机玄。
贺洞渊牵着林机玄的手，说：“能是能，但现在地府动荡，把你超渡过去不知道是好是坏。”
田友亮一愣，严肃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林机玄想了想，撑起人皮骨伞，罩在自己头上，让田友亮站在伞下，带着他们先挪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把世界最新的情况和在锁龙井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讲给了他们听。
田友亮听完脸色发白：“闹得这么大了？”
侯天明严肃地说：“是啊，师父，时代变了。”
林机玄没理会不太正经的师徒二人，把斩龙剑用壶中乾坤取出，对贺洞渊说：“我当时拿到这把剑的时候觉得很奇怪，这上面有个纹章，是这个纹章把蛟龙封印在溶洞里。当时情况紧急，我没那么多时间细想纹章的功效，甚至做好了受到纹章反噬的准备，可以紧急脱困地于墓穴。但没用上。”
他下意识在app留给他的印记上抚过，千钧一发的时刻，他想如果遇到任何无法处理的意外就用这枚印记逃出地下墓穴，但没发生任何让他动用紧急手段的事情，现在，墓穴已毁，蛟龙飞天，印记的功效彻底褪去，在他身体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纹章到底是什么功效……我一时说不清楚。”
贺洞渊说：“还有什么？婚契？”
“是，”林机玄取出婚契，把他看到的和推想到的分享给贺洞渊，说，“所以，我觉得第五间石室里的才是婚契上的女方，如果是这样的话，两人的生辰八字其实不算匹配，没有婚契上来的这么天合圆满。这是打算隐藏什么？”
“假如说，”林机玄一点点理顺自己的思路，“婚契上的男方——林寒争就是天魔，那他会这么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生辰八字一五一十地写得这么明白？在卜算术里，只要得到一个生辰八字就算出很多东西，这十年来，我爷爷一直在寻找有关天魔的蛛丝马迹，他得不到天魔准确的生辰八字，只能靠这些细枝末节来不断推演卜算天魔的命途，甚至要靠着世纪鼎的灵气才能卜算这么个结果。”
他舔了下嘴唇，说：“所以，我不相信这上面的生辰八字会是天魔的，但是这封婚契又肯定与天魔生死脱不开干系，他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婚契？”坐在一旁的侯天明忽然扒拉过婚契，疑惑地问，“都没盖章，这算什么婚契？”
没盖章？
林机玄心里一动，仔细看过去的确没有盖章。古时将印章看得极为重要，视为身份和诺言的象征，影响到现代立据时都要盖章作数。
这份婚书上只有两个人的签名，没有公证的印章，的确古怪。
“等等——”林机玄猛得想到了什么，取出战龙剑倒握住剑柄，看向剑柄上的纹章。
这个纹章扭曲得很，他一时没想明白纹章到底是什么东西，现在想来很有可能是两只交颈的鸳鸯，也很有可能是本来应该盖在婚书上的印章。
这章经过了特殊处理，不仅对蛟龙有制约的作用，还能吸纳蛟龙的福运传送给婚契上写的二人。
用来做什么呢……
林机玄呼吸一顿，脑海里灵光一现，几乎和贺洞渊同时发出低呼：“掩盖自己真正的名字！”
名字由名与字组成，凡人必有姓名，这是万物伊始最简短也最具有约束效力的咒语。一旦叫出某个名字，它的存在才会被赋予独一无二的意义。
林机玄低声喃喃，顺着这个点继续理顺自己的思路：“所以，婚契上显示的名字——林寒争是个没有盖章的非法的名字，但又因为其实这份婚契是有印章的，只不过被用在吸纳龙的福运上，挪换了功效和地方。在这种混淆及偷换概念的情况下，写在婚契上的名字以假乱真，顶替了原本的名字。这样一来，天魔的名字就可以被从生死簿上剔除，因为这世间有的是那个假名字的林寒争，而不是有真正名字的天魔。也就是从这一刻起，天魔跳离了生死，不再成为生死循环上的一员。”
贺洞渊听见他低语的内容，赞同地点了点头，说：“个中道理其实很好理解，就像是我们之前用过的替身巫蛊娃娃，只不过天魔的手段更原始，也跟接近于根源，所以能够隐藏得这么好。真正想实现的难度很大，至少一条能够吸纳福运的蛟龙可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所以他一早就准备好了，他每一次轮回都有前一世的记忆，每一世都在为此做准备，期间为此而死的生灵恐怕能堆成一座山了。”林机玄喟叹一声，说，“我有一个想法，如果我们找回他真正的姓名和生辰八字重新填写在婚契上的话，能不能把它重新拉进轮回，只要他有了生死的概念，我就能用这把杀生刃杀了他。”
“怎么找回？”贺洞渊蹙眉，镜片下的双眸泛着深沉的渊流。
林机玄取出镯子，说：“靠这个来推算，他是个计划缜密的人，不可能随便找个生辰八字的女子跟他写在同一个婚契上，一定有什么关联。”
“找到之后呢？”贺洞渊问，“重新写一份还是在这个婚契上修改名字？”
林机玄一时沉默，这点他其实还没想好解决办法，怎么才能让天地重新认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被替换掉的人怎么样才能回归正轨。
“那个……”嘴里咬着烟屁股以聊慰烟瘾的侯天明再次打断他们的谈话，“虽然没大听懂你们高端天师之间的对话，但有一点大概明白了，你们是不是需要创造从无到有的文字？”
林机玄说：“不需要到那么根本的程度，只需要让一个名字和生辰八字从无到有，确切来说……是修正。”
“噢，”侯天明琢磨了下，说，“应该也行。我有个老祖宗传下来的传家宝应该好使。”

第148章 锁龙井（十）
侯天明住的地方是个破旧小楼，如果没有鬼门关乱世，这地方过个一两年一准得拆迁。小楼前后栋挨得极近，阻碍了阳光的照入，显得楼道狭小逼仄，但空气格外新鲜，远眺过去，能将陵城负有盛名的大钟山整个览入眼底。
