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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金罗曼史（吃饭跑步和恋爱原著小说）
作者：陈之遥
内容简介
2007至2020年间，资本与莆田鞋业的交织背景下，上演了一场情感与梦想的沉浮剧。丁之童，出身平凡却勤奋不息，以赚钱为志；甘扬，鞋业富二代，专注于制鞋工艺。两人在异国末流藤校因一场线上测试结缘，意外发现灵魂深处的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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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007年10月，丁之童找到了她的“灵魂伴侣”。
此处必须加上一对引号，因为这个词摘自于宋明媚的一句话：“怎么又是他？这人别真是你的soulmate吧？”
“这人”，指的是甘扬。
宋明媚只是开玩笑，丁之童也没当真，给她一个白眼，继续对着电脑回复邮件，跟HR确定面试的时间。
冯晟在旁边听着，却觉得刺耳，难得一天没叫丁之童一起吃饭，不声不响地走了。
那一年，上证指数超过六千点，三年定存利率高达百分之五，一线城市商品房均价两万。
那一年，还没有人想要占领华尔街，VP头衔被工工整整地翻译成“副总裁”，投行每年的奖金是个越传越神奇的数字。
那一年，丁之童二十二岁，在康奈尔读金融工程硕士，即将毕业。
学校位于纽约州的伊萨卡，专业学制一年半，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淘金者，尤其多得是中国留学生。
几年之后，出来读美本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开始觉得这种一年半载的硕士项目有点水份。但在当时，藤校的光环尚未褪去，他们这群人多少还有些自傲的资本。
而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去华尔街挣钱。
行为轨迹也出奇地统一：
第一年秋季入学就开始看当年的校招，次年四月跟美本大三的学生一起竞争暑期实习，找机会拿returnoffer留用留下来。
要是不成，就等再等下一年的校招，撒网一般地海投简历。Indeed，Glassdoor，领英，各大求职网站一个个查下来。校友、同乡、朋友的朋友，爸爸老战友的表哥的侄子，各种networking职拓。每天至少打两个coldcall，几个月内发出去的职拓信少说有上百封，与其说是念书，更像是个求职集训营。
丁之童的这一次面试，以及这个“灵魂伴侣”，也是这么来的。
大约一个月之前，她跟冯晟一起参加了学校的careerfair，花街大牌M行来开宣讲会。会后，两人都投了简历，顺利过了初筛，又参加了一轮在线测试。丁之童收到了面试通知，冯晟没有。
这结果不可思议，理由显而易见。
冯晟的绩点比丁之童高，实习经历也比她多，而且还是个男的。到那时为止，冯晟投出去的简历全都过了初筛和网筛，最次也能进第一轮面试，只有M行例外。
冯晟意难平，去同学圈子里打听了一番，发现他们学校过了M行网筛的中国留学生只有两个，一个是丁之童，另一个就是甘扬。
冯晟这下更想不通了，因为甘扬比丁之童还要不如。
甘扬比他们低两届，金融专业本科大四，初中毕业出的国，从美高直接申的美本。恰好就是留学生里面最让冯晟羡慕，又最看不惯的那一种。众所周知，美高美本跟他们这种国本美研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没有经过国内地狱难度的高考，却能进排名更好的学校，而相应的代价就是多付出小一百万刀的学费。
冯晟由此得出结论，这种人本身未必多优秀，只不过家里一定有钱。丁之童却觉得他的不齿来得有点奇怪，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一帮冲着挣钱来的人，何来立场看不惯别人有钱？
但考虑到甘扬的实际情况，这件事的确有些诡异。
此人对学习不大上心，总是跟田径队的美国体育生混在一起。上半年大家都忙着找实习的时候，他照样每天训练。至于比赛成绩，在一群黑白队友中间自然不值一提。也就是说，他凭着一般般的绩点和一片空白的实习经历，进了M行校招的第一轮面试。
可冯晟毕竟是冯晟，早早地就具备了一名分析师的职业素养，最擅长从一片混沌中找到规律。他很快得出结论，M行之所以把他淘汰了，却让甘扬进入第一轮面试，归根结底就是因为网筛的题出得不对，除了惯例应该有的数理逻辑和案例分析，最后还拖着一大段的性格测试。
那些题都是多项选择，看题量就知道不可能答完，限定时间内能做多少是多少。题干相当抽象，诸如把男人比作狗，女人比作猫，那孩子是什么？小猫，狗，还是小狗？受试者难以揣摩出题人的用意，又被屏幕上方的倒计时读秒追赶着，只能凭直觉勾一个，再进到下一题。
冯晟对自己的数理逻辑和案例分析十分自信，于是便推出进一步的猜想，肯定是这部分心理测试造成了偏差，所以才会出现眼下这样的情况。
这种猜测让丁之童觉得有点搞笑，因为她也进了面试，什么破心理测试，居然会把她和甘扬归为一类？
甘扬此人，是个古古怪怪没心没肺的富二代，开一辆1966年款的火红色野马，在附近村子里租了个独栋别墅。听人家说，房子里有一整面墙做了鞋柜放他各种各样的运动鞋，平常进进出出都是田径队和篮球队的运动员，一帮肤色各异荷尔蒙爆棚的肌肉男，各种勾肩搭背sleepover。那些传闻再往后就有一点……嗯，丁之童在此处删去三千字。
而她，只是个魔都小弄堂里走出来的做题家，目标明确的财迷。由于家庭的影响，她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首先想考虑划不划算，能走路的绝对不坐车，来得及做饭就不吃食堂，教材可以复印肯定不买，眼下最首要的计划，是在工作的第一年存够八万美元。
他们这个专业平时常看报表，常做案例分析，好几个千分位逗号的数字司空见惯。区区八万，似乎不足挂齿，但要真金白银地挣回来，再存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卖肾？卖不了这么多钱。
卖身？她没门路，也没那个技术。
时常看见人家说SugarDaddy，她其实好想问，你们那些老头儿都是哪里认识的？能不能介绍一个给我？
在她能够想到的所有合法或者非法的途径当中，除了中彩票，只有一份花街大行的工作能帮她做到这一点了。于是，过去的一年多，她一直就在朝这个目标努力。
这样的两个人，显然没什么交集。
最初见面，是在留学生的聚会上。后来互相知道了名字，还是因为宋明媚交友广泛。
宋明媚跟丁之童一样，也是金工水硕在读。人如其名，长得明丽妩媚，追求者众多，其中之一在国内创业，做了个社交网站，名字叫“墨契”。宋明媚对那人不大上心，但帮忙还是挺热心的，把那个网站推给了所有她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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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站为了拓客，注册之后要玩一个页游，其实就是默契二选一，十个问题里只要有五以上答案一样的就会推荐加好友，而丁之童跟甘扬十题十中。
宋明媚对此的评价是：恐怖的缘分。
丁之童没当回事，甘扬倒是主动给她发私信打了招呼，正文里就一句话：Hello，丁直筒。
丁之童觉得这人真幼稚，隔了三天才回：Hello，阿甘。
发送之后，就再也没去看过。
后来还是宋明媚告诉她，甘扬把自己主页上的英文名字从Young改成了Forrest。
丁之童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是为了自嘲，还是表达不屑。反正她也无所谓，谁让他先给她起的外号？一报还一报而已。
总之，她实在看不出来自己跟甘扬之间能有什么共同点。
但不管怎么说，ForrestGan和TammyDing还是通过了简历初筛和线上测试，得到了M行第一轮面试的机会。
面试时间约在星期六，还有几天可以准备。丁之童知道冯晟落选不太开心，也就没好意思找他帮忙做Mockinterview模拟面试，转而向宋明媚求助。
她们俩一起合租一套两间卧室的学生公寓。
一般来说，年轻女孩之间会因为颜值和打扮互相较劲，但丁之童却对此无甚兴趣。她只羡慕宋明媚暑期实习之后顺利拿到了G行IBDInvestmentBankingDepartment，投行部的returnoffer，现在可以悠悠闲闲地骑驴找马，只等着毕业。不像她，实习完了之后只收到一封HR的邮件，祝她前程似锦。
如果说冯晟是她刷题考证的伙伴，那宋明媚就是她的求职导师。正是宋明媚教她写热情洋溢的coverletter，帮她改抓人眼球的简历，陪她练习握手，还治好了她的玻璃心和社交障碍——至少在表面上——让她放大了胆子地去networking。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宋明媚的指点，现在的她大概率还在图书馆里傻乎乎地刷GPA。
冯晟走后，丁之童说了Mockinterview的事，宋明媚欣然答应帮忙。
她们这都商量好了，丁之童才看到手机上有一条冯晟发来的短信，问：“要不要我帮你准备面试？”
她如实回复：“不用了，谢谢。”
宋明媚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嫌弃道：“又不是发电报，按字数收费，你干嘛这么省？”
“不就这么点事儿嘛？”丁之童反问，她这人虽然小气，但也不至于为了降低单字成本，故意多打几个。
宋明媚看着她，幽幽地说：“你们俩……到底算是什么情况啊？”这个问题，她琢磨好久了。
“什么什么情况？就是同学啊。”丁之童回答。
除此之外，冯晟还有史上最全的数理逻辑笔试题库，各大金融机构面经，以及测评中心全真案例分析，可以一起愉快地刷题。总之，跟冯晟做朋友也是一件很划算的事。
宋明媚哼笑了一声，才要开口，手机铃响，初代iphone的屏幕上一长串的数字，正是她远在上海的追求者1号邓柏庭，“墨契”的创始人兼CEO，当时手下全职员工人数为零，CEO自己还在上班打工。
她接起来，开始现场演示女人应该怎么跟男人讲话：“又通宵啦？……嗯，精神上支持你……圣诞节我不回去，要搬家去纽约……不告诉你哪一天……不行……你又不会来帮忙，我干嘛告诉你……我不要惊喜，我怎么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
不蔓不枝，不远不近。
丁之童一边观摩学习，一边想起读本科的时候谈的那个男朋友。她出国，他留在上海工作，异地了一段时间自然就分了，最后也是酸酸的一句：用得着这么惜字如金么？鉴于这个前科，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跟异性沟通这方面的确可能存在着一些问题。
但是冯晟？她还是觉得很好笑。
冯晟本科跟她一个大学，数学专业。大四申请留学那阵，两人在校园论坛上经常互相取经。刚开始只是网友关系，到了康村才算真的认识了。
但认识之后也就不过如此。
冯晟是那种讲上海话连“爷娘”都嫌粗鲁的人，一看就知道家里规矩很大。丁之童市井人家出身，二十几岁了才意识到这种措辞不入流，改口说“我爸爸”、“我妈妈”，文文静静。
除此之外，冯晟还很要面子。
去年秋天，两人一起往学校走，发现一颗树下落满了栗子。丁之童蹲下来捡，开玩笑说是不是能炒来吃？
当然，要是有人附和的话，也可以不止是玩笑。
冯晟却只是皱眉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种“哦你这个小傻瓜”的表情，而更像是“你要么快点站起来，要么别说你认识我”。
光是想象一下自己像宋明媚这样跟他说话，丁之童就得尴尬地掘地三尺。
正好，冯晟的回复也来了，比她还要省，只有两个字母：OK。
等上海那边电话挂断，她拿给宋明媚看，自证清白。
宋明媚却啧了一声，说：“你俩还真般配。”
丁之童耸肩，觉得这种说法也没错。她跟冯晟是挺配的，但就是那种学习小组外加求职小分队的般配，一起刷题，一起考CFA特许金融分析师和AICPA美国注会的革命友谊，要是掺杂了男女关系，就俗了。

第二章
华尔街的投资银行分为三种，BB，MiddleMarket，Boutique，规模从大到小。
所谓BB，就是BulgeBracket的缩写。
Bulge，鼓胀。
Bracket，组级。
在完成上市或并购项目之后，公司需要发布公告，所有参与该项目的投行都会被印在公告的封面上。主要牵头行的名字会列在最上面，logo印得特别大，是为bulgeout。久而久之，那些经常占据这个位置的投行就被称为了bulgebracket。
作为常青藤联盟的门垫子，康奈尔算是BB投行的大半个目标学校，M行专门派了个人来给他们做oncampusinterview校园面试，地点就在校内Statler酒店康奈尔有个酒店管理专业，Statler是建在校园里的教学酒店。的会议室里。
因为紧张，前一天晚上丁之童就没睡好。
房间里的热水汀阀门坏了关不上，温度宛如盛夏，连一床薄被都盖不住。临睡前，她听见宋明媚在隔壁跟西海岸的追求者2号打了很久的电话。睡到半夜，又不知什么地方有人在开party，以墙体为媒介，传来一阵阵超重低音的震荡。丁之童觉得自己就像是躺在一块枕木上，听着火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随时都可能从她身上碾过去。梦里的她急着逃命，却又怎么都爬起不来，整个人似睡非睡，折腾了一夜。
而且，还有一件很要命的事，她的生理期刚好就在这几天。
她这人多年体虚畏寒，每次来月经，必得痛上一两天。该症状很受心情的影响，无事小痛，有事大痛，要是遇上要紧的任务，比如考试或者比赛，更是能痛得她生无可恋。
当年高考，也是正好撞上，她干脆吃了黄体酮。但这一次的情况却不一样，吃药最多往后延两周，到时候该来还是会来，避过了第一轮，说不定正好撞上下一轮，更完蛋。她只好碰碰运气，顺其自然。
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怕什么，来什么。
面试当天的早晨，她被闹钟叫醒，感觉胃口奇差，没吃早饭，只用热牛奶冲了点巧克力粉。几口甜腻的热饮下肚，小腹一阵绞痛，她赶紧去厕所一看，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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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桶水箱上的盒子空了，丁之童向外求援，宋明媚给她递棉条进去，又在门口等着她出来，看着她问：“还行么？”
都这时候了，不行也得上。
丁之童点点头，就着热巧吞了颗布洛芬，换上西装套裙和高跟鞋，外面罩了件羽绒服，瑟瑟发抖地撞进室外冰冷的空气里。
四季如冬的伊萨卡，十月份已经在飘雪，丁之童爬雪山去面试。
到了酒店大堂，距离开始还有十五分钟，熟悉的痛感果然来了，而且一浪接着一浪，刚才吃下去的止痛片就像扔进海里一样了无痕迹。口中苦涩粘腻，她有点想吐，又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懊悔自己为什么熬夜，不锻炼，每天喝四杯咖啡，还总是把赛百味和士力架当正餐吃。但现在后悔也晚了，去洗手间一看，镜子里的人苍白得不像样，她只好又添了些腮红和口红，给自己画上假的唇色和红晕。
走出洗手间，已经轮到她进场。她跟着助理赴死，只觉周遭的空气里满是针尖，连呼吸都是痛的。
面试安排在一间会议室里，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看到她走进去，便站起来跟她握手。她凭着一定要去花街挣钱的强大信念对人家微笑，还用上了宋明媚教她的握手诀窍——掌心贴上，虎口相交，稳而有力，静止半秒不要晃动，真诚而又自信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虽然这个时候，她已经顾不上对方长什么样了，但宋明媚也曾对她说过，此处自信比真诚重要，切记切记。
男人三十几岁，职级VP，亚裔面孔，但英语口音非常地道。丁之童起初以为人家是ABC，直到他用标准的普通话念出自己的姓氏，她才确定这是个如假包换的中国人。
他姓秦，叫秦畅。Q这个辅音，汉语专八以上才能拿下。
那一瞬，丁之童自觉有点小幸运，第一轮遇上的面试官居然是个中国人。但她很快就又想起了宋明媚说过的另一句话——白人老爷，天竺抱团，华人内斗。北美职场之怪现象，概莫能外。
她在心里划了个十字，再双手合十，只等着接招。
所幸，提问不难，全都在冯晟的题库里，宋明媚陪她练过几遍，每一个答案丁之童都已经烂熟，甚至还有空搞搞心理活，祈祷赶紧结束，让她爬回宿舍去抱个热水袋躺着。
Q：你为什么念金融专业？
A：这还得从高中一年级说起，那一年我上了大学金融学先修课，发现所有问题都可以借助数学模型和函数来量化，来做分析，甚至预测未来，对我来说那是一场醍醐灌顶般的体验……（讲人话就是，我想学习有关挣钱的一切。）
Q：为什么想成为一名投资银行家？
A：越是深入学习，越发现市场存在的变量和不确定性，而作为投资银行家却要更进一步，尝试判断甚至控制这种不确定性，我认为这是一份极具挑战性的迷人的工作……（其实是因为我听说这一行挣钱特别多。）
Q：你为什么选择M行？
A：这里汇聚了最优秀的投资银行家，我向往这种挑战和成长并存的环境……（因为你们在花街排行前五，我觉得成为你们的雇员一定可以挣很多钱。）
……
从Technical到Behavioral技术，行为，面试题的两大部分，套路走过一遍，秦畅又问起她暑期实习主要参与的那个项目。
那是一场失败的收购，丁之童也没想到自己初初入行，就会遇到这么烂的交易。
A要收购B，前期工作做了一年多，终于达成协议。但交易刚刚宣布，B就因为涉嫌财务造假和行贿被法院传唤。A因此单方面宣布终止收购，宁愿出分手费。B却把A告上法庭，要求继续履行收购合约。然后A又反诉B交易前隐瞒公司实际情况。
如果按照原来的计划，丁之童暑期实习的那十周刚好可以把交易达成的流程全部跟一遍，但现实却是她全程围观了A和B告来告去在法庭上撕逼。到面试这一天为止，诉讼还在进行，A的股价和信用评级一直在往下掉。
故事讲得挺生动，秦畅听得笑出来，让她预测最后会怎么样？
丁之童在桌子下面握着拳，指尖掐着掌心，忍着痛说：双方各让一步，降价，完成收购。
秦畅又问为什么？
丁之童努力集中注意力，答：B营收下滑，官司缠身，资金链显然已经出了问题，只有卖身一条路。A老产品专利即将到期，研发失败，新产品出不来，又没时间重新再谈其他收购，同样只有买下B这一条路。
“这么肯定？”秦畅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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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叫我赌神。”丁之童声音已经有些发颤，笑起来像倒抽着冷气，但这句话倒是真的。同学之间常拿财经新闻开盘口打赌，她每赌必赢。
这一次也不例外。一年多之后，A和B果真像她预测的一样凑合到了一起。当然，这是后话了。
哪怕在当时结果未知，她也自信回答得很好，就连如期而至的生理痛都好像助了她一臂之力。
那一刻，绞痛和恶心的感觉战胜了紧张，盖过了所有自我怀疑。她就像一个初初登台的话剧演员，原本怂得不行，直到幕布拉开，被灯光一照，发现台下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当下面坐的是人也好，萝卜也行。于是，新演员就像在自家浴室里洗澡的时候一样，顺利进入心流状态，完成了整场演出。
三十分钟之后，面试结束，她与秦畅握手道别，视线失焦，照样笑得跟如花一样。
出了会议室，她才放任自己思维混沌，只觉痛感好像也减退了一点，一边去乘电梯，一边发消息给宋明媚。
“Nailedit搞定！”她自觉发挥得不错，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到了位。
消息发送成功，电梯已经到了底楼。她走出去，然后瘫倒在大堂正中间。
冷汗，耳鸣，心悸，心跳越来越慢，疼痛也没了，只剩下舒适的麻痹的宁静，让她有种与世隔绝的超脱感。
这是丁之童生平第一次晕厥，其实只有短短的几秒。
触地那一瞬，她仰面躺在拼花大理石上，遥望着群星般垂下的灯珠变作一团一团黑色的斑点。在那些黑点铺满整个视野之前，她看到一张模糊却又熟悉的脸。
是甘扬，正拿着手机拨号。
“别！”她立刻醒了，是被吓醒的，挣扎着站起来，想到的全都是自己买的那种最便宜的国际学生保险，要是被拉去医院，账单得多少钱？跟保险公司讨价还价要花多少时间？一串串数字在脑子里绕成了纷乱的黑线圈。
“别叫救护车！我没事！”她抓着人家的手保证，差点就要把手机抢过来。
甘扬扶住她劝：“你刚才晕过去了，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真不用，我每个月都这样，回去吃点布洛芬，睡一觉就好了。”她坚持。
“哦……”他看着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酒店的工作人员也聚过来，但她疼晕了说的是中文，只有他听得懂，也不知怎的就变成了他在帮她辩解。
前厅经理和几个服务员七嘴八舌地问：你认识她？你们是这里的学生吗？要不要打911？
甘扬一一应对，说：对，她是我朋友。没错，我们都是这里的学生。不用，我会带她去急诊室。
“不要去急诊室！”丁之童又急了。
“行，不去急诊室，”他换了中文保证，又跟她商量，“那我送你回宿舍吧？”
她点头，总算松了口气。
等到彻底清醒，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皮沙发上，疼痛还在继续，不知何处正嗡嗡作响，高烧似的暖风吹在她脸上。
几秒钟之后，她才意识到这是一辆车，而且驾驶座上有人。
司机也才刚坐定，正伸手过来调整后排空调出风口的叶片，看到她睁眼，便问：“好一点没有？”
“好多了。”她回答，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到车上来的，也不好意思再问。两个人一点儿都不熟，但外面天光惨白，滴水成冰，她浑身都在抖，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冷，实在没那个毅力自己走回去。
汽车发动，引擎掀起声浪。她简单指了指路，然后就靠在后排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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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等车子开到西区宿舍楼下，她才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
甘扬身上穿着一件质料很好的白色衬衣，深蓝色G字小提花的领带已经解了，和西装一起挂在副驾位子的椅背上，衣襟内侧的商标露出一半，GiorgioArmani，正是冯晟想买又没舍得买的那个牌子。显然，是他的面试的行头。
“你面完了吗？”丁之童问。
甘扬笑了笑，没答，先找了个地方停下车，这才抬腕看了一眼显然更贵的手表，说：“我就排在你后面，现在时间已经过了。”
他根本没去。
“那怎么办？你没跟他们另外再约吗？”丁之童替他着急，连肚子疼都忘了。
甘扬却只是耸了耸肩，说：“算了吧，反正我也没怎么准备，而且就算过了，也不一定有时间参加下一轮。”
“你还有别的面试？哪家的呀？”丁之童脑子里只有找工作这么一个任务。
甘扬笑了，摇摇头说：“不是面试，我十一月头上要去纽约跑马拉松。”
马拉松？丁之童难以理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怔了怔才道：“那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改天我请你吃饭吧。”
她其实只是客气一下，就等着甘扬说不用不用，却不料听见他反问：“你有没有我的电话号码？”
丁之童摇头，心说我为什么会有你的电话号码？我们又不熟。
然后就眼见着甘扬拿出手机，给她打了一个。
丁之童没想到，他居然有她的号码。

第三章
下车回宿舍，丁之童一路恍惚，进房间之后又吞了一粒布洛芬，放下卷帘，倒在床上蒙头睡去。
再睁眼，周围一片黑暗，晨昏不知。旧床垫中间凹陷下去，像一个小小的巢穴，她蜷缩在里面，身体已经暖过来，疼痛不再。隔壁传来轻微的人声，她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就那么听着，半晌一动不动。也只有这短暂的一刻，她不考虑找工作的事，也不去算钱够不够用。
上午经历过的情形零零碎碎地出现在脑海中，像一幕幕无声的电影。大概是因为快晕过去了，她当时看什么都像加了一层滤镜，只觉画面中的那个人竟有种水墨丹青般的感觉，鼻梁挺直，眉眼精致，皮肤是留白，瞳仁是最黑的焦墨，唇色是曙红加清调淡。还有那一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指甲是长长的椭圆形，剪得干干净净。
她有些奇怪，这人她以前也见过，却从未这样仔细地看过他。
直到听见电话铃响，她才回神，彻底醒过来了似地，伸手摸索了一阵，总算在床边的地板上找到手机。那边已经挂断，屏幕发出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看到宋明媚的名字才反应过来，赶紧打电话过去解围，用的是现成的理由：“喂，你在哪儿呢？……我有点不舒服……肚子疼，挺严重的……嗯，好，你快点回来。”
这是她们事先讲好的套路，遇到约会对象纠缠，互相帮忙。主意是宋明媚想出来的，也都是宋明媚在用。到伊萨卡一年多，丁之童在感情方面一片空白，尽想着搞钱了。
等到挂断，她才发现手机上还有一条未读短信，是一个多小时之前收到的，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好一点没有？
发信人显示的是一串数字，但她知道这是甘扬的号码，刚才他打过她的电话，她还没存下来，却已经记住了。
没事了，谢谢。她回复，顺手加了个新联系人，名字那里打上“阿甘”。
刚刚存好，那边又发来一条：一起吃饭？
丁之童当然记得自己的承诺，只是没料到这人会盯着她讨债。穷人最怕欠钱，她也不例外，看了看时间，19:35，差不多一整天没吃东西，这时候也是饿了，便答了一个“好”字。
对方同样爽利，紧接着就问：吃什么？
丁之童想了想，回：CarlBeckerHouse见吧。
阿甘：食堂？？？
丁之童无语，心说你还想吃啥？食堂自助也十几刀了好不好？
那边总算没再挑剔，追来一句：我现在过去接你？
丁之童回：不用。
阿甘：我就在附近，顺路。
丁之童：好吧。
扔下手机，她起床洗漱，被镜子里的人吓了一跳。
上午倒下去的时候没换衣服，也没卸妆，沉沉睡了大半天，衬衫皱得一塌糊涂，脸上的颜色都晕开了，腮红飞到鬓边，唇膏蹭到下巴上。再想想又有点不确定，这到底是回来之前还是回来之后弄的呢？
她忍不住想象了一下当时的自己在甘扬眼中的形象，只觉惊悚，赶紧洗了脸，换了身日常的衣服，卫衣牛仔裤，裹上羽绒服。可临到出门，她又转回去，对着镜子稍稍化了点淡妆，像是为了给自己挽回一点颜面。
十分钟之后，两人在宿舍楼下接上头。
甘扬也已经脱了面试穿的行头，大冷天只套了件印着学校名字的灰色帽衫，背着个书包。
“真好了？”他看着她问。
“真好了。”丁之童点头。
“那时候看起来还挺严重的……”这人非还要提上午的事。
丁之童有些尴尬，只能自黑过去，说：“你一打911，我不就爬起来了么？”
甘扬没懂。
她给他解释：“救护车一趟多贵啊。”
甘扬还是看着她，轻轻笑起来。
“是不是没见过我这么财迷的人？”丁之童根本无所谓，财迷又不丢人，两只手抄在羽绒服口袋里往学校走。
甘扬跟上来，说：“那倒也不是。”
这下轮到丁之童等他解释。
他不答，一边走一边问：“你知道我来美国之后去的第一个旅游景点是哪儿吗？”
丁之童猜：“华尔街铜牛？”
甘扬转过脸来看着她，完全没想到她一击即中。
丁之童也是一怔，她纯属随口瞎蒙，顿了顿才补上原因：“我来美国之后第一个去的景点就是那头牛。”
“真的假的？”甘扬只觉神奇。
“当然真的。”丁之童肯定。
“我是跟我妈去的，她非要摸一摸，说做生意手气好，而且要我也摸一摸，说考试不挂科，”甘扬笑着讲故事，又问，“你怎么想到去那儿的呢？”
“跟了个纽约一日游的团。”丁之童含糊作答，没再往下说。
就是这么巧，她也是跟着母亲去的，同行的还有四十几个讲西北方言的中年男女。那是一支出国考察团，纽约本地的华人旅行社接下该团的地陪项目，她母亲严爱华是导游。
第一天，丁之童从上海飞到纽约机场，机上十几个小时没怎么睡，头发因为静电全部贴在脸上，面露菜色。严爱华接团的同时接了她，但没有带她回长岛的家，而是让她跟着旅行团的大巴直接去了酒店，安排她和一个落单的团员住一个标间。
第二天，旅行团观光购物，她也被顺带着捎上了，帮忙跑腿，做翻译。
途经百老汇大街，一行人去看花街铜牛，飞着丝巾，比着V字，围着那头牛合影留念。严爱华像所有导游一样说起景点的小知识，比如铜牛其实并不在华尔街，连同那些大投行的总部也都不在华尔街上，911之后就都搬去中城了。还有一条，就是跟甘扬妈妈一样的说法，这牛摸一摸做生意手气好，而且最显灵的部位就是牛屁股下面那两颗蛋蛋。
导游的套路走完，严爱华又跟人家唠家常，说到自己女儿就要去康奈尔读书。
有人表达了羡慕和祝福，但也有人拆台，说：现在的海归可太多了，留学的学费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挣回来。
丁之童听见，看了一眼母亲。严爱华却没有丝毫的不自在，脸上还是带着笑，指着那头牛说：藤校几年的学费，在这条街上，也就不过是一年的奖金罢了。
众团员事不关己，一笑而过。只有丁之童还在想，真有那么容易吗？类似的说法，她在别处也曾听过，但却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实现。
离开那个景点之后，车子经过港务局巴士总站，便把她连同她那两只50磅重的箱子一起卸在了路边。就是在那里，她上了去伊萨卡的长途车。后来过了很久，她都没再见过严爱华。
她不知道甘扬去看牛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仅凭只言片语，似乎是一段挺美好的回忆。但既然她不愿意说自己的故事，便也不能问他的。
两人走到西校区食堂，丁之童很是慷慨地用掉两张饭票，请甘扬吃了顿套餐。
两人面对面坐着，实在是不熟，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几个问题，从前在哪所学校？怎么来的这里？以后又打算去哪儿？
丁之童的经历比较简单，上海读的本科，专业就是金融。大四申请留学，到手两份offer，康奈尔和密大安娜堡。她在两个村里二选一，来了位于伊萨卡的康奈尔。
这是最简略的版本，其中还有一些细节，她略过了。
比如这种私立大学职业类的项目显然没有奖学金，而她的父亲丁言明只是市郊国营齿轮箱厂的一名普通技术员兼文艺积极分子，肯定供不起一学期五万多美元的学费，以及额外的生活费用。
甘扬跟她完全不同，他是初中毕业通过留学中介出来的，待过的第一所高中在费城，正经排行榜上根本找不到的那一种，十个同学里四个黑人，四个韩国人，还有两个就是他这种被中介忽悠出来的中国小留学生。当时未成年，他先是homestay，后来又转了几次学，期间不知花了多少钱运作，最后终于进了新泽西排名靠前的私立寄宿。等到高中毕业，居然还真让他混进了藤校。
听到这里，丁之童想起宋明媚。宋明媚申过哥大，卡内基梅隆，还有NYUStern，都没录取才来的康奈尔，一直吐槽把金融专业放在那么村的地方是一件非常不科学的事情，严重影响学生找实习和搞networking。
而美高毕业的甘扬比起她们来肯定有更多的选择，丁之童有点想不通他为什么主动选择下乡，趁着这机会直接问：“你怎么想到来伊萨卡的呢？”
甘扬却给了个相当任性的理由：“景色好啊。”
只是一个泛泛的回答，又叫丁之童意外。她当初二选一，也是因为一段在康村拍摄的宣传片瞬间折服了她。
但很快她就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他们学校在常青藤队伍里吊车尾已经好多年，主校区更是inthemiddleofnowhere，上学需要经过大片的草场，有的养马，有的养牛，有的养羊。开车的话，有时中途需要停下，耐心等着一只驼鹿迈着模特步从车头前面走过。学校外面就这么一个小镇，全部衣食娱乐消费都在这里搞定，别无分号。中国学生大多来自于大城市，都管此地叫康村，简而言之，就是“村”得不行。
这样的学校，招生宣传片里自然有个主打的卖点就是风景好，因为这个理由来到伊萨卡的人每年都有，而且数量不少。
不仅如此，甘扬紧接着又补充了一个理由：“而且体育课多，三百来种随便选。”
这就彻底跟她没关系了。大四上完最后一节体育课，她跟室友出去吃了顿火锅，庆祝这辈子再也不用跑八百米。
“你都选过哪些？”丁之童也就随便问问。
“滑雪就不用说了对吧，”甘扬一样一样数下去，“其他还选过马术，射箭，泰拳，赛艇……”
丁之童听得下巴掉下来。伊萨卡光马场就有五个，因为不需要额外付钱，她也曾动过上骑马课的心思，但后来还是因为没时间作罢了。还有赛艇，校队里全都是阿尔法型的帅哥。天气暖和的时候，她午休经过河边，总是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他们训练。
“赛艇你也学了？”说到这个，丁之童突然有点担心自己趴在栏杆上一边盯着人家胸肌一边张大嘴巴吃赛百味的样子被甘扬看见过。
“不会rowing枉读ivy啊！”幸好这人只是哈哈笑起来，然后继续往上加码，“哦对了，去年暑假我还考了个飞机驾照。”
“那个课也可以选？”丁之童觉得自己亏大了。
“不是不是，这里附近就有个飞行学校，开车过去五分钟，还评上过全球最佳，只要看天气不错，打个电话过去预约一下就能上课，等到毕业离开这里，哪儿还有这么好的条件？飞一小时，路上就得花半天。”
“学这个要多少钱？”丁之童继续随便问问。
甘扬心算，说：“我飞得多，花了大概10K吧，要是想少花学费，8K应该就能拿下。”
“哦……”丁之童也就随便哦一哦，揶揄一句，“还有什么你没玩儿过的吗？”
甘扬想了想，还真有：“高尔夫，我对那个不是很有兴趣。”
丁之童又笑了，心说比较有用的那一项他偏偏没学。
甘扬却无所感，很认真地说：“但最主要还是跑步。”
就他刚才说的这些，已经是严重的不务正业了，丁之童没想到他居然还有一个“主要”。
刚入学那阵，胡适的“打牌日记”在网上火过一把，她凑热闹去学校的亚洲图书馆借阅。1937年的初版书，字典那么厚，竖排版，半文半白。开篇就是一句“层冰埋大道，积雪压孤城”，她看得笑出来，引以为知己。再往下读，才发觉人家何止打牌，各种party、聚餐、看比赛，卡尤佳湖上划船，伊萨卡周边的景点全部打卡一遍，然后就是去费城玩儿，去纽约玩儿，去波士顿玩儿……胡先生一百年前的留学生活比她丰富多了。
她在康村的日日夜夜就是在学习和找工作之间度过的，感觉自己跟甘扬念的简直不是同一所学校。
“那总算货物对版，”她玩笑，“不像我，念了一年多，才知道宣传片里拍的都是假的。”
“怎么假了？”甘扬不同意，“学校周围的路多适合跑步啊。”
“你怎么什么都是跑步？一年四季你都跑？”丁之童反问。
“一年四季。”甘扬点头。
“包括冬天？”丁之童又问。
“包括冬天。”甘扬又点头。
丁之童拱手，深表敬佩，而后历数自己的所见：“第一个学期九月份入学，秋天是挺美的，但没多久就下雪了。第二个学期在曼哈顿校区，再加上暑期实习，等于春天和夏天都是在城里过的。最后一个学期回到伊萨卡，十月刚过了没几天，又开始下雪。”
伊萨卡的冬天实在太长太冷了，她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从小到大没见过一场大雪，初初看到雪景尚且觉得惊艳，可是前一天晚上作业写到一点，第二天一早爬雪山去中心校区上八点四十分的课，只让她错觉自己像刚进山门的小和尚，冷得想哭。
甘扬却挺得意，说：“我暑期没实习，夏天这里太美了。”
“大三升大四的暑假你就留在伊萨卡？两个月都干什么了？”其实猜都能猜到，但丁之童还是问了。
这人果然回答：“跑步啊。”
“你跑得好吗？”丁之童继续问下去。
“业余里还能混混，跟田径队的不能比。”甘扬挺谦虚，“那些人都强得不行，而且这还只是大学校队，专业的更不得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这件事上花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呢？”丁之童好奇。
如果说只是为了给简历添点特色，很多人都在做。甚至单纯的锻炼身体，她也能理解。但是为了跑步放弃暑期实习，甚至为了参加马拉松，放弃BB行的面试机会，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但这话刚问出口，她便觉得有些冒昧。要是家里有钱，谁会稀罕那种每周工作100个小时的职业呢？她不知道甘扬对将来有什么安排，或者他根本没打算留下来，甚至根本没想过要干金融这一行。她隐约记得听宋明媚说过，甘扬家里开厂，也许人家毕业之后就是回去当接班人了。
甘扬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看着她反问：“喜欢做一件事一定要有理由吗？”
丁之童无言以对，心说这不就是典型的公子哥儿逻辑么？
不过，甘扬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却有一种与以往不同的神采，和他的那个特别的笑容一样，叫她印象深刻，却又没办法形容给别人听。
那一瞬，她也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跑在伊萨卡乡间的路上。那是一种孤独地挥霍时间的感觉，并不是为了到哪里去，也明知不会有什么结果。
但现实并不允许她这么做，她每天学习十个小时以上，睁开眼就在上课、考试、论文、实习、找工作之间疲于奔命。除了金钱之外，这个世界上她最不敢挥霍的就是时间。

第四章
一餐饭吃完，两人出了食堂，照理也该说再见了，却不知为什么没人先开这个口。
他们相对站在那里，冷风扑面，身边有学生走过要他们让一让，更衬得那段空白很长。
最后，还是甘扬先开口问：“要不要再去喝点什么？”
“行吧。”丁之童无可无不可，话讲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心说丁之童你有这时间不会回去把作业写了，上WallStreetOasis一个网站，可以找到关于金融机构面试的一切，07年那会儿只有论坛，现在已经开始卖课了刷刷面经，再看看财经新闻？
但反悔来不及了，甘扬已经笑起来，手伸到她背后虚虚揽了一下，让她跟他走。
他带她去了图书馆，说要喝一楼在卖的那种焦糖苹果汁。那是伊萨卡秋天的特产，用的就是本地新收的苹果。丁之童挺喜欢喝的，只要走过这里必定要买一杯，在冷风里边走边饮，很是陶醉。虽说也是额外开销，但季节过去就没了，总共也没几天。她有点意外甘扬一个男的居然也要喝这么甜的东西，但还是跟服务员要了两杯，很是巴结地抢先付了钱。
讲好了是她请客，说到做到。
甘扬在旁边看着她，有点想笑又没敢笑的样子。丁之童发觉，扫了他一眼，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刚刚在食堂门口觉得还没聊完，现在却没话了。
丁之童努力想了想，脑中只有一个问题。她打算考究一下，便开口问甘扬：“‘墨契’那个二选一的游戏是你自己做的吗？”
甘扬说：“对啊。”
丁之童又问：“那M行的线上测试呢？”
“当然也是啊。”甘扬看看她，有些奇怪。
丁之童怕他误会，解释了一句：“我有个笔试超级厉害的同学没过，他说是因为最后的心理测试题。”
甘扬凝眉，与她对视一秒，忽然低头笑了，似乎猜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丁之童尴尬，感觉有几分硬要攀知己，结果被人家一眼识破的意思。
可紧接着却听见甘扬说：“要不……我们再试一次？”
“试什么？”丁之童不懂。
甘扬也不作答，当即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连上网搜了个心理测试，自己做了一遍，让丁之童也做一遍。
网上的免费测试比M行的网筛题简白了许多，丁之童一会儿就做完了，点了提交键，然后看着结果笑出来。
“怎么了？”甘扬问。
“这上面说我不善理财。”丁之童回答，她还打算靠这个挣钱呢。
甘扬却道：“咦？这句我也有。”
“真的假的？”丁之童不信。
甘扬又点开他做的那一页。
短短几行字，丁之童看了两遍。
他俩的得分一个86，一个87，分析结果里有好几条一样的——
好奇心强，喜欢冒险，人缘较好。
事业心一般，对待工作随遇而安，但也会出于责任感迫使自己去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
善于发现有趣的事情，但耐心较差。敢于冒险，但有时又比较胆小。
渴望浪漫的爱情，但对婚姻的要求又比较现实。
不善理财。
丁之童不敢相信，问甘扬：“你是不是偷看我答案？”
甘扬也不跟她客气，说：“明明是我先做的，要偷看也是你偷看我答案。”
丁之童吃瘪，她知道自己没看，比较合理的解释是这种免费测试根本就是偷懒，随你怎么答，最后结果都是差不多的几句话。但在隐隐之中，她却宁愿选择相信另一种解释——她和甘扬又通过了一次心理测试，得到了相同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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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别真是你的soulmate吧？宋明媚那句玩笑又在她耳边回响。
室内温度高，到了晚上通风不算太好。丁之童觉得有点上火，摸摸自己的脸，还真是烫的。她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多，便开口再次表示感谢，说：“上午多亏了你，而且还害你没赶上面试……”那言下之意，今天的事就算是结束了。
“怎么还提那个？我都说了我就算去了也没用。”甘扬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很自然地跟着她站起来，陪着她走出去。
丁之童只好明说：“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甘扬却道：“没有这种话，我送你。”
话说得还挺霸道，丁之童推辞不了，只好随他自便。两人于是往西区宿舍走，天空又开始飘雪，细薄的雪子只在路灯投下的光锥之内才看得见，像是一个又一个的水晶球，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走着走着，甘扬落到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问：“喂，丁直筒，你有多高？”
丁之童一尬，头也没回地反问：“阿甘，你多高？”
“184。”甘扬很是坦然。
“我167。”丁之童只好投桃报李。
“体重呢？”这人还要得寸进尺。
丁之童没见过这么直接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甘扬却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等她回答。
丁之童无语，朝他一扬下巴，意思：你先说。
“70公斤。”甘扬道。
“47，48吧，大概……”丁之童只好也说了，不是平胸就是矮那句话，她一直挺介意的。
甘扬的下一句她没想到：“这次面的是M行的IBD，他家hour很差的，你这体格不锻炼一下怎么撑得住啊？”
“所以呢？”丁之童很是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甘扬只是笑，说：“所以，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一起跑步啊？”
“谢谢不用了。”丁之童一口回绝，大步往前走，“实习生的hour更差，我还不是做完了么？”
“哎，”甘扬追上来，“实习才两个多月吧，正式工作不一样啊。”
丁之童笑笑，答：“借您吉言，等我拿到offer再说吧。”
这一轮面试之后还有Superday一种校招的模式，把好几轮面试放在同一天。，竞争更激烈，录取率比麻哈斯坦福还低，她这句话其实就跟“下次一定”差不了多少。
但甘扬却有不同的解读，说：“那一言为定，你要是被录取了，跟就我一起跑步。”
丁之童又看看他，心里是矛盾的，嘴上倒是没再说不。
夜色里，这人双眼明亮，说话的时候唇间吐出白雾，她竟有点想伸手去轻抚，试一下温度。此处所指，仅是那一团白雾。
甘扬只当她已经答应了，径自畅想起来，说：“可惜不能在伊萨卡待到下一个秋天了。”
丁之童微滞，她说过她喜欢这里的秋天，他记着了。
甘扬并未察觉她的反应，还在继续往下说：“……我天天跑步的那条路上好多栗树，一到十月份掉一地的栗子，来这儿的第一年，我捡过一书包，拿回去炒了……”
丁之童又是一滞，紧跟着就问：“怎么样？能吃吗？”
“别想了，苦的。”甘扬还是那样笑起来，笑得很大，眼睛弯成两条线，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整个人通通透透的。
这一次，丁之童终于知道怎么形容了，那是一种你看着他笑也会跟着笑起来的笑容，一般情况下只在孩子和傻子的脸上才有。
放弃抵抗似地，她也笑了，豁出去说了一句豪言壮语：“要是我拿到M行的offer，就跟你去跑步。”
“赞！”甘扬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气使得有点大，拍得她整个人往前耸了两下。
这是个类似于好兄弟讲义气的动作，丁之童吓了一跳，忽然又不确定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正好已经走到她住的那栋楼对面，她停下来说：“我到了。”
有人骑车经过，甘扬拉了一下她的手，等那辆自行车从他们眼前过去，才牵着她穿过小路。丁之童怕冷，这种天气当然戴着手套，但甘扬的掌心却温暖得可以透过这一层羊毛织物。
“那……”到了宿舍门口，他伸手摸了摸鼻子。
“怎么样？”丁之童也跟着伸手摸了摸鼻子，话说出口又觉得自己好像接得太快了，而且还在模仿他的动作。
所幸，甘扬无暇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了下头说：“就等你面试的消息了。”
真的要去跑步？丁之童想起八百米，有些颤抖，顾左右而言他：“我先上去了。”转身要开门，却发现自己没带卡。她按了铃，呼叫器嘟嘟响着，许久无人回应。
两个人杵在门口的台阶上，似乎应该做些什么，又好像远没到那个地步。等了一会儿，总算里面有人出来，丁之童赶紧拉住了门。室内的热气扑面而来，她如蒙大赦，又有些失望。
“再见。”她跟甘扬告别。
甘扬两只手仍旧插在帽衫口袋里朝她扇了扇，说：“你上去吧，下次来找你跑步。”
丁之童没再停留，进门一路跑上楼，到了房间里，没来得及开灯就卷起遮阳帘，推窗往下看。
分别时，甘扬没说过什么，但此刻竟然真的还等在门外，看见她探出头，朝她挥挥手。丁之童也朝他挥手，他这才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秒钟，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像欣赏着一部电影里的画面。画中人有一副运动员般端正舒展的身体，宽肩长腿，几步就穿过了宿舍门前的马路。
不得不承认，还真挺好看的。
只可惜画风维持不了三秒，这人突然蹦哒起来，跨大步跳过一个路灯投在地上的光晕。
丁之童没忍住笑出来，在心里说，好幼稚啊。

第五章
“怎么不开灯开着窗啊？”宋明媚不知从谁屋里串门回来，大冷天还是穿着连衣裙，光着两条胳膊和一双长腿。
丁之童这才关了窗，按亮了桌上的台灯，掩饰道：“房间里太热了，暖气阀什么时候才能来修啊？”一边说一边脱了外套，准备去洗漱。
宋明媚仍旧靠在门边没走，说：“今天幸亏有你，否则真不知道怎么打发走卞杰明。”
卞杰明也是她的追求者之一，编号为3，那段时间追宋明媚追得很上心，常常从纽约开四个多小时的车过来，就为了跟她吃顿饭。
此人三十五岁，在当时的她们眼中已经是大叔的年纪，但作为金融家却是年青有为，有家金融公司开在曼岛中城，咨询和投资都做。宋明媚是在纽约实习的时候认识他的，卞是她老板的客户。
丁之童对此很是钦佩，有人说女生搞networking有天然的优势，但她却不敢，也不太会利用这种优势，自觉根本没办法像宋明媚那样掌握好尺度，自己不吃亏，对方还高兴。
正如此刻，她又想起甘扬，以及刚才那一路上的对话。
他究竟是是什么意思呢？
在楼下分别的时候，丁之童是很肯定的，但现在再回想起来，却又不那么肯定了。
又或者她现在考虑这个问题是不是太早了？毕竟人家只是帮忙把她送回来，跟她一起吃了顿饭，喝了杯焦糖苹果汁而已。无论怎么看，都是光明正大的同胞友谊。
丁之童不敢深想，她这样的人还是期望一下M行的offer比较实际。
哦不对，他还叫她跟他一起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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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项邀请存在着巨大的不确定性——M行的offer她拿不拿得到？丁之童忽然发现，这样一来，竟然连这个实际的愿望也变得不那么纯粹了。
Shit！
而后她又想到那一次次诡异的测试结果，卸妆水擦到一半，忍不住问宋明媚：“你觉得世界上真的有soulmate这回事吗？”
宋明媚已经忘了之前那句玩笑，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有啊。”
丁之童有些意外，她本以为宋明媚这么实际的人一定会劝她乘早放弃此类幼稚的想法。
可紧接着就听见对面补上一句：“……只是人的灵魂有无数不同的侧面，每个侧面都有一个不同的soulmate。比方说我吧，我就不太相信会有一个人能满足我所有的要求。”
这才像是她熟悉的那个宋明媚说出来的话，丁之童对着镜子轻轻笑着，说：“所以现在这1、2、3号都是吗？”
宋明媚摇头，答：“他们是我的观察样本。”
“什么意思？观察什么呀？”丁之童不懂。
“这三个人一个在上海创业，一个在帕萨迪纳搞研究，还有一个在华尔街开金融公司，多具代表性啊。”宋明媚解释，她日常保有的追求者之间向来界限分明，无论在地理上，还是专业领域上，都没有重合的。
“嗯，”丁之童附和，“就是样本容量有点小，不考虑再多加几个个体吗？起码上百啊。”
宋明媚无所谓她是不是嘲讽，自我思辨道：“也对，比做样本的确不太贴切。那我换一种说法吧，他们仨就是我现在的investmentportfolio，一个互联网，一个人工智能，还有一个金融，横跨中美两地，年龄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五岁。看到我投资的布局和多样化没有？这不就是banker应该有的思路吗？”
丁之童没话了，只能说：“佩服，佩服。”
但宋明媚却来了兴致，盯着她看：“你今天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思考起这么终极的问题来了？”
“啊？我就随便一说……”丁之童赶紧拿了睡衣去浴室，就怕她想起甘扬。
第二天下午，丁之童遵照面经里的套路打电话给秦畅，感谢他抽出宝贵时间给她面试。
电话接通，线路那一头仍旧是温淡流利的英文，但寒暄过后，秦畅忽然换了中文问：“身体没什么问题了吧？”
丁之童怔住，随即慌乱起来，只觉亲手搭建的人设一瞬间统统垮塌。她应聘的职位是IBD的分析师，位于投行的最底层，可说是Hour最差的岗位，没有之一，最要紧的一项功能就是皮实好用，7乘24小时超长待机。而那时的她面色惨白，视线失焦，手冷得像冰，扶墙进扶墙出，究竟是什么样的自信让她以为别人会看不出来呢？
事到如今，她只能迫着自己镇定，笑着解释：“我昨天没吃早饭，有点低血糖。其实我体质不错的，实习的时候也完全可以适应IBD的工作强度……”
秦畅显然猜到了她的心思，打断她道：“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昨天看你不舒服，没来得及问你。”
“您说。”丁之童等着。
秦畅开口，缓缓道：“如果总是遇到A和B那样失败的交易，看到各种各样的阴暗面，你怎么说服自己热爱这份工作呢？”
对话在此处中断了半秒。丁之童语塞，实话是她只是想挣钱，何谈热爱？
那一瞬，她觉得自己是透明的。正如她刷题刷出来的Technical，硬背下来的Behavioral，刻意模仿的外向和自信，秦畅早已经把她看穿了。
“决心也是一种热爱吧。”她勉强作答。
电话那边轻轻笑起来，又切回英文，说了几句客气话就道别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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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机，丁之童开始纠结。她本来觉得自己在面试中表现得很好，但这一通例行公事的致谢电话却又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彻底没戏了。
百思不得其解，她把全部经过告诉宋明媚，征求专家的意见。
宋明媚一向认为面试遇上同胞不是好事，因为有些人就是这样，为了显示公允，或者其他微妙的心态，独吃自己人。她听丁之童说了秦畅的情况，更加嫌弃：“而且还是个三十好几的VP……”
“三十好几的VP怎么了？”丁之童问。
宋明媚算盘打得哗哗响，说：“如果他是美本，或者跟我们一样金融硕士出身，二十二、三岁入职，Analyst两年，Associate两年，然后升VP，也就是说这人至少七年工作经验，在VP位子上至少已经呆了三年。就算是他是工作之后读了MBA，直接从Associate做起，同样不会少于这个年数。”
“三年也不算久啊。”丁之童没懂，这是投行晋升的必经之路，三十多岁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宋明媚只好再说得明白一点：“一个三年级的VP，已经有资格升Director了，星期六，下雪天，他还要开四个多小时的车来伊萨卡这种地方做第一轮校园面试，你品品，细品。”
丁之童悟了，不禁佩服宋明媚的洞察力。
这只是初轮面试，他们可能遇到的面试官大都只是Associate经理级别，VP级别的秦畅怎么也该有个更轻松便捷的去处。
她原本只觉得秦畅这个人温淡礼貌，此时再回想起来，似乎又多了些不同的感觉。那时的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觉得这人有点像她高中里的一个数学老师。
那个老师是教竞赛班的，被他们班主任悄悄拉来给班上几个成绩还不错的同学加料补课。数学老师话不多，一点也不凶，很耐心却又有点疏离地对着一帮资质平平的学生，讲着历年高考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讲课的间歇，他等待学生解题，总是用那样一种眼神看着窗外放空——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什么在这里浪费人生？
几年之后，她看了一部讲老师的电影，名字叫《Detachment》超脱，男主角就让她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又过了几年，网络上还出现了一个特别贴切的形容词，丧。
丁之童第一次看到这种表达，就觉得是秦畅当年的写照。但在那时，她还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只是胡乱猜想——这里到底是美国人的地方，而坊间传说中国人在华尔街的玻璃天花板就是VP这一级，秦畅也许正是那个被顶在天花板上，进不得也退不得的人。
当天晚上，冯晟到她们这里来串门，丁之童又问了问他的意见。
冯晟也不乐观，说他已经在同学圈子里了解了一遍，听说不少金融机构三季度业绩出来，利润下滑得厉害，导致今年的就业形势也比去年差了不少。像宋明媚这样实习之后被留用的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甚至还有人拿到returnoffer之后，又突然收到HR通知，说原offer作废，打电话去问，人家回复说headcount已经全部冻结，暂时不会再进新人，但也可以选择继续打短工做实习生，一直做到有“长工”的名额为止。
后来再回想，早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应该感受到一年之后即将到来的寒潮。但在事情真的发生之前，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次平平无奇的起伏，符合中学生课本里所讲的资本主义经济规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冯晟走后，丁之童只好面对现实，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另一家公司的面试。隔墙传来宋明媚打电话的声音，听着倒有几分难得的柔情，可惜对话太过宽泛，猜不出对面是追求者几号。
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振了一下，是甘扬发来信息，没头没脑地一声招呼：喂，丁直筒。
丁之童回：干嘛？阿甘。
这人哪壶不开偏提哪壶，问她：接到HR电话没有？
丁之童无语，只答：哪有这么快……
阿甘：好吧，那我跑步去了。
最后，还跟着一个拉长了脸的表情图：——【
丁之童没回，关掉手机，继续准备面试，眼前却又出现甘扬那张脸。别说，跟表情图一比，好像还真有点像。她鼻子出气，轻轻笑出来。

第六章
几天之后，丁之童接到一个电话。
彼端是M行的HR，对她说：Congratulations！你已经通过了第一轮面试，请于11月3日来曼哈顿参加今年校招的Superday活动。
那时，她刚上完课，正从阶梯教室里走出来。伊萨卡还是老规矩，刮着风，飘着雪，天空阴霾。
她故作镇定地应对着，确认了时间地点，一直等到对方说完，告别挂断，才雀跃地要跳起来。可惜身边都是人，她忍着没跳，一时间不知该跟谁分享这个好消息。冯晟没进面试，说不定这时候还在耿耿于怀。八字才刚有一撇，似乎也不合适在宋明媚这个已经上了岸的人面前大惊小怪。
纠结了一小会儿，她在手机上找出联系人阿甘，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言简意赅：进Superday了。
那边几乎立刻就回过来：我明天去找你跑步！
丁之童其实只想听他说一句“学姐你好厉害啊”，根本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跑步的事，当即拒绝：别，等我拿到offer再说。
甘扬便也退了一步：那我们先吃个饭？
怎么又要吃饭？就欠了一次人情，还真被讹上了。丁之童看着那行字苦笑，念在心情好，最后还是回了一句：行吧。
两人照旧约在食堂见面，只是这次换成了中校区的Okenshields。
比起上一回，气温又降了几度，但甘扬还是一点不怕冷似的，只穿着一件胸前印校徽的连帽卫衣，上次是灰的，这次是黑的，领口露出内里纯白的T恤，宽肩长腿，看起来颇为赏心悦目。虽然人家比她高大半个头，丁之童照样端着学姐的架子，又破费了一张餐券，请他吃了顿午饭。
两人排队取了餐，找了个地方坐下，隔着桌子讲话。
甘扬把日子一对，才发现她参加superday的那个周末，他刚好也要进城。
11月4日，他第一次跑纽约马拉松。
“一起去一起去！你坐我的车。”他看着她提议。
丁之童眼见着他的双眸亮起来。在那之前，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一种存在于语文书里的修辞手法。
“你打算哪天去？”她没立刻答应。
甘扬琢磨了一下，答：“周五下午我有个考试，我们晚上走吧。”
丁之童摇头，说：“路上起码四个小时，到纽约太晚了。那天晚上我得休息好，别再跟上次似的……”
但这人还不甘心，又提议：“那我们早点走？”
“你考试不考啦？”丁之童反问，“还是算了吧，我坐灰狗过去就行了，周五上午出发，路上六个小时，下午也能到了……”一边说，一边眼见着他的目光黯下去。
“要不这样吧……”心一软，她另外想了个方案，“我周日去看你跑步，完了之后跟你的车一起回伊萨卡，怎么样？”
“那就这么说好了啊！”对面那一双眼睛又亮起来。
也是怪了，丁之童忽然发觉自己居然还挺喜欢看这个的。
于是，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她都在听甘扬絮絮叨叨说“纽马”。这人甚至还从书包里拿了纸笔出来，现画了一张地图给她，一边画一边讲解：
“这是起点，史坦顿岛的瓦兹沃夫堡。出发之后，要过拉扎诺大桥到布鲁克林，1200米的上坡路，爬升差不多50米，整条线路当中就数那里最高了。下了桥到布鲁克林，这一段都比较平，跑完就差不多过了半程。然后再经过普拉斯基大桥到皇后区，三公里之后过昆斯博罗桥进曼哈顿，沿第一大道跑六公里，过威利斯大道桥到布朗克斯区，2500米之后再过麦迪逊大道桥回到曼哈顿，第五大道跑2500米，进入中央公园，37公里又有一个大上坡，爬升30米。爬完这个坡，才是最后的五公里……”
丁之童不怎么过脑地听着，已经意识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刚才那么随口一说，平白多出一晚住宿的开销。她只好自我安慰，搭他的车回来，至少能省下单程的车票钱。再想想还是不对，异地的学生过去参加Superday，交通费是可以找M行报销的，但多出这一晚的住宿却要她自己掏腰包。
她在那儿挂着后台程序疯狂算账，甘扬正巧也想到住宿的问题，问：“你打算住哪儿？”
“法拉盛吧……”丁之童回答。暑期实习的时候她就住在那里，法拉盛中国人多，严爱华的熟人也多，给她推荐过好几个便宜安全的民宿。
甘扬脱口就道：“这么远？你面试应该是在曼岛中城吧？”
“有亲戚住那儿……”丁之童敷衍，心说我也想在曼哈顿开房啊，你给钱吗？完了又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赶紧不瞎琢磨了。
甘扬也没多问，又对着那张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手绘地图心算，说：“史坦顿岛出发，先经过布鲁克林，再到皇后区，差不多30公里，刚好就遇到‘撞墙期’，你在Queen-s看不到我状态最好的阶段啊……”
丁之童绷着不笑，特别真诚地对他说：“那我正好去给你加油，等你跑过那一段，我再坐地铁到终点去找你。”
甘扬听得笑起来，不能再满意了。
怎么有这么单纯的孩子呢？丁之童简直有点不忍心。
这种天真的想法一直维持到那天下午，她在另一门大课上遇到宋明媚。
宋明媚往她旁边一坐，凑近了撞她一下，轻声问：“唉，中午跟谁一起吃的饭啊？”
丁之童一听就知道中午在食堂被看见了，存心避嫌，做出一副不太熟的样子：“一个金工大四的学弟，也是中国人，问我面试的事情。”
却不料宋明媚直接指名道姓：“不就是甘扬嘛。”
丁之童继续装，一边打开笔计本电脑，一边满不在乎地答道：“对啊，他也跟你讨教面经了？”
顺理成章的一问，宋明媚听见却是笑了，笑得洞悉天机似地，反过来问丁之童：“甘扬那人会讨教面经？别开玩笑了。他只会问，哎，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跑步？”
最后那句是学着甘扬的口气说的，学得还挺像。
丁之童心里一咯噔，表面还是老样子，说：“他问过你？”
“对啊，”宋明媚答得直截了当，也开了笔电准备听课，“这人我刚来的时候就撩过，然后他就问我要不要跟他去跑步……”
“你去了吗？”丁之童又问。
宋明媚摇头，说：“要是去健身房跑步机上跑，我还能考虑一下，他非要在户外，那还是算了吧。”
“那后来呢？”丁之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问下去。
前面教授已经就位，调暗了灯光开始放PPT。
宋明媚趁着最后几秒把话讲完：“后来？他大概问别人去了吧。”
丁之童没再说什么，手上已经开始找上一节课的笔记，耳边却好像又听到那个声音，正对她说：丁直筒，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一起跑步？
FUCK！她暗骂，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仅在那一秒，丁之童是想要冲过去当面问清楚的。但等到上完那堂课，她又觉得大可不必。
1940年的白流苏曾经对范柳原说过，标准的中国女人外在冰清玉洁，内在却富于挑逗性。
2007年的丁之童，身高1米67，体重47公斤，腰臀比可以忽略不计，而且还戴眼镜。
说句公道话，她本就不应该存在那种妄念，再说人家也没拿她怎么样，哪来的那么些抓马？她的生活目标就应该是毕业、找工作、挣钱，哪有功夫去想其他？
之后的那几天，她还是像从前一样，翻雪山上课，蹲图书馆赶大作业。期间又有两份求职申请过了初筛，对方跟她约了电话面试。
每次电面，她都会提早半小时从学校赶回宿舍，喝水，上厕所，洗手焚香，关门落锁，插上耳机，打开电脑，拿出简历以及纸笔，最后还在面前放了一面镜子，做好表情管理，自我感觉好像传呼台的客服。
除此之外，她还得准备M行的Superday。
所谓Superday，再早几年被叫作assessmentcenter，测评中心，简而言之就是各种形式的几轮面试放在同一天完成。
对于校招来说，Superday就是最后一轮了。看起来距离她挣大钱的目标仅一步之遥，实际上的战损率甚至高过D-day诺曼底登陆。
不过，在所有交出去的申请当中，这已经是她最理想，也最接近成功的机会了。
那几天，甘扬还是会发信息过来。她琢磨着该怎么回，老是想起中学里看过的那些台湾言情书。其中常有一句台词——我没时间陪你玩这种游戏！也许是因为出现的频率畸高，而且说话人往往也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当年的她每次看见说这句话就想笑。直到此时，她还真想把这十一个字甩他脸上。
当然，她没有，只是每天临睡前，集中应一声。相信对面应该也能明白她的态度，到时候再跟他说一声“抱歉，不能去看你比赛咯”，管他是求跑友还是撩菜，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转眼就到了那个周五，丁之童从伊萨卡出发，坐了六个钟头的灰狗巴士进了纽约城。
走出长途车站，她先拿着地图确认了一遍第二天去中城面试的线路，然后搭地铁到法拉盛，住进那个事先定好的民宿。
那是一栋五间卧室的小房子，红墙灰瓦，前后都有一巴掌大的小花园。里面住的都是中国留学生，有在附近读书的，也有来纽约短期工作的。老板娘是严爱华打斗地主炸金花的牌搭子，同为八九十年代凭借海外关系出国的那批中年人，英文不怎么好，至今还把报税说成Taxi，沙拉酱说成Dress，但语言能力丝毫不影响人家在此地里活了十几年，买房买车，闲下来还喜欢给年轻人指点一下人生。
那天晚上，丁之童在老板娘那里吃的晚饭，餐桌上难免聊起第二天的面试。丁之童自谦，说只是来试一试，多数是不成的。没想到老板娘也跟着安慰她，说：“你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就当见识见识也好。咱们换位思考，人家美国人一样花高薪请人，为什么要请中国人，你讲对伐？”
丁之童不知道怎么往下接，只想说呸呸呸。所幸老板娘也没打算继续聊这个，拿出几个花花绿绿的盒子给她看，说自己正在代理一个保健品牌子。丁之童要是在她这里拿货，她看在严爱华的面子上，给打售价的五八折，并且语气夸张地渲染：这份工作好啊！学生和家庭主妇都能做，每个月只要坐在家里打打电话，少说几千刀的收入。
此地传销合法，中年妇女干这个的不少。丁之童早有耳闻，赶紧说“谢谢不要了”。又费了一番口舌，直到老板娘确定她是真的穷，这才收了她一餐的饭钱，放她回楼上的小房间里休息去了。
早早洗漱，早早睡下去，却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认床，她翻来翻去，过了十一点还没睡着。黑暗中，正在墙角充电的手机亮了一下，隔了几秒，又亮了一下。房间狭长，像个走道，她从床上伸出一条腿就能够过来，趴在床沿往下看了看，是两条短信，都来自甘扬。
第一条，说他已经到了纽约，借住在哥大附近一个朋友那里。
第二条，预祝她明天成功，还说要传她一条Superday闯关秘笈。
丁之童没忍住，回：什么秘笈？
甘扬开始指导：你现在站起来。
丁之童蓬着头爬出被窝，光脚站在地板上。
那边又发来step2：双脚与肩同宽。
她如是照办。
Step3：肩膀打开，胸挺起来。
她身上只有吊带衫和小内裤，觉得有点怪异，但还是挺了。
Step4:两只手握拳，放在腰侧靠后的地方。
Step5:稍微抬头，目视前方。注意，要用那种俯瞰苍生的眼神。
丁之童终于忍不住问：这是啥？
甘扬回答：超人啊。
丁之童：？？？
脑中出现的是1978年克里斯托弗&#183;里夫版的超人，蓝色紧身衣，红内裤，刘海儿弯成一个S。
甘扬还在那儿给她解释：面试之前找个没人的地方，保持这个动作至少一分钟，有助于睾丸酮水平上升，氢化可的松水平下降……
手机屏幕发出的蓝光自下往上照亮她的脸，丁之童没读完，心说自己也够傻的，怎么还真照着他说的做了呢，关机扔到一边，又爬回床上，钻进被子里。
这回倒是睡着了，再睁眼已经第二天早上，手机上设的闹钟正好响起来。她一跃起床，洗漱，更衣，早餐，化好妆，临走收拾了行李，带到长途车站，找了个地方寄存。
一切都是准备好的，每一步都很顺利。她到达M行位于中城的办公楼，在前台报了名字，领了临时门卡，被带到三十七楼的一间会议室里。那时，距离Superday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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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有其他候选人等在那里，不断还有人陆续进来，渐渐坐满了整个房间。他们中的每一个，单独看都不一样，合起来却又差不多，年轻，犀利，全副打扮，面带笑容，可想而知都有一份堪称范本的简历，一脑子刷到烂熟的数理逻辑题，以及各种展现自己不凡经历和优秀品质的小故事。
时间分秒流逝，二十分钟，十五分钟，十分钟……
丁之童起身，走出会议室。
门口的助理看见她，说：就快开始了。
她答：我去一下洗手间，马上就回来。
助理大概见惯了临场尿急的人，抬手给她指了个方向，让她快去快回。
她踩着地毯穿过走廊，刷开两道门禁才走进女厕所。里面很大，也很干净，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在洗手台前站定，眼前是一整面墙的大镜子。
Step1:双脚与肩同宽。
Step2:双肩打开，挺起胸。
Step3:双手握拳，叉腰，微微抬头，用那种俯瞰苍生的眼神，目视前方。
……
许多年之后，丁之童仍旧记得那个瞬间，甚至还在一次升职之后的讲话中把这件事拿出来说过，下面听着的人估计都只当是另一篇成功学鸡汤文。毕竟在他们这一行里，这种故事多得不胜枚举。没人知道她真的这么干过。而且，在那一瞬，她似乎真的看到一副红披风挂在自己身后，并非被风吹起，而是逆着地心引力，以一种近乎于超现实的姿态缓慢地飘扬着。
直到洗手间的门被推开，又有人临场尿急闯进来，看见她这样站在那里好像见了鬼。丁之童这才收势，对那人点头笑了笑，踩着高跟鞋走出去。

第七章
Superday开始。
第一轮是群面。主持人给了个并购案例，提出问题。十个受试者做无领导小组讨论，其中一人在白板上做文字总结，另一人口头演说。
丁之童有这个自知之明，不抢领导位子，也不站队，只是发表自己的意见，参与讨论，计好时间。要是有人吵起来，她再劝个架。
当然，现场并没有争吵。
外界常有一种误解，认为这个行业喜欢选择性格强势的人，似乎越aggressive越好，越loud越好。但事实上这样的人一点都不受欢迎，在集体面试中表现出类似的性格倾向，基本就是危了。要是引发争执，甚至会导致整组人一起被淘汰。能够进到这一轮的几乎都是藤校毕业生，做过至少一次投行实习，对这种操作轻车熟路，几乎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低级错误。
第二轮是一对一单面。结合第一轮中的案例，另外补充一页纸的材料，独立做presentation。
丁之童把自己在群面里提到的要点全都展开来说了，分析得很细。面试官问的几个问题，她也都能答到点子上。
中间稍事休息，又开始第三轮。
还是一对一，面试官已是MD职级，提问完全没了套路，只跟她聊财经新闻，以及她暑期实习参与过的项目。到了这一步，面经用不上了，但她仍旧是一个恶补过成功学的做题家，无论记性还是悟性，她都有。
她不确定对方是否满意她的回答，只知道自己答得很自在，用她带着吴语口音的英文侃侃而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对整个市场产生了什么样影响，主流意见认为是什么原因，她是否同意他们的看法，以及她自己的理由。而后再往前推一步，这件事对M行又有什么影响？如果她是M行的一员，她又会怎么做。
等到三轮测试全部结束，公司方面安排了自助餐，受试者和面试官齐集一堂，聚拢，攀谈，梭巡，宛如第四场考验。
那是在三十八层的员工餐厅里，隔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可以看到公园、街道、以及远处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午后阳光明艳，天空呈现出秋日特有的锐利的蓝色。
丁之童四处刷了一遍存在感，这才得空拿了点东西吃，然后就看到秦畅，端着一杯咖啡走到她身边来。
这回，她总算把他看清楚了。
这人并不是典型的投行精英形象，个子不高，眉目温和，穿着普通，但也不出错，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金婚戒，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干净。也许是之前先入为主的印象，她还是觉得他看起来有点丧，让她想起那个竞赛班的数学老师。
她用英文跟他打招呼，是他先切换成中国话，聊天似地问：“感觉怎么样？”
丁之童点头笑了笑，含糊其辞。单单这个问题，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回想过去的大半天，她没有发现自己有任何明显的失误，但真要说脱颖而出，没人敢保证。
反倒是秦畅安慰她，说：“有一点毫无疑问，如果一个人在身体不适的状态下还能有你那一天的表现，胜任IBD的工作一定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丁之童尴尬，没想到又被提黑历史。
秦畅却笑着说下去：“相信我，如果你最后真的选择了这份工作，以后还会有无数类似的体验。”
声音温和依旧，丧也依旧。
丁之童也是豁出去了，想起当时眼前一黑，下意识地玩笑：“濒死体验吗？”
秦畅转着手里的杯子，轻轻笑起来，好像在说，你懂的。
许多年之后，丁之童一样也一直记得这个时刻，以及秦畅的措辞。
秦畅说，是她选择这份工作，而不是这份工作选择了她。
有时候，她忍不住想象，如果当时的她放弃了，就好似触发了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起点，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可能截然不同。
Superday结束，丁之童走出M行所在的那栋大楼。
她不敢猜测成败，却又忍不住要去猜，看到来往的路人，都会想象自己已经成为此地的一员，早晨闻着地铁里奇怪的气味，中午在百老汇大街上的餐车前排队，每天日出而做，夜深而归。当然，最憧憬的还是发奖金的那一天。
就此打住，她没让自己继续往下想。她这人倒霉体质，以过去的经验来看，但凡是她认为志在必得的事情，往往都不会成功。
按照原来的计划，她这时候应该坐地铁去长途汽车站，买一张车票，再取出寄存的行李，上车返回伊萨卡。也许要等到开车之后，她才会给甘扬发一条信息，说自己临时有事，周日不能去看他比赛了。
但就是在那个下午，她走在路上，相隔一个街区的布莱恩特公园里秋色正浓，层林尽染。她忽然兴起，查了查第二天此地的天气——多云，气温15摄氏度，微风。
而后，又收到一条来自于甘扬的短信。他发给她一个离Queen-s最近的欢呼区位置，就在普拉斯基大桥，以及他经过那里的大致时间。
丁之童站在街头，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把手机扔到包底，钻进地铁站的深处，跟着老旧的车厢一起晃荡，听着轮毂与铁轨摩擦发出的啸鸣在幽长的隧道里回响。
到达长途车站，她去存包处排队，取出那只装着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的书包，在闸机前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有进站，转身又下了地铁，去法拉盛。
回到民宿，她跟老板娘说要多住一晚，还是在那里吃了顿饭，听老板娘拉另一个住客做传销下线，一直等到饭后回房，才拿出手机打了两个字母发出去：OK。
多大个事呢，她自己给自己解释，车票钱反正已经报销了，一晚住宿也多不了多少，来都来了，就去看看吧。
那个时候，甘扬也刚从外面回来。
他这一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跟着王怡去马博会领装备，号码布，参赛T恤，计时芯片，还有装个人用品的袋子，然后又开车在全市五个区里转了一圈，认了一遍赛道，起点和终点线。
王怡是他开始练长跑之后认识的朋友，已经有过几次顺利完赛的经验。人长得挺文静，常年留着一个规规矩矩的圆寸头，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年纪，其实大着好几岁，正在哥大读博，生物力学方向。
甘扬是菜鸡，一路听着王怡念叨注意事项，比如明早六点出发，搞清楚起跑分区，号码布背面务必写上紧急联络人和医疗信息，计时芯片一定得核对是否有效，盐丸和能量胶带了没，甚至还有“你是第一次，胸部和裆部凡士林一定要多抹……”
听了一整天，有点疲了，甘扬看着手机上丁之童发来的那两个字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嗯啊应着，一进门就开始脱衣服。
“你干嘛？”王怡吓一跳，戒备地看着他。
甘扬答：“我出去跑会儿。”
王怡说：“这都快九点了，明天四十二公里有你跑的。”
甘扬不听劝，已经换上运动裤，又跳着脚穿跑步鞋，说：“我不跑远，找找感觉就回来。”
王怡住的这个地方就在哥大附近。那一带中产聚居，从110街到117街一片太平，但再往东北方向走十来分钟就是著名的哈莱姆区，黢黑的小巷，破败的商铺，形迹可疑的混混三五成群。仅仅几个街区之隔，分开两个天地。
王怡胆子小，自从有一次误闯，被人家喊了一嗓子Yowhassupman？就再也没敢出去夜跑过。但甘扬这人不知死活，坚称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肌肉是死的，跑步机上显示的里程是没有灵魂的。到这里借住过几次，有时兴之所至，非得去哈莱姆兜上一圈。
比如今晚，王怡看他的状态，就是会去哈莱姆的那一种。
“你别太自信，这中间又没有墙。”王怡提醒。
甘扬却无所谓，说：“真要遇到什么事，跑就得了，练了这么多年，还怕跑不过那种天天喝酒嗑药的？”
王怡反问：“你怎么知道人家没练过？”
甘扬也反问：“有毅力天天练长跑的用得着出来打劫？”
王怡总归输给他，转身打游戏去了，说：“行行行，去去去，随便你。记得多带几张二十刀的钞票，还有手机别忘了，遇到谋财的就给钱，要是被扒猪猡就给我打电话，我给你送衣服……”
身后传来关门声，等他回头，甘扬已经没影儿了。
夜幕低垂，气温降下来，街上罕见行人。甘扬在路边做了一会儿热身，然后沿着人行道跑起来，很快调整到最舒适的节奏，冷气充盈肺腑，口中吐出的白雾化在夜色里，就像一滴水汇入海中。
这是他平常夜跑的时间。他的生物钟很准，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晨练，晚八点再跑上六公里。比赛前夜本来应该是休息得，但今晚他还是想要跑一会儿。是因为柳总，马拉松，还是因为丁之童，他不确定，又或者三者皆有。
就是昨天，他照老规矩跟柳总打电话，提起毕业之后的事情。
柳总自然觉得他前途无量一片光明，奥运会奖牌没他份，都是评委的秒表不对，说到最后还是那几句话：“毕业了能留美国就留美国，但也别找太辛苦的工作。”
甘扬说：“人家都说比你有钱的人比你还努力，柳总你怎么不希望你儿子上进呢？”
柳总却答：“我这么努力，就是为了让我儿子不努力。你要是嫌美国离家太远，就去香港，那里房子都替你准备好了，只等你结婚生孩子。”
“怎么听着像猪出栏了要配种？”甘扬玩笑。
柳总隔着几千公里骂他：“神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
甘扬呵呵呵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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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总就是他的母亲，柳咏鹃。他从小跟着厂里的人这么叫，已经叫习惯了。二十好几，讲出去有点不好意思，但他还是像从前一样，每个周末跟柳总通一次电话，什么都聊。
笑了一阵，他又问：“我上次说的事，你考虑过没有？”
“那个……再说吧。”柳总敷衍。
“什么叫再说？”甘扬自然不肯让她混过去。
柳总公事公办起来，说：“你先搞定学校的事情，工作一段时间再想创业。”
“一段时间是多久？”甘扬跟她要一个具体期限。
柳总想了想说：“一年。”
甘扬也想了想，觉得可以，说：“那行，一言为定。”
柳总笑起来，说：“大人讲话肯定算数的。”
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信誉保证。柳总从前一直不希望他回去，这是第一次松口。他心情大好。
然后又是明天，他第一次参赛跑马拉松，丁之童会在普拉斯基大桥的欢呼区里等着他，给他加油。
他不知该怎么解释，总之这一切都让他有一种完满的感觉，同时憧憬着下文，就像追看日漫番剧，一集最后打出的那一串代表未完待续的字符。

第八章
甘扬第一次看到丁之童，是在去年初秋的一次聚会上。
那是伊萨卡镇上的一个酒吧，两层楼，被学生挤得水泄不通。他到得晚，站在门口往前里看，正好就看见她的侧脸。头发很细柔，却又直又顺，留到脖子一半的地方，一低头就垂下来，好像怎么都不会乱。
他记得那天她身上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卫衣，袖子挽起了一点，露出一截小臂，白得不见阳光似的。还记得看到她站起来，直筒牛仔裤里的两条腿看不到明显的肌肉起伏，像是漫画里的笔触。
他当时就在想，这腿，要是跑跑步多好。
他喜欢的是自然日晒的皮肤，紧实的曲线，而她完全就是他审美的反面。至少在那个时候，他是这样以为的。
后来听说她的名字，是因为“墨契”的二选一游戏。
宋明媚把测试邀请发遍了康村每一个中国留学生，他也收到了。游戏结果出来，只觉不可思议，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十问十中，一定是这网站的算法有问题。
“墨契”模仿Facebook，要求注册用户使用真名真头像。看到照片，他才意识到对方就是她。而且，聚会上初见时留下的印象竟然一点都不曾淡去。
系统自动推了好友给他。他主动发去一条信息打招呼，也不知犯了什么毛病，就像读小学的时候给女同学起绰号，叫她“丁直筒”，还自以为挺有趣。
那边几天不回，他才知道错了。后来也想过要道歉，但每次在学校里遇上，她总是行色匆匆，不管上课、吃饭，还是去图书馆，要么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要么买一送一，身边跟着那个冯晟。
他不知该怎么开口，于是就一直拖着，拖到她的回复终于来了，也给他起了个绰号，这才松了口气，心说看你想多了吧，人家其实不介意。但后来再发消息过去，对面再也没回过。
阿甘，他挺喜欢这个绰号，索性给自己改了个英文名，以示LovePeace。
在他的印象中，丁之童这人很素，穿衣服也很素，印花或者鲜艳的配色从来不会出现在她身上。他有时会看到她独自在桥上吃三明治，眼望着远处，神情难得的放松，或是走在路上，两只手捧着一杯热饮，肩膀收拢，单薄得像片纸，让人想要把她折起来藏在手心。他也不懂这算是什么心态，总觉得有些奇怪，却又挥之不去。
每当那种时刻，他都很想走过去跟她打招呼，但又担心她是个寡淡无味的人，两个人聊天大概会找不到话题。还有冯晟也是个问题，这人到底是不是她的男朋友？他有时觉得像，有时又否定，以至于纠结了很久都没走出那一步。
直到面试那天说上话，一起吃了饭，喝了焦糖苹果汁，他才发现自己错了，她其实并不像他原来想的那样寡淡，一点都不。他们可以聊天，一个话题接着一个话题的聊下去，即使冷了场，也不觉得难受。而且，他也确定了冯晟不是她的男朋友，因为她和冯晟走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过那样放松的肢体动作，也从没那样笑过。
他在美国读的高中，从十五岁开始约女同学，就算是中国人，也都照着这里的规矩来，goodbyekiss什么的几乎算是规定动作。那天晚上送丁之童回去，他本来也是想干点什么的，结果却发现自己两只手的手心里全是汗，只好插在外套口袋里朝她扇了扇。此时回想起来，他简直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做了这么个动作，手插在口袋里朝她扇了扇，让她赶紧进去……
早在做那个动作的同时，他就应该觉得自己傻得要死，就像在“墨契”上给她发私信，管她叫“丁直筒”一样。
还有她答应跟他一起跑步的时候，他在她背上拍的那两下，太大力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大巴掌底下她菲薄的肩膀，以及吓了一跳的反应。
想到这些，甘扬闭眼一声长叹，没看到脚底下的台阶，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仅凭这路况，就知道已经到了哈莱姆。他谨记王怡的忠告，却又觉得好笑。其实这里也没那么吓人，毕竟房租便宜，有不少学生存心租在这个街区，就为了省钱。比如丁之童那个财迷，要是她在哥大读书，估计也会这么选。
思绪就这样散开去，却又回到她身上。没见过我这么财迷的人吧？他忽然想起她这样问过他，黑漆漆的夜里，一个人傻笑起来，然后原地折返，惜命。
跑完一圈回来，甘扬热气腾腾地去淋浴，王怡正在灯下慈母一般帮他往参赛T恤上缝号码布。
“实验室的事情我跟柳总说了。”冲完澡，甘扬在浴室里喊了一嗓子。
“嗯……”王怡没说话，哼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这件事甘扬很早就跟王怡探讨过，如果要建一个运动生物力学方面的实验室，都需要哪些设备、多少人员？王怡没当回事，按照最精简的规模数给他听，比如实验跑道，3D动作捕捉系统、运动力学分析系统、激光测速、高速摄像机，除此之外还需要研究员和运动员，一遍遍模拟各种场景，用传感器收集运动时的各项数据，比如速度、角度、冲击力，再建模进行三维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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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扬听得挺认真，又添上另外一些：“设计师、技工，单独开模做样品……”
王怡说：“反正都是钱。”
“大概要多少？”甘扬又问。
“具体得看你想干什么了？”王怡看看他，心说这小子想干吗？
甘扬回答：“做鞋啊。”
“真的假的？”王怡就像看着一个傻子。很多跑者都喜欢集鞋子，他们俩都不例外，但做鞋又是另一回事了。
“当然是真的。”甘扬点头，很快把BP都写好了，分析了代工厂盈利模式的风险和弊端，以及尽快开发自有品牌的必要性，总之目的就是一个，跟柳总要钱。想当初大学读金融也是柳总的意思，倒不是为了以后找工作，而是因为身边朋友的孩子都念的这个。甘扬原本不以为然，这时候才觉得还有点用。
那份BP王怡看过，写得通俗易懂，但还是没当真。商科学生总是在写这些东西，99.9999%最后的归宿是电脑里的回收站和老师办公室里的碎纸机。
直到这一夜，甘扬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是湿的，居高临下看着他问：“你还有多久能毕业？”
王怡算了算，说：“一年多吧。”他今年博士第四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年能交论文。
甘扬又问：“毕业之后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找个地方做一段时间博后再说。”王怡的专业方向比较边缘，美东又没什么制造业，相关的企业实验室最近的也在波特兰，他其实还真不知道自己将来该往哪里去。
甘扬却已经帮他想好了，点头说：“嗯，等你博士毕业也就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王怡没明白。
甘扬回答：“做我挖的第一个研究员啊。”
王怡愣在当场，越来越觉得这人当初接近自己就动机不纯，养盅一样养了两年。
甘扬却更进一步，说：“你要是愿意，你就是我的partner了。”
这措辞叫王怡听得一抖，差点扎到手，还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其实，同样的尝试柳总五年前已经做过一次。她亲自去上海招人，复旦生物、医学院、上体院都走了一遍，条件开得十分优厚，说只要你们人能来，除了科研什么都不需要做，每天早上茶都有人帮你们泡好——这是柳总的原话。
甘扬几乎可以想象那些高校师生们脸上尴尬莫测的表情，人家的研究方向跟做鞋完全不相干，而且柳总其实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甚至连具体的要求都提不出来。她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同行里面有不少人在动这方面的脑筋，而且当时代工厂的生意也实在是很好，她有这个闲钱来做点别的。只可惜最后一直都没招到合适的人，这件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类似的还有外企出来的职业经理人，也流行过一阵高薪聘请，试过了不好用，也就死心了。
时至今日，五年过去了，柳总仍旧只做代工，当地其他鞋厂所谓“研发中心”搞的依然是拆解名牌仿制的研究，拥有自家品牌的老总们还是更喜欢在明星代言和广告竞拍上大把地撒钱。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即将来临，屏霸央视新闻前后的五分钟，以及在三线以下城市开出更多的门店是他们共同的追求。
但甘扬觉得自己跟那些人不一样，或者更准确地说，是2007年的他自信与众不同，总觉得这件事要是换了他来做，一定会有结果。
那一夜，他睡在王怡小公寓里的沙发上，睡得很好，却又做了许多奇怪的梦。
梦里的时间线颠倒混乱，一秒钟长得好似一生，十年又短得宛如一瞬。他时而跑在伊萨卡的栗子树下，时而又回到故乡，见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说了许多话，但醒来之后，统统都不记得了。

第九章
天气预报很准。
次日天高云淡，空气微凉，普拉斯基大桥的欢呼区内人头攒动。
上午九点四十分大队伍从斯坦滕岛鸣礼炮出发，到这里已经是半程，一个小时之后才陆续有运动员经过。赛道封路，欢呼区里有点挤，其实也看不到什么。但路边驾着摄像机，天上还有直升飞机航拍，周围每个人都在很卖力地喊加油，丁之童也被这种气氛带动起来，凑在围栏边看着路上的跑者，在里面寻找甘扬那张小白脸。
跑在最前面的自然是专业选手，先男子组，再女子组，然后是业余大神，还有几个残疾人运动员摇着竞赛型轮椅滑过去，再然后视野中才出现一个又一个零零落落的跑步爱好者小团体。
丁之童找得有点疲了，又听身边一个大叔说纽马的路线特别虐，总共要翻五座大桥，爬二十几个坡，以至于每年都有很多跑者败走大苹果。她开始瞎想，心说那谁会不会已经弃赛了？大概不好意思跟她说，还让她等在这里？
但就是这时，她终于看到了甘扬。这人身上穿着蓝色参赛T恤，胸前别着号码布，下面是一条黑色跑步短裤，露出一双肌肉匀称的长腿，脚蹬灰蓝相间的跑步鞋。
大概是因为等得太久了，见到熟人的那一刻，虽说这个熟人一脸我要死了的表情，丁之童还是觉得眼前一亮，奋然踮起脚，挤到栏杆边上探出身去朝他挥手。
甘扬也看到她了，忽地活过来，原地蹿起，也朝她挥手。
王怡就跑他旁边，瞄了他一眼，意思你干嘛？省点力气吧。
甘扬却还没完，又蹿起来指指王怡头顶，朝丁之童喊：“这我Partner！”
话一出口，旁边便有观众对他竖起双拇指，说了句：Goodforyou！围栏后面的丁之童一尬，然后眼见着王怡脸上也是一尬。正好后面又有别的小团体跑上来，隔开了她的视线，看不见了。
Partner？丁之童的手还停在半空，杵在人群里琢磨着这个称呼。
是那个意思吗？她不确定，只知道这话要是让宋明媚听见，肯定会觉得自己撩不起的男人果然都性向成疑，然后恭喜她喜提gay蜜。
但如果是这样，倒也简单了，人家就只是真心求跑友而已，是她自己想多了。
说句良心话，甘扬这人挺好，仗义，慷慨，跟她谈得来，看上去又不娘，的确是做朋友的上佳人选。她一边瞎想，一边离开欢呼区。道理都懂，却还是有点失落。至于理由，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
回到民宿，丁之童拿上行李，去找老板娘结账，却发现老板娘算出来的价钱跟她预先准备好的钱不一样。
老板娘跟她讲契约精神，说临时加出来的这一晚要比事先预定的上浮30%。
“今天马拉松比赛，你不是也去看了嘛？”老板娘给她解释，“几万个人进城，旅馆价钱都涨上去了呀。”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丁之童觉得更亏了，又多拿了一张钞票出来付了房费。
这一天的霉运还没走完，离开民宿，她坐地铁去曼哈顿。结果到了中央公园，才发现靠近终点的欢呼区都已经满员不能进人了。秋风菲薄，阳光无力，她越等越冷，只好在附近找了间咖啡馆坐下，发了条短信过去，让甘扬跑完之后给她打电话，再约碰头的地方。
那个咖啡馆里有块大屏幕，也正在播放比赛的直播画面——专业选手两个多小时冲过终点，业余高手三个多小时完赛，四小时之后，就都是各路跑步爱好者了。又过了一阵，连满头白发的老爷爷老奶奶团都到了，一个个领了完赛奖牌，在终点的背景板前面精神矍铄笑容可掬地合影。
但甘扬的电话却还没来。
丁之童等得都饿了，看了眼时间，心说你这成绩是真不怎样啊！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起来，她按了键接听，对面人喘着气，吞吞吐吐：“那个……我还得去我朋友那里一下，那个……我们要不晚一点再……”
朋友？你说的是你Partner么？丁之童想问，但开口还是心平气和，说：“好，你先忙吧，不着急。”
“行，我很快的，一会儿再打给你。”那边如释重负，挂断了。
丁之童放下手机，去柜台买了个三明治，坐下几口吃完，然后拿着行李直接去了长途车站，买票之后才发了条短信给甘扬，说她还是决定坐灰狗回去，不跟他一起走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你再等我一下吧，坐灰狗回去路上起码多花两个小时。
丁之童答：我已经在车上，就不过去麻烦你了，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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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发出，她又叹了口气，低头捂住脸。甘扬这人挺好，仗义，慷慨，跟她谈得来，看上去又不娘，的确是做朋友的上佳人选。但却另有一个事实足以成为这段友谊的dealbreaker，那就是她对他动了超出友谊的心思。
回程又是六个多小时，车到伊萨卡，已经是傍晚了。
丁之童头抵着车窗玻璃睡了很久，等到了站醒过来，发现脖子都僵了。她一路揉着回到宿舍，天迅速地黑下来，屋子里亮着灯，心想难得宋明媚周末没节目，进了门才知道人家老早出去了，等着她回来的是冯晟。
学习小组?求职小分队成员，来找她当然也是为了正经事，比如问她这一行战绩如何？
但丁之童大概是睡糊涂了，反应了一下总算想起来自己这一趟去纽约究竟是为了什么——面试，而不是看跑步。然后才详细说了Superday的情况，都有哪些学校的人参加，案例分析出的什么题，一对一又聊了些什么。
冯晟问她饿不饿，熟门熟路地去煮面条，她打开书包收拾东西，一直等到拿出手机，才发现有一通未接来电，是甘扬打来的。她习惯性回拨，等到觉得不对想要挂断，电话已经接通了。
“你找我？”她索性先开口问，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起来。
“我下午看见新闻里说高速公路上有事故，想问问你有没有被堵在路上。”对面解释，话接得有点急，声音听起来也好像跟之前有些微的不同。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清楚。
“什么事故？我没看到，一路都很顺利。”丁之童回答，似乎也不是她平常说话的口气。
他们这边正说着，冯晟走过来，见她在打电话就没出声，自己开了冰箱门找东西。
“找什么？”丁之童问，手机拿远了一点，但没有捂上麦克风。
冯晟看看她，说：“拌面的酱。”
“不就在第二格么，上次我们一起去中国超市买的。”丁之童探身拿出来给他。
甘扬一定是听到了，在电话那一头轻轻笑了笑，说：“好，我知道了，没有别的事，晚安。”
“晚安。”丁之童回答，然后电话就断了。
“谁啊？”冯晟一边用筷子往碗里捞面条一边问。
“没谁。”丁之童敷衍，莫名就有些心烦意乱。
刚才关于面酱的那一番对话，她是存心让甘扬听到的。本意只是想说，你有男朋友，我也有啊，我对你完全没有那方面的企图，大家都是好兄弟。但也是她自己不争气，当时声音滞涩，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到任何话题，连个玩笑都没有，听起来一定很冷淡。而对面那位也好不到哪里去，就答了一句——知道了，晚安。
丁之童恨不得立刻打回去重新再来一遍。
这时，甘扬还在王怡的小公寓里。
王怡眼看着他放下手机，知道他昨晚那种去哈莱姆跑一圈的状态没了，存心问：“就是上午来给你加油的那个？女朋友啊？”
“只是个同学，本来说好一起回去，”甘扬解释，最后还拖着一句废话，“但她好像有男朋友了。”
王怡笑起来，说：“有男朋友又怎么了？不就是同学么，搭车都不行啊？还有，什么叫‘好像’？”
甘扬无语，的确不至于连搭车都不行，但却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他对她动了超越友谊的心思。
照理说，Superday之后出结果是很快的。所有受试者的打分将被汇总，再结合之前的笔试成绩，从高到低排名，排在最前面的人甚至可能当天就收到offer。
但丁之童已经等了整整一个礼拜，没有电话，没有电邮，连封拒信都没有。
在那一个礼拜当中，她每天看无数次手机，查无数次邮件，甚至无数地想象自己的名字在短名单的最后一位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而主宰她命运的那支笔正犹豫是打勾呢，还是把她划掉。
她也知道自己通过的几率并不大，从一开始就知道。
BB行招聘的硬指标是学校和实习经历，但面试中体现出来的软实力才是最终的决定性因素。
就像面经里把应试者分为三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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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次的是24K纯的做题家和过度表现自己的戏精，这些人基本上也就是一面终结的水平。
稍好一些的是开了点窍的做题家，各方面中规中矩，没什么出挑的地方。这样的人能过一面，但offer基本没戏。
再好一些的是技术很强那种，大概能有三成的机会拿到offer，比如冯晟。
而最理想的目标人群必须EQ超高，上得了台面，比如宋明媚。如果能够到这个标准，通过率70%，技术好不好，模型会不会做都是其次的了。
丁之童对自己有清晰的认识，她的定位在“开了点窍的做题家”和“技术达人”之间游移，也就是说，0%到30%的通过率。
一连几天，宋明媚都在给她打气，先是说：“你也知道投行最喜欢招的人就是PSD，Poor贫穷，Smart聪明，Desire欲望，三样你都占全了。”
Poor和Desire，丁之童相信自己有。Smart，底气就没那么足了。
宋明媚只好继续加码，掰着手指头说：“现在街上的大机构都在搞多样化招聘，女性，少数族裔，国际学生，你一个人就占了三个关键词，而且这几年中国公司来美国搞上市的那么多，你是nativespeakerofmandarin，这是多大的优势啊！”
面对鼓励，丁之童表示由衷的感谢，回头还是照样躲起来数日子。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宋明媚的论调也变了，认为眼下最可能的情况就是丁之童吊了车尾，前面有人拿到offer没确认，此刻她的命运就掌握在人家骑驴找马的一念之间。
与此同时，冯晟却是后来居上。他去暑期实习的时候跟过的老板那里公关了一番，offer成功到手，而且也是BB大行。
消息传来，宋明媚要他请吃饭，冯晟心情好，一口答应，还订了个挺贵的餐厅，在卡尤加湖边的公园里。
那是个星期六的晚上，丁之童在图书馆忙完论文直接去赴宴，到那里坐了一会儿，才开始觉得不对劲。
餐厅里人不多，气氛很好。位子安排在窗边，望出去就能看见夜色下平静的湖面，以及岸边停泊的游艇，全都蒙着灰白色的防水帆布，上面还铺了一层薄雪。
冯晟早就来了，头发抓了发蜡，身上穿了件新衬衣，好像还喷了点香水。淡淡的木香调，不讨厌。
宋明媚却一直没出现，刚开始打电话过去还说有事晚一点，等到他们各自点了餐，前菜和酒都送上来，才又发了条短信，说三号卞杰明突然来伊萨卡找她，她今晚估计是过不来了，让丁之童务必多吃点，千万别给冯晟省钱。
放下电话，气氛渐渐尴尬。对面坐的明明是熟人，丁之童却一时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好。
但冯晟显然有备而来，说起他手上的那份offer，雇主是他从前做过实习的L行，给他一个证券部量化交易员的职位，工作地点就在纽约。
“那你准备签吗？还是再找找看？”丁之童问冯晟。提到这些，她倒是不那么尴尬了。
作为求职小分队的成员，他们的理想当然是投行部，说得出口的理由是更具挑战性，但实际上还是因为钱更多。
冯晟不答，埋头切着餐盘里的一块鱼，缓了缓才说：“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个H行的机会倒是IBD的位子，但是要去香港。”
“从这里招你去香港？那也应该拿globalpay吧？一样的薪水，那边个人所得税比美国低得多，而且还有住房津贴，不是都说只有香港有这个规矩吗？”丁之童只考虑最实际的问题，钱。
冯晟点头确认：“是globalpay，住房津贴一个月港币一万六。”
“这条件可以啊！”丁之童觉得是个非常简单的选择。
但冯晟却停下手中的刀叉，抬头看着她，没出声。
“怎么了？”丁之童问，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有点战战兢兢。
冯晟仍旧不答，忽然换了话题，反过来问她：“M行那边，有消息了吗？”
丁之童懂了。但她装作没懂，苦笑着摇摇头，好像这时候提起这件事有点扫兴。
冯晟对她的信心显然也不比她自己更多，只是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想，等你这边定下来之后再决定。”
“为什么要等我啊？”丁之童笑着反问，心跳快起来，语气却还是很自然。
既然她这样，冯晟也不跟她绕了，转了转面前的酒杯，看着她说：“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呢？”
丁之童没有避讳他的目光，仍旧以求职小分队队友的逻辑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十分诚恳地说：“我觉得你应该去香港，虽然说纽约的业务更面向国际市场，但如果你真的想做IBD，现在是最好的机会，等到入行之后再想转，就没那么容易了。”
冯晟听得一滞，低下头去，半晌才道：“你说得也对，还有几天时间，我再想想吧。”
丁之童庆幸他没把话说透，以后大概还能凑合着做朋友，又笑着说：“其实我真的觉得你很适合做IBD，Superday那天我就在想，要是你在那里，肯定比我表现得好多了。”
“那是一定啊。”冯晟跟着笑起来。
丁之童这才冷嗤，说：“我就是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
要是照从前的规矩，她这时候大概会推他一把，但从今往后应该是不会了。
一餐饭总算有惊无险地吃完，冯晟叫了侍者过来结账，丁之童提出AA，被他白了一眼，说：“等你拿到offer再来回请我吧。”丁之童吃瘪。
两人从餐馆里出来，并肩穿过公园和小镇，走回宿舍去。
一路上，冯晟没怎么说话，丁之童也只顾缩在羽绒服里瞎想。
从大四开始，一直到现在，冯晟给她的帮助的确比她回馈的多得多。他教她怎么申请学校，怎么办签证，分享给她史上最全题库。他对她倾囊而出，原因其实昭然若揭。这种事在有些人眼中显然就是她的不对，是一种婊的表现，但她实在不能以这种方式做出报答，婊就婊吧。她只能自我安慰地想，将来有一天，总会有机会把这人情还上。
那一带有好几家酒吧，临街开着窗，或者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周末夜气氛火热，到处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学生窜进窜出。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人在什么地方看着她，但转头望过去，却只看见一帮文理学院的小孩儿在高桌边比赛吃花生米。

第十章
人生第一次跑马拉松，甘扬没能完赛。
回到伊萨卡，田径队的大兄弟们听说这件事，周六晚上请他去小镇酒吧，说是他们队里的传统。
那间酒吧供应本地产的生啤，酒精含量2%，运动员也可以畅饮。但要说酒量这种东西，在甘扬身上是根本不存在的，喝到第二杯和第三杯之间，他眼前已经有些恍惚。两个全马成绩能跑进两小时三十分的高手还在给他分析失败原因，心态不对，定位不准，体力分配不合理……他全程点头听着，没好意思说自己最后没到终点根本不是因为这些原因。
四周灯光变幻，人声喧沸。虽然外面很冷，但临街的几扇窗都大开着，有人凑在窗边抽烟。隔着缓缓升腾的烟雾，他似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过去，两手插兜，脖子缩在衣服里，头发被风吹起，发梢沾染上灯光的颜色，很柔软的样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一路跑到酒吧外面，追出半条街才发现是看错了，又悻悻地回来。
那天晚上是雷鬼之夜，DJ在放鲍勃马利，正好唱到这一句：
EverytimethatIplantaseed，hesaid,-Killitbeforeitgrows.Hesaid,-Killitbeforeitgrows.
他忽然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躲到厕所里给王怡打电话，接通之后就说：“不行，我得去跟她说清楚。”
话说得没头没脑，王怡却是心有灵犀，一语道破：“就你上次说有男朋友的那个？”
甘扬一愣，没接上茬。
“你这是……”王怡在那边哈哈笑起来，“准备当三啊？”
甘扬气结，一下挂断，自以为手上拿的是座机听筒，啪一声拍在洗手台上，转身走了。
丁之童在宿舍楼下跟冯晟道别，上楼进屋，房间里漆黑一片，宋明媚不在。
她本以为卞杰明只是个借口，但不管是真是假，大周末的，宋明媚显然不缺去处。脱了外套，洗了把脸，她在写字台前坐下，没忍住又查了一遍电子邮箱，甚至连回收站和垃圾箱都看了。除去各种广告，以及父亲丁言明的一封信，别无其它。
丁言明照旧在信里说着自己丰富多彩的准退休生活，比如新买了一部单反数码相机，双休日跟朋友出去玩儿，拍了好些照片。在随信附上的那些照片里，老丁收拾得山青水绿，身边还有个中年妇女常常入镜，高个子，好身段，脸上抹得脂红粉白，头发染成栗子色，烫了大|波浪，看起来跟严爱华是一个类型的。
丁之童看得笑出来，心说老丁的审美观从年轻到现在其实一直都没变，脾气也没变，有点小才华，有点小清高，喜欢赶时髦，不喜欢担责任，不会挣钱，但挺能花。
所以，挣钱的事只能靠她。
钱啊，要是有钱就好了！
合上电脑，丁之童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去，却还是觉得难解心中郁闷。她想了想，一定是因为刚才晚餐桌上喝了酒，但又没喝到位。厨房冰箱里有她在超市买的盒装加州红，便宜大碗，她有时候失眠，就靠这个入睡。马克杯里干掉浅浅的一杯，这才觉得差不多了，她去浴室刷牙，准备上床睡觉。不管多大的事，都留到明天再说吧。
正漱着口，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在叫丁之童。起初她以为是错觉，结果越叫越响，仔细一听，还真是在叫她。
她赶紧吐掉嘴里的水，到窗边去看。
只见一个人站在楼下，双手拢成个喇叭正在鬼叫：“丁～之～童～丁～之～童～”
是甘扬。
丁之童无语，开了窗问：“你干吗？”
“你下来一下。”甘扬朝她一捞胳膊，像只长臂猿。
“下去干嘛？”她又问。
他答：“我有话问你。”说了等于没说。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打电话吧。”丁之童尽量心平气和。
甘扬却忽然一脸迷茫，从上到下把自己摸了一遍，说：“我手机……手机不知道放哪儿了……”
她这才看出来他喝多了。
这一片全都是学生宿舍，对面也有人拉开窗帘张望，再这么喊下去，估计校警都来了，把他带去局子里醒酒。念在同胞份上，她只好依了他，关上窗户下楼。
楼门一开，冷风扑面，丁之童缩头缩脑站在那儿，说：“问吧。”
“你干嘛要这样？”甘扬不知道这动作叫什么，学着她的样子抱臂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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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简直要给他气死了，说：“因为我冷啊，你不冷吗？”
“不冷。”甘扬摇摇头，不仅不冷，整个人看起来还有点热气腾腾。
丁之童又给他气乐了，说：“你叫我下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甘扬赶紧摇头，说：“你等等，让我想想。”
丁之童笑出来，呼出的气在唇边凝成一小团白雾，又瞬时散去，像是一个电影里的特写镜头。细节历历在目。甘扬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忽然又卡了壳。丁之童见他这样，心说一句两句还完不了，干脆揪着他的袖子把人拉进房子里，在身后关上门。
她住的宿舍是一栋灰扑扑的老建筑，进门就是走道和楼梯，天花板上的灯照里积了厚厚的灰尘，透出来的光线难免昏暗。平常这个时候，学生回巢，应该已经热闹起来了，反倒是星期六的晚上人都还在外面野，显得空空荡荡，只有远处不知什么地方隐隐传来乐声和谈笑，在楼梯间里回响。
“那天到底怎么回事？”甘扬终于开口。
“什么怎么回事？”丁之童装傻，其实心里明镜似的，他说的就是跑纽马的那天。
甘扬反正不管，继续往下问：“为什么后来不理我了，还谢谢我？”
丁之童说：“我谢谢你是因为你帮了我呀。”
甘扬接口便道：“你别骗人！”
简直就是幼儿园级别的对话。
丁之童抿嘴忍了一下才没笑出来，正正经经地回答：“你那天没让我去终点找你，我猜大概是你partner不高兴了，不想让你为难，所以就自己回去了。”
“Partner？”甘扬摸不着头脑。
丁之童看他的样子已经有点明白了，但还是存心反问：“不是你自己指给我看的么？”
“你说王怡？”甘扬总算想起来了，“我跟他以后要一起做鞋子的，是这种partner，不是那种partner……”
“做鞋子？”这下轮到丁之童听不懂。
“对啊，做鞋子，跑步的，打篮球的，还有……”甘扬解释，越扯越远。
丁之童又要笑了，说：“那行，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甘扬还真有，接口便问：“你喜不喜欢我？”
丁之童一愣，心说你好直接啊……
甘扬却是一副下了莫大的决心，说完就准备一刀两断的表情：“就算你有男朋友，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是很喜欢你的。”
丁之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我没有男朋友。”
“那冯晟……？”甘扬问。
“不是。”她摇摇头。
“哦，我以为他是你男朋友……”甘扬有点懵。
“好巧啊，我也以为你有男朋友。”丁之童戏谑。
甘扬跟着点头附和：“是啊，好巧啊，原来我们都是单身。”
尴尬到极致的对话，丁之童不知道再怎么往下接。
最后还是甘扬清了清嗓子，又先开了口：“那你，想不想谈个恋爱，跟我？”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甚至被楼道里回荡着那一点乐声盖过去了。丁之童反应了半天，还是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只觉刚才喝下去的那杯超市红酒偏偏这时候有点上头。
“你车停哪儿了？”她顾左右而言他，只想把这人打发走。
却不料人家乐呵呵地回答：“我没开车，我跑来的。”
怪不得热气腾腾，丁之童摇头，又是一阵晕，想了想还是准备碰碰运气，拿出手机找到“阿甘”的号码拨过去。那边还真有人接听，电话转了几次手，终于找到认识他的人，愿意过来把他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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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楼梯下面找了个地方靠着墙坐下，等着田径队大兄弟的到来。
甘扬还惦记着刚才在手机屏幕上看见的“阿甘”两个字，说：“你知道吗，你给我起了那个外号之后，我每天都穿NikeCortez。”
“NikeCortez是个啥？”丁之童是真不懂。
“阿甘鞋啊！”甘扬难以置信，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的两只大脚，差点就要把鞋子脱下来给她看。
“我怎么会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丁之童气极反笑。
“对哦，你怎么会知道？”这人一愣，也跟着哈哈笑起来。
丁之童肯定自己是疯了，竟然还觉得他挺可爱。
“那你现在知道了，要不要跟我谈恋爱？”他又问一遍，收了笑，眼睛看着她的眼睛，问得很认真。
这一次，丁之童听到了，听得明明白白，但她只是看着他反问：“甘扬，是不是一向都是女生追求你？从来没碰到过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
甘扬想了想，还是很认真地回答：“好像是哎。”
丁之童又笑出来，喝醉的人一点不懂得掩饰，是真可爱。
甘扬却没打算放过她，又回到上一个问题：“所以你怎么说，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丁之童看着他，点点头，喝醉的人同样也不懂得拒绝。
正如冯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通不过M行的笔试，甘扬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在追女生这件事上铩羽而归，所以才一定要到她这里来讨个说法。
嗯，就是这么无聊的较量。而她之所以愿意试一试，只是因为她真的有点喜欢他。

第十一章
就在第二天，丁之童开始跟着甘扬跑步。
这件事，她本来是拒绝的，用的还是那个现成的理由，等拿到offer再说。
但甘扬却把因果律反了一反，说你跑了，offer可能就来了呢。
这算什么宇宙神秘法则？丁之童也知道他胡说八道，但在当时，她能否拿到offer这件事本身就十分玄妙。
据淘金圈内相传，每年的校招季节，一家BB投行至少会收到超过2000份简历，经过初筛和在线笔试，大概还剩下200个人左右，初面或者电面之后再减半，而最终入职的只有个位数。也就是说，不到1%的录取率，而哈佛的录取率是6%。
于是，丁之童决定搞个迷信，先跑跑试试。
由于常年四体不勤，甘扬给她制定了一个训练计划，每周三次，每次的时长从二十分钟开始逐渐延长到三十分钟，第一个疗程的目标是能顺利跑完五公里。
体育课上跑八百米的记忆已经离她远去，丁之童对这些数字没什么概念，只有一个要求，一定得找个没有熟人的地方。她告诉甘扬的理由是她跑得很差，姿势很难看，怕出丑。实际上也说不清为什么，她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们俩在一起。
所幸当时天气已经很冷，虽说康村的特色之一就是不管风雪再大都不停课，日子照样过，但绝大多数正常人都上学校的健身房锻炼去了。
傍晚时分，丁之童换了运动装，跟甘扬约在校区后山上的慢跑小径见面。是个阴天，寒风萧萧，天地之间只余黑白灰三色，路上除了他们俩，半天见不着一个人影。
地方不错，但计划执行得不太顺利。
第一次是因为丁之童穿错了鞋。
当然，她自己觉得没错。NB574，不就是运动鞋么？但甘扬却说这就是平常走路穿的，穿着跑步肯定脚底板痛，膝盖痛。丁之童倒是奇怪了，反问：跑步之后不都这样吗？甘扬无语，拉她下山去小镇上买了双专门的跑步鞋。也是在那家商店里，丁之童头回听说自己的脚有这么多毛病，“过度内旋”，“脚掌外翻”。还有，她的鞋码是实足的38码，而不是她自称的37码半。
其实，38码那回事，她早就知道了。只是觉得38听起来很大，她还是比较喜欢说自己是37码半，以后也准备继续这么说下去。
等到买完鞋出来，天已经黑了，又开始下雪，随随便便就积起十厘米，扫雪车第二天早上才来。计划临时叫停，两人改了约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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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倒是真的跑起来了。
但在甘扬眼中，丁之童从头到脚都是问题，摆臂不对，着地不对，连呼吸都是错的。他叫她别跑了，站在路边，从身后圈着她，双手覆着她的两只手，按在她肚子上，低头在她耳边指导腹式呼吸，inhale，exhale……
眼前是个好几十米深的河谷，康村著名的自杀胜地，每年都有学生从这里跳下去。平时打这儿经过，丁之童从来不敢久留，怕自己也一念之差，留下身后八万刀的小目标没有完成。但在那一刻，她好像也体会到了此处孤绝凛冽的魅力。阴云低垂，朔风扑面，吸入鼻腔的空气冰冷，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背后紧挨着的躯体是热的，以至于她可以那么真切得感觉到那一副宽阔的胸腔里的心跳，既沉又缓。
还没怎么跑，丁之童就觉得有点喘。
但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存心问：“甘扬，你为什么老是约人跑步呢？”
甘扬显然没有察觉她的意图，还是像从前一样回答：“因为喜欢啊。”
“那是不是碰到喜欢的人，就想要叫她一起跑？”丁之童继续往下分析。
后面那位脸红了，但她没看到，只感觉他点了点头，下巴轻轻擦过她耳边。
“所以，你也约过宋明媚。”她无声笑起来，就想听他怎么解释。
但甘扬却也笑了，笑得胸腔震颤，说：“我请她，是因为知道她肯定不会答应的。”
“这算什么理由？”丁之童没懂。
甘扬解释：“她那么主动，我一个男的，直接拒绝人家多不好啊。所以她每次找我，我就说咱们一起跑步吧，她说谢谢不要了，不伤面子嘛。”
算是一种解释，丁之童觉得这里面还是有bug，反问：“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呢？”
甘扬回答：“因为我会一直请下去，直到你答应为止啊。”
丁之童回头看看他，这人一脸自以为机智的表情，额前的头发在山风中轻拂，眼神清澈。她心里说，看把你嘚瑟的，却久久停在那里没说话，呼吸又错了。
这其实不是她原本预想的答案，她以为他会尴尬，然后她就可以跟他玩笑，说：你老实告诉我，约过多少女孩子到这里来inhale，exhale，我不会生气的。再然后，那天晚上她答应他谈恋爱的那句话差不多就可以不算了。
但他没叫她如愿，还是站在那个俯瞰河谷的高处，手覆着她的手，按在她肚子上，低头在她耳边说，inhale……exhale……
约到第三次，才算是真的跑起来，丁之童后悔得要死。
两公里不到，她慢下来，手撑着肚子，一边喘一边说：“我不行了，就跑到这儿吧。”
而甘扬就像个杀千刀的体育老师，转身过来对着她，一边倒退着跑，一边鬼叫：“不要走，丁之童！你可以慢一点，但是不要走！跑起来啊！丁之童！”
丁之童跟他商量，说：“你要不考虑一下别人吧，我这人真的很不好的。”
“比如？”他看着她笑。
丁之童说：“财迷，俗气，没情调，喜欢说脏话，长得也不怎么样……”
甘扬点头表示同意，说：“这倒是真的，要不是因为看到你，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审美原来也挺病态的。”
Excuseme？！丁之童有自知之明，但被人当面这么说还是第一次。
“我不是说脸，脸还行，就是我以前喜欢的都是那种……”这人还没完了，在胸前比出两个球型，手大，看起来起码G杯罩。
丁之童愤然追上去，甘扬转身撒丫子奔逃。
就这样还真跑完了那天的计划，她瘫倒在路边的积雪上，忽然发现雪地也可以松软得像个床垫。
甘扬在她旁边坐下，拍着她的肩膀说：“我觉得你可以啊，明年陪我再去一次纽马，我跑全程，你跑个十公里。”
“纽马你不是刚跑过了吗？”丁之童觉得这人有病，十公里？干脆给她个痛快，杀了她吧。
甘扬停了停才答：“我这次，没完赛……”
“啊？这么差劲？”丁之童这下来了精神，坐起来笑他。
不料却听见他说：“就是因为你啊，所以你必须陪我再跑一次。”
“怎么是因为我？”随便扣的锅丁之童可不背。
甘扬头埋在两腿之间傻笑，说：“……不行，我不好意思告诉你。”
“那算了，你别说了。”丁之童欲擒故纵，一把推开他。
果然，这人继续傻笑，笑了一会儿又凑过来，手拢在嘴边对着她的耳朵：“我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啊。”
丁之童又觉得这孩子好傻，点点头，给了个最不值钱的口头保证：“嗯，我肯定不说出去。”
甘扬这才往下交待：“就是那天在Queen-s看到你的时候，我跳起来朝你挥手，结果一边乳贴掉了，然后就……”
丁之童没明白：“然后怎么了？还有，什么是乳贴？”
“就是……”甘扬不知道怎么给她解释，做手势比划着，“……磨破了，你知道吧？”
丁之童还是没太弄懂，反问道：“这怎么能怪我呢？”
甘扬却看着她振振有词，说：“我本来坚持一下还是可以过终点的，可是流了好多血，衣服外面都看得到，我以为你在欢呼区等我，怕给你在看见，所以才退赛了。”
这下就很有画面感了，丁之童不太厚道地笑起来，而且还笑得停不下来。
甘扬捂住她的嘴不让她笑，她挣脱出来，偏还要问：“你这么嫩的吗？”
话说出口，才觉得有点那个。她以为甘扬总会回一句什么，但他没有，一只手还盖在她嘴巴上，眼睛看着她，不笑了。两个人离得特别近，气息湿暖。她又以为会发生点什么，结果只有一骑自行车从他们身后的路上飞驰过去，骑车人一路揿着铃。
两人这才分开，丁之童站起来，双手捂着脸颊，很冷的样子。其实，她的脸很热。