侯天明对陵城非常熟悉，不管走到哪个角落都有讲不完的故事，哪怕是这么一个破旧的小城区也能绘声绘色地讲述一个个精彩纷呈的片段。
他今年三十二岁，长得瘦弱干瘪，远远看着像是只野猴子似的。他没太有个正形，道法修得一般，生活过得也有些混乱。结过婚也离过婚，这个岁数存款没能突破五位数，但为人乐观，怡然自得，又喜欢和人交往，说话虽然有夸大的成分在，却很能引人入胜。
他是善良而又平凡的小人物，心里燃烧着对生活炽热的火。
侯天明开门，请他们进去。
林机玄以为以他的性格，房间内可能会一塌糊涂，但没想到屋子地方不大，收拾得格外干净，更出乎意料的是，房间内堆满了各种书籍。
这个年代，纸张很少，纸质书几乎被淘汰了，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用便捷的电子书籍，侯天明家里的书籍量可以与一家小型图书馆媲美。
林机玄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平铺开一张纸，上面写着走势飒踏的毛笔字，淡淡墨香飘荡出来，沁人心脾。
“好墨，”贺洞渊识货地说，“这墨价格不便宜吧？”
“贺老弟好眼光！”侯天明惊喜地说，“这墨是前些日子一位客人送的，我帮他家里除了只干扰孩子考试的闲鬼，当时没要钱，把这块墨要来了。”
“没想到你这有这么多书，”林机玄说，“难怪会有跟文字相关的传家宝。”
“承继祖业，是子孙应当做的事情，”侯天明不太好意思地说，“我也凑巧喜欢这些东西，这些书虽然多，但大多都是些闲书，看着纯粹图个乐子。”他把装着田友亮魂魄的矿泉水瓶随手放在台子上，对林机玄他们说，“随便坐，我去把东西拿出来。”
贺洞渊好奇地问：“你说他会拿出什么东西？”
田友亮从瓶口冒出来个脑袋，说：“这小子还有这种传家宝？我怎么不知道，藏私藏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侯天明拿了个盒子出来。
那盒子一看就是个老古董，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光是拿出来就有一股浓郁的灵气，整个房间的格调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侯天明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后里面是一个一边尖锐的石块，一端有明显划凿的痕迹，像是用来刻印什么的。
“这就是了，”侯天明解释道，“事先说好，我也不确定它一定有用，可以用来试试。”
“石刻刀？”林机玄原以为他会拿出什么名门大家的遗笔，结果是个这么原始的石刻刀，让他在婚契上刻字吗？这怎么能在纸上刻出东西。
“是啊，”侯天明说，“我爸说天下文字都出自这把石刻刀，如果论起修改或者创造文字的力量，没有任何法器能够超越它。”
贺洞渊轻笑：“这么狂？”
侯天明笑了一下，眼神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林机玄琢磨了下，问道：“你姓侯……这是侯冈先生的造字石刻刀？”
“是，”侯天明意外地看着林机玄，“你真是太聪明了。”
“不难推测，”林机玄说，“如果是的话我就放心了。”
贺洞渊在林机玄提起“侯岗”二字的时候也明白了过来，田友亮还是一头雾水，疑惑地问：“你们在说什么？这东西到底多厉害？”
“也没有那么厉害，”侯天明谦虚地说，“区区文字鼻祖而已。”
其他人：“……”
田友亮恨不得起死回生锤爆逆徒狗头，气得吹胡子瞪眼，林机玄笑了笑，解释说：“仓颉，姓侯岗。”
田友亮一怔，傻傻地看着侯天明：“你是仓颉后人？”
“不一定，”侯天明说，“那时候是以部落群居的形式住在一起，我们祖先指不定只是仓颉部落里的一个无名小卒，意外得到的这块东西。怎么得到的已经无法考据了，但这东西我们子子孙孙每一代人都是诚心供奉，尽量保证它的神力不流逝。只不过……”他为难地说，“我是没办法发挥它的作用，只能作为一个文物珍藏起来，可能因为我的水平实在是太差了吧。”
他自嘲地啧了一声，把盒子往前推了推，对林机玄说：“你试试，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一定可以发挥它的功效。”
贺洞渊挑眉看着林机玄的反应。
林机玄看着那枚石刻刀，他能感觉到这块年代久远的古老石头上留有强烈的气，这是从神代流传下来的宝物。恐怕谁都想不到，在这样一个偏僻老旧的地方会留存这么有灵气的宝物，大隐隐于市，所言不虚。
侯天明说：“我们祖辈选择这里定居就是看中了陵城的风水宝地，你别看我这儿地方破，房价可不便宜。”
两人被他逗笑了。
林机玄左右环顾，深吸一口气，墨香萦绕间，新鲜的空气尽吸肺腑。他说：“我想在这儿推算天魔真正的生辰八字。”
“行！”侯天明爽快地说，“我的荣幸！里面有个小型道场，可以去那儿。”
林机玄说：“不用。”
“不用焚香沐浴，祭告祖师爷？”侯天明疑惑地眨了眨眼。
“不用。”
林机玄坐在沙发上，取出七星威斗，威斗上以七星为谱，布有天盘、地盘、人盘，并合天干地支，能推算过去及未来的卦象。他取出镯子，将上面刻的生辰八字记录下来，七星威斗上的三盘开始迅速转动，最终演化出了五种变化。
“这么神奇？”侯天明看得眼睛都直了，“往常推算这个，至少要推上足月吧？这要是近些年就算了，这得往前推多少年？至少得三百年，你这算得也太快了。”
林机玄没说什么，将得到的五种结果铺开在眼前。
他仔细思考了一下，最终选定了其中一个，对侯天明说：“一鼓作气，把石刻刀给我。”
“好。”侯天明捧出石刻刀，送到林机玄面前。
林机玄说：“你们一族人供奉了这把石刻刀这么多年，它一定感念你们的供奉，和我一起使用他吧。”