第十二章
两天之后，星期一，丁之童收到了M行的录取通知。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正在上课，先看到的是邮件。偌大一间教室里，别人正昏昏欲睡，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方无声地弹出新邮件提醒，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两遍，才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心跳得厉害，手是抖的，打开邮箱又误点了退出，然后密码连续输错两次，好不容易重新登录成功，看到了邮件开头那个粗体的Congratulations！
冯晟还是像从前一样坐在她旁边，似乎已经察觉到她的异样，转头看过来。
丁之童轻声对他说：“我进M行了。”
冯晟也没大惊小怪，很是安慰地回答：“我们都有地方去了。”
亲身经历过的人都知道有多不容易，但真的开口说出来，也不过就是一句极其平常的话。
下了课，丁之童给HR回过去电话，确认了offer，还有接下来的流程。纸质的offer会寄过来让她签字，然后就是入职体检和第三方背景调查。
电话挂断，她又发了条短信给甘扬。
这人果然回复：赞！我说的吧，我就知道你肯定可以的！
丁之童心道，这就是没经历过的人的反应，一切都归功于宇宙神秘法则。
那边却又追来一句：今晚一起吃饭，你来我家，我给你做饭吧。
丁之童意外，问：你还会做饭呐？
甘扬回：废话。
虽然对他的住处以及厨艺十分好奇，但丁之童还是拒绝了，就四个字：今晚不行。
甘扬连发了三个问号过来：？？？
丁之童解释：人家拿到offer请我吃过饭，我得回请。
甘扬说：我为了你面试都没参加，你怎么不请我啊？
又提那茬？你说句心里话，那个面试你是真想参加吗？而且我请你吃食堂的次数还少吗？丁之童简直不知该怎么答，打了几个字又全删了。
那边端的聪慧，已经猜到了真正的原因：冯晟？
丁之童尬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不知该怎么说。她能拿到M行的offer，冯晟和宋明媚功不可没，肯定得请人家吃饭，要是突然加上一个甘扬，这个组合实在叫她有点不自在。
甘扬大概委屈上了，半天没动静。
丁之童只得哄他，又发过去一条：你我怎么也得单独请啊。
那边才勉勉强强回了两个字：行吧。
丁之童也没多哄，觉得差不多就行了，又把好消息告诉宋明媚。
宋明媚是内行，一听这情况就说：“电话和offer同一天来的，看来真是吊车尾了，人品可以啊！而且也没让你去sitevisit，估计你以后的直属领导就是你见过的那些面试官里的一个，他提出要的你。”
丁之童自然想到了秦畅，随即便产生了一个有点忘恩负义的念头——刚入行就跟了这么个被顶在玻璃天花板上的VP，似乎不是什么好事情。
但眼下的她尚没有挑三拣四的权利，而且，annualpackage里的数字实在让她非常满意——年薪8.5万刀。按照她所了解的业内惯例，奖金至少是薪水的50%。也就是说，第一年工作预计可以到手将近13万美金！虽然汇率一直在跌，但也还有7.4，换算一下就是……
她躲在没人的地方反复看了好几遍，也心算了好几遍，就像山洞里的咕噜姆看着手中的大金戒指，嘴里念叨着myprecious，myprecious。
再说起晚上吃饭的事，宋明媚自然知道还有冯晟，看着她笑问：“我，是不是不用去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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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赶紧说：“当然不是，你一定要来。我先叫的你，还没跟冯晟说呢。要是你今天晚上有事，咱们就改时间再约。”
“你跟冯晟到底什么情况啊？”宋明媚凝眉看着她，这个问题，她真是琢磨好久了。
丁之童摇头，十分诚恳：“没戏，真没戏。”
宋明媚还是觉得挺遗憾的，说：“冯晟挺好的呀，身高、五官、教育背景、事业潜力，各方面没有短板。都是上海人，上床不用讲普通话。而且他家还有凤阳路上的老洋房。”
丁之童一向熟知宋明媚讲话的尺度，但还是听得笑出来，说：“你怎么连他家住哪儿都知道啊？”
宋明媚从来不撩身边的人，只是轻巧答曰：“Networking的基本功嘛。”
丁之童又一次深感佩服。冯晟跟她同一所大学毕业，两人当时一起申请学校，一起办的签证。但他家里什么情况，他没跟她细说，她也没留意过，只知道他跟她一样过得很俭省，来美国的时候他们俩一起坐的经济舱，租的也是最便宜的宿舍，放假不舍得回去，也不怎么出去旅游。所以，单单这件事，她怀疑宋明媚的消息并不准确。
那天晚上，三个人去小镇上吃饭。
既然是回请，餐标自然不能低于冯晟请客的那一次。但丁之童常年在学校里吃流动餐车和赛百味，对附近的饭店不甚了解，最后还是在宋明媚的推荐下，选了一家做创新菜的餐馆。据说是三号卞杰明喜欢去的那一家，主厨是CIA毕业生，报卞总的名字，周末晚上也能订到最好的位子。
既然话都已经说清楚了，三人之间依旧是淘金者纯洁的友情，餐桌上聊的都是实习、面试遇到过的事。两个networking达人碰在一起，宋明媚提到某某的名字，冯晟都知道。冯晟说起谁，宋明媚也认识。而丁之童，经常只配在旁边听。
每当这种时刻，她看着宋明媚和冯晟，就会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适合这个行当。还有她在群面中遇到过的那些人，他们身上都有一些同样的特质——精明，自信，响亮，甚至就连讲话的措辞，提问的方式也有类似的地方。而她只是在模仿而已，仔细观察，动脑筋揣摩，猜测人家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怎么说，然后再学着他们的样子，努力融入其中。
身在此山，却又有一种抽离感。
但丁之童也很清楚，哪怕只看在annualpackage里那个数字的份上，她也一定会继续模仿下去。
因为，她必须在一年之内存下八万美金。
CIA主厨名不虚传，那顿饭吃得很是愉快。除了冯晟说的一句话，让丁之童有些意外。
聊起毕业之后的去处，宋明媚问冯晟，两份offer二选一，决定了没有？
“决定了。”冯晟点头，却没直接往下说。
非得等宋明媚再追上一句：“打算去哪家啊？”
“我仔细考虑过了，还是准备留在纽约，去L行做‘矿工’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冯晟微微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餐盘，既像是在回答宋明媚的这一问，又好像是对丁之童说的。
丁之童的心忽然坠了一下。
所幸，紧接着就听见他继续道：“刚入行，还是想多点积累。纽约到底还是全球最先进的市场，有最顶级的投资人，在这里可以接触到的人和事，香港根本不能比。”
“这倒是真的，全宇宙金融中心。”宋明媚笑着附和，两人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那个二选一的抉择似乎就这么揭过了。
丁之童便也说服自己，这件事只是她想多了。
去或者留，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考虑。商科留学生毕业之后可以申请开通一年的实习签证，简称OPT。有些人就算找不到工作，也会选择拿着OPT留在美国，随便找个实习，哪怕没有报酬，一边混着一边继续找正式的工作。而摆在冯晟面前的是一家BB投行的offer，虽然不是他理想中的职位，但真要放弃也的确挺纠结的。他会这么选，当然有充分的理由，跟她没有关系。
从餐馆出来，回到宿舍已经十点多，丁之童收到甘扬发来的短信，就三个字：吃完了？
她回了一个“嗯”，那边没有下文。
丁之童猜他大概气还不顺，也懒得去哄，丢下不理。直到洗漱完毕换了衣服，楼下门禁的铃声突然响起来，她似有预感，赶在宋明媚前面跑到门口去接，果然看见黑白监控画面里一张熟悉的面孔，正对她笑。
“谁啊？”宋明媚在里面问。
“隔壁的，没带门卡。”丁之童回答，赶紧按灭了显示器，溜出门去。
她往下走，甘扬往上，两人在楼梯转弯的地方相遇。她脚底下比他高那么两格，弥补了身高差，难得居高临下，微低着头，眼睛对着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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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问：“你来干嘛？”
甘扬说：“就是想看看你，还有……”
“还有什么？”楼道里挺暗的，她已经摘了隐形眼镜，有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甘扬没说话，又走上来两步，把她拥进怀里，然后低头吻了她。那是一个拆分开来的慢动作，鼻尖碰到鼻尖，然后找到她的嘴唇，微微侧头，再侵入得更深。唇舌温暖，濡湿，干净却又贪婪。丁之童脑中空白了一秒，连呼吸都忘了。两个人吻了很久，就像是突然陷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结界，四周静默得只能听彼此喘息的声音，房子外面的雪和冬天的空气也突然有了温度和味道。隔着一件薄卫衣，她可以感觉到他身体的暖意，心跳的变化，以及每一点细微的动作。
等到缓过来，丁之童发现自己两条手臂已经环在他脖子上，整个人紧紧贴着他。她试图退后，但甘扬却很满意这个姿势，一只手按在她背后不许她动，又低头在她唇边亲了一下，这才松开她，关照她说：“楼道里也挺冷的，你快回去吧，明天上我那儿吃饭。”
听这意思，倒好像是她不舍得，他劝她别太贪恋了。
丁之童怕他自我感觉太好，存心做出一个不屑的表情，问：“你来就为这个？”
甘扬看着她笑，点点头，也就回她一个字：“嗯。”然后转身下楼走了。
丁之童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一只脚悬空踢着台阶，看着他的背影，竟然从中品出了一点弦外之音：明天，再继续。
没有理由，没有预兆，她心里重重一顿，脸也跟着红起来。那种感觉，像是她进入初中预备班的第一天，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一个漂亮的男孩子一见钟情。而不是在大学里，因为同寝室其他三个女生都脱了单，她觉得自己也该有个男朋友了，所以才接受了某人的追求。
大四毕业前夕，她准备出国，那个某人进了上海某外资企业做管培生。两人异地没多久，电话里聊天，根本找不到话题，视频也总是面面相觑，索性各忙各的。后来因为一点小事冷战，说断，也就断了。她没觉得有多难受，也没什么遗憾，反倒松了口气。
但这一次，不会这么容易脱身。
丁之童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段感情的开端就已经想到了结束。

第十三章
转身上楼，发现房门开着，宋明媚就站在门口，脸上似笑非笑，看着她说：“你可以啊……”
丁之童一怔，像是做坏事被抓了现行，但还是故作镇定地走进去，不做解释，也没承认什么。
倒不是存心隐瞒，而是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自己跟甘扬这算是开始谈恋爱了吗？
她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他明年才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两个人根本就没提起过。而且，他还比她小。一岁？或者两岁？她甚至连他多大都不知道。
准确地说，他们只是酒后一时冲动，莫名其妙地约定谈个恋爱，只是一起吃过几顿饭，一起跑过几次步，还在楼道里亲了，仅此而已。
不过，那个吻让她感觉不错，打算再试试。
第二天午后，甘扬如约到宿舍楼下来接她。
丁之童还是一身卫衣卫裤，外面套了件薄羽绒，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一把，脸上妆也不化，换了双跑步鞋，背上书包就要出门。
宋明媚已经猜到下面等着的人是谁，有点诧异地看着她，说：“这人约女生跑步，原来是真跑啊？”
丁之童也觉得好笑，点点头，回答：“对啊，真跑。”
走到楼下，透过玻璃就看见甘扬等在门外。他还是穿得很少，一身跑步的装备，外面连件冬衣都没有，隔着衣服就能辨出他身体的轮廓，看起来却一点不嫌单薄。紧身裤勾勒出两条长腿，上身也就一件长袖外套，都是黑色，但加上那张脸，在一片阴霾之下还是显得分外年轻鲜亮。嗯，就是那种她一边大口吃赛百味一边远远观赏的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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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这类型近在眼前，她推门出去，他便过来牵了她的手，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动作自然而然，只有她还不习惯，心里一边怦怦跳着一边纳闷，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既然说好晚上他做饭，两人先开车去小镇上的超市买了菜。
出国之前，丁之童接受过丁言明的速成培训，会做几样简单的食物，炒蛋，番茄炒蛋，番茄蛋汤，蛋炒饭。虽然种类不多，但老丁觉得女儿是读书人，而且还是将来要赚大钱的那种，会做这些就足够了。后来，丁之童就靠这几道菜，以及食堂、流动餐车和方便食品活到现在。再看甘扬采购的种类，鳟鱼，T骨，黄油，肉豆蔻，各种时蔬，已经远远超出了她内存的食谱。她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会做，但反正也不用替他心疼钱，只管拭目以待就可以了。
等到了他住的地方，更加意外。那是一座距离学校两公里左右的独栋住宅，两层楼，外面还有个大花园。她估计不出面积，反正就是很大。
不过，让她惊讶并不是房子的大小——房子大，早就听说过了——而是车库和花园里的玻璃暖棚。
车库里除了那辆1966年的野马，还有一辆奶油色的庞蒂亚克GTO，也是老爷车，正在修复中。
至于暖棚，她本以为那里面就是一些花花草草，但甘扬走进去给她介绍，指着左边说：“这是我种的西红柿。”然后又指着右边说，“那是我种的小青菜，还有我发的黄豆芽……”
这是什么退休老大爷的田园生活？丁之童笑出来，说：“你还有什么奇怪的爱好，一次性都告诉我吧。”
“这怎么是奇怪的爱好呢？”甘扬即刻反驳，“种菜是中国人的固有属性，有中国人的地方，必然会有菜园子。”
丁之童耸肩，说：“那我种仙人球都会死，大概要被开除国籍了。”
甘扬嗤笑一声，只当这是个修辞手法，没问仙人球究竟怎么给她养死的，先抱着纸袋去厨房，把买来的食材处理了一遍。手法熟练，刀工还挺好，这下丁之童可算知道他是真的会做了。反正她也帮不上忙，就在客厅里瞎转。
果然，看见了传闻中的那个柜子，的确占了一整面墙，上面放的都是运动鞋。她抬着头，从上到下检阅了一遍，其中有不少一看就知道是vintage，而且同款不同色的都可能有好几双，想必是费了一番功夫的。可说句实话，真没什么好看，有些还非常丑，她不太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要收集这个。
“这一排，都是1979年的AVIA，”甘扬弄完了厨房里的事情，洗了手过来，指着她正在看的那几双，给她现场解说，“那时候在美国运动鞋里排前五，也买过NBA球星代言，滑翔机德雷克斯勒，还有助攻王斯托克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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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听得有点懵，心说她怎么没听说过啊，只问：“后来呢？”
甘扬却是抖包袱一般，说：“1991年，AVIA起诉NIKEAir抄袭了他家的Cantilever缓震反弹拱型外底，结果花了好多钱，官司还没赢。后来就因为资金紧张，被几家大公司收购来收购去，品牌整体flop，现在都沦为超市货了。”
丁之童对这“收购来收购去”的具体过程倒是有点感兴趣，但甘扬一笔带过，已经开始说别的。
“这几双，1995年的ReebokDMX。那时候几大品牌都在搞‘军备竞赛’，Nike推了Zoom，Reebok就跟着推了DMX，穿着倒是挺好的，但是最多一个月就会漏气，漏完就跟手纳的鞋底一样硬，被骂到下架。”
“还有下面这一排，2000年Nike的Shox，”他拿下一只穿在脚上给她看，“是不是特别丑？”
丁之童点头，是真的丑，她刚才就发现了，原来不是她不懂得欣赏。
“鞋底加了四根弹力柱，上面用TPU板来均匀分配力量，听起来好像很厉害，其实脚感一点都不好，吸震和回弹的效果不理想，鞋底还厚得像内增高。但架不住人家营销猛砸钱啊，让自己家签的球星都穿这个，还真火起来了。按照Nike当时的计划，这个设计至少能用上几十年，你能想像现在街上都是这种鞋吗？”
不能想象，丁之童很配合地摇头，又问：“后来呢？”就等着他抖包袱了。
甘扬不负所望，答：“后来就是现世报呀，代言人卡特比赛的时候膝盖受伤，脚上就是穿着一双150美金的ShoxBB4。从那个时候开始，不断有人质疑Shox技术不成熟，是造成卡特膝盖伤病的主要原因。整个系列销量一路下滑，就这样消失在历史长河里了。”
丁之童听得要笑，心说虽然丑，穿着还难受，但也不妨碍你收了这么多双嘛。
他继续往下讲，她就接着听，到最后才算真的明白过来，向他求证：“所以你这一面墙的柜子里装的都是失败的鞋？”
“对啊，”甘扬点头，“好鞋哪来那么多全新的vintage，还买回来供着，都是穿到破的。”
好吧，丁之童承认，这也是个符合逻辑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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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鞋，还没到做饭的时候，两人出去跑这一天的五公里。那一带都是好房子，路两边是精心养护的花园，繁密的树梢结了白霜，地上的雪也扫得很干净。
热完身，还没开始跑，丁之童尚有力气说话，一边压着腿一边问：“这房子一直就是你一个人住吗？”话刚出口，又觉得是不是有点过线了，好像在打探他的过去似的。虽然，但是，她总觉得他们还没到这个交情。
甘扬却没多想，点头回答：“对啊，有时候请些朋友过来。”
嗯，听说过。
“一个人住这么大，你家到底多有钱啊？”丁之童感叹，虽然伊萨卡的房租便宜，但对一般留学生来说，所有开销都是能省则省。
甘扬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笑着说：“不知道，反正还行吧。”
Justcomfortable，典型有钱人的回答。丁之童心里想，开始查户口：“是不是就你一个孩子？”
甘扬点头。
“那有没有上市公司？”她得寸进尺。
不料人家真的回答：“好像是在筹备吧。”
“只是在筹备啊……”丁之童故意做出失望的样子。
甘扬也作势骂她，说：“丁直筒你这人还真现实！”
“对啊，”丁之童这才正经了一点，好言规劝，“你也太老实了，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像你这样的家庭条件，不是应该隐瞒身份，各种考验吗？你就不担心人家图你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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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担心，”甘扬自我感觉良好地摇着头，“一般都是图我的人。”
丁之童笑出来，再一次提醒：“你别忘了，我可是财迷啊。”
他看着她说：“那我再努努力，让你图我的人。”
丁之童心道，这是什么土味表达？脸却红起来，感觉像是被电了一下。
后来，她读到过一篇文章，说冬天是户外跑步最好的季节。
因为气温低，相比春夏秋三季，在冬天跑步更容易提高心肺功能、肌肉力量和摄氧能力，甚至还能分泌出更多的内啡肽，让人产生快乐的感觉。
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她就想起了2007年的冬天。那的确是一个快乐的冬天，但她也知道并不全都是冬天的功劳。
伊萨卡的十一月底，天气很冷，没有阳光的日子，气温已经降到零度左右。路边的树落光了枯叶，树枝上覆着一层糖霜似的薄雪，远处的卡尤加湖是灰色的，水面一片苍茫。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她根本不敢停下来细看这些高度致郁的风景，怕自己会一时冲动找个地方跳下去。
但到了这个傍晚，一切都已经截然不同。她终于拿到了offer，可以暂时放下心事，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顾，只是跟着甘扬从他住的地方出发，沿着湖边一路跑到瀑布。
她的配速对他来说只能算是放松，一路跟她聊着天，简直就是个话痨，有时还高抬腿往前蹦着，蹦出一段再蹦回来，以至于丁之童脑中时常出现一个魔性的词语——蹿天猴子。

第十四章
准确地说，那算不上是聊天。全程都是甘扬说上一大段，再问上一句什么，而丁之童只够力气咕噜一声。
比如，他指给她看自己经常跑步的那几条路线，还有他学过骑马的农场，钓过鱼的小桥，以及刚开始练赛艇的时候，因为上肢力量不够，接连去了一个学期的杠铃房。
丁之童一边喘一边摇头，表示：都没去过。
甘扬又问：“那你平常干些什么？”
丁之童又一边喘一边答：“学习啊。”
其余没能讲出来的话还有一大段，一直等到折返，回到他住的地方拉伸，她喘匀了气，才说出来。
她的日常就是上课，完成作业，改论文，搞职拓和找工作的事情。
甘扬帮她按着腿，又问：“除了这些呢？”
丁之童答：“哦对了，还有考证。大四在上海考了CFA一段，去年考的二段，九月份过了AICPA，明年六月份还要考CFA最后一阶段。”
甘扬笑出来，补充说明：“我是问你平常玩些什么？比如社团之类的。”
丁之童想了想，总算有一个：“头马俱乐部，有时间就去一次。”
“头，马，俱乐部？”甘扬不知道这是个啥。
“就是ToastMaster啊。”丁之童解释，国际版的英语角。
她怕自己英文非母语，面试的时候太露怯，一直去学校里的BigRedTMC锻炼口才和脸皮，跟她一起去的还有冯晟。宋明媚的英语口语比他们好得多，而且还是非常posh的英音，据她自己说，是在大学里跟英国留学生谈恋爱练出来的，比“头马”管用得多。
“哦……”甘扬一听果然没什么兴趣。
丁之童不禁又一次感叹，他们俩就在同一所学校读书，而且都是金融专业，却好像身处于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虽说美本和美研本来就不是一回事，但其他美本的学生似乎也没有他这么闲云野鹤。巴结一点的从大二开始就在到处搞职拓，跟应届毕业生抢实习机会的都大有人在。
“你当初怎么想到要读金融的？”她忍不住问甘扬，因为这人身上真是一点淘金者的气质都没有，去读个体育教育之类的好像才更合适。有时候，她都替他着急，心说眼看都快毕业了，你实习没做过，工作也不好好找，是不是你爸爸准备物色个正在募资的VC或者PE，出一笔钱让你直接做个LPlimitedpartner，有限合伙人，只出钱不管事的那种。玩玩啊？
甘扬却给了个特别简单的答案：“我妈让我读的，她说她朋友的孩子都读金融，所以让我也读这个，以后就待在香港帮着做点融资方面的事情。我其实想学点别的，但是她花钱嘛，而且那时候小，都是她说了算。”
硕大的“妈宝”二字在丁之童脑海中飘过。
她坐位体前屈膝盖都伸不直，手指也碰不到脚尖，被他按得呲牙咧嘴，却还埋头在那里笑。
“你笑什么？”甘扬当然发现了，拉她起来，按到垫子上质问。
她仰面躺在那儿看着他，抿着嘴摇头，忍了忍才说：“我就在想，你到底多大？”
话说出口又觉得有点那个，非常那个。
前几次跑步都是学校附近，跑完拉伸也是在室外，找个高度合适的横杆或者石墩子压腿，最多也就是她一只脚站着拉大腿前侧，他会扶着她，还有深蹲的时候，手牵着她的手。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是一个他当作健身室用的空房间，她躺在垫子上，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看着她，两人之间气息相闻。
丁之童不知道他有没有多想，反正她多想了，不断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思想不滑坡，这就是一边拉伸一边聊天而已，她问的是年纪！年纪！！
所幸，甘扬也很正经地回答：“我刚出国的时候读语言耽误了一年，86年的。”
“哦，我85的，比你大一岁。”丁之童竟有些失望，动了动想要坐起来。
甘扬却拢住她的肩膀，依旧保持着那个暧昧的体|位，说：“我三月份生日，你五月，没有一岁，就几个月。”
丁之童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甘扬望着她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看过你的学生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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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看的？”她问，心跳快起来。
“很早了，”他坦白，“有次在图书馆，我排在你后面，你没看到我。”
“偷偷看的？”她又问，在脑中想象那个场景——他就在她身后，抿着嘴，眯着眼睛，伸长脖子。这么大个人想要“偷偷”好像也是挺难的，她想得笑起来，但这一次笑得很温柔。
而他也没出声，只看着她点了点头。
后面的情节有些争议，甘扬总是说那一天是她先动的手。但丁之童分明记得自己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人就压上来吻了她。
这一次的吻和前一天晚上的不同，更深，更纵情，更缠绵，嘴唇带着越来越直接的欲望，一只手抚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已经揉上了她的胸。两人身体贴着身体，他没压到她，但她还是觉得喘不过气。跑步穿的紧身裤遮不住什么，她也不是毫无经验，能够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但想到就要发生的事，心里还是一阵慌。当然，期待也有一点。
可这人却又突然停下来，分开了一点问：“你会不会想要……”
“想要什么？”丁之童有点懵，心说你可别告诉我你是第一次，不知道接下去要做什么吧。
甘扬却只是看着她，吞吞吐吐：“你要是希望我们俩的第一次有仪式感一点，那就先等等……”
“什么仪式感？”丁之童没懂。
“不是都说女孩子都很重视仪式感嘛，比如我们可以去个你一直想去的地方旅游，一起吃顿饭，然后再找个你喜欢的酒店开个房……”他尴里尴尬地往下讲。
丁之童没忍住笑，说：“你对仪式感的理解好土啊……”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仪式感？”这人竟还是看着她，问得很认真。
丁之童本以为他只是客气一下，直到那时才反应过来，他是真的不想随随便便。
遥想大四那年，前任想开房想疯了，而她临时找到一个实习，人家让她马上上班，就跟他商量推迟一个礼拜。就为了这件事，前任还跟她冷战了好几天。丁之童简直怄得吐血，心说男人难道都是这样的吗？她本来倒是无所谓，这下偏就赌气不去了。后来虽然言归于好，但也拉开了异地分手的序幕。
甘扬却不一样，他愿意等待，哪怕已经走到这一步，他也愿意等一个让她也觉得舒服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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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她有些感动，忽然觉得这其实就是她最想要的仪式感。
再后来，就真的是她先动手了。
是她抱住他，主动吻在他唇上，轻声地说：“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真的？”他轻声地问。
“真的。”她点头。
他没再说话，拨开她脸上的碎发，又一次吻下来，手往下滑去，探进她的衣服里，肌肤相触的刹那，引起一道火线似的，两个人都轻叹出来。
结果，却还是停下了。
“怎么了？”丁之童又问。
“那个……我这里没有……刚才在超市，想买了以防万一……又觉得是不是太猥琐了……”他吞吞吐吐。
丁之童会意，没忍住笑起来。一个在美国待了七年的大好青年，历经高中和大学，调查统计当中美国人民性生活最活跃的阶段，她是真没想到他居然毫无准备。
甘扬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一把抱住她不许她笑，又跟她手拉手在地板上躺了一会儿，然后清心寡欲地起来做饭去了，让丁之童自己在房子里随便玩。
丁之童猜，男生到了这一步不能往下做大概也挺难受的，也不去招惹他了，再加上不好意思乱闯人家的房间，就待在餐厅里他看得到的地方。
那时，天已经黑下来。房子里亮起灯，灶台上传来烹饪的声音，以及黄油化开之后散发出的香气——很像一个家的样子。住惯了宿舍的丁之童竟然有些想哭，只好背身过去看着窗外盖着白雪的院子，一直等到大师傅叫她吃饭。
晚餐不过三道菜，看起来却很丰盛。他煎了牛T骨，做了个烤时蔬，还有一个她最初以为是黑暗料理，后来却一连吃掉好几块的鳟鱼西兰花蛋糕。
两人一边吃一边看有线电视放的《惊变28天》，然后又发现了一个共同点。丁之童日常排遣压力的方式之一就是刷各种B级片，甘扬居然也是！《活死人黎明》、《群尸玩过界》、《僵尸肖恩》、《生化危机》他如数家珍，屏幕上丧尸吃人，他吃牛排，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三道菜一扫而光，肚子圆鼓鼓地倒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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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埋怨：“刚才那五公里都白跑了。”
甘扬却突然驴唇不对马嘴地说：“有件事我要向你道歉。”
“什么事？”丁之童一怔。
“我给你起那个外号是不对的，”他一本正经地开口，然后又慢慢笑出来，“你……长得……比我本来想象得好。”
她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跟着红起来。
“……不过你这么轻的体重能长成这样，”这人还在往下说，两只手又比出那两个G杯罩的球型，“说明肌肉和骨量比标准低太多了，加强锻炼的同时，一定要注意营养，多吃红肉，别老看着秤上那几斤几两，没事就上我这儿来吃饭，记住没有？”
丁之童给他气死了，伸手过去掐他。不料这人两只脚踩在沙发上，向后下腰，两手撑着地面，整个人一下就翻到沙发后面去了。丁之童没见过这操作，脑中又出现那个词——蹿天猴子，可不知哪根筋搭住了，她居然也跨过沙发去追，结果被他一把搂住按在地毯上，挣扎不脱。
电影放完，不到九点。丁之童看了看时间，说她要回去了。甘扬留她再待一会儿，但她不想让宋明媚问东问西的，还是坚持要走。
甘扬说：“你们女生还聊这些啊？”
“你们男生出去约会回来不聊吗？”她反问。
他笑起来，摇摇头，答：“我不聊。”
丁之童看着他，又觉得他很可爱。

第十五章
那天夜里，丁之童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甘扬住的地方，跟他一起躺在那间房间的地板上。在梦中，时间的流逝失去了实感。有时，是他支着手肘笑看着她。有时，又是两人交叠着亲吻。而做梦的她就像个旁观者似的，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梦中人的动作，以及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天空慢慢变成深蓝色，天边飞着的粉橙色的晚霞越来越黯淡。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那种感觉却难以名状，以至于早晨醒来之后，她懵然地在床上躺了许久，难得赖床，任由手机闹钟响了两遍。
日历已经翻到十二月了，这将是她在康村的最后一个月，所有的课程、考试和论文答辩都已经结束。
冬季的毕业典礼就安排在圣诞节假期之前，到时候戴了方帽，领了证书，她就要收拾行装离开这里了。
接下去放假的半个月刚好用来搬家。元旦之后便是M行为期十周的脱产培训，她可以住在公司提供的服务公寓里，并且利用这段时间在纽约找房子。
再然后，她的淘金生涯就正式开始了。
所有这些都是清晰既定的安排，她已经在脑中演绎过许多遍。唯有甘扬，是横生出来的枝节。
像是下了决心，她去买了一盒三片装的特洛伊战神，放在书包里以备不时之需，然后故作潇洒地对自己说：丁之童，你就把这当成你的毕业礼物。如果发生，是美好的回忆。到了结束的时候，也不要太难过。
几年之后，她看过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师，曾经说起过自己当时的想法。
治疗师见多不怪，答：的确有些人会这样，当他们因为一件可能发生的事情焦虑，就会索性促使它的发生。
所以这是正常的行为？丁之童问。
但治疗师不做正不正常的判断，只是说：这是强迫症的一种表现。
又过了一天，丁之童还是跟着甘扬去跑步，享受着心跳的狂飙，呼吸的迫切，肌肉的酸痛，寒冷中加倍产生的内啡肽，以及事后瑜伽垫上两个人汗意涔涔的拉伸。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个程序变得更加暧昧。
甘扬握着她的脚踝，把她一条腿折起来压在胸上，然后整个人贴上来。室内暖气开得很足，刚跑完五公里，两人身上都是汗，黏黏地腻在一起。
丁之童有点喘不上气，怀疑这究竟还是不是拉伸，一边被虐一边玩笑开得过火，说：“要是在gym，你这得算性骚扰吧？！”
“这又不是在gym……”他嘴唇离得她很近很近，眼神幽深，像是在琢磨着一个合适的角度印下一个吻。
她这才意识到这人一定也已经做好准备了。
明明是计划中的事，脸上却好像着了火，心跳又急又猛，以至于血管搏动的声音就像是在耳边轰鸣而过的快车。
几年后的那个治疗师大概是对的，她当时就是豁出去了，所以才会先动手扒他的衣服。而对面投桃报李，也脱了她的T恤。皮肤暴露在室内的空气里，不冷，却忍不住微微战栗，气氛紧张得像要开打。她这才傻了，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只好在他准备解她的运动Bra的时候一把推开他，又假装老练地开口跟他商量：“咱们先洗个澡行不行？”
非常合理的要求，甘扬却看出了她虚张声势，存心做坏抱住她不放，还趴在她身上笑，笑得双肩耸动。她被他压得透不过气，伸手在他背上打了两下，问你是急哭了吗？他说是啊是啊，这才爬起来，一把抱了她进浴室。
第一次裸裎相见，她起初简直不敢看，但真的看了又觉得移不开眼睛。练过八人单桨赛艇的果然都有一副好看的肉体，连那里都很好看。结果反倒是他被她看得脸红起来，开了头顶的大花洒，让水汽蒸腾了整个空间。他们像是在热带的大雨中拥吻，用手和嘴唇探索着熟悉着对面的身体，自己身上的每一寸又都在渴求对方的抚触，借着浴液的润滑，所到之处，引火烧身。
等擦干身体到了床上，他还是有点紧张，第一个套居然戴反了，还笨手笨脚地给弄坏了，又急急忙忙地拆了第二个。
她裹着浴巾，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他，说：“要不我帮你吧。”
“别，”他岔开腿低头对付着自己，凭着男孩子最后一丝尊严不让她插手，“就好了，马上。”
她又觉得这人还真有点傻。
傻得可爱。
但真的开始之后，一切就都不同了。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在假装经验丰富，而他也差不多。两个人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只是凭着本能和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小知识继续着。亲密的感觉很好，吻，抚摸，摩擦，哪怕毫无章法，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更进一步。但真的进入却完全不是想象中那么回事，让她瞬时浑身绷紧，后背一层冷汗。疼，而且也没多久。不过，当两人十指相扣，当她看着他喉结滑动，他看着她蹙眉忍耐又沉醉的样子，只觉心都快化了。心理上的快|感就这样层层叠叠地累积起来，直到最后刹那的漫溢。
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两个人躺着抱了一会儿，丁之童看着眼前这间卧室，不过分整洁，以至于像个变态，也不邋遢，让人不敢细看。一切都刚刚好。梦里的那种感觉又来了，让她沉迷，也叫她害怕。
直到背后那位把她扒拉过去，看着她问：“你……觉得怎么样？”
丁之童不答，把问题还给他：“你觉得呢？”
“嗯……”甘扬思考，“跟本来想得不太一样……”
“你觉得不好？”
“你觉得好吗？……我是怕你觉得不好。”
“你是不是第一次？”她终于问出来。
他点头。
问题是她提的，得到回答却有点不相信。虽然没有明确聊过，但听他的措辞应该有过女朋友。
甘扬却不介意，挺自然地说自己的确有过1.5个女朋友。
1.5？丁之童翻身过去趴在枕头上，让他详细说说。
甘扬还真说了，其中一个是他高中里的同学，也是中国来的小留学生，跟他一样独自在异国他乡寄宿，身边没有家长陪读。两个人都很孤单，十一年级就在一起了。
“你们可是在美国啊，自由，民主，开放，为什么不试试啊？”丁之童不理解。
“那时候不是小嘛，你别觉得男的不会害怕，”他铮铮有词地解释，“而且那可是Junioryear啊！美高里最辛苦的一年！英语不是母语，AP美国历史和英语文学都快把我虐死了，再加上课外实践和SAT，没有绿卡，家里也没校友，亚裔的标准化分数要求比别人高，录取率又低了不少……”
就这样成功地从谈前女友变成了诉苦大会。
“原来你也有这样的阶段啊？”丁之童听得笑起来，“那后来呢？”
“后来上了大学，不在一个地方，freshmenyear分的手。”甘扬回答。
“她在哪里读书？”丁之童又问。
“去加州了，现在偶尔会在facebook上互相点个赞。”甘扬答得很平和，也很简略。就像他说过的那样，感情的事，他不跟第三个人聊。
她很客观地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品质，但还是继续往下问：“还有那0.5个是怎么回事？”
甘扬老实交代：“Sophomoreyear交往过的一个美国女生，大概两三个月就断了。”
“怎么分的啊？”
“她朋友问她为什么跟我约会，她说是因为很好奇，没有跟Asian做过，所以想知道怎么样。我听说之后觉得很没意思，就分手了。”
“啊～？”丁之童喊出来。
甘扬以为她为他抱不平，刚想说：就是啊，你说是不是很racist？很过分？
不料丁之童却是另一种担心：“那你没跟她做，她跟她那帮朋友会怎么想？”
甘扬听出她损他，还是不大在乎，两只手枕在脑后，自嘲说：“大概就是给中国男人丢脸了吧。”
丁之童跟着笑，可却又听见他说：“我不想证明什么，如果不是很喜欢，感觉没到那个地步，为了做而做，也没什么意思。”
心里重重的一顿，她也是这么想的。但他们之间的感觉算到了那个地步吗？其实也就只是好感和欲望吧。
甘扬没让她再想下去，把同样的问题给了她：“那你呢？”
丁之童看着他真诚而期待的眼神，老实回答：“我跟你一样。”
然后就眼见着这人静静笑起来，躺下去不说话了。
“你干嘛笑？”丁之童问。
他答：“就还挺开心的，你不会介意吧？”
她摇摇头，继续诚实地说：“我也挺开心的。”
他把她翻过去对着自己，看着她笑起来，又再抱紧，心满意足的样子。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丁之童对甘扬说了那个仙人球的故事。
那时，她和前男友都刚刚升上大四，正在申请学校。她看到家乐福有卖盆栽的常青藤，标价才五块钱，看起来可以摆上好久，而且还有美好的寓意，就买了一盆当作礼物送了出去。而作为回礼，前男友送了她一个仙人球，大概也就几块钱，目测更加耐久。
送礼物之前，他们都不知道对方买了什么，所以这是两个财迷之间的心有灵犀。但她实在是不太喜欢那个仙人球，最后也是因为太久没有浇水，仙人球渴死了。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说，就像不该在床上问起他的前女友一样。
因为宋明媚曾经跟她讨论过这个问题：“你知道什么时候最适合提起前任吗？”
她听得出这是个设问句，很配合地请教：“什么时候？”
“永远别提。”宋明媚公布标准答案。
而她，居然在两人发生实质性关系之后的当天就主动进入了这个送命的话题。
其实，早在甘扬给她看自己种的西红柿和小青菜的时候，她就已经想说了。
后来过了很久，丁之童再次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是不过脑子的一时多嘴，而是或多或少地有一点故意的成分。
她一直觉得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是没有爱的，他们既不值得被爱，也吝啬地不愿意去爱别人。就像那颗被她养死的仙人球，看起来好似一根软掉的那啥，成为上一段恋情给她留下的最后的印象。此处并没有责怪前任的意思，因为她有自知之明，她自己也是那样一个抠抠缩缩的人。但甘扬不是，两人熟悉之后，她越来越发现他身上有很多值得被爱的特质，而且也一点不吝惜于付出。她相信他跟谁在一起都会过得很好。而她，只是一时走运，恰好在这个时候遇上了他而已。
Sabotage，及物动词，蓄意破坏。
Jeopardize，及物动词，使之处于危险的境地。
每每想起当时，她脑中总会出现这两个考GRE之前背过的单词。她不得不承认，在这段关系开始的最初，她就不曾做过长久的打算，甚至有小小的结束它的故意。
但甘扬当时的反应却和所有的理论都不一样。在她突然提起前任，并且说自己送出了一盆常青藤之后，他只是问：“然后呢？”
丁之童说：“然后，他送给我一个仙人球。”
“是不约而同地吗？”甘扬又问。
“什么？”她不懂他什么意思。
甘扬说：“你跟他是不是不约而同地选了盆栽做礼物？”
丁之童还是没能跟上他的思路。
甘扬解释：“我跟你才是一个类型的呀，心理测试都做两遍了。”紧接着又说，“新年你别告诉我你会买什么，我要跟你不约而同。”
结果就是这么给他带跑了，并没有出现那种扫兴的场面，比如刨根问底，比较究竟谁更好，或者追问到底怎么分的手，现在还有没有来往什么的。
但除此之外，她还是发现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又一个共同点，都是因为异地跟前任分的手。她相信这也与性格有关，他们都不是那种可以耐受异地恋的类型。她忍不住又一次地想，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而他明年才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他们从没谈过。

第十六章
十二月中旬，康村举行了冬季毕业典礼。
丁之童跟甘扬商量，让他那天别去看她戴方帽领毕业证书，仪式完了之后也别找她。
甘扬听她这么说，当时就是一怔，许久才反应过来她居然是认真的。
“为什么？”他很严肃地跟她要一个理由。
丁之童坦白告诉他，因为她妈妈会来。
前一阵，她把毕业典礼的日子分别告诉了父母。
丁言明千里迢迢，只回了封邮件以示祝贺，并叮嘱她到时候一定多拍几张照片给他发回去，猜也猜得到是打算去同事朋友那里炫耀一下。
而严爱华距离她五个小时车程，平常就是打打电话，但这一次却是立刻就说要来参加。
丁之童调侃地想，《围城》里的方鸿渐之所以去买克莱登大学的文凭，就是因为他的父亲是科举中人，要看报条，丈人是商人，要看契据。在她读书这件事上，母亲也是花了大代价的，自然一定要来出席她的毕业典礼，眼见为实。
但甘扬还是没明白，为什么她母亲来了，他就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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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不太想跟他说她家里的事情，只给了个泛泛的理由，普天下所有母亲都会犯的错：“要是让她看见你，信不信她立刻就查你全家的户口？”
她是玩笑的语气，甘扬起初也毫不在乎，说：“那就查啊。”脱口而出之后，才想到自己家的确有经不起查的地方。
丁之童找不到别的理由，但甘扬也没话了，顺势接受了她的安排。
调侃归调侃，到了毕业典礼那天，当丁之童在宿舍楼下看到母亲那辆开了好多年的银灰色本田车，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暖意的。严爱华是1992年出的国，丁之童当时刚上小学一年级，也就是说，母亲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一次她学校里的活动，直到这最后一场毕业典礼，总算赶上了。
仪式在礼堂里举行，冬天离校的大多是硕士和博士，人数只有几百，不像每年五月那场几千个人坐在操场上，但也是一片黑帽黑袍，肩上披着代表学院的各色绶带，呜呜泱泱。再加上来观礼的父母亲友，还是挺热闹的。
英语里管这叫Commencement，除了毕业典礼，还有开始、发端的意思。校长、教授和学生代表一一上台发言，一个个说着未来，说十年后二十年后会怎样怎样，叫丁之童这么个冷感的人一边觉得好假，一边热泪盈眶。
宋明媚也选上了valedictorian，在台上演讲。她家里没人到场，卞杰明倒是来了，坐在下面亲友席位上，扬着头很是欣赏地看着她。
冬季的毕业生远比夏天人少，没等多久就念完了名字，发完了毕业证书。丁之童看到冯晟就在她前面，没隔着几个人，但他一直没回头，也没跟她说话。
自从那次她拿到offer一起吃饭之后，她跟冯晟之间就几乎没有任何联系了。丁之童猜想，冯晟大概也听说了她和甘扬的事，甚至很可能是在他做出留纽约的决定之后才听说的。这种想法更加让她如坐针毡。
有情有义地说，他们俩是同一所大学出来的校友，从申请学校开始一直到毕业找工作。现实一点来看，M行和L行都是BB大行，且都在曼岛中城，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多么天时地利的人际关系网，就为了这么点事再也不说话了？既没必要，也不值得。
她打算等仪式结束之后找机会跟冯晟谈谈，但也不知是因为现场人多，还是人家存心躲着她，一个转身就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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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宋明媚过来找她合影，卞总给她们当摄影师。
丁之童对卞总久闻大名，这一回总算见了本尊。只见这人年纪三十五岁上下，长相端正，中等身材，锻炼得当，微微晒黑的皮肤是他融入当地主流社会的象征，衬衫和西装通体熨贴，衣随身动，就像是长在他身上一样，显然都是bespoke的贵价货。同样也是九十年代初出的国，但一看就知道跟严爱华那种不能同日而语。
几张照片拍完，宋明媚替他们介绍。丁之童称呼“卞先生”，卞总倒是一点架子都没有，看着她笑，说：“你叫我Ben就可以了。”
仪式散了之后，丁之童还了帽子和衣服，陪着严爱华在学校里四处转了转，又在CornellStore买了几样纪念品，然后去餐厅吃饭。
严爱华玩得挺尽兴，相机上拍了不少照片和视频，对刚才看见的卞杰明也是印象深刻，一边吃饭一边还在问丁之童：“你那个同学的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呀？”
丁之童其实也不太清楚宋明媚那些排着号码的追求者究竟能不能算男朋友，只说：“好像开了家公司，金融方面的，生意做得挺大。”
严爱华一听，更加艳羡，又开始问宋明媚的情况，几岁，哪里人，父母是干什么的。丁之童含糊作答，听得出母亲的言下之意——人家虽然长得比你漂亮一点，家庭背景也比你好一点，但其他方面你们俩差不多，都是女的，年轻未婚，名校毕业，你也应该按照卞总那个标准找个男朋友，最多稍微降低一点点。
丁之童怕的就是这个，暗自庆幸没让甘扬跟母亲见面。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又看到了冯晟。
冯晟是陪着父母一起进来的。也是巧，学校里这么多餐厅，他跟她选了同一个。但也不算太意外，他们从前总在一起吃饭，最常来的就是这里。两人远远打了照面，都是微微一怔。
倒是严爱华循着女儿视线看过去，先开了口，说：“那个……是跟你一起从上海来的同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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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刚来那会儿，严爱华在机场见过冯晟一面，大约印象不错，又是导游的好记性，直到现在还没忘。
本来还在想，要是再见，怎么开口才不尴尬，却没想到问题这么容易就被解决了。
还没等她说什么，严爱华已经朝那边笑起来，而且还举起一只手挥了挥。冯晟的父母不明就里，自动推定是儿子的熟人，也带着笑走过来。冯晟不能装没看见，先朝丁之童点了点头。丁之童便也站起来招呼，说：“人挺多的，一起坐吧。”
就这样，两家五个人坐了一桌。丁之童帮着冯晟去给他父母买了餐食，等到他们端着餐盘回来，剩下三个中年人已经谈得挺热闹。都是上海人，说着沪语，颇有点他乡遇故知的味道。
那一年，个人赴美旅行签证还没放开，冯晟的父母报了个十日旅行团，从西海岸一路走马观花过来，最后两天在纽约，私下跟领队讲好了脱团，到这里来参加儿子的毕业典礼。
此处还要加上一句解释：“叫是我们两个都是上海人，而且还都是国有银行的工作，导游知道肯定不会出事，所以才同意了。”
只是一场仪式，为什么这么重视呢？是因为他们家四九年前出过好多常青藤校友，后来时代原因产生断层，差不多过了六十年，总算又出了一个。
严爱华自然听得懂这番话里暗示的背景，也不甘人后，说自己旅美多年，如今在纽约经营一个旅行社，家住大颈，生怕人家不知道大颈是什么地方，还要补充：“就是GreatNeck，在长岛最西面，看得到海的。”
冯晟的爸爸对这个也有些了解，说：“长岛是富人区，那里房子很贵吧？”
“还好还好，”严爱华自谦，“算单价也不比上海贵多少，就是面积大，一般都是独栋别墅，最小的也占一亩地。但是真的值得买，那里是美国最好的学区之一。以后有了小孩，不用千军万马也能上藤校了。”
“对的，”冯晟妈妈附和，“我就一直跟小晟讲，毕业之后房子也可以看起来了，肯定是留在美国好咯，只要是名校出来，又有能力的，谁会回去啊？”
聊到此处，话题又转向丁之童和冯晟的工作，结果发现实力相当，两人都进了华尔街上的大投行，谈话于是更加热络。双方父母都关照自家孩子以后一定要多联系，人在他乡，互相照应。
冯晟听到他爸妈说的话，轻轻叹了口气，抱歉地看了看丁之童。严爱华发言之后，丁之童也对冯晟报以尴尬的一笑。两人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就这样边吃边聊，一顿简餐磨蹭了许久。
直到眼看时间不早了，严爱华还要开车赶回纽约，这才道了别，急匆匆地去停车场。丁之童知道她肯定是瞒着丈夫出来的，也不好留她，只叫她路上别着急，开车一定要小心。
临别坐在副驾驶位子上，丁之童又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抽出书里夹的一张支票递过去。
严爱华起初不知道是什么，接过来捏在手里，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有些惊讶。
“你给的生活费没用完，暑期实习又存了点钱，还有前两天，M行的签约奖金和搬家费也都到账了。”丁之童解释，意思反正就是她不缺钱。
“童童……你……其实不用这么着急的……”严爱华也答得挺轻松，只是有些语无伦次。
虽然天已经黑下来了，停车场上灯光幽暗，但丁之童还是可以在母亲脸上分辨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她发现，这让她感觉很好。

第十七章
毕业典礼之后，寒假就要开始了。
甘扬想约丁之童出去旅游，知道她怕冷，计划往南走，比如去佛罗里达的萨尼贝尔岛，还有大沼泽地国家公园。
但丁之童却没让他如愿，一方面是心疼钱，另一方面是嫌累。
她知道寒假里的康村到处看不见几个人，学生们不是回家过年，就是出去玩了。就连小镇上的饭店和酒吧大多都不开门，鲜有几家坚持营业的也每天早早打烊。难得去吃饭，老板看到个人就会说，快开学吧，没学生的时候好冷清好无聊啊。
但她这一年过得太辛苦，现在学期已经结束，工作还没开始，就想有几天冷清地无聊地呆着，从早到晚地无所事事。
既然她说不去，甘扬也就不去了，改成在伊萨卡低成本徒步游，号称要把她这三个学期没去过的地方都去一遍，没做过的事都做一遍。
第一天，两人骑自行车去了学校附近的瀑布。
去年的这个时候，伊萨卡也差不多是个空城，让丁之童感觉好似大雪封山。今年再看着一样茫茫的雪地，在她眼中却像新打好的奶油，完美得没有一丝痕迹，叫人不舍得踩上去。
只是私底下这么想，不敢说出来，这一层改变其实也是因为甘扬。一个人，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两个人，就成了桃花源记。但另一方面，她又有点过意不去，觉得自己实在是个挺没劲的人，只望他别嫌她无趣，至少，不要太快。
宿舍里已经没什么人，宋明媚也搬走了，丁之童本来打算住到十二月底，然后再打包去纽约，这样正好能无缝衔接地住进公司安排的服务公寓，一点都不浪费。
甘扬暗搓搓想让她住到他那里去，没好意思直说，想了一个很损的招。
西区宿舍到中央校区的路上有一段上坡路，入冬之后就是个大雪坡，常有学生拿着各种材料土制的“雪板”“雪橇”从坡上滑下来。
从瀑布回来经过那里，他问丁之童有没有玩儿过？撺掇她也试试。
“拿什么试啊？”丁之童摇头，她当然没干过这种傻缺的事，光是听就觉得荒谬。
但甘扬却是连方案都给她想好了，说：“你宿舍离得近，就拿你的床垫啊。”
最后一次机会了，没做过的都做一遍，试试就试试吧。
那一刻，丁之童竟然也这么认为，听了他的话，由着他把她那张单人床上的旧床垫扛下来，搬到雪坡上。两个人像深井冰一样玩了大半个下午，上上下下，乐此不疲，笑得脸都觉得有点酸，还手拉着手在空无一人的路上跑，再一起扑倒冰面上。
等到傍晚把床垫扛回宿舍，才发现上面一大片都湿透了。
“没关系的，晚上去我那儿睡吧。”甘扬安慰道。
丁之童一眼看破了他，说：“你直接提出来不行吗？”
甘扬反正不管，忍着笑，把她壁咚在门背后，就等着她点头。
丁之童总归输给他，却也正中心意，当天晚上就住到他那里去了。
距离上一次亲密接触已经隔了几天，丁之童发现自己竟也有些急切，疼痛早抛到脑后，记住的全是满足和快|感。而甘扬大概又去钻研了一下新知识，一点点脱掉她的衣服，一点点地吻下去，然后给她口了。感觉如此强烈，丁之童几乎认不出自己发出的声音，也不再有那种涩涩的痛楚，她甚至主动把腿更分开了一些，好让他进得更深，想要两个人更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她从未想到自己会做这么情|色的动作，虽然这本来就应该是一件情|色的事情。
释放之后，同床而眠。性|爱是一回事，一起过夜却又不一样。甘扬从初中开始就是体育生，每天早上六点强制到校晨练，早睡早起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但丁之童恰恰相反，熬夜这种事对她来说是常规操作，碰上休假，只要没事她能一直睡下去，争取一天睡回一个月的定量。
甘扬早上起来，洗漱之后发现她还没醒，又爬回床上着看她睡觉，一会儿侧着，一会儿趴着，摸摸她的胳膊，撂开她的头发，凑近了闻闻她身上的味道，呼吸喷在她脸上，活生生把她弄醒。丁之童一向起床气重，皱着眉眯着眼睛，却又被亲到没脾气。
上午，两个人开车去Wegmans买菜。从肉蛋生鲜逛到个人护理，甘扬从货架上拿起一盒36片装的特洛伊，一边看盒子背后的说明，一边品评：“上次买52的有点小，我觉得我得买56的……”
丁之童脸上火烧，只能庆幸他说的是中文，店里其他人听不懂。可正这么想着，就看见一对华人面孔的中年夫妇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虽然目不斜视，但丁之童还是觉得人家肯定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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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的日子差不多都是这么度过的。两人每日早起跑步，上午弄弄暖棚里的菜，中午一起做饭，下午窝在沙发上读书，夜里再一起看个电影。一整天可以不见第三个人，最惊险的事也不过就是丧尸片看得太多，弄得丁之童有点幻视幻听，不管去哪儿都要开一路的灯。而且，甘扬有时候还会蹑手蹑脚走进来吓她，就等着她尖叫着跳起来，再将她一把搂进怀中。
就这样耽搁到圣诞节过完，丁之童才回宿舍去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那个时候，宋明媚已经在纽约安顿下来，新居是格林威治那里分租的一个单间，同住的还有两个NYU的学生。签完租约，她打电话过来告诉丁之童一个好消息，说同一套房子里有个人最近可能要搬走，要是丁之童有兴趣，她俩还可以继续做室友。
地段不错，同住人知根知底，时间刚好能接上，丁之童有点儿心动，但问了房价，又犹豫了。哪怕只是合租，在曼岛还是挺贵的，跟伊萨卡的宿舍完全不能比。
这一年半的生活费结余不到2K，为期十周的暑期实习扣除开销存下10K，M行的签约奖金和安家费总共5K，本来手头是宽裕的，但她刚给严爱华开了一万刀的支票，银行账户里只剩下6K多一点。宋明媚那里的房租是1k5，要是房东要求全年预付，她根本租不起。就算付一押一，再加上申请费，也是转眼一半没有了。她本来可是打算住Queen-s的，这个账，还得算算。
宋明媚简直受不了她，在电话那头说：“你知道我这段时间看了多少房子吗？这里都是这个价钱，合租一千五起，studio至少两三千，你拿的也是八万刀的街薪，至于这么抠么？”
丁之童嗯嗯啊啊，说还要想一想。宋明媚也只好叫她尽快，那个房间随时都可能有别人接盘。
她们讲着电话，甘扬在旁边也都听见了，但只是埋头帮她打包整理，一直都没说什么。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丁之童交还了宿舍的钥匙，把一大一小两只旅行箱搬到了甘扬那里。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丰盛的一餐，开着电视，等着看时代广场水晶球降落的仪式。但到了最后倒数的时刻，两个人早已经滚到床上去了，从2007年一直做到2008，然后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
新年的第一天，他们互相送了礼物。
丁之童对这件事很有些心理负担，因为甘扬曾经说过，他们可是心理测试官方认证过的，他要跟她不约而同。而她实在猜不到他会送什么，更没那个把握，能选到一份礼物正好跟他送的东西相配。
她只是在网上给他买了一双跑步鞋。
那是一个DIY鞋子的网站，名字叫Somnio，那一年的新鲜事物，号称可以按照攒电脑的方式搭配属于自己的跑鞋。比如鞋子的主体就分为支撑型、控制型和缓震型三种，还有不同的楔子、鞋垫、插片，适配不同体重、落脚位置、配速、距离和路面环境。简单地做个排列组合，就知道这些元素可以搭配出将近500种不同的跑鞋，当时市面上任何一个牌子发售的鞋款都远不及这个数量。刚看到的时候，丁之童觉得还是挺炫酷的，研究了半天，给甘扬“攒”了一双，下单之后两周寄到。
2008年的第一天，丁之童送出了那双鞋。甘扬当场拆开就穿上了，表示很喜欢。
但回赠的礼物却没有那么简单。
他按照原定计划，开车帮丁之童搬家，可到了纽约，却直接带她去看了上西中央公园旁边的一套公寓。
客厅，餐厅，两个卧室，1厨，2.5卫，位置在35层，视野很好，楼下有大堂和停车场，楼里还有室内游泳池和健身房。
“怎么样？”他站在大幅的落地窗前面问，就等着她表扬，身后是擦得特别干净的玻璃，玻璃外面是晴朗的冬日特别干净的蓝天。
丁之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而他指着窗外，接着说下去：“你以后住在这里，出门就可以去公园里跑步，到中城上班，路上也就十五分钟。这栋楼的房子特别抢手，两个卧室的就剩这最后一套了。我在网上看到，马上打电话让王怡帮忙验了房，然后就给经纪转了租金和保证金……”
丁之童打断他问：“一个月多少钱啊？”
甘扬不答，只道：“钱都已经交了，反正退不了，你不是正好要在这里找房子吗？”
丁之童无奈笑出来，说：“我可没想过要住中央公园旁边。”
“那你原来打算住哪儿？”甘扬走过来两只手圈着她。
丁之童老实回答：“Queen-s啊，反正一样都是坐地铁去上班，多几站少几站而已。”
甘扬一点都不意外，说：“我就知道，所以才赶紧把这件事定下了。投行部本来加班就多，你要是住得远，每天一来一回在路上还得多花两个小时，睡觉的时间都没了。”
丁之童没顾上想那些，又问了一遍：“这里一个月到底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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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扬还是不答：“都说是礼物了，而且我也要住的，你难道还要跟我AA啊？”
丁之童看着他，不想弄得不愉快，静下来想了想才道：“我怕是AA也A不起，最多就照我自己原来租房和其他开销的预算给你。”
甘扬伸手摸了摸她的脑门儿，问：“丁之童你是不是有病啊？”
她往后躲，尽量像开玩笑似地说：“你要是一点钱都不让我出，我住在这儿就觉得自己像在卖身。”比如那盒36个的特洛伊，两个多礼拜已经快用完了……
甘扬便也没当真，靠上来凑在她耳边道：“那其实挺刺|激的，你不觉得吗？”
丁之童推了他一把，叫他滚。
他又讨饶，抱着她不松手，说：“那你给我钱，我卖给你，总行了吧？”
“我可没几块钱，你这么便宜的吗？”她没忍住笑出来。
这人干脆带着她倒在裸|露的床垫上，手脚摊成个大字，说：“让利特价，而且还免息分期付款，你就说要不要吧？”
丁之童没有回答，只是侧身看着他，伸手抚摸他的脸颊。甘扬也才收了笑，目光渐深，把着她的腰，压到她身上吻她。阳光无遮无拦地照到两个人身上，让她睁不开眼睛，自知吸血鬼习性，以后待在室内恐怕也要擦防晒霜。
但这件事，好像就这么说定了。

第十八章
传奇的2008年就此开始，但在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普普通通的新的一年。
丁之童和甘扬第一次互赠了礼物，却没能实现所谓的不约而同。她买那双鞋，花了125刀。至于那套公寓的租金，她也跟甘扬打听过。
甘扬不告诉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丁之童含糊作答：“我就想知道。”
甘扬又问：“知道了干嘛？”
丁之童说：“我就算算。”
“别算了，算什么呀……”甘扬蒙混过关，根本没当回事。
后来，丁之童自己查了查同一区域的价钱，再加上申请费和担保金，算得她头皮发麻。
甘扬五月份才毕业，工作也没找好，等于她一个人要在这房子里住小半年，便宜占大了。虽然说好了按照她原来租房的预算给，但Queen-s老板娘那里一个楼上的单间才六七百一个月，半地下室只要四百五，而且水电全包。再想想那套上西区的环境，三十五楼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以及门口的中央公园，丁之童怎么好意思照这个价钱给？勉强算成一千五合租，先付三个月，银行账户里剩下的钱应该够她用到第一个月领薪水。就这么想好了，心里才有底，准备等正式入住就把支票给甘扬。
元旦假期结束，便是入职培训。
第一天是HROrientation，要进公司。
大多数通过校招进来的新人都是美本的学生，要等到九月份才开始培训。这时候入职的人不算多，基本都是硕博毕业，前台中台后台的都有，围坐了一张会议桌，听着HR介绍企业文化和培训计划。
丁之童全程点头，感觉不错。她知道同一年级的分析师都会被打分，每年实行末位淘汰，要是排在后三分之一，那也不用期待一个比较好的奖金数字了。而她能早半年入职，并且尽快完成培训，正式开始工作，肯定不会是一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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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entation之后，她又被带去见了新老板一面。
纽约BB行的投行部一般都分成行业组和产品组两个部分。
顾名思义，行业组按照行业细分，诸如健康医药，自然能源，科技媒体通信，金融机构，消费品制造业之类，主要就是面对客户，做Pitch，拉生意，统筹交易的整个流程。
产品组按照业务种类细分，诸如兼并收购，证券资本市场，债权资本市场，资产重组等等，负责的是交易当中与特定业务相关的具体执行。
然后这两个组再实行矩阵式管理，每一宗交易都由行业组牵头，再加上产品组相关业务的人员，集合成一个项目小组，协作进行。比方说一家网络公司要上市，那就是行业组下面的TMT团队加上产品组的EMC团队，要是某药企要收购竞争对手，就是行业组的Healthcare加上产品组的MA。
而丁之童的新老板就是产品组下面的一个MD。这分配在她的意料之中，因为以她的资质，拉客显然不是特长，一看就是一块做人肉计算机和建模工具人的好材料。
但同时也有一点意外，因为她分明记得秦畅是在行业组。
当初拿到offer的时候，她就有点担心，生怕以后跟着秦畅不好混，可现在又很是矛盾地想，秦畅居然不要她？为什么？！
那个MD是她在Superday一对一面试当中遇到过的面试官，当时态度有些冷淡，提问也十分宽泛，一看就知道很忙，也不怎么瞧得上她。她想不出来自己后来究竟哪一点入了人家的法眼，才拿到了offer。也许真的像宋明媚猜测的那样，她就是个吊车尾的路人甲，人家原本看中了别人，第一选择弃了坑，好事才落到她头上。毕竟她也有她的优势，国际学生，女性，少数族裔，仅从persity方面考虑，聘用她，一举三得。
这一天也是一样，MD本人其实没跟她说上几句话，只是照规矩介绍了一下M行的导师制度，告诉她培训不是全部，入职之后还会安排一个资深同事做她的mentor，带着她上项目，包括他本人也会一直关注她的融入和成长，加油干吧年轻人！
丁之童便也保持着职业微笑，点头敬听。
隔着一道玻璃墙就是开放式办公区，此时因为出差或者开会空了大半，坐在位子上的人也都被至少两块液晶屏遮掩了面孔。她看不见他们，更猜不到谁会成为她的mentor。
不过也是巧了，等她出了MD的办公室，跟着HR穿过走廊，旁边一间会议室里倒是有张熟面孔，不是别人，正是秦畅。
丁之童对他笑，欠身打了招呼。秦畅也还记得她，回以微笑，又点了点头，脸上还是那种了然却又带着些丧的表情，就好像在说：哎呀，你也上了这条船了。
这样子还真让她有些安慰，突然感觉此地也没那么陌生了。
这一天进行到最后，丁之童领了电脑，门卡，拍了照，临了还拿到HR给的一张纸，让她去曼岛某某诊所做一个检查。
她仔细看了才反应过来，正式进入M行工作的最后一道关卡居然是毒品测试。
大概因为有些东西代谢时间很短，而且照规矩还得是突击检查，所以才临时通知。吗啡、冰毒、大麻，可卡因……，林林总总十几张试纸，五分钟之后判读结果，她是干净的。
丁之童这人从小遵纪守法，做过的最大的坏事大概就是寝室十一点关门之后翻墙爬窗，此时忽然有种见了大世面的感觉，不确定这是华尔街由来已久的惯例，还是接连出了几桩丑闻之后才开始的。
离开诊所，她发消息问宋明媚，G行那边有没有同样的操作。
宋明媚当即回复：你才知道啊？总之你不要以为这种事情离你很远，自己当心点！
丁之童谨记，自觉好似书穿进了《华尔街之狼》。
Orientation之后，便开始上大课，地点是在下城华尔街上的一个培训机构里。
上西的公寓还只有简单家具，甘扬正趁着寒假的最后几天，往里面添置东西，而M行提供的服务公寓就在下城，离培训的地方很近。
于是，丁之童把大部分行李留在上西，只带了些替换衣服和日用品，先住到下城去了。甘扬自然得跟着她，晚上也睡在她那里。
那个服务公寓就是典型的给打工人睡个觉洗个澡收拾一下自己的地方，丁之童觉得条件不错，拎包入住，厨卫独用，楼下还有跑步机和公共洗衣房。
但在甘扬眼中，没天没地没阳台，厨房就是一个水池加电磁灶，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而且整个房间只有一扇小窗，往下看是小巷子里的垃圾桶，往上是后面那栋楼排水系统的通风管道。要是不想闻味道，基本就是不能开的。
丁之童充分意识到了两人的观感不一样，当然也知道是为什么，莫名想起几句不太相干的名言，比如《双城记》：这是一个最好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还有《北京人在纽约》：如果你爱一个人，送他去纽约，如果你恨一个人，也送他的去纽约。
这个拜金之都就是这样，好或者坏，都在这里，天堂和地狱，也都能找到。至于等着你的究竟是哪一种，就看你银行账户里有多少钱了。
白天，丁之童去上课，甘扬出去买东西，筑巢般地往上西的房子里拖——两个人用的餐具，两个人睡的枕头，两个人盖的被子。
晚上，她放了学，甘扬也跟着她，暂时将就在那个小屋子里。
丁之童本科就是金融出身，考证考了个遍，实习也是在大行，关于三张表之间的勾稽关系，怎么准备数据库，怎么做估值模型，怎么写各种材料，pitch，teaser，dd，spa，managementpresentation，都已经知道一个大概。内容对她来说不算太难，但还是十分上心。纽约、伦敦、东京、香港的新人都在此地培训，百多人的大班，放眼望去都是名校出来的学生。而且每门课都有考试，她自知最过硬的就是应试能力，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分数，更不敢放松了。
吃过饭，她坐在桌边对着电脑。洗漱完毕窝在床上，她还是对着电脑。
甘扬跟她说话，她只嗯嗯啊啊地应一声。他勾着食指轻轻弹一下她吊带衫的肩带，她目不转睛看着屏幕说：“你等等……”
甘扬只好躺在旁边按了一圈电视，去楼下跑步机上跑了会儿，回来冲了澡，又按了一圈电视，好不容易才等到她弄完了关机。
丁之童也知道自己冷落了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放下电脑去刷牙，一边刷一边说：“我马上就好。”
这人却傲娇起来了，侧身躺在床上，手支着脑袋看着她问：“你急什么呀？”
丁之童见他这样，存心道：“明天还要早起，我就想早点睡呀。”
甘扬果然赌气，又翻身过去背对着她，说：“嗯，今天吃得有点多，没什么想法了，早点睡吧。”
丁之童听得要笑，说：“是啊，你怎么吃那么多呢？”
他答：“运动员胃口都大。”
她切一声：“你算哪门子运动员？”
“我初中里也是田径校队的。”他不服。
结果到了美国，被人家轻松套一整圈的那种吗？这种话就太伤华裔男子的自尊了，丁之童到底还是没提，只是道：“听说运动员退役了都会变胖，就是因为不训练了，吃得还是那么多。”
甘扬赶紧说：“所以我每天都跑步啊。”
丁之童不跟他争了，漱了口，放下牙刷和杯子，回到卧室里，爬上床，把他掰过来对着自己，很郑重地看着他说：“甘扬，有件事，你得向我保证。”
“什么？”甘扬问，见她这样倒有点摸不清她的路数。
她伸出手隔着他身上的T恤从他胸肌摸到腹肌，说：“你一定一定要一直跑下去。”
“为什么？”他按住她的手，也很认真地看着她。
丁之童这才慢慢地笑出来，说：“因为我喜欢的是你美好的肉体，你要是胖了，我会很失望的。”
甘扬无语，怔了怔才一下子反制，把她按到床上，居高临下魅邪狂狷地问：“你本来不是说喜欢我的钱么？现在怎么喜欢肉体了？”
丁之童一边笑一边躲，说：“谁让你这么努力呢……”
她往被子底下钻，甘扬又把她拖出来，忍了好久似地脱掉自己身上的棉T，又拉掉她的吊带衫。床边的阅读灯晕出柔和的光线，他们看到彼此，也看到对方眼睛里映着的自己。两个人都不笑了，她不自觉地缠绕上去，而他也俯身靠近，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身体，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她特别喜欢这个动作，因为当他吻着她，在她体内挺动的同时，她也能感受到他的心怦然地跳动着。全部的感官似乎只剩下这唯一的作用，她几乎想哭，甚至有脱口而出的冲动，她想告诉他，她喜欢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钱，或者肉体。但所谓“人”又是什么呢？一个人本身就包括了他拥有的全部物质，金钱，以及肉体。所以，她那么说，似乎也没错。

第十九章
寒假眼看快结束了，甘扬就要回康村上学。
分别在即，他算盘打得挺好，以后每周五开车过来，周日晚上再回去，这样就可以两个人过两天两夜，等于2/7的时间在一起，也不算太难熬。
但丁之童看到他最后一个学期的课表，坚决反对这种安排。
别的学生为了找工作，都知道要争取尽早结课，从大一就开始计划，或念夏校，或AP抵课程，或实习换学分。只有他，好像从来没考虑过这些问题，临到最后一个学期，除了要写论文，还有好几门考试要过。而康村一向号称是最好进但最难出的藤校，毕业率始终在94%上下波动，挂科没商量。
虽说伊萨卡也在纽约州，但跟曼岛之间一来一回700多公里，丁之童绝对不能让他每个周末都浪费10个小时在路上，查了查日历，跟他约定二月初春节那一周再见，以后也最多一个月见一次。
甘扬听了当然不大乐意，但丁之童表示，这关系到他的学业，而且培训结束之后，她就要正式开始上班了，到时候会很忙，也可能经常出差。就算他每周来了曼岛，两个人也未必见得上。
甘扬糊弄学大师，先凑合着应下，反正以后还可以再讨价还价。丁之童也知道问题还在那里，但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她记得曾在一篇情感解惑中看到过一种说法，如果男人从没谈起过未来的打算，那肯定就是不想跟你认真。而甘扬，倒也不是没谈过，只是有点不靠谱。
他跟她说，自己全都计划好了——他们现在拿的都是留学生的F1签证，他五月份底从学校毕业，然后还有六十天的宽限期，他就申请在第六十天开通OPT，拿到为期十二个月的工卡，就可以在美国为任意雇主工作，六十天加上十二个月，等于总共十四个月的合法居留时间。而丁之童在M行做分析师，签的是一个为期两年的program，到时候也就差不多了。
十四个月和两年，丁之童听得有点糊涂，心说你数学怎么过的？这是怎么算出来的差不多？而且，谁说她做完两年analyst就不干了？她还想升associate，再升VP，升D，升MD呢。
当然，她知道现在这状况不能怪甘扬，人家显然没打算在这儿找工作，按部就班地等毕业本来也没什么不对。她也相信他对她的感情是真挚的，只是有点心血来潮罢了。
转眼就到了寒假最后一个周末，周五傍晚下了课，甘扬接丁之童去上西。
丁之童走进公寓，才知道是献宝，这人自己动手，在这里也装了个顶天立地的柜子，准备放他的“失败运动鞋”收藏。
过去的那些藏品还没来得及从伊萨卡搬过来，格子上空空荡荡，丁之童先把她给他买的那双Somnio放了上去。
她这是自嘲礼物送得失败，本以为甘扬总得客气两句，假惺惺地夸奖“这鞋挺好的呀，我挺喜欢的”，却没想到这人在鞋这件事上出奇地坦率，直接对她道：“我觉得吧，Somnio可以跟AVIA归一类，设计没大问题，但商业模式不行。”
丁之童就挺无语的，愿闻其详。
“两个问题，第一是定位不对。”甘扬给她解释，“顶级运动员不会穿市面上售卖的跑鞋，他们穿的鞋子完全按照两只脚的3D模型定制。所有部分，大至整体形状，材料的硬度和回弹，小到前掌和中底之间的高度差，全都是根据力学分析专门设计的。比如跑短距离的博尔特，一双鞋价值超过两万英镑。长距离项目上的基普乔格，穿的Nike也跟市面上卖的版本不一样。再往下，次一点的专业选手也都有自己的赞助商，不能随便选鞋。然后，就是普通人了，绝大多数甚至连缓震跑鞋和轻量跑鞋的区别也不太清楚。所以，这种DIY定制的目标人群其实也就是一小部分业余的高阶跑者……”
“嗯，就像你这样的。”丁之童打断他揶揄。
“对，就像我这样的，”甘扬欣然笑纳，“但这一小部分人，几乎全都已经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鞋子。他们当中有钱的，会去运动实验室做个测试，没钱的也有自己实践试出来，并且已经穿惯了的牌子。就像王怡，他跑马跑了六七年，一直都穿一个款，美津侬的rider，就这么一代一代地穿下去，连同牌不同款的sky他都不愿意穿，嫌硬，回弹太直接，说是给大胖子穿的。你觉得这些人当中有多少愿意改变这种习惯，去尝试并且接受一个新的品牌呢？”
“照你这么说，跑鞋这个市场就没有后来者了？”丁之童觉得他说得对也不对，“但是所有品牌都是从新到老的，跑步的人也都是从低阶到高阶的，人家难道不能从beginner里培养粉丝吗？”
甘扬却不着慌，继续往下道：“那就要说到第二个问题了，成本。这鞋的售价相当于市面上大品牌产品矩阵里的顶级款，品质和技术嘛，也可以说差不多，但是因为要提供DIY服务，成本显然比人家高多了。照这个样子，根本熬不过从新到老的这个过程，也等不到低阶跑者成长起来。等初期拿的投资烧完了，你就看他们怎么办吧。”
聊跑步和跑步鞋，丁之童对他是服气的。从她一个菜鸡的角度，觉得那个牌子看起来好像很厉害，但换了准金融民工的角度，她也不得不承认甘扬说得很对，这种项目到她手上，叫她分析，她也觉得没得赚。
后来，回过头来再看，愈加证实了甘扬的预测。大约就在三年之后的2011年，这个名叫Somnio的牌子果然在市面上销声匿迹，连官网都不能登录了，只能在亚马逊上找到一个卖库存尾货的链接，价格是原本的一半，卖完收摊儿。
但在当时，丁之童还是觉得有些奇怪，甘扬的这些观点刚好说明这个行当没有做头，而他自己居然还打算做鞋。Somnio至少搭上了一个网上定制购物的概念，所以才走到的上线发售这一步。那几年，消费品网购正在风投圈子热起来，光凭这一点，稍微像点样子的东西总能做一两轮的融资。如果只是按照传统线下的方式规规矩矩地做跑鞋，估计一点水花都没有，直接就变成库存了。
人家创业都做互联网，你做鞋？是她那时笑着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甘扬却无所谓，他其实也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办，但总是自信乐观地认为，那条路会在他跑到尽头的时候，继续往前铺展。
那天晚上，甘扬还请了王怡过来吃饭。
丁之童只在去年他们跑纽马的时候见过王怡一面，直到这一天才算是真的认识了。
王怡还是留着一头规矩的圆寸，戴一副灰色胶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文静也许不是通常用来形容男性的词语，但用在他身上却很合适。
“这我女朋友丁之童，”甘扬给他们介绍，“这是王怡，我partner，我们说好了等他博士毕业一起做鞋。”
王怡对她笑笑，有点尴尬，好像在说：你别听他胡诹。
丁之童也就笑笑，意思是：我懂。
公寓里只有西式厨房，炊具也不齐全，但甘扬总归有办法，还是做了挺丰盛的一餐，吃得宾主尽欢。
丁之童听两人聊天，才知道甘扬是从大二下半学期开始练长距离的，后来又在一个路跑者俱乐部里认识了王怡。那个俱乐部没有专业运动员，但高手不少，每年都要搞一次类似集体旅行的封闭式集训，为马拉松比赛做准备。
那一年夏天的集训地点刚好就选在了伊萨卡，甘扬也参加了，和王怡睡上下铺。那段时间，他们每天早上和下午各一次训练，低强度，但大运动量，无氧一天隔一天，有氧经常是120分钟起步，动不动就跑个低配速的40公里。甘扬作为跑马的菜鸡，水泡、淤血是家常便饭，全靠王怡教他怎么处理，两人之间的友谊大概就是那时积累下的。
尽管自己现在也开始跑步了，丁之童还是不太能理解这种行径。
她也有主动找虐的时候，比如暑假去实习，给人家当廉价劳动力，忙起来常常连水都忘记喝，饿了就吃个热狗或者墨西哥卷，有时候夜里加班到一两点，澡也不洗地钻进被子里睡觉，第二天一早再原样钻出来，还得把自己收拾干净上班去。这种虐虽然也是自己找的，但是有钱赚啊，跟他们那种花钱找的虐完全不一样。
“听着就好疼啊，你为什么还要去跑？”她问甘扬。
“因为喜欢啊。”他看着她回答，目光闪亮。
她又被电了一下，在餐厅低垂的吊灯下面，微笑着与他对视了一秒。
王怡在旁边看到了也只能作没看到，尽量当一颗只发出不可见光的电灯泡。
下周一，康村开学。这个周日，甘扬就该走了。
那一天，纽约城也在下雪，但眼前的景色却跟伊萨卡的雪景截然不同，只有零星几片雪花在城市上空飘飘摇摇，落进一道又一道深长不见尽头的峡谷。谷底行走的人太多，以至于雪根本积不起来，一落地就融化了，留下惨淡脏污的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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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自知是个很冷感的人，别的女孩子说看哭了的电影电视，到了她这里，只觉得煽情过分以至于无聊。要是在从前，有两个成年人因为彼此之间相隔350公里，几个礼拜才能见一次面，唧唧歪歪，难分难舍，她估计会翻个白眼，在心里说一句：矫情什么矫情啊？
但现在这小别搁在她自己身上，竟然真有些难过。
只是心里怎么想的，嘴上未必怎么说。吃过午饭，她就开始催甘扬早点出发。
甘扬捏着她的脸质问：“丁之童你这人有没有良心？就一点都没有舍不得吗？”
丁之童气死了，更大力地捏回去，说：“这种雨加雪的天气路况最差了，我是担心你开夜车出事故好不好？！”
话说出口，又觉得有点不吉利，想去敲木头。
甘扬这下没词了，抱着她怔怔看了一会儿，才轻声道：“童童，我会很想你的。”
“你叫我什么？”丁之童却听得好笑。上海人的习惯，叫人都是连名带姓。她长大之后，就连丁言明也一直叫她“丁之童”，只有严爱华才会用叠词昵称，每次听到，都觉得好像时间停在了小时候。
“童童啊。”甘扬一脸理所当然。
她本来还想玩笑，说你还是叫我“丁直筒”我比较习惯，但最后开口却只是一句：“我也会想你的。”
两个人又在车里抱了一会儿，甘扬终于还是被她催走了。出了地下车库，她从车上下来。外面还在飘着雪子，甘扬降下车窗，叫她快点进楼里去。但她还是站在路边，眼看着这辆红色的骚车越开越远，直到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那一刻，她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过去的两个月是不是她想象出来的？

第二十章
异地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几年之后，丁之童做过一个直播平台的项目，看到那上面的在线自习室，便又想起当年。
她跟甘扬那时的状态差不多就是这样——放学回来开着视频，她在这头复习，甘扬在那头写作业，两人说好了每隔一小时休息十分钟，站起来活动活动，聊会儿天，然后再学一小时。
说不想念，是假的。
从来没有倒也罢了，有过了再失去，简直皮肤饥渴症急性发作。两人日常连麦睡觉，短信里小情话聊上了天。
但甘扬跟她说想提前来，她还是没得商量，总是这样说服他也说服自己，时间这东西，一天天数着似乎很漫长，但回过头去再看，其实更像是白驹过隙。
她当然也知道这种话说多了扫兴，只望他别觉得她乏味。至少，别太快了。
那段时间，她只有一件事依了甘扬，那就是跟他一起报名参加了那一年的纽约马拉松。
纽马每年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日举行，当年一月份开始接受网上报名，二月中旬关门抽签，月底公布中签结果。
虽然名是报了，但也只是填了个人信息，交了二十几刀的手续费而已。根据官网的数据，平均中签率大概在20%左右，而且一年比一年低。尤其是丁之童想要参加的十公里，入门级别，报名的人最多。
而甘扬报的是全程，相较之下人少得多。可想而知，他中签的几率会比她高出一大截。丁之童又是个手气很臭的人，从小到大中过最大的奖就是福利彩票末等，奖金五元。她不敢奢望这一次会特别幸运，到时候很可能还是像去年一样，他参赛，她在欢呼区里给他加油。
要是搁在从前，丁之童一定会觉得这样更好，跑步多累啊，十公里，干脆让她去死吧。但现在的她也不知犯了什么毛病，期待着公布结果的那一天，就像等着对彩票，想到可能不中签，竟然还会有些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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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到了一月末。第四周培训结束之前，她接到M行产品组一个VP打来的电话，说因为几个项目挤在一起，组里缺少人手，希望她能提早开始工作，缺了的培训课程可以下一期再补。
说是“希望”，实则通知，反正肯定不是让她随便选。
丁之童当然满口应下，过后把这事告诉了宋明媚。宋明媚觉得不划算，一样领薪水，培训舒服多了。而且，说是缺了的课可以补，就IBD那种出差加班的强度，估计也是没机会的。
但丁之童却是求之不得，心里想的是明年年初发奖金，多做一个项目，多分一点钱。
就这样联系了HR，安排好下一周进公司。她没跟甘扬说这件事，就怕他为了帮她搬去上西，提早从伊萨卡赶过来，反正离春节那个礼拜也没几天了。
也是那个周五，甘扬说他有个studygroup要参加，视频暂停一天。
正好宋明媚提出约饭，还说要叫上冯晟。丁之童早就想修复一下求职小分队的友谊，便定了那个晚上去唐人街MottStreet吃川菜。
冯晟进了L行的销售交易部，已经在tradingfloor跟着交易员做助理，四点收市之后要整理交易记录做净值图，到得比较晚。
丁之童本来尚有些忐忑，但冯晟见到她倒是挺自然，再加上最会带气氛的宋明媚，三个人点了一桌菜，开了瓶酒，聊着这一阵各自的近况，很是融洽。
丁之童说，自己几次作业和考试的成绩都还不错，就是碰上酒会、团建之类的有点抓瞎，总是不知道该聊些什么。面试时的迷茫感好像又回来了，明明大家都是校招进来的，一样二十几岁刚毕业的年纪，就是有几个神人老练得像久经政商两界，总是能轻轻松松地掌控全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说起神人，神人其实就在眼前。宋明媚跟她正好相反，上大课常开小差，小组作业也不用她愁，好多人抢她，没多久手机里已经多了无数电话号码。她问丁之童：“怎么不用我教你那招呢？”
丁之童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宋明媚从来不给自己起英文名字，在康村如此，进了G行也一样。不管是同事还是老板，她都让人家叫她MingMei。洋人音调不准，她还非得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纠着纠着，这近乎就套上了。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社交技巧，刚认识没什么可聊的时候，从汉字扯开去，即可形而上，谈经济文化，国际形势，也可形而下，讲风花雪月，人间四月天。但这招好不好用也因人而异，既要看颜值和风度，还要看名字本身读音的难度，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稳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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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丁之童，刚开始培训那会儿就学着宋明媚的样子告诉别人她叫ZhiTong，美国同事重复：JiTong？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肯德基全家桶。
这故事一出，三个人一起笑起来，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但冯晟后面说了什么，丁之童没听到，只觉手机在包里震动，翻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代号“阿甘”。
她接起来，就听见对面说：“快点下来给我开个门。”声音里的兴奋跃然耳边。
“你来纽约了？！”丁之童一下反应过来，她住的服务公寓楼下有doorman，而且还实施梯控，外人上不去。
宋明媚见她脸都红了，一语道破：“是甘扬吧？”
丁之童点点头，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这里菜才刚上齐，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所幸冯晟紧接着开口，说：“叫他过来呀，一起吃饭吧。”
宋明媚便也跟着道：“对啊，反正有座位，大家都认识的。”
丁之童这才在电话里说了饭店的地址，挂断之后坐也坐不定，干脆到楼下去接人了。
从服务公寓走到这儿只有不到一公里，她在店门口等了没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角，宽肩长腿，一身深色，但离得老远就对她笑起来，好看的脸上映着唐人街纷杂的灯光，在来往的人流中特别显眼。
明明每天都在视频里见面，丁之童还是觉得眼底突然湿润了，自知表情管理失败，只好缩着肩膀，两只手捧着面颊装作很冷的样子。甘扬却不跟她客气，几步走到跟前，紧紧抱住，在她嘴上亲了一下。
碍着旁边人多，丁之童挣脱出来，两只脚才落地，偷偷揉了揉眼睛，问：“你怎么来了？”
甘扬偏偏不说，搂着她肩膀，低头贴着她耳朵卖关子：“一会儿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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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嘴里冷嗤，脸上却是笑着的。
两人就这样一同进了饭店，等到甘扬脱了大衣，丁之童才发现他里面穿的居然是一套西装，虽说领带已经解了，衬衣松了一粒纽扣，但还是看得她眼前一亮，心说你存心的吧，又穿成第一轮面试那天一样……
所幸在座的几个人身上也都是上班的衣服，他这打扮并不显得突兀。而且，让丁之童欣慰的是，所有人都表现得特别好，没有尴尬，没有冷场，两个男的还像大人似地握了手，蛮有风度地打了招呼，这才坐下吃饭。
一桌四个里面有三个是才刚入社会的职场新人，一边吃一边互相发了一圈名片，嘻嘻哈哈地品评。
宋明媚看着冯晟的那一张，说：“哎哟，你在南美组啊？”
“对啊，”冯晟点头，“收益不怎么样，但好在没有时差，工作时间还挺正常的。”
可宋明媚想说的却不是这个，伸手过去拍了拍他肩膀，道：“我可记得L行南美组出过一个了不得的大佬啊！也是中国留学生，那几年街上盈利第一的明星交易员，后来跳槽的时候，总裁开出千万级别的高薪挽留，人家鸟都不鸟。钱途啊，冯晟！”
“什么呀……”冯晟笑着摇头，“我现在就是个助理，每天早上帮着交易员开机，用哪个账号，什么资金比例、标的合约全都是照着人家的意思来的。开盘之后，就对着十几二十个行情窗口，人肉盯盘，要是出现bug，比如程序乱发单，或者行情太扯淡，亏损超过了预警线，再赶紧叫交易员。制定策略跟我没关系，也根本不能碰交易。”
丁之童听他这么自嘲，总要鼓励一句，说：“你不能这么想，大佬肯定也是从交易助理过来的。”
冯晟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回答：“嗯，我知道，所以我现在老是自主加班，有时间就研究研究绩效回溯报告，看哪个策略盈利最高，再学着写写代码。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给交易员买咖啡和午饭，就等哪天他吃坏了不能来，轮到我顶上了。”
丁之童听得笑起来，却察觉甘扬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她也挺高兴，反过来与他十指相扣。
聊完工作，话题又转到生活上。
宋明媚还是住在格林威治，冯晟问：“卞总知不知道你跟人合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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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媚点头，答：“当然知道啊。”
“迈巴赫开到那里楼下，卞总就没什么想法吗？”冯晟玩笑。
宋明媚却无所谓，笃定笑着回答：“大概觉得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吧。”
丁之童想起毕业典礼上的卞杰明，在台下扬着头看宋明媚演讲，脸上的确是那样一种既欣赏又骄傲的表情。宋明媚想要的，从来都不简单。
冯晟也讲了讲自己住的地方，他在皇后区法拉盛租了个studio，面积四十平，租金一个月一千四，水电暖气全包，离地铁站很近。
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他都会在楼下一家港式茶餐厅里买一份外卖带回去。也没多久，已经把里面的套餐吃了个遍。那家餐厅的老板可能根本不是中国人，要么就是在美国呆得太久，早就忘了中国菜应该怎么做，店里的菜色十分诡异。最滑稽的是一种番茄牛肉饭，就是一坨饭泡在番茄酱里，中间再倒扣半个剥了皮的番茄。头一回打开餐盒，吓了他一跳，眼前血红的一片，没有第二种颜色，看起来宛如凶案现场。
宋明媚倒是不懂了，问：“法拉盛中餐馆那么多，既然这家做的难吃，你干嘛还要去啊？”
冯晟回答：“反正也就是一个人坐在写字台前面对着电脑吃饭，吃完了继续写代码，吃什么不都一样嘛……”
丁之童在旁边听着，觉得这状态跟自己实习那会儿一模一样，简直感同身受。
他们这边聊得热闹，甘扬却一直没怎么说话。丁之童怕他觉得无趣，着急想走，转过脸去看看他，捏了捏他的手。甘扬也看着她笑了笑，她这才放心。

第二十一章
等到一顿饭吃得差不多，冯晟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丁之童说，他有个朋友今年毕业，正在找工作，问是不是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给那个人。
丁之童自然答应，只是觉得有些稀奇，一转眼自己竟然也成了过来人，变成学弟学妹们搞networking的目标了。
宋明媚听见了却问：“是不是前几天你推荐给我的那个？叫什么管文苑的？”
冯晟点头，说：“是啊，她已经找过你了？”
宋明媚一笑，眉目间有些一言难尽的意思，顿了顿才道：“她给我发了简历，但coverletter里连我公司和部门的名字都写错了，还是写的L行销售交易部，应该是把发给你的那封信直接复制了一下，关键词都没改就发到我这儿来了吧？”
冯晟无奈摇头，也跟着笑了，随后看着丁之童问：“还记得毕业典礼那天我们一起吃饭吗？我妈妈不是说过她是C行的嘛，那是她大领导的女儿。反正你们看着办吧，我也就传个话。”
“怪不得呢……”宋明媚即刻会意，“我看她简历上写的暑期实习是在C行纽约分行的投行部。”
“C行怎么了？”丁之童见这两人相视一笑，没懂。在她的印象中，C行是国有大行，世界五百强，在境外开的分行应该也挺不错的。
宋明媚解释：“听说那里的实习工资就跟纽约州的最低时薪差不多，说起来也是混的华尔街，但稍微有点志向都不会去的，就是个给关系户混身份办H1B的地方。”
丁之童算是明白了，又问：“那你打算见她吗？”
宋明媚即刻回答：“那当然得见啦，这可是资源啊！”
丁之童又一次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实在是太过迟钝了。
他们几个聊得投机，甘扬还是没话讲，中间离席去了趟洗手间。等到叫埋单，才知道他刚才已经把账结了。
唐人街中餐馆里的侍者，尤其是有些年纪的，碰到同胞一般都挺拽，但照顾他们这一桌的那个却突然变得格外殷勤。丁之童猜想，某人准是给了格外丰厚的小费。
在座几个人当中数甘扬年纪最小，而且还是学生，冯晟非要把钱给他，说：“不带这样的，我们今天讲好了AA聚餐，怎么能让你请呢？”
甘扬推让，丁之童也附和：“下次聚再说吧。”
冯晟玩笑：“那我可赚了，你下周开始上班，下次一起吃饭估计是在公司楼下站着啃热狗吧……”
丁之童没想到自己瞒着甘扬的事就这么给说了出来，脸上一尬。
所幸，甘扬好像没注意，还是笑着说：“我今天就是来买单的，接下去几月不在纽约，先谢谢你们帮我照顾童童。”
吃完饭抢着付钱，在国内挺常见，但异国他乡总得收敛些。隔壁几桌有客人听到声音，已经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最后还是宋明媚开口圆了场：“那我们就不客气了，不过有句话要说清楚……”
“什么呀？”甘扬问。
宋明媚一揽丁之童的肩膀，答：“谢谢照顾之类的就不用了，这也是我的童童。”
丁之童可被她肉麻死了，几个人就这么愉快地下了楼，愉快地出了饭店。
夜已渐深，室外湿冷。一月份尾巴上的纽约，气温还在冰点上下浮动。他们沿着勿街往前走，直到看见地铁站，这才道别。
冯晟和宋明媚下了地铁，路上就剩下丁之童和甘扬，两人之间好像突然静了下来，有好一会儿没说话。
“哎，”丁之童觉得有点不对劲，手插|进甘扬的大衣口袋里，主动跟他搭讪，“现在可以说了吧，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甘扬转过脸来看看她，又转过脸去，还是不说话。
丁之童这下确定了，是真的不对劲。
一阵空白之后，甘扬才答：“我现在又不想说了……”
“你什么意思啊？”丁之童停下脚步，想要抽回手来。
甘扬一把握住，转身过来冲着她道：“你还好意思问我？你有事都不跟我说。”
丁之童觉得这人好幼稚啊，看着就想笑，但自知理亏，还得抿嘴忍住，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儿解释：“我想好下周再跟你说的……”
“就为了不让我这周来？”甘扬晃着她的手质问。
丁之童嗫嚅：“反正离春节也没几天了……”
甘扬又背身过去，扔下一句话：“那行吧，我也不告诉你。”
“那你就别说！”主动示好就这结果，丁之童气结。
可这人偏不撒手，还是拉着她往前走，就这样走到服务公寓，又一路低气压搭电梯上楼。
进了房间，甘扬脱了大衣和外套，放下包，埋头收拾自己的东西。
丁之童想了想，还是她先开口吧：“反正你也来了，那我就这周搬过去吧。”
甘扬嗯了声，仍旧没说话。
丁之童又从写字台上的一本书里抽出一张支票，是她这几天仔细算了数字，事先准备好的。
支票递过去，她玩笑：“喏，第一季度的分期。”
甘扬一怔，垂目看了看，没接，然后望着她又一次地问：“丁之童，你是不是有病啊？”
同样一句话，他上次也这么说过她，但这一次的语气却不一样，让她听得心往下重重一坠。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她又一次地问，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她是真的吵不来架，尤其是跟她在意的人。
甘扬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憋了半天才又道：“你就想跟我分得这么清楚吗？”
重音似乎在那个“我”字上。
丁之童想说，不是这样的，我不想跟你分那么清楚。但她同时又觉得这是两码事，他现在用的钱其实并不是他的钱，她必须分分清楚。再转念，觉得这话也说不得，就好像在嫌弃他不工作，花着家里的钱，还特别挥霍。
她不想弄得不愉快，更觉得自己并没有立场去要求他。人家本来过得好好的，有他的生活方式和毕业之后的计划，这才交往了三个月而已，她算老几啊？
各种各样的“觉得”太多了，最后反倒一句都说不出来。刚好外面有人敲门，是住隔壁的同事来找她。丁之童收拾心情，出去聊了会儿天，跟大家打过招呼，说自己下周就要走了。心想屋里那位大概晾一晾就会好，结果回来一看，房间门开着，灯也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她扶着门把手站了一会儿，起初只觉得麻木，看见桌子上那张她仔细地从支票簿里撕下来的纸，心里还在想：也好，这下还能再多还几千给严爱华。但就是这么想着，眼泪却一下子涌了出来。
甘扬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呆呆地站在门口，眼睛里汪着两包水。原本的情绪一下子就没了，他揽着她进屋关上门，说：“你怎么哭了？”
丁之童说不出话，转身埋头在他胸前，把他衣服都弄湿了。
甘扬揉着她的头发，想了想又笑起来，说：“你不会以为我走了吧？我就去售货机上买两瓶水……”
丁之童看他手，的确拿着两瓶水。她啼笑皆非，知道他讲究，嫌美国水硬，从来都只喝瓶装的，但又觉得丢人，仍旧埋头在那儿辩白：“没怎么，我没哭，你别胡说八道……”
甘扬反正不管，心里自有他的解读，美滋滋地把她整个包在怀中，哄孩子似地说：“对，没怎么，没哭，是我胡说八道……”就连她想去卫生间洗个脸他也不放，低头捧着她的面颊吻下来。
丁之童心想这叫什么事啊，刚才还是他赌气赌得像个小孩儿，才一会儿功夫，好像整个反了反。但吻着吻着，她不挣了，两只手环上他的脖子，腿也缠上去，整个人被他抵在墙上，连灯都按灭了。
两人分开已经有将近二十天，欲望一瞬便燃烧起来，却也不光是因为小别之后的重逢。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生平第一次，他们知道到自己是这么强烈地被需要着。哪怕他微不足道，她也微不足道，但就是这样两个微不足道的人，彼此需要着。
后来，丁之童总是觉得，自己对和好炮的特殊爱好就是从那次开始的。不是angrysex，而是make-upsex，并不需要多么霸气激烈的动作，反倒是极致的亲密、温柔与润滑，而且做完之后那种浑身无力却又心平气和的状态，实在太适合开诚布公地谈话了。
就是在那天夜里，服务公寓窄小的房间，铺着灰色床单的床垫，窗外回荡着城市不息的车流声，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警笛，她在黑暗里枕着他的胸口问：“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甘扬一时没出声，身上僵了僵，好一会儿才道：“……因为冯晟。”
“冯晟怎么了？”丁之童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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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告诉我的事，结果他都知道，毕业典礼那天还跟你吃了饭，而且他居然就住在Queen-s，你本来不也想住那儿么……”话说得有点咬牙切齿，连环暴击。
丁之童听得笑出来，只觉破了个悬案。其实她早该想到的，刚才在餐馆里，她跟冯晟聊得高兴，这人就一直拉着她的手，最后还要借买单的机会宣誓一下主权，等到散了席又跟她摆出那么张臭脸。
甘扬察觉她笑，反倒振振有词，说：“你知道吗？绝大多数男厕所小便池中间连挡板都没有，男人之间的竞争就是这么赤|裸裸的。”
这什么比方？！丁之童简直无语，说：“我早跟你讲过，我跟他就是同学和朋友的关系，你们俩不存在男人之间的竞争。”
甘扬辩驳：“我也没说什么啊，就是心里不怎么高兴，这也不可以吗？”
倒也是，他刚才在餐馆的表现很好，而且有人为自己吃醋，那感觉似乎也不错。
但丁之童还是想说点别的，她撑起一点身体，看着他道：“以后要是再有这样的事，你可以不高兴，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让我有解释的机会，我最不喜欢那种不声不响走掉的人。”
“我没有，我就是去买水……”甘扬可冤死了。
丁之童却不理会，只管往下说：“随便发生什么，只要话能讲清楚，就算分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怎么就说起分手了？”甘扬打断她，却也能感觉到她这话说得十分认真，闭上嘴不再解释，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丁之童这才满意，又躺下去，伸手抱住他，严丝合缝地嵌进他怀里。但为什么不喜欢，她却没有告诉他。
那是因为年轻时的丁言明和严爱华，两个人要好的时候特别要好，吵起架来也特别热闹，在整栋职工楼里都是出了名的。别人笑他们欢喜冤家，严爱华却不以为然，说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那种不声不响的，早晚离婚。结果，一语成谶，严爱华跟老丁后来就是因为隔着个太平洋吵不起来，不声不响地离了。
除了这个，她其实还有许多事没跟甘扬说过，在可预见的将来恐怕也不会说出来。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只是换了别的话题，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突然来纽约啊？”
黑暗中，甘扬安安静静地笑起来，好一会儿才答：“我今天，是来的面试的。”

第二十二章
甘扬去面试的是一家做财务咨询的公司，办公室也在曼岛中城。他特地跟人约了周五下午的时间，而且下周一还有另一家的面试，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纽约过一个周末。
“面得怎么样？”丁之童倒还真有点惊喜。
“应该没问题吧。”甘扬还是那么自信。
直到两个人挤在小卫生间的镜子前面洗漱，聊起下午的面试题。甘扬说，人家问他：在你的生活中随机选取十个人，其中有几个会喜欢你？
“我当时就在想，这算什么问题啊？”他绘声绘色说起自己的心路历程，“我就给自己争取时间啊，反过来问他，既然说是从生活中选取，那肯定不是陌生人对吧？他说对。那我接下来就把可能接触的人分了一下类，家人在这十个人当中占一成，朋友占四成，同事占三成，客户占两成。我的家人是我绝对的后盾，十个当中的这一个一定是喜欢我的。四个朋友中间可能有一个喜欢我，还有两个就是互相点赞的关系，剩下一个其实背地里讨厌我。然后再看同事……”
甘扬给她分析，说得头头是道，最后问：“怎么样？这么奇葩的题目，我是不是回答得很好？Textbookanswer教科书版本的回答！”
丁之童一边刷牙，一边很认真地听着，这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打击他，但为下一次着想，还是没忍住反问了一句：“你知道随机跟均匀分布不是一回事吧？”
甘扬一下子语塞，仔细想了想，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那样子就好像刚考完试跟同学对题目，结果发现最后一道大题解题思路完全错了。
丁之童看着他，既好笑又有些发愁，心想这人完全就是野生面试者，想到什么说什么，怎么跟外面那些熟读面经的竞争对手较量啊？要是早点告诉她，她还能帮他准备准备，瞎折腾什么惊喜呢？
但与此同时，却也有些感动。因为她终于可以确定，他其实是为将来想过的，哪怕只是拍脑袋地那么一想。
对甘扬来说，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一场面砸了还有下一场。两人于是过了美美的一夜，第二天上午便退了服务公寓的房间，搬去上西。
放下东西，出门去WholeFoods一个超市，主打有机概念，就比较贵买菜。丁之童看着那些价签的数字，又开始后悔住在这里，同样的价钱在法拉盛大华起码能买三倍的东西。逛着逛着，她手伸到方便面跟盒装冷冻食品那里去，甘扬倒也没有不许她买，只是跟她约定，这些东西只能难得吃一回，他会记下买了多少，下次来的时候检查。丁之童反正先答应了，心里暗搓搓地想，你来之前我再买一点补上你能拿我怎么样？
回到公寓，两人一起填满了冰箱，洗烘了床单，再香香暖暖地铺上。从餐厅到客厅连着一排五扇落地窗，正午的阳光漫漫地照进来，洒满大半个房间，丁之童又觉得住在这里可真好啊。
吃过饭，又说起找工作的事。
金融专业的项目负责人果然都很负责，知道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是奔着挣钱来的，就业率也是学院的招牌，只要学生想找工作，他们总会矜矜业业地包装好了，再一个个地推荐出去。
虽然甘扬开窍有点晚，已经是最后一个学期了，但在开学之后的头两个星期里，他还是发出去不少简历，也陆续得到几次面试机会。昨天是第一场，也是他本来最志在必得的一个职位，原因无他，就是因为那家公司离M行很近。
经过这一次的教训，他总算也学乖了一点，向丁之童请教，让她帮他做模拟面试。
既然要模拟面试，自然有walkmethroughyourresume给我讲讲你的简历，面试里必有的一个问题的环节。丁之童借此机会又一次增进了对此人的了解，看过甘扬的简历，发现虽然他实习经历为零，但GPA竟然还挺好的。
被她一夸，甘扬又抖起来了，立马接口说自己当年SAT考了1520分。
刚听到这个分数，丁之童还没什么概念。因为当时SAT满分已经是两千四了，她心里说你才一千多分有什么好嘚瑟的？后来才知道他升大学的那年还没改革，数学800分，英文800分，满分1600，能拿到1480以上就超过了99%的考生。他考1520，已是妥妥的百里挑一。而且以他的脾气，估计也没刷过多少题，就跟面试一样，野生的，全凭机智。
丁之童由此得出结论，这人脑子是好使的，速成培训一下说不定还有救。
于是，两人面对面坐在客厅地毯上，打开WallStreetOasis的论坛刷面经。
丁之童从经典题开始考：1000枚硬币，999枚一面字一面花，剩下1枚两面都是花，任意摸出一枚抛十次，十次都得到花，这枚硬币两面都是花的概率是多少？
甘扬即刻举手回答：“这题我会，1/1000。”
“这就完了？”丁之童还在等他往下讲，结果发现他居然就这么躺下了，头枕在她腿上。
“对啊。”甘扬眼睛都闭上了。
丁之童低头看着他，拍拍他的脸，说：“那你完了。”
“怎么就完了呢？”甘扬不服，但还是没睁眼。
“你第一步得审题，定下答题方向，”丁之童把腿上的脑袋往旁边扒拉扒拉，好好给他讲，“这是个概率问题，包含两个部分。一个是抛十次得到十次花的概率，另一个是摸到两面都是花的硬币的概率。所以是条件概率，不是简单概率。”
“然后就是拉公式，既然是条件概率，那就要用到贝叶斯理论……先定义关键概念，再分层算概率……”她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算给他看。
P（A）=1/1000
P（B）=P（摸到正常硬币抛十次得到花）+P（摸到双面都是花的硬币，抛十次得到花）
=（999/1000）*（0.5）+(1/1000)*(1)
最后得出结论：“……所以，答案是1/1000除以P（B），约等于50.6%。”
甘扬翻了个面儿，趴在旁边看着，提出质疑：“可题目原文是Whatistheprobabilityyoupickthecoinwithtwoheads？1000枚硬币里有一枚双面花的，摸到它的概率可不就是一千分之一嘛？其他都是干扰信息，就像那种小学应用题，10个小朋友栽17棵树，已经载了9棵还剩几棵？”
丁之童被他说得噎住了，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问：“你觉得这是脑筋急转弯吗？你是去面试的，就得让人家知道你学过概率而且会分析啊。”
“可是……”甘扬还有理由。
丁之童捂住他的嘴，说：“没有什么可是，你记住就行了。”
“懂了，就是要会忽悠是吧？”他在她手底下哈哈哈。
丁之童无语，但有时候仔细想起来还就真是这么回事，金融机构需要的就是什么都能自圆其说，再带上些理论和复杂莫测的模型，让人虽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就是觉得很厉害。
如此集训了两天，她对甘扬又有了更深的认识，这人不是学不会，而是不愿意像她这种俗人一样，把自己往那些框框里套。换句话说，他既不适合成为她学习小组的成员，也进不了她的求职小分队。
现在能做的只有尽人事听天命，把那些框框都告诉他，让他从里面挑几个稍微能入眼的参考参考。然后，再怀着乐观的心态等待结果。因为他这个人吧，简历没什么大毛病，面对面交流也还有些优势。至少，讨人喜欢。
周末转瞬而逝，星期一的早晨，丁之童猝然惊醒，睡得有点懵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却还记着这是她正式开始工作的第一天。
心跳猝然加快，直到听见浴室里的动静，是甘扬在那儿哼着歌刷牙，哼的是“我们祖国是花园，花园里花朵真鲜艳……”
她这才笑出来，起床洗漱，跟他一起吃了早餐，然后化妆，换衣服。还是找工作时的那套行头，铠甲似地披上，像是一下子长了好几岁。
甘扬跟过来，在旁边看着她，身上还是白T和运动短裤，光脚踩着地毯，让她忽然有种自己是女强人包养了一个面首的错觉。只可惜，错觉就是错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只可惜”。
“你看我干嘛？”甘扬在镜子里对着她笑。
丁之童便也存心端详了他一番，说：“我发觉你好像变白了诶。”
“真的吗？”他跑过来照镜子，说，“我户外呆得挺多的呀，大概是新陈代谢特别好吧，一到冬天就又白回来了。”
她看着他笑，又问：“你一会儿准备去干嘛？”
他歪着头想了想，说：“先去gym跑个步吧，然后回来洗个澡，换好衣服去面试，中午过去接你吃饭，吃完再回学校，怎么样？”
嗯，美好的生活。丁之童点点头，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了一把他的小白脸，再浅浅地亲上一下，开门出去了。
那个时间的地铁里尽是通勤的人流，身上大都穿着颜色沉闷的冬衣，顶着一张张缺乏睡眠的脸，面无表情地匆匆而行，只要其中有一个稍微慢上一点，就会破坏那种行进的节奏，但旁边的人也只是绕开而已，连一个侧目的动作都不会浪费时间去做。
丁之童汇入其中，闻着各种香水、体臭以及车厢刹车胶皮烧灼的气味，一路晃到中城，从地底下钻出来，走进那栋已经不再陌生的摩天大厦。迎面看到灰白色大理石上靛蓝的Logo，心情甚至比前两次还要紧张。因为面试尚有秘笈可循，但现在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提问回答，也不是案例分析，一举一动都会产生切实的后果。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要找个地方摆一会儿超人姿势，只可惜附近没有电话亭。
后来，丁之童每次回想起那个时刻，总是觉得很神奇。
她这一届的淘金者其实都是被2006年之前的盛世吸引来的，但等到他们真正进入这个行业，眼前却已经是这样一番景象——全球各地不断传来金融机构因为次级贷款亏了钱的新闻，美国和欧洲的主要股指不停地在跌。街上的人在议论的已经不是今年的奖金够不够好，而是股市会不会突然崩盘，重演1987年的“黑色星期一”？
也是巧了，1月21日那个星期一，欧股一天跌掉了6%，美股正好赶上马丁&#183;路德&#183;金纪念日休市，躲过一劫。美联储召开紧急会议，把联邦基金利率降了50个点，以期帮助恢复市场的流动性。
但等到星期二开市，大家担心的暴跌并没有出现，只是原因让人啼笑皆非。“救市”的不是美联储降息，而是法国某行的股指期货交易员，欧股下滑的真凶找到了！此人利用自己的电脑小技能，掩盖了500亿欧元的违规交易，亏掉的钱大概相当于他五万年的薪水。
于是，所有人又开始觉得只是虚惊一场，虽然市场在收紧，大家都讲安全第一，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十三章
丁之童就这样开始了自己在M行产品组的工作。
负责人员调配的staffer——就是之前之前打电话给她，通知提前结束培训的那一位——把她带去见了产品组的VP戴伯拉。戴小姐不过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亚洲面孔，却有个显然是盎格鲁撒克逊传人的姓氏，就连讲话也是纯正的新英格兰口音。
戴伯拉与她泛泛地聊了几句，自我介绍哈佛出身，又问她是哪个学校的？在哪里实习过？培训感觉怎么样？
不管是面试还是培训，此地聊天的开场似乎都是这样。丁之童越来越觉得自报师门大概是个传统，就像打招呼一样，哪怕毕业好几年的人也很喜欢聊这个。而她之所以觉得怪异，大概还是因为自己的学校不大行。
戴小姐接着又跟她解释，因为突然走了一个冬季实习生，所以才让她提早结束培训，临时进组，暂时就专注在这一个项目上。那是一家天然气上市公司的定向增发融资，公司名叫“XP能源”，远在俄克拉荷马。油气行业和证券资本市场都是丁之童没接触过的，一大半专有名词没听懂。
但不等她提问，戴伯拉已经把她领到开放式办公区的一个小格子里，托付给了邻座的高年级分析师，看了眼时间，便匆匆走了，手里捧着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身后拖着拉杆箱，不知道是去开会，还是赶飞机。这是个淡季，意味着到处做pitch。
新邻居是个印度裔男人，年纪看起来比她大不少，戴着副眼镜，讲英语倒是没什么口音，估计已经是二代移民，自称全名很长，让她叫他JV，说大家都这么叫。
JV看起来很累，也很冷淡，但迎接新人到来的大礼包倒是都准备好了，Bloomberg，Factset，CapitalIQ，直接几个保密封交给她，让她自己登录各种系统修改密码。还没等她全部弄完，分配给她的任务就已经发到她的邮箱里。
丁之童看过邮件，一点不出意料，文字撰写轮不到她，也不能碰模型，简而言之就是给JV打下手，比如在彭博机上筛选可比公司和可比交易，找资料，抠数据，整数据库，再做点最基本的计算。
她自然知道新人都是这样，就跟冯晟在交易楼层负责开机关机差不多。但事情上手做起来，不清楚前因后果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就像在看《心慌方》，是个活不过进度条十分之一的群演。而JV显然无意跟她详细解释，她前后问了几次，都只得到一些碎片化的信息，而且那口气还嫌她浪费时间。
丁之童觉得，这简直比她暑期实习的待遇还要差，那时候人家虽然没给她returnoffer，还是学了不少东西的。但初次见面，她也不好乱下结论，只能推测JV刚刷了大夜，脾气比较臭吧。
似乎一转眼就到了下午一点，甘扬的电话来了，面试应该早已经结束，就等着她一起吃饭。
丁之童如梦初醒，发觉自己都快忘了有这么件事了。虽然手机开了震动，但在这空落落的办公区域里听起来还是有些突兀。她赶紧按掉，用信息回复：忙，不能跟你一起吃午饭了。
那边回：再忙也得吃东西啊。
丁之童只好拣他爱听的说：我一会儿买份快餐，争取早点干完，晚上不用加班。
那边这才没话了，给她一张臭脸：——【
面试怎么样？她又提起不开的那壶。
果然，甘扬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还行。
就丁之童对这人的了解，如果他说还行，那估计就真的是不太行。
她也不好多问，只道：那你早点回学校吧，路上注意安全。
又啰嗦了几句，打发走男友，她转头跟前辈套近乎，问JV：“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结果人家头也没回，说：“不了，谢谢。”
丁之童又想起冯晟开的那个玩笑，果断下楼买饭，本来打算吃汉堡，想起JV是印度裔，说不定是素食者，买了两份沙拉和咖啡回来，一份放在他手边。
结果人家只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还是那句：“不了，谢谢。”
丁之童无奈，多出来的沙拉和咖啡，只能她自己当晚饭吃了。
整个下午仍旧在找数字、输数字和对数字之中度过。虽然两人距离不超过两米，JV跟她交流基本都是打字，不是问进度，就是布置新任务。
又是一转眼，天已经黑下来。她手机开了静音，再想起来看的时候，上面是甘扬发来的一连串的信息——
17:30，我到了。
19:00，吃饭了没有？
20:30，下班了吗？
……
丁之童正郁闷着，耐着性子回复：还没，但是你这样问真的很让我焦虑你知道吗？
发出去之后，就在担心是不是太生硬了，赶紧又追上一句：饭我已经买了，马上就吃，尽量早点结束，爱你。
最后那两个字，她打了，又删掉，再打上去，再删，再打，简直就像是一页来来回回改了十几次的PPT。
不确定是不是太快了？他看到了又会怎么反应？
但叫她没想到的是，信息终于发出之后，甘扬那边几乎同时来了一条：知道啦，我一次说完，记得吃饭，晚了别坐地铁，打车回去，爱你。
她读着这句话，简直就能看到他一口气说完的样子，对着电脑屏幕抿唇笑了起来，像个偷着乐的孩子。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她完全没想到两人之间第一次说“爱”居然是这种场景，如此平淡，充满着加班狗的俗气，却又如此默契，那么让她动心。
第一天的工作，结束在午夜之后。
丁之童完成了所有的任务，检查了文字和数字的格式要求，公式，链接，币种，数量级，还有比率之间的逻辑关系。每一项都查三遍，是真正的三遍，在纸上打勾计数。
她其实是个特别粗心的人，小时候写名字都会漏掉最后一个字。但现在不会了，念书，实习，面试，她已经被训练得能够接受任何形式的吹毛求疵，甚至形成了条件反射般的记忆。这一定也是因为钱的力量。
检查之后，去JV那里交差，结果还是有批注。所幸只是一部分数字小数点之后位数的问题，而且是他没跟她说清楚。
丁之童改完再让他过目，心里说：怎么样？我比实习生好一点吧？
但JV没表示，仍旧坐在原处，头也不回地对她道：“你可以走了，黑莓和手机保持开机。”
丁之童无语，点点头，离开了午夜的办公室。玻璃是隔音的，连外面城市的噪音都听不到，整个楼层只剩下极其轻微的敲击键盘的声音，不知何处还有人在工作。
回到上西的公寓，已经是凌晨了，她给甘扬发了条信息：到家了，好累，睡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快睡吧，晚安。
丁之童觉得安慰，他没问那种无意义的问题，比如：怎么这么晚？
看着那条信息，她心里想，明天不如早点告诉他自己已经下班到家了吧，别搞得一个人加班，两个人熬夜。
五个小时的睡眠之后，她回去上班，走进办公室不过八点半，却看见JV已经在位子上，像是根本没离开过，但衣服倒是换了一身。
接下来整个上午还是跟前一天一样，两人之间的沟通几乎全都是通过邮件和实时信息完成的。JV布置任务，她完成之后让他看，再按照他的批注修改补充。她提出关于项目的问题，仍旧没能得到回应。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丁之童在楼下快餐店里给甘扬打了个电话，但她心思全在别的事情上，聊了没一会儿就强行说了再见。挂断之后，又打给宋明媚，说了说JV的情况，向高人讨教。
“套瓷怎么都套不上，难道我还要跟他聊板球？”她还真想了个招，就是不知道行不行。
但宋明媚立刻阻止，说：“你别！当心三哥投诉你racism。”
“不至于吧……”丁之童想起自己给人家买全素的沙拉，是不是也有点racist？
“气不顺嘛，你怎么做都是错的。”宋明媚见多不怪。
“为什么气不顺？”丁之童不懂，“我刚刚认识他，根本没惹过他。”
宋明媚给她分析：“你不是说他年纪比你大不少嘛，不如去打听一下他到底几岁了，在分析师位子上坐了多少年？有些人是高龄改行来干这个的，技术可以，性格不适合，死活就是升不上去，但又不舍得走，看到年轻人进来，心里当然不平衡。”
丁之童觉得有点道理，继续求教：“那我怎么办啊？”
但宋明媚也没有好办法，只是安慰：“忍过去咯，你总不能去找staffer换项目，就算去找了也没用。分析师就是个工具，谁考虑你愿不愿意啊？你呢，也想开点，反正下个项目也不一定会碰到他。而且，这种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要么是他自己熬不住，要么是上面的人不想再留着他。”
丁之童听着，倒是觉得JV有点点可怜，但转念又觉得其实可怜的是自己。如果pitch成功，她还得跟这位仁兄共事，少说几个月。
电话打完，问题还是摆在那里。
丁之童想，这是她作为分析师参与的第一宗交易，她不是实习生，也不是工具人，绝对不能这样下去？但负责项目的VP出差，一时半会儿是见不到了。就算人在，她直接找上去也有越级之嫌。而JV又不肯教她，那剩下的一条路只有她自己死磕了。
于是，接下去的那几天变得更加忙碌。JV交给她的任务本来就不轻，完成之后她也不走，现场等批注的时间全都用来看相关的邮件、草案和模型，再引申开去，自学天然气，心里总算有了大致的全景。
当时正值国际原油期货价格大涨，去年年初还是50美元一桶，到了今年2月份已经稳稳站到100美元上方。也就是说，仅仅一年时间，价格翻了一倍。
2008是美国总统大选年。虽然有研究报告预测，如果11月民主党候选人获胜，此后的政策可能会使美元走强，油价回落，但毕竟还有稳定的国际需求摆在那里，市场普遍认为油价至少会维持在每桶85美元左右。
而随着原油价格的上涨，天然气这样的能源类产品也跟着一路涨上去，与惨淡经营的其他行业相比，这简直就是超级牛市的格局。
公司口袋里有钱，增发的股票也不愁没人买，而且后续计划中还会有一系列的并购项目。
换句话说，“XP能源”是这萧条市面上难得的黄金客户。可想而知，为了争取到这笔交易，各大投行会做出多么卖力的表演。
M行是他家十多年前上市时的主承销商，人面算是比较熟的，对这笔生意更是志在必得。
而这第一步，就是要做一场成功pitch。
会上讨论，列出提纲，整个架构看起来就真的是一本书的规模，由行业组和产品组分工完成，而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两周。丁之童被突然从培训中叫过来，原因也正在于此。
整整一周，她下班时间都在凌晨2、3点之间，回到公寓胡乱洗个澡睡下去，直到七点闹钟响起。醒过来之后的第一反应还是去摸黑莓，看睡过去的这几个小时又攒下了多少邮件。
到那时为止，她都只当这是在激发自己的潜力，以为可以用认真苦干感化JV，但显然她的认真苦干在JV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所谓FaceTime没事也不能走，待在办公室露个脸，PTTBpretendtobebusy，装作很忙的样子，FILOfirstinlastout，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她也都懂，实习的时候还这么实践过，可遇到JV只能甘拜下风。
这人永远在那儿坐着，邮件几乎都是秒回，哪怕是凌晨四点一封，六点又来一封，不知是一直不睡，还是半夜醒几次专门收信回信？她甚至觉得没见过他站起来走动，不上厕所，不喝水，不吃东西，很可能也不睡觉。以至于怀疑，这人难道是靠光合作用活着的吗？
但不管几点下班，她总是会在十一点左右给甘扬发一条：到家了，好累，睡了。然后跟他互道晚安。第二天午休的时候再通电话，说一切都好，工作很顺利，报喜不报忧。
因为pitch没做完，一周后的春节之约只能算了，甘扬倒也不介意，笑嘻嘻地提醒说：“再下周是情人节……”
丁之童在心里算了算时间，给他还了个价：“要不我们还是元宵节那周末见吧？”
甘扬这下不干了，在那边质问：“丁之童，我约你过情人节，你约我过元宵？”
“那个……”丁之童反正糊弄过去，问，“你不喜欢吃汤圆吗？我就还挺喜欢的……”
“真的，”甘扬摇着头叹了口气，说，“要不是知道你这工作真的是hour很差，我都快怀疑你在纽约另外有人了。”
“胡说什么呀？！”丁之童骂他。
这人却无所谓，想了想又说：“也对，你看不上别人的。”
就是这么自信！丁之童笑出来。