瘦小男人局促地挠了下后脑勺，讷讷地看着林机玄，还是犹豫，他自惭形秽地笑了下，说：“子孙后代不争气，我没这个脸面。”
话音刚落，时刻刀似有所感，嗡鸣了一下。候天明意外地瞪圆了眼睛。
林机玄：“它在邀请你，它和你有共鸣。”
候天明咽了口口水，问道：“我要怎么做？我不会，你能教教我吗？”
“不需要做什么，”林机玄引导他和自己一起握住时刻刀，他微微闭眼，在心里恭敬地拜过仓颉后缓缓睁开眼睛，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又重重吐出，神色肃穆恭敬地说：“只要怀有敬畏——”
石刻刀翕动了下，明明悬在婚契上方却在婚契上印出了古老的文字。
婚契上的生辰八字被修改，林寒争三个字逐渐变化，等到石刻刀停止震颤时，婚契上跳出了一个新的名字。
林寒峥。
这才是天魔真正的名字。
与此同时，林机玄的旧手机震动了一下，上面跳出：“恭喜完成锁龙井第二个支线订单，破坏生死契约，它的名字得以修正，生死簿上将重新得到一个新的名字。恭喜成功解锁锁龙井下的三个秘密，目前进度3/3！恭喜获得金色符咒王灵官护身符X1，五铢钱X20000及未锻造的神秘法器。 ”
林机玄看着这两样东西，大感新奇。
他挨个查看了下功效。
【王灵官护身符】：金色符咒，请护法王灵官庇佑，保邪魔不侵，震鬼驱恶，万鬼勿近。
口诀：天护身，地护身，召请灵官老爷，急急如律令！
【未锻造的神秘法器】：运鸿蒙之息，感阴阳相合，以因果成法器，以人心成善恶。
林机玄：“……”
这玩意跟以前给他的奖励都不一样。以前给的是未知的法器盒，开出的都是成型的法器，现在给他的是什么？未锻造的……他想到一个可能，顿时兴奋起来。
他是不是有机会打造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法器？
但还不知道要怎么用，林机玄在APP背包里点了下这玩意，没什么反应。
就在这时，贺洞渊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电话是一个未知号码，他蹙了蹙眉，接通电话，那边响起中年男人沉稳的嗓音：“贺洞渊，你好，我是天师总局的行动处主任赵时，现在有突发情况请你尽快赶往A市。”
贺洞渊呼吸一屏。
电话那边沉痛地说：“A市上空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鬼门关，几乎将整个A市笼罩了，那里面阴气非常强大，现在的A市几乎变成了一座枉死城，我们失去了和A市所有天师的联系，希望你能配合总局的天师，确定A市现状，共同完成A市的救援工作。还有——”
贺洞渊不相信还会有比这还坏的消息，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还有什么？直说吧。”
“天魔可能已经降临A市，从那座鬼门关里走出来的是天魔最精锐的部队。”
林机玄在听到第一段话时便掏出手机给林泯打电话，但信号一直无法接入，电话那头永远是没有感情的机械女音。
“走吧。”贺洞渊推了下眼镜，对林机玄说，“我们现在就回家。”

第149章 枉死城（一）
他们连夜赶回A市。
直升飞机上，总局派来的调度员把A市的情况详细告诉他们：“鬼门关开的位置正好是A市分局的所在地，分局有名的世纪鼎被鬼门关吞噬，灵气全被供给了从鬼门关内出来的阴兵鬼将。我们已经无法控制局面了，所有A市分局的天师只有你还能联系上，其余人通通断了联系。”
贺洞渊一夜没睡，神色冷凝肃穆：“现在是什么计划？”
“目前只是营救，”调度员说，“我们估计了下鬼门关的阴气浓度，那是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程度，我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通过阴阳协调的方法强行关闭A市的鬼门关，只能先尽量救出分局的天师。但是，我们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无法估计存活人口，你们进去之后会面临着极大的困难。”
“只有我们两个？”贺洞渊问。
“组织调派了两个天师给你，”调度员说，“他们现在正在调查情况，人员短缺，这已经是极限了。实在不行，只能放弃。”
“哦。”放弃？放屁还差不多。贺洞渊冷淡地应了一声，他去看林机玄的反应，却发现林机玄怔怔地看着直升机外的世界。
贺洞渊移目看过去，瞳孔微微一缩，也愣住了。
世界倒悬，A市反挂着伫立在天上，城市象征一应俱全，像是被顽劣熊孩子抓过来倒扣过去的城市模型。地上浮着一层厚重的阴气，巨大的鬼门关张开在天地间，巨口正在源源不断地逸散鬼气。
“怎么会这样？”林机玄惊诧地问，“是幻觉吗？”
“是，”调度员说，“阴阳失衡导致的幻觉，我们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不能靠得太近，否则会受到鬼魂干扰，准备降落。”
他们停在A市城郊的山上，林机玄记得这儿，之前罗刹女供奉罪佛的寺庙正在这附近。
两个被调派过来的天师住在临时扎建的营帐里，听见动静纷纷钻出来查看，两人都身着道袍，手持道铃或七星剑，是道正天师。
调度员介绍道：“这两位是驱邪的大师，都是总局的甲等天师，郝剑星与张洋，你们认识一下，这位是贺洞渊，佛门俗家弟子贺氏的长子，这位是他搭档，”调度员这才想起来没问林机玄的名字，问道，“小天师怎么称呼？”
“林机玄。”
贺洞渊：“纠正一下，这位不是我的搭档，是我爱人。”
其余人：“……”
两个天师对视一眼，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一出，这两人到底靠不靠谱？总局也有不少出身世家的小天师，这些人家风严格，天资过人，却也不缺成天没个正形，胡乱混日子的纨绔子弟。这位贺小天师的名号他们听过，能耐有，但是个性子傲，不服管教又疏懒惫怠的，关键时刻就派这人？