第二十四章
2008年的春节，也是在加班中过去的。
要说与平常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除夕的那一天，丁之童趁着午休时间，分别给在中美两地的父母打了个电话拜年。
过年出国游的同胞一年比一年多，严爱华那个时候照例在带团。大巴开在高速公路上，趁着团员们上昏昏欲睡，她翻下铁面人防晒面罩，坐到头排位子上跟女儿聊了一会儿。感觉反倒比在家自由，至少不用背着她后来的丈夫。直到车子接近下一个景点，又该下车拍照了，这才道别挂断。
与严爱华相比，远在上海的丁言明话多了不少。
丁之童名校毕业，又在美国找到工作，他少不了要去厂里吹牛，跟几十年的老同事说：“你们知道M行吗？那可是国际投行，全世界最大的那种，做的都是几十亿、几百亿的生意，而且还是美金。这数字再乘以八，你们算算，得是多少钱……”
“不对啊，老丁，”有人存心杠他，“美金早贬值了，现在一刀乐才七块多人民币。”
人家是对的，2007年的这个时候美金对人民币汇率还有7.8，四舍五入就是8。仅仅一年，已经跌到7.1，四舍五入之后只剩7了。
但丁言明却无所谓，说：“那不管，我女儿在美国挣的是美金，花的也是美金，汇率跌了有什么关系？而且美金总归是美金，跌下去还会再涨上来的嘛。”
老丁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从买认购证开始入市的老股民，听了好多年“价值投资”、“基本面”之类的炒股经，别的没学会，却建立起了一个颠扑不破的强大逻辑，那就是股票跌了焐着不卖就不算亏。
当然也有人捧着他，出来圆场，说：“老丁的女儿是不得了，刚刚毕业，才二十三岁吧，就已经年薪百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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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薪百万，仿佛就是那几年开始流行的词语，2006年金融行业最热，所有人都开始炒股票买基金的时候。后来，股票跌下去了，基金收益率几乎都是负的，这个词倒是热度依旧。
丁言明在外面吹完，又在电话上跟丁之童笑话别人，说：“老张你记得伐？他女儿同济大学，跟你一样今年毕业，学工科的也找了个券商的工作，不过比起你来还是差远了。老张问完工资多少，还要跟我打听你们单位里有没有洗澡，当是我们这种国营工厂了……”
丁之童听着父亲在那边笑，想说我们单位倒还真有洗澡的。
员工休息室旁边就有个淋浴房，加班加到天亮，直接洗完，再换上勤杂工从洗衣店取回来的干净衣服，就可以开始新的一天了，省下了宝贵的时间和打车的钱。在淋浴房建起来之前，这种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就回来上班的操作还有个挺仙的名字，叫作themagicturnaround，魔法变身。
话到此处，她没兴趣也没时间再聊，便直接问父亲：股票抛掉没有？
丁言明一听，果然支支吾吾，说慢点再讲慢点再讲，很快也跟她道别挂断了。
从去年起，这便是父女二人聊天的结束语。
过去的一年里，美金跌得不停，A股也好似过山车，从4千跌到3千，再涨到6千，又调头一路往下。丁之童几次提醒父亲可以退出来了，丁言明总是不听，后来果然套住了。但反正钱也不多，套着就套着吧。还是那个逻辑，只要没卖掉，就不是真亏本。
虽然老拿股票说事，但丁之童也知道怪不得老丁。
总有人以为他们这些学金融会比旁人看得明白一点，但其实回过头去想，她自己也是在2006那一年踏上的淘金路。以及那些跟她一样企盼进入这个行当的学生们，大概也都明白这样的好年景不可能永远继续下去，但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蜂拥而至。在钱这回事上，没有几个人能够免俗，经济规律也是像物理定律一样的铁则。
拜完年又回到电脑前面，XP能源的最后一版交出去已经是次日清晨七点了，丁之童第一次亲身体会了一把allnighter的感觉，隐形眼镜早已经摘了，戴上框架，眼睛还是红得不像样，而且浑身发冷。她还是没好意思在公司洗澡，也确实是撑不住了，打车回去睡了两小时，十一点又进了办公室。
但不管怎么说，前前后后经过无数次的审阅、批注、修改，改了十几版的pitchbook终于通过了。行业组那边的一个MD，麦先生，是这个项目的coveragebanker（类似于项目经理的角色），看过之后首肯，黛博拉便又拖着箱子，跟他一起飞到俄州拉生意去了。
丁之童也松了口气，手头剩下的只有一些不太紧急的工作，至少这个周末，她可以正常休息了。
或许真是新年新岁，好运连连。也是在那一天，她收到一条信用卡扣款的提示信息，一下子扣了她三百多刀。她起初还觉得奇怪，自己没刷过这么大的金额啊，是不是卡号被盗？怔了怔才想起报名参加纽马的申请。虽然只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却感觉好像隔了很久似的。她心里一阵小激动，再一查邮件，果然中签了。她立即发消息告诉甘扬，才知道他也抽中了。两个人一个在上班，一个在上课，隔着三百多公里，偷偷地雀跃了好一阵。
可能也不是太“偷偷”，因为就连JV都难得回头管了一次闲事，看她究竟是怎么了。
丁之童再一次主动示好，解释说：“我抽中了今年的马拉松！”
JV也还是像平常一样没接她闲聊的话茬，只是露出一个难以理解的表情。
丁之童悻悻，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甘扬说要去跑纽马的时候，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就这样，两人约好了周末见面。甘扬预计周五傍晚从伊萨卡出发，晚上十点左右到达曼岛。丁之童也难得一天早下班，无视JV的眼神，七点钟离开办公室，赶回公寓洗烘了衣服，打扫了房间，然后环顾四周，又想到了些别的准备工作。
像她这样的人，不管要干什么总是先从理论入手，于是便在网上搜索了一把，诸如五个让男人无法抗拒的接吻技巧，十件男人喜欢女人在床上做的事之类的十八禁内容。
十点钟不到，外面传来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速成中的她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跑到门口，抱住了才刚进屋的那个人。
甘扬被这突然而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懵，丁之童也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真的做不大来这种飞奔过去，投入怀抱，然后献出香吻的动作。但要再反悔却是来不及了，甘扬已经几下甩掉书包和外套，一把拥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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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的分别更久了，甚至连视频的机会都没有，彼此之间的渴望更加浓郁，又有一丝陌生的刺|激感在其中，既熟悉，又崭新。不光是因为离别和想念，还因为她的主动。
像第一次那样，他们一起淋浴。但又跟第一次不同，是她先抚摸着他，嘴唇碰触他的嘴唇，再启齿轻咬一下，告诉他我想要你。是她让他到床上去，却没有给他主场的位置，跨骑在他身上，再俯身下去吻他。他被她弄得有点痒，又有点不好意思，试图翻身换一个姿势，但她却不许，抓住他的手腕按在枕头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再一点点地吻下去。
直到他目光渐深，口鼻的喘息和喉间的呻|吟一点都不藏着，全都叫她听见，甚至就是为了给她一个人听的，低低的，粗哑的，尾调轻轻扬起。
直到他忍不住翻身过来反制，可刚刚进去就觉得自己要交代了，只好停下来控制一下节奏。她躺在凌乱的床单上看到他的脸，眉眼和嘴唇都在为她沉迷，忽又想起那种彼此需要的感觉，原来不光是需要，她竟还能让一个人有如此极致的快乐，那种心里上的快|感和满足难以言喻，以至于她自以为领会到了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真谛。
直到最后突然急促起来的动作和不管不顾的冲撞，床头的落地灯开着，柔光下交织着的是两个人年轻的身体，沁出薄汗，像撒上的一层金粉。
事后，他帮她擦着头发，又凑到她耳边问：“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点不一样呢？”
丁之童趴在那儿脸都红了，心说这是要进行什么羞耻的对话？刚才虽然是她干的，但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你喜欢吗？”她尽量稳住。
甘扬不答，把她反过来对着自己，这才看着她问：“这么主动……不是因为这几个礼拜冷落了我，怕我不高兴吧？”
丁之童也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摇头。
甘扬又问：“就是因为你想这么主动？”
丁之童还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点头。
他这才笑起来，心满意足地靠到背后的大欧枕上。
“你这是什么淫|荡的表情？”丁之童捏他的脸。
甘扬抓住那只手，把她整个人带进怀中，说：“我高兴也不行啊？”
丁之童头枕在他胸口，连续两周的加班和方才那一番运动好像把她所有的能量都用完了，一动也不想动，只剩下一个问题要问他：“那我这几个礼拜冷落了你，你有没有不高兴？”
甘扬抚摸着她裸|露的手臂，摇头说：“没有，就是心疼你加班这么辛苦，以后估计还是会这样。”
丁之童习以为常，喃喃地说：“分析师嘛，什么work/lifebalance，不存在的，至少得升上VP才能有生活……”
“那得多少年啊？”甘扬感叹，“你就没考虑过换个工作？”
这一问，丁之童不曾回答，眼睛已经闭上，像是睡着了。
周六晚上，甘扬搞了个暖屋趴，叫了王怡来吃饭。丁之童请了宋明媚，也给冯晟发了消息。但冯晟回说自己下周要考交易员资格，正在闭关抱佛脚，就不过来了。
丁之童知道那个考试，70分及格，最多考三次，是交易楼层的硬性要求，一般都会写进合同里，入职三个月之内必须通过，过不了的就得走人。当然，像冯晟那样的人是不可能通不过的。之所以不来，大概总有别的原因。
那边果然又补充说明：组里的人都压我高分，说这种标准化考试，中国人平均90以上。
Tradingfloor的陋习，一帮职业赌徒，什么都要赌。丁之童看得笑出来，鼓励了一句：别有压力，你可是考神啊。
冯晟回：那就借你吉言啦。
于是，到了周六晚上，就他们四个人坐在一起吃了顿火锅。
窗外飘雪，屋内暖锅沸腾，五花腱，牛舌，牛肉丸，锅底就是清汤加姜片，蘸酱是中国店买的沙茶酱，再拌上甘扬做的炸蒜末。
吃到一半，突然起兴祝酒，甘扬拿着一杯几乎都是汤力水的金汤力，用播音腔念道：“丁之童和宋明媚在华尔街工作，王怡在哥大读博，我在全聚德卖烤鸭，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王怡和宋明媚笑着跟他碰杯，都知道他是自黑，找了一个月的工作，战绩还是“全拒得”。
丁之童也跟着笑起来，对上甘扬的眼睛，温暖，闪亮，清澈。她只觉一切都很美好，哪怕全拒得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车到山前必有路。再转念，又笑自己，好像被他同化，越来越想得开了。
直到火锅吃得差不多，片刻不离身的黑莓轻轻震了两下，她才回到现实，有预感似的，觉得会是大事。躲进洗手间一看，新邮件来自戴伯拉，措辞简洁地告诉组里所有人一个好消息：XP能源的pitch成了！
也就是说，这个融资项目真的变成了她作为分析师参与的第一个livedeal。而且，在未来的几个月里，她与JV的合作还将继续。
一时间，兴奋与忧虑，都有。

第二十五章
暖屋趴散得不算太晚，宋明媚从公寓里出来的时候，卞先生的车已经等在门口，正是冯晟口中的那辆迈巴赫。车身漆黑，映着路灯微黄的光，更像是金钱的颜色。
室外阴冷，零星的雪花还在飘着，夜色之下只见对面中央公园绵绵的树林。她挂上一个微笑，朝那里走过去。车门开了，里面透出灯光，还漾着一股暖气，像是这寒夜里唯一的庇护所，足以引得全世界卖火柴的小女孩们前仆后继。
“麻烦你这么晚过来……”宋明媚还是保持着原本的节奏，笑着对车里的人打了个招呼，不慌不忙地折拢了大衣下摆，坐到副驾驶位子上，收进一双长腿，再拉上车门。
“没有什么麻烦的，我正好在附近。你一个小姑娘，夜里在外面不安全。”卞杰明也笑着解释，发动了引擎。
到这时为止，两个人仍旧站在那条微妙的分界线上。
恰如今晚，他约她晚餐，她说已经答应了同学聚会。他倒也不介意，送了她过来，又接她回去。
临走往车窗外面一指，卞杰明问：“这个房子很不错的，你朋友住这里？”
“从前的室友，毕业典礼上你见过的。”宋明媚点头，只等着他的反应。
果然，卞杰明轻轻笑起来，看了她一眼，又摇了摇头。
宋明媚懂他的意思：你啊你啊，就是这么倔强。
去年十二月毕业之前，她在曼岛找房子，卞先生就曾给过她一张钥匙卡，说是在中城买的一套公寓，闲着也是闲着，叫她拿去住。
宋明媚婉拒，说她在格林威治村那里已经跟人签了合同，还交了半年的房租。
卞杰明倒也没再客气，后来请她吃饭，到那里去接她，迈巴赫也是这样停在路边，等着她下楼。
宋明媚住的是栋老房子，在那个街区司空见惯，红砖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有种城市波西米亚人的浪漫，说不定某扇窗户后面就曾住过垮掉一代的作家，楼道里回荡过民谣歌手的破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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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当她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卞杰明站在路边，抬头望着周围的建筑。
她问他：你在看什么？
卞杰明低头笑了笑，起初只是对她说：你知不知道欲望都市里CarrieBradshaw的公寓就在这附近的PerryStreet上？
宋明媚摇头，脸上恍然大悟似的，心里却在调侃，大叔你还真有少女心啊。
等到上了车，他才告诉她真正的原因：此地让他想起自己刚到美国的时候。
那时的他也是跟人合租，而且住的还是中间的过道厅，两头的住客进进出出，都要从他的床边经过。虽然条件很不好，但那段经历却叫他记忆犹新，甚至还记得床头的墙上挂着一个房东留下来的装饰品。他后来才知道那是一辆老雷鸟跑车的方向盘，也是因为那几年里看了很多美国电影，无数画面中都有这款车在纽约街头开来开去，叫他有种跨越时空的熟悉感。
那个时候，他就决定了，自己将来一定要去纽约。
宋明媚认真地听着，心里却在想，这个故事你在杂志采访里也讲过。
两人相识是在2007年的夏天。宋明媚刚刚开始在G行IBD的暑期实习，也是不巧，才入职就遇到一个多事之夏。
6月份，传出贝尔斯登旗下两只与次贷有关的对冲基金大量亏损，而且杠杆高得吓人。
到了8月，法国又来了消息，巴黎银行也有三只跟次贷沾边的对冲基金宣布暂停赎回。
恐慌开始在街上蔓延，G行也受了影响。
外面市面惨淡，内部的竞争又如此激烈，她本来没奢望能够拿到returnoffer，只是想在简历上添一笔而已。但就是那一段为期十周的实习，让她认识了卞杰明。
第一次见面，是卞总来访，找她的老板吃饭。
不用旁人介绍，宋明媚在办公室门口遇到他，便称呼他为“卞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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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看着她笑，一点架子都没有，说：“你叫我Ben就可以了。”
她认得这张面孔，是因为曾经在财经杂志上看到过一篇他的访谈，笔者描述他的职业是NewYorkFinancier，纽约金融家，跟《欲望都市》里的MrBig一模一样。
文章春秋笔法，说他的业务横跨中美两地，有丰富的成功操作经验，致力于将国际资本引入成长中的中国企业。
宋明媚当然不会错过这种networking的好机会，当即跟卞先生要了名片，隔天就打电话过去，自我介绍之后，求前辈指点，问方不方便聊一聊？
卞杰明当然也还记得她，欣然应允，两人于是约了一起喝咖啡。
那一次，咖啡她请。
作为回报，卞先生把自己九几年刚来美国时的光辉历史回忆了一遍，说他下飞机的时候口袋里总共只有五十七块美金，先去的俄州读大学，后来才到了纽约，在哥大读了MBA。毕业之后，他在大机构工作了一段时间，积累了人脉与经验之后，自己开了金融公司，眼下还是一本财经杂志的撰稿人。
宋明媚自诩聪颖，但听了半天，愣是没搞明白这人究竟怎么从五十七块美金一直走到今天，可以跟华尔街的老白男称兄道弟，一起品酒，抽雪茄，打高尔夫，被人称作“中国问题专家”，仔细算起来这中间也就不过十几年而已。
那天散了之后，卞先生很快又来约她。第二次是午餐，他请。
宋明媚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相比做有钱人的小女友，她更感兴趣的还是有钱人的财富密码。
她是个很实际的人。刚到康村时，留学生聚会，她跟丁之童一拍即合，也是因为这个。
旁的女孩子说：我要在30岁之前结婚。
她说：我要在30岁之前实现财务自由。
丁之童拍了一巴掌说：赞！
于是，第二次，她还是欣然应允，又去赴约。
卞杰明带她去很好的餐厅吃饭，但两个人聊的还是台面上的事情。
卞先生继续给她讲自己的故事，比起上一次又添了更多的细节。
他说自已是靠海外关系出国的，当时只有十八九岁，连英文都讲不太好。语言班之后，他进了俄州一所规模很小的浸礼会大学里读书，到了大四那一年，已经是valedictorianandfullscholarship最优生和全额奖学金，作为最优生之一，在毕业典礼上致辞。
还有，他二十出头的时候，就跟她现在差不多年纪，第一次参与一宗举办中美合资企业的谈判，那还是在1994年。
至少这一部分的经历，他说得事无巨细，真的好像一个耐心的前辈一样。
宋明媚听着，却知道他避重就轻。当然，街上的规矩，有些事只能缄口不提。一顿饭吃完，她还是没搞明白他如何成功至此，好奇心却愈加被吊起来，更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午餐之后，卞先生带她去自己的公司转了转。
那里离G行很近，曼岛中城最好的地段，3A写字楼，卞杰明在高区租了一整个楼面。踏出电梯就能看见雍容华贵的大理石背景墙和金灿灿的招牌，公司名字很直白地叫做“全美金融”。
宋明媚深表敬佩，提了不少问题，宛如讲座最后的QA环节。
不过，当卞先生提出让她到他这里来工作，她却还是委婉地谢绝了，只说自己实习报告已经在写，所以还是想留在G行把那十周做完。这是她的原则，不能靠得太近。
而且，全美金融？她当时就在心里调侃，美国就是自由，要是在国内，这么牛逼闪闪的名字怕是连工商登记都通不过。
卞杰明倒也没有勉强，反而赞她态度端正，有责任心，并且答应帮忙给她现在的老板捎句话。
后来，果然说到做到，宋明媚在实习结束之前，如愿收到了HR发来的returnoffer，欢迎她在次年一月份正式加入。就这样，当丁之童和冯晟还在为工作发愁的时候，她已经是华尔街上的一员了。
暑假过完，第三个学期开始，她回到伊萨卡。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街上多得是二十出头的女实习生，像卞杰明这样的人总不会老惦记着她一个，几周不见，自然就淡忘了。
她没想到他还会不远百里地来看她，还是像在曼岛一样带着她吃饭，边吃边聊。
多事之夏已经过去，那段时间，美联储降了贴现率，旨在增加市场的流动性。入秋之后，美股最具代表性的标普500指数还真冲到了1565，创了历史新高。又过了一周，上证指数也跟着破了6000点。
全球股市一派繁荣，卞先生手上也有两个项目接连顺利完成。如今公告已经发布，他也就可以详细跟她说了。
他的公司为两家国内企业担任财务顾问，替他们设计了整个赴美上市的交易架构，先通过反向并购，进入OTCBB（场外柜台交易系统），获得美国私募基金的融资，扩大规模之后再计划主板的IPO。现在第一步已经完成，公关宣传也做得很好，打的都是中国概念和环保概念，挂牌之后股价一路飙升。
两个人就这样时不时地见上一次，渐渐地把康村周围的餐厅扫了个遍。宋明媚还是保持着必要的距离，但卞杰明竟然也不着急。以至于到了后来，反而是她觉得没把握起来。她一向以为自己在这方面经验老道，懂得每一个追求者的小心思，知道他们想要什么，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所有来言去语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但卞杰明，却又是另一个层次了。每次面对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她都会有一种感觉，事情正在朝她无力控制的方向滑下去。宋明媚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像是自投罗网。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就已经站在了这一条微妙的分界线上，近一步是男女情人，远一步是前辈后辈。卞想要的，显然是前者。而她，却更偏向于后者。
宋明媚一直相信，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必须符合经济学原理中“帕累托优化”的概念——无论做什么，至少得使得一方获利，而另一方也不会因此受到损害。
卞杰明有她想要的东西，他的经验，他的资源。
作为交换，她也必须向他提供不可替代的价值。
而性，显然不是。
也正是因为这个，她一直希望让他在她身上看到从前的自己，而非华尔街每年来来去去的年轻女实习生。虽然，他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的确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实习生。
请他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看到她作为最优生在台上发言，是她的第一次尝试。
拒绝他的免费公寓，在格林威治村的老房子里与人合租，是她的第二次尝试。

第二十六章
宋明媚知道，像卞杰明这样的性格，天然会喜欢和自己相似的人。那种感觉，就好像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自我欣赏。
她现在所做的是在扩大两人之间能力和经历上的共鸣，但同时还得注意时刻保持心理上的距离。她从来不是随约随到，也绝对不会在他面前流露出太多私人的情绪。倒不是欲擒故纵，而是自知阅历有限，怕被他一眼看穿深浅，只能远着一点，让他觉得她的身上还些莫测的地方。
虽然她信奉帕累托改进，信奉双赢，这两条是她与人交往一向的准则，也从中获益颇多。但卞杰明不一样，他们之间的力量太过悬殊了，她总不能指望大叔用特别过硬的道德标准去自我约束。如果两个人要继续交往下去，不管是以卞杰明希望的那种方式，还是她想要的方式，她都坚信自己手上必须有博弈的筹码，哪怕只是bluffing。
而卞杰明也并不是她眼下唯一的问题。
经历了2007年的多事之夏，2008又迎来一个更加传奇的春天。
一月份的法国交易员事件之后，进入二月，次级贷款的兄弟产品ARS（auctionratesecurity拍卖利率债券）又上了新闻。先是媒体曝出消息，说券商资金紧张，很可能无法保证赎回。投资者唯恐不能变现，纷纷抛售。而发行这种证券的大多是地方政府、医院和学生贷款机构，暴跌之后，资金链一断，导致一大批没了学费的大学生和拿不到津贴的残疾人、老年人在电视新闻里声泪俱下，控诉华尔街欺骗人民群众。
一时间，街上人人自危，全都抱着“安全第一”的心态，市场持续走低，不断收紧，妖异频现，就像是退潮时渐渐露出水面之下丑陋的河床。
还在培训中的宋明媚也收到了G行风险控制部定期对内发布“黑名单”，上面已经出现了一些从前想都想不到的名字，比如贝尔斯登，仅仅几个月之前，还被《财富》杂志评为“全美最受尊敬的证券公司”，如今已经从橙色预警的“限制”上升到了红色的“禁止”，意味着濒临破产。再跟丁之童一打听，M行的“黑名单”上也是如此。两人不禁调侃，这一回大概真的要见证历史了。
也是在那几天，冯晟在facebook上po出了自己资格考试的分数，95。
大家在下面道贺，也有人开玩笑问他：眼下这种市面，作为一个新交易员，是不是压力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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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们这一批人都差不了多少，全是刚入行的小萌新，迎头撞上了大场面。
宋明媚也是一样，十周的培训即将结束，她就要正式开始在G行IBD的工作，天知道又会经历些什么。
而且，更加荒诞的是，也是在那一阵，她曾经跟丁之童随口胡诌的“追求者投资组合”居然也遭受了不小的损失。
宋明媚此人从小便是同辈里楷模，别人家的孩子，学习优秀，长得漂亮，随便什么场合，只要镜头扫到她，必定要给个特写。等到年纪长起来，更是追求者众。
但哪怕是这样，她却没有成为那种只有男性缘的女生，因为热心和仗义，就连女生都会喜欢她。
如果非要说一个缺点，那就是她好像从来没有爱上过什么人。
她有过许多追求者，如果合适，也会适当发展。但她总是可以非常客观的看到他们身上的优点和缺点，就像课后完成老师的作业，阐述如何为一家企业估值。
过去的大半年里，远在帕萨迪纳的追求者2号一直试图说服她毕业之后去旧金山工作，得知她签了纽约的offer，便主动退出竞争，跟同校的一个学妹谈起了恋爱。来跟她坦白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同居了。
听到这个消息，宋明媚只觉得好笑，何必瞒着她呢？地理上的距离是个很实际的问题，换了她也会这么做，何来立场批评别人？于是，她很是平和地向人家表达了祝福，退出了这一宗“投资”。
然后，又是上海的追求者1号邓柏庭。
邓柏庭跟她同一所大学，比她高两届，人称“老邓”。虽然这称呼听起来有些老气，但老邓本人其实是个白净且瘦的青年，头发软软地贴在脑袋上，带着些自来卷，看起来有点像《丁丁历险记》里的丁丁。
他们俩是在宋明媚大一军训的时候认识的，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老邓认识了宋明媚。
那个时候，男生们说着“军装是检验真美女的最佳标准”，一同去操场上看新来的学妹。邓柏庭和其他很多人一起发现了列队里的宋明媚。粉的唇，黑的发，精致的五官，好看得叫别人惊心动魄，她自己却理所当然，并不奇货可居。
从那天开始，邓柏庭暗恋了她三年半，早已经知道她的一切情况，名字，专业，年级，甚至通过她校园网的ID推测出了她的邮箱地址，但直到研究生二年级的寒假才鼓起勇气给她写了一封信。
原以为会被拒绝，或者根本不会得到回应，直接被当作垃圾邮件也不一定。结果没想到宋明媚还真收到了，甚至抱着朋友多多益善的心态，刚开学就主动提出和他见面，在学校外面的小吃街上请他吃了顿饭。
让女生请客不是老邓的本意，只是因为他坐在那家小饭店里，两个人都已经聊上了，还是觉得不真实，回到宿舍才想起来，刚才竟然是宋明媚买的单。
他很不好意思地发消息过去解释，宋明媚却说，自己刚拿了奖学金，叫他出来吃饭就是想好了要请客的，最后还拖着四个字——“下次你请”。
老邓看着手机屏幕，又一次恍惚，居然还有“下次”！
只是不巧，那个时候，宋明媚也已经快毕业了，而且已经拿到了康村的offer。两人以“友情之上，恋人未满”的状态交往了一段时间，直到她出国留学，老邓自己也研究生毕业，工作了一阵，又动了创业的心思，跟几个朋友一起做了个社交网站。
网站的名字，“墨契”，是宋明媚起的。起初只当是老邓自己做着玩儿，而她也还是像从前一样热心，在同学朋友圈子里帮他推广。老邓看到用户增长的数据，才发现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女孩子居然有这么广的人际网络。
但两人之间的矛盾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老邓原来觉得，像宋明媚这样一个人，本就不是他可以企及的那种女生，但难得为人上道，就算追不到也叫他心情愉悦，可偏偏谈到创业这件事，从她那里得到的从来都是直谏，一点不留情面。
宋明媚在G行实习的时候，接连做过两个TMT项目，可比公司更是看了一大堆，现学现卖地给老邓提了不少意见。
其一，国内同一时间开始做这个的有好几家，有的已经比较成熟，号称中国最大，全国领先，他怎么跟人家竞争？
其二，“墨契”抄的都是facebook的套路，但反正你抄，我也可以抄，怎么拿出区别于其他网站的特点？
其三，因为用户主要是学生，还注定了未来的成长性不会很好，拿什么去吸引投资人？
其四，更是直指老邓本人，说他从学校出来没几天，至今还是学生思路，做产品做技术没有问题，甚至团队管理，也因为总共没有几个人，暂时能凑合。但销售、市场、财务、法律、投融资完全就是从零开始，一点实际经验都没有。
起初，老邓还没怎么当真，但宋明媚却认真起来，说自己实习的时候，每周都要看几十份商业计划，写各种分析报告，做各种模型。标的公司的现状，定位，竞争优势，流量变现的可能性，哪些能入得了买方的眼，哪些又注定只是学生仔的小打小闹，她心里门儿清。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主张邓柏庭他们应该找到新的卖点，制定更加有效的购买力诱导策略，甚至提供直接的购买可能。
老邓接受了她的第一波意见，重新调整了网站的架构，目标人群也变成了大学生和城市白领，也就是即将踏上社会以及已经工作的那一批人。这些用户哪怕现在只是分享考试和求职经验，明天就会开始交流消费资讯，小到美食、快消、娱乐、旅游，大到汽车、房产，接下来便是装修、结婚、育儿、理财，总之都是生意，都是诱导购买力的机会。
原本小打小闹，渐渐成了真的。这一阵，他们准备在两个月内上线一个网页游戏，当然，还是抄的facebook。人家原版叫作parkingwars，他们直接翻译过来叫“抢车位”。
宋明媚无语，说你至少改改呢。Facebook的Parkingwars，所有人都看见了，你能抄，别人不会抄吗？不出几个月，国内所有做SNS网站肯定都会上这个，各家的界面和操作方法可能略有不同，但内核都是一样的。
老邓又一次接受了她的建议，产生了一个新想法——“抢房子”，但玩法还是抢车位的那一套。
宋明媚再次无语，干脆趁着培训，上课摸鱼，把整个规则重写了一遍，发给老邓，预言只要照她说的做，上线即大火。
老邓倒是奇了，问是什么。
宋明媚答：“不是去别人那里抢房子，而是请别人住到自己家里来。”
“那有什么不一样啊？”老邓不懂。
“就是虚拟同居呀，”宋明媚提醒，“实名社区，都是真实的同学、同事、朋友关系，刺不刺|激？Sexsells，最最基本的商业原理。”
大概是给她搞毛了，从前早请示晚汇报的老邓，那一阵已经一个多礼拜没联系她了。
宋明媚倒是有些失落，不是因为老邓，而是因为“墨契”。
也是这个时候，她入职在即，卞杰明又来约她吃饭，但这一次却不是他们两个人，在座的还有一个G行特殊项目组的MD。
餐桌上，卞杰明谈笑风生，把她也介绍给了那位MD，措辞之间并没把她当成是女伴，而是一个自己颇为欣赏的后辈。
宋明媚有些意外，她是知道“特殊项目组”的，听名字有点specialagent的意思，相传是G行奖金最高的团队。卞杰明想做什么？她隐约有了猜测，却又不敢相信。
那顿饭之后，与MD道别，两人上了车，卞杰明才开口问：“你想不想加入特殊项目组？”
“去做什么？”宋明媚问。
卞杰明回答：“养猪。”
宋明媚笑起来，也知道这不仅是个玩笑，特殊项目组这一年正在中国收购养猪场。
去做中国相关的项目，显然与她更加契合。比较欧美市场现在的情况，奖金估计也会更加丰厚。但那个团队许多人抢着要进，为什么轮到她？她坐在那里，脑中疯狂计算。
卞杰明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没有再绕圈子，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也许街上有些不好的传说，像我这样的人私生活如何如何。但你不如用正常的逻辑判断一下，我花出去的每一分钟时间都是有价值的，如果只是为了一个女人，我完全可以直接去找伴游，人种、年纪、身高、长相，甚至学历，点菜一样的选，我至于么？”
“那你怎么看我？”宋明媚便也开诚布公。
卞先生看着她回答：“你不一样，明媚，给你五十七块钱，把你扔在JFK机场，十七年之后，你也会走到我现在这个位子上。”
“真的？”宋明媚难以置信。
“不对，”卞先生想了想却又摇头，“你会比我现在更好。”
“为什么？”宋明媚只等他怎么捧她。
卞杰明却只是笑着实话实说：“你的英语，可比我那个时候好多了。”
宋明媚也跟着笑出来，只在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原本对他的看法也许错了。

第二十七章
XP能源的项目正式开始了。因为时间线排得非常紧凑，丁之童还是被分配给了戴伯拉。组里总共两个分析师，一个是她，另一个就是JV。最繁琐的基础工作都交给他们俩，由JV带着她完成。
接下来情形果然与她预料的一样，是一场漫长的苦战。
不管是油气行业，还是股票增发，丁之童都没做过类似的项目，pitching阶段还能靠自学混混，越往后越需要人教。但JV显然不打算做个好前辈，倒不是不教，而是存心教得晚一点。等丁之童犯了错，他再出声纠正。而且，每一次都是通过邮件白纸黑字地写出来，并且抄送给分配任务的戴伯拉。
至于工作时间，还是老样子。JV仍旧不知疲倦，不管几点都可能有整页整页的批注发过来，要求她立刻修改。丁之童也只能奉陪，三顿饭几乎都是在桌子前面吃的，一边算着各种比率，一边啃着汉堡、三明治或者墨西哥卷，上下班基本都是“今天去，明天回”。
跟甘扬之间的联系便也只能像前一阵一样，要是加班加得晚了，她就会在十一点左右发个消息过去，说自己已经到家，太累先睡了，第二天中午再跟他打电话。
辛苦倒是没关系，读书、实习的时候都已经习惯了，丁之童最怕的还是被人挖坑，替人背锅。就JV这人品，让她如履薄冰。
她想找人聊聊，但甘扬显然不是个好选择，不光给不了她任何有建设性的意见，很可能连说过的谎都要穿帮。至于另外两个在街上工作的小伙伴也是有一阵没见了，冯晟已经正式成为交易员，宋明媚也开始上班，入职之前还突然换了部门，进了炙手可热的“特殊项目组”，可想而知都很忙。
好不容易凑上一个三人都有空的时间，就约在麦迪逊广场的shakeshack吃汉堡，这才聊了几句。
那一阵，金融媒体上业内人士的各种掐架，今天曝出谁家资本不足，杠杆高达三十倍，舆论一片哗然，明天又来了个六十倍的，一下子拉高了所有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显得前者平平无奇。
这种世道之下，二级市场受到的冲击最明显，新交易员的故事自然不少。
L行的金融高科技号称在街上排名第一，但所有量化模型都是根据理性行为设计的。人在逃命的时候，理性算神马东西？而且，现在还不止是个别散单疯了，就连各大对冲基金也正在不计损失地套现自救。亏钱虽然肉痛，但不这么做就活不到明天。市场便也跟着疯狂摇摆，违约接二连三地发生，模型统统失灵，哪怕是纵横交易楼层多年的老江湖也都看不懂了。
冯晟更是如此，说：“我现在接到销售打电话过来叫我报价，就算判断应该买入，我都暗暗希望差一点点别成交。”
“为什么希望不成交？”宋明媚问他，丁之童也不懂。
冯晟自嘲：“只差一点点，那说明我报的价格还是有竞争力的，作为一个新交易员也挺有面子的了，而且还不用担心成交之后出什么妖异的状况，真金白银地亏出去。”
“你要不要这么怂啊？”宋明媚损他。
冯晟倒是无所谓，又开玩笑：“大概怂人太多，这几天装怂也没用了，到处都是主动性卖单按买入价成交地，就算买方出价低，也愿意降价主动卖出，随便我报什么价都成交。”
丁之童听着却有点不是味道，忽然发现当初那个二选一的选择还在她心里压着，衷心希望冯晟在L行工作顺利学习进步赚大钱，千万别叫她自责。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点什么，冯晟又道：“不过在那里上班还是挺开心的，我越来越发觉自己其实更适合做trading。”
“真的假的啊？”宋明媚和丁之童都不大相信，交易楼层的名气可太那个了，而且冯晟看起来并不是那种很有赌性的人。
冯晟却看着丁之童说：“当然是真的，而且组里的老师傅还说我运气好。”
丁之童问他为什么？
冯晟笑着回答：“交易员亏钱亏大了是要接受内部调查的，但现在市场不好，反而没法认定是个人的疏忽。而且，连这种场面都见识过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不会慌，亏了就当交点学费，比上商学院还值得。”
不管是真的还是故意夸张，丁之童听了总算安慰一点，开始了她自己的吐槽，99%关于JV。
宋明媚对这位三哥早有耳闻，觉得眼下已经不止是忍一忍的问题了，叫她这段时间罩子放亮点，千万小心。
“这么严重？”丁之童被这措辞吓了一跳。
宋明媚给她分析，说：“刚才冯晟说的你也听到了，现在外面是什么状况？像三哥这种人，升职升不上去，薪水又比低年级的分析师高，要是今年下半年或者明年年初来一波裁员，很可能就轮到他了。这种人啊，就是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而且你要是出了什么状况，他出手力挽狂澜，还能凸显一把自身价值，到时候替死鬼就是你。”
丁之童被镇住了，宋明媚的推测虽然黑暗，但真的很有可能发生。
作为分析师，会被派到不同的项目上，参与的每个项目都会被相应负责人打分。而戴伯拉又是个大忙人，粗放管理的那种，只看最后的产出，才不会去管她跟JV谁对谁错。而且，投行部本来就是跟人打交道的生意，如果连团队内部的矛盾都不能应付，这种人留着还有何用？
冯晟也跟着出主意，说：“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那人要是有任何做得过分的地方，保留好证据，立刻投诉。”
丁之童点头，知道他是好意，但仔细想起来，JV的行为还没到那个地步。
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办法，她索性暂时放下不管，转而问宋明媚：“特殊项目组怎么样啊？”
具体工作不能谈，宋明媚泛泛地八卦，说：“好多哈麻耶斯普的博士，有从IBD策略组调过去的，也有的是大学教授改行来当经济学家，放眼望出去就我一个刚毕业的小朋友。”
“那很赞啊！”丁之童替她高兴，三个人里面总算有一个混得不错。
宋明媚却又道：“但是你们肯定猜不到我在做什么。”
“做什么？”丁之童好奇。
宋明媚一个个数给她听：“我最近看了无数相关的资料，比如存栏头数、出栏头数，生猪屠宰量、猪肉消费量，还有各地生猪市场的价格，豆粕和玉米的期货价格，蓝耳病、高热病、猪链球菌和各种猪瘟，我都研究过了，再过一阵估计就能开生猪养殖场了。”
三个人一同笑起来。宋明媚做这种事，听着的确违和，却也完全符合这段时间的市场预期，甚至跟丁之童在做的能源项目也有关系。
美金贬值，原油价格高企，连带着农产品和初级产品也都持续看涨。手握黄金的人可以制定规则，但在荒年，此处所谓的黄金，不再是各色的钞票，而是石油、矿产和食物，尤其是最后那个。荒年，可能真的要来了。
跟朋友一起海聊，让丁之童暂时忘记了一些烦恼，但一顿饭吃完之后，还是得回去对付JV。
XP能源的第一版估值已经做出来，但戴伯拉看过之后觉得倍数不是很舒服，让他们再做一下同行业的可比公司研究。
当时，距离deadline还有两天，时间不算太紧。而且可比研究有外包团队帮忙做，丁之童只用提个需求，等拿到结果，自己再对一遍数，没什么问题就可以用了。
收到戴伯拉的邮件，她即刻在Bloomberg上找了几家可比公司，把要求写清楚发了过去，那边也确认第二天可以交货。但次日收到回复，却发现十家公司里有一家是错的。外包团队24小时在线，三班倒。电话打过去，已经换了另一个小哥，说是交接的时候搞错了，加急帮她改。于是，又花去大半天时间。
经过这一番折腾，收到结果天都已经黑了。丁之童见识了外包的不靠谱，不敢掉以轻心，自己上Bloomberg下载了那几家可比公司的财务数据，花了几个小时和财报一个个数字对了一遍，这才发给了JV。
等着JV复核的当口，她看看时间差不多，又照老规矩给甘扬发信息，说我已经到家，先睡了，明天再打电话吧。
JV又查了一遍，也看不出什么，终于把数字贴进文件发给了戴伯拉。
戴小姐不像JV，未必会马上给批注，让他们连夜改出来。丁之童看到邮件，松了口气，心说今天总算可以早下班了。当然，这个“早”指的是半夜十二点之前。
正打算收拾东西走人，搁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阿甘”。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半小时之前发过去的那条信息没有收到回复，这跟平常完全不一样。
深夜的办公室很静，身后还坐着JV，她拿着手机去了休息室，才刚接起来，就听见那边问：“童童，你现在在哪里？”
声音里有担心，也有疑惑。
“我……”丁之童语塞，一下就猜到穿帮了，甘扬大概又故伎重演，突然来了纽约，此时正站在上西的公寓里，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几天没洗的衣服，还有外卖餐盒。
“我还在公司，下班的时候临时有点事……”她试图解释。
那边静了静，像是松了口气，又好像不止如此，隔了总有两秒才道：“我明天早上有个面试，所以今晚就过来了……你大概什么时候下班，我去接你。”
真的穿帮了。
丁之童心里一凉，正想着赶紧回去跟他解释，可随身携带的黑莓也震了两下。她拿起来看，果然祸不单行，是戴伯拉的回复，一整屏的批注。倒不是他们做错，而是XP能源对那个估值倍数不满意，上面决定换一个角度入手，一切推倒重来。
“可能……还得要一会儿，你先睡吧，别影响明天面试。”她艰难地说出来。
那边静默，只听见呼吸的声音，但最后还是回答：“好吧，你早点回来。”
放下电话，丁之童独自站在休息室里，内疚，沮丧，烦躁，各种情绪一起涌上来。结果还是那颗保住工作的心赢了，她狠狠揉了揉脸，匆匆走进办公区，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听JV的安排，怎么把过去几天的工作改头换面，重新再做一遍。
回到公寓已是凌晨四点。
她开了门，房间里不像平常那样漆黑一片。客厅里给她留着灯，甘扬在床上睡得好香，一条胳膊抱着枕头，被子踢到一边，露着点。
丁之童累得有点恍惚，却还是站在那里静静笑起来，草草洗漱之后，关灯躺下去，挪他身边。这人没睁眼，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把枕头扔了，伸手抱住她。
“为什么不告诉我？”甘扬半梦半醒，喃喃地问。
“不想你担心。”丁之童也喃喃地回答。
“到底有多少次了？”甘扬又问。
“挺多次的……”她老实交代，闭着眼睛却没舍得马上睡过去，只是窝在他的怀抱里，觉得处处妥帖。

第二十八章
好像才刚闭了闭眼，天就亮了，室外的晨光沿着窗帘的缝隙勾出一条金线。
甘扬手机上设的闹钟响起来，他昨晚难得熬夜没睡够，这时候有点醒不过来，但还是赶紧伸手按掉了铃声。
丁之童也睁了眼，想要摸手机过来看时间。甘扬不让，把她两条胳膊拢在胸前，整个人捞进怀里抱着，一只手盖上她的眼睛，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上午九点面试，先出去了，你再睡会儿……”
丁之童打着哈欠摇头，说：“我也得起来了，一会儿跟你一起走。”
“去干吗？”甘扬以为她睡傻了，“今天星期六。”
“有个deadline要赶，还得去公司……”丁之童却是习以为常，揉揉眼睛，从他的怀抱里脱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去浴室洗漱。
甘扬对这种反人类的操作闻所未闻，她睡下去的时候，他看过一眼时间，是仅仅两个多小时之前。
“你平常加完班都这样啊？”他也跟着起来了，看着她的背影问。
“也不是，”丁之童解释，“平常要是加了大夜班，第二天是可以晚点去的，十一点之前进公司就行了，这次是特殊情况……”经过昨天那一回，她是真不敢再说谎了。甘扬没怪她，反倒让她更觉得自己做的不对。但避重就轻，还是难免的。
“那最多也就能睡四五个小时……”甘扬在旁边给她算时间。
丁之童刷着牙含糊应了声，心里说四五个小时不是已经挺不错的了么？念书的时候就睡这么点时间的人也不少，更不用说现在是为了挣钱。
甘扬倒也没多废话，洗漱之后去厨房炒了蛋，煎了培根，烤了面包，还榨了两杯橙汁。周末加班可以随便穿，丁之童很快收拾好了，一只手拎着电脑包，鞋子放在脚边，靠着岛台打算几口吃完就走。甘扬本来还想聊几句，看她的样子，也只能努力跟上。
丁之童一边大口咬着面包，一边翻了翻黑莓。仅仅几个小时，收件箱里又是红色的一片。最上面的新邮件来自于习惯早晨六七点开始看信回信的麦先生和戴小姐，收作业，批作业，布置新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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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是比她走得还晚，甚至通宵达旦的同事们。尤其是JV，依旧保持着他一贯的作风，最喜欢在后半夜发邮件。4am，5am，6am……一直持续到正常办公时间，都不带中断的。丁之童简直叹为观止，怀疑这位三哥已经成仙，根本不用回家，也不需要睡觉的。
等到两人吃完出门，去地下车库坐进车里，甘扬才得空开口，说：“我上次就问过你，有没有考虑换一个工作啊？”
丁之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摇头。虽然做得很辛苦，虽然总是暗暗吐槽，但她根本没想过换工作。
甘扬看她的样子以为她不高兴了，又添上解释：“我知道你有能力，又有事业心。但分析师很多时候也就是做点最基本的简单重复劳动，以你的水平，完全可以找一份企业内部的工作，就算只对banking有兴趣，商业银行也没那么辛苦，干嘛非得干这个呀？”
都是大实话，丁之童语塞，千言万语积淤起来汇成一句——当然是为了挣钱啊。
要是换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收入直接少一半，奖金最多等于一两个月的薪水，再加上纽约地区的高消费，她还怎么完成一年八万的小目标？
但要是真把原因出来，以他们现在感情的热度，甘扬估计会直接开一张支票，愉快地帮她把问题解决了。简单，迅速，皆大欢喜，可惜她不想那样。
于是，最后说出口的只是一句：“我想想吧……现在这个时候，换工作也不容易……”
甘扬倒是满意了，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发动车子驶出地下车库。
也正是因为提到换工作，丁之童突然想起了什么，看着驾驶座上的人说：“你面试就穿成这样？”
帽衫，卫裤，运动鞋，还有件夹克披在椅子背后。
甘扬看着路笑起来，说：“对啊，那里的人都这么穿。”
丁之童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连他这次是去哪家面试都还没问过。也是她问了，甘扬才告诉她，那是一家体育用品公司，产品涉及跑步、自行车、网球和徒步户外，在曼岛有家店，就开在第18街和百老汇大街的交界处。
丁之童没听过这家公司的名字，有点担心地向他求证：“具体是什么职位啊？你确定他们能sponser你办H1B？”
“能呀，签全职雇员合同，不是实习，电话面试的时候，我都问清楚了。”甘扬十分肯定，还说老板从前是跑中长距离的运动员，跟他很谈得来，愿意为了他这个人才麻烦一点，特地给了一个managementanalyst（管理分析师）的职衔，属于可以申请工作签证的工种之一，就是律师费得由他自己出。
“你……知道这样不合法吗？”丁之童也是无语了，她刚毕业、新入职，对相关规定和期限搞得门清，办理H1B的律师必须是雇主聘请的。
“可是好像很多人都这么做啊……”甘扬还真不知道，也没太在意。
丁之童也不想再多话。毕竟人家家里有矿，就算到时候H1B抽签不中，或者抽中的没通过，如果想要留下，分分钟打钱过来给他请律师、搞项目、办EB5。她的担心也许真的有点多余。
说话间，车已经开到她公司楼下。两人道别，他亲了她，她祝他面试顺利。然后，她下车，他驶离。很平常的场景，却不知为什么带着些不欢而散的味道。
丁之童走进大厦，搭电梯上楼。周六的早晨，办公室已经有人在加班，只是穿得比平常随便，一个个妆也不化头也不洗，躲在棒球帽或者连帽卫衣下面，安静得只听见轻击键盘的声音。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丁之童跟着JV继续苦战，按照戴伯拉的想法，把XP能源的估值重新做了出来。俄克拉荷马那边正在同步开会，结果发过去，总算如客户所愿，确认通过。
项目进行到了下一步。但这次跟从前不同，戴伯拉从俄城给JV和丁之童分别打了电话，他们俩的任务是分开的。
丁之童知道，这是一个信号，自己过去几周的表现多少还是受到了上锋的肯定，戴小姐觉得可以试着让她单独完成分析师的工作了。当然，JV也能看出这其中的意思。
分配给她的任务不难，只是根据已有的模版，更新XP能源的数据而已。至于这些已有的模版，戴伯拉说：JV那里都有。
丁之童没想到，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居然就成了这件任务最大的障碍。
她向JV要材料。JV却说自己现在很忙，给她另外布置了作业。那是他们之前未完成的工作，分配给两个人的，因为估值要的急，deadline往后移了。丁之童没有理由拒绝，整一天都耗在这上面。等到傍晚做的差不多了，JV却进了会议室，在黑莓上回复她说，等开完会再给她。
丁之童有些烦躁，深深吐出一口气来，直到这时候才看见手机上甘扬发来的信息，挺雀跃的两个字和一个惊叹号：成了！
发送时间是上午11点，那个时候她好像正在跟戴伯拉通电话，努力回答着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有短消息进来也没注意。
那之后，甘扬就没再给她发过消息，跟平时比起来实在是有些反常，大概有点不开心了。丁之童甚至想象，等她回到公寓，是不是会看到一副人去楼空的景象？她赶紧回复：Congratulations！我马上回去，今晚我们庆祝一下！
那边倒是没有不理她，很快回了两个字母：OK
可想而知，是真的不开心了。
但等她回到上西的公寓，打开房门，室内的灯光和做饭的声音还是让她觉得自己想多了。她去厨房假装帮忙，甘扬让她闪一边去，她便闪到他身后，抱着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背上。他笑起来，就这么让她抱着，直到一顿饭做完。
两人在灯下相对吃饭。丁之童吃着吃着才意识到，这是她一个星期以来第一顿正正经经的晚餐。仔细想想，还真有点可怜。
但甘扬却没让她感怀太久，哈哈笑着给她看自己在facebook上发的照片。
照片是他下午发的，背景就是那家他即将去工作的体育用品公司，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指着人家在第十八街上那家门店的橱窗，配文：我以后卖鞋的地方。
下面有一条评论，来自一个名叫“游泳圈”的好友：
别担心，人生那么长，遇到几次失败太正常了，妈妈永远支持你，天生我材必有用，你总会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的，不要想太多，去吃顿好吃的，多喝热水。妈妈爱你。
丁之童起初还以为是谁恶作剧，问：“这真是你妈？”
“对啊。”甘扬点头，还是想笑，居然连自己亲妈都觉得他读了名校出来找到这种工作好失败，需要好好安慰一下。
丁之童却忽然动容，走过去抱住了他的头。
“怎么了？”甘扬拉她坐到自己身上，看着她问。
丁之童不知该怎么回答，是因为自己这几天一直心不在焉地对他，还是因为“游泳圈”的那番话，让她好生羡慕他有这样一个永远支持他爱他的母亲。而且，还有钱。有了钱，不管是支持还是爱，才不是一句空话。
可默了许久，她最后说出来的只是一声：“对不起……”
甘扬侧过头去下巴挨着她面颊，问：“你干吗跟我说对不起啊？”
丁之童紧了紧手臂，闷声回答：“你发照片我都没评论……”
他轻轻笑起来，抚着她的背脊说：“那你现在亲口告诉我吧。”
丁之童仍旧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觉得这人的肩膀趴着简直太舒服了，安心想了想才道：“既然是你喜欢做的事，健康积极不犯法，那就是合适你的位置，我支持你卖鞋。”
甘扬笑意愈浓，说：“那你呢？你喜欢做什么？”
丁之童答：“我好像还真没什么爱好，我就想挣钱。”
他捧起她的脸，看着她说：“那好，我也支持你挣钱。”
“真的假的啊？”丁之童笑着质疑，“你早上还让我换工作呢。”
甘扬摇头，说：“我后来想过了，我不应该站在你工作的对立面上。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也可能没法对其他人解释为什么想做。”
丁之童好喜欢这个回答，凑上去亲了亲他。她其实只是亲一亲的意思，但甘扬却不满足，一只手扣在她脑后，把嘴唇的触碰变成了一个深吻。

第二十九章
那顿饭吃得很是愉快。
吃完之后，两个人收拾了桌子，又出门买了些东西，回到公寓补充进冰箱。
每次和甘扬一起做这些事，丁之童的脑子里都会冒出“过日子”三个字，土土的，但就是好生喜欢。她忽然觉得，甘扬此人就是eat、pray、love的最好诠释。不对，不如把pray换成run吧。Eat、run、love，饭跑爱。
只可惜这一天还有工作没做完，她满心想着JV一直没发给她的那些材料，不管是在街上走，在超市里选东西，还是回家之后，隔一会儿就看一眼黑莓。
材料还是没发过来，JV的状态仍在会议中，她也没法催，只能等待。但之前提交的一份简介倒是有了戴小姐的回复，又是一整版的批注。
如此反复几次，甘扬也看出来她心神不宁，说：“你去吧，我自己弄就行了。”
“就一会儿，很快的！”丁之童感激涕零，向他保证，又赖在他背后抱了一抱，这才去开了笔记本电脑，窝在沙发角落里开始加班。
应该解释的解释，需要修改的修改，等她把所有批注全部弄完，才发觉已经快十一点了。甘扬早就夜跑完回来，把自己洗干净，在床上等着了。
今天星期六，明天星期天，丁之童在心里算账，他最迟明天傍晚就该回学校了。说好了的庆祝，她得做到，于是下决心关了电脑，赶紧去洗漱。
等她从浴室里出来，只套了一件他的大T恤，走到床边，跨坐到他身上。
甘扬呼吸发紧，却看着她明知故问：“你干嘛？”
“你说呢？”丁之童便也看着他反问，挑衅似的。
明明也没怎么样，气氛却一下就有了，他坐起来抱住她。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床头柜上的黑莓震了两下，半秒钟之后，又震了两下。两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丁之童忍不住探身看了一眼，甘扬一掌把它扫进抽屉里，再啪一声关上，两只手拢着她的脸，轻咬着她的嘴唇说：“你专心点好不好？”
丁之童笑起来，点点头，两条胳膊环上他的背，又一点一点地抚摸他的手臂和胸膛，指尖感觉到的是年轻紧实的皮肤，肌肉绵延的起伏，以及他的身体在她手中的变化，但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还是刚才看到的红色新邮件标题，来自JV。
三哥总算把材料发给她了，而且还分了几个部分，一连串好几封信。就在她催了两遍，等了十几个小时之后。这让她不禁小人之心，他是不是就想耽误她的时间，最好她赶不上deadline啊？
身上的T恤一下就被拉掉了，那种身体贴着身体，感觉到彼此体温和心跳的亲密感还是像从前一样，丁之童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扶着他试图进入，她才不得不承认，计划是一回事，但生理上真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她并没有准备好。那种涩涩的痛楚又回来了，让她不禁蹙眉，忍不住低吟出来。甘扬大概也察觉到了，想要退出去再做些前戏，贴在她耳边问：“要我怎么做？你告诉我……”但她却只想速战速决，摇了摇头，主动抱住他，像是很纵情似地吻他。而他果然耐不住，托着她换了一个姿势，整个人压上来。她便也尽力配合，呼吸更激烈更急促一点，手摩挲到他最喜欢她触摸的那几个地方，直到他不再控制，浑身上下都绷紧了，急切地冲撞着她。她其实没有到，但还是装作到了。
等到甘扬下床去收拾，她才从抽屉里拿出黑莓来看。材料的确都齐了，时间卡得真好，说不上来不及，只是要熬个大夜。看完之后，她又把黑莓放进了抽屉里，也去浴室里洗了洗。
两人一同回到床上睡下去，甘扬在被子下面抱着她问：“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又凑近了一点，说：“我觉得你今天好像不太……”
不太什么？丁之童心想，不是说男人看不出来的嘛，还是她演技太差了？
“没有啊，我觉得挺好的。”她也抱住他回答，埋头在他胸口。
他这才笑了，在她脸上肩上都吻了一下，探身关了床头的灯。
房间陷入黑暗，脑海中却又出现刚才的场景，丁之童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伪装了高潮。才二十三，恋爱几个月，怎么就这样了？她心里瓦凉瓦凉的。
但还别说，假装是有用的。虽然连续熬夜几天，她明明很累，却又因为欲求不满完全睡不着。于是，她静静躺着，一直等到背后传来均匀的呼吸，才摸黑起来，拿着电脑去了卫生间，坐在马桶上开始加班。
第二天早上，丁之童爬起来——真的是用爬的——摸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照了照镜子，只觉自己印堂发黑。
前一夜，她已经把材料做了个大概，直到实在熬不住了才睡下去，一早又赶去办公室，整理检查之后，发给戴伯拉，一点都没有耽误截止时间。
邮件发出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JV，心说还有什么招你尽管来啊！你想整死我，不存在的！
但紧接着就收到甘扬发来的信息：我这就回学校了，你加班别太晚，记得吃饭。
嗯，我知道了，你路上开车小心。她回复，忽然就没了气焰，又想到自己昨夜的行为，简直像个背着恋人出轨的人渣，这都是为了什么呢？等忙完这阵再说吧，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然而，接下来的那一周一点都没有放松的意思。
债券市场的情况还是很差，美金继续下行，能源行业被普遍看好。根据研究部那边的报告，第二季度会是一整年里国际油气价格的最高点。于是，整个项目的时间线又被调整，客户希望能在六月之前做完增发融资，换而言之，可以把股票卖个最好的价钱。
项目组里的每一个也都更加忙碌，自从丁之童第一次单独完成任务之后，戴伯拉又交代了新的工作给她。她仍旧不能碰模型，只是做一些数据和表述性的材料。而JV继续扮演上级的角色，给她挑刺。
比如：“文件主题颜色不对，你不知道他们主要竞争对手的标志色就是这种靛蓝吗？”
比如：“客户公司Logo的清晰度是有具体要求的，你不能自己随便缩放，请全部调整到一样的大小，然后联系他们的公关部确认是不是符合标准。”
再比如她写的东西，他会划出所有他认为有语法错误或者表达不准确的地方，在旁边加上措辞很客气但又有点刻薄的批注，并在邮件正文里写明：因为丁之童起草的部分无法进入最终版，他加了一夜的班重新来过。
丁之童知道自己英语非母语，又没有经过美高、美本的英语写作训练，这方面的确技不如人。但她也很努力地去改正过，尤其是这两年，为了完成一年存够七万刀的小目标，从来没有懈怠。学校里写大作业、写论文，还有去年暑期实习，也积累了不少实战经验。她笔下的文字，不说有多少文采，但案例、数据、背景详实，逻辑清晰，是很多人对她的评价。结果遇上JV，简直自信崩塌，暗无天日，觉得自己干啥啥不行。
来回改了无数次之后，她做的材料在会上经过和XP能源的讨论，最后反馈说需要加一组相关交易的比较数据。
那天，戴伯拉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正准备下班，下了电梯又跑回办公室，即刻在项目组的往来邮件和公共盘里搜索了一遍，发现这组数据之前根本没人提起过，完全要从头做起。
“什么时候要？”丁之童问。
戴伯拉回答：“明天上午还有一个会。”
当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丁之童想说，外包团队的服务标准是24小时，再加上整理复核的时间，根本来不及。但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这么基本的常识，戴伯拉怎么可能不知道。如果都是简简单单的任务，也不需要花8.5万美金的年薪请名校毕业生来做。
“好的，我知道了。”她应下要求。
挂断电话之后，再联系外包团队。但那边回复她，最快也要一天之后才能出结果，没得商量。而终端机只有办公室里有，也就是说，她估计又要在这里刷通宵了。
JV一直就在旁边，全都听到了，却没有任何表示。
丁之童也不去问他，知道问了也白问。那一刻，她是崩溃的，把键盘敲得啪啪响，可敲完了还是得去做。Bloomberg，FactSet，ThomsonReuters一通海找，核实，计算，整理，等全部弄完已是凌晨五点多了。她看着窗外微微亮起的天空，心说也别回公寓了，一早还要开会，到时候说不定还有什么反馈，这时候要是让她往床上一躺，不睡到下午她绝对不会醒。
于是，她索性继续干活，一连发了好几封邮件，看着上面4am、5am的发件时间，觉得自己居然有跟JV同化的倾向。她有点心酸，又有点恨恨地想，来啊，谁怕谁啊？！
熬到六点实在困了，她去健身房跑了四十分钟，淋浴之后，又觉得自己好汉一条。
直到早上七点多，她去上厕所，在马桶上睡着了。盹过去不过十分钟，脑袋靠在隔板上，往下一滑，醒了。她忽然想起入职培训时看过的一个视频：趴在桌子上睡觉，地上铺条瑜伽垫睡觉，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睡觉，全都有演员示范，警示音嘟嘟一响，然后再打上一个大大的红叉，不行。却原来解决方案就在这里——厕所的马桶上。
她对着镜子洗了脸，化了妆。从洗手间里出来，时间尚早，整个楼层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人正沿着走廊朝她走过来。她隐形眼镜早已经摘了，这时候也没戴框架，直到那人走近了才认出来，是秦畅。
乍一见还有点意外，她跟他道了声：“Morning！”
倒是秦畅先切换成中文问她：“你昨晚没回去吧？”
“哎～”丁之童应了声，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被他一眼看出来是因为她此刻昏头昏脑的形象，还是脑门儿上睡出的红印子。
秦畅低头看了看手表，说：“时间还早，你要是没什么事，我们一起吃个早饭，聊几句吧？”
丁之童点头，猜不到他要说什么，也没什么胃口，只觉得这时候她真的需要一杯热乎乎的咖啡，以及过来人的几句话。
秦畅看着她笑起来，示意她跟着他走。

第三十章
秦畅带着丁之童去了附近一家专做早餐的小饭店，那里早7晚11一整天卖的都是早餐。九点左右那一波上班高峰还没开始，店堂里顾客不多，后厨却早已经在忙碌，空气里满是咖啡，司康，烤面包和黄油牛奶饼干的香味。
秦畅给自己点了一份欧姆蛋，又让丁之童试试此地的蓝莓班戟。到底是街上的老人，推荐的东西果然没有错，薄饼云朵般松软，上面撒满细细的白色糖霜，再淋上新鲜做的蓝莓酱。丁之童大快朵颐，越吃越觉得胃口醒过来，人也舒服了不少。
“上班也有一个月了吧？感觉怎么样？”秦畅终于开口问她。
丁之童借着吃东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苦笑，有点一言难尽的意思。
秦畅似乎也不用她回答，直接道：“JV进M行的时候已经二十七岁了，今年是他做分析师的第三年，对他来说挺关键的。”
这话在丁之童的预想之中，又在她意料之外。
一方面是因为秦畅说得跟宋明媚的推测差不多——JV是一个年纪很大的资深分析师，面临被淘汰的局面。而另一方面，让她没想到的是，自己被派在这个项目上与JV共事，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秦畅好像都能猜到，而且就是来跟她谈这个的。
“其实，我入行也不早，”秦畅继续往下说，“本硕学的都是数学，原来打算读博，在大学里做一辈子的研究。后来，出了点意外，临时改变计划进了M行，一开始也像你一样被分在产品组。那个时候，以为只要会做模型就行了，结果工作了一个月，发现根本没有从零开始建模的机会，绝大多数都是琐碎的工作，什么刷通宵编故事赶企业简介，PPT里给标题换颜色，图标排排队，网上搜新闻复制粘贴，还有连续一个星期核实了几千条交易记录，这种事我都做过。”
秦畅说得笑起来，完全就是想当年的口气。
丁之童被他的和气鼓舞，也笑着问：“那你那个时候感觉幻灭没有？”
“有点儿吧，”秦畅想了想，点点头，“但看在钱的份上，最后还是适应了，就这么一直留到现在。”
丁之童听得愈加要笑，没想到他这个人居然这么坦率。会选择这份工作并且留下来的人都有各自的理由，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为了钱。
“不过，”秦畅这才转折，“我那个时候还是想过不少办法缩短工作时间。”
“怎么缩短？”丁之童问。
秦畅回答：“偷懒啊。”
“偷懒？”又是万万没想到系列，她以为前辈会鼓励她发奋努力，结果却是偷懒？
“对啊，”秦畅确认，“偷懒，用能想到的一切方法偷懒。”
“怎么个偷法？”丁之童索性放开了听一听。
“首先第一条，别去管什么facetime，PTTB，”秦畅看着她道，“如果不需要加班，那就不要怕早回家。就算真的要加班，也尽量在十二点之前结束工作。能休息的时候一定要休息，只要不是万不得已，绝对不要熬通宵。”
“可是……”丁之童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今天找她聊天的原因，但却又不敢苟同，心说您是senior也许可以这样做，但我只是个第一年的分析师，没事就早回家，领导给我打低分怎么办？
她只是搞搞心理活动，秦畅却好像都猜到了，笑着问：“你觉得看重这种虚活儿的人，在senior里占多大比例？”
这是案例分析题吗？丁之童自觉好像又回到了面试的场景，思索着从哪个角度入手。但熬夜的恶果犹在，此刻的她眼睛红成了兔子，大脑早已经停止转动。
秦畅也是看出来了，说：“大家都是从实习生和分析师走过来的，也都很清楚这里面是怎么回事。回去休息好了，第二天再继续，肯定会比熬夜更有质量，绝大多数的senior根本不希望看到你把精力浪费在没必要的地方。”
丁之童仍旧不懂，她过去一个月里加的班，刷的通宵，那一回不是万不得已？怎么会是没必要的呢？
“而且，”秦畅却继续往下说，“最重要的是你必须先活着，再考虑怎么留下来，怎么升上去。”
“活着？”丁之童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是啊，活着，”秦畅点头，“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活，你别以为透支身体不会有任何后果。”
丁之童被说中心事，她真的这样以为，这可能跟她小时候的经历也有关系。那时，严爱华已经出国，她住在奶奶家里，淘气摔破了裤子，奶奶心疼裤子，不心疼她，因为膝盖会自己长好，裤子却要再买。
“可是……”她又来一个可是。
“你觉得你做不到？”秦畅问。
丁之童深深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她一直认为自己做事效率还是可以的，但工作量摆在那里，不熬夜加班还能怎么办？
“那这样吧，”秦畅又换回那种轻松的语气，“我们先从碎片时间开始说，你晕车吗？”
“不晕。”丁之童摇头，不懂他问这个干什么。
秦畅直接往下说：“不晕的话，可以一早在出租车上看邮件回邮件。中午排队买饭的时候思考材料怎么写，模型怎么做。把结果发给老板等审核的时候也不要闲着，打开项目计划，看看下一步要做什么，需要找的模版和材料先准备好。还有晚上休息之前，做好第二天的计划，睡不着的时候在脑子里过一遍，按照紧急性和重要性排序，这么做还有很明显的一个好处，真的催眠。”
丁之童笑出来，不确定他是不是开玩笑，这些也许有用，但显然杯水车薪。
“第二个部分是技术，”秦畅却还没完，继续说下去，“最基本的，就是熟练使用所有的快捷键。你可以去观察一下戴伯拉，她看到绝大多数的实习生和低年级分析师用Excel的速度简直不能忍。能活下来，升上去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找到自己偷懒的诀窍。”
戴伯拉的确是这样。丁之童这才意识到秦畅是认真的，一夜没睡有点恍惚，生怕听过之后转眼就忘了，手边又没有纸笔，只好拿出黑莓来记录。
“还有，熟悉所有类型的常用材料，比如招股说明书，你得知道特定的信息应该在哪个位置找。再然后，搞明白公盘上所有模型的基础逻辑，知道怎么搭建更快，而且不会不平……”
“Bloomberg的APIApplicationProgrammingInterface，应用程序接口会用吗？”
“会……一点儿。”她结结巴巴。
“一定要尽快掌握，按照自己的习惯，预先做好几个常用的工作表，着急的时候能救命。”
丁之童赶紧点头，就等着他往下说。
“第三个部分是沟通，”秦畅果然还有，“首先是和上级的沟通。比如戴伯拉，她要求很高，但也是个非常实际的人。如果她交给你一件任务，你觉得没有把握，一开始就应该把你能够预见到的困难和或者可能发生的意外状况都说出来。事先说，是你考虑周全。事后再提，那就是抱怨。没人想听抱怨。”
“其次是跟同组或者其他组的同事。如果遇到一般提问回答或者索要资料，电话很容易废话连篇，并且造成遗漏，还是邮件更合适。但如果是谈判性质的交流，千万别躲在邮件后面，直接电话，这样可以省去很多没必要的回合往来，而且电话录音一样可以留证。”
“最后，是外包团队……”
“外包团队？”丁之童没想到这个也算，她以为那只是标准化的服务，做的人水平也比较低，提不得太高的要求。
“对，”秦畅却不这么想，“你必须利用好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印度团队，广州团队，马尼拉团队，做KYC，PPT排版和简单的Excel分析，还有第三方的供应商，你得知道哪些事可以让他们做，不要把所有活都往自己身上揽。”
丁之童点头，但这些她都是已经知道了的。
而秦畅想说的却不仅止于此：“除了利用资源，你还要记住他们的名字，印度的Kumar，Dev，Rajish，广州的Vera，阿Fay，Monica，还有马尼拉的Jejomar，Joseph，Maria，摸清楚每个人的工作风格和递交速度。这样当你把需求提过去的时候，就已经能够预估完成的时间和产出的质量。如果期限特别紧，你有熟人可以求。要是出了问题，你也知道应该找谁。”
听到此处，丁之童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犯过这样的错误了。
JV对待外包团队的方式刚好跟秦畅说的相反，从来不跟那边多废话，只把他们当作隐藏在系统背后的工具人。其中甚至也包括印度团队，反正他自己用的是缩写的名字，讲话一口美式口音，完全可以躲在电话后面演美国人。而她也受了影响，刚刚开始工作一个月，因为外包结果错误和递交时间长造成的加班就已经有两次了。
“Factset和CapitalIQ也都有辅助团队，合理得利用可以大幅缩减你在底稿上花的时间，闲下来跟他们打个电话，沟通一下自己平时的诉求，让他们提前给你准备好一些链接好公式的Excel模板，这对于快速更新可比公司和可比交易非常有用……”
“Bloomberg也是一样，一台终端每个月两千刀的服务费，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都可以召唤帮助，千万不要跟他们客气。”
…………
秦畅说得很快，都是干货，全程没有叫她努力，只是教她偷懒——像一个聪明人那样偷懒。
老摸鱼人是真的稳。
丁之童两个拇指打字，在黑莓上狂记，实在跟不上了还要说：“等等，等等，刚才那句能不能再说一遍……”
秦畅失笑，停下来等她。
等到全都说完，丁之童看着黑莓上一大段的记录，又问：“这些全都做到，你花了多少时间啊？”
秦畅想了想回答：“大概一年多吧。”
“那这之前怎么办啊？我觉得其他第一年的分析师都比我好……”丁之童很怀疑自己是不是能挺过去，她本就是吊车尾进来的，被末位淘汰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结果。
“你听过那句话吗？”秦畅看着她，不答反问，“Ifyoupretendtobesomethingforlongenough,youwilleventuallybecomeit.”
丁之童听得一怔，这句话她一直奉为真理，前不久还想起来过。
“此地需要的是懂得合作的聪明人，而不是一个苦大仇深的劳动模范。在你真正能做到之前，你只能假装成那个样子，”秦畅继续说下去，“用最诚恳的态度，最聪明的方式，做最繁琐的工作，但是不能把焦虑、压力或者疲倦表现在脸上，哪怕只是一点点。外向和积极在这里是一种政治正确，你的抱怨或者崩溃没有人在乎，也不可能获得其他人的尊重。”
话到此处，丁之童忽然有种顿悟的感觉。JV其实就是这样一个反面教材，他一直在用辛苦和怨气来表现自己的不可或缺，而且也正在把她带进同样的误区里——工作时间片刻不停地敲着键盘，午饭也没空吃，别人在周围聊天统统屏蔽，再加上长时间加班，在极度疲惫之后变得更加情绪化。
那一刻，丁之童看着秦畅。这些话，他没有早一点跟她说，但如果说得早了，也许不会让她如此印象深刻。
“还有，”秦畅最后又补上一句，“不管多忙，一个礼拜至少给自己留一天时间，好好休息，跟朋友在一起。否则不等你熬过这一年，身体上就受不了，朋友也没了。”
那顿早餐就这样结束了，他们一起走回办公室，路上聊得都是琐事，终于让她放松了一点。
其他的话都记在黑莓里了，只有最后那一句，一直就在丁之童脑中盘桓。
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她翻了翻手机里跟甘扬的聊天记录，发现这竟是一个多月以来他们之间最言之有物的对话只有抽中纽约马拉松的那一次，其余无非就是“你在干什么？”“吃饭了吗？”“下班了吗？”“早点睡觉啊。”而且大多是他在问她，她几乎没有主动找他说过话。
那一整天，她都反复想着秦畅的劝诫，同样一句话，越来越叫她震动。身体倒也罢了，她还是以为自己长命百岁，刀枪不入。她只是想着甘扬，而后在心里自问，如果一直是这个样子，他们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她知道，自己必须改变。

第三十一章
然而，计划跟不上变化，XP能源的项目很快进入了拜访投资人的阶段。紧接着的那个礼拜，丁之童就要开始出差了。
准备出差之前，项目组还要跟研究部的分析师开会，XP又是一家已经上市多年的公司，涉及到了更多与具体操作相关的知识。
自从跟秦畅吃了那顿早餐之后，丁之童脸皮也厚了一点，遇上实在搞不明白的问题，便会发个内部消息向他请教。
那几天，秦畅在系统里显示的状态是在“出差中”。丁之童知道他在行业组主要看的是TMT项目，来来去去的那几个地方大都是在西海岸，跟纽约还有时差。她本以为不会很快收到他的答复，但答复却还是来了，从秘密递交，到绿鞋期权，超额配售，写得简单却又图文并茂，简直就像老师的板书，最后还跟着一句：要是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给我留言，我有时间就会回你。
丁之童这边一连串翻滚的谢谢发过去。
那边居然也在线，又给她补充：还有一件点，一定要注意。
什么？丁之童问。
秦畅回答：我不知道带你的同事有没有跟你说过，资本市场的项目都可能对股价产生影响，所以在交易信息挂上EdgarElectronicDataGathering,Analysis,andRetrievalSystem，美股信息披露和查询的系统之前，项目组里的每一个人都是insider内幕人士，而研究部出的报告是市场的公开信息，虽然两方面都是M行的员工，但你们之间是有“中国墙ChineseWall，本意是指屏风，此处引申为同一机构内部的信息墙”的，所有给到他们的材料都需要经过合规部的审核。
丁之童怔住，戴伯拉曾在邮件里让JV跟她说一下这一部分的流程，但这一点JV并没跟她提过。到时候要真在她这里出了什么疏漏，那可是合规方面的breach违规。合规无小事，当场走人都有可能。后果如何，她简直不敢去想。
赶紧再往上翻了一遍，果然，秦畅和她的交流一直仅限于泛泛的知识点，从来没有涉及交易的具体内容。他非常注意这些，而且把可能遇到的坑都给她想好了。
丁之童万分感激，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边却好像已经猜到了她的反应，又添上一句：我带你上的贼船，总不能不管你。
丁之童看得笑出来，不禁又想起那句话——白人老爷，天竺抱团，华人内斗，不管是在东海岸做金融，还是在西海岸做科技，只要提起北美的办公室政治，似乎都是这样的局面。但秦畅却不一样，他一点都不吝惜自己的经验，也不像是在拉帮结派。以丁之童此刻的水平，尚且看不出他的用意，只是觉得有这样一个前辈实在是太好了。
至于JV，她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小人之心，但在跟研究部的会议之前，三哥还真让她负责整理材料，给人家发过去。
丁之童应下，就在他面前直接联系了合规部，询问内幕信息“越墙wall-crossing”应该怎么做。等她放下电话，发现JV正看着她，不知此刻心里作何感想。她本该有些得意，却又发现的自己其实已经不那么在乎了，只是按照合规部的要求走了流程，把该做的做完。需要她拼命的时候多得是，精力不应该浪费在没必要的地方，秦畅是这么说的，她也这么记住了。
然后，第一次出差就开始了。
传说中的商务舱与五星级酒店果然是有的，到了俄城与XP的管理层汇合之后，一行人更是直接上了公务机。
丁之童上一回坐飞机还是从上海飞纽约的那一次，十几个小时的经济舱，如今走上那架庞巴迪，只觉一下被刷高了眼界，能源行业的大佬真的好奢侈啊！
等到飞了两趟之后，她才渐渐品出味道，大佬用公务机其实也是出于时间上的考虑，而时间就是金钱。他们要拜访的那些投资机构有不少选址在小城市，甚至小镇，民航一天只有一两个航班，甚至根本没有直达的地方。大概是为了让基金经理静心冥思，专心搞钱？反正不管地方有多偏远，也是他们这些卖方和中介跑断腿。
而且，公务机对大佬来说代表着便捷和享受，但对于她这样的小巴拉子，其实还不如民航。
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白天跟投资人开会，一遍遍重复同样的故事，回答各式各样的问题，晚上跟项目组开会，改材料，算销量，做预测。刚开始，她每到一个新的地方，还有闲心翻翻客房里的杂志，看看当地有些什么景点和特色（当然，也只是看看而已），到了后来就只够力气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拿出烫平挂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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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工作节奏之下，要是坐民航的大飞机，大家前排后排互相看不见，一个多小时的飞行，她还能窝在位子上眯一会儿。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跟客户和领导面对面地坐着，只能开了电脑继续干活儿。
虽然秦畅说过，能休息的时候一定要休息，但她自己判断了一下，在客户面前睡觉应该不在此列。
他们去的最后一站是丹佛，当时已是三月中旬，紧接着的那个周六是甘扬的生日。
丁之童又想起秦畅的那句话来，每个礼拜一定要留一天给自己，好好休息，跟朋友在一起。否则不等你熬过这一年，身体上就受不了，朋友也没了。
而她和甘扬，又已经几周没见过面了。
周四晚上打过一通电话，甘扬问她什么时候回纽约。她早就猜到了他的意思，却存心装作不记得，说：“我还在丹佛，估计要下周才能回，这个周末我们就不见了吧。”
甘扬静了一静，哦了一声，一副心里不高兴，又不肯直说的样子。丁之童听得想笑，差点没忍住把实话告诉他，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说自己还有事，先不聊了吧。那边又委屈吧啦地“哦”了一声，互道晚安，把电话挂了。
其实，丁之童早有打算。
最开始是想改签机票，直飞伊萨卡。但在网上查了一通，才知道那个机场小得不值一提，根本没有直飞的航班。甚至就连附近的雪城，从丹佛出发也要经停一两个地方才能到达，时间上比飞纽约还要不划算，票价还贵得出奇。
最后，她索性放弃了坐飞机去伊萨卡念头。打算周五傍晚结束工作，她还是跟着同事们一起飞纽约，然后从那里租车去康村。这样虽然要深夜赶路，却一定可以给寿星公一个惊喜。
到了周五，照旧是一整天的会。也是因为定向增发的信息尚未公开，这些针对投资人的会议都是一对一地进行的，资料也只能现场传阅，不能让投资人带走，结束之后由JV负责回收封存。
也是巧了，那天是丁之童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俯身下去拔笔记本电源的时候，才看见桌子对面一个座位上放着一本应该被回收的材料。JV遗漏了。
丁之童走过去拿起来，她知道自己当然不能任其发展，但却可以把材料拿回去直接交给戴伯拉。她相信如果是她犯了这个错误，JV一定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但最后，她出了会议室赶上其他人，一直等到上了商务车之后，在JV旁边坐下，才把那本材料递到他面前。
项目组里的人都在，戴小姐和麦先生就坐在他们前面，她什么都没说，JV也没出声，只是赶紧把书收好了，又转过头去看着车窗外。
丁之童便也开始欣赏窗外的风景，以煤矿和畜牧业发家的城市其实没有什么好看，但她却是心情大好，神思已经飞到了伊萨卡。
车到机场，一行人上了去往纽约的飞机。
航班三个半小时，再加上两个小时的时差，飞机降落已经十一点多了。丁之童下了飞机又跟甘扬通了个电话，说自己忙了一天好累啊，话也不想讲。那边果然更加别扭，说：“那就不聊了，你早点睡吧。”
丁之童听着他的声音，心怦怦地跳着，又差点没忍住把实话说出来。当然，只是差一点。
电话挂断，她出了机场，坐上花大价钱叫的车，直奔伊萨卡。
本来也是想过自己租车开过去的，她的驾照是到美国之后考的，因为严爱华特别强调，此地没有车，寸步难行。但过了路考之后，她从来没摸过方向盘。惜命，到底还是没敢这么做。而且还计划在车上睡一会，免得到时候一张隔夜脸。但真的坐到车上，她却了无睡意，始终望着夜色下向前无尽伸展的高速公路，心里不断地算着，还剩三百公里，两百公里，一百公里……就可以见到他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为什么人这样过。
站在甘扬的房子门口，已是次日凌晨四点多，她一手拖着行李箱，箱子拉手上挂上给他的礼物，一边揿门铃，一边在零下一度的冷风里抖，然后又缩头缩脑地想到了一个未曾考虑过的可能性——这人睡觉睡得特别死，她会不会要在这里站到天亮啊？
所幸，屋里还是亮起灯来了。门打开，甘扬睡眼惺忪地站在她面前，头发乱七八糟，身上就一件睡觉穿的白T恤，下面套了条运动短裤，全都皱巴巴的，裤子好像还穿反了，却还是叫她的心重重地一顿，比她在宿舍窗口看到他朝她挥手的时候还要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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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快乐……”她看着他，轻声地说。本来想好了很多可爱的姿势，扑上去拥抱他，或者大张着双臂要他抱，亲吻的时候向后勾起一只脚，但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这个人一点都不可爱，哪一种都不好意思做出来。
结果，是甘扬先抱住了她，紧紧的，把她按进自己怀中的那种拥抱。
丁之童贴着他，感觉到他的手臂勒在她身上，脸颊贴着她的脸颊，还有他喷薄体温，以及有力的心跳，那一瞬，她只觉自己花的每一分钱都值了。抱歉，哪怕在这样的时刻，她还是会想到钱。
“怎么来的？”感觉到她浑身都在抖，甘扬终于放开她，赶紧把她的行李箱拉进来，关上了门。
“叫了辆车从机场直接过来的……”丁之童解释，尽量的轻描淡写，她还是不习惯做这种事，好像他对她很重要似的。
“你这一整夜都在车上？”甘扬也没再往下听，帮她脱掉围巾和外套，拉她上楼。
“丹佛跟这儿有两个小时时差，所以也不算太晚吧，而且我在车上睡过了……”她还在解释，倒好像做错了事。
“刚才在外面站了多久啊？怎么冷成这样？你先洗个澡，水热一点，不然准得感冒。”甘扬背身进了卫生间，低着头在浴缸里放热水，跟她说话的语气也好像她做错了事，但不管干什么，总有一只手一直拉着她的手不放。

第三十二章
浴室里很暖和，热水蒸腾起雾气，春回大地似的。
丁之童存心不动手，由着甘扬脱掉她的衣服，把她泡进浴缸里。直到反应过来人家真的只是在给她洗澡，还问她水温合不合适，想把她暖过来，免得感冒，她这才开始为自己思想的不纯洁感到惭愧，从他手里抢过浴花，赶紧洗完从浴缸里爬出来了。
甘扬拿了块浴巾给她包上，帮她吹干头发，又找了件自己的T恤给她穿。那件T恤她上次也穿过，有点大，有点长，可以当睡裙。丁之童本来想说，我行李箱里有睡衣，可真的穿上了又觉得特别好。半旧的棉料，已经洗得很柔软了，上面隐隐有他的味道。
等全都弄完，甘扬催她去睡觉，进了卧室连灯都没开，掀开被子把她埋在里面，自己也跟着在她旁边躺下，一堵墙似地围着她。被子很轻，很软，也很温暖，呼吸之间都是熟悉的香。她舒服极了，只是折腾了大半夜有点亢奋，才合眼又睁开来，在黑暗里看着他。身边那位闭着眼睛，一本正经地睡着。她蹭过去贴着他，两个人紧挨着，知道他也亢奋，不是有点儿，是非常。她在黑暗里找他的嘴唇，凑上去触碰摩挲，又轻轻咬了两下。
甘扬按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动，警告说：“你再这样就别睡了。”
丁之童心里想，这人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只好在他耳边委婉地说：“我……有点睡不着……”
气息轻扫，甘扬被她这句话弄得更亢奋了，连箍在她背后的手都紧张起来，嘴上却还跟她装糊涂，开口问：“那你要怎么才睡得着？”
“你说呢？”丁之童反问，答案不言而喻。
这人还非得跟她演下去，说：“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该干嘛。”
无奈对手不肯配合，翻身给他个背脊，说：“那算了，睡吧。”
他这才不演了，整个人钻进被子里，把她身上那件大T恤推上去。丁之童轻呼出声，T恤下面，她什么都没穿。
窗帘外面，天已经蒙蒙亮起来了。他折起她的腿，进入她的身体，嘴唇贴着她的嘴唇。肢体的动作汹涌，亲吻却温柔。她像是被占据了所有的感官，飘摇在失控的边界，却一点都不怕，不急。她不去想现在是几点钟，也不去计算还能睡多久就要起床，是否会有人打电话找她，又有多少未读新邮件的红色标题在收件箱里堆积起来。她只是吻他，也被他吻，互相索取，也互相给予。
再醒来，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了，丁之童睡得有点懵，刚开始还以为自己睡过头，缓了缓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甘扬搂着她的腰，整个人围在她身后，也是才醒。
她翻身过去，枕着他的胳膊问：“你今天怎么也起得这么晚？”
他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委屈道：“还不是因为你么，跟我说这周不见了，我连着两个晚上难过得睡不着，我今天多睡会儿怎么了？”
“真的假的啊？”她揉着他的头发笑起来，有种奸计得逞的快意。
“当然真的，你看我这黑眼圈……”他凑过来，扒拉着下眼皮给她看。
丁之童把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真没看出来，有点怀疑这人究竟知不知道什么叫黑眼圈。
“你既然想让我陪你过生日，干嘛不跟我说呢？”她存心逗他，把这责任推到他头上。
甘扬反过来问她：“这种话你让我怎么说啊？”
丁之童笑着道：“就直说啊——你个没良心的，生日都不陪人家过。”
“都说了要支持你挣钱了，我不能说话不算，”甘扬却也有他的理由，“而且，这种事得别人有心才有意思，我自己说出来多没劲啊。”
“那现在呢？”丁之童就等着听他表扬。
他却停下来想了想，说：“嗯，还行吧……”
“也就还行？”她知道他是装的。凌晨在门口看见她时，他脸上那个表情，她过多久都不会忘记的，还有现在，唇边的笑意也都快藏不住了。
叫她没想到的是，甘扬还真挑出毛病来了，说：“你来看我，我特别高兴，但你这人吧，做事就是有点有始无终。”
“我怎么有始无终了？”丁之童没听懂。
“我说赶紧睡觉，你非不要，结果做到一半又睡着了……”甘扬控诉。
“你别胡说八道，我明明是……”丁之童总算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刷地红起来，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往下说。太羞耻，也太冤枉，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做完之后才心满意足地睡过去的，缓了缓才想到另一种可能性，她到了，他还没有。
“那后来呢？”她看着他问。
甘扬拿开她的手，也看着她说：“后来……就还是做完了。”然后又开始笑，抿着嘴，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丁之童的脸又更红了一个度。
“还有，”不料甘扬还有后话，说得理直气壮，“生日礼物你有没有准备一下？”
“在我箱子上。”丁之童早有准备，不怕他问。
没想到这人就跟个小孩儿似的，一下掀开被子，等不及地跳下床，去卧室外面拿了那个盒子回来，又一屁股坐回床上。
外面包装纸拆开，里面是一只鞋盒，甘扬问：“又是运动鞋？”
“嗯，”丁之童点头，翻身趴在他旁边，两只手托着下巴看着他拆礼物，“你失败运动鞋系列的新藏品。”
盒子里是一双黑色和荧光绿相间的Adidasmegabounce，甘扬看着她笑，说：“这可是今年刚出的款，你就觉得它要失败啦？”
丁之童答：“我其实也不懂究竟好不好，就觉得看起来跟NikeShox有点像，鞋底这么高，而且……挺丑的。”
“听到没有，”甘扬拿出一只鞋，指着它说，“赌神丁之童预言你会失败。”
丁之童拿出另一只，问：“那我预言得对不对啊？”
甘扬摸摸她的脑袋，夸她聪明似地，又开始聊他最喜欢的话题：“这款跟NikeShox一样都是结构减震，鞋底都是θ型的TPU材料，本来就是为了对抗Shox技术开发的。2002年就开始搞了，本来的名字叫A3，没想到等修炼成熟，Shox已经是出了名的毁膝盖。Adidas大概是为了撇清关系，赶紧给A3升了一下级，还改了个名字叫Bounce，然后今年就推出了这个MegaBounce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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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顿时觉得自己真是慧眼识珠，当时在店里看到这双鞋，店员试给她看，说后跟的缓震特别棒，感觉就好像“把塑胶跑道穿在脚上”，还能“将每一步的能量都储存下来，然后在回馈到你下一步的运动中去”。她却可以透过广告语的表象看清其本质，预言它注定失败的结局。
可再转念，又觉得不对。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看着甘扬问：“你……是不是已经买过这款了？”
甘扬抿唇，静静看着她，片刻才点点头，然后忍着笑添上一句：“而且，你跟我选了一样的配色。”
“唉，怎么这样啊——”丁之童装作失望透顶，一下把手上那只鞋塞回盒子里，心跳却又怦怦地快起来，whataretheodds！这是什么样的缘分呐！
甘扬感觉也是一样，一把抱住她，看着她说：“真的，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丁之童听到，莫名其妙地有些泪意。从来没有人给过她想要的惊喜，她也不知道怎么给别人惊喜，这是二十多年以来的第一次，她那么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也刚好那么喜欢她，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有如此幸运的奇遇。
而且，就在几年之后，赌神丁之童的预言还真应验了。虽然没有明星运动员穿着MegaBounce受伤，但这个系列还是跟Shox一样，上市卖了几季就销声匿迹了。
究其原因，也许是外型怪异，也许是鞋底的结构不耐久，又或者还是那个永恒的理由——钱，它所带来的脚部感受的区别，并没有价格上的区别那么明显。
那个时候，丁之童脑中又出现那句至理名言，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因为钱。
但在当时，这还只是她和甘扬早晨刚刚睡醒躺在床上的胡说八道，两人没来得及好好感叹英雄所见略同，就听到手机震动的声音。两部电话都放在床头柜上，甘扬伸长胳膊拿过来看，是他的在响。屏幕上显示两条未读短信，一条是两个小时之前收到，这已经是第二条了，全都来自柳总。
“谁啊？”丁之童问。
“我妈说要跟我视频。”甘扬回答，一边说一边下床去拿窗边写字台上笔记本电脑。
“别！你……我……”丁之童吓了一跳，赶紧蒙头躲进被子里。
甘扬看得哈哈大笑，反身回到床上，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说：“你别躲了，我把电脑拿到外面去总行了吧？你再睡会儿，等下我叫你起来吃饭。”
丁之童这才露出一张脸，眼看着他端着笔记本和耳麦走出去，又在身后掩上房门，总算放了心。
甘扬下了楼，把电脑放在厨房的岛台上。
视频接通，画面稍有延迟，先传来母亲的声音：“儿子，生日快乐，二十二岁了……”
两地时差十三个小时，柳总那边已是第二天凌晨，但看背景，她还在办公室里。
甘扬开始诗朗诵：“感谢您给了我生命，让我能够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如果没有您，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归零！正因为有了您，我才会绽放生命的光彩！妈妈辛苦了！我爱您！”
“神经孩子……”柳总骂他，脸上却掩不住笑意，见他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的还是睡觉的衣服，这才问，“刚起来啊？”
“唉……”甘扬挠挠头，答得含含糊糊。
柳总看着他，又问：“那我，是不是今天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人啊？”
甘扬噎住，听得出这言下之意，只觉母亲在这方面的直觉简直像个侦探。
柳总察言观色，自然还要往下问：“是你在康奈尔的同学？”
他清清嗓子，点了点头。
柳总又问：“哪里人啊？”
“你放心，不是老外。”他只想快点结束这段对话。
可柳总挖出个大新闻，怎肯就此罢休：“那也是留学生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我问你话，你别不当回事，习惯不一样，以后过不到一起去。”
甘扬打岔：“哪有想这么远啊……”
柳总不敢苟同，说：“这怎么叫想得远呢？你们都……”
都睡到一块儿去了。
甘扬猜到后半句，赶紧叫停，随便交代了几句：“她是上海人，读书很好，脾气也很好，家庭就是普通家庭。”自以为还挺实事求是，只是在脾气上稍微撒了点谎。
却不料柳总还有下文：“上海人？上海人都很傲的，要是有点钱更不得了了。能把孩子送出去到私立大学留学，家里也不会差。她父母是做什么的？你有没有跟她说过我们家的情况？”
甘扬快给她烦死了，赌气道：“没说，开不了口。”
家里的情况——柳总指的是他家有钱，甘扬指的，却是他的父亲甘坤亮。他一直在催柳总离婚，已经催了十几年。
柳总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噎了噎才道：“……我这不是为了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吗？”
甘扬觉得这句话准是从《读者》或者《故事会》里看来的，往楼上望了一眼，卧室的门好好地关着，这才提醒母亲：“柳总，你儿子二十二了，不是三岁。他逃出去的时候我才刚上小学，那时候家庭就不完整了，我也没怎么样，更可况是现在……”
柳总又噎了噎，许久才答：“他……总归是你爸爸，从前厂里的法人，我现在要是不管他，人家会说话的。”
“谁说话？甘家的人啊？”甘扬反问，“当初工厂快要倒闭，你到处借钱的时候，他们怎么只想着退股不出声呢？”
“别胡说八道！你不也是甘家的人吗？”柳总骂他，“就算不顾着这些，你以后结婚，亲家知道我们是单亲家庭也会有想法。”
甘扬只觉荒谬，脱口而出：“你放心，我女朋友也是单亲家庭。”
“啊？这样啊……”柳总一惊，好像还真有点嫌弃的意思。
甘扬倒是奇了，赶紧补上一句：“人家就是父母离异，没有关进去的。”
“哦……”柳总这才没话了。
甘扬一直觉得，柳总做生意的思路停留在九十年代，家庭观念还是清朝的。但不愉快的对话还是到此结束了，这是他最开心的生日，最后也得开开心心地结束跟母亲的视频。
他果断换了话题，问：“我看美金一直在跌，厂里没什么吧？”
三月份的美元兑人民币汇率已经掉到了7.0，跟8.2时代相比，连续跌了15%。
柳总猜到他的顾虑，说：“现在的合同都是浮动汇率，没什么影响。”
“那以后呢？”甘扬当然也知道没那么简单，结算上不吃亏，订单数量上肯定会受影响。人民币升值，品牌方完全可以要求修改合同条款。你如果不同意，有的是同意的，就算中国没有，人家尽可以去南美，去东南亚。OEM可不就是这样么？不管是汇率变动，还是市场萧条，风险都在代工厂这里。
柳总却不大在乎，说：“订单多就多做，少就少做，又能怎么样？你只管过好你的，等五月份毕业典礼，我过去看你戴方帽子。还是你觉得有女朋友看着就行了，不要我来？”
甘扬给她说的脸红起来，装出一副很烦的样子，但想到即将到来的那场毕业典礼，心里却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有期待，又有不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丁之童可能会不愿意遇到柳总，就像上一次不让他见她母亲一样。

第三十三章
三月份的伊萨卡跟“小阳春”没有任何关系，拉开窗帘，外面还是一片白色的雪景。天气倒是很好，天空又高又蓝，纯净如冰。
阳光洒在床上，丁之童趴在那儿时梦时醒，又眯了很久，直到听见甘扬喊她吃饭，这才从楼上下去。人还在楼梯口，就看见大师傅靠在灶台边，正在摆盘两个人的早午餐。
丁之童自己是家务盲，既做不大来，也不太喜欢，但每次看着甘扬做饭，总是觉得很享受。不管是洗切，还是烹饪，那种认认真真的神情，不疾不徐的动作，再加上胳膊上的肌肉和腰部的曲线，让她也想凑在旁边帮忙，比如就像现在这样——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整个人贴在他背上。
甘扬早知道她这癖好，脸上笑起来，感觉到她瘦瘦的手臂和单薄的身体，心里便是一阵柔软。但脑中随即出现的却又是方才和柳总的对话——你跟她说过我们家的情况吗？
那个念头是忽然而来的——他们再合适不过，也许就是她了，他应该告诉她。
“我没跟你说过我家的事吧？”他静了静才开口问。
丁之童没出声，只是抵在他背后摇了摇头，好像一秒都不想放开似的。
“这个，是我妈……”甘扬擦了擦手，打开岛台上的笔记本，找出一张照片来给她看。
照片里是柳总蹲在一条小溪边，正伸手撩着溪水，朝着镜头微笑着。
丁之童有些意外，既是因为这个话题来得突然，也是因为画中人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那是一个时髦温柔的女人，看起来很见年轻，眉眼跟甘扬很像，长发丰美，披在一侧肩上，与一般人印象中的土豪中年妇女截然不同，既不像雷厉风行的女老板，也不像雍容精明的阔太太。
“现在别人都叫她柳总，”甘扬一边往桌上摆着食物，一边讲故事，“但她出生在农村，初中毕业就出去工作了，最早是在一家香港人开的鞋厂里做车工，后来读了夜高夜大，学了一点财会，才开始自己做生意。我上学的那几年，她会让我给她念一段英文，虽然她一句都听不懂。美高招生电话来的那天，我回答得一塌糊涂，她在旁边听着，还替我骄傲呢。”
丁之童听得笑起来，说：“这种事，我爸好像也干过。”
甘扬也跟着笑，继续往下说：“这几年公司规模大起来，管理层介绍里要写学历，她去看了看别人家的，老总不是硕士就是本科，觉得自己只有业余大专不好看，又想再念个花钱就可以拿文凭的MBA，还说要我帮她写作业和论文。我那时候就问她，当初叫我念金融，是不是就为了这个啊？”
虽然说的话都是调侃的语气，但丁之童听得出来，甘扬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很好，甚至还有些崇拜的味道。
果然，紧接着就听见他说：“但她为人真的很好，工作又特别厉害，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她做不成的事情。”
这跟丁之童从前想的也不一样，她一直想当然地以为他有个富爸爸，却原来，是妈妈。而后，她又忽然意识到，甘扬好像从来没提过父亲。她不确定该不该问，也许他接下去就会说，也许不会，也许每个人都会有一点不想提及的事情。就好像她自己，如果被问起那个小目标，也会不知道如何回答。但她跟甘扬也是这样吗？他们之间是否已经越过了那个边界，可以分享一切了呢？
她正这么想着，甘扬也正低头分着餐具，又道：“我觉得……你们俩肯定谈得来……”
“啊？”丁之童没懂，为什么她会跟一个特别厉害的女老总谈得来？
甘扬看着她，给她解释：“……我五月份毕业典礼，柳总也会来，见见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商量的口气，丁之童听到却是一瞬慌乱，心说不是吧阿sir，什么见见？是不是太快了？还是不要了吧！她张口结舌，脑中也是一片混乱，但看到他眼中的期待，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应了声：“哦。”
甘扬觉得她这个样子傻得要命，一巴掌盖在她脑袋上揉她的头发。丁之童恼羞成怒，跳起来还手，两人差点打起来。
接下来，就该轮到说甘坤亮了。甘扬心里很清楚，但终于还是没能开口，只是把做好的食物一样样分到丁之童的餐盘里。
除了早午餐必有的炒蛋、烤面包和配菜时蔬，还有一盘子白色块状物，边上用院子里他自己种的薄荷叶子做了装饰，摆盘看起来有点高级，但是令人毫无食欲。
“这什么？”丁之童问。
他回答：“鸡胸肉炒豆腐。”
“有这菜？”她又觉得是黑暗料理。
“我发明的，尝尝。”他抄起一勺子喂到她嘴里。
她第一反应是想躲，但不想驳了他面子还是忍住了，然后就闻到一股葱姜蒜炝锅、外加五香粉爆炒的异香，鸡肉Q弹，豆腐入口即化。
“怎么样？”他笑看着她。
她品了品，点头说：“还真可以……”
他看着她吃，几个礼拜没见，她瘦了一圈，皮肤白得近乎于透明，眼睛下面多了两个黑眼圈。他又给自己找理由——下次吧，她难得休息一个周末，而且这一天还是他最开心的生日。
接下去的一天多几乎都在做饭吃饭中度过的，而且两顿之间还有甜品，双皮奶，八宝粥，芒果牛奶布丁，丁之童有种被当成猪养的感觉，也跟甘扬比那个G杯罩的手势，说：“你这是在玩儿养成吧？”
没想到甘扬更直截了当，拉开她毛衣下摆一头钻进去，说：“嗯，让我看看养得怎么样了。”
丁之童给他弄得痒死了，从沙发滚到地毯上，还是没能逃出他的魔爪。
那个周末，她在伊萨卡过了两夜，一直到周日下午，甘扬才开车送她回曼岛。回程已是夜晚了，车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看着无尽向前延伸的高速公路，想起自己八岁时的一件小事。
那个时候，他上小学三年级，期中考了个全班第三，要柳总给他买个威震天。那个时候，柳总还不是柳总，她只是甘坤亮的妻子，别人都叫她咏鹃。
咏鹃跟他商量，说等期末吧。
他不干了，喊起来：你答应了我的！考试前三有奖，奖品让我自己选，大人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咏鹃无语，带他去银行分理处，把存折拿出来，让他自己看余额，里面总共606元。她取出六张一百元面额的钞票，把钱分门别类摊在柜台上——100元是他下学期的学费，200元给奶奶做他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有100元封新年红包也是给奶奶的，再花掉100元给他买威震天，最后剩下6元钱，这就是她当时全部的现金。
甘扬记得自己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是因为内疚，也是因为害怕。他出生后不久，父亲就和几个叔伯一起合伙开厂了，因为脑子灵光，胆子也大，生意越来越好。他从小没过过苦日子，那是唯一的一次，他意识到自己如此接近赤贫。又或者说，他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只有那一次，母亲让他知道了真相。
但咏鹃没有跟他一起哭，反而对他说：你看这数字都是六，我们这一年一定顺顺利利的。
也许是因为她的语气如此平静而肯定，当年八岁的他抽泣着点了点头，相信了。
那是1994年，果然是个好年份。1月国务院出了个文，进一步推进外贸改革，5月对外贸易法草案通过，外贸全部放开，公平竞争，而且还大幅降低了关税。后来的几年里，订单每年翻番地往上涨，无数农民工涌向他们这个临近港口小县城，挤在简陋的工厂里三班倒，一个个像机器一样手速惊人，流水线添了一条又一条，一旦开动起来，似乎永远不会有停下来的时候。
当然，这些都是他长大之后才知道的。当时的他只是发现母亲越来越忙，一直让他住在奶奶家，自己差不多就睡在工厂里了。后来有了些钱，又学着人家的样子把他送去美国读书。
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他实在也没帮过她什么，只是乖乖地花着她辛苦挣来的钱，在她的朋友圈子里，算是个读书不错，也没学坏的好孩子，不要说其他不良嗜好，连酒都不会喝。在别人面前提起他，柳总一向眉开眼笑。
有时候，他也会跟柳总争论起来，因为厂里的事，或者因为甘坤亮。
但每次争完了，他又会觉得，跟柳总相比，自己其实就是个废物，凭什么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呢？
与此同时，回到曼岛的丁之童觉得自己像是在桃花源里走了一遭，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就是在那个星期天，2008年的3月16日，摩根大通宣布以每股2刀的价格收购贝尔斯登，转眼之间，投行界的top5只剩下四家了。
到了星期一，2008年3月17日，L行的股价也跟着一路倾泻，一天当中差不多跌掉了一半，虽然收盘反弹了一点，但整个市场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回是不是又要见证历史了。

第三十四章
书上说，股票价格反应的是投资者对未来的预期。但有时候这未来是真的近，仅仅一天之后，2008年的3月18日，L行发布了第一季度的财报。因为在房地产相关证券上的头寸比所有竞争对手都要多，他们受到信贷市场萎缩的影响也更大，过去三个月的净收入与去年同期相比下降超过了一半。这消息一出，股价又跌掉两成。
这下所有人都意识到有流动性问题的不止贝尔斯登一家，此时要是再来任何一点负面消息，都可能引发群体性的撤资，甚至挤兑。所幸，美联储的各种救市措施也跟着出台，TAF（termauctionfacility），TSLF（termsecuritylendingfacility），PDLF（primarydealerlendingfacility），一时间各种缩写满天飞，被媒体嘲讽是“字母汤疗法”，但居然还真见效了。
春天来临，股市债市少许回暖了些许，危机像是已经过去了。
但如今在街上工作的求职小分队成员却都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每年的四月是H1B抽签的大日子，丁之童、宋明媚、冯晟都已经提交了申请，而决定抽签成功与否的一个重要指标就是当年的失业率。
那段时间，美国国内的失业率明显上升，受到影响的显然不仅只是当年的H1B名额。他们都知道情况其实并没有真的好起来，失业率才是经济最真实的指标。毕竟美元没了可以印，但工作机会就没那么容易变出来了。
四月头上，三个人抽空又约了一顿饭，宋明媚说想吃点热的，于是便说好了在一风堂见面。
中城附近除了汉堡、卷饼、沙拉，最多的就是日式快餐，拉面，乌冬，炸猪排饭，后厨漫出来的水汽，麦香以及桌上酱油的味道，让中国胃稍稍有点解了乡愁的错觉。
店里的生意总是很好，丁之童和冯晟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几乎都是在附近上班的职员。只下剩拉面吧角落里的位子，两个人对着墙坐着，各自点了餐食，一边聊天一边等着宋明媚。
丁之童难免要问起L行的情况，冯晟却不怎么担心，说：“你看到贝尔斯登没有？就算真的不行了，最多也就是换个东家，继续打工而已。”
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却必定引发连锁反应。若论眼下的境况，这条街上谁都不比谁好多少。要是有哪家真的不行了，最可能的结果，的确就是像贝尔斯登一样被别家吞而并之。
“那要是裁员呢？”丁之童还有别的担心。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资本家是出了名的不养闲人，并购之后，整合和裁员也都是常规操作。
“这种事担心有用吗？”冯晟反问，“而且像我们这种，多少还是有点优势的。”
“什么优势啊？”丁之童不懂。
冯晟笑答：“胜在便宜啊。”
丁之童也失笑，知道这是实话，像他们这样的小萌新其实真的只有随波逐流的份，而且说不定还真能幸存，毕竟一样可以当工具，薪水还比旧人低。
“我发觉你现在心态真好。”她夸冯晟。
冯晟也不谦虚，玩笑说：“我现在随便一笔交易就是几十万的输赢，再想想自己那点薪水，可不都不是事儿了嘛？”
两人正聊着，宋明媚姗姗来迟，风衣一脱，里面是一条礼服裙子，低胸露肩，长到脚踝。
华尔街对男人的着装要求比较严，但女员工不一定非得穿成套的西装。丁之童搞不太懂这里面的界限，只求方便不出错，还是天天一身西装。宋明媚不是这样，几乎每天都是连衣裙，前一阵布莱恩特公园搞时装周，她走在路上被电视台的记者当成时装编辑，拦下来采访过。但今天这一身还是过分了，在这拉面馆子里更是显得格格不入，引得周围的客人都偷眼看过来。
丁之童奇怪，看着她问：“吃个拉面，你穿成这样干嘛？”
宋明媚坐下翻着餐牌，说：“今晚有个饭局。”
丁之童又问：“那你还来应酬我们，来得及吗？”
宋明媚答：“请柬上写十点才开始晚餐，估计也吃不上什么，我先垫点儿。”
“十点？那是high-endsupper啊！”冯晟起哄。
宋明媚一笑置之，没有细说，倒是问起丁之童：“那位三哥最近还作妖不？”
丁之童实话实说，经过丹佛那一次之后，JV似乎对她好了一点。
虽然两人之间还是没什么交流，早上在电梯里碰到，她跟他说“早上好”，他都不一定会回答。但工作上有问题，只要她开口问，他就会给她回答。她哪里做得不对，他也会直接跟她说，不再写邮件抄送上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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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宋明媚却道：“要是换了我，肯定不会先放他这一马。只要是跟我使过坏的人，不在我面前趴下认怂，我绝对不会选择原谅。这种人，你不让他觉得疼，他不会改的。”
丁之童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商学院的学生都玩过零和博弈的游戏，规则也都大同小异，比如像这样——双方选择合作，每人得3分。一方合作，一方背叛，合作的扣5分，背叛的得5分。如果双方都选择背叛，那就都不得分。
而宋明媚的游戏逻辑从来就是那么清晰，她一开始总是会选择合作，但只要对方背叛一次，她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立刻就以牙还牙。哪怕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双方背叛，一分不得，排名掉到最低，她也不会主动示好，直到对方认怂，再次选择合作，还给她那5分为止。
不过，丁之童还是觉得自己这件事做得挺对，结果也还算不错。
宋明媚来得最晚，走得却最早，狼吞虎咽地干掉一份沙拉，搁在旁边的手机震起来，上面显示的名字是Benjamine。
她站起来披上风衣，跟丁之童说：“这顿你请。”
丁之童看着她问：“你不是说想吃点儿热的么？”
“这裙子一毫米的余量都没有，我怕把背后的线崩了。”宋明媚指指自己的腰，转身走了，带着店里一众人等的注目礼。
丁之童笑出来，猜到今晚准是个要紧的场合，而宋明媚估计又跟谁较上劲了。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当她想要碾轧的时候，必定就是全方位的碾轧。
丁之童猜对了，那个“谁”还真有。
那段时间，特别项目组继续扩容，小朋友又多了一个。那是个还在耶鲁念书的白人小哥，名叫内森，来做实习生的第一天就是合伙人带着进来的。
G行还保持着合伙人制度，而且人数不多，只要是能升到这个位子上的全都人物。而一个实习的小萌新能被合伙人带进来做介绍，跟经济学家和MD握手，可想而知，更是个人物。
宋明媚早就听过那句话——美国搞关系一点都不比中国少，如果你觉得不是这样，那你可能连搞关系的门槛都没够到。
积极一点地想，现在的她大概是够到了。
宋明媚当时工作不到一个月，稍微资深那么一点点，被指派教他完成一项工作。
起初，内森分不清她是哪里人。和绝大多数中国留学生相比，宋明媚的英语更流利，牙齿更白更整齐，笑得也更多。但她讲话不带美音，肤色很白皙，也比较瘦，不像ABC女孩那样有一副宽肩膀，身材健美。
Whereareyoufrom?（你从哪里来？）
ImeanwhatkindofAsianareyou?（你是亚洲哪里人？）
What-syourethnicity?（你的种族渊源是什么？）
内森这样问，一句话改了三遍，意思大概是哪种听起来不那么种族主义，让她自己选。
措辞没什么不妥，但宋明媚只觉得怪异，答得简短而直接：我是中国人。
该教的东西都教了，内森学得很快，半天就已经完成，做得也很好。
宋明媚看过之后，由衷地说：“你太棒了！我那个时候花了一整天才弄明白。”
内森也很是礼貌地表示感谢，然后就跟着合伙人和MD吃午饭去了。
但宋明媚却捕捉到了那样一个微表情，我比你学得更快，做好更好，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事情后来的发展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想，微表情果然是不能骗人的。她知道这是个从根子上“白”到极致的人，只是因为多读了几年书，学了一脑子的政治正确，懂得了隐藏。
在那顿午餐上，内森可能跟合伙人表达了对她这样一个小师父的失望，接下来都是直接跟着组里的VP的做事，被带着去参加各种投资人会议，乃至经济研讨会。反倒是她，身为正式员工，还在给他们每个人买咖啡和午餐。

第三十五章
那段时间，宋明媚时常想起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她当时十岁，读四年级，同班有个女孩与她成绩不相上下，只是她更漂亮一点，在班上更受欢迎，在学校里也更出名。两人虽然是竞争对手，但也经常在一起玩，连打扮也互相模仿。当然，人家模仿她比较多一点。因为她家里条件不错，还有个非常讲究的妈，对她要求不低，给她的也都是最好的。
但也是那个非常讲究的妈让她离那个女孩远点，别总是傻乎乎的。
“为什么？”宋明媚问，不懂自己怎么傻了。
母亲给她解释：“因为你们在一个班，学习成绩差不多，又都是女孩子。”
“都是女孩怎么了？”宋明媚又问。
母亲举例说明：“比如选校优秀学生，一个班最多只能有两个候选人，一男一女，不就是她跟你竞争那一个名额吗？马上升预初了，这个奖有多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话叫她听得笑起来，打断母亲反问：“为什么非得一男一女？又不是献童男童女给鲤鱼精吃？”
母亲知道她伶牙俐齿，不跟她多废话，只说：“你看着吧。”
后来，那一年的评选开始了，他们班推举出来的候选人果然是一对“童男童女”，而宋明媚就是那个“童女”。与她一起当选的男生，不论成绩还是能力都远不如她的好朋友。
她尚在替好朋友不平，好朋友却不理她了，觉得是她抢走了自己的机会，不是凭实力，而是因为在长得好看，会讲话，会交际，时常上台表演，在学校里人面更熟。她也生气起来，因为长得好看，会讲话，会交际，时常上台表演，怎么就不是她的实力了呢？
直到几年之后，她在初中里又遇到类似的状况，方才幡然醒悟，抢走那个机会的明明就是那个选“童男童女”的惯例，而不是她。
从那时起，她就一直觉得自己被限定在女性这个范围里残酷竞争，现在更过分了，又被加上了Asian这个标签，作为一名第一年的分析师，竟然已经看到了“竹子天花板”盖在她的头顶，就是那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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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身边能为她解释这个疑惑的人似乎只有卞杰明。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好奇，卞先生又是怎么走到现在这一步的呢？
宋明媚去找他的时候，卞杰明刚从西海岸出差回来。两个人还是像从前一样一起吃了午餐，她对他说起这一阵的工作，自己给整组人买的那些外卖和咖啡，还有后来居上的内森。她是讨教的意思，但卞杰明却只是听着，脸上带着些笑，并没有给她解惑。
饭后，他请她去看自己新买的一套公寓。宋明媚以为这只是大叔又一次实力的展示，不禁有些失望，但看还是想看的。毕竟那是公园大道上的房子，开开眼也好。
天在下雨，大楼门口有穿着铜扣制服的门房撑开精美的雨伞到车边来接他们。两个人走进门厅，电梯正好停在底楼，里面已经站着一位太太，看起来总有五十多岁，顶层penhouse的按键亮着。
进了轿厢，宋明媚不知道他们要去哪一层，卞杰明也只是站着不动。直到电梯门合上，太太看他们不按楼层，几次转过头来打量他们，最后终于忍不住对宋明媚说：“亲爱的，上面没有观光平台。”
宋明媚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人家大概以为他们进来避雨，想从这里看看风景。内森给她的那种感觉又来了，就是那么礼貌的语气，以及高高在上的态度。
而卞杰明却已经开始寒暄，笑着对太太说：我猜我们以后是邻居了。
这下轮到太太怔住，缓了缓才念叨了一句什么。宋明媚没听清是不是nicetomeetyou，反正看太太的样子，并不怎么高兴。
说话间，电梯已经到了顶楼。卞杰明带着她走出轿厢，刷开房门，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果然开始了实力的展示，不用他介绍，宋明媚也知道右边是第五大道，中间是中央公园，帝国大厦看起来近在咫尺。
眼前的景色如此熟悉，又感觉有点陌生。她起初以为只是因为这里很高，但还是觉得不对劲，她在G行办公室的楼层也很高，却从来没有过同样感觉。后来她才反应过来，是因为声音——清清楚楚地看见，甚至触手可及，却连一丁点儿城市的噪音都听不到，雨，车流，以及警笛，纽约那种经年不变的BMG似乎被突然静音了。
卞杰明领着她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宋明媚发现主卧里的淋浴房也紧挨着外墙的玻璃，要是在此地洗澡，爬帝国大厦的游客大概都能看见她的裸体。
还有旁边西伯利亚抛光大理石的浴缸，八万刀。整套房子每个月物业和维护费用，八千刀。卞杰明毫不避讳地统统告诉她。
如果他低调炫富，她会觉得没什么特别，反倒是这样更让她好奇，这人究竟想干嘛？
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看着雨幕中的城景。卞杰明又跟她想当年，说他刚到俄州上学的时候也经常遇到一些人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中国是不是只有工人、农民和士兵三种职业？是不是只有干部子弟才能受教育？你是不是就是干部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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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媚这才知道，刚才她说的那些话，他还是听进去了的，但能不能替她解惑，仍旧是个问题。她觉得他们遇到的情况并不一样。
卞杰明却无所感，回忆起来只是想笑，说：“我一开始也觉得生气，后来才算想通了。我应该理解他们，毕竟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连那个州都没出过。”
“所以呢？”宋明媚问，仍旧有些怀疑，他究竟有没有理解她的问题。
卞杰明答：“如果你把自己放在一个弱势的位置上，你会觉得受到了冒犯。可要是换一种角度去想，他们那么做，其实只是因为无知而已。”
“但我觉得内森的事情不一样。”宋明媚也心平气和，全然是探讨问题的口气。
“对，的确不一样。”卞杰明表示同意，“那些会对你喊chingchongchang的可能只是街上的老流浪汉，你不去搭理就是了。而你在G行遇到的人和事，与其说是racism，不如说是microaggression。相信我，我见过的一定比你更多……”
宋明媚点头，卞比她早来十几年，那个时候的环境可想而知恶劣得多。
卞杰明继续说下去：“此地最讲究政治正确，在大学和公司里不会有非常出格的言论，你要走投诉的那条路基本不可能。如果你仔细想一想，有些人甚至真的是善意的，他们觉得你来自一个非英语母语的国度，如此遥远，如此贫穷……”
“而且还是个女的。”宋明媚补充。
“对，还是个女的，”卞杰明笑着附和，“你能走到这一步已经非常非常不容易了，而他们愿意和你交流又是多么多么的善良开明。”
是的，宋明媚认真起来，就是这种感觉！
果然，卞杰明继续说下去：“你要当心的反而就是这些看似礼貌的表现，哪怕你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也会有人对你大加赞赏，那是因为他们不相信你可以做更大的事。在他们眼中，你的天花板就是这么低。如果你也像他们这样想，你的天花板真的就会变得那么低。”
宋明媚听着，知道自己错了。她本以为这只是大叔又一次实力的展示，却没想到人家跟她谈的是文化自信。
有点儿意思。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她请教，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他的意思。
卞杰明没有立刻给她答案，直到这一天带她去参加卡莱尔酒店的投资人宴会。
TheCarlyleHotel，是一座建于1930年的老建筑，三十五层楼高，在当时蔚为壮观，但以现代的眼光来看，已经算不上豪华了，入口处的旋转门那么狭窄，层高也有些逼仄，室内各处都留着岁月的痕迹。
不过，总有人说，华尔街只以金钱论成败，而这里讲究却是阶层。在曼岛，能跟卡莱尔争一争“纽约白宫”称号的一向只有华道夫，又因为肯尼迪曾经被记者拍到在此处私会梦露，卡莱尔胜出。
“为什么有人请你去卡莱尔？”宋明媚好奇，一点不客气地发问。
卞杰明倒也不介意，答：“有个中国富豪想要在美国收购酒店，我代表他去跟Carlyle接洽过。”
“是谁？”她好奇。
“这个我不能说。”卞杰明笑着摇头。
“那他要买的还有哪几家酒店？”她又问。
“也不能说。”他果然还是摇头。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她终于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Idon-ttalk.”卞杰明一笑，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那你就不怕我听到了什么不懂规矩说出去，坏了你的信誉？”她存心挑衅。
“你不会的。”卞杰明却摇头，很笃定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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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的宴会上，他带着她认识了许多人，还遇到了她在G行特别项目组的那个合伙人。宋明媚觉得，此人大概第一次记住她的名字和她这张脸。她看着卞杰明四处游弋交谈，他说英语有些口音，但胜在自信，风度也好。当然，她也知道，这里的人之所以愿意与他交往，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背后那些发财的机会。他们在谈的都是有关中国的项目。
离开时已经是午夜了，这种场合果然吃不到什么东西，两人饥肠辘辘。
卞杰明叫司机把车开到西45街，第五和第六大道之间的“西安名吃”，要了2.5刀的肉夹馍和4.5刀的凉皮和岐山哨子干扯面，眼前热辣的食物配上店堂外面纽约的街景，以及他们两人身上的Tuxedo和礼服裙有种幽默的反差。
他们一边吃一边聊天，卞杰明又跟她说起当年，有个和他一起来的留学生，为了融入，不跟中国学生接触，只和美国人交朋友，但最后的结果就是根本没有朋友。
“何必呢？”他笑着说，“一看见你的脸，就知道你是个中国人，你的品牌，你的核心竞争力也永远是中国。就好像我，从来不想着融入，我就是来挣钱的。世人忙忙碌碌，不过就是为了碎银几两，能一起发财的才是朋友。”
宋明媚深以为然，卞杰明是个聪明人，他的迈巴赫，他中城的公司，还有他的豪华公寓，都不是没理由地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个时候的朋友有的留在大学里工作，有的开了餐馆，也有的已经回国了，”卞杰明还在往下说，“他们都觉得我做到现在这样很简单，因为我性格如此。其实根本不是，我从前也不是这个样子的，刚来的时候找地方打工，很远的路，去的时候兴冲冲的，回的时候垂头丧气的……”
他们一起吃过许多次饭，说过很多很多话，但在所有的这些话里，只有这一句最让宋明媚动容。
除了她自己，大概也没人记得她曾经内向怕生过。
小时候才刚发现这样的苗头，她就被送去学跳舞了，平时只要有机会，就会被带出去见人，看着大人们怎么打招呼，怎么聊天，怎么点菜，在酒席上怎么坐。
“……我觉得你明白。”卞杰明看着她说。
宋明媚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冷吗？”他又问，把西装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第三十六章
M行研究部的预测果然精准，到了四月底，石油、天然气、农产品和原材料的价格不断上涨，就连股市和债市也跟着反弹起来。财经媒体又开始渲染世界经济一派繁荣景象，认为以中国为代表的“金砖四国”必将以其强劲的增长势头带动欧美金融市场走出暂时的低谷。
但圈内人心里都很清楚这一年市面妖异频出，而且还有那个正不断往上翻的失业率，CDO爆不爆只是一个时间问题，金融市场怕是还有大事要发生，以至于项目组从上到下都压力巨大，只望至少在那之前把股票卖出去，收钱落袋为安。
于是，那段时间正是丁之童最忙的时候名，甘扬却接连过了几门考试，日子过得越来越闲。
有时，她晚上在公寓加班，甘扬便会连着视频陪她，不开声音打游戏或者看网络电视。几次下来，丁之童已经可以从他脸上的表情分辨出他在干什么，要是傻笑，就是在看脱口秀，一脸严肃，是在看比赛，拼命按键盘，就是在打游戏。她做得累了，也会停下来跟他一起玩一会儿，但更多的日子却是面都见不上的。
甘扬不耐寂寞，等到期末的最后一篇论文收了尾交上去，就打算提早开始上班，索性住到曼岛来。
“只剩最后一个月了，你急什么呀？而且就算你天天在这里，我也不一定在啊。”丁之童捏着他的脸笑，其实却有点瑟缩。
在此之前，他们只是偶尔一起住几天而已。要是真的开始同居，近距离无间断地观察，他对她的工作强度和生活习惯肯定会有更加真实完整的认识。到时候会怎么样？她心里还真没底。
不过，甘扬就算住在伊萨卡，也还是时常往她这里跑。
有时候来得不巧，正好撞上她连着几天刷夜或者出差才刚回来。她看着甘扬打开冰箱整理，把不太新鲜的蔬菜水果扔掉，过了保质期的牛奶倒进水槽，便会有一种近乎于内疚的感觉，然后又突然想起洗衣篮里还有几天没洗的脏衣服，趁他没注意，赶紧塞进洗衣机开个快速程序。等塞完了回头，发现这人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笑，好似抓了现行。
有时候来得凑巧，正好碰上她不那么忙，或者有点朋友之间的交际活动，丁之童才会觉得安慰一点，心里说：你看，我也是劳逸结合，有生活的。
时近五月，气温总算爬到十五度以上，公园里的樱花和梨花早都已经含苞待放。甘扬趁着周末过来找她，正好赶上宋明媚约她早午餐。丁之童又抱着这样的心态，带着甘扬同去。
而宋明媚也带了一个人同来，就是丁之童久闻其名却还没见过的管文苑，说是即将进入M行做夏季实习生，想跟她认识一下，问问那里的情况。
地方是管文苑选的，格林威治村出了名的brunch胜地，永远在排队，也不知道怎么给她订到了靠窗的座位。丁之童和甘扬到得晚，还没走进店堂，就隔着玻璃看见宋明媚正在帮她拍照。
四个人坐了一桌，各自点了餐食。管文苑全程英文，一口夸张的纽约音，再加上小麦色的皮肤，眼线，红唇，黑长直的头发，不知道的人还当她是土生土长的美籍亚裔，有点造作，又有点碧池的那一种。但宋明媚和丁之童其实看过她的简历，知道她跟甘扬一样，是高中才出国的。
但最让丁之童意外的却还不是她的口音，而是她说话的内容。
管文苑把自己怎么去M行的经过说了一遍，简单概括就是：她先签了L行的offer，后来又拿到M行的offer，就把L行renege了。但因为她学业优秀，亲和力过人，L行的面试官最后跟她亲切握手，欢迎她下次有机会再次光临。
这种事光是用英文讲，感情|色彩不够，褒贬不明。
但翻译成中文就直接得多了——Renege，背信。
如果只是拿着offer骑驴找马，无可厚非，但已经签了字再反悔，就是另一回事了。大家都在一条街上混，圈子就那么大一点，做实习生的时候就背信，显然不是一个光彩的记录。
丁之童找工作的时候一直就听人家说这是大忌，真没想到还有人拿这个出来吹的。
饭桌上四个人，有些话不好说，丁之童只看见甘扬拿眼睛跟她沟通，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一直等到一顿饭吃完，分头散去，丁之童接到宋明媚打来的电话，果然也是吐槽管文苑的。
丁之童揶揄：“你这人就是表里不一，明明是你带来一起吃饭的，背地里还要说小话。”
宋明媚却很坦然，答：“我不就是想见识一下VIP在世间行走的方式嘛。”
丁之童还是觉得奇怪，问：“国内的VIP什么时候在华尔街也管用了？”
宋明媚笑她没意识，说：“冯晟爸妈在C行工作，他说过管是他妈妈大领导的女儿，九几年国内开第一家投行的时候，C行跟M行就合作过，最早的一批高管一大半都是M行派过去的，你连这都不知道啊？”
丁之童傻眼，她是真没想到还有这渊源，心说我还是老实回去研究模型吧。
等到电话挂断，甘扬也开始品评，而且还把她们一帮人都说进去了：“人家一百年前出国留学，都说是背负国家未来，取尽洋人科学，你说你们都在忙些什么呀？”
这思想境界让丁之童震惊，嗯，没错，我们热烈讨论着的就是如何当好一个金融民工，你这可是社会主义接班人的觉悟啊！
“学金融可不就是这样么？”她反问，“而且什么叫你们？你自己不也是学金融的？”
“我妈那个时候让我选，法律，医科，金融……我就选了一个最容易毕业的。”甘扬掰着手指解释，一边说一边笑出来。
丁之童看着他又觉得好奇，问：“那你以后真的打算做鞋？”
甘扬一直都这么说，比如以后要做鞋，比如王怡是他的合伙人，但人家王博士好像根本就没当真过。虽然知道也不应该当面直说，但她总是担心有一天他会太过失望了。
甘扬点点头，一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回答：“就是还得说服我妈。她那个人，有钱宁愿拿去香港买房子，OEM做习惯了，一直觉得搞研发还得承担扑街的成本，抄比较好，又便宜又保险。”
丁之童窃以为土豪女老总的想法显然更加实际，开导他说：“你也是学金融的，从投资人的角度出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应届毕业生，突然跑来跟你说要做个实验室研究球鞋，你会不会买单啊？”
甘扬却不屑一笑，答：“投资人算什么？很多逻辑上根本说不通的东西，他们不是也一样在买单吗？比如你上次给我买鞋的那个Somnio，还有宋明媚的那个邓总，他网站的局限和产品周期都明摆在那里，不也能拿到投资？一样都是讲故事，为什么不信我说的这一个呢？我说的还靠谱一点。”
丁之童倒是有些意外，她本以为他不感兴趣，全程放空，其实他一直在听，而且也看到了邓柏庭网站的问题。但世事也许就是这样，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要不你跟我讲一下你的故事吧，我听听哪里靠谱。”她笑着提要求。
甘扬给她解释：“我妈他们现在只做来料加工，说不好听就是给国外的大牌打工，永远都是拿最少的钱，干最脏最累的活，只要汇率小数点后面第三位稍微动一动，都可能要了OEM工厂的命。”
千真万确，而且正在发生。不过几个月功夫，美元兑人民币已经快连7都守不住了，何止小数点后面第三位。丁之童想起丁言明，老丁总在外面吹她年薪百万，其实那个数字也正跟着美元兑人民币的汇率一天天地缩水下去。
甘扬继续道：“要改变，就只有从OEM来料加工变成ODM自有设计，最后再到OBM自有品牌。但你要知道，运动鞋的关键就是技术。五十年前鬼冢虎还可以把佛堂里蜡烛油浇在自己脚后跟上开模，但现在竞技类鞋款哪个不是从世界级的实验室里出来的？就凭一群大学都没上过元素周期表都背不出来的技工，仿造人家的材料和设计，花几个月时间就能造出一模一样的，怎么可能啊？”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正如宋明媚觉得邓柏庭做的的网站不行，就跟运动鞋一样，都是抄来的。
“但国内的牌子也有已经在做研发的吧？”她总归还要找理由。
甘扬回答：“有是有，就是少啊，宁愿几亿几亿地砸在广告投标和代言人身上。你且看着吧，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最多五年时间，体育产业会更大，健身也会跟着起来。别看现在大家都差不多，到处播广告，开专卖店，但最后站着的肯定是自己有实验室的那几家。”
丁之童听着他说，不得不承认他的确看得懂市场，也有他的想法。这人虽然享受了四年闲云野鹤般的素质教育，上了好多好多的体育课，还苦练了长跑，但书显然也没白念。
不过，她还是觉得他的很多想法实在太过理想化了，只怕有一天被社会教育一顿，现实会叫他失望。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这种念头来得无稽。就像那些世故的俗人，其实也未必比别人多懂得些什么，却总是喜欢妄下断语——你太傻了，不可能的，世界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然而，最后真正做出些什么来的，往往就是他们眼中的傻瓜。
“而且我妈差不多十年前就注册过一个运动鞋品牌。”甘扬又想起一件事。
“叫什么？”丁之童好奇。
这人却又扭捏起来，傻笑着说：“我不好意思告诉你。”
丁之童还是像从前一样跟他保证：“你告诉我，我肯定不告诉别人。”
“东方虎，因为我属虎。”甘扬总算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听起来就有点虎，丁之童也跟着哈哈哈。
可他却又不忿起来，跟她讲道理：“Puma，Jaguar，东方虎，不都是猫科动物吗？你这根本就是种族歧视！”
丁之童笑得更大了，蜷起来捂着肚子，浑身都在抖。
“不许笑！”甘扬捂住她的嘴。
“为什么不许我笑？”丁之童挣脱出来，满沙发地滚。
甘扬索性压上来，蛮横道：“反正就是不许，我也知道挺好笑的，但是别人都可以笑，你不行。”
丁之童已是强弩之末，却还在嘴硬，说：“你这什么歪理啊？我非要笑，哈哈哈！”
甘扬不跟她争，直接吻上来堵了她的嘴，一手探到她脑后揉着她的头发，另一手抚上她的胸。丁之童不笑了，被抽走了所有空气似地张开嘴拱起身体迎合着他的节奏，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来不及问——为什么就我不行？

第三十七章
五月，学校里的事情差不多已经结束，甘扬开始去第18街上那家体育用品公司上班。
那的确就是一家小公司，历史却挺悠久，从1908年开始做运动鞋和运动服饰，至今还是家族企业。大老板是个年近七十的老爷爷，号称不求做大，只求专业，最喜欢骂大公司没节操，钞票塞在跑鞋里行贿运动员。
甘扬在那里听了一肚子奇怪的故事，回来告诉丁之童，比如从前卖运动鞋的方式，地区销售基本也都是退役的运动员，会去找各个中学、大学里的体育教练，了解队里每个孩子的尺码和习惯。还会有运动爱好者自己画个脚型的纸样寄过来，让他们推荐合适的鞋子。这个性|服|务体验，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对角巷里的魔法棒商店，叫甘扬十分向往。
丁之童却想说，的确有人喜欢追求小而美，但这种企业绝大多数都失败了，尤其是在今天。
就像诗里写的“从前慢”，讲话都是一句一句，一生只爱一个人。同理可证，那个时候的生意也可以慢慢地做，鞋子也能一双一双地卖。但要是换了现在，你出一个款，不整几个货柜的销量，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觉得甘扬一定是漏听了什么关键要素，这家奇葩公司之所以能够从1908年幸存至今，老板肯定还有其他发财的路子，比如在曼哈顿有一个街区的楼收租？或者在西部有个汩汩冒着黑金的油田？卖运动鞋只是人家的爱好而已，等到老爷爷退休，这种模式就进行不下去了。
这一把，赌神丁之童又押对了。大概两年之后，甘扬工作的这个品牌就被老爷爷曾经骂过的大公司收购，包装成了旗下的副牌之一，产品线也删到了只剩壁球、赛艇、高尔夫，专投一小部分人的所好，还因此被批评过“颜色太白”。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回到那个五月，XP能源的项目也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定价分股票，丁之童进了warroom。
所谓warroom，其实就是一间大会议室，参与项目的各方人员齐聚在此。律师，会计师，财务顾问，所有工作都由主承销商的团队协调统筹。丁之童作为第一年的分析师，便是这个团队里的最底层。而且旁边还有个JV，完美诠释着FILO原则，Firstin，Lastout，苦大仇深却又不知疲倦似的。她虽然受了秦畅的摸鱼真传，该走的时候就走，不会再去跟JV较劲，但工作量和死线实实在在地摆在那里，什么几点下班，每周工作多少小时？早已经顾不上计算了。
她自己不算，甘扬却忍不住替她算了算。
虽然说过要支持她挣钱，但当加到每周100个小时之后，他还是觉得过分了，又跟她旧事重提，说：“你这行年薪看上去是不错，但这么长的工作时间，平均下来能比麦当劳的小时工高多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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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乍一听当然不服，说：“我年薪加上bonus就算它13万，除以一年52周，再除以一周100小时的工作时间，等于每小时25美元。2007年纽约州的最低工资是7.25美元一小时，我的收入差不多是麦当劳小时工的3.5倍。”
她现场算账给他听，心说SAT跟中国高考真是不能比，你这数学满分怎么考的？张口就来，数觉明显不行啊。但其实最终出来的结果，3.5倍，同样令她吃惊。去麦当劳打工不用上名校，也不用欠债。早知如此，她还不如直接去麦当劳。
甘扬也没被她镇住，又添上一句：“你别忘了扣税。”
小时工的税率可比她低多了，也就是说，她连人家的3.5倍都没有。
丁之童噎了噎，在心里骂：靠，活着真贵！
“没错，”她干脆破罐子破摔跟他玩笑，“我就是从事简单重复作业的廉价劳动力，哪儿还有这样的活儿？只要给的钱比现在多，我马上就去，就算没现在多也不要紧，我兼职。”
甘扬好气又好笑，说：“你一个月多少钱啊，我给你行不行？”
此句话一出，丁之童僵住，抬头看着他，忽又想起上一次两人之间的对话。cheaplabor，dirtywork，在他眼中，她的工作跟他一直瞧不上的OEM何其相似。
甘扬也意识到自己这么说不对，箍住她不松手，马上跟她道歉：“对不起，童童，我不是那个意思……”
丁之童当然明白他是好意，伸手揉揉他的头发以示原谅，虽然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原谅，她只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但那句话还是悬在那里不上不下，就像他半夜来接她下班，早上一定要她吃完早餐才走，都是为她好，却也给了她负担，叫她不得不两头应付，简直疲于奔命。
她真的已经很努力地去做了，充分利用了碎片时间，背下了所有的快捷键，利用了一切资源，也刻苦钻研了模型，但那个“留一天给自己”真的好难啊！她甚至觉得秦畅骗了他，他教她的摸鱼秘诀，也许连他自己都做不到，所以才会看上去这么丧。
只说一句“我支持你”实在是太简单了，但现实却是她没法说服自己相信他相信的东西，而他也觉得她每天做的那些事根本没有意义。
唯有亲密的感觉不变，根本无需言语，以至于她很多年之后仍旧记着那种感觉，不是因为当时他们还那么年轻，有好看的不知疲倦的身体，也不是因为那些难以言喻的高潮，而是因为那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有一个人与她分享那样极致的快乐，并且对她说：“我爱你。”而她也可以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也爱你。”丁之童还是不知道等他们真的住到一起之后会怎么样，但至少这句话是确定的。
又隔了一天，学校有事，甘扬要回一趟伊萨卡。
丁之童送到楼下，看着他的车开走，还是像以往一样非常不舍得。但等她再回到公寓，发现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打开笔记本电脑，想做到多晚都没关系，那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又让她负疚。
他的离开反倒让她松了一口气，她自己都觉得可怕，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五个小时之后，甘扬回到伊萨卡。天已经黑下来了，他走进房子里，开了灯，想要跟丁之童视频，又怕遭她嫌弃，最后还是打电话报了平安。
房子里空空荡荡，很多东西已经打包装好，准备退租往曼岛搬家了。余下等着他收拾的还有厨房，因为改装了中式油烟机，得给房东恢复原样。他站在一堆纸箱中间叹了口气，也觉得自己好折腾，不知是为了个啥。
也是在那天晚上，丁之童加班到深夜，收到宋明媚发来的一个链接。
她打开来看，居然又是“墨契”，但网站的版面和架构都跟从前不一样，还加上了宋明媚设计的游戏“虚拟同居”，显然是大改了。
宋明媚在下面解释：老邓已经有日子没搭理我了，刚发给我这个，说全都按照我的意思做出来了，让我看看怎么样。
丁之童问：那你觉得怎么样？
那边答：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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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起初只当说是“墨契”，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其实是邓柏庭。而宋明媚居然说不知道，那可真是糟糕。她本以为卞杰明已经是宋明媚唯一的投资对象，但上海的追求者一号似乎又回到了赛场上。
隔了一会儿才看见对面回复：你说我给他提供了这么多专业意见，跟他要点股份不过分吧？目前就这打算，至于以后怎么样，以后再讲。
丁之童笑出来，这才像是宋明媚该有的反应。
新的一周开始，回到曼岛中城的办公室里，丁之童又被推到了一个新的极限。
项目即将结束，不光JV，组里的所有人都难免通宵达旦，吃饭在warroom里解决，带着洗漱包和衬衫西装来上班，衣服换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就会有人收走送去干洗。洗完之后，再拿回来挂在原处。这样就至少可以三天不用回家。
丁之童也不例外，有一天忙到半夜，发现自己一整天没喝过一口水，却连干了四杯星巴克venti。而且，给他们送来的咖啡默认就是extraexpressoshots，额外加浓了的。里面究竟多了几个shots尚不确定，但就算是她，读书的时候已经习惯了靠咖啡因熬夜，这样四杯下去，到了晚上也觉得心脏有点难受。
次日凌晨，她眼睛干得受不了，去洗手间摘了隐形眼镜，又洗了把脸，结果刚从里面出来就在残疾人卫生间门口碰到JV。看到他脑门儿一侧的红印子，因为自己也干过这种事，她心中了然，这人躲在这里睡觉呢。那一瞬，她忽然有点同病相怜之感，脸上带着些笑，道了声早安。
JV却只是一愣，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了。
丁之童无语，心说我又不会去告你的状，是人都是要睡觉，有什么好装的？
等到事情做完，天已经蒙蒙微亮，丁之童回到公寓，直接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一直睡到手机响起。
她一开始以为是闹钟，半梦半醒之间还在奇怪，怎么改成这声音了，跟戴伯拉来电的铃声一样？不知过了多久才反应过来，那就是戴伯拉的来电。这下完全醒了，蓬着头从被子里钻出来，睡前没拉窗帘，此时室外的日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好不容易才摸到手机，按下接听键。
没有称呼，更没有寒暄，只听见戴伯拉在对面问：“JV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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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V？他没在warroom？或者办公室吗？”丁之童迷茫地反问。她只能想到这两个地方，除此之外，她怎么会知道JV在哪儿？
所幸此时的戴伯拉没功夫介意她稀里糊涂的态度，直接说了眼下的问题：模型里有条件要作改动，九点半跟机构投资人开会的时候就要用，但现在找不到JV，打他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我马上就去找他。”丁之童也没了废话，挂断之后眼睛勉强习惯了光线，看了看床头的电子钟，八点三十。
传说中人形计算机的场景真的来了——VP跟客户电话会议，负责这个项目所有估值模型的分析师被叫去一起参加，根据现场讨论的结果，修改对应的报表，把更新之后的数据报给VP，那边的会议才能继续。
理论上只是换一个输入，得到不同的输出，但实际上却压力巨大，因为每个真实项目的模型都是庞然巨物，而且在推进过程中经历过无数次的改动，但凡遗漏任何一个条件，或者对其中某个部分不太熟悉，模型就可能配不平，或者算出来的数字不合理，而VP和客户都还在线等着你。
一般情况下，这种工作都是由两三年经验的分析师做的，像她这样刚进公司不需要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水平。
但今天呢？不一定。
刚刚醒来的头脑出奇的清明，丁之童知道两件事必须同时去做——JV要找，但也要做好她自己顶上的准备。模型巨大，远程接入可能要花很长的时间，中途崩了也有可能，她现在就得赶去办公室。

第三十八章
已经没时间洗漱了，丁之童套上衣服，用手抓了抓头发冲出了门，下楼叫了辆车去中城。
坐进车里，她打给JV，手机和座机都试了，铃声一直响到语音信箱的提示出来，始终无人接听。
阳光从高楼的缝隙之间倾泻而下，照着路上的车流，以及两边人行道上匆匆而行的人群，有如丧尸围城。正是上班高峰，路上有点堵，出租车走走停停。丁之童看了看时间，提早两个街区从车上下来，背着电脑一路狂奔。
等到进了办公室，JV果然不在位子上。她一边打开XP能源项目的模型，从核心参数、各类场景到敏感性分析大致看过一遍，一一找出相关数据的表格，一边还在继续找JV，电话打了，留言也留了，还发了邮件和短信，但人还是不知道在哪里。
负责模型的分析师不在，便是她这个副手顶上。她起初还有些怀疑是不是JV在给她使绊子，就像宋明媚说过的那句话——这种人你不让他觉得疼，他是不会改的。但后来又觉得不对，JV这么做，纯粹损人不利己。
而且，就连“损人”也未必，谁说她一定不行？
戴伯拉的状态已经显示在“会议中”，丁之童只能发消息过去实话实说：我找不到JV。
那边直接问：模型你熟悉吗？
丁之童早有心理准备，没有犹豫，答：是的。
戴伯拉回复：好，那你来改吧。
然后，就把电话号码和会议编码发了过来。
丁之童只觉心跳得很快，不知是因为刚才跑了两条街，还是即将面临的高压。她莫名想起甘扬教过她的腹式呼吸法，鼻吸，口呼，每一次都深深地吐尽，就这样稳了稳了情绪才戴上耳麦，拨出那个号码，接入语音之后，报上自己的名字。
XP能源的CEO和CFO都在线上，还有两个机构投资人，以及戴伯拉和行业组的MD麦先生。丁之童记下他们的要求，找到相应的模块，修改变量，再简述分析的方法和结果。
直到这一刻，她才由衷地觉得，秦畅叫她把模型研究透彻真是太英明了。也正是因为听了他的话，她没有只做分派给她的那一部分任务，而是从草稿开始就关注着每一次修改和更新。随着页面越来越多，关联越来越复杂，模拟的情景和变量越来越庞杂，她实在弄不懂的时候，甚至会自己开一个空白表格，一个单元格一个单元格地模仿，这才把那些模块和变量之间的逻辑关系全都理得清清楚楚。本来只是为了给将来的摸鱼打基础，搁在今天却救了她的命。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她走运，没遇到需要调整配平的问题，最后跑出来的回报倍数和收益率也没有不合理的地方，恰好符合客户的预期。
会议还在继续，但已经没她什么事了。丁之童仍旧戴着耳麦，坐在那里听。缺觉，再加上没吃早饭，让她感到有些晕眩，但刚刚过去的几十分钟又让她觉得分外满足。
会议结束之后，戴伯拉发了一封邮件出来，同时给她和JV两个人。
正文十分简短，只有两句话。
一句是：Welldone，Tammy.
另一句是：JV，Let-stalkwhenyouarriveoffice.
丁之童看着信，应该得意，却又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JV还是没出现，电话失联，平常像蘑菇一样长在那里的一个人好像突然就消失了。
那天晚上，戴伯拉从俄城飞回纽约，丁之童也总算可以早一点下班。七点多离开办公室，刚走出大楼坐上出租车，手机就在书包里震动起来。
这种临时被叫回去开通宵的事情不少，丁之童已经麻木了，但拿出来看，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个干练的女声，问她认不认识某某某某某……？名字很长，对方显然也不确定应该怎么发音。丁之童更是从来没听过，一声wrongnumber已经到了嘴边，那边添上一句解释：他的手机上有好几个你今天上午打过来的未接来电。
丁之童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JV。
来电的是布朗克斯区一家医院的护士，说JV被合租人发现倒在房间里，叫了急救车送进医院。本人意识模糊，合租人跟他不熟，除了名字什么都不知道，一时又找不到房东，所以院方只能从他的手机上找线索，开屏便是一连串她打的未接来电。
丁之童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拿着手机怔了半晌。对面以为断线，问她还在不在？她这才说：我马上过去。
跟司机改了地址，她心里还在纠结。布朗克斯是个传说中治安很差的区，她其实完全可以不去的，又不是什么关系很好的同事，犯不着管这样的闲事。虽然戴伯拉在飞机上，HR早已经下班，她还是可以等到上司航班落地，反正人已经在医院里，也不差这一会儿。但纠结之后，她还是对自己说，去看看吧。
事实证明，这一趟跑得的确多余。等她赶到医院的时候，JV的房东已经联系上了，也就找到了他的紧急联络人。那是他的女朋友，就在附近读书，正在赶来的路上。
丁之童没有走，一直等到那个印度裔女孩子到达急诊室，医生这才说了JV的情况。对话有些超出她的词汇表，她只捉到几个关键词，白细胞水平超高，合并细菌感染，怀疑是急性脑膜炎。
算了下时间，戴伯拉的航班应该已经落地，丁之童在急诊室外面给戴小姐打了电话，那边倒是松了口气，说：你跟他把工作交接一下，XP能源的项目剩下的事情不多，Tammy你一个人一定也可以的。
听起来是鼓舞的口气，丁之童应下，心里却有种怪异的感觉。人都还没醒，她却要在这里等着交接工作，人家女朋友要是听到了，不知会怎么想？
但当两人相对坐在急诊室外的等候区，那个印度裔女孩却跟她聊了很多。
一同工作了几个月，直到这一天，丁之童才知道JV从哪里来，成长在怎样一个家庭，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
三哥原来不是移民二代，十几岁才被送到美国一个朋友这里读书，家里为了负担他留学的费用，两个妹妹都没能读大学。学生时代的他，每天四点起床去学校附近的小吃店打工，直到八点半开始上课，学习一整天之后，再去别处打工。
这故事越听越熟悉，Poor，Smart，Desire，他们每个人都差不多。
直到最后，女孩子才说出来，她跟JV分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分手的原因就是根本没有在一起的机会。她要他换一份工作，而他不愿意，只是没想到他至今还留着她作紧急联络人。
最后这一句似是恋着旧情，但丁之童却有别的猜想，除了留着还有什么选择呢？JV这样的生活节奏根本不可能认识其他人。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JV进了ICU，交接工作是彻底没戏了。
丁之童又陪着女孩坐了一会儿，临走人家还谢了她。她实在是惭愧，在回曼岛的出租车上又想起秦畅说过的那句话——不等你熬过这一年，身体上就受不了，朋友也没了。JV似是前车之鉴。
随后的那几天，中台不断把收到的订单抄送过来。看着那些数字，组里的所有人都已经意识到增发之后的股价走势可能会比之前估计的还要好。他们正好赶上了这一波原油价格上涨的顺风车，整个项目应该能够有惊无险地完成，赚个荷包丰|满。
但与之同来的还有另一个消息，躺在布朗克斯的那家医院里的JV再也没有醒来，在两天之后的深夜因为严重的溶血和器官衰竭停止了心跳。
消息传到M行，丁之童被IBD的部门负责人、HR、合规，以及公司律师轮番请去谈话。
他们让她反反复复地说了事情的经过，承诺不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也不能在同事之间议论这件事。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应下所有的要求，甚至有点分不清对面坐着的究竟是哪一帮人。
你和他有过哪些接触？感觉他这个人怎么样？你们最近的工作是怎么安排的？什么时候发现他开始有身体上的不适？有没有看见他吃过什么？不是指食物，药品或者……
此处用的表达是“takinganything”，她不知道具体指的什么，却可以猜出是那方面的暗示。
“我没看见过他吃什么，只是这段时间加班很多。”她实话实说。
问话的人打断了她，像是终于听够了，对她说：“你先回去吧，今晚好好休息。”
几个月以来的第一次，她在傍晚时分下班，离开那栋办公楼，也是第一次切身地体会到矩阵式管理的好处，一个人出了问题，对整体基本没有影响，随时都有其他人可以顶上那个位置。
外面暮色渐深，华灯初上，路上尽是往来的行人。她没能走出多远，在一处橱窗前停下来，拿出手机，拨了甘扬的号码。
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钟，既漫长，又短暂。
三百五十公里之外，甘扬在手机屏幕上看到她的名字，就已经觉得不对了。工作日的这个时间，她不应该打电话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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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他开口就问。
“我打电话给你，你就问我怎么了？”她笑着反问。
“项目做完了？”那边还是觉得事情有异。
“还没，但也差不多了……”她掩饰，努力保持最平常的语气，一边说一边看着眼前橱窗里布置，结果只看到一张映在玻璃上的脸，既疲惫又亢奋，惊弓之鸟似的，却又虚张声势。她几乎认不出这是她自己，直到感觉泪水涌出来，发现镜像中的人也在哭泣。她慌忙低头，用手拭去，但其实周围根本没有人注意她做在什么，所有的人都旁若无人。
“怎么了，童童，发生什么事了？”只有甘扬听到她抽泣的声音。
这句话反叫她更放任地哭起来，那边急得要死，好不容易等到她控制住情绪，把事情的经过讲出来。
他松了口气，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回家等着，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她一边流泪，一边点头。
“听到没有？”那边又问。
她总算意识到他看不见她点头，嗯了一声，说：“我回去等着你。”
电话就此挂断，她甚至可以想象他即刻出发开车上路赶往纽约的情景，尽管不知道他来了有什么用，但光是这样的想象就叫她感觉好了许多。

第三十九章
退出通话的界面，丁之童才发现手机上还有两通未接来电，都是冯晟打来的。
“找我？”她回过去，声音差不多已经恢复平静。
“……你还好吧？”那边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显然也听说那件事了。
“你怎么知道的？”丁之童倒是奇了。回想这一整天的谈话，她听到最多的一句就是提醒她“不要对外发表个人意见”或者“未经授权的声明”，但这件事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开了。
果然，冯晟告诉她，消息是在二级市场的交易员当中散播开来的。
街上不管发生什么，最早总是在各家投行的证券部门之间光速传播。因为所有交易员都有自己的彭博终端机，机器上的即时通讯功能不光被用来与客户和同行沟通交易头寸，也常被用作圈子里传八卦的工具。
“可你怎么知道是我？”丁之童还是觉得有些神奇。
“听说有个第一年的分析师，中国人，女生，因为跟着去了医院，被合规叫去谈话了。IBD能有几个中国女生？”冯晟反问。
丁之童苦笑，街上的中国留学生多得是研究员或者做量化交易的矿工。她本就怀疑IBD当初招她进去只是为了政治正确，展现一下M行员工的多样性。她是国际学生，亚洲人，女性，一举多得。
“我没什么，挺好的，谢谢你。”她说得实心实意。
“吃饭了没有？”冯晟却问，不等她回答又加上一句，“宋明媚说她一会儿也会过来，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行啊，”丁之童应下，自我开解，“只要吃饱，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甘扬还有几个小时才能到，此时此刻，她真的很怕一个人呆在一间空屋子里，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阴霾的傍晚。
于是，两人约在附近一家日式餐馆见面，点了几样吃的，等着宋明媚过来。餐桌上聊的还是JV的事，不用丁之童犯规透露消息，冯晟知道的比她还要多，比如家属向记者透露了医生的说法，怀疑死者反复感冒发烧已经有段时间，因为一直得不到休息，免疫力降低，一直迁延不愈才发展成了致命的重症。这种情况之下，M行作为雇主肯定要为自己辩护。工作时间有门禁系统和邮件为证，板上钉钉，那就只能从死者本身的身体状况找原因了。
“你是说……？”丁之童想起谈话中的问题，还有入职之前的那次药检，猜到这是想往滥用药物那方面引导。
冯晟点头，补上一句：“加班吃莫达非尼，失眠吃芬太尼，街上人尽皆知的秘密。”
丁之童看着他，一时无语。宋明媚也跟她说过差不多的话——你不要以为这种事离你很远。回忆起JV一贯的表现，的确有这个可能。
冯晟却是误会了，即刻解释：“你放心，我当然没有，哪怕再拼，咖啡已经是极限了。”
“Ventiplusextraexpressoshots么？”丁之童玩笑过去，直觉两个人又是殊途同归。
冯晟也跟着笑起来，比了个“四”的手势，说：“Fourshotsplease.”
四倍浓缩的美式，大概也是一种惯例了。
笑完了静了静，冯晟又想到其他：“还有人说，他学生贷款还没还完……”
丁之童震动，更有了些代入感。
冯晟却只是调侃：“要不是因为穷，谁干这个呢？”
“那你是为什么呀？”丁之童揶揄。毕业典礼之后，她见过他的父母，一望便知道是个很体面的家庭。
有那么一会儿，冯晟只是笑着不语。丁之童以为自己这一问失了分寸，低头扒拉着盘子里的食物，想把这段尴尬熬过去。
但冯晟却开口说了，缓缓地，细细碎碎地：“我家，往前数四代做过外国银行的买办，那时候也算是个人物吧。前几年流行民国故事，常有作家、记者什么的来采访，但其实除了那么点光辉事迹，传到现在也就只剩下凤阳路一套老洋房。三代人，五个家庭，总共十二口人全都住在那幢房子里，比老城厢七十二家房客好不了多少。既没人肯出钱维修，也没人有钱整栋买下来，更没人愿意搬出去。有个叔叔今年四十七了，单身，也还住在里面，总是在外面吹自己名门之后，不知道有没有人买账。我从读中学的时候开始，就怕自己以后也会变成他那个样子……”
丁之童听着他说，默默地想：果然，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你不会的……”她替他保证，是真的觉得他不会，冯晟是那样一个聪明且有企图心的人。
“所以才累啊。”冯晟笑着叹了一句。
他的语气又叫她想起毕业典礼之后他爸妈说的那句话，等了六十年，总算又出了一个能上藤校的。所有的希冀，都在他身上了。
“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吗？”她忽然问。
冯晟不语，只是那么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正是晚餐时间，餐厅里食客不少，周围尽是嗡嗡的人声，但到了他们这里却像是隔绝出来的一个小空间，让她得以静下心来讲故事：
“我妈妈九几年的时候出国，后来嫁的那个丈夫年纪大她很多，但是条件挺不错，在纽约有房有车，还说可以投钱给她开一家旅行社。她再婚的时候夸口，说以后要供我来美国读书。上海的亲戚朋友都很羡慕，也都等着看她做不做得到。但其实她一直过得不好，那个男人所有开销都跟她算得很清楚。她到美国之后拼命带团，存了好几年，还是没存够钱。中学，大学，都没能接我出来。一直等到我大四，她不能再等了，跟我说学费有了，让我只管申请学校。等我到了这里之后才知道，那笔钱是她挪用了旅行社的税款才凑出来的，她丈夫至今不知情。我妈自己还不当回事，说只要迟一年把税补上就行了。只有我替她着急，离婚倒也罢了，就怕她因为逃税破产，甚至进监狱。所以，我一定得在这一年里存够这笔钱，总共八万美金。”
话到此处，她轻轻笑起来，终于说出了那个小目标。她甚至觉得幸运，因为冯晟没有插嘴问为什么，也没大惊小怪，而宋明媚正好就是这个时候从外面推门走进来。
出于一种奇异的默契，她和冯晟都没再提方才说的话，就好像根本没聊过那些似的。
宋明媚坐下之后不久，丁之童接到甘扬打来的电话，告诉她自己大概什么时候到达。
天已经黑了，丁之童知道他在高速公路上，没敢多聊，只说了几句就挂断了。
宋明媚在旁边听着，笑着揶揄，说：“我怎么觉得自己今天来得好像有点多余啊？”
丁之童叫她别闹。
冯晟却已经招手示意侍者过来，整桌买了单，说还得回办公室一趟，告辞要走。
丁之童猜到他是避嫌，心里越加感激，又不好留，便和宋明媚一起谢过他的款待，跟他说了再见。
剩下两个女人，谈话换了一种风格。
一样也是为了开解她，宋明媚显然段位更高，根本不提JV的事，只是一边吃东西一边絮絮说着自己的事，比如夏天计划跟卞总去巴拿马度假，又比如邓总的那个网站，因为采纳了她的意见，浏览量一天天地翻番上去。
等到一餐饭吃完，出门拦了辆出租车，宋明媚陪着丁之童回上西，一路上还在讲。
两人回到公寓，夜已渐深，客厅窗外灯火莹莹。
丁之童踢掉鞋子，给自己倒了点葡萄酒，还是她喝惯了的盒装加州红，问宋明媚要不要？
宋明媚一脸嫌弃，却也点了头，接过那一只马克杯。
微醺之下，聊得更深。
丁之童看着宋明媚，终于开口问：“你跟邓总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啊？”
宋明媚却回避这个问题，反过来问她：“那你跟甘扬呢？他这个月就毕业了，马上正式同居，感觉如何？”
“挺好……”丁之童低头啜饮一口加州红，觉得这事有点一言难尽。同居，而且还不是虚拟的。
宋明媚看出端倪，幽幽地问：“挺好，是怎么个好法啊？”
丁之童打算笑着混过去，但宋明媚不急，就这么等着她的回答。
最后还是她败下阵来，说：“我也不知道我们俩住到一起之后会怎么样……”
“哪里不和谐？”宋明媚眨眼暗示。
“没有不和谐，”丁之童辩解，“就是……你也知道IBD加班很多的……”
话说得隐晦，宋明媚却即刻会意，即刻反问：“那又怎么了？我从前看一本书里讲，有的女人这方面特别冷感，男人在身上忙，她看报纸，结绒线。反正你躺着就行了，难道还需要你爬上爬下的啊？”
丁之童没想到这事还能说得这么赤|裸裸，嘴里一口加州红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抿唇咽下去，看着宋明媚，点了点头。
是的，不管是考试还是找工作，甘扬都觉得差不多就行了，但在这方面偏偏要求很高。他要她看着他，要她全情投入，要换姿势，要她真的高潮，不流汗不出力地不行。
宋明媚捂起耳朵，作势不要听了，说：“你行了啊，请带着我祝福闭上嘴巴，别在我面前炫耀了。”
“不是你自己要问的嘛？！”丁之童抗议。
宋明媚大笑，半真半假地附和，说：“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啊！如果你是男的，他是女的，完全就没这烦恼。你忙是为了事业，这么正当的理由，她再无聊再欲求不满都得忍着。”
“别，别搞性别对立，这还真不是性别的问题，他要是女的，我是男的，你让我加班到半夜，回家还得上床奋战，我估计连公粮都交不上了，女朋友早跑了。”丁之童举起一只手叫停，忽然有点理解秦畅为什么那么丧了。
“那是什么问题呢？”宋明媚就在这儿等着她呢。
“钱啊。”丁之童总归还是这句话。
“怎么又是钱？”人家都听烦了。
丁之童却反问：“世界上什么事不是因为钱？”
“你这人怎么这样呢？”
“我这人就这样，实话实说。”
“那你觉得他错了吗？”宋明媚忽然问。
丁之童摇头，毫不犹豫。甘扬没错，他只是担心她，只是想认认真真地生活。可惜，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生活也是一件奢侈品。
“那你喜欢他这个人吗？”宋明媚又问。
丁之童点头，同样毫不犹豫，甚至在心里补充，非常非常喜欢，嘴上说出来的却是一个转折：“刚才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是很想看到他的，但现在，我怕他来了又会劝我辞职……”
宋明媚看着她，安慰道：“既然喜欢，分歧只是暂时的，跟他好好说，都会过去的。”
丁之童又点头，忽觉感动，因为宋明媚没说那种风凉话：那你就辞职啊，反正你男朋友的条件这么好。
胡说八道了一场，气氛轻松了许多，等到静下来，发现所有的问题都还在原处。
莫名地，丁之童想起那句茨威格的名言——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句话总是被用于年轻女孩卖身堕落的场合，乍看之下，与他们这些人的情况完全不同，从读书到工作都是靠自己，多努力啊！但再细想，其实一样都是卖身。人家做妾，他们做长工、做马仔而已。
今天被装在尸袋里的人是JV，留下来被谈话的是她，但也很有可能调换一个位置。
所幸宋明媚还是懂她的，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肩膀，说：“凡事往好的地方想吧，至少你的饭碗稳了。”
丁之童又一次震动。这话虽然听着残酷，却也是真的。
既然JV的事情已经在街上传开，M行为了保证她在媒体那里缄口，一定会留她到热度退下去的那一天。

第四十章
那天晚上九点，甘扬到达曼岛上西，距离丁之童打电话给他不过三个多小时而已。
从伊萨卡到纽约，丁之童也算走得多了，单程总要四个小时上下。可想而知，他这一趟开得有多快。
宋明媚知情识趣，站起来告辞。
甘扬谢她。她倒也不客气，反手就提了一个要求，让他把“墨契”上ForrestGump的名字和头像换了，要真名，真照，并且如实填写从初中开始念过的学校，以及现在工作的公司。丁之童也一样。
丁之童倒是奇了，玩笑说：“你现在对邓总的事业这么上心啊？这是追加了投资吗？”
宋明媚一笑，答：“我现在也是股东了，当然得上心啊。”
丁之童想起上一次两人之间的对话，那时说的股份居然还真到手了。
宋明媚走后，丁之童去卧室换衣服。等她穿上睡衣出来，看见甘扬又在厨房整理，还是像以往一样，扔掉一批蔫了的蔬菜水果，倒掉过期的牛奶。
他不在的那几天，她一直就是回来洗个澡，至多睡上三四个小时，再顶盔掼甲地离开。公寓里冷锅冷灶，好像连冰箱都不曾开过。
丁之童莫名觉得自己犯了错，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脊上。甘扬回头看看她，放下手上的东西，转身把她拥进怀里。他穿着T恤和牛仔裤，她身上就一件长衬衣式的睡裙。两个人身体紧贴着身体，咫尺之间都是彼此的味道，体温，心跳，全都实实在在的，足以让她忘记这一整天高压之下寒战似的感觉。
窗玻璃上映出他们的影子，丁之童喜欢这个姿势，闭上双眼，不说话，也不想动。
“想谈谈吗？”但甘扬还是打破了沉默。
Doyouwanttotalkaboutit？丁之童失笑，这人在美国七年，多少还是学了点洋人的习性。说实话，这是个挺好的做法，不管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开诚布公地拿出来谈，只可惜现在的她还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在冯晟面前可以轻易说出来的那个小目标，以及目标背后的原因，到了他这里反而难以启齿。
房间里很静，显得这段空白愈加漫长，最后还是甘扬开口问：“上次我说的那件事，你后来考虑过没有？”
丁之童当然知道是指叫她换工作，玩笑着反问：“就你说我是简单重复作业、廉价劳动力那次吗？”
甘扬来的路上早就想好了，退开一点看着她道：“你早就跟我说过你是财迷，但我还是想问你，是钱重要，还是人重要？”
“钱重要。”丁之童答得不算认真，却足够斩钉截铁。
甘扬无语，两只手拢住她的脸，重新组织言辞：“我知道你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那要是我问你，钱重要还是我重要呢？”
这是最后通牒吗？丁之童沉默，起初简直想笑，心说这人的自我感觉可真好，居然跟钱比？但脑中同样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当然是你重要，只是我现在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仅在那一刻，她从未如此深刻地理解《资本论》里的那句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就算她现在把那个小目标及其背后的故事告诉他，他大概还是会给她一样的解决方案：多少钱啊？我给你行不行？
终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双臂环上他的脖子，靠上去吻他。
“丁之童你别跟我来这套……”甘扬一本正经地往后躲，怀疑这人为了逃避沟通，又想跟他一炮泯恩仇。
但丁之童仍旧不出一声，只是一心一意地要吻他，垂目看着他的嘴唇，手指插|进他脑后的头发里，嘴唇轻触，含吮，一口气换他的一口气，舌尖去找他的舌尖，把她想说的全都融在这个缱绻绵长的吻里了。
比如，虽然我们在这件事上有分歧，但我还是很喜欢你。
比如，你可不可以等等我？再给我一点时间，不要放弃我。
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懂，只知道上一秒这人还在说你别跟我来这套，下一秒已经抱起她，却又没头苍蝇似地不知该往哪里去。岛台？沙发？浴室？还是床？他跟她眼神沟通，她却埋头在他肩膀上笑，双腿缠紧了他，生怕掉下去。
短暂的分离之后，他们的身体终又合在一处，喘息交织，亲吻也是。缱绻之后，渐渐平复，丁之童趴在枕头上不想动，甘扬却又压上来问：“童童，你能告诉我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什么打算？”丁之童不太懂他是什么意思。提起打算，她脑子里想到的全都是找工作的时候看过的面经，什么五年计划，十年计划，那种套话她张口就来，但真要谈到打算，除了两年分析师，三年经理之外的打算，她还真没想过其他，毕竟这年月谈理想是有些好笑的。
“就是你挣钱是为了什么？”甘扬补充，“钱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你这么拼命，总有个理由吧？”
果然来了，丁之童顿了顿才答：“我挣钱，其实就是为了买一套东曼的房子。”这是她现成的理由，优先级紧追其后的第二个小目标。不那么急迫，但也是她的目标之一。
“上东？”他误会了。
丁之童笑起来，慢慢解释。她说的“东曼”其实在上海，全名叫作东方曼哈顿。
小时候，她跟父母住在市郊。那里说起来也是城区，但看上去却更像个小镇，只有一条最繁华的马路，被简单粗暴地命名为“一号路”。照相馆、邮局、百货大楼，全都在那条路上，再加上两条只在镇上运行的公交线，串起住宅区、工厂、医院和学校。
后来，母亲离开他们出国，父亲便把她的户口迁到了外婆在市区的房子里，说是心疼她，不让她跟他住在乡下。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了占一个人头，等着拿拆迁安置的补偿款。既然严爱华注销户口出去了，那就是丁之童顶上，反正不能吃亏。跟那个时代所有的小市民一样，他们一切行为背后的逻辑都是钱。可惜命运弄人，拆迁办的牌子在那条弄堂口一挂五六年，户口也早就冻结了，至今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几年，丁之童一直跟外婆睡在一个小房间里。隔着红漆木框的窗口看出去，正好能望到那个楼盘。从打地基开始，一层层往上长，她是眼看着它造起来的，自然而然地成了她当时心目中的第一豪宅。
后来上了大学，她就很少回去了，不管是外婆等拆迁的亭子间，还是父亲市郊的老公房。但有时候还是会经过东曼的门口，她每次都会想象自己住在那里，不是跟父母，奶奶，或者外婆一起，而是只有她一个人，不用每天早晨睁开眼就看见满屋子的人和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一番话说完，她又觉得失言，如此市井的理想，听起来还有点儿自私。
但她其实就是这么市井，这么自私的人。她不确定甘扬是否真的愿意了解，了解了之后，还会不会喜欢她。那一刻也是豁出去了，就像她跟他说过的，只要把话说清楚了，分手也不冤枉。
她翻身过来看着他，终于开口：“甘扬，我其实就是这么现实这么鸡糟的人。就像你刚让我跟你一起住到这里来的时候，我每天都在琢磨这房子的月租金到底多少钱？一会儿想，别，还是别告诉我了，知道了夜里觉都睡不好。再隔一会儿又觉得不行，还是告诉我吧，否则还要瞎想，更难受……”
甘扬听得哈哈大笑，又是那句话：“丁之童你是不是有病啊？”
丁之童却是很认真地看着他，说：“我知道你可以帮我付房租，给我打钱，但我不想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变成那个样子，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甘扬这才收了笑，也看着她点头。
丁之童说下去：“我还是想做完这个两年analystprogramme，之后是继续干这行，还是换工作，我现在还没想好。在这两年里，我一定会尽量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地对自己。我可能会没有足够的时间给你，可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在一起，你觉得呢？”
“你还是希望我们能在一起？”甘扬单单挑出这一句，又问了她一遍。
丁之童点头。
“是因为图我钱还是图我人？”他再次求证，眼中漾出一点笑。
这就是一句选择疑问句，丁之童却没屈就于现成的选项，看着他说：“图你特别，你跟我遇到过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我特别特别喜欢你，你想做的那些事，就算我现在不明白，但我还是愿意相信有一天你一定能做到。”
这番话说出来，她没能看到甘扬脸上的反应，因为他一下收紧手臂抱住了她，把她按进自己怀中。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只是静静地拥抱着，直到丁之童听到微不可闻的抽鼻子的声音。
她轻轻笑出来，说：“诶，你是不是在哭？”
甘扬清了清嗓子否认：“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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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才不信，挣脱出来要看他的脸，说：“你为什么哭啊？”
甘扬按着她不让她动，狡辩道：“我当然没哭，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她非要他说出来。
“就……”他吞吞吐吐，“就有点感动，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次日黎明，丁之童醒得很早，可能是被一个睁开眼就忘记了的噩梦惊扰，又或者是前段时间连续熬夜，让她已经习惯了断断续续短暂的睡眠。
睡前没顾得上拉窗帘，她得以看着窗外的天空在眼前一点点亮起来，远近的景物渐渐褪去晨光之下宁静微蓝的色调。
甘扬还在她身后睡着，一条胳膊环在她腰间，呼吸深长。也许就是因为那片刻恍若与世隔绝的悠闲与安全感，让她忽然觉得自己本来的那些顾虑都只是庸人自扰。
正如昨夜的承诺一样，他们之间其实并不存在太大的障碍，只不过就是一年，八万美金而已。时间很快就会过去，钱也会存到。到了那个时候，要是他真的想回国做鞋，她就跟着他回去。他们可以一起选一个地方，他做他想做的事，她再找一份工作，肯定不会有这么多钱，但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每周工作一百小时以上。他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跑步，一起相拥入眠，eat，run，love，完美。
就这么想着，她又安心地睡过去了，直到整个城市再次苏醒过来。

第四十一章
国内的社交网站差不多都兴起于2000年左右，那时的甘扬正在准备出国读书，同学也都是才初中毕业的小孩子，没赶上那一波流行。这一回因为宋明媚的强行推销“墨契”，却是连小学同学都联系上了，尤其是从前一起训练过的那帮体育生。
刚开始总是最起劲的，一群人在“墨契”上建了个小组，然后又拉QQ群。那几天，丁之童总是听见他在说——
“你知道吗？这我同学，居然去德国踢职业队了。”
“你看这个人，从前练跨栏的，现在在我们那里开饭店，把自己吃到两百多斤，居然还结婚了，女儿都已经满月了！”
“还有这个，他也在美国，买了条船做游客生意。你什么时候休假，我们去旧金山找他玩吧？”
这种大冬天清早到校跑圈，暑期集训躲在宿舍里学抽烟建立起来的同袍情谊，丁之童其实不是很懂，只是很现实地想，德国，中国，美国东西海岸，天涯若比邻，邓总网站似乎做得挺成功，大概真要起飞了。
丁之童其实能看出来，宋明媚为“墨契”做着一半产品经理一半融资顾问的工作，其实却不太看好手上这件“产品”，觉得这也不行，那也要改，分明就是奔着快进快出，拿几笔投资，再被收购的目标去的。虽说“投资组合”比从前精简了许多，但丁之童还是有点摸不清宋明媚的路数，现在的邓柏庭到底算是她的“投资对象”还是创业伙伴呢？
也是在那几天，JV的事稍稍有了些后续。
之所以说“稍稍”，是因为最初还真有几则新闻上了报纸和电视上，标题类似于“华尔街投行分析师突然离世，疑为过度劳累引发”云云，但后来就再也没有新的消息了。
究竟是不是过劳死，难有定论，M行也只出了个申明，十足官方的措辞，说公司方面已经联系JV的家人表达了慰问，安排了医疗保险和丧葬事宜，并且为相关员工提供了心理疏导。
这个“相关员工”当然也包括丁之童，但HR给她介绍的治疗师她没功夫去看，只参加她那个层级的员工短会。会上除了重申封口令，还传达了一条新的员工守则——每次刷卡进入底楼大堂门禁之后，如果超过48小时没有再次刷卡离开，系统就会自动报警，并且通知到相关人员的直属领导那里，要求此人立即离开办公室。
“那多久能回来呢？”旁边有同事问，倒不是抬杠，而是真的想知道。
HR的讲话人回答：“按照规定，是八个小时。”
按照规定。
丁之童只觉讽刺，因为不管规定如何，他们手上的工作都必须完成，没人能受得了突然被迫离开八小时。可想而知，以后又会多出一种内行操作，他们必须算好自己进入办公室的时间，比如在手机上设个闹钟，赶在四十八小时之前刷卡出去，再转身刷卡进来。
那一场短会开完，秦畅也来找她谈了一次。
丁之童知道前辈担心她有事，想要开导开导她。
两人一起吃了顿午饭，她存心表现得很轻松，说自己已经好好休息过，也有朋友陪在身边。
秦畅点点头，又说他接下去有个TMT的项目，问她有没有兴趣做？
丁之童自然是愿意的，而秦畅脸上还是那种温和出世的表情，似乎又在说，我带你上的贼船，总不能不管你。丁之童看着他，忽觉幸运，倘若两个月前不是他对她说了那番话，她还一直在跟JV死磕，不敢想象今天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只是秦畅在行业组，负责客户接洽。而她在产品组，如果有工作分配下来，跟的也是同组的VP或者经理。她起初还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真能把自己安排上，结果当天就接到staffer的邮件，事情还真成了。
通过这件事，丁之童发现秦畅在IBD还是挺吃得开的，并不像宋明媚本来分析得那么尴尬。
这一次带她的是产品组的一个经理，比她大几岁的美国小哥，跟戴伯拉比起来，完全换了一种风格。他会放手让她去做模型，一旦遇到问题，又会搬个凳子坐在她旁边给她解释。
丁之童简直感激涕零，直到跟行业组一起开会的时候，才发现此人跟秦畅熟得很，开完会一起吃饭，小哥指着秦畅对她说：“我做实习生的时候，他是分析师，也是这么教我的。”
丁之童突然顿悟，秦畅转去行业组之前已经在执行方面做到专家级别，自己的事情做得漂亮，也从来不吝啬于帮助新人，不光对她一个人是这样。一个留学生，之所以能够留下来，升上去，也许就是因为这种为人处事的方式。教会徒弟未必饿死师父，也可以成为师父领导能力的证明。
这不禁让她又想起了JV。身边那张办公桌仍旧空置着，但暑假眼看就要开始了，等到新一届的实习生入职，必定会有人被填进这个位子。到了那个时候，这个人就可以悄无声息地被忘记了。
紧接着，便是XP能源项目顺利结束的日子。
许多年之后，丁之童早已见识了无处类似的场景，知道纽交所是小木槌敲钟，纳斯达克是揿电铃，港交所是面大锣。而那一次是定向增发，只有一场小小的仪式，在warroom里开了香槟，留给她的印象却最为深刻。
既是因为JV，她不知道他是否能在缤纷斑斓的印度天堂里听见这金钱落袋的声音。
也是因为那一天是2008年的5月12日，仅仅几个小时之前，她刚刚从甘扬那里得知国内传来的消息，美国东部时间的凌晨，汶川发生8.0级的特大地震，灾难波及了当地两百多个县市，数十万人伤亡失踪。
如果是后来的她，一定会觉得生命如此脆弱而无常，财富其实也是一样。
但在那个时候，她还无暇去想其他，只是跟着街上的中国留学生一起捐了款，并在网上关注着几千公里之外直播的新闻。
也是在那一天，柳总打电话给甘扬，对他说，因为工作忙，不能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了。
甘扬很是意外，问：“是厂里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准备IPO的事情，本来以为有龙总监就可以了，结果要我本人在。”柳总给他解释，说完又拿他玩笑，“你现在反正有女朋友看着了，又没空应酬老妈，拍几张照片给我看看也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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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行了啊，知道啦。”甘扬被她说烦了，但电话挂断之后又觉得有些怪异。
他是真没想到柳总会缺席他的毕业典礼，倒不是说一个仪式有什么了不起，而是因为他前一阵刚刚交代自己有了女朋友，本以为母亲肯定是要来见上一面的。他甚至还为此担心过一阵，比如柳总要见，但丁之童没有空，或者不愿意。
不知为什么，他总有那么一种感觉，丁之童可能会不愿意。
他试着解释这个念头，也想过事情要是真的这样，怎么去说服她，但最后还是不得其解。现在柳总说不来了，问题似乎就此解决，他反倒有些失望。
伊萨卡的房子租到五月末，毕业典礼那天，丁之童请了一天假过来找他。五月份的毕业生果然比冬季多了许多，黑压压的一片挤满了整个体育场，阳光把眼前所有的景物照成最鲜明悦目的颜色，包括那些抛向天空的方帽子，一角坠着代表学院的各色流苏。
那天夜里，毕业生们在小镇酒吧狂欢。丁之童和甘扬也都喝了酒，她笑话他酒量差，其实自己醉了，两个人疯疯癫癫地拉着手跑过小镇，滚在草地上。月光下，她突然发现初夏才是此地最美的季节，即使是在深夜，也能感觉到身下绵延起伏的草场透出来的馨香与绿意，看到夜空中隐约可见的银河，闻到不远处卡尤佳湖的水汽。
想到第二天就要离开，她很是留恋的感叹：“最后一次了……”
甘扬却只是笑，说：“怎么会呢？我们以后可以再来的。”
第二天，他们装上剩下的一点行李，开车去纽约，如宋明媚所说——正式同居。
但也就是那天夜里，开着一家饭店，把自己吃到两百多斤的前任跨栏运动员曾俊杰在QQ上对甘扬说：“哎，我昨天在外面看见你爸爸了。”
甘扬没当真，骂了一句：“你个神经胡说什么？！”
93年，甘坤亮涉嫌诈骗，逃亡在外。直到四年之后，他在广西北海一家小旅馆里招嫖，撞上当地的扫黄行动，意外落网。逮捕之后，起诉，庭审。当时最高法已经出了司法解释，他当初的行为最终被定性为集资诈骗，判了十二年。从97年入狱服刑算起，总还有一年多才能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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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看错了吧……”被他这么一说，曾俊杰也不确定了。
但隔了几天，甘扬收到曾俊杰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电视新闻里的画面，左上角是他们家乡小电视台的台标，关于本地企业为5.12灾区捐款捐物资的报导。中间坐在大班椅上的人分明就是甘坤亮，看着倒是很见年轻，好像还白了胖了些，穿着一身新，完全就是个老总的样子。
收到那张照片之后，甘扬立刻想要打电话给柳总，可拿起手机，号码拨了一半，又停在那里。
甘坤亮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刚刚从里面出来的。显然，在这件事情上，母亲瞒着他已经有一阵了。
哪怕是前几天跟他视频，柳总也只是祝贺他大学毕业，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异样。但这种“正常”反而让他更加担心，因为他太了解母亲了，按照她一贯的性子，不要求甘坤亮出狱之后改过自新，只要在过去的一年里没闯什么祸，她都一定会找机会给他们弥合一下父子情。但柳总什么都没对他说过。
现在刑期未满，甘坤亮显然是减了刑出来的。而减刑势必要有一个过程，柳总也许早两年就已经在为这件事忙着了，与此同时，却也一直在对他说：毕业之后不要回去，要是嫌美国太远，那就呆在香港吧，连房子都给你准备好了。
那时，他只当柳总就这脾气，对一个人好，就喜欢大包大揽，无论什么都要一片冰心地给出来。但此时此刻，他却又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柳总不光对儿子是这样，对丈夫也是一片冰心，不管对方是玉壶还是尿壶。
他想了最好的可能，也想了最坏的可能，而后才拨出了那个电话。夏令时差十二个小时，那边已经是深夜了，但还是很快有人接起来。

第四十二章
“儿子啊——”开头总是这么一声，柳总很喜欢这样叫他，然后照例会问他在干什么，最近好不好？
但这一次甘扬打断她说：“柳总，我想在上海买个房子。”
那边怔了怔，笑问：“从前总是说不要不要，这回怎么转性了？”
甘扬也跟着笑，直接说：“你叫人过去看看吧，楼盘的名字叫东方曼哈顿。”
“地方都挑好了？”柳总意外。
甘扬解释了一句：“那里离她家很近。”
“女朋友家？”柳总问，“你们以后打算住上海？”
“嗯，”甘扬应了声，“我跟你说过的，她是上海人。”
“想要结婚了？”柳总默了默才又问，声音里还是带着笑的。
甘扬不答，反过来问柳总：“你要不要见见啊？”
那边传来轻轻的笑声，说：“当然要见，就是这一阵比较忙……”
甘扬接口道：“那我带她回去好了。”
“也行，”柳总想了想回答，“什么时候回来，你提早跟我说，我得好好准备准备。”
甘扬这才改了口，含糊道：“再说吧，我们俩都是刚开始上班，总得过几个月再休假才合适。”
“也对，”柳总即刻附和，“夏天回来太热，你们还是在美国呆着好，等到秋天凉快了再说吧。”
“嗯。”
“女朋友叫什么名字啊？你还没跟我说过呢。”其实，柳总也是第一次问。
“丁之童。”甘扬回答，本来只是一通试探性质的电话，说到这里，他竟也当了真。
如果没有甘坤亮这件事，柳总应该会来美国参加他的毕业典礼，也一定已经跟丁之童见过面了。那一瞬，他甚至可以想象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初夏夜的伊萨卡，小镇饭店微黄的灯光，柳总看着丁之童，丁之童有点囧，而他在旁边替她们俩紧张，但每个人脸上都是笑着的，所有细节历历在目，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电话挂断，甘扬就在网上买了回去的机票，把返程的时间定在两周之后。
直到当天晚上视频，他才把这安排告诉了丁之童。
那几天，她已经被派到秦畅那个项目上，出差去了美西给一家互联网企业做尽职调查，辗转几个城市，白天做各种客户和供应商的访谈，晚上窝在宾馆房间里加班。2008年过掉将近一半，市面变得更加萧条，M行本来有佣金一亿以下不做的规矩，现在也接了这种交易体量小得多的项目。
“我得回去一趟。”他开门见山地对她说，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她解释眼下的状况。如果要说，那会是个太长也太复杂的故事。
“回哪儿？”丁之童没懂，凝眉看着屏幕，手上还在打字。
“回国，我家。”甘扬补充说明，视频就是这点不好，甚至捕捉不到对方的眼神。
“回国？什么时候走？”丁之童总算停下来。
“明天晚上的飞机。”甘扬回答。
“是你家里有什么事吗？”丁之童怔了怔。她最早要到周末才能回去，也就是说，他走之前，两个人见不上了。但其实只差两天而已，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急。
“没有，”甘扬笑着摇头，“就是我妈想我了，又正好赶上一个亲戚结婚。她最近走不开，一定要我回去一趟，说不回就跟我断绝母子关系。”
丁之童给他一个假笑，自然没拿他最后那句话当真，但也不好反对人家母子相见。她还是老样子，马上想到正经事：“那你工作怎么办？”
甘扬还真没考虑过这个，想了想才答：“我去跟公司商量一下，应该能请假吧？”
事情来得这么突然，丁之童觉得处处都不对，又是一连串的问题：“可是你F1马上到期了，OPT申请了还没拿到。我听人家说，签证到期前两个月最好别出境，有可能会进不来……”
“你别着急啊，”甘扬还是没当回事，“每年毕业都有留学生出去旅游，不也都进来了么？”
“人家旅游是去南美吧？跟着美国同学一起从墨西哥边境开车回来的，你这能一样吗？”丁之童一语道破。
甘扬没说话，却看着她笑起来。视频画面稍有延迟，短短一秒的静默像是电影里的慢速特写镜头。
“我就瞎想，你别嫌我烦……”丁之童也觉得自己挺烦的，但她就是忍不住去想那些。
“没有，”甘扬摇摇头，勾起一边嘴角看着她，“我知道你是想我了。”
丁之童嘴里“切”了一声，眼神游移到屏幕别处。
甘扬却还在那边说：“不能总是我等你，你也等一回我呢……”
“行，等你——”她做出敷衍的样子。
甘扬存心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隔了一会儿，还是她忍不住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就两个礼拜。”他就等着她这一问，很喜欢她说出这句话时的样子，像是已经在期盼着那个归期了。
那还不算太久。丁之童点点头，又回到原本的姿势和节奏，凝眉看着屏幕，手上打着字。只有她自己知道写的那些句子七零八落，八成都是要被删掉的。
第二天傍晚，甘扬在JFK机场上了飞往上海的航班。
国际航班先到上海，转机，再租车。总共二十几个小时的旅行，加上时差，感觉好像过了几天似的。
进入小城，异地来的司机不认识路，甘扬自己也好几年没回来了，有些转向，只好结了车费，又换了辆当地出租。
出租车带着他驶过新建的景观道路，沿途都是这两年刚开发的建筑，商场，办公楼，酒店，住宅区。粗看竟也有了几分都市的味道，但其实大都还空置着，玻璃幕墙上贴着招租招商的广告，有些已经蒙了尘。
工作时间，他直接去了总公司，车子开到办公楼下，才打电话给柳总。
电话里，柳总只有短短几秒钟的惊讶，而后便笑起来，说：“我下来给送你家里钥匙。”
就连这反应也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但看到真人，倒还是原本熟悉的样子。柳总结婚早，这时候也就不过四十三岁，还留着跟年轻时一样的及肩直发，松身白T，牛仔裤，白跑鞋，看起来很见年轻，对他也还跟从前一样，上来就抱了一抱，又摸摸他的头和脸，问：“怎么说都不说突然跑回来了呢？路上累着了吧？看你这眼睛红的……”
甘扬忽然动容，虽然已经高到母亲需要仰头看他，但那举动还是让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连正事都忘了。直到柳总把钥匙递过来，让他赶紧回去洗个澡睡一觉，他才想起来问：“……甘总也在吧？”
柳总没看他，并不意外，似乎早已经猜到他为什么突然回来，静了静才点点头，说：“你先回去休息，晚上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饭。”
甘扬点头，都已经到了这里，也就不急于这个小时了。
柳总叫他回的“家”是去年刚搬的新房子，就在办公楼附近，算是小城当时最好的楼盘，一套宽绰的顶楼复式。装修完成之后，就在视频里给他看过。虽然他很久没回来了，但也特为给他留了一个房间，看起来就跟装修杂志上的那些男孩房差不多，蓝色条纹壁纸，美式橡木家具，书架，写字台，墙壁上挂着一排卡通版的古董车装饰画。他当时就觉得好笑，猜到柳总准是没时间弄这些，全部扔给设计师做。人家听说是“儿子房”，便自动脑补出一个十来岁的小屁孩儿，照着通常的套路装了这么一间出来。
到自己房间放下行李，他又上下看了一遍，尤其是主卧，衣帽间里只有的柳总的东西，这让他稍稍安心，又有点摸不清父母之间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也是真累了，他冲了个澡睡下去，一觉醒来，天都已经黑了。他起来洗漱，换了衣服，再打电话给柳总。柳总开着车过来接他，两个往老城的方向去。一路上穿过原本的小镇中心，虽然当年的百货大楼已经停业，电影院很旧很旧了不知再放多久以前的老电影，很多地块已经拆迁，包在蓝色围挡里，但路上人来人往，步行街摆着夜排挡，看起来还是要比新城那里热闹许多。他念过的书的小学还在原处，校门变得那么小，几乎不认得了，初中已经改了名字。下车时，他嗅到空气中淡淡化学品的气味，似乎也比从前更重了些。
柳总带他来的地方，是当地开业最早的一家四星级宾馆。出国之前，他常来这里的美食街解决三餐，其实只是因为离学校很近，方便他呼朋唤友，或者晚自习上到一半，从学校围墙上翻出来，买一把羊肉串再翻墙回去。柳总却一直口口声声地说，这里的大师傅家乡味做得地道，她儿子最喜欢吃这里的菜。
小镇就是这个样子，到处都是熟人，一进宾馆大门，便一场接一场上演“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戏码。
开场总是夸张的一声：哎呀！咏鹃，这个是……？
柳总总是笑着回答：我儿子呀。
对方便会上下打量他一番，将信将疑：这是扬扬？！要是走在街上都不敢认了！
柳总带着一点低调的骄傲解释：今年大学毕业，刚刚从美国回来。
人家于是赞叹：这下你可以退休享福了。
柳总却答：哪里啊，就是回来看看我。他读金融的，在纽约有自己的工作，哪里看得上我们这种小地方的生意，过几天还要回美国去的。
人家再看着他，说：好孩子，有出息，长得也好看，有女朋友了吗？
甘扬：……
等人家走远，柳总才轻声笑，说：“你别嫌烦，这还算少的呢。这几年很多人嫌这里空气不好，都搬到隔壁市里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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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不搬呢？”甘扬问。
柳总又摸摸他的脑袋，说：“人家都是为了孩子搬的，我孩子又不在这儿，我干嘛找这麻烦？住得远办事不方便。”
甘扬好笑，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误会那个设计师了，不管几岁，在柳总眼里他永远都只是当年离开时那个初中刚毕业的小男孩。但再转念，又觉得柳总没错，虽说他一个人在外读书，但其实一直靠着家里的供给过得随心所欲，所谓的独立只是个表象罢了。
就这么走走停停，总算进了中餐厅的包厢。里面沙发上已经坐着一个人，赫然就是甘坤亮。
看到他进来，甘坤亮站起来笑，说：“扬扬，过来比比，是不是比我高半个头了？”
甘扬站在门口没动地方，一时怔忪。这话是他小时候说过的，当时他才上小学，个子还不到父亲胸口，就放下豪言壮语将来要比父亲高一个头。母亲那时在旁边笑，说：别啊，那可就太高了，长到你爸爸这样就可以啦。
此时也是柳总开口，对甘坤亮说：“你快坐下吧，当心碰着。”
甘扬这才注意到父亲的左手一直在抖，走路也不是太灵便。
等到三个人坐下吃饭，柳总倒也没隐瞒，把甘坤亮出狱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早在入狱之前，甘坤亮就有糖尿病，去年在里面有过一次小中风，被送进监狱医院治疗，检查出来蛛网膜下腔出血，这个病刚好能够上司法部规定的严重疾病范围，于是便顺理成章地申请了保外就医。考虑到是他经济犯，刑期也已经没剩下多少，律师给他们打过包票，像甘总这个情况应该是不用再进去服刑了。
甘扬知道甘坤亮路子野，早些年能把生意做大的神人，几乎都是这种激进的作风，一不留神就要把自己折腾进去的类型。从曾俊杰那里听说父亲出狱，他的担心之一就是这程序里有些不合法的地方，或作假，或行贿，到头来会牵连到母亲。现在听到这一番解释，一切似乎合情合理，他总算稍稍放心。
不过，眼前的甘坤亮已是气色红润，生活自理，吃饭也能拿筷子，只有手抖和走路看得出一些中风的后遗症。他免不了腹诽，法院怎么不来复查一下，是不是已经恢复到能够收监的程度？这人还是在里面关着，他比较放心。

第四十三章
等到一顿饭吃完，过去一年的事也讲得差不多了。
刚出狱时的甘坤亮，站也不能站，饭也不能自己吃饭，面孔瘫了半边，连讲话都讲不清楚。柳总把他送进了省会三甲医院的康复科住了小半年，那里的条件自然比监狱医院好得多，天天有护工盯着他上各种器械锻炼，这才渐渐恢复到现在的样子。出院之后，甘坤亮就住在他们家从前的老房子里，出来抛头露面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
甘扬听着，判断应该是真的。新房子里的确没有父亲的痕迹，吃完饭离开宾馆，柳总还是开车把人送回老房子去了。而且这里只是个巴掌大的小城，本地人大都直接或者间接地认识，曾俊杰也是才刚在电视上看到的甘总。
送完甘坤亮，车上又只剩下母子二人。这一个晚上气氛和谐，柳总看上去心情不错。
甘扬一直等到这时候才问：“他现在每天都干点什么呀？”
这个“他”，自然是指甘坤亮。
柳总看了他一眼，倒是没强求他叫爸爸，只是平平淡淡地回答：“他休息了一段时间说无聊，我就让他去新区那家生产中底材料的分厂上班了，给他一间办公室坐坐，其余什么都不用他管。”
甘扬将信将疑，又问：“那怎么我同学在电视上看到他了呢？”
柳总一听就笑出来，说：“你就因为这个回来的吧？跟你老妈搞突然袭击啊？”
甘扬一囧，但还是等着听她解释。
柳总笑着叹了口气，这才道：“那就是个走过场的新闻，电视台派人来拍摄的那天我刚好有事，你爸爸闲着也是闲着。我看他挺想上镜的，就让他去了。”
甘扬点点头，没说什么。
柳总看出他的担忧，伸手过来揉了一把他的头，说：“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老妈又不是傻子。应该保护好的东西，我是肯定不会松手的。”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甘扬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己何德何能，竟然觉得柳总傻？母亲虽然一向对丈夫和婆家人厚道得有些过分，但毕竟经商多年，脑子还是有的。他不禁觉得，自己这一次大概真的是想得太多了。
这一件心事似乎可以放下了，接下去的那几天，甘扬在小城故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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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约了曾俊杰一起吃饭，还打算多叫几个人。
班群里的同学听说他回来，倒是也想要聚一聚。但他们这个年纪，还在当地的真是不多。有的像他一样出了国，有的考去了大城市读书，然后就留在那里工作。还有一些就是柳总说的那种情况，嫌空气不好，搬家去了邻近的城市。不是逢年过节，根本凑不齐。被填充进来的是来务工的外地青年，尤其是工厂和职工宿舍密集的新区，走在路上许久听不到一句本地方言。
最后还是曾俊杰叫来两个人，都是初中里挺要好的朋友。一个大专毕业进了小城水利局做公务员，另一个也是家里在本地开厂的，已经子承父业，做了两年小老板。
曾胖子做东，约在自家饭店。一桌四人，有三个看起来已经相当社会了，在餐桌上推杯换盏，只有甘扬没喝酒。
当年他们在一起集训，有个教练说过，酒精影响反应、平衡和协调能力。甘扬本来就没酒量，也不怎么喜欢喝，一直拿这个当借口。
曾胖子鄙视他，说：“你怎么还这样呢？现在又没教练管你。”
甘扬答：“没教练，但是有女朋友管啊。”
“洋妞？”曾俊杰来了兴趣。
甘扬摇头，说：“也是留学生。”
曾俊杰又问：“人呢？带回来没有？”
“在纽约。”甘扬回答，话说出口，就跟着笑起来。
“人都不在这儿，能管得着你？”胖子嘲他，揭他老底，“从前班主任陆老师那么凶，都拿你没办法。”
小老板在旁附和，说：“我记得，我记得，陆老师叫他站起来，看着他说……”
“甘扬，你别以为我喜欢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曾胖子跟上，女声学得还挺像。
甘扬只是笑，点菜，斟酒，在旁边听他们海聊。
公务员说自己每天朝八晚四，单位离家步行五分钟。除了难得跟领导出去应酬，傍晚五点太阳还挺大的时候，他就已经吃完晚饭，坐在自己屋里开始打游戏了。最近家里给他安排相亲，女方也是本地人，小学老师。两人在QQ上聊了聊，还没见过面，但他兴趣不大，说问过生辰八字，每个月多少钱，好像已经看到了退休之后庆祝金婚的那一天。同一个办公室里那几个中年科员就是他将来的样子，实在闲得没事，在辖区内的河滩上开一小块地，琢磨着种点什么。
曾俊杰摸摸公务员的肚子，说：“嗯，是有点中年人的意思了。”
公务员一把摸回去，反问：“就你？还好意思说我？”
小老板的样子倒是比从前好，梳油头，喷香水，穿着时髦，保时捷钥匙跟烟盒LV钱包一起搁在手边，但喝到后来也对甘扬吐了点苦水，说：“今年生意难做了不是一点点，我都不敢仔细算账。”
“是订单少了？”甘扬问。不久之前，他和柳总也聊过这个问题。
小老板点头又摇头，说：“要光是少了倒还好，怕的就是跟预期不同。你是不知道去年订单多到什么程度，大家都新招了工人，增加了流水线，谁知道只过了几个月就会变成这样呢？”
OEM可不就是这样么？甘扬心里说。不管是市场需求，还是汇率变动，风险反正都在代工厂这里。品牌方一概不用承担，旱涝保收。
“不过再想想，”小老板继续往下说，“我们这种小厂还算好的，真要不行，最多就收摊不做了。不像那些规模大的厂家，去年银行贷款放得松，就算你不想借，都有客户经理天天盯着，说借点吧借点吧，拿去随便投点什么都挣钱，给我也充点业绩。现在钱借来都花出去了，突然碰到这状况，银行再把额度一撤，真得完蛋。”
话说到一半，大概想起来甘扬家就属于那种规模大的，又笑着改了口：“你们做运动品牌应该还好些，毕竟本来利润就高，门槛也高嘛，不是随便什么小厂都能拿到订单，竞争没那么激烈。”
甘扬还想细问，曾俊杰却已经动了别的心思，拉着小老板商量一会儿再去哪里玩。
听着某某水磨桑拿的名字，甘扬品出点那方面的意思来，先说他就不去了。
曾俊杰看不惯他这造作的样子，搂着他的肩膀揶揄：“哎呀我们扬扬是真不一样了，就算你要去，我都不好意思把你带到那种低俗的地方去。”
甘扬反正无所谓，一把推开他说：“我从前就跟你不一样啊。”
曾俊杰气结，又装女声，指着他说：“甘扬，你别以为我喜欢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一桌人大笑。可闹到最后，曾俊杰老婆来了，还推着个婴儿车。结果就是谁都没去成，很是文明地散了席。
紧接着的那个周末，甘扬又去吃了一场喜酒。
他跟丁之童说过，这次回来是因为亲戚结婚。当时只是随便找的借口，月份也不太对，不是结婚的旺季。但到了本乡本土，婚礼总归是有的。新郎官是他的一个表兄，小名还记得，看到脸却已经不大认识了。他全程只是听着长辈的指挥，跟着去新娘家接亲，然后坐下吃饭，做个称职的男方亲友。
婚礼过后，他发了几张照片给丁之童，当作他回乡理由的证明。等到邮件发送成功，才觉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其中有一张是他坐在圆台面旁边吃饭，身边的椅子上站着个一岁多的小男孩儿，牙还没长齐，却一手一只帝王蟹脚，左右开工地啃。
后来跟丁之童视频，他趴在床上，带着点笑看着她问：“知道我旁边那个孩子是谁吗？”
纽约那边已经是半夜了，丁之童照旧在加班，眼睛都没朝他看，答：“你在老家的儿子？”
甘扬：“……”
丁之童这才笑出来，正经了点，问：“是谁啊？”
“新郎官和新娘子的儿子。”甘扬公布答案。
丁之童：“……？？？”
甘扬解释给她听：“我们这里的规矩，先订婚，生了孩子再办婚礼。”
丁之童闻所未闻，说：“真的假的啊？”
甘扬眉毛拧在一起反问：“你这是对你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啊？”
丁之童愣了一下，总算听出他的言下之意，骂了声：“滚！”
甘扬这才笑起来，但那边却已经直接下了线。
生气啦？他赶紧发消息过去。
没有，吓掉线了。丁之童回答，倒是没有不理他。
这句话读起来像是冷面玩笑，其实是她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这种调侃。
却不料那边直接拨了电话过来，问：“想我没有？”
“嗯，”丁之童开着免提，继续保持她的电报风格，但一个字说出去之后顿了顿，又追上一句，“你几号回来？”
甘扬轻轻笑起来，返程的日期和航班号码他早就告诉过她了，丁之童还在日历上做了标记。她是知道的，他也知道她知道，却还是重复了一遍，不嫌多似的。
紧接着还有后话，甘扬问：“你来接我吗？”
“不一定。”她实话实说。
甘扬那边不响了。
她只好解释：“下周可能还得出差。”
“哦……”听起来有些失望。
“我还有活儿没干完，不跟你说了。”丁之童又道。
“哦……”失望乘以二。
“那我挂了。”她继续加码。
“哦……”失望乘以三。
丁之童忍着笑挂断，这才发消息回他：要是那天我在纽约，肯定去接你。
一秒之后，电话又震起来。
她忽觉烦乱，直接按掉，还是打字：我是真的有事没做完！
对话窗口上“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好几秒，最后只发过来几句言简意赅的三字经：你先忙，早点睡，我爱你。
我也是。她回复，按下“发送”之后直接退出，但一抬头就在写字台前的窗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正抿唇在笑，像个傻子。她摘掉框架眼镜，大力揉揉了脸，又做了一节“挤按睛明穴”，继续加班。
那天夜里，丁之童做了个梦。
在梦中，她真的要飞去旧金山出差，出发的那天正好赶上甘扬回来，两人便约在机场见面。
她的航班起飞时间眼看就要到了，他却一直不慌不忙，帮她拖着箱子，牵着她的手，带她找地方吃饭，跟她说着过去两周的见闻。
有时，梦中的她被他影响，也觉得没什么好着急的，甚至暂时忘记了那个即将起飞的航班，跟他说说笑笑，亲吻拥抱。但时间分秒流逝，到了最后，她真的没赶上飞机。甘扬给她出了个很是诡异的主意，让她坐火车去。更加诡异的是，她居然同意了。于是，两个人又离开机场去火车站，穿过整个城市，经过各种荒诞不经的磨难，堵车，抛锚，忘了东西，丢失了车票……
时间漫长得像是一生都过去了，却又永远都到不了目的地似的。
尽管知道是在做梦，而且梦境就是这么荒诞不经，但作为旁观者的另一个她还是急得要死。
清晨醒来，一身冷汗。丁之童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惊魂甫定，心说要是告诉甘扬她做了个因他而起的噩梦，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读书的时候，她就常做关于迟到的梦，后来也曾在网上查过，专家们都说做这种梦是因为现实里压力太大。但这一次却跟从前的不一样，梦里的她甚至会为那些磨难大笑，只因为他一点儿都不着急，一直陪在她身旁。
那一瞬，丁之童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很想念他的，比一个“嗯”字更甚，不是那种分明的欲念，而是更像是结束漫长的一天之后得到一个扎实温暖的拥抱，夜里睡到一半，有只手伸过来握着她的手，或者一条腿非要挨在她身上。她会想着那些时刻，一动也不想的，感觉就好像连时间都静止了。
她曾经总是那样想，甘扬跟谁都能相处得很好，她遇到他，和他在一起，只是因为机缘巧合，对两人之间的关系最远也只能看到了这一年的十一月，纽约马拉松。
但现在，他们竟然已经互相说过“爱”这个字，不止一次。他甚至还隐晦地向她提到了结婚的可能。她简直难以想象，但真的想了却又觉得很好很好，以至于躺在床上静静地笑起来。
不过等到起了床，丁之童又不得不接受另一个现实——甘扬不在，她反而觉得轻松，不用焦虑地看着时间，担心加班太晚，可以随便加热一盒冷冻方便食品打发掉一顿饭，甚至一边吃一边对着电脑。或者就像今天这样的清晨，她醒得太早，干脆不睡了。
洗漱，化妆，她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发现自己年纪轻轻已经有了一张看起来有点神经衰弱的脸，赶紧加了点遮瑕，盖住两个黑眼圈。
也是在那一天，她回到中城的办公室上班，正好就是新一届的summerintern入职的日子，也像去年的他们一样开始了为期十周的实习。填充进来的新人当中还有一个熟悉的名字，管文苑。
趁着这个机会，IBD的开放式办公区调整了一下布局，JV原本空着的那个位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第四十四章
后来，甘扬也曾无数次回想那段时间的经历，一切的转折似乎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结束和丁之童的视频，他去找柳总吃饭，是想说自己也该回纽约了。要是合适的班次有余票，他打算改签，提早几天走。
但到了公司门口，正好碰上甘坤亮和他的两个叔叔，本来还在讲话，看见他就住了嘴，摆出长辈的样子来跟他打招呼。甘扬敷衍了几句，三个人进电梯走了。他转身去柳总的办公室，里面还坐着一个人，也正跟柳总商量着什么。
当时的他就有种奇怪的直觉，这两伙人应该是才刚散开，讲的也是同一件事。
柳总隔着玻璃墙看到他，松了眉头笑起来，坐在她对面的人也回过头，站起来给他开了门，笑着问：“扬扬，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怎么会不记得龙总监呢？”他也跟着笑起来。
就像管母亲叫“柳总”，他一直叫龙梅“龙总监”。
龙梅最早只是厂里的会计，从二十几岁开始就跟着柳总，四十出头升到现在的位置。柳总生意做大之后，改用了名牌大学出身外企背景的财务总监。龙梅虽然学历不太行，但也一直有个融资总监的头衔，始终还在高管之列。年会上敬酒或者董监高拍集体照，她们俩始终是一群男人当中唯二的花木兰。
于是，三个人一起吃了午饭。
席间的交流很是愉快，充满了阿姨妈妈对他的各种关心，直到他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我刚才在门口碰到甘总了……”
柳总即刻给他解释，说：“你爸爸今天来，是因为中底材料厂排污的事情，吃了张罚单，没什么大事。”
“哦。”甘扬点点头，也没再往下问。
龙梅在旁边看了看柳总，又看了看他，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头喝茶。
那种奇怪的直觉又来了，直到一顿饭吃完，甘扬都没提起改签机票的事情，等到散了之后才给龙梅打了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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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上的龙总监还是跟阿姨关心留学归来的外甥差不多，最后却说：“扬扬，我们找个地方聊几句吧。”
甘扬听见这句话，已经确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而且龙梅是瞒着柳总的。
两人约在老城的一家茶楼碰头，阿姨对外甥说的话，龙梅只说了没几句，而后便言归正传。她打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电脑，给他看了几份合同，一部分正在准备中的上市申请材料，还有总公司近两年的三表，最后问：“扬扬，你是学金融的，这些应该都看得懂吧？”
甘扬有一瞬的惶惑，他的确看得懂，却几乎从没把这些东西跟现实连起来过。
那天，龙梅带他走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把他带到位于新区一家厂里，还跟上海的审计师和律师通了电话，全程让他在旁边听着。等到他把这前世今生都弄明白，天都已经黑下来了。
窗外是厂区内莹莹亮起的灯火，甘扬隔着玻璃漫无目的地睃巡着，最后才问：“我能做些什么呢？”
龙梅两只手撑着额头，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啊……”
两年前，柳总开始筹备A股上市，去年年初做了最后一轮融资。
协议里约定，如果未能于2008年12月31日之前实现合格上市，将以单利10%的回报率从投资人那里回购股份。
这是业内通常的做法，在当时看来，风险也不算太大。
公司发展势头良好，盈利增长快速，上市计划里的时间节点设置得比较宽裕，甚至就算上市受阻，回购也不是太困难的事。
这不是某一个人鲁莽的决定，但显然谁都没能想到所有可预见或者不可预见的风险竟然会一同发生。国际市场不景气，订单大幅减少，美元对人民币汇率又从06年的7.80一路跌到现在的6.89。国内也开始收紧银根，原本批下来放着备用的贷款额度几乎全都冻结，已经贷出来的款项也不可能再延期了。
几方夹击，后果可想而知。
上市申请材料上的数字还是去年的，要是换上今年第一季度的数据，算出来的估值和预计盈利能力毫无疑问会和原来相差十万八千里。二季度的业绩还没来得及做出来，但可想而知还是一路倾泻而下。
甘扬知道事情严重，但其实并不清楚究竟严重到怎样的地步。龙梅分析给他听，持续盈利能力的问题是IPO失败最主要的原因，再加上甘坤亮出狱，或被认为实际控制人和管理层可能发生变动。还有中底材料厂违规排污的事情也是真的，甘坤亮干了没几个月，就背一个行政处罚和一笔不菲的罚款，等于又沾上了主体资格缺陷和运营不规范这两个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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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最关键的还是盈利。
世界上什么事不是因为钱？那一瞬，甘扬突然想起了丁之童的口头禅。
照道理说，企业如果在准备上市的过程中出现业绩滑坡，就应当暂缓步伐，待经营好转之后再择机从头来过。而且，从07年底开始，业内就对08年的股市持谨慎态度，上市审核也比从前更加严苛，像他们现在这样的状况，基本没有可能成功过会。
想明白这些，甘扬是真傻了，半天只问出一句：“要是回购，钱够么？”
“很难，”龙梅摇头，“最坏可能破产清盘。”
龙梅从前跟柳总一个办公室，甘扬小时候常在那里写作业，听着她给银行打电话，今天多少票据贴现，明天多少贷款到期，每一笔钱都清清楚楚，熟得就跟自己小家庭的账本一样。如果龙梅说不够，那应该就是真的不够。
他忽然想起柳总说过的那句话，订单多就多做，少就少做，又能怎么样呢？
他知道母亲本来并不是一个很有事业心的人，想当年纯粹是因为甘坤亮进去了，她被逼上梁山。也许，在她对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这个最坏的可能了。她坦然以对，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他也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以后大概要过苦日子了。但正如柳总所说，就算破产清算那又怎么样呢？公司早已是有限责任制，柳总的年纪就算退休也很正常，只要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放一放，好好工作，日子也还是能过得挺好的。
但龙总监的话却还没完，只是看着他，又摇了摇头，说：“有句话，我刚才讲错了，破产清盘还不是最坏的可能。”
甘扬只觉讽刺，心说我都想要好好工作了，你跟我说还会更坏？！
龙梅于是苦笑，终于告诉他，什么才是最坏的。
等到一番话说完，甘扬仍旧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但还是对龙梅道了谢。
龙梅却说：“你不要谢我，这件事要是真的这样下去，我也脱不身的。我一个中年妇女，要么失业，要么进去，哪一种我都不愿意啊。”
甘扬点头，明白她的意思。但就算告诉了他，他又能如何呢？
离开时，外面已是夜幕低垂，甘扬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很久，直到自以为把事情都想清楚了，这才打电话约了柳总吃饭，还去接来了甘坤亮。
仍旧是在老城那家宾馆，柳总到得晚，走进包厢看见甘坤亮也在，已经觉得有些不对了。
甘扬起身拉开椅子让她坐下，开口道：“我们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那顿饭，是他点的菜，却也是他人生第一次食不知味。他默默吃完，打发走服务员，关上包厢的门，这才看着母亲说：“妈，我下午又见过龙总监，公司里的事她都已经跟我说了。”
柳总没接话，微微低了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倒是甘坤亮插嘴解围，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啧了一声笑道：“你今天这么一本正经地，我还当是有什么大事。就为了这个啊？财务上做点技术处理，销售额10亿做成15亿，利润五千万做成一个亿，这么多厂房工人在这里，都是能过得去的。”
果然，龙梅没有料错，清盘不是最坏的可能，这才是最坏的。
“技术处理？什么技术处理啊？”甘扬努力克制着自己，对甘坤亮说，“现在公司的法人和实际控制人都是柳总，出了问题是要她担着的，你这是想把她往里面送啊！？”
“哪有那么严重？”甘坤亮却是笑意愈浓，像是看着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几百家企业排队等着过会，每年几十家成功IPO，你以为里面有几家干干净净一点毛病都没有的？”
甘扬冷笑，反问：“你当初进去之前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扬扬！”柳总终于出声喝止。
说实话，甘扬没想到母亲会叫他住嘴，而不是甘坤亮。
甘总还在那里说：“我跟你妈妈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就算挣钱自己又能花多少？我们做这些为了什么呢？还不是为了你，总要搏一搏，努力一下嘛？”
甘扬不再理会他，直接对柳总道：“你不要听他的，我不需要你为我做那种事！”
柳总也看着他，却还是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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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现在怎么办？”甘坤亮已经在对面摊手，“对赌是你妈自己跟人家签下的，今年年底要是不能上市，就要按照协议把股份买回来，还得赔利息给人家。龙梅有没有告诉你资金缺口？至少两个亿，你赔啊？”
甘扬语塞。两亿，要是让他花掉，他倒是没什么压力。哪里去挣？他毫无头绪。
二十出头的学生仔，心思浅得像个醋碟子，甘坤亮自然一目了然，适时换了温和的语气，劝道：“扬扬，你才几岁啊？学校里那一套拿到社会上来是行不通的，你看那些律师、审计师，跟你一样名牌学校毕业，还都顶着外资事务所的名头，这里面的规矩他们都懂。这些事我跟你妈妈会处理好的，你就不要管了。”
甘扬听得心头火起，一下子站起来，却又被柳总拦住了。
柳总抬头看着他，开口却是对甘坤亮说的：“你出去一下，关上门，我有话跟我儿子说。”
这下轮到甘坤亮诧异，妻子竟然会这样吩咐他。但他还是点点头退出去了，作出一个很是宽容的姿态。显然十年牢没白坐，他也知道他们之间的位置已经跟从前截然不同了。
包厢的门在身后关上，甘总踩着中风之后特有的节奏，一步一停地渐行渐远。
甘扬试图说服母亲：“我跟龙总监已经看过最近上市的所有实例，有一家是去年提交的申请材料，三月份过的发审会，五月头上拿到的IPO核准批复，钱都已经收了，发现问题照样叫停，全部连本带息退还给投资人。你真的不要动那种心思，按照今年的形势，绝对不可能的……”
柳总却好像没听见似的，只是看着他自说自话：“扬扬，香港的两套房子是写在你名字下面的，我另外给你做了一笔离岸信托。还有你说过的上海的那个公寓也赶紧去看起来，喜欢的话就买了吧。你已经大学毕业，又有了女朋友，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以后你们过你们的，就像你爸爸说的那样，这里的事不需要你管，我会处理好的。”
甘扬听着，心中震动，忽又想起柳总说过的另一句话——应该保护好的东西，我是肯定不会松手的。
原来，她早已经为他把退路留好了。

第四十五章
没有视频，没有电话，只有短信往来。
几天之后，丁之童才渐渐意识到甘扬的变化。但她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还是会发消息过来问她，吃了什么，下班没有，提醒她别太晚睡。而且，她的生活节奏似乎也更适应这种沟通方式，不需要实时回复，有时间就多打几个字，没时间只发一个表情也可以。
等到出差的日期确定下来，并没出现噩梦里的那种巧合。她应该可以去机场接他，两个人一起过一夜，第二天再走。她主动给甘扬打电话，报告了这个好消息，本以为会听到一声兴高采烈的“赞！”，结果却只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
“怎么了？”她问。
那边差不多同一时间开口，轻轻叫了声：“童童……”
她没应，等着他说下去。
对面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才道：“家里还有点事没办完，我可能……得把机票再往后改签两周。”
“……什么事啊？”她怔了怔。
甘扬却是笑了，似乎又变回一贯轻松的语气，一半解释一半抱怨：“我妈公司里的事情，没什么要紧的，就是必须我本人在才能办。难得回来一次，她还不得捉着我不放啊？非得全都弄完了才能走，你别担心。”
丁之童听得出来他不想细说。必须本人到场，大概率是分钱分股份。跟钱有关的事，她作为外人也不好多问，只是笑着揶揄：“我担心什么呀？还不就是在想你的签证怎么办么？”
当时已经六月底，甘扬的OPT申请还没批下来，工卡更没到手，如果不在原定时间回美国，那就真的要拖到留学签证的最后60天里了。在此期间，他被拒绝入境的风险非常大。
这些，甘扬当然也知道，静了静才答：“等事情弄完，我重新去办签证。”
丁之童想问，你都已经毕业离校了，准备签哪种啊？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听见那边轻轻呼吸的声音，叹息似地说：“童童，我好想你啊……”
“我也想你。”她回答。情侣之间很平常的一句话，不知为什么，声音噎在喉咙里，像是鼓足了勇气，好不容易才说出来的。
后来回忆起来，她总觉得自己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预感，但又像是故意隔绝了些什么，只去考虑最实际的问题。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六月完结，七月开始，丁之童去美西出差，一圈跑完又回到纽约。
而甘扬还是没有定下返程的日期，虽然从未明确地聊过，但他们彼此都清楚，这么做，他在这里的工作基本就得黄了，以后就算再来，也只能短期地待上几周。
他没再跟她视频，甚至连电话也比从前简短了许多，但几乎每天都会跟她说一句“我爱你，我想你了”，比从前更加频繁。
丁之童不知道这算什么，她不敢问，只是等着。
也是在那几天，同事之间传出一个小道消息，IBD会在七月份发一笔奖金。
按照M行一贯的做法，每年的奖金应该在次年的二月份发放，有时也可能延期到七月。但这一次却不同寻常，部门发出来的公开信里说这是上半年度的奖金。
过去几个月里，市场是什么样子，大家都看得到。周围人难免议论，丁之童听到一个大概，2008年剩下的日子很可能会更糟，上面有人着急把能分的钱分了，所以才有了这一笔“年中奖”。至于她这种第一年的分析师，只是连带着得了好处的虾兵蟹将。
从消息传出来到正式拿钱总还有几天，其中的某一日，丁之童约了宋明媚一起吃午饭，在餐馆门口刚好碰到管文苑。
虽说丁之童跟管文苑算是一个部门的同事，但还没在同一个项目组里合作过。管文苑又是那种刻意避开同胞的类型，和丁之童只是点头之交。反倒是宋明媚，还是跟人家很熟，远远看见就招手叫她跟她们一起坐。
于是，三个人同桌吃了顿午饭。席间聊起来，管文苑颇多怨言，觉得工作时间真的很不友好，而且做的事情也跟她之前想象得不太一样，太琐碎，以至于无聊。
丁之童听着，和宋明媚交换了一下眼色，不禁感触。
这段时间股市和债市还算稳定，对街上泥足深陷的投行来说，是个难得的融资窗口期。M行当然也不会错过机会，已经在跟几家机构谈注资的事情，而C行就是金主之一。有个北京来的项目团队暂驻三十八楼的行政层办公，时常可以看见他们到楼下的吸烟点抽烟聊天。
所以，管文苑是铁定可以拿到returnoffer留下来的，问题只是她愿不愿意。普通学生眼中万里挑一的机会，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不怎么看得上的选择。正如上一次签了L行offer之后的renege，这就是VIP在世间行走的方式。
吃完午饭，回去上班，宋明媚却又打电话过来。
丁之童奇怪，问她有什么事？
宋明媚难得吞吞吐吐，说：“我本来想问问你……”
“什么？”丁之童催她快说。这句话有头没尾，但她却好像已经猜到了后面是什么。
下半句不出所料：“你家甘扬回来了吗？”
“没。”丁之童一个字回复，仍旧隔绝着那些她暂时不想考虑的问题。
“他没跟你说为什么？”宋明媚却不放过她。
“大概说了一点，因为他家里的事。”丁之童答得极其简略，但其实她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
“那你怎么想？”宋明媚又问。
“什么怎么想？”丁之童装蒜。
“是留在这里，还是跟他回去啊？”宋明媚让她二选一。
“废话。”丁之童回复。
那边没再追问，好像听懂了。
那天夜里，丁之童很晚才下班，回到公寓，一时提不起劲洗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睡了没多久，甘扬走过来坐到她身边，脱掉她的鞋子，轻轻放到地毯上。
她幡然醒来，才发现只是做梦。
Renege，背信。
那一刻，她看着窗外夜幕下的城市街景，忽又想起这个词。
有些人在世间行走的方式本来就跟她不同，就算背信，也是很平常的事。
一连几天，甘扬，龙梅，柳咏鹃，三个人关在办公室里算账。
一沓沓黑色文件夹里是装订好的合同，票据，各种凭证，财务和法务部的雇员来来去去，一场接一场的短会。时间过得飞快，好像一转眼天就黑了，再一转眼已经过了午夜。
甘扬只配在旁边听，简直不知道自己这四年都学了点啥，刚开始甚至连应收应付和总账系统里的借贷都分不清楚。
两个中年妇女也还是把他当成多年以前趴在桌边写作业的小孩，想起来就问他一句：“你饿不饿？快去吃饭吧。”或者“不早了，你先回去睡觉吧。”龙梅的办公室里一向储藏着好多零食，有时候还会拉开抽屉拿了条奥利奥给他吃。
但他一直没走，拿到什么看什么，有什么干什么。
柳总跟他开玩笑，说：“你个神经孩子是不是还不信我？非得在这里守着？”
“不是……”甘扬当然否认，“我就想看看，反正回去了也睡不着。”
“你还会有睡不着的时候啊？”柳总揭他的短，“放心吧，没什么过不去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还是默认让他留下了，哪怕他最大的作用就是点外卖和给屋里的饮水机换水。
关于上市，柳总没有明确说过什么。但甘扬可以看得出来，他和龙梅，当然主要是龙梅，已经说服了柳总不在申请材料上做“技术处理”。
可麻烦还是有的，比如甘坤亮。对于甘总的口才，他有过耳闻。那可是改革开放之后全中国第一批案值过千万的诈骗犯，虽然是集资诈骗，但其实力同样不容小觑。
就这样算了几天，最后出来的是两组数字。
一边是手头上所有的钱：账面的现金，待收回的货款，还能够动用的银行信贷额度……
另一边是必须要花出去的钱：日常办公费用，原材料，工人工资，还有吃了那张行政罚单之后，不得不马上升级的污水处理设备……
再减去股份回购，缺口比甘坤亮估计的两亿还要大。
甘扬算得头皮发麻。
柳总当然也看出来了，安慰他说：“不一定有这么多，都是可以谈的。”
怎么谈？甘扬毫无头绪。事情是他要母亲做的，但现在真的开始了，第一个觉得不可能的也是他。
而且，甘坤亮也没闲着，时常来横插一脚，到总公司找柳总，叫她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IPO。
上半年股市暴跌，新股发行放缓。但此时临近北京奥运，大盘的确往上走了一段。甘总这么有赌性的人，一定又看到了希望，觉得只要“搏一搏”，事情还是有可能成功的。
甘扬等在办公室外面，隔着落地玻璃看着里面两个人对话，看得心惊肉跳。只等着甘总出来，他再进去发表反方观点——所有人都知道这段时间的小牛市只是政府的维稳的结果，等到奥运结束，肯定又是满盘皆绿。甚至已经有人预言，证监会可能像曾经的许多次那样，停发新股救市。如果他们不从现在开始想办法，还在申请材料上造假，到时候恐怕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柳总没被劝动，但甘家那边的股东早已经被他说服了。甘坤亮先是带了两个兄弟过来，动手就要抢公章。后来干脆把老父亲也抬了来，藤木拐杖直接戳到柳总脸上，说你有没有良心啊？你才四十多，是不是有了外心？你不姓甘，不配做甘家的主！
至此，甘扬总算发现自己除了换纯净水之外的另一个功能，他挡在母亲面前，对祖父说：“我姓甘，我配不配啊？”
藤木拐杖已经打到他身上，但终于还是放下了。
于是，他们得以按照之前商定的时间表，开始一个一个地见投资人。从最大的两家股权投资基金，到最零散的本地土豪，谈宽限期，商量回购方式和还款计划。
与此同时，龙梅也在到处跑，不是催账，就是借钱。还有的可能进入司法程序，单是官司就有几十宗。
催账，不顺利。这种时候，到处都用足账期，有的甚至反过来跟他们商量延期。
借钱，也是一样。那几年，本地的太太们中间已经开始流行买铂金包，但龙总监走进爱马仕，一向只买丝巾、茶具、木雕，甚至麻将牌，拿去当礼品送，跟本地几大银行的关系搞得非常好。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发觉远远不够。钱这种东西，往往只能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
也是在那几天，甘扬去车管所换领了中国驾照，给柳总和龙梅当司机。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了长时间留在这里的准备，但却一直没有给丁之童一个解释。
每一天夜里睡下去，他都在想，明天应该告诉她了，但等到第二天结束，却发现自己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有时，一个人在外面走着，或者路上开着车，他便会反复地想这些事，比如告诉她之后，又该怎么办呢？他们必定要分开一段时间，一年，两年，甚至更久，而最终的结果根本无法预计。
在考虑这些事的同时，他常常发觉自己在用跑马拉松的方式呼吸，鼻吸，口呼，每一次都深深地吐尽，就好像这样做可以抚慰一下他宛若诈骗犯一般重压之下的心灵，让他暂时感觉轻松一点。
于是，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拖下去，直到柳总被送进医院的那一天。
症状是头痛。
到了医生那里，甘扬才知道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但柳总没有告诉其他人。这一次之所以让他看出来，也只是因为疼痛已经超过了她可以若无其事地忍过去的程度。
在陪着母亲做检查，等待诊断结果的同时，他忽然觉得这段时间折腾着的其实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命运别再跟他开这个玩笑，其余的一切就都无所谓了。
但柳总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坐在候诊区还一直在跟他说接下去要做的事。
比如看现在的趋势，欧美单肯定还会减少。我们这几年日本订单做得少，今年开始要重新捡起来了。
比如裁员是躲不过去的，闲置的厂房和设备也统统卖掉，利润比较低的普通服装流水线全部不要了。运动服饰代工利润更高，我们就做运动鞋。你去让法务查一下合同，如果可以的话，带着订单转让，价钱不至于那么差。
再比如流水线不能停，不管别人怎么想，我们的态度先要摆出来，不光是安抚债权人的情绪，下一步融资也要靠这个。
甘扬玩笑：“你这是干什么呀？交代后事一样。我记不住的，你以后再慢慢跟我说吧。”
柳总笑起来，摸着他的脑袋说：“你肯定可以的，但我真的宁愿你不知道这里的事。”
“为什么？”甘扬不懂。她瞒了他那么久，他就已经觉得很过分了。
柳总轻叹，许久才答：“因为你是个好孩子，你只要知道了，肯定马上回来，陪着我不走了，就像现在这样。”
“废话，我当然得回来。”甘扬觉得这是毫无疑问的。
柳总看着他，静了静才说下去：“但是你也有你自己人生啊……”
甘扬听着，没说话。那一瞬，他又想到了丁之童。
最后，诊断结果出来，算是虚惊一场。医生没有发现任何器质性的病因，考虑是心理原因引起的头痛，比如长时间的压力转化成了躯体症状，建议避开压力源，放松情绪。
离开医院，甘扬开着车带母亲回家。也正是在那条路上，他想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柳总应该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事得由他来完成了。
第二件，是丁之童也有她自己的人生。
虽然她总是会口口声声地自称是个财迷，但他了解她这个人，如果他告诉她全部的事实，现在的他是一个背着超过两亿债务的人，她绝对不会跟他分开。甚至就是因为出了这样的事，她更加不会跟他分手。
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与他和柳总的不同。
有些事他只能要求自己，不能强求别人。
他真的想要这样继续吗？真的希望她跟他一起背负这样的压力吗？
他不禁觉得这里面有一丝道德绑架的味道。

第四十六章
那笔“年中奖”是八月份发下来的。
丁之童拿到的差不多是她100%的年薪，整整八万美金。
报告上的数字看习惯了，位数再多都已经麻木，但她还从来没有在自己的银行账户上看到过这么多钱。哪怕美金惨跌，乘一下现在的汇率也有人民币五十多万。到底五十几万来着？心算溜得如她，竟也有算不过来的时候。哪怕不确定这算不算是JV事件的封口费，哪怕甘扬一直没有回来，也不跟她说明原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拖着，那一刻，她还是感到了一阵幸福的晕眩。
钱到账的当天，她就给严爱华转了五万，加上之前陆续给的三万，她的小目标已经达成了。
严爱华收到钱，即刻打电话过来，但语气还是像从前一样，不当回事似地说：“童童，你其实不用这么着急的呀。”
丁之童也没跟她客气，直接关照：“你赶紧把该补的都补上，要是还有不够的，一定要跟我说，知道吗？”
严爱华只是笑，回答：“知道啦，我女儿有出息着呢。”
丁之童听得出那言下之意，母亲根本没觉得这件事办错了，甚至自认为英明得很，一把梭哈供她出来读书，结果赌赢了。
但她也知道，自己并无立场去责怪母亲。她给的这些尚不是学费的全部，严爱华是真的希望她好，说是赌赢了，其实赢的也只是个面子而已。
紧接着的那个周末，丁之童请了宋明媚和冯晟吃饭。
宋明媚早就听她说过“年中奖”的事，一猜就知道她发了财，问她钱打算怎么花？要不买房吧？
丁之童下意识地说：“我又不回去，买什么房啊？”
“不是说上海，”冯晟在一旁笑起来，“这里跌成这样，你不抄底啊？”
丁之童这才反应过来，人家叫她买房，说的是美国的房子，从07年底开始已经惨跌了大半年。
不久之前还传出帕萨迪纳的印地麦克银行巨亏的消息，11天之内被挤兑了13亿美元，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二大的银行倒闭事件。宋明媚记得“叛逃”的追求者二号也是那家银行的储户，还跑去人家facebook主页下面点了个赞，聊表慰问。
丁之童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上海，随口找了个市侩的理由，说：“这里还没见底呢。倒是上海，稳中渐涨，我觉得适合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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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媚看着她，像是有话要说，却没说出来，一直等到散了之后，才又打电话给她，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想回去找他？”
丁之童当然知道这说的是甘扬，本来只想敷衍几句，结果却是豁出去了，开口问：“你觉得我应该回去吗？”
“应该。”宋明媚回答。
丁之童意外，宋明媚在男女交往方面的姿态一向高得很，她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直接的答案，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得玩笑：“要是碰上人家妈妈问我，你要多少钱才能离开我儿子呢？”
宋明媚反问：“那不是也挺好的嘛？”
丁之童笑出来，说：“现实里才不会有这种好事，人家有钱干嘛给我，直接给儿子不就行了吗？崽啊，你要多少钱才能离开这个女人？那可是钱啊！”
她觉得自己挺好笑的，对面却没接她这个哏，又换了一种方式问：“那你真的不去找他吗？”
丁之童不答，仍旧笑着说：“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你别介意啊。要是你的某一个投资对象突然对你不冷不热，你会不会回去找他？”
“不会。”宋明媚果然否认。
丁之童摊手，那不就得了。
宋明媚继续道：“……但是我的情况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丁之童笑出来，就等着她说，我是美女，你不是啊。
可最后听见的却是一句：“你是真的喜欢甘扬。”
丁之童一怔，下意识地反问：“你这说的什么话？你不是真的喜欢邓总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起远在上海的邓柏庭，毕竟在曼岛还有一个卞杰明。
但宋明媚并不介意，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电话挂断之后，丁之童一个人坐着出租车回上西的公寓，一路上都在想方才的那段对话。刚开始，她还只是在想宋明媚的事，猜这人到底为什么应付着那么些追求者，却又一个都不喜欢，但想着想着，思绪还是聚到那一问上：你真的不去找他吗？
现在的她其实已经把姿态放到很低了，甚至连她住的地方都是一种尴尬——说好了同住，却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住着她负担不起的高尚地段，高级公寓。
他离开之后的两个月里，她曾无数次地想过，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只是在等她先提出分手？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男人拒绝女人多不好，由女人先说谢谢不要了，那才不伤面子。当时，她觉得这是一种挺绅士的做法，现在才觉得可怕。
但她还是不得不承认，她是相信他的，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有他的理由。而且只要他给她哪怕一点点的暗示，她就一定会回去找他。什么工作，钱，签证，都可以不管。
想明白了这些，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难以置信，现实如她，竟也会有这样义无反顾的时候。
那天夜里，丁之童给甘扬打去一通电话。
那边接起来，还是一样叫她“童童”，她也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问：“你这个月回来吗？”
只等着他还是那样回答：这个月可能不行。
然后，她便可以好好地问他：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我真的很担心你，你告诉我好不好？如果你不想在电话里说，我回国去找你，我们当面谈……
但那边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有那么几秒钟，电话里只余轻微的电流声，还有他呼吸的声音，像是那种开口又无言的叹息。
而后，她就听到他说：“我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回美国了……”
“为什么？”她机械地问，忽然忘记所有想好要跟他说的话。
但他没有回答，已经在交代分开之后的细节：“……纽约的房子租到年底，里面的东西，我让王怡过去拿走，他会联系你的……”
丁之童没有听清后面的话，脑中是另一个她在与他对话。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不会回来了。
那就在电话上谈。
没有什么好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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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我回国找你，你给我个地址，我去找你。
你不要来找我了。
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你别来找我了。
……
但最后真正说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你什么意思？”她艰难地道，其实已经是在求他，用她最笨拙的方式。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混杂着呼吸的声音，许久才答：“你在纽约有工作，两个人没办法在一个地方，具体多久也不好说。所以我觉得，也没必要继续在一起了。”
话说得简短分明，简直不像她熟悉的那个甘扬，那个会因为她的一句话眼睛亮起来又黯淡下去，在马拉松的队伍里跳起来朝她挥手，或者宿舍楼下喝醉了酒，问她要不要谈个恋爱的人。更不像那个一整天开车往返，只为了跟她一起过一夜，对她说一句“我爱你”的人。
但也许，只是也许，她其实并不那么了解他。他们在一起也不过就只有几个月而已，合则聚，不合则散，没有什么对错。
“我明白了，”她也像他一样简短分明地回答，“房租你不用继续交了，我这个月就搬走。”
“童童……”那边又开口。
“你特么别这么叫我！”她突然失控，一下把电话挂了。
房子里静下来，只听到远处警笛的啸鸣，是纽约永远的背景音。哪怕在那个时候，她还是以为他会再打过来，或者至少发条短信给她一个解释。
但她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直到第二天早晨，她方才接受这个事实，他真的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了，他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一万四千公里之外，甘扬坐在车里，放下已经断线的手机，想要发动引擎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他握着方向盘伏在上面，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把车开到医院门口，接了柳总，去邻县的大舅家。
大舅做农副产品批发生意，已经在市场附近买了新房，但乡下溪边的祖宅还在。三层楼，滨水而居，房子后面有山，山上种着茶树，盛产乌龙和红茶，号称纯天然无公害。
去的路上，甘扬根本不想讲话，但柳总还在琢磨还钱的事，他只好一路陪她聊，比如说：“你还记得那天吗？你带我去银行，把存折拿出来，让我看里面的余额。数字我还记得呢，六百零六。”
“当然记得，”柳总笑起来，“我取了六百，一百给你交下学期的学费，两百给你奶奶做你一个月的生活费，还有一百封了新年红包，也是给你奶奶的，最后一百给你买变形金刚，只剩下六块钱。”
甘扬跟柳总客气，说：“柳总你当初真是太不容易了，儿子还那么不懂事。”
柳总却摇头谦虚道：“其实也没多不容易，你爸爸第一次进去欠的债，没有这次这么多。”
甘扬愣了愣，笑起来。笑是苦笑，但细品却又好像没那么苦涩。他又像那样呼吸，深吸一口气，再轻轻地吐尽，说：“不就是两亿么，我还就是了。”
柳总大概已经看出了点什么，特别关照他：“不管怎么样，你自己的东西千万不要动。”
“知道了，不动。”甘扬满口答应，其实早已经想好了，信托转让掉，房子没抵押的都卖掉，有抵押的做个二次，反正流水线不能停。不是要给投资人看他们的态度么？这就是他的态度。
柳总却还有后话，问：“你不是说要结婚吗？现在突然决定不回去了，女朋友怎么办？”
“我才几岁啊？”甘扬笑着反问，“之前就是乱说的，没影子的事，你别瞎想了。”
柳总看着他不语。
他这才又安慰了一句：“我们都商量好了，等过段时间，这里情况好一点了再说。”
柳总点点头，像是满意了。
那一瞬，甘扬竟然也有一种错觉，他是真的跟丁之童商量好了。而且，等过一段时间，情况真的会好起来。到了那个时候，他或许可以抽出几个礼拜去一趟纽约。究竟如何挽回，他还没想好，但面子反正是不要了。他在丁之童面前本来也没什么面子。再转念，才回到现实，他并没有跟丁之童商量好，情况也未必会好起来。世事就是如此，虽说有起有落，但就在那一起一落之间，一个人的半生也许就这样过去了。
车子开到老宅，那里还是跟他小时候差不多，可以坐在阳台上的阴凉处，吹着山风，听着淙淙的溪流声和密密的蝉鸣，吃舅妈给他做的龙眼冰，就像是回来过暑假。他忽然觉得，要是自已也能留下就好了。
夏季天黑得晚，乡下晚饭又吃得早，临到该走的时候，天边尚是一片橙红色的晚霞。
甘扬避开母亲，对大舅说：“你盯着你妹，叫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让她看新闻，外面的事都不要管。”
大舅从前没少揍他，要是平常他这么没大没小地说话，扫帚大概已经招呼上来了，但这一天却只是点头应下，说了声：“你放心。”那是成年人对成年人的语气。
从邻县返回，他去了曾俊杰的饭店。
本来的打算是找个有烟火气的地方喝点酒，就算醉了，曾胖子也有得是力气把他弄回去。
但现实却又跟他设想的不太一样。
盛夏夜，店门口摆了排挡，还搬出来一个大屏幕，播放奥运会田径比赛的现场直播。这烟火气可就有点太浓了。周遭喧闹，一开始还只是议论，过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吵了起来，曾俊杰也在其中，战斗力最强，各种本地脏话乱飙，全都是下三路。
只剩甘扬一个人静静坐在角落里喝啤酒，根本没注意电视上在比什么，也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争吵。
直到后来，拖鞋、折凳、啤酒瓶全部飞起来，有人掀了圆台面，也有人打了110。他叹了口气，只好起来帮着拉架，等到警察到了，又跟着去派出所做了笔录，把曾胖子领出来，送回家。
两个人坐在出租车后座上，喝懵圈了的曾胖子还在骂：“你说那些人是不是神经病啊？他们有什么资格骂刘翔？！”
甘扬这才搞清楚刚才的那场大战是为了什么。
“运动员吃得苦头那是普通人能比的么？他们懂个屁啊？！一帮四体不勤的废物！”曾俊杰气还没消，口水四溢。
“那你呢？”甘扬苦笑，拍了拍他紧紧包在T恤里的肚子，结果摸到一手的汗，只好怪自己手贱。
曾俊杰却不在意，两条胳膊搂上来：“我是不行了，但你跟我不一样啊！”
甘扬一把推开他，说：“我又怎么了？”
“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有小甘总代母还债，本以为拿了个富贵闲人的剧本，结果还是操心劳碌的命啊！”曾俊杰一副替他痛心疾首的样子。
甘扬听得只想捂死他。
“但是！但是！”这人又竖起胡萝卜一样粗的食指强调，“我知道你可以，你一定可以的！”
“借你吉言了。”甘扬白了他一眼，拨开他的手。
曾俊杰还是毫不介意，继续说下去：“你初一刚进田径队那会儿多小啊，就那么矮（一只手比到自己胸口那里），浑身没有四两肉（腮帮子吸起来），但是早晚训练你没有一次缺的，400米间歇跑完十组再来十组，眉头都不皱一下。说实话，我那个时候练跑步就是为了中考高考加分，混进重点中学，再混进体院，拿个大专文凭给我爸妈那里交差。我们当中不少人都是这目的，但你不是。我那时候就知道，你是真喜欢。能真心喜欢跑步的人……（此处停顿，以加重语气）都是变态！你知道么？”
这“态”字一出，唾沫星子飞到脸上，甘扬拿手擦了擦，竟无言以对，只等着看这一天还能荒诞到什么样的地步。
却没想到曾俊杰双眼圆睁，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认认真真地对他说：“虽然你身体上差点火候，但心理上就是运动员的素质，没有什么事是运动员不能做到的，你一定可以的！”
甘扬觉得自己要哭了，他有点想拥抱曾俊杰，但那胖子身上的酒气和酸臭的汗味还是阻止了他。而且，出租车也已经开到了目的地。
于是，他拖着两百多斤下车，再架着这两百多斤上楼，一直交到曾胖子的老婆手上。
道别离开之后，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时已是黎明，东方天际微亮，他独自走在的路上，心里不禁有些委屈，难道不应该是反过来吗？他喝得醉醺醺的，被曾胖子抬回去？他才是失恋的那个人呐！
但这念头才刚在脑子里转了转，就好像听到丁之童在笑着说：你对失恋的理解好土啊。
他在心里问：那你说失恋应该什么样？
没有人回答。
他不愿意想象，但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眼前就好像可以看见她的面孔，从初见时冷冷的沉静的侧脸，到校园面试那天雪一样的脆弱和苍白，再到他们一起跑步，她肆意的笑颜，以及后来的无数次，极致亲密时映在他眼睛里的她的双眼。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此刻身在何处？又在做什么呢？他不知道，只觉自己从来没有为了另一个人这么心疼过。