想到这儿，张洋说：“贺大师，我们这回进去的危险和难度有多大，你了解过吗？”
“了解过。”贺洞渊淡淡说。
被他不咸不淡的态度刺激得一噎，张洋咬了下牙，说：“这次可是玩命的行动！我们去救的是你们分局的人！我可不想走到半路因为你们的不着调而死在里头！”
贺洞渊轻蔑地看着他：“那是你没本事。”
“你——”
“好了好了，”郝剑星打断他们，“别争了，张洋不是那个意思，总之我们得先熟悉彼此的能力和擅长的方向，进去后才能协同合作，能多救一个是一个。我先来，我是三台山道教传人，擅长奇门遁甲，这次行动主要是牵制那些鬼怪，辅助你们营救。”
他看了一眼张洋，胳膊肘往张洋腰间撞了一下：“张洋。”
张洋是个暴脾气，被郝剑星暗示了好几下才不情不愿地说：“张洋，三台山道教传人，擅长北斗罡诀，七星斩剑。”
“他的法器是这把七星剑，”郝剑星补充道，“能斩鬼断恶。”
“贺洞渊，法明寺弟子，擅长帅僧念经。”贺洞渊不冷不热地说。
郝剑星：“……”他察觉到张洋的脾气又上来了，忙一把按住张洋的手，看向林机玄：“这位小道友呢？”
“我？”林机玄想了想，说，“全能。”
郝剑星&张洋：“…………”
郝剑星看向调度员，满眼都写着：“我能退出吗？”
调度员咳了一下，说：“情况紧急，我现在给大家布置计划。A市变成了一座枉死城，给你们强调一下这个概念，所谓枉死城是指容纳一众枉死冤魂的城市，阴气高涨，超出想象。在这种情况下，A市很难留有活口。所以如果你们想进去，要么以灵魂出窍的形式，要么想办法抵抗这些阴气。”
他在众人面前铺开一张地图，说：“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要去的地方在这里，两者之间有一定距离，首先要做的事情是确保A市分局内有没有活口，其次是尽可能地把还活着的天师带回来。”
张洋抬头问道：“如果在去天师分局的路上碰见活人呢？”
调度员沉吟一声，说：“放弃救援。”
“为什么？”张洋攥着拳头问，“他们不是人了？”
“因为救援的人力有限，我们必须确保把有限的资源用在刀刃上，A市分局的天师是我们第一救援目标。”
众人都没说话，贺洞渊和林机玄都是土生土长的A市人，确认好前往分局的最快路线后，对调度员说：“我们现在就过去，给我们准备一辆车，如果三日后没有回来就放弃A市吧。”
“等等，我们的计划呢？只知道一个起点和目标？中间会发生什么，如果发生了要怎么办？全都没有计划？”郝剑星也急了。
林机玄看着郝剑星，沉声说：“你们不用去，我和学长去就行了。”
“什么？”郝剑星意外地看着林机玄。
林机玄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把背包里所有的空白符箓全都拿出来摊开在桌面上，取出诸葛笔和徽山墨，酝酿着结煞入符后，在符箓上笔走龙蛇，很快写完了整整一沓符箓。
郝剑星和张洋看得目瞪口呆，从没见过这么快的画符速度。
林机玄把符箓分类收好，说：“从一开始你们就不相信我们，说什么要介绍自己擅长的方向……”他瞥了一眼郝剑星腰间卷着的招魂幡，又看向张洋的鞋，抬眸眼神极淡地扫了他们一眼，说，“擅长阵法不假，驭鬼才是最拿手的吧？七星剑上的灵气和你还没能达到天人合一的地步，你擅长的是七星罡步，步罡踏斗以祈礼，藏私藏成这样，何必一定要跟我们进去？”
郝剑星没想到他眼光这么毒辣，脸皮一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洋忍了忍，没忍住，吼道：“你们不也藏私了？还不是因为你们分局出了些叛徒，谁知道你们进去会不会反插我们一刀。”
贺洞渊一蹙眉头，目光顿时变得压迫，张洋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抖着嘴唇不敢说话。
林机玄淡淡地说：“所以没必要一起进去。”
调度员看向贺洞渊，贺洞渊耸了耸肩，说：“我一向听他的。”
林机玄做好准备，对贺洞渊说：“走吧。”
“好。”贺洞渊走过去，握住林机玄的手时十指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一起。
见到两人走出扎营的地方，向着停靠在路旁的改装越野车走去，调度员叹了口气，对那两位天师说：“你们真不去？这不是让那两个年轻人送死吗？”
张洋：“他们自己说不用的。”
郝剑星：“我们也不够坦诚，但是……不是推卸责任啊，那个年轻人，当他说出他和贺大师足够的时候，我真的有一种安定的感觉，就好像……他不是在夸大，而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也许他们两个，真的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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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机玄在车的八方位置贴上符咒，坐上车对贺洞渊说：“走吧。”
越野车发动起来，在前往分局的路上，贺洞渊说：“其实我去陵城之前找姐夫问过情况，当时碰见他慌慌张张地往柜子里藏什么，结果手抖得厉害，东西掉在地上，你猜是什么？钻戒。他早就想跟我姐复合，一直张不开口，在他概念里，复合等于求婚，太实诚了。”
林机玄和他牵着手，感受男人的体温，他没吭声，听贺洞渊继续讲下去：“他说，等这次事情结束，他就辞职，然后跟我姐结婚。姐夫他命挺苦的，他亲眼看着自己家里人被一个被厉鬼附身的人杀了，长大后没能入道也依然坚持在A市负责调度和文书的工作。一开始他们分手是因为姐夫太顾着工作，疏忽了我姐。他早就后悔了，也一直在反省，但是——”贺洞渊苦笑了下，“不知道老天爷给不给他这个机会，他身上揣着的钻戒不知道有没有送出去，我姐要是收到，一定开心疯了。”