第四十七章
丁之童几乎立刻就搬出了上西的公寓。
说“几乎”，是因为她又出差去了，只能抽空在网上看了几个地方，又让宋明媚帮忙打听，有没有靠谱的合租。
不巧的是，宋明媚也在出差，跟着特别项目组的合伙人和卞杰明去了迈阿密参加一个活动，只能远程帮她在朋友和同事中间打听了一圈，还说：“如果你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可以住到我那里去，我跟室友打个招呼，让她们给你钥匙。”
不到万不得已，丁之童不愿意过去叨扰，但宋明媚能这么说，她还是觉得很安慰。
她本来已经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宋明媚听说她要搬家，必定会猜到她跟甘扬已经分手了，并由此牵扯出一番议论来。但结果却跟她料想的不同。前一段时间，宋明媚总在劝她回国去找甘扬，现在却只字不提了。她不禁觉得，过来人到底是过来人，知道什么时候还有回转的余地，什么时候又应该放手了。
于是，她一边出差，一边在线看房，但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令人气馁的现实——虽说楼市溃堤，但纽约地区的租房市场并没出现明显的松动。不过也是，就像1929年倒进河里的牛奶，2008年的房子就算空着养老鼠，也不给穷鬼住。曼岛且不用说了，就连出了名治安不行的哈莱姆和布朗克斯，一个独立成套的小公寓至少也要两三千。如果跟人合租，看的又是缘分，一时间很难找到房子合适，室友又靠谱的。
而她只想快一点结束，最后还是找到皇后区老板娘那里，在那幢小房子的二层租下一个单间，700刀一个月，有窗，水电全包。定金付掉之后，她试图让自己往好处想，至少现在的她已经回到了原本计划中的轨道上，住在法拉盛，月租一千以下，过去的大半年就当是个事故吧。
搬家的前一夜，她刚刚坐飞机回到纽约，衣服没换，拉杆箱没开，继续刷了一个大夜写材料，然后在沙发上睡了两个小时，听到闹钟铃响，爬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她用上了出差打包的经验，抹去公寓里所有属于她的痕迹，装进从大到小的三只箱子里，然后打电话叫了辆车，打算赶在早高峰来临之前把自己和箱子一起拉去皇后区。
在她的计划中，这本该是个相当潇洒的姿态，却因为缺少另一方当事人的关注，变得既无力又无意义。
车如约而至，司机是个中东人，说话很难听懂，而且就快交班了，哈欠连天，脾气暴躁，看到她堆在路边的那三只箱子，就说：不行啊，后备箱里装不下的，不不不，你也不可以放在车厢里。
对丁之童来说，那是她分手之后唯一一个接近崩溃的瞬间。但她累极了，就连崩溃的力气也没有，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片，好不容易想起电召车是预先计费的，根据那个价格算出大概30%的小费递过去。司机这才没话了，让她和箱子都上了车。她不禁又一次地想，世界上所有的事，果然都是因为钱。
路上半个多小时，她靠在车窗玻璃上睡着了，醒来一看，已经到了目的地。司机把箱子从车里搬出来，就发动开走了。
她一个人慢慢搬了几趟，先到房子门口，再到玄关，最后才到二楼分租给她的那个小房间。
老板娘一路看着她搬，然后又看着她开箱子整理，并没有帮忙的意思，只是一边旁观一边絮絮地跟她拉家常。
老板娘说，他们夫妻在新泽西某小镇买的一个养老住的别墅，但现在那边房价跌得太厉害了，利息又一直在加上去，很多人都扔掉房子不要了，整个社区变得荒草萋萋。再继续还贷很不划算，但像他们这样的情况，纽约还有房产，又不能让自己的信用坏掉。所以呢，她就打算跟老公离婚，把那个别墅归到自己名下，然后再申请个人破产，这样就可以断掉按揭供款，及时止损。而且，老公的信用还是好的，还能趁房价跌下来的机会再贷款抄个底。
丁之童很麻木地听着。要是搁在从前，她大概还会感慨，也许只有中国夫妇之间存在这样的信任吧。但在此刻，她却阴暗地想，这波骚操作的结果其实并不唯一。
信任算个屁啊？她忽然有点为老板娘担心。
搬完家之后，丁之童联系了王怡，很简短地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再问公寓的钥匙怎么给他送过去。
本以为甘扬一定已经跟王怡交待过了，但电话那边却是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半天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丁之童只得问：“甘扬应该跟你说过了吧？”
“啊……”王怡应了声，“说过了，他跟我说过了……”
“我的东西已经搬完了，你看我怎么把钥匙给你吧。”她又解释了一遍打这通电话的目的。
“哦……”王怡还是很迷茫，“但是，甘扬跟我说这件事不急的，随便什么时候都行。我最近学校里有点忙，你看……”
此地的租约一般都是一年一签，付一押一。如果提前退房，就按照合同里约定的流程走。最常见的做法是要求不影响房主收租，也就是得找到新租客才可以退租。而甘扬的意思，显然就是剩下四个月租金他照样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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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无语，心说这人就是这样，钱不当钱。但王怡也不欠他们的，她没办法要求人家做这做那。
“他有没有把租约发给你？”她终于还是开口问，“你转发给我，我自己弄吧，这事太麻烦你了。”
王怡大概真的焦头烂额，听她这么说，如蒙大赦，很快就发了邮件给她。
丁之童看着附件里的那份合同，又骂自己不争气，说你干嘛啊？！现在还在替他心疼房租？！失恋分手难道不该是茶饭不思，裹着被子趴在床上哭吗？怎么轮到你，分手都分成这样？！
偏偏王怡那边还有下文，很快又发了条短信过来，说甘扬还委托他把车卖了。
行，都我来弄吧。丁之童这样回复，又在心里安慰自己，这么做，只是想快点结束而已。
公寓里他的东西倒是好办，她去租了一个储物单元，连同那些失败运动鞋收藏，全部装进去。
那辆古董野马和庞蒂亚克都是手动挡，她磕磕绊绊地开到二手车行。车行老板看了盛赞，说这车改得好啊！可话锋一转就是个“但是”，现在这种不太实惠的车款没什么销路。
但丁之童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把车留在那里寄卖，又去想办法转租房子。
她在自己认识的人里梭巡了一遍，似乎并不存在要租这种房子的人。原因跟车一样，不实惠。
最后，还是宋明媚给她出的主意，让她去问问管文苑。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傻了，怎么没想到这位呢？虽然暑期实习尚未结束，但管文苑要留下肯定不成问题，正张罗着在曼岛安家落户呢。
果然，她找上去一说，人家就来看了房，当场拍板，让中介安排把租约转了过去。
事情办完之后，丁之童抽了一天午休的时间，把退到的押金和一些需要甘扬签字的文件送去给王怡。
两人约在哥大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叫她有点意外的是，王怡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觉也没换过衣服了，整齐的圆寸头变成了蒙奇奇，跟她本来印象中那个白白净净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没好意思问是怎么回事，但王怡却是一股脑地全跟她说了——他的导师把积蓄都投在一个基金里，前几天听说巨亏倒闭，可能血本无归，突发心梗，人一下子就没了。
说到这里，王怡抱头，失魂落魄。
一般人这个时候大概会说节哀顺变，丁之童却是一瞬看破，王怡本来就快毕业了，现在突然出了这样的事，大概率是要延毕了。
“学校应该会帮你安排的吧？”她只好这么安慰。
王怡还是双眼茫然，答：“我这个专业总共就没几个人在搞，手上项目做到一半，想转都不知道往哪里转……”而后又叹了一句，“好想死啊……”
“你可别……”丁之童吓了一跳，拉住他袖子。
王怡看了她一眼，苦笑着说：“你放心，能把这句话讲出来的人一般都还死不了。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一大通，这一倒霉起来，周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一瞬，丁之童忽然想起琼瑶剧里的一句台词，你只是没有了一条腿，她失去的可是爱情啊！
要是改一改，刚好符合眼下的情形。
在这魔幻的一年里，她只是没有了爱情，但别人失去的可是实实在在的钱、房子、学业、甚至整个人生。她觉得自己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可为什么还是那么难过呢？
就像那一天，管文苑决定租下公寓，她最后一次离开那里的时候，电梯下行的半分钟，她哭得像个被赶出家门的孩子，眼前看出去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当然，也只有那短短的半分钟而已，因为她知道那里并不是她的家。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分手之后所做的一切，其实并不是想要尽快结束，而是不舍得彻底断了和甘扬的联系。她一直以为他会从王怡这里听说她做的这些事，回头再来找她。储物单位，车，房子，一次又一次，王怡在中间做二传手，但结果都一样，甘扬显然不觉得有必要再联系她，哪怕只是打电话过来跟她说一声：丁之童你是不是有病啊？
离开咖啡馆，她坐上回中城的地铁，开始试着说服自己，真的结束了。
是的，她说过要他等她，他也同意了，但是人家为什么要等呢？
就像是穷人拥有了一件需要细心呵护的奢侈品，穷人难受，奢侈品也难受，何必呢？
中午的地铁很空，整个车厢只坐着几个乘客，有个满头脏辫的牙买加人一路走过来乞讨，说他要造一个时光机，所有参与募资的人都能时光旅行，五刀十刀的都行。
有人给了，有人没给。他靠到丁之童身边，手伸到她鼻子下面，把那番说辞重复了一遍。
丁之童没动。
男人问：你不想去未来吗？
正确操作是无视，但这一次她却摇头回答：我不想。
男人于是俯身下来，仔细看着她的脸。
丁之童闻到他身上油腻的体味，想起听说过那些社会新闻，有人在地铁里跟乞丐发生冲突被打，像她这样的亚裔简直就是最完美的挨揍对象。但她无所谓了，去他妈的未来，我宁愿留着我的钱。
结果男人只是悄声对她说：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是对的，未来真的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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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里，王怡正做着最后一次二传手，打电话给甘扬交代卖车和退租的事情。
甘扬听着，说：“我知道了，麻烦你了。”
王怡回答：“你别说麻烦我，我什么都没做，就只是传个话。”
甘扬没出声。
王怡顿了顿才又开口：“你这到底是为什么，能告诉我吗？”
甘扬还是那个理由：“就是因为两个人不在一个地方，想要的也不一样，有女朋友等于没有……”
“甘扬，”王怡打断他，“我这个人没谈过恋爱，只有过几次crush，但深入了解之后，又觉得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知道自己没资格给人家出谈恋爱的主意，我只是想说，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碰到自己喜欢的人的，而且就算碰到了，对方也未必喜欢你。我不知道你这次分手到底是为了什么，但你会后悔的，肯定会后悔的，你信吗？”
我信，甘扬在心里回答，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用手抹了一把脸，深呼吸一次。
然后开口对王怡说：“这件事我已经考虑好了，你就别管了。”
“行，我不管了。”王怡挂断了电话。

第四十八章
本杰明富兰克林曾经说过一句话，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一定的，只除了税收和死亡。
后来又有人补上了下半句——但税收和死亡都没能到达巴哈马。
2008年的8月末，宋明媚正在巴哈马。
她先是跟着特殊项目组的合伙人去了迈阿密，在那里参加了一个股权投资峰会。
会议规格颇高，业内大佬汇聚。凡是有钱人都特别讲究私密，而且还得防止敏感信息外传扰动市场，所以每个与会者都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核，就连她这种被捎带上的小喽啰都要提交个人资料，签署背景调查的同意书。
宋明媚心里当然清楚，自己能够出席，是因为卞杰明的面子。
卞总正在跟她的老板谈一个项目，就是他去年做成的两笔反向收购之一。客户名叫“益能环保”，是中国东北一家做废水处理和烟气脱硫脱硝的公司，业务涵盖开发、制造、工程安装一条龙。益能是当地的明星企业，行业前景广阔，手上握着好几项这方面的领先专利，因为规模扩展遇到资金瓶颈，短时期内A股上市无望，只能转而寻求赴美融资。
卞总的“全美金融”担任益能的财务顾问，成功操作了第一步——通过反向收购，买下了一家美国的壳公司，实现了益能在OTCBB美国场外柜台交易系统，类似于中国新三板挂牌，同时还完成了一笔2500万美元的定向融资。接下来的第二步就是转板纳斯达克了。而要在主板上市，门槛比OTCBB高得多，得找大所审计，BB投行做承销商。
要是年景好，这件事未必有这么容易，但眼下却是天时地利。
由于卞总的一番操作过于成功，益能的反向收购模式在国内成了典范，一时间赴美买壳蔚然成风，来找“全美金融”咨询的中小企业不胜枚举。街上的人都看得出来，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这将是一笔巨大的生意，而美国恰好市面萧条，大家就靠这个发财了。
峰会进行了四天，卞杰明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宋明媚旁观，不禁觉得男人在这种时候是很有些魅力的。
等到会议结束，正好连着周末，卞总又带着她乘着游艇出发，去巴哈马度了个短假。
那片海域距离迈阿密不过200公里，被称为美国人民的后花园。宋明媚是第一次去，从前看过人家发的照片，只知道拿骚，亚特兰提斯酒店，以及粉色沙滩。卞杰明却是熟门熟路，说自己还有个离岸公司就注册在此地。
他带着她眼见为实，游艇驶过上述那些地方，远远看到海滩上铺展开来的酒店大楼，以及阳光下众多反复焙烤的肉体。他还告诉她，那片粉色沙滩之所以显示出粉色，其实只是因为沙粒中混杂着一种海洋生物的尸骸。
他在那里教她水上滑板，说那是他最喜欢的运动，因为平常工作压力太大，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只有踩在板上才可以逼着自己什么都不想，放空头脑，只顾着调整速度，平衡动作，不让自己掉下去栽进水里。
话虽然这么讲，但卞总其实是个中高手，很好的技巧，身体柔韧。宋明媚又一次觉得，男人在这种时候是很有些魅力的。
但轮到她踩在板上，却还是没做到什么都不想。
益能定向融资2500万美元，佣金一般抽头7%，像“全美金融”这样的小财务公司甚至还收不到这个比例。也就是说，类似规模的交易挣到的钱并不足以支撑卞先生现在这样的生活。也许因为外公是老财务，母亲做审计，宋明媚对此类要素有种祖传的敏感。
两天的短假结束之后，两人从拿骚飞回纽约。
到达曼岛的公寓，她才发现卞杰明的洗漱袋在她的旅行箱里。
卞总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亲她一下，把袋子拿回去，放进了洗手间。宋明媚却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她带去旅行的衣物和护肤品显然比卞总的多，箱子也更满。而且，她一点都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把这个洗漱袋放到她这里来的了。
她借口去洗手间，关上门，找到那个袋子打开，里面有TruefittHil的剃须刀，TaylorofOldBondStreet的须后水，还有一个小药盒，里面装着一些橘色的胶囊，上面写着Adderall。
她看到过这个药名，入职前的毒品测试里就有这一项，属于二类受管制药品，级别等同于吗啡和可卡因，被列在美国禁毒署的名单当中。她站在那里，几步之外就是那一扇面向帝国大厦的落地窗，阳光照到她身上，但她想起自己箱子里装着这只洗漱包在拿骚平德林机场上了飞机，又在纽约拉瓜迪机场入境，只觉背后寒凉。
她拿着那个药盒走出去，扔在床上。卞杰明看了一眼，却一笑置之，说：“这是有医生处方的药品，不要紧的。”
那为什么要放在我的箱子里？宋明媚想问。而且，她想象不出哪个医生会给眼前这个三十七岁的男人开治疗儿童多动症的安非他命缓释剂。
“你在大学里没试过吗？”卞杰明是真的没当回事。
宋明媚摇头，她忽然想起当初对丁之童说过的那句话，别以为这种事离你很远，自己小心。她甚至还想了哈勃岛的粉色沙滩，之所以显示出粉色，其实只是因为沙粒中混杂着一种海洋生物的尸骸。
如果，只是如果，这一次的运气没有那么好，现在的她也许已经成为这尸骸中的一个了，远远看去，没有人会觉得惊悚，只见一片浪漫的粉色。
那一刻，宋明媚佩服的自己的处乱不惊，甚至没有多少意外的感觉。这项投资的风险，她其实早就看到了。
她很平静地找了个借口离开他的公寓，然后很平静地打电话过去提了分手，愿赌服输。
她只是没想到他会不同意。
起初，她还觉得好笑，说：“卞先生你会缺女人吗？为什么非我不可呢？”
卞杰明顿了顿，还是那种欣赏的语气，说：“但是宝贝，你跟她们不一样啊。”
这本是宋明媚刻意追求的效果，此刻被他说出来，却让她觉得惊悚。就连这一点，也被他看穿了。她曾经想在他眼中显得与众不同，其实她跟所有那些年轻女孩一模一样。
她知道不止她一个，第一次去他的办公室，看到秘书望向她的那一眼，她就已经知道了。
她甚至还想起了一个细节，毕业典礼的那一天，她把卞杰明介绍给丁之童。
丁之童称呼他“卞先生”，他便看着丁之童笑，一点架子都没有，说：“你叫我Ben就可以了。”
她与卞杰明第一次见面，也是同样的情景，同样的对话。她不知道究竟有过多少女实习生，让卞杰明用这样一句话开场攀谈。但她可以确定，她们都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二天上班，她收到一封邮件，是从一个匿名邮箱直接发到她的工作邮箱里来的。
正文空白，附件是一张照片，画面有些模糊，一看便知是视频截图，但照片里的人还是能认出来，是她，浑身赤|裸，正跨坐在一个男人身上，角度很是巧妙地避开了男人的脸。两人身后的背景，正是拿骚那艘游艇的舱房。
宋明媚总算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想到过自己的工作是卞总安排的，两人分开之后，她在G行可能会不好混，却没想到卞杰明会做到这种地步。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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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她失眠了整夜，始终睁着双眼，浑身打着冷战。本来多得是朋友，但遇到这样的事，她却不知道可以找谁。
深夜在线的大都人在国内，只有丁之童例外。
“我大概要辞职回国了……”她发信息过去，这样开头，没想到自己会把全部的事情说出来。
更没想到丁之童会马上从皇后区赶来，大半夜地把她骂了一顿，说：“你为什么怕他啊？！他要是敢发出来，就当证据告他好了！”
“没用的，视频没拍到他的脸，而且也没有强迫。所有人都知道他跟我在交往，我们之间也不是上下级的关系。”宋明媚坐在床脚，埋头在膝上，抬都不肯抬起来。她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的可能都考虑到了，她现在的工作是通过卞得到的，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
但丁之童还是蹲在她面前，握住她一只手说：“你想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不就是想让你自己辞职走人吗？是他怕你！不是你怕他，一点点害怕都不要表现出来！”
宋明媚终于抬起头，看着丁之童，起初只觉荒谬。她只是想分手而已，根本没有纠缠，就算知道他吃Adderall，在街上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但渐渐地，她意识到丁之童说得对。卞杰明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他只是想吓住她，让她远远地滚开。
又过了一天，宋明媚约了卞杰明见面，就在他们第一次喝咖啡的那个咖啡馆里。
到底年轻，失眠和流泪引起的浮肿已经消退，她妆色完美，笑起来还是跟从前一样明丽妩媚。
卞先生大概以为她是来求和的，看见她这样，反倒有些意外。
她请他喝咖啡，说：“Ben，有件事你说对了。”
“什么？”卞杰明也笑着问。
她回答：“我的确跟她们不一样。”
卞杰明眯起眼睛。
心跳得那么快，但她开口，还是缓缓道来：“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神色变了一变，但只在一瞬间，又笑起来。
“我在做什么？”他反问，好像听到一句小孩子的玩笑话。
宋明媚在此处停顿了半秒，脑中又是丁之童对她说过的那句话——反正你不要怕他，一点点害怕都不要表现出来。
她不怕了，看着卞杰明，娓娓道来。
由OTCBB转板纳斯达克，门槛高了不少，净资产必须达到500万美元，年税后利润75万，或市值超过5000万，每股股价最低4美元，持100股以上的公司股东超过400个，还必须有3个以上的做市商。
但这些都是可以“运作”的，用缩股方式提高公司股价，通过并购提高短期经营业绩，再找几家对冲基金当临时股东，轻松缔造业绩神话，而这前前后后又有多少内幕交易的机会，妥妥的财富密码。
她知道这里面必有猫腻，没有证据，只是在使诈。但卞杰明怔了怔，没出声。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她又说了一遍，轻轻地，克制住了所有的情绪，或愤怒，或恐惧，统统没有，脸上只剩下了然的笑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丢了中国人的脸面？”卞总也笑起来。
宋明媚知道他咬勾了。
卞杰明果然说下去：“资本市场本来就是变戏法的地方，要什么脸面呢？是我让那些公司在美国上市，他们挣了钱，我也挣了钱。说起不要脸，美国人更不要脸，审计师，承销商，这一条线上哪一个不是地道的美国人？证交会真要追究造假，应该先去查查美国会计师和美国券商造假的问题……”
宋明媚听着，只觉得讽刺。《围城》中克莱登大学造假文凭索价500美元，方鸿渐杀价杀到100，实付40。钱钟书称之为“中国自由外交或订商约以来的惟一的胜利”，卞杰明似乎也正在制造中国人游戏国际资本市场以来的最大胜利。
“我不在乎你手上有我的什么，”她打断了他，“随便你怎么样，发给我同事也好，同学也好，父母也好，我一点点都不在乎。就算你不发，他们也都知道我是个女人，就长那个样子，会跟人上床，你总不会以为他们都当我是处女吧？”
话说完，她真的笑起来，那言下之意是，我手里的牌比你的大。
卞杰明也跟着笑了笑，望着她说：“我没看错，你是真不一样，我舍不得你。”
“我看我们还是好聚好散吧。”宋明媚并未避讳他的目光，狂跳的心终于渐渐慢下来。
“这一次是我看走眼了，”卞总点了点头，还有后话，“明媚，我应该只让你做我工作上的助手。就是因为有了感情上的纠葛才会走到这一步，如果我们只是一起挣钱，现在一定还好好的。”
宋明媚懂他的意思，却是笑了，在心里说，你不配。
工作上的助手？一起挣钱？如果那些骚操作和内幕交易当中出了任何的纰漏，她势必又会成为背锅侠、替罪羊，就像上一次替他带着违禁药品过海关一样。
而在她这里，一次背叛就足够了。
这一场散得心平气和，卞杰明最后的那句话似乎有些讲和的味道，但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谁都不知道。卞总是她老板的朋友，与一帮华尔街老白男称兄道弟，一起品酒，抽雪茄，打高尔夫，被人称作中国问题专家。他要让她事业完蛋，甚至在这里封杀她，实在太容易了。
在公司，她还得处处谨慎，甚至存心报名参加了好几个有关性骚扰和敌意工作环境的线上培训。这些培训记录，她的老板都能看到，只望有谁想要对她动刀，多少也会有些忌惮。
三天，一周，两个礼拜，没有人来找她的麻烦。
直到有一天，她又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里看到卞杰明，身边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回身过来一看，竟是管文苑。宋明媚忽觉好笑，人家也真是不差这个。
“MingMei！”管文苑先朝她问候。
宋明媚点点头，脸上的微笑一点都不掺假。
卞杰明却有一丝尴尬，宋明媚给他一个“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的表情，跟管文苑打了招呼，然后转身走了，在心里说：你以为我会干什么？大叔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也是在那天夜里，她接到邓柏庭的电话，让她去看“墨契”的网站，说页面浏览量刚刚破了1000万。
他们已经有段时间没联系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兴奋而陌生，而她突然技艺荒疏，竟不知该如何继续。
“怎么了？”邓柏庭那边问，两个人隔得这么远，仅凭几秒钟对话的空白，他就好像能听出什么来。
“没怎么，”宋明媚回答，“就是有点累。”
那边也静了静，然后才说：“你要是碰到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知不知道？”
“告诉你，你能怎么办？”她问。
邓柏庭答：“我去接你回来。”
“你真会来？”宋明媚问。
老邓说：“你等着我。”
电话这一边，宋明媚笑起来，忽然又有些泪意。

第四十九章
那时已经是九月了，一个周一的早晨，丁之童在电梯里遇到管文苑。
“你听说了吗？”管文苑看见她就问。
“怎么了？”丁之童真猜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能把这位惊得说出中文来。
“你还不知道啊？”管文苑一边说一边拿着黑莓双手打字，回完那条信息，终于公布答案，“L行倒闭了。”
“……倒闭？”丁之童缓了缓才反应过来，看对方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开玩笑。
关于L行的各种消息已经传了一阵，三月份的那次危机过去之后，情况似乎好转了一些，但二季度财报出来，仍旧是大量的坏账损失。又撞上印地麦克银行挤兑破产，两房也快撑不住了，一时间所有与按揭贷款沾边的机构人人自危。L行的股价从年初的60多美元跌到十几块钱，CEO为了向股东交代，各种问责，撤换高管。
到了七月，财政部总算站出来说话，必要时会保两房，证交会也禁止了裸卖空金融类的股票，给他们留了点时间去寻求并购或者紧急融资。
整个夏天，每每传出与海外商业银行投资磋商的消息，L行的股价就会反弹，只是BB行的骄傲犹在，卖身的价钱一直谈不拢。
这一拖就拖到了九月，政府宣布接管两房，用纳税人的钱直接注资2000亿。两房活了，但投资者的股权被大量稀释，分红就别想了，股价直接跌掉90%，一年前80刀左右一股，现在一块钱。
而与此同时，L行也传出了又一次投资磋商告吹的消息，股价只剩下不到4美元，继贝尔斯登之后，成为第二家上了其他金融机构风控部门黑名单的老牌BB行。
但毕竟是街上排名前五的大投行，大家想到过财政部注资，想到过跟商业银行合并，甚至想到过被收购，但就是没想到它会直接倒闭。消息传出，所有人的震惊可想而知。而对于丁之童来说，还不止如此，因为冯晟。
“对，倒闭，”管文苑确认，“股价都归零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丁之童又问。
“据说是昨天半夜签字申请的破产，就为了赶在周一开盘之前，L行很多人今天去上班才听到消息，只有保安在那里，叫他们拿好自己的东西走人……”管文苑摊手耸肩，做出一个遗憾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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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电梯已经到了IBD所在的楼层。丁之童从里面出来，没进办公区，直接推开防火门去走廊里打电话。她拨的是冯晟的号码，但接连打了两次，那边一直是忙音。
她知道冯晟的情况跟她差不多，H1B的申请是四月份交到移民局的。今年经济萧条，就业形势不怎么样，提交申请的人数也比前两年的少了很多，他们都挺顺利地拿到审批通过的回复，只要十月份还是正常在职的状态，签证就可以正式生效。
但现在冯晟的情况就有些微妙了，H1B已经批了，这时候是不是还能另找工作？如果不行，又能不能退回本来毕业生实习的身份？这么寸的事，居然让他碰上了。
丁之童完全可以想象冯晟此时在干什么，估计不是在问HR，他的雇佣身份可以保留到什么时候，就是在咨询移民律师有关签证的事情。
后来，冯晟给她回电，但她那时正好在开会，没能接到。
一直等到晚上下班之后，她回到皇后区的那间出租屋里，才又想起来打电话给他。
但与她猜测的不太一样，冯晟听起来还挺轻松的，甚至有种见证了历史的感觉，跟她说的也都是关于他们公司倒闭的内部消息。
其实，大家早知道大事不妙。L行的管理层在那栋大厦的31楼，从上面传下来的消息，账面一塌糊涂，尽调小组已经进驻，只等把亏损算出来，便会有“白骑士”接手。
而预想中的“白骑士”人选还远不止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最坏结果不过就是换个老板而已，年底也许会裁员，但也不一定轮到自己头上。毕竟这是选举年，财政部不可能再让一家这么大的投行倒掉，这可是要改变整个华尔街生态的事件。
刚刚过去的那个周末，董事会二十四小时待命，记者也等在门口听收购的消息，甚至都已经准备好了招待会的订餐，连香槟都送到了。但最后得到的回复却是“白骑士”来不了了，一个都没到。美国银行收购了美林，巴克莱是想要的他们的，无奈英国金管局不同意，最早也得等到星期二才能重新投票。但L行已经熬不过周一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结果，就连高层也是直到那个时候才接受了现实，几个小时之内签完所有文件，赶在亚洲开市之前宣布破产清算。
管理层和一些后台部门先得到消息，周日晚上就已经拿了东西走人。前台和中台的员工反倒是最后知后觉的，周一一早去上班，才被通知带上自己的东西离开，交易大厅里的大屏幕还在滚动，门口乱作一团。
“就差这么一天？”丁之童只觉难以置信。
“对啊，”冯晟在电话那边轻轻笑了声，“就差这么一天。”
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就像是目睹了历史的车轮滚滚碾过，既无言又无能为力。而且还觉得这件事有些不真实，毕竟他们这些淘金青年，当初哪个不把leaguetable投行用的一种排行榜，记录在各个地区投行业务总额的排行。上BB行的名字当成神一样来崇拜？仅仅一年，三家没了，剩下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丁之童先开口问。
冯晟深呼吸一次，笑着回答：“等HR的消息吧，今天打电话过去，他们也就一句话，别接受媒体采访，可我听说好几个老师傅出版社的约稿都接好了，就准备靠这个最后挣一笔呢。”
丁之童也跟着笑起来，还想再问点什么，却被冯晟打断，反过来问她：“你最近怎么样啊？”
丁之童能猜到他的言下之意，他也许已经知道她跟甘扬分手了。
“挺好的……”她回答。
虽然她最近的状态一塌糊涂，上班，加班，出差，每天都在赶近在眼前的deadline，其余什么都顾不上考虑。但她也真心觉得这样挺好，至少无暇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话说到这儿，似乎也该道别了，但冯晟却又开口说：“还有……”
“什么？”丁之童下意识地问，一时间有些瑟缩。有些话，她是真的不想再听了。
所幸，现实跟她猜的截然不同。
“今天是我生日。”冯晟在电话那边对她说。
丁之童怔住，许久才反应过来今天还真是他生日。
“生日快乐呀！”她笑着说。
冯晟也笑起来。丁之童知道，他也领会到了其中的黑色幽默。2008年9月15日，他的生日从此成了一个改写历史的纪念日。
过去的一个月，甘扬几乎每天都在为钱发愁。
白天凑贴息承兑的期限，就连夜里做梦也在查银行账户，数着里面的位数，第二天一早睁开眼睛，又开始算这个月够不够开销，这个礼拜，甚至这一天的现金流过不过得去？
总之满脑子都是钱，以及怎么搞钱。
但借钱都要有一个由头，说拿去还债显然论据不足，扩大生产也是无稽之谈。沿海地区的人均GDP一年一年高涨上去，环保方面的要求越来越严格，大方向都是往高端制造业转型，而运动鞋再怎么折腾也就这样了。
这段时间，龙梅常常带着他去赴那些投资人和银行的酒局。
是他有求于人，而且又总是酒桌上最年轻的那一个，所有人都可以并且喜欢盯着他灌酒，哪怕只是一个小科员。
刚开始，他还努力坚持一下，陪着多喝几杯。后来，被龙梅看出来他的酒量无限近乎于零，索性劝他不要逞强，说对方其实根本不在乎你喝多喝少，而是你醉的那个程度，他们想看到的是你豁出去自己，不怕在彼此面前出丑，不吝酒后真言，只有这样才算是展现出了足够的诚意，也才能够赢得信任。
这番话让甘扬茅塞顿开，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看不起的地方传统，竟然也有着相当缜密的内在逻辑。
于是，他开始一上桌就说自己酒量稀烂，两杯就醉了，只可惜还是脸皮太嫩，没法表演出丑，呕吐，以及酒后真言。
只有那一天例外。
那天夜里，酒桌上有他的大债主，是个华侨老头，八几年就在此地开制鞋厂，柳总还在他厂里打过工。后来因为给省里的大学捐款，设奖学金，搞实习基地，得了个荣誉博士学位。虽然只是荣誉的，但老头不喜欢被称呼“总”或者“董事长”，独独偏爱“陈博士”这个名号。
陈博士挺清楚他家里的事，拍着他的肩膀玩笑，说：“少年郎，人生海海，怎么这么想不开，要跑来还债呢？”
那一阵，类似的事情多得不胜枚举，破产的有，逃出去也有，临走之前还跟亲戚朋友借一圈钱。但当地经商的人很多，都知道做生意有风险，骂归骂，告归告，倒也不至于觉得当事人十恶不赦。
甘扬也奇怪，他为什么要呆在这里呢？他其实满可以听柳总的话，丢下这里的事情不管，拿好自己名下的房产和信托，收着房租和孳息，再找一份不太辛苦的工作，每天朝九晚五，余下的时间，做做饭，跑跑步，谈谈恋爱，和丁之童。
最后那个名字被他想起来，心都在跟着颤。
但现在要反悔已经晚了，柳总给他留的房子，没抵押的都已经卖了，有抵押的做了二次，收到的钱投进这个黑窟窿里，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就已经了无踪迹。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把往后的余生都押在了一场毫无胜算的赌博上。
他沉默地喝了许多酒，却又很神奇没有大醉，直到席散时也只是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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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饭店，龙梅叫了代驾，把他拖到自己车上，问他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他倒在后排座位上哈哈大笑。
“那你笑什么？”龙梅坐在前面副驾位子上问。
“就是想起来一个笑话……”他还在笑，整个人蜷起来躺下。
“说呀。”龙梅催他。
他又笑了一会儿，这才继续：“我从前叫人家在跟我过日子和挣钱之间做选择，现在想起来真的好傻，那可是钱啊！我凭什么跟钱比？”
“自我感觉这么好，不愧是你，”龙梅也跟着笑起来，笑完静了许久才又问，“那个‘人家’是女朋友吧？”
“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甘扬答非所问。
“那你不打电话给人家？”龙梅回头看看他。
“都已经分手了，还打什么电话？”甘扬揉了揉面孔，坐起来靠在座椅靠背上，似乎已经彻底醒了，隔了一会儿才添上一句，“今天的事，你别跟柳总说。”
龙梅点点头，答：“我知道。”
那天，甘扬回到家，一个人呆着想起很多过去的事，甚至包括丁之童跟他说过的梦。
那个梦是她自称为财迷的佐证之一，她说她从小就常常梦到捡钱，都是一块、两块、五块的零票，连十块的都很少见，地上捡一张，沙发缝里捡一张，抽屉里也有，一觉睡到天亮可以捡好多好多，两只手都抓不过来……每次她手头紧，觉得自己好穷，就会做这样的梦。
结果，半夜睡下去，他也做了个捡钱的梦，捡啊捡啊，手里都拿不住了。他站在那里四处望，想找个装钱的家什，却发现前面有个人正弯腰弓背也在那里捡。
丁直筒！他悲喜交加地叫她。
那人抬头看他一眼，说：你别废话，快点捡，捡完了咱们回家吃饭。
哎！他应一声，赶紧低头继续捡。
她也一样，像两个不知疲倦的深井冰。
结果，才捡了一半，梦醒了，饭还是没吃上。
那个早晨，甘扬在晨光中看着天一点点亮了，忽然又乐观起来，他们之间还是有机会的，只要等到他捡完钱。
然而，仅仅几天之后，9月18日，A股大盘一路倾泻，最低见1802点，证监会宣布IPO暂停。何时恢复，没有人知道。
紧接着的那个周末，柳总打电话给甘扬，聊完生活起居，便在那里感叹，说：“还好听了你的，否则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要是搁在从前，遇上这种事，甘扬一定好一通嘚瑟，说你看你看，让我说着了吧，但这时的他却只是反问：“叫你不要看新闻，你怎么还看呢？”
柳总狡辩，说：“我没看啊，就是广播里听见的。”
甘扬无语，只得把规矩补全：“不要让看新闻，听新闻，或者以其他任何方式接触新闻。”
“好，知道啦——”柳总拉长声音应下。
甘扬听着，忽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角色换了一换，他成了大人，母亲变作了小孩。
虽然柳总说“幸好有你”，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配得上这句话。
他其实也没想到情况会坏到现在这样的程度，而甘坤亮所谓的“搏一搏”，原来竟是全无胜算。他只能庆幸自己回来了，而且龙梅告诉了他实情，并和他一起说服了柳总。但这也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再抢救一下的机会而已，至于怎么救，又能不能救回来，他根本毫无头绪。
那天，他让办公室的小助理去书店买一塑料袋言情小说，送去给柳总解闷儿。作者，题材，全无要求，但结尾必须是“他们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的那一种。
2007年7月至8月，美元兑人民币7.5，美股大跌，后又因美联储超预期降息大涨。（丁之童暑期实习）
2007年10月，美元兑人民币7.4，美股见顶，后又因三季报亏损大跌，金融行业领跌。（丁之童面试）
2008年1月，美元兑人民币7.18，美联储降息，股市稍有提振。（丁之童入职培训）
2008年2月，美元兑人民币7.10，经济衰退趋势明显，贝尔斯登当时美国五大投行：高盛、摩根斯坦利、美林、雷曼兄弟和贝尔斯登上了金融机构风控黑名单。（丁之童开始工作，小分队一起吃饭，冯晟说交易难做，自己不敢报价）
3月，美元兑人民币7.01，16日，摩根大通收购贝尔斯登。17日，雷曼股票下跌超过50%，收盘反弹。（小分队又在一起吃饭，冯晟说要是L行不行了，最多换个东家）
4-6月，原油，农产品和初级产品不断上涨。（丁之童参与的第一个项目XP能源完成）
6月，美元兑人民币6.85，雷曼二季度财报，大量坏账损失，为了向股东交代，问责，撤换高管，启动紧急融资计划。
6月下旬，IndyMacbank挤兑破产。（追求者二号是该行储户，宋明媚去他facebook主页点了个赞）
7月，美元兑人民币6.84，美股持续下跌，财政部宣布必要时会保两房（房利美和房地美），证交会禁止裸卖空金融类股票（nakedshort）。
8月，美元兑人民币6.83，甘扬提出分手，丁之童搬去Queen-s，老板娘说要假离婚，甩掉暴跌的房产。王怡的导师因投资失败，突发心梗去世。
9月，美元兑人民币6.81（见底），9日财政部注资2000亿接管两房，15日雷曼破产。
18日，中国股市暴跌见底，证监会宣布IPO暂停。
29日，政府救市方案被众议院否决，美股崩盘暴跌。
至10月10日连续暴跌，市场陷入金融恐慌，直到10月13日好转。

第五十章
从L行倒闭的那天开始，丁之童和冯晟常在网上聊天，话题大多是关于签证和找工作的事情。
L行的HR终于给了冯晟一个准信，他的雇佣身份可以保持到九月底。在那之后，整个证券交易部门可能会被巴克莱接收，一轮大裁员不可避免，像冯晟这种麻烦的外国打工身份势必首当其冲。
这多出来半个月，对于冯晟来说也没有太大的不同。H1B是肯定无效了，移民律师告诉他，他的OPT还在有效期内，这种情况之下，他可以转回毕业生实习的身份，另外再找工作。但OPT期间最多只能失业60天，也就是说，他现在就必须开始找工作了。
于是，冯晟又回到了一年前的状态，到处发简历，找熟人。可惜大环境回不去了，原本身为面霸的他，在一个月里只得到两次面试机会，结果也都不了了之。
丁之童总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多少有点责任，虽然她当初很明确地建议他去香港，虽然冯晟也很明确地说过，他之所以留在纽约，选择了L行，只是出于事业上的考量。
她拐弯抹角地表达了歉意，冯晟叫她别瞎想了，因为香港的状况也跟这里差不多。
L行在那边发行的债券几乎全部变成了废纸，投资客赔掉底裤，恒生指数差不多跌了一半，很多金融机构都在裁员，就算他当时接受了另一个offer，估计现在也快失业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丁之童还是替他着急，这种情况之下，就算他回上海也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她不禁想起他对她说过的那番话，他家在凤阳路上的老洋房，里面住着三代人，五个家庭，总共十二口人。还有那个四十七岁至今单身的叔叔，他从读中学的时候开始就害怕自己以后会变成那个样子……
最后反倒是冯晟安慰她，说：“我已经想过了，最近一段时间找工作可能是比较困难，我准备索性申请个学校读MBA，两年之后毕业出来，再找投行的工作可以直接从Associate做起，一点都不耽误。”
“嗯，也是个办法……”丁之童回答，但她也知道MBA的申请条件通常要求至少两年工作经验，冯晟只有几个月。而且现在这个时候，街上那么多金融机构都在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裁员，想到走这条路的人肯定不会少。
从九月中旬到十月初，市场巨幅震荡，光是崩盘式地暴跌就经历了两次，每一次都是七、八个交易日的长短。
标普和道指倾泻直下，国债收益率陡降，银行之间拆借的利率飞升，信用风险黑名单一天可以更新好几次，各种数据图表走出从来没人见过的诡异曲线，彭博社的每日收盘评论读起来像惊悚小说。信息层出不穷而毫无头绪，但又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所有人都陷入了恐慌，正不顾一切地斩仓出逃。
财政部的救市计划也连连出台，在国会山被否决，重新改了再来，最后还是不得不政府动用资金救市。最为讽刺的是，十年前亚洲金融危机的时候，说亚洲各国政府干预自由市场的可能也是同一批人。
一直到10月13日，股指暴涨11%，金融市场大概是给救回来了。但就像1929年华尔街崩盘之后的大萧条，紧接着就是严重的经济衰退，真正的至暗时刻其实才刚刚开始。
刚刚过去的那一个月，各家投行交易楼层的混乱可想而知，而IBD也异常忙碌，很多人手上并没有正在进行中的交易，但谁都不敢闲下来，好像只要稍微松一松，就会收到裁员的大信封。丁之童也是一样，还是被不断地分配给不同VP和经理，没有livedeal，就做pitching，哪怕是无用功。
甘扬那辆1966年的野马也是在那个时候卖掉的。
有那么一阵，丁之童经常打电话去车行问，经纪给她的回复，都是车子还在。她甚至动过自己买下来的念头，不止一次。然后，又在心里吐槽甘扬的红脖子审美。正因为只是几万块的野马，她一犯混，说不定就刷卡了。要是辆超跑，她一定不会有这样的妄念。
但忽然有一天，经纪打电话告诉她，车已经卖掉了，问车款是转账还是给她寄支票？
“卖掉了吗？”丁之童听着，只觉难以置信。
“卖掉了。”经纪确认，说完还在那里感叹，那辆车改得多么多么好，要是换一个时间，肯定早就出手了。
有好一会儿，丁之童仍旧觉得不是真的，这样的年月竟然还有人会买这种不实惠的车？
电话挂断之后，她一个人在厕所的隔间里躲了很久，坐在马桶盖板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掉，暗掉了，又再亮起。
他们刚刚分手的时候，她没有这样过。后来替他转租房子，收拾东西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过。但现在，真的就是最后的最后了。她不管不顾地想要拨他在国内的号码，想要听到他的声音，只差那么那么一点点。
最后，她只是发了一条信息给甘扬，很简短地写道：车卖掉了，钱怎么给你？
等了很久，才收到回信，也是很简短的一句话：你留着吧，祝好。
丁之童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意思，大概就跟他喜欢给人30%的小费差不多吧，是个既绅士又慷慨的姿态，表示好聚好散。
但这么客气的一句话却叫她暴怒，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根筋搭错，这样自取其辱？她想把手机砸了，但想到砸了还要再买还是克制住了，最后只是在隔间里哭起来，不怕别人听见的那种哭法。反正那段时间已经有太多人到了崩溃的边缘，就算隔墙有耳，也未必猜得到是她。
平静之后，她还是给王怡打了电话，拜托他帮忙转交。
王怡答应下来，但听他说话间的意思，也是有段时间没跟甘扬联系了。
两人又在电话上聊了几句，丁之童一直走神，几乎都是王怡在说话。
导师去世之后的这几个月，他去看了七八次心理医生，还长了不少白头发。因为是寸头，看得特别清楚。学校方面大概也怕出事，总算出面安排了一个研究方向相近的教授收留他，并且让他整理之前的那个项目的成果，看看还能不能继续往下做。如果可以的话，争取明年完成，然后作为coauthor把论文发了。时间上肯定会比原定的计划晚一点，但最多延迟一个学期应该也能毕业了。
“……然后就找工作吧，或者再做一段时间博士后。希望到那个时候，外面的情况会比现在好一点。”王怡忍不住往更远的将来计划。
丁之童想劝他别想太多，因为这里面还有不少不可控的因素。但她也知道，她自己也是这种喜欢操心的人。
“甘扬之前还说跟我合伙做鞋呢，还好我没当真……”王怡继续玩笑，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太合适。
丁之童心里抽了一下，但声音还是笑着的。她想告诉王怡，其实没什么的，她最多也就是觉得讽刺罢了。甘扬这人，奇奇怪怪的念头多了去了。王怡没当真，但她当真了。哪怕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能当真，但结果却还是当真了。这种事，显然是她的不对。
电话挂断，她洗了脸，补了妆，回去工作，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玻璃幕墙外面阴霾密布，秋意萧瑟，办公室里却很气闷。大概只有丁之童一个人觉得冷，起初还以为是因为甘扬的事情把她气的，后来越来越觉得再怎么气也不可能变成如此直白而持久的生理反应，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大概真的是感冒了，可又记不起是什么时候着的凉。
一直到夜幕落下，城市的繁灯亮起，周围加班的同事来了又走，她始终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边对着电脑屏幕打字，赶一份投售资料的草稿，一边浑身发抖，忍受着从骨头缝透出来的疼痛。
等到全部做完，经理已经走了，她发邮件交掉作业，决定早点回去睡觉。再看一眼时间，果然很早，第二天才刚刚开始。
凌晨的户外只有更冷，她抱臂裹紧了外套，在公司门口坐上一辆出租车，又一路抖着回去，只望一觉醒来，一切就都已经好了。
过去的一个月里，公司门前的百老汇大街上常有人在胸前挂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毕业的学校、考过证书、坐过的职位，无一不是金灿灿的名号。但那些人之所以这么做，与其说是求职，倒更像是一种行为艺术，最主要的作用似乎就是为了让所有尚未失业的人自觉岌岌可危。
这是最不能掉链子的时候，哪怕是因为生病请假。
回到皇后区那间小屋，丁之童又吞了一粒万灵神药布洛芬，然后脱掉外套钻进被子里，瞬间便沉沉睡去，却又做了一个接一个的乱梦。
直到闹钟响起，她猝然惊醒，只觉呼吸烧灼着鼻腔，喉咙剧痛，不用体温计就知道自己在发烧。天已经亮了，窗帘没有拉，阴天惨淡的光线填满了整个狭小的房间，也让她有种窒息的感觉。
她想过去上班，也许是可以的。但她忽然又不想这么逼着自己了，只是在那张单人床上蜷起身体，静静哭了一小会儿。然后很快发现哭泣只会让她的呼吸更加困难，她只能迫着自己平静，努力喘上那一口气。那一刻，她甚至又想起了JV，自己会不会也像他一样，被陌生人发现昏迷在出租屋里？
十点多，她给经理打电话请假，鼻音浓重。
大概也是怕她在办公室里传播病毒，对面跟她说，你好好休息，草稿我已经看过发回给你，有几个地方要改，明天上午交给我就行了。
好好休息，明天上午交，丁之童琢磨着这两条截然相反的指示，道别，挂断。
又在床上睡了两小时，然后被电话的震动声吵醒，她接起来，那边传来冯晟的声音。
她有些恍惚，似乎听到他说刚从费城面试回来，约她中午一起吃饭。她记得自己是拒绝了的，说完就挂了，又睡过去。梦中，她回到上西区那套公寓里，还是像从前一样，加完班到家，倒在沙发上不愿意起来。甘扬也还是像从前一样，走到沙发旁边坐下，脱掉她的高跟鞋，轻轻放到地毯上。
你回来啦？她看着他问。
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呢？他看着她笑。
而后，她便听到外面敲门和钥匙开门的声音。新的空气灌入，有人走进来。短短的一瞬，她真的以为是他，心满意足地笑出来。直到眼前的所见逐渐清晰，她才发觉来的人是冯晟。
“我送你去医院。”他试图抱她坐起来，帮她穿衣服。
她赖在那里不肯动，说：“我不想去，已经吃过药了，睡一会儿就好。”
老板娘在门外朝里面张望，冯晟关了房门，蹲在床边跟她说话。
“什么药？”
“布洛芬。”
“多久前吃的？”
她想了想，不记得了。
“那就去医院。”冯晟又拉她。
丁之童还是拒绝，说：“去了也就是让我回来多喝水。”
这是大实话。
此地感冒发烧，一般都是去药店买点药，在家猫着喝热水扛过去的。冯晟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看着她的样子，感觉挺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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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也不好意思在他面前睡觉，只好自己爬起来，打起精神讨价还价，说她是睡前吃的药，现在再吃一粒，要是还不退烧，那就再议。冯晟觉得可行，下楼去倒来一杯温水，看着她又吞下一粒布洛芬，却丝毫没要有走的意思。
她的房间很小，只有写字台前面一把椅子，两人面面相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丁之童只得借口饿了，打发冯晟出去买点吃的。等冯晟拎着外卖回来，她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桌边对着笔记本电脑。
“你干吗？”他几步走过来。
“有个pitchbook要交……”她答，才刚看了经理回的邮件，正按照要求一一做着修改。
冯晟却不由分说地拿走了电脑，换了餐盒放在她面前。
丁之童啧了一声回头，却见他已经挨着床边盘腿坐下，将电脑搁在膝上，低头浏览起来。
“你干吗？”她也这么问他。
冯晟头也不抬地反问：“我们俩分工写的作业还少么？”
丁之童语塞，又看到了曾经的学习小组成员，竟有些动容。
一阵空白之后，还是冯晟玩笑着说：“L行已经倒闭了，我跟贵司之间不存在竞争关系，你就拿我当个三无intern好了。”
大概是感冒关系，丁之童看着他，又有点泪意。
于是，她吃饭，他帮她改草稿。
只可惜他的品味还是那么迷，买回来的盒饭看着毫无食欲。她重感冒，本来胃口就不好，勉强吃了一小半就放弃了。但草稿却改得异常顺利，几乎不用她怎么解释，论述的思路如何展开，某一个数字从哪里来的，用的是哪个模型，他一看就明白了。
两人很快换了个地方，冯晟替她收拾了餐盒，坐到桌边工作。丁之童起初还在床沿上坐着，后来大概药效上来，昏昏沉沉趴在枕头上睡过去了。
再醒来，天已经黑了，房间里很安静。有那么一小会儿，她以为冯晟已经走了，还是觉得很困，眼睛睁了睁又合上，又要睡过去。
直到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说：“起来喝点水，你出了很多汗，我怕你脱水。”
丁之童睁开眼睛，转过头去看着说话的人，缓了许久才彻底清醒，坐起来接过他手上的水杯。两人皮肤相触，她跟他的体温差不多，身上也不再有那种灼痛的感觉。她知道自己已经退烧了。
“不会过给你吧？”她慢慢喝着水，一直看着杯底。
他也看着那杯水，摇摇头回答：“没关系的……”
意思是不会过到，还是就算过到了也不要紧，她不确定。

第五十一章
后来回想起来，丁之童跟冯晟似乎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没有明确地追求，也没有明确地回应，他们之间忽然就有了一种默契，不再避讳两个人独处。他几乎每天都会来看她，和她一起吃饭，陪她加班，跟她说他找工作的情况，也听她讲公司里遇到的事情。
那一阵，M行同样风雨飘摇。
经历了九月和十月的两次崩盘之后，股价掉到20刀以下，市面惨淡，看不到丝毫好转的迹象，而且还要还财政部的TARP不良资产救助计划借款。
至于合并转型，还在继续磋商。但跟C行的并购显然没谈成，那支中国团队已经撤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还是单纯嫌弃IBD太辛苦，管文苑也辞了职，连正式入职之前的两个月培训都没走完。如今这世道，也只有真正的VIP才能这么潇洒。
剩下的人都在猜下一步挨刀的会是哪个部门，从技术到运营，下至分析师，上至董事总经理，每个人都随时有可能拿大信封。还有个冷笑话传出来，说现在各大投行里最忙的除了HR就是行政部，HR准备裁人的名单，行政部连夜加班改门禁权限。以至于丁之童每天上班路上都在担心，过大堂闸机的时候会不会突然发现自己门卡已经失效了。
至于奖金，就不要想了。裁员，减薪，像两把悬在头上的利剑，没有人是安全的。
其实，就像那笔提前分掉的“年中奖”一样，一切都早有踪迹，上面的人早就料到会发生什么。回过头来再看，从07年下半年到现在，已经悄咪|咪地裁掉了10%的雇员，主要就集中在与次级债密切相关的抵押和固定收益部门。也许没想到会有现在这么大的场面，但那一片隐藏在繁荣之下的败絮，他们其实一直都是知道的。
在这种情势之下，冯晟的工作自然找得很不顺利，哪怕是不领薪水的实习也竞争激烈。他每天上求职网站，看自己的简历被浏览了几次，给所有沾得上一点边的招聘岗位都发了申请。
100封邮件加100通电话之后，得到的面试机会只有一两次。
他去过一家基金公司，应聘分析师的职位，但跑到那里一看，办公室空空荡荡，连前台都没有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秘书，先是告诉他部门负责人出差，后来又说那个职位早就被冻结了。再隔了几天，发现那家基金的名字出现在新闻里，已经收摊倒闭。
后来又去过一家互联网创业公司，面一个数据分析师的职位。CEO是个话痨，一聊就是一个半小时，看样子好像很喜欢他。他以为成了，但隔了几天没有消息，不甘心再打电话过去，发现那个人自己也已经离职，给他们做B轮融资的VC接管了那家公司，正准备打包出售。
还有的明知道不合适，比如保险行业分析师，人家写明了优先考虑精算专业出身。但他过了初筛，接到电话通知，还是决定去看看吧。结果到了那里，写essay，excel里的估值建模，财务数据分析，技术测试一做就是三五个小时。
丁之童替他不值，说：“他们是没人干活儿，叫你去免费打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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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晟笑起来，答：“坐我旁边的是一个斯坦福的本硕，免费打工大概也轮不到我。”
更有甚者，比如一家贷款公司的风险评估岗，聊下来发现他们放出去的都是利率接近40%的借款，怎么看都有点犯法的嫌疑。还有个面试官问了他很多个人问题，每一句话都要带着刻板印象品评一番，冯晟说要是搁在从前，他肯定转身就走了，外加投诉这人种族歧视，但现在却还是忍到了最后。
丁之童帮不上忙，只能看着他穿上西装打好领带，满怀希望地出去，再沉默地回来。有时甚至要开几小时的车去另一个城市，就为了一场99%没有结果的coffeechat。
除此之外，冯晟还申请了好几所学校的MBA，但都是09年秋季入学，这时候校方尚在收材料的阶段，暂时还没有回音。
六十天的失业宽限期转瞬即逝，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冯晟似乎存心不去考虑那个期限，但丁之童还是知道他已经开始看回国了机票了，后来又听到他跟家里打网络电话。
他妈妈说：“你现在这样回来，叫他们看笑话了……”
而冯晟只是沉默，许久才反问：“那你叫我怎么办呢？”
那边也不说话了。
电话挂断，他又装作没事的样子，还是跟她一起吃难吃的中餐外卖，陪她加班。丁之童便也装作没听到，但却一直忘不掉那段对话。她心里想，那个“他们”，指的大概就是凤阳路老洋房里的那些亲戚吧。
其中的逻辑她是可以理解的，美国的就业形势已经坏到这个地步，香港、上海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冯晟这个时候回去，要么改行低就，要么就是待业了。像他那个四十七岁单身的叔叔一样住在那幢房子里。
最后，是她先说出了那句话。
在一个很平常的夜晚，法拉盛一家很小的中餐馆里，她记得自己面前放着一盘子有些焦糊了的滑蛋牛肉饭，冯晟吃的是双拼套餐。
她毫无食欲，放下筷子，开口对他说：“要不……我们结婚吧？”
冯晟的情况拖不得，而且就是这么巧，她的H1B正好已经生效了。
第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是宋明媚。
那天夜里很冷，还下着雨，但宋明媚还是从曼岛过来找她了，就像那次她大半夜跑去格林威治村骂人一样。
两人相对坐在床上，宋明媚难得的严肃，看着她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但丁之童却答非所问，说：“你记得你从前跟我说过的话吗？人的灵魂有很多侧面，每一面都有一个不一样的soulmate。”
那个时候，她真的是这样想的，曾经没法跟甘扬的说的事，在冯晟这里却没有障碍。显然，她灵魂里现实的那一部分与冯晟更加契合。
宋明媚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
“你最近怎么样啊？”丁之童存心岔开话题。
“还能怎么样？”宋明媚反问，“上面预测错了走势，现在每天要回无数客户邮件，还有直接给我们发律师信的。我老板都不敢算究竟亏了多少钱，估计撑不了多久，整个纽约office都要被端掉了。”
“这么严重？”丁之童便顺着她关切下去。
宋明媚苦笑，说：“我的顶头上司的上司已经被辞退了，要是按职级来的，估计还有几天才能轮到我。领大信封还要排队，你听说过这种事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丁之童伸手捏捏她的肩膀。
“还能怎么办？”宋明媚看着她，说，“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结婚吧？”
丁之童失笑，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你真想好了吗？”果然，宋明媚把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你要是真想结婚，我替你高兴。但如果这里面还有别的原因，我觉得你这么做，不管是对你自己，还是对冯晟，都不公平。”
丁之童听着，静了许久，点头说：“我想好了，我是真的想跟冯晟结婚。”
“为什么？你告诉我理由。”宋明媚非要她详细阐述。
丁之童还真有理由：“我很早就特别想要一个自己的家，冯晟也一样。还有上次生病，要不是他，大概死在房间里都没人知道，我以后再也不想经历那种事了。”
“你要是跟我结婚，我也可以送你去医院啊。”宋明媚反驳。
丁之童听得笑出来，简直分不清她是胡搅蛮缠还是认真的，只得提醒：“纽约州同性婚姻还没合法呢，而且你还有邓总。”
“他说要来接我回去的时候，我是很感动的，”宋明媚也笑，“可看到他人……”
“怎么了？”丁之童反问。
“还是觉得像丁丁历险记里的丁丁……”宋明媚长叹一声倒在床上。
“那不挺可爱的么？”丁之童摸着她漂亮的头发。
沉默良久，宋明媚翻身过来，看着她说：“可能你是对的，人有的时候就是想要的太多了，什么绝对的确定无疑的爱，其实根本不存在。就像塞内加说的，绝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遇到真爱，最终只是因为害怕孤独死去而随便找个人互相饲养。”
丁之童不置一词，只是在心里想：也许，真的是这样，谁又敢说自己是那幸运的一小部分呢？
“得了，”宋明媚突然爽快起来，“你结婚，我给你做伴娘，你没叫别人吧？”
“没有，我在这儿才认识几个人啊。”丁之童忽然想笑又想哭。
其实，她刚才忘了说一个细节，就在她提出结婚的建议之后，冯晟的一句话让她很感动，更加确定了自己的选择。
他当时怔了许久，才对她说：“童童，我跟你保证，我们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她实在太喜欢这种对未来的确定了，不记得成年之后有谁让她有过这样的感觉，她想把这句话当作另一个佐证告诉宋明媚。但与此同时，却又忽然意识到，那是冯晟第一次这么叫她，而这个称呼却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天夜里，宋明媚在她这里留宿，两个人挤一张单床。
关了灯睡下去，宋明媚还在感叹：“好不容易找到街上的工作，一次bonus都还没领呢，你说我们怎么这么倒霉啊？！”可再想想又觉得不对，“你都已经领过了，是我怎么这么倒霉！”
丁之童在另一头轻轻笑起来，说：“经济学老师早就说过了，这就是资本主义啊。”
这话是在安慰宋明媚，也是安慰她自己，至少外面发生的事比她身上的烂摊子严重得多。
入睡前的最后一句，宋明媚呢喃：“我还会回来的……”
听起来像是动画片里被打败的反派，但丁之童却能猜到她做了什么决定，轻声地说：“你一定可以的。”
第二天，丁之童去找律师咨询，发现结婚其实是一件很便当的事情，只需要两个人，两本护照，就能在市政厅拿到结婚证，签完字之后，便是合法夫妻了。
而后，她跟冯晟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双方父母。
冯晟的爸爸妈妈自然十分赞成，甚至松了口气。
丁言明觉得突然，在电话里半天没说出话来。而严爱华也前前后后问了丁之童好几遍：你到底有没有怀孕？
但突然归突然，老丁和严爱华仍旧过着他们自己的日子。丁言明还是跟女朋友一起出去旅游了，严爱华要带团，说登记的那天才能来。
丁之童又一次地想起冯晟对她说的那句话，以及他说话时的表情，又一次地对自己说，我是真的想跟他结婚。只有他能给她那样确定的感觉，从最全的数理逻辑题库，到很好很好的将来。在那之后，他们都可以甩开从前的那些不愉快，一点一点筑起属于自己的家庭。
那个日子到来之前，宋明媚陪着她去买了一件195刀打七折的白色连衣裙，而冯晟去买了一枚戒指。
根据宋明媚专业眼光的估算，他大概把工作至今一大半的积蓄都花在这上面了。丁之童觉得这笔钱花得有点不划算，因为按照他们眼下的情况，还有许多地方需要用钱。冯晟短期之内不一定找得到工作，如果真的再去读MBA，那就还得再凑一笔不菲的学费。想着想着，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扫兴，竟然这个时候还在算钱。
冯晟把戒指送给她，重新向她求了婚，拉着她的手说：“等过了这一阵，我们再补一个婚礼。”
丁之童点点头，但却没当真，她发现自己对婚礼什么的实在没有多少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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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像是突然就来了，因为订单少，新区的很多工厂早早放了春节的大假，厂房和职工宿舍一下子空旷下来。恹恹的阳光之下，西北风吹起垃圾和塑料棚，让这个地方看起来像个廖无人烟的鬼城。
亏得要跳楼，本来只是一种夸张的说法，但现在却真的会听说某人三舅妈娘家侄媳妇的大表哥亏得跳了楼。也有人的症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不停地打电话，说来说去只有一句，有没有订单？就算见到债主也还是这句话，订单呢？订单呢？也不知道是真疯还是假疯。
甘扬自觉比那些人经操一点，已经自动进入了债多不愁虱多不痒的阶段，最多玩笑说自己现在的身家是负两亿，街上讨饭的人都比他有钱。
这话被办公室的小助理听见，以为他是在委婉地暗示要欠她的薪水，憋了老半天来跟他说明家里的情况，弄得他再也不敢开这样的玩笑。
总算还有曾俊杰安慰他，说：“从前有个人也说过这种话，他的名字叫做唐纳德&#183;特朗普。”
“真的假的？”甘扬不信。
“当然真的，”胖子信誓旦旦，“他女儿在一个纪录片里说的。”
“算好兆头吗？”甘扬忽然迷信起来。
曾俊杰却又反过来嘲他，说：“我劝你还是别跟讨饭的比，人家在家乡至少两套房。”
甘扬差点怄到吐血。
回想起在美国的日子，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了，大学，赛艇，马拉松，他已经不太愿意再去想那些事，社交网站很久不看，也不敢去跟从前朋友聊天。本来还有王怡可以聊几句，自从那次电话上说了“不要你管”，王怡也就真的不管了，不声不响地把卖车的钱给他汇过来，连一句留言都没有。
直到春节之前的一天，他去拍卖行看破产拍卖。那是一家本地挺有名气的企业，全部资产打包，八折起拍，没有人举牌，再打八折，再流拍……
最后0.5折成交，买家是陈博士。这时候还有钱抄底的，好像也只有陈博士了。
回来之后，又跟律师开了一个长会，讨论甘坤亮的事情。甘总联合了几个股东逼宫，跟他要公司控制权，又一次带了一帮人来敲了保险箱，拿走公章，想要申请破产，说是及时止损。他也是听律师解释，也知道这种匪夷所思的做法竟然是家族企业争夺控制权的常用操作。
电话会议结束之后，夜也已经深了，甘扬突然很想念从前的一切，像是放纵自己似的，facebook，墨契一个个地看过来。其他人的生活都在继续，读书，工作，旅行。只有丁之童，从来就不太喜欢玩这些，除了头像和名字，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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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墨契”的收件箱里却有一条私信，来自宋明媚。
甘扬点开，看到上面写着：我今天陪丁之童去买了一条白色连衣裙，她要结婚了，跟冯晟。她不知道我发了这一条，我也不知道干嘛要告诉你，就这样吧，你好自为之。
信息的发送时间是十一月末，差不多两个月之前。
甘扬感觉整个人都麻木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抖着一双手打电话过去，她的号码没换。
“丁之童你是不是有病啊？”接通之后，他没头没脑地便是这么一句。
她在那边没说话，只听到呼吸的声音。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你要是真的喜欢上别人，我祝你幸福，但是你现在这样，我心痛死了你知不知道？！”
那边仍旧沉默着，许久才问：“你说完了？轮到我说了吗？”
他默认，等着。
她这才反问，一字一句地：“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真的喜欢他？是因为他没你有钱吗？”
甘扬语塞，只觉精疲力尽，想要把手机扔出去，但想到扔了还要再买，又忍住了。
“我以后不会再打给你了，恭喜发财！”这是他在2009年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而后便挂断，删掉了她的号码。

第五十二章
2019年9月，丁之童自觉参透了所谓“灵魂伴侣”的奥义。
那是她升执行董事之后参加的一次培训，地点在曼谷，汇聚了M行各地新升的director。其中有一堂课，培训师给他们讲十六型人格。
现场做了测试，丁之童得到结果是INTJ。
I，Introvert，内倾。
N，intuition，直觉。
T，thinking，思考。
J，judging，判断。
其中三项她都拿到90以上的高分，属于典型中的典型。
据培训师说，INTJ是十六型中最稀有的一种，是天生的谋略家和完美主义者，有着独特的思维方式，伟大的远见和理想，在全部人口当中的比例仅只有1%，最大的特征就是少和聪明。
丁之童应该受宠若惊，但其实下面坐着听的人当中涌现出好多INTJ，左边北京来的女同事是INTJ，右边东京分行的男同事也是INTJ，简直就像刮刮乐里的“再来一张”一样不稀奇。
培训师说这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在招聘的最初时刻，投行就在有意识地筛选出这些特征，INTJ最适合成为银行家。
听众都笑，现时今日“银行家”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在损人。
丁之童却回想起了多年前的那次线上笔试，数理逻辑题后面跟着的那一大段性格测试，还有宋明媚说过的那句话——这人别真是你的soulmate吧？
十二年之后，真相大白。所谓soulmate，只是雇主在筛选他们认为合适的人格特征而已。
但她还是觉得有一丝丝的神奇，因为她和甘扬曾经是那么不同的两个人。
十二年？已经那么久了吗？她很久不曾想起过他了，但此时回忆起来，所有的细节却又历历在目。
这一年，上证指数最高摸到3288点，三年定期存款利率2.75%，一线城市商品房均价超过五万。
这一年，金融业者已经沦为民工的一种，印在名片上的“经理”，“副总裁”，乃至“董事”职衔其中有多少水分几乎尽人皆知，甚至还有券商人士正像农民工一样跟雇主打官司讨薪。
这一年，丁之童三十四岁，在M行亚太区IBD担任执行董事，常驻香港。
对她来说，曼谷的培训更像是个假期，只可惜余额不足，只剩最后一天了。
早起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她还是跟之前一样，清晨去酒店的健身房跑步。住客大都还在梦里，连教练都没上班，四下空空荡荡，跑步机前面的落地窗俯瞰大半个“天使之城”。日光是热带特有的色调，就好像天早早地醒了，人却还没有，城市似乎才刚褪去夜生活的痕迹，显得格外真实清净。丁之童尤其喜欢这个时刻，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可以漫无目的地奔跑，放空了全部。
跑完5公里，她去淋浴，然后坐在餐厅的露台上吃早饭，戴着两粒耳机跟宋明媚视频。
上海比曼谷快一个小时，宋明媚这时候已经把两个孩子送去了学校，刚刚回到家里。
“在曼谷有没有遇到什么人啊？”她问丁之童。
丁之童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即刻提醒：“这是Director级别的培训，能参加的人起码三十五岁以上了，基本都戴着戒指，有的头发白了，还有的根本没头发。”
宋明媚却不信，说：“有集体照吗？给我看一眼。”
丁之童笑起来，还真给她发了一张，正明自己没说谎。
“这个不错呀，”但宋明媚还是发现了目标，“第三排右边数过来第五个，就站在你身后……”
丁之童懒得去数，说：“我跟我老板保证过的，不跟同事谈恋爱。”
“都不在一个地方算什么同事啊？”宋明媚质疑。
“别说同事了，”丁之童补充，“一个项目上的律师、会计师、客户都不可以。”她是有过前科的人。
“那可不可以跟老板谈？”对面思路清奇。
“你别胡说！”丁之童笑着打断。她现在的老板是秦畅。
“否则就你的圈子还能遇到谁啊？”宋明媚指出问题的关键。
丁之童答不上来，只得反问：“你怎么也跟我来催婚这一套？为了躲这个，我都不敢回上海了。”
“我才没有那种已婚妇女的险恶心态，”宋明媚马上否认，“你知道的，我不是催你‘婚’。”
“那是催什么？”丁之童装糊涂，明知故问。
“你多久没谈恋爱了？”宋明媚跟她算账，“两年？三年有没有？”
“不记得了，没算过。”她破罐破摔。
“成年人长期没有性生活，罹患心理疾病的可能性是正常人的1.5倍。”宋明媚给她quote数据。
正常人？丁之童失笑。
“我正在看一个项目，材料里有一组数字挺发人深省的。2017年，全中国独居青年有5800万，2018年7700万，今年铁定破8000万了，其中一半没有性生活，而且这些人主要就分布在北上广深。如果真有问题，满街的人都疯了。”她回以数据，有种法不责众的逍遥感。
宋明媚却已经换了频道，跟她打听：“什么项目啊？”
“不能告诉你。”丁之童警觉。
“我小本生意跟你们又不存在竞争关系。”
“反正不能说。”
两人正说着，近旁传来侍者的脚步声。丁之童回头，才看见身后那一桌上已经坐了人。
而且，还是张熟面孔。那是一个名叫Wilson的美国人，亚太区慈善事业管理部新升的董事，常驻新加坡。尤为关键的是，人家汉语很好。
丁之童忽然尴尬，但还是笑了一下。Wilson也对她笑了一下，两人同时转开头去看风景。
宋明媚跟她的打听的那个项目其实根本还没谱。
那是一个线上健身app，名叫“训练盒子”，HIIT、尊巴、瑜伽都有，特色是借鉴Cross-Fit的社群建设理念，把社交和健身联系在一起。丁之童代表买家去接洽，有意帮助他们做下一轮融资，创始人兼CEO都已经被说动了，但董事会讨论之后却没通过，给出的答复是不缺现金，不急着做下一轮。
当时，丁之童就觉得这话听着耳熟。
一年多以前，同样也是体育健身领域，有两个类似的项目，她也听到过这样的答复：不缺现金，不急着做下一轮。但那段时间的确是互联网行业的低潮期，资本的热度退下来，估值偏低，有不少创业公司宁愿再等等。直到今年又一次撞上，她才意识到了其中的联系。
丁之童想起那两道前车之鉴，然后发现这三家创业企业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相同的名字，LTcapital。
负责这个项目的associate是个名叫李佳昕的男生，她从实习生一路带上来的，放到外面指哪儿打哪儿。
丁之童让他去查了查这个LTcapital，结果很快就有了，那是一家注册在香港的资本管理公司，隶属于LT集团，每一次都是作为VC投了第一笔资金，termsheet都是差不多的签法，投500到1000万不等，拿10%的股份，一点都不黑心，之后的每一轮融资也都继续跟进，很笃定地继续做着二股东。
而这个LT集团是个80年代初华侨办的企业，创始人姓陈，名字前面挂了一串香港太平绅士，马来西亚拿督、厦大荣誉博士之类的头衔，最早做的是欧美服装代工，经过三十多年的发展之后已经成了一个跨国集团，涉及领域遍及地产、文化、科技，以及金融投资。
但再查LTCapital，就没有更具体的人员资料了。
这也难怪，丁之童知道很多投资人都很低调，甚至越低调越说明他能挣钱，不会浪费一分钟跟你讲话，因为哪怕就是那一分钟，你都耽误他挣钱了。
果然，李佳昕跟CEO详谈之后回来告诉她，LT说可以再投一亿，让他们暂时不对外做融资。
“这什么人啊？”丁之童倒是奇了，一般的投资人追求的都是快进快出落袋为安，而且M行的牌子在这里，显然也不是不靠谱的那种。
李佳昕答：“听说他们背后的投资人自己也做实业，过去A股IPO失败吃过亏，所以很排斥这些。”
丁之童会意，脑中出现了一个老派生意人的形象，虽然老，但也是真有钱，现金流真的好，拿融资上市之类的条件去谈，人家根本不giveashit。
但站在她的位子上，却不得不继续把项目往下推进，瓦解大股东跟二股东之间的联盟就是必须要走的一条路了。挑拨离间这种事，她常干，而话术其实都是差不多的。
李佳昕又被放出去，对CEO说：“是不是让你追求理想，为了人类的共同进步努力啊？他是资本家，资本家说这种话当然容易啦。”
CEO却答：“没有，他其实让我关注一下盈利能力，实实在在地挣点钱，别急着搞什么预营收模式，也不要盲目地追求高估值和一轮又一轮的融资，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都没那么好消化。”
丁之童听到回复，不禁语塞，心说预营收模式，Pre-revenue，这可是互联网经济的精髓啊！你连这个都不认，那我们还玩什么？
她于是又让李佳昕从别处下手，对CEO说：“你做的是个健身类的工具app，中青年女性用户占到六成。但LT资本同时还投了一个体育直播平台和体育社区论坛，这两家都是出了名的直男基地，物化女性，今天抵制这个，明天人肉那个，你真的希望自己的名字一直跟他们连在一起吗？”
“还有，你是创始人，公司你占70%，他现在愿意给你资金，但是股权会怎么变动你们谈过没有？而且，这个投资人过去做过哪些成功的案例？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你们很有可能成为这个领域下一个独角兽企业。你觉得就靠他，能投出个独角兽吗？”
然而，就在那天晚上，丁之童已经在曼谷机场准备飞回香港，李佳昕从上海打电话过来汇报，说：“Tammy，你知道怎么样吗？”
“怎么样？”丁之童叫他有话快讲。
“二股东出现了，穿了一件Burberry的T恤。”
“那又怎么了？”丁之童脑中出现的是那种爹味十足的黄褐色格纹，这形象倒是跟她之前想象的老派资本家的人设差不多。
李佳昕不知怎么形容，直接打开Shopbop，找了张卖家秀发给她。
那是2019年新款，没有黄褐色的格纹，只是一件纯色的白T，领口下面印了一行小字，图片比较小，拉近了才看清写的是什么，全部都大写字母：IAMAUNICORN.
显然，那个创始人CEO临阵倒戈，把他们说的原话都告诉人家了。而这个人家，就用这样一种方式回应了他们，并且宣布了自己的胜利。
丁之童一怔，紧接着又笑出来，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第五十三章
挑拨离间没有成功，丁之童只好让李佳昕跟“训练盒子”的CEO再约一次会，还有LT资本的代表最好也能到场。她还是一贯的想法，所有人的行为和立场其实都是因为钱，所以一切都是可以谈的，不管有什么要求，坐下来当面直说。
李佳昕领命去了。
丁之童办了值机手续，过了安检，又在航站楼里买了些带给同事的礼物，两只手拎着好几袋海苔、果脯、鱿鱼干，刚刚走出商店，就看见Wilson朝她走过来。
丁之童想起早上那一幕，还有点尴尬，老大不小一个女的，在公共场合高谈阔论什么单身青年的性生活。
但不等她开口，Wilson已经笑起来，跟她解释了一句：“好巧啊，我也是今晚的航班回新加坡。”
这话说得有些多余，不过总算开了头。两人对过登机牌，发现登机口离得很近，索性就一边尬聊一边等。
Wilson的中文口音很不错，只是有些新加坡那边的习惯。去换剩下的泰铢，他把一万说成十千。
丁之童跟他玩笑，说自己上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讲，还是在电视剧《荆轲刺秦王》里。
“什么是《荆轲刺秦王》？”Wilson果然这么问。
丁之童便告诉他，那是《战国策》里一个杀手的故事，他渡过易水去刺杀秦始皇，结果任务失败，死在了咸阳宫。外国人都喜欢听这个。宋明媚当年的招数，她现在也已经完全掌握了，而且用得日益精进。
等到故事讲完，去往香港的航班正好开始登机。
丁之童跟Wilson道别，Wilson却突然看着她问：“有个Cross-Fit挑战赛，你有没有兴趣？”
“你怎么知道我练Cross-fit？”丁之童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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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son也很惊喜，说：“我不知道啊，只是还缺一个女队友，我觉得你一定可以。”
丁之童笑起来，过去一周的培训当中难免有些运动项目，而现在的她很看得出一些训练的痕迹。
Wilson觉得有戏，继续游说，说那是M行和一支体育慈善基金一起组织的比赛，这一次办在上海，旨在为偏远及欠发达地区的乡村学校募资，提供运动器材装备，建立运动课程支持体系。
丁之童以为他记错了，提醒了一句：“我不在上海。”
Wilson即刻辩解，说：“我记得我记得，你在香港，但我还是想邀请你。”
去往香港的航班总共没几个人，丁之童朝虚位以待的登机口看了一眼，最后模棱两可地说：“把日期和地点发给我吧，我看看有没有时间。”
Wilson满意了，这才说了再见。
等到上了飞机，丁之童照例裹上毯子睡觉，入睡之前照例复盘着刚才的对话。秦畅曾经传授给她的摸鱼秘籍，对于如今她来说，已经成了一种不自觉的习惯。
Wilson隶属于慈善事业管理部，PhilanthropyManagement，在投行里是个特别的存在。在丁之童看来，就跟《哈利波特》里的“魔法部”一样带着那么点奇幻色彩。简而言之，他们的主要使命就是替有钱人规划如何捐钱，比如捐哪些项目，什么时候捐，或者一大笔钱分成几年，按照什么样的条件给出去。虽然这么做很重要的一个目的是为了避税，但跟她这种尽想着挣人家钱的市侩比起来，境界似乎还是高出了不少。
大概因为南洋富豪特别多，Wilson常驻在新加坡。这次培训之前，丁之童没跟他打过交道，却在公司拍的宣传片里看到过他好几次。可想而知，这人的形象是极好的，身材十分高大，估计有一米九十多，头发和眼睛都是栗色，脸上总是带着笑，看起来像个温柔的巨人。
半梦半醒之间，那个微笑在脑中重现。丁之童突然意识到，早上宋明媚说的“第三排右边数过来第五个”，好像就是他了。
三个小时之后，飞机在香港落地。
丁之童才刚开了手机就接到李佳昕的电话，告诉她一个不太好的消息：“LT资本的情况有点复杂，我能约到基金管理人，但人家明确说这件事恐怕没得谈，这个项目上投反对票的其实是他们家的一个LP。”
LP，limitedpartner，有限合伙人，只负责出本钱和收利润，不参与基金管理。
“就那只穿burberry的‘独角兽’？”丁之童奇怪，一边听着电话，一边拖着箱子下飞机。
“啊对～”李佳昕确认，也有些忍俊不禁。
“你把他名片推给我，我去跟他聊几句吧。”丁之童不信自己没辙。
李佳昕却说：“没有名片，只知道姓甘，英文名字Forrest，在LT集团的董事会里……”
后面的话，丁之童听不见了，直到空乘催她，才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她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却清楚地知道上一次是2009年1月的那一天，她接到甘扬最后一通电话。
再转念，更觉得讽刺。
当年，他眼看就快毕业了，还没找到工作，她替他瞎着急，就曾预想过类似的出路，他的土豪爸爸或许会帮他物色个正在募资的VC或者PE，出一笔钱让他做个LP玩玩。没想到，真让她猜中了，赌神丁之童。
“……‘训练盒子’要不要做下一轮融资明明是投决会事项，你说他一个LP发什么声音啊？”李佳昕还在那边念叨。
丁之童打断，说：“LT的基金文件应该约定了异议机制，只要合伙人会议里他占的席位足够多，就可以发声音。”
话虽然说得见怪不怪，但心里难免不平——这人怎么这么有钱？！她忽然觉得人生好没意思啊，自己卖命卖了十一年还是个搬砖的，不想努力了，只想爬回窝里去拉上遮光窗帘盘在床上等死。
“那接下来怎么办？”李佳昕又问。
丁之童考虑了一下，突然又不想死了。手机邮箱里正躺着Wilson刚刚发给她的那封邀请信，她直接转给了李佳昕，说：“你去请LT资本参加吧，尤其是那只独角兽。我们先非正式场合聊几句，搞清楚他为什么不同意再说。”
“人家肯去？”李佳昕不信。
丁之童没法解释，只是说：“这人算是我校友。”
“啊？你们认识？不会是同名同姓吧？”
“试试看吧，把我名片附在下面。”
她知道自己不会搞错，唯一不确定的是甘扬看到她的名字会如何反应。也许同意，那就又有了机会。也许拒绝，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不用再多想了。她应该期待前一种，但后一种，似乎更让她感到轻松。
这个答复，她等了两天，一直等到她以为不会有消息了，才收到李佳昕从上海发来的邮件，说那边同意了。
到达上海是挑战赛前一天的夜里，那边也还是夏天的感觉，明月当空，潮湿溽热。
出了机场，坐上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儿？她答，马当路。
她不想回东曼的公寓。房子一段时间没人住，家具、软装织物、甚至水管里的铜锈便会在密闭的空间里积聚起来一种特别气味，尤其是在夏季。每次闻到，她都会自嘲地想，恰如她的孤独。如果孤独也有味道，大概就是这样的吧。但她这次也没头上出角地跑去很偏的地方，李佳昕住在新天地的朗廷，她便也到那里跟他汇合，方便第二天去卢湾体育馆比赛。
因为是团体赛，每队三男一女，参赛的人除了她，还有三名男队员。
一个就是李佳昕。另一个有点作弊的嫌疑，是M行上海分公司员工健身房里的健身教练。这二位都是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平常也都有运动的习惯，应付一场业余级别的Cross-fit显然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第三个就是Wilson，岁数自然也三十好几了，但号称从前在大学里打过橄榄球，后来还参加过铁人三项赛，听上去实力不可小觑。
进了体育馆，四个人存了包，换了衣服。丁之童从女更衣室出来，身上只剩一套最简单的健身服，上下都是黑色，包括脚上的训练鞋，齐肩长的直发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低马尾。
玩Cross-Fit的本来就多得是外国人，这次报名参赛的又有不少是外企，以至于现场看起来像个联合国。
有个欧洲口音的老外看到她，离得老远对她说了声：“Hey！Ninjagirl！”
她只当没听见，面无表情地背过身。不料那人偏偏朝她这里走过来，看着是还想继续往下聊的意思。她一直很反感这种搭讪手法，每次遇到都有些好奇，这种人在他们的祖国是不是也看不懂对方的反应，对自身魅力没有一个正确的估计，盲目的自信，还是跑到远东来才添了这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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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Wilson也已经出来了，而且看到了这一幕，走到她身边，不着痕迹地隔开了那个人。
丁之童感激，看见他上身穿着一件洗得很旧的T恤，深蓝的底色上印着一个黄色的大写字母M，便问：“密歇根大学？”
“GoBlue！”Wilson点头，笑着说出密大橄榄球队的口号。
两人于是聊了聊各自的学校。作为一年生的水硕，丁之童一向不大好意思说自己是康村的人，但今天遇到Wilson，却还真有点参加校际运动会的感觉，好像青春又回来了。
时间已经差不多，众人签到进入内场，领到一份比赛说明和人手一条的心率带。
那一年，卢湾体育馆刚刚办过世界级的Cross-Fit体能大赛，这次用的大概就是当时留下的设备。在室内篮球馆里划分了十来条赛道，从史密斯架、跑步机、划船机、到杠铃片一应俱全，看起来十分专业。
而且，比赛规则也是按照正宗Cross-Fit的规矩来的，赛前不会让参赛者知道挑战的内容，直到开赛当天才在场内公布，所以也不可能事先做什么练习。
但主办方肯定也考虑到了选手的水平问题，来参赛的大都是各大金融机构以及相关单位派出来的员工，动作设定相对简单，难度级别也大大地降低了。热身是在跑步机上跑一千米，然后无间歇动作重复三组，四个人接力，最先全部完成的队伍获胜。
丁之童看了一下各个项目的具体要求，差不多也就是入门级别日常训练的强度。女生不用做引体向上，俯卧撑还可以跪膝，硬拉和壶铃的重量也只有男子的一半。
她自觉没什么压力，但同队那个健身教练出于职业习惯，还是提醒他们，尤其是对她，说：“别看就这几个动作，一套无间歇地做下来，总要四十分钟到一小时，强度很大的。一定要做好热身，结束之后至少10分钟的拉伸……”
李佳昕习惯性地要替她撑场面，插嘴说：“你太小看Tammy了，她……”
丁之童一个眼色过去，他才住嘴。
Wilson却只是双手叉腰低头认真听着，深以为然地点着头，最后跟他们每个人都对了下拳，轮到她这里，还很有声势地吼了声“Gobigredgo！”
这是康奈尔冰球队的口号。
丁之童笑起来，对他的感想更好了。
分配好赛道，各队选手就位。
M行的四人组也站在出发点上，裁判让他们系好心率带，说是全程监控，数据就在看台侧面的大屏幕上直接显示，如果超出每分钟180跳，直接亮红灯报警，必须暂停调整。
丁之童按照要求把带子系到胸前，李佳昕还在旁边玩笑，说：“这是怕我们猝死吧？”
屏幕上她那个格子已经变成了红色，上面显示的心率突然飙到198，然后又上下翻飞地变化着。
“Tammy，你这带子是不是坏了？哎裁判，是不是带子坏了啊？这都还没开始呢……”李佳昕招呼裁判。
裁判过来看了看，说：“不可能啊，我们刚刚才检查过。”
“没有，没问题的……”丁之童已经把带子摘了下来，只想叫他们别争了，生怕引来更多的目光。
“那你……”李佳昕还是觉得不对。
“没事的。”丁之童跟他保证，缓了缓再戴上去，心跳渐渐平复。
她刚才只是看到一个熟人。多年不见，她一直以为自己应该早已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直到人在眼前，才觉得一切恍若昨日，任何一点细节她都不曾忘记过。
隔着三条赛道，甘扬就站在那里，身上是一套最简单的健身服，上下都是黑色，包括脚上的训练鞋。
丁之童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反正那块大屏幕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心率失常了。

第五十四章
尽管早有准备，但丁之童还是高估了自己和时间的力量。
那一瞬，在她的眼中，其他的人和物都在迅速地远离，直至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甘扬是清晰的。
她没敢盯着他看，但那个形象却已经炙灼在她眼底，移开目光之后仍旧留在她的脑海之中。
她又一次地想，他们是有多久没见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2008年的6月份。2008至2019，一道最简单的减法题，她却好不容易才算出来，答案等于11。她跟他已经十一年没见了。
都说男人比女人禁老，但其实从20出头到30多岁，男人的变化并不比女人的小。
她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却也参加过几次同学聚会，中学的，大学的，见识过许多青葱少年胖了，秃了，或者变成了油滑世故的大叔，有一张纵欲过度却自我感觉良好的面孔。但她从来没有试着想象甘扬后来的样子，甚至很少想起关于他的事。
最初是因为不敢，后来是自以为忘记了。
分开之后最初的那三年是最难捱的，唯有挣钱能够转移她的注意力。只可惜再多的项目总也有做完的时候。而且，秦畅有时还会给她一个最后通牒，定下期限让她去休掉延了太久的年假。“再存着就作废了，不能换钱的。”这句话对她这种财迷来说还是有点作用的。
那些假期，她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出去旅游，或者逛街买东西，挥霍掉新分到的奖金。她宁愿大白天呆在家里，拉起遮光窗帘，盘在床上睡觉，醒了就看电视剧，看累了又睡过去。香港服务公寓里做清洁的大婶来打扫房间，好几次撞到她穿着卫衣卫裤兜帽戴在头上，黑灯瞎火地窝在沙发里看《行尸走肉》，换了床品抹两下灰赶紧退出去，大概觉得她这个人精神有点问题。
直到这一天，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还是想象过他的样子的，也许就是在那些看着《行尸走肉》的午后，或者是后来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下了决心做出一些改变的时候，甚至更近一点，就在她让李佳昕发出这一次邀请的时刻。
无论做什么，她也许一直无意识地在脑中描绘着他的面孔，恰如电脑后台运行着一个总也关不掉的病毒程序。以至于在这一刻，她可以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并把他嵌入自己想象的那个样子里，分毫不差。
十一年之后的甘扬，没有胖，没有秃，也没变成世故油滑的大叔。他依旧双肩舒展，身型挺拔，看起来甚至比二十出头的时候更壮了些，手臂裸|露出来的部分肌肉线条分明，面孔的轮廓也比从前凌厉，就像是一张照片一下子被调高了锐度，呈现出来的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只是退去了曾经一眼见底的少年气，已经全然是个男人的样子了。
丁之童知道，这样的一个人一定是有故事的，虽然她猜不出那故事是什么，但却可以肯定他已不是那个有着一张没被社会欺负过的脸，在伊萨卡种菜跑步的甘扬了。
他没朝她这里看，她不曾失望，反倒放了心，隐蔽在人群后面暗中观察。
只是比赛之前短短的几分钟，各队正站在一起拍照。那边自然也是三男一女，女队员看起来年纪很轻，一把丰美的长发束在脑后，身上穿着一套粉|嫩的lululemon，十分亮眼。三个男人里面，除了甘扬，还有一个纬度惊人的光头大叔，和一个戴眼镜的瘦子。
四个人展开了一面队旗，旗子上印的是一家综合训练馆的标志。
他也在练Cross-fit？这难道就是他同意参赛的原因？
时隔11年，丁之童再一次觉得诡异，甘扬跟她又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一种尚属小众的健身方式，Whataretheodds！
“哎，就在那边，第五道。”李佳昕也发现了目标，凑过来跟她汇报。
丁之童吓了一跳，像是干坏事被抓了现行，这才记起自己今天是为什么来的。
Whataretheodds！她又一次地想，他们要买断出局的股东就是她的前男友，而且还是分手分得很难看的那一种。
不过一旦回到挣钱的主题之下，她反而觉得自在了。不就是前男友么？该出局的还是得出局，该挣的钱，照样得挣。
李佳昕脸上也已经挂好职业的笑容，朝着那边挥手，然后告诉丁之童，瘦子就是“训练盒子”的CEO，一身黑的就是那个穿独角兽T恤的二股东。
“没错，是我校友。”丁之童点头确认，没再朝那里看，专心开始做热身。
“什么背景啊？”李佳昕又问。
“富二代。”丁之童给了个最简单直接的答案。
“哦～”李佳昕心领神会，显然认为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丁之童猜得到他想到了什么。
最近几年，她专注做买方的项目，知道富二代虽然有钱有资源，其实却是专业投资人最不想沾边的类型。
世人忙忙碌碌，只为碎银几两。唯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可以不接受这普世的法则，他们任性，拧巴，偏执，还有可能会闹出各种各样奇怪的状况。她经历过最极端的例子是并购正在谈着呢，对方突然失联，等刷到新闻，才知道人已经进去了，罪名是容留他人那啥，外加故意伤害。哦不对，还有更极端的，项目做到一半，收到了葬礼的邀请，醉驾。
她想说，甘扬不一样。可再转念又觉得自己好笑，她知道些什么呢？她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电子铃声就在这时响起，比赛开始了。
她最后只是对李佳昕说：“等一会儿结束了过去聊聊吧。”
第一个项目是作为热身的一千米接力，每队四个成员，一个接一个地上跑步机。没有规定次序，但大家似乎都默认了女士优先，大概也算是一种策略，要是落后了，后面几位实力强的还可以追。
丁之童当然不会自认是队伍里实力最差的，但就是这一千米，让她又找回了一些学生时代体育课的感觉。
她的心跳其实一直没有回到正常的水平，呼吸的节奏从一开始就完全错了，胃里翻腾地想吐，只是几年运动积累下来的肌肉记忆让她跑下去，再跑下去，最后还是跑完了。
她大概是那一批倒数几个从跑步机上下来的，但Wilson显然属于那种不分青红皂白赞美人的老外，跟她击掌，说：“Tammy你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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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之后，又有男选手陆续跑完。其中有人把上衣脱了，然后就越来越多跟风的，赛场里一时间连绵成了胸肌和腹肌的海洋。他们用的当然是那种健身房和球场上最常见的脱衣方式，手探到背后抓住脖领子，一下从头顶拉掉，再单手扔到场边。
李佳昕看得有点激动，也想脱，碍着女上司在，没敢这么做。
丁之童一直不太能理解这种赤膊运动的习惯，汗水没处去顺着身体肆意流淌不难受吗？还有这形象，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要打北斗神拳。
她又不自觉地朝甘扬那条赛道看过去，这人倒是没脱。
不过也是，对他来说，一千米还不够一个热身的距离。
看这人的身形，水平一定是更加精进了，说不定已经集齐了世界几大城市马拉松的完赛奖牌，成绩跑进了两小时三十分……她一意孤行地想下去。
电子铃声又一次响起，无间歇动作开始了。
丁之童深呼吸一次上场。波比，划船，跳箱，俯卧撑，仰卧起坐，壶铃深蹲推举……女子比赛要求比较低，甚至还没有她平时训练的强度大。第一轮动作完成，她已经领先。
回头再看队友，Wilson到底是玩过铁三的，无论是爆发力，还是柔韧性，乃至节奏的把控都完胜其他人。健身教练也不辱作弊的使命，顺利完成。只有李佳昕咬牙切齿，动作要求不高，重量不大，他平常也是撸铁的，但心肺功能还是跟不上。
第一轮做完，丁之童看他脸色有点发白，后面还有两轮，杠铃推举之后是引体向上。
“你行不行？不行说话，我去问问能不能跟你换。”她的意思是让李佳昕做女子的动作，引体向上换成俯卧撑。
李佳昕当然拒绝，双手叉腰喘着粗气摇头，说：“不用，不用，我行的。”
结果到了下一轮，真的状况频出。这人的节奏越来越慢，动作走样，心率还一直降不下来，每做完一组动作就被判强制休息，很长时间才能缓过来。
丁之童已经完成，他才刚做到第三个动作。她不想成绩垫底，也怕自己带来的人出个好歹，举手叫了裁判。
最后一轮，两人换了动作，在赛场内引起了一小阵骚动。大屏幕上出现她的特写镜头，看台上有人特地跑到这一边来看她，拿着手机拍视频。虽然在box里解锁引体向上的女生不少，但在这种业余比赛里还挺少见的。丁之童不得不承认，自己多少有一点故意。
不就是前男友么？不就是要在他头上挣钱么？她又一次地对自己说，该出局的还是得出局，该挣的钱，照样得挣。
最后一轮动作完成，她从史密斯架上下来，和队友一起按了完赛按钮。成绩不好不坏，十个队里排第五。但Wilson当然又要跟她击掌，大声地说：“Tammy你太棒了！”
她叉腰站在那儿调整着呼吸，把气喘匀了才又转头朝甘扬那里看过去。
隔着纷乱的的人群，他总算也看到她了，朝她这里走过来，直到近得可以看到他胸前汗水洇湿的痕迹和手臂上凸起的脉络。
但他甚至没怎么笑，只是看着她说：“你好，很久不见了。”
“是啊……”反倒是丁之童笑着回答，语气很是自然。
她其实很想再说点什么，比如像老同学一样问一句最近怎么样？在做些什么？无奈脑中又是一片空白，等到终于想起来该说什么，早已经过了把它说出来的时机。
Wilson也在近旁，但是替她解围的还是她的马仔李佳昕。
这人刚才被虐惨了，完赛之后有点低血糖的症状，被他们队的那个健身教练驾到旁边喝糖水去了，这时候看见甘扬，却又顽强地挪过来，朝着人家伸出右手，说：“甘总，M行资本市场部的Carson李，我们上周在‘训练盒子’见过的。”
甘扬捏着那只手握了握，没说话。
丁之童见他这反应，辨不出是意外呢，还是纯粹的傲慢。但李佳昕的那句话又一次提醒她关注正经事——不管对面的人是谁，挣钱最要紧。
“这是我康奈尔的同学……”她开口给李佳昕介绍。
“这么巧？”李佳昕演技到位。
“可以这么说吧？”丁之童又看了一眼甘扬，像是征求他的意见，而后笑着对李佳昕解释，“甘总在那里读了四年本科，我只呆了一年半。他们美本的人，一般都不把我们这种一年生的水硕当校友。”
“不至于吧，我们学校就没这样的……”李佳昕照例捧哏，跟着笑起来。他自己也是美本出来的，表示对这种歧视闻所未闻。
就是接着这句话，丁之童对甘扬道：“真的很久没见了，一起吃个饭吧？”
邀请已经说出口，甘扬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脸上还在笑，却不敢细辨他的表情，心像是虚悬在空中的一片羽毛，随着他胸口呼吸的节奏起伏，无着无落。
“行，一起吃饭，”其实也就只有半秒钟的停顿，甘扬点了头，而后又添上一句，“我手机号码就是原来那个，丁总还记得吗？”
他也叫她“丁总”，跟过去完全不一样。
但这句话却还是让丁之童想起了从前，康村西区宿舍门口，他也是这样问她，你有没有我的电话号码？心里那片羽毛眼看就要落地，又被一阵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吹起来，飘摇直上。你还记得吗？那一瞬，她也想这样问他。
而现实里的她只是摇头，笑着说：“实在不好意思，我回国之后换了卡，手机也换过几个了，好多从前的联系人都没保留，你别介意啊，再告诉我一遍吧。”
甘扬没说话，避开她的目光，拿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还是熟悉的情节，只是这一次没什么意外。是她让李佳昕推了自己的名片给他，他记下了她的手机号，但在比赛之前的那几天当中，又没有主动联系的意思。丁之童不知道这算什么，只是对自己说，无所谓了，哪怕所有无关紧要的细节都像是一次次记忆的回闪，但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就在这时，DJ换了音乐，颁奖和捐款仪式开始，所有人都往看台那边聚过去。大屏幕上公布了各队的成绩，甘扬那一队排在第三，被请上去领奖牌。
要不要继续聊？李佳昕跟上，回头看丁之童的眼色行事。
丁之童摇头：饭都约了，急什么？
M行这次参赛，原本就是来捐钱的，她根本没想过一定要赢，直到此时在下面看着，却又起一种微妙的胜负心。她有点后悔开头那一千米跑坏了，直到想起李佳昕，才不得不承认实在是带不动，能排第五已是实至名归了。
颁奖结束，轮到捐款。
一张张KT板印刷的巨型支票轮番上台，下面长枪短炮的镜头对着台上一通猛拍。M行自然也有，Wilson被工作人员请上去象征性地送支票，他举手招呼丁之童，直等到全队四个人都到齐，一起站在大支票后面合了影。
仪式接近尾声，这一天的活动差不多也就该散了，丁之童从台上下来，又碰到甘扬。她对他笑了笑，道别，然后转身朝场外走，隐约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却一直没回头。其实也不是存心的，但不知为什么，这么做，还是让她有些微的快意。
走到门口拐弯，才发觉的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其实是甘扬同组的那个女队员在看她。这人刚才一定也注意到她最后一轮做了男子动作，此时跳上史密斯架拉了几个引体向上，不用屈膝交叉双腿，而且还不带摆动的那种，只有脑后扎成马尾的长发随着动作的起落跳跃着，比她标准，引来周围一片的赞美。
丁之童默默笑了，走进更衣室，只在心里肯定了一句：嗯，是个金刚芭比。

第五十五章
那顿饭约在新天地的“夜上海”。
地方是丁之童选的，因为Wilson想试试本帮菜，她觉得那里招待客户也不算太拉胯，于是便让李佳昕火速定了位子，一举两得。
夜幕落下，一行人齐聚餐厅。
李佳昕在酒店缓了一阵，这时候终于又活了过来，换了衣服，吹了头，整个人收拾得山青水绿。健身教练也到了，已经在张罗着看菜单点菜。
丁之童是跟Wilson一起来的，两个人到得晚了点。等出租车开到餐厅门口，正好看见一辆黑色奔驰斯宾特停在他们前面。后排车窗全部都贴了不透明的膜，外面看不到里面，车门打开，鱼贯下来四个人，甘扬，金刚芭比，还有另外两个男队员。
这人以为自己是明星吗？丁之童腹诽，而后又玩味地想，不知道车里有没有星空顶、胡桃木内饰、游艇风吧台和遥控风情遮阳板。她这几年常常跟着公司管理层去做路演，这种样子的改装见过不少，一直不懂为什么都喜欢这么搞，以至于像个移动炮房。
从1966年的野马到保姆车，就连选车的口味也彻底变了。或许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十一年，无论什么都不可能跟从前一样了。
“来啦，甘总。”她对他笑。
夜色清浅，路灯洒下的光给周围的一切镀上一层金。甘扬换了件白T，头发像是刚洗过，听到他这句话像是定了定，这才走过来看着她说：“来了，丁总。”
丁之童很自然地解释：“我们刚刚去了豫园。”
“那里太棒了！非常有历史气息和人文特色，和新加坡的华人区又不一样……”Wilson用一串外交辞令赞美。
丁之童知道这是过誉了。当时中秋节刚过，豫园里的彩灯还没撤，放眼望出去到处都是人，只是一派热闹的俗丽。她玩笑说：“我其实也好久没去了，有你在才敢逛一逛。”
“为什么？”Wilson问。
她答：“上海人自己去那种地方，会被开除上海户籍的。”
周围几个人听到她这么说都笑起来。Wilson不明就里，她又解释了一遍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旁人都看Wilson的反应，只有甘扬看着她，不声不响。
等到进了餐厅落座，李佳昕已经点好了菜，甘扬问了菜单，又增减了几样，还跟服务员交代了做法。丁之童在旁边听着，感觉自己白当了三十几年的上海土著，甘扬此人在吃饭这件事上倒还是一如既往的考究。
她仍旧保持着面对客户爸爸的良好态度，存心跟他搭话，说：“甘总平常都是在上海吗？”
甘扬却又不看她了，回答：“这几年在上海多一点。”
服务员那边下了菜单，又过来问酒水。
“啤酒吧？”丁之童左右看了一圈，征求其他人的意见。
甘扬却开口说：“我喝水就行了。”
金刚芭比在旁边附和：“我也一样，温水。”
“那我们喝啤酒吧。”丁之童跟Wilson也商量好了。
接下去的整顿饭似乎都延续了相同的派系形势。
八个人坐一张圆桌，丁之童和甘扬差不多就在对角线的两端。
金刚芭比跟甘扬讲话，每次都是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一个人听得清的音量。甘扬点头或者摇头，偶尔答上一句，别人也听不见。再加上两人身上同一个牌子的白T，还有都是新洗的头，愈发引人遐想。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丁之童一个人在瞎想，其他人都觉得很正常。熟悉他们的，大概早就看惯了，不熟的也自动推定就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丁之童禁止自己再这样下去，抛开杂念，专注于调动气氛和聊天。
过去这十来年，她也算是在道上混惯了的，眼下微信里有两千多个联系人。宋明媚看过她的通讯录，说她像个做微商的。不夸张地讲，在外交际，无论是酒桌上，还是会议室里，她总是能跟陌生人迅速地聊熟。但那个熟的程度仅限于此，不管是认识一个小时，还是认识了两年，都不会再深入下去了。
今天这一桌也是类似的场景，甘扬带来的另外两个男队友都很健谈，大家十分愉快地交换了一通名片，只有甘扬没参与此项活动，简简单单地说他没有。
丁之童不跟他计较，自信总有办法攻坚。
看过名片才知道金刚芭比名叫许晨曦，也是“训练盒子”的员工，是跟着她家CEO袁超来参赛的。
还有那个光头肌肉大叔，原来也不是什么大叔。人家叫曾俊杰，跟甘扬是初中同学，也就是说，应该比她还小一岁，现在是一家连锁健身机构的老板。
丁之童因为“训练盒子”的项目，在这个行业里很做过一些功课，知道曾老板这一家专攻撸铁，目标就是要练大，要涨维度，99.99%的男性会员。
聊起来果然如此，曾俊杰划开手机，给她看照片，自我介绍花了两年时间减掉了40公斤体重，再练成现在这个样子。丁之童看了before/after的对比，真心表示敬佩。
不料曾老板直接开始拉踩，说：“我觉得Cross-fit就是不行，心肺有什么好多练的？功能性有什么用啊？我撸铁，走出去男的女的都看得见我的胸肌和麒麟臂，要是练Cross-fit，难道当场趴下给人家做50个波比跳吗？”
袁超大概这种话听得也多了，在旁边揶揄，说：“对，要大，大了还要更大，要是练不大，那就是练得不对！”
两人只是玩笑，丁之童却伺机请教，说：“我说听人家讲，现在健身行业里的鄙视链是这样的，撸铁的看不起supermonkey那种有氧团课，有氧团课看不起一兆韦德那种传统健身房，然后传统健身房又看不起瑜伽会馆，不知道对不对？”
袁超笑着给她补充：“这鄙视链还不是单向的，真要画出来，都快连成五角星了。瑜伽反过来也看不起肌霸、团课和传统健身房，觉得他们只讲形，不讲意，没境界。然后所有这些再联合起来看不起的Cross-fit综合训练馆，都觉得Cross-fit像鞋教，没什么大型设备，年费还好意思收那么贵。”
想到自己常去的几个box，的确如此，没有复杂的大型设备，桑拿房，游泳池，只有满地的杠铃和一排排的铁架子，光着上身的男会员，以及同样一点都不讲究的女会员，袒露着粗犷的肉体，和着激越的背景音乐，做着强度大到野蛮的训练。
丁之童也跟着笑起来，说：“我也是觉得Cross-fit的门槛高了点，但其实最吸引我的还是他家社群健身的模式。就像我从前也试过学跳舞，上课随到随约是很方便，但每次进去一看都是陌生人，去了几次就不去了。‘训练盒子’能引入社群这个概念就特别的好，不光Cross-fit可以这么做，其他健身方式也可以的……”
眼看聊到正题，曾俊杰却在旁边插嘴，说：“反正不管哪一种，只要是头部，我们甘总都投了，玩的就是对冲……”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甘扬就在这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曾俊杰就此住了口，袁超也不往下说了。
丁之童不知道他这算是什么意思，是嫌曾俊杰说漏了嘴，泄露了他的小秘密，还是单纯地不想谈项目？她不禁觉得这人真的是跟从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坐在她对面，在纸巾上画出纽约马拉松的路线图，因为她的一句话眼睛亮起来，又黯淡下去的男孩子了。
既然人家不愿意，那她也不勉强。正好旁边还有一个Wilson，可以问问他对上海的印象，觉得本帮菜好不好吃？天气怎么样？都是现成的话题，安全，中立，无关紧要。
但真的聊起来却不都是泛泛而谈的废话，Wilson断断续续地说了一点他这几年的经历。
密大毕业之后，他先是进了纽约另一家BB投行工作，最初跟丁之童一样也是在投资银行部，也迎头赶上了08年的大裁员，刚入行没多久就失业了。那之后，他花了三年时间读了一个JD学位，结果毕业出来，又正好撞上了2011年秋天的攻占华尔街运动，实习的时候，天天从举牌子的人群中挤过去，到了公司才敢换西装。他突然发觉Banker这一行还真有些不道德，但反躬自省又实在干不来别的，于是只得另辟蹊径做慈善事业管理，被外派去了新加坡。
这些往事，Wilson是拿来当笑话讲的，但在丁之童听来却特别有感触。她再一次觉得他们这帮人的经历其实都是有些相似的，随着资本主义经济规律起起伏伏，浪头涌到哪里，就把他们带到哪里。
“Tammy，培训的时候听你说最早也是在纽约，哪年去的香港啊？”Wilson反过来问她。
“2010年。”丁之童回答。
说之前她没多想，一直专心吃饭的甘扬听到这句话，却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她。
丁之童下意识地看回去，两人目光相接，她便觉得那片羽毛又出现了，在胃里像蝴蝶的翅膀那样扇动着。
“但是那年纽约情况很好啊，为什么要走呢？”Wilson又问她。
丁之童知道是真的，因为09年市面太差，到处都没怎么招人，到了10年，空缺反到多起来，很多同事都是那个时候升的职，当初的上司也挽留过她。
“还不是因为做空中概股嘛，”短暂的停顿之后，她才笑着回答，“那时候到处都是这样的文章，号称80%的中国在美上市公司都是空壳，我们这些中国面孔走出去见客户，讲话都没人信了。”
她没有胡说，这的确是她离开纽约的原因之一。
一桌人接着边吃边聊，什么都说了，却只字不提“训练盒子”那个项目。
李佳昕每次给她递眼色，丁之童都垂目，以示稍安勿躁，继续着桌面上天南海北的对话。甘扬不加入，她也不勉强，只是偶尔朝他那里看一眼，每一次都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但羽毛不见了，她有点明白他是为什么，而她就是故意的。
席散不过九点多，甘扬示意服务员买单，但李佳昕早已经把帐结了，玩笑着跟他客气，说：“要是Tammy知道我让客户请客，我不要做了。”
甘扬又朝丁之童看过来，丁之童却正在跟Wilson讲话。
“要不要去酒吧？”Wilson提议。
“好啊，”丁之童欣然应下，连地方都已经想好了，说，“我带你去TheCaptain吧，坐露台上的位子，看得到江景。”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出餐厅，站在人行道上道别。丁之童划开手机，打算叫辆车去福州路，却看到一条未读短信，就是刚刚收到的，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我们聊聊吧。
发信人显示的是一串数字，但她知道这是甘扬的号码，他打过她的电话，她还没存下来，却已经记住了。
又是似曾相识的场景，但丁之童只觉讽刺，十二年后的今天，短信不是广告就是验证码，或者外卖送餐员求好评，不会再是从前的感觉了。
什么时候？她回复，顺手加了个新联系人，名字那里打上“LT甘总”。
刚刚存好，那边又发来一条：现在。

第五十六章
丁之童低头看着手机，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Wilson在旁边辨出些异样，关切地问：“怎么了？”
“工作……”丁之童抬头苦笑，说，“要不，我们明天再约吧？”
Wilson也笑起来，遗憾道：“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去北京，还有别的活动要参加。”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丁之童道歉，招手叫了李佳昕过来，说自己要去跟甘总聊一聊，让他照顾好Wilson。
“不用我跟着？”李佳昕轻声问。
“不用。”丁之童摇摇头，回身就看见甘扬正从石库门弄堂里走出来，也打发走了自己那边的几个人。
Wilson和李佳昕叫了辆车，还是去了福州路。众人挥手道别，人行道上就剩下丁之童和甘扬两个人。
丁之童想说，甘总想在哪儿聊啊？但最后只是简简单单地问：“我们去哪里？”
甘扬说：“我送你回去吧。”不等她回答，已经拿出电话打给司机。
朗廷离这里其实只有几步之遥，抬头就能望见。丁之童知道他是想去个私密些的场所，偏偏转身要朝新天地里面那一片酒肆走，说：“我就住附近，我们还是在这里找个地方吧。”
但那辆黑色保姆车已经从泰康路拐过来，靠边停下，车门滑开。
“这里不好停车。”甘扬解释，一只手揽在她背后示意她上车，别无二话似的。
丁之童看了他一眼，更加觉得这个人陌生，念在要做生意，还是跟着他上去了。
好在车厢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星空顶、胡桃木内饰、游艇风吧台和遥控风情遮阳板，看起来十分简洁，只是个休息办公的地方，甚至闻不到空气清新剂的人造香味，想来也没人在车上抽烟。
两人坐定，甘扬让司机围着这一片随便开，然后就关上了前后的隔断。车子应该做过全隔音，四周一下子静下来，连风噪都不大听得见。
“甘扬，”是丁之童先开了口，这回没再叫他甘总，心平气和地跟他开诚布公，“你应该认识我同事吧？你们见过的，我们今天约你其实就是为了‘训练盒子’那个项目……”
甘扬却好像怔了怔才转到跟她一致的频道上，答：“那件事，我已经跟他说得很清楚了，我不赞成袁超他们马上做下一轮融资，对长期发展没有好处，资金上也没这个必要，袁超现在也是这个态度。”
“理解，”丁之童继续，“我知道我们之间意见的分歧，所以我就在想，是不是可以再约个会，大家一起坐下来听听对方的想法呢？”
这其实就是她想说的，就是这么简单，说完便等他的答复。
但有那么一会儿，对面只是沉默。车子已经汇入淮海路上的车流，窗外是城市璀璨善变的灯火，周六的夜晚，到处可见闲散愉快的路人，车厢内的空气却像绷紧的弓弦。
甘总想聊什么呢？丁之童没看他，只是在心里问。
“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讲……”甘扬终于开口，声音既沉且缓，也跟从前不太一样，但听得入了耳，就像一片细细的砂锯从心上擦过。
丁之童没出声，等着下文。
甘扬说：“我跟你提过的，柳总那个时候在筹备IPO。”
丁之童点头，不用特指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时候，她记得自己跟着他在伊萨卡的雪地里跑步，半真半假地问，你家到底多有钱？有没有上市公司？
“她跟投资人签了对赌协议，约定在08年底之前上市，但那年的A股IPO暂停了，要回购股份，还有股东纠纷，我留下来帮她，所以没再去美国。”甘扬继续，说得简略而清晰。这些话，他本以为只要说出来就可以解释所有的问题，直到此刻才觉得其实早已经过了应该被说出来的时机，显得那么久远而且无力。
“为什么那个时候不告诉我呢？”果然，丁之童问，声音很是平静。
“那时候情况很不好，我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甘扬解释，更加觉得荒唐，那些年的多少坎坷，总结到一句话上，好像什么都不是了。他当时为什么不告诉她呢？理由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哦，原来是这样。丁之童听着，在心里想。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她还是想问，是觉得我不会跟你站在一起吗？
但再转念，又觉得他其实是说了的——两个人不在一个地方，继续下去也没有意义了——一点都没错。
她应该接受这个解释，也努力让自己隔开着一层去理解这个故事，只想那些数字和事实。从08年9月到09年7月，A股IPO暂停了10个月，09年8月开始又一路下跌，后来的三年都是全球主要经济体里表现最差的市场。
原来就是这样，世界上所有的事果然都是因为钱。
IPO暂停，对赌失败。你背了债，拼命挣钱。
所以，不是你爸爸找了一家正在募资的PE，出了笔钱，让你做有限合伙人？
误会误会，失敬失敬。
不过等一等，现在这些跟我有关系吗？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呢？
十年了，究竟是什么样的脑洞，让你突然坐在这里给我讲这个故事？
内心独白全是调侃，只有她自己看得到那片砂锯之下渗出的血珠，痛得叫人轻嘶出声，眉头都要皱起来。
这番腹诽，自然没有得到回应，甘扬只是问：“你那个时候怎么样，能告诉我吗？”
“什么时候？”丁之童明知故问。
“我回国之后。”甘扬补充。
丁之童顿了顿，开始给他讲：“我08年进入M行纽约office的产品组，这个你是知道的。09年，我从产品组转到了行业组，专门看TMT项目。10年去的香港，升职做了associate。13年升的VP，17年升director。前几年IPO做得比较多，都是海外市场，主要就是港股和美股。这两年出海不那么流行了，并购项目倒是越来越多……”
听到这里，甘扬才意识到她这是在给他背简历。
他不跟她绕了，说：“你10年去香港，跟冯晟就是那个时候分开的吗？”
丁之童的心猝然收紧，却又觉得好笑，反过来问他：“你提这个干什么？这跟我们要谈的事情有关系吗？”
“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甘扬看着她。
丁之童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甘扬你是不是有病啊？
这一问她是真的想还给他，但念在他是客户，还是克制住了，稳了稳情绪才开口。
“真的，甘扬，”她也看着他说，还是心平气和地，“十年了，大家都变了，也都已经开始各自的生活，再说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现在过得很好，相信你能看得出来了，这次找你也真的只是为了‘训练盒子’的项目。如果你愿意考虑一下，那我们再谈。或者你说那就是最后的决定，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说完这番话，她没有给他回应的机会，直接拿出手机打给Wilson，才刚接通就问：“你们现在在哪里？”
那边倒是意外之喜，说：“结束了吗？我们还在TheCaptain。”
结束了吗？这一问在此刻显得尤为讽刺。丁之童没有回答，只是道：“我现在过去找你们。”
电话挂断，她对甘扬说：“麻烦你把我送到福州路吧。”
一路过去再没有人说话，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车开到老船长门口停下，丁之童下了车，上露台去找人。
夜色下的上海终于能叫人觉出几分秋意来，凉风拨开纱笼般的云雾，江上明月当空。身边尽是周末出来聚会的年轻人，其中很多老外，操着口音各异的英文，还有小桌上的灰鹅伏特加，都叫人错觉身在异国某地的小镇酒馆。
Wilson一个人坐在玻璃围栏旁边等她，李佳昕已经在吧台那里聊上一个妹子，丁之童跟他摆摆手，让他不用过来了。
气氛很好，但丁之童却不怎么想说话了，完全没了这一整天的热情，只是听着Wilson谈他在新加坡的工作，隔一阵点点头，再接上一句什么。
搁在桌上手机就是这个时候震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她刚刚加的那个名字，LT甘总。
“我接个电话。”她蹙眉，跟Wilson打了招呼，离开座位，慢慢走到露台另一边的围栏旁，这才按下了接听键。她似乎听到他呼吸的声音，以一种努力控制着方式，深深地吐尽。但她又不能确定，周围有人在说笑，楼下车来车往，还有江面上的风声，也许只是错觉而已。
“丁之童……”对面连名带姓地叫她。
氛围突然就不对了。
这人叫了她大半天的“丁总”，现在叫她“丁之童”。每次听到他这么叫，她都觉得下一句会是——你是不是有病啊？
但紧接着却听见他说：“没结束，丁之童，没结束。我知道已经过了十年，大家都变了，你已经开始自己的生活。但我还是喜欢你，再看到你的第一眼浑身血都凉了。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的东西要去重新了解，我愿意去了解，十年的改变要去接受，我愿意接受，不管有多难。”
那为什么你的心率带没报警？丁之童突然想问，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幼稚了，忍住了没说。
“你呢？”甘扬问。
你好直接啊，丁之童怔在那里，半晌才答：“我已经说过了，我就是为了‘训练盒子’那个项目，没有其他目的了。”
“好，我懂，我跟你约时间，我们再谈。”
“我明天就回香港了。”
“我过去找你。”
“我们再约时间吧。”丁之童草草收场，把电话挂了，直觉又回到了伊萨卡宿舍的楼底，有个人追着她问，要不要谈个恋爱。
“真不好意思。”回到小桌边，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一次跟Wilson道歉。
Wilson却只是笑，说：“没关系的，我自己也总是这个样子，一个月二十天出差在外面，难得约会一次还要打哈欠，前一个女朋友就是这么分的手。”
这显然就是在明示自己单身了。
一整天下来，从赛场到城隍庙，夜上海再到这里，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第一次聊起这么私人的话题，但丁之童没往下接，只跟了一句玩笑：“怎么保持工作生活平衡？没生活就可以了。”
Wilson捧场地笑起来，接下去便问：“下次我要是去香港，可以约你出去吗？”
“当然。”丁之童下意识地回答，而后在心里对甘扬说：你看，大家都已经开始了各自的生活。

第五十七章
离开老船长，尚不到十一点，因为丁之童说自己是老年人的作息习惯，早睡早起。
M行在上海的办公室租在江对岸的金融区，Wilson住的也是那附近的酒店，跟新天地两个方向。他说要送，她婉拒，笑着说：“我一个本地人，怎么也该是我送你啊。”而且旁边还站着个李佳昕。Wilson摊手认输，没有勉强。
最后，三个人在酒吧楼下叫了两辆车，愉快地道别，一东一西地走了。
车子穿过夜色中的城市，窗外的灯火蜿蜒成一道道的流光，丁之童微醺，路上还在跟李佳昕和司机聊天，就这样回到朗廷。
进了房间，她洗漱，换睡衣，上床关灯，直到入梦，积聚了一整天的情绪才悄悄地爆发了。
梦里的她又站在thecaptain的露台上，耳边反复着的是那一通电话最后的几秒。
江上的风声，以及周围的谈笑都隐去了，只剩下甘扬呼吸的声音。是他教过她的那种方式，鼻吸，口呼，每一次都深深地吐尽。这下终于听清楚了，连一丝一毫轻微的颤抖都钻进她耳朵里，震动着她的耳膜。
她还是像当时一样默不作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涌出来，涌出来，浸湿了双颊，哭花了妆，旁若无人似的。
你过得好不好？她突然也想这样问他，到底欠了多少钱？怎么还上的？
抱歉，哪怕是在这个时候，她还是会想到钱。
这些问题也许真的在梦里问过，他也在梦里回答了她，只可惜次日天明醒来，全都忘记了。唯一留下的痕迹只有双眼浮肿，她甚至不能确定是因为喝了酒，还是真的哭过。
她还是像平常一样早起，一边刷牙洗脸，一边看着新闻。
中朝建交70周年互致贺电，
联欢表演，江山如此多娇，
香港各界支持订立《禁止蒙面规例》，
NBA休斯顿火箭队总经理莫雷在个人推特上发布涉港言论，
接下来是国内联播快讯，交通部门全力应对返程客流高峰，明起新一轮冷空气将影响我国，大熊猫中心圈养种群数量首超300只……
洗漱完毕，她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已经积攒了长长好几页的新邮件。她一封封看下来，随手分类，挑出其中紧急的回复，而后开始看附件里文档，写批注，替修改意见。
不出意料，其中就有甘扬发来的会议邀请，李佳昕昨天半夜看见，又追了一封邮件来问她的意思。
丁之童的鼠标在回复键上停了停，到底还是没有按下去，一并拖进了等待处理的文件夹。
自从几年前升到VP之后，她就很少刷大夜甚至通宵加班了，更多的是出差和一场接一场的会议。
正常状态下，回邮件是她一早去办公室的第一件任务，最晚也不会超过下午两点钟完成。因为组里的人，尤其是分析师和实习生，就等着这些反馈开始一天的工作。什么时候收到信，决定了他们晚上几点能回家，或者还能不能回。
跟业内的大多数投行一样，M行这几年在员工手册里加了两条：每天工作最多不超过17个小时，每周至少保证一天休息。秦畅曾经跟她说过的话，如今落到了纸面上，听起来却有点凄凉。而且能不能做到，还是个薛定谔的问题，取决于老板有没有观察到你。
都说科技进步使人们免于从事大部分繁杂的庶务，但现实却是工作时间反而变长了。
丁之童曾经读到过一篇文章，其中描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华尔街，当时的股票经纪人还是收入不太高上班也不太忙的状态，每天下班离开公司之后，甚至还有空去火车站兼职当售票员，补贴补贴家用。
诗里写的“从前慢”大概也是在那个年代吧，讲话都是一句一句，一生只爱一个人，生意可以慢慢地做，球鞋也可以一双一双地卖。
想到那首诗，丁之童便又记起当时的情景，二十出头的甘扬对同样二十出头的她说，自己以后要和王怡一起做鞋，用那种古老的方式，了解每一个跑者的脚和他们的习惯。那个时候，她觉得他好天真啊。但现在的他，显然已经赚了很多很多的钱，变成了一个讲究实际的资本家，曾经的梦想也许早就不在了。
再转念又觉得诡异，所谓的投资人不都是赚一票就跑路的么？投钱的时候就想好了退出的那一天，而M行上门接洽显然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他为什么头上出角，非要反对“训练盒子”做下一轮融资呢？
正这么想着，手机震动起来，是李佳昕打来电话，等不及问她的意思：“LT甘总的信你看到了吗？我们是今晚的航班回香港，要不就约下午吧？”
丁之童却答：“今天不行，暂定下周五，到时候再看我有没有空。”方才伤春悲秋，但其实怎么做，她都已经想好了。
“啊？”李佳昕意外。
“新闻你没看？”丁之童问。
“什么新闻？”李佳昕没明白。
“NBA那条。”丁之童淡淡道，就此挂了电话，让他自己去想。
没过一会儿，手机又震，李佳昕的信息果然来了：
LTCapital投的那个直播平台和体育社区每年将近一半营收靠的都是NBA。
现在出了这件事，官媒已经提出抵制，势必会影响到那个项目的估值和投资回报的预期。
等事情继续发酵，他们对“训练盒子”的态度也很可能会改变。
只要他们急于套现，那我们绝对主场！老板，高啊！！
丁之童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无声翻滚的文字，波澜不惊。世界上所有的事，当然都是因为钱。
她一直都记着秦畅说过的一句话。虽然外面人觉得投行里都是精英，但秦畅从来不把这一行看得很高大上，前几年她在上海买房子，他就拿房产中介给她打比方，说：“你付1%的佣金给中介，是不是觉得很不值？而我们，要收人家7%……”
跟房产中介一样，他们都穿西装，都是伺候卖方或者买方。替金主要个好价钱，就是他们存在的价值。
早晨跑完步，甘扬看到有个工作群提示2000多条未读信息。
点进去一看，原来是远在美国的某NBA球队经理心怀天下，昨天发了一条推特：Fightforfreedom,StandwithHongKong！中方官媒随即发声，仅仅一天功夫，到处都是抵制的消息。
而LTCapital投资的那个直播平台和体育社区有40%的业务靠的就是NBA赛事。两边的管理层直接傻了眼，昨天紧急开了大半夜的会，写了长篇大论的分析材料，拍胸脯向投资人保证：NBA转播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开始了，有三十多年的悠久历史和群众基础，以国内球迷的数量和痴迷程度，真要彻底抵制哪有那么容易，这阵风不过几个月就会过去的。
甘扬没有回复，却并不这么认为，体育比赛从来不仅仅是游戏，NBA到来的目的并不单纯，淡出也只是一个时间上的问题。
吃早饭的时候，李佳昕的回信来了，告诉他会议暂定下周五，具体时间还要等丁总的确认。
原本追着要跟他谈，一夜之间全部翻盘。
显然，他想到的，她也已经想到了。甘扬看着那封信笑起来，那是一种势均力敌的感觉。
上午九点，Wilson上了飞机回新加坡，起飞之前又给丁之童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已经登机了。
丁之童跟他客套，说：“下次有机会再一起Cross-fit吧。”
不料那边笑答：“刚刚确定，我下个月就要去香港出差。”
丁之童只好说：“那好啊，到时候我带你去我训练的地方。”
一言既出，她才觉得异样。从“有机会”到一个确定的日期，到底还是不同的。她忽觉烦乱，道别挂断，把手机扔进储物柜，眼不见为净。
那时，她已经在外滩华道夫，跟宋明媚约了一起做spa，两人在更衣室里换着浴袍。
宋明媚看她这样子，幽幽地问：“谁啊？”
丁之童趁此机会把Wilson的事跟她说了，请求指教。宋明媚交过外国男朋友，还不止一个，全都跟玩儿似的没什么结果。她的本意是让人家给她吃颗定心丸，这个Wilson估计也是这样，顺手撩一下，转眼就忘了。
但宋明媚的反应却跟她预想的不同，拿出看项目的专业态度，说：“我们来分析一下proscons吧。”
丁之童：“……”
“先说pros，”不等她发话，那边已经开始了，“美国人，三十多，应该没结过婚吧？”
“不知道，就知道现在单身。”丁之童含糊作答。
“中国男人这个岁数要是还没结婚，不是海王，就是条件差，要么就是性格古怪。但搁在美国人身上就比较正常了，这个年纪刚好就是他们收心想结婚的时候……”
丁之童听着，却想起了甘扬。他结婚了吗？如果没有，他又属于哪一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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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我用一个比较乡土的词语来说啊，你这是赶上趟了，”宋明媚那边还在继续往下分析，“而且学历相当，职业背景相似……”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想这么远干嘛？”丁之童打断，不想再往下听了。
宋明媚却认真地说：“你别不当回事，你们俩要是成了，对彼此今后的职业发展都有好处，所以我觉得他很可能是打算认真交往的。”
What？！职业发展？丁之童再怎么胡思乱想也不会想到这一点。“什么好处？”她问宋明媚，脸上已经笑出来，根本没当真。
“你别忘了他是哪个部门的，”宋明媚提醒，“慈善事业管理，这几年在中国大陆的重点客户越来越多，M行说不定会考虑在中国区设一个MD的位子，要是某人会讲中文，而且还娶了个中国太太，那简直就是KO其他candidate的天选之子了。”
丁之童怔住，半晌才道：“要不要这么现实啊？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都没法面对他了。”
“别啊，”宋明媚劝她，“不光是对他，对你以后也有好处的。”
“在家给他当中国太太吗？”丁之童哂笑。
宋明媚无视她的不严肃，解释给她听：“你想想你们现在的中国区CEO是什么背景？女性，九十年代的留美学生，藤校毕业，嫁了美国丈夫，对不对？此地的一把手乃至高层都倾向于这个类型的候选人，你前途无量啊，丁之童！”
这分析直接听得她呆掉，宋明媚虽然在家做着阔太，对办公室政治的把控居然还是比她优秀。
“Pros说完了吧，说说cons吧。”丁之童已经当讲座听了。
宋明媚却又潦草起来，答：“Cons么，就是文化差异那些咯。”
“比如什么？”丁之童非得问出个所以，也是有点看出来了，这人就是想劝她谈恋爱。
果然，那边想了想才笑出来，说：“比如以后有了小孩能不能打？”

第五十八章
丁之童相信宋明媚说的没错，不光因为她家俩孩子在国际学校读书，同学里中外组合的家庭很多。更因为过去的这些年里，宋明媚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正确的。
2009年，华尔街最萧条的时候，宋明媚拿了大信封回国，又去香港找了份投行的工作。
那个时候，邓柏庭的“墨契”已经上线一年，靠着几款社交游戏突破了千万用户。
宋明媚在那上面也算是一个小网红，开了个专栏名叫“花街明媚”，写了不少投资圈的文章，发各种面试、实习、工作的攻略。再加上她在名校和金融圈内的人脉，很是替“墨契”提升了一波用户和内容的品质。
当时的她就曾大胆预测，KOL将是下一个风口，而她的差异性就在于金融。
但在网上写此类文章的人显然不止她一个，名气一旦响起来，互相之间难免还要打打嘴仗。就算她自己不打，粉丝来回搬运几句话，一样引发战争。
那一年，某论坛上出了个号称财务自由睡遍金融街的“钱小姐”，有粉丝来问宋明媚，这人是真的还是假的？
宋明媚随便看了几篇文章，列出其中基本概念错误的地方。
比如“钱小姐”自称大学期间炒股票，从十万块涨到近一亿，但这几年上证指数从6000点跌到2500，获得这样回报的概率有多少？
再比如“钱小姐”说自己每天看桥水日报，但在美国做过投资的人都知道桥水日报的保密程度，甚至连桥水内部的员工都做不到每天都看。
“钱小姐”听说之后，反过来也骂了她，说有些人就是看不得别人牛叉，花那么时间去研究人家也真是辛苦了，搞了半天自己只是做着一份entrylevel的工作，就好为人师，指点江山。
宋明媚回：是，我在投行职级不高，不过我今年才24。
人家又答：不好意思，大姐，我22。
宋明媚被这声“大姐”气到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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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隔着太平洋劝她，说：“你会难过，就是因为你是真的，而对方台前一个虚拟人设，背后一个团队，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就一副肉身，怎么跟人家打啊？”
宋明媚想想也是，但还是觉得讽刺。这个人设同时拥有好几个关键词——财务自由，睡遍金融街，美女，22岁。从其行文的幼稚程度来看，也许只有“22岁”货真价实，但最后一击即中的却恰恰是年龄。自己竟然真的被戳中了，好傻。
也就是这段时间，邓柏庭已经看到了融资上市的美好未来，但现实却没有那么一帆风顺。
“墨契”被人家抢注了一个相近的域名，做了一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假网站，劫持掉了大量的用户和浏览量。邓总不得不跟对方打官司，律师调查之后，才发现假网站背后牵丝攀藤，最终的黑手是个规模不小的互联网集团公司，不久之前还来跟他谈过收购，被他拒绝了。
案件事实清楚，法院一审判了“墨契”胜诉。但对方拖到最后期限提起上诉，官司进入到二审阶段。据律师的估计，整个流程走完至少耗费两年时间，最后得到的赔偿很可能只有几十万。而这两年，本来是应该用在开发移动端app上的。小公司就是这样，顾首难顾尾，因为一个域名，一场官司，就被人家玩儿死了。
邓柏庭不知道该怎么办，气愤外加不甘，每天晚上失眠，累到哮喘发作。最后还是宋明媚当机立断，索性辞掉了工作，专栏也不再写了，回去陪着他打官司。
丁之童一直觉得这件事细想起来实在是讽刺，大集团自己也有社交类网站，本来的目的就是吃下“墨契”，消灭竞品，做到中国第一。每次听宋明媚说起审理的进程，她都忍不住吐槽，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下作的竞争手段！
宋明媚却反过来笑她，说：“你也是经历过一次金融危机的人了，居然还会相信世界上有不下作的资本家？”
丁之童无语，的确如此。
那个时候，庭外和解真的就是“墨契”最好的选择了。
宋明媚陪着邓柏庭去谈判，从估值数字，到合同条款，一项项地过下来，一个个细节地琢磨。过程漫长，但进行到最后，终于还是有了结果。
集团公司收购了“墨契”，真假网站就此合并，邓总进大厂做了高管，拿到一大笔钱，还有期权。
也就是在那一年，宋明媚答应了邓柏庭的求婚。
那一天，她跟丁之童视频，说：“你得回来给我当伴娘。”
丁之童看着她，答：“婚礼我一定会去的，但伴娘做不了，你忘了吗？”
宋明媚却说：“你那个不算。”
“结婚还有什么算不算的？结一天也是结。”丁之童苦笑。
“那你叫我怎么办？”宋明媚跟她讲道理，“我朋友一大堆，但好到能当伴娘的只有你一个，我不在乎那些。”
“但我在乎啊，你真要结婚，就好好地结。”丁之童看着她，还有半句没说出来，别像我这样。
后来，她真的飞回上海参加了那场所费不菲的婚礼。
那是2010年的10月，碧空如洗，绿草如茵，宋明媚的婚纱是华丽的Valentino，伴娘是亲戚家一个未婚的女孩子。
婚礼上人家问邓总怎么求的婚？
邓总不好意思，脸都红起来。
宋明媚圆场，说邓总当初给了她10%的股份，现在不舍得了，所以索性娶了她。
人家又问，那你为什么答应呢？
宋明媚答：因为我不舍得剩下的那90%呀。
众人大笑。
丁之童在下面看着，却不禁想起皇后区出租屋里的那一夜，宋明媚曾经对她说——绝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遇到真爱，最终只是因为害怕孤独地死去而随便找个人互相饲养。
她忽然不能确定，台上的话究竟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不久之后，又传出消息，集团公司把旗下几个网站整合包装，准备赴美上市，更加证明邓氏夫妇这一波踩准了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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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好事多磨，卞杰明操作上市的那家“益能环保”在那一年被人出了做空报告，建议强烈卖出，仅仅二十三天之后就退市了。
这件事引起了轩然大|波，不断有新的报告出现，发现从2000年初开始，就有不少卞总这样的人在中美之间牵线搭桥，做成了许多买壳上市的交易，很是发了一笔财。而现在这批公司正逐一露出马脚，报废的机器，空置的厂房，不能开的卡车……
一时间，中概股在市场上被做空渐渐成了一种流行。好几家中国企业的IPO和并购项目都被迫延迟暂缓，其中也包括邓总任职的那一家。
而卞杰明自己倒还是过得好好的，照样还在华尔街做着他的中国问题专家，又买了新的豪宅，还跟管文苑结了婚。
丁之童记得当时在facebook上看到婚礼的照片，管文苑已经全然是个AsianBabe的样貌，皮肤晒成小麦色，画着欧美系的大浓妆，身上穿着verawang，在乡村俱乐部里骑着马，前面牵马的就是卞杰明。
宋明媚也算是傻眼了，她早就看出来卞杰明有问题，还拿这个诈过他，只可惜当时没有证据。谁知时隔几年，又一次栽在这位大叔手上，她跟丁之童两个人背地里骂了一通，但最后也只好苦笑：美国就是自由！
上市计划因此推迟了一年，废了一番周折，但终于还是成了。
敲钟的那一天，宋明媚陪着邓柏庭来到曼哈顿，两个人一起站在纽交所门口合影留念。
看到那张照片，丁之童比她还要激动，说：“你还记得吗？你那个时候说，‘我一定会回来的’，真的做到了！”
还有三十岁之前财富自由的理想，也真的被实现了。
当时的宋明媚已经怀孕六个月，三个多月之后，大女儿语琪出生在美国。过了两年，她又来了一趟，这回生了个儿子，起名语林。
完美的人生。

第五十九章
后来每隔一段时间，宋明媚就会上网搜一下卞杰明的中英文姓名，看看这个人被抓起来了没有。
从2010年“益能环保”被做空开始，卞总从来就不缺官司，领英主页堪称奇观，其中“出版作品”那一栏过去都是他接受采访或者给杂志的撰稿，而现在更多的是各种涉及到他的诉讼，有人家告他的，也有他告人家的。但人倒是始终逍遥法外，没有被抓起来。
直到2015年，命运终于不负宋明媚的期望，卞杰明上了新闻，检察官早就盯上了他搞的那些借壳上市，收集到足够的证据，对他提起了欺诈和内幕交易的刑事指控。卞总在曼岛中城那套豪宅里被捕，美国证交会还对他和他的家人、公司合伙人以及他的两名律师提起了民事诉讼。更加精彩的是，随即又有个女实习生告他性骚扰，还说他给她拍了裸|照，威胁要寄给她家里人。
宋明媚也是惊呆了，几年过去，这位大叔居然还在做这种事！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也是在那一年，管文苑的父亲因为涉嫌严重违纪被带走接受调查，大约二十天之后，又被免去了一切职务，成为当年众多落马的官员之一。
又过了一年，中国这边的调查和审理结束，管父最终因为受贿罪被判了十八年，罚金一千多万。
至于美国的卞杰明，丁之童和宋明媚本来都以为他这回死定了，结果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卞总的两位辩护律师表现神勇，法庭判定证据不足，欺诈和内幕交易的刑事指控均不成立，只有性骚扰判了罪名成立，陪审团决议让他赔给实习生200万美金。
与最初的指控比起来，这已经是意想不到的轻判，但卞总并不满足于这个结果，反手就把实习生和美国证交会都给告了，说他们诽谤以及恶意诉讼。
而这两件案子，他都赢了。
替他打官司的律师至今还把案例放在了自己律所的网站上，标题是：绝妙的诉讼策略，为华裔商人洗脱多项罪名。
与此同时，管文苑照样在Facebook、Twitter和Instagram上发着各种照片。在那些照片里，她仍旧住着曼岛和东汉普顿的两处豪宅，开着跑车，和卞总一起过着岁月静好的生活。
丁之童有一次去美国出差，还在机场碰到过她。
管文苑看到她手里的登机牌，惊讶地问：“你们现在不是洲际航班真的只能坐经济舱了吗？你为什么不自己付差价升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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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的确是金融危机之后出来的做法，丁之童想实话实说：因为穷啊，又觉得没必要，只是笑了笑就过去。
事后，她跟宋明媚吐槽。宋明媚倒是已经释然了，只是再一次地感叹：美国TMD就是自由！
换了浴衣，两人进了一个双人间，四周香氛萦绕。
直到躺在按摩床上，宋明媚还没忘记Wilson，说：“真的，考虑一下吧，我觉得这人可以。”
“还是别了吧，”丁之童半真半假地拒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都已经想好要一个人过了。”
“你才几岁啊，这都能想好？”宋明媚笑她。
“是真想好了，我连钱都算过，”丁之童跟她quote数据，“60岁退休，假定活到80，在中国生活，要保证20年体面的养老生活，至少需要400万，这是精算师算出来的数字。”
“不多嘛，”宋明媚揶揄，“也就你一年的奖金。”
“嗯，所以我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丁之童的确拿到过这点，虽然不是旱涝保收，但在富婆面前也没必要谦虚了。
却没想到紧接着就听见一句：“不过你80岁应该还死不了。”
“怎么说话的你？”丁之童骂她。
“喂！”宋明媚喊冤，“我是在夸你身体好！”
这倒也是，丁之童笑纳了，说：“反正我觉得应该没问题，房子也已经买了，以后如果生活不能自理了，住进养老院，还能放出去收租，以房养老。”
“要是养老院的护工欺负你呢？谁给你出头？”宋明媚刁难。
“我干儿子啊。”丁之童笑起来，说得理所当然。
“原来如此啊，”宋明媚大悟，“怪不得你对语林这么好。”
“对了，”丁之童趁着这个机会提要求，“我今天晚上才飞香港，下午我们带语琪和语林出去玩会儿吧？”
可惜人家妈妈不同意，说：“语琪要跳舞，语林作业还没写完呢。”
丁之童跟她商量：“写作业的事情我不管，我是酷阿姨，就负责带着他们玩儿，难得一次嘛。”
“别，”宋明媚仍旧拒绝，索性跟她诉起苦来，“语林是真的不行，语琪幼升小的时候根本没这么吃力过。”
“他俩不是在国际学校吗？”丁之童奇怪。她知道邓语林今年八月份满六周岁，上一年级。开学才一个多月，小月份的男孩子暂时跟不上也情有可原。
“你以为还是我们小时候呢？”宋明媚告诉她，“他们学校是中英双修，入学考试要考英语小作文，还要求认识至少2000个汉字，两年级就要学karasuba算法。”
“分而治之？”丁之童惊呆了，“我记得我初三奥赛才有这样的题啊！”
“快三十年前的事就别提了。”宋明媚损她。
“哪有快三十年？！”丁之童急了。
宋明媚这才笑起来，说：“反正也差不多。”
“哎，你就别瞎担心了，”丁之童又安慰她，“以你跟邓总的基因，这两个孩子都差不了。”
宋明媚却不这么认为，说：“你可别太高看邓柏庭，语林就是随了他，任性，急躁，畏难，而且书还没怎么念呢，眼睛已经近视了，牙齿还有点反颌，每天晚上戴OK镜和MRC，他还要哭，弄得跟打仗似的。”
“什么叫就是随了他？邓总可是成功人士啊。”丁之童提醒。
“就是因为成功才麻烦呢，”宋明媚嘲讽值拉满，“像他那样的人，小时候被家里管得狠了，童年没好好玩儿过，一生都在过度补偿。要是后来际遇一般，这中二病也该好了。偏偏他青年得意，财富自由来得早，不要说教育孩子了，他自己就系不来鞋带，分不清左右，还自以为很可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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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听得笑出来，说：“你怎么老是打压邓总呢？还是亲老公吗？”
宋明媚却只是淡淡道：“我打压他一下怎么了？反正外面有的是人捧着他……”
丁之童听得有些奇怪，她从前跟男人交往，宋明媚总是给她上课，说对付小孩子的“正向教养法”一样适用于男朋友——对方要是做错了，你不要抱怨，但做对了，一定要大大地夸奖，有事没事就拿出来夸一遍。因为人性如此，大家都喜欢听彩虹屁，只有这样，对方才会做越来越多你喜欢的事情。简单粗暴地讲：调|教配偶就像驯狗。
但在邓总面前，情商爆表、凡事都讲究方法论的宋明媚似乎是另一个样子的。
碍着旁边有美容师在，丁之童不好多问，只是又安慰一遍：“反颌，近视，才多大个事啊？真的矫正不过来，长大之后也是一个手术就能解决的问题。”
“整的和天生的能一样吗？你有没有觉得近几年出来的女明星就是没有从前的漂亮？”宋明媚也不想再说邓柏庭了，顺势换了话题。她最看不上人家整容，觉得花几万块钱就妄图追平人家与生俱来的优势，怎么可能？
“你这明显是个定式思维，”丁之童批评她，“有没有考虑过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宋明媚问。
丁之童说：“也许是我们年纪大，眼光落伍了呢？三十五岁定理听过没有，一个人年满三十五岁之后就会觉得世界上出现的一切新事物都是邪门歪道。”
“哪有三十五岁？！”宋明媚抗议。
“反正也差不多。”丁之童原话奉还。
宋明媚听得想打她。
丁之童偏还要说：“就像我爸，在他眼睛里没有人美得过陈燕华。”
“谁？”那是个八十年代上海电视台的主持人，宋明媚不是土著，读大学才来的上海，当然没听说过。
丁之童摊手：“你看，这就是代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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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直说笑，等到做完spa离开华道夫，宋明媚到底还是接受了丁之童的提议，去她家接了两个孩子，又一起出门去吃午饭。
“叫上邓总吧？”丁之童提议，这一天是周日，国庆假期也还没过完。
宋明媚却摇摇头，说：“不用了，邓柏庭不在家，去杭州参加一个创投大会了。”
大概四年前，邓总的股票过了禁售期，果断辞职，套现离场。
那之后，夫妻俩一起做了个科创公司孵化器，宋明媚负责看商业模式，邓柏庭看技术部分。先后投过几个项目，收益还算不错。
除此之外，宋明媚还有个爱好，就是到处买房子，上海、杭州、三亚、伦敦、圣何塞，一个个买过来，买完了再搞装修。
丁之童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因为语琪和语林在西南郊外一所国际学校读书，为了方便孩子上学，邓家四口就住在那里附近。宋明媚自己也说，有了孩子就是不自由，别的地方一年也去不了几次。
丁之童那个时候就问过：“这么多家，你们住的过来吗？”
宋明媚纠正：“房子不是家，是理财产品。”
“那你还花那么多心思装修？”丁之童还是不懂。
“装修也是为了增值啊。”宋明媚给她上课，说在伦敦买的排屋休整完毕，还挖了两层地下室，圣何塞买的duplex上下打通，估值立马翻了一倍，这就跟收购之后包装一下再退出是一个道理。
丁之童深表佩服，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把商业头脑活用到生活中过。
她只有一套小公寓，还是到了香港之后，健康状况频出，觉得一定得为将来做些打算的时候买的，正好秦畅给她发了笔奖金，手头有钱，连按揭贷款都没做。
当时，她离开上海已经好几年了，趁着出差回去一次，也没功夫细细地看房，熟悉的区域只有从前外婆家附近。宋明媚倒是给她推了好几个楼盘，但她看来看去就是上学路上一直经过的那个小区，名字叫东方曼哈顿。
最后买的是一套建筑面积八十五平的两房两厅，在高区的三十六楼。十年前落成的建筑，看起来有些陈旧了，而且房型实在不怎么样，只适合不太讲究朝向、日照，每天回来睡个觉的人。但她觉得差不多就做了决定，直到在交易中心签完合同，方才回想起来，这个地方她曾经跟甘扬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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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吃饭的餐馆是在一个大型购物中心里，离宋明媚家不远。
饭后，宋明媚送语琪去跳舞，丁之童替她带着语林。
六岁的小男孩已经很有主意了，照老规矩把她领到商场区游戏厅里的4D动感赛车前面，说要坐这个。
这个商场他们来过很多次。
从前语林腿太短，总是够不到赛车下面的踏板。还要丁之童抱着他坐上去，帮他踩油门，自己把方向盘。小子人矮，手却稳得很，丁之童只需要负责猛踩就行了。两个人合作，总是能赢。
可这一天再坐上去，却突然发现他已经能够到了。语林喜出望外，丁之童也觉得好神奇，时光流逝的速度在小孩子身上总是显得格外清晰。
她让语林坐在那里玩，自己看着不远处的那家Cross-fit综合训练馆。
早两年，上海的CFbox还很少，这里就有一家。丁之童来出差，只要有空，就会在这儿约一节drop-inclass。练完之后要是时间合适，又会约上宋明媚，带着语琪和语林出来。
那个时候，宋明媚就怀疑她健身走火入魔，居然连出差都不放过自己。
丁之童也很难解释这种执念，只能说因为Cross-fit都是团课，非常适合她这样孤独的人，要是去普通健身房，那就是她一个人，对着一堆铁傻练。
“现在的你虽然孤独，但是不焦虑。跟焦虑比起来，孤独其实是很容易解决的问题。”宋明媚当时就端详着她品评。
Cross-fit练得好的女性一般都不怎么符合主流审美，对丁之童却很适合，她本身是细骨架，从前是单薄得过分那一种，如今却好看得像一支箭。
“谁说我不焦虑了？”丁之童知道这又是劝她谈恋爱的意思，干脆开始吐苦水，“我今年几千万美金的营收指标背在身上，还不知道上哪儿去完成呢。一个月总有二十天出差在外面，就算人都已经化成灰了，也得爬回去关上门才能哭。”
宋明媚一笑置之，反问：“你以为我回家能哭啊？想多了。”
只是玩笑，丁之童却听得一怔，她想问，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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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已经接上一句：“我给语琪语林定的规矩，乳牙长齐就不能随便哭了，我自己也得以身作则对吧？”
丁之童听着，忽然觉得孤独也挺好的，要是解决孤独，连哭的机会都没了。
再要问下去，宋明媚已经岔开话题，说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看上了队友。
丁之童否认，说：“香港CFBox里锻炼的尽是些外国人。”
“外国人怎么了？”
“没怎么，我现在看到男的，只会想这人大概还没我体能好。”
“总有比你体能好的吧？”
“那我大概会请教他是怎么练的吧。”丁之童笑起来。
过去的她总是会对在脆弱时搭救她的那个人动心，但现在的她越来越不脆弱了，体重终于爬上了50公斤，站得更稳，核心超好，挺举能举起一个自己的重量，不记得上一次感冒是哪一年的事，甚至连痛经是什么感觉都快忘记了。
她记得心理师曾经给她分析过，她恋爱的模式就是在脆弱中遇难，对来搭救她的那个人，她总是无法拒绝。
但现在的她已经不再脆弱了，不再需要别人来搭救，也就没有了陷落情网的机会。她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至此，所有的思绪又都回到前一天。
直到这个时候，丁之童才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一趟出来想要告诉宋明媚的其实根本与Wilson无关。

第六十章
那天，丁之童收到两条加好友的申请。一条是whatsapp上Wilson发的，另一条是微信，来自甘扬。
她加了Wilson，但甘扬那条一直没点通过。晚上到了机场，她在候机室里见到李佳昕，才让他拉了个群。里面有他们仨，再加上袁超，群名“训练盒子”。
甘扬等了半天，接到进群的消息，怄得没话讲。
但再转念，却又好像回到了从前。他对她发出邀请：丁直筒，跟我一起跑步吧。而她回答：阿甘，等我拿到offer再说。
他看着群员列表里她的头像笑出来，那其实就是一块圆角正方形的灰色，连个图都没有，跟他的一样。
当时已是深夜，他在自家墙角蹲下来，给种在花盆里的葱浇水，然后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
此后的三天，Wilson时不时地会给丁之童发信息。他们聊过香港的天气，北京的天气，新家坡的天气，还聊过才刚上映的电影《小丑》。
谈话密度不大，感觉还挺愉快。丁之童发现Wilson有个很好的习惯，那就是从来不问“你在干吗？”他只会说自己做了些什么，自然而然地引出话题。对方要是不立刻回复，也没关系。
也许是常年伺候富豪客户训练出来的情商，又或者是因为他跟前任有过丰富的异地经验，丁之童觉得跟他聊天一点都不尬，也没有面对那种相亲对象的紧迫感，好像非得立时三刻把个人情况、过往经历都交代清楚，先做个背调，再来个估值，然后决定这个项目签不签。
她不禁又想起宋明媚给她分析过的proscons，尤其是pros的那部分。
眼下M行中国区的CEO的确是个70年代生人的女性，90年代留学美国，后来嫁了一个在北京从事文化交流工作白人丈夫，生了三个孩子，全家人都有热忱开朗的笑容，完美符合M行想要表达的企业形象。
经过这些年一系列的危机和丑闻，各大投行都正在努力地改头换面，什么渣，过劳，精致利己，全都是大忌。官网首页上满满的可持续发展、多元包容和社会责任感，还有员工积极正面的形象。
要是努把力，自己是不是真有机会啊？
丁之童也就随便想想，然后一笑置之，打消了这个妄念。入行十二年，她一直就只是一个交易做的不错，但不怎么会来事的人。工作之外参加了公司里的妇联（Businesswomenalliance）和亚联（Asianemployeealliance）还是老板逼着她去的，因为这些表面功夫，秦畅自己懒得做。
与此同时，“训练盒子”的群里谈的也都是些泛泛的问题。
李佳昕在线pitching，照例先是M行的概述，号称相关交易领域中排名第一，然后又介绍了几个投资方的情况，也都是业内赫赫有名的头牌。但只要是内行人都知道，这些“第一”和“头牌”都可以技术处理，全球算不上，那就只看中国，10亿级别上不是，那就把范围拉到15亿以上。丁之童全程旁观，甘扬也没出声，只有袁超搭腔。
而在这三天里，中国篮协宣布停止与火箭队的交流合作，紧接着NBA总裁萧华不嫌事大，又公开表示支持莫雷的言论自由。于是，即将举行的NBA中国赛遭到了媒体的全面抵制，转播被停止了，本来要到场的明星也都陆续表示退出活动。现场的新闻发布会，粉丝见面会，以及赛后的球迷之夜全部被取消，赞助商纷纷宣布中止合作，网上很多人都在发撕球票的视频。
直到上海站开赛之前的几个小时，甘扬才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那时，丁之童正在另一个电话会议中。手机一震，她划开来看，刚开始还不知道是个啥，放大了细看才认出是在梅奔文化中心外面拍的，赞助商的展台、比赛的海报和入场导引牌都已经被拆干净了。
她蹙眉，继而又无声地笑出来。显然，他也早知道她在干什么。
当天晚上的比赛还是如期举行了，本来有人预言场内一定门可罗雀，结果却是照样座无虚席，喝彩加油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些都是丁之童从一段现场拍摄的视频里看来的，差不多的视频和照片在网上已经随处可见。既然上海站如此，两天之后的深圳站估计也差不了多少。很多人表示痛心疾首，说中国球迷跪成这个样子，NBA总裁萧华更不可能道歉了。
但这也就意味着这场抵制恐怕不会很快结束，其中受到影响的方方面面更是不胜枚举。
就这样到了周五，丁之童照例一天的会，手上正在进行的几个项目一个个地排下来。
午后第一场结束，她回到办公室，李佳昕告诉她下一场定了哪个会议室，还让她换双运动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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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看着他，不解。
李佳昕说：“LT的人都不|穿正装，上回见面，甘总T恤短裤拖鞋。”
“拖鞋？”
“说是踢球脚趾甲断了……”
丁之童无语。
白鞋投行的着装规则早就变了，他们现在出去见客，的确都是跟着客户穿的。
从这一年开始，要求正式落到了纸面上——HR发出来的DressCode里明明白白地写着“着装应当符合客户的期望”。对于丁之童这种专看TMT项目的人来说，就等于彻底的码农化。
李佳昕喜欢在w.w.chan定制西装，买各种牛津鞋，新规则让他觉得世风日下。
但秦畅却是对了胃口，经常牛津布衬衣加卡其裤，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走来走去，看起来像个邻家大叔。
此时的丁之童也没多废话，脱掉了脚上的nicholaskirkwood，换成上下班路上穿的nike。在会议室里等待的那几分钟，她一直在看最近NBA相关的新闻，自觉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然后，李佳昕就把人带了上来，敲敲门对她说：“Tammy，甘总到了。”
丁之童抬头，又觉得一口气没喘上来。
甘总没穿T恤短裤拖鞋，而是一身西装，叫她想起2007年11月伊萨卡的那场面试。
再看，才知道只是错觉，眼前的人跟从前还是不一样了。
那时的甘扬最穿得惯的是印着学校名字的连帽衫，要是哪天突然换上西装，一看就知道是要去面试的小朋友。但现在的他再也不会给人这样的感觉了，哪怕近在咫尺，哪怕她自以为猜到了他为什么而来，当他看着她，无声笑起来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能确定了。
那只是一间小会议室，一张圆桌，四把椅子。
丁之童站起来，甚至来不及伸出手，甘扬已经开口说：“我这次来，是想跟丁总单独谈谈，可以吗？”
李佳昕脸上还在笑，只有眼睛里透出些微的诧异，这个项目其实是由他负责的。
丁之童点点头，他这才打了招呼走出去，转身又送了两瓶水进来。
会议室的门终于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边是玻璃隔断，外面就是走廊和远处的开放式办公区，另一边是落地窗，看得见维港的海景，夕阳已经有泛红，照得水色一片潋滟。视野通透开阔，但不知为什么，丁之童却感觉有些逼仄。
“今天，就算是我来做pitch吧。”最后还是甘扬先说的话。
丁之童又觉得自己听错了，但面前的人已经站起来，甚至还找了一只笔，摘掉笔帽，走到房间里那一整面墙的玻璃白板前。
“甘总您可是PE啊，哪有来我们中介这里做pitch的道理？”她揶揄，就等着他回击。
但甘扬只是笑了，说：“开始谈正事之前，总要互相了解吧？你们的pitchbook里有公司和团队的介绍，我手上没有现成的资料，只能随便说一说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听起来好有道理，丁之童点头，看着他抬手在玻璃白板上写下年份：2008，2009，2010……
那几个数字，被依次写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似乎预示着这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2009年的春节之后，小城新区的不少工厂再也没有重新开工，时不时传来消息，又有哪家的老板跑路了。
但甘扬还留在原地。
那一通越洋电话之后，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除了挣钱还债，又有什么事是值得他去做的。
名下的信托和房产都已经出售或者抵押，变成现钱投进了生产线里。也正是靠着这份态度，他跟投资人谈了延期回购股份。还有陪银行喝酒，大概也喝出了一点交情来，终于让他申请到一笔贷款，计划把中底材料厂的污水处理系统更新换代。
但就在放款之前，甘坤亮打电话给银行的客户经理，说公司存在股东纠纷，借款有风险，建议他们把已经批下来的额度撤销。
那个时候，甘总联合了两个兄弟，正在试图说服甘扬尽快申请破产，及时止损。既然他不听，那他们只好逼他停下来。
接到银行打来的电话，甘扬知道事情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甘坤亮搞内斗，已经到了不惜伤害公司利益的地步。
于是，他坐下来跟甘总谈，听着甘总把那一番道理讲完，然后答应了甘总的要求，同意转让自己和母亲名下所有的股份，让甘总来当实控人。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让甘总去跟银行解释，股东纠纷已经解决，把那笔贷款拿到手，因为污水处理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甘总自然满口答应，龙梅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摸摸他额头问：“甘扬你疯了吧？”
他甩掉她的手，说：“我就是不想管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龙梅无语，转身出去了。
就连甘坤亮都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这么简单。没经过事的少年果然还是少年，三板斧下去，一下子就被收服了。
甘扬让律师把股份出让协议拟好，双方签字画押。甘坤亮手上当然没钱，从自己负责的中底材料厂的账上转了一笔出来支付出让款。
甘扬收到钱，直接就去了市经侦大队报案，案由是甘坤亮挪用公司资金和职务侵占。
第一次，经侦听说他们是父子，认为这是民事纠纷，不予立案。
甘扬带着律师又去了一次，把公司的股权结构解释得清清楚楚。
93年，甘坤亮出事的时候，两个叔叔已经退了股。几年之后，公司情况好起来，他们又吵着要回来。柳总家族观念重，想了个折衷的办法，把他们原来的股本，连同甘坤亮的那一份，折算之后给了甘扬的祖父，总算平息了当时那一场纷争。后来准备IPO，又做过一次调整，他们只占12%的比例。
也就是说甘坤亮早就不是公司的股东，哪怕是他代表的那部分份额也对公司没有控制权。银行进出的流水更是明明白白，他转出去的那笔钱妥妥地属于金额巨大，而且被用来支付出让股份的对价，显然不仅仅是挪用，已经转化为侵占的故意了。
经侦终于立了案，甘坤亮进去了。
两个叔叔抬着祖父又吵到甘扬这里来，要他去经侦大队写谅解书，放他爸爸出来。
甘扬这里合同都已经准备好了，直接摆到台面上说：“可以的，你手上的股份转成债权，就按这上面的数字，我立刻写谅解书，让甘总出来。”
祖父的拐杖这回戳到他脸上，龙梅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但这件事终于还是让他做成了。
那之后，甘扬又做了很多被龙梅认为是脑子有问题的决定。
他先把污水厂建了起来，重新签了所有工人的合同，最低工资，加班，休假，保证没有任何违规的地方。旧债不还，反倒又添了新债。
连龙梅都怀疑他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跟他说事情不是这么做的，本地港资、台资大得多的企业都没能做到这些。至于什么双休日？更是根本不存在的。
甘扬一个人说服龙梅，说服银行，说服投资人。不是都说他读书读傻了么？那他索性给他们讲福特的故事，再从故事到理论，一套套地铮铮有词。
直至回到办公室里关上门，才紧张到呕吐。
那些时刻，所有的自信都消失了，他也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四不像。在美国，他不能接受华尔街那一套，回到家乡，仍旧格格不入。
但事实证明，这些决策都是对的。
就是在2009那一年，几大运动品牌先后发布了环保声明，因为生产排放不达标，一下子筛掉了一大批竞争对手。然后又因为一起工人自杀事件，一个大代工集团也暂时淡出了竞争。
龙梅不再说他读书读傻了，银行和投资人也愿意再看一看，等一等。
只有他知道形势依旧严峻，钱一直在挣，但也在大把地花出去。公司资产负债的差额一直徘徊在零左右，只要有一个季度订单的增速放缓，销量下降，甚至回款的速度慢一点点，他们就会又回到资金链断裂的边缘。他每天一遍遍地查询每一批货的装运动向，算每一笔钱从哪里来，又应该被用到哪里去。银行客户经理看到他都怕了，就想介绍他到别的行去。
世界对他来说，曾经是个很美好的地方，到处都是笑脸，直到现在。但他发现自己竟然也能理解，灾难之后，所有的幸存者都在趋避风险，没有人有必要帮助任何人。
与此同时，龙梅教他的那些秘诀他也学会了，比如喝酒。
他去参加各种饭局，也正是在某一夜的酒桌上听到的消息，品牌方推出了一种新系列的鞋面材料，但要求代工厂购买机器，并且做到专机专用。而这种技术是否能大规模推广，又能用上几年，全都不确定。
合作条件如此苛刻，浙江的一家大厂放弃了这个业务，其他人也都在说：“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
只有他安静如鸡，当天夜里一身酒气地飞到宁波，找了家小旅馆睡了两小时，闹钟铃响，起来冲个冷水澡，出发去看样品。

第六十一章
有时候，一个人刚开始做一件事是没有理由的，要等到很久之后，才会发现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其中的逻辑就像是一条颠倒了因果的神秘法则，又或者在冥冥之中有一个命运的撰写者，早早为后来的情节埋下了伏笔。
那天上午，甘扬在品牌方的代表处看到了样品。
新材料号称更光滑，更柔韧，更轻便，拿在手上的感觉也的确如此。但却让他想起他的失败运动鞋收藏，此刻仍旧存放在曼岛的某个小仓库里，每个月扣着30刀的租金，提醒着他曾经有过多少新材料、新结构出现在市面上，每一次都号称是划时代的黑科技，最后却又因为偶然或者必然的原因消失在运动鞋的进化史里。
他没有当场做出决定，离开代表处之后，立刻打电话给王怡，根本不管当时是纽约的半夜，也不管他们俩已经快一年没联系了。
回到旅馆，他和王怡打了大半天的视频电话。他们讨论了每一种可能，最后达成了一致的意见。如果说房地产的关键是location，location，location！那运动鞋归根结底最重要的就是重量，重量，还是重量！
在解决了强度和舒适的前提下，减少自重，哪怕只有一克都是难能可贵的。这项新技术符合他们俩一贯的想法，用材料上的创新和最简洁的方式改变传统结构，的确有可能制造出有史以来最轻也最坚韧的跑鞋。
但是，此处偏偏还是有一个“但是”，当一双鞋脱离流水线之后，其命运便似是遁入了世界混沌的法则，会如品牌方所说的那样畅销十几年？还是会像AVIA，Shox，MegaBounce那样，因为某种匪夷所思的原因变成他“失败运动鞋收藏”中的一员？谁都不能确定。
“你打算怎么办？”王怡问他。
“我再想想吧。”甘扬回答。
但等到视频挂断之后，他又去了品牌方的代表处，初步达成协议，他会定一千台这样的设备，但他们只能保证他第一年的订单。
那天晚上，他坐飞机回到小城，进了办公室之后又吐了，不确定是因为前一夜的宿醉，还是豪赌之后极度的紧张。
其他人都已经下班，但他还是怕被人看见，踉跄着过去关门，也没敢开灯。他脱掉弄脏了的外套，独自坐在写字台后面的地上，因为只有躲在那个地方，外面看不到。
厂区内冷调的灯光漫射进来，他忽然又想起丁之童，瞬间有种错觉，好像她就坐在他身边，正捏着他的脸说：多大个事啊？看把你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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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怕吗？他看着她问。
她也看着他反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谁？他不懂她的意思。
赌神丁之童，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自己的诨名，在华尔街上混的，谁心里不住着一个赌鬼啊？
他笑起来，忽然觉得荒谬，他本来是想保护她的，结果却发现自己比她怂多了。也许真的是这样。
但她只是笑了，然后展开双臂拥抱他，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说：而且你知道的，这不完全是赌博。
他点头，在心里重复：对，我知道，这不完全是赌博。
但在现实中，来跟他聊天的只有王怡。
那天的长谈之后，两人算是彻底“旧情复燃”了。
王怡在网上跟他聊起学校里的事，说导师留下的项目终于做完了，年底就能毕业。去年这个时候一直想死，现在回过头去再看，才觉得那点挫折真不算什么。
甘扬听着，不禁动容。他还是没把自己的情况说出来，但王怡却恰好安慰了他。
“你后来见过丁之童吗？”他突然打断王怡问，连自己都觉得突兀，甚至有点不礼貌，就好像方才那些话根本没过耳似的。
王怡不介意，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怔了怔才答：“见面倒是没有，但上周打过一次电话，告诉她我总算毕业了。她听起来挺好的，还让我论文印出来之后给她寄过一本呢。”
甘扬沉默，缓了缓才又道：“要是她遇到什么事，或者有什么困难，你一定告诉我。”
王怡笑了，说：“我是没问题，就是她忙啊，时间凑不到一起，连顿饭都约不上。”
甘扬明白这意思，没再勉强。两个人都已经分手了，她的确没必要再见前任的朋友。但对他来说，知道她一切都好，也就已经足够了。牵制着他全副心神和精力的，分明该是眼下的这一场豪赌。
所幸，这一次又让他赌赢了。
当时，08年危机的震荡仍在继续，金融过剩，消费不足，CPI负增长，本地的工厂一家接一家地倒闭。只有他，因为那一千台专机专用的设备，拿到了足够的订单，流水线全开。
柳总的状况也在渐渐地好起来，OEM向来规矩苛刻，光一个验货的流程就可以写一本书，真的到了这种时候，还是要靠她这样的老法师出场。
但甘坤亮也没闲着，萎了一阵，又有了新想法，不计前嫌地来跟他套近乎，说：“扬扬你看大家都在做房地产，照我们现在这个势头，就该找银行要几笔贷款，拿下几个楼盘。”
那一年房价飞涨，当地很多本来在做实业的人都改行囤房子。比如曾俊杰，开在步行街上的小饭店已经倒闭，还有小老板，家里的厂也不做了，两人拿着退出来的钱，不约而同地去买房，本地的，省会的，上海的，手上钥匙一大串。
但甘坤亮的胃口显然不止这么一点，外面的确有不少人在做他想做的事，获利巨大，但杠杆也大得吓人。稍微一个不当心，人又要进去了。
甘扬只好继续坐镇压着，叫他记着上一次的看守所几日游，公司里的事情也彻底不让他插手。
那段时间，甘扬时常在办公室里过夜，因为加班或者应酬。醒过来看一眼手机，总是凌晨三点多。他索性凑个整数，躺到四点起床，然后开始工作。外面亮起来，再黑下去，他在各处忙上一天，说不定什么时候觉得饿了，又正好有空，才会坐下来吃上一份孤独的外卖。
他曾经调侃地想，要是有一天把债还完，还挣了点钱，这样的时间表说出去一定会被当作成功学的典范，但要是没还完，最终还是走上了破产清算的那条路，名字登在法院公示的执行名单里，那四点起床一定就是焦虑的典型症状了。
实业萧条，房地产却是欣欣向荣，小城四处都是工地，又修了几条景观路，盖起了许多新楼。空气里橡胶的刺|激性味道淡下去，远远近近的尘霾却在变浓。在无风的冬季，远望，简直就像飘渺的仙境。
他已经很久没有跑步了，甚至难得去户外走一走，平常不管上班，还是在家，室内总是空净常开，出门便是上车，只会坐在车里看看外面的街景。
有一次出差，在机场的书店里看到村上春树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2009年出的简体中文版，他买了一本，却一直都没敢看。就像听音乐，也不敢听大学里喜欢的那些，只怕一旦放任了情绪，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2008，2009，2010……
丁之童坐在那里听着，全程要么对着电脑做笔记，要么看着白色玻璃墙上写的字。她知道只要自己不眨眼，那一点点泪意总会慢慢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眼底干涸。
她也知道，这事不能怪甘扬，他当时没告诉她实情，还自以为是在为她着想。但她不管，她就是想怪他。她简直不敢去想，如果他那个时候做了另一种选择，现在的他们又会是怎样的呢？
2008，2009，2010。
其实，就是这三年让他们错过了。誓言里说tilldeathdousapart，现实里却往往是tilldebtdousapart。果然，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因为钱。
所幸，甘扬同样回避着她的目光。白墙不过就那么一块地方，他写到最下面，干脆单膝跪在地上，然后才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回应。
会议室跟高管办公室在同一边，透明得就像个鱼缸，外面随时都可能有人走过。
丁之童脸上没什么，心里却是猛地一荡，仍旧对着电脑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后面还有会。”
甘扬跪在那儿没动，说：“那晚上一起吃饭吧。”
丁之童不置可否，只是说：“你站起来，我老板就坐在对面。”
他面不改色地跟她谈条件，又重复了一遍：“晚上一起吃饭。”
不是问句。

第六十二章
约好的一个小时已经到了，结果等于什么都没谈。
丁之童心里骂人，但面子上还是分毫未变。她俯身凑近甘扬，轻声地问：“你住哪里啊？”
衬衣领口的扣子解开两粒，正好看见锁骨，没有戴首饰，只隐约闻到一丝香气，被15摄氏度的室温烘托得清新冷冽。
“四季……”甘扬的心也是一荡，声音像是噎在喉咙里。
“行啊，”丁之童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他点了点头，“晚上一起吃饭。”
然后便起身开了会议室的门，打电话叫李佳昕送客。
李佳昕陪着甘扬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正站在玻璃墙前面，手上拿着白板擦，最后对他说：“等一下发邀请给你，晚上再见。”说完就把墙上从2008到2010年的每一个字都擦得干干净净。
甘扬看着她的背影，只好自己笑自己。他从来不觉得这会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要说不失落，肯定是假的。
李佳昕照规矩陪着访客搭电梯到底楼大堂出门禁闸机，再回到办公室，便兴冲冲地盯着丁之童问：“刚才谈得怎么样？”
“没谈完，晚上继续。”丁之童答得简略，不再展开。
“晚餐吗？我去定地方？”李佳昕跟她请示。
丁之童说：“就我跟甘总两个人，你不用去了。”
人家大概又会觉得怪异，但她一句都不想解释，从前也不是没被闲话过靠潜规则做deal，更何况是这一次。
从傍晚到日落，丁之童一直对着电脑工作。桌面上还留着刚才开会时做的笔记，起初不敢再看，后来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她避无可避，这才打开那份备忘录，只见里面尽是零碎的词句、年份和数字，读着读着好像又看到甘扬在她面前一边写一边讲着。
她试图仅仅从促成交易的角度去解读，但忍不住还是会去想，那之后他又做过些什么？过得怎么样？心思又飘到别处去了。
那天晚上，他们约在IFC三楼的一家餐厅里见面。
从前此地生意很好，但这一阵游客少，再加上不是周末夜，连向来满座的露台也只坐了零星的几桌，店堂里根本没人。
丁之童存心选了个僻静的位子，点了菜，还要了一瓶葡萄酒。室外的气温并不高，但夜风吹来维港的水汽，体感比室内潮湿了许多。甘扬脱了西装，领带也解了，衬衣松开一粒纽扣，看起来比方才在会议室闲适许多。
丁之童身上只剩一件真丝衬衣，伸手过去替他倒酒，说：“你下午对我说的，我已经考虑过了。”
桌上只有一盏小灯，照亮近在咫尺的一隅。此情此景，再加上这样的措辞，甘扬猜不到她要说什么，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等着下文。
丁之童往下说：“李佳昕跟我说过，反对训练盒子做下一轮融资的那位二股东是因为在A股IPO上吃过亏，所以才会排斥这些资本市场的操作。现在，我总算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意思啊？”甘扬看着她问。
“企业明明还差着那么一口气，但为了达到融资协议里制定的目标，只能扩展品类，增加产量，甩卖库存，没有精力去好好地做生意，搞好供应链和内部管理。等到了协议中约定的期限，要是目标没能达成，连骨头都不剩了。”丁之童就事论事，仅她入行的这几年间，如此这般起了高楼，又眼见着坍塌，被资本弃之如敝履的，早就不止一家两家了。
甘扬无奈笑起来，知道她还是不谈私事的态度。
但丁之童却换了话题，说：“你上次问我，分开之后过得怎么样，现在还想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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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有人正放着冷焰火庆祝生日，一时间白光闪烁，连同她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捉摸不定。
甘扬看着她说：“我回去之后反省过了，这种事只能从自己做起，不能强求别人。等你什么时候想说，再告诉我吧。”
丁之童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心里像是滑动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但嘴上还是照着事先想好的说出来：“既然你今天告诉我了，那我也来说说我自己吧。”
甘扬听着。
“08年下半年吧，情况真的就很差了，”她从他刚离开那个时候说起，语气却很轻松，像是在讲故事，“从前，同一届的分析师最多也就淘汰打分靠后的三分之一。但那两年不一样，就算是年初刚刚升了职、拿了优秀奖的人也可能被辞退。后勤部门忙都忙死了，每天回收手机、黑莓、笔记本电脑、还有门禁卡，交易楼层扔出来的彭博机键盘在门口都堆成小山了，办公室里一个个工位就那么空在那里，工作没有交接，就是剩下的人直接顶上，连担心的时间都没有……”
“你那个时候排在第几？”甘扬打断她问。
她啜饮一口酒，说：“我拿了最高分，排在第一。”
“两年都是吗？”甘扬又问。
她点头。那两年她其实过得很不好，但说到工作，又有些得意，只等着听他的反应。
甘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丁之童突然想，如果对面坐的是Wilson，这个时候一定会对她说：Tammy你太棒了！但甘扬不会，他只是看着她，用那种有点骄傲，又有点心疼的眼神。
心脏滑动的感觉又来了，漏跳了一拍似的。丁之童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维港的夜景，玩笑说：“第一年拿高分，我还疑心是因为JV那件事，上面存心笼络我。等到第二年又拿了第一，才觉得自己还挺可以的。”
甘扬说不出话。他早就知道没有人能随随便便地走到今天，更何况是她这样一个中国女孩子在华尔街的白鞋投行里。但听到她亲口告诉他，哪怕说得那么轻巧，却还是像不一样的。他一瞬想到从前，她一夜没睡从丹佛飞到纽约再到伊萨卡只为了给他过生日，还有那个清晨他在床上拥抱着她的感觉。
丁之童却好像无知无觉，继续说下去：“……IBD的分析师其实就是部门里的公用财产，今天跟着这个VP，明天跟另一个。要是运气不好，可能从头到尾都没人教，熬不到两年就走人了，想升经理那就更难了。
“但我遇到一个很好的mentor，就是我现在的老板。他也是中国留学生，没关系，没背景，全都靠自己一点一点地把基础和信任搭建起来。但他又跟有些留学生不一样，从来不会觉得把这些东西教给别人，自己就会吃亏。因为他就是凭着这个升上去的，他一直就是整个部门里最善于协调团队的人，是他让我知道，利他和利己并不矛盾。
“外面总是传说我们这一行里的人越aggressive越好，越loud越好，你可能也觉得我们就是一帮一心想赚钱的精致利己主义者。但其实我们既想赚钱，也想好好地做成一些事，而这两者并不一定总是矛盾的。”
甘扬总算听出来了，她这是在跟他叙旧，但也没忘了自己立场。他又有一瞬的失落，而后又觉得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还记得你做的第一个的项目吗？”他问。
“XP能源。”丁之童脱口而出。她当然也记得，就是在那个时候，她从丹佛飞去伊萨卡给他过生日，她因为加班骗过他，还因为太累了在床上糊弄他，以及在ICU里停止呼吸的JV。
“这家公司后来怎么样了？”甘扬存心问。
丁之童眯了眯眼睛，一瞬就知道了他是什么意思。
08年6月石油和天然气价格冲到最高点的时候，XP能源成功完成了定向增发，股价最高涨到1.4万美元一股。没错，1.4万。当时公司里每个高管都拿了几千万的奖金，总裁一个人拿一个多亿，买船，买岛，还买了一支NBA球队搬到自己家门口，打球给他看。然后，这只股票又在危机爆发之后的2009年一路狂跌，直到0.3美元一股。没错，0.3美元。
后来有无数专家分析过这一场过山车式涨跌，其实就是在大家都觉得石油和天然气会涨价的时候，靠增发股票或者企业债券来募集资金，然后拼命地囤地，先把规模做大，用预期开采量来催高股价，其实公司手上根本没钱，开采也未必能够完成，一旦油气价格掉下来，或者遇到08年那样的情况，不能继续在市场上融资，瞬间崩盘，无异于庞氏骗局。
“还有你到香港之后做的第一笔交易，后来怎么样了？……”甘扬继续问下去。
“你查过我做的项目？”丁之童反问，这人明显是有备而来的。
她到了香港之后做的第一笔交易，是某网络零售平台的一轮融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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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平台号称创立五年，活跃会员500万，拥有自主设计、采购、管理、营销的能力，以及全球化的供应链，旗下还注册十七八个自有品牌，全部都是英文名字。
刚开始做尽职调查，丁之童就试着在他家网站买过几单，商品到手，便知道这就是一桩一次性的生意。在上环街市随便拉个出门买菜的路人大妈来看一看，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几年之后，该平台果然连续两次IPO失败，很快销声匿迹。
丁之童心血来潮又去看过一眼，官网倒是还能打开，但首页上赫然挂着半年前的广告，全部链接都转到了一个不相关的英文网站，还有不少人在留言里问，他们买的储值卡什么时候才能提现。
而在当年，那个项目团队的成员全部都是名校毕业，合作的律师和会计师也是一样。再不济的生意，经由这些人的手写成投售材料，包装成融资项目，也真的会有人相信，真金白银地相信。
那个时候，丁之童就忽然想起曾经听到过的一句话——反正都是讲故事，为什么不信我的呢，我说的还靠谱一点。
“我做那么多项目，你偏偏挑出这两个啊？”她其实也知道，有问题的不止这两个。
双方心知肚明，甘扬也没明说，只是笑起来。
丁之童只好自嘲：“就是这么丑恶，但是怎么办呢？已经做了那么久，改行也晚了。”
“怎么晚了？”甘扬问，“你们投行的人不都往PE跳么？”
丁之童摇摇头，没当真。
从投行跳槽去私募的的确不少，但其实都是一两年的分析师。私募通常是收购交易中的买卖方之一，需要的就是那些能做兼并收购交易模型的人。到了经理级别，反而没竞争力了，能做的还是同样的事情，却更贵。像她这样的，基本也就是做到退休了。
甘扬仍旧看着她说：“到LTCapital来啊，我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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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得这样暧昧，这下轮到丁之童笑出来，尬得要掉开头去远望露台外面月色下的海景。
甘扬却一本正经地问：“你笑什么？”
“你以为你是黑石还是红杉啊？”丁之童反唇相讥，“而且PE不也是在这一行里吗？”
一个曹操，一个严嵩，都是唱白脸的，也就别争谁比谁高尚了。如果说他们现在还有什么共同点，那大概就是对钱的执着了吧。
甘扬却把她刚才那句话还给她：“就像你说的，我既想赚钱，也想好好地做成一件事。”
“什么事？”丁之童问。
他看着她笑，摇头：“现在不能说。”
“那要怎么样才能告诉我？”丁之童也看着他问。
甘扬回答：“我已经说了，到LTCapital来，我就告诉你。”
夜色中，丁之童的发梢随风轻扬，她看着对面，忽然发现这形势变得有意思起来。
我图你的钱，你图我的人？

第六十三章
“我觉得我们还是谈‘训练盒子’吧？”丁之童不想再扯开去说那些无意义的话，直接回到正题上。
“恕我不能让步。”甘扬也不跟她绕圈子，声音和眼神依旧温柔，但立场分毫不让。
“真的就只是你之前说的理由吗？”丁之童还不死心。
甘扬看着她点点头，说：“如果现在再做一轮融资，势必要定一个在一两年之内翻几番的业绩目标，那节奏就全都错了。而且，‘训练盒子’是个工具类的app，我们甚至想过就让它一直保持小而美的状态。”
“我们？”丁之童笑问，“你和袁超？你觉得他真的也这么想啊？”
袁超是被李佳昕说动过的，毕竟出来创业的人谁不是为了挣钱呢。
甘扬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也笑着回答：“我后来跟他谈过了，他也跟你一样，想挣钱，但也想好好地做成一件事。”
“那为什么不能合作呢？”丁之童反问。
“但你们背后买家不是啊。”甘扬回答。
丁之童一时词穷，她代表的买方是M行的重点客户，但在这方面的纪录的确不太好，喜欢大手笔收购，或者注资入股，有操作成功的案例，但玩儿坏的也不少。
不知不觉间，酒杯已经见了底，她给自己倒了一点，然后伸手过去想替甘扬斟上。
甘扬却五指张开盖在杯口上，摇了摇头说：“我真不能再喝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丁之童不知道接下去还能再聊什么，过去的几年间，跟各种老总、投资人吃饭她也是经历得多了，唯独这一晚，叫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从前，甚至掌握不好言行的分寸。
算了，到此为止，明天就去跟秦畅交代，不行就不做了。她在心里投降，看了一眼时间，一口饮尽自己杯子里的酒。
“好，就到这儿吧。”她举手示意埋单，感觉莫名的失落，因为事情没谈成，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侍者拿着账单夹过来，她伸手去接。甘扬静静看着她，没跟她争。显然默认双方是买方卖方的工作关系，她这是在请客户吃饭。
直到刷完卡签了字，丁之童对侍者说：“剩下的酒存着吧。”又跟甘扬解释了一句，“这里我们同事常来。”
“哦，”甘扬点点头，说，“就像食堂。”
丁之童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时隔十多年，她又请他吃了顿“食堂”。好冷的梗啊，但她还是笑了。
两个人离开餐馆，眼看就要走出IFC的商场区。四季酒店就在隔壁，丁之童停下脚步，又一次想说，那就到这里吧。
但甘扬却问：“你住哪里啊？”
丁之童回答：“很近的，走路就到了。”
甘扬说：“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丁之童拒绝。
“没有这种话，我送你。”甘扬已经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出了自动门，头也不回地叫了声，“走啦——”
跟从前一模一样的对白。她假装不记得了，其实都是记得的，每一分，每一秒。
夜已深，IFC外面的人行天桥上还有些晚归的上班族，但跟正常的时候比起来还是少了很多。丁之童一路上没话找话，就聊房子。
2010年她刚到香港，住的是上环的服务公寓。
正如当年求职小分队所说，全球几大金融中心，唯独香港有住房补贴这样的好事。那间公寓毗邻上环菜场和南北货一条街，步行到中环金融街不过十来分钟，月租将近两万，但面积只有三十来个平方，巴掌大的卧室，巴掌大的厨卫，巴掌大的阳台，甚至连浴室里的电热水器都是嵌在墙壁里的，就为了省那十几公分的空间，正应了那句上海俗话，螺蛳壳里做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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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格局的房子，宋明媚在香港的时候也住过一阵，吐槽说其实就是高级一点的“劏房”，像反乌托邦电影里设定的场景，在外面杀完克隆人，回去吃合成食品，高度致郁。但丁之童那时候真觉得无所谓，反正也就是回去睡个觉，有时甚至可以一连几个月不拉开窗帘。
后来升了职，她搬了一次家，还是服务公寓，面积比从前大了一点，进厕所不用一只脚踩在马桶上才能关上门。
这是她常说的笑话，跟陌生人聊天找不到话题的时候拿来填补空档。
甘扬听了也笑，但感觉却不一样，似乎只差着纸般菲薄的一层，又要触碰到那一段过往。
离开金融街，路上越走越寂寥，笑话也讲完了。所幸已经到了她住的公寓门口，不远处的地铁入口前一阵刚被砸过，四周拉了黄线，还没来得及修复。
丁之童岔开话题，说：“还好我每天都这样走路来回，只要不坐地铁，不去湾仔和金钟，就没什么问题……”
但甘扬没接她的话，只是走近了一步，拉住她的手，靠过来吻了她。
两人嘴唇轻触，丁之童脑中空白了一秒，这才推开他说：“你干吗？”
身后的玻璃门里面，管理员已经过来给她开门。
甘扬松开她的手，看着她说：“你上去吧，下次再见。”
丁之童不懂这算什么，转身走进去，头也不回地上了电梯。直到她住的那一层，她打开房门，城市冷调的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她才忽然想到了什么，没来得及开灯就拉开窗帘，推窗往下看。
她住在十一楼，从高处望下去，窄街对过站着一个人，看见她探出头，就朝她挥挥手。
手机随即震动，她接起来，听见他在对面说：“丁之童，你怎么不朝我挥手？”
丁之童简直无语，说：“甘扬你这样到底算什么？是你说到此为止不谈了，欲擒故纵吗？”
“不是，是真的不能喝了，”对面轻轻也笑起来，解释，“我有段时间得过胃溃疡，最严重的阶段连车都没法开，还瞎想过是不是胃癌……”
这个理由是她没想到的，更没想到的是她自己的反应。
夜色中，她忽然想哭，眼泪无声地沁出，但缓了缓再开口，仍旧只是调侃：“分手了借酒浇愁啊？”
他又笑，还是摇头，继续往下说：“就是为了借钱，小地方的规矩，你懂的。医生说跟压力也有关系，不过还是建议我彻底戒酒。”
“那你还喝？”她反问，不确定是否成功掩饰了声音里的那一丝哽咽。脑中出现的却是“夜上海”里的那一幕，他只喝水，金刚芭比也跟他一样。他这样的人自然不缺关心，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为了壮胆啊，”他抬头看着她笑，“就像在伊萨卡的那天晚上，我那次送你回宿舍就想这么做了。”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她却知道他说的是刚才的那个吻。
“是你自己说没得谈的。”她提醒。
他却回答：“我们公事归公事。”
“除了公事之外没有别的了。”丁之童又一次提醒，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甘扬并不意外她的反应，说：“我知道，我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明天就要回上海了，你怎么不朝我挥手？”
丁之童没想到他又提这茬，侧过头去对着空气笑出来，无奈朝下面挥了挥手，然后关上窗，对着电话说：“好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甘扬仍旧抬头看着这个窗口，又停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丁之童辨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接下来的几秒钟，她就站在那里隔窗看着那个背影，身上白色的衬衣和笔直的深灰色西裤，外套搭在臂弯里，不得不承认这人还是跟从前一样，有一副运动员般端正舒展的身体。虽然“到此为止”这四个字已经说了无数次，但从伊萨卡到这里，他走过哪些路，经过些什么事，她还是忍不住地想知道。
靠着窗边的墙壁，她打开微信，再去看好友申请，发现几天前他发来的申请已经过期了。正试图说服自己打消这种念头，红点却又出现在那里。她吓了一跳，简直感觉被人抓到她视奸前任，赶紧关了手机扔到一边。直到第二天，才又找出来点了通过，就怕被他知道，她那个时候也正在看着他。

第六十四章
虽然前一天晚上打了退堂鼓，但丁之童暂时没去找秦畅谈“训练盒子”的项目。
就像她跟甘扬说的，秦畅不仅是她的老板，还是她的mentor。这些年以来，她从秦畅那里学了很多，但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新入职的小分析师了，秦畅对她的要求也跟从前完全不同。她很清楚地知道，去跟老板说这项目没法做的同时，还得带着新的proposal，下一步该怎么走。
而这一步，她还没想好。
白天在公司，她经过秦畅的办公室，又看到对面那间小会议室，瞬间便想起甘扬跪在她面前，还有后来那一句——来LTCapital吧，我要你。
那种感觉简直像出轨！职业出轨。
她即刻抛到脑后，还是回到那个问题上，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几年M行致力于改善企业形象，现任女CEO学生时代练过游泳，还当过篮球运动员，甫一上任，便带着官网上的管理层员工小档案一起更新换代，每个人都在教育背景和职业资历后面写上了自己热爱的运动。
秦畅是资本市场部的主管MD，自然也得配合。但他只在简介最后加了一句，说自己业余时间偶尔会打打太极拳，在一众滑雪、潜水、登山之类高大上的爱好中，佛得巍然不动。
大概也是因为佛，这么些年过去，秦畅看起来不怎么见老，还是眉目温淡的样子，和丁之童最初认识他的时候相比，似乎只少了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丁之童是在2010年的秋天跟着秦畅离开纽约来到香港的，秦畅当时升了董事，她也升了经理。
此后九年，她一直都是他的马前卒。秦畅当然也没亏待她，每次绩效打分都是第一第二等的排名，奖金给得十分优厚，职级一路稳稳地升上去。
头几年，公司里还有不少关于他们的传闻。也是难怪，两个人都是留美的学生，都是离异，一个带着另一个回国入职，工作上默契得好似成语故事入幕之宾里的郗超和桓温。更有消息灵通人士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更多陈年往事，说丁之童最初进入M行，就是秦畅面试的。
但到了后来，那些闲话还是渐渐没有了。倒不是因为当事人出面辟谣，而是实在太久了，一男一女之间真要有什么，估计不是结婚，就是闹翻了。而他们俩却还是一对做项目搞钱的好搭档，出了办公室又没有任何业余爱好或者私人生活上的交集。
当然，丁之童知道她跟秦畅之间不仅止于此。
就像她对甘扬说的，秦畅是她的mentor。不管是当年通宵之后那个倾谈的清晨，还是现在，她都一直这样认为。
在IBD工作的第一第二年，她一直隶属于产品组，先后跟着行业组的秦畅做过几个项目，接触的时间不算太多，却从他那里学了很多东西。
直到2009年的年中，秦畅又像以往一样来找她聊天，问她有没有考虑过下一步的发展，是打算跳槽改行，还是继续在IBD干下去？
那是丁之童状态最差的时期，纽约的就业市场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不过脑地回答：“我想继续干下去。”
本以为只是寻常闲聊，秦畅却是来给她上课的，两个人又在那家早餐厅了谈了很久。
丁之童一直以为分析师在投行的最底层，直到那天才意识到底层根本不是分析师，而是经理。
分析师在地下室。
投资银行这玩意儿最初被资本大佬发明出来的时候，结构是这样的：MD和Director负责承揽业务，VP对具体交易负责，而经理是每一宗交易当中的执行人，根本就没有分析师这个物种。之所以另外加出这个职位，完全是因为后来套路越玩越多，越来越复杂，必须再找个人帮经理做掉一些琐碎的案头工作。
所以，投行在招聘分析师的时候，想要的就是人型计算机，看中的就是坐在电脑前面分析建模的能力。
但到了经理这一级，面对的客户都是C-level的人物，CEO，COO，CFO……光是懂技术就远远不够了，需要的是沟通、协调的能力，必须成熟稳重，能撑得起跟高管的对话。
也就是说，虽然分析师和经理都在IBD工作，看上去也是上下级的关系，但其实两者的技能并不是渐进的关系，甚至根本不匹配。现实中能从分析师升到经理的人非常少，与其晋升，公司更愿意从Top7MBA的毕业生当中重新招人。
那个时候，丁之童过着没有生活的生活，全副精力都投入在工作上，各种建模的能力倒是积累起来了，事情也做得非常漂亮。每次staffer分派工作，组里几个VP抢着要她干活儿。
但秦畅却告诉她，就凭这些技术你想升经理？没有用的。
这本来就是个淘汰率超高的行当，uporout，升上去或者出局。而再过一年，她就是第三年的资深分析师了。丁之童忽然发现，自己即将面临JV当初的困境，却又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所幸，秦畅给她布置功课，说：“我知道有些事你不擅长也未必喜欢，但如果你想继续干下去，那就必须从现在开始考虑这些问题了……”
第一步，他让她申请调去行业组。
以她两年排名第一的评分，这个目标很顺利地就达成了。
于是，在IBD的第三年，丁之童开始在行业组跟着秦畅混。与产品组侧重于技术不同，行业组从承揽阶段开始负责交易的整个流程，更侧重于面对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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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秦畅让她去观察周围经理级别的同事平常都在做些什么，哪些技能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而她现在没有。
丁之童一律照做。她很快发现，虽然自己英语不是母语，在美国也只上了一年半的学，但写材料已经不是她的短板了。“非常重要，但她却没有”的能力是领导力和待人接物。
那段时间，她总是在观察同一个项目组里的Associate和VP如何跟客户打交道，尽量争取机会参与其中。
而领导能力更难了一点，她自己已经在地下室，领导谁去？
外国人，留学生，没关系，没背景。最后，她还是走的了秦畅的那条路，只是更进了一步，把自己三年经验总结成了一套系统化的培训流程，帮助新入职的分析师，甚至实习生，快速进入角色。继秦畅之后，她也成了IBD最能协调团队的人。
凭着这个流程，入职的第三年，她又拿了最高分和一个优秀奖。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那么深刻地体会到，利他和利己真的不矛盾。
就像Wilson说的，2010年是个好年份，经济逐渐回暖，街上很多金融机构都在招人。而且就算留在M行，凭她过去几年的成绩，也有机会升上经理。
但秦畅却要走了。
他们从来没怎么聊过私事，丁之童只知道秦畅结婚很早，太太是他大学里的一个美国女同学，两人有个女儿，已经上小学了。
在她的印象中，秦畅手上总是戴着婚戒，办公桌上放着全家福。照片里三个人，一个是他，展臂搂着身边一个非常漂亮的金发女人，两人中间还挤着一个圆脸大眼睛的混血小女孩。
鉴于亚裔男子在北美择偶的劣势，一般人第一眼看到这张全家福大概都会想：哇！这个平平无奇的男子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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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也开过脑洞，觉得这也许就是秦畅说过的那个“意外”。他本来打算读博，在大学里做一辈子研究，“意外”发生，所以才决定出来挣快钱了。
但那个时候，秦畅已经离婚，手上的婚戒没了，办公桌上的全家福也换成了女儿的单人照。这改变无声无息，丁之童甚至不曾注意是哪一天发生的，直到他又来约她吃早餐，告诉她，自己打算离开纽约去香港了。
那一刻，丁之童脑中又是当年秦畅带她来这里的情景，记得他对她说：我不想请你喝鸡汤，但你得先活下来，真的就是survive。或者换一种说法，更长久更有效地挣钱，并且活下来。
秦畅显然也想到了那场谈话，轻轻笑了笑自嘲：“我从前跟你说的那些，恐怕我自己也没能做到。”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他跟她说起私事。
丁之童的脑洞是对的，刚刚结束的这一段婚姻就是他说过的那个“意外”。他的前妻来自于一个典型的wasp家庭，两人决定结婚之后，头一回上门拜访，丈人丈母娘看到他，直接拂袖而去。
就是这么浅薄的理由，他想要证明自己，想要给妻女更好的生活，让他放弃了读博，出来挣快钱了。而那个每周至少留一天给家人的准则，他努力去做了，结果却发现远远不够。
丁之童听着他说完，然后溃堤了一般，也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了他。
后来回想起来，她人生中所有重要的决定似乎都是突然做出的。
她絮絮地说完，静默了片刻，又开口道：“我也没什么理由留在这里了，我跟你一起走。”
秦畅看着她笑出来，点了点头。

第六十五章
在香港，丁之童升上了经理，仍旧过着没有生活的生活。
但这一回，她已经不用秦畅提醒，早早地就开始考虑更高一层的晋升。反正对她来说也没有其他值得考虑的事情了。
级别越往上，竞争越激烈。分析师淘汰三分之一，经理淘汰一半，到了VP起码要淘汰掉80%的人，需要有更强的沟通和销售能力，去把控整个项目，统筹安排交易中每一步的执行。
那个时候，丁之童庆幸自己身在香港，做的是中国人的生意，带着他们去闯荡她熟悉的海外市场。身为一个留学生的劣势变成了优势，每一次这么想，她都觉得跟秦畅回来的决定非常正确，是出于职业发展上的考量，而不仅仅是为了逃避她留在纽约的那一段经历。
从经理到VP，再从升上董事，现在的她留在办公室里的时间有限，每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
跟潜在的客户开会，说服他们给她项目。
跟已有的客户开会，让他们给她更多的项目。
跟已经被说服的客户开会，和他们商量项目如何收费。
回来再跟手底下的VP和经理开会，讨论项目怎么进行。
总之，就是各种花式开会，还有各种擦屁股，而这所有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带交易进来。
没有交易，就没有收入。
就像上环街市卖豆苗、油麦菜、广东菜心的小贩，菜卖不掉就挣不到钱，还有人工、店租、存货损耗，每天眼睛睁开已经背上了债，压力可想而知。
而且，秦畅还对她说过，他们这一行挣钱的机会正在越变越少。交易流程变得越来越程序化，越来越多的步骤被外包出去，甚至被软件替代，团队需要的人势必越来越少，未来增长的空间也越来越有限。
而这种现象尤其体现在IPO和卖方并购交易上，因为很多工作都是走流程的，繁琐又不需要多少创造性。
就像十多年前，丁之童刚入行的时候，一宗卖方并购可能要给上百家潜在的买家寄送保密协议，全部都由人工完成，快速地找出适当的可比公司也需要丰富的经验，但现在这些步骤都只要一个客户关系管理系统就能完成了。
唯一剩下的一块高地是买方并购，因为去发现买家，了解他们的需求，找出匹配的公司，决定如何出价，怎么给offer，最后以什么样的方式促成交易，整个过程千变万化，其中需要更多思考、沟通、斡旋，必须有经验的banker全程参与。
正如秦畅最喜欢自比的房产中介，面对一个要卖房的客户，中介的价值不过就是谈个好价钱，把那套房子顺利出售，但如果面对的是一个手里有钱想要投资的买方，那最后实际发生的交易其实有一千种的可能。
丁之童早就感觉到了这种趋势的变化，这几年秦畅已经有意识地把工作的重点放到了买方交易上，这也就是为什么计划中“训练盒子”的项目虽然只是一笔体量不那么大的融资，却受到如此重视的原因。只可惜事情败在她手上，没谈成。
天黑下来，留在公司加班的大都是分析师和经理。既然想不出解决方案，丁之童也不耗着了，坐了一会儿回完邮件，就离开了办公室。
刚出电梯就收到一条微信，来自甘扬。这人看到了她通过好友的通知，发了来一张照片，看起来是他自己做的饭，问她：吃了吗？
这算早晚汇报吗？丁之童觉得好笑，搁下不理，还是照原计划去超市买了菜，又去茶餐厅点了外卖，两只手提着走回公寓。才刚进门，手机便在卫衣口袋里震动起来。只是一瞬间的反应，心跳飙上去。她以为又是甘扬，直到拿出来看清屏幕上的字，才知道是宋明媚。
丁之童接起来，开了免提，一边聊一边整理厨房。宋明媚正在等语琪兴趣班放学，说的也都是些泛泛的话题，直到那一阵寒暄过去，两边都短暂的静下来。
“有件事……”
“我昨天……见到甘扬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但显然还是丁之童的消息比较劲爆，宋明媚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即刻追问：“甘扬？哪个甘扬？”
“还有哪个甘扬？”丁之童笑了一声反问。
“在哪儿看见的？”宋明媚饶有兴趣。
“国庆节那次回上海就见了，昨天他来了香港一趟。”丁之童索性都说了出来。
宋明媚问：“这人现在什么样啊？”
丁之童含糊其辞：“没变胖，头发也还在。”
宋明媚又问：“单身？”
丁之童答非所问：“为了公事来的。”
那边却是轻轻笑起来，说：“我要听所有细节，就现在。”
丁之童却突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才用一句话总结：“我只是想跟他谈个项目，他跟我说从前。”
“什么从前啊？”宋明媚幽幽地问。
“就是跟我分手的理由啊，”丁之童平铺直叙，“他说那个时候他家里出了点事，欠了债，他要还钱。”
“欠了多少？”那边语气变了，收了笑。
“多少有关系吗？”丁之童反问。
“当然有。”宋明媚还是实际。
“很多。”丁之童回答，也很实际。
“还清了吗？”
“还清了，他现在是一家PE的有限合伙人。”
有那么一会儿，两边都没人讲话，宋明媚像是考虑了一下才又道：“其实，这理由还挺充分的。”
“怎么充分了？”丁之童不懂。
“丁之童，”宋明媚却连名带姓地叫她，“这些年，你应该也接触了不少做生意的人，欠债，破产限制消费，那种压力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承受的。”
“但他应该告诉我，让我自己做选择。”丁之童有些激动。
但宋明媚只是问：“如果告诉你，你会怎么选呢？”
丁之童语塞，如果甘扬当时说出来，她的选择是一定的，不可能有第二种。但那之后呢？他们会互相扶持，还是互相折磨，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又有没有希望？人不可能预知未来，所以没人会知道。
她一意想下去，宋明媚那边却是笑了，又是一连串的问题：“你那时候有多省，你记得吗？你觉得当时的你真的可以吗？”
丁之童还是没出声，宋明媚说的这种欠债破产的人她的确见过几个。有的活得很好，反正只要自己不愁，愁的就是银行，同时打着五、六场官司，法院网站上一整页的执行记录。或者索性逃出去了，继续大手笔做着融资，问起来就是一定会还，下周回国。但也有的，就真是一夜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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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乎可以确定自己会是其中的哪一种。
“现在再说出来还有什么意义呢？而且是他坚持不跟我们做那个项目，我请他吃饭，他跟我说他胃溃疡，结果都是我在喝酒……”丁之童试图用一种玩笑口气说出来，其实也真觉得这事挺好笑的，甘扬说他们没结束，表现出重新追求她的姿态，却又不肯做出一点点的让步……
“嗯，总裁病嘛，”宋明媚忍着笑，“除了胃病，还有焦虑失眠，从来不笑，身边都是尔虞我诈，这么多年没人能走进他的内心，只有毕生所爱能把他治好。”
丁之童更觉荒谬，冷嗤道：“所以这种话讲给你听，你会信吗？”
宋明媚却正经起来，收了笑回答：“丁之童，你现在不需要纠结他是不是真的，只需要考虑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为什么不需要？”丁之童不敢苟同。
“因为你现在有钱啊，”宋明媚直接给她一个听起来霸气侧漏的理由，“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有钱人只要从自己的感受出发就足够了。”
“枉我还当你是认真的……”丁之童笑出来，“我有钱，可是人家更有钱啊。”
宋明媚随即上升到理论层面，说：“你这就错了，年收入只要达到七万美元，再往上幸福的边际效应就开始递减了，再多也没用。”
丁之童语塞，真的吗？有钱的门槛原来这么低，甚至还不及她当年的第一个小目标？
但那种顿悟的感觉也同时来了，她想了一整天的问题忽然间就通了。
“我还有点事，先不聊了……”她跟宋明媚道别，挂断之前才想起来问，“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
大概信号不好，宋明媚那边静了静才答：“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墨契’快要停止运营了。”
丁之童怔住，宋明媚当初跟邓柏庭恋爱结婚就是因为这个网站，虽然早已经卖了，而且好几年前就过气了，但到了彻底结束的那一天，总归心有戚戚。
还没等她说什么，那边已经笑起来，语气轻松：“都已经都这么多年，跟我们早没关系了。我就随便八卦一下，看你听说了没有。你要是有事，先去忙吧，下次再聊。”
电话就此挂了，丁之童这才回到刚才想到的问题上，一边整理思路，一边把两颗小生菜洗干净烫熟，又压了一点蒜末，炒了蒜蓉蚝油汁浇在上面，跟她买回来的鸭腿饭配成一份。
她还是不怎么会烧菜，最怕起油锅，但却愿意看着网上的菜谱学着做一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烹饪的过程让她感觉很舒服，自己做的食物吃起来也觉得更可口，哪怕只是最简单的做法。
她拍了照片，发给甘扬，在下面打字：正准备吃。
手机几乎立刻震动，她看着屏幕上“LT甘总”的名字，接起来。
“你自己做的？”甘扬在那边问。
“只有生菜是自己做的。”丁之童老实回答。
那一瞬，她不确定他是不是也想到了同样的往事——她在上西区的那间公寓里跟他保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她是故意的，却又害怕他真的这样想，不等对面说什么，就开门见山地问：“甘总，能引荐我见见陈博士吗？”
甘扬显然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句，微微怔了一下才反问：“丁之童，你什么意思啊？”
丁之童缓了缓，答得光明磊落：“是你自己说的，我们公事归公事。”
对面静默，片刻之后才轻轻笑起来，说：“好的，我明白了，你等我回复吧。”
次日一早，丁之童进了办公室，直接就去找秦畅，交代了“训练盒子”的情况。
秦畅听她说完，跟她确认：“没有继续谈的余地了？”
“没有，”丁之童回答，“对方的态度很清楚，也很坚决。”
秦畅点点头，习惯性地看着桌上那个相框，照片里的小女孩已经变成了大女孩，明年就要高中毕业了。
丁之童继续说下去：“但我跟对方的代表聊下来，还有一种感觉，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有一套既定的投资计划。‘训练盒子’以及之前的两个体育平台，都是那个计划中的一部分……”
秦畅仍旧看着相框，脸上却是缓缓地笑起来。
丁之童知道他是懂了，这才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我觉得，对我们来说，这可能也是一个做买方并购的机会。他们既然不肯卖，但也许想买点什么呢？”

第六十六章
几天之后，丁之童收到甘扬的回复，说陈博士已经给她约到了，但时间被排到了十月底。
丁之童去跟秦畅报备，她还有其他的项目需要出差，到时候北京上海泉州一线走过来，刚好顺路。
秦畅看过安排觉得没问题，临了又问：“这也快11月了，没见你申请年假，今年上马还是没抽中？”
丁之童笑出来，无奈摇摇头，这已经变成他们之间的一个梗。
这几年，她一直在刷国内的马拉松，从香港开始，再到近处的深圳和广州，还有苏州金鸡湖，就连号称最难中签的武汉马拉松她都已经完赛，唯独上马，年年不中。
出差的时间定下，宋明媚也来跟她了解事情的后续，听她说完之后，拿她打趣：“你这是公款谈恋爱啊？”
丁之童笑笑没答，心想事实恐怕刚好相反，她这是在献祭谈恋爱的机会，就为了搞到一笔生意。
正如宋明媚说过的总裁病，除了胃溃疡，还有焦虑失眠，从来不笑，身边都是尔虞我诈，这么多年没人能走进他的内心，只有毕生所爱能把他治好。
而所谓的“毕生所爱”，其实也在跟他“尔虞我诈”。只要这么一想，什么旧情，什么追求，也就都过去了。
若是认真算起来，他们之间不过就是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在一起相处过几个月。后来之所以念念不忘，也只是因为结束得太过突然。
尤其是甘扬，那一年发生的变故对他来说是一次彻底的人生转折。他念念不忘的，与其说是他们之间的感情，还不如说是他曾经无忧无虑的生活。
就像单口相声里讲朱元璋的珍珠翡翠白玉汤，时移势易再给他吃一遍，只会觉得幻灭。
但那几天，甘扬还是在微信上跟她聊着。
最初的冲击过后，两人聊天给她的感觉，也就跟whatsapp上的Wilson差不多，没什么负担，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让她总觉得有个人等着，催着，牵丝攀藤地挂念。她不禁想，这大概也是多年经商之后培养出来的情商，又或者是他也跟前任有过丰富的异地经验。
唯一的不同，是Wilson跟她聊天气和电影，甘扬跟她聊吃的。
比如早起问她吃了吗？丁之童回一张照片，上面是她的牛奶，炒鸡蛋和烤好的吐司。
甘扬也给她看他的蛋，不同之处是有葱。Scrambleegg成了小葱炒鸡蛋，但这一秒变土气的神操作却让丁之童突然想念起葱的味道来。
她当天下班就去城超，城超没有。又去街市，才在唯一个还没收摊的菜贩子那里买到一把。只可惜紧接着就要出差，小葱炒鸡蛋只做了一次。等她在外面跑了一圈回来，冰箱里的葱都已经蔫了。
她一一清理，扔掉不新鲜的蔬果，倒掉过期的牛奶，就像甘扬从前为她做的那样。但现在，她自己也能做。
也是在那几天，她又跟宋明媚问起“墨契”的事。
宋明媚告诉她，停止运营的消息已经公开宣布，事情板上钉钉。
当年初创的时候，“墨契”只有网页版，后来也出了手机应用，但现在应用商店里提供下载的最新版本已经是三年前的了。下面的评论加起来不过三百来条，还大都是停运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发表的。
有人投诉：新买的手机上开这个应用一直闪退，还有维护团队吗？就不能更新一下吗？？？
有人恳请：能不能别下架呀？不希望这么多年的回忆没有了！
有人已经接受现实在默哀了：十年的游记、影评、照片，统统烟消云散，R.I.P.
也有不少人提了个比较现实的解决方案，劝“墨契”学学MSN，就算做不下去，至少讲点职业道德，给用户一个转存照片和文字记录的方式。
就连财经新闻里也有相关的消息，笔者老生常谈地感叹：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见证一代社交网络的兴起与殒灭。真是万物皆可《桃花扇》。
网上还有人说这是“时代的眼泪”，但宋明媚却只是调侃：“这时代眼泪也太多了，我看它哭都看麻木了。”
丁之童总觉得，这对宋明媚来说不是一件开过玩笑就能过去的事，但看人家的反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
倒是宋明媚先转了话题，问她今年有没有体检过？
“没，不是下个月吗？”丁之童当然是记得的，这也是她们之间的一个梗，从她到香港的第二年就已经开始了。
在香港，她主要做的是中国企业的海外上市项目，新加坡，伦敦，纽约，一个月总有一大半时间在出差，飞在外面住酒店，回来住服务公寓，等于无缝衔接。
有时睡在床上半梦半醒，竟会记错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哪里都算不上是家，也就不会有任何的不习惯，而且她也已经离不开这些地方标配的隔音玻璃和全遮光窗帘。
当时的她不过二十六岁，已经有很严重的入睡障碍和习惯性的失眠，睡觉不能有一丝光线，再加上吃饭不规律，体重掉了又掉。在纽约时，入秋就会感冒，所幸香港天气热，稍稍好了一点，但只要出差去冷一点的地方，又会变得严重起来。一场病绵延整个冬天，仿佛永远不会痊愈似的。
那一年，公司安排体检。她拿到结果，只见指标箭头上上下下，提示她二十几岁的年纪，已是三十五岁以上的身体机能，还有一侧乳|房发现小叶增生。
后来去看专科医生，人家建议她注意饮食，适量运动，每年体检。
宋明媚听说，却叫她赶紧谈个恋爱，断言这肯定是内分泌失调引起的。
结果等到语琪断奶，宋明媚自己去医院检查，也发现了同样的毛病。医生说，大概是断奶没断好，给了差不多的建议，注意饮食，适量运动，每年体检。
那一天，两个病友在电话里同病相怜，最后哈哈大笑。原来，横竖都是要得的。
“你说我们将来退休了是不是也这样？”丁之童玩笑，“你问我血压多少？我问你今年有没有查出来三高？”
“呸，我才不会三高。”宋明媚表示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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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两人还是约好了互相提醒，注意饮食，适量运动，每年体检。
如今再回想起当时，丁之童不禁觉得那是她们友谊的又一次升华。
前一次升华是在纽约，半夜跑到对方住的地方，她对宋明媚说：你不要怕他呀！而宋明媚问她：你真的想好要结婚吗？
都说人越是年长，越不可能敞开心扉交朋友，她们认识的时候都已经二十多岁了，能处成这样实属不易。自己后来的转变，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而并不是因为她还记着当年对甘扬的保证。她是在对自己负责，遵守和朋友的约定，跟这些比起来，一段二十出头几个月的恋爱又能算什么呢？
拜会陈博士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丁之童定了机票飞泉州。
李佳昕当时人在上海，她让他同一天差不多时间跟她在泉州机场汇合。表面上的原因是不麻烦对方接机两趟，但实际上还是因为她不想跟甘扬在机场一对一。
航班定在傍晚，丁之童从香港起飞，比李佳昕到得晚一点。飞机落地，她开了手机，就收到李佳昕发来的信息，说是在航站楼里的咖啡馆等她。
她朝那个方向走，远远就看见甘扬也已经到了，正在跟李佳昕聊天。他背对她的方向坐着，而李佳昕说得高兴，也没注意到她。
难于解释为什么，丁之童在原地停留了片刻。
尽管视野和角度都不理想，只能看到背影和一点点侧脸，她还是又一次觉得他变了，褪去了曾经的青涩，成熟了许多，也从容了许多。不是说不好，只是跟从前不一样了。
就这样直到李佳昕看见她，站起来朝她招手，她这才拖着箱子走过去。

第六十七章
甘扬回头看到丁之童，起身过来，接过她手上的拉杆箱，说：“走吧，车已经等在外面了。”
那动作做得理所当然，丁之童也只好松了手，装作很正常。
李佳昕在旁边看见，大概又会觉得怪异。他们出差在外绝对没有这种事，要是带着一箱子材料还会让男同事拿一下，自己的行李绝对没有别人代劳的道理。
三个人一道出去，在机场门口上了一辆GL8。李佳昕话多，一路说着。但丁之童听得出来，甘扬才是掌握着聊天方向的那个人，却又做得不着痕迹。他问起他们平常的工作，在香港什么样儿，出差又是什么样儿，好像很感兴趣似的。
李佳昕自然配合，故事讲得地道，说了加班，又说出差，临了还不忘捧自己上司几句：“都是这么过来了，比如Tammy，M行一直有关于她的传说，坐缆车上雪山还背着笔记本电脑，蹲在山顶的giftshop里调模型。”
“那还真挺辛苦的。”甘扬附和，眼睛看着丁之童。
丁之童只是望着窗外玩笑，说：“所以我现在学乖了，休假出去旅游，只去没网的地方。”心里却在想，人都变了，矛盾倒是还在，她过的仍旧是他从前看不惯的生活。
车开到小城，已经晚上九点多，一行人直接去酒店办了入住。甘扬在大堂跟他们道别，说好明早再来接他们去见陈博士。
丁之童和李佳昕走进电梯，轿厢的门关闭之前，她看到甘扬正在走远的背影，感觉这人自有一种笃定的态度，好像不是她跟他尔虞我诈，倒是他作东请她来的。是因为不介意？还是另有打算？丁之童不知道，也不想妄下判断。
电梯上行，到了高区的行政楼层，两人分别进了房间。酒店的陈设总是那个样子，床，写字台，电视机，从落地窗望出去正好是一条景观路，照得灯火通明，路的两边有市政府、大剧院、公园和体育场，是这几年新兴小城市的标配。
丁之童放下东西，换了一套当睡衣穿的T恤和卫裤，盘腿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
早几年出差，通过Citrix打开虚拟桌面远程接入，都是个要靠碰运气的大难题，关键时刻连不连得上，简直就是生死一线。虽然现在早就不是这样了，但到了目的地先试试Wi-Fi行不行，已经成了她的一种习惯。或者说，又一个无用的经验。每到这种时候，丁之童便又会想到秦畅说过的话，他们做TMT项目，给科技公司找钱，在这上面赚钱，但科技公司同时也在一点点地敲掉他们的饭碗。
就是在这个时候，手机震动起来，果然。丁之童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上一个“果然”。
她接了，然后听见对面说：“你下来一下。”
“干吗？”她问。
那边解释：“明天去见陈博士，有些事我得先告诉你。”
“什么？”她又问。
对面却还是坚持：“挺多的，你下来。”
“那就等明天见面再说吧。”丁之童只觉这套路似曾相识。两个人在外面还能表现得像正常的工作关系，一旦单独对话，没有称呼，也省了寒暄，似乎总是在人设要崩不崩的边缘。
果然，又是一个“果然”，那边紧接着就说：“明天你小弟也在，你不介意吗？”
丁之童笑了一声，直接挂断，套上一件运动衫，下楼去了。
一路下到底楼大堂，再往外走，那辆GL8就停在酒店正门的廊檐下，前灯对她闪了闪，车窗降下来。丁之童走过去，看见甘扬坐在驾驶座上，显然司机已经让他打发走了。他探身过来开了车门，示意她上车。丁之童坐进去，他便发动引擎，驶上了她刚才看到过的那条景观路。
路上开阔空旷，车速很快。
丁之童问：“这是去哪儿？”
甘扬不答，只是看了看她，说：“这里很小的，几分钟就到了。”
丁之童无语，眼看着越开越落郊，心说这种情况要是旁边换了别人，她估计已经打110了。但甘扬，到底还是不同的。
车一直开到新区，在一条小路上停下。
甘扬指着前面说：“你看到那里没有？”
“怎么了？”丁之童问，眼前只是一条路，左右都是工厂的大门，亮着冷调的灯光，远处隐约有人走动。
甘扬说：“我那个时候每天就在这条路上来回，自己问自己，是告诉你，还是不告诉你，告诉你，还是不告诉你……”
丁之童替他补上下文：“最后决定不告诉我。”
“是，”甘扬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些自嘲，“就是因为我妈的一句话。”
丁之童也觉得讽刺，这算什么呢？把责任推在别人头上？21世纪了大哥，一个好手好脚的人没去做一件事，只能是因为他自己不想。但她没出声，只是等着他说出来，让她幻灭，变成她的珍珠翡翠白玉汤。
甘扬静了静，才又道：“柳总说，宁愿我不回来，什么都不知道。因为那样，我就还可以有我自己的人生。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丁之童也有她自己的人生。”
听到别人用第三人称说起自己是有些怪异的，丁之童没想到，却正是这句话撞在她心口上。所幸，驾驶室顶上的灯亮了片刻，又暗下去了。她躲在黑暗里，似乎忍了很久才开口，努力控制着自己声音：“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还有上次你在香港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后来也仔细地想过。我能理解你这么做，而且挺佩服你的。如果你那个时候告诉我，我可能不会立刻跟你分手，但也时间长了肯定也受不了……”
“丁之童，你干吗谢我啊？”她只是实话实说，甘扬却突然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这一问又让她想起从前，她去纽约参加Superday，没坐他的车回学校，但还是感谢他的好意。
“我是真的想谢谢你，虽然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但说清楚了总是好的。”她飞快地结尾，不带任何情绪。
甘扬没出声，只是看着她。
路灯隔着前挡风玻璃照进来，丁之童看到他眼睛，在微光中有些模糊，然后平静地问：“现在可以说陈博士的事了吗？”
他仍旧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在时间的面前，人就是这么脆弱，改变得飞快而彻底。
2010年的甘扬自己也不敢相信，如此往复不过两年，他就把将近十年的底子都作没了。整个人迅速地瘦下去，胃痛起来像是被一根铁棍贯穿了身体，偶尔去健身房上一次体脂秤，发现体脂率到了他一直想要的10%，只可惜BMI也跟着掉到了17.7。跟从前一样号码的T恤，现在穿起来空空荡荡，站在镜子前面看得到手臂内侧青蓝色的静脉。
偶尔一次在外面遇到曾俊杰，胖子大惊小怪地捏着他的胳膊说：“你怎么又变回初中里那副样子了？！”
最后，还是柳总逼他去做检查，就像当初他带她去医院一样。
医生听过主诉，见怪不怪，说像他这样吃饭不规律，大量饮酒，再加上巨大的压力，胃出问题实在是太常见了。
“会是什么问题？”他问，有点庆幸没让柳总进诊室。
医生只是说：“先做个胃镜吧。”
但检查的时间约了，他却没去。
那一天，有个IPO阶段的投资人找到他，换句话说，也就是他的债主。
他自然以为是来要钱的，整理了季报和一肚子的理由，结果人家听他讲完，又客客气气地对他说：“陈博士想约你见一面。”
“陈博士？”他怔了怔。
龙梅在旁边看见，以为他不记得了，过后还跟他解释，陈博士就是那个曾经叫他“少年郎”，说“人生海海”，问他为什么这么想不通要来还债的老人。
但他当然是记得的，当时脑子甚至在想，终于来了。
他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把一个行将倒闭的企业变成现在的样子，最好的设备，最好技术，最好的劳资关系，而且还解决了股东纠纷，不再有亲戚跟他指手画脚，拐杖怼到他脸上。
更关键的是，他熬过了危机之后最困难的那段日子。如今就算破产清算，拍卖行里也绝不会出现八折八折再八折，仍旧没有人举牌的场面了。抄底捡漏的机会已经彻底过去，他心里很清楚，也正是因为这个，陈博士才会来找他。
那天，他开了几十公里的山路前往觐见。荣誉陈博士也是那里的荣誉村民，修了一条路一直到山上，然后在山间分到一块宅基地，造起一栋别墅来。
两人坐下，泡了茶，慢慢开始说话。他这才知道人家叫他来，果然不是为了讨债，而是要买他手里所有的股份。
“我为什么要卖呢？”他笑起来，情况已经好转，未来的一切都是可期的。
“你眼光不错，技术和设备都是最好的。手段也够辣，把家里人的股权整理了。不像你妈妈，吃得起苦，做生意也有魄力，但对着那些亲亲眷眷的就没办法。”陈博士操着一口乡音，不吝赞美地夸他，可紧接着就是一个转折，“但你考虑过这里面的风险没有？品牌方未必会继续把订单放在中国做，人工一直在涨上去，政策也在变化，这些低端产业早晚都是要移到东南亚去的，要是这节奏快起来，你投入这么大，到时候准备怎么办呢？”
甘扬听着，这些都是他想过却又不得不冒的风险，脸上还是笑着问：“那您为什么要买呢？”
陈博士和蔼地回答：“你想想你几年才能还本？再想想我？规模不一样的。”
的确，甘扬知道这也是大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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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坚持到这一步，已经是一种胜利了。而且陈博士的开价很好，可以覆盖掉他们所有的债务，剩余的部分足够让他和柳总过优渥的生活，他也可以像曾俊杰和小老板一样，到处买房子，手上一大串钥匙。甚至就连时机也这么凑巧，他想起那个还没来得及做的检查，自己过日子的方式也是该改改了。
“我回去考虑一下吧。”他最后对陈博士说。还是这两年留下的习惯，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贸然决定，离开别墅，又开着车，独自经过几十公里的山路。
但从那个时候开始，一个念头便盘踞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与过去两年里经历的每一件事相比，眼前这个决定是如此的简单而且简短。他只需要说好的，答应陈博士把股份都卖出去，公司，工厂，以至于这个行当，就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但那之后的日子呢？
他明知不应该，但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要去想，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又回到伊萨卡。
天已经黑了，雪飘飘摇摇地落下来，一层层铺满了地面、树木以及所有建筑物的屋顶，在夜色里泛着莹莹的蓝光，又被路灯撒上一团团的暖光。
他看到自己站在西区宿舍楼下，双手拢成个喇叭鬼叫：“丁～之～童～丁～之～童～”
楼里有几个窗口亮起来，有人拉开窗帘往外张望。他自己心里也在怕，再这么喊下去，估计会把校警招来。
终于，四楼那个房间的窗开了，她从里面探出头来，看着他问：“你干吗？”
“你下来一下。”他朝她招手。
“下去干嘛？”她双手抱臂，没动地方。
“我有话问你。”他回答，抬头看着她，视线忽然模糊，也许是因为细小的雪花落到他眼睛里了。
她却还是心平气和地：“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他语塞，该怎么问呢？你还喜欢我吗？我还能再追求你吗？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最后还是她先开的口：“你家的IPO怎么失败了？”
他噎住，缓了半天才反问：“丁直筒，我们这么久没见，你就关心这个？你有没有良心啊？”
她却呵呵笑起来，嘴里铮铮有词：“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是拜金女。”
他也是豁出去了，抹了把脸反唇相讥，说：“你长成这样也想当拜金女？”
她气结，整个人定在那里，口中喷出白汽，然后哐当一声关上了窗。
“丁～之～童～丁～之～童～”他又叫，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然后就看见底楼的门禁开了，她从里面出来，直冲到他面前，把他扑倒在雪地上。
身下的雪松软得像个羽绒床垫，她压在他身上，两只手捂住他的嘴。隔着一件薄卫衣，他那样真切地感觉到她的体重，手指温热的触感，以及凌乱落在他脸上的呼吸。
“我就想问你一件事……”他在她的手底下含含糊糊。
“什么？”她看着他问。
他也看着她，轻声地说：“你还要我吗？”
几个字吐在她手心，把那里变得湿暖，不像是能被听见的，倒像是渗进了皮肤。
她终于松开手，像是要站起来。他抱住她不让她走，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发，然后扣在她脑后把她压向自己。鼻尖碰到鼻尖，他找到她的嘴唇，微微侧头，侵入得更深。那种温暖和濡湿的感觉与周围的冰冷与干燥形成如此鲜明的对比，在他脑中刻下深刻印象，像是突然陷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结界，四周静默得只能听彼此喘息的声音。
哪怕是在梦里，他也知道自己只是拼起了几段不同时期的记忆而已，但那却是长久以来他睡得最好的一夜。醒来之后，天已经亮了。

第六十八章
随后的几天，甘扬过得心神不宁。
丁之童的号码早已经删了，就在他对她说出那一声“恭喜发财”之后。但当他试着回忆，却发现自己一点都没有忘，数字一个接一个掉落出来，倒好像不是脑子，而是手指记住的。
他没敢给直接拨过去，只是在工作的间歇，断断续续地编辑了一条短信，字一个个地打出来，又一个个地删掉，从长篇大论的解释开始，到最后只剩下一句简短的问候：童童，最近好吗？
发送的绿箭头就要按下去，他却又怂了。
如此往复几遍，他干脆把消息删除，拨出了那个号码。
结果，却发现已经打不通了。还有MSN，删除加阻止，是她给他的待遇。
反倒是这接连不断的落空让他下了决心，一定要找到她，把想说的话都说清楚，就像从前在伊萨卡的小镇酒吧里听到那首鲍勃&#183;马利一样。他不强求结果，只要把话说出来就可以了。
他先上了“墨契”。
那一年，正是邓总的网站最红火的时候，到处都能看见有人在玩这个，曾俊杰还因为虚拟同居的游戏跟老婆大吵过一场。
但丁之童的账号看起来仍旧跟两年前一模一样，除了一个名字和一张模糊的头像照片之外什么都没有。宋明媚在上面倒是个不小的网红，经常发各种金融机构求职小tips，九大行，四大所，波士顿，麦肯锡，在大学毕业生和新社会人当中颇有名气，难得也发一张自|拍照，更加成了那些人心目中的女神，关注人数很多，却也有段时间没有更新了。
他给宋明媚发了一条私信，问起丁之童，但一直都没收到回复。也许是没看到，也许看到了存心不回，他不确定。
而后，他又去了上海。
王怡当时已经毕业回国，在华理做研究员。那一年，什么常青藤海龟的洗脑包已经不大灵了，王怡的职称和待遇跟别的phd一样，实验室条件不错，校方还给他安排了房子。他父母家距离学校也很近，每天回去吃饭，才几个月功夫，整个人就明显滋润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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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怡看见甘扬却是有些意外的。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只在视频里见过，当面看到真人，才知道他变了这么多。他们一起出去吃了顿饭，甘扬饭后总是胃痛，吃得很少。
王怡默默旁观，一句话还没想好怎么问，甘扬自己先答了，只说这段时间胃不太好，其实也没什么的。
虽然他也觉得不致于，但有时候还是忍不住瞎想，万一呢？在那之前，他无论如何得把这件事办了，矫情也好，夸张也罢，就算是给自己找个理由吧。
只可惜王怡也很久没联系过丁之童了，记下的电话号码跟甘扬知道的那个是一样的。但年初回国之前，他还找过她一次，是问怎么把钱汇回国内最便宜？想当然地以为她在银行工作，应该懂这些，但其实是他搞错了，投行跟银行不一样。最后，还是她老公帮的忙，叫他让父母到上海的中国银行开个账户，把账号告诉他，他再到纽约的中行分行把钱存进去，这样手续费最低，也不会因为反洗钱审核什么的一两个月不到账。
其实，这件事根本没必要说得那么细，王怡却还是说了。
甘扬能够体会出其中的意思来。你这是准备当三啊？曾经的一句玩笑话，如今换了一种方式来讲，却已经不是玩笑了。
等他说完，两人都沉默。
王怡还想劝劝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讲。你会后悔的，他其实早就说过了。
最后，还是甘扬开口问：“你去年说她让你论文印出来给她寄一本，寄了吗？”
王怡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是在跟他要丁之童的地址。
反正前情提要就是这样。
不管有多少理由叫他放弃，2010年的11月初，甘扬还是去了纽约。
航班晚上起飞，也是在晚上降落。因为中途跨越了国际日期变更线，长夜迤逦不去，飞机到达JFK机场，钟表上的时间仅仅过了三个多小时。
他在机场附近找了酒店住下，第二天一早就按照王怡给的地址，叫了辆车去皇后区。
那天，是星期日。
天气很好，多云，微风，公园里的枫树叶红了大半，秋意渐浓。隔着车窗望出去，处处感觉似曾相识。直到看见一个街区之外为比赛划出的赛道，路边观赛的人群，维持秩序的警察，还有电视台的采访车，甘扬才意识到这是又一年跑纽马的日子。
上一次跑在这条路上是什么时候来着？他心里算了算，也不过是三年而已，却已恍如隔世。
目的地是一栋挺不错的公寓楼，看起来很适合年轻小夫妻起步，对过就有一家茶餐厅和一个中国超市，距离地铁站也不远。他下了车，去看门口的信箱，一格格地找下来，其中果然有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她和冯晟的名字。
她到底还是过上了原本计划中的生活——甘扬突然这样想，但紧接着又对自己说，总要见一面，不管结果如何，只是见一面。
他犹豫了一下，没按门铃，而是穿过马路，走进对过那家茶餐厅。
店堂墙上吊着的电视机正在播放纽马的实况，这一届有一个十月份刚从700米深井获救的智利矿工参赛，所以才特别引起媒体的关注。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隔着玻璃，正好能看到对面公寓的大门。
店里的伙计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讲一口粤语白话，过来问他吃什么，他便在玻璃台板下压的ABCD餐里随便点了一份。
本以为会等到很晚，但第二梯队刚从这附近过去，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门又被推开，外面有人走进来。那人身上穿着一套卫衣卫裤，头发还有点乱，像是刚刚起床，出门买早餐。
要是一眼认出来，估计还能避过去，坏就坏在他们都没立刻认出对方，只是觉得眼熟，等到目光对在一起，再要躲就不可能了。
是冯晟先朝他走过来，笑着说了声：“真是好久没见了。”
没有说“真巧啊”，也不问他怎么在这里，像是已经猜到了原因。
“马拉松，”甘扬解释，紧接着又补上一句，“我是陪朋友来参赛的。”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实在不像样。
伙计看见冯晟，又过来问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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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晟说：“老样子，两份，打包。”
一串茶餐厅黑话喊到后厨，而后便是等。
剩下两个人总要聊几句，冯晟在他对面坐下，就像所有不太熟的老同学见了面，尬聊的开头总是：“最近怎么样？”
“还在国内，难得休假出来一趟。”甘扬回答，完全不知道接下去还能说什么。
冯晟倒是比他自然，又提起他们都认识的人：“宋明媚也结婚了，你知道吗？就是上个月，跟墨契的邓总，婚礼办在上海。丁之童一个人去参加的，我那时还在实习，实在走不开……”
甘扬听着，注意到那个“也”字，同时看到了冯晟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一个素铂金的指环，表面抛光，崭新的时候一定很亮，戴了一段时间有些刮花了，略显陈旧，却更加理所当然。好像它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以后也会一直在那里存在下去。
冯晟还在继续往下讲，比如他去年又去读了个MBA，但为了早一点出来挣钱，选的是学制一年的项目。今年六月份毕业，正好遇上就业市场回暖，很顺利地进了华尔街上的一家对冲基金，实习之后就留下了。还有他和丁之童在法拉盛skyview那里买了个房子，年底竣工，明年就可以入住了。当初买的时候他还没工作，他们手头很紧，但是去年纽约的房价跌了总有30%，不买又怕错过机会。
“我们付定金的时候，房价其实已经在回升。童童他们公司的首席经济学家还预测说2010年才见底，但中国人等不及啊，手上都有钱，早一步就在行动了……”
“这里说起来也算是纽约，但其实比上海市中心的房价还便宜一点，而且周围无数中国人，不管是邻居，还是以后孩子上学，也就跟在国内差不多……”
“我们那个房子是condo（共管公寓）性质的，虽然比co-op（合作公寓）贵一点，但是外国人买起来比较方便，不用经过业委会投票，以后出手也容易……”
全程几乎都是冯晟在讲买房经，直到点的东西做好，伙计把塑料袋装着的餐盒拿过来，放在他们面前的桌上。
甘扬起初静静听着，这时候也终于按亮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起身说：“……我差不多该去终点找我朋友了。”
虽然他已经离得那么近了，仅仅一街之隔，近到可以看见她的咖啡和火腿西多士。
“那我们有机会再聚。”冯晟也跟着站起来，伸出手。
“好，”甘扬笑了笑，和他握手，“有机会再聚吧。”
他们各自付了帐，走出那家茶餐厅，一个去地铁站，另一个穿过马路走进那座公寓楼，其实心里都知道以后恐怕不会再见了。
后来，甘扬才意识到自己点的是冻柠茶，而且不知不觉全都喝光了。
那杯冻柠害他趴在酒店房里胃痛了一天一夜，甚至想起丁之童的神药布洛芬，还爬去药店买了一盒。
只可惜布洛芬对他完全没用，反而更让他痛到怀疑人生。直到后来去看医生，他才知道那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疼痛。
但也就是在那一天一夜之间，他想明白一些事，比如接下去该做些什么，又该如何回答陈博士的邀约。
他改签了最近一班有空位的航班回国，人还在机场，就找了办公室的小助理，叫她帮他准备办理越南签证的资料。
回复很快就来了，跳出来的QQ对话窗口旁边拖着个性签名——爱一个人，不打扰，就是最后的温柔。
小助理给柳总买过太多的言情小说，估计自己也看了不少，这一句不知是从哪一本书里摘出来的。
甘扬看着，只觉这时空里的每个人都在用一种温和而隐晦的方式跟他讲道理。
而那个道理，他也已经懂了。
如果让那时的他回到两年前最后一次通话的时刻，他也许会用一种更好的语气和态度跟丁之童分手，但他还是会对她说“恭喜发财”，而不是“祝你幸福”。因为后面那一句，永远不可能是发自内心的。

第六十九章
甘扬在此处停顿了很久，久到足够让丁之童想起从前，那个错误的决定，以及因此受到伤害的每一个人，还有在“夜上海”里的那一幕，Wilson问她，Tammy你是哪年去的香港？而她回答，2010。然后，便是甘扬突然抬起头，看向她的那一眼。
“后来呢？”她问，望着前挡风玻璃外单调的街景，不让自己再想下去了。
“后来，我就坐飞机回来了，”甘扬轻轻笑起来，语气中带着些自嘲，“虽然很难过，但还是挺怕死的，到家第一件事就去做了胃镜。”
“结果怎么样？”丁之童又问，话说出口才觉得有点傻，因为他明明就好端端地坐在她身边。
果然，紧接着听见他回答：“其实就是胃溃疡，医生说都还没到要动手术的地步，只要按照医嘱吃药调理就行了。我那个时候就觉得自己好矫情啊，其实也就两年多，也没人让我肩扛手提，下矿挖煤，犁地插秧，不过就是一点欠债还钱的压力，居然就能把自己耗成那样了……”
也许已经忍了太久，反倒是这一番调侃让丁之童一瞬溃堤。
她哽咽出声，俯身下去想要掩住面孔，却又被安全带拉住。黑暗中，她伸手去解，手是抖的，卡扣也偏不肯松。甘扬探身过来帮她，然后把她拥进怀里。她伏在他肩上哭，却又收拢了双肩，两只手在胸前，像是要推开他，甚至想用一直以来陌生人那样的语气对他说：你觉得冯晟骗你了吗？其实没有，我那个时候已经去了香港，但是我们的确没离婚。还有那个房子，我们真的去看过。他很想买，只是后来没买成……
Sabotage，蓄意破坏。Jeopardize，使之处于危险的境地。她再一次记起那两个单词，时隔多年，她还在做着同样的事，毫无长进。
“嘘——”但甘扬只是抱着她，一手按在她背后，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
时隔多年，他已经变了，沉稳，有耐性，比她好。
也正是这个念头让丁之童努力平静下来，自己也不应该还是从前那个样子，教训已经太多了。
她手指抹了抹脸，推开甘扬，坐直了说：“你送我回去吧，明天还要开会。”
甘扬在旁边看着她，像是还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转头过去发动了引擎。
一直等到车子开到路上，丁之童才又轻声补上一句：“你让我好好想一想，我们晚一点再谈，好吗？”
“陈博士的事儿不想再往下听了？”甘扬问她。
“不用，”丁之童拒绝，还是那句话，“我们公事归公事。”
甘扬点点头，看着前路静静笑起来，然后腾出一只手给她一包纸巾。
丁之童抽了一张，扭头过去就看到车窗玻璃上自己的映像，简直叫她脸红。一直到车开回酒店，她都没好意思再看甘扬。
车子停在大堂外的廊檐下，门童拉开车门，她从车上下来，往里面走。
“丁之童——”甘扬在身后叫住她。
她下意识地回头，就看见他降下车窗对她道：“我等着你。”
此处其实应该说“明天见”，但她懂他的意思，这是对她方才那句话的回应，他愿意等她好好地想一想。
丁之童点头，转身又朝大堂里面走，脑中却是多年以前康村宿舍楼梯上的那一吻，甘扬松开她，对她说：明天，再继续。
次日一早，还是那辆GL8来接他们，一行人去见陈博士。
房子造在山间，中式风格，庭院里种着桂树和海棠。主人家七十几岁，还在做董事长，讲普通话带着一口乡音，坐下就请他们喝茶。
虽然只是一次非正式的见面，丁之童还是做了很多准备。
她知道自己最初把LTCapital当成是财务性收购者是不对的，他们投资那些体育行业相关的线上企业，显然不是为了快进快出，赚一票走人。考虑到其隶属于一个实业集团之下，而且联系紧密，他们正在执行的很可能是一个战略性的收购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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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李佳昕反复讨论过，都认为像是在布局线上销售。传统制造业加互联网，这个概念处处可见。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因为LT还有一个甘扬，又让她总觉得事情不仅止于此。
开头关于M行的介绍还是那一套，但后面的部分就比较困难了。
如果是一份卖方并购的pitchbook，仅仅列出潜在买家的经营情况、产品、高管以及财务信息，就可以厚得像一本书，足够显示出银行家的专业和诚意。但买方并购却完全不一样，潜在卖方的估值信息很少，有的甚至根本拿不到确切的数据。多少功夫做下去，人家未必看得到。
丁之童照着原来的想法说完，房间里一度有些冷寂。她又一次觉得，事情不仅止于此，甚至开始后悔，昨晚就该让甘扬再往下说的，拉生意还讲什么面子呢？
陈博士倒是很客气，并没有就此送客的意思，续上茶水，反过来给丁之童讲故事。
比如他小时候，家里在越南开布庄。1968年打仗，西贡到处都是火灾和残垣断壁。消防队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救都救不过来。布料又是最不经糟蹋的，一点火星就烧起来了，一家人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剩下。后来，他就跟着父母去了马来西亚，还是做布料生意，长大之后又到香港受教育，毕业出来开了服装厂，专门做欧洲的单子。1975年，越南又打仗，有亲戚从西贡出来，船票十二根金条一个人，只有当地有钱的华人出得起这个价钱，但也等于走了个空身，还有不少人死在海上。再到1987年香港股灾，又是一个轮回。但就是他们这些人，每次劫后余生，总会又一次想方设法地做起生意来，就好像血液里挣钱的基因从来没有停止过燃烧。
丁之童是做好了功课来的，陈博士出过一本传记，这些故事书上其实都有。她本以为这只是老年人喜欢想当年，从前的事情反反复复地讲，听到后面，才知道不止是这样。
陈博士对她说：“什么都没有又能怎么办呢？从头再来咯，我们那个时候都是这么过来的。只可惜到了我这里的第三代，一个个都学艺术，要么去大学里教书，觉得钱算什么啊？早都没有那个魄力了。”
话说到这儿，老头儿抬手指了指甘扬，说：“但是他不一样。”
甘扬一直坐在旁边来回倒着水玩儿茶具，听见这话也就笑了笑。
“我那个时候要买他的厂，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陈博士看着丁之童问，脸上是那样一种饶有兴味的表情。
丁之童摇头，以为老人马上就会揭晓谜底。
结果却见陈博士又转头过去对甘扬说：“你还是带他们去参观工厂吧，看过了才知道。”
初初听到这句话，丁之童以为只是把泉州附近的几家厂看一遍，半天足以。一直等到那天下午收到甘扬发来的参观安排，才发现他还打算邀请她去越南。
至此，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原来想得太简单了，陈博士非常倚重甘扬，这件事要跳过他进行，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去不去呢？她犹豫着如何回复，最后做出决定却又是凭着一股赌性。
虽然在一个不确定的项目上投入太多的时间肯定会影响她的业绩，但她还是决定试一试。
结束泉州之行，丁之童回到香港，让HR替她去办理越南的商务签。
后来聊天说起这件事，宋明媚调侃，说：什么叫凭亿近人？甘总这就是凭亿近人啊！
丁之童还要辩解：就是为了拉生意去的，纯属工作关系。
宋明媚只回了她两个字：呵呵。
还有2010年甘扬在“墨契”上发的那条私信，也给她找出来了。丁之童看到宋明媚发来的截图，只是简短到极致的一句话：很久没联系了，丁之童她好吗？
心头和眼底都涌过一阵热流，她对着手机屏幕吐出一口气，看着宋明媚继续在那里输入：你知道我翻了多少页才找到的吗？本来想骂你的，但找到了一看又怕你骂我。
丁之童明白她的意思，觉得就是因为没看到这条私信，让他们又错过了许多年。
别瞎想了，你也知道那个时候不可能，这件事根本不怪别人，只能怪我。她提醒宋明媚，然后才把想了很久的那个问题说了出来，半分认真，半分玩笑：其实就算没有08年那些事，两个人处处都不一样，大概也早就结束了。现在反倒因为分得突然，他才会觉得意难平。做生意的人嘛，平常总是谈钱，嫌脏，谈感情吧，又觉得费钱。思来想去，还是校园里回忆最美好。但现在的我哪里还能给他那些回忆啊？
这句话发出去，窗口上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很久，才终于看到回复：
丁之童，你的确做过不少操蛋的决定，但我们那个时候二十几岁，谁又不是呢？你觉得现在的你有哪一点不值得他爱吗？我还是那句话，你只需要问问自己是不是还喜欢他。