“小叔叔这个人，你看他平时总是笑着，但心思特别细腻，他常常说自己身为贺家最小的儿子，是最轻松的那个，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爸扛着，但他从来没有逃避自己的责任。二叔叔的死，他是最难过的，他说自己陪伴家人的时间太少了，但凡能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也不至于让二叔叔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他把家人看得很重要，现在的我能懂怎么去爱一个人，全托了他的教育。我爸说过，他更像观音，生来是爱世人的。”
“我爸妈一直想请你回去吃个饭，”贺洞渊难得流露出一丝腼腆，“我爸脾气有点倔，我妈倒是很好相处，你见了就知道。他们要求……我说心里话，挺高的，但你肯定没问题，他们会喜欢你的，因为我眼光这么高，都在你身上挑不出一点瑕疵，我希望你也能爱他们，把他们当成你的父母。”
林机玄一路耐心地听着他念叨这些琐事，前方阴云滚滚，枉死城的边界线上堆砌着大量张牙舞爪的死尸，孤魂野鬼游荡在城市边缘，叠成了一座巨大的防线，哀嚎声响彻天际。
贺洞渊把车停下，脚尖点在油门上，手指有节奏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方向盘，他笑了笑，对林机玄说：“前方高能，亲爱的乘客你准备好了吗？”
“走吧，”林机玄看着前方的死亡防线，说，“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去你家吃这顿饭，红包备好了，太差的法器我可不要。”

第150章 枉死城（二）
越野车发出嗡鸣，犹如一只伺机待发的凶猛野兽。
贺洞渊一握方向盘，将油门猛地踩到底，如利箭离弦，青锋出鞘，咆哮声一路鸣叫，越野车急速冲往尸山，近200码的时速顿时将尸堆冲了个七零八落，拦路的阴魂厉鬼触碰到车身上的符箓，被雷火击打得魂飞魄散！
刹那间，整辆急速奔驰的越野车像是燃烧着紫红色的电光，沿着崎岖山路向A市分局所在地疾驰而去。
贺洞渊哈哈大笑起来，他心底放荡不羁的野性被急剧飙升的肾上腺素全都激发出来，手心里沁出一层薄薄的热汗。林机玄稳坐在车后排，笑了笑，对贺洞渊说：“司机先生，能来点音乐吗？”
贺洞渊拧开车内电台，说：“没别的车载音乐，往生咒听不听？我亲自吟诵的，机会难得，不要错过。”
“听。”林机玄说完，车内响起低沉的诵唱声，贺洞渊将声音调到最大，打开车窗玻璃，“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佛经声声浩大，从车窗飘荡出去，散在飒飒阴风中。
贺洞渊单手挂在车窗玻璃外，指间穿过呼啸的风，想要攀爬过来拉扯他手的妖魔鬼怪全都在佛经中化为虚无。
他低声跟着佛经哼唱，神色自在得像是出来兜风，林机玄说：“你念经的水平有进步。”
“都是因为爱你，”贺洞渊满不正经地笑着说，“再不进步就配不上你了。”
林机玄轻笑。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车顶像是什么撞了一下，林机玄看向窗外，一只苍白枯瘦的手紧紧扒在后排车窗玻璃，一张脸从车顶钻了下来，鼓胀出来的猩红双眼死死盯着林机玄。
轰隆隆——
接二连三的撞击声此起彼伏，众多尸体开始堆积攀爬在车上，几乎遮蔽了所有开阔的视野。贺洞渊“啧”了一声，又踩下油门，越野车呼啸奔驰，以更快的速度冲了出去，试图甩开这些接二连三冲上来的尸鬼。
然而，越来越多的尸鬼扒附在车上，四肢着地，从地面快速爬过来的尸鬼用自己的肢体卡住车轮，越野车嗡鸣一声，猛地颠簸了一下，贺洞渊抓紧方向盘，打圆到底，勉强稳住车身。
“太多了，”贺洞渊沉声说，“阴魂不散，烦不胜烦。”
林机玄降下车窗玻璃，在阴风中轰出掌心雷，对贺洞渊说：“再往前开一段路。”
“好。”贺洞渊再次将油门踩到底，极限消耗着越野车的寿命，又奔出去近十分钟，他们已经能看到A市分局的轮廓时，仪表盘上跳出警告，贺洞渊提醒说：“快到极限了。”
车的速度明显减慢，不光是受到发动机的影响，更是受到尸鬼的牵制。
林机玄：“把车顶打开。”
贺洞渊：“……”他呼吸一紧，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按照林机玄说的，打开改装越野车的顶棚。
林机玄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在急速奔驰的风中跳上车顶。
他一出现，众鬼立刻冲着生灵的气息冲了过来。林机玄站稳后，从壶中乾坤取出一捆卷在一起的黑色帛布，在风中猛地一扬，风卷着帛布张开，铺开了一张漆黑的长幡，它荡在风里，仿佛融化在阴气中。
林机玄厉声喝道：“诸鬼万魂，听我号令——杀！”
幡面一震，荡开重重波纹，幡面上出现地藏菩萨的金色神像，刹那间，金光涌出，奔袭过来的厉鬼冤魂们止住动作，向着周围的鬼魂们撕咬而去！
贺洞渊从内视镜中看到这一幕，露出惊诧的神色，片刻，他眉眼渐渐柔软下来，无奈地笑了下，他的宝贝真是无所不能，就连地藏菩萨的佛力都能借来。
这张阴幡是受郝剑星启发才制成的，他想过很多能在这一刻使用的法器，但都没有一个能达到预期目标的，直到看到郝剑星的招魂幡，他才想到这点。
如果万鬼数量太多，那就反过来利用它的数量优势，打造一面能够号令鬼神的驭鬼幡，让他们自相残杀。也许不足以让所有厉鬼倒戈，但能倒戈多少都能够成为他们一鼓作气冲入分局的强大助力。