第七十章
越南的商务签三天就办好了，丁之童按照甘扬安排的日期去订机票，结果发现各航司都大幅调整了往来香港的航班，不是几班并一班，就是换了小机型，或者索性取消。好在乘客也少，她跟李佳昕买到两个飞河内的座位。
那个时候，旅行风险警示已经发了有一阵。本以为开学了情况就会变好，但到了十月之后，反而愈演愈烈。隧道封闭，地铁停运，还有大学直接宣布学期结束，就连中午出去吃个饭，都要先查一下餐馆是蓝还是黄。
局势也影响到了工作，Wilson本来计划到香港出差，但要拜会的那位富豪临时推迟了见面的日期，最后索性连地点都换了，改去新加坡来与他会面。Wilson表示十分遗憾，并且说圣诞节之前无论如何要来一次香港。
但甘扬却抢了先，他那几天正在上海，拿到丁之童的航班号之后，也订了自己的机票，到香港转机，再跟他们一起去河内。
丁之童在心里算了算，上海直飞河内三个多小时，而到香港是两小时半，再飞河内一个小时出头，非要说顺路，也勉强可以说是顺路吧。
在出发之前的那几天里，她说到做到，好好地考虑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及接下去应该怎么办，忽然发现自己现在的许多想法与曾经心理师给她的建议何其相似。而在当年，她只是抱着一种应付的心态，还总觉得人家说得不对。
那是2012年的事了，她跟宋明媚先后查出了乳腺病，约好了注意饮食，适量运动，每年体检。
到那时为止，她已经差不多四年没有跑步，或者进行其他任何形式的运动。还有服务公寓里的厨房，她只用过微波炉和电热水壶。
一方面是因为忙。
历史证明，秦畅回来的正是时候。欧美市场低靡，热钱蜂拥而至，全世界都在惦记着中国人的衣食住行。最忙的时候，丁之童需要同一时间看十几个项目，其中大多是TMT（科技、媒体、通信）和消费品。
另一方面，是因为心理障碍。
就像有些人分手，说好了你在城南，我在城北，你坐电梯，我爬楼，绝不再打照面，丁之童也自觉把跑步这回事让给了前任。她一直不敢再去体验那种心跳的狂飙，呼吸的迫切，肌肉的酸痛，只怕会唤起曾经那一段记忆，比如伊萨卡的寒冬里加倍产生的内啡肽，以及事后瑜伽垫上两个人汗意涔涔的拉伸。
但到了那个时候，事情终于有了一些改变。
2011年的年底，她跟冯晟分居期满。最后签字，他在纽约，她在香港，甚至都不需要见面。
至于甘扬，那就是更久之前的回忆了，她释然地想，也是该让它过去了。
而且，只因为他，她就不跑了？凭什么啊？再这样下去，她怕自己会早死。
就是在那一天，她下班之后去买了一双跑步鞋，然后在公寓健身室的跑步机上跑了二十分钟，不知是巧合还是心理暗示的作用，睡了格外深甜的一觉，直到次日早晨被七点钟的闹钟叫醒。
那之后，她又开始跑步，还交了三个男朋友。当然，男朋友是按顺序来的，不是同时。
男朋友之一，是在那个“地摊货网站”项目上合作过的律师，比她大几岁。两人相处了几个月，因为工作关系，全程地下情。两人年貌相当，背景相似，似乎应该发展出一段佳话，但最后的结果却是不了了之，互相ghosting。
男朋友之二，是次年另一个项目的客户，一家旅游网站的股东兼高管，跟她同年，欧洲留学生，户外达人。两人又相处了几个月，还是因为工作关系，全程地下情。本来说好等到项目结束，丁之童休假，跟他一起去旅行，但最后的结果却也是不了了之，互相ghosting。
第二段出了点小小的意外，地下情叫秦畅知道了，倒是没跟她上纲上线地谈职业操守，只是给她介绍了个心理医生，叫她去看看病。
丁之童不以为意，觉得自己的状态已经调整得很好，体检报告里上上下下的箭头没有了，可以用30分钟跑完从上环到中环码头的五公里，配速每公里6到7分钟之间。但她不求速度，也不和别人比，只是用这段时间放空自己，闻一闻海水的腥气。
但既然老板发话，她不能不去，规规矩矩约了一个短程的咨询。心理师是个英国中年人，总是穿着牛津布衬衣和卡其布裤，看起来像个大学老师，也让她有种熟悉的舒适感。后来她才知道，秦畅也在那里做咨询。甚至还调侃地想，秦畅面对这个人会不会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对自己讲心事。
她坦白了几段恋情的开始、经过与结束，心理师给她分析，说她的恋爱似乎是有一个pattern的，总是先是遇到某种困难，然后喜欢上那个对她施以援手的人，好起来很好很好，散起来也散得飞快。
丁之童大悟，深以为然。
但心理师还另有看法，又说这种pattern显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她一直在试图重复某一次恋爱的模式，如果不能妥善解决那一次遗留下来的问题，她很难进入新的长期关系。
这一点，丁之童不敢苟同，那个疗程结束之后，就再也不去了。而且，没有长期关系又如何呢？这根本并不是一个很大问题，也不一定非得解决。
那是2013年，她二十八岁，年初刚拿了丰厚的奖金，一月份升上VP，二月港马中签，顺利跑完了十公里。
那一年的十公里赛道从港岛东区走廊出发，到筲箕湾折返，然后经由维园道，告士打道，直至铜锣湾维多利亚公园终点。
与伊萨卡和纽约不同，哪怕在二月，香港也是湿热，而且因为地势起伏，城区内基本都是水泥马路，公路跑中最硬的那一种。
她记得自己呼吸沉重，每一口气似乎都带着海风的腥咸，但那种把身心推向极限的感觉，以及跨过极限之后迈出去的每一步，都让她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最后冲线的时刻，丁之童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走回到了正轨上。
她满意她的工作，尤其是收入，也喜欢香港的气候。
还有男朋友之三，是在2014年，她跑港马半程的时候认识的。
在终点合影的时候，他走过来对她说：“我不想显得太猥琐，但是你的腿真的好美啊！”
同样的话要是由别人说出来的确有些猥琐，但他只是个香港中文大学的学生，胜在年轻，还半红着脸。
于是，他们十分愉快地相处了几个月。直到初夏，有一次，他约她去中大的山上跑步，跑完之后在步道旁的水池里洗了把脸，整个头浸在水里，再甩掉头发上的水。她在旁边看着，忽然就想起来了，甘扬也喜欢这么做，她还给这套动作起过一个名字，叫“狗式洗脸”。
她几乎立刻就想要结束。
正好一个新项目开始，她趁着做globalmarketing的机会，一个个城市地飞，又把人家ghosting了。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不得不承认心理医生是对的。
后来，她也觉得自己做得有点不地道，回到香港之后，又郑重其事地去跟人家分手，反倒被当作有病。
但那件事到底还是结束了，她做出一个决定，在收拾好自己之前，暂时不谈恋爱。
随后而来的2015年，丁之童三十岁，过得清心寡欲，专注搞钱，拿了更多奖金，完成了港马全程，从尖沙咀弥敦道美丽华酒店出发，至美孚交汇处前折返，再经由西区海底隧道，马师道，骆克道，东角道，记利佐治街，还是到铜锣湾维多利亚公园的终点。
最后冲线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并没有回到正轨上，但她还是喜欢香港的气候，满意她的工作，尤其是收入。
虽然资本主义又跟她开了个玩笑，2015根本不是个好年份。那年6月，A股暴跌，沪深两市有1500只股票跌停，哀鸿遍野。股灾之后的2016，又是大幅缩减，各种裁员。但她已经可以更加泰然地看待这一个接一个的轮回，也更加泰然得接受自己偏离计划的人生。
直到今天，丁之童越来越多地想起当年心理师跟她说过的那些话，比如约会并不代表着与对方确立一对一的亲密关系，两个人应该在互有好感，并且相互坦诚的前提下，去接受开放式的约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有足够的机会去了解对方，同时真正弄明白自己的感受。
她起初还觉得有些神奇。就像预言似的，2013年的心理师居然先知了她在2019年的剧情，两个男人同时追求她，她正在考虑如何继续。
再转念才又泰然，也许男女之间的故事无非就是这样。只是因为她成长在一个根本没有约会文化的环境里，在她开始踏足这个领域之前，没有人教过她，更没有机会去实践。就像宋明媚，当年同时保有几个追求者，就连她这个做朋友的，也不说能完全理解。而等她想明白这一切，已经三十四岁了。

第七十一章
很快就到了出发去越南的日子。
甘扬是转机，位子跟他们不在一排，很自然地过来提出要跟李佳昕换一换，说有事要跟丁之童谈。李佳昕当然满口答应，丁之童也不阻拦，她本来就想好要跟他当面谈谈的。但前后都有人，有些话总归不方便讲。
飞机开始滑行，她还是照老规矩在iwatch上设了个一小时的闹钟，然后裹上毯子，调暗了头顶的灯光，又从包里掏出眼罩。
“你干吗？”甘扬在旁边看着她。
丁之童跟他道歉，说：“出差最累了，白天开会晚上加班，等于没有觉睡，我的诀窍就是飞机上睡饱。”
甘扬只当她还是不想跟他私聊，存心问：“跟客户坐一起你也睡啊？”
丁之童却无所谓，答：“我都是提前网上值机，尽量不跟客户坐一起。要是人家包商务机那没办法，大家面对面坐着，全都没得睡。但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总不会介意吧？”
甘扬笑出来，摇摇头，轻声说：“快睡吧。”
两个人相邻而坐，这一声好像贴着她耳朵说的，简直就是心悸了。
丁之童记得他从前也这么说过，在伊萨卡或者在纽约上西的那套公寓里，她出完差偷偷回去看他，或是加班晚了，凌晨才到家。也可能两者皆有，正是因为出现过许多次，以至于她不能确定记忆中是怎样的场景。但她还是戴上了眼罩，黑底上绣了GoodNight两个字，算是对他的回答。
甘扬起初以为她装睡，过了一会儿凑近了看看，还真睡着了。再回头，李佳昕也在后面一排睡觉，果然是一个队伍里出来的。
虽然不能讲话，但也是个难得的机会，让他好好地看看她。她还是很瘦，十分白皙，黑色眼罩蒙在脸上形成鲜明的对比，更衬得肌肤胜雪，头发留长了一些，垂到锁骨那里，还是像从前一样细柔，似乎变得不多，但整个给人的印象却已经截然不同了。
甘扬有些难以置信，曾经那个纤细单薄得让人想要折起来藏在掌心，有点心事或者房间里亮着灯都会失眠的她，会成为现在这个引体向上连拉十个，在飞机上说睡就睡的人。
更奇怪的是，他曾经以为自己只是念旧，想要找回年轻时半途而废的感情。但如果真的是那样，他其实应该不希望她改变的，最好从头到脚都还是初见时样子。结果多年之后再见，发现她变了，却没让他有一丝一毫的失望。
航程一小时十五分钟，丁之童睡了整整一小时，既没有靠到他那边去，也不需要他给她盖毯子。直到闹钟响起，她醒来，去洗手间补了妆。人回到位子上，安全带灯刚好亮起，空乘广播开始降落。等到下了飞机，没有托运的行李，直接过海关，再去入境处，排队的时候开了电脑，收信回信。
这一连串的操作，甘扬全都看着，不用问也知道这是重复过无数次的结果。他发现自己还是会怕她辛苦，为她心疼，却也知道她不需要。
但等到走出河内国际机场，又轮到丁之童叹为观止。
扑面而来的是中南半岛的滚滚热浪，虽然纬度其实跟香港差不多，但空调设定的温度远没有那么变态冷，半开放式的环境也更多。甘扬对此地熟门熟路，换了手机卡，在zingchat上发信息给司机，很快接上头，带着他们上了一辆普拉多进城。
遥望远处新城区灯光斑斓的大厦，车子穿过颓败的市井，喧闹的街道，还有路边摆摊的三轮车后面盛宴一般的热带水果，那种反差感十足的赛伯朋克。即使夜已经深了，每个路口仍旧满是呼啸而过的摩托车，黑压压一片飞奔疾驰，叫人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甚至还包括车上在放的歌，听调子是小刚的《黄昏》，但歌手却是个唱越南语的女声。
司机会几句英文，甘扬也会几句越南话，再靠googletranslate加持，一路给两个初来乍到的人介绍。丁之童知道了这个城市的面积在过去的几年当中扩大几倍，古街区现在的地价是整个越南最贵的，也知道了巴亭郡集中着几乎所有的政府机关和外国使馆，但最叫她印象深刻的还是甘扬不经意的一句话：“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不是这样的，只有老城……”
司机问：“是哪一年？”
甘扬回答：“2010。”
那时，霓虹的流光正好扫过车厢，他短暂地望了丁之童一眼。
丁之童也看着他，2010，那年11月，他离开纽约之后就来了这里。本以为他告诉她的已经够多了，结果却发现自己还想知道他的后来的经历，甚至超过了那些与她相关的往事。
车子开到古街区一家酒店门口，三个人办了入住，各自去房间。
这一次，是丁之童先发了消息给甘扬，说：有时间吗？我们聊几句。
那边几乎立刻就回过来：露台酒吧见。
酒吧？她存心问。
甘扬回：等我烧点热水，再拿上我的保温杯。
丁之童看着屏幕笑起来，最后还是改了去屋顶泳池，在泳池吧点了两杯果汁等着他。
11月已经是此地的旱季了，气温二十几度，夜风凉爽干燥。从高处望下去，是旧城区低矮的民居，毫无章法地叠加铺呈，一格格窗口漏出点点温柔的光，跟远处的新区比起来，就像是互相割裂的两个世界。
甘扬是飞速冲了个澡过来的，身上穿着T恤短裤跑鞋，头发带着些许洗发水的味道。
丁之童本来已经想好了要跟他说什么，结果看见他，开口却是问：“在跑步啊？”
甘扬坐下点点头，也看着她问：“你呢，还跑步吗？”
丁之童也点点头，顿了顿才又道：“我还以为，你现在只有时间去健身房了……”
她没提自己已经刷了多少马拉松，但下一句却听见甘扬说：“我第一次马拉松完赛是2013年，在缅甸仰光。”
她莫名被这句话击中，也许只是因为他的这条跑马之路坎坷得异乎寻常，2007到2013，六年时间，从纽约到仰光，谁能想到呢？
也许甘扬也有同感，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但结果却看见他在那儿失望地摇头，说：“丁之童，你别告诉我你已经忘记了。”
“忘了什么？”丁之童反问，就还是很受不了这人连名带姓地叫她。
甘扬说：“是你自己要我答应你的。”
“？？？”她没懂。
“甘扬，有件事，你得向我保证。”他学着她的语气重复，“一定，一定要一直跑下去。”
丁之童一下子就想起来了，那是她还在培训的时候，他们在华尔街那间小服务公寓里，她摸着他的胸肌腹肌说过的话。她笑起来，脸红了，还有些泪意，从没想到这三种感觉会同时出现自己身上。
“真的，”甘扬深呼吸了一次，继续说下去，“那年我从纽约回泉州，就是因为这句话，才又开始跑步的。”
2010年的秋天，甘扬做了胃镜，知道自己死不了，回去跟曾俊杰调侃，说从前总是看不上父亲，但其实甘坤亮有一点非常值得他学习，那就是心理素质过硬。
想当年逃亡在外，人家照样活得好好的，被抓的时候身上只剩下几块钱，但还打扮得山青水绿，并且始终保持着丰富的娱乐活动和感情纠葛。
曾俊杰听了即刻会意，拿出手机预约水磨桑拿，要带他去莞式一条龙。
“我说的不是那个……”甘扬拒绝。
曾俊杰只当他不好意思，劝道：“我说你这都两年多没交女朋友了吧？知不知道成年男性三个月不那个什么，睾丸酮水平就会降到跟儿童一样？时间一久，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甘扬笑出来，说：“你哪儿听来的？”
“我体院运动科学专业毕业的，我会瞎说？！”曾俊杰不容他质疑。
有那么一会儿，甘扬看着他没说话，像是真的在考虑是不是要跟他去桑拿，但最后开口问出来却是另一个问题：“那你觉得我现在可以再开始跑步吗？”
曾俊杰怔了怔，骂：“说你变态还真变态了，我请你桑拿，你问我跑步？你还有一点正常男人的欲望吗？”
但等到骂完了，还是好好地给了他一个答复：“慢跑，量力而行。就是空气挺差的，最好在室内跑步机上吧。”
难得见到胖子如此正经，甘扬忽然有些动容，但脑中却是另一个声音在说话：
你要跑下去。
甘扬，答应我，你不要不跑了。
一定，一定要一直跑下去。
虽然当时丁之童只是嘲笑他吃的太多，以后一定会变成个胖大叔，但时过境迁再想起来，却有些回肠荡气。

第七十二章
一段往事说完，甘扬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丁之童面前提起甘坤亮通缉被捕的事情。
“那时候就怕让你知道了，会对我有看法。”他解释。
“什么看法？”丁之童明知故问。
“有个诈骗犯父亲。”甘扬也如实回答。
“嗯，”她点点头，“你的确挺能骗人的。”
甘扬啧了一声，却也跟着轻轻笑起来。
丁之童静了静又开口，说：“你还记得那个时候总想叫我辞职换工作吗？”
甘扬往事不堪回首地自嘲：“我后来反省过了，让你在挣钱和跟我过日子里做选择，是有多大脸啊？”
但丁之童没笑，整理着词句，简单却完整地把话说出来：“我当初非要干这一行，其实是为了还钱给我妈。她在纽约开了个旅行社，为了给我付康奈尔的学费，挪用了一笔税款，必须尽快还上。只有在大投行做分析师才能在一年里面挣到这点钱……”
甘扬看着她，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明明可以帮你的。
丁之童觉得，要是从前的他，一定会是这样的反应。但现在不会了，那种独自承担的动机和感觉，他是真的明白。正如曾经的她没办法把这件事对他坦白，但现在却可以做到了。
她顿了顿，把剩下的话说完：“也不是说一定不能跟你借钱，只是我自己可以做到，所以就不想让我们之间变成那种关系……我那个时候，是希望我们能够走得更远的。”
甘扬震动。
两个人重新遇到之后，他已经对她说了许多，但她告诉他的却很少。只是这一句话，从负两亿到现在，那段奥德赛般坎坷的经历，其实抵不过这一句话。
他曾无数次回忆他们在一起的那几个月，总觉得自己一次次地被她推开，一次次独自往来在从纽约到伊萨卡的高速公路上。还有毕业前夕的那一晚，他站在一堆打包好的行李中间，觉得自己折腾得好可怜。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付出更多的那一方，以为分手之后，她很快就会走出来。
如果，只是如果，他那个时候就知道。
当他补上这个条件，重新审视那一段过往，简直不敢想象自己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许久，他没办法说话，只庆幸有夜色的遮掩。
丁之童也给了他这点时间，静静望着眼前逐渐稀疏下去的旧城的灯火。
其实，她也觉得神奇，两个人曾经离得那么近，自以为那么爱对方，但彼此之间的印象却是错的。
在她的眼中，康村的甘扬无忧无虑一望见底。而甘扬可能也一直觉得，她是爱得比较少的那一方，在那段感情里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
这的确就是当时的她故意营造出来的形象，因为害怕失去，甚至不敢好好地拥有。
但现在，她已经完全不同了。
“Hello，丁直筒。”身边的人终又开口，夜风中，声音带着些微的沙哑。
丁之童转头过去，托腮看着他。这是他在“墨契”上给她发来的第一句话，是要重新开始的意思。
她知道他在等着她回答：Hello，阿甘。但她没有。
他微红的双眼里目光黯下去，又问：“丁之童，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跑步啊？”声音越来越沉，却也越来越执着。
她轻轻笑了，起身要走，最后只留下一句：“下一次吧，这里空气不行。”
没有存心去注意，但在转身离开之前，她还是看到甘扬的眼睛又亮起来，就像从前一样。
此后的三天，他们去参观工厂。
日程排得紧张，第一天还是在河内，一早出发去市郊。
越南的太阳升起得很早，彻底撕去了夜色的掩蔽，坦白地照着这个城市，让它看起来愈加像是被割裂的几个部分。有些地方是努力向着现代繁华靠近的大都市，有些是殖民地残存的记忆，剩下的则是平凡简陋到有些破败的小城镇。
就像河内大教堂被岁月侵蚀的灰黄色哥特式外墙，距离不远，就是高挂着红色对联的还剑湖中的中式别墅。车子再往西边去，又可以看见穿越贫民区的铁路，随处堆积的垃圾，甚至还有家养的鸡咯咯叫着在花坛里啄食，成群的摩托车呼啸而过，扬起的灰尘铺天盖地。
市郊那家厂的厂长是中国人，早就等在那里要带他们参观。甘扬却说不用了，此地他熟得很。
厂长笑起来，说：是啊，你来的时候，这里还什么都没有呢。
甘扬没再说什么，只是领着丁之童和李佳昕四处看过一遍，然后又带他们去附近小巷子里打着中文招牌的小饭店吃午餐。三个人坐在室外，阳光穿透树枝洒下来，微风偶尔吹过，摇曳着一地的斑斓。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蒲草杂乱地生长着，几个孩子正在玩球。
丁之童望着那片空地，仿佛可以看见许多年前这里的样子。她知道开头总是最困难的，各种审批，和进出口清关的手续，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跑，一点点地摸索下来。
午餐之后，一行人又去机场，飞往胡志明市。
在去机场的路上，甘扬给他们讲了讲整个集团在越南的情况，目前有七家厂，河内和胡志明市附近都有，将近六万名工人，每年的产能维持扩增7%至10%左右，
最近两年毛衣战打起来，到越南设厂的企业越来越多，工资和土地成本都在不断地往上涨。好在LT来这里比较早，光是拿地的价格别人就没得比。但计划中的新厂还是避开了原来的工业密集区，到了北部的永福省，地都已经拿了，预计2021年投产。
与之相比，国内的土地和人力成本更高，近十年当中，普通的流水线一直在减少，但研发和设计方面的投资也在相应地增加。比如跟华理合办的联合实验室，全线负责从核心技术，到环保创新材料，还有新模具的设计和原型制造。
直到上了飞机，他又跟丁之童相邻而坐，才开口问她：“你还记得王怡吗？”
丁之童点头，虽然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了。
甘扬看着她说：“他现在就在华理的那个联合实验室里，负责生物力学方面的研究和测试。”
“他在那里？！”丁之童反问，一瞬间竟有些难以置信。
甘扬只是笑着点头，其实连他自己也觉得神奇。两个人合伙做鞋，当初一句玩笑似的话终究还是成真了。
飞机已经开始滑行，丁之童也终于看着甘扬问：“陈博士那天问我，知道你第一次去了越南之后跟他说了什么吗？你说了什么呀？”
甘扬靠到座椅靠背上笑起来，在飞机腾空，噪音敛去之后回答：“我说，不就是东南亚么？只要把厂开到那里去，越南，缅甸，柬埔寨，随便他们把订单发到哪里，遇到的都是我。”
2010年的冬天，甘扬第一次来到越南。
临行前，他聘用了一个越南语翻译。此人广外院越南语专业毕业，本科实行的3+1，大四就是在河内大学读的，后来也经常跑越南，主要就是做各种行业的商务翻译。
因为两人不在一个地方，甘扬只是给她做了一次视频面试，对方好像还没太当回事，在镜头前好像刚睡醒，手刨了两下头发，身上套了件可能是睡衣的花T恤，身后的背景是略显凌乱的房间。
虽然态度不怎么样，但此人的对越南的情况实在熟得吓人。甘扬也是见识了才知道，翻译这种生物，要是有一副好记性加持，简直就是一部自动更新的万宝全书。河内、海防、岘港、胡志明市，各有哪些类型的出口加工业，工厂大多分布在什么区域，从劳动法到税率，再到当地工会的规矩，出口成诵，连数字和年月日都不带错的。
因为人家比他大几岁，甘扬尊称其为“老师”，当即做了决定，就是这个人了。
翻译那边又把报酬往上抬了30%，接下了他这桩生意，视频挂断之前还特别提醒：“到了那边千万别租车，租摩托知道吗？一定得是摩托。”
甘扬很是懵懂地应下，然后跟着翻译踏上了去越南的旅途。
当时正是那里最合适旅游的季节，气温二十几度，总是晴空万里，四处草木葱茏。
两人骑着摩托穿街走巷，翻译在前，头戴一个铁面人防晒面罩，双手扶把，自带霸气。他在后面跟着，去了许多地方。刚开始不习惯，一整天下来震得屁股疼，下车之后走路都有点不利索，但却明白了为什么翻译叫他别租车。最大的几个城市也不过就是中国十八线乡镇的感觉，市区的范围很小，除去市中心有几条四车道的大路，其余几乎都是单行道，路况也很差。在这里开车，怕是比自行车都慢。据翻译说，当地人就算没饭吃，都要买一辆小摩托。
当然，市郊也已经有了几家外商投资的工厂，只是远没有形成工业区的规模。最多的还是本地人的作坊，简陋得好似时光倒流，一个彩钢屋顶的大棚，里面摆着不知何年何月的机器，挤着几十个工人，有男有女，工间休息时用一个茶缸轮流喝水。
就是这样，该看的他都看了，该见的人也都见了一圈。
差不多一个月之后，他回到小城，又开车进山去拜访陈博士。
当时已经临近农历新年，半山别墅的门口贴了白额春联，陈博士请他吃蜜饯，像个邻居家的爷爷，但等到坐下来说话，还是在商言商，直接问他：“考虑好了吗？”
甘扬点头。
“结果呢？”那边又问。
他答得离题千里，说：“现在这个世道，品牌方愿意做OEM都算是有良心的，新潮一点的做JDM，不要脸的直接做ODM，自己只用出一个牌子就行了，没有工厂，也不会把所有产品放在一家代工厂做，甚至不会放在同一个地区，同一个国家，没有风险，包赚不赔。”
“是啊，”陈博士附和，“所以我才劝你退了吧，这个游戏没有规模已经玩不下去了。”
“但品牌方搞对冲，代工厂也可以这么做啊。”甘扬继续玩笑似地越扯越远，“不就是东南亚么？只要把厂开到那里去，越南，缅甸，柬埔寨，随便他们把订单发到哪里，遇到的都是我，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你还有钱吗？”陈博士直接将军。
他这才笑起来，实事求是地摇了摇头。
陈博士摊手，结论不言而喻，没钱你做个毛对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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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扬却看着对面道：“但是您有啊。”
谈话在此处停了一停，老人慢慢笑起来，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拒绝了收购，求合作。
“少年郎，”陈博士又像从前那样叫他，“我是1968年离开越南的。那个时候，我家在西贡的布庄全部被烧光了。到了75年，又有亲戚从那里逃出来，十二根金条才能上船去香港。总算他们运气好，既拿得出那笔钱，也没死在海上……”
“现在不一样了。”甘扬并不意外，陈博士请人给自己写过一本回忆录，他看过了，知道这个故事，这正是他第一站去越南的理由。
“你去过？”陈博士也看着他。
“对，”甘扬点头，“我去过，刚回来。”
那天，他们谈了很久。
甘扬详细讲了自己在越南的见闻，以及所有的想法，尤其是最低工资标准和每周法定6天的工作时间和宽松的三班倒条件。
也是怪了，他竟会在那一刻又一次想到丁之童。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是最看不上超时工作的，两人甚至还因此闹过矛盾。世事果然无常，现在的他居然在寻找一个长时间加班合理合法而且还便宜的地方，打算亲手造起一座血汗工厂。
还有，在纽约与冯晟的那场邂逅，要是换个别人总得颓废一阵，而他却突然燃起了挣钱的激|情。
他甚至有种神奇的感觉，仿佛在分开之后，他才更理解了她当时的那些选择，两人之间的共同点反倒多了起来。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又开始跑步了。
早醒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每天睁眼一看时间，总是凌晨三点多。他还是会凑个整数，躺到四点起床，然后在跑步机上跑上四十分钟，淋浴，吃早饭，开始工作。
看着液晶屏上显示的距离，一开始只觉得心惊。从前十公里轻轻松松，跑马二十公里之后才出现撞墙期，现在五公里就不行了。曾经像呼吸那样习以为常的事，停了两年再要拾起来也是不容易的。
但他只是跑下去，继续跑下去。
既是因为丁之童的那句话，也是因为那本书——村上春树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买了很久，他终于敢看了。
每天睡前翻几页，好久都没读完，但有句话却是记住了：当你遇到撞墙期，不要去想终点还有多远，只需要看着眼前几米之外的地方，先跑到那儿，然后再往前看几米，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跑下去。
与陈博士合作的具体条款在项目团队和双方律师的手中磨了几个月，真正开始拓荒已经是2011年的仲春了。
甘扬再一次带着广外院翻译去了越南，后来又把他那个做过家族鞋厂小老板的同学也叫去了，目的是为了搞关系。
越南还是个人情社会，各种部门都需要好得跟亲戚似得常来常往，尤其是工会。
翻译几次跟他强调：越南的工会是最难搞的，但是你一定要记住，工会是爸爸！
所幸小老板是个中高手，正愁在国内除了收租没有其他工作，一到越南便乐不思蜀，没多久就成了各大按摩店的大客户，与各路相关人士称兄道弟。
甘扬对这一块乐得放手，只看执行结果，把握项目进度。
那时，当地已经进入雨季，天气酷热，每日一场雷雨，空气被冲刷得分外通透。
他还是会早起，离开住宿的酒店到外面跑上五公里，最后转到集市，坐在小摊上吃早餐，香蕉煎饼或者火车头河粉，配上各种各样奇怪的果汁。还买了辆摩托，每天穿着短裤和夹脚拖鞋，往来于酒店与工厂之间，看起来就跟当地人差不多。

第七十三章
两个多小时的航程之后，飞机在胡志明市降落。
城市同样繁杂喧闹，更明艳的建筑，更多的摩托车，也更云山雾罩。看到飞机上的pm2.5警示，丁之童竟有些失望，因为这里同样不适合跑步。
但等到第二天，在市郊参观完工厂，当地的负责人说是要招待他们吃饭，直接把他们拉到了距离胡志明两百公里之外的海边。海风一吹，天又蓝了。
下车的时候手机震动，她低头看，是甘扬问她：丁之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跑步啊？
她笑起来，没回，知道是他的安排。
那天的晚餐是在海边一家小饭店吃的，桌子摆在水泥堤岸上，旁边就停着才刚回来的渔船，蒸好的螃蟹端到桌上，壳上还吸附着寄生的贝类。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粉橙色的晚霞变成深蓝，天慢慢地黑下来。吃到后来，总要喝酒，李佳昕都能应付，丁之童乐得赋闲，陪着喝了两杯，就从水泥堤岸的台阶上爬下去，踏上了下面的海滩。
她那天穿的是一双帆布鞋，怕弄湿，脱了，拿手指勾着，光脚踩在沙地上。沙粒不那么细，却很真实，海水也不冷。她站在那里看着潮汐一遍遍地冲刷上来，直到身后有人走近。她回头，见是甘扬。
不知道是谁先开得头，两个人沿着水线走。
丁之童又提起飞机上听到那个故事，说：“那个广外院的翻译，是不是跟你有过一段啊？”
甘扬怔了怔，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丁之童答：“挺有意思的人，我要是你，我就会喜欢她。”
“真的吗？”甘扬含糊其辞。
丁之童又逗他，说：“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到了彻底坦诚的地步。”
甘扬想了想，却答：“如果你非要听，那我就说。”
原来还真是！丁之童点头，说：“我想听，快说快说。”
甘扬叹气，只觉这人对待他的方式正在朝着左手右手，知心朋友的方向滑下去，却又忽然想起从前，他们第一次做|爱之后，她也是这样趴在他身边打听他的前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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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应该是2011年的年底。
有一天，翻译在酒店门口遇到他，突然停下来看着他说：“我也是才发现，你其实长得还挺好看的。”
甘扬不知如何作答，他当时还是穿着五块钱短裤和十块钱的夹脚拖鞋，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香蕉，喜忧参半地说一声“谢谢”。喜的是人家夸他了，忧的是半年前自己是有多差？
又过了一阵，厂房竣工，从国内来了几个调试设备的工程师。
甘扬请大家吃了顿饭，席散之后，小老板提出去领略“越南风情”。起初，那几个工程师还有些扭捏，但最后都心照不宣地跟着去了，只剩下甘扬和翻译一起回酒店。
两人从饭店出来，翻译便跟他吐槽，说：“男人怎么都这样啊？就算那种在国内看着还挺老实的，到了这里也不当个人了。”
甘扬不知该怎么接。这话打击面太广，他也是男的，虽然没去，但小老板应该会拿着发票回来找他报销。
翻译大概也觉出来了，随口安抚一句：“我不是说你，你例外……”
甘扬又被夸了，不过脑却很实诚地解释了一句：“最近身体不大好。”
“哦……”气氛突然尴尬，翻译看了他一眼。
甘扬知道话说得有点引人遐想，但再要往回找补，似乎更加奇怪，也没那个必要。
翻译见他不语，更像是明白了什么，投来同情的目光。
与此同时，第一批招工也开始了。
当地的工会是通过翻译的关系才联络上的，因为工会里某位“爸爸”有个在河内外语大学汉语专业读书的女儿，是翻译的学妹。
那个女孩被翻译带到工厂来过，个头像当地人一样比较矮小，但长得非常漂亮，曲线玲珑。
小老板看见她，当时眼神就有点不对了，盯着问人家要手机号。那女孩倒也不介意，说自己正想找人练练汉语口语，跟他们几个都加了zingchat好友。
没隔几天，小老板果然又把人约出来了，用的是聚餐吃饭的由头。席间，女孩很是温柔热情，讲着一口磕磕绊绊的普通话，委婉地提出自己就快毕业了，想到厂里实习。小老板作为厂长，自然满口答应。
甘扬在旁边看着，时而也应上几句，但等到人一走，便找了个机会提醒他，说：“你记着人家爸爸是什么身份，别给我瞎搞搞出国际劳资矛盾来。”
话是开着玩笑说的，但听者显然很清楚，他不是在开玩笑，即刻点着头回答：“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我这回真的是认真的。”
虽然“真的”二字加了重音，但甘扬还是不太相信，等到女孩来实习之后，很是留意了一阵。
小老板倒是说到做到，约饭也总是拉着一帮同事一起，克己守礼。女孩跟所有人都相处得很好，常常找中国同事聊天练习汉语，有时也会找到甘扬这里。
直到有一天，事情发生了诡异的转变。
女孩在zingchat上敲敲他，说自己正在写一份作业，读鲁迅的《祝福》有感，碰到几个问题想请教。
甘扬没在国内上高中，鲁迅读是读过的，阅读理解就没做过，本着伺候好“工会爸爸”的宗旨，一边打开了百度一边说：“你问吧。”
女孩便问：“小说里的祥林嫂是贺老六买来的妻子，中国人现在还会买妻子吗？”
甘扬答：“现在当然不会了。”
那边却发来一个狡黠的表情图，说：“但是你们买越南新娘。”
甘扬尴尬，以为接下去的话题会往两国关系这些形而上的方向跑。
结果下文却是：“你愿意买我吗？”
甘扬怔住，没来得及回复，那边又追来一句：“不要钱。”
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交了桃花运的感觉，只在心里飞快地算计着，这个问题要是答坏了会得罪多少人——工会领导，小老板，还有翻译……
算完之后，他字斟句酌地玩笑：“你是个特别好的女孩，我很喜欢你，可惜我已经卖给别人了，也是不要钱的那种。”
“谁？”女孩却没放弃，继续往下问。
答案呼之欲出。
甘扬想说，丁之童。
但那是个太长的故事，势必会引出更多的对话，而且作为拒绝的理由也不够彻底。
最后，他打出了广外院翻译的名号，觉得一定能把女孩镇住。
果然，那边没再回复。
甘扬庆幸自己的机智，就像所有冷静理性麻木不仁的资本家。
但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脑中尽是缓慢无声的画面——曼哈顿上西的那套公寓，窗外是北美冬季湛蓝的天空，而在房间里，他正抱着丁之童倒在裸|露的床垫上。
他记得自己才刚对她说完：那你给我钱，我卖给你，特价让利，而且还免息分期付款，你就说要不要吧？
而她没有回答，只是侧身看着他，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他于是收了笑，目光渐深，两只手在她腰侧，压到她身上吻她。
……
算起来那是差不多四年前的事了，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还记得，而且记忆中的画面仍旧如此清晰。他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毛病，距离两人分手也已经过了整整三年。她已经结婚，周末会跟丈夫一起睡个懒觉，直到实在饿了，在床上猜拳，输的那个出去买早餐……一想到这些，他的想象力便出奇的丰富，但想象中的每一种可能都在告诉他，应该结束了。
跟工会爸爸的女儿聊完，他就去找翻译交代了这件事，翻译表示完全理解，在他离开越南之前，跟他演了几天的情侣。
假的渐渐变成真的，他们相处了一段时间。只可惜当时越南的工厂已经落成开工，他不常过去了。而翻译接了别的生意，还在那里工作。
两人聚少离多，他却觉得这种状态很好，因为那时的他真的很忙。难得见面都是好好的，一旦分开，只要人家不找他，他就可以几天不联系。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想起来这一次的空档好像太久了，才发现自己zingchat根本没有登录，上去一看，已经被单方面宣布分手。
翻译在那上面的签名改成了：我想要一片海洋，你却只能给我一杯水。
他看了，以为这是在说他没给她足够的时间。
但小老板却有不同的解读，说：“人家的意思明显是你不够爱她！”
是吗？不是吗？甘扬不禁陷入沉思。
遗憾是有的，反省也是有的，他后来又去过缅甸、柬埔寨、印度尼西亚，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么好的翻译。
但每一次反省到最后，他都会莫名其妙地联想到丁之童，自己现在这副回避型人格的死样子跟当时的她何其相似。虽然明知毫无意义，他还是会一次次地自问，如果换一个时间或者境遇，他们之间的结果会不会就彻底不同了呢？
“回避性人格的死样子？”丁之童一边走一边重复，然后回头看着甘扬，存心问，“什么意思啊？”
甘扬就跟在她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月亮笑起来。
“后来呢？”丁之童又问。
而他老实回答：“后来又有过别人，但过程和结果都差不多，我觉得这样对谁都不公平，就决定暂时不谈恋爱了。”
丁之童笑出来，说：“你知道吗？我也这么想过……”
甘扬却即刻拒绝：“你不用告诉我，我不想找虐。”
“可你问过我冯晟的事。”丁之童觉得他好装啊。
“那个不一样。”甘扬回答，没有解释。
但丁之童猜得到他的意思，到底还是说了：“跟他结婚是我自己的决定，后来分开，也是因为我和他都做得不够好，不是因为你，你不用再为了那个时候的事情自责。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跟他都能继续做朋友。跟你，当然也是可以的。”
“朋友？”甘扬停下脚步，“你觉得就是这样吗？”
丁之童刚想说，我觉得就是这样啊，却已经被他轻轻拉进怀中。
两人裸|露的手臂相触，然后是身体，再是嘴唇。
与香港服务公寓楼下的那个吻不同。黑暗里，他们只能看到彼此的眼睛和月光勾勒出的轮廓，耳边只剩下海浪的声音，呼吸间都是略带腥咸的味道，细密的潮湿和炽热渗透着每一个毛孔。海水像是突然高涨，冲刷过脚背，一瞬间让他们错觉就要被淹没，像是下意识的反应，他拥她进怀中，她也也紧紧抓住了他，甚至已经体会到了水底的失重和窒息，心鼓胀起来，沉重地跳动，像是再快一点就要让人觉得疼了，却又偏偏到不了那个地步，让他们沉溺在这种奇异的感觉深处。
他们吻了很久，就像没有分开过那样，直到远处隐约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丁之童推开他，又走远了几步，说：“我习惯晨跑，明天早上见吧。”

第七十四章
酒已经喝完了，其他人接上他们俩，上车去海滨附近的一家酒店投宿。
丁之童总觉得李佳昕表情不太对劲，也不知道刚才在海滩上的那一幕有没有被他看到。
她于是跟他谈了一路的工作，整理了这几天拿到的资料和数据，问他的想法，商量还缺些什么。明天是他们在越南的最后一站，要回胡志明市，去LT设在这里的总公司。一般来说，并购项目的成功率远不及IPO，写投售材料的难度却更高，很可能忙活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签下来。这时候正好来点正经任务动动脑筋，免得生出事情。
车开到酒店，三个人办完入住各自进了房间。
丁之童洗漱完毕从浴室出来，才看到手机上甘扬发过来的信息：明早五点，楼下集合。
这么早？她回。
那边即刻打电话过来给她解释：“明天晴天，再晚就太热了，你别告诉我你起不来。”
丁之童想到就住在隔壁的李佳昕，觉得早点也好，狠狠心调了个四点五十的闹钟。
甘扬又感叹了一句：“我本来明天应该在跑上马的……”
“你中签了？”丁之童先是意外，然后无比惋惜，虽然她也知道名额不能转让。
那边笑起来，反问：“你也报名了？”
“没中。”丁之童实话实话。
甘扬遗憾：“哎你早说呢。”
“你有慈善名额啊？”丁之童揶揄。这个她其实也考虑过，报名费加捐款总共3000，才刚犹豫了一下，500个名额瞬间就抢没了。
没想到那边纠正：“是赞助商名额。”
丁之童冷嗤，心里说，还真是凭亿近人。
“明年，”像是隔了一阵，甘扬才又开口，“我们一起去纽约吧。”
“去干吗？”丁之童明知故问。
甘扬说：“一起跑纽马。”
丁之童没答，只是问：“你后来又去跑过吗？”
“没有，”甘扬回答，“后来就没去过。”
“嗯，你去了缅甸，那里怎么样啊？”不到半秒的沉默，丁之童引开了话题，她记得他在河内这么说过。
甘扬也没再提纽约的事，顺着她说下去：“其实就是凑巧，13年正好在缅甸，仰光办了第一届马拉松，我也没想到第一次完赛会是在那里。”
丁之童开了免提，让他给她讲，一边听，一边回着下午积下的邮件。
甘扬告诉她，东南亚跑马基本都是在凌晨鸡还没叫的时候开枪，赶着尚未日出，气温还算凉爽的那几小时。
起点是1982年中国援建的图乌纳国家体育馆，一群人听到枪声出发，在路灯光下跑上昏暗的街头。路上不见行人，只有几条土狗，因为醒得早，在马路中间自由地闲逛，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有的很是疑惑地看着他们，有的还会跟着跑上一阵。
沿途经过仰光海关大楼，经过中华商会，经过清朝咸丰年间福建华侨造的庆福宫妈祖庙，庙门口的灯笼还都亮着。庙里同时供着妈祖、关公和保生大帝吴夲。
甘扬说，他那时就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过的故事，保生大帝跟妈祖斗法，帽子都给吹掉了。这两个祖籍闽南的神仙是宿敌，不能在同一座庙里呆着，可到了国外，也跟留学生似的扎堆了。
丁之童听得笑起来，叫他继续。
甘扬于是往下说，六点钟，天渐渐亮起来，远处传来寺院里的诵经声。直到这时，才能看见电线上密密停着的乌鸦，那是藏传佛教里大黑天护法的化身，在当地的待遇就跟牛在印度一样。
日出之后，果然艳阳高照，气温飙到三十六七度。当时十公里的赛段早已经过了，也没有设置半程的比赛，剩下参加全马的人很少。路上只看见零星几个背影，头发全都跟水里捞出来似的，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泛着层层盐花，脸上脖子上的防晒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丁之童问：“那你呢？”
甘扬自嘲地笑着，说：“当然也那样啊，当时就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怎么会想到来这里参赛啊？！”
跑马最适宜的温度是15摄氏度，东南亚起码翻了一倍还多，而且湿度超高。他曾经听过一种说法，新加坡马拉松全球最虐。虽然没去跑过，但他可以肯定跟仰光比起来远远不及。因为新马是日落后开赛，全程夜跑，而且补给充分。但在仰光，同样高温高湿就不说了，补给站只有白水，运动饮料和香蕉还要限量供应，连降温用的海绵都没有。
丁之童叹为观止，毕竟别的地方敞开供应还总有人晕倒。但想到甘扬，她又有点幸灾乐祸，说：“那你怎么还是跑完了呢？”
“就这么几米几米地跑完了呗。”甘扬再一次想起村上的那句话来。而且，仰光也有它的可爱之处。
因为城区很小，赛道沿着河岸蜿蜒展开，完美避过了城市的中心。路上车也很少，主办方没封路，甚至连根线都不想拉。
沿途常有僧人披着袈裟拖着钵盂列队从他们身边走过，还有出来买菜的当地人给他们加油鼓掌，小孩子在街沿上排排坐着看热闹。等跑到茵雅湖那一段，赛道又成了热带密林中的小径，一个城市马拉松叫他跑出了越野的味道。
一半是因为这特别的气氛，另一半也是被晒怕了，他一路保持着高步频跑完了全程，最后完赛的成绩是2小时58分，领到一块刻着“仰光，42.195千米”的镍色奖牌。
跟他差不多时间到达的还有一个中国人，说自己已经跑了好多年，国内和周边的比赛一个个刷过来，像他这样第一次跑就能进300，是很不容易的。
甘扬说了声“谢谢”，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伊萨卡到这里，他究竟走了多长的路。
后来回国，又见到曾俊杰。
胖子看着他很诧异地说：“啧，你好像变回去了嘛……不对，跟你刚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好像也不一样……反正不像我，现在走路多几步都喘，我觉得我老婆都有点嫌我胖了。”
甘扬笑出来，说：“要不你跟我一起跑吧，仰光马拉松还有缅甸妹子的拉拉队，明年我们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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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俊杰想了想，还是觉得太痛苦了，若有所思地摇着头回答：“算了吧，跑步还是算了吧……”
但是到了第二年，甘扬自己也没再去缅甸。
2014年的他已身在柬埔寨，八月份参加了高棉帝国马拉松。此项赛事名字听上去霸气侧漏，其实赛道前半段好似城乡结合部，后半段倒是名副其实，穿越了吴哥王城。
这一次，他成绩退步，322完赛。原因除了撞上一场雷雨，一鞋子的水之外，还因为路上一直停下来拍照。其实，那个时候，他在那里已经呆了一段时间，大小吴哥窟和巴央寺也都去过几次，但在跑马的途中看到，那种感觉却又不一样了，宛如闯进了《古墓丽影》或者TempleRun。
故事讲到这里，他叫了结束：“好了，十一点，睡觉。”
丁之童听得正入神，但还是果断道了晚安。
那天夜里，她好像做了整整一夜《古墓丽影》和TempleRun的梦，在梦境中一次次地飞奔，一次次地跃起，再一次次地从高处跳下。等到早上听见闹钟醒过来，她摸到手机，看了看睡眠检测，竟还是有两个小时的深睡。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甘扬给她发来天气预报：现在是胡志明市时间早上五点整，气温23℃，湿度71%。
好专业啊！她失笑，起来套上快干衣和短裤，穿上跑鞋。出门下楼，就看见甘扬已经等在外面。
丁之童走出去，道了声“早”，在廊檐下做完一套拉伸动作，踏下台阶跑起来。
甘扬跟上去，刚开始还想照顾着她一点，但等到了路上，才发现她完全可以跟上他的节奏。
这是个海滨小镇，镇上还有一片湖水。两人一路跑到湖边，手机上记录的距离正好六公里。
太阳已经升到最高，天空湛蓝无云，他们找了一片树荫坐下来喝水，甘扬看着她说：“可以啊你……”
丁之童这才道：“我13年跑的港马十公里，14年半程，15年第一次全马完赛。”
还是有点得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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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扬调开目光轻轻笑着，是意外，也是欣喜，然后才问：“成绩多少啊？”
丁之童摇摇头，说：“不能跟你比。”
甘扬存心激她：“关门前才走完的？七个多小时？”
丁之童这才含糊咕噜了一句：“531。”
甘扬笑出来。
丁之童损他，说：“我至少完赛了，不像有些人。”
这就是她在重提当年了。甘扬把头埋在两膝之间笑，丁之童看着他，又觉这情形似曾相识。
她不往下想了，开始给他讲自己的第一次全马，这时候回忆起来，也是一点点细节都不曾忘记。
因为已经有过十公里和半马的经验，平常也一直保持长距离的训练，2015年的她对完赛很有信心。参赛当天，她跑完半程用去一小时四十分钟，比她之前的成绩都要好，自我感觉全程至少应该能够跑进350。
但跑马的圈子里有句话，二十公里之后，马拉松才真正开始。
果然，她在二十二公里处大腿抽筋，不得不停下来在路边压腿，缓了缓试着继续，刚刚跑出两三百米，又是一阵猛烈的抽搐。就这样，她跑一阵，停一阵。
一个一起报名的跑友要留下来陪她，但被她婉拒了。那人成绩不错，她不想耽误人家。
到三十公里处，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半小时。老年路跑队的老爷爷老奶奶们陆续超上去，身边只剩下那种每到一个补给站都要停下来喝口水，吃一根士力架，再发一条朋友圈的人。
香港地方小，全马六个小时关门，按照她这个速度，还没等走到终点，人家应该已经收摊了。她几乎就要放弃了，跟着一个吃着士力架的大叔一起跑跑停停，亦步亦趋地走完了全程。
到达终点的时候，主办方都已经在拆展牌了，存包处只剩下零零落落几个人的袋子，但总算还是拿到了完赛的纪念奖牌。
同路的大叔说：“我快死了，这辈子再也不报全程了。”
她的腿已经不能动，但回头看那段漫长的路，心里却在想：明年我还会再来的。
“后来就一直跑港马？”甘扬在旁边问。
丁之童摇摇头，如实回答：“广州、深圳、苏州都跑过。”
2016，2017，2018，每年一次。到了这一年，上马抽签不中。
“而且你还在练Cross-fit。”甘扬看着她说。
“对啊，就是因为那次抽筋，觉得自己力量和耐力还是不够，但又不可能经常去做长距离的路跑，”丁之童解释，说到一半才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我专门练过？”
“看得出来……”甘扬回答，没再往下说。
准备一次马拉松，每个月要有150公里到200公里的月跑量，至少坚持半年。如果想往上刷成绩，那还不止这点距离。像丁之童这样的工作强度，再加上跑马的训练，等于业余时间都没了。他知道，因为他也差不多。
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微风吹过来，带来湖上好闻的水汽，树影婆娑。
“不是因为你，”丁之童先开了口，话说出来觉得不那么准确，又重新整理了词句，“也许刚开始是因为你，但后来就不是了。”
正如港马中途的那一次抽筋，她跑一阵走一阵，朝着终点龟速移动，一直都在想心理师说过的那个pattern。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已经有了自己奔跑的理由。

第七十五章
上午离开酒店，坐车回到胡志明市，一行人去往这一程的最后一站，LT在越南的总公司。
此地的总经理出来接待他们，带着他们进会议室，打开投影放PPT，自我介绍是2012年入职的老员工，说当年第一家厂刚刚建成投产，就是由他主管，花了两年时间，从集团最后一名做到第一，年终上台领奖，个个都有他的份。
丁之童听着他讲，起初还觉得这人好实在啊，在领导面前居功，一点都不带谦虚的。
结果，紧接着就来了个转折，她这才发现人家用的原来是烘托和渲染的修辞手法——就好像武侠书里写反派冠绝江湖，然后又出来个大侠，一刀把他杀了。
那是2014年，陈博士担心的情况又发生了。外交部的旅行警告三个月里连发了两次，大陆、台资、港资，还有日本人的企业（大概长得差不多，分不清到底是哪国人？）都遭到打砸。
LT的几家厂也是一样，而且因为规模不小，又没能预料到事态发展的速度，来不及立刻关门拉闸。不光外面乱了，厂区里还有几千名工人怠工滞留，坐着不肯走。其中有人带头搞事情，场面几度失控。
中国籍管理人员大都吓得不敢回来上班，总经理说怪不了他们，因为他自己也好怂，直接住进机场附近国际品牌的酒店，打电话回去联系中国总部，问是不是可以撤了？什么时候才能撤啊？
甘扬当时人在柬埔寨，机票一时买不到，从金边坐了七个小时的大巴过来，先到酒店捎上总经理，然后一级级地恢复BCP（Businesscontingencyplan，业务应急计划），一个个地找失联的中国员工，统计受伤人数，安排他们该就医的就医，该回国的回国，还有愿意留下的跟着他走。
总经理说，他记得当时他们回到工厂，甘扬坐在那儿跟工会代表聊天，和善，却又气定神闲，从缅甸、柬埔寨一直说到印度尼西亚，听着像是闲话自己这几年的经历，其实却是在告诉对方，仅仅几百公里之外就有工厂已经投产，还有的更多的在建，你们不做，自有别人做。
谈判搓磨了几天，最后各让一步，资方适当加薪，工会也顺势让工人回去工作，流水线又开起来了。但因为开除了一批带头搞事情的人，后来那段时间，甘扬请了保安公司，随便到哪儿都得有保镖跟着。
故事讲得挺生动，有几处丁之童心也跟着悬起来。但毕竟是过去的事情了，听到后来，她脑中甚至还出现了这么一副画面——甘扬穿着十块钱的短裤，五块钱的夹脚拖鞋，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香蕉，身后跟着两个保镖。
她对着电脑做记录，掩饰那一点笑意，再抬头正好遇到会议桌对面甘扬的目光。
大概是不习惯被人这样当面吹捧，此人全程冷脸，但这时候也有点绷不住了，抿唇看着她，偏还要用眼神问：丁之童你有没有良心啊？这好笑吗？
会议室里其他人莫知莫觉，总经理还在继续往下说，那一场风波之后，时间跨入2015。
当时常有人在做这样的比较，说中国曾经是所有著名运动鞋品牌最大的生产基地，2001年的产量占全球40%，到了2010年降到34%，那之后便被越南和印度尼西亚超过了，再根据饼图展现出来的比例变化，总结出一条中国纺织制造业逐渐陨落的轨迹。
但在这些饼图的背后，却是甘扬曾经对陈博士说的那句玩笑话——越南、缅甸、柬埔寨、印度尼西亚，随便你订单发到哪里，遇到的都是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PPT翻到下一页，总经理又添上更多的细节，说从2011到2015，甘总花了四年到处开厂，搞垂直产业链整合，提高库存预判，压缩供应商的响应时间，所以才有了后来几年营收和税后利润稳稳增长。分红数字在新闻上报出来，别人才意识到他们这种一双鞋低到几美元利润的生意居然也可以这么赚钱！但一阵子议论过去，还是觉得他们只是代工厂，八亿件衬衫换飞机的黑历史，低端中的低端。
丁之童挺佩服这人讲故事的技巧，预料到此处有抑必有扬。
果然，紧接着就听见总经理说：“所以那之后，甘总就上了另一条新赛道了。”
丁之童记得这个时间点——2016，LTCapital就是那一年注册成立的。
甘扬接着总经理这句话往下说，但讲得极其简略。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投资体育相关的论坛，直播平台，跑步app，健身app，以及各种流派的健身管理公司。
此后几年，全民健身如火如荼，流派层出不穷，行业内部的鄙视链也已经画成了五角星。在这条鄙视链上随便哪一类，只要是头部，或者有潜力有想法的，他都投了。摊子越铺越大，但做鞋还是基本盘，不会放掉的。
丁之童听着，有一瞬的顿悟，像是终于明白了他究竟想要做什么。答案其实就是那么简单，不是他不告诉她，而是他早就说过了。
那天晚上，又是一轮招待。总经理带着几个管理层请他们吃饭，饭后又一起去唱卡拉OK。
包厢里很暗，灯光闪烁。丁之童坐在长沙发的一边，甘扬在另一边。别人都在唱歌，喝酒，聊天，就他们在那儿坐着。
手机震动，丁之童收到甘扬发来的信息，只有半句话：明天就要回去了
最后连个标点符号也没有，她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没有回复。
窗口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很久，才收到下半句：我想告诉你，我很喜欢你，现在的你。
丁之童看着那句话，还是没回。
那边又问：你喜欢我吗？现在的我。
她坐在黑暗里，耳边是李佳昕在唱陈奕迅的歌，听了很久，才整理好这奇奇怪怪的一问：你知道现在的我们现在的问题吗？
甘扬回复：你说吧，听着呢。
丁之童又问：你还记得从前的我们是怎么开始的吗？
甘扬：当然。
丁之童：现在的你不能喝酒了，现在的我也不会痛经肚子疼得昏过去，让你抱到车上。契机没了，悸动也没了，还怎么开始呢？
甘扬即刻回过来：悸动没了？丁之童你自己摸着良心说。
一时间，她想到挑战赛上飙到198的心跳，香港会议室里那一跪，公寓楼下还有海边的吻。也许是太多了，她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次，只是笼统地回复：我那是被你吓的。
甘扬给她两个字：呵呵
丁之童照样还给他：呵呵
然后又补上一句：还有请你别叫我丁之童。
这话她想了好久了。
甘扬问：为什么？
丁之童实话实说：我总觉得下半句是“你是不是有病啊？”
甘扬在沙发那边看着手机屏幕笑出来，回：是你不让我叫你童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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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tm别这么叫我！2009年的她如是对他说。
丁之童夸他：嗯，你好听话啊。
那边顺势问：那现在可以叫了吗？
她拒绝：不行。
没有新信息再过来，屏幕很快暗下去了。丁之童不知道这又算什么，把手机扔进搁在脚边的包里。
再抬头，就听见总经理在那边说：“今天真是千载难逢，甘总也要唱一首。我跟着他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机会听过……”
丁之童朝那边看过去，只见甘扬起身接过话筒，走到前面背着银幕站在，正好就对着她。
有人给他切了歌，前奏响起，是陌生的曲调。
他看着她唱道：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本该灿烂过一生……
这首歌丁之童从没听过，第一句出来就笑了，心说要不要脸啊？
但这句话还真像是甘扬说的，那个二十出头，在伊萨卡奔跑的甘扬，那个自以为与众不同，什么都能做成的甘扬。也许，只是也许，在另一个跳过了2008年的平行时空，他们会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他一直看着她，唱后面的每一句，把歌词里的二十换成了三十，听起来更像是在唱他自己。
丁之童也看着他，忽然有些泪意，但还是觉得像他这样的人自谦“碌碌无为”，是有些凡尔赛的。

第七十六章
总经理知道甘扬的习惯，散得不算太晚，出了KTV就安排了车子送他们去酒店。
一路上，城市的霓虹和路灯光隔窗照进来，像穿透了琉璃一般折射变幻。丁之童和甘扬就坐在相邻的位子上，她知道他在等她的回应，但他也还不曾回答她的问题。而且，车上还有别人，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车子开到西贡酒店，一座法式殖民地风格的白房子，长长的回廊围着庭院，到处绿意葱茏。他们办了入住，各自进房间。丁之童还是像从前一样洗漱，开电脑，回邮件。
直到手机震动，她接起来，听到对面说：“我现在不能喝酒了，但只要你愿意听，傻乎乎的话我还会说。你现在不会因为痛经疼得昏过去了，但总还会有需要我的时候，你叫我一声，我就来了。”
她的问题，他给了她答复，虽然隔了许久，错过了那个时机，反倒显得郑重。
“甘扬——”她叫他的名字。
“在呢。”他回答。
“你说我这个pitch应该怎么写？”她存心这么问，脸上无声地笑起来。
那边果然回答：“丁之童，你别讹我。我们约好的，公事归公事。而且你用不着我帮忙，你自己知道的。”
对我就这么有信心啊？她本来还想反问，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因为她对自己就是这么有信心。
“你明天还是飞香港转机回上海吗？”她换了一个问题。
甘扬说：“我也可以只去香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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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拒绝：“别，千万别，我同事在，我还想做你们的生意呢。”
那边轻轻笑起来，说：“那我就等你的pitch了。”
电话挂断，她还在想着最后那句话，pitch一词在此处似乎一语双关，既是她想做的生意，也是他在等着她说，我需要你。
次日一早，他们离开酒店去机场，搭上飞往香港的航班，又在当时空空荡荡封了一大半的赤腊角机场分道扬镳。
回市区的轻轨上，丁之童问李佳昕：“有想法了吗？”
“应该还是线上模式吧？”李佳昕有些不确定，因为之前的那份投售材料就是按照这个方向做的，陈博士听过之后，显然没动心。
“不是的，”丁之童摇头，这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他们想做C2M，M2C。”
李佳昕说：“那还不是线上零售？”
丁之童摇头，给他答案：“线上加实体店模式。”
“实体店？”李佳昕起初只觉得不可能，这几年电子商务一骑绝尘，传统行业都在一窝蜂地往轻资产模式转，实体零售行业大多半死不活，店铺关掉一大批，还有直接倒闭的。
“我们把这个行业简化成四个部分，设计，研发，生产，销售，”丁之童给他解释，“生产已经让他们拿下了，设计和研发也都在追上来。现在他们要跟品牌方抗衡，差得其实只有销售这一环。但仅仅只是线上销售还不够，一个是因为运动鞋的特殊性，另一个是他们需要代理商资格。”
而且，还有一点丁之童尚未说出来，如果这件事真的让甘扬做成了，在可预见的未来，中国又是全球最大的市场，那么凭借LTCapital投资的那么多线上体育平台，他可以直接对话的消费群体和收集到数据难以想象，要自己推一个新的品牌出来也不是不可能。到了那个时候，就不仅仅是抗衡，而是反制了。
“你是说……”李佳昕跟上她的思路，“他们会想收购一家运动服饰零售商或者代理商？”
“制鞋、零售、体育服务，他们要做一条龙，”丁之童点头，然后报出几个名字，给他布置功课，“投售材料里的目标企业就类似这几家，规模覆盖全国，上市公司，最近几年业绩不理想，但资产质量不错，股价明显低估了的。”
“私有化加并购，明了。”李佳昕一口应下，人还在车上，已经开了电脑干活儿去了。
列车刚好停下，丁之童看着窗外空空荡荡的青衣站，脑中却是甘扬当年对她说过的故事——那种半个多世纪以前卖运动鞋的方式，销售都是退役的运动员，会去找各个中学、大学里的体育教练，了解队里每个孩子的尺码和习惯。还会有运动爱好者自己画个脚型的纸样寄过来，让他们推荐合适的鞋子。
那个时候，生意可以慢慢地做，球鞋也可以一双一双地卖。就像诗里写的“从前慢”，讲话都是一句一句，一生只爱一个人。
她当时以为荒谬，但现在却觉得未必不可能。也不确定究竟是什么时候想到的，但当她彻底想明白这一切的那一刻，简直有一种发现了世界线收束的悸动。
没错，是悸动。
准备材料的那几天，她跟甘扬还是隔着几千公里聊着。
晚上做饭的时候，终于问他：“挑战赛那天，你是不是看到我心率带报警了？”
“嗯，看到了。”他回答。
“那你呢？”她又问，你的悸动呢？
短短一阵沉默之后，才听见他笑起来，回答：“我根本没戴上，因为我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反应。在那之前，我已经在上海看见过你了。”
不是本人，只是照片。
从2017到2018，他看过无数健身管理公司的商业计划书。
其中有一家位于虹桥的Cross-fit综合训练馆，材料最后附上的图片里有几张会员的合影。那些宝利来照片都裁剪缩小过，上面有许多人站在一起，再经过投影仪放出来，颜色变了些许，细节也有点模糊。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尽管她变了那么多，穿一身黑色的训练服，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和教练站在一起笑着，好看得像一支箭。照片下面的空白处是她的签名，Tammy。
起初，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并不那么沉重，只是走神了几秒种，然后指着那张照片对训练馆的负责人说：“没想到还会在这里看到同学，十年没见了。”
负责人意外之喜，顺着他的话往下说：CFbox的会员都是中高收入并且有运动基础的人士，他们想要做的就是细分人群的进阶健身，而且还表示可以去帮他查查这位同学的联系方式。
他忐忑地默认了，但结果负责人却遗憾地告诉他，这位“Tammy同学”是临时上的drop-inclass，没有预约，也就没留电话。
当时的曾俊杰已经减掉了70斤体重，练成一个大肌霸，还开了自己的工作室，也拿到了LT的投资，正在拓新店。大概是同行相轻，他宛如健身行业的专家，看不惯其他很多流派，对Cross-fit更是表现出了彻底的不赞同。
他给甘扬打个比方，说：“深夜的淮海路街头，我从我的宝蓝色阿斯顿马丁上下来，走进大同坊里TAXX。变幻的灯光照在我的身上，旁边人都用一种惊讶的眼神看着我，我浑圆的胸肌和麒麟臂把衣服撑得满满的，裤子包裹着挺翘的臀部和粗壮的大腿。当我靠近吧台时，男人们往后退，女人都朝我靠过来，无数道目光热辣辣地落在我身上。这让我感觉到自己是这样的魅力四射，虽然节食撸铁吃了那么多苦，但感觉一分一毫都没浪费……”
而后，他在此处转折：“但如果我练的是Cross-fit，每天被虐得比撸铁还要苦，身上该大的地方却没有大出来，我想吸引妹子，难道当场趴下连做50个波比跳吗？”
甘扬听得笑出来，只觉曾俊杰描述得身临其境，道理也是讲得很清楚了——中国人最注重实际，花了钱，流了汗，饿了肚子，一定要看到效果，或减重，或练块儿，而Cross-fit的受众显然太小太小了。
然而，投资尚未确定，他自己却一头扎进去了。
说来也是奇怪，那一年的上海已经号称是全中国健身产业最发达的地区，没有之一，各种健身房应有尽有，有的模仿国外高端俱乐部，设施与设施之间隔得很远，会员互不影响。也有夜店风的，全程瞎眼灯光，音乐震耳欲聋，彼此看不见也听不到。
但在众多流派当中，他这样一个貌似轻微社恐的人，竟然练上了最强调社群的一种，而且去的就是虹桥的那个训练馆。
在那里的一个小时，是他一天当中唯一热闹的时刻。
那是一种非常矛盾的心态，觉得不太可能再见，又觉得每一次去都可能再见。
他甚至在脑中预演过许多次重逢的场景，直到习以为常，内心毫无波澜。
但当他真的再看到她的时候，才发现所有的预演都是没有用的。
那天，他又去训练馆，路上接到一个电话，一边打一边走过同一层的游戏厅。
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放着一排4D动感赛车，其中一个位子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小的正把方向盘，大的猛踩油门，玩得那么投入。
起初，他甚至没有意识自己究竟看到了谁，只是心跳无端漏了一拍，而后才认出来那个熟悉的侧脸真的是丁之童。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浑身血都凉了，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找了角落假装继续打电话，其实对方后来说什么他都没听见。
他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们，而在他目光的归处，丁之童笑得那么投入，比照片里的看起来更好。
直到那一局游戏结束，他们从座位上来，孩子玩得一头汗，她蹲下来给他擦。
他这才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他不明白这算什么，两个人都已经分开那么久了，而且他早就知道她结了婚，有孩子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但就这样让他当面看到，他还是受不了。那个时候他就想过她也许已经回国了，就住在附近，所以才会带着孩子出现在这个购物中心里。
隔了几天，训练馆的负责人告诉他一个好消息，“Tammy同学”又来过了，这次留了电话。
“不用。”甘扬摇头拒绝，却没有给出理由。
负责人一时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过后总算琢磨出一种可能，还特别在跟LT开会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他们的训练馆里绝对不存在泄露会员信息，涉嫌隐私不合规的行为。
大概是把他那句话当成试探了。
但不管怎么说，Cross-Fit的投资最后没能进行下去，原因与丁之童或者隐私不合规都不相关。他只是觉得曾俊杰的观点是对的，但他自己还是换了一个box，继续练着。
这一段叫丁之童听得有点懵，反应了一会儿才问：“所以，你以为那是我儿子？”
那边没出声，后来跟宋明媚联系上，他才知道搞错了。
丁之童哈哈笑起来。
甘扬说：“哎丁之童，你能别笑了吗？这比你把王怡跟我当成是那种partner还好笑吗？”
丁之童没忍住，又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问：“那你看到我们在游戏里开的是什么车吗？”
“什么车？”甘扬真没注意。
丁之童回答：“我每次带语林去那里玩，选的都是野马。”
那边果然怔了许久，才问：“为什么……选野马？”
丁之童却撩完了不负责，说：“你别瞎感动，那个游戏里都是福特的车，比起嘉年华，当然是野马好看啊。”
就像跑步，她从一开始跟着他跑，到后来不敢再跑，再到现在彻底爱上那种独自挥霍时间的感觉。
野马也是一样。有些事经历过了，便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并不是为了纪念谁而存在。

第七十七章
第二版投售材料做得差不多，丁之童想先找秦畅谈一谈，然后再定稿走下一步。但那几天秦畅正好出差去了纽约，是为了向业务线的上级述职。
等到那个周四，秦畅预计下午进公司，Wilson却早一步来了。
出发之前，他在新加坡就跟丁之童通了电话。明年一月份美国税务局要有大动作，慈善事业管理部也跟着忙起来，无数赠与，基金设立，都要年底之前完成，他本来以为圣诞节前的那个约会还是没法实现了，但今年12月31日也是肥咖条款（《海外账户纳税法案》FATCA）宽限期终止的日子，对岛上的某位富豪有影响，他才有了这一次来香港的机会。
当时岛上的局势还是很不好，先后发生了几起无差别攻击平民的事件，停飞的国内国际航班也越来越多。经过一番周折，Wilson终于成行，来到金融街IFC，借了M行香港分部的位子办公。
那天中午，他约了丁之童吃午饭。这个约会已经计划了许久，两个人好不容易总算又坐到一起，却都发现感觉好像已经不一样了。但两个人还是愉快地聊着香港和新加坡的天气，讨论各地富豪们的八卦，又愉快地约了星期五晚上一起去附近的综合健身馆，心照不宣地退回到同事友情。
丁之童对此并不太意外，这就跟她从前工作中发生的那些恋爱差不多。花火是有的，但也就那么一点，被时间与空间稍微一搓磨，就消失殆尽了。
那一刻，她想起自己在东曼地下车库里停着的那辆灰色mustang2.3T，去年冲动购物的结果。因为几个月都开不了一次，她每次离开上海之前都会把电瓶的负极拔掉。这是旅行家前任教她的小tips，但后来发现并不怎么管用，因为就算拔了，电量还是会以每个月10%的速度慢慢地流失，最后是不是能发动起来还是要看你究竟会离开几个月。
她不禁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其实也是这个样子，至少得有一方愿意做出傻乎乎的决定，彻底抛弃理智地朝对方靠近，才会有后来可言。但这种傻乎乎的，彻底抛弃理智的事，在青葱岁月过去之后，就很少人愿意做了。所以，他们这些成年人所能期待的似乎只有命运的特别厚爱，当那一点花火产生的时候，双方的世界刚好运行到了一起，不会马上被消磨殆尽。
那顿饭之后，她发消息给宋明媚，调侃说：归化一名美国男子，营造未来大中国区女CEO候选人资格的机会怕是没有了。
那边收到消息却直接打电话过来，问：“你跟甘扬什么情况啊？”
丁之童被问住了，如果她的电瓶理论成立，那她跟甘扬之间的那一块一定已经成砖头了。唯一的优势就是那些傻乎乎的彻底抛弃理智的事，他们曾经为彼此做过，但会不会再做一次，就不一定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周围还有同事，她避到楼梯间，说：“就那样吧，等着做他一单大生意呢。”
“在一起吧，别折腾了。”宋明媚还是那么直接。
丁之童好笑，说：“你今天怎么回事？当是看电视剧嗑cp啊？”
宋明媚却突然道：“反正我现在随便干什么，你都不能怪我。”
“凭什么啊？”丁之童觉得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正要再理论，那边给了她理由。
“就凭我得癌症了。”语气并不认真，甚至带着些笑。
丁之童微滞，然后骂：“这种事也能胡说八道啊！？”
“真的，童童，我得癌症了，”宋明媚耐心解释，声音听起来仍旧带着笑，“本来我们不是约好每年十一月做检查吗？前一阵我自己摸到一个肿块，先去查了，结果出来是4c。”
“你……怎么会这样……4c也不是癌症啊！”丁之童懵了，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倒是宋明媚反过来安慰她：“超声和钼靶做出来形态不好，而且还有溢液，医生说恶性的概率比较高。不过你放心，早期的，手术之后马上开始治疗，我保证我死不了。”
丁之童眼泪一下涌出来，努力控制着自己才没发出抽泣。
宋明媚停了停继续说下去：“还有一件事，你听我说完，然后一定要支持我的决定，千万别劝我。”
“你说吧。”丁之童用手指抹掉眼泪，虽然忍了，声音还是带着一丝沙哑。
宋明媚也差不多，但语气仍旧平静，调理清晰：“我正在跟邓柏庭在办离婚，要析产，还有两个孩子的抚养权，整个过程起码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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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说到做到，没有劝，没有问为什么。她甚至发现自己并不太意外，因为迹象其实早就有了。
“好，我知道了，”她回答，然后又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一定跟我说。”
宋明媚却道：“不用帮忙，我只是想告诉你，因为你肯定会懂。朋友，父母，孩子，身边这么多人，天天闹哄哄，但遇到事情，放眼望出去没有一个能聊的。”
丁之童听得心都快碎了，又在那里静静地流泪，说：“你哪天手术？我回上海。”
那边却笑起来，说：“你开什么玩笑？你不挣钱啦？”
丁之童没忍住抽了一下鼻子，但即刻便找到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说：“我正打算跟我老板商量一下在上海待一段时间，最近香港航班一直不正常，连出差都没办法保证。”
“真的，”宋明媚还是拒绝，却也落泪了，“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你不用回来的。”
“你别跟我废话，我又不是为了你，我是真的要去上海，”丁之童抹了把脸强硬起来，“你告诉我哪天手术？我陪着你。”
两个人在电话两头不叫对方听见的哭泣，脑中出现的也差不多的画面，在深夜的纽约街头，只因为一句话，就飞奔到对方的身边去。青葱岁月已经过去，但这种傻乎乎的，抛弃理智的事，还是有人愿意去做的，只是未必出于爱情。
那一通电话之后，丁之童低着头去洗手间，洗了脸，补了妆，立刻去找秦畅请假。
一路上，她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秦畅也还是一贯以来的老样子，坐的是早晨到达的国际航班，几个小时之后就进了办公室，想来是累的，但看起来倒也不是特别丧。
跟上司提要求，自然得讲究策略。丁之童先说了手上的几个项目，进展都很顺利，尤其是LT集团的投售计划，在她看来很可能将会为他们带来一系列的交易机会。
秦畅静静听着，不时点头，全程没提出什么意见。
丁之童不算太意外，因为最近这两年，他们之间都是这样。她其实已经不太需要非常细致的指点，时不时地到秦畅面前来汇报，只是一种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她就喜欢看秦畅点头，他点头，她就觉得安心。
说完项目，她才提出希望暂时去上海工作两个月，理由是上述项目的客户都在内地，这段时间香港又比较乱，往来航班取消，机场戒备森严，地铁时不时地停运，很多同事都选择了远程工作。所以她接下来两个月不在此地，影响不会太大，而且还能方便安排出差。
这个要求是有点突然的，但秦畅看着她，还是笑着点了头，直接同意了。
两人一同工作多年，互相之间的信任已经牢不可破。但每次遇到类似的情况，秦畅这样反应，总会让丁之童有些感动。
尤其这一次。
她又记起多年前，入行不久，秦畅对她说过的那句话——每个礼拜至少给自己留一天时间，好好休息，跟朋友在一起。
当时的她，恐怕不会想到自己将要跟宋明媚做这么久的朋友。她们是那么的不同，起初只把对方当成几个月的室友，后来各自结婚，宋明媚还有了孩子，两人甚至不在一个城市。但说来也怪了，她身边的人一个个地来了，又一个个地远去，始终留下来的只有宋明媚。或许，秦畅也应该算一个，但对她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意义了。
秦畅下面说的话，却是她没想到的：“你今天就发信给我，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正好最后两个月还在，把你这个申请批了。”
“去哪儿？”丁之童脱口而出地问。
“北京。”秦畅回答。
这个答案叫她笃定了一点，因为M行的大中国区总部在那里。秦畅刚刚从纽约述职回来，这显然只是一次调任。
有人说，2019的香港是过去十年中最差的一年，却是将来十年里最好的一年，可能很久都不会再恢复过来了，秦畅要走也是理所当然的决定，而且他肯定也会带着她一起。
秦畅像是看出了她的念头，笑着摇头说：“不是调任，是我打算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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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惊住，说：“你才……”她突然算不过来他几岁了。
秦畅十指相对笑起来，说：“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工作，有个商学院要我去上课。”
丁之童想哭又想笑，哭是因为她认为永远会坐在那里听着她汇报对她点头的人突然要走了，想笑，是因为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看起来像老师，而现在他真的要去做老师了。
“其实，是我女儿要到中国来上大学了。”秦畅摆了摆桌上的相框，给她解释。
“你教书的商学院也在那所大学？”丁之童问。
秦畅点点头。
丁之童说：“你觉得她真的愿意吗？好不容易进了大学，跟爸爸在同一所学校？”
话说出口，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只是玩笑，还是在试图说服秦畅不要走！
秦畅大笑，看着她说：“我也很舍不得，但是你可以的，你自己也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丁之童又一次落泪了。

第七十八章
从秦畅的办公室出来，丁之童回到自己位子上，拨了甘扬的号码。
“甘扬——”电话很快接通，她叫他的名字，却像是突然忘了接下去要说什么。
那边听出些不对，即刻轻声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丁之童缓了缓，“我就想告诉你，我们这里投售材料已经改好，想再跟陈博士约个时间见面聊一聊。”
短暂的停顿之后，甘扬才答：“好，等时间定下来，我马上告诉你。”
丁之童道谢，又添上一句：“最好能给我们留几天的余量，最近香港出发的航班不太正常。”
“行，知道了。”那边一概应下。
丁之童没有别的要说的，就这么挂断了，心里全都是秦畅和宋明媚的事情。
尤其是宋明媚。
赶完那一天的工作，她早早下班回到公寓，跟宋明媚视频。
视频画面中，宋明媚看起来状态倒还不错，已经吃过晚饭，在家陪着孩子。语琪正在练习钢琴，语林在旁边捣乱，不时传来两个人吵嘴的声音。宋明媚出声制止，还是平常的语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丁之童听着，突然记起从前她说过的一句话：你以为我回家就能哭吗？想多了。
小孩子是很可爱，但是为母则刚这句话，真的有些残酷。一旦在这个角色里，愤怒、恐惧、悲伤、怯懦，都得自己藏着。
宋明媚当然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来的，很快拿着手机进了另一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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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这才说：“你把检查报告给我看看。”
“干嘛？”宋明媚笑出来，“这我个人隐私好不好？”
丁之童不管：“隐私什么隐私啊？我的都给你看过。”
宋明媚无奈去找，隔了一会儿发了几张照片给她，上面写着“实性肿物，呈毛刺分叶状，边缘模糊”，医生的建议是手术切除之后进行活组织病理检查，如果明确为恶性，那就还需要接受放化疗。
丁之童其实也看不懂，只是刚在网上查的一些资料而已。她记得其中有这样一种比喻，说患者每经历一次放化疗，就好像在身上投了一枚汽油弹，浑身浴火，能否重生，靠得就是本身的体质和意志力了。
她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夸张的成分，作为旁观者，所能做的似乎也只是说几句无力的安慰的话：“我看了几篇文章，都说这个病现在治愈率特别高。你就拿它当成个慢性病治疗，不要太在意那个名字了。”
宋明媚当然注意到她连“癌”这个字都不敢提，笑着道：“医生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医生怎么说？”丁之童问。
几年前，她们俩刚成病友，宋明媚听说上海某院甲乳外科有个男医生超级帅，口口声声一定要去那里看，但后来一直去复诊的却还是一位女医生，想必一定有过人之处。
宋明媚像是回忆了一下在诊室里的情景，而后才答：“她叫我务必重视起来，要当成打仗一样，别以为是开玩笑。”
丁之童觉得这医生说话就挺生硬的，虽说战略上藐视，战术上要重视，但“重视”一般不都是对病人家属说的吗？
“大概是因为你看起来太淡定了，根本不需要鼓励，”她给医生的态度找理由，“要是换了别的病人，人家才不会这么说呢。”
“可能吧，”宋明媚解释，“医生看我总是一个人去看病，跟我说最好有人陪着一起，接下去的手术和治疗，光是我自己恐怕很难承受。但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好的家人才是后盾。像邓柏庭这样的，对我的治疗和恢复没有一点帮助。他今天来我这里哭，明天说不定就有哪个女人来怪我伤害他太深。只有彻底分开了，像合伙人那样心平气和地谈拆伙，我的焦虑感才会消失。”
丁之童听得咋舌，说：“哪个女人啊？怪你伤害他太深？”
“不止一个，有他妈，还有他现在的女朋友，”话说开了，宋明媚竟然觉得好笑，语气平常得就好像在说门口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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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早告诉我呢？”丁之童也是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事情发生已经有段日子了。
宋明媚却还是笑着回答：“大事肯定告诉你，这个就算了吧。”
丁之童无言以对，跟命比起来，其他的确都不是什么大事情。
离婚其实早就在考虑了，但决定是拿到检查结果之后突然做出的。
在那之前，宋明媚已经知道邓柏庭在外面有人。说起来好笑，她从来没有刻意去找过线索，是线索自动找她这里来的。
那个女孩子被邓总带到一套新装修好的房子里，完事之后用了浴室里的智能电子秤，一条称重信息发到宋明媚的手机上，45公斤。
宋明媚报了警，理由是非法入室，以那个时间点为中心，划出前后一小时的范围，让物业查了那天的监控，再拿到公司一对，清清楚楚，是邓总去年签的一家创业企业里的人。
什么争吵，什么对质，宋明媚发现自己毫无兴趣。她只是去找了律师，第一次开口跟邓柏庭提离婚，就是带着草拟的协议书去的。
邓柏庭措手不及，向她保证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但也说了一大堆她的不是，比如不理解他，不关心他，不够爱他，提出要跟她一起去做婚姻咨询。
而宋明媚就是在这个时候拿到了4C的检查结果，态度坚决地要分。
邓总求也求了，吵也吵了，威胁也威胁了。最后当然还是他心态先崩，光火搬出去，带走了自己一屋子手办和一抽屉名表，离婚的程序也在进行中。反倒是他妈妈和那个45公斤的女孩又找上门来，指责宋明媚伤害邓柏庭太深，前者叫她适可而止，后者叫她不要再纠缠邓总了。
丁之童听得咋舌，说：“这什么人啊？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宋明媚替这二位说了句公道话：“其实也怪不着人家，肯定是邓柏庭跟她们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他，他在我这儿也这么说过。”
“这算什么屁话？”丁之童气死了，“他出轨，难道还要算是你的错？”
宋明媚却说：“这件事，我已经向他道过歉了。”
“凭什么啊？！”丁之童急了，“你可别告诉我你还要在分财产的时候放他一马。”
“那怎么可能？”宋明媚只觉荒谬，“他说我不爱他，那就算我的错好了。但作为他的合伙人，不管是事业还是家庭，我都问心无愧。‘对不起’我已经说了，剩下的就是分钱，分公司，还有孩子的抚养权。这些我都有把握，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不愧是你。”丁之童这才放心，但也知道这一声“对不起”只是嘲讽罢了，她记得在皇后区的那间出租屋里，宋明媚说起老邓，“可还是觉得他好像丁丁”时的表情，以及后来婚礼上的那个玩笑，如今彻底的“不爱”只是慢慢消磨之后的结果罢了。
的确，那段时间，宋明媚时常想起从前。
比如经历了卞杰明那件事之后，邓柏庭给她打的那一通电话，告诉她“墨契”的浏览量超过了1000万，对她说“我去接你回来，你等着我”，虽然他并没有真的去纽约，但那还是她听到过的最让她心动的话。
以及后来，墨契的官司陷入僵局，她从香港辞职回去帮老邓谈判。谈到最后，对方总算让了一步，给了他们比较好的收购条件。
“接受吗？”她问邓柏庭。
邓柏庭心态早崩了，看到这个结果已是意外之喜，说：“我觉得就这样吧。”
宋明媚把话跟他讲清楚：“现在谈到的条件是还可以，但你要知道，卖掉之后就不由你做主了。而且，他们做事就是这种不上台面的风格，虽然给了股份，给了职位，但是你真的看好以后的合作和发展吗？”
邓柏庭啧了一声，说：“这些我当然都明白，不过人家是大厂，就凭我们怎么跟他们打啊？现在有机会出手，落袋为安也好啊。”
宋明媚看着他，却觉得他根本不明白。墨契做得很不错，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而大厂只是想整合起来抄出一个中国的facebook，一口吞下去，骨头都没了。
但邓柏庭显然想好了要卖身，觉得几年的辛苦换一个财务自由的机会就已经足够。
再细想想，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当初明明是她看不上这个项目，觉得处处都是问题，各种调整、包装，都是奔着被收购的方向去的。真的到了要出手的时候，也是她，比邓柏庭还要不舍得。
反倒是邓柏庭来劝她，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反正有了钱，我还可以再做别的。”
现在回过头去看，宋明媚才发现自己那个时候其实就已经开始对邓柏庭失望了。只是在当时，卖掉“墨契”是最合理的选择，就像邓柏庭向她求婚，答应下来，也是最合理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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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邓总后来再也没有做出过什么。有钱，但是心里虚着，势必需要不断有人捧着他，知根知底的宋明媚反而做不到，后来发生的事简直就是顺理成章的结果。
只可惜，婚姻就是这么难，最初的那一点“心动”早磨没了，剩下的“合理”远远不够。她发现错了，便知错能改。那声“对不起”既是对他，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她继续对丁之童道：“现在就连我父母都当我脑子坏掉了，这个时候还非要离婚。他们跟我说，邓柏庭在你面前都哭了，你还要怎么样啊？”
“他还有脸哭？”丁之童听到也有些意外。
“我生病的事情根本没告诉他，只告诉了我父母。他们一开始还以为是老邓抛弃我，打电话去把他骂了一顿，然后老邓又跑到我这儿来哭了，”宋明媚仍旧是玩笑的语气，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哭了我就要原谅他啊？是听他妈妈的话，适可而止？还是听他女朋友的，停止对他的伤害啊？”
要是换了别人，这估计会是个破镜重圆的契机，但宋明媚不是别人。许多年过去了，她仍旧像从前一样，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必须符合经济学原理中的帕累托改进，而邓柏庭早已经破坏了这个规则。
丁之童完全同意，随即脱口而出：“你放心，我陪着你。”
宋明媚可以找最好的医生，请最好的护工，却没有足够好的后盾。但她可以做她的后盾。
这话说出来，宋明媚也怔了怔，还是像白天那样问：“那你香港的工作怎么办？”
“我已经跟我老板说好了，下周就去上海，暂时留在那里工作一段时间。”丁之童解释，说完又想到了秦畅。
恰如2010年的纽约，她再一次觉得2019年的香港也没有什么值得让她留恋的东西了。

第七十九章
两件事压在心上，丁之童开电脑加了会儿班，却一直在走神。直到夜深，事情没做掉多少，头昏脑胀，却还是了无睡意。她知道自己状态差的时候就是这样，下定决心关机，起来洗漱。等到洗完了从浴室出来，才看到床边的手机在震，屏幕上显示的是甘扬的名字。
她以为是跟陈博士的会面时间已经定下了，但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对面说：“丁之童，你到窗口来一下。”
“……”她有点懵，走到窗边拉起百叶帘，看见马路对过站着一个人，朝她挥了挥手，就跟上一次一样。
她推开窗，室外潮湿的夜风和城市的噪音一起涌进来。她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问：“你来干吗？”
“你叫我来的。”电话里这么说。
“我什么时候叫过你？”丁之童反问。
“今天下午，”他回答，“我听出来了。”
起初，丁之童只觉得荒谬，但再转念，却又想到从前。二十出头的她一个人站在百老汇大街上，对着街边的橱窗玻璃给他打电话。当时他也是一下就听出来不对，问她怎么了，然后对她说：你回家等着，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可我没事啊。”她不告诉他，心里想的又是那个pattern，她不要回到老套路里去。就像从前，他开了三百多公里赶过来，其实也不过就是抱抱她，再劝她换个工作而已。
“真的吗？”甘扬不信。
“真的，”她回答，说完又问，“而且你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传你一个秘笈啊。”甘扬回答。
“什么秘笈？”丁之童只觉好笑，心里说，还是超人吗？
甘扬摇摇头，顿了顿才道：“我要是遇到什么事，实在没办法，就会对自己说一句话。”
“什么话？”丁之童问。
“事已至此，先吃顿饭吧。”他抬头看着她，“或者，事已至此，先跑个步吧。”
丁之童静静笑出来，也看着路灯下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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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吃完、跑完，再去琢磨问题怎么解决，”甘扬继续往下讲，“而且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还在吃着、跑着呢，也没有刻意去想，办法就自己来了。”
丁之童听着，只是很平常的几句话，却叫她忽然动容。分开之后的这些年，她也曾无数次遇到困难，束手无策。她没有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但却做过差不多的事——比如去做一顿饭，慢慢地吃掉，或者去跑五公里，一路上什么都不想。有时候真的就是这么奇怪，还在吃着、跑着呢，办法就自己冒出来了。
多年以后，他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只因为她的一句话，飞过1000多公里到她身边来，但能带给她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拥抱了。
“嗯，知道了，”丁之童点头，动作如此细微，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只是说，“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不要，”甘扬却直接拒绝，说，“我要吃晚饭。”
简直就是幼儿园级别的对话。丁之童无语，说：“午饭跟晚饭有什么两样吗？”
甘扬说：“当然不一样啊。”
“可我晚上约了人。”她假装为难。
“谁啊？”他非要打听。
“你认识的，”她实话实说，“在上海一起吃过饭的Wilson。”
“约了去哪儿？”
“去我常去的CrossFit训练馆，然后吃饭，上次就说好了的。”
“哪家馆？”他又问。
“你要知道这个干吗？”她反过来问他。
甘扬说：“事已至此，当然是先去练一会儿，然后再吃顿饭啊。”
丁之童又笑，调开头去看着城市深谷里的空荡荡的街道，好一会儿才说：“行啊，那就一起吧，我明天发地址给你。”然后朝他挥挥手，关上了窗。
百叶帘后面，她看着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转身离开，大步跳过地上那个路灯投下的光晕，就像从前一样。
大概因为在中环工作的外国人特别多，金融街附近有好几家综合训练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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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一般的健身房不同，那里没有复杂的大型设备，游泳池，桑拿房，只有满地的杠铃和一排排的铁架子，光着上身的男会员，以及同样一点都不讲究的女会员，袒露着粗犷的肉体，和着激越的背景音乐，做着强度大到野蛮的训练。
丁之童常去的那一家就在IFC对面，她已经是那里第四年的会员。
第一次来，是全马完赛之后，她约了一节新手课。
教练看见她就问：平常都做些什么运动？强度如何？
她很自信地回答：有长跑的习惯，还有马拉松完赛的经验。
教练说：那我们还是从入门级的开始吧。
丁之童听了有点不屑。教练微笑，不作解释。
课才上到一半，她就开始后悔自己嘴欠。
那一个小时让她记忆犹新，波比，划船，跳箱，壶铃摆动，仰卧起坐，只是这几个动作循环往复，她差点当场吐了，结束之后在地上躺了好久才缓过来。
为了证明不是她太弱，此处特别说明，跟她一起上课的人真的吐了，吐了两次。
教练见怪不怪，说这是常有的事。
奇怪的是，她后来又去了。
教练说，这也是常有的事。
这故事讲出来，Wilson感同身受，说他第一次做WOD，workoutoftheday，感觉就好像workoutofthedeath。好在有铁三和斯巴达的基础，上手算得顺利，差不多两个月之后，那种感觉才渐渐变成了“不是很想死，也不是很想活”，但偏偏就是会想要再去。
换完衣服从更衣室出来，Wilson还是穿着那件旧旧的深蓝色大黄M的T恤，两个人正说着话，甘扬也到了。
丁之童看见他，朝他挥挥手，转身找教练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教练带着她做周期训练，这一天轮到练体操动作。
那个训练馆本来就不大，最近晚上出来健身的人也比从前少了许多。她挂在史密斯架上做悬垂举腿，甘扬和Wilson都是临时约的drop-incalss，就在对面跟着另一个教练一起做WOD。
三个人站在白板前面看训练计划，甘扬跟Wilson要了一样的重量。
教练说：“可是你的体重比他轻几个级别啊。”
甘扬回答：“那我再往上加二十磅好了。”
Wilson看看他，问了一句：“Fortime？”
“Fortime.”甘扬欣然应下。
两人握手，就这么开始了。
Fortime，计时，同一套动作看谁先完成，这是要比赛的意思。
热身之后，先是在跑步机上跑一英里。
当时的背景音乐是NEFFEX的ThingsAreGonnaGetBetter，说唱后面的副歌部分反复着的就是一句Justkeeppushingthrough，yeahwhatyougottolose？还挺励志的。
甘扬一边跑一边看着丁之童，丁之童也不躲着他，一边练一边看着他跑。只觉对面的人仍旧有径赛运动员的颀长和舒展，不是那种刻意练大的身材，但一看就知道比从前更有力量了。
而且，加起来快七十岁的两个男的发神经，有意思。
她这么在心里品评，直到那边二位跑完一英里，开始奥举深蹲。
也不知道谁先开的头，两个人一眨眼都把衣服脱了，上身赤|裸。用的当然也是那种健身房和球场上最常见的脱衣方式，手探到背后抓住脖领子，一下从头顶拉掉，再单手扔到场边。
教练在旁边提醒丁之童集中注意力，其实自己也老往那儿看。还有旁边一个第一次来只能拿着杠铃杆子练习的女的，以及前台负责放音乐的小哥。
BGM偏又换成了ChaseHolfelder的Animal，歌词太欲，唱法更欲。一时间，丁之童脑子里都是那一句，Ifeelthechemicalskickingin，搞得画风有点不对劲。

第八十章
奥举深蹲之后，又接着爬绳子。
甘扬力量稍逊，但耐力和自重动作明显占优。Wilson被他在单杠架子上反超，又在杠铃杆子下面追回来。两人就这样交替领先，互不相让。
比赛进行到最后，一组双力臂做到力竭，疯狂面部代偿，拍下来简直可以做表情包。丁之童甚至觉得前台小哥假装刷手机，其实就是在拍照。
……8、9、10，她屏息跟着默数，只看见甘扬放手下来，Wilson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教练只有一个拿在手里的秒表，自然分不出伯仲。
甘扬这边才刚下器械，双手叉腰气还没喘匀呢，一直在旁边举杠铃杆的女的已经跑过来，跳起来跟Wilson高五击掌，说：“Wilson你太棒了！”像是带着阳光下所有的正能量。
甘扬有点懵，丁之童只是在对面看着他笑，点点头，用眼神说：嗯，没错，人家一起来的，世界变化就是这么快，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她的课也结束了，拉伸完跟教练道别，转身推门去更衣室。甘扬几步追过来，弹簧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就他们两个，训练场内的音乐忽然隐去，周围一时安静下来，好像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到。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刚举完铁的掌心尤其炽热，汗水腻在一起，闻起来也有隐约的金属味道。
“我去淋浴换衣服，等会儿一起吃饭。”丁之童就这么让他拉着，没等他问，先开口解释，像是看穿了他怕她就这么走掉。
不多时，四个人已经收拾干净，坐在饭店里吃饭。
举杠铃杆的女的是M行香港分公司PR的同事。丁之童上午跟Wilson打招呼，说晚上想多叫一个人一起去训练馆，Wilson欣然同意，把这位也叫上了。
丁之童和甘扬只管吃饭，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天。显然也是才认识不久，话题就跟在那天“夜上海”聊的差不多，Wilson把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最后还是问：“要不要再去酒吧坐坐？”
丁之童忽然好奇，问他：“上回在曼谷培训，你十六型人格测试的结果是什么来着？”
Wilson想了想回答：“ENTP？”
她尚在回忆这几个字母代表的是什么意思，甘扬在桌子下面踢她的脚，用眼神说：走啦！
丁之童笑出来，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酒，坚持做东道付了账，才与那二位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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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餐馆，他们走在夜色下的街头。
“刚才练得爽不爽啊？”丁之童想起来就要笑。
甘扬不肯承认是自己误会了，嘴硬解释：“嗯，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人，都几岁了还穿大学T？”
丁之童却道：“你从前那件熊头T也挺好看的。”
甘扬记得，那时候给她当睡衣穿过，白底子上有一头棕熊，抱着个红色大写字母C。也不知是画手水平有限，还是故意为之，熊的表情奶凶奶凶。
“你还留着吗？”丁之童又问。
甘扬没说话，拉住她的手。丁之童没看他，继续往前走。他便也静静的，只是在过马路的时候变成十指相扣。心跳快起来，却不是突然飙升，而是一阵一阵，荡荡悠悠。
她没话找话，看到街边破裂的玻璃和墙上的涂鸦，说前一阵电影院里放映《小丑》，银幕上哥谭市大乱，下面观众席里有人起立鼓掌，她就已经觉得很魔幻了，等到了外面一看，一群人正挥着棒球棍砸地铁站的玻璃，往里面投掷燃烧的酒瓶。
“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她感叹。
“是世界？还是我们？”甘扬背歌词似地接下去。
只是句玩笑，却没想到后面有人跟上来，用粤语演说：我们的目标就是建一个全新的香港，大陆人看不惯可以滚回去，皆大欢喜。
她看到那几个人身上的黑衣，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明知道只要闭口不答就能避过去，或者跟他们说英文，只要英文比他们流利，对方气焰就没了，就是这么神奇。
但许是刚才喝的那杯酒突然上头，又或者是因为从训练馆出来，自以为天下无敌，她开口说：“我在香港九年了，我随时可以去换永居，我本来是很喜欢这个地方的，温暖，湿润，还有港马，但现在搞得跟本地的同事都没法聊天。所以你们砸来砸去到底在想什么？就算你们不喜欢的人都走了，你们不还是留在这里？”
只是一瞬的冲动，甘扬也已经展臂护住了她，加快脚步往前。但那黑衣人并没有散去，当时街上鲜有行人，连过路的车都很少，大约是欺他们势单力薄，一直跟着他们挑衅。再往前，另一个路口似乎又有黑衣黑伞的人正朝这里走来。
FUCK！丁之童这时候才知道紧张。
甘扬当然也察觉到了，干脆一手揽在她背后，另一只手把她的脑袋护在胸口。
“怎么办？”她贴着他说。
甘扬却是笑了，在她耳边反问：“你不是跟我说你马拉松最好成绩跑进350了吗？”
丁之童退开一点，茫然地看着他。
甘扬对她做口型：跑啊。
不等她反应，他便拉着她穿过马路，在空旷的人行道上飞奔。
一边跑一边骂，起初是英文。到底在费城黑人区的高中里熏陶过的，英文脏话比她溜多了，那些香港孩子更是无力招架。骂到后来不过瘾，干脆开始飙方言粗口。丁之童听不懂，只是想起来前一阵新闻里播过，北角的福建人拿着长竹竿反击，心说这帮人会不会有点怵福建人？
她也不敢往后看有没有人追来，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拼命地摆臂迈步，跟上他的速度。
“跑啊！”甘扬偏还要回头对她喊，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杀千刀的体育老师，“不要走，丁直筒！跑起来啊！”
周遭分明是亚热带潮湿的暗夜，却让她想起伊萨卡蓝天下皑皑的雪野。他们没变，她和他都没有。他们像是跑了很久，不辨西东，后面早没了追兵。
直到她回过神，认出街边的路牌，才慢下来对他说：“别跑了，过了，我就住在……”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笑。她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却也跟着笑起来，脑中又是那个魔性的词语，窜天猴子。加起来快七十岁的两个人，怎么还这样呢？
于是，他们又往回走了一条街，直到她住的公寓楼下。
她试图抽手出来，但他却不肯松，又对她说：“童童，不要走。”
“谁许你这么叫的？”她看着他问。
他还是抓着她手说：“童童本来就是我的。”
这话叫她心向下猛坠，觉得自己准是昏了头，一只手找出卡来刷开了门禁，带着他上楼。两个人在电梯里就吻到了一起，她头发凌乱，被他用手朝后面抚去，从耳垂到脸颊，再从脖子到锁骨。她觉得他掌心发烫，他也觉得手触摸到地方在灼烧，每一寸皮肤都渴极了似的。电梯升到十二楼直接入户，两人出了轿厢连灯不曾开，像是一种默契，借着玄关感应灯的光亮，一路进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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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他们倒在床上，她看着他幽亮的眼睛，说：“你还记得陈博士的传记吗？”
“什么？”他问。
“1968，1975，1987，”她一个个年份地数下去，“其实就连我们都已经经历过两次，2008，2015，如果再来这样一次呢？”
“再来一次又怎么样呢？”他反问。
“也许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又觉得没必要继续在一起了。”
“不会的。”
“这么肯定？”
“我们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那又会怎样呢？”
“你说过这种事还会来的，到时候就知道了……”话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声音很轻，被空调的噪音一吹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他看着她，然后吻了她，像是还在回答她所有的问题。
直到真的做了，她才记起来，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欲望到了这种程度是有些疼的，甚至叫人分不清是利刃还是蜜糖。但她知道这种感觉别处不可能再有，只是没顶般地沉溺进去，什么都不想了。第一次，尚是她招架着他急切的动作，到了第二次变成了漫长的取悦与拉扯。他们滚在床上绵长地亲吻，像是在用唇舌重新熟悉彼此的身体，一分一毫都不舍得错过。直至最后，喘息和耐不住的呻|吟听得她心口紧缩，他仍旧吻着她，像是交付了全部的自己。

第八十一章
这几年，丁之童常常做回到过去的梦。
梦里的情节总是荒诞不经，比如毫无准备地上了考场，比如穿着睡衣拖鞋去面试，再比如出去买十几块钱的东西，结账扫码的时候发现余额不足。
每次做到这样的梦，她都会迫不及待地想要醒过来，然后长吁一口气，确定自己不会毫无准备地上考场，不会穿着睡衣和拖鞋去面试，银行账户里有足够的钱买所有她需要东西。还有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家，她其实可以独自拥有，甚至比与别人共有的更加契合她的心意。
但这一天，她梦到的却是上西的公寓。梦中的她蜷身躺在那张床上，有人从身后抱着她，轻柔但却紧密。那是个将睡未睡的时刻，仿佛能还听见深夜的曼岛回响着警笛的啸鸣，唯有这个小小的角落静谧地相拥着两个人，一线月光透过窗帘照在他们身上。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情节了。
这梦境太过平淡而真实，以至于此刻她将醒未醒，错觉自己真的回到了那里。十一年的光阴好似一晃虚度，熟悉的拥抱和抚触又一次近在咫尺。她舍不得醒来，但缱绻之后还是睁开了眼睛。
已经是早晨了，窗外是香港四季如一的阳光，以及车流在城市深谷之间疾行的噪音。她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起来穿衣服。
甘扬也醒了。两个人又像从前一样一起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洗漱，丁之童给他找了一个电动牙刷的替换刷头。她洗脸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刷牙。卫生间很小，非要挤在一起。
等她洗完了要走，他才拉她回来，看着她问：“现在能说了吗？”
“说什么？”她装傻。
“发生了什么事啊？”他关了门，循循善诱，“昨晚你跟那帮人吵架，说得好像明天就不在这里了。”
又给他听出来了。
丁之童笑了，她的手从他的胸口滑下去，又贴到他耳边说，“中缝练得不错……”
甘扬抓住她的手，说：“丁之童你别跟我来这套。”
但这套偏偏还是管用的。是他先忍不住，低头下来吻她，但也是她双臂环上去，回应他的吻。
两人做到淋浴房里，一室水汽氤氲。不知是水温太热，还是过程太上头，丁之童擦干了身体，吹完头发，两颊的绯红半天不肯褪下去。她看看时间，还是穿上衣服要走。
“去哪儿？”甘扬拉住她问。
她回头说：“不是你传我的秘笈嘛，事已至此先吃饭再说。我早上约了人饮茶。”
前一天，她就跟秦畅约好了。
就像他从前带她去曼岛犹太人开的店里吃早餐，这一次，轮到她请他去中环的茶楼饮茶。两个人一起从纽约到香港，也算是有始有终。
因为临出门耽误了一会儿，她到的时候，秦畅已经坐在那里看点心纸。
丁之童走过去坐下，两人一起选了吃的，又要了茶。
等到蒸屉和小碟子送上来，秦畅才问：“今天约我是想说什么啊？”
“也没什么，接受现实了呗，”丁之童也笑，“就是想谢谢你，在这个行当里，能遇到你这样的老板，这样的mentor，是我的幸运。”
话说得好像太过正式了，但彼此都知道是发自肺腑的。
秦畅仍旧笑着，笑完了又摇头，说：“你这就错了，不是因为你幸运。”
丁之童没懂。
秦畅慢慢地喝茶，慢慢地讲下去：“当年，我刚入这行的时候，只是个毫无准备的理科生，除了数字和理论什么都不懂。我想怎么办呢？只好还是按照自己做题的习惯，从最简单最核心的逻辑开始理解未知。比如对于投资来说，这个核心就是价值。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来说，这个核心是合作。”
丁之童点头听着，这些话秦畅都跟她说过，不止一次。
但这一次，秦畅却给了她一个转折：“这些年走过来，我遇到过许多人，同样的话也说过许多遍，其实很少有人真正相信我。在我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他们只觉得我好天真啊，以后就是被卖了还给人数钱的主儿。当我有了一些成绩，他们又会以为我只是在给他们鸡汤喝，而且还是两块钱浓汤宝充出来的那种，就为了把真正的权钱交易藏在背后。他们会将信将疑，左右试探，甚至认为我别有所图，这些反应往往会造成混沌的结果，墒增得一塌糊涂。这样的人，这样的事，遇到得多了，有时候连我自己也会产生怀疑，我的想法真的对吗？我这么做真的会有用吗？但你知道吗？我发现自己总是可以相信你。其实，你也帮了我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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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听得丁之童动容。
她约这一次早茶，只不过是想有一场好好的告别，却没想到在这个闹哄哄的馆子里，又会有落泪的冲动。
“还有，”秦畅继续，“你说‘在这个行当里’能遇到我是幸运，是不是也觉得这个行当就该是一帮精致利己者的天下啊？一群不事生产的人做着零和博弈的游戏，一方赢得的，正是另一方输掉的，而输赢的总合永远为零，对社会毫无贡献，甚至可能为负，把全人类都坑得爬不起来了。”
丁之童眼底还没干，又笑出来。没错，她是这么想过，在她经历了一场又一场荒唐的交易之后，那些交易存在的唯一作用似乎就是为了让局内人雁过拔毛而已。
但秦畅还没说完：“不管是哪个行业，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疑惑。有的来得早一点，有的来得晚一点。有的独善其身，看到了觉得接受不了，就这么转身走了。也有的正中下怀，乐在其中。更多的是想要分一杯羹，只恨人家不带他玩儿。但只要你观察的时间线拉得更长一点，你就会发现事情最终的结果还是回到那个最简单最核心的逻辑——真正的价值会得到回报，谎言会被揭穿，一切都没有变。”
是吗？不是吗？丁之童不确定，但她希望秦畅是对的。
随即便又想到离她最近的那个例子——卞杰明。卞总在2000年初的几年里迅速地积累财富，但也在仅仅几年之后又迅速地葬送了自己的名声。虽然人还没进去，但他已经跟他包装过的那些企业一样劣迹斑斑。而且，美国虽然“自由”，但打官司可一点都不便宜，他现在尚且拥有的自由是非常昂贵的。
而秦畅只是继续着他的回忆，突然笑起来，说：“我叫你去做的事，你一向都很认真。但有一次，我看出来你在混。”
“哪一次？”丁之童诚惶诚恐，也跟着在想，但是想不出来。
秦畅公布答案：“就是我叫你去看心理师的那次。”
丁之童尴尬，没想到他又会提起那件事——因为跟客户谈恋爱，他让她去看看病。在此时此刻，这个话题显得尤其讽刺。她简直不能确定，秦畅是不是又看出了点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那个时候就是为了不让你跟客户谈恋爱啊？”秦畅却是笑起来，有些自嘲的样子，“其实不是的，我当时也在那里做咨询，感觉很有启发，因为我曾经相信的一个最简单的核心动摇了。”
“哪一个？”丁之童问，投资的核心是价值？还是人际关系的核心是合作？
但秦畅说的却不是两者之中的任何一个：“我本来一直认为，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也可以走到一起，结果发现婚姻太难了，许多琐事累积起来，最后还是不行。但等到事情彻底过去之后，我回过头去再看，发现自己还是可以相信的，婚姻的核心就是爱情。尽管我失败过一次了，但只要是从这个核心发出，不管结果如何，过程中的每一秒都万分值得，更何况结果也不都是不美好的。”
丁之童猜想，他说的那个美好的结果是指他的女儿。
那场咨询让他很有启发，所以他让她也去看看病。她那个时候的确是在混，但后来一样还是得到了许多。
两人共事十年，这是秦畅第二次跟她谈起这么私人的话题，也许是要走了，没了忌讳，但也只是到此为止，再开口又回到了工作上。
“丁之童，”他郑重地叫她的名字，却又跟她玩笑，“虽然我要走了，但你在这个行业里的旅程还没结束，你别以为我会带着你退休！你要相信自己，也相信自己在做的事。金融服务的确不能直接创造价值，但就在你促成的一笔又一笔交易当中，买卖双方达到了帕累托改进……”
丁之童突然笑了。
“怎么了？”秦畅问。
她回答：“帕累托改进，我一个朋友也总是喜欢这么说。”
“聪明。”秦畅评价。
又过了一天，周日的傍晚，丁之童和甘扬一起飞往上海。
特殊时期，机场戒备森严，下了出租车便要接受阿Sir的检查，一张机票下面仅限一件行李。漫长的安检之后，两人险险赶上登机。
她如实告诉他，自己只是暂时在上海工作两个月。还有没说出来的半句，接下去会怎么样，她也不知道。
但甘扬总免不了要多想，问她：“回去之后打算住哪儿？”
“当然是住我自己家啊。”丁之童回答，心里说，难道是你家？
甘扬意外，说：“我本来还以为你会在香港买房子安家……”
“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手头正好有钱，想买房，又还办不了永居，买香港的房子要加30%。”丁之童解释。
“买在哪儿了？”甘扬又问。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东方曼哈顿的房子吗？”她重提旧事，也有些是故意的。
甘扬怔了怔没说话。
丁之童只当他是忘记了，略略失望，继续说下去：“挺老的一个楼盘，就在我外婆家的老房子后面。当年造起来的时候，我还在读中学，天天都能看见。后来出差回上海，也没太多时间，去看了一次觉得还行，就买了。”
结果甘扬却看着她说：“你知道吗？我现在就住在东曼。”
What？她笑出来，只当他胡说八道。
“王怡的实验室在漕河泾，LT资本的上海办公室也租在那里，所以就住那附近了。”他解释。
“漕河泾离那儿也不近啊。”她存心找茬。
“不是也不远么，”甘扬把一模一样的理由还给她，“我那个时候也没太多时间，只知道那个楼盘，去看了一次觉得还行，就买了。”
“哪一年？”她问。
“2016，你呢？”他也问。
“比你早。”她含糊其辞。
“哪一年？”他非要问出来。
“2014，”她回答，又问，“你多少钱买的？”
两人于是互相报了买入时的单价，拿手机出来算了算涨幅，再打听门牌号和楼层，结果发现就在前后楼，说不定从他的客厅就能看得到她家的厨房。

第八十二章
丁之童替甘扬惋惜，说：“你怎么就买东曼呢？快二十年的老楼盘了，体察民情啊？”
甘扬便也顺着她往下聊，说起自己最近几年的情况。
不出丁之童的所料，成了投资人的他过上了几个城市轮流飞的生活，每天不是忙于挣钱，就是琢磨下一步怎么挣钱，除此之外不太喜欢见人，多说一句话都嫌浪费时间。身边经常来往的朋友只剩下了王怡和曾俊杰，而且就连这两个也都与工作有关。
留在中国的代工厂已经全面升级，从OEM转型到了JDM和ODM模式。工厂和王怡的实验室有合作，请他们做生物力学和机械力学方面的研发和测试。实验室在华理漕河泾校区，LTCapital也在那附近的创业园里设了一个办公室，他每隔一阵就要过去一次。
而柳总仍旧保持着给儿子囤房子的爱好，觉得他在上海也应该有个自家的住处，各区看了一圈，问他喜欢青浦还是佘山？
甘扬不懂为什么都那么远？
柳总给他解释，说：“我看青浦那个楼盘附近有一所很好的学校，可以从幼儿园一路读到中学毕业，一个班最多二十个人，四年级的教室里还有玩具，每个学生都开开心心的……”
甘扬说他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催他结婚生孩子。
“佘山的呢？”他问柳总。
“佘山有座山，还有个人工湖。”柳总这回答得比较平淡，态度显而易见，想让他选青浦那个，然后就地结婚生孩子。
“那就佘山吧。”甘扬只当作听不懂，意思是别催了。
“哦……”柳总铩羽而归。
但等到下一个必须团聚的大节日，或者他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要回小城，柳总又会提早发来照片，下面配上一句话：就算你觉得照片不好看也不代表本人不好看，眼睛大大的，鼻子高高的，个子也跟你合适，可以回家看一眼再决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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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再跟上一句：妈妈着急啊。
丁之童这才听出来他的企图，转头看向舷窗外，轻轻笑起来。暮色正渐渐降临，天空暗下来，城市的繁灯亮起。飞机腾空，把这些都抛到了云层之下。
甘扬尴尬了一秒，倒也不怕她笑了，直接反问：“不都这样么？你爸妈不催啊？”
丁之童心里想，真会说话，一下子又跟她同病相怜起来。
“那怎么能一样呢？”她实话实说，“你是33岁的男性成功人士，我是虚岁36的白骨精，四舍五入就是四十岁了，不要说长辈不理解，有些年轻女孩子都觉得我这样的不正常，不是性格有问题，就是心理有问题。”
每次提到这个，她都会想起姨妈。
自从上回丁言明打电话过去摊牌之后，姨妈还是没有放弃她，只觉得老丁这个人拎不清，后来又给她发来好几条微信，语重心长地劝她不要老背着从前的包袱！一定要走出阴影！拥抱新的生活！！
每句话后面都要加一个惊叹号，有时候是两个，看得丁之童心惊肉跳，却完全不想再多解释。也是奇怪，那边发来的明明是文字，却好像能听见语音，自动配上了姨妈的口气，噪得她偏头疼。这症状要是让前任秘书知道，估计又得说她快更年期了。
她以为这是个普世的社会问题，没想到甘扬却说：“那你就错了，我们那里的年龄歧视是很讲究男女平等的。男孩子出来相亲，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就算大学毕业也就二十一、二十二，我这个岁数，媒人很为难的。”
“但你有钱啊。”丁之童倒是不信了。
“嗯，”甘扬点头，“看在钱的份上，还有柳总的面子，今年回去过年，一天给我约了六场。”
丁之童目瞪口呆，又觉得好笑，问：“结果呢？”
“结果……”甘扬仰头轻轻笑起来，“我早上七点多收了封信，被拉去开电话会议，一个电话一直打到快中午，六场里面误了一半。下午总算去了第一家，那个女孩子大学都还没毕业，就是放寒假回来过个年，也不想谈，直接给了我她家的Wi-Fi密码，她打游戏，我加班。”
“人家怎么没看上你呢？”丁之童存心问。
甘扬回答：“好像是听见我打电话，白鞋，绿鞋，黑鞋，总是跟鞋过不去吧。”
丁之童乍没听懂。
甘扬给她解释：“Whiteshoesfirm，greenshoesoption，最后那个是BlackScholes。”
丁之童说：“这也没什么吧？你要不下次事先提好要求，跟你见面的必须读过金融。”
甘扬却纠正：“不是我嫌对方不知道期权定价模型，是对方嫌我无趣。”
“嗯，是挺无趣的，相亲搞得像面试一样。”丁之童损他。
甘扬倒是无所谓，说：“就是啊，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谈恋爱的时候问人家，你知道随机不等于均匀分布吧？还有这道题，要用到贝叶斯理论，分两个部分算修正概率，再用期望值和修正概率做最优决策。你就给个1/1000，你以为你是小学生，在考脑筋急转弯吗？”
好一个“人家”。
丁之童也想起来了，都是她从前跟他说过的话。其实也挺无趣的，但却被他记住了，记了这么些年。
甘扬接着又道：“反正那次之后，全村的媒人都已经把我拉黑了。”
丁之童没忍住，也跟着笑起来。
甘扬看着她笑，就那么静静地，半晌才又开口：“其实，我觉得东曼挺好的呀，地段不错，出入方便，听说还对口一个重点小学。”
话题绕了一圈，又回到这个地方。
那时，飞机已经平飞，四周像是一下子安静下来，但丁之童一直都没往下接。
两个半小时之后，航班降落在虹桥机场。
丁之童在接驳车上给宋明媚打去电话，接通之后就问：“你现在在家吗？”
“怎么了？”宋明媚反过来问她，像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丁之童故作轻松，说：“我回上海了，刚下飞机，现在过去找你方便吗？”
那边似乎怔了怔，又好像笑了，说：“丁之童你这个人真的烦死了……”
但丁之童还是能分辨出对面声音里的一丝异样。她眼眶热了热，知道宋明媚一定也想到了从前，就是她们都在纽约的时候，出了卞杰明那件事，她大半夜地跑去格林威治。还有后来，只要她有事，宋明媚也会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
回到上海的第一夜，丁之童是在宋明媚那里过的。
毕竟是好友的私事，她只跟甘扬说了个大概。估计宋明媚这个时候也没心思见人，他们出了机场叫了辆车，开到宋家门口，丁之童下了车，就打发甘扬走了。
宋明媚到院子里来给她开门，样子看起来跟从前无异，一点都不像是个病人。
“你一个人回来的？”不等丁之童开口，宋明媚先问了。
丁之童脸上一尬，反问说：“还能是几个人？”也不知道刚才有没有被她看见。
航班到得晚，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宋明媚直接把丁之童带去了卧室，一边换衣服洗漱，一边说着话，感觉就好像回到从前在宿舍里同住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两人一起出门。先送了孩子去学校，丁之童又陪着宋明媚去医院，见医生，确定手术方案。
医生是个跟她们差不多年纪的女人，短发，很干练的样子。宋明媚听着医生给她解释眼下的几种选择，询问治疗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超脱得简直不像是在讨论自己的病情。
因为分级是4C，而且形态不好，再加上有疼痛和溢液，恶性的几率较大，而且就算是良性也有转成恶性的可能。医生建议不做穿刺，直接手术切除。如果术中病理确诊恶性就扩大范围全切，如果是良性的，那就局部摘除防止恶化。
其余各项指征在保乳和不保乳之间。遇到这样的情况，医生自然是让病人自行考虑，一般年轻病人也都会选择尽量保乳。但宋明媚想要直接决定不保乳，全切加扫腋，就为了一个不易复发的结果。
“这样做对生理和心理上的恢复，以及将来的生活质量都是有影响的，这个问题你一定要想清楚。”反倒是医生这么劝，说完又看了一眼陪着一起来的丁之童，像是要她也跟着商量商量。
结果也真的是丁之童叫了暂停，带着宋明媚出了诊室，先在医院附近的思南路上找了个僻静适合谈话的地方吃饭，吃饱了才问：“你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如果复发呢？”宋明媚反过来问她。
“这种问题你留给医生来做判断不好吗？”丁之童劝她。
宋明媚一时无语，叹了口气才道：“但有些风险不是医生可以判断的。”
“什么风险？”丁之童没懂，本以为她只是担心复发。
宋明媚给她解释：“我问过律师，语林6岁，语琪8岁，这个年纪的孩子抚养权判给谁，主要看将来是不是会影响他们的生活。但问题就在于有两个孩子，法庭一般都会判一人一个。我这方面可以证明邓柏庭很少管他们，但是他也可以证明我身体不好，没办法带两个。而且，他父母肯定是想要语林的。
“第一次开庭还有三个月，一般判不下来，那就还得等半年才能第二次起诉，整个过程至少一年。在这段时间里，我必须做完手术，还有后续的化疗，恢复到可以带孩子的状况。如果这次没成功，我没时间再来这么一遍。”
丁之童听得心惊，直到这个时候，宋明媚还是像从前一样，把所有的事都考虑好了。