天魔能使唤万鬼？
他也能。
事实证明，效果比他想象得还要好，这面驭鬼幡能驾驭的鬼魂比想象中的多。抓趴在车上的鬼魂被扯开不少，使得越野车得意喘息，快速向分局奔驰而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啸，贺洞渊欣喜若狂：“是分局打的信号！他们还活着！”
林机玄闻言，一张幡面，向信号所在的地方直指而去，四周围厉鬼啸叫得更加凄厉。
越野车呼啸奔去，逐渐能看到信号发源地，那是栋坐落在半山腰的小型别墅，是贺解莲的私有财产，贺洞渊小时候常常去玩，有时候从分局回家来不及的时候也去那边住上一圈。
别墅外笼罩着一层佛光，将想冲进去的厉鬼们拦截在外。
贺洞渊见状，暗暗咬牙，道：“能张出这样的佛光屏障，小叔叔的修行珠恐怕保不住……”不光是小叔叔的佛珠，恐怕里面不少天师都牺牲了修为才能换得这样一片临时的安全区。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震颤，越野车被一只巨手抓了起来，两人面色一变。林机玄直接从棚顶跳了下去，贺洞渊抓起副驾驶上的降魔杵，打开车门，向外一滚。
回头一看，一只巨硕的阴鬼将越野车远远地抛开，砸在地上时，车辆轰然爆炸，冒出漫天火光。
林机玄微微眯眼，看到它肩头站着个一身黑色的影子，他冷冷睨着林机玄，微微抬手，向林机玄所在的方向一指，众多阴鬼更加凶猛地扑向林机玄。
“天魔。”贺洞渊低声念出他的名字。
没了越野车的遮护，两人完全暴露在厉鬼群中。
林机玄晃动驭鬼幡，受到驱策的阴鬼迎了过去，他对贺洞渊说：“你先去和他们汇合！”
“那你怎么办？！”贺洞渊亮出修行珠，佛光荡开周围的厉鬼，对林机玄说，“你去，我来断后。”
“别说傻话，”林机玄微微回头看向贺洞渊，“他的目标明显是我。”
万鬼哭号，刺耳的声音几乎吞没了两人之间的对话，那些个奇形怪状的尸鬼与阴魂完全丧失了自我意志，在对魙的恐惧驱动下，疯狂向他们奔涌过来。
贺洞渊嘴唇紧抿，呼吸全都憋在沉闷的胸口，他猛地掉头，手持降魔杵奔入厉鬼群中，向着信号所在的地方狂奔过去。
林机玄抬头看向站在厉鬼肩膀上的天魔，一手手持驭鬼幡，另一只手从包里取出打鬼鞭，驭鬼幡向前一指，身后听他号令的阴兵众鬼与天魔的鬼兵冲击在一起。
他站在后方，横扫打鬼鞭，将冲过来的阴兵打得魂飞魄散！
“以人类的姿态走入枉死城中，你活不下去的。”四周围所有的阴魂厉鬼都在异口同声地喊道，“最多半个小时，你的肉体就会被这里的阴气腐蚀，等你死了，我想杀你轻而易举。”
他看向四周围，知道这是天魔在跟他说话。
这些厉鬼大声狂笑：“看在当初你放我进地府的份上，我给你指一条明路。你该和那个逃走的人一样，去那个被佛光笼罩的地方。不过，等佛光耗尽，你们的死期也就到了。区别只在于多活几天，多感受人类的灵魂有多脆弱，生而为人的无限痛楚。”
林机玄回应他：“那个乘上阴船前往地府的黑影果然是你。”
“你将我送入了天堂，那里有无数美味的鬼魂，我的力量得以大大增强。这算是什么？献给老祖宗的祭品吗？”狂肆笑声响彻耳畔，鬼哭狼嚎声层层叠叠地像浪一样向林机玄涌来。
他话里充满嘲讽，像是在愚弄林机玄，但林机玄丝毫不受他的干扰，打鬼鞭和掌心雷齐齐发作，驱散周围阴鬼：“你只收到这一份祭品吗？林寒峥，我找到了你真正的名字，你已经有了死的概念。”
厉鬼们的笑声戛然而止，随后更加凶猛地袭了过来。
林机玄毫不畏惧，可他心里同样清楚，枉死城内怨气太重，他以肉体凡胎的确没办法持久地战斗下去，但没关系——
他震碎眼前一波厉鬼后，取出鬼面具戴上，身体的阴气瞬间降低，这样还能多撑一段时间。
还有时间，得想个办法，用这把杀生刃杀了天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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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洞渊冲进佛光，他浑身上下遍布伤痕，贺娴跑过来扶起贺洞渊，骂道：“你这个二傻子怎么就这么冲过来！不要命了吗！？”
“姐，”他发现贺娴无名指上套着一个钻戒，咧嘴笑了一下，说，“钻戒真好看，你们没事就好。”
他扫视了一眼佛光内的众人，一眼看到盘坐在佛光中心的贺解莲。
男人一头乌黑的长发此刻变得雪白，一张俊俏柔和的脸庞苍白到近乎透明，贺洞渊望过去的时候，贺解莲手中的修行珠正好又碎裂了一颗，不用细数，只剩下一眼可见的最后一枚。
再晚来一点，可以想见，这里的佛光会彻底黯淡，所有厉鬼都会在第一时刻冲进这里。
众天师背后护着大批A市的市民，众人围坐在一起，惊恐地看着突然闯进来的贺洞渊。
贺洞渊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能活下来。
姜凭风走过来，说：“是贺伯伯救了他们，他感受到阴气震荡，尽最大的可能把能救到的市民都聚集在这里。”
“我爸他怎么样了？”贺洞渊问。
“在休息，”姜凭风说，“他耗损了不少，在解莲哥之前，是他用修行珠撑起了佛光屏障。”
贺洞渊心里一紧，这么说的话，是他爸先耗光了自己所有的修行珠才换上小叔叔的……这便是他济世救民的佛心。
“小渊，”就在这时，贺解莲睁开眼睛，他虽显得疲惫，但眉眼仍是温柔，“该是你觉悟的时刻了。”
贺洞渊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收紧，那种压迫在自己身上的压力又如潮水般涌来，如同曾经做过的无数个梦，他被肩膀上名为责任的东西压迫得无法呼吸。
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应该已经习惯了，可等到千钧一发这一刻的到来，他发现自己做过的无数准备都化为乌有。
但他必须要做好准备。
“孩子，”林泯跛着脚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叮嘱道，“佛灯发出真正光芒的时刻是你修成正佛的时刻，佛普度爱世，世界上每一个生命在他眼中都是平等的，你爱小玄，也爱其他人，等到那时，这份爱对你来说——是一样的。
“佛爱世人，而众生平等。”

第151章 枉死城（三）
周围阴鬼越聚越多，林机玄手持驭鬼幡，操纵万鬼与之抗衡，但鬼门关大开，数之不尽的阴魂冲了出来，枉死城内鬼气高涨，尖锐刺耳的鬼哭狼嚎声层出不绝。
他力气用得差不多了，手中符箓也在飞速消耗，掌心雷的威力也随着体力和精神力的下降而不断削弱。虽然有鬼面具护着，降低了周身阴气，对身体仍有持续不断的耗损。
贺洞渊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如果他能调动天师，配合自己斩杀天魔的话还有希望，得把时间拖延下去，他相信贺洞渊一定会来支援他。
林机玄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巨大阴鬼肩膀上的天魔，两人之间仿佛有着巨大的、不可突破的鸿沟，那人站在高高的天际，睥睨着卑微弱小的蝼蚁，背后是翻滚的阴云，鬼门关张开巨口，吐息着数以千万计的亡魂。
“你快不行了吧？！”周围的鬼魂桀桀怪笑，发出刺耳的声音，“投降吧，死吧，把你的福运给我吧，你身上有非常强大的气，我要吃了你，我要占有你的肉体和你所有的福运。”
“你逃不掉的，哈哈哈！”
“吵死了。”聒噪的声音让林机玄烦不胜烦，他甩开鞭子，趁着短暂的间隙用壶中乾坤术取出一个漆黑的石头。
这块石头刚亮出来，周遭的鬼魂便惧怕地向后一缩，林机玄高举石头，它逐渐转化成一方厚重印章，顶端立起一杆笔直长矛，林机玄沉声低诵：“拜请五方五鬼将显赫，诸鬼惧慑，以十八层地狱层层论罪，当诛者格杀勿论，魂飞魄散！急急如律令——！”
声音落下，鬼门关内倏然直插下来一杆黑色长矛，斜向贯穿了巨大阴鬼，长矛穿透之处，魂魄尽散。
鬼门关内，踏出一头高头大马，鬼将军从地上拔起长矛，指向天魔，猛地一拉缰绳，冲天魔直冲过去。
天魔招手，无数阴鬼冤魂化成浩瀚潮水，又如同一波波狂猛的蝗堆扑涌过去，将鬼将军团团包围。
林机玄趁机划开共享天师APP，在顷刻间，将所有外派天师都召集于此。
众魂灵比肩站立，将林机玄护在身后，南方鬼帝杜子仁一卷袖子，无数阴鬼被卷进长袍，头顶阴云渐散，星河璀璨，甘卫二翻弄星图，一旁郭子衡喋喋不休，道：“艮为鬼门，你还敢开艮位星图，想害死我们吗！听我的，发甲卯吉位，以乾亥为峰位，调转星象，搭一个七星打劫、山泽通气、大吉大利，今晚吃鬼的无敌阵法！”
说话间，一只凶鬼冲上来意图手撕郭子衡，被金刚的禅杖敲得七零八落。
金刚站姿笔挺，单手掐了佛诀放于胸前，高声念唱佛偈：“我佛慈悲。”
林机玄：“……”
冯丹星在鬼魂堆里反复横跳，最后跑到林机玄身边，把一个白色瓷瓶递给他，小声说：“陶爷爷让我给你的。”
林机玄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顺过去一看，陶时景别过头，以不高不低的声音淡淡说：“身体重要。”
他笑了笑，说：“谢谢陶爷爷。”
陶时景身体僵了一瞬，抄起药锄头砸在一旁的歪脖子鬼上。
众外派天师将他护在中间，林机玄见状，心里满溢温暖，脑海里浮现出爷爷留给他那本《自然经》上誊写的文字——
“道始虚无，化育于有，无所不在，无所不有。”
他抽出最后一张空白的符箓，贴在尸堆上，又取出诸葛笔，沉沉地吐出一口呼吸，在黄色的符纸上飞快画符。
周遭万煞翻涌，片刻后，林机玄气定神闲收笔取符，他咬破食指，在符纸上飞快一抹，诵唱道：“天府灵神，地府威兵，天下鬼神之宗，请出度朔山，入鬼门，恭请——”他灵目睁开，轻咤道，“北阴酆都大帝！！！”
话音刚落，无数锁链从鬼门关内奔涌出来，灵蛇似的将叛乱众鬼缠绕得结结实实。这些锁链都攀附有酆都大帝的气息，可自行决断鬼魂处置下场，但凡碰见怨气深重，杀孽深沉的都当即贯穿魂体，震碎众魂。
其中一条锁链直冲天魔而去，与鬼将军联合撕碎天魔靠着阴兵鬼魂搭建起来的屏障。
天魔勃然大怒，随手扯过一团鬼魂塞吃进口中，如饕餮一般张开巨口，将众鬼魂一瞬全都吸进腹中。
他身体开始膨胀，飞速变大，几乎与鬼将军成同样大小，在鬼矛再次插向自己的时候，劈手一夺，直接用力连带着鬼将军的手臂将长矛一并夺走。
他回身向人堆里的林机玄甩去长矛后将鬼将军的断臂塞进嘴里吃下，仰头发出怒声咆哮，向林机玄所在的位置奔来。
他身上冒出成百上千的人头，裂开淌着鲜血的嘴巴全都盯紧林机玄，嚎叫着：“杀了它！杀了它！”
就在这时，天星坠地，地脉及天穹积累的灵气被甘卫二和郭子衡布下的阵法激活，一道紫色雷光从天而降，打在天魔头顶，灵气和酆都大帝的锁链将天魔牢牢束缚在原地。
一只阴气化作的鬼马嘶鸣着停在林机玄身边，低垂马背，示意林机玄骑上。
他跨坐在马背上，驰骋而去，阴马奔向被捆缚住的天魔。
无尽天光汇聚成一团光点，试图撕裂城市的黯淡。
突然，天魔腹部冲出锐利的阴魂刺穿阴马的胸腹，阴气瞬间消散，林机玄从高处坠落，如一道流星。
城市阴云再次聚拢，星幕被遮挡，光辉被黑暗吞食。
天魔挣动锁链，手臂挥舞，无数鬼魂从手臂上钻了出去，去捕捉林机玄的肉体和魂魄。
就在这时，蛟龙长鸣一声，被林机玄放置在胸口的护心麟上钻出一道龙气，托卷着林机玄奔向天魔。
最原始的气息交融汇合，阴与阳，光与暗，混沌与开辟。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林机玄咬破食指，在虚空之中绘画符箓，叱道：“化生万象，与我合迹……元精飞扬，震天霹雳。敢有拒命，天斧灭质。急急如律令！”