第八十三章
“就像飞机上的安全提示，先给自己戴上氧气面罩，再给孩子戴。你只有先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你的孩子。”丁之童打比方。
宋明媚却反驳，说：“这完全是两回事。人没了氧气会死，但乳|房就算没有了也能活下去，做了全切复发的几率还更低。”
丁之童语塞，怔了怔才又道：“但活着也要是看质量的，你才34岁，真的就这样了吗？”
方才医院办公室里那番谈话的意思她们都听得出来，医生其实是倾向于保乳的，只是不好明说让病人选择复发风险相对高一些的方案。
“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宋明媚看着丁之童。
丁之童其实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她有过离婚的经验，没孩子，没财产，只因为对方不配合，尚且折腾了一年多，更何况是宋明媚这样的情况。
她只能凭着常识想到哪里是哪里：“就算有一个孩子归了邓柏庭，以后也还是可以两边住，一起玩，又不是说再也见不着了。就像我老板，他离婚之后抚养权也给了前妻，但是他跟孩子的关系一直都很好。”
宋明媚却摇头，说：“这个我知道，但搁在邓柏庭身上肯定不行。他这个人耐不住寂寞，也受不住别人的几句话。他很快会再婚，再有孩子。语林要是判给他，基本就是扔给他父母了。而且，他本来对语林就特别没有耐心，父子俩一个性子，碰到一起不是吼就是打。抚养权如果在我这里，我可以让他每周见孩子一次，大家和和气气。但在他那里，我实在吃不准以后会怎么样，他或者他父母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就跟他争到底！”丁之童拍桌子了，“但未必要用这种牺牲自己的方式啊！你是为了孩子，可以后语琪和语林长大了，知道你这么做该有多难过？你二十出头的时候对着卞杰明都不带害怕的，现在三十多了，又有钱，你怕一个心理不成熟的妈宝啊？！”
宋明媚看着丁之童，突然不说话了，只觉好像又回到了曼岛的那一夜，丁之童也是这样对着她说：你一定不要怕他！
丁之童以为自己话说重了，静了静才又开口，说：“这件事最后还是得你自己决定，我也去找人问问还有什么办法，不过我觉得你肯定比我先想到，你多聪明啊。”
宋明媚看着她笑出来，说：“那是当然啦。”
丁之童觉得好没劲，调开头去望着窗外，叹了口气，也笑了。
离开餐馆，丁之童把宋明媚送到家，这才回到自己东曼的房子里。
她照例已经提前请了人打扫，按开指纹锁，就闻到室内清洁剂的馨香，孤独的味道没了。
傍晚时分，甘扬过来找她，叫她一起吃饭。
经过了这一天，她心情实在不怎么样，根本不想再动地方。但开门看到他，那种感觉却不一样。像是突然就垮下来，他张开手臂抱住他。
甘扬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地问：“怎么了？”
她摇头，只是抱着他，像是突然就明白了，宋明媚说的那一句“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
那个选择其实不光是自我牺牲，还有对未来的不抱希望。
这是一个越来越孤独的时代，谁都不需要谁。
晚餐之前，两人友好互访。
丁之童给甘扬看自己的小药箱，里面都是独居必备的常用药，治感冒的，退烧的，止痛的，最抢眼还是一个急救包，里面不光是居家必备的碘伏、创可贴，还有医用绷带、止血包扎敷料、一次性冰袋和云南白药。
甘扬疑惑，丁之童给他解释：“你这都不知道吗？有数据表明，一个人独居最怕的其实是外伤，别的病还能等到120来，要是血流不止就肯定完蛋了。”
甘扬问：“你碰到过这样的事？”
“倒是还没有。”她摇头。
然后，又去他家。
丁之童本来以为自己家已经是独居的典范，到了甘扬那里，才发现这人比她还过分。他买的那一套有她家面积的两倍大，客厅也很开阔，但居然只在中间铺了一小块地毯，放了一张单人位的沙发。
以通常的眼光来看，显得有些怪异，就像是现实版的《我的家空无一物》。
但甘扬却觉得很正常，再一次凡尔赛起来，吐槽柳总在佘山买的房子。设计师在地下室搞了个家庭电影院，弄了两排总共十二个座位。他第一次看到图纸就觉得荒谬，请十几个人到家里来看电影？他吃错了什么才会想要做这种事？
丁之童听得笑出来。家庭电影院的确是豪宅的标配，她在朋友圈也不止一次看到过。除此之外，还有室内外连通的游泳池，以及屋后湖边的游艇，哪怕根本没执照不能开出去，就停在码头看看也好。被现金收购或者IPO成功之后的新贵们都喜欢搞这些。
她本以为只是贫穷限制了自己的想象，但此刻设身处地，才发觉还真是这样，谁会请十几个人去家里看电影？又会有谁想要去别人家的地下室看电影呢？
这是一个越来越孤独的时代，谁都不需要谁。
可紧接着，甘扬带她去看另一个房间，房里有一面墙做了鞋柜，上面放的全都是运动鞋。
不用他说，丁之童就知道是什么，心说这人到底还是有没变的地方，只是问：“又收什么新鞋了？”
甘扬按照年份倒序，一边拿给她看一边介绍，就像从前一样：
2013年的阿迪达斯，学名Springblade缓震技术，机械减震的试水之作，鞋底有16个高科技聚合物材质的叶片，又名刀锋战士。还有个更形象的名字，皮皮虾。
还有这双2010年的Reebok，学名Zigtech缓震科技，结合了机械缓震与材料缓震，不像纯材料缓震那么软，用锯齿状的结构提供弹性。通俗易懂的名字是，猪大肠。
接下去是2009年的斯凯奇塑身鞋，被告虚假广告，集体诉讼赔了4000万美元。
还有，2008年阿迪达斯megabounce，中底放置θ形的TPU机械结构，当时是为了对抗NikeShox出的，但没过多就凉了。
看到这里，甘扬问：“你还记得吗？”
丁之童点头，自然是记得的。那是他二十二岁的生日，她从丹佛连夜飞回伊萨卡，给他带的礼物，黑色加荧光绿的配色。那个时候，她就预言过它的失败。
天黑下来，他们一起做饭。
甘扬跟她说起来自己夜跑的路线，从展示中心经由瑞宁路、东安路龙腾大道一直跑到龙耀路滨江广场。这样重复两遍，就是将近十公里。
好巧，丁之童也这么跑过，大约是太难得回来一次，以至于房子买下来好几年，两个人从来没有遇到过。
饭做到最后，甘扬去走廊角落里剪了一把葱。
丁之童这才看到那里放着一个花盆，里面是名副其实的郁郁“葱葱”，又觉得这人怎么还有这么些奇奇怪怪的爱好。
她也跟着过去，蹲在他身边问：“你干嘛把葱种在这里啊？”
甘扬却答得理所当然，说：“这是我家的财位，一定得放个生机勃勃的东西。我又没时间种别的，种葱最容易了。”
“你是听卖给你房子的中介说的吧？”丁之童笑出来。附近有家中介专做这个楼盘的房源，因为一手的房东有不少是台湾人，很讲究风水这一套。
“也跟你这么说过吗？”甘扬反过来问她。
丁之童点头，答：“他们跟我说，如果养宠物，最好把窝放在那里。我那个时候就想，以后要是不常出差了，就养条狗，让它在家里跑来跑去，热闹。”
甘扬看看葱，又看看她，说：“我也可以在你家跑来跑去。”

第八十四章
像在飞机上一样，这一次，丁之童还是没有回应。
她知道甘扬想更进一步，要是她现在问“结婚吗？”他一定马上说“我愿意”，实业圈与投资圈里的大忙人就是这么目标明确。可惜婚她已经结过一次了，下场一点都不好，身边还有其他的前车之鉴，比如秦畅，比如宋明媚。
但亲密的感觉是好的，甚至更胜从前。
十多年之后，他们的生活步调神奇地统一到了一个节奏上，忙起来不会互相打扰，闲下来喜欢做的事也差不多。夜里同眠，不管是在他家还是她家，卧室里都有百分百遮光的窗帘，不发光的静音闹钟，感温枕头和全乳胶床垫——这些全都是睡眠被剥夺者的标配。
除此之外，还有工作。
LT的并购顾问服务是在上海谈下来的，泉州的陈博士并没有太多参与。
直到这时，丁之童才意识到陈博士其实已经在考虑退休了，甚至包括此后逐步地退出股份。
线索其实早已经给了她。上一次去泉州，他们坐在山间别墅里喝茶，陈博士就曾经对他说过，到了他这里的第三代，一个个要么学艺术，要么去大学里教书，都觉得钱不算什么，也早没了那个魄力，再一指甘扬，说：但是他不一样。
最近几年间，LT在线上体育健身行业的一系列投资，以及接下来计划中的那一笔收购，既是集团经营策略的调整，也是甘扬在加注入场。
李佳昕又一次被从香港召来，由他完成了这一次的投售。
被推介的收购标的是一家港股上市公司，主要经营中国大陆地区的休闲服饰和体育用品通路，在全国各省市有超过8000家直营门店的零售网络，3万多名一线销售员工。因为休闲服饰销量下滑，线上平台也做得不成功，最近几年业绩不佳，股票交投稀少，估值相对较低，大股东正好萌生了退出的念头。
也就是说，LT有机会以相当具吸引力的价格买下这家公司，重新整合之后，完成他们的M2C布局，从工厂直接到消费者，线上与线下紧密融合，涵盖体验消费和定制消费的新零售。
顾问服务协议签了下来，整个交易计划在次年九月之前完成，但最终是否能够成功还未可知。
对于卖方并购来说，开始与投行接洽，商量出售，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单行道。长时间待售是不利于卖方的，一旦待售的消息公开，贱卖都好过卖不掉，所以交易最后的成功率也就更高。
买方并购则完全不同，它不是一个程式化的拍卖过程，中途可能出现很多难以预测的意外状况，也许双方价钱谈不拢，也许具体条款出现了不可调和的问题，也许到了临门一脚，又有人跑来突然抬价，最后成功收购的是其他的买主，甚至还有买家突然改变了主意，宁愿付分手费离场。
而交易的大部分佣金要在整个deal完成之后才能到手，这也就是为什么从盈利的角度出发，投行都喜欢代表卖方。
但丁之童知道甘扬的决心，可能不会有人比她更加了解了，他从多久之前就开始在思考，最初只是一个奇奇怪怪不太现实的念头，在他从伊萨卡到泉州，到越南，再到上海的漫长历险中慢慢地丰|满成型。
而与此同时，她也尤其深刻地理解了秦畅那天在茶楼跟她说的话——投行从业者作为中介，虽然不直接创造价值，却在促成交易的过程中实现了帕累托改进。
就像秦畅一直强调的，他们这些中介的未来其实还是在买方并购上，因为只有这一边才涉及到更多沟通，斡旋，以及建模和报价策略上的技术性分析。
一笔笔的烂deal曾让她怀疑人生，可一旦遇到好的交易，真的就是一种互相成就的感觉。
她甚至发现，虽然一个做实业，一个做中介，甘扬和秦畅这样两个看似天差地别的人之间其实也有着一些相似的地方。
当绝大多数人都忙着找寻各种成功的捷径，追求成名要趁早，争着做同一级别里年纪最轻的那一个，还有到处可见的网络许愿“一夜暴富！”其实很少有人愿意选择踏踏实实地做一个长期主义者，好好地去做琢磨一个自己最了解，也真正钟爱的慢变量，宁愿大器晚成。
同样是在那几天，宋明媚又找了一个律师，把离婚分成了财产和抚养权两个部分来讨论。
她觉得丁之童说的有道理，所谓风险的确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判断，既然医生不行，那就律师吧。
第一位律师已经给她分析过，2到10岁之间的孩子判给谁，法庭主要会考虑以下几个条件：是不是会改变孩子的生活环境？有没有其他家庭成员帮忙照顾？
她和邓柏庭都在上海生活，经济条件不相上下，双方均是父母健在，这几项两人之间的差别都不大。
但第二位律师多年专注于夫妻反目撕逼，又给了她一条思路——因为现在涉及的是两个孩子，法院本着和谐社会的原则，一般都会判一人一个。你两个都要，那势必就得证明对方有重大缺陷，而抚养权官司中的重大缺陷只有两种：久治不愈的传染性疾病和以未成年人为受害者的犯罪记录。
宋明媚灵光一现。
公司买了团队商业医疗险，邓柏庭父母的保险就挂在她的账户下面，这些年一直是她在替他们挂号。她让律师联系人力资源的同事，再去找保险专员，调取了邓父治疗乙肝大三阳的全部医疗记录。又让律师去小区邻居那里取证，问人家有没有看见或者听见过邓柏庭打孩子？
所有这些其实都不是重大缺陷，但却伤了邓柏庭的面子。公司只是几十个人的小公司，房子还是他在大厂任职的时候买的，小区里有不少圈内的朋友。
几天之后，果然接到邓柏庭的电话，气势汹汹地质问：“你什么意思啊？！”
宋明媚静默，稳了稳才开口：“你可以去咨询一下你的律师，现在找工作没有乙肝歧视，但让一个大三阳的人照顾孩子就是另一回事了。”
邓柏庭直接反驳，说：“我可以自己带啊，不就是请人么？”
宋明媚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又道：“你记得那次你把语林关在门外，把玩具扔在他身上，还对他说再吵就打死他吗？你知道我们家院子里有摄像头吗？”
邓柏庭没有回答。
宋明媚继续：“他在学校对别的孩子也说过类似的话，我这儿还有他们班主任跟我微信沟通的记录。”
“你威胁我啊？”邓柏庭反问。
宋明媚还是等着他那一阵情绪过去，话说得坚决但也诚恳：“不是的，我们不说夫妻一场，至少做了这么多年的合伙人。你见过我做事的方式，也了解我的脾气。我不想弄成那个样子，但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也不怕。”
邓柏庭怔了怔又要骂起来，宋明媚却又放软了声音说：“老邓，你才三十出头，成功人士，还有大好的人生。我下个礼拜就要做手术了，你何必难为我呢？”
电话就此挂断，她没有等着听他的答复，却知道这一回合的谈判一定又是他心态先崩。
事情过去之后，她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丁之童。
丁之童问：“你真的有视频？”
宋明媚笑了，摇摇头：“早就找不到了，而且律师说只要不是长期殴打，不构成虐待，对争夺抚养权没有多大的作用。但你有句话说得特别对，我为什么要怕一个心理不成熟的妈宝呢？他每一次重要的谈判都是靠我完成的，我跟他谈，怎么可能输给他？”
“然后呢？”丁之童又问。
“然后？”宋明媚笑出来，“我就祝他幸福呗。”
但这四个字听起来就跟“关我屁事”差不多。

第八十五章
一周之后，宋明媚在医院做了手术。
方案完全听从了医生的意见，进手术室之前，已经做了最坏的思想准备，后来得到的却是最好的结果——术中活检确认为良性，只做了局部切除。苏醒之后，只觉难以置信。后续的风险当然还是会有，但她知道自己担得起。
又过了几天，她出院，丁之童去接。
语琪和语林暂时送去了她父母那里，回到家只剩下她们两个，还有住家阿姨。
宋明媚说想洗个澡，丁之童早有准备，拿出淘宝买的一沓塑料碗，又去厨房找来一卷保鲜膜。
宋明媚皱眉问：“这什么啊？”
丁之童给她演示：“碗罩在胸上，然后再用保鲜膜裹好，我听病房里护工说的。”
宋明媚看得笑死了，说：“这碗你是按自己的杯罩买的吧？”
“怎么了？”丁之童没懂。
宋明媚说：“太小啦。”
“滚！”丁之童骂她，“我看差不多。”
等到放好水，坐在浴缸里，宋明媚才隔着浴帘说：“童童，谢谢你。”
浴室里开了暖气，水汽氤氲，丁之童坐在外面马桶盖板上玩笑：“你别跟我肉麻，特别是这种时候，都光着呢，我怕我把持不住。”
“是真的，”宋明媚却是肉麻到底了，“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既是这一次，也是多年以前，当她面对卞杰明，怯懦地想要逃走的时候。
丁之童却说：“要是今天换了我生病，你肯定对我更好，因为你比我有钱。”
“你这人怎么还是这样啊？”宋明媚一边洗一边笑出来，又想起她的那句名言，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因为钱。
丁之童也笑，自嘲：“我这人可不就是这样嘛？”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宋明媚偏要跟她认真下去。
丁之童说：“为什么啊？是因为我长得特别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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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媚没理她，只是把自己想说的说出来：“我走运的时候，没在你眼睛里看见过妒忌。倒霉的时候，也没在你眼睛里看见过幸灾乐祸。你不要以为这很简单，这两种眼神我见得多了，人的微表情根本没办法掩饰。”
丁之童品了品，问：“怎么听着好像傻大姐啊？”
“这叫傻大姐？！”宋明媚又嫌弃起她来，“你这人听得懂好坏话吗？”
“算了，”丁之童不跟她计较，“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被人说了。”
“还有谁这么说你啊？”宋明媚好奇。
“没谁，没有别的姐妹了，”丁之童老实交代，“是我老板。”
秦畅说过，在她这里总是能得到信任。
“怎么又是你老板？”宋明媚听得耳朵起茧，好言规劝，“你不要总是只想着工作了好吗，我看甘总都快急死了。”
住院这几天，丁之童常来看她，甘扬每次都陪着。出院坐的也是他的那辆保姆车，但车开到宋家门口，就被丁之童打发走了。
“怎么说到我头上了呢？”丁之童搪塞。
“说完了我，可不就说你了嘛？”宋明媚拨开浴帘看着她，“人家什么意思，你看不出来吗？”
丁之童自然心里清楚，答：“我知道啊，他想结婚，而且是立刻马上的那种。”
“那你呢？”宋明媚问。
丁之童耸肩，说：“又不是没结过。”
宋明媚说：“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丁之童明知故问。
宋明媚顿了顿，才又开口，说：“我知道婚姻是一场变态难度的考验，不是说有爱就可以了，但如果没有爱，根本不可能坚持得下去的。你试过了，我也试过了，外面还有很多人也许因为经济上的原因不得不继续拖下去。像我们这样的，与其自认倒霉，还不如庆幸自己输得起。但是你，不要因为过去的事情就不敢再试了，更不要因为这次我跟邓柏庭的事情就有顾虑……”
“怎么会是因为你呢？”丁之童打断她否认。
但宋明媚不管她怎么说，还是职业病，又给她quote数据：“你知道吗？美国人做过一个研究，年收入30万美元以上的男人和5万美元以下的男人相比，出轨的比例其实基本一致。所以说并不是有钱了就会变坏，而是有些人想找个比空虚、不成熟、人品差更体面一点的借口而已，于是他们就说自己这么做是因为‘有钱’。”
丁之童哈哈哈，摇头说：“还真不是，我一点都没有嫌弃甘总太有钱的意思。”
“那是为什么呢？”宋明媚问。
丁之童想了想，整理词句：“总是有人把并购比喻成结婚，但其实两者完全不一样。并购有评估，有预测，有分析，但结婚只是一头扎进去，到了最后不得不退出的时候，又太难太难了。”
宋明媚笑起来，说：“你这是嫌你们俩评估得还不够久啊？”
丁之童噎住，清了清嗓子才道：“久是挺久的了。可是很多人都会觉得这样更没可能啊！十年，什么都变了，孩子都好几岁了。”
宋明媚更是要笑了，说：“你别问我十年没见破镜重圆有多少百分比，你自己先想想每年进藤校的人在中国留学生里占多大比例？能在华尔街BB投行找到工作的在藤校毕业生里占多大比例？进入投行工作十年升到你这个位子的又占多大比例？这一路走来，你都没有因为希望渺茫就停下过，你本来就是万里挑一，为什么现在要用这种理由告诉自己不可能？”
满分作文里的排比式问句，丁之童服了，一下把浴帘又拉上，俯身下去两只手捧着面孔想笑又想哭。
许久，宋明媚才又道：“你一定要幸福，知道吗？别老想着退休之后跟我住，你不谈恋爱，我还要谈恋爱呢！”
“对，”丁之童真的沁出泪来，又笑着揶揄，“你有钱有颜，找个小鲜肉。”
“不好意思，受不起，”宋明媚却一口拒绝，“我一直觉得大脑才是人体最重要的性器官，对小鲜肉实在是吃不下，当然你也可以说我慕强。”
丁之童突然又拨开浴帘看着她。
“怎么了？”宋明媚问。
丁之童说：“我忽然想到一个人……”
“干吗？”宋明媚不懂。
“想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别，等我闭关养好伤。”
浴帘重新拉上，两人继续只闻其声地聊着。
宋明媚说：“我还是那句话，你只需要问自己是不是还喜欢他，如果不喜欢，那就别接受。这种错误，我们都已经犯过了。”
丁之童答：“我就是不知道啊，十月才见着面的，到现在两个月都没到。”
“那就先一起过日子试试呗。”宋明媚提议。
“可是哪有那个时间啊？”丁之童叹了口气，“春节之后我就要回香港了。”
洗完澡，宋明媚去休息，丁之童打电话给甘扬，让他过来接她。
过去的一周，又要工作，又要去医院，丁之童也是累了，上了车就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揉着额头。
甘扬伸手按了某个地方的某个按钮。丁之童这才发现，哦，原来自动升降大屏幕也是有的，缓缓升起，彻底隔开了驾驶室和后面的空间。再加上后排窗玻璃贴了颜色比较深的防晒膜，车厢里一下子暗下来，脚底下幽蓝的氛围灯慢慢亮起来。
她轻轻笑了声。
“丁直筒你笑什么？”对面不客气地问。
丁之童目瞪口呆，这人居然又叫她绰号！也是不服了，玩笑似地把心里话说出来：“我就在想，原来有钱人的兴趣爱好还真都一样啊。”
“你什么意思啊？”甘扬没懂。
“玻璃颜色挺好啊，还有这氛围灯……”丁之童环顾四周，一一品评着。
“我有时候在车里睡觉，”甘扬解释，忽然觉得话里有些歧义，怕她误会，又补上一句，“因为失眠。”
却不料丁之童又笑了，是因为想起宋明媚说的总裁病，在心里问，那些毛病你究竟占了几样啊？
甘扬也不分辩，直接给她看自己的手机，邮箱里400多封的未读邮件，微信和钉钉十几个工作群，2000多条未读信息，就只是一个上午的量。
丁之童见多不怪，也把自己的手机给他看，不比他的少。
谁也没占谁的上风，但是比这个，真的好无聊啊！
甘扬无奈笑了，说：“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管理时间，反正我是真的没有那个精力。”
“哦，那算了，我刚才还在想……”丁之童逗他。
“想什么啊？”甘扬凑过来。
“没什么，我睡会儿，到了叫我。”她推开他。
“好好说话！”甘扬扒住她的肩膀。
丁之童这才笑起来，在这幽暗的一小方空间里看着他，问：“我还没跟你说过冯晟的事吧？”
甘扬蹙眉，摇头。
丁之童说：“我们谈谈吧。”

第八十六章
Sabotage，蓄意破坏。Jeopardize，使之处于危险的境地。丁之童又一次地想。
不是说永远不要提起前任么？但她还是要提一提。因为她知道，这一次跟从前不一样，自己不是在破坏，而是在营造。就像心理师曾经跟她说过的，不把从前的问题解决好，很难开始一段长期的关系。这样的错误，她已经犯过一次了。
和冯晟结婚是在2008年的11月，他们在市政厅排队、签字，领到一张A4大小的纸，证明他们已经是夫妻关系了。
照理说，这应该是人生中的一大改变。但在那之后，除了退掉一处公寓，搬到一起住，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真的是很合适。
丁之童不会因为加班太晚、出差太多感到内疚，冯晟也不会觉得她那么做有什么不对。两人的生活习惯相近，爱干净，但在吃饭方面不太讲究，外卖即可。甚至还有宋明媚提到过的那个细节，两个上海人，在床上不用讲普通话。只可惜丁之童不觉得这算什么优势，她不记得自己在那个过程中说过任何的话。
那段时间，她工作很忙，几乎总是在出差，到处飞行。一年积累下来的里程数，足够换冯晟爸妈两个人往返中美的机票。正如业内有人说的那样，遇上年景好的时候，一年的奖金买车买房。要是遇上年景差，甚至会更忙，只是结果颗粒无收。
当然，冯晟也很努力。
他做过各种各样的短期工作，申请了好几所学校的MBA。但竞争可想而知的激烈，那一年金融行业被辞退的人多不胜数，最好的证明就是闲下来写书的人特别多，以至于后来回头再看，好些金融方面的经典著作都出版于2009年。
最后，冯晟录取了费城的一所商学院，09年秋季入学。
为了省学费，他选了一年的项目。因为学制压缩，进度被安排得非常紧凑。好在他是数学加金融出身，课程对他来说难度不大，但时间照样要花下去。每周一到周五早八晚七，别指望会有一天没课，或者下午早一点结束，就连周末也得花在阅读和小组作业上。
开头四个月都是核心课程，他没时间回纽约，丁之童也没时间去费城探望，但他们还是觉得这很正常。身边年纪大的同学比往年都要多，三十好几已经成家的比比皆是，大家都是这么过的。
冯晟只是在电话上跟丁之童调侃，说那些人大多工作过好几年，有管理经验的也很多，要是搁在从前，一定是难得的交际机会，现在却是一群失业朋友在讨论领导力，虚张声势背后，只剩下挫败和荒诞。
就这样，两个学期熬过去，也是冯晟走运，正好赶上2010年市场回暖那一波就业井喷。他去华尔街上一家对冲基金面试，在前台等候的人还是很多，但空缺也不少。最后，他得到一个暑期实习的位子，总算可以回纽约了。
他又一次对丁之童承诺，他们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甚至开始计划在纽约买房子，看过好几个楼盘，还比较了各种还款计划的利弊。他问丁之童的意见，但丁之童真的不知道。虽然一切触手可及，她却发现自己很难想象在这里生活下去的场景，再加上房价还在跌，就这样一直拖着没做决定。
那年六月，冯晟的父母用她飞行里程换的机票来了纽约，像很多中国人一样，夹带了一笔钱给他们做买房的首付。
临走之前的那一晚，一家人聚在中餐馆吃饭，严爱华也在，气氛其乐融融。
冯晟妈妈大概喝多了些酒，又或者根本没意识到那些话说出来会有什么不对。总之，直到那一天，丁之童才知道，早在她和冯晟结婚之前，他妈妈就去找过银行的领导，也就是管文苑的父亲，替冯晟在C行纽约分行安排了一个位子。但冯晟没去。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冯晟就想要打断，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他转头过来看着丁之童，丁之童却避开他的目光，是不想看他慌乱的神情。
席间，她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还维持着台面上友好的对话，只在心里算了算日子，那是在她向他提出结婚的建议之后，领结婚证书之前，发生的事。
那天晚上离开饭店，严爱华开车回长岛，丁之童和冯晟送他爸妈去宾馆，两个人再步行回他们住的公寓。
一路上，两个人走在皇后区轻轨线的下面，每个一阵都有列车轰鸣着经过。冯晟一直主动跟她搭话，说起明天送机的安排，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回上海给她父亲。而丁之童只是应着，说：“我知道了，没什么要带的。”
回到住的地方，冯晟又跟她商量买房子的事，说：“我觉得还是skyview那里正在造的那栋公寓最合适，下周末我们找个时间约了销售再去看一看吧？”
丁之童仍旧只是应着，说：“可以啊，你觉得好就行了，我没意见。”话说到一半，已经开了电脑加班。
冯晟看着她，没再说话了。
第二天，两人一起送他父母去机场，回来之后时间已经很晚，还是像平常一样在附近找了家茶餐厅坐下来吃饭。丁之童点了滑蛋牛肉饭，冯晟吃的是卤水双拼套餐。
饭菜送上来，他们面对面吃着。冯晟突然问：“你还记得这里吗？”丁之童摇头，不是说不记得，而是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在法拉盛，这样的小店比比皆是。他们又很少做饭，天天不是这家，就是那家，有什么记得不记得的？
冯晟又不说话了，丁之童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但也没太在意。
前段时间，他在费城读书，她经常出差，两人有时一两个月都见不上一次。难得视频或者打电话，也是她聊她的工作，他讲他学校里的事情。好在都是一个行当里的人，没有聊不到一起去的担心。
现在，他已经回到纽约实习，有了收入，两个人又在一起，就像双方父母认为的一样，一切都在好起来，渐渐走上中产夫妇的正轨。
她觉得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哪怕谈话冷场也只是一种生活的常态，从现在一直到将来，大多数人都这么过完一生。
但冯晟并不这样认为，他突然拉住她的手，说：“有句话，我一直都想问你，你在这里跟我提结婚的时候，我就应该问你了。”
丁之童停下筷子，总算想起来，一年多以前那个深秋的夜晚，她就是在这里向他提议，要么我们结婚吧？
一年多以后的初夏，还是在这个地方，对着一样的食物，冯晟看着她问：“我们这算是真结婚还是假结婚啊？”
丁之童怔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第一反应是气愤，心说我都不想追究了，你还要来问我啊？
“你说呢？”她反问冯晟，“真结婚还是假结婚，你自己不知道吗？”
冯晟竟也问她：“那你现在给我看什么脸色啊？”
丁之童简直觉得荒谬，说：“你骗了我不觉得自己有错吗？”
冯晟没有回答，静了片刻之后才又开口：“如果我当时告诉了你，你还会跟我结婚吗？”
丁之童怔住，然后也反过来问他：“那你为什么不试试呢？”
冯晟沉默，丁之童看着他，突然发现这件事竟然可以形成一条悖论，如果她责怪他欺骗，那她也一样骗了他。
一时间，脑中尽是09年春节之前的那一通电话，甘扬在几千公里之外对她说：你要是真的喜欢上别人，我祝你幸福，但是你现在这样，我心痛死了你知不知道？！
在当时听来，那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她只是找了一个最合适的人结婚，大家都是这么做的。直到现在，她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错了。
还来得及吗？来不及了吗？无数纷乱的念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只是凡尘间一个小到不值一提的决定，却足以在她心里引起倾覆天地的垮塌。
后来发生的事，她说得极其简略。
她提了离婚，但冯晟不同意。接下去的那段时间，他对她很好很好，她也因此犹豫过，但后来还是觉得不对，只求结束。而他也就换了一种方法应对，偷偷转走她所有的钱，把她的护照藏起来，让她没办法另外找房子搬出去。两个人争吵，拉扯，反反复复。直到她下了决心，跟秦畅一起离开纽约去香港。
最后走的那天，冯晟一路跟到公寓楼下，抓得她很紧，骨节都发白了。丁之童觉得痛，叫他松手。就连司机也发现不对，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冯晟这才放开她，看着她坐上车离开。
“他现在人在哪儿？”听到这里，甘扬突然问。
“你干吗？”丁之童笑起来，心里说，去打人吗？
“我记得以前就跟你说过，”她心平气和解释，“这件事我和他都有错。而且离婚就是这么难看的，也都已经过去了。”
“你后来还见过他吗？”甘扬静了静，才看着她问，声音既沉且缓。
丁之童点点头，回答：“很久之前见过一次，2015年，在上海。”
那时，她从香港出差过来见一个客户，跟人家约在福州路上的M1NT。就是这么巧，又一次遇到了冯晟。
他坐在靠窗的一个卡座，周围还有很多人，她一直没注意到他，直到离开时从旁边走过才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嗓音是熟悉的，语调却有些陌生。他在说他刚认识的一个女人，那人自称跟他在纽约老板处过一阵，而他的老板曾经和MirandaKerr交往过。
“如果睡了她，是不是相当于间接地睡了MirandaKerr？”他发问，一桌子的人笑起来。
然后，他就看到丁之童。他坐在那里，怔了怔。她对他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丁之童！”
她等电梯的时候，他追了出来，跟她一起下到底楼，又陪她在大堂排出租车。他穿得比从前更得体，戴很好的表，身上有木香调的香水味，像是有话要对她说，但除了几句寒暄，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还是丁之童先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去年……”冯晟回答，这才细细说起自己的近况。
他被外派到上海，在一家贸易公司工作，说是经营贵金属、橡胶和豆粕的进出口，其实就是他后来在纽约受雇的那家对冲基金的全资子公司，做的也还是原来的量化和对冲交易。
公司替他在石门一路上的镛舍租了服务式公寓，他现在就住在那里。去年，他自己也买了一套平层，在闸北，全装修的。离他上班的地方也比较远，他爸妈也不愿意去住，于是就把钥匙直接给了中介安排出租。
“每天经手上亿，眼界高了，”他自嘲，“在静安看中的房子都要五六千万，还是得抢着交定金的那种，眨眼就没了。其实又只是个打工仔，不像人家九牛扒一毛，真的要我全部积蓄外加三十年贷款砸进去，还是买不下手。”
丁之童不太认路，只是稍稍有些概念，知道凤阳路跨黄浦、静安两个区，听他这么说，便猜到他家的老洋房大概是在静安的那一段上。
她其实不太明白冯晟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他似乎也意识到已经离题千里。但谈话有时冷场，他还是会接着这么说下去。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出租车不好叫，丁之童在大厦底楼等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去坐地铁。
道别之前，冯晟说：“你看起来真好。”
“你也是。”她投桃报李。她本来就觉得他很适合这个行当，几年过去，现在的他看起来更像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了。
冯晟却摇摇头，轻轻叫了声：“童童……”
丁之童像是能猜到他要说什么，打断他道：“我其实一直想跟你道歉的。那个时候是我先做错了，对不起。”
这话发自真心，早在他们结婚之前，宋明媚就提醒过她，她那么做，对冯晟也不公平。
“你别这么说……”冯晟回答。
丁之童只是笑了，添上一句：“也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说完之后，她便走出那栋大厦，大衣的下摆在冬夜的风中扬起，她没有回头，以为他们不会有机会再见了。
直到当年的6月份，A股暴跌，沪深两市1500只股票跌停。
冯晟工作的那家贸易公司被点了名，所有交易账户勒令停止，他作为主管交易员被市经侦大队带回去协助调查。他爸妈没经过这种事，病急乱投医，电话打到丁之童那里，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丁之童当然没有办法，安慰了他们几句，帮忙找了律师。
好在最后只是虚惊一场，调查结果出来，官方为此事定了性，外商独资企业没有QFII资质，违规投资A股，但不涉及操纵交易或者恶意做空，后续还会有证监会的审查，也就是行政罚金的问题了。
事情彻底解决之后，冯晟发微信过来道谢，丁之童回了一句“不用谢”，还跟他玩笑，说闸北并入静安的消息官宣了，轻易实现了他在静安有房的梦想。
冯晟发来一个允悲的表情，隔了一会儿又跟上一句：我现在才知道，你说过去就是真的过去了，一点点都不在意了。
丁之童又想说，对不起，但最后只是发了一张意义不明的表情图。
那边没有再回过来，她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世事就是这么奇怪，有些人本来看起来很合适，但走着走着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八十七章
那番话说完，甘扬忽然问：“后来给你转回来没有？”
“什么？”丁之童一时没听懂。
甘扬说：“钱啊。”
丁之童怔了怔，才意识到他指的是被冯晟转走的那些。这是两个财迷之间的默契。她调开头去看着车窗外面笑起来，笑到停不住。
甘扬拉她过去，把她整个人揽在怀中，手臂收得紧紧的，像是在叫她别笑了，但他自己却也笑得胸腔震动。
许久，丁之童才抵在他胸前点了点头，轻声地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甘扬下巴贴着她的头发，重复：“对啊，都过去了。”
车开到东曼，驶进地库。他家和她家只差三个号码，两个门洞隔着四排车位遥遥相望。似乎什么都不用说，丁之童下了车，甘扬跟着她走，一起搭电梯上楼。
这是一个周一的午后，室外晴空万里。
按开指纹锁进门，房间里像平常一样拉着遮光窗帘，只有从缝隙之间漏进来的光线。室温还没有升上去，周遭的空气有些冷。但他们全不在意，只是静静地拥抱，亲吻。
两个人都知道原计划只是回来换衣服，拿上电脑，再去公司。也都知道春节近在咫尺，等假期过完，丁之童会再去一次泉州，和陈博士开会。然后，她就要回香港了。
似乎什么都不用说，他们只是耽于这一刻极致的亲密，像是游离在时间之外的某处。
肌肤相贴，耳鬓厮磨。温暖，润滑，致密。他们感觉到彼此身体更加炽热的部分，以及呼吸和心跳的节奏，也说不清是听到的，还是共振到了自己身上。每一次抚触、舔吮、碰撞都在与无数记忆中的画面重合，就这样一点点攀到高峰，却还不满足。
他换了一个姿势，握着她的手按到枕上，与她十指相扣，看着她说：“我们慢慢来……”
她领会到其中的一语双关，才刚缓了缓的呼吸又变得紧促起来，身心都红炽得好像要被涨破。
那天晚上，甘扬给柳总打去电话，接通之后就说：“我今年除夕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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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总只当是去年六场相亲留下的后遗症，马上跟他保证：“别不回来啊，这次肯定不会有去年那样的事情。”
“不是的，”甘扬笑起来，给她解释，“就是除夕在上海过。初二吧，我带个人一起回去。”
“谁啊？”柳总听见他这么说，有点小激动。
“她的情况，我不希望你从别的地方听到了，然后再来反对，所以先在这里跟你说清楚，”甘扬字斟句酌，却没有停顿，“她是我在康奈尔的同学，现在在香港工作，比我大十个月，今年34岁，属牛的，从前结过一次婚……”
柳总忽然静下来，打断他问：“女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丁之童。”甘扬回答。
“你是不是从前跟我说过？”柳总又问。
甘扬莫名有些泪意，顿了顿才确认：“对，就是她。”
那边也在片刻静默之后才又开口，说：“好，妈妈替你高兴。”
虽然他已经万分确定，但听到这句话，眼底还是湿了，脸上却又在笑，说：“柳总你也别高兴太早，人家还不一定要我呢。我们这次回去，主要还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
“知道啦——”柳总应下，又像从前一样拖长了声音，“龙总监早就跟我说过，催婚这种事呢，只对那些独立不起来，经济上还得靠着父母的孩子有用，像甘扬这样的，你最多用爱绑架他一下，要是把他搞毛了，别说结婚，你连他人都见不着。”
“用爱绑架？”甘扬揉了揉眼睛，破涕为笑，“龙总监真这么说的？”
“没有没有，”柳总又赶紧往回找补，“她就是叫我让你自己做主，她说你做的事好多她都看不懂，但后来证明都是对的……”
这种话甘扬听得多了，打断她说：“谢谢妈妈。”
“你干嘛谢我啊？”柳总在那边笑，声音却有些沙哑。
甘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但到了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十年的离别与蹉跎全都值得。
春节之前，丁言明跟着中国摄影家协会上海分会闵行老年人支会的同人们去了一次美国，走马观花的东西海岸十日游，从旧金山一路观光到纽约，最后在JFK坐飞机回上海，是跟严爱华同一个航班。
严爱华说，自己只是回来过年的，到了上海之后，住进了莘庄附近的一家酒店。
虽然最近几年，她带团早就没有从前那么拼命了，逢年过节经常给自己放假，香港或者上海，每年至少要往来一次，带回来给亲戚的礼物也越来越多。
别人都只当她是女儿出息了，可以放心享受生活。丁之童却猜到她跟长岛那位的关系恐怕已经有了变化。这一次，更是从中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只是看破不说破。
那几天，新闻里已经开始在说新冠疫情，路上行人少了很多，大家都戴着口罩，地铁里空空荡荡。但每年过年前后的上海总是比平常空旷，老土地都看惯了，好像也没觉得太紧张。
姨妈提前几个月在七宝附近的一家饭店里定了年夜饭，钱都付了，自然不会放弃。一个大宴会厅，素不相识的几十户人家坐在一起吃圆台面，台上的大屏幕照例在放春晚。
大概因为上回老丁的那一通电话，她不再问丁之童有没有男朋友，只是指着自家儿媳说：“你们看晶晶，九四年的，孩子马上三周岁，今年九月份就要上幼儿园了。”
丁之童笑笑，只管给外婆夹菜。外婆反正听不见，只管吃。
严爱华方才红包给得大方，此时说话却也不饶人，马上给她算了算：“九四年生的，那今年才二十六。二十二岁就怀孕啦？我们童童那个时候还在美国读硕士呢。”
姨妈回嘴：“你怎么也跟老丁一样啊？读书，工作，结婚、生小孩，都是人生大事，又不矛盾的咯，都要有才好呀。”
严爱华却答：“哦是伐？我怎么觉得这些人生这回事就像吃自助餐，正常人胃口总归就是这么一点，你喜欢牛舌，我喜欢牡丹虾，大家挑自己喜欢的吃不好吗？干嘛非要人家全都吃一遍啦？就算不用加钱，身体是自己的，撑坏了要去医院的好伐。”
丁之童听得笑出来。
姨妈在旁边叹气，说：“你为了跟我赌气说这种话啊，切力伐？”
“我跟你赌气？”严爱华也笑出来，话不投机，不响了。
大概还是疫情的影响，那天的年夜饭散得特别早，后面也没有客人等着翻台子。
听饭店的工作人员说，从明天开始，他们这里的餐饮部就要暂停营业。客房部还有一些住客，只能供应盒饭，等到这批人送走之后，也要停掉了。
丁之童这才意识到，事情也许没有她原本想得那么无关紧要。
还是这几年工作的习惯，她总是走一步看到后面的十几步。平常做短期预测，要用到移动算术平均法、指数平滑法、分解和控制法，先定性再定量，产品销售至少半年，技术发展趋势至少往后看五年，大环境甚至要看到十年之后。
传染病却不一样，所有人都知道它曾经发生过，总有一天还会发生。但究竟什么时候来？会去到哪些地方？又会产生多大影响？不管是经济学家，还是医学专家，没有人能够预测。
它既是众所周知的灰犀牛，也是彻头彻尾的黑天鹅。
那一刻，她突然想起在香港的服务公寓里，甘扬看着她说：“这种事还会再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当时只是激|情中一句话，此时再听，却像是宿命似的。
出了酒店，她在门口叫了辆车，打算先送严爱华，自己再回东曼。
一路上，严爱华还在说姨妈。丁之童只是听着，也不怎么搭腔。她知道母亲和姨妈其实感情不错，年轻时各种别苗头，年纪大了互相嫌弃，但到了要紧关头，还是亲姐妹。
严爱华说了一阵，也不说了，静了静才又开口：“我跟美国那个离掉了。”
“哦……”丁之童心里一震，却又觉得一点都不意外，只是问，“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其实已经有段日子了，”严爱华回答，“想想没有意思，当初是为了什么呢？”
“就是啊，为什么呢？”丁之童笑出来，她也不知道啊。
严爱华转过头去，看着车窗外面，喃喃地说：“人家都以为我是图他条件好，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用不到他的钱。我是气你爸爸，你知道吗？他那个时候听说有这么个人，马上打国际长途过去跟我说，你跟人家去吧，我比不过人家。”
这些往事，丁之童是第一次听到。她伸手过去揽住母亲的肩膀，感觉有些神奇。仿佛就是人生当中的一个转折点，突然之间，父母把你当成平辈一样对待了。
严爱华没有转过头来，只是又叹了口气，说：“那个时候是真的不能比，但现在再看看，又算什么呢？”
移动算术平均法、指数平滑法、分解和控制法，先定性再定量，丁之童再一次地想，有谁真的能预测未来呢？

第八十八章
车还在往莘庄开，手机震动，是甘扬问她：什么时候能到家啊？
丁之童回复：已经在路上了。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一会儿带我爸妈回去，可以吗？
本来只是说好年夜饭之后两个人再吃第二场，然后一起守岁的，也不知怎么就变了主意。
那边几乎立刻回过来：？？？
不方便吗？丁之童问，心里略有些失望，但也觉得是自己冒昧了。
没想到紧接着就看见他答：不是不是，你们别太快到啊，我回去换身衣服。
丁之童蹙眉，心里纳闷，这人到底穿的啥？
放下手机，她就跟严爱华商量：“我们……现在去接爸爸好不好？”
“接他干吗？”严爱华问，语气和表情都相当生硬，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丁之童也是心虚，嗫嚅道：“一起去我那儿吧，我想带你们见一个人……”
“谁啊？”严爱华听出点言下之意，顿时来了兴趣。
丁之童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说：“见了就知道了。”
严爱华看看她，也只答了一个字：“走！”紧接着就打电话给老丁，让他别在他兄弟家喝酒了，赶紧收拾一下到楼下等着，车马上过去接他。
就这样，她们又去捎上了丁言明。
除夕夜，路上空旷，这么一圈转下来，也不过半个多小时而已。
等车子开到东曼，丁之童心里倒是有些忐忑，不知道甘扬有没有做好准备。三个人下车上楼，进了门就发现餐厅里亮着灯，桌上四个菜，一瓶红酒，客厅里的马勺音箱在放一首钢琴曲，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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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严爱华笑着问。
丁之童尴尬，心想自己会不会被当成是单身太久产生了幻觉啊？
所幸还没两分钟，外面就有人按门铃。丁之童去开门，门外正是甘扬。密码她告诉过他，此时却客客气气地装不知道，身上衬衣西裤，打扮得很像样。
“这是甘扬。”丁之童没敢细看他的表情，给了个手势示意他进来。
“童童妈妈，童童爸爸……”甘扬那边也不比她好，一句话全是叠词，中间还清了清嗓子。
好在没人难为他俩，四个人坐下来，严爱华只是笑看着甘扬，然后说丁之童：“怪不得你刚才都没怎么吃，早点告诉我呢……”
丁之童脸红起来，也不知道后面没说出来的那句究竟是“我也少吃点”，还是“也不用跟你姨妈斗嘴了”。
丁言明这人平常话不少，这时候却只是乐呵呵地要甘扬陪他再喝一点。丁之童想要替他挡了，甘扬给她个视死如归的眼神，叫她靠边站别管。总算老丁刚才在兄弟那里已经喝得差不多到位，又有严爱华在旁边看着，不让他过量失态，一杯下去意思意思也就作罢了。
吃完这一餐，丁之童让爸妈坐在客厅看电视，跟甘扬两个人把碗盘收进厨房，放到洗碗机里。
一边收，她一边问甘扬：“喝了酒没什么吧？”
甘扬没答，拉她到角落里，拿起她一只手覆在自己胸口。厨房的门没关，但那个地方从客厅看不到。
“胃痛吗？”丁之童还当他不舒服。
甘扬摇摇头，只是静静看着她。
丁之童心里微漾，猜不到他接下去会说什么，存心扯开话题，又轻声地问：“哎，你刚才到底穿的啥？”
“啊？”甘扬不知道她的企图，老老实实地解释，“就是T恤帽衫运动裤啊，觉得见你爸妈不太合适，所以回去换了一下。”
丁之童偏要逗他，说：“你得了吧，当我不知道啊？进门就听见在放《裸男舞曲》，你也不嫌冷。还有那瓶酒，也是准备用来灌我的吧？”
“那是你的播放列表，我怎么知道里面有《裸男舞曲》？”甘扬给她气笑了，身体贴上来，低头对她耳语，“可听你这么说，倒还真想试试呢……”
“这下失望了吧？”丁之童的声音也轻得只剩下口型了。
甘扬却只是收拢了手臂把她拥进怀中，下巴搁在她肩上，摇了摇头说：“没有，今天我特别高兴，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新年。”
丁之童听着，突然想起他从前似乎也说过差不多的话——“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十多年过去了，他变了许多，但还是像从前一样，不吝于表达自己的感情，跟她完全不同。她有些动容，却又觉得奇怪，其实也没发生什么，怎么就“最”了呢？
两个人在那个角落里抱了一会儿，静静地，却又不怎么克制地亲吻。身边就是厨房的窗户，隔着玻璃望出去，城市的夜景璀璨却又安恬，有的地方亮一点，有的地方暗一些，还有闪烁着的红绿色块，准是谁家的电视机屏幕正在播春晚。就是如此家常的画面，却有一种天长地久似的感觉。
等到他们从厨房出来，老丁笑着调侃，说：“就那几个碗，洗了这么久啊？”
严爱华踢了他一脚，接下去的话却是对着丁之童讲的：“你爸爸喝多了，让他赶紧睡觉去吧。”
就这样，丁之童留了父母在她这里过夜，丁言明睡客卧，严爱华跟她一个房间。甘扬还是装作理所当然的样子，很有礼貌地跟他们道别，回自己窝里去了。
那天夜里，丁之童躺在母亲身边，只觉神奇。时隔二十多年，他们这一家三口又在同一个屋顶下面了。黑暗中，她摸到手机，发了一条微信给甘扬：这也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新年。
等到天再亮起来，庚子年开始了，更多叫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接连发生。
封城、停工、限制旅行，消息一个接这一个。严爱华和丁言明已经走了，一个回酒店，一个回家。丁之童本来打算初二飞泉州，但现在只能作罢。
计划突然改变，家里什么储备的都没有。打开手机想找生鲜外送，才发现一向司空见惯的服务现在居然需要半夜里起来抢。
正好甘扬也发消息过来问：你家还有米吗？
丁之童看得要笑，两人于是决定一起出去买食物。外面天空阴霾，路上空空荡荡。车开到购物中心的地库门口，需要停下来一个个地测体温。他们买了鸡蛋，各种肉，还有耐储存的蔬菜，面粉，油，还有大米，一样一样装进车里，再运回家。丁之童又一次想起了那个土土的表达——“过日子”。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一种末世里相依为命的感觉。
那天下午，两个人挤在他的单人沙发上看电影，一男一女住在对楼，下面都是丧尸。
等到电影看完，丁之童要走。
甘扬拉住她问：“你一个人在家害怕吗？”
丁之童摇头，反过来问他：“为什么会害怕？”
甘扬看着她说：“我有点害怕……”
What？！丁之童笑出来。
甘扬解释：“很久没看这种电影了，心理承受能力有点下降。”
丁之童叹气，说：“行吧，去我那儿吧。”
她先回的家。隔了一会儿，甘扬收拾收拾也来了，胳膊底下夹着他种葱的花盆，背后背着个大书包，怕碰到保安说他是外来的，手里还拿着房产证。
丁之童蹙眉，说：“你这是安家不走的意思啊？”
甘扬答：“业主群里不是发通知了么，不准串楼，我回不去了。”
丁之童打开业主群看了看，还真有这说法，直到往上翻了翻，发现最早提出这个建议的是一个才刚加入的新ID，在群里的名字叫“3号405”，头像是一片灰色。
她看看甘扬，说：“这条就是你发的吧？”
甘扬已经去她家财位放葱了，假装没听见，问：“啊？你说啥？”
紧接着香港那边也传来消息，秦畅让她暂时留在上海，这样等于沪港两地都有人在，不用担心有需要的时候没办法出差。
这本来只是个极其普通的决定，但在那个时间点却显得意义重大——一月底是秦畅正式离开M行的日子，她赶不上他离职的聚会了。
到了那一天，她只能通过视频远程参加，对着有些模糊的画面说了几句泛泛的感谢的话，眼睁睁看着香港那边的同事拿到他送的离职礼物，人手一只大桃子。
这种礼物，大概也只有秦畅敢送。
丁之童想笑，却又有些泪意，结束之后一直都不大高兴。
甘扬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也想吃桃子。”

第八十九章
春节假期一延再延，一直到了二月中旬。停工停业不见一个期限，学校已经宣布暂不开学，不时又有新的疫情爆发地宣布封城的消息。就在这样情况之下，国际航班陆续停航，美国开始限制来自中国的旅行者入境。
长岛那位打电话过来，对严爱华说：“你现在后悔了吧？”
那意思也不知是劝她回去，还是光为了气气她。
严爱华有绿卡，不影响入境美国，本来也已经订好了回程的机票，被他这么一说，脾气上来，索性退票不走了。
丁之童本来还想劝劝母亲，脑子少根弦的男人可以不要，但还有旅行社在那里，毕竟是她二十几年的心血。
严爱华却看得通透，给她解释：“我现在回去干吗呢？本来就是带华人旅行团的，这下还会有什么生意啊？我还不如待在这里，跟自己家里人在一起。”
话说得有道理，但丁之童也知道她早就住到老丁那里去了，反正还是看破不说破，等他们哪天自己官宣吧。
跟长岛前夫相比，皇后区老板娘倒是很关心这个回了国的牌友，常常在微信上问严爱华，上海情况怎么样了？还给她寄了两盒N95口罩，以尽绵薄之力。
只是没想到世事弄人，不知是老板娘为了省钱选了海运，还是那一阵国际邮包走得特别慢，口罩还没寄到，国内的疫情已经控制得差不多，反倒是纽约开始不对劲了。
听说医院里病人已经收满，病房不够，呼吸机不够，就连最基本的防护用品都不能满足医护人员的需要。老板娘的保健品传销生意已经发展到了线上，微信好友上千，因为在朋友圈晒过给国内寄N95的事，还被骂跑单帮，窃取美国防疫物资，把她气了个半死，销售业绩也不管了，直接拉黑了一批人。
但与气愤相比，恐惧还是占了上风。距离她家的出租屋不远就是皇后区的一家医院，那一阵，每天都能看见白色蓝色的袋子往外运，起初用的还是推床，后来干脆换成了叉车，从太平间到运输车，一车车地运出去。
统计数据总是晚于亲历者的肉眼观察，到了2月底，美国的确诊人数和死亡人数开始飙升。
老板娘也动了回国的念头，但查了查机票价钱，又作罢了。平常几千块的机票已经涨到了一两万，而且还一票难求，身边比较有钱的人已经在商量着组团包商务机回国。
严爱华在新闻和朋友圈里全程旁观了这一场反转，讶异之余，还想给长岛那位打个电话，把那句话还给他：怎么样？后悔了吧？
然后话锋一转，说：哦，对了，后悔也没用，你回不来。
想想就爽。
但最后还是没打，就因为觉得犯不着。
她只是对丁之童回忆，说：“我出国的那年，淮海中路美国总领事馆外面等签证的队伍排得多长你知道吗？拿到签证的人走出来，一群人跟着欢呼，被拒签的当场大哭的都有，现在想想简直就是发神经……”
怔了怔又慨叹：“快三十年了，不知道在折腾点啥？”
丁之童只是玩笑着安慰母亲，说：“你别这么想，大家都一样，为了钱瞎忙，现在不还是有人为了买房子假离婚么？”
其实，她也颇多感触，知道父母就是为了一个更好的“钱途”分开的，现在回过头去再看，简直就像是黄粱一梦。但有谁能预知未来呢？而且这一路走过来的坎坷也并非毫无意义，从头来过在任何时候都不算晚，一个人在世间所有的经历都不会是枉费的。
虽然国内的疫情已经得到了控制，但防疫措施并未放松，对各个行业的影响还是巨大的。
比如邓柏庭和宋明媚做的那个孵化器，投资的都是初创企业，停工一个月已经坚持不住了，而什么时候能够恢复正常运营，尚且遥遥无期。有的在大幅裁员，有的合伙人意见不一闹到反目，还有的干脆CEO失联。后来总算找到了，人在医院里，倒不是因为疫情，而是压力太大，焦虑症躯体化，抽动症再加上眼球震颤，完全没办法工作。
对这些小企业来说，这么一停，可能就再也开不出来了。而提供天使轮投资的持股孵化器也就跟着倒霉。要是在正常情况下，总不至于投十家全军覆没，但遇上疫情，还真有可能血本无归。
邓柏庭还是老脾气，遇到状况就容易意气用事，一下子各种纠纷都出来了，开了十几个案子等着跟被投资方打官司。
宋明媚却在这个时候加入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创立还不到半年，总共五个人，主营影视创作和商业摄影摄像，年前才刚开始有一点盈利，没想到一头撞上疫情，复工证明拿不到，原本签的商拍合同没办法完成，面临违约赔偿，房租和工资却要继续付出去，账上只剩下几万块，眼看无以为继。
宋明媚给他们一笔钱，持股20%，然后又出了个主意，让他们去所属街道申请义务给抗疫活动制作影像资料，然后就这样，拿到了2月10日第一批的复工证明。
而她自己也重新开了“花街明媚”的账号，开始制作财经相关的时长10分钟左右的中视频。理由是这么多人闲在家里势必会需要消遣，纯娱乐类的看多了难免产生负罪感，知识类的创作一定会有市场。
丁之童同意这种看法。而且当时意大利和美国的确诊人数都在攀升，国际客货运输又受疫情的影响，大幅缩减。原油价格已经在跌，凭着赌神的直觉，她觉得美股也守不住，建议宋明媚可以做一下这方面的题材，说不定会是个热点。
宋明媚倒是比较佛系，说：“我其实也没想过一定要做到怎么样，只是想在开庭的时候证明自己状态很好，老邓公司注销，无业游民，光顾着打官司，没功夫管孩子。”
她看起来真的很好，还是那样自信，明丽，妩媚。
丁之童听得要笑，提醒一句：“你也别太辛苦了。”
“我心里有数，”宋明媚点头，双手合十，“而且干什么都没有管孩子辛苦，求早日开学，收了神兽们吧。”
“你要是哪天不想管，搁我这儿也行啊。”丁之童提议。
“真的假的？”宋明媚意外之喜。
丁之童说：“当然是真的，酷阿姨不是白叫的。”
但隔了几天，宋明媚没把孩子送来，倒是打电话来采访她对国际原油价格怎么看。丁之童知道，这是要做她建议的那个主题了。也是巧，她正式入行跟的第一个项目就是能源。
讲故事一样，她略去那些奋战到黎明的日子，躺在ICU里的同事，挣钱还是过日子的纠结，只把美国页岩油和页岩气的演进历史和开采技术说了一遍。直到现在，成本还徘徊在中东地区的3到4倍，遇上眼下这样的情况，全球疫情，经济活动减少，再加上沙特与俄罗斯打价格战，怕是药丸，而且不建议追跌做空，因为底部在哪里都不知道。
毕竟是几百年难遇的大场面，她本来也就这么一说，没想到进入3月，国际油价五连跌，5月期货价格成了负数。而且还因为国内某银行的神奇操作，没有强制平仓，导致投资客户穿仓，非但本金亏完，还要补缴保证金，一觉睡醒倒欠银行几百万，一时间成为新闻热点。
宋明媚告诉丁之童，那一期视频火了，观众都说神预言，又来找她做续集。
丁之童却是灵光一现，换了一种方式跟她旧事重提，说：“我还是给你介绍个专家吧，以后不管你想聊什么，他肯定比我厉害。”
“谁啊？”宋明媚问。
丁之童答：“我的mentor。”
上司已经不是上司了，但mentor总归是mentor。
秦畅离职，那个桃子她终于还是没能吃到。但等到节后快递恢复了，却收到一个香港寄过来的包裹，拆开来里面一个黑色的盒子，再打开，才发现盒子里装着秦畅的签字笔，都彭shootthemoon系列，星空罗盘，是他升MD的时候得到的奖励。
盒子里没有字条，但只是看着这支笔，丁之童便又想起秦畅对她说的那句话——你在这个行业里的旅程还没有结束。
他不给她桃子，而是要她去丈量星辰大海。

第九十章
秦畅的礼物很好，只是到来的时机有些讽刺。
业内有句俗话，每个项目都有问题，要做到100%没有风险是不可能的。
而每到危机时刻，这些问题又会加倍地暴露了出来。正如眼下，丁之童烂deal缠身。
有的是客户公司里两派势力斗争，如今在家办公，在线交流，愈发加剧了猜疑链，甚至实践了电子邮件悖论，一旦撕起来就撕得血雨腥风，再拿他们中介当枪使，吃力不讨好。
有的是买方觉得市场前景萧条，项目无限期暂停。关系却还是得维护着，时不时派点零碎任务给他们做，不得不做，但显然不会另外加钱。
有的干脆就放弃了，付分手费离场，剩下他们等于忙了半天只挣到一点辛苦钱，最后核算，能不能保本都不一定。
还有的，尚在谈合同的阶段。本来费率和条款都已经拟定，现在遇到了这样的突发|情况，客户那边也有资金压力，又来跟他们商量降佣金和费用，把预算压得更低，低到她都没足够的人手去做分析和尽调。但要是这些功课不到位，她怎么敢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
哪怕是“星空罗盘”也没有用武之地。
再看看甘扬，丁之童又觉得自己的处境还算是好的。
那一阵，两个人都在家工作，每天从早到晚一个接一个的线上会议。丁之童在卧室，甘扬在客厅。
有时候一起开项目会，还非得特别挑个角度，门关得严丝合缝。因为两个房间墙壁和窗帘的颜色都是一样的，务必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他俩其实就在同一套房子里。
但那更多时间，是各开各的会。甘扬那边人多，吵得也更厉害，丁之童常常能听到客厅传来的声音。
最初，是为了复工。
LT的工厂遍布各地，再加上供应商和仓储物流，牵涉的范围更广，每个地方的疫情和相应的政策都不一样，复工时间也就不同，还都需要层层审批。
还有东南亚那边，缅甸的确认感染人数正在多起来，越南控制得还行，但已经停飞了往来中国的航班，三百多个回国过年的中国籍管理人员没办法返回，驻守在厂里的管理人员不足正常情况下的十分之一，无法保证正常运营和品控。
就算工厂所在地满足了复工的条件，也无法保证大部分员工都能如期返城。
就算人都到齐了，也都顺利地过了隔离期，备足防疫物资又是个新的难题。
就算口罩都买到了，只要上下游企业还在停工停业，供应链和运输仍旧不通畅，就算流水线开起来也没有原料和包装材料，生产出来的成品也运不出去。
如此一来，便是开工率严重不足。
而且，即使不久的将来真的实现了全面复工，也还是要面对更高昂的原材料价格，比从前涨了两倍的运输成本，货代码头的时效延长和船公司的运力不足，甚至部分目的国可能要求货物隔离，无法及时确认收入。随之而来的，又是仓储积压乃至订单延期的风险，以及可能面对的违约赔偿。
总之，问题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运营部在说：看上去是复工了，其实只能调试一下设备，搞搞卫生而已。
人事部在说：都已经这样了，省里还要求不裁员少裁员，叫我们怎么搞啊？
财务部更直接：今年一季度报表出来肯定惨不忍睹。
丁之童做过LT的成本核算模型，其实就算不做，她也知道像他们这样的重资产企业关停成本极高，每一秒的滴答都是钱在被焚化的声音，可想而知的压力巨大。
但甘扬只是说：“我们分几部分来吧。防疫的要求一律照做，也尽量不裁员。再以这两条为前提，去跟省里谈一下，看能不能申请特别贷款，还有社保和公积金的缓缴。另外，就是官方渠道的疫情说明。还请法务部的同事整理一下合同，确认可能违约的涉及那几个国家，如果要用到不可抗力的法律条款，需要哪些方面的证明文件……”
还是他一贯说话的语调和节奏，对着外人的那一种，和气，又有点冷淡，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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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那个正在进行中的收购计划，自然也有人提了建议：“应该暂停，或者彻底取消算了。现在这个情况谁知道会持续多长时间？实体门店都没客流了，股价一直在跌，这个时候买进来，怕是要直接倒灶在我们手里。”
单单这个问题，甘扬没有发声，丁之童只听到外面传来轻击键盘和按动水笔的声音。
结果等她出去倒水喝，却见他上面穿着衬衫，下面却是当睡衣穿的运动短裤，一点都不怕冷似地光着两条腿，直到会开完关了视频，才站起来换条长裤，晃去厨房做饭。
丁之童看得稀奇，说：“你干嘛不开会之前换呢？”
甘扬嘿嘿一笑，答：“这不就是视频会议的dresscode吗？”
合着你还是存心穿短裤开会啊？丁之童顿时觉得刚才白替他担心了。
两个人一起做饭，主要是甘扬动手，丁之童抱着他的腰，贴在他背后。甘扬抽空转身过来亲亲她，脸上的笑好像一点烦恼都没有似的。
丁之童看着他，想说：就算那个收购你不打算做了，也没关系。大家都是为了挣钱，在商言商，没有什么对错。不用因为服务协议是跟我签的，你就有顾虑。
但那段对话本来是不应该被她听到的，只是因为两个人住在一起，才到了她耳朵里。既然甘扬不提，她也不方便主动开口。
等到了下午，又在另一个会上，她看到视频画面中一个个打扮好的人形，突然就在想，这些人里面有哪几个下面也穿着毛拖鞋光着两条腿呢？
她低头，抿唇，忍过那阵笑意。
虽然是这样神奇的一年，虽然各种各样闻所未闻的事情正在接二连三地发生，但仅在这套八十几平的小公寓里，他们还是会一起做饭，在她家阳台的跑步机上跑步，夜里一起安眠。日子过得致密，宁静，美好。
那一阵，甘扬总是比她醒得早，也许又是因为失眠。但等到跑完步之后，洗漱完毕，他又会回来抱着她躺一会儿，温存之后再正式起床。
有时候，听到他接一个电话，她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突然发生，然后这段时光也就此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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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她看见他拿着手机一脸严肃，又有这样的预感，问：“怎么了？”
甘扬递过来给她看，她才发现他居然是在研究杜蕾斯，家里的存货也的确快用完了。
丁之童叹了口气，说：“你别看了，就买草莓那个。”
甘扬爬到旁边，扒着她肩膀问：“你上次买的也是草莓，这么喜欢草莓啊？”
丁之童实事求是地回答：“只有草莓那个是56，其他都是52的。”
甘扬翻在床上傻笑。
丁之童斜眼看看他，觉得他好傻呀，跟开会的时候说话的那位简直就不像是同一个人。但她大概也傻了，又觉得好喜欢他。
甘扬拉她躺下，两人侧卧相对。
他看着她说：“这样真好。”
丁之童想起网上的那个段子：“现在大家都这么说，两个人一起在家工作，刚开始是挺好的，等到厨房里会做的菜都做了，床上能玩儿也都玩儿了，就该开始吵架了。”
甘扬不屑一笑，说：“那是他们会得少……”
丁之童算是服了，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厨房里会做的菜，还是床上那回事。

第九十一章
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感情淡了怎么办？长辈们会说，生个孩子就好了。
于是，丁之童借了两个来试试。
只是玩笑。
其实是宋明媚没跟她客气，有一天还真把孩子送到她这儿来了。
丁之童到小区门口去接，语琪颇有些母亲的风范，很有礼貌地跟她解释：“妈妈说她今天一定要把一个视频拍完，她约了北京那边的一位老师。”
丁之童莞尔。
语林却插嘴，说：“不都已经约了好几次了吗？我总是听到他们在吵架。”
“吵架？”这倒是丁之童没想到的。她从来没见过宋明媚和秦畅这二位跟人吵架，都是默默理清思路，然后直接下手的主。
“那不叫吵架，”语琪纠正，“他们是在讨论问题。”
嗯，显然讨论得比较热烈。
“什么问题啊？”丁之童旁敲侧击。
语林说：“好像是什么地球融化。”
语琪叹了口气，又纠正：“什么地球融化啊，是地缘政治和美股熔断。”
学校仍旧没有开学，安排了学生在家线上学习。课程设置得很周到，每天都有一节直播的体育课。但缺点就跟在线健身差不多，没有人监督，全凭自律。于是便出现了这么一副画面，体育老师在视频画面里示范仰卧起坐和俯卧撑，语琪和语林看着热闹偷懒。
甘扬倒是比他们还感兴趣，邮件也不回了，凑在旁边一起看，一边看一边品评：“你们这个体育老师不大行……”
语琪和语林问：“那怎么叫行？”
甘扬现场给他们表演，俯卧撑击掌，俯卧撑捂脸，俯卧撑超人飞。
结果就是视频里体育老师一头汗，视频外面他也一头汗，俩孩子坐在沙发上看得挺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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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节课结束，甘扬才发现上当了，即刻回了自己家一趟，拿来一新一旧两块滑板，还有全套护具，带着他们下楼去了小区花园。
等到那天下午宋明媚开车过来接，两个孩子都已经学会了上板和在平地上脚蹬滑行，玩得双颊绯红，一头的汗，连滑板也想抱走。
甘扬很大方地说：“拿走拿走，就是给孩子准备的。”
丁之童看得稀奇，回到家之后问他：“你装备怎么这么齐呢？”
甘扬犹犹豫豫，最后还是说了：“……一块是我自己的，另一块是后来买的，我那个时候就做过这个思想准备。”
“什么时候？什么思想准备？”丁之童没听懂。
甘扬解释：“就是在综合训练馆看见你跟语林呀，我当时就考虑过怎么养这么大的孩子，觉得滑板他肯定喜欢……”
“怎么养孩子？你为什么要考虑这个？”丁之童笑起来。
甘扬抱住她，捂着她的脸不许她笑，说：“我就随便想想，不行啊？”
丁之童挣脱不开，真不知道他这算是爱心还是阴险。
但这只是生活一面，另一面也许恰如语林的童言童语，地球正在融化。
美股的熔断机制始于1988年，只在1997年发生过一次。而在2020年的3月，9日，12日，16日，18日，一个月之内，标普500指数四次暴跌超过7%，触发一级熔断机制，当时的风险溢价率已经接近2008年金融危机时的水平。
而LT的收购计划却仍在继续往前推进着。
那一周的项目会议上，李佳昕简述了接下去各个重要的时间点：
3月，由LTCapital牵头，组成买方财团，计划收购目标公司两位最大股东手中共计38%的股份。
4月，买方财团对目标公司发出要约函件。溢价根据提出要约的前一个交易日的股价计算，所以这个时候就要拟定以每股多少港元的价格进行收购。
而目标公司收会成立一个特别委员会，在财务和法律顾问的协助下，对要约和其他可能采取的替代性战略选项进行评估。如果评估通过，预计在5月会进一步协商收购协议的条款。
而后，便是收购计划中最关键，也最不确定的部分。
由于与大股东的交易已经超过了一次性增持30%的比例，根据香港证监会的《收购守则》，将会触发有条件现金强制要约。也就是说，需要在21天到60天的时间范围内，由二级市场上的小股东自行决定是否也跟大股东一样，接受买方的要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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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最终选择接受的股份比例，加上原有的38%，总数没有超过50%，那现金要约失效，小股东继续自行持有。
而如果超过了50%，买方就必须以同样的价格全部拿下。
收购计划说完，丁之童又从大方向上做了分析。比如发展定制消费和体验消费，以及在服装家纺行业提升新品牌和培育高端品牌，是符合大趋势的。中国消费者运动参与程度的不断提高，也支撑着对于优质运动产品和服务的真实需求，并且会在较长期间内持续增长。眼下暂时的市场低靡，反而可能成为他们的机会。
但等到她和李佳昕先下了线，LT董事会的几个代表还是争论得很厉害。
赞成的人说：“如果疫情恢复了，那我们就是在股价最低的时候完成了收购。”
反对者问：“如果没办法恢复呢？现在连全面复工都做不到啊！”
“缓一缓吧，我觉得还是缓一缓。”更多的人是这个意思，就和丁之童手上其他几个项目的情况差不多。
虽然LT的目标本来就是得到被收购公司的绝对控制权，但在这个时候这么做却显得有些冒进。
美股一向被当成是全球金融市场的风向标，再加上原油暴跌，疫情蔓延，一天一个利空消息，港股市场也有了反应。恒生指数从1月底开始高点回落，最大跌幅已经超过27%，当前市净率仅0.93，已经是跌破净资产的状态。
未来的几个月里，线下零售门店恐怕会是最受影响的行业。谁都不知道目标公司的股票会跌成什么样子？LT又会不会成为接了最后一棒的冤大头？
但甘扬只是提了一个问题：“如果不是这个时机，我们要买齐50%以上的比例，股价会涨到什么程度？又有多少成功的机会呢？”
还是作弊，丁之童听到了。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甘扬跟她的想法其实是一致的。
这是一个最坏的时机，也可能是一个最好的时机。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
那天的会开到很晚，最后投票，险险通过。
视频挂断之后，甘扬讲话都讲累了，躺在落地窗旁的瑜伽垫上，连灯都没有开。
丁之童走到他身边坐下，拉开窗帘。
隔着玻璃望出去，恰好是对面那栋房子的客厅，有人在落地窗后面跑步，有人在跳郑多燕，还有小朋友在家里跳绳。
他转过头去看着，明白她的意思，静静笑起来。
丁之童说：“情况很严重，但绝对不至于崩塌，现在已经最糟糕的时候，都会好起来的。”
甘扬回答：“赌神说赌一把，那就赌一把咯。”
丁之童却道：“你知道的，这不完全是赌博。”
一时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像是又回到多年以前那个深夜，他独自坐在写字台后面的地上，想象中的她也是这样对他说：你知道的，这不完全是赌博。
“要是输了呢？”他又像那时一样问。
“那就输了吧。”她回答。
“没钱也可以吗？”他玩笑。
她接了这个梗，说：“我在你心目中就这么爱钱吗？”
“你看过那个漫画没有？”他拉住她手。
“哪个？”她问。
“就那个，”他给她描述，“熊在家种胡萝卜，兔子问熊，你干嘛种胡萝卜啊？熊说，这样就可以有个理由请你来我家玩。”
就像他们，因为一个又一个的项目重逢。
“嗯，”丁之童点点头，“这个系列的漫画我看过，就是那只用兔子擦屁股的熊吗？”
甘扬听得大笑，翻身起来抱住她，又放倒在垫子上。两人身体相贴，呼吸融在一起。那个姿势就像他们曾经在伊萨卡跑步之后，回到他的房子里拉伸。但周遭却又是上海春夜略带潮湿的空气，城市的灯火混杂着清淡的月光漫射进来，照亮彼此的脸。
“我那个时候可能真的做错了，要是我们在一起……”他看着她说。
丁之童摇头：“不是的，那个时候的我们做不到，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这样想，也这样说。曾经问过他的那个问题，竟然真的有了答案。

第九十二章
进入4月，国内疫情基本得到控制，各地陆续复工复产。美国的确诊人数却是不断刷新纪录，纽约更是成了震中。
有一天，甘扬突然问：“童童，你说我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丁之童看看他，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神经，怎么冒出一句这么文艺的话。
甘扬给她看他的手机，上面正播放一段无人机航拍的视频，画面中是身穿白色防护服的囚犯在纽约的哈特岛上挖一个几百米长的大坑，掩埋从车上卸下来的木板棺材。据说里面都是无人认领的尸体，医院停尸房已经装不下了。
唏嘘之后，她才知道他何来这样的感叹。原来他悄咪|咪给他们俩报了当年11月纽马的直通车，包括3晚的住宿和参赛名额，钱都已经交了。但看现在这个情况，估计得黄。
跟07，08年的时候不一样，最近几年跑马拉松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不少人就是热衷于集齐全球六大马拉松的完赛奖牌，号称“六大满贯”，于是便有了这种“直通车套餐”服务。
甘扬是通过一个第三方跑步平台报的名，app里一整排直通车产品列表，其中“2020年纽马”的广告词看着尤其让人激动：
世界马拉松大满贯（WorldMarathonMajors）创始成员之一，全世界最受欢迎和最具包容性的马拉松赛事——纽约马拉松将于2020年迎来50周年大庆！
柏林马拉松50周年要等到2023年，芝加哥马拉松50周年要等到2026年，伦敦马拉松50周年要等到2030年，东京马拉松50周年要等到2056年！想想那时候你已经几岁了？
而且你肯定已经错过了波士顿马拉松50周年，因为那已经是73年前的事了哈哈哈！
所以纽马50周年可能是和你最有缘分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旦错过，不能拥有！
丁之童看了之后却说：“你不知道吗？去年好像就有人投诉过这家报名不成功还不退费，估计那个时候现金流就出问题了。”
没想到甘扬也对她说：“你知道吗？我从前还考虑过投他们的pre-A，后来聊了聊觉得他们太激进了，用这个态度去做跑步社区不太对，就放弃了。”
丁之童职业病发，顺手查了查，发现果然如此。
这个跑步运动社区成立于2014年，15年做了天使轮，16年pre-A，17年A轮，18年B轮，一直保持着一年一轮的速度，大概是为了达到投资协议里签的业绩目标，还不能免俗地搞了“商城”和“钱包”，规模扩张得巨大，而原本的核心服务——赛事资讯、组织和报名，反而做不好了。
又过了几天，甘扬收到该平台发来的公开信，说因为疫情的影响，公司暂时没有能力以现金形式退还赛事报名费，只能暂时退至钱包余额，可以在平台上消费，至于什么时候能提现，尚无确定的日期。
那一阵，宣布延期或者取消的跑步赛事的确很多。但实际上除了东京马拉松耍流氓，专业赛如期举行，只是取消了大众跑者的比赛资格，然后又单方面宣布不退报名费，让大家理解一下他们的难处。其他赛事的主办方还是比较地道的，都是官宣取消之后，立刻公布退费的时间和方式。
该平台没钱退费，显然不仅仅是因为疫情的影响，只是这几个月让一些原本就存在的问题更快地暴露了出来。跑友圈子里还有人在传，说他们已经在准备申请破产，让大家赶紧集中起来打官司维权。
丁之童笑甘扬，说：“你看，又是一个被资本玩儿坏的。结果你这个资本家交了钱退不了，真是苍天饶过谁？”
甘扬不理她，心里还在暗暗期盼纽马能够如期举行。
哪怕美国那边的确诊人数一天一个新高，哪怕严爱华从一个旅游工作者的专业角度出发，话说得更加干脆：“纽约国际车展都已经延到明年了，马拉松要是搞得起来就见鬼了。”
的确，马拉松哪有车展有钱啊？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因为钱。
严导说完这话之后，还去长岛前夫的朋友圈看了看，却见这人还在po照片，阳光正好，天空正蓝，春花烂漫。而皇后区老板娘却又在po超市里抢购面粉、罐头、厕纸的大场面，以及街上好多人连口罩都不戴。大家好像都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世界有了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丁之童便由着甘扬去做梦，只觉他工作的时候和私底下完全就是两个人，竟有种反差萌。
但她当然也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想去纽约。
她不会忘记毕业典礼之后，他们离开伊萨卡的那一天——阳光下抛向空中的方帽子，入夜之后狂欢的小镇，初夏的月色，夜空中清晰可见的银河，草场的馨香，卡尤佳湖的水汽。
她记得自己拉着他的手，很是留恋地感叹：“最后一次了……”
而甘扬笑着对她说：“怎么会呢？我们以后可以再来的。”
世事无常，这一句“再来”，以及2008年的那一场纽马之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12年之后，春末的上海。
这一次，轮到她凑到他跟前说：“哎，上马升级成白金标了耶。”
“啊？哦。”甘扬正对着电脑回邮件，抬头看看她，没懂她什么意思。
直到她问：“赞助商名额还有没有？”
他才笑起来。
“阿甘，”她开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跑步？”
他看着她点头，电脑放到一边，把她拥进怀中。
截止当时，国内的马拉松比赛和越野赛已经有一百多场官宣取消或者延期，11月的上马其实也不一定能够如期举行。就好像那一场正在进行的收购，以及撕裂中的世界，没有人能够预知最后的结果。
但在那一刻，丁之童和甘扬却有一种无比确定的感觉，无关金钱，无关世界。
收购正在按照计划推进着。先由M行牵线，组成了买方财团，再对目标公司发出要约函件。收购的价格也已经拟定了，计划以港元每股3.3元的价格购入当时市价2.98元的股票，溢价10%。一年多以前港股市场上曾有一笔相似的交易，溢价30%，但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他们都知道这是在冒险，但也是时不再来的机会。
5月，目标公司通过了收购协议，公告发出。与一般的收购差不多，股价应声涨上去。
丁之童时刻关注着数字的变化，以及小股东接纳的比例，好似正观看着一场微妙的心理博弈。
你可以选择在二级市场用同样的价格卖掉手上的股票，但如果量太大，没有接盘，那么成交均价会在3.3港元以下，而且市价也随时有可能回落。
你也可以接纳要约，以3.3元的价格把所有的股票卖给收购方，此后市价的波动就完全跟自己没有关系了。
一切都取决于你如何看待未来。
那段时间，虽然国内的疫情已经得到了一定的控制，但上游的资源国和下游的消费国都深陷泥潭，卡在中间的制造业大国似乎也难以独善其身。而且正被普遍看好的是“宅经济”的概念，实体店虽然开门营业，但门可罗雀。
要约期限从5月底一直到6月中旬，越南那边倒是传来好消息，往来中国的航班复飞了。LT旗下的工厂也都差不多实现了复工，虽然整个供应链还没有恢复通畅，部分原材料需要用更高的价格获取，防疫的成本也要加上去，但事情真的在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而在太平洋的另一边，纽马的主办方官宣这一年的比赛取消。
更神奇的是，丁之童还在新闻里看到一个熟悉名字——XP能源。因为油价暴跌，难以偿还债务，她经手的第一宗交易，那个不可一世的土豪公司正式申请了破产。

第九十三章
至此，丁之童亲眼所见的“塌房事件”又多了一起。
而且，这还是她入行之后的第一宗交易，又让她像曾经的无数次一样，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每周100小时以上，现在到处打飞的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当然，此处所指是除了挣钱之外的意义。
就是这么巧，LT的收购也正陷入焦灼。
要约的期限就快到了，但小股东的接受比例仍旧徘徊在9%以上，10%不到，距离12%的目标位就差那么一点点，偏偏停滞不前。
要是在从前，她遇上这种情况，会逼着自己工作更长时间，哪怕于事无补。但后来慢慢地就不再那么做了，她会去跑一会儿步，或者做一顿饭，甚至只是吸尘、叠衣服、整理房间。
其实，这就跟甘扬教她的那个秘笈差不多——事已至此，不如先……
这一次，她还是这样想，合上电脑去厨房拿铸铁锅炖了一锅红烧肉，然后瘫在沙发上吃冰激凌。
上海已经入梅，窗外正下着一场大雨，很远很远的地方隐隐有雷声滚过。
甘扬走到她身边坐下，非要跟她挤在一起。
丁之童问：“你干嘛？”
甘扬不说话，凑过来咬了一口她的冰激凌。
丁之童说：“你自己去拿一个。”
甘扬摇头不走，可每次她舔出一个完美的半圆，他就凑过来咬一口。她再舔一遍，他又来咬。
丁之童不肯输给他，加起来快七十岁的两个人疯笑着抢吃一个冰激凌，吃到最后舔吻在彼此唇上。甜腻的味道渐渐淡去，只剩下柔滑致密的感觉。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说出来，知道吗？”甘扬看着她。
“还不就是你么？”丁之童怪在他头上。
重逢之后，他就跟她提起过这笔交易，她自己也承认，XP能源其实就是一场庞氏骗局，先疯狂囤地，用预期开采量来催高股价，再凭借高股价大规模发债融资，拿到钱之后再继续囤地，实现急速扩张。一旦遇到危机，资金链断裂，瞬间崩盘。
这种事在08年已经发生过一次。那之后，XP能源持续低靡了几年，直到13年，那个买岛、买飞机、买NBA球队的CEO引咎辞职。公司重新调整了方向，从天然气开始向石油转型，但其实还是在玩老一套的模式，发债，囤地，扩张。而作为韭菜，最重要的自我修养就是记性不好，后来那几年，他家的股票又大涨过好几次。
直到2020，又一次危机降临。疫情突然蔓延，油价大跌。XP能源既然发了债，就要还钱，在缩减了运营成本，又卖了一批资产之后，还是难以偿还债务，只得申请破产。总市值只剩下1个多亿美元，甚至还不如08年CEO拿到的那笔奖金。
甘扬听她说完，却道：“我后来想过，那次的确不应该这么说你做过的交易……”
丁之童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甘扬解释：“会有失败的鞋子，也会有坏的交易，但最后留下来的总是最好的那一些。”
“你怎么什么都是鞋？”丁之童笑起来，仰头靠在他身上。
甘扬却是理所当然，双臂收拢在她胸前，说：“做鞋是我的基本盘啊。”
虽然措辞不同，丁之童却觉得听起来耳熟，秦畅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谎言会被揭穿，真正的价值会得到回报。
在此刻，竟像是预言。
虽然她将来一定还会遇到荒唐的交易，虽然卞杰明也还没被关起来，但她知道每一次的危机都会是谎言的灾难，价值的机会。
就在几天之后，要约期满，小股东的接纳比例达到了15%，LT最终以3.3港元的价格买到了目标公司53%的股份，完美实现了这一次收购的目标。
7月，严爱华和丁言明很低调地重新领了证，没办什么仪式，只是跟丁之童和甘扬一起吃了顿饭，然后在饭桌上就吵了起来，原因是老丁的土豆丝切得太粗。
丁之童早就见怪不怪，眼神示意甘扬，不用劝。
果然，二位贤伉俪在一顿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又言归于好，还商量着要一起去从前支内的山里旅游。
8月，宋明媚办完了离婚手续，之前的起诉已经撤了，邓柏庭跟她签了协议，两个人和平分手。
丁之童听说之后还觉得意外，问宋明媚：“他怎么想通的？”
宋明媚笑笑，说：“那边怀孕了。”
丁之童噎住，心想这大概也算是疫情期间的普遍现象吧。
“你没什么吧？”她怕宋明媚生气。
宋明媚却是真心祝他幸福，另外还感谢了邓总女朋友的神助攻，这才如此顺利地解决了这件事情。
可能是因为等不及，也可能是邓柏庭根本就没跟人家讲清楚，女孩子心里没底，天天到“花街明媚”下面点赞，终于成功地引起了宋明媚的注意，发现了她的微博账号，看到她在那上面晒房子，晒老公，晒两条杠的验孕棒。
但宋明媚的反应却跟她料想完全不同，不吵不闹也不急，一直等到疫情好转，才请律师派人到他们住的那个小区去了解情况，问了物业，又问邻居，邓柏庭是不是跟她夫妻相称，两个人住在一起有多久了？
邓总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既担心宋明媚告他重婚，又觉得继续拖着也没意思，很快同意了协议离婚的要求，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归了宋明媚，财产一人一半。
9月，重回单身的宋明媚换了另一套房子住，乔迁新居，办了个暖屋趴。
那天晚上请的人并不多，丁之童也是去了之后才发现，秦畅也来了。
“什么情况啊？”她凑到宋明媚身边，明知故问。
“什么什么情况？”宋明媚装傻。
丁之童也不多难为他们，只是觉得这一天的宋明媚好像看起来特别漂亮，而秦畅居然也有一点都不丧的时候。
10月，上海马拉松确定将会如期举行，成为这一年全球唯一的白金标马拉松比赛。
报名的那天，丁之童填着参赛表格，突然发现了华点，对甘扬说：“你知道吗？我跟你属于两个年龄段哎！你是30到34，我是35到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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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扬看了一眼，嗤之以鼻，说：“这什么破分法？你反正跟着我跑，我带你进330。”
女子组跑进330，已经是七星选手的水平。丁之童觉得这目标定高了，她最好成绩350，而且还在家里宅了大半年，只在跑步机上跑。但报名之后到正式比赛的那一个月，甘扬每天带着她路跑，又是一副杀千刀的体育老师的样子，难道真的非要她进330？
就这样到了11月，比赛的前一晚，两人一起整理第二天要用的东西。
丁之童从甘扬那一堆里拿出一包巴掌大小的医用敷贴，问：“这是干嘛用的？”
甘扬没好意思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
丁之童秒懂，哈哈笑起来：“你要不要这么造作啊？”
甘扬只得解释：“你不懂，我试过好多种，只这个最管用，而且不会掉。”
丁之童当即拿出来看了看，又想象了一下他贴上之后的样子，更是笑得停不下来。
甘扬给她笑毛了，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呢？”又压上来捂她的嘴。
丁之童继续撩，隔着他的手说：“都三十多了，还这么嫩吗？”
“这问题你问我啊？”甘扬也贴上来，然后撤开手，吻在她唇上。
“明天还要跑42公里……”丁之童提醒。
甘扬却很大方，说：“没关系的，我这次主要任务就是带着你跑进330，我不往上刷成绩。”
丁之童刚想说，那我呢？还有你要不要这么骄傲啊？甘扬裤子都已经踢掉了，又一把拉掉了T恤。

第九十四章
第二天，2020年的11月29日，清晨5点15分，丁之童被直怼到耳边的手机闹铃叫醒。
日常四五点起床的甘扬已经整装待发，拉她起来，套上快干T恤和运动短裤，再给她一杯橙汁，一个香蕉三明治。时间太早，户外天还没亮，丁之童人醒了，胃还没有醒，戴着副框架眼镜坐在餐桌边上犯困，但也知道今天早餐不好好吃肯定低血糖，半闭着眼睛老老实实全部吃完，5点30分准时出门。
车开出东曼，先去漕河泾捎上王怡。
今年已经已经是王博士第六年跑上马，完赛成绩早已经破三，PB个人最好成绩255。
丁之童想起这事就要笑甘扬，说：“大家都是跑了十几年的人，你怎么就没点追求呢？倒是也往前刷刷成绩啊。”
“啊？”甘扬却好像没听到似的，又跟她说了一遍，“我这次的目标就是和你一起跑，带你进330。”
丁之童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她的成绩，但却知道拿他跟王怡比有点不太公平。
王怡在大学里工作，天时地利，每天早上去学校操场跑十公里，下午两三点还能再练几组400米间歇跑，这些年一直保持着300公里以上的月跑量。对甘扬的时间表来说，要做到这样可就太难了。
等到了漕河泾，她才发现王怡这次也带了个人一起参赛。
来人上车就发了一圈名片，是个律师，大概是职业病，跟他们聊了一路，说自己为了准备这次比赛，跟着王怡跑了小半年，只可惜工作太忙，一个月大概也就能路跑三四次，但健身倒是一直在坚持。因为私教跟他说的，只要你的腿部肌肉足够强大，什么跑鞋的缓冲啊支撑啊都是浮云，马拉松也不是问题。
当着这二位，讲这种砸人饭碗的话？丁之童笑出来。
可甘扬好像还是没听见，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啥。
王怡倒也不反驳，还鼓励律师朋友，说：“那你今天一定要跑完啊，只要跑完，就是你PB。”
原来是个第一次跑马的菜鸡，丁之童心里说，接下去的42公里会给他教训的。
6点15分，他们到了南京东路。
深秋的上海，太阳尚未升起，路灯都还亮着，步行街上却已经是人头济济，一看就知道是跑者还是路人。路人都穿冬装，跑者T恤短裤，聚在一起拉着旗子拍照。
就是这么巧，手机上刚好收到主办方的推送，标题一句话简单直接：那群疯子又出来跑步啦！
丁之童哈哈笑起来，拿给甘扬看。甘扬却像个老母亲，关照她外套先别脱，别好号码布，再检查一下随身包里的东西。
丁之童轻装上阵，包里只有芯片和计时器。倒是甘扬，装了十几根能量胶、盐丸和士力架，像个八十年代摆摊的小贩。
丁之童问：“你带这么多干嘛？”
“两个人两张嘴呢，有备无患。”甘扬解释，真的是老母亲。
好吧，要背就背着吧。
丁之童有种感觉，这人好像对她这一次能不能完赛很是疑虑，做了各种准备。小瞧人，她在心里说，她又不是王怡带来的那个菜鸡。
因为疫情的影响，这一年的比赛只保留了全程马拉松，没邀请国际选手，参赛人数也比往年少了很多，还分了三枪起跑。在起跑区内必须戴着口罩，踩着地上的蓝点，保持一米距离。
但就算是这样，现场仍旧人潮涌动。
验证，签到，他们跟着人群往江边走，一边走一边看着太阳在江对岸慢慢地升起来，出现在陆家嘴天际线的后方。天空褪去深色，镀上一层金，又显出淡淡的青兰，飞着几丝薄云，像是玻璃上擦出的细痕。
气温还是偏低，只有7摄氏度。又因为之前连着下了一个礼拜的雨，湿度很高，地面都是潮的。丁之童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T恤和短裤，却一点都不觉得冷，整个人彻底醒了，甚至还有点兴奋。
到了起跑区内热身，她更觉得神奇——像是冥冥中的某种巧合，此地是外滩的金牛广场，也有一头牛的雕塑。延着赛道一路看过去，全都是曾经的银行老建筑，美国有利，中国通商、交通、中央、台湾、麦加利、华比、荷兰、中银、横滨正金——外国人开的，中国人开的，都有。这是个曾经号称“东方华尔街”的地方。
十二年，他们似乎回不去了，但终究还是回来了。
“我们真的一起跑马了……”她看着甘扬，话说出口才觉得有些多余。
可不是么，他们一起跑马了。
而甘扬只是拉着她的手，在人群中以免走散，顺便检查了一下她的心率，说：“怎么那么快？还没跑就129了？”
“这是我可以控制的吗？”丁之童反问，当时氛围如此，旁边所有的人都很兴奋。尤其是他们所在的C区，跑团特别多，彩旗招展。
“人来疯说的就是你。”甘扬看着她笑，往下按了一把她棒球帽的帽檐。
“让我看你的……”丁之童倒是不服了，也查了一下他的心率，然后把同样的话还给他，“你不也是么？还没跑就120了，你倒是控制一下我看看。”
而且他的基础心率比她低，平常跑起来也就120左右。
甘扬尴尬，清了清嗓子又扮老师傅，苦口婆心地关照她：“等会儿起跑了一定要压住配速，你的目标是330，全程保持五分钟一公里就可以了。要是跑到最后一公里感觉还有力气，再考虑加速。刚开始千万不要被带节奏，别太快了，听到没有？”
丁之童刚想说，我又不是第一次，那边发令枪已经响了，赛道两侧映出大大的荧光色字母：GO！GO！GO！大喇叭里又放出那首熟悉的歌——BonJovi的It-smylife。
上马每年起跑都是这个BGM，丁之童已经在直播里听过好多次了，前两枪又听了两遍，但在现场轮到她自己，那种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
她热血沸腾，然后就把压住配速这回事给忘了。
道理她都懂，前面消耗太大，后半程会出问题，但又觉得这是个特别好的日子，晴天，微风，空气通透干净，肯定能出好成绩。
甘扬本来应该在前面带她，现在却是跟着她跑，让她时刻关注自己身体的状态，提醒她别太快。
但一直跑到25公里之后，丁之童感觉还是很好，话痨似地对他说：“你看我都没怎么觉得累……你听我说话都不喘……”
甘扬最清楚她的训练状况，就等着看她撞墙。
果然，跑到35公里处，那种熟悉的感觉还是出现了。她不得不慢下来，眼看着330的官方配速员从她后面超过去。
最后的七公里，她几次预感要抽筋，提前停下来拉伸，对甘扬说：“你去快去追330的兔子！”
甘扬笑出来，反问：“我为什么要追330的兔子？我们说好的，我肯定跟你一起，不行就慢慢地跑。”
丁之童还是不服，喷了好多云南白药，继续上路。经过最后一个折返，再沿着徐汇滨江往西岸艺术中心前进，总算在40公里之后又超过了她要追的那个配速员。
完赛在即，已经能看到终点竖起的标志，听到wearethechampion的音乐声，甘扬却突然快起来，超到她前面去了。
丁之童实在没力气冲刺，只好看着他的背影越跑越远，一边跑一边还低头在包里掏着什么。
不是说不刷成绩么？不是说肯定跟我一起么？她在心里骂，然后眼见着他过线，转身，单膝跪下。
是意外，却又好像在意料之中。
她一下子就猜到了会发生什么，体力就快耗尽，只剩下意志力，却又有种突破极点之后的轻松。那最后的那几百米，她看着他，向他跑过去。时间被无限拉长，宛如穿越了十二年的春秋冬夏，她跑过伊萨卡的白雪，跑过纽约的春日，跑过越南的雨季，还有此刻上海深秋的阳光。
眼泪沁出，模糊了视线，最后只剩下一个朝着她张开双臂的人影。
一直跑到他面前，她才发现他也落泪了，手上拿着一枚戒指，样子看起来有点傻。但她知道，方才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一幕幕，他也看到了。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三个人跟他们感觉相通。
“童童，”他跪在那里对她说，“……”
四周嘈杂，她还有点耳鸣，根本听不清。旁边工作人员来赶人，让他们赶紧离开终点。
她拉他起来，他拥抱了她，两个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你要不要结婚？跟我。”
“你要跟我一起跑步吗？跑一辈子的那种。”
2008～2009，金融危机时期。
丁之童进入M行纽约IBD产品组担任分析师，参与了XP能源项目（参考实例ChesapeakeEnergy）。
甘扬在努力挣钱还债。
2009～2010，金融行业回暖。
丁之童转去行业组担任分析师，冯晟MBA毕业，进入某对冲基金工作。
2010～2012，中国产业调整，低端制造业外迁。全球资本看好中国市场，但华尔街也开始了做空中概股的风潮。
丁之童去了M行香港IBD行业组，升任经理，参与了“地摊货”网站项目（参考实例我就不说了，毕竟还没倒闭???）。
甘扬入股LT集团，将制造环节迁往东南亚，与大学合办实验室，将留在国内的部分升级为研发和设计环节。
宋明媚和邓柏庭的公司有了上市的机会，但因为中概股被做空，耽搁了一年。
“中国问题专家”卞杰明因为造假被起诉。
2013～2016，外资资本涌入，2015年A股股灾，丁之童在M行香港IBD行业组晋升为副总裁，前夫冯晟接受调查。
2016～2019，中国消费升级，出现城市新中产，电子商务、体育健身等行业蓬勃发展
丁之童升任M行香港IBD行业组董事，做了一系列体育相关的项目。
甘扬开始策划企业转型，涉足投资领域。两人因为同一领域的项目重逢。

番外一
全都是本来觉得很没意思的事，但真的做起来却又自然而然，一点都不像是种负担。
后来，两人复盘当时的情景。
甘扬存心逗丁之童，说：“这好像得算是你跟我求的婚吧？”
的确，他只是叫她一起跑步，是她问他要不要结婚，赤|裸裸地。
丁之童即刻反驳：“那是谁说的一辈子？谁还跪下了？当时旁边那么多人，你就不怕我直接掉头跑了？”
甘扬哈哈笑起来，却是成竹在胸，答：“都快到终点了，而且你这次跑得这么好，肯定不舍得弃赛的。”
这逻辑，丁之童也是服了。有了这一次的成绩，她就成了上马精英跑者，以后参赛都可以拿到直通名额。难道这就是他非要她跑进330的原因？真不知道是憨憨还是阴险。
赛后，他们都领到了上马完赛奖牌。
甘扬当天就把自己的微信头像换成了奖牌的照片，还非让丁之童也改成一样的。丁之童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也有用上情头的这一天，总算这情头还比较低调，她也就从了。
甘扬在旁边看着她换，眼尖，瞄到她照片列表里的一张小图，探头过来问：“诶，这是什么呀？”
丁之童心里一咯噔，赶紧上滑退出，把手机揣进卫衣口袋里不给他看。
甘扬这下没完了，盯着她说：“你偷|拍了什么好东西？果然没有人可以活着走出女朋友的手机。”
听起来好像她干了什么奇怪的事情，而且那句话本来说的不是男朋友吗？
丁之童只好自证清白，打开“相簿”给他看。那其实是几段视频，画面中都是他在跑步，有的是家里的跑步机上，有的是在公园或者徐汇滨江慢跑径。但不管室内还是室外，都有个共同点——是她偷|拍的。
“你拍这个干什么呀？”甘扬刚才就看清楚是他自己了，心里早有结论，还非要问。
“就……学习跑姿啊，”丁之童非不让他得逞，各种找理由，“我从前都是看大迫杰的，那腿，那节奏，一看一个小时，越看越上头。可是人家太专业了，我想学也学不会。像你这种业余里还行的，让我借鉴一下就刚好……”
甘扬顿时觉得没劲了，把手机还给她，一把塞进她口袋里。
丁之童好笑，这才夸他，说：“你虽然成绩不怎么样，但跑得吧……还是挺好看的。”
“真的吗？怎么个好看法？”甘扬就想听她说出来。
丁之童偏不，重新开了手机，点开一段跟他一起看。那是一个傍晚，他们在江边跑步，他在她前面一点。甘扬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欣赏过自己，不等她开口，就先分析起来，说：“我不懂撩，只懂后撩。”
丁之童觉得这笑话好冷啊，甘扬却比她看大迫杰更加认真，还在一边往下看一边夸自己。丁之童笑得停不住，心说这人的自我感觉果然还是那么的好。
结婚的事就这么定下了，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在默契中进行。
LT的项目已经做完，国内的疫情也控制得差不多了，丁之童又得回到香港工作，两人不得不分开，但还是约了时间见过了双方父母。
在严爱华和丁言明那里，甘扬是没有问题的。
根据丁之童的估计，虽然请帖还没发，但老严家和老丁家的亲亲眷眷肯定都已经知道她要结婚了，而且对象的条件很好，可能还会生出好一番猜测和议论，早晚也会传到她耳朵里来。
她本以为自己的情况不一样，但真的到了要去拜见甘扬父母的时候，心里却也没有太多的忐忑。因为她知道，甘扬一定会安排好一切。是的，就是这么确定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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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带着这样的确定，她从香港飞到泉州，又跟着他去了小城。
甘扬事先跟她说过，他父母已经离婚，这次也是分了两处见面。
甘家那边的亲戚是在饭店里见的，一个包厢摆了两桌圆台面，一次性解决。甘坤亮依旧是昔日老总的派头，话说得漂亮，见面礼也给得阔绰，但转过头又跟儿子商量，有个生意他很想做，是不是可以再给他投点钱？
而后，才是柳总。
初初见面，柳总很和气，但没有几句话，丁之童还当人家真的不喜欢她。
但就是在接下去两天当中，柳总把她拉进了一个名字叫“茶叶批发”的家庭群，带着她去了甘扬小时候住的老房子，念过的小学和初中，秋游爬过的山，以及舅舅家的茶园和茶叶铺，还找了好多老照片给她看，从存心露着关键部位的百日照，到缺了门牙站在幼儿园门口，再到戴上红领巾，学校运动会上跑四乘一百米接力，甚至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很旧很丑的黄色毛绒小狗枕头，说是他从前睡觉一定要抱着的。
丁之童笑出来，甘扬在一旁无地自容。
柳总也笑，跟她解释：“这是扬扬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丁之童听着，忽然动容。原来，她们一样紧张。
然后，就该是双方父母见面了。
上海的婚嫁没有一定的规矩，但甘扬家那边却自有一套习俗，男方要上门提亲，谈婚约红单。
丁之童和甘扬在旁边陪坐，听见柳总说：“现在村里有规定，聘礼不能攀比，但三金和房子车子他们不管，所以我们就从那上面补回来……”
严爱华和老丁也不知道怎么答，在那里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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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听得稀奇，给甘扬发了条信息，问：这什么情况？
甘扬头也不抬，回：你随他们去就行了。
结果那红单就真就跟合同似的，聘礼，嫁妆，酒水什么标准，上面一概都有。丁之童觉得好笑，自己谈了那么多合同，每一次都是锱铢必较，偏偏这一份事关人生大事，却是随它去了的，多一点少一点，似乎都不重要。
那时，她已经在跟猎头接触，考虑换工作到上海来。以她的资历，位子肯定找得到，只是合适与否的问题。但就算不回来也不要紧，她知道无论如何，他们都能合计出一个办法来，因为两人既有这个能力，也有对彼此的信心。至于婚礼上的这一些细节，就更不在话下了。
再往后，便是去看仪式和酒席的场地，去做衣服，买鞋子，试妆，拍婚纱照，选喜糖和婚礼上要送的礼品——全都是他们本来觉得很没意思的事，但真的做起来却又自然而然，一点都不像是种负担。哪怕他们有时候需要坐两个半小时的飞机，才能凑到一起。
试婚纱的那天，甘扬偷偷|拍了丁之童的背影，发在朋友圈里。
在那之前，他向来只发公司的软文，硬广，行业会议，还有招聘信息。柳总在照片下面第一个给他点了赞，紧接着而来的评论果然炸了，都在猜这女的是谁。
丁之童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因为婚礼的规模很小，她在同事圈子里就请了两个人，李佳昕和秦畅。
李佳昕收到请帖，像是得了特赦，总算不用再装不知道了，又来跟她献宝，告诉她现在几个小群里都在传，说Tammy这次请的是婚假，还在猜她嫁的是谁。
丁之童只能庆幸，还好项目做完了，还好秦畅也不是她老板了，还好她已经在打算换工作了。但别人真的要怎么议论，她也觉得无所谓。
宋明媚听她说过前任秘书在行政助理群里八卦她的事，玩笑问她：“这下有没有那种不嫁则已、大仇得报的感觉？”
丁之童摇头。没有，真没有，现在的她只希望世界和平，所有的人都幸福。

番外二
曾几何时，她觉得他们通过默契测试准是题目出错，后来又觉得是人格分型，现在却是因为经历和了解了。
新年伊始，又是一连串见证历史的机会，简直就像是在看电影。
1月头上，美国国会大厦沦陷，场面堪比《神奇女侠：1984》。
甘扬有个同学在华盛顿工作，instagram上发了张照片，手提工兵铲，围着自家房子挖了一圈战壕，不知是自嘲还是真的自卫。
甘扬哈哈笑着拿给丁之童看。
丁之童惊喜道：“原来这把年纪的人里面也不止你一个这么中二的呀！”
甘扬无语，记下这句话，只等找机会给她还回去。
到了月底，GameStop股票暴涨，逼得好几家做空机构走投无路。网上到处都在说，散户战胜了华尔街，乱拳打死老师傅。
丁之童又像读书的时候那样，开了盘口跟宋明媚打赌，这件事到底会如何收场。结果发现人家已经遍访业内大佬，其中当然也包括秦畅，所得的材料还做了两期关于这个题材的视频节目。
丁之童谴责了宋明媚的“作弊”行为，却又被甘扬笑回来，说：“原来这把年纪的人里面中二的这么多啊。”
当时，两个“中二”一个在上海，一个在香港，隔着几千公里差点吵起来，最后又言归于好，一起看了那两期视频节目。
丁之童在里面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电影《大空头》的主角原型，曾经预测了2008年次贷崩盘的MichealBurry。这位传奇的基金经理又一次预知了未来，从2019年开始就注意到了GameStop高达160%的做空率，早早重仓了这只股票，想必又赚了一大笔。
进入2月，一场百年一遇的暴雪席卷北美。
新闻里播放着在曼哈顿、长岛等地拍摄的画面，视野中风雪连天，没有一丝色彩，只剩下无数种色度的灰。主播诗意地慨叹：暴雪中的纽约，就像一个经历了难以承受的失丧而极力忘却的人，看起来有种心碎的美。
再等到了德州大停电，事态发展到了冻死人的地步，就真的成了《后天》。诗意没有了，只剩下避免外出，储存食物，想尽一切办法保持体温，以及学会如何用冰挂子烧开水。
那时，丁之童已经回到上海过春节，挤在甘扬的单人沙发里，看着新闻视频中驶过时代广场的除雪车，皇后区停运的轻轨站，以及高架轨道下面冒雪艰难行进的路人。
要是搁在从前，她只会想起自己在那里的那些日子，但现在更多的却是和甘扬一起猜想，此时的伊萨卡该有多么冷寂啊。
疫情再加上极端天气，曾经大雪封山也不停课的康村已经宣布了延迟开学，线上授课。就在此时此刻，雪正一遍又一遍地覆盖他们曾经走过的路，还有他们爬过那个大雪坡，不会再有学生坐着土制的滑板从那上面滑下来。
到了3月份，轮到制鞋圈塌房子。
先是Nike开掉了一个北美区的副总裁，原因是副总的儿子利用母亲的职务便利参与炒鞋，大肆获利，还要在网上晒。丁之童从前也听说过炒鞋，只当是集鞋子的爱好者把一些“有故事”的鞋加价转卖，直到这一次，甘扬给她解释，她才知道当今的运动鞋已经成了一种投资产品，炒得跟股票似的。
当然，在这个连像素头像都可以被称为“数字艺术品”（NFT）拍卖到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美金的世界，万物皆可资本化，游戏化，只要有人愿意接盘，什么都能炒起来。
“你从前那个卖鞋的老板会怎么说？”丁之童突然想到第18街体育用品公司的那位老大爷，不知道如今是否还健在。
“肯定又要骂他们没节操吧。”甘扬笑起来，感觉只有他们俩才能进行这样的对话，一句话说出来，不用解释，就知道是在讲什么。
丁之童也有同感。
也就是在那几天，缅甸的局势突然紧张起来。新闻里说是军民两派冲突，但当地的中资工厂却成了攻击的对象。再后来，又是BCI事件。
当时，他们的婚期已经近了。
丁之童打电话给甘扬，他不等她问，便给她解释：
这次被焚烧打砸的大多是开在仰光市内的小企业，LT的工厂规模比较大，设在郊外的工业区内，距离市区冲突中心比较远，还有园区的物业公司管理，所以没有受到直接影响，大使馆也还没通知撤侨。但安全起见，总部还是宣布了停工，全体中方人员会分了几批返回国内，看事态的发展再做决定。整个供应链的产能可能会收到影响，但他们也有承担这些损失的能力。
至于BCI，LT的订单不仅仅来自于涉事的那几个牌子，而且经过疫情这一波洗牌，眼下完全恢复生产，能够保证原料供应，物流顺畅的只有中国。虽然他们仍旧只是OEM工厂，却并非没有话语权。
丁之童也听到过这样的说法，疫情之后，中国制造便在全世界封神了。但她也又一次地觉得，世界正在被撕裂，并且悄然地改变着。
早几年说到创业，必定是高科技加轻资产，最耀眼的全都是互联网新贵。直到现在，人们才发现风向其实早就已经开始变了，曾经的科技大佬手里囤了好多农田，明星投资人重仓了传统制造业。尤其是外包模式，节约成本，分散风险，本来都以为是万灵药，在应对危机的时候才显出它的取巧与无力来。
“你不用担心。”甘扬对她说。
“我知道。”丁之童答得很安心。
他们彼此都明白，在去年完成那宗收购是最正确的决定，他想做的事，现在可以开始做了。
曾几何时，她觉得他们通过默契测试准是题目出错，或者某种未知的宇宙神秘力量，后来又觉得是人格分型，现在却是因为经历和了解了。
婚礼定在3月底，先在上海办，然后再去泉州。
前一天晚上照规矩要分开来住。临睡前，甘扬打电话给丁之童，叫她到窗口去，遥遥对她挥手。
丁之童也对他挥挥手，说：“你干嘛？”
甘扬问：“想我吗？”
丁之童笑起来，提醒：“刚才一起吃的晚饭，忘了吗？”
甘扬才不管，说：“我就挺想你的。”
丁之童反过来问他：“知道我在干嘛么？”
“在干嘛？”
“我在看你跑步的视频。”
“这么刻苦？明天结婚还学跑姿啊？”甘扬损她。
丁之童却没接茬，只是说：“我之所以拍下来，就是为了这种时候看的。”
“为什么？”甘扬又问。
丁之童回答：“那个节奏，还有触地的声音，看着特别安心。”
“紧张啊？”甘扬猜到了，静静笑起来。
丁之童只好另外找了个理由，说：“誓词写不出来。”
甘扬说：“那就别写了，到时候看着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那怎么行……”丁之童不理他，挂了电话又写去了。
那天夜里，她不敢睡得太晚，到了梦里觉得自己得了灵感，只可惜醒来之后又一句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一早，化妆师来了，宋明媚到得也很早，坐在旁边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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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之童这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紧张，脉象虚浮，脑中一片空白，絮絮叨叨说起婚礼之后的安排：“……先去他家摆第二场酒，然后去厦门住两个礼拜，那边有个跑团训练营……”
“蜜月，还要跑步？”宋明媚听得稀奇。
“对啊，”丁之童点头，“看了一圈，就这个我们俩都挺想去的。”
宋明媚评价：“生产队的驴都不带这么练的。”
“怎么说话的你？！”丁之童笑出来，手上一包纸巾扔过去。
宋明媚躲了，说：“那我换一种说法，youtwodeserveeachother，你俩真配。”
丁之童细品了品：“听着还是不太像好话。”
宋明媚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捏着她的肩膀，说：“天地良心，我是真心的，你一定要幸福。”
听起来还是玩笑话，丁之童看着镜子里的她，方才的笑还未淡去，眼底却忽然有了泪意。
宋明媚也朝着她笑，又关照化妆师：“眼妆一定都给她用防水的。”
“干吗？”丁之童问。
宋明媚回答：“可以放心哭啊。”
“不会哭的。”丁之童跟她保证。
“别这么自信。”宋明媚打击她。
“肯定不哭。”但她还是说了满口话。

番外三 你相信光吗？
丁之童这么说，倒不是出于盲目自信，而是因为早在准备婚礼的时候，她跟甘扬就已经笑话过别人结婚哭哭啼啼的好夸张啊。
他们都不喜欢铺天盖地的花墙，唯美的音乐，童话风的KV，对策划和司仪反复强调过，不要煽情，不要煽情，不要煽情，甚至跟家里亲戚说好了不要太闹腾，堵门什么的意思一下就行了，只保留必须的流程，让他们简简单单地把婚结了就好。
其实，宋明媚当下的想法也跟丁之童的差不多。
办妥离婚手续之后，不过几个月，邓柏庭又领了证。估计是新娘快要生了，没有摆酒，只发了一张红底白衬衫的精修结婚照出来。有好事之徒专门转给宋明媚，大概是想看看她这个旧人如何反应。
只可惜宋明媚没什么反应，直到今天才对丁之童说：“我现在就只想简简单单地谈个恋爱。”
“所以，是真的开始了？”丁之童看着她笑起来。
宋明媚点点头。
“谁先开的口啊？”丁之童跟她打听。
“不记得了，都有感觉吧。”宋明媚装傻，脸上的笑却是藏不住的。
丁之童忽然有种pitch项目成功的自豪感，说：“我给你介绍的‘专家’是不是很厉害？”
宋明媚却停下来想了想，答：“你知道吗？我说过自己慕强，但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最让我动心的其实并不是他有多厉害。”
“那是为什么？”丁之童好奇。
宋明媚没有直接回答，离题千里地开始讲GameStop。
为了做这个题材的视频，她采访了好几位业内人士，都是混迹美国金融圈十几二十年的老江湖，资历都不比秦畅浅。
刚开始，全网都在说“散户战胜了华尔街”。紧接着又来了一波反转，笑前者看问题太简单，这件事背后肯定还是机构在操控。再后来，券商开始限制这只股票的交易，只允许卖出，不能买入，散户们用来交流的论坛也被拔了网线，被炒高的股价开始暴跌，更有人说是资本家输急掀桌子了，又当裁判又当运动员，就连场边记者都是他。
但在老江湖的眼中，事情的本质却是另一幅面孔。
宋明媚采访的那几位当中有一个专门做二级市场的，给她从交易制度的层面上分析，说这是典型的轧空撞上的伽马效应。
至于后来的限制交易，拔网线，还有彭博社的专业洗白，也并非是为了某几家做空机构的利益。归根结底还是跟2008年一样，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却会引发连锁反应，这是个虽然老却永不过时的逻辑——大而不能倒，要是倒了就成了多米诺骨牌。
同样的事情从前就有过，以后还是会有。
另一位是她在G行特别项目组的旧同事，研究宏观经济问题的专家，告诉她这一次散户vs.机构的大战反应出来的其实是个社会问题。同时还不忘八卦一下，说自从疫情爆发，纽约办公室的MD和合伙人们就都开始workfromhome了，近一点的去了东汉普顿的度假屋，远的起码佛罗里达，照片po出来都是杳无人烟的碧空与大海。
就是这样，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大到生死之别。被感染的是不得不每天出门工作的打工人，死去的是没有医疗保险的穷人。所以才会有这么多散户领了救济金，不顾一切地一把梭哈，跟华尔街死磕上了。但是有什么用呢？在这种剧烈的震荡当中，专业交易员都没有100%的把握，最后真正获利的根本就不可能是毫无经验的散户。
这究竟是人性的沦丧，还是道德的扭曲？是券商的风控失败，还是市场的整体漏洞？反正到了最后总归是极少数人获利，绝大多数人被动买单。
同样的事情从前就有过，以后还是会有。
不出两个月，果然被两位专家言中，就在丁之童婚礼的前一天，街上又出了大事情。
一个名叫BillHwang的韩国人通过一家日本券商炒中国人的股票，又是因为加了高杠杆，碰上中概股狂跌，连锁爆仓，创下了人类历史上单个投资者单日亏损的巅峰。
“那秦畅怎么说？”丁之童觉得内幕都已经被别人扒完了，期待自己的mentor会有更加不俗的表现。
宋明媚却笑起来，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道理他都懂，但他还是愿意相信未来。”
丁之童没料到答案竟然如此简单。
仅在那一瞬，她想起的是多年以前纽约地铁车厢里众筹造时光机的流浪汉。那个满头脏辫的牙买加人靠近她，看着她说：你是对的，未来真的不好。那个时候，她也这么想。
“你不觉得很傻很天真吗？”她记得秦畅这样自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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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媚静了静，然后摇了摇头，看着她说：“也许从前的我会这么想吧，但现在，反倒觉得看明白一切之后还能保有天真，才是最宝贵的。”
丁之童被这句话迷住了。
她曾经替他们遗憾，如果早一点遇到该有多好。直到此刻总算想通了，他们其实是在最合适的时候相遇了，并没有早晚之说。
时间分秒流过，婚礼不能省的那几个流程一一进行，接亲，堵门，敬茶。
原本一个人住的公寓变得闹哄哄的，到处都有人走来走去，一个个地来跟她打招呼，看着面熟却又陌生。
语林承担了在门口当端茶小童的任务，戴着一个奥特曼面具满场跑来跑去。
有人拿网络段子逗他，问：“你相信光吗？”
语林学样，又到处去问别人：“你相信光吗？”
很多人给他网上的标准答案：“世界上没有奥特曼”。
只有新郎官蹲下来看着他说：“当然相信啊。”
然后招手叫了伴郎过来，让王怡给他讲一下最小作用量原理，宇宙其实就是由光子组成的。
王怡跟女方亲友打听：“有没有草稿纸？我画个图……”
丁之童觉得，语林大概再也没法直视奥特曼了。
她总算又看到了甘扬，穿着通身熨贴的tux，手里拿着带给她的捧花，是她见过最好的样子，只觉这一屋子的人里面大概只有她一个人最出戏，只好表面上保持着一种超然的姿态，假装镇定地应对，就想着怎么把这一天对付过去。剩下唯一的问题，就是她的誓词还没有写好。
直到甘扬抱她出家门，两个人进了电梯。她穿的婚纱样子其实很简单，裙摆也不算大，但他还是不让别人跟着一起进来，对后面的人说：“站不下了站不下了，你们等旁边那个吧。”
电梯门合上，她这才发现他的手在抖，贴在她耳边说：“好紧张啊……”
丁之童松了口气，搂着他的脖子笑起来，小声地提议：“要不我们逃走吧？”
甘扬却很坚决地摇头，抱着她的手又箍得紧了一点，说：“你想也不要想，我还有话要对你讲呢。”
丁之童只觉得完蛋了，此人有备而来，可她的誓词还是没写好啊！
除此之外，一切都很顺利，每一个环节都按照他们的要求简简单单地走下来了。
仪式在傍晚举行，丁之童总算在休息室里打好了一份草稿，只有几句口水词，颠三倒四地背了下来。可当她挽着父亲的胳膊走向花亭，听到can-thelpfallinginlove的吉他曲响起，看到甘扬在站在那里望着她，然后突然侧过去脸去，伸手抹了一下眼睛。她也差点泪崩，暗暗希望化妆师听了宋明媚的建议，全都给她用了防水的眼妆。
那只是一首短短的歌，不长的一段路，她走到他面前，一双手握住他的手。
“丁之童，”他看着她说，“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
她点头，周围的音乐，灯光，宾客似乎一瞬就远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
“那个时候的我们那么不同，互相也不太了解，”他继续说下去，脸上带着笑，眼眶却又微红，“那个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懂，只会一遍遍地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跑步。还好你不嫌弃，答应了我。从那时起，我们一起学着谈恋爱，学着迁就，学着过日子。我一直想告诉你，能够认识你，和你在一起，是我一生的幸运。”
她也跟着他笑起来，眼眶微红。
“后来，我们分开了，是因为资本主义，也是因为我不够强大。”他自嘲，却又收了笑容，“那之后，我总是很怀念从前，希望能够回到过去。直到我重新遇到你，重新开始了解你，也试着审视自己一个人走过的这几年，才发现其实你一直没有离开过。虽然我们不在一起，却变得更加相像了。过去的一年当中，我们经历了考验，实现了从前的梦想，也圆满了曾经的诺言。今后一定还会遇到更多的事，但我想告诉你，现在的我们已经有足够的力量和信念，我只希望能跟你一起跑下去，一直，一直跑下去。”
“甘扬，”丁之童回应，紧握着他的手，在休息室写的那些全都忘记了，她只是看着他把自己想到的话说出来，“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总是觉得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是没有爱的，是你耐着性子把我从那个壳子里拉出来，教会我爱自己，被别人爱，也去爱别人。后来，我们分开过，也都做过许多错误的决定。但直到我重新遇到你，重新开始了解你，也试着审视自己一个人走过的这几年，才发现其实你一直没有离开过。虽然我们不在一起，却变得更加相像了……”
她照抄了他的词句，两人相视笑起来，却又一次泪光盈盈。
“过去的一年当中，”她继续说下去，“我们经历了考验，实现了从前的梦想，也圆满了曾经的诺言。今后一定还会遇到更多的事，但我想告诉你，我会跟你一起跑下去，一直，一直跑下去。”
入夜，喜筵喧闹，直至宾客散去，他们坐在宴会厅的角落里。
“就这么结束了……”甘扬感叹，原本觉得会很尴尬的婚礼，真的过去了竟又有些留恋。
丁之童也有同感，却也是累了，靠在他肩上说：“终于可以回家了。”
甘扬问：“回谁那儿呢？”
“石头剪刀布吧？”她提议。
五秒钟决出胜负。
甘扬抱怨：“怎么老是你赢？！”
丁之童哈哈笑起来，说：“你不知道自己总是先出剪刀再出布吗？”
甘扬叹了口气，突然想起来什么，说：“唉不行，我早上碗还没洗……”说完站起来，一把抱了她走出去。
“有你这么赖皮的么？！”丁之童抗议，却又搂紧了他笑起来。
起初是真的好笑，这么多年了，这人怎么还这样呢？后来却又觉得欣慰，这么多年了，有些时候，他还是跟从前一样。
那一刻，她又想起了纽约地铁车厢里的牙买加人。如果时光机众筹成功，如果她真的可以回到过去，她想要回到2007年的伊萨卡，告诉从前的自己，勇敢地去爱吧。也想要回到2008年，对坐在地铁里的自己说，未来其实是很好的。