雷霆总咒一下，数十道雷火从天而降，纷纷击打在天魔身上，将天魔刚获得自己的身体打得寸寸下沉，雷火烧灼的地方燃烧出一片紫红色的火焰。天魔跪趴在地上，手臂横扫，抓来鬼气吞吃下去，被雷火劈烤的地方渐渐散去。
林机玄粗喘着气，接二连三召请品级太高的人物将他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身体骨骼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罢工，他痛得几乎丧失直觉，连抬手都只剩酥麻的感觉。
“不行，”杜子仁说，“跳脱束缚的厉鬼太多了，便是把地府全部阴兵都调度出来也很难首伏。”
“酆都大帝怎么是这副样子？”甘卫二急急问道。
“天魔生前也是天师，大帝着了他的道，此刻不能太过于干预阳间，能放出这些锁链已经是极限。”杜子仁解释道。
陶时景警告道：“我们也不能待得太多，你我都是过往魂灵，能出现在这儿持续消耗的是他的功德和体力。”
金刚低吟，道：“若想破局，只能等佛灯现世。”
林机玄抓着垂挂在胸口的修行珠，低声说：“我相信他，相信学长一定会来。”
《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响彻四方，沉稳梵音涤荡，金光铺陈过去，在阴气之中荡开一圈涟漪。
阴气被冲散，冤魂们嚎叫得越发惨烈，向着还未受到佛光洗礼的地方逃窜过去，但越来越明亮的佛光刺破了黑暗的天空，星辰重现踪影，让邪恶与阴气无处遁形。
金刚沉声跟随梵音诵吟：“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梵音紧紧向天魔笼罩过去，化成一只巨大的佛掌，将鬼影凝结而成的巨大身影压覆在掌下，用力收紧之后，随着惨叫声散开，鬼影涤荡殆尽，只剩下最中心一个黑色影子。
他面色苍白，行销骨瘦，怨毒地看着林机玄他们：“为什么……”他低声喃喃，“为什么黑莲会失效？”
林机玄走到他身边，说：“因为诅咒转移了，有人曾经诅咒我会受到黑莲的侵袭，”他亮出手臂给天魔看，那处黑莲在短暂的浮现之后被佛光彻底消去，林机玄取出杀生刃，刺入天魔心口，对他说，“你的意志一直都是错误的，人的确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无处不苦，但人啊，能在苦痛之中扎进坚韧的根，开出希望的花。”
在他身后，A市天师分局众人带领尚存的市民们走了过来，这座城市被摧毁了大半，有近八成人口成了枉死城肥沃的土壤，剩下两成人口挣扎着，绝望过，最终仍是坚强地存活下来。
天魔感受到真正死亡降临的痛楚，低声念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
林机玄一怔，说：“的确如此，但世上更多的是半闲人，一半还之天地，让将一半人间。”
他看着天魔，胸膛中隐约还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的血脉牵连，他将杀生刃缓缓推入天魔的胸口，对他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你有一双善良的眼，看到的都是人世间的美好，那该有多好。”
杀生刃穿透天魔单薄的身躯，在浓重煞气的侵袭下，天魔的身体逐渐碎成粉末，消散在佛光之中。
林泯叼着旱烟，走到林机玄身边，对他说：“结束了。”
佛光普照间，世界一片惠风和朗，明光万丈。
林泯长长吐出一口烟圈，说：“乖孙孙啊，爷爷得跟你说个事情。”
林机玄：“嗯。”
林泯：“佛光普照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明白，那个孩子，呃，可能跟你之前认识的样子有……挺大的……区别。”一句话被林泯说得稀烂。
林机玄沉默。
他抬头看着不远处，佛光耀世，笼罩着整个世界。
佛曰“普度众生”，渡世人，渡彼岸，以成大道，铸坚毅佛心。
佛爱世人，而此岸与彼岸皆是世人。
在佛眼中，一切平等。
无分别心，无差别。
林泯叹息一声：“宝贝孙子啊……天涯何处无芳草，男人如衣服，这件不行咱们换一件，你听爷爷的劝。”
他话没说完，手里的烟杆被抽走，林泯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地看着林机玄。
“爷爷，你知道么？你每次开这种恶劣的玩笑我都没当真。”
林泯：“……”
“为了你的身体考虑，”林机玄露出“充满善意”的微笑，“以后戒烟。”
林泯：“不是……别啊！”
“亲爱的大天师。”
身后传来呼唤他的声音，林机玄一怔，慢慢转过头。
贺洞渊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西装，双手懒散地抄在裤子口袋，微风撩起他细碎的短发，散漫不羁的样子与从前没有区别。
“我的心跳告诉我，五十九分三十三秒没有见你，我想你了。”贺洞渊冲他伸出手。
林机玄站在原地没动，垂落在身侧手掌渐渐收紧，情绪几乎难以抑制。
贺洞渊主动向他走过去，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林机玄被阴气撕扯得衣服凌乱的身体上。
他把林机玄抱在怀里，亲吻他伤痕累累的肌肤，说：“佛灯让我普度众生，我说我无法成佛，我心里有执，并不打算破执。它告诉我，若有分别心，就无法成佛，无法点亮佛灯。我说人与佛本就是分别心，为何要谈人谈佛。它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在我心里，你是什么？我答道，十法界内，除佛外皆为众生，我愿普度众生，可你不算众生——
“你是我的欢喜佛。”
“我等你来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